《天青之道法自然》
第1章 制使钦差
有诗云:
来时无迹去无踪,
去与来时事一同。
何须更问浮生事,
只此浮生是梦中。
话说,宋,大观庚寅五月乙卯。有彗出奎、娄,芒长六尺,北行入紫微垣。
御史张克公数十次上奏,历数楚国公蔡京不忠不轨数十条罪状。
不日,便有旨下:“兴善仁以化灾异,废除崇宁诸法及全国各地岁贡方物之规。”
遂,贬蔡京为太子少保,出京,杭州居住。
京都汴梁此番权利更迭本对那汝州瓷贡并无大碍。然,这制使钦差已到汝州地界,方才得知有旨“废除全国各地岁贡方物之规”。且让正在赶往汝州窑官督事的制使宋柏然陷入两难。
一则,此番瓷贡中且也有旨中所言之“岁贡方物”。如官家御用,各宫的赏赐均在此列。
二则,这“岁贡方物”亦有那官家赏下的“蔡字款恩宠”。
虽是蔡京被贬,逐出京,但却不曾致仕。这蔡字款恩宠与否,官家却是一个态度暧昧。到底是烧还是不烧?且是让这第一次做督窑的宋粲有失定夺。
却又因彗出奎、娄,京畿周遭积年无雨。又遇宫中主位靖和皇后周年。
这“天地大祭”便是个当务之急。
天为乾,祭天当以金器。地为坤,祭地便以陶瓷为主。
于是乎,这祭祖祭地所用“甲”字款汝瓷上贡,便是一个贡期不可违。
宋粲,字柏然。本是敕封的五品宣武将军。记禄,武胜军中郎将。行,殿前马军司虞侯的职差。如今却顶了这汝州督窑皇贡制使的差事出师。
咦?倒是奇了?
炉窑皇贡之事本与那禁军殿前司司管素无瓜葛。上贡无论事体大小均由尚方局、礼仪局、内东头供奉,三方司定官员予以提辖,怎又轮得上这八杆子打不着的宣武将军、殿前司马军虞侯掌事?
此事麽,倒是一个孩子没有娘,一说话就长。
只因众臣弹劾蔡京乃致朝中人事大动,京都官员变数未定而致朝堂不稳。
却又是一个贡期将至,着实的耽搁不得。几方相持不下,又有官家“兹事体大”的御批。便弄出了礼、兵、三司,三部司共事,光禄、太常两寺监理的事头来。如此,且是落得个一个媳妇却要五个婆婆去管。
事宜虽是定下,这督贡的制使钦差人选问题却又是关乎了几家利益,于是乎,又是一个左右盘亘。
最终,却落在了不相干的殿前司武职协为提典。却让宋柏然这一介武职捞得这场便宜,做得这督窑的制使钦差。
本朝虽有武职做这“制使”的先例,然这“制使”后面若再加一个“钦差”的话……
于大宋,且是个大姑娘上轿———头一遭。
此事虽为奇闻,却也实属无奈也。
再说这汝州。
此地乃大宋三大辅州之一。虽是个军州,然此地却是个五省通衢,水路交汇之所在。不仅是商业发达,物产也是个丰富。此地不仅产煤,却也盛产上品瓷土。如此,此地虽有百业,却以瓷为盛。
历朝官家挚爱青瓷,汝瓷精美更是引得皇室垂青,自元丰年间这“汝瓷”便为岁贡。
若说这宋瓷,这汝窑的“天青釉”可称之为这瓷中的魁首。
传闻,此物以玛瑙入釉,至其釉色纯而釉腻,入手便是一个凝如堆脂,温婉如玉。其色如雨后天色乍晴,饶是一个难得。
令人称奇之处,便是那釉中疑有灵光在内,一日三变其色。如有光,便幻作霞雾绕器,釉内星光若隐若现。然,细观之又不可见。时人且有一满是诗意的名字与它,唤做“星光稀”。
且不说其他,单就这其型古朴,釉裹全器更是一个堪堪的难得。自绍圣年间一经出世便被世人惊为天物。而当今官家且独爱青瓷,此物便是颇得那圣心,且有诗赞曰:
“雨过天青云破处,着般颜色做将来。”
于是乎,自建中靖国始便定那“天青釉”为岁贡。
不过这世人皆赞这“天青釉”却因其工序繁杂且是极难烧造之物。
自灌泥制胎,调釉入料,到入炉烧造,这夯里琅珰一套下来,工序竟达七十二道之多。
又因炉火、气氛几不可定,而致窑变不可控。自烧造,便有得一个“入窑一色,出窑万千”之说。
如此工序繁杂且火、窑不定,使得这天青之釉色几无定数可循。以致这汝州之野纵有炉火百里相连,汝河两岸窑炉百座,若得之便是要焚香祷告,三牲供奉,以求天成。
那位问了,这汝瓷天青釉的烧造就这么难麽?
难?哈,岂是一个难字了得!这玩意?那可是经“八百年不可复烧”玩意儿。这话还是清朝人,到得当下便千年已过矣。
也就是说自宋以后,此物便再无人烧造?
不是没人烧,好玩意儿谁不想要?宋元一直到明清,民国,乃至到现在,一大帮人都在绞尽脑汁的复烧,那是压根就烧不出来。
也别说宋以后,龙泉窑烧的东西和汝窑出的玩意儿同属宋,那区别大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即便是现代人用现代的工艺也只能烧出来汝瓷的卵青釉。
天青釉,这等高级玩意却是复烧不出来的。即便是仿了那天青的釉色,却再无“星光稀”。
要能烧得出来也不至于一件“北宋汝窑天青釉葵花洗”在香港苏富比能拍出一个近三亿港元的天价。
真正的“天青釉”全世界的博物馆、收藏家手里算上残片拢共了也就七十八件。
回到书中。
此番贡上又有祭天、地之礼器在内,这瓷贡烧造便又是一个难为。
只因自大观三年起,祭天一应物品必循那王黼所上书之“新成礼器”所示。又有上位“凡造养器必先修祭器。”之言。
若从之,型器“必厚重”才“不失国祭之用”。
然,这汝瓷釉色精美,虽为魁天下,却是一个器型精小,釉质寡薄且胎质疏松。因此,便失了厚重而不合礼器法度,有不合国用之嫌。
而官家此番定下汝瓷为祭国之器,却又让这釉寡胎松的“汝瓷御贡”几不可成也。
朝中听闻,幸有汝州提点监管司炉——程远,改良炉具、火法,使得这靠天赏赐的汝瓷天青在这汝州百窑之中偶得一二,于万难之中让人见得一线的春光。
传闻,这汝州窑司炉且不是甚寻常的村乡野老,亦不是那窑炉之事的行家里手,如此作为倒是让人侧目。
说起此翁且是奇人一个!这从八品的司炉亦不是他原本的官职。
此翁姓程名远字之山,号,野山道人。本是那京城四品太常籍奏的寄禄郎中,行,太常寺太史局令。却因获罪于朝中权贵被贬,出居,差遣至这汝州做得一任司炉之职。
那位问了,这“出居”是啥?那“行”又为何意?
这“出居”可不是什么好事,便是京官犯罪被逐出京城,限地居住。
具体待遇么,就是你只能在限定的地方居住,不能出来随便乱逛。也就是跟蹲监狱差不多,只不过是放风的地方大了些。但是,分派给你的活麽?倒是不少你一件,还得继续干。
这“行”且是有些个讲究。
北宋官制比较乱,如果想说清楚讲明白那可不是几篇论文能讲清楚的。
各位看官,咱们也避繁就简,且将它粗分为官、职、差遣三种来解释。
如这程远来说,太常寺郎中为其官位,用于定官品级放俸禄,此唤做“寄禄”。太史局令为其“职”,也可以看作当时官员的荣誉头衔,既能提高官员威望,亦可增加官员俸禄。
这“差遣”麽,也就是他担任的真正可以行使权力的职位。
这四品郎中做八品的差事,虽与官阶不符,但是在这大宋倒也是个常有之事。官员的高位低职在宋亦是寻常,这种情况叫作“行”。也可以理解为现在的借调。
那宋粲亦是如此,本是寄禄的五品的宣武将军,职,武胜军中郎将,却也“行”作六品的殿前司马军虞侯。
这寄禄官衔且只得其俸禄而不参加正经工作的,属无权有实。
不过,即便这无权有实的虚职且也不是人人皆可得之,那是真给钱!而且还不老少的。若想得一个寄禄,那可是要凭了祖上荫功,讨了圣谕敕封才能得之。
所以,看宋代的官员且不看他官有几品,倒是看“事”或者“行”被“差遣”的什么实际职权。
说这程之山倒是个异类。本朝郎中之寄禄品序应为从五品,偏偏他拿了正四品的俸禄饶是个怪哉。此翁虽被贬出京,于这汝州行这司炉差事,却官俸不减,倒是让人颇为费解。
此等怪异倒是一个事出有因。
传,崇宁五年,太史局测得“彗出西方”,又适逢岁在丙戌。天干之丙属阳之火,地支之戌属阳之土,为火生土相生,两阳相克,有“兵丧大饥”之相。
在“豫大丰亨”国运鼎盛之际却出此“危国之兆”且是尤不得人心,不过也没人信它。
但是此事却开罪了当朝右仆射楚国公蔡京。
于是乎,便以“妖言惑君”被逐出京城,史称“崇宁星官惑政”。
却因这“禾苗长势,以吾口呈王”的特殊姓氏而不得致仕。
虽是“出居”至这汝州之野,且行这八品的司炉之职。但也是领了都司汝州瓷窑的差遣于此溢奉养老。
其才学工巧在朝中亦有风闻,言其“可役风、水、日、月之天地之力”。虽是颇有赞誉,但其遭贬之时,朝中老少惋惜者众多,敢为其言者甚少,盖是因彼时“楚公独大”俱不敢言也。
对于这程远,那宋粲只是耳闻却未曾与此翁谋面,且不知他人口中这“之山郎中”为何等人物。然此番又以武家之身领钦差制使之衔,行督窑之责,这心下忐忑亦是一个自然。
不日,那钦差仪、卫、兵、仗,船至汝州境内之周公渡。
远远便望见那码头之上高搭红绸牌坊,四下锦旗招展,便知是地方各司衙官员列十里亭迎了钦差制使仪仗。
听得带军校尉禀报,倒是让这船舱内的宣武将军有些个心慌。那宋粲身为武职且头次做这督窑的钦差,便是处处谨慎,事事小心应对。
于是乎,便是着实的洗刷打扮了一番,着了一身簇新的官服,行了仪仗下得船来。
两下站定,寻遍了那地方也不见那汝州知州的牌子。
且在纳闷,见那官员队伍之中有同知汝州事上前参见,替了那知州告假。此为倒是有些个让宋粲惊异。
知州,乃一州的首宰,“权知汝军州事”的存在。这钦差制使到得这地方便是一个“告假”不见?倒是有些个匪夷所思。尽管自家是个武职的制使,但是赖好的也是个身负皇命的钦差。你看不起我可以,但是你得尊重我这身衣服!钦差驾临,地方首宰避而不见且与礼仪不合。
既然是“告假”便是一个不方便见人。究竟是怎的个“不方便”那宋粲自是不得而知。虽心下不爽,也只能做出一个不拘之态来,且将这“假”当作了“真”来看。于是乎,便嘻哈了一声:
“久闻这汝州望嵩楼大名,倒是无缘看来,既到汝州定是要参详一二。”
这话说的隐晦,那望嵩楼且在汝州州衙的后花园内。说这话,也就是拿这望嵩楼遮脸,掩过了那知州的“告假”不见的尴尬。
然,听遍了两旁官员报职,又独不闻汝州窑司炉程之山的大名。心下便又是个大不。这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吧!知州“告假”不到,于情于理也能说上个情有可原。但连这司炉都不来,而且连个说法就没有,就有些个说不过去了吧!
合着我来此奉旨督窑,你们汝州地方就给来个头尾都不让见?武职,地位是低下,但是也不能这么欺负人!
想罢,便是一个皱眉咂舌倒也不便多言。那随行校尉见了自家官人的难堪,便押刀上前,呵斥道:
“汝州司炉甚是狂悖,制使钦差,乃代官家行天青贡督造专事,本地知州、司炉俱不来见!敢问地方,藐君王者乎?”
这话说的两头堵,就跟你问别人“我是你爸爸这事你知不知道”一样,怎么回答都不对。
一声问下竟使得两旁官员各个低头。
于是乎,那制使钦差刚到这汝州便是一个冷场,且是让那宋粲心下不爽。迫于无奈,便自降了身段,笑了脸对那校尉道:
“诶?怎是个匹夫?本地司炉虽职级不高,然却系本朝太常寺太史局令差遣至此。倒是一个妥妥的四品郎中。论这官可比你家官人要大上不少勒。还是烦请地方头前带路则个……”
说罢,便踢镫催马领了本部自顾前行。
本城兵马不敢怠慢,前方呼喝了领了钦差制使仪仗一路吹吹打打。
兵马不进那汝州城,众地方官员拥了那制使钦差一行往汝州城外那郎中的住处行去。
一行人沿河渐行,远远便望见一高台水车立于沿河荒地,倒是一个突兀。
然,见那水车,架高两丈上下,轮约四丈余,引水力而自行“咿哑”缓动。远观巍峨崔嵬,近看却是极尽工巧。
细看那物:其上轮枢靡繁,其中曲水流转,水流运行枢轮犹自咂咂而动。
见其中,递相钩锁,犬牙相制。机括环扣,滴漏擒纵。见有石料经河水冲洗,蜿蜒入其内。罗因水力,互击桩柱,冲磨振筛,石料便成齑粉,于出口处自泻而出。
那宋柏然观之不禁称奇,心道,人皆言:此翁“可役天地之力”,自家原是不以为然。然,今见之,且不是以讹传讹也!
心下叹罢,便用马鞭指了水车问那左右地方道:
“此物可是程大官人手笔?”那官员躬身回话,道:
“回制使话,本州属下官窑司炉程远,不思窑事,只醉心于奇技淫巧。下官疏于管制。然,念其年迈,终日苦劳,还望制使海涵……”
宋粲听罢歪头一笑,望了那地方心道:这“疏于管制”用得且是个贴切。钦差到此,也不见尊驾与他知会一声,可见这“管制”倒是一个“疏于”的且是有些个大发了。想罢,遂笑道:
“哈,地方姑且说之,咱家便是个粗人,也就姑妄听之也。”
一行人马前行不久,便是满眼延绵的丘陵小岗,虽是野草荒长,然却风滚草浪一眼的延绵,饶有一番野趣在里面。
又行,见前方豁然开朗,草岗之间一片草庐映入眼帘。
看那草庐,前水后山竹林环绕。晨雾如烟,影绰绰间有四五间样子。
门前有树,曰大榕。
枝叶如盖,探了枝桠,掩了树下残石一方。观那残石台案,上刻纵横十九。此时为清晨,露珠化水,缓缓自那纵横间流下,隐有曲水流觞之感。
见案下,河石幽径,满布绿野青苔。之间却有小花色白带灰,此花饶是一个常见,唤做“懒梳妆”便是它也。
四周清幽,容得荒草蔓长。竹林掩映,只觉有桂花香飘随风,却不见那树在何处。但闻虫鸟声声,又寻不得鸟迹兽踪。林间溪水潺潺,饶也是个只闻其声。
前庭,竹墙泥瓦围就一个院落。抬眼看,倒是枯木搭就的门楣,被那青绿的藤蔓漫卷了盘绕。绿叶间见有炭烧的匾额,上有篆书“草庐”二字。且不知是何人手笔,看来,饶是一个体划严肃,布白严谨。
倒是这山野水汽甚重,雾招招让人看不得个清爽,却又将这山乡野趣之地妆点得饶是一个不俗。有道是:
草庐泥舍树篱墙,
苔绿竹青豆角秧。
笔走龙蛇惜翰墨,
窗开玄武品霞光。
黄封有幸邀冰月,
石案无书叹老桑。
琴韵绕梁金曲后,
星河鹊影印西江。
眼前这山野草庐且是看得那宋粲眼前一阵恍惚,心中不由的叹问:此间便是那诗酒田园麽?
叹罢又心下诧异。
歪头思之:这郎中虽是被逐,好歹是个四品的寄禄,怎会如此的寒酸?倒是怨怼了官家刻薄与他哉?又是怎的个心境将这荒蛮之地弄出一个如此的清幽不俗?
且在思忖,却见左右虎狼上前便要宣官,便慌忙着手中的鞭敲了领兵校尉的盔璎,双手按了鞍桥,欠身问那地方道:
“这郎中为何在城中不建邸?偏在这荒郊野地结草为庐?”那地方听罢,便知这宋粲所问何意,便赶紧拱手答道:
“回制使,程司炉远,虽为差遣,然,按制,应在城中建有属邸。司炉见此地清幽便执意结庐于此。此次皇差驾临却不知恭候,实在有碍体统观瞻,还请制使治罪。”说罢,便吩咐手下衙役上前叩门。
宋粲“诶!”了一声,叫声“慢来”,随即滚鞍下马,扔缰摘剑屏退左右随身,独步前行。
心下道:且不知是这郎中不知恭候,还是尔等的惫懒。你说一个地方野老如此不恭我便是信了,这郎中可是一个京官被逐!你们这个理由,说的不好听点,那就是上坟烧报纸啊!
且想罢,便行至门前十步站定,整冠掸袍,躬身叉手朗声道:
“禁军,殿前司马军虞侯,宋粲,请郎中见。”
宋粲声音刚刚落下,便见一小童与门口露出个头来张望,刚想唤将过来,便见那小厮惊叫一声便是遁入门中不见踪影。
但闻得那清幽之内一阵嘈杂之声。片刻不到便见那茅庐双门打开,见一仓首老者闻声而出,拱手抱于胸前躬身道:
“汝州司炉,程远,恭迎上差。”
见那程之山头不冠,脚无履,不着服色,倒是一身皱巴巴的直掇,腰间无束,手上尚残存墨色。
虽说这“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但是这郎中的穿戴着实的有点太“野”了吧?
宋粲身后校尉见罢便是大不悦,刚想上前训斥,却被宋粲拦下,低头轻声道:
“请鱼袋青剑。”
宋粲话落,那校尉便唤人抬出剑台,上前揭了剑衣,随即躬身后退三步押刀站定。
见那玉匣长剑遍布金兽,呈神龙九子盘绕。赭黄的剑袍缠了南红的挂顶,紫色鱼袋垂于那金玉之侧。地方官员见到,俱低头整冠掸衣,后退三步躬身。
见,制使仪仗中,有中官出列,双手托了黄绫上前。站定,请出圣旨,抖开了朗声宣读:
“门下:着,宣武将军,殿前司马军都虞侯,宋粲,总领汝州瓷贡事,兼提领督查汝州瓷贡钱粮,专一报发御前汝州瓷贡文字。赐紫鱼袋及奉。敕,汝州地方官员将列奉行,凡隐瞒,延误,不实者,交与三部严查。此令!”
第2章 星官程远
宣旨完毕,那中官便托了圣旨朗声道:
“官家大宝,中、枢、吏、礼、兵、三司司衙印信花押具在,地方上前查验!”
话音落,众官员三躬施礼。礼罢便按品序上前掌看印信官凭。看罢便纷纷抠出自家的印章,按品序小心翼翼的盖在圣旨下端留白之处。
那中官见众地方勘验完毕,且是一个咧嘴,咂了一声舌,便卷起圣旨亦不复言。双手托了那圣旨自顾回到仪仗之中。那校尉看罢,便一手押了腰刀望那帮官员朗声道:
“列位官身,我家官人与这程司炉有些贴己话要说,且先回去候着听喝吧?”校尉说罢,便是令人收了青剑、鱼袋,于那柴门前五十步布下“肃静”、“回避”牌,请地方官员回避不提。
单说这宋粲,见官员退避,便自剑台上摘了青剑悬于腰间,摒退左右向那之山郎中抱了拳道:
“郎中请。”
那程之山赶紧回礼,退了一步拱手站在右手边道:
“不敢僭越。”
宋粲听罢便不再推辞,且昂首大步入得茅庐门中。
进得那茅庐,饶是让这制使钦差宋粲心下一惊,心道:这草庐外观实为寒酸,然这茅屋之内且是另有一番天地也。
见那院落深沉,池寂塘静。又见巨竹为管,引了山泉入内,潺潺隐于四周草木游廊之下只闻其声。
抄手游廊檐下且有下昂,撑了草木檐边,长出于外,令雨水不湿廊柱。柱下基座皆以山石铺就环绕明堂一周。
青石曼地,上有燕尾相连,石上有槽首尾连通,且作得一个“万字不回头”。
中有孔洞使得雨水不存。似有金木相磨之声隐隐传来,想是那青石板下且是机巧遍布,水流循环,擒纵枢括。
石槽尽归之处,便是那天井之中。此间倒是有一个名堂,唤做“四水归堂”也。
抬眼天井中,立仪象设漏刻,堪吉位,稳稳压了中宫。见那仪象,有两三人高下。
虽木草为之,细观之下但觉其工精巧,然,那庞杂浩繁且是让人望了心生恍惚。
看那仪象:浑天如鸡子,天体如弹丸。地如鸡子中黄孤局于内,呈天大而地小之状。
地平、子午、赤道圈固为六合仪。黄、白、赤道三环于其间。二分、二至两圈位列其内。
竹木之上遍刻子丑,星纹天象朱砂添抹。金字甲乙应对星辰,朱砂地支纵横其间。四游环连同窥管有四,可周边游走无碍。
且看的入神,忽闻角落处小钟鸣响一声。
循声看去,见檐角垂下水链,无声中引了水流点滴,落于那宥坐之器中。绕是一个满倾空正,带动小钟自鸣。水落石孔,循环往复,且仿了那月之潮汐,如波随流带动枢机运转不停。
然,又见“常平”居中,由自缓缓转动。齿牙交合,催动箭刻点指天时。
饶是“上通天象,下统万物,可听察天下明政教”。
然,观此物倒是让那宋粲心下惊呼,此乃天人合一之圣地,万物俱藏之所也。
说这程之山倒是胆大,敢在这草庐之中私设“明堂”?
那位问了,什么是明堂啊?明堂,即“明正教之堂”,乃“天子之庙”也。
有道是“王者造明堂、辟雍,所以承天行化也。天称明,故名曰“明堂”。
说这程之山正在院子里弄出个这玩意不是僭越麽?那倒不是,这太史局令乃是天官。
何为天官?乃“天文有五官,官者,星官也;星座有尊卑,若人之官曹列位,故曰天官”。
而这“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的“明堂”是人家工作的场所之一。且这郎中只是被贬,差遣到这汝州地方。且未销官罢职。所以,这该干的活你还是得干。
那宋粲看那光怪陆离且是一个目瞪口呆。观其奇,而叹其工。闻其声,见其繁,则心手大动。惊叹之余且环顾四周,口中不禁道:
“在下也曾大庆殿前镇守水钟阁,却不如郎中的这般精巧。此乃真仙法也!郎中可曾看到什么?”
此话倒是个无心之问,但却使得那程之山侧目,饶是仔细上下打量了眼前的这位身为武职的制使钦差。
只这一眼,却让宋粲着实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咦?他害怕个什么?不就是问了一句么?
问了一句?就这一句也是个可大可小!
古代官员,即便是你贵为亲王、国公,且有两种官员管的事你是问也问不得的。
这第一么,便是史官,谁也不敢问他写了什么。
问他怎么了?还怎么了,怎的?你想改啊?问了就能定下个谋逆。
第二便是这天官,执掌天象之人。你不能问他天象如何。
咦?这也能不能问?能,关键是你问这个干嘛?想看看哪天是“岁在甲子”?且是等不得你“黄天当立”你就知道你们家三族到底有多少人了。
于是乎,话一出口便是个胆战心惊,心下惊呼:这天象岂是自家一个芥末小官问得?且是个赌上三族的杀身罪过。想罢,赶紧躬身一揖到地,惊恐道:
“末将万死!”程之山侧身让过宋粲这一拜,垂手看着卷曲的跟一个虾米一样的宋粲,淡然答道:
“上差请起。”那宋粲此时定是不敢起身的,便是低了头,道:
“末将惶恐!”
然,那程之山亦是个无言,只是袖了手看了他的惶恐。
倒是个冷场,宋粲只得尴尬起身,再次抱拳举于眉心。然,此番不再是那武人的叉手,而是阴阳团抱,继续小声道:
“郎中可是百业巧工?”
听宋粲之言,见其手抱阴阳,着实的让那程之山眉头一凝,便起手一礼却也是阴阳抱,遂以目光问之。
话说,何为阴阳抱?此间倒是有些个说法。
说这古人尚礼,多以抱拳相互。然这抱拳行礼却也有些说法在里面。
武人抱拳便是左肝右胆,虎口相交,五指平伸,谓之曰“叉手”。意为肝胆相照于虎口,五指平申,且为威武不可屈也。
文人抱拳右手握拳左手附上,拇指相靠,取意天地平和。八指紧握,取礼八旦恭敬皆收于心。
那无籍之人行礼,便是不能抱拳,只握拳,将手腕合拢便是,此谓之曰“束手”。
若双手举于眉心抱之,则为空叩之礼。收于胸前,则为收心之谦。如左手握拳,右手伸平覆之,则是凶拜,乃武人一决高下也决生死之势,平素也做与人送终之意。
然这阴阳诀且不常见,也称“子午诀”,为方外之人行礼方式。行礼时,左、右两手的拇指分别搭在左右两手的“子”、“午”部位,故而为“子午诀”。“子午”在方家观念中是阴阳的象征,子午相交表示阴阳二气交流,也示阴阳平衡万物之意。
此礼不见于民间,却关乎一个已经消失于朝堂淡于百姓视野的官署“慈心院”。那宋粲此时行此礼亦是为了拉近和程之山的关系。
见程之山回礼,宋粲躬身道:
“某虽不才,乃披甲之人。然,某家曾祖却曾一任翰林医官。”那程之山听罢一愣,又拿眼上下打量眼前这宋粲,心下且是疑惑。便是脱口而出:
“怎落得个武人……”话一出口,便觉是个失态。且拿咳嗽掩了,低头思忖片刻,拱手问道:
“哦?上差可知慈心院?”见那郎中问下,宋粲倒也不敢孟浪,依旧躬身道:
“此乃天机,郎中不可再言,末将虽芥子官职,倒也不舍这身囊糠。然,“资圣薰风”却有曾祖心血在里面。”
听得此话,那程之山且是眉头一皱,自言道:
“宋姓?……天圣铜人?”随即便是展了眉头,望那宋粲躬身,回道:
“圣手是了。”说罢,便重整衣冠,双手阴阳抱于额前,道:
“巧工,程远住手……”
一拜,手至胸口,然后一躬到底。宋粲连忙退步侧身,起手还礼。倒是两人行止且如禅机一般,饶是让人难懂。
其实说来也是个平常。
这郎中口中的“慈心院”本是脱胎于仁宗朝的“验作院”。原为官署司衙,后为北宋官家的一个私产。
说白了也是北宋皇家豢养的一个科研部门。其涉猎甚广,包罗万象,宗门别类。其中,机械研究开发者称为“百业巧工”,工程建造者为“禹工营造”,研究数术算学的称为“驿马旬空”,研究医学的称之为“圣手回春”。
那程之山自称“巧工”便与宋粲曾祖同属这个部院,如此惺惺相惜倒也不足为奇。
说那程之山礼罢起身,黯然小声道:
“已出奎、娄,北行……”说罢,遂又长叹一声,喃喃自语道:
“天意不可违……”
宋粲听罢一惊,心下且是想起那“崇宁五年,星官惑政”之事,且是低头沉思片刻,便躬身追问道:
“末将愚钝,只知郎中所言,蔡字不可废,甲字……”说完便用目光询问那之山郎中。那郎中见罢,便“哦”了一声拱手道了句:
“上差稍候。”说罢便转身离开。宋粲望程之山背影,心下却不敢揣度这之山先生的不置可否,却又心下不甘,便望那郎中背影,高声道:
“崇宁传言果然不虚,程老郎中可得清净?”听到宋粲的话,程之山迟疑了一下,便无言而去。
宋粲恭送程之山进内堂,便是慢慢的直起身来,舒展身体长舒一口气来。
见堂内无人,此时才敢放眼细看那草堂内景物。饶是一个满眼的新奇。岸芷汀兰,曲水流觞。眼过之处皆得天工之巧,身边周遭,饶是静心雅致。
再看那水运仪象虽不像京都那座水运钟那般浩大,却也是精细更甚。见细微之处如芥子,却是一个勾齿皆全。
看罢,且是心下言道:观这水运仪象确是小巧新奇,为何不像水钟阁那般铜铁铸造,却用这草木为之?一时心下奇怪,便停在水运仪象前探身仔细观看。
却见球顶之上贴纸签一张,上写“勿动”,然那字写得绕是一个难看。也不晓得是何人的手笔。
宋粲好奇,便伸手欲揭开那“勿动”的纸签一探究竟。然,耳畔却闻有声响,便是心下一惊,猛的收回手来。呆了片刻,偷眼四下观看。见四下无人,便是干咳两声与自家壮胆。倒也不敢造次,且寻了椅子仗剑而坐。
俄顷,便环顾四周确实无人。远远望了一眼那仪象上的纸签饶是一个心痒难耐。那心便是被那物勾了去一般,且是一个七上八下不得一个安生。
碍于自身为客倒也不敢孟浪,只能又低下头去,强忍了心性,且用手抠着剑穗分心,倒是不敢多看一眼。
有道是:“言述不情,绪表不己,者视不其,非不观所能免矣”,有些事情不是你不去看不去说不去想就能够避免得了的。要不然也不会有那“色即是空”的佛语。
如此更是心下难平,饶是惴惴如有物塞心而不可自抑,倒是忍不住用眼四下偷偷观看。确定见四下无人,便大起胆来起身晃悠到仪象前,着手指挑起纸签。见签上有字,虽是汉字却不大认得。倒好似草书偏旁音角拼凑而成,且语序不通,饶是不好识得。且是随口念了:
“固……定……什么……未……什么……草书麽?”宋粲嘴里咕哝。且又闻听周遭响动,饶是细细糟糟,扰得人心绪不宁。便顺势一个猛然抬头,眼看了四下,确信无人。便咽了口唾沫,清了清嗓子壮胆。便又将手指把纸签揭开了一些,对了光仔细辨认。口中念叨:
“什么捞末子……写的什么字啊这是?”那宋粲且在认字,却不防身后有人一声断喝:
“呔!那村人!你动它作甚!”猛然间的断喝,着实把宋粲吓了一跳,手中纸签也被扯落捏在手里愣在当处。
闻声见那来人,着一身青衣道袍,头上黑发挽作了一个牛鼻发卷,上插竖了一个子午荆簪。倒是面如冠玉,也生的剑眉朗目,唇红齿白。长须飘洒,但却长了一个八字胡饶是看上去有些不太正经。看那道长仙风道骨但却口中无度,那话说的着实的不太中听,望那宋粲高声道:
“不教而善,非圣而何;教而能善,非贤而何;教而不善,非愚而何?山野村夫,如此冥顽,与食草衔环何异?”说话间,那人便顺手撇下长剑,转身墩下背篓,腾挪间来到宋粲面前,劈手抢过纸签。怒声道:
“此等玄机岂是尔等所能亵玩?还得烦劳本道爷费心修理!”饶是这一顿抢白,倒让那宋粲觉得理亏,居然让他给说的瞠目结舌无言以对,便是呆立了任由道士夺过纸签却是一个手足无措。
见那道长夺了那签去,便是双手指决变换,须发飞扬。脚踩七星罡步,衣袂飘飘。一番操作饶是让那宋粲看的眼花缭乱。然,随那口中爆喝一句:
“神兵火急如律令!”一声“定”但见那纸签便如那符咒一样飞射过去贴在仪象之上。
见那道士眼神凌厉,手脚利索,腾挪之间竟是衣袖飘飞,脚踏之处尘土荡漾。唬得那宋粲心底不禁赞一句“好身手!”
然心下话音未落,便见那纸签贴处仪象球体连环崩开,纷纷斑驳坠下。宋粲手疾眼快伸手去接,却只得一物如铜丸滴溜溜落在怀中。且还不曾细看手中之物便和道士撞在一起。于是乎,两人滚爬之间,却将整座水运仪象撞倒。
顿时那天工机巧如同冰盘坠地,顷刻间化作千百碎片迸溅不止。倒是两人傻眼,相互看了且要说话。
第3章 道士无名
却听得一声嘶喊:
“啊!啊!”一声惊叫过后,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传来。
循声望去,但见内室门口站一小童,手捧茶托大放悲声。听见那小童哭喊,那程之山亦是闻声赶来。倒是见两人满地乱爬便慌忙推开童子上前观看。
然,见满地的零碎,且是牒手蹙额不能自抑。便是抬眼看那站在一旁呆若木鸡的道士断喝一声:
“孽畜!”喊过之后,便四下寻找。道士也是机灵,见程之山四下寻找便赶紧起身,疾步到墙角,将放在墙角的藤杖藏在身下。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宋粲赶紧起身,却也是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躬身不敢言语。
那程之山嘴里骂着,顺手拿起规尺掂了掂舍不得,抄起竹简想砸过去,却因上有圣人之言,且是一个不敬。
见程之山一时找不到趁手的东西,那宋粲情急之下却是慌忙握了手中铜丸,解下宝剑准备递过去。道士见状惊讶的说不出话,立马拿出身下藏着的藤杖赶紧递给程之山。
那程之山望那道士暴喝一声:
“跪下!”只此一声,却唬得宋粲与那道士一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程之山劈手夺过道士手中的藤杖口中怒骂道:
“不教而善,非圣而何;教而能善,非贤而何;教而不善,非愚而何?如此冥顽,与食草衔环何异?此等玄机可是尔等所能玩亵?”
咦?此话倒是让那宋粲惊异,倒也不知道何处听来。然,说话间,那滕杖便如雨点般打在道士身上。道士吃疼,左右躲避,口中不停讨饶道:
“师叔,哎呀,疼,我善,我善了,哎呀!您换个边打,啊……这边也疼!”
责打声声伴着道士的哀嚎,且是让宋粲如同身受,那藤条仿佛是打在自家的身上一般。
倒是低头见那手中铜球,且是盈盈一握,镂空雕作饶是一个精细,且犹自在手中旋转。
心中暗道:此物必是金贵之物,且不容闪失也。想罢便也不顾心下的怪异,捧了手中那铜丸,心下惴惴,惶惶不安中饶是身上伴着那藤条的节奏战战不已。
那程之山忽然看到那捧了那物跪在地上的宋粲,便是一把夺了铜丸,厉声问道:
“你跪了做甚?!”此问让宋粲一惊,低下头手摸官服顿时醒悟,自顾道:
“我,我……对呀……跪了做甚?我他妈的是官耶!”
想罢便心内骂了自己道:倒是个贱癖发痒!为何也要跪下?想罢,刚想站起来,却见道士眼神愤恨的看着他。观其目光不善,那宋粲心道:倒是眼前如此惨状且也有自家的份来。心下想罢,便又跪下,口中呐呐道:
“我还是跪了吧。”程之山见宋粲不起身却是因为道士眼神不善,便向那道士怒道:
“你看他做甚?!”怒斥之后,那程之山便又举起那藤杖继续责打,口中怒斥道:
“不教而善,非圣而何;教而能善,非贤而何;教而不善,非愚而何……”那道士却不敢动,只能自顾左右换了边的苦挨,口中叫唤着道:
“又打!哎呀!您,哎呀,疼……”
且在那道士撕心裂肺般的惨叫声中,程之山仗了那藤杖坐在椅子上喘气,俄顷对小童斥道:
“你呆着做甚?还不速速修复。”说罢摔了藤杖起身而去。
小童听罢且是一愣,续而那哭声相较当初更为凄惨。
宋粲看那小童哭的甚是悲切甚是不解,便小声问那道士:
“怎的哭的如此凄惨?”那道士白了宋粲一眼便掸了身上的尘土,捡了脸上的草叶,道:
“嘴脸!几万机枢?重新拼过?我宁愿挨打了帐……咦?全身通泰,神清气爽,妙哉!”
说罢便翻身坐起,舒展了筋骨整理道袍,且从怀里拿出个瓷瓶,抠了些药膏撩了衣服涂抹患处。忽见宋粲身上服色,神色鄙夷道:
“诶?你!官人?”宋粲听闻道士问话,便心有余悸的回道:
“是便如何?……身至这草堂,如同还家,上有苛父,下有冥顽……”两人说话间,小童抱着一堆图纸书卷近身一躬,且抹了泪,哭包腔道:
“撒嘛……喝茶……请……”如此说话,且是让那宋粲惊异,道:
“诶?你不是哑巴?”却没等小童回答,那道士便抢过话头道:
“你才是哑巴,他乃东瀛州人氏,中原讲话的不会!哦!”说罢,便有望那小童喊道:
“是吧小撒嘛?”小童听罢,且用手揪了耳朵,哭丧个脸冲那道士呲牙,便是告诉那道士“我又不耳聋,用不着冲我嚷嚷”。
此举便让那道士闹了个无趣,便转头去看那宋粲,不耐烦的道:
“咦?那老头请你去喝茶,且还赖在这里做甚?”宋粲听罢恍然,便站起身来,拍打整理官服,向小童道:
“头前带路!”且是话未说完便被那道士一脚跺腿上,口中道:
“惯会使唤人,抬脚的地方,且怕走丢了去!来!小撒嘛,我来帮你,不鸟他……”那道士一顿抢白竟说的宋粲无言以对。且在那宋粲捂了屁股无语之时,程之山在门口轻咳一声,躬身说道:
“上差茶亭叙话。”宋粲听闻,如蒙大赦,起身抱拳,道了声:
“郎中请。”程之山还礼,见那与小童蹲在一起拼捡机枢的道士厉声呵斥道:
“孽畜!离他远些!再有差池,便直直打杀了也对得过你先师在天也!”道士听闻慌忙站起,应答一声便寻了那墙角捏了耳朵对了墙乖乖的跪了不敢做声。
然,目送程之山进门,便两步并作一步的到宋粲身边,抢夺宋粲腰间的宝剑。那宋粲惊奇,慌忙捂了宝剑道:
“咦?道兄,这是做甚?!”此话且是让那道士凝眉,望那宋粲道:
“且说得什么肾啊,肺的?那老头打人逮什么抄什么,你还带这么危险的玩意?本道爷且不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之人,别不识个好歹……”
进得茶亭,且又是一番景致,饶是让人眼前一亮。见有青竹、原木围就一角,无饰,除却书籍便无庞杂之物。壁上挂一幅无款无跋,无作画年月之古画一张。倒是分不出个年月,然见那纸张泛黄,几与原木一色。上有淡墨寥寥数笔涂就一副“雪中芭蕉”。
此画倒是让那宋粲心生怪异,倒是父亲书房亦有一张以此为题之挂画。用墨行笔饶是一个神似,倒无此画之古朴。然,这芭蕉且在南国炎热之地有之,饶是与这北国的雪景不搭,倒是看不出个好来。
实在是想不出那作画之人怎的就将这风马牛不相及之物作于一画之中?然却偏偏有人故弄玄虚且画了挂于厅堂?
程之山挑帘入室,手捧了书卷,然抬头见那宋粲站在画前抠着嘴愣神,便是一个息声,门口静立了等待。
然观那宋粲神色倒是若有所思,且是面露欣慰之色,然亦是一个心下怪疑。心道:这孩子,看画便是看画,那手却在腰间捞摸什么来哉?
然,怪异之后,这才发现这制使的腰间却是一个空空。于是乎便是一个明了,且是中了那道士的道去,心中愧疚轻叹一声。虽轻,却也是惊扰了宋粲从那“雪中芭蕉”中回神,便抱拳歉声道:
“小侄生性顽劣,望上差海涵。”宋粲听罢,那手又空捞了一下,低头看了自家腰下那空空如也。倒是一个尬笑,便躬身道:
“不妨事,郎中请。”
两人寒暄落座。程之山托出图卷摊开于宋粲面前道:
“上差请看。”宋粲见那图卷上勾画皆为机巧图样,倒是如那所见汝河水畔水车相仿。见图上纵有各色笔画加以批注,却仍不得要领。懵懂挠头之间,所幸又听得程之山言道:
“炉窑之事于泥,于水,于火,于釉料精细。天青釉色更甚之。汝州之地盛产瓷土、玛瑙。其水质甚佳,已占尽地利之便。然,以玛瑙入料,其质硬,其性致密,需以研磨制精细几经翻筛方可入料。盖凡人力疲、惫、疏、懒,以致釉料粗细不可控。卑职尝以水为力,施机栝擒纵之法,固其研磨定数,时以千转而不疲。再施以曲柄击桩之法筛之,至百筛方可入釉……”程之山手点图卷一一细道,此时宋粲才解此图卷之一二。心内蔚然,拱手道:
“老郎中所言极是,末将于途径沿河已有所见,惊为天工。天青上贡,可以矣。”程之山听了,却是摇头,随即叹息一声,道:
“天青上贡,釉色纯良温润,是为珍品。然,其窑变难控,是故无纹者难求矣。如需精进还需火工。瓷胎为汝州特产之胎土,土质细腻,需素烧后方可施釉。而素烧瓷胎,需瓷土作浆泥,行模范灌制以制胎,其形或变,或裂而不可多得。”
倒是一番话说出,那宋粲却是听得一个更糊涂,便是每个字都听得进去,连起来倒是一个蛤蟆掉井,一声“不懂”。且在蒙蒙之中,且有听那郎中如数家珍,道:
“再言玛瑙,乃玉髓也。其纯者为白,而有色者则不可选,然其纯者遇火而色变者居多。纵是汝州盛产,却百者而不得其一。炉火或过,或失,或不恒而极易窑变,皆因火窑炉火不可控……”
宋粲听那郎中侃侃而谈,倒是如同天书一般。心下焦急,便急声问道:
“炉火二工等可曾有迹可循?”
程之山听罢笑而不语,便清水入盏以手推之,那宋粲便是赶紧谢了,饮了漱口。那郎中见宋粲饮罢,便续问道:
“上差曾祖为慈心圣手,可知慈心戒?”
宋粲听得此言,却是一阵恍惚。心道,这“慈心”之名父亲且是不常提起,圣手之称亦是听之家中来客寒暄之口。更不说那“慈心”之内事。然,父之所重者,子之所向往。听得那郎中言,便重新端坐了,拱手于额,正色道:
“领郎中教诲?”程之山见宋粲之态,便会心,缓道:
“败不足惧,成则可畏之。”宋粲听了,心道:此话倒是没听家父说过,却也不得甚解。只能面色尴尬,老实道:
“末将不解。”程之山听罢,倒是不急。便将那桌上的图卷收了放在旁边,口中娓娓道:
“败有迹,避之而足。成有迹,却恐成定规。如是,便无十利而不可变其法。而后再无精进矣。”
那宋粲听的糊涂,歪头思忖了片刻,便又拱手:
“请郎中点拨。”
那郎中闻言,便伸手托过宋粲面前茶盏,添了茶末,倒了沸水,茶筅刷之。边调茶边道:
“以往天青烧造,皆以豆青,粉青为火经,此乃有迹可循也。然,不思釉料不同,所求天青却看天意何为……”
宋粲听其言,倒是一个满头雾水,不甚了了,且跟了话接了去,道:
“此乃兵无常势,唉……”之山先生听罢,又将沸水入茶调之,道:
“上差无需过虑。炉火所需者,曰炉,曰火、曰气氛。炉窑之事,需积年侍炉方知火性。此人方才上差已经见过,虽年龄尚小,却为丹鼎童道有年……”
说话间,手中且是运筅、击拂、泛花,便将那盏茶调作一个“战雪涛”出来,推向宋粲。
宋粲谢了茶,又接问道:
“莫不是刚才那位道长?”
“正是……说来惭愧,此孽障生性顽劣……”宋粲且听那郎中说了,将那盏中的茶浅饮一口,咂嘴赞道:
“饶是好茶!”倒是不等那郎中接口,便又道:
“末将倒是觉得那道兄真乃一奇人物也,为人直爽,品性……纯良……”
然,见那之山郎中目不转睛惊疑的表情看了自家,且是让那宋粲话语吞吐起来。
姑且不说程、宋两人叙话,单说那道士。
那厮虽是挨了打倒也是性情不错。懒散的瘫坐在草堂看那小童忙碌拼捡那一地的零碎,却也是个百无聊赖。便伸手将那宝剑提在面前,上下打量了看了。然,弹了剑鞘,看了纹饰,便嘬牙咂舌面露不屑之色。又在手里掂了几下,滴溜溜耍了一个剑花。却又觉得不甚过瘾,便是弹剑出鞘,伸出二指,在那剑身上弹了一下,闻其鸣,却面露鄙视之态。
忽而,却见他眼珠一轮,倒是脸上见笑,便又将那宝剑还鞘,又抱在怀里像个宝贝一般擦了又擦。
而后,且将身站起,擎着那剑出得草庐。
且站在门口,腆胸撇嘴四下观瞧一番。
见随行军士卸甲裹枪,收拾了仪仗倒是各自的忙碌且无暇与他,倒也不敢随便的拉人问来。
然,环视后,便见众兵丁中有一人,倒也是个兵吏的打扮,然却一个面白无须,且在这一票满脸胡茬的军汉之中有些个另类,且站在当中且是指手画脚叫嚷了使唤了那些个亲兵忙碌。想来便是个管事的,便高声道:
“尤,那干活的辛苦!”
听得那道人的声响,兵吏站定了望他,见那黑眼球,叽里咕噜闪了,且有几分心思在里面。便点手叫他道:
“报上名来!”那兵吏倒是个机灵,便是上前叉手躬身,仰了个笑脸道:
“小的将军帐下,牙校霍义,咱给道长见个礼?”
那道士见那牙校卑微,且是自家拿了大。也不还他礼,仰头垂目看了他一眼,便举了剑问道:
“可识得此物?”
那牙校看罢且是身上一寒,心下道了声:妈耶!此物怎的到得他的手上?想罢便是将那眼珠滴溜溜的转了,且低了头去拱了手不敢多言。
却见那校尉只穿了衬甲的白袍走来,倒好似见了救星一般,便赶紧叉手行礼,慌忙叫了声:
“官长……”
那校尉懵懂,且不知何事。但也见那道士手中宝剑,且是左右看了心下饶是诧异。倒是将军制使信物,怎的落到这道人的手中?
那道士且不认生,道了句:
“可是你的管事?”
那校尉本是抄刀在手,见了道士手里的剑便也不敢造次,便赔了个笑脸,提了那腰刀的提梁,叉手道:
“见过道长。”
那道士见校尉提刀行礼心中且是不快,刚想出言叱责。然,见那校尉手中的刀且是眼中一亮。
怎的?饶是一把好刀,且让人看了打心底的喜欢。
观此刀,看似一个宋制校尉马皮的刀装,然却非镔铁凡品。
打眼看来:环首直刃,且不像制刀,倒有几分汉唐的风韵。黑黢黢,柄鞘一色。
看那刀柄,双手带刀,长两握有余。牛皮绳的柄卷密密匝匝,压了黄铜的目钉,盘作一个扭袢的翻花。上有金乌压于扭袢之下。青铜的八面刀镰,上有錾金的饕餮纹饰。且不知经得许多年的使用,饶是积年血污已成包浆,几不可除,然却被那校尉盘磨得一个凹黑凸亮。
漆黑马皮裹了刀鞘,中藏利刃而不可见。然却觉一股煞气透了那皮鞘盘踞不散。
然,那刀挂饶是一个显眼,青铜的雷文包裹中间一块黑黢黢且看不清楚是何等的质地。那精雕细琢瑞兽头颅且是一个栩栩如生,中有细小裂纹如网一般,蜿蜒贯穿其中。
见那瑞兽:怒目张耳,鬃发飘飞,双目便是金钉镶了去,口吞日月,獠牙参差,却不知是何等兽骨挫就。呲牙咧嘴将那刀的牛皮手袢牢牢的咬在口中。且是身强者望之,且有不善之感自心下而生,命弱之人见了,必有恶寒自胆边窜出。
那道士看罢一愣,便用手中剑柄挑了那校尉手中刀柄上的刀挂仔细看来。道士忍俊不住的眼中发亮,便随口赞道:
“上古的雷击木?倒是件稀罕物。”
那校尉见道士眼光却不似方才的傲慢,且也是将心放下一半。然,也觉得适才自家饶是孟浪了则个,便赔了一个笑脸将手中的刀挂在腰间的刀环,再叉手道:
“在下唐突,望道长见谅。”
那道士听罢倒出言,拿了眼上下打量了一下那校尉。便将手中的剑挽了一个剑花往他面前一照,蔑道:
“尔可认得?”那校尉见了那剑,且是一笑,遂站定了朗声道:
“道长好说笑,此乃咱家官人的贴身之物,小的哪能不识也?”
这话说的响亮,倒不是那校尉嗓门大,便是想让那屋内之人听了去,却不闻草庐之内有人应答。且在此时,那道士言:
“甚好!你家官人让我传话与你。”那校尉听罢躬身,道了一声“是了。”听喝。
便见那道士摇头晃脑的道来:
“你家官人与本道私交甚厚。如今公务缠身,不便亲自招待,特将此物为令,着尔等酒肉伺候与本道,可曾听得真着?”
这话说的且是流畅,然那嘴边的八字胡饶是让人多信了不得。那校尉且也有些个心眼,听那道人如此说来且是眉间一簇,且与那小校霍义暗自递了眼色,见那霍义也摇头。
便是心道:你姑妄平白无故的说,我也姑且平白无故的听也。咱家官人就在里面,便是喊了一声我也便是颠颠的进去听喝,倒是免了尊驾您这位眼生的道士拿个了剑出来吆三喝四。
想罢便近身媚笑道:
“小的明白,敢问道爷……”那道士见校尉满脸的不信,便将脸子一沉,口中道:
“掌嘴!还不牵马与我。”
那校尉看了这厮嘴脸,心下思忖:倒是初来乍到,摸不清这小牛鼻子跟脚。然,也是那草庐中出出进进的人物,看上去却有些不好惹他。左右是花些个大钱的事,却也个不难。况且,虽是剑在他手,倒是不好和他计较。
且转念一想,也罢,有这般军士跟着谅他也跑不出个圈去。想罢便应了一声:
“是了。”
说罢,便点手叫了亲兵叫了一声“马来!”
见那亲兵牵马过来,那道士也不客气,且不用人扶,便自己搬鞍认镫翻身上马,拽住马缰回头对军汉高喊:
“汝家大官人有令,着,尔等作陪,一同吃酒,所有花销均有官人担待。走者!”
说罢,便撒开缰绳,带着宋粲一票人马一路扬尘直奔汝州城。
第4章 火工海岚
“回鹘人?”
宋粲险些将入口中的茶喷出,目光惊奇的抬眼看程之山。
那程之山见其面色亦是一惊,慌忙辩道:
“诶?怎的是回鹘人?乃于阗人氏,本属我大宋子民。”那宋粲听罢,且看那郎中瞠目结舌,心道:我信了你的邪啊!你倒是心大!于阗乃西域诸国之一,什么时候归入我大宋的!还大宋子民?你给办的移民?
且不等他问,却见那郎中且是絮叨,且翻出那“文牒回执”慌里慌张地起身呈上。口中谨慎道:
“老朽已将荐书上呈,此乃回执,请上差验查。”
那宋粲满脸疑惑看了那文牒,又望了那郎中。倒是两人几经眼神争斗,便单手且接了回执,在手中抖开了仔细观瞧。
程之山见那宋粲仍有疑虑,便也不回了座去,且侍立于那宋粲右手边,手指于那 “文牒回执”点点画画,逐一介绍火工的由来。
“此人祖上善镔铁、精火工,其观火色判火力之能实是个不凡,便是相州设都作院上下,亦是无人敢言其上……”
那宋粲看了那文牒,又听那郎中絮叨,且是个半信半疑,倒是眼睛赛不过那郎中口述。便是掐了字去看那文牒中所述,急急的看了去。然,那郎中却也是个口中不停,道:
“其祖上早年随商队至中原经营。景德年间于阗易主,其族人便不思回乡,遂改汉姓为海,定居中原。庆历二年,相州设都作院,院判赏其祖火工冶铁之术,便收入其祖专事炉窑铸造之事,传至此人已是三代……”
这且听且看,且是让那宋粲心苦眼涩。然,见那程之山言之怯怯,将此人介绍的一个尽心尽力,且起身侍立,而脸上尽显媚态尽显,全无初见之傲慢。更无适才责打那道士时那般的面目。
心中暗道:这郎中也算是个真人也,说这求贤之事且也是塌得下这身价,舍得那脸皮去。若我如此,便是一个爱用不用,却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得此等模样出来。
想罢,又见其苍首媚态,声之怯怯。且是生怕自家说出个“不”字失了这人。于是乎那怜悯之情由然而生。
那郎中见宋粲面上有些松动,便赶紧卷了袖,研了墨,舔了笔双手递过。此举且是让那宋粲看了那浓墨欲滴的笔为之一愣。心道:都说这强扭的瓜不甜,你老官可好,不管甜不甜,拧下来再说!合着你就为吃瓜啊!不带你这样玩的!
然,见其眼神之戚戚然,敬若寒蝉,饶是可怜这皓首苍髯。便呲了牙嘬了牙花接了那笔,且是就坡下驴道:
“郎中多虑了,既已上呈,某,签押便是。只是这汝州窑火之人亦是不缺,既然郎中推荐此人,想必其中且有缘由。末将即为督窑,理应担待则个……”
说罢,便提笔签押,口中却道:
“适才见郎中惩戒道兄,虽不得棍棒加身,却如身致也。此番末将虽押差督窑,但郎中与家祖有通院之谊。如此,称郎中一声世伯也不为过,郎中断不可以上差待我便是。”
话音未落,便见那之山郎中慌忙推手道:
“不可,不可,老朽纵是骄狂,怎敢当这正平先生之前,断不敢当。”
宋粲听了这话顿感欣慰。心道:此翁倒是识得家父,且称家父为先生,如此想来倒不乏是件好事。索性认了这世叔且也在这汝州多份依仗。皇差虽是尊贵,然这小人着实的难缠,初次做这督窑便是一个头两个大,结交此人饶是能省下番大气力也。
心下想罢,那宋粲倒不耽搁。便拿出鱼袋,抠出印章,在自家名字画押上印了章去。而后,便是一个心满意足的起身,将回执双手捧了递于那之山。
倒是慌的那程之山连忙躬身,双手战战将那文牒接了去。且是用嘴在墨迹印泥上急急地吹了,好倒是快些干了去,找了妥帖的地方藏了去,且是怕那夜长梦多再生变数。
便在此时,却见那宋粲收好鱼袋印章,便是一个堆金山倒玉柱,拜倒在地,口中道:
“世叔在上,受侄儿一拜。”
那程之山见了且是一愣,随即笑了点头。便是端坐了欣然受礼。
礼毕,那宋粲便问道:
“世叔,这火工几时能到?”
此话倒是让那之山郎中一怔,且掐了手指算来,口中道:
“已下文牒花押与他地方,想是已经启程,算下路程时日,不日便到。倒是怠慢了上差,用茶……”
说罢,便以手托杯试了温度,双手将茶盏推与宋粲面前。那宋粲口中叫了一声“阿弥陀佛”遂笑道:
“善哉,善哉,世叔之茶且是好喝,又不好喝来。此时才敢细细品之。”说罢,便将那松涛雪沫吸入口中,细细的品咂一口,将那雪沫着舌头揉了,绕是一个丝滑清爽,裹了舌尖。初时的苦涩,瞬间化作了回甘,萦绕于齿颊之间。
蹙眉看了一眼那茶,叹道:
“嗯?这末茶小侄自幼在家也是常喝,却不如世叔之茶细致……可有密法?”
那郎中端了手中茶,沿了那盏抿了一口低头,道:
“缘上差动问,上差医药世家,说起研磨入药便是里手。此事说来惭愧。初到此地施筛磨之法精研釉料,盖因此地水力丰沛,便施水运之法为之。然则发现此地水力却是一个旱涝不定,且是一个春夏无常,不堪常用也,遂尝与沸水驱之……”
此话,且听得那宋粲差点将口中的残茶喷出,且是瞪大了眼睛望那郎中,惊呼:
“沸水驱之?”
见那之山点头,却依旧是个满脸写着不相信。心道:以水力驱物动乃为常见。如舟船,机械皆有之。但这这“沸水驱之”却是一个闻所未闻。程之山见宋粲的惊态倒也不以为然,便躬身抱拳道:
“哦,上差请移步。”
说罢,二人起身来到茶亭外,见有小炉一座,炉上坐铜壶,铜壶上有铜竹二管连了机巧链接曲杆。
沸水哧哧蒸汽入铜、竹二管顶动曲杆驱动辐轮。铿锵之声中,枢机联动牙轮带了小磨往复不断。又见抹茶自上孔入,然经筛,得细末,又入那小磨往复。如此,便有细末自下孔缓缓泻出。
如此往复,且是看得那宋粲恍惚,且是惊为天物也。又俯身细看,且以手触之,便是被烫了一个缩手叫疼。倒是爱了这一遭便确为沸水驱动。
惊叹之余便上前捏了一撮茶末,手指细细捻之,绕是一个入手黏棉,丝滑无比,口中叹道:
“此法精妙,天物也!”
说罢便上前细细观之。观其往复,然不知其妙。见其技巧,却不知其理。水汽缭绕间,且同那天宫之物无二。饶是心下大慕。便拱手道:
“粲在朝中也闻得世叔工巧可役天地之力,如今得见且是传言不虚!”
然,那程之山听了这马屁且时一叹。望那铿锵作响,周而复始的小磨惋惜道:
“说来惭愧,老朽虽知其法,却无洞察之智,稍小机巧尚可,一经放大……呵呵,便是漏洞百出,不得其所以然。且贡期将至,断不敢再试。”
那宋粲且是看的不肯拔眼,饶是爱不释手,口中连连道:
“哪里来的可惜?若家父见之而不得,定是夜不能寐。如若世叔不与,且是要责打了小侄行那夜半宵小之事也!世叔可知,这医药入味,皆为精细为重也。”
那程之山且将帕子递与宋粲道:
“别人倒是不舍,正平先生若肯垂青眼,倒是在下三生有幸也。老朽已将图样、验经等一干物品上呈慈心院,交与他们细细研之,以期日后可有大作为也未可知哉。”
听罢程之山言,宋粲方才起身擦了手中的残茶,那眼盯定了那犹自转动的小磨,且是眼光不舍,道:
“甚好,甚好……”
然,抬眼,却见那小童点了茶亭的蜡烛,此时才见窗外天色已晚。
且惊的叫了声“喻嘘呀!”便起身施礼,道:
“果然是山中方一日。不想已是掌灯时分,末将断不可误了郎中休息,待明日再来叨扰。”说罢,便望那小童一礼,道:
“到时还烦劳小哥通禀则个!”
那郎中听了慌忙道:
“上差可留下用饭?”说罢,便叫那小厮道:
“寻成,速速备饭。”宋粲伸手将准备起身的小童拦下,笑道:
“若只小侄一人尚可厚颜。实为属下一票军汉皆为肚大能食之莽夫,不消一餐世叔这茅屋便可拆去抵债了。”
那之山郎中听罢,赶紧拱手道:
“上差哪里话来?”那宋粲且是双手扶了那郎中的手道:
“哪里来的上差,郎中断不可如此称粲。小侄请辞,回那城中驿馆自有地方接待。世叔留步。”
倒是两人惺惺相惜,相持出得草庐门口,却见草堂门外出去堆了些个兵马仪仗且是个空空如也。饶是看的那宋粲瞠目结舌,缓了半晌了才挠头惊呼道:
“诶?我的兵呢?!”
夜上初灯,且这汝州城中热闹之时。倒是承蒙这百年的太平,使得宋朝安乐百业俱兴,已无宵禁之规。
百姓富足,便崇安乐,这夜晚却比那白昼要热闹上许多。
华灯初上之时,正值歌楼酒肆,街坊茶馆热闹开业,百姓玩乐之时。
日落月升,便是满街的花灯如同那群星入凡尘,将那夜幕染就的熠熠生辉,人于车水马龙间,彷佛游弋在漫天的星河之内。
新声巧笑于柳陌花衢,按管调弦饶是一番喧闹不止。
城中教坊,亦是一番莺歌燕舞灯红酒绿。见那台上,舞姬身照草甲,虽是巾帼扮了须眉,身甲遮了那妖娆,然却是一个英姿飒爽,别有一番风味。
见那舞姬于花团锦簇间持剑而歌。楼上宽厅,那道士与那众军汉酒酣耳热,击铗同和: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
肝胆洞。
毛发耸。
立谈中。
死生同。
一诺千金重。
推翘勇。
矜豪纵。
轻盖拥。
联飞鞚。
斗城东。
轰饮酒垆,春色浮寒瓮。
吸海垂虹。
闲呼鹰嗾犬,白羽摘雕弓。
狡穴俄空。乐匆匆。
这《六州歌头》本就慷慨激昂,配上琵琶征鼓风雷之声且如暴雨摧花,震人心魄。然,风雷暂歇,又有胡笳委婉而出搅动心肠。一声风铃过后,便让人再回塞北,那大漠孤烟。
舞姿曼妙,使得本是男子雄壮之气的铿锵词牌,却由这莺歌燕舞一曲便别具一番飒爽的风情。
然,那酒且是个不同寻常。其清如水,然,入口却是个浓烈。寻常之酒,且饮之十盏便也不觉身燥。此酒却是不同,只消个三两盏便是那经常饮酒之人亦得一个脸红耳赤,舌短嘴长。
那帮军汉初来此见了那桌几之上只放酒一坛,且置二两小盏便觉那店家欺客,饶是因此吵闹了一番。饮了方知此酒之霸道!过喉绵软无感,下肚却如火升腾,冲的那四肢百骸无窍不通也。
那位说了,北宋哪有如此烈酒?高度的酒烧酒那是元朝才出现哒!
这说法也对,盖因是那明朝李时珍所着《本草纲目》《谷部·烧酒》所载:
“自元时始创其法,用浓酒和糟入甑”
然,不才却不敢苟同。北宋人田锡所着的《曲本草》中亦是录有“烧酒”之法。且不知这官终右谏议大夫、史馆修撰的表圣先生是不是妄言,姑且拿来一说。
上有载:“暹罗酒以烧酒复烧二次……入珍贵异香,其坛每个以檀香十数斤的烟熏令如漆。然后入酒,腊封,埋土中二三年绝去烧气,取出用之……能饮之人三四杯即醉,价值比长数十倍”。
这《曲本草》中没有记载着“能饮之人”究竟能喝多少,这“三四杯”的杯子也不知道是三两三的,还是茅台的的两钱杯。但是据我估计,断不是西洋人用的啤酒杯。
也别说北宋没有蒸馏技术,没蒸馏器。没这些个“花露蒸沉”玩意那香水哪来的?那可是北宋出口贸易的大项。
那道士炼丹中提取水银采用了“上、下釜”、“上、下罐”工艺。那玩意与现代的蒸酒术的区别就在于提取物不一样罢了。
别的不说,现存于上海博物馆的东汉时期的青铜蒸馏器,经过青铜专家鉴定为东汉早期或中期的制品。用此蒸馏器作蒸馏实验,也能蒸出酒度为二十六度的蒸馏酒。
且说那《本草纲目》卷二十二《谷部》有云:“烧(溜)酒非古法也。自元时始创其法……”
然这“烧酒”、“溜酒”之名却早已见于唐诗。《荔枝楼对酒》诗云:“荔枝新熟鸡冠色,烧酒初开琥珀香……”唐诗亦有“久闻成都溜酒香,不思自身人长安”之句。
烧酒就更不用说了,最有名的便是那“剑南烧春”.也就是现在的“剑南春”。据说那玩意在唐朝就是进贡皇家之物。究竟有多少酒精度,现在已经不可考。
但是,宋初有僧赞宁所着的《物类感应篇》中所言那宋朝的酒是能点燃的。
这个说法还不是一个孤例。苏轼《物类相感志》亦有载:“酒中火焰,以青布拂之自灭”。
按照咱们的文宗和赞宁和尚的说法,他们俩喝的酒起码也有五十度靠上吧?五十度以下可是不好点燃。
而沈括的《梦溪笔谈》记载,那会已经有很多酒可以到达三、四十度了。
中国法医的鼻祖,宋提刑官宋慈所着的《洗冤录》卷四《急救方》有载:“虺蝮伤人……令人口含米醋或烧酒,吮伤以吸拔其毒、随吮随吐、随换酒醋再吮,俟红淡肿消为度”。
也就是说,当时的酒是可以当作医用乙醇给伤口消毒来用的。
如是,说这北宋没有高度酒?亦是咬死了那《本草纲目》且说是无有。合着您就读那一本书啊?
再者说,宋朝“花露蒸沉”技术已经很成熟,按照我国文人骚客那喝酒的德行,不可能不把这玩意弄到造酒上。因为那会的酒已经成为了广大怀才不遇的文人志士治疗精神问题的解药,属于“药不能停”的刚需型的精神产品。
好吧,且不说那题外话来,书归正传。
正在道士与那帮军汉皆“酒酣耳颊热,意气盖九州”的纵情享乐之时,忽闻得那大厅角落之处一阵喧闹。
然,起初且是那歌舞喧嚣,且是不碍的。然,随之吵闹之言辞激烈,饶有渐高之势。虽然听不个真着,那唧唧歪歪的,且扰得人不得一个清净。
那道士听曲正在兴头却无端被高声低语扰得心下甚是恼怒,遂击桌怒道:
“唉!实是聒噪!速去看来!”身边校尉应声便押了刀前往查看。
未下台阶便见那楼台之下食客纷纷围了店二与一人争辩。定睛细看却是有些个懵懂。
怎的?却见那人,身上却着一身胥吏的服色,然却如同打了油葫芦一般。那身上的衣服,那脏的,不仔细看且是看不出本来的面目。
然,瞄眼细看,倒是个黄发白面,碧眼钩鼻的货色。且是看的那校尉心下一愣。道:
“怎的是个胡人?”
且看那人:八字胡,连鬓须,环髯且呈圈。高颧骨,深眼窝,张髯四处放射,丈二身材饶是一个魁梧。然却是一个囚首垢面,面上油光肆意且是邋遢不堪。
闻其声绕是一个如滚雷,舞喳喳与那店家小二争执不下。倒是这汉话说的且是一个流利,便是与那小二爹来娘去的也不曾落得个下风。
那校尉看罢亦是一个惊诧,倒是京城常见此等人物来往。然又细想,这汝州也算是一个水陆交汇五省通衢之地,有些西域胡人来此经商倒也不足为奇。然,细看了便又是一愣。
怎的?且是认出那如同打了油葫芦一般的衣服。却是一身胥吏的服色。
不过那身官衣脏的,若不仔细看那是真真的不好认来。
那校尉看罢挠头,便提刀上前喝道:
“忧那厮!何事?”
第5章 教坊笙歌
上回书说到,那道士带了一票军汉且在那教坊听歌看舞,好不惬意。然却无端遭得楼下吵嚷坏了心情。于是乎,便嚷嚷了让那校尉下去查看。
那校尉见是两人争吵,便提刀上前,喝了一声:
“忧那厮!何事?
其声不高,然却是一个中气十足,不怒自威。如虎喉中呜咽震慑山林。且是让那刚才还在爹来娘去的两人心下一颤,且是不约而同的收了声去。
回眼看去,见那校尉生得一个广额疏眉,虎瞳半睁半闭。鼻如悬胆,其下髭须盖了重颐。望争吵不休的两人虎行而来。那威压甚重,且是让那挤在一起看热闹的人群,纷纷避让。
尽管身上虽是只着了一件衬甲的白袍,然观那头上幞头、脚下靴且是个官身。不论这官职的大小,只这官身断是自家惹不起的。
咦?本是清平世界,怎的一个惹不起他?
然,清平归清平,此地且为何地?教坊也!
那位问了什么是“教坊”?
诶?这个麽?且不是什么好地方。
本是教习歌舞宴乐之所,且归那太常寺教坊司管辖。
然,在宋,官员因贪墨获罪,或流或斩或候,或判杖脊那是朝廷法度。完事了这钱,你得吐出来。
咦?命都没有了还怎么吐?那就要看你的家属努力不努力了。他们可没有那么好运气能一死了之。倒是家中男丁充军为奴,女眷则“押教坊为乐为妓”。
而且年龄大的人“教坊”还不要!
那年龄大的去哪?直接给你弄到边军的“浣衣局”与披甲为奴!那地方可不仅仅是让你去洗衣服!说白了,那苦寒,还不如教坊呢。那还不如去死呢,死?你想多了,如有不忍欺辱自戕者,便寻其三族中人顶之。
所以说,这教坊里面都是些个犯罪官员的妻妾子女,充了奴籍押在教坊供人消遣。
一旦身入奴籍便也就不是一个“人”也。那命麽,也如同那草芥、蝼蚁一般,倒是不敢惹这官身,惹了便是一个无问,直接打杀了了帐。这还算好的,起码能得以解脱,下辈子投胎寻个好人家。
就怕你不死,那就送你离开千里之外,去那边寨“浣衣局”里面当差。
于是乎,便是两下诺诺,齐齐收了声去不敢抬头再看。
那校尉踱步近前左右看了两人,道:
“扰了咱家道爷兴致,尔可吃罪得起!”
然那两人且是吃了那校尉的唬,且也不晓得那这位官爷口中的“道爷”是何等的人物,便是一个个眼神躲闪,俱不敢回言。
那校尉无奈,便用手中刀鞘捅了那小二,道:
“你且说来。”
那店二闻声便是如同得了人撑腰一般,慌忙单腿虚点了一下,急急的小声折辩道:
“军爷且来评理,这胡人在咱家玩乐,且去了自带酒水不说,却还想着赖去这下酒的菜钱……”
那胡人听罢也是不甘示弱,且拍了那桌子,指了桌上的大钱,抢白道:
“咱家何曾不与你酒菜的大钱?”
店二见那胡人指了桌上的大钱叫嚷,却也不肯试了气势,便高声与那胡人对来:
“本店本只靠着自家酿的酴醾香做得营生,断是不容客人自带酒水。你这胡人不买酒也罢,只这酒菜且需大钱一吊,却与我不到半数……”
听得这两人言来话去,声响倒是一个越来越大,且是嚷嚷的那校尉耳鸣眼花,饶是揉了脑仁掐了鼻梁亦是不能缓解。刚要出言阻止,倒是那胡人亦是急了眼来,将那色目瞪的如同铜铃一般大小,将手一挥,口中嚷道:
“诶!饶是聒噪!这般!咱家便将此物押在此处,稍后赎之如何!”
见那胡人说罢,径自打开行囊扯出了一物“啪”的一声拍将在桌上。
饶是那气势如虹引得旁边的校尉侧目。然,那校尉闻声看了桌上那物饶是心下一紧。怎的?那物且是一方通关的文牒!
不就是一个“通关文牒“麽?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怎的让这校尉如此的紧张。
大惊小怪?“通关文牒”为何物?
那“通关文牒”又称为符、节、传、过所、公验、度牒、路证。乃官、员、吏、使,过关戍所需的通行证。
此物很紧要麽?你把那“麽“字去掉!持此物可夜叩边关!
即便是那边关守将也是不敢截留,只能是一个速速的开关放行。
若有留宿,还得安排驿馆、饭食与他吃住。然,官、员、使、吏若丢了这“通关文碟”便是个“通敌”的死罪。
然,那小二也是个气迷心,且是看也不看,甩了手中的毛巾搭在肩上,抱了胳膊斜眼道:
“咱家开的是酒楼,却非那汴京相国宝刹的长生院!典你此物何用?”
说罢,那小二便扯了毛巾下来将那文牒扫于桌下。
此举却不打紧,倒是惹恼了旁边的校尉。见那校尉眦目怒道:
“嘟!该杀!”嘴里的“杀”刚刚出口,便见那鞘中腰刀应声弹出,那校尉一把捉刀在手。
只在刹那,那刀便压在店家肩膀。
见那刀,长三尺,柄有两握有余。看那刀身,似刀非刀,似剑非剑。却是如同那刀柄上的瑞兽刀挂一般,周身似有鳞甲斑斑凸突,寻不见一点光亮在上面。黑黢黢的刀身冷眼看去倒好似一根铁棒一般,只在周边刃上偶寒光乍现。
此刀不祥,一经脱鞘便是杀气四溢,周遭人等便觉有寒意自涌泉入体。唬的四围人等纷纷收声噤若寒蝉,个个撤身躲了那寒气。却想逃了去,且是个一个双股战战,堪堪的双腿绵软而不得行。
此时却又听得那校尉怒道:
“此乃朝廷文牒!上有官家大宝,下有地方关防签押,岂容你这罪奴贱婢亵渎之!”
说罢抬腿一脚踢在店家腿弯,按下店家小二跪在地上筛糠。然,那校尉且又将那肃杀转向那胡人,口中狠狠道:
“丢失文牒,与通敌无异!”
只这一句话,便是让那胡人突突的乱颤,战战而不可自立。且听的那校尉一声暴喝:
“跪了伏诛!”
听得暴喝,那胡人亦是自知这丢失通关文牒何罪,且是如抽了筋骨一般,瘫软在地,伏首战战而不敢言语。校尉断喝一声:
“左右!”且是四下兵士齐声应喝一声:
“有!”便自那台上纷纷跳下,一个个扯刀拔剑,如同虎狼一般跳跃而至。
那校尉冷目威声道:
“与我拿下!问出个名姓,送本州法司定罪!”
一声令罢,那如狼似虎的兵士便蜂拥而至上前拿人。
这厢厮闹且是个声响巨大,惊得台上歌女乐师纷纷停下,一个个惊若寒蝉一般,扒了门框,攀了同伴畏畏缩缩的挤作一团,哆哆嗦嗦的向这边观瞧。
且是莺莺燕燕挤成团,凝眉抿嘴不出声,且瞪大了眼睛看那班军士威武。
那道士见罢顿时火起,怒道:
“我便快活不得了!”
说罢拍腿,一个轻身,几个纵跳站在众军士之间。刚要问话来,却见两人跪倒之处有文牒一封。便用手一指,了一声:
“拿来与我!”
有兵士上前捡起文牒交与道士。那道士悻悻,随手抖开手中文牒,目光恨恨的望了那地上跪着的两人。
然,随之看来,那面上表情由怒转喜,饶是一个狗得屎般的高兴。遂双手一拍,合了那文牒望了天大声唱赞:
“福寿无量东极青华大帝!饶是免去了道爷一场好打!”
倒是一句前言不搭后语饶是让那半军士侧目,且共同用那关爱智障的目光看那道士,心道:此酒乃妖物也,饶是不敢多吃了去。这都喝成啥了?
然那道士不觉,拿了那文牒,低头看那胡人问:
“诶!那胡人!你可姓海!”
那胡人见那道士不善,且是缩了身子战战兢兢且不敢答他。然却在挨了那校尉一脚后,才颤声结巴道:
“小……小人海岚,乃……乃乃乃于阗人氏,而非胡,胡,胡人……”
那道士听罢,倒是一个奇怪,心道:这都长了一头一脸的黄毛且说自家不是胡人?哪说理去!倒是这满嘴的汉话着实说的一个流利。那道士心下饶是一个怪哉。且歪头思之。
然,一个酒嗝之后,便抹了一把脸,伸手抓了那胡人的顶瓜皮提了那脸左右看来,看罢且大笑,道:
“掌他嘴来!生得如此这般还说不是胡人!”
说罢便丢了那胡人的头发,大声吩咐身边兵丁道:
“押在我的身边,与我好生的看了,千万莫走了人去!”说罢,便是将那文牒当作扇子,一路扇了醒酒,口中且是不停的念叨道:
“无上太乙度厄天尊……无上太乙救苦天尊,回去便给您老上香……管饱了给!”
军士们见了那倒是狗得屎般的高兴且是笑拥了那道士一同上得楼上之宴席。
留下兵士一把抓住海岚,高声喊道:
“我来拿你!休要乱动!”
说罢,便是善猪恶拿将那海岚拎将起来,提了跟随道士上得台去。
那海岚惊慌,倒也不敢大声呼喊,且是战战兢兢的挣搓了赖在地上拖了桌脚不肯前行,口中却小声讨饶:
“军爷要带小人去哪?且放了小的去吧?”
那兵士却将那海岚拽一把喝道:
“讨打的夯货!跟来便是!莫让我使了手段来对你!”
此话且是让那海岚海岚裤裆里跑风。于是乎,且是身上一战之后,便放弃了抵抗,不再挣搓,任由那兵丁拉拽衣领跟随道士上了台座。
看兵丁拽着海岚离去,那校尉便提起按在店家小二肩上的腰刀,将那刀面在小二脸上拍了两下道:
“速速筛酒,少不得你家酒钱。如再有聒噪,仔细了!”那小二只觉脸上冰凉,听那刀嗡嗡作响,眼前却见丝丝断发飘然而落,且是吓得若若了不敢出声,便只顾了点头。
那校尉见他如此,且将手腕一抖,耍了一个刀花,将刀入鞘,便跟随那兵丁押了那海岚上楼。
那围观的食客此时才得一个自由,纷纷调侃了对方彼时的不堪,搓了胳膊挠了头各自散去。
见那校尉上的台阶,那般舞姬且是一个个慌忙趴伏在地,饶是一个个战战兢兢缩头缩尾的不敢望其膝盖以上。
倒是一舞姬小娘胆大,便是抬眼偷看却与那校尉眼光撞了个正着。
那小脸,饶是一个俏皮,且是让那校尉脚步踟蹰。低头一眼看去,且是一副俏模样?
有诗词赞她:
韶颜稚齿显慌张,
圆脸丰盈俏眉长。
悬下翘鼻如滴落,
樱桃小口有馨香。
然,只这一眼便让那舞姬魂飞魄散,愣愣的不知所措。随即被那身边同伴拉下按了头去战战的缩了身子。那校尉停步,踢了她一脚,道:
“抬起头来!”
那舞姬小娘倒是不怕,且是抬头整了一双杏眼看那校尉。
其他舞姬且被那校尉煞气吓的一个个缩手缩脚,偏偏是她,将那一双杏眼滴溜溜乱转看那校尉,倒是一个玲珑顽皮的模样。
只这一眼,便是是让那凶神恶煞般的校尉化作一身的棉花团。刚想张嘴问了姓名,却听那军士们呼喊了官长,那校尉且应了声将手中腰刀挽了一个刀花挂于腰间,便不做停留,移步楼台饮酒赏舞去者。
且到此时,那各歌妓舞姬们才放了这小娘自在。便是一个个拍了胸口按了惊魂,小声赞道:
“好飒个官长也!”
且不等她们喧闹,便听得那教坊管事的高声喊了:
“小娘们,歌舞起来!”
听得管事的呼喊,那些个舞娘便一个个爬将起来,提了甲裙,拿了木剑叽叽喳喳的一窝蜂的上得台去。
于是乎,乐声再起。饶是欢歌再唱,歌舞依旧。台上且是歌姬高声,舞姬卖力,琴师、鼓匠卖弄了技巧,且又是一曲《满江红》奏来!
说这词牌《满江红》且是有得一番来历。此曲乃唐人所作,时名《上江虹》,后改今名。白衣卿相柳永柳耆卿先生始填此调,有仄韵、平韵两体。
《乐章集》注“仙吕调”。
奏将起来声情激越,宜抒豪壮情感、恢张襟抱。
但闻一阵摧花小棒碎敲,楼头尺八箫声寂寥。风铃过后,歌姬清唱,一阙耆卿先生的《暮雨初收》悠扬而出,听来饶是委婉曲折。然则金鼓起又卷动风云,饶是让人荡气回肠:
暮雨初收,长川静、征帆夜落。
临岛屿、蓼烟疏淡,苇风萧索。
几许渔人飞短艇,尽载灯火归村落。
遣行客、当此念回程,伤漂泊。
桐江好,烟漠漠。
波似染,山如削。
绕严陵滩畔,鹭飞鱼跃。
游宦区区成底事,平生况有云泉约。
归去来、一曲仲宣吟,从军乐。
好一句“遣行客、当此念回程,伤漂泊”且是道尽天下离家之人之苦闷。然又一句“归去来、一曲仲宣吟,从军乐” 便是写尽行伍之人不堪忍受行役之苦。
饶是经那歌姬之口将那思乡伤情娓娓,入得耳去,撞进心怀,搅动千寸愁肠,百转而久久不去。
只听得台下众军士凄然,纷纷停了杯中酒,簇拥了那道士一个个面红耳赤,敞了胸怀击着而和。
虽是眼中有泪,然,那胸中翻涌的却是“汉包六合网英豪,冥鸿惜羽毛。世祖功臣三十六,云台争似钓台高”的一番壮志未酬。
第6章 蔡字恩宠
且不说那歌楼舞肆笙管笛箫。
说那茅庐之内,宋粲且是一路舟船奔波,到得现在才得一个酒足饭饱。
然,这饭不能太饱,酒不能太多,两样加在一块就容易生事。
怎的?有什么说道?没说道,吃饱了容易没事干。
就如这宋粲,且是懒散了席地而坐,靠了那竹编的靠背上,剔牙,看着小撒嘛嘴里不停念念有词的拼装着散落一地的水运仪零碎。
那如同碎嘴般的嘟嘟囔囔,且是让那宋粲听不得一个清爽。然,看那童儿表情认真,嘴里却数黄道黑,小嘴嘟嘟撅撅却饶是有些意思。于是乎,那童心便起,仗着胆子起身,上去两手拘着那小厮的脸蛋。见那小厮眼神奇怪的看了他。见那小嘴如那鸟喙般的张张合合,宋粲顿时大笑出声饶是一个快活不已。
唉,男人的快乐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
不过,你快乐了,人家不一定乐意。那小撒嘛被平白捉弄了且是个不依。于是乎便是两下撕扯起来厮闹。
两人正在嬉笑厮打,却听得之山郎中沉吟一声。却回头,见程之山手捧茶盘于门口站了。
宋粲顿觉失礼,便赶紧放了怀中的小撒嘛。起身来过去接过茶盘,口中怨道:
“啊呀,什么道理?怎可让先生奉茶?”
说罢将那茶盘放在桌上。
“上差不用多虑,想是那孽畜将你兵士骗去耍玩,纵是再多惫懒,断不会做出格之事。”
说罢却不与宋粲同坐,只是微微欠身行礼,便走到成寻处,拉过蒲团与他坐在一起挑选地上的零碎拼装。
宋粲见两人皆去拼装那零碎自己却独坐,便顿感无聊。
几经心下挣扎便起身端了茶盏凑了过来。且用身挤着小撒嘛想那让小童让出个位置。鉴于宋粲这厮适才的所作所为,那小撒嘛定是不肯与他,竟扭捏着不让。
宋粲心道:这小厮定是刚才受了欺负,且还在生气。便小声怨声道:
“诶?嘴脸!让些与我怎地?”
小撒嘛听罢,却还是挤挤挨挨的不肯让他。
宋粲欲再求之。忽听程之山叫了一声:
“成寻……”那小撒嘛才可怜巴巴的看了一眼程之山,便不情愿地挪开身体。
程之山扯过一个蒲团道:
“你坐罢……”
那宋粲倒是乖巧,双手捧了那茶杯抬了抬道:
“我晓得规矩,我便看看,我不动……”
说罢便挤挤挨挨地坐在程之山身边。且是好不容易才坐在两人身边,却也无人与他说话,便又是一个无趣,且看那成寻问道:
“你叫成寻啊?”
那成寻却嫌他人恶,自是不会理他,便是哼哼唧唧的躲了。
程之山挑了满地的零件,且分辨了在手中拼接,头也不抬的说道:
“上差有什么话问我便是……”
宋粲听闻,也觉不好意思,用手搓着茶杯道:
“诶……世叔与那道兄同宗?”
那程之山倒是眼不离那手中零碎,自顾分拣了,口中答了宋粲道:
“非也,我与他师父有通籍之好,便与我忘年结拜。如此也就有了我这师叔的名分。”
见那宋粲连声“哦”了点头,便望了他道:
“他那师父想必你也认得……”
那宋粲听罢一愣,便又尬笑了道:
“哈哈,世叔说笑了。若说这道士嘛,我便只认得这道兄一人……且还不知道尊姓大名……”
说罢假装饮茶,眼睛瞟向程之山。程之山听得此言便停了手中的零碎,颔首口中道:
“他那师父你也是认得的。”
听那郎中话语肯定且是让那宋粲心下迷糊。家中严慈且不曾与那僧道来往,所以自家便也与那黄老佛陀无缘,怎的让这郎中说出个“认得”来?
那郎中且见那宋粲眼中疑惑,便又道:
“他那师父,便是那华阳先生!”
之山郎中的云淡风轻,却让那宋粲喝在口中的茶险些喷出。便掩了口,假咳以掩尴尬。
话说这郎中口中的华阳先生且是何人?竟把这宋粲唬的呛茶?
说来这“华阳先生”却有些来路。
此道人,姓刘名混康字志通,人称“华阳先生”。为茅山上清经箓宗坛三景法师。
其人勤行利人,远近宗仰。便是帝王也不落那俗套。神宗亦是身为敬重,来往甚密,有言赞其:“有节行”。
元佑元年,哲宗赐号“洞元通妙法师”,敕,江宁府句容县三茅山经箓宗坛。与信州龙虎山、临江军阁皂山,三山鼎峙,辅化皇图。
今帝即位,绍述哲宗之志,对其更为信重。续造宫观,委官护作。
“度其弟子为道士者十余人,其上皆赐紫衣师名以宠之”,亲书额“元符万宁宫”。数召至京。
《资治通鉴》八八有载:“庚子,赐茅山道士刘混康,号:葆真观妙先生。为帝所礼……”
大观改元诏屡趣召,刘混康固辞。大观二年帝再请之,刘混康赴召出山。行前,所畜之鹤尽去;启程时,群鹿遮道触而毙。乃叹道:“鹤去鹿毙,吾无还期。”四月至京,馆于上清储祥宫新造元符别观。十天后倏然而卒。
徽宗特赠“太中大夫”谥“静一”;敕遣使护柩还山,葬叠玉峰,诏建藏真观于葬所。
此事那宋粲自然知道,那护柩还山敕遣使得仪仗之中也有他殿前司的马军护卫。
宋粲心下正在思忖,这当今者乃“道君”也,且是宠道之甚无以复加。眼前这之山先生有这等人物作得依仗,却自甘在此做的一个司炉,倒不是一个近倦人居所能解释。
且正在思忖却忽然听见程之山惊道:
“啊也……老朽昏聩,险些误了正事,上差稍等……”程之山说罢便起身进去内堂。宋粲惊其所举,欲想起身跟随,然又觉不妥,便按下心性稳了身形,端坐了捧定茶盏咂了一口安神。
不刻,那程之山子内堂回转,手捧图卷与宋粲。
宋粲慌忙放下手中茶盏,用帕子在手中抹了一抹双手接过。口中问道:
“是何物事?”
问罢便展开图卷,见卷内绘有茶盏一个。
然,待细看,却是一个眉头紧锁。见那画中杯盏形制其实不同寻常。见那盏底,边角参差,勾挂甚多。内涵沟纵,能见天干之数;深浅不一,却有寅卯相配。
见那图上,圈点引线密布,引线尽处,饶是密密匝匝批注遍布,让人看了眼晕。
宋粲观之只觉昏昏然却不知其所述,谔谔间如读天书。且是几眼,便是一个头昏眼花,看不得也。
于是乎,便蹙眉苦笑道:
“看不得也!先生再不加提点,不如将小侄直直打杀了了帐!”
那之山郎中且于那碎物前坐定,听那宋粲所言也不回头,且笑道:
“此乃蔡字恩宠……”
程之山此言虽是随意,却让那宋粲着实的打了一个冷战。
抬眼观之,见那郎中虽笑却不似戏谑之态。心下忐忑,便又抖开图卷仔细看了一番,却仍是一头雾水,不得其门也。
暗自心想:这往年蔡字恩宠或杯,或牒,或盏,或盘,却不曾见过这般形制。细看此图卷应为一早画就,而观其纵横,虽不敢说是积年心血,但也绝非一旬半月之工。
然,转念一想,若说这依附献媚之事加与这之山郎中,却是一个万不可断言。
只因崇宁五年,太史局以程之山为首七位官员,以“彗出西方,乃兵丧大饥之兆,与主位不利”上表直参当朝右仆射蔡京。上为京所惑,厉言嗔斥。太史局星官不为所动,依旧据表力争。却换得上命杖脊,由蔡京监刑。
星官刚烈,受刑之时皆言罢黜蔡京。蔡京监刑当场杖毙三人,开宋不杀文官之先例。其余人等皆以“妖言惑君”为由逐出汴梁。史称“崇宁星官祸政”。
相较前些日子的“大观御史参京”之场景,其惨烈可堪百倍有余。
时,正直之人无论新旧两党皆以楷模视之!而今蔡京已被逐出汴梁,虽还未致仕,然也不复昔日权柄。纵是攀附也不该此刻示人也。
宋粲内心盘算,左思右想终不得其解。
抬眼见那程之山却倒是一个波澜不惊,捡了那技巧零碎,捏在手中细细观止,且分门别类放置于前。仿佛此事无关于己。
宋粲心下大不解,不禁问道:
“先生欲意何为?”
那之山郎中听罢,且迟疑一下,颔首与宋粲道:
“回上差话,为不可为。”
怪哉!程之山搭话如同谒语,且是让那宋粲如坠迷雾。此话禅机乍现,然却是一个不得参悟。
何为可“为”,何为“不可为”?此话且让那宋粲在心里揉来揉去,饶是不得其解。于是乎,便起身整衣抱拳,躬身道:
“先生点解。”
程之山坐起还礼,再问:
“上差可知慈心院?”
宋粲心下大惑,紧声道:
“先生如何再问我?”
此问让程之山止语,目光幽深看那宋粲。
那宋粲无措,心道:怎的如此看我?刚要拱手再问,且见那之山郎中长叹一声,看向窗外,缓声道:
“人问寒山道,寒山路不通……”
此话一出,彻底把那宋粲给整抑郁了。心道:又来了,专拣痛处戳我哉?于这书虫惯是不好沟通的!于是乎,心下且将那寒山禅师上上下下问候了一个遍,倒是这老秃驴惫懒写出这么一个玩意儿来难为人。
然,抱怨归抱怨,日子还得过。抱怨之后,便还是一个如同身坠迷雾而不得自解。倒是也想再问,然却没个下嘴的地方。只得闷头自顾挠头去者。
姑且放下这两人打哑谜不谈,且说那酒楼之中。
已是夜半,那道士与众兵丁皆以酣醉,那回鹘人海岚偷偷醒转,却也不敢睁开眼来,便是眯了眼望四周,。见那班军士鼾声四起,便在道人怀中悄悄动弹了两下,口中轻呼:
“道长,道长醒来。诶,诶,醒醒嘿……”那海岚逗弄了几下见道人不曾回语,便轻舒筋骨,从道人怀中脱出。
见那道人依旧酣睡,便起身欲走。然,却又是一个懊恼疾首。
怎的?只因自身文牒尚在道人怀里不曾得手。
为何着海岚非要拿着文牒?按宋制,交差逾期,顶多是免冠罢职,认了打、罚便是了账。如若这文牒丢失便是大罪一件,轻者刺配烟瘴极寒之地充军为奴,重则杀身害命也是有的。
然此时,那“通关文牒”且在那道士敞开的怀中,随之呼吸,且是一个摇摇欲坠。
有此诱惑便是让海岚却失了计较,欲走,欲取,且是左右为难。
几经反复便暗自敲手拿定了心思。
便转身回头探手欲将那文牒从那道士怀中取出。然却刚伸手却被吓得一个手脚僵硬,呆若木鸡。
怎的?但见那道人盘腿而坐,醉眼稀松的看着他。
那道士且不言语,便端起酒碗喝了,呲牙咧嘴的咝哈咽下,随之便是一个酒嗝喷在那海岚脸上,醉眼朦胧望那海岚道:
“你这胡人,若在旁人既以脱困便急急走路,偏偏你怎的只顾在此推磨转圈顽?”
那海岚听罢也不答话,伸手照道人面门抓来,不料却被道人拗了手指。
虽疼倒也不敢大叫,怕声大吵醒了那些酣睡的兵丁。只得挨了苦处小声呼疼,不消一挥之数便顺着道人的力气跪在他面前。那道士见他跪下,便道:
“啊呀!不当人子,你我坐下叙话便是,怎堪如此大礼?”
那海岚倒是无有那道士这般的闲情逸致。且是吃不得疼,便小声讨饶道:
“道长行个方便……小人实在熬它不过……”
那道士听了却是不急,伸手掏了耳朵缓缓道:
“那便与我慢慢讲来,因何到此?道爷却不似你这般心急……”
说罢,从座旁地上翻捡出一个番果来,在身上抹了两抹,吭哧哧啃了起来。却翻眼见那胡人眼珠打转不甚老实,却又拗着那胡人的手指,使劲一掰。海岚疼痛呼叫,小声求饶道:
“啊呀!道爷手下留情!”
海岚的叫喊让四周酣醉兵士转醒过来,纷纷寻刀抢剑,呼啦啦冲将上来欲将海岚按下。却见那道士好似稳坐钓鱼台,一丝不乱,斜倚了月牙靠背道:
“尔等且睡,我只管听他屙棉花屎……”
道士说罢,众人退下却也不敢睡去,便坐在一旁按了刀剑听喝。
“道爷问话,小人说了便是,道爷且行个慈悲……”
那海岚被拗了手指,又见众军士已醒,心道:此番断是跑不脱也。这心下一松便再也吃疼不过只得实话实说了。
话说这海岚,本是相州都作院锻造营炉火差办,由于精于观火定温被本司提举官提举点验,并上呈兵器监记录在册。这汝州窑事需精研火力里手,之山郎中便向相州都作院下了提点文牒。相州都作院便也不敢耽搁,着他受汝州司炉身前听命。
这海岚自得均令便是一路过州穿界来到汝州。却因是个无官有差,且职阶低微,地方驿馆不与接待。然,这胡人心思单纯,且是不通人情世故,不知用那银钱打通关节而迟迟不得复命。公文之上日期将近,如有逾期,也要水火棍敲了脊背,解回原籍听候发落。
想那海岚于阗人氏,中原本就无亲无故,索性将身上路资花销散于这营楼酒肆之中也落得个痛快,待公文逾期后自去地方官衙投官归案。好歹也能被判个逾期,由差人押解回那相州,纵是挨了打,也好过在此无亲无眷饿死街头。
此念一出便终日混于歌楼酒肆之中吃酒享乐,将身上的银钱花了个精光。不想今日被这道士所遇胡缠至此。
说到此处海岚悲从中来,竟忍不住放声大哭。道士见海岚哭的伤心,便松了手指放了海岚,道:
“且住,揩揩鼻涕留着些哭罢,我有一场造化与你,你可愿去?”
那海岚听闻,便是一个大惊失色。且惶恐的瞄眼再看这眼前不大靠谱道士,又转眼看那帮敞胸露怀如狼似虎的兵丁望他笑来,然从那笑脸且也看不出什么善意。
饶是心下一紧,心道:此番造化低了麽?莫非是遇到了偷城的响马杀人的贼寇,且是胆大包天劫了官兵,换了兵丁服色尽做些打家劫舍的勾当?若非如此,这帮虎狼军爷如何听个道士辖管?
想到此,不禁大哭失声。口中絮絮叨叨:
“道长爷爷饶命啊!我自祖上三代皆良民,干不得尊驾那些打家劫舍的勾当……”
说罢,便是磕头如捣蒜口中疾呼:
“好汉,且饶我去罢!”
此举且是让那道士瞠目结舌,然,亦是个无话可说,便不睬他。起身径直从他面前走过,旁边兵丁上前一把提起海岚捆绑起来。那海岚心下一惊,莫不是想强拉我入伙麽?想到此便高声讨饶道:
“军爷今日且饶我性命,他日定当厚报!断不得让我去做些沾人妻女之事也!”
那军士听罢且跺了一脚与那海岚的屁股上,笑道:
“嘴脸!你倒是想的好嘞,起来走路!免得刀背敲股拐!”
说罢扯出一块帕子,抖开了蒙住那海岚的头面,提了后颈拖将起来走路。
第7章 此乃佳人
放下城中教坊那边热闹不提,且说那草庐之中。
之山郎中一张“蔡字恩宠”搅的那宋粲一夜无眠,手持图卷托腮看灯。且是郁闷的捏了那“蔡字恩宠”的文卷,不知该如何来签押。
那位说话,怎的签押不得?即便朝中有人不忿于那蔡京,该弹劾的也是那汝州司炉程远程之山,关他这殿前司马军虞侯何干?
倒是与他殿前司马军虞侯无干。然,事有主从,这宋粲也是一任督窑的制使。万一事发,倒是那朝堂之上那帮文官的嘴且是能说出个花来。便是无端的受得牵连。再加上宋朝本就是个“崇文抑武”,武人地位那叫一个空前绝后的卑微。此事与那宋粲来说,可谓是一场无妄且灭顶的灾祸。
想这朝堂两党争斗且是一场百年的积习。此番这“彗出奎、娄”且有愈演愈烈之势。
这“蔡字恩宠”别说那宋粲不敢签来,即便是当朝的官家也得服软,要不然又被上殿直谏的大臣“反复数百言,言吐愤疾”。
然,对于这“蔡字恩宠”也是一个关系暧昧,断断不敢下了明旨免除。
那位问了,这“党争”真的就那么厉害?弄的皇帝都瞻前顾后?
哈,北宋之党争,说白了便是一个“君弱臣强”。
便自那真宗朝的“寇丁之争”“臣分南北”便初现雏形。幸得当时章献明肃皇后刘娥临朝称制才保得那赵家的江山稳固。
然,党争这玩意一旦起来便不以人力可灭之。且是你来我往,拳来脚去的,倒是满朝的文武争权夺利,结成朋党而图自保。
然,《荀子?臣道》有言:“朋党比周,以环主图私为务,是篡臣者也”。但是,让那荀子想不到的是,到宋,且不仅仅是“环主图私”,且还有“太后”、“皇后”“皇太后”们供这些个篡臣们选择。居然能把那 “太后垂帘听政”这般临时性的措施给活生生弄成了惯例,并一代代的传承下去。
话说,国家发薪水给各部臣工是要他们干实事的,为国家服务的。拿了权力不去做事倒是一个难以理解。倒是也有想干点事的。不过这结果麽,不是身败名裂,就是一个遗臭万年。也就应了那句话,如果正事干不过别人,那就从道德上诋毁他吧。
这有权利还有办不成事?皇上给你撑腰啊!
嗨,这事,看您这话说的,皇上也有妈!那玩意叫太后。
而且,也别说皇上给你撑腰,谁来也也没用。权力权力,不仅得有权,也得有强迫别人去执行这个权的“力”!说白了“务要人推”!权力也是自下而上的。没人执行玉皇大帝来了也是干看着。
一旦朋党结成,便是一个盘根错节。两派相互掣肘,谁也别干,谁办实事就整谁。即便是皇帝也架不住见天的一帮人冲你嚷嚷。这叫“众怒难犯”。
然,在宋,可不是一帮人冲你嚷嚷,也不是就单单“元佑”、“元丰”两个党派。那可是每个党派都有好几个派别、好几股分支,那是一个谁看谁都不顺眼。
根据历史的经验教训,朋党一出,那是不霍霍个江山易主,山河异色绝对不肯停歇的。
于是乎,真宗之“寇丁之争”至神宗朝便化作“元佑”、“元丰”两党纷争依旧,一直延续到得这哲宗朝。
且是几番上下,一帮读圣贤书的朝上野下便是一个“知性相攻,薪火不断”的斗来斗去。饶是纵横百年的一场好厮杀。
徽宗初上位,便是遇上“太后临朝听政”,几个月下来,本是被那哲宗按下的“党争”便又是一个死灰复燃。
那徽宗帝且无他爹的气量,也没有那哥哥的手段,却偏偏又想“绍述”他父兄之志。于是乎,便是闹得一个政出多门,令不出京,旨不出宫。
当今的官家倒是有意结束这两党的争斗,“元符”一过便是一个“靖中建国”。后面便再跟一个“崇宁” ,有问:“朕欲上述父兄之志,卿何以教之?”,得臣下“敢不尽死!”之言。
然这年号的名字虽好,口号喊的亦是一个响亮,然,到如今这大观,仍旧一个事与愿违。
且有传言,那蔡氏被贬逐出京,居住杭州且非圣意,倒是那官家得一时安寝之权宜。
然于此时弄出来一个“蔡字恩宠”便是如那凉水入油也。
那宋粲且是越想越怕,此番若是行差踏错,自家倒是无碍,倒怕是连累了京中的父母难免置身其中,而不得一个安生。
这皇贡伊始便是一个难缠,表面倒是风平浪静,然这暗地里却是一个个的刀光剑影,一步步险象环生。
倒是这“汝州督贡”这等的肥差,怎的就偏偏落到自家这殿前司马军虞侯身上?此时此地,望了这手中的这“蔡字恩宠”的图卷,那宋粲心下才隐约的品咂出个些许的滋味来。
心下郁闷,便觉草堂内甚是异常的闷热,便唤了成寻搬了碳盆,架了铁壶,将那茶桌搬到屋外,却在门外无果无菜,只喝闷茶烦酒倒也落得个清爽。
心下思量此番皇差该如何应对。闷酒愁茶,不知不觉间,已是天光破晓。
晨雾中忽闻有人马声喧闹,听声音似是自家军士,那宋粲不禁怒向心头起,抬腿一脚撩翻茶桌,断喝:
“回来的好!”雾气中,道士听闻宋粲怒喝,便骗腿下马扯了一个高声:
“尤那相公,真乃好雅致,清早便在这晨雾中练嗓,其声高雅实乃余音绕梁,沁人肺腑。闻之令人神清气爽,听之荡气回肠也……”
宋粲让其实让那道人一顿抢白给说的竟无言以对。尴尬之余,见道士手中拿着自己的宝剑,便急声道:
“你,你,你,还我剑来!”
那宋粲且不等自家气的结结巴巴的说完,便飞身上前去抢。便听得那道士嘻哈一声:
“嘴脸,也不是个爽快人,三两镔铁饶是一个索然,不如我道家长剑爽利!还你!”
说罢便将那剑在手中滴溜溜耍了一个剑花,随手扔了过去。宋粲劈手接下宝剑,刚想说话却被手下兵丁齐声道谢打断。
“多谢大人酒楼歌宴!”
宋粲听得此言顿觉七窍生烟。心道:我在此苦熬苦掖,你却带人去得酒楼花天酒地的逍遥自在。然有手下在,且又不好发作。正在闷火却听得道士揶揄道:
“莫要小家子气。”道士说罢,便从宋粲身边拍了他肩旁径直走进茅庐,只留的那宋粲以手抚胸且是气愤难消,刚想回头嗔斥手下军士。却见道士怪叫着从茅庐内飞奔而出,口中狂叫。
“师叔饶命,小侄有紧要事情禀报,且先记着莫打!”宋粲闻声见程之山手持藤条踢拉着这鞋快步追将出来。
此情景看的宋粲心花怒放,郁闷之情,顿时豁然开朗。有道是“三春果满菩提树,一夜花开世界香”,那爽的便仰天长叫一声:
“苍天有眼!”喊罢,直觉的神清气爽。便也不唤那手下的军士,不喊身边的校尉,上前几下擒拿便将道士踢倒在地,死死的按于身下,咬了牙道:
“且看你还作出何等狗尿苔来!”说罢,便有洋洋自得望那之山郎中高声道:
“世叔,我已得手!”
那帮军士见事且要上去帮忙,却被那校尉拦了,笑了道:
“诶?你让他顽麽。左右不是他吃亏!”
此话且是让那军士笑看了自家将军和那道士满地的乱爬。
然,那郎中藤杖且要落下之时,却见那道士猛然从怀里扯出一物,高高举于头顶。叫道:
“师叔!莫打!打杀小侄事小,切莫耽搁了大事!”
宋粲见这出气的机会饶是难得,又怎肯放手?便是一手按那道士头,一手劈手将道士手中之物夺下且看且问:
“此乃何物!”
道士被宋粲压在身下动弹不得,且望那之山郎中大声回道:
“相州都作院锻造营炉火差办海岚文牒!”
那宋粲闻听那道士如此说来且是心下一惊,心道:奇了?这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啊?且是那回鹘的火工来矣?
正在思忖,且听得那之山郎中说了一句:
“把来与我!”
宋粲刚想起身将“文牒”交与程之山,却不防身下道士猛然挣搓出来,一把抢走文牒抱与怀中,生怕旁人抢了去。口中急急道:
“师叔且放下那藤杖,小侄即可呈上……”
不料话音未落,却又被宋粲快步袭之,将文牒自手中夺了过去递与程之山。道士眼睛死盯着宋粲愤愤之情溢于言表,那宋粲洋洋得意自是不提。
且见那程之山拿了文牒仔细查验,那道士便乖巧地凑了过来,拽开宋粲,挨挨挤挤到程之山身旁,将那火绒甩出个火苗,照了那文牒,
那之山郎中细细的看了那文牒,急急问道:
“人在何处!”道士闻声,柔声抬手指了道:
“师叔且顺我手看,人便在那处。”
话落,兵士们将海岚从后面推将在前,扯去遮挡脸面手帕抬脚踢跪,踩了小腿,刀押了后颈,叫了声“听喝!”。
然,见那海岚畏畏在地,浑身战战而不可行。
话说这海岚赖好也是个小吏的出身,也算是个见过世面的,怎的会怕到如此地步?
咦?这话说的轻巧,搁你身上也不一定如他。
姑且不说看这帮人如何将这海岚拿下!也不说一路上被蒙脸面在那马上已经被颠了个七荤八素。而此时还没缓过来,便又被兵丁拖拽而行。
心下暗自思忖:定是造化低了,落于贼人之手也。绕是千般恨万般元的怨,怎的摊上如此的差事?倒是命中有此一劫麽?
此想一出便是没了魂魄,却在此时便被人猛然揭开那蒙脸的帕子。
却恍惚间看此处山林茅堂,雾霭丛生。便是三魂丢了七魄,方寸舍了肉身。心道:此地非好去处也。想罢便大声讨饶。
“好汉爷爷饶命!”程之山见那海岚此状饶是不堪。将文牒摔与宋粲,嗔斥道:
“是何体统!”
说罢拂袖而去。宋粲打开文牒观看。那校尉贴心,便是提了风灯照了。那宋粲见文牒上行书文字、官防印签无误,判此胡人确系那相州都作院火工。
宋粲心道:来的虽慢,也算是个正当时。想罢便喝住兵丁道:
“不得造次!”说罢,便上前验明正身。见文牒上言其卷发色黄倒是属实,便对兵士道:
“且放了他,此乃佳人,要好生伺候!”
那军士得了吩咐,收了刀,放开那海岚。宋粲又见那文牒上注有:碧眼勾鼻。便向上眼查验。
那海岚虽被兵士放开,却仍旧心有余悸,跪匐在地浑身战战索作一团不敢看他。
那宋粲本就心中郁结,却见海岚挨挨躲躲不肯抬头,心中不大爽利,喊了一句:
“你便抬头,我又不曾把你当饭吃!怕我做甚!”
说罢便一把抓住头发提将起来验看。
左右验看罢了,便放了手道:
“果真是一胡人!送将去,洗刷了这身腥骚!有好事与他!”
那身边的校尉听了喝,招呼一声将软泥一般的海岚架起便走。那海岚且是惧怕,便瘫坐在地上挣挫不肯前行,饶也是不敢大声讨饶,只得小声悲乞道:
“好汉将与我去何处!小人命贱,恐污了好汉宝刀……”然见那军士一个个如狼似虎,倒是不肯善与他。且又挣搓了大声呼喊求饶:
“饶我去!自有好处与诸位好汉!”
那校尉见他如此,且尊了那宋粲“此乃佳人,要好生伺候!”之言,便走过去拉起海岚柔声细语地劝道:
“咱家将军说了,尔乃佳人,有好事与你也!来来来,且与我去洗刷了如何?”
那海岚听闻,且也不知这“洗刷了”却是为何?但是这满脸横肉,且面带猥琐之笑的校尉口中之“佳人”肯定是自家无疑。便惶恐问:
“洗刷作甚?”那校尉只能挤了满脸的横肉作出一个笑脸道:
“你这厮,好不明白!梳洗打扮了好去见人也!”
那胡人听罢且是面带恍惚。然,见那校尉面带凶相此时却强作笑脸,饶是阴险无比也,心道:这便是要打我的情了麽?
想罢顿觉如雷轰顶,面色惨白,慌乱之中便是猛力挣搓了身体,硬扭了脖颈赖在地上不肯向前,口中大声嘶叫道:
“军爷发发慈悲,我本男儿身,断不可行那苟且之事也!”
那宋粲本就窝了那道士的恶火,心下且是个不畅。然,又听的这胡人叫的惨烈,口出无状,实在是有碍观瞻。于是乎,便是一个怒从心头起,随即抬起一脚跺在海岚屁股上。
那海岚吃疼,挺起身子,“唉耶”一声便被两边兵士就势拖拽进入草堂。
只这一脚便是让那宋粲心情顿时舒爽了许多。然却听得那有人笑道:
“好好的,你打他作甚?”
抬眼却见道士不知从哪里寻得一根草梗在一旁剔牙优哉游哉的站在那里看戏。见那道士如此,便又气不打一处来。恶声道:
“你何曾见我打他?”
然那道士不语且哧笑出声,着实的让那宋粲有些个恼来,便怒目问他:
“缘何发笑?!”
却见那道士将那剔牙的草棍在口中嘬了一下,便又掏了耳朵,倒是一个疼痒,那脸上猥亵之状可可的让人生厌,看那宋粲恼怒,道:
“小家子模样,你管我笑甚?我曾吃你的却要我吐还你怎的?”
说罢便努嘴做吐。宋粲且见不得他恶心的嘴脸,遂一手指其面喝道:
“与我咽了回去!”
道士被宋粲喝止,居然直脖咽回做回甘状。罢道:
“嘴脸!道家津液岂容轻抛,此乃吞吐回津之法,尔等俗人岂知此中绝妙?”
宋粲见状忽觉恶心,便抚胸忍耐心内翻滚,上前“啪”的一声,便扣住那道士手腕,小声怒道道:
“与我同入!”
那道士听罢身上一战,顿显扭捏之态,畏畏缩缩推了那宋粲的手,口中求饶道:
“不去罢?此间有一怪老头,惯爱无故责打良人!我还是留在此处逍遥自在……”
宋粲且不听他满嘴胡柴,便只手一把拗过道士,口中狠狠道:
“你当我憨麽?”道士挣挫不过,话音未落便被宋粲扔进草堂内。
第8章 官人孟浪
上回书说到,那道士恐再被那郎中责打,便是赖着不肯进那茅庐,却不成想被那宋粲一把拗过,踉踉跄跄进得那草堂之中。
那海岚受得那郎中一番安抚,倒有了些个好起色。且捧了本《火经》看来。
猛然间,那道士跌跌撞撞入得草堂来,且是惊得那郎中身一震。
那海岚也不含糊,便指了那且不知是什么东西就滚进来的物件,且是“咯喽”一声,一个白眼翻将上来。且抱了那郎中的大腿瘫软在地,便是一个进气倒比出气少,浑身上下直哆嗦。慌得那郎中赶紧将其扶起。那道士见罢,且是一个关心,便将那脸往上一凑!得,想是这一下且凑了近些个。再看那海岚,且是脸有诡异之笑,面带青灰之色,只将那身儿一挺便软了下去!
咦?怎的还真给个人吓死了麽?
话说,这海岚怎的就如此的不堪?
这也怨不得他不堪,挨着你也不一定如他。
想这海岚,这几日连日的风餐露宿,吃住无定,又因交不上差事且是一个积日的急火攻心。又遇那军汉一番善猪恶拿,再搭上被那道士折腾的一夜无眠。这还不算罢了,又受得那班虎狼似虎的兵丁一番的惊吓。便是心里再健康,也再受不得那道士类物,如此连滚带爬的进屋。
然,这惊吓未缓,便又见那道士偌大个脸猛然凑近了呲牙咧嘴。
这事搁谁,谁也受不了啊!
见那海岚昏死过去,那郎中且是堪堪得抖手一个劲的跺脚!倒是一个口不可言。于是乎,便是发了狠,一把抓了那道士的牛鼻子卷,拎将起来刚要责打。刚抬了手去便见那宋粲随身而至。见了那海岚伸腿瞪眼要死的模样便是一句“喻嘘呀!”出口。
紧步上前,托了那海岚的脖颈,掰了牙齿查看一番。便又是一顿推前胸抹后背,卡了脖颈掐人中,倒是不见个回缓。那宋粲亦是急了眼,急急的从怀中掏出药瓶,磕了一粒在手中,且不成想一个用力过猛,便是将那一把药丸倒出,且是叮叮当当随地乱滚。倒是顾不得许多,亦是一个救人要紧,便舍了那满地的药丸,捏了一颗掰开那海岚的嘴牙便塞了进去。
这一顿操作且是看得那郎中瞠目结舌。那宋粲看了如同了定身咒一般两人心下饶是一个奇怪。心道,人都这样了,哦,合着你们俩就干看着啊!然心下所想,且不敢直言,倒是不敢使唤那郎中,便望那旁边张嘴瞪眼看戏道士叫道:
“且看了麽?”那道士也不含糊,且是望了那手忙脚乱的宋粲“啊?”了一声,饶是一个理直气壮!那宋粲暴怒道:
“拿水来!”那道士且又见那厮一个懒散道:
“你让我拿我便……”
然话未说完,便见一条凳望他破风砸来,那道士慌忙躲过,又见他那师叔提了那条凳怒目而视且是不敢在含糊,便是爬将起来连滚带爬的前去取水。
且是一口水将那药丸灌了进去,倒是一个立竿见影。且听得那海岚喉中一响,便是一个如溺水之人突出水面,饶是一声大叫,随即便是猛然吸气。
然,眼前蒙蒙便又见那道士嘴脸抱了自家与他道:
“醒来也?”
那海岚见罢且是一惊,然却身疲力乏且是挣扎不开,索性闭了眼由他去吧。且是再也见不得这道士面目。
然,虽闭眼,且却亦是不得一个安生,便听得那道士轻声道:
“多亏有我!醒了便好,来!躺好了些,将水喝完来。”
说罢绕是一个关怀备至,且曲了腿,让那海岚靠了,又将那怀抱紧了一些。
那宋粲见此人行状绕是一个瞠目结舌。心道:我是见过世面的呀?这不要脸也能做到天外有天麽?
于是乎,倒是不敢相信这眼前所见,便回头望那年迈的满地找药丸的老郎中求证。并以眼问询:我能不能弄死他!你给句实在话。
见程之山不曾睬他,笼了撒在地上的药丸,那了药瓶唧唧歪歪的自顾忙碌去者。
听得身后那宋粲拍桌子打盆的动静,那道士便又小声训斥身后宋粲:
“官人着实孟浪,素不闻教诲麽?有圣贤言: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需如我这般礼仪周全,方不违仁。官人即为成年,焉不知礼数之道哉……”
宋粲闻听这顿抢白,心中着实大为不爽,却又不能折辩,只能又看那郎中,眼中期盼。心道:您可是看见的啊!成不成的您给句痛快话,这气不是人受的!
那程之山见那海岚此时且睁眼环视,倒是一个神智回缓,想必已无大事,便放下心来。且没空理会道士、宋粲两人胡缠。将手中书卷递与海岚,安抚道:
“此乃汝州历年窑经火案,你且仔细研读。”那海岚且是个惊魂未定,战战兢兢不敢搭话,好半天才从那道士腿上起身。伸手接过,挨到茶桌边凑了烛光看那《火经》。
道士垂手站立一旁,见成寻端茶盏入内,便疾步上前,接过茶盘,挤过成寻,快步将茶盘轻放桌上,取一盏茶用手抹了一下盏底余水,递与海岚柔声细语道:
“海兄且饮此茶压惊,这火经着实紧要,需仔细查验。如海兄能找出其中纰漏以便精进,小道在此谢过。”
说罢双手捧茶过顶。海岚且是余惊尚在,惴惴之不敢接茶。为何?怕是没见过嘴脸变化如此快似律令之人,着实的心下适应不过。道士见状细声安慰道:
“海兄不必害怕……”且用手指了那蹲在旁边捏了药丸装瓶的之山郎中,柔声道:
“那忠厚上人乃小道同门师叔,汝州官窑司炉,人称慈祥老人程老郎中是也。”随即,便对那宋粲怒目而视,道:
“那边厢如凶神般站着的便是督窑上差,抓你的那帮虎狼便是他的属下,此乃酷吏也,弟亦甚鄙之……”
闻听道士说话,宋粲刚入口的茶便喷了出来。粗言秽语随即爆口而出:
“好道个入娘贼子!”
然那不经意的粗口,却引得旁边成寻思索挠头,然又不解其意,便取出纸笔做记载状,问道:
“入娘贼子……意思的?”说罢眼光真诚的看着宋粲。宋粲见其求知若渴的面目状遂墩杯怒道:
“尔也来揶揄我麽?”
那宋粲狼狈的将身上茶水擦去,口中训斥成寻。道士看在眼里,饶是一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面色,且将头轻摇无奈道:
“村人莽夫也!”一声嗟叹,便又续了茶水,道:
“啊,海兄断不可与他计较。秽言粗语不听也罢,我等皆为上人也,且读得诗书,看得道经。断不可于之为伍。请满饮此茶……”
旁边收拾完药丸的程之山一声沉吟打断了道士的言语。那道士识相,便轻了手脚将那茶盏放于海岚面前,回首对程之山一躬道:
“师叔容禀,着这海兄,自接到文牒一刻便不曾耽搁。自相州一路穿州过界,日夜兼程不敢怠慢。无奈到得汝州,却因无官且差低,又身无银钱打典驿承酷吏而不得复命。眼见着文牒日期将到不得复命,便在街头哭诉。幸被小侄遇到,便问明原委便将其救下……”说着,便见那目光转向那宋粲,犀利道:
“却不曾想督窑这手下兵丁生性顽劣行止严苛,竟不与善待。无奈,适时小侄也是心惊胆战,不得自保,只能敢怒却不敢言,让海兄受惊至今。师叔断不可怪罪于他们则个。只管怪罪小侄胆小怕事,处事不周。请师叔责罚……”
见那道士言语文绉,眼神纯真,往下无赖泼皮之相全无,又将自家手下手足说的如此不堪,只听的那宋粲气炸连肝肺,搓碎口中牙,然却碍与那郎中情面而不得折便,只能旁边蹙额唏嘘,垂手顿足。
所幸者,那程之山只是眼睛看药瓶,捏丸入瓶,也不睬他。却也撑不住这厮的唠叨,且仔仔细细的将那瓶塞塞了,便口中淡淡的打断他的话头道:
“嗯,倒是你有心了……”那道士得了此话,且是精神一振,随即拜道:
“小侄惶恐!一为师叔谬赞,二为不能护的海兄周全……”
那程之山倒是不想听他念经,挥手打发了他道:
“你且下去,免得扰人读书。”那道士且是听话,躬身一礼,道:
“诶,上蒙师叔差遣,便是此路刀山火海无所惧也!只是……”
这忠心尚未表完,却撞见那之山郎中目光不善,赶紧低眉顺眼道:
“小侄这就退下煎茶奉水。”
说罢,便垂手侍于程之山右下不语。见那道士如此投功卖乖,那宋粲虽是心下不过,然,当着那郎中的面倒是也不敢出个声来。心下似堵了口气,饶是吐也吐不出,咽又咽不得。只得小声怒道:
“嗟夫,焉知颜面为何物哉?”然,话一出口便又见得那旁边眼神中充满对知识渴望的成寻,随即道:
“收声!莫要再来!”然,此话且又引得那成寻又挠头。
有得方才被那厚颜无耻之人夺功,然,多次想辩,又被那郎中无视,那宋粲心里饶是一个郁闷至极。且望天长出一口气去,然仍不得疏解胸怀。便自顾拍腿起身,踱步出草堂在门外独自运气。
出得门去,倒是一个天光大亮,日上三竿。饶是让人神清气爽。便是应了那阳光伸得一个懒腰,且是疏解了身上的疲乏和郁闷。
见兵丁在远处休息,便点手叫过那校尉。那校尉见自家主子面上不爽,便紧赶几步上前叉手,叫了一声“官人”从旁小心伺候,却也是个大气都不敢出。
等了半便,才听得那宋粲道:
“昨日可得爽快。”
那校尉见上如此问下自知不妥。便转了眼珠,抬头看着宋粲的脸色。见其面色尚可,便媚笑了谨慎揣摩道:
“回官人话,昨夜在酒楼与道长着实痛快,兄弟们具是感激官人则个。”
宋粲听罢闭眼,且是不想看他这副得了便宜又卖乖的嘴脸。说了句:
“甚好!”便从袖囊中取出钱引扔与那校尉道:
“酒楼花销,具在此一并打发了。”那校尉欢天喜地的附身捡了那钱引,值双手捧了,躬了身子赔了笑脸,小心道:
“啊也,什么道理?教官人坏钞?”宋粲见那校尉如此便嗔斥道:
“嘴脸!散碎的与兄弟们饮酒。我另有事。”
校尉听了那主家口中有事便赶紧将那钱引揣在怀里,正色躬身道:
“官人示下。”
那宋粲倒是不急,伸手摘了那校尉幞头上的草叶,柔声道:
“命你带本官仪仗驻驿站休整,寻两个手脚轻快的于此候命。吩咐驿馆,每日送些酒菜到此,尔需亲自点验。尔等于城中好生玩耍,不得再生事端。”那校尉听罢,眼珠一轮,正色拱手,低声到:
“标下得令。”
且不说宋粲安排。
那草堂内偌大一间书厅却被书卷堆积如山。浩浩然,几无下脚之处,林林然,人若置于高塔之下。那书堆的跟碰瓷一般,那是挨一下便倒,碰一下就翻。
那宋粲自幼不喜书,且是不愿于那厅内多呆片刻。于是乎,便留得程、海二人终日在内研读汝州各炉窑火经。自家且唤了那成寻摆了茶桌火炉于那明堂之中。闲暇之余,且将那小哥咕咕囔囔捡东拼西的当做乐趣看来。
那道士亦不食言,出来进去的侍奉程、海二人茶水起居。明堂虽好,处处的机巧饶是一个玲琅满目,精致如那世外桃源一般,然宋粲坐在其中却是一个百无聊赖。除每日接送饮食,便看着小撒嘛那厮拼装复原明堂之中那座水运仪象。
不几日,终见最后那块起始被他和那道士撞坏的散碎也得以拼装完备,饶是让人看了心情愉悦。那宋粲亦是一扫几日积于胸中阴霾。心道:饶是难为了此子也!这堆零碎,若让他拼来便是如那道士所说“打了一顿了账”痛快些。
想罢,刚想过夸赞两句,然,却见小撒嘛后退两步,双手合十于头顶,拍手三下,便向仪象跪拜起来。
宋粲见其模样饶是一个认真,且口中念念有词。不禁奇怪,连胜催促道:
“你倒有些个闲心也!快些打开了来看可动否?且拜它做甚?”
那小撒嘛听罢亦是起身,哆哆嗦嗦的打开那水门。便又望了那水双手合十口中嘟嘟囔囔的念念有词,那宋粲见那小嘴紧是咕哝,只是觉得好玩,却也不晓得他念些个什么。
随着那泉水入那宥坐之器,续而水满翻复,那仪象仿佛得了生机一般,嘎吱吱一番响动后,机关各自运转起来。一时间轮齿钩挂的“卡塔”之声不绝于耳。顿见那滴漏疏导水流贯通。箭刻司南各自调停,火齐窥管伸缩自如,常平摇摆悬浮归位。钩挂机括褡连不断,枢机牙轮自相联动。整个滴漏仪象犹自运转起来如行云流水般畅快。只看的宋粲目瞪口呆,心下暗自念了那“虚则倾,中则正,满则覆”却也是了了这几日堵在心头的烦闷。
两人正在沉浸在仪象重新运转入神之时,却听见道士说话,
“尤那看闲活的!”宋粲抬头观看。见那道士一身短衣,丝绦扎了宽袖,麻布绑了额头,手提茶盘,倒是一个干活的样子。且站在门口望那宋粲继续道:
“师叔请上差里面叙话。”那道士说罢不等两人搭话,转身便去端茶。且刚迈步却又转身出来望宋粲抱了双拳与额头,欠身道:
“师叔言,对你需有些个礼数,那,我拜过了啊。你若进去断不得污我!”
宋粲看罢这道士前躬后撅的敷衍且是刚刚咽下的烦闷又无端的自心下生出!心道:我便见不得这厮嘴脸了,可可的让人生厌。如此想罢却还是整了整身上的官衣,扶了扶自己的官幞。一切收拾停当便咳了一声,正色吩咐那小撒嘛道:
“仔细粘牢了些,断不可再做出讹人之事来。”说罢,丢下半懂半不懂一脸懵懂的小撒嘛转身进入内室。
宋粲挑帘进门,却见程之山起身一礼:
“制使请了……”
宋粲本想谦让,却见程之山以官礼,口中又是官职相称,想是职责内事。便回了声“司炉请了”便不再谦让,大剌剌的上得大厅,撩袍端坐与主座之上。整了一下官服,望那下手战战兢兢着的海岚道:
“本座乃官家钦点汝州天青贡制使督窑,提典汝州瓷贡诸事,跪下可是相州都作院匠籍海岚?”
那海岚听得慌忙下跪,拜了三拜,结巴道:
“小,小,小人匠户海岚,参参参拜制使。”
此时,那道士端茶入内,看到跪在地上微微发抖的海岚,再看看主座上正襟危坐的宋粲,没好气的说道:
“你这么大的官威,让他怎得好生讲话?没你茶喝!”
且未等那宋粲说话,却听的侍右在旁的程之山呵斥了一声:
“放肆……”那道士闻声道顿时低眉顺眼,端着茶盘自一旁溜了过去,将茶杯放在海岚面前,小声说道:
“他就一六品的武职,你怕他做什么?”
那海岚听道士如此说来,便是赶紧点头,然后却又使劲的摇头。海岚心想:嘴脸,你这出家之人,无家无业,即无爷娘伺候,也无妻小牵挂,且是不用怕来。还“他就一六品的武职”?敢问尊驾官至几品?
然,这心想归心想,面上却也不敢言语,也不敢称谢,却只能闷声的磕头算是个应承。
然此时便有听的那之山郎中怒斥道:
“讨打的村汉!还不下去!”
第9章 瑞炭色青
那道士几次三番的胡闹且是让那宋粲恼怒。碍于这厮与那之山郎中师徒的情分便是一个敢怒不敢言。然,且不知,这道士却要胡缠到个什么时候。
正在想着便有听的那之山郎中怒斥道:
“讨打的村汉!还不下去!”
程之山再次呵斥,惊得那道士一个激灵,赶紧端茶出去。
见道士出门,宋粲且是长出一口气来,整了身上的衣冠再次端坐,对下首海岚道:
“匠籍海岚。”
只四字,饶是威压甚重。将那海岚唬得跪伏在地,不敢抬头,战战道:
“小……小……小人在。”
见那海岚如此,那之山郎中便从旁柔声道:
“你且说来,不必慌张。”
尽管得了此话,然那海岚依旧摄于那宋粲之官威,其身抖抖,其言战战,结巴道:
“小……人,连……日,连日……研读汝州各窑火经,发,发现,此地薪窑居多,石炭窑有其三。以火力较之石炭尤胜。但以质而言,薪炭又胜之。盖因此地石炭杂质甚多,小人在相州所用均为当地石炭,火色青黄,烟少味淡。初到,便收此地石炭燃之,味重且火色为红,其中硫火频现。此断,其杂质尤甚,致火力不足。”
海岚的话语,随着术业进入而变的流畅,且侃侃而谈娓娓道之。那宋粲且不甚懂得那其中“石炭”、“薪炭”有何区别,“火色”之言且是第一次听说。饶是听的一个云里雾里,不得其宗。然,回眼且想求助于那郎中,却见他在一旁翻书倒是不敢相扰。
刚想收了眼去,且见那郎中搬了书与他,悄声解释那海岚言语。倒是两人且说且听那海岚言:
“据小人所见,火力十足者必炉火纯青,无味无烟。适才听闻程司炉所讲,瓷窑之事,却又不同于冶铁炼铜。小人所见之,铁石锻打冶炼,火色均可用肉眼观之。然,瓷窑盖因火力不足,尝以焖烧之法。以图增其时长,积火力而不散……”且说至此,便有皱眉,思之片刻又道:
“然,其火色烧样均不得开炉勘验,而不可判之……”
然,所言,却让上座两位听者心情逐渐沉了下去。
所说无非两点,饶是一语中的。一则,炉火不足。二则,即便是火力尚可,然,施闷烧之法,这火力或盈或缺又无从判断。况且,就目前为止,这两项都无法改进。
那位问了,这瓷窑火力就那么重要麽?
哈,瓷窑也罢,冶铁也罢,关键就在这火力。木头燃烧的热量值在八百度左右,别说冶铁,便是那青铜也化不得。所有金属工具都需得锻打成型。随着鼓风机的发明,和煤炭的发现,才有的青铜铸造之法。
然,瓷窑,非一千度不可。低于这个温度,就是陶,不可称之为瓷。就连低温的釉上彩也得要一千度以上。汝瓷、青花之类的至少一千四百度才能让瓷釉呈现出晶体结构。
那位说了,宋朝?能有东西烧到一千四百度?没把你烧糊涂吧?哪会儿能有这样的温度?
这事……玻璃提纯的温度是多少?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为千四到千五摄氏度。你可以看看一九六九年河北定县静志寺塔基地宫出土的北宋刻花玻璃瓶。通体透明没气泡。
而且,这还不是最变态的!最变态的还是瓷器。那是要根据各种釉料的特性去调整温度。也就是说,这窑炉的温度不是恒定的,是需要时刻的检视炉窑中的火力。
还是那句话,别小看我们祖先的智力,也别小看他们的动手能力。我们这个文明,科技的落后于世界也是在清中叶。
得,闲话少说,省得人说我是宋吹。
咱们书归正传。
两人且听那海岚所言且是一个郁闷,倒是这火力,监看这两性便是哪个都没办法实现。
正在三人陷入沉默之时,却见门帘一挑,露出一人头来唏嘘幽叹挤眉弄眼的引人注意。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那道士。见那道士的嘴脸,且是扰得那宋粲心烦意乱。那之山郎中亦是个无奈,也只能面带歉意,悄声与那宋粲递话:
“莫要睬他。”
此话且是引得那宋粲怪异,且是奇怪的望了那郎中一眼,心道,你这郎中且是哪里都好,便是这狼犺的道士饶是个惫懒,且是如此忍了他,倒是个怪哉!
便是看了那之山郎中,虽百思却也想不出其中之缘由,便是作罢。
且望了下跪的海岚,心下且是将那道士恨毒了也。心下狠狠道:若是没他,便是一个海晏波平。
然,那道士见无人理他,便是一个变本加厉。那糟糟切切之声且是让那宋粲心浮气躁。且想问那之山郎中为何要寻来此人在此误事!
且在那宋粲焦躁之时,且见一枣子滚落在脚边,抬眼望去,却见那道士手中正捏了一个枣子且欲丢来。
那宋粲且是不堪如此,便压了性子与那道士道:
“尤那门口做妖的,进来说话!”
道士听罢便是一个白眼丢了过来,回顶道:
“你要我说我便说麽?”
然,又见程之山怒目,便也失了气势丢了威风,遂柔声道:
“你要我说我便说麽……”
说罢,挑帘进室。然,倒是个拘谨。且缩手缩脚的做了小样整顿衣冠,却发现自己一身短衣打扮无衣冠可整。于是乎又轻咳清喉。
那宋粲见他如此,便又是一股的无名火涌上心头,罩了肝胆,且是郁郁的全身不爽。心道:这厮且是嗓子里卡鸡毛了麽?相罢且那眼看他,然看了那厮的面目还不如不看,便又得一个窝心。
然见程之山依旧怒目而视,那道士高也恭谨,且换去了适才的模样,又回到温文尔雅之态,与那程之山一礼,正色道:
“师叔想是忘了小侄的本行,小侄自幼跟随恩师茅山学艺,也曾降过青龙服得白虎。手中符箓亦是一笔风雷动,片纸鬼神倾……”
这话且是听得那宋粲跌手,饶是强压了那心头之火。好在,且未等他说完,便遭那之山郎中不耐烦的厉声打断,道:
“好生回话!”
那道士得了他家师叔的训斥,且又换作另一副嘴脸,以致言语也似那海岚一样,可怜巴巴的道:
“诶,师,师叔,这,这茅山之冬,想必师叔也知晓,无碳火薪柴实是难挨。小侄便将丹炉废渣中拣些燃尽石炭敲渣去壳得其髓,复,复燃之以取暖,未曾想这废渣之心形如蜂窝,色青如银,小子无知,又得之祥瑞,且名之为“瑞碳”,然,此碳火力较之石炭更甚之……”
那位问了,“形如蜂窝,色青如银”?你说的该不是焦炭吧?你说那玻璃我也认了,现在又整出来一个焦炭来?
焦炭是在一七零九年,由英国的Abraham darby 发明和应用的,并获得了这项技术的专利?!
你说的对,不过我也没胡说。河北的观台镇发现了好几个宋代的炼焦炉遗址。不过没申请专利,因为实在是没地方去申请那破这玩意。
这事别说你不信,连那宋粲、郎中带上海岚,这哥仨都不信!
听闻那道士结结巴巴的语无伦次,却让听者三人俱惊!
复而再烧?还火力更甚?这都不能用“这不科学”去批判了,简直就是胡说八道麽。万物!焚之皆毁,安有复烧之理?还得之祥瑞?还瑞碳?是不是昨天的酒还没醒?你到底有谱没谱啊!
宋粲想罢,遂随口呵斥:
“有此事焉?!”
然此言一出,倒是说的自家一个心虚。便又将目光向那郎中、海岚望去,以示询问。那海岚道被官威压的不敢扯谎,见之山郎中沉吟不语,思忖了片刻便小声谨慎回复道:
“炭渣再燃?小人不曾试过,道长乃方外之人,必有仙法点化……”
那道士听了此话便觉三人不信,且是一个心下大不爽。本身被宋粲打断话头已是不快,再听海岚如此说,心里便生焦躁,望了那三人大抢白道:
“闲言聒噪,不若待本道开卦起炉现取之又有何难?”
说罢便甩袖转身出门。且让屋内三人六目两两相望。
怎么茬?他居然还生气了?你这在这胡说八道乱侃了一番,让我们听的一个五迷三道的,拍拍屁股就走了?且不说误人正事,倒是你还理直气壮?不行的话我追出去给人道歉吧。
然转念一想,要知道你这厮气性这么大,倒是能省去我不少麻烦。
那宋粲心下想罢且是一声冷笑出声。然,却听得那之山郎中一声长叹。倒是让那宋粲有些个可怜于这老者,便是他也觉得丢脸吧。
得嘞,继续吧,刚才说那了?那宋粲想罢,便捏了鼻梁,理顺了适才所言,便抬头问那海岚:
“可有判断之法?”
那海岚躬身,刚有言语,却见那门被推开,那小撒嘛一路小跑进入房间,寻得笔墨纸砚,见程之山面有异色,便施了一礼,却是一个言语无有,且又又飞奔出去。
于是乎,又是屋内三人六目相望,饶是一个不明就里。那宋粲无奈,倒是这火经之事今日便是问不得了,且长叹一声,拍腿起身,且是不堪其扰,出去看看倒也是个省心!
那之山郎中与海岚亦是相望一眼,便也随之出门。
且见道士已经换就道法仙衣,小撒嘛已在台上铺好纸张。
见那道人鹤氅一抖,坐在台前,手掐玄天诀口中朗声念道:
“天圆地方,律令九章,吾今下笔,万鬼伏藏,炉有三足,上下两仪……”
随着口中咒语,手中笔也不停的勾画。
此景饶是让那宋粲瞠目结舌,心道,合着把我骗出来就给我看这个?这玩意哪个道观没有?街上找个神婆子花点钱就能给你嘟嘟囔囔的来上一段!还是连唱带跳的那种!
这心下气愤不过,便望向那身后的郎中,然却是一个说不得话来,只“这,这”了两声,倒是再想强压心头怒火且也是个枉然!便望了那郎中怒道:
“顽闹!”
宋粲虽是喊过,却仍不解心中之怒。说罢便顿足而去。
那程之山见宋粲负气而走便亦是疾足追将出去。然,两人至草堂外,那宋粲猛然回头,险些冲撞那郎中。然,且在盛怒之中,亦是不敢忘了那礼数。且后退一步冲程之山一揖道:
“郎中!汝瓷天青乃御上贡品,亦有上‘兹事体大’之言。今,限期将至,容不得我等虚以委蛇!望郎中慎重!”
说罢不顾程之山拉扯,且直奔那军马,一个飞身,喝了一声便纵马而去。
那兵士懵懂,便是一个个相互看了且是一个傻眼,倒是没见过自家温文尔雅的主将如此的生气。
那程之山却是清醒,便拉过那军士叫道:
“看了作甚!还不去护了你家将军!”
汝州城,隋大业二年设州建城,得那汝水贯穿其境,官道四通八达,自唐便是一个水陆来往重镇。
到宋,又得澶渊之盟到得这大观四年这百年的平和,如今饶是一个万户所在,一派的繁华。
汝州有城垣乃隋唐所遗。广,九里一十三步,在籍人口数十万户之众。乃北宋三大辅州之一也。城内两通的直道,穿南北两门,又有东西各门街道相连,城井字排开。饶是一个熙熙攘攘,茶肆酒楼沿街。
水陆客商交汇于此,且是胡言蛮语车水马龙于市。且将那繁华溢出城外,集城南而成市,经十里而不绝。
然,而然这汝州之闻名,且不在那堪称瓷中魁首汝瓷也,只因此地盛产煤、铝、铜、金之物,绕是一个物华天宝,地产丰富。再搭上这五省通衢之便。便自唐而盛,引得各色商贾来往此地络绎不绝。
宋粲入得城中,看着街道之上行人如织,熙来攘往,且怕冲撞了行人,便是收了心性拉马缓行。然,心下却回想近日之事不禁郁郁之情不可解。
且在京师便有闻言,这历年督窑差遣官员在这汝州当这皇差督贡,施连坐,行保甲而酷求之。为求贡期,责打,妄杀也曾无所不用其极。横征暴敛、强取豪夺者也不乏其人。
倒是一声上贡,焉不知几条人命坏在其中,且是那一期皇贡便刮去了三层地皮。如此,却都是为了一句“交差”。
那宋粲虽为武官,却生于大德之家,自幼饱读诗书,且行不得这不堪。然,严慈在上,亦不敢,且不屑与那嘴上文绉内实娼盗者为伍。
况且,见得那汝州司炉程之山,心下亦是慕其工巧,更敬其人,内心已将他如师如长的看待。便是看在程之山面上也容不得他狠下这份心做这杀人填命得利于己的勾当来。
然这无名无姓的道士却着实让人心堵。身为子侄,这贡期将至之际,却不思进退为其师叔排忧解难,倒是一味耍赖胡顽,其心所想饶是个让人费解。
是想,倘若误了这趟差事,自家虽武职,凭那祖上荫功且不至人头落地。然就朝中群党纷争,众口铄金之下,亦免不掉丢官削职责打发配之罪也。
然这程之山虽为郎中,却是被逐出京师之人。彼时出居便是朝中无人为其言。
倘若此番上贡有失,朝中群臣更是无人为他说话?若是如此,倒是免不去那两罪相加一并的罚了去。其结果倒是可想而知。
如此,那无家无业的道士便是作得一场灾祸与他那师叔,且还连累的自家亦是一个自身难保。
宋粲事事想来心中且是焦急不堪,便是恨毒了那胡搅蛮缠的道士。
心思饶是一个郁闷而不的开解。身入此繁华城中却一时不知所往。只得信马由缰,夹在来往的车水马龙中茫然随波逐流。
且过不多一会,便见那校尉策马追将上来。然,看了那宋粲面色抑郁且不敢多嘴,便拉了马与那宋粲马后随行。在旁用了余光看着宋粲的脸色加了小心谨慎跟随。见那宋粲只是郁郁寡欢,也不理他,只能坐在马上抠那金眼狻猊的刀挂想辙。
跟了一会,那宋粲见他跟来只顾着低头抠那刀挂,却也不说话,便没好气地问道:
“你这畜生!跟我做甚?”校尉见宋粲说话便心内高兴,心道:有话说便是好的。心下想了便扔了手中的刀挂,将腰刀押在身后,踢马凑上前去。倒是脸上强强挤出了媚笑,凑了上去道:
“官人玩笑了,且不说别的,小的自为官人偏副,虽没本事与万马军中护得官人万全,却也能做得个犬马唯官人马首是瞻也。”
校尉此话虽是卑贱却也是实情,倒是那满脸强堆的笑脸且是比哭还难看。且是那期盼无比,却心下的害怕与那笑的不好找的眼睛里流露出来。此情着实的让宋粲忍俊不住,本来紧绷的脸爆出个笑容来。便是挥手一鞭兜头打去,笑骂道:
“倒是好一张嘴!倒是字字都信不得你,然,听来却句句得一个爽快!”校尉却不躲避,挨了一鞭倒是不急。且是揉了头看那宋粲终于有了个笑模样,顿时心下放心。便回头对手下跟来军士喝道:
“都在后面杵着作甚?还不护了将军!仔细惊了将军的马,五十军棍咱家还是给的起的!”
众兵士听到那校尉呵斥,连忙招呼一声,散开阵脚,驱赶街上人群,瞬间将那宋粲和校尉人马围在当中,押着腰刀。且听得“咚!嘟噜嘟噜蹚”的一阵军鼓响过,便行了步人军阵威仪蹚了鼓点缓步而行。
得了校尉的宽籍,又听得军阵鼓声阵阵,着实的让那宋粲心下爽快了些,但还是郁郁寡欢,便向校尉问道;
“这城中可有好去处?”校尉听罢,饶是眼神一愣,心道:这话问的,我也不是本地人啊!你好倒问我?想罢,且有眼珠一轮,便弯腰媚笑道:
“回官人,这城中好去处麽,小的且就知道那一家了……”
那宋粲听那校尉且将“那”字说的很重,且是心下奇怪。便回头看他,见那校尉且是挤眉弄眼,做坏笑状,且是可可的让人厌烦。心道:看你这满脸跑眉毛的样子,“那”地方倒是个蹊跷。于是乎便怒道:
“说来……”
那校尉见主家嗔怒,便赶紧收拾了嘴脸,低了头,着那手中马鞭往前虚指了一下道:
“且是前些天让官人坏钞的那家……”
听校尉的回话饶是让那宋粲一愣,随即便想起被道士骗去佩剑带军士来城中玩耍的酒楼,一夜消遣竟废掉他两个月的俸禄。
此事饶是让那宋粲恨的,现在想起来都牙痒。倒不是心疼那银两大钱,只是心下又见那道士的嘴脸,便是淤在心内的愁闷不曾散了去却又再来。
倒是咬了牙的心下恨恨。一口恶气,只能化作一声沉吟咽下。
然,随即又去转念一想,倒是计上心来。心道:想那程之山为人中正,为中正者必视那酒色为异端。而这酒色二字,对那修行之人也是大忌,若那道士如于这二字上有染定被那道学先生所不能容,我何不如此这般……
心下想了这番算计,那宋粲脸上便不襟露出那猥琐之态。
再看那校尉,旁观宋粲如此表情竟一时呆住。心道:我去,您这是什么表情啊大爷?你倒是去还是不去,给句痛快话呗。
且是心下猜不透这主家的心思,便抠着下巴按自揣摩,旋即又心照:看这副猥亵的嘴脸倒是想去,却又舍不去这脸皮,如此便是答应了呗!啊!你这做婊子又得立牌坊的行为着实的让人费解,得嘞,婊子我做!牌坊归你!
想罢,便收了那满脸的猥亵,擦了嘴角的口水,安定心思正色喊道:
“左右!”众军士齐声喊道:
“有!”那校尉提缰拉马,圈的座下军马四蹄乱踏,马打盘旋。那校尉攒了马力,高声与那军士们喊道:
“好生护了咱家的将军。容咱家先去打尖则个!”说罢丢开缰绳一催坐骑,一路绝尘奔向教坊酒楼而去。
第10章 金眼狻猊
闲话少说,且说那宋粲众人在那酒楼一夜的欢歌,酒醒已是次日初午。饶是教坊的那酒甚烈,一觉醒来依旧是个头昏脑胀,便推醒棉花堆,踢起肉蒲团。
走廊中听得天字房内响动,随即便有守夜的小厮端过洗漱熏香。那“妈妈”亦是忙不迭的絮絮叨叨的跟来。
进得门来,便见宋粲揉头,便知这小相公中了那酒的道,且将她们家的酒当成寻常的酒喝了去,便是掩了嘴笑来,且赶紧散了歌姬舞妓殷勤唤小厮取了醒酒汤,上前殷勤递过,道:
“大官人可歇息的畅快?”
那宋粲却受不得那老鸨的殷勤,且躲了去,心下自顾郁闷。有此一遭且是一个懊恼连连。
自道:自家虽说不上出身名门望族,却也好歹算得上一个世家的书香。倒是怨怼了其父不公,让他没身于行伍。
也曾因此放浪形骸,且在那东京汴梁胡作非为,行膏粱纨绔之态。然,亦是一个心高气傲,不甘这占人妻女之事。且以此为傲,笑骂他人作那猪狗之态也。现今却屈身在这红尘烟瘴之所。这满眼金华,在他看来且是一个污糟不堪。
却如今且是做也做得,玩也玩得,醒来却是一个衣冠不整,且不知昨夜醉酒又是如何放荡形骸丑态百出?
想至此,且是后悔不堪,嘴里埋怨那酒着实是霸道,心下却暗自将那道士的祖上十八代又挨个问候了一个来回。
且不说那宋粲心下恼怒。
说那校尉听得天字房中热闹,便是不顾那房中舞姬小娘纠缠,匆匆穿了衣服。
校尉然见那小娘目光期盼,心下又是个不忍。便又蹲下摸了那小娘的小脸,道:
“便在此处等我。”说罢,遂将那小娘贴身的照子拿了,放在鼻尖嗅了嗅,便揣在自家的怀中。校尉倒是不敢去看那小娘留恋的眼神,且赶紧自那牌房中出来。
那舞姬小娘跪在门口望他,饶是眼神期盼。心下饶是个不忍。便扯了腰刀,摘了那“金眼狻猊”刀挂放在其手中,且有握了那小娘的手,再道:
“于此处,等我赎你。”说罢,便不顾,且行且穿衣。
那校尉到得天字房门口,整了衣衫,见上下收拾了一个停当,便躬身唤了声“官人。”叫罢便推门闪身进来。然,进得门来,却见宋粲面带愠怒,眼神躲躲闪闪却不肯言语,便知这少爷胚子委身于此且是一个心性大为不甘。
于是乎,上前一把夺过老鸨手中的醒酒茶汤,抬脚将她撩倒在地,大声嗔斥道:
“该打杀的贼子贱奴,污糟之身怎敢近我家将军金玉,滚去门外听喝!”老板娘吃了那校尉的唬便是不敢耽搁,诺诺爬起退出门外等着听喝。
宋粲这才伸头喝了校尉递过醒酒汤茶,咂了一口便皱了眉头着手推了去,问:
“甚酒?如此霸道也?”
那校尉听得那宋粲讲话,这才敢放了碗上前,伸出手来,与自己主家揉头,口中细声道:
“官人不知,此酒唤做酴醾香,传闻便是这店家得了仙人复烧的密法自酿……”
那宋粲听罢便是一个撇嘴,道:
“如此说来,倒也是个仙法?”
那校尉且与自家主子揉头,且道:
“仙法不仙法的,他姑且说之,不过这酒麽,倒也是个妖物。便是铁打的好汉子也经挡不住它三五盏去。”见那宋粲闭目享受,且“嗯”了一声倒是听不出来是怒是喜,便又自顾的说来:
“小的初饮此酒亦是险些中招也!饶是官人海量……”
那宋粲闭眼不耐烦的打断那彩虹般的马屁,将手点了那醒酒汤,道:
“嗯!郎中处可有动静?”
见宋粲问下,那校尉赶紧端了醒酒汤,那银勺盛了试了温后,送到那宋粲口中,继续道:
“回官人,昨夜留守军士回话,言:草庐众人与那道长糊就炉灶一个……”宋粲咽下那醒酒汤,心下甚是不解,推了那校尉拿银勺的手,口中喃喃:
“炉灶?”说罢,沉吟一声便要起身。倒是挡下一凉,便又惊呼坐下,扯被遮挡,道:
“噎!我裤子呢?”
倒是屋内之人无言,那门口老鸨“扑哧”一声笑出声。那校尉听了了那笑也不等主家吩咐,便将那手中的醒酒汤连汤带水的砸将过去。且又不觉解气,上去一脚将老鸨踢在地上,怒喝道:
“泼奴!再若无状!仔细咱家军棍下也有尔等的笑处!”那老鸨子赶紧爬起倒是不敢擦去满脸的汁水,便磕头如捣蒜的道:
“大官人衣冠昨夜拿去浆洗……罪婢这便取来。”说罢,也不等那校尉发话,便飞也似的跑下楼去。
见那老鸨跑出,饶是一个身材狼犺,倒是慌乱且是几步,便跑出来一个跌跌撞撞。那校尉看了笑罢回首,望那宋粲又笑道:
“这就取来!”那笑,看起来着实的一个憨态可掬,且是让那宋粲侧目,且是揉了头口中埋怨道:
“你打她作甚?”那校尉听罢此话,倒是躬身一礼道:
“将军真英豪也……”听这校尉所问非所答,宋粲且又将那裹腿的被子裹了又裹,面上有些个愠怒不置一言。
那校尉见了主家的脸色,便上前捏肩揉背的伺候那宋粲,口中道:
“官人且知,这酒色乃男人常事,却不知这饮酒不醉,色而不乱乃真英豪!”那宋粲听罢且不想理他,且是悻悻的裹了那锦被,道:
“凭由你一张好嘴胡说!”两人说话间,老鸨带着一干人等捧着宋粲官衣跑将进来闷声伺候宋粲穿衣。饶是一个个小心翼翼,不敢发出半点的响动,且是害怕再有不是,又遭那校尉无端的责打。那校尉托了那制使的宝剑,旁边惊道:
“怎是胡说!前些天与那道长在此饮酒,比起官人您……那道长于这酒色修行着实是不堪啊。”
那校尉山响的马屁却也让人不得烦感。此时却拿那道士与宋粲相较,虽为不实,却让宋粲着实的入耳,饶是堪堪的受用。
说话间众人便伺候这扭扭捏捏的将军穿戴整齐。那宋粲舒展了身体,吩咐那校尉道:
“夸完了与那老板了清资账,你我好走路。”那校尉躬身,却要回答,话未出口,那老鸨在门口细声说道:
“大官人,资账已结过了。”
此话出口且是让两人一惊,相互一望,道:
“耶?岂有这等好事?”
宋粲心下盘算,那此处并无甚远亲故旧,倒是哪个缺心眼的喝醉了错付了账单麽?想罢,望了那照子,审视一番,便挂好宝剑。
出得门来踢了踢跪在门口的老鸨以目光询问。那老鸨也不敢看只是体若筛糠般的低头跪了缩作一团。那校尉见了高声喝道:
“回话!”那老鸨被校尉喝得一个哆嗦,却也不敢不回,便仗了胆子结结巴巴的回答:
“哎,回大官人的话,今天一早城中的驿官便过来……”
此语一出,倒是让宋粲和那校尉对视一下,那校尉喝道:
“人在何处?”那老鸨听其言语严厉,且是怕再挨了打,便是赶紧急急巴巴的回道:
“在……在大厅候着呢。”
宋粲听罢,且沉吟一声,抱手抠了下巴思忖了片刻,便吩咐校尉道:
“提来,堂下见我!”
校尉叉手拱了一礼道了声“得令!”便转身离开下楼去提人。
于是乎,一帮虎狼,龙行虎步且是踢踏有声,纷纷糟糟且是唬的廊侧舞姬小厮纷纷跪下,不敢直视。倒是经过那牌房门前,那舞姬小娘且手握了那刀挂攀了那校尉的脚抬眼看他。那校尉将令在身不敢耽搁。只是踟蹰一下便急行而过,留下那舞姬小娘一汪秋水身后顾盼。
说话间,一干亲兵等簇拥着宋粲从台阶上下来。
见堂下,亲兵列队,倒是满满的占了那大厅一半来去。一个个填胸叠肚,单手押刀,分两边站立。饶是将那金堆玉砌的大厅压的一个肃杀森然。
见那校尉领一人站在一侧。见那人身高五尺开外,着一身九品的服色。头上软幞,盖了阔额顶平。天仓饱满,可见父母的荫功深厚。远望去,身型岿硕。虽躬身侍立,亦不遮挡那虎相狼行。
那宋粲见那官员虽面带谦恭,却是一个仪表不凡。右手下有驿兵,屈膝虚步,手捧了一个托盘肃立在一旁。
那人见宋粲下来,赶紧躬身一礼。宋粲且不回礼,便径直在大堂的首座坐了。抬眼看那官员且是仪表不俗,便又上下打量了一番。便端茶在手,低头吹了茶沫。
那校尉省事,且押刀上前道:
“人来!上前见礼!”那官员听喝,便是赶紧叉手行礼,朗声道:
“标下,汝州驿知事张呈,参见将军。”那宋粲这才将那三才盖碗放于桌上。那校尉见事,侧身一步道:
“将军问你,上前回话……”
说罢,转身让开,且押刀旁列。那驿官这时才敢上前躬身,礼行罢,便抱拳于腹,却也不敢抬头,仍低头道:
“回将军的话,昨日将军仪仗巡街,宪司才知是将军入城。便吩咐下来,命标下前后支应跟随打点,不得扰了将军兴致。标下便跟随将军仪仗至此候命,听候将军差遣。”
驿官说话之时,便有小厮跑前跑后,换茶奉果。宋粲捏了茶盏咂了口茶说道:
“带我谢过你家宪司,断不可让我做出僭越之事便好。”那驿官听罢,且是“啊呀!”一声,赶紧再躬身道:
“实乃折煞小的也。将军乃皇权亲授督办事理,已无定序可循。呈上来!”说完吩咐手下弁兵将托盘呈上,托盘上放着前些日宋粲交与校尉结账的钱引。
宋粲看罢不解。便翻眼看向驿官。驿官赶紧躬身再道:
“前几日将军行帐于此,饶是这班奴才惫懒!此地本就是教坊,竟还让将军在此坏钞。同知听闻震怒,已派下水火签着人好生打了问……”宋粲听罢,“嗯”了一声,校尉识体,便上前取过钱引,宋粲将茶杯放于托盘之上,起身道:
“承谢地方,不知者不罪,打就免了……”
那驿官听罢,便一把拖过酒楼老板按在地上,大声呵斥:
“尔等这仗脊的贱奴!还不谢过将军宅心仁厚!犯官贼子与畜生何异!今日如不遇将军抬手定是死了!”
那教坊酒楼众人听罢便是呼啦啦跪下一片,七嘴八舌的口中称谢,饶是乱作一团。
宋粲且受不得如此的糟乱,便拍椅起身径直走向门口。那校尉龙行虎步紧跟其后。手下亲兵省事,且早早的牵过坐骑,门外等候。
马匹刚刚停当,便有酒楼小厮跑将过来跪伏马侧等候,宋粲踏身上马。回头却见驿官双膝跪地,向他拜了一拜。宋粲心下奇怪,便拢住马头问道:
“因何拜我?”那驿官再拜,道:
“小人虽乃武人,却甘丘八而自为。今,将军以武家之身钦受皇命提典四方。行天子令,督办皇差,宣武威于天下,实乃我等武人之荣。标下兄弟几人,福薄命贱,不得鞍前马后侍候将军,仅此一拜以慰仰慕之心。”
说罢便又再拜俯首。
宋粲听罢,着眼四下观瞧,但见不远处肃立在百姓中的几个步弓节级,马军的承节纷纷跪下遥拜。
那宋粲看罢心中饶是一个波澜撞怀,然,口中却也不愿多言。只得轻喝一声便抖开缰绳领一哨人马飞驰出城。
话不多说,宋粲本标人马行至城外程之山处。那校尉飞身下马,上前拉了缰绳伺候那宋粲下马。
然,那宋粲却见草庐之外且是一个热闹非凡。见有人众且围着一辆大车正在往下搬卸酒坛。仔细观瞧,那些个卸车之人却是一个个教坊穿戴。宋粲奇怪,便扳鞍俯身,鞭指那些个卸车之人问校尉道:
“那教坊的酒如何送到这里了?”那校尉听罢,便是赶紧拱手答道:
“回官人,此乃小人差教坊管事送来于此。”
说话倒是一个匆忙却忘了那刀还在手里拿着。那宋粲见了一愣,却未答那校尉。且觉得那刀柄上光秃秃的,虽说不出个甚来,然看上去与那平常有些个不太一样。且是心下奇怪,便一把抓了那校尉的手,仔细瞄了。这才发现,那刀柄上空空如也。心道:这厮的刀挂哪里去了?莫不是丢了去麽?
说起此刀倒是有番来历,此刀乃那校尉家祖传之物。即便其父落难京中,堪堪将死路旁也是将这口刀紧紧的抱在怀里,不肯舍了去。宋粲幼时也见那校尉父亲时常打理,敲开了仔细的擦拭。
然此刀颇为压手,黑黢黢的也没一个刀的模样,粗看,如同一根铁棍相仿。然且不敢以“铁棒”视之,此刀饶是个锋利无比,淋血不出。
那位问了,锋利无比倒是一个可知,你这淋血不出且是个怎样?
倒是此刀甚是嗜血,莫说是沾了血,便是将那血浇在上面亦是只销片刻,便殷入刀身鳞片之中,且不见半点的血丝在上面。
幼时,曾与那校尉偷偷拿来把玩,倒是一个不慎便伤了手去。如此且是惹得他父亲一番责打。此后便再也没上手此刀。
此番亦是那校尉随他差遣到这汝州,那校尉父亲便将这刀亲手交于那校尉,且是千叮咛万嘱咐的让那校尉爱惜了带在身边。
如此,若此刀有些个闪失,这厮回去且是免不得一场好打。心下想罢,便一把抓过那牛皮手袢问急急问道:
“你那金眼狻猊呢?”
第11章 城中故旧
上回书说到,那宋粲与那教坊酒楼一夜欢歌,醒来才怨了自家放荡于这污糟之地,且是一个后悔不堪。这心下更是恨毒了胡搅蛮缠的道士,然却那厮与之山郎中倒有个叔侄的名份在,现下看来且是一个奈何不了他去。
然,苦闷归苦闷,且是怎的一个厌烦与他,这瓷贡有期倒是一刻也是耽误不得,饶是容不得那宋粲等虚以委蛇,得过且过了去。
于是乎,只得又厚了脸皮,心下思忖了怎的与那郎中赔罪。一路上踢踢拖拖,且是无有那刚出城时的威风。
到得那茅庐门前,却见一众人等忙碌了卸车,且是不解。然随身校尉却道本是教坊之人。
且在问答间,便见那校尉家传的宝刀没了那刀挂,饶是心下一惊,道:
“你那金眼狻猊呢?”
那校尉听罢,却是一个目光闪躲,便想收了刀去。却不想却被那宋粲牢牢的抓在手里。
两下一番目光碰撞,那校尉终是败下阵来。且低头避过宋粲,口中畏畏道:
“官人勿怪,得知昨日官人负气而走,小的便做了个思量。官人今日复来,若恕他们罪,这些酒水权作罚酒于他。如官人不肯麽……”说罢,便是“嘿嘿”两声,一脸谄媚的望那宋粲,指了那酒道:
“便宜了我们这班兄弟则个……”
那校尉一番所问非所答的说辞且让宋粲瞠目语结。
虽心下恼了他,却暗自道:听这厮语气,这刀挂倒是没丢。然见这货满脸跑眉毛的所问非答,却是真真的一个有事瞒我也。
且想,便又瞄眼看这厮媚笑的嘴脸,心下便是一个大不爽。且不等他说完,便是眉间一蹙,且低头抬眼盯了他悄声恶道:
“没问你酒,且问这刀挂丢在何处……”
那校尉见自家主子眼神犀利言语不善,且只做低头憨笑,却也是一个不答。
那宋粲见他如此模样,便知此番此时且不得他一句实话也。
心下饶是一个无奈,便是一个撒手,丢了那刀柄,做长声一叹,道:
“且瞒我罢,却是要仔细了你爹那双铁锏!届时,倒也省的我口舌与他!”
那意思就是:你就作妖吧,现在不跟不说实话,到你爹打你那会,我可不会帮着你说话,哪怕是一个字我都不会说!
这话说的有些个负气。然见那校尉收刀于身后,依旧是个只笑不答,如此行状饶是让那宋粲心下大为不爽。心下道:喝!我就不信了!你这货还能翻了天?
想罢,便又伸手揪了那校尉的耳朵,且将他拎将过来。
然,刚想张嘴再嗔斥两句,要出这厮的实话来,却见程之山领着小撒嘛迎了过来。
那校尉见罢便是如同得了救星一般。且是一句“郎中来了”便挣开那宋粲的手气,口中碎碎念了:
“与人赔罪当有些个礼数,快快下马……”
且说且双手托了那宋粲的脚,伺候了他下得马来。那校尉倒是手嘴不停,依旧絮絮叨叨:
“看这衣服皱的,倒是怎的见人?”
那宋粲且不顾那校尉嘴碎,便抢先迎将上去。不等程之山起手行礼,便疾步到得近前,然又后退三步,双手团抱道:
“请世叔早。”
咦?这又进又退的且是什么道理?这个麽,也是一种礼法,唤做“趋步恭候”,常用于晚辈见长辈,下级拜见上级。“趋步疾走”,是表示求见若渴之情,故疾步相迎。退身三步行礼,则是顾念长辈体弱,且经不得年轻人冲撞,上者尊贵,不可贸然挡路,以示谦卑。
那之山郎中还礼道:
“上差礼重了。”
然,一礼下去却不见那宋粲起身,便觉自家这一句“上差”倒是让彼此疏远些。于是乎,便赶紧以手相扶,不料那宋粲依旧躬身抱拳,倒是扶不起来他。
且在惊异之时,便听那宋粲开口:
“粲,昨日孟浪,百思不得自赎,今日特以酒赔罪,此酒……”
言至此,倒是不晓得这酒唤做一个什么名目。
且在语结,便见那身后校尉抢步上前接话道:
“此酒唤做酴醾香。郎中有所不知,这酒需窖藏十年方可装坛,与那浊酒不可同日而语。便是以碳石去其酒糟,故清冽爽口,香浓醇厚。有诗赞曰:一碗喉吻润,二碗破孤闷。三碗搜枯肠,四碗发轻汗……”
程之山听那校尉一番话来饶是一个目瞪口呆,随即便不禁得大笑出声,拍了那宋粲手道:
“恭敬不如从命,我权拿此酒当茶喝罢。”
虽是一番胡言乱语倒也打破了尴尬。倒是这茶酒之说且是不太中听。那宋粲惭愧,便躬身向那郎中,口中却训斥校尉道:
“呱噪,世叔乃学富五车之人,岂容你满嘴胡柴,还不退下!”
那校尉也是不拘,便是听了喝退至右手下揉胸腆脸饶是笑的一个憨态可掬。
见宋粲如此,程之山双手托住宋粲躬揖的手道:
“诶?你骂他作甚?再若如此,这两腋生清风的神仙酒我便是喝不得了。”
说罢与宋粲、校尉一起大笑起来。
人至草堂内,分宾主落座,见仪象前放置一台,台上摆放机巧若干。
看那机巧:前有水柜蓄水,以底口泻出。泻口可调,水流施力,催动机关。齿牙钩挂,执木轮转动。曲柄传递,使风鼓开合,有风出而延绵不绝。又见,有柄挂之其上,以令风口开合自如。
宋粲见罢,心里叹其精巧,便抬眼问之。
那之山郎中笑答:
“此乃水运风机……”
那宋粲虽得了此话,然却亦是一个云里雾里。口中念叨了那郎中的话,便起身凑近了将那台上机巧上上下下细看了一个遍。然亦是只能叹其精巧,而不敢妄言其他。
于是乎,便尴尬了躬身道:
“粲,愚钝,望世叔点化。”
程之山望着那水运风鼓道:
“老朽自到这汝州以来,研读旧往炉经窑卷,这汝瓷自柴窑以来,除去泥水胎釉,便是这炉火二事。泥胎置于火中需限时而成。盖因火力盈亏不定,所烧造或崩裂,或不足,窑工称之为窑变,几不可控。老朽偿以风鼓之以增火力,以致火力限时恒定。水柜储水,上下可调,是以水力可控,则水运主之。人力因疏,勤,惫,懒,而不可长,则以人力辅之……”
那宋粲听罢,且是一个恍然大悟,随之赞道
“妙哉!”
说罢,且想以手触之,然却刚将手伸到一半便猛的停手,回想那日惨烈,饶是个心有余悸,且望向成寻疾口问道:
“可曾粘牢……”
那成寻点头虽是慌忙,但也是个信心满满。且上前挑开机关。
只听得“噶哒”一声响过,便见水流潺潺入的水柜。
少顷,水满,搭连其上的水运莲台便有直杆挑动铜铃,三刻一响以记其时。
水流驱动曲杆,带动内里扇叶由缓而疾,且闻风声嗡嗡。
气过风鼓,致风标移动得以目测风量。调以杆柄使得风嘴开合自如,以控风气之出入。
宋粲观其各部运作顺畅如同行云流水一般,且惊为神器也。饶是不停咂嘴弹舌,赞叹不已。
此时,校尉带亲兵端食单酒入内,于厅堂内布置宴席。那宋粲只顾得与那郎中观看水柜风机,倒是不曾发觉。
少顷,见那宋粲于那“水柜风机”之细小中拔眼,立身叹道:
“此乃神器也,世叔,此物几时可实用?”
那程之山听罢,便是低头沉吟,面带为难之色,搓手道:
“诶,此事还需得上差着力,寻些精通纵横、幻方之人。筹算各件机巧之刍童、阳马、鳖臑、羡除,以会圆、造微之术求得精确。然付图于工匠,需稍差而不入方可堪用……”
程之山话未说完,却见那宋粲已然瞠目结舌,张了个嘴傻傻的看那郎中。
咦?怎的一个傻眼?废话,这如听天书一般的东西倒是你能听懂了去。
那宋粲且是不晓得那郎中口的“刍童”是哪里的仙童,那 “阳马”且不知能不能骑,后面什么玩意,倒是神奇的很,竟然过耳就忘。那“会圆”、“造微”之术且是听都不曾听过。
于是乎,这心下也只剩下一个小人抓耳挠腮的冲他穷嚷嚷“咦!他说嘞啥?他说嘞这都是点啥?”
倒是那心中小人能抓耳挠腮,这宋粲且是想挠头,却也寻得不得痒处在哪。
结果显而易见,便又作出一个瞠目结舌的嘴脸与那郎中看。
忽见校尉近身,便如同望见救星一般一把扯住急急道:
“来得好!你可听的真啄?”
校尉见宋粲焦急便也慌张,心下立马便是一个灵魂三连问:谁呀?我呀?咋了?
而后便是一个无奈,满眼关怀的望了那宋粲,心道:我听见什么了我?我也是刚来的!
然,却是摄于那宋粲的淫威亦是一个敢怒不敢言,只得不顾那礼数望那郎中急急问道:
“丈丈便是直说,且从何处能寻得这等狠人便是!”
程之山望那一然猴急的两人,沉吟片刻,说道:
“商馆账房,课馆先生,四柱推算,风水八卦,精通术数,熟读《周易》之人皆可用。”
这下那宋粲算是听明白了,立刻唤那校尉道:
“博元听令!”校尉上前单腿跪地,叉手高喊:
“标下在!”
那宋粲且不废话,一把扯过成寻手中记录纸笔,奋笔疾书,刷了军令,口中吩咐那校尉道:
“速将那城中账房、算命、批字、风水先生悉数提来。寺庙、道观、城门、菜市张贴召榜。言:凡精通术数者悉数提来供郎中遴选!”
宋粲说罢笔停,令下签了画押抠了印章扣于其上,扯了那纸掷于校尉。口中继续道:
“持此令,会同汝州城中各司、衙、局、作,三日为限。且记你五十军棍与我处!”
说罢便摘下腰间宝剑。那校尉高举双手,那宋粲便见那剑重重地压在那校尉掌心,冷声道了声:
“复令!”那校尉虽捧剑在手,却不握实,高声道:
“复将军令!三日为限,会同汝州城中各司、衙、局、作,于郎中处!”见复令无误,那宋粲才松了那宝剑。
见那校尉,随即手捧令书,单手托了剑摽站起身来。再抬头,且是一改往日嬉皮笑脸之态,饶是是满眼杀气。腆胸叠肚托了那宝剑望那手下军士厉声道:
“令在!”
众军士见了那令、剑呼啦一声单腿跪地高声呼应:
“担山填海!”
那校尉且单手抖开军令一一点名宣令。
一时间呼喝之声彼此起伏,肃杀之气如临军阵。且是唬得那成寻瑟瑟发抖,之山郎中亦是一个胆寒。饶是心下道:素闻禁军号令严明,不想今日得见,饶是一个震人心魄也。
且在想,却听得那校尉厉声道:
“散去!莫在我手边碍事。”
校尉宣令罢,一干军士应声而散。那校尉转身手捧宝剑望那宋粲,亦不躬身,也不行礼,挺直了身板郎声道:
“标下宣令完毕,将军示下!”
宋粲听罢,便扯了校尉贴近一步,小声道:
“去教坊领酒十坛,在城中访些故旧。去吧!”
校尉听罢且是一愣。然,思忖不过弹指,便躬了一下身子,将手托了那剑摽而出。
出的门外便是一个挠头,口中喃喃:
“城中故旧?我哪里寻得?”
这心无着落,便是茫然扯了绸布裹了那宝剑四顾。却见不远处正在套车的教坊小厮,顿时心里有了计量。于是乎,且将那裹好的宝剑在身上绑了一个结实,便点手叫唤那小厮。
那小厮听那校尉唤他却原地扑通一声跪倒,以头点地战战不敢近前。
“讨打!我让你过来,来便是!”
小厮听罢,不敢耽搁,一路爬将过来,却也是只敢看了那校尉的脚尖不敢抬头。
那校尉见他好玩,便用脚轻踢小厮问道:
“我问你,城中驿官你可熟悉?”那小厮闻言饶是一个浑身战战不敢答来。且在那校尉一脚下去,这才战战兢兢答道:
“回校尉爷爷话,罪奴认得,却是戴罪之身,不敢近前。”
倒是那小厮一句“校尉爷爷”饶是让那校尉一愣。心道:自家尚未身着官服,然此人只看鞋靴便可断定他身份,判此人乃武家骨血无疑也。
咦?倒是如何判断来?
这话说的,你让一个平头老百姓去看军衔、警衔?一般都会傻傻的分不清楚。更别说让他们通过脚上穿的皮鞋去判断谁是士官,哪个是军官,更不要说穿这鞋的人属于什么兵种了。
倒是题外话一句,且回书中。
那校尉见罢,且是眉头一皱,心道:却不知爷娘犯下那条律法,得罪了何等的权贵祸及与他,却落得现下如此。叹罢,倒是心下戚戚,便放了柔声,道:
“可知路?”那小厮伏身于地,结巴道:
“罪奴知道。”那校尉见起可怜,且有柔声细语:
“知道便好,起身,与我去寻他去者!”
校尉说罢,点手叫过亲兵牵马过来,小厮匆忙爬了过去,跪伏马侧。那校尉见罢饶是奇怪,道:
“咦?为何不起!”那小厮伏地战战道:
“罪奴伺候军爷上马……”那校尉听罢大笑,道:
“用不得你也,今日爷伺候你。”说罢将那小厮一手提起扔在鞍桥之上。嘻哈一笑便飞身上马,按了那小厮一路笑叫绝尘而去。
第12章 校尉博元
再说草庐之内,那程之山直到那校尉抱剑出门,方从刚才军令肃杀中回魂醒转来,惶惶道:
“素闻正平先生治军有方,今日得见,果然不同。”倒是提及父辈,那宋粲便赶紧抱拳与那之山郎中,道:
“小侄惭愧,让世叔见笑。”那郎中却摆手叫了一声“诶”,接道:
“兵书有云:观军威者,见观属下。看这校尉着实有些手段。”
闻听那郎中提及本部的校尉,那宋粲笑道:
“说起这本部校尉,却是我家生的。”程之山听罢一愣,便挑眉问道:
“即为奴,如何有得官职?”那宋粲扶了那郎中且走且侃侃而谈:
“其父原为武家官宦之后,祖上也曾从龙开国,官至一路节度。却因祖父贪墨枉法获罪问了一个弃市,其父虽得一个活命,便也是被充了奴籍,配人为奴。却因不堪劳苦,染了肺痨。然,其家主不仁而弃之不顾,遂病卧汴京街头奄奄待毙。家父乃医者,不忍其暴毙于路便施手与他救治。其父感这活命之恩便与我家为奴……”
那之山郎中且“哦”了一声,倒是满眼的钦佩。随口叹道:
“知其险而为之,大善也。”
咦?倒是怎的一个“知其险而为之,大善也”。
只因在宋,这奴籍之人生死且不在命,然在其主。说白了也就跟现在的小猫小狗一般。不过,也不能这样说,只能说还不如那猪狗。即便是病是饿,或逐或弃,也便是那主家的一句话来。
即便是主家发狠,寻了点错处将那奴籍之人活活打杀了,也是一个衙门无问,报上属衙消了户籍。顶天了也就是搭上丧葬费。
这草菅人命就没人管吗?这也是一条人命啊!倒是毫无怜悯之心?
且是《增广贤文》中说得好,“可怜之人必有可怜之处”。你觉他可怜,且不晓得这充作奴籍之人便是那贪官污吏犯法之人的亲眷。且是以此警示了那些个犯罪的官员,小手勿伸。倘若伸手,那法度降下,惩罚的且不是你一人。倒是连累了子女亲眷、三族,年轻的送去教坊,年老者与人为奴为婢,这还是运气好,有人愿意买。没人要的直接就送去边寨浣衣局,尝尽人间百苦。
那位问了,贪官固然可恨,然与他子女何干?这个麽,很难说,首先贪官的子女是其贪污成果的第一受益人。贪官贪腐且是为何?便是为了养家,光耀三族。这个贪腐的原动力。
再说了,既然是官,能贪的想必这官职也小不到哪里去,能做官的也非等闲之辈,起码这智力和学识上也能算是个拔尖的人物。你当他傻?还有什么心理问题?冒了杀头的罪过,贪了大量的钱财,就为了没事干在家看着玩?
二则,也是一种威慑和警示,莫伸手,伸手之时且想想你那堂上父母,堂下妻,怀中孝子,膝下女。
那这些奴籍之人生病了,病的快死了,主家就往街上一扔且是不个不闻不问?对,没人问。即便是路边倒毙,也是本地衙门一领破席半寸的薄棺扔到那城外漏泽园埋了了帐,且连一个墓碑都不会给。
那我见他可怜,捡回来养不行麽?肯定是不行的。不仅是不行,而且也会引来不小的麻烦。因为这“奴”的“籍”且在他主家名下,这官司打到天边也是人家占理。
虽是有“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之说。花钱买药,吃喝将养,费了心思给他治好了养胖了,那奴籍的主家自会拿了证据上门来索要。
这事虽是道义上说不过去,但是你还真得给人还了去。不然的话,是“收容”还是“私匿”?这两条罪你得自己任选其一。
且不说宋,这事现在还是经常能有耳闻。倒不是奴籍之人,且是自家十月怀胎亲生的骨肉。实在是养不起了,或是不想不愿不方便承担责任,便丢在路边,等哪个缺心眼的好心人捡了去将他养了去。待到长大成人,那亲生父母便是跑过来哭了喊了认亲。
说白了,这就是捡便宜,想的就是利用你的善心白捡一个人给他养老。都说这养恩没有生恩大,这养父母也没什么理可讲。更有职业的说客,哦,现在叫做“调解员”的从中道德绑架。闹不好那亲生的就一纸诉状告了你去。
于是乎,这“胜造七级浮屠”之事自古便是一个行不得,除了自己给自己找麻烦之外还会让自己觉得是不是自己的智商出了什么问题。然,就是这看似智商出问题的缺心眼行为,且是一个非善到极致而不可为之。
所以才有那郎中赞叹其“知其险而为之,大善也”。
那宋粲扶了程之山坐了,便又慢慢道来:
“后,家父便许他娶妻生子,得其子且长我几岁,此子便是我这校尉。家父见其弄璋,便索性认了干亲,取字博元,便让他与我做伴读。绍圣三年,平夏战事吃紧,兵部令各司出缺充军,他便随了我旗下出征。经大小征战百次,常率百甲入敌营。平夏之战,身受刀剑五十余处,夺大纛一面,斩获敌酋头颅十余颗,敌首无算。家父念其功业,便寻了他的主家,连同他和他的父亲一并赎了奴籍赏了本姓。又捐了从七品的前程与他。如此,便留在我身边名为校尉,实为常随,私下则为兄弟……”
那郎中听罢且是感叹:
“果然行善不问前程,吾兄!大善也!”说罢对空遥拜。慌得那宋粲赶紧侧身回礼。
且在那郎中感慨于那“非善到极致而不可为”之时,却听的口舌咂吮之声。循声看去,却见道士身着短衣,撸了袖管,坐在桌前大快朵颐,还不忘给自家筛酒狂饮,那是吃的一个满脸是油,吱砸的有声。
此举饶是让那郎中怒从心起。且看了看这边厢那大善之家养出来的世家公子,又望了望那边旮旯里面吃喝无度的本门少爷,这老脸且是被丢了一个干净!饶是一个气不打一处来!遂以手点之,红了脸哆嗦了好半天才叫出声:
“该打杀的泼货!”说罢便是拿眼四下寻那藤杖,口中且是将那四字真经哆哆嗦嗦的又念:
“不教而善,非圣而何;教而能善,非贤而何;教而不善,非愚而何?”
那道士见势不妙,便是擦干油嘴,起身疾走。然,又回头,临走且也不忘扯下个鸡腿叼在嘴里,腾出个手去拿那酒坛。
见这厮恶状,那郎中且是被臊的满脸通红,便也不寻了藤杖在何处,且是一跃而起,唬得那身旁的宋粲赶紧搀了,口中劝道:
“诶,诶,诶,世叔息怒,道长乃方外之人,切不可常理待之,莫要气大伤身。”
宋粲不是不恨着道士,却是心内自有伎俩而徐图之。
诶?这回让那郎中打了且不是一个解气?解气?你想多了,那宋粲心中所想并不是只看那道士挨打。便是撞碎仪像之事那之山郎中且也是一打藤条了之。完事后便又是一个和好如初。其中缘分且不是一般而得。
那宋粲此番所为便是让那道士走路,倒是一个一了百了,省得这道士在此惹事生非,胡搅蛮缠的误事。
于是乎,便按下心性,扶住程之山在桌前坐下,抹胸抚背的与他顺气。
然,此时那道士且不安生,且嚼了那口中的残肉,含糊道:
“师叔,这不怪小侄惫懒,饶是那厮军汉喧闹!小侄昨夜筑炉辛苦,正在酣睡之时,却无端被那厮军汉吵醒,见师叔与那厮叙话,便也不敢上前,见这酒菜,想是师叔所剩,腹中饥饿,便自顾……”
这一顿抢白着实的让那之山郎中难堪,且看那宋粲,却又惭愧的摇头。那宋粲倒是体贴,饶是加重了手上的力气与那郎中顺气,口中悄声道:
“世叔息怒,气大伤肝也。”
那郎中且是压了怒气,望了那被那道士霍霍的满桌狼藉,叫道:
“还着实委屈了你?”
那道士见这郎中憋了怒气,饶是有些个心虚,虽是赶紧的跪了,然这嘴上且不服软,且硬了脖子道:
“小侄不敢……”
话说这道士也不经济,所谓“有错就要认,挨打要立正”,认错起码得拿出个态度来。既然自己要躲得这灾祸,便是哀声求饶便是。你却摆出一副欠克的样子。有道是“卿本佳人,奈何犯贱”!
唉!倒是有脸说别人犯贱。小时候犯错挨打不都是这样,本身就是挨两巴掌的事,非得倔强到男女混搭和双打,这身上才舒服?不过他们的打法也也是不对的。没他们那样边打边问的。
先问你,为什么打你。你得先寻思寻思那档子事吧?是砸人家玻璃还是往人烟囱里塞棉花?你也不知道是那件事。得,回答不及时,打!这回答了吧?咦?还有这事?于是乎,打我打的竟然有开盲盒的快感,原本的一个女子单打的项目便成功的升级为男女超级混双……
啊,往日不要再提,人生几多风雨……那是心理和肉体上的双重折磨,想想都疼。
不说闲话,书归正传。
那宋粲见两人剑拔弩张的尴尬,倒是不想此时让这之山郎中出了气来。便赶紧挑了那教坊送来的酒,提了酒坛,殷勤道:
“来,待本将筛将一碗,与道兄赔罪!如何?”
说罢,捅破酒封,将酒倒于盏中。
那道士见那宋粲如此,倒是觉得这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也。于是乎,便面露不屑,斜眼道:
“贫道粗鄙卑微,怎敢让上差给我递杯?”程之山听罢,一声断喝道:
“呱噪!”
道士听得暴喝便是浑身一哆嗦,且伸了双手慌忙接了那盏酒,倒是一个浑身的不甘。且是翻眼看那宋粲。
那宋粲倒是不拘,嘻哈一声又筛了一碗来,递与之山郎中,道:
“郎中请。”
此乃官称,也就有官事相问。
程之山不敢怠慢,拱手接过。宋粲自取一盏,托杯问道:
“这筹算之事交与市井,不知郎中有何计较?”
那郎中听罢且不饮酒,低头道:
“说来惭愧,制使有所不知,老朽对这算法知其法却不得其宗。先前所做,皆有书信传递图样与那慈心院。然,路途遥远,来往竟两月有余。而慈心院众不勘实物,计算偏差甚多。复去修改,来来往往数次,且是半年不得清爽。而按慈心所算制成研磨筛选机巧,虽建成可用,然亦是一个故障百出。盖因积小差而成大谬,不堪用也……”
此话,且是让那宋粲想起那汝州河畔那巨大的水车,心下想:彼便是天工也!倒是做不得数麽?且在想,又听那之山郎中道:
“虽有召集城中识得纵横幻方之人用之以省些时日。但因我这芥末的职差却也有心无力……”说至此,那郎中且双手捧了酒盏与额前道:
“待到制使到此,才敢仰仗上差天威……老朽且饮,以谢制使……”
说罢,端了酒碗便要饮下。那宋粲尝过此酒的苦头,慌忙伸手拦了:
“世叔且是慢用,此酒甚烈也。”
且是两人推让,却让那道士在一旁鄙视之,小声嘟囔道:
“别的倒不会,却惯会摆的一手好心肠……”
那郎中闻其言有讥讽,刚要训斥却被宋粲拦下,且换了一个笑脸与那道士,道:
“道兄可曾细品此酒?”
那道士听闻此话,便面露鄙夷之色。虽翻了眼看那宋粲。然,却将那酒碗端了凑在鼻下嗅了。且是一阵酒香便让这道士眼神大亮。口中出声:
“嗯?”道士且是个不信,便端起酒碗咂了一口细品之。
“嗯!”酒入喉,道士翻悟,再入一口咂舌以便确认。
那宋粲见了挑眉询问:
“嗯?”那道士又咂了一口细品,欣喜道:
“酴醾香?”
宋粲听罢笑而不答,那道士欣喜的追问道:
“你也去得那妙处?!”
见那道士面上欣喜,那宋粲大笑道:
“这诗酒双绝之地,咱家怎会错过!”
道士听罢心情顿时怅然,且是将那盏中残酒一饮而尽,遂又伸了那酒碗,道:
“倒是小看了你也,原是同道中人,且再筛一碗于我。”
而程之山见二人如此推杯换盏的,亦是一个释怀,饶是面带喜色道:
“若言此酒且与老夫有些个瓜葛……”
此话一出,倒是听得且在热闹的那两人一个瞠目结舌。没看出来啊,我们这样的去那种地方也就算了,没想到啊没想到,合着你这浓眉大眼饱读诗书的老家伙早就去过了?
那宋粲随即笑道:
“世叔且不是饮酒之人……”
倒是将那“饮酒”二字说了重些。那之山听罢,又看两人的神色,且是摆手“诶”了一个长音道:
“小子想哪里去?”而后,便捏了那盏,浅饮了一口,且缠在口中回味,道:
“老夫初来此地,亦曾与盟兄华阳共饮,也尝过他这复烧。然盟兄感其不烈。于是乎便将抽汞丹炉绘了图,让我改了以此酒蒸熬取露。然却不成想,所得之酒甚烈,竟遇火可燃。酒醉竟两日不醒。如此,断不可与人饮之,遂又兑了后院泉水稀之……”
然见那道士、宋粲两人皆被自己的话惊掉了下巴,那眼神饶是一副不相信的样子,便是渐渐收声。
那宋粲听了且是心道:难怪那校尉适才说起此酒那郎中且是那般的模样,合着这酒人,不仅喝过,还是人家给改良过的。此时想起,倒是一个班门弄斧。
然,再又想去,若非酒虫岂能干出来这事?到底是有知识有文化的。如我等这般的莽汉,若图一醉,便是一路海灌狂的饮了便罢。看看人家,提纯了喝!又觉得不尽兴,又往里面兑水,倒是人比人气死人也。
那道士瞠目,亦是心道:师父这表面忠厚,一副仙风道骨道貌岸然的样子,还干过这事?感情你们俩这横眉冷对就只对我是吧?
那位问了,真有那么玄乎?“抽汞的丹炉”能提升酒的纯度?还遇火可燃?说瞎话的吧?不过这网络小说,你写什么我都信!比你离谱的多了去了。你姑妄说。
倒不是我姑妄的乱说,这道教“抽汞的丹炉”“抽汞炉”又叫做“飞汞炉”。这玩意说白了本身就是个蒸馏器。酒精提纯也全靠这“蒸熬取露”之法。
倒是难为了那华阳先生与这之山郎中,也别说蒸馏出来的酒没度数,那是压根找不到度数。那会子也没什么仪器去测什么酒精含量。若是喝了这找不到度数的酒去,两天不醒?那是算你命大!不去医院打醒酒针就已经是你那列祖列宗把你保佑的够可以了。
且不说外话。
见那之山的眼神,那宋粲便是赶紧举碗道:
“此酒先敬国师……”说罢便是一饮而尽,然又续了一碗,面红耳赤的道:
“再自罚一碗,与世叔……”
那之山郎中见那宋粲如此的喝法,便是赶紧按了那酒碗笑道:
“莫要快饮,你这制使若是酒后撒泼饶也是个难缠……”
此时那宋粲且是一个面红脸热,便推了那郎中的手,酒盏望那桌上一顿,豪言道:
“诶?你这世叔,粲虽行伍,世代的行医,好歹也算个门第书香。怎会做出那不宵之事?”然,见那郎中眉头一紧,便又软言道:
“倒是这就如此饮酒饶是一个寡味。粲与世叔有一请,不知当否?”那之山郎中见那宋粲口气缓和,便笑道:
“讲来!”那宋粲,且端起酒盏,吸了半口进去,抹了嘴道:
“道是诗酒双配,小侄姑且不要这脸去,献丑念上一阙词于世叔助兴。且昨日听来的,现学现卖……”那郎中见其豪爽,便自怀中掏出一物拍桌上,且学那宋粲豪言道:
“以此做个彩头!念好了便拿去!”
然见此物,那宋粲不觉,且是让那道士一惊。倒是一个什么物件?且能入那道士的法眼去?
呔,且听下回分解!
第13章 山鬼花钱
上回书说到,那程之山自怀中掏出一物丢桌上,道:
“以此做个彩头!念好了便拿去!”
见那物,好似一枚铜钱的模样,饶是被经常的盘磨让那黄铜亮似黄金,其上铸有符咒仙篆,密密麻麻,间有朱砂填抹,饶是一个铜黄朱红,分外的亮眼。
见那花钱在桌上滴溜溜上下翻动。且是让那道士看罢一愣,遂,又是一个双目放光。便是死死的盯了不肯拔眼。
此物为何?倒也不是甚宝贝,且是一枚“山鬼花钱”。
这道士没见过世面麽?一枚“花钱”也能让他双目放光?也莫要小看这“山鬼花钱”。却也是那道士之宝也。
那位问了,什么叫“山鬼花钱”?
说白了,就是道士用的“厌胜”之物。铜、铁的较多,方孔圆面,寓意天圆地方,地在天中。因其酷似大钱,所以又被人称之为“花钱”。
此物一面是铸有八卦图形,一面中间竖书二十七字咒语“雷霆雷霆、杀鬼降精、斩妖辟邪、永保神清。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左右两侧有“雷令杀鬼”四字仙篆符文。这“杀鬼”常被人误读为“山鬼”。于是乎,便有了那“山鬼花钱”的诨名。
然那道士见罢,且不等那“山鬼花钱”停稳,便“啪”的一声按在了手下。望那宋粲饶是一个面有急急之色,口中慌忙抢了话头,:
“你且住!我听来的才是好词!你与我击着……”
咦?不就是一个“山鬼花钱”麽?怎的把这道士逗得一个急赤白脸的?这都动手抢了!
且不是那道士无礼。只因那道士眼尖,一眼便认出上面的“仙篆符文”且是自家师父刘魂康的手撰。这师尊亲手撰写的符文岂容他人染指?若是今日丢了去,便不知会被人如何的玩渎!
于是乎,便是打死了也不能让这“山鬼花钱”落于旁人之手。说罢,便用那目光狠狠的盯了那宋粲。那宋粲见那眼神道士个犀利,且是不屑与他胡缠,且摆了手,道:
“诶!怎敢与道长先?”
说罢,便是以手作了一个请。
那道士虽得了宋粲此言,然也是一个慌张,且按了那“山鬼花钱”朗声唱起: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推翘勇。矜豪纵……”
那李贺的词本身就大气,再搭上那道士酒酣耳热,一曲唱来倒也铿锵。
直听得那宋粲摇头晃脑,口中咿呀,击着而和,饶是一番热闹。
那之山郎中见得两人融洽,心下亦是一个快慰。索性放下心性,捡了根筷子来,将那酒盏敲的一个叮叮当当。
心下感叹,这吃树叶的野汉,食生肉的蛮人,现如今,竟也能懂得了音律,吟唱得来诗词,于他这老叔脸面上亦是一个光彩满溢。
一曲《六州歌头》唱罢,那道士且是忙不癫的将那“山鬼花钱”一把就拢了去,急急地往自家怀里塞。却被那宋粲一把扯住了袍袖,叫道:
“咦,怎个泼皮!咱家还未念过,怎的就拿了去!”
那道士且是不顾,便打了那宋粲的手,将那“山鬼花钱”压实了揣在胸口,且又紧紧地攥住,嘴却上软软道:
“你且念麽!念的好自然与你!”
那宋粲且见不得这般的泼皮样子,且面带鄙夷,瞄了一眼那道士,蔑声道:
“你那是李贺先生旧词,我听得且是清照女先生的新词,你且不曾听过……”
此话且是让那道士急眼,怎奈这清照女先生的词却是听得不多。且被噎的一个干张嘴说不出话来。
此时,却听得那之山郎中沉吟一声,放下酒盏望那宋粲躬身问:
“上差言中,可是那京城新晋词人麽?”
那宋粲闻言便望那郎中惊了一下,心下却道了一声奇,挑眉睁眼的问了一声:
“世叔也识得她麽?”
程之山见那宋粲如此的模样且摆了手道:
“老朽岂有那等福气。”
说罢,遂捻须笑道:
“市井倒是有她刊印词集售卖。不过自京城到这汝州,亦是新词便成了旧词了。”
见那郎中言有惋惜,那宋粲便提了酒坛与那郎中斟酒,接了话:
“倒是怎的一个词人?能入世叔这法眼去?”
那郎中听罢又摆手道:
“且不说这礼部员外郎之女,左仆射挺之之媳,二者皆为书香大家。单就这东坡先生的女弟子便是一个师出名门……”
那宋粲听得郎中言且也是一惊,且挠了头道:
“原想,左不过一女子。却不曾想竟然如此的奢华,这女先生果然不同凡品也。”那之山郎中听罢也是点头,道:
“老夫慕此女之才华,闲暇之余,让成寻买来读过,确实对仗工整,辞藻华丽,读来竟有荡气回肠之感。实乃百年无出其左……”
听两人言来话去尽是赞美之词,那道士更是心急,且是怕这已经揣在怀中的“山鬼花钱”不保。便是低了头去将那眼珠子乱转。心下且是搜肠刮肚的想来。
不过这道士也是个缺心眼,你跟他比诗词歌赋?咱们换个赛道不成吗?你跟他比画符念咒肯定能赢他个来回!不过估计那宋粲定不肯依了他去。
这诗词歌赋本就不是他强项,也只能硬了头皮。心下盘算来盘算去,这清照女先生的词麽,却只听过那天教坊歌姬唱的《点绛唇》这一阙。
于是乎,便赶紧打断两人的话头,急急道:
“那女先生的词小侄也会!”
此话一出,顿时让程之山颜面生辉,那满眼小星星蹭蹭的往外蹦啊!心道:哇!那位神仙爷爷开眼了这是,竟让这狗屁不通混人也知晓这京城新晋的女先生?此番且是要让我老汉长了老脸了。
那道士见自家师叔如此捧场的表情,倒是放佛收了莫大的鼓舞一般兴奋至极,且起身,躬身望那郎中道:
“师叔且听之!”
然,说罢,挑衅般的看着宋粲。那宋粲便是一个笑而不语,抬手且作一个“洗耳恭听”的模样。
且在那郎中双目放光中,见那道士清了嗓子,整了衣衫。又问那宋粲讨了碗酒喝。一番得意慢慢的操作之后,这才惺惺作态,一手捏了酒盏,一手拿了筷子,一阵《点绛唇》词牌节律碎敲,且让他敲出一个暴雨摧花的鼓点来。道士见那郎中摇头晃脑的应和,更是一个卖力。
花鼓骤停,便见他张嘴唱来: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
见那厮酒醉后那憨态可掬,却仿尽教坊歌女媚态,那媚眼飞的,那小嘴唇噘的,那小腰身扭……再搭上这《点绛唇》本来的就媚,再被这道士夸张作态,扭腰摆臀,手捏兰花……
诶……我还是不写了罢,还请各位看官自行脑内补完。反正我这会和那宋粲一样,浑身一阵阵的发冷,直冒鸡皮疙瘩。
此情景饶是让那宋粲着实的惊讶。便是瞪大了眼睛,心下叹道:喻嘘呀!这什么活啊?这也太他妈膈应人了!
且也着真真的看不下眼去,饶是双手猛搓臂膀上的鸡皮疙瘩,却不敢大声,强忍了吃吃笑来。却将那眼光偷望那之山郎中的面色由晴转阴。心下叫了一声“齐活!”
然听到那道士唱到“薄汗轻衣透”便见他做,作的小女子掀衣露肩状便是再也忍不住,一口酒便是喷口而出。望了那之山郎中搓了胳膊笑道:
“世叔啊,这花钱我不要了。快让道长收了神通去!”
然,那道士听得那宋粲笑言,便是一个扭捏转身,回头又将一个媚眼飞过,口中一句“和羞走”随之而来,饶是一个娇媚无比。
只看的那宋粲身上一个冷战。且是刚刚才搓下去的鸡皮疙瘩又掉了一地。随即哆哆嗦嗦伸出大拇指,且是一个哑口无言。
且在此时,却见一酒盏拖汤带水地砸将过来!随后便是那郎中一声怒喝:
“我把你这淫贼痴汉!”
那郎中的一声怒喝,且将这醉酒的“佳人”敲了一个粉碎。
回眼看,却见那郎中手按了胸口,气喘吁吁,且不等那气息平复,便是用手点了三下,期间愣是一个字都没说得出来。
却又是抚胸,口中喃喃:
“修道之人……”
续而喘息稍定便是一个暴怒出口:
“岂能容你这色心淫行!”
此话,却不是往日责打道士的“四字真经”。
此状且是让那宋粲心下一喜。暗自道:得嘞,这下你这泼皮不死也能掉层皮!跟我斗!
宋粲见计已成,又看那郎中摇摇欲倒,且又行那添柴加火之事。于是乎且站起来嬉笑了虚拦了那郎中道:
“世叔不消动手,待小侄将他拿下!”
说罢便跳过桌子去,一把将道士按在那桌上。且嘻哈道:
“人在案,恭请世叔发落!”
咦?这宋粲为人不好,没事干净算计人了,这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话也不能这样说,也不是他人性次。他是督窑的钦差,来这汝州也有公事要办。
就目前看来,有这道士在,那是什么事都干不成,整天介就陪他胡闹了。然,贡期一到,他和那郎中便是一个绳上的蚂蚱,谁也没个好!
然,他们俩是死是活,是发是配,是丢官,是问斩且是挨不着那放屁不疼的道士啥事。
此时,那之山郎中也不上前劝解,却是两眼猩红的,击桌道:
“你拿他作甚?!”
一句话且是让那有些个后悔,且是觉得自家此番玩的有些个过分,便是赔了笑脸与那郎中:
“世叔息怒,本是酒间嬉戏……”却没等那宋粲说完,便听那郎中怒道:
“直直打杀了罢!若他师父来问,我自有命抵他!”
这话说的绝情,可见那郎中着实的动了真气。这怒不似雷霆,却也是带了那被人诓骗之后的羞辱在里面。虽是随了那宋粲的心意,然也是唬的他有些个手足无措
咦?这程之山怎的如此的震怒?
倒是不怎的。在下小时候偷看《姑妄言》挨的打比这狠!终是学究之人,且能容得人千百个错处,却独独容不得人心淫邪,此乃大忌。
这程之山又与那道士有师叔侄之名份,亦有教化之责。本以为这混人且能人前显贵,让他这师叔也能沾些个光去。然,那道士此番扭捏作态成不亚于当众白日宣淫。本想着能借了这师侄露一下脸,没想到被这货露的有点大发,直接把裤子都脱了!
这谁能受得了?且是毁人清誉也!如此断是容他不得。
此番动怒非同小可,直气的面白眼赤,痰涌上心,按了胸口狂咳不止。
那道士也没见过程之山如此动怒,傻傻的站在当处任由宋粲将他按倒。
且不成想,那之山郎中狂咳稍停便指了那宋粲怒道:
“按下做甚?还不逐了出去,留他辱我门楣污我清誉不成!”
那宋粲也不曾想此番之计让那郎中被气成这样,亦是第一次见那温文尔雅的郎中如此震怒。且在被唬的傻傻的站在原处愣神之时,便见那郎中提起酒坛砸将过去!
直到那酒坛落于脚下,汤汤水水的溅了一身那宋粲才醒过神来。
饶是不堪那郎中的盛怒,且赶紧将道士提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的将他扔出门外。
那道士经的此番已是酒醒。然,且是自家作出来的妖,便也怨不得别人。一时无措,只能跪在门外磕头如捣蒜,触地之声乒乓不绝,不销几下便血流满面。
此时宋粲看着那道士如此却再无解气之感,却是一个心下凄然。
刚想劝说,却见成寻将道士行李丢出门外转身关门。
柴扉虽轻,然,落在心中却如巨物怦然。且是将那门外的两人震的呆呆的于原地动弹不得。
望那院门紧闭,饶是让那宋粲心中空空。虽事已成,然心下却是个于心不忍。但是这不忍总是好过一个瓷贡逾期。
舍了他,便能保全那郎中不再受罚,也对得过自家的这误打误撞的皇差。如此便是一个两好搁一好。然这道士……唉!好在是一个死道友不死贫道。
想罢,且上前拦住道士磕头,道:
“道兄不必如此,早些走路吧?城中驿站自有咱家代为打点……”
道士甩了宋粲,道了句:
“休得误我!”说罢且是依旧将头磕在血泊中。
宋粲见其满脸的血污,顿觉以己私欲却将人残害至此,这心下饶是一个愧责难当,便一把抱住道士劝道:
“道兄何苦来哉!”
正在此时,忽闻院后传出崩裂大响,随之便见那院后烟火之气大盛。
宋粲闻声慌忙松了那道士,望那响动处奔将过去,却迎头撞上海岚。便是一把将他拎过来问:
“是何声响!”
那海岚惊慌,且是不顾礼数慌忙指了那烟火弥漫之处饶是急的吭咔,一时说不的话来。那宋粲便发了狠,一把揪了那海岚,狠狠道:
“你当我杀不得你麽?!”
那海岚听了这狠话便被吓的手指了那后院,口中只吭咔出两字:
“崩了!”那宋粲听罢,又急急问:
“甚崩?速言!”那海岚便是吞了一口吐沫道:
“炉窑……”
没等宋粲回话,却见道士推开两人向院后炉窑处狂奔而去。
到得那炉窑前,且见火光四射,浓烟裹了赤焰滚滚般旋而上,半步之内见不得物来。
且只觉身后人影一闪,便见那道士一个飞扑,冲向那浓烟之中。且是让宋粲惊叫一声,抢步上前,将扑向炉窑的道士死死的按在身下。
然,见海岚及赶来的亲兵愣在当处,不禁大喊:
“死奴才,还不灭火!在此处看景麽?”
海岚闻声且是惊挫一下,便赶紧带人取水担沙一通的忙活。
好在那火势不大,然那滚滚黑烟裹了暗火忽明忽暗,咕嘟嘟的冒出饶是一个骇人。
好在那海岚识得火性,带了众人一番浇水倒沙的紧忙活,那窑炉明火才得以熄灭。却也是个黑烟无增,几番操作之下,便见白雾团团腾起,终是压了那黑烟去。
然,火虽灭,那窑炉周遭却是依旧是个热雾炙热,熏得人目不可视,几不可近身。
宋粲见火灭,已无走水之虞,便是长长的吁出一口气来。然心下且是一个稍松,便不敌那道士力道。便见那身下道士挣挫起身,纵身窜入那白雾之中。
众人惊呼中,且见那道士跪在那冒了白烟的砂石之上,双手于闪了火星的残渣中拔捡。疯癫之状且是看得一众人等瞠目结舌。
那火,虽经的水浇沙埋的看似熄灭,然那残渣内里且是个余温犹在。丝丝的火星与那碳渣内里忽隐忽现。
那道士浑然不顾,赤手一番的扒捡,且寻出一块残渣捧在手里飞奔回去。
倒是那宋粲瞬间惊醒过来,见势不妙便慌忙的跟了去。
见道士却不敢进那门内,便是噗通一声跪在门前。手捧残渣,见那残渣上丝丝白烟,道士手捧之却不顾,只顾道:
“师叔,碳玉!”然,虽高声呼喊,却听不得那门内回声。
那宋粲匆匆赶来,用衣衫裹手打掉道士手中燃碳,问跟来的亲兵要过水囊浇在道士手上。再看那手,遇得水浇下,便是燎泡四起,须臾间,且是遍布了那手掌之上。
宋粲见其惨状,且是于心不忍,遂拱手于门,急急道:
“世叔,且快些开门。”
片刻之后且听那门内有脚步踢拖之声,便是慌得那道士赶紧伏地叩拜。
然,门内郎中传出话语,且是冷冷:
“我门下无你,不敢误道长成仙!”
饶是一句话让那道士心魂俱裂,且是愣了一下,便又捡了那碳捧在手心,叩头如捣蒜。
见道士手掌之上那白痕红血,亦是个于心不忍,便扶了那道士望门内郎中求情道:
“世叔!碳玉已得,还请世叔功过相抵,网开一面……”
不等那宋粲话落,门内之山又出冷冷之言,回:
“无验看,怎知已得?”宋粲听罢,一脚将那愣在当处的海岚一把揪住,只手拖将过来,按在那冒了丝丝白烟的炭渣前,大声道:
“还不速速验看!”
那海岚挨了打才醒过神来,且用火筷子夹起碳玉望院后奔去。
倒是此间安静的可怕,无人言,无声息,且闻那道士乒乓的叩头之声。
然,那空空之声听起来饶是一个怪异,且如浣衣捶布之声。再看那道士,依旧伏地不停叩首,然那额头且叩于那血水中,四下澎溅。
宋粲见之不忍,然,望那道士,且无劝解之力。便撩袍襟,屈膝望那门内跪下,软语道:
“适才听的先生赞家父大善,称家父为兄。下,不才,自度先生已视粲为子侄尔。今,无官无品,且如叔侄之话叙之……”门内无声,宋粲继续道:
“人无完人,而非圣贤。侄,虽为披甲,然也知晓,不教而诛,并非人师所为。先生称家父为大善,而先生见小恶而不劝,见可渡而不渡,是善焉?如诺如此,小侄断不敢于先生为伍,索性放下这官身,自去京中摘冠脱甲请罪。是流是放,是刺配是充军,命中自有定数。可怜家父年迈,孩儿无能,既不能承欢膝下,反惹祸殃于家……”
然这话还没等那宋粲说完,便听得那屋内程之山怒道:
“惫懒至极!”
纵是铁石,也经不得宋粲这番恶劝。那程之山呵斥一声破门而出,负手握了书卷,俯身,眼光毒毒的看了那宋粲一晌,口中缓缓恶声道:
“我问你,天青上贡之事,官家可曾有过御字朱批!”此话压得宋粲跪地俯首,回道:
“兹事体大……”那之山郎中眯眼视之,又问:
“制使不问正事,却拿这淫贼与老夫胡缠,是何道理?!”那宋粲依旧俯首,道:
“粲适才说过,今日无官无差,乃子侄叙话,世叔要打便打。与大人折辩,无问对错,已是大过矣。粲,斗胆,请大人责罚!”
宋粲几句话,将程之山堵的无话可说。且将那手握书卷抖了几抖,却不忍打下。遂,强咽了一口气下去,沉吟一声,轻声道:
“交由你管教!再有此事,打杀由你,断不可复来见我!”
说罢便是转身而去。饶是冷言甚过三九雪,恶语直逼五更寒。
宋粲听罢,泄了一口气,坐在地上喘定。
呆呆地望那门扉再起咿呀之声,续而由那成寻怦然关闭,饶是一个心下空空。
倒是事出意料,原本是借了那郎中之威好生送了那道士走路,留的些时日与这瓷贡烧造。现如今倒是一个事与愿违。此时,那原先心中的那点幸灾乐祸,在此刻亦是一个荡然无存也。
心道一声“就此吧!”遂便拍腿起身,踢了踢那跪伏在地的道士,道:
“起来吧,揩揩鼻涕,到我处哭去。”
然,几脚下去,却不见那道士动弹,且是一怔。随即便伸手去拉他。然那道士竟偎然倒地,扶之又瘫软如泥。
宋粲见此倒也是慌了神,惊呼:
“咿?你这恶厮,休得讹我……”
第14章 将门之后
且放下那草庐一番慌乱不提。
话说那校尉驮着教坊小厮一路纵马进城,且直奔城中驿馆而去。
至那驿馆门前拉了缰绳,且是个马打盘旋。
见那马,头至尾,且有长丈二的长短。浑身灰白,肩胛处却有色纹,斑斑点点,如大鹏展翅又似狼头的模样。葡萄眼,蛤蟆脸,生的一个前宽后窄。马臀上烙有金字,烫印“禁军殿前司”。昂首惊飙,声似虎喧。鬃尾乱炸,尾梢斜卷一堆银。
再看那马上之人。说是一个虎背熊腰亦不过分。
见头戴一顶暗纹团花的软幞,半遮半盖藏了额上金印。身上一身簇新的七品校尉的服色威仪周正。腰间围了条双獭尾荔枝金带,紧铐了腰身,金黄黄二十二条腰辨微闪豪光。
腕上看,两边牛皮的臂鞲,上有鳞甲金光闪闪。脚下蹬一双虎头的战靴,饶是一个不染风尘。
见,背上背了一条黄澄澄华锦的包裹,严严实实,且看不出来内是何物。那面目星目浓眉,透露出森森杀伐的彪悍。声出如龙吟,且是让人瑟瑟的胆寒。
且是长就的一副英雄相貌,生得一副武家的身胚,貌行举止不怒而威,且是唬得那驿站的弁兵慌张张不敢抬头。
见那校尉立马驿站门前,望门内喝了一声:
“着那驿官出来见我!”
那看门弁兵听得喊话便不敢怠慢,便是乌央的散去,慌忙转身向门内跑去。
校尉抬脚将鞍上小厮顶落马下,下望了吩咐道:
“招呼你家掌柜,再送十坛好酒于咱将军帐下,如有耽搁,且让他仔细洗了屁股,省得枪棒的金疮!”
那小厮听罢也不敢回话,连滚带爬的跑脱出去,爬至墙角呕呕呀呀,且是一个狂吐不止。
那校尉看那小厮也是生的唇红齿白,两手纤细,倒不似那做得粗重之人。
心道:也不知是谁个宦家公子,谁个官人的少爷。哪个高官的衙内。爷娘未曾犯法之时便是心肝肉般的呵护,享尽了人间的荣华。享尽了人间的荣华。一旦罚责砸下便是一个没入奴籍落得个教坊的发落,于烟花之地供人驱遣责打。如此便是一个几世不得翻身。
倒有心帮他,且又想起那日教坊的小娘还在苦苦的等他赎身,然这大话已经说了出去,但身上钱财且是不太趁手,饶是个心急不得,还是等得此番将军班师回京,再磨了爹爹且徐图之哉。若是爹不给,便是缠了宋粲问他爹要去,他爹总比我爹有钱!
且是满心的打了小算盘,然望那小厮缩于墙角瑟瑟,却又是一个心有戚戚。心道:如若不遇医帅一家,自家想必亦是如此罢了……
那校尉正在想,忽听那驿站门内脚步散乱,却回头,便闻有人道:
“官长到此,有失远迎,万望赎罪……”
校尉听闻,且收拾了心情,顺那声音回头观看。却见是那驿官躬身拱手。到还是那日的穿戴,彼时的模样。然,看那面目倒是不曾认出自家这教坊一面之缘。于是便是拿了大,提了缰绳端坐于马上,望下冷声道:
“侯使眼高,却不曾识得我这故人也?”
那驿官听罢赶紧仗了胆抬头细看。瞄眼之后才认出是那校尉,便“呜呼呀!”的一声大叫,疾步上前拱手,道一声:
“原是上差!”说罢,便又埋怨道:
“若官长差下,只需唤得帐下手足来此提卯,标下自行前去支应便是,怎的劳烦自家跑来……这让小的如何担待?”
说罢,便训斥手下道:
“尔等便是干看了麽?还不伺候上差下马?”
弁兵嬉笑上前便要去扯住马缰。却不料那马为战马未曾骟过,饶是个骄横。见有生人近身便鬃尾乱炸踢咬不止。饶是让那校尉看得一个高兴,与那弁兵嘻哈道:
“你若能拿得去,便妄我我养了它三年!”
然话音未落,便见那驿官纵身上前,轻揽笼头一阵轻呵慢拍便将那军马稳住。安抚了那马,口中赞了一声:
“饶是匹好马?”那校尉看他如此手段也是个一惊,望了他挑眉道:
“咦?倒是小瞧了也!”
说罢踩了弁兵的手偏身下马。
驿官揽过马头,于驿站门前拴马桩上拴好马匹,遂又躬身:
“官长所来何事?”
校尉并未回答驿官问话,丢了那手中的马鞭与那弁兵道:
“把了黄黑二豆一斤,不拘牛羊四两碎肉,鸡蛋两个,用酒糟活匀连壳与它……”此话那弁兵听罢且是咂舌,随即便高声惊叫:
“爷爷呀!且骑了我去吧!这畜生比我吃得还要好些!”
此话一出,饶是引得一场哄笑。那驿官识趣,便是拱手肃立看那校尉与那些个弁兵言来语去的玩笑。
那校尉玩笑一番,便自背上摘了宝剑单手托了,点手道:
“近前!有事与你……”说罢便剥去剑衣露出内里制使钦差的宝剑。
驿官见那宝剑,忙正色,慌忙正冠掸袍,领弁兵单腿跪下,道:
“标下,汝州驿驿丞,张呈,参见制使钦差!”那校尉挺胸叠肚,手托宝剑,亦不还礼。见那驿官礼毕便朗声道:
“制使将军令!”那驿官听罢再拜伏首,那校尉这才自怀中拿出将令,单手抖开了,又望巡视一眼,且开口宣令:
“着,尔驿出刀笔三,文告两,驿骑快马四,明日一早卯时于将军帐下听命。所需文、印、押、宝,会同本州各司衙人等一并支应,此令!”
令罢便顺手掷下,那驿官慌忙伏地捡了那纸将令。
咦?宋朝人下令怎的都是用手扔的?
哈,此间道有一节,谓之“令如泼水,覆水难收”,又有“令下如山,落地生根”且有令不可改之意。
说那驿官匆匆看了行文画押,便将令书双手举过头顶,呼喝一声:
“标下接令。”又带了手下的弁兵伏首再拜。
饶是那身后的弁兵手快,将那将令双手接过,一路撅着跑到内堂交到那文房签押筹事。
此时那驿官才敢起身再拜校尉,随后吩咐了弁兵于院中挂了“肃静”、“回避”牌。告知驿馆内军民人等钦差到此,百官回避。无招冲撞,且按有意刺王杀驾之罪论处!
行了此事,那驿官这才望那校尉躬身道:
“官长见谅,令上各项事务繁杂,人员也需经过筛选,且容些个盘亘。内有凉茶瓜果……不知官长可否赏脸。”
那校尉也不扭捏,饶是这暑热骄阳实在是难挨,望了下天,便抬手道一声:
“有劳。”说罢,便抬腿前行。
入得大门,那校尉抬眼看,饶是好大的一个驿馆,心道:这驿馆倒是头一次进得,倒是看了与别个衙门有何不同。
看那驿馆,坐北朝南,中院阔五十步来去。东驿西邮,分两院列中院两旁,期间又有风雨连廊相隔,使得两下不得相扰。
左手驿栈,且是廊房高架,楼层有三,男女有别。
望内里,另有别院独居之所,乃三品官员行辕之处。
右手看,乃来往驿卒,官员随从休息之所,分号房彼此相连。稍远处便是那递马的马棚。放眼望去,且有四五十间来去,饶是不见马来,只闻马嘶。
中院中有直道直通院内中邮驿大堂稳稳压了中宫。院中无树,且避讳“困”作梗。
道旁,分左右树立“肃静”、“回避”牌九对,以示制使钦差来临,诸官回避。
于是乎,这偌大个驿馆到不见人,饶是一个安静如斯,只闻得蝉鸣声声。
那校尉只顾的左顾右盼,饶是一个满眼的新奇。那驿官便是听了他脚步,亦步亦趋的前面引路。
然,这安静之中,有一人躬身肃立廊下。与这不见人迹的驿站之内且是有些个突兀。
看那人,未着官服倒是一个青衣散袖。只在腰间散扎了一条丝绦的带子。头上戴一个软角的书生裹头。倒是一个书生的打扮,然,看脚下却踩了一双步马的官靴。
如此这般非官非民的打扮倒是看不出个品序官阶。
然,见那人二十岁的上下,且不是一个书生的面相。生就的一副清瘦的脸庞。鼻直口方,剑眉星目,眉间川字悬针。虽面带平和之色,然却有几分读书人的傲气在内。
然,那海下钢髯扎里渣渣倒是打了卷的长来。且有几分威武在身。但眉宇间却隐隐有些个书卷气在内。
见校尉来至,便含胸拱手施礼:
“见过上差。”
见校尉不识,且上下打量那那人,那驿官赶紧从旁躬身引荐:
“此人乃本城步弓承节。今日闲来无事,便来在下处叙坐,不想上差来此……”
那校尉听罢,且将眉头一皱,便又哈哈一笑,爽朗道:
“原是误了佳客,莫怪咱家半路叨扰便是。不妨一同厅中喝茶续话。”
那承节见得校尉豪爽,亦是赶忙躬身口中连声称谢。
说话间三人分前后步入大厅,依主次落座,弁兵端来冰鉴的茶水井水镇瓜果伺候了一个热闹。
那校尉稳坐了主位,心下道,适才见这驿官拢马,断此人熟识马性。然,这驿馆的首官主事的侯使且不敢小觑。一则这驿官虽是一个从九品,然大小也算是个官身。
二则麽,倒是军中有军功之人,或是哪位将帅的亲随。或伤或残或战后晋升无望,主帅不忍其埋身阡陌,便央告了枢密,将这人丢在了这军州的驿馆当官,算是赏他一个的锦衣玉食度得余年。自此,便是再与那兵戈无关,朝堂无碍。此为倒是比那“诗酒田园”来的实在。
咦?当差不由己,由己不当差,怎的就比那“诗酒田园”更甚之?
虽说驿站本是邮驿一家,因太祖有令“诏诸道邮传以军卒递”这邮驿自然便划归枢密管辖。
而后,到得仁宗皇帝,那些个文官对此却是个大不满意,怎的好处都让着枢密院占了去?文官也有个出差在外的时候!
因此便与那皇帝打官司。于是乎邮驿分离,便是一个邮归枢密驿归礼。
虽说如此,然在这军州重地这驿官侯使却只有一人。如此,倒是一个人拿了两份的工钱,且这侯使吃穿用度皆在驿馆。饶是花不出个大钱。此等的差事且是一个不可多得的香饽饽!
那位说了,驿馆不就是一些来往官员临时的住所,就相当于现在的政府招待所一样麽?有什么可豪横的?
你错的且是离谱。这军州的驿馆虽比不得京师,然亦是一个“为屋二十四楹,广袤五十七步,堂守庐分,翼以两庑,重垣四周” 且是“门有守吏,里有候人”之地。
你还别说,也不是是个官员都能住!那是非七品以上恕不接待。不到七品?就是九品的县官来了也得去城内的教坊中将就一宿。
话不多说,且回书中。
然,见这驿官年少,这年岁上倒不像是哪位军侯、将帅的亲随。饶是让这校尉心下有些个拿不准其来历。便也不敢孟浪,拱手问道:
“侯使可作过马军骠骑?”那驿官见校尉问话,便拱手欠身道:
“回官长,不曾,只是自幼随大人习武,便识些个弓马。芥末手段,让官长见笑。”
听罢驿官回话,那校尉心下且是一个打鼓。
暗自盘算:且不说这侯使口中的大人是谁,单这这军马不比驽马。且不说这中原之地不产马,军中良马需从西域诸国经茶马市换来。然,自大白高夏立国,便陆续失去河西诸州的控制。而西番作乱,又致陇西都护府之地尽失而商路不通。如此,这可做军用之良驹为何等稀罕之物?虽我朝民间有保户养马,但多是些个驽马。且不说养马资费繁多,单是这不骟之马,草料中不加食肉禽蛋断是养不好的。且说这军马,其性烈,其型高大健壮,无有积年行伍马军的经历倒是训它不来。倒是此物野性难驯,伤人之事在军中亦是一个屡见不鲜。一般的保户那是想都不要去想。
想罢,饶是心下疑惑,便拱手问道:
“敢问侯使令尊名讳……”
此话落地,倒是那驿官躬身尚未回话,旁边坐下的承节便拱手向天插口道:
“哎!回官长,说起我兄弟家大人,且是大大的威名……”
那校尉听罢,便是一个咂舌。怎的?这话说的着实的有些个不谦逊。
若是有名,便是说这大大的有名。然这名前且带一个“威”字……倒是不知这驿官家的大人且是哪路的经略的何处的将军?
转念又想,若真是哪路的军侯之后,又缘何在这驿馆做了主事?
心下奇怪,倒也不敢犹自托大,拱手叫了一个问询:
“哦?”
那承节见那校尉眼神闪躲,只一字回之,疑有不恭之态。便是有些个气恼。遂拱手于耳,一字一顿的道:
“我兄先父,乃故皇城司巡城使,张公讳舆是也……”
倒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校尉听得那承节言出“张舆”二字便是心内一沉。
心下暗想:且是万没想,且是让自家的主子一语成谶。在这汝州还真真的有一个故人也!
然细说起来倒也非故人,我与这皇城使张舆也算有着一面之缘,却是我认得他,他不认得我罢了。
诶?这话怎么说的?认识便是认识,不认得便也是不认得,如此说来倒是怎的一个道理?
这话若是讲来且又是一个小孩没有娘——说来就话长。
此事需从宋粲父亲带领校尉宋博元顶替宋粲荫功说起。
绍圣三年金明砦之战,大白高夏自西遣兵入境,一路番兵如墙过关斩将。
时,宋军不敌,纷纷退却,遂于金明孤砦作困守之态。
然,苦守十数日仍不见援军。城中水米断绝,军械奇缺。又遇连日暴雨,致使河水暴涨。此时又挨的那夏兵决堤淹城。且因那金明砦夯土筑城,且还未来得及作两边加石料以固之,倒是不堪那河水浸泡。不过一日,那城墙竟遭不住那河水冲刷,坍塌数段也。豁口之大,可令那大白高夏铁骑登城。遂半日城破。
夏军为立其军威,将那金明全城,不分军民,不顾老幼,不论降与不降,皆屠之。
彼时,城中守将,并三千兵将,八千军夫,五百军眷连同那砦中躲避战火的三万百姓,皆落得个碎尸与野。只留的三千精壮,阵前赏的一顿饱饭,便做得那夏国军中的“撞令郎”。
这“撞令郎”又是什么军种?
哈,倒不是什么好事。两军对阵之时,且将那俘获的宋军摆在最前面挡阵。且不发武器,不着盔甲,十人一绳。以血肉之躯去抵挡自家重骑的第一波次冲击!
时,宋军中好些个父子同军,兄弟同阵。那夏人熟读汉文,那军阵中亦有汉家的骨血,且将此队起了一个“撞令郎”的诨名。意思就是,要打我?姥姥!先从你儿子的尸体上踩过去!
三日后,宋援军至,夏军高挂金明砦守将皇城司巡城使张舆头颅于纛旗之上,以宣其军威。宋父正平于心不忍,遂命彼时还是马军军使的宋博元带领本部骠骑杀入敌营抢下守将头颅。
因此番为自家少主荫功,宋博元一众皆书“柏然在”于背旗之上。以五十余骑杀入千人敌阵,一番厮杀,斩下敌酋,抢下守将头颅,又夺得大纛一展。
而此去兵甲五十,回营者不足一手,便无一人全身而归。
校尉博元身中刀矢枪棒十余处,且是被自己那坐骑拖拽而回。幸得宋粲父亲全力施救才保得性命。
此番冲阵,斩将、回首、夺纛,单拉出来那个不是奇功一件。而那医帅的马军一阵三得!
此阵饶是使得各军将帅,各路的经略眼都红了!
五十骑冲千人大阵?哦!还能个有来有回?放在哪里都是一个勇冠三军的人物。
而且,要命的是,这帮人且还不是正经的骑兵,都是那医帅手下的膘骑!也就是战场上负责抢人回来的救护队!
这事干的,便是将这帮边军,禁军踩在地上按瓷实了抽嘴巴子!这面子要再挣不回来,就别给人说是吃粮当兵了!回去抱孩子婆娘都会骂你不要脸!
于是乎,此战虽惨烈,却令宋军士气大振。
于是乎那宋军便是一个金鼓齐鸣,一路掩杀过去。夏国军众见势,无心守城,又得主帅战殁,遂大败而归。
因拼死夺回那金明砦守将头颅,那校尉才算是与那张舆有这一面之缘。
“……一代名将,就此勋落。所幸,援军至。大营之中杀出奇兵八百余骑,背旗皆书‘柏然到’……”
那校尉听了且是一个瞠目结舌,心道,哪有八百?有八百还一鼓作气将那夏军打出个屁来?饶是这以讹传讹误人也。
然且不等他说话,且又见那承节声情并茂:
“一彪人马杀入万马敌阵,一番厮杀,且是惊天地,泣鬼神也!便是拼却七百人命抢我兄父遗脱回阵,使得老将军不用青山埋骨,得以忠骨还乡……”
承节言之唏嘘,悲愤交加。也将那校尉从昔日铁马征战的修罗场中唤回,心下凄然,遂黯然道:
“无尸骸,只得头颅……”那承节听罢,且顾不得等级礼节愤然而起,击桌怒问:
“你待怎讲?”那校尉听罢倒是一个黯然,抬头望了一眼那承节,喃喃道:
“只得头颅,尸骸无着……”
听罢此话,那承节便是起身上前,刚要抵面怒问。却听得那驿官“啊呀!”一声跪倒在地。
此举且是让校尉与那承节皆愣。
啥事让这侯使这么悲伤?倒是谁的爹谁知道。那墓里埋的也就是个头颅,身子是木头刻的!
见那驿官,且是一路膝行爬将过来,口中拖了哭腔,连声“得罪”,然双手且在那校尉腰间勋挂腰辫上翻找。
诶?这是找什么?这“勋挂腰辫”又是啥?
这里且是有些个讲究。宋制,禁军兵将凡有战功者皆由司衙颁发勋挂,此挂,牛皮做带,黄铜为首,首上錾字:何年何战何功,令得者穿于腰带之上以宣其功,并由三衙三帅,兵部司衙记存留档。
然,见这校尉勋挂饶是有些夸张,竟有二十余条之多,可谓战功累累。那驿官翻至錾有“绍圣三年,横山金明役,斩将杀帅!夺纛一展,回将首一……”的勋挂,便擦干了涌出的眼泪,捧在手里又仔细擦拭复观之。
看罢,竟放声大哭,倒头将那额头触地,磕得一个砰砰山响。口中哭喊:
“我等兄弟为寻恩公踏破铁鞋,家母终日以泪洗目,几近盲瞎。且不得见恩公一面,今日……”
此话让校尉大惊,为何?此役乃是替少主荫功,而宋粲并未出战,那厮且是藏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享清福呢。
心道,如若张家认定是自己夺得战功而宣扬出去便是大大的麻烦。想罢便慌忙夺了那勋挂,起身急急道:
“侯使莫拜错了人,此战乃柏然将军领我五十兄弟撞阵,我等皆受命追随尔。不当人子!侯使快快请起!莫再拜……”
说罢便伸手托住驿官侯使。那驿官哪里听得进去,依旧叩首不已。两人撕扯间,见那承节也望校尉跪下,纳头便拜道:
“恩公安坐,且受我等一拜,我等虽不同姓,却与我家哥哥换过名帖,烧过八字,恩公断不可推却……”
那校尉见推托不过,便也只能随他,道:
“那便推却不过,且替我家将军受侯使一拜罢了。倒是拜多了折寿,望侯使多多可怜我上有大人需的孝养,能多留几年与我!”
此话一出倒是慌的两人再拜起身,那承节道:
“恩公少坐,且容我回了干娘,恩公已寻得……”
那校尉听闻,慌忙站起一把抓住那承节道:
“啊呀,是何道理?令堂乃长辈也,且是将门遗孀,我本一从七品带军校尉。万万使不得,莫要惊动大驾则个。不当人子,不当人子。且容我些许时日沐浴更衣,自当请了将军令下,登门拜望……”
校尉且是边说边托住二人落座。三人有时一番拉扯过后,驿官问道:
“敢问恩公,柏然将军可得寻见?”校尉听罢哈哈大笑,击腿道:
“哈,你与他倒是有过面缘,那日你在教坊见的便是。”
那驿官听罢甚是惊的瞪了一双大眼,心下回想那宋粲模样,口中急道:
“可是那制使将军麽?!”校尉起身笑道:
“还能有错?时辰不早,尔等速去办理,咱家还要回去复将军命……”
此话一出,倒是让那承节慌忙站起,一把揽住校尉道:
“哪有如此的道理?此番定不得走了恩公!”那驿官亦是拖了那校尉的腿道:
“恩公且住,先姑且坐下,莫说上差本衙自有接待之责,更别说恩公在此。我等兄弟也定当万死不辞,若此时留恩公不得便比那畜生不如。”
说罢,便双手抓定校尉且不松手。那承节也赶紧起身道:
“哥哥且先留住恩公,兄弟自当料理!”
说罢,便唤来弁兵摆开酒宴,以谢这乱军之中那憾世的恩德。
第15章 偷坟掘墓
上回书说到,那校尉前去驿馆传令,倒是引起一番因缘纠缠。
于是乎,便是被那驿官张呈与那步弓承节哥俩扣下了把酒言欢。
倒是几家欢乐几家愁,那宋粲且不如他那校尉一般,左右逢源,推杯换盏的热闹。且独得了一个郁郁寡欢。
那宋粲见那郎中绝情,于门外苦苦相求,却不见那柴扉再开。无奈之余,只得让亲兵将那道士抬离草庐随本队而去。
然,到底去哪?这宋粲亦是一个没个准地方,倒是万般的不想入城。
原本是想好了计策让那碍眼的道士走路,这下可好,有道是偷鸡不成丢了把米,自家也不得幸免,连同那道士一起被逐出草庐。如此且一个得不偿失也。
心下万般懊恼之余,却也得小确幸一个。好倒是那郎中留下一句“交由你管教!打杀由你”话与他。有这句话在便是有得缓和。如若不然,这道士便能磕死在这草庐门前。于是乎,便免了自家那“我不杀伯仁”之自责。
一番纠葛下来,饶是一个身心俱疲,整个人软软的骑在马上,随马颠簸,茫茫然不知归处。
说话间,一路人马迤逦,到得一处山岗之时,已是天将夜幕,显出繁星万点。
夜雾中,见那路边草岗连绵起伏,远看如黛。草中萤虫受了人马的惊扰,便是铺天盖地的此起彼伏,拖了萤火飞舞开来。且好似与那星云相接,幻化出一番星河落凡的天地一色。又有夜雾漫起,人于其间行走,饶是一番“满天星斗晓来收,万丈瑶台梦里游”。
然,这天地一色的美轮美奂那倦卧于马上的宋粲却是不觉。心下回想今日所作所为,已是快意全无,便只剩下一番愧疚与懊恼。
诶!不想也罢!倒是此念于心下好多遍来,然不过须臾那道士面目又来缠他。
且回眼看身后,看那随马行走间一颠一颠的道士饶是一阵阵的恍惚。
心中亦是万般的幻出那道士又醒,且以无赖之状与自家。然,几番看罢,依旧是一个其状混混,不醒人事。
心道:既然郎中有令,将此子逐出门外托于自己管教,又见此处甚好,便叫停了马队,唤来身边的牙校,叫了一声:
“霍仪!”那牙校见主将心下不爽,且是一个小心谨慎,近前叉手,小声叫了一声:
“将军!”那宋粲望了那处星萤相接天地一色,用鞭指了无力道:
“于此处扎营。”那霍仪叉手与额前,到了一声“诺”便是轻催坐骑,一路小声传令去者。
饶是令下如山倒,见那亲兵卸了辎重,呼喝了与那草岗之前寻了处平地便乒乒乓乓的搭建行军简帐。
草岗前,周遭亲兵叮叮梆梆的忙碌扎营,便是惊起萤虫无数,荡起蛙声一片。
凉风习习,与这夏日倒是一个难得。然,那宋粲不觉。心下回想今日之事便又是一个懊恼不已。饶是恨毒了自家的孟浪。原本这小车不倒且还能推,现如今便是一个枉然。且也不知这瓷贡烧造还要等到何时。
思绪万千,且是一个自扰之。随即便是哼出一口恶气,心道:倒不如依葫芦画瓢,照了原先那督窑制使行为,坐镇驿馆拿官身压了那地方,苛求了那郎中倒也省心。
想罢,却又埋怨了自家多事,偏偏要放了那逍遥自在不去,却如同缺心眼般的无缘无故低三下四扰那郎中去作甚?且是越想越想不通,自家如此的犯贱却为哪端?
却在此时,一曲笙箫随风而来。倒不知是哪首古曲,呜呜咽咽,仿佛有人在耳边娓娓道来。且又不知何物吹奏,亦不似人间之音。阴阳顿挫间,且是将人心带了去,飘荡了于那群星云海中穿行。
倒是不容那宋粲些许的入定,便见那亲兵将那道士自岗下抬来。
又一阵堵心,暗自恶道一句:便是再也见不的这厮面目也。心下烦恼,且是闭眼掐鼻也不得疏解开来。便恶声望那亲兵道:
“抬他个死人来作甚?”倒是一句恶言且是让那兵士无所适从。两两相望了饶是不敢出声。
听得那草岗之上宋粲怒言牙校霍仪便是闻声赶来,看了那宋粲逮谁咬谁的面色,便小声吩咐亲兵:
“远些了去!”
得了霍仪此话,那亲兵便战战了抬了那道士放到那岗下。想起那今日之事,饶是个事事烦心。便是揉了脑仁恶叫一声:
“人乃苦虫也!”那霍仪且不如校尉经事。心道,如那官长在,便不消个三言两语且哄的这将军心花怒放。
然这校尉未归,自家又摸不得这将军的脾性,且是没了主心骨。有心上前安抚,且也忌于上下尊卑,倒也是个不敢言语。
那宋粲一声叹吧,望那草岗下挺尸的道士,心下又是一叹,我不如他!作出一个不生不死的模样来便能换来一个解脱。且冷眼看那道士,且是心下有声:着实没地方讲理了麽?装死也能过关?你说气人不?
叹罢便是一念又起,心道:我好羡慕他!
然那道士与那草庐门前最后一言,此时又撞入心怀。且是一句:
“师叔,碳玉!”让那宋粲惊醒,然,续之而来的便是之山郎中那句:
“无验看,怎知已得?”更是振聋发聩。
于是乎,倒是于暗黑中寻得一丝光亮。招啊!倒不是无所精进,若这石碳芯玉可用便也不枉此番一场的心血。至少那火力不足亦是解决!想罢,这心下饶是一阵窃喜,便喝了声:
“左右!”此声一出,且惊得那正在无奈抠手的牙校霍仪一惊。赶紧上前叉手,叫了一声:
“在!”那宋粲匆匆道:
“着那胡人火工见我!”
那霍仪“诺”声飞奔而去,到得那岗下传令。且留下宋粲独坐,茫茫然看那草岗之下挺尸的道士,呲牙咧嘴的独自运气。
然,生气归生气,此事由己而起,即便是无有那郎中之言也不能不管不问。他若死了,便是与那郎中再见面,也是一个尴尬在里面。
且是“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朝无常万事休”!这道士虽是可恶,然,总是能派上个用场,且死马当成活马医了他去!
终究是这恶厮冲淡了那曲声的悠扬,索性不听也罢。且去看看那恶厮还有没有的救再说!
想罢拍腿起身,望那岗下而去。
且蹲下身子看那道士,倒还是那般的死人模样,伸手拿了他腕子,静了心号了脉。入手,且是一个脉象几不可寻?此态倒是那宋粲意料之中。这厮于那草庐前已然是这般的模样。且是安慰了自己,道:
“不死便好……”
倒又是个不甘心。便又捏了那道士的嘴,拉出舌头看了舌根。然又不死心,又把开眼皮看了眼白。看完便是一个闭目呲牙咔咔的挠头。心道:除去这手脚还算软和。这他妈就是一死人啊!
且在无力之时,便有亲兵摘了水壶与他净手。那宋粲且不伸手,道了声:
“泼了!验看伤口!”
便是一壶水满头满脸的浇下且显出那道士本来面目。
那宋粲看罢见那伤口且不致致命,然却这人却是一个不醒,饶是让这医家之后玩命的挠头。那亲兵收了水壶,探头看了,却“咦?”了一声,望那宋粲道:
“且是离魂之症?”
那宋粲抬头望那亲兵且是一愣。心下猛醒,我擦!怎的把这档子事给忘了?
此番出师这汝州,家中大人放心不下,便将那家奴编做亲兵与他护身。这些个家奴虽是奴籍且都是家父千挑万选出来经过战阵的亲兵。虽有些个年岁,然且是各个上马能征善战,下马倒也能当半个医官。且比那殿前司的禁军还要贴心些个。
想至此,便是如同盼到了救星一般,便急问:
“怎治?”那亲兵亦是一个挠头,恍惚道:
“阵中此态者倒是常见……”那宋粲又问:
“可缓?”那亲兵又思忖道:
“寻了家主的方子便可,且不知此处且有那物?”
此话且是让那宋粲一愣,口中且念了“那物?”遂觉此时有解,便又欣喜了起身疾言道:
“寻来看!”
见自家这主将少爷的狗脸说变就变,那亲兵亦是一个开心。却也不敢耽搁,于是乎一路叫了“书箱”飞奔而去。
草庐中,一声笛音起落,如鹤鸣于山林。那之山郎中面上无悲无喜,且轻轻吁出一口气来,将那笛放置在那台架之上。
见那台架且是个特殊,台架青铜铸造,上,云雷之纹密密匝匝,顶有铜鹤展翅欲飞,饶是一个惟妙惟肖。架后有龛,不放神仙不供佛,只放了一张上古文字拓片,隐约有“太乙”二字。
虽那郎中离手,见那笛落架,且看不出何物所造,经得积年的盘磨已呈红黑玉色。见其声孔周遭遍刻天干、地支,字中填满白银、朱砂,让那管笛显得玄妙无比,古朴无双。
曲终境散,饶是让人空落落恍然若失。且是让那灯下捏了那石炭芯玉仔细研究的胡人海岚分神,亦作一叹。
却在此时,成寻轻步入内,望那郎中双手抱腹,躬身道:
“门外,上差……海岚先生。”
那海岚且是惊讶了指了自己,却不出声。随即便又摇头面露惶恐之色。
那郎中见罢且做一叹,又温和道:
“此乃职责所在……”
晚间,那火工海岚由亲兵披星戴月带来,垂了手低了头站在刚刚搭好的将军行帐之内。依旧是畏首畏尾的缩在一角,弱弱的不敢言语。
那宋粲虽不想理他,然却又有话问他。便是边写了手中的药方边问了一句:
“我不问你,你便不说?”
见宋粲无好脸色与他。那海岚便吓得扑通一声跪下,结结巴巴的回道:
“小,小人,将,将那,碳,碳玉……”
宋粲没理他这结结巴巴,且吹了吹刚刚写就的药方叫了声:
“左右!”牙校霍仪闻声进帐叉手,那宋粲便将手中药方掷下道:
“快马,去城中与这泼物寻些草根树皮。”那霍仪捡了药方捧在手里,嬉笑道:
“咱家方子可是万金难得,岂是草根树皮……”
那宋粲听罢,且是头也不抬,又翻了那药方录,换了纸依旧奋笔,口中道:
“呱噪,由得你夸?需挑选仔细,断不可惜金吝银伤人性命……”
那霍仪回了一声“是了。”便捧了那药方转身。却听得那宋粲又道:
“着腿脚快些的!”
咦?且是心疼这牙校霍仪?怎的不让那他跑腿?
这牙校虽说是军吏,然也是那殿前司派下历练的,并不是宋家的亲兵。
然,虽说之历练,倒也是防了那满营兵丁都是你们家的家奴。本身这宋粲此番带了自家的亲兵出来办差,就已经是严重违反了朝廷的“出戍法”之“只用文吏守土,及将天下营兵……以坏凶谋也”。
说白了就是武将不能带兵。而且你还带的是你们家的亲兵?
此番汝州督窑,朝廷也算是对这宋粲网开一面。派给你个个牙校,即便是明打明的监视你也不是什么过分的事。谁让你趁我们胡打乱闹抢去了这等的肥差?
而且这中药且需识得的人去拿了方可。让没接触过中药的人去?那是一个看什么都一样。
宋粲这句“着腿脚快些的!”一则便是遮了那牙校霍仪的短处。二则,你这“打小报告”的得时时刻刻的留在我身边,出了什么事也好有个见证。没事干把你支开?那是给自己找麻烦,人家拿着小本本给你记着小帐呢。
宋朝就这么不相信武将麽?嚯,你这话说的。你把那“麽”字去掉,语气在肯定一些。
你也不看看那开国的太祖靠得什么起家?也不看看,高梁河之战,太宗成为“车神”的时候,守涿州那帮武将都干点啥事?
倒是闲话一句。咱们书回正传。
那霍仪转身再叉手便出的帐去,唤来亲兵行事。
见那霍仪出帐,海岚跪在一侧,依旧低头触地不敢言语。
宋粲写罢拜笔上山便起身伸了一个懒腰解乏。然低头看了去,倒是一阵的恶心。嚯!这身官服!都能开一家油盐铺子了!又抬了手嗅之且是一个闭眼凝眉。
便只手扇了,唤霍仪入帐,道了声:
“更衣。”
那亲兵们上前,便是脱衣的脱衣,翻箱的翻箱。一番的忙碌,伺候了那将军换了一件干净的衬甲的白袍。那宋粲却踢了海岚一脚轻巧说道:
“偷坟掘墓者,可去?”
此话一出,听得那海岚却着实的一惊,“偷坟掘墓”?我没听错吧!你这将军……这大半夜的!还有没有个靠谱的?
然,刚要抬头询问,却撞见那牙校霍仪不怀好意的笑脸。且是心下一颤,暗自道:且不是一个好营生。
然又想来:倒是自家胡思乱想了,这一个朝廷的五品的将军怎会有如此怪癖?定是这“偷坟掘墓”另有奥义。
只在愣神之间,且听得宋粲又问那牙校霍仪道:
“此处可有乱坟荒岗?”
那军校霍仪听罢且是一个兴奋,然却忍了心性,便接了亲兵手中的腰带,殷勤的伺候自家将军,轻声回:
“禀将军,城池建造均有形制,城西十里便是漏泽园!将军可是要去?”
那宋粲低头看那腋下与他穿衣的霍仪,嗔怪道:
“讨打,不去还费牙问你做甚?”那牙校霍仪听罢,嬉笑了叫了声:
“得令!”
说罢,便转身而去。
那一个兴高采烈连蹦带跳的,且是让那宋粲侧目。便是“诶?”了一声,望向手下亲兵。那意思就是:不就是扒人坟麽?怎的让他兴奋成这德行?
见那些个亲兵笑了捂嘴。然,于那海岚便是一个魂飞魄散!
本想着这将军口中“偷坟掘墓”另有深意,没想到这你这货玩真的!还这么直接的大声嚷嚷!你这都不背人了麽?那可是“见棺者发,见尸者杀”的罪过!你们还玩集团性的?
想罢便是一个胆寒。刚想爬走,却被那宋粲踩了衣角动弹不得。
见帐外,那牙校霍仪挺胸叠肚押了腰刀向下高喊:
“各下!”一声且是周遭军士齐声呼喝,听得那牙校朗声宣令道:
“准备马匹器具,灯球火把……”
将令下如排山倒海,众军士呼应一声,且去纷纷准备。那海岚现下亦是傻眼,且是一个浑身战战,动弹不得。心道:见这阵势此类“偷坟掘墓”活计已然是他们积年营生也!于是乎,便是死命的扯了衣角,然亦是一个无为,随望那宋粲,眼神期盼之色溢于言表。
然,见那宋粲决然的一笑饶是一个身上发软,索性便是一把将那宋粲大腿抱了一个满怀,哭啼啼道:
“制使,我乃良人……”
那宋粲听了海岚如此说话,便笑了一下,吩咐霍仪道:
“寻得匹驽马!”
说罢,便望了那恨不得挂在他大腿上的海岚道:
“与我这良人。”
那霍仪听宋粲吩咐,牵一匹马来。两下亲兵便不由分说将那海岚拖出帐外,且是连踢带打的踌上马去。那海岚趴在马上体如筛糠,抖作一团,紧紧抱住马脖子不肯松手。
但见那些兵丁将那灯球火把点亮如同白昼,呼喝之声彼此起伏。一路喧嚣打马奔城西漏泽园坟岗而去。海岚裹挟于马队中浑身战战,且是抱定那马脖子小声嘀咕道:
“这明火执仗,哪似偷坟?分明是……”那宋粲听罢,一鞭敲在海岚帽子上,道:
“混帐话!你且说我明抢哉?”
此话且是让那海岚瞠目结舌望那宋粲,仿佛看到了一个怪物一般。
心道:嚯!你还能要点脸不?这还不叫明抢?你跟我说说明抢应该是个啥样的?
亏的是那躺棺材里的那位不能动弹,但凡能动弹一点的,不跟你打起来就算我输!人住的好好的,你过去就给人强拆了!换谁谁不跟你玩命啊!
想罢且是一个心有余悸。颤颤道:
“将,将,将军,制,制使乎?”
说罢,且是两眼忽闪忽闪的看那宋粲。那意思就是,你真的假的?没见过一个堂堂的朝廷钦差半夜闲的没事干扒人坟玩!
那宋粲斜眼看他那清纯且带着愚蠢的眼神便是“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而后道:
“吾见道士三魂离体,乃失魂之症。若无药引,即便那华佗再世也只能医得肉躯,即便医好也是形若疯癫……”
海岚听罢更是一个疑惑,随即便是满脸不相信的颤声道:
“制……使……乃……乃医者乎?”
此话一出,便引得四周军士一阵轰然大笑。想那宋家,自唐便居汴梁,且是世代行医。前朝便是世袭的御前医官。宋开国,祖上从龙,追随太祖、太宗一路征战,便是皇帝帐下保命的医官。
自大宋开国便是医监局医政,官至太医院御一品太医,世袭罔替翰林医官院任职。
却不似寻常医官一般。且得那太祖敕命随军征战。战场险恶,死伤如麻。有随军医官在列,且是受惠者不计其数。
元丰四年于在战阵中救得领军督帅李宪一条命来。
后元丰改制由李宪出首设立医官局,宋粲曾祖官至医官局使、殿中省尚药奉御,持掌皇帝用药。
因其祖上战功无算,皇权特许,太祖赐纛!遇战,可招天下医者与麾下。准:招募府内亲兵,并设领兵长史一人,不隶三衙,不属三帅。随军出阵可带本部人马。
门前敕造“英招”一座,邸内圣准铺“龟蛇丹陛”一方。除去未准其开府建牙,在当时那可是个顶个的亲王待遇。时,兵将皆以医帅称之。
如此殊荣令天下医者无不仰慕,且不敢直呼其名。若需言其名,必拱手于耳,呼“我帅”以示尊重。自此钦命世袭。
至宋粲父亲一代,官至太常寺太医局令、太医局教授、殿中省尚药奉御、御一品太医。当朝武康军节度使、提举龙德宫、熙河兰湟秦凤路宣抚使的童贯也恭以兄称之,盖因童贯少出自李宪门下。不可谓炙手可热也。
而宋父正平也因近圣,其音常达天听,朝堂之上欲结党之人岂可以如麻形容。
而那医帅正平自绍圣三年金明砦之战替儿子宋粲荫了一场功业之后,便为儿子讨了个“宣武将军”的敕封。记禄,武胜军中郎将。却又不忍让他那儿子边塞受苦,便捐了一个殿前司马军虞侯的闲职散官留在京城。
之后,便只知悬壶济世,不问朝政,不涉党争,如同出世一般,终日将自己埋在医书之中,且在自家另开起门,义诊天下患疾之人,门前设粥棚一个,济周遭无饭之众。百姓称此门为“善门”。落得个逍遥自在。饶是活出来一个和光同尘。若说他家不是医者,这世间便无医者可言了。
军士大笑,也使得宋粲一扫今日之心中阴霾,顿时畅快了不少。便放下心结打马前行。
不刻便兵至坟茔处,军士们寻得一大墓,上前洒扫了一番,让宋粲坐下。撒下酒水,伺候得当便去四下散去寻了去。
然,眼巴巴的见人走散,且是慌得那牙校霍仪左顾右盼,把眼望向那宋粲,那望眼欲穿的很不得眼珠都能掉出来。
终是经不得那诱惑,旁边叉手小声叫了一声:
“将军……”
便是个欲言又止。那宋粲知晓这霍仪叫他为何。便也不理他。然,那霍仪碰了一个软钉子,然见那帮军士嘻哈的走路,且是心下焦急,又轻声叫:
“将军……”
那宋才又是一个不理,只端了那酒盏,死死地盯了那身边已经开始浑身不得劲的海岚。
见那票军士走远,那霍仪便是急了,便到得那宋粲面前又叉手,口中乞声:
“爷……”
倒是这声“爷”叫的一个望眼欲穿。那宋粲才看他。然亦是个不言不语。那霍仪且不叉手,便单腿跪了乞道:
“放了我去吧……”
其声切切,其情惨惨。然换来的却是那宋粲掏了耳朵,不耐烦道:
“我身边无人也。”
得了此话,那霍仪也不含糊,又跪了一条腿下来,扭了身子小声凄惨道:
“爷……”
倒是这一声叫的那宋粲浑身起鸡皮疙瘩。且摆手恶声道:
“莫要生事!”
且这一句话,便是让那霍仪慌忙的磕头,随即便兴奋的一跃而起,望了那快要消失的亲兵们奔去,口中急急的叫了:
“哥哥们,携带我则个!”
此举且是看得那海岚瞠目,指了那已经消失于夜色坟茔终霍仪吭咔不止。
那宋粲见罢,且也不抬头看他,且将那酒坛里的酒斟满,口中道:
“你也想去?”
说罢,且端了酒盏示于那海岚。那海岚且是知晓那“去”为何处。便将那头要的如同拨浪鼓一般。心道,这是一帮什么恶趣味的人啊?偷坟掘墓也能让他们快乐成这样?
然,那火工海岚且是不知,众人去偷坟掘墓倒不是为了钱财。为钱也不来这啊!漏泽园什么地方?那是专为客死异乡的路倒,无钱葬身的穷苦之人设置的,即便是把坟给刨到那十八层地狱,估计你也是找不到什么值钱之物来。
咦?那且是何苦来哉?
然这票军士且是要于此处寻得“那物”!
且是怎的个“那物”能让这朝廷的钦差,宣武的将军带了一帮亲兵夜探漏泽园?
列位看官!咱们且听得下回分解!
第16章 巡城鬼吏
上回书说到,那宋粲强绑了那海岚带了一票亲兵夜奔城外漏泽园。
那被裹挟的海岚且是被惊的惶惶而不可逃。
这大半夜兴师动众的,只是闲的没事干扒人坟玩?
非也,非也。深夜到那漏泽园便只为寻得一味草药。
草药?别闹了!别欺负我读书少,那漏泽园是埋死人的地方,不是中药铺子。再说了,你们家抓药去棺材里拿啊?而且那地方能有什么好物件?
诶?你看,说了你也不信。还倒是真真的有。
这玩意倒是一个难得一见。而且并不是有口棺材就有长这玩意。采摘的话,并且,还得趁着子、丑之间,天至致阴之时以手采之,才不至于伤其药性。
哇,说的那么玄乎,到底是个什么破玩意?
破玩意?那可是功能赛过人参,药效高过灵芝的好东西。
此物名曰“棺菌”。
也就是《神农本草经》中提到的“五灵芝”中的“赤灵芝”。此物又称“冥芝”、“尸蕈”。民间亦有诨名,“棺材菌”、“血灵芝”、“人头菌”说的就是它。
就其形成原因也是个众说纷纭。传说,中毒身亡者,生前用人参吊了命的。死后,体内还残留参气。参气凝聚不散而生。
也有说是人还没死便入葬,尚有一口生气在,也长那玩意。
我擦!人没死你就给埋了?这事倒是经常,即便是现在假死现象也是有的,人拉到火葬场,都快进炉子了又缓过来了。更别说宋代了。
倒是这两种人,这日子一久麽,便有菌柄自棺中尸身的口里长出。一直伸展出馆盖外,在棺材头结成菌。长成一十八个月,便冠如车盖,夜视有隐隐荧光。此物色带土红色者为上品。不过也就这上品能吃。但也不能当苹果萝卜那么的洗吧洗吧就上嘴啃。没长熟的便不是药材,那是剧毒!即便是成熟的毒性也小不到哪去,需过水祛毒才能当药材用。
据说这玩意还又性别歧视,只有死者为男性才有可能长出这个东西。
那按你说的,这玩意不是有毒麽?你还这里撺掇了让人吃?
啊,这个麽,我可以很负责任的告诉你。无论中药西药,是药都有三分毒。不过西医不说有毒没毒,只说是副作用大小。
不过传说也就是传说,大家且权当一个乐。别去较真,没事干找了一颗泡茶喝。这玩意是药!是药!是药!不到要命的时候尽量别招惹它。
咦?谁没事干吃药玩?
咦?这话说的,就跟你没见过缺心眼一样。
别说是它,就是人参也不能跟大白萝卜一样论斤了吃。尽管经过现在“科学”的验证,两者的成分是一样的。不过我拿两斤白萝卜去换他半斤人参的话,估计那些个“科学家”也不愿意理我。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现在别说找“赤灵芝”,埋在地里的棺材且是比这玩意还稀罕。
虽出处不祥,然此物且是具有收魂、镇痛、活血化淤之奇效。
军阵凶险,生死无常,失魂临死之人比比皆是。而阴湿之气重者又葬之阴潮之地,或因中毒身亡者棺木中必生棺菌。若采之与那失魂将死之人煮水灌下则必有回缓。所以,这棺菌也有“地灵芝”之称。
世人不识者多,而识此物者却又晦其出处而不愿采用。所以这堪比“人参”、“灵芝”之物,却因其出于隐晦不详之地故少有人采之。
宋粲父亲正平先生每逢临阵必着人寻之以备用。那医帅本部亲随的军士也是积年寻得此物,便习以为常,且不以其秽而怪之。倒是采到后便割下一块穿了红绳挂在胸口,以备不时之需。以至于彼时禁军中不少的官员亦想尽办法弄过来一块,挂在脖子上效仿之。
然那海岚却是第一次干得这种营生,身置这荒坟野岭之上且是吓得手脚如泥,颤栗不止。
亲兵在墓前点燃火堆便带了那神情亢奋的牙校霍仪,一路听他唧唧歪歪,散于四下找寻。
然那宋粲却落的一个身边无人伺候。如此倒也是个逍遥自在。几盏那教坊的酒下肚,便是个面红耳热。且起身来回踱步看大墓。
提了酒坛,浇洒了一些与墓前望那墓碑,拱手叫了声:
“叨扰。”
而后,便是一个大马金刀的坐在祭台供桌之上,自顾斟饮等那些军士们消息。见那手脚酸软瘫坐如泥海岚,便喊了他一声道:
“尤那良人!你蹲在那里作甚?”
那海岚倒是心下想起来,然这两腿却不争气。一路上便如筛糠,直到现在都还停不下来。此时且是更加的哆哆嗦嗦的站不得也。倒是想站了,然经几试倒也是个无果。
然,听宋粲喊他,却也不敢不回,饶是忍了哆哆嗦嗦的双腿,咬了咯咯打架的两排牙齿,呵呵飒飒的颤声回道:
“制……制使,几时得手,咱们好走路也……”
那宋粲见他惊恐之态倒觉得他好顽,便踢了脚下道:
“你过来坐麽。”
那海岚听罢便作出个瞠目结舌与那宋粲,心道:说得好听,还“你过来”还“坐”?若这腿脚还是我的便是早早的跑路去者!焉能在此与你磕牙?心想如此,却也是强撑了身子向那宋粲身边爬去。颤抖了道:
“荒郊坟茔,小人手脚酥软,已是坐下了……”
说罢,便抱了那宋粲的腿,瑟瑟道:
“制使几时得手?小人甚是尿急……”
那宋粲看他满地乱爬的且是个好玩,便嘻哈一笑,道:
“那便去尿,说来做甚?”
那海岚听罢,且不含糊,便只将身体颤了一颤,随后便是一个脑袋一卟愣,道:
“小人,小人,已经尿罢……”
宋粲听罢且是一个瞠目结舌?别人男子便是迎风而立,你可倒好,且是如那妇人一般“蹲”了尿?还他妈的抱着我的腿尿?
想罢心中便是恶他不过,掩鼻以脚踏之:
“把你个屙尿的阿杂货!离我远些,下风口蹲了去!”那海岚挨了一脚倒也不恼怒,却又挤挤挨挨的向宋粲这边爬来,口中弱弱:
“制使且将就则个,若离远些,便被这些个孤魂野鬼把我拖将进去,免不得啃我孤拐……”
那宋粲听罢厌之尤甚,便是着衣袖掩鼻以脚拒之。口中嫌弃道:
“你这胡人腥膻,中原之鬼必不惯食,浅尝两口便罢……”
此话倒是让那海岚浑身一激灵,且是一个冷颤,那宋粲见罢,饶是一个惊叫:
“你这夯货!又尿?”说罢,便又以脚跺之。那海岚便是双手忙攀了那宋粲的脚,四下乱看,小声道:
“制使莫乱说,此地乃城外漏泽园是也。专为客死、路倒、家中无儿无女之人所造。凡葬此地者,便是积年不得上供吃食,想已成饿鬼也,断是不拘食材口味……”说罢,边指了那宋粲身后的大墓道:
“倒是这大墓在此且也压不的此间阴诡之气……”
那宋粲那海岚之言,也是觉得身上一紧。
回头望了那海岚所指的大墓一看,心下亦是一惊。心道:此墓甚大!
见那大墓:青石封顶的高坟,左右一丈来去。周遭三尺的青砖,环铺两丈有余。
看那碑,上压云兽围就“奉旨敕造”四字,下有须弥座托底下首江崖海水。水磨面的大碑深刻填金。条石的供桌,整石抠出的香炉且有三尺开来。
那宋粲看罢,且是一惊,心道:如此敕造的大墓却为何建在这漏泽园内?有道是是出无常必有妖也!
为何宋粲心内有此一问?
原这漏泽园乃丛葬墓地也。
什么是丛葬?就丧葬来说,并不是谁都有钱买块地让先人入土为安的。于是乎,百姓将一块地不做耕种,专一做的埋葬作用而形成的一个墓葬群。
也只限于周遭的百姓使用,外人来了肯定不让你埋。因为土地对于我们这个农耕为主的文明且是一个弥足的珍贵。而且墓地也跟现在一样,价格奇高。
政府主持的免费从葬墓群开始于宋。
创始于宋元丰年间,寿张知县陈向,奏请皇帝为贫困无地人家提供墓穴的准。因在寿张,故名“寿张义冢”。
最初设立在京都?开封府境内及近旁的?畿县。取“泽及枯骨,不使有遗漏之义”,故名“漏泽园”。
后徽宗上位,得那蔡京奏请,于崇宁年将这漏泽园形成制度推广至全国各县。
规定,凡无主尸骨,或家贫无葬地者均可按序埋在此处。官府供以薄棺,立砖碑与墓前。上刻死者编号、籍贯、性别、死因、身份、收葬时间等信息,供其亲人查找拜祭。
所以说戏文中常见的的“卖身葬父”,“典身葬母”的苦情戏码若在宋朝崇宁年后的话就可以省省了。
即便是有,也是百姓告了官,由当地官府来人收葬,一口薄棺送至这漏泽园葬了去便可。
所以,这眼前大墓于此便是显的格外的扎眼。能建此等大墓的,你说他们有钱?关键还是一个敕造!
这“事出无常即为妖”也!
宋粲刚刚想至此冷不丁的打了一了寒战。忙回身拎了火堆中的木柴举了,踏了供桌,用眼细看那碑文。
然却没等看个仔细身上便恶寒了袭来。
那恶寒不善,自那涌泉入体,顺了尾骨如电般攀了脊骨上来,冲夹脊,过玉枕,直奔百汇,于那泥丸宫中炸开!
让那宋粲顿时一个激灵,续而手脚冰凉。浑身上下便是一个动弹不得。
且心道一声:造化低了!此时正在那人供桌之上,还缺心眼的自家举了个火把,岂不成了那供品的蜡烛?
如此一想且是心下大寒,便赶紧收了心性,转身下来,丢了火把用脚踏了踩灭。
且是刚刚站稳,冷不防且觉手攀退而上。且是唬的那宋粲心胆俱裂。且暗叫一声:我命休矣!
然闭眼等了半天却身无异样。低头看,但见那海岚死死的抱了他腿萎坐在地。
吃了一唬,便是一个暴跳如雷,便是一把揪住那胡人海岚的顶瓜皮且要打降下去。倒是见他可怜,便是一口心气落下。心下暗道:真真一个人下人吓死人也。
倒是自家的不堪,怨不得旁人!想罢,便丢了他在一旁,瘫软的坐在那供桌之上呼呼的喘气。倒是拿眼死死的盯了那海岚。心下怒道:“且是个拖油瓶的小人也!”
然见这胡人如此不堪,倒也不想失了自家的威风。如此便托了大正襟危坐,呵斥那海岚道:
“我却问你,碳玉之事可曾勘验仔细?”那海岚得了话,便是一个苦苦的哀求:
“将军让小人挨近些说罢,着实害怕的紧……”说罢,便是奋力爬将过来,那宋粲恶他更甚,口中怒斥
“莫来扰我,蹲在那处说话便是!”然,却不敌那海岚力大,饶是一个踢踏不住,便掩鼻扭头由得他攀了膝盖挨在身边。
且听那海岚言道:
“碳玉之事已经验过,此物极难复燃,小人以火油诱之,得焰纯青,火力十足,其力延绵不绝。又以风鼓之则得青焰起有寸许。燃之一个对时而火力不减……”
那海岚说起术业,倒也不再害怕,这嘴也不结巴了,身上也不抖了,便是一个娓娓道来。那宋粲听了松下了一口气来,便是那道士死了也是死得其所。还在世解决了那窑炉火力不足的问题。
有人说话且也不似先前的那般害怕。即便是害怕也不愿在这胡人面前丢了身份,便托大问道:
“那便是可用了?”那海岚听了,饶是一个兴奋,便是手舞足蹈的说来:
“回将军,岂止可用,较石炭三倍火力,且无尘无烟,亦无黄、硝之味,实乃上品也,如若,如若……”
却说至此,那海岚突然停住,手指向前方伸腿瞪眼,口中吭咔的倒是说不出个话来。
这一下唬得的那宋粲赶紧回头观瞧。
但觉阴风不爽,穿了皮肉,彻入骨髓,如身坠冰窟。
只见得,海岚所指处,瘴烟弥漫,雾霭霭看不个真着,且有烧灼之气直冲口鼻。饶是让人好不自在。
雾稍散,却只见那涔涔黑雾之中见一高大黑影立于一丈之地外,黑黢黢看不大个清爽。
那宋粲胆寒,心道:今天且是什么日子?倒是真真的让我碰到了个鬼魅魍魉麽?
想罢,便想唤海岚走路,刚一回头,却见那海岚倒抽一口气“咯喽”一声便是张嘴瞪眼,作出一个蓝眼换白球。
怎的?还能怎的?晕过去了呗。那宋粲嘴里骂着“狼犺废物”手里慌忙想抽剑,手却捞了个空。这才想起剑被校尉拿去。宋粲无奈,便压了心,涨了胆稳坐如泰山!点手叫道: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嚯!这宋粲胆够大的啊,此时此地还能稳如泰山?废话!他若有胆早就跑了,这不是腿软没办法嘛。
但听得那回声嘶哑,且不似人言,倒也是个恭敬,道:
“前来谢将军。”
见那黑影虽回话,却也拱手遮面不进前,倒是口中称“谢”,且让那宋粲安心了不少。
心想:且是个旧相识麽?好在不是那冤魂野鬼借尸索命,前世的冤亲债主前来讨账。想至此心下倒也稳当些。然,又是个奇怪,心下道:你我不识,却来谢我?如此便是沉了心性,问道:
“既来谢我,何不近前,让本座看个清楚?!”却见那黑影雾雾招招中躬身拱手,再拜抬头道:
“将军虎威,本就有将星的煞气,又有医者正气在身,且有回禄在侧。若非我乃阴差鬼仙怕早已化作阴风了帐。实不敢再近一步。斗胆请将军见谅则个。”
宋粲听闻此言,心道:什么?“回禄”?哪呢?诶,对了,什么是“回禄”啊?咱能聊点我听得懂的吗?
自问便是自问,倒是不敢说出,然,这身边且就剩下海岚一人。且看了看那边躺着吐泡泡睡的一个憨态可掬的海岚。心又道:哦,就这破玩意?你愿意玩你拿走。
然听他说出“阴差鬼仙”便是放下个心来。既然有官身,且不管是阴司还是阳间也有律法震慑。如此便也是不敢胡来。
想罢,便仗了胆看那黑影,且是影绰绰逐渐清晰起来。见那“鬼吏”且是个儒生的打扮,鼻直口方,三绺长髯,倒是个面相忠厚,怎么看都不像个短命之人。
只是那脸色着实的不堪,且是一个白中带灰枯槁清瘦。心道:这面相倒也不是很吓人。这才心下便觉安稳了些,但也是战战兢兢,不敢再看。倒是不肯失了威仪,便是仗了胆对那黑影甩手道:
“因何谢我?”那鬼吏垂手侍立道:
“一谢将军赐酒,二谢将军还我头颅。”
那宋粲听罢,且是惊得浑身汗毛乍起!内里惊呼道:喻虚呀!还真真的是个死物也!
此念一起便头皮一紧,一股凉气顺着尾巴骨沿着脊梁窜到脑中。便是寒战抖过,饶是一身的白毛冷汗凉透衣衫。这害怕归害怕,但事已至此倒也不敢失了气势,且正襟盖了哆嗦的腿,危坐道:
“头颅?”那黑影见宋粲不解,便说道:
“三生石上载,绍圣三年,横山金明役,将军领兵马五十,入敌阵夺得金明守将首级。那金明守将便是在下前世,皇城司巡城使张舆是也。故,特来谢恩。”
宋粲听罢,不由得一愣。心下狐疑。咦?此事听父亲讲过,此乃父亲于我荫功一件。说实话,金明边砦长啥样我都不知道,为何三生石上有刻?
想罢便是心里一沉,心道:莫不是有意者装神弄鬼让本座说出实情?心里盘算,便拱手一礼,不再言语。那黑影倒是个地里鬼,彷佛读懂了那宋粲的心事,且也是拱手道:
“将军不必有疑。此乃大修为助你。”
那宋粲听罢,心中叫道:你放一个能听响的吧!要是真有那大修为助我,怎的半夜让我遇到你这等连恶鬼见了都要跑路的夜叉?想罢倒也不敢直说。且道:
“我有甚大修为之人在身侧,何尝有人助我?”
那巡城鬼吏听了,亦是鬼笑一声,道:
“人世造化虽注定,但也由这天地无常,将军只是不知罢了。且阴司法度甚严,若无书牒签押,我只一巡城鬼吏岂敢私见,犯将军虎威也。”
倒是这死鬼的一番话让那宋粲稍微有些个安心,且按了心性道:
“哦?所为何事?”
“回将军,现有元神闯入阴司,此元神修为极高。三魂俱在七魄俱全,且已斩三尸九虫,本可羽化位列仙班。如此,地府断不敢留他。阎君便令下严查,却也查不出个前生后世。谛听言,此事却与将军有些渊源,故请上刷下文牒差本吏交此元神与将军。”
饶是一番鬼话连篇,听得那宋粲满头的雾水,心下奇怪便问道:
“魂归阴司不是常理麽?尔等扰我做甚?”
那鬼吏听罢,且歪头答来:
“小的亦是一个不知。人死,本应是天魂归天,由上庭计其功德。人魂守尸,受后世香火。或托梦,或行止护佑后世子孙。视其功德,三五年后人魂便自行消散。入地府者只是地魂,凭善恶而定赏罚。待上庭发还天魂后,由地府送入六道轮回方可转世投胎。然,三魂不散者则为元神,属三界之外。然,此物又是一个七魄在身……”
此话听的那宋粲一阵恍惚,三魂离体倒是常见,便是失魂也,没听说魂还能带着七魄乱跑的!倒是一个闻所未闻的荒唐!刚想问他,却又听那鬼吏道:
“如此,便是一个天地皆不可擅动。此事全由将军做始,阴司便权且将此元神发还将军。好让将军有个始终。”
那宋粲且是越听越迷糊,倒是心思杂乱,惊声折辩:
“由我做始?何解?”
那鬼吏听罢便是面露鬼笑,一躬道:
“将军可是来寻此物也?”
说罢,手一指,一朵体大如盆,赤红如血的棺菌闪着荧光现于宋粲坐前。
此物出现的着实是突兀,倒是像是原地平空变出来的一般。饶是唬的那宋粲一惊便是跳叫起来道:
“是何鬼怪梦魇于我!”
然却听得那鬼吏缓缓道:
“将军莫惊,于此物与那人服之,如有异象切莫惊怪。在下还有一不情之请……”
那宋猜听罢,心下突突,心下道:倒是一个多事的鬼,没完没了了麽?
想罢,倒是不敢看他,且是摆了手与他,心下祷告:你这死鬼,说完快走吧!我这都快绷不住了!
那鬼吏见那宋粲摆手,便躬身伏地,道:
“斗胆,将我那前世小儿托于将军。伏请将军赏一场富贵于他。好积些功业,免他十世虫蚁之命!”
那宋粲听罢,心道:你便是死了,怎的还拖我照顾你家小?想罢,且也不敢言语,只得背了脸去,且作拱手而不置可否。那鬼吏见那宋粲敷衍,且有言道:
“将军此路坎坷,祸在肘腋,需防仁不仁。余话不敢多言,就此别过……”
说罢便是一阵阴风扫过。宋粲惊醒,却是南柯一梦。回想梦景莞尔一笑,且是一个自己吓自己,饶是一个怪力乱神也。想罢便伸手寻那酒坛,低目一看且是大骇!
为何?原是见那祭坛之上,便有一朵棺菌,色赤根白,肥满硕大,根须皆全,倒是一个几世难寻的极品。
心下惊呼,且不是梦魇也!
心下害怕,便是细细回忆那梦中所言,猛回头借月光看那磨光填金的碑文。见那碑文上书“大宋,故皇城司,巡城使,张公仙台,舆之墓”。
看罢,心下便想着:想是着漏泽园所葬之人怨气甚重,若此人葬于此地倒是能用杀气镇压之。想至此不禁惊出一身冷汗,冷汗一出便觉寒冷。见那火堆已熄灭,回眼看那海岚依旧酣睡,便气道:
“梦里那巡城说我回禄在侧,人家那火徳骑得火鸦舞得炎剑是何等的威风,我却得你这一个狼犺的废物,起来与我生火!”
说罢一脚踢了过去。那海岚受了惊吓猛然醒来迷迷糊糊的大叫:
“啊呀,此乃阴司麽?阎君在上,我乃良人,切莫啃我……”
宋粲闻听更加生气,一脚将海岚撂倒在地道:
“你才是死人,我把你着浑身尿骚的狼犺废物,还不于我生火!”
只这一脚边将那海岚踢回阳间,且是战战了道:
“啊,原是制使,不死便好,不死便好……”海岚念叨着爬过去,哆哆嗦嗦地掏出火引,扭开火帽生火。片刻火起,看那火光熊熊着实让宋粲安稳了许多,便掏出帕子裹住那棺菌,揣入怀里。那海岚见了哀求道:
“将军拿的可是吃食?小人晚饭尚未吃得,腹中饶是饥饿的紧……分些于我罢。”
那海岚的一句哀求又让那宋粲气不打一出来,抬手又要打那海岚,却见远处灯球火把走来,夹杂着人声鼎沸。
想是亲兵得手,然细想来,手下的那帮亲兵且不会如此的呱噪。心下到了一声不妙,且站起身来仔细看来。见那乌泱泱火把之下却是些个精壮村汉,手中农械兵器混杂眼中杀气森然。
咦?此番却是:
三生石上铸奇功,
天地无常各不同。
倘若阴司纠葛在,
阳间自有狭路逢。
第17章 九瓣莲花阵
书接上回。
倒是一个意外因缘让那宋粲得了一株上好的“血灵芝”,然此事怪异,且是让他一阵恍惚。道是南柯一梦?还是真真的造化低了见了鬼来。
然手中的“血灵芝”倒是让他看了挠头。且是一个思前想后想不大个明白。懵懂之中,却闻得四下人声鼎沸,灯球火把两日白昼一般。蜿蜿蜒蜒,如火龙一般望此处积聚而来。
听声势似有百来人众,皆呼“莫要走了贼人!”
那宋粲见此,便是心下叫了一声不妙,起身来仔细张望。
人随声至,见那乌泱泱火把之下却是些个精壮村汉,手持农械兵刃,举了火把灯球叫嚷而来。饶是一个群情激愤,眼中杀气森然。
不刻,那伙人便将宋粲、海岚二人团团围当中。
宋粲见那帮人吵嚷了近身倒也不失那威风,且稳坐了那大墓前的供桌看那人群聚来。然,看这帮乌合之众聚拢了却是不攻且是心下起疑。瞄眼细看,倒是心下一惊。
为何?却见那些村汉百十人众竟结兵阵将两人围在其中。
那宋粲虽一个宣武将军,武胜军的中郎将,然却未经得那阵前厮杀真刀真枪的对阵。不过赖好也是个殿前司的经历,武职的虞侯,这军阵与他便也是如同家常便饭一般。
说他是个膏粱纨绔倒是亏不得他,但是你说他不学无术且是小看了他去。却也是自幼研习过战策,熟读那兵书。手脚上的功夫,马上的骑射也算个了得。
咦?那宋粲不是那京城大医世家的少爷麽?怎的还会功夫?
是,他爹是给皇上看病的,但是那校尉他爹可是一路经略之后。武将,能做到一路经略安抚使那可是二品的将帅,掌一路兵民之政,非常人所能。
倒是一个虎父无犬子,且经过校尉他爹自幼的调教,那宋粲且也差不到哪去。
与那照如白昼一般的灯球火把下一眼便识出此阵。倒是心中疑惑,歪头道:
“一朵莲花九瓣开,专等鱼虫入内来……有点意思……”
此兵阵,唤做一个“九瓣莲花”。为唐代名将李靖在武侯诸葛孔明八阵图基础上推衍出一种阵法。专一为以多战少围杀阵型。训练纯熟者可变化出百种阵型。敌若入此阵,便是一个马不能冲,人不能砍,那阵中兵士如莲花抱蕊般层层盘围上来,且让那敌兵处于一个长枪不可施展,腰刀不可挥舞,首尾不能顾活活累死的尴尬。
如遇敌少而兵强,己兵多且弱之时,便可借此阵型以逸待劳,以弱兵轮战之。以企不伤己兵而将敌困杀之图。
如是,敌,或兵或将,或卒或骑,纵有兵马之强,孔武之力,亦是终将落得一个脱力,被那勾抢拽下马来,倒是一个身甲厚重,动弹不得。且是眼睁睁的落得一个乱刃分身的结果。
然,此阵却有一点破绽,便是兵阵中断不可有逞匹夫之勇者。需练到动则皆动,不动则如山方可使用。切不可轻易的变阵。
咦?怎的还不能变阵?
真还不能。宋兵制:步人甲以五十八宋斤为限。但是不是身上就者五十多斤了。铁盘槊十五斤。军士手刀两斤。再加上水壶、弓弩、箭囊、藤牌夯里浪荡的一通下来,一个兵身上怎么说也有个七十多斤,按现在重量来说,少说了也奔九十斤去了。你让这帮兵跑来跑去的变阵?你咋想的?这样做就一个后果,倒是不用敌人来打,自己个都能累趴下。
如这兵阵中有逞匹夫之强者,愤而上前。那就更不行了,被围之敌便可逐一击之,人亡则阵自破。
宋粲此时见其阵法松散,倒不似常练之态。见那之中村汉之中有持花枪者,且生的一个五大三粗的身材,眉眼间倒是像个首领模样。然,又细看那人,倒是生就的一个眉浓发密,眼外突?。鼻大口方,眼生赤脉。
看罢,且是心下一喜,心道:得嘞,就你了!生此面相者,莽夫也!
心下想罢,便点手前站手持花枪者傲慢道:
“何等宵小在此撒野!本座手下不死无名之鬼!”
一声断喝之后,便在自己家腰下一捞,顺势拔剑而出!
且是没想到,那手且在腰间划拉了一番,却捞得一个空空!心下暗叫了一声“苦也”。
怎的叫苦?此时才想起,那把剑被那校尉拿去了传令,此时便是一个寸铁无有!这咋办?横不能解下皮带轮他们。那样更不划算,难不成还得一手拎了裤子追着人打?
且不说那手里连个铁片都没有的宋粲在那甩手干瞪眼。
驿馆内,那醉眼朦胧的驿官便是一个怒目圆睁大声问下:
“你待怎讲?!”
首下跪着村汉一人,听得那驿官得叫嚷,且结结巴巴:
“有……人夜去……老皇……皇城使……墓……前,有十数众,夫人以派农户……”
那驿官听罢,且是酒醒,便扯了那村汉衣领,拎将起来怒问:
“倒是何等得贼人!”一句话且是问的那村汉哑口。心道:我哪里知道去!便是问了,这偷坟掘墓的,谁还能给个真名啊!
且在此时,那承节自房中揉了眼出来,见两人吵嚷,便问:
“何事如此叫嚷?莫要吵了恩公歇息。”那驿官且不藏私,且蹬了靴,道:
“我爹的坟被人盗了……”那承节听罢,且是一个先惊后笑,道:
“哈?焉有此事?这玩笑开不得。”话未落地,便听得那村汉道:
“夫人已派村众过去,闻言,那盗墓之人有数十人众……”
那承节听罢,便是一声“喻嘘呀!”喊出,便往外叫了一声“备马”慌乱的穿衣蹬靴。
且是两人衣冠不整的出得门来,见弁兵已将那递马牵出,定马在当院。
倒是那承节心细,且走且劝慰那驿官:
“兄长莫慌,干娘已派得人去,想是几个毛贼,且不足为虑……”
那驿官倒是不买他那兄弟的帐,便是一句:
“左右不是你爹!”说罢,便飞身上马,然又圈过马头,望那弁兵道:
“且好生伺候了房内恩公!”说罢,便是一声喝叫,两人便是撒开缰绳纵马出得门去。
宋粲这边?还能怎样?打起来了呗。他不是没兵刃吗?真抽了皮带轮人家?还不抵就地抠块砖头呢!那玩意太好使了!点杀伤,面杀伤随手切换,那叫一个能磕能拍!关键这玩意还有飞行模式!拿在手里那就是个威慑!好用的简直不要不要的。再说了,饶世界提了裤子追人也不体面啊?
咦?这位爷?怎的说的如此的似曾相识?你肯定八零后的!
人家宋粲赖好也是个宣武将军,你这战斗模式肯定不适合他。
那人群中那使花枪之人听了那宋粲之言,且是哈哈大笑,你可以看不起我,但是不能看不起我这百十号的兄弟!不说多,一人打你一棍子你也是死了!
倒是一个众人壮胆能过火山!于是乎,便手盘了那花枪,叫了一声“呔!”大声叫道:
“大胆的偷墓贼子!还敢问我姓甚名谁?吃我一枪再走!”
喊罢便蹿将出来,一个虚步点地,将身拧了一下,而后顺势扎马,手中花枪一抖,耍了一个凤凰三点头。此招数唤做“吕布托戟势”。这兵器有讲,且是“枪怕点头,棍怕圆”。
“枪怕点头”说的是就怕看见使枪的枪头乱晃。那长杆,再加上枪头的长缨,一旦晃起来那叫一个眼花缭乱,你且不知道他扎你哪里。
那帮村汉看罢且是一阵阵叫好。如此,且是长了那人的声威。
然却遇那宋粲的冷眼,且将空了手伸出,叫了一声“来!”。
那人见得那宋粲赤手相对,便是如同受了侮辱一般。且又在这众人面前,倒是不能忍来。见那人眦目如同喷火,面红且似红绸。口中大喝一声,便急火火将那手中长枪一晃,使出一个“夜叉探海”飞身照定那宋粲面门直直的扎来。
那宋粲见此口中叫了声:
“来得好!”
叫罢,便将那海岚拉于身后,一个歪头躲过来人枪尖,错步让过那枪缨,便是一个随身进步,顺势化拳为掌,立了手指,望那人喉节上一点。
只这一下便见来人应声倒地,捂了自家的咽喉口中吭咔的挣挫不止。倒是一个须臾,且是让那一帮村汉傻眼。只是愣愣的看了那宋粲,竟无一人出声。倒是都在震惊,一下就完了,这不科学啊,应该是你来我往一番才符合故事情节啊!
在看那宋粲,且不附身,用脚踏了那枪杆,那杆花枪便是如同得了敕令一般腾空而起。见那宋粲凌空提过花枪,拿在手中抖了一抖,自语道了声“轻了些”,便抬眼看了那众村汉,骂道:
“废柴!枪不是这般用的!待本座来教你……”
叫罢,便是将那一杆长枪盘出个花来,一路望那帮村汉杀将过去。倒是不想伤其,且只用那枪杆打了,口中朗声道:
“枪乃九阳之首!杆长七尺有四,刃六寸,刃下有缨。枪长八尺,只有四寸伤人,故宜远攻,不宜近战。点、挑、崩、扎、扫,讲究一个腰硬马稳,断不可蛮力使之……”
说话间,那阵中已有七八人被那宋粲枪打杆扫扑倒在地,生生将那阵的一层莲花剥落。
阵中众人见不敌宋粲那宋粲枪杆,慌忙后退。一时间阵脚皆乱,饶是一个狼狈不堪,踢踢踏踏间,又将自家人绊倒了数个。
且在此时,且听得阵中有人号令了一声“变阵!”
那宋粲且也不含糊,便是负手提枪肃立与那人群,护了那哆哆嗦嗦的海岚,叫了一声:
“变来!”
那帮村汉便围了宋粲来回奔跑起来,换得阵形。
见那帮村汉一通忙活,终是将那阵型变换,然,亦是各个的气喘吁吁,强强压住了阵脚。
然,阵脚虽是勉强的压住,那阵看上去却依旧是个松散不堪,看得那宋粲直摇头,口中喃喃:
“若好的一个九瓣莲花阵,落在尔等手中却如此狼犺!”
说罢,便将手中长枪盘花杀将进去直取那号令之人。
那人也是个狼犺。若是不退,且与左右相互配合了也能让那宋粲空耗了体力而不得近身。然这厮却自家先乱了阵脚,见那宋粲到得近前便是一个抹头就跑。
这军阵最讲究的就是一个相互的信任,他这一跑不打紧,其他人也不干了。有道是兵败如山倒,你跑我也跑。
顿时,一杆花枪搅得阵型大乱,首尾竟不能相顾。正在对面阵型散乱之际,却见宋粲收住花枪道:
“只可随意打来,不可伤其性命!”话罢将花枪贯于地上,寻那皇城使的祭台坐下,手提酒坛美美地灌了一口,口中“斯哈”一声。
这一顿操作下来饶是让对面那帮村汉基本上都傻眼了。心中皆道:喝!你这泼皮!刚刚教训了人,这会却怎的又扔枪?你倒是打痛快了,我们还没过瘾呢!这就要要束手就擒?不能够!
便听那号令者一声呼号,呼啦啦又将那宋粲围将起来!
正在此时,却听到呼哨一声,便见那些个宋粲亲兵口衔草,手持刀,无声掩杀过来。且不用刀刃对人,便是刀背一顿的狠打猛拍。亦是让那帮人纷纷倒地惨叫连连。
咦?刀背不伤人麽?废话,那就是一根铁棒啊,打在骨头上照样骨断筋折!
一时间那百十人众且是自后而乱,抢棒乱飞,人仰马翻,呼疼惨叫彼此起伏,倒地者不计其数,且已是毫无阵型可言。
那牙校霍仪带了三名亲兵自人群中窜过,须臾间,便将那宋粲围在中心,且收刀入鞘,押了腰刀四下警戒。
又见,其余亲兵便是三人为组,三组形阵,穿插结脱,合纵游走。片刻百十人被这九人打得纷纷倒地,挣扎不止,一时间哼哼嗨嗨叫爹骂娘之声此起彼伏。
随着带队亲兵一声“纳刀!”便听得那众军士呼和一声,将手中腰刀挽了个刀花收刀入鞘。留三人提了刀看那地上望那地上挣搓不止的村汉,其余亲兵便分前军后队,探敌的斥候四散而去。
那宋粲且不看那帮倒地呼疼之人,便是仰头咂了口酒,点了那牙校霍仪,问:
“可曾得手?”
见那校霍仪上前叉手躬身,回:
“回将军,此处天干,且是不好寻来……”说罢,便自怀中拿出几个核桃大小干瘪的“血灵芝”与那宋粲。那宋粲便是看也不看。随口道:
“散了,于兄弟们分了去!”亦不怪他,且看了一眼那脚下如同软泥般的海岚道:
“倒是可怜我这位良人无份。”话未落,且是引起一片“谢将军赏下!”
那宋粲亦是不回那些个军士欢呼,轻声道了句:
“收兵,扯乎……”
那霍仪听罢,躬身回了声“得令”,便招呼亲兵收拾酒坛酒盏,灭了篝火了跑路。
那宋粲低眼看了那依旧站不起来的海岚,道了声:
“呦那良人,起来跑路去也!”
且听得有亲兵一声呼哨,马匹闻声四面奔来。宋粲搬鞍认镫,踩了亲兵的手上马坐定,垂眼望了那满地哼嗨的农户,道:
“绑了,寻两个能说话的,问了姓名,着本地监管司衙审理,无论缘由,首从皆严判之!如问有藏甲者立斩!”
那霍仪叫声“得令!”便遣了亲兵过去拿人。
说话间一干人等上马,见一前军斥候亲兵至,马上躬身叉手道声:
“探子报!”
见宋粲点首,那亲兵催马近前,叉手低头道:
“标下前路三里设警,见有人马两骑奔此地而来,遂于途中拿下。见,所骑马匹属汝州驿站递马。脚蹬官靴,未着服色。下疑其为官身,押来与将军定夺。”
那宋粲点头,道:
“提来见我。”
话落不过片刻,便有亲兵将两人提来,扔至宋粲马前。
见两人五花大绑,眼蒙布,口塞草,挣挫不已,口中呜呜哑喊,却硬挺了不肯下跪。身后亲兵且不跟他客气,便着刀鞘撞向两人腿弯处,压了肩膀将两人按跪在地。
见宋粲眼色,便是提了其中虬须者,扯去口中干草。那军校站立一旁抽刀出鞘,着刀背望那人颈后一磕,口中厉声道:
“有话问你!”那人吃疼,便是哎呀一声。然,却又挺了身子,啐掉口中草末,大声喊道:
“我乃本城弓马承节!尔等何人,俱不怕王法乎!”
宋粲坐稳胯下战马,冷声问道:
“尤那承节,深夜来此做甚?”
那承节听罢倒是不惧,且高声喊道:
“有人报,夜有贼人偷坟掘墓来者,本官特来缉拿,尔等速将我放了束手就擒,便可饶汝等一个全尸!”
宋粲听他言狂悖,且是冷哼一声,便道了句:
“掌嘴!”
令下,两名亲兵一把将那承节扯过,拎了那刀鞘照定那人面门抬手便打,不出两下便是一个血沫横飞。
宋粲端坐马上看那承节哼嗨了苦挨,冷冷道:
“夜能募百十之众精壮村汉,持军械,行军阵,视我朝法度为无物。敢问承节,可是想造反麽?”
说话间,那亲兵已将那承节打的口鼻窜血。宋粲见那承节旁边跪绑之人奋力挣扎,口中呜呜作响,便吩咐亲兵道:
“听他说话。”
亲兵得令,松了那人口。那人急道:
“可是柏然将军?”
宋粲听他喊出自己的字,且是心下一怔。心道:何人也?且还口称将军?心下饶是一个奇怪,这汝州也是第一次来,且无有故人在此。自家的身份这人且是如何知晓?于是乎,便吩咐亲兵道:
“倒是个故人,与我看来。”
亲兵听命便是扯落那人蒙面,踩了小腿抽刀压了那人脖颈。
却听那人急急说道:
“小人乃本城驿官,与将军与教坊有一面之缘。不想今日将军游猎于此,冲撞将军虎威,多有冒犯,请将军恕罪……”
宋粲听了那人说话,心道:且是有这档子事。便俯了身去,身边牙校霍仪叫了一声“亮子”便有火把凑在那人面前。
身后亲兵扯了他蒙眼的罩子,那霍仪上前一把抓了那人顶瓜皮。将那脸面献出。
然,那人闻听那边亲兵噼噼叭叭的掌嘴之声,倒是不敢睁眼,面上瑟瑟不可自抑。
那宋粲仔细看罢倒是一个眼熟。
心道:确是那天所见驿官。倒不知这厮深夜跑到这里干作甚?况且这缉拿盗贼本也不是一个驿官职责所在也。
想罢,便起身稳坐马鞍,冷声道:
“不曾游猎,探知故旧葬于此地,特来拜之。”
宋粲如此说辞,是不便透露寻找棺菌之事以增事端,便与梦中与皇城使张舆相见之事拿来塘塞。却不成想那驿官听罢急道:
“将军故旧可是那故皇城司巡城使姓张讳舆也?”
那宋粲听了心中称奇,便是按了鞍桥俯身问道:
“咿?你这驿官,倒是个地里鬼麽?”
那驿官听闻宋粲此话便放声大哭,那头磕的,且是个乒乓有声。
宋粲看驿官那痛哭,心下更是不屑,心道:死到临头便求饶,你倒是个惜命的!想罢,便揽住缰绳冷声道:
“好男儿刀斧于前,其色不变!却如何做出这如此狼犺之态?”
那驿官听闻宋粲如此说来,便止住哭声,挣扎了道:
“恩公在上!我等兄弟踏破铁鞋寻恩公不得,今日宋校尉到属衙公干,方得知柏然将军便是恩公。然,恩公阶高身贵,虎威甚重,小人职卑不得拜见。今却劳烦恩公万金之躯怜惜我父一点残魂,深夜拜祭。而我等却以贼人待之,实乃畜生所为,即便将军不加责打,我便是碰死在家父墓前亦不解心中羞愧……”
说罢便是挣开那亲兵,磕头如捣蒜。
宋粲听闻也是一愣,想来便是自己理亏也。人家是儿子给爹上坟便是哭死亦是一个天经地义。然,若是你让他就在这磕死却是个伤天理。
转念一想,想必这跪下之人便是那巡城鬼吏口中的前世儿子。想至此,便稳了心性道:
“停了打,松了他自便,召信兵回营帐!”
宋粲令下,牙校霍仪 “诺”声领命。随即跑出树林,到空地上掏出信炮扯了信绳,一声哨响响过,便有烟花信弹于夜空炸开。
望那信炮凌空炸开,那宋粲心想,适才听得那驿官言,自家那校尉且在那驿馆盘亘,便勒了胯下回头对那驿官道:
“命你,提那卖嘴的到我帐前领他军棍!”
说罢回首冲那张舆的墓碑拱手喊了一声“叨扰!”便抖开马缰,亲兵撒马跟随一路呼啸而去。
第18章 长流银匜
“旁人拿贼且不说鞭敲金镫响,高唱凯歌还。却不如你俩,一个满脸花,一个哭包腔,这是碰上何等狠人,且说来与咱家解闷?”
校尉坐在榻上,拍了头揉了眼看着身前跪着的两人笑道。
那承节倒是想说,然却是张嘴扯了伤口,嘶嘶哈哈疼说不得也。
驿官不敢相瞒,一五一十的哭诉道:
“恩公莫说笑,我等以为是那贼人偷坟,不成想,却是柏然将军夜拜家父……”
校尉的此言,刚喝进去的醒酒汤便一口喷将出来。猛然起身口中急急道:
“你待怎讲?”
那张呈便将刚才与那宋粲漏泽园相遇之事急急道来。
那校尉听罢且是沉吟半天。
心想,这张舆之事,便是与那宋粲荫功,先前家主也曾跟自家将军提过此事,却也是个寥寥数语,语焉不详。便是一个荫功,做了就做了,便是无人计较此事的后续。也没人有那闲工夫去打听那皇城使张舆家住何处,家中还有何人,更不要说那张舆葬在哪里。然,怪就怪在这宋粲怎的知道?又怎的去得?关键还是个“夜探”!
此事与常理不通,饶是让哪校尉心中百思不解。且嘬了牙花想来想去,亦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别的倒是不怕,就是怕那别有用心之人拿了此事去无事生非,倒是个天大的麻烦。
然现下不同往日,这宋粲此番做的制使钦差,督窑在这汝州,本就是那朝堂两党各派分赃不均相互撕咬的结果。然这“督窑”的钦差历来就是个厚利。有道是“厚利之下,毕生奸诈”,且是需防得那仁不仁。毕竟是“山中有直树,世上无直人”。不要别人给你点好处就感恩戴德,殊不知往后还有什么样的收尾让你去收拾。
不是就是荫功麽?如此谨慎且为哪端?还“哪端”?荫功也,你以为是那宋粲阵前杀敌得来的。乃是那校尉出生入死,立下赫赫战功,而后让功与他。也就是校尉办事,宋粲得利!说白了就是冒领军工!
怎的是冒领,是那校尉让给那宋粲的呀?咦?这话,你经过朝廷同意了吗?即便是皇上同意群臣也不愿意。
然冒领军功在宋是何罪?轻则仗脊流配,重则弃市!也别只看那字面的意思。所谓“仗脊流配”不是打完了棍子再放逐千里之外去做配奴,那是打完了规定数目你还没死,才轮到让人送你离开千里之外。
弃市麽,便是于那闹市斩首,不得收尸,就放在那里烂,说白了就是管杀不管埋,以儆效尤。然这冒领亦属贪墨,这家属亦是不得免罪。
现在那宋粲何等的差遣?为何朝廷将这肥缺非要塞给这武职?再想想自太祖登基以来对武人是个什么态度?说这里面没人弯弯绕绕的使坏,那你这为人且是天真的不要不要的。
此番到这汝州,说是个光鲜无比的督窑钦差,实则乃“是非之人”到这“是非之地”,不生出点“是非之事”那才叫一个怪异。
那宋粲的父亲宋正平善是善,但也不傻,终是三朝御太医,这斗争经验还是有的。遂请了圣命,通了三衙,用自己的家奴亲兵换去了殿前司的仪仗兵卫,让那校尉随身形影不离。这李代桃僵让老人家用的一个滴水不漏。
朝上两党也不含糊,硬塞了一个牙校霍仪监督行事。
汝州地方也非等闲之辈,周公度迎钦差,出去被称病的知州以外,全部班底都去了,却单单那郎中却无一人告知。
那宋粲也是个机警,有些事别人且做得,轮到自家便是一场算计。
且不寻常例,不去那汝州城内吃香喝辣的坐享其成,偏偏去汝州之野独独去寻那之山郎中喝茶。
其中艰险,玩的就是一个笑脸相迎之下的刀光剑影,釜底抽薪。所谓知性相杀便是一个刀刀见骨!所幸者,到的现在已是一个四平八稳。
然,这一夜的节外生枝,饶是让那校尉着实的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于是乎便是一个酒醒。这其中缘由且是不敢与这两个口呼“恩公”的外人道来。于是乎,便面上装了轻松,将那脑袋拍了一个山响,嬉笑道:
“饶是这便宜酒且喝不得也,真真的一个误事!”说罢,望了门外叫了一声“与我更衣!”
两人听闻那校尉穿衣要走,且是放心不下。驿官起身急急地拦了道:
“恩公少歇,待明日将军气消,我等给恩公求情则个。”
那校尉听罢饶是一个奇怪。心想,我何时要你们替我求情?便哈哈出语:
“且要你们求个甚情?”
见校尉如此问,那驿官羞愧拱手,却不敢再言,那满脸花的承节扭捏再三,说道:
“将军让恩公去领军棍……”
那校尉听闻,心道,将军夜出,且去处又是那城郊坟茔之处,以他积年跟随家主的经历,这自家的小主必是寻那“棺菌”而去。然,这棺菌是干什么用的,那校尉且是再清楚不过也。
便是心下料定茅庐那边定是出了状况。虽这心下焦急,面上也不敢带出。且伸手抬臂让那弁兵慢慢的与他穿戴。口中且嘻哈道:
“哈,他怎舍得打我?即便是军棍赏下,我即姓宋,这命便是主家的,多说无益……”说罢,边叫了一声“备马!”且是一路小曲哼了走路。
那驿官两人间那校尉如此便是放下心来。一路跟随至驿馆门外拜别。
见那两人入内,那校尉便是再也绷不住了,且猛催了座下,饶是一路狂奔直奔城门。
说那宋粲一干人等匆匆回营,便忙不癫的唤了亲兵劈柴生火,点了那药炉。又唤人将那毫无声息的道士从那野地里抬进营帐。
一切停当便遣开身边亲兵,且将草药放置炉上煎熬。然,抬眼却见那海岚依旧蹲在帐中角落,瑟瑟的缩在那里不敢出声。倒是见他就心烦,便是不看,口中没好气的道:
“左右!将这良人弄走!”
那牙校霍仪听声入帐叉手,左右看了,且见那海岚张嘴瞪眼的在那迷茫,惊叫了一声:
“诶?你怎的还在这?”一句话且是问的那海岚迷茫,望了那宋粲,又看了那霍仪。心道:各位大爷,我该在哪啊?倒是一幅纯真的表情让那霍仪失笑,伸手提了那海岚起身,叫了一声:
“良人,起来走路也!”那海岚胆小,便是一路的问来:
“小哥且带我去哪?”那牙校霍仪嘻哈回道:
“尊家爱去哪去哪,省的一会刀鞘打牙!”那海岚于那漏泽园且是见识过什么叫做“刀鞘打牙”饶是一个惊恐,便是赶紧的捂了嘴道:
“啊呀,万万使不得也!”
见两人胡缠了出帐,那宋粲这才从怀里掏出那株棺菌,凑在灯下扒了帕子细看。
见其成色饶是个异然,那枝叶且是肥大异常,观之若沁血的软玉,叩之却又闻金石之声,闻之竟有水汽灵根。然,那须尾皆全饶是一个难得。
心道:难怪这周遭棺菌甚少,只这一颗,便是将那方圆百里的灵气吸了去也。便是父亲也不曾见过如此之大的棺菌。想罢,且又拿了那“血灵芝”端详了一番。又回眼看那帐中角落毫无声息的道士。若全与那泼皮道士吃了岂不可惜?
然,想罢便又于心不忍。仔细思忖再三,便取了裁纸的楠木文刀费尽了力气方撬下指肚般大小,小心捏了衬纸,细细的倒入药磙之内。而后,便是绑了衣袖吭吭哧哧的细细磨之。
话说那校尉亮了制使腰牌深夜叫开城门,一路逛奔到得那草庐门前。然入眼的便是一个黑漆麻糊不见的一丝的灯光。空空且不见自家亲兵守候。又闻得周遭烟火之气甚大,且不知哪里走了水。见此情景饶是心下一沉失了计较。心道,果然有事发生!然,到时是个什么事,这自家的亲兵且又去哪里?却是一个不得而知!
心下不定,且下马上前细看。还算是老天赏脸,给了他一个星稀月朗。然,到得那草庐门前却是一片乱糟入眼,地上还有些个血迹,心下且暗自叫了一声“不爽”。
且是心下慌乱,却也不敢贸然敲门。
于是乎,便又上得马去,圈了马茫然四顾却也只看的个两眼一抹黑。心下饶是一个懊恼,却去传令,怎的又偏偏贪了那驿官的酒来!想罢便是恨恨不可自抑,自掴自面饶是打一个山响。
且在此时,便见那黑夜里一人提了一盏气死风灯哼嗨了走路。那风灯且是一个眼熟,只因那灯罩上有字,上书“殿前司”。那校尉看罢便是如同见了亲人一般,那眼泪都快下来了。好倒是见到自家的人来,便催马上前拦了。却见那风灯之下便是一个满头黄发,一脸的黄须,一张大白脸张了个大嘴看他。那校尉看罢且是惊异,心道:这不是那胡人火工麽?且是叫个什么来哉?且是越急越想不起这厮的名来。
且是两人两两相望看着对方眨眼睛,倒是谁也不先说话。
那校尉刚刚开口问那胡人。然只一字出口,却见那胡人大叫一声便扔了灯笼撒开丫子那是一个扭头便跑。此举且是唬的那校尉一愣,然却立马醒过神来。惊讶了喃喃:
“我去!”说罢便抖开缰绳纵马到得那胡人身后,一个伸腰探身便拎了那脖领将那海岚擒于马上,口中问道:
“你这夯货!我那些个兵呢?”
营帐中,那宋粲且揉了那手腕,心下,那巡城鬼吏又入眼前。所言之事依旧是个糊涂。又回头看那静悄悄没个活人模样的道士,心下且是疑惑。心下不自禁又回想道士种种,心道:这就是“可羽化位列仙班”的方外异人?我怎么看着就这么不信呢?要不是手中这“血灵芝”真真的当他是个梦。如果是梦的话,这药磙之中刚刚磨好的又是什么?
饶是思前想后,只得了一个头昏脑胀,便掌掴其面,望那道士喊道:
“喂,位列仙班的,醒来!”那道士自然不去理他,倒是盘弄了一番让那宋粲顿觉索然无味。
回念又想:这世人皆说神仙,然那白日飞升却也无人见得,姑且是这般模样罢。心下左思右想却百思却又不信,索性不去想他,望了天赌气道:
“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罢!你说他是天王老子我都信!本座倒要看看有何异象。”
营帐外,那牙校霍仪见得那校尉停马,慌忙中站起,心道:爷爷呀!可算等到你这活人了!你再回来晚一点,信不信我死给你看!
倒是心下埋怨那校尉也不敢带在脸上,且是上前亲热叫了一声:
“官长!”
然还未到近前,却见从马上掉下一人,那霍仪提了看来,见识海岚。便照顶那满是黄毛的头打了一下,道:
“咦?怎是你这亡人!死的屈麽?又回来做甚?”那海岚且是被那校尉的马颠的一个七荤八素,饶是个浑身绵软说不出个话来。便是任那霍仪揉捏。那校尉下马却指了那营帐,小声问:
“里面面色如何?”这一问且是让那霍仪“诶”了一个长声,作出一个呲牙咧嘴的恶面目与他看。
听的外面热闹,那宋粲知是那校尉回营,且是不想理他。
然,不过片刻,却见校尉不声不响的撩开帐帘在那帐门中探头探脑。见宋粲不睬他,那校尉倒是自觉,便趴在营帐门口便自行撩开战裙,退下马裤露出个屁股往地上一趴。手下的亲兵倒是省事,一个个上前无声的按了他腿脚帮他宽衣。那牙校霍仪提了个军棍一路颠颠小跑到至帐前,将那军棍皮绳缠在手腕悄声问:
“真打?”那校尉听罢,倒是看了那霍仪一眼,捏了嗓子假怒道:
“啰嗦……”那霍仪知事,且叩耳悄声与那校尉,道:
“我与官长打个只响不疼的罢……”
军校霍义悄声说罢,便扬棍打去。咦?那军棍下去竟打得一个噼啪有声。宋粲在帐内费力碾着那棺菌,头也不抬的道:
“你若徇私,也可赏你五十几下尝尝鲜。”那霍仪听罢便是浑身一哆嗦,吐了下舌头,对校尉道:
“官长且受用。”
说完便是甩开了膀子饶是打的一个实在!且是一个棍棍的到肉,下下的见血。直打得那校尉臀肉翻腾。那校尉咬牙闷哼了苦挨。然,又听那帐内宋粲道:
“闷声挨打,可是委屈了你?”听那宋粲话语,校尉便高声喊着:
“打得好!打得好!多谢官人赏棍……”那宋粲听声,倒是头也不抬,磨那棺菌,口中道:
“也唱不出什么花样,饶是呱噪的很……”那校尉听得此话,便是忍了疼,接道:
“官人想听什么……小的……唱来……便是……”听得此言,那宋粲便是扔了手中的药杵,拍了手道:
“免了吧,半夜听你唱曲,不堪招来些甚雌物母兽来往,还要费力驱赶。且记下,待到我何时气恼便另行打来解闷。”那校尉听罢一骨碌爬了起来道:
“就道是官人舍不得打我……”说罢一脚踢开那霍仪,口中道:
“去,别处玩棍去。”听得此话,那身边的亲兵且是一哄而散,各自寻了事不敢再触这霉头。
那校尉且自家站起整了衣衫。
帐内,宋粲将磨好的棺菌用手捻了一下那碎末,倒是还显的有些个粗糙。
心道:若是得了程郎中的沸水小磨道也省些个力气。且择个黄道吉日偷了过来,也省得我在此哼嗨的费了气力。
然转念又想,且心下又道声“不妥”
那物件甚大,且是技巧繁杂,便是拿来断也不好拼接,饶是偷了个闹心回来。
如此,且是心下盘算着怎去偷那郎中,便将棺菌粉末倒入药罐。
一时间那棺菌特有的气味便传了出来。那校尉且整衣,且提了提鼻子道:
“嗯,这味道甚是熟识,官人这半夜不曾去与人扫墓,想是寻这物件去了。”
校尉说罢,便拐呀拐的腆着脸入得帐来。
然并为得了那宋粲的回话,且是个尴尬。便又看了那矮几上的那颗巨大的“棺菌”饶是一个惊讶!望那宋粲,且是一个满脸的不相信。却用手又摸了摸了道:
“官人真真的将那老官的墓扒了麽?怎这个老大?!”说罢,见那宋粲依旧煽火,还不理他,便是满屋的乱看,找些个话说。
却突然看见躺在营帐一角的道士,便是一个新奇。“诶?”一声道:
“这鸟厮为何今日这般消停?”
说罢便蹲下掐脸捏鼻盘玩起来。那宋粲便是再也忍不住了,宋粲听了手中煽火,嗔斥那校尉道:
“你玩他做甚!”那校尉举了手嬉笑了看了那宋粲,那宋粲拿了木勺,舀出来写个药汁放在鼻子下闻了,便扔了蒲扇道:
“与我掰了牙口,灌药去者。”那校尉见宋粲端了砂锅,便抱定那道士的头,捏了那下巴道:
“这药刚煎好,莫不烫坏了他?”此话倒是不中听,惹得那宋粲瞪眼道:
“讨打,只顾烫他嘴,却不见在我手中也烫,你便认他做主人去罢?”
那校尉听罢且是一个哆嗦,赶紧将道士双腮捏住,将那口儿掰开,道:
“灌他,早就看他不顺眼来!”
宋粲便提着药罐将里面的药汤灌入。倒是那道士牙关紧咬,且是灌不进去,便是顺了嘴角似下流淌。且是烫的那校尉叽哇乱叫:
“官人留神,仔细我手,佛!佛!饶是烫的紧……”
那宋粲听他吵闹且是一个呱噪,倒是不耐烦,斥道:
“再喊便让你替他喝了去……”听得此言,那校尉立马正色,凛然道:
“咿?经官人如此一说,顿觉这药汤清凉透彻,咿呀!饶是透骨的爽快……”
宋粲虽听得那校尉如此讲来,这心内亦是个焦急。这药汤因道士牙关紧咬,便是灌不进去,倒是空费了药效。便急急的道:
“这般牙紧……”
见灌药不进,宋粲心疼汤药便停下手来。见宋粲停手那校尉便猛松手扔了那道士,赶紧甩手在那道士身上擦去手上的药汤,四处遥拜道:
“阿弥陀佛,这是那位菩萨慈悲就地显圣也,且告我知了一二,以便信男再塑金身……”那宋粲见他如此无状,便是嗔斥道:
“胡闹!取我长流银匜……”
校尉听罢,便爬起来奔去药箱处找出银匜递与宋粲。
那位问了,这“长流银匜”又是个什么玩意?
此物在中医中且是常用,乃为病重之人牙关紧咬不可服药之时所用之器具。其器有腹,以盛汤药。其腹有喙延出,置喙与病者口中撬开牙缝,而后抬手便可将药汁灌下。
这玩意平时倒是不太常用,然与军阵中常有那重伤者不醒,或因伤痛吃疼牙关紧咬者众多,医帅便以此物喂药且不用受那撕嘴掰牙之累,于是便将此物常备于帐中。
说闹之间主仆两人且是掰嘴的掰嘴,撬牙的撬牙,然那道士虽是不省人事,然却极其的不配合,亦是说不清楚他哪来的力气,将他的那口牙咬的如同一个铜墙铁壁一般。
一通忙活之后且用长流银匜将那药汤灌将进那道士口中。倒是忙活了满头的汗来,瘫坐在地。
不知不觉已到天亮。倒是一夜的忙活也没见那道士有些个起色。依旧是僵了个死人脸躺尸。
此时却见军校霍义在帐下伸头缩脑。那宋粲便没好气问道:
“何事?”那霍义见宋粲发话,便赶紧躬身施礼道:
“回将军,今天挨打的那两个寻来了。”
还未等得宋粲回话,却见那校尉一骨碌身,将那手边的半个棺茵砸去,口中嗔斥小校霍义道:
“讨打!禀报将军,需问来人姓名,官阶,所来何事,将军可否要见。心里没个根苗就前来禀报,这般无度让将军如何自处?”那宋粲听了忍不住一脚跺在那校尉屁股上,骂道:
“嘴脸!自家无度却训斥别个,着他们去本城武备司衙取我形制在此处扎营。程郎中所说之事极速办理,自天亮为始,三日之内未见成效便与你一同责罚。”
校尉听罢便是捂了伤痛的屁股,哭丧个脸便抱拳施礼道:
“领命!”说罢便吃疼捂了屁股转身,拐呀拐的走路。且听那宋粲又喊他道:
“站下,把你抹屁股的枪棒药匀些与那承节,腆着那张烂脸,邀功麽?”说罢,便扔了那枪棒药在地。
那校尉听罢倒是个满脸的委屈,且从地上捡那盒枪棒药,值双手托了,道:
“将军乃大慈悲也……官人今晚是否与道爷同榻……”
“我他娘的,与你何干?”
说罢一脚踢在校尉屁股上,校尉吃疼,倒是不敢躲了去,且是呲牙咧嘴的揉了屁股作恍然大悟状,口中道:
“将军!圣手也!倒是平衡了许多,且能走路……”
见他贫嘴,那宋粲便在起脚,那校尉倒是机灵,便是跳出帐外。刚要将那啊枪棒药揣在怀里,却见那帐外霍义在笑,便肃然道:
“取我帐篷在此处扎下,不得有误。”
“标下遵命。”小校霍仪躬身施礼,看那校尉一拐一拐的走远,方才起身学那校尉一拐一拐的且走且喊了:
“各位叔伯,取了校尉的小帐,扎营去者!”
第19章 张榜纳贤
书接上文,说那校尉听得牙校霍仪“昨日那挨了打的那两个寻来”只言,便捡了那将军赏下的枪棒疮药揣在怀里,出得帐去一拐一拐的走路。
行至不远便见到驿官与承节立马等候。屁股上的伤痛未消走起来且是一个费力,便抬手招呼一声唤他两人前来。
那身后的牙校霍仪倒是个殷勤,一路唤了亲兵搬来行军的马扎,亲手垫在那校尉的腿弯处,叫了一声:
“官长坐麽……”
如此的殷勤便换来那校尉一脚踢去!嘴中骂道:
“倒不是你打的!与我滚远一些!”那牙校霍仪便是躲了校尉的脚,嬉笑了跑远。便是与那亲兵一起嘻嘻哈哈。
驿官与那承节见那些个亲兵玩闹,想是校尉挨了那军棍的一顿好打,便是个心下有愧,赶紧上前行礼,那驿官道:
“我等孟浪,连累恩公受罚,恩公可有大碍?”
说罢,便上前搀扶。那校尉甩了两人的手,道了句:
“诶,一点皮肉而已……”此话刚出口,且听那边牙校嬉闹了学那校尉道:
“官人想听什么?小的唱来便是……”
那校尉与那嘻哈中稍带了些尴尬,便是一个眼神过去令得四下安静。转头,指那脸肿的如同猪头一般的承节向那驿官笑道:
“他怎的这副模样?”
那承节且是张嘴想回话,倒是扯了伤处,疼的一个呲牙。那校尉见他如此的模样,且是笑的一个开怀,便是压腰带望那承节胸上且是一拳,嘻哈道:
“你我一样,这脸和屁股且是要不得了!”
说得那承节连忙拱手,脸上一幅莫要取笑的表情。那校尉便是上前掰了那承节的脸道:
“好些了麽?”
那承节却想回话,且又被那伤处扯了疼了个呲牙咧嘴,咦咦呜呜的说不个清楚。那校尉笑了他,便自怀里掏出枪棒药与他道:
“拿去,将军宅心仁厚,赏你些枪棒疮药与你。”
慌得那承节赶紧跪下望营帐遥拜,又起身接过药盒,再拜校尉。那校尉还礼,却也忘了那被打烂的屁股,便嘶哈一声捂了个屁股托了个腰,饶是个疼痛难忍的模样。于是乎,三人又两个豪爽一个尴尬的大笑。
寒暄过,那驿官、承接慌忙扶了他坐了说话,却见那校尉连连摆手道:
“荒郊野地的,你我也不需那客套,站了说罢。”
见校尉伤痛不敢落座,两人也只好陪着站了。
“我来问你,城中可有些个熟识要好的?”
见校尉问下,那驿官叉手道:
“小的自幼在这城中长大,除我兄弟之外,还有过贴兄弟一十八名。恩公若有差遣,定万死不辞。”
校尉听罢“嗯”了一声,摇头道:
“倒也没你说的那么吓人!将军谴我三日内探访城中精通纵横,推算起课,等善数术之人……”
此话一出且是让那驿馆、承节两人一愣。且是相互看了一眼,那驿官拱手:
“将军寻这些人作甚?”
那承节却一把拦了他那盟兄,口中呜啦道:
“问便是失了敬意。”
说罢,便又捂了嘴,嘶嘶哈哈。却又忍了疼道:
“官长,在哪寻得……”
那校尉看他呲牙咧嘴,便笑道:
“你这烂嘴,还是少说些吧!”说罢,转向那驿官大大咧咧地道:
“便是着各商户帐房、课馆先生、和尚、道士,哦,行走算卦者也在其列。不拘贵贱,不涉男女悉数带来供将军筛选。可为之?”
那驿官听罢心下盘算一番,随即点头,望那校尉叉手道:
“恩公放心,不消三日定可完备。”说罢,便带了那承节拜别,却被那校尉揪了过来,道:
“还有,将军在此行帐。着,驿官通晓本城库司火速办理,务必明日起帐。刀笔行文,海贴榜告需明日由各司衙签押后速交帐前与将军用印,四处张贴了招贤纳士。不得有误!”
倒是那驿官和那承节手脚快。也搭上他们那些个换贴的兄弟给力。午时不过,便有“制使招贤榜”张贴于汝州城中四馆、五坊、三楼、八市、城门、馆驿。更贴心的是,那帮下还有差办立了书桌,且帮来揭榜之人记了籍贯姓名。
那招贤榜张贴的且都是些个城中热闹之处。于是乎,便引得行人纷纷驻足。榜下自有熟读诗书之人摇头晃脑的娓娓读来。
制使钦差为何人?这汝州百姓且是一个不得而知。盖因这制使的督窑在这汝州且如同年兽一般,年年来年年的去,倒是没人能记住他们。况且这名声麽,嗨!百姓自是与这督窑的制使着实的一个无感。
然这郎中麽,且因他巧工慈心恩泽了周遭的百姓,且被口口相传哪汝州之野,且住了一位“可役天地之力”的神仙。
于是乎,便见那“神卦”招子,“起课”小旗云集那榜下差办的桌前。也有那纶巾儒衫之人举了差办签押的小牌匆匆挤出人群,兴冲冲与人分享。
咦?这有什么好分享的?不就是一块牌子麽?
咦?这话说的。国人所学,一则是谋得一个五谷填嘴,二则便是证其学。
吃喝不用多讲。说这证其学。就像在这番茄网一般,大家都努力的写小说一样。闲暇之余还在分享自己的小说,增了多少在读,少了几个催更。且是一番斤斤计较之态。
毕竟,有一种幸福叫做认可。尤其是被高于自己的人认可。那是值得炫耀的。
这一番的热闹倒是自家那一十八名兄弟共同施力而为,且是看的那驿官两兄弟的眼热,且洋洋自得之。
那街面上的熙熙攘攘,且是扰得那望嵩楼上一人的清净。然,却依旧埋身于那碑文拓片之中,问下:
“何事?”
虽问,然依旧是个笔耕不停,手中洋洋洒洒。不刻那随从侍卫入内,躬身叫了一声“知州”报:
“今日午时刚过,街面有制使招贤榜……”
那知州听至此,且是笔触稍顿。倒是他那随从不忿望那侍卫道了一声;
“越发的无状了!”
那随从口中这“无状”何来?便是在这汝州的大事小情倒是不用知州知晓,且都明目张胆悍然的瞒了他这一州首宰便宜行事。也就是这汝河军州之地,大宋三辅之一,有他这知州不多,无他这知州也不少。
便是如那野外独居的郎中一般,透明到周公度接迎钦差制使,地方官员之中亦是没有他的人影。
且是一个怪异?一州首宰且能过的如此无所事事,没事干躲在州衙后花园的望嵩楼上抄碑玩,不用工作的吗?这官让他当的也是个洒脱。说好的“法立于上而行于下”,在这汝州不作数啊?
嗨,这事,别说汝州!放在京都汴梁那被尊为九五的那个也是个不灵。自打他登基以来就是个“说话不灵,放屁不疼”的小透明。刚开始有那向太后垂帘听政,倒是不过一月便还政于他,然却架不住只这一个月将他那短命的哥哥一班旧臣换了一个干净。新人倒是个体贴,且是不愿让他万事操劳,纷纷代管了去。“旨不出宫令不出京”说的就是他。
话说回来了,一个人忽悠你,你能直接抽他。但是你架不住一帮人串通起来忽悠你。所谓一人为骗,两人为局,三人便可成市虎!且能颠倒黑白,把那假的说成真的。
此状无解,别说是你这个天纵之才,有“五岁朝天”辉煌战绩的知州,即便是神仙来了也挠头。
还是那句话,权知汝军州事,你再有“权”,下面没人执行也是个白搭。这“权知”麽,也就是仅仅让你“知道”一下就行了。此乃“务要人推”。于是乎,也只能在这衙内后花园的望嵩楼写字了。
权力权力,有权有力。除了这手里的权,你还得有那“推务”之力!若无铁血的手腕,即便是你要做事,也会让这帮手底下的人嚯嚯的啥也干不成,更甚之,便是抗了你的大旗,为私利,行那荒唐古怪之事。
等到这帮看似恭貌屈身的手下者,将这山河啃得一个支离破碎之时,便任由他们那大笔一挥,书一个“万般皆能,独不能为君”留与后人评说。
于是乎,那此时那随从的那句“无状”被那知州风轻云淡的一声 “由他”打断话头。在那随从怔怔之中依旧奋笔。且用笔于那洋洋洒洒之上提笔抹了“汝帖”二字。而后,便退后远观,且提了笔一脸欣慰之色。
且自言道:
“有此,且不妄这一任知汝州也!”
便踱步出门,凭阑,望那夕阳西斜,日如红丸,将这巍峨于万仞之中的望嵩楼染就的一个漂金撒银。饶是一个思飞云外。
有道是:
不共众山同,
迢峣出迥空。
几层高鸟外,
万仞一楼中。
水落难归地,
云篱便逐风。
唯应霄汉客,
绝顶路方通。
且不说那“绝顶路方通”在怀,现在还无所事事抄文拓碑,于那望嵩楼自嗨的知州。
翌日,宋粲昏昏醒来,不知是何时辰。只见帐门外阳光刺眼,像是正午时分。
眯眼顾盼,却懒懒的还想再睡。想是昨夜操劳过度伤了神也。
且在只手挡了阳光,懒懒不肯起身之际,忽得想起昨夜灌下药的道士不知如何。便是一个惊得睡意全无,赶紧起身观看。
这不看还则罢了,只这一眼,却着实的惊出他一身的冷汗。
看那营帐角落,哪还有那道士身影。然却衣物还在!虽破烂却如人形堆放。
那宋粲却是不信自家的所见,便是将那双眼挤了又睁,睁了又挤,便又得一个枉然。遂近前以手触之。然那些个衣物顿时于手中化为齑粉纷纷而落。
此状饶是将那宋粲唬“啊呀!”一声,便是一个缩手,饶是一个手脚并用后退了趴走。
且爬行不几步,那昨夜的巡城鬼吏面目再撞心怀。想起他那“位列仙班”的话来,便又自顾一个喃喃:
“喻需呀。莫不是这厮羽化了麽?”
说罢,且又不信,又探身仔细观察衣物。虽触之破碎倒觉无害。便是慢慢放下心思,心道:据《太平广记》所载:《九都龙真经》有云:“得仙之下者,皆先死,过太阴中炼尸骸,度地户,然后乃得尸解去耳。”
一番胡思乱想之后,心下暗道:难不成这货真真的一个尸解成仙了麽?
如若不是,那滚烫的药汁灌下,便是个活人定也会生生被烫死了去。
想到此,宋柏然心里暗自神伤,回想道士种种,虽顽劣,却也是不乏性情。想到此处鼻子发酸,已是泪目。刚想唤人进来,却想到这道士身死却是自己所为,自叹道:
“哎!我不杀伯仁……”
于是乎,且抹了鼻涕擦了眼泪,且在帐中胡乱的翻找。片刻,便寻得一个装杂物的木盒,拿在手里上下的看了,倒还算精致,且自言自语道:
“且是小了些……”说罢,便倒出里面的杂物,将那烂布着手捧了装捡入盒。
手里忙活,然心下却计较了道:即便尸身不见,做个衣冠也是使得。若那郎中要问便呈上与他看了且作了帐,也省的自己的一场官司。
且将那烂布收拾完毕,却发现腐烂的衣物之中静静地躺着一个龟壳。
且拿了看,心道:别人家的龟壳本是本就是龟骨,黑漆马黑的也算常态。但是这龟壳却赤红透亮的冒着油光,似是被人积年把玩,盘磨的几与那玉石同质。
那宋粲新奇,便捏了那龟壳走到帐门光亮处仔细观瞧。
阳光将那龟壳照了个晶莹剔透,且有荧光透于手中。心下赞了一声“方物也!”
又细看,见上面隐隐约约遍布字迹划痕,且不是经过几多年岁,模糊不清几不可辨。索性便坐下,又拿那龟壳近了细看。除去有发现几条如树根般蜿蜿蜒蜒的裂痕,然却依旧是一个看不懂。
怎的,倒是上面圈圈画画的一个乱七八糟。心下知是字,然却却一个也不认得。倒是那如树根枝桠一般的裂痕饶是让人看了不明觉厉。
端详了片刻,猛然想起,那些个乱七八糟的圈圈画画,倒是个似曾相识。想来便是在父亲书房中的那些个兽骨铜物上见过,想必此乃上古之物。
忽然想到这龟壳定是那道士贴身之物,莫不是什么道家法宝通灵之物哉?想罢,便打了一个冷战。也不敢耽误,遂望了四方拜了一拜,隆重的将其压在烂布之上,退一步拜了一拜。
宋粲戚戚哀哀的做完,便要唤人请下个水墨先生写就好的灵牌,着道婆、风水与那他寻一处好地葬之,再去城中请了好的知事于他丧典也不枉的他来世一场。
心内乱乱糟糟想了一通,却是想到,这人且是因己,这灵牌便自己写了才有诚意,便四下寻了一块木板,提笔蘸了墨要写那道士灵牌。刚下笔便又停下。倒是有声自问:
“这货叫什么来着?”
于是乎,又是搜肠刮肚一番,然却又是一个枉然。心下骂来:鬼知道这道士姓甚名谁!骂完了又是个心虚,道士想起那郎中却是知道这道士的来历。岂不是连那郎中一并骂了去麽?还是那天问了那郎中再写吧。于是乎,忙活了半天且望了那只写了一个提头的灵牌便也只好悻悻作罢。
心内苦闷,便想唤人进来取些茶水。然,唤了两声,却不见人进来。便是心下恼了那些个左右惫懒。挑了帐帘便直身出帐。
然,看校尉帐中衣冠俱在团团的堆在那里却也是个无人。那宋粲大惊,心道:
邪门了麽?!饶是那短命道士带着这恶厮一道羽化尸解了不成?这便如何是好?且是怎的与校尉那个狠人爹如何交代?倒是我敢说,饶是他也肯信!这事说出来我都他妈的不信!
宋粲心中暗想嘀咕,便站了四下寻找。
这才发现营帐周遭工匠人等繁多,却声小气微的搭设营帐,便是连那钉桩的锤头也裹了布,饶是一个小心翼翼。
然,远处却见各色人等由城中衙役押队等候。
那些个工匠见宋粲出账,便是赶紧放下手中活计,就地躬身。那宋粲见那些个工户一个个像个鹌鹑一般,倒是不好问话。便装作无事,踱步去了,随口望那工头道了声“辛苦”
这“见面道辛苦,必定是江湖”。此为 “春点”,是传统跑江湖的见面打招呼客气的第一句话,“盘道”之前的铺垫。
那工头且是省事,见这将军有话要问,便慌忙近前作了个揖,躬身道:
“将军醒了,小人工户,参见将军。”那宋粲道了句“免了”便望了远处,问:
“远处那些是何人等?”那工户躬身,道:
“回将军的话,小的知道的也不仔细,只知道官衙下令,将那街上测字算命先生,问米看卦的婆子悉数抓来送到此地听命……”
听那话来,那宋粲心下一个计较,嗯,倒是自家发的将令。然却不成想怎的能来如此多的人。倒是在这满街的人呜呜泱泱,怎会如此的安静?便又问工户道:
“如何这般安静?”那工户也不敢抬头,言道:
“小的一早便被差遣与将军搭造行营,来前管事的吩咐,不得扰将军休息。敢喧哗者,着铁尺打牙……”
两人正在说话间,见那校尉穿着短衣疯也似般的跑过来,也顾不得尊卑长序,一把扯过宋粲拉到一边,嘴里小声埋怨道:
“我的亲爷活祖宗!你要闹成哪样方可衬心?”此话问的了宋粲着实的一愣。心道:我闹什么了我?
那校尉见其目光呆呆,便又急急的道:
“你若面上不开,我便禀明了家主寻得一良家三媒六聘。实在忍搓不过,就着咱家去教坊且寻一个看得过的歌姬舞女。虽是个乐籍,好歹也是个官宦出身。却如今作出这龙阳之事,即便家主碍得情面不加责罚,想我爹那等狠人!一双铁锏只消两下我便了帐……”
听闻那校尉言语,宋粲大惊,心道:什么三媒六聘?什么歌姬舞女?怎的这龙阳之事都出来了?!孙子,你到底想聊什么?!于是乎,用眼剜了一下那校尉,抬手甩掉校尉攀着的手,大声折辩道:
“胡柴!我几时……”那校尉听得这将军如此,且是将那眼睛瞪的溜圆,道:
“还说没有,这天光大早,我便见那道士光着身子从将军帐内跑出……”
宋粲听了,心下瞬间盘了一个来回,心下饶是一个庆幸。如此说来那道士没死?
欣喜之余,便高兴问道:
“哎?他没死麽?”
那校尉听宋粲言语之兴奋,再观其脸色,那两眼便是烁烁放光,且有快慰之态。顿时便瞠目结舌愣在当下,眼中却将那宋粲为天人视之。便又眯了眼看那宋粲,喃喃道:
“官人如此威猛?许是我昨夜饮了酒,睡的沉些?竟一点声音未曾听见……”
闻听道士未死,且是与那郎中有交有代?心下且是一个高兴,便不再与那校尉胡缠,问道:
“他人在何处?”
那校尉听到宋粲问话,便将那脑袋晃了一下,照自家脸上就是一掌,且是想验证了自家是不是在梦中!于是乎,又献出个呲牙咧嘴的面目忍疼。这一番操作下来看的那宋粲心里直犯嘀咕,心道:这是什么时候添的毛病啊?饶是一个解恨!心有所想,便口中道:
“嗯,打狠些方才解气!”
却见那校尉以手蹙额,吭咔可半天才道:
“爬树呢。”
得,这回轮到宋粲瞠目结舌了。心道:咦?此乃奇闻也,好好的觉不睡,却去爬树玩?这话说的跟骗小孩一样。
却看校尉举手蹙额,实实的无奈,倒是不像胡柴的模样,便斥问:
“胡言!他又不是猴子,爬得什么树?速带我去。”
说罢便是自去,那校尉跟着跑前跑后连比划带说道:
“他不是猴子,却是猢狲成精。今早自将军营帐中赤身而出,我便唤起亲兵追赶出去。后,张家兄弟前来复命也被我抓去顶差。不想这鸟厮如同猢狲附体,一路攀爬飞纵如履平地。盘桓至此时,我等数十人竟奈何他不得……”
那一番话倒是声文并茂连比划带说,让那宋粲听的两眼放光,神情兴奋的道:
“焉有此事?带我去看邪!”宋粲说罢,便转身入帐,急急的寻了宝剑。倒是身上也没个腰带挂了,便是将心一横抄在手里在手。
再出帐,便见校尉拉了马匹过来。两人话不多说,便搬鞍认镫,撒了缰绳飞马望那后山草岗而去。话说这宋粲为何如此兴奋?
我去!光猪耶!爬树耶!裸男耶!这事如果搁现在不拿手机拍下来都对不起科技进步。
第20章 异象勿怪
上回书说到。
听得校尉言,那道士一大清早便赤身从那大帐中跑出,化作猢狲一番上天入地,且是害惨了那苦苦追拿他的众人。
这事听起来倒是个奇葩,然却是那校尉的眼见为实。那宋粲听得那道士未曾尸解成仙便是放心下来,倒是有个尸首与那郎中道也好说些个。于是乎,且慌得那宋家主仆二人一路快马赶至后山草岗。
远远见,亲兵、衙役呜呜泱泱一干人且在岗下一片树林处肃立。只闻清风过耳,却听不得一丝的人声。倒是一个怪异的让人脊骨发毛。
一阵风过,引得树林沙沙,便是让那校尉身上一冷,打了一个寒战,遂急急的拉停了坐下马,道:
“邪了门也?”
那宋粲见其停马且是一个怪异,拉了马问他:
“怎的停下?”那校尉却抱怨道:
“怎是我停下?”说罢,便踢了那马一下,那马且是个攒了四蹄,饶是圈圈绕绕了不肯向前。
却在此时,那宋粲的坐骑亦是打了响,鼻畏畏地不愿向前。便觉一阵寒意自下而生,且是激灵灵打了一个冷颤。
抬头望天,且在正午的时分,正是骄阳似火。这无阴无凉的,且是个怪异。于是乎,便是扣了自家的脉门,倒是无有异样。
心道,且不是那暑热惊痫、汗出当风之状。便跳下马来扔了缰绳,望那校尉道了一句:
“走了!”
说罢,便于那没膝的蒿草之中疾行。行不到十步便觉有物迎面撞面而来,而后心下一阵的恍惚。惊醒来,却左右看了,且是一个无物。回头见那校尉伸了双手四下摸了,又是四下看了挠头,又于一处来回的纵跳。
那宋粲见罢,饶是一个心下一紧。心道一个不爽,他已有此感麽?
那校尉见宋粲眼神怪异便笑了摊手。
且是眼下那道士死活要紧,便也顾不得许多。便是强压了心下的怪异举步前行。
到得那处树林近前,却见那班亲兵、衙役一个个俯身低头,且是个鸦雀无声,场面甚是有些个阴森。
那宋粲心下奇怪,怎的如此多的人都仿佛是中了那定身咒一般一个模样?想罢,刚想叫了校尉上前打探。然,还未说话且见那校尉口中叫骂一声,飞身到得那亲兵近前,大声问道:
“可曾抓到那厮!”小校霍仪回头见那校尉,便上前叉手回道:
“回官长,抓是抓到了……”校尉听得自家手下如此回复,抬手便是一鞭。口中骂道:
“无状!抓到便是抓到,”见那霍仪挨了鞭子亦是个委屈,便拦了校尉道:
“莫要打他。”说罢,问了那霍仪道:
“说来!”
那霍义见宋粲问他,便吓得赶紧后退两步低头叉手,咿咿呜呜的说不出个话来。
树下众人等见宋粲到,纷纷施礼,稀稀拉拉的道:
“参见将军。”
随之便纷纷侧身闪出道路,让那宋粲两人近前观看。
到得树下看罢,才晓得那牙校霍义的难处。此情此景真真的没办法用人话说来。任谁听了都会骂他个胡说八道。
只见那道士身体赤裸卷曲于树下,趴在草丛中不动一动,作出一个了无声息之状。那宋粲心下暗自叫苦,如此这般的且是不好与那之山郎中交代。宋粲看那道士如此情景便心下焦急,看了众人惊叫道:
“如何这般?”
问是问了,然这众亲兵却是没人敢搭他这个茬。
这事倒是能说出来,但是,能让人相信却有点难办。若不是亲眼所见,连他自己都不信!心下想罢,便回头以眼神问那校尉。
校尉倒是一副“你看我作甚,我也是刚来”的表情。
见那宋粲抬手要打,那校尉且是赶紧换了副面孔目光如炬看向众人道:
“可曾用过军械?”众人赶紧抱拳低首不敢言。且听那霍仪道:
“回官长,不曾用过,自官长走后不多时这道爷便从树上跌落……”
那校尉听罢倒是一口气喷出,差点把鼻涕带出泡泡来。我去的时候这人还好好的能传能跳能上树,逮都逮不住,我一走他就这样了?合着这事怨我了?想罢,口中叫骂道:
“一派胡言,看我愚麽?再若胡言,回营领了军棍去!”
宋粲心下担忧那道士,且是没心情理会他们之间胡缠,便自顾蹲下看蜷曲在草丛中的道士。着手中宝剑剑鞘找了肉多的地方戳了两下,然也不见他有甚反应。
见那道人现在如此倒是放下心来,总算是有个不死乎活的与那郎中交代,总好过一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白日飞升说出来理性些。然,心下依旧是个烦乱。却也只能盘腿坐了,稳下心神定了气息,拉过那道士手腕手指搭了寸、关、尺。
然,觉这手下却无半点脉象可寻。于是心下一沉,暗自道了声“不妙”。饶又是心有不甘,便又扒开那道人眼皮看了。
但见那道人眼珠翻白,断无一点黑眼仁可见!于是乎,这心中又是一个连连叫苦,心道:这比昨天死的还透啊!莫非这亡人便是真的呜呼哀哉了麽?然,心下又跳出那郎中和蔼可亲的面目,心下便又是一紧。一个冷颤之后又伸手探了那道人体温,且觉得这身上体温且与那常人无异也。便吓的他如同被烫了一般收了手去。
咦?这很奇怪吗?嗯!不奇怪,一点都不奇怪。但凡是个医生,不管是中医还是西医,碰上这路体温正常,没有心跳脉搏的都不奇怪。他们倒是能跑,而且是快马加鞭的跑!太他妈的邪门了!
这个状况完全颠覆了那宋粲医术世家的认知。他倒是没跑,不是不想跑,只是碍于旁边这一大帮呜呜泱泱的亲兵、衙役,也只能强装了镇定,将这心下的怪哉压不下去。
心中暗道:异象麽?
此念刚自心下闪过,随即心下一轮。便又想起昨夜那巡城鬼吏“如有异象莫怪”之言。
心道:这玩意就是那鬼吏口中的“异象”麽?
思忖一晌,倒是想不出来个所以然来。于是乎,只得按下心下惊恐,定下心性假装镇定,起身吩咐道:
“把件衣服与他……”
且听得一阵熙熙索索,便有一件衣服盖在那道士的身上。
那宋粲起身抱手,抠着下巴若有所思的走出人群。那校尉见宋粲面色仿佛心有了定数,便递过一个帕子与他擦手道:
“官人可是看出些个端倪?”
那宋粲接了那帕子,心下骂道:就你嘴碎!别人不问你来问!你倒是问我?哪还有甚端倪?就是我爹来了这人亦是个死人也!心下想罢,倒也不便直说,且斜了眼笑着将那校尉上下打量一番,道:
“诺说行那龙阳之事便可医好他,可就随了你的心思?”
校尉见主人如此邪笑,顿时裆下跑风,激灵灵打了一个冷颤出来。心想,看这猥琐的表情定不是什么好事。不消说了,这“龙阳之事”肯定轮到自家身上。想罢,这身上且是一阵阵恶寒袭来,不自觉的捂了裤裆,谄媚道:
“官人如此看我是何缘由?那事且不是甚灵丹妙药。官人如此笑来,着实让我心慌……”
主仆二人正在玩笑,却听众人一阵惊呼。宋粲慌忙回头推开众人,且上前仔细观瞧。
却见道士身上衣物皆已成败絮,随着他起身便似雪花般纷纷掉落下来。心下暗叫:倒是个稀罕!这死物且是还阳了麽?想罢,便用手捏了那败絮看来。且不是焚烧了那般,而是如同那积年的破败一般,看似完整,入手即成齑粉掉落。
看了手心中的败絮,心下回想那营帐内腐烂成齑粉般的衣物。心下道:此乃那巡城鬼吏口中的异象哉?想至此,那宋粲手托下巴扣挠着胡须,自语道:
“怪哉?果然如此麽……”
说话间,见那道士翻了一身,却不站起,且是伸腿缩脖卷曲了几下,便舒展了筋骨,四肢着地悠然爬行起来。且是唬的众人纷纷后退。
那道士且是一个怪异。且不顾众人惊恐,用嘴在草丛中乱拱了找寻,啃草而食之,饶是一个悠然自得。
众人见此异状皆惊,一个个面带惊恐拔刀持械向后退去拉开阵型。那校尉也是手按崩簧弹出腰刀护在宋粲身前,惊恐道:
“官人,这是为何?”
此话且是问得那宋粲一愣,望了那校尉心道:喝!你他喵的,问的真好。这不是很正常麽?人是杂食性动物,有道是“南吃虾,北吃蟹,两广吃遍自然界”!他吃点草怎么了?这叫生存!生存懂不懂?难不成还因为这个给你拍一期“走近科学”?我看你长得就像个“走近科学”!
那宋粲倒不惊慌,上前掰了那校尉惊恐失常的脸,绕过他来到那道士身前细看,回头问那校尉道:
“你不是说他是猢狲成精麽?怎的又吃草?”
这话问的那校尉且是一个哑口无言。心中且是一百万个草泥马在那草原跑来跑去!心道:我怎么知道?这已经超出过去、现在和将来人类的认知了!达尔文来了也只能哈哈一句“世界真奇妙”然后快马加鞭的跑路!
只能指了那正在啃草的道士一顿“吭咔”且是脸上写着大大冤枉两个二字,这口中饶是说不出个话来。心下道:你这道人,还算是死了吧,这整的也太他喵的吓人了!
那宋粲站定了身姿,双手环抱胸前,手指抠腮,心下思量。
心下想来:那巡城鬼吏只说这由我而起,也让我有个始终。由得此话想来,这厮便是与我无害也。既然无害,我且怕他个鸟来?想罢,便蹲在那道士面前薅起一把青草与那道士最前晃悠。
校尉看罢,便赶紧上前护住宋粲,拔刀对着那道士,道了句:
“官人小心……”
那宋粲“诶”了一声,便将那校尉扒拉在身旁,抬头对众人道:
“尔等散去吧,此处有我。”
“将军?”众人虽施礼,但依旧相互看了围着不肯离去。宋粲见众人不肯离开,便索性点手叫了校尉道:
“去,将我针砭取来!想这厮伤心过度,失心而疯。我自会与他诊治,尔等不可妄言。”
那校尉听罢心下暗自道一了声“好!”,这借口找的,不愧是医药世家也!疯子可不就这样吗?谁还没见过几个疯子?那校尉虽是心下如此说来,但是也是担心自家主子的安危。且在一愣,又见那宋粲瞪了眼道:
“胡不去?”
那校尉只得领命,对众人喊了一声“纳刀!”
众兵丁得令,喊了一声“诺!”便齐齐按了血槽,压了崩簧收刀入鞘,便随校尉离去。
众人离去,那草岗之上只留下宋粲与那赤身吃草的道士。宋粲无聊,便用手中青草逗弄正在啃草的道士。那道人抬头,见宋粲手上的青草便凑了上来闻了闻且吭吭哧哧的啃食起来。
宋粲见他吃了甚感欣慰,便伸手去摸那道士的头,不想那道士却“咩”叫一声便后退两步。那宋粲奇怪,道:
“咦?吃的好好的……”话未说完,便见那道士猛冲过来,照定那宋粲就是一个冲顶,且是将那宋粲顶的一个人仰马翻。宋粲心下一惊,慌忙盘身起来,一把抓过宝剑扯出剑刃,持剑而立锋芒直指那道士,叫道:
“休再来!”一声喊罢却见那道士却不曾理他,犹自在一旁安心吃草。宋粲本是恼怒,见那道士如此,随即心道:这道士落得这般情状,却也是因为自己猜忌蒙心暗算与他所致。如此倒是一个一报还一报也。
想罢,且是翻了那剑身,拍了那道士的脑袋道:
“你这恶厮!欠你的,此番可算得两清?”说罢,便将手中宝剑插在地上,安心盘腿坐下看那道人撅臀翘尾的吃草且笑道:
“你这厮!”
且不说那宋粲安心的喂那道士吃草。
那校尉带了一干亲兵、衙役回营,一到营地便急火火的安排亲兵做事,令小校霍义赏了酒水让驿官与那承节散了衙役三班众人等。
一番安排妥当之后便到得宋粲营帐。却见那原有营帐已被工匠拆了个一干二净。然,见那帮工匠正在“哼嗨”的打了夯子扎了基桩,以备搭建制使行营的中军大帐。便是站在原地挠头。
思忖了一下,便拖过一个干活的工匠问明原帐中物品所在。
那工匠带了校尉到得那物品堆放之处,却见火工海岚领了那小成寻站在那里看景。
倒是听那牙校、兵丁说起那夜去坟茔处寻棺茵之时,那海岚性状饶是一个笑料也。如今见他来便学那将军唤他,叫了一声:
“尤那良人!所来何事?”
那海岚听罢,且是身上一紧,那是一个摸头就跑啊!且看的那校尉一句“我擦”便是一个瞠目结舌。心道:这货倒是做什么亏心的事了?
别说那校尉傻眼,身边的小成寻也不知道为什么这货要跑!
倒不是那句“良人”所致。饶是自那教坊被那校尉恶拿到此,且是一个步步惊心。昨夜又被这厮黑灯瞎火的马上擒来,按在鞍子上跑了一夜。现在想起来都是一个心有余悸。
两下归一,这心理阴影一时半会的还不好消除,便是人多的时候见他亦是腿肚子转筋,浑身一个不自在。更不要说是现下四下无人面对面的讲话。不跑?不跑是孙子!
那校尉刚想追了去,却又见那海岚猛然转身,一个爬伏便是跪倒在地。
咦?他怎的又不跑了?
这害怕归害怕,但是事还的办,现在俯首就擒兴许还能挨的几下了账,真要是被他费了力气追了上来,且不知道要被打成什么样来!这一顿打喝顿顿打,那海岚还是能算得个明白。便是硬了头皮爬了,颤声叫了声“诶”便是猛吞了一口口水,涨了胆子高声道:
“司炉遣我二人来此,所为事务两件。一为,石碳心玉已经火窑二工查验,堪用……”
说罢,便颤颤巍巍的从怀里拿出上呈双手递与那校尉。那校尉见他浑身是汗两手战战,便有心作弄与他,倒是不接,自顾忙着查点药箱物品,头也不抬的假怒道:
“堪用便是用来,到此作甚?”那海岚听罢倒是一个心急,且结巴道:
“诶?若,无有将军签押……怎,怎,怎敢再炼?”那校尉听了他急了个结巴,且觉好玩。便停了手中的活计,掏了耳朵不耐烦的道:
“二!”那海岚吃了那校尉的唬,且是个心慌。听得那校尉的“二”字所闻,便是一个瞠目结舌,心道:二?什么二?我不二啊?心里想着,便望那校尉怯怯的问:
“二?”话刚出口,便见那一本医书望他砸来!于是乎,便想起那之山郎中交代的还有个“二”,便是慌忙躲了道:
“二!二!程司传话,制使日夜操劳,甚是辛苦,特让成寻送酒过来,以解将军身乏。”
且听得一个“酒” 便起身过来,蹲身望了那海岚,怒道:
“当我做个奴才使唤麽?便是一个官长也不曾叫来?!”
那海岚听罢只顾了自家身上哆嗦,且是不敢回言。那校尉见他如此,倒是笑了出来,道:
“那将军便在后岗,随咱家一起送了去?”
海岚听罢,那头摇的,都快晃散黄了,口中结巴道:
“小程先生有吩咐,我等不可扰了制使牧羊,还请官长代劳。”那校尉听罢心下诧异,便脱口而出道:
“乱讲,我家将军何曾牧羊?”
脱口而出之后,心下也是奇怪,思忖了一下,便问那海岚道:
“小程先生又是哪个?”
海岚听罢倒是只顾哆嗦也不回话。
校尉见他如此,便抬头刚要开口问那成寻。倒是想起这小厮就跟个哑巴一样啊!且是个能听得却说不得主也。听他说话,还不如不听。别人好好的一句人话,换他嘴里?能把你这脑子生生的搅成一团浆糊,且是不敢自寻这等的烦恼,会影响脑子发育的!
倒是埋怨了那郎中派来传话的这两个人!心下又挂记自己的那后岗上的主家。便也懒得多问,劈手夺了那海岚手中的上呈揶揄道:
“也是个不爽利的!”
说罢便揣了那上呈,拎了成寻身前的酒坛,挂了药箱翻身上马,拉了缰绳对那海岚道:
“你且回去,容我禀明了将军再做定夺!”
说罢便喝了一声,催了座下战马便望那后岗飞驰而去。
却在此时,见小校霍仪领着一个老者跑来,望校尉背影叫了几声:“官长”却不见校尉回头,唤了几声却见那校尉的马已跑远,便慢下脚步,回头向身后跟随的老者拱手道:
“丈丈,我家将军且在游猎,望丈丈担待。劳烦回了夫人,且劳些个耐心,再等些则个。”那老者听罢,便赶紧望牙校霍义拱手道:
“有劳小哥,我这便去禀了主人,劳烦小哥待将军回营多多提点些老朽……”说罢,便托了那霍义的手从袖笼里抽出钱引暗递过去。口中道:
“劳动下金口,代为通禀则个。”
那牙校霍仪不知那老者所递是何物,便把手接了,低头一看方知是钱引。这心下便是一惊,慌忙推还与那老者,口中急急道:
“丈丈不可误我,咱家军纪甚是严苛,此时将军心下大是不快,我等俱被逐回,却不知待会且有无军棍赏下,此时断不敢再有闪失。”
那老丈见牙校推诿着实的一个不受,便无奈收回钱引,只得再次躬身行礼,道:
“且就有劳小哥一人了。”
说罢便回身向那营外等候之人走去。
见老丈失望而去,那牙校霍仪亦是心下不忍,便道了句:
“丈丈留步。”
那老者停下脚步,回身向霍仪行礼。那牙校追赶两步躬身道:
“如此,若是个方便,烦劳丈丈移步到将军帐前。且寻个阴凉处等候,也免些风热暑湿。我家将军见了自会过问。”
听闻霍义如此讲来,那老者深深一躬谢,感激道:
“金谢小哥!还烦请小哥多担待则个,上禀将军,故皇城使夫人请见。”
第21章 金莲正宗
草岗之上凉风习习,滚了那草浪,倒是不似刚才的那般暑热。
宋粲此时独坐林下,望了那随风绵延的草浪。且是一个“荒草有浪心无澜,马不用兮且得闲”。于是乎,就剩下“都且闲兮神乎何以为御”了。
心下恰然,便看那道士白花花的屁股肉与那草浪中时隐时现。
那道士吃了宋粲手中的青草便又滚去一旁蒿草中昏睡了一回。有了几次经验那宋粲倒没管他,只是守在他身旁任由着他作妖。
果不出所料,约么不到一刻时,那道士便犹自醒转过来。却还是四肢着地,伸手撅臀,张嘴缩舌的深了个懒腰,又摇头晃脑的扑棱了几下,便双手撑地仰头挺胸,警惕的看了远方。
那宋粲见他醒了,便也是看了不出声。到时看不出这货此番是狼是狗,心道:不管是什么吧,却比刚才欢实了许多。
然那道士却看了那宋粲一眼,便脚手并用的窜了过来,见那道士眼神中透露着真诚,且慌的那宋粲急急的伸手道:
“莫要过来,莫要过来!”
很明显,这话在那道士耳中且当他是在放屁。便是一个义无反顾挨身上来,且提了鼻子在哪宋粲身上嗅来嗅去。见他口舌间的口水淋漓倒是弄的那宋粲有些个恶心,便推了他头喝道:
“那边蹲了去!”
令他意想不到的是,这道士仿佛听得懂人话,闻言便是一个面目沮丧的表情趴走。一步一顾盼,却停在不远处眼神楚楚可怜的望那宋粲。
此举道士让那宋粲一愣,心道,这厮听得懂些个人话麽?若是唤来喝去的唤他也是好玩。
然,看那楚楚可怜的眼神配上那道士的八字胡饶是贱的让人牙根发痒,让那宋粲看了便是个忍俊不住。
便捡了根树枝举在手里,望那道士喊了一声:
“去!”那道士且是听话,见树枝飞去,便纵身飞奔,不过一晃,便喜滋滋的将那树枝叼回。
那邀功般的眼神且是让那宋粲两眼放光。于是乎,便起身挥手,将那树枝丢的更远一些让他捡去,随他奔跑了来回两人玩的一个不亦乐乎。唉,男人的快乐,有时候就这么简单。
那道士却也乖巧,倒是看那宋粲累了,便蹭身舔手地欢跳于宋粲周围与他厮闹逗闷。
然,宋粲再拔草与他,他却不肯吃,只是在宋粲的手上舔了一下,便卧在宋粲身边自顾舔手。
宋粲也见怪不怪,便由他自由,趴窝在自己身侧坐在草岗林下。那宋粲方佛也得了清净,便是头枕双手,口中衔枝,闻得四周阳光晒了青草的芳香,看那荒草如浪延绵至远。
冷不丁,却见那草岗之下路口且是陆续有人经过。此路通往汝州城内,且因此处野地清幽,平时倒也是个人迹罕至,却如今看却见三三两两的人来,且有几分的热闹。
细看之,却是些纶巾书生,市井起课先生,或打幡摇铃或三五成群或独来。如此竟也呈熙熙攘攘之势。
想是看到了城中的海贴榜告前来应榜者。
看到此便心内暗想:这张家的后人办事确是有些个手眼,这腿脚倒也是勤快。想这三日之内定能让程郎中从中选的可用之人,届时也能算上个将功抵过罢了。
想至此,便又想起那驿官,倒是教坊中且与他一面之缘。然,此时再细想且也记不得那厮面目。想罢,便是一口气长长的哼出,心道:既然答应过那鬼吏与他后人一场富贵,不如就带在身边做个亲兵常随,日后见功再行提拔。
咦?人家好好的在这汝州驿馆好吃好喝的作这土皇帝,你便拉他去从军?还是个长随,那不就是一粗实的丫鬟麽?这叫什么提拔?
也不要这么说。
那宋粲所在的殿前马军司是什么所在?那是和与侍卫亲军司合称“两司”存在。他们的上面可就是“殿前司都指挥司”那可就是“三衙”之一了。“三衙”是什么?“三衙”是宋代禁军最高指挥机构!
而且宋粲所属马军为殿前诸班直,为皇宫禁卫,殿前仪仗,随驾出行随侍左右。妥妥的一个禁卫军。
从州府厢军一个不入品级的小官,到禁军殿前司马军效力也算是一个天大的恩惠与他。
那宋粲就能直接把一个厢军一下子拉到殿前司?嚯!你当着宋粲这虞侯是白当的,即便是上面的都虞候,哪怕是都指挥使不愿意,看他爹的面子也得立马的画押盖章,说一声“拿去!给我滚的远远的!”
正在想此事,却听的一声道号:
“福生无量,仙长在上,小道起手。”
宋粲循声望去,见道士一人带了个小道童在岗下站着拱手触额。
见那道人青衣的道袍一尘不染,头上九粱的道冠冠玉清白。冠玉之下,长眉星目顾盼间神采奕奕。悬胆下三缕的长髯,与胸前飘飘洒洒,脚踏十方芒鞋,衬了膝下云袜。腰上阴阳的铜扣,穿了青绿的丝绦。身后背了一口阴阳的长剑,手上一条白尾的拂尘,饶是一副仙风道骨。
宋粲见那道人面容清秀,饶是招人喜欢。然,见他如此行礼倒是有些错愕。
便是又想,自己没着官衣,想那道人错把自己当作应榜之人打个招呼结伴罢了。心下想罢,便赶紧拱了手高声回道:
“道长请了,由此往前方不远便有司衙人等接待。”
那道人听罢,却放下手道:
“小相公且有领万军之威,又医者大德于身。虽是荫功无算,却也担不起贫道这空首矣。”
这话且是说的让人憋气,一句话让那宋粲被噎的胸闷眼直,喉咙里面的这口气且是上不去下不来,咯喽咯喽的,饶是说不出个话来回他。也只能看着自己那拱起的手便也不知放下还是不放下。
心下且是个气愤,刚想怼他一句:你丫到底会不会聊天!又想来这无趣便是自家讨来吃的,且是怨不得旁人。
如此两人对视倒是一个尴尬。
且在此时却见宋粲身边赤身倦窝的道士抬起头一声望那道人吠叫一声,而后便是一个喉中呜呜,呲牙看那道人。
那道人见了,赶紧拱手,道:
“仙长息怒……”
那道人再次抬手空叩了一下。
此举且是宋粲心下不快。心道:你他娘的牛鼻子老道,不是拜我且胡乱塘塞一句便可,倒不用说的那么直白吧。
心下有气,却也不便发作。且附身对身边赤身道士柔声道:
“我让你咬他,你可咬?”
那道士噫呜一声,便是重新爬下安心舔手不理宋粲。
那宋粲见这货如此表情,倒是被气笑了出来,便伸手打了那道士的头,笑骂道:
“原也是个怂货。”
宋粲笑骂后再抬头却被惊得呆住!
怎的?只见那道人手提食盒站在眼前五步!如此着实让宋粲心下一惊,便急寻宝剑。倒是心中一寒,见那宝剑插于远处地上,一时却也取不过来。心道:苦也!
心下正在焦急中,却见道人不动,心想:这道人若有歹意,只是刚才那般手段取我首级也如探囊取物般容易。如若此时有杀心,我便早早去寻那巡城鬼吏张舆讨差事了……
思忖之间,看那道人不再近身,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且面上甚为惊慌,然又换做恭敬。
那宋粲见他如此,便下放心来。盘腿安坐了不再想取宝剑之事。却又听得那道人道:
“原是结界……”
且是个自问自答。那宋粲见他奇怪,却听得那道人又道:
“晚辈实不敢造次,实不敢误了仙家走胎!只想与贵友结个善缘。”
说罢却是依旧一动不动。
宋粲听罢心里暗骂:与我结不结缘倒也罢了,怨气倒是有些与你,你可消受?且等我那校尉回来!
即便心下不爽,却也不想多事,因为就刚才那一下,便也觉是打他不过。
于是乎,且强装了镇定,扭头去摸身边道士的头,不去睬他。
卧在宋粲身边赤身道士鼻子哼唧一声,便扭头懒懒的将下巴趴在自己手上。
却在此时,那道人这才如卸重负般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遂用手在脸上胡乱的抹了把汗,向两人又拜了拜,这才双手颤抖的把包袱打开。却见里面是一食盒,那道士将食盒打开,再拜一下便战战道:
“多谢仙长松手,晚辈告辞。”
说罢,一个轻身纵下草岗,回身抱拳拜了一下道:
“贵友请了。贫道重阳起手。”
说罢便领他的道童匆匆走路。宋粲且是等了眼看他,心道:合着你这会才想起来我是个大活人啊!心虽如此想来,却也懒得回他礼。
看那道人走远,宋粲抬手望道士脑门敲了一下道:
“怂货,纵是长了尾巴也是记吃不记打夯货!”
那道士挨打倒是没急,眼巴巴的看着宋粲,让宋粲不禁心软。
“你看我做甚?”
宋粲问完,那道士便又用眼看那食盒。遂抬头可怜巴巴的看那宋粲。那宋粲见其眼神,且是想吃那食盒中的食物,倒是自家又不愿意去取,便是蹬了他一脚,骂道:
“啊,你个入娘贼!惯会使唤我也?我不去,你要吃便自家爬了过去……”
那道士挨了一脚却未动身,倒是放佛听懂那那宋粲的话来,便又挤挤挨挨的过来,伸出舌头在宋粲手上舔。那宋粲嫌弃的收了手去蹭了衣服擦了,道:
“诶!且住!如此阿杂!饶是被真狗舔了也不至如此闹心!”说罢赶紧擦手,匆忙起身取过食盒,揭了盖子,见里面且是几条带肉的排骨,闻了闻饶是一个肉香扑鼻。且吞了自家的口水将那食盒放在道士面前。
却见那道士不吃,依旧眼巴巴的看着宋粲,饶是一个楚楚可怜的模样。
那宋粲见了此状倒是一个奇怪,便问道:
“诶?你又不吃?诓我取来为何?倒叫我捧来与你来?妄想!”
宋粲说完袖手扭头不睬他,然,转眼便又见那道士可怜吧吧且又坚定的眼神。却又心软,叹了一声道:
“诶,诶,诶,怕了你了,且与你挑个个大肉多的吧……”
说罢便用手在食盒中挑拣,捡起一块肉骨递与道士。那道士且是个谨慎,便是小心翼翼的小口叼了,望那宋粲一眼,便狼吞虎咽起来。那对比之强烈,饶是让那宋粲看的一个目瞪口呆。
却在此时便听得身后有人叫了一声:
“官人!”
回头,见是自家的校尉下得马来。
宋粲见校尉来,便唤他来坐。
那校尉打开包袱,取出药箱,放在一旁,又取出一罐酒递与宋粲,看那道士正在啃吃骨头,上去踢了一脚道:
“怎得如此般乖巧?早是如此也省了爷爷一场力气……”说罢又望那宋粲问:
“诶?适才不是还吃草吗?现在改啃骨头了?”
宋粲喝了口酒,抹了一把嘴,将酒罐递与校尉。校尉盘腿坐下,便将酒倒在骨头上,口出“嘬嘬”之声,且是看那道士舔食那酒饶是一个兴趣昂然。
那宋粲见罢,倒是冷眼看他道:
“若他醉了再跑,你可还有力气追他?”
经宋粲提醒,校尉猛的一惊,赶忙收住手,将酒罐抱在怀里望着宋粲憨笑。
那宋粲躺倒,仰在草里看天。此时也是碧落少云,晴天舒阔,朗日西坠,金光如火,将那几丝闲云染就的半红半白。便有那归巢的鸟儿穿梭其间,欢鸣呼叫结伴而归。那宋粲窝在草里看了心情也是好了很多,便问道:
“你我来有几日了?”
那校尉闻主家一问,便是抬头一愣,忙放下手中的肉骨,道:
“官人问的我一愣……恍若隔世啊……”
感叹过后,便是自家喃喃:
“这细想也左不过三五七天。官人可是想家?哦,对了……”
校尉说罢,取出腰间牛皮桶,从里面磕出程之山的呈笺,递与宋粲。宋粲躺着抖开看了一眼,却是石炭心玉之事,心下不禁又烦闷起来,原这一切皆因此物而起,况且昨天已经得海岚禀报,便扔在一旁,懒洋洋道:
“此事已知,回去签押与他。”
那校尉附身捡起呈笺卷装入牛皮桶内,道了声“得令啊。”
抬眼瞥见那道士酣睡,便道:
“倒是好伺候,吃了就睡……”
宋粲闻听得此话立马一个激灵,急急的翻坐起,口中道:
“速与我拿绳将他绑了,快!”
校尉愣住,甚是不解的看着宋粲。那宋粲见那校尉张嘴瞪眼的,遂疾道:
“看我做甚!这黑更半夜得,若他再变猢狲怎处?”
校尉听闻大惊,口中加了一声“妈耶!”便忙解下丝绦将那道士捆扎结实。做罢起身拍手。刚刚得些个安心,却又手忙脚乱的去解宋粲丝绦。那宋粲大不解?与他撕扯道:
“你解我的做甚?”
那校尉且未停手,口中战战絮叨道:
“需捆住了腿脚才得安生。”
那宋粲听罢恍然大悟,且是手忙脚乱的解下丝绦,两人一阵紧捯饬,便是一个四马倒攒蹄的将那道士捆得一个结实。
一顿忙碌下来两人心安躺下,忽又同时跳起,将那道士抬在马上,宋粲提了宝剑飞身上马,向营帐飞奔而去。校尉目送宋粲飞马而去,突然颓废的跪倒在地喃喃道:
“爷爷呀,且不是说好来此烧瓷的麽?”
宋粲飞马至营,小校霍义拦住军马扯了马缰道:
“将军!”那宋粲也不下马,便急急问来:
“营中可有铁镣?”
那亲兵摇头回:
“不曾有……”
宋粲听罢,四处观看,鞭指远处衙役帐篷道:
“速去!管那帮衙役要来。”
“诺!”
牙校霍仪喊完便飞奔而去。宋粲点过两个亲兵,踢了那趴在马鞍上道士,道:
“与我把这厮抬入中军营帐,仔细看了,断不可再让他跑了去。”
那两名亲兵望了那捆成粽子一般的道士,嬉笑道:
“将军说笑了,捆得这般结实……我的那个爷娘!险些忘了……”
两个亲兵一把将道士拉下马,死死的抱住奔向大帐。又见那小校霍义丁玲浪荡的拿铁镣奔来,见那宋粲匆忙一揖,便奔向大帐。
到得此时,宋粲这悬着的心才得以放下。忽觉一个无力,便懒懒的翻身下马。
此时才想起,自那一早备校尉拉去且到现在且是水米不层粘牙。这心思一动顿觉疲惫不堪,然这腹内饥饿且是咕咕作响。且想起自家帐中还有些个吃食。
但放眼望去,倒是新建的军营一座,且不知自家原先的营帐却在何处。情急之下便点手叫过一个亲兵道:
“把些吃食与我。”
那亲兵不敢怠慢,从兜囊中取出肉干面饼双手递过道:
“将军可先将就些,标下再去取拿些酒菜。”
说罢紧跑几步又转身将水囊解下递与宋粲,才又快跑而去。
此时宋粲才有心看着新建的大营。
自己正坐在下马牌的石台上,上竖石牌一个,水磨石面,阴刻填金,上书“制使钦差行帐,文官下轿,武官下马”。左手处,整石錾刻的书箱,上压仙鹤登云踩了文房四宝,乃文官停骄所在。右手且是武官栓马的马桩,饶是精雕石鼓于下,上坐麒麟瑞兽蹲身望天。
看那营帐,立于小丘之上,帐下木台高三尺三,广五丈有余。台阶色分为三,红为中,另分青、白文武色置于两旁。原木高台一丈,唤做将台。上搭制使大帐稳坐其上。
见那大帐,四周竹墙围就,铜条铁骨撑了牛皮的蒙面。上置铜錾银顶,挑了一个金吾以示官家的钦差,下设紫色的簪缨以示官品。左右两帘权做大门,上有虎头一个,排牙林立,意取门若虎口以宣其威。周遭龙牙明黄,环绕大帐,以示制使代天行事。
再抬眼,看那大营规制。
左营书席,布旗青龙,提辖营中文、案、书、帖。
右营为武,立旗白虎,乃治军校尉大幡。
亲兵营帐以大帐为阵眼围做一圈,唤做八门金锁。
辕门高挑,周围砦木成墙。四门分水、陆、兵、粮。
大帐前空地长宽百十步开外,前竖纛旗一展。
见那大纛,团锦云龙,滚雷镶边,上书国号“宋”。 两边绯色排旗与官阶服色同为绯色,上挑“借紫”飘带。
排旗上书“宣武将军”分列大帐两旁。各色功旗次序排列,且是迎风招展,其声猎猎。
大帐门前碎石铺路巨碾压实,大道两旁黄沙铺就唤做校兵沙场。
沙场周围青龙、白虎、肃静、回避、宣威,五面旗牌两旁竖立。
道旁竖列水火刑棍,静街响鞭。
中间望去,且是一面镜面光亮的黑漆衬底,填金錾字挡煞的风墙,上左书“钦差制使,钦命督窑”右下书“宣武将军”,中间斗大的金字“宋”!
宋粲看罢,心中不禁畅然。想我宋粲,年仅不足三十,却已官至五品,敕封的宣武将军。以武职卑微之躯,行万雷霆钧之事。以制使钦差之身代天子巡查四方。
这正如那唐人杜荀鹤所言:
且把酒杯添志气,
已将身事托公卿。
男儿仗剑酬恩在,
未肯徒然过一生。
想至此,宋粲难耐心中澎湃,罢便站起拾剑在手,挂于腰间。然,却觉腰间一松,拿宝剑“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慌忙看了四下无人且急急的捡起那剑。低头看自家的腰间,曼说是腰带,就连那丝绦被校尉拿去绑道士了。
看此时自己身上着实的狼犺,身上穿一件昨夜忙活一宿未曾将换的那件泼汤洒水的儒衣,经一日汗浸泥染,滚爬搓揉,也是皱巴巴自腰下散着,衣襟上还留着草汁泥点,药汤的水渍,竟然一时间看不出个原来的颜色!且是一个不堪的紧。
正在索然无味之时,却见亲兵提酒担食而来,便叫下道:
“解下腰带与我?”
那亲兵听罢一愣,便赶紧放下手中托盘,望那宋粲,且是个不动。那宋粲见了怪异,且又言道:
“看我作甚?腰带与我。”
此话一出,便见那亲兵两眼含泪,双膝跪下,且叹了一声,将自家解下腰带仔仔细细的擦了一遍,又叹了一声,将那腰带双手呈上。
宋粲见了他如此,心下埋怨道:左右拿你个腰带麽!搞得这么有仪式感干嘛?我又不是不还……
却也未去多想,便顺手取过系于腰间,摘了那腰带上的腰刀扔还那亲兵,便将自家宝剑横挂刀剑扣上。便是单手押了剑,撕咬着那肉干四处走动。
且在自信满满之时,忽见大营内角落处有些个跪在那里。黑灯瞎火的,且约莫不出多少人来。倒是一个乌泱泱的一片。
远观,饶是一个服色杂乱,且像是些个百姓。然,仔细观瞧,倒是一惊,见其间影绰绰似有一人,好似有官身的服色!
看罢,且是一个挠头。心下想了,可有此地司衙官员到访未曾接待?
想罢,心下且是气恼,心道:饶是这帮兵痞惫懒,怎的不给个招待?就让人在地上这么撅着?想罢,便拿眼四下寻了亲兵,倒是周边一个无人。
然,却又细看随从人等,俱是些百姓服饰,一时弄不明白那帮人是何来历,便压了剑啃着肉干走近观瞧。
且是何人与这深夜跪访了军营?
各位看官!咱们且听,下回分解!
第22章 皇城诰命
上回书说到,那宋粲收了那亲兵的腰辫挂上了自家的宝剑,心下莫念了唐人杜荀鹤那诗,在营中踌躇满志的来回踱步,自己个过这得这般的干瘾。冷不丁却见中军帐下右手边跪一干人等。
心道:这些个工户且不用回家的麽?倒是这带队的惫懒,这些个工户怎的说来亦是辛苦了一天,天黑了也不得让人回家休息?还让人如此的跪了?这倒是何道理?
然,又细看,见那帮人群,且是老老少少服色杂乱,到不似白天的那些个工户。心下猜度:百姓麽?
那宋粲心下奇怪,缘何这军帐行营刚立便有百姓呜呜泱泱的跪在这里?且是修这军营占了人家的地去麽?回想当时扎营,便是自家走累了,随便指了一处。现下想来倒是心下一紧。倘若如此,倒是如何是好?
然,想想也是个不对。此地荒芜,那草且是长得能埋了个人去。却未见个地界田牌,除了遍地的蒿草也就剩下些个拖星带火满天乱飞的虫子了。
想罢,便又仔细看了那帮人,且不像是失地的百姓?倒是一个个俯首跪地,一声不吭,这倒是有些个怪异。若是寻常的百姓前来索要,且是呜呜泱泱吵成一团。闹事,闹事,总的作出个样子来才好引人注意。那宋粲亦是见过闹事的,那哭喊起来且是一个花样百出,能扰得一条街不得安生。
转念又想,倒是此地百姓受了冤屈,怨了地方官员惫懒而不给伸冤,跑到我这制使钦差帐下讨要了公道老?
想罢且又是个挠头,我就是个皇帝派来督窑的,地方的事务莫说我管不着,即便是相管也不再职责之内。说了也是个白说。人一个“越权”便能把我怼了个不吭声。再说了,没听说过让一个督窑的官去审案子的。
心下左右盘算,便眯了眼仔细观瞧。却见那百姓衣衫中夹裹着却有命官服色?心下惊呼:诶?我去,邪了门了这是?且没见过一个官身带了百姓堵人家门口的!
却详细看,倒是天色黄昏且看不大个真着。心道:此事似乎闹的有点大了。
但是离的太远,倒是看不得这服色是个几品。然又不敢贸然挤进人群仔细的辨认。且又四下寻了那校尉,始终是不见他踪影。心下抱怨,天都到这般时候了,即便是从那后岗往这爬,这会子也能爬回来吧?!
倒是压不住那心下好奇,又见自家军营这帮来历不明之人,着实的是个闹心。
四下寻个人来问吧?倒是见那些个亲兵吭吭哧哧的搬东搬西,忙的那是一个不可开交,且是不好扰了他们。
于是乎,便站在那人群不远处抱了膀子抠着下巴,心道:要不自己先上去问上一问?刚想抬步,心下却道了声不好,真若是碰上那那地方惫懒,我这去问了也是个不好。届时,便又是一个公说公有理婆说婆公道,别到时没吃到鱼且弄得一身腥。如此便是一个难缠。
我一个武职,初来乍到的,虽说不上一切都得仰仗了地方施力。也不能得罪了他们施出些个宵小,平白给自家添了麻烦去。
然,心虽是这般想来,那脚且是诚实,却不自禁的犹犹豫豫的走近那帮无声跪着人群。
却也不想乱步而失了身份。于是乎,便是大大方方的迈了四方步,一步三摇的缓步踱来那帮人面前。
见他来,倒是见那人群有些个松动,却仍不见其出声。只是各个低头做出一个鸦雀无声来与他看。
那宋粲边走边看那些个百姓,心道:怎的个不出声?倒是喊个冤什么的,也好让本座替你们做主。
且不说这宋粲心下想过那官瘾又不想惹麻烦的自问自答。
说那大帐之内两个亲兵目不转睛的看了那被绑成粽子的道士,嘬着牙花犯愁。
却见帐门打开,那牙校霍仪带了那衙役拿了铁镣进的帐来,便叉手施礼。
那霍仪且不还礼,上前看了那道士一眼,问道:
“无事麽?”
这话倒是问得那俩亲兵一愣。心道,本身就是比死人稍微软和点的,这捆的,扔水里就能纪念上大夫屈原!还能有什么事?
见那亲兵愣神不答,那牙校霍仪便是轻哼了一声,漏出一个不耐烦的面目出来。心道:有生人在,赖好给个面吧!几番眼神交流便小声叫了一声“好吧”遂转身,向那两个衙役叉手,道了一声:
“有劳。”
那衙役省事,便是上前解开了道士身上捆绑的丝绦。手脚且是个麻利,便是一个抡锤垫錾,叮当五四的将那道士的手脚砸了一个死铐上去!
那牙校霍仪上前提了那脚镣,在手中晃了一晃,抬头又与那衙役道:
“脚下再砸了钉!”
那衙役听罢差异,接了那铁链在手中抖了抖,惊问:
“这还能跑了他去?”
那牙校起身,且是擦了一头的汗,道:
“你倒没见过他跑?”
此话一出,便惊得两位衙役慌忙取了三寸的铁钉,刚要往上砸。另外一个却叫了声“慢!”便自囊中颤颤巍巍的掏了一个七寸长短的钉来,望那目瞪口呆的同伴意味深长的道:
“妥帖些个!”
听那叮叮梆梆的砸钉声,那牙校霍仪恍惚的坐了,叹了声:
“饶是个命苦!”
倒是不等那牙校偷懒,便见那帐门又开,那校尉疾风带火的入得帐内,慌的的四下又是赶紧躬身叉手。那校尉与帐内环视了一圈,又蹲身扯了那道士脚上的铁链,看了那钉。道:
“如此便是一个妥帖!”
那牙校霍仪且是得了一句赞来,那手刚刚叉在一起,却听得门外有亲兵叫了一声:
“报!”那校尉且是个不耐烦,拎了那手中的铁链怒道:
“报,报,报,只知道报,上吊且还容人喘口气!”
这怒气发过,倒也不敢不听这报。且长出了一口恶气扔了那铁链,恶声叫了一声:
“说来!”门外亲兵且是被唬的一个畏畏缩缩,颤声道:
“刑杖处,有亲兵言说,被将军夺了腰辫,在那跪了哭着自领军棍……”
那校尉听罢,且是一声断喝道:
“笑话!将军夺它作甚?!”
言罢其起身欲走,又见身上这衣服着实的邋遢不堪,便扯了衣服呀了性子,无奈的叫了一声“更衣!”,说罢,便挑了帐门疾出!
先不说那忙的脚打屁股蛋的校尉。
军营角落,宋粲与那班人等饶是两下无言对视了一晌,终是宋粲败下阵来,望下跪的一干人等压了心性缓声问道:
“尔等何人?何故跪在此处?”
话音未落,便是个后悔,适才天暗倒是眼力不济。等话出口,才见的那人群中间一妇人身着从六品诰命服饰。倒是不敢相信了自家的眼睛,且有仔细的看了头冠霞披,倒不是自家眼花,那妇人便是妥妥的一个诰命夫人也!
这百姓受了冤屈,无处申辩到能理解,这从六品的官身也跟着跪在里面?倒是不好解释。
然却见那诰命夫人听了那宋粲问来,且抬眼看了便又低头不语。
此番情景让宋粲只顾心中的那些许愤愤。心道:咦?好大的排场!且不说在下也是个正五品的宣武将军,倒是捞不上你这从六品诰命夫人看上一眼?
而且,某家且是制使钦差,虽说是七品以上官员免跪拜之礼,但你这老媪着实的有些个过分,倒是话也不曾答一个来!
那宋粲心下怨怼了那妇人不恭,却也忘记了自己身上的狼犺之态。
见那些人俱不说话,便腆胸叠肚压了腰带,在他们四周踱来踱去。如此逛了几个来回,却也无人理他,心下更是不忿,便又压了心情问道:
“尔等,可曾受了冤屈?”那些人等听罢却也是一个个低头,且是没人搭理他。
此情此景,让那宋粲顿觉无味。
正在索然欲走之时,但见校尉换了一身衬甲的白袍匆匆的望他跑来。见了那宋粲便一把将那他拖住急急道:
“爷爷呀!且在四处寻你。咱家亲兵说是被你夺了腰辫,正在刑帐里跪着哭天喊地的自领军棍呢!”
那宋粲被校尉说的莫名其妙,眨了那天真无邪的眼,惊异的问道:
“我几时夺他腰辫?”
说话间,校尉突然看到腰间。便一把将那亲兵的腰辫抓在手里,口中急急的道:
“你且带的什么?”那宋粲不解,道:
“我借他的玩麽,用完便还他……”话未落地,便听得那校尉暴怒道:
“祖宗!也不怕触了霉头!快与我解下……”
说罢就要解了宋粲腰带。那宋粲躲闪了与那校尉撕扯,大声的说道:
“嘟,这恶厮!与我撒开!好不知计较,你若摘走我如何挂得剑来?”
那校尉听罢,顿时急眼,跺脚疾言道:
“我与你捧着!”说罢,便有面露乞色,撕拽那腰带小声道:
“夺人腰辫如同削职夺功!乞汝且为人也!”
此话说的文邹,现在话的意思就是:你丫他妈的做回人好不好,别吃人饭不拉人屎!没事干欺负人家小兵干嘛?别看一个小小的亲兵,那也是你的叔伯!
这主仆二人正在吵闹纠缠,却听得人群中有声道:
“可是柏然将军?”
此时校尉听罢一惊。怎么茬?叫板呢这是?这军营了倒是问谁还敢跟我叫板!
循声回头,嚯!这怎么还乌泱泱跪着一堆人呢?中间居然还有一个从六品诰命?!仔细看了,且又是一个大惊失色,倒是那霞披边上有那皇城司独有的暗黄镶边!
这一眼且不打紧,吓得忙松了那宋粲的腰带,赶紧一个闪身,而后便是撅臀叉手,朗声道:
“标下!参见诰命夫人。”
那夫人倒是中肯,也无埋怨之色,且依旧跪了躬身回礼道:
“老身,皇城司故皇城使,张舆遗孀,钦命:从六品诰命,张门李氏拜见宣武将军。”
说罢,那诰命却向这校尉纳头便拜。
咦?怎的拜者校尉?倒不是这六品的诰命缺心眼。着实的原因有二:
一则,因这夜色昏暗,这宋粲、校尉二人均未着官品服色。一个穿着儒衫,邋里邋遢,看面相倒也是个文质彬彬,且不是个练武之人,腰里还挂着一柄长剑。倒是一个文人佩剑武挂刀。且是怎么看都不像个武官。看另一个,嚯!穿着一件平日衬甲的白袍,头上缠了一条衬盔的缠头。生得一个虎头燕颌,膀阔腰圆,举手投足间那叫一个虎虎的生威,饶是一个天生的武将身胚。
二因是这腰辫:那宋粲系的只是个亲兵腰带,上坠倒也有个七八条腰辫。
再看那校尉。可是了不得了,那一屁股的腰辫挂了二十几条!那铜头且又被这厮擦了个锃明瓦亮,在那夜晚灯火之下随着那大屁股晃来晃去甚是让人眼花缭乱,着实的晃眼。
若在平时,军中辨别官阶则有“一看服色,二看冠,三看靴械,四看腰”之说。
这服色、头冠自然不用去说它。而腰带则是镶铜,银,金,玉各有品节。文官亦有“炫腹”一说,就是没事站在那听着肚子与人说话。不是看谁肚子有多大,那是让人看清楚了腰带有几品!
军将的腰带因有兽头,又被称作“笏头带”,腰辫挂于臀后,亦称是“藏功”。以示佩戴者军功的多寡,亦可根据颜色断其职阶。
宋代军械均由司库管理,平时兵丁武将则不可顶盔贯甲,待有战事统一配发,事毕则上缴入库。
各级将、校、军、士,各色人等家中均不可藏甲,藏甲一领则发,二领则流,三领则与谋反同罪。
那宋粲身为制使钦差仪仗中自有带甲的特权,不过即便是有这个特权平时也没人穿那玩意。
没别的,那玩意太闷太沉。宋朝已是我国扎甲的顶峰,步人甲全面防护,近两千甲片镔铁打造,重达五十八宋斤左右,按现在重量约在七十斤左右,穿在身上比背个人都累。重骑铁甲则更重,而且不止一层,外面是一层衬了马皮的铁甲,里面一层纸甲,贴身的还有一层软甲。
所以平时即便有甲也没人愿意穿戴那玩意,太重不说,穿起来也的两三个人一起,忙活上半天才能穿着一个妥帖。若无需要便是只是穿了衬甲的白袍,头上裹了一个软脚的幞头罢了。
而此时宋粲更惨,莫说幞头,就连那衬甲白袍都没有。披头散发光了个头,身上只是一件贴身的棉布汗儒,腰间挂着七八根腰辫的无品腰带,且是连个笏头镶嵌都没有。
若是那妇人眼尖,“看靴看械”也可判定品级,宋粲手中却是宝剑玉柄镶金的。
那口宝剑,柄长两握有余,囚牛缠于柄首,以颂天子之德。目钉化作赤金椒图口衔一领明黄色剑袍。暴目睚龇口吐龙泉白练,虎尊狴犴咬定剑匣鞘口,以示刑狱不可嗜杀。狻猊、螭吻弓背仰首攀附犀皮手辫,压饕餮于脚爪之下,取捉尽天下贪渎之意。赑屃穿与剑匣之下,以托天子之重。后尾剑标,貔貅盘亘,以示盘守国运日盛而不衰。此乃九龙盘柱之相,恩威四海之器。护环配饰皆为赤金打造,已无品可言,乃是代天子宣威的礼器。
说白了,曼说是亲兵,就连那校尉都不敢只手拿了那提梁,只能用手托了剑鞘下的剑标。
这玩意也就是钦差本人能提在手上,挂在腰间。此时由一个弁兵以手押持此械,若无犯上之意谁敢如此轻慢。
饶是那诰命夫人因那天色昏暗,且老眼昏花,饶是不曾看得一个仔细。便对了那校尉纳头便拜,惹得校尉也不敢还礼。四下闪身躲藏,嘴里喊道:
“夫人,不当人子!莫拜!”
校尉四处闪躲不过,便赶紧肃立在宋粲身侧。
话说这校尉为何如此惊慌?
不慌才怪!按大宋制,那皇城司适合所在?皇城司,太祖亲设,名曰“武德司”。后元丰改制,更名皇城司。分黄、皂、入内三院。皂院:行,刺、探、稽、查、纠矫之事。黄院所司宗亲犯案缉拿。入内且是执掌大内防务专事。有褫夺、擅杀之专权。外派皇城使乃六品武职官员,且是一方城寨,边关守备的最高军事将官。说白了那就是全国最大的特务机构!
那夫人从夫制,为从六品诰命的官身。
虽说这“诰命夫人”只有俸禄而无权无差,却也是官家下了蓝旨钦命的从六品散官,亦有上疏,请谏震慑地方之专权。
而这校尉只是从七品带军校尉,上不拜下是其一,如有要私拜,需自摘头冠配饰以明公私。也别说你们想拜着玩,就是拜服拜神仙,也得先把这身官衣给换了。那会怎么那么大规矩?不是那会,现在的军、警、公检法司的,你穿着制服给人磕头?试试看!
这其二麽,在宋,且不像那明清,见人就跪就磕头。这跪拜一为面圣之礼,以敬天威。二为祭祖拜佛,以敬地灵。三为报丧,以成人伦孝名。四为谢恩,以谢大德大善救命保身。
那位说了,你磕头还他便是,倒是一个两不相欠,有什么可矫情的?
那也不成,对拜乃是夫妻大婚之礼,拜的是阴阳和谐,子嗣绵延。即便是消防那桃源三结义换贴结拜,烧黄纸斩鸡头,望那关公三拜……诶?他们哥仨桃源结义那会拜的是谁来着……啊!且不要在意这些个小结。
那兄弟之间也是各自磕各自的头,断无对拜之理。
因这上下尊卑,男女有别,那校尉又不敢托手,又不能受礼,只能四处躲藏如那猢狲般的乱跳。
宋粲见校尉着实狼狈饶是一个开心。且想开口笑他,却又转念一想此时倒是不宜,便抿口憋笑。
正在热闹之时,那亲兵小校霍义跑将过来,对宋粲栖身拱手,小声道:
“将军,今日有故皇城使夫人请见。寻将军不遇,我言将军游猎,让其在此等候。”
宋粲听了一愣,看了一眼那霍义抱怨道:
“怎不早说!”
见霍义不答,面上带有委屈之色且是不言,只顾得低头行礼。心下便想:也对哦,又是让他找衙役接的锁链,又让他忙了锁那道士,且是将这小厮使唤的脚不沾地,哪还有的闲暇。
想罢便向他挥了手,让其退下。便对那诰命夫人正色道:
“可是皇城使张舆遗孀?”
那校尉见宋粲开口都急眼了,心下埋怨道:你这亡人,且是放个声来!于是便高声颂了佛号,道:
“阿弥陀佛,你且是开口了……”
那校尉说罢,便一把捧住宋粲手臂,以剑相示之。那妇人看了那宋粲手中的宝剑顿时醒悟,便是纳头拜倒道:
“将军请恕老身老眼昏花,不识将军之面……”
那宋粲闻听且是还礼。但这夫人礼大,倒是碍于男女、官阶不便上前搀扶。于是便赔了皮笑肉不笑与她,随即便照定那校尉屁股上就是一脚。那校尉被踢的一惊。虽是不疼不痒倒也是一个冤枉。口中刚叫了声“咦?”且又看了那宋粲的皮笑肉不笑的尬笑便是立马明白其意,且是呲牙咧嘴的向左右喊道:
“尔等不是惫懒便是脊背痒了讨打!诰命夫人在此也不知端茶献果则个!知是尔等不堪,不知者却以为将军治军无度!素餐至此,颜面何在!”
饶是挨了那校尉一顿训斥,一帮亲兵赶紧摆桌提凳,后营点火暖灶,前营的抱酒担食忙作一团。
倒是将军令下便有搬山填海之力,不一会便在这帐前摆下宴席,一时间之饶是灯火通明,酒菜齐备。
酒宴摆下,宋粲请诰命夫人入席。众人坐定,那诰命起身向宋粲举杯道:
“老身权以此杯。谢将军万军中护我夫君尸骨还乡。”
说罢,着身边管家献上。宋粲接过,捧酒在手看了一眼身边校尉。心道:此事我倒是没去,都是这厮干的!
然,见他面上不快,便知诰命此话便是引了这厮的伤心事也。想罢,便对他叫了声“来!”那校尉躬身走近,宋粲扶其肩而立,将手中那碗酒倒在地上,对那诰命夫人道:
“此酒,粲断不敢饮,权且浇祭那日未归袍泽。望夫人海涵……”
那妇人听罢,便正身跪拜之。起身再起一杯,递与身边官家献上宋粲,那宋粲未接,倒是碍于那品序之别,只是欠了身,且不叉手,道:
“夫人敬酒,粲不敢不喝,怎奈夫人诰命在身。我若接酒,夫人必叩拜。粲若腆脸受之则为不敬官身。夫人且容我更衣。去,取我服色来……”
校尉听令“喝”了一声,便应声起身。然,却被诰命拦住,躬身道:
“原是老身思虑不周,将军护我夫君骨骸还乡,已是大恩大德,却又如何再敢劳烦将军金身。老身自去便是,将军莫再推辞……”
说罢一礼,便起身由丫鬟跟随前去帐中更衣。宋粲目送夫人,回首看见校尉黯然,心下想起刚才浇祭袍泽之事,定是触了这厮的痛脚。心下想罢,便端起酒杯与那校尉递了一个盅,问道:
“府上本部亲兵还剩多少?”
这话落地,但见校尉忽然目色赤红,放下手中酒碗“噗通”一声便是一个跪拜,埋了头,口中哭包腔道:
“回官人,我部自太祖圣准私募,建部两都。为禁军步、马、重骑各一。自治平二年老祖建部至今。经永乐、盐城、金明、平夏、洪,宥、会、青四州役,战阵过百。有盐城役最为惨烈,本部兵马去以五六。后因年老伤残不堪者,托老家主仁心,散兵为奴,名为家奴,实则养其老者数十不等。又因升迁、责罚又去其三。自绍圣三年平夏役后,老主子仁慈,不复征用,我部亲兵所剩也就是当下在册二十一名,悉数与将军帐下。标下自元符元年代主掌兵,曾观医帅旗下名册。见,过往袍泽共计千六有七,死于战阵者八百余。再过五年,待我等老弱不堪,医帅旗下本部已不复尔……”
那校尉说着且是伤心,后,竟然痛哭起来。台下亲兵亦是哭声一片。
此时,那妇人换下诰命服色,见场面唏嘘,便问身边已是泪目婆娑的老管家道:
“如此凄惨却因何事?”那老奴赶忙用袍袖湛了眼角眼泪,跪下回道:
“夫人,柏然将军,乃医帅之后……”
那诰命闻言大惊,一把抓住老管家扯了衣领问道:
“可是京师翰林医官使御品太医正平医帅之后……”
那管家泪目望了自家的夫人,便是一个头磕了下去,俯首道:
“除却他家,世间谁人还敢称医帅!”
说罢,便是一头触地,乒乓的有声。
闻听老奴之言,那妇人“啊呀”一声噗通跪下,一把推开老奴膝行至宋粲座前。
宋粲正与那校尉讲话,却看那诰命膝行而来,大惊道:
“这怎当得起,夫人请起,粲断不可受之!”
咦?倒是何等的恩情,让那诰命夫人这般的行事?
各位看官!咱们且听下回分解!
第23章 道爷出走
上回书说到,那宋粲正与那校尉说话之间,却看那诰命膝行而来,遂大惊失色,慌忙道:
“这怎当得起,夫人请起,粲断不可受之!”
说罢随即站起离座,退至旁边垂手。
众人皆不解。那诰命已是泣不成声,一味叩拜。身侧同跪老奴亦是个泪涕横流,口中悲道:
“将军年少,只知金明之役,却不知永乐之战。俺家家主乃西路经略李讳持国,元丰五年家主领咱家奉沈帅之命援兵永乐。途中先遇西夏撞令郎耗我军力兵械,后有铁鹞子掩杀而至。麓战三日,番兵如墙而来,大有源源不断之势。我主仆兵士皆陷敌阵。家主身中二十余矢,眼见堪堪于非命。老奴无能,只得于乱军之中抱定家主哀嚎呼救。怎奈乱军之中本部兵马竟无人能顾,幸有医帅部将易川者带队杀入乱军阵中,拼了十余条性命,才将我家主拖回大营……”
听得那老奴言有“易川”,且听的那校尉身上一震,那宋粲亦是一个惊讶,且望向那身边校尉,心道:你爹原来这么猛的?怎的在我面前就乖的跟个小老头一样?那校尉倒是知晓宋粲心下所想,然却不以为豪,反倒是一个劲的擦冷汗,且是一个不敢言语。
又听得那管家言:
“到得营中,医帅以口吮创血,三日不休不眠,救得我家主一条性命……”
听得那老奴的话,那宋粲着实的一个惊诧,且不曾想到与这诰命娘家还有此等关节在内,便是望了那校尉,又看了那官家,结结巴巴回道:
“此事……未曾听我爹说过……”
那边,宋粲与那老奴说的且是一个热闹,却让这边听得校尉惊出一身的冷汗。
心下惊呼:这是他妈的当事人来了啊!这便如何是好何也?
且是唬的那校尉身上真真的发冷,那冷汗亦是一身身的往外冒啊!心下暗自叫苦:如问这等父辈上的事还能只听不说,倒是容易蒙混过关,若他说起金明砦皇城使之事那便是天降的灾祸与那宋粲。
咦?怎的这么说来?
还怎的这么说来!宋粲是荫功!而且是斩将夺纛的大功!仗是我打的,功是他领的!他?别说去边关,边关长啥样他都想象不出来,更不要说什么战场是个什么样。
咦?还不能想象了吗?编瞎话麽。就跟写小说是一样一样的。先说一个谎话,然后用一百个谎话去圆。诶?一个不个小心百十万字就这么出来了!
喝?这话我不爱听。
也的看着瞎话跟谁去说!跟一个没见过大象的人去和一个养一群大象的人说大象长什么样?什么脾气,吃什么喝什么一样,人家都不带用耳朵听的!
事实证明,吃猪肉和看猪跑完全风马牛不相及的两码事。
如那老奴有问,宋粲必然答他,且不用两句话,这久经沙场的老将兵油就能判断这人见没见过沙场,经没经过生死,不出三个来回定能听出其中端倪。
此间对话如若传出,那好事之人定将此事细究。什么是都经不得瞎琢磨,关键这还真不是瞎琢磨。
如此便是个冒领军功,贪墨功利之罪。这官司即便是打到官家殿下也是个问斩的罪过。宋家至此只得这宋粲独苗一个,若有不测便是灭门断后的灾祸。
想到此处,便后悔将那些话说出,心中已是悔恨懊恼不已。事到如今却也无法阻拦,只得心惊胆战的听那管家说下去。
且听那老奴又泪涕滂沱道:
“老医帅乃大德之人,将那救人之大善视若无物,怎会与后人言说。后,我家主伤愈,因城中天花时疫不得擅离。便命老奴携家中细软至京师谢宋老医帅活命之恩。老医帅收之,且让我等复命。待我返回城中却听家主言,那医帅,那医帅将所送银钱却假托我家主之名俱买做草药粮秣,充于本地太平惠民局以镇城中时疫,救得一城百姓。待事后算之,家主还欠医帅千余贯钱!家主愧然,事毕便亲去京师登门拜谢,然医帅却闭门不见……”
闻听管家所言,宋粲心下想:这倒是祖上干出来的事。自打他记事起,那登门致谢担金挑银者常有,且被他那爹关在门外凉着的也是寻常。实在拖不过的,便将所送换成银钱,托财家之名或捐与太平惠民局,或义诊施药或作粥棚一通给散尽了了帐。
若说这过往送礼者还属这童贯最有心思。倒是专门找人淘换些个岐黄古籍、时兴验方,或不易得之之药材送至。
此人心思极巧,宋父正平明知此人不善,亦是不堪与之为伍,但却闹不明白这厮所送之物是否为官家暗赏。且又对所送之物爱不释手,饶是一个堪堪的恼人。自李宪伤重得医帅救治之时至今日已成年礼,纵是李宪被贬之后也不曾停断。
此事每每惹得宋父心烦,但礼至却不忍退还,但是拿在手里看着也是个不自在。
想至此,宋粲对老管家拱手解释道:
“呃,拒礼于门外乃常有之事,且不是独独对了尊驾。祖上心性如此,且上有祖训:发心为善,持心若水。况,医者不可沾财帛,沾之必贪。贪心起,这钱饶是容易得来,却妥妥的坏了别人性命。断不是拒人千里……”那诰命夫人听罢,叩首哭道:
“好一发心为善,却两次施恩于我家,假我父之名救得一城百姓。让我等如何自处?老身虽为披甲莽夫之后,却也对着滴水之恩,自当涌泉相报有所耳闻。但这涌泉之恩,且是让老身如何报得……”
那夫人止住哭声,断续道。说罢又叩首不止。下面人等也从了主家,便是一并跪下乒乓省不绝于耳。那宋粲见此且也只能一味闪身避让,口中道:
“这便是一刻也不敢坐了……”遂又拱手求饶道:
“夫人,家父虽年老却尚有力气!若知道今日之事,便是要置我于家父棍棒之下哉?切莫再拜,你我好生叙话,可否?”
那夫人听罢,倒是停下,便是直起身来,银牙紧咬,一字字道:
“也罢!老身年老不堪用也,却也舍得身上掉的这块肉。”说罢,便是高喊一声:
“李蔚!”那身边老奴听罢,且是单腿点地叉手眉上,喊道:
“蔚在!”那夫人大声令下:
“将那孽畜带来!”那老奴李蔚且是大声回令,便是抹了脸上的眼泪转身而去。那宋粲看罢倒是心下赞叹,且是一个带兵的好手,到底是经略府上掌兵的校尉也。
话说老奴李蔚到的那驿官的营长,也不让那衙役驿兵通禀便挑帘进账。见驿官正与那承节帐中对坐饮酒。见那李蔚挑帘进帐,慌忙起身拱手。一个“叔”且刚出口,便被那李蔚一把将扯了起来道:
“夫人唤你。”
那旁边坐的承节见那李蔚面色凝重,眼内赤红,眼角似有泪痕,咽喉有哭包之腔。便眼珠一轮,便有计较在心。且是放了手中酒盏,起身对驿官道:
“我与你同去!若是福,且分些于我。若是祸,且与你同担也……”
还未等那驿官回答,那老奴且是一眼瞪过,口中道:
“夫人之唤少爷一人,承节自重!”
此话一出,倒是威压甚重,且是压的那承节不敢说话,只是拱了手畏畏而退。倒是那驿官伸手便一把拉住承节手腕道:
“兄弟,且于我同去……”
言已至此,那李蔚倒是不敢多说,于是乎,便是三人一同出帐直奔营中酒宴而去。
中军大帐中,那道士依旧是个一动不动,如同一个死人一般。那手脚上砸了长钉,簇新的铁镣与那烛光晃晃下冷冷的闪了铁光。然却看上去倒是个可有可无。
身旁不远处的两个看守的亲兵听得帐外那酒宴的喧嚣,饶是让那其中年少者有些个坐立不安。遂站起坐下不得一个安生。却起身,揭开那帐帘向外张望。上了年纪的亲兵见年少者如此,便是一个不耐烦,道:
“看了他就好,怎的又在那边推磨顽?”
那年少者听罢,且近身看了那不死不活的道士,抖了那镣铐,看是否将那道士锁的一个稳妥。便又与那年老的同座,望了那道士懊恼道:
“左右便是个没酒喝!”那年长的亲兵听罢,坐定无言。且是激的那年少者遂又起身,扯了胸口衣衫揉了胸肉,几番来回,便问道:
“你喝酒麽?”年长亲兵便望了一眼那道士,口中喃喃:
“莫要生事……”
且说这帐内两个亲兵馋酒。
说那老管家带了驿官、承节,三人匆忙赶至席前。却见诰命跪与宋粲席前,苦苦哀求。四周众人面面色凄然,酒宴气氛异常。那驿官、承节两人一时摸不准其中缘由,心下倒是一个七上八下,不知如何应对。索性,将心一横,暗自道了一句:唉!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事到如今便是好好听喝罢了。
心下想罢,便低头站定,向那诰命夫人躬身拱手叫了一声:
“母上。”
“跪下!”
诰命高喊一声,且三人应声跪倒。
那宋粲见了倒是奇怪,怎的?这就要三娘教子麽?这驿官用的倒是个趁手,也无甚错处在身?此番便是腰委屈了他麽?心下如此想来,且与那身边的校尉对视一眼,那手却不自觉的供在一起。刚想与之求情便听那诰命望他一拜,凄惨道:
“老身无能,只此一子,原是留在身边做个送终之人……”说罢,且将那头猛然抬起,让那宋粲决然道:
“如今割与将军,为奴为婢,为猪为狗悉听将军发落。将军如不嫌小儿愚钝,权且当个犬马留在身边持镫衔鞭……”
宋粲听罢且是瞠目结舌,心道:此乃私收家奴也!倒是我还未成家立业,另立门户。此事若让我爹知道,不把我打出屎来都算我菊花紧啊!想罢,顿时觉得裆吓跑风。
怎么?收个家奴也的挨打?那会有那么大的规矩?
倒也不是家家如此,那大户人家收个家奴且不是件小事,必须品行良善,谦恭有序也。如果不是如此,倒是引得一个大大的祸事与主家。那宋家更甚!
而且那宋家压根就不收家奴。家里面的那些个家奴且都是些个本部亲兵。积年的跟随主家铁马冰河一路血透铁甲,衣满征尘而来。
然,这人是会老的,待到这些个亲兵年老无依便被宋正平收了,说是作为为家奴,实则是与他他们一个终老。所以说,这家奴的品行自是不必说来,且都是见过血的兵痞,你若惹了他的主家?他倒是能跟你真刀真枪玩了命的来。
那宋粲亦是知晓自家收家奴的规矩,亦是知晓父亲的脾性。于是乎,且将那脑袋摇的如同拨浪鼓一般,推手惊道:
“这怎使得?!”
那诰命夫人听那宋粲如此说来,且是知晓作这宋家家奴不易,便是躬身再拜,口中凄惨道:
“将军见怜,老身年迈,实是将死之人,将军不允,便叫我如何见我泉下爷娘!有何颜面对得过我那有首无身的夫君……”
宋粲听那诰命这挠心扯肺的话且是能把那手搓出火星来。见宋粲在那咔咔的挠墙,那诰命亦是苦苦的哀求,便是一个两边谁都没有台阶下。
那校尉便是眼珠一转,心下道:初到这汝州,万事皆不顺,若有个熟知地方的人在侧便是一个大大的省心。想罢,便是有了计较,便在一旁与那宋粲小声道:
“官人还是舍些个皮肉吧,替夫人担待些则个。不防赏他些个富贵……”
宋粲一听就不干了,惊恐的看了那校尉,骂了一句:
“嘴脸!饶是挨打的不是你也!”
嘴里虽是骂了那校尉,然,听到那校尉言中“赏他些个富贵”心下却又想起那鬼吏托付的话来。
心道:且是与他一场富贵罢了,想必此乃天意也!逆之则不详。心下定了心思,口中道了声“也罢!”便寻了这个台阶,郑重起手抱拳望那诰命一揖倒地,道:
“夫人请起,粲,自当从命便是。”
那诰命夫人听了这话便是欣喜。且是仰天祷告几句,算是谢了天恩,让她还了这场恩德。低头拜了四方,拜慰泉下父母夫君,了却了先人的遗愿。这才携了儿子与那承节一同跪下谢那宋粲知遇之恩。
那宋粲赶忙让那驿官搀起诰命夫人,便起身问了两人姓名。那驿官名为张呈,承节名为陆寅。问了出身,籍贯。便叫了那小校霍义取了纸笔刷下文书牒报。
手中下笔,却因适才听得校尉与老管家所言,心下饶是铁马冰河满怀激荡,叹本部亲兵骁勇,为自己攒下了着硕大的荫功和这本不该属于自己的人情。却不知这祖上的荫功不仅是三生石上鬼笔神刀刻就的功业,在人世却也是如瀚海般的福报。
签上画押行了印章,宋粲起身,端一杯酒,四下敬了浇洒于地。一是浇祭祖上麾下千余英魂,二是还了皇城使那一缕幽魂所托。
坐下众人泪目,跪拜谢之。宋粲落座,吩咐那霍义将张呈、陆寅二人收录在兵册,交由他管教。待明日便着人将文书牒报送京,上请殿前司将二人调任。
如此,饶是一个众人皆大欢喜,落座畅饮不止。
席间那些老兵围了老将那征战凯歌击铗而唱。饶是一个金鼓不断,听得那宋粲热血沸腾。
帐外的金鼓、击铗之声传至者中军大帐之中,饶是让那一老一少的两个亲兵听得一个胸中激荡,且是一个推杯换盏,大碗的喝来。
那烛光昏暗之处,且见那道士缓缓的醒来,且是一个不动,看了那手脚上的铁镣,先是一惊,便又露出谐虐的面目来,且环顾了四周,便是以舌为笔,于空中乱画。随之,便活了口水,吐出一个好大的泡泡悬于空中。遂以嘴吹之,飘向那酒酣耳热的两个亲兵。
那俩见那泡泡飘来且是一个好奇,便是起身凑近了看那七彩,且是个出神。那年少的见那泡泡甚大,便以手点之。
指尖触碰,那大大的泡泡便是一个凌空崩裂,却得那红光一闪,便幻出一道灵符于空中炸开。于是乎,这俩亲兵便是被那符咒红光照了脸,且是一个目瞪口呆。这一下,便落得个浑身上下只剩下俩眼珠能动,其他的部位麽,也就跟不是自家的一般,使唤不得也。
帐外酒宴热闹得众人且不知这中军大帐内的这般怪异。依旧是一个觥筹交错,击铗而唱,饶是一个热闹非凡。直至深夜宴席方得一个席散人去。
宋粲命人自那京中带来的物品之中选了些个时兴绸缎、四色糕点与那诰命。带了校尉等一众步送那诰命一行直至营前的下马牌坊,却架不住那诰命夫人退却,只得与辕门停步,目送那诰命车行远方才得一个回还。
送走了诰命,一路上那醉醺醺的宋粲且是感慨那铁马冰河,征战杀敌,且是身未至而心心向往之。说起那建功立业,便是胸中翻腾了恨不得立马跟谁拼了命去的热血。
那校尉且没有自家这少爷的胸怀激荡,热血酬国。此时才能将这悬着的心放在了肚子里,原先那是一直都在嗓子眼悬着呢!
于是乎,且小心搀扶了自家已经酩酊大醉的少爷,心中暗祷一声“阿弥陀佛”,心下想了,且到那中军大帐之中,四下无人之时,与宋粲说些战阵之事好与他知晓,也不至以后与人说起,自家再糟这提心吊胆之罪。便一遍迎合那宋粲满口的醉话,一边不耐烦的道:
“先去看那道士如何罢!”
那醉步蹒跚的宋粲听那校尉的话,也是一怔,停了步,醉笑道:
“咦?一夜欢歌,且是将那厮忘了一个干净!”说罢,便推了那校尉嬉笑道:
“莫要扶我,本座一个,便料理他……”那校尉且是边掺扶了那着醉汉,口中且道:
“将军势大,将军威武……”
而后,却又小声道:
“真长能耐了还……”
那宋粲虽醉,然也听得出个好赖话。且又推了那校尉,蹒跚了望那校尉,含糊道:
“小瞧我麽?”
蹒跚撕扯中,两人便撞进那中军大帐。只是一眼望去,这俩人的酒便是醒过了一大半!
怎的?见两个看守道士的亲兵且保持了原有的状态,一个站一个做,站着的且伸了手指,且不知要用手指点些个什么。坐着的倒是一个四平八稳,看那那手指所指之处。
倒是两人面色都一样,带了一丝好奇且诡异的微笑,傻呵呵的两眼乱转。那宋粲傻眼,心道:这他妈什么活啊?这是?哦,我们都是木头人,不会说话不会动?还是老狼老狼几点了?
那校尉且是没醉的太很,便是“妈耶!”一声,扔了那宋粲直奔那大帐的角落去者!
然所见便是让他瞠目结舌!却只见满地的铁镣碎块,且不见那道士的踪影!慌忙鼻炎晃了晃脑袋,睁眼再看!依旧是那副场景。且蹲身,捡了那镣铐,见上齿痕遍布,慢慢的牙印!却是一个真真的被那道士啃断了了帐。
那校尉看着铁镣上的齿痕恍惚道:
“莫不是变成了食铁兽焉?”
回头想唤那宋粲来看,却只见那货如同那俩看守亲兵一个模样。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目光呆滞,形若痴迷。
好,这回轮到着校尉傻眼了。刚想起身唤醒那宋粲,却见那宋粲将那脸上的汗抹了一把,甩了手去!自家喃喃一声“他娘了个爹!”遂,如同回魂一般的望那校尉喊道:
“莫说食铁兽,便是它主人来了,定也抢了过来!”
于是乎,这刚才还在热闹的兵营,这会又炸锅了!众人领命出账,那是骑马的骑马,点火的点火,四下一同的苦寻找。
且是马蹄将那周遭蒿草中的宿鸟惊起,呼啦啦起伏不定。火把赶起了萤虫,便是一个四下如同飞火。萤虫又围了火把,如星河旋转与夜空。饶是一番天翻地覆。然,至天光大亮却也寻不得那道士半点痕迹。
巳时刚过,阳光晒至中咒亲兵脸上那一老一少便是一个自醒,问其昨夜之事,便分毫也不记得。所派出人等也无消息回传,宋粲只得在帐中闷坐郁郁不乐。
见宋粲闷闷不乐,那校尉只得在旁劝慰道:
“道长乃方外之人行方外之事,去留皆由不得将军,其中自有福祸相依,岂非我等可参透也……”
宋粲听了校尉所言,也只得如此,便望天叹了声道:
“也罢,只能如此!且不知怎的与那郎中交代。”
见自家的将军沮丧,那校尉眼珠一转,道:
“官人且有个郎中的上呈没签……”那宋粲目光呆呆的望了天,道:
“签了又怎样……”那校尉近前,柔声道:
“都说这见面……才有三分情……”此话且是听得那宋粲一怔,遂望向那校尉,心道:招也!见面便有三分情。与那郎中言明此时,横不能当时就骂我脸上。
想罢,便让校尉将程之山呈笺取出,寻了笔墨,取出印信,匆匆压了画押。又让那校尉去唤那驿官张呈、承节陆寅门外等候。此去,一为是送石碳玉的批押,二则是去认那道士人口走失之罪。
清晨,风过茅草翩跹,雾霭渐散。那草庐饶是一番清幽无声,只闻鸟虫之鸣,树叶随风。
茶炉烛火中摇曳,映照了那茶亭壁上那“不问四时,同画一景”的雪中芭蕉。郎中独坐矮几之前,望那画,目光悠远。
这“雪中芭蕉图”典自唐代摩诘居士王维之《袁安卧雪图》。
后人习之,且作“雪中芭蕉”。
世之观其画者多能指摘其间瑕疵而已,至于奥理冥造者,倒是罕见其人。
摩诘先生因笃诚奉佛,有“诗佛”之称。
这“摩诘”二字本为梵语。译意为“净名”或“无垢称”。
此翁参禅悟理,精通诗书音画。以诗名盛于开元、天宝间,尤长五言,多咏山水田园。然,这“雪中芭蕉”且也只见那“袁安卧雪”之中。
晓风推窗,残烛不经夏风,摇摇曳曳一番,便吞了火苗去,换作一缕青烟袅袅婷婷。
矮几之上倒是横铺一卷文书,且也是积年放置,让那桑麻纸边角参差纸色泛黄。
窗外阳光射窗棂,便是将那雾霭成缕,斑斑点点洒在那字墨间飘忽游走。
见那卷书且是密密麻麻千字成方,看那字倒是字个个认得,但连接起来却也不知其意。
倒是那字下纸角朱砂依旧殷红,押在“与洞元通妙法师旧作”墨迹之上。又萤虫,忽闪了翅膀,尾腹间,点点的萤火之光照亮了那书卷上“元丰庚申”留字。忽而风过,便又匆匆的飞起,脱了那荧光,游转于那丝光如缕的茶室之中。
小炉火红,催了那炉上铁壶松涛滚滚。烛光摇曳,将那烛影筛于壁上无字无款,无年庚的“雪中芭蕉”之中。
那成寻晨起,见郎中沉浸于那“雪中芭蕉”之中。
倒也不敢打扰,自顾洒扫了周遭。那郎中且是知晓他来,手中合了那桑麻文卷。成寻听那动静便躬身进得茶亭,无声站与那郎中身后。
且听的那郎中道:
“收了吧。”说罢便起身,许是跪坐时间长久,倒是一个不得起。那成寻见了赶紧上前,搀了那郎中起身。
二人身影映了那窗外射入那如丝如缕,缓缓的将那壁上“雪中芭蕉”画屏沾满。
蹒跚行走间,且渐行渐远,独留那白烛红光逐渐盈满那茶亭壁上之画,几上之书。
第24章 祖上阴德
尽管是一夜无眠,宋粲得了那校尉一句“见面才有三分情”的话来,索性借了那“石炭芯玉”的上呈厚了脸皮去拜见那郎中。事到如今也是一个无奈,让那亲兵伺候了净面洗手,洗去一夜的疲惫,心下暗自祷告自家能渡了此劫。
梳洗打扮一番,听得校尉门口唤了一声“官人”便是遣了伺候他穿衣的亲兵,又将那书案矮几上那郎中的上呈,上上下下又仔细看了一遍。便挑门出了那中军大帐。
见那校尉带了张呈、陆寅帐下恭候。
倒是个好天,晨光熹微,上天无云,朝暾初露,极目迥望让人心清而气爽。便是深吸了一口那朝阳蒸露的青草气,心道:有道是丑媳妇总得要见公婆。自家惹下的祸事终是要自家面对的。定下心性便望下叫了一声“马来!”
众人纷纷上马,一路出的辕门。
辕门内外且是如同两个世界一般。出的辕门,便见那大道之上甚是热闹,且呈熙熙攘攘之势。
闻,人声鼎沸,见,行人摩肩接踵。
三教九流,列队两旁。街井算卦看相者云集,问婆课翁交杂其中,贩夫走卒担浆提酒者络绎不绝。虽嘈杂,但也不乏饮茶箪酒,笔谈激辩者,诚不亚汝州城中市井繁华。
宋粲见这许多人了是欣慰,心下暗赞了那张、陆两兄弟之功。便回头望那张呈、陆寅二人,以示赞许。却见那两人便是一个藏头缩脸不敢看他。倒是那校尉捏了那张呈的肩膀,又拍了拍,算是见那张呈有些个欣慰之色。
毕竟这件事上做的虽说不上个体面,然也算得上不辱使命。想罢,便坐于马上欣欣然视之。那校尉见主家高兴,便立了马于侧,抬手遮了阳看去,且自说自笑道:
“一夜之间怎的介多的人来?莫说问来,便是看一眼都要累出个屁来!”
倒是一句玩笑的糙话且是让那宋粲开怀,随了那校尉道:
“你这屁倒是不小!”
说罢便是心下一沉,心道:话糙理不糙,这般的人多!如若选出些个能用的,且是堪比沙里淘金也。此事皆由之山郎中一人担当?且不是“累出个屁来”了得。那是要将那小老头累吐血的!想至此不禁额手懊恼道:
“断是失了计较!”
那校尉听了也是一惊,便和那张呈、陆寅两两相望,饶不知自家这将军又发了什么失心疯,也不知道他此时此地且是“失了”哪里的“计较”。
且在三人愣神,却听得那宋粲用那马鞭指了那乌泱泱的人群道:
“这许多人等如只有郎中一人定断,岂不要将他活活累杀?”说罢,便是心急如焚,催了坐骑望那人群疾行。
听那宋粲话来,且是引得那张呈、陆寅两人心下一惊。倒是心下埋怨了自家思虑不周,且忽略了有此一节也。便只顾的尽量将人给叫来,却不曾想此间还有那郎中的辛苦。
那校尉闻言,便也觉那宋粲说的是这个道理。倒不是他心疼那郎中,且是唯恐自家主子再有个急火攻心倒是个大不爽。
然,见那身后张呈、陆寅低头不语,便也知道这两人心下亦是一个懊恼。心道:且是不能寒了他们的心去。遂一笑。便望那两人叫了一声“跟了!”便催马跟上。
且与那宋粲并马齐驱,便马不停蹄,踩了马镫站身而起,且来回望了望。那宋粲见他如此,倒是个奇怪,道:
“看些个甚来?”那校尉见问,便是心中高兴,这有话问来,便是个好事,就怕你这厮阴沉个脸让我没话找话的去猜。于是乎且笑道:
“看似个拥挤不堪,倒是能行马如飞?”
听得此话,那宋粲亦是一惊,心道:招啊,闹市行马饶是个不堪,需叫了那看街的衙役,甩开净街的鞭子驱赶了人群,才能行马通过。然于此这形如闹市,却得一个马行无碍,如此倒是个怪哉!
想罢,便放缓了马匹,满脸狐疑看那校尉安之若素的坐回于马上,又见他自信满满道:
“官人,这人虽多了些,却不似无序……”
那宋粲听罢一愣,又顺了那校尉的眼光望去。倒是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依旧是个乱乱糟糟,吵吵嚷嚷的让人看了眼晕心烦。那人群聚集于那道路两旁如同集市一般,倒是看不出那校尉言中所说的“却不似无序”,遂道了声:
“讲来!”校尉又望了那众人队列,小心道:
“以小人所见,断不是那程老郎中手笔……”
且是个所谓非答,让那宋粲如云里雾里。刚要张嘴想问,却又听那校尉道:
“官人且看……”
说罢,便又立身马上,举了手中的马鞭指了那道旁。那宋粲也学那校尉起身立于马上,顺着那校尉马鞭所指望那队列看去,倒是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便问道:
“哦?且说我听。”
那校尉便将那马鞭与那道路两旁前后点了,口中道:
“回官人,且看那应榜者看似无序,然,细观,却形如纵队列……贩夫走卒另有一队行之前后,两者可相交然不相扰……”
遂又点了道路两磅,口中分析:
“间或并无人维持,然却是一个经纬不犯……”说罢,又引了那宋粲的眼神,看那道路中央,口中继续:
“再者,两列之间留距宽一丈……”
惊得校尉指点,宋粲依旧是个云里雾里,不解其意。问:
“一丈?……倒是如何?”
那校尉见问,便又安坐于马上,随马轻颠,得瑟了说:
“哈,此乃一道!”
那位问了,这校尉口中的“一道”是什么单位?也不是什么单位,都说这道路道路,都是行人过马。但是在我国古代也是有很大的区别。
总的来说吧,能容下三辆马车的,叫“路”。两辆马车相向行驶的,叫“道”。只能过一辆马车的,叫“途”。只能一辆独轮车通行的,叫做“径”,只能过行人的麽,得叫“蹊”。如果道路两边商户的就的叫“街”了。又窄且七弯八拐,不直溜的那是 “巷”, 田地里南北向,能走人的叫“阡”,东西向的叫“陌”。
那宋粲且不知也不想知道这些个乱七八糟的无聊的冷知识,也不堪那校尉挤眉弄眼的冲他卖弄。便是抖手一鞭敲在那校尉头上。那校尉挨了一鞭,便是赶紧躬身道来:
“哎哎哎,我说麽……军中辎重,轮距为六尺……”说罢,便满眼期望的看那宋粲。然,见那宋粲又扬鞭,且赶紧说来:
“车马相向行之而不堵……”
此话饶是让那宋粲收了鞭子,坐在马上思之。身后那张呈、陆寅也催马跟上,便听得那校尉问来:
“此处谁人管辖?”却见那两人摇头,愣愣的看了他且不敢言语。那校尉讨了个无趣,倒也不敢停了那话,口中赞道:
“高人也!”
一声赞罢又见那两人一同一脸问号望他,且是不搭他这茬。
那校尉心道:你这俩捧哏的不行啊!好好的一个群口,生生的让我说成一个单口的!你们倒是哼、哈、嗨、是、去你的吧……接茬捧着点走啊!我这都他妈的都快没词了!你们就瞪着眼干看着?还拿眼晃我?信不信我抽你丫的!倒是心里发了狠,却也不敢说出来扰了那宋粲的兴致。想罢且拿幽怨的眼神狠狠的剜了两人。便又换了笑脸,自顾自答的笑道:
“此人若不经积年行兵布阵,在下便无话可说……”
见那宋粲望他,眼神依旧是个不解,便以鞭指了那人群之中道:
“官人这边看。应榜者人人皆手持了木牌,倒像是应榜之时有人且做了一番筛选。各个皆有纸笔在手,看似吵闹,却如同在辩……”
听罢校尉言语,那宋粲依旧皱眉,遂又望了那张呈、陆寅。见两人点头,便又回身抬眼顺那校尉所指。
见一纶巾学究执笔辫与起课先生,且是面红耳赤,倒是离得有些远,听不清这俩人急赤白脸的说些个什么。于是乎便踢马向前,望争辩两老者走去。
到得近前且听他们争论:
“何为九数?实乃十数,先生如何不见?”
倒是一句半截话,便是听得那宋粲一个头晕。然,对面那起课先生却捻须摇头,缓缓道:
“在下自幼拜了师承,识得遁甲推得九宫。持易经八卦行走江湖数十年矣……”
说罢,便是一个抬眼抱拳,眼神犀利,笑问:
“敢问一声先生,何为十数之说?此乃谬言!闻所未闻!”那纶巾学究也是个不含糊,便抱拳躬身回之,道:
“说得好,在下问先生!何为遁甲?”
倒是一句自问自答,说罢,便起身掰了手指摇头晃脑娓娓道来:
“甲为初原,乃混沌不可见也,故遁之。过九即甲,水满则溢,此乃量也。取逡遁退让之意,言以六甲循环,推数者!而俗夸遁甲术者,翁谓人能入地急奔,上天揽月者乃属怪力乱神,邪说也!先生不必复言!”
那起课先生听那学究言有“邪说”、“怪力乱神”之言,有得那学究“不必复言”之词,且是有些个怒气,便是一个摇头,道:
“行得黄老,便可驱神谴鬼!可请先生取一课哉?”
纶巾学究听罢,哈哈一笑。遂抬眼,便信手一指天上飞鸟,道:
“天上有鸟飞过,请先生算之?”
那起课先生听罢便抬头瞄了一眼那飞鸟,将手掌一拍,口中叫了一声“来!”便闭目凝神掐指不停的算开来。且听的他口中念叨:
“鸟自西南,西南为坤,坤为地,鸟为离卦……”一通算罢,便将眼急睁,望那纶巾学究一眼,道:
“此卦不祥,乃地火明夷也!倒是提醒先生祸生肘腋,万事须加小心!”
那学究听罢,且是仰天冷笑一声,虽有望那起课,道:
“先生却不问我所问?”
那起课先生便是抱手于腹,略欠身道:
“识得奇门,来者不问!”
那学究听罢,又是“哈”了一声,望那那起课先生的眼睛,高声道:
“奇了?然,在下看此卦却与先生有些许的不同……”
那起课先生听罢,且拱手于面,又收于胸,道了声:
“愿闻其详!还望先生指教一二。”见那起课先生面带谦逊,内里的不服,纶巾学究倒是不还他礼,且抖了袍袖,道了一声:
“指教且不敢当,且说说罢,先生且作笑闻。”说罢,便指了西南天空道:
“西南未土为羊,然?”见那起课先生点头,那纶巾学究又道:
“鸟羽为黑,即为水,离为火……”那起课先生又点头,便面带揶揄之色,自得道:
“我偏问今日吃食,敢问先生是要请我喝羊汤否?”
两人这一通云里雾里的激辩,且是听得宋粲云里雾里的逛悠。正在头昏脑胀之际,却听见身边校尉吃吃笑来。宋粲便望校尉没好气的道:
“笑甚来?你可听懂?”
校尉便是回之一个挠头憨笑,答曰:
“不曾,只觉羊汤好喝……”
那宋粲听罢得气,便是一鞭子抽在那校尉软幞之上,小声恶道:
“胡不去问来。”那校尉赶紧扶了幞头,狼犺叉手道了声:
“唯!”且望那张呈、陆寅叫了一声“护了将军!”便是踢马上前,赶紧躲了这是非之地。
那校尉到得那两人跟前便在马上叉手道:
“两位丈丈,在下请了。”
见校尉马来,那起课先生一把抓住缰绳道:
“军爷来得好,我与此生谈卦,好生提醒,却被他如此拆白……”
那校尉听罢且是一愣。饶是睁大了双眼望看那先生忽闪。
心道:你们两个学究在此胡搅蛮缠,偏要拉我一个军汉评理?倒是一个老光棍娶儿媳妇——咋想得出来?
正在瞠目结舌之时,却听得那纶巾学究惊惑的瞪了眼睛,望那起课先生道:
“我几时拆白与你?你却拉这军爷理论,且不论这军爷前不知过往,后不得所言。岂不强人所难也?”
那校尉听了纶巾学究之言,顿时心中高宣佛号:阿弥陀佛,总算有个明理知事的。刚想拱手谢过,却又听那起课先生道:
“理不辩不明也,殊不知这位军爷不是那通晓天文遍知地理的隐士高人?”
饶是一个彩虹神仙屁崩得那校尉欣欣然不可自抑。且在陶醉之时,又听得那先生道:
“吾观军爷面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星有文曲,面带桃花,且拿出手来看……”
那校尉也听话,且“唉!”了一声,便赶紧将手在衣服上抹了两把,俯了身子把个手递与那起课先生。
那先生拿了校尉的手,看了手掌反正,观了手指长短,便往那校尉手上一拍,喊了一声“来!”随后道:
“相曰:指为龙,掌为虎,只可龙吞虎,不可虎吞龙。龙来吞虎指圆长,肉骨出顶耸双耳,九州相继驿马丰,边地隆高无蹇否。哎呀,这位军爷必是……”
那校尉正听得津津有味,却听得身后宋粲沉吟一声,且是唬得他一个冷战,赶紧抽了手,打住这两个老杠精的话头,急急问道:
“且住,且住,两位丈丈,在下敢问,何人教你在此排队?”那起课先生被问得愣了一下,便望那队头一指,道:
“本州宪司老爷……”然,那纶巾先生听罢,且是不屑,嘻哈了一声,遂挖苦道:
“嘟!刘宪司可曾面授与你?”
闻听这俩老者依旧言来语往得热闹,那校尉苦笑一下,便不再理会这俩没事老爱抬杠跟自己找不自在的老头。一把扯马回头,却见宋粲等人已纵马而去。然,撒马追上,却见自家的主子面沉如水,便赶紧跟上去小心禀报。
宋粲亦是知晓这帮人等且是受了宪司授命,便是不敢怠慢,口中“喝”了一声,便纵马前行。慌得那校尉领了张呈、陆寅催马跟上。
遥看那队伍尽头,隐约黑纱的遮阳棚立设。
走马近前观瞧,见棚下摆下青布书案一张。
那宋粲停马细看,倒是个人来人往。然却未曾有官衙服色在内。
有仔细的看了,却见有青衣小帽者盘腿坐了禅椅于书案后,扬了头与那些个躬身应榜者且是个有问有答。倒是那手下不闲,要了那应榜之人手中的木牌,便提笔于那书卷上急急点点画画。
那身后的张呈看了,便小声惊呼道:
“果是刘司宪!”宋粲听闻张呈所言,便赶下马,正冠掸袍,疾步上前,与那棚前一揖倒地,惶恐道:
“怎敢劳动宪司大驾,还请……”
不料这前倨后恭的,却让那刘司宪身不动眼不抬,只是将那捏了笔的手一挥,口中带了些许的不耐烦,道:
“哎……昔日医帅肯垂青眼治我母顽疾,我兄弟四人答谢无门。今日这便宜却由我一人捞得,怎肯轻弃!”且是一番抢白听的那宋粲一怔。然那刘司宪却也觉言语冲撞,心道:人家赖好是个制使钦差,倒是又不得自己不敬。且抬头,手不离笔的拱了手道:
“制使不可误我!别处顽罢!”
此话倒是听得那宋粲一怔。得,人家不理你,直接一顿抢白将宋粲一杆子支到了别处!倒是让那宋粲有些个疑惑,我这个制使钦差在这汝州且怎么不受待见麽?倒是凭借这父亲的庇佑才让人在此辛苦?然,这“别处”又是哪里?且想问他,便见刘司宪转身举了文书与旁边同是白衣老者商谈:
“此人通晓会圆、实方。严判以为如何?”那被唤作严判白衣老者接了文书,便贴了鼻子上上下下细细看了片刻,遂与那刘司宪道:
“分类与谢漕司处,他积年做得此事,便与他定夺罢了。”
听这两位一个司宪一个通判,且是让那宋粲心下一紧,眼前这白衣老者便是本州的通判麽?
哪位问了,通判是啥?官很大麽?
别的朝代我没太研究过。
不过在宋,这“通判”且是与知州同领州事!职掌兵民、钱谷、户口、赋役、狱讼审理等事务。差不多属于知州的同级别官员,而且啥事都管,即便是公文、上报,即便是知州签押也得通判签字才能生效。
那宋粲看了周遭,且还有些个阳棚设置。心道:这是汝州司衙俱在麽?我宋粲何德何能?劳烦各位州官做如此繁琐之事?盖因这祖上阴德庇佑哉?
想至如此,便不敢多言,便抬手抱拳与额头,一揖到地。还未抬头却听得严判道:
“前面不远同知处有些茶点饮子,上差可问他讨了些吃。此处狭小,不便制使人马盘桓。”
宋粲听闻“同知”二字,顿觉又是一个闷棍打在头上。那是一个“同知州事”的存在!为知州的副职,妥妥的正五品的官员!
心道:汝州这官员定是到了一个齐整。
想罢便不敢言语,回头想喝来本部人马走路,然,见那张、陆两人俱牵马远遁,蹲在那处低眉顺眼不敢抬头。便又对两位州官一揖到地,便不再复言,转身离开。
宋粲带了校尉至张、陆二人面前,踢了一脚那张呈,问道:
“尔等蹲在此处做甚?”两人听罢便战战兢兢回道:
“将军见谅,我等见了上宪便脚软筋麻。不想此处州官云集,我等行不得也。”
说罢便向远处望了望。宋粲随他们眼光看去,但见一人,一身短打,挽了裤脚泥了两腿,手扯图卷吩咐手下道:
“此处坑宽一丈,长四深一,需用青石麻灰封固,白浆灌缝,届时要引下活水做窨,上下需得小心。此厅为踌算之所,百余人与一室,通风纳凉,住风取暖断是不可小觑……水渠需宽两丈,深一丈,中间青石隔开以便舟行……莫要贪钱省料,我定是要看的!”
那宋粲见此人言语犀利,指指点点,周遭人等听命者唯唯诺诺,得令者飞马传信。想也不是一般的人物,便问道:
“此乃何人?”那张呈且是个不敢抬眼,其声战颤。结巴道:
“本州槽台……”这一下真真的让宋粲听无语。陆寅接话道:
“将军且上得马去前行,我等还是腿着吧……”
宋粲听罢无奈,眼睛看向校尉,那校尉也低头道:
“官人为上差却是不妨,我等在此鲜衣怒马着实说不得也……”
宋粲听罢想想也对,此时身穿的官服也显得不合时宜。便丢了缰绳与那校尉,四人引马拖缰向程之山草庐而去。
第25章 慈心光鉴
说话间宋粲一行到得那草庐前,远远望去亦是个人山人海。
原本是清净之所,如今却也如同集市般的热闹。那些个起课的先生,证学的儒子纷纷指了那恍若世外桃源的草庐惊叹不已。
且在四人愣神,便见那州府的衙役一路奔来,喝开了人群。
那宋粲望那草庐忐忑,遂正冠掸袍,将那道士之事在心下又过了一遍,想了说辞,依旧是个惴惴不安。
校尉省事,自身后摘了那装有那“石碳芯玉”的上呈的牛皮桶,躬身递与那宋粲。听得自家官人“门外听喝!”四字,便带了那张呈、陆寅退下。
那宋粲定了定心情,且刚想举步且听得有人高声:
“福生无量!”那宋粲抬头,却见一道人望他起手。倒是那一个青袍道冠让那宋粲有些个似曾相识。然却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于是乎便迷茫间拱手还礼。
那道人见宋粲还礼,便抱拳于腹低头说了句:“您慈悲!”又近身又道:
“算到小友要来,不想却算早了一刻,看来这学术不精说,便说的是贫道也?”
听他言中那一声“小友”便让宋粲从那恍惚中醒来,此道人正是那日后岗树林中所遇之道长。叫一个什么来着?便是记不大个清楚来,只想起名中带了一个“阳”字。怕是叫错了名字失礼于人,便抱拳一礼,笑道:
“倒是有缘,又见道长,可曾算出我因何来此?”
重阳道长听罢,便向宋粲身后望了望道:
“仙长之事倒是姑且可放上一放,尊驾这上坤下离却紧需提防,敢问小友可是火命……”
有道是“穷算命富烧香”那宋粲自小没找什么人算过命来,自家是什么命还真真的一个不清楚。便又是一个懵懂与他。
正在两人尴尬之时,便听的那之山郎中声到。
“不知制使驾到,老朽有失远迎,恕罪!”
抬眼见那郎中拱了手望他而来,慌得宋粲赶紧拱手拜道:
“见过世叔,断不可如此,粲愧之……”
那郎中以手相托上下左右看了那宋粲,眼中甚是有些个赞许之色。这眼光倒是让的宋粲惭愧,刚想拖了郎中寻得一僻静处与他细说走失人口之事。
却在此时,便见那程之山身后闪出一人影,望宋粲便是“哦”了一声,遂躬身施礼道:
“慈心驿马,程鹤起手。参见制使将军!”
宋粲见那来人,身着青禅,头戴黑幞,一身的素色打扮。然,那脚下却踩了一双官靴且是一个晃眼。
这穿戴的非官非民,倒是一时间不晓得如何与他见礼。且观这面相,饶是一个眉目清秀齿白唇红。
再细看,便是一个面如冠玉,剑眉朗目,鼻如悬胆,口齿生香,倒是一个天生俊俏儿郎的胚子。然,又见他猿臂舒长,行止又展一派道骨仙风。
按现在话说,那就是四肢修长且温文尔雅身上一尘不染,手指甲盖里连泥都没有的小白脸啊。
这小白脸有没有好心眼姑且不说,但是这般俊俏的模样,让人看了饶是生不出什么好心眼来。
生就的这般模样,莫说是女子,便是男子看了,也会有装到兜兜里带走的冲动。
然又听他口称“慈心驿马”却心下盘算:这俏儿郎口中的“慈心”便是那慈心院了。
但是这“驿马”却听了着实的一个耳生,驿马?便是送信急脚的麽?
然,想想也是不对,那玩意儿叫“递马”呀?心下这文字官司便是一个糊涂麻缠,但手上也是一个不敢怠慢。便抱定双拳回礼,却用眼神询问之山郎中。那郎中看宋粲飘过来的眼神便是一愣,随即笑道:
“啊,哈,此事怨我!”
说罢,便扯了那宋粲的手,望那程鹤道:
“此乃犬子,名鹤。慈心院供职……”
那宋粲听罢,这才“啊呀!”了一声,赶紧整了衣衫重新见礼,口中道:
“原是世兄!粲,愧不敢授……”
那程鹤见他如此亲近,拉了手上下看了那宋粲一番,道:
“听大人言,只道兄乃武人也,心下想了千百遍来,便是个虬须环眼的大汉的模样!今日得见便是个大家的风范……”
话未说完,且又躬身后退,道:
“慈心圣手,正平前辈,乃大德才。今日得见后人,实乃万幸。鹤,再拜之……”
说罢便是一个阴阳抱,双拳在额头碰了一下然后收于胸前,又一揖到地。
宋粲见他如此大礼,便赶紧闪了身去,侧身还礼。
礼过,程之山牵了宋粲的手拉进草庐。重阳也想跟了去,却被程鹤挨身挡了一下,冷脸与他道:
“坤离之事,还望道长无须复言,仅谢。”
这话说的不是很客气,就差说“你丫能不能闭嘴,我先谢谢你啊!”
此一句且是留那道长在门外尴尬。后又怀疑自家的这才学,起了手指再次掐算起来。然,那手指刚碰在一起便好似什么东西被烫到一般,骤然而停。那重阳缓了半刻,才平复了心绪,慌忙擦了额头冷汗整了衣冠抬步进入那草庐。
“此乃何物?”进得草庐宋粲便是一个惊呼。
见大厅之上有光自顶入,且不明白这光是怎的入得室内,望那光亮之处饶是一个亮灿灿的晃眼。
又见几个硕大的银盘挂在草庐各处,林林总总竟有七八个之多。银盘下有齿盘机括相互咬合,且不知做得何用。
然,又见穿着和程鹤相仿人等穿梭来往调试了那些个机巧。那宋粲见其精工复杂,心下却不想不出是何物来哉。
且在愣神,便听得那程鹤与旁解释道:
“家父年迈,眼神不济,却畏那贼风恶寒,每每门窗皆闭却又嗜书如命,这眼疾也如这读书一般已是积年。小弟多次规劝无果……”
程鹤躲过在人群里跑前跑后端茶递水的成寻,望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却被那成寻顽皮的躲过。便又望那宋粲道:
“只得做此光鉴,也让家父免些烛油熏蒸……”
听得此话那宋粲此时方才知晓这个玩意叫做“光鉴”。听了名字倒是和光有关,便是望了那满屋的机巧亦是想不出这玩意怎么就会发光?只是些个擦的锃亮的镜子麽?
于是乎倒是怨了自家的愚钝,看了满眼的精工且是一个词穷,只能叹一句:
“精工也!”
那程之山端了茶水刚咂了口茶,听得宋粲如此说来,便急急的咽下口中茶水道:
“莫听他胡柴,原本技艺不精,却拿老夫做演罢了。”
郎中的一句“做演”且是引得草庐之中的哄堂大笑。
此时闻听梁上调试者道:
“程院,已妥……”
见那程鹤点头,便有人将水流引入机关。水流潺潺入内,便听的细微轮齿咬合之声响起。
顿时光鉴运作,齿牙交合,箭刻归甲,砸砸之声不绝于耳。
一声小钟轻敲,而后,屋顶银盘便自顾咬了钩挂,无声无息的行了时辰寻了那屋顶光亮而去。
瞬时,些个屋内银盘呈了那射入室内阳光,交叉反射数次之后便令偌大个厅堂流光四溢,那明亮竟强于室外。
这一幕且是看的屋内之人皆是一个瞠目结舌,饶是一个鸦雀无声。
那位说了,你就喷吧,北宋能发明出这么先进的玩意?你这个宋吹。
光的折射和反射是希腊人托勒密通过实验先研究出来的,荷兰数学家斯涅耳在一六二零年确立的?。关你这北宋所谓的“慈心院”什么事?再说了,你这慈心院我也没见有书籍记载。
这个……诶……不太好说,成书于春秋战国时期的《墨经》中就已记载这“光”的记载。什么直线传播,小孔成像,凹凸镜面上的反射。
北宋麽,沈括成书于绍圣二年的《梦溪笔谈》也有凹凸面镜成像规律、测定焦点的原理什么的里面都有阐述。
西方的科技在近代固然比较发达和先进,但是我们的古圣先贤也没你想象中的那么菜。也不是愚昧到就知道金、木、水、火、土,神仙老虎狗。
别的朝代我研究的不好,但是,早在天圣年间北宋就朝廷设立专门研究科技和检验各项发明的“验作院”。
绍圣二年便有足以震撼世界的科技,百科全书的巨着———《梦溪笔谈》。
绍圣二年?英国公立研究型的学府———牛津大学才开始她阑珊的脚步。
这本书里的“慈心院”是我瞎编的不假,但是仁宗皇帝创办的“验作院”可是真真的有史书记载。
那你这本书不是也是神仙老虎狗的写,道士都开始“走胎”了,还说不是胡写乱画?为什么不潜下心来写一部纯古代科技的书,弘扬我们的文化?
我给你个“啊呦根!”接一个“嚎呦根!”加一个“嘎嘎布鲁根!”
我疯了?我写?就这神仙老虎狗的胡说八道,稍微夹带点我国古代文化和科技的私货都没几个人看。那佶屈聱牙的,现在算下来才9人看!这天塌地陷的开局,我都已经做好了扑街的心理准备了!
得嘞,有人看没人看的,先写了再说。一切交给读者。
咱们书归正传!
且说这屋内银盘呈了那射入阳光,交叉反射之中便令偌大个厅堂流光四溢。且是惊得一屋子人瞠目结舌,
那后进入草堂的重阳道长亦是望了这满屋的光华张嘴瞪眼呆呆的望了,半天合不拢嘴,遂惊叹道:
“此乃仙法矣!”
那程鹤看了那满室的光华,亦是一个欣然,道:
“此光鉴机括入水即可自行运作,无需人工参与,此物便可按时辰自转了寻日。却有一处不便,倒是麻烦了成寻,隔几日便要擦了那屋顶的琉璃水顶,磨光了那些个照子,再与些麻油滴于那机括了。”
宋粲听此话,便望了那且在忙着记录奋笔疾书的小撒嘛接口道:
“可行也,我观此子手脚灵便,可堪此用!”
说罢,便又要用手去捞那成寻,那成寻也不答话,灵巧的躲过。便收了纸笔,兴奋的上蹿下跳查看那些个繁杂的机括、轮齿。忙了与那些个工匠问东问西,绘图笔记忙的不亦乐乎。
那之山郎中见罢亦是一个欣喜,遂问:
“踌算堂可用之?”
见问且是让宋粲一愣,心下便想起那曹司所言之“此厅为踌算之所”的话来,且是心下不明,这烧瓷且与那“筹算”倒是有何渊源。刚把手供起,却被那程鹤抢了个先。见那程鹤躬身道:
“图纸呈与父上即可,此法可采光于火烛禁用之地。与水窨建房法通于此演练,无碍后便可推广之……”
且是听那父子之间言语,令那宋粲又是一番云里雾里的游荡。这边还未细想,却又听得的那程鹤道:
“二法如皆推至民间则可令省却烛、碳、冰、油资费原料约四成有余。我朝薪炭取暖采光砍伐巨大。兴此二法,令树木得以生息繁衍,亦可解我朝薪炭禁令,以解百姓过冬之苦寒也。”
那郎中且听且点头,道了一句“甚好!”而后便赞道:
“且是不妄‘熏风资政,万利于民’!”
然说罢,便又做了苦闷状,望了众人摊手道:
“我说于我做演,尔等讪笑了,且是个不信。如今这话自他嘴里说出却也是做实,各位可曾听得真着?”
听得那郎中如此说来,便又引了众人大笑。
笑罢,那程鹤却是一个面有难色,望那银盘道:
“这光鉴虽好,却有一事不妥……”
那郎中听了此话,便是一个挑眉。那程鹤得了父亲的首肯,便躬身道:
“我朝本不产银,然,这银照子资费弥繁,且养护不易。铜、铁、锡、铅却又不堪使用,慈心院已在另寻它路……”
那之山郎中听罢沉吟片刻,缓缓道:
“湖州照子倒是可取,我朝照子皆仿古,却不如前朝罩子明亮,独这湖州照子异然,独取汉朝铜鉴之研磨制法,可取之。”
程鹤听罢便点头称是:
“孩儿也有此想,此去便是去湖州探寻制鉴名家收入慈心院共事。却未想,又被父亲夺了头筹!”
父子俩谈笑间,且听的那成寻疾呼之:
“光亮……擦……怎的?”
见那小人焦急的模样,且是让那郎中哑笑。那程鹤倒是中肯,按了那小撒嘛的头道:
“那你得好声讨教你那茅山的师兄!他便是个积年的擦罩子的里手!”
此话听得那小撒嘛懵懂,且不知这磨个镜子还得拜那道士做得师父?
那成寻不知,这擦镜子的活,且是的拜那道士作祖师爷!
镜子这玩意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基本上是个无从考证。
这玩意出土年代最久远的应该是在甘肃广河县墓葬中的发现。据说是新石器时代的产物。
那位问了,老道们不是用桃木剑吗?那玩意抓鬼伏魔的可灵光了。怎的这镜子也成了法器?
您把那“也”字去掉!镜子作为道士的法器可比你那桃木剑早得多!而是是正经八百道士保命的家伙事!必须得打磨的一个甑明瓦亮!
咦?镜子不是就是化妆打扮,穿衣戴帽时的参照麽?怎的就成了道士的法器?
诶?不知道了吧?那就我说说你听听,咱们再想从前!
话说,那《抱朴子凳涉篇》上有载:“……又万物之老者,其精悉能假托人形,以眩惑人目而常尝试人,唯不能于镜中易其真形耳,是以古之入山道士皆以明镜九寸已上悬于背后,则老魅不敢近人,或有来试人者,则当顾视镜中,其是仙人及山中好神者,顾镜中故如人形,若是鸟兽邪魅,则其形貌皆见镜中矣。”
由于镜子这种邪门的用法,但凡是个道士都惯是会磨镜子的,而且,那镜子会擦的绝对会比别人好很多。
那成寻懵懂,且是不知其中的奥义。然却听那程鹤之言,遂转身出门,那是一个撒丫子便跑啊。
然,见那小童兴奋而去,且是让那宋粲心下惴惴不安。心道:恐怕这小撒嘛便是要败兴而归了。我一营的官兵苦苦寻他一夜,也不曾寻得那恶厮人在何处,你这小童且去哪里寻他?
那道士失踪一事饶是个蹊跷。即便说出昨日经历,却也有人信他才是。如若不说,这怀中的“石碳芯玉”呈笺怎的还与之山郎中。这一旦问起,却又如何作答?一时间这心下的忐忑且是一个闹心。
那程鹤见宋粲面有难色,便拱手对宋粲道:
“制使驾临,想必尚有公事与家父详谈……”说罢,便是一揖倒地,歉声道:
“只顾与家父叙谈且误了上差,饶得制使将军见怜,且容我如此失态,着实该罚……”
宋粲听得程鹤如此一说,便赶紧回礼道:
“世兄不可如此,粲与世叔乃公私皆有,断不敢于上差自居,世兄如此说倒是生份了许多。”
说罢,便将皮桶书袋中程之山呈笺拿出,双手捧了与郎中。那郎中拜了一下便接过,小声问道:
“可是石碳芯玉之事?”宋粲闻言欠身:
“正是,小侄已签押完毕,世叔验看后即着人与那呈奏一并上报。”
程之山打开看了画押印章,确认无误,又递还宋粲。程鹤听闻二人谈话有言者“石碳芯玉”便心痒难耐。
为何?只因这喜好钻研之人听不得新鲜事,一旦听到而不得见者则心痒不堪。越是神秘越是想一探究竟。便在旁插口道:
“石碳芯玉?素未听闻。石炭倒是常用,这石碳芯玉确是耳生的紧。”
宋粲观之却有些惺惺相惜,若不是好奇心重也不会撞坏水运仪象与那道士一场纠葛。
想这程鹤也是慈心院任职,回头这些留用的来往文牒也将汇于慈心院,以供存档精研之用。
适才听的工匠唤他做程院,想必这程鹤本就是慈心院知事首宰,此时与他看了也没什么大碍。
想罢,道了声“无碍”便摊开呈笺与他。那程鹤赶紧接过,躬身道:
“窥视文牒来往,实属不该,兄乃大量……”
说罢,口念几声“大不敬”便捧在手里观看。程之山旁边拱手,又推了桌上的茶盏与那宋粲,小心道:
“此子顽劣,上差见谅。”
那宋粲见郎中如此,倒是有些个惭愧,摆手道:
“世叔如再上差称粲,粲自去屋外跪着回话便是了。”
二人说话间,但听程鹤喊了一句“怪哉!”便用手摊了那“石碳芯玉”的上呈惊异道:
“这是何道理?烧之复用?此人如非顽劣赤子鄢能有如此方法而为之?”
程鹤惊呼,引得旁边重阳子好奇,讨来细细观之,后便亦是如那程鹤一般,惊道:,
“居然能较石炭四倍?”言罢且是一个摇头,然又眼前一亮,幡然道:
“此乃仙法点化,必出自丹鼎同道,可是那日所见仙长?”
听闻重阳提及那道士,宋粲便斗胆,便是一个双手抱拳触额,空叩向那之山郎中,口中道:
“粲此来,一则为公,二则……前来请世叔发落!
说罢,便是单膝跪下,低了头去。这一下轮到那郎中慌乱,急急的起身,馋了那宋粲道:
“这发落从何而来?”
那宋粲且是个不起身,低头道:
“世叔托我照顾道长,小侄惫懒,昨日饮酒酣睡,不想起来竟不知其踪……”
话还未落地,便听的一声“不妨!”
这声“不妨“且是听得那宋粲心下一惊。这声“不妨”确是程鹤与重阳两人异口同声,而非出自之山郎中之口。饶是一个怪哉,一人言之倒是个托词,两人异口同声且是一个怎样的怪异?那宋粲心下打鼓,便抬眼观之\/然,却见程鹤、重阳两两相望,二人面容皆有异色。
然,此时且不容宋粲细想,却听的那郎中假奴道:
“逆子,上差于我文牒往来,下观之已是大不敬,还敢如此聒噪?”
两人闻声,赶紧起身将文牒交与宋粲,程鹤小声道:
“世兄可摘抄一份与我……”
话未说完便被程之山喝止:
“不可再扰上差,如制使钦差首肯,你便可问成寻、海岚抄要方子去。”且是一句话说的两人停手,那宋粲便与那程鹤小声抱怨道:
“我说怎的?同有苛父在上,粲感同身受……”说罢以手握拳作捶胸状,道:
“速抄之。”说罢便将呈笺按于桌上。程鹤做痛心疾首状,苦诉道:
“兄台知我……”说罢,也不耽误功夫,便是取纸铺于那“石碳芯玉”的上呈之上,奋笔疾书。那郎中见两人如此,且是怒笑道“
“两个逆子……”
笑骂中倒是好似那家翁戏子,一家其乐融融。
几人说话间,门前有校尉请入,手捧文卷,单膝跪地,口中叫了声“捷报!”。那宋粲回首,望那校尉点头,说了一声“念!”
那校尉得令,便展开手中捷报,念道:
“捷报:自辰时起,过应榜者三百,选踌算,珠算者四十有三,奇门者六,遁甲九宫者四,会圆、实方者十二。其他应榜者司衙还在查验,名册在此,请将军定夺。”
第26章 老丈服紫
上回书说到,且在众人热闹之时,见那校尉入内。叫了一声“捷报”。得了那宋粲将令当众宣读,且是筹、珠、奇门、遁甲、会圆、实方……林零总总竟有三百人之多。貌似这三百来人还是第一批过选者。便是那汝州官员初选之人。
那宋粲听罢心下一怔。心道:这一路行来,只那路边初试之人已成塞街之势,且还有证其学的起课、算卦、儒生者陆续而来。便是一个眉头紧锁。
却在此时,听那之山郎中道了声:
“拿来与我……”
见那郎中要过名册一一翻检。那宋粲心下担忧,三百人,只这名录便是看也要看上个半个时辰。道士有心帮忙,无奈自家这点芥末的学识且是不堪一用也。心下焦虑,便看向那校尉,却见那校尉低了头两眼闪躲。且是让那宋粲泄气。想想也是,自家都不成,却指望那校尉?他但凡能把名册上的字认全了去,他那爹还不欢喜的去那大相国寺烧高香,斋众僧,门前鸣炮,家中摆下流水的宴席。
却在那宋粲心下胡思乱想之际,便见程鹤拜笔入三山,起身望那郎中躬身道:
“会圆,实方者,孩儿愿代父选之。”
那郎中亦不复言,便拣出一些会圆,实方者与他。程鹤双手过顶将名册接过,便自顾寻了地方坐下。坐定,便将手举起,望那四处张望着挠头,已经看的花了眼的校尉欠身道:
“劳烦,三十人一组,分门别类唤入……”那校尉听声且是一个懵懂了脸想那程鹤。
那宋粲听罢心下道:也对哈,这人进来多了难免的磕磕碰碰,这满屋的机巧且经不得人挤人。想起刚来之时,自家的一个疏忽且累的那郎中、小撒嘛二人几日的辛苦。
倒是自家想明白了却见那校尉依旧懵懂,便觉这厮且是个丢脸,小声恶道:
“一次只叫三十人入内,分了……”说到此且是想不起来那些个名词来,倒是一时语塞,幸得那程鹤望他提醒道:
“筹、珠、奇门、遁甲、会圆、实方……”那宋粲虽是一个感激,然却这些个词语且是个顽皮,便是一个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听了后面那前面的便是忘的一个光光。只得狠狠的盯了那校尉道:
“还不按了先生所言去!”
那校尉听的那更是个一脸懵。心道:这不要了亲命了不是?我听见什么了我?劳哪位大驾,告我一声这先生刚才说什么了?什么圆啊方的,听的我好迷茫!且看了宋粲的那副嘴脸,心下道:有本事你再重复一遍来?
然,且见那那宋粲呲牙瞪眼的与他,断不是什么好事。此时若不去,这军棍且是等不到吃晌午饭!于是乎,便是慌忙叉手叫了一声“诺”转身便是一溜烟的思想有多远我就跑多远了去!这地方饶是待不得也!太他妈的危险了!
还未等那宋粲气消,这边重阳亦是望那郎中起手道:
“禀上,奇门、遁甲、九宫推算者,贫道可代劳。”
那郎中听闻,且望了那重阳到账一眼,将手中名册分拣出来,递与重阳,轻声道:
“万事小心,失之毫厘谬之千里……”
重阳道长与那郎中躬身,却是不接,到了一声:
“贫道受教……”
说罢,又重新一礼,这才躬身接过那些个名册。
草堂之内气氛突然紧张,让宋粲感觉不自在,便起身将座位让与那道长。重阳躬身谢过便四平八稳坐下,铺开那名册。刚要有样学样仿了那程鹤唤那校尉,领那应试之人到他座处,却已不见那校尉身影。且在愣神,却见那宋粲凑近,小声问:
“同为算计,如何分的彼此?”
那道长见看宋粲不解,便欠了一下身,小声道:
“上差有所不知,程老选之乃算术,程兄选之乃积数,我选之乃数术。”
然,此话一出,便听得那宋粲一脸懵懂,心道:且是一个“算”麽,怎的还有这般多的门道来?刚想再问一个仔细,却发现自家心下且是一个空空。口中只出了“这,这”两声。
那重阳见他面上焦急,且掰了手指与他继续道:
“积数乃求积尺之法,得阳马,刍萌,方池。乃取机械机巧尺寸之定数。数术乃大概率者,阳顺阴逆,皆有所从来,寻得规律以数术推算其成败。”
说罢,便用拿关怀的眼光望那宋粲,于是乎,便见那宋粲且将那腮帮子左右甩了抡圆。见他这瞠目结舌,那道长便又问他道:
“制使可知贾宪先生?”那宋粲听罢且是一个欣喜,这人家父且是提过,曾任职司天监的保章正。皇佑年间曾问病于祖上。倒是家中还有他的脉案。于是乎便是赶紧“嗯嗯”点头,道:
“先前听得家父言有此人……”那重阳听了欣喜道:
“可知贾章正之增乘方求廉法?”
宋粲听罢便是又将那双眼瞪了一个溜圆,一眨不眨的看那重阳。心道:你刚才说的什么玩意儿?然,又沮丧气馁,呼了一口气出来,愧而摇头。
重阳见他懵懂的模样,且笑了一下,便以手指桌上蜡烛道:
“制使看,如这蜡,其状如玉,其性乃固,且以此设为初原。甲即为初原,现将其置于火上,稍时,蜡即松软如泥,此状且设为乙……”
说罢,便又用鼓励的眼光望那宋粲,倒是鼓励的那宋粲缓缓的点头。心道,这我且知道,蜡烛麽,不都这样?想罢心下依旧是个疑惑,点蜡烛不就是为了照亮的麽?你且是弄这些个天干地支的,搞那么复杂究竟又是何道理?
那重阳且不知宋粲的心中一团的乱糟。
见那宋粲那点头,那道长亦是个欣然。便又鼓励的眼神望那宋粲,道来:
“再燃之,其状如水,则将此定为丙……”饶是怕那宋粲不解,遂又做了一个釜底抽薪手势与他,口中继续:
“假火撤之,其状复始又归于甲。此乃阴阳回转有所从之……”
且又是那鼓励且期盼的眼神,饶是看的那宋粲浑身的不自在。便觉那头皮与此时,又不合时宜的一阵阵的发痒。便情不自禁的将那双手伸了那幞头去,咔咔的挠来!
然,口中却不服输,道了声:
“有所从之……”那道长见了这制使这般模样,便又掰了手指与他认真的讲来:
“所以为从,皆以蜡、火两性为据。数术者,乃将此从据以数定之,然后人以定数推之,不与付蜡与火便知蜡何时为泥,何时为水,何时归甲……然否?”
这下那宋粲真懵了,还他妈的“然否”?我就“不然”了!你又奈我何?
不管重阳眼光如何诚恳,宋粲将依旧是个挠头。眼神迷茫,心下那个小人又再次幻出,口中依旧“啥?你说嘞啥?你刚才说嘞啥?”随即又指了那道长,看了宋粲问“他刚才说嘞都是点啥?”
那小人且是问的那宋粲心烦意乱,随即便灭了那小人的幻像,且叹一声道:
“粲平生最恶不学无术,今闻道长言,更恶之!”
那重阳听罢,笑了一下道:
“数术乃程老所长,初见程老见其拜太乙,供鹤翅骨笛便以知晓,此物为万数之宗,天文历法皆从其出,乃经天纬地之真仙法也。但因算术乃积数、数术之桩基根本,失之毫厘谬之千里,以我之性断不可为之,只能抢得数术勉为其难矣。”
说话罢,向门厅屋角遥拜之,宋粲此时才发现于那茶厅的一角设有神龛一座,铜鹤的架子上供一管状之物。远观那物,且是一个上古的颜色,却听那重阳言说是“鹤翅骨笛”,心道,这郎中且是个异类,别人供佛,供神,即便那狐仙也有人供,偏偏是他供了这奇奇怪怪的玩意?饶是让那宋粲看了心下茫然。便开口想再问那重阳,供这玩意是干什么使的?且有什么说道?
却在此时,却见那校尉于门前小心翼翼的探了个头张望,且是不敢进来。见宋粲那恶狠狠的眼神,便是身上一抖,便门外叉手道:
“现有三十人分列完毕,请将军示下!”
那宋粲与这草庐之内头昏眼花的作难了半边,且是没什么好脸色与他。刚想出言训斥,却只听得之山先生一声沉吟道:
“令人进来。”校尉叉手听命,出得门去将那些人唤入。
随那应榜之人陆续入内,一时间大厅内竟人满为患。
众人见厅内光鉴陆离,机巧遍布,皆惊那郎中为天人也!一阵惊呼之后,竟鸦雀无声。
那郎中清声,朗声道:
“按应榜分三列,踌、珠二算者,列于我前……”
声落,便见那程鹤举手道:
“会圆,实方者,于此!”
那重阳便也赶紧举手道:
“奇门、遁甲者,这边来……”
顿时人分三列。
房内的惊呼,且引得那些个接待的官员,看街的衙役一是一个好奇。咦?这茅庐破破烂烂的,倒是怎的一个奇怪,进去十个人就叫唤一声,进去十个人就叫唤一声?饶是个好耍!
于是乎,便也不顾那长幼尊卑,纷纷的入那草庐一窥究竟。且只顾的看那明堂内的奇观,也顾不得官身品级,不消半刻便将那宋粲和校尉挤出门外。
看看忙碌草庐外挤不进去且翘首而望的众人,宋粲若是再想挤进去便是比那登天还难。
校尉看在眼中,便说道:
“适才诰命夫人前来,带人搭了凉棚,送了茶水饮子与众人……”
那宋粲听罢抬眉,心下便觉对不过那诰命夫人,然又想来,倒是这满州府的官员来此,且又不知如何的登对。心道,能谢一个谢一个吧,反正这会再想回那草庐道士挤不过那些个人来!便看了一眼校尉道:
“为何不引来,我好当面致谢。”那校尉听罢便面带尴尬,且躬身不言。然,又见那宋粲面目不善,又赶紧躬身加了小心道:
“小的与夫人说了,夫人言说,身为女眷,恐言语聒噪扰了将军与各位议事。顾念各位官人又有事务在身,实不敢耽搁。自顾寻些能做之事帮衬。”
听那校尉的话,宋粲举目望去,遥见许多兰衣女眷穿梭凉棚之间递茶送饭,却也不见熟识之人。
且回眼间,便见诰命身边的老奴管家带了张呈、陆寅,领了一票村汉抬砖担石。想那老管家年老体衰,且是经不得这般的辛苦。虽有那张呈、陆寅前后支应却也心下不过,便带着校尉迎上前去拱手道:
“丈丈且住。”那老管抬眼,见识那宋粲,慌忙道:
“啊呀,老奴身卑,怎得受将军之礼?”
说罢便招呼前面老者卸下担子。宋粲喝过张呈道:
“老丈年迈,怎肯于他做如此费力之事?”一句话,且唬的那张呈叉手。尚未答话,且听得一个苍老洪亮之声响起:
“你这小哥!且怨的去旁人?饶是你那爹不晓人事。活命之恩却不受谢,渡人之功却拒拜。我等也只得寻些个牛马之事做了权当了些心愿罢了。”
那宋粲顺了声音望去,说话的便是前担老头。遂见那老头自顾了大马金刀的坐与担子之上,虽气喘吁吁,饶是个气宇不凡,虽未穿服色,却有威压外放。宋粲不知这老头何人也,见其气势便赶紧叉手一礼道:
“丈丈受累……”那老头倒不还礼。托了大道:
“无妨,与老友共事,虽累且也畅快的紧!”
说罢便朗声大笑。校尉在旁细观此老者,威压甚重,只他坐于担上,那诰命的老管且垂手侍立于其右首下,周遭人等更是拘谨,且只立于身后。判这老者断不是一般人等。于是乎,便解下腰上水袋,低头双手捧过。那老者倒也不辞,单手接过,猛灌两口望宋粲道:
“小哥可是柏然将军?”
此话虽是言语客气,倒也是个威压散于周围,让人不敢抬头。那宋粲亦是不敢怠慢,向右退一步躬身道:
“丈丈请讲……”那老丈且将手中水囊扔与身边诰命的管家,冷声问道:
“闻言,你且将这张呈要了去,可属实?”此话问的那宋粲惶恐,慌忙躬身,谦逊道:
“粲,实不敢当……”
不料那老者听罢,且是“哈哈“大笑,望自家腿上拍了一下,以手点了那老管埋怨道:
“老夫要了两回,也不见她给个应声……”说罢,且上下打量那那宋粲,道:
“饶是你这个后生可畏……”那宋粲闻言,且是个一惊,倒不知这老者为谁,亦不晓得这其中且有什么关节,便是不敢贸然作答,只得又躬身。
便有听的那老者叫了一声“也罢!”便伸手与那宋粲道了声:
“牒报于我……”
说罢,自后腰扯过鱼袋。见那鱼袋:团锦的底,金线竖穿纵穿锦囊,六条团秀金鱼两旁排列。只看的那宋粲冷汗直流!惊罢,那宋粲赶紧扯下腰后宝剑,校尉慌忙自怀里拿出碟报,两人交换后,宋粲手捧碟报单膝跪地道:
“标下,禁军殿前司马军虞侯,宋粲,参见官长……”
话说,这宋粲见了这鱼袋为何如此惊慌?且以“官长”唤他?
这话还的从那宋代的官制说起。
宋制,鱼袋为分为三等,凡服紫者,饰以金;服绯者,饰以银。廷赐紫,则给金涂银者;赐绯亦有特给者。京朝官、幕职州县官赐绯紫者亦佩,亲王不在职品、武官、内职将校皆不带。
金色鱼袋为四品以上官员,而宋粲为出京办事为“借紫”,不可随身佩戴,只可挂于剑梁上示人。
此老者随身携带底色为紫配色为金,居二品以上,而武官无挂。便判此人定是一路主官。
而自己身负制使钦差“势剑”,见任何品级官员不得持剑跪拜,因为持“势剑”者,是为代天子巡下!也就是说,我佩此剑,只有官员拜我,我不可拜任何官员!所以得先把那剑给摘了让那校尉捧了去。
那老者望了望宋粲举动,便也是个不去扶了,且拿了大,点头道:
“听闻医帅家风甚严,果然,这制后亦是一个严谨。你跪我,身后校尉持剑则不拜,乃治军有方也。”说罢,接过文牒,抠出铜头龟钮在文牒上按下,随后甩与宋粲。
“舍与你罢!”那宋粲慌忙伏地,捡了那文牒,托在手上,朗声道:
“谢官长!”说罢,再拜之。
那老者却不再理,便转身唤那老管家:
“你这恶厮!说是唤我来见医帅之后,却诓了我与你行这牛马之事,还不速来!”
说罢,便起身,扯了那担子,便要上身。那管家便也慌忙得理了绳索,然却也是个嘴不饶人,回怼他道:
“惫懒之极也!你且赞医帅后人治军,却不见你舍儿抛女于他,却把我家小主人充军,做这牛马之事还了自家的孽债,岂不是让你捞得一场便宜去?”
得了此话,那老头且是个不依。便是在前嚷嚷了道:
“你这老鸹着实聒噪,蹲下些走路!压的咱家膀子疼!”
于是乎,这两个老头且是撇下这众人不顾宋粲,一路颤颤悠悠的挑了扁担笑骂走路。
校尉闪身,将剑重新挂在宋粲腰带之上,又接了那宋粲手中的文牒,上下看了看,便揣在自己怀里。
那宋粲此时才起身,拍了身上的尘土,望那两个老友担担而去且是莞尔一笑。口中感慨道:
“不知是哪位经略相公,这性子倒也爽快!”校尉听罢,便是长出了一口气道:
“官人爽快,我便是一身冷汗则个。”宋粲疑惑,看那校尉道:
“你也怕了?”说罢便不理那校尉,且低又思之。一晃,便点手叫过张呈问道:
“这许多人丁皆为你家奴仆?”张呈听闻惊慌,叉了手大声辩解道:
“回将军,家母乃从六品,怎敢僭越?”
宋粲听罢“哦?”了一声,见那张呈捏了小声,谨慎道:
“实是因为朝廷稻田务所致。”
那宋粲听罢不解,这稻田务本是将那些个豪绅兼并的旷土收回,画作官营的田地租与周遭的百姓去耕种,地方收租。如此一来,荒地有耕,增加了土地的粮食产量,地方也有税收可拿,也算是个利国利民之策。怎的就让这诰命平白多了这些个人来?
心下不解,便望那张呈问了一句:
“稻田务?”
那张呈见问,便叉手回之:
“这稻田务始演与此地,本为均分兼并之地,提振农桑之法。然,却令众多地户之地充作公亩。地户失地,便是折了活命的原本,家母见其可怜,便以自家的封地与他们耕种,少收了些佃租与他们过活,遇到难者且不收,倒贴他们也是平常。”
宋粲听罢,便将那眉头锁了一下,心道:也曾听过这“稻田务”让利于民。到的这张呈之口,便又出那 “地户之地充作公亩”?然怎的又有那“失地”之人?且是一时心下转不过来这里面的弯弯绕绕。然这诰命所为且是一个大善。
若不是那诰命施善圈了这些个民众,只那夜漏泽园一事便有百十村众呼喝而来。若是民变,且不敢说止于这百十之数,饶是不敢小觑了来。
想罢,遂抬头道:
“此乃大善,回去禀明令慈,瓷作坊缺人,留下些懂得窑炉通晓瓷工者,分些她那福泽与我。”
那张呈听罢,赶紧抱拳谢道:
“谢将军大义,我即禀明家母。”
宋粲不答,挥手谴两人离开。便有记起适才校尉“官人爽快,我便是一身冷汗”之言。且回头上下打量了那校尉,问他:
“你却怕些什么?”那校尉见那张呈,陆寅走远便近身小声道:
“怕官人答对失当,平白惹了祸事……”那宋粲听罢一愣,瞥眼看那校尉大声道:
“我有何祸事……”那校尉且是惊慌,忙掩了那宋粲的嘴,小声道:
“啊呀,且不要喊了罢,此间人多耳杂,将军随小的后山去者。”
说罢,便是拉了那宋粲望那人少之处行走。那宋粲不解其意,甩了那校尉的手,道:
“何事需避众矣?”
见宋粲不解,校尉环顾左右,扯了那宋粲的手臂,且行,小声道:
“官人可知,何为撞令郎?”此话倒是问的那宋粲一愣,见那校尉满脸跑眉毛的表情,便道:
“哦?且是什么职品,倒是没听过。”那校尉却没回他,只拉了他走路,嘴里又问:
“何又是‘麻魁’?”那宋粲却是赖了不走,看那校尉,冷冷的说了一声:
“讲来!”那校尉哈哈一笑,便贴了他耳边道:
“麻魁者西夏女兵也!”
提及这“女”兵,那宋粲便是来了兴趣,便推了那校尉主仆二人便望后山走去。
第27章 落仙之地
庚寅大观四年,六月戊辰朔,月犯进贤。
羽士不归已十数日,夜闻其剑犹自铮鸣。粲畏之,问之山先生,不告。
经数日,应榜者逾千,择人二百有六。
并长珠算者入踌算、奇门、遁甲、幻方、纵横为一,称数术。
合阳马,刍萌,方池,会圆之术者为一,称积数。
风鼓,筛磨等水运技巧均交成寻拆解,交与积数者,得实方,除隙积。
与筹算者施以准、绳、规、矩而计之。
令其算出勾股辰刻,得其尺寸,又与画工以规尺绘之,便于工匠斧凿。
细微精细易损之处,着玉工以蜂蜡精雕成模,窑工以培泥固之,然以炉窑着铜水浇灌为范,后复皆以此模样为之,稍差不而入。待其磨损不可用时,可拆换之。
之山先生有命:建算、积二术为积、算二“门”,设画、木、石、铸,窑、釉、玉、火为八坊。
画坊:分管各机械、建筑图纸勾画,瓷窑制培,用料之描绘图样,保管各样图纸备考之所。
木坊:为次要所用木器,机械等加工、养护之所。
石坊:所用石器,釉料精磨之所。铸坊为冶铁炼铜,机械金器铸造,加工、养护之所也。
窑坊:主管瓷培灌制,料浆用材。釉坊乃精研釉料之所。
玉坊:专职雕刻模具,金、木、石、瓷刻字。火坊司职炉窑检验,火工用料之研。
设“癸字”以奇门、遁甲者居之,以设机巧器械,推演定数为务。
积门:算得各机巧,建筑,土方,水力等实体数值。
算门:以踌算各项参数为务。
施高远术立表测量,绘之以图。以三木水准之法测算高低落差而开渠,引北汝、沙,两川之水,纵灌各坊之间。物料融通皆以平舟载之,以省车马之累。
二门八坊,俱施连坐、保甲之法以正不良,令众工不敢怠惰。
又做铜牌一面,上刻“钦命督造”命地方官员钉于“二门”“八坊”者门楣之上。凭此,可免除其家人赋税、徭役。
逢月十日,不拘猪、羊肉十斤。稻米、粟十石送至其家门前。
时,四邻皆慕之,皆以入院者为荣。
倒是接住这五省通衢之地,城中张榜,且是引得相邻州县皆有所闻。以至停榜数日,仍有儒生、善算者纷纷赶至以证其学,工匠以证其技。
自此,汝州官窑改制,由钦差督办。汝州瓷贡,由先前民窑产之,改为官窑自成。
观汝州之野,经十日,前荒野草岗,至今屋瓦厅舍百十,水道纵贯。
那“百人踌算”饶是蔚为壮观。
其大,容百人而不拥。其广,呐喊与内,经片刻回声才至。
下有水窨活水蜿蜒,上覆青石,穿孔百余以透水气,虽过盛夏而不燥,遇严冬则不寒。
上有“慈心光鉴”引日光入室,其光较烛油之亮数倍。高厅广厦,虽闭而不闷。驻员过百,虽阴而不晦。
厅内,各保为一席,席间隔离数尺,各甲交谈则声不相扰。每甲上悬铁线纵横相连,滚轮于铁线之上穿以飘篮,内装各甲所算之果,联系下端之甲以供踌算,动如迅雷而不需人力来往。
厅前,设筹牌一座,广四丈,高低两丈,汇铁线穿篮皆汇于此。此处设总甲一、复甲四。呈验看各篮所算之能。所算,由总甲一名,持长杆动机关,筹牌自翻以示所算,以供各甲参验。
筹牌之下,且设三阶高台,布一禅椅一座,稳稳压于正中。
落座于此,那整个大厅便是纵观眼底。
此乃“总席”之座也,为之山郎中执鞭于此。
遥相对应,那大厅后位相对处,另有一台设坐。
此台席,背靠木雕神兽屏风一座。上有神物体形大者如牛,貌似麒麟,双目如电,额上生一角。此物乃獬豸也!能懂人言知人性,识善恶忠奸。此乃督席,且供上差行督查之责。
偌大的厅堂竟不闻人声,但闻盘珠之声,如白雨摧花鼓。筹码相碰,似迅雷行云间。偶有飘蓝滑铁线之声,如响箭穿云飞纵。长杆推巨踌,撩动齿轮咂咂,如万马踏地过境。
此时,那宋粲坐与厅后督席之上,不禁心中畅。然,拿眼看了又看,倒是不敢想这便是十日所建。
出得厅来立于后岗之上,登高鸟瞰了去。见那官窑,绵延十里开外,厅堂瓦舍竟百数之多。错落形似阴阳,以“癸”为心,按天干散开,排五行之序,容行、作、门、坊于其间。
陆水两路如八卦,行地支之数排列,人马车船各不相扰。
自高岗望去,饶是蔚为壮观。诺菲亲眼所见,实不敢信此乃十日之功。
宋粲正在内心感叹,听得身后校尉道:
“担山填海亦不过如此罢。”
宋粲听罢,口中亦是喃喃自道:
“此乃祖上荫功也。”
此话甚是,自开榜招贤以来,不仅一路经略,汝州司衙俱来此协助,地方官员无不用命。引得满城五行八作皆为影从。更有张家诰命于钱物人力不记,却又积年施恩与乡里,从者竟有十万有余在此开山挖渠,建房搭屋。全凭的是祖上三代“医帅”之荫功。
事毕之时,那宋粲带领校尉,摘冠服,着白衣,登门致谢,却每见门前摆素面台几一座,上置羹粥一碗,留“制使将军至此请回,再拜正平顿首”字样,皆闭门不见。想那受恩者吃了那“医帅”之闭门羹,现如今倒是一碗白粥,连一点咸菜都无有,便是那一报还一报哉?
宋粲与校尉正在感叹,却闻得远处有人声叫喊。便抬眼望去,见是那重阳道长引弓待射,童子在前追赶。
定睛观瞧,草丛间野有兔数只慌不择路在野地奔跑。
宋粲观之,叹道:
“这重阳道长!前闻他于我论遁甲之学,听得我如坠迷雾,想是个文弱之人。今却见能引得弓箭,行的射礼。着实小看了他。”
那校尉张望罢,便出言道:
“嗯,官人谬矣。这道长上得过校场,却未经得个兵阵。”
听了身后校尉所言,宋粲惊异,道:
“耶?何解?”
应那校尉所言,宋粲细想来自己也未经那军阵,且听他说来便抬眼望那重阳倒是心下存疑。
那校尉见了主人的眼色,继续道:
“观此弓虽为马步轻弓,但也有一石之力。却如此引弓待射,势必前手持弓不稳,难免取准不易。弦指先送而松,力道必有所失而不远。若此,定是射不中也……”
校尉话音未落,重阳一箭射去,险些射了童子。那重阳懊恼声起,遂又取箭低头搭弓,望猎物弓开满月。
宋粲领着校尉边走边问道:
“你这如何算得?”那校尉听罢,笑道:
“官人不知,此法校场科考可用,若在军阵,重阳道长殆矣。”
但闻此言,那宋粲惊异,回头问他:
“哦?何以见得?”
那校尉顺手指了那重阳,嬉笑道:
“军阵中无论马步弓手,需眼定手稳,引弓便射,断不可引弓瞄之空费力气。而低头引弓而失的,乃大忌……”
说话间两人走近。那重阳正为这射不中而肝火大盛,着实的懊恼之中,此时闻听校尉言出嬉笑,便松了弓弦,怒道:
“来来来,你与我为之!我与你赌酒如何?”
见那重阳愠怒,那校尉且是放低了身段拱手笑道:
“小的不敢。”
重阳见其服软,但也不肯放过他来,讪笑道:
“原也是银样蜡枪头!”言罢,又引弓欲射,然口中依旧是个不饶人,道:
“收了呱噪,断不可再扰本道兴致!”说罢,便又是一个公开满月。
校尉笑而不答,拱手退到宋粲身后。宋粲见属下吃瘪心中大是不爽,便道:
“与他赌了,速取之!”
那重阳听罢,倒是气急,便是双手托了那弓箭道:
“来来来!”
那校尉拱手,说了声“得罪”,便自囊中取了皮韘套在拇指,向那重阳抱拳躬身后,便接过拿过步弓,取了箭壶挂在腰带上。
此时野兔已跑出百步之遥,那校尉却是不急,弹指弓弦听了那铮鸣,便又自兜囊中掏出鹿角弦垫塞进角弓。作罢,方抖了胳膊,松了手臂抬头瞄了那猎物一眼,回首向那重阳道:
“道爷,一箭一壶,可矣?”那重阳道长便是爆了膀子,冷冷的看了那狂奔的野兔,道了声:
“可!”
然,话音未落,校尉便二指自箭壶夹住箭翎,反弓搭弦,望自家肘窝一磕,顺势弓开满月,瞬间撒手。
便见箭出如电。不带停歇,那校尉的手便又自箭壶夹出一箭,又是一个反手搭弦,随手开弓即刻撒手,箭如流星赶月般飞出。
顿时,弦响不停箭矢连发,中间不曾有间歇,百步之外野兔皆中箭倒地,顷刻间。竟四发四中无一失旳!如此射术且是让那宋粲、重阳看的一个瞠目。
倒是校尉余兴未尽,便望那童子喊道:
“跳起!”
那童子倒也听话,蹿跳起来,只见校尉转身一个回头望月,便是一箭过去。那箭脱弦而出,正中道童发卷。校尉收弓,望向重阳一揖道:
“谢道爷,小的讨赏!”
那重阳此时竟呆若木鸡,不能复语。
自校尉接弓,开弓射箭如行云流水,收发自如。连发五箭,不过弹指尔。且五箭并皆中的,如此身手不仅让那重阳半晌不得回神,也着实让宋粲惊了一个目瞪口呆。
重阳沉吟片刻,结巴道:
“此此此乃神技!”且是不怪自己技艺短练倒是不信了那弓,便伸手道:
“把来我看!”
那校尉听罢,且将那弦垫取下,放在囊中。便托弓在手,躬身递与重阳,却学那重阳的结巴:
“道爷说说说笑,此此此乃熟能生巧也。”那重阳且不理他,便拿了那弓,左右看了,倒还是刚才那弓,口中道:
“哎?讨巧,如此说来,我倒拿不得这弓了?”
重阳心下佩服,但者嘴上却不饶人。说罢,便托住校尉的手看他拇指上的皮韘,校尉惧其索要,却又不敢出声,只得闪躲。
宋粲看了知其心思,那皮韘本是那校尉父亲之物,且是不敢随便与人。心下想罢,便抢了一步伸手接了那弓,抠了弓弦左右看了,插口道:
“适才看道兄,弓开满月,步马扎实,也是识得武艺,练的弓马。若上校场定能挣个举人出身……”
宋粲在旁嘴上夸着,伸手便将那校尉拉在自己身后。
重阳倒也爽快,摆手道:
“诶!举人倒是拿过,只是今日才知天外有天也,便是输也得爽快!也罢,拿酒于他!”
说罢便叫那小童。那小童自发髻中箭,便在野地里呆立不动,听得主人家叫喊方才还魂般得飞跑而去,却因跑错了方向,又转身跑回。倒是小童惊慌惹的三人大笑。
宋粲笑罢,推了那校尉一把,道:
“去,将那野味剥了,我与道长在此盘桓。”校尉听了便叉手施礼,“诺”声之后便是口中怪叫道:
“我来拿你!”去寻着那童子。
小童见那校尉笨他而来,且吓的撇下酒葫芦便跑,却被校尉一把抓过,扛于肩上嬉笑着自草丛中寻那中箭的野兔。于是乎,两人混熟了之后,便是吵闹了在下风口寻了溪水,起火剥洗自是不提。
宋粲与重阳在草地上坐了。那宋粲捡起小道童撇下的酒葫芦,晃了晃听声,便去了塞子,筛了一碗,拿手托了道:
“借道长酒……”
那重阳接过酒,望校尉举了酒碗,喊了一声道:
“愿赌服输,先欠着你的……”
校尉听闻慌忙起身跑了过来也不复言,把手接过那酒仰头便喝,且是惬意。
便也不多言,着衣袖抹了一把嘴随即躬身拱手,且又去烧烤那野味。宋粲将那酒碗填满,递与那道长,道:
“今日扰了道长雅趣,再递一碗与你。”
重阳着碗捧了那宋粲的酒葫芦,便是一个仰头。饮罢且是一声长叹,遂惆怅道:
“怎会有雅趣?实为学艺不精……”那宋粲见他愁闷,便又将那重阳的酒碗斟满,道:
“此话怎讲?”那重阳便是浅咂了一口,望那岗下道:
“郎中遣我勘地设窑,我便寻离地堪寻至此……”
见那重阳沮丧,且是不解,便看了四周,心下倒也不敢问了许多。只得宽了那重阳的心道:
“此处甚好,得道长勘验,定是可为。却不知道长因何烦恼?”
听得宋粲话语,重阳且是惊异的看那宋粲。然,又是一副有苦说不出的模样,随即一叹,且是个无言。见他脸色,那宋粲便又扬了手中的酒葫芦。见那重阳举碗,便又斟了半碗与他。倒是与上次不一样,见那重阳将那碗中酒一饮而尽,随后便是“嘶哈”了一声摇头。再抬头便是个面色微红。
那宋粲且是不敢再问,刚想开口寻些个乐子说了,解道长个心宽。却见那重阳拍腿叫了声“也罢!”
便自背囊中取出风水罗庚,开了黄包袱,望东吸了口气,三念盘决,演于宋粲道:
“此地为离地,此时天池不动,可定为离火,其数为九,东为震木,其数三,帝出乎震,齐乎巽,相见乎离,致役乎坤,说言乎兑,战乎乾,劳乎坎,成言乎艮……”
重阳口中念叨,手指推动罗盘。
“定二十四山……艮、坤二八换位……定星位,行洛书罡步……五三二一,九八七六,入中……”
重阳且说且将那罗盘推了个滴溜溜乱转。念罢,手停,但见那罗盘天池中磁针竟滴溜溜自转不止!宋粲观之且是一个奇怪,然,又不解其中奥义,便抬眼问之:
“何解?”那重阳便像是被抽了筋骨一般,瘫软了低头,半晌才喃喃道:
“难,难,难,道德玄,不遇真传莫炼丹……”说罢,便是抬头望那草岗远处,面上沮丧道:
“此况曾与我先师在常羊山遇到过……”
那宋粲听罢一愣,心道,且是《山海经·海外西经》记载:“形夭与帝至此争神,帝断其首,葬之常羊之山”
然,此时且听得重阳说来倒是个心下糊涂。便问道:
“常羊山?此话怎讲?”那重阳复又一叹,望了天喃喃道:
“师曰:此乃落仙之地,遂收罗盘三拜而退。”那宋粲听了糊涂,望了那重阳惑然道:
“落仙之地?此地麽?莫非……”
宋粲疑惑重复,心中回想那日与这重阳初遇,也是离此不远,又想那夜于阴司巡城梦里交谈。心下道:莫不是与那道士的异象有关?
想罢便开口问那道长。然,刚张口便被重阳堵住。愁容道:
“非那日仙长,因那日我遇仙长走胎,想上前与小友结缘提醒,却被仙长结界定身。当时心下甚为怪异,便用罗盘测之,适时也未遇今日之况。”
那宋粲听那重阳言语且是不知其意,这“走胎”且是何物?那“结界”又是何等的法术?如是便心下一惑未解又添一惑也。遂惊问:
“走胎?”那重阳见宋粲如此,倒是觉得自家失言,赶紧拱手道:
“啊哈,小友无虑,仙长并无大碍,只是要受些磨难而已……”
两人说话间,便听得校尉远处喊来:
“官人,野味烤好。”
声落,二人便闻得肉香熏鼻,食欲大动。宋粲心下疑惑,看那重阳不语便也没再言,且将那疑惑压在心下不问。两人便以野味下酒,把盏叙话。
原来那重阳并非应榜而来,他本在汝南云游,见天有异象,算得此处必有功业,便到此好磨些个功德修为。
遇之山郎中,竟不问来由出身便遣他做事。
重阳心内疑惑,取卦算之,竟九卦相同,然又推之无果。
后与之山先生交谈,觉其天文星象、地脉堪虞,九宫、遁甲、八卦、奇门皆胜于重阳之师。
又见其所供,乃万数之祖“仙鹤骨笛”,又有太古留字“太乙”拓片。
从师之时曾闻师言:先秦非只有金文、石鼓。上古亦非结绳而治。古者包羲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然,今人不识,不可参悟其中。凡见此物,皆为仙法。断不可与之相违,逆之不祥。
一番话说出,别说那宋粲听得一个瞠目结舌,就连现在人听了也以为我在胡说八道。
然,我们这块土地上的文明究竟有几个?而每个文明到底持续了多长时间?此话任是谁也说不清道不明。也没什么专家能够断言。
就如是现在所言,电话相通,可谓古代的“千里传音”。手机之内藏书万卷,五车之数且于盈盈一握。
别说是古代,就是在2000年,你拿一诺基亚跟人说,这就是个百科全书,能上网,能聊天,能代替电脑,且藏万物于内……别人肯定把你送精神病院。然,此去屈指不过一晃,二十年尔。
对于64亿年岁的地球而言,二十年,尚且不够一挥之数。单就碳基生物的文明来说也是无法估算的。因为你不知道在这片神奇的土地下面究竟还能挖出什么新鲜玩意儿来。
三星堆,从一九八六年开始挖,到现在还没挖完。存在于前2800年,虽不及“夏”,然,与那商早期有堆叠之嫌。
二零一二年发掘的义乌桥头遗址起获了许多陶罐。经科学测定,距今九千年左右。其中有两个陶罐上,古人刻画有八卦图形。其中有一个卦非常明显是“雷地豫卦”。另一个专家们还没有研究明白,疑似是“风天小畜卦”。
而在河南舞阳贾湖出土的距今七千到八千年左右的甲骨上共有十七个字符。史界称之为“贾湖刻符”。一片甲骨上就能刻十几个“字符”,说那会儿的人没有文字?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不信?非得挖出来一本词典才能承认那会有文字?
按照卡洛琳·里维特的“理论”来讲,如果你看到一只蟑螂出没,那就代表有成千上万只蟑螂且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也就是说,你眼睛看到的,永远比实际存在的要少的多。
然,我们这个星球,陆地面积只有30%,我们这些许的探索与发现且在这浩瀚无垠的海洋面前止步。
不过,就我国的大陆架平均海深百米左右,根据古气候的研究表明,那会的海平面比现在的要低的多。也就是说在远古时期,那里曾经是一片广袤的平原。
从我们上古残缺不全的文字记载中也能看到我们这个文明先民的只字片语。
如《尚书·尧典》所载“汤汤洪水方割,荡荡怀山襄陵,浩浩滔天”。又有《孟子·滕文公下》曰:“当尧之时,水逆行,汜滥于中国……”。
然,这“水逆行”古籍亦有“鲧陻洪水”之言。
结合《吕氏春秋·应同篇》所言“及禹之时,天先见草木秋冬不杀”
也就是那会的气候,天到秋冬草木也不会枯萎。这种现象在亚热带地区且是常见。是不是可以推测为当时的黄河流域也是如同现在的亚热带?
综合这些个信息,是不是可以推定是气候变化致使海平面上升,导致的海水倒灌,毁灭了当时的三海文明?估计我们找不到的“夏”很可能压根就不在陆地。
好吧,此类研究倒是和本书无关,且当我是瞎编了骗字胡说。具体的学术问题还是留给专家去研究好了。
各位看官!咱们书归正传,且听我神神叨叨,胡说八道!
再说这重阳,且是算出这宋粲有“羊汤”之卦,刚要提醒,却被程鹤截断。然,再算便是如火炙手,且是算不得来。望那程鹤,重阳断其已早算之矣!
此乃奇谈,想自己遇仙师指点,从师入道已有积年,且亲见仙师羽化驾鹤,自以得仙法真传且以为傲。便严习道法匡扶正义,游天下磨就功业。年不过三十便于道家同门中已属翘楚之列。
断不曾想,到此地,先遇仙长便识不得道法结界,且身陷其中不能自解。
然,还不等他沮丧,又遇之山郎中,得以浅窥天地玄机。而再遇程鹤,饶是一更大的打击。与之相较自己得仙师真传,自家得意之掐算之法,在他们父子面前却如白星瀚月。
而他此时,他那点道行修为,竟被程氏父子压制如同赤子顽童。想自己自承仙师之黄老之学,参修半世竟不过两父子之万一。
重阳心性孤傲,却参不透这事体中半点玄机。每每想起便心中郁闷,好在自家这“静”字修炼的还行,索性静下心性而观其变以此磨练道行。
今,卯时刚过,之山郎中便让他堪虞设炉之地,然却九验而不得其果。
郁闷至极,便寻来弓箭做些畅快之事以聊慰籍。想着黄老之学我不如你,在这射礼上还能聊以快慰。
且正在得意之时,却不曾想,自幼便熟识的弓马射术又不及那校尉之万一。
说话间,两人对饮直至酒罄肉尽,重阳便向宋粲拱手,道了声“叨扰!”便带了小童望岗下而去。
宋粲躬身目送重阳身影离去,心道:果真是个郁闷,若是自己如此,也是怕不如这般模样了吧。
那校尉收拾完毕,站在宋粲身后望那远去的重阳道长,且刚想说话,便听得那远去的重阳朗声唱道:
城傍猎骑各翩翩,
侧坐金鞍调马鞭。
胡言汉语真难会,
听取胡歌甚可怜。
马上不知何处变,
归来未半早经年。
金河一去千千路,
欲到天边更有天。
第28章 将军骨血
上回书说到,那重阳道长与那校尉赌箭输了酒,心情饶是一个郁闷。便带了道童口背了那夕阳,中吟了诗一路狂放而去。留得宋粲与那校尉在那草岗呆呆了相望。
那重阳所唱虽是一个豪放,然却又悲凉之音,且是听得那校尉心下戚戚,便揶揄道:
“这道长乱是有意思,不过是赢他壶酒罢……”
宋粲听罢回头看了看校尉,却没回答他。心下道:谁不是那“听取胡歌甚可怜”呢?自大到这汝州不过一月,所见,所闻,所历……想来,便是个度日如年。然却又有这众人拾柴的十日之功,却又是一个个恍若隔世。
且望了那重阳远处之处口中喃喃自语:
“金河一去千千路,欲到天边更有天……”
此时听得重阳歌声心中却是感同身受,回想这些日所经历,自己何尝不是“曼坐胡笳丛中笑,不知他人笑为何” 。
初遇道长之时,自己还曾觉得有些伎俩,且能做些个筹划。当初的意气风发,踌躇满志,却如今只感身在暗湍,随波逐流听之任之而已。
心下想罢,便是一个黯然。然,不觉此时乌走兔升。那月,却大的有些个诡异,如同银盘一般,半漏了个脸,将那草岗映的如同一个水墨的写意。夜空无星无光,然,雾气起,影绰绰混了那天地的界线。
饶是来时已过,前路仍是烟波浩渺,如同陌路而不可见。
于是乎,便将那宝剑揽在怀里坐在那草岗之上。望了那远处窑坊十里延绵的灯光,心下却如这暗黑、多雾的草岗一般。
清风过处,荡起了蒿草,起伏如浪。人至其中,倒好似与那汪洋中几番的浮沉。萤虫不解人意,自顾的与宋粲周遭拖了星星点点飞来舞去,填补了那无星的夜空。朗月下,那彷佛镀了银边的草浪有了那萤虫间或期间,便是一个飘金撒银的美景,却是让人失去了应该去的方向。
那校尉看自家主人脸上不快,却又不知为何,便在一旁小心侍候。
此时情景且道是:
一主一仆一荒岗,
夏风一阵,微凉。
一歌一叹一满月,
犹如镜花,一望。
有心回首东顾,
无力解却琳琅。
繁花团锦促功成,
不妨天地也有无常。
想至此,宋粲叹了口气,道:
“去也。”此一句饶是让那校尉迷茫,遂问:
“官人要去哪?”
此话一出,宋粲恍若回到刚来之时,也是心思郁闷,倒是个目光四下寻来,亦是个迷茫。便是望了那校尉,心道:幸得身边这如兄长般的校尉,倒是个带兵打仗的好手,此番汝州之行饶是难为了他去。
见校尉望他恍惚,那宋粲却心下拿了主意,点头道了声:
“使得……”那宋粲说罢,便见那校尉便是一怔,且又惋惜道:
“倒是无马…… ”
那校尉听了顿解,且望了自家主子的脸兴奋道:
“官人骑小的前去麽!”
说罢,便将那马鞭衔在嘴里,拳了手,做马嘶鸣状。
见那校尉如此,那宋粲且是笑了道声:“嘴脸!”说罢,便是一个起身,揶揄他到:
“敢问博元兄贵庚几何?”
终是见了那宋粲笑脸,那校尉便如释重负,叼了马鞭含糊道:
“阿弥陀佛,总是见了笑脸……”
宋粲扯了马鞭在校尉身上抽了一下,丢在地上道:
“无马便腿着!把赢酒那话再与我说来解乏。”
那校尉俯身捡起马鞭,快行几步追赶上去道:
“若说这马弓,要重者,则为眼观,曰定一看四,步马轻弓可取二百大步,然善射者只有百步之内可用。而百步之内于骑兵却是一挥之数可至,实不敢低头认扣搭弦,引弓虚耗体力……”那宋粲听了那校尉所言倒是奇怪,便是问道:
“不认扣?那如何搭弦上箭?”
那校尉听了,且是一个表情怪异,意思就是:你连这都不知道?你怎么当的兵啊!然回头又想来,哦,倒是望了这茬,你这将军且是你爹给花了大钱买来的。倒也不敢说来,只得陪了笑脸道:
“回官人话,宋制,弓无论几石,宽皆为一尺……”听这话,那宋粲停步,望了那校尉,且是一副我知道的表情。那校尉见罢,且是一笑,又道:
“此乃小臂长短相仿,屈臂,则弦自在肘窝,持箭翎插于肘窝则弦必咬扣,扯弓即射,不必眼观之,发之必中……”宋粲听了便以手演之,倒是这么个道理,随即问道:
“哦?此法可行乎?”那校尉且是用了耐心,道:
“此乃速射,相较普通弓马箭出,以此法则四五之数有之……”
那宋粲心下想那自己立于城墙,弯弓射箭,敌军纷纷毙于箭下,心下好不痛快。道:
“若守城,有此箭法,定可拒敌于城外,管教他尸横遍野,大败而归……”说罢,便又豪情满怀道了声:
“好不快哉!”
然那校尉听罢便是惊了一下,便瞄了眼看那宋粲笑而不语。那宋粲见校尉如此模样便道:
“怎的作此嘴脸?倒是我说错了麽?”那校尉闻其所言,却是惋惜了叹道:
“官人无错,只那金明砦却是如此丢的。”
那宋粲听校尉如此说倒是有些气恼,要起手夺了那校尉手中马鞭要打。
见那校尉抬手躲避,确是有些不忍,但嘴上却是不甘,便敲了那校尉的软幞头道:
“说与我听!”那校尉挨了一鞭却笑了,揉了头道:
“我就说官人不舍得打我……”那宋粲见了这厮嘴脸,便有扬鞭,那校尉且是虚拦了,口中急急道:
“我说麽!怎的又打?”见宋粲收鞭,那校尉才近前道:
“守城拒敌,应弩先弓后,以弩为主……”
那宋粲听罢不解,且是想到那弩且是个鸡肋,射上一箭倒是一帮人忙活半天,遂问道:
“为何要以弩为主?”那校尉笑了一下,倒是拿了耐心理解自家主子的这一问,道:
“这冬日便是内着冬衣,外罩铁甲,弓箭非五十步内方可寻那盔甲罩不到之处毙敌……”
那宋粲且听了一个诧异,遂打断那校尉之言,问道:
“为何是冬日?”这一句话落地,便是那校尉天瞪大了眼看那宋粲,且将那宋粲惊为天人。瞄了眼缓缓道:
“诶?夏日草肥水美,牛羊且在上膘之时。那塞外之人,谁不会好死不死的放下牛羊前来与你打仗?然这关内百姓家粮食却还在地里未曾长好,他又打来作甚?且来看那麦田长势如何?”
那宋粲却要反驳却一事找不到理由,倒是被噎的说不出个话来。便是将那手中的马鞭扬了又扬,且又放了下来,悻悻道:
“且如你说,冬日!且说那金明砦。”
那校尉“哦”了一声,继续道:
“我所见那金明砦,箭均在壕外,近者插于地面,远者而箭不入地也……”
那宋粲又是一个不解,满脸疑惑的看那校尉问了声:
“这是为何?”那校尉低头道:
“此为空耗。箭出十之八九无功也。”
那宋粲听罢更是奇怪,便急问道:
“两军交战,弓箭空耗却是常见,不足为奇。敌攻,吾自当以箭回之。有何不妥?”
那校尉听罢,便又做视若天人般的面目看那宋粲,瞠目结舌,垂涎欲滴。
那表情却是有话道:那些个守军且是得罪了哪路的神仙?怎会碰上你这个傻缺的将军!然此话却在心里,倒是也不敢说出。
然,见那宋粲又看他,只能赶紧擦了淌下口水道:
“哎?《军制》:一砦之箭却有定数,十万之数有之,除去残缺不堪用者,得箭八万有余。城壕相加六十步有余。城高三丈,算十数步有余,自高而射,百步外均属空耗,百步内伤敌者罕有。断,如敌不至城下便不可射。”
那宋粲听罢更是一个奇怪,接问:
“为何?”那校尉听了便是疯狂的揉脸。心道:你他妈的有病啊!他穿着盔甲啊!你又射不死他,又伤他不得,你倒是射他干嘛?哦,好玩?增加战场气氛?十万支箭?看似很多,几百弓箭手一起来,撑半个时辰都算我输!
那宋粲见他抓耳挠腮的表情且是个好玩,且不知这校尉心里骂他。倒是那校尉且整理了心情,遂,又加了耐心缓缓道:
“箭数乃军心也。空耗箭支,届时军中无箭而敌近,则军心自乱也。”
那宋粲听了,便收了那笑看,心下仔细揣摩一番。思忖了一下道:
“若不射,何以拒敌?”那校尉挠头,道:
“守城军械颇多,巨弩,雷石,远近第次。猛火柜便是其一。”
那宋粲奇怪的看那校尉,摇头道:
“巨弩雷石?且是费时费力,平时演练亦是一刻不得一发。那猛火柜更是个鸡肋,火焰不过十步,怎可攻敌?”那校尉听了,便拿眼四下的寻了,见前面不远有快沙地,且奔了过去,便站定了望那宋粲道了声:
“官人且来看。”
说罢,便抽刀为笔,于地上画城垣一座,见那城垣,城墙四门,周围壕沟,山向水势,鹿砦拒马且是应有尽有。那宋粲凑了上去歪头看来,听那校尉道:
“城垣到壕沟三十余步,壕深一丈,宽二十余步,敌军马不可至。壕中有水,油质轻,可浮于水,亦可燃之。然,西北无水,为旱壕居多。敌步卒负物填沟,亦可架云梯而过,至城墙下攀墙夺砦。”
那宋粲看那校尉点画解说,且不打断他,那校尉继续道:
“如我守砦,先以猛火柜中取油,浸于壕中,上铺以柴堆蒿草,便撒霹雳炮中火药洒与其上。敌步军架梯过壕,我不攻之,待步兵过壕,便以火箭射之,燃壕内火药火油,断敌步卒退路,使得敌军阵分离……”说罢,便又用刀鞘再点那城壕与城墙之间。道:
“壕至城墙三十步,敌兵必拥挤不堪,冬衣绑了铁甲,若蘸火且不好解衣脱困,只得奔跑呼号,而尽燃左右矣。届时滚木雷石、霹雳炮、毒火烟球皆可用之。待耗尽敌军步卒,那马军自是无法攻城,便无力再行登城之事。敌自退矣。”
那宋粲听至此,便脱口赞了声:“好计策!”说罢,便激动的拉了那校尉豪情满怀叫好道:
“此时再以马军冲阵,灭敌于城垣之外……”
那校尉见那宋粲豪情万丈,言辞激烈,顿时泄气,便“啊呀!”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遂又哭丧了脸,四下拜了口中念佛。那宋粲看那校尉如此,便又道:
“怎的?我又错矣?”那校尉望那宋粲无奈道:
“我等马匹不济,且是追不上那胡人也。且那胡人善骑射,追上去也是徒增伤亡而无益。”
此话倒是让那宋粲一愣,随即激愤道:
“我辈从军,只为建功立业,何惧生死也!何做着贪生怕死之态?”
那校尉听罢慌忙站起,拉了那宋粲道:
“爷爷也!建功立业尚且得个活命方可为之。只身入敌阵,与旷野马战敌军,看似威猛,且是个尽忠,实则匹夫之勇,与战者无益。如世人兵者皆如官人所想,要那兵书何用哉?”
那校尉的话却是有些重了,说的那宋粲脸上有些挂不住,但细想也是大有道理。话说这有着如同宋粲般的傻缺麽?有,太有了,比他荒唐的大有人在。别说古代,就是近现代,骑马砍坦克这的等败家的事也是发生过的。
那宋粲受了委屈,便也是个不肯服输,气道:
“若你!便是如何?”
那校尉见宋粲虽不成事,却也是自己的主家,但是,身为家奴跟训小孩一样的与他说话倒是有失本分,便赶紧躬身赔了不是。
那宋粲见他如此,心下也是不忍,倒是失了自小相伴的情分,然也舍不得脸皮,塌不下身段。便用马鞭敲了那校尉的头道:
“让你说话,做此态与我何为?”那校尉无奈,便又寻了快空地,以刀划了阵型,口中道:
“敌军鸣金,必是轻骑在前,重骑于后。官人可以轻骑前出,重甲于其后,轻骑至敌二十步内以箭扰敌。待敌不堪骚扰,必攻我轻骑……”见那校尉随着那话,圈圈点点的在地上画来,便是一副阵图跃然于地上。口中有疾言:
“官人可令我队重甲自两侧撞阵。轻骑于前袭扰诱敌,令敌重甲首尾不能相顾也。敌轻骑必来救,我则重骑掠阵,而取敌轻骑。”
那宋粲听罢饶是一个瞠目结舌,且不成想那战阵也有这般的讲究。然听其言,观其图却也觉有几分道理在里面,然,心下总觉得不爽,便道:
“你怎料的那敌鸣金,重骑必在其后?”那校尉听罢,便是将那刀掼在了地上望那宋粲。心道:谁那么倒霉啊!碰到你这个缺心眼的将军!然,细想,这缺心眼的且是眼前的这位,却又是一个蹙额无奈,低头沉吟了片刻,揉了脸绝望道:
“轻骑无甲!马快也!”
然见那宋粲依旧抱了膀子抠了嘴,作沉思状,口中连连“马快”之疑问,便是又让那校尉绝望的抓狂。
却在两人说话间,便见一哨人马近来。且听得有人喊:
“前面可是将军!”校尉听闻,抽刀在手,挡于宋粲身前,饶是一个雾霭霭看不打个清楚前来。便厉声道:
“何人!通名报姓!”
且是这一声暴喝将那对面人马唬的各个翻鞍下马,肃立马侧不敢出声。见众人不敢言语,那校尉与雾中影绰绰似是张呈等人,便又喝了一声:
“何事!”那张呈无奈只得仗着胆子拱手道:
“标下张呈,将军让标下好找。”
却听得那张呈如此说话,那憋了一肚子气的校尉便上前将手中刀背望那张呈辟头抽下,厉声道:
“有事速报!若再无状,军棍伺候!”
那张呈挨了一刀背便是一个跪伏在地且也不敢叫疼。
咦?这校尉怎得发如此大的脾气?说那校尉公报私仇倒是有碍公道。有道是“带兵者不慈,为官者不善”。
如若不然,失了这“尊卑纲纪”你且是使唤不动他们这些个当兵的。而且那校尉方才与宋粲辩兵法,遇到这不学无术又胡搅蛮缠的主子便是惹了一肚子气无处发泄。
也搭上这张呈倒霉,这货正没窟窿泛蛆呢,你这会给端上一盘藕来。
那张呈无奈,只得颤声回禀:
“回将军!适才有人入营,看营官长说是将军故旧,不得阻拦,急命小人来报,说那道长……”这“故旧”且与那“道长”联系在一起,且是让那宋粲惊醒。便叫一句:
“定是那恶斯!”
宋粲不等张呈说完,便夺了一匹马过来,翻身上马疾驰而去,校尉见罢赶紧从那亲兵身边抢过一匹马来,翻身上马,又圈了那马回还,招呼一声:
“尔等速速回营!”说罢便是“喝”了一声,纵马飞奔追了那宋粲而去。
到得大营,宋粲缺不等那亲兵近前,便纵身跳下马来,舍马飞奔去向大帐,那牙校霍仪且跟了边跑边禀报:
“今日戌时,道长自东门入营至中军帐,遇将军不到即走,标下念于将军故旧,不敢结兵阵强留……”
那宋粲听罢,且是焦急,便是急急问道:
“他可曾留话?”霍仪听罢,且是怔了一下,又结巴道:
“不曾……之是留下……留下……将军自观之……”那宋粲听他语焉不详,便是怒喝了一声:
“混账!”便挑门入帐。
却见那大帐之中书案之上放着一个粗布包裹,且是被那布条捆扎甚是一个严实。那宋粲不敢确定是为何物。便要上去打开。却刚伸手,然忽见那包裹一动!那宋粲便是吓了一跳,心道:里面竟是活物麽?身后牙校霍仪一时见到。便慌忙的抽刀在手,将宋粲护在身后。
宋粲心急想见这道士留下之为何物,便伸手将那霍义推开。道:
“诶!你挡我做甚?”那霍义且未回答,却听的那校尉帐外叫喊:
“将军身贵,不可以身犯险!”
说话间,那校尉赶至,压了绷簧抽刀在手,快步走至书案之前。那牙校也不含糊,且是一把抱住那宋粲,推搡了靠后。
校尉见那包裹诡异,且加了小心,便不用手,用刀挑开布条。
却见那包裹一层层剥落,整个大帐饶是个静悄悄的不见响动。那校尉张了胆,探身往下仔细的观瞧。
众人且是悬了心看他。便见那包裹内红黄一闪,映了那校尉满脸。且是稍纵即逝,却也让帐内人等一片惊呼。
却在众人惊诧,却听得一声“咿呀”的奶声响起,便见那校尉脸上一怔便是一个丢刀在地,且缓缓回首一脸惊愕的望向宋粲,又回头看向包裹内里。
这一顿骚操作且是那宋粲百爪挠心,便想急急推开抱着他的霍仪,倒是那牙校不肯,急的那宋粲大声问道:
“何物?”
然那校尉不答。再抬头,便是一脸的慈祥,眼有泪花。伸手自那包裹中托出一未满半岁之婴儿。此婴儿饶是个怪哉。亦不啼哭,也不惊怕,口中“咿咿呀呀”伸出小手抓着校尉的胡子玩耍。
众人皆惊的瞠目结舌,大帐内甚是一个安静。
那校尉且是满脸的慈悲,将那婴儿抱在怀中,口中缓道:
“此乃将军骨血……”
此话一出,大帐里的一帮人都傻眼了!你从哪就能认定是“将军骨血”?你亲子鉴定仪还是搞dNA检测的医生?抽血了吗?哦,合着就大嘴一张就敢说“此乃将军骨血”?
那宋粲更是冤枉,被话噎的一口气自嘴里喷出,随即挣开那霍仪的两手,怒道:
“屁话!我哪有甚骨血!”
然,见那校尉眼神痴迷,面带慈祥,口中颤颤道:
“那日我亲眼得见,道长自将军帐中赤身而出……”听得此话,那宋粲基本上是疯了!哪有这般的平白污人!且又望那大帐中亲兵,然却见众人倒是一个都跟着点头,纷纷表示有这么档子事。那宋粲看罢这心态立马就崩了!
便暴呵一声:
“荒唐!”
然此声甚大,便是惹得那婴儿啼哭起来。慌得那校尉赶紧将婴孩护在怀里背了那宋粲,饶是一阵轻声拍哄。
“哦,哦,哦,丈丈在,丈丈在……”且又望了那宋粲,口中且轻声埋怨道:
“官人小声些则个,莫要惊了小主人……”
受校尉柔情似水的感染,宋粲抵近,压低声音道:
“那厮乃男身!如何做的生养,哪里开的产门……”
那校尉赶紧抱了那婴儿,躲了那宋粲的言之咄咄,小声道:
“将军不可再折辫也。那道长变得猴,变得犬,变得羊,如何变不得妇人?”
宋粲听罢,顿觉七窍生烟,刚想呵斥,那婴儿哭声变大,校尉竟一时间拍哄不住,便不再理那宋粲,吩咐众人道:
“少主子想是饿了?快些弄点吃食……这帮惫懒之徒,只看着麽?”
一番话说出,那已经看傻眼的一帮人等且是一个如梦初醒。便也不顾那军力,纷纷“诶诶”的应答,四散去找吃食。
宋粲见了这帮人的作为刚想喝止,但见校尉抱着婴孩口称“丈丈”一路拍哄走得帐去。宋粲恍惚,且是伸了手在等下看了看,便照定自家面颊狠打了一下,倒是疼得紧,却不是在梦中!饶是一番疯狂的挠头之后,便回头看了看那道士睡过的角落,又扯了衣服看了看自己,遂将自家那浑浑噩噩的脑袋猛晃了几下,却仍不得一个清醒。
心下着急,且坐了,倒了凉茶静心,苦涩入口,亦是劫不得眼下的心烦,便坐了,在那矮几书案前运气。心下想来想去,且是一个百思不得其解,两个男人怎的能生出一个婴孩!这他妈的也不科学啊!
想是梦魇未醒便又抓住自家手指咬了一口,倒是下嘴狠了些,便是甩手止痛,旋即却是心有不甘,便是伸了手望空,仰天大叫:
“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喊罢,却仍不见心下郁结舒缓,且是拿眼四下寻来,找些个解气的东西摔来。却在此时,忽见牙校霍仪帐外缩头缩脑。于是乎,便没好气的道:
“你不去做那奶娘来此做甚?”
那霍仪无奈,只得进账硬着头皮躬身行礼,斗胆道:
“诶,诶,恭喜将军,弄瓦之喜!”那宋粲听罢便是一个暴怒!顺手抓了书案上的茶盏摔了过去,吼道:
“好好好,本座便回你五十军棍,可当得谢礼!”
那霍仪闪身躲过便撅了屁股一溜烟的远遁。
宋粲恼怒无处分解,便在帐中乱砸,忽然止住。而后,便是一觉踹开那帐门,三两步跑出帐外,向天一指叫道:
“我把你这牛鼻子畜生,某家定是与你不共戴天!”
话音未落,一声旱天雷骤然炸响。且是唬的宋粲身上一缩。然又直起身来,表情忿忿,扯剑在手。遂以剑指天怒道:
“与爷再打准一些,爷便怕了你!”
话音未落,便是乒乓两声炸雷似平地而起,顿时那大帐之前银蛇乱窜,砂石四起。且是惊的那宋粲傻眼,惊呆呆望了那地板上的黑痕白烟,瞬间将宝剑还鞘,躬身一礼道声“叨扰!”转身回帐,将被子紧紧的裹了全身,却仍不敌那恶寒阵阵,自顾瑟瑟了发抖。
第29章 禅佛长生
上回书说到,两个旱地的惊雷打在脚下让那宋粲焦躁的心情变的异常的平稳,瑟瑟发抖的躲在被窝里蒙了头。且是一梦到天亮。
天到正巳时分,便见那辕门外车马停稳。程鹤携重阳与一老僧辕门外下车。
那陆寅识得那程鹤,便迎上,叉手叫了声:
“官人……”那程鹤掸了袖管,问下:
“你家将军可在?”那陆寅躬身,便是“诶”了一个长音,且是没个下文。那程鹤得了此声给了他一个“怪哉”的表情。又见那牙校霍仪匆匆赶来,躬身施礼道:
“请知院早!”说罢,便引了那程鹤一行入得那制使军营。那程鹤奇怪,且走且问:
“那校尉何处?”然,得之言语且如那刚才陆寅一般,倒是一个“诶”的长音。那程鹤便是疑惑的停步,心道:这都是添什么毛病啊?便是回头望那重阳。然见那重阳亦是一个来回张望。见程鹤望他,便叫停那埋头赶路的牙校霍仪问他:
“将军可在帐内?”那霍仪倒是个干脆,只叉手,且不带个言语。咦?怎的个不说话?哈,倒是让这小厮怎说?哦,跟人说,我们家将军昨日喜得贵子,我们家官长正在帐中奶娃,我们也不晓得这俩货是不是还要坐月子。请各位尊家先候着?
这话别说旁人觉得荒唐,若不是昨夜那将军叮叮梆梆的闹了一宿,他自己都不带相信的。
此举倒是让这三人惊异,且六目两两相望。且有看向那霍仪,心道:我们都到这了,您老是不是得先给通报一声,我们也好进去啊?这弄的,跟我们没事干的大早上堵门要债一般。
然那霍仪且没有通报的意思。心道,我也就给您三人带这了,要敲门,您敲,要进去您就自己进去,那摔碗打盆掀桌子的,反正我是不去触那霉头。
这一时间经无人敢去通禀,如此倒是个尴尬。且是让一早赶来的儒、释、道三人相互看了傻眼。
三人一早来此便是有事与那宋粲商量,总不能因为没人去通禀就晾在这军营里面看景吧?
终是那程鹤,嘻哈了一声,便招呼了重阳带了那和尚自到得帐前,一揖道:
“慈心程鹤,拜见将军。”
帐内那宋粲静的一夜的折腾也没好好的睡个囫囵觉,听得门外有人“鹤什么鹤”的,且是个心下恼了那些个亲兵惫懒。这一大早的便在门外嚷嚷。
便是眼不睁头不抬,顺手拎了划拉了一个笔筒便扔了过去。这冷不丁的滚出来个笔筒倒是让那三人有事相互望了一眼。心道:这将军家是啥礼数啊?
那程鹤倒是个不拘,看了那在地上滚来滚去的笔筒,望了一眼那重阳,那意思就是:没事,人在呢。便又起手,望那里面叫了声:
“慈心程鹤,请将军早。”
这一声“慈心程鹤”便是让那宋粲听了个真真的。且是一个惊醒,慌忙撩开了过头的被窝,赶紧的起身。倒是不敢耽搁,便是一个头没梳脸没洗的起身撩了帐帘。这一脸的憔悴迎头便撞上了那程鹤的笑容可掬,便是一个惊慌,连忙躬身道:
“啊呀,兄长到此,未曾远迎,失礼……”
见那宋粲这副模样那程鹤亦是一愣!怎么茬?您这是哪一出啊?伍子胥过韶关?你这扮相也不对啊?起码也得弄头白毛才行啊。想罢便是一个恍然大悟,怪不得那牙校躲躲闪闪的不肯去禀报呢,你这蓬头垢面逮谁咬谁的样子,他敢来才怪!
宋粲见那程鹤惊诧道面容僵硬,便也觉自家的失礼,刚想躬身赔罪,便被那程鹤压了手道:
“诶,甚好……真性情也!”
那身后的重阳闻声惊诧。心道:你会不会夸人啊!都他妈这样了,还“甚好”?
那宋粲也觉失礼的很,便是将三人让进帐内,便见了那亲兵伺候了他帐外洗漱。
三人好不容易进的帐来,进是近来了,但也是个没地方坐。但见帐内昨晚宋粲恼怒,桌椅俱倒,书籍图卷满地,且又是一个挠头。那程鹤便也觉得且丢了面子,便拱手于那和尚道:
“禅师见谅,他原本……想来……”见那程鹤结结巴巴,那和尚便是双手合十到了一声“善哉”后道:
“如冤判所言,此乃真性情也!”说罢,便是三人大笑缓解了那尴尬。
说话间,便见那宋粲收拾的一个眉清目秀,连连躬身,声声赔礼。
那程鹤望了周遭,便揶揄他道:
“难怪贵属畏畏缩缩,将军虎威乃撼天震地也。”
宋粲听罢也觉不好意思,又作揖赔礼道:
“兄长笑话,道长见礼了……”却到这禅师这里,且是躬身道:
“此位法师未曾谋面……”那和尚双手合十,还了礼。道:
“贫僧,长生济尘,回将军礼。”
长生?宋粲听罢心下盘算。可是东京汴梁大相国寺的“长生”麽?
有人问了,何为“长生”?
原这北宋民间经济发达,且是藏富于民。都说这“盛世的佛祖,乱世的道”,这话且不是个姑妄之言。
北宋,经这百年的国内和平,富足之人谁不想修的个来世,来再享这一世的荣华?贫苦者倒是怨了前世不修,亦是烧香拜佛,图一个来世不再受穷挨苦。于是乎,且无论贫富,便不愿修得在世的自身,却一味的斋僧拜佛,以求得一个来世荣华。
如此,信佛之人日益增多,那寺庙亦是烧香、拜佛、看富相。放生、斋僧、种福田,那是一个翻了花样敛财。于是乎,香火供奉与日剧增。然这钱来的快,倒也不敢去的也急。一则,这大相国寺乃敕造的皇家寺院,得了钱财且也是要为皇家解那银铜之忧。二则,也需得一个经营,让那佛法开枝散叶,弘扬与民间。
仁宗,皇佑年间,且以东京汴梁那大相国寺为首,推行了以信众养寺,寺庙回养于民。此为“熏风资圣,以解民愠”之续。
于是乎,自此便就有了佛教的“长生”。
然,何谓“长生”?
长生,又唤做“长生钱”。说白点,就是将香火钱,除去寺庙开支,悉数散予那些无家无业,年老无儿之人。
此举慈悲,却不成想倒是引了不详与那信众。
咦?此话怎讲?倒是一个慈悲怎的就变成了坏事?
这话好说,善事善为,若心不善,倒是反遭其害。
都说是“财来生祸,富有灾煞”,倒是一个天大的财富与你,且也得有命去抗。此话且道尽了一个人性无常。也别说甚任性无常,就连自己都能打起来。一个自己且义正严辞的喊,要用这财富做些个有意义的事情。然,另一个却在柔声召唤“来呀,快活呀,反正有大把的金钱……”
发横财?也别说发横财,就是发点小财,别人不敢说,搁我?我能把我自己给作死。那德性散的,能没了边!
都说要做回自己,闹了半天我也没闹明白,他们究竟要我做的是哪个自己。
如此,也应了那《涅盘经》中所言“功德暗女”一体之说。
于是乎,这慈悲麽也就成了杀人的刀柄。财帛在身倒是一个无福消受,却堪堪让那些孤老者送了命去。
咦?这有钱了怎的还能让那些个孤寡送命?咦?倒是个怎的个不能?
守财守财,你的有能力守。还的守得住。你有财却无力看护,便会被那有力者图之。反正你也打不过他们,
咦?不是有官府麽?不管的?尽管有那官办的养老机构“福田院”那里面的老弱鳏寡也不可能会颐养天年。照顾老人,尤其是那些个不能自理的,说话表达不清楚的,那绝对是个良心活。
哈,别说那会的官府,看看现在的养老院吧。没儿没女的进去也就那样了。虐待老人的新闻倒是层出不穷,社会反应也就几天的热度。
有诗云“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公然抱茅入竹去”便是个写照。白居易都干不了的事,你倒是能干?茅草况且如此,更别说那些个铜银之物。
而且,照顾一个老人那是要花费你大量的心血,占用大量的时间和钱财。如是得一大笔横财在手,即便是子女也会起了谋财害命的歹毒,且是能让他们不得一个善终。
也就是说,这老人给钱且不能一次都给了去,且是要分开了按月给。赡养他们的子女也不能一次都拿到,如此才能看在下个月还有钱拿的面子上,让父母苟活些个时日。如果这样操作的话,那就得有一个安全可靠,大家都能信服的中间人了。而当时的寺庙且是慈悲、信用两者皆全。倒是填补这空缺。
时,而多有信众将财帛寄放于寺庙,以期日后不济,得一个活命。寺庙聚财倒是一个难为,于是乎,便以这些个资财为本放些出去些个与人周转。或买或卖,或拆或借,收些利息生钱,循环得利,称为“无尽财”又名“长生钱”。
而后,便发展为信众无银钱周转可将家中贵重细软典押与寺庙,待有钱时凭“长生票”平本还息赎回。而且全国佛寺众多均可兑换,较于那钱庄而言倒是方便些,且分息较多。而寺庙皆以佛祖之名行善,又,僧者有戒不捉金钱,信众心里信那长生倒是多过那钱庄。
如此,这“长生钱”自汴京大相国寺起,而全国寺院效仿之。
北宋释道诚辑《释氏要览》记载:“寺院长生钱,律云无尽财,盖子母展转无尽。”
话不多说,且回书中。
然那宋家以德善持家,却很少与人财帛往来,更不要说这以钱换利的“长生”了。归其原因便是这“持心如水”的祖训。且天下医者亦有“治病不可言财,施善不可言利”之言,更不用说这以钱生钱之事。
如此,便视这“长生”如异端,避之如讳也。
宋粲内心盘转间,见有亲兵过来上茶。
然,众人接茶,却无处放置,程鹤“哎”了一声,便站起身,将茶盏放在凳上道:
“如此倒也洒脱!”说罢盘腿坐于地板上。众人从之便是大家一起席地而坐,不亦快哉。此举饶是让那宋粲脸红,口中连声道歉,赶忙让了稳几于那程鹤。那程鹤赶紧拒之道:
“此在主家之位,怎可喧宾夺主也?”
那位问了,这“稳几”是什么东西?这“稳几”本是古代之人席地而坐时支撑手臂的一个物件,亦作“凭具”。自宋之后便有了椅子,此物且也失了作用而逐渐消失与人们的视野。但在日本却是还有,那日本人懒,便是名字不改,形制也不改,仍沿用了我国古称,唤做“凭具”。不过倒是没厚了脸皮拿着玩意申遗,且是值得一赞。
且在旁边的重阳见此亦是劝道:
“将军不必再让,哪有客人用得此物也。”
一场寒暄推让过后,那程鹤看了满屋的杂乱,问及“此为何事?”宋粲便将昨夜之事说与众人。
言罢,众人皆叹道:
“此乃奇闻也!”那宋粲见众人不信,便指着书案上的包裹道:
“便是此物,昨夜未曾动过……”重阳起身取过,拿与三人观看。打开包裹,忽觉心内顿起悲悯之心,世间万物皆有情愫,怔怔然不明所以,恍恍然不知何故。见程鹤手掐一个决,望自己鼻头拍了一下,一个喷嚏震醒了重阳与济尘。
那济尘且是回了心性,恍若梦中惊醒。且是口中高悬佛号,合掌向那程鹤,谢道: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多谢施主……”
重阳刚要说话,便被程鹤在他手上捏了一下,顺便接了包裹,重新包好放在身边道:
“鹤,请见将军为得三事……”那宋粲听罢,心道,这是要说正事了,遂欠身道:
“兄长请讲。”那程鹤捻指思忖道:
“一者,为这窑卷火经。”
那宋粲听罢倒是一奇,这瓷贡“窑卷火经”便是且须每年经的地方有司上报工、礼二部,那郎中处亦有存放。这程鹤怎的有此一问?且是为何也?想罢,且又不敢打断,便望那程鹤听他下言。
见那程鹤继续道:
“家父自来汝州,曾命汝州各窑将历年窑卷火经汇于草堂……”话未说完,便又捻指一番,怔怔道:
“然,经癸字研读,不实之处甚多,使得推算偏差巨大……”说罢且又若有所思,片刻又喃喃:
“鹤,度之……盖因各窑炉敝屣自珍,或子侄传承,不肯以实情相告……”说罢,便拱手于那宋粲:
“此事,还得烦劳将军与之通融。”
宋粲听罢,自度此乃小事,便将手一挥,轻松道:
“这有何难?可下文牒,令各司衙再行收录,兄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便见那程鹤一愣,那眼神倒让那宋粲有些不自在。赶忙用眼神询问,却见那程鹤摆手,道:
“嗨,如用司衙,定是与我家大人收录无异也,也会平白让那些窑主受些牵连。”
听到程鹤言语,宋粲便“哦?”打了一个问询。
程鹤见宋粲不解,便笑了回道:
“如再行收录,两次相同还则罢了,如若不同,则有欺瞒之嫌。将军又是这制使钦差,这欺上……”程鹤说罢,用手在脖子上抹了一下,眼睛则看向宋粲。宋粲看罢饶是心下一惊。低头细想来,此话饶是在理,倒是自家孟浪了。
思忖左右却也一时想不出个好的办法,便低头道:
“这倒难办,容弟再思之……”
那程鹤见那宋粲如此,便是宽心道:
“不妨,兄来汝州不过半月,却抵得过家父五年之功也。”
闻程鹤如此说,宋粲到也觉得不好意思了。赶紧摆了手道:
“此话怎叫我如何担待?兄谬赞矣。”
且刚想抱拳谢过,却见程鹤起身拱手道:
“鹤,代家父请将军用人脉以私情为之……不知当否?”
宋粲赶紧起身回礼。心下盘算,不晓得这程鹤口中之“人脉私情”为何?倒是心下想道拿诰命夫人,想必那程鹤言中所指便是她了。此事倒是不难,只是失些面皮问那诰命夫人讨之便罢,想罢道:
“姑且可一试……”
听得宋粲如此回答,程鹤便整衣再拜道:
“大德不可言谢,鹤代家父拜之!”
宋粲赶紧还礼,口中道:
“兄长不可如此……且坐了说话吧。这一句一磕头的且是个难捱。”
此话且是让那在座众人哈哈大笑。于是乎两人又重新落座。程鹤道:
“这二者,则为这长生济尘禅师而来。”
言到禅师,那和尚便起身双手合十见礼,那宋粲只是抱拳回了过去,未直接和济尘说话,却转脸对程鹤道:
“这长生在饶是在那京中如雷贯耳也。且不说在下有家训耳提面命,便是这制使钦差钦命督窑,亦断不可与其有些许交割。此情,望兄海涵。”
程鹤听闻宋粲如此说话,便面上尴尬,随即又笑道:
“素闻将军家风,以德善治家,持心如水,乃医帅医者风骨。这十日内已是如雷贯耳,眼见得实。然……”
这好一顿夸饶是一个入耳,但是,后面跟个“然”就是还有后话了。那宋粲欠身,且做一个洗耳恭听。
且听那程鹤言:
“将军可知,何为风骨?”
那宋粲见问,且欠身道:
“烦劳兄长教诲……”那程鹤躬身道了句“不敢”说罢,便娓娓道来:
“风骨,实为大德之人罡正而不辍,行天道灭人欲,此乃大善也。而将军可曾想过,大善大德之人可常有?大德之事可长?”
此话倒是让那宋粲一愣,随即问道:
“兄长怎讲?”那程鹤且端了茶盏,浅咂一口,道:
“据悉,本城诰命夫人,为这十日之功,花费弥繁。经粗算,虽不过万贯,但也有大数千贯之多。仅凭朝廷俸禄,这积年的家资有这十日却几近倾家荡产……”此话听得那宋粲一怔,倒是没想过此一节也,帮忙能让人帮的倾家荡产也是个不该,倒是心下怨怼了自己与人不善。然,此时,有听那程鹤道:
“朝廷窑银年不过千贯。闻听家父所讲,即便悉数拨发各窑,亦不过得钱数贯。然,汝瓷制作花费。且不记建窑,火炭、制胚之杂项。仅这釉料一项,实需也有大百贯之数……”那宋粲听罢,亦是心下一惊,都说这汝州瓷贡耗费靡繁,且不曾想过竟有如此之多。且在想,有见那程鹤拱手于他,言:
“将军清廉刚正,不曾行那横征暴敛之事。那前任督窑即便清廉,然这驿馆招待已将窑银耗尽。自崇宁始天青汝瓷入贡。然其釉料因玛瑙入釉,且烧造极难,火耗极大,且成者百窑不得二三,资费更是甚之尤甚,而功费又数倍之。如算上这天青贡品这等天价资费悉取之于民,窑供已成沉疴。况,这汝州百姓六成以瓷为业,一任天青督窑,则是将这汝州城刮地三尺了也不为过……”
听至此,那那宋粲已经是惊到傻眼。怎的?且是头一次做这制使督窑,饶是两眼一抹黑且不得通晓此间关节。说这北宋朝廷也是不负责任,也不搞一个岗前培训之类的东西,忽忽悠悠的就把人给戴了个制使的帽子硬俺了过来做事。让这宋粲到此作这督窑也是一个头两个大。如此且是一个心急,遂问:
“果有此事?”
说罢,且是心下盘算,倒是不曾想过此事耗资。亦不曾考那前任之事。然,那程鹤继续道:
“鹤自度,京中医帅得知也不忍心这汝州百姓于水火,为报恩,而倾其家产矣……”
此话倒是让那宋粲沉思,沉沉道:
“活命夺财,乃与杀人父母者何异……”话才出口,还未落地,便见那程鹤有起身正冠掸衣,口中道:
“将军所说,鹤自当再拜之,不拜将军本尊,只为这憾世之家风……”
说罢,再起身拜之。宋粲侧身站立回礼。见礼完毕,那程鹤坐了,道:
“家父曾于我长谈,愿以初建之官窑,吸纳汝州各窑入内,呈官、民窑为一体。以期控火耗,恒其质,增其量,资料尽其用……”
且说了,便从挎囊中取出图来,铺在地上,又点指图上。那宋粲亦是赶紧上前,且听且看。那程鹤道:
“而汝州为水陆要冲,商贾云集,又有汝水过境,西可达瓜洲古渡,东可通南疆海运。官民同窑,亦可平时为民,用于瓷货交易……”
说罢,便又取出书册一篇,呈与那宋粲道:
“前有诰命所资助,亦可作为本资按盈亏分账与她度日。贡品来至,亦可担起天青贡品之糜费。地方平时也有税银可收,实乃完全之策矣。”
那宋粲听罢,且是瞠目。便接了那书册急急的翻看来去。倒是程鹤所言之细则。且看且是心下且惊且喜。怎的?此为甚是新鲜,倒是常人所不能想。便翻了那图册,口中急急问了:
“此事可行乎?”
那程鹤见问,便哈哈了一声,挠了头道:
“资费尚缺,这才引了这大相国寺长生和尚与将军一见。”
那宋粲思忖了一刻,倒是兹事体大,且是拿不定个主意,便抬头问那禅师道:
“法师在此盘桓几日?”济尘合掌回道:
“将军请讲。”那宋粲饶也拿不出个主意,且歉意道:
“此番决断需些时日,还望法师不限粗鄙,多留得几日。”
那和尚倒是不还拘,依旧双手合十不见个悲喜,道了声:
“随将军缘。”
两人对答完毕,便见那程鹤起身,望宋粲一礼道:
“这三者,便是鹤与将军道别。”
那宋粲听那程鹤要走且是一惊,便赶紧还礼道:
“兄长这是要走麽?”
第30章 十阴之女
上回书说到那宋粲听程鹤言,却是来辞行。此话一出,便让那宋粲、重阳心下一怔。
虽相处不过半月,却也是如同前世的缘分,积年的相识。这人还没好够呢便又要将军不下马,自顾前程。心下且生出几分不舍。却也只得相互看了,将那“这怎使得?”的话喃喃于口数遍。
便见那程鹤拱手,口中戚戚道:
“将军之意,鹤心领,此去,鹤亦是不舍……”那重阳听罢,亦是戚戚然,从旁劝道:
“且不能多留个时日?”听那重阳之言,程鹤望了那重阳,出惋惜之言:
“只因慈心院尚有事务繁杂,且不敢在此盘桓太久……”
那帐外听喝的牙校听得帐内唏嘘,便点手叫过张呈,那张呈近前躬身悄声叫了“官长”
霍仪拉他近身,小声问了:
“城中可有上好的素宴?”那张呈听了眼珠一转,望了那大帐一眼,遂躬身道:
“小的明白!”说罢,便叫了陆寅,快马奔那汝州城中。
此言出得,那宋粲且是个无声,只拉了那程鹤的手不语。遂听得那程鹤又道:
“这为公,则知天青贡兹事体大。为私麽,也恐家父不堪操劳。鹤心内不忍,此番路过便是看望家父……”那宋粲听罢,亦是一个戚戚。那程鹤便是精神一振,按了那宋粲的手道:
“然,这十日得见将军呈天威荫护,便心下大快。且得清心而归。无忧也!特此拜别将军。”
那宋粲听罢不依,便是望了那程鹤,目光戚戚,口中乞道:
“暂误几日,不妨的……”那程鹤躬身,托了那宋粲的手道:
“呈将军美意。且因家中老父年迈,又性如顽童。鹤不孝,不能分其劳苦。将军阶高身贵,实不敢言托付。”
那宋粲听罢,那是当场就急眼了。甩手将那眼一瞪,道:
“喻嘘呀!兄长此话如何说来,粲待令尊如己叔伯。兄视粲何物也?怎堪说出这托付之言?”
也难怪宋粲急头白脸,那意思就是“我他妈的都把他当爹伺候了,你现在跟我说不敢托付?你咋张的嘴?咋开的牙?”众人见那宋粲都被挤兑的都开始“喻嘘呀”说脏话了,且是听得那和尚宣了佛号,重阳低头吃吃。
那宋粲自知失言,赶紧躬身赔罪。待众人重新落座,听程鹤又言:
“我已将数术推事之责,交与重阳道长,代我替父分劳……”说罢,便与那重阳道长躬身,见那重阳回礼,便又望那宋粲道:
“特此唐突,将这道长带来见了将军”说罢,便躬身一礼。言道:
“拜请将军惜之。”
那重阳道长见此,便赶紧起身顿首,宋粲经那一日“烛火”之谈,亦是知晓这重阳道长与这数术上非等闲之辈,便匆忙欠身,道:
“粲,身在鲁莽,天资愚钝,望道长提携。”此话一出,且是慌的那重阳慌忙起手,连叫了几声“惭愧”,便将这几日忙碌得来之事拿出,双手捧了与那宋粲。
且不说这两人相互恭维了客气。
那张呈、陆寅入得汝州城中,且见那陆寅圈了马望那张呈道:
“兄且去禀告了干娘,我自去!”那张呈省事,且不言,便是一个拱手,催马扬鞭直奔那城中家中奔去。
咦?他怎的回家?倒是昨日之事且要通了自家的娘亲。那婴儿之事无论是个真假,然亦是个将军家的弄瓦之喜。那医帅与自家有恩,此时且不敢耽搁了去,让那诰命落下个忘恩失礼之名。
于是乎,便是一鞭催马,急急的望家中而去。
那诰命夫人听得自家儿子所言,饶是一个瞠目结舌。
怎的就凭空多了一个婴孩?然,听自家儿子所言,且是将军与那道士有染,饶是一个荒唐。但是,荒唐归荒唐,这事不去还不行。倒是妇道人家心细,料定这帮兵痞断是养不的那婴儿。且慌忙唤那李蔚过来,道:
“城中可有信得过的奶娘?”那李蔚听罢也是一愣,望那诰命夫人且是傻眼。心道:奶娘?还信得过的?您没发烧吧?风急火燎的,上吊还的寻根绳来,这一时半会的!我一个糟老头子到哪里寻去?然,望那诰命那“没招想去,想不出来死去!”的眼神,想必不是玩笑,只得硬了头皮躬身退下,嘴里嘟囔了,自己搜肠刮肚的想辙。
却没走几步,便听那诰命夫人叫道:
“回来!”说罢,便做一个恍然大悟,自言自语道:
“怎的没想起她来?”这一句话险些让那李蔚感激的流眼泪啊!心道:这是哪位大仙神佛显灵了!且是免了我这无妄之灾!且告知个名来,也好让我李蔚给您老重塑金身!那李蔚心下许愿还没停当,且听那诰命问他:
“府内浆洗的佣户还在?”那李蔚听罢,便将眼珠一轮,寻思道:
“可是那东村的周王氏?”那诰命听了,慌忙点头。然那李蔚却回之一个瞠目结舌。望了这自家的主人心下道:你倒是敢用她来?!然还未从那惊诧中缓来,却遭那诰命斥责:
“还愣了作甚,寻她来!”那李蔚这才如梦初醒,忙不迭的叫人套马驾车。
于是乎,在那夫人叫了“备礼”唤了“女红”的一通招呼之下,和府上下一干人等饶是一番脚不沾地的忙碌起来。
且不说那诰命府上的乱糟,只为贺那制使将军的弄瓦之喜。
宋粲制使兵营亦是一番的热闹,张呈、陆寅飞马入城且不过半个时辰,便见有城内各大酒楼的车马挂了招子纷纷而来,且与辕门前大车小车忙了卸下做好的饭食,成坛的素酒。一瞬间,且是个酒香四溢,饭菜飘香,勾了人的馋虫顺着嗓子眼直直往外爬。
更有那教坊的管事自城中载了那“酴醾香”赶到。那牙校霍仪便是认得他来,便放人进来,张罗了自家厨师改刀热菜、放了伙计四处的忙活。
大帐之内倒是无外的纷纷扰扰无关。
宋粲翻了那些个重阳献上的书册,文卷。倒是要了亲命也!那上面的字各个都认的,然却是放在一起便是一个看不得去。几行字下来,便是一个头昏脑胀。那程鹤亦是个体贴。笑了道:
“将军,也不急于一时。”得了此话,那宋粲心下饶是一个如卸重负,且放了那些个文案,拿了帕子擦了手,亦是一个尬笑道:
“也好!”说罢,便望那重阳道:
“官家崇道,料也不是甚难来之事……趁这几日奏疏一并上奏……”
便是说罢,且将腿一拍,望那程鹤道:
“这且不谈,只是兄长今日断是走不得了。”此话且是让那程鹤一愣,虽指了帐内的乱糟,又指了凳子上的残茶,委屈巴巴的道:
“走?乏话!这茶便是罢了,酒也不去想它!便是饭也将就了给些个吧!”说着,且将那茶盏拎了起来,颠倒了个来去,却不见一滴茶水流出。望那重阳、和尚可怜道:
“将军何薄于我?便是此时让我走,这帐外饭菜酒香,勾了人馋虫,他却让我走?”说罢,又看了那宋粲狠狠道:
“便是挨了将军的军棍!咱家也是赖定了你!图一个肚圆!”
这一通抱怨,言语中一句“咱家”便是让帐内笑声连连。这“咱家”本是那武人的自称,文人且不肖用它。且是亲近了那宋粲不少。然这抱怨之委屈,面容之惊诧,且是让那宋粲以手点之,大笑不止。
笑声中,那程鹤也不等宋粲回话,便自顾大喊了一声“左右!”
那牙校霍仪撩帐入内叉手躬身等那宋粲吩咐。
那程鹤且是个直接,惊讶的望了那霍仪,道:
“诶,你这哥子,愣了作甚?酒菜还不上来!”
那牙校霍仪省事,帐外一声招呼。便是亲兵一个个的上来,着那矮几将那菜肴一桌桌的端来。
不肖片刻,便于帐中堆碟砌碗摆开了素宴。
那宋粲见菜上齐。便提了酒盏,望那和尚欠身道:
“禅师见谅!”那和尚便是个不拘,俯身低头回礼道:
“随将军喜,这酒,贫僧倒也能饮上几盏……”
那宋粲听了惊诧,心道:好一个“随喜”,倒是不顾清规,不愿扫了众人之兴,折了这气氛。便是心下与那和尚有些个好感。随即口中连连道“好”,挥手让那牙校霍仪搬了酒坛于那和尚。
酒过三巡,饶是一个微醺,那重阳且寻那校尉身影,然却是个不见。倒是那日赌箭那校尉赢了他的酒去,心下饶是个不爽。然那校尉且是对了自家的脾性,这不见他人,便也是一个不爽。
于是乎,便起盏问那宋粲:
“咦?怎不见将军那校尉?”那宋粲不听此话还则罢了,听那那重阳提到校尉且是气不打一处来,便是一口酒灌下,仰天长叹了一声摇手道:
“莫要提他!”
那位问了,此时怎不见校尉出现?那厮?还出现?这会子正在自家帐中给孩子喂奶呢!
咦?这恶厮解锁新功能了?还能出了奶水?啊?那倒没有。
也就是让亲兵将拿了马奶干子和了些个汁水于那婴孩。慑于那宋粲的淫威,且是不敢使唤了众兄弟,便自顾将那婴孩抱去自家的帐中,作一个木勺喂奶。
宋粲虽恼了他,但也是碍于情面,做的一个不闻不问,他任由他胡来。也是那婴孩胆大,由这混世的煞星太岁摆弄也不曾哭闹,却有那滴滴嘎嘎的响动自那帐中传来。
且是紧拍慢哄了刚将那一勺送入口中,便见那婴孩吐了泡泡却是个不咽,却是慌的校尉掐了嗓子柔声问:
“咦?怎的不喝?刚才还好好的麽……”话未落地,却见那婴孩眉头紧皱,便听得一阵裂锦之声,却是心下道了一声“坏了”。
于是乎,便是拆了包裹,把屎换尿,忙的一个手忙脚乱。倒是一个狼狈,满头是汗,便用手抹了额头,却染就那脸颊上一片的湿乎乎的金黄。
天将傍晚,倒是四人酒足饭饱,事亦定下,那素宴自然散去。宋粲送客出帐,听见那滴滴嘎嘎的响动自那校尉帐中传来。且是气不打一处,望那帐门喝道:
“把你这乱认姑娘,作人奶妈夯货,与我出来!”
校尉无奈,便抱定婴孩,出得帐来,侧身挨过来。且是轻声细语埋怨道:
“官人且细声些,莫要惊了小娘……”那宋粲且是经不得他身上腥臊,便推了他去,道:
“脸上何物?”那校尉且是不觉,遂用手沾了,探于口中,遂正色道:
“小娘之物,不臭的……”说罢,且伸了手指与那宋粲。那宋粲见了那汤水便是要将刚才喝下去的酒一吐为快。便是捂了嘴,闪身躲开。强咽了喉中那翻腾欲出,便是一个口鼻喷烟。仰天凝望,忍了几忍,便压低了声音问他:
“我且问你,你可有奶?”那校尉听罢诧异。倒是恍惚的看那宋粲,遂露了一个贱笑回道:
“小的怎有那玩意……”倒是话未说完,便被那宋粲打断,喝道:
“无奶你抱她做甚?”那校尉挨了喝,且是一个冤枉,便是抱了那婴孩背了身去,口中且是低头轻声慢语道:
“官人莫要急麽,明日遣人去城中……”
没等校尉说完,宋粲抬脚便踢了过去。
重阳看了笑了一声便拦了宋粲,与那校尉道:
“我的酒可是能赢得?当初是何等铁汉,如今却作这妇人模样,待我看来。”
说罢,手指挑开包裹皮看那女婴面相,掐指算来。然,却虞诈一笑,且楼了那校尉道:
“若要我算,便将那日拿我的物件与我便可。”那校尉也是一个目光呆滞,望那重阳傻傻道:
“甚?”却见那重阳且不做声,便将那拇指伸出,看那校尉。
那校尉倒是如中魔咒,便是“哦”了一声,一手抱定那婴儿,一手自兜囊中取出那日的“皮韘”。
那重阳见了便接了去,借了光仔细的看了,遂道:
“且是你与我也,段不是我自取。”说罢,一拍手道:
“听我讲来!”
然,且要说话,便觉衣襟一紧,回头便见那程鹤,将手中的包袱反手背在身后,凑来看了一眼。然却脸色一怔,随即便恢复笑容,望那宋粲贺了道:
“此乃贵人,将军可如己出养之。”
说罢,便在身上左右寻找,从腰带解下玉珏把手拎着让婴儿抓去玩耍。见那婴儿抓了,且惊喜:
“诶?是个识货的!”说罢,便望那宋粲嬉笑了拱手道:
“恭贺将军弄瓦之喜。”
见程鹤如此,宋粲错愕,却不想那玉珏被那婴孩抓在手中不丢,却也不便推辞,便赶紧回礼,口中道:
“这怎使得……呈兄长吉言。”
重阳与那长生济尘见罢,亦是拿了古玉、念珠上前贺礼,且是累的那宋粲连声道谢。言罢,四人言笑而去。
程鹤、重阳和那济尘禅师三人出得辕门便请那宋粲留步,随即便拜别宋粲,上得车去。然那话题,便是如何让这“长生”入资官窑。
且说的一个热闹,重阳却是一怔,叫了一声“不爽!”便叫停车驾,下得车来。刚想举步回奔,便被程鹤一把抓住。那重阳差异,惊问:
“先生如何拦我?”程鹤不答,却向车内济尘点头一礼。
那禅师晓事,便双手合十,宣了一声佛号道:
“善哉,两位施主,贫僧告辞。”
说罢便催了那车驾缓缓而去。
程鹤垂手望那马车远去,这才回眼看那重阳,缓声道:
“道长问我如何,却不问我何事。”
那重阳焦急,便抢了嘴道:
“那女……”且只出两字便被那程鹤接了去。
“那女十阴……”此话一出,重阳语塞。刚想张口,便有听得程鹤道:
“道长想说是不常则妖否?”说罢,便抬脚走路。重阳紧赶两步追上,疾道:
“此命数……乃大凶之兆……”程鹤听罢停步,且用眼上下打量那重阳一番,问:
“何为凶,何为吉?”重阳听罢,便不假思索道:
“自是伤身害命者为凶,安命兴家者为吉。”且不想那程鹤闻言,便是“哈哈”两声,边走边道:
“道长谬矣,万算之吉凶乃大道之顺逆也,而非人之祸福。”重阳听那程鹤话来,便是一愣,旋即追了上去道:
“先生可知,天道无吉凶也。”那程鹤听罢,且不回头,便是望了如墨染了的前路,脚下不停,随口道来:
“无吉凶则有顺逆,道有循环,顺之则吉。”那重阳思之,随即抬头又追上问:
“何为顺逆?”那程鹤停步,站定回头看重阳面带诧异之色。且是看得那重阳心慌。却听那程鹤又问:
“道长可知阴阳?”听闻程鹤言语,重阳便是心下浮躁又起。心道:又视我如小儿麽?想罢,便正色道:
“此话是羞辱本道哉?”
程鹤笑之而不理,自顾自向前边走边道:
“非也。北有草,曰鬼盖,生于极寒之地,其根可食,性温,人食之大补元阳……”重阳两步赶上,接道:
“此乃道医所载……”听得重阳所答,程鹤回头,用眼看那重阳一字一顿,道:
“痢病者服之……”那重阳听了且是一个脱口而出:
“乃至大剧!”然,话未落下,心下饶是一惊。
内心思忖,药理如此,命理何如?阳亢之人则阴衰至极,合阴盛者则强。
而自己只算的十阴之女,却未顾的那柏然将军命理,火命之人,又以杀伐为业,可谓阴胜至亢。然,亢而有悔,则有刃煞。此乃失算也!
此时才明白那程鹤“此乃贵人”之言。饶是顷刻间便将阴女、宋粲,两人命理阴阳算了个遍麽?而自己却在方才只算得十阴之女。心下便是一个细思极恐,倒是何等的算术能快如律令,奉召即到?想罢,不禁的一个汗颜。刚想回话,却听得程鹤边走边说道:
“万物亦是如此,如这官窑,褒奖勤奋者为正为阳,却也要以小人之心度之。行保甲连坐这阴诡之法惩治。如此方可得一个阴阳和谐。此乃大道之吉也。”
重阳听了,便紧赶两步问道:
“先生可是盲派?”程鹤闻听,止步,嘻哈一声。回头看那重阳,歪头道:
“道长说我眼瞎否?”
程鹤如此胡缠,便是让重阳惊诧。所谓盲派,为阴阳风水之暗派,市隐江湖。令常人如眼盲瞎而不得识也。便紧赶上前道:
“先生视我如小儿鄢?盲派乃隐市者。所谓盲,乃指常人所不见也。”
那程鹤依旧疾步,随口道来:
“我本慈心,无派。”此话倒是听的那重阳茫然,问:
“先生常说慈心,这慈心为何?”程鹤站定回头,又歪头看向重阳,将这道长浑身上下细细打量了一番,怼正色道:
“道长修为极高,若在这静字上下些功夫,定成一派宗师。”说罢,又走。重阳不甘,便是紧跟两步,追了再问:
“先生可是钜子?”此话倒是问得那程鹤无奈,便是埋怨了道:
“大哥啊,且好好走路,认真些个。那车子已被长生那贼秃子赚了去也。”得此话,那重阳定是不甘也,且又疾问了:
“先生可算到此劫?”那程鹤深一脚浅一脚的蹚了车辙,口中无奈道:
“啊!道长可知易字何解?”那重阳听问,便是脱口问出:
“怎会不知?”然见那程鹤耸肩摊手,便又追问:
“那……先生可算得,此时那和尚做的甚来?”
那程鹤听罢,却抱手站立,抠了嘴仰望了星空眨眼,不刻又笑了望那重阳,脸上露了顽皮,道:
“烧包袱皮……”
草堂外,那济尘禅师此时且是失了矜持,车还未停稳,便从那车上连滚带爬的下来。让是一个狼狈不堪。那禅师且也不顾。取了钵盂急急奔去小溪处。双手战战,用那钵盂成了溪水。饶是一番急火火的净手,净眼,净口鼻。完毕,便口念《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且寻了些个可燃之物,拢在一起,挑开火折燃了。
见火起,便将那包袱连同布带一同扔在火里。毕毕剥剥间,火舌于那包袱皮上蔓延开来。那禅师这才双手合十盘腿坐在火前,口中梵声念念不绝,捡了树枝挑开那包袱皮,以期将之烧尽。
见那灰烬中火光闪闪,这才手卷袍袖擦去光头上的汗珠,道声: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也。”
第31章 功德暗女
上回书说到,程鹤前来道别,那宋粲挽留不得。一场宴席便算是与那程鹤饯了行。
人走席散,那大帐中。尽管杯碟狼藉,然又回到了原先的冷冷清清。
此番程鹤一席话且是让那宋粲心绪久久不得平静。倒是一年的瓷贡,饶是个耗费靡繁,即便是这一纸“窑卷火经”竟也有一番的刀光剑影在里面。想罢,且是一阵寒来。
且裹了衣衫,坐了书案之前,懒懒的看那牙校、亲兵收拾了那杯碟碗筷。见那些个亲兵行色匆匆往来不断,倒好似这世界于他无关,且又身在其中无望的看那周而复始,运转不定。
残烛犹在,被那来去的夏风吹的一个忽明忽暗,忽而,有萤虫飞赴,炸起一朵朵灯盏花来。
亲兵收拾完了碗筷,便失了那繁繁杂杂,只这夏虫池蛙纷纷之声倒好似这人还在这世间。
宋粲于书案前,回想适才程鹤所言那长生和尚、与那重阳之事,且长吐了一口气来。便取了空白札子,铺于桌面之上,随手压了虎胆镇了纸,舔笔写道:
“乞泽恩典:臣蒙朝廷选擢差充汝州天青瓷贡督窑,当司勘会,近曾擘画乞于汝州置瓷作院烧造天青瓷贡,已蒙朝廷依奏。臣伏见汝州……”
至此笔停,便一个百事入心,写不下去。
心下回想,自到这汝州,所见所闻,再回味适才程鹤所言且不无道理。
以往上贡皆以官窑之名由民窑烧造,朝廷只是指派督窑到任,然由地方选窑。
天青贡资费弥繁,为汝州童叟皆知。既然要奏上,且是要仔细斟酌,桩桩件件,需勘验了仔细才是。
想至此便索性拜笔上山,却又想起程鹤所言“长生”之事。虽彼时心下有些个不甘,然现下想来亦是个不无道理。
心道:若是两者相辅相成倒是美事一桩。心下想罢又提笔,然却是个心内摇摆不定,且不知如何下笔。
一时间竟左右盘桓了一夜,也不曾想得个清爽。
见天将晓,饶是一个心烦意乱,便是一个睡意全无。
倒是想起那日校尉与重阳射箭赌酒之事来,且是羡慕那校尉弓法精湛。
想罢,便望了那帐内的承弓饶是个心痒难耐。索性起身到的那承弓前,伸手提了张弓看。倒是一个描金的桑托木的硬弓。见那弓:
弓长三尺三,乌号的桑柘,燕牛的角。上覆海鱼胶,压了错金錾银的云纹。银丝蛮缠且作弓弦,紧紧的钩挂了顶端虎纽的弦槽。
然,此弓虽看似华丽,却是制使仪仗中的礼器。想来倒是个中看不中用。便在手里掂了掂,又弹了那弓弦且也有铮铮之声。倒也不是那么不堪用。那宋粲想罢,便提了那箭箙出的帐外。
帐外洒扫的亲兵远远的见了宋粲拿了那礼仪的弓,心下饶是一个奇怪。且道:
“怎的拿了个它出来?”另外一人且低了头自顾扫了地,低声道:
“莫要看他,射中了还则罢辽……”倒是这射不中的话,且低头不敢说来。于是乎,这俩滑头便是一个埋头苦干,且是不愿触了霉头来。
帐前沙场中立设有供军士演习用箭靶。那宋粲站在大帐高台之上站定,拿眼看那箭靶,约莫了有五十步左右。便是箭槽扣了箭搭,两指扣紧了弦绳。眼看了那标靶的红心,脚下踩了一个丁字弓马,两膀子用力,且是弓开了一个满月。且稳了呼吸,瞄了那箭靶的红心,扬手撒开。
只听得“铮”的一声,便见那箭似流星,须臾,稳稳的钉在那标靶的红心,饶是个余力未尽,与那箭靶之上突突的乱颤。
倒是看的那些个晨早洒扫的亲兵高声的叫好!那宋粲听了那赞,却也不想去理他们,于是乎,便有心卖弄了,且又连发四箭,倒是个皆中!那些个亲兵饶也是个不亏心,亦是一个连声叫好心。
且在这连声的叫好中让那宋粲得一个信心满满。便又琢磨了那日校尉的弓法,口中且喃喃念了那日校尉所言之精要:
“屈臂,则弦自在肘窝,持箭翎插于肘窝,弦必咬扣,不必眼观之。遂扯弓即射……”
然这展臂扯弓,便觉那弓弦颇重,倒是扯不出个满月。心下一慌,便是撒手。箭出不过二十来步,便当当啷啷的掉在地上……
哇!这人丢的有点大发。虽然那亲兵忙碌了扫地,且不曾看到。然这箭出不过二十步饶是让他有些个茫然。遂有挠头,心下将那口诀又默背了一遍。起手再射之……
倒是个枉然,别说射那靶心,能射到那标靶前已经是不错的成绩了。那宋粲且不信这邪门,便再试,然却得一个遂屡试屡败,却也摸索不出其中要领。于是乎,这心下更是郁闷。
有心叫身边忙碌的亲兵问之,便见那亲兵远远的低头躲了去,不敢看他。想唤他们过来,倒是自己也觉是个丢人,塌不下个身价来。
于是,便提了那弓一步三摇得晃悠到得那校尉帐前。
贴了帐帘,听得校尉帐中婴儿啼哭,续而,便是校尉轻柔细哄之声。
那宋粲便站在帐前沉吟一声,也不见校尉出帐。心中郁闷,甩手而去。
又入大帐,扔了手中的弓,一屁股坐在那书案前独自的运气。便觉无聊,又伸手拿了那昨日重阳送来的历年督窑来往账目翻看,却也看不出里面的眉目。便是依了那矮几书案托了腮心下空空。
亲兵入帐洒扫规整罢了,便又奉上早餐。倒是一夜无眠,且见那饭食中有参汤倒是可以提神。便是去来边吃喝,边又再看那各窑呈上流水。且不知是哪参汤熬的时辰不够,还是这大小落下的见书就头疼的毛病又犯了,不过几页却已是头昏脑胀不得所以。
便又拿起,顺了那弓,瞄眼细细的看了一遍,又屈指弹了弓弦,心下回想那日校尉行那弓箭之法的妙处。又闻校尉那日之言 “此法校场科考可用,若在军阵,重阳道长殆矣……”
此话便是在脑中打了一个盘旋,遂惊,心道:此话亦是于我哉?
且在那宋粲脑子里不务正业的胡思乱想。便闻那牙校霍仪门外报来。言:诰命夫人来访。
那宋粲听罢叫了一声“有请” 便起身整衣迎出。
帐外且见,那诰命的家丁、侍女担了四色彩礼停在帐前。那宋粲看了惊诧,心道:这不过年不过节的?倒是有礼物送至帐前,却为的是哪端?
且在想,便见那诰命家的老管家喜滋滋的上前,躬身叉手叫了一声:
“讨将军喜……”
说罢便双手将礼单呈上。这事搞得那宋粲一时无措。心下却在想这“喜”从何来?
然,这想归想,倒也不敢失了礼数,便赶紧自囊中抓了一把钱引,也不拘多少,便揭了礼单上的红纸封了赏钱塞哉那管家手上。那手下牙笑省事,上前接了礼单,高声唱了。
那诰命听那将军手下牙校唱了礼,这才下轿,望那宋粲福了一福,贺道:
“老身,恭贺将军弄瓦之喜。”
且这一句,便让那宋粲幡悟,倒是昨日有那婴孩到营。然这婴孩究竟是男是女,便是自家也不曾看过。女婴之事,便是听那校尉、程鹤、重阳等人言说。
如此,那诰命夫人口中的“弄瓦之喜”且是让宋粲一时语塞。便望诰命拜了一拜,嘻哈一声引入那中军大帐之中。
两厢分宾主落座,那诰命又道:
“昨日听得呈儿说,将军府中喜得千金。这军中尽是些个鲁莽,且累了将军的千金跟着受罪。老身恐小儿不精于此事,便自作主张寻了个奶妈,带些个侍女,供将军支应则个。”
宋粲听罢口中便是一个连连的称谢,心下却暗想那昨日程鹤“此乃贵人,将军可如己出养之。”之言。
想罢便是心下一轮。心道:与其这说不清道不明之事,却不妨自家认下,虽不免与人口舌,然也是个光明正大。于是乎,便拱了下手道:
“只是在后山游玩见她于野草之中啼哭,倒也不见她父母……”见那诰命闻言一愣,那宋粲便低头谦逊道:
“时见他可的惨痛,实是个于心不忍,便捡了来收做个养女……却不成想,扰得大娘跟了费心。”那诰命夫人听得此话,便叫了一声,双手合十感念道:
“阿弥陀佛,将军慈悲……”遂又扬脸望了那宋粲,且是满眼的慈悲,道:
“此乃大功德,可否让老身沾个光,看上一眼,分些个福泽……”那宋粲闻言,且是一个轻松,道:
“这有何难……”说罢便点手叫过小校咬了牙恨恨道:
“霍义!把那与人做奶妈的狼犺夯货提来。”
那牙校出去不久,便带了那抱了婴孩的校尉入的帐中。倒是一个畏畏缩缩的,不敢抬眼看宋粲,却直直迎了诰命过去。
且是喜得那夫人双目放光,慌忙从校尉怀里将那婴儿拍哄了抱了去。
挑开包裹看那婴儿。
见那婴孩眉眼清秀,樱嘴,小鼻,饶是一个和顺。又见那女婴天庭饱满,耳眉齐平,饶是一个有福之相。那婴孩倒是不怯生人,咿呀的望着那诰命夫人聊天。且是让那诰命心花怒放,不可自抑。于是乎,便紧紧的抱在怀里不肯撒手,遂即却又用手拭泪,口中不住念佛道:
“我佛慈悲,不知哪家闺秀遇到这惫懒野汉作孽……幸得将军垂怜……这小个可人……”说罢便又想拭泪,且又想逗弄那婴童,一时间且不知怎的一个忙活。
那婴儿见诰命夫人手指来,便张嘴寻着手指找吃食,四下寻不到便是急的哭将起来。
听那哭闹,且是慌的那诰命夫人赶紧唤那奶妈来过,急急将婴孩递了过去口中念叨了:
“莫急莫急。这便有奶与你……”
那奶妈也不耽搁,且是一把抱过那哭闹的婴童,背过身去扯了怀,且听的一阵“咂咂”裹奶之声顿起,那吃的急,倒好似校尉如何苛责与她!
见那奶娘拍哄了婴孩出帐。校尉且是看了心急,便要起身,却又见宋粲眼光甚狠,便又乖乖的坐下听喝。然那眼光,却不时的望帐外找寻。
宋粲知晓这奶娘之事,也有些不忍。心道:这做人奶娘却要抛弃了自己的子女,只因家中贫寒无以为继,便是抛家弃子的赚些钱粮,供了家人填嘴活命。然看着奶娘倒也是个眉清目秀,见举止亦是通晓事理。且不似出身于粗鄙人家。想至此便躬身问了那诰命:
“这奶娘……”
那诰命夫人本是过来之人,又是妇道人家,亦是知晓其中关节。便也理解那宋粲心思,便还礼道:
“原是老身不妥帖,将军仁慈,本不想让人做出这抛家弃子之事也。”
这话说的确让那宋粲也觉不好意思。人家本身就是来相助于他,却又拿了小人之心度之,倒是深感了自家这不太厚道所想。便低头笑了一下。刚想拱手赔罪,却又听那诰命道:
“这奶娘本是本分人家,本家姓王,只是娘家孱弱,嫁了一个城中姓周的破落户……”那诰命前半句倒是一个心平气和,然,却话锋一转,恨恨道:
“然这泼皮放着好日子不过,却终日只知得耍钱、押妓的乐出,饶是一个不妥帖。这其他的便也罢了,唯有这赌却是沾不得也……”
听那诰命说这奶娘的家境也是一个一贫如洗的可怜,但那夫家也给不出个大钱生活,然却也不可不填嘴度日也。只能时常回得娘家讨些蔬菜,挖些个野果在那街市上贩卖。
那诰命见她可怜,却也不敢资助于她,只因是她那男人便是一个烂赌鬼,饶是个一个沟壑难填的无底洞。
见她可怜,高诰命夫人且是心下不过,便是可怜了她,让家中老管家关照了,派她个采买,每日的瓜果蔬菜送到府中换些个钱粮。再拿了些个府中的换洗、女红与她,便是多结些个钱粮让她度日。
那奶娘本性不错,做事且是个尽心尽力。尽挑些个新鲜样好的蔬果送到府上,那衣物浆洗的也是十分干净,缝缝补补的倒也是个得体。着实的让那诰命夫人看在眼里喜在眉梢。心下道:倒也算没帮错个人也。
如此,竟是让她年前家境渐转,且有了子嗣绵延。
她那破落户的男人见这日子好了便也知道有个回头,割了那狐朋狗友,酒肉的兄弟,与她安心度日。也是让那诰命夫人见了功德。
说这两口子有了孩子便是安心过活,也不乏一场浪子回头,夫妻恩爱的佳话。那诰命见了也是欢喜,便喜上添喜,置两亩薄田与她一家三口度日。搭上这奶娘勤俭,一个家徒四壁,竟让她给经营的尚有余钱供养了翁婆父母。
事到此,人善得福,本应是得了一个圆满。
殊不知,福兮祸之所伏。这老天爷也是个没眼,专专的挑着老实人欺负。也是怨她前世积恶太多,此世便是受那冤亲债主索债,报冤,且是赎罪来哉。
她那儿子尚未满三月,这烂赌鬼男人便又受了原先那些个狐朋狗友的蛊惑,竟又去那柜坊耍钱。
想这柜坊的大钱可是轻易拿得?倒是小钱赢些个作引,而后便是输得一个倾家荡产才会作罢。
那些个烂赌鬼心里便是想了见好就收,然见了大把的银钱赢来且是个利令智昏。然,输了便是心下不甘,更怕家中老小责怪,于是乎且托于侥幸意图翻本。
于是乎,一场牌九便将那家产、并妻、小一并输了个精光。
这赌输了身家便是再也无言愧对自家的老小。夜半更深的路走,半路便着了那吊死鬼的道。一时想不开,便是一根腰绳搭树枝,伸了头去,两脚一蹬,做的一个一了百了。
然那柜坊倒是人死债不拖的规矩。便是通了那界面的地痞,闹市的闲汉前来讨债。
两下厮打起来,便将她那不满三月的儿子生生的摔死。
那诰命闻听此时便着人去看来,然也是一个枉然。只得替她换了赌债,却换不回他那儿子一条命来。
这奶娘却经不得这夫死子亡之痛,悲的是幼子尚不过三月便遭人手,愤的是夫君不良善引祸于未亡。如此悲愤交加,便是得了一个失语……
那旁边的校尉听到这便再也听不下去了,瞪了一双大眼看那诰命,心道:这他妈得就是一个失心疯啊!
也别怪这校尉瞪眼,便是那诰命府中的老管家李蔚,咋听了那诰命夫人说的奶娘是她,那面相且不比这校尉好到哪去!
那校尉心下如此一想便是再也坐不住了。
且也顾不得什么礼数步礼数的,那是一个起身向外跑。饶是让这帐内众人看的一惊。而后,便听得帐外那校尉暴喝了那些个亲兵。且是一阵纷乱,便散了人去寻那奶娘。
那宋粲却且也是个蹙眉,心下也是埋怨道:这诰命却也太不稳重也,寻得奶娘便是这般经历,若不是那校尉跑出去找人,自己恐怕也是不敢于此稳坐。然心下抱怨口中却也不敢说什么。毕竟那诰命夫人亦是个发心为善。只能点头,迎合了那诰命道:
“好在本性是好,倒也妥帖也。”
话音未落,却见那校尉匆匆闯入帐中,然,那奶娘且是拉了那校尉的腰辫紧跟其后。那校尉便是不言,慌忙将怀中的婴孩抱了让那宋粲看来。
那宋粲伸头,将那包裹掀了一角,见那婴孩此番且是得一个温饱,倒是个心满意足的睡了去。
倒是个贪嘴,且在梦中还在吃,直将那嘟嘟小口做吮吸状,咂咂有声。嘴角挂着那奶汁,饶是让人心生爱怜。见者婴孩无碍。那宋粲见了便也安心,便是重新盖了那包裹。
心道:想这失语便是罢了,就怕这悲愤失心也。且抬眼看那校尉身后的奶娘。细观那眼神却也没见有丢光失神的呆滞,无有失心之态。
遂又看了校尉,心道:有此立地太岁般的恶人在,莫说是人,便是那虎狼也伤不得这小儿半分也,何况这娇小女子?想罢倒是也放下心来。
却也见那诰命有些尴尬,便伸手问那校尉要了那婴孩看了几眼,便递与那诰命道:
“且是得重谢夫人,此子命可保矣。”
那诰命夫人将那宋若抱在怀里逗弄一番,却看那校尉眼神中饶是一个抓心挠肝。
这心下再是不舍,也架不住那校尉牵肝扯肺的看她。于是乎,便又将那婴孩抱还了那校尉去。
那校尉倒是利索,立马抢了过来也不顾那礼数,抱了孩儿转身出帐。那奶娘却也不忍离那宋若,着急忙慌拽了那校尉的腰辫抹了眼泪哭哭咧咧紧跟其后,任由那校尉拍打呵斥亦不忍相离。
宋粲与那诰命夫人见此情景,相视一下,便笑了道:
“这两人倒是个登对!”那诰命听罢,便是一怔,惊喜道:
“这校尉尚未娶妻麽?”此话且是让那宋粲一惊,心道:怎的?你这诰命夫人,且管好自家吧。倒是不敢这样说来,且又笑了道:
“他好说话,只是他那爹……”说罢,且摇头道:
“难缠的紧……”那夫人听了那宋粲的话音,便也是一个点头称是,又叹道:
“便是寻遍这汝州,亦是无人配得上宋家的大德也。”
两人继续叙话,谈及天青瓷贡之事,便与那诰命说了昨日程鹤想谈之事。
“天青贡耗费弥繁,老身也是略有耳闻。竟不知如此严重。炉窑火经之事,老身倒是有些关节可与将军作为疏通……”
诰命说罢扭头对老管家耳语几句。那老管家点头称是,而后,便叉手与那宋粲,道:
“将军稍安,府中也有些家奴外放做些窑炉之事。我与他们言明利害,左不过三两天,定有回信与将军。”
宋粲听罢,赶紧拱手称谢道:
“有劳丈丈费心。”
然,心下却又把“长生之事”按下不提,盖因碍于祖训不可违,一时间心内还不能有个定夺出来。有心通了书信与那京中的大人,倒也不晓得如何的下笔。
且道是:
禅佛长生与人财,
功德暗女双双来。
黄砖玉瓦金且贵,
也是福缘也散财。
第32章 道长归来
草庐之中,阳光穿过窗棂筛于铜鹤之上,于那骨笛上映出日影。见那骨笛之上,声孔周围刻满天干、地支,鹤嘴筛了日影映于丁未,以近戊申。
程之山将手中的香插在“太乙”神牌前。低头手指掐算,且在手掌“子”位停下,喃喃道:
“地支冲?”旁边程鹤躬身道:
“是,昨日孩儿已算过,不祥,却为贵……倒是与父上有些个渊源,虽三算皆为不中,然不敢再算……”
那程之山看了那骨笛,且又掐算一番,道:
“嗯,未尝不是件好事……”说罢,便收了手指的掐算,抬头望那程鹤道:
“你几时动身?”听的父上问下,那程鹤便躬身道:
“孩儿特来请辞。”那程之山听罢一怔,遂眼神暗淡,道了声:
“知道了……倒也留不得你三五日……”说罢便是无语,倒是忙忙碌碌的洒扫了那神龛。
见父亲忙碌,程鹤不敢打扰,脸上却是个犹豫再三。又鼓了勇气,躬身道:
“孩儿虽不知父上何为……然,此路太过艰险,请父上多多珍重。”程之山听罢,叹了口气,道:
“路漫漫兮修远……哦,湖州我也有些故旧,已与书信于他们,可省你些口舌。”
如此,父子俩亦算是话别一场。
程鹤拜别出得草堂门外,与等在门口的济尘长老见过。
草庐内重阳拿着图卷走近之山先生,拿眼仔四下寻了一番,问了声:
“小程先生呢?”却见那之山郎中曼翻了了手中书,且是个无言,重阳见此亦是有些个感伤,遂躬身转身欲离,且听得那之山郎中问了声“何物?”
听闻,重阳切转身,道:
“哦,炉窑图样已经画好……”
说罢,便将那图于桌上铺展开来,续道:
“经海岚和窑工放了小样,验过了新法,置同质于同境可得映照,配以滴漏定火力,可做勘定之用……”
那程之山听罢却不近前,仰天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几分歉意望那重阳,道:
“放下吧,有些累了,过会且看……”那重阳听罢一怔,倒是有这“父不送子远行”之说。遂躬身道:
“先生切勿过劳,我且去送送小先生。”
说罢,将图卷放在桌上,躬身一礼,转身出门。
程之山见重阳走出,便叹了一声,伸手拿了神龛上的骨笛着袍袖擦拭了一番。手指轻柔,与那骨笛管上甲乙上摩挲。
程鹤与重阳、济尘二人道别,便翻身上马。
此时,笛声起,一声苍凉过后,便是一阵如人之喉中呜咽,其声婉转悠远。
那程鹤听罢便是愣了一下,勒停了坐下,任马嘶鸣。却不回头,只将那眉头拧了一下,便抖开缰绳,那坐下黄骠便四蹄撒开,趟了尘土直奔前路。马背上传来程鹤朗声念道:
“人问寒山道,寒山路不通。夏天冰未释,日出雾朦胧。似我何由届,与君心不同……”那济尘听罢,便是合掌遥拜,口中应和:
“君心若似我,还得到其中……”
万马军中,飞火穿行,突枪喷射,炮石炸裂。人相喧嚷,马尽嘶鸣,自相践踏。那宋粲手持残剑,无助四顾茫然。周遭,死者相枕,赤焰连天,断枪破盾遍布其间。黑风飘转残旗猎猎,烽烟髯了残垣断壁……
然,一声呼哨,敌轻骑掠阵。且闻得一阵弓弦响过,饶是一番如蝗的箭雨拖星带火的破空而来。身边士卒纷纷中箭倒地,顿时间,惨叫谩骂不绝于耳,垂死之言哀哀入怀。
宋粲置身这修罗场中,搭箭在弦却是一个无力开不得弓来。
见夏兵铁鹞子破了那曼雾硝烟,如铁塔般滚滚掩杀过来。
宋粲大惊!狂呼道:
“列阵!”然,却见身边残兵应者寥寥无几。却不见手下校尉身影,便又大声嘶喊:
“校尉宋博元何在?!”身边士卒亲兵竟无人应答。
宋粲心急,四下寻那校尉。
却见远处敌军阵中“柏然”残旗于火烟中飘摇。见那宋博元身中数十箭仍持刀斧拼杀。
重甲铁骑如墙般掩杀过来,重骑铁蹄踏地,如重鼓锥心。铁马如墙,地上残甲纷飞,且是蹚起如河血水。利刃过后便有血雾飘飞四散。
那校尉宋博元一斧斩过,却被那铁马带了斧去。且是不惧怕,又抽刀在手斩断残臂,回头望了宋粲一笑,将手中腰刀横与颈项叫道:
“博元无能,护不得官人周全,自此别过!来世愿披毛戴角,再做将军犬马!”
说罢,还未自戕,却被后来铁鹞子冲得一个翻飞。
宋粲看罢,眦目出血,便要奔过去,却只感腰腿无力,动弹不得分毫。
眼见铁鹞子杀来,却仍是个无力开弓。却见那铁鹞子摘了面甲竟是道士嘴脸,此时正嬉笑着举刀砍来,那宋粲惊慌之余便大叫一声猛醒。却见那道士趴在自己面前。
那宋粲惊得慌得连忙退爬,双手慌忙摸了身上周遭……却想起适才险恶原是那南柯一梦。
便慌忙推开那道士,大叫一声:
“你这鸟厮!”叫罢,便是一个手忙脚乱的倒了一盏酒,一口灌下压惊。
那道士拿眼嫌弃的看了宋粲的慌乱,倒是个无言,且掸了道袍“哼嗨”一声,挨了桌边盘腿坐下。
伸手拿起书案上的番果,在身上蹭了一蹭,咬了一口在嘴里嚼了,含糊道:
“境杀心则凡……”
宋粲听了心内怪道:莫非这厮真就入我梦了来哉?想罢便将那依旧昏昏的脑袋摇了一下,定了定心神,蹙额道:
“你几时回来?!”说罢,便又拎起那酒坛,咕咕咚咚的灌了一番。
那道士嚼了番果,未曾回答他,却问道:
“我那命根呢?”
听得道士如此问来,那宋粲便一口酒喷了出来,怒道:
“泼货!我何曾见你命根!”
说罢,且觉自家失言,倒是连啐数口。道士也不急,鄙视了那宋粲,口中道了句:
“俗不可耐!”
说罢,便望东方吸了一口气,吐在手掌。便是将手指掐了一掐。随即“哦”了一声,且散漫的道了声“谢了!”便起身,径直到书案后面的箱子前,打开了那木箱扒捡。
见那木箱,宋粲忽然想到,此乃当时装殓道士衣冠的箱子,原是想给他做个衣冠冢的,一时间事情繁多给耽搁了。
正想着,便见那道士拿出里面的龟壳,举在手里迎了光看了又看,又欣喜揽在怀里擦拭一番,口中欣喜道:
“原是在这……倒是冷落了你许久。”
说罢,又细细着手指抠了,又看了一番。见并无缺损,便揣在怀里。回眼又看到箱子里面的灵牌,便捏在手里惊讶的 “耶?”了一声,扭头望那宋粲道:
“真打算把我埋了?”
说罢,又翻来覆去看那灵牌,口中道:
“怎的连个名字也不写?”这话问的宋粲委屈,道:
“你叫什么?我何曾得知!”那倒是听罢,倒是抠了嘴望了天喃喃道:
“阿!这个麽?还是不知道的好……”
说罢,便向那宋粲一拱手道:
“谢你有心。”说完,便双手一掰把那灵牌撅了扔在箱子里。倒是也不耽搁,顺手便要脱衣。
那宋粲看到一把扯住道士,急道:
“你若再赤身自我帐出去,定是打杀了!”那道士听了一愣,且是眼光惊奇看了那宋粲,随即便抖了肩膀甩了那宋粲的手鄙视道:
“嘴脸!我换件道袍……”
两人正在绞缠,忽听帐外牙校道:
“将军……”
闻声,便见那霍仪挑帘而入。然,抬头看到里面情景,倒是险些将那眼珠给飞了出去,心道:我去!这大白天的,你们这俩男人拉拉扯扯,衣冠不整的想要干嘛?便是如同被辣了眼睛般的赶紧陪笑脸退出,在门外颤声道:
“将将军,小人不知道长归来……”
宋粲听罢,便是眼睛死死的盯了那道士,怒叫道:
“我与你拼了!”说罢,便扑了过来一把扯住道士,那道士一手支了那宋粲,叫道:
“莫来,你打我好几下了……”
说罢,穿好道袍,手掐剑指在掌心一画,口中说了一声“疾”。此举且是看的宋粲瞠目结舌,且不知这道士又作出什么样的妖来!
且在惊讶的愣神,又听得帐外小校叫了声“将军”挑帘进入抱拳道:
“草庐,重阳道长请见。”
宋粲见这小厮神情如此正常不禁心下骇然。霍义此时见宋粲面色有异,便是以言问询。然见那角落的道士,赶紧冲道士躬身叉手道:
“哦,见过道长。”
宋粲哑口无言,指了指道士,又看看小校。刚想问他,却见那小校躬身行礼,道:
“遵命!”说罢,这货竟转身离去。那宋粲见这牙校懵懵懂懂,彷佛魔怔了一般,便冲那道士大喝一声:
“妖道!是何妖法!”且是声大,吵吵的那道士闭了眼睛掏了耳朵道:
“却又怎的?街上拍花子的都会……”
说罢就要抬脚出帐。宋粲抢了一步去,一把将他死死的抓住,想问个明白。却被那道士推了脸,口中不耐烦了道:
“莫要缠我,我去看那童女……”
听的此话,倒是让那宋粲凝眉,恍惚道:
“童女?”说罢,且是恍惚了一下,又疾道:
“哪来的童女!”此话且是听得那道士一愣。然道士见宋粲表情甚是认真,便是扑哧一声细哦出个声来,又无奈叹了口气,口中问:
“然也,贵府千金是也!”说罢,便又歪头看那宋粲,正色问:
“你不曾见过?”
看着道士纯真的眼神,宋粲差点连自己都信了。
转念一想,你这厮又在诓我。便冲过去刚要再问,却被那道士一个闪身,诓出帐外。那宋粲刚想发作,却见重阳领了那哭的一个稀里哗啦的海岚在帐门侍立,见宋粲出来便打了一个揖手:
“将军,贫道有礼。”
那宋粲见那海岚倒说不上梨花带雨,然,说是个泪涕滂沱也不为过,呕哑之声饶是一个可怜。那宋粲心下奇怪,心道,这货且有何伤心之事,便是低了爹娘也不带如此这般的一脸鼻涕一脸泪的。便看了他问道:
“你且哭个甚来?”
那海岚道哭丧个脸,摸了一把那鼻涕眼泪混合之物。哭哭咧咧道:
“小的也不明白自家为何要哭……”说罢便做了一个可怜相看那两人。
重阳倒是一个表情无奈,紧是手掐了诀,皱了眉毛定了心神。
那宋粲见状怪异,刚要开口想问便见道士自帐中出来,那重阳见了,且是松了口气来,赶紧顿了一个空叩道:
“仙长安好。”道士敷衍了摆手算是一个回礼,用手在那海岚面上晃了一把,抬脚蹬了他去,口中道:
“换了地方哭丧!”
那海岚得了此话,便是听话的“哎”了一声,倒是止住了伤悲,却也止不住那哽咽。
直到此时才觉脸上泪涕横流,便赶紧在自家脸上抹了一把。见满手的泪水,先是一个惊异,然,摊了满是泪水的手一脸的茫然看了众人,眼神中彷佛在嘶喊问:“为何我哭的如此的悲,是否我对你还有些依恋……”那感情充沛的,就差把吉他了。
那龟厌且不理他,倒是拿眼上下打量了那重阳一番,欣喜道:
“哦呵,且长进了不少。”说罢,便自顾出帐而去。重阳望其背影拜了一下道:
“仙长慈悲。”
宋粲两人如此,内心骇然。见重阳转身对自己拜了一下却要说话,便赶忙伸手拦住道:
“且慢!容我缓缓……”
道士不理众人径直走向校尉的帐前,挑了帘子入内,见那披头散发,浑身屎尿奶骚味博元校尉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正在吃奶的婴孩,饶是一个寸步不离。
那奶妈饶是被这粗大的汉子看的一个躲躲闪闪,眼神惊恐,且是左右躲闪不过,却又不敢言语。
道士近前,在手中画了个符,在校尉后脑上拍了一下道:
“别处看奶去,此处用不得你了。”校尉挨了这一掌,饶是一个恍惚间,如梦初醒。怔了一下,便转身出帐。
站在帐前的空地,张了嘴望了天空,倒也不晓得自家看些个什么。遂又四下看了一会,茫茫然摸着脑袋站在那里愣神。此时小校霍义路过见校尉愣在那里便道:
“官长站在此处作何,不去见将军吗?”校尉听霍义一问倒是愣了一愣,遂即便恍然大悟,将那自家的脑门儿拍了一个山响,叫道:
“招啊!见将军……”叫罢,便是一个转身,口中碎碎念了奔那大帐而去。倒是留的那牙校霍仪站在原地愣神,便是仰头看了那青天白日,又四下寻了,便又是一个挠头。
那校尉进得帐来,见宋粲坐在书案之后,重阳坐在案前,手指图卷款款而谈,见那校尉进帐,两人只停了一下,便不睬他。遂即,又见那重阳手点了那图,娓娓道来:
“此炉为双空,内层为瓷器烧造之处,外层为石碳芯玉,碳玉焚烧于外炉。裹内炉于里,以期火力不失。炉上开口门一扇,碳玉皆由此倾倒……”
校尉见两人忙碌,便也不敢出声。却伸脚踢了身边跪着的海岚一下。海岚识趣赶紧挪了地方,往旁边继续跪了去。校尉也不理他,便拖了一把交椅挨了那海岚悄悄坐下,听那重阳讲述。
“另有五孔,与内炉相通,瓷瓦与瓷器同釉置于柄盘之上,可按时辰拖出查看,便可堪之瓷器烧造如何以定火力。之山先生定之为“火照”之名,取火力映照之意……”
宋粲听罢,点头,却望那营帐一角乖乖跪着的海岚问:
“尤那良人!”那海岚彷佛还沉浸在刚才的悲伤中,愣愣的望向前方地上,且如同不曾听见。那宋粲见他如此,便又喝了一声“喂!”抓了矮几上的一个番果丢了过去。海岚挨了那番果打头,便“啊!”一声惊醒。茫然的看了四周,愣愣了不作答。
重阳见他愣神,便笑声提醒:
“将军问你,可曾演过?”
如此倒是让那海岚日梦初醒。便哆嗦了一下,然后战战兢兢的说道:
“小的,小的与汝州窑工造小炉,几几几番试演,与那癸部推算无差,若,若造大炉,尚,尚需,需……”
倒是刚刚那不知缘由的悲伤,且是让他哭的一个痛快。直到此时,这嗓子亦是略带沙哑还残存着些许的哽咽。
旁边重阳看着着急,便接了他的话,望那宋粲躬身,口中替他说来:
“如造大炉,尚需再做等比踌算,使工匠有所定数而造之。癸部在细推之……还请将军在许几日,定有所成。”
宋粲听罢,依旧低头看了那图卷,不抬头了问重阳道:
“癸部推算可有根据?”
重阳听罢,躬身回道:
“九宫纵横,幻方,九章。皆为得已知而求未知。先,太史院左班殿直贾公所创增乘开方亦可算得。癸部分六甲,以不同算法共求之,其果所差无几。其中变数皆有易经数术推之,则可避小差也。”
宋粲听罢,便收了图卷,放在书案木匣之中,起身道:
“与我演之。”
两人听罢,起身再拜,转身出帐回去做准备。
一时间,大帐中只剩宋粲、校尉两人。气氛有些个不祥,让那校尉有些个拘谨。目光躲闪间,见那宋粲的官靴立于自家眼前。有道是“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见校尉赶紧起身,躬身侍立。硬了头皮闭了眼,且等那宋粲劈头盖脸骂来!
倒是一时的风平浪静,让那校尉有所不适。心道:咦?怪哉也,倒是自家这少爷转性了麽?
且在想处,却觉那宋粲拎了那他的衣衫。倒是个不敢信他,饶是让那校尉恍惚了睁眼。却见那宋粲嫌弃的丢了手,遂凝眉,用手扇了扇鼻下。又捂了口鼻,恶声缓道:
“你不去做人奶娘,在此做甚?”
校尉听罢且是一阵的茫然。遂抬头,眼神无辜的望了那宋粲,惊道:
“官人此话?我何时……”
宋粲听罢且是一个瞠目结舌!便是瞪大了眼仔细的看那校尉。心道:诶我去!就喜欢你这提了裤子就不认账的样子!
倒是着实的不敢信他,想捏了他脸问他,然这满脸的金黄斑块且是一个无从下手。便伸手揪了那校尉的胡须左左右右仔细的看来。心道:合着这两天的荒唐事,你是一点都不打算认啊!
然,无论那宋粲看的如何的仔细,且也看不出眼前这校尉一丁点说谎的样子。倒是见那校尉被揪了胡须吃了疼,眼神惶惶的问他:
“将军今日……这是怎的了?”这话问的那宋粲便是抬手想打,然却心下一震,心下又想那刚才海岚茫茫然如丧考妣之状。
心道:定又是那妖道所为!
于是便猛揪了校尉胡须一下,不再问他。那校尉被自家这小爷无端的揪了胡须,心下饶是一个冤枉。然心下想问来,倒是怕问了便又得多挨那么几下。想罢,便躲一旁呲牙咧嘴的揉了下巴。
宋粲见嘶嘶哈哈的忍疼,且是不敢出声,便觉了好玩。且要在来,然见那一身衬袍龌蹉不堪,尿骚奶味集于一身,便掩鼻瞪眼,踢了他一脚道:
“着实的狼犺!还不洗了去!”
那校尉听的此话,便是如获大赦,揉了那被揪掉毛的下巴转身即走,却被那宋粲叫住,道:
“换了服色!叫下面的与我备马。”
那校尉赶紧再拜一下便要转身。那宋粲忽又想起昨日程鹤之言,便叫了声:
“回来”那校尉无奈,且有转身,躬身听命。那宋粲心下盘算了一番,道:
“你去命张呈、陆寅暗查天青贡所需资费,另查……朝廷所下窑银去向……”
那校尉听罢,且是不动,依旧叉手。
那宋粲看了这厮满脸的认真,那脸上却是奶液缠满了胡须,屎尿沾在脸上已成斑块。如此模样倒是让那宋粲又好气又好笑,喝到:
“胡不滚了出去!”倒是下的那校尉一激灵,赶紧复命,道了声:
“领命!”便是赶紧转身而出。独留的那宋粲在帐中敲了牙望天。
那校尉出的帐来,点手叫过那牙校霍仪,道:
“与将军备马来!”却不等那霍仪应来,便又叫那张呈,道:
“先与咱家弄些个水来洗刷,有事与你和陆寅……”
那张呈躬身领命,倒是一路小跑去与那校尉寻那洗刷的水来。且留的校尉独自站了,倒是收了目光,自家拎了领口嗅了一下,且是皱眉缩脸厌恶至极。
第33章 罗庚借我
说那宋粲收拾停当,便又自诰命夫人送来的礼品中挑出一盒点心打开来看了看,便拿在手里。
出得帐来。见营中沙场,牙校霍仪领了亲兵备好了马匹,与大帐台阶下张望了听喝。
见宋粲出得中军大帐,便一路小跑了迎上去。伸手扶了那宋粲,却被那宋粲打了他手,顺手将那手中的点心扔与他,口中道:
“寻张呈来见!”那霍仪笑了捧了点心盒,便望下叫了一声:
“将军令!传张呈上来听喝!”
一声将令传下,便见那上下一身,簇新禁军殿前司马军服饰的张呈,自那辕门一路颠颠的跑来。
饶是这“散值”的服色且看的宋粲心下道奇,便疑惑的望了那牙校霍仪。那霍仪省事,托了那点心盒躬身道:
“今日一早便有三衙的文牒快马来至……”
听那霍仪之言,宋粲心下且又称奇。想那日的老丈倒是个手眼通天之人。一个签押下去,便叫得动三衙快马到这汝州?并且还给了一个“散值”的职差。心下思忖了这老丈何人也?便又将那老丈的面目仔细的轮了一番,且是再不敢以一路经略视之哉。
哪位说了,这“散值”是个什么官?很大吗?
诶,倒也不大,甚至说还不是一个“官”。“散值”乃侍从也。也就是类似现在的警卫员一类的职位。
哦,合着这张呈弄了半天就混了个警卫员啊?
哈,你也别小看了这警卫员,放出去也是个都校,手下也是领得都头三人,也能管好百号的人来。遇战,若能有功,那升迁也是蹭蹭的。毕竟是领导身边的人,但凡有点成绩领导也能看得见。
那,且与那“牙校”比,两个谁的“官”更大一些?
牙校?牙校的这个“牙”可不是牙齿的牙。这个“牙”那是“牙旗”的“牙”。
都说古代官员“开府建牙”“开府建牙”的,这“建牙”说的就是这“牙旗”。那是非三品以上的武官才够资格,但是也不是你资格够了就能“建牙”。那玩意儿是要“敕封”的,非皇权特许不可!
就“开府”来说,蔡京够牛的吧?官至极品,相位之身,都已经是封“国公”的人了,到终了也没混到这“开府”的待遇。
这“牙校”也就是将帅“牙帐”中的近内。虽不是个官身,然也是个管理牙帐日常,言必近听。没官没品的却也是个举足轻重的存在。
按制,这宋粲的官阶品级本不该有“牙旗”。然,此番做为制使钦差,也得一个借紫,也就是暂时为二品。所以才配了牙旗,带了这“牙校”以彰显赫。差事办完了借这“紫”还是要还回去的,回归自己的品序。
话不多说,咱们书归正传。
那宋粲且在想着,便见张呈到得那大帐阶下。望那宋粲躬身行礼,叫了一声:“将军”
那宋粲便又拿眼上下打量了那张呈这一身的簇新,且压了腰带叫了一声:
“近前回话!”
那张呈得令上得台阶,躬身叉手。那宋粲且不看他,却仔细的看那霍仪手中的那盒点心,小声道:
“可得校尉传令?”
张呈听问,躬身低头复令道:
“暗查汝州贡所需资费,另查朝廷所下窑银去向!”
那宋粲听罢点头,便放下盒中的点心,拿了帕子擦了手,道:
“尔等需暗中查询,断不得扰了地方官员。一应查问人等,需实名签押与我……”至此且顿了一下,又道:
“可明白?”
说罢便将那眼光转向张呈,见那张呈眼珠转了几转便躬身称“是!”
倒是这半官半兵的做派且是让他旁边的牙校憋了笑看了。那宋粲也觉是个丢脸,自鼻中喷了口气出来,威压与他道:
“复令!”
张呈听罢躬身复令。见宋粲点头,便一路飞奔而去。
却抬眼,见那校尉立于马前,见这厮且是梳洗打扮的一个干净。着桐油拢了头发,胡须也用那篦子梳了一个一丝不乱。戴了本品的直角幞头,一身簇新的衬甲白袍刀带俱全。浑身上下那是收拾的一个干净利索。且与他做人奶妈之时幻若两人。
到是一个恭谨,远远的望了宋粲叉手。
那宋粲心下依旧恶了他,便也是与他无话。唤那霍仪将那盒点心交予那校尉,揽过校尉牵的马来,飞身上马。望那牙校霍仪道:
“营中大小事体由你决断,不可扰我!”说罢,便撒开缰绳,领了校尉一路绝尘。
说那宋粲带了校尉飞马出了辕门。却闻身后马蹄声踢踏由远至近的追赶而至。
回首,却见那道士骑了匹努马颠颠的追了上来,那宋粲饶是个奇怪,便问道:
“你跟了做甚?”
道士脸上献了谄媚与他,且笑道:
“带我一个则个,那老头惯爱打老实人……”宋粲听他话来,又见道士谄笑,便望他邪笑道:
“你怕邪?”道士听言便在马上歪了头将那宋粲仔细端详一番,然又举了手掐算起来。手中掐算频频,那口中亦是个不停:
“啊!官人命宫双雀,中有悬针。嘴唇发紫,两颊无肉。颧骨突出,且目有凶光……呃,断不似个知书达理的。我且与你远些则个。”
说罢,踢了一脚坐下驽马颠颠地向前跑去。且留得那宋粲自家摸了脸颊心下揣摸不已。心下暗自揣度自己的模样是否与那道士所说一致。
倒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然,回头却冷不丁得见校尉,此时正拿了个照子捏了自家的脸照了看。于是乎,这心下又一阵恶寒。
那校尉见宋粲看他,便赶忙愧笑着将那照子揣在怀里。却听宋粲道:
“把来与我!”那校尉倒也听话,赶紧将那照子拿出来。却又犹犹豫豫着双手捧了。
那宋粲见他不爽利,便一把夺了来。
见那照子且是盈盈一握之间,翻了背面见有那四季同春之花。
心道:且也不知道哪家小娘的贴身之物,被这狼犺的人物平白的抢了来。便是无好气的斥道:
“若凶个嘴脸却藏个照子!成何体统!”
却见那校尉脸色楚楚,伸手欲取,却又躲躲哀哀,那不舍之态溢于言表。宋粲见了这厮可怜相便是压了心下的好奇。便随手扔还与他,恶狠狠道:
“仔细你爹!”
话说简短。宋粲道草庐前下马,见那早到的道士蹲在草庐门口抓耳挠腮不敢进去。便上去踢了一脚问:
“尤那知书达理的,何不进去?”
不想那道士闻言且做恶犬状扑将过来。唬得那宋粲慌忙闪躲。见那道士扑了个空,便得意的大笑道:
“仰天大笑入门去,我辈岂是类犬人……”
且是随那笑声入的门去,留的那道士蹲在门外瞠目呲牙。
然,又顺了那宋粲背影望那草庐内观瞧,见草堂内的了那光鉴,且是一个光亮。于是乎便又将那脑袋咔咔的挠了一个山响。那校尉见他挠的一个过瘾,便也跟了他挠,那道士怪异了看他,恶声道:
“学我作甚?”
那校尉挠了头回他:
“见道长挠的绕是一个过瘾……情不自禁尔。”那道士听了校尉的话,便停了手,呆呆的望了他,口中喃喃道:
“汝可知‘回风返炁’乎?”
一句话且是问得那校尉瞠目结舌。
这倒是好死不死的怎的整出这么一句话来?
这“回风返炁”是个什么玩意?
“炁”这玩意对于道教来说应该是属于一种能量。道士修炼中的一个重要概念和方法,也是道教哲学中关于宇宙和自然本质的一种表达。
《关尹子·六匕篇》且有“以一炁生万物”之言,不过《关尹子》我也只是个翻看。后来听父亲说现存《关尹子》基本上都是唐宋时伪作,看多了会跑偏,所以也没敢怎么深入的去读来。
不过这“慈心光鉴”于那道教修炼之中的“炁”有什么关系?
我没深入研究过风水,具体的也不敢乱说。不过镜子可以让“炁”散乱,无法藏风纳气。这“回风返炁”倒也说不出个好坏,但是拿镜子改风水的且是个常见。
那位说了,你这又是封建迷信,无中生有。
倒是不敢如此说来,“风水阴阳”总体来说是讲哪里适合人居住,哪里不适合人居住。倒也不全是什么封建迷信。
就那这镜子来说吧。这玩意能产生光辐射,也就是能折射能量。你本来住的地方冬暖夏凉,说白了也就是风水中的“阴阳调和之地”。但是,突然某一天,在你对面起了一个大楼,整扇的玻璃幕墙把阳光全折射进你的房间里,且不说让你房间温度瞬间升上个七八度,就那满眼明晃晃闪亮亮的也让你也没法住下去。按照现在的科学解释,这玩意儿叫“光辐射污染”。
往大里说,这玩意儿属于城市公害之一。往小里说,人那一镜子没事干反射阳光晃你脸,脾气再好的也不会当作这事没发生。搭上脾气不好的他倒是能打人。
倒是怎的能让人如此,只能说,有些恐惧是刻在人类基因里的,不好解释。
再说这“风水”,乃风流水向,让阴阳调和能达到一个平衡。无论是人和万物都是如此。
阴寒湿潮倒是容易让人抑郁,然阳盛的话,又会让人烦躁不安。再不想点招,任其发展下去,那可就是狂躁了。
镜子反射光亦是一种能量的的引导和传递。不过说这阴阳调和,比如说,书房是需要阳光充沛,但是,你按寝将息的卧房且是需要一个安静的阴暗环境。开着几千瓦的大电灯泡你也睡不着。所以说,卧房内最好不要放镜子这件事也是有原因的。即便是放,镜子也不能对着床。迷信不迷信的姑且不说,倒是真真的能让你精神衰弱。
好吧,闲话少说,对不对的大家包涵。有些事吧,你信了就成真的了。
书归正传。
这“慈心光鉴”总体来说也算是个镜子,而且不止一个。
道士见那校尉被问得一个瞠目结舌,甚感索然无味。便自顾站起身来,抠了嘴敲了牙,望天思忖了走开。现在且是轮到那校尉站在那里咔咔的挠头,慢慢整理那混乱的思惟。
草堂内,成寻正在忙着粘接炉窑与风鼓等机巧的小样。
宋粲凑上去看来,且是一个心下惊叹。
见那模型虽小乃五脏齐全也。
炉呈荀状,底大头小,上有孔门,皆开合自如。炉分内外,有机关咬合,细小瓷胎置于支钉之上,使其釉色包裹整器。藏匣钵之内,以避蒙尘。内外有规车相连,以避匣钵震动伤及瓷胎,匣钵下有风叶圆盘,随火起升腾之力而自转,以免受热不均。上,以五行为孔,内置火照,以堪火力。盈之则开火门以泄之,亏则以风鼓纳气于内。添碳玉于顶门,燃尽之物皆泄于外炉,于内炉无涉……
宋粲看罢,赞道:
“天工也!”成寻冷不防听得那声,便是吓的喊了一声,且也连累的那聚精会神的宋粲亦着实吓了一下。便是拍了胸口埋怨那小撒吗道:
“这是做得何等亏心事来?”
那小撒嘛却不说话,赶紧从怀里拿了记本出来,翻找了一会,又停下看了一遍,便向宋粲打了揖道:
“上差,我去请先生。”宋粲听了那小撒嘛口音绕嘴,然却不似以往那般,倒是能听懂他说的话。心道:这小厮竟也学会说话了,以后断不可再叫他小撒嘛了。
见成寻走去,宋粲又看那大厅,眼前恍若时光流转。
心下回想刚来于此也是这般情景,只是那时这小成寻还不会说话,见人只知言“撒嘛”。然,心下细想,这东瀛之人说这“撒嘛”究竟为何物也?
心下想着,眼却看这厅堂之内。光鉴传光让这草堂明亮了许多,曾被打坏的水运仪此时也在水力驱动下缓缓而动。
一切如斯,倒是那草堂内又新添了许多的机巧模型,精细机巧玲琅满目,勾挂间齿轨相连……
宋粲看罢一时间感慨万千,心下想来,这草堂却比刚来要拥挤些。且请准了那郎中扩了这草堂,倒是省了这进屋就没地方下脚。
却在此时,听得有“哔啵”之声不绝于耳。心下不解便寻声看去。
倒是个故人……
这道士不知从哪里抓了一把葵花籽,劈劈啪啪的嗑将起来。让宋粲觉得饶是煞风景。原那道士且是抬头望那草庐之中的慈心光鉴饶是表情复杂。然觉宋粲看他,愣了一下,将手中葵花籽往怀里藏了一下,目光严厉的望回宋粲。随后便目光鄙夷,自手中捏出两颗递与宋粲。宋粲心下且是不屑,眯眼鄙视,小声怒道:
“修道之人,却要食这趋炎之物……”话未说完,便听得程之山沉吟一声,宋粲便赶紧回身,上前拱手道:
“世叔。”
那道士也想上前,然却身微动,便遭了程之山一个冷脸。于是乎,且也值得缩了不敢上前。此状,且是看的那宋粲饶是一个解气。
然,见那之山郎中拱手道:
“不知上差驾到……”那宋粲上前,以手搀扶那郎中,口中道:
“今日一早,听重阳、海岚报,言窑炉已成,便前来观演。想来,这几日亦未给世叔请安,便厚颜前来扰世叔的清净。”说罢,便是一揖倒地,口中唱道:
“世叔可安好?”那郎中挺拔,笑来,便以手相携,道:
“昨日已看海岚他们演过,便着重阳他们前去禀告。如此,同去吧。”
程之山说罢,便唤来成寻带路。宋粲摸了一把成寻的头道:
“那就劳烦撒嘛小哥,头前带路。”说罢,便搀定程之山往窑坊过去。
那道士蹭蹭挨挨混在他们后面,出得门来见校尉手中点心盒,便伸手来抢,那校尉定是不肯,倒是几番无声的较量,终是败下阵来,让那道士抢了去捧在手里。
如此便是一个心安理得跟在众人后面。且留得那校尉原地的搓手。
窑坊众人早早的了消息,那重阳、海岚便带了人列了队,于门口恭候。
见宋粲搀扶程之山下车,且是纷纷上前见礼。
进的那窑坊,那宋粲见那院内搭成一座不大的窑炉,与刚才所见模型相仿,却是放大了的实物。
便问下要了交椅让程之山坐了,自己且上前勘验。
海岚畏惧宋粲威严,且是缩缩了不敢上前,只能由重阳代为讲解。
宋粲本不识窑炉之事,但也见其工巧,叹起精妙。
便唤了海岚并窑工燃碳启炉。然见那工匠将那炭玉填入那炉内,倒是想起此物还是道士所为。想罢,便要了一块捏在手中,心中又想起以往种种。
心下感叹,此下不过一月,却恍若隔世。心内波澜难耐,便回首将那碳玉递与道士。却看见道士手捧点心盒,缩缩的站在之山郎中身后,才想起给程郎中备的点心之事,便道:
“你拿他做甚?”
说罢便夺了那点心盒献于座上的郎中,口中道:
“适才匆忙,竟把此事给忘记了……”那郎中也是个好奇,望那宋粲问了一句:
“何物?”那宋粲开了那木盒,道:
“昨天诰命夫人来访,送的此物。粲视其精美,实不敢独享……”那郎中见那木盒中点心精致,且哈哈大笑道:
“哦,哈哈,此番倒是让老夫想起制使弄瓦之喜了。”
说罢,从怀里摸出一个铜球放在宋粲手心。
那宋粲看罢心下一惊,怎的?这铜球且是认得,便是彼时来此与那道士撞坏草堂中仪像仪之时,手中抢下的便是之物也。宋粲看罢惊呼道:
“啊呀,这是何道理,此乃何等宝物?粲断不可收之!”之山郎中听罢,且是哈哈一笑,道:
“此乃常理,如若不受,这点心且是眼能见且吃不得,却要馋煞老夫鄢?”说罢,便用手捏起一块示于众人,道:
“来,大家共食之……”众人皆笑,纷纷取之。
此时那宋粲才敢细看那手中之物。但看那铜球只有寸许大小,镂空雕花,极具精巧之能事。其形高雅,上有云雷之纹蜿蜒其间,聚上古之遗风于盈盈一握。球内设机环转运四周,而使物常平,原为仪像机巧平衡之物。古人好物,便取其性,工其巧做了熏香之物献于上。宫廷之内也喜其性,故而得名“常平”者也。
说这“常平”宋粲与那皇宫禁内是见过,其形如蹴鞠,且不可随身,每每见便是宫人施以长柄用之。
然,眼前此物藏乾坤与寸许之内,饶是巧夺天工之物。球内香气,初闻沁人心脾,而细品则踪迹全无,着实让人心痒不已。且是那郎中有话在先,倒是却之不恭,那宋粲掏出帕子将那“常平”包了揣在怀里。再三谢过,便随那众人分得点心而食之。
于是乎众人欢喜,唯道士没人让他,缩在角落惴惴不乐。
众人说笑间,海岚来报:
“制使,火炖以呈青白之相。”宋粲不解其言,便望向重阳,那重阳见问拱了手,道:
“回制使,这火热,说在炖,非似火之热我手,若视日。此乃《墨经》所载。《考工记》中有云,黑浊之气竭,黄白次之;黄白之气竭,青气次之;青白之气竭,青气次之。火炖若呈此相,便为可用……”
说罢起身,望那宋粲一礼,便转身到得炉前验了滴漏莲台,看了炉窑透孔溢出火苗,又查了风鼓摇挡,便掐指算来。而后道:
“与癸部所算相差一个刻箭,若持此火力三个时辰便堪用矣。”
说罢,便重新调了莲台滴漏,重新计时。
程之山看重阳操作,便问道:
“可曾用过瓷器照验?”那重阳躬身回道:
“炉中已放瓷片火照,劳先生稍候片刻。”
说话间,窑坊的人也撑了凉伞,呈上瓜果茶点。宋粲便于程之山坐在一处喝茶叙话,等待火照验看。
众人皆欢,身后道士见无人搭理,心下如死灰,在一旁暗自神伤,便吐了一口气,转身离去。
“你去哪里?!”谈笑间,程之山口气突然严厉,喝的众人一愣。然,此声与那道士便是一个如同大赦一般。
却见那倒是赶紧自身边寻得一根木柴托于头顶惴惴的恶原地跪了。
那郎中尽管说话,却依旧不肯看他一眼。
宋粲见道士可怜,望程之山张口叫了一声“世叔。”叫罢且也不敢多言便拿那眼神求情。
众人鸦雀无声,良久,听程之山道:
“举那棍子做甚?我何曾打你?”
那宋粲听罢且是惊诧看了那郎中,将那两眼瞪了一个溜圆。心道:你这老叔,说这话亏不亏心啊?你倒是不往死里打他!
想罢,又回眼看那道士。见他也不回话,却只是托了那根木柴一味的磕头。
程之山蹙首凝眉,叹了口气道:
“去吧……”只这两个字,且是听得众人皆愣。宋粲听罢亦是个一惊,心道,这是要赶这道士走吗?心下想罢,便起身向程之山一礼刚张嘴要求情,却见道士停下磕头,揩了揩眼泪望程之山拜了一下,回头道:
“罗庚借我。”
身后重阳愣了一下,心道,这是跟我说话吗?
然见道士望他,便赶紧自怀里拿出包裹打开取出罗庚递了过去。道士手拿罗庚熟练的翻转几下,望了那罗盘道:
“顽皮!饶也是见了世面之物,竟吓的如此不堪!清心符与我!”
道士这话,仿佛是对罗庚说的。重阳不解其意,怎的问这罗庚要清心符来?
心下一滑,却猛然惊醒,赶忙从自家囊中找出清心符递了过去。
那道士两指夹住,抖开了看了一眼,便又嫌弃的看了重阳,眼神中且是些许的绝望。
重阳惭愧,面上尴尬心下却也是无奈,双手且做了个请的姿势。意思就是:看我也没用,我弄的也就这样了,你将就着用吧。
想罢便低头不语。道士闭眼,掐几个手印,口中道了一声“疾!”
声未落,便见那手中符咒竟无火自然?这花活玩的让那周遭众人看了都是一个表情,张嘴瞪眼的说不出个话来。
重阳更甚,几乎惊的要喊出声来。
咦?倒是用符不都这样吗?有什么可惊讶的?
我去,你电影看多了?随便一个人都能这样用?
道士用符且是个麻烦。讲究一个火起符燃神明到坛!
这修炼不够的,便是一个装神弄鬼,混些个硝石、硫磺于那符上,用的时候还的用明火去点燃。有些个丹鼎道行的,能练出些个磷来,涂了上去。用的时候且得用手一番好甩,也不是一时半会能让那符自燃。有修炼的,如重阳这般的,且先望那离位猛一口气,且得絮絮叨叨,好一顿念咒作法才能使得动这符,叫来神明的分身。
然,这道士不同,便是手指一错便见火起。且连那咒语也不曾念上一句,瞬间拒了那神明到的坛前。
见那道士,嗑了舌尖,啐了口精血与那罗庚之上,遂即,且将符咒纸灰揉碎了按在上面。
但见那罗庚,天心十道乱动,内外圈盘皆转,仿佛要活过来一般。
随那道士一声 “定!”喝,便见那罗庚骤然定住。
且这一手,便是让那宋粲只看的一个目瞪口呆。心下想,那日也见得重阳演过此罗盘。也是碎碎叨叨念了个半天,双手并用掰来推去不知所为,却不如这道士手脚麻利,只是一下便将那罗庚治了一个服贴。心下道:别看这厮平时无状,倒是有些修为在身上也!想罢,饶是对他有些敬意。
再看重阳,此时也是瞠目结舌傻傻的愣在当场。
那道士起身,望之山郎中躬身一礼便手托罗庚脚走莲花疾步而出。
那重阳此时便再也站不住了,竟然忘了礼数失了分寸,不顾众人抬腿追了过去。
宋粲回头看了校尉一眼,那校尉心下了然,便不等宋粲发话也赶紧追着两人出门。
只见那道士一手托罗庚,一手掐算,疾步如飞望后岗走去。
重阳苦赶不上,焦急间,见那校尉飞奔而来,望那重阳叫了声;
“道长”那重阳回礼。却见前面道士几个起落,且匆匆回身道:
“切不可扰了仙长,你我跟随便是。”那校尉拱手回了一声:
“了然!”且一个飞身,追了出去。
待重阳再回头竟不见道士所踪,两人便快步奔山岗而去。
第34章 龟厌不告
上回书说到,那之山郎中谴了那道士出去,却不说去哪,倒是一句“去吧”便让那道士借了罗庚一路飞奔而去。
那道士的一番神操作让那宋粲瞠目结舌。然见那郎中心如止水,倒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心下暗自猜度这叔侄俩且是打得什么哑谜。
且在思忖之时,听的郎中声到:
“上差请……”
此时,那宋粲才从那刚才的惊愕中醒过神来。
见那郎中端了茶杯望他,便赶紧端茶还礼。却又望着道士人等跑出去的门口惴惴道:
“没想到这道兄还有如此本领……”
之山郎中听罢,笑了笑道:
“他那师门,别的本事倒也狼犺,然,这风水勘舆之法便是有所大成。这汴京城便是他们师门几代的杰作。”
此话宋粲听了便是个愕然,遂问道:
“京都麽?”
看宋粲惊愕,那之山郎中道了声“然!”便挥手散了身边人等,且笑了吸了口茶,随口道:
“东京汴梁原本就是逆天改命之城。”
这一声“然” 听来风轻云淡随口言之,后面的那句话却是让那宋粲着实的一惊。
心道,只知这人能逆天改命,世人皆望求之,然这市井之中最便找个铁嘴的神卦,算命的先生皆言能行此道,且还是一个个信誓旦旦。但是这效果麽,却也是成事者寥寥。如不遇个神仙有意度了去,却也比登天还难。
人尚如此,说这将一座城改了命去倒是跟那算命的先生一般,你姑妄说,我也姑妄听!但是此话却出这郎中之口,这心下饶是一个不可思议。便望了那郎中心道:倒是这世道不济,这看似忠厚的老头也开始忽悠人了?想罢便瞠目问那郎中:
“城乃物也,亦能逆天改命?”
之山郎中见宋粲如此般模样,便是哈哈一笑,摇手道:
“非也,然,便不是改一座城之命来!”
这一句又是让那宋粲如坠迷雾,且是不解,遂又惊问:
“哪便是改的什么?”
那郎中听罢,沉吟了一声,便捋了胡须,款款而谈:
“生老病死,万物一理。砂石山海、草木星辰,亦是自有其兴衰之命数,人不觉,不以为怪……”
宋粲听那郎中言语,恍若天书,那是一句话都没听得懂啊!心道,你这老东西吹吧,还砂石虫蚁,星辰宇宙?!那星星也是兆亿之年的存在,焉有命理之说?然心下所想说出来便是个大不敬。
倒也怨不得这宋粲不学无术。就这一同神侃,但凡是个人都能让这老头给说晕乎喽。那郎中见其懵懂,且又面露了怪异问了:
“我兄不曾与你道来‘万物如人身’之理?”
倒是一句话且是问的那宋粲一怔,心道:我家的那位大人也没闲工夫跟我说过这玩意啊?平常也就是家长里短,看我不顺眼没事干打我一顿解闷。道理?搁我这,那是压根就没有的事!
见宋粲目光呆滞,那郎中也是眼中一愣,心道:这正平!超然也!自家的儿子不给教育的?然,想罢,便是个恍然大悟。遂,便是笑了一个开心,口中道:
“倒是不防了我兄‘其生若浮,其死若休’的心性!”
此言倒是能听得出来是这郎中说得是自家的大人,倒是听不出个好赖话来。然,这后面这两句倒是一个不明觉厉。心下那小人却与此时又蹦了出来,道:恁说嘞啥?恁刚才又搁这说啥嘞?
别说那宋粲听不明白这两句,但凡是庄子说出来的话都不太好理解。也别说庄子,玩哲学的又一个算一个!说话都不怎么好懂!
此典出自《庄子·刻意》,不过你真按了书面的意思去理解,拿去劝人想开点也不能说不对,但也只能算是个断章取义。
人家前面还说的有“静而与阴同德,动而与阳同波”后面还有“光矣而不耀,信矣而不期”!看书看书,您起码得连起来读吧。
见宋粲在那里干张嘴瞪眼的不说话,那之山郎中且笑了问那宋粲道:
“可知你家堂下丹陛,门前英招?”
那宋粲听了饶是个恍然大悟,哦,合着那人脸兽身长俩翅膀的玩意儿叫“英招”啊!不过,英招具体是谁,干过什么事,统统的不知道!于是乎,又见宋粲挠头。
心道:不是,我让你绕了有点懵了,刚才说什么来着?怎的有扯到我家门口了?想罢便使劲的晃了一下脑袋,让头脑稍微清醒些个。然这大脑两个半球一边是面粉一边是水的且是不敢使劲晃荡,一旦晃开了那就是一盆浆糊!这下好了,开始荡漾了吧?于是乎,又挠头,喃喃自言道:
“不是说汴京城麽?”
这回轮到那郎中瞠目结舌了,心道,这老兄!一点基础教育都不给孩子啊!想罢一叹,遂以手击腿,“唉”了一声,说了句“得嘞”,便拿了耐心,掰了手指与那宋粲道:
“汴京城原为衢地,上不应天星,下不顺地脉。外有八面贼风来袭,内无生气以蓄。自我朝建都于此便由他宗门改造已经五代矣。”
倒是个眼神期盼,让人不忍,尽管那宋粲听不懂他说些个什么,倒是给了些个面子,仍然懵懂的点了头。那之山郎中也不含糊,且又望了那宋粲道:
“遂,引四水入城,主,万物富庶。水七陆十三,门不对开,锁五龙以聚生气。午方开塘,丁字制巽,建铁塔,镇海眼于艮,是以大凶治恶水。遂人口过百万……”
且怔了半晌,才缓缓道:
“竟有如此改天换地的本领麽?真乃一命二运三风水啊……”
感叹过后,心下却想,还是别让这老头再说下去了,再听着糊涂玩意今天且是要“其死若休”的搁这交代了!我还是拣点能听懂的问吧。想罢且又低头道:
“说来惭愧,只是至今还不知道兄姓什名谁……”
之山郎中听得那宋粲所言且是一个诧异的面目与他。心道,合着你们俩见面的那会儿没做过自我介绍啊?!真真把这礼数不当回事啊!我们打个架,都要拼刀子见血了,还的先有个“报上名来”的切口呢!你们俩怎的?有社交恐惧症?
想罢,遂惊问:
“他不曾与你说过?”
倒是一句问罢便是个后悔,想这眼前这身为钦差,却自家找上门来的“上差”,和那自家那我行我素的师侄……什么时候按照过常理行事?那都属于庄子口中的“枯槁赴渊”的“非世之人”,那任性的,都不要不要的!在这俩异类面前,什么叫常理?哪个是套路?谁个是那人情世故?且是难与他们解释个清楚。即便是你给他解释了,他也点头了,千万别相信这俩货。扭头就给你整出来个幺蛾子!
想罢随即大笑了起来,道:
“大抵不想与你说来!”然,见那宋粲又瞠目,遂又道:
“此子名为龟厌。故此也断不愿与你说之。”
那宋粲听罢倒是释然,随口道:
“归雁?鸿雁传信见回……好寓意!”之山郎中听罢便是将那刚刚入口的茶喷了一个干净,且是抚胸咳了,亦是忍不住那笑,且是看的那宋粲赶紧的上前与之抚胸拍背的一阵忙活。那之山郎中且稍微止了笑,道:
“诶!要是如此且也罢了,说起此名倒颇有些来历……”那之山郎中咂了口茶,望了那宋粲便是将这“龟厌”二字的由来,慢慢的与之细说。
元丰二年,那郎中彼时且还是一任太史局正。因精通星象便被派了差与那道士的师父——国师刘混康一道勘舆皇陵地脉。两人年纪虽相差不少,但也是各有学问,一路上交谈甚欢,饶是让彼此惺惺相惜。
勘舆完毕,且留于时日与二人闲暇。于是乎,便结伴同游山水,途中交流学识。这越聊越热乎,便是愈发的意气相投,竟让两人烧了黄纸,吞了血符,结拜为异姓忘年的兄弟。
一日,两人行至深夜到一荒村。见此地土如碳墨,泥如淤血。两人同算,得此地为大凶极寒之地也!然,此地积寒不散,与方圆无涉且是个怪哉。那华阳先生道术精深,便识得此处周遭有结界隔了周遭。倒是玄阵一座,且年代久远,尚不知何人何时设阵镇之。
见那阵法怪异且玄妙,本应避之大吉。却听闻村中有婴儿啼哭之声甚烈。两人不忍,便仗了一腔血勇入得阵中察看。然,入得那结界,便才知晓此阵甚广,竟圈了五里来去!
结界内外,亦是一个一寒一暑,阴阳相隔两番的天地。阵外稀星朗月,虫娃嘶鸣,一派盛夏的山林,生机盎然。结界之内,却是一个无星无月,寒雾漫了脚踝,树尽枯枝,如烈火焚过,触之皆做齑粉,轰然而倒。
此地且不能用极寒大凶能言之,真真的一个死地也!便是那茅山的宗师——华阳先生见罢亦是一个胆寒。遂出言逐了那之山郎中,让他寻了原路回去。那郎中断是不肯,且拉了自家盟兄的道袍战战兢兢的跟了往前。
两人行至阵中亦是夜半。寒气烈之更甚,以致手中火把自熄。
恍惚间,见有荒村一个。入的村中,见结界又甚。除去道士的符咒,亦有那金字的梵文。残砖断瓦间,佛家的法器,道士的长剑散落其间。且不见人影,亦不见的尸身,倒是一个何等的修罗场?
一路坑洼,行至村正中,见有深坑,广三丈开来!几被骨骸填满!其中不乏青色道袍,黄色僧衣累叠期间,且是看得那华阳先生与那之山郎中两人心惊胆战。
然那婴孩啼哭之声便自那深坑中传来。把眼望去,见那尸堆之上有一裸身婴孩啼哭。二人不忍,便合力将此婴救出,奈何声响却引来那村民纠缠。
然见,此村村民皆为不祥之物也!见那物男物女,皆浑身糜烂骨肉可见,身上衣衫且有前朝之风。
观其面,便是一个面容枯槁,其色如灰,几无神志可言!见两人便扑将过来撕扯啃咬。那华阳先生拼尽了所学,用尽了全力,终是一个灵符耗尽也敌不过这百十的物众的纠缠。
倒是一个蒙天公不弃,此时竟有数百野狐四下奔来,拼了性命与那如同饿鬼形如修罗的村民纠缠厮打,才使得这两难兄难弟的了手脚,躲了此等的灾煞于树冠之上。
挨到天明,那如恶鬼般的村民躲避那昏昏的日光两人才敢下树。
然,见那野狐尸身满地,被那村民啃的个支离破碎,饶是一个心下感叹。
此乃救命之恩,倒是不能不报。无奈,便是寻遍了群狐的乱尸,别说活着的狐狸,便是寻的一个全尸亦是一个难为。
两人忙完,已是日落时分,且又怕了那天黑,村民又出便再无这群狐相助。此地段难久留。那刘混康便留下茅山紫符银箓一张算是谢过那群狐的救命之恩。
且是一路奔波,跑了四天三夜,到得附近城中司衙报官,请上下了调兵的文牒与那地方,派厢兵借了日光之便行那焚村之事。
此事办妥,这两人看了那抢出婴儿却是一个犯愁,便想算出婴儿吉凶以便定夺。
然,事出无常便是妖,此自生于无常之地,且有无常之身。且是让那两人倾尽所学,亦是算不出此子来往。
刘混康情急,便请出师门传承之龟甲再测之。
然!虽燃九次,皆为不告!
二人惊恐,便觉既是天意不与,便也不敢再算。
因燃龟甲九次而不告,便中了《诗经小雅》所载“卜筮数而渎龟,龟灵厌之,不复告其所图之吉凶”之言,遂与此子取名为龟厌。
感此子命数之异常二人也断是不敢让那旁人收养,以免这异数落入左道旁门。如此便由刘混康收作儿徒带在身边教养。
不料此子对法术之事饶是一个天赋的异禀。
三岁降伏龙虎,五岁见得真元。
这茅山且是道法千宗,道术万条。这厮竟是字还识不得几个,便学已完!且无一不精,倒背如流。七岁便调得动真元,元阳燃符且是一个易如反掌!书符写箓,皆为“武敕”!
咦?这道教的“敕令”也分文武?也是分的,只不过“武敕”的“敕”打不出来,就是左“束”右“力”。
这两个字有什么区别?区别大了去了,从一个是“文”,一个是“力”就能看出个大概。“文敕”叫请神。也就是客客气气的谈好了价钱回报,请你来帮忙,人家愿意不愿意的另说。即便是来了,也是看事,帮不帮忙的也说不一定。
“武敕”就不一样了,那叫拘神!什么叫“拘”说白了就是抓了头发一把揪过来,往地上一按,你他妈的干也的干,不干也的干!没有你挑挑拣拣的份!
但是拘神来平事的话,你得有比神还高的地位。
若,两者都分不出个高低倒是一个不好办。这就好比,别人当你道了,您客客气气的说,劳您驾,借个光。只要那人精神还算正常,即便是再不好沟通的主,也能扁扁身让你过去。
你上去就一句,孙贼!不长眼啊!好狗不挡道!你才会是一个什么结果?
再说了,人家都修成神仙了能是个善茬?得嘞,先打一架,分出个老大呗。
所以,即便是那茅山的宗师——华阳先生也不敢这样用符咒。看遍了那茅山各代的宗师,也就是潘师正才敢这样用符。
如此,倒是个异类。以至那些个同门的师兄皆以妖孽视之。
那刘混康更是骇然,且视其为异数。
遂用大衍之术测之,此子竟是一个“仙骨道体”!
这“仙骨道体”何解?“仙骨”者,本是位列紫府大罗金仙,因祸、因罚,或因因缘未了陨落凡尘,转世渡劫。
然,下界之时不留仙界记忆,亦无仙家的法力,故称“仙骨”。
然,“道体”本是指那九世修道之人,经轮回再得人身,又入道修炼。
这“道体”饶是一个难得,略不世出也。
然,这“仙骨”于茅山过往除去这龟厌便只有一人了。此人便是那茅山第十一代宗师潘师正是也。
但这“道体仙骨”俱全者与这茅山便是一个前无古人也。
得此异数且是让那刘混康骇然!太强大了!无论什么法术,什么修炼,全拢在一块堆,都是有先天天赋决定高度的,靠“取坎填离”的后天返先天?也就想想意淫一下吧。
姚明天生的个子就那么高,你就是把医院的钙片都吃完了也赶不上。韦神韦东奕大瓶的喝自来水,你也能喝成他那样的?炼精化气说来容易,首先你得有精……诶,还是不说了,这样容易被封号。
回到书中,
然,此子且是一个混世魔王的性子,饶是一个惹事的根苗。
如此那刘混康便每每寻了那龟厌错处,罚他去后山烧炉炼丹、养鹿养鹤,以期道家纯阳之气养之。又以龟甲压其命数,使其不致归于旁门邪道。
咦?压了他的命数干什么?让他都学一些不好麽?起码能知白守默呀。得得得,还知白守默?你先把那“麽”去掉!有道是“学好如登山,学坏一出溜”。也从来没有什么本性良善之事。现代科学证明,做坏事所产生的内酚酞要比做好事分泌的多的多。
因这龟厌与这之山郎中也有这活命的渊源,索性拜了程之山为师叔。
此次便是因其自幼便是积年受罚,且是精通火窑之事。自那刘混康仙逝之后,那之山郎中亦是惧其异数,在那茅山无人能拿捏,便把他要了过来差遣,也省了这混世魔王得脱胎,灾藤祸殃的种子在茅山无人震慑而惹事生非。
宋粲听闻程之山叙述,甚是惊奇不住惊叹,来龙去脉清楚之后便叹道:
“不想世叔还有如此奇遇,只是以后断不敢再厌烦与他了。”
此话一出才知自己失语,连忙望那之山郎中拱手,赔了不是。那郎中亦是一个恍然大悟,大笑完连声道:
“原来如此,想是这些年吃了不少闷亏也。只是一味责打与他,不曾想还有这层意思……”
宋粲听闻那郎中所言,又赶紧躬身赔礼道:
“啊呀,世叔恕罪,粲断无此意……”
放下这叔侄俩叙话不提。
说那那海岚,看了火色,查了莲花滴漏,已过半个时辰,抬眼看那窑炉。便听得小钟一响,且赶紧唤窑工自炉上金门取出火照验看。
见那炉上共有五个火照门,按“金、木、水、火、土”五行排列。其门直通内炉,连了铁柄托盘,盘上放置火照三枚。
窑工揭开火封将托盘扯出,将火照瓷片放在台上冷却。
海岚且记了时辰、火色,便上前查看托盘之上的瓷片。见釉色已凝,瓷胎尚未呈猪肝色。待其降温便拿了呈与那郎中验看。之山郎中捏了那火照瓷片验看道
“可记了时辰火色?”海蓝见问,便躬身回:
“均已记录在册,请司炉验看。”
说罢,将火经录册第了上去。那郎中过手,将火照瓷片递与宋粲,便取了癸部推算对应了海岚所录细细的看来。
宋粲接了瓷片倒是个茫然,捏在左右观看,倒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却在此时,忽听那郎中叫了声“上差”便放下手中火照,尊了声“世叔”,且听那郎中道:
“火照已成,所取时刻、火色,与癸部推算无差。”
说罢,将火经与癸部推算递与宋粲。宋粲看了,上面尽是些个黑笔天干,赤笔地支,长短的卦相,且是如同那天书一般,饶是字字都认得,但不知道说的是什么。
一时间心下慌乱,便小声对之山郎中乞道:
“世叔教我……”那郎中听罢,便笑了一下,道:
“瓷窑之态,因火温而至。然火温不可探,癸部则以定火色,以时辰而划之。甲子为初原,而后往复至周天……”听得此言,那宋粲脑中的两个小人却未出来捣乱,倒是那重阳道长的蜡烛饶是一个熠熠生辉!耳中听了那郎中款款而谈,便是化作脑子里的一团嗡嗡作响,倒是一个心下且是一个分神,便是一个字都不曾听得。
“以此为定,分施以火照之法则可推定所求。然釉色之态,却因气氛而至,盖以施、闭之法为之,施气多寡,闭气时长,均有火照之法可推之。施其定法,则可使瓷釉之色固之,而又有风鼓,使气氛施、闭可控,则可变釉色。使得其釉色而不枉费资料。气用施、闭之法以免火耗空费……”
且是好不容易听了那郎中的一个话口,便赶紧接了口去,便是一个起身正冠整衣一揖倒地。口中道:
“此乃妙法矣!世叔请受粲一拜!”
那郎中话未说完,便见宋粲拜下,顿不解,问道:
“上差拜我作甚?”那宋粲听问,便是一个再顿首,道:
“回世叔问,粲闻,天青上贡,因火耗釉料而资费弥繁,汝州各窑均苦不堪言。粲,寡德非才,职卑言轻,且惜命贪生,断不敢上表让朝廷废之。然,督造贡品乃职责所在,所得非道也,且不得已而为之。粲虽披甲,但每想至此则不得安宁。今闻世叔妙法,而成两全。此乃汝州百姓幸甚,天青贡品幸甚,因何不拜?”
程之山听了那宋粲所言便是一愣,思沉良久,便见那深邃的目光中闪出一丝光来。口中缓缓道:
“果然家风撼世,在其位谋其政,此乃大德,先思民而后顾君,乃大仁。起来,老夫且没看错与你。”
说罢,俯身将宋粲扶起。
第35章 紫符银箓
撇开那窑坊中,叔侄两人叙话不提。
说那后岗之上,重阳、校尉两人脚慢,上得山冈竟寻不见龟厌踪影,便有呼哧带喘的四下一通苦寻。
校尉眼尖,见那道士手捧罗庚呆呆的站在一片洼地之中望天,便唤了重阳,两人快步上前。
龟厌手托了罗庚看也不看两人。自怀中扯出一张紫符,掐了一个手印扔在那凹中的沙地上。此举饶是让校尉、重阳两人惊诧。看了那沙地上的紫符静静地贴了地,边角随风而动。倒也不知这道长作的什么妖,便是停下脚步,望那了道士。
然见那符箓,紫色箓纸桑麻中亦金丝缠绕,银笔画勾点似有光芒流转,正中有那道君大印,下押茅山上清法师朱砂。那重阳倒是识货,看罢且是惊呼:
“紫符银箓!”
话说这重阳为何如此惊讶?
原这这符箓是道家的一种法术,亦称“符字”“墨箓”“丹书”“书符”,代表灵界公文和法规。其作用役使鬼神,驱邪降魔,祈佑平安。
平时多见黄纸丹书,上有各神部印章,下有施法催符押花印章。可这紫符银箓却是极为难见。其一是便是这紫色索取不易,需紫草根中提取。且不说这提取极难,单就寻这紫草根也是不易。
其二是这符箓纸的制作,桑麻中掺杂金丝,且不说材料昂贵,制作也是及其繁琐,需经三蒸三晒却要经十年有余。倒是上书法咒用这“鬼仙朱砂”亦是难得,且是由天地自然熔铸而成,阳中含阴,外露火色,内含水阴,具硫磺水银之相合之性,火体体中含有水气,色银红如血,且有银色流于其内。名唤“朱砂”倒是一个“诛杀”在其名内。若再画成成符箓,则百者不得其一也。
那人问了,这道士学得道术,画符不都管用麽?
这话不好说,我们上学的时候都学过代数几何什么的。到工作之后也不见得各个都灵光。有人能拿这玩意开了辅导班挣钱,更多的是全都还给了老师。
有了孩子,更是一个难为,辅导功课都费劲。但是,你横不能说我们没学过那玩意。
道士画符来说需要静心、净口、斋戒,分符文、符书、符术、符禄、符图、甲马等等,自各管八卦位吸一口灵气,口念法咒,一笔而成。
不解其中道法,没经过修炼的道行即便是照猫画虎也是枉然。即便是有道行的也不是每个符咒都能画成。且是大修行之道人也是十不得其一也。
那重阳心道:果真是茅山上清正宗。若是那黄纸丹书的符箓倒也是寻常,无需太多灵根勤加修炼便可绘就,但这紫符银箓无灵根断是不可为。而龟厌用符信手沾来,也不念律令,也不踏罡步,收发全是信手由心。然,却有如此威力,实乃天人也。
校尉听了那重阳的惊呼,倒也不以为然。且提刀近前,叉手叫了一声:“道长”
叫声未落,只见那紫符上的银箓灵光一闪,便如同活物,竟腾空而起,刹那间,如雷似电奔那校尉撞来。
那校尉见那符起奔他而来,甚是惊恐,却也是个无从躲避,慌忙举刀相遮挡。
只见那紫符贴在校尉手中腰刀之上,顿时电光火石,那校尉再也拿不得腰刀。只在一撞便是一个脱手!见符箓拖了那腰刀一路飞驰,如风驰电掣。那金风贴了那重阳面颊瞬间掠过,一声响过,便将那腰刀死死的钉在两人身后树上!且是一个入木三寸!且在此时,那重阳的鬓须才微微扬起。
惊得那重阳此时才叫的出声。且抚了自家的面颊,近前观看。
见那符箓,亮银的灵光,蜿蜒缠了那黑漆的刀鞘之上犹自缓缓流转。然,倒不容人多看,且在一瞬,便见那灵光逐渐退去,又回到如同死物一般,静静地贴在那刀鞘的鞘口之上随风摇摇,饶是让人看了心绪平静
见校尉、重阳两人愣神,那道士望了那校尉道:
“你身上那腰刀虽不是上古神兵,却不知斩杀几何竟有如此煞气,如今失了震慑之物。不可再近此地。”
校尉听罢懵懂。且也不晓得自家的祖传的宝刀有什么煞气在内。回头且看了看钉在树上的腰刀,又与重阳对视。见那重阳摇头,校尉这才咽了口唾沫,这才舒张了手指,缓解了手上的酸麻。
没等两人回神,听那龟厌道:
“身上可有金物?”两人听的龟厌问,便在身上寻找,重阳拔下束发阴阳铜簪举在手中,道:
“此物可用?”
那道士望了了一眼,又看了罗庚的天心,手中掐了一个剑诀,望那天心伤一点。便见的四下的草动,似有物,却无形。如那萤虫扑灯一般望那罗庚聚拢。随那道士一声“敕!”那凝聚与罗庚之力,便是四荡开来。与沙地上波动,瞬间成型,十步内,凹凸处一个八卦的形状。
此一番让事看的那重阳、校尉两人瞠目。
那重阳且是看了那沙地上那八卦傻眼。亏得是眼睛小,眼眶再大些便是拦不住那眼珠子飞出来。暗自惊诧道:这罗庚陪我也是有个年月,怎的还能这样玩?想罢,又看那道士,且是一个人比人气死人。怎的在我手里万般的无用,到得人家手里就解锁了新功能?
且在心下抱怨自家的罗庚偏心,却听那道士言出:
“看了作甚!定于艮位。”
重阳听罢慌忙“哦”了几声,便行罡步找到巽位镇眼,将铜簪插于土中。
那道士拖了罗庚站定不懂,看罢那铜簪定位无误,又望那校尉道:
“去折一根树枝,不拘大小长短,需有生气。”
一句话且是让那校尉听了一个懵懂。心道:这前面的话好理解,然这“生气”且要怎的去看?莫非要寻得一树先骂了他爹娘?看哪根树枝浑身抖的厉害?我倒是这会子生气的紧,你看我像不像树枝?
饶是不知如何让那树枝“生气” 。
且在愣神,便听那重阳冲他喊:
“寻了有嫩叶的来……”那校尉才恍然大悟。嗨!便是这般的“生气”!早说啊!想罢便赶紧躬了一下身,一个磨头去不远处树上挑了一根新芽较多的,折下一根,便望龟厌跑兴冲冲的跑来。然却被那道士一句:
“寻巽位定下!”定在了原地。且是一个茫茫然不知所措望了那重阳。那无奈的小眼神饶是一个无限的委屈。那意思就是,我不干了成麽?太欺负人了!我若知道哪是巽位,又何苦的阵前卖命,替人挡刀?但凡能读些个书,也能象你们这般使唤了人推磨般跑来跑去!
幸好那重阳且能理解这校尉心中的苦楚,便是上前过来接过那校尉手中的树枝,寻了那沙地上的巽位插了下去。刚刚布好,却听的龟厌喊道:
“乾坤绳!定于艮巽之间。”重阳闻言,从囊中取出两丝线,捏了些个朱砂在指尖。将朱砂染在一根丝线之上,而后两根呈环绑定。望了那校尉道:
“搭把手来!”说罢,便将一头抛于校尉。
见两人绑好,又听得龟厌道:
“除尽乾坤绳下碎石杂草,需见湿土,不可有半点草叶在其上。”
重阳、校尉两人慌忙拔草,扒出绳下泥土。饶是一番忙碌,掘地一拳却也之见得干沙。然那道士言中的湿土倒是一个枉然。
此时,见那道士将罗庚放于脚下所踩之处,起身走到乾坤绳前蹲下,捏了那干沙观看。口中默念了几句,便掐了一个剑指,拧了一个手印,两指将绳提将起来,然后丢下,口中叫了一声“敕!”
见那绳入了那干沙随即便又弹起。道士让人啧啧称奇,却有水珠挂在绳上晶莹欲滴。
重阳、校尉两人皆惊,相互看了却不敢言。
龟厌以手触之,细细观来,遂接了一滴那水珠含指入口,思忖半晌自言自语道:
“原来是她。”
只一字“他”又是让旁边的两人傻眼。怎的尝了一下那水就能寻得一个旧相识?且是故弄玄虚麽?又是一个两两相望,倒是都想从彼此的目光中找到答案。然却又是一个枉然。
那校尉便是再也经不得那重阳期盼的目光,于是乎,便是面色懵懂挠了头,独自转身去寻了自家的要到去者。
见校尉挠头离去,那重阳便斗胆打了一个问询:
“仙长……”
龟厌看了一眼重阳,站起身来道:
“大荒北经云:帝乃令应龙蓄水,蚩尤请风伯雨师,皇帝下天女……”
龟厌说到此处而止,但却听得重阳一个机灵,便觉裤裆跑风。瞠目心下惊道:此地祥和,怎会藏了一个这般的恶煞?刚要再问,却听的龟厌道:
“五百年后,此处方圆百里,必大旱……”重阳听罢惊问:
“于此地麽?”
龟厌不答转身奔正在奋力自树上取刀的校尉走去。重阳追上龟厌问:
“此地祥和,未呈凶险之相……”便见那道士头也不回的道:
“此地可用,乃建炉首选之地。”
且说罢,便卡了一个诀望那腰刀上的符咒挥手叫了一声“去!”
便见那腰刀上的紫符仿佛被撞了一下,且是一个忽闪,随即便如同被风吹了一下,飘然于地。
那校尉且收不得力,便是连同那腰刀一起,一个屁股蹲跌坐在地上。倒是一个皮糙肉厚,且不觉得疼,饶是看了手中的腰刀,又看了那地上静悄悄一动不动的符咒,口中“耶?”了一声便坐在地上挠头。
那重阳路过,便弯腰捡那地上符箓。但刚入手,便见那纸符箓于手中自燃,火甚烈却无灼烧之感。那重阳呆立而心下大奇。
却见得校尉挠头,看那烈火灼手,饶是一个面色恍惚,喃喃叫道:
“此乃仙法麽?”
校尉话音未落,却见那符咒已成飞灰。那重阳便从那恍惚中醒来。口中叫了“仙长”一路小跑跟了那道士。
那道士回头,将手中的罗庚扔还重阳道:
“此物已有心苗,逢月满需你精血养之。”重阳慌忙接过那罗庚,自囊中拉出黄布蒙了,匆匆的包裹起来。抬头欲问龟厌,却被快步赶上的校尉拉住,问道:
“此地可定吗?”重阳没理会校尉,见道士以走远,便起了高声问曰:
“既已发现,为何不除之!”但听得道士大笑三声,朗声道:
“天不为人之恶寒而辍其冬,地不为人之恶险而辍其广。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此话有理,只因这“不仁”且令万物繁衍皆有理,四时皆有序。
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者不失时,令得五谷不绝。倒是天公地道,不为人间所求而有任何偏私。有道是“该死的不能活,该瞎的却也瘸不了”。
你觉得你已经爬到食物链顶端就是世界的主人了?
错!天地视万物皆为平等。任你千般神通,改天换地,却也架不住那沧海桑田。
地球多打几个喷嚏,多发了几个火疖子你这人类的文明也就得重新发育了。
倒是“斯人”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优越感,出言且道“地球村”尔。这个供你繁衍生息的星球跟你很熟吗?
《列子·汤问》:“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八纮九野之水,天汉之流,莫不注之,而无增无减焉。”
原先不识,且当神话听来,倒是现在且在马里亚纳海沟深处发现又类似之地。地球村的村民们,该醒醒了。
好吧,还是写小说吧,省的挨骂。不过现在好像也没什么可担忧的,毕竟都没几个看我这本书的。曾几何时,连这被人骂居然也是一种奢望!
咦!卿本佳人,缘何犯贱?
好吧,各位看官,咱们且书归正传。
夕阳落,雾气彷佛是个如期而至,与那蒿草间纷然,不消片刻,便是雾霭霭齐了人腰。那校尉不觉,见那道士走远,且又问了重阳:
“此地可定吗?”
重阳便是一个怔怔,望了那岗下。饶是夜雾挡了那远处的风景,然那萤虫且不甘寂寞,与此时飞舞起来,星星点点与那夜雾之中,如星河掩面。
倒是一个不答让那校尉有些个奇怪,便顺了那重阳的眼光望去。问了一句:
“看甚来?”然,却等的那重阳一句:
“起雾矣。”
那校尉听罢懵懂,望了那远处又挠了头,心道:当道士的都是这般的怪麽?自打到这汝州,这雾倒是个每天都有,倒是个见怪不怪。
汝州城中依旧是个忙碌繁华。华灯初上,一番车水马龙,行人匆匆。
得了宋粲的将领,那张呈带了陆寅饶是探朋访友一天的忙碌。倒也是个不枉,且有几份“天青资费”在手。亦是匆匆看罢,且也是个心思沉沉。
这天青釉用料繁杂,这资费麽,且是不好看来,倒是各家各有不同。有道是:要句话容易,然,要了句实话且是一个事比登天。
于那望嵩楼顶,便可望那汝州城全景。现下便是一个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如星河璀璨。
那位说了,北宋净是些个油灯火烛,那玩意点了根不点也差不到哪去。哪有你说的万家灯火如星河般的璀璨夺目?
倒是怎的说来?
如果问哪个朝代的灯最亮?那必定是这大宋。
因为那会人们已经大量的运用“白蜡”和“火油”作为照明工具了。
“火油”在北宋运用也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
也别拿清末民初的情况与北宋相比。
现代的一个普通四十瓦的白炽灯泡,光量应该是三百四个流明。一个清末民初的油灯也就十二个流明。
也别说北宋,战国中山王墓出土的十五连枝灯,基本上放一个,晚上看书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注意,这里说的是油灯,也就是烧菜籽油的那种。
不过在唐代,就开始批量制造“火油”了。火油具体来说,应该是是石油分馏或裂化的产物。
这个玩意在北宋运用也是很广泛,作为照明来说那流明可不止十二个。如果大家有兴趣的话,可以找个煤油灯试试看。
白蜡就更不用说了,亮度也不是油灯所能比的。如果想再亮点,那就灯芯加粗!
也别拿现在的蜡烛比,完全是两码事。而且纯蜡虫分泌物做出来的蜡烛你现在可没地买去。就连现在的蜡烛也能顶得上一个灯泡的亮度。但是和现在相比,北宋那会的白蜡可是比现在的要便宜的多。
而且,在北宋还有灯箱这种玩意,根据这个玩意还发明出了广告灯箱。
灯箱里面是有黄铜磨亮的照子做背衬,能最大程度往外散射光源。也别说那是纸糊的透光性不强,北宋那会的玻璃透光效果也是杠杠的。
而且那玩意基本上每个店铺都有,也就是大小的问题。
一起点亮的话,且是能把一条街照的一个如同白昼一般。
那望嵩星河亦是这汝州一景。鸟瞰那汝州城中星光点点,车马赢灯穿行街市饶是一个流光溢彩。与此美景,这汝州的知州便是一个闲茶烦酒的弄了一桌。
说这汝州知州何许人也?怎的如此厚颜面白也?没事干就缩在这望嵩楼上写字看景?
且不能这般说来。
这知州与宋,便是大大的有名也。
此人名曰王采,自幼便是才思敏捷,素有神童之赞。神宗年间就有这“十三郎五岁朝天”之荣。而后,便是一路顺风顺水。
二十四岁中得进士,识得奇文,断的古字。
其父王韶乃北宋名将,官至枢密副使,以“奇计、奇捷、奇赏”着称,时人称之“三奇副使”。时封侯太原郡,妥妥的一个军侯也。
其兄王厚又有“熙河开边”之荣。其家族且是这北宋一门几代的名将。
这王采大观元年便由这直秘阁任上空降汝州任封疆大吏。然却因此地为出贡之地,沉疴难除。官员人际错综复杂且又各个树大根深。而他又是那武人之后。虽是正印,到官几日却被通判伙同下级官员架空,虽经几次上报却如泥牛入海。
于是乎,便终日与那碑刻作伴,最大的权力,也就是将他那自己写的《汝帖》从那后院的望嵩楼搬到前院的虎啸堂。身边能使唤的动的,也就身边这家中带来的侍从。
咦?倒是个“十三郎五岁朝天”神童,顶天的开局,却落得个天塌地陷的结果?
倒是一个不甘。然,与此险地,也只能庸庸碌碌,做的一个不闻不问。但凡有点动作,这班汝州的属下便能让他如同那哲宗皇帝一般,一场感冒弄的一个吐血而亡。
还是那句话,一个人要弄死一帮人,那跟自己腿着登月一个概念。但是,反过来说,一帮人要弄死一个人,这事且是能做的一个滴水不漏。于是乎,便有了“不可与众斗”的至理名言。
况且,历代皇帝都做不来的事,劝你还是别去试。
认命麽?倒是不符合这将门之后的心性。且是与这高耸入云的望嵩楼低伏了,伺机而动尔。
且在这望嵩楼上看景,便听得侍从上来。倒是不顾,那是从躬身道:
“有本州原驿馆驿丞密行,问天青贡资费之事……”这句话信息量比较大,令那知州王采一怔。道了一个“原”字。且思忖了一番,自语道:
“好快的手脚,去了那殿前司麽?”说罢,便起身环桌走来。那侍从见了这知州如此,倒是个心慌,言道:
“官人怎看?”
那王采不语,且停了脚步,望那桌上的残羹冷炙,心下便自那这制使钦差到这汝州之时,直到现下,在心中盘算的一个来去。口中喃喃:
“倒是一场真真假假……”
咦?怎的如此这般的说来?想那官窑开建,选人伊始,这汝州的官员且是一个俱到。与其说是感念那宋家的大德,倒不如说先下了手脚。
原先汝州瓷贡,民窑为之,现如今那制使下令建官窑而行之,便是斩了那地方只手。无从染指,便无利可图。此招虽狠,却架不住这选人之人和所选之人款曲暗通。如此,这事做的真真假假,这人麽自然亦是一个假假真真。
那侍从不晓得其中奥义,且是一个懵懂。却不等他回神便又听那王采喃喃:
“宋家大德,然无权,且用不动那三衙。即便能通得其中人脉,也是个不敢动用……”
那侍从且是听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便是一个结巴:
“官人……怎讲……”
“能动用三衙调人入殿前司,非常人所不能也……”
说罢,便又长出一口气来,望那楼下灯火阑珊。
那侍从且听得一个迷糊,刚拱了手想问。却见那知州猛然回头,道:
“可是奉了将令?”那侍从听罢,便又是一个糊涂,心道,您这天上一脚地上一脚的,到底要问什么?倒是想再问,便见那知州叠手道:
“奉了谁的将令?”
那侍从见自家的主人如此,便是拱手道:
“官人莫急,容我再探!”
然这表态且是让那王采瞠目结舌望了他京若天人。心道,你问了便也是我问了。你是真真的闲得没事干,还是嫌咱俩的命长?
瞠目之后,随即又笑道:
“怎的是我急?”说罢,且又诡魅一笑,转身望那望嵩楼之下车水马龙的流光溢彩,道:
“此时灯火尚未阑珊,这街市上的热闹才刚刚开始……”
这话饶是一个风马牛不相及,且是让那知州的侍从听了一个瞠目结舌,心道:想是这知州辈人排挤的时间长了,伤了心智哉?
第36章 窑神伯翁
话说宋粲在窑坊勘验过火照,一路嘻嘻哈哈送之山郎中回得草庐,便拜别了郎中后便不等那校尉,且独自一人一马打马回营。
见那白雾又起,萤虫飞舞,听得蒿草间的蛙鸣一片且是一个惬意。
于是乎,便放慢了坐下,来得一个信马由缰。
倒是觉得这雾来的突然,仿佛是随了那日落骤起,倒是不愿与那丝毫的间隙与夜色。这萤虫拖了那尾上的萤火之光,与那雾中。黑白间忽忽闪闪饶是一个令人恍若蹬云踏雾,置身星河之间。
萤虫飞过,带来周遭一片的萤光点点。倒是和别处的萤虫不同。好似不怕人一般。与宋粲周遭,忽忽闪闪煊出那萤光,照的前路些许的光亮。
此情此景倒是让那宋粲起了童心。挥手抓了那萤虫在手,双手捂在手中在耳边狂摇了一番,又于眼前放手,便见那萤虫吃的惊吓,且煊出更大的萤光,晃晃悠悠闪了翅膀,与手指之上留恋不去。那宋粲看那那萤虫不去,且是奇道:
“咦?怎的不去?”便动了手指,任那萤虫在手指上随意的攀爬。便又惊道:
“还要与我玩一回?”随即便又心不甘情不愿的自答了一句:
“好吧!”说罢,便又拢了手捉它。然此番这萤虫倒是得了前番的教训,倒是不给那宋粲机会,便是一个振翅,拖星带火的引了宋粲的目光飞了去。
草岗如黛,隐于雾色,显出一番写意的黑白。萤虫拖火,又是一番黑漆洒金,星星点点变幻莫测让人不忍拭目。
望那草岗,便是想起前些时日带了那半死不活的道士在前方扎营,彼时饶是一个狼狈。如今且是炉窑有成,筹算得当。更有祖上荫功庇佑,使得那地方官员着力,才有的这十里的官窑。
现下,人丰物沛,风生水起,便是一个守得云开见月明,饶是让人踌躇在胸。
且是这一般的风景,两样的赏。心下不禁畅然。于是乎,这雾气便竟也是让他觉得飘飘渺渺,使人心旷神怡。
到得大营,便见牙校霍仪领了亲兵欢喜的跑来。到得近前却望那宋粲身后张望,然见宋粲不理他,且挠了头不语。那宋粲见他好玩,便问了一声:“无事?”那霍仪见了宋粲心情不错,便拉了缰绳,停了马,也不叫那亲兵服侍,且自家托宋粲的脚,口中道:
“陆寅回营,我让他在大帐前候着。”此话便是让宋粲一愣。心道,自打那日见他便是张呈、陆寅两人一起,怎的今天也落单?便问:
“只他一人?”那霍仪听了又是挠头,道:
“本是哼哈二将的,倒是少了一个,看了别扭些个。”那宋粲踩了霍仪的手骗身下马,口中道:
“倒好似我丢了那厮一般……”霍仪知晓自家将军口中的“那厮”是谁,便急赤白脸的折辩道:
“本是那官长的无理,怎的成了将军的不是……”那宋粲扔了马鞭于他,笑道:
“这话我爱听!”倒是一路上的宽衣解带,除却了身上的捆绑。且是累的一众亲兵在后面捡来。
说话间,便见那陆寅帐前躬身叉手。那宋粲摘了幞头丢于他,问了句:
“可的手?”那陆寅惶恐,便赶紧双手托了,躬身跟上道了声:
“捷报!”那宋粲且解了腰带,丢在地上,提了剑望后道了句:
“带他进来回话!”
那霍仪高声的应了,却一把拉住那陆寅道:
“张呈的何在?”
那陆寅躬身回言:
“还在城中暗访各炉窑窑主,命我将已收两家帐房出入账本和窑主证词汇集过来。”
言罢便将那宋粲的幞头交与那霍仪,欲从兜囊中取出那“窑主账本”与那牙校。那霍仪连忙道:
“给我作甚?赶紧去回了将军!”那陆寅躬身欲走,却又被那牙校叫住,道:
“禁军比不得厢军松散。回令须简单明了,上座无问,乏话少说,将军且不想听你拉家常。”那陆寅听罢便赶紧躬身,那道谢的话还未出口,有见那牙校将那宋粲的幞头双手递来,道:
“接了去!将军所托之物,断不可与旁人,需亲手交还,可知?”倒是一句话便是慌的那陆寅赶紧双手接了,惶恐道:
“谢官长教诲!”那霍仪又道:
“愣了干嘛?还不门外请见?”那陆寅得了规矩,便又拜那牙校。后,使双手捧定了那将军的幞头,朗声道:
“帐下,陆寅请将军见!”
得了回声,便是挑了帐门,捧了那幞头躬身。
那宋粲今天得了个快慰,这心情自然是好的,便是随口望门外一句:
“渴了!”
便听得门外牙校应声,便见那牙校领了亲兵端茶、酒、点心,一通的忙碌。
那陆寅趁此机会,赶紧将那幞头恭恭敬敬的放在衣架帽呈之上,躬身侍立。
待到那宋粲到了一句:
“报来!”
那陆寅听喝,且敢近身。自兜囊中取出些个册子,恭恭敬敬的放在矮几书案一角。倒是得了那霍仪那“上座无问,乏话少说”的提点,且退在一旁躬身侍立。
那宋粲拿了上面,且翻了。见是那“窑主账本”,见帐本上资、料、分门别类,何人经手,入自何处林林总总且是写的一个详细。倒是按了自家的将领,有窑主的签押并朱砂的指印。倒是个欣慰,随口问了:
“怎判?”那陆寅听了叉手,歪头思忖了一下,便谨慎道:
“虚多实少。”那宋粲听罢一愣,倒是想问这句“虚多实少”怎解。然却心下一轮,便问:
“张呈何在?”那牙校旁边便接了话,回了声:
“想是在城中辛苦。”说罢,便递了眼色与那陆寅,那陆寅省事,赶紧回了那宋粲:
“老管家那边利用私交沟通炉窑火经之事已有些眉目,已有两家已将炉窑火经并天青瓷釉配方纳上。”
说罢,便是赶紧翻了那书案上下层的册子与那宋粲。
这“炉窑火经”倒是录了一些个火色、天气、时辰、用料。
那宋粲自是看不懂上面那些个甲乙丙丁。便合了那火经丢于木匣中,吩咐了道:
“明日一早差人送到草庐,与郎中定夺。”牙校殷勤了道了声:
“是了。”便是个手脚不停,叫了那陆寅自那些册子中,挑拣了火经出来,一并放在那木盒中,退到一旁贴了制使的封条,浇蜡用印忙的一个不亦乐乎。
那宋粲依了稳几看了牙校、陆寅两人忙碌,且砸了茶道:
“弄些个酒于他一个安稳,莫要让他扰我。”
听得有酒,那牙校便带了陆寅欢天喜地的谢过。便将那木盒呈上,让那宋粲验了蜡封。便领了那陆寅高高兴兴的出的帐去。
倒是人去,便留的中军大帐内一番清净。
那宋粲打开窑主账本细看了一会饶是个双眼昏花。便又想起那陆寅那句“虚多实少”的话来。于是乎,又得一个头昏脑胀,这心思便又凝成一团,不得一个缓解。
倒是想起那婴孩,此时逗弄一番也是个松快。于是乎,唤声“帐外”叫那奶娘将那婴儿抱来。
饶是一个馨香入怀,让那宋粲困意顿消。
灯光下见她眉眼顺和,不哭不闹看着宋粲,眼神倒也温顺,宋粲甚是喜欢。倒是埋怨了自己,这都当人家爹好多天,直到此时才算见到此婴儿面目。
便想起今日之山郎中送的常平。便是一顿翻找,拿了与她抓玩。没成想那婴孩却一手抓住常平便不撒手,宋粲也与她抢夺玩耍,饶是一番“滴滴嘎嘎”。虽是两下言语不通,然,且甚是快乐。
玩耍了一刻,宋粲心情倒是舒阔了许多。
见此女于他不生分,却想:此女既我所养,何不取个名字与她。
想至此,便抱着婴儿,任由她抓胡子抠嘴,便是一手提笔在纸上画字。
此时,听得帐外校尉请见,宋粲唤他进来,问:
“可勘的?”校尉见宋粲抱那婴儿写字,便自顾自的将腰刀解下放在门口,近身回道:
“回官人,来去还算稳妥,且定了地点。”
说罢,伸手要去那婴儿抱了。
宋粲奇怪,平时这厮刀不离身的,此番却将刀放在门口。心下甚是奇怪,便问:
“平时不见你解刀,此番倒是哪里学了规矩?”校尉听了憨笑道:
“官人不知,今去随那道士看地,那厮说,此刀杀人太多,煞气甚重。小的且怕冲了小主人……官人写些什么?”说罢,便探头观看。
看到纸上的字尽是些女儿字,便眼前一亮道:
“也该有个名字,官人写几个,我便着人送了家去,让老主挑了……”
说着,便见婴儿手中抓着常平的铜链悠悠的摇晃着玩耍,奇怪道:
“这郎中也乱有意思,却是从哪里弄了个铃铛送人也?”
宋粲听罢鄙视了他一下,道:
“嘴脸!此乃常平也,今日郎中送的贺礼”
说罢,随即又将那常平拎在手里看了,正色道:
“原是那仪像所用之物,怕也是前朝上古的遗存……”
那校尉也是听不大懂,含糊的回答了。便伸手在那婴儿脸上挑弄,逗得那婴儿咯咯笑个不停。
宋粲如此糙汉却在逗弄婴儿,便看嫌弃道:
“怎的如此儿女心肠,曼说你那口刀煞气过重,却不如你这人……”那校尉听罢,且不以为然,倒是依旧捧了婴孩玩耍了道:
“我与小主人有缘则个,即便是个煞星,也给她做个棉花团捏吧……”说罢,继续逗弄婴孩。
宋粲笑罢,拿起纸,纸上写了一个“若”字,示与校尉道:
“此字如何?”校尉看了,却是个满眼的不懂。遂憨笑道:
“官人喜欢,小的自当喜欢,我家若儿有名字了,若儿……”
校尉轻声招呼婴儿,却听的宋粲一身鸡皮疙瘩,刚想训斥,却想起今日程之山说起道士的身世,便问校尉道:
“你可知道那道士叫什么?”校尉一愣道:
“不曾……可与官人说了?”话音刚落地,忽听门外一声断喝:
“不可与他说!”。
闻声,道士挑帘进帐。
那道士进帐,便是吓了两人一跳,婴儿也是一个瘪嘴,且慌的那校尉赶紧的拍哄。宋粲亦是一个没得好气,心道:你这牛鼻子,且不是和那郎中和好如初了麽,怎的又来缠我?便望那道士叫了一声:
“死的屈麽?怎有回来?”那道士且不理他,便扒开了校尉看那婴儿。校尉看婴儿惊的瘪嘴,看似且要啜泣,便赶紧躲了去。旁边的宋粲见他蛮横,亦看不过眼,呵斥道:
“如此村俗!你家大人鄢在?”
随那宋粲暴喝,那婴孩便是哇的一声哭将出来。便是心疼的嘴里碎碎念了抱那婴儿出了帐去躲避。
那道士也不回话,将那口剑拍在书案上道:
“家里无有大人也,若见我师父,来!拿这口剑抹了脖子!与他面谈!”
说罢,便从果盘中顺了一个番果,撂倒在榻上啃吃起来。
宋粲见了,气道:
“你这恶厮,不去扰那郎中却又来我这做甚?”
那道士便是翘了腿,颠了脚,懒懒的道:
“师叔命你看管我,若不来这便让道爷去哪?”说完,猛啃番果,大声咀嚼。
宋粲听闻心下愤愤不平,索性不去看他。不过这不看他吧,又闻他咀嚼之声不绝于耳,道士怨了那“眼不见心不烦”着实的一句瞎话也。
想罢心下甚是气恼,刚想发作唤来亲兵将他逐了出去。但心下一想,便有了算计,笑了笑,把书案上的酒坛提起,捅了酒封,倒了一盏来,洋洋得意的道:
“龟兄!饮酒来。”那道士听闻停止了口中的声响,惊诧道:
“你叫我什么?”那宋粲听罢,且是掬盏于手,躬身道:
“哦,在下唐突,厌兄请酒。”那道士听罢大急,且是起身叫道:
“你且再叫一声!”那宋粲见此,便是得了心意,且是揶揄道:
“好吧,我不曾唤你,唤的是那个怀揣个龟壳当命根的龟厌是也,龟兄可曾识得此怪人哉……”
那宋粲正说的兴起,突然半个番果砸将过来,随后那道士身至与宋粲厮打起来。
宋粲叫了声:
“来的好!”便是扔了酒盏砸那道士。不曾想那道士如恶犬一般,躲开那酒盏,便扑在宋粲身上,不拘何处,扯住便下口啃咬。
此等打法宋粲着实抵挡不过,不消半刻,便被龟厌压在身下嚎叫。
好不容易自己道士口下挣脱,那道士也不追赶,自顾拿起书案上的酒坛对了嘴痛饮起来。
宋粲气愤,又惧怕与他纠缠再糟啃咬。但见道士饮酒心下甚是恼怒,且是揉了痛处一脚踢了过去,口中叫道:
“你这恶厮,打架也如同妇人,你唤做龟犬倒也合适!”
那龟厌挨他一脚也不躲避,依旧咕咕咚咚的直将那一坛子酒饮尽,方才长出口气,叹道:
“啊,好酒也……”说罢,打了酒嗝,向后躺到自顾睡去。宋粲吃了亏,且是不可你善罢甘休,上去踢了一脚道:
“恶厮!醒来,与我再打过!”
却不见道士回声,而渐闻鼾声彼此起伏。便起身去床榻之上躺倒。
但那道士鼾声如雷,实在聒噪,便又起身,翻开道士行囊找出里面符咒,不拘用途,一概啐了口水在他脸上,便将那符咒贴了上去。
咦?不曾想竟有奇效,鼾声立止。
宋粲欣闻,心道:终可得安眠矣。谁知躺在床上却又无任何睡意。左右盘转,便索性起身,又坐于书案前翻看汝州窑主账册。
那龟厌睡在身边,虽无有鼾声相扰,但那气息吹动符咒,亦是一个呼呼作响。且是听的那宋粲着实的一个郁闷。
思忖片刻,便用手沾些自家口水涂于道士脸上将那符咒粘牢。
做完之后便心满意足的坐在案前翻看两家窑主账目。却没翻两页,却又听的道士梦呓,且是一个咕咕囔囔的含糊不清,却是有问有答饶是一个热闹。
宋粲无奈,扯了纸,塞入耳孔,继续看账。
翻看两本账目一番,心下倒是有些个眉目。心道:若是烧造民窑,这账上盘去税银还是颇有些盈余。但每年都有“伯翁”一项,便将这盈余全数支出不算,还需多些大钱添进去。
宋粲倒是一个不信,又翻看另外一家账目亦是如此。而此项银两下均有“伯翁”印押。
话说这“伯翁”是谁?此乃窑神,亦唤做“百灵翁”。
此人原是晋永和年间着名的制陶工匠。熙宁年间被神宗官家追封了一个“德应侯”。
于是乎,那烧窑的工匠便视其为“窑神”每年祭拜之,制瓷者皆视之为其师祖。
汝州以瓷业闻名,城中自是建有“窑神”庙。庙内有碑云:“立庙有善道三:一曰济风气,二曰联族党,三曰作敬畏”。这“联族党”便是汝州各窑窑主形成族党,选族中大仁大义者为方主。借以“伯翁”之名而行事,结党而共抗风浪,消灾祸者。
那宋粲观此账簿中有这“伯翁”项下银钱,想是各窑主集资筹办之。
但仅凭手中两家窑主账册亦不能分出此项银钱多寡,也不可知晓这银钱出处。虽不能判断此项出入,但从账面来看,手中这两家窑主在这项下一年也有数百贯之多。如按照相关司衙所报,汝州境内窑主过百。都如这两家同出数百贯来算岂不是有数万贯之巨?
在看张呈所出具驿站资费账本,历任督窑招待费用不等,总体算下大百贯是有的。
若按五品算来,除去朝廷正俸,这钦差制使的禄粟、茶酒厨料、薪炭、盐、随从衣粮、马匹刍粟、添支、增补不过百贯,且各司衙帐面无差,尚未见有僭越。
但按贡银来说,应有督窑拨发资费补与各窑,而手中窑主账本上均无入账记录。
而督窑则有细账,上列采购釉料原石、精研,成料,制胚,烧胚等等明目达数百贯。另有薪、柴、石炭百贯。窑工、督办,差役等人工杂项数百贯。虽与上拨贡银不符,却也相差不多。但手中各窑主帐目官窑项下银钱却未见于督窑账中。
宋粲看到此处,心下不禁胆寒。回想前日与程鹤叙话,再与眼下之帐面对照,顿觉程鹤之言并非空穴来风。
便又仔细看了各窑主签押,想着明日让踌算算出细目,以作奏本之据。
然,转念一想,汝州督窑到他已过八任制使,原先人选盘根错节,不明就里,而此番他作这汝州督窑是乃偶然。
而想到最初刚到汝州见程郎中,却见蔡字恩宠,且他说的那些话来却又不知作何理解。
想至此,便又是心下一惊,心道:莫非此事与蔡太师有所关联?细细想来,且只得一个头昏脑胀,依旧不得其解。
如今建窑在即,断不可再让那诰命夫人出资,而自家带来的银钱也所剩无几。
上次奏乞筹办瓷作院之事,虽准奏,但资费至今未到。然,宋粲判断,这资费亦不会较每年下拨窑银多到哪去。
当下应再奏明情况乞请下拨,以解汝州百姓之苦。
想至此,宋粲铺好奏章,添好墨笔。刚要下笔,忽见道士坐起含糊道:
“让你与道爷酿些好酒,先是给了你大钱!如今却又如何一要再要!如此惫懒!定杀之而后快!”说罢又倒下酣睡。这半夜起来梦游说梦话,且是吓了那宋粲一跳,然见他又睡,便笑道;
“不知是何梦魇,果真是无赖梦泼皮,小儿乎?”
说罢,宋粲便又舔了笔刚要再写,心下却听得那道士梦中所言再起。细品之,竟将自己惊出一身冷汗。
心中暗道:他人梦中言,惊醒事中人也!
咦?宋粲为何而惊?
倒是一个事出有因。原本这天青贡每年自有定额,大钱且不经三司,由内东头库中拨付,连年无差。
而他上次奏章乞请瓷作院之事朝廷已经准奏,并拨付大钱于他。然这拨下的大钱尚在路上,你却另奏再次索要,却是何道理?
惊醒之余,对着道士两脚踢去道:
“起来与我说话!”
却见那道士翻了个身,依旧鼾如猪喘。
宋粲不再理他,坐在书案前苦思冥想这资费之事。
若上奏,免不得引得祸事与那历任督窑,还连累了这汝州承制官员百姓。然,若不上奏,眼下之事便不可解。
兹事牵扯甚广,倒是百思不得其宗,至天光大亮。
那宋粲懊恼,便是恨恨的望那酣睡的道士,心道:且是被这厮的一句梦话,搅得我一夜苦思!竟也是一个不得其解。饶是堪堪恼人!
第37章 凶光乍现
上回书说到。
那宋粲让道士龟厌一句梦话饶的一夜无功。正在望那残烛愣神,且听得大帐外亲兵洒扫之声。
想是已是天光大亮,便唤了早饭进来。
那校尉听了声,随了亲兵进帐。见桌上残烛,又看自家的将军面容有些个憔悴,心下便知这宋粲又是个一夜无眠。上前叫了一声“官人”便上手收拾了那书案。便拿了昨日得到的各窑主的“炉窑火经”在手中看了看。见上有火漆印章,便挑出想要另放。宋粲见他拿了盒子愣神,叫了一声:
“一起吃了。待会儿拿了去见郎中。”那校尉“诶”一声便拿了那木盒盘腿坐在桌前。
“那婴儿怎样?”校尉听罢抬眉便问道:
“若儿麽?”此话让宋粲听了一怔,随即便想起这婴儿且是自家给起了名的。倒是自家这个当人爹的给忘了一个干净。
那校尉伸手捏了一个油饼,撕碎了丢在宋粲的汤中。口中道:
“适才标下去看了……”说罢回头,望了那角落里酣睡的道士,又道:
“如他一般,饶是个好吃好睡……”
宋粲见那一碗的碎饼,慌忙道:
“怎的是个心闷,我哪吃的这些……”
正在此时那道士龟厌也醒转过来,伸了个懒腰道:
“五星之气,六甲之精。三真天仓,清云常盈。黄父赤子,守中无倾……”
口中罢,吹了吹脸上的符咒且是“咦?”了一声,便径自摘下在手里翻了来回看了几遍,见其无碍便叠好揣在怀里自顾拍了拍,便是一个稳妥。
那宋粲见他醒来,扔了筷子便道:
“龟兄好梦!”那道士龟厌睡眼惺忪“砌”了一声,便自怀中掏出龟壳自顾自的盘玩起来。见两人尴尬,那校尉便要开口,却见那道士眼神恍惚了一下,口中叫了一声“尿急”便起身匆匆出帐。
宋粲、校尉见罢,便是愣愣的对望。随即又是一笑。那校尉便抱了那木盒,望门外叫了一声:
“与官人更衣!”
见牙校霍仪带了亲兵进来,叫了声“将军”便张罗了与宋粲穿衣打扮。
宋粲见他,便道:
“唤那陆寅过来。”那霍仪却是“诶”了一个长音。宋粲望了他的怪异刚要询问。便见那霍仪赶紧躬身道:
“昨夜他城中来了故旧……”见他吞吞吐吐,便是一个眼神过去。那霍仪惶恐道:
“想是他家中有事,便准了他的假……”那宋粲听罢,便是叹了口气。旁边的校尉疾言训斥那牙校:
“越发没得规矩了……”见那宋粲抬手,便将那下面的训斥的话,给咽了下去,眼睛却狠狠的盯了那霍仪。倒不是怨了那牙校私准。且是这“告假”之事,从到这汝州伊始,便成了一个禁忌。
见牙校霍仪被那校尉盯得的一个满地找缝的样子,饶是个于心不忍,便道了一声:
“于我攒花来!”那霍仪听罢便是如赦大释,便是自花盒中挑出个花来,小心的插在宋粲的鬓角。那校尉却在旁边道:
“完事了,去刑帐自领了五下屁股棍!”
那牙校领了军规躬身退出。
宋粲无言,接了那亲兵捧来的制使剑挂在腰带上,指了那书案上的账册道了句:
“一并拿了,与郎中看来。”
且在此时,那道士龟厌有匆匆入帐,见收拾的跟一个新郎官一般宋粲且是心下奇怪。倒也是个无言,又坐在大帐的角落中掏出那龟壳盘玩。
宋粲也不理他,梳洗完毕,便唤那校尉博元备马。
龟厌听得一声“备马”便慌忙将那龟壳揣在怀里问道:
“你去哪?携带我则个?”说罢便看那宋粲眼光甚是一个期盼。
宋粲见他可怜兮兮,但面目依旧可憎。
见此道人头未梳,脸未洗,身上邋遢不堪倒是凝眉瞥眼。
口中“切”了一声,便不再理他。
那龟厌到也识趣,慌忙就着那宋粲的洗漱水将那脸揉了一把,拿了宋粲的篦子粘了米水拢整齐了头发,又转身,自行李中取了一领干净的道袍换上,又抹脸拢发的站在宋粲面前道:
“只这般了罢,可带我去玩麽?”宋粲看罢,见其倒还周正,便点头道:
“把你昨日的梦与我说来我便带你去。”
龟厌听罢倒是神情迷茫,挠了头,咂了嘴懵懂道:
“也记不的许多了,且走路吧,路上想起来便说与你听可好?”
说罢没等宋粲答应,便抱了承装炉窑火经、釉方的木匣,匆匆跑出帐去。
出得帐来便迎头撞上打算入帐的校尉。校尉惊呼刚想行礼道歉,不成想却被龟厌抢了先,倒是对校尉躬了身子赔了个不是。
见那道士如此前撅后躬的,且是唬的那校尉一时反应不过。赶紧叉手低头。然,再抬头却已不见道士的踪影,回头看宋粲出帐,便奇怪的问道:
“官人得了什么妙法?竟让这厮前恭后撅起来,饶是一个乖巧。”
宋粲看着前去与亲兵客客气气抢着牵马的道士,叹了一声道:
“这恶厮鬼的很,且与我看仔细了吧,断不要让他再玩出什么花样才好……人前殷勤,非奸即盗也……”
宋粲见那道士如此乖巧,心下着实不大放心,一路嘟囔了去。那校尉倒是心大,便哈哈笑了一声,跟着那宋粲身后道:
“官人倒是怎的了?左右便是他一人,有何……”
倒是话未说完,那笑容便僵在脸上。
心下想着历次被那龟厌道士作弄,倒是一大帮子人都不够他祸害的!那惨状,饶是一个历历在目啊!
想罢,且是“一个风吹裤裆屁屁凉,比惨谁能比我强!”
于是乎,心中亦是连连道苦。心下且是想起却在昨日这龟厌一道符便将自己的刀收了去。心道:若这厮作出些个勾当来,自己倒是真还看他不住也。想罢且是心下饶是恶寒不止。倒是那宋粲回头叫了他道:
“怎的不走?”且是将他从那噩梦中唤醒,慌忙擦了冷汗,便是狼狈的“诶”了一声跟上。
三人上马,那校尉便是一路小心看着龟厌,战战兢兢的望一路向草庐奔去。
大营辕门离那草庐不过十里,不刻三人便到草堂。
见成寻已在门前恭候多时,那宋粲也不答话,便扔了缰绳与那校尉,将那小厮夹在腋下,一路听那程训唧唧歪歪入得草堂。
见了程之山,分宾主寒暄落座。
宋粲将内装窑炉火经并天青釉方的木匣递与之山郎中。那郎中打开一看便是眼前一亮,口中连声称谢。
随即便让成寻唤来重阳和海岚人等,将“炉窑火经”、“窑主账册”分了叫他们各自研读。
自己便捧定了那本“天青贡釉方”翻看了起来。
见那釉方文字,便是这两家于崇宁二年至大观元年所用之“天青贡釉方”。几下比较了,虽有小差,但大致相同。
程之山又唤成寻将原先收集的配方作为参照又细细看了。
原先收的天青贡釉方配料均有增加,且料品分类繁多,用量巨大,看来不实者居多。
便又拿了宋粲送来的釉方对应“窑炉火经”相对比,找出烧造时日,天气,又对了阴晴。且又看了窑炉时长,气氛记录。便唤来重阳及癸部人等,按火经推算比对,炉窑着海岚管下窑工分检。
一时间那原本清幽的草堂亦是逐渐纷乱起来。
宋粲见众人忙碌自己却无事可干。且又被那龟厌扰的一夜未眠,饶是一个经挡不住,精神着实的有些恍惚。便想起身向程之山告辞。
然,见那程之山忙着新旧釉方对比,身边诸事缠身,且是个犹豫再三也不敢擅自叨扰。索性定下心性,唤成寻弄了些个茶点来提神,心下盘算上凑乞请资金之事。且正在入定思考昏昏入睡之时,便听见那之山郎中道:
“上差?”几声唤过,宋粲才如梦初醒。赶紧揉眼搓脸,恍惚道:
“哦,世叔请讲。”
见那郎中躬身,手中翻了那些个窑经道:
“方才粗看,尚有些釉料出入不得其解,如能寻来这窑主或是当时烧制之人交谈,定可获益匪浅。”
宋粲听罢,随即道:
“这有何难?”随即,便往外喊了一声:
“宋博元……”
那校尉听喝,闪身入门,立于门旁叉手叫了一声“博元在!”。那宋粲刚要开口,吩咐那校尉行事。且听得那郎中口中叫了一声:
“慢……”声未落,便见那郎中手指掐算不停,自顾蹙眉沉思。
见那郎中如此之态,且是让宋粲无可适从,也不敢贸然出声扰他,只得在旁垂手侍立。
然在此时那郎中心内却在飞快的思忖。
心道:若说着釉方火经如本州司衙索交,各窑主断不敢搪塞之,却为何与宋粲送来天青贡釉方却有这如此大的悬殊?原想是这窑主私念,司衙索要之时不愿交出实方。如今见这釉方,这原先想法却也说不大过去。如说是州县司衙从中有些个勾当,按此釉方断烧不出天青贡品。误差事小,也只能算个丢官流放。但耽搁皇贡却是于官家大不敬,此乃属不赦之罪。甘冒杀身的风险却在隐瞒什么?而此时得来积年天青贡釉方……
想到此,程之山身上一战,随即便是一个眼直,口中喃喃道:
“供釉方之人殆矣。”由于程之山喃喃自语,宋粲在旁听不得仔细,问道:
“世叔?”那郎中且不等得宋粲再问,便一把抓住宋粲急道:
“速去!带供釉方之人见我!断不可耽搁!”
宋粲见之山郎中神态焦急,语出无状,倒是从未见过这稳如老狗的郎中如此的慌乱,便是料定此间大有不妙。便高声唤校尉进堂,刚要吩咐校尉寻了张呈、陆寅,速去提带供天青贡釉方之人。
却听的程之山道:
“制使且亲自去,旁人使不得也。”
宋粲听罢疑惑,因那程之山很少如此唤自己官称,且是心下一紧再不敢耽搁,便带着校尉出门上马。
那郎中便是跟了追出,见两人飞马而去,便站在门口双目无神。
重阳捧着几分天青贡釉方走至程之山身后,望着宋粲远去的身影道:
“饶是凶险!”听得重阳言语,那郎中却未回头,只是叹了一声道:
“唉,真乃老朽矣……进去吧,且速速查验,断不可一事误两边。”
重阳听罢,称了声“诺。”便搀了程之山进去。
放下程之山与重阳这边不提,且说那宋粲带着校尉一路策马进城。
便是按照账本上的签押地址,一路打听,终于找到一位窑主住处。
到的那窑主门前,见大门敞开院内家丁洒扫庭院。却是一片平静祥和,便是心下松了口气。
两人骑马停在门口,又是官身服色,院内家丁便跑出门来询问。
校尉催马上前望那家丁喊道:
“唤你们家主人出来,上贡督窑制使,柏然将军到此。速速滚出来接将军下马!”
校尉暴呵,慌的那家丁愣在当场动弹不得。那校尉性急,且是一言不发,扬起马鞭兜头便是一下。那家丁吃了一鞭便连滚带爬的入门禀报。不刻便有管家从内门奔跑而出道:
“将军驾到,不敢不迎,怎奈主人家今早出门,至今未归……”
宋粲听罢无奈,便着校尉留话,让窑主即刻到大营报到。
令罢,便不等校尉拨转马头,抖了缰绳奔另一家窑主而去。
校尉赶上宋粲,拿了那窑主签押的地址,一路询问,磨街转巷的寻了去。
刚入那家窑主街巷口,却听得一声“虎撑”响。
抬眼看,且是一身负诊箱的走方郎中一把抓住了马头的嚼环。校尉见罢一惊,口中“嘟!”了一声扬鞭欲打,然,且见那走方郎中抬头望了他,道:
“官长勿惊,小的陆寅。”
那校尉听闻,马上探身仔细观瞧,倒确是那陆寅无疑。只是易了游方郎中的装色,又刮了海下的罡髯,重又贴了花白胡须在下巴上。
如不细看断是认他不出。
且见那陆寅望那校尉身后的宋粲叉手一礼,叫了一声“将军”饶是让那宋粲心下一惊,道:
“尔如何这般打扮?在此做甚?”
那陆寅听罢,且做了一个息声手势,近身小声道:
“将军小声些,且到城外,城东十里亭寻那张呈去者。”
说罢,便不理两人,看了四周,确定无人注意,便摇着手里的“虎撑”,哗棱棱响了走路。
宋粲见的此状虽是奇怪,然此时也是个不便再问,便打马由此巷对口穿出。
到了官道大街,便催了坐骑,与那校尉策马出城。
城东十里亭,张呈遥望官道,见宋粲两人策马而来,便赶紧出了十里亭,将身站在那官道之上,插手躬身等候。
那宋粲见了,便勒马怒道:
“做得何事?却如此鬼鬼祟祟!”
那张呈赶紧上前,牵了缰绳,跪了单膝服侍那宋粲下马,口中道:
“将军息怒,容标下回禀……”
原那张呈、陆寅两人通过老管家打通关节,让两窑主拿出了帐薄、釉方。
老管家心细,一再提醒,两人且是分头,要张呈带那两窑主速速出城,隐其行踪且另做安排。令陆寅连夜将帐薄釉方送到大营。倒是两人邀功心切,却要一并出城。待到城门时遇那城中兵马故旧,言:今夜大牢走了贼人,城门已落锁,并贴宪司封条。
两人无奈,只得言:家母有事,急需出城探望。于是乎,且是散了小钱,竟也是耽搁了两个时辰方让两人出城。那陆寅想了那老管家之语顿觉不妙,倒是此事只是个猜度,便也不敢与那将军明说了去。
于是乎,两人且分作两路,让张呈去看了那窑主。
待那张呈再到那窑主家查看,却遇那窑主管家阻拦不得入门。
见那窑主管家支吾,言主人出门收账未归,且是让那张呈大惊!便又快马加鞭再去另一家看来!然却是撞的那家一个家门紧闭,任由张呈拍门,却无人应答。
张呈心下顿感不妙,便也不再多问。托了人速速去制使大营唤了那陆寅回城。自家便躲在那家窑主对侧小巷,等陆寅从大营回还再做计较。
两更时分,那陆寅回城,那张呈便想寻了军中故旧,问了捕快熟识连夜查询。那陆寅却拦了,断言:
“莫去!那二人已是死了的!便是你我,此刻亦是命在旦夕!”此话却是让那张呈瞠目结舌。倒是这陆寅精明些个,便听信了他那危言。
待到一早,便去大营将此事禀告宋粲再做计较。
不想,到得大营,得了那牙校言:将军已出营到程郎中处。
两人无奈便又分作两路,张呈去草堂寻那宋粲,陆寅去城中打探消息。
相约完事后,两人在那城东十里亭见面。
陆寅心思缜密,又有刑狱经历,便掩了城门故旧耳目,幻作游方郎中入城暗里探访。
说话间,见官道上一游方郎中骑了毛驴匆匆走来,张呈便唤了一声:
“兄弟”那游方郎中应了一声,便扯了胡子,卸了易装。跳下那毛驴,望着宋粲插手施礼道:
“标下参见将军。”校尉上前挡在宋粲身前,拎了头顶发髻仔细看了那陆寅。倒是这厮将那原先的胡须给刮了,饶是不好认。仔细看了,确是陆寅无疑。便扯了水囊递了过去道:
“慢慢讲来。”那陆寅灌了口水,且在嘴上抹了一抹道:
“一家仍是故人,言主人未归。另一家却一个人也认不得了……”那宋粲听罢,且是惊恐,厉声问道:
“此话怎讲?”那陆寅插手回禀:
“说来话长,将军且坐……”
原他去两家暗查,看有无倪端可循,且理出个头绪再上请宋粲定夺。
不成想,那两家窑主一家还是原先的丫鬟、家丁,管家还是原先的管家。然,另一家却是连同管家上下一并换过。
陆寅也曾有熟识在那家,便推说是那熟识的姓名,称了亲戚前来城中投靠于他。那家家丁却说无有此人。
听闻如此,那陆寅心下料定这家窑主上下已遭凶险。这满门的斩杀,且与这汝州城中做得一个无声无息,此事断不是一般人等可为之。于是乎,且不敢贸然强入。便谎称记错了人务,匆匆离开。
听那陆寅言道:
“想是那窑主已遭灭门!”宋粲亦是惊呼出声:
“灭门?”说罢,且是个不信,一把抓了那陆寅衣领道:
“如此藐视皇权,且不怕本座斩了他们麽?”
陆寅顿了一下,继续道:
“想是那家窑主不肯相从,便有人在早间做了勾当,换做他人掩人耳目。等夜黑风高便是一把大火,一应证据全做灰烟。事后推作走水,着亲眷认了骨殖便可结案。将军威重。然……”
这话就是说,你再是个制使钦差碰上这“走水”的事也是个枉然。别说是你,就是皇上本人来,也判不得这糊涂官司。
宋粲听闻,心中震惊,心道:此乃乾坤朗朗,却如何忍得下这等平白灭门之事!顿时睚目道:
“岂有此事?!本督坐下我看谁敢!”宋粲吼罢,转身上马。却在要催马之时,那陆寅一把抓住缰绳道:
“将军不可!小的家父曾做过几任刑狱推事,这其中阴诡……将军不可不防。”
那宋粲听罢,且是一鞭打下,狠狠道:
“我便去了那家,看谁人敢去放火!”
那陆寅硬挨了一鞭,且是不退,听得宋粲如此说来,倒是伸手将那张呈腰间的腰刀抽出。后退两步,着两手托了跪于马前道:
“将军若去,先斩了标下……”宋粲听罢怒道:
“让开道路,再若如此定斩!”说罢,便要拨转马头。那陆寅膝行两步拉定了缰绳不肯撒手,跪地央求道:
“将军断不可涉险……想那贼人已经做好了计较,设定了圈套。此去恐于事无补,只凭空污了将军清白……”
宋粲听罢仰天长啸,怒道:
“本座清白倒比那人命重要!”
张呈看罢,也和陆寅跪在一处,请宋粲收回成命。
校尉看宋粲心焦,心道:如这明火执仗,真刀真枪,自己从未怕过,只是现在确看不透此间阴诡伎俩,断不可让主家绕了进去脱不得干净之身。
想罢,便与那张呈、陆寅两人一起连哄带骗将宋粲拖在马下搀扶到十里亭中休息。三人好言相劝,终使得宋粲心绪平缓,便商量着去草庐告知程之山,于众人商议后再行定夺。宋粲只得相从。四人往草庐走去。
有道是:
冰鞍银马路几程,碧落浮云轻。
日暮欲尽花含烟,霜月清风冷
皇差官身却奈何,溪深无蛙鸣。
风鹤几番游在耳,此心断难平。
第38章 妙手玲珑
上回书说到。
宋粲听得陆寅所探,言那两家窑主一个下落不详,一个惨遭灭门,且是个悲愤交加。
终究是此事由他而起,害人一个家破人亡,倒是个“我不杀伯仁”。心下愧疚之情不可言表,却又恨毒了那些个地方心狠手辣。
怎奈自家空有这制使钦差之威,既无有那不测之智,又缺了那雷霆的手段,堪堪的平白让人摆布。
然,心下又想:纵是有那雷霆手段又该如何?倒是那久经官场之人事做的圆滑,且是抓不来个证据。明明知是那地方所为,却也只能眼睁睁的看那两家窑主的灭顶之灾,让他这官场的小白束手无策。
官场的阴诡险恶,利益胶葛,岂是他这生于大德之家的纨绔子弟,一介武夫所能参透的了的。
若他能参悟,这不见血光的修罗场也就不叫官场了。
即便是那见惯了沙场生死的校尉,此时亦是一个无言。奈何他这有着“先登、斩将、夺纛”勇冠三军的猛将,此时亦是个空有一腔的血勇,且是找不到个人来捉对的厮杀。只得将那口牙咬了又咬,终是一个无可奈何。
饶是一个心灰意冷,那宋粲懒懒的骑在马上,倒是没有初到汝州之时那“男儿仗剑酬恩在,未肯徒然过一生”的豪情万丈。
倒是四人两马,沉默了走路,一路上凄凄凉凉,冷冷清清。
任由张呈、陆寅扯了马缰望草庐走去。
天色将晚,终见那草岗延绵,雾又起,又将那草岗染就了一片茫茫。然却又得了那萤虫微光,仿佛是那星光引路,让人不觉迷茫。见雾起,宋粲心下恍惚,心道:这汝州之野的雾饶是个一怪异。然此时心下茫然,却是不想开口问了去。
然却与别处不同,这雾气中彷佛听的空空之声,如天籁禅音声声飘来,倒是让人心平气和。
听那头前牵马走路的张呈道:
“将军勿躁,前面再过一岗便是草庐。”
宋粲闻声抬眼,见岗上莹莹灯火,那木鱼敲打之声便是那灯火之处声声传来。且叫了那张呈问道:
“岗上何人?”张呈望了望那岗上,寻思道:
“回将军,早先小程先生带一老和尚暂居于此。”
宋粲听罢一愣,心道:饶是一个亏心也,便是把那长生济尘和尚忘的一个干干净净。倒是难为了这禅师,搭了禅房于此等候。
心下想罢,便道了一声:
“停马!”这一声便是让那张呈抓紧了手中的缰绳,身后陆寅亦是慌忙的上前叉手。且不等那陆寅说话,便望天叹了一声,无力道:
“实在无颜去见郎中,尔等去吧,我便去岗上闲坐。有事来此寻我便是。”
三人听罢一愣。却见那宋粲翻鞍下马,舍下那校尉且独自远去。
那校尉亦是一个翻身下马,望那张呈、陆寅急急道:
“你两个知道的详细,骑了马去回禀了郎中,咱家陪将军同去。”
说罢便扔了缰绳与陆寅,把那马让两人骑了。便追了宋粲,陪伴上了山岗。张呈紧追了两步,道:
“断不可……”见校尉头也不回的摇手两人便是个无言。遥拜了一下,便赶紧上马,奔那之山郎中的草庐而去。
说那宋粲两人上了山岗。听得那空空之声渐近。心道,这和尚倒是个勤勉,天到这般时候还在念经麽?
抬眼,见岗上浓雾间,建有“八风不动”禅房一座,内里有烛光忽闪。
那位问了,什么叫“八风不动”?哈,也是个风雅的称呼。就是说这四面八方的风都吹不倒它。这玩意就四根柱子,用茅草搭了做了顶、墙,任他东西南北风,且是吹它不倒。怎的?那叫一个下雨漏雨,四面的透风。嚯!那不就是一窝棚嘛!嗯,你也可以这样理解。
那宋粲便在禅房门口掸衣正冠,望那禅房叫了一声“叨扰”。
禅房中那济尘和尚听闻,慌忙从禅房中挑帘迎出,双手合十门口侍立,口宣佛号道: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贫僧算定今有贵客来往,不想却是将军。”那宋粲见了,赶紧躬身叉手,道:
“深夜来访,且扰了禅师清修,死罪,死罪。”
寒暄过后,济尘便将宋粲两人让到禅房之中。禅房内小沙弥上前施礼,拖了蒲团让了座。校尉见小和尚可爱,在那秃头上抹了一把道:
“小师傅,与咱家去烧水煎茶可好?”
那沙弥见济尘点了头,便领了出去煮茶不提。
宋粲落座,环视这八风不动禅房甚是清雅。
见,青色顽石上托了一饼苔藓,上置莲花须弥座,见那须弥斑斑驳驳,却不见一丝的锈迹。坑洼不平,饶是个金装不全,偶见金银鱼其间,且不知经过几多的年岁的磨损。
莲花宝座之上一尊唤做“法藏比丘”的铁佛,饶是面目精细,粗看上去,倒不似中原工匠手笔。然,却是錾金斑驳,露出金下铁胎,看不出何年所造。
佛前五香,为戒、定、慧、解脱、知见。只在佛前供一盘供果点心,于几片懒梳妆的花瓣漫撒于佛前。
佛后有水潺潺,便见山涧处一番的清雅,却又得一个法相庄严。石、佛、水之间观之禅意悠然。顽石一饼,做得禅桌一张,与那青草结就的禅榻相得益彰。
见此禅房,浑然天成断无人为之痕,倒是让人心静清幽。然却寻遍了那禅房,却不见那空空木鱼之声何来?饶是让那宋粲挠头,倒是自家的幻觉麽?
顽石禅桌之上有残棋一称,黑白相间,倒好一手的厮杀。
这“纹称”宋粲自幼也是学过,自从军便是和一帮糙汉厮混,倒是不长此道。然常在家中见家父与友人对弈,且也不算得一个生疏。于是乎便低头望那棋局细看了几眼,赞道:
“饶是一手好玲珑。”
那济尘听罢,便是双手合十,磕首道:
“我佛慈悲,此乃程家小哥与贫僧残局,说是留与贫僧权且解闷。然,贫僧狼犺,竟数日不得破局,制使勿怪。”说罢,便要将那棋盘收起。
宋粲看的心痒,道了一声“慢”问道:
“禅师可持黑?”
见济尘点头,便抓了一把白子握在手里揉了,低头看那棋局细细推研,恍惚间便是入局。
心道:此局像极了那“十厄势”,然细看却又不少杀气在里面。饶是个表面平静,内在却凶险异常。
又见那棋局,劫中有劫,有征有解。有共活,又有长生,或反扑或收气。持白凌厉,持黑求活。动一子则全局皆动,点一目便又是一个神鬼莫测。
正在研棋,小和尚端着茶水入内。
济尘禅师不敢扰了那宋粲的兴致,无声的分了茶水,挥手让小和尚出去,便双手合十等宋粲先启盏。
然那宋粲掐子观棋入局不暇回礼,便自顾拿了茶盏放在鼻子下嗅了一下。然,顿觉茶香刺鼻,沁入心扉,好似将宋粲整个人从棋局中捞出一般。宋粲怔了一怔,顿觉一身的冷汗直流。便丢了手中的棋子,望那禅师道:
“好茶……”济尘禅师见宋粲怔怔,便双手合十道:
“此茶乃天元鉴真法。”宋粲听罢,便是稳了心神,掏了帕子拭了一把额头,望了棋局赞道:
“好棋局!”
济尘禅师听了宋粲的赞,亦是看那桌上的棋局沉吟半晌,道:
“老衲也查了不少棋谱。此局倒是未曾见过……”说罢,便提壶与那宋粲续水,表情亦是一个怔怔,口中道:
“似那千层宝阁?却又杀伐太重,凶险无常……”遂又拧眉,道:
“慈心虽算学见长,然宅心仁厚。此次却棋风阴诡……”说罢自顾了启盏,着袍袖遮了饮茶。
宋粲见他将茶盏放下,便伸手提了茶壶,待济尘禅师茶盏落定便斟了七分,道:
“敢问禅师,可熟识慈心?”济尘禅师谢了茶,欠身道:
“说起慈心,却与相国寺倒颇有些渊源。”
那宋粲听罢一怔,心道:这慈心怎的与这相国寺还有渊源?心下不解随即拱手道:
“哦?愿闻其详。”那禅师端坐欠身算作回礼,柔声道:
“施主可知资圣薰风?”那宋粲饮了口茶,道:
“怎会不知?”
此话倒是让那济尘禅师一愣,随即笑宣佛号,道:
“着实贫僧孟浪!倒是忘了将军世出医门了。资圣熏风也有贵祖圣手在里面。”宋粲听其言提及家中祖上,便赶紧拱手谢了赞,道:
“惭愧,劳禅师记得。”那济尘禅师又问:
“将军可知何为熏风?”此话倒是让那宋粲一个懵懂,且是不知这“熏风”何意。倒也是不敢藏拙的不懂装懂。便躬身提了铁壶续茶与那禅师,道:
“望禅师指点。”那禅师叹了声,道:
“也罢!贫僧孟浪,姑且说之。”说罢,且是谢了茶。缓缓道来
“《孔子家语·辩乐》有云:昔日舜弹五弦之琴,造《南风》之诗,曰:南风之熏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
那宋粲听的禅师言,心道:倒是不想这“熏风”还有这般的典故,遂躬身,听那禅师示说来。
原这慈心根源启于“天圣”。仁宗为人君,止于仁。
明道年,兴百业而惠民,而却见民间事事图其利却不愿工其精进。盖因精工之举实乃耗费靡繁而几不见效果。
遂设衙“验作院”与朝中。着太史院、翰林院、工部抽调官员勘验民间百业机巧。汇百业巧工、杏林圣手、驿马旬空、禹工营造,细研之以用于民。
其研究成果展于大相国寺资圣阁内,取“熏风解民愠,以资养圣政”之意。史称“资圣熏风”。
然,却因“庆历增币”裁减资银,几经停运。而后,庆历新政,时任御史以“兴役扰民,损耗国帑”之由参本裁撤。仁宗帝心内不允但亦是迫于无奈,便折中处之。遂保留“验作院”之官署而无朝廷饷银供养,以此堵了言官悠悠之口。
然,相国寺乃敕造皇家寺院,得官家庇佑。饶是得了百官供奉,引得豪民巨贾亦趋之。以致使其吸纳资金之途甚广,得银钱甚巨。
咦?倒是一个科技发展你嫌它没用,不舍得花了钱去,倒是这烧香拜佛你却是大把的银钱?且是是何道理?
道理很简单,烧香拜佛那是为自己。起码有一个心理的安慰。看似礼佛修行,撒慈悲与芸芸众生,实则是一个为己而赂僧也!
一个是钱多的没地方花,一个是穷衙门不得国帑资养。于是乎,官家遂下旨:两下融合,暗令相国寺资之。以百姓之资养之而回润于民间百业,以解百姓之愠也,谓之曰“长生”。
至和二年,又遇官员屡屡上奏,言“验作院”无实,呈冗官之事。也就是说,这玩意儿一年下来也没什么成果,也带不来什么利益,养着玩意儿除了浪费也也就剩下浪费了。还不如直接裁撤了省些个大钱。再者,整天介都说这朝廷冗官,你这做官家的也得起点带头作用!赶紧给裁撤了,给大家一个榜样!
于是乎,又是一番群情激愤,为国为民,于大殿之上将那官家扯了衣服唾面。
那官家无奈,便更“验作院”之名,改曰“慈心院”另行选地,远于京城,一杆子支到济水之源那沁院旧址,重唱那《沁园春》去罢。
自此,“慈心院”便远离尘嚣官场,由官家皇室密养,而逐渐成为皇家秘闻,无论官民皆不敢窥之。传至如今世人皆不知有“慈心”之事也。然这“慈心院”虽经五帝却与朝堂无涉,虽为官衙,但与民无争。
此便是“慈心熏风”的本源。
听济尘禅师说至此,听得宋粲心下也有些愧疚,倒是误解了这“长生”许久。
刚想起身以茶谢罪,不想此时窗外火光映天。宋粲慌忙到窗口观看,见城中火起。校尉也跑了过来叫了一声“官人”宋粲急道:
“速去查看!”校尉领命急急转身而去。
宋粲立于窗口看那城中火光,心下想着:此事倒是让那陆寅言中,若自己在城中,贼人断不敢作出如此勾当。正想着,济尘在他身后缓缓道:
“我佛慈悲。如此,便是那皇城司来人也查不出个根苗了。”
宋粲听闻大惊。为何?这和尚开口便是皇城司,言语间却是好似早已料定此事也。莫非也有参与其中?想罢便脱口而出道:
“汝怎知此事?”那济尘双手合十,躬身道:
“将军休怪,老衲还知道,不过几日,便可在山野荒涧发现另一窑主尸首,判得一个失足落水,苦主领去葬了便可结案。”宋粲听罢,手按绷簧,鞘中宝剑露芒半尺,怒问:
“尔乃何人!”那济尘禅师见宋粲剑出半刃却不惊慌,依旧双手合十道:
“无干之人。”听闻济尘所言,那宋粲紧逼一步,死死的盯得那禅师,恨恨道:
“无干?却知道的如此清楚?”那济尘禅师听罢一怔,且看了一眼桌上的残局,哈哈道:
“事如棋局也。只是将军在此局中……”此言一出,那宋粲也觉自己唐突,便按下宝剑,叉手道:
“禅师可解此局?”那济尘看那残局,又看了那窗外火光且是摇头,缓缓道:
“黑子求活,难……”说罢,自顾坐于桌前,看着棋盘,手却在棋盒中摩梭那云子。宋粲落座,问道:
“何解?”济尘禅师且是眼不离棋局,只手一点,指棋盘中一颗棋子,道:
“将军在此……”那宋粲欠身观之,心下不解,便抬眼看那禅师,刚要发问,却听那禅师道:
“看似众星捧月,左右逢缘,而若想盘活死棋,必在此处打劫……”说罢,便是一子按在棋盘,叫了一个“断”字出口。
见济尘禅师随手落子棋盘,那宋粲且是一个恍惚,心内却是自己刚来时的情景一一想来。
初到此地,便遇得一个“知州告假”。然,荒唐的是那司炉亦是个不见到场。可不就是一个“断”字麽!
然,司衙炉窑均在城中,而司炉却独居草庐。虽职差司炉,但是却是个既无窑也无炉,更是个无人丁可用。一概事体均无汝州司衙过问,所需火工要从他路征调。且海岚至此却无人接待,若非龟厌误打误撞将那海岚抓来,此人便还不知身在何处。而手中所司衙征集之炉窑火经,有料配方均为无状。
说那之山先生独居草庐五年原是自度其恃才傲物,与世俗无涉,又有五品郎中之衔,本地官员无从管辖。但此时看来那郎中在此却如深陷囹圄一般,既无途可进,亦无路可退,几成一盘死棋。
而对手留他一条活命,只是待东窗事发,便可将误贡之责推给程之山,做个替罪的牺牲罢了。
想到此,宋粲惊的一身冷汗。忽又听得济尘又道:
“若黑子求活,此处手筋,飞,以备他日接应。”
那宋粲又观棋盘中,济尘禅师手指点黑子,宋粲心下猛然想到彼时,那郎中将蔡字款图样递与自己的情景。莫非蔡字款恩宠便是这手筋?还未多想,且有听那禅师道:
“持白顶,抢先手……”宋粲想起那日在教坊,张呈所言,奉同知命在此恭候。莫非这幕后棋手便是那同知是也?没等宋粲细加思量,却又听得济尘禅师云:
“黑子接应,形成大龙,欲活此地……”
宋粲听济尘禅师讲来,脑海中翻起海贴文稿,征招奇门遁甲之人,遇诰命等人,建瓷作院情景。
“持白让子,留黑棋作势,留气眼一二,以便养杀……”
倒是一句“养杀”让那宋粲心头一震,倒是养肥了再杀麽?回想彼时汝州三司俱来,通力协作,才有这瓷作院十日之内成势。当初想是便是祖上积下的阴德所致,心下甚是感激。如今想来饶是一个狠毒也!
咦?怎的是一个狠毒?再怎么说也是别人帮你啊?
帮忙是帮忙。事成,便是无所谓。你浪费,你贪污,哪怕你伤民,这事便是办成了也不会有人多做追究。
但是!这事如果你办不成,便是吃多了点米也是浪费!何况你一下子整出这么大一个动静来。说你个“劳民伤财”也不为过!
说白了,这忙帮的就是让你把篓子捅的大一些。而且,这帮忙的,绝对不会让你成事。
且想至此,又听那禅师道:
“黑棋冲,欲破围……”
宋粲想起程鹤拜别,引长生来此。又从陆寅处拿到窑主账本釉方,饶是事事皆在眼前。
且在心内如麻之时,又听得济尘禅师道:
“利益所在,白棋必不允……”说罢,又见那禅师点了棋盘中黑子,口中道:
“此处,釜底抽薪,若补则叫吃提子……”
说罢,那济尘禅师捏了那黑子,丢与棋盒,叮当作响。
看那棋局,又抬头看了看窗外的火光,宋粲遂大惊失色,一时竟哑口无言,思忖半刻道:
“账本签押据在,我可一封奏折上去……”
济尘听罢,惋惜的笑了摇头,道:
“有物证,而无人可对。人死无言,证可信载?而物证可再造。你有便是他也有,你自去折辩……”
说罢,又看那禅桌上的棋局,惋惜道:
“而此地却让那持白者尽收了也!”
说罢,用手点了持黑做活的一大片棋子。
那宋粲看罢大惊,抬头诘问:
“何意?”那禅师且将那一把的棋子扔在棋盒之中,用帕子净了手,笑而问道:
“制使此来可是督造天青贡品?”
倒是一问令那宋粲哑口。心道:若不是朝廷派下着倒霉催的差事,谁愿意来这步步惊心之地?
见那宋粲瞠目结舌,济尘禅师笑了续茶,口中道:
“贡品有失,有关司炉判个流放,贡地三司并相应官员罚奉降级。只是可怜了那程老郎中,本就为流官,两罪并处不知是何等罪名……”说着,便是一个斟茶七分,又稳坐了道:
“而制使却为武职……”说罢,又望那棋局中的黑子,道:
“凶险之处在此。此时断不可莽撞,唯彼强自保矣。”
此话一出,惊的宋粲一身冷汗,顿觉身软,扶了桌子缓缓坐于蒲团之上,喃喃道:
“如此算计,所为何事?”那禅师听罢且笑而不语,抬头望了那窗外的火光,喃喃道:
“制使想必昨夜已经知晓其根苗。一年天青贡,数万贯之资去向不明。而制使却要建那瓷作院为何?”
这话问的那宋粲一愣,便是呆呆的望了那禅师,心道:是也?为何?就凭我这浆糊脑袋?我哪能想得出这般作狗尿苔的主意?你倒是想瞎了心,始作俑者!乃程鹤那厮!倒是自家本心使然,不愿这汝州百姓再遭祸殃。
那禅师望那瞠目结舌的宋粲,道:
“……此乃与虎谋皮也。”那喃喃自道,却又是说与自家听来。
宋粲听罢,沉思良久,猛然抬头问道:
“禅师可是控局之人?”那禅师听了,且作一笑,道:
“非也,非也,贫僧乃棋子。”
说罢,持黑子在棋盘中的白字中打了一个小飞上去。又笑而不语的望那棋盘,饶是一个欣慰之色,且是看的那宋粲挠头。
第39章 艰贞无咎
话说那宋粲与济尘禅师一席“纹称”之谈,倒是平了心绪。然却顾念了那校尉的安危,又是一个心下焦急。且揉了手中的棋子,看那棋盘中,济尘禅师布下的“小飞”若有所思。
此时,便听得张呈于禅房门外叫了一声:
“将军。”
宋粲应了声,将那张呈唤进禅房。
张呈进门叉手与那宋粲、禅师两人见礼,而后,便只是躬了身却不说话。
那济尘禅师见此便赶紧宣了一声佛号道:
“阿弥陀佛,贫僧且去煮茶,两位稍候。”
说罢,便双手合十了与两人告辞。
见得禅师出门,宋粲便扔了手中的棋子,看了张呈一眼,道了一声:
“讲来……”那张呈又躬身叉手,道:
“回将军,小的与陆寅两人,将所见如实禀告程郎中……”宋粲此时且是想知道那郎中以何相对,便是心急如焚,追问:
“郎中怎说?”那张呈躬身道了句:
“程郎中又言……”
说罢,便自兜囊中掏出草纸一张,双手奉于那宋粲。
宋粲见那纸饶是一个熟悉。却是那小撒嘛随身册子中撕下的。然,见那边沿豁豁呀呀,想是郎中匆忙所用,便急急的寻了灯烛展开来看。
见那草纸上无名无款,只草草八字。上书:“起伏有常,艰贞无咎”。
那宋粲看罢一愣,心道:此乃《易经·泰卦·九三爻辞》:无平不陂,无往不复。艰贞无咎。怎的郎中此时写它何意?
心下且是一个不解,随后又念叨了:
“无平不陂,无往不复。艰贞无咎。勿恤其孚,于食有福……”
倒是忽然停下,且又在灯下看那字。饶是一个龙飞凤舞,飞白参差。看样子且是一个草草书就,与那郎中平日所书却是一个大大不同。然见那纸背面亦有字,翻来看,倒是那小撒嘛的一笔一画,记了一些个琐碎。倒是两下看了,心道,且是郎中的手笔。确切了此事,便得一个暂时得心安。
随即便又疑惑的将那卦辞又念叨了一番,恍然道:
“且静观其变麽?”
说罢便转头身看着那窗外城内火光渐小。
心下想:想是程郎中已知救人已经为时已晚。即便是去的当场,拿了实据,却又如那禅师所言。大小便是个城内走水,顶天了,就是拿几个替死鬼出来,于那始作俑者那是一个一根毛的关系都没有!想罢,且是一叹,心下道:可惜那窑主一家……
想至此便心下郁闷,将手中的草纸扔在那棋盘之上,自顾叹了一声:
“我虽不杀伯仁……”
那张呈听宋粲言,沉吟片刻道:
“将军断不可太过自责。此事贼人饶是阴毒……还望将军多加了小心。”
宋粲听得张呈的一句“多加小心”,便怏怏回道:
“有甚阴毒伎俩,不过是釜底抽薪尔……”
说罢这心下且是咯噔了一下,回想适才济尘禅师演讲拿棋局,便又捡起那棋盘上的纸,俯身以手点了那黑白细看来。看罢,且起身敲牙环桌而行,自顾念叨:
“而利益所在,白棋必不允,此处,釜底抽薪。若补,则叫吃提子……”
说罢,且是一愣,便赶紧俯身再看那棋局。
心下想:适才因心下恼怒,却不曾留意那禅师后话。若说城内失火为釜底抽薪,诺补?想罢,将以黑子贴于白子之间,白子叫吃!再看棋局便心内惨叫一声:校尉休矣!
想至此,心下大骇,便慌忙起身对张呈道:
“速速备马!”那张呈听罢,对宋粲插手道:
“将军所虑可为官长?”听到张呈话语,宋粲一愣。见张呈倒是个不慌不忙,又躬身道:
“标下与那陆寅奉命前去草庐,致半,陆寅便说要回和尚处等候校尉。”
宋粲听罢更是惊奇。倒是这句“等候校尉”说的有些个蹊跷。且不说是“寻那校尉”?咦?两者有区别麽?
这个区别大了去了。寻,就是自己个去找,是主动的。等候,就是一个守株待兔。是一个算准了校尉要去哪,半路等他就是。
想罢,便是一个脱口问出:
“等候校尉?”那张呈躬身说了声:
“将军勿躁。”
便将来往与那宋粲道来。
说是两人奉了那宋粲的将令前往草庐见之山郎中。然,行至半路,陆寅却停马道声:
“不好!”
见张呈问来,那陆寅跌手道:
“此事贼人做的精巧!”说罢,见那张呈愣神,便接着道:
“哥哥且想,既然灭门,为何不在杀人之时放火?”此话却是问的那张呈一愣,瞄眼看那陆寅,疑惑道:
“什么时候放火不都是一个烧麽?毁尸灭迹还分个时候?”陆寅听罢便是一个摆手,口中急急:
“不是那般做来!”而后,又接了道:
“这活人焚毙,与先杀后烧且是大有差池。纵那贼人作的周全,骗得过州官百姓,却也瞒不过仵作勘验。而贼人却留得些人冒充其家人……如此欲盖弥彰且是为何?”
张呈听罢刚想问这“欲盖弥彰”何意,却见陆寅激灵灵打了一个冷战,叫了声:
“不好!”喊罢,便圈了马望张呈道:
“此番看似马脚,实则请君入瓮也!”
张呈听罢也是一惊,道:
“怎的是个请君入瓮?”
见那陆寅低头且思且道:
“试想,将军乃医帅之后,其家宅心仁厚,乃世人皆知。将军为人守正,贼人算定此事将军断不可坐视。如若将军自去,或派人到场。但凡来人便是与那灭门焚尸有些瓜葛,便可做下伎俩或当场缉捕,或存留人证,或拷打酷求使其攀咬。将军虽贵为皇差,而贼人断不敢明为,此番只求断其臂膀,于无妄之灾加于其身,令将军首尾不能自顾,勉强自保而无心他顾……”
说罢,便是抬头望了那张呈缓缓道:
“然,续而徐图之……”
听那张呈讲来,着实的让那宋粲心惊胆颤,且是想起那禅师方才那句“若补则叫吃提子……”之言。
听罢,饶是一身的冷汗浸透衣衫。心道:呜呼,无妄之灾也!此等阴诡,实为卑劣之能事!仁慈心善,皆为其算计之中。大德大义,全为宵小得利之所用。然,只是自家疏忽,却让那校尉身犯险境!想罢一时间便是气愤难当,心下亦是个焦急。且刚要发作,却又听得那张呈说道:
“标下两人便做得商量,且分作两路。我自去草庐回禀郎中,陆寅便去等候官长……”
听至此,宋粲便又将那心稍稍的放下。忽又转念一想,心下又是一个大惊。
心道:陆寅何人也?怎识得如此阴诡的手段?便望那张呈问道:
“陆寅何人?你可曾知晓?”那张呈见宋粲问的急,便是唬得他慌忙躬身,结巴道:
“陆寅者,其父陆石,曾与标下外祖手下做过刑狱推官,乃世交……”
说起这陆寅,说来也是可怜。其父,曾在西路经略李持国手下做过一任刑狱推官。后迁官,任德州平原郡观察推官。说起此人,也是个将那《罗织经》、《研梅录》倒背如流。且又通晓那阴阳八卦,识得这梅花易数。提刑推案饶是一个神鬼的手段,万般掩饰也逃不过此人的法眼一瞥。
然此人却是个为人持正,生性执拗,因而不得上宪赏识。其父老年得独子,自然喜不自胜,因此子生于寅时,故名陆寅。此番本是大喜之事。却是一个夫人不寿,得一个难产丧命。饶是个母子福浅缘薄,终不能阳世见得一面。
说这“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且是不虚。那陆石刚刚丧妻不到一年,便因“命案误判”得罪了朝中权贵便被全家押往京都受审。一月不到便判下一个“罢官削职,流放岭南”。
牢狱之中,陆石便自己推得一卦:名中有石,倒是与那狱卒相伴而行,便合了一个“碎”字。自家又是姓“陆”且与“路”同音,且是得了一个“半途而碎”的大不祥的卦相来。
这陆石万般无望之下,便写了书信将那不满二岁的独子陆寅托孤与那诰命夫人。然却真真的应验了那自家算得的“碎”字。因年老体衰,经当不住路途辛苦,不到岭南便客死途中。
诰命夫人心善念其为父亲故旧,不忍见那陆寅年幼便被充作奴籍。见信便去了京城,托了关系花了大钱将他要了过来,并收作义子养于家中,好与膝下独子张呈做个兄弟。
倒是什么人什么命,一切强求不来。开蒙之时,便是请下了那城中知名的西席,上榜的贡生教授这两子孔孟之学。谁知那陆寅自幼便不看那《四书》、《五经》、《子经诗集》,却将其父留下的刑案断狱的书籍熟读一遍。
诰命夫人怕他再步其父后尘,便在城中给他捐了个厢军步军承节的武职于他过活,与那张呈也好有个照应。
听至此,那宋粲却也放了心来。两人正在叙话,忽闻外面济尘高声道:
“不知道长到此,老衲有失远迎。”
宋粲听闻,心下道:怎的这和尚处倒是热闹,且还来了个道士麽?转念一想,心道:便是那祸害也来了吗?
刚想起身,却见龟厌撞门而入,也不说话,进门便懒洋洋地倒在那蒲团之上。宋粲见其慵懒便心下不爽,便拿眼盯了看着他那泼皮懒散地模样。
张呈见此情景倒也识趣,望宋粲拜了一下便出去。那龟厌见宋粲目光不善,便回看一眼道:
“看我做甚?”
说罢便伸手从佛龛下拿起一个供果,在身上擦了一下便要啃咬。宋粲看到,赶紧上前抢下怒道:
“饶是无状!”那龟厌亦是不理他,便又自那供盘里捏了块茶糕,倒是假惺惺的问那铁佛道:
“吃麽?”见那铁佛无话,便又道:
“你不吃我可吃了?莫要一会嚷嚷了要……”说罢,便填在嘴里细细的嚼来。
倒是这自问自答,让那宋粲看了可可的咬牙切齿!
然,那龟厌却不理他,却被那供果呛了,吭咔的又吐了出来。见桌上有茶,便是径自取来喝了,却在嘴里揉了,咂咂作响,而后便憋了嘴嫌弃道:
“且是什么茶,如此寡淡。”
说罢,且又伸手去拿那佛龛前的供果,那宋粲见这厮不要脸的样子,且是低头不想看他,又闻听了这话,便觉他不识此茶便是脱口道:
“此乃一叶禅茶……”说罢便抬眼,且又见的此子无状也!佛前取供大不敬也!你这是要一下子给他吃光了麽?于是乎,便“嘟”了一声道:
“如此不敬神佛,却不怕降罪于你?”那龟厌听罢翻了一个白眼与他,道:
“笑话!我乃道士,敬他做甚?且此物求之不应,稍错便降罪。且如你般睚眦必报斤斤计较却与那妖孽何异?”说罢且又去拿。宋粲怒道:
“你与我放下!殊不知不告而取谓之窃也!”那龟厌听了,且是不闹,饶是拿出了一个无赖泼皮的嘴脸,无辜道:
“我问过他了!无答便是个默认,是吧……”说罢,便伸了手去摸那铁佛的秃头。那宋粲哪里见的如此的亵渎!便是上前一把抓了他,提了领子怒喝:
“还要再来!”
却不成想,别被那龟厌打了手,抢白道:
“嘴脸,那老头不与我吃食,不准我进屋。说是着你看管,只是让我在门口蹲了。我若不自取岂不要饿死?”
一顿抢白,让宋粲愣住,但觉有些亏欠于他。转念一想,到的现在,我还饿着肚子呢!老和尚也不给口斋饭,就这样活活的看人饿着?
想罢,且是心下怨了那郎中。说是看管,却不是弄来个爷娘,自家还的像个祖宗一样伺候与他!想罢心下郁闷,便将手中供果狠狠得咬了一口。那道士见了,笑道:
“这便是好……”说罢,拿起供果一起吃了。那宋粲自知失态,但那供果已经咬过断不可再放下,便索性坐下气吭吭哧哧的啃了道:
“你这恶厮,跑过来做甚?”
听到宋粲发问,道士顿时兴奋的双目放光。且坐起身来说道:
“我本无事,且与那小撒嘛玩耍,却不曾想,那小厮却不经逗居然与我厮闹起来!于是乎,我便被那老头逐出,说那城东枣树林且有好耍子与我。我便听那老头的话。你猜如何?”
宋粲听他所言,心下道:你能有甚好事,说是与那成寻玩耍,但不是如何顽皮村野,定是不知怎得作弄那小童,郎中定是看不过才逐他出。想罢,也不答话。然见龟厌却越发的兴奋,凑近了宋擦,接了道:
“我还未到城东,却见校尉那厮与人吵嘴,两人撕扯不止……”
宋粲听闻龟厌此话且是一怔,心道,定是陆寅追上校尉,便急急问道:
“两人可曾入城?”那道士见宋粲心急,便白了一眼道:
“你要我说便说麽?”
宋粲心急,但见龟厌如此说话,虽是恼他,却也不敢此时得罪,便忍了口气,将那手中供果递了过去,柔声道:
“全与你吃了可好?”那道士嫌弃的看了一眼,不去接,却望着宋粲将供桌上供果,道:
“自觉自愿的,把来与我!”那宋粲也是个无奈,便是整盘端了过来放在他腿上。见那龟厌得意洋洋,且边吃边说道:
“我见他俩好顽,便在枣树林布了一个六丁六甲的鬼打墙与他们转圈查树玩,饶是个好耍……”
说罢拍腿大笑。
此话一出,那宋粲却听得瞠目结舌。心道:甚“鬼打墙”!你倒是玩的开心!想罢,便大喝一声便将手中供果捏碎了砸向那龟厌,叫道:
“你这恶厮,且不知两人凶险,却将只顾自己玩耍!”那龟厌也不含糊,便是作出一个迷茫的嘴脸道:
“该着你的?又无钱于我,如此便是便宜……”那宋粲听罢又瞠目,心道:这话说的!合着我们还是占了你的便宜去哉?
想罢,便也是个不说话,冲将过去便是一阵的厮打。那龟厌也是个能挨,倒是如同积年不曾得一个吃食,且用手护着供果,一边挨打,一边往嘴里塞着那些个点心。一时间,便是两人无言,屋内且是一个叮叮梆梆。
门外张呈和济尘禅师正在炉火前对坐,小沙弥烧水煮茶。忽听屋内厮打之声深烈,张呈看了一眼济尘,见济尘闭目不言,便揖了一下,起身去查看屋内到底发生何事。
见人走了,那济尘才睁开眼睛双手合十道: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说罢取下念珠念经不已。
张呈到门口听里面厮打,也不敢贸然进门,便偷偷自门缝向里面观看。
只见屋内,宋粲将那道士按在地上,两下纠缠。那道士在下面也不求饶,见门缝有人偷看,便叫道:
“尤那门口的,为何不进来看个仔细,好替本道做个公正,看清你家将军嘴脸!”
张呈无奈,只得叫了声“将军”进得门来。
见那张呈进来,那宋粲便放了道士。刚要正襟危坐,摆出个将军的身威,却不成想那道士飞扑过来。于是乎两人又缠在一起。张呈见他俩如此,且是不好做人,只得在旁好言相劝道:
“两位爷爷,这却是为何……”那道士刚抓了宋粲手臂将其按下道:
“为何!为何!供果不够分了也!”刚说罢,却又被宋粲拗了手指,叫着疼被宋粲压在身下。宋粲口中道:
“你若不用那招,看谁还怕你不成?”转眼看着张呈道:
“你还看着做甚?”那张呈见宋粲训斥,便“哦”了一声过来抓那道士。那道士口中见到:
“着实的泼皮,自己打我不过,竟寻得个帮手来!”那宋粲脸皮薄,被他抢白,便稍微松了手,对张呈道:
“那两人中了这厮的法术!速去城东树林……”
却不料,又被那道士掐住脖子翻了白眼按倒在地。那张呈被宋粲说的一愣,顿时失了防备,被道士一拳打在面门,顿时鼻血乱窜,捂了脸蹲在地上老实。
宋粲见他出血倒是一个惊喜,道:
“哈哈!打得好!见了血光,如此便去破了他那鬼打墙也!”
张呈吃疼,捂着鼻子不便说话,便点头自门口爬出。
门外济尘禅师看得那张呈惨状,且是关心的问道:
“施主流血了?这里面……”
张呈也不回答,闷哼一声。起身着衣服擦了鼻血便走,忽然觉得不对,又转身插手对济尘禅师一礼,口中含糊道:
“啊,无事,供果不够分了也。”那和尚表情惊讶,随即便沉吟了一下,低头道:
“善哉!一切随缘,万般随喜……”
张呈见那和尚只顾低头念经,也不便打扰,便是挠了头看了一番,转身离开。刚到马前,却又忽然回转头来,望那禅师行了个礼问道:
“禅师可知城东枣树林?”那济尘禅师且是被他这一问给问了一脸的迷茫,遂双手合十道:
“贫僧也不是本地人士,你且问问屋里的吧。”
此话却是让那张呈傻傻的站在原地。随即“嗯”了一声,便又转身进屋。
不刻,又出得门来,只见一只眼已经乌青一片只留一缝来。见和尚目光惊奇,便对济尘禅师一礼道:
“他们也不知道。”说罢径直转身下得山岗,拉了一匹马,飞奔而去。留的济尘禅师与那身边的小沙弥风中凌乱。怎的?没见过傻子呗。
小沙弥紧张看着张呈远去,又看看禅房,便对禅师小心翼翼的问道:
“师父,那供果真的会毁人心智麽?怎那济行师叔吃了便是没事?”
那济尘听罢愣了一下,续而面色慈祥,伸手,满脸宠溺的叫了一声:
“来……”
那小沙弥见得师父满脸的慈爱,便一脸期待的将身赶紧靠将过来。却不成想被师父的一个栗枣打在光头上。且是抱了那光头蹲在地上喊疼,又听得那师父口中恶声道:
“好的不学偏去学那妖孽!殊不知他几世修为……”
那和尚说罢,忽觉这是犯了嗔戒,便双手合十口中碎碎念了佛祖,求得一个开释。
咦?这济行是谁?
倒是让这老和尚说出“妖孽”二字?
嗯,确实是个“妖孽”倒是比这龟厌能作。此乃后话,姑且不提。
说那肿了个脸的张呈,奉了那宋粲之命一路纵马飞奔,望那城东枣树林而去。
心下且是个担心,不晓得自家的兄弟陆寅与那校尉中得那道士何等的法术。自家这一脸的血光到底管不管用。心下又担心那中招的两人,便又望自家的鼻头之上恨恨的拍了两下,见血又出,且拿手捂了伤处,双脚且猛踢了座下,一路飞奔。
预知后事如何,咱们且听下回分解!
第40章 六丁迷魂
上回书说到。
张呈听那道士施了法术与自家的兄弟陆寅,倒也不知这法术是个什么名堂。不过,这道士口中的“鬼打墙”断不是什么好东西。然,又听那将军言这血光能破解了法术,便忍了脸上的疼痛,捏了鼻子堵了鼻血一路狂奔。
说话间,便马至城东枣树林。远远看到校尉的那马且在悠然吃草。四下也是一个安静,且是将心稍稍的放下个些。
心道:马在此处,那二人定也是在附近。
然,撒马到得近前。马上观瞧,倒是此处无雾,亦是个月朗星稀。然,看那树林却是个黑漆麻糊,混作一团。如是一团雾气,隐隐将那一片的枣树染就的一片黑气森然。这阴诡之气,别说进去,便是在旁边站了都觉得直冒冷汗。
那张呈心虚,且停了马,踩了马镫,站起身来望那树林。口中怯生生的唤了一声:
“兄弟!”
倒是只听的风穿林叶,梭梭飒飒,且是连个虫叫鸟鸣也不曾有得一声。
如此诡异的安静,且是让那张呈心焦口渴身上恶寒。尽管自家心下砰砰的打鼓但也是个不去不行。
于是乎,便是忍了腿软,颤巍巍下了马来。望那片黑漆漆的枣树林子,饶是一个心惊胆战。且吞了一口口水将心一横,“呔!”了一声喊来与自家壮胆,便抽刀在手,只手伸了前方探路,心下惶惶望那树林中走去。
举步进那片树林,便是一个眼前一片漆黑,浑身上下且被那寒气包裹了一个严严实实。心下便是慌乱,那颗心,倒好似要从自家的胸中蹦出来一般。心道:这么邪门的吗?!置这盛夏之夜,怎的这树林内外,一步之遥便是个两个寒暑?
倒是不相信这眼前,转头看来,那树林外又是一个月朗星稀,光亮的如同白昼一般。再回头,倒是又见一个寒气森然,眼见之处不过三步之内。
这如坠洞窟般的漆黑,着实让张呈身上阵阵的发冷。却也担心了了自家的兄弟和那校尉。只得提了手中的刀,哆哆嗦嗦的念了满天的神佛,硬了头皮,口中轻声叫了兄弟,唤了官长一路摸索前行。
忽见,眼前树上贴了黄符一张,且在那处无风自动。凑近了看,却是曲曲绕绕的朱砂的笔迹。心道:便是它了!想罢,便反手提了刀,拜了拜那符咒,口中叫了声得罪,便想抹了些个血在上面。用手摸了,只觉得疼,但也是没有血在手上。
且是心下怨了自家这不争气的鼻血,无用之时那流的一个畅快,堵都堵不住!这等着急用了,就剩些个血疙渣来,倒是口业抠不出来!
也是个无奈,便连同鼻涕口些个出来抹在那黄符之上作罢。
然,且行两步,这心下又是一个不安,便停下了脚步原地的挠头。一番思想斗争之后又觉如此这般倒是除不得根去。且又回头,将那纸符揭了去在手中扯了个稀碎。
却在它犹犹豫豫谨小慎微之时,隐约的听得有人说话。那声响细小,稀稀索索且是听不大个清楚。便是一个屏气凝神,细听来。倒是那陆寅声音无疑。听他言:
“官长这边来……”
张呈听罢便是提在嗓子眼的那口气猛然一松,望那陆寅的方向叫了一声:
“兄弟!这边看!”且又是一个不得回应。心道:倒是那陆寅耳聋?然,也是个心下不甘,又提了嗓子叫了一声:
“官长!”
咦?依旧是个无答。心道:怎的两个人一起耳聋麽?
却又一个不自信,掏了耳朵喊了一声,心道:声挺大的呀!能听见啊?
然,所幸者,且在他沮丧之时,倒是让他影绰绰见有两人在树林里飞奔疾走。便是心下到了一声“好!”亦是一个疾步跟了两人过去。
待离近了,便看得一个清楚。见那陆寅领了校尉和在树林中穿梭往复,忙的一个不亦乐乎。
张呈口中喊了“兄弟”快步堵了两人去路。
然,都近的快跟两人脸贴脸了,那陆寅、校尉却是一个不觉?便是绕开了大声呼喊的张呈,只顾的一味奔跑。此举饶是让张呈瞠目结舌。心道:诶?我透明的麽?我一个大活人你们且看不见!
倒是心有不甘,又追了上去,贴了陆寅的脸,挥手道:
“诶?你这鸟厮,莫说看不到我……”话未说完,便见那陆寅一个闪身,便带了那校尉从他身边鱼贯而过!
此举然是让那张呈挠头,却又见身边树干上又见那黄符。心道:原是此物作祟也!
刚想伸手揭下来,却听那校尉说道:
“此去还有多久到得那窑主家?”
这一句“窑主家”倒是让那张呈有些个迷茫。心道:怎的且是绕着树跑了,却犹如身在街巷?且是想来,这道士的“鬼打墙”饶是一个厉害,且能幻人耳目也!
且在想这,便又听的那陆寅悄声道:
“官长,过了这条巷子便是那家,看前面火光定是不远……”
那张呈听罢新奇,这黑灯瞎火的树林,哪里有的火光!我怎么就看不到?
回头看那两人便又是一个瞠目结舌,心道:哪有火光?这不又是一个黄符贴在树上麽?想罢,便是上前扯了那符咒,刚要说话,便听的那陆寅“咦”了一声,道:
“咦?贼人且是走快!转眼便没了踪迹!”
那张呈捏了黄符,望那一脸不可思议的陆寅,心道:你说的咋就这么瘆人呢?想罢,又是一个冷战出来,且是一个浑身发冷。刚搓了肩膀,驱了身上的鸡皮疙瘩,便又听的那校尉道:
“将军令我等打探消息,断不可扰了贼人。”
听到这里,那张呈且是认真的看那两人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倒是想起那宋粲与那龟厌厮打之时的言语。心道:此便是“鬼打墙”麽?
心下怪异,便伸了手在两人眼前探了探,也没觉有甚墙在。心道:饶是一个鬼神之力,能使人去了心智麽?
且在想着,见那陆寅背了刀去。将手向前一指,对那校尉道:
“校尉不可接近那户人家,且寻个僻静处掩了虎威,待标下打探去者……”
却见那校尉闻声便是躲在树后,望那陆寅一挥手,道:
“前去小心,断不要惊了贼人,我在此巷口等候……”
于是乎,那张呈就见得陆寅在树林里闪转腾挪。真真的放佛在街巷之中多了人的耳目前行。
那张呈看罢,眼前紧是一阵的迷糊。心下道:那道长的“鬼打墙”的法术饶是一个厉害!校尉为官为长这张呈自是不甚了解,但这陆寅确是自小与自己长大的兄弟。且是晓得此人做事谨慎,心思缜密。饶是此版的人物也逃不出这迷人心窍之法去?
心下焦急,便在一旁搓手。正在此间,心内便想起宋粲交代的“血光破阵之法”,然心下却也不知道如何操作。便将心一横,叫了一声:
“罢了!死马当作活马医了去!”叹罢,便举了拳头在自家脸前晃了几下,倒是个不忍心将那拳头打了下去!索性闭眼,扬了面,照定自家的鼻头便是一掌。便是一个力道重了些个,道士打出来个满脸花来。见血出,便也不敢耽误功夫。且在脸上抹了一把,蹭了手血追将上去,在陆寅脸上胡乱涂了一把,叫了声:
“兄弟。”
这不出声还好,这声“兄弟”还未落地,便见那陆寅突然一惊,且不管脸上有血,单手拇指一按绷簧,只听的仓啷啷一声,便是一个提刀在手中。随即,便是一个夜战八方藏刀式照定张呈就是一刀!口中叫道:
“官长小心,贼人来矣!”张呈慌忙提刀挡住那陆寅的一招。刚想再开口,却见那校尉叫道:
“莫要走了贼人,捉个活的回去!着将军问话!”说罢垫步拧腰抽刀在手,与那张呈战在一处。
两人夹攻,让张呈绕着树木飞窜抵挡,且是不敢提刀伤人。这趟招架下来饶是狼狈,口中叫道:
“兄弟是我,速速停手!”这说话分神,愣神分心,于是乎,一个招架不住便被校尉一脚踢倒。且不等他起身,便见那陆寅飞身而至,一个擒拿手抓将过来。那张呈机灵,倒也是个两兄弟私下没少套招,且是闪身躲避,一个翻滚从陆寅肘下滑脱,顺手从后面去抱陆寅。叫了一声:
“兄弟!是我!”那陆寅也不含糊,叫了一声:
“来得好!”
便转身掣肘,拧身一拳便打在张呈的面门。这一拳下的没分寸,顿时那张呈刚刚才止住血的鼻子又飘红喷绿。丢了刀捂了鼻子蹲在地上喊疼:
“矬货,又打我鼻子!”那陆寅见了哈哈大笑道:
“哈哈,小贼可吃得我这鸳鸯连环拳!”陆寅笑了一番后,便上前将刀架在那张呈的颈后,望身后校尉喊道:
“官长,我已得手!”喊罢,便反手提了刀,伸手要来拿张呈。
那张呈松开手,见手心见红,这心下饶是气恼,没等那陆寅过来便一把捡起那腰刀大叫道:
“陆寅!你这入娘贼!咱与你拼了!”
叫罢,便要飞身扑去。那陆寅听闻张呈叫喊,却不曾躲避,愣愣的站在那里。然,却不等那张呈的刀来便是一个仰面倒地。
如此倒是吓坏了那张呈,心道,饶是怎的?我这还没砍呢!
见那校尉赶到,却是一脸的冤枉,指了那倒地的陆寅,无辜道:
“我没砍他……”
见那校尉也不答话,横眉立目的一刀便是横扫过来。那刀来的快,张呈饶是一个躲避不开,便提刀格挡。且听的金物相撞,火星四溅。
那刀来势颇沉,直震的那张呈手臂发酸,虎口发麻,险些丢了那手中刀去。这一下便是一个中门大开,便叫了一声:
“死也!”
咦?怎的是一个等死?
不等死也没办法,这校尉的刀法且有一名,唤做“破风三刀”!一刀横扫,破了对手中门,二刀紧跟,照定面门便是一刀。错步便是第三刀,与身后斩了敌兵首级。讲究一个势大力沉,三刀连贯。此乃军中临阵常用的刀法之一,看似简单,没什么招术可言,然却是一个刀刀杀人的伎俩。武行中所言即是,招招会也不敌这一招精,那禁军将士且是当作保命的招数,成年的勤加操练,力求一个刀快力沉,步法娴熟。
那张呈虽不曾从军,然,家中的老管家亦是教授过这刀法。张呈却觉就这三刀,挥来舞去的倒也不是什么精妙所在,练起来倒是个索然无味。
然,今日的见这校尉使来却又是一个震撼。不过,此时且只能做的一个闭眼,等那校尉的泼面斩来!
倒是等了一时,却不见那校尉刀来。且睁了一只眼偷看去,却见那校尉于那草丛中晃了陆寅。那陆寅倒是个老是,如死狗般的人凭校尉呼来喊去的在那里挺尸,见不得一点的生息。
那校尉见陆寅这般的一个模样,便是一个眦目出血,横了刀向张呈拦腰砍来,嘴里叫道:
“贼子!用的什么妖法坏我兄弟!且吃俺一刀!”
张呈见罢且是一个心惊胆战,连忙躲了,心下道:你这会能看到我了!然,却是个嘴上不停,叽叽歪歪的叫喊道:
“官长醒来,我乃张呈!”
虽是嘴里这么说,手下却不敢怠慢。那校尉出手虽无招无式,但那叫一个刀刀不离后脑勺啊!一口乌金刀与那黑夜之中也不见闪光,黑漆麻糊的且是看不到那刀路。
如此,便是被那校尉舞的个上下翻飞,提、扫、砍、扎、挑,招招要命。
张呈抵挡的饶是狼狈不堪,心下急急想道:那陆寅如何倒地?莫不是不小心破了法术?心下急急会想与那陆寅过招之时做了什么。心下却一分神,这手下自然慢了很多。不出两招便被校尉一个金刀缠腕,口中叫了一句:
“撒手!”那张呈手上吃疼,便一个倒地撒手将腰刀扔掉,求饶道:
“官长饶命!”那校尉见张呈求饶,便以刀指了他的面门道:
“自己绑了,我便饶你不死!”
那张呈见势且是一个躲不过,便解下腰带来绑自己的双手。
心下盘算:适才怎的将那陆寅放倒?像是骂他来着?莫非是喊了名字便可破其法术?想罢,且是心中高兴,便自顾大笑起来,却没笑完便被校尉一刀背敲在肩膀,怒道:
“再若耍花样,定斩你头颅!”
张呈吃疼,但心内却是一个屁颠屁颠的高兴,心道:待俺破了这法术!
想罢,便要大声叫校尉名字出来。然,刚刚张嘴却是一个傻眼!呆呆地望了那校尉,心下便是道了声“苦也!”
咦?这货,还不赶紧破了法术,为何在这里叫苦?不叫苦也没办法。平时见校尉均是以官长称唤他,只知他姓宋,这名字名却是一个字都不带知道的!
咦?哪还有朝夕相处不知道姓名的?这事多了,上学的时候,全班的同学也是一个朝夕相处,上大学的那会一个寝室的,还整天的睡在一起呢,算不算个熟识?但是能让你叫上全名的,你掰指头算算,能有几个?能记住他们的外号就已经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想什么呢?
而此时校尉中了法术不认得自己,自己却是认得他。这架打的吃亏。且是下不去个死手。关键是,即便是下得去你也弄不过他。且是下了狠心道:也罢!光棍不吃眼前亏,我跑罢!
那张呈想好了,便望了那校尉身后大笑叫道:
“哈哈!来得好!”说罢,便连滚带爬的逃了出去,倒是很了自家的爹娘少生了几条腿来。
却不想那校尉身经百阵,且不会中他这下三赖的招术。那张呈刚跑出几步,便被校尉拦在身前。那张呈一愣便被校尉迎面一把掐了喉咙,高高的拎将起来掼在地上。
且是将那张呈摔得一个气血翻涌,喉咙发甜。
还未喘口气,压了那胸中翻滚。便觉胸口一沉,那校尉单膝便是压了他胸口,且是让他一个动弹不得也。却在恍惚,又见那校尉刀来,便是一个刀尖抵喉!心道:果真是命黑,我命休矣!索性将眼一闭,堪堪的等死。
便在那喉结一凉之时,却听得一声呼喝:
“宋博元!”
那校尉闻声便是应了一声,随即便目光呆滞,将身子晃了一下,轰然倒地。随之,四周黄符纷纷自焚,一片砰砰作响。
张呈赶紧睁眼,见宋粲立马树林外,马后面还拖着一个被捆成粽子一般的道士冲他呲牙咧作的笑来。
且听那道士笑道:
“哈哈哈。你看,我说的没错吧,喊了他们名字即可破这六丁迷魂阵!”
宋粲见校尉倒地不起,便拽过绳子将那道士拖来垫脚。下得马来,又踢了那道士叫道:
“恶厮!若坏我兄弟,我定将你打杀来解气!”
那道士倒地倒也不急,在地上滚了一滚,便像个不倒翁一般的坐将了起来。口中嘟囔了一番那绑在身上的绳子居然自行脱开。此状且是看的那宋粲惊愕。
道士抖了抖身子松了筋骨,且不看那宋粲嘴脸。手中将那绳子盘好放下,口中道:
“嘴脸,你若跑了一夜定不如他……”说罢,便露出鄙视的嘴脸,望那宋粲叫道:
“此乃脱力也,睡一觉便好。”
说罢,便从怀里摸出已经碎成渣的供果仔细的捧在手里细细的拣着吃起来。
张呈听罢马上爬起来跑到校尉身前看了,倒是不用探了鼻息,确实是在昏睡,这呼噜打的且是一个山响。看罢,又跑去陆寅身边查看。
宋粲看了,托了腮思忖了道:
“这阵法倒也精妙……”
话未落地,便见那道士斜了眼看了他,满脸的不屑。便是一口吞下手中那点心的碎渣,拍了拍手伸了一个懒腰道:
“莫要想来!只能困住两三个,人多自破。”宋粲没理他,转身将马拉了过来,翻身上马。
“你要去哪?”道士起身问。那宋粲没理他,望了那天将破晓,便对张呈说道:
“把这两人着马驮了回营。”
张呈应了一声,将校尉与那陆寅放在马上。
那道士见没人理他便埋怨道:
“又没人管我?”宋粲听罢亦不回头,且好气的道:
“你有手有脚,却让我如何管你?”龟厌听得一个委屈,便是憋了嘴道:
“老头着你看管与我,他处也无饭与我,我便去你那吃饭,却问管我如何?”
见那道士说得委屈,宋粲亦是一个无奈,便道了声:
“自己跟上,无马与你!”那道士听闻便是一个兴高采烈,道:
“福寿无量,又有饭吃了麽?”
说罢站起身来,却又理了绳索将自己捆好。看那龟厌将自家又捆得一个结实,倒是宋粲心下甚是奇怪。那道士看宋粲眼神道:
“你看我做甚?断不是个精细之人!如此被你拉着走路倒能省些力气。”
那宋粲无语,仰头望了那天心问:你这老爷子,好事不见你,偏偏弄了这么个浑人于我?
想罢便不理他,踢了那胯下坐骑一脚。
那青鬃兽饶是听话,踢踏的走起。然那张呈却牵着驼了校尉和陆寅的马快步跟上,问那道士道:
“道长,此法甚是精妙,真乃道法高深也。”
那道士被宋粲那马拉拽行走且是一窜一窜的不稳,却还要撑着那那一派道骨仙风着实是不易。却想撸须,无奈双手被绑,只得抬眼做高深状,道:
“小官也曾见我道法精妙,却不知此乃集天地之气,倒转阴阳无极,暗藏了宇宙苍生,才能行的遣神驱鬼之法……”一番胡言乱语,且是唬的那张呈哑口无言,然那道士见他瞠目结舌,便满脸慈悲的望了他道:
“怎的?你想学,啊……”话没说完却被那宋粲将那绳使劲的一拽,便“哎耶”了一声往前踉跄了跑了几步。霎那间,且是一个道骨仙风全无,世外高人形象全毁,但那嘴上却不甘,道:
“敢问小官,可知这‘凶秽消散道炁常存’也?”
那张呈听罢便将那头颅晃的如同拨浪鼓一半,眼中一番迷茫之态。宋粲回头看了,便揶揄道:
“果真是个人患之好为人师,你若教他便是好生说话。”
那道士尽管被那宋粲拖拽的着实的一个狼犺,却也掐了手指算了一下,仰头道:
“耶?倒是个无吉无凶也。”然后,望那张呈正色道:
“此乃六丁迷魂,需借那符咒之力逼出地气,借用周遭五行之物二行之。本座倒是可传法与你。然,所谓‘道不轻传’……”说罢,便一脸真诚的望那张呈,那张呈却亦是一个满脸真诚的望他。不倒片刻,便听的那道士喊道:
“诶……你这小厮!多少的给些则个!”那张呈听罢且是一个惊慌,便赶紧回了一声:
“哦,哦,哦,小的明白……”说罢便是在身上一阵翻找。
那龟厌见他翻找,便是满心欢喜的赞了一声:
“爽快!”
倒是见那张呈忙活了半天,却只是搜出两个大钱,托在手里尴尬的看着那龟厌。那道士便面露嫌弃之色,看了那张呈手中那两个当十的大钱,犹豫道:
“倒是不必如此,你可趁那厮不在之时,自他帐中巽位处偷他两壶酒与我……”
没等那道士说完,那宋粲便被这俩货给气乐了。
口中骂:
“你这贼人!却倒好,教道法教出个当面为贼来,且还得与失主商量着偷麽?”
然,说罢,却听那张呈道:
“多谢道长提点。”此话饶是让那宋粲瞪眼说不出话来!心道:哦,你这夯货,真真的要偷了我去!
那张呈且是个实在,说罢将那两个大钱在手里颠了颠,便要装在怀里。却在此时,随之那道士口中喊了一声:
“寂”!
便见那两个大钱那张呈手里猛然飞出,却稳稳的贴在那道士身上。
那张呈见了便是视其如那天人也。却听那道士正色望那张呈道:
“且先交个定钱!”
随即又口中庆幸道:
“喻嘘呀!今日且有两枚大钱进帐也。”
那道士抢了那张呈两枚大钱,却也不食言,便是自绳索中抽了手出来,在从怀中抠索了半天,拿出四张皱巴巴的黄纸符咒拉了那张呈的衣襟,亲手塞进那张呈怀里,拍了拍,道:
“此符且的贴身藏了,断不可轻易示人,行得六丁之时,且念口诀三遍……”
说罢,便又重新自顾绑了自家手,望那张呈,眼神期望眨呀眨的看他。
那张呈见此倒是也是愣住。心道:这是什么表情啊?口诀是啥?你倒是往下说啊?且如此真诚的看我作甚?
那宋粲扭头看他这两人窘状,便是一口气自鼻子喷出,对那张呈笑道:
“你还不曾偷我酒与他,他又怎肯与你?”
那张呈听罢,便又扭头疑惑的看那道士。那道士满眼真诚望着那张呈,点头道:
“然也!”
此时朝阳已起,将那满眼的红黄洒向四野八荒。
沿途那巨大的高台水车咿呀而动,带动着其下筛磨铿锵。
朝阳光芒透过那水车叶片将那阳光筛于那五人两马,蹋了没膝的青草一路前行。
两人在那马上酣睡三人插混打笑着一路向那朝阳走去。
倒是一场腥风恶波,经那阳光蒸晒,便同那晨雾朝露一般一并烟消云散。那蒿草脱去了那雾气的纠缠,便是一个个伸直了腰杆,盯了那露珠迎向那照样。
此道是:
一番风鹤一番惊,
问却山雨有几程。
旧愁且做鱼书去,
新思又呈白雨声。
各位,欲知后事如何,咱们下回分解。
第41章 冰井黄门
话说那宋粲上了那“长生”入资”汝州瓷作院的呈批,便命人一路由那递马八百路上京。
且在忐忑,那道士龟厌且是一个不辞而别。并且,这厮捎带了自家那校尉亦是一个不知所踪。
那宋粲苦闷,想这身边的校尉乃是自家的家生,如今倒是跟了别人跑了且是一个荒唐。心下这闷气倒也是个情有可原。然,回想那日道士“六丁迷魂”的神鬼手段心下也是个释然。
咦?这六丁六甲很厉害麽?
倒不是很厉害,只不过跟他们打架能把你恶心的要吐。
那位说了,也不至于吧,人家赖好也是个神。
好吧,说其组织分工非常的明确倒是你也不信。
咱们且看看这十二位是个什么个组成成分,六丁:阴神也,也就是一帮子大姑娘小媳妇,半大的小老娘们,其主惑。
六甲:也是一帮很能打的大小伙子,老爷们,主战。
试想一下,你跟他们打架。一帮女的在后面拽着你,在你耳边絮絮叨叨:别还手,别还手,还手就是互殴!你要相信法律,做一个实实在在的受害者。迟到的正义也是正义啊!
那边便是一帮练过拳脚的大爷们照定你的面门乒乓的一顿乱揍,直打得你抠鼻窜血。这玩意人谁都受不了啊。
且在这一拉一打的情况下,你便是先挨了打去。
不过正义究竟会不会来?那的看旁观者有没有勇气与你说话。不过事情一旦发生,这真相麽,便已经是属于没有的事了。因为有人会说谎话,有人也会被逼着说谎话。但是分辨谎话的人,是不是愿意相信这谎话。
况且那日龟厌只用了“六丁”且是一个留了手的。只是迷惑了那校尉和陆寅两人。
让,这一番忐忑加上闹心,便是让那宋粲坐卧难安。且也搅得着军营人人自危,各个心下大鼓,不知道着不靠谱的纨绔子弟什么时候就军棍赏下。
好在,提心吊胆的日子不是个长久。
不日便又递马来至。
门下便有旨意,得了一个“圣准”下来。
那郎中看了“准”字,自是喜不自禁。额手称庆,又捧了那下批旨看了又看,倒是一个满心的欢喜,道:
“此事全仗了制使施力!”那宋粲不敢夺功,遂躬身道:
“世叔此言差矣,怎的是我?咱家本就是个看事的……”
旁边重阳道长见那宋粲谦虚,便插口道:
“事,且的有人看来……如不是制使钦差看来,我等便是干道天荒地老亦是一个无人知晓个来去。”
这话说的贴切。有些东西别指望什么“有阴德者必有阳报,有阴行者必有昭名”。
做事,除非是“事贵密焉,不密祸己”的阴诡。但凡不属于这个这个范畴的,你都得需要有人看,有人去说,有人去宣扬。且抱着那“声若平,不求响之和而响自和;德若崇,不求名之远而名自远”的心态去做事,倒是能给你一个枉然。
锥置囊中,才能脱颖而出。没那个囊,你这锥子耶就那样了。
所以,作任何事,别想了闷头干来,把事情做好了“自然”会得一个圆满。此乃万事一理。
就像现在写网络小说一样,任你文采飞扬,妙笔生花。无人与你提供了平台,你也就是个玩个单机,自娱自乐,自家图一爽快,哪有这于众同乐哉?
且回书中。
郎中听了那重阳之言,亦是一个点头。遂捧了那下批复递与宋粲,道:
“快快收好去……”
重阳道长一不含糊,躬身一礼向那郎中、宋粲两人。口中欣然道:
“事不宜迟,我便向那八风不动禅房去去……”
如此,遂以“慈心院”作保,与那长生和尚济尘禅师签下了书约。
饶是一场欢喜过后,那宋粲便又修了人员的名单、诰命入资的条目,并那“长生”的一纸书约快马入京。
不日,便是旨意下到地方,令汝州有司绘图圈地,详目上京。
自此,汝州瓷作院立衙,权归内府尚方局管制,人员且入慈心院供职。便与那汝州地方再无瓜葛。
饶是一个几家欢乐几家愁,那汝州地方少了这瓷贡的大进项倒是一个无言。然,望嵩楼上的那位知州便又望那自家弄出来的“汝帖”心思沉沉。且不是嫉妒那瓷作院的欣欣向荣,倒是那汝州地方的不动声色,饶是让这熙熙攘攘的汝州城寂静的可怕。且望了那“汝帖”感受这山雨欲来……
三日后,递马又来,另有中书行旨并制使家书一封。
见中书行旨,有一令两赐一敕封。
令:两月后将天青贡送到京师,供礼、尚两部查验。
另,免了诰命夫人管家李蔚之奴籍,赐了正身,赏了军功。
命下:李尉为汝州瓷作院掌院,赐,印鉴官凭,专一提领汝州瓷作院诸事。
大相国寺济严和尚同为内府九品官身,赐,印鉴官凭,专一提领、督办汝州瓷作院内钱粮诸事。
敕封:羽士重阳为八品道官,差遣主事瓷作院数术推事之责,同知汝州瓷作院事。
中书旨意下来,让那瓷作院众饶是一番的欣喜。
那制使家书倒是一个纷扰。
信中宋父正平有言:朝堂之中参本那是一个纷纷然然。
参:宋粲官商勾结,空耗国帑,不守成规,欲行不轨之事。
又有参:制使钦差伙同汝州地方,无明旨,擅自动工,有先斩后奏之嫌。
信中寥寥数语却是京城一场争斗。所幸者,上奏均被官家押下留中。官家且作的歌不声不响。然,朝上亦是一个反应淡然。如此,便是堵了那些个言官御史的嘴,便也是个无话可说。
得了旨意,那瓷作院各坊便加快了日程,赶了工期。于是乎,便是一个开河挖渠,引水到后岗洼地。
工匠按照踌算定数,绘工坊图样打造炉窑所需机巧。
昨日诰命夫人来访,宋粲便将瓷作院与长生合作之事与她讲了,定了她在瓷作院股额。
始,诰命不允,推而不受。然,经宋粲一干人等劝解终受之。遂与老管家脱了奴籍,准其另立门楣。
她那管家李蔚且是个中刚。除去领了青衫印信,其他一概不受,仍以主家为姓。
宋粲见瓷作院万事皆顺,心下顿时舒爽了许多。
却有一事不爽,便是看到那长生所谴来的的督办——济尘禅师的师弟,饶是有些个不太顺眼。
此僧名为济严,倒是与那他那清瘦儒雅的师兄不同。生就的圆面大耳,却长得一副塌眉小眼,再搭上蒜鼻小口,便是个更加的不能见人。
且不说这脸长的像个汴京一楼的蟹黄包子一般不讨人喜欢。饶是这身宽体胖,却衣冠不整,领口漏得一片狼犺白肉。谈笑间却常见其乳肉皆动,走动处肚腹先至。尊家这幅的身材,与其说他是个得道的高僧,倒不如说他是个厨子贴切些个。
然,且还不止这些。该禅师言谈举止饶是一个粗俗,且无那佛家高僧行止,着实不讨人喜欢。
却没奈何,此僧且是济尘禅师所荐,又是那禅师的师弟,倒是让人却之不恭。于是乎,这如同布袋和尚的禅师便做得这瓷作院的督办。那宋粲心下虽是个不爽却也是无可奈何。
定了一应事体,宋粲自那草庐归营。
心里思忖着公私之事,饶是个事头繁多,却也不得一人商量个来去。
自那校尉便被道士龟厌给拐了去,倒是个渺无音讯。
好在这几日在那郎中处商量瓷作坊诸多事宜,忙的一个焦头烂额,倒也是个眼不见心不烦。
好在,时到今日便是一个圆满。便辞别了那草庐众人,犹自打马得来半日的逍遥。
刚到那辕门便望那牙校霍仪匆匆的跑来,这惊慌,且是让那宋粲心下一惊,心下念叨了:“好事来,好事来,诸恶皆退!
见那牙校霍仪跑置近前,单膝点地,叉手报来:
“禀将军,皇城冰井司都职已在营内等待多时。”
宋粲听了那报且是一愣。
心下盘算:自家素与那皇城司并无交往,但也听得父亲说过,亦知其所属。又得言:其非善类,远之为妙也。
心下想罢便心下打鼓,且又不敢多做耽搁,便赶紧下马整了衣冠。
进得辕门来,见一行内侍打扮的人,众星捧月的拥着一个胖大的黄门站在帐前指手画脚的看旗。看那黄门倒是一个如何的胖来?且有诗与他:
肥头大耳眼睛小,
鼻梁挺直嘴巴阔。
面上横肉如油团,
笑口常开似弥勒。
耳小能听隔墙语,
双目呆萌辩颜色。
劝君莫笑痴懵态,
只手搅动风云作。
那宋粲见罢此翁便是心中有数,紧走上前躬身拱手道:
“不知是中贵人到此,有失远迎,还望赎罪。”听闻宋粲话语,那众内侍中老黄门赶紧回头。见宋粲后退三步施礼,便“哎呀”一声忙不癫一揖到底,口中道:
“不是这个理儿!哪有得大将军给咱家行礼的?不嫌弃咱家是个刑人便是阿弥陀佛了。”
宋粲听了这话说的直爽,赶紧又躬了身,口中道:
“中官说笑。”说罢便吩咐身边牙校霍仪道:
“收拾了干净,请贵人帐中叙话。”说罢,便望那黄门深深一揖,口中道:
“门公受累!”
那黄门听罢便是一个箭步上前,躬了身子虚托了那宋粲的胳膊。口中回头向那班内侍道:
“敢是将军有贴己的话要与咱家说了。候着!”
于是乎,这老黄门便一句话直接打发了两边的随从。
两人入帐,分宾主落座。宋粲拱手:
“敢问门公……”那黄门赶紧躬身道:
“哟,这怎么话说的,别门公门母的,怪累人的。奴婢姓周,单子一个亮。自小没了爹娘,也没人给留个字,是咱们冰井司的都职。”
那宋粲且是无有与这门公们交接的经历,倒也不敢随了那周亮的话说去,且叉手挡面,道:
“哦,甚是久仰,周都职来此……”
那黄门公听罢,便是拍腿“嗨”了一声,道:
“还不是因汝州这帮猴崽子没个省心的,官家就让咱们来看看。”
那宋粲听罢一愣,心下饶是个不解这都职口中的“看看”何意。
心下道:且是直接问了吧,省些个言语猜度,免了两下的胡思乱想。
想罢,提了炉上的铁壶道:
“敢问贵人,可是天青贡的事?”
宋粲说罢,倒了一杯茶送到了老黄门的面前。却见那门公猛然将身站起,慌忙道:
“吆,将军,您这让老奴怎么担待的起啊……”此话且说说的那宋粲一愣。且在不知所以之时便又见那黄门埋怨了道:
“这事做的不周详,这端茶倒水的事,本应是奴家伺候着。您还得让我来……”
说罢赶紧接过铁壶,给宋粲倒茶。那宋粲见了这黄门虽是一个絮絮叨叨,然也是个不招人烦。便忙用手掩了铁壶,推了那黄门的手,口中客气道:
“诶,周都职远来是客……”
那老黄门听罢,且是缩了手,抱怨道:
“将军这话听着生分,莫不说这正平医帅与咱们老家儿有恩,且就看将军这外面挂的功旗也是给咱们皇城司挣足了面子。虽说这张舆不是咱们冰井司的刑人,却也是皇城司的脸面不是?这茶就得我倒。”
说罢便抢过茶杯给宋粲倒了一杯。
宋粲推脱不过,也只能主随客便。寒暄完毕,两人坐下叙话。
那位问了,这皇城司,冰井司的,且是饶舌,倒是怎的一回事?
原本这冰井司隶属皇城司,且在探事司治下。然,自那“瑶华秘狱成,诏诣掖庭录问”之后,那皇城司便是开罪了当今的官家。
然,“瑶华秘狱”之时,皇城司言语威胁那翰林学士兼侍讲、官拜监察御史董敦逸,为当朝百官所不容。如此,便是闹的一个两边都不待见着皇城司。于是乎着皇城司便是一个势微。
那由那内监刑人组成的冰井司便是得了这机会。遂,逐渐夺了皇城司的权柄。现下,且是与那皇城司呈雁行之态。尽管如此,但这明面上的文章还是要做得。
对外麽,倒是不敢自报家门,还是自称是那皇城司属下,省的被那御史言官参了一个僭越,惹得一场官司于他。
话说这冰井司在各地衙门都有察子,便是坐镇京城等人来报便是。现如今又为何大张旗鼓的派这大员到这汝州?且是个大有缘由在其中。
那宋粲不知,原是他第二封奏折上去,便引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朝堂风波。
崇宁年间那蔡京当国,也曾收天下是方物献于上。然,独独这天青贡他却插手不得。
咦?那蔡京且是当国也,权倾天下,怎的就插不得手去?
第一, 蔡京不是什么权臣。按照宋朝的官制倒是能出“独相”,但这权倾天下基本上不可能。
这二麽:倒不是他不想插手,只因汝州瓷贡自元丰年起便被定贡。而汝州,且是元佑党人的地盘,瓷贡伊始便被旧党把持,已经被元佑党人经营的固若金汤,水泼不进了,且容不得那蔡京在那找窟窿下蛆。
也别说那蔡京,想那哲宗亲政之时,章惇、蔡卞亦曾多次争夺贡品督造,然,终不得果。
这抢又抢不过,打又没办法打,且又是个于心不甘。于是乎,便联合了御史台以“空耗国帑,劳民伤财”为由上书弹劾。意思就是不让我玩,大家都别想玩!然,让人惊异的是,此事却也未见明显成效。可此可见,这上贡饶是一个水深如渊也。
蔡京当朝,也因这汝州瓷贡盘根错节,错综复杂而不得夺之。也只得另辟蹊径,寻其他方物献之。
为何这上贡之物如此抢手?其中缘由盖因有利可图也。
自古上贡办差,京、地官员均有获利。此非宋朝独有。
权贵顶着皇差办事,地方官员也为讨得上宪的垂青,便无不用心着力奉迎之。于是乎,便是上下用力,便有那贿赂、贪腐、掘地刮膏者无不尽其数,手段亦是无不用其极。
然,这贡品款项出入想要查个明白,却是个千难万难是比登天。
如康定年间端砚贡。时“端州岁贡砚十”,经查实,实出竟有三十有六!其余的全都送给达官贵人了。
这个已经不是单纯的贪污贿赂了,私藏贡品即为僭越,乃不赦之罪也!
于是乎,御史台上奏百十余本,弹劾其中贪官污吏、庸官腐臣,行僭越,藐君王。却因那获利者朝野勾连,上下贯通,将那贡品账目做了个滴水不漏而无从查起。官家只能罢了端砚上贡来平息此事。
有人说是包拯上书罢了端砚贡,此为不实也。《宋史卷三一六 包拯传》有载:“徙知端州,迁殿中丞。端土产砚,前守缘贡率取数十倍以遗权贵。拯命制者才足贡数,岁满不持一砚归。”
也就是说,包拯的意思就是,你们贪污我不参与,我就按照皇上要的上贡办差。至于上表弹劾那是谏院的事,不归他这三线城市市长“端州知军州事”的职权范围。朝廷有御史台、谏院联合执法的这个专门反贪反腐的台谏衙门在,倒不用我越俎代庖。
而且,罢贡这话只能皇帝自己说,你官再大也不能替皇帝做主。
有人编故事,说包拯离任之时将别人送的端砚扔在江里以示清白。我去!你但凡是接了就是你的罪过,不管你做什么用。
哪怕你扔了,烧了,砸了用来表示自己的清白,也是经过了你的手。
这就好比现在官员贪污了钱,又把非法所得捐了去做慈善、捐助贫困儿童、捐希望工程……说白了,那也是贪!
用途再伟大也丝毫不能改变贪污的属性。
而且,“拯命制者才足贡数”说了,这端砚在包拯治下一年就生产十块,你这多出来的算是买一送一麽?而且这还没离任呢,你就给多出来一块,你这是将我们的包青天按瓷实了打脸麽?
唉!野史污人,误人也。一个好好的刚直不阿,罕有的清官,你且无故的糟蹋他作甚?
就像那学雷锋做好事一般,我们从小就唱“学习雷锋好榜样”你就是把当时的歌词翻烂了都找不出来“做好事”这一项。但是大家传的最广的就是做好事,而且每年都要出来学他做好事。我不知道是我理解错误,还是当时整个宣传有了什么偏差。
闲话少说吧,老毛病且是改不了!各位看官!咱们且书归正传。
由此可见,因此这贡品之内贪渎之事已成惯例。且不说这贡品本身,就连运输、应奉、乃至督造官人选皆为获利渠道。自朝廷设立应奉、造作两局以来,上贡中的贪贿、敛财之风更甚之。燃油刮膏之事也成平常。别人且贪得、刮得、敛得、吞得,独你这宋粲不知通晓事体,竟上书设立瓷作院,谋划天青瓷贡财资独算!此乃断其财路如杀人父母也。那获利的朝中权贵无不恨得将其食骨寝皮。还哪有不参他的道理。
如这汝州瓷贡,一年下来也有万贯的钱财出入。虽不说贪墨却也做实了敛财之实。
然,此事却不好严查。
首先,能掌控贡品接应者必是手眼通天之人。更有皇室后妃,旧党权臣从中获利,获得钱财才能买得人心养的名声,从而阔其党羽,丰其羽翼,以此为朝堂争斗之资本。
而汝窑的“天青贡”始于元符年间,一经上贡便甚得当时还是端王的官家喜爱。
端王潜龙之时,帝赐之。后,端王登基为帝。于是乎,自“建中靖国”为始,便有了汝州天青年贡。这汝瓷贡本就耗资靡繁,且烧造及其困难,已成积弊。而天青贡更甚之数倍。
而此次宋粲上书所言:建汝州瓷作院而不用国帑,便误打误撞的断了汝州地方手脚。朝堂得利之官员便也无法以“空耗国帑”而参之。然,却又看不明白这里的银钱出处,倒是一时间却无从下嘴。只得参了官民勾结,形制僭越,不按成法行事而已。
那诰命夫人本就是皇城使张舆遗孀。因劝说窑主献出天青贡釉方,却引杀身之祸与那两个窑主。且其中被灭门者本就是自家家奴另立门户。倒是打狗嗨的看主人!你没事干灭人满门?
诰命夫人心下气愤不过,便将汝州地方所为一封鱼书密送皇城司。
那皇城探事司无权稽查民事、官体之责,且瓷作院已划归内府尚方局,更是无权查办。于是便权交由内省冰井司处之。
此事本与冰井司素无瓜葛,管不管的皆在两可。但因童贯感恩正平医帅与其师李宪有活命之恩,又与那医帅有那多年的年礼往来。而那冰井司公事又和童贯同属李宪一脉,且怕此事愈演愈烈伤了医帅后人,便上书禀明了官家,请下了中旨。
自官家砸了党人碑赦免所有党人之罪,罢逐蔡京之后,新、旧党人在朝堂野下再无压制。至如今,朝堂之上两党争位似乎又有抬头,相互掣肘彼此打压愈演愈烈大渐有绍圣乱朝之势。
当今上位,元年号便定年号“建中靖国”其深意为结束新旧两党争执,国事归正。
然,又以“崇宁”为续,取继承神宗常法熙宁之意。如今却因汝州瓷贡之事党争又起,着实让官家恼怒。借此,令冰井司暗查此事。这差事便落到这冰井司周都职身上。
汝州这趟行走对冰井司却非难事,为何?盖因冰井司经年勘查各州都作院相关事体,其中营私舞弊之事也不在少数。虽未查过瓷贡之事,却也是大同小异,生车熟路尔。
那宋粲且不知这“汝州瓷贡”之事竟搅得朝堂纷纷。经犹那周亮一说饶是惊得一身冷汗。
却不知这天青贡、瓷作院竟能绕出此等纠葛。怪不得自城内窑主家走水之后便再无动静,原是冰井司介入行事。想罢沉吟了片刻道:
“都职这次来可曾顺利?”那周都职媚笑了近身,悄声道:
“回将军话,弄了两个小的,到了京城,恐怕他们这棉花屎却是屙不得了。”
宋粲听罢汗颜,自家本是殿前司马军虞侯,这皇城司的手段宋粲倒是有些耳闻。且是将那人犯扔与冰井之中,终日受那苦寒侵体,且是日夜哭喊扰的四邻不安。然此时,见这眼前都职的媚笑,深感冰井司之手段且不是京中市井传言。
然,这皇城司探事辖下外办为两司,一为探事,二为冰井。
探事司为武职,责刺探,暗杀,监军之职。
而这冰井司却是一色的刑人,素以手段阴诡,狠辣着称。
说起这“刑人”那宋粲也能识得。幼时也曾遇童贯送礼,问及父亲此人行状,其父只有四字与他“敬而远之”。倒是现在也不曾知晓,父亲这四字中的奥义。然见这都职不冷不热的媚笑,便也是一阵的胆寒,倒也想“敬而远之”。
然,他却不知,此次之后,还有一场大瓜葛与他们。
此乃后话,姑且不提。
两人闲聊了一会,那都职便要告辞。宋粲自是留他不住,便亲自送出辕门不提。
第42章 天青之惑
窑坊院内,小炉火色纯青,工匠们推动风鼓摇杆。石碳芯玉得了风机的送风,火焰青黄竟喷出一尺有余。
旁边海岚手里握着“火照”瓷片,盯着那炉上窜出一尺见长的青色火苗呆呆愣神。
俄顷,莲花滴漏上的小铜钟响三响。海岚眼神一凝,站起身来。旁边老工匠省事,赶紧上前拖出火照,按了停表,将那新出的“火照”放置在桌台沙盘之中。
海岚急急上前观看,然心就“火照”对比了便又一个挠头。窑工拿过《火经》递来,笑道:
“还未冷却,此时看他作甚来?”
海岚望了“火照”无奈沉吟了一声,便提笔按照停表记之时辰记了火色。
随之那“火照”冷却,便听的那叮叮当当釉裂之声。那声音细小,却听得两人一个绝望。
咦?怎的听声就绝望?
此声便是那釉裂之声,按现在话说就是热胀冷缩不均匀,应力扯的那釉裂,釉裂便是个有纹。
待那火照冷却,海岚便拿起以手磨之,但觉入手如玉。便是面色诧异,遂又拿了去阳光下细看。
见瓷釉之上开片如蟹脚过沙,如不细看也不好察觉,即便如此,也是一个有纹也。
那海岚看罢便叹了口气,便扔了那“火照”与沙盘之上,叹了一声,无奈道了句:
“呈上吧!”说罢便负了气坐下,端了桌上的凉茶赌气般咕咕咚咚的喝下。
那老窑工不甘,又捡了那“火照”捏在手中摩挲,又细看亦是一个无奈的自问:
“仍有窑变?”海岚负气放了那茶碗,道:
“还用看来,听声便知。”老窑工且事不甘,又拿了《火经》翻看。试图找出些端倪。见那海岚摆手道:
“看司炉如何处置。”窑工不甘,且令人取了那诰命夫人来管家收来的“釉”、“窑”二经过来,对了看来,口中喃喃:
“本是记得有的,怎的一个寻不见它?”那海岚听声奇怪,道:
“你寻甚来?”老窑工捧了那《窑经》抬头思忖了回那海岚:
“在这《窑经》上,原先有捏碳定湿之法,怎的寻它不到……怪哉?”那海岚听罢亦是一个怪哉,便凑过头来看,倒是这《窑经》自己也看过几百遍了去。倒是这窑工讲的什么什么法,他便连听都没听过。遂,便撤身问他:
“你怎的知晓……之法?”那窑工听罢也是急了,搬了那《窑经》道:
“废话!我亲手记下的,怎会不知?”说罢,便不理那海岚,又要来《火经》翻看,口中咕囔:
“火色,气氛无差也?倒是较之以前更好……怎的就……”
海岚听他唠叨的也是个没谱,索性便不理他,继续赌气般的喝茶。
然思忖了一番忽然抬头目光呆呆了问:
“可曾有过无纹?”那老窑工听了海岚问来,便思忖了道:
“老东家烧过一次,然只那一次……程郎中也有过几番……”说罢,且是摇头一叹。
此话让那海岚瞠目,倒是听他话中的“一次”“几番”之语便是个绝望。却又见那窑工道:
“入窑为一色,出窑则万变。釉料浓淡不同姑且不说。便是一炉同窑,只这瓷在窑中位置不同,其色也不尽相同……”
老窑工见了那海岚的脸色不爽,便又道:
“汝瓷成器,也有众多瓜葛牵扯,这拉胎、制培、干燥、施釉,均易龟裂。更有烧制,千变只在瞬息,万化不得其踪……此乃天成而非人力。天青贡则釉料繁杂,玛瑙入釉,便更不可控也。”
一番的话语着实的让那海岚目光又是一阵呆滞,心道:听说过这汝窑烧造难,且不知其中牵扯如此之多。听罢也是个汗颜。
于是乎两人又进入一个沉默,只听的那炉火呼呼。
说这老窑工是何人?
提起此人来,便是与前几日窑主灭门之事有些个关联。
此人本姓姓刘,名安平,家中兄弟二人,其弟名为安禄。
这刘家原本也是个殷实的人家,却因一场舟船反覆,使得这兄弟俩幼年丧父。然,其母哀思过重,不过半年便是一个撒手人寰。
此时,这两兄弟大的不过七岁,小的四岁有余。饶是个无依无靠。有道是:麻绳总在细处断,老天专杀独根的苗。其族人见两兄弟考妣皆亡便是一个见利忘义,于是乎,叔伯伙同了姑嫂分这兄弟的家产,吃了他俩的绝户去。
倒是没丧尽天良,把事情做绝。将那尚且年幼的兄弟二人一个舍与城中医馆做得学徒,一个被卖与那被灭门的窑主王家做得奴仆,那刘安平便被改了姓作王安平。
那姓王的窑主亦是个几代窑炉的行家,与这汝州城内也算得是个魁首。崇宁初年竟被他烧出一个“天青无纹”的葵花盏来。此举被这汝州瓷业者视为天人也。
这王安平亦是鞍前马后的伺候了那主家两代的家主。又得一个为人勤谨,大小事体处理得当,经常的资助自家那医馆学徒的兄弟。
这与主家忠,与兄弟厚的人品颇得那王姓老窑主的赏识,便许他娶妻生子,外放了薄田于他们度日。
而这王家的老主本就是那诰命夫人夫家放出的家奴,且是怜惜了王安平,又想了积福与那诰命夫人。临终有言,于他赎回本身。
少主家念其忠义,又有父亲临终留言,且赏识了那王安平积年瓷窑经验,便将他一家赎了奴籍,改了本姓刘姓。又分了田地房产与他另立门户。
那王安平念那老主家养命之恩,便不改姓,依旧替那王姓窑主看窑制瓷。
倒是顾念兄弟之情,接了那弟弟刘安禄过来同住,自此兄弟团聚。饶是成了汝州城中的一番佳话。
此番那王姓窑主惨遭灭门,便又剩他一家无依无靠。
那程之山慕其工巧,便通了诰命夫人请他过来辅助海岚。
此人来此不过一月,便让那炉窑精进不少。
那郎中惜才,便上请了宋粲,替他求了一个内侍从九品官阶,做了窑坊主管的差事。
也别小看这末流内侍小官,却也足以让这刘家光耀门楣也。
兄弟两人自是喜不自胜,便重修了家谱,重建了祠堂。
那刘安平感其家主恩惠,便求了少主家拱了那老家主的灵位与祠堂之首。那少东家亦是自幼韵啊王安平同吃同住,倒是一个干脆,索性认了这门亲戚,算作一个旁枝替主家续香火。
他那兄弟刘安禄虽是城中郎中,却也是因家族所弃,倒是人前难以抬头。如今却也是得了依仗,自是感恩之山郎中和督窑宋粲也。见其兄不改本姓,却也厌恶其族人无义。这长兄如父,倒是也随之改了姓,唤作王安禄。一家两兄弟另立门户,自是喜不自持。
说这王安平倒是有些个手艺,且是个尚钻研懂精进之人。倒是来此不久便让那瓷胎成型大获精进。
原那瓷胎由胎土和成浆泥,灌模制胎,经素烧而成型。然,这烧制中或遇火开裂,或坍塌变形,入之过百,成者竟不得一二。
然,王安平来之,见那石炭芯玉便爱不释手。虽为窑坊主管,却整日里往着火坊走动。时常取那些碎掉的石炭芯玉磨成细末掺加在瓷培泥浆之中。
几经揣摩到也是个堪用。虽那瓷胎不及原先的洁净,多些芝麻黑点般的碳心残留。但是经此一番操作,竟能将那瓷胎素烧成者近七成之多。
此举且是让那之山郎中亦是惊异的挠头,嘴里直声叫了“邪门!”
因为这事还专程以拜师之礼问之。
那王安平且不藏私,饶是一个事无巨细,据实告知。
原先这汝瓷制胎也用过其他东西掺合了进去,如碳粉、石粉之类,然却一个均告不成。王安平见这石炭芯玉,便有了尝试的心思,却不曾想却被误打误撞居然成事。
这个倒不是偶然,按照现在材料学解释,这个叫做“浆泥单面吸附制胎工艺”。
是以焦炭碎末为瓷器胎料中的“悬浮性的瘠性材料”,将焦炭研碎入泥浆,说白了就是一种夹炭工艺。但是,焦炭是在浆泥模制胎体不可替代的物质。
别说古人 “悬浮性的瘠性材料”他们不知道,“焦炭”是啥?那也是个懵懵懂懂的糊里糊涂。
那龟厌也是多年炼丹烧炉,因为天寒地冻,误打误撞才得到这炼焦之法。让他整理出一套理论来?唉,他倒是能死给你看。
我们古代科技尽管很神奇,但有时候也是很尴尬的。
盖因国人思维便是实用主义。一切东西能用就行,其他勿论。
倒也没人有那闲工夫去研究这个玩意究竟是什么原理,什么逻辑做得支撑。更不会去研究这里面是个什么理论。
不过现在也不好说。就拿程序员一样,写一个程序出来。程序员和程序有一个能跑就行。程序能跑?那是皆大欢喜。如果程序不能跑,程序员能跑也行。有些东西的尽头就是玄学。老外?老外也一样。
闲话少说。
且说海岚、王安平两人取出早先火照与那刚烧出的对照看来。虽是个依旧有纹,却发现火照窑变纹路却在变得细小。此番烧造的火照其釉面纹路却如蟹脚爬行于沙,细微连绵,极其不易发觉。
然,窑变终是窑变。倒是让两人看罢无话。便是拿了火照望那郎中处交差。
草庐内,程之山离了水运仪象,面有疑虑。遂唤成寻拿了文卷纸笔,录下:“庚寅大观四年夏六月庚寅,彗星全消。”
海岚并王安平见那之山郎中忙碌,且不敢打扰。便捧着火照在旁侍立。
待那之山郎中写完,拿了帕子净了手,那海岚才敢出声叫了一声:
“郎中”
上前禀了火照之事。
那之山郎中听罢,道了一声“了然”
便接过那些个火照对比,手指轻抚火照瓷片上的蟹脚纹开片喃喃道:
“均有窑变,却是细微了些……”海岚身后王安平听罢插手回禀:
“回司炉,汝瓷开片自古有之,且不可控,此乃天意造化,汝瓷素有入窑一色,出则万般,断不可以人力而求之……”程之山听闻,并未答复。低头对照着火经验看。见之山郎中无语,那海岚近身道:
“郎中,这汝瓷窑变,虽说也是一种缺憾,却也如君子持谦守缺之道……”程之山听了海岚的话,便不抬头“哦”了一声算是回应,随手取了笔点了朱砂在新烧“火照”瓷片上书写:
“庚寅大观四年,六月庚寅,申时正初。”
海岚两人看那郎中不语,两下看了看,见那王安平推手与那海岚,那海岚迟疑了一下,便拱手不语。那郎中见了奇怪,且放了笔望那海岚问道:
“还有何事?”海岚犹豫一番,又躬身,倒是憋出来了四字:
“窑经有缺……”那郎中听罢凝眉?望那两人。见王安平躬身小声道:
“且无捏碳定湿之法。”那郎中听罢且是一怔,心道:这“捏碳定湿”倒是一个耳生。便道了一声:
“讲来。”
那王平安听罢拱手道:
“捏碳定湿本是老主家不传之秘,且置碳粉于盘内,露天放了,捏碳成型方可开炉……”那郎中听罢,口中喃喃:
“不传之秘……”那望平安躬身道:
“在下侍奉左右,且亲笔记之与窑经之内……”说罢,便又看了那郎中,颤声道:
“如今,便是寻他不见……”那郎中听罢一叹,道了声:
“知晓了……”说罢,却仿佛又有了希望,望那望平安欣喜道:
“可再试?”
然见那王安平面色有难,料定这捏碳定湿之法凭得完全是那窑主的手法感觉。却不是不传,倒是与人说不清道不明的,且不好传来。
这宋粲收上来《窑经》且也不知少去个多少。想来,又是一番的苦闷。
见那郎中黯然,海岚、王安平两人便悄然抱拳一礼退出草堂。
日入黄昏,那慈心光鉴失了阳光变得暗淡无光。成寻见那郎中依旧沉迷于那火照,便是点了烛火,照亮了室内。
之山郎中又将那火经对着火照端详了一会,便放下手中火照。遂,揉了鼻梁,起身来至那“鹤骨太乙”神龛前点了三支香,三拜了敬上。
又自书架上随意取了一本书来,便坐在神龛前蒲团上顺了烛光翻看。然,心不在书,且看了几眼,便闭目沉思。手指却掐在“苟非其人,道不虚行”字句上摩擦。
室内香烟缭绕,光影穿梭其间。见那神龛内供奉上古文字拓片“太乙”二字。窗外的夕阳入得室内,染就了一片的金黄。残阳与神龛上摆放铜鹤之影筛与骨笛,随日落而延展,日影如同灵蛇在遍刻天干地支的金线间蜿蜒而行。
成寻端茶入室,见程之山闭目沉思,便不敢打扰。径自将茶盘放在程之山身边矮几之上。望程之山一拜,便自去收拾桌上的火照,将室内洒扫一番。
程之山闭目养神,听那成寻嘻嘻索索饶是一个安然。
却在此时,忽闻一声脆响,便闭目问:
“何事?”成寻惴惴道:
“碎了……”说罢便跪在地上。程之山闭目道:
“无妨,扫了去罢……”成寻听罢,拜了一下,便用手拣取地上那火照的碎瓷残片,用手捧了起身,望门口走去。
且在此时,那郎中却睁眼道:
“且与我看看……”
成寻听罢,又转身将碎瓷捧了让程之山看。
那之山先生放下手中书卷,用手捏过一个瓷片,仔细观瞧,反复看了,便起身自书台上取出“火齐”放在光鉴下观看。
这“火齐”为何物?其实就是放大镜。
哪位说了,别闹了!还放大镜,北宋?连玻璃都没有!你这就出来放大镜了?
这个还真不好说。
早在西周我们的先贤就已经掌握了玻璃的熔造之法,称之为“琉璃”。
然,受限当时的熔炼技术、温度条件,所以所得“琉璃”杂质颇多而不透彻,若作透镜则不堪用也。
然,最早的釉下彩瓷始见于汉代末期和三国时期。成熟的釉下彩出现在唐代。釉下彩属于高温釉彩工艺,烧造温度大都在摄氏千二以上,甚至有的达到千四左右。据我所知,玻璃液的澄清阶段温度在摄氏千四到千五之间。
不过使用“玻璃”一词倒是一个不常见。以“琉璃”或“药玉”多见于记载。
关于“玻璃”一词最早文字记载,应是宋蔡绦政和四年所着《铁围山丛谈》中有载“时,奉宸中得龙涎春二琉璃缸,玻璃母二大。”
到得北宋,科学技术发明和运用突飞猛进,且前朝之法上加以精进。窑炉温度升高,这琉璃也得日渐清澈透明之状。
与现在的玻璃虽有相差。现在这玩意出土的有实物,花点钱去博物馆看看就知道了。
火齐这玩意吧。
古时,则有“削冰令圆”的做法,最早是用于取火的,故名“火齐”。
小时候我们都玩过的用放大镜烧蚂蚁玩就是这个原理。
此法最早现与《淮南万毕术》,有载:“举以向日,下承以艾,可以取火。”
至唐代这个玩意就不是单纯的生火用了,且有“凡细小之物则可用火齐观之。”之说。
还是那句话,你没见过的东西不一定就不存在,横不能说你不认识的字就不是字。
元佑元年十一月,苏颂奉命检验当时太史局使用的各架浑仪。所需“火齐”且有凹凸者十数之多,置其于管定于轨,调远近做窥管以观星象。
彼时琉璃,水晶均不堪用。神宗令研玻璃提纯之法,令其透彻,得以堪用。
然,得之甚少却耗资靡繁,且只能尽作上贡而不至民间。
那位说了,你这厮不要脸,这不就是望远镜麽?全世界都知道这望远镜是利玛窦于明万历十年自西方带来!怎的搁你这就出现在北宋了?莫非是你让他老人家给穿越了?你历史发明家啊!
倒不是我让他穿越,在下也不什么发明历史。
有些东西中外的叫法和描述方法不一样,以至于好多古典名着里面的记载和现在的不一样,或者直接看不懂。钟表,可以说是西方发明的。
但是,钟表的关键部件——擒纵器却是东汉的郎中太史令张衡发明的,并且在北宋由司天监学生张思训手中发扬的光大。这个不是我说的,英国科学家,剑桥大学李约瑟研究所首任所长李约瑟认为:北宋的“水运仪象台”“可能是欧洲中世纪天文钟的直接祖先”。
就望远镜这玩意来说,是东方还是西方发明,且还得另说。
家父曾是某大学教授地质学的教席,所谓天文地理不分家,所以对天文也是有所涉猎。
曾与我说过我国古代天文仪器的“窥管”。
“窥管”一语最早见于《庄子·秋水》篇“是直用管窥天,用锥指地也,不亦小乎?”
而汉代也有韩婴所作《韩诗外传.卷一》有载:“以管窥天,以锥刺地,所窥者大,所见者小,所刺者巨,所中者少”。
那位说了,用管窥天是形容人眼光狭窄,见识短浅罢了。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要“以管窥天”?
难道真的用这种行为艺术去解释人们眼界狭小麽?还有类似的成语,如“管中窥豹”、“管窥蠡测”等等,都是在用形容一个人拿管子去看一样东西,很好玩?还是我们这些个古圣先贤因为夜生活缺失,真的很无聊?
后来粗读沈存中先生的《梦溪笔谈·象数一》,见有载:“以玑衡求‘极星’,初夜在窥管中,少时复出,不能容‘极星’游转。乃稍展窥管候之,凡历三月,‘极星’方游于窥管之内,常见不隐。”
这里说的“窥管”显然是用于观测天象的。但是用管子去观测天象,似乎有点不大靠谱。
这个管子里装的是什么?然“乃稍展窥管候之”里面这个“展”字作何理解?
我没有找到相关的古籍记载。
但是,就望远镜原理而言:小孔成像、平面镜、凹面镜、凸面镜成像,焦距和物体成像的关系等等,倒是成书于周安王十四年的《墨经》中有载。
那古代人还愚昧的说“天圆地方”呢。你怎么不说?
首先且不说其愚昧与否,然,读书是个好习惯。书成战国的《文子·自然》有载:“天圆而无端,故不得观其形,地方而无涯,故莫窥其门”。
又如汉朝张衡所着《浑天仪注》中道:“浑天如鸡子,天体圆如弹丸,地如鸡中黄,孤居于内,天大而地小。天表里有水,天之包地,犹壳之裹黄……”
你是真没看过,还是选择性失明?而且你哪来的勇气嘲笑一个战国或是汉朝时代的人?再不济,您破费点,买张票,去看看北京或者南京的浑天仪,哪个是方的劳驾您告诉我一声?
得嘞,我还是好好写小说吧。抬杠多了人缘不好。
书归正传。
说那程之山取火齐细观火照,见碎处胎呈羊肝,中间偶有芝麻黑点间或其中。
又见,釉附于胎,细微气泡散于其间,那程之山看罢便抬头细思,俄顷,便望那小成寻笑道:
“再打碎一个可好?”
成寻听罢乍舌,且不敢言语。
那之山笑之,疾步过去,捏起一块火照,便狠狠摔在地上。惊的那成寻且是一呼。遂又见那郎中附身捡起瓷片,着火齐细观之。
两下对比,瓷胎颜色稍差,却也有深浅之别,更有黑如芝麻般的细末在其内,釉内气泡也有多寡。许久方抬头道:
“原是如此……”遂有对愣在一旁瞠目结舌的成寻道:
“将那些火照悉数打碎来看看。”说罢,两人便将那些火照悉数打碎,程之山用火齐仔细对比观看。
话说这程之山观火照瓷胎发现了什么?发现了焦炭末。
在今日看来司空见惯的东西,但在北宋,却是天大的难事。
原这瓷窑之变不可控,却是和火温,釉料,瓷胎用土有着莫大的关联。
瓷胎得火受热、失火冷却,有热胀冷缩之变,却于瓷釉之变不尽相同。
釉料烧熔再遇温降而凝,则呈气泡于瓷釉之内。
然两者涨缩相差若大,则釉面先凝,而瓷胎失温于后,胎釉相互牵拉则瓷釉崩之,瓷窑者称其为崩釉。
而所谓控窑变,则需泥胎失温于前,釉料凝结于后则可使瓷釉不崩。程之山见瓷胎中焦炭末在那火照中多寡不一,且分布不均。
而天青贡,则以玛瑙入釉,且釉料繁杂。
较之汝州瓷贡,其釉料熔为液所需火力、耗时、气氛、凝釉均不尽相同。
釉面失温自是结晶固化,然内胚热力或亏、或盈、或胀、或缩,均有应力拉扯致使釉面崩裂开片。
之山先生观此次火照,胚内焦炭细末多了些。
那王安平将那瓷泥加焦炭末,原为泥浆灌制瓷胎素烧增其成所用,但是却在无意间也改变了瓷胎的冷却时间,从而将那窑变纹路便的更加细小。
经过程之山对比全部火照,便推定此间石炭芯末可起到另瓷胎冷却时间有所延长,增减石炭芯末将是控天青窑变之关键也。
想罢,那王安平所言的“捏碳定湿之法”便又狠狠的撞入脑海。心道:原是如此,湿度大了,必然延缓外层釉料的冷却时间。所以,才有了那“捏碳定湿之法”来判断何时开炉!
程之山先生想罢且是一个欣喜若狂,便缓缓的将手中“火照”放下,一口长气吐出,口中喃喃:
“无纹者可求矣!”
说罢,便让成寻去唤了海岚与那老窑工王安平过来共研对策。
说这程之山为何要死乞白赖的求这天青无纹?倒不是在这老头与那被贬的蔡京一样“志在奉君”
此间却有一个莫大的秘密在内。
第43章 又见紫符
说这龟厌道士将那校尉拐带了,去半月不见个人。
此时却不知从哪里寻得一口锅,觅了些野味在校尉帐中炖煮烧烤。
顿时这营内便是一个烟熏火燎,香味四溢。且不知烤些个什么来。饶是让这营中的亲兵,那是一个人人路过,各个得咽唾沫。
那烧烤炖香便是远在中军帐中端坐看书的宋粲也不的一个安生。于是乎,便寻了那香味出得帐来。一路提了鼻子到的那校尉帐前。
心下道:这校尉倒是越发的无状,这“去不见辞,归不见拜了”已是大过,现在已经发展到营帐生火这么肆无忌惮了麽?
倒是有些个怒气,想来,也是多日没有寻了错处军棍与他!饶是让他有些个皮紧。
想罢,一脚撩开校尉帐帘,却见是那龟厌在里面乌眉灶眼的忙活。
那道士见是宋粲,将火上的锅也不拘那水烫铁热便抱着藏了身后。宋粲也是一个惊讶,遂即,便有轻巧的一句:
“值当不值当?”说罢,便抬步入帐。然又见那道士眼色谨慎,面有愤愤之色,但是,却依旧抱着那口锅,且是不知那里面煮的为何等的山珍海味。便问道:
“怎是你?我那校尉在何处?”
龟厌听罢也不言语。怎奈那铁锅烫手,饶是把持不住,便叫了一声,将锅放在身后,用双手揪住耳朵恶狠狠的盯着宋粲。
宋粲见龟厌表情如此幽怨,便笑道:
“越发像个妇人了。”说罢,便在帐中四下看了看,见帐中生有火,遍插竹签围了那火,有鸟鱼于竹签上,被那火舌舔的滋滋的冒油。
便道了句:
“有福不用忙也。”
说罢,便踢开了脚边未开剥的野味,大马金刀般的坐在火旁。伸手取了一个鹌鹑,扯了大腿送在嘴里细嚼慢咽。那道士见了心急,便道:
“村夫也!不问而取与贼何异!砖何厚,瓦何薄!”
宋粲却不理他,且将那鹌鹑咀嚼吮指吱咂有声。那龟厌心中气恼,便过来抢夺,却被宋粲点手叫住,我了嘴角的油道:
“你这恶厮惯会缠人。偷我的人也不与我做个打点。吃了你怎的?”说罢扔掉那没啃干净的鹌鹑,伸手又取了一条鱼在手,咬了一口,又淬了道:
“不熟……”说罢,便使了眼望了龟厌,将那条鱼扔在火中。那龟厌道士看了大急,便要上前厮打。宋粲见他来,猛的站起身道:
“莫来!我有话与你说!”那道士听了便慢了下来,趴在宋粲脸上疑惑的看他。宋粲且是一个厌恶,便一把按了他的脸推开了些,整了整衣服,道:
“饶是口渴,你锅里的汤与我些……”那道士听罢,叫了一声:
“咱家与你拼了!”宋粲听罢,便用脚支开那龟厌,嫌弃了道:
“边儿去!好倒也是个道士,怎的称得上咱家?你也配!”
好倒是个“你也配”却惹的那龟厌如恶狗一般的扑来。那宋粲见势闪身躲开,叫了声:
“来得好!若是条汉子,且不要再用那妇人手段!”
说罢,便拉开架势与那道士打在一处。
便是两人打来,却又是如同在那禅房一般,抱了啃在一处,咬了孤拐,啃了头皮,揪发撕脸的呈爪牙之能。
宋粲心下奇怪,自己拳脚上面虽说不上个精进,倒也不会如此的不堪也。以前亦是也曾打得这道士。为何现在与这龟厌打架却是使不出来个一招半式?只能抱着如顽童般滚爬,如妇人般逞爪牙之能?旁若别人也能打个三五个,偏与他打架却是如此的窝囊。
心下想着,一时失了招架,让龟厌扯了胳膊过去便是一口,那一口好牙只咬得那宋粲骨软筋麻,疼痛且是挨它不住。大叫一声:
“泼物!饶是惫懒!”喊罢,便也顾不得许多,伸手扣住龟厌的鼻孔,两厢较力,饶是满地的哼嗨,呼疼喘息不止。
两人正在滚地厮打,却听得帐外校尉喊:
“官人……”
宋粲听了便腾出个手来,推了那龟厌的脸道:
“来得好!待我收了这条恶犬再与你计较!”
那龟厌岂可甘心,便是咬他不到也要将自家的牙齿叩的山响,饶是空咬个不停。于是乎,这两人便是如此这般的僵持,倒是谁也占不得个便宜去。倒是牙齿解决不了的问题,那就用舌头吧。于是乎,便脸贴脸,肉挨肉的讲好了条件说好了停手,一番讨价还价之后,便各自分开,坐两个角落呼哧带喘的怒目相视。
听得那帐内消停,那校尉这才敢掀了门帘往里面看。却也不敢入内,只露个头来。
见那宋粲无碍,便谄笑着叫了声“将军”
宋粲白了他一眼,坐定了整了整衣冠喘息道:
“伸出股拐来,让咱家打来解气!”
那校尉见宋粲说笑,便一猫腰进的帐内想扶了宋粲起来,口中道;
“此番定是吃了亏也……”那宋粲见校尉近身,便是伸了巴掌照定那校尉的幞头一通的乱打,口中道:
“你这半月,不见个人,哪里去了?”那校尉便是护了头脸,口中急急道:
“咱家与道长奉郎中命去寻得一些物品……”
这话刚说了半截,却被那龟厌打断:
“不可与这厮说话!”
宋粲听了这话,顿时一个瞠目与那龟厌,且是惊为天人,惊讶道:
“天日昭昭!用了我的人,却还要占了去!没理讲了麽?”那龟厌见其神色嚣张,便“切”了一声藐视了那宋粲道:
“理便是无有,拳脚贫道且是略通一二!”那宋粲听罢大急,且想起身,倒是那孤拐被那道士啃了疼。饶是强忍了托了大,忍了那伤处,依旧是个大马金刀。
见两人只是逞口舌之快,且是迟迟的不见动手,那校尉媚笑了道:
“标下伺候官人去看邪?”那宋粲听罢,顿时心满意足,得意的伸了手与那校尉,眼睛却望了那龟厌挑衅道:
“头前带路!”
说罢,两人撇下呲牙咧嘴,嘶哈忍疼的龟厌出得帐去。
出的帐来,那宋粲便再也拿不得大,且是揉了胳膊,顺了孤拐,口中斯哈的问那校尉道:
“哪里有邪?”这般的狼犺且是看的那校尉皱眉,便伸手搀了宋粲,小声揶揄道:
“怎的像是个妇人一般?快拢了头发去!”那宋粲听罢便是个无言,拖了那校尉便是一通拳脚上去,然,续而倒是一个拳脚变慢,口中委屈道:
“我也是懂得拳脚的!”那校尉便是挨了打,口中劝道:
“官人勇猛,拳脚无敌……”
话未说完,却见那牙校霍仪旁边捂嘴。便狠狠道:
“看甚来……背了脸去!”
那宋粲也觉有些个失态,倒是刚才着实的一个委屈。且整了衣衫,拢了头发,问那校尉:
“哪里有邪?”此态饶是让那校尉瞠目结舌,心道:哇!你都这样了,还惦记着看邪?心真大啊!且在愣神,便觉屁股上挨了一脚,倒是踢醒了他,口中急急道:
“辕门,辕门外!”说罢,且是一路躲了那宋粲的拳脚头前带路。
辕门外,且见那一片的马车,约莫有个三四辆的来去。且是拥拥堵堵塞了那辕门。见张呈、陆寅并些个亲兵上下忙碌了。
两人来在马车前,宋粲便照定那校尉孤拐上又是一脚,道:
“好倒是我没见过马车麽?”那校尉且笑了揉了屁股道:
“邪在此处……”说罢,便唤那张呈挑开了那车上的桐油雨布。
宋粲见那雨布之下且有许多包裹,饶是扎扎实实的装了一车去。见那些个包裹又分作青,黄,蓝,紫四色。且指了一个道:
“打开来看!”那校尉不敢含糊,便上前拆了那宋粲指了的叫张呈开拆。
见那包裹内有楠木盒子一个,上有茅山元符观符箓,押元符万宁宫印。
宋粲看罢且眉头一皱。心道:怎的尽是些个茅山的东西?
校尉命张呈揭符咒,开了盒子,展了内在的布囊,捧了让宋粲看来。
宋粲捏了一些,在手心碾碎,放在鼻子下闻了一下道:
“也不是甚邪,却是好药材。用烈酒活开可解毒泻下,且不可多食也……”说罢,便看了那车上,便有些个担心。道:
“这许多?郎中为何要寻此物件?”校尉且躬身刚要回答,却听见龟厌在身后说道:
“识得真铅汞,便是不老仙!上天仙法,可是你一俗人可窥之?”闻声,便见那龟厌拐呀拐的走来。见他跻身上前,将宋粲挤在一边把那盒中的布囊收紧。低头道:
“随手便乱抓,也是个知书达理的?”
宋粲挨了训也是自家的一个理亏,因为这东西本就是人家的。如此倒是个无话可说,只得用眼鄙夷视之。
道士也不吃亏,翻眼道:
“你看我做甚?黄,蓝,紫色也属常见,只是那边车上青色包裹需仔细,断不可有破损。尔可明白?”
宋粲知其品性,便不与他计较。且愤愤的恶忘了那龟厌叫了声:“备马!”
校尉听喝,便牵了马来,宋粲见龟厌懒懒散散,且是一个鄙视的眼神望他,踩了那牙校的手,翻身上马,坐稳了雕鞍,下视那龟厌道:
“且又做那妇人相!走吧,与我去见你那师叔,免得他又问你。”
那龟厌听了便是伸了个懒腰,懒懒道:
“莫误我瞌睡,去他那里却无饭食与我,还是在此逍遥自在则个。”
说罢,转身懒散的揉着被宋粲撕咬的伤处,拐呀拐的奔校尉军帐过去。
那宋粲领了校尉,带了马车一路前行。且回头看了,算了这汝州到哪茅山且有些个路程,倒是难为了这俩人怎么给弄回来的。心下便是有些个好奇,便问那校尉道:
“这些个车,你俩是怎的弄回来的?”然,见那校尉挠头,便又是一个闭眼。心道:这货怕不是又中那道士的道了吧?于是乎,便索性不去问他。
刚过的那小岗,便远远见那草庐门前等候多时的之山郎中。宋粲且不敢耽搁,便是快马一鞭,于草庐前下马,扔了缰绳,整了冠服,到的跟前却又缓步近前,拱手道:
“请世叔安。”那之山郎中赶紧扶了那宋粲,欣慰道:
“算来应是今天。制使辛苦。”得了那郎中此话,宋粲便是信了那校尉所言,此行便是奉了这郎中的令。便躬身道:
“侄子不辛苦,辛苦的是这夯货!”说罢,便看向身后那校尉。郎中听罢,便是哈哈笑来,望那校尉道:
“那只得让这夯货后院领酒去?”宋粲听罢却是一个惊诧。心道:这郎中怎的学我这般的粗俗?然遂即又回过神来,也只有如此才能免了彼此的尴尬。便望那校尉一眼,道了句:
“使得!”
见那校尉傻傻的挠头,两人哈哈笑了搀扶了望那马车走去。
来在马车之前,那郎中便收起了脸上嘻哈之色,便是换了一个凝重的面孔。宋粲见此,亦是不敢含糊,挥手唤来亲兵帮了卸下、搬运捧于这郎中一一验看。那郎中便是仔仔细细的验看了木盒上的符箓印章,而后,着成寻编了号收录在册。
随那郎中验看了木盒,这面色上也是一个稍缓,欣慰道:
“此番这浑货倒是费了不少功夫。”
宋粲听得这“浑货”二字,且知那郎中说的是龟厌那厮。便有心撮合两人和睦,便拱手道:
“世叔可说的是龟厌道长。”那郎中忙于挨个验看了木盒上符咒,倒是眼也不抬,应声道:
“然也,此乃他那师父华阳先生之遗留。为为收这些也是曾踏遍千山万水,说是爬冰卧雪也不为过。”
那宋粲听罢惊讶,道:
“倒是稀有之物,不想却是如此难得。”那之山倒没回答那宋粲,吩咐亲兵道:
“小心放了,切不可损坏半点了去。”
说罢,便接过成寻递过的帕子净手,与那宋粲道:
“诶……怎是一个难得了得。此物堪比偷于天!说是镇山也不为过!”说罢,便面露担心之色,思忖了道:
“此番着他去取,他那些师兄弟定不允,断有一番波折在里面。”说罢,便是一叹,然,又见那宋粲面色呆呆,便是怕怠慢了那宋粲,便拱手道了声:
“哦,上差请……”
宋粲倒是没听得那郎中的“请”字,心思还在那郎中言中的“他那些师兄弟定不允,断有一番波折在里面”翻转。
心下想道:如此说来,依那龟厌行止断不能善取之。
想罢,伸手揉着被龟厌咬疼的胳膊,心又道:此泼物身手如此狼犺,料他定是恐难招架那些师兄们的拳脚,便诓了校尉去替他顶缸。此次回去定于他做些计较。
心内想罢便面生猥琐。却不想这般嘴脸却让那程之山看了去,问唤他道:
“上差?”听到程之山叫他,宋粲赶紧收回笑容,拱手正色道:
“道长此番算是首功一件,却不肯与我一同前来,此乃大谦也。”那郎中闻之大笑,道:
“我处又无他饭食,来此做甚?”
这话没说完,却见那搬运之人一个不小心,险些打了去,且是心疼了去,慌忙喊道:
“万事须加小心也!”说罢便跟身进门,张罗着人工搬运摆放,且留着宋粲在门口愣神。
见程之山在房门忙碌,便忙紧赶两步搀扶之山,吩咐那校尉唤了手下亲兵小心从事。
郎中见那些个亲兵做事倒是安稳了许多。且是长吁一口气来,那面色亦是安心了些个。宋粲看那郎中面上松快了,便上前扶了他问:
“您还真不给他饭吃啊?”
放下两人进屋不提。
重阳道长带了小童亦是行色匆匆赶至到这草庐。
见门口成寻与众人卸车,便上去问了成寻。那校尉且是从旁笑看,心道:你这道长今天也是个气迷心1旁个好人你不去问来,倒是偏偏问那话都说不明白的小童?
果不出所料,这两下沟通且是个你说你的,他说他的。倒是没一句能对得上。急的那小撒吗一顿家乡话疯狂的输出,彻底的让那重阳道长咔咔挠头。
见成寻说不明白,那校尉便上前拱手与这还在迷茫的重阳道长,道了声:
“见过道长!”那重阳见那校尉且是一惊,道:
“几时回来的?”校尉见问,躬了下身,回道:
“今日方回?前些日,得郎中令,那龟厌道长与我去到茅山取此等物品回来,说是要用。我家将军想着郎中急用,便不敢停歇送到郎中府上。”那重阳听罢,便是点头,道了句:
“此事我知……一路辛苦……”
遂便拦下搬运的亲兵,手指翻看了那包裹,口中问那校尉:
“哦,仙长可曾回来?”说罢,便伸手挑开那包裹黄布。然,见上有茅山元符观符箓,押元符万宁宫印押印,便赶紧起手空顿了一下,口中将那“大不敬”念了几遍,见那符箓有些个松动,便问那校尉:
“怎的打开了?”校尉拱手笑道:
“将军验过……”重阳听罢无言,伸手揭去了符咒,将那盒子打开。校尉在旁笑道:
“仙长也一起回来,但却不肯来此,说是郎中不与他饭吃……”重阳听罢且是哈哈笑来,转头望校尉道:
“此地是无他饭食,吃了也是祸端。”说罢伸手于布袋中捏了一些红末放在手心,细细的揉了。那校尉听了奇怪,道:
“不消化麽?”然,重阳却未理他,将手指放在鼻下闻了,赞了声:
“嗯!好丹砂!此物非寻常能得之。”饶是几句的所答非问,让那校尉有些个尴尬,便挤出些个笑来道:
“道长好眼力,将军也说此乃极品药材。”那重阳听罢一愣,遂即便笑道:
“嗯,此话无差!”说罢,将那包裹包好,又贴好了那符咒。
两人说话,有众亲兵将一盒盒物品搬进草庐。那重阳道长忽然间一个愣神,遂,那脸色亦是个不对。且是掐指双手算来。且又收了手指,慌忙自背囊中取出罗庚,便见的一个指针大动。此状且是唬得那校尉也跟着紧张,便凑上去看那天心。倒是见过这重阳道长这罗庚乱转。倒是不知其为何转来,但觉是一个大不详。
咦?罗庚不是辩方向的吗?怎的如此的神奇?估计你对“罗庚”这玩意有些个误解,这物件从来不是用于指示方位的。罗庚是用来感“气”的。你拿罗庚当指南针使估计它能给你带钩里。
好吧,闲话少说。
说那重阳感知不祥,倒是像是一种煞气撞来,然却是一个微不可寻,饶是算不出来此为何物。
且回头,便远远见一亲兵手捧一个青色包裹往那屋行走。重阳低头,看那罗庚,道了一声:
“便是它了!”遂即,便叫住那亲兵道:
“且停下,与我看来。”
那亲兵见重阳叫他便看向校尉,那校尉点手将他叫了过来。
重阳打开那亲兵手中青色包裹,里面如常亦是一个楠木的盒子,只是上面贴的符箓不同。看那符咒,且是让那重阳惊叫一声,慌忙收回手来。见此怪异,那校尉也凑上来看。倒是看了那符咒,心下饶是一惊,道:
“紫符……”校尉看罢脱口而出,便也是慌忙掩了口,望那重阳。
毕竟上次见龟厌用“紫符银箓”太过震撼,印象颇深。
那重阳见到紫符银箓亦是面色凝重。便字离位吸了口气,起剑指画符,欲伸手去揭那符咒看盒内为何事物。
刚刚将那“紫符银箓”揭开一角,且听得身后有成寻道:
“叙话,请重阳道长。”
重阳听罢慌忙又将那“紫符银箓”重新贴好,且又不甘的忘了那木盒拍手。
长出了一口气后,便拱手向草庐行了一礼。而后转身对校尉躬了下身子,便转身随成寻入得草庐。
那亲兵且被唬的愣在当场,捧了那盒子呆呆的看那校尉,口中叫了一声:
“官长?”
听那亲兵叫来,那校尉从愣神中醒来,看了看那木盒道:
“包好,好生送进了去。”
那亲兵得令,便是躬身退下。然,刚走两步却听得那校尉叫停。便慌忙捧了那盒子站定了脚步等着官长示下。
那校尉又看了那木盒,掐了下巴沉吟片刻,倒也是无话可说。
且望了那亲兵道了句:
“需仔细了些。”
第44章 荦确秋风
话说那校尉、重阳道长又见“紫符银箓”便是一个惴惴不安。
倒是有所耳闻,这“紫符银箓”本是茅山“镇煞”所用,威力堪比雷符,又因这“紫符银箓”制作及其困难饶是个不常见来。初见那龟厌用来便觉此符传言不虚。
然,此番再见,且是让重阳道长满心的狐疑。心下思忖了:这楠木盒子里究竟装的是何等的物品,需用这茅山之宝来震慑了它。
虽是手上算不止却依旧算不出个吉凶。倒是那不祥之感随他入得草庐而渐渐消散了去。
心下打鼓,便停下脚步回头寻找了那亲兵,却见那众亲兵和那些个工匠抱了那木盒与那风雨连廊内穿梭搬运。且寻见那青布包裹倒是个离他不远,便有歪头思之。
正在想来,且听得那成寻唤“道长”。且自家笑了又随那成寻走路。
不刻便入得茶堂。见之山郎中与宋粲两人坐着叙茶。便放下心内疑惑,对两人起了一个手道:
“贫道问两位安,福生无量。”看见重阳,那之山郎中便对宋粲笑道:
“饶是此人,却经不得念叨,适才上差刚刚提起他,这人便是来了。盖是推算了得。”宋粲听罢笑着接道:
“这便如何是好,如此神算,倒让我等说不得他的小话也。”说罢,起身拖过一个蒲团拍了让重阳入座。
那重阳向两人拜了一下,算是谢座,便与两人坐在一处。
倒是屁股还问将那蒲团暖热,便蹙鼻嗅了一下,眼前一亮,道了声:“好香?”说罢便提了鼻子寻来。
见桌上包裹,便惊奇地问道:
“此乃何物?奇楠麽?”
三人说话之间,便听得炉上松涛响。之山郎中便烫了一个建盏出来,将那“沸水小磨”下用茶勺取茶末放入茶盏,“哦”了一声算是个回答。而后便用汤瓶注入沸水点了那茶,片刻便将水倒入茶盏,用“茶筅”在茶盏中筛转,将茶末打匀。
那重阳听罢,接口道:
“素闻奇楠名贵,这兰花为上,金丝次之,若说此物极品者,当属这莺歌绿了。”
宋粲听了重阳这番说道顿时哑然。
心道:平时自家也弄些熏香,只是受家学所染,寻些个艾草、白芷等物自家用露水调了做些熏香,权做清神通窍,安养心神之用。适才程之山拿出此包裹与他,便觉得清香四溢,细寻却有无踪,与那日郎中所赠“常平”味道却有雷同。心下也没多想,便一拜纳之了。
然,此时听得重阳如此说来,便觉此物似乎珍贵异常,倒是怨了自家的孤陋寡闻而失计较。
想至此,便心有惴惴。刚想问这莺歌绿为何物,却听那之山郎中道:
“你倒好灵的鼻子。”听那郎中之言,且是让那重阳道长眼中一亮,于是乎,那双眼睛便再也不离开那包裹去,心有贪恋的道:
“若说他物便也罢了,只是这莺歌绿乃极品,闻过而不忘其味,无需点燃亦有清香缠绕,着实怨不得贫道也……”那宋粲听罢,便再也坐不住了。惶惶的问那重阳:
“此物很贵麽?”磁环且是问的那重阳道长一愣,瞠目道:
“贵?将军这贵字何来?”宋粲便是被那重阳道长问得一个愣神,便是喝了口茶掩饰了自家的无知。却又听那道长说:
“贵,乃有价,价高才能言之为贵1这莺歌绿莫说寸片万钱,即便是有钱也是苦求而不得。如今这一大包平白的放于此,着实有些个过分矣。”
那道长话音未落,宋粲刚喝进去的一口茶便喷了出来。
重阳道长也不含糊,竟不顾护了自己的脸,却一把抢过桌上的沉香抱在怀里。扬了挂满茶汤的脸望那宋粲。
宋粲自觉失态,赶紧递了一块帕子给重阳,却忘拿郎中抱拳道:
“如此珍贵之物,粲却不识,望世叔收回,粲,断不可收之。”之山郎中倒是个眼不抬手不乱,自顾用那茶筅刷茶道:
“此物乃予令媛贺礼,且不致那常平失独,与你何干?”
没等宋粲回答,傍边的重阳便用帕子擦了桌子,将那包沉香放上,叹了一声道:
“原本想厚下个脸皮讨要些则个……唉!既是令媛贺礼,贫道即便再是厚颜,却也不说得见面一半的话来。”
说罢在那包裹上轻拍了两下,然后回手在鼻子便猛嗅了两下便道:
“此番足以!快装了去,免得本道再生歹意。眼不见心不烦也。”
说罢,便拿起拿包沉香塞到宋粲的怀里。
三人说笑间,见那盏中汤花匀细,茶色纯白。有若“冷粥面”紧咬盏沿,在盏中盘盘转转了久聚不散。此间倒有个讲究,唤做“战雪涛”。
说话间,那郎中将茶分了。重阳双手接过,见盏内汤花飘转,盏底兔毫纹灵动,便攒了一声:
“好茶。”
三人品茶叙话,言语间说便是说到了那龟厌,重阳便将那日与龟厌寻一起勘炉位之事与两人说了。
本是些个嬉笑之言,然那之山郎中听罢便沉吟了一下道:
“说起此子,倒也是有些个灵根……且也不知道个真假。”重阳听那郎中言,惊奇的“哦”了一声,便放下空茶盏,欠身道:
“贫道愿闻其详。”那郎中续茶与他,口中道:
“听他那师父刘混康提过,只说他是仙骨道体之人,却也不似重阳道长所言有此神鬼手段。”
重阳听罢顿时惊的一愣,旋即向上拱手道:
“郎中所提可是葆真观妙先生,茅山上清宗的宗主华阳真人?”此问,却得那郎中、宋粲两人的一个异口同声:
“正是……”言出,两人相视一笑。
重阳听罢,且回想起,初见他时,此人且在“走胎”。彼时颇为震撼,这仙家“轮回之术”只见于书中,便断定前人姑妄写之,倒是一个不可信来。现如今且是个亲眼目睹,饶是一个骇然。于是乎,便视他做作“仙体”也。
又回想与那龟厌相识种种,饶又是一个目光呆呆。惭愧道:
“果真乃师出名门,修道之人若有这灵根却已属罕有,那仙骨道体便是在古籍中所见了。”
说罢便觉自家失态,遂又拱手两位。
那郎中且推了茶盏与他,口中问:
“此次去见那济尘禅师可有收获?”重阳双手虚托茶盏过顶,算是谢茶,道:
“那禅师佛法精益,且能弃门第,将释、儒、道三教融通,实乃奇人也。”宋粲在一旁听罢也点头称“是”,望了那郎中道:
“说起这禅师,粲还与他有一称好玲珑未解,明日定去叨扰他。”之山郎中听得宋粲如此说便眼光一闪,面露兴奋之态,却又蹙额掩之道:
“左不过是些个千阙宝阁之类。”那宋粲听了那郎中口中的“千阙宝阁”便是一个兴奋,放了那茶盏,望那郎中双目闪闪了道:
“哈,世叔竟然不知?此局还是小程哥所留……”见那郎中面有疑问之色,且道了声:
“我与世叔画来!”说罢,便手沾残茶在茶几上点点画画。且是引的郎中并重阳纷纷凑过头去看来。
但因此局过于繁琐,机巧繁多,妙手纵横,宋粲画了一会便有些心力不支,竟是一个头昏脑胀,精神恍惚,便揉了两边的太阳穴,谦声道:
“只记得这些罢……”
之山郎中与那重阳道长眼睛死死的盯了那残茶剩水绘就的棋局,一时间竟然双双入局。且手指在棋间点画,却不再听得二人言语。
良久,那之山郎中却如溺水之人挣出水面,一口长气呼出,道:
“一手好棋,杀伐随手,诡异无常,如此心机……这便不是玲珑了……”
宋粲听罢在旁擦手道:
“粲凭记忆只记得万一,明日便将棋局与世叔抄来便可。”
那郎中倒是眼不离棋局,口中连连的“哦”了点头。只是那重阳道长听罢便是愣了一下,抬头望那宋粲道:
“将军恐怕等不得明日了。”宋粲听重阳如此说来便是一愣。
那重阳见宋粲看他,便笑了拱手道:
“今日见禅师已然在收拾行装,说晚些便向将军辞行。”
宋粲听了一怔,又见之山郎中亦是有些坐立不安,言中惶惶的看他,便赶紧起来望两人拱手道:
“世叔、道长稍坐,粲这便去与禅师话别。”
说罢,便快步走了出去。身后却听得那郎中高声唤他道:
“记得抄那棋局与我……”
草庐内,重阳道长望着宋粲急急而出的背影,笑道:
“这将军也是个急性子,说走就走了也,本想多闻一会他那奇楠呢。”
那之山郎中却没听他说话,赶紧唤“成寻!”道:
“速将云子拿来!”
重阳听罢有些奇怪,心道:咦?这是要与我对弈吗?且也不用这么心急吧?心下想过,便问道:
“先生可是要对弈?”那郎中却没回他,见成寻端着棋盘过来,便慌里八张的接过放在地板之上。
重阳见了又是一个怪异升格,心道:这老仙也是怪人,莫说这下棋需尊得棋礼,顶不济也得对坐也。且不说焚香净手,这棋礼需还是有的吧?难不成两个人撅着对弈?心下奇怪还没想明白,却听的那之山郎中急急了道:
“道长快些则个,莫要等那茶水干了。”
此时重阳才明白,心道;哦,合着是我想多了?原这郎中要将桌上宋粲用茶水画就的棋局复盘。便是连着“哦”了几声,慌忙撩衣服趴在地上抓起棋子,听那郎中按了那宋粲茶水画就的棋局,口中道:
“上星三三……”
禅房内,沙弥忙碌着收拾行囊。那济尘禅师剪了灯花,提笔对着桌上的棋局在之上点绘。
听得门外马蹄而至,瞬间便听得宋粲在门口道:
“禅师可在?”
济尘喧了声佛号,便起身开门。见那宋粲行色匆匆,饶是一个满头的大汗。便赶紧躬身合十,叫了声:
“将军。”那宋粲且不拘礼,慌慌张张的入得那八风不动禅房之内。留的那禅师愣在门口。
宋粲见禅桌上的棋局,并了纸笔,便拍手笑了一声,道:
“禅师真乃神算也!”这无由来的夸赞且让那济尘禅师有些个迷茫。那宋粲此时才觉时自家的失礼,便望那禅师躬身叉手道:
“此来一是与禅师话别……”说罢,一指那禅桌上的棋局,惭愧了道:
“二麽,便为此物而来。”
那禅师听罢躬身,道:
“怎劳动将军亲身……”
那宋粲赶紧还礼,道:
“倒不怨我来叨扰。今日与那郎中讲了这称,却被他令我抄来一份与他。”
那禅师听了笑罢,便让小沙弥另铺了禅桌,两人叙茶。
此时,那校尉进得门,叫了一声“小师傅”便拉着沙弥用纸笔抄那棋局。然,这两人却是一个棋局不认识他们俩,他们俩也不认不得棋局。然却就纵纵横横唧唧歪歪的争论个不休。不过,这纷乱倒是时间不长,这一老一小的且达成了共识。于是乎,便分了黑白,定了纵横厮闹着撅在桌下画那棋谱。
见那校尉有些个无状,便回头歉意的看那禅师,却不成想那禅师亦是因那小沙弥的不堪,抱歉的望那宋粲。四目相对,倒是惹得彼此哈哈一笑茶前落座。
待静下心来,却又闻那禅房之中又木鱼“哚哚”之声,然却又不见有人敲击。倒是让那宋粲甚是个不解。且是闻声四下找来。口中疑惑了道:
“甚来?”
那禅师见宋粲问来,且笑了将那杯盏烫了,道:
“此岗露水湿重,尤早晚更甚。此明澈纯净之物且是不容散了去,便拿瓮收去……”
宋粲听了倒是个新奇,心道:打岔是吧,我说城门楼子你晃花花轴子。哪跟哪啊!我说这响动,你却只言露水?露水与这声响何干?
见那宋粲瞠目与他,那禅师便笑了拿眼望了那佛龛,双手合十道了声:
“将军且看。”
宋粲听了心下奇怪,便是“咦?”了一声起身看那佛龛周遭。
觅那“哚哚”之声且撩了佛像后的杂草。
见:有竹木引水与瓮中,露水入瓮渐次滴下击于石上。
又见那石:其行拙朴,大如鹅卵,中空有口,上似有树木年轮。水滴击石便发出空空如击木之声。
那宋粲看罢饶是莞尔一笑,道:
“哈哈,曾见山有洞,罕闻石中空……”那禅师听罢顿时懊恼,拍了光头道:
“诶!本想炫耀一番。千算万算倒是忘了将军乃杏林世家出身!”说罢,便敦了茶盏,怨声叫了道:
“将军清茶!”
咦?此乃何物?此石大奥!且有一个名号与它,曰:“太一余粮”。又因其中空,叩之声如木鱼,于是乎便又得了一个民间的诨名,唤做“木鱼石”。
此物独产于山东长清。虽不常见,然却瞒不过宋粲这医药世家的眼睛。因为这石头本身就是一味药材。
咦?石头能当药吃?
哈,能当药吃的石头很多,这“太一余粮”亦是其中一味。
《神农本草》所载:“其味甘、平。主咳逆上气,症瘕、血闭漏下,除邪气。久服,耐寒暑,不饥轻身,飞行千里……”
我去,吃这玩意能飞?还飞行千里?不用坐飞机了,吃这玩意一路小屁,咱崩着就飞海南了!费那飞机票钱干嘛?
哈哈,能飞这事又不是我说的,你看看那个十字路口没人管,烧些纸问一下神农氏来。不过,这事吧,不怕没人回信,但怕有人搭茬。
闲话少说,书归正传啊。
那宋粲听的禅师抱怨之声,便是一声嘻哈跳在了那矮几之前坐下,听那“空空”之声眯了眼睛搓手。
然,见那禅师将一片茶叶丢在茶盏中,遂即,便着铁壶中沸水冲入。
见那茶叶遇了沸水便在盏中懒洋洋舒缓展开,顿时,便是一个茶香四溢,见那茶盏中且如雾中行龙。
又见茶色如珀四散,随之沁香入鼻挠人心魄。
济尘将茶盏奉与宋粲,宋粲谢茶,道:
“我曾于郎中说这天元鉴真之法,郎中赞曰:此乃一叶禅茶也。”
那禅师听罢,且是高宣一声佛号,道
“阿弥陀佛,郎中谬赞矣,实乃贫僧粗鄙,不肯在茶上下得功夫也。”
那宋粲听了此言,倒是惊奇,笑道:
“诶?禅师若是如此说来,我便是渴了就喝,饿了就吃,岂不更为粗鄙。”
那禅师听罢,双手合十道了一声:
“阿弥陀佛,将军此乃真道也。”听那济尘禅师的话来,宋粲险些将那一口茶喷出,便慌忙捂嘴,强咽了,笑了道:
“你这禅师,怎的揶揄人?”
那禅师听罢合掌道:
“阿弥陀佛,道者,亦天理之常,知常而能通,自然便是知觉悟,此乃真道。”说罢,便又将水倒入宋粲茶杯,宋粲双手合十谢茶道:
“听禅师言,顿觉佛乃大道。我朝信佛者众多,实乃幸甚。”
不料却见那济尘禅师听罢摇头,叹了口气道:
“非也,众多不假,然真求佛者罕见。”宋粲听罢且是一怔,咂了一口茶,道:
“咦?求佛便是求佛,怎的还分得真假?”济尘与杯中添茶水,道:
“将军可知法灭尽经?”那宋粲听罢不解,拱手道:
“请教……”那禅师推茶与那宋粲,缓缓道:
“佛告阿难:魔作沙门,坏乱吾道。着俗衣裳,乐好袈裟、五色之服。饮酒啖肉,杀生贪味,无慈悲心,更相憎嫉。”
宋粲听了且是一个愕然,怔了一会,欠身道:
“望禅师点解。”
见那那禅师躬身还礼,道:
“世间拜佛者皆为所求。或发心,或还愿,或布施,或放生……皆为求得福报消灾避祸,满其欲也。偶有灵验便金身还之,钱色供之,扬佛法于世俗,显神迹于众生……”那宋粲听罢思之,又抬头问道:
“众生求佛,不过于此,不好麽?”那禅师听罢,且笑,道:
“不好。”见那宋粲不解,便又道:
“明为侍佛,实则贿僧。稍有疑惑者,必视为不敬,必言佛祖惩罚,实为其内心恶相。如此,言其拜佛,不若说是拜自己而已……”
听那禅师此言出口,那宋粲更是个迷茫。心道:求佛保身便是常理也,怎的倒是个拜自己?想罢,且望了那禅师双手合十,又问:
“人为己,也不为大过。拜佛修今生脱苦海、求来世得往生亦是常理。世人佛、道皆求,只是求其灵验罢了。”那禅师听了欠身道:
“此乃不知常也。”那宋粲听罢且是一怔。
此语出自《道德经》,原句为“不知常,妄作凶”,这里的“常”说的是事物的本质、规律或常理。不过这话从一个倒是嘴里说出来不奇怪,但是从这禅师嘴里说出来就不好理解了。于是乎,便也有拱手低头,道:
“望禅师开释。”
那禅师还礼说了一声“不敢”便又道:
“而心内无常,而心生外相。”
那宋粲听了大怪,便是一个挠头。那禅师见那宋擦如此,又道:
“将军言,‘世人佛、道皆求,只求其灵验’,然却不知佛、道皆为同宗。”那宋粲听罢大骇,怎的?你让他俩组成一个新家庭了?多咱的事啊?领结婚证了没?户口改了没?这样的婚姻,受不受法律的保护啊?
见那宋粲瞠目结舌的神态,禅师且笑了,又道:
“无论佛家的佛陀诸天,道家的天地三清,与我等修行之人并无神佛在心,叩拜只是敬先哲经卷而求觉悟也。无论因果、承负皆为这知常而变通,以探三世造福于众生。然,世人为己之私欲而神佛在心,而不思天道纲常只求灵验,则危矣。”那宋粲且是第一次听一个和尚如此说来,不禁问道:
“如何危矣?”
那禅师听罢,又续茶与那宋粲,道:
“若这僧道不修道德,不读经卷,不识字句,为强言是,不咨明者。贡高求名,虚显雅步,以为荣冀,望人供养。或作神技,导人迷信,又贪财恋物,积聚不散,不作福德。如此世人告拜无验,则眼见沙门如视粪土,再无有信心,遂三宝散。”
宋粲听罢且是一怔,然细细想来也就那么回事,那禅师能讲的这么透彻,心下甚敬之。遂起身一礼道:
“适才听重阳道长讲,与禅师论道所得极深,能通晓过去,识得当下,见得未来。容释,儒,道精华与一身。粲今闻之,果然。今日闻禅师言受益匪浅。”说罢,便起身双手抱于胸前做一拜,又举于头顶,二拜,而后躬身三拜到地,且的那禅师已是一个慌忙站起双手合十,高悬佛号道:
“阿弥陀佛,将军不可过谦。此乃常理。”
那宋粲且不起身,躬身道:
“常理即真道也,此拜一为禅师之学识,二则,初见禅师,粲曾以长生而鄙之,此番天青贡事出无奈才与禅师同事。今的禅师醍醐灌顶,粲愧之。”
且不说那八风不动禅房一个将军和一个和尚相互的拜来拜去。
话说这草堂,之山郎中与那重阳道长将那黑白子摆出来复盘。倒是两人盘亘良久饶是一个不得其解。那郎中从棋局中醒来,道:
“原本觉得济尘禅师只是那长生和尚,此番倒是小瞧了他也,来日定亲身登他门去。”
那重阳道长也为回话,倒不是不想回那郎中,只因这局棋甚是个要命,饶是一个头昏眼花,着实的看不得也。于是乎,便是浑浑噩噩起身告退。独留那郎中之山观棋入定。
却见亦是掌灯时分,那郎中亦是手持一子放在棋盘,然却是一个犹豫再三,却又收回那子,又细细的看了那棋盘之内。
有道是:
一枰荦确秋风高,
疑是玲珑铁未销。
青灯白首观残劫,
寂寞枯枰见七朝。
第45章 法灭尽经
且不说那郎中入定棋局。
说那重阳道人辞别郎中便便带了小道童离了草庐,一路浑浑噩噩的望那癸部住所而去。
倒是着了那棋局的道,饶是有些个心力交瘁之感。然这浑浑噩噩的脑子却是赌气一般的歇不下来。心下又将那今日于草庐门口遇到的贴了“紫色符箓”的箱子之事翻了出来。倒是一个越不想去想它,偏偏就停不下来,且是个气人。
于是乎,便又是一个劳心,手中又情不自禁的掐算个不停,虽觉这算来又是个无果,倒是一个机械般的周而复始,却茫茫然的不可救药。
那小道童倒是个乖巧,在前面不远提灯引路。印有“汝州瓷作院”的气死风灯于夜雾中照出三尺的光亮,昏昏然,且照不出个前路。夜深人静之中,只闻二人脚步在石板上踢踏。
且在掐算中,那重阳道长忽觉怀中有物突跳。倒是一个惊异,遂伸手入怀探之,遂又放下心来。
心道:且是自己吓自己。怀中那物便是自家的罗庚。
原先是用黄布包裹了放在挎兜内带了。却因听得那日与龟厌勘炉之地:“此物已有心苗,逢月满需你精血养之” 所言,便觉此物本就是师尊留下的通灵的宝物,只是自家眼拙,且识不得它来。倒是经龟厌提点,这些年来仿佛亏了它一般。于是乎,在这罗庚的待遇便是一个上升,从兜囊转到了贴身。整日的揣在怀里,以期这灵物能与自家心灵相通。
却因却觉是那罗庚在突突的震来。且用手按了那罗庚心下便是一个怪异。然,想到此乃灵物,且是要在今日认了主麽?如此一想,倒是一个心下欣然。便是摸了那天心以示抚慰于它。
然,手指刚刚触到那天心,便是一个麻酥酥的咬手。与那校尉赌酒那日,所见天池中磁针竟滴溜溜自转不止之状猛然撞入心怀!便是心下叫了一声:不对,此乃“搪针示警”!
搪,乃惧也!为有“物”气场甚强而不可敌也!
此状,彼时与那常羊山亦是见过,便是自家已经羽化成仙的师父望之,已是一个三拜而退。
此念一闪,便是惊的那重阳一身的冷汗。
于是乎,慌忙将那罗庚取出来看,倒是一个天黑雾大,看不得个清楚,倒是能听得那磁针转动之嘶嘶之声。心下骇然,便唤那道童,叫了一声:
“灯来!”
然却半晌不见那童子的回音。那重阳心下怪异,便抬头看来。
却抬头饶是被眼前情景唬了一身的冷汗。咦?怎是如此?
只见夜空无星,只见一轮红月当空。倒是那红月大的有些个夸张,竟这了半个天去!见那血月,便是一声惊呼出口:
“血月近空!”
心下道:此乃至阴极寒之相也,难怪今日起几卦皆为不告。
想罢,便又唤那童子。然却又是一个不应。倒是见那童子如同傀儡依旧前行。
重阳心下慌乱,便一边追了去一边用手掐算,然又是一个不告!心里道声“惨也”。
心下一声“惨”字未落,便觉手中那罗庚又震颤不已。心下有想起那今日见那“紫色符箓”之前亦是如此,却比不得此时的这般的震手。
闭目思之,忽然想起龟厌用清心符涂阳血定之。
想到此,便伸出手将中指嗑破,将血吐在罗庚上。见并无效果,罗庚依旧震动不止,险些脱手。重阳惊骇,慌忙手掐一个手印,将中指压在罗庚天心之上,脚踏罡斗口中高声念了一个护身咒出来:
“天将符敕,吾令速行。法令智慧,法道通真。法合天地,法保吾身,神兵疾火如律令!”赦令罢,便觉神清身暖。慌忙又唤童子。
然却是个不爽。见那掌灯童子,忽然身体一软,便抽取魂魄一般倒地不起。灯笼触地自然。重阳心中一惊,叫了了一声
“不好!”
便紧赶几步上前拉了那道童看来。那小童竟无半点气息。便想用手将其抬起,刚刚托起那童子的头,便觉其身如软泥,天庭无光,鼻口发白。此乃魂魄离体之状!
借了那灯笼燃烧的余火再看那罗庚。
且见那天心变定住不动,却猛然间直直指向身后方,晃动不止。
重阳看罢,顺了那天心指向望去。心道:此方位乃草庐之山郎中住处。心下暗自叫了声“不妥!”赶紧放下那道童,起身大叫一声:
“阴阳无极,乾坤借法!剑来!”一声敕令,身后背着的那口阴阳长剑仓啷啷窜出鞘外,重阳凌空接住,在手中挽了一个剑花,负在手上。口中又叫:
“天心指路!去!”那罗庚且是个争气,倒是天心不动,直直的指了那郎中的草庐!那从阳不敢耽搁,脚下便跟定那罗庚天心所指欲飞奔而去,然觉那脚仿佛被冻了一般的不听使唤。
血红的圆月下,夜巡亲兵自走过中军帐。
宋粲中军帐中龟厌的那柄长剑亦是一个震动不止,且发出嗡嗡的响动。
龟厌在校尉帐中将那静心符贴在脸上,仰面酣睡,气息吹动符纸上下振动。
肘腋躺着那宋粲的养女宋若,那婴儿却不厌那道士鼾声如雷,倒也不哭不闹,手里抓了一把道士的紫色符咒咿咿呀呀的撕扯玩耍。
草庐周遭不见萤虫,不闻蛙鸣,与这小岗多雾夏夜倒是显得有些个无常。
堆积如山的的书厅内,又被堆放了那宋粲送来的木箱,饶是让那本就拥挤不堪的地方,倒是一个不好下脚。
有风自窗入,撩动那木箱堆中,白天被那重阳揭开一角的“紫色符箓”此时,却是一个紫色退却,银箓失光。恍若一个经百年风吹日晒之物一般,与那风中瑟瑟。
茶亭中亦是个安静如斯。且只闻卷曲了郎中身旁,酣酣了睡去的成寻呼吸之声。那郎中剪了那烛花,茶亭内且又亮了几分,那郎中便凑了烛光与那棋谱中翻找,眼睛又望了那棋局,饶是一个不得其解。又呆呆望了那“雪山芭蕉”愣神,手里揉了那黑子转圈的把玩。
几经推敲之后,却又把子放入棋盒中,伸手拿过茶壶自斟自饮。
只是身在棋局,不觉那草亭中间那水运仪象乱动不止。
烛火摇曳,且将那郎中身影投在那“雪山芭蕉”之上,饶是一个忽隐忽现。
然见有黑雾漫地,咕咕嘟嘟的缓缓而来,倒是离那郎中十步之遥便不再曼来,堪堪的围了了一个圈子,饶是一个寂静无声,然却汹涌如波,一浪接似一浪翻滚了开去。
草岗之上八风不动禅房内,宋粲散坐蒲团,手捏茶果与济尘禅师品茶叙话。
倒是那校尉和那小沙弥抄棋局饶是一个累心,且是一个抱了胳膊,一个搂了光头鼾声如雷。那宋粲见他睡的一个憨态可掬,便觉他的辛苦。漫说是他,便是自己望那妖孽般的棋局一眼,也是个心力憔瘁,何况是抄了?
济尘在炉中提起铁壶,将沸水冲入茶盏,以手推至宋粲面前道:
“诺说着禅学,贫僧差矣。且不敢孟浪称家也。”宋粲听着济尘禅师的话语,谢茶取过,问道:
“禅学?座下便是大相国寺一等的禅师,如何却称不得大家?”那禅师听罢,便是哈哈大笑口宣佛号,且托了自家花白的胡须自嘲道:
“将军且不敢如此说来。禅师不假,乃人谬称之。然,贫僧愚钝,且不说这禅学,便是连这‘三无漏学’的头一个且不得过关。如今且凭这须发皆白来唬人罢了。”
此话便是听得那宋粲一怔,口中自古念叨了:
“戒、定、慧”
心道:这“三无漏学”本是佛教最重要的修行原则。也是一个循序渐进的关系。
修此三学,可以由戒得定,由定发慧,最终获得无漏道果,故名三无漏学。
旁人不知还则罢了,如这大相国寺禅师也说这“戒”还没弄明白便是真欺负他不懂了。
那宋粲只是觉得这禅师自嘲,倒也不敢随了他的话去了,只得斜了眼拱手调侃道:
“咦?禅师过谦。”
济尘禅师摇头,道了声“非也,”
遂用手沾茶水在桌上画之,口中道:
“佛家禅法乃是禅那,源于梵语,其意为静思,其为思维修法。其宗为‘三无漏学’。而儒家之禅学,非佛家禅宗。”
听了此话,那宋粲才正身拱手望那禅师:
“聆听教诲。”那禅师双手合十算是一个还礼,道:
“儒家之禅在格物,在佛心,在道骨,在儒为表。却与这佛家禅学之‘三无漏学’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也。”
那宋粲头一次听说这儒、佛、道三家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便是正襟危坐,拱手道:
“愿闻其详。”那禅师听罢续道:
“儒家禅学乃‘静虑而修心’。是以虚心傲骨,不以物役,质朴无瑕,方能回归本真。此为儒家之禅学中的“戒、定、慧”。 相较于佛教的禅宗,儒家之禅为感知先贤知学而非修为。”那宋粲听罢,便觉那禅师言之有理,且点头道:
“原来如此。”禅师见那宋粲悟了此间道理,且抬头望了天,道:
“我识之人却只有两个可称之为大家。”宋粲听罢,思忖了一下,便问禅师道:
“可是那小程先生”济尘听罢自斟一杯,却是摇头道:
“我与程郎中虽是数面之缘,观其言行心境,他可算一个。”那言外之意,这小程先生也不得一个?倒是听言郎中且在其中,倒是个欣然。便点头道:
“嗯,先生可当之……”遂又抬头问:
“另外一个是谁?”此话问来,便见那禅师面露仰慕之色,口中道:
“另一个禅学精湛,且在郎中之上……”说罢,便看向那宋粲道:
“却与将军有关。”此话且是让宋粲一愣,心道:这里面还有我的事?遂笑道:
“禅师说笑了,怎的与我有关?”
那禅师点头,继续道:
“此人便是当朝太常寺太医局令、太医局教授、殿中省尚药奉御、御太医……”宋粲听了且是一个瞠目。
心道:这不就是我爹吗?
提起他这爹来,那宋粲且是有些个阴影。心下便想起其父对其稍有小差便以棍棒相加。精研医道性起,自己扎针还觉不过瘾,便拉他来验针试药亦是常事。
唤时柔声细语,如有不从必恶言嗔斥。
如遇药不应症,必先书笔记之方而再行施救……
倒是回想种种嘴脸断不能与郎中这种温文尔雅相较。
想至此不禁打了一个冷战道:
“断不可与郎中相比吧?”
那禅师听罢且是摇头哈哈笑来。笑罢,却换做一副认真面色,推了茶盏与宋粲,道:
“别的姑且不说,且说这‘戒、定、慧’。其中头一个字,我等便只可望其项背,作望洋之叹也。”
倒是禅师此话一出让那宋粲懵懂,也没见过家里的那个老头“戒”什么啊!戒色?不能,如果真“戒”了那就没我什么事了?
戒肉?更不能了!一顿不吃都跟你急!
心下所想倒是一个:
“他!”字脱口而出,然又觉与父大不敬,便是慌忙遮口。
那禅师见罢大笑,道:
“敢问将军,何为‘戒’?”
此话倒是又让那宋粲懵懂,倒是疑惑的望了眼前这和尚。
心道:老家伙你想说什么?你这出家的和尚却偏偏问我这在家的俗人啥是“戒”?
心里如此想来,却也不敢明说。倒是尴尬的喝了茶,来掩饰自家的心虚。
然这“戒”字写来不难,倒是解来不易,让他有些个语塞。只得挠了头道:
“戒者麽?意为束缚,驯服,克制自我?”那禅师听了那宋粲不怎么自信的话来,且低头与那宋粲添了茶,道:
“将军此意且是与外界与自我对抗否?”那宋粲听了点头。但见那禅师摇头,道:
“乃以形制性,以念克念以习制习也?”那宋粲听罢惊诧,且是忘了谢茶,惊异道:
“莫不如是麽?”
见那禅师又推杯,这才缓过神来,赶紧拱手谢茶。那禅师续道:
“不可为错,只是有些牝牡骊黄……”那宋粲听罢且是不解这“牝牡骊黄”是个什么意思,刚要问来,却听的那禅师又道:
“是为以己之认知制心中之念,若如此亦会略有小成。然,只止步于此矣。”那宋粲端了茶杯,不解道:
“何解?”见其不解,禅师微笑道:
“己之认知唯心也,可有偏颇?”
倒是一句话将那宋粲问了一个傻眼。因为这个事情很复杂。
一个人的认知是源于对外在环境的认识,和外在环境对自己的影响。但是人生活的环境是不同的。
《晏子春秋》这等的经典,这生于书香世家的宋粲自幼也曾被大人逼着读过,“南橘北枳”的道理他也是有些个明白的。便问了:
“郎中可为戒?”那禅师听罢一笑,道:
“郎中?那是因祸得福,得以远离那‘薪火不停,识性交攻’之地。然,此只可称之为‘断’,且不可称之为‘戒’。”
宋粲听了却又是一阵懵懂。这“断”、“戒”之分姑且可以先放下不提,因为着实的听不懂。然,那禅师口中的“薪火不停,识性交攻”又是什么玩意?
心下且是疑惑,遂拱手向那禅师道:
“何谓识性交攻,薪火不停?”
济尘禅师双手合十回礼,口中道:
“人入官场,或为升迁,或为自保,必有所依仗。或为门生乡党,或为翁婿子侄。互为依仗,系生死、共利益者古来有之。此乃薪火不停且欲罢不能。”
说罢,且回头望那抱在一起鼾声如雷的校尉和小沙弥两人,口中又缓缓道:
“而所‘交攻’者,乃同为官之异己。既同为官者必是相熟相知。交攻虽并非初心,然获利于党众……”那宋粲随了那禅师眼光望去,见两人酣睡,倒是不晓得这禅师说这“交攻”看着两人干嘛?
还没想出个子丑寅卯来,便又听得济尘禅师道:
“却如这棋局,每每阴诡异常,夺人生死。官场亦是如此,害人妻女子嗣之策者则常有。此谓‘薪火不停,识行交攻’……”
此言,且是让那宋粲听罢冷汗直流。
说这官场,且为一人荣辱,便赌却一家三族生死也不为过。
也曾见过身边官宦因罪流放,家中男丁充军为奴,女眷押教坊为乐为妓者甚多。如有自戕者,必寻其三族之人顶之。
别人说不得个根苗,但看那边搂着小沙弥酣睡的校尉便是一个管中窥豹也。
其父本是一路经略、军侯家的公子,那荣华富贵便是一个打娘胎里就有。
然,却因其父被人查了一个“贪墨”判了一个弃市。自家便被人夺去了那到手的富贵,且被充了一个奴籍留在京中,由人观瞻任人驱遣,且以儆效尤。
终因不堪折辱而病卧街头,死生无人敢问。幸有父亲施救,但仍不可脱奴籍,便恳请父亲纳了奴籍做了宋家的家奴。
心下想罢,便又是一身的冷汗,遂叹了口气道:
“知性交攻……较之战场刀剑相向,在这官场,却更为阴险狠毒百倍不止……”叹罢,又望那禅师道:
“如此说来,那郎中被贬逐出京果真幸甚也……”那禅师听罢点头道:
“善哉善哉……郎中被贬如我出家。然,较之令尊,只可为‘断’而不可谓‘戒’……”
词话听得那宋粲又是一个疑惑不解,连忙拱手,道:
“何为‘断’?又何为‘戒’?禅师点解。”那禅师不回,又推杯,望了那宋粲,轻笑道:
“断者,如将军所言,以形制性也。戒者:乃以性施行。”
那宋粲听罢便又是一个瞠目。心道:合着这“戒”就是由着性子来啊!这话听着咋这么玄乎?心内埋怨道:老家伙,我年纪尚小,莫要往坏里教我。
其实这句话也好理解,倒不是那禅师诚心要教坏了宋粲。
这玩意说白了跟戒烟一样。没烟抽不叫戒烟,那叫断顿。真正的戒烟是你在我面前随便抽,我也不馋。你给我让烟,我就接着,拿在手里把玩也好,放在桌上也好,别耳朵上也好,反正我就是不抽。闻见烟味就挠嗓子眼肯定是戒不掉的。只有心里不想抽了,才能真正的戒掉。
见宋粲如此顽皮的表情,那禅师倒是收起笑脸,正色问:
“为何戒?”倒是此问让那宋粲哑口。心道,大家讨论麽,怎么的就突然急头白脸的?像刚才一样,心平气和的不好麽?这吓的我一身的汗!
饶是心下抱怨了,却见那禅师看向那佛龛之侧,遂闭目,水滴木鱼石,两耳闻听那“哚哚”之声。口中道:
“人欲如水不可抗,且无穷尽矣。以身断水则愚,水过心不动,则定。”
此话且是让宋粲心下一个不明觉厉,然,能做到“心不动”倒是个难缠。别说白天这心眼活动的厉害,即便是睡着了做梦,这心也是一个歇不下来的!且是一个左思右想亦是一个不解,又问那禅师:
“心不动?”话一出口,倒是心下想来,怎的能让心不动?即便是一个心盲之人,也会想个吃喝活命吧?别说人,草木也有个向光而生!刚想又问,却听那禅师道:
“然,如此,水便是水,石便是石。你便是你,欲便是欲。此谓‘戒’生‘定’也”那禅师说罢,又回眼望那宋粲,惭愧道:
“此乃贫僧不及令尊之处。”倒是一番话让那宋粲又开始咔咔的挠头,心下且是不能将这禅师之言与家中大人联系起来。便是一个口中喃喃:
“水便是水?”那禅师推茶,道:
“身于阴诡之地,却能秉持心性,诸恶不作,众善奉行,收发由性,过往由心。此谓“戒”,非禅学大家者何为?”
此话,且是让那宋粲停下了挠头,呆呆的望了那禅师。然心下且是理解了家中大人因何施恩于人,却又拒人千里。倒不是因为那祖训有言。只不过是不想与这“法灭经尽”之中,陪同那些个“贡高求名,虚显雅步”的人演戏罢了。
想罢,便又喃喃自语道:
“水便是水……”
第46章 物来不祥
岗上,八风不动禅房外篝火旁,那宋粲独坐。
闻听那水滴还魂石,其声“哚哚”饶是让人心下糟糟杂杂。
回想济尘禅师适才言语,且是一个心思百结。
倒是参不透那禅、佛、儒、道、的戒、定、慧。
望了那赤月如盘,阑锁池星,饶是一个思绪如浪,波澜层层叠叠。
宋家本就为钦命世袭。那宋粲本是可以学医的,而后做的一任医官。只需等那家中大人致仕,按例接替便是。
如此,也得一个一帆风顺也,波澜不惊。
然,宋父正平却不允他学医,又荫了军功与那宋粲。虽得了一个闲散“宣武将军”的寄禄,且也是花了大钱,通了关节捐了一个禁军马军虞侯的武职。
彼时那宋粲对此亦是个大不解,也曾心生怨怼。曾面问其父正平,却得一个不告。
自此那宋粲便破罐子破摔,且作出一个纨绔子弟的模样来。整日的与票军中粗汉厮混来去,那是一个胡吃海喝样样精通,争勇斗狠且是个时常。
除去青楼押妓、欺男霸女没干过之外,倒是将那膏粱纨绔作的一个淋漓尽致。
倒不是那宋粲本性纯良,不想去做喝酒押妓、污人妻女之事。饶是因为那正平先生生猛,事发后亦是不打不罚不言不语。碰到喝醉了就拿针封了其味觉,使其三月不知酒肉之味,别说是什么山珍海味,就是让他吃屎也是一个味道。
与人争斗?那更好办,一针下去,先扎瘫了他,半月后起针。
如此,那宋粲对那男女之事且是一个本能的忌惮。莫说去做,便是想想便是一身的冷汗。
咦?怎的一个自暴自弃?没办法,换你也崩溃。
本身能凭借世家的医术世袭了朝中高官。现在可倒好,一杆子支到部队,给下基层了。
而且宋朝的军人待遇可是比不得现在的人民子弟兵,带了大红花,敲锣打鼓的给送部队,也不是一人当兵全家光荣。那时可是一个“好铁不打钉,好人不当兵”的朝代,军人的地位,那可是一个空前底下。
那位问了,那能低到哪里去?
倒也不能低到哪里去,流民氓隶的社会地位算是到底了吧?谁能惨过他们?但是流民氓隶尚可在地面自由行走,亦可行商、打工、跑快递,租田耕种摆小摊。
实在不行,也能找个寺庙出家。再不济的也能找一个麦客、帮工的活计,行得牛马之事也能得一个活命。
北宋行伍之人的社会地位?还不如他们呢!北宋有一个词,叫做“充军”。也不是人人都能得一个“充军”,就是那些个聚众作乱,横行乡里,地方没办法收拾的人。监狱也关了几回仍不知悔改的,得嘞,送去参军吧!
没大红花,也不用敲锣打鼓。而且人家那士兵证是直接刺到脸上的!标记了姓名籍贯,注明是那个部队的。
想跑?不能够,那是谁看到谁抓。而且,一旦当兵倒霉的可不是你一个人,而是你的子孙后代都得当兵。而且即便是你当兵当到了枢密院,那也是个兵,照样没地位。狄青牛吧?当兵也当到了枢密使,作为武官算是当到头了。但是仍架不住文官的一句话。
北宋有一种赏赐叫做“准武从文”,也就是准许武将的后代可以参加文试。但是,也只限于高级武官。从武官直接转为文官的,也不能说没有,但绝对是个凤毛麟角。
如此看来,武职在北宋饶是一个地位低下。更别说当兵的了?他们的社会地位?那在十八层地狱的地下酒吧间啊!
此时,那宋粲且是哚哚之声糟噪于耳边,禅师之语堵在心头。饶是那“薪火不停,识性交攻”字字锥心。
且是长叹一声,心下道:果真是知子莫过父也!如此想来,父亲便是知我资质愚钝且心性不定,有心与我一个散官平淡度日,脱离这知性相攻的阴诡之地矣。
有人说了,那宋粲且去学了父亲模样去做便罢,不好麽?
难,难,难,这人称贤哲者有百种之多。且不说那禅师口中的“水便是水,石便是石。你便是你,欲便是欲”。若在处变时便只剩两种尔。
一曰是节,始终一心,厉青年皓首不变,如金石之坚。
一曰烈,当变无可改之时,不嵛独生,慷慨有躯,不受遏抑,如火争之烈。
然,世人都道“慷慨易,从容难”。
却不知有守节之肝肠,自做得烈内的事业;有烈者的意气,毕竟做得守节者之坚贞。
想罢,便长舒一口气来,心下道:莫道富贵荣华险中求,岂知性命亦在险中丢。若是真丢了命去倒是一个爽快,就怕到时不得死尔。
校尉醒来,寻那自家的主子不见。便听的门外主家叹息,便出得门来,栖身坐下,扔了一棒干柴入火。见那宋粲心下不快,且也不敢多言。便顺了宋粲眼光望去,口中道:
“官人可是想家了?”
撇开两人不提。且说那瓷作院内血月之下。
重阳道长提剑欲顺着罗庚指引飞奔而去。但觉脚下凝滞,不可向前。一阵的浑身如过电的一般,酥麻之感自脚下阵阵袭来。伸手且看,便是手上的寒毛根根的竖起!心下叫了一声:不爽!此乃雷劫将至之状!
便收了罗庚又掐指算来,倒要看看是何等的妖物能引来这天地的劫罚。然,又是一个不告!
那重阳心下大骇,便是自兜囊中扯出甲马符咒,借了那风灯的残火,念动咒语,脱了这雷劫定身的劫难。
于是乎,便是借了甲马之力一路飞奔。
再抬眼,却见已身至那程之山草庐之前。
咦?卸了那甲马且是个天地平和,安静如斯,身上那酥麻之感亦是消失的一个无影无踪。
万物如常,只是那占了半个天空的血月饶是大的有些个吓人。
那重阳心下怪异。又慌忙取了罗庚看来。低头却见那罗盘天心中的磁针转的都能当电风扇使了!
便惊呼一声:“不爽!”
望那那安静如斯的草庐,心下暗自想来:此地便又是一个常羊山麽?自家且是没有自己师父的法力,能三拜而退。
心下想罢,且又望那草庐,除去那血月占了天空,倒也不觉有甚不祥。
转念一想,适才刚从此地出来,并无感觉此处异常也。
心下狐疑,便又低头又看那罗盘,且见那罗盘依旧滴溜溜闪转不停,饶是让他有些个不大自信。
心道:怪了个大哉也!罗盘此状意为“欺”也。
饶是个大不妥!想罢,便是吞了口唾沫,稳了下心神,将长剑负于身后。
闭眼静心,安了心绪,望那离位吸了口气来,口中又将那开盘的咒语念了三遍。低头又看那罗庚,见针直指草庐,浮而不定,不归中线。
见此,饶是心下大惊。倒是不信,遂又连掷三次,皆为如此。
且暗自道:
按“罗庚八奇”来讲,此为“搪针”。乃惧也!为有“物”气场甚强而不可敌。
重阳看罢,心下大奇,自念道:
“何物如此?”
心下虽是害怕,然却有所不甘。便又对了天星,看了地盘,重新穿山、分金。又往复三次,皆为不告!
只看得那重阳心下一寒,一个激灵便是冷汗湿衣背也。且吞了口唾沫望了那草庐心有余悸。
然又心下牵绊那郎中安危,索性将心一横,道: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倒是不看也罢!”
说罢,便索性将罗庚揣在怀里,闭目默念了护身咒。念罢且是长出一口气,叫了一声“剑来!”见那剑自鞘飞出,半空中滴溜溜穿了一圈便被那重阳抄在手中。
那重阳心虚,且是提了那阴阳长剑在手中掂了掂,然是将心一横,提了中气大喊一声“呔!”便是壮了胆推门进入草庐。
重阳推门入内便是一个傻眼。与门外的宁静安逸,这草堂内俨然又是一幅天地也!
门开,便觉一阵腥风扑面,让人口酸眼辣,胸内翻涌。且是一个看不得也。
强睁了眼来,见草堂内,黑雾漫地如凝脂。细看,便见其间有浪滚滚,隐隐的翻腾。
重阳看罢且是倒吸了口凉气。
虽不知其为何物,但闻这腥臊之气心下暗自揣测此物必是个大不吉也。
遂闭目暗自念了三遍“清心咒”稳了心性,倒是不敢贸然下脚于那凝脂般的黑雾中。且用阴阳剑挑地上黑雾,仔细看了那剑尖。
且见那剑刃结霜蜿蜒而上,未到之处且是一个黢黑!此乃为极寒大凶之状!
于是乎,便自兜囊中取了护身符,催出体内为数不多的真阳,口中急急念了: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体有金光,覆映吾身。三界侍卫,五帝司迎。内有霹雳,雷神隐名。洞慧交彻,五炁腾腾。金光速现,覆护真人。急急如律令!”
令罢,见那符咒爆燃。那重阳不敢耽搁,挥手将那符咒丢与那寒雾之中!
便见那黑雾中金光乱串,银蛇飞渡,那符咒竟将那凝脂般的黑雾生生的荡开了一片容脚之地。
见那重阳定心,负手提了阴阳剑,下脚踏了那黑雾的间隙向屋内走去。
脚入那寒雾,便觉那奇寒透了鞋靴,透骨而来。
此感让那重阳心下大骇。然又是个庆幸。
所幸者,好倒是先用符咒开了路。所骇的是,即便是用符咒开路,亦是一个彻骨的奇寒!
心下惴惴,便仗剑在胸,伸手拨开雾霭举目四顾。
却那茶亭之内且有豆大的烛光摇曳,雾蒙蒙冷涔涔之中,见那之山郎中与成寻却在茶厅端坐。
见两人如此,便是放下心来。便负了手中剑,拱手叫了一声“郎中”。
然则连叫数声两人皆不应。那重阳心中一怔,且是心下疑惑,便又上前几步,又叫了一声“郎中”。亦是无人应答。
那重阳心下大惊,心道:便是两人已遭不测麽?怎的一个呼之不应?心下想罢,便疾步上前,欲仔细观瞧。
到的近前且是看的一个心下一惊!
却见两人面贴黄纸丹书符咒,见那符咒随了两人的呼吸而动,竟如同熟睡了一般。
饶是个怪异!这奇寒之地,倒是一纸符咒便能让两人酣睡如此?
细看了,倒也不是酣睡更像是是被人封了五觉六感。又见,两人似乎体有金光覆身,倒是一个符咒的玄妙。
而观其身下,见身下五尺方圆,似有物拒那黑雾与外。此状倒是看得那重阳挠头。又欲近身看来,却的一个面如撞墙,不得而入!
那重阳见且揉了被撞疼鼻子蹲身忍疼。倒是一个不敢相信,又伸手探之,果然触之如墙!心下大是惊异!心下便是想起那日与龟厌相识之时的尴尬,口中自问道:
“结界麽?”
然,彼时见得的结界,且是能入,然却被固定了身体,不能妄动尔。这眼前的倒是一个怪异,便是进也进不得。遂又以手触之,口中怪异道:
“此便是界镇麽?”
自家说罢,便是想起此阵法在其先师所遗留的古籍中亦是有所记载。然那书上所记已残缺不全,虽有记载却也是无法修炼。
这心下想着,便放了那手中剑,自怀里翻出师父遗留古籍依在那界镇上,借了里面的烛光仔细翻看。
倒是残缺太多,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且挠头又看那成寻面上的符咒。
见那符咒却是极其平常黄符丹咒。细看那黄符之上文字便是哑然一笑。
此符咒倒是一个平常,便是道士常用之清心符也。
于是乎,心下哑笑道:自家睡不着觉的时候倒也经常用它。笑罢,且是将那古籍重新揣在怀里。
重阳暗自笑罢,却有心下一紧。
心道:妙哉!没想到清心符竟有如此用法?一直以为此符为清心,常作不为外道所迷惑而失了心性之用。却不知还有封人五觉六感之妙用。
此番却有如此收获,实乃造化也。
重阳心下正在欣喜,忽然听得身后地板有踢踏之声传来,饶是让那重阳心下大惊。慌忙捉剑在手,叫了一声:
“何方妖物!”
喊罢便转过身来横剑在胸。
倒是眼前雾招招黑漫漫,且是看不得个清爽。且在恍惚,且见那黑雾中隐有一物窜过。
唬的那重阳掐诀念咒,扯了符咒欲攻之。然,却不见个动静来。
且定睛一看,却见那物为何?
哈,此物倒是一个常见。介甫先生且有诗与它:
力侔龙象或难堪,
唇比仙人亦未惭。
临路长鸣有真意,
盘山弟子久同参。”
咦?倒是何物?此物怎的又出现在这草堂之中?
各位看官,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47章 厥罚恒寒
上回书说到,那重阳道长担心郎中的安危,得了罗庚的指引,一路奔那草庐而去。到得那草庐,便见的寒雾如凝脂漫地,呈极寒大凶之状!心下且是一个骇然。
然,却在此时,见那黑雾中有一物踢拖而来。
且是扯出符咒,仗了宝剑,定睛观瞧!
看那物!力侔龙象,唇比仙人。长耳长脸,浑身漆黑一团。
咦?这不就是一头毛驴麽?
哈,果然是有眼力!
不错,那就是是头驴,还是一头浑身纯黑的小毛驴。
见此驴:
全身一色黑毛皮,
长耳呆蠢厚唇撅,
两眼漆黑似无底,
灵动一闪更痴萌。
咦?怎的有头驴在这黑雾之中?
这我哪知道去?
然,此时那物正藏在柱子后躲躲捱捱歪头与那重阳对视,大眼呆萌,目色漆黑,长长的睫毛呼呼闪闪的,倒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见重阳道长不动,便打了个响鼻,摇头晃脑的抖了浑身,且又低头攒蹄,踢踢拖拖的扭臀摆尾走开。
那重阳看罢也放下心性长出了一口气。且有低头看了自家手中的长剑,满把的纸符,饶是一个哑然失笑。
心下暗笑自己且也是见过世面之人,怎的也按不住个心性,倒是被这驴子吓的胆战心惊。居然凭空生出来一个草木皆兵?这若传了出去,且是让人笑掉了大牙去。
见那黑毛小驴转身走开,那重阳道长着实的松了口气。遂低头笑了自家的不堪,便望了那毛驴所在的角落,负剑在手,揣了那符咒入怀。
倒是一阵恶寒袭身,便在囊中挑了一张阳符出来,念咒激出了阳火燃了,搓在手里暖身。又转身去仔细看那茶亭中将黑雾逼退的阵法。
刚刚转身,便心下一紧,暗自大叫了一声:
“不对!”
此时此地已然是一个极寒大凶之所在,怎的会有一头毛驴在此现身?且于这极寒而不顾,在地悠哉悠哉的跑来跑去?
此物饶是一个眼生得很。转念又想,也没听说过谁把牲口养在家里的。此物断不是郎中所养。
事出无常必有妖!
此念一起,但觉脚下黑雾骤然腾起,如沸水般翻滚开来,居然呈现出一个浩荡之势。
见眼下有异,还未等那重阳反应,便觉一股威压竟镇的他涌泉入地,饶是一个寸步难行!刚想起咒抗了去,顿觉体内如火、肌肤灼热,车开了衣襟且是不得一个缓解。
遂即便见那寒雾荡来,又是一个胸口发闷,喉咙发甜,体内真气翻涌。且想了躲开,然,那双脚仿佛被盯在了原地,倒是一个动弹不得。且用剑格挡那寒雾,口中叫了一声:
“是何妖物,快快现形!”
说罢,便要掐诀。
那咒语还未出口,便见那寒雾荡过身体,穿身而过。重阳且摇摆了身体,捂了胸口,试图平复体内阳气。
然,抬眼见,又是一波寒雾荡来,饶是个柔软似绵,形同无物一般。随之,便是一个阳火灼心。
还未等那重阳道长缓过,便觉那阳火冲了肝胆、撞了胃肠,胁肋疼痛阵阵袭来,且是一个不堪忍受,蹲下身来且是不能缓解。觉有痰自体内顺了喉管涌出,张嘴,便是一口干痰咳出!
重阳见那干痰成块便是一个大骇,且又口渴之甚,伸手望那舌尖探了一下,便是一个沟壑纵横,燥裂不堪!心下绝望,心下叫了声:造化低了!
且不敢抬头,便强忍了两肋的疼痛,急急掐了指诀,口中高声:
“太上星台,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物丧倾……”
一声咒语念罢便觉呼吸气粗、喘促痰鸣,身体仿佛被掏空了一般。倒是不敢停下,遂即攒足力气力,狂吼一声:
“急急如律令!”
倒是一个声嘶力竭的敕令之后,顿觉涌泉松动,便是踉踉跄跄的往前撞了数步。
心下且是不敢耽搁,且攒足了劲向前疾驰几步,飞身蹬踏房柱,自怀里抓出一把“雷符”也不拘得多少,嗑破舌尖,将血喷在上面叫道:
“唎哆咤唎吽,谨召碧落玄梵五雷帝君……”
喊罢,一撒手便将那些符咒尽数的扔了出去。见那符咒漫天飘飘洒洒。随那重阳道长一声:
“速降!”
那符咒便在半空中得了敕令,且化作一道道金光向草庐角落的黑驴射去。
刹那间,火鸦引了电蛇噼噼叭叭蜿蜒而去在黑雾中炸响,随之雷声滚滚,荡起那黑雾激腾翻滚。声势饶是一个骇人。
然,待那黑雾散尽,却见五雷符咒贴满了那黑驴一身。
那黑驴似无事般的呆站在那里不动,歪着头再次和重阳对视。
且是眨了漆黑无底的大眼,呆呆的看那重阳。彷佛在问:你这道士,我又没碍你的事,贴我一身纸干嘛?
那重阳且没那头毛驴的闲情逸致,倒是被着眼前的情景震撼的一个傻眼。
那毛驴亦是傻傻的愣在原地不动,无限幽怨的看那重阳一眼,便又自顾抖了抖身上的鬃毛。且见那五雷符顿时燃烧起来,却化作纸灰纷纷飘散开去。
这畜生如此的一番操作且是让重阳看的一个瞠目结舌,口中喃喃:
“咦?又念错了麽?”
且是自语,便自怀里拿了书翻到雷火符咒篇章,手指掐了字一字一字的看来,倒是一个无错。
这心下奇怪,又觉自家看的不仔细,遂夹了那宝剑翻了书挠头,重新掐了指决复盘。
咦?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毛病?口中却不自觉的道:
“无错也?”
那黑驴却又不再理会那呆在原地翻书的重阳。继续在地板上用蹄子踢踢拖拖的刨着,时不时的打着响鼻在草厅四处闻来嗅去,似乎是在寻些个什么。
见那毛驴这般的状态,饶是让重阳心下大骇。
心道:五雷法,是道术对付所有修行道行的杀招。虽比不得天雷地火,但是也堪称一个霸道!亦是修道之人偷天之力惩戒责罚之法!
且无论妖魔鬼怪,魑魅魍魉便是挨上一下也是如同渡劫。天下修行者或妖或灵或鬼或怪无不避之犹恐不及也。
说这五雷法真就传说中的那么厉害?
哈哈,这是谁也不知道,知道的一般都神魂俱灭,渣都不回给你剩下一点。
民间倒是传有五雷轰顶之言,说的就是此法也。
而观这个小毛驴此时做派,倒好似完全不在乎五雷之法。
而就刚才所见,如此一把雷符下去,少说也有十数张。倒是如同那瞎火的炮仗一般,只是象征性的冒了些烟烟便也不见有甚响动,倒也未曾见伤他一根驴毛。
然见此物眼神之中似有鄙夷之色,饶是让那重阳心惊胆战瞠目结舌。
心下骇然之余,且暗自道:此为何等的妖物!
正在重阳心内惊恐,手足无措之时,却听的房屋梁上有人道:
“瞎耽误功夫,雷法与他无用。”
那房梁上的声音不大,却唬的重阳赶紧扯出宝剑,循声望去。
见龟厌手中提着酒壶坐在横梁上,且垂下一条腿晃荡着悠哉悠哉的望那重阳。
重阳见龟厌如此悠闲顿时便放下心来,向龟厌拱了一下手,问道:
“敢问仙长,此乃何物?”龟厌提了酒壶抿了口酒嘶哈的咽了,便笑道:
“厥罚恒寒,厥极贫,月侵日为眚。”
倒是一个言语轻松,然那重阳听罢且是一个大惊失色!口中惊叫道:
“眚麽?!”
倒是先前也听得师父讲过这“厥罚恒寒”之物,然亦是一个书中记载,世间的传闻。不曾想,今日便是见得一个真容!
想罢,便惊恐的望向那黑驴,饶是一个惶恐至极。但,回头却又看那梁上喝酒的龟厌,神态且是一个轻松,想是对此物已经有了计较。
心下想罢便又放下心来不再惊慌。
龟厌坐在房梁上向那重阳晃了一下手中的酒壶问了一声:
“可上得来?”
那重阳见问也不答话,便是一个垫步拧身,纵身跳到梁上与龟厌坐在一处。龟厌见道:
“倒是小瞧了你也?”
重阳坐稳了那房梁,便拱手道:
“饶是口渴……?”龟厌听了便上下打量了那重阳,作无心道:
“口渴是对的,谁见了它都会口渴。”听那龟厌的话音,倒是和这“厥罚恒寒”之物是个老相识。便问:
“为何?”
一声未落,便觉得身上被那黑雾熏的奇寒无比,便哆里哆嗦自身上找出阳符,掐了决念了咒在手间搓了搓,燃起阳火暖身。
龟厌看罢也不说话,将手中的酒壶晃了晃,听内有酒便递了过来。
见龟厌递过酒壶,重阳慌忙道了谢,便接了那酒壶去,仰头咕咕咚咚猛灌下肚以驱恶寒。饮罢且是斯哈一声,晃了那酒葫芦,又瞄了眼往里面看来,倒是一个空空。便做了一个不好意思的面色,还了葫芦与那龟厌,道:
“此物倒是听师父说过。今日得见,却与师尊所言不同,此物却不伤人也?”龟厌刚把酒葫芦送到嘴边,却听得那重阳如此说来倒是个惊异。便是眼看那黑驴,又看了看重阳,表情惊诧,心道:你都被他折腾成这样了,还叫不伤人?再在下面呆一会,它能把你身上所有的阳气都抽了去!
那位问了,人失阳会发冷啊,阴寒阴寒,是不是这么个理?也不尽然。根据我们中意的理论,健康的人一般都是阴阳调和的。人若失阳则阴盛,阴盛阳衰亦是一个必然。但是在阳衰之前,会阳亢。也就是我们中医说的上火。
啊,你这厮!又在宣扬这个玩意,什么阴阴阳阳的?拿出来给我看看!
这个不好说,也拿不出来,哈哈。
不过但凡是冻死的人,都是衣冠不整,甚至脱的一个一干二净,赤身裸体。
按说这冷吧,就得是裹紧了衣服,有多少穿多少。这自家扒光了衣服倒是个难以理解。
根据科学解释:?在低温环境下,人的?体温调节会产生紊乱。血液会集中保护大脑,给人的错觉是身体发烫。所以要脱衣服去降体温。
这个就是中医说所的“阴盛”而导致“阳亢”。你还别不信,我还能很负责任的跟你说所有的冻伤要都是烧伤药。中医就是根据“阴盛阳亢”原理去治疗冻伤的。
好吧,闲话少说。
那龟厌似乎不太愿意回答眼前这重阳,且翻了眼问他道:
“你适才赶路前来,可曾留意那路边草木虫蚁哉?”
重阳不假思索道:
“不曾……”然,觉那龟厌话中有话,且拱手一礼,道:
“望仙长指教。”此话一出,便见那龟厌一个白眼过去,不去答他。倒是给了那重阳一个尴尬,遂又放下手,掩了尴尬道:
“草木虫蚁与我何涉?”
话一出口,便是一个心下大骇便不敢再言。
心道:与这黑驴眼中,我便是那蝼蚁杂草乎?
想罢,便心下一个大不快,但也不言语。
便是尴尬的与那龟厌在梁上坐定。
于此处再望下看去,似乎黑雾又重了些。影影绰绰,又见那黑毛小驴鼻嗅蹄刨的忙活了,且在四下找寻什么东西。重阳心下奇怪,心道,这驴子饶是有些个奇怪,且是在寻吃的麽?
想罢,便问龟厌道:
“此物且在寻的甚来?”龟厌倚在梁上,拎了那空酒葫芦的绳子,逛逛当当的看着草庐角落处的黑驴,漫不经心的答道:
“寻路也。”
听闻龟厌所言,重阳道长心下的奇怪便是更重了些。
心道:咦,这驴子空长了一双大眼睛?留着出气的麽?门口就是路,出去便罢,倒是埋怨了无人与他开门?还是这畜生真真的一个缺心眼,无智哉?
想罢便狐疑的望了那龟厌,道:
“何解?”龟厌懒洋洋的抬眼看了他一眼,伸手探腰,打了一个哈欠,揉了眼问道:
“尊驾来此甚久?”此话且是问的那重阳道长一愣,片刻便恍惚了答道:
“想来已有月余也。”
那龟厌听罢,且是一个蔑声轻出。又回头看那黑驴,口中散漫的道:
“好师承!竟不识得这‘玄武龟甲’?敢问兄台,师出何门?”
那重阳被龟厌一句话噎的险些从房梁上掉下来。
然听那龟厌言语轻浮,见其眼露不屑之色。便是感觉受了些个侮辱。
毕竟此言有关师家门楣,刚想折辫,却又闷心道:来此也有些时日,倒是此地祥和,甚感心平气顺,倒是不觉此处有什么道法玄阵布设。
作为一个道士于玄阵无感便是让那重阳心下着实惭愧了些个。遂有些不堪,然嘴上却也不肯服输。于是乎,又自囊中掏出仙师留下的道术古籍翻出看来。且在那玄阵篇翻找,却听得旁边龟厌道:
“也不怪你,此阵之对五行非常之物有效,与人无感……”
龟厌说罢,突然回头看见重阳正在翻书,顿时一个瞠目结舌于他,遂惊讶道:
“善了个哉的,好学问!道兄现学现卖啊?!”
重阳被龟厌如此说来,更是脸红面白甚是一个尴尬。所幸在书中找到玄武龟甲阵的记载,高兴道:
“诶,有了。书上也有记载,只是不全,如同下面这个结镇,也甚是玄妙之极。只是些个古法,书中所载残缺……”
正说的起劲,却见那龟厌举手蹙额,便慢下了话语。
话说,这草庐中的“玄武龟甲阵”是何人所布设?说来也是一番渊源,且是那茅山首座,华阳先生刘混康下的手笔。
咦?这华阳老仙闲的没事干了,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布阵玩?
倒也不是他闲的。此话还需从这华阳先生于之山郎中结拜说起。
这华阳先生道法、道术他但凡说出个第二,倒是没人敢认个第一。毕竟是那上清宗坛茅山二十五代宗师,静一派的开宗的之人。
然,尽管它道法精湛,在观星术上的功夫着实差了些,毕竟术业有专攻。那程之山又是个星官,四品太常籍奏的寄禄郎中,行,太常寺太史局令。于是乎,两下心心相惜。
那程郎中也不藏私,便将所学教授与他,两人虽为结拜的异性兄弟。且是这般的因缘,却也过不了这“道不轻传,法不贱卖”的死理。
刘混康也将一些不需灵根、真气的丁甲阵法传授给程之山,算是交换,倒也是免了彼此的师承。
话说回来。这“玄武龟甲”且是个什么阵来?
说起此阵倒是有些个跟脚,为先秦方士宋毋忌所创。
原本是为了锁五行以便其方术修炼用的。而后学之人得之,便以丁甲奇门之术加以精进,逐渐成为道教宗坛秘传之玄阵。
此玄阵传至茅山上清已有千年之久。又经华阳先生以天星、地脉之术融汇其中,且成就了这茅山独有的“玄武龟甲”阵。
这“玄武龟甲”布设于此到底是做何用途?
话说彼时那之山郎中因“星官惑政”之事被逐出京城,差遣于这汝州。那华阳先生便来此处寻他。
见之山先生并无回朝之心,便替他把了地脉堪了风水,选了此地与程之山居住。
因那郎中本就是个“知天之人”,刘混康恐其被邪物妖媚侵扰,便暗中布下玄阵于他。
这“玄武龟甲”乃镇、乃守,属困门也。说白了,也就是困,对入得此阵的万物且无大伤害,只要不恶闯便无大碍,只是不得走脱罢了。待到邪物于此阵中消磨了心性,耗尽了法力,于心无邪念之时,其封自解。那邪魅外道便可自出逃命去者。
如此这般倒也是随了之山郎中好善恶杀的心性。
华阳先生且是挂念这个异姓兄弟,便给程之山按照那“玄武龟甲”阵的阵型搭盖了这座草庐,便将此阵法掩在这草庐之中。即便是道法精深之人,只要不御剑鸟瞰了细细看来且也识不出此下有阵。
然这玄阵的阵眼便是这程之山。倒是一个以人为阵眼,人在,便是一个平和柔顺,阴阳调和,且是一个生养参修的好去处。若失了这人麽?这玄阵便失去了震慑,倒是一个杀伐由己。且是防了那有些个修为的宵小抢夺了去。
今日龟厌在军营中见血月盈碧落,断,乃大凶之兆。且阴寒腥膻之气自草庐方向而来。
出得帐来,且又见岗上平时的夜雾中一个萤虫无有,蛙鸣不闻,有道是:金风未动蝉先觉。此话在理。也不要小觑了这虫、鸟、鼠、蚁。且因身弱,便对那危险且是有那先知先觉之能。
见此那龟厌便是一个心下大惊。然,这阴寒腥膻之气的味道且是一个似曾相识,但虽甚是熟悉却又无眉目可循。
龟厌自幼从师,为儿徒常伴其左右。自是晓得这“玄武龟甲”乃困阵也!主困化!什么东西进去了,也是消磨了心性,妄失了法力,化作本形才能出逃。
然,此不祥之戾气能透玄武龟甲而出,且能随风飘到这十里之外的制使军营?心下顿感一个大不善来哉!
正在疑惑,那挂于宋粲中军大帐之中的长剑,此时却自行脱鞘而出,飞出帐外,直追那阴寒腥膻之气源头而去。
此法剑名曰“青芒”,乃?茅山宗第十五代宗师洞真先生所用,饶是一个茅山镇山之宝。后随华阳先生亦有积年。此剑,经得茅山几代的宗师淬炼,饶是一个剑下斩妖无算,除魔更是不计其数,已成灵武!
那龟厌见此剑自行脱鞘而出,且是一个不敢耽搁,急忙叫来牙校霍仪,与那宋若安排了一个妥当。便追了那“青芒”剑而去。
倒是好的不灵坏的灵,只见那“青芒”剑指茅庐,齐声铮铮而鸣。饶是看的那龟厌头皮发麻!
饶是静下心来看了那那草庐外安静如此,出去寂静无声,倒是看不出个端倪。饶是心下庆幸那“玄武龟甲”不曾破除。且口中赞了那“玄武龟甲”一声:
“真他妈的结实!”
入的草庐,便见那堆如凝脂的黑雾,饶是一个心惊。倒是不敢施了法术伤了自家的师叔。
于是乎,便先寻了那郎中再说其他。反正这邪物一时半会的跑不掉。但是这寒雾倒是能要了那肉身凡胎的师叔的命去!
见那老仙且在那茶亭安睡,便也不敢叫醒了他一起走路。因龟厌知道,这郎中便是此阵的阵眼,且不敢乱动,惹了“玄武龟甲”犯了杀伐。
但,又怕阴寒之物吓坏了那阵中的师叔,便用符咒将郎中并那成寻一起封了六感五觉布了结界圈在那茶亭。一切手指个停当,便跳上房梁等那困在此阵中的邪物现身。
且不多时,倒是见的那毛驴出现。
然此物一出,倒是让这龟厌瞠目结舌,而后便是一个哑然苦笑。
怎的?自家便是认得,且是化成灰也认得的老相识矣。
便是望了那优哉游哉的小毛驴,心下疑惑!此物本在茅山总坛,却怎的到这汝州之野的“玄武龟甲”之中?
有道是:
腹中生疑似锦,
口中流出长河。
纵是千般百来问。
倒是无人应和。
不求有人解惑,
但求得过且过。
黑风凝雾贴地落,
怎堪与我修罗!
第48章 戊不朝真
上回书说到,那龟厌见得血月应空,草庐方向又有阴寒腥膻之气飘来,倒是担心了异相与郎中不利,便托夫勒宋若,急急火火的到那草庐。心道:且是何等的妖物能将这般的戾气透出玄武龟甲玄阵?
见那物现身便是一个傻眼。且是一个化成灰也认得的老相识。
为何说是老相识?这其中还有段因缘。
这草堂中的小毛驴看似人畜无害,且是那“青眚”所化。
这“青眚”是个什么玩意?倒是没听说过这样的妖物。
其实这“眚”也算不得什么妖物,也是记载的也是不多。倒是此物经常出现在正史之中。
“眚”者,五行之中的“水”所化。乃阴阳颠倒之物。
水为阴,火为阳。水火相激则化白气,此便是“眚”。
那位说了,这不就是水蒸气麽?
这个麽?也可以这么理解。
但是这“眚”其色为白者无害。地气为阳时,则升入碧落为云。灰为雨,铅为雪,阴极而落。
此乃阴阳相克相生,五行运转循环,是为天道之常理。
然,如遇地气凶则阴重寒湿。地火极阴“眚”则色变。
其色黑则为朔风白雨,也就是夏天下冰雹,冬天刮大风的极端天气。
此时这“眚”便是一个阴阳倒置,夏行冬时的灾祸。
然,再甚之,其色为青,则主刀兵刃煞,便是一个屠龙害国生灵涂炭在宰煞。
说白了,这“青眚”也就是天地之物,于五行转化中弃常为妖的结果。
西汉董仲舒所着《春秋繁露》中有载“天地之物有不常之变者,谓之异,小者谓之灾。灾常先至而异乃随之。灾者,天之谴也;异者,天之威也。谴之而不知,乃畏之以威。”
诶?你说的那么玄乎,到底有没有这个玩意?
这个不太好说。
你说没有吧,这历朝历代的《五行志》且也算是个正史。
在《五行志》中,关于“青眚”记载也是不少,经常读《五行志》的对他倒也是个不陌生。可以说关于“眚”的记载,最早是《春秋繁露》。
而后,《汉书·五行志中之上》、《隋书·五行志上》、《新唐书·五行志一》、《宋史·五行志》均有所载。
然,“青眚”在宋代且是个异端。而且是时常的出现。
《宋史·五行志》于宋这三百余年中能看到记载的且不下十次。
怎的说它是个异端?咱们且看。
《宋史·五行志》有载:元丰末,尝有物大如席,夜见寝殿上,而神宗崩。
元符末,又数见,而哲宗崩。至大观间,渐昼见。
又载:自春历夏,昼夜出无时,幻作人形,亦或为驴诸相,寝与皇宫之上,气之所及,腥雨四洒,兵刃皆不能施。
也就是这玩意儿会出现在皇宫之内,而且每次出现都会死皇帝。于元丰、元符连废两帝!
轮到这徽宗登基,不过几年,这玩意儿又出现。这谁见了谁死饶是一个恐怖。
于是乎,帝恐之,连下七诏急命上清宗坛茅山二十五代宗师刘混康至京。
那华阳先生无奈,只得附诏出山。
行前,所畜之鹤尽去。
启程时群鹿遮道,以头触车而死。
道教讲究一个鹿鹤同春,这鹤、鹿一起抱着膀子大量的寻死,便是一个大不祥之预兆。
倒是应了此兆,那刘混康入京,布下法阵,一场酣斗,拼却门下弟子数十命,终降那“青眚”于大庆殿前。
然,自家却在十日后暴毙于京城上清储祥宫。
那龟厌凭借先天道骨灵根在这场毁天灭的斗法中逃过一劫。
于是乎,此物也算与这龟厌有这一面之缘。
此番在这汝州草庐再次见面,却作出一个两厢不扰的状况来,倒也是个怪哉。
龟厌也料定“黑眚”困在“玄武龟甲”的玄阵中断无出路。
而玄武龟甲乃困化之阵,倒是不用他拼了命去。便是一个坐等,待其挨够了时日,磨光了心性自然困化便是。
诶?就怎么简单?
那他那师父且在京城将那茅山的骨血基本上拼得一个一干二净,且是为何?
倒也么那么简单,亦是龟厌实在没办法了,做得这无奈之举。
彼时师父领了一干的师兄与这“青眚”于大庆殿前一场酣战,倒是一个全部死光光,就剩他硕果仅存。而此时却就自己,光杆司令一个。饶是个身单力孤,身边连个帮衬都没有。降伏这眼前的“青眚”且是个痴人说梦,那是想都不敢去想。
如此便定下心性,看那“黑眚”在阵中消了修为,磨了心性。反正两边都不急着灭了对方。
倒是一个优哉游哉的玩,一个闲茶淡酒的看。
到此,龟厌却有一事思忖不过。原来与那大庆殿前降伏“青眚”之后,且是防了它再起作乱,华阳先生便将那“青眚”压了元神,抠出内丹,一分为二。
又用阵法将其元神封在大庆殿藻井之下。
内丹则用朱砂漆罐加紫符银箓,押了茅山上清的法师法印给封镇了之后,就一直放在茅山元符宫纯阳炼丹炉前,以期用纯元之气将其炼化。
而此时此物缘何在草庐再现?
此间却是另有一番因果在里面。此乃后话,容后再说。
且说现在。
所幸者,现下这“青眚”其色转黑,其身只能幻化出一个人畜无害、痴傻呆萌毛驴的形象。又观其雾,亦是一个黑乎乎,粘咕隆咚的,倒是再无转色,便是师父刘混康与他十余名弟子拼却修为性命所致。
此时的龟厌却不理身边的重阳道长翻了书于他絮絮叨叨,独自手掐胡须暗自猜想这里面的缘由跟脚。
自家去茅山取得物品中并无此物在列,也不会傻到没事干折腾这个危险的玩意儿玩。
所以,问题来了。
为何“黑眚”在此出现?那“紫符银箓”亦是茅山的镇山之宝,素以销煞降魔所长,其威力更是如同雷劫一般,饶是一个霸道之极。
那封存“青眚”内丹的朱砂漆罐也是茅山上清的法宝之一。便是整块的朱砂原矿石生生抠出来的的,且是没有意一丝的缝隙在上面。此罐,亦是茅山专为克制五行之非常之物所造。
这两个变态的玩意结合在一起,纵是大罗金仙强行打开也会心苗大伤。封镇其中之物,纵有泼天手段也是一个枉然。如此应该是个万无一失,但是眼前这毛驴却又饶是一个晃眼。就这样溜溜哒哒的与这茅庐中闲逛。
正在着龟厌心内盘算不清之时,重阳递过书本残卷让他观看里面龟甲阵的阵法。
龟厌且是看也不看一眼,便随口道:
“此时没空,且观眼前此物如何处理。”
那重阳听罢,便觉龟厌藐视仙师所赠之书。且有辱其师承之嫌。想至此便心下激荡,将残卷揣在怀里,一个纵跃,从那房梁之上跳将下来,望那龟厌冲冲的抱拳,朗声道:
“仙长何不替天行道,灭了此物可好!”
声落,但却见龟厌坐在梁上一动不动,便又大声问道:
“仙长但觉如何?”
那龟厌却彷佛被重阳的大声震了耳朵,且用小指掏了里面的耳屎。
心道,你说得好听,就这一个破玩意,我师父带了我们一帮十几个师兄弟。倒是快死绝了才勉强将它降伏。现在?你也看到了,就剩下哥们我一个!我觉得你的提议不如何!要弄你自己去弄。
然,且不便当面硬怼了这不知深浅的夯货,却自顾掏了掏耳朵,尴尬摇头的道:
“着实的打他不过,为何凭空泼了性命让他赚了去?”此话且是让那重阳道长瞠目结舌。刚想激扬的再次开口,却见那龟厌弹了指甲上的耳垢,轻声道:
“你去,我且在此与你观敌了阵。”
那重阳听罢顿觉七窍生烟。但是让他自己去,便又和刚才一样,除去弄那小毛驴一身的纸灰倒是什么是也干不来。于是乎,这一时间竟是一个无话可答,倒是呆呆的站在地上一番好生的尴尬。
然,心中却是不甘,便高声道:
“我辈修道之人以行功立德、济世度人,匡扶正义,护卫天道,见此物为何不灭?”
一番慷慨激昂,且让龟厌与那房梁之上险些摔下。赶紧抓了梁柱,稳了身形,瞠目与那如同打了鸡血一般的重阳。瞄了眼睛,鄙言道:
“五行相生阴阳相克也是天道,你何不灭五行?”
龟厌一句话让重阳茫然,此物仙师也曾与他讲过。
为‘眚’者,谓五行中水气而生,五行轮回乃天地伦常之根本,天地万物之生母,风火雷电均出其宗。
修道之人护得就是天道伦常,修的就是五行轮回,运用的法力亦是源于天地之道。却又如何灭之?又以何法灭之?
且在重阳不得上下之时,却见那黑驴在一房屋一角猛踢之,续而啃咬嘶鸣,行如疯癫。
霎那间,这草庐内便是一个腥风大作,黑雾腾空,凝聚成形,如同盖子一般,笼罩了整个草庐!
雾气凝结之处,如白蚁过木,梁柱顷刻之间化作朽木,吱吱嘎嘎声中,斑斑快快的掉落。凝水沿了那朽木滴滴落下,便见那地板之上丝丝的冒了白烟,随即便是一个洞穿。
那如凝脂一般黑雾漫漫的往下压来,见其间电蛇翻飞,透出一丝丝的爆闪,如毁天灭地之相。
那重阳被这气势压的元神俱散,愣在原地不动。
且不等两人反应,便见黑雨骤下,雨滴过处,万物皆为枯朽。
龟厌看罢,慌忙手中捆仙索扔下,套住重阳身体,拖手一拽便将他拉了上来。
顺手扯出清心咒贴在那重阳印堂之上,掐了指诀念了密咒,口中叫了声“回来!”令其魂魄回归本体。
便听那重阳一声疾呼,续之,且是大口的喘息。
没等重阳回神道谢,却见那黑雾骤然回收成团,齐聚那黑驴身上。
此状,且是看的那龟厌眦目出血,叫了一声:
“真他娘的命黑!”
话未落地,便见那黑驴身躯顿爆,幻出一物!且看那物!呈鹿,牛,驴,虾,蛇之相!便是一个摇头,见那头上枝角桠杈,顶出皮肉。蜿蜿蜒蜒的扭曲中,纷纷崩现黑麟。
身上黑磷相磨,腾挪间铿锵有声。足下利爪,根根如钢钩铁刃,踏抓过后万物皆碎。口中呜咽,如沉雷滚云,涔涔压人心肺。周身腥雾澎湃,雾霭霭,竟有三丈的长短。盘踞翻腾与那屋顶房梁,如黑云压城。
梁上两人顿时看的肝胆俱碎。没等两人回神,却见那黑龙腾起身躯,一头向那屋角撞去,那两个道士便是如同早上被人装在笼子里溜的鸟一般,只能一个随波逐流。龟厌抱紧了梁祝,望那“青眚”口中叫道:
“有没有这么夸张!不是说那内丹无智麽?这么快就找到戊位!”
说罢,便自怀里夹出一个符咒,重阳看那符咒,饶是一个金灿灿晃眼,且不知为何等质地做就。上书丹书飞篆,且不明何物笔走的龙蛇。
见那龟厌掐一个手印,见那灵符笔画见隐隐灵光游走,那龟厌掐了剑诀,夹了那灵符大喊一声:
“敕令!”
见那法符应声便是一个爆燃。
龟厌将那法符便丢在空中,用剑指一点戊角,大喊一声“定!”那符咒便化作金光一道飞驰而去。却只见金光一闪,饶是电闪入网一般,迅速蜿蜒了整个房间。
看那“黑眚”再撞草庐内的戊角,便是一个身触雷电。身上裹了银丝电闪被回弹过来滚落尘埃。
那“黑眚”翻腾卷曲了,且挨过那电击,便又是不甘,又翻身而起,将头晃了晃嘶鸣不止。遂又以角望那草庐戊角狂撞之,然,倒是不见刚才的那般地动山摇。那“青眚”几番的冲撞均被弹回倒地面。
几番角撞尾抽之后,便再无力气,轰然瘫倒在地。
那重阳不曾见过这般的震撼,且是一个瞠目结舌的看了。见那物倒地不起,便是长出一口气来。
还未曾言语,那“黑眚”便自地上挣扎了抬头,闭目摇头的凝神。
片刻,蹒跚站起,四爪抠地有痕,焦躁游走,地板在爪下系数碰裂。且是看的梁上两人心胆俱裂,惴惴的不敢弄出一点的生息。
然却好景不长,却见那物仰头望那两人躲藏的房梁一望!且将那头左右歪了端详那两位!
只这一眼歪头的一望且是让那龟厌叫骂出口:
“老头子误我!此乃无智?!”叫罢,便指了那“青眚”望那重阳评理:
“还他妈的歪头看我?”那重阳道长此时倒是没那闲工夫评理去,心下只想着怎么跑路,这玩意太恐怖了!
龟厌见重阳呆呆的不理他,便自怀里掏出龟甲,认了龟背,嗑开中指,将那精血在龟壳上点点画画。口中絮絮叨叨:
“还等着消磨它的心性?我先被消磨光光了……尘归尘来土归土,身上衣服归当铺,老子今天不过了!”
那重阳见龟厌这都开始玩命了,心下亦是一个紧张的不得了,且结结巴巴的叫了声:
“仙仙仙……”
“仙仙仙!仙什么?我是地三鲜麽?藏在我身后!”
那龟厌说罢,将精血刷了一道飞篆符箓在龟背上,龟背见血立收之不留分毫在上面。
再看那“黑眚”猛的摆了一下硕大的头颅,顿时须发飘飞,涎液乱甩。鳞甲间腾出的黑雾乱窜,黑雾游走处触物皆腐。
一声嘶鸣,如炸雷贯耳,直震的两人元神不稳,形如痴呆。只见那“黑眚”铁尾扫过,腥风至,抬爪间,血雨如箭飞驰而来。
那龟厌,忙喊一声:“镇!”
便将那龟壳挡在身前,红光一过,便见一气盾立于身前,广一丈余,且将两人护在其后。
那“黑眚”见此无效,便又摆尾缩身,团作一团。然暴起,又是一个须发皆张,声如滚雷。
房屋之内,凡有水的所在,皆有水汽腾起,向“黑眚”急驰收拢,遁入黑眚体内。一声吼,那些个水汽便是化作冰凌望两人喷来!
龟厌仗着龟甲苦苦支撑,身后重阳抱紧龟厌苦挨,身上衣衫,如阴火烧灼,渐渐化作齑粉,裸露之处,瞬间缺水萎缩。又如赤碳置身,饶是一个白烟四起。
重阳见此,喊道:
“却是留他不得……”龟厌也是苦苦支撑,听重阳言语,便大声喊道:
“再苦挨些许,断不可让他走了!”那重阳听罢,大声道:
“你且看下面!”
龟厌听闻重阳话语,低头向下看去。却只见郎中并那成寻身上水气飘飞,周身的白烟弥漫,却如同身置蒸笼。在看两人,面萎手缩几成干尸。
龟厌看罢,顿时眼露绝望之色。
心中惊呼一声:倒失了计较。
想那结镇只能使得万物不得外侵,却防不住水气自体内而出。
此番即便苦撑,也会因为阵眼湮灭而“玄武龟甲玄”阵便失了震慑。如让这玄阵自便,届时便是谁也别想出去!
心想至此,便拿了龟甲对准戊位大喊了一声“破!”
喊声音过后,只见金光一道,顿时草庐飘飞,房顶华为齑粉消失无踪。
瞬间,那“黑眚”腾震而起。盘旋在空狂吼一声,直震的房梁上两人三尸神炸,跌落尘埃,躺在地上七窍喷红……
且不说这两人眼睁睁的看那“青眚”逃出生天,躺在地上苦挨。
话说这草岗之上那八风不动禅房。
宋粲且与那校尉围了篝火赏月品茶。
与那校尉的一番荤素搭配的劝慰之下,宋粲倒是从那“水便是水”的哲学问题中翻转出来,脸上也是见了些个喜色。
饶是商量着明日送走这禅师,便又能去那教坊欢快一回。那校尉的喜形于色。倒是让那宋粲侧目视之。且推了他去,道:
“诶?莫说认得我来。”
倒是一个话音未落,但听得那草庐处一声大响。这响动来的突然,且是让草岗上闲聊的两人一怔。
还未反应,却见那济尘禅师破门跃出了禅房,且望那那响动的方向望之,手中亦是掐算个不停。
见济尘禅师面色不爽,宋粲亦是慌张。慌忙站起,问那禅师:
“倒是何处的响动?”那禅师手停,道:
“像是郎中的草庐……”
话音未落,只见草庐所在黑云腾空,竟然遮了那血月的一半去!
见此异象,宋粲亦是心下一个大不祥之感,遂大叫道:
“博元何在?”校尉看了草庐上空异象,亦是一个呆若木鸡。那宋粲心急,且盯了那校尉又叫道:
“博元何在?”此声且是唤醒了那校尉。便是慌忙的叉手。刚要言,却听那宋粲道:
“胡不去看来!”
校尉领命,起身便要飞奔过去。却被济尘禅师一把抓过,扔在地上。此一番操作饶是看那宋粲心下愕然。因为在他的印象中,这校尉且是一个好横,其他的不说,单着与人赌斗且还未见过那校尉输过。然,这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济尘禅师只是随意的一下,便让那校尉落身尘埃,趴在地上啃草。心下着实的一个骇然!
然,更骇然的还在后面。
济尘禅师上前踩了那校尉,仓啷啷一把扯出校尉腰间长刀。
随后,挥手一刀便奔那呆若木鸡的宋粲咽喉而来。
倒是一个不防,谁也不会料到那刚才还温文尔雅,与人禅茶一味的禅师,此时便化身修罗一个,拿了刀砍人!
然,那口刀且挨在那宋粲咽喉,却不得一个寸进。
且听得那禅师几声吭咔之后,却高宣了佛号,懊恼的收了刀去,垂了那口腰刀,望校尉道:
“护好你家主人,断不可让他离开此地!”
宋粲此时刚才醒过神来,慌忙扯出宝剑护身,望济尘禅师问道:
“禅师何去!为何我不可往?”
那济尘禅师抖手一刀便磕在宋粲的那口剑上。倒是一个骨软筋散,让那宋粲撒手。那宋粲见罢大惊,且不知这济尘禅师为何如此。却见那济尘禅师负了那口黑黢黢的腰刀鱼身后,遂单手立掌与额前,低头道:
“将军乃戊!修行者皆为大忌!”
这是为何?这“戊”又是个什么东西?怎的就成了修行者皆为大忌?
倒也不是什么东西,具体来说也说不大上来。
然《抱朴子》云:“天地逢戊则迁,出军逢戊则伤,蛇逢戊不进,燕逢戊不衔泥”。如是,逢戊,不烧香、不诵经、不朝拜,不建斋设醮。此谓“六戊不朝真”。
只因这戊者,灭也,乃万物墓藏。凡是修道之人,必须忌“戊”。
《道德经》云: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故修行者,无论道家、佛家还是儒家,都必须忌戊。这也是为什么龟厌与宋粲厮打如同神仙打架一般,只能撕咬踢踏,却有一身法术施展不出的原因。
那禅师说罢,便抬头望了那宋粲,道:
“将军珍重,就此别过……”
说罢便提了那口腰刀一个纵身向那草庐而去。
宋粲却不知这“将军乃戊”是个什么玩意,也不知道那禅师口中的“大忌”是个什么意思。便撕扯着不肯罢休。
那校尉也不想让自家主子犯险,便埋头抱定了宋粲任其踢打便是拖着不肯放手。
那宋粲虽是一个不甘,却也只能望那济尘禅师几个纵跃消失于眼界。
第49章 上清北帝
说那龟厌因顾念其师叔之山的生死,便开了玄武龟甲!
失了玄阵的困耗,那青眚且是哞叫一声,将那草庐撞了一个碎如齑粉。
然见那如凝脂般的黑雾如水入油锅,激荡而起。雾霭霭遮蔽了夜空中猩红血月。
黑雾翻滚中,再看那“青眚”且是让龟厌、重阳两人一个瞠目结舌。
见那物,驴脸鱼鳃吊睛黄,长须挂唇分两旁。颈生红鬃如发乱,口中獠牙查呀长。脊上鳍棘如锯亦是个参差横生,腰下逆鳞倒生了翻长。爪尖的铁钩凛凛散出些个生铁的寒光。
雾霭霭中,有首无尾,且是看不出几许的长短。
朦胧间,见那黑中透着金黄的头颅之上,凸显肉瘤一个,吱吱咔咔的崩裂了头顶皮肉,与那青眚嘶吼中,生生的钻出一个角来。见那肉角赤红如锻铁,却又软如糯团,遂了那青眚的颤抖,突突乱动。然,那肉瘤见了风凝结,且呈铜铁之色。
饶是看的躺在地上的两人胆战心惊。那重阳惊呼出声,叫了一声:
“蛟麽?”
那龟厌且未回答。见那“青眚”生角心下且是一个懊悔不已。
且攒足了力气,将身翻来。双手撑地欲起,倒是一个体力不允。便擦了嘴角的血,自怀中掏出那“紫符银箓”在手中抖开了,口中一字一呕血的念了: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随之咒语出口,便见那紫符灵光乍现,沿了那银箓笔画如灵蛇游走。
此时,那“青眚”头顶上的独角已长成型。便辗转扭曲麟甲铿锵,蹬云踏雾,黑丸半睁,懒洋洋攀腾在那半空之中,下视了那龟厌,且是一股黑烟自鼻孔中喷出。饶是一个威压过来,荡开周遭黑雾,望向两人压来。
且在此时,见那“紫符银箓”灵光乍开,瞬间荡开周遭黑雾,便见灵光四方而来。饶是看的那重阳傻眼,惊呼:
“仙长不可!”
咦?倒是保命的时候,怎的这重阳却叫“不可”?
此乃“金光咒”,道士遇险,有性命之忧之时用此咒,可吸取周遭灵力护身。不过周遭的灵力也不是全都是好的。对于修道炼法的道士也不是什么好事。这就像吃药一样,人参能吊命,但是也能杀人。且有?“人参害人无过,大黄救人无功”?之说。此乃双刃剑也!
然那龟厌听得那重阳的“不可”倒是不敢停下咒语,此番也是一个实属无奈。事已至此也是不敢再做耽搁,且是口中吐了血继续念道:
“洞慧交彻,五炁腾腾。金光速现,覆护真人……”
此时却见那“青眚”摇头,抖了颈下的红鬃,一个龙蟠出缩,便踏了遮月的黑雾,纵身而去。
且最那龟厌口中“律令”喊罢,周遭的灵力亦是入的那龟厌体内。且是得了那些个灵力的护持,那龟厌便翻身而起。
慌忙收了龟甲,掐了剑诀口中叫了一声“青芒!”
那掉落在角落的“青芒剑”听的召唤,便自行脱鞘而出,悬于空中。见那龟厌一个垫步拧腰,便跳在了剑上口念法咒想驱剑飞行。
却不曾想,倒是一个立身不稳,便是一头从那半空栽了下来。
然,仓皇起身,却也是身形不稳。但觉口中发甜,喉咙泛酸,胸口发闷,血气上涌。张口吐却只是干呕,咳出来竟是如凝脂般的血块,想是血脉中的水分已经被那“黑眚”吸取的差不多了,且是伤了元神也。
心下想罢,便是赶紧自怀里拿出丹瓶,倒出两颗丢在嘴里吭咔了嚼了,以期能护住心脉。而后便是手掐指决压住血气。然,回首,见草庐内另外三人皆受重创,便望那地上残喘的重阳将手中的丹瓶丢了过去,道:
“速将丹药分了,寻了水将两人浸入水中……”那重阳强撑了身体,问了声:
“仙长何去?”
龟厌便头也不回的道:
“落仙之地!”
说罢,便不顾那重阳神色骇然,再起剑指,叫了声:
“剑来!”那“青芒剑”倒是灵气,滴溜溜在半空旋了一下,稳稳的停在那龟厌脚下。
那龟厌且不敢耽搁,一个个踮步拧腰重新踏上剑身。然见那青芒却是一沉,倒是一幅不堪重负的模样。却耐不住那龟厌口中咒语的拘促,便是一个剑身战战,依里歪斜飞驰而去。
倒是一句“落仙之地”让那重阳迷茫。望那龟厌踩了他那青芒剑,一路迤逦歪斜的追那“青眚”而去。心下猛然闪出那日龟厌面目,口中:“大荒北经云:帝乃令应龙蓄水,蚩尤请风伯雨师,皇帝下天女……”之言。
想罢,便一个如巨物撞心!口中惶惶道:
“下天女曰魃……”一句喃喃自语,且是惊得那重阳目瞪口呆。饶是一个瞬间惊醒,且赶紧捡了那丹瓶,抠开了磕出一颗来丢在嘴里。
但要入口即化,且化作一股清气入喉。吞津下去,便觉那倒要饶是一个霸道,自喉咙到丹田一线穿下。又自丹田炸开来去。那力道便撞与腰间两肾之中。且不做流亭,便沿两脉、过古玄,冲绛房,直泝泥丸宫,于那天谷内交汇。
饶是一个元气充盈,元阳猛涨。丹药之力饶是让那重阳闭眼摇头,又瞪了眼重新看那丹瓶。
心下惊异:且是何等的倒要,能如此快的补充元阳?
且也不敢多想,便试了起身,饶是一个体力充沛。倒是不敢耽搁,便奔那如同干尸一般的郎中、成寻而去。
且不说重阳下去救护程之山两人,单说这龟厌踏剑望着“黑眚”飞驰追去。
刚出的屋外,便见那“黑眚”一路望草岗急急而去,饶是一个个飞沙走石,所过之处草木皆飞,续又化作冰凌霜雾砰啪坠地。
那龟厌见罢心下暗自叫惨,便是硬了头皮,手掐剑指御剑猛追。但也是苦苦不得。
且在心下焦急之时,忽然见前方大震,霎那间电闪雷鸣之声顿起。
便觉有力场迎面撞来,其势之猛如狂飙吹雪,饶是荡得那御剑飞行的龟厌身形不稳。
而后,又觉身旁空气被抽空一般,却是让那龟厌呼吸不得。且在惊异!便听的凭空一声大响,如黄钟大吕平地而生,遂有飓风狂飙如从天而降,直吹的龟厌站在剑上摇摆不定。
然觉此等法力且不是单纯的道术所为,龟厌大骇。
心下暗自叫苦道:此乃何等狠人,道行竟如此霸道!
想罢,便念咒催剑飞升而上,躲开那刚猛的狂飙。自半空中往下看去。
见那后岗上狂飙之中一个胖大的和尚口喧“六字大明陀罗尼”与那“青眚”前挡了那物的去路。
看那僧,肥头大耳,鼻眼皆小,却生的一个两耳垂纶。身上百衲坏色迎风鼓胀,敞怀处,露得一身的铁打蛮肉。赤膊处,爆出筋脉怒张如龙。光头赤红,好似铜铸铁打的一般。头顶戒疤十二,横肉间突突而动。爆目圆睁,如同那护法的怒目金刚,惊得那神鬼皆行远遁。
手中一柄三环的木柄禅杖,却能搅得周遭灵界之力急急乱动,惊得四下地虫蛇鼠纷纷出穴逃窜。
踏步处,罡风四起,荡起地动如浪翻涌。禅杖过,周遭烈焰腾空,四下草木皆作齑粉飞烟。
见那和尚且是如同疯魔罗汉,赤眼的金刚,哪还有那僧伽慈悲之状。倒似一个煞星落地,胖大的罗刹临凡!
那胖大和尚口住经停,且将手中锡杖重重的砸在了地上。顿时那锡杖砸过之处升起一道金光,直冲云霄,又化作百丈佛陀虚影立于空中。却不等那青眚所化之螭龙动作,那佛陀虚像便望那“青眚”兜头砸来下。
其势如有万钧之力,以辚乌合之众。
饶是那身大体重的“黑眚”亦是不敢硬扛了去。
然,却见那“青眚”如那灵龟之于水,螭龙之在云。饶是一个闪躲便散作灵光四射绕开那金光。随即又在半空中重聚成型。一声皋叫,其声化作狂飙,荡得那和尚百衲的僧衣猎猎,坏色的袈裟萧萧。
见那和尚掩面,
饶是一个脚爪踏过黑雾腾起,身入黑漆漆的团雾中龙蟠出缩。便是不需一个弹指,那“青眚”又自半空狂飙而下,直直的向那和尚撞而去。
眼见那胖和尚就要中招,那龟厌踩了剑身,稳了身形,双手变换手印,大声道:
“临、兵、斗、者、皆、数、列、在、前!”
此乃九字密祝唤咒!拘,周遭百里一切灵体!且是不拘邪灵妖体、山精树怪、魑魅魍魉、鬽魁魃魈,统统到得阵前应战。
霎那间,便见坟塌冢破、树倒石崩。
乱风下,莹莹灵光如流火飞星般的纷纷聚来!
那位说了,你召唤他就来?
这事不太好说。召唤术,说是召唤,其实是有一个“拘”字在里面。“拘”乃听其号令而不得不来也。
那位说了,还不得不?世间哪有这样的?你倒是召唤个狗都费劲,还拘?
这话还真不好说。我见过身弱命薄的,那是是个狗见他都敢呲牙咧嘴叫唤的,主人在旁边拉都拉不住。
我也见过身强命硬的狠人,不管是多凶的狗,见他夹着尾巴有多远跑多远的。也见过摸一下狗头都能把狗吓哆哆嗦嗦,屎尿齐流的。
万物皆有灵,只不过你不觉而已,倒也不是我胡说来哉。
且不抬杠,回到书中。
且如万星耀空,纷纷咋咋与半空穿行。那些个灵光齐聚,竟将那夜空化作了白昼,与半空徘徊流转。
随那龟厌一声“诛邪!”落下,那千万荧光如飞蛾扑火一般纷纷撞向那如同生铁铸就的“青眚”。
霎那间,便如同暴雨摧花的一番急风骤雨。
阴阳相击,如同铁花入水,顿时白烟黑雾四起,火花激射。
与那黑白两雾罩,血月的夜空中交互交缠,万千灵光飞溅,饶是将那一个月空染就了一个绚烂。
其间亦是一个惨叫连连,如万人嘶喊,百兽惨叫。
那哀嚎之声饶是一个层层叠叠,连绵不绝。让人听了且是心惊胆寒。
几波过后,且是一个白雾缭绕包裹了那青眚。生生的将那“青眚”的龙头压下,倦伏于地。
那龟厌见事成,且是不敢耽搁。便跳到半空,伸手叫了一声:
“青芒!”
那“青芒”剑凌空打了一个转,急急的落在那龟厌的手中。
见龟厌扯了宝剑,掐了决,口中叫了一声“寂!”
便化成一道黑影向着“黑眚”窜去。
见那身型快如律令,形如闪电,双手擎了青芒剑照准那“黑眚”兜头砍去。
那 “黑眚” 见势来,随即便是一个回头,一口将那龟厌叼住,罢了便是一个疯狂甩头。
然却听得半空一声大喊:
“破!”见那“黑眚”嘴里叼着的龟厌顿时化做一截雷击木,上贴金纸符箓。
随一声“敕令”叫起,便是一个符箓爆燃。
刹那间!便是雷自八方来!乒乒乓乓的奔那雷击木而去。
见沉雷护闪,电光蜿蜒。那雷击木吸了天雷的能量,且是须臾的寂静。然,且在弹指,便轰然爆发而出。
再看那“黑眚”,且是一个可怜。
见那物,原先硕大的头颅,此时且被爆作一团黑雾被那闪电裹了四下乱窜。
半空上的龟厌看已经得手,口中“咿呀”呼啸一声跳下脚下青芒,磕破中指涂血于剑锋,自半空而下。
却不料那“黑眚”盘转了几番,却又幻出了一个头颅,张嘴迎了那龟厌咬去。
龟厌见罢心道一声“苦也!”
却在半空中变不得身形,只能闭了眼叫了一声“天地无极!兵甲护身!”打算生生硬扛了去。
正在此时,见一道金光闪过,随即便凌空炸出一个“万字佛光”。“黑眚”一个不防便迎头撞上。
那佛光的力道饶是一个蛮横!纵是那青眚爪牙凌厉,铜头铁肩也是撞得地动山摇,亦是不曾撼动那万字毫分。佛光爆闪,便见那青眚从半空中直直的栽落。
然,落地却是其力不减,又推了那庞大的龙身掘地而行十丈不止。
那土坑之中黑雾尽散,便见那且只剩下残躯在原地摇头晃脑蹒跚不起。
龟厌落地,就地打了个滚,提了那青芒剑欲再攻那“黑眚”。
还未跃起,且听的那得一声咒语传来:
“魔王束首,侍卫我轩。凶秽消散,道炁常存!”
那龟厌听罢且是惊喜的叫了一声:
“金光咒!”
一语咒下,单见那青眚周遭黑雾扎起,随即,便是天降罡风,将那黑雾吹的一个一干二净,且能详见那“青眚”面目!
那龟厌见了此情此景眼泪都快下来了。心道:饶是一片赤诚,感动了上苍麽?且不是那位道友相助来者!
且回头寻来,刚要拱手道谢,然却是一个瞠目结舌!
怎的,却见是那胖和尚一手提了禅杖,单手掐了诀,口中朗朗。
那龟厌看罢傻眼!
这道士的“净秽咒”让那如弥勒一般的胖大和尚念的一个朗朗上口,饶是听得那龟厌眼前一阵阵的恍惚。心道,现在都这么卷了麽?这和尚也流行跨界了?你不去念你的佛,跑到这里抢道士的活?你丫有没有的师承传箓,拜没拜过师祖?不是,哥们你哪个山头的?!度牒拿来看一下!
那位问了,这和尚也能使用道士的法术?
这个怎么说呢。
术业虽有专攻,然却也是个术业自有相通之处。这就好比本力大的人无论他打的是洪拳,还是太极,打在人身上都是一样的疼。只不过是招数和发力的区别而已。有道是:术在心,而不在身尔。
闲话少说。
且在那龟厌心下斗争复杂和对这内卷行为强烈不满之时,却见那和尚抖开袈裟,嘴里又大声喧喊“不动明王降魔咒”。
胖大的身躯豁然暴涨,如那怒目的金刚降世,却又似不动明王真身法相临凡。
只见和尚手中那碎布缝就的坏色袈裟随着那和尚的舞动,自每个补丁的接缝处崩炸出耀眼的金光。霎那间,那坏色的袈裟且幻作一张巨网如天罗般望那“青眚”撒下。
遂,又丝丝扣扣将那“黑眚”罩住,任由那“青眚”在金光内奋力挣搓闷声的狂叫且是一个不得解脱。
龟厌看罢,心下赞道:管他什么佛佛道道,能拔脓的就是他妈的好膏药!
于是乎,且大声赞道:
“大和尚!好手段!”
喊罢且是丢了手中法剑,加了个剑诀,一个纵身跳在半空。那青芒剑遂自起,滴溜溜的垫于龟厌脚下。
龟厌踏剑疾飞,于半空中喊了一声:
“敕令!”
那青芒剑的了指令,且脱开龟厌的脚,滴溜溜的飞旋了一圈。那龟厌掐了剑诀,指了那飞剑便转头,直直的奔那金网罩着的“黑眚”刺下。
大响之后,但见那柄青芒阴阳剑且是狠狠的扎在那“黑眚”的脖颈处。然,一阵毁天灭地般的电光火石之后,那柄青芒却如蜂针撼铁。
然,那“青眚”看似柔软的脖颈儿,得了鳞甲的护佑,且是如钢似铁。
百斩妖物的剑锋与那青乌色的鳞甲相击,顿时碎火如星四下飞溅,一股黑气瞬间自那鳞甲缝隙处狂爆而出。霎那间,那青芒剑锋如同霜染。
饶是雾霭霭遮了周遭,让人看不得个面目,只见暗黑中,火炽星红。
那龟厌看罢,叫了声“不爽!”
且急急的自怀中扯出“金符银箓”,也不拘多少,在手中迎风晃了叫了一声“开!”见那灵符激活,口中又叫了一声:
“天地法令!凶秽消散!雷来!”
叫罢,便将那灵符悉数砸了下去。那灵符自去,乒乒乓乓的贴了那青眚一身。
随之那龟厌的一声:
“伏诛!”
刹那间,闷雷引下天火,金符沿了那青眚的身躯相继炸开。
瞬间便是一个黑雾暴起,饶是一个遮天蔽月,只见期间沉雷护闪不曾停歇。
且不等黑雾散去,龟厌便是自半空而落,口中叫道:
“涌泉入地三尺!”咒语过后,便是一脚踏在剑柄,随之一声“破!”自出口,便见那脚下的青芒剑的剑锋又入“黑眚”脖颈四寸有余。
然,见那剑锋染霜甚剧,战战欲裂,却再也扎不进去毫分。
那“黑眚”挨了那剑且是吃疼,然又被那坏色袈裟困的一个身不能动,饶是一个无处逃遁。只能在哪网中摇头嚎叫,奋力挣扎。且是震的那柄法剑亦是一个如筛糠之状。
那龟厌也顾不上此剑乃茅山之宝,且忍了心疼,又飞身重重的的踩下!
且在一声大响之后,那柄百斩妖邪的青芒便再也经不得压力。且将整个剑身崩碎,如齑粉半飞散开来。
一时间,断茬飞溅如冰盘落地,崩出一个万朵的梨花。
随那剑崩,龟厌也自那“黑眚”身上震飞出去。
倒是落地且余力不减,饶是让那龟厌身背掘土而行约十丈之遥,身下沟有没膝之深。
那龟厌心有不甘,猛然自土坑中站起,但终因法力施力过猛,倒是体内元神将散,一个虚影冲出,倒是肉身还留在原地。那龟厌大惊,且是稳了身形,掐了指诀喊道: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三魂永固,魄无丧倾!”
咒语一出,且是勉强拉了他元神回身。然也是虚影撞回,身形晃了几下一口血块喷出又跪在地上。
此时,却见那胖大的和尚虽用袈裟锁住了那青眚,然也是面色青白,紧闭双眼。双手再难合十,只是口中念了佛经苦苦支撑。且是见那带血的口沫随着那诵经不断喷出,饶是一个大不祥。
那龟厌见此,便欲撑身再起,道是一个无可为。且是双手撑地闷哼一声见有红烟自鼻孔之中喷出。那龟厌慌忙用手掩住口鼻,便觉是一个双腿无力。低头且看,倒是一个绝望。见自家的右腿依然不负原先的模样,且是一个断骨参差可见,然却不见有血流出。
听那和尚声音减弱,倒是个不祥。抬眼,却又是一个心下一惊。
见那困住那“青眚”的大网,亦是一个灵光四散,金光不在。且在那青眚奋力挣扎中递次的绳崩!
见是不爽,龟厌慌忙在怀中扯出符咒,且看了,且无有“金符”在内,只剩下不多的“紫符银箓”。且是望那手中,心下叫了一声“惨”!
道士顾不得那么许多,心下叫了一声:
“罢了!”
便扯了“紫符银箓”那想要助阵。
且是念咒开符,却感到体内空空,倒是寻不得体内任何真元之气。如此便是催不动符咒施法。
心下惨道:元神已经耗尽,此身体还不如常人。
情急之下在身上拍打找寻丹瓶,却猛然想到,那瓶丹要,临出草庐之前,便已经给了重阳,令他去救治那之山郎中及成寻。
此时无丹,便是心灰意冷。然心下着实不甘,便大叫一声将手中“紫符银箓”不管有无用处,悉数洒了出去。
然,那符咒虽是撒出,却见那和尚轰然倒地,且也是个拼的全部的真元,撑不得个须臾。
那龟厌见罢,绕个万念俱灰。只得眼睁睁的看那困网金光尽失,灵气飘散。
那“青眚”终是挣破困网,凌空腾起,在空中旋了一个来回,且是一头望那和尚扎下。且听得那和尚惨叫之声顿起,且是听得龟厌心肝俱裂!倒是自家法力不够,双腿见骨。别说施法救人,就是想走到那里也是个枉然。又是一个无能为力的感觉,且是想起彼时大庆殿前师兄们逐个的兵解道消,饶是个欲哭无泪。
便又锤了那条伤腿,口中骂了,上天无德。此番,便又要放这“青眚”去麽?
且在这龟厌无能为力,想死却死不得之时,便听得法咒在身后传来:
“天蓬天蓬,九玄煞童。五丁都司,高刁北翁。七政八灵,太上皓凶。长颅巨兽,手把帝锺……”
随那咒语沉稳念过。一波波的霸道的罡气却如同那拍岸惊涛一浪紧似一浪的第次绵延而来!
龟厌听罢惊呼道:
“北帝太玄!”
第50章 阴火焚身
上回书说到。
那龟厌见那“青眚”即将冲破那佛光罗网,和尚为锁那“青眚”亦是耗得一个油尽灯枯。
然,却因自家原阳耗尽,催不得符咒,行不得法令且是个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的看那“青眚”脱困。心下凄凄,若是让那“青眚”到了“落仙之地”得了那地下的“女魃”之力,便是再无人可挡它去得大庆殿下寻它那元神。届时,待到那“青眚”心神合体,且不是一句“血雨腥风”“生灵涂炭”可言之。
且在那龟厌黯然之时,且听得身后法咒响起。
那人念诵的“天蓬咒”饶是一个霸道,只觉一波波罡气却如同那拍岸惊涛一浪紧似一浪的第次绵延而来!饶是搅动天地之力,飙风卷云,黑压压的望那“青眚”而来。随之,那困在“青眚”身上的金网亦是爆出炫彩之光。
随之咒语念诵,那雷隐隐的云团逐渐幻化出一天神法相天地。
见那天神:身高五十丈来去。赤发、玄冠、金甲、跣足,面露大忿怒之像。将身一晃,幻出一个三头六臂的法相。伸手掐来,饶是灵光万道,如流星拖火,四下急急奔来。道道灵光撞在那天神手中,瞬间化作钺斧、弓箭、剑、铎、戟、索六物!且是轮番的望那“青眚”身上砸去!
一时间雷电交加,黑雾乱炸,见那“青眚”翻卷了身体,四下挤挨碰撞,翻腾摔打。却也落得个鳞甲翻飞,碎肉四溅。
然,黑雾渐浓,饶是让人看不清楚里面是何情景。
只见得,赤电透了黑雾如同万朵星裂爆于夜空。沉雷护闪,且是一个撼山动地,让人几不可立足。又闻听那黑雾中“青眚”声声凄惨,如万鬼悲鸣,死灵哀嚎。
于这毁天灭地之相中,龟厌且是惊呼出口:
“北帝太玄!”
咦?同为道士,怎的这“北帝太玄”且能让那龟厌惊呼出口?
没办法不惊呼,北帝派乃唐朝邓紫阳创立。那是出了名的狠!如果其他派别,虽是讲究一个杀伐决断,但也是尽量做到不伤其苗裔。只是让那些个妖邪不能再作恶罢了。
那“上清北帝”倒是个干脆,那叫一个善猪恶拿!饶是一个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劝其从善?不存在。任何妖邪之物但凡让他们看见?便是拼却了一个同归于尽也要赶尽杀绝!
说起道教最严格的戒律,我们第一个想到的是“三坛戒”。然,少为人知的是,比那“三坛大戒”更为严苛的就是“北帝黑律”。
“北帝黑律”且不仅仅是一个严苛,亦是道教最为凶悍,甚至残忍的戒律,而且没有之一。
只因那北帝法的威力是仅次于三皇派道法的存在。其威力之大,手段之阴狠毒辣且是一个超乎想象。
固,欲修北帝法,必受“北帝黑律”的约束。
这也能解释这济尘禅师看到那天地异象,本能的要先斩宋粲的缘故。
且回到书中。
龟厌见罢且是心下一阵恍惚,心道:也只有这“北帝太玄”的狠人,才能请下这杀神的分身。
且惊恐,回头看来便又是一个瞠目惊呼!
“和尚?!佛道双修麽?!”
且见那济尘禅师提着校尉腰刀,口念“天蓬咒”,稳步踏过那目瞪口呆的龟厌,望那电闪雷鸣的黑雾而去。
咒停,却见那“天蓬”分身消散,独留的那角断鳞翻,筋翻骨露得青眚所化之蛟,于那黑雾残网中摊伏于地,龙蟠出缩,扭曲个不停。
那龟厌见罢便是一个瞠目惊呼:
“这都打不死?”
随即,便有绝望的道:
“终是被它扛了这劫难!”说罢,便有强结了手印,且又一个聚不得体内的真气。
咦?怎的就打不死它?
劫难,乃上天降下的劫罚。然,尽管是劫罚,那上天亦有好生之德。
便是妖物成精,上天降下雷劫也是打够一定的数便罢。是生是死且看你能不能扛得过去。扛过去了就是仙,扛不过去的话便是一个神魂俱灭。此乃天道也。
请下神灵分身也是如此。人家神仙打完了就任务完成,收工回家。
况且这“青眚”并不是什么妖邪之物,本就是五行运化所生。亦是五行的一个部分。灭五行?别说是天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神仙,玉皇大帝来了也是个枉然。
见那“青眚”虽是一个惨字,然却忍了疼,蹒跚用前爪撑了身体,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
却见那济尘禅师一把扯断颈上念珠望“黑眚” 撒去。
随之一声“敕!”
见那念珠纷纷飞去,钉在那“黑眚”身上。霎那间,红光乱闪,赤蛇翻飞。
那“黑眚”仿佛吃疼,于那金网中团身将头脸裹在身躯中,用鳞甲护住头颅。
济尘禅师且不敢耽搁,且用那刀割了手掌,将那伤口握了那刀柄。低头看那口刀,见那鲜血消失于那刀身,刀刃处有灵光乍现。刀身鼓鼓突突,彷佛有活物在内。那禅师便是一个眼神欣慰,遂单手掐诀念动箴言:
“素枭三神,严驾夔龙,威剑神王,斩邪灭踪……”
饶是一个咒语起处天地动,罡步踏过鬼神惊。咒语响过,便见那树根破土而出,蜿蜒了缠了那青眚脚爪,蒿草结绳,固了那青眚的龙身。
话音未落,便见那济尘禅师口喧“金刚伏魔法咒”,提了那口刀一路砍杀进去。
不过须臾,便是一个黑雾炸起,残甲翻飞。
却见那口腰刀斩过之处刀刀透骨,刃过穿身,遂即黑气自“黑眚”身上伤口飙出。
龟厌看罢,心下叹道:只知道那口腰刀煞气霸道,却不知这刀竟能破五行!感叹之余,且是心下疑惑,此刀究竟是何材料造就?
没等龟厌想完,却见那“黑眚”仰头嚎叫,猛然间一挣身体,身上那金网应声而碎。
那边,胖大和尚也身型顿萎,被那“黑眚”的皋叫震的先是衣衫尽碎如碳灰四散。随之便再也扛不住那飓风,如狂飙吹叶般飞撞出去。
济尘禅师见金网已破,倒是一个断无退意。
索性放开身型,挥了那口腰刀呈大开大合之势。
一把刀一刀紧似一刀的狂砍,断无防守之意。
看那“黑眚”被那口腰刀一阵狂砍蛮剁,甲碎肉翻,残肢碎肉随刀挥处片片横飞,拖着黑烟砸落在地化作冰凌。
饶是看的那龟厌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下惊呼:狠人也!此乃绝命的打法!倒是有心帮忙,却亦无力回天。且又是一个不甘,便双手拖了那条断腿蹒跚上前。
只见那“黑眚”似乎也怕那口腰刀,不再蛮横,且四处躲闪几下。
见躲不过便向后跳了出去,站在那里抖了一下身体,又幻出四只脚爪狠狠的抓在地上,龇目如裂口中隐雷般的嘶鸣一下,将散落四周的残甲碎肉化作黑雾拢回身躯。
济尘禅师见了,便也停下喘息,随即将那刀口在自家肘弯拖刀抹了一下,顿时鲜血溢出涂于锋刃之上。
却看那殷红的鲜血涂于刀刃饶是一个见风变色,瞬间且如金水一样的粲黄。
那“黑眚”似乎也有灵智,见济尘禅师如此,便缩了身形四处跳跃游走,且寻得出路逃遁。
那济尘怎肯放过,喊了一声便横了刀一个飞身向那“黑眚”撞了过去。
就在此时那“黑眚”眼中爆出狡桀,身体突然转为虚无黑雾,猛的向济尘禅师冲了过去。
黑雾过后,见济尘禅师持刀呆立,身上白雾缭绕。
那黑雾又形成“黑眚”实体,转身望着如置蒸笼的济尘张口狂吸。
见济尘禅师身上水雾散尽,那身型且是足足小了一半去,饶是如同干尸一般,且是看不出原先的模样。
然见那禅师踉跄两步,却又是心下不甘,对空砍了一下便呆立不动,遂,便盘腿坐下,那面上且无一丝生机可循。
此情此景让龟厌看的心胆俱裂,眦目欲裂。便将心一横,道了声:
“也罢!”拖了断腿踏了罡步,沾了伤处的血,在手上画了一个“天罡符”双手一拍,便是符咒印于双手,叫开少商穴,双手少商相抵,喝了一声道:
“乾坤无极,风雷受命。龙战于野,十方俱灭。太乙天尊,急急如律令!”
咒语出口,顿时狂风大作,那青眚身上的黑青煞气却随那狂风飘散,向那龟厌双手聚拢。
见那黑色煞气凝聚于龟厌双手,逐渐那他手掌染黑,且又沿了手掌蜿蜒向上。便见那小臂青筋暴涨,曲张虬结。
那龟厌口中狂叫了硬撑,随即口中默念密咒。
片刻,便是脸上血管也如渔网般密密麻麻,如同黑蚯,于身上蜿蜿蜒蜒。
此为练气士修行的密法,亦称邪修!便是调用周遭一切灵力,不拘魑魅魍魉之灵,仙狐山魈之力,与这体内纯阳的罡气,用九天之上的大气凝结。
此乃煞气也。这煞气一般存于地底或者地表,或是一切不洁之物。
罡煞结合,饶是威力一个巨大。但此途便是一个玩命的打法,实在是凶险异常,少有修行者这么做。
一则是道家修炼讲究纯阳之体,视那不洁之物为异端,断不会以秽物入体。
二则,煞气入体,就会消磨境界,损伤真元。
阴神也好,元阳也罢,均不得幸免。
倒是拼却了自身的修为,放下那成仙得道之体。
如不是绝望,谁愿如此来哉?
此时那“青眚”倒也个撑不住,那周遭黑色煞气却被那龟厌抽吸的所剩无几。
那青眚无智,却也知道凶险,几番挣脱不过,便回头向那龟厌扑去。那龟厌大叫道:
“他妈的元阳不够了也!”便是想躲也躲不开了。只得叫了声:
“我命休矣!”
便是闭眼咬牙,硬着头皮挨过这遭。
正在此时,忽听得一声大叫,那胖和尚再现金刚法相,如疯魔般的舞着那条锡杖自空而落。那锡杖于半空且化作万千,如同暴雨摧花般的砸在“黑眚”身上!
顿时黑雾狂飙,骨肉化作冰雹拖了黑烟,四下纷飞。
然,这一顿胖揍之下,那“黑眚”的身躯虽在逐渐变小。但也如巨蟒相仿。却也是狡捷过猴猿,勇剽若豹螭。躲闪应撞,在半空中与那和尚战在一处。
龟厌看那胖和尚与那“黑青”缠斗,便赶紧收了法咒,将那双手按在地上,顿时寒气四起,将那脚下草木东城坚冰,却也不见双手黑气变色。
正在那龟厌焦急之时,听见身后有人唤道:
“仙长!”回头看却是重阳持剑奔来,见龟厌身受重伤,便将丹瓶与水壶丢了与他,持剑上去想要拼杀。无奈也是重伤未愈,不等他跑到,却见那“黑青”飞跃起来,一口将那胖和尚吞下。
这下且是震撼两人都一个模样,傻傻的愣在原地,饶是一个四目相对,都想从对方眼中找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正在此时,见那“黑眚”身上黑雾暴起,和尚提着禅杖自“黑眚”脊背穿出。只半空,却又直直的落下,砸在地上,荡起一片的尘埃。
重阳惊叫一声,且提剑刚要去查看,见那和尚自草丛中站起。
再见其身,倒是一个惨字了得!
原是肥胖如布袋佛般的身躯,此时却如同干尸,松散的肉皮哒哒啦啦地挂在身上,显得异常的诡异。见那和尚仗锡杖撑住身体。然,不出片刻便晃了几下,抚胸猛咳了几下。突然,便见一口阴火自口鼻中喷出。
两人见了骇然,那龟厌惊叫一声:
“阴火焚身?!”惊叫罢慌忙招呼重阳道:
“快将金丹与他吃了!”说罢,便将丹瓶与水壶扔给了重阳。
那重阳顾不上那“黑眚”,接了龟厌的丹瓶,去救护那和尚。
那和尚却如何喷阴火?
原那“黑眚”为水气所生,自能摄取万物水气,水为阴,火为阳,一旦人体内失水,则是一个阴不敛阳。此时体内阳火必大盛,谓之“阳亢”也。阳极者,则火自内焚,此时之火便是阴火也。此时那和尚正在忍受阴火内焚之苦。
重阳道长且捏了丹瓶,拿了水囊冲了过去。便是上前扶了那和尚喂了金丹,灌了水进去。
和尚稍有缓和,便推手于那重阳,望向济尘禅师,道了声:
“留些个与我那师兄!”那重阳听罢,且舍了那皮松肉垮的胖和尚,望那打坐的禅师奔去。
倒是谁能灌了水进去,那重阳便是一个宽心,一丸丹药顺下,却见那禅师微微睁眼。且又望了那“青眚”口中念念,倒是不闻其声。
此时,饶是一个个只剩下残喘之态,且再也没人能阻挡那“黑眚”了……
第51章 履霜冰至
说那草岗已不复往日和风抚草,白雾萤虫般星河落地的美景。眼前只能见得草哀木枯,皆染白霜。那草岗又经得天雷耕犁,地火焚烧,黑黢黢的冒了烟雾,将那原先蒿草如浪染就了一个黑白的死色。
黑雾消散,那白雾又漫漫的生出,且有渐浓之势。
经得这一场酣斗,那“黑眚”却也是个黑雾尽散,便也是无力再幻化出新甲,行得纵地之术。身形亦是没有当初那般麟角怒张的骇人。然也有个两三丈的身长。
团了身昂首,傲慢的看了龟厌一眼,便抖了抖身上的残鳞碎甲,丁零当啷的一步一挨,踏了那逐渐升腾的白雾,踉踉跄跄的望向草岗而去。
龟厌看罢,饶是个万念俱灰。心下叹道:终是让它得了手去……
叹罢心下且是个不甘。但看那已经油尽灯枯的济尘禅师,又看了那成功减肥,且躺在远处酣睡的胖和尚,饶是一个心如死灰一般。
于是呼,便拖了他那露骨断腿一步一挨了行至济尘禅师身边。
看那禅师面色微倒是有些个回缓,却也是个浑身挂霜,身缩皮皱,形同一个骷髅一般。
又见他双眼紧闭,手中依旧仗了校尉那口黑黢黢的腰刀,凝神了打坐了苦挨。
且在惆怅,便听得那身后重阳道:
“却是为了旱魃的戾气麽?”
那龟厌顺那重阳的眼光望去,便见那已经缩成巨蟒般大小的“青眚”伸缩了上得那草岗。
看罢,心内虽是连声道惨,然口中却回那重阳,豪言道:
“即为落仙,于此处葬身,得其所哉!”
说罢,便按了济尘禅师的臂膀,将他手中的那柄腰刀摘了去。
那禅师睁了半目于他,口唇战战倒是个无言。
这眼神,让那龟厌黯然。彼时,那些个兵解于大庆殿前的诸位师兄眼里亦是这般的眼神。不舍?还是不甘?那龟厌不敢去想,然却如同梦魇一般时时出现在梦中。
且是不敢多想了去,便用手着力抓了一下那禅师的臂膀。又回头望那重阳伸了手去,惨笑道:
“道长,给些个丹药吃吃?”
重阳听罢赶紧拿出丹瓶。然,在手中磕了几下倒不见得有丹药磕出。
那龟厌给他的丹瓶饶是个小巧,且在盈盈一握,且是装不得几颗丹药去。便是这一路上,这个给些,那个喂下,到得现下,这主家要来便是一个无有。
见重阳心急,龟厌便收了手去,遂即大笑了叫了一声:
“罢了!”
便提了那口腰刀一瘸一拐的望那“黑眚”而去。
“仙长……”
听见重阳叫声凄惨,龟厌回头看他。见重阳自地上捡了一张“紫符银箓”,望了龟厌惨惨笑道:
“此等功业,不如让与我罢!”
说罢,便撇下济尘禅师,捏了丹瓶猛嗅了两下,且望那“黑眚”方向飞奔去。
倒是那重阳手脚快了些个,不消几步便将龟厌远远的抛在身后。
那重阳上得草岗下望,便见“黑眚”已寻得落仙之地。
此地本就是瓷作院建炉之地,只在地上挖了一个深坑作了窑基。
那“黑眚”闻了落仙气息便是一声皋叫震彻天地。
龟厌听闻此声且是一个心寒,又见那青白二气直射苍穹,饶是心下叫惨!尽管心下已经有些个准备,但却依旧是个大骇!拄了那口腰刀且想快步上前,然却得了那条断腿所累,且是个欲速而不达。
一番利爪翻刨且是一个飞沙走石,不消几下,便见一股青白二气自地下喷出,将“青眚”撞飞数十丈开来。
青白二气蓬勃而出,地气如飙风,其力饶是一个摧枯拉朽般的霸道。
便是站在那草岗之上,远离风口的重阳,亦是一个经当不起这惊涛拍岸般的冲撞。饶是被那气浪撞的后飞十丈开去,滚落与那枯草之中,荡起一路的白霜冰凌。
此状饶是看的那龟厌心惊胆战,心下道:死也!想罢,便柱了口腰刀,拐呀拐的奋力疾行。
倒是没柺几步,便见那重阳又从那结霜的蒿草中奋起,举了那“紫符银箓”望那草岗奋力急行。
待到重阳喘息了立于得草岗之上再看!
见那身如巨蟒的“黑眚”趴在那气口贪婪的吸食青白之气。
不消几口,便身躯膨胀,黑雾激出,其色由黑转青。
重阳见之便慌忙夹了“紫符银箓”起了剑指,迎了那飓风猎猎,口中念叨:
“乾金剑,坤顺轮,魁雷电,震玄峰,玄信星,轰霹雳,罡星至,月斗星,唵!乾!元!亨!利!贞!
咒语声中,手诀变换,见有元阳之气急急凝于符咒之上。
随之一声“开!”便见灵力自天而下,霞光如束,笼了那重阳道长的身型。
先前那龟厌见那重阳絮絮叨叨的念咒开符且是闭了眼不敢去看。但见那霞光显出便又是一个惊喜,自言道:
“且是小瞧了他!”
那重阳且没那么好的心情领赞。
只是觉得那“紫符银箓”瞬间竟将其体内真气抽空!
重阳无奈,只得又捏了那丹瓶猛嗅。借助那丹药些许的药气,运功化掉体内元神,激开那道“紫符银箓”。
几经苦争终于见那“银箓”间有灵光流转。瞬间,便见阳火暴起。
见此重阳亦是不敢耽搁,将手掐了一个“妖雷诀”出来,口中叫了一声:
“高上景霄,节制雷霆。召命三界,禀令行刑。九州社令,血食之神。佐理阴阳,震吼天声。来应符命,斩邪保生”咒处,便见半空中乌云密布,隐隐透出紫电翻腾。
咒罢,用手一指,叫了一声“敕!”
见那“紫符银箓”化作一道金光打在“黑眚”身上。顿时天雷劈下,拦腰将那“黑眚”打的一个趔趄。
倒是由不得那龟厌欣喜,便见重阳且因元神耗尽而萎然倒地。
又慌的那龟厌叫骂了他,拿了“紫符银箓”!费了半天的事!就整出这么个不大不小的玩意儿来?
于是乎,又柱了那刀拖了断腿呲牙咧嘴的奋力。
雾散,见那“黑眚”翻滚了几下便是一个又起,且顾不上被天雷轰的肋骨翻出,也顾不得那两人再施法。又自顾自望那气口奔去,贪婪的吸食地下冒出的黑白之气。
遂见,身边浓雾逐渐粘合了断骨残鳞,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的一个完好如初。鳞甲间,黑雾如人之吐纳,呼吸间,令周遭结满霜雪草木纷纷化作齑粉。
龟厌到那那草岗之上放眼望下,且见那“眚”之色由黑逐渐转青,那身型饶是长的一个迅猛,身上残甲幻便又作青鳞。
呼吸间,鳞甲之下竟有阴火闪现其中。
较之京城封印它之时却又大了一倍,竟有十丈之广。饶是挤挤挨挨的且是占了那整片的洼地。
龟厌看了那“青眚”又低头看了手中的那口刀饶是一个瞠目。
咦?愣了干嘛?怎的不去砍他?废话,这么一个庞然大物,那龟厌与之相较且是一个撼树蚍蜉一般。
眼看了眼前这居物心下骇然。然,且较之以前更为凶险的是,那物头顶又见两角欲出之势!鳞甲间黑雾蓬勃而出。
吐吸间,又见阴火其内熊熊。
此状,饶是看的龟厌万念俱灰,心道:那日师父与众多师兄弟为降伏他堪堪非命。如今却又成“青眚”。此番,断无封印此物的可能了。
就在龟厌眼看“青眚”再现,却无计可施之际,忽觉一股庞杂之气自地下涌出,震得他体内翻涌。
那气息庞杂,亦是一个生猛之极。说是修道之人的先天真气,却又感觉陌生的让人恐惧。
说是元神,却又为不纯之物,似是纯阳之气却又有阴郁夹杂其中。
此乃何物?龟厌正在惊惑之时,却见那“青眚”周围八股地气如紫霞之光相继而起。
瞬间如同光牢将那“青眚”围在中间。
“青眚”遂无智,然也感其不祥。刚想挣脱,却也是个为时已晚。
霎那,身上黑气骤然崩起,直冲云霄,却转为白烟四下飘散。
那“青眚”吃了疼,亦是一个奋力挣扎,却也是个无济于事。
但见身上黑雾渐淡,随即便又是一个光爆炸起!将那“青眚”震得一个鳞角皆飞。随即,那光又一个回旋,钉了那“青眚”的社首下颚,扯直了便是直直的一个掏肝摘心劈剥!
此番操作饶是那龟厌看得一个目瞪口呆。却听得身后重阳道:
“哇!这厮定是一厨子!”
此话颇得龟厌的认同,望了那光牢中挣命的“青眚”心道:若不是积年杀蛇的经验,怎的会有如此娴熟的手法?
那失了脏器的“眚”饶是个不甘,于那霞光牢笼中嚎叫挣扎,四下依撞,却依旧挣脱不出。
却在此时,见那霞光牢笼中心突然爆出一道寒光,将那“眚”瞬间冻结成冰。
而此时霞光牢笼聚拢,将那冰冻成块的“眚”射向半空。
随即,又化作八道霞光于空中狂斩之。
霎那间,冰块如同冰雹白雨被霞光裹着自空中落下,那原本巨大的“青眚”此时却如同鸡子般的黑冰,如冰雹般的自半空叮叮梆梆砸下。
一切均在一瞬之间,却看的龟厌、重阳两人同是一个瞠目结舌的相望。
那黑色冰块如同白雨砸下,龟厌、重阳亦是顾不得躲避,傻呆呆的望了这如同碧落坠星般的冰块。
龟厌喃喃道:
“一画分阴阳,二画分太少,为离三索,奇偶而生艮兑,首尾交接而成先天八卦备矣。”
那重阳听罢,爬过去想扶那龟厌坐起,但却因体内真元耗尽而无力扶他。便索性那龟厌靠在一处。问道:
“此乃先天八卦阵吗?”那龟厌望了那半空霞云缭绕久久不散,失神道:
“此乃上古之法,而先天八卦阵早已失传……然,此法更早。”
见那霞光包裹的黑冰落地,灵光流转,其中黑色转为水气,隐于地下。
周遭戾气转为平和,又显常日夜雾漫岗。
劫后余生,饶是让那龟厌、重阳无所适从,呆呆的看了那满地的黑冰相继融化,消失于裂土之间。
倒是见有几颗黑冰不化,相继散出黑雾打破外裹之丝丝如电的霞光,相互融合起来。
龟厌看罢,叫了一声:“不爽!”
便想站起身去,然却这两人一个重伤不起,一个腿断身残。虽相互扶持,倒是两人跌跌撞撞了一个都站不起来。
龟厌焦急道:
“需除恶务尽,不然定是灾祸再起!”
重阳听罢亦是无奈,也是挣扎起不得身来。
且听得龟厌悲声道:
“起身又如何?”
便是一个气散,心道:此话不虚也!
两人皆宜元神几乎散尽,莫说催符念咒不得灵验,即便是做个常人,此时也只能算作残废了。
两人正在焦急,却见那济尘禅师,身散七彩光毫,如云如霞,罩了那禅师的全身。那光晕虽祥和,但却让万物起心。惶惶然,却见那重阳眼直口张,且寻了那光而去,便是被那龟厌一把拉过,掌掴了他坐下,厉声道:
“守了本心!”那重阳此时且是个恍然大悟,虽盘腿坐下,闭目,口中急急的念了静心咒。
那地上急急凝聚融合的冰块亦是仿佛得了那不可抗拒的召唤,滚动了望那禅师处聚来!
然,见那禅师且是个如痴似狂,便是一把把抓了那黑雾团围凝聚成形的冰块,吞将下去!倒是那些个冰块亦是躲藏,却向那禅师纷纷滚去,任他吞食。
如此怪异之状且是看的龟厌、重阳两人瞠目。
却听得胖和尚大声叫道:
“师兄,不可!”
且是那师弟的惨呼,倒是不挡那济尘禅师所为。且将最后一块吞入,便是一个闭目跌坐,身散舍利之光!
那和尚哭了一声“师兄!”便望那禅师跪了下来。那济尘禅师只是手指轻轻的动了两下,便垂下再无生机。那和尚见此,口中哀怨了叫了几声:
“我佛慈悲!”
重阳见了那禅师此状,便又急急的拿了丹瓶出来起身欲往,但是一个腿软。然却想到此时已无丹也!便是一个愣愣了坐下,惶惶然不知所措。
话说那校尉因那济尘禅师说的那句“将军乃戊火!修行者皆为大忌!”抱定宋粲不肯撒手。
两人撕拽一番,皆没了力气,坐在禅房前望着后岗处轰天动地,电闪雷鸣。
想是一场恶战,却不知那禅师与何人赌斗。
宋粲想让校尉前去打探,校尉却不放心宋粲,拖着不肯前去。
于是乎,这一主一仆只能望着那后岗,心下盼了那禅师再回的一番望眼欲穿。
多时未见济尘禅师回还,却闻得不远处的军马嘶鸣。听声且是自家的坐骑,然,其声且是个惊慌。起身循声望去。便见两人的马,便是个纵跳的躲了什么。
还未反应,却见漫地的冰霜侵蚀了蒿草,慢慢凝结于脚下。
两人见此异像心下顿时骇然。
心道:此时乃夏日,为何却有这霜降?宋粲抬眼看那远处,倒是个夜黑风高,看不个清爽。却见得一眼的白茫茫,寒气如潮,席卷了山岗,望两人而来。
校尉亦是一个惊恐,惶惶道:
“此时为何有霜?”
宋粲也赶紧缩回脚,用手在自家官靴上抹了一把,用手指沾了些霜,用手指捻之道:
“履霜而坚冰至?”
说罢,便叫了声:
“不爽!”
扯出宝剑甩下校尉,奔那草庐而去。
校尉也知此间紧急,却也严重超出了自家的理解范围。这心下亦是失了定夺,便慌忙跑去拉了马过来,拉了那宋粲上马望那草庐一路狂奔去。
二人到的草庐前,见得那残墙断柱,且是一个傻眼。
惶惶中两人下马于那废墟中,声声嘶喊,苦苦寻那郎中,且是不得一个回音。
那宋粲且在怅然之时,且听得校尉叫道:
“官人这边看!”
顺了那校尉所指,便见草庐外水池中躺了之山郎中与那成寻。
见两人泡在水中,且是一个生死不明。
校尉心急,且道了声:
“怎的将人泡在水里?”说罢,便伸手要将那两人捞出。
那手指刚刚挨了那郎中的衣襟,却被宋粲叫了声:
“慢”
且上去拉出那郎中的手腕,以指尖切脉,良久道:
“此乃失水之症!泡了他!”
说罢,又手沾水池之水尝之,觉微咸,且是心下盘算不已。
旁边校尉心急,问道:
“郎中可有大碍?”
宋粲却没回答校尉之言。便又伸手捏开那郎中的口唇,用手指沾了些津液闻之。似有些个丹药之味,便道:
“已有人救治,却为救急之法,速调兵过来……”
校尉领命,慌忙自囊中抽出信炮,跑到空地,望空将信炮火绳扯了去。便见夜空中一朵烟花凌空炸开。
后岗上龟厌见信炮升空,便知是那宋粲已见到那程之山与成寻,便长出了口气心下边放心大半。
回眼望见那济尘禅师以坐定在地,双手做莲花状。那和尚亦是一个毫无声息。倒是顾念这禅师这对师兄弟的生死,且拖了断腿爬去。
到得近前,却见拿禅师金汁般的泪水自他紧闭的双目中流出,且是一个大骇。便急急的拉了那胖和尚问道:
“为何如此?”
那胖和尚如今也脱变成一个瘦和尚了,全身塌皮撑骨,闭眼盘腿打坐,双手合十,嘴里念着经,不答重阳的问话。
龟厌爬到近前仔细的观瞧,见那金色汁水,慢慢的滴落,逐渐占满济尘禅师的全身。又见那济尘眼窝两腮均以深陷,如同那饿鬼干尸无疑。
随那七窍中金水涌出,不多时便将那禅师塑成一副金灿灿的骨架一般的金身。
此时便听那胖和尚放下双手,双手合十,颤颤了防了悲声,道:
“誓愿入山学仙道,修得长生力求佛。师兄,功德圆满矣。”
此话一出,便听得龟厌和重阳愕然,然却是一个心如物撞,堵堵的不得呼吸。
龟厌对这济尘禅师圆寂且是个不解。尽管那禅师受重创,然,仅凭刚才自家所见,这禅师的法力修为也不致于致命。况且重阳在救治胖和尚之后,亦是将金丹硬灌与他。
倒不是自家自卖自夸,这金丹且是他自家盗尽茅山物宝,寻遍天下物华,消磨了法力百炼而成,多多少少吃些个进去也能保命。
按刚才所见,这禅师的修为不在其之下。却如今怎的成这模样?心下饶是个百思不得其解。
且不是他想不明白,这其中缘由还是与那些黑冰有关。
那“黑眚”虽被那古阵打散躯壳,然其真元内丹却不曾毁坏。
咦?这是为何?
皆因其为五行所生戾气所化,古阵只能灭其戾气,而不能灭其内丹。
青眚之内丹为五行水气所化,乃属天地纲常,经那“眚”吸纳世间戾气结胎而成,万法皆不可毁之,。
修道之人也有修炼结胎而成内丹之法,外丹大多借丹药经丹鼎炼化而成。丹不灭则肉身不灭。
佛家修炼之人也可结丹,佛家称其为“佛骨”或是“舍利”。
此乃僧伽修炼成型之物,只是称谓不同罢了。
“黑眚”内丹也是如此。也难怪龟厌见那几颗黑冰融化却不曾转为水气,相继散出黑雾打破外裹之霞光,相互融合会那么急,且是拼了命也要封禁了它。
彼时,却听见胖和尚唤了“师兄”阻拦那济尘禅师。
原是在那时,济尘便自毁体内舍利,那“黑眚”内丹却有灵性,内丹虽无智,但也能寻了那灵气顾命保身,此乃本能使然。
这也就是那“青眚”破了那“玄武龟甲”便能直接的凭借本能寻那“落仙之地”而去。
咦?倒是深埋在地下之物,那“青眚”也能寻得来麽?
千万别小看“物”之生存本能。
你若放一块肉在外面,倒是能引来十里八乡的蝇、虫、鼠、蚁齐来共襄盛宴。更别说是“青眚”这般的灵物。
济尘禅师破了自身舍利,放舍利之光,诱惑了那“青眚”内丹聚来由他吞食。那“青眚”自然是受不得济尘禅师自爆“舍利”之光的诱惑。
如此,这禅师便用最后的法力,将自身化作金装,将那“黑眚”的内丹封禁于自家金身之内。
却不期日后“青眚”再出,荡起这世间一池的鱼龙。
有诗云:
侍佛问禅无青黄,
参透功德幸已偿。
慈悲换作五月谷,
一场辛苦为谁忙。
第52章 天书虫文
说那制使军营。
远处电闪雷鸣的一番毁天灭地之声让人心下惶惶让人无法安睡。那些个亲兵本就是宋家医帅的本部,心下又顾念了宋粲、校尉两人。且不他人多嘴,便是一个个马上鞍刀出鞘,顶盔贯甲收拾了一个停当,且各自按了军中所属或蹲或坐,于那马不嘶人不言的寂静无声中等那牙校的号令。
然,军令如山,主将未归那牙校霍仪断不敢轻易的下令,于那大营中焦急中转圈。
且又站定,压了腰刀望那边云中忽隐忽现的电闪雷鸣。
倒是那宋若无碍,由奶娘抱了在中军大帐中睡的那叫一个满脸的潮红。
饶是一片万马齐喑的肃杀之气,让那张呈心下惴惴。望那陆寅小声道:
“怎的还不下令?”
陆寅刚要回他,却见远处夜空中一朵信炮拖了火尾升腾,随即便凌空炸出一个黄色的烟花。
信炮是军中相为召唤之物。
宋军制,信炮分银、黄、赤三色,以火色区别各项所告友邻之事。
银色为胜色,告之友邻已得手,勿念。
黄色为兵粮不济,乃求援之色。亦有召唤前军斥候,见令回援。
赤色者,最为凶险,意为敌袭甚猛而不敌,或遭敌兵围困,出围无望,且与友军作别。
见那黄色信炮烟花,便知校尉之处有生死之事急救。
那张呈、陆寅二人无有那禁军经历,倒是不解这信炮三色。
见那烟花炸开,这营中便也是如同炸了营一般。
便见得亲兵一哄而起,乱乱糟糟,各自圈了马匹,上了辎重。
且听的那牙校一声“击鼓!”落下,见有前军轻骑斥候翻身上马,一声避让胡哨声,望那烟花打马出营。
霎那间,战鼓声声,震人心魄心。见那牙校霍仪且收了往日的嘻嘻哈哈,翻身上马,大声令道:
“中军分队,一队随我,一队护了辎重……各队点兵报来!”
一声令下,便听得传令、点兵之声呼喝不止,饶是一个人喊马嘶纷乱。
见大纛起,重骑亲兵纷纷上马,摘了马槊护刃,聚于旗下。一时间便是车辚辚马萧萧,且是让那张呈、陆寅两人心下惶惶。且听的有人叫了“散值”饶是让那两人迷茫。
且在愣神,便觉一鞭打在那张呈的肩甲上。那张呈慌忙回头,见那牙校霍仪稳稳的端坐马上,威严下视道:
“讨打的夯货!再若无状定军棍赏下!”
此时那张呈才知道刚才那“散值”且是叫他。不过他这“散值”也是真的个“散”,倒是自家便也忘记了。挨了这鞭才堪堪的记起。便赶紧叉手躬身。听那牙校无奈道:
“散值听令!”
张呈再躬身:
“标下听令!”
见那牙校霍仪摘了腰间的头盔戴了,边道:
“跟了后队!待探子禀明事体,需备何等物资,押队跟上!”
说罢,便押了军鼓,催马出营。
咦?怎的这牙校霍仪倒是一个稳如泰山,压了鼓点走路?
倒不是这厮惫懒。重骑,比不得轻骑,且是用于冲营撞阵,需攒的马力也。
说那斥候亲兵不消片刻便到了草庐。所见且是一个房倒屋塌,片瓦无存。不刻,便寻得于水塘边看护郎中、成寻二人的校尉,便上前叉手。
那校尉望那斥候令道:
“且替我看了郎中!不可离水!”说罢,便站起,将那郎中交与斥候看护。
一声呼哨招来坐骑,且行且令:
“所需金疮药物,令后队至堪炉之地!”斥候中有兵领命,叉了手,便上马飞驰而去。那校尉上马,又令:
“告知中军,将军无碍!堪炉之地集结!余者随我!”说罢,便是搬鞍认镫,飞身上马,飞奔去草岗寻宋粲而去。
那校尉领了斥候催马飞奔。到得那草岗之下,那胯下军马便腰松蹄软,屎尿齐流,踢踏嘶鸣不肯再上前。那校尉心下惊异,这胯下亦是见过战阵,经得沙场的良驹。且是何等的恐惧让这战马,挨了踢打亦是不肯往前?
那校尉无奈,便舍了军马,带了斥候飞奔了上得那山岗。
上得岗来便是一个瞠目结舌。所见,且是两般的世界也!
望刚下,原先青草萋萋,树木秀美的后岗,此时却沟壑纵横,深坑遍布。草木哀枯,林木皆毁。
天雷地火打的周遭皆漆黑如炭,冰霜侵涉又让荒草皆白。
抬眼看,雾沉霾重,却无半颗星辰可寻。又有血月沉沉的压将下来,饶是让人有些个窒息之感。
放眼望了那堪炉之地,便见那阖棺犹目张,积尸草木腥,却听不得半点虫鸟蛙鸣之声相闻。
惨惨之相,断无半点生机,蒙蒙之中,使人幻入“阿鼻”。那校尉虽经战阵无数,也曾见得那尸籍相枕,血流没履。但见那岗上之阴森诡异也不禁胆寒心惊身上恶寒而栗。
那校尉心下挂念自家主子,便奔到山岗高处放眼急急呼喊了四下找寻。
不刻,便听的宋粲召唤。觅声望去,见在那坑洼之处宋粲正为龟厌裹伤,便疾步跑到近前道了声:
“官人……”
喊罢,却见那龟厌道长腿上森森白骨便不再多言。
跑了四下寻了几根树枝,拣回自家的腰刀,将那枯枝劈砍整齐,便撩开官服扯了衬甲的白袍将树枝裹在龟厌的断腿之上。
宋粲看那校尉来往忙碌也不说话,伸手便将校尉腰带上的水囊扯下,抱着龟厌灌水。
不刻,亲兵至。因战马任凭众亲兵责打拖拽,却各自腿软畏惧,嘶鸣盘旋均不肯上那岗来。牙校霍义无奈,便命张呈、陆寅二人带了兵丁搬了药物水食徒步上岗。众亲兵将那棺灵芝切开捣碎生火熬制不提。
众人忙碌救护伤者引火制药,不觉已是天光大亮。
日出岗上冰霜自消融。阳升而阴落,且是一片雾气昭昭,白雾垂地盘旋不肯散去。
宋粲看了三人的伤处,便吩咐亲兵将那熬好了的棺灵芝与三人灌下。
所幸三人皆为修炼之人,搭上那鬼吏送的棺菌确是不凡之物。有那热汤灌下三人均见有所回缓。宋粲看了校尉给龟厌固定了的腿之后道:
“腿脚之伤无碍,此番定要好生将养……”
说罢,便接过那校尉手中的碗捧在手里,揽过龟厌欲灌之。
却见龟厌推手,弱弱了道:
“饶是难喝……”宋粲听了便是一个凝眉,道:
“多喝了些去?”
见龟厌摇头,望了他道:
“且去与那禅师……”
见其眼光切切,着实的让那宋粲不忍言说,便是望了他,轻轻的摇头,
见那宋粲摇头,那龟厌眼神一怔。
便知那禅师饶是拖不过也,一时间不知如何说来。
宋粲看了龟厌眼神怔怔,且也说不出个成仙成佛的话来。于是乎,遂放下手中药碗,叹了口气,望他肩头捏了捏,且想出言安慰了他,倒也不晓得如何说来。
心下想了那济尘禅师模样,倒是与他认识不久。彼时见他,便嫌他是那长生和尚,且是不愿多亲多近于他。
又回想那禅师妙语解惑,相谈甚欢。却又觉得便是一个前世的不断,于此世再续了前缘。
能解惑者,皆为师。想那龟厌亦会有此感。然,生离死别且是个让人情为所难。
想至此,遂站起身道了声:
“我去看他……”说罢,便带了校尉望那济尘禅师走去。
重阳见宋粲离了龟厌,便爬了过去照付,且端了自家的药碗,叫了声:
“仙长。”
便扶了龟厌喝了棺灵芝熬的热汤。
一碗热汤下去,龟厌体内阳气升腾,便是驱走了那体内的恶寒。倒是能强打起精神坐起身来,便拿眼看了重阳。见其目光切切,饶是看的那重阳躲躲闪闪,口中弱弱道:
“刚刚好了些……”那龟厌无言,又望了他。那重阳知晓其意,定是那降伏“青眚”古阵。几经眼神交流,终是败下阵来。道:
“且去看麽!”
那重阳道长说罢便要起身,然却是一个无力。心怨了龟厌道:你便是挑了一个好人也!
心下焦急,便四下寻了可有故旧。见那亲兵四下的忙碌,倒是无有一人能叫出个名来。
见那不远处起火熬药张呈、陆寅,倒是在草庐中见过几面。且又不晓得者两人叫个什么名字来。倒是听闻那张呈便是汝州诰命的儿子,便叫了一声:
“诰命贵属,请来……”
且不说重阳唤来张呈、陆寅过来,搀扶了他和龟厌去看那古阵。
宋粲带了校尉到得那和尚身前。那金身的禅师尽管形如骷髅,且也是认得。
那旁边的和尚着实的一个眼生,然,低头细想,却又好似见过一般。
那宋粲站定,且不知眼前这和尚如何的称呼,便双手合十叫了一声:
“法师。”
那和尚并未抬头未支应只顾了低头念经。
见其无言,宋粲亦是个无奈,此时挂念了那济尘禅师,便又拜了一下那和尚,再去看那边金光闪闪的济尘禅师。
且看那济尘已不复生前模样。此时却是如同入定般打坐,自七窍流出的金汁已经凝固且遍布全身。
阳光洒下,穿了雾霭将那济尘禅师染就的粲偌金装佛陀。
宋粲看罢心道,此乃圆寂也,断是神仙来了也挠头。
见旁边和尚口中叨叨的不停念了经文,彷佛这尘世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倒是那碎碎叨叨的,且不知是念了什么样的经文,饶是让人听了,心下安静了不少。
那宋粲不敢想扰。便对济尘禅师行了一礼,道了声:
“禅师功德圆满。”
转身准备离开。刚一转身,这心下却冷不丁的想到:这和尚却有些眼熟,可是那济严麽?想罢心下一沉,便猛然回头仔细观看那和尚,却见其面如枯槁无泽,皮囊松垮挂于身上,指如败枝,双手紧合胸前,磕了眼皮口中念念有词。宋粲再不忍看。
闭目却又想到初见济严却因他肥头大耳,脑满肠肥,心内便是不大喜欢他,此时再见却恍如隔世。又转过身去,看了一眼如同金装佛陀的济尘禅师,便叹了口气唤过校尉道:
“着人仔细看护二位法师,莫要人扰了他们。”校尉听令,叉手轻声叫了声:
“是。”
龟厌二人得了张呈、陆寅的搀扶,一路迤逦歪斜翻了那草岗,来在那落仙之地的古阵之前。
望去,便见那堪炉之地,洼下阵眼之处更是如烈火焚燃之后的狼藉,只见熔石如球,煅砂似珠散落于周遭,阳光下映出黑黢黢的光华。积霜依旧未曾化了去与那焦黑的翻土相衬,饶是满眼的黑白。
见阵眼处,露出土下两个由整块青石生生凿就石棺,阖棺犹如目张。虽是残破,且也让人看的心惊。
四人刚入那焦土边缘,便觉一股透骨的寒意,自涌泉侵入,直直的透了脏腑直冲泥丸,且是将那刚才喝下去的棺菌所生的暖意,冲得踪迹全无。
那龟厌心下一惊,便是一个冷颤出来,且脱了那张呈的手道:
“在此等候!”
说罢,便忍了寒意独自往前。
到得那深坑前,这才以得观那法阵之一二。
看两棺皆为首外而尾内排列,倒是个怪异。听得身后重阳哈了手,喘息道:
“看似先天八卦倒是有些个不同……”
回头便见那张呈、陆寅两人搀了重阳跟来。龟厌看他们执意,便也不唤他们回去,且又望了那阵眼自道:
“应还有六具与此相同的石棺在其周,围就八卦之阵……”
说罢,便蹲身,以手抚那棺盖,道:
“石棺盖上刻有炎黄九面,鸟篆符咒……”
重阳听了亦是蹲下身来,看那鸟篆,问:
“仙长可识得?”那龟厌沮丧,歪头看了喃喃道:
“虽知是符咒,却不认得……”
此话听得那重阳一怔,心道:这茅山上清宗乃经箓宗坛,素以符箓见长。元符万宁宫亦是上古相传古籍众多,书经多如瀚海。若是这仙长说出个不识,倒也没人敢说一个认得。接口问道:
“鸟篆麽?”
此话问得那龟厌亦是一个茫然。自幼也曾因顽皮松懒,或被师罚,或自取,这上古相传古籍也曾读过不少。那古籍多为龟甲兽骨之类,或尺牍皮卷,铜铁之物者。其所书或宠鸟、或甲骨、或金文、鸟篆虫文者皆有。这“鸟篆”他也能识得一二。然现下看着类似“鸟篆”所书的法咒倒也是个茫然。
口中喃喃道:
“非鸟篆也……且远之于虫文……”
此话一出,便是让那重阳一惊,心道:鸟篆虫文者,始于春秋,盛于战国,饶是远千年之物,那龟厌言之“且远之于虫文”且是让他惊呼一声:
“天书哉?”说罢,便是一个瞠目结舌。
天书……
倒是我们这个文明悠远。而文字者,却因盖皆圣贤之遗事,古文之着明者也。然却因其遗漏残缺者居多,而常人所不能识。终因见其字而不得其意,知其形而不知其说而渐成“无字天书”,不得参透之时,且被认作为刻画者亦有之。
那龟厌看着棺盖上的鸟篆虫文的符箓亦是一个着实的眼生,一时也不得其所。
只得叹声,遂望了那棺盖上的“天书”恍惚道:
“郎中且在?”
第53章 河图镇
上回书说到。
龟厌因元神受损,心力不支,着实的看不得那“天书”,便想起他那师叔才学渊博,纵览群书,索性让他看了,兴许或有些个眉目。
刚想至此,倒是想起,经这一场劫波荡过,且不知这自家的师叔是生是死,饶是一个心下黯然。遂拜托了重阳将那棺盖上的文字描画下来以便日后参详。
自家身衣是一个残神衰,且做不得牛马之事,便让那张呈唤了亲兵过来,将棺木周围干土清了,以便他入那坟坑细细看来。
令下如搬山,不到片刻。见那些个亲兵来至。便是摘盔卸甲,一番的刀铲手刨,忙碌了清理那石棺的周遭。
那陆寅省事,搀扶了龟厌一旁坐了,自腰间摘了酒囊,于他喝了暖身。
然,一口酒刚刚咽下,便听的那幕坑中亲兵惊呼。抬眼,见那些个亲兵手拉绳拽的将自家的伙伴自坑中捞出。龟厌且要起身,倒是忘记了自家的那条烂腿不济。且攀了那陆寅想要站起。
如此,便是让那重阳道长抢了先,望那亲兵道:
“何事惊慌?”那亲兵神色惶恐,口中断断续续的亦是说不出话来。
龟厌到得那亲兵身前,却只听得那亲兵面上惊慌,口中絮絮叨叨语焉不详。便是扔了酒囊于他道:
“缓口气,慢慢说来。”
亲兵喝了口酒,缓了一下,只出两字:
“鬼脸”
且只两字,却让周遭人等一片的迷茫。重阳心急,拿了亲兵手中的绳子道:
“放我下去!”
龟厌却伸手拦了他去。遂拿了绳子围在腰间,让那亲兵将他放入。
下得坑来,且望了四周,心道:且是难为了这些个宋粲的亲兵。那棺外有椁,甚是巨大,且不是起初所见。口中喃喃自问了一句:
“石棺石椁?”周遭被那些个亲兵生生刨出深一丈,广五尺的坑来。然虽如此,却还未见那棺椁的基底。
周遭土质坚实,阳光不达,饶是一个阴森。
触之,便觉有寒气源源而来。龟厌心下道奇,遂将那砂石抠出一块来。捏了拳,再开,粒粒散沙,且是要将他手中的水汽抽干了一般。便慌忙扔了手中的沙土。细细思之,此处究竟是何处所在?
且在想,便觉身后阴森之气袭来。且不似周遭寒气所致,便是那种有人在背后望他一般。
龟厌心惊,且回头。便见一张人脸迎面撞了来。慌得那龟厌惊叫一声,慌忙念了护身咒语。却见那人脸不动。呆呆地望了他。细看了便着实的松了口气。那人脸却是一个棺椁上的石刻。心下道:此番元阳丢的多了些个,且被这石刻人脸吓得险些屎尿齐流,说来也是个笑话。
坑上重阳听得龟厌惊呼,大声叫了声:
“仙长!”
龟厌且笑了自家的胆小,便嘻哈喜爱了一声,回了“无事!”
说罢,且细细的看那人脸。
所见,那棺匣之上刻人面,周遭雷纹围之。并有绳纹河图。应是远古之物。
其沟壑间且有些个朱砂、丹黄残存。像是原先为彩绘,且不知经得多少个年岁,如今已经斑斑驳驳见不得往日的面目。
然,那刻画倒是一个眼熟。茅山有鼎亦有此等人面的刻画,然却无有这样成半面哭笑之诡异状。
细看那人面浮雕状,脸面轮廓清晰,仿佛真真的从那石棺上伸出个头来。且眉、目、口、鼻皆全,颧骨突起。目虽平视,然左右躲闪了却躲不开那石刻人面的目光。
心下且道:是个活物麽?想罢,便以手触之,且看有石壁无机关。然手触之,顿感那冰凉质感透骨,且是个源源不断,沿了那手指直逼体内。
那寒,透了脏腑,穿了骨缝,饶是一个无孔不入。然,恶寒过后,便是体内有热盛出,便是将那心肝脾肺的炙烤的一个揪心。且是见过那和尚被阴火灼烧之状撞入心怀。便是赶紧收了手来。调了气息,压了那阴火灼烧之感。
倒是不敢再摸它。然心下有是个不甘,将脸凑近了看那刻画。
见那人脸呈左哭右笑之态。笑脸棱角分明有阳刚之态,哭者阴柔,呈一个苦闷之色。两面合来便是一个阴阳同体,饶是让人一个无寒而栗。
倒是想起适才与那坑口看了,此阵且与那先天八卦相仿。然现在看去,那棺上遍刻云雷纹饰,绳纹河图,却独不见阴阳八卦的图样。
且是一个怪哉?
心下道:说这道教由东汉张道陵天师所创,以黄、老为宗,承袭战国神仙方术衍化形成。
这前秦的神仙方术也有方士,术士之分。
两者皆为修行之人,“方士”为“方仙道”,倒是略微接近现下道士。
“术士”却是一个迥然。便是借自然一切之力修为。
如此,这“术士”坠入魔道者颇多,其修行便是更接近巫术一类。
这不见阴阳八卦,且能摆得出此阵来,且不知是于此地埋葬者方士还是术士。不过可断,且在先秦之前。
即便为方、为术,此番布阵镇住这旱魃者亦是舍生取义之古圣先贤也。其修为法术皆为我辈仰望之。
且在感叹,便听的上面的亲兵哼嗨。
却是重阳指挥了众亲兵合力开了那石棺。原先棺盖已经被法力冲开了一角,然那棺盖颇重,倒是累的亲兵哼嗨的挪了开些,露出那棺内的遗骸。
重阳探身,见棺内几无随葬之物,却有手铃铜剑在其侧。心道:此乃修道之人也!却不知是何年月何事葬在此处。
然,只一念之间,便顿觉恶寒阵阵,体力不支,便闪身蹲下不敢再看,慌忙自怀里掏出阳符,激出些个阳火擦了手掌,口中念念闭目养神。
见此,张呈在身后道:
“道长,请稍做歇息……”
说罢,回头看了陆寅一眼,那陆寅也不讲话,便自怀里扯出帕子抖了一下,蒙了口鼻,翻身一跃便入的那石棺。
然,且刚入那石棺便觉一股寒意袭来,瞬间走遍百骸九窍,一时间周身战战不可自抑。心下叫了一声“不爽!”刚想起身,倒是一个心神百骸均不由己之感。慌忙喊了:
“拉我上来!”
然是一番手忙脚乱,那陆寅便被亲兵给拉出了石棺。
且在心下慌张之时,却见一个灵符贴在胸前。那陆寅诧异,遂见那符箓自动,灵光游走,便觉一股暖流撞开盘于百骸之寒意。于是乎,随之惊呼一声出口,顿觉这身子又是自家的了。
此时才见那棺匣之侧龟厌喘息了看他。
倒是有心谢了,却一时想不起来该说些个什么。只得仿了重阳,叉手叫了一声“仙长。”却见那龟厌望他道:
“且小心了。”
得了龟厌的话来,便是一个轻身跳了下去。有了适才的经验,那陆寅亦是不敢唐突,且双手双脚撑住那棺椁的石壁向下观看。那陆寅
见那遗骸身上衣物尽化,只留下干尸般的尸骸,幽幽散出青玉般的光泽。心问道:玉化麽?
且探身,取了毛刷,清了那尸骸上的腐败之物。见那尸骸发白有髻,却是脸朝下趴着,顿时心下一沉道:
“此乃覆葬吗?”重阳得此话,便让张呈搀了龟厌,自家上前观看。看罢,便是一个眉头一紧,叹了一声道:
“然,此葬魂魄便脱不得肉身,不得超生也。”
龟厌闻听两人之言,便撇下张呈,一瘸一拐的快步上前。
却又听得那石棺之内陆寅说道:
“尸身左腿屈起,右臂压于身下,左臂置于颅边,周身朱砂染就……”
那陆寅说罢便仔细寻了下脚之处,便滑入石棺内,从怀里掏出布包,打开却是些银针,药罐,毛刷,探针之物。细细看那遗骸。
此时两个亲兵将龟厌拉了上来,搀扶着龟厌到那口石棺附近。听那重阳仰面自语道:
“魁星踢斗……”便闻听那龟厌与他身后道:
“魁星踢斗,朱砂裹身。方士无疑了。”
见龟厌来至,从阳便让出些个位置,扶了那龟厌站稳。
见那陆寅手脚麻利,在棺内用探针勘查,嘴里说道:
“尸身皮肉几近石化,未见露骨。无外伤,头骨完好,七窍有物塞之,口中塞物已碎,断不得也。然,上有齿痕……”
说罢,思忖了一下,便用探针挑开尸骸手部碎布,用细刷轻扫之。怔了一怔续道:
“尸身指骨扭曲,甲于指骨尽脱……”
说罢,且又是了一下,抬头看向上面众人且是不相信自家的眼睛,疑惑道:
“石壁有抓痕……乃活葬麽……”
此言一出,饶是让那棺上众人皆打了一个冷战。见此情景,心内万千却不能言。
龟厌望那重阳喃喃:
“你我僧道四人力拼“青眚”为舍生忘死之态,那眼下这这个修者却是拼却了全部身家道行。不惜修行之身,也全不顾人身难得,宁自困自家魂魄于此。活葬而不散其形,致死不坏其身……”
那重阳听罢,亦是个喃喃:
“只为了这扞卫天道轮回?”言罢,回头又望向周遭,又道:“不消扰人清梦,想那其他几口石棺,也应尽数如此也。”说罢,又望那棺椁内的尸骸,叹道:
“此为何等的心境修为也?!”一声叹罢,却是一个摇摇欲倒,脸上已是一个魂不守舍之态。
此时,宋粲带了校尉奔这边过来,见那重阳已经身形摇晃,站立不稳,便上前一把扶了那重阳道长拖了手腕出来,问了脉象。这失水,失神,阴盛阳亢饶是让那宋粲心下一惊。心道,且需的好好的调养了去。心下却想了如何配这药方来。
便在此时,那张呈、陆寅二人上前叉手,将此处情况一五一十的报于宋粲。
宋粲听罢心下大骇,望了一眼拖着断腿跪在那石棺前,搓土为炉,插草为香跪拜的龟厌,便吩咐两人将重阳送回休息,自家且舍了那校尉望龟厌走了过来。
倒是见惯了那龟厌邋遢。然此时却也是个神伤。见这人发如蓬蒿,面似干尸,血污满身,衣如托钵。
宋粲观之,心下一怔,自道:这哪还有那个与其斗狠,洒脱无羁的少年道士?想罢且是心下顿然凄然,便走过去与他坐在一处,道:
“此地甚凉……”
龟厌听罢也不看他,吸了一下鼻涕道:
“可有酒?”
宋粲无答,伸手拉过道士的手腕,吐了口气,稳了呼吸,便三指搭脉。
思忖了一下,便向身后的校尉招手,且作了一个饮酒的动作来。
那校尉知事,便跑去取酒。
两人无话,但此时却惺惺相惜。
看那碧落如洗,日如白丸,月似银钩,倒是个日月同辉。本七月本是流火的季节,此时却是如同身至寒冬,脚下冰霜虽化,却留白雨银丸遍地。
宋粲心内回想自到汝州所经历,恍如隔世。与那龟厌虽坐一处,且也是个心有各梦,彼此无言。
不刻,那校尉捧了一酒囊过来。
宋粲接过酒囊,拔去塞子闻了一下,却是皱眉。
且是些个亲兵喝劣酒,想那校尉且不知是从那个亲兵身上搜的。想罢,便看了一眼校尉,那校尉也不答话只是不好意思的搓手憨笑。宋粲无奈,叹了气,将酒筛在酒碗里,递与龟厌。
那龟厌喝了一口道:
“却不是酴醾香……”
那宋粲听了“酴醾香”三个字,心下便是一沉。
想自己刚来之时,也是用那“酴醾香”将龟厌灌醉。且是让他出丑于程郎中之前,引得之山先生大怒,遂将他逐出师门。
然,此时这“酴醾香”听来,却另有一番味道在里面。
宋粲心下想罢,便又点手叫那校尉过来,却被龟厌伸杯拦住道:
“此酒甚好……”
见那龟厌脸上强挤的笑容,宋粲心下凄然。且咂了嘴,提了酒囊倒酒与龟厌,自家也满上了一杯。
远远望见亲兵将那济严法师抬上担架,却强伸了手去,在他那盘坐的师兄身上攀了一把。且还未多做停留,便被亲兵抬了去。那和尚的手却在那里空空的抓了一下。
便是一声“我佛慈悲”且作两人永诀。随即,便是一个目光呆呆望了那已成金装的师兄,口中喃喃念道:
“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盘……”
那龟厌目光亦是个呆呆,望那被那亲兵抬走的和尚,口中问道:
“且念的什么?”宋粲答曰:
“多心经……”
一语过后便不再言,亦不忍再看。便仰头翻眼,将那酒强灌了去。浊酒烈,只能兹哈一声咧嘴咽下。
一口入喉,涩辣无比,却是眼前一糊,往事却有千千阙歌萦绕心头。
且如那:
世事一场大梦,
人生几度悲凉。
夜来风雷且鸣廊,
看取漫漫草岗。
酒贱常愁客少,
斯人化物北往。
残称谁与共孤光。
把盏凄然北望。
第54章 谋人骨血
庚寅大观四年秋七月乙亥,犯天阴。
宜:祭祀、祈福、斋醮、出行、安机械、出火、修造、动土、起基……
汝州瓷作院天炉开坑,宋粲铲了第一铲阳土算是动土起基。
只是之山郎中等四人一直高热昏厥不见得一个好转。
那草庐经那“青眚”一番的折腾饶是一个片瓦无存。
于是乎,宋粲便思忖了将那四人搬去大营安顿以便在侧照顾了四人。
然却得那龟厌一个不允!执意要在那草庐的原址上再建了草庐。
只因龟厌见那“玄武龟甲”阵深于那草庐的基石之下,经了一番房倒屋塌的折腾居然阵型未散,倒是尚可再用。于是乎,且顾念了他那师叔之山郎中身弱神散,于此处倒是让这四人不受那鬼魅魍魉,精灵古怪侵袭。
那宋粲不解其中奥义,只得生了闷气从“天炉”工地上抽调了工匠到得此地重建之。
倒是那些个工匠勤勉,不出三日,便在草庐原址一侧另起草堂一座。
见草堂不大,倒也是个一房一厅的模样。权且能做一个临时的住所与那郎中四人。
那草庐重建且是个容易。令木、石二坊拆了原先那残垣断壁重新搭建便可。然,这草庐的废墟中,那郎中的万千书籍,仪像、放样、慈心光鉴……倒是个万千的机巧,别说重新来过,便是看一眼就让人目眩神迷。
若想重建,且还是要等那郎中养好了身体才能扛的住这般的熬心费力。
于是乎,便调来“癸字”积、算二门收拾了郎中的零零碎碎分门别类的收拾了,再令那木、石二坊的工匠进场。
这重建工地上饶是一个人多繁杂施工了吵闹,扰得一个周遭不得安宁。
宋粲见了这热火朝天,且是一个抓耳挠腮的直嘬牙花,望那草堂心下恨恨,心下将那龟厌的爷娘祖辈骂了一个来回。且是想不通这厮为何执意如此。
见主家面上不爽,那校尉从旁小声劝慰道:
“好在是夏日,能遮风挡雨便是。”
却得来那宋粲一句:
“只因正值盛夏也!”
一句没好气的回怼便是让那校尉收声。
然,那宋粲所虑者,且是那搭建的临时草堂本就是个四面的通风,而四人又是一个高热不退。已呈壮热、烦渴、神志昏迷,透发斑疹、舌红苔黄燥等之状。
那宋粲虽是个武将,然却是生于大医之家。耳濡目染,亦是明白此乃“气分热炽,熏灼于内”!
莫说宋粲这二把手的医生不灵,便是那诰命夫人也在城中遍访名医。
前来看罢,却也同这宋粲一般,对四人的病症束手无策也。
此时这四人便是一个大汗不止,莫说其他,一个风邪入体便能要了四人的命去。
这四面透风草堂对四人病情饶是一个大大的不利。
且见那宋粲一路骂骂咧咧的撇下那挠头的校尉,步入草堂。便拿了那郎中的手问了脉象。
又看那郎中四肢僵直、手脚微微抽搐,呼之不应,口角有白沫,且是个心下焦急。
又伸手急急的掰了眼皮看来。见双眼上翻。心下饶是一个绝望。
又看了其他三人,均是如此,且有“瘈疭”之表。然那宋粲却不知其里,更不知其因。倒是埋怨了自家悔不当初但凡能多读些个医书,也不至于现下的束手无策。
只是按了“瘈疭”开了方子,唤那校尉令人城中取药。
然,连续几日,这药且是硬灌下去了不少,却仍不见四人些许的好转。此状且是让那宋粲头都快挠秃了,却仍是一个百思不得其解。
那宋粲实在是没咒念了,只得将之山先生,与成寻、重阳和那济严法师的脉案、症状分别写了书信,差人送往京师让父亲验看再行定夺。自家又翻了医书且是一番恶补。
且在此时,见校尉带了张呈入内。
叉手与他。那宋粲心下烦闷,便是眼不离书,道了一声:
“讲!”
见那张呈躬身言:
“回将军,另一家窑主找到了……”宋粲听罢且是心下一喜,抬头疾言问:
“人在何处?”倒是撞见那张呈的一脸沮丧,躬身回:
“于十里外水洼见尸……”
此话且是应了济严禅师之言,倒是个意料之中。宋粲且是个无语。
心道:这话却与那济尘禅师那日之言竟一个丝毫无差?
想罢,便惊诧的望那张呈。
那张呈道:
“州衙判下……”
刚说了四字,却听宋粲怔怔道:
“判得一个失足落水,苦主领去葬了便可结案……”
此话乃济尘禅师于八风不动禅房所言,此时与这宋粲口中,且是让那张呈迷茫。怔怔的望宋粲,不知所以。
宋粲亦是一个怔怔,济尘禅师此时便撞入心怀。
心下回想那八风不动禅房内对弈论道,那“薪火不停,识性交攻”之言,于此时且是让他冷汗浸透了衣襟。
如今那禅师却音容且在,倒是阴阳相隔,且也不知那禅师如今身在何处。想罢且是一叹,便与那张呈道:
“去吧,与我要出个真章来……”
那张呈听罢便是个咧嘴,倒也是个无奈。既然将军令下又不能不查。遂望那宋粲拜了一下便转身去暗查两家窑主遇害之事。
那校尉望了张呈出去的背影亦是一个咧嘴,小声咕哝了道:
“倒是难为他了……”
此话在理,那宋粲亦是知晓,事情一旦发生,真相便已是一个无有。毕竟事实和真相是两个风马牛不相及之事。所谓真相,只不过是自家想听的罢了。
宋粲听了校尉的咕哝,便一脚踢了他,问:
“那厮如何了?”
那校尉且是知道宋粲口中的“那厮”是谁。便是笑了回道:
“倒是一个欢实,除去一瘸一拐的走路不便倒也并无什么大碍……”
听那校尉说来,宋粲心下便是一个怪异。
心道:此次一番凶险,那恶厮却只是些个外伤,然也是个断腿露骨。怎的偏偏他却好的如此的快?倒是心下想了那龟厌一拐一拐的跑路且是有些个可笑。
那校尉见了自家这官人脸上有些个笑模样,便又轻松了道:
“这厮,白日忙碌与天炉工地,晚间回营便是抱了宋若睡觉,便是我也抢不过他去!倒是让那奶娘落得一个清闲……”
见那校尉埋冤了说的轻松,那宋粲亦是疏解了些个。且捏了手中的医书,望他道:
“那厮本就是个怪胎,盖因有仙法护身也。”
此话且是让那校尉一怔,望那床榻之上挺尸抽搐的重阳道:
“重阳道长亦是修道之人,却偏偏是这般亡人的模样……”
听校尉话来,宋粲心下亦是一个大奇。
回头望那床榻上若不是时而的抽搐一下便如同死人一样的四人饶是一个抠嘴敲牙,百思不得其解。
见宋粲如此,那校尉且邪笑了道:
“官人何不趁其不备,取那厮些个血肉……”
此话听得那宋粲一个瞠目望那校尉。心道,这你也能想得出来?还未回过神来,便见那校尉摸了腮帮邪邪道:
“或有奇效,也未为可知……”
听那校尉的话来,心下便是一个“对呀!我怎么没想到”的想法突然蹦出。
然又想龟厌拖着条伤腿一拐一拐的走路,饶是怜其辛苦。而心下却要谋人骨血。这心下愧疚便是由然而生。便是望那校尉笑道:
“此乃生割也!怎的乘其不备?倒是你能打得过他去?”那校尉听罢,却是来了兴趣。嬉笑了急急道:
“官人且说要不要吧,若这厮不使那法术,小的能打他十几个来……”话未说完,便见那宋粲的医书砸将过来。听宋粲道:
“将我那中军帐让了与他,与我照看好了……”
那校尉且笑了捡了医书,抚平放好,贱贱的叉手躬身,转身而去。且心下盘算了怎的能“乘其不备”生割了龟厌的血肉回来。
那宋粲见了校尉的贱相,且是一个无奈,遂又拉了之山郎中的手,问脉。
见有亲兵端了药碗过来伺候了四人服了药。
看四人被那亲兵硬灌了药去,心下且是思忖:
三人病症均为热盛伤阴,风火相煽,且有高热而致神昏惊厥。为何这平肝熄风、清心泻火的方子于他们却是一个无效?
无奈,只能从书箱中拿出自小便熟读的《灵枢热病》拿来散读,以期找出病理。
饶是一场大雨酣畅淋漓,将这酷暑浇得凉爽了些个,然这草堂且是还有些个酷夏之余威。
宋粲至此时已是三日未得合眼,捧着医书昏昏欲睡。
朦胧间听到草庐外人声鼎沸,猛然怔醒,揉了一把脸,抬眼看去。
见校尉带领亲兵将一个木箱抬入草庐。
那宋粲起身上前,见那木箱已上锁,上贴“紫符银箓”。倒是心下奇怪,且问那校尉:
“此乃何物?”校尉拱手,脸上却是一个为难。然上有问,倒也是个不能不答。只能硬了头皮道:
“回官人,此乃,此乃……此乃济尘禅师……”
听那校尉所言,饶是让那宋粲一惊。
心道:和尚圆寂,寘茶毗之所,取形虽化,而愿常在也!怎的将他装到一个箱子里?上面还贴着道士的符咒?且将那禅师当作妖孽镇之哉?
想罢怒道:
“胡缠!”那校尉听了,赶紧叫了声“停下!”
却也不敢将那箱子落地。
宋粲见了怪异,刚要再问,却听得龟厌的声音自身后道:
“放置在茶厅的位置,符咒朝向离位,着铁链吊了,需离地一尺三寸……”
宋粲回头见那龟厌拖着一个拐杖,拖了那条伤腿一瘸一拐的走来。
见有椅子,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自怨道:
“饶是一个累人!”
说罢便拿了桌上的茶盏,将那盏中的残茶一饮而尽,且是长舒了一口气。
宋粲闻听他如此说定有他的道理,便也没再问他。只向那校尉挥了挥手。
校尉心领,躬身一礼,便小声催促了亲兵将那箱子搬进茶厅,且是一番安顿。
宋粲见龟厌面色苍白,倒是有些个担心。
便坐在他一侧的椅子上,将他的手拖了过来,垫上腕枕,扣了他的手腕问脉。片刻道:
“脉象已稳,只是气色不好。”
龟厌听罢,且是懒懒的回道:
“想是饿了,可有吃食?”
宋粲见这厮面带无赖泼皮之相,直了那条伤腿躺坐在那椅子上。虽那面目依旧惹人厌恶,但心下顿时放心不少。心道:人这食禄均为定数,食禄未尽则寿数可增。能吃便是个好事。
见这厮缠着自家要东西吃,似又回到原先两人无故便厮打做一团的模样。
便是扔了那龟厌的手,口中怒道:
“诶?你这恶厮,咱家欠你的!”
宋粲嘴上虽说,却也转身去取茶点。宋粲拿到茶点,眼珠一轮,顿有小儿心态出之,将那盘中的茶点一一填入嘴里,一并吃了去。
那龟厌道长见宋粲过了半刻未曾转身,便口中埋怨道:
“嘴脸!只是嘴硬,却也是怕了道爷的铁齿矣!速与我拿来……”
龟厌说罢,磨牙示威。
俄顷却不听得宋粲回嘴,便是一个恍然大悟,喊道:
“你这厮,莫不是偷吃本道的点心占了嘴去?”
说罢,便扭头看那宋粲。
但见那宋粲愣在那里一动不动,口内的点心渣子随了涎水掉落也不曾擦了去!看罢便是心下一个且是怪异。
心道:怎的这厮吃个点心也能吃出这般的模样来?
且顺那宋粲的眼光望去,便也如那宋粲一般,惊的一个瞠目结舌。
咦?这俩货看到什么了?
却见一褴衣老者将那病榻之上的程之山扒了一个精光。
见那之山郎中赤身裸体的躺在那里,且是惊得这两人且是不敢相信自家的眼睛!便又是一通揉眼擦鼻,抓耳挠腮的再看。
这下倒是看真着了。真真的扒的一个干净!身无寸缕啊!
见那位穿的跟一个要饭的老者,且在上下其手,与之山先生裸体上按压比划,紧是一顿忙活。
但见那老者也是鹤发童颜,衣衫褴褛之间倒也有个青衣小帽的痕迹,囚首垢面之下且也像个知书达理之人。
只是那衣衫着实的破烂,且是看不出个什么身份上下。
只见那老流氓口衔朱砂笔,另一只手拿了笔蘸墨,在纸上飞速描画。
这番操作且是看得两人目瞪口呆。道士口中念叨:
“我日他个先人板板哦……”
宋粲呛了一下,口中茶点碎屑喷出,龟厌慌忙伸手接住怒道:
“你果然偷吃!”
那宋粲便不答话,低头将口中的茶点悉数吐在龟厌手中,便望囚首垢面的老者问道:
“敢问尊驾何人呐?”
那龟厌也不浪费,直接将手中的茶点渣渣收罗了一下,便一掌按在嘴里,在口中嚼了道:
“还不住手,你这个老匹夫!”
那老头似乎不理二人叫骂,只是一路的忙活。
两人见被那老头无视,便怒从心头起,恶相胆边生。
一个撸胳膊挽袖,一个扯了拐杖冲了过去。
没等宋粲冲到近前,那人便自怀里扯出一个信封扔在地上。
宋粲赶紧捡起来,慌忙扯开了观看。
那龟厌却不肯罢休,嘴里嚼着点心含糊叫骂,拖着伤腿拐呀拐的冲到了前面。
那人回头见那龟厌撞来,倒不惊慌,那眼神中似乎还透漏出一色兴奋的喜悦。
见那老头也不答话,丢了手中的笔,伸手撩了龟厌那只伤腿。
那龟厌本就身体虚弱,体力不支。竟被着老头一手撩的踉踉跄跄一个闪失便跌坐在地上。口中且叫道:
“诶?捏我麻筋!”
还未叫完便“哎嘢”一声被那老头拗了手脚,给按趴在地上。刚想起身,却被那老者骑了背上。倒是屁股坐了那龟厌的肩胛,饶是让他动弹不得。
见那老者两指在龟厌的伤处掐捏了几下,龟厌吃疼顿时一口点心渣喷了出来,大叫道:
“啊呀,老匹夫竟然下此狠手……诶,疼!且与我放手!呃呦……”
那龟厌惨叫过后,然却换了副嘴脸,神情泰然,面露凛然之态道:
“先生且不需管我,且去看看法师如何……”然,见那老头无动于衷,便又发了狠叫道:
“啊!死聋子,再捏我要翻脸了!”
咦?且是从哪来来的一个乞丐老头,竟能将这如同混世魔王一般的龟厌给治得一个服服帖帖?
咱们且看下回分解。
第55章 烟萝存真
上回书说到。
宋粲和龟厌为了口吃食厮闹间,猛然见一囚首垢面的褴衣的老头正在对那之山郎中做些个形如苟且之事。
那老头究竟邋遢成一个什么样子?且有诗道:
蓬头垢面须发长,
面骨狰狞闪油光。
纶巾乱缠邋遢斜,
油渍满浸污衣裳。
那身衣服不是破,且不知经得几多年月不曾浆洗,那是一个脏的一个邋里邋遢。且是胡须之上还粘了且不知何时吃的饭食,手上黑泥叠叠,竟是一个十指如同黑炭一般。
宋粲、龟厌两人看罢且是一个骇然!脏就脏吧,倒是一个人能邋遢到这种地步也是个匪夷所思。衣服破吧,倒是可以原谅,穷呗,买不起新衣服,但是这又脏又破就有点说不过去了。那就是懒啊!
而且,这邋遢老头且在扒那郎中的衣服?怎的?这是要抢啊!且是一个当面为之,你当我们俩是透明的?
本身扒人衣裳就已经是个无礼之极。你扒了就扒吧,还将那老郎中扒了一个精光!还在上下其手,一通乱写乱画?
喝!我这小暴脾气!你这小老头,看我们脾气好,真当我弄不死你是吧?
于是乎,两人激愤之余,便奋袖出臂。且要上前问个清楚,定为那郎中讨的一个明白。
却不想被那老头扔出的一封信拦住了去路。独剩了龟厌拖了那条断腿叫嚷着奋力上前。
刚要与其理论,却是一个不料,且被那老头出手撩了一跌。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便被那老头坐了肩胛压了腰身,饶是一个动弹不得。
那龟厌是谁?那可是茅山首座之下当红的弟子,华阳先生生前宠溺的儿徒。
虽说不上个娇生惯养,且也是茅山之上能捅了天的混世魔王。自幼便是“我能打你的脸,你不能打我的脸”的泼皮无赖。那叫一个不占便宜都算吃亏的主!便是他那众多的师兄也的让他个几分。
如今且是个狼犺,被一个邋遢的小老头一个小翻手就给撂倒在地,还被他掰了胳膊骑了脖颈去?倒是想翻身再战,且是一个难为。
一个能降妖伏魔的道士,居然被一个形如乞丐的老头压的一个动弹不得。这脸丢的,他倒是想找个地缝钻了去。
咦?被人压了脖颈儿就站不起来了麽?
那是肯定的。一旦被人掰了胳膊,屁股坐在肩胛,然后再用双脚压了腰身,且是想翻身?倒是能让你无处施力。
此为擒拿之法,唯一的解脱方式就是乖乖的趴着等。等什么?等背上那人发善心。
想这龟厌哪曾受得这般的欺辱?刚要发作,便被那人拿捏了痛处,全身上下就剩下嘴上的功夫了。
那囚首垢面的老头却不理会龟厌叫骂,在他的伤腿之上一番的掐捏,只听得那还未痊愈的断骨一身的咔咔乱响,那疼痛和酸爽饶是让那龟厌哼嗨了欲罢不能。
于是乎,这偌大的草堂便只剩下龟厌哀嚎之声了。
诶?他怎的不骂了?废话,搁你?你也骂不出来。疼的说不出来话了,可不就剩下喊了。
那老头也不与他纠缠,且是一番别骨分筋之后便起身走开,徒留下那龟厌趴在地上哼嗨。
那龟厌岂能善罢甘休,片刻,待身上那疼缓和一些,便咬了牙忍了痛一个翻身跳将起来,且是不顾那老头身上满是油污的衣服,一把抓住那老头的衣领,刚想叫骂。
却见那老头歪头看着龟厌的手,那眼神且是如同见到了一个罕世的珍宝一般。一声“喻虚呀”之后,便“嘭”的一把刁住了那龟厌的腕子,撸开袍袖,口中发出啧啧之声。
这下且是将那龟厌唬得一愣。心道:干嘛?你这是要吃啊!
且在想,却见那老头手中一晃,便见一把刀子转动了幻出。那手法且是看的那龟厌瞠目,口中惊呼:
“好飒!”
见那刀,寸许长短,形如柳叶。寒黯黯,不知铸来几千秋。刀刃飞白,紫气直逼斗牛。饶是一个精光黯黯青蛇走,龟鳞片片且欺霜。且是又引得龟厌赞道:
“好刀!”然,话音未落,却见那刀迎了那阳光,且作一闪便是划过。
龟厌看在眼里,且是一个晃眼,恍惚间便觉手腕处一疼,低头看,见腕上伤口惨白崩裂,刹那便见血光喷出。
那老头动作之快,如那龟厌如此身手竟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手起刀落,皮破血出。见那血光崩显竟一时反应不过来,只是惊叫一声“耶?”望那老头惊问:
“我是被刀剌了麽?”
那邋遢老头也不理会龟厌,用手指沾了血,放在嘴里尝了一口,饶是一个眨眼歪头了思忖,便丢掉龟厌的胳膊,继续去看那俯卧在床榻上的程之山。
龟厌见无人理他,扭头看向那低头看信宋粲,举了流血的腕子抱屈道:
“哥,他拿刀剌我……”
那宋粲抬头,便见那血流匆匆,便惊讶了道:
“你怎的搞的?又伤了手!”听那宋粲如此说来,龟厌强辩瞠目强辩道:
“怎的是我……”话说了一半,见血流太快,便赶紧用嘴噙了伤口不再言语。
宋粲看那龟厌无事,便继续拿了信对了光看来。
那信上写了些个什么?饶是让那宋粲看的这些个半天?
此信乃是自己写给京中父亲,倒是无有血与他父亲的书信,只有那郎中四人之病情脉案。倒是一个心下奇怪,与父亲之家书,和这脉案且是八百里的递马送去京城。却又怎的能在这疯癫的老头手上?怎的不见家书,只剩这脉案?且低头想来,饶是个百思不得其解。
然,见自家写的脉案之上饶是一个圈圈点点的批注如麻,且又有诸如“放狗屁”、“放屁狗”乃至“狗放屁”之言,饶是一个密密匝匝混杂期间。这三个字且是颠来倒去的用来,且是看的那宋粲心火难平。
这就是骂人啊!放狗屁所谓,这第一个好理解,且放了狗屁,然还算是个人。这二个,便是个难听,便是骂了他是偶尔放了屁的狗。三个就更难听了,也就是骂自己是狗,还是一个经常放屁的狗!
于是乎,便是拿了那脉案上前与这囚首垢面的邋遢老头理论。
即便是理论,那宋粲亦是尊了长幼,先望那老头躬身抱拳,道了句:
“先生请了!”这才拿了那脉案,举在手里问道:
“其上可是先生言?”
那老头就跟没听见一般,便是把那宋粲晾在了一边,低头忙了自己手头的事来。如此这般,且是让那宋粲哑火,倒也是个面红耳赤。
龟厌在一旁见宋粲如此,便是个左右看来,心下奇怪,倒是这信上说些个什么能让那宋粲急赤白脸的。于是乎便松开吮血的嘴,幸灾乐祸的问他:
“咦?倒是写了些个什么来?”
宋粲不答他,随手将手中书信递与他看。龟厌拿信看了,顿时抖了那信纸大笑道:
“这三字颠来倒去的其实骂了一个淋漓尽致!”说罢,便是捏了脉案将那三字颠来倒去的念来。那宋粲本就气恼,又见龟厌如此的揶揄,便望他狠狠的道:
“血流干否?你怎么不去死?”
那过眼听罢,且从那欢快中醒过神来,心道:我去,险些忘了,我还这还流着血呢!于是乎,便赶紧舔了那胳膊上的血,将嘴凑了上口吱吱咋咋的吸吮。
宋粲见那那邋遢老头不言,便上前仔细观看。这不看便罢,一看且又是一个瞠目结舌。
见那赤身露体的之山郎中身上深浅不一,扎满了那飞毫一般的银针。
又见那针,其质似银,细如狼毫,近看且只觉毫光晃眼,远观却如同无物而几不可辨也。
见那老头凝神其上,指弹针尾而观其肉动。并一手夹笔数支,飞速于纸上描描画画。
笔下纷纷于纸上,却勾画出一副人体图样。
见那图样:经络,穴位密布。心肺脾胃肾皆有,周身大小骨骼俱全。经络走向有朱砂点过。脉络行迹,蓝笔勾织。
宋粲观之骇然,惊奇不已。为何?
此乃《烟萝图》也!
说白了,就是一幅人体解剖图。那位问了,北宋就有人体解剖图了?
北宋?你说的有点晚,就《烟萝图》图来说,乃五代十国由道士烟萝子所绘。不过也不是很详尽。
却因这儒家思维且是孝字当先。是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断不敢毁伤,怕是父母见了伤心,此乃孝之始也。
由这思想左右了去,便是战阵中兵将猛汉,即便刀斧相加,箭戈穿身也不肯喊疼,便是在将死之时,也会哀声祈求旁人找回残肢葬得一个全尸。也好奔赴阴曹地府之时,泉下与父母相见不致二老伤心。此乃孝道也。
由此缘由,即便是平头百姓,氓隶之人也不肯死后被人刨棺开验。
而各朝对毁尸、辱尸皆为不赦之大罪。但凡抓获刨棺偷尸者,则按当律:见棺者发,见尸者杀。
然,正平先生观那《烟萝图》却嫌其所绘脏腑每多谬误或语焉不详。
崇宁年,请上命着太医生杨介重绘之。于是乎,便“有刑贼于市,便遣医并画工往视,抉膜摘膏,曲折图之,得尽纤悉”。
不过这图到了政和三年才算整理描绘完成。现在在国内看是看不到真迹了,真迹在日本。想看了的办护照,买飞机票,去他妈的夹盘妮子家,花钱去看。
书归正传吧,有些事情说来就有气。看“大不了颠”的博物馆参观,竟然发现我们明朝就有蒸汽机了!瓦特只不过是改良的,这就成他们的专利了?
回到书中。
宋粲细观,见那图却又与那《烟萝图》不同。倒是那脏的不成样的邋遢老头观针,听响,凭感觉绘之。
这玩意能听声辨位?你真当自己是b超啊!
能,不过那会也没什么b超。不过听的还挺准。
《黄帝内经灵枢》卷四五《外揣篇》有载:
“五音不彰,五声不明,五脏波荡,若是则内外相袭,若鼓之则应本桴,响之应声,影之似形。”
好吧,还是回书里吧,在这样写就成科普性文章了。好好的一本小说写的跟教材一样,本身就没人看,这下更没人看了。
且回书中。
让宋粲惊讶的是,这邋里邋遢老先生竟能徒手现摹出人体骨骼,内脏!心下道:却不知这老货剖解过几多尸身才能有此造诣。让让他惊讶的还不止这些。
自家亦是一个祖上世家的行医。这经络、穴位且得在活人身上作验,只因那尸身且是死物断无血气行之,如此便经脉不通。
医者若要熟识经络血气只可验于自身,或于至亲身儿女上演练。
别人尚且不说,就如那神宗,虽身为帝王,得之入痘之法以治天花,也只能在自身和其子女身上检验之。
这宋粲自幼便被父亲经年当作会喘气的大体老师,倒是也深知其中缘由。
然这形如乞丐的老头竟能熟识经络气血。更甚之,将那之山郎中的病症皆绘于图上!
见那图上,肺火为青,肾火为黑,肝火为黄,心火为紫。
几支妙笔生花,将那盛阳阴虚、外邪侵体皆现于纸上。
又见经络塞闭之处以朱砂点至。气血通痹者,则已红,蓝二线标之。饶是一个瞠目结舌!
宋粲虽不为医,但亦是家学渊源,若上的科场也能自家家学与那翰林医官院挣得一席之地。但观此图着实让那宋粲瞠目,冷汗濡衫。
怎的会让那宋粲如此的惊讶?惊讶?搁现在?这邋遢老头就是一个活ct啊!ct海的用电脑拍照片,人不介!用手现画!
宋粲见这老家伙如此作为只通过行针之术儿探得,而并未施他法。只看的干瞪眼,但凡眼眶子再大一点,那眼珠都能飞出来。
自视其父正平乃当朝医家之翘楚,今日且观这老货所绘之图,断乎仙人仙法也不过如此!只能做一个叹而观之,遂抱拳于眉上,跪拜尔。
正在想着,却听得龟厌在身后道:
“此乃五弊三缺者也。”
宋粲闻声转头,见龟厌探过身来,挤挤挨挨的同宋粲一起观看此图。
听龟厌言语倒是个耳生,便问那龟厌道:
“何为五弊三缺?”
那龟厌且故作高深之状,挺胸凸肚,捻须,鄙视那宋粲道:
“小儿无知!你且看他,手段修为如此之高,却不得言语。此乃五官缺一,乃口不能言……”
话刚说完,便见那邋遢老头停下手中绘画,看了一眼昏昏睡去的郎中,沉吟一声道:
“倒还是有救。”
说罢,转身推开两人便去另外三人处观看。
此举且是宋粲、龟厌哑然,两人相视愣了一下。
那龟厌且是被那老头的一句话打了脸,且是一个心下不甘,口中骂了一句便跟上去观瞧。
宋粲看那龟厌伸手矫健,却没再用那拐杖借力,便心下大奇,慌忙拉了他道:
“你这厮停下。”
龟厌闻声停下,天真的望那宋粲眨眼。
宋粲且是一个不客气,上前便拿了龟厌的那条伤腿看了一番,问道:
“你这烂腿好了麽?”
龟厌听罢一怔,便也是满脸疑惑的按了自家的那条烂腿且是个恍惚。然,经宋粲提醒便是猛的瘫软,慌忙扶着桌子道:
“耶?本是好了的,经你一说饶是疼的很,且扶我一下。”
说罢便顺势倒在宋粲怀里,两手环抱宋粲的脖颈,顺带着将两腿搭在宋粲的胳膊之上,嘴上催促着说道:
“且与我追上那老匹夫……”
话没说完,便被宋粲扔在地上。冷冷的看那见那宋粲掸身而去,任其呼疼也是不理。口中喃喃道:
“江湖也!”
宋粲见那老头看罢其他三人,便停身于那打坐的济严法师身前,捻须道:
“嗯?这个有点意思。”
说罢便兴奋地去剥那济严法师的僧衣。宋粲看罢也不多言,赶身上前,出手帮那老头稳了济严法师,令其不致散身。
遂与那邋遢老货一并,手忙脚乱的将那法师身上僧衣剥去。
此时那济严禅师已是气若游丝,一挂形销骨立、皮肉血气失尽。形容枯槁,状有归色。
一时间,竟让那宋粲无法记起那原先的那个身未到其腹先至,一笑起来便浑身肥肉乱颤的胖大和尚。
宋粲看罢,便叫了那老者一声:
“先生?”
那老头未出言答他,且只专注了那手中的银针,根根的探入,查看那济严和尚的病情。
遂即便是一个沉思,且自问道:
“外邪侵体,七情内伤?”
自言自语罢,又伸手看那济严法师的唇齿眼白,便手舞足蹈了笑道:
“哈哈,妙也!气营两燔!”
说罢,便伸手拿了和尚身边的药碗,喝了一口抿口咂舌坐在一旁犹自念叨:
“人参,甘草,黄芪……桂枝,附子……嗯?居然还有血灵芝?……”说罢,又咂嘴摇头,又将那药汤抠了一指去,填在嘴里细细吮了,饶是一个吱砸有声,遂,又摇头,惋惜道:
“有点糟蹋……”
宋粲见罢便又是一个张嘴瞪眼,惊诧的合不拢嘴去。
怎的?
这形同痴疯的老头仅凭一口残汤剩药,便可断出其中药性且是个异然也!难道是那神农在世,扁鹊的重生?
心下且是再也不敢断言前这邋里邋遢的老头医术位何等的造诣!
亦是一个心下百思不得其解,这老头究竟是何人!
且道是:
手绘烟萝图存真,
数支银针问病根。
一口咂舌尝百药,
疯言癫语道事根。
莫道金丹强续寿,
敢问阎王要人魂。
且看人间神仙术,
哪有天地与鬼神。
第56章 圣手丙乙
上回书说到。
见那神若痴疯,形如乞丐的老头仅凭一口残汤剩药,断出其中药性!且是让那宋粲瞠目结舌。
心道:这疯子老头是神农在世,还是扁鹊的重生?
便再也不敢小瞧前这邋里邋遢、疯疯癫癫的的老头。
然,更是一句“外邪侵体,七情内伤,气营两燔”让那宋粲心下一怔!心下惊呼:而医者大忌者,首为不解表里,二则药不对症也。然,这两项他却是一个没跑。饶是一个心有余悸,自家这庸医险些医出人命来!
那宋粲心惊之余,心下便是一个羞愧难当。
倒是想起自家与那四人开药,通按“热盛伤阴,风火相煽”之症。而此时却听丙乙先生看济严法师形状却道出“七情内伤”且是心下懊悔不已。
这七情为何物?七情者,为:喜、怒、忧、思、悲、恐、惊。分属五脏,以喜、怒、思、悲、恐为表,称为“五志”。
按中医辨证论治,这“七情五志”对病情、用药均有影响,应在医者探病之辩证之中。
而济严法师于其他三人不同,心内却有眼见师兄济尘禅师圆寂之大悲在内,此为宋粲始料不及。
想至此,宋粲心内顿时懊恼不已。心下有愧,便只能站在那丙乙先生身边留意。
龟厌此时也跟了过来,却不知从哪扯了一个布条缠了臂上伤口,见老者端了药碗咂滋味,便趴在宋粲身上喘气道:
“怎的?这老猢狲也没咒念了?”
宋粲闪身将龟厌弄了一个趔趄,便上前抱拳与那老者道:
“先生……”
但见那老头此时却如同入定般的模样,若不是手指在飞快的掐算,却跟一个死物无甚区别。
龟厌在旁边道:
“你莫要扰他,我断此人入定功夫已入胎息之境,你还是省省吧。”
龟厌说了,便上前伸手探了丙乙先生的鼻息。那宋粲原是想来了他去,但见这货手脚且是个麻利,倒是不复以前颠颠拐拐之状,饶是个心下叫奇。
却见那龟厌回头,望了他道:
“看,我说的吧,得胎息者,能不以口鼻嘘吸,如在胞胎之中。倒是小看了这老匹夫,却似已磨就了丹田修得了内丹也……”
说罢,伸出手指想去翻看那老头的眼白以证其言。不料,手未到,却见那老头忽然站起。
此举饶是吓的龟厌惊叫一声连忙后退,便又引得腿上断骨旧伤,坐在地上抱腿呼疼不止。那老仙倒没理他,只是嘴里念叨着提着鼻子四处嗅着向宋粲的药箱走去。
宋粲赶紧扶起龟厌,将他放在椅子上。且去看那老头。
只见这老仙提着鼻子一路嗅着走向宋粲的药箱,口中喃喃:
“怒则气上、喜则气缓、悲则气消、思则气结、恐则气下、惊则气乱。怒伤肝、喜伤心、思伤脾、忧伤肺、恐伤肾。脏腑气机逆乱……”那老头口中念叨了,且说且捏了一张黄草纸铺于桌上。
宋粲勤勉且拿了等子上前,以便那老者称得分量。
便见那老头抓耳挠腮的在宋粲的药箱里翻找,又自药箱中用手捏了药材,用鼻子闻了分拣了:
“熟地黄、酒萸肉、牡丹皮……”便将那药一一丢在黄草纸上。
这番操作着实看的宋粲心下恍惚。心道:这人用药全凭感觉麽?
龟厌看那老头异状,亦是一个新奇。便攀了宋粲艰难站起,依靠在宋粲身上说道:
“这厮属狗的?”
宋粲鄙视的看了龟厌一眼便想呵斥了他。却又忽然想起这厮走胎之时也曾幻做犬状的模样,便是口中悻悻道:
“我这有些带肉的骨头,你可吃?”
龟厌听闻大急回道:
“有吃食却不与我?拿来!”
两人正在绞缠,却见那丙乙先生托了一个茶碗过来,着一个帕子将那茶碗里外擦拭干净。
然却又是个眼神不定,且拿眼左右寻了。那眼神呆呆,饶是看的宋粲、龟厌两人不敢言语。且是不晓得这老头又要作出什么样的妖来。
不多时,那老头一眼扫过,且望向两人这边,便是面上一喜,便直直从宋粲、龟厌两人走来。那眼神虽看上去是个惊喜之态,然却让那龟厌心惊胆战。那老头割个手腕之时也是这番的表情。
见那老头来,慌得那龟厌赶紧捂了手腕急急的闪身。见那老头径直从两人面前走过,惶惶的拍了胸口,念了《太乙救苦护身妙经》且是一个心有余悸。
见那老仙到得房间角落堆放的酴醾香提了一坛来,着手指捅了酒封,且嘬了手指,却又感辛辣,便是吐舌闭眼,嘶哈一声,打了一个冷战。然又喜得一个抓耳挠腮,且是急急的便将酒倒入茶碗。遂挑开火折,甩了出火探入茶碗,顿见青蓝火苗袅袅婷婷。又看那青蓝的火苗,见童真般的欣喜于那老头脸上绽开。口中“哇呀”彷佛是孩童第一次见到了烟花一般。
那位说了,你这是胡写吧?笑话!北宋的酒能点燃?
这可不是我胡说,你不知道的并不代表没有。
《宋史》和《文献通考》具有载:宋僧赞宁所着《物类感应篇》里面有这样一句“酒中火焰,以青布拂之自灭。”北宋的酒能不能点着,我也是看他们写的,跟我没多大关系,要抬杠?十字路口烧纸找他去。
而且我国古籍之中这“蒸馏法”且是常见。
东汉青铜蒸馏器实物现在还在上海博物馆展出呢,有空的话去看看也花不了几个大钱。
河南安阳小屯妇好墓出土的随葬品中包括一件叫做“汽柱甑”的物件。据说也是蒸馏器的雏形。如果这还不能说明什么,那海昏侯墓中出土的蒸馏器便是放置在墓室的“酒具库”之中倒是个直接。
书归正传。
说那邋遢老头自顾念叨了走到两人面前,将丢了帕子与那茶碗上,闷熄火,在两人身上嗅着。龟厌惊恐的抓了手腕,望那老头动作,颤巍巍的道:
“断不在我身上,他说有肉骨头的,你且闻我做甚?”
那老头也却不理他,伸手将他的手托起,掰了指头展开,把那茶碗放在龟厌手心。龟厌不解其意,但想起适才这老头那耍刀的手段倒是一个心有余悸。心下惴惴忘了那老头,且换作一个乖巧模样,道:
“先生误了,我只是饥饿,不曾口渴。怎的拿个茶杯与我?”那老头却不答他话来,伸手捏起他另一只手的无名指,深情并期待的望了那龟厌,与那张乌七八糟的脸脸上,竟然让那龟厌看出了些许的慈祥。
就在龟厌愣神之时,却见刀光一闪,柳叶刀划过,顿时血自龟厌无名指上的刀口上喷射而出流入茶杯。
龟厌惊呼:
“啊,好快的刀!”喊罢想要挣脱,却被丙乙先生死死的捏住无名指不得动弹。只能可怜巴巴的望向宋粲道:
“哥,他又剌我。”那宋粲见了这般情景亦是个不料,口中喃喃的答了龟厌道:
“我都没看到他出刀……”续而,见那龟厌的手指血流如注,滴滴落在茶盏之内,便是一个惊讶:
“咦?你怎的有流血?”这句话让那龟厌且是一个瞠目结舌,接着便是一个生无可恋。满脸委屈的道:
“没人管了是吧?”
没等龟厌再说话,丙乙先生便将龟厌的手指塞入他的嘴里,让其含住伤口。
如此动作竟如行云流水,只看的宋粲目瞪口呆。心道:此翁平时断是没少干这种营生也。
龟厌含着手指嘴里呜呜有声,眼中噙着泪花望着宋粲。宋粲亦是个无奈。只能抚其肩,口中劝慰:
“剌就剌了,左右是个皮肉伤……”
两人正在相互宽慰,却见那邋里邋遢老头,又到那药箱前熟练的砸药磨粉。倒是两人恍惚之时,忽然听到校尉近前道:
“官人……”宋粲回头,见是校尉带着亲兵躬身。想是那口木箱已经处理妥当,刚想张口询问。却又听校尉冲那不远处磨药粉的老神经病躬身抱拳道:
“见过丙乙先生。”
宋粲听罢饶是心下一惊。且望了那校尉指了那疯癫无状,囚首垢面的老头惊异的叫了一声:
“他是丙乙?”
这边惊奇还没得到解释,倒是见那邋遢老头也不抬的“哼”了一声,权作回礼。
如此倒是让那宋粲瞠目,那丙乙先生倒是家中的常客。亦是从小就看着他长大,倒是这丙乙先生话少,便是与他不亲不近。若说眼下这囚首垢面,形如乞丐,痴猛蔫傻的老头说是丙乙?倒是打死他也是个不信。
且看那校尉道:
“他,他,他?”
都是一家人,这校尉怎的能认得出这老头便是丙乙先生?
咦?这这话说的,那宋粲且没让这疯子老头从小就被当作会喘气大体老师的惨痛经历!
校尉不然,且被他那亲生的爹拉来,那针扎药灌的,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这把老骨头?即便是化成一撮灰,那校尉也能认得出是他!说来便是一把的辛酸泪啊!
那校尉见自家这官人语无伦次,便给了宋粲一个惊异的表情。那表情放佛在说:卧槽!不会吧?就他?你能不认识?一天恨不得来咱家七八遍!你会不认识?
倒是转念一想,也对哈。还是离远些的好,省的两个医生聊得兴起,倒是个谁也不服谁,且拿了自家儿子扎针试药。此时这儿子便不是儿子了,倒是一个现成的会喘气的大体老师啊。再搭上这疯子?两人一旦探讨起来,那是一个逮着哪个是哪个!想跑都难!
那宋粲、校尉是年龄小而不是傻,这玩意尽管没什么生命危险,但是也知道药是苦的,泪是咸的,真皮真肉的挨针扎,那是真的会很疼的!
于是乎,这小哥俩见那丙乙来,那是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然,宋粲能跑的脱,校尉且是一个躲不了。倒不是那宋粲腿脚麻利,且是全凭了校尉那舍生取义的爹。
便是藏了那宋粲,却将自家的儿子拎了耳朵送将上去。
从小便被如此对待,那校尉倒是和这丙乙先生熟的不能再熟了,谁叫他这儿子是亲生的呢。
如此,那宋粲不认得这家中常客也是个正常。
心下如此想来,但是嘴里且不敢如此说来,然依旧躬身回道:
“丙乙先生乃老主子请来助官人瞧病的。早先到营中寻找,着我见了信便带来见过官人。”
说罢,自怀里掏出一封信递上。
这一番言语倒是说的一个心平气和,但龟厌听罢倒是不心平气和了。望那校尉愤然道:
“却不早说,害的我平白挨了这老泼货一刀?”
那校尉听了他这抱怨,也是个摊手缩脖。心道:挨刀?那是你的荣幸,那是苦了你一个,幸福好多人!此为,乃积德行善!你还委屈上了?你看看我?
宋粲且不理两人长虫乌龟打架,干那绕脖子的事。虽心下埋怨那校尉,便无奈的抖了那信纸道:
“何不早些拿出?”那校尉见主家生气,倒是心下惴惴,且小声愧意道:
“适才匆忙,便是忘了。”
两人说话,那龟厌倒是个不依不饶,且拉了宋粲举了那受伤的两手,担心的道:
“诶?我这是不是就算了?”见那宋粲不理他,便凑到近前抵面叫屈:
“看看,看看!这还不值两只肘子麽?”还未说完,便又见指尖血出,遂又拿嘴含了去。口中依旧一个伊伊呜呜。
这吵嚷的让宋粲看不得那信,望了身边校尉赌气道:
“寻些个受用与他。省的这厮饿鬼投胎般的缠我。”
校尉躬身领命,却见那龟厌嘴含手指,努力吮之,便心下奇怪问道:
“咦?龟道长自啖也?想是饿惨了。”
龟厌听那校尉如此唤他,心下甚为恼怒,一是忍挫不过便松了口道:
“你才姓龟,道爷姓刘……”刚说到这,却又见血流出,慌忙用嘴含住。
那校尉看罢,顿时眼露欣喜道:
“啊,恭喜道爷,贺喜道爷,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
那龟厌指塞口,不得言语。
听闻校尉所言且有揶揄之态,倒也不敢张嘴回他。只得鼻子里闷哼了一声,以示生气。且将那一腔鼻涕喷出泡泡。
校尉见得这大大的鼻涕泡饶是一个瞠目,遂翘了拇指赞叹道:
“道爷好手段!”
宋粲不理二人胡缠,自顾踱步去看家父来信。
大概其说的是:这丙乙亦是 “慈心院”的“圣手”原在汝南游医证学。
正平先生便写信于他,告知宋粲现下状况。并附上宋粲来信的脉案,特请他前来相助。
宋粲见信中提到这“丙乙”二字且是一个欣喜。心下也是一个释然,且是替那榻上挺尸的四人庆幸,躲过了他这庸医害命!
且又心下犯了嘀咕,这丙乙先生虽是个家中常客,亦是个医术堪比父亲的存在。然却此翁饶是一个行为乖张。连自己的母亲都说这老头神经兮兮的,不一定什么时候犯病来。
便是捏了那家书,望那形如疯癫的丙乙先生恨恨的躲在角落里磨药。
心下饶是一个惴惴。
咦?那正平医帅怎的会拜托一个疯子老头来此协助自家的儿子?
其中缘由,咱们且看下回分解!
第57章 吊命三月
上回书说到。
“青眚”闯出玄武龟甲将那茅庐悉数尽毁。
一场恶斗下来,那济尘禅师落得一个金身殉道。
郎中、成寻、重阳道长及那济严禅师命在一线,躺在匆匆搭就的草堂中昏睡惊厥,命在旦夕。
然,四人的病情却是个怪异。饶是让宋粲这二把手的医生挠头。
那诰命夫人也是个担心,便在城中遍访名医。然,对四人的病症亦是个束手无策。
此状让宋粲心急如焚,倒是不能再让这四人跟了那金身的禅师去了。
于是乎,一封家书八百里递马入京。书明之山郎中四人之脉案症状,求援与京中父亲御医正平。
且在等那家中老父回信心下忐忑之时,却有一囚首垢面,形如乞丐,痴猛蔫傻的老头来至。且是将这死气沉沉的草堂搅的一个天翻地覆。
然,此翁不凡,一张徒手绘就的“烟萝存真图”饶是让那出身大医之家的宋粲惊若天人。
后,经校尉告知,此翁名为“丙乙”是父亲拜托的医者,前来援助于他。如此,便又是让那宋粲一个瞠目结舌。
倒是一个万万的没想到,父亲能请这疯子丙乙到此。
如此安排,且是那正平先生无稽麽?
倒也不能如此说来,这四人之症非常也。也只有丙乙这般非常之人能治。
这非常之人“丙乙先生”,姓陈,名寿,字遐延。
亦是生于岭南大医之家,其家族世代行医,从医从药者甚多。
因其于熙宁年间治好了太子之症,便以弱冠之年应昭入太医局为医官。彼时且是传为佳话美谈。
而后因治疗了天花之疫有功,被神宗帝奉为御太医。
但其为人孤僻,极不善交流,却又时而形如痴呆,疯癫无状。每每出言无度,且行止乖张。人皆恶之,遂号之为“丙乙”,以那奇门之中的“悖格”映射其乖张。得此数者皆倒行逆施、纲吉紊乱的反逆之人。
那丙乙先生且是不亏他这“丙乙”的诨号。因私下与神宗入痘,被参持利器伤圣体,为高太后所恶。
而神宗并无大碍,且也因此躲过那天花大疫。后,帝亦用“丙乙”之号呼之。
倒是这官家的金口玉言。如此,这“丙乙先生”的诨号便是一恶声名远播,倒是让人忘记了此翁的真名实姓。
然,与神宗入痘后,高后言:“此乃圣体不惧万物,非入痘之功也”。得此言,丙乙先生虽为救治天花疫首功,却因此被夺了敕封,罢逐出太医局。
时,上下臣工俱不敢为其言。
然,同为御医的正平,且观此人医道独特,施针用药皆匪夷所思,为常人所不敢,为常人所不能。但是让人不得不信邪的是,这货且是一个每每医出奇效,药到病除,饶是一个怪哉。
这一次两次是运气,横不能次次都运气那么好吧?
那医帅正平不忍其埋没,便私下借问平安脉之机将那“丙乙”之事禀了神宗。
神宗念其医术,也觉弃之不忍。便斥责了那谗口之人。又下了旨复了丙乙的品级,仍为御二品。
这品级算是保住了,但这差遣麽,便是不能再给了。没了实职,又不善交流沟通,这太医局便也待不下去。
但念其医术精湛,神宗便赏了一个御史台的监医给事与他,算是留在京中应急之用。又着慈心院收之为圣手,以此而不致其医术无后学也。
那位说了,这御史台是一个监督机构要什么医生?
北宋和其他朝代不一样哦,北宋的政治犯一般都关在御史台的监狱里,史称“台狱”。
北宋的政治犯,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关在这“台狱”里。
不过,一个平头百姓你让他犯政治上的错误,似乎是一件不太可能的事。能在政治上犯错误的,且都是曾经的朝中重臣,权贵亲王。他们的生死不是他们所能决定的,即便是死也是赐死。不让他死的时候他若是死了倒是一个牵连甚多,所以得有丙乙先生这号医生坐镇也。
那宋粲父亲宋正平对这丙乙的“悖格”也是极为关注。观其行止言语,推断此翁乃为郁症也。
于是乎,便查雌黄古籍找寻记载。
据《诸病源候论》所载当属“郁症”。
其状为童昏,语迟,清狂,无慧。
有此症者,多因父母气血虚弱而胎弱,先天禀赋不足、而后天失养所致。
然,那正平先生却不以为然。断其病不在脏腑,不在气血,与医者阴阳论之无涉,不在雌黄之症之中。
为证所疑,曾亲去岭南,寻访“丙乙”族人。且是发现其族人亦为医药传家,但却不隔几代便有此症状者出现,且与女无涉。
如此倒是个怪哉!而更觉怪异的是,有此症者却因禀赋不足,但能专注一事而有大成。此事饶是医帅正平一个百思不得其解。只能释为天妒英才,而使其缺之。
按照现在的话说,丙乙先生有家族遗传病史,应该和孤独症相当。
古人解释孤独,而非现在孤独寂寞,孤独是自身有自身的思想体系和个人的精神世界,别人进不来,自己也出不去。无人可与他交流排解,而极易形成自闭。
现在的寂寞,说白了,就是闲的了,找人热闹一下,矫情劲过了就好了。
宋父慕其医术,又研究丙乙的病症,所以跟他交往深厚。
此番拜他来汝州,也是自己对宋粲信中描述病状与当年太子之症有相仿之处。凭自家所学,即便是去了亦是一个无解。
于是乎,便书信拜托了且在汝南证学的丙乙先生看来,兴许会有奇效转缓。
宋粲看罢家书,心下细细想来,父亲朋友便无几人,且有丙乙一个。倒是经常找父亲下棋,研究医术。然每每他来在家中,便是被那校尉的父亲藏了去,不得见他。如此,此翁刚来之时倒是认不出他来。
然,心下又细想。怪不得那校尉适才的回话却是表情怪异。
不过现下看来确实不好认得出这丙乙先生。
怎的?那丙乙先生现下却是囚首丧面,衣垢不换,与那乞丐并无二异也。
又看信尾,便是一个傻眼。
见家书有言:此人于其他事物无惠,吃、喝、寝、息皆不可自理,生活起居定要专人辅助。且是在信中责令宋粲好自为之!他那爹的意思很明确,这货生活不能自理!给我伺候好了,累着了,饿着了便拿你试问!
那宋粲看了眼正在忙着熬药的丙乙先生,又回眼看了一眼正与那校尉抢食抢酒的龟厌,顿时两眼一黑。
心道:我这已经有个讨债般混吃混喝,如同饿死鬼相仿的惫懒话痨了,又何必给我一个不会吃喝的闷葫芦老先生?想至此,便举目望向半空四下寻找。
咦?这货找什么?找神灵呗!
此时但凡让他寻见一个,且不拘神仙鬼灵!定是拖将下来狠揍一顿方解这心中恶气!宋粲看那家书心内郁郁。且有捏了性子往下再看,
见家父又书:此人围棋高深,无事便可与他下棋促进情感,取其信则可交流一二。
见此言,宋粲心下顿时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心道:总算是苍天有眼,不然任由这盲智的疯癫医官与人看病,这心下饶是大大的放心不过他来。
宋粲想至此,心下微微有些快慰。
此时那丙乙先生倒了一碗药,将那茶杯中龟厌之血抠抠索索的点了几滴进去。便端着那药碗向那济严法师走去。
宋粲看罢,且刚想过去看那药汤,却见那丙乙忽然停步。那宋粲便是一个怪异,倒是不解这丙乙老头要作的什么妖。便见那老货沉思了一下,便自顾将将那碗药不拘热烫,不顾药理一通的狂饮。那叫一个一饮而尽!
宋粲看罢顿时一个瞠目结舌。
想那医者试药也是常有之事。人家都是一个浅尝辄止,你这老头倒好,竟然喝的如此豪放!
心下惊异未罢,见那先生突然全身抽搐,嘴歪眼斜。
如此行状吓的宋粲赶紧上前搀扶,却不料那丙乙站定了身姿晃了几晃,仰头打了一个饱嗝,便拍了拍肚腹。遂又翻舌将那嘴里残存药渣嚼了几下直脖咽下。却还嫌不过瘾,又抠了碗底的药渣放在嘴里尝咂了几下,随即又哆嗦着身子歪头思忖着转身便又回去。
且在宋粲惊诧之时,却听得龟厌身后道:
“他会不会把自己毒死啊?”
倒是一个突然出声,吓的宋粲一个激灵。刚要张嘴回那龟厌言语,但见那丙乙先生去倒了一碗药出来,却又端了那药碗站定在那里望天。
正在两人无语,却听得校尉在身后惶惶道:
“却是没喝够麽?”
龟厌听罢便回头望了那校尉一眼,遂叫了一声,道:
“啀!罢了!与你赌了,他若喝了便是你赢。”
那校尉倒也听话,从怀中摸索了半天掏出两个大钱拍在桌上,叫了声“来!”。
龟厌见之诧然,便抓耳挠腮,身上苦苦搜寻无果。那宋粲见这两人没心没肺,刚要发作,却见龟厌的脏手往自己摸来,便打了他手,怒道:
“饶是惫懒,你与他对赌却与我何干?”
龟厌且显出一个泼皮的模样,缠磨道:
“小气的嘴脸!我若有钱还用摸你?瓜皮烂瘦的没个摸手。且把些个与我,若是赢了定当双倍奉还则个。”
两人正在纠缠不止,却见那丙乙先生取出篦子在头上刮来刮去。
此番操作且看的三人瞠目不得其解。
龟厌看那丙乙先生刮得起劲,便觉自家头皮也奇痒无比,便收回手,挠着头皮疑惑的看着宋粲道:
“你可确定他是个瞧病开药的?”宋粲却不以为然,便“戚”了一声与他解释道:
“少见多怪!此乃百齿霜也,内服可有催吐之用。且比那人参芦头管用些个。”
话未说完,便见那丙乙将那篦齿上的头屑小心的刮在碗里,且用那篦子在那药汤中搅拌。
且是看得龟厌乎觉心口一热,喉头一酸,险些吐了出来,便捂着嘴道:
“且不用内服,看看便是要吐了。”
说话间,见那丙乙先生将那茶杯里的血倒了一个干净,然又不甘,便是使劲甩了甩,目光惊异的看了那杯中断无半滴落碗。那如同尿急的焦急之色又显于脸上。
闻听这边龟厌说话,便满脸希望的向这边走来。
那龟厌看他眼神如此真诚,尽管那眼神善意中带着些许的鼓励,却也压不住那心内的恐怖。
口中战战道:
“这老匹夫不会又来找我哉?”说罢,便心虚地往旁边让了一步。然这一小步,且是躲不开那丙乙老头期望的眼神。
但见那丙乙先生眼睛直勾勾的望他而来,顿时目赤脸白,一把抱定校尉,攀腿而上其身,慌忙催促那校尉道:
“带挈我些儿,这歹人又来剌我!”
校尉且是知晓那丙乙先生的秉性,便是抱着那龟厌却不肯走,嘴里劝道:
“道爷身精体壮,莫要小家子行,索性给他一盆……”
话未说完,那龟厌且是惊呼:
“一盆?我也不多了也你这匹夫!还不与我快快走脱了了账。再不走就如同那蜜三刀一般模样了。”
丙乙先生见校尉抱着龟厌离开,也不去追赶。
倒是失望的怔了怔的望了天。
思忖了片刻,便转身端了药碗拿了“长流银匜”,到得济严法师身前。宋粲见了他取“长流银匜”便知丙乙要强灌了药与那济严。遂起身上前帮忙。
且是用长流银匜撬了了济严的紧咬的牙口,将药汤悉数灌了进去。
见那丙乙先生拿出针包,取了银针与那法师行了几针。
顷刻,便听得那济严法师喉中痰涌之声滚滚,丙乙先生见了且是个狂喜。遂望那宋粲呆呆叫了句:
“闪开!”这没头没尾的话饶是让那宋粲一怔。心道:怎的就让我闪开?这闪开且是何意?
倒是没等宋粲想出一个明白,便见那丙乙起手将济严身上银针拔出。
瞬间,便见淤血污物,腥臭肉块扑扑簌簌自那济严口中喷出。那宋粲便也是生生的站了,且呗喷了一身去!于是乎,有是个傻眼。
俄顷,便闻得那济严大放悲声,泪涕滂沱。
那丙乙抚其背慰之道:
“且不问你为何,泄出即可,泄出即可。”说罢,便沾了旁边傻站着的宋粲身上,那济严法师的呕吐之物,放在鼻下,望那法师道:
“你本是死了,只可与你吊命三月,莫要贪心。”
第58章 玲珑忘忧
自那丙乙先生来此,这草堂之内四人的病情着实大有缓转。
之山郎中与那重阳服药三日便恢复了神智,五日后可起身坐于床榻,进些个水米。
此状饶是让宋粲大喜过望。且是真心的佩服了父亲推荐了眼前这邋遢的老头,换做别人定是不敢用这疯疯癫癫的老头。
见几人能恢复了神智,能坐能卧。丙乙先生便于床榻之下置火盆数个,又用风毡当了门窗。且是让这草堂围了一个密不透风。
时已初夏,几人却不得躺卧,只能于这密不透风、烟雾袅绕的草堂中赤身坐于榻上。
宋粲原是个奇怪,但见炭中掺有生姜、艾末,又有些个升阳之药心下便是一个释然。
医书之中有此记载,此乃药熏发汗驱寒解毒的冬病夏治之法,夏日三伏之时用之则事半功倍。
如今虽是入秋的时节,倒也是个七月流火的天气,亦是与那药性的发挥影响不大。
咦?为何要坐着熏蒸?且还要赤身露体?
倒也不是不能躺下,只是坐着熏蒸具有疏通经络、改善局部的血液循环等作用。
再者,这人的臀部且是联通经脉上下之枢纽。膀胱经、胆经、督脉、任脉等重要经络的循行都要于此经过。通过熏蒸便可疏通经络、调节相应的脏腑功能。四人均是恶寒入体,此乃阳气生发之为也。
如此这般,这药效才动了气血沿了经脉走遍全身。赤裸了身体,这寒才能散的出去。
成寻乃童子之身,经此法不到两天便可下地走动。便和那济尘禅师的小沙弥一起伺候了几人。
只是济严法师仍有些反复,只因稍有好转便去他吊有他师兄的木箱前打坐念经。
丙乙先生亦不劝他,索性将那火盆置于禅凳之下,上面铺了蒲团与他打坐熏蒸。
这日,宋粲伏侍郎中用了药之后,见那郎中赤身露体的实在有碍观瞻,又看那郎中坐在那处,不得动弹饶是一个辛苦。便扶他躺下,稍作休息,又取了一件罗衫与他披了遮丑。
然丙乙先生见之倒是反应剧烈,且如泼皮被人占了便宜一般的,便撒泼了叫骂开来。
宋粲听他骂的难听,倒是忘了父亲信“不可以常人待他“之言。便也是犯了执拗。于是乎,两人争执不下。
那丙乙先生倒也干脆,直接银针伺候,封了程之山的穴道。
宋粲亦是知晓,丙乙先生此举是为几人发汗排毒。
此事别人却不消说,这程之山却是极端守礼之人,让他光着身子示人却是打死他都不肯的。
这银针封穴却也不是什么好滋味。幼时顽皮,每每犯错,也常被父亲行此法惩戒。
宋粲不忍见那郎中如此受罪,那丙乙却谩骂不断,且是一个挠头。
便想起见父亲信中有言:此翁棋道高深,无事便可与他下棋促进情感,取其信则可交流,然求其事则必有所应。
心内想罢,便捏了性子不与他争辩,自顾了转身,自茶亭拖了棋盘过来在床边摆下,又将那云子筛的一个山响。
那丙乙先生果然中招,便撇下那银针封穴动弹不得的郎中,寻了那云子的声音坐在宋粲对面占了黑子。便是一个不语,且急不可耐的占了上星三三。眼神期盼的看着宋粲脸庞,等着他落子。
宋粲望了这老头焦急且纯真的眼神,却不急着下子。只用手揉着棋子,眼神却瞥了那边被封了穴道的郎中一眼。
那丙乙老头这下慌了,倒是不个不言,看了看棋盘上的棋子,又望了望那浑身药雾缭绕,大汗淋漓的郎中。几下比较之后终败下阵来。
悻悻的站起身,将程之山身上的银针取下,匆忙间还不忘讨好般的揉捏了几下。
作罢,便又满心欢喜的回到棋盘前坐下,眼巴巴地等着宋粲落子。
那宋粲见那家书中父亲有言“此翁棋道高深”且是担心了自己芥末点的道行定是输多胜少,便子子小心,步步精算。
却没想道两人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那棋下的,饶是臭的一个不相上下。
病榻上三人见那端坐二人对弈,气定神闲,举手投足一派大家风范。
但闻的云子噼啪落盘,铿锵有声,叫吃之声频频于耳。且是引得那床榻上三人心痒难耐。
料定两者之间定是一枰烈烈的荦确,纠缠的一场好厮杀。
然却只闻其声,不见棋局,不知纵横间如何的布局,又是一个怎样的行子。便纷纷聚拢端了汤药光着身子围拢过来看两人棋盘。
这一看且不打紧,倒是一个各个皱眉,人人闭眼。便见的一个旷世的臭棋扑面而来,只看的三人一个目瞪口呆。
重阳道长知晓这宋粲的棋力。然见这盘奇臭无比的棋局,且是揉了眼睛看了又看,饶是一个不信这棋能下成这样。
之山郎中举手蹙额不忍观之。
那济严法师倒是一个干脆,便是闭了眼睛口中念佛。那意思是:我不看成吧?着实的辣眼睛!
此时却听得宋粲洋洋自得,口中喊了句“叫吃”便是一字下去,且要提子。
床上三人见之皆瞠目结舌,那重阳倒不含糊,便一口药饶是连汤带水的喷在那济严法师身上。
倒是这大家都是一个样,身上一丝不挂的,且是不敢用手去擦,便手忙脚乱连声道歉。
那法师却是不急,饶是目光深邃的望了满脸歉意的重阳道长一眼,遂双手合十道:
“啊,随施主欢喜……”
言罢,倒也不擦,且又看那棋局。慌得那重阳道长赶紧唤了成寻拿过帕子于他擦拭。
却又听的那宋粲一声“叫吃”且是让那重阳道长心惊道:这棋都让你们俩下成渣了,还有脸叫吃?
于是乎,惊回头。
然又是一个三人便又同蹙额而叹之。
更让三人瞠目结舌的是,见那丙乙先生手捏棋子,举棋不定。犹豫再三之后,佯装自家受了委屈,便堂而皇之在棋盘上拿起宋粲的白子,用自己的黑子填上,并眼光真诚的望了宋粲,鼓励他再落在。
于是乎,众人又皆瞠目。
宋粲定是不允,便于他争夺棋子。于是乎,两人吵闹起来。旁边与那济严法师擦药汤的重阳道长实在看不下去了,道:
“先生谬矣,于此处顶一下可与他对吃,占他先手来……”
那宋粲听那重阳道长出言点拨丙乙,心下且是个大急,回头看那重阳脸露鄙夷之态,口中埋怨了叫了一声:
“道长!”
再回头,却见那丙乙先生已经将棋子按在棋盘,洋洋得意的看着宋粲,且是不语。
然那满脸跑眉毛的神色,身上乱抖的得瑟,那意思在明确不过了。诶,我也叫吃!来呀,互相伤害啊!
见那宋粲咔咔的挠头,便得意的点手与那重阳道:
“许你穿衣,只可穿内衣不可阻那汗液排出!”
此话一出,且是听得床榻上赤身裸体的三人瞠目结舌,心道:哎耶?还有这般的好处麽?
那重阳道长且是怕他反悔,赶紧放下药碗,脸上歉笑着拉过一件罗衫,不拘反正,先急急的穿在身上遮挡住羞处,那脸上得意之色饶是一个不可言表。
那之山先生和济严顿时望着重阳道长顿生羡慕之色。身虽无衣,然心向往之。
此时,却又见丙乙先生望了三人傲然道:
“可看得老夫这一手的玲珑,较那十杀阵如何!”此话且又引得三人张嘴瞪眼,心道:都弄成这样了,你还真敢有脸开牙!
见那三人神情恍惚,倒是滋长了自家的傲气,且望那宋粲道:
“哼!料你这蓬头稚子也不曾见过,与你说来何益?”
那宋粲被那道长摆了一道,本就心中不爽。此时又被着丙乙抢白,便口中埋怨重阳道:
“你这道长太不厚道,岂不知观棋不语真君子,把酒言多是小人也!”
说罢捏了棋子便仓皇应对,赶紧将棋子贴在黑棋旁边坐的一个小飞。
那丙乙看了,便又呈抓耳挠腮之态,然后一把抓起宋粲棋子道:
“此子不算,乃宵小偷袭之计……”那话音未落,便被宋粲按在手上,大急道:
“先生可知掷子无悔真君子?!”那老头且不含糊,便是拿了棋子不丢,口中道:
“我才不做君子,那玩意太穷!”
好吧,君子固穷让他说的一个稀碎。倒是原因的床上的三人六目两两相望。纷纷在对方眼中寻找了答案。
且不见那棋盘前那一老一少你来我往争夺不休。一时间竟成稚子之态,相互身体压制,扭捏缠斗。床上三人见了便又是一个个掩面。重阳看了口中战战了道:
“这两人愚麽?棋盒大把的棋子,偏偏却去抢那一个?还满地乱爬?”
话未落地,便见郎中并那法师一个赞叹的眼神过来。倒是那不怀好意的赞叹之情饶是看得那重阳有些个不好意思。赶紧了拱手,且做惭愧状。
一礼未罢,却听那之山郎中提醒道:
“先生,可在此落子,送一个手筋于他……”
说罢,急急的便扯过罗衫胡乱的披在身上。且望了那依旧光着的法师满脸的歉意。
宋粲闻听大急。放了手,望着程之山绝望地叫道:
“世叔……”却见那之山先生哆哆嗦嗦的穿上罗衫,口中喃喃道:
“姑且先穿上些,顾些个颜面,顾些个颜面……”
宋粲被两人连连点破两子心中大为不快,又听的那丙乙先生落子,口中狂笑道:
“看我这手筋,黄口小儿可知何为手筋也?叫声上大人便可饶你一子!”
宋粲听罢着实的一个气恼。
低头看,见那棋盘上,心下盘算了一下。片刻,便是一个眉飞色舞。惊喜之余,且出恨恨之言:
“我弄死你这条大龙!”
说罢,便望那黑棋活眼,便一子下去那丙乙先生的一条大龙便失去生气。
这一下便又重新燃起了胜利得希望,心中顿时痛快许多。于是乎,且洋洋得意的忘了那抓耳挠腮的丙乙,起身拍手道:
“此乃天道好轮回!你这老货,还不投子!”
那丙乙先生心救,刚要落子,便听的旁边的济严小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那丙乙顿时愣了一下,看了看那和尚,又细看了棋局。即刻明了,便在左下角叫吃白棋一子,倒是又摆脱了白子的围困。
宋粲见此计不成,便怒目看了看了济严大师。
那济严也不多说,低头躲过宋粲那想刀人的眼光,赶紧取了内衣遮了私处。
丙乙先生一子下去,直接将此局盘活!
宋粲看罢恼叫了一声,抬眼便看到那丙乙先生洋洋得意之态淋漓尽致,小人得志之情溢于言表,眉眼高低,尽显挑衅之态。
心下便再也忍不下去,遂大声道:
“饶是恼杀我也!”
喊吧且是顺手将那棋桌掀翻。站起身来刚想发作,却又被眼前的情景惊得一个瞠目!
怎的?
但见那丙乙先生也不生气,放好了棋盘,蹲在地上满地的找那散落的棋子,仅凭凭记忆瞬间将那棋局复盘。这手记忆着实让在座几人瞠目结舌,过百步棋局瞬间复盘,且是个子子不差!
就连那旁边重阳道长亦是不禁惊呼:
“喻嘘呀!这,这……”叫罢,便求证般的望了郎中与法师道:
“此乃过目不忘吗?”
那丙乙也不说话,便是拖着宋粲的手不肯撒开,眼睛真诚的看着宋粲。眼神中带着些许期望和鼓励。
其状可怜,其情可叹。
但宋粲惊望了那此翁稚子般的真诚,较之刚才种种的泼皮无赖饶是一个判若两人。倒是有心可怜于他,然,这心中的怨气却是着实的压不下去。便甩了手扭过头去不去看他。
那丙乙见苦求宋粲不允,便扭头对床上看戏的三人道:
“与我劝劝,大不了允你们喝茶。”
听得一个“茶”字那三人顿时双目放光。这不提茶还则罢了,这“茶”字刚出口便是勾起了三人的茶虫,心中实在难耐,便听的之山郎中道:
“诶!上差莫要小家子气。”
宋粲听闻之山先生如此说来,顿时瞠目,便是睁大了眼睛充满疑惑的望那那郎中,尽管这疑惑中且又带了许多的哀怨在内。
这边还没出那怨声。便又听重阳道长不好意思的道:
“郎中所言极是,将军且不得乱了纲常,这,这,道法自然嘛。”
宋粲听了顿时觉得气不打一处来,心道:这老匹夫耍赖泼皮,便是你所谓的大道无为也?
心中郁闷便看向济严,眼神哀求,望这位大师能说句公道话。
那济严眼光躲闪,口中道:
“想我囊中还有些素果,这一时想不起放在哪里……”
说罢便高声呼喊小沙弥。
饶是一称的臭气熏天,且能搅动着清净的草堂人性偏私?
欲知后事如何,咱们且看下回分解。
第59章 卑以自牧
制使大营有客来访,倒也不是旁人,且是那冰井司的一个内侍押官。
说是那冰井司的周督职托了一封书信与那宋粲。
不过那内侍来在大营之中且是个要啥没啥的脾气傻大。一个从九品的官职官威不小,校尉见他吆五喝六的甚是一个大大的不爽。那冰井司且是什么所在,这元博校尉且是略知之一二。且是怕那言语冲撞得罪了他,平白惹了祸事与自家的官人。便让那牙校霍仪代为招待,拿了那封信快马一鞭,且到的这草堂门前。
门前下马,便见那龟厌撅了个屁股趴在门缝往里面看来。然那屁股却摇来摇去的且是有碍观瞻。
便上去道了声:
“仙长。”那龟厌闻声,便与他招手,压了声响道:
“过来看邪!”见他挤眉弄眼的面带猥琐之态,且愤愤之情溢于言表。
那校尉见龟厌如此也是个好奇,凑将过来问道:
“仙长看到什么了,这狗得屎般的高兴?”
那龟厌听了那话也不恼,道:
“此乃百年不遇也,释、儒、道三家连坑啊……”
那校尉听罢心下更是一个怪异,道:
“碰上一家都是个鬼见愁,还三家?谁那么命黑?”那龟厌倒不含糊,且回了一声:
“可说呢?”
说罢,便闪开了一些门缝让招呼校尉一起观看。且见那草堂内,自家那官人正在摔盘子砸碗的嚷嚷,倒是说些个什么便是听不清个真着。反正这脾气发的,让宋粲看上去不算太正常。心下且是明了,原先在这“命黑”的便是自家这将军!
校尉看罢,便愤愤道:
“咦!你这道长,饶是有些不仗义!且让我家官人独自受着鸟气,且不进去说句公道话嘛?”
那龟厌听罢瞠目半天,大声叫了一声“嘴脸!”便是赶紧捂了嘴息声,随即望了那房内一眼,便压低了嗓子,悄声埋怨道:
“那老匹夫且不曾用刀剌你,我这都挨两刀了……”说罢,便看那校尉问:
“诶?你怎么不进去?”
此一问倒是让那校尉顿时失了锐气。愣神半天,重新扒了门缝看向那草堂内,口中惨道:
“我还是算了,我家官人正在气头上呢,保不齐进去了就有军棍赏下……”
屋内宋粲却是一个无奈。
回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如同稚子般纯真的丙乙先生期盼的目光着实的一个哭都找不到调门。回想父亲所书,那句“棋道高深”且是让他有了一个深刻的理解。那叫一个又臭又赖,变着花样的作妖。别说是国手,随便一个会下棋的碰见这路的主也是一个哇哇的吐,几个月见黑白子都会头晕晕!国手?那得捂着鼻子跑路!
宋粲亦是个欲哭无泪,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只能重新坐在那棋盘之前。
且喜的那丙乙先生上下窜蹦,将双脚踩了蒲团蹲在那里看棋。
床上那三人便忙着呼了成寻,唤来沙弥端了茶盘,搬了炭炉。于是乎,便是一把蒲扇摇,三棒茶碳烧,不消便可便是一个茶香四溢。
只看得那宋粲瞠目结舌,沉吟了一声,且是硬梗了脖子咽下了这口恶气。
趴门缝的两位看了饶是个义愤填膺,同声道:
“龌龊!”
说罢二人相视一下以示同忾。
相互惺惺相惜之后,龟厌便上下打量了校尉一遍,问道:
“你来此作甚?”
校尉听罢猛的恍然道:
“仙长不说我也是忘了。今日有冰井司的小黄门过来请见将军,让我通禀一声。”
说罢便要去推门,却被那龟厌一把拉住道:
“且不可,若是这会他走了,那老匹夫定不知如何作妖也!若有妖事,你可仔细了……”校尉听了龟厌言语,见了龟厌的谄笑心中一惊,便怔怔站在原地,不知这门是推啊,还是一个敲,旋即便是咔咔的挠头,恶声道:
“这便如何是好?”龟厌见了校尉如此,且沉吟一声,便一屁股坐在地上,从囊中掏出一沓子的文卷,托在手上道:
“你的事姑且放下,我这还有各门坊的要签押,你且替我一并送进去……”
校尉听闻便是浑身打了一个冷战,挠了头道:
“仙长不可误我,咱家读书少,却也知道这山中不可久留也。”说罢,便搓了臂膀与龟厌同坐了抓耳挠腮。
听了校尉之言,龟厌便也学校尉一番的抓耳挠腮。突然停下扣着下巴上的胡须道:
“这虎豹斗兮熊罴咆的,却也不甚好顽,那……那咱俩跑罢,且留下这些东西在门外……”
那校尉听罢立马惊的起身站起道:
“岂可一走了之?”
两人正在进退维谷之间,却见成寻和那沙弥端着茶点经过。两人便也不敢大声,且掐着嗓子喊那小厮:
“小撒嘛!”
那成寻因他两人声音小,便不曾听见,两人便又将手伸进门缝,拿了帕子拼命摇晃。就差喊上一句“爷,常来啊!”
不过入住这般倒是成功吸引了成寻的眼光。且见龟厌与那校尉两人在那门缝里玩命的挥舞着帕子,挤眉弄眼小声的唧唧歪歪。且是心下奇怪,便走了过来看个究竟。
龟厌见成寻过来,便欣喜若狂,赶紧将各门坊的书卷自门缝塞了进去,便又回头对校尉道:
“赶紧的,送了进去我们且好跑路也!”
那校尉听了也赶忙从怀里掏出书信,拿在手里心下却有些心中犹豫,又上下将那书信看了看。倒是经不住那龟厌的催促,便将心一横也塞进了门缝。
殊不知这如此的交差,倒是误了那宋家,得来一场无妄之灾。
龟厌见那黄皮信封却有官署铁印的蜡封,却又不似那平时官署往来用的牍牒,倒是送进去的快些,不曾看到是什么衙门的书信。这心下奇怪,便问那校尉道:
“此乃何物?”
校尉听罢也是一愣,便登了眼睛看那龟厌,心下道:你这鸟厮,倒是现在才问!
而后,饶是一个担心,便趴在门缝里看那成寻将信封递给宋粲。
见那宋粲此时饶是心烦,便看也不看的丢在了脚边。
那校尉见宋粲接了信这心下便是松了口气,这才无奈的回了龟厌道:
“冰井司的小黄门送来,说是周督职交与将军,请将军亲启面回。只是那来人饶是托大,全无级节敬意。我是见不得这等嘴脸,也懒得多问。一会去回他一句‘等着听音’此番算是交差了帐。”
两人交谈,便一同走到马前。
龟厌听得校尉如此说来,嘴里回道:
“你这厮也是麻缠的紧,与那不男不女之人有何可交涉,且与我喝酒去者?”
校尉本是心下不静的,听了个“酒”字便是眼前一亮。
心内却想那内侍还在中军帐中等信。便心有不甘的咽了口唾沫,却又不想让自己尴尬,便也不回他的话,独自牵了马去。
龟厌见校尉如此,便怒道:
“此为是怕我没得酒钱请你哉?”
那校尉听了且是惊异回头,瞄了眼笑着看那龟厌。那龟厌见那校尉笑他,顿时气恼道:
“你这泼皮,饶是一个可恶,且看你家道爷手段!”说罢便全身翻找,实在是找不出个大子来,便服软道:
“确实无有也,你且把我些个……待那老头关了饷下来,我便回请你吧……”
校尉看了笑出声来,一把将龟厌抓住,踌上马去道:
“咱家哪能少了道爷的酒喝,且待我偷官人些个好酒与你。”
龟厌听了那校尉的话来饶是身上一紧,心有余悸的道:
“他那酒且不得喝,却不知拿了甚虫、蛇、毒、蚁泡了,上次偷喝便跑肚拉稀几日不得清爽……”
那宋博元听罢,哈哈一笑,便也飞身上马,道:
“说你这仙长,唉!且是失了计较也。你且偷他那不贴红纸的酒便是。”
那道士听罢且是惊恐,惊道:
“你这厮怎不早早说!”
两人且是愉快的交谈,一路快马飞奔而去。
说那指使军营。
且见那小校霍义正坐在下马石前盯着兵士们操练,心中却在呼呼的运气。没好气的对面前亲兵道:
“且与你说过,他要喝茶你端上去便罢!莫于他交缠,万事由他去罢!你且回他作甚?这倒好,正愁得寻不下个窟窿下蛆,你却拿根藕切了过去给他……”
正在说话,见校尉、龟厌两人一匹马问来。且是如同见了救星一般,撒丫子跑上去揽住缰绳,叫了声官长,便抱怨道:
“那来人实是骄横,将军坐席,岂是他等身份可坐得,适才亲兵伺候他茶还被嗔斥……”
校尉亦是个无奈,心道:若不是那厮难缠,我何苦交给你玩了?倒是这话不能说出,便劝慰那霍仪道:
“且耐些个心烦,冰井司近圣驾,言语必达天听,切莫给将军平白惹出祸端。”
那龟厌听了,便拍了校尉的肩旁道:
“还是你省事,待会多赏你两碗则个。”
说罢,便按了校尉的肩头一个纵身跳下马,直奔那中军大帐而去。
校尉、牙校见龟厌如此便是大惊失色。
那龟厌的手段这班亲兵也曾尝过,若是让这位大仙进去还不知要做出个什么样的妖事,惹出多大的祸端出来。
那些个亲兵小校且不用校尉吩咐,便飞身上前便是扯孤拐的扯孤拐,抱腰的抱腰,将那龟厌拖手抱腿的按倒在地,口中却爷爷祖宗的叫的一个亲热。倒是抬手不打笑脸人,且是惹的那龟厌被人四仰八叉的掰倒在地亦是一个不好发作。
校尉亦是赶紧下马,上前一把将那龟厌拦腰抱住,死缠烂打的将龟厌拖进自家的营帐中,口中还不忘了吩咐牙校霍仪赶紧取酒。心道:姑且先稳住这位大爷,只要他不作妖,便是天下太平!
那中军帐中端坐那位便是冰井司周督职手下押官,名唤做崔正。
因做事机敏,且把得住口风,虽是一个刑人中官,却也有一副男儿热血的心肠。
见他忠义有加,便被那周督职收做内侍亲随,随其鞍前马后的调用。
别看是一个不入品的押官,在那冰井司之内的大事小情,他也能做得了一半的主去。
却又因这位卑权重,久而久之便也是这为人上却也是张狂许多。
如今坐在这宋粲的中军大帐的将座之上,也是在咬牙切齿的运气,想这冰井司倒是从不求人,凡事只听的皇命。京中官员谁不闻之胆寒?倒是不曾腆了脸子帮人。也不知这周都职且作何想,倒是这宋家特殊也?
然却他有所不知,便是这制使钦差的中军大帐他这职差倒是进也进不得,更别说坐在这将座之上。别小看这制使钦差的将座,且不失谁都能座的。往小了说那叫不止尊卑,望他了说参他个僭越也是个应当应分。
此时,崔正听得帐外喧闹,便墩了茶杯,出门来看。
迎头撞上牙校霍仪抱了两坛子酒慌忙跑来。后跟的几个亲兵也是担着些个酒菜慌里慌张。
看那情景,却不是送到他这里来的。心下想,我受督职令一路水米未进飞马到此送信,却无一点酒饭热茶让我在这此干等。
虽不是官事,却也应有个接待便是,而此时这好酒热菜的便是闻得见,却得不着也。想着冰井司所到之处是何等的风光,无论何人,官阶如何定也是如同上差般的高接远送,生怕得罪了冰井司误了圣听。如今,却偏偏在这从四品的散职将军这里坐这冷板凳。
想罢便饶是心中气恼,便站在大帐台阶之上呵斥道:
“饶是扰杀了我也,如此喧闹成何体统!”
那霍仪听了呵斥,也不便回他,抱着两坛子酒进退维谷,愣在当地。
正在此时,校尉听到外面那内侍押官且又摆了官威,居然训斥一个同级牙校。
这事实在是有些个让人不忿,两人同是武职,又是一个同级。这些姑且不说,便是在这见官大一品制使钦差的大营里,还轮不到你这押司吆五喝六!
于是乎,便赶紧安顿好了龟厌。便是挑帘出门,强压了心中的怒气,望那崔正抱拳躬身,低声下气的给那内侍赔罪。
那内侍崔正却是个不依不饶,继续叱责厮闹不已。
龟厌在帐中听了外面的声响,倒是顾念那校尉。心道:这校尉在他这里好歹也算是个兄弟,眼下受人如此折辱倒是心中不过。
刚想出门替那校尉找回个脸面,心下却是一愣,又心道:即便出去作出一个混世魔王的嘴脸与那校尉出了这口恶气却也是引了祸端给那宋粲,此事不妥。
一番抓挠之后,便计上心来。且翻了自己的行囊,自里面掏出一块银牌在手里掂了掂,口中嘿嘿一笑,便是一个喜上眉梢,
道了一声“妥!”便揣在腰带里挑帘出帐。
这银牌又是何物?那龟厌且又能做出一个什么样的妖孽出来?
咱们且下回分解。
第60章 伏魔令牌
上回书说那龟厌自行李中拿出一个银牌揣在腰间,便大大咧咧的挑帘出帐。
见那龟厌腆胸叠肚的出得帐来,众人且是吃了一唬,于是乎便是停下了吵闹。场面顿时安静了下来。
那内侍崔正也不知为何这军帐中会出得一个破衣烂衫的道士来。
然,见那校尉、小校却也是一个个唯唯诺诺的不敢出声倒是心下打鼓,且是对着道士不敢再孟浪一二。
殊不知那些个兵痞心中却是念了满天的神佛保佑,且怕这老仙此番又作出什么样的妖来。毕竟在场的上自博元校尉下到帐下亲兵皆知这大仙的过往。
见了冷场,那龟厌亦是一个不语。望了那内侍押官一眼,便上前接过牙校霍仪怀里的酒,却暗地里装作不小心将那银牌掉了下来。
却又故作惊讶状“哎呀”了一声,望那内侍崔正道:
“福生无量,劳烦小门公金手……”
那内侍崔正心下正是气恼,也不知道眼前这褴衣道士是何等额来历,倒也不敢摆出他刚才的官威。却也硬挺了不晕啊龟厌见礼。
咦?一个道士就能让这一个冰井司的押官收声?
且不好说来。
道士,在我国各个朝代都是个很特殊的存在。在北宋,更是历代的君王崇道,三山共辅皇图。所以这道士麽,却不是随便一个人都能惹得起的。
那崔正久侍内廷这点眼力架还是有的。虽是吃了一唬倒也不愿塌了身价,且是个心中不忿,面带愠色望那龟厌,却不肯弯腰去捡那银牌。
校尉见了两人如此这般,便想得一个息事宁人,毕竟这两个祖宗哪个都开罪不起。
于是乎,赶紧上前赔了笑脸,附身要去捡那银牌,倒是被那牙校霍仪抢了先去。不料,那霍仪刚蹲下身去便被龟厌轻踢了一脚给拦住。又望那崔正笑了脸,轻声叫了一声:
“门公?”
那崔正见龟厌如此,倒是心下憋了气,心道:你这道士狂悖之极。怎的偏偏让我捡来?这话且是不敢说出,倒也是个稳如泰山般的站在那里。龟厌见其不动,便又望他道了声:
“有劳……”
望那龟厌的嘴脸,崔正心道:这便是奔着我来了。然却不晓得眼前这道士如何有这狂悖的资本。便是一个心下拿捏不住个分寸。
犹豫再三,便自鼻中哼出一口气,且忍了怒气,俯身捡了银牌,掂在手里傲慢的看了一眼。然,这一眼看罢却“噗通”一声直直的跪倒在地。
叫了一声:
“见过道长!”
说罢,便是双手战战将那银牌托过头顶不敢再出言语。
这情绪转变着实的让那博元校尉连同他手下亲兵无所适从。都唬的一愣,相互看了亦是一个悄然无声。心下道:
怎么茬?刚才不是还挺横的吗?现在怎的想起来给人跪了?这货到底捡了一个什么玩意,弄的跟看见鬼一样。
博元校尉且是尝过龟厌法术的滋味,见那内侍如此,且是心下猜疑:莫非是这货中了这龟厌的法术麽?想罢饶是心中一寒,心道:道爷,莫要顽了,冰井司的这帮狗东西,那都是些个没窟窿还犯蛆的主,且惹他不得。
话说,这崔正倒是看见了什么?饶是让他如此的心惊?
倒也由不得他不害怕。
原来这银牌上拿黄金錾刻了一行瘦金体的“元符万宁宫葆真观先生”的字。
咦?这“元符万宁宫葆真观先生”很牛掰麽?这“元符万宁宫葆真观”的先生牛不牛的咱姑且不说,但是这字,且是当今官家真真的御笔亲书。
说来龟厌这银牌倒颇有一番的来历。
这块银牌上的字乃当今圣上亲笔所书,且交由尚方局打制。
只因大观年“青眚”闹宫,茅山上清宗师刘混康奉法旨率众徒入京降服了“青眚”。为表其护驾保国有功,官家便以下旨意,令尚方局御造坊打造了这五面腰牌。
然此牌可不仅仅是一个纪念品,持此腰牌者且是有一个生杀予夺的实际得用途。
此牌共有金牌一块同款银牌有四。正面錾刻“斩妖除魔,司衙毋问”,牌后押字“元符万宁宫葆真观妙先生”,乃是赐予那华阳先生本人的。
同款银牌錾金字,上有亦有“斩妖除魔,司衙毋问”,区别是后面押款字为“元符万宁宫葆真观先生”。
四面银牌分别赐给刘混康嫡传贴己的弟子。但金牌和其他的三块银牌已经随其主人入土葬于茅山。现如今,拿了这个银牌的活人麽,也就剩这华阳先生的儿徒——眼前这龟厌道长一人也。
彼时,奉命督造这金、银牌的主官童贯,曾下令各司来人认牌。
言:“凡遇持此腰牌者,大家且需躲得远一些,切莫与其冲突。”
各司主官闻听此言倒是一个大为不解,皆问其为何?
贯言:“持此牌可奉旨行那斩妖除魔之事,司衙毋问!”
众官又问:“这妖魔鬼怪之事与我何涉?”意思就是:你斩你的妖,他除他的魔,倒是关我屁事?为何偏偏要我见了绕着你走?就那么豪横麽?
诶,你还别说,还真就那么豪横。
贯答:“如认尔等为不洁之物,或偷天地精华修炼成人形,或行妖法夺人身舍,你且却做何于他折辫!”
众官员听罢均汗颜不语。
为何?
因为这玩意太邪乎,他说是你就是,你还没办法证明你不是,死了没地方说理去。
而且,类似的例子也不是没有。
仁宗时期,一句“兵者乃阴”便让一个枢密院使、同平章事的狄青出知陈州。
真宗朝,一个“天书”就能把一个同样任枢密院使、同平章事的寇准一杆子支到雷州等死。
哲宗?更不用说了,一个“符水之事”就能构陷出一个“瑶华秘狱”废掉一个皇后。
当朝就更不用说了,仅凭一个彗星就能让魏国公蔡京收拾铺盖卷到杭州“居住”。
你看看这些都是点什么人?那四个字来形容这三个,只能是“位极人臣”!
没事干这路神仙你惹他?闲的?碰上这路的,那是思想有多远就躲多远。
这腰牌有人觉其乃无稽之谈,有人却煞有介事。
鬼神之事,倒是谁也说不个清楚,反正就是一个抬头三尺有神明。
有神明没神明的另说,但是自家有没有干过什么亏心事,亦是如这有没有神明一样,倒是没人能说出个清楚。但凡能说得清道得明,也不用整日的拜佛烧香,贿僧赂道,买了自家的一个安心。
于是乎,这银牌且在官署之间得了诨名一个,唤做“伏魔令牌”。
倒是让那大小的官员忌讳颇深,且心下暗自祷告莫要见它才好。
此事这内侍崔正也有所耳闻,倒是自家这官卑职微的,而不得亲见。
不成想,如今且在这汝州撞见!饶是让他着实的惊出一身的冷汗。
这其中厉害这崔正再清楚不过了。
就自己这点芝麻粒豆般的小官?莫说是责打,断是被这道士当街斩杀了也没有个敢来收尸的。
于是乎,且是吓得跪在地上举着那银牌浑身战战,那是一个大气都不敢喘。
龟厌见他如此也不托大,抱着酒罐抬了胳膊望那跪在地上老老实实筛糠的崔正道:
“劳烦小门公,贫道无手也。”
那崔正倒也是一个听话。慌忙起身,将那烫手的银牌哆哆嗦嗦的塞到龟厌的腰带里,便是一个躬身垂首连头也不敢抬。
龟厌见他完事,便抬眼问他:
“喝酒去者?”
那崔正垂首而立,却只是个浑身哆嗦,且不敢出声。
听那那龟厌的话来心道:我疯了麽我,跟你喝酒,这酒没喝多少,自己保不齐自己便无端的成了什么妖灵精怪。我妈说了,不让我跟你这路的人玩,忒他娘的危险!
龟厌见他哆哆嗦嗦的不答话,便又道:
“来事已知,你回去罢。”
那崔正得了此话,便是一个如闻重赦,慌忙起身躬身一礼。别说什么官威不官微了,且是话都不敢多说一句,便不顾礼数逃也似得上马去,那叫一个快马加鞭,且化作一路烟尘转眼消失于辕门之外。
倒是看的那校尉亲兵小校一个个大眼瞪小眼,相互的看了不说话。
打发走了那个内侍崔正,众人且是快慰,倒是这一日的不自在终是一个一天云彩散。
刚想进帐饮酒,却见那龟厌不动。
见他此状,众人饶是心下又是一寒。那校尉望了龟厌也是心下直哆嗦,心道:爷们,咱不玩了好麽?我这心脏病都快犯了!
然见那龟厌且是闻了一下那酒坛便是一个怅然若失,口中道:
“若是那酴醾香便是极好的!”说罢,便可怜巴巴的看那校尉。
众亲兵听罢,且是各个摩拳擦掌看那校尉。
那校尉饶是被这些个酒虫看的心慌,心道:怎的?这秋风算是打到我的头上了麽?
想罢,索性将心一横,道了声:
“去便去来!何惧也!”
倒是一场豪气让那众人欢呼。
于是乎便牵马的牵马,备鞍的备鞍。且是一声呼哨响罢,便见一彪人马直奔那汝州城中教坊酒楼而去。
到得那城中便有张呈、陆寅接应,饶是一场亲兄热弟畅酒欢歌甚欢。
酒酣耳热之后且是一个夜静更深。
只有龟厌独自回得大营。便唤醒奶娘,要了宋若到得帐中搂了睡觉。
博元校尉恋了教坊的小娘,免不了一场耳鬓厮磨,一觉便是翌日日上三竿。
饶是一场好酒,好歌,好畅快。且是一个没成想,竟然堪堪的误了一场交错。
原来那冰井司的周督职手脚麻利,已经得了消息,暗中拿了几人问出了些个口供。
这汝州瓷作院初建,又有皇贡压身,饶是需的大量的人手。之山郎中无奈,只得在当地选用了人员。如此,便有不少地方之人混入其间,且欲行不轨之事。
却因牵扯甚广,那冰井司怕了打草惊蛇,亦是不敢明火执仗的查来。怕的是动静太大惊了朝中获利之人。
现下虽是拿了几个人,且也问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那冰井司的周督职虽有诏察询,却无明旨宣说,如此便是一个无旨出宫。倒是得了口供,有心提醒那宋粲谨防了宵小,却不敢以公文往来。
无奈,只得派了自家的亲随内侍连夜送信与那宋粲。
殊不知这自家的亲随崔正且是平时骄纵的惯了,又因是奉命行事。这托大麽,倒是个司空见惯,亦是个情理之中。
如此一来,倒是两厢都少了谦和,失了自牧。也就有了这龟厌与那内侍崔正的这场交割。
倒是怨不得旁人,只能说此乃机缘不到,一死难求也。
饶是让那周督职枉费心机空劳了心血,且做出了这本,事涉以后,伤人害命的糊涂的账来。
此乃后话,咱们姑且不提。
话说那草堂。
那丙乙先生每日看病配药之余,便缠着宋粲对弈手谈。但凡要叫吃提子,那丙乙先生定是悔棋。如若不从定吐痰抹涕于其身,撒泼打滚不已。
那悔棋之手段匪夷所思,耍赖之机谋无所不用其极,每每得手既沾沾自喜,言出无状。将那无赖之相尽显,饶是比那蓬头稚子过而不及也。
实乃焚琴煮鹤,对花咂茶,让人索然无味也。
宋粲不与他下棋,便做出一脸可怜状,断水停食,啼哭谩骂。
那之山与重阳、济严三人因养病无事,每见两人下棋,便不等那丙乙吩咐便摆了茶桌,沏了香茗坐看两人对弈,见那丙乙之惫懒无赖之态亦是以小儿视之。如此便是得了一个心情畅快,时时被那丙乙、宋粲两人之态惹得大笑不止。
然,他们是与快乐,然这份倒霉窝心的罪且是由那宋粲一人硬扛了去。
却是乐见那宋粲火急蹦跳,摔子掀桌于不顾,每每在侧与那丙乙先生支招提点讨些个好处,却让那宋粲断不能占其任何便宜。
虽说输赢尽是是茶点、瓜果,有时却是一壶酒,却也让那宋粲输赢的不甚清爽。
而宋粲少胜,却赢了不少丙乙先生的奇症药方,也是不枉他陪着那臭棋篓子连日来心堵。
如此倒也其乐融融,让这三心情大好。心情好了,这病也就去得快些。
只是那济严法师却在陪众人同乐之余,便坐在装济尘禅师木箱前或打坐冥思,或念经超度。可见悲思之重,因缘之深盖为几世造就,而非药石所能化解。
丙乙先生虽是医术高明,但也是个能治的了病且不能治命的修为。便将那三人身体调理如常便再也无计可施。
倒是一个不辞而别,让那宋粲好生的苦闷。然细想起来,倒是随了那丙乙的个性。且有想起父亲正平曾与他言此翁之状,“脑疾者,药石不达心智”
倒是这脑疾者突然的离去,那宋粲心下亦是一个怅然若失。
于是乎,这草堂又得一个安静,不过这安静,且让人觉得着实的一个百无聊赖。
便又听得那济严法师木鱼之空空,如同那草岗之上那八风不动禅房中水滴“太一余粮”咄咄之声。
第61章 诏令班师
庚寅大观四年闰八月辛酉,诏戒朋党。
盖因二月天觉相御前答对。
言:“京旧居两浙,既贵,浙人之高赀巧宦者,苞苴结讬,今皆腹心腹耳目”之言。
是日,汝州瓷作院建成。
所用机械阳马,刍萌,方池均已算毕,各坊均检验完善,令工匠出之。
行准、绳、规、矩之法得水陆落差之数,堰北汝、沙河两川之水,纵横开渠流于瓷作院内。
釉料、石碳、瓷胎皆以平舟载之,作水力而往来,渠闸间或其间,以便蓄水供舟船逆行。
平舟往来,联通于瓷作院各坊,人力者甚微。水流疏导入后岗方池,以蓄水力。
方池广十丈,建风鼓机械于方池之侧,借方池水力运作。机械所用之水皆以暗渠吸附回流,从而水流往复,循环不断,而水力不绝也。
炉窑之基于后岗所堪之处。青石为基,入地一丈,八卦为形,广八丈。石穿百余孔,灌铁水铜汁于内。
一窑两炉,分有内外。
内炉大青土烧制,形似悬胆,坐于炉基之上。上有螺旋振翅,遇火力而自转,以降火力不均。
内有窑床分上下,内置匣钵,绝落砂与外,以净釉料不染。中开小孔有五,照五行为准,上置火照瓷片,以便取之勘验。下设风洞,外接水运风鼓,以控气盈养亏。
外炉如埙,内有精铁炉栅承托,置石炭芯玉于其上,内可容两人之躯,以便清炉内炭渣。底有火门广三尺,以泄残渣于炉外。通有石槽环绕炉内,灌以火油以引燃碳玉。槽内联通风鼓,以恒火力。
碳玉燃尽,余渣落于石槽,以省清理之工。
上有料口广三尺,碳玉入料皆由此门,下置机巧轮轨,可令窑床出入平滑。下有烟坑深八尺,以清堂内余烟。
炉窑高下一丈余,名曰“天炉”。
内附大青土,使其耐火力而不损。中以铜铁,持火力而不崩。外敷三和之土掺杂黄麻,而恒其温。
炉侧立水钟一座,青白二铜为质,其形与水运仪象相仿,且不用水力停表,而内装铅汞示之,触之即停,表内铅汞不动,而示其箭刻,准其停时。枢轮杠杆擒纵皆由卡子,轮齿啮合,以控枢轮转速。报刻司辰,轮齿共九十有六,每刻拨动铁尺敲击铜钟以报其时。夜漏司辰,设司辰竹牌三十八,上刻时辰刻字,以朱砂填之。夜漏金钲轮,更序法钲,鸣报更数,遇小差而可自调。
炉窑水系,各工巧机械,耗时一月余。三门八坊均勘验无误。
柏然将军令:铸铁牌镶于青石之中,立于炉前。
上铸有字,云:“敕造,汝州瓷作院天字一号炉窑”,款落“汝州大观瓷贡制使督窑官,宣武将军,宋粲柏然,于大观四年八月立。”
却说这汝瓷“天青”究竟为何方物,令如此眼高的徽宗亦是如此青睐?且是如此的劳师动众?
这百瓷魁首汝瓷天青,倒是何等的方物?我等自是无福无缘见其真品,慕其真容。
然,倒是一阙《蓦山溪》说它:
远黛滴翠,叠嶂山岚厚。
层峦藏秋波,盈曼雾,山青水秀。
雨过少云,恰似天青釉。
云微透,稀星露,却道烟雨瘦。
空杯寻酒,余香堪回首。
丹青不盛愁,墨韵展,山水如流。
心思得处,残美不由人。
毛纹后,棕眼镂,莫折长亭柳。
天青贡贡期将至,天炉已起,各坊瓷釉,瓷培均已初烧完成。
天炉首次将烧造,天青釉“甲字”壁、琮、珪、璋、琥、璜各三。“奉华”字三足笔洗三,荷叶杯三。“蔡字”茶盏二。各品选其一为贡。
瓷样图卷均已绘就,着制使钦差宋粲、司炉程之山等有关人等验看无误,签押两份由汝州瓷作院留档,一份分交礼仪局、太常寺、内东头备档。
经“癸”部推算明日即为黄道吉日。
饶是一夜骤雨洗碧落,使得草岗茫茫绿肥红消。
次日,汝州之野青山层叠,山岚曼舞青山间,远山如黛,行云静雾,让这汝州之野灵动如仙境。
得了雨水的滋润,山涧、清溪汇聚成河,延山势而下。
工匠在水中涮洗玛瑙籽料,色不纯者弃之于水。河水形成瀑布,川流而下,水流驱动水中的木轮桨叶,令枢机咂咂而动,带动岸上磨盘。
工匠把籽料倒入水磨中。晶莹的玛瑙粉末流出磨盘落入筛盘内,机巧勾连,齿牙咬合,筛盘上下自动,铿锵之声不绝于耳。
瓷作坊内,且是舟船穿行,车马交织,然又各不相扰。
那大病初愈的重阳道长,却依旧是个无力。且坐了轮椅,看了料样持笔记录,递与身旁恭候的海岚查验。
窑工王安平将石炭芯末用称称了,仔细倒入泥浆,水运机巧便自行搅拌均匀。旁边工匠泥浆倒入模具。
机枢传动,将盘中素胎传递,间或有不足者自落。
另有火工挑开炉门,定了莲花滴漏。窑工将瓷胎推入炉中素烧。
素烧后三足洗被放在支钉上。
那海岚带了王安平穿梭在工匠中行走视察。查看了那些个工匠于三足笔洗和葵花洗的素胎上釉,扣上匣钵。
草岗上,重阳与那成寻带了葵门工众,忙碌于天炉前。查了水银定表,勘验漏刻响钟,且做最后的检验。工匠四下穿梭行进,确保明日开炉无碍。
另有工匠搭建高台彩棚于北面高岗之上。此乃钦差仪仗,为明日开炉观礼所用。
西面高岗之上,那校尉将木柴丢入篝火,提了上面的铁壶转身向那岗上走去。
见,草岗之上扎有行帐,行帐外三十步内侍环列五十步外亲兵按刀环列,。
此黄门便是朝廷派下的急脚递,于今日正午时分踏脚这汝州界。
承达官家手诏:令班师,赴阙奏事。
制使钦差行了仪仗接诏于高台彩棚。后于高岗行帐设宴款待天使。
宋粲只是奇怪,为何于此时召回班师?
然却那宋粲却不知,这封御手亲笔的诏书却有多少人的心血在里面。
且是远望了夕阳下那天炉,心下且是不舍,懊恼心道:终是与己无缘哉?
倒是由不得他不甘。
宋粲被圣命差遣到这汝州督窑以来,可谓步步凶险。
只因这汝瓷窑贡牵扯了台前幕后各方得利,更有元佑、元丰两党相互掣肘,且是一番明枪暗棒的来往,千方百计推波助澜。
一个军州,倒有几方势力相互胶着,其力,且能左右了朝堂。于是乎,这私下里的勾当,更是一个无所不用其极。
便是将这一方瓷贡搅得一个看似波澜不惊,内里已是杀局遍布,如陷雷池。
那宋粲一路走来,饶是步步凶险,寸寸的机关。如今倒是一纸手诏令其班师回朝,且是让那宋粲怕了一个功败垂成。而不甘于奉召。
此番来的黄门却不是旁人,虽不是个熟识,倒也与那宋粲有过一面之缘。此人正是那皇城冰井司那胖大的督职——周亮是也。两人礼罢,便在那行帐之中对坐饮酒。
那校尉提了铁壶,往那行帐走去,却见那把风内侍且不是旁人,便是那日送信托大遭龟厌戏弄的亲随内侍崔正。
见是“故人”,便上前躬身笑脸叫了一声:
“门公”
那崔正见是他,便不言语,且提刀以刀柄戳其胸止了他的脚步。
那校尉被崔正这“刀柄戳胸”着实的惊了一下。便手捏了腰后的刀柄抬眼看他。
然,倒是那日对他无理在先,也是心下有愧。随即又赔了个笑脸与他,便松开捏了刀柄的手,扬了扬手中的铁壶道:
“小官且行个方便。”
那崔正冷了个脸上下打量了那校尉一番,才缓缓道:
“冰井司办事,外官人等无传不可入内。”
说罢便伸手去夺校尉手中的铁壶。
张呈、陆寅见了那内侍无礼,便押了腰刀便要上前,却被校尉扬手拦住。
且转身,将手中铁壶滴溜转了一下,便是壶嘴向己递与那内侍,躬身低首,笑脸道:
“烦劳小官则个。”
崔正劈手接过铁壶,且又望那校尉一眼,眼神中带了几分的嘲弄,口中傲慢了懒懒的道:
“于此站了听喝。”说罢,便提了铁壶回身向那行帐走去。那目中全无上下尊卑,眼里无视阶级之态饶是让那校尉怒目。
张呈不甘见那校尉受辱,便近身望那校尉手按了刀上崩黄,口中叫了一声:
“官长?”
校尉看那内侍崔正离去,一手拦住且要追了上前的张呈、陆寅,便一梗脖子咽下这口恶气。换了那要刀人的眼神,且笑了道:
“无碍,冰井司规矩大,且退了。”
行帐内,宋粲再看那手诏,倒还是那几个字,“令班师,赴阙奏事。”下有年月时日,上押“一人”闲章。
看罢,便抬头,抖了手中的手诏,望那眼前慈眉善目的周督职不甘道:
“官家且不能再容我些时日鄢?”那督职听罢且笑了摇头,道:
“手诏上言,令班师,赴阙奏事,将军可耽误不得……”然,说罢,却又见那宋粲眼中且有犹豫之色,且近身显了他那职业性的媚笑,望那宋粲若有深意的道:
“令班师……敢问将军,何为班师?”
倒是一句话问得宋粲有些个迷糊,心道:班师?不就是让我回去麽?还有什么意思?且在想着,却听那督职又问:
“何又是赴阙奏事?”
饶是两问,让那宋粲又是一阵迷糊,且是不知这眼前满脸深意,笑而不语的黄门究竟有何深意?
见那宋粲一脸的迷茫,那督职便直了身子重新坐好,喝退了侍奉的左右,低头掸了袍袖,道:
“不瞒将军,此手诏也是道夫苦苦求得,断不可废之。”
咦?这皇帝写的手诏还能说废就废?
我可以很负责任的说:能!大家也别被古装片给误导了,皇帝大殿之上喊一声“拟旨”大臣们就得撅着屁股趴地上现写!
在宋,手诏是手诏,圣旨是圣旨。圣旨且是要经过中书舍人“制词”再“授门下省,令宣之,侍郎奉之,舍人行之”,“授所宣奉诏旨而行之”。
这一番复杂的程序走完了,才算是一个合法合规的圣旨。
手诏麽?也就是你当回事了,也不怕殿上被人参,你就当圣旨去执行。
不当回事了,也就是皇帝没事写着玩的。
这就是宋朝的“中书舍人”的制度。
中书舍人的职责有二,一为“制词”。也就是根据官家或宰相的旨意起草诏敕,这个旨意被称做“词头”。
但是,话是这么说,也不是你想让他写什么他就得写什么。
这中书舍人手里面掌握了一项特权,叫做“封还词头”
如果他觉得词头不合法度,完全可以拒绝草诏。
在宋,法律是大于皇权的。“事有失当及除授非其人,则论奏封还词头”这个也是法律赋予中书舍人的权利。
被“封还词头”皇帝还不能说什么,只能说“遇之益厚”。
什么意思?就是我能遇到你那是上天的眷顾,你能让我说话不算数,我还得夸你一句“受益匪浅”!
咦?皇帝不是一个国家的首脑麽?卿本佳人啊!
也不能怨这皇帝犯贱,没事干净玩点玩唾面自干的活。
在宋,“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已经是君臣的共识。士大夫成为治理国家的主体,而不是君王的工具。君臣也不是相互隶属的关系。这也有个说法,叫做“权归人主,政出中书”,
严格上说,宋朝的君臣,人家是一种工作上的关系。
所以,在宋,皇帝不称自己是皇帝,而是“官家”。也就是“三皇官天下,五帝家天下”的意思。官者,管也,说白了,就是说我是代表大家来管理天下,这个大家麽,也就是大家说的“公家”。
这宋粲手里的手诏还不说是圣旨。
经得那督职两问,且是让宋粲心下一个迷茫,倒是有些个看不懂手诏之上这“令班师,赴阙奏事”。
见宋粲看了手诏愣神,周督职且有深意,从旁提醒:
“班师者,乃得胜还朝……”见宋粲不语,且又开口柔声细语劝道:
“若将军此时奉召班师,便是一个功德圆满……”说罢,便望了那宋粲神色,道:
“这‘赴阙奏事’麽,具体赴阙奏的什么事,倒是各有各的说辞。即便有人问来,也是拿了手诏往他面前一晃,这汝州诸事便与将军再无瓜葛也……”
听得此话,宋粲却是一个目光闪烁,低头躲了周督职的眼光。见宋粲面上有缓,那督职又柔声言:
“此时若不奉诏班师……”
这话虽说了一半,宋粲亦是明白这督职的苦口婆心。此时若不班师,便是个天大的麻烦。届时这“手诏”便再也拿不出来示人也。
别说你不奉诏,便是“奉诏不谨”也是个藐皇权的罪过。到时候,还是不拿出来的好。
况且那宋粲还是个武人的军职,倒不在祖训的不罚之列。因为只有朝中的文臣才有那样的待遇。
然,这周督职口中的“道夫”为谁?此人说来倒是个熟悉,便是那当朝官家身边红人——童贯是也。
那宋粲听罢,心下嘀咕麽,怎的又与他攀扯上了?
心下疑惑,问道:
“这是为何?”
见宋粲问的急,那周督职又见内侍崔正提铁壶入内,便哈哈了一声道了句:
“将军饮茶!”说罢,便冷了脸与那崔正道:
“没见将军茶凉?没个眼力价的东西……”
那内侍崔正挨了骂,且是个手脚麻利。
一番收拾了停当,便躬身退下。见崔正出门,周督职才压低了声音道:
“另外,官家有旨……”便又近身,遮了嘴与宋粲说了四字:
“诏戒朋党!”
此话倒是让那宋粲心中一震。汝州之乱相皆为朋党也。也就是这上面有意思治理这朋党之患。
见宋粲有些个松动,那督职便觉又下一城,遂,回身坐了道:
“若将军今夜回朝,乃奉召奏事,汝州之事便与将军再无瓜葛。”
宋粲亦是知晓其中的奥义。然这心中却着实的不是个滋味。
想起自来汝州,虽有坎坷,却也算有见事成。
且不足三月便可见如此成就,心下饶是个不甘。
想那王氏窑主灭门之事,那地方尚未给个明确,自家也未要出一个明白。
倒是那督职一句“诏戒朋党”饶是让他心下有些个些许的快慰。
然,这快慰之感,便也是个稍纵即逝。虽上有“诏戒朋党”之言,却也知晓“垂死求活”之狠毒。
若此时稀里糊涂的回朝,且是能得一个全身而退。
却不知那些个朝上、地方朋人党众,且是要作出如何的手段,算计这些留下之人。
想这程远之山,虽为郎中,却已是一个流官,八品职差。如若这天青贡有差,定如那济尘禅师所言,两罪并罚如何处之?若我此时回朝定能保定自己身家无碍。
然,食君禄而君事能成则不尽其力,此乃不德。
为自己身家不顾同事师、长、兄、弟,此乃不义。
知贪腐而不处之,对百姓为之不仁。这仁义道德岂是嘴上讲得?君子遵道,半途而废之事,弗能为之。
那周督职见宋粲不语,心下亦是同情这眼前的将军过不了这个坎。
低头思忖了一下,柔声劝道:
“咱家虽是不全之人,奴婢之躯,但打心眼里,咱也敬得武人之风,知将军之心想之事。半途而废,固非君子所为。但也有‘君子不立危檐之下’这句话不是?”
宋粲听罢,猛然站起,扯开那帐篷的帘布,指着那草岗下来往忙碌的工匠和那灯火粲若星河的天炉,疾言道:
“督职差矣,且看一眼这天炉,可有大厦将倾之相?危檐之下之所?”
说罢,猛然回身,双手抱拳擎在额头,向那周督职一礼道:
“门公!且在容我些时日!”
这突然的转变,且是让那满脸媚笑周督职心下一惊,将那媚笑堪堪的僵在脸上!
此倒是:
班师回朝为那端,
世事无常起波澜。
一旦身退心念起,
万般辛苦换枉然。
第62章 阅后即焚
上回书说到,那冰井司的周督职日夜兼程带来手诏一封。上书“令班师,赴阙奏事”。
宋粲见诏且是一个绝望,倒是心下埋怨了官家不容他些个时日。
却不知,这封“手诏”且是多少人的辛苦在里面。
周督职亦是一个苦口婆心,劝了一场,等来却是那宋粲一句:
“门公!且在容我些时日!”
那周督职见了宋粲如此,顿时以掌击桌,惋惜道:
“将军误我,岂非咱家不容你。”
说罢顿觉失态,便上前扯了宋粲将他拉到蒲团上按下,又放缓了语气,轻声道:
“将军可知青苗、市易?”
周督职这话,问得宋粲一愣。心道,你这老官惫懒!我便是来烧瓷的,怎的又牵扯上这“青苗”、“市易”来?想罢,便又疑惑的望那督职,道:
“何为青苗、市易?”
宋粲本就是个武将,自然不知这青苗、市易之法。
此法乃是神宗年间行的“常平新法”。其中便有“青苗法”和“市易法”。
说起这两法,乃是熙宁年间的“常平新法”,由制置三司条例司颁布施行。
此法推行本意为富国强兵,却动摇了旧党的根基。
这元佑党官徒多为仕族,或由乡绅资助科考之生员。而士绅在乡间拥有良田百顷,且有商贾在市。
而青苗法则是年岁青黄不接之时,由朝廷出国帑借款于百姓,使其度得年荒,待秋来仓谷盈实之时,百姓再将那借款本带还于朝廷。
而家族仕绅则是在年岁青黄不接之时,亦会以百姓之田地作为质押放贷于百姓度日。然,此贷本息看似不多,但是这利息算法亦是一个层出不穷,算下来饶是一个高的吓人。百姓不知,且在饥荒之时急需钱粮度日,于是乎便中了这利滚利的算计。既然是算计,这百姓在秋收之时自然是还不上本息。既然还不上,这百姓的土地麽,作为抵押物也就归了那士绅之手。
赚的百姓土地合法兼并之后,便再租于失地百姓而获利也。
然,“青苗法”则是由朝廷以国帑放贷,意在养民而不在得利。而元佑党之根本——仕绅们却反其道而行之,贷款或为利,或为百姓之田亩。这利率方面自然比朝廷要高出许多。
而这“市易法” 则是边境和重要城市设市易司或市易务,平价收购市上滞销的货物,并允许商贾贷款或赊货,按规定收取息金。
且在东京汴梁设置“市易务”。由朝廷出钱收购滞销货物,待到市场短缺时再行卖出。
这就限制了仕绅家族为背景的大商对市场的控制。此举有利于稳定物价和商品交流,同时也增加了政府的财政收入。
所以,这青苗、市易说白了,就是按了那富户夺钱,基本上是断了仕绅们的财路。
那位说了,这不是妨碍市场的行为麽?
对,很标准的政府干预市场。
不干预也没办法,高附加值的商品无所谓,如果是柴、米、油、盐这些个刚性的消费一旦形成市场垄断和控制,那就不是商品奇缺,物价奇高所能言之!且是能给你个饿殍遍野,浮尸千里!那是要死人的!
然,元佑党徒多有仕绅家族的背景。
自此新、旧两党便是水火不得两立。
元丰党指元佑党守旧误国,有伤国体。
元佑党则斥责新党变法与民争利,与儒家的道义相背,祸乱纲常不讲道德。
大家都知道,这儒家的道义和利益之间是一个根本的矛盾,且不可并存。
朝堂论辩竟有“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也”之憾世名言出之。
言外之意昭然若揭,藐皇权,视百姓之如草芥。
神宗无奈,于是乎,便重用元丰党施法改革,以图国强民富。并兴佛教暗以“长生”之法以期替代国帑之出,堵士大夫之悠悠之口。
然,神宗崩,哲宗即位。高太后垂帘听政伊始便重启元佑党人。
此举致使士大夫集团做大,便开启了朝堂之上的党同伐异之举。
彼时“欺藐皇权”之势便是一个愈演愈烈。
高太后薨,哲宗亲政既伐之。
这场权、利的争夺,其中取舍对错自当别论,但其后果,却造就了北宋这皇权与朝廷之间令出多门,朝令夕改之始端。
然,此时那周督职提起这青苗、市易却是为何?
那宋粲却不知这现下朝堂之上已是烽烟再起,元丰、元佑两党相互攀咬,杀伐日胜。
然,这焦点却在这汝州天青贡上。
宋家本于这元丰、元佑两党素无瓜葛,宋父正平因厌倦这朝堂之上的党同伐异,而如同致仕。便是一个不闻不问,图,远离这朝堂知性相攻之地。
然,现下是自家儿子且被那朝上宵小牵扯其中。那正平且深知其中险恶,于是乎,便求了童贯,讨了官家的一封“令班师,赴阙奏事”手诏,以图彼强自保。
朝廷那帮人,官家自是信不过他去,便只能差了这冰井司前来调令宋粲,速离这是非之地。
说这皇帝也是做的窝囊,朝廷已无人可调用,圣旨且刷不出来一道,只能自家亲自写条子了,还得用了内侍瞒了朝廷的耳目送至这汝州之野。
话说,这朝廷不就是皇帝吗?
咦?这话说的。
自古,皇帝是皇帝,朝廷是朝廷。
朝廷乃皇朝中央统治机构,包含二府、六部、三司、三衙。
皇权强势,朝廷为皇帝所控。若皇权弱,则大家伙都能参与。
这个大家伙包括权臣擅权,内戚干政,宦官干政。
这“权臣藐视皇权”的事且是一个古来常有。
倒是宋太祖一早便做了铺垫,在宋,却没有什么权臣。
然,亦是一个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权、利的诱惑,且不是一般人能扛的住的。于是乎,你分权,我抱团。再者宋,便有了“士大夫”这个很独特的团体。
其强势之大,自真宗始,便是造就了一个“太后权处分军国事”的垂帘听政。
乃至皇帝人选也是听取士大夫所议定夺。也就是谁继承皇位,那皇帝说了不算,得大家伙商量着来。
自神宗朝,其势之大,便可分解皇室宗族。
到得哲宗朝时更甚,以主少国疑为由推举那“女中尧舜”的太皇太后高氏垂帘听政,使得皇权孱弱再下一城。
且那史书皆为士大夫集团所撰写,稍有不如意便口诛笔伐,刀笔毁之。
如此斑斑,皆因这太祖算有遗漏,留下一个“言官不可杀”的遗训。
闲话少说,书归正传。
且看周督职见宋粲半晌不曾言语,料定此番定是妥帖了。便松了口气柔声与之抚肩摸背,道:
“将军,见诏即回!不可在延误则个!”
说罢,便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交与宋粲。续道:
“此乃将军家书,咱家离京前御医亲手相托,请将军过目。”
宋粲无奈,且是闷哼了一声,接了那信件,打开观看。
上面确为父亲亲笔,然却只有四字——“见诏即回”!
而落款之处却见父亲留字两个——“丙去!”。
这无头无款的家书留字“丙去”着实的让那宋粲心内一惊。
何为“丙去”?“丙”属火,故又为“火”的代称,“去”则为去除也。
按现在的说法叫做“阅后即焚”!心想自己父亲是个遵道循礼之人,断不会如此行家书。此番可见事情紧急,于匆匆中写就。而阅后即焚,倒是怕落下把柄于人也。
宋粲看罢心下饶是一惊。
前些日也曾收到家书,便是言明丙乙先生之事,此时却写的如此匆匆却不知为何?
倒是让自己的父亲如此稳重之人也行那“阅后即焚”之事?
周督职见宋粲看了家书,面上犹豫。便再下一城,望宋粲躬身一礼,便甩了一下拂尘对帐外高声道:
“将军启程。奉召班师。”
门外内侍崔正听闻,便带了人入得行帐之中,将宋粲左右的扶了。
宋粲见了这两个内侍如此,且是一个心惊,心下道:且把我当作囚人可麽?
想罢便压了火,甩了两个内侍的夹持,愤然道:
“不劳两位麻烦,我自出去便罢。”
周督职听了宋粲这话,便是一揖倒地,惊喜道:
“哎呀,奴婢承谢将军则个。”
说罢便踢了那崔正一脚,斥责道:
“你们两个猢狲崽子,还不给将军头前带路,杵在这里讨封赏麽?”然又望那宋粲躬身,惶恐道:
“想是先前骄纵惯了……”说罢,便照定那崔正一脚,大声呵斥:
“若要是犯了将军的虎威,咱家也保不得你们!”
这一副阴阳脸下来,慌的那崔正并那内侍赶紧躬身赔罪。慌忙上前挑帘,躬身让宋粲出帐。
那周督职见宋粲出去,便赶紧收拾桌上的手诏,拿在手里上上下下又看了几遍,便揣在靴筒里。
对,是靴筒,不是不敬,而是因为怕人搜了去。又拿了那宋正平的手书,挑开火镰,一把火烧了去。
说这督职为何如此慌张?
其中缘由是那宋制,内监黄门无旨不得出宫。但这圣旨固然是要不过来了。
因为这圣旨皇帝自己个偷摸写了可不成。
那是需要“中书省取旨,门下省覆奏,尚书省施行。”
说白了,这就是权力制衡。
也就是说,皇帝干点什么事,都得让我们大家伙知道,不能你自己悄麽声地自己做主。我们做事?再说吧!实在瞒不住了再跟你说啊,不着急啊,乖,画画去,你画的画可好看了。你看这鹤,你看这鹰,跟活的一样,前无古人!
别说现在的官家赵佶,就连皇权大盛之时的神宗皇帝也不行。
熙宁三年,参知政事王安石、王介甫,欲将自己的亲信、新法的支持者李定破格提拔为“监察御史里行”,神宗允之。
彼时,知制诰宋敏求当即就拒绝起草任命李定的诏书,封还词头,并于三天后辞职。
接替他的另外两名知制诰苏颂、李大临,也以“爱惜朝廷之法制”为由,再次封还词头!
为让李定顺利通过任命,神宗便与那王安石两厢串通,遂免去苏颂、李大临之职,任命听话的人当知制诰。一番行里浪荡的紧忙活,总算将李定弄进中央政府当了御史。然,待那李定到任亦是半年有余了。
当下的这个官家赵佶更是无奈,只能瞒了朝廷偷摸的自己写手诏。
这周督职手头只有给宋粲的手诏,自己却没出宫办事的圣旨。这就很麻烦了,私下出宫。若是遇上麻烦,也只能拿这个手诏来应付了。若被谁抄了去,那就一百万张嘴也说不过去了。
宋代宦官黄门却没有文臣士大夫无死罪的待遇。可见,这童贯这帮人也是拼了命的要保这宋粲无虞。
且不说那督职着急忙慌的在帐内烧纸。
说那校尉人等见宋粲出帐,便要迎上前去。却不成想,便被黄门内侍提刀挡住!
宋粲倒也省事,点手安抚了校尉,防止了两边的冲突。
且转身对身边的崔正道:
“且待我前去与那程郎中辞行。”那两个黄门内侍一时反应不过,便相互看了且是一个惶恐。那崔正便是一个提刀伸手拦住宋粲,惶惶道:
“回将军,我等得了吩咐,解护将军回京,不曾……”
宋粲听得“解护”二字且没等他把话说完,反手一巴掌就抽在那内侍崔正脸上。
那校尉见宋粲动手便再也压不住这三尸神。且不等那崔正反应。
呼喝一声,一个手按崩簧,一声金物嘶鸣,那口黑黢黢的腰刀便跳在手中!口中叫了一声“拿下!”
手下亲兵听喝,饶是虎入羊群一般,冲入那些围在行帐外的黄门内侍之中。用了刀背,行了拳脚,对那帮内侍便是一通的紧打慢招呼。
倒也不是那帮冰井司的内侍狼犺。这校尉所带亲兵本就是医帅本部。虽有些年纪,但亦是常年尸山血海的修罗场中滚爬出来的人精。
你让他们诗词歌赋,舔笔绣花倒是难为他们,若是说这杀人夺命,飞马冲阵却是如同那家常便饭一般。
漫说说这不到二十几个的黄门内侍,即便是禁军边兵,真玩起命来,没个两都之数也奈何不了他们这十几个人的来去。
倒是可怜那帮冰井司的内侍,平时亦是个养尊处优,作威作福的惯了。人家这刀背都砍到脖子了,他们这刀还没拔出鞘来!
不消片刻,三下五除二的将那些个黄门一个个卸了兵器,被那帮亲兵踩了脸饶是一个动弹不得!
第63章 雨疏风骤
那行帐外短暂的骚乱,让帐内正在烧纸的周督职听的一个心惊胆战。遂,抖了手上燃烧的纸条,急急的出的帐去。看见趴了一地的手下,被宋粲的亲兵踩了脸且是一个动弹不得,顿时一个傻眼。随即便是一个跌手不已。慌忙拱手与那宋粲,刚想一声“将军出口”问出个明白。却见那宋粲向他抱拳拱手,谦逊道:
“门公,某家虽不才,然也是个敕封的正五品的宣武将军,领差禁军殿前司马军虞侯。奉旨督管汝州瓷贡一应事体!若违朝廷法度,自有尚属司衙出牒惩戒,某见牒自会应卯领罪!且劳动不得所属‘解护’!”
说罢,转身踢开脚下的趴在地上哼嗨的内侍,一路望岗下走去。
那周督职听得这话中“解护”二字那叫一个万丈悬崖一脚蹬空,杨洋海中断缆崩舟!心下惊道:好好的,怎的又出来一个“解护”?
刚想出言相问,但见那凶神恶煞般的校尉眼睛死死的盯了他大喊一声:
“纳刀!”
那些亲兵们得令应和一声“有!”饶是一个排山倒海一般,便齐刷刷的挽了一个刀花收刀入鞘。
想那帮亲兵,本就是一班修罗场中得命的罗刹,死人堆里的爬出的太岁。尽管是收刀,然这般的阵仗亦是唬的那周督职饶是一个两股战战,三魂荡荡。
等再醒过神来,便见宋粲已走远。
慌忙疾声快步的追了去,却是个唤之不应。没走几步,便被那校尉拱手挡了去路,口中道了一声:
“不劳门公相送!”说罢,便是拱手不下,眼睛却盯了那督职后退三步,那眼神虽是温和,但那里面的杀气却是藏不住的,饶是让那督职怔怔的停在原处,不敢前行。
望宋粲走远,周督职心下且是懊悔不已。望了那手下这帮狼犺只是点手,却也是吭咔几声说不出个话来!
那崔正此时被那手下拉了,翻身站起,揉了被刀背砍了的脖颈,上前躬身叫了一声:
“上宪”
倒是望了那校尉,眼光中且是一个悻悻。
怎的?还能怎的?不服呗。我们还没做好准备你就动手啊!你这帮亲兵不讲道义!自家吃了亏,自然找了这督职叫屈。
那校尉与这悻悻之中倒是个不急不恼,押了身后的腰刀微微欠身与那崔正。
随即,便望了那督职,口中叫一声:
“霍仪!”牙校霍仪听令,叉手近前,大声回道:
“牙校在!”校尉且是眼不离那督职,吩咐了牙校道:
“带队回营!”
虽只有四字,却得众人一声呼和,便有得千钧之势。此状且又看得那督职两腿发软,眼前一个迷糊。
见那亲兵走远,崔正便是不干了。饶是将那眼瞪的一个溜圆。怎的?打完我就想跑,姥姥!想罢,便是一个抽刀在手,叫了一声:
“休要走他!”
一声叫罢,那些个内侍亦是一个个义愤填膺,纷纷的抽刀出鞘嚷嚷,倒是怕了将刚才被人刀背砸身,踩脸压制的亏再吃一遍,且是没有一个上前。这话都不敢往外说,实在是丢不起那个人。
周督职听了手下内侍们的叫嚷,且是一个闭了眼,身体摇晃。实在是想不通,是什么样的心理因素,让手下这帮酒囊饭袋有这般花样作死的想法。还他妈的“休要走了他”?人就是站着让你打,就这帮兵痞?但凡你能占点便宜也算是这些年的饭没白吃。
且是要感激那宋粲宅心仁厚,人家才用刀背砍你脖颈。
见手下内侍只是吵嚷却是个不动,那崔正便提刀拱手,望了自家的上宪,眦目出血,高声道:
“只待督职一声令下!”
那督职听了,惹事的崔正声音,便气不打一处来。倒是按了怒气,又闭眼晃身,口中弱弱道:
“你待怎样?”
此话问的崔正一个恍惚。“啊?”了一声,刚要躬身,便被那督职当胸就是一脚跺倒在地。那督职手上战战点手与那崔正,道:
“早说与我好生伺候,却与我惹出这等事情……”说罢,仍不解气。又抬脚跺去,倒是一个闪失,便被那左右搀住,然,仍是拿手点了崔正,望了左右,口中怒道:
“与我好生的打了!问他‘解护’二字何出!”
校尉在旁冷眼望了周督职责打属下的热闹,自顾望那督职,躬身一个叉手。且是不言,便转身追了自家主子而去。
乌云滚滚,暗暗的压了天空,山雨欲来,倒是一场异常的闷热。风雨便是与那汝州城中的热闹无碍,依旧是个熙熙攘攘,车水马龙。
然这闷热,却是让这兵家骨血的诰命夫人且是一个无端的焦躁不安。
一大清早,便让那李蔚散了家丁通了关节前去打探城中动向。
天将这般时分倒是不见了那李蔚回府。于是乎,便忍不的这闷热,让人搬了椅子放置在那院落当中坐了等候。
听得大门外有马嘶之声,家人唤了一声 “老管”,便知是那李蔚回府,且是起身望那二门。
见那管家李蔚快步入的二门上前叉手,诰命夫人疾问了句:
“怎样?”
李蔚躬身,道:
“府衙倒是无有甚动向,厢军兵营亦是个如常……”说了,便扶了那诰命坐下。那诰命夫人思忖了,口中喃喃:
“无有动向?……”
“无有动向?”那望嵩楼上的王知州一手负手捏了封书信,一手拿了笔,亦是望了手下的常随,挑眉同出一问。
思忖间,便将那手中的笔转的一个飞快,且将那墨汁甩了个哪哪都是。却不顾,思忖中突然停手,丢了笔又翻了桌上的邸报,掐了字细细的看来。皱眉问了那常随一句:
“何日的邸报?”那常随躬身回道:
“昨日送来的,想是有些个耽搁……”那知州听罢不语,翻手拿过那书信又看来。
到底是何书信,能让这知州如此的紧张?
且是一封家书,是他那京中的外兄户部尚书刘昺急脚递一路到这汝州。
信言极简,除去客套话,便只有四字“诏戒朋党”!
可喜麽?倒是让这五岁朝天的十三郎心下打鼓。自那“靖中建国”便是一个有意清肃朋党。经崇宁,五年间闹的那是一个鸡毛鸭血,却也是一个毫无建树。终,大观四年尘埃落定。且是两党合力清理了那楚公蔡京。
到如今此事切不过半年,便又是一个“诏戒朋党”,倒是让人不免当了耳旁风。
然,这知州却也是兵家骨血,名将之后。倒是与那城南同是兵家骨血的诰命夫人一般,嗅到了这黑云压城中丝丝的水汽。
说罢,便又看了那州府送来的邸报,倒是对这“诏戒朋党”只字未提。有意隐瞒,便是一个欲盖弥彰也。究竟是要掩盖了什么?倒是让这知州猜度不详。低头思之,且又望了常随问:
“制使那边如何?”那常随躬身,回了道:
“闻说,万事俱备,只能明日开炉……”说罢,便是一个咂嘴,且不确定的道:
“传闻,有冰井司人员往来……且不知是不是个属实……”王知州听了那常随言语,抬眉“哦?”了一声便是怔住。随即喃喃自语道:
“所来何人……所来何事?”这一句,便是问的那常随哑口无言。
咦?这常随这消息倒是一个不靠谱。那边都热闹了半天了,你这边还未的一个实情?
倒也怨不得他,这知州到任,且是让那地方官员架成了一个空架子,身边便是连个伺候的人都无有一个。
即便是有,那知州也是不敢留他。
想那知州何人?乳名唤做南陔,饶是打小就是一个神童。五岁便能周旋于歹人之间,且能得一条活命出逃之人!
便是不要了下人的伺候,且防了那天一个食物中毒,或者被面条呛死。
别说是他,即便是贵为天子的哲宗皇帝也不能免俗。那感冒得的也是一个蹊跷。
这皇帝死在任上且是一个无人过问,更别说他这一任小小的知州。
自古这朝堂便是一个不见血光的修罗道场,权、利交叠之处。有了权,才能得利,有了利,才能养得起书院,养得起书院,才有得源源不断的后续力量入朝做官,而至万人影从之势。如此,才能势压一切权力,哪怕是皇权。
读书之人,便在开蒙之时受得书院的熏陶。有没有没经过他们洗脑的?又是肯定有,不过面对人多势众,仅凭那点“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精神力量?你绝对不会活过第二集,片尾字幕都不带你的名字。
因为这官场的一团和气之下却是一个知性相攻,薪火不断,手段那是一个无所不用其极。
聪明点的,便是一个改弦更张,大树底下好乘凉。活,固然是重要的,不过好好的活,倒是比那单纯的苟延残喘倒是有些个滋有味。再加上,谁也不是细胞分裂来的,都是娘生爹养,自己不想活的话,也的考虑一下父母妻儿。
那知州能活到现在,并不是那帮地方官员发了善心。且是等到事情不可隐瞒之时,便将他做了个替罪的羔羊拉出去挡灾。
然,究竟到什么时候会东窗事发?原先这知州心中且是一个打鼓。不过现在,这心里倒是有了一个判断。
这件事便是那汝州之野的“天青瓷贡!
天青瓷贡若成,便是那汝州地方朋党的末日。
咦?怎的这瓷贡成了便是那地方朋党的末日?
且不说天青这般的极品。这汝州每年的瓷贡也是百万贯的进项。
但是说这汝州地方贪腐,倒是一个不公。这钱且不是他们自己得之,便是须得上交了朝廷中的同党,使其能大把的撒了大钱养了名去,丰满了羽翼,这元佑党才有得与那元丰,有一扛之力。况且敌人还不止这一个,还有本党分裂出来的“洛、蜀、朔”三派。
然,那制使钦差宋粲所为,却是一个歪打正着,基本上在这瓷贡上断了那地方官员的手脚。
若是让那宋粲成事,便是这汝州地方上下官员之死期。
没有了汝州瓷贡这份肥差,这窟窿倒是没地方补去。你这帮人没了利用价值,剩下的也就是一个顾全大局了。一旦有人让你顾全“大局”,你肯定就被踢出这个“大局”之外了。
谁也不想被成为那个卸了磨的驴。所以,断!汝州地方且是拼了命去也要这天青瓷贡不成!
草庐重起,且按了原先的布置摆放,倒是将前些日的劫难化解的一丝不剩。
成寻捧了茶,叫了声:“先生”
便将茶盏放置在之山郎中身边矮几上的棋盘旁。
棋盘上依旧是那济尘禅师留下的残局。之山郎中坐在神龛之下,手中捏笔,望着神龛上的骨笛和太乙的拓片,眼神中亦是一个茫然。
桌上有册,上书明日天青贡烧造程序。
凡火色时辰,火照成色,一应所需注意之处皆用朱笔圈划。
成寻在一旁见那郎中沉思,便是不敢吱声打扰,随手剪了灯花,便向之山先生躬了一躬,独自退下。
济严法师依旧留在草堂,于他那师兄济尘禅师木箱下打坐,木鱼敲击声抑扬顿挫。
旁边济尘禅师的小沙弥已经在旁酣睡。
突然莲花滴漏响起,已是正戊时分。
那济严便停下手中的敲击,将身上的袈裟搭在那熟睡的沙弥身上,抬头看了一眼铁链吊在房梁上的木箱,叹了一口气,继续口中絮絮叨叨,敲打那木鱼。
军营内,校尉帐中,龟厌且是收拾了一个周正,倒是不见那平时懒散邋遢。
见他身穿鹤氅仙衣,头戴紫金莲花道冠,抱着那怀中熟睡宋若,在烛光下仔细的看了一番。
用手摸了摸那稚嫩的脸蛋。闭眼想了一想,便将那宋若放在北位,整顿衣冠向那婴孩行了三拜九叩之礼。
礼罢,便起身请了法剑口中轻喝一声“坛到!”幻出法坛一座。
见坛起,那龟厌脚踏罡步,手掐手印,口中念念有词。
却看那法坛之上,神位下,青玉阴阳盘上放置的黄纸上,却程之山的名讳与生辰八字,与宋若的生辰八字并成一排,见两人生辰竟错整整一个甲子。
随那龟厌碗中粘了一粒生米在指尖。一声“敕令!”
便见阳火燃了米粒,丢与那两张黄纸之上,见两张生辰同时爆燃,逐渐萎缩成灰。
那龟厌将纸灰倒入金粉朱砂碗中,碗中朱砂顿时燃起。
见龟厌口衔宝剑,起身将那婴儿的衣衫小心拨开,提笔粘了混有两人生辰八字的金粉朱砂,将笔悬在那婴儿身上。倒是一个眦目欲出血,紧咬了牙根,亦是不忍下笔。
朱砂金粉,沿了笔尖滴落,于婴儿之肤如殷红入雪。
正戊三刻,有雨落,不骤。
宋粲至草庐门外而不入,于檐下寻了石块坐下。
雨渐骤,落珠甚急。匆匆,于檐下成帘。
宋粲观雨听风,却无闲暇这风月之感。
片刻,校尉至,宋粲命其回营等候。校尉虽得令行之,然见自家官人面上不快,便寻了木凳让宋粲坐于檐下,自腰下摘了酒囊下来,拔了塞子与那宋粲。
烈酒入喉,宋粲心内思绪万千,却不知所出。
心下暗想:此番蹊跷,黄门无旨而行。冒死带来的却是官家只是一纸手诏,父亲匆匆的起笔。
如此匆忙定是有大不测。
如若此时回京,且不说天青贡休矣,恐这之山郎中已不是丢官削职你们的简单。
此番为这天青贡付出之众人,皆不可测之生死。倒是何等的错处,要这一干人等赌了生死?
倒是没经历过官场的险恶,那宋粲着实的想它不通。
正想在此处,但闻草庐之内一曲笛声传来,悠扬顿挫,古朴苍凉。这曲调悠扬,这笛声呜咽,那宋粲却是听过。彼时且寻不得个出处。现下便是个释然。
倒是静下心来,仔细的倾听。倒是原先声远,听不得个仔细,如今却是一个声声入耳。且是识得它来,此曲有名,曰《天问》。
于这雨夜,骨笛幽怨,伴那落雨之声,却有那“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之感。
这曲声委婉,挠人心肠,却是悲凉过了些,那校尉听了也不禁搓了搓臂膀说道:
“郎中这笛子饶是有些幽怨。”那宋粲喃喃道:
“词曲乃‘天问’,乃先秦楚大夫屈原所做。”
宋粲说罢,便又拿了酒囊仰头饮下,倒是辛辣入喉,且是一声嘶哈,便又自顾自的道:
“遂古之初,谁传道之? 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冥昭瞢暗,谁能极之? 冯翼惟像,何以识之?……”
望那天空,阴霾密布,时有磙雷隐隐于云中。校尉亦是顺了自家官人的眼光望那云中忽闪,喃喃道:
“不懂……”
话音未落,便见一道狂闪接了天地,映出周遭一片的死白!而后雷声大响,直震得那水洼跟着起了涟漪。那校尉亦是被这惊雷唬的一怔。片刻,才惨笑了出声:
“这雷打的……跟不要钱一样……谁那么不招人待见!”
然,他们殊不知明日天炉开窑,还有一个更大的雷等着他。
而且这个雷已经急匆匆的从京师奔这汝州而来。
第64章 督职请茶
大观四年八月乙卯,冲煞:冲鸡、煞西。
五行:大溪水 危执位。宜:斋醮,赴任,启钻,除服,祭祀,祈福,求嗣。忌:嫁娶,移徙,上梁,安葬,修造,动土,置产……
昨日天阴,正戊三刻雨落,至辰时方住。见日如红丸在天。
龟厌收拾停当出得帐来,望了天掐指算了一番。
霍义自亲兵帐中而出,见龟厌身着鹤氅仙衣,头戴紫金莲花的道冠,发如黑缎,面白如玉,凤目疏眉。举手间,素仙衣无风自舞,投足处十方鞋步步生莲。背上负了一口雷击桃木鞘的长柄阴阳剑,臂弯处搭一柄紫檀麈尾与臂弯。九绺紫绦可曾染得人间烟火,目似朗星哪里看得世俗铜臭。真乃仙风道骨度无量,白袜云鞋游十方。全不似以前认识的那个满处缠人要吃喝的惫懒的道士。
这一番打扮倒是与那平日里不同,直看的那牙校霍仪眼花,便又揉了揉眼收了心性,上前躬身道:
“见过仙长。”
龟厌见了牙校霍仪躬身,便收了掐算负了个手道:
“准备车马与我。”牙校霍仪听了心下倒是到了一句,这道长好不经济,平日里也是马来骂去的,今日怎的犯抽,偏偏问人要车?心下想罢一轮,便躬身道:
“仙长骑马饶是快些,要这车马何用。”孰不知,便见那龟厌翻眼看了他,道:
“速去备来,我自有用处。”
那小校闻听龟厌如此说,且是心下埋怨了自己:本就是个听喝的,大爷要什么就是什么了,何苦与他计较。想罢,也是不敢再问。望那亲兵点手,吩咐了马车候用。
那龟厌往那帐中唤了一声奶娘,便见那奶娘自帐中抱出那宋若。霍仪见了且是一个惊奇,便上前逗了那宋若,问龟厌道:
“仙长,此番天炉开炉,可是要带咱家小主人去耍?”那龟厌便抱过宋若,看了上下,觉无异常,便还了宋若与奶娘,回他一句:
“我自有照管,无需多言。”
牙校霍仪见这龟厌今日如此肃颜寡语,心下道想:都说这僧道古怪,莫非今日吉时,请窑神上身了也?便答了一句道:
“这个不妨,咱家自在此间伺候便是。”
说罢,便伺候了奶娘与那宋若上车。又看了了后车前马,确定无误,让张呈自中军帐中取了宋粲和那校尉的服色盔甲,招呼了斥候轻骑前去照应
而后,便是一声号炮,重甲上马,左右押了马车出了辕门。
绕开龟厌一行一路行了仪仗,望天炉而去不提。
那宋粲自昨日别了那周督职便到得草庐,却不入其门,与那校尉在那草庐门口看雨观风,絮絮叨叨的饮酒一宿。
天将亮,两人便一路腿着望瓷作院窑坊而去。
到的窑坊且验看了查看瓷胎上釉。又着人唤了重阳来至,问了火坊主事海岚与那窑工主事王安平,答言并无差池,遂以重阳一起验看完毕,未见不妥且稍稍的放下心来。
出得窑坊,便迎头撞见那周督职。见者老媪,只身素衣披头散发的站在门口躬身等候。
那督职见宋粲一行人出来,便躬身拦了去路,叉手叫了一声“将军”。
宋粲见其神情萎靡,仿佛一夜之间白发也多了些许。回想是思昨日之事,倒是自家的一个唐突。人情世故,帮你便是一个分外之事,人大可不必死乞白赖的与你好处。想至此,这心下便觉有些个对不住这老媪,遂躬身道:
“门公安好。”
周督职倒不曾抬头,只是将那老腰弯得更低了些,将那头颅埋下,颤声道:
“不好,奴婢特来领罪!”
宋粲听了这话且是一愣,惊问道:
“门公何罪?”
督职仍未抬头,且又躬身,撩了衣襟屈膝跪下。宋粲见他如此,且是慌的双手赶紧搀扶他去,口中惊道:
“门公这是为何?”周督职却是一个不起,只是依旧口中称罪。宋粲倒是有些慌了,连忙道:
“门公不可!有话讲来便是。”
那督职依旧一个跪了不起,低声道:
“只因属下不羁,冲了将军的虎威……”
宋粲听罢赶紧收了双手,起身打断他的话头道:
“老门公断不可如此,且容粲几个时辰便可,只待那天青贡一出,粲定随门公回京,交得差遣自当拜于督职门下负荆请罪。”
周督职叩首,叫了声“将军”且想再言。却听宋粲叫道:
“海岚!”身后海岚听喝,赶紧过来躬身拱手道:
“在!”那宋粲垂眼看了那跪在地上的周督职,冷冷道:
“督职年迈,昨夜又受了些风寒,好生热茶伺候。”
海岚上前躬身想要搀扶那督职,却见那周督职甩了海岚双手,自起身叹之。
叹罢一个摔手剁脚,而后一把推开海岚,伸手,嘭的一把,刁住了海岚身后的王安平手腕,抵了面,问道:
“可是安平先生?”
听了周督职的话语,王安平一时有些个错乱。赶紧躬身后退举手见礼,却不成想那手腕却被这周督职刁了一个结实。
宋粲等人见了一愣,心下怀疑。
心道:这王安平本是王家窑主的家奴,这周督职却如何认得?
且不等宋粲问话,却听得那督职拉了那王安平哈哈大笑,那笑声饶是有些个瘆人,见那督职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挂在脸上,口中道:
“饶是咱家与你有缘,先生何不赏杯热茶于咱家同饮也?”
说罢,不再理宋粲等人,叫了一声:“左右!”
便见那冰井司的手下自角落冲来,拖了那王安平进入窑坊喝茶。
三人诧异,重阳咂了一下嘴,歪头思忖。
正在此时,见斥候快马奔来。为首的张呈见了宋粲便翻身下马,上前单膝点地,叉手于额,口中道:
“将军,大营人马已到后岗天炉等候。容小的伺候将军更衣。”说罢,便有亲兵自马上卸了甲箱。那宋粲做了一个免礼的手势,口中道:
“知道了,头前带路。”
那张呈得令,回身望那亲兵叫道:
“将军令下!起甲胄!”
众亲兵应和一声,便寻了间向阳的正房,四下人等伺候宋粲镜面更衣,顶盔贯甲。
宋粲稳坐了房屋正中,四周亲兵与之更衣净面,倒是一个只闻得簌簌之声的安静。于这般的静谧中,伸手蹬腿的让自家亲兵伺候了穿甲。心下想了适才督职请那王安平喝茶,便是让这心下饶是一个百思不得其解。
心道:这冰井司的周督职却怎的认识王安平?此番这“茶”倒是喝的一个蹊跷。
思前想后且是百思不解,但这冰井司有缉拿询问之责,倒是不敢轻易的置喙其中,且还是等诸事安定了禀了郎中再做定夺,如此便得了一个少许的安心。
想罢,便是闭目凝思,排除心内杂念,且先保得住眼前这天青贡无碍方为上策,其他者,且都是无关紧要。
说话间,兵丁伺候纳宋粲顶盔贯甲,罩袍束带,系甲揽裙收拾停当。
宋粲出得门来,便踏了亲兵双手认镫搬鞍上了战马。坐稳了雕鞍,却又回头看了窑坊大门一眼,倒是担心那王安平。心道:姑且将此事先放一放吧。想罢且踢马前行。
此时这宋粲却不知,彼时与那草堂之中,只顾得与那丙乙先生下棋赌气,却让他漏看了周督职与他的密信。于是乎,这局残棋,却已失了先手矣。
所谓机缘十分天注定,万般心机不由人。且是一个造化弄人,皆不以人力所能定夺。
且正应了程鹤的那句话:“万算之吉凶乃大道之顺逆也,而非人之祸福”。顺道者昌,逆之则不祥。
巳时雨落,有飞马狂奔与野。
马踏水洼,溅起晨泥,水中倒影映出汝州界碑。
驿兵疲敝,却仍挥鞭打马,一路的飞奔。
见那递马,背上靠旗猎猎作响,上书“急脚”三字。
驿兵亦是手举了漆牌,一路狂呼:
“递马赶路,诸人回避!”
路途百姓见之且是慌忙躲避,本是热闹的集市上饶是一番鸡飞狗跳。
咦?这铺兵怎的如此的狂悖?倒不是他们狂悖,实是着“急脚的递马”耽误不得。
按宋制,驿传旧有三等,曰步递、马递、急脚递。急脚递最遽。日行四百里,唯军兴则用之。
熙宁中,又有金字漆牌急脚递,如古之“羽檄”也。
是以木牌朱漆打底,黄金嵌字。饶是光明眩目,过如飞电,望之者无不避路,日行五百余里。
若有军前机速处分,则自御前发下,三省、枢密院莫得与也。这话的意思就是这“金字漆牌”的急脚递只能皇帝御令能用,即便是那三省、枢密别说用,便是问都不能问一声。
这“金字漆牌”急脚递马却是为何?此马便是奔宋粲的一个雷。若说这金字朱漆是御前发出,却有些古怪,昨日那黄督职带给宋粲的手诏,今日却又如何发了这“朱漆金字”的急脚星夜奔这汝州而来?
其中缘由不言而喻。若说这金字朱漆为神宗熙宁所创,原为御前签发,三省枢密院皆不可过问。
然,自宣那仁皇太后垂帘听政后,元佑党人当国。彼时任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的司马光有言:“举而仰听于太皇太后”,这话且是说到那滔滔姐的心缝里了。
于是乎,这“金字漆牌”的急脚递马便归了枢密院,而御前,则如同 “圣旨”一般,皇帝看似有权,然却实为中书所有。
元佑八年,哲宗亲政,贬旧党,亦是想了要回收这“金字漆牌”急脚于御前使唤。然,因元丰遗存势力,加上元佑党分化成三派,相互的捉对撕咬,以致党争激化,朝堂动荡而不曾缓手得之。
当今官家继位,却得朝官劝谏,行先朝之例,乞请向太后垂帘听政,而向太后垂帘尽伊始,便狂改哲宗所行之政。虽不过数月彻帘归政,那哲宗朝被贬官逐出的元佑旧臣,便又将那朝堂挤了一个满满当当。
如是党争再起,其政反复,朝堂不稳。所以,便是一个一应军国事体均由那中书、二府、枢密院来代行。
而这“朱漆金字”的急脚递至大观年亦不可收回御前使唤。
此乃皇权旁落之一角罢了。
若还属御前使唤,也不至于皇帝自写手诏,着冰井司的内侍偷偷的送至这汝州宋粲之手。
草庐中,之山郎中推了窗,极目窗外离离原上那烟雨朦胧,将那草岗染就了一个远山如黛。一口长气出来,将那手中的册子丢在了矮几之上。
见成寻来至,双手托官服立与郎中身后,轻声唤了一声:
“森赛……更衣……”
之山郎中闻声回头,看了一眼那成寻,见他手中托了那朱色从省上放长翅乌纱,那紫金鱼袋摆在其左。
之山郎中以手抚之心内却是一阵唏嘘。口中喃喃了一声:
“好久不见……”
此鱼袋为哲宗亲赐,因观得“心宿三星连线,逆行,为女子干政。北玄武七宿三宿四星大盛,大有冲紫薇星之势,表女权主事。然月食发生由张宿,后有忧”的天象,那哲宗且以此为证,颁布于朝,于是乎,且使得那皇权归帝。
郎中此为甚得圣心,特御赐了紫金鱼袋与他。亦是使得这程元虽是从五品的郎中,却有着四品的寄禄。
如今再看,饶是旧事纷纷,堪堪入怀,心下且是一个戚戚。
以手抚之,心中波澜不已。
然,前些日所观,且是“彗出奎、娄。北行入紫微垣,天藏水,而戾气盛。”之象,对下连日连雨,心下且是一个忧心忡忡,然却依旧是个无解也。
事已如此,也只能尽人事而听天命尔。
成寻便不知这恩师所想,且是尽心尽力,细细的伺候了,将那官服与那郎中穿上。仔细的系了腰带,拉展褶皱,将那紫金鱼袋穿了袢绳,挂在那郎中腰间。
一切收拾妥当,成寻便拿了镜子过来,举了侍立。
之山郎中且对镜整了衣领,掸了官服,便转身取了桌上写好的册子交与成寻之手,道:
“与重阳先生和那海岚,按此操作即可。”
成寻躬身领了,便转身出去。
那郎中见成寻出去,便净了手面,望了神龛上的太乙拓字、骨笛鹤影燃香三拜。
拜罢抬头望那乌纱,双手捧过,深深的吸了口气,周正的戴在了头上。
第65章 重楼不拘
汝州之野,后岗之北,上高搭高台彩棚,见那高台,丹漆描金,台高一丈,广三丈有余,周遭四角围满西蜀红菱。
左角处石刻的日冕,以司天时,右角莲花滴漏,且堪地刻。
看台下,遍插各色刺绣大旗,分纛,将,使,卫,功表。木雕铁打金银装就的回避、肃静、官牌、宣威牌立于周遭。
台上,四扇描金屏风分列左右,汴绣流苏幔帐垂于四周。地板上,铺就西域提花地毯广两丈,三檐明黄伞下紫檀坐榻宽约一丈,上铺虎皮斑斓,下设脚踏。又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神咬稳了四角。
坐榻左手树立剑台,明黄的绸缎铺底,紫色的鱼袋位于其右,乃制使皇差宝剑放置所用。
右手台几,上置绯红虎威令壶一座,内插水火金标令箭,以令群臣军将。
坐榻背靠题衔大乌扇,上嵌金字“皇命钦差,宣武将军,宋”。
台下亲兵鲜甲亮胄,持仪仗握军械分列于台下。
且听一声号炮,而后军鼓声声。
便见开路步卒呼喝一声抽刀在手。将那刀尖斜指了地面。雨湿刀刃,且是发着冷冷的寒光。
前行军士面无表情,脚踏军鼓,一步一趋。中军处,见宋粲穿了五品服色,银盔亮甲,因雨水沾湿暗光闪闪。绯红的錾缨,行走间突突乱颤。外罩赤锦罩甲罗衫,怀抱制使皇差青玉剑跨马前行。
校尉身穿乌金明光甲,头顶同色雁翅飞檐盔,怀抱钦差令牌稳坐黄骠侍于右侧,身后紧跟八匹对子马皆为中阶亲兵。人不言马不嘶,踏了那军鼓缓步而行。其势如墙迎面扑来,肃杀之气行与周遭。且是压的天空飞鸟不过,草中虫蚁无声,
各门、坊人等分列两旁躬身迎候。
见宋粲到前,皆递次跪拜,山呼万岁。
程之山着朱色从省,冠长翅乌纱躬身立于路中。
后,左手李蔚,右手重阳,官阶配饰一应俱全。
见亲兵步卒近前,且口宣官阶职差,行三拜九叩跪拜之礼。
礼罢,且听得步卒带兵的牙校填胸叠肚,上前高喊了一声:
“汝州司炉,程远!”那郎中听宣,上前跪了拱手,应了一声:
“臣在!”
话音未落,便听得群兵高喊道:
“上前接驾!”
之山郎中听罢,便慌忙起身,正冠掸袍,躬身快步上前接过那宋粲坐下缰绳,引路至高台之上。
众人皆在台下肃立,见宋粲上台稳坐,便齐齐躬身拱齐呼:
“恭迎将军监炉。”
那程之山引了宋粲上得高台,便后退三步,转身去将天炉之下以便监炉,却被那匆匆而来的龟厌拖了把交椅拦住,那龟厌将交椅放在台阶的右首之下,躬身对自家的师叔小声道:
“师叔权且在这里坐吧。”
那郎中见龟厌行为怪异,甚是不解,倒是钦差坐下怎的有他的坐处。
心道:怎的一个泼皮,倒是越发的无状,做出此等不合规矩之事。
心下想罢,且也不敢御前失仪,小声训斥道:
“休得胡闹,让我坐在此间所谓何事?”
见那郎中不坐,那龟厌赶紧抱拳一揖到地,口中道:
“师叔莫怪,小侄精心策过,此乃北水玄元之位。师叔需坐镇于此,方可诸事大吉,百无禁忌也。”
那程之山听罢且是有些个恼怒,却又不敢大声,只得一甩袍袖小声道:
“一派胡言,此时断不可造次,还不与我退下!”
龟厌听得之山郎中所言便是个无奈。尽管无言,但却死死拖住程之山衣袖不肯撒手。
那程郎中见龟厌如此无稽蛮缠且是有些个恼怒。刚要发作,却见旁边重阳道人起手道:
“郎中,仙长此话甚是。此乃玄元之位,起炉乃离火之事,需有北水震慑,相生相克方为大吉。而此间可观炉窑与风鼓,又是天青贡瓷胎停驻之所,郎中即为司炉,此间乃正坐。”
那郎中被这两道士一唱一和的忽悠着便是有些心动,且摆手道:
“却有此道理?”
见这俩道长异口同声。尽管狐疑,却觉那吉时已到且是不敢再生了事端,耽误了这开炉的吉时。于是便随了两人。
龟厌见他不抗,且是赶紧搀着那郎中坐下,事毕便是赶紧与那重阳作揖作谢。
那重阳不敢受礼,刚想推却,却见那龟厌转身离去。
心中不解,倒是见那龟厌直奔炉前,这才想起,今日且是这龟厌司坛作法的主事,上表请火德星君临凡。
见那之山郎中稳坐之后,便赶紧望那风鼓而去。
那宋粲在那紫檀坐塌之上环顾四周,但见观礼之处除了诰命夫人等人,却不见一个汝州官员到来。
宋粲心内感叹:此乃此一时彼一时也。初到汝州,风和日丽,满城官员称外十里接驾,却单单少了一州的主官和这汝州瓷贡司炉。
如今这汝州瓷作院天炉开炉,却也是天公不美,却是独有这程郎中在前,却不见这汝州一城的官员。
宋粲看了一眼稳坐台阶左首的程之山,见那郎中拱手便收了心情,冷面道:
“可有牒报与那汝州地方?”身边校尉前出,单腿跪下,叉手高声道:
“牒报三日前均已送达,签押俱在。将军可要验看?”
那宋粲听罢倒是一个心凉,便也不作答。
回首看了身边莲花滴漏,箭刻所指已近初午三刻。便也不再犹豫,自身边虎威令壶中抽出金标令箭扔在地上,此寓意“令出如覆水”,那成语“掷地有声”便源于此意。
那校尉附身跪拜,礼罢便捡了令箭,高擎雨手中。起身只手押了腰刀,单手擎了令箭,腆胸叠肚高声道:
“制使钦差将军有令!吉时已到,开炉!”
一声号令且是声彻全军。闻声,众亲兵高喊呼应。众人跪拜山呼“万岁”。
见那天炉前,道士龟厌身着鹤氅仙衣,头戴紫金莲花的道冠,稳步行至天炉前法坛。
听得众人山呼声落,便起手拜了四方神帝,念了密咒。
口念罡星咒,手掐辰表文。脚踏天罡步,右手持阴阳剑,口中法咒念罢,将那手中辰文砸下!随呼喝一声,饶是金光火铃动天地,手中法剑调阴阳。
见坛降,那龟厌自离位吸了口气,然朗声道:
“进裂金睛,南方火神。昭彻十方,统领天兵。上帝敕命,马帅统兵。火犀将吏,队仗千群。左右神将,大阐威灵。封山破洞,遏天横行。怒震天地,五岳摧倾。轰雷掣电,走火行风。山魈鬼怪,灭迹除踪。上帝敕命,不得稽停。如违吾令,罪考酆庭。急急如南方火德星君律令敕。速速致我坛前!”
念罢,手中法剑,剑尖点了火德星君神牌前灵符之上,那符应声而起。
那龟厌见了,左手掐诀,念恶一个密咒,喊了一声“寂!”
便将手中阴阳剑迎风一晃,见那道符咒火光爆起。
便一个罡步踏过,口喊一声“敕令!”
那剑上火符飞射,如流星疾火落于那柴堆之上。
符火点燃火油浸透的柴堆,顿时火焰腾起。身旁海岚喊了一声:
“火德星君入位!”
那众火工高声应喝一声“吒”
将那柴堆推入天炉火口。
为何要喊这“吒”字?只因此声原为天地首声,蕴含天道圣威,怯万邪、克诸恶之威喝。此时有这帮火工喊起,更是盈中气之旷野,开云霭于碧落,令鬼神伏藏于地下,诸邪远遁之四方。
片刻,炉中火起,天炉顶门又火光映现。
候在风鼓旁重阳道长即拿了令旗挥下。群水工见之,便听得领头的呼喊一声,群工应和。
“哼嗨”之声中,且听那机关犬牙咬合“吱嘎”之声顿起。便见得闸开水入,直直的砸下。
水撞桨叶饶是一个水花四溅。水力运行枢轮,齿牙相交吱呀有声,递相钩锁金铁交鸣。水至而风鼓自动,炉内之火得风鼓之,便起熊熊之势。
不刻,烟雨如丝飞至于炉壁之上且泛起阵阵白烟,使得那天炉如在云霄天境,飘渺其间。
见炉窑火起,海岚便高呼一声“上炉!”
手下火工高声应和了纷纷攀上栏杆脚架,各司其职,四下检查火眼,罩门。
那海岚挑开金字火门勾锁,那火苗便撞开那火门喷出,那海岚叫道:
“金门查火!”周边手下叫了一声
“有!”喊罢,便提了火扇挡了火焰。
那海岚避了火焰,查验火门旁表尺喊道:
“报!金门火出三尺!”
手下中火工高喊应喝:“金门火出三尺。”
于是乎,传令之声第次远播:
高处火工得令,拔下栏杆上金旗向下舞动。
坐在高台阶下那之山郎中见炉上金旗舞动,便起身整衣,望台上宋粲抱拳施礼,高声道:
“汝州司炉程远,劳上差下令请贡!”
台上宋粲听罢且坐稳了身形,伸手又起一令箭掷于阶下道:
“传令,请贡!”校尉接令高喊:
“将军令下!请天青贡!”
四下亲兵同呼喊,喊声未落便有张呈充作斥候翻身上马,望那窑坊疾驰而去。
“火起了麽?”望嵩楼上的知州听得手下常随报来,疾言问了。那常随躬身道了一声:
“是!”
一字尚未落地,便又得那知州疾问:
“几时?”那常随寻思了回道:
“盖在初卯……“
那知州听罢,几回头,看了一眼楼角的莲花滴漏望时。倒是眼未到,且先闻其声。
一声钟鸣响过,见那箭刻颤颤的停于正卯。
那钟声余音,饶是让那知州心绪不宁。心道:半个时辰,自家这消息倒是一口残羹也是抢不到也。想罢,便疾步到得楼边,扶了栏杆远眺那天炉之处。倒是昨夜的一场豪雨,将这汝州城中洗了一个街道盘绕,如龙于水,黑瓦闪亮,灿灿如鱼鳞,饶是一个纤毫不染。
那知州却无甚好的心情看着眼前雨后静谧如斯,万物一新的美景。且是远眺,倒也看不到那十里外的绵延的草岗。
然,且是望了,又是一个心下惴惴。
沉默之后,便又回头问那常随:
“州府……”然,只这两字出口,便将那下面的话生生的给咽了下去。
怎的不说?哈,倒是问了也是一个白问。想那地方官员早就做好了打算,做好了铺垫,且不会让你看出个些许的倪端。于是乎,这知州便环桌而行,且在那里急的推了磨,抠了嘴想辙。
说这知州急得个什么?倒是没什么。
一旦这帮地方官员算计完了那制使宋粲,这一屁股的屎谁来擦?
咦?不是有知州的吗?知州去擦呗。
他?你也太高看他了。他充其量也就是那张擦屁股的纸!你会对于一张擦屁股的纸产生感情?顾念它的感受?如果是有,你这病估计五百块钱治不好。那便是用完了有多远就扔多远,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这货现在所在的位置那叫一个“有招想去,没招死去”的尴尬。他且是不担心那皇贡如何,亦是不会为那宋粲操心。他所担心的且是自家这一身的肉,若是那天青皇贡有失,替罪的羔羊他还是的当的。
本身来这汝州,且在任三年,住这望嵩楼,止步呼啸堂,便是这州衙的大门都不曾出去过,唯一能做的事就是遍寻了古旧碑文,整理出了这“汝帖”。且好似那大殿之上端坐,被群臣当作摆设的官家一般,就剩下猫在这望嵩楼中观山,观景,观自在的写字画画了。待到事发,便是也得一个“万事皆可,独不可为官”的烂名。
那常随见自家这主子围着桌子推磨亦是个心慌。便是出声劝慰:
“主人莫急,且静观其变……”
这话还未落地,且见那知州猛然停了脚步,望那常随疾言问:
“你待怎讲?”
此话一出,便是让那常随收口,急急的低了头去,不再言语。就在这常随低头思过之时,便见这知州敲了牙口中喃喃道:
“静观其变,变,变,易也……”
这知州神经失常了麽?倒也不是,这自幼便聪明过头,机警过人的神童,说他个思维敏捷且是不过。
关键字就在这变数上。
如今,这瓷贡虽说是个危机,危自然是有之,乃杀身之祸。然却还有一个“机”字在里面。
对于他来说,亦是一个大好的机遇在里面。
易者,变数也。万事动则有易,怕就怕这纹丝不动。不动便是一个无破绽可寻,双方有攻有守,倒是能让这旁观者的了便宜去。
想罢,心下暗自咬了牙道:既然是你要把我当成那擦屁股的树叶,那我且做一个合格的树叶。你敢用,我便也能刮你一屁股的血!谁都有软肋!怕的是无破绽可寻尔!
想罢,便急急的到的桌前,匆匆的抓了笔,于纸上点点刷刷,上书:
“大人在上,臣侄,采死罪……”
这写的是什么?又是臣,又是侄的?写给皇上的?
那倒不是,信中所言这“大人”倒也是个有帝之相,无帝之命的主。但也是个王,所以与信中称臣。这下称“侄”便是家中父辈与此人有通家之好的世交。
姑且不提这人,那知州写完不等那墨迹未干,便匆匆的折了,套了信封,滴蜡盖章。口中窃窃道:
“城东吴家药铺你的知路?”
那常随茫然,王知州便是一个不顾,且将那信交与常随,急急的接道:
“叫了掌柜的出来,要了熟地一钱,当归三两,重楼不拘……”
见那常随听了恍惚,心道,怎的要这些个药,重楼味苦,性寒。小毒之物。虽有清热解毒,消肿止痛,凉肝定惊之效,但也不敢“不拘”了用。
且在思忖,便觉脸上火辣辣的一疼,抬眼见那知州抵面,小声厉言道:
“此事关乎你我生死!背与我听!”
那常随挨了一巴掌,倒是不敢捂脸,口中背了:
“熟地一钱,当归三两,重楼不拘……”
知州听了无误,道了一声:
“去了,谨慎些个!”
那常随从未见过这知州如此的慌张,且知此事非同小可。便是一路念叨了那些个药名,转身下楼。
望那楼下常随出门,那知州且是松了口气。且到此时才感到一阵风寒裹体。
看下,便是一个冷汗一身透了衣襟。
第66章 天炉火起
且不说那被架空终日无所事事的知州,与望嵩楼上战战兢兢的等那常随的消息。
说那张呈,领了将令一路快马,不到片刻便到了窑坊。
见窑工王安平跪在黄门周督职座下,内侍立其左右以刀押之,窑坊内窑工挤挤挨挨的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这情景有些个肃杀,倒不像是个请人喝茶的样子。
张呈见此情景亦是不敢多言,便向周黄门躬身施礼道:
“将军令,请天青贡!”
周督职也不回那张呈,抬脚踢了踢脚下跪着的王安平。王安平低头却不回话,倒是暗自的咬了牙。旁边崔正便看向其他窑工,问了一声:
“有没有个管事的?”
话音未落,那角落里边有窑工拱手道:
“俱已准备完毕,只需放船即可。”
周督职听了,又低头端起茶盏,道:
“小心伺候,再误事,咱家的刀虽比不得官家的快,不过坎脑袋却也够用。”
崔正听了,赶紧抱拳,礼罢便上前提了那答话窑工的衣领出得门去。
张呈也不敢耽搁,匆匆向那周督职一礼,便跟随而去。
那老黄门见人出去,且咂了口茶,垂了眼道:
“看你神色,倒是还有些根脚没对咱家说啊……”说罢,便抬头望了身边的内侍道:
“问问吧?”
身边两个内侍立马上前一脚踢到了王安平,扯了他的衣衫,踩了小腿将那王安平按倒在地。
说这周督职为何要刀押王安平?其中缘由乃后话,且容后交待。
说那急脚递,已过到的汝州城下,便是高举令牌,闯过城门一路军马飞驰,口中高声叫喊:
“金字急脚,死伤无论”
飞马冲过城门闯入繁华街市。
街上百姓闻声纷纷躲避。看街的衙役亦是甩开净街的长鞭呼喝了百姓让路,饶是一番鸡飞狗跳。
不消片刻,递马来至城中驿站门前,那急脚递手持朱漆金字牌喊道:
“御前金牌在此,速速换马与我!”
话音未落,只见那匹递马嘶鸣一声,脚下一软,便跪了下来。
铺兵从马上滚落,便是站不起来。
那看门弁兵看罢赶紧上前搀扶,其他弁兵也不敢耽搁,赶紧拉了一匹马过来,递了水壶与他,那铺兵拿起水囊狂灌两口,便想起身,却不成想脚一软又坐在地上。
“金字急脚”且有那换马不换人的规矩,驿站弁兵且是不顾那铺兵能不能站起,便一通的手忙脚乱的将他踌上马背。
那铺兵自身上扯了邸报,扔于驿兵道:
“邸报于此,速交州衙,不得有误!”
说罢便又撒开缰绳,高喊一声“驾!”那坐下的军马便四蹄趟开,三蹄亮掌,飞也似的自汝州城飞驰而出,望那城南十里草庐飞奔而去。
再说那天炉燃起,宋粲下令传于窑坊,请出天青贡。
不刻,便见平底舟船自水渠而入,船载装有青釉瓷胎的匣钵缓缓而来。
重阳道长令工匠上前,小心将那匣钵放置在窑床之上,木轨滑轮相磨,咂咂之声中,行进且无半点的晃动。
炉上火工见窑床来,便开了机关,敞了炉门,令窑床载着匣钵缓缓入那天炉,而炉门自闭。
那海岚脸色苍白,眼睛死死的盯了火眼量尺,虽火色青黄,却不过三尺。口中叫了声:
“火力不足!”
身边的火工听罢,便是将那手中的红旗狂摇。
重阳见了红旗摇动,便知是火力不够,遂令水工施力,且是担心的望那天炉之上。
远远见那海岚急奔那炉上而去。
那海岚慌忙推来火工,自家开了“金”字火门,金门一开便让那海岚一个魂飞魄散!
却只见有烟咕嘟嘟的冒出,且不见有火焰!那烟呈黄黑两色便是个燃烧不尽之态。此状,直看得海岚心下慌乱。且咽了口水,压了心惊,又拔了炉上“金”门火旗,望那重阳摇动。
重阳看那金字火旗摇的一个甚急,便令工匠继续开闸放水,水流打在木质桨叶上,桨叶飞转。风鼓边工匠又搬了摇杆,顿时风鼓大作。
炉上金字火眼火焰喷出。焰,四尺有余却不是纯青之色。那海岚观之色变,便急急上前扯开木字火门。焰出,长两尺余,有黄绿之色。然却是一个气味浓重,呛的炉上火工赶紧湿了毛巾遮了口鼻!
那海岚见了惊叫一声,心道:此乃燃物含有硫铜之物,断不是石炭芯玉之色。
海岚想罢饶是一个大惊失色。扯了口鼻上的毛巾,望手下大声叫道:
“查看备料!”
一声令下,便见炉下备料的火工一番忙乱。
不刻,便听得炉下火工传声上来,道:
“有石炭矸石掺杂其中……”
炉上海岚听得此话,心中便是一个大骇!急忙下了天炉脚架,伸手抓了两块,直奔那郎中而去。
此时烟雨飘摇,天炉之上青烟雾气似乎更重了些个。倒是雾霭间让人看不得个清爽。
高台之上宋粲见海岚从天炉脚架上急急下来奔程之山而去,料之其中定有变数,便叫了一声“博元!”
令道:
“去探!”
校尉躬身匆匆施礼,便望那之山郎中与海岚两人奔去。
说那郎中见海岚手中矸石亦是心下一惊,慌忙起身奔那天炉而去。那海岚紧紧跟随了。听得那郎中问:
“怎有此物?”
那海岚亦是个不解,口中急急道:
“小的昨夜亲自点验数次,均无误,但此时……”
话未说完,便被那郎中打断,道:
“且不说,可有补救之法?”
海岚听罢沉吟一下,抬头回道:
“诺是冶铁,撒些油脂之物与其中可增火力,再以钢签搅动敲打石炭可令矸石下沉脱离,可这闷烧之炉怎处……”听得海岚此言,那郎中且站下望了海岚一眼道:
“不妨,切莫慌张。且谴下火工,令其速速备料。”
校尉在后追赶两人,见两人上得天炉脚架,心下亦是个一惊,心道:不爽,能让这郎中上炉,此事且是个麻缠。想罢,便高声唤了:
“郎中……”
然却得了一个不应。
望嵩楼,那知州好不容易等到常随回来,且是一个喜出望外,然却又是一个心胆高悬。便也不顾礼数,抓了那常随问了:
“怎样?”
那常随急急道了两字:
“送到……”说罢,便是一把抓了桌上的水壶,咕咕咚咚的灌了。倒不是一路跑来渴了,且是因那心浮气躁,气血翻腾,心焦口燥使然。
且是狂饮一通,便嘶哈一声,道:
“在下先与那伙计说了熟地、当归、重楼的话来,便见掌柜的出来,将信收了去……”那知州听罢,且有急急问来:
“无话?”见那常随点头,便又入沉思。
此时,便又听的那常随道:
“适才小的见有急脚递马入城……”此话说的让知州且是个无奈。心道:你这厮,递马不是天天的有?便是一个急脚,亦是有甚可怪哉?想罢,便又低头思之。
然,又听那常随道:
“且是持了‘金字漆牌’……”
听得那常随口中的“金字漆牌”四字,饶是让这知州一阵的恍惚。
“金字漆牌”的急脚递原是皇帝御下亲用之物,现下非中书门下、军机枢密不可用!怎的就有“金字漆牌”到得这汝州?
便又问那常随:
“府衙有何动向?”
那常随回道:
“并未到府衙,在城中未做停留,出城去者……”那知州听得此话,且是惊呼出口:
“天炉?”
叫罢了,便又思忖了道:
“唤医官过来……”
这天上一脚地上一脚的,饶是让那常随懵懂,怔怔的望那自家这主子。心道:没事干你还是写你的汝帖吧,你这又要出什么幺蛾子?那知州见他愣神,便是一脚踢去,道:
“不叫他来,地方怎知我病重?”
这话说的,让那常随更傻眼了,心道:怎么看你都不像有病的样子啊!
却经不住那知州一句:
“胡不速去!”
暂不说那望嵩楼上知州装病。
且说这天炉。
正在坐在法坛之前的龟厌见了那海岚自家的师叔亦是上得天炉脚台,便慌忙起身,撩了袍袖紧跑两步到得观礼台前,不由分说一把扯了怀抱宋若的奶娘道:
“且随我来!”说罢便望天炉跑去。
那奶娘惊恐,且望了那诰命夫人。诰命见此,且令道:
“速速跟了去,莫要误事!”
话音还未落地,便听得马蹄急促,闻声望去,却见一急脚递背旗迎风飘展,一匹快马奔上草岗。且在一晃,便见递马一匹擦身而过。马上铺兵高喊:
“金牌急脚!”
那诰命夫人亦是个兵家的骨血,行务的出身,且是知晓这“金牌急脚”为何物。慌忙望那身边老管道:
“速去将军处之应!”
校尉亦是听得马蹄急促。铺兵叫喊。闻声看去饶是让那校尉一惊。
见那铺兵快马来至高台之下,且被牙校亲兵拦下。见那铺兵滚身下马,校尉跑上前去押了腰刀大声问道: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那铺兵辨了校尉的服色,扯出身上的朱漆金牌向那校尉面门一照,喝道:
“金牌在此!退下!”
校尉识得此物,赶紧躬身后退三步跪下。
宋粲见下面乱糟,便要起身观看。刚刚起身,便撞见那铺兵三步并作两步的上的高台,绕过宋粲,站在主位,自背上扯了牛皮桶,拿出明黄绸的封旨托在手上道:
“宋粲!”宋粲见罢赶紧整官,口中应了声:
“将在。”
铺兵望下,厉声高叫:
“跪了听宣。”
说罢,便起了门下封签,抖开手中圣旨,朗声道:
“门下:告,宣武将军,殿前司马军都虞侯,宋粲,鉴:太庙祭祀在即,令:天青贡必与旨到三日内上呈礼仪局待验。敕,旨到奉行。”
宣读完毕,那驿兵合上圣旨,单腿跪下手托圣旨过顶道:
“将军验讫!”
听闻这道圣旨,众人皆惊。
说是“三日为限”,这一炉瓷窑需一日夜的焖烧方可成瓷。如算上这汝州到京都即便是急脚递也得一日左右,瓷器走水路近六百里,也需得一日夜左右,上京交与礼仪局尚需半日。
如此算来,成败皆由这一窑而定。
宋粲心内想罢,如同沉雷轰顶,半晌不得缓的过来,只闻得那铺兵再喊道:
“请将军验讫!”
宋粲这才恍惚过来,伸手接过圣旨,看了门下签押,验了门下封贴。自鱼袋中抠出印章,且是个心下犹豫。这一章下去便是一个领旨也。
倒是个心下犹豫,且又回眼看那天炉,饶是个水雾浓重,人荒马乱,让他看不出个所以然。
却听得那铺兵高叫了一声:
“将军……”然又吞了口水小声提醒道:
“已时三刻旨到……”
这句话的意思再简单不过了。
旨意我是按时送到,你领旨是什么时刻,也是要记录在案的。你若是再耽误下去的话,估计咱们两人,要么是一个没按时送到,要么就是一个抗旨不遵,到时候可就真真得要死一个了。
那宋粲亦是知晓其中厉害,这拖是拖不过去的。且是心下念了一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便是如此罢了!于是乎,将心一横,便拿了印章狠狠的押在那纸圣旨的空白之处……
放下这边不提,那龟厌道士扯着抱着宋若乳娘来到天炉高台之下,便丢下那奶娘与宋若,直直的奔将上去。
上的天炉,二话不说,且是一手抓了那之山郎中的手腕,厉声道:
“师叔且与我下来。”
那郎中却未回与他,只是一个甩手,便将那龟厌的手甩开。回身又望那路上火门。
见那海岚拖开火门塞罩,火焰夹杂着浓烟硫火喷出且是呛的众人目不可视,口不能言。且寻了打湿的帕子罩了口鼻,纷纷的躲避。
浓烟散尽,再看那表尺,饶是又让那郎中绝望。见火苗尚不及一尺两寸。此状亦是让那海岚心中大骇,大叫道:
“这是如何!”喊罢,又望那郎中,叫道:
“适才观看,那火苗尚有两尺左右……”
话说,这烧瓷温度很重要麽?为何会让众人如此的惊慌?
烧窑烧窑,那是要用火烧的,你说重要不重要?那是要瞬间到达千度以上,让瓷釉瞬间烧至呈玻璃状结晶。温度低了瓷釉凝固不了,那是会流汤的!
别说是“天青”这般的极品,就是普通的瓷烧出来也是个歪瓜裂枣,成不得形来。
那些火工,刚把备好的上乘焦炭搬至脚架之上,打开进料门,刚要倒下,却那海岚见之惊叫道:
“不可!矸石于上,断绝火源,此时倒下火必灭之!”众人皆愣,那海岚看了火焰又道:
“焰余一尺!速取生猪、钢签!翻开矸石!”
中火工得令,且是一番手忙脚乱下去准备之时。便又听得海岚与那天炉上望下大声叫道:
“猪要活的!”
此话一出,且是让一帮人等着实的一个傻眼。
心下俱道:你他妈的说哪是哪啊!这会子到哪给你找活猪去!
第67章 天火大有
瓷作院窑坊内,冰井司内侍押了窑工王安平饶是一番苦拷责问,终不得其口供。旁边闲茶淡酒的周督职倒是一个风轻云淡的望天。
此番当众用刑且不为要了那王安平的口供,亦是拿了这王安平做了例子,震慑了窑坊之内别有用心之人。
说这周督职也不经济,怎的不将这些个混入其间的人一并拿下,也省得他们在此坏事?
哪有那么容易,瓷作院内人员绝大部分都是自汝州地方招募,其他不说,尤窑、火二坊更甚。两下加起来三百来人是有的。一个一个的甄别饶是个费时费力。倒是散了心血于此,也查不出个多少来去。
还不如借着者王安平来一个敲山震虎。
此时却有内侍来报,言:
“有旨下来,三日为限,呈报天青贡与礼仪局待验。”周督职听闻饶是惊得倒抽了一口凉气,瞠目道:
“三日?”
而被按在地上责打的王安平,此时却猛的挣开内侍的压制,哈哈大笑。
见那笑且是一个如癫如狂。便激得周督职猛然站起,上前一脚将其踢倒,遂踏脚其身,蔑声道:
“如此狂癫作甚?殊不知这一炉一窑一日夜也可烧得,断是随不得你的心愿也!”
王安平依旧大笑,笑之甚,以至于狂咳不止。望那督职,且是一口血痰吐出,狞笑道:
“一炉一窑?哈哈,门公谬矣,知我是窑工,只察窑坊之事,却不知在下却是在火工处做了手脚!”
此招狠毒,瓷胚入窑遇活力不足,这炉瓷便是废了。若要在烧,且要等了天炉冷却。而且,这瓷胚虽有备份,却因那釉料贵重,亦是一个为数不多。
两下算来,没个三两天的功夫,想再启天炉,那是一个胡说来哉。况且要查明此间手脚也是得需些个时日。
三天!这话说起来跟开玩笑一样。
周亮听得此话,且是出乎意料之外,听罢一个阵寒气自涌泉冲了泥丸,便是激灵灵打了一个冷颤出来。
惊罢,一把拎了那王安平的衣领,抵面怒道:
“你待怎讲?”
王安平不答,依旧惨笑了,得意的看向那天炉的方向。
那督职气火攻心,便丢了那王安平,令了手下道:
“你我好生打了问!”令下,便是一帮龙虎冲将过来,提了王安平,按在地上踩了小腿,勒了咽喉。那刀鞘刚刚举起,且听得那王安平笑道:
“将那石炭芯玉掺了矸石!且换了钢签!你且看那烟!”
说罢望那天炉方向狂笑不止。周督职顺了他目视方向望去,顿见那后岗天炉之处黑烟腾起,滚滚了接云连天。周督职看罢目赤睚裂。便望了那帮内侍道:
“奴才!还愣了作甚!”那帮内侍瓶爱了挨了骂,倒是一个傻眼,然,又听那督职令下:
“还不速去禀了制使将军!”听令,内侍中崔正便一声招呼,领了人望那天炉飞奔。
然听得那王安平又哈哈大笑道了声:
“晚矣……”
周督职闻听那笑声甚是狂悖得意,便上前一把拎了王安平的头发,将其提将起来厉声问道:
“如此心机阴诡歹毒!却不知王窑工是何居心!焉不知又几条性命坏在你手!”此话说出,那王安平倒是一脸的兴兴望了周督职的恼怒。那督职见其不知悔悟,且是满脸的彩烈之色,便是咬了牙又问:
“且不说那郎中与你知遇之恩,与不说督窑宋粲也曾救你于水火。如此算计,良心何在?”
倒是这一句戳了那王安平的心窝,然,这心痛的倒不得一个长久,随即便王安平嘶喊道:
“吾乃为主家报仇也!想他宋粲……”这声嘶力竭没喊完,便被周督职一掌抽在脸上。遂那督职便是发了狠,抽出旁边内侍的腰刀,抵在王安平的咽喉,狠狠道:
“若如你所说,便是柏然将军害了你那家主命去!”王安平自知生死,却是个不惧,强口回那督职:
“不是他还能有谁?”一句话惹的那督职睚裂,刀刃押了王安平的喉结,问了:
“他可曾动手?”王安平也是个引颈受戮,望了周督职惨一声笑道:
“哈!又何须他出手?”
听完这货的回答且是让那周督职傻眼,心道:好嘛!你把不是当理讲啊!想罢,茫茫然,丢了那王安平,颓废的坐在椅子上。
饶是一个眼中无神,口中喃喃:
“不我杀你,此时气大,且是容易让你赚得个好死……”
怎的?这都能把这见多识广冰井司的督职气成这样?
你要不要看你在说些个什么?
讲理的最怕一个胡搅蛮缠。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耍流氓。你跟他耍流氓,他就跟你讲法律。好,你跟他讲法律?那就给你兑上一个人情世故。你跟他讲人情世故,那他就又开始跟你讲道理。
这转着圈的给你推磨玩且是一个难缠。
道理是有,法律也是有,人情世故也有。但是与这路人说不出个清楚来。
宋粲何须杀那家主?保他还来不及呢。只是那地方官员惧怕那东窗事发,给他来个一勺烩了。那窑主本就已经是个死了。这正瞌睡呢,且碰到这宋粲送上来一个枕头,且不需要再等得那事情败露亡羊补牢。
这番因果且不是王安平这般算来。
合着那宋粲不去问那窑主要配方、账目地方就不会杀他?大错特错,那地方官员且是要等一个水混的时候再下手。如此,这窑主还能有点借刀杀人的利用价值。
这王安平的逻辑,就跟我们的一个王姓法官,所判之彭宇案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不是你撞的,为什么你要扶”?说是傻?那是真真的小看了他。说他不知道前因后果,我觉得你能说出这话,他倒是比你聪明些。
说白了,也就是个利益使然。说他贪污什么的,倒是无从追究,但是,有时候,给自己省事也是一种得利。
所以,也别说我们这个文明自古就没什么逻辑思维。说的好像我们嘴里的“因果”跟西方讲的“逻辑”没有什么联系一样?
且不打这哲学范畴的官司。
回到书中。
天炉之上,见窑工拿了钢钎上来,海岚劈手夺过。一脚踩开了料门,便将钢钎探入炉内翻搅。让那海岚始料不及的是,不消几下那手中精钢打造,一握粗细的钢钎便应声而断,那海岚受不住个力气,一个站立不稳,若不是旁边火工手急眼快,那海岚便撞进那炉门!
海岚大骇,惊慌之余,且拖出钢签查看。
这不看便罢,只这一眼便是惊得一个魂飞魄散。浑浑噩噩间手中半截的钢钎当啷啷落地。
众人惊骇,那郎中谨慎,提了那钢钎在手。
见那端口整齐,似是人锯过,又重新填了麻灰刷了漆。表面是看不出来,然且是经不得炉火的高温。
此时,且又见那黑中带黄的烟逐渐浓重,硫磺之气喷薄而出。
火工们心下叫惨,此乃,炉内石炭芯玉燃尽,受矸石挤压,成齑粉掉落之相。
再有耽搁,那炉中矸石会渐浮在石炭芯玉之上,而至堵塞整个炉膛。
却在一瞬,黑烟冲开金、木、水、火、土,五门,咕嘟嘟从那料门处喷涌而出。料口众人掩了口鼻纷纷后退。
龟厌见了一个眼红,且叫了一声,自火工手中抢过一根钢签,直直的向炉内矸石戳去。
只听得“咯嘣”一声,钢签便不出众人所料,又是一个应声而断。
制使台上,宋粲见炉上黑烟气,顿时如那万丈高楼一脚踏空,扬子江心断缆崩舟。
只感脚心阵阵的寒气直冲泥丸。且是筋骨酸麻膝下一个失力,便跌坐在高台地板之上。
校尉见罢,赶紧上前搀扶。
然,那宋粲却推开校尉,直直的跪在地上望炉上黑烟,口唇战战,却是无言。
认命吗?却有不甘,但此时却心有回天之力,却无有力缆狂澜狂澜之能。只得眼神呆呆,望那黑烟翻腾的天炉,说了声:
“也罢!”将顶上赤色缨盔摘下放在圣旨之前,任由雨滴暴打。
那龟厌手持钢钎发愣,却听得身后海岚叫喊:
“郎中顾我家小大人!”
闻声,回头望去,便见那海岚望之山郎中抱拳一躬倒地。便扯开身上衣衫,欲纵身跳入炉中。却被身边的一干火工死死的抱住!
见那郎中眦目道:
“若再胡闹!直直打杀去!”那海岚听了郎中的训斥,却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首连连口中乞道:
“放我去吧!此时跳入,趟开那矸石,一炉瓷贡或可有救!”
此话一出便是听得天炉之上一干人等身上都是一个冷风嗖嗖。怎的?活人置于炉中?那是一个何等的惨烈也!想想都一身汗。
那郎中亦是一个瞠目结舌然,片刻,遂厉声道:
“不可!”
那海岚又怎肯罢休,哭喊道:
“此乃我之过,望郎中成全!”之山郎中闻听此言,却笑了道:
“此时还有转机,龟厌,祭窑!”
身边愣神的龟厌听罢,便是仰天大叫了一声,便跺了脚向台下乳娘喊道:
“童女祭窑!”
那乳娘听罢顿时醒过味来!合着,让我抱来这宋若是干这事的?!
眼看了这怀中的婴童,饶是一个身娇肉软,如同一个糯米团子一般的人儿。倘若将她扔到那天炉之内,便是啼哭挣扎也不能活命。想罢便是一个头皮发麻!你们能不能做出这丧尽天良,残忍至极的事,我且不知。
但是,当着我面,让我看着?你的先弄死我再说!
想至此便死死抱住那宋若便不肯松手。然,其有疾,口不能言,只得直直了望那诰命夫人处嚎啕大哭。
天炉之上那郎中见了那奶娘哭嚎,眼中狠狠望了那龟厌,厉声道:
“切勿误了瓷贡!”
那龟厌听闻便是一个踢踏跺脚,掌掴自面!索性将心一横便跳下天炉脚架,向那奶娘抱着的宋若而去。
见那奶娘拼死了抱了那宋若,断是一个不与!
天炉上那海岚见事不爽,恐怕误了翻开炉内矸石的时机,且叫了一声:
“妇人误事!”
说罢一个转身,唤了众火工,急急的去助那龟厌成事。火工听令,便是一个翻身下去。
那海岚刚刚踏了那料台的边缘,欲纵身跳下之际,却被之山郎中一把抓住。
海岚回头,见之山郎中,被那了口热浪黑烟吹了一个须发皆飞,一扇鼓荡。然那眼中却是一个戚戚,望了他道:
“天青贡,且托于尔等,断不可再有闪失。”
这话听得那海岚糊涂,怎的就托给我们了?口中且问:
“郎中何去?”
此话一出,倒是一个冷颤电了一个全身的酥麻!心下顿时明白这郎中欲行何事,且是一声“郎中!”刚刚出口,便被那郎中一把推下脚架。
那海岚定是个一个不甘,且从地上一跃而起,舍命望那脚架上攀爬。
却见那黑黄烟中的郎中笑了摇头。
之山郎中转身,闭目且稳了心神,踏下机关。
顿时料门洞开,浓烟滚滚夹杂烈火暗红自那门内喷涌而出。
那红黄相间的火苗夹杂了滚滚的黑烟,犹如那吞天的神兽,且是一个撞破玉笼天暗暗,蹚开金锁走黑红。
瞬间,腾空而起,却犹如在半空炸开了一般,雾霭霭,遮了天日,暗森森染了万物,与半空之中交错盘旋了狰狞。
周遭人等见罢顿时两目呆呆,瞠目也!
然,烟雾中见那之山先生稳稳的立于高台之上,炙烈风烟中须发飞扬。
见那之山郎中,面色悠然,且自摘了冠、配,脱下从省。又捋了发髻,顺了胡须。
那海岚见事,口中大叫了:
“郎中!”
怎奈,越是心急越是一个手脚不顺,便是一个手脚并用,玩了命的加快了攀爬。
那龟厌见那郎中如此,亦是放了那嚎啕的奶娘,手忙脚乱的直直奔那天炉而去。
却见那郎中回首望那龟厌摇头,口中道:
“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此乃天火大有!足矣!你我有缘,轮回再见……”
言罢,仰面倒向天炉料门之内。片刻的安静,却如同一个甲子般的漫长。
却如那“鸿蒙初开天地静,四海八荒万象藏”。
此时便无阴无阳,无声无息,无世间万相。蓊蓊郁郁塞了人的耳目,不可闻,亦不可见,定了神思,不可动。
且只闻,炉内惨叫不断,声声催人心肠。矸石滚动之声,如同天雷直直的震人心魄。
随即,那炉内火光大起,火焰自料门冲出一丈有余,吹尽周遭森森黑烟,映得一个周遭大亮。
第68章 顺天休命
龟厌见自家师叔投炉,心胆俱裂。便舍了宋若冲上天炉脚台,却被海岚迎头一把死死的抱住。
见众火工均愣在当场,便大声喊道:
“尔等还等什么,还不速去填料!断不可让郎中白白的搭去一条命!”
那众火工听罢,饶是一番手忙脚乱,纷纷抬了石炭芯玉上的天炉,将那碳玉倾倒于那料门之内……
龟厌闻听那炉中只剩得呼呼的火声,却再无自家师叔声响,且是心胆俱碎。遂以头触地,挣锉不已。
那海岚却是死了命的抱定龟厌,任其厮打且不是敢松手。
高台之上,面色呆呆,双膝跪地的宋粲。却听得身后校尉疾呼:
“官人且看!”
宋粲闻声抬头,见炽焰推开了黑烟,其燃烈烈。顿时心下一个惊喜,且想站起,倒是一个腿软。身边校尉慌忙搀了他起身,共同望那天炉。口中喃喃的念了佛:
“阿弥陀佛,总算是火起!”
听了校尉喃喃,宋粲亦是一个欣喜,此时便觉一个浑身的瘫软,饶是一个站立不的。
且不容两人松些个心情,见有火工奔来,且被那牙校霍仪拦下。
见两人交谈几句,便疯也似得望高台奔来。
校尉倒是不曾见这牙校如此的惊慌失措,便自顾嗔斥了一句:
“成何体统!”
然牙校霍仪此举且是高台上相互搀扶的一主一仆有种不祥的预感。便又将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牙校霍仪连滚带爬的上的高台,跪报,倒是一阵吭咔的说不出个话来,校尉上前一把提过那霍仪,照定面门一掌打了下去,口中叫道:
“何事!速报!”
这一巴掌下去,却换来那牙校吭咔语道:
“郎中投炉祭窑……”
原是有些个心理准备的。然这“郎中投炉”那宋粲听罢恍惚了一下,便劈手一把拗过小校,道:
“你待怎讲!”牙校闻声,倒是一个声嘶力竭,叫道:
“郎中投炉祭窑……”
且不等牙校霍仪说完,便听得宋粲“哎呀!”一声,当胸一脚将霍仪踢倒。
双眼猩红,扯了宝剑出鞘,直指那牙校胸口,口中道:
“再若胡言我便砍了你!”
身边校尉见了忙慌按了宋粲手中宝剑,劝慰道:
“官人息怒,待我去查看则个!”
宋粲也不回那校尉言语,提剑撞开校尉望那天炉跑去。校尉一时拦他不住,且叫了一声“官人刚”便要追去。却见宋粲回身,以剑抵其面,大喊道:
“休要拦我!”
众亲兵苦是拦他不得,只得一路跟了那校尉一路奔向那天炉。
那宋粲擎剑到得那天炉边,拿眼急急的寻了众人却独不见之山郎中身影。便是急得在原地团团的转来。
见远处地上厮打成一团的海岚和龟厌,便向天干嚎了两声。狂奔而去,照定那海岚就是一脚。挺剑直刺龟厌面门,那龟厌也不躲闪,惨笑一声:
“来得好!”
便迎剑而上望那剑锋撞了去。
且在此时,校尉赶到。不由得分说便是一个纵身撞向龟厌,剑锋擦了龟厌的咽喉而过。
那海岚起身飞扑过来,一把抱定宋粲,口中嘶喊道:
“将军且住,莫要郎中白白去了!”
听了海岚话来,宋粲一把攥起那海岚,怒目而视。
然,此时眦目出血,饶也是说不出个话来。
随即,身形一晃,那宝剑且自那手中脱出,当啷啷掉落在地。
眼光直勾勾的看了看天,转过头蹒跚几步,便再也硬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不闻哭号,只听的吭咔之声,十指抠地寸许。
窑坊,内侍来报:
“程远自焚祭窑了。”
周督职听了猛的怔了一下,胖大的身形晃了几下,便退步瘫坐在椅子上。
片刻,才喃喃道:
“也是个旧相识……这帮狠人……”喃喃后,却又望天冷笑几声,遂吼道:
“一个比一个臭硬!”
那边跪着的王安平听到了之山郎中殉窑之事,愣在那里,傻傻的嘴里碎碎念了:
“不只是说流放麽?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且不等他碎碎的念完,便听周督职一声令下:
“把那死人给我提过来!”众内侍呼和,上前一把拎起王安平,提到了周督职的面前。那督职附身,仔细端详了望平安,口中笑道:
“来来来,让咱家看看,你那副骨头比那程老官的如何?”
王安平此时如同烂泥一般,任那帮内侍踢打,且只顾的嘴上碎碎的念叨。见了王安平如此,那督职脸上强挤出一丝微笑道:
“就喜欢你这样的,得嘞,你慢慢想,我去祭拜一下那老东西……”说罢,起身,叫了一声:
“来呀。”
周边内侍一起喝到:
“在。”
周督职便是挺胸叠肚,双手压了腰带,且看那王安平。脸上横肉抖了几下,随即又笑道:
“提他两个儿子来,点个天灯儿什么的,省得我那程老官黄泉路上没个磕牙拌嘴的。”
王安平听了那督职的话来,饶是一个心胆俱裂!却想挣起,却被两边的内侍死死的按住。便是一个挣锉不已,嘴里高声喊道:
“要杀便杀我一个,与我子嗣无涉!”
周督职听罢哈哈大笑。那笑却令人身冷骨寒。
笑罢,便附身,与那王安平贴脸,阴笑了小声道:
“尔做伤天害理,却想留余福与他们消受。哪来的便宜事都让你给占了?”
说罢且阴笑了起身,道:
“你也大可放心,倒是咱家没个杀字在里面。就点一天灯儿,烧个半截做个模样……”
说罢,便转身离去,且留下一句话:
“到咱们冰井司,死可没那么容易。”
这话从这周督职口中说来轻巧,却听得那王安平心胆俱裂!只剩下一个哐哐的磕头!
说这天炉。
之山郎中投炉使众人群龙无首,那主事的宋粲,司火的海岚饶是一番慌乱不堪,倒是没理出个头绪。
此时,重阳道长带着成寻匆匆赶到。那成寻望那天炉哭喊一声欲望天炉飞奔,却被重阳一把抱住,强按在怀里。嘴里吩咐校尉道:
“速将他们拖走,莫在此地逗留。”
那校尉闻声愣了一下,怔怔的看了一眼重阳。那重阳也不多说,抬手照定那校尉就是一个耳光道:
“在此哭可要得回郎中来!”
那校尉吃了重阳道长的一记耳光顿时清醒。
赶忙唤了亲兵,将宋粲和龟厌抬走。
重阳道长见那校尉与亲兵拖着宋粲和龟厌离去,便一把抓起海岚问道:
“郎中怎说?”
海岚听问,便抹了一把眼泪,躬身道:
“天青贡,不可再有闪失。”
重阳道长听罢点头道:
“好,此事现在全在你我,断不可乱了方寸。管好你本部火工,按郎中所教授便是。”
海岚听了望那重阳道长抱拳道:
“郎中替我而死,海某怎敢一负再负!”
说罢,便呼喊了了手下奔上天炉脚台。
上得天炉脚台,海岚抹了把眼泪,开了火眼查了火苗尺表。心下饶是一个庆幸,适才且未乱了方寸,先着那火工填了石碳芯玉于内。此时便是燃烧了一个充分。且看了莲花滴漏,高声喊道:
“开炉一时两刻,焰出三尺。开金字火照!”
话音未落,便见火工呼和,开了金门。海岚拿了勾杆,抽取火照验看罢。口中高喊:
“釉面熔!呈泥状!摇‘木’旗三下!”
身边火工听令,众人纷纷行令。
重阳道长见炉上“木旗”摇动,便拖了成寻跑到风鼓之下,又见炉上木字旗三下,便高声吩咐道:
“见木旗三下,开风鼓至水挡,水流开至金挡。力工上位!”
话音未落,力工们喊了一声应和。
四名力工便上得风鼓脚架。
脚踏曲柄,机匣内齿牙咬合,发出杂咂之声。瞬间,驱风鼓,风力渐增。
天炉得风鼓,炭火爆燃,天炉顶门火焰冲出三尺有余
海岚见那焰出四尺余,且呈青白之状,其热逼夫人众火工不得靠近。
火借风势,炉中似有龙吟之音隐隐过耳,又似是呜咽之声者,语焉不详。
雨降于炉壁之上化作青烟,烟雾婆娑,璇儿直上云霄。
说那校尉将宋粲、龟厌二人拖于后岗之上暂且休息。望天炉青烟升腾,如云雾之中,心下且稍感了欣慰。
便俯下身去与那愣愣的宋粲道:
“官人,青烟起矣。”
宋粲闻言,抬头观看,然却面上依旧是个怔怔之色。见那青烟裹于炉上,盘旋而起,升至半空萦绕不肯散去。
之山郎中种种此时便撞入心怀,遂咧了嘴,大哭道:
“此乃郎中与我作别矣……”
此话锥心,听得那校尉唏嘘不已,却也别无良言相劝。
却听的龟厌缓缓道:
“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此乃天火大有!足矣!”宋粲听得龟厌念叨,且回头看那龟厌。却见那龟厌呆呆的望了那天炉之上的青烟白雾,口中喃喃:
“此乃师叔最后所言。”
话毕,禁不住泪眼如注。宋粲见他如此伤怀亦是个心下不忍。
有心劝他,然,此时也是个自顾不暇。眼前满是郎中生前过往。
恍惚中,郎中傲然挺立于草庐之前,身不着服色,头不冠,手中尚有残墨拱手在胸傲然道:
“恭迎上差”
然又见郎中于草庐之中。
“天圣铜人?圣手是了。巧工,程远起手……”程之山说完,整顿衣冠,双手阴阳抱于额前,一拜,手至胸口,然后一躬到底。
又见其仓首,黯然小声道:
“已出奎、娄,北行,天意不可违……”
宋粲望程之山背影,高声道:
“崇宁传言果然不虚,程老郎中可得清净?”听到宋粲的话,程之山迟疑了一下,便无言而去。那场景,且是如同现下这炉上的青烟,无言,却亦是个千言万语道不出来。便化作临行一瞥,尽在其中。
此情此景如同流星撞月,狠狠的撞与那宋粲心怀,那种疼,恍若锥心。那郎中且晃于眼前,即使闭眼亦是躲他不开去。
却也只能泪眼婆娑,不能自抑,却是再也哭不出泪来。
只是干嚎两声,两眼无助的看向天空。却见那龟厌,俯身在地,肩膀抽动,却也是一声不吭。校尉在旁抚其肩旁轻声道:
“道爷,且哭出个声吧,莫要憋坏了自己。”
宋粲看罢,便闭上眼睛不敢再看他,索性闭了眼去,而眼前却有见那之山先生媚态道:
“诶?上差差矣,怎是个胡人哉?此人祖上精研火工,观火色而判火力,随商队至中原经营。景德年间于阗易主,其族人便不思回乡,遂定居中原,改汉姓为海。庆历年间,相州设都作院,院馆赏其祖火工冶铁,便收入其祖专事炉窑铸造之事,传至此人以是三代……”
想那之山先生,不说是铮铮铁骨,却也是恃才傲物之人,露如此媚态游说,驱如此卑微之态求人,若在平时却如同杀他一般。
如今音容皆在,却也再也见不的故人。盘棋谈香已是奢望,音容笑貌仿佛是过眼云烟,且是细想,倒是想不出那郎中的面目来。
心下正在悲伤不已,却见那龟厌猛然站起,指天叫道:
“我已算得他有回禄之灾,命也与他换得,位也与他定得,你却半点容不得他!”
宋粲听了龟厌的指天叫骂,便抹了把泪涕狠狠的道:
“定不能让他白赚了先生去!”
说罢,便拍腿起身,口中大喝一声:
“宋博元!”那校尉听了,忙点膝跪下,叉手与额,口中大声应道:
“博元在!”见那宋粲面上便无忧适才戚戚之色,且是威风凛凛,口中道:
“天雨不息,炉窑、风鼓人工繁重,料已力脱。令,本部亲兵除去盔甲,分左右两队,支应重阳道长与那海岚……”说罢,便下视校尉,威严道:
“令尔等听吩咐做事如我亲临!担碳上炉,风鼓出力,确保炉火不息!”
那校尉听了军令,又见那将军心神再得归位,饶是一个欣喜,遂起身望下,填胸叠肚,大声喊道:
“令下!”
众军士应声高喊:
“移山填海!”
然这气势如虹的军中号令,此时虽有凄惨之声,便是由那班军中糙汉哭包腔喊来饶是一个瘆人。
此时却听见黄门周督职道:
“你们这帮猴崽子,就只听着吗?放屁还添个风嘞!你瞅瞅,你瞅瞅!将军治军威严,尔等却如此惫懒狼犺!将军将令下还不去听喝!等着吃断头饭呢!”
闻声看去,见诰命夫人引了周督职带着本部二十几个内侍拖着钢签自岗下而来……
第69章 遥遥同风
上回书说到。
那宋粲强打起精神号令手下亲兵去炉上帮忙,却听得身后周督职叫骂了手下的不堪。
听那周督职一通絮絮叨叨的叫骂,那帮内侍亦是呼和一声便纷纷除去身上官服,跟了那帮亲兵军士分作两队,抢了钢签,碳玉,直直的奔那天炉、风鼓而去。
宋粲见了此情此景,刚想拱手道谢,却见得那督职连连摇手,口中道:
“且不多说,请将军速速归位……”
说罢,便又低头看了自身的狼犺,望了宋粲口中乞道:
“奴婢身老力衰,且饶咱家这一回,让奴家做回畜生,与诰命一起给将士们但食挑水,出犬马之力。”
宋粲听了督职此话便不多言,饶是这道谢的话此时说不出口来。便望了周督职一揖倒地。
起身,再与诰命夫人行礼之时,却见那诰命眼神慌乱了,饶是一个躲躲闪闪,口中且愧道:
“老身死罪!断不可受将军此礼。”
此话听得宋粲恍惚,却见诰命夫人身后一个人扛着重枷,萎缩在地上。
见那人重枷在身,蓬头垢面,一脸得血肉模糊,刚要过问,却被周督职拦住话头道:
“将军请速速归位,此人乃后话,且顾了眼前之事。”
宋粲听了督职的话来也未多问,便带了龟厌往那高台之下程之山的座位走去。
周督职看了天炉的雾霭烟云,口中一阵吭咔,遂,揪了袍袖擦了眼泪。望那天炉高声埋怨道:
“老东西!且走了个干净,死了个明白,且留下这本糊涂账来。原你是不待见我这等阉人,且不与你行礼吧。”
说罢,回头看那萎缩在地上的王安平,便是一把抓了那铁锁,狠狠道了一句:
“起身!与我走路!”
却见身边诰命墩身万福,口中愧道:
“多谢老门公顾我颜面。”
那王安平见诰命说话,顿时奋力挣搓,嘴里呜呜有声,却是一个挣不来个起身,眼中满是乞活之色。也难怪这王安平如此。他倒是不怕死,死则死矣,倒是能一了百了。但是,如果,落在这冰井司的手里,且是赢了那周督职的那句“到咱们冰井司,死可没那么容易”的话来。又是顾念了自家儿子的生死,便是一个口中呜呜,望诰命夫人,能让那督职手下留命。
诰命夫人见他眼神如此,便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顺手抄出护身短刀,口中叫了一声“该死奴才!”
叫罢,便上前一把便把王安平的头皮提在了手中,那刀尖便是直直的抵在他的喉咙。且望了那王安平口中恨恨道:
“我李家、王家可曾亏待于你!与你做人,偏去做得贼子!作出如此伤天害命之事,若不是督职不要你死,今天便是活剐了你也无颜再见医帅之后!”
说罢,便要下刀,却被那周督职拦了一下道:
“嗨!动得哪门子气来?”手把,伸手摘了诰命夫人手里的刀,嘴里劝慰那夫人道:
“谁家还没个不省事的奴才,算不得家丑……”说罢,便踢了一脚那王安平,口中戏谑了道:
“到咱家这,定是着实好生问了,早晚给诰命问一个明白出来。”
两人正在说话,却听得身后人声嘈杂。
却回头,见有窑、火二部的工匠拿了钢签,担了石炭芯玉奔后岗而来。
见来人饶是一个乌泱泱的一片,那督职眼神中且是有些个慌乱,便扯了王安平脖颈上的铁链,望那诰命夫人急急道了一句:
“快些走路!”
诰命望了周督职如此的惊慌是错,心下倒是个不解。倒是怕了这些个窑工作甚?
倒是由不得那督职不怕。那诰命夫人虽是个兵家的骨血,亦曾见识过战阵生死。然,却没见过人间的阴毒为何物也!亦不会知晓,这阴毒且比那阵前生死要惨烈个百倍。两军阵前,若求死倒是个容易,待到自家遭不住的时候,且能引颈一刀便是个了断。即便是敌军,亦是个惺惺相惜,亦是见不得人受苦,上前补了一刀去。
这督职亦是那阴诡中常来常去之人。倒是怕这些个窑,火工人借机劫了王安平。如是劫了去便也是好,怕就怕这灭口。
这会子亦是一个身边无人,倘若有人行此歹毒,他这身肉连同身边这懵懂的诰命夫人怕也是一个性命难保。
且不说那督职拉了王安平与诰命夫人慌忙跑路。
说那宋粲坐定了之山郎中的交椅,调遣周围兵将,替下早已力衰的工匠火工,用新的钢签翻搅炉渣矸石,
窑炉众人了见了那将军坐镇,便是又有了主心骨。一番手忙脚乱之后,便又恢复了井然有序。
此时,那天炉火力倍增。
督职且寻了一个安静之处看了那王安平。诰命夫人带领女眷嬴粮担水穿梭其间。
众人沉默,却依规而行。另有窑、火工人陆续赶至,替下炉上辛苦的火工。
重阳道长同火工海岚按了郎中所留册子,依次验看了火照,却如那郎中所算,无半点差池。
正酉时,雨住。
然,风不停。
在山岗上四下穿行,行枯草,过树梢,声如呜咽。
炉火暗哑,秋风无歇。只剩的那被烧的红彤彤的天炉孤零零立于后岗。
有道是: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龟厌再次立于坛前,将方砖放在地上,那宋粲拿了瓦盆,心中暗叫了几声程鹤兄前来,念完了便大喊一声:
“世叔程公远之山,魂兮归来!”一声喊罢,那瓦盆狠狠的砸下。
龟厌见瓦盆碎如粉末,便口念祝咒道:
“天圆地方,律令九章。吾今宣咒,起灵入丧。一切厌秽,远去他方。安魂定魄,蝼蚁不伤。”
祝咒念,便晃响法铃,提剑起符,点起“九幽灯”。
遂,舞剑做法,唤出一个天地法象。然,那明咒暗祝且有呜咽之声。
想他师叔魂魄尚未走远,便一把纸钱冥币抛向空中,买通各路鬼神,切莫难为这新鬼鲜魂。
潮气夹杂着旋风阵阵,卷了那漫天的纸钱飘飞而起。高者,或挂于长林树梢,于风中战战。或飘于高炉之上,化作星星点点的火光一闪。低着,便是贴了地与那荒草塘坳处散开来去。
有道是,七十三鬼门关。八十四走仙字。说的就是这老人过世,七十三、八十四都是个坎,八十四算是寿数尽了,算是一个寿终正寝。在我们的民俗中那是要办喜丧的。然,这七十三岁以前过世的,那是铁定的要去那鬼门关走上一遭的。
那郎中年岁才过七十,且是算不上一的寿终正寝。宋粲心下自是一个明了。
且望那漫天飞舞的黄白二物心中暗自祝告:
此番接这郎中横死之魂的阴差,但愿是那日所见的巡城鬼吏,且能念了故旧之情,让之山郎中能少些铁锁镣铐之苦,不让阴差哭丧棒鞭打驱赶,到得那枉死城中少些个折磨。
想罢,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便裹了裹身上斗篷,抱了坛酒卷曲在那交椅上,默默的望天炉前那做法龟厌。但见那天炉通红如日,将那暖暖的光散与这漆黑之中,映照下,见龟厌披头散发,挥舞了法剑,口中念念有词。
但依着这龟厌的心性却却是让宋粲着实放心不下,便唤了一声身边的校尉:
“博元。”校尉上前躬身,叫了一声:
“在”却见宋粲不语,便望了他,见眼神飘忽,望了天炉那边心下便是一个明了。
倒是不用宋粲说话,便叉手一礼,转身望那天炉前龟厌处而去。
望那校尉得了令下得岗去。也是怕了龟厌新丧了师叔,悲伤过度,再生枝于节外。若是再出些个状况来倒又是一个麻烦。
且在想了,便见张呈、陆寅领了重阳道长走来。
宋粲见了,赶紧坐起。望重阳道长抬手抱拳道:
“此间且谢过道长。”
说罢便倒了一碗酒递了过去。
那重阳拱手谢过,便接过酒,回身冲那天炉拜了一下,将那酒浇洒在地上。
宋粲又筛了一碗与他。那重阳接过酒抿了一口,道:
“制使且谢不得我。”
说罢,自怀里将之山先生写的册子递给宋粲。
宋粲打开观看且是个泪目也。那册子上却是之山郎中写的天青贡烧制规程。
上面要点用朱笔仔细圈点,密密麻麻皆为子丑寅卯,天干地支之术。
见一页上书“燃炉一时,焰长三尺,待瓷胎入窑……”然,又见引线圈点了,另有:“此处定有异数。虽九算,则皆为不告。盖命不可自算,如医者不可自医也,料其数断与本命相连,为不可告。且交与天……”
宋粲看至此,便泪盈满目遮挡了眼去,再也看不得一个清爽。
心道:先生定是算到今日种种,如昨晚不在草庐门前喝酒,进了那草庐定可见得此册!如是看到了这“盖命不可自算,如医者不可自医也,料其数断与本命相连”字句,今日断不让那之山先生来此司炉。
想至此,便闭目合书,嘴里叫了一声:
“叔啊……”
便抑郁哽咽,再也说不出话来。
众人见宋粲如此,皆唏嘘却无言相劝。
俄顷,见宋粲抹了把眼泪,重新正冠掸衣,望重阳道长一揖到地,口中呜咽道:
“权且记下,容粲日后再报。”重阳听了这话慌忙了还礼道:
“将军,贫道此番权做辞行,与将军话别。宋粲听了重阳道长得话来,且是惊得一怔。却见重阳道长忘了天炉处,口中喃喃:
“待明日开炉后,此地功业便是一个圆满矣。”
这话说的宋粲心下打鼓,心道:此间瓷作院,皆为之山先生心血,明日开炉。且不管天青贡是否完好自家却要到京复命。到那时这瓷作院却无管事之人,郎中心血定是统统付诸东流矣。若在落入地方官员之手,却不知能做出多少罔上害民之事。即便不落入地方之手,却也无可信之人为之。而自己定是无缘再以官身来此地也。
心想至此,亦是一个袍襟不撩,双膝直直的跪在重阳道长身前。
见宋粲的突然跪倒,且让重阳道长大惊失色,倒是不敢搀扶那宋粲,便也连忙也跪下附身道:
“将军断不可如此。”
那宋粲一把抓了重阳道长衣袖,口中道:
“你我此时断无将军道长,且说兄弟之言……”听得宋粲此话,慌的重阳口中连连叫了:
“将军尊贵,贫道不敢……速速起身说话……”
宋粲且不听那重阳话来,双手攀了他,面露乞求之色,口中悲声道:
“此间汝州瓷作院为郎中心血,今郎中弃与你我,断不可肥人之手!”重阳闻声,心下亦是一个同悲,口中哭包腔道:
“将军莫拜,郎中亦我所重之……将军且起来说话……”宋粲却是个不听,便是手紧紧的抓了那重阳道长的衣袖,口中哭道:
“望道兄台鉴,且与那诰命夫人坐镇于此,保定先生一点心血,等那小程先生来此再做定夺……”那重阳听了便是一个惊诧。惊道:
“怎可托我哉?”
说这重阳也不愿意接了这烂摊子?谁都不想接,这玩意要命。人家一个道士,四处云游,逍遥自在的好好的,你却给他个明显送死的营生给他?换你你也不愿意。而且,道士修道是修的今生今世,望的是得道成仙,且不是佛家口中的这辈子受苦下辈子可能会好一些。便是将那假希望与那众生,且在今生熬苦认命罢了。
但是,你说他不愿意吧,也不能这样说,毕竟这汝州瓷作院也有他的心血在内。且与这汝州之野的众人福缘深厚,亦是一个百般的难舍。再加上你就是想留也是不好留下的,饶是能掐会算亦是算不得自己,亦是算不出谁人来接管这瓷作院来。
且在重阳道长心思百结之时,便见宋粲纳头便拜,口中呜咽有声:
“粲,这厢叩拜之!”
重阳道长见此便是再也拿捏不住,亦是一个如同有物塞了咽喉,便是望了宋粲叩头哭拜,口中哭道:
“今如无将军此言,贫道再是鲜廉寡耻也无任何理由在此尸位素餐……贫道!谢过将军成全……”
此一句说罢,便是一个泪眼相望。自此,路漫漫,遥遥同风矣。
第70章 必杀之局
送走了重阳道长让是让宋粲如释重负。却见张呈、陆寅两人来回转圜的不走。宋粲见两人举止甚为怪异,且是一个看他俩哪哪都别扭。倒是强压了性子,问下两人道:
“何事?”
两人听罢便相互看了,这才拱手施礼,但却依旧不敢近前。
见两人如此扭扭捏捏,宋粲便踢了踢脚边的酒坛。
陆寅见了省事,赶紧跑过来抱起酒坛与张呈,自家便拿了酒盏着刨袖擦了。
两人与宋粲身前倒是个忙活,亦是个相互眉来眼去的不说话。且不晓得这兄弟俩且在盘算些个什么。虽是接了那酒去,倒也是心下有些个不耐烦,便是一口没喝,口中便道了声:
“这酒寡淡的很!”
说罢,便随手泼了那酒去。这就是要撵人的意思了。
然此时,这对兄弟见了宋粲如此便又相互看了一眼,那张呈这才小心翼翼的道:
“却是有些话与将军说。”
说罢又看了一眼陆寅,陆寅便躬身上前,拿了宋粲的手,将酒碗递给了他,又退身占了,这才小声道:
“适才听我盟兄说是那冰井司王安平拿了。”
那宋粲听罢“哦?”了一声倒是听了一个糊涂。心道:王安平是谁?
于是乎,便端了酒碗在嘴边却是不喝,口中念道:
“王安平……”
然,又抬头看那陆寅一眼,便是想起,这王安平断是今天一早窑坊处被那冰井司的周督职请去喝茶的那位窑工。
彼时且未多想,现在再想倒是心下记起了这人。倒是听之山郎中经常提及,此人技艺精湛,精通窑、炉之事,且是一个不可多得。亦是那被灭门王姓窑主的家奴,这为人上倒是一个可靠。
宋粲也没见过他几次,即便是见了他也是像个鹌鹑一样的远远的跪了,看不清个真面目。
回想适才与后岗诰命见礼之时,一瞥,却见有人被锁在那夫人身后。此人一个满脸的血污,看不来个端详。
心道:那一身的重枷,蓬头垢面之人,难道那人便是那王安平麽?
心下想罢,倒是不敢确定。便又忘了那问了陆寅问:
“那王安平本是瓷作院窑工,周督职拿他做甚?”
陆寅听了宋粲问话,便沉吟了一下道:
“标下也觉得奇怪,乍一听盟兄所讲还以为是谬传。然,盟兄所言,为做快马斥候传令到窑坊之时亲眼所见……”
宋粲由得陆寅话语想来倒是有此一遭。窑坊前倒是这张呈做的前军的斥候,彼时且是他伺候了自家盔甲上身。
且在想着,又听那陆寅话来:
“标下甚是奇怪,便忍不住过去看了一眼……”
说罢,便看了身边张呈一眼。见两人眉来眼去的,且让宋粲有些个生气,便墩了手中的酒盏,望那陆寅道:
“你与我说话,怎的老看他来?”
得了宋粲的话来,那陆寅便放了心。躬身说来:
“却见被人挑了手筋脚筋,口中塞了压舌的核桃,说不得话来。”
宋粲听了陆寅此言,心下却翻起适才那岗上,因诰命夫人在他悲伤之时,且与那督职一起安稳了形势,便拜了她一下。然,那诰命却眼神躲闪,那句:“老身死罪!断不可受将军此礼”现在且是一个释然。
话虽是一个言重,然,当时倒是未做多想。现在想起,这王安平确是诰命夫人家内王姓家奴的家奴,这王安平的主家便是提供炉窑账本配方被灭门的一家。
之山先生见其可怜,恐其再遭毒手,也是慕其精研这瓷炉窑工之事,便收了它做了窑坊的主事窑工。此人入汝州瓷作院便是诰命夫人做得保,如此才有了那诰命夫人一句“死罪”。
这周督职拿他其中却是如何缘由?宋粲一时想不得个明白,然,诰命口中“死罪”之言定与这王安平有关。
想至此,便将目光看向张呈。
那张呈心中一惊,便赶紧跪下以头伏地,却不说话。
那宋粲看的奇怪,便问道:
“且起来说话,既是我亲兵,若想让我与那冰井司要人,我定会与你做主,不用行此大礼。”
那张呈听罢,却是把那身子缩的更加紧了些。宋粲却因那之山先生殉炉之事悲伤不快,便是一个压不住的怒火,耐不得的性子,甩手便将那酒碗掷于那张呈身上,大声呵斥道:
“说话!”
旁边陆寅见宋粲恼怒,也赶忙跪在地上道:
“主子息怒。”
说这陆寅聪明却不是乱说的,此时叫宋粲这声“主子”却是给张呈开脱。
那日诰命夫人说是将张呈舍于宋粲,且说出做奴做婢的话来。然,于宋粲来说只是客气之语,听听罢了。而后,且对待两人也是以亲兵相待,却不曾明言将两人认做家奴。
这医帅的家奴且是不好当来。按医帅家的家风而言,亲兵年老无亲者必不遣散,而是凭其自愿收做家奴给这帮亲兵置办房产,娶妻生子养老送终。
说白了,那就是一帮追随医帅水里火里,兵林枪阵中冲出的修罗!如此,医帅对待这帮子家奴那叫一个护犊的厉害,看那校尉便是一个可见一斑。
虽名为家奴却如子侄般对待,叫这宋粲一声“主子”着实也不亏。
同时,一声“主子”叫出,也让张呈撇开了和那王安平的关系。
关键是让宋粲也不必把两人当作外人看待。
果然,那宋粲听罢便沉吟一声,息了怒气,踢了踢脚下的张呈道:
“起来,且好生回话。”
经过刚才被宋粲怒气一唬,且是让张呈缩在地上抖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王安平罪该万死!”
宋粲一听倒是一个傻眼,遂心下怒道:你这一个东一榔头西一捶的?!好好地一个人生生能让你给说糊涂了!
王安平的家主被灭门后,之山郎中便收了他用在窑坊做主事,这事亦是诰命夫人做的保,咱家亲自下的书牒签押。这会子怎又蹦出“罪该万死”的言语?刚想发怒,一时间弄不清楚其中关节。
便眼睛询问两人。倒是见得两人只露了个头顶与他,饶是让他气不打一处来。
于是乎,便于压了性子,与张呈说了句:
“起来与我筛酒。”
张呈听罢便如卸重负,赶紧起身捧过酒坛捡了酒碗着袍袖擦了又擦,才筛了酒,双手递到宋粲手里。那宋粲接过酒,对陆寅说:
“听你说罢,还能听些个条理来。”
陆寅听了令,便赶紧拜了一下,近身道:
“回将军,按说这冰井司拿人却不是这个道理,如手中无有实证便把人给废掉倒是有些说不过去。况且,这王安平也是和皇城司有些瓜葛。而拿此人手段如此凌厉,断是无有生机与他了。”
那宋粲听了这陆寅言中有“皇城司”且是心下一震。倒是心下奇怪,这王安平怎的和皇城司有瓜葛?刚想问了,却听那陆寅又道:
“而此人且是在瓷作院拿下,定是当面擒贼……”
宋粲听了陆寅话来,心道:当面拿贼?这王安平为瓷作院窑坊主事,此次疏失在炉坊火工主事海岚,致使程之山殉炉,倒是与那窑坊无干也。
刚想至此,却又听得陆寅继续道:
“适才盟兄带我一起察了火工钢签与料石,均有手脚在里面,郎中殉炉并非本意……”说罢,便望了那宋粲一眼,又面色坚定,口中道:
“判,郎中乃形势所迫,事出无奈……”
宋粲听到“形势所迫”四字,且是惊怒,厉声道:
“你待怎讲?”
如此倒是唬得两人身上战战,慌忙跪下。
然,又见陆寅拱手,且小声道:
“将军息怒,火工所用料石均为尽心挑选之石炭芯玉,标下查的先前用料,里面却有矸石混在其中。想那火工海岚积年的炉经火脉,此事断是难他不住,用钢签翻搅便可解除。然,经标下所查,那钢签亦被动了手脚,原为精钢打造,竟被渣铁换了,且有锯挫之痕,以石粉填缝黑漆掩之。以致入炉稍力皆断,不堪用也……”
宋粲听闻陆寅话语,大惊,眦目道:
“此乃人祸,海岚何在?”
陆寅听了,赶紧接道:
“将军莫急,炉坊火工确有失察之责,这萧墙内贼的勾当着实是难防。如这重阳道长与那火工海岚,皆为秉性正直之人饶是防他不住。”
宋粲听罢倒是想起那日与济尘禅师所言,此乃知性相攻也!
陆寅见此话稳住了宋粲,便又接口道:
“风闻,这王安平自入的瓷作院,膝下两子便出门上京行商贾……”说罢,便外歪头沉思了,道:
“标下不解,这大的十五,尚有经商学徒的可能,这小的才不到五岁不免些个牵强。于是,便托人寻了他们的根脚,却不曾想此兄弟二人如同水银泻地般找不出任何行踪……”
宋粲听到此,心下便缩了一下。
回想到与那周督职第一次见面,便有“拿了两个小的”之话。
王安平这两个子嗣踪影全无,想是那周督职从中做了手脚。但是,这周督职若是拿了王安平的实证缘何不与提醒与我?
又想,不对,那日周督职已经说出拿了两个小的,却在暗示提醒,只是自家觉了与己无关,便没上心罢了。
想到此,顿时心下后悔不已。
其实此事并非周督职不提醒,确是宋粲由于和那丙乙先生纠缠下棋,无暇看那封书信罢了。
正在左右思忖之时,又听的陆寅继续道来:
“标下得此消息,却无任何证据,只能暗里查那王安平,却无任何端倪可查。现在回想这钢钎、火料之祸确在火坊。如此那王安平主事的窑坊却无任何疏失,而他两子离乡他处,便是想好了进退。做的如此周密,断此事非王安平一人所为。如今看来,想是这冰井司周黄门定是拿了实证,却问不出个口供,且做请君入瓮之局。”
那宋粲听了陆寅此话饶是个一愣,便抬眉问之:
“何为请君入瓮?”
见陆寅叉手躬身,口中回道:
“料想督职之计,便是以王安平做瓮,等那杀人灭口之人入局,且杀人者必来。”
宋粲听那陆寅说的如此肯定心下便是一惊。
心道:还杀人者必来?于我这制使钦差座下焉有这不怕死的人来?在皇差面前杀人灭口?嫌命长麽?
然,此意刚刚一闪,却又心下一轮。
心道:倒是说不来,且不说两个窑主一个身死沟涧,一个惨遭灭门,跟当着他的面杀人也没什么区别了。且与自家看了,倒是说不出一个不是来。饶是一个勘勘的恼人也!
且在怒不可遏之时,却又心下一轮。
心下惊道:饶是此事做的精巧,行的机密,这陆寅却如何得知?
正想至此,却见陆寅自怀中掏出一根竹管。见那竹管精小,一寸的长短,箭杆般的粗细,且是眉上一拧。倒是军中常见此物,此便是鸽筒,禁军中亦有此物,且作飞鸽传书,来往互通密信之用。
见陆寅拧开竹管,抽出竹管内绢书双手呈给宋粲。
宋粲倒是不接那绢书。望了陆寅道了一声:
“念来我听……”
不聊,便见陆寅且不答话,自囊中取了火折,吹了口气,将那火头燃起,用手掩了给宋粲照亮,道:
“将军请自看。”
此便是防了那隔墙有耳乎?倒是心下便是埋怨了那陆寅的谨小慎微,便低头凑了那火折的微光,细细的看了那绢书。
陆寅近身将那火折照亮宋粲手中绢书,见那绢书上言:
“司炉亡,阉人已到炉上,我等今夜图之。上差悲愤擅杀工匠,州府用兵抚之。”
那宋粲看罢却是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此计饶是一个歹毒!“阉人已到炉上”之意,便是指的冰井司的督职无意。
而“上差悲愤擅杀工匠”后面便是跟了一个“州府用兵抚之”!
这他妈就是一个皮笊篱捞饺子,一个都不带给我剩的啊!
想罢,却又是一个恍然大悟。
倒不是他们做事不精巧,便是连同自家这个制使钦差亦是他们餐盘中的饺子一个!
而且,制使因“司炉”亡故而出离“悲愤”,且做出“擅杀工匠”在先,然,州府用兵剿之于后!
饶是一个于情于理,在任何角度上都能说的过去。这逻辑亦是一个完美的不可挑剔。
如此,基本上就是一个不可破解之计。
怎的一个不可破解?你不杀那些个窑工便是,那州府自无理由出兵镇抚。
你说的一个轻松,想是那些个窑工倒是等不得制使钦差出离“悲愤”,便已经起事。
彼时,你不杀他他便是杀你!而且,不管你杀不杀那窑工,那州府的兵且是一个必来之!此乃是一个必杀之局也!
这一身的冷汗且是让那宋粲不敢再看那绢书,且如同烫手般的丢在地上,望眼前陆寅愤然问道:
“如此歹毒!尔怎得之?”
第71章 鸽管绢书
上回书说到。
陆寅自那鸽管中抽出绢书一封,饶是让宋粲看罢着实的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此计歹毒且是一个无懈可击,让那宋粲心中饶是个无解。亦是一个胆大妄为,视这皇权如无物也!
心下又想起彼时与那程鹤所谈汝州瓷贡资费之大,且是一个释然。万事便是一个利也!一个利字在前,莫说是皇权,便是那天地良心又当如何?
心下震惊之余,心下又自问:此事应是极其机密,若是事发,虽不说地方官员有甚性命之忧,倒也能让其丢官去职,流放边远。然,这两兄弟倒是怎的得知。
便是望那陆寅惊问道:
“如此歹毒,尔怎得之!”
却见那陆寅慌忙做了一个息声的手势,便躬身近前,从旁小声解释道:
“郎中祭窑之时将军悲痛无暇顾及许多。小得便与盟兄多了个心眼,与诰命夫人的老管家商议。便差了人手留意那些出入之人,却还真让个我等抓了一个正着……”
宋粲且看着那绢书,听了抓了一人,便抬头问道:
“人何在?”
却见陆寅低了一下头,歉意道:
“标下……手重了些,也饶是那人不经打……”
宋粲听罢心道:这天青贡是何等要事,汝州地方却无一人到此,原来想做这如此勾当。
虽说是此时月黑风高,却也如同明火执仗的来也。心中便是恼怒了这汝州的地方,然此时便也见不得一个真章,便又按下心性,又将那绢书看了一遍。
心中暗想:这绢书断不是禁军所为,禁军书令往来必用密语。这直白了写了倒是一个怪哉。
便又问陆寅道:
“城中禁军何地驻防?”
倒是问的陆寅、张呈一个哑然。陆寅本是城中厢军步弓阶级倒是不解这禁军的驻防情况。
咦?同是驻军为何不解这禁军的情况?
他能了解那才是奇怪了,同是军队,这厢军、禁军却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厢军虽是带了个军字,但是前面还有一个厢。厢者,协助也。
主要负责修建,协助城防和禁军的后勤保障任务,如修筑城池、造船运输、制造武器、屯田耕作。
这个任务配置,这战斗力也不会强到哪里去。
汝州为军州,也有禁军驻防,但是,这汝州也不是边寨,所以这禁军也就驻防城外,兵员左不过一营之数,便是做个样子罢了。
但是,就是这个样子,若没有三衙的令下,即便是地方调用,那些个驻守的禁军理都不会理他。
便是料定这汝州州府能用之兵便只有那些个厢军了。那宋粲想罢便是一个放心,将那绢书团了揣在怀里。
这宋粲就这么看不上眼这厢军麽?
倒不是宋粲看不上眼,那是是个禁军的将领都看不上眼。在他们这些个禁军的眼中,那些个厢军就是些个扛盔甲的军夫,会耕种的农人无疑。
指望他们打仗?到时候没跑干净就算地方治军有方。
想罢,便望那陆寅,面上且显出轻蔑之笑
然,心下却盘算了,绢书上记然有“阉人已到炉上”之言,那贼人定不会先攻了天炉这边。
判,贼人且寻了督职处发难,趁了自家调兵营救行半路劫杀之事。
想那出此策者且是算到了制使钦差护卫禁军的战力,倒是不指望这夜半之事能成。说白了,也就是与这些个亲兵添些个乱,损些战力而已。真正对他的,便是那“上差悲愤擅杀工匠”派了“州府用兵抚之”的后招!
想罢,且是心下蔑笑道:倒是一手的好盘算来。
于是乎,便是定下心思。他不来便罢,此番若是来了,定让他们片甲无回。
如此这般,不如随了他们的心意,让这些个贼人与那周督职处先碰一个硬钉子去!
想罢便大笑三声,便拍腿起身,手提了酒壶拍了屁股上的蒿草,一摇三晃的望那天炉而去。
见那宋粲轻蔑,陆寅赶紧起身追上去小声说道:
“主子不可小觑也,这瓷作院近半数之人工皆为汝州当地人氏。需防得宵小明修栈道也!”
宋粲听得陆寅的话来,便回头望了陆寅的脸,讪笑道:
“料也无妨,来便是。”
说罢,目中却凶光一轮。直吓得那陆寅赶紧低头抱拳叉手道:
“标,标下听命。”说罢,且叫了那哆哆嗦嗦的张呈,左右侍候了宋粲过去。
说话间三人到了龟厌的法坛之处,倒是一切安然。
见那校尉拢了一堆火,挨着龟厌坐了,无奈枝潮柴湿,竟弄的一个火焰不大却浓烟滚滚。
宋粲将手中烈酒倒在火堆中,饶是让那火堆爆燃。
校尉回头,见是宋粲,便叫了一声“官人”便扶了她坐下,自家则侍立一旁。
宋粲贴了龟厌挤挤挨挨的坐下,递了酒壶与他,倒是一个两下无言。
龟厌接酒,抿了一口,且嘶哈一声。然眼睛依旧望着那火死死的盯了,两厢无话。
宋粲在地上捡了地上的树枝,在地上点点画画,口中小声道:
“点了亲兵,分做两队……”
校尉听了却是一愣。
原以为这自家的主子絮絮叨叨且与那龟厌讲话,然却听出这话里话外满是刀光剑影。所言尽是兵阵之事。于是乎,便上前蹲了,看那宋粲手中的树枝点画,又听得宋粲道:
“一路换了内侍的衣服保定周黄门与那王安平。一路穿了窑工、火工的衣服……”说罢,便望向那校尉,见那校尉点头,便有嘱咐道:
“不可持长械,贴身软甲,短刀藏身。不可声张……”
校尉机警,便是听出了那宋粲口中的弦外之音,便笑了大声道:
“左右!”
亲兵听令,呼和一声,且见得那校尉起身,压了腰带,口中叫道:
“去周黄门处与官人讨些酒来”
亲兵一声呼和,便说罢转身离开。
校尉欲走,却听见宋粲在后喊道:
“带了陆寅去,捡些个好酒与我。”
那校尉听罢一怔,却想到这张呈、录音亦是汝州人士,倒是谨防了仁不仁。这哥俩还是暂时拆散了的好些。
想罢,便应了一声,点手叫过陆寅领了牙校霍仪一起往那周督职之处而去。
三人路上通了缘由,行了商议暂且不说。
不刻便到了那周督职的营帐前。
那周督职营长外的押官崔正这次却无上次那般狂惫,老远就拱手叫了声“官长”,随即回身望帐内叫道:
“禀督职,博元校尉来见!”
于是乎,便是两下一团和气,如同亲兄热弟一般,相互攀了肩膀,拍了胳膊一同进帐。
到得帐中,却见那周督职脸色蜡黄,身上胡乱裹着软甲抱了宝剑。将一根铁链锁在自家与那王安平之间。
校尉见周督职却有拼死之状,但观其面色却又是一个满脸的慌恐。
那督职亦是不想在这校尉面前丢了身份,倒是一个驴死架不倒,煮熟的鸭子嘴还硬,扯了公鸭嗓喊了:
“咦?你这泼皮,来此做甚?”
然,话说的硬气,但这分叉且带了哭包腔的嗓子便是出卖了他。见那督职面黄唇白,两腮上肥肉战战,饶是一个不可自抑。
那校尉且是不拘,便上前行礼笑了大声道:
“小的来向督职讨些酒喝。”周督职听罢,便气不打一处来,扯了公鸭嗓子叫道:
“嗨,小猴崽子!咱家哪有酒与你!”
校尉挨骂却也不恼,便叫陆寅过来。那陆寅近前叉手躬身望了周督职,小声道:
“门公,借一步说话。”
说罢,两人便在一旁嘀嘀咕咕。几番言语之后便见那督职面色缓和,拍打了陆寅笑骂不已。
毕竟这帮老兵痞的手段他还是见过的,身边二十内侍与之交手却也挡不住一个回合。
校尉见两人在一旁说说笑笑,且晃悠了踱步与那王安平面前,望了低头跪伏的王安平,将脚一踏,便踩了那王安平脖子上的重枷。遂,伸手一把扯了头发观看此人。
观此人,饶是苍首面善,忠厚老实之相。如若不是抓到手脚,断不敢认他做贼。
此时更是面带可怜之状,眼神莹莹见乞活之色,口中有呜呜之声,面有楚楚求生之态。
校尉看罢,便心生怜悯之情。
然,想其行其事却致郎中自死,陷主家于大祸之中!见他此时如此可怜,却不知那之山郎中在那炉火之中,是何等的惨烈呼号,苦挨炉火炼身之苦。
想至此,便一巴掌抽在那王安平脸上。
这边的动静让那督职回头,望那校尉道:
“你打便打了,却要下手轻些,留下些活罪与他受用!”
听那周督职喊道,校尉便放下脚,转身向周督职拱手道:
“此事全仗老门公使力。”
周督职听罢摆了一下手,望了校尉小声道:
“你们家这将军,扮猪吃老虎的主啊,而后且不敢再将他做纨绔膏粱视之矣。”
校尉听罢一怔,斜了眼道:
“诶?你这老奶!哪里看得出我家将军纨绔!”
此话且是惹的周督职叫了一声:
“把猴崽子!”叫罢,便是上前一把抓住校尉,然却贴了身,小声与校尉道:
“郎中已死,亦不可挽回,咱们已输了一阵,若是这天青贡再出差池却是个满盘皆输也。”
校尉望了周督职,舔嘴笑了,大声笑道:
“且看门公这酒够不够也。”
周督职听罢,且是斜眼看了那校尉,口中发了狠,大声叫道:
“便是抢麽?怎的碰上你这泼皮来!”
喊罢又压了声音道:
“且存与你家将军处,莫要让他贪嘴喝完,如咱家今夜有福,且得一线命在,明日便是爬了去也要找他讨债。”
校尉听这督职话来,便笑着拱手道:
“门公说笑了。”
说罢一招手,便见着陆寅叉手!唤来牙校霍仪,一声“谢督职赏酒!”便带了亲兵内侍进帐。
入的帐中,却不是搬酒,却与内侍换了衣服。
让穿了亲兵衬甲白袍的内侍担了酒随了牙校霍仪出帐。只这一出一入便将那内侍换了大半。
那周督职看罢,心下欢喜不已。口中战战,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心道:这条命算是保全了。
校尉见亲兵与那帐内亲兵忙碌,且是将那军帐生生的整出来一个弓弩张弦置箭,前有火油贯门,钩枪地钉,后有绷簧压紧排刀的杀场!
且上前细细的看了一遍,见无有偏差,便出得帐外。
又见营帐四周,那些个换了内侍服色的亲兵,与夜幕掩映下,暗中便撒铁蒺藜,挖下陷阱,布了拌绳信炮。
饶是一个好好地营帐,顷刻间,便换做了一个填肉磨血的修罗场。
且是望了那营火满岗的炉窑火工营地的地形地貌,篝火分布,心下暗自道来:此乃挖下深坑等虎豹,撒下香饵钓金鳌,万事具备,只等这帮宵小入局来也。
且不知那帮贼人来此,且是一个何等的惨烈。
愣神中,便见那牙校霍仪穿了崔正的衣服上前叉手,校尉知是大帐里面已经事已完毕。便高呼一声,招呼了衣服的崔正,领那帮换了亲兵服饰的内侍兴高采烈的担酒,一路呼和而去!
暂且不提那校尉领了内侍担酒复命。
说天炉前,宋粲与那篝火前摆了石子木枝权作兵棋推演。
心下盘算,且先拢首要的人暗中保护了,护了人,才能保得住这郎中的心血。
于是乎,便唤来张呈,将那鸽管绢书递与他手,吩咐道:
“带了鸽管绢书,寻了重阳、海岚、成寻,一同送与那诰命夫人处……”说罢,便望了那天炉,口中喃喃:
“今夜不可再有人伤……”
张呈且捏了那绢书倒是个不走,拿了绢书反复看了愣神。宋粲看他扭捏了奇怪,抬眉做了一个询问。不等那张呈开口,便是知晓这张呈因何发愣,遂道:
“交与你家母上,自有处置。”
张呈的了此话,这才叉手行利,匆匆而去。
宋粲望了张呈背影,心下却想了适才陆寅所言,那叫一个析之有理,判之有据,且是一个头头是道。心下道:倒是没那陆寅好用。
因何要将这绢书与那张呈?
无他,诰命处有老管家李蔚坐镇尚可自保。再不济也是能保得那三人一个性命无忧。
再者,这夫人为人也算是一个稳妥,又是父亲的故旧。
当下也是积年的汝州居住,也有些手段在这城中。亦能令人将那竹管卷书送至城中,而不惊动那城中之人,下令这混入瓷作院之中的贼人依计行事。
看那绢书上前有“阉人已到炉上,我等今夜图”,后有“上差悲愤擅杀工匠,州府用兵抚之”之言,这贼人一为这灭王安平之口,其后与自家按一个擅杀工匠之由。
观此言而可判,天炉此时并无大碍。天青贡不成,倒是与他们一个皆大欢喜,自家领罪受罚。如天青贡成,贼人则可借擅杀工匠而图之,仍是要置自家于死地。
此乃后话。
然,王安平则是他们现下之大患,这人牵扯甚广。听陆寅适才所言,此人亦是与那皇城司有染。倒是让那帮地方官员拿不准这周督职从王安平口中问出何等的口供。
于是,那岗上的行营中那冰井司的周督职必为这帮宵小必取之地也。
这一番巧思倒是忽略了这诰命夫人和她那管家。
想罢且是心下一叹,一场天青贡竟是惹了这帮人行那伤人害命的勾当来。
第72章 噬嗑初九
上回书说到。
宋粲遣了张呈送鸽管绢书与那夫人之后,便又摆了石子木枝权作兵棋推演,心内推之,看有无遗漏。
不觉间,校尉带领人等担酒而归。
校尉上前叫了声“官人”便拿了酒罐,捅了酒封倒了酒递与宋粲,遂蹲在兵棋前观看。
小声道:
“已将霍义留在帐中……”说罢,便将石子拿下,用手中石子替换。
又将木枝折了,一分为三,摆了一个品字形排放,口中道:
“见有工匠分作三股,观此处人数居多,判,此处为主攻营帐正门所在……”
却把手中石子换掉放在木枝之后道:
“方言可惑敌,可令陆寅带了剩余亲兵混于各工匠之中。待敌动随其后而掩杀之,令敌后续自乱……”
倒是一步险棋,这手下的亲兵人不过二十,督职处以换去十数人众。若是令那剩余的亲兵再去,这天炉前便只剩下那些个冰井司的内侍,再无亲兵可用。
但是,要命的是,到现在,也没人知道这窑火二工中且不知混进来了多少人。敌,人数不详,战力不可测。暗夜厮杀,指望周督职的这十几个内侍?这话说出来跟说笑话一样。
校尉亦是有些犹豫,拿了石子不肯放下。此时却见了自家的官人一口酒灌下,道了声:
“可!”
一个字且是让校尉低头不语。
怎的不说话?无话可说也。
担心是应该的,身边能派出去的,不能派出去的都安排出去了。此番且是一个舍命的打法。
校尉在赌,宋粲那也在赌。舍了身家,赌的是自家的判断。
宋粲说了“可”字一声,便把酒坛扔给旁边的龟厌,对校尉道:
“帐中作何安排?”
还没等校尉回答,旁边穿着亲兵服饰的内侍崔正上前抱拳道:
“咱家请将军令,愿回营助战。”
宋粲看也不看他道:
“不允!”
那崔正本身就心高气傲,便被宋粲两个字噎的说不出个话来。饶是不甘欲抱拳再行折辫,却被那校尉扯了一下。
见校尉望他笑了解释道:
“中贵人不知,这夜战掩杀比不得白日。因夜不能观,每每出刀必为死手。我部这些亲兵相处不下十年,身形步伐相互熟知,弹舌叹息皆可做号。黑暗之中自可相互辨认无疑。若你这生人进去却也免不得一个冤枉。”
崔正听的校尉这话说出便是一个冷战激灵灵的打出。倒是不放还有此等的危险,若是阵前杀敌,死便是死了,倒是死在自家人手里且不是一个冤枉能说出。于是乎,赶紧抱拳与那校尉。
宋粲不理两人说话。将身站起,望那草岗之上的篝火点点。心想了一会便有一场恶战于此。心下道:不知尔等何人,且出来与我见个真章来去!
想至此即便秋风拂面,却难凉了胸中的热血激荡。
然,此时却听得一旁龟厌小声抱怨道:
“却不是那酴醾香……”
宋粲且在心中踌躇满志之时,却听龟厌出言抱怨,倒是杀了此时的风景,便随口道:
“诶!且做出这哭包腔何来!待俺定了此局,我便请了之山世叔管你……”
此言一出,宋粲便是一个眼神怔怔,心道:哪还有之山郎中也!一腔的悲痛便自心下涌出,饶是个源源不断。不觉两行热泪化作了两股涓涓。
想喊了,疏解这胸中的悲伤,却只是张嘴,却发不出个声来。
校尉赶紧招呼一声,便与那崔正上前扶住送餐,一路的拍打抚背,揉胸口掐人中。
片刻,便听得宋粲“啊!”的一声喊叫出来。刚刚缓过神来,便扬起手掌照定自家脸上啪啪的几个嘴巴。
龟厌见此扔了酒坛一把将其抱住,口中哭包腔道:
“你若如此,我且何处也!”
喊罢,且抱了宋粲,两人嚎啕在一处。
众人见此皆在旁唏嘘,却不知如何开导这对难兄难弟。
校尉无言,且望了抱头痛哭的两人,带了陆寅,领亲兵走路。
亲兵无言,倒是各个心里有数,他们那边杀的越狠自家主子这边就会越安全。
是夜,陆寅得了校尉令,便换了工匠的衣衫,混入了后岗篝火旁窑火二工的人群中。
便打了招呼,叫了方便与那些人来。便裹了衣衫蒙了头假睡。
倒是个汝州的方言,与这暗夜之中亦是个无人怀疑了他。
却不过一刻,便见人群前一人站起。
见那人双手举了个木棍,猛然撅断,一声脆响之后,且见周遭人动。
心道:此为号令麽?
且在想了,便觉有人扯了他的衣角,那工匠倒是个无言,且自怀中扯出黑布蒙脸,又自随身带的扁担中取出腰刀。
那陆寅亦是不敢耽搁,亦是暗自割了衣衫,蒙在脸上起身。
左右看了,见那工匠中,起身跟随者竟有三十余人之多。然,假睡不起的工匠亦是一个身体战战,将那衣服裹了头脸不敢动弹。
此时这陆寅方才知晓,为何这百十人睡觉却无一人打鼾,原是早就知晓这夜饶是不得一个安生。
回想刚才还心内埋怨这亲兵,枉杀了出来撒尿之人,换了衣服方且混入,又骗了人出去。现在看来自己实乃妇人之仁也。想罢这身上着实的一个冷汗直流。
心思之间,见前方之人压了刀鞘抽出腰刀,向后看了一眼,挥刀,蒙面之人起身跟随。
陆寅不敢耽搁,便也起身抽出刀来跟上。
那前方之人提刀往后看了,且清点了人数。陆寅心下此时饶是一个慌乱,便是战战兢兢的跟了旁边之人低了头战战兢兢的走去。
然却刚刚到得那清点人数之人旁边,便觉有刀压在他的颈项。陆寅大惊!还未有所动作,便一把扯了他蒙面的破布。
陆寅心中叫了一声“苦也”此番算是交代在这里了。
却见那人身如中雷般的挺直了身子哆嗦了一下,却见一蒙面之人蹲在他身后,没等陆寅反应,却见另一蒙面人掐了那人的刀,随即快刀抹过,切了那人喉管。
那身后之人便扶着那人慢慢倒下,却无半点声响。
陆寅见那拉了蒙脸黑布示与他,确是亲兵无疑。
那亲兵却没和他言语,便又遮了脸提刀向前走去。
陆寅饶是一个惊魂未定,有看那放倒那蒙面人的亲兵踩了那人的屁股将刀从那人两腿之间抽出,顺便将扯了那蒙脸布扔向陆寅。
此番一顿操作顿时让陆寅裆下一凉。便是一个瞠目结舌,说不出个话来。
心道,如此杀人,饶是阴毒也!
当手触到自家的裆部才明白,心下惊道:果然狠毒!此处无甲也!而私处若受重创定是喊不出个声来,最后且将这颈项一抹便是一个了账。
惊吓之余,便夹紧了屁股,赶紧蒙上脸。
此时却闻到一股怪味。仔细辨认了一下,倒是有那“夜明砂”的味道。心道:怪不得那人能断自己不是他们的人!原是这蒙面的黑布上做了手脚。
那陆寅自持心思缜密,却在此栽了个不小的跟头,惊叹险些两世为人。心内着实地佩服这帮亲兵。
心内想着,便抬头寻那队伍,却见那亲兵在那队伍后无声的掩杀。
有心上前帮忙,但觉手脚酸软,且是站立不起,便在草中爬行。
手探之处,却见倒在草丛里的尸身竟有七八具之多。内心感叹道,幸好不是于他们为敌,若是为敌,定也如这草内的物男一般,死都得不到个明白。路不过半数,便有十数人倒下。
说话间,那队蒙面人便到了营帐处不到二十步的距离,且听得前方传来一声呼哨划破了这暗夜的寂静。
众黑衣人便听了那呼哨便是提刀飞奔,望那岗上的营帐奋力冲去。
不想前排人刚进十步,便有人掉入陷阱,废了腿脚。后来人不顾前人,踏其身跳起,一跃而过,躲过了那些个陷阱。却不成想,那脚却重重的落在草丛中的铁蒺藜上。
此状让那陆寅看了一个傻眼。心道:什么活啊这是!一切都是算计好了的。知是人躲了陷阱,必跳起。且安排了三角铁蒺藜放在一步之内的草中。等得就是你落地,将那铁蒺藜踩了一个瓷实!
顿时惨叫倒地,抱了脚翻滚,却又身中铁蒺藜数个。
霎那间,呼疼哀叫之声此起彼伏,倒地之人吃了疼,饶是个翻滚不止,却碰了信炮得拌绳。
于是乎,便见一朵烟花在空中炸开。
那黑衣者得头领见失了先机,便喊了一声:
“杀了帐中人,赏钱万贯!”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众蒙面工匠顿时呐喊了一声四起,改了偷袭便做强攻!
见那些黑衣人避开营帐周围铁蒺藜,沿中路嘶叫着向那营帐中门撞了过去。
营帐中那牙校霍仪持刀备战,听得外面人喊,且喊了一声:
“军阵!”
四下军士齐声应了一声,便在内侍外围背向站立抽出腰刀备战。内侍在内,且将那周督职和王安平层层围在了中间。
片刻,便见那蒙面工匠撞帘而入,却见牙校霍仪叫了一声:
“来的好!”
且脚下一踩绷簧,顿时弩弓齐发箭如飞蝗。羽箭铁矢穿了营帐的蒙布疾射而出,
帐内帐外饶是一片的惨叫,呼啦啦倒下了一片。
那贼人倒是个不惧!未中箭者且是呐喊着闯入。
刚刚入帐,便蹚了那排刀机关。且听得绷簧一响,寒光闪过。刹那间血光蹦显一片,便见那些个闯入之人膝下皆被那刀斧斩断。
顿时,又是一片哀嚎顿起。倒地者哀嚎挣扎,滚爬间扯倒了门楣之上的火油。
然,后面贼人不知帐内惨烈,挥刀呐喊了闯入,却踏了满地的火油,脚下饶是个滑腻不堪。一片惊呼之中便是一个个扑面栽倒在钉地的钩枪之上,翻滚间任排钩撕扯血肉,破肚挑肠。
身上有软甲者,此时便也成了累赘,被勾挂的不得起身。
顷刻间已有十几人中招,滚爬间,却有猛人,忍了疼挥刀砍剁那枪柄。
牙校霍仪见了,自囊中取了火折子挑了火帽甩了几下,见了明火便扔在那火折与火油之中。
顿时帐内火光四起,肉焦皮烂之味弥漫开来,惨叫哀嚎之声不绝。
只看的那周督职两股战战不得言语,内侍各个股软筋麻手不得持刀。
帐内火起,营帐顷刻便被烧成骨架。
此时,那攻帐之贼人才以得见帐内惨烈,且是被这恍若阿鼻火狱般的场景吓的失了心神,慌忙做四散而退。
却因人数众多,挤挤挨挨的慌不择路,却又中帐外铁蒺藜。能逃过此阵者寥寥几人而。
此时那些个随他们一路掩杀过来的亲兵们便扯了蒙面。呼号一声,便三两一组,五人成阵,迎上去一顿砍剁。
见那些个亲兵三三两两相互配合,饶是一个刀刀见血。于是乎,腰刀挥处,残肢断肠与那血雾喷处一并的翻飞。
这兵败如山倒,剩余的黑衣人此时只顾得慌不择路的逃命,却也是个无从躲避,中刀倒地者甚多。
一时间呼疼惨叫连成一片。
当陆寅勘勘站起身来,便听闻那牙校霍仪远远喊有“纳刀!”之声。
待他稳定了心神,战战兢兢的从草丛中起身。
望去,却只见亲兵持挠钩拉出中那陷阱中,身中铁蒺藜之人。
一经拉出,便有亲兵上前挑了他们手脚的筋骨。顿时又是一个哀嚎之声满耳,焦腐之气冲鼻。
原先蒿草萋萋之地,如今且是火光照了尸横遍野,红彤彤一片。
那陆寅原本也是个武职,生死之事倒也是见过,但却没见过修罗场般的情景。但觉脚下一软,咕咚又瘫软在地。
撑手处,便觉血浆没了手掌,残肢绊了脚踝,细看四周且如同那阿鼻地狱一般的景色且是一个魂飞魄散。
且在陆寅回魂之时,见牙校霍仪于火堆前招手叫他。
陆寅不敢耽搁,便要起步,却觉两腿无力,战战不能自抑。却见身边亲兵提了他的脖领,口中道:
“牙校唤你!起身!”
那陆寅心道,我且是听到了,只这手脚此时便不是自家的一般。倒是口中哀求了那亲兵道:
“哥子携带我则个!”
倒是这声哀求却换来亲兵一声:
“自家去了!”
陆寅无奈,只能硬着头皮强撑着望了那牙校呼应了过去。
小校霍义见陆寅走来,道了一声“好!”,说罢,便上下看了陆寅道:
“倒是小瞧了你也,且去报了捷报,此处妥帖,请将军示下。”
第73章 履校灭趾
说那陆寅,自得了牙校霍仪的令,便从那烟火未熄的修罗场中一路飞奔到天炉之下。
远远见了宋粲仗了剑,坐在炉前与那重阳、海岚等人商议。
刚要上前禀报,老远,却被那校尉给拦下,厉声问了句:
“何事惊慌?”陆寅不敢耽搁,便叉手大声回那校尉:
“捷报!”
听了是捷报,校尉面上才有些个喜色,然却依旧冷冷了望他斥了一句:
“身上血污未除,挨了下风口回话!”
那陆寅听了这话饶是一个惭愧,心下道:你就拿我寻开心吧,我他妈的尽在地上爬了,还血污?你太高看我了,我是一点血都没见着!
心下且在自家埋怨,但闻一股尿骚之气自身下而来。
低头一看且是一个狼犺,见了自家的裤裆已经是半干了。想是早就尿了一裤子,自家却是个不觉,还带着着尿湿了的裤裆不嫌丢人的来回的跑路。想罢,且是一个羞愧难当。
想是校尉与他留些个脸面才说出一个“血污未除”让他“挨了下风口回话”的话来。
于是乎,心下感激了校尉,遂停步望校尉躬了一揖,权当谢官长留些颜面与己。
见陆寅呆呆了尴尬,校尉上前捏了他的肩膀,换了柔声道:
“此乃常事,好生回话。”那陆寅听了此话,便赶紧抱拳望了天炉下,大声禀报:
“捷报,”
重阳识趣,听了陆寅的一声“捷报”便停下话来,退了一步侍立在旁。随之宋粲一声:
“讲来!”陆寅才朗声道:
“督职之处以妥帖,贼人已悉数拿下。请将军定夺!”
那宋粲看了之山郎中留下的书卷不肯抬眼,冷冷的回了一句与他:
“履校灭趾,无咎。”
说罢,便不再理那陆寅,又埋头逐字的看了手中郎中的遗留。
闻听宋粲此话,那陆寅便是着实的松了口气。
心道:无咎?便是不用杀人了。刚才的那场修罗场般的惨烈,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腿软身麻,幸好这将军宅心仁厚,要不然回去又要听那将死之人“哭爹喊娘”岂不是又要尿一裤子?
倒不是顾念了那帮贼人的生死,心下生出了慈悲心怀。若要他再去杀那手无寸铁之人饶是个心下过不去这坎。
想罢,却又暗自嘲笑了自家,好歹也是个行伍的出身,怎的就如此的狼犺?
说这陆寅也是个废柴,这才哪到哪啊?怎的还能被吓得一个大小便失禁?
哈,话且不能这般说来。
这见过血和没怎么见过血的且不可同日而语也。见过生死和没见惯生死的也是不一样。战场,且不是电影上演的那般,那死去的人都好好的,跟活着的时候一样。那叫东一块西一块的,想拼出个全是都是奢望。
二十啷当岁的时候,碰到过高速大巴车出车祸,都不是大小便的问题了,那叫一个浑身的哪哪的都不舒服。
等到往下抬人的时候能不当时尿裤子里的!都是英雄好汉!
这看猪跑和吃猪肉区别还是蛮大的!
且回到书中。
旁边的重阳听了宋粲的话,倒是吸了口凉气。口中小声叫了一声“将军”却被那宋粲按了手去。
宋粲抬眼看那面色惊恐的重阳道长,便欠了身与他道:
“烦请道长继续……”
陆寅得了自家将军一句“无咎”且是个欣喜。见宋粲忙碌,倒是不敢出声打扰,心道,反正是不用再杀人了。便是望了校尉叉一个手去,且转身忍了这腿软肝颤望那后岗深一脚浅一脚的奔去。
重阳道长望了陆寅背影,且沉吟了一声。随即便遮了嘴轻咳一下,掩了自家的慌乱。遂又点了那宋粲手中之山先生遗留的书卷,续道:
“郎中册中有言:不等炉中火熄……”见宋粲眼神慌乱的寻找,便指了字与他,道:
“此处,言:待莲花滴漏六鸣,箭刻至正寅时两刻,验看土字火照……”
说罢,又低头掐指算了一遍,肯定了道:
“按癸部推算也相差为不到半刻。按前几次取火照,铅汞停表计时所验,与郎中所书并无小差……”说罢,便躬身与宋粲道了句:
“谨上。”
宋粲听罢,便掐了那书卷仔细的看了一回,道:
“火坊海岚。”
那海岚听罢,赶忙近前一步,双手脱了呈盘,叫了一声:
“岚在!”
宋粲见那呈盘上放了取出同瓷釉的火照数个依次排开。又见那海岚躬身道:
“回制使,属下尊郎中所书,初丑三刻验看炉火,见:火眼无火,膛内火色暗红,无烟,无味。正丑一刻验看,见:炉膛火较前暗淡,无明火。探入松木一刻,上有焦黑,碳入木一分,不可复燃。验:取火字火照,观:已结胎,釉面无裂。拖出经一时,待火色退去再行验看。见:胎呈羊肝,釉面无裂,其面如凝脂,其色为青。谨上!”
说罢,双手托过火照,交与宋粲验看。
宋粲接过,以手指抚揉其面,顿觉温软细致,如是故人相见,却再也做不得心如止水。
那重阳见此亦是神伤,倒是不敢言语打扰,便抱了拳,躬身退下。见那道长欲走,宋粲便是将郎中遗留之册递了过去。然,重阳所见,那宋粲的手却是死死的捏了册子,指尖发白。心下暗然道:这将军情重,且有多不舍也!
遂,躬身道:
“将军自留之,贫道且已抄录过一份来。”
宋粲无言,嘴唇颤颤拱手于那道长,算是写过。
重阳回礼,便带了海岚各回司管之处继续忙碌了各自的手头。
诰命带着管家担着酒食自坡上下来,见了重阳、海岚,且招呼道:
“吃些饭食再去!”重阳躬身且不言语,便望了那天炉处的宋粲与龟厌。诰命夫人心下明了,望了重阳福了一福,说了一句:
“道长有心……”
见宋粲独自站在炉前,便要上前参见,却被迎上来的校尉拦了一下道:
“督职那边无碍,还请夫人放心。”诰命夫人听言心照,便不再上前,双手合十望着那天炉拜了一拜,口中念念有词。
说回那陆寅,一路颠颠的小跑回岗上。见牙校霍仪正与那督职说话,便上前叉手,回禀道:
“回官长,将军令!”霍仪听了,立马回身,押了腰刀于身后,向陆寅低头抱拳。
见此,那陆寅赶紧正冠整衣,腆胸叠肚的高声道:
“将军令下:履校灭趾,无咎!”牙校霍仪听罢便提了中气,高声叫了一声:
“令下!”各军士听闻便是一个齐声高呼:
“搬山填海!”
一声喊罢便拖过那些侥幸活命的蒙面工匠一刀刀斩杀下去!
顿时哀求活命、痛哭谩骂、唤爹喊娘之声不绝于耳。
这绑瓷实了按个放血着实看的那陆寅心惊胆战!心道:不是说好的“无咎”麽?怎的却是一个活口不留也!太残忍了!
那周督职赶紧一把拖住霍仪急急的哀求:
“且留一两个活口于咱家!”
然这副可怜相却换的那牙校一个冷脸。片刻,那帮贼人便是一个伸腿瞪眼,快马加鞭的望那枉死城方向紧赶慢跑的赶路!
见那帮人且无半个活口留下。周督职顿时一个捶胸顿足可惜不已,口中惨道:
“留在我手里,总是能问出些话来的!”牙校霍仪此时才望那周督职回头抱拳,口中道:
“将令如山,望督职海涵。”周督职一手托了那牙校的躬身,望了那帮死人,口中愤愤道:
“也罢,立了威也好,省的那帮人乱了行止!”
此番情景亦是看的陆寅心下慌乱,倒是将那将军将令与心下又盘了一遍。心下懊恼道:只听得一个无咎了,倒是这“履校灭趾”!
这四个字可不是什么好意思。字面上是用鞋子去矫正脚趾。《周易》上的“履校灭趾”解释为小惩大诫。说白了就是,你觉得你的脚不适合现在的鞋,那干脆就把脚趾头砍了去罢。
哇,这还算“小惩大诫”?这都他妈的都“削足适履”了!
这个怎么说的,法律是给每一个人制定的,不是单单为一个人制定的。每个人都得去遵守才能被称之为法律。作为法律规定的框架,也就是咱们在这里说的这双鞋,起码是符合大多数人的脚的。但是,这双鞋在保护你脚的同时,势必会对某些行为进行约束。
一旦你觉得这双鞋不太适合你,你首先要想到的是,不是逃避这双鞋,而是适当的纠正你的行为。即便是你的脚很难受。话虽这样说,还是好多人铤而走险游走在法律的红线边缘。
闲话少说。
咱们书归正传。
正寅时一刻,天光透亮,雨歇而风不住,却不似先前一般,满山遍野的白雾却是个不见一丝的踪迹,倒是给了这天地一片的雨过天晴的湛蓝。
两刻,莲花滴漏铜钟六鸣。
海岚上得炉上取了“土”字火照,验看了一番,便急急的令人送下天炉,交与宋粲验看。
验看无误后,却见那火工不走,校尉便拉他道一旁,问下:
“何事?”
那火工皱眉,望了那天炉。倒是个吞吐了不敢说话。
校尉见其面有难色,顿时心下明了。这便是要开炉了。
想罢便是鼻子一酸,眼前一糊。且抽了鼻子转身望那宋粲过去。
遥见两人交谈过后,宋粲先是一怔,遂急急的望了天炉,续而又是一个一脸的茫然。
心中且有万般不舍,千百的无奈,便也只能低了头去挥了手。
校尉见罢亦是一个悲伤不可自抑,且忍了眼泪往下高声叫道:
“开炉出窑!”
校尉带了哭包腔的喊声响彻了天炉之下。众人听令,便是呼喝一声应和。
海岚跟了众人呼喝,哽咽中望手下火工喊了一声:
“开炉!”
众人施力,搬动了机关,且听得炉内机括吱吱嘎嘎,便见那炉门缓缓开启,炉火放佛是那就困笼中的猛兽一般,猛的自那炉门窜出,呼呼之声如龙吟虎啸一般,焰喷十步有余。
咦?开炉是个好事啊。怎的如此的让他情所以堪?
开炉是开炉,郎中的尸身还在那炉中,开炉如开棺也!
便带着火工挑了天炉火门。
见那炉门洞开,龟厌便是一个慌乱,点手叫骂了宋粲。然见那炉门已开,便忘了那天炉扑通一声跪下,口中嘶喊了一声:
“师叔”
此声,扯人心肺,叫的人魂摇魄荡。
一声叫罢,便膝行而去。此状只看的宋粲悲从心起,上前一把抱定那龟厌,死死的按在身下,看着那火门缓慢敞开两眼内亦是布了雨雾,映得眼前的景物荡漾个不停。
众人随之跪拜,只因那程之山葬身着天炉之中,此时开得炉门,却等同开棺见尸也。
守在水云风鼓上的重阳领着那成寻一通跪下,口中戚戚道:
“来,与你家先生作别……”
此声一出,便再也按耐不住,与那成寻哭在一起。
那龟厌被宋粲压在身下挣搓不已,口中哀求道:
“且让我捡些师叔尸骨吧……”
此话让宋粲肝肺欲裂,但手下却又下了几分力气。
怎的不让他去?倒是怎的放他去?
炉火未熄,千度的高温未退,难不成还要打进去一个?
龟厌觉挣挫不动,便抓了宋粲的胳膊狠狠的咬了下去。宋粲吃疼,却也不去躲避,只是死死的抱住身下龟厌,眼盯着尚有余温的天炉,咬了牙任龟厌撕咬。
校尉见此且是心碎,便是扯了身上衬甲的白袍,膝行过来,攀了宋粲,口中惨声道:
“将军!标下愿往!”余下兵士便也跪下,高声道:
“标下愿往?!”
一旁那诰命见得此情此景,便以手掩面,跪倒在地,哭道:
“我便是再也见不得也!”
旁边张呈也赶紧跪在母亲脚下,磕头不止,抽泣不已。
寅时三刻,天炉之上铜钟再响三声。
重阳道长稳坐了窑口之前。闻听天炉铜钟三响,且抽剑出鞘着衣袖擦了,便仗了阴阳剑网那天炉,一口气长长的吁出。
水流灌满称斗递次落下,其力驱动枢轮,勾挂轮齿。闻得一阵阵吱吱嘎嘎铁链微响,见那窑床便自天炉门中平缓拖出。
见窑床出炉,便有窑工上前,用搭钩勾住那窑床,拖于窑床停台之上。
匣钵余温不减,热气逼人令那般窑工不得靠近。那热风,且吹得重阳道长身上道袍猎猎,须发飞扬。那道长便是仗剑稳坐,于那烈烈风中一个岿然不动。只见热风吹起他手中的那柄秋水的剑刃,幻化出一丝丝的寒光微微的荡出。
身后成寻亦是护身的短刀在手,直直的望了那窑口,护持身前的重阳。
咦?这一老一小的要跟人玩命?
玩命不玩命的姑且不说,倒是天青贡出窑,谨防了宵小狗急跳墙。尽管一旦有人作乱这俩人也吃不上什么劲。无奈之余,且做出个模样来震慑一下也是好的。
此时,朝露盈满那窑床,透了那匣钵的热气,漫出丝丝白烟,随风染就周遭轻雾缭绕,将那天炉窑床染就了一个云台仙境。
众人正在悲伤,却见周督职提着铁链拖着那带着重枷王安平下来。
刚站定便看到窑床边聚集的窑工,心下饶是一惊,便是一个跌手!
且在此时,穿着兵丁衣服的内侍崔正望了自家跑了过来,气喘吁吁的上前拱手叫了一声:
“门公!”
却不成想这般的殷勤却引来自家上宪一巴掌兜在脸上。崔正便是被这一个嘴巴给打懵了,愣愣了站在原处,倒是连痛处都不敢去捂。
见那督职指了那天炉边的窑工,手指颤颤,嘶喊道:
“不省事的畜生!在此看戏不成,还不去守了天青贡去!”
那崔正此时才知道这一巴掌挨的不冤。不打懒的,不打馋的,就打这不长眼的。这会子还献哪门子的殷勤?
且望了天炉边乌泱的人群便又自家赏了一个耳光,绕是一个山响。
作罢,挥手带了自家的手下,抽刀在手慌忙望那天炉急急而去。倒是个脚不沾地,便又听得周督职身后喊道:
“若不是将军家的亲兵,胆敢近前者,给咱家往碎里剁!”
第74章 人无不党
上回书说到。
周督职见那天炉窑床已经被拉出了窑口。
凭借了积年的阴诡之中滚爬的经验,且是一个大惊失色,一声“吁嘘呀”叫出口来。
天炉下,人皆与郎中拜别之悲伤中,倒是个无暇顾及业已出窑的天青贡。
此时,匣钵余温尚在让,热风令那些个窑工近不得身去。现下且还是个相安无事。
倘若匣钵温度一旦降了下来,有没有昨夜那帮黑衣人的余党与那些窑工之中?倒是个不得而知。
现下窑口处只有重阳道长与那成寻。这一旦发难,天青贡定是个不保。
回头,却见穿了亲兵服色的崔正赶来,便是就过来一巴掌打了过去!口中叫道:
“不省事的畜生!在此看戏不成,还不去守了天青贡去!”
崔正挨了打也觉不冤,边跑边抽出腰刀,招呼一声,领了手下驱赶了窑床边的窑工背围了窑床持刀站立。
此时那陆寅亦是脚步匆匆的下得岗来,望那窑床停台处一眼,见窑床处内侍吵嚷了驱赶了窑工,呈剑拔弩张之势,便是长长的出了口气。
于是乎且放缓了脚步,悠哉悠哉的望那周督职走去。
督职见他来,心道:还好不是我的手下,倒有闲情于这里闲逛来?想罢便瞄了眼望了他道:
“好雅致!”
那陆寅文言文拱手与他,面带玄奥的道:
“门公可曾想要个活口也?”
此话一出,让那还在郁闷的周督职眼前一亮,遂跃身上前一把将那陆寅抓了一个死死。脸上充满了希望,口中急急道:
“且与我留下一个吗?”
且是一句“不曾……”便让那督职面露失望之极,丢下了陆寅的手,悻悻骂道:
“也是个不实在的人也。欺负我这老媪好顽麽!”
陆寅听罢且是捂嘴一笑,看的周督职心下便是一个大大的不爽,斥道:
“笑个甚来?”
陆寅听罢挠头,望了那督职口中喃喃道:
“我笑门公现钟不打打铸钟来。”
此话说的蹊跷,周督职听他话来便是眼中一轮,随即又露出他那职业性的媚笑来,腆了脸拱了手道:
“烦请小哥指点一二。”
陆寅听罢也不藏私,便低头用脚踢了一边带枷蜷卧的王安平一脚道:
“门公可问他要来。”
那督职听罢跌手道:
“诶,这亡人若肯说还用咱家在这作这狗尿苔?”
见那周督职沮丧,陆寅便又是一笑,且近了他身,附耳低语道:
“门公所虑者,乃是这‘人无党,其供必缺也’?”
此话一出且是听得那周督职猛得一怔。随即便望了这眼前的亲兵,目光饶是一个深邃,口中咂咂的玩味。
咦?怎的这副表情?
倒是一个事出有因。
陆寅此语典出《罗织经,问罪》卷十之“人无不党,罪一人可举其众;供必无缺,善修之毋违其真。事至此也,罪可成矣。”
只这附耳而言的几字饶是让这周督职心内大惊。
心道:这医帅手段果然了得,手下一个亲兵竟也有得如此的才识。这《罗织经》是何等的书籍?本是前唐武周之时,那酷吏来俊臣所着!所言俱是“罗织罪名、刑讯逼供”之言。好人谁读这书啊!
惊诧之余,且有心下想来。
自己手中却只有这王安平一人,也没抓到什么同党之类的。也就是《罗织经》中所言的“人无党”。
若这王安平咬紧了牙关熬刑,这冰井司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亦是求而不得一个全供。
即便是要到了口供拿到了实据,那也是“孤证”一个。这“孤证”即便是拿到了朝堂,亦是一个不可用也。
怎的?
别人可以说你这证供乃是酷刑求的,王安平熬刑不过随意攀咬之。
酷刑之下的攀咬之言就不作数了?
哈,肯定不作数!那玩意,不是一般人能受得来的。受不了了且是你让他说什么他就说什么。所以现在才不采纳刑讯逼供的证据。也不允许刑讯逼供。受刑人为了减轻痛苦那是一个满嘴的胡说,造成的冤假错案实在是太多了。
而且王安平干的事,其中牵扯也不是一人或几个人,那是一个超重利益相连的朋党。朝堂上大家都有嘴,那相互撕扯起来,不用说朝堂会被折腾的一地鸡毛,这事到最后也是个不了了之的糊涂账。
官家要的可不是这本争来吵去的糊涂账,且是要拿这事来“诏戒朋党”的!为什么要“诏戒朋党”?那是要收回皇权的!权力太过分散后果就只有一个——政令不一。
朝堂之上,基本上就是大家为各自的利益“公说公有理,婆说婆公道”的吵吵嚷嚷,大家除了捞钱之外,其他的倒是什么事都干不成。
一个国家连政令都做不到统一,各部都有各自的小九九,而且这小九九能做到让朋党做大到不去执行或乱执行政令,那么这个朝廷运气好的也只能混一个得过且过,苟延残喘的等着完蛋了。
这冰井司是为皇帝办事的,说它不忠心?没那个!那都是一帮阉人,也可以说是帝王身边的寄生虫,比不得那些个高居朝堂之巅的高官大员,可以喊出来“侍道不侍君”。
离开了皇帝这帮人那叫一个啥也不是,生死不问。
如此,又怎能让这周督职不心惊?近些日子以来这百爪挠心的烦心之虑,竟被这眼前这一个不起眼的亲兵一语中的!
惊诧之余,再看自己那帮狼犺手下却如那酒囊饭袋一般,平时只知道一个作那威福,耍横乱为,遇到正事却半点使不出个力气。就是一帮的搅屎的小棍,那叫一个不可“闻”亦也不能“舞”啊!
于是乎,那督职便起了求才之心。倒也不含糊,赶紧塌了身价,抱拳上望这亲兵,小声道:
“小哥提点则个。”
陆寅剑督职如此也不扭捏。又近身附其耳小声与那周督职嘀咕。
那周督职开始尚能自若,而后却两眼放光。续而眯了眼睛看那些窑床边的窑工,频频了点头,面上却有甘之若饴之态。
再听之,却是一把拉着那陆寅的手夹在腋下道:
“此计可行矣?”
陆寅听了周督职问来,且是一笑。顺手搀了那周督职,望了远处炉口窑工聚集处,揶揄道:
“诶?门公怎的个不读书?”
周督职倒是个心急,催了他道:
“小哥有屁快放来!咱家这都屎顶粪门了,还与老媪玩笑!”
陆寅听罢这督职的脏言秽语,且笑了,叹了一声,口中道:
“此事说来话长,且是我说说你听听,咱们说那从前……”
周督职听了这《八扇屏》的开头那叫一个抬手便打!
慌得陆寅连声喊了,且换了正色道:
“东坡先生言:古之圣人将有为也,必先处晦而观明,处静而观动,则万物之情,必陈于前……”
说罢,便又拉了那督职低头道:
“您这问不问的……”且停下话来,望了窑口一个飞眼过去,口中道:
“且在那看不看的……”
督职听得陆寅之言便又是一个怔怔。
心下道:招啊!问不问的在我,说不说的在他,要的是远处窑工作出何等的反应!
想罢,又望那陆寅,暗自惊呼:这是什么活啊!太他妈的高了!这玩意儿就是心理战啊!倒是要看看,谁先憋不住气来!
于是乎,便不再言语,转身将那铁链猛地拽过,一脚踏在那王安平的枷锁之上,指着那不远处的窑床便的窑工厉声问道:
“此间可有尔同党鄢?”
王安平自是不答。
不过不是他不想回答,只因口中填有木核桃堵嘴而不得言语。
周督职却要将这戏做足,便俯下身去,佯装听他言语,不断点头,继而哈哈大笑。
咦?这督职被逼的神经了吗?
倒不是他精神不正常,此状便是做戏与那些个窑口处的窑工们看来。
周督职所为,且是看得帮窑工一个个两两相望,一时间亦是个一个心下忐忑。又低头着惴惴不安,又惶恐者其身战战。
咦?怎的会如此?
窑工之中也不是全都是那帮黑衣人的同党,大部分都是些个老实本分的,想要赚钱养家的的行业内人士。
混入其中的那些个人,他们都也是能认得出来。
咦?他们怎的会认得出?
这话说的,汝州的地方不大,窑炉也就百十来个,你原先是谁家的窑工大家也是见过面的。
话又说回来了,一个地方,一个行当,突然来了几个生面孔,而且那叫一个任嘛不会。你当那帮窑工傻?只不过想一个自保不敢说出罢了。
于是乎,便是一个心下惴惴,低头缩首相互偷用目光观看。
正在那窑工惴惴不安之时,却见岗上那周督职大笑三声,猛然抬头,将手望那窑口前众窑工一指,厉声道:
“与我拿下!”
身边陆寅且接了戏,高叫了一声“得令”便向那众窑工走去。
咦?他怎的不跑。这会还不能跑,动作快了倒是没有了压力给到那些个宵小之人!
见陆寅稳步而来,那些个窑工中却有一人存不住气,压不住那恐惧。
且是抽身便跑,却没跑几步便被崔正带了内侍赶上刀背打了脊骨,几下挣扎便被按倒在地。
陆寅见擒下了他,口中便是疾呼:
“用麻核桃塞了,防他咬舌也!”
崔正得了提醒,赶紧从囊中掏出木核桃,撬了那人唇齿便塞了进去。
陆寅赶上前去,踩了那人的胸膛,一把扯了衣衫。见有掉落,便捡起来查看。见那物!如同军中常用信炮一般,油纸绑着竹管,上有拉升引线。见了此物,饶是让那众人一阵惊呼出口!。
此为何物?此物换做“霹雳棍”乃军中常用之物。
竹管内灌火药油膏,拉了火绳便可甩出。
一旦炸开,其声如霹雳,能毁燃数尺左右之物。
军中常将其绑在床机弩箭之上增其射程,纵使铁甲重骑若中一箭,竹管内火药爆之定是一个人马皆亡。
陆寅得见他怀中此物竟有五枚,每支竟有一握的粗细,长半尺之多,且是一个心有余悸!
若此物若悉数扔于那窑床,天青贡便做的一个灰飞烟灭玉石俱焚也。
众人心惊之余,见内侍业已将那窑工捆成粽子模样。陆寅上前抓了头皮将那人提将起来,刀抵那人眼睛厉声道:
“可有同党!”
这话还没落,便见那窑工中又有两人逃跑,幸有重阳道长剑压了那人脖颈儿拦了去路!
岗上那周督职看得饶是一个兴高采烈,跳脚拍手的道:
“果然好手段!”
见陆寅提了三人回来,赶紧上前欣喜的扯了这个,望了那个。口中叫了佛祖,谢了神仙。一副得了宝贝喜不自禁的模样。遂又慌忙拉了陆寅到得一旁,低声哀求道:
“且不要与你家将军说,我怕那混人又要做出砍杀之事。”
陆寅听了那督职的话,且是一个诧异,道:
“门公多虑了,此乃将军吩咐标下……”
这话说与周督职听,这老媪便是一个浑身每根汗毛都不带信的,瞥眼道:
“你这小哥,饶是不厚道,又说出这等浑话诓骗我这老媪也?”
说罢又要伸手住拉那陆寅,不想陆寅却后退躬身叉手,笑了道:
“此番全仰仗门公使力,且容小的回禀将军则个。”
周督职这会跟看见个宝贝一样,那是爱的都不行不行的了。这会放了他走?姥姥!皇帝老子来了也不行!脸上媚笑了道:
“唉!你这小哥,怎的如此拒人矣?且听咱家说句话来再走不迟。”
陆寅见了这媚笑饶是一个裤裆下面跑凉风。
心道:不拒?再不拒你,我怕我裤裆跟你一样一下子就变得可宽敞了。
想罢也不敢回话,只是后退两步,一躬倒地,正色道:
“标下乃将军家奴,断是当不得门公厚爱,望门公海涵。京中事多,口眼繁杂。也请门公早些启程。”
周督职听罢心下大急。急的那是一个筛手跺脚,倒也是个无话可说。人本主不同意你横不能绑了过来。
望着那陆寅背影饶是个不甘,喊了一声:
“小哥再想想来?”
那陆寅听得喊,却是个头也不回的挥手。一路心下唱着“把根留住”望那诰命夫人处而去。
那督职怅然若失,然却是又是一愣,且想到陆寅适才所言“京中事多,口眼繁杂”的话来,心下突然想到,自己乃是无旨出宫也!
手上是有张纸条,也是官家御书亲写。但是,那玩意儿是下给宋粲的,跟自家无关!
待到那汝州地方到来抓了个正着。
到那会子,怕是自家“空有伏魔斩妖咒,确无安身保命丸”。
便是一声“吁嘘呀”出口,擦了一把冷汗,慌忙望了那崔正急急道:
“速速收拾行装,此地不可久留也。”
崔正见自家这上宪这般的惶恐,便赶紧躬身应“是”
转身要走,却被那周督职叫住道:
“且留下些人,看定了那窑床与窑工,待宣武将军亲兵接防。”
第75章 似是故人来
说那陆寅别了周督职,便向天炉处走去。
远远的见了诰命夫人与张呈祭拜之山郎中。便疾步上前,作了个揖叫了声“娘”。
近身将刚才周督职之事与那诰命讲了。
诰命夫人听了亦是一个胆战心惊,慌忙吩咐身边的老管家:
“且去调些信得过的,替了周督职的人手,窑床那边定不要再生事端才好。”
老管家躬身领命,叫了几个精壮,持了兵械便奔那窑床而去。
望那老管家带了人过那窑口处支应,且是面上带了懊恼,口中恨恨,道:
“此事却是怪我,这人口失察,作下这许多畜生在此生事!”
陆寅见自家干娘如此的自责,心下饶是个不忍,上前搀了诰命的胳膊。柔声劝了她道:
“此事怎怪的娘亲,本就是个是非之地,宵小难防!”
诰命听罢便是望了那天炉前的一番慌乱。
张呈看了便躬身他娘亲,轻声道:
“娘且歇着,我等便去将军处回禀此事。”
见自家娘亲闭眼挥手,便躬身一揖转身且去。陆寅见盟兄去,与诰命夫人躬身叫了一声:
“娘……”
诰命夫人且知他意,拉了他,口中颤颤,嘱咐道:
“将军此时乃大悲,你俩且等他安稳再行告知,断不可让恩公再添烦乱。”
陆寅躬身说了声:
“儿子知道。”
说罢退了三步转身,追了张呈去,两人直奔那天炉那边而去。
天炉前,见众火工开了取炉渣的火门便要将那钢钎探入,却被海岚一声“且慢”叫住。
见那海岚唤了一声“取水来”,遂望额那天炉哭道:
“郎中替我而去,切不可扰了郎中清梦,散了郎中尸骨!”
说话间,见火工抬水而来,海岚倒也不说话,便是提了桶往身上浇水。
众火工一看,这还了得!合着你要水是要闯炉啊!
就这炉温?别说浇一桶水!你就是把龙王爷叫过来,进去了也是个烤泥鳅!
倒也是个不废话。二话不说,便是一个七手八脚将那海岚给压的一个死死!口中一味的苦求。海岚饶是一个不甘,便是苦苦挣扎。
且在一片乱糟之中,听得宋粲声音自众人身后冷冷了道:
“郎中舍命与你,怎可如此糟蹋!”
众火工回头,见宋粲领了龟厌走来,便撒开海岚拱手而立。
龟厌哭了一声“师叔”便瘫跪在天炉之前。
宋粲上前,按了海岚的肩旁,柔声道:
“清炉。”
那海岚听罢便是一个眦目出血!清炉,便是用那钢钎捅碎了炉渣,届时,再想找那郎中的一点骨殖且是比那登天还难!
见海岚不动,宋粲亦是一个双目猩红,又颤声了哭包腔,道了一句:
“清炉!”
此话自那将军口中说出,饶是一个满满的乞求之情。却不是军令,然却比那军令还要得去人命来。
非要清炉吗?等到炉温自然冷却,进去捡来便是,何苦非要废了条人命进去?
倒是不能等那炉温冷却,一旦冷却,别说这炉保不住,就是郎中亦是同那石碳芯玉一并的与天炉同体,不得再行分离。倒是现下清炉,这千百度的高温想那郎中亦是一个尸骨无存。只不过此时,大家心照不宣罢了。
海岚听了这将军糯糯之言,又见他面上满是乞求之色。便是一个不忍再看,且将眼睛闭上,两行浊泪淌下。
再睁眼,那碧色眼仁已成赤红,咬了牙高喊一声:
“清炉!”
众火工得令,便持了钢签上去,顷刻便有炭渣自炉门滚滚而出。
一声“浇水”便是一桶桶的水浇上,
赤碳遇水且荡起阵阵的白烟升腾,丝丝的作响。
倒是不等那白雾散尽,那龟厌见了赶紧爬了几步上前。扯了自己的道袍铺在地上,也不惧那水烫火热,白眼哧哧,便是赤手在那炭渣之中仔细找寻。
宋粲见状不忍直视,却也劝不得许多,只能向那炉渣跪下,别过头去不看。
张呈见了便要上前,却被陆寅拉了一把。见陆寅看了一眼前面的校尉,使了一个眼色与他,心下便是心照。
与校尉身后轻声唤了一声:
“官长”
校尉闻声回头,张呈赶紧贴耳小声讲刚才窑床之事细细禀报。
那校尉听罢亦是一惊,遂望下压声叫道:
“霍仪何在!”牙校听喝,栖身向前,拱手无声。
校尉拉了那霍义紧身,轻声吩咐道:
“且与我周围三里洒下斥候,其余人等前去窑床看守所,许你先斩后报,去罢。”
牙校霍仪叉手轻声道了句:
“得令。”
且转身按了军令悄声点了兵丁。交代完毕,且望那校尉躬身叉手,道不言语,便带了亲兵分队行事。
看牙校霍仪随队而去,校尉便拉了张呈、望了陆寅,口中道:
“此处托于你二人。定要护得主家周全。”
说罢,便押了腰刀追那小校霍义而去。
张呈、陆寅近了身站于宋粲身侧,却闻得那龟厌大哭,原是那龟厌在那炭渣之中苦求郎中尸骸,却因不识骨植辩不得炭渣,尽管双手尽烂却也找寻不到那郎中片骨也。
只能呈呕哑之声,却无半点办法。便是以掌掴面大哭道:
“师叔,我乃侄儿龟厌,且现身于我也!”
哭罢,便对着那堆炭渣叩头不已。
众人虽是悲伤,怎奈郎中尸骨俱已焚毁,且与那炉渣混成一色不得辨认也。
倒是个无计可施,也只能各自低头回脸不忍看他。
正在此时,那张呈递了一个眼色给身边陆寅。
见眼色,那陆寅心照,便转身至宋粲右侧,躬身行礼小声道:
“将军。”
宋粲见他来,倒是听说过那日“先天八卦”镇那陆寅的手段。便无言,点了下头。
陆寅转身过去,跪在龟厌面前叉了手道:
“仙长,容小的代劳。”
龟厌闻声抬头见是陆寅,便如同见了救星一般,一把将他抓住。口中欲疾言,却是咽肿目赤而失语。
陆寅赶紧唤了张呈过来扶了龟厌,口中劝道:
“仙长且在此处稍坐。”
说罢,却也不等那龟厌叩头致谢,便双膝跪地,望四方各拜了四拜。
此乃跪拜之礼,倒是有个讲究,曰:“神三鬼四人一个”。
拜四下,便是望周遭诸鬼莫要纠缠,与新亡人行个方便。
而后自囊中取出牛皮包裹在炉灰前打开。
见那皮囊之中工具玲琅,扦插有序,不下十种。那陆寅戴了手套,取出银筷双手捧着望那堆炉渣轻声道了声“得罪”便持了银筷在那炭渣中仔细寻找。
宋粲见了赶紧过去,挨着那龟厌跪下,拿了他的手,张呈摘了水囊,用水冲刷其手指伤口。
此时,龟厌却也不觉疼痛,只是眼睛紧紧的盯着陆寅的动作默不作声,任由宋粲和张呈于他治疗手上的烫伤。
话说校尉等人赶去窑床之前,见那重阳杖剑稳坐在窑床之前,旁边成寻也扯出了护身的短刀侍立,身后老管家带领精壮围了窑床左右。内侍崔正此时正在盘查剩余窑工。
见校尉赶来,那崔正便远远的迎上叉了一个手,躬身道:
“官长至此,小请退防!”校尉赶紧换了礼,口中道了声:
“有劳……”
话音未落,又听那崔正道:
“获犯男三,督职已着人提拿,另有涉事人等七,皆询问完毕,请提三人……”
话未说完,便被校尉一把托住手道:
“闲话少说,自当咱家欠你一壶酒,待回京奉上。”
崔正听罢赶紧拱手,自报了家门:
“谢官长赏,小的崔正,冰井司永巷押官。现下要务在身,不便多谢,望官长海涵。”
说罢向后挥了手,招呼了手下内侍走路。临行,又对校尉插手躬身。此谓之“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
别了崔正,校尉上前见过重阳道长,重阳亦是个不废话,一把拉了校尉急急的问:
“炉前如何?”
校尉躬身插手,犹豫了一下,哑声道:
“寻郎中蝉脱……”重阳听得“蝉脱”二字且是一个怔怔。遂对空唱了一声:
“福生无量。”
旁边成寻见罢,便哇的一声哭将出来,撇下手中短刀“噗通”一声直直的跪倒在地,望那炉前叩头不止。
众人不忍劝来,倒也是个无从劝来,只能眼睁睁的看那孩童磕头出血,声嘶力竭。
此时重阳手抚其背,口中喃喃道:
“去吧,与你师尊作别。”
那成寻听罢便起身,一路哭着奔那炉前而去。
这成寻虽不为程之山之子,却也是自幼远离东瀛故土,追随这之山郎中前后积年。郎中见其少小离家万里之遥,便是可怜于他,便带在了身边。
这“天星术”因其事涉帝王,别说外姓,就是家中有女亦是个不可传也。如膝下两男,则必舍其一!
舍?那小的是不是就的活活的给弄死?哪有这么残忍的事来!
这个还真有,只能独留一个!看你留那个了,下面的事自由冰井司帮你代劳。而且,这个儿子你还不能带在身边,便是自由被送入“国子监”“读书”。
这读书不好吗?
且看在哪儿读,怎么读。
有时候这“书”“读”的跟质押是一个性质。
如此严苛,倒是与外人无缘。何况这成寻且是一个东瀛洲的人士,两人原本是没有这师徒的缘分。
彼时郎中获罪,被贬至这汝州,且是一个人人避之如瘟神。独那成寻,自京中一路讨饭行乞,沿街打听了找了过来。
这份不离不弃让之山郎中见得其忠义,便偷偷的让那成寻行了拜师之礼。
自此,成寻视郎中为父为师。
之山郎中此番“殉炉”,且是让那成寻一个痛彻心扉。
说这人间四大惨事中便数这稚子哭父最为惨烈。
盖因着稚子情纯,且无言语可表,只能声声啼血。嘶竭之声却最能撕人心肺,断人肝肠也。
此时,闻听炉上莲花滴漏轮机相扣,发出金属咬轧之声。
顷刻,枢轮拨动铁尺,金鸣悦耳。红丸入碧落,朝雾水汽升。
窑床之上水雾散去,重阳道长抬眼望那天炉上看了一眼。且起身,正冠肃衣,右手在上,抱了一个团抱算是送别那郎中。
此一拜乃凶拜也。意为今生且作别,轮回再相见。
然,修道之人修的便是一个不负轮回,倒是无缘与那郎中再有相见之日。
今生同船百渡,然得再世回眸一瞥也。何为“回眸一瞥”?便是今世见路人心觉熟识,相视一笑而过,再想却不知何时认得。此乃“一瞥”之缘也。
有道是:劝君莫负枕边人,且不知前世为人有何等的交割于他。
重阳一拜再起,已是泪眼婆娑,哑声道:
“启封开钵!”
校尉听令,招呼了一声便抽出腰刀,将一名窑工拖将过来,以刀押肩推于窑床前。
其余三名窑工也由老管家和牙校霍仪带来,战战兢兢的将那黢黑的匣钵撬开。
匣钵一开,便见那釉如青玉堆脂,色如雨后碧落,晶莹如玉,温软似那婴孩肌肤般的天青瓷贡,在那九耀和气熏蒸之下,丝丝水汽萦绕其面。
重阳见了,便赶紧叫窑工敲了支钉,将那天青瓷贡取出。
放置在窑床中心的三足笔洗最后取出。
但见那三足笔洗釉色圆润,青色如雨后碧落,清澈,湛蓝。周身无纹,其形古朴,圆不过十四,高不足四五。观之静如处子之态,却又有天人合一古奥。见之不以物役之傲骨,却又见海纳百川的博大。观之则心静无万物之起伏,思之则入定,踏空境而不觉自醒。
重阳心道:返璞归真,是为道矣?
那窑工捧在手心,惊诺天物,双手颤抖,险些掉落,亏的重阳手快,一把将其托在手心。
校尉赶紧捧来锦盒,两人小心的将那三足笔洗放入艾绒之上。
重阳看着校尉将艾绒铺于其上,将那盒盖扣紧。
心道:此为一瞥,但不知何时有缘再见。此念一出,便心绪四起。
心下回想来此种种,恍惚间皆撞入脑海。之山郎中音容犹在,却如那彼岸花,花叶两不见也。
虽悲,确是无泪。虽喜,却无半点悦悦之情。
心下暗自叹了一声,心道:之山先生之托皆以圆满,一切皆已释然。
有道是:
白昼一梦,思故老,雨歇风且扰。
残柯断,举杯浇,孤坟何处眠芳草?
记闲日案前可对弈,却如今赌物思君难了。
怎奈何,天青贡又去,何以与人道?
喜无悦,悲无泪。
空只凭,手中杯。
便知故人来,独饮且独笑。
一场功业何足道,却得故人魂常绕……
重阳心下想罢,望着校尉带着亲兵捧着锦盒离去,伸手摘下腰间的酒壶,细细地擦了一下便是浇祭。再抬眼,且是泪目,哽咽一下,便朗声喊了一声:
“先生好走!”说罢仰头灌下。
第76章 敌袭五里
天炉前,那陆寅仔细,用银筷将炭渣中的遗骨小心的夹起,放在白布蒙口的瓮上。
提起白醋浇了上去,洗去那白骨上的杂物,一旁海岚小心收殓。
虽那骨殖残缺不全,斑斑点点,却被张呈小心的摆放拼接。
不过一个时辰,那白布上竟是之山郎中整副的白骨。
陆寅将那瓮上白布上的碎骨夹起,放在郎中骨植中。放下银筷长出了口气,望那骨骸叩首道:
“谢郎中成全,幸不辱使命。”
一千多度的高温?那骨头还不给烧没了,还能拼出来一个整幅?
肯定烧不化,骨头的成分是钙,那玩意儿熔点、沸点其高,别说一千多度,现在火葬场的炉子往少里说也是这个温度,照样也只能烧了有机物,骨头生长好的人出来基本也是一副骨架,想要骨灰?得用锤子敲。
龟厌听罢慌忙起身观看。这人不怕见棺就怕见尸。一旦看见了亲人的尸身,哪怕是骨殖那眼泪便是忍不住了去。见郎中骨殖,龟厌忍泪吭咔了以手抚摸,却不似刚才的那般的嚎啕大哭。
四下静的出奇,连那虫鸟之声亦是不得耳闻。
人在极大的悲伤中,哭,是好的,闹,也是好的。哭闹了起码能发泄一下情绪。眼神怔怔不哭不闹,憋在心里的那才叫一个瘆人。碰到这路的可的看好了,不知道一会出什么样幺蛾子。
宋粲见了,便撩开铁甲,一把将衬甲的白袍扯了一条绑在龟厌额头。轻声与龟厌道:
“莫要让郎中背了眼泪去……”华为说完便是连自家亦是一个忍俊不住,泪涕如瀑。
陆寅看了两人这般的模样且是一个傻眼,望了张呈小声疾言:
“不敢让他们这样的哭来!”
那张呈亦是一个傻眼,倒也不晓得怎的劝来。不过这会用嘴劝,那是绝对劝不住的。只愣愣的看了自家这盟弟说了一声:
“怎处?”
却在此时,却听得身后诰命夫人骂道:
“你们是怎的个畜生!便让人看着哭?”
两人闻声回头,见诰命夫人带了那来管家捧了木盒来至当前。张呈、陆寅见母亲来,便要起身相迎。却见那诰命推了这哥俩,叹了一声,便右手在上抱拳拜了一下,算是拜别。
礼罢起身,口中轻声叫了声:
“入殓。”
身后老管家李蔚亦是一个二话不说,捧了木盒带了下人冲将上去。也不顾龟厌的撕扯,饶是一个七手八脚,将郎中的骸骨连同底下的衬布一并拿了放在素木的盒子里。
龟厌定是不依,撕了这个,攀了那个,口中苦苦哀求。倒是那李蔚一个人多势众,且又不容分说,任由那龟厌口中惨哭哀求。
见此,那宋粲便是一把抱住了龟厌,将其压在身下,任由他撕咬却不曾撒手。望了那李蔚带了人捧了木盒匆匆而去。
此时,校尉带着亲兵托了锦盒却与那李蔚人等交错。
校尉知晓,管家李蔚手中的木盒之内便是之山郎中的骨殖,便躬身叫了一声:
“丈丈行个方便……”说罢便跪在路旁。那李蔚见了亲兵手中的锦盒问道:
“可是天青贡?”
见校尉点头,那老管亦是鼻子一酸,低头道了一声:
“应当应分也!”说罢,便寻了一个石块,恭恭敬敬的将手中的木盒放置其上。那校尉也不敢耽搁,要过亲兵手中的锦盒于之山郎中灵前开启。
倒是一色好阳光,于那云中透出,丝丝缕缕映照在那天青笔洗之上。那釉色见了阳光便幻化出一片的霞雾盈盈绕绕。霞光流转,且好似郎中以手抚之。缠缠绕绕间,如那郎中之万般的不舍。
却在此时,听得那老管家埋怨道:
“你这郎中,看上一眼得了,怎的还要带了去?”
这话好似埋怨那郎中,却是催了校尉赶紧的交差,眼前这凶险还未过去,倒是谨防了宵小又来作出什么样的事来。
校尉明了,便望那郎中叩头四个,匆匆起身,望那天炉前奔去。
到得那天炉处,便叫了声:
“官人”
便开了那锦盒着宋粲验过。宋粲亦是第一次见得这郎中的心血。且抬头泪眼望那校尉。校尉省事,躬身低头道:
“郎中且见了。”
见自家这官人压了龟厌,长叹一声挥手,便着人扣了金锁,押了火器印章贴了封条与那锦盒之上。
却在众人忙碌下,事前洒下的亲兵斥候一路快马狂奔而来,见那斥候下马望校尉叉手,轻声禀报:
“探子报,厢兵步卒有两都之众,自城西而来,与我部不过十里!”
那校尉听报心下便是一个明了。宋军制:五十人为一队竖队旗一展。两队为一都,有都旗一面。两都之数便是二百人众。
旁边宋粲听了斥候的禀报,且不等那校尉上禀,便是一个猛然起身,提剑在手叫道:
“来的好!”
校尉听了宋粲的言语,便望下高叫一声:
“吹角,敌袭十里!”
牙校霍仪听命,自腰间摘了牛角,憋足了劲,一个蹲身,且听的一声沉闷的吹角便响彻云霄。
众兵士闻那军号且知敌袭不到五里,呼和一声,俱顶盔贯甲,摘鞘出刀。
铁骑将那斩马的三尖两刃、破甲的马朔长柄押于鞍桥之上。马上亲兵纷纷扯去裹刀的牛皮,翻起鹿筋的弓弦。
不过片刻,八匹冲阵重甲嘶鸣而来,后跟轻甲弓弩列队于后。兵士均背素面靠旗,上书“柏然到”。
且是一片盔明甲亮,兵刃寒光。只闻传令回应之声,便无杂声掺杂,是为临兵阵前,杀气冲天。
草岗上,那管家李蔚正与主家诰命夫人言说郎中丧礼之事。
告知那诰命夫人,已经令人快马去城中的丧葬礼仪店铺中买来黑檀木的骨盒,换去临时装殓郎中的素木。
那夫人听的此话,且是怕手下安排的不周,急急的道了句:
“拿来我看……”
李蔚招手,便有手下抱了重新装殓好的的木盒过来,见那木盒黑檀木打造,上雕了松柏竹林,倒是合了那郎中的性子。见棺如见人,诰命夫人虽与那郎中不熟,倒也是为了这瓷作院初见之时有些个交集。遂搌了眼角道了声:
“甚好。”而后,又望了那檀木的盒子道:
“送了天炉处,需让主家看了。”
下人领命而去,见李蔚又躬身,紧身道:
“冰井司督职业已离开……”
那夫人听了此话,刚要松了口气,便听得吹角响起。
一个“一短三长”且是听得两人顿时一愣。且相互看了,倒是不敢相信自家这耳朵,同语道:
“十里敌袭!”
那诰命且不等那老管家去看,便是自家慌忙奔上望那岗下。
见天炉前军阵中有一展大纛立起。
见那纛旗宽五长八,上书“宣武将军”。
三面龙牙圈围,意为征战杀伐。
内镶金线绣得火云盘纹暗韵“兵过如火”。
纛顶“金我”以示将在旗下。
顶下皂尾称之为“麾”,传为蚩尤之发束于顶下以敬战神。
朝阳之下,那皂纛朱旗逆风招展,猎猎作响。
那诰命夫人虽是个妇道人家,然,也是个兵家之后,亦是见过临兵阵者。知这纛旗立起便是一个死战不休也。
见大纛起,便知这只是将军且是起了杀心。于是乎,这心下顿时一个大惊。
却忽然想起先前自那窑工身上搜出的锦书上所言。心下惊慌便与那管家李蔚对视一眼,遂疾道:
“速去。免了将军这糊涂官司。”
管家李蔚也不说话,亦不施礼,转身便望那大纛奔去。
为何这诰命夫人说这是一场糊涂的官司?
倒是其中确是有些个弯弯绕绕,但凡心眼少一点的都玩不了。
那宋粲虽为制使钦差。但是,搁在宋朝那武职地位且不是一般的低下。
而且宋代制使不如后世的钦差,只是代行皇差提点皇差各项事宜,并无先斩后奏之权,不过纵观历朝历代,什么时候也没戏文里唱的那种“先斩后奏”的特权。
犯罪了,即便是平头百姓也是押到秋后问斩。你当街就砍当官的?要大理寺,御史台、谏院是干嘛的?还是那句话,“人无不党,罪一人可举其众”。都等着他往外咬人呢,你可好,一刀给他个了断。那么,这手里的这条人命是“秉公执法”啊?还是杀人灭口啊?这就有点欲盖弥彰了。
所以,对于犯官只能缉拿归案,押送京城。你就地就给斩了,这事到最后连你自己都说不清楚。
再者,那汝州司衙既然敢派兵过来,必然是一个事出有因。想必早已打定借口,托好了说辞。
两下发生冲突,这孰是孰非的,却只能在朝堂上争得一个罪罚,却也要不来一个明白。
皆因这是非曲直却在事情发生之时却已经不可辩也。最后也只得如那公案一般,不可说,不可说,一说就出错。朝廷如此,官家再是偏袒也是一个众怒难犯。最终也只能协调出来一个各打五十大板来了帐。
说是各打五十大板,但是这武职倒是占不的什么便宜去。因为官家祖训有“不杀文官”之言。武职麽?杀不杀的看心情。
说那管家李蔚领了诰命的令,向那大纛而去,所去不远便见了穿着轻甲,顶着铁叶范阳笠的张呈、陆寅二人混在军中,便一把将张呈抓住道:
“将军何处?”张呈闻声下马,望了那李蔚惊问道:
“交兵在即,叔怎不罩甲……”
那老管也不多言,一把抓过那张呈怒目道:
“我待问你,将军何处!”
那张呈为其少主,倒是不曾见这李蔚如此面目,这一问倒也令他有些个胆寒,赶紧道:
“随我来……”
将要行,却被李蔚拉了问:
“来军几何?”张呈听的话来回道:
“厢军旗号,探子报数两都。”
说罢便带了管家李蔚往那纛旗下奔去。
见那宋粲顶盔贯甲坐于行军交椅之上,手持马鞭在地上点画,口中道:
“牙校霍仪!”身边霍仪叉手:
“仪在!”说罢,便蹲身于那图前。听得宋粲令下:
“令你带弓马轻骑,雁阵排列,两侧以弓箭促敌结阵,至敌营前不可冲阵,迂回两侧弓弩射之使其集众不散……”说罢,将鞭一指校尉道:
“校尉宋博元。”校尉插手躬身大声道:
“博元在!”见那宋粲与那图上点画了道:
“与前军后百步,见前军雁阵行开,领铁骑冲阵……”
这番话让前来的管家李蔚听得那是一身的冷汗直流啊!
此阵名为“雁行铁马”乃绞杀之阵也。先是弓箭轻骑袭扰,驱敌步卒聚中。而后,便是一个重骑铁甲撞阵。
届时步卒队阵形势必大乱,拥挤不堪且首尾不顾,而至枪械弓箭俱不可用。铁甲重骑一旦杀入,便是撞出一条血肉的胡同。
莫说是这平日训练不足,且只做劳役差遣、种田修渠使唤的厢军步卒,即便是见惯了血的禁军边兵、西夏精锐也经不住这“雁行铁甲”两个来回。一出一入便将这两都之数,百十来人便可以做得个销户了账去者。
那位看官说了。就北宋的军力?孱弱的那叫一个史书有名,哪有得如此战力?
其实不然,宋,并不弱,想那宋太祖开国建朝亦是军武立国。
如不是兵强,焉能先有太祖灭五国统而一中原,后有太宗再灭一国。又挟十万灭国之师酣战契丹大辽于燕京城下。
那位说了,你且是把那个“高梁河车神”给夸上天了,真真的一个没羞没臊。
害不害臊的姑且不敢说来,且看那燕京何地?
乃契丹大辽之“南京”也!且不是不是一般的小城,基本上等同于首都了。
而且,“高梁河车神”那叫一个点背家命黑。说白了,那是时运不济,非战之过。
这边打得未分胜负,后方且发生了涿州部将拥立皇太子赵德昭为帝之事。
高梁河败,非军不强,扉兵不利。
有诗云:
匈奴铁蹄踏汉地,
百万秦师锁大江。
隋末天下尽烽烟,
铁林重装玄鳞甲。
莫道汉家无虎贲。
君曾记,骠姚汗血,北府风流,秦王卷旗。
方知一脉相承,华夏尚武魂。
继隆何须守方阵,
静塞可以摧铁衣。
这里面说的“静塞”说的就是易州静塞军。
这帮疯子,就连那彪悍如虎的辽国铁林军也是被这帮人于唐河一战“斩敌首五千,获马过万”。
如不是耶律休哥跑得快,那也是一个挨宰的货。
只不过西夏崛起,元昊立国,致使宋失陇西都护之地。后,便是相继又丢了于阗、敦煌等重镇。
于是乎,产马之地皆被党项人隔绝,造成战马不济。
虽是如此,至真宗年间,尚有马军二十余万,良马五十万余,那“威虏军”也能在“羊山之战”正面硬刚辽国铁林,且斩敌过万。
然,到这大观年间却所剩不多也。
听闻这医帅本部兵将亦有那易州静塞之骨血,战力之剽悍如山火过莽原。那管家李蔚年轻之时与那金明、好水川且是见识过的。
却如今看这宋粲骑不过二十,但看那行军、用械便知深得易州静塞真传,饶是风采不减当年,却不知平日带兵之人为谁?
正想至此,忽闻一声吹角呜咽。便被那撼山般的声响惊醒,且惊叫一声:
“敌袭五里!”
这一愣且是想起此行的目的。赶紧上前拜了一下道:
“将军!且慢……”
宋粲不顾,望了那老管挂铁面于盔耳,拉了那手下亲兵的手起身欲走。
管家李蔚上前膝行两步抱定那宋粲的腿脚道:
“将军请熄雷霆之怒,切不可中了那宵小之计也!”
宋粲因郎中仙逝悲情未消,却又遇这州府行兵堵门之怒,任是凭谁说来也是不肯罢休。
自那铁面之后崩出两个字:
“左右!”身边军士齐声道:
“有!”
见将军手落,那亲兵便是如狼似虎将那管家李蔚拿下。那李蔚虽被拿下,然却一个不止语。嘴里叫了“将军”挣挫起来那几个亲兵竟然拿他不住。
见管家李蔚挣搓起身,自腰间扯出印囊官凭腰牌,高高举起喊道:
“在下!乃尚方局汝州瓷作院内廷九品院判!奉旨提领汝州瓷作院内一切事务……”
此话一出险些把宋粲给气乐了。
心下道,现下就我这五品的宣武将军都被逼着穿了盔甲跟人真刀真枪的玩命了,什么时候轮到你着内府尚方局九品院判撑事?
刚想发作,便有听那管家李蔚大声叫道:
“此乃尚方局汝州瓷作院事,本由的本院处置……”
第77章 否泰相伴
上回书说到,那宋粲听得斥候报:厢军两都之众离此五里。这正没窟窿犯蛆呢,倒是看见有人送了车藕过来。
且是将那一腔的悲愤化作怒火。口中叫了声:
“来的好!”
于是乎,一声令下,便是一个厉兵秣马。打算冲将出去,杀他个片甲不留,且先出了这口积压在心中许久的怨气!
这宋粲怨气很大麽?不是一般的大,且不看这趟汝州的差遣且是多少的波折在内。
一时间,那亲兵便是各个刀出鞘人人皆上马,将旗大纛舞的一个迎风猎猎。
那诰命夫人见那吹角连营,且是个大惊失色。倒是怕了那钦差制使中那帮地方宵小的圈套,惹下这屠兵害命的糊涂官司。
便急令那李蔚前去阻拦。
那老管倒是个干脆,一句不合,便自腰间扯出瓷作院的“官凭腰牌”。厉声高呼:
“吾乃尚方局汝州瓷作院内廷九品院判!奉旨提领汝州瓷作院内一切事务……”
意思就是即便你是致使钦差,武品的宣武将军,那圣旨上可是写明了让你“总领汝州瓷贡事,兼提领督查汝州瓷贡钱粮,专一报发御前汝州瓷贡文字”可没说你这钦差能插手这汝州瓷作院之事。
让你管的是瓷贡专事,且不是越俎代庖,连着瓷作院一并兼管了!
尽管那郎中殉炉,但是,这汝州瓷作院的人还没都死完呢!还有我这院判在!
这话说的硬气,便是那见官大一品的制使钦差搁我这也不行!
那宋粲也是个傻眼,怎的傻眼,没办法不傻眼,人说的句句在理。尽管这眼前的院判以前睁一眼闭一眼的也没干过啥事。但是,这泥菩萨今天倒是开口说话了。
于是乎,一句恶劝便是弄的一个两下的僵持。
却在此时,见那龟厌抱着白绫裹了的檀木盒子走到那宋粲面前,伸手摘了他的面甲,神情呆滞的望他道:
“与我车驾,好让我师叔免些路上奔波。”
说罢便自顾蹲下手抚那木盒呐呐自语,细听确是些数黄道黑之言。那碎碎念的抱怨此时听来却是听得人心肺俱裂。
宋粲见此,那满腔的怒火又重新化作了悲伤,只因与这郎中再见之时,已是墓椁两隔。
管家李蔚瞅了这机会,赶紧的望那郎中骨骸拜了四拜,回首再拜宋粲。
礼罢抬头见宋粲无言,回身就拉过宋粲的马,一个翻身且是一路绝尘而去。
咦?这老货跑的如此的快?
不快没办法啊,挨到这宋粲伤心劲过去了,且不知又要作出什么妖来!
汝州州衙,知州的常随一路狂奔,噔噔的上楼,踏的那楼梯亦是一个摇摇晃晃。
刚上得楼台,便被知州一把抓住,疾问道:
“可出兵?”
那常随喘息了道:
“两都之数!说是今早卯时出营!”
那知州听了这消息顿时面露兴奋之色击掌,口中叫了一句:
“中!”
遂转了圈的口中念叨了:
“厢军两都……卯时……”却又猛回头问那常随:
“现在几时?”且不等那常随答来,便慌忙去看那楼脚滴漏箭刻。
那常随看自家这知州如此兴奋,倒是有些个愕然。且是想不通这整日郁闷的知州今天是怎的了。
他却参不透这汝州地方派这厢军出城是何奥义。
一旦出兵,便是说明此番已经没有任何商量调和的余地了。地方定是无法阻止那天炉出贡,才冒了风险出兵。
此为下策,双刃剑也。与那宋粲是本糊涂账,然,对于这汝州地方亦是一个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
一旦出兵,这汝州地方官员且是要丢车保帅,断掉几人的前程去。
咦?这事能丢官?
丢官?你想的有点少了。
未经过三衙调兵?即便是亲王,遇匪患、兵民之变才能先调兵镇抚,再写了呈子上报三衙。三衙上呈了枢密院派员来唤下你。
你这州官调兵?而且在宋朝?再糊涂的官司也是所属文职官员丢官去职,流放了去,岭南或沙洲你倒是可以任选其一。
武职麽?估计能保住你不被“弃市”,已经是朝中朋党们尽心尽力了。人缘不好的会被扣上一个谋反的罪名,三族都跟着你倒霉。
如是,毁贡,便是保住地方每次皇贡的万贯的财帛,有得这万贯的财帛上交,那朝中的朋党才能保住地方这一任在位。此乃相辅相成。一顿饱和顿顿饱,这地方再傻也能分的很清楚。
如是,此番这“天青贡”必须的毁掉,最起码也不能让那宋粲按时送到京城。
汝州瓷贡自始便是这地方与那朝中元佑党人的钱袋子,且是不容他人染指。如让那宋粲功成,供奉句势必按此做了例子,而形成惯例。这汝州地方便是妥妥的变成了一个清水衙门,再无财帛入京。
这人麽,一旦没了什么利用价值,那也就是一个昨日的黄花。任凭你这花开的时候多么的灿烂,多么的招人喜欢,多么的惊世骇俗,一旦零落晨泥便也摆不脱被碾作尘,别人倒是一眼都不会多看。还香如故?哈哈,你想的太多了。
此番这知州自兵部任上来在这汝州亦有捅开这个元佑党的钱袋子的目的。
勇气是可嘉,但是这个地方已经被元佑党人经营的一个固若金汤,没地方让他犯蛆。于是乎,来在这汝州便被那地方官员给架空了了账。不去算计了他的性命,且是给他死去的爹和哥哥一个面子。
于是乎,只能足不出户,呆在这州衙之内,从虎啸堂到望嵩楼,无所事事临摹了碑帖保命。
此事无奈,只能怨了朝中没人,家族无势也。
即便是这“五岁朝天”的神童,再聪慧过人,于此地也是一个束手无策。
然,宋粲与他不同,此人且是有个好爹!正平者,御太医也,其言必达天听。也就是说话皇上能听得见,还不用人中间传嘴的。而且此人无党,又恩泽朝中众人,再搭上天下医者皆是为帅,倒是不敢对那宋粲下了狠手去。
再者,皇权再不行,也会有依附皇权而生的人,也别小看那帮人,且也能于朝堂中与那两党四派分庭抗礼。
若是元佑党人发难,至少有元丰党与皇权一派会从中做梗,他们的斗争方向就是对方要做的事,肯定得霍霍的让他做不成。
更不用说那元佑党又分“洛、蜀、朔”三派,他们之间的斗争方式比元丰党只能是更残忍,更难缠。
如此,就这宋粲的一任督窑本身就是一个导火索,也是个捅马蜂窝的棍子。
对他这任制使钦差,宋正平的要求很简单,人不死就行,别人死不死我管不着。
然,对于他这知州来说也是如此。且也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有了宋粲这般的挡风墙分散了那地方宵小的注意力。至少是吸引了伤害,让他能喘上口气来。
而且,这天青贡之事一旦成事,且能让这地方挨上一波损伤,让他也有些个可乘之机。弄不好还能重新夺回这汝州的实际控制权,岂不是个乐其所载?
然,那知州看了那箭刻,离那两都厢军出城已经过了两个时辰去,便再也得不到任何的消息。
且皱了眉,双手合十,口中念叨了满天的神佛,心下叫了一声那宋粲,心道:
“兄弟,且再撑了些许,待俺搓出个大招!给他来个后门别棍!”
且不说这知州没事干望了天叨叨了心里憋那别人家后门的大招。
说那老管家李蔚一路飞奔出了后岗,便将马停与那路口处。
此间为一个十字岔口,一条路通往汝州城,一路往那周公渡。便是那宋粲来时的路途。一条路且通了陆路的官道。
等了约莫一刻左右,才遥见官道之上都旗飘扬,料定是那州府的厢兵。
心道:素闻这厢兵狼犺,今日见竟然是如此的不堪。二十里的官道竞拖拖拉拉至走了两个时辰还多。而且,这两都的人马也不知晓是谁带的兵,倒是个懒散,前不布斥候,不得前情,后不掩旗帜,大剌剌的于十里外便可看的一个一清二楚。
此番却不需劳动那宋粲的亲兵,便是自家的那些个佃户、农人在官道两旁打他一个埋伏,便是 用些个铲、锄、钉耙亦可杀他个片甲不留。
且是心下一叹,心道:如此治军不堪,实乃只能做的凑数之用也,如遇强敌如不做作鸟兽散了便是菩萨显灵了。
想罢便摇头叹了一声,勒住了缰绳立马于官道中央,忽见草丛中有宋粲的亲兵斥候上前叉手,躬身道:
“老丈是否得了将军将令?”
老管家李蔚倒是个不回话,拉了一下手中的缰绳,使得胯下战马嘶鸣踢踏了,才与那斥候道:
“可识得此兽焉?”那斥候亲兵见了,且叉了手笑道:
“咱家将军的青鬃兽,小的常与它喂食洗刷,怎么不识得?”听了这话,管家李蔚便望那斥候道:
“知道便好,于我身后百步藏好,听喝便是。”
斥候叉手叫了一声“得令”便快步奔上岗去。李蔚随之望去,便见那斥候取了黑棋,向后晃了几下,便藏匿于草丛之中不见其身。
那管家李蔚坐在马上约莫又等了一刻,便在瞌睡难熬之时见官道之上厢军拉了长长的队伍到达跟前。
那队伍中人见路中间立马站着一青衫老者挡了官道,便是一番叫嚷热闹起来。
嘻嘻闹闹过后,便推出两个胆大的拿了刀枪过来,望李蔚叫道:
“忧那老厮,且让开道路,如若不然,且看我刀剑无眼也。”
喊罢且是个傻眼,怎的?人坐在马上眼皮都不带抬一下的。
见李蔚不动,那手持腰刀者便“呔”了一声,叫道:
“且看我手段!”说罢便在管家马前舞了一个夜战八方藏刀式,而后,点手与那李蔚又叫道:
“那老官,且问你怕是不怕!”那李蔚见这厢军头目打把式卖艺般的行为,鼻子错点气歪了,心道:这也他妈的算是个兵?
却想开口骂来,却被那后面厢军步卒一片叫好之声给噎了回去。李蔚看至此,错点鼻子都气歪了。心道:不认得人也罢,还不认得这朝廷的官服也?
然气归气,想想自己是来劝架的,能不动手就不动吧。
于是乎,也不便发作,耐了性子沉吟一声,便摘了腰牌举在手中道:
“我乃尚方局汝州瓷作院院判,请带队官长出来讲话。”
众厢兵听了管家李蔚的话,顿时停下舞刀弄棒,又是一阵嘈杂,听到厢兵中有人说道:
“这不是城南诰命家的管家麽?几时做的官也?”
管家李蔚听罢,心里且是道了一声:阿弥陀佛,总算有的旧相识也。
便高声道:
“正是在下,烦劳军爷代为传达。”
说话间,见厢军兵众闪开道路,纷乱叫着:
“都头来了,且闪开道路。”
寻那话音,见一都头服色胖大汉子自人群中走出,站在马前用手圈点指画一番道:
“尔乃何人?敢挡本都缉匪?”
听的此人自称“本都”让那管家李蔚心内一惊,赶紧揉了眼细细的打量了那都头去。
服色确是都头服色,尽管迤逦歪斜的穿了一个步人轻甲,头顶的都头帽纱确是无错。倒是这一声“本都”说的有些个吓人。心道:莫非现在官制称谓变了也?
心下正在愣了神盘算,却听得那都头又断喝道:
“嘟!该死家奴,见了本都还不下马?
”听的那都头此喝,那管家李蔚且是一阵恍惚。便又低头看了确认了一番,确实身着青色官服也,怎的让他这么一说,弄的我都不自信了?
虽是九品末等,但也是一个官身啊!再怎么着也不至于与你这不入品的兵吏下马见礼吧?
而且自己现在亦非武职,妥妥的一个内廷九品文官也!
怎的?这世道又变了麽?武人的地位又恢复到那残唐五国了?
正在那李蔚心内盘算之时,那都头却是个不耐烦的很。
见那管家李蔚坐在马上不动,只是瞪大了眼睛愣神不曾回他言语,心下便是一个大不爽,叫了一声:
“敢小觑于我!”叫罢,便回头望了自家的手下,喊了一声:
“与我拉下马来!”
众厢兵得了令,纷纷上前伸手想将那李蔚拉下马来。
不料那匹青鬃兽乃军马,性情饶是烈的很。
见来人要抓了龙头,扭头便是一口咬将上去。
这一下,且吓的那些个厢兵赶紧撒手跌坐在地上。
四下众人见此情景,皆躁动起来纷纷往后躲闪。口中俱惊声叫嚷:
“奇了!这马咬人!”
正在一团乱糟之时,却听的旁边不远处有人哧哧的讪讪笑来……
倒是谁人做着是非之人在此讪笑,这人,又缘何来再这是非之地……
各位,咱们且看下回分解!
第78章 老者故旧
上回书说到。
这边李蔚正和那帮厢兵热闹,却听得有人讪笑出声。
众人觅声望去,便见一白胡子老头遮了嘴饶是一个忍俊不住。
见那老头,赭衣革带,头上无冠,盘了白发用罗莎幞头裹了。脚下麻袜芒鞋,掉了个腿斜坐在雕鞍之上。四个轻纱遮面,白衣精壮骑马押了四角侍立了周围。
此人不是旁人,也是个旧相识,便是瓷作院开建之时那帮工担担的老者。这会子正嬉皮笑脸的望管家李蔚招手道:
“来,老东西,还不下马,速拜见本都来者。”管家李蔚见那老头便皱了眉闭了眼自鼻内喷出一口气来。心道:还真是哪热闹哪有你!
还不曾搭嘴,却见那倒在地上的都头一跃而起,抽出腰刀只手点了那老者厉声道:
“大胆贼人,敢视我于无物也!”
话音未落,便被那老者身边白衣纵马撞倒。
还未站起,见那蒙面白衣一逮缰绳,马打盘旋又撞了过来。
这下子那帮厢军军士算是炸了锅了,但却只是嘴里嚷嚷了,且没人上去扶起他起来。
此时却听得那老头不耐烦的道:
“诶!饶是过分,你要打他拖去别处便是,却在这里聒噪饶人聊天。”
那白衣小哥挨了主家的骂也不回话,便又扯了缰绳马打了一个盘旋。一个哈腰,便掐了那都头的脖颈,一把擒上马去。双腿一夹,那马便望远处跑去。
管家李蔚却是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踢马凑了过来向那老头抱拳行礼。那老头也不还礼,一把抓了李蔚的胳膊关切道:
“风闻,那老家伙死了?”李蔚听问点头道:
“祭窑了……”那老头听罢吸了口气打了一个冷战,而后两眼四下茫然的寻了寻,遂长叹一声,道:
“惨烈也!近得一本道家经卷善本,本想听他讲来着……”
说罢便是抖了抖手,又将手一摊,做无奈状道:
“可惜了喽。”
见两人这般嘀嘀咕咕的相聊甚欢,那边乒乒乓乓的忙着揍人。饶是旁边站着没事干的那帮厢兵且是个个瞠目结舌,皆两股战战不敢言语,更有甚之直接就地蹲下了事。
却又听得那老汉惊诧道:
“诶?你穿这身作甚?”
说罢,又见那李蔚懵懂,伸手扯了那李蔚的官服,鄙言道:
“你若做官便问我要吧,怎也能许你个六品的寄禄……”
说了便抖了那李蔚身上的官衣,嫌弃了说:
“这还他妈的内府九品……”然,话未说完,便又是一个惊讶的瞪眼,口中惊问:
“咦?内府?……便是被人割了去麽?”说罢便要伸手掏裆,管家李蔚见着老头如此的无状,便是打了他手,口中道:
“你这混人,待我与你再做出几个儿女来。”那老头听罢依旧是个笑嘻嘻的点手与那李蔚面前,道:
“啊,恶人也!咱家儿女众多,倒不难勉为其难,用你这老媪……”说罢,便又面露关心状,问了声:
“疼不疼也?”说着又伸手摸向那李蔚的裤裆处。
着没事干掏裆且是让李蔚大急,吭咔了想要折辩个来去,但是,这会横不能脱了裤子自证了清白。
见李蔚急头白脸的模样,那老头仿佛得了莫大的好处一般,且直了身道:
“饶是个寡淡,弄些个酒来喝!”
那李蔚听了此话,倒是没什么好脸与他,便是背了身去,厌烦道:
“我哪有酒与你?”说罢,且要起步,却被那老者一把揪住后脖领,骂道:
“鸟人!一封书信一早诓我来此,口干舌燥不说,还要我卖力气帮你打架,若至此尚且饶不得一口酒喝岂不是犯贱来者?”
“这且是你自家说的?”
然,这一句话出口便是一个懵懂,心下想了又想,心道:写信?咱俩刚认识?我认识几个字你好不知道?还书信!你倒是看得起我!且瞄眼望那老头口中道:
“我何时书信与你!”
那老头见李蔚这穿上裤子就不认账的表情,且是一个大怒,嚷了道:
“你这入娘贼,且不是你要了当归、重楼?”
这俩药名出口,且是让那李蔚又是一阵的恍惚。望那老头一副认真的模样瞠目结舌,心道:多赞的事啊这是?你这厮且吃多了不消化?血糖升高产生幻觉了吧?
倒是这充满关怀的眼神看得那老头亦是一个惊讶,随即又摆了手,道:
“啊!小节勿论!你也是个不省心的,老夫如此这般的热脸却要你个冷屁股……”且是哏了一下,又露出一副慈祥,摸那李蔚的头,口中道:
“左右都要管你,索性于我做儿子罢,老夫定视如己出……”
李蔚对着明显占便宜的做法且是个不耐烦,且晃了头躲过那老头慈祥的抚摸,口中骂道:
“匹夫也!你若要那便宜儿子,哪里不能寻得?”
说罢,便望了那哼嗨挨打的都头道:
“我看那挨打的都头饶是不错。快快领了去,好吃好喝的养了!”
那老头听罢,便做出一个恍然大悟之状,喃喃自语了:
“诶,此话有理。”
说罢,便点手叫那远处打人的蒙面白衣。
那白衣倒也省事,七立咔嚓的将那地上的都头卸了手脚,拎起脖颈一把提起扔上马去,飞身上马过来交差。
见那都头的头脸被打的如同煮熟猪头一般,老汉指着那肿脸叱责那白衣道:
“啊!啊!啊!你这混人……”
骂过便又婉言道:
“打人,且要厚道则个!却你偏逮住一个地方打,不见他疼却只看他可怜,且看看还能不能说话?”
那都头此时却还不得深浅,只是扯着嗓子喊道:
“我乃本州司宪遣来缉拿盗匪……”
那老者闻听,便面带了慈祥,附身柔声道:
“大官人可有调凭?”
一句话便是问得那都头一个傻眼,旋即又高声叫了问:
“尔乃何人?!无辜殴打朝廷军官,还要私看官文,俱不怕朝廷法度麽?”
那老头听罢,且是换了副嘴脸,嬉笑道:
“唉,嬉戏而已,都头何必当真。”
说罢,扭头对身边白衣道:
“搜了!”
顿时两个白衣下马,将那都头架起倒拎过来一顿晃悠,且是一阵叽叽娃娃的乱叫后,便自那都头怀里抖出调凭双手递了上去。
那老汉拿在手里却没看,着那公文敲了下巴望天嘴里喃喃道:
“这朝廷法度麽……下克上,无辜叱责古稀之人……还有麽……对,以下克上!”说罢,且又自问:
“廷官九品也算官是吧……”
说罢,又望了李蔚问道:
“你当的什么狗屁劳麽子官来?”听那老汉突然问,李蔚且是个不耐烦,随口无奈的说道:
“尚方局汝州瓷作……”
没等他说完,那老者便又说道:
“对,无旨擅闯,哦,对,无旨持械擅闯尚方局……”
管家李蔚听罢顿时瞠目。心道:真能找辙啊!这罪名着实是有点大了,如果说擅自调兵是杀头之罪,这尚方局无旨擅入便是夷三族的大罪,这持械闯入便是视同谋反也!得,剩下的那六族也没了。
这话听得那管家李蔚饶是一个心惊胆战,便赶紧拉住那老者小声说道:
“尚未闯入……”
得了李蔚这样的回答那老头显然有些个失望,惋惜道:
“没闯入啊……诶!如此,你且将这院子修大些则个!”
听了这老者与管家的对话,顿时让那都头瞠目结舌,敢情这罪名还有现找的啊!
老汉说罢,便翻看文牒调凭面露惊讶,口中道:
“吁虚呀!你家司宪能擅自调兵啊?还不报三衙,不经本州提辖直接给你这都头调牒?好吧,一并发了……”
说罢,且指了那身边的白衣道:
“且去看看他那帮兵,人数够不够?弄死俩三的,多加一条贪墨军饷……”
那都头听罢且是一个心胆俱裂!心道:我还是一头撞死算了我!咱让他说一会别说九族,就是家里的鸡蛋都的让晃散黄喽!刚刚回神,却又听那老汉道:
“去那边好生问了,要了口供与我。省得在这哼嗨了扰人聊天。”
两个白袍听令抱拳一礼,且一把抓起那都头拖去一旁。
刚要上手,却听的那老汉叫了一声“慢”见那老汉又仔细想了想,又看了看那都头伤势,便点手骂那白衣道:
“且说你们这帮泼皮无赖,好歹捡些看不着的地方打了罢,尔等如此却像是咱家屈打成招一般,唉……老爷也是要名节的……”
听得老头这话,那都头都快吐血了。
刚想叫喊,别被那两个精壮白袍帅哥扯了褂子塞了口,架起来脚不沾地的去远处苦挨。
那老汉过了衣袖拭了眼角回头对那管家李蔚道:
“饶是可怜,人是苦虫啊……”
李蔚看了拿都头被两个白衣架走,小声的惊问道:
“你真让他俩去问啊?”
那老者却是催马近前搂了那李蔚的肩膀,倒是不拘那两匹马挤挤挨挨,且边走边道:
“唉,小节勿论,适才说哪了?”那李蔚抠了牙想了片刻,道:
“便宜儿子?”那老者听了,便是赞同了慌忙点头,面露向往了道:
“对对,上次见那宋粲,饶是行止有度,面相温和,必定是个忠孝之人。倒是托身养老的不二人选,只是他爹那憨人且是不好相处。”
说罢,便托着那管家李蔚的手,眼睛真诚的看着他。那李蔚看了那老者嘴脸谄媚,便甩手嫌弃道:
“你这厮,定是那正平医帅与你这厮相处不得,可怜你这老匹夫却将自家儿子送与那医帅,人便看不惯你这副嘴脸才退还与你。”
那老头听了李蔚的话来也是不急,便又重新拉了那李蔚的手道:
“来来来,咱们计较一下,且看此事如何妥当……”
管家李蔚顿时醒悟,连忙打了他的手道:
“你若想养这便宜儿子便自己去说,何故攀咬我去做说嘴!几年不见几时修的如此厚颜也?”那老头挨了骂倒是不急,且嬉笑的看那李蔚道:
“就喜欢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说罢便正色又道:
“此番若不是我,他定然不能脱身也。我有救他活命之恩,虽不曾生身,然此番也算是如同再造!”
听了此话,那李蔚面露疑惑,随即便鄙道:
“你这恶厮,又要夸嘴诓我,左右便是个糊涂官司来!以医帅之能足可使其避之矣。他家没草,且不用你这多嘴的老驴!”
那老头听罢,便是一拳砸在那李蔚身上,随后又将其推远了鄙视道:
“此言差矣你这个老匹夫,若这宋家的小子上当,即便只杀这厢军中一人,朝堂之上定会再出一个郑侠。再画一张制使屠军图又费得几两笔墨?”
此话一出,且是让那李蔚心下一惊,便觉诰命夫人饶是少了计较。却又听那老头款款道来:
“别看这眼前不过两都的厢兵,到那帮人嘴里可说成医帅府兵屠厢军近千。一张《流民图》可定一个安石乱天下,废去一个朝廷从二品的大员。你说这制使屠兵图会是怎的一个结果?”
那老头一问过来,然是让那李蔚有些个慌张。刚想开口问了,却见那来头望了他,目光深邃,口中道:
若如此计不成,寻些个厢兵遗孀带着孤老小儿便是后招,且不用击那闻登鼓,只在那东京街头披麻戴孝哭诉喊冤,且让正平那憨人又将如何自处?”
此话一出,便是让那李蔚无言以对。此事且是个难办,如此这般说是个鸡犬不宁倒是往小了说来。孤儿寡母的沿街哭诉,这道义上且是占了一个先机去。任凭谁亦是一个有理说不清。
且在想了,便听那老头又道:
“此乃双杀阵也!”
此话一出,听得那李蔚却是出了一身的冷汗。
回想适才见那宋粲布下的“雁行铁甲”这帮狼犺的厢军定是不消一个回合便销户了帐。望那帮或站或立,百无聊赖的厢兵,那李蔚此时才想到。这两都的厢军弱兵本就是用做引诱那宋粲来斩杀也!
此计饶是阴诡至极。
先以窑主灭门激其怒气,再用那王安平用计索了程之山命去。后以窑工刺杀周督职。倒是一个招招与那宋粲无关,且又是一个每一步都是奔着那宋粲的命来!
一旦激得那宋粲失度,便是算准了这武人见了血光便耐不住性子。便是借此积其杀气,使其怒,而不计后果。
再用这两都之厢兵堵门击毁其理智,倘若受不得这口鸟气,便杀将出去,遂做实他一个擅杀之名。
前两项姑且在暗里好说,而即便折辩手中也就这绢书为证。
但此次,厢军再不过眼也是受朝廷饷禄,归中枢所辖也。
倘若这最后一击有所小成,纵是那冰井司也无力回天。届时如提这王安平之事却要将这诰命也牵连进去也。
心内细想,偷跑这窑工怀里搜出的绢书如此易得,说白了,那就是一个诱敌之计!压根就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
回想得知之时却为之沾沾自喜,以为占了上风先机。现在想来,看似对方步步皆败,实则招招诱杀。心、性、善、恶皆在算计之中。真乃步步算计丝丝紧扣也!想至此一身的冷汗便湿透了青衫,却百思不得其解,口中喃喃自语道:
“如此阴毒,却为何事。”
那李蔚如此,那老头便是“戚”了一声,鄙言道:
“合适?不合适!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
说罢,便又望了那远处瓷作院方向,口中喃喃:
“宋家小子心实,年少气盛,且随了他爹的秉性,被人赚了进去而已。汝州瓷贡可年得钱十万贯。天青贡来,大数十万贯有之。仅这汝州一地两贡便是近百万贯的进项。途运、交接、招待又是十万贯可得。几下算起,数百万贯有之。后宫打点,朝廷用人,门阀眷顾,都需海量的大钱流水的价泼出去……”
听了老汉此话,管家李蔚又被那凉风一吹,便觉得身上恶寒四起,不自觉的自怀中取出酒壶,挑开壶盖猛灌了一口,那老头见了便是个大急,口中急急道:
“嘟,你这仗脊的贼子!且说无酒,此乃何物?”
说罢猛得一手抢过,将那酒壶左右翻看起来。
见那酒壶且不似中原之物。周身黄铜打造,上有玉石玛瑙镶嵌,小巧精致竟在盈盈一握,以手抚之却温软如玉。虽然装不得四两酒,却也是精巧可人。
那老头将那酒壶在手中把玩,口中自话道:
“定是熙河平番所得。”
老管家李蔚见了,便赶紧伸手索要。那老汉打了他的手,道了一声:
“嘴脸。”
便抬手品了一口,随后,便堂而皇之的将那酒壶揣在自家怀里。
李蔚见那老头将这生切硬夺做的如此的顺理成章,且是一个甩手,遂,又装出可怜相哀求道:
“且与我再喝上一口麽……”
那老头且不回他话来,望了他,那眼神仿佛在说:与你喝上一口,你当我憨麽?
一眼过后,且望向那边打人的两个白衣高声叱责道:
“夯货!好玩麽?让你们好生问他,你们俩个只管一味苦打,却塞他的嘴是何道理?饶是为了一会多吃些猪羊哉?”
第79章 癸水不祥
撇开这边两个老头打麻缠不说。
且说那天炉前,李蔚这一去,这一边的兵马便是个偃旗息鼓。
见那龟厌抱了郎中的遗骨絮絮叨叨的数黄道黑,宋粲有心安抚,却也耐不住自家心内的悲伤日同泉涌,索性提了酒与那龟厌坐在一处。
幸得诰命夫人前后操持,带着张呈、陆寅二人准好了致使钦差这路人马一应路上支应用度。
待一切物品装点完毕,校尉与校校霍仪细查了几遍,见并无差池便上前谢了诰命。
诰命扶了那校尉起身,望了他惭愧道:
“没脸也,怎敢承了将军的谢?只送到此间罢!”这话没办法接。心下道:他们只是过路的官,倒是一个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然这诰命夫人却还要在这汝州过活。此一去且不得知晓这汝州地方会怎的对待与她。这诰命夫人能做到如此地步已是大仁大义,将那自家的身家与不顾了。此乃大恩与宋家,说声谢倒是个轻松,然这人情债难还。
校尉无言只得低头再拱手。却被那诰命拉了手去,忘了他脸道:
“我……”一声“我”字出口便是个语塞。随后便是一叹。
校尉知其所想,便回头望了那边忙碌装车的张呈、陆寅,且撩袍堆甲跪在那诰命夫人身前,道:
“孩儿自幼丧母,叫了娘也无人应来。博元斗胆,叫夫人一声娘罢。”
那夫人也是个不料,听罢便是一怔。又听校尉道:
“娘若应了,那张呈、陆寅便是我亲兄亲弟……”说罢,便是一个头磕在地上,郑重的叫了一声:
“娘”
这一声“娘”叫那夫人且是一个泪如泉涌,慌忙答应了,上前抱了那校尉哭了叫来自家的儿子道:
“畜生!见过你家兄长来!”
两人先败了那诰命夫人,随即又望了校尉拜下。
一个头磕了下去便是一场的兄弟,饶是让那陆寅费尽了心肠,涂尽了肝脑。
众人忙碌,不觉已到正辰时。
那诰命夫人便在自家佃户中寻了一班一十六岁的男童上前夺了龟厌怀里的木箱。
此间倒有一说,且唤做“童子接引上天夺情”。那龟厌纵是个千般的不舍,那郎中总是的上路的。
辰时三刻,
牙校霍仪站了高处,卯足了劲吹响了牛角。那号角响起如人之呜咽,于这汝州狂野荡开来去。转了天炉之侧,回旋于那洼地的草庐山岗上的八风不动禅房。
校尉拿了净街的响鞭甩了三下,三声净鞭响。一声号炮鸣过,制使钦差仪仗车架开动。
重阳领了成寻、海岚率了众人跪于那诰命夫人身后,与那宋粲叩拜送行。
那宋粲于车驾之上再回首,回望天炉。
且见一丝九曜穿云,遍洒金粉于那天炉之上。炉上青烟已尽,又展那万千枢机,停表、小钟。
奈何轮毂咿呀,遂渐行渐远。宋粲低头望那拜别送行之人,饶是一个心下千千结难解,口中万万言难言。
恍惚间,却忽见之山郎中亦在其中,依旧不冠失履,手上墨色尚存,谦恭有制却是个面目不清。
宋粲惊起,扶栏揉眼而观,却再不见其踪影。
遂望天忍了眼泪,心中道:世叔送我矣。
闭眼,泪自眼角而出。心中之山郎中音容犹在,细想却不可辩其面目,只剩心中一块混沌,心内强认那便是之山郎中罢了。
听得远处天炉处号炮响起,那管家李蔚便知钦差车队启程,旁边老汉道:
“想是来了罢。”
说罢,便偏腿跨马于雕鞍上正了坐。
管家李蔚望那老头抱了个拳,便下了马,扯了缰绳跪于路旁。
不刻,便遥遥见那钦差大旗,黄罗伞盖。随之,便见一队车马迤逦而来。
见开路的铁衣军马压了军鼓,马上之人头顶金盔上挂铜铁的面甲护脸,金丝红绦将那兽头文山捆扎有制。军马挂甲,周身红黑流光耀眼,铁蹄踏地铿锵有声。
见马上铁面,首上竖尺长的錾缨,随蹄踏突突晃动。得胜勾挂长刀朔马,周身明光,独那血槽黑红,却是那磨不去的积年血污。对马八匹一路压阵而来,实乃军马未至,却是杀气森森,那威压压的人心慌身寒,恍惚惚不敢近身。
那路边厢兵看罢,且被这杀气唬的一个个两股战战,站立不得,倒是不用人唤来,便纷纷跪地以额触地不敢望那马膝之上,惴惴了大气不敢出。
李蔚身边军马见马队来,便蹄踏嘶鸣不已,索性自己咬了缰绳挣脱,那李蔚拉它不住,便松了手由它去也。再抬眼看,见那宋粲高坐于车驾之上对自己拱手道:
“有劳院判。”那李蔚不敢对视,只能以额触地口中高喊:
“下官惶恐。”
正在此时,便听得身边老头沉吟一声。
宋粲抬眼,见是故人,便抱拳起手道:
“不知老相公也来送行,见谅。”那老头驳了马头,马上欠身微笑道:
“切莫失了法度,坐了便可。”
宋粲听了那老者一句“坐了便可”饶是心里一惊,心道,合着我还的给你磕一个?原想这老头是哪路的经略相公,却不知他如此的托大。
不过,这磕不磕的现在且不便说来。倒是看不出这满脸慈祥望着他的老头,究竟是个什么来历。
宋制,这制使也分大小,凡为皇差皆为制使,小到运输看守贡物的九品官吏,大到监管一路兵马钱粮的一品大员都可为制使。
然,这制使后加钦差之衔,手持尚方刑物者,便判有提典与夺之权。
如此,这制使钦差非五品官员以上而不得。地方官员接送制使钦差必行跪拜之礼。
后因皇权旁落,便有了那句“侍道不侍君”的名言。于是乎,便遂免了七品以上官员跪接。
然,这连马都带不下的,着实的不得多见。
那宋粲正在想着,却听的那老者道:
“多谢制使体恤,老夫腿有旧疾。水路坎坷,还请将军这边行走。”
说罢,一扯缰绳让出左边的道路。
宋粲闻听此言,心下犹疑,但见那老头那一脸的慈祥,彷佛不是在送制使钦差的仪仗,倒是像是与家中享受了天伦。脸上的微笑倒是堆出了褶子,慈祥之态,如家中老翁,饶是让人无法拒绝了他去。
便起手抱拳道:
“有劳相公。”
那老头也不还礼,只是一抬手,便见四个白衣精壮立马与身后,那老者道:
“前路艰险,老夫受不得辛苦,且将这哑奴与你,万事尽可吩咐!”
说罢,那白衣精壮竟分作两队,两人跟定校尉身边,两人跑去轻骑与那快马斥候为伍。
宋粲刚要询问,便见车旁校尉点头。那老头见两人眼神交流,便望了那校尉赞了一句:
“还有识货的!易州何等的福报,让他捞得这么一个好儿子!”
且是满脸羡慕之言,却让宋粲、校尉两人听得心下皆是一惊。
怎的?这“易州”便是校尉那狠人爹的字。听他说的如此的顺口,且好似与那校尉人狠话不多的爹饶是个旧相识来。
心想,既然校尉认可,如此便是堪用。
宋粲心下想罢便不再多言,且与那老者道了谢,便踏了车板,崔队前行。
牙校霍仪吹响吹角,车队再次行进。
校尉回头招斥候探路,手尚未挥下,便见两匹白马呼啸而过,原是蒙面白衣哑奴已经冲出,后面快马斥候紧跟其后,飞马而去。
车马动,那老头坐在马上看那车队迤逦而过,目送至道路尽头眼不见钦差金旗才算作罢。
路边跪着的管家李蔚望着那消逝于官道尽处的车马长出了口气,躬身站起,到得那老头马侧,一同望向那路口人马消失之处。
口中道:
“走远了,还看个甚来!”
那老头却不理他,且是个满眼的爱溺,口中喃喃,自豪道:
“观我此子……”
说罢便摇头晃脑,咂舌自叹不已。
管家李蔚听了饶是浑身的一紧,便是打了个冷颤,向上白了一眼,揶揄那老头道:
“嘴脸!知你厚颜,却不知是如此面白。”那马上端坐的老头听的李蔚此话便低头道:
“好眼力,这都被你觉察了去!此子如何?”
李蔚听了老头这话,又哆嗦了一下,道:
“彼时,你将个儿子化名肖千与那医帅帐下做得犬马。既已改姓,何不教他姓宋也!却好过强抢人口,白要了别人的儿子也?”
那老头听罢也不恼,回嘴道:
“且跟你这无儿无女的绝户鳏夫说不得也。走了!”
说罢便驳了马头且要走路。这下便是慌的那管家李蔚赶紧拉住他的马缰,望那帮跪在道旁的厢兵道:
“走不得!留下这般让我如何收拾?”
那老头听罢便是个瞪眼,惊诧的望那李蔚道:
“咦?你这老鳏夫!依你信上重楼之言。我便只来助你打架,善后之事只字未提也,当然做了恶便跑路去者。尔与我积年竟不识我哉?”
那意思再明确不过了,重楼这玩意有毒,你非得要来吃,所以,这一切后果你也得自行负责,擦屁股的事我可不帮你弄!
此话一出顿时让那管家李蔚伸脖子瞪眼,一时语噎。倒是任他怎去想,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什么时候写信与他。还重楼?对了,老家问一句,重楼是啥?
别说李蔚,现在也没多少人知道,重楼之名首见于唐《新修本草》,言:“蚤休,今谓重楼者是也。一名重台,南人名草甘遂”。
宋代《本草图经》云:“蚤休,即紫河车也,俗呼重楼金线”。
说起这“紫河车”倒有一个趣闻来,说与各位且当个乐子。
记得前些天,有个朋友嘲笑着网络小说胡说八道,其中就有“漫山遍野长满了紫河车”。惊呼,这满山长了野生的胎盘?
我听罢看了他愣了半天。人写的没错啊,这紫河车就是重楼。不仅宋代,明代《滇南本草》上也记载了:“虫蒌,一名紫河车,一名独脚莲”。
你读书少就不要舔着脸笑话别人了。好好看小说呗,哪有那么多的话来?
不过这重楼喜阴,倒是不太可能漫山遍野的晒太阳是真的。
此乃题外话,刚我没说。
咱们书归正传。
那李蔚且是缓了半天,这才又一把扯住那老头,发了狠道:
“着实泼赖!还我酒壶也!”说罢,一把将其拉下马来,伸手在那老者怀里掏摸起来,那老者屈身委地护着胸囊喊道:
“你这泼皮,咱家何时拿你酒壶?”李蔚却不理他叫嚷了可怜,便是一把拽出了那酒壶,问道:
“此乃何物?”
谁知道那老头且是叫了冤枉道:
“大家都看到了啊,此物乃这恶厮从我怀里抢去的!”
此话一出,那李蔚应是有理也变得没理了。倒是那帮厢军中有人主持了正义,道:
“是啊,你这官,怎的抢人东西来。”
这一通嚷嚷快把李蔚的鼻子给气歪了,望了那厢兵恶狠狠的道了句:
“管好你自家去!”
于是乎那帮厢军收声,窃窃私语起来。
且在那李蔚有机说不清之时,见那诰命夫人打马飞奔而来。
见了两人争斗且也不敢上前。叫了身边的侍女,将那果盘点心备好了,便抛了缰绳跳下马来。
稳了身形,望那老头蹲了一个金福万安道:
“见过丈丈。”
那老头见了诰命夫人便像见了救星一般。
一把甩开纠缠的管家李蔚,自家扯乱了头发,扯散了衣襟,哭道:
“你这小娘来得正好,当年我与你爹熙河平番,力尽修罗战阵,共得此酒壶!说好的两人共用,而你那爹却私相授受与这个鸟厮。今日得见,便是睹物思人,又见故人面也。这恶人竟不顾情面,期我老而无力,公然充为己有。”
这一顿抢白饶是让那李蔚瞠目结舌,这瞎话张嘴就来啊,说得跟真的一样,熙河平番那会你且在京中生事捣乱,哪有你这鸟厮一星半点的鸟事?想罢,慌忙上前道:
“哪有……”
且只有两字出口,便有听得那那头又道:
“前话且不多说,今日又诓骗我来此,且当我面打了厢军军官,缴了厢军器械。惹下弥天的大祸,却又让我来干着收拾手尾之事……”
随那老头一番声泪俱下的哭诉,且是让那旁边的管家李蔚顿时捶胸顿足,大叫不止道:
“那打人者正是这老匹夫的哑奴也!”
那老头听了李蔚的话来,且是面上一阵恍惚,遂瞪了一双单纯且天真眼睛的看那李蔚,脸上且是充满了无辜,怔怔道:
“甚哑奴?哑奴何在?老夫只身来也!身边何来哑奴?”
这话还没说完,再看那管家李蔚,这货已经冒烟烟了。
话说,这诰命如何此时着急忙慌的到此,其中定有缘由。
自那宋粲车驾走罢,重阳便筛了一卦。挂相为下,呈有伤官之相,示为大凶!便又觉自家有错,遂又查看了宋粲所行归途。
为北向十里,至汝河官署码头周公渡乘船,自水路入汴河至宣化门进京。此乃历来汝州瓷贡回京行程,盖因这瓷器易碎而不耐车马颠簸也。
重阳请了罗庚定了星位,开了山根,又推。北为癸,汝河为水,现下九月,虽有遇令星之祥,却又是一个福寿难量。
然,金火同,则功名炬赫。而乘船进京,则为遇木水。倒是个相冲相克!
卦曰:“见木终被疏泄,不免先成后败。为大不祥也。”此卦倒有一个称呼,唤做“癸水不祥”也!
重阳得此卦大骇之。虽又推了三遍,均是一个无误。
便急寻了诰命夫人央其追上宋粲车驾告之挂相。
诰命夫人听了大惊,便亲自带了随从一路追赶上来。
到得官道却见路中间两个老头胡搅蛮缠的打架。更让人不理解的是,旁边居然还有百十众的厢军兵士乌泱泱的蹲在路边看笑话。那诰命夫人虽是个见多识广的,但是,眼前的情景也是让他看得一个恍若隔世。
于是乎,赶紧上前,分开两个因为一个酒壶打麻缠的老头,与那老者讲了重阳道长所算。不料却惹的惹得俩老头大笑了看她,那夫人且在愣神。便听那老者笑道:
“此祸已避,且不用累你去追他。”
第80章 周公渡
上回书说到。
诰命夫人说了重阳道长算出的“癸水不祥”之卦,却惹得那俩刚才还打得不可开交的老头一同笑来,便面露了惊诧之色。刚要开口问来,又见那老者摆手道:
“此祸已避,且不用累你去追他。”
此话一出这心下便是更加的疑惑,遂问道:
“丈丈何由此说?”
不等那老者回答,旁边李蔚接口道:
“哪有的甚缘由?定是这老匹夫心疼他那便宜儿子,替他扛祸顶雷也!”
老者听得话来也不个吃亏,恶声回道:
“此乃我家事,这天伦之乐岂是你这老鳏翁寡之人所能享之?”
管家李蔚被他骂了却也是个无奈,人家也没瞎说,自己可不就是个无儿无女的鳏寡?心中恼他却也只能打嘴跺脚无言可还他。
转念又想,这老匹夫无赖,真当将那宋粲认做便宜儿子也?且不管别人认不认他!想罢嘴上叫道:
“厚颜也!旁个几时认你做大人!”
两个老家伙相互谩骂不止,听的旁边诰命夫人一阵迷糊。刚才自家匆匆应了那校尉的一声“娘” 怎的就好端端的怎的又多出一个人认人做了干儿子?今天什么日子?流行认干儿子麽?
所幸者,听出者宋粲暂且避过癸水不祥之大凶,心下也稍显安稳了些。
左看是父亲的故旧好友,右看乃将自己带大的老管家。按理来说这俩不省事的老头皆为自家的叔伯,且是不敢贸然插嘴他们的事端。
正在左右为难,便听的路边草丛中有人呻吟不止。那诰命夫人饶是一个心下奇怪,怎的这还有人窝在草草科里叫唤?便使了眼色与身边侍女。
倒不是旁人,且是那被人打的晕厥过去的都头自顾醒转过来,且是忍不住浑身的伤痛,独自长声短气的挨疼。
侍女带了人过去,便见草丛中趴了个胖子,且是手脚俱断,口中被塞了破布,却因伤疼不敢挣挫,只得用那鼻息哼哼。倒是一时认不来这货是谁。
随从中便有人认出他来。便是本城厢军的一个都头。那夫人倒是不敢信,且让侍女掰了脸仔细看来,那肿成猪头一般的模样饶是个难认,那脸都让那哑奴打变形了,别说他们,现在即便是他亲娘来了亦是个不敢认来。
不过此人原是一个无赖泼皮户。也是个没爹没娘,只与自家一个妹妹相依过活。却不是拜了那陆的神仙,州司宪纳妾,便要了他妹子过去,如此且算是与他有姻亲,便自此发迹做了汝州厢军的都头。
古人言:“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这厮亦是平日破落惯了的,陡然得势,却没少作出那欺男霸女,占田赖屋的勾当。百姓与他不善,却因那司宪之面给强压下来。
众人见此人现下这般模样,也算出了口恶气。
随从中,且有受过这鸟厮欺辱之人,二话不说便上去又蒙了那都头的头面踢打一番,这才押他过来复命。
正要禀告了诰命夫人。却见人影一闪,那管家李蔚便一把抓住那都头,大笑了两声,扯了那都头塞口的破布急急的问来:
“来得好!是何人打你,从实说来!”
那都头此时倒也省事,左右看了看,嘴里且是不敢乱说。
且在此时,那老者过来捏了那都头的痛处,搀扶他坐下,却又将那破布重新塞进他的嘴里。
回头斥责管家李蔚道:
“好毒的心肠!此人伤至如此,你却还要苛问于他!非我良善之人所为!”
这话说出,便惹得那边一众的厢军兵卒瞠目,皆对此慈善温良,谦谦君子般的老者视作天人也。
两老头厮闹近半个时辰,竟然俩俩坐在路对面谁也不理谁,扔的一个手脚皆断的都头躺在路中间长声短叫,“哼嗨”了苦挨。
然,那众厢兵也做无事状且将他当看戏看。可见此人在军中人品也是不济,此时这近两都的厢兵竟无一人帮他出首。
诰命夫人也是左右劝解无果,又怕两个老头年老体衰,经不住这烈日当空,只得令人将两人拉与那阴凉之处。端茶献果一番得忙活,只为哄了两人不再作妖尔尔。
倒是个不料,这俩老头着实的能吃,到得最后竟无甚水果献上,只剩一根黄瓜一撅两半分与两个老顽童全当填嘴。
也别嫌寒碜,这黄瓜在宋朝也算是个稀罕物。
黄瓜原名胡瓜,乃是汉朝张骞出使西域带回的贡品。后因石勒制定了一条法令:“文不见胡,见胡者,问斩不赦”,于是连累这寻常人家的瓜果蔬菜亦是不得一个安生,更名改姓变成了与它一点都不沾边的“黄瓜”二字。
北宋时期也曾种植,倒是产量不大,又不能作为主食,且当成了水果的一种,与那官宦士绅厅堂之上当作稀罕的玩儿吃食。
那老头在诰命夫人好生规劝下,咔咔的将那黄瓜吃完,便拍手抹嘴叫了一声:
“老东西,干活去者!”
路对面的意识慌忙三两口啃完那半截黄瓜,口中呜呜的应了声,拍了手牵了马上前。抄手提了那都头扔到马上。俩老头倒是个默契,老者踩了管家李蔚的手上的马来,下视了那瞠目结舌的诰命夫人道:
“小娘可随我一起周公渡看邪?”
那诰命听罢且是脑子转不过来圈。
这刚刚还势同水火的两个人,现下却又好的如同失散多年的兄弟一般。
然,这一声“周公渡”饶是让那诰命夫人心惊。想那周公渡本是地方州府送那宋粲回京的地方,那个地方且有什么邪事?
想罢,却也不敢多言。只能安排了随从留下一半看守那两都的厢军步卒,一半人随着者老汉去周公渡看他所谓的“邪”。
具体是什么邪?邪到何等程度?倒是心下小鼓乱敲的一个纷纷杂杂。
有道是“尊者为上”,且是让她这做人晚辈的妇道人家不敢出言问来。亦只能战战兢兢心下暗念佛号,保佑两人不再做出甚出格之事来。
书说简短。
一路人马启程向北而行,转瞬之间便到得周公官渡。
远远望去,见那周公渡口旌旗招展,高搭彩台,码头之上稳稳停靠那钦差的楼船。
见那楼船,船有三丈上下,船宽两丈来去。
上搭楼台三阶,蜀锦的幔帐挽做大花自楼顶垂下。船尾上翘,与船楼齐平。船头方首,镶,黄铜的麒麟兽首,口衔铁链绑定水中的恶碇石。船尾铁链,盘绞接巨撸,视水深浅上下皆可调动。
船身阔约两丈,两旁大腊,上绘龙眼海鱼,桅高五丈开外,三山的钮子可横桅于楼,穿桥过港均无遮碍。
龙船朱漆三层,勾缝描金。生铁的圆盘着铁链挂于船侧。金鹤虫鸟,遍刻船楼。船沿女墙战格遍插回避,肃静宣威牌。桅上大帆,挂龙牙旌旗一面,上绣金字八个“钦差行船,军民避让”。
饶是一个远观之巍峨,近眼瞧,便是尽工巧之精。
话说这船如此奢靡却是为何?原是那宋朝国力鼎盛,尚奢靡而重仪表。加之漕运兴盛,水运发达也,这楼船也是极尽工巧之力。
为何有此一说?水路运输饶是个省钱省力,也别说古代,就是现在,水运较之任何的运输方式,那成本能少出一大半去。要不然,各个朝代都在玩命的不是挖运河就是修运河?那玩意实在是物美价廉,投资小回报大,一本万利也。
北宋建国伊始便在京城汴梁设立“造船务”。
自此漕运始开,以江、汴、河、渭水力不同,各随便宜。造运船,教漕卒,江船达扬州,汴船通河阴,河船直到渭口,渭船可达太仓。其间缘水置仓,转相受给。
自是‘每岁运谷或至百余万斛而无斗升沉覆者。以厚直募善走者,觇报四方物价。食货轻重之权,悉在掌握,国家获利,而天下无甚贵甚贱之”。
熙宁前后,仅漕运一项财赋岁入库便可达千余万缗。
而上贡之地则有督造车、马、舟、船之责,饮食上京表功,饶是个极尽奢华。
然,经过这层层加码亦不得知其价为何,以致其中贪墨盘剥不尽其数。
但是,这钱地方州府断是不肯出的。于是乎,便行一个横征暴敛,将这浩瀚资费转与地方民众。
熙宁年间便有御史台参地方借制使舟船行贪腐一事。
朝廷便拽新造之舟,纵火焚之。
火过,取其钉鞠称之,仅用铁一项便有虚报冒领竟达十之八九之数!
盖因这贡品行船只一次使用者也。
而后,朝廷虽下严旨查办,却因元佑党人诟病其“执事者至多,若遽与之屑屑校计锱铢,安能久行乎!”最后便以一个不了了之作罢。
自此,这上贡之舟船便为顽疾沉疴,倒是个积重难返。
单看这贡品行船一事便可见漕运贪腐之一斑。
难怪时任侍郎官黄镇有:“宋之辱,不在战。曰民穷、曰兵弱、曰财匮,曰士大夫无耻”之言。
闲话少说,说多了挨骂。
且说那渡口码头人山人海,旌旗如林,细看那旗下,却是地方官员台上分坐。
见,首座一人,身着绯袍,头戴直脚幞头,脚踏粉底朝靴。便是那积年称病不政的知州。
咦?他怎的舍得出来了?他这会也不愿意出来,这烂摊子,且是被那地方从那望嵩楼硬拉了当作替罪羊来哉。
那诰命看了心道:周公渡历来为钦差回程之所,如今看这知州都出来了,心下突然明白了些许。
两老头厮闹许久,便是让那宋粲早早离开汝州这是非之地。
而地方官员即便是得了信,也只是两个老头厮闹,打了厢军的都头。
这制使钦差宋粲走陆路的消息确是不好得来。
然,心下虽是一个明了,却不知老者做的什么狗尿苔,且带她来此作甚?
说是看邪,断不是真的有什么“邪”可看来。
想罢亦是个不通,索性便定了心思跟随两人之后。
见人马来到,地方官员便有司衙人等接来,问:
“制使可到?”那管家李蔚便是一个放心,这消息倒还未走漏。于是乎,且丢了老头那匹肥马的缰绳,自腰间摘了腰牌单手擎了,朗声道:
“本官,乃尚方局汝州瓷作院院判,受命制使令,特来验马!”
说罢,便递了腰牌过去,躬身道:
“腰牌在此,地方验看!”
来人躬身拜了腰牌,双手接了去,转身飞奔上的高台。
说起这“验马”说白了就是检验贡品的运输工具。
而督贡钦差回京所乘坐车驾、马匹、舟船为地方按规制定制。由上贡地方会同制使钦差派人点验。其中却也耗资靡繁自不可说,逐渐也成为肥差一件也。
不多时,便有官员捧了那腰牌来至。
见是本州同知,那管家李蔚便躬身行礼接了腰牌。那同知见了那马上的老头,刚要躬身,却遭老头一个白眼过去。讨了个无趣,那同知便领了众人进入码头。
见那老头稳稳的坐于马上饶是一个扎眼。倒是看得那知州眼泪都快下来了,心道:你可算是来了!倒是一封熟地、当归、重楼的没白写!
见了那老者刚要起身,便撞见那同知悄然与那漕司摇头,又见官员们相互递了眼色。那知州便也是个藏了心下,稳了身形不再言语。
看此情景,那老汉用脚捅了管家李蔚一下道:
“院判好大的官威呀。”
李蔚挨了一脚也不吭气,紧赶两步,躬身施礼道:
“拜见诸位上官,在下尚方局九品院判李蔚,请准验马。”
台上的官员相互商量了一下,皆拱手那知州,知州无奈。稳坐了高声下道:
“日前收了朝廷邸报,钦差用度,当有尚方局着人验看,李院判职责所在,不必拘礼。”
说罢,便欠身望那同知道:
“司宪以为如何?”
同知无言,望知州笑了拱了拱手,回头对下班道:
“提取人犯,交与院判验船。”
话音未落,却听得那老汉下马道:
“不劳司宪贵属,咱家这便有一个。”
众官员看那老汉下马,便赶紧命人搬了椅子过去。
四边衙役慌忙将那都头从马上卸下,押了过来按在地上。
见那老汉大马金刀的坐定,且从袖里掏出调牒文书,捏在手中示以众人,道:
“贵州府调兵饶是超然,不经枢密、不过三衙便可调厢军步卒达两都之众……”
一席话让那台上官员一番的慌乱。那知州且是个稳坐钓鱼台,且当作戏来看。然,见那老者翻看了手中的调牒文书又言;
“上有言:用以剿匪……”
读罢,有抬眼扫视高台上的中官员,那肘压了膝盖,自鼻孔出了一口长气,问:
“且不知这匪患几众?匪首为谁?匪患聚集何地?”
其声不大,倒是一个威压甚重,只压的一个四下一个野雀无声。
阵阵蝉鸣聒噪中,见那老者拿了那调牒文书搔了头,轻声自问了一句:
“哦,不可说?”
声落许久,倒是不见有人答他,且又看了看手中的调牒文书,口中轻声道了句:
“本州提辖可在?”
话音未落,见下有州厢军提辖出列,战战了躬身望那老者行礼。然那眼神却望了那同知而去。那同知却也是个如坐针毡,低了头去不敢看他。
倒是见两人一个眉来眼不去的,那老头的耐性显然快被耗尽了去。
然,见其轻声唤了一声:
“李蔚?”
李蔚上前拱手,稳稳的叫了一声:
“蔚在!”
却见那老头将那调牒文书随手扔在地上,微声道了两字:
“拿了。”
第81章 雪山芭蕉
上回书说到,老头一句不温不火的“拿下!”
李蔚便挺身上前,望那汝州提辖叫了声:
“我来拿你,莫要动来!”
说罢便踢了提辖的腿弯按了他的肩膀。那提辖心下饶是一个惊慌,慌忙与李蔚拱手,遂,俯身捡起地上的调牒翻看,口中折辩道:
“这,这,断无此事!书牒之上只是用印,并无本官签押……”
说罢,便举了手中的调牒望了台上的同知、宪司,却见两人低头。
见两人如此,心道:哎呀喝?这就是单练哥们我一个人啊?!不能够!要死大家一起死!
想罢眼中凶光一轮,便望了那老头拱手叫屈:
“爷爷明鉴啊!”
于是乎,这一句“明鉴”出口,倒是自家都有些恍惚了,心下道:让这老祖宗明鉴什么?这他妈的不就是秃子头上的虱子,再明显不过的事了?明是有了,还让人鉴?
但是,话是这么说,总得有人吃这死猫吧?但是绝对不能自己吃。也不能就我一个人吃!
于是乎,便又是一场台上官员眼神之间的击鼓传花。
那知州倒是一个乐见其成,且是按不住自己家心下的狂喜,望向那台下端坐的老头。见那老头闭眼,仿佛得了那君复先生的真传,且做出一个“耳不闻人之非,目不视人之短,口不言人之过”之态。
心道,且是一个稳也!我不如他,倒是看狗打架亦是个不堪。想罢,便也学了那老头稳坐了养神,等了一个结果出来。
不过这结果也来得一个很快,最终大家的目光一起聚到了被打成猪头一般的厢军都头身上。
对于这样的结果,那老头亦是一个抚胸压了逆嗝,似乎是不大满意。
别说他不满意?不满意的且是一个大有人在!那躺在地上哼嗨的都头便是一个!
私自调兵何罪?历朝历代都是一刀的罪过!这事搁到现在,倒也不用动刀!直接问家属要了五块钱了账。
在宋?那个武人地位已经是那层地狱的地下酒吧间的年代,那兵变闹的跟家常便饭一般?在宋代你擅自调兵?那可不单单是掉脑袋的事情,你三族以内的,但凡能沾亲带故的都能一把捎带了去!
那都头见事奔自己来了,挣扎了想开口折辩却是个无奈。怎的?手脚全断,口中且被破布塞了,只能发出呜呜之声却急急不能言语。老头做的也绝,亦不下令让人去了那都头的塞口。
且闭了眼,不冷不热的道:
“那便是这都头擅自调兵喽……”
说罢,且睁眼,不温不怒的问那提辖一句:
“此罪可实?”
台上宪司、同知等人听那老头话来,只有“都头擅自调兵”不闻其提及“印信失管”之责,心下顿时一个明了。
心下便一个一个千恩万谢这老者的不予深究。
且赶紧的挥了手叫了人,扯了那都头的头冠,架了他上了头船。
咦?怎的架了他上船?
想是尊家忘了,此番不是追究这都头擅自调兵,且是与那制使钦差“验马”!
这都头上船,便是如同那验马的死刑犯一般,验马完毕且是要祭河神的。
任那都头哭喊挣扎,不刻便将那都头死死地绑在船上。
众官员见那衙役将那都头绑在头船,皆不敢多言。一时间码头上除了那都头呜呜乱叫之外却无其他声响。
见那三班衙役,厢军的步卒担了石料放在头船上且作压船石。
不消几趟,便见水过船身赤线,片刻便见槽卒登船。
与那都头呜呜咽咽中,却见那老者睁开眼,口中吹出一口长气,道:
“贵府紧实清廉的很,我这老儿坐此甚久,倒是一个无茶……”
说罢,踢了站在他旁边的李蔚一脚道:
“去,与我讨来些解渴!”
李蔚得令转身欲走,边听得那老者又道:
“好生讨了,要饭的要知道规矩。”
此话一出,且是让那台上官员顿时慌乱。倒是一通张罗,且是一个献果的献果,上茶的上茶。
倒是一个体贴,且搬了折凳绣墩与那诰命夫人和李蔚二人。
一番忙碌之后,那些官员刚想落座,却见那老者将那茶杯墩在桌上,怒喝了一声:
“起来!咱家身前岂有尔等座处!”
溅了一桌的茶水,且是唬的台上的官员一个个垂手而立,战战不已。
迟迟秋风草青黄,枫叶如残阳。
月圆时了,堪回首,薄雾锁草堂。
高炉此时人罕迹,此处为滥觞?
寒霜露水,心头上,却怨西风凉。
椟卷点墨字未干,温茶余残香。
疑是故人,思蛰动,叶落打疏窗。
刚刚修复好的草堂之中,游廊清净,水挂长檐。旧,一切如故。静,只闻流水潺潺。倒是不闻那仪象枢机相合咂咂之声。
亭内立,慈心光鉴依旧引了九曜的华光,漫洒于那枢机之间,饶是斑斑点点,如同虚幻一般。
太乙拓片前,燃香依旧,时,有风引得那香烟散乱,仿佛故人来又去。片刻,又复了直直之态。
铜鹤依旧,将那窗外的阳光影筛于骨笛之上,却不见动,倒是无声之间沿了那骨笛上的金字天干、赤色地支犹自蜿蜒了去。
书厅廊前,成寻依旧口中念念叨叨,将郎中遗留残稿一一看过,整了边角,又将那随身的本本拿了出来,一番写写画画之后,便分类放进箱内。
一切如同往常一般,却又是一个与往常有异。如旧时入眼前,倒是让那重阳有些个恍惚。手中捧了一本书却不想去再翻看。
忽而,骨笛前,香灰断,落于桌面。无声无息,却惊了那香烟袅袅,亦是惊醒了那重样的恍惚。
倒是懒懒的不想言。怕的是惊扰了这眼前的清静。却是轻咳一声,望了成寻的方向递了书去,倒是无人应他。便轻声唤了声:
“成寻?”
成寻闻声,从那书堆中抬头。见重阳道长递了书,慌忙叫了一声“撒嘛”便起身过来。
躬身施礼,双手接过重阳手中的书。看了那书的封签题名,又抚平了折角,哀哀了不肯走。
见他不动,倒是让那重阳道长有些个诧异。
刚想开口问他,却见成寻捧了书,郑重的望他低了头,口中道:
“义马成寻……”重阳道长听得话来迟疑了一下。倒是不明白这小厮这四字成语般的话来且是何意。却又见成寻再次望了自家施礼。且用手指了他自己,口中又道:
“我的,义马成寻,得丝。”
重阳道长听罢一愣,心下道:想这“义马成寻”便是这小厮的全名。
平时亦是听人小撒嘛小撒嘛的叫他,自家倒是没这般的叫过,便与那郎中一样,唤他做“成寻”。
原本以为这小厮跟了那郎中的行姓程,现在才知晓人本姓乃“义马”。
想罢,且想笑他那瀛洲的口音,这一通嘟嘟噜噜,便是说了也无人能听的明白。
然,一笑过后,随即心下便是一沉。
倒是明白了这孩子为什么此时如此认真地报出自家的姓名。
旋即又心下黯然。
却因这除了之山郎中,此地便再也无人知晓他的全名了。好歹自家还能叫出他个“成寻”,若是落在仙长、将军之流,也就是个“小撒嘛”罢了。然,自家亦不知他们口中的“撒嘛“何意。
且想至此心下又是一叹,莫说他,便是自家也只落得个道长之名,又何曾有人知晓我姓王?
心下戚戚,见成寻躬身施礼,便捧了之山郎中的书卷转身放在盒子里,蹲在那里口中如同以往一样念念叨叨。望了那边又蹲在书堆里忙碌的成寻,心下叹道:且是一个无名无姓的地方!
郎中、仙长、制使将军,校尉……如此这般熟悉到性命相交的人,倒是也不曾知晓他一个姓甚名谁。
且在思之想之恍惚之间。却见点验细碎,提笔在本子上点点画画的成寻,无法压抑的哭出声来。
这哭声来的突然。且不是撕心裂肺,倒是不经意间自鼻息之间喷出。
那声响,不仅仅是失去师尊的悲伤,更多的是没有了目标,不知道何时算个结束,哪里是个停留。
所做的一切皆为周而复始,且是无可救药的慢慢的演变成一种习惯,让他困在这种悲伤中往复徘徊。
如同那野鬼冤魂,却因阳寿未尽而折,或是心中一口怨气在喉实在咽不下去。只能滞留在逝命之地,不断重复着生前的执念而无缘轮回矣!
此乃心结,自不可解。旁人亦不可解。
重阳见罢叹之,只得又埋身于那瀚海般的书籍图卷之中,疏览归类劳心费神,一则为己,盼了能早日出离。二则,且不忍心辜负这郎中的一腔心血,自此无着。
茶亭中,济严法师唤了身边的小沙弥与那成寻处。自家便颤颤了双手,对了烛火燃了香。万般小心的用手扇熄了火头。敬之山郎中、济尘禅师的素木灵牌前的香炉之中。
茶亭无风,青烟扶摇直上在半空化开。袅袅婷婷,萦纡那茶亭壁上“雪中芭蕉”画作之上。
济严看罢,便是个眼神空洞,回望汝州之行一路走来饶是心有千结,万劫的难灭。口中喃喃自语:
“芭蕉有屈,无人雪,同我行,共我歇……”言罢,且是一声佛号宣出。
遂,木鱼之声便又再起,哚哚之声如人语之糟糟窃窃。
听那禅师自语,又闻那木鱼哚哚,饶是让那重阳心下又是一番迷茫。
回眼望了那瘦骨嶙峋的济严禅师,且又看了那壁上且是无款无字的“雪中芭蕉”心下亦是不解其中之意。便拱手低头,道了句:
“大和尚点解。”那禅师听闻重阳问来,便是怔住。直直望了那壁上“雪中芭蕉”。
片刻,口中喃喃道:
“此乃典出‘雪山童子,不顾芭蕉之身’……”说罢低头思之,不语。重阳道长听了这没头没尾的话来,倒是不便再问。且拱手,算是个道谢。刚想回头,却听得那禅师又娓娓言来:
“我佛道:肉身入芭蕉之中空,皆为虚幻名相……”
重阳听了此话,且是心有所触。续,又见那和尚望了他道:
“相传,天地释想考验化身雪山童子释迦摩尼,于是变身罗刹鬼出现在他面前。对他说了半首偈颂:‘诸行无常,是生灭法’。雪山童子听了十分喜欢,便想罗刹鬼请教下半首偈颂,掸罗刹鬼对雪山童子说,自己太饿了,讲不动也……”
见那和尚说了又望向那墙上那幅雪山芭蕉,眼神向往道:
“于是雪山童子与罗刹鬼道:愿奉肉身而求下半偈。于是罗刹鬼就说出了下半偈‘生灭灭已,寂灭为乐’。雪山童子听完茅塞顿开。将此偈颂刻与石壁,遂舍身供养罗刹鬼。此时,天地释恢复真身,救下雪山童子。”
说完,与那重阳躬身,道:
“此典为佛祖半偈舍身也。”
那重阳听罢,且是眼神一怔。回想那郎中种种,那济尘禅师之舍身。且抬头望了那“雪山芭蕉”叹了一声,心道,原是如此,口中喃喃:
“生,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说罢,便转身双手扶地,望那之山郎中灵位拜了三下,又起身一礼与那济严法师,敬道:
“弟子谨记”
此时天进正午。周公渡码头之上却是一个骄阳似火,蝉噪四起。
众官员只得唤人来,搭了凉棚陪那老者看船。
按说这制使钦差验马时长不等,却也无有这般的时长。然,那老头不发话,台上的众官员也只能噤若寒蝉一般,无人敢有怨言。
初未刚过,便听的船上漕卒皆惊呼:
“崩船也!”
然此言过后,不消一刻便见那制使的楼船迅速的自沉了去。
不过三刻,那巍峨的楼船便只剩桅顶立于水面。
此番情景饶是让那高台之上的众官员皆惊的一个坐立难安。
那诰命看罢,心下暗自算来。
心道:若宋粲乘此船,一出这汝州地界便会自沉于汝河之内。
这船上众人皆为穿甲的仪仗,一旦入水便是一个盔沉甲重,断无生机可言。然,这水淹的没顶之灾于那天青瓷贡且是个无碍。
若是如此,这楼船自沉便是只为杀人了。
望了满河的漕卒凫水上岸,且是一阵恶寒自那涌泉而入,直冲了泥丸宫。
虽心下气恼,但也不便发作。
此时便听得那老头哈哈笑了起来!回头见那老头抖手将茶水泼于地上,笑脸道:
“多谢汝州地方好茶,饶是解热消暑。”
此话说出,虽是个笑脸。然,那目光且是满眼写了两个字——“刀人!”
饶是唬得台上的官员纷纷离座,在地跪了一片。且是一个浑身颤颤,不敢抬头望上……
第82章 有寺清凉
上回书说到,那老头发威,且是将那汝州地方官员吓得一个噤若寒蝉。
然,此为仅仅也就是个吓唬而已。
指望了这威怒去喝阻了他们,令其悬崖勒马,不再挺而走险?老头和李蔚心下亦是个明白,此为只能打乱那汝州地方的节奏。指望他们就此收手?也只能是一个枉然,想想罢了。
此间奥义,且道是一个“富贵险中求”、“爱拼才会赢”。
财帛诱惑当前,不是是个人都能担当得起的。即便是前路一个刀山火海亦是有人愿意去闯。
劝,吓唬,恐吓,乃是肉体的毁灭,都不可能阻止他们前赴后继、赴汤蹈火了去!
有道是“良言难劝该死的鬼”。不过在宋,这该死的鬼且是不那么容易死。因为有祖训不能杀文官。而且,那是一帮有“信仰”的读书人,不单单是因为个人的富贵前程。
信仰,这个词源自梵文佛经,最早出现于唐代佛典《法苑珠林》。
然,信仰何物也?按照当时的哲学理解,是人们对生命价值的确认,对人生意义的领会。靠满天的神佛?那是一个无稽。读书人的“信仰”是一种哲学范畴的精神家园。是解决人心安顿的一种方式方法。
为什么要去安顿人心?这话说起来话长,首先就是那句话——“人心如天渊,沟壑难平”。
通俗点说,就是人的思想那叫一个没边,想啥有啥。而且啥都想要。而且这世间想要的很多。且是渐进的,现在想不到的后来再做补充。
正如那明朝伯勤先生所书《不足歌》中所言:
终日奔波只为饥,
方才一饱便思衣。
衣食两般皆具足,
又想娇容美貌妻。
娶得美妻生下子,
恨无田地少根基。
买到田园多广阔,
出入无船少马骑。
槽头扣了骡和马,
恐无官职被人欺。
七品县官还嫌小,
又想朝中挂紫衣。
一品当朝为宰相,
还想山河夺帝基。
心满意足为天子,
又想长生不老期。
一旦求得长生药,
再跟上帝论高低。
咦?此为岂与白日做梦何异?
也别说别人瞎想,倒是贫困限制了你的想象力。你没到那个位置,有些东西你是想不到的。
为什么会是这样?因为你要活在当下,就得去筹划未来。没有未来的当下亦是一个无望,如同行尸走肉,只得一个饥饱繁衍,又与那畜生何异。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固然听起来言简意宏。但是,这四句话没有一个是针对现实和事实的,也就是都是在筹划着一个未来。
什么是未来?咱们再深入一些讨论,你会觉得未来是个很玄妙的事情。它尚未发生,也不存在,所以,可以说是虚无的。这种不是现在也不是事实也不是现实的虚无,很容易被人们演绎成一场虚伪或是谬误,或者是你不想要的。
就如这宋之党争,无论南北还是新旧,他们都是有信仰的。都是在这个前提下去谋划一个未来。只不过对这“生民”的理解有所偏差。也就是现在说的,他们代表了不同的阶级。毕竟“豪民”也是民。
靠吓唬一下就能让他们悬崖勒马?且是一句话回你,“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那老者亦是见识过党争之惨烈,对此饶是一个深信不疑。现在能做的,也就是靠自家这点老脸为自己那个尚未认下的干儿子换取一线的生机而已。
且与这周公渡上胡搅蛮缠了几个时辰,倒是时过正未。想那宋粲已经走远。便是领了李蔚,带了诰命夫人一路打马回还。
一路之上且是与家李蔚嬉笑怒骂不拘形状。
不多时,便到了那官道岔口。
那老头马上欠身,算是与诰命夫人作别。
诰命夫人见他身边无人,亦是不忍其鞍马劳顿,便谴了李蔚护送其回府。然,却见那老头将那颗大脑袋晃的跟个拨浪鼓一般,满脸写着不愿意。却望了诰命夫人身边的四个侍女内官饶是一个垂涎欲滴。
诰命夫人无奈,只得舍了那四个亲随女官,一路护送那老头回他汝南的府中。
李蔚听了这话顿时一个傻眼,且用关爱智障的眼神看那夫人。心道:让这花瓣一样的娇娘送这老头?那叫一个肉包子打狗啊!这能行?且望了那诰命夫人道:
“你打狗用肉包子麽?”还未等那夫人答话,却见那老头一副恬不知耻媚笑,憨态可掬的道:
“这肉包子……我爱吃!”话还未落地,却听得那李蔚一顿的谩骂泼面而来。
诰命夫人亦是个无奈,委屈了道:
“随他去吧,总得找个好人家的……”
老头闻之则是一个大喜,且厚了脸皮顶了李蔚一番粗言秽语地数落,裂了大嘴笑了不还嘴,这一脸的得了便宜便卖乖的表情,且是让那李蔚捶胸顿足。此状倒是那老头喜闻乐见,且带了诰命夫人的四个女官一路大笑而去。
诰命夫人见老头并四个侍女扬尘落于陌边,便驳了马头向瓷作院而去。
李蔚紧跟其后,刚想言语,却又不知从何所起。如此且是一路无话到了草堂。
离草庐不远,见那重阳领了成寻在门口等候。
遥见了诰命夫人的马队,便赶紧唤了成寻烧水奉茶。自己则在门口拱手恭候。
见那诰命下马便赶紧迎了上去,急急问道:
“如何?”
诰命夫人还了一个万福与他,口中道:
“承蒙先生神机妙算也。”
那重阳听罢,赶紧对天一拜道:
“无量天尊,总倒是让他遇了令星也!”
说罢,赶紧拱手请那诰命夫人入草庐叙话。然,诰命夫人听罢便是愣了一下,道:
“我与这郎中煞是无缘,只因本是女身而不得登堂入室……”
说罢,叫人取了帕子,掸去周身尘土,又脱了鞋靴,拿了丝绦扎了裤脚袖口,口中连声道了 “大不敬”便万福一礼道:
“劳烦道长头前引路。”
那重阳看在眼里,起手一个空叩念了一声:
“善人慈悲。”
便躬身在前,引了那诰命夫人进的草庐。
那诰命喝退了身边侍奉的左右,卸下刀剑凶物,只带了管家李蔚入内。
咦?为何如此的繁文缛节?其中且是有些个渊源。
说这礼法乃古人之所重也。登堂入室需洁净。
诰命夫人素闻着野居汝州的之山郎中乃司天之人,心下饶是一个敬重。然亲眼见其祭窑之大义之举,便是心下早已将其当作神仙视之。
所以,掸尘除鞋,是为了令其不染红尘。扎了袖口裤脚,是唯恐身上秽物脱落污地。此乃净也,净则为敬。
古代礼法却不是今人所能道者,礼为尊,自心而发。为敬者,则事事在心,如雷池不可越也。而非鞠躬作揖,穿几件衣服所能表矣。
进得草庐便见那水运仪象,虽那成寻几日忙碌,怎奈缺损较多却未曾修缮。然,所剩遗余却也见的一斑。
见慈心光鉴将屋外阳光导入,厅堂虽大,且也是个光亮的不见一处的阴晦。
诰命夫人和李蔚便是第一次进得草堂。见的满堂机巧林立,曲水流觞不禁惊呼不止,却也不敢喧哗询问,自顾咂舌赞叹。
重阳见两人如此,心下便又回想自己初来此地,恍惚间见了那郎中自茶室匆匆而出,拱手相迎,却无半点生分,似是前世便是在此。而今生却又有缘复至,且是心下翻涌。
恍惚间,刚想起手迎那郎中,便是张口,那咽喉却不争气,便是一个哑然相对。
成寻领了小沙弥奉茶,将三人引入大厅。
那诰命侧身坐下,手将袍襟偏右搭在腿上,便点头托了管家李蔚将适才的事情与那重阳说了。
重阳点茶,不刻便刷出了一个战松涛,双手着帕子托了天目,在杯底抹了三下,躬身递与诰命夫人道:
“倒是奇闻也。所幸吉人天相,躲得了一个癸水祸殃。敢问这令星是何人物,竟大而化之也?”
此一问,却是令那李蔚无语,诰命语塞。
三双眼睛互看,却无人再起言语。
重阳也是一个尴尬,便眼睛一轮,便唤了成寻,取了之山郎中所写瓷作院建制的书册。且与两人说起这瓷作院建制之事。三人你来我往的商讨起来,算是化了这场尴尬。
且不说那三人喝茶说事。
话说这老头,带着四个女官一路纵马狂奔,一路嬉笑。
那老头无状,粗言碎语让那四位女官侍从一个个脸红面赤,且是低了头去不敢回言。
见这四个娇娘如此娇羞,老头且是一个开心,便是越发的一个无状了。
行至树林,见老头便勒了缰绳,跳下马来道:
“且护着老夫撒尿也!”
一句话,且是让这四个姑娘心中暗骂,面上却不敢不敬,一个个咬了嘴唇含羞不敢上来,只能远远的拉了马匹望着那老者一路狂笑跑进入树林。
那老头跑入树林扶着一棵小树狂笑喘息,渐渐的面上笑容变作了狰狞,自怀中掏出一封书信,捏在手里狠狠的看了。
见封信大漆的封印,上压内府冰井司的大章。背后大印一个,上有“极密,八百里急脚”。封皮上书“汝南爷台亲启”下款是“内府冰井司”。
见那老头气喘吁吁盯了那信,饶是一个目光狠毒。而后,便发狂般的将那信撕的一个粉碎,且吞口中狠狠的嚼了。撕咬之间,却仍不解心头之恨。且发了狠,宝剑出鞘,望眼前的小树一顿胡砍乱劈。
话说这信上写了什么?且是让这老头恨成这样?
书中暗表,此信乃冰井司周督职所写,信上言:奴婢察子报,查:汝州造船务督造行船,船底无铁,均以大漆蜂蜡粘和,不经承重便是无碍。若承重,不消三个时辰定溃之。事发紧急,然,奴婢已离汝州,恐误大事。望爷台前去验看,切勿让制使钦差上船……
树林旁侍卫女官见那树林中树梢摇动,且喊了一声“爷台”便抽刀拔剑要冲进去,却听得林内老头嘻哈了大声道:
“且看老夫尿力如何?”
说罢一阵狂笑,脸上却还是狠狠的表情,不曾变化。心中之怒,且是引得天雷一闪,凌空的炸开来去。
树林外那四个女侍相互看了一眼,撇了一下嘴,当作那老头又在胡缠,便叫了一声“纳刀”便将腰刀收入鞘中。望了那漫天的阴霾滚滚而来。
初酉雨下,初雨稀,然,不过一刻便呈滂沱之势。
天暗如夜,不得半点光亮引路。雷过,又得瞬间天光晃眼。雨下如帘,前路几不可辨。道路泥泞,饶是泥滑坑深。
斥候报,前方三里有寺曰“清明”可做暂避之所。
校尉且是个担心这路途生疏,亦是怕了一个夜长梦多瓷贡有失,责令军士车马冒雨赶路。
宋粲回头,抹了脸上雨水,望了后车。见奶娘抱定那宋若护了头脸,往车内挤挨着避雨。龟厌扯了一块雨布裹在之山郎中的木盒上,抱在怀里,恐落雨湿了郎中遗脱。
宋粲见两人如此,心下便是不忍,且叫了那校尉道一声:
“前寺落营!”
听得将军令下,众人听命呼喝一声打马速行。
说话间,车马便到了前方“清明”寺院。
见两个白衣哑奴和斥候已在大殿起火,点了路边石灯,引得众人道路。
宋粲山门前下车,令车马先行入寺,且独自站在那寺山门之前。
抬眼观那寺院,却是雨落如珠帘,看不得前路。且只闻丛生草木在雨打下瑟瑟似那鬼泣,风过其隙如那狼嚎。
抹了脸去,且是适应了这雨中的暗黑。
见寺内,大雄宝殿中升起的篝火将那院墙残垣映的影影绰绰。
寺内百间禅房,却化作残砖断瓦没于草木。
偌大个寺庙,如今且只剩得大雄宝殿尚在,且也是个佛像蒙尘,三宝无光。
石条铺就直路埋藏于杂草之中几不可见,只见那路边坍塌了的引路的石灯中残火如星。
石雕的牌楼山门立于荒蒿之间,斑驳间且寻得彼时建造之精美。然与荒蒿之间,便不是今朝之物。
雨打铁衣,摧花鼓声中四下飞溅,如同那雾霭漫了清明,让人如同身入混沌。
周遭亲兵打了火把匆匆,影绰绰照亮了周遭。
宋粲借了那火光见山门上有石刻对联一副。
上联道“乾坤容我静”下联书“名利任人忙”。
横眉有书曰“清明净土”。下款只留贞观二字可辨,其他俱不可考。
字迹些许可辨,僧众却无踪可循,任这宏伟奢华于这荒草藤蔓中零落。
心内想到此行汝州督贡历历,身坠其境,却犹如隔世。
此道:
荒寺古道陌边花,
枯草蓬蒿不与睱。
只道清明人人有,
几时名利驱僧迦?
第83章 星光稀
校尉安置了众人,回头却见宋粲在山门前淋雨,倒不晓得这位大爷又作得什么妖!别的不怕,倒是怕了这不省心的少爷胚子再惹了风寒,伤了身子。便摔了手中的物件,抱怨了叫了声:
“我的个爷!”
叫罢,顺手夺了路过亲兵的雨伞跑了过遮在宋粲顶向。
然,见自家这小家主看了那山门上的对联抠字,也是一个不敢扰了他去。只得静静的站在他身后抹了脸撑伞。
雨打伞盖,声如玉珠落盘棋声噪噪,却让那周遭寂静无声。且不知何时,宋粲一口气叹出,道了一声:
“走了。”随即便向那大殿走去。
且不知这声“走了”说与谁听,倒是让校尉一怔,遂撑了伞紧紧的跟上。
进的大殿于翻倒的香炉上坐定,自由那牙校霍仪带了亲兵跑来帮他去甲,更衣。
篝火熊熊,照了众人忙碌呼呼闪闪。殿外大雨,声埋了周遭,饶是一个万籁俱寂。
校尉提了酒,捧了些碎牛肉递了过来。
宋粲捏了块牛肉放在嘴里,望那外面的滂沱大雨嚼了,口中道:
“唤那玉工过来。”
校尉领命转身而去。
如何此时唤来玉工?并非这宋粲下雨天带孩子闲极无聊,只是这贡品需玉工刻了字于那瓷贡之上。
贡品类别分三。
一为祭天。望得是风调雨顺,百业俱兴,子嗣绵延,王朝昌盛。
二则是这宫廷供奉。为尚方局内廷拱御及各宫所用。
上供礼仪局祭天所用需刻天干之数,其他则按奉贡之处镌刻,如“寿成殿皇后阁”、“崇恩宫”、“奉华”等。
三,便是作为赏赐给臣下。
不过也不是谁都能得这赏赐的。蔡京当政之时,帝许蔡字恩宠,便也有了那“蔡”字的镌刻。汝瓷的天青釉“蔡”字款也有传世。
咦?为何不在烧造之时便刻在上面?却在烧造之后再寻玉工刻来?
其中缘故有二,一则刻于泥胎,而后施釉,釉料遇高温而溶,出则字迹便是全无,几不可辨。
二则,瓷贡遴选稍差者必毁之。也就是说瓷贡稍有瑕疵便不可作为上贡,也不能流于民间,所以只能砸毁。
但是,问题来了,刻字后毁之则为大不敬,然又怕流落民间。不免有人拿来冒贡,行蒙骗之事来。即便是拿出来卖也能得一个好价钱。再不济也可藏在家里,做传世之物。所以这瓷贡只能烧造之后经挑选了再行玉工镌刻。
此时,宋粲看那雨落廊下,其形如珠链,其声悉嗦。
殿外雨雾,仿佛断绝了外界。只剩下心内砰砰之声于我持之中。
与这嘈杂的静谧之中,又见郎中手捧图卷撞将进来,眼神深邃道:
“此乃蔡字恩宠……”
恍惚间,郎中音容不曾消失,然却是一个面目不清。那张“蔡”字杯碟图样又展于眼前,字字见的一个清楚。
图中,那“蔡字恩宠”边角参差,勾挂甚多。内涵沟纵,能见天干之数,深浅不一,却有寅卯相配。圈点引线密布,引线尽处,却是密密匝匝批注遍布。彼时所见,如看天书,只看的眼干口涩。今日又得入怀,却是泪眼湿目,堵堵的让人不自在。
闭目之间,却又见那之山郎中躬身于面前,轻声问:
“上差可知慈心院?”
一声问来,且让宋粲顿时泪如泉涌,竟不可自抑。
便仰天望窗外吸了口凉气,缓缓吐出,抬眼望那摧花鼓般雨注,嘴里不禁念叨:
“人问寒山路,寒山路不通……”
且在宋粲望那大殿外雨下如注,心中念那郎中之时,却听得身后有人叹了一声。忙搌了眼角的泪水,回头看来。
见是那龟厌低头看了那黑檀木的盒子,犹自叹来。且想问他又要作得什么妖时,却听他道:
“许是饿了……”
这没头没尾的的话来,倒是让那宋粲有些个迷茫,亦是想不起要问他些个什么。
便将手中的酒瓶塞到龟厌手里,转过身去取些碎牛肉于他。
再回头,手中的荷叶包着的碎牛肉却再也拿不得了。
见龟厌将那怀中的油毡雨布拉了一角,露出里面素木的盒子,将那酒万般小心地一点点滴洒在上面,嘴里却是数黄到黑的念叨:
“你这老头,怎的馋它?往日也不见你这般计较,现下却舍得个脸皮讨它些则个……”且是口中絮絮叨叨,用手拢了那淌落的酒水,道:
“且慢些,却是呛了,却无酒菜与你……”
宋粲听见顿时大崩,便将手中那荷叶包裹的碎牛肉砸向龟厌,口中怒道:
“我却刚好,你又来勾我作甚!”
然,一句话且未说完,便是一把抱定那龟厌失声痛哭去来。
龟厌却不哭,眼中无神,怔怔的望了殿外大雨,口中缓缓道:
“小道师承茅山上清经箓宗坛,宗师华阳先生门下,从师姓刘,小字龟厌……”
宋粲听了却是一愣,这是他第一次听那龟厌自报家门。心下倒是一个怪异,然,又释然。
心道:是也!若郎中在,便是无名无姓也是亲如兄弟,若无之山,即便是对面身世家谱了若指掌,却又怎敢性命相托。
刚想至此,却见龟厌望了他,面目真诚问:
“敢问将军台甫?”
这面目饶是一个陌生,倒是两人嬉笑打骂惯了的。龟厌那突如其来的真诚且让宋粲一时无所适从。
然,口中这一问,却又让宋粲惊诧。心下且猛然想到,与眼前熟悉且又陌生的道士相交到此,却也未曾报过自家姓甚名谁。
心下一愣,与这龟厌初见之时又撞入心怀,然却是一个恍若隔世一般。
望那龟厌的真诚,心下叹道:一场功业,竟是无名无姓之人为之。
想罢刚想开口自报了家门,却见那龟厌低头,叹声道:
“荡海浮萍本无根,朝堂江湖两莫问……”说罢,且是一声“叨扰。”便低头抱定那之山郎中的骨骸自顾喂酒,絮絮叨叨的与那郎中说话去也。
宋粲茫然,却不知,这一贯混不吝如同混世魔王一般的龟厌,却如同那“小撒嘛”一样。
众人皆知“小撒嘛”,却没人知道这小厮口中的“撒嘛”究竟是何意。更不要说却几人知那义马成寻为谁?
心下呆呆,便是望那龟厌的背影愣愣了不知言语。
校尉见了自家官人伤心,便过来捏肩抚背的安抚,口中劝了宋粲道:
“许是郎中身故,将他些个时日便又变做那个混世魔王便也是了。”
宋粲听了一是个无奈,只得长叹一声,心下暗自祷告:但愿如此吧。
抬头见那玉工抱了书卷工械,身后是亲兵手中捧了些锦盒,那锦盒中想是那些瓷贡了。
便吩咐一声取了灯球蜡烛,搭好书案,将那些锦盒打开。
锦盒开,便见之山亲手所绘之“蔡字恩宠”图样覆于其上。
见字如面,却不敢再看它。
闭眼沉了片刻,便又按下性子,收了情绪,将那瓷贡从那锦盒中取出“蔡字恩宠”取出细细检验。
无物瑕疵便递与身边玉工按书卷记载刻字。
续而,便是个周而复始,见瓷贡稍有瑕疵者,便让校尉拿去篝火旁碎之。
无奈天黑烛暗雨声扰,若要找出那汝瓷天青上的窑变确实不易。看了几个,便是头昏脑胀,心烦气躁。
正在此时,忽闻襁褓咿呀之声,便回头看那奶娘怀中的宋若。
此子不哭闹,仰了小脸与那哑巴奶娘咿咿呀呀的聊天。
宋粲见了唤将过来抱起。饶是酥香入怀,便闻到那宋若身上那莺歌绿的奇楠之味,自鼻入腔,一线穿腑,甚是沁人心脾,回转入脑,顿时开的一片清明。却使人如同入定一般,现下恼人之事尽却忘了一个干净。
古人云:婴者三年尚不归父母,只是父母所与之肉胎,内在却是父母前世的冤亲债主,且游魂则不定。且前世记忆犹存。
或亲和柔顺,或恶哭索要,也或乃仙者走胎,于是乎,便是短者一个一眼之缘。长者亦是不出三岁便夭折,盖只可称之为“它”。
三岁之前,婴孩卤门未闭,实乃天眼尚开,观人魂魄能辨得善恶,识得前世因果。
三岁之后,卤门闭,魂魄归体,天眼则自闭。
此时才属父母,或报恩,或讨债,或再续前缘皆由天定矣。尽是儿女因缘皆为前世因果,前世今生定是业报使然。
说这宋粲与那宋若却是如何的因缘?与其说他们的父女一场,却不如说是那“天青”这一场因缘结与众人,此乃后话,姑且不去多说。
说那宋粲与它逗弄一番,任它在怀中抓须揪发也不烦恼。
少时,便抱着那宋若唤校尉继续开那锦盒。
那奶娘省事,便要将那宋若抱去,却见那宋若小手抓定了宋粲的胡须,便是赖定了他也不放手。
宋粲见其乖巧,便退了奶娘,盘膝而坐,单手抱着那宋若,看校尉开了锦盒。
见那锦盒中“三足笔洗”静静的卧在艾绒之中。釉如凝脂,色近深蓝,烛光照下,间或有灵光星星点点,流光闪过。
宋粲看了大惊,这天青色釉如何变得深蓝?
便叫了校尉道:
“取来我看!”
那校尉也见得那“笔洗”色变,亦是一个惊慌,赶紧取出,捧在手里与宋粲查看来。
见那三足洗,釉面光滑,却无半点裂纹在上面,施釉饱满,温润如玉。只是这颜色……
原本“千峰碧波翠色来”釉色,在这篝火烛光下却是一个暗蓝之色。?
众人听得宋粲惊呼,纷纷围上来观之,然却是一个无人敢言。
顿时屋内静如混沌,只闻那殿外雨声和那宋若咿呀之声相和。
宋粲望了那校尉手中的“三足洗”饶是一个傻傻的愣神。
心道:莫不是让人调了包也?
左右思索,却无半点差池。
就在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却见那宋若口中呀呀,小手伸向那三足洗上抓玩。
倒是唬得那校尉慌忙想撤手。然,这天青釉的笔洗且只有这一个,便是捧定了了手中笔洗不敢妄动。
然,宋若小手过处,那“三足笔洗”釉色之上竟有灵光跟随而灵动。
烛光摇曳恍惚了那笔洗,却隐隐见宋若的小手蕰那灵光散开。
烛光竟由那瓷釉中玛瑙星点碎片散射,竟似有光影如波,缓自流出,纷纷扰扰,如那星云散部,与星河间流淌。瞬间,那霞雾缓出,犹自漫散于大殿之上。
点点星光,如霞如雾,随篝火、烛光摇曳宛若斗转星移。
众人皆惊,这眼前景致何似在人间也!
若云上观星,浩瀚绚丽,纷纷扰扰缠绵于身侧。那校尉捧了那天青釉三足笔洗,望了漫于周遭的霞雾,且是一个一动不敢动,只见眼前那流光如同星云,漫卷于身侧缠绵。
于那宋若的咿呀言语之中,那宋粲恍惚间如身至瀚海星河。
彷佛被那霞雾带了蹬云踏雾飞身而去。
穿过云霭,眼前豁然开朗。身飞,行于仪像机巧之间。见勾挂轮齿见,繁繁杂杂,强强了挨身而过。却又穿过窥管见其中火齐凹凸,轮齿交错。
然,眼前一亮,便又见那之山郎中温文尔雅。星光点点,自郎中那手中古笛声孔而出,声如鹤鸣,婉转人心脾。
又见那鹤骨之上铭刻的天干、地支之间金线流转。恍若那些个天干地支中的丹砂金线得了生命一般,交融滑动了组合。遂,聚成血肉筋脉,转瞬间,那黑墨金线的天干便幻成绒毛化作黑白鹤羽,朱砂甲乙聚呈丹顶。
见那仙禽长喙啄羽,振翅高飞,扶摇长空之上。
此情此景宋粲原本以为只自己入定,却听得身边校尉喃喃哽咽道:
“郎中与我作别矣。”
遂见其跪拜。且又闻那龟厌呕哑之声叫了:
“师叔”。
见那鹤流转一圈,却化作眼内一汪,渐行模糊。
宋粲留恋,越是想看个真琢,那泪水倒是个不争气,此时且来遮眼添乱。慌忙以袖拭目。
然,再抬眼,却是一个一切如常。
又见得殿上残椽水滴如注,殿外大雨滂沱。
呆呆顾后,低头却见那宋若以熟睡过去。粉色小嘴嘬嘬却留着惬意的微笑,仿若有奶水之回甘营留于齿颊之间。
众人唏嘘中,宋粲令那校尉将手中三足洗递与玉工。那玉工惶惶然双手接过,到得一边,行了刀笔,镌刻“奉华”二字于洗底钉痕之侧。
宋粲再开另一锦盒,见荷叶盏于内,细观之却又蟹脚纹在其釉内。
瓷贡有暇,应碎之。
然,现下,宋粲且是一个皱眉,此间每一物都乃郎中心血也,饶是不忍毁之。却也是几经犹豫不忍将令出口。
身边校尉省事,便连盒托起。
宋粲伸手想拦,却碍于皇命成规。只得低头摆手让校尉拿了去。
见那校尉捧着那锦盒走到篝火边,蹲下将偷偷将那荷叶杯揣在怀里,却用刀柄在原先的碎瓷之上又砸了几遍
此番操作便是让旁人听个响动。
罢了,便从中捡了几片碎瓷放在锦盒内……
合上那锦盒,倒是一身的汗水打湿了衣衫。
望了那大雄宝殿外的雨下如注,口中喃喃,且念了神佛……
倒不知他念的是哪路的神仙。倘若这世间真有那神灵佛祖,又怎会让那郎中自去?
有道是:
莫拜神佛莫拜仙,
道法玄妙亦自然。
阴阳气数定造化,
顺逆皆在颠倒颠。
第84章 边军手信
亥时,雨下如注。
蓑衣笠马,兵器无光,白衣哑奴领了斥候前军三三两两散于官道之上无声与路上前行。
忽见一白衣勒马,马打盘旋。斥候官长见了抬手,见其部下四散于路旁。
那俩白衣哑奴提鼻四处嗅了几下,便是一个搬鞍下马寻那气味而去,不刻便停在路旁土地庙前往下招手。
饶是一那斥候官长一通比划,那官长便是点头。
上前观看,见土地庙前有断枝,便拿将起来凑了脸细看,见有刀剑切削过的痕迹。抬头又望了官道,往手下一个手势。
亲兵见了官长手势,便一把抓过身边的陆寅,小声道:
“上前回话!”
陆寅见状赶紧上前。那官长贴身悄声问了:
“前方何处?”
倒是雨雾甚密,看不去个远处。陆寅看了眼前的土地庙,又望了前路,道:
“此地长虫拗!”
那官长听罢一怔,嘶嘶的抽了口凉气。且问手下要了简图。旁边亲兵撑了斗笠,遮了雨。陆寅自囊中取出荧囊,晃醒了内在的萤虫,照了那见图。
兵书云:拗者,两山间平地也。然,长虫即蛇之别称。此地必是一个两山之间弯弯曲曲之路,倒是不便马队车辆快速通过。饶是一个设伏之地。
且在想,便听得一声斑鸠叫声。
寻声望去,见哑奴又有手势过来。
几人赶到,见哑奴蹲在一处草丛之中。那陆寅刚要带路奔去,却被那官长拉了。见那官长蹲身细看了四周,用刀尖拨开杂草,见有地弓残箭,箭簇无光,只锋镝周遭一抹的寒光于雨水中瑟瑟。
那陆寅见罢一惊,倒是又是个心下稳妥,想是那两个哑巴已经破除了机关。
到得两个哑奴蹲身之地,见那草皮之下埋有有蛋壳,荷叶之物。荷叶上残留米粒,用手捏了,便是一个绵软。哑奴又是一番手势过来,那官长有望了陆寅道:
“记,步弓五十余……”
见斥候官长蹲下查看,用手量了两根树枝之间的距离,扒开上覆杂草,以手背探了树枝间的地面,遂又恢复原状,小声与那陆寅道:
“有行营简灶。已去一个对时……”
说罢,顺手捡起地上残留的蛋壳,手指于内旋了一下,口中喃喃:
“有马?”
说罢,便又起身,抬头四下望了一番。且见居高临下,离官道半箭之地。官道两边且是个郁郁葱葱。
且是口中疑惑了喃喃:
“是个埋伏的好去处……”
话未说完,倒是心下一惊。且将那手中的刀柄举高晃了一下,众人又做四散,分别查找。
却又见那哑奴舍了马沿了官道两边配合密踪前行。
初卯,雨住,却无晨光。
校尉便带着陆寅并斥候亲兵上殿。唤醒了宋粲,陆寅上前插手报:
“将军,前方十里见行营简灶,断有五十人上下。灶有掩埋痕迹。”
说罢,便捧了那荷叶、蛋壳呈上。
校尉此时端了晨汤奉于宋粲,见那陆寅手中的荷叶便用手拔了一下道:
“此非禁军边兵形制。”
宋粲听罢,喝了口晨汤“嗯”了一声,示意校尉说来。
校尉用手摸了一下蛋壳,捏了上面的草料,又以指探其内壁,见有蛋清残留,放在口中尝了一下继续道:
“有军马在列……”那宋粲将那晨汤喝完,道:
“可有胜算?”
校尉抬手,身后斥候便从牛皮桶中拿了图铺在地上。见校尉上前抱了膀子抠了嘴看那图,头也不回的问陆寅道:
“可有详报?”
陆寅听罢,赶紧自水火囊中取出详报呈上。
校尉看了便抽刀出鞘,刀尖抵了地图,口中道来:
“初酉雨下,据敌在此扎营,而无前后斥候踪迹,想是是于此躲雨……”说罢,又望那陆寅道:
“雨时在此简灶,且不为设伏……”见陆寅点头,便又道:
“判,此地路直道阔,不便阻杀车马……”
说了,便以刀尖点了那长虫坳三字,道:
“断,此处伏于路边伺机掩杀。”
然,又捏了腮,思忖道:
“按简灶形制为厢军,步卒多些。然有蛋壳,其内为生……且不知对方有马几何?”
咦?怎的和那斥候官长所判一模一样?
此间道有一节,军马是要喂生鸡蛋的,若是人吃定是煮熟了,谁家好人也不会没事干吃生鸡蛋。
因此判断这些个生鸡蛋便是喂马来的。
然,如是拉货驼重的驽马且是不舍得用生鸡蛋喂它。所以,能吃得起这生鸡蛋的必定是冲阵用的战马。生鸡蛋喂马,那马便是一口吞了嚼。而马唇不可闭,会掉落些许的碎鸡蛋壳来。
但是,也不是每个一个马都会留些个生鸡蛋壳来,所以,只能判其有马,倒是无法断这战马几多,马军几何。
见校尉思忖后,且道了一声:
“料也无妨,此处隘口不便马队行阵,便是护得驾车驽马冲将过去便可……”
正在此时,却听的马蹄声至。
众人抬眼,见那白衣哑奴已下马拱手。
宋粲见了,便招手叫了一声:
“来!”
见一白衣哑奴摘了面纱插手施礼。然,那面色让那宋粲着实的一惊。
怎的?见那哑奴且是一个面白如纸,吊眼青黄,唇若朱丹,满齿漆黑。
见那哑奴上前,且不言语,只伸了双手一番比划下来。
宋粲不懂,且迷茫了望那校尉,校尉见了亦是一个一惊,道:
“边军手信……”
说罢便细看那哑奴比划。遂,望了那哑奴的手信,道:
“前方二十里有巨石挡了官道半个车辙?”说罢,且是怔了一下,随即,又望了那哑奴的手信,道:
“周遭泥泞似有脚蹄之印,且有掩埋之痕……前三里有哨。后伏兵弓六十,弩二十。每弓有箭十壶,有雷石堆积。马军两都,伏于阔路两侧……”
宋粲听了,心中便幻出此战之情景。
巨石只挡了半个车辙,便是只须挡着车,而与马队无碍也。
心下想罢,口中喃喃:“围城必阙”!
“围城必阙”即“围师必缺”。此语典自《孙子兵法·军争篇》。看似与人留一线生机,实则暗下埋伏,分而歼之!
届时,车必停于石前,两旁弓箭雷石俱下。驽马倒地,车辆无行。
前军马队冲出,中、后军只的下马保护车上瓷贡并人员排了长盾挨过弓箭,舍了伤者冲出隘口。
至路阔之处,敌马军冲入,纠缠了厮杀,而致前军马队回援不得……
此战,虽不至全军覆没,但这瓷贡也无从保存也。
待到自家兵马与这汝州界外的“长虫坳”中伤亡殆尽。从事发地来说,与那汝州地方便是一个八杆子都打不着的关系。汝州地方官员便可上报了一个“贡品遭匪患劫持于汝州界外”便可彻彻底底的脱清了里面的关系。
往后,便是枢密点将,三衙发兵,大兵于此进剿“匪患”。
于是乎,这一番天青贡便落得一场糊涂官司。这贡品的去处,却是一个泥牛入海,自音信全无。
不过这官司糊涂不糊涂的另说,那宋粲这二十多的亲兵,连同一并的玉工倒是个玉石俱焚。那死的且是一个清清楚楚。
然,失贡之罪却要落在这票躲过了箭矢,闯过了战阵而不死的人身上。到时候且不仅仅是“一个死”字摆在眼前。
咦?致使失贡便是个死罪麽?还不是“一个死字”?哪得有几个?
几个死字?倒是不敢多说,三族?那肯定没有了。
那位说了,失贡顶多了是削官罢职,永不录用。也就是你这辈子的政治前途没了,倒不至于是个死罪,跟人家三族有什么关系?
但是,所有事就怕一个但是。
有人会说:汝州地方造瓷贡行船,有水路可走。你偏不去按照地方的安排,选了陆路。如此,才遭了匪患的劫持,这事说的是事实吧?
哦,这就有话说了。
若说把这事成“与那贼寇共图上贡的”话,你且作何辩解?
失贡士失贡,那是能力问题。也就是说你不适合干这危险的工作。然,于贼患共图之,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绝对的态度问题,而且,是一个有预谋的态度问题。基本上算的上一个犯上谋反的罪过了。
这个罪过可不轻,那叫一个三族都跟着一块古道白啊!
说白了,这事本身就是一个两头堵的计策,你选哪条路都是一个死。只不过死的方式不一样而已。
想至此,宋粲心下道:你们这是要奔着刨根去的一个赶尽杀绝呀!心下不禁又问:如此这般的步步紧逼究竟是为的哪端?
到现在这宋粲也不明白,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你都要弄死人爹娘了,人还不跟你玩命?他们可不管这“爹娘”是不是应当应分的,是不是合理正当。
想至,宋粲不由得心烦意乱。口中叫了一声:
“真乃好算计也!”
那校尉见主家烦乱,便望了那哑奴叫了一声:
“再探再报!”
哑奴拱手,将那面纱重新遮上匆匆而去。
宋粲且是死盯了地图,抠了下巴的胡子根心下努力的思忖对策,倒是一时竟然一筹莫展。见此状况众人皆不敢言,偌大个大雄宝殿之上且是个丢针可闻。
那位说了,除去这官道,其他的道路也是有的吧?何必那么死心眼,单寻得一条死路去呢?上吊也能选个好点的歪脖树吧?
既有埋伏,便不去走他却又如何?
嚯,你这话说的,你以为是现在呢?
即便是现在,现在“公路村村通”还没实现呢!
而且,开车走高速和走国道完全是两码事!
官道形制自秦朝便有“车同轨”的定制。
何为车同轨?倒不是秦始皇这货脑子进水,那就是我们古代的高速公路。
且不是把路拿土填平了了事。且是一个浩大的工程。
所谓官道,且由石料铺就,按车轮间距做石、木之槽,车轮压槽而行。此便是车同轨。
这样做的好处,一是为了车辆平稳,可负重。车行官道压槽而行便省却了颠簸、翻车、陷落之忧患。
二者为行车快速,只需驽马拉拽,而不需驾车之人控马,而能按货物轻重,行增减马匹之事。而且官道上有驿站马厩市场,人吃马嚼的你以为闹着玩的?就连现在玩命赶路的大货车中间也的找个服务器休息一下。烧油的发动机还的找地方加油呢,何况是吃草料的马?
而且,这车辆若舍了官道便是大大的不宜。
除却道路宽窄不说,若路基的硬度不够那就等着陷车轮吧。
而且遇路不平顺,一路颠簸,车又重,亦有轮轴折断之患。那玩意儿一断基本上就是换的问题了,问题是荒山野地的,你找什么地方去换?
打电话找拖车公司?还是道路救援?
好吧,再说下去,那宋粲便是要摸了电门穿越到现在偷一个华为过去了。不过偷了也没用,没基站!
闲话少说,还是书归正传吧。
见那宋粲无解,众人且是沉默无语之时,却听得那龟厌叹了一声道:
“把剑与我,我无剑也。”
众人听了且是一个诧异,这会子了都屎顶粪门了你要剑干嘛?对了?你的剑呢?
剑?什么剑?他手里的那把“青芒”剑跟青眚打架的时候就已经断成渣渣了。
天炉前作法那会儿,还是借人家重阳道长的阴阳剑凑合着把活给干完的,完事了还不得还给人家?
于是乎,对于这不太合理的要求,都报以疑惑的眼光。
饶是想不出这悲痛欲死之人要剑?你要干什么?倒是怕他一时想不开,一眼看不住抹了脖子玩,那事情就大条了!
在众人质疑的目光之下,见龟厌抱着怀中的木盒自言自语道:
“愚麽?”
倒是这一声骂来饶是让那宋粲瞠目,却又听龟厌喃喃:
“可选重甲铁骑,负锦盒于马上冲过隘口便罢,若敌无备,又有几支弓箭射出?”
此话一出且是听得众人一愣。
宋粲愣罢遂急急问:
“车马和众人如何护得?”
见龟厌抬头,望那宋粲缓声道:
“车马不去,只铁甲冲阵,扔下两个空锦盒便罢。”
校尉听了龟厌言语,低头道:
“此乃疑兵,兵无主,判不得贡品所在何处。”
饶是一语惊醒梦中人!且是让众兵家一个瞠目结舌。
原来除了硬闯还有这样的招数。
倒是一句“兵无主”,便是料那前方伏兵不敢有主将带队。
想想也对,万一主将有了死伤那就不可能将这劫贡之事以“匪患”而一推了之。
若无主官带队,只见铁骑冲阵,并不见车马跟随。
当机立断?且是有点难为了那些个当兵的,须上报了才能定夺。
若是如此,但凡铁甲冲过箭阵,那两都之数的厢军骑兵便是追了上来,面对这十数人的禁军重甲却无任何胜算可言。如此,只得待上官定夺。
这来去便有了时间,即便是那禁军铁马再菜也能跑出个二十里地去。如此这般,那贡品亦可保全也。
但是,问题又来了。
这种顾头不顾腚的玩法,让那后队车马如何相处?
龟厌仿佛料定众人所想,用手轻抚怀中的木盒道:
“瓷贡安稳,便是将军安稳,将军安稳,便是我等安稳也……”
说罢,便望向那宋粲,眼中悲戚,口中道:
“我与师叔殿后,按兵此处不动,令敌首尾不能相顾也。”
宋粲听了心道:此话有理,此番敌之所取在夺了天青贡,而不在斩杀。如是丢了这天青贡,朝廷自会定罪于他。龟厌这般调兵倒是个乱拳打死老师傅的玩法。
然话虽如此,倒也有个“赌”字在里面,赌的是那帮伏兵有没有缺心眼的。赌的是那帮厢军的军马是不是够快!
心下想罢便起身吩咐校尉道:
“与我着甲!”
校尉听罢,便是一声高呼:
“令下”
一声令下,便是军事呼喝:
“搬山填海!”
且听得牙校霍仪声嘶力竭的喊了一声:
“重甲列队!”
第85章 围师必阙
说那牙校霍仪一声:
“重甲列队!”传令出口。
重甲亲兵纷纷顶盔贯甲罩袍束,抹枪提刀。
人喊马嘶间,重甲亲兵一个个人上马刀出鞘。一时间,将那座残佛断墙的清凉寺染就得一个杀气森森。
宋粲亦是穿齐盔甲绑定了丝绦。
那校尉且将那装有天青三足洗的锦盒绑在自家官人背后,又着风兜罩了去。
见那将军,上顶兜鍪散下红缨、凤翅眉庇护了头颈,黄铜的护面一副海口獠牙。两边黄铜的肩吞稳稳压了掩膊,胷甲之上朱漆山文,虎头的腹吞咬定了镶金团球笏头带,虎皮的袍肚扞腰绑定前前裈后鹘。
一切收拾停当,踩了那校尉的手,翻身上马。
且回身,接了那校尉奉来的宝剑,腆胸叠肚手压了那笏头带,下视龟厌道:
“此剑尚不能与你。且用此物替代罢。”说罢,向身后叫了一声:
“校尉宋博元!”
校尉叉手,大声道:
“博元在!”
宋粲望那龟厌喊道:
“与他!”
那校尉省事,忙解下腰刀双手呈上。
龟厌接过腰刀,在手中掂了掂,便放在身旁是无话。
宋粲刚想扣上面甲,却又心下想起了什么。便圈缰绳回马望龟厌双手一抱拳,口中朗声道:
“某家姓宋名粲,字柏然。东京汴梁人士。刘道长请了。”
龟厌却还抱了怀中的木盒,也不施礼低垂的眼帘道:
“你还是叫我龟厌罢……”说罢抬头,望了宋粲道:
“留些吃食与我。”
宋粲听了一怔,身边翻身上马,刚刚坐定的校尉却笑了。宋粲不解,望那校尉,见那厮笑道:
“这要吃要喝的浑货又回来了!”
于是乎,便伸手要了校尉的粮袋,与自家的并作一处抛于龟厌。
拱手想说保重,然却心知此处艰险,这一别且也不知晓能否再见。心下这声“保重”饶是个难以出口。
两人说话间,见亲兵揭开大殿之上的铺地石条,挖下深坑,将那杂碎的瓷贡悉数倒入那深坑。又哼嗨了抬了石条压在了上面。
那校尉看罢心下惴惴,且按了胸口。倒是那怀中的天青釉荷叶盏静静地窝在胸甲之内。心下那教坊中的舞姬小娘娇美的容貌映入眼帘。便是一口长气出来,望了那汝州方向,心下道:等我来赎你!
还未想完,便听得宋粲一声喝马,一马当先的冲出那山门。
一票二十余铁骑自那清凉荒寺追出。
斥候轻骑并两个白衣哑奴冲出队列,穿越了军阵,快马前方探路。
两哑奴亦是顶盔贯甲倒提了马朔护定宋粲左右。
校尉在前,重甲亲兵肩上挂盾,将那宋粲围在中间。
一彪人马蹄踏了新泥旧水飞驰而过。
铁蹄踏地,震人心肺。只得留了张呈、陆寅与那玉工、马夫,奶娘爆了宋若,站立了张望宋粲人马消失于那野寺的山门。
张呈听了铁蹄之声渐去渐远,目中茫然,怔怔了道:
“且等麽?”
其声甚微,倒像是说给自家听来。身边陆寅同望了空荡荡的野寺的山门,口中道:
“吉人自有天向……”
倒是话未说完,便觉自家说的亦是个屁话来。说罢,摆了手,道:
“布防则个!”
此话一出,便是惹得张呈一个惊讶过来。陆寅且望了身后这帮手无寸铁的车夫、玉工,倒是觉得自家这声“布防”说的比刚才那句还屁。
这还布个什么防啊?能拿得起刀的,算上车夫,拢共算下来也不到十个,而且这十个人到时候能不跑光光还说不一定。指望他们,还不如摆一下这寺内自身难保的泥菩萨呢!估计能拿刀砍人的到时候也就他们这哥俩了!届时,即便是到时候有心拿刀砍人,这薄甲单刀范阳笠也经挡不住一排弓箭的射来。
正在想了,却见张呈喝了一声“喂!”便是一个抽刀在手。
回头且见几个车夫已经上了车翻找物品。陆寅见了亦是抽刀上前车了那车夫下来,用刀押了口中喝道:
“可知窃皇贡者何罪?!”一声喝出唬得那车夫各个跪倒在地,口中祈求:
“官人且放过我,小人上有老母下有妻儿……杀我一人同于灭门……”张呈且不听他野狐谗般的胡说,一脚将其蹬了,将那刀人在靴帮上蹭了,便要下手。
却不成想,竟惹来其他的车夫怒目而视,见有首老者拱手乞道:
“望官人成全!”
倒是个软话硬说,众车夫见罢纷纷拿了驾车的响鞭,担货的扁担。
咦?倒是想玩了命拼了一把荣华富贵?
倒是很有可能,这些个车夫且不是宋粲的亲兵,已不是汝州官府的指派,且是那高明临时于城中寻来的车把式。倒是看中了他们熟门熟路,原是说只让他们送那制使钦差到得周公渡,上了舟船便是个结账。
没成想倒是让他们一路跟到这这清凉寺内。
那帮车夫见事如此,倒是个胆战心惊,便是想偷些个财物跑路。
见那张呈要杀人,倒是个不依。
说这帮车夫不认得那张呈、陆寅?倒也不是,汝州城中谁人不认得这城南诰命服家的少爷?
然,认识便是怎的?脚行是个行当,但凡能称得上行当的都是有组织的。那是一个“行头的安乐窝,脚夫的生死场”。所以,这帮人且是一个情薄,见不得任何财物也。
想这制使钦差的车上亦是大把的金银,满车的珠宝,随便拿上一点,就能得一个几年的温饱。即便是那奶娘也能卖到山沟里弄几个大钱花上几天。
那诰命府的少爷又能怎样,仗了人多拿了他这满满三大车的物品便是自己的!况且还有个娇娘一般的奶娘,也能让大家纵情享得一番鱼水之欢。
倒是一个,义长英雄胆,财拿穷人心。人生在世,终日与人牛马且是为何?图的便是一个吃喝玩乐四字!现下,这破天的财富,旷世的美女且在面前,唾手可得也!算来算去,且是值得拼了一把。
于是乎,这荒野之中残破的清凉寺,于那张呈、陆寅两人心下便是真真的一个又清又凉……
且在剑拔弩张之时,便听得静处一声爆燃之声。
龟厌静坐手中拿了一张符咒,用了体内阳火催燃,又旁若无人般的自随身香盒中抽出一根香,点了那香,甩熄了明火,单手插在那郎中的黑檀木盒之上。
便呆呆地望了香烟缭绕,直直的散入空中,听那校尉的那口腰刀鞘内自鸣……
这会众车夫才发现,喝,这还一老道,点了符咒烧香呢!不过,看这老道爷样子且是个不好惹。人烧香起码的三根起吧?这道爷就烧一根。独香?那是“道上一根香乃万法归一也”!
其他的他们不知道,不过在道门里面,独香就是踢场子找茬儿的意思啊!
而且,这香还插在那檀木盒子上!那里面装的什么他们再清楚不过了。万一把那老郎中召回来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咦?这郎中在这汝州人眼里不是个大善之人麽?倒是怕他作甚?
道有一句,“善人做不得善鬼”。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如果此人生前与人为善,事事为人着想,倒也不是件什么好事。
善解人意,且善让之人,你却不知,他暗中忍下了多少的窝囊气来。毕竟谁也不是修成的佛祖得道的神仙,都能看得开,不与人去争名利。即便是神仙、佛祖也是在争,只不过争的不是人间的财帛名利。
这就好比,你见两个狗为了一滩屎撕咬的惨不忍睹一样。心下也会奇怪,这臭烘烘的玩意抢来干嘛?
不是不争,而是那名利财帛与那神仙眼里也就是这滩屎而已。你方歌能长生不老的玩意住来看看,你也能看到神仙的一番鸡毛鸭血。
所以,这善人亡故之后,这心下的窝囊气便是一个不可化解。
你且去想,这一辈子不得宣泄的怨气积攒到死,你却去想,倒是会有多大?
所以说,生前人善,亡后恶鬼。
那帮车夫尽管被眼前的金钱美女所惑,但是也不是傻子,心里这得是倒是能算的歌明白。
与这俩少爷赌斗,便是死了也能落一个投胎转世,过不上几年便有再世为人。这老道的法术可是说不准。再加上一个恶鬼!你能经得住物件的霍霍?别说投胎,把你弄得一个神魂俱灭也说不一定。
到时候,家里人再给你烧了金银财宝也是一个看得见摸不着,活活的做个饿死鬼去。
倒是对这鬼神之力的恐惧且是让那些个车夫胆寒,纷纷扔了手中的家伙事。却想跑了,倒是一个个的腿软。纷纷的跪了被那张呈、陆寅拿刀逼了相互捆绑了,扔在大殿佛像之后。
且不说张呈、陆寅绑了那几个车夫,忙的一个四脖子汗流。
说那宋粲一票人马到至在官道之上悄然而行。
前行不远,便见那路旁树下有黑衣人的尸首平静的躺在路边,又见那些个尸首身边号旗响箭,刀弓军械整齐排列在其身边,手臂皆指伏兵方向。
这情况倒是看得那校尉哑然失笑。死人指路这事的,除去那俩个哑奴倒是没人能干得出来。
校尉下马看来,见那黑衣人却被人掰直了两指,直愣愣的伸了,比做一个“二”。
那宋粲马上坐了,看了这怪异且是挠头。这指了方向倒是可以理解,然这跟我比“耶”且是何意?
见那校尉上马望他躬身道:
“此地离那隘口不足二里。”
宋粲听罢这才放心,心下道:嗨,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还以为穿黑衣服的这货跟我身剪刀手打招呼呢!
且在愣神,便见那校尉将那马朔举过头顶,红樱摇动,那重甲亲兵知事,纷纷喂了鸡蛋肉末与那胯下的军马。
而后小踏而行。
此乃小颠,让那胯下军马先行热身。
恍过弯道,眼过树林,便见那隘口。
观,那地形倒是比那地图所绘的要险要的多。却如那哑奴所言,见,此处山不高,却是个陡峭森然,树密草深。那官道便是璧山而建,两山之间不过一箭之地。饶是看的那宋粲皱眉。
又望官道之上确如那哑奴手信所示。有巨石挡道,且只挡了一侧,却不碍马队行进。
那宋粲自幼熟读兵书自然识得。心道:倒是好心机!果然给我做得一个“围师必阙”也。以期只留下车辆而不至于死战而徒增伤亡。
想罢,且是肝颤胆寒,一身的冷汗下来。
心道:若不是那哑奴先行探来,此番纵是一个不死也得一个伤筋动骨了去。
见身前校尉挂了面甲,将手中的马朔一举,摇了三下便向前挥去。
众军士见马朔红缨摇动,便是无言,纷纷催马狂奔而去。
后队护定那宋粲跟上,顿时铁蹄踏地震人脏腑,战马飞驰其声地动山摇。
见前军重骑,枪戈放平成林林之态,寒光闪闪,晃做一片。后队亲兵躬身藏于臂上盾后。
觉那胯下战马不用催促,便是随了那马队三蹄亮掌,四蹄奔飞。将那照甲风兜,护背的靠旗吹的猎猎作响。
眼看到那隘口一箭之地,且听得垭口两边一声号炮凌空,瞬时间炸声四起,顿时人喊马嘶重耳。闻声便知是那轰天雷火在人群中炸开,想是那些个前军的斥候与那哑奴已得手。
又见那隘口两旁毒烟四起,人影乱窜,匆忙之中仍箭矢破空,如飞蝗一般撞在铁甲,铜盾之上崩出火星闪闪,倒是被那盾牌遮挡了一个风雨不透,且只听得盾外叮当之声不绝于耳。锋镝穿破铜盾,乍现隐隐寒光。
又闻听外面雷石爆开,声如闷雷。一时间飞沙走石,雾霭漫漫,直震的的人肝胆乱颤,心闷口腥。
低头,便见地上雷石引线哧哧带火,于马蹄间滚动而来。那宋粲看了索性一个闭眼,心下这声“苦也”还未出口。便见地面烂泥积水湿了引信,且是个不爆。
且在自家按了胸口暗自庆幸之时,便听得外面校尉一声大喊:
“全队!随咱家撞阵去者!”
便听得周遭军士“呼呀!”一声应和来,且是听得那初临战阵的宋粲一个心潮澎湃,血脉喷张!倒是忘却了适才的惊慌。
随之抽剑出鞘,剑指了前方,亦是学那军士,口中“呼呀!”一声狂喊。
听得主将嘶喊,那些个亲兵如同打了鸡血一般,狂喊了一路杀将过去!
第1章 制使钦差
有诗云:
来时无迹去无踪,
去与来时事一同。
何须更问浮生事,
只此浮生是梦中。
话说,宋,大观庚寅五月乙卯。有彗出奎、娄,芒长六尺,北行入紫微垣。
御史张克公数十次上奏,历数楚国公蔡京不忠不轨数十条罪状。
不日,便有旨下:“兴善仁以化灾异,废除崇宁诸法及全国各地岁贡方物之规。”
遂,贬蔡京为太子少保,出京,杭州居住。
京都汴梁此番权利更迭本对那汝州瓷贡并无大碍。然,这制使钦差已到汝州地界,方才得知有旨“废除全国各地岁贡方物之规”。且让正在赶往汝州窑官督事的制使宋柏然陷入两难。
一则,此番瓷贡中且也有旨中所言之“岁贡方物”。如官家御用,各宫的赏赐均在此列。
二则,这“岁贡方物”亦有那官家赏下的“蔡字款恩宠”。
虽是蔡京被贬,逐出京,但却不曾致仕。这蔡字款恩宠与否,官家却是一个态度暧昧。到底是烧还是不烧?且是让这第一次做督窑的宋粲有失定夺。
却又因彗出奎、娄,京畿周遭积年无雨。又遇宫中主位靖和皇后周年。
这“天地大祭”便是个当务之急。
天为乾,祭天当以金器。地为坤,祭地便以陶瓷为主。
于是乎,这祭祖祭地所用“甲”字款汝瓷上贡,便是一个贡期不可违。
宋粲,字柏然。本是敕封的五品宣武将军。记禄,武胜军中郎将。行,殿前马军司虞侯的职差。如今却顶了这汝州督窑皇贡制使的差事出师。
咦?倒是奇了?
炉窑皇贡之事本与那禁军殿前司司管素无瓜葛。上贡无论事体大小均由尚方局、礼仪局、内东头供奉,三方司定官员予以提辖,怎又轮得上这八杆子打不着的宣武将军、殿前司马军虞侯掌事?
此事麽,倒是一个孩子没有娘,一说话就长。
只因众臣弹劾蔡京乃致朝中人事大动,京都官员变数未定而致朝堂不稳。
却又是一个贡期将至,着实的耽搁不得。几方相持不下,又有官家“兹事体大”的御批。便弄出了礼、兵、三司,三部司共事,光禄、太常两寺监理的事头来。如此,且是落得个一个媳妇却要五个婆婆去管。
事宜虽是定下,这督贡的制使钦差人选问题却又是关乎了几家利益,于是乎,又是一个左右盘亘。
最终,却落在了不相干的殿前司武职协为提典。却让宋柏然这一介武职捞得这场便宜,做得这督窑的制使钦差。
本朝虽有武职做这“制使”的先例,然这“制使”后面若再加一个“钦差”的话……
于大宋,且是个大姑娘上轿———头一遭。
此事虽为奇闻,却也实属无奈也。
再说这汝州。
此地乃大宋三大辅州之一。虽是个军州,然此地却是个五省通衢,水路交汇之所在。不仅是商业发达,物产也是个丰富。此地不仅产煤,却也盛产上品瓷土。如此,此地虽有百业,却以瓷为盛。
历朝官家挚爱青瓷,汝瓷精美更是引得皇室垂青,自元丰年间这“汝瓷”便为岁贡。
若说这宋瓷,这汝窑的“天青釉”可称之为这瓷中的魁首。
传闻,此物以玛瑙入釉,至其釉色纯而釉腻,入手便是一个凝如堆脂,温婉如玉。其色如雨后天色乍晴,饶是一个难得。
令人称奇之处,便是那釉中疑有灵光在内,一日三变其色。如有光,便幻作霞雾绕器,釉内星光若隐若现。然,细观之又不可见。时人且有一满是诗意的名字与它,唤做“星光稀”。
且不说其他,单就这其型古朴,釉裹全器更是一个堪堪的难得。自绍圣年间一经出世便被世人惊为天物。而当今官家且独爱青瓷,此物便是颇得那圣心,且有诗赞曰:
“雨过天青云破处,着般颜色做将来。”
于是乎,自建中靖国始便定那“天青釉”为岁贡。
不过这世人皆赞这“天青釉”却因其工序繁杂且是极难烧造之物。
自灌泥制胎,调釉入料,到入炉烧造,这夯里琅珰一套下来,工序竟达七十二道之多。
又因炉火、气氛几不可定,而致窑变不可控。自烧造,便有得一个“入窑一色,出窑万千”之说。
如此工序繁杂且火、窑不定,使得这天青之釉色几无定数可循。以致这汝州之野纵有炉火百里相连,汝河两岸窑炉百座,若得之便是要焚香祷告,三牲供奉,以求天成。
那位问了,这汝瓷天青釉的烧造就这么难麽?
难?哈,岂是一个难字了得!这玩意?那可是经“八百年不可复烧”玩意儿。这话还是清朝人,到得当下便千年已过矣。
也就是说自宋以后,此物便再无人烧造?
不是没人烧,好玩意儿谁不想要?宋元一直到明清,民国,乃至到现在,一大帮人都在绞尽脑汁的复烧,那是压根就烧不出来。
也别说宋以后,龙泉窑烧的东西和汝窑出的玩意儿同属宋,那区别大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即便是现代人用现代的工艺也只能烧出来汝瓷的卵青釉。
天青釉,这等高级玩意却是复烧不出来的。即便是仿了那天青的釉色,却再无“星光稀”。
要能烧得出来也不至于一件“北宋汝窑天青釉葵花洗”在香港苏富比能拍出一个近三亿港元的天价。
真正的“天青釉”全世界的博物馆、收藏家手里算上残片拢共了也就七十八件。
回到书中。
此番贡上又有祭天、地之礼器在内,这瓷贡烧造便又是一个难为。
只因自大观三年起,祭天一应物品必循那王黼所上书之“新成礼器”所示。又有上位“凡造养器必先修祭器。”之言。
若从之,型器“必厚重”才“不失国祭之用”。
然,这汝瓷釉色精美,虽为魁天下,却是一个器型精小,釉质寡薄且胎质疏松。因此,便失了厚重而不合礼器法度,有不合国用之嫌。
而官家此番定下汝瓷为祭国之器,却又让这釉寡胎松的“汝瓷御贡”几不可成也。
朝中听闻,幸有汝州提点监管司炉——程远,改良炉具、火法,使得这靠天赏赐的汝瓷天青在这汝州百窑之中偶得一二,于万难之中让人见得一线的春光。
传闻,这汝州窑司炉且不是甚寻常的村乡野老,亦不是那窑炉之事的行家里手,如此作为倒是让人侧目。
说起此翁且是奇人一个!这从八品的司炉亦不是他原本的官职。
此翁姓程名远字之山,号,野山道人。本是那京城四品太常籍奏的寄禄郎中,行,太常寺太史局令。却因获罪于朝中权贵被贬,出居,差遣至这汝州做得一任司炉之职。
那位问了,这“出居”是啥?那“行”又为何意?
这“出居”可不是什么好事,便是京官犯罪被逐出京城,限地居住。
具体待遇么,就是你只能在限定的地方居住,不能出来随便乱逛。也就是跟蹲监狱差不多,只不过是放风的地方大了些。但是,分派给你的活麽?倒是不少你一件,还得继续干。
这“行”且是有些个讲究。
北宋官制比较乱,如果想说清楚讲明白那可不是几篇论文能讲清楚的。
各位看官,咱们也避繁就简,且将它粗分为官、职、差遣三种来解释。
如这程远来说,太常寺郎中为其官位,用于定官品级放俸禄,此唤做“寄禄”。太史局令为其“职”,也可以看作当时官员的荣誉头衔,既能提高官员威望,亦可增加官员俸禄。
这“差遣”麽,也就是他担任的真正可以行使权力的职位。
这四品郎中做八品的差事,虽与官阶不符,但是在这大宋倒也是个常有之事。官员的高位低职在宋亦是寻常,这种情况叫作“行”。也可以理解为现在的借调。
那宋粲亦是如此,本是寄禄的五品的宣武将军,职,武胜军中郎将,却也“行”作六品的殿前司马军虞侯。
这寄禄官衔且只得其俸禄而不参加正经工作的,属无权有实。
不过,即便这无权有实的虚职且也不是人人皆可得之,那是真给钱!而且还不老少的。若想得一个寄禄,那可是要凭了祖上荫功,讨了圣谕敕封才能得之。
所以,看宋代的官员且不看他官有几品,倒是看“事”或者“行”被“差遣”的什么实际职权。
说这程之山倒是个异类。本朝郎中之寄禄品序应为从五品,偏偏他拿了正四品的俸禄饶是个怪哉。此翁虽被贬出京,于这汝州行这司炉差事,却官俸不减,倒是让人颇为费解。
此等怪异倒是一个事出有因。
传,崇宁五年,太史局测得“彗出西方”,又适逢岁在丙戌。天干之丙属阳之火,地支之戌属阳之土,为火生土相生,两阳相克,有“兵丧大饥”之相。
在“豫大丰亨”国运鼎盛之际却出此“危国之兆”且是尤不得人心,不过也没人信它。
但是此事却开罪了当朝右仆射楚国公蔡京。
于是乎,便以“妖言惑君”被逐出京城,史称“崇宁星官惑政”。
却因这“禾苗长势,以吾口呈王”的特殊姓氏而不得致仕。
虽是“出居”至这汝州之野,且行这八品的司炉之职。但也是领了都司汝州瓷窑的差遣于此溢奉养老。
其才学工巧在朝中亦有风闻,言其“可役风、水、日、月之天地之力”。虽是颇有赞誉,但其遭贬之时,朝中老少惋惜者众多,敢为其言者甚少,盖是因彼时“楚公独大”俱不敢言也。
对于这程远,那宋粲只是耳闻却未曾与此翁谋面,且不知他人口中这“之山郎中”为何等人物。然此番又以武家之身领钦差制使之衔,行督窑之责,这心下忐忑亦是一个自然。
不日,那钦差仪、卫、兵、仗,船至汝州境内之周公渡。
远远便望见那码头之上高搭红绸牌坊,四下锦旗招展,便知是地方各司衙官员列十里亭迎了钦差制使仪仗。
听得带军校尉禀报,倒是让这船舱内的宣武将军有些个心慌。那宋粲身为武职且头次做这督窑的钦差,便是处处谨慎,事事小心应对。
于是乎,便是着实的洗刷打扮了一番,着了一身簇新的官服,行了仪仗下得船来。
两下站定,寻遍了那地方也不见那汝州知州的牌子。
且在纳闷,见那官员队伍之中有同知汝州事上前参见,替了那知州告假。此为倒是有些个让宋粲惊异。
知州,乃一州的首宰,“权知汝军州事”的存在。这钦差制使到得这地方便是一个“告假”不见?倒是有些个匪夷所思。尽管自家是个武职的制使,但是赖好的也是个身负皇命的钦差。你看不起我可以,但是你得尊重我这身衣服!钦差驾临,地方首宰避而不见且与礼仪不合。
既然是“告假”便是一个不方便见人。究竟是怎的个“不方便”那宋粲自是不得而知。虽心下不爽,也只能做出一个不拘之态来,且将这“假”当作了“真”来看。于是乎,便嘻哈了一声:
“久闻这汝州望嵩楼大名,倒是无缘看来,既到汝州定是要参详一二。”
这话说的隐晦,那望嵩楼且在汝州州衙的后花园内。说这话,也就是拿这望嵩楼遮脸,掩过了那知州的“告假”不见的尴尬。
然,听遍了两旁官员报职,又独不闻汝州窑司炉程之山的大名。心下便又是个大不。这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吧!知州“告假”不到,于情于理也能说上个情有可原。但连这司炉都不来,而且连个说法就没有,就有些个说不过去了吧!
合着我来此奉旨督窑,你们汝州地方就给来个头尾都不让见?武职,地位是低下,但是也不能这么欺负人!
想罢,便是一个皱眉咂舌倒也不便多言。那随行校尉见了自家官人的难堪,便押刀上前,呵斥道:
“汝州司炉甚是狂悖,制使钦差,乃代官家行天青贡督造专事,本地知州、司炉俱不来见!敢问地方,藐君王者乎?”
这话说的两头堵,就跟你问别人“我是你爸爸这事你知不知道”一样,怎么回答都不对。
一声问下竟使得两旁官员各个低头。
于是乎,那制使钦差刚到这汝州便是一个冷场,且是让那宋粲心下不爽。迫于无奈,便自降了身段,笑了脸对那校尉道:
“诶?怎是个匹夫?本地司炉虽职级不高,然却系本朝太常寺太史局令差遣至此。倒是一个妥妥的四品郎中。论这官可比你家官人要大上不少勒。还是烦请地方头前带路则个……”
说罢,便踢镫催马领了本部自顾前行。
本城兵马不敢怠慢,前方呼喝了领了钦差制使仪仗一路吹吹打打。
兵马不进那汝州城,众地方官员拥了那制使钦差一行往汝州城外那郎中的住处行去。
一行人沿河渐行,远远便望见一高台水车立于沿河荒地,倒是一个突兀。
然,见那水车,架高两丈上下,轮约四丈余,引水力而自行“咿哑”缓动。远观巍峨崔嵬,近看却是极尽工巧。
细看那物:其上轮枢靡繁,其中曲水流转,水流运行枢轮犹自咂咂而动。
见其中,递相钩锁,犬牙相制。机括环扣,滴漏擒纵。见有石料经河水冲洗,蜿蜒入其内。罗因水力,互击桩柱,冲磨振筛,石料便成齑粉,于出口处自泻而出。
那宋柏然观之不禁称奇,心道,人皆言:此翁“可役天地之力”,自家原是不以为然。然,今见之,且不是以讹传讹也!
心下叹罢,便用马鞭指了水车问那左右地方道:
“此物可是程大官人手笔?”那官员躬身回话,道:
“回制使话,本州属下官窑司炉程远,不思窑事,只醉心于奇技淫巧。下官疏于管制。然,念其年迈,终日苦劳,还望制使海涵……”
宋粲听罢歪头一笑,望了那地方心道:这“疏于管制”用得且是个贴切。钦差到此,也不见尊驾与他知会一声,可见这“管制”倒是一个“疏于”的且是有些个大发了。想罢,遂笑道:
“哈,地方姑且说之,咱家便是个粗人,也就姑妄听之也。”
一行人马前行不久,便是满眼延绵的丘陵小岗,虽是野草荒长,然却风滚草浪一眼的延绵,饶有一番野趣在里面。
又行,见前方豁然开朗,草岗之间一片草庐映入眼帘。
看那草庐,前水后山竹林环绕。晨雾如烟,影绰绰间有四五间样子。
门前有树,曰大榕。
枝叶如盖,探了枝桠,掩了树下残石一方。观那残石台案,上刻纵横十九。此时为清晨,露珠化水,缓缓自那纵横间流下,隐有曲水流觞之感。
见案下,河石幽径,满布绿野青苔。之间却有小花色白带灰,此花饶是一个常见,唤做“懒梳妆”便是它也。
四周清幽,容得荒草蔓长。竹林掩映,只觉有桂花香飘随风,却不见那树在何处。但闻虫鸟声声,又寻不得鸟迹兽踪。林间溪水潺潺,饶也是个只闻其声。
前庭,竹墙泥瓦围就一个院落。抬眼看,倒是枯木搭就的门楣,被那青绿的藤蔓漫卷了盘绕。绿叶间见有炭烧的匾额,上有篆书“草庐”二字。且不知是何人手笔,看来,饶是一个体划严肃,布白严谨。
倒是这山野水汽甚重,雾招招让人看不得个清爽,却又将这山乡野趣之地妆点得饶是一个不俗。有道是:
草庐泥舍树篱墙,
苔绿竹青豆角秧。
笔走龙蛇惜翰墨,
窗开玄武品霞光。
黄封有幸邀冰月,
石案无书叹老桑。
琴韵绕梁金曲后,
星河鹊影印西江。
眼前这山野草庐且是看得那宋粲眼前一阵恍惚,心中不由的叹问:此间便是那诗酒田园麽?
叹罢又心下诧异。
歪头思之:这郎中虽是被逐,好歹是个四品的寄禄,怎会如此的寒酸?倒是怨怼了官家刻薄与他哉?又是怎的个心境将这荒蛮之地弄出一个如此的清幽不俗?
且在思忖,却见左右虎狼上前便要宣官,便慌忙着手中的鞭敲了领兵校尉的盔璎,双手按了鞍桥,欠身问那地方道:
“这郎中为何在城中不建邸?偏在这荒郊野地结草为庐?”那地方听罢,便知这宋粲所问何意,便赶紧拱手答道:
“回制使,程司炉远,虽为差遣,然,按制,应在城中建有属邸。司炉见此地清幽便执意结庐于此。此次皇差驾临却不知恭候,实在有碍体统观瞻,还请制使治罪。”说罢,便吩咐手下衙役上前叩门。
宋粲“诶!”了一声,叫声“慢来”,随即滚鞍下马,扔缰摘剑屏退左右随身,独步前行。
心下道:且不知是这郎中不知恭候,还是尔等的惫懒。你说一个地方野老如此不恭我便是信了,这郎中可是一个京官被逐!你们这个理由,说的不好听点,那就是上坟烧报纸啊!
且想罢,便行至门前十步站定,整冠掸袍,躬身叉手朗声道:
“禁军,殿前司马军虞侯,宋粲,请郎中见。”
宋粲声音刚刚落下,便见一小童与门口露出个头来张望,刚想唤将过来,便见那小厮惊叫一声便是遁入门中不见踪影。
但闻得那清幽之内一阵嘈杂之声。片刻不到便见那茅庐双门打开,见一仓首老者闻声而出,拱手抱于胸前躬身道:
“汝州司炉,程远,恭迎上差。”
见那程之山头不冠,脚无履,不着服色,倒是一身皱巴巴的直掇,腰间无束,手上尚残存墨色。
虽说这“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但是这郎中的穿戴着实的有点太“野”了吧?
宋粲身后校尉见罢便是大不悦,刚想上前训斥,却被宋粲拦下,低头轻声道:
“请鱼袋青剑。”
宋粲话落,那校尉便唤人抬出剑台,上前揭了剑衣,随即躬身后退三步押刀站定。
见那玉匣长剑遍布金兽,呈神龙九子盘绕。赭黄的剑袍缠了南红的挂顶,紫色鱼袋垂于那金玉之侧。地方官员见到,俱低头整冠掸衣,后退三步躬身。
见,制使仪仗中,有中官出列,双手托了黄绫上前。站定,请出圣旨,抖开了朗声宣读:
“门下:着,宣武将军,殿前司马军都虞侯,宋粲,总领汝州瓷贡事,兼提领督查汝州瓷贡钱粮,专一报发御前汝州瓷贡文字。赐紫鱼袋及奉。敕,汝州地方官员将列奉行,凡隐瞒,延误,不实者,交与三部严查。此令!”
第2章 星官程远
宣旨完毕,那中官便托了圣旨朗声道:
“官家大宝,中、枢、吏、礼、兵、三司司衙印信花押具在,地方上前查验!”
话音落,众官员三躬施礼。礼罢便按品序上前掌看印信官凭。看罢便纷纷抠出自家的印章,按品序小心翼翼的盖在圣旨下端留白之处。
那中官见众地方勘验完毕,且是一个咧嘴,咂了一声舌,便卷起圣旨亦不复言。双手托了那圣旨自顾回到仪仗之中。那校尉看罢,便一手押了腰刀望那帮官员朗声道:
“列位官身,我家官人与这程司炉有些贴己话要说,且先回去候着听喝吧?”校尉说罢,便是令人收了青剑、鱼袋,于那柴门前五十步布下“肃静”、“回避”牌,请地方官员回避不提。
单说这宋粲,见官员退避,便自剑台上摘了青剑悬于腰间,摒退左右向那之山郎中抱了拳道:
“郎中请。”
那程之山赶紧回礼,退了一步拱手站在右手边道:
“不敢僭越。”
宋粲听罢便不再推辞,且昂首大步入得茅庐门中。
进得那茅庐,饶是让这制使钦差宋粲心下一惊,心道:这草庐外观实为寒酸,然这茅屋之内且是另有一番天地也。
见那院落深沉,池寂塘静。又见巨竹为管,引了山泉入内,潺潺隐于四周草木游廊之下只闻其声。
抄手游廊檐下且有下昂,撑了草木檐边,长出于外,令雨水不湿廊柱。柱下基座皆以山石铺就环绕明堂一周。
青石曼地,上有燕尾相连,石上有槽首尾连通,且作得一个“万字不回头”。
中有孔洞使得雨水不存。似有金木相磨之声隐隐传来,想是那青石板下且是机巧遍布,水流循环,擒纵枢括。
石槽尽归之处,便是那天井之中。此间倒是有一个名堂,唤做“四水归堂”也。
抬眼天井中,立仪象设漏刻,堪吉位,稳稳压了中宫。见那仪象,有两三人高下。
虽木草为之,细观之下但觉其工精巧,然,那庞杂浩繁且是让人望了心生恍惚。
看那仪象:浑天如鸡子,天体如弹丸。地如鸡子中黄孤局于内,呈天大而地小之状。
地平、子午、赤道圈固为六合仪。黄、白、赤道三环于其间。二分、二至两圈位列其内。
竹木之上遍刻子丑,星纹天象朱砂添抹。金字甲乙应对星辰,朱砂地支纵横其间。四游环连同窥管有四,可周边游走无碍。
且看的入神,忽闻角落处小钟鸣响一声。
循声看去,见檐角垂下水链,无声中引了水流点滴,落于那宥坐之器中。绕是一个满倾空正,带动小钟自鸣。水落石孔,循环往复,且仿了那月之潮汐,如波随流带动枢机运转不停。
然,又见“常平”居中,由自缓缓转动。齿牙交合,催动箭刻点指天时。
饶是“上通天象,下统万物,可听察天下明政教”。
然,观此物倒是让那宋粲心下惊呼,此乃天人合一之圣地,万物俱藏之所也。
说这程之山倒是胆大,敢在这草庐之中私设“明堂”?
那位问了,什么是明堂啊?明堂,即“明正教之堂”,乃“天子之庙”也。
有道是“王者造明堂、辟雍,所以承天行化也。天称明,故名曰“明堂”。
说这程之山正在院子里弄出个这玩意不是僭越麽?那倒不是,这太史局令乃是天官。
何为天官?乃“天文有五官,官者,星官也;星座有尊卑,若人之官曹列位,故曰天官”。
而这“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的“明堂”是人家工作的场所之一。且这郎中只是被贬,差遣到这汝州地方。且未销官罢职。所以,这该干的活你还是得干。
那宋粲看那光怪陆离且是一个目瞪口呆。观其奇,而叹其工。闻其声,见其繁,则心手大动。惊叹之余且环顾四周,口中不禁道:
“在下也曾大庆殿前镇守水钟阁,却不如郎中的这般精巧。此乃真仙法也!郎中可曾看到什么?”
此话倒是个无心之问,但却使得那程之山侧目,饶是仔细上下打量了眼前的这位身为武职的制使钦差。
只这一眼,却让宋粲着实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咦?他害怕个什么?不就是问了一句么?
问了一句?就这一句也是个可大可小!
古代官员,即便是你贵为亲王、国公,且有两种官员管的事你是问也问不得的。
这第一么,便是史官,谁也不敢问他写了什么。
问他怎么了?还怎么了,怎的?你想改啊?问了就能定下个谋逆。
第二便是这天官,执掌天象之人。你不能问他天象如何。
咦?这也能不能问?能,关键是你问这个干嘛?想看看哪天是“岁在甲子”?且是等不得你“黄天当立”你就知道你们家三族到底有多少人了。
于是乎,话一出口便是个胆战心惊,心下惊呼:这天象岂是自家一个芥末小官问得?且是个赌上三族的杀身罪过。想罢,赶紧躬身一揖到地,惊恐道:
“末将万死!”程之山侧身让过宋粲这一拜,垂手看着卷曲的跟一个虾米一样的宋粲,淡然答道:
“上差请起。”那宋粲此时定是不敢起身的,便是低了头,道:
“末将惶恐!”
然,那程之山亦是个无言,只是袖了手看了他的惶恐。
倒是个冷场,宋粲只得尴尬起身,再次抱拳举于眉心。然,此番不再是那武人的叉手,而是阴阳团抱,继续小声道:
“郎中可是百业巧工?”
听宋粲之言,见其手抱阴阳,着实的让那程之山眉头一凝,便起手一礼却也是阴阳抱,遂以目光问之。
话说,何为阴阳抱?此间倒是有些个说法。
说这古人尚礼,多以抱拳相互。然这抱拳行礼却也有些说法在里面。
武人抱拳便是左肝右胆,虎口相交,五指平伸,谓之曰“叉手”。意为肝胆相照于虎口,五指平申,且为威武不可屈也。
文人抱拳右手握拳左手附上,拇指相靠,取意天地平和。八指紧握,取礼八旦恭敬皆收于心。
那无籍之人行礼,便是不能抱拳,只握拳,将手腕合拢便是,此谓之曰“束手”。
若双手举于眉心抱之,则为空叩之礼。收于胸前,则为收心之谦。如左手握拳,右手伸平覆之,则是凶拜,乃武人一决高下也决生死之势,平素也做与人送终之意。
然这阴阳诀且不常见,也称“子午诀”,为方外之人行礼方式。行礼时,左、右两手的拇指分别搭在左右两手的“子”、“午”部位,故而为“子午诀”。“子午”在方家观念中是阴阳的象征,子午相交表示阴阳二气交流,也示阴阳平衡万物之意。
此礼不见于民间,却关乎一个已经消失于朝堂淡于百姓视野的官署“慈心院”。那宋粲此时行此礼亦是为了拉近和程之山的关系。
见程之山回礼,宋粲躬身道:
“某虽不才,乃披甲之人。然,某家曾祖却曾一任翰林医官。”那程之山听罢一愣,又拿眼上下打量眼前这宋粲,心下且是疑惑。便是脱口而出:
“怎落得个武人……”话一出口,便觉是个失态。且拿咳嗽掩了,低头思忖片刻,拱手问道:
“哦?上差可知慈心院?”见那郎中问下,宋粲倒也不敢孟浪,依旧躬身道:
“此乃天机,郎中不可再言,末将虽芥子官职,倒也不舍这身囊糠。然,“资圣薰风”却有曾祖心血在里面。”
听得此话,那程之山且是眉头一皱,自言道:
“宋姓?……天圣铜人?”随即便是展了眉头,望那宋粲躬身,回道:
“圣手是了。”说罢,便重整衣冠,双手阴阳抱于额前,道:
“巧工,程远住手……”
一拜,手至胸口,然后一躬到底。宋粲连忙退步侧身,起手还礼。倒是两人行止且如禅机一般,饶是让人难懂。
其实说来也是个平常。
这郎中口中的“慈心院”本是脱胎于仁宗朝的“验作院”。原为官署司衙,后为北宋官家的一个私产。
说白了也是北宋皇家豢养的一个科研部门。其涉猎甚广,包罗万象,宗门别类。其中,机械研究开发者称为“百业巧工”,工程建造者为“禹工营造”,研究数术算学的称为“驿马旬空”,研究医学的称之为“圣手回春”。
那程之山自称“巧工”便与宋粲曾祖同属这个部院,如此惺惺相惜倒也不足为奇。
说那程之山礼罢起身,黯然小声道:
“已出奎、娄,北行……”说罢,遂又长叹一声,喃喃自语道:
“天意不可违……”
宋粲听罢一惊,心下且是想起那“崇宁五年,星官惑政”之事,且是低头沉思片刻,便躬身追问道:
“末将愚钝,只知郎中所言,蔡字不可废,甲字……”说完便用目光询问那之山郎中。那郎中见罢,便“哦”了一声拱手道了句:
“上差稍候。”说罢便转身离开。宋粲望程之山背影,心下却不敢揣度这之山先生的不置可否,却又心下不甘,便望那郎中背影,高声道:
“崇宁传言果然不虚,程老郎中可得清净?”听到宋粲的话,程之山迟疑了一下,便无言而去。
宋粲恭送程之山进内堂,便是慢慢的直起身来,舒展身体长舒一口气来。
见堂内无人,此时才敢放眼细看那草堂内景物。饶是一个满眼的新奇。岸芷汀兰,曲水流觞。眼过之处皆得天工之巧,身边周遭,饶是静心雅致。
再看那水运仪象虽不像京都那座水运钟那般浩大,却也是精细更甚。见细微之处如芥子,却是一个勾齿皆全。
看罢,且是心下言道:观这水运仪象确是小巧新奇,为何不像水钟阁那般铜铁铸造,却用这草木为之?一时心下奇怪,便停在水运仪象前探身仔细观看。
却见球顶之上贴纸签一张,上写“勿动”,然那字写得绕是一个难看。也不晓得是何人的手笔。
宋粲好奇,便伸手欲揭开那“勿动”的纸签一探究竟。然,耳畔却闻有声响,便是心下一惊,猛的收回手来。呆了片刻,偷眼四下观看。见四下无人,便是干咳两声与自家壮胆。倒也不敢造次,且寻了椅子仗剑而坐。
俄顷,便环顾四周确实无人。远远望了一眼那仪象上的纸签饶是一个心痒难耐。那心便是被那物勾了去一般,且是一个七上八下不得一个安生。
碍于自身为客倒也不敢孟浪,只能又低下头去,强忍了心性,且用手抠着剑穗分心,倒是不敢多看一眼。
有道是:“言述不情,绪表不己,者视不其,非不观所能免矣”,有些事情不是你不去看不去说不去想就能够避免得了的。要不然也不会有那“色即是空”的佛语。
如此更是心下难平,饶是惴惴如有物塞心而不可自抑,倒是忍不住用眼四下偷偷观看。确定见四下无人,便大起胆来起身晃悠到仪象前,着手指挑起纸签。见签上有字,虽是汉字却不大认得。倒好似草书偏旁音角拼凑而成,且语序不通,饶是不好识得。且是随口念了:
“固……定……什么……未……什么……草书麽?”宋粲嘴里咕哝。且又闻听周遭响动,饶是细细糟糟,扰得人心绪不宁。便顺势一个猛然抬头,眼看了四下,确信无人。便咽了口唾沫,清了清嗓子壮胆。便又将手指把纸签揭开了一些,对了光仔细辨认。口中念叨:
“什么捞末子……写的什么字啊这是?”那宋粲且在认字,却不防身后有人一声断喝:
“呔!那村人!你动它作甚!”猛然间的断喝,着实把宋粲吓了一跳,手中纸签也被扯落捏在手里愣在当处。
闻声见那来人,着一身青衣道袍,头上黑发挽作了一个牛鼻发卷,上插竖了一个子午荆簪。倒是面如冠玉,也生的剑眉朗目,唇红齿白。长须飘洒,但却长了一个八字胡饶是看上去有些不太正经。看那道长仙风道骨但却口中无度,那话说的着实的不太中听,望那宋粲高声道:
“不教而善,非圣而何;教而能善,非贤而何;教而不善,非愚而何?山野村夫,如此冥顽,与食草衔环何异?”说话间,那人便顺手撇下长剑,转身墩下背篓,腾挪间来到宋粲面前,劈手抢过纸签。怒声道:
“此等玄机岂是尔等所能亵玩?还得烦劳本道爷费心修理!”饶是这一顿抢白,倒让那宋粲觉得理亏,居然让他给说的瞠目结舌无言以对,便是呆立了任由道士夺过纸签却是一个手足无措。
见那道长夺了那签去,便是双手指决变换,须发飞扬。脚踩七星罡步,衣袂飘飘。一番操作饶是让那宋粲看的眼花缭乱。然,随那口中爆喝一句:
“神兵火急如律令!”一声“定”但见那纸签便如那符咒一样飞射过去贴在仪象之上。
见那道士眼神凌厉,手脚利索,腾挪之间竟是衣袖飘飞,脚踏之处尘土荡漾。唬得那宋粲心底不禁赞一句“好身手!”
然心下话音未落,便见那纸签贴处仪象球体连环崩开,纷纷斑驳坠下。宋粲手疾眼快伸手去接,却只得一物如铜丸滴溜溜落在怀中。且还不曾细看手中之物便和道士撞在一起。于是乎,两人滚爬之间,却将整座水运仪象撞倒。
顿时那天工机巧如同冰盘坠地,顷刻间化作千百碎片迸溅不止。倒是两人傻眼,相互看了且要说话。
第3章 道士无名
却听得一声嘶喊:
“啊!啊!”一声惊叫过后,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传来。
循声望去,但见内室门口站一小童,手捧茶托大放悲声。听见那小童哭喊,那程之山亦是闻声赶来。倒是见两人满地乱爬便慌忙推开童子上前观看。
然,见满地的零碎,且是牒手蹙额不能自抑。便是抬眼看那站在一旁呆若木鸡的道士断喝一声:
“孽畜!”喊过之后,便四下寻找。道士也是机灵,见程之山四下寻找便赶紧起身,疾步到墙角,将放在墙角的藤杖藏在身下。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宋粲赶紧起身,却也是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躬身不敢言语。
那程之山嘴里骂着,顺手拿起规尺掂了掂舍不得,抄起竹简想砸过去,却因上有圣人之言,且是一个不敬。
见程之山一时找不到趁手的东西,那宋粲情急之下却是慌忙握了手中铜丸,解下宝剑准备递过去。道士见状惊讶的说不出话,立马拿出身下藏着的藤杖赶紧递给程之山。
那程之山望那道士暴喝一声:
“跪下!”只此一声,却唬得宋粲与那道士一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程之山劈手夺过道士手中的藤杖口中怒骂道:
“不教而善,非圣而何;教而能善,非贤而何;教而不善,非愚而何?如此冥顽,与食草衔环何异?此等玄机可是尔等所能玩亵?”
咦?此话倒是让那宋粲惊异,倒也不知道何处听来。然,说话间,那滕杖便如雨点般打在道士身上。道士吃疼,左右躲避,口中不停讨饶道:
“师叔,哎呀,疼,我善,我善了,哎呀!您换个边打,啊……这边也疼!”
责打声声伴着道士的哀嚎,且是让宋粲如同身受,那藤条仿佛是打在自家的身上一般。
倒是低头见那手中铜球,且是盈盈一握,镂空雕作饶是一个精细,且犹自在手中旋转。
心中暗道:此物必是金贵之物,且不容闪失也。想罢便也不顾心下的怪异,捧了手中那铜丸,心下惴惴,惶惶不安中饶是身上伴着那藤条的节奏战战不已。
那程之山忽然看到那捧了那物跪在地上的宋粲,便是一把夺了铜丸,厉声问道:
“你跪了做甚?!”此问让宋粲一惊,低下头手摸官服顿时醒悟,自顾道:
“我,我……对呀……跪了做甚?我他妈的是官耶!”
想罢便心内骂了自己道:倒是个贱癖发痒!为何也要跪下?想罢,刚想站起来,却见道士眼神愤恨的看着他。观其目光不善,那宋粲心道:倒是眼前如此惨状且也有自家的份来。心下想罢,便又跪下,口中呐呐道:
“我还是跪了吧。”程之山见宋粲不起身却是因为道士眼神不善,便向那道士怒道:
“你看他做甚?!”怒斥之后,那程之山便又举起那藤杖继续责打,口中怒斥道:
“不教而善,非圣而何;教而能善,非贤而何;教而不善,非愚而何……”那道士却不敢动,只能自顾左右换了边的苦挨,口中叫唤着道:
“又打!哎呀!您,哎呀,疼……”
且在那道士撕心裂肺般的惨叫声中,程之山仗了那藤杖坐在椅子上喘气,俄顷对小童斥道:
“你呆着做甚?还不速速修复。”说罢摔了藤杖起身而去。
小童听罢且是一愣,续而那哭声相较当初更为凄惨。
宋粲看那小童哭的甚是悲切甚是不解,便小声问那道士:
“怎的哭的如此凄惨?”那道士白了宋粲一眼便掸了身上的尘土,捡了脸上的草叶,道:
“嘴脸!几万机枢?重新拼过?我宁愿挨打了帐……咦?全身通泰,神清气爽,妙哉!”
说罢便翻身坐起,舒展了筋骨整理道袍,且从怀里拿出个瓷瓶,抠了些药膏撩了衣服涂抹患处。忽见宋粲身上服色,神色鄙夷道:
“诶?你!官人?”宋粲听闻道士问话,便心有余悸的回道:
“是便如何?……身至这草堂,如同还家,上有苛父,下有冥顽……”两人说话间,小童抱着一堆图纸书卷近身一躬,且抹了泪,哭包腔道:
“撒嘛……喝茶……请……”如此说话,且是让那宋粲惊异,道:
“诶?你不是哑巴?”却没等小童回答,那道士便抢过话头道:
“你才是哑巴,他乃东瀛州人氏,中原讲话的不会!哦!”说罢,便有望那小童喊道:
“是吧小撒嘛?”小童听罢,且用手揪了耳朵,哭丧个脸冲那道士呲牙,便是告诉那道士“我又不耳聋,用不着冲我嚷嚷”。
此举便让那道士闹了个无趣,便转头去看那宋粲,不耐烦的道:
“咦?那老头请你去喝茶,且还赖在这里做甚?”宋粲听罢恍然,便站起身来,拍打整理官服,向小童道:
“头前带路!”且是话未说完便被那道士一脚跺腿上,口中道:
“惯会使唤人,抬脚的地方,且怕走丢了去!来!小撒嘛,我来帮你,不鸟他……”那道士一顿抢白竟说的宋粲无言以对。且在那宋粲捂了屁股无语之时,程之山在门口轻咳一声,躬身说道:
“上差茶亭叙话。”宋粲听闻,如蒙大赦,起身抱拳,道了声:
“郎中请。”程之山还礼,见那与小童蹲在一起拼捡机枢的道士厉声呵斥道:
“孽畜!离他远些!再有差池,便直直打杀了也对得过你先师在天也!”道士听闻慌忙站起,应答一声便寻了那墙角捏了耳朵对了墙乖乖的跪了不敢做声。
然,目送程之山进门,便两步并作一步的到宋粲身边,抢夺宋粲腰间的宝剑。那宋粲惊奇,慌忙捂了宝剑道:
“咦?道兄,这是做甚?!”此话且是让那道士凝眉,望那宋粲道:
“且说得什么肾啊,肺的?那老头打人逮什么抄什么,你还带这么危险的玩意?本道爷且不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之人,别不识个好歹……”
进得茶亭,且又是一番景致,饶是让人眼前一亮。见有青竹、原木围就一角,无饰,除却书籍便无庞杂之物。壁上挂一幅无款无跋,无作画年月之古画一张。倒是分不出个年月,然见那纸张泛黄,几与原木一色。上有淡墨寥寥数笔涂就一副“雪中芭蕉”。
此画倒是让那宋粲心生怪异,倒是父亲书房亦有一张以此为题之挂画。用墨行笔饶是一个神似,倒无此画之古朴。然,这芭蕉且在南国炎热之地有之,饶是与这北国的雪景不搭,倒是看不出个好来。
实在是想不出那作画之人怎的就将这风马牛不相及之物作于一画之中?然却偏偏有人故弄玄虚且画了挂于厅堂?
程之山挑帘入室,手捧了书卷,然抬头见那宋粲站在画前抠着嘴愣神,便是一个息声,门口静立了等待。
然观那宋粲神色倒是若有所思,且是面露欣慰之色,然亦是一个心下怪疑。心道:这孩子,看画便是看画,那手却在腰间捞摸什么来哉?
然,怪异之后,这才发现这制使的腰间却是一个空空。于是乎便是一个明了,且是中了那道士的道去,心中愧疚轻叹一声。虽轻,却也是惊扰了宋粲从那“雪中芭蕉”中回神,便抱拳歉声道:
“小侄生性顽劣,望上差海涵。”宋粲听罢,那手又空捞了一下,低头看了自家腰下那空空如也。倒是一个尬笑,便躬身道:
“不妨事,郎中请。”
两人寒暄落座。程之山托出图卷摊开于宋粲面前道:
“上差请看。”宋粲见那图卷上勾画皆为机巧图样,倒是如那所见汝河水畔水车相仿。见图上纵有各色笔画加以批注,却仍不得要领。懵懂挠头之间,所幸又听得程之山言道:
“炉窑之事于泥,于水,于火,于釉料精细。天青釉色更甚之。汝州之地盛产瓷土、玛瑙。其水质甚佳,已占尽地利之便。然,以玛瑙入料,其质硬,其性致密,需以研磨制精细几经翻筛方可入料。盖凡人力疲、惫、疏、懒,以致釉料粗细不可控。卑职尝以水为力,施机栝擒纵之法,固其研磨定数,时以千转而不疲。再施以曲柄击桩之法筛之,至百筛方可入釉……”程之山手点图卷一一细道,此时宋粲才解此图卷之一二。心内蔚然,拱手道:
“老郎中所言极是,末将于途径沿河已有所见,惊为天工。天青上贡,可以矣。”程之山听了,却是摇头,随即叹息一声,道:
“天青上贡,釉色纯良温润,是为珍品。然,其窑变难控,是故无纹者难求矣。如需精进还需火工。瓷胎为汝州特产之胎土,土质细腻,需素烧后方可施釉。而素烧瓷胎,需瓷土作浆泥,行模范灌制以制胎,其形或变,或裂而不可多得。”
倒是一番话说出,那宋粲却是听得一个更糊涂,便是每个字都听得进去,连起来倒是一个蛤蟆掉井,一声“不懂”。且在蒙蒙之中,且有听那郎中如数家珍,道:
“再言玛瑙,乃玉髓也。其纯者为白,而有色者则不可选,然其纯者遇火而色变者居多。纵是汝州盛产,却百者而不得其一。炉火或过,或失,或不恒而极易窑变,皆因火窑炉火不可控……”
宋粲听那郎中侃侃而谈,倒是如同天书一般。心下焦急,便急声问道:
“炉火二工等可曾有迹可循?”
程之山听罢笑而不语,便清水入盏以手推之,那宋粲便是赶紧谢了,饮了漱口。那郎中见宋粲饮罢,便续问道:
“上差曾祖为慈心圣手,可知慈心戒?”
宋粲听得此言,却是一阵恍惚。心道,这“慈心”之名父亲且是不常提起,圣手之称亦是听之家中来客寒暄之口。更不说那“慈心”之内事。然,父之所重者,子之所向往。听得那郎中言,便重新端坐了,拱手于额,正色道:
“领郎中教诲?”程之山见宋粲之态,便会心,缓道:
“败不足惧,成则可畏之。”宋粲听了,心道:此话倒是没听家父说过,却也不得甚解。只能面色尴尬,老实道:
“末将不解。”程之山听罢,倒是不急。便将那桌上的图卷收了放在旁边,口中娓娓道:
“败有迹,避之而足。成有迹,却恐成定规。如是,便无十利而不可变其法。而后再无精进矣。”
那宋粲听的糊涂,歪头思忖了片刻,便又拱手:
“请郎中点拨。”
那郎中闻言,便伸手托过宋粲面前茶盏,添了茶末,倒了沸水,茶筅刷之。边调茶边道:
“以往天青烧造,皆以豆青,粉青为火经,此乃有迹可循也。然,不思釉料不同,所求天青却看天意何为……”
宋粲听其言,倒是一个满头雾水,不甚了了,且跟了话接了去,道:
“此乃兵无常势,唉……”之山先生听罢,又将沸水入茶调之,道:
“上差无需过虑。炉火所需者,曰炉,曰火、曰气氛。炉窑之事,需积年侍炉方知火性。此人方才上差已经见过,虽年龄尚小,却为丹鼎童道有年……”
说话间,手中且是运筅、击拂、泛花,便将那盏茶调作一个“战雪涛”出来,推向宋粲。
宋粲谢了茶,又接问道:
“莫不是刚才那位道长?”
“正是……说来惭愧,此孽障生性顽劣……”宋粲且听那郎中说了,将那盏中的茶浅饮一口,咂嘴赞道:
“饶是好茶!”倒是不等那郎中接口,便又道:
“末将倒是觉得那道兄真乃一奇人物也,为人直爽,品性……纯良……”
然,见那之山郎中目不转睛惊疑的表情看了自家,且是让那宋粲话语吞吐起来。
姑且不说程、宋两人叙话,单说那道士。
那厮虽是挨了打倒也是性情不错。懒散的瘫坐在草堂看那小童忙碌拼捡那一地的零碎,却也是个百无聊赖。便伸手将那宝剑提在面前,上下打量了看了。然,弹了剑鞘,看了纹饰,便嘬牙咂舌面露不屑之色。又在手里掂了几下,滴溜溜耍了一个剑花。却又觉得不甚过瘾,便是弹剑出鞘,伸出二指,在那剑身上弹了一下,闻其鸣,却面露鄙视之态。
忽而,却见他眼珠一轮,倒是脸上见笑,便又将那宝剑还鞘,又抱在怀里像个宝贝一般擦了又擦。
而后,且将身站起,擎着那剑出得草庐。
且站在门口,腆胸撇嘴四下观瞧一番。
见随行军士卸甲裹枪,收拾了仪仗倒是各自的忙碌且无暇与他,倒也不敢随便的拉人问来。
然,环视后,便见众兵丁中有一人,倒也是个兵吏的打扮,然却一个面白无须,且在这一票满脸胡茬的军汉之中有些个另类,且站在当中且是指手画脚叫嚷了使唤了那些个亲兵忙碌。想来便是个管事的,便高声道:
“尤,那干活的辛苦!”
听得那道人的声响,兵吏站定了望他,见那黑眼球,叽里咕噜闪了,且有几分心思在里面。便点手叫他道:
“报上名来!”那兵吏倒是个机灵,便是上前叉手躬身,仰了个笑脸道:
“小的将军帐下,牙校霍义,咱给道长见个礼?”
那道士见那牙校卑微,且是自家拿了大。也不还他礼,仰头垂目看了他一眼,便举了剑问道:
“可识得此物?”
那牙校看罢且是身上一寒,心下道了声:妈耶!此物怎的到得他的手上?想罢便是将那眼珠滴溜溜的转了,且低了头去拱了手不敢多言。
却见那校尉只穿了衬甲的白袍走来,倒好似见了救星一般,便赶紧叉手行礼,慌忙叫了声:
“官长……”
那校尉懵懂,且不知何事。但也见那道士手中宝剑,且是左右看了心下饶是诧异。倒是将军制使信物,怎的落到这道人的手中?
那道士且不认生,道了句:
“可是你的管事?”
那校尉本是抄刀在手,见了道士手里的剑便也不敢造次,便赔了个笑脸,提了那腰刀的提梁,叉手道:
“见过道长。”
那道士见校尉提刀行礼心中且是不快,刚想出言叱责。然,见那校尉手中的刀且是眼中一亮。
怎的?饶是一把好刀,且让人看了打心底的喜欢。
观此刀,看似一个宋制校尉马皮的刀装,然却非镔铁凡品。
打眼看来:环首直刃,且不像制刀,倒有几分汉唐的风韵。黑黢黢,柄鞘一色。
看那刀柄,双手带刀,长两握有余。牛皮绳的柄卷密密匝匝,压了黄铜的目钉,盘作一个扭袢的翻花。上有金乌压于扭袢之下。青铜的八面刀镰,上有錾金的饕餮纹饰。且不知经得许多年的使用,饶是积年血污已成包浆,几不可除,然却被那校尉盘磨得一个凹黑凸亮。
漆黑马皮裹了刀鞘,中藏利刃而不可见。然却觉一股煞气透了那皮鞘盘踞不散。
然,那刀挂饶是一个显眼,青铜的雷文包裹中间一块黑黢黢且看不清楚是何等的质地。那精雕细琢瑞兽头颅且是一个栩栩如生,中有细小裂纹如网一般,蜿蜒贯穿其中。
见那瑞兽:怒目张耳,鬃发飘飞,双目便是金钉镶了去,口吞日月,獠牙参差,却不知是何等兽骨挫就。呲牙咧嘴将那刀的牛皮手袢牢牢的咬在口中。且是身强者望之,且有不善之感自心下而生,命弱之人见了,必有恶寒自胆边窜出。
那道士看罢一愣,便用手中剑柄挑了那校尉手中刀柄上的刀挂仔细看来。道士忍俊不住的眼中发亮,便随口赞道:
“上古的雷击木?倒是件稀罕物。”
那校尉见道士眼光却不似方才的傲慢,且也是将心放下一半。然,也觉得适才自家饶是孟浪了则个,便赔了一个笑脸将手中的刀挂在腰间的刀环,再叉手道:
“在下唐突,望道长见谅。”
那道士听罢倒出言,拿了眼上下打量了一下那校尉。便将手中的剑挽了一个剑花往他面前一照,蔑道:
“尔可认得?”那校尉见了那剑,且是一笑,遂站定了朗声道:
“道长好说笑,此乃咱家官人的贴身之物,小的哪能不识也?”
这话说的响亮,倒不是那校尉嗓门大,便是想让那屋内之人听了去,却不闻草庐之内有人应答。且在此时,那道士言:
“甚好!你家官人让我传话与你。”那校尉听罢躬身,道了一声“是了。”听喝。
便见那道士摇头晃脑的道来:
“你家官人与本道私交甚厚。如今公务缠身,不便亲自招待,特将此物为令,着尔等酒肉伺候与本道,可曾听得真着?”
这话说的且是流畅,然那嘴边的八字胡饶是让人多信了不得。那校尉且也有些个心眼,听那道人如此说来且是眉间一簇,且与那小校霍义暗自递了眼色,见那霍义也摇头。
便是心道:你姑妄平白无故的说,我也姑且平白无故的听也。咱家官人就在里面,便是喊了一声我也便是颠颠的进去听喝,倒是免了尊驾您这位眼生的道士拿个了剑出来吆三喝四。
想罢便近身媚笑道:
“小的明白,敢问道爷……”那道士见校尉满脸的不信,便将脸子一沉,口中道:
“掌嘴!还不牵马与我。”
那校尉看了这厮嘴脸,心下思忖:倒是初来乍到,摸不清这小牛鼻子跟脚。然,也是那草庐中出出进进的人物,看上去却有些不好惹他。左右是花些个大钱的事,却也个不难。况且,虽是剑在他手,倒是不好和他计较。
且转念一想,也罢,有这般军士跟着谅他也跑不出个圈去。想罢便应了一声:
“是了。”
说罢,便点手叫了亲兵叫了一声“马来!”
见那亲兵牵马过来,那道士也不客气,且不用人扶,便自己搬鞍认镫翻身上马,拽住马缰回头对军汉高喊:
“汝家大官人有令,着,尔等作陪,一同吃酒,所有花销均有官人担待。走者!”
说罢,便撒开缰绳,带着宋粲一票人马一路扬尘直奔汝州城。
第4章 火工海岚
“回鹘人?”
宋粲险些将入口中的茶喷出,目光惊奇的抬眼看程之山。
那程之山见其面色亦是一惊,慌忙辩道:
“诶?怎的是回鹘人?乃于阗人氏,本属我大宋子民。”那宋粲听罢,且看那郎中瞠目结舌,心道:我信了你的邪啊!你倒是心大!于阗乃西域诸国之一,什么时候归入我大宋的!还大宋子民?你给办的移民?
且不等他问,却见那郎中且是絮叨,且翻出那“文牒回执”慌里慌张地起身呈上。口中谨慎道:
“老朽已将荐书上呈,此乃回执,请上差验查。”
那宋粲满脸疑惑看了那文牒,又望了那郎中。倒是两人几经眼神争斗,便单手且接了回执,在手中抖开了仔细观瞧。
程之山见那宋粲仍有疑虑,便也不回了座去,且侍立于那宋粲右手边,手指于那 “文牒回执”点点画画,逐一介绍火工的由来。
“此人祖上善镔铁、精火工,其观火色判火力之能实是个不凡,便是相州设都作院上下,亦是无人敢言其上……”
那宋粲看了那文牒,又听那郎中絮叨,且是个半信半疑,倒是眼睛赛不过那郎中口述。便是掐了字去看那文牒中所述,急急的看了去。然,那郎中却也是个口中不停,道:
“其祖上早年随商队至中原经营。景德年间于阗易主,其族人便不思回乡,遂改汉姓为海,定居中原。庆历二年,相州设都作院,院判赏其祖火工冶铁之术,便收入其祖专事炉窑铸造之事,传至此人已是三代……”
这且听且看,且是让那宋粲心苦眼涩。然,见那程之山言之怯怯,将此人介绍的一个尽心尽力,且起身侍立,而脸上尽显媚态尽显,全无初见之傲慢。更无适才责打那道士时那般的面目。
心中暗道:这郎中也算是个真人也,说这求贤之事且也是塌得下这身价,舍得那脸皮去。若我如此,便是一个爱用不用,却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得此等模样出来。
想罢,又见其苍首媚态,声之怯怯。且是生怕自家说出个“不”字失了这人。于是乎那怜悯之情由然而生。
那郎中见宋粲面上有些松动,便赶紧卷了袖,研了墨,舔了笔双手递过。此举且是让那宋粲看了那浓墨欲滴的笔为之一愣。心道:都说这强扭的瓜不甜,你老官可好,不管甜不甜,拧下来再说!合着你就为吃瓜啊!不带你这样玩的!
然,见其眼神之戚戚然,敬若寒蝉,饶是可怜这皓首苍髯。便呲了牙嘬了牙花接了那笔,且是就坡下驴道:
“郎中多虑了,既已上呈,某,签押便是。只是这汝州窑火之人亦是不缺,既然郎中推荐此人,想必其中且有缘由。末将即为督窑,理应担待则个……”
说罢,便提笔签押,口中却道:
“适才见郎中惩戒道兄,虽不得棍棒加身,却如身致也。此番末将虽押差督窑,但郎中与家祖有通院之谊。如此,称郎中一声世伯也不为过,郎中断不可以上差待我便是。”
话音未落,便见那之山郎中慌忙推手道:
“不可,不可,老朽纵是骄狂,怎敢当这正平先生之前,断不敢当。”
宋粲听了这话顿感欣慰。心道:此翁倒是识得家父,且称家父为先生,如此想来倒不乏是件好事。索性认了这世叔且也在这汝州多份依仗。皇差虽是尊贵,然这小人着实的难缠,初次做这督窑便是一个头两个大,结交此人饶是能省下番大气力也。
心下想罢,那宋粲倒不耽搁。便拿出鱼袋,抠出印章,在自家名字画押上印了章去。而后,便是一个心满意足的起身,将回执双手捧了递于那之山。
倒是慌的那程之山连忙躬身,双手战战将那文牒接了去。且是用嘴在墨迹印泥上急急地吹了,好倒是快些干了去,找了妥帖的地方藏了去,且是怕那夜长梦多再生变数。
便在此时,却见那宋粲收好鱼袋印章,便是一个堆金山倒玉柱,拜倒在地,口中道:
“世叔在上,受侄儿一拜。”
那程之山见了且是一愣,随即笑了点头。便是端坐了欣然受礼。
礼毕,那宋粲便问道:
“世叔,这火工几时能到?”
此话倒是让那之山郎中一怔,且掐了手指算来,口中道:
“已下文牒花押与他地方,想是已经启程,算下路程时日,不日便到。倒是怠慢了上差,用茶……”
说罢,便以手托杯试了温度,双手将茶盏推与宋粲面前。那宋粲口中叫了一声“阿弥陀佛”遂笑道:
“善哉,善哉,世叔之茶且是好喝,又不好喝来。此时才敢细细品之。”说罢,便将那松涛雪沫吸入口中,细细的品咂一口,将那雪沫着舌头揉了,绕是一个丝滑清爽,裹了舌尖。初时的苦涩,瞬间化作了回甘,萦绕于齿颊之间。
蹙眉看了一眼那茶,叹道:
“嗯?这末茶小侄自幼在家也是常喝,却不如世叔之茶细致……可有密法?”
那郎中端了手中茶,沿了那盏抿了一口低头,道:
“缘上差动问,上差医药世家,说起研磨入药便是里手。此事说来惭愧。初到此地施筛磨之法精研釉料,盖因此地水力丰沛,便施水运之法为之。然则发现此地水力却是一个旱涝不定,且是一个春夏无常,不堪常用也,遂尝与沸水驱之……”
此话,且听得那宋粲差点将口中的残茶喷出,且是瞪大了眼睛望那郎中,惊呼:
“沸水驱之?”
见那之山点头,却依旧是个满脸写着不相信。心道:以水力驱物动乃为常见。如舟船,机械皆有之。但这这“沸水驱之”却是一个闻所未闻。程之山见宋粲的惊态倒也不以为然,便躬身抱拳道:
“哦,上差请移步。”
说罢,二人起身来到茶亭外,见有小炉一座,炉上坐铜壶,铜壶上有铜竹二管连了机巧链接曲杆。
沸水哧哧蒸汽入铜、竹二管顶动曲杆驱动辐轮。铿锵之声中,枢机联动牙轮带了小磨往复不断。又见抹茶自上孔入,然经筛,得细末,又入那小磨往复。如此,便有细末自下孔缓缓泻出。
如此往复,且是看得那宋粲恍惚,且是惊为天物也。又俯身细看,且以手触之,便是被烫了一个缩手叫疼。倒是爱了这一遭便确为沸水驱动。
惊叹之余便上前捏了一撮茶末,手指细细捻之,绕是一个入手黏棉,丝滑无比,口中叹道:
“此法精妙,天物也!”
说罢便上前细细观之。观其往复,然不知其妙。见其技巧,却不知其理。水汽缭绕间,且同那天宫之物无二。饶是心下大慕。便拱手道:
“粲在朝中也闻得世叔工巧可役天地之力,如今得见且是传言不虚!”
然,那程之山听了这马屁且时一叹。望那铿锵作响,周而复始的小磨惋惜道:
“说来惭愧,老朽虽知其法,却无洞察之智,稍小机巧尚可,一经放大……呵呵,便是漏洞百出,不得其所以然。且贡期将至,断不敢再试。”
那宋粲且是看的不肯拔眼,饶是爱不释手,口中连连道:
“哪里来的可惜?若家父见之而不得,定是夜不能寐。如若世叔不与,且是要责打了小侄行那夜半宵小之事也!世叔可知,这医药入味,皆为精细为重也。”
那程之山且将帕子递与宋粲道:
“别人倒是不舍,正平先生若肯垂青眼,倒是在下三生有幸也。老朽已将图样、验经等一干物品上呈慈心院,交与他们细细研之,以期日后可有大作为也未可知哉。”
听罢程之山言,宋粲方才起身擦了手中的残茶,那眼盯定了那犹自转动的小磨,且是眼光不舍,道:
“甚好,甚好……”
然,抬眼,却见那小童点了茶亭的蜡烛,此时才见窗外天色已晚。
且惊的叫了声“喻嘘呀!”便起身施礼,道:
“果然是山中方一日。不想已是掌灯时分,末将断不可误了郎中休息,待明日再来叨扰。”说罢,便望那小童一礼,道:
“到时还烦劳小哥通禀则个!”
那郎中听了慌忙道:
“上差可留下用饭?”说罢,便叫那小厮道:
“寻成,速速备饭。”宋粲伸手将准备起身的小童拦下,笑道:
“若只小侄一人尚可厚颜。实为属下一票军汉皆为肚大能食之莽夫,不消一餐世叔这茅屋便可拆去抵债了。”
那之山郎中听罢,赶紧拱手道:
“上差哪里话来?”那宋粲且是双手扶了那郎中的手道:
“哪里来的上差,郎中断不可如此称粲。小侄请辞,回那城中驿馆自有地方接待。世叔留步。”
倒是两人惺惺相惜,相持出得草庐门口,却见草堂门外出去堆了些个兵马仪仗且是个空空如也。饶是看的那宋粲瞠目结舌,缓了半晌了才挠头惊呼道:
“诶?我的兵呢?!”
夜上初灯,且这汝州城中热闹之时。倒是承蒙这百年的太平,使得宋朝安乐百业俱兴,已无宵禁之规。
百姓富足,便崇安乐,这夜晚却比那白昼要热闹上许多。
华灯初上之时,正值歌楼酒肆,街坊茶馆热闹开业,百姓玩乐之时。
日落月升,便是满街的花灯如同那群星入凡尘,将那夜幕染就的熠熠生辉,人于车水马龙间,彷佛游弋在漫天的星河之内。
新声巧笑于柳陌花衢,按管调弦饶是一番喧闹不止。
城中教坊,亦是一番莺歌燕舞灯红酒绿。见那台上,舞姬身照草甲,虽是巾帼扮了须眉,身甲遮了那妖娆,然却是一个英姿飒爽,别有一番风味。
见那舞姬于花团锦簇间持剑而歌。楼上宽厅,那道士与那众军汉酒酣耳热,击铗同和: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
肝胆洞。
毛发耸。
立谈中。
死生同。
一诺千金重。
推翘勇。
矜豪纵。
轻盖拥。
联飞鞚。
斗城东。
轰饮酒垆,春色浮寒瓮。
吸海垂虹。
闲呼鹰嗾犬,白羽摘雕弓。
狡穴俄空。乐匆匆。
这《六州歌头》本就慷慨激昂,配上琵琶征鼓风雷之声且如暴雨摧花,震人心魄。然,风雷暂歇,又有胡笳委婉而出搅动心肠。一声风铃过后,便让人再回塞北,那大漠孤烟。
舞姿曼妙,使得本是男子雄壮之气的铿锵词牌,却由这莺歌燕舞一曲便别具一番飒爽的风情。
然,那酒且是个不同寻常。其清如水,然,入口却是个浓烈。寻常之酒,且饮之十盏便也不觉身燥。此酒却是不同,只消个三两盏便是那经常饮酒之人亦得一个脸红耳赤,舌短嘴长。
那帮军汉初来此见了那桌几之上只放酒一坛,且置二两小盏便觉那店家欺客,饶是因此吵闹了一番。饮了方知此酒之霸道!过喉绵软无感,下肚却如火升腾,冲的那四肢百骸无窍不通也。
那位说了,北宋哪有如此烈酒?高度的酒烧酒那是元朝才出现哒!
这说法也对,盖因是那明朝李时珍所着《本草纲目》《谷部·烧酒》所载:
“自元时始创其法,用浓酒和糟入甑”
然,不才却不敢苟同。北宋人田锡所着的《曲本草》中亦是录有“烧酒”之法。且不知这官终右谏议大夫、史馆修撰的表圣先生是不是妄言,姑且拿来一说。
上有载:“暹罗酒以烧酒复烧二次……入珍贵异香,其坛每个以檀香十数斤的烟熏令如漆。然后入酒,腊封,埋土中二三年绝去烧气,取出用之……能饮之人三四杯即醉,价值比长数十倍”。
这《曲本草》中没有记载着“能饮之人”究竟能喝多少,这“三四杯”的杯子也不知道是三两三的,还是茅台的的两钱杯。但是据我估计,断不是西洋人用的啤酒杯。
也别说北宋没有蒸馏技术,没蒸馏器。没这些个“花露蒸沉”玩意那香水哪来的?那可是北宋出口贸易的大项。
那道士炼丹中提取水银采用了“上、下釜”、“上、下罐”工艺。那玩意与现代的蒸酒术的区别就在于提取物不一样罢了。
别的不说,现存于上海博物馆的东汉时期的青铜蒸馏器,经过青铜专家鉴定为东汉早期或中期的制品。用此蒸馏器作蒸馏实验,也能蒸出酒度为二十六度的蒸馏酒。
且说那《本草纲目》卷二十二《谷部》有云:“烧(溜)酒非古法也。自元时始创其法……”
然这“烧酒”、“溜酒”之名却早已见于唐诗。《荔枝楼对酒》诗云:“荔枝新熟鸡冠色,烧酒初开琥珀香……”唐诗亦有“久闻成都溜酒香,不思自身人长安”之句。
烧酒就更不用说了,最有名的便是那“剑南烧春”.也就是现在的“剑南春”。据说那玩意在唐朝就是进贡皇家之物。究竟有多少酒精度,现在已经不可考。
但是,宋初有僧赞宁所着的《物类感应篇》中所言那宋朝的酒是能点燃的。
这个说法还不是一个孤例。苏轼《物类相感志》亦有载:“酒中火焰,以青布拂之自灭”。
按照咱们的文宗和赞宁和尚的说法,他们俩喝的酒起码也有五十度靠上吧?五十度以下可是不好点燃。
而沈括的《梦溪笔谈》记载,那会已经有很多酒可以到达三、四十度了。
中国法医的鼻祖,宋提刑官宋慈所着的《洗冤录》卷四《急救方》有载:“虺蝮伤人……令人口含米醋或烧酒,吮伤以吸拔其毒、随吮随吐、随换酒醋再吮,俟红淡肿消为度”。
也就是说,当时的酒是可以当作医用乙醇给伤口消毒来用的。
如是,说这北宋没有高度酒?亦是咬死了那《本草纲目》且说是无有。合着您就读那一本书啊?
再者说,宋朝“花露蒸沉”技术已经很成熟,按照我国文人骚客那喝酒的德行,不可能不把这玩意弄到造酒上。因为那会的酒已经成为了广大怀才不遇的文人志士治疗精神问题的解药,属于“药不能停”的刚需型的精神产品。
好吧,且不说那题外话来,书归正传。
正在道士与那帮军汉皆“酒酣耳颊热,意气盖九州”的纵情享乐之时,忽闻得那大厅角落之处一阵喧闹。
然,起初且是那歌舞喧嚣,且是不碍的。然,随之吵闹之言辞激烈,饶有渐高之势。虽然听不个真着,那唧唧歪歪的,且扰得人不得一个清净。
那道士听曲正在兴头却无端被高声低语扰得心下甚是恼怒,遂击桌怒道:
“唉!实是聒噪!速去看来!”身边校尉应声便押了刀前往查看。
未下台阶便见那楼台之下食客纷纷围了店二与一人争辩。定睛细看却是有些个懵懂。
怎的?却见那人,身上却着一身胥吏的服色,然却如同打了油葫芦一般。那身上的衣服,那脏的,不仔细看且是看不出本来的面目。
然,瞄眼细看,倒是个黄发白面,碧眼钩鼻的货色。且是看的那校尉心下一愣。道:
“怎的是个胡人?”
且看那人:八字胡,连鬓须,环髯且呈圈。高颧骨,深眼窝,张髯四处放射,丈二身材饶是一个魁梧。然却是一个囚首垢面,面上油光肆意且是邋遢不堪。
闻其声绕是一个如滚雷,舞喳喳与那店家小二争执不下。倒是这汉话说的且是一个流利,便是与那小二爹来娘去的也不曾落得个下风。
那校尉看罢亦是一个惊诧,倒是京城常见此等人物来往。然又细想,这汝州也算是一个水陆交汇五省通衢之地,有些西域胡人来此经商倒也不足为奇。然,细看了便又是一愣。
怎的?且是认出那如同打了油葫芦一般的衣服。却是一身胥吏的服色。
不过那身官衣脏的,若不仔细看那是真真的不好认来。
那校尉看罢挠头,便提刀上前喝道:
“忧那厮!何事?”
第5章 教坊笙歌
上回书说到,那道士带了一票军汉且在那教坊听歌看舞,好不惬意。然却无端遭得楼下吵嚷坏了心情。于是乎,便嚷嚷了让那校尉下去查看。
那校尉见是两人争吵,便提刀上前,喝了一声:
“忧那厮!何事?
其声不高,然却是一个中气十足,不怒自威。如虎喉中呜咽震慑山林。且是让那刚才还在爹来娘去的两人心下一颤,且是不约而同的收了声去。
回眼看去,见那校尉生得一个广额疏眉,虎瞳半睁半闭。鼻如悬胆,其下髭须盖了重颐。望争吵不休的两人虎行而来。那威压甚重,且是让那挤在一起看热闹的人群,纷纷避让。
尽管身上虽是只着了一件衬甲的白袍,然观那头上幞头、脚下靴且是个官身。不论这官职的大小,只这官身断是自家惹不起的。
咦?本是清平世界,怎的一个惹不起他?
然,清平归清平,此地且为何地?教坊也!
那位问了什么是“教坊”?
诶?这个麽?且不是什么好地方。
本是教习歌舞宴乐之所,且归那太常寺教坊司管辖。
然,在宋,官员因贪墨获罪,或流或斩或候,或判杖脊那是朝廷法度。完事了这钱,你得吐出来。
咦?命都没有了还怎么吐?那就要看你的家属努力不努力了。他们可没有那么好运气能一死了之。倒是家中男丁充军为奴,女眷则“押教坊为乐为妓”。
而且年龄大的人“教坊”还不要!
那年龄大的去哪?直接给你弄到边军的“浣衣局”与披甲为奴!那地方可不仅仅是让你去洗衣服!说白了,那苦寒,还不如教坊呢。那还不如去死呢,死?你想多了,如有不忍欺辱自戕者,便寻其三族中人顶之。
所以说,这教坊里面都是些个犯罪官员的妻妾子女,充了奴籍押在教坊供人消遣。
一旦身入奴籍便也就不是一个“人”也。那命麽,也如同那草芥、蝼蚁一般,倒是不敢惹这官身,惹了便是一个无问,直接打杀了了帐。这还算好的,起码能得以解脱,下辈子投胎寻个好人家。
就怕你不死,那就送你离开千里之外,去那边寨“浣衣局”里面当差。
于是乎,便是两下诺诺,齐齐收了声去不敢抬头再看。
那校尉踱步近前左右看了两人,道:
“扰了咱家道爷兴致,尔可吃罪得起!”
然那两人且是吃了那校尉的唬,且也不晓得那这位官爷口中的“道爷”是何等的人物,便是一个个眼神躲闪,俱不敢回言。
那校尉无奈,便用手中刀鞘捅了那小二,道:
“你且说来。”
那店二闻声便是如同得了人撑腰一般,慌忙单腿虚点了一下,急急的小声折辩道:
“军爷且来评理,这胡人在咱家玩乐,且去了自带酒水不说,却还想着赖去这下酒的菜钱……”
那胡人听罢也是不甘示弱,且拍了那桌子,指了桌上的大钱,抢白道:
“咱家何曾不与你酒菜的大钱?”
店二见那胡人指了桌上的大钱叫嚷,却也不肯试了气势,便高声与那胡人对来:
“本店本只靠着自家酿的酴醾香做得营生,断是不容客人自带酒水。你这胡人不买酒也罢,只这酒菜且需大钱一吊,却与我不到半数……”
听得这两人言来话去,声响倒是一个越来越大,且是嚷嚷的那校尉耳鸣眼花,饶是揉了脑仁掐了鼻梁亦是不能缓解。刚要出言阻止,倒是那胡人亦是急了眼来,将那色目瞪的如同铜铃一般大小,将手一挥,口中嚷道:
“诶!饶是聒噪!这般!咱家便将此物押在此处,稍后赎之如何!”
见那胡人说罢,径自打开行囊扯出了一物“啪”的一声拍将在桌上。
饶是那气势如虹引得旁边的校尉侧目。然,那校尉闻声看了桌上那物饶是心下一紧。怎的?那物且是一方通关的文牒!
不就是一个“通关文牒“麽?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怎的让这校尉如此的紧张。
大惊小怪?“通关文牒”为何物?
那“通关文牒”又称为符、节、传、过所、公验、度牒、路证。乃官、员、吏、使,过关戍所需的通行证。
此物很紧要麽?你把那“麽“字去掉!持此物可夜叩边关!
即便是那边关守将也是不敢截留,只能是一个速速的开关放行。
若有留宿,还得安排驿馆、饭食与他吃住。然,官、员、使、吏若丢了这“通关文碟”便是个“通敌”的死罪。
然,那小二也是个气迷心,且是看也不看,甩了手中的毛巾搭在肩上,抱了胳膊斜眼道:
“咱家开的是酒楼,却非那汴京相国宝刹的长生院!典你此物何用?”
说罢,那小二便扯了毛巾下来将那文牒扫于桌下。
此举却不打紧,倒是惹恼了旁边的校尉。见那校尉眦目怒道:
“嘟!该杀!”嘴里的“杀”刚刚出口,便见那鞘中腰刀应声弹出,那校尉一把捉刀在手。
只在刹那,那刀便压在店家肩膀。
见那刀,长三尺,柄有两握有余。看那刀身,似刀非刀,似剑非剑。却是如同那刀柄上的瑞兽刀挂一般,周身似有鳞甲斑斑凸突,寻不见一点光亮在上面。黑黢黢的刀身冷眼看去倒好似一根铁棒一般,只在周边刃上偶寒光乍现。
此刀不祥,一经脱鞘便是杀气四溢,周遭人等便觉有寒意自涌泉入体。唬的四围人等纷纷收声噤若寒蝉,个个撤身躲了那寒气。却想逃了去,且是个一个双股战战,堪堪的双腿绵软而不得行。
此时却又听得那校尉怒道:
“此乃朝廷文牒!上有官家大宝,下有地方关防签押,岂容你这罪奴贱婢亵渎之!”
说罢抬腿一脚踢在店家腿弯,按下店家小二跪在地上筛糠。然,那校尉且又将那肃杀转向那胡人,口中狠狠道:
“丢失文牒,与通敌无异!”
只这一句话,便是让那胡人突突的乱颤,战战而不可自立。且听的那校尉一声暴喝:
“跪了伏诛!”
听得暴喝,那胡人亦是自知这丢失通关文牒何罪,且是如抽了筋骨一般,瘫软在地,伏首战战而不敢言语。校尉断喝一声:
“左右!”且是四下兵士齐声应喝一声:
“有!”便自那台上纷纷跳下,一个个扯刀拔剑,如同虎狼一般跳跃而至。
那校尉冷目威声道:
“与我拿下!问出个名姓,送本州法司定罪!”
一声令罢,那如狼似虎的兵士便蜂拥而至上前拿人。
这厢厮闹且是个声响巨大,惊得台上歌女乐师纷纷停下,一个个惊若寒蝉一般,扒了门框,攀了同伴畏畏缩缩的挤作一团,哆哆嗦嗦的向这边观瞧。
且是莺莺燕燕挤成团,凝眉抿嘴不出声,且瞪大了眼睛看那班军士威武。
那道士见罢顿时火起,怒道:
“我便快活不得了!”
说罢拍腿,一个轻身,几个纵跳站在众军士之间。刚要问话来,却见两人跪倒之处有文牒一封。便用手一指,了一声:
“拿来与我!”
有兵士上前捡起文牒交与道士。那道士悻悻,随手抖开手中文牒,目光恨恨的望了那地上跪着的两人。
然,随之看来,那面上表情由怒转喜,饶是一个狗得屎般的高兴。遂双手一拍,合了那文牒望了天大声唱赞:
“福寿无量东极青华大帝!饶是免去了道爷一场好打!”
倒是一句前言不搭后语饶是让那半军士侧目,且共同用那关爱智障的目光看那道士,心道:此酒乃妖物也,饶是不敢多吃了去。这都喝成啥了?
然那道士不觉,拿了那文牒,低头看那胡人问:
“诶!那胡人!你可姓海!”
那胡人见那道士不善,且是缩了身子战战兢兢且不敢答他。然却在挨了那校尉一脚后,才颤声结巴道:
“小……小人海岚,乃……乃乃乃于阗人氏,而非胡,胡,胡人……”
那道士听罢,倒是一个奇怪,心道:这都长了一头一脸的黄毛且说自家不是胡人?哪说理去!倒是这满嘴的汉话着实说的一个流利。那道士心下饶是一个怪哉。且歪头思之。
然,一个酒嗝之后,便抹了一把脸,伸手抓了那胡人的顶瓜皮提了那脸左右看来,看罢且大笑,道:
“掌他嘴来!生得如此这般还说不是胡人!”
说罢便丢了那胡人的头发,大声吩咐身边兵丁道:
“押在我的身边,与我好生的看了,千万莫走了人去!”说罢,便是将那文牒当作扇子,一路扇了醒酒,口中且是不停的念叨道:
“无上太乙度厄天尊……无上太乙救苦天尊,回去便给您老上香……管饱了给!”
军士们见了那倒是狗得屎般的高兴且是笑拥了那道士一同上得楼上之宴席。
留下兵士一把抓住海岚,高声喊道:
“我来拿你!休要乱动!”
说罢,便是善猪恶拿将那海岚拎将起来,提了跟随道士上得台去。
那海岚惊慌,倒也不敢大声呼喊,且是战战兢兢的挣搓了赖在地上拖了桌脚不肯前行,口中却小声讨饶:
“军爷要带小人去哪?且放了小的去吧?”
那兵士却将那海岚拽一把喝道:
“讨打的夯货!跟来便是!莫让我使了手段来对你!”
此话且是让那海岚海岚裤裆里跑风。于是乎,且是身上一战之后,便放弃了抵抗,不再挣搓,任由那兵丁拉拽衣领跟随道士上了台座。
看兵丁拽着海岚离去,那校尉便提起按在店家小二肩上的腰刀,将那刀面在小二脸上拍了两下道:
“速速筛酒,少不得你家酒钱。如再有聒噪,仔细了!”那小二只觉脸上冰凉,听那刀嗡嗡作响,眼前却见丝丝断发飘然而落,且是吓得若若了不敢出声,便只顾了点头。
那校尉见他如此,且将手腕一抖,耍了一个刀花,将刀入鞘,便跟随那兵丁押了那海岚上楼。
那围观的食客此时才得一个自由,纷纷调侃了对方彼时的不堪,搓了胳膊挠了头各自散去。
见那校尉上的台阶,那般舞姬且是一个个慌忙趴伏在地,饶是一个个战战兢兢缩头缩尾的不敢望其膝盖以上。
倒是一舞姬小娘胆大,便是抬眼偷看却与那校尉眼光撞了个正着。
那小脸,饶是一个俏皮,且是让那校尉脚步踟蹰。低头一眼看去,且是一副俏模样?
有诗词赞她:
韶颜稚齿显慌张,
圆脸丰盈俏眉长。
悬下翘鼻如滴落,
樱桃小口有馨香。
然,只这一眼便让那舞姬魂飞魄散,愣愣的不知所措。随即被那身边同伴拉下按了头去战战的缩了身子。那校尉停步,踢了她一脚,道:
“抬起头来!”
那舞姬小娘倒是不怕,且是抬头整了一双杏眼看那校尉。
其他舞姬且被那校尉煞气吓的一个个缩手缩脚,偏偏是她,将那一双杏眼滴溜溜乱转看那校尉,倒是一个玲珑顽皮的模样。
只这一眼,便是是让那凶神恶煞般的校尉化作一身的棉花团。刚想张嘴问了姓名,却听那军士们呼喊了官长,那校尉且应了声将手中腰刀挽了一个刀花挂于腰间,便不做停留,移步楼台饮酒赏舞去者。
且到此时,那各歌妓舞姬们才放了这小娘自在。便是一个个拍了胸口按了惊魂,小声赞道:
“好飒个官长也!”
且不等她们喧闹,便听得那教坊管事的高声喊了:
“小娘们,歌舞起来!”
听得管事的呼喊,那些个舞娘便一个个爬将起来,提了甲裙,拿了木剑叽叽喳喳的一窝蜂的上得台去。
于是乎,乐声再起。饶是欢歌再唱,歌舞依旧。台上且是歌姬高声,舞姬卖力,琴师、鼓匠卖弄了技巧,且又是一曲《满江红》奏来!
说这词牌《满江红》且是有得一番来历。此曲乃唐人所作,时名《上江虹》,后改今名。白衣卿相柳永柳耆卿先生始填此调,有仄韵、平韵两体。
《乐章集》注“仙吕调”。
奏将起来声情激越,宜抒豪壮情感、恢张襟抱。
但闻一阵摧花小棒碎敲,楼头尺八箫声寂寥。风铃过后,歌姬清唱,一阙耆卿先生的《暮雨初收》悠扬而出,听来饶是委婉曲折。然则金鼓起又卷动风云,饶是让人荡气回肠:
暮雨初收,长川静、征帆夜落。
临岛屿、蓼烟疏淡,苇风萧索。
几许渔人飞短艇,尽载灯火归村落。
遣行客、当此念回程,伤漂泊。
桐江好,烟漠漠。
波似染,山如削。
绕严陵滩畔,鹭飞鱼跃。
游宦区区成底事,平生况有云泉约。
归去来、一曲仲宣吟,从军乐。
好一句“遣行客、当此念回程,伤漂泊”且是道尽天下离家之人之苦闷。然又一句“归去来、一曲仲宣吟,从军乐” 便是写尽行伍之人不堪忍受行役之苦。
饶是经那歌姬之口将那思乡伤情娓娓,入得耳去,撞进心怀,搅动千寸愁肠,百转而久久不去。
只听得台下众军士凄然,纷纷停了杯中酒,簇拥了那道士一个个面红耳赤,敞了胸怀击着而和。
虽是眼中有泪,然,那胸中翻涌的却是“汉包六合网英豪,冥鸿惜羽毛。世祖功臣三十六,云台争似钓台高”的一番壮志未酬。
第6章 蔡字恩宠
且不说那歌楼舞肆笙管笛箫。
说那茅庐之内,宋粲且是一路舟船奔波,到得现在才得一个酒足饭饱。
然,这饭不能太饱,酒不能太多,两样加在一块就容易生事。
怎的?有什么说道?没说道,吃饱了容易没事干。
就如这宋粲,且是懒散了席地而坐,靠了那竹编的靠背上,剔牙,看着小撒嘛嘴里不停念念有词的拼装着散落一地的水运仪零碎。
那如同碎嘴般的嘟嘟囔囔,且是让那宋粲听不得一个清爽。然,看那童儿表情认真,嘴里却数黄道黑,小嘴嘟嘟撅撅却饶是有些意思。于是乎,那童心便起,仗着胆子起身,上去两手拘着那小厮的脸蛋。见那小厮眼神奇怪的看了他。见那小嘴如那鸟喙般的张张合合,宋粲顿时大笑出声饶是一个快活不已。
唉,男人的快乐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
不过,你快乐了,人家不一定乐意。那小撒嘛被平白捉弄了且是个不依。于是乎便是两下撕扯起来厮闹。
两人正在嬉笑厮打,却听得之山郎中沉吟一声。却回头,见程之山手捧茶盘于门口站了。
宋粲顿觉失礼,便赶紧放了怀中的小撒嘛。起身来过去接过茶盘,口中怨道:
“啊呀,什么道理?怎可让先生奉茶?”
说罢将那茶盘放在桌上。
“上差不用多虑,想是那孽畜将你兵士骗去耍玩,纵是再多惫懒,断不会做出格之事。”
说罢却不与宋粲同坐,只是微微欠身行礼,便走到成寻处,拉过蒲团与他坐在一起挑选地上的零碎拼装。
宋粲见两人皆去拼装那零碎自己却独坐,便顿感无聊。
几经心下挣扎便起身端了茶盏凑了过来。且用身挤着小撒嘛想那让小童让出个位置。鉴于宋粲这厮适才的所作所为,那小撒嘛定是不肯与他,竟扭捏着不让。
宋粲心道:这小厮定是刚才受了欺负,且还在生气。便小声怨声道:
“诶?嘴脸!让些与我怎地?”
小撒嘛听罢,却还是挤挤挨挨的不肯让他。
宋粲欲再求之。忽听程之山叫了一声:
“成寻……”那小撒嘛才可怜巴巴的看了一眼程之山,便不情愿地挪开身体。
程之山扯过一个蒲团道:
“你坐罢……”
那宋粲倒是乖巧,双手捧了那茶杯抬了抬道:
“我晓得规矩,我便看看,我不动……”
说罢便挤挤挨挨地坐在程之山身边。且是好不容易才坐在两人身边,却也无人与他说话,便又是一个无趣,且看那成寻问道:
“你叫成寻啊?”
那成寻却嫌他人恶,自是不会理他,便是哼哼唧唧的躲了。
程之山挑了满地的零件,且分辨了在手中拼接,头也不抬的说道:
“上差有什么话问我便是……”
宋粲听闻,也觉不好意思,用手搓着茶杯道:
“诶……世叔与那道兄同宗?”
那程之山倒是眼不离那手中零碎,自顾分拣了,口中答了宋粲道:
“非也,我与他师父有通籍之好,便与我忘年结拜。如此也就有了我这师叔的名分。”
见那宋粲连声“哦”了点头,便望了他道:
“他那师父想必你也认得……”
那宋粲听罢一愣,便又尬笑了道:
“哈哈,世叔说笑了。若说这道士嘛,我便只认得这道兄一人……且还不知道尊姓大名……”
说罢假装饮茶,眼睛瞟向程之山。程之山听得此言便停了手中的零碎,颔首口中道:
“他那师父你也是认得的。”
听那郎中话语肯定且是让那宋粲心下迷糊。家中严慈且不曾与那僧道来往,所以自家便也与那黄老佛陀无缘,怎的让这郎中说出个“认得”来?
那郎中且见那宋粲眼中疑惑,便又道:
“他那师父,便是那华阳先生!”
之山郎中的云淡风轻,却让那宋粲喝在口中的茶险些喷出。便掩了口,假咳以掩尴尬。
话说这郎中口中的华阳先生且是何人?竟把这宋粲唬的呛茶?
说来这“华阳先生”却有些来路。
此道人,姓刘名混康字志通,人称“华阳先生”。为茅山上清经箓宗坛三景法师。
其人勤行利人,远近宗仰。便是帝王也不落那俗套。神宗亦是身为敬重,来往甚密,有言赞其:“有节行”。
元佑元年,哲宗赐号“洞元通妙法师”,敕,江宁府句容县三茅山经箓宗坛。与信州龙虎山、临江军阁皂山,三山鼎峙,辅化皇图。
今帝即位,绍述哲宗之志,对其更为信重。续造宫观,委官护作。
“度其弟子为道士者十余人,其上皆赐紫衣师名以宠之”,亲书额“元符万宁宫”。数召至京。
《资治通鉴》八八有载:“庚子,赐茅山道士刘混康,号:葆真观妙先生。为帝所礼……”
大观改元诏屡趣召,刘混康固辞。大观二年帝再请之,刘混康赴召出山。行前,所畜之鹤尽去;启程时,群鹿遮道触而毙。乃叹道:“鹤去鹿毙,吾无还期。”四月至京,馆于上清储祥宫新造元符别观。十天后倏然而卒。
徽宗特赠“太中大夫”谥“静一”;敕遣使护柩还山,葬叠玉峰,诏建藏真观于葬所。
此事那宋粲自然知道,那护柩还山敕遣使得仪仗之中也有他殿前司的马军护卫。
宋粲心下正在思忖,这当今者乃“道君”也,且是宠道之甚无以复加。眼前这之山先生有这等人物作得依仗,却自甘在此做的一个司炉,倒不是一个近倦人居所能解释。
且正在思忖却忽然听见程之山惊道:
“啊也……老朽昏聩,险些误了正事,上差稍等……”程之山说罢便起身进去内堂。宋粲惊其所举,欲想起身跟随,然又觉不妥,便按下心性稳了身形,端坐了捧定茶盏咂了一口安神。
不刻,那程之山子内堂回转,手捧图卷与宋粲。
宋粲慌忙放下手中茶盏,用帕子在手中抹了一抹双手接过。口中问道:
“是何物事?”
问罢便展开图卷,见卷内绘有茶盏一个。
然,待细看,却是一个眉头紧锁。见那画中杯盏形制其实不同寻常。见那盏底,边角参差,勾挂甚多。内涵沟纵,能见天干之数;深浅不一,却有寅卯相配。
见那图上,圈点引线密布,引线尽处,饶是密密匝匝批注遍布,让人看了眼晕。
宋粲观之只觉昏昏然却不知其所述,谔谔间如读天书。且是几眼,便是一个头昏眼花,看不得也。
于是乎,便蹙眉苦笑道:
“看不得也!先生再不加提点,不如将小侄直直打杀了了帐!”
那之山郎中且于那碎物前坐定,听那宋粲所言也不回头,且笑道:
“此乃蔡字恩宠……”
程之山此言虽是随意,却让那宋粲着实的打了一个冷战。
抬眼观之,见那郎中虽笑却不似戏谑之态。心下忐忑,便又抖开图卷仔细看了一番,却仍是一头雾水,不得其门也。
暗自心想:这往年蔡字恩宠或杯,或牒,或盏,或盘,却不曾见过这般形制。细看此图卷应为一早画就,而观其纵横,虽不敢说是积年心血,但也绝非一旬半月之工。
然,转念一想,若说这依附献媚之事加与这之山郎中,却是一个万不可断言。
只因崇宁五年,太史局以程之山为首七位官员,以“彗出西方,乃兵丧大饥之兆,与主位不利”上表直参当朝右仆射蔡京。上为京所惑,厉言嗔斥。太史局星官不为所动,依旧据表力争。却换得上命杖脊,由蔡京监刑。
星官刚烈,受刑之时皆言罢黜蔡京。蔡京监刑当场杖毙三人,开宋不杀文官之先例。其余人等皆以“妖言惑君”为由逐出汴梁。史称“崇宁星官祸政”。
相较前些日子的“大观御史参京”之场景,其惨烈可堪百倍有余。
时,正直之人无论新旧两党皆以楷模视之!而今蔡京已被逐出汴梁,虽还未致仕,然也不复昔日权柄。纵是攀附也不该此刻示人也。
宋粲内心盘算,左思右想终不得其解。
抬眼见那程之山却倒是一个波澜不惊,捡了那技巧零碎,捏在手中细细观止,且分门别类放置于前。仿佛此事无关于己。
宋粲心下大不解,不禁问道:
“先生欲意何为?”
那之山郎中听罢,且迟疑一下,颔首与宋粲道:
“回上差话,为不可为。”
怪哉!程之山搭话如同谒语,且是让那宋粲如坠迷雾。此话禅机乍现,然却是一个不得参悟。
何为可“为”,何为“不可为”?此话且让那宋粲在心里揉来揉去,饶是不得其解。于是乎,便起身整衣抱拳,躬身道:
“先生点解。”
程之山坐起还礼,再问:
“上差可知慈心院?”
宋粲心下大惑,紧声道:
“先生如何再问我?”
此问让程之山止语,目光幽深看那宋粲。
那宋粲无措,心道:怎的如此看我?刚要拱手再问,且见那之山郎中长叹一声,看向窗外,缓声道:
“人问寒山道,寒山路不通……”
此话一出,彻底把那宋粲给整抑郁了。心道:又来了,专拣痛处戳我哉?于这书虫惯是不好沟通的!于是乎,心下且将那寒山禅师上上下下问候了一个遍,倒是这老秃驴惫懒写出这么一个玩意儿来难为人。
然,抱怨归抱怨,日子还得过。抱怨之后,便还是一个如同身坠迷雾而不得自解。倒是也想再问,然却没个下嘴的地方。只得闷头自顾挠头去者。
姑且放下这两人打哑谜不谈,且说那酒楼之中。
已是夜半,那道士与众兵丁皆以酣醉,那回鹘人海岚偷偷醒转,却也不敢睁开眼来,便是眯了眼望四周,。见那班军士鼾声四起,便在道人怀中悄悄动弹了两下,口中轻呼:
“道长,道长醒来。诶,诶,醒醒嘿……”那海岚逗弄了几下见道人不曾回语,便轻舒筋骨,从道人怀中脱出。
见那道人依旧酣睡,便起身欲走。然,却又是一个懊恼疾首。
怎的?只因自身文牒尚在道人怀里不曾得手。
为何着海岚非要拿着文牒?按宋制,交差逾期,顶多是免冠罢职,认了打、罚便是了账。如若这文牒丢失便是大罪一件,轻者刺配烟瘴极寒之地充军为奴,重则杀身害命也是有的。
然此时,那“通关文牒”且在那道士敞开的怀中,随之呼吸,且是一个摇摇欲坠。
有此诱惑便是让海岚却失了计较,欲走,欲取,且是左右为难。
几经反复便暗自敲手拿定了心思。
便转身回头探手欲将那文牒从那道士怀中取出。然却刚伸手却被吓得一个手脚僵硬,呆若木鸡。
怎的?但见那道人盘腿而坐,醉眼稀松的看着他。
那道士且不言语,便端起酒碗喝了,呲牙咧嘴的咝哈咽下,随之便是一个酒嗝喷在那海岚脸上,醉眼朦胧望那海岚道:
“你这胡人,若在旁人既以脱困便急急走路,偏偏你怎的只顾在此推磨转圈顽?”
那海岚听罢也不答话,伸手照道人面门抓来,不料却被道人拗了手指。
虽疼倒也不敢大叫,怕声大吵醒了那些酣睡的兵丁。只得挨了苦处小声呼疼,不消一挥之数便顺着道人的力气跪在他面前。那道士见他跪下,便道:
“啊呀!不当人子,你我坐下叙话便是,怎堪如此大礼?”
那海岚倒是无有那道士这般的闲情逸致。且是吃不得疼,便小声讨饶道:
“道长行个方便……小人实在熬它不过……”
那道士听了却是不急,伸手掏了耳朵缓缓道:
“那便与我慢慢讲来,因何到此?道爷却不似你这般心急……”
说罢,从座旁地上翻捡出一个番果来,在身上抹了两抹,吭哧哧啃了起来。却翻眼见那胡人眼珠打转不甚老实,却又拗着那胡人的手指,使劲一掰。海岚疼痛呼叫,小声求饶道:
“啊呀!道爷手下留情!”
海岚的叫喊让四周酣醉兵士转醒过来,纷纷寻刀抢剑,呼啦啦冲将上来欲将海岚按下。却见那道士好似稳坐钓鱼台,一丝不乱,斜倚了月牙靠背道:
“尔等且睡,我只管听他屙棉花屎……”
道士说罢,众人退下却也不敢睡去,便坐在一旁按了刀剑听喝。
“道爷问话,小人说了便是,道爷且行个慈悲……”
那海岚被拗了手指,又见众军士已醒,心道:此番断是跑不脱也。这心下一松便再也吃疼不过只得实话实说了。
话说这海岚,本是相州都作院锻造营炉火差办,由于精于观火定温被本司提举官提举点验,并上呈兵器监记录在册。这汝州窑事需精研火力里手,之山郎中便向相州都作院下了提点文牒。相州都作院便也不敢耽搁,着他受汝州司炉身前听命。
这海岚自得均令便是一路过州穿界来到汝州。却因是个无官有差,且职阶低微,地方驿馆不与接待。然,这胡人心思单纯,且是不通人情世故,不知用那银钱打通关节而迟迟不得复命。公文之上日期将近,如有逾期,也要水火棍敲了脊背,解回原籍听候发落。
想那海岚于阗人氏,中原本就无亲无故,索性将身上路资花销散于这营楼酒肆之中也落得个痛快,待公文逾期后自去地方官衙投官归案。好歹也能被判个逾期,由差人押解回那相州,纵是挨了打,也好过在此无亲无眷饿死街头。
此念一出便终日混于歌楼酒肆之中吃酒享乐,将身上的银钱花了个精光。不想今日被这道士所遇胡缠至此。
说到此处海岚悲从中来,竟忍不住放声大哭。道士见海岚哭的伤心,便松了手指放了海岚,道:
“且住,揩揩鼻涕留着些哭罢,我有一场造化与你,你可愿去?”
那海岚听闻,便是一个大惊失色。且惶恐的瞄眼再看这眼前不大靠谱道士,又转眼看那帮敞胸露怀如狼似虎的兵丁望他笑来,然从那笑脸且也看不出什么善意。
饶是心下一紧,心道:此番造化低了麽?莫非是遇到了偷城的响马杀人的贼寇,且是胆大包天劫了官兵,换了兵丁服色尽做些打家劫舍的勾当?若非如此,这帮虎狼军爷如何听个道士辖管?
想到此,不禁大哭失声。口中絮絮叨叨:
“道长爷爷饶命啊!我自祖上三代皆良民,干不得尊驾那些打家劫舍的勾当……”
说罢,便是磕头如捣蒜口中疾呼:
“好汉,且饶我去罢!”
此举且是让那道士瞠目结舌,然,亦是个无话可说,便不睬他。起身径直从他面前走过,旁边兵丁上前一把提起海岚捆绑起来。那海岚心下一惊,莫不是想强拉我入伙麽?想到此便高声讨饶道:
“军爷今日且饶我性命,他日定当厚报!断不得让我去做些沾人妻女之事也!”
那军士听罢且跺了一脚与那海岚的屁股上,笑道:
“嘴脸!你倒是想的好嘞,起来走路!免得刀背敲股拐!”
说罢扯出一块帕子,抖开了蒙住那海岚的头面,提了后颈拖将起来走路。
第7章 此乃佳人
放下城中教坊那边热闹不提,且说那草庐之中。
之山郎中一张“蔡字恩宠”搅的那宋粲一夜无眠,手持图卷托腮看灯。且是郁闷的捏了那“蔡字恩宠”的文卷,不知该如何来签押。
那位说话,怎的签押不得?即便朝中有人不忿于那蔡京,该弹劾的也是那汝州司炉程远程之山,关他这殿前司马军虞侯何干?
倒是与他殿前司马军虞侯无干。然,事有主从,这宋粲也是一任督窑的制使。万一事发,倒是那朝堂之上那帮文官的嘴且是能说出个花来。便是无端的受得牵连。再加上宋朝本就是个“崇文抑武”,武人地位那叫一个空前绝后的卑微。此事与那宋粲来说,可谓是一场无妄且灭顶的灾祸。
想这朝堂两党争斗且是一场百年的积习。此番这“彗出奎、娄”且有愈演愈烈之势。
这“蔡字恩宠”别说那宋粲不敢签来,即便是当朝的官家也得服软,要不然又被上殿直谏的大臣“反复数百言,言吐愤疾”。
然,对于这“蔡字恩宠”也是一个关系暧昧,断断不敢下了明旨免除。
那位问了,这“党争”真的就那么厉害?弄的皇帝都瞻前顾后?
哈,北宋之党争,说白了便是一个“君弱臣强”。
便自那真宗朝的“寇丁之争”“臣分南北”便初现雏形。幸得当时章献明肃皇后刘娥临朝称制才保得那赵家的江山稳固。
然,党争这玩意一旦起来便不以人力可灭之。且是你来我往,拳来脚去的,倒是满朝的文武争权夺利,结成朋党而图自保。
然,《荀子?臣道》有言:“朋党比周,以环主图私为务,是篡臣者也”。但是,让那荀子想不到的是,到宋,且不仅仅是“环主图私”,且还有“太后”、“皇后”“皇太后”们供这些个篡臣们选择。居然能把那 “太后垂帘听政”这般临时性的措施给活生生弄成了惯例,并一代代的传承下去。
话说,国家发薪水给各部臣工是要他们干实事的,为国家服务的。拿了权力不去做事倒是一个难以理解。倒是也有想干点事的。不过这结果麽,不是身败名裂,就是一个遗臭万年。也就应了那句话,如果正事干不过别人,那就从道德上诋毁他吧。
这有权利还有办不成事?皇上给你撑腰啊!
嗨,这事,看您这话说的,皇上也有妈!那玩意叫太后。
而且,也别说皇上给你撑腰,谁来也也没用。权力权力,不仅得有权,也得有强迫别人去执行这个权的“力”!说白了“务要人推”!权力也是自下而上的。没人执行玉皇大帝来了也是干看着。
一旦朋党结成,便是一个盘根错节。两派相互掣肘,谁也别干,谁办实事就整谁。即便是皇帝也架不住见天的一帮人冲你嚷嚷。这叫“众怒难犯”。
然,在宋,可不是一帮人冲你嚷嚷,也不是就单单“元佑”、“元丰”两个党派。那可是每个党派都有好几个派别、好几股分支,那是一个谁看谁都不顺眼。
根据历史的经验教训,朋党一出,那是不霍霍个江山易主,山河异色绝对不肯停歇的。
于是乎,真宗之“寇丁之争”至神宗朝便化作“元佑”、“元丰”两党纷争依旧,一直延续到得这哲宗朝。
且是几番上下,一帮读圣贤书的朝上野下便是一个“知性相攻,薪火不断”的斗来斗去。饶是纵横百年的一场好厮杀。
徽宗初上位,便是遇上“太后临朝听政”,几个月下来,本是被那哲宗按下的“党争”便又是一个死灰复燃。
那徽宗帝且无他爹的气量,也没有那哥哥的手段,却偏偏又想“绍述”他父兄之志。于是乎,便是闹得一个政出多门,令不出京,旨不出宫。
当今的官家倒是有意结束这两党的争斗,“元符”一过便是一个“靖中建国”。后面便再跟一个“崇宁” ,有问:“朕欲上述父兄之志,卿何以教之?”,得臣下“敢不尽死!”之言。
然这年号的名字虽好,口号喊的亦是一个响亮,然,到如今这大观,仍旧一个事与愿违。
且有传言,那蔡氏被贬逐出京,居住杭州且非圣意,倒是那官家得一时安寝之权宜。
然于此时弄出来一个“蔡字恩宠”便是如那凉水入油也。
那宋粲且是越想越怕,此番若是行差踏错,自家倒是无碍,倒怕是连累了京中的父母难免置身其中,而不得一个安生。
这皇贡伊始便是一个难缠,表面倒是风平浪静,然这暗地里却是一个个的刀光剑影,一步步险象环生。
倒是这“汝州督贡”这等的肥差,怎的就偏偏落到自家这殿前司马军虞侯身上?此时此地,望了这手中的这“蔡字恩宠”的图卷,那宋粲心下才隐约的品咂出个些许的滋味来。
心下郁闷,便觉草堂内甚是异常的闷热,便唤了成寻搬了碳盆,架了铁壶,将那茶桌搬到屋外,却在门外无果无菜,只喝闷茶烦酒倒也落得个清爽。
心下思量此番皇差该如何应对。闷酒愁茶,不知不觉间,已是天光破晓。
晨雾中忽闻有人马声喧闹,听声音似是自家军士,那宋粲不禁怒向心头起,抬腿一脚撩翻茶桌,断喝:
“回来的好!”雾气中,道士听闻宋粲怒喝,便骗腿下马扯了一个高声:
“尤那相公,真乃好雅致,清早便在这晨雾中练嗓,其声高雅实乃余音绕梁,沁人肺腑。闻之令人神清气爽,听之荡气回肠也……”
宋粲让其实让那道人一顿抢白给说的竟无言以对。尴尬之余,见道士手中拿着自己的宝剑,便急声道:
“你,你,你,还我剑来!”
那宋粲且不等自家气的结结巴巴的说完,便飞身上前去抢。便听得那道士嘻哈一声:
“嘴脸,也不是个爽快人,三两镔铁饶是一个索然,不如我道家长剑爽利!还你!”
说罢便将那剑在手中滴溜溜耍了一个剑花,随手扔了过去。宋粲劈手接下宝剑,刚想说话却被手下兵丁齐声道谢打断。
“多谢大人酒楼歌宴!”
宋粲听得此言顿觉七窍生烟。心道:我在此苦熬苦掖,你却带人去得酒楼花天酒地的逍遥自在。然有手下在,且又不好发作。正在闷火却听得道士揶揄道:
“莫要小家子气。”道士说罢,便从宋粲身边拍了他肩旁径直走进茅庐,只留的那宋粲以手抚胸且是气愤难消,刚想回头嗔斥手下军士。却见道士怪叫着从茅庐内飞奔而出,口中狂叫。
“师叔饶命,小侄有紧要事情禀报,且先记着莫打!”宋粲闻声见程之山手持藤条踢拉着这鞋快步追将出来。
此情景看的宋粲心花怒放,郁闷之情,顿时豁然开朗。有道是“三春果满菩提树,一夜花开世界香”,那爽的便仰天长叫一声:
“苍天有眼!”喊罢,直觉的神清气爽。便也不唤那手下的军士,不喊身边的校尉,上前几下擒拿便将道士踢倒在地,死死的按于身下,咬了牙道:
“且看你还作出何等狗尿苔来!”说罢,便有洋洋自得望那之山郎中高声道:
“世叔,我已得手!”
那帮军士见事且要上去帮忙,却被那校尉拦了,笑了道:
“诶?你让他顽麽。左右不是他吃亏!”
此话且是让那军士笑看了自家将军和那道士满地的乱爬。
然,那郎中藤杖且要落下之时,却见那道士猛然从怀里扯出一物,高高举于头顶。叫道:
“师叔!莫打!打杀小侄事小,切莫耽搁了大事!”
宋粲见这出气的机会饶是难得,又怎肯放手?便是一手按那道士头,一手劈手将道士手中之物夺下且看且问:
“此乃何物!”
道士被宋粲压在身下动弹不得,且望那之山郎中大声回道:
“相州都作院锻造营炉火差办海岚文牒!”
那宋粲闻听那道士如此说来且是心下一惊,心道:奇了?这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啊?且是那回鹘的火工来矣?
正在思忖,且听得那之山郎中说了一句:
“把来与我!”
宋粲刚想起身将“文牒”交与程之山,却不防身下道士猛然挣搓出来,一把抢走文牒抱与怀中,生怕旁人抢了去。口中急急道:
“师叔且放下那藤杖,小侄即可呈上……”
不料话音未落,却又被宋粲快步袭之,将文牒自手中夺了过去递与程之山。道士眼睛死盯着宋粲愤愤之情溢于言表,那宋粲洋洋得意自是不提。
且见那程之山拿了文牒仔细查验,那道士便乖巧地凑了过来,拽开宋粲,挨挨挤挤到程之山身旁,将那火绒甩出个火苗,照了那文牒,
那之山郎中细细的看了那文牒,急急问道:
“人在何处!”道士闻声,柔声抬手指了道:
“师叔且顺我手看,人便在那处。”
话落,兵士们将海岚从后面推将在前,扯去遮挡脸面手帕抬脚踢跪,踩了小腿,刀押了后颈,叫了声“听喝!”。
然,见那海岚畏畏在地,浑身战战而不可行。
话说这海岚赖好也是个小吏的出身,也算是个见过世面的,怎的会怕到如此地步?
咦?这话说的轻巧,搁你身上也不一定如他。
姑且不说看这帮人如何将这海岚拿下!也不说一路上被蒙脸面在那马上已经被颠了个七荤八素。而此时还没缓过来,便又被兵丁拖拽而行。
心下暗自思忖:定是造化低了,落于贼人之手也。绕是千般恨万般元的怨,怎的摊上如此的差事?倒是命中有此一劫麽?
此想一出便是没了魂魄,却在此时便被人猛然揭开那蒙脸的帕子。
却恍惚间看此处山林茅堂,雾霭丛生。便是三魂丢了七魄,方寸舍了肉身。心道:此地非好去处也。想罢便大声讨饶。
“好汉爷爷饶命!”程之山见那海岚此状饶是不堪。将文牒摔与宋粲,嗔斥道:
“是何体统!”
说罢拂袖而去。宋粲打开文牒观看。那校尉贴心,便是提了风灯照了。那宋粲见文牒上行书文字、官防印签无误,判此胡人确系那相州都作院火工。
宋粲心道:来的虽慢,也算是个正当时。想罢便喝住兵丁道:
“不得造次!”说罢,便上前验明正身。见文牒上言其卷发色黄倒是属实,便对兵士道:
“且放了他,此乃佳人,要好生伺候!”
那军士得了吩咐,收了刀,放开那海岚。宋粲又见那文牒上注有:碧眼勾鼻。便向上眼查验。
那海岚虽被兵士放开,却仍旧心有余悸,跪匐在地浑身战战索作一团不敢看他。
那宋粲本就心中郁结,却见海岚挨挨躲躲不肯抬头,心中不大爽利,喊了一句:
“你便抬头,我又不曾把你当饭吃!怕我做甚!”
说罢便一把抓住头发提将起来验看。
左右验看罢了,便放了手道:
“果真是一胡人!送将去,洗刷了这身腥骚!有好事与他!”
那身边的校尉听了喝,招呼一声将软泥一般的海岚架起便走。那海岚且是惧怕,便瘫坐在地上挣挫不肯前行,饶也是不敢大声讨饶,只得小声悲乞道:
“好汉将与我去何处!小人命贱,恐污了好汉宝刀……”然见那军士一个个如狼似虎,倒是不肯善与他。且又挣搓了大声呼喊求饶:
“饶我去!自有好处与诸位好汉!”
那校尉见他如此,且尊了那宋粲“此乃佳人,要好生伺候!”之言,便走过去拉起海岚柔声细语地劝道:
“咱家将军说了,尔乃佳人,有好事与你也!来来来,且与我去洗刷了如何?”
那海岚听闻,且也不知这“洗刷了”却是为何?但是这满脸横肉,且面带猥琐之笑的校尉口中之“佳人”肯定是自家无疑。便惶恐问:
“洗刷作甚?”那校尉只能挤了满脸的横肉作出一个笑脸道:
“你这厮,好不明白!梳洗打扮了好去见人也!”
那胡人听罢且是面带恍惚。然,见那校尉面带凶相此时却强作笑脸,饶是阴险无比也,心道:这便是要打我的情了麽?
想罢顿觉如雷轰顶,面色惨白,慌乱之中便是猛力挣搓了身体,硬扭了脖颈赖在地上不肯向前,口中大声嘶叫道:
“军爷发发慈悲,我本男儿身,断不可行那苟且之事也!”
那宋粲本就窝了那道士的恶火,心下且是个不畅。然,又听的这胡人叫的惨烈,口出无状,实在是有碍观瞻。于是乎,便是一个怒从心头起,随即抬起一脚跺在海岚屁股上。
那海岚吃疼,挺起身子,“唉耶”一声便被两边兵士就势拖拽进入草堂。
只这一脚便是让那宋粲心情顿时舒爽了许多。然却听得那有人笑道:
“好好的,你打他作甚?”
抬眼却见道士不知从哪里寻得一根草梗在一旁剔牙优哉游哉的站在那里看戏。见那道士如此,便又气不打一处来。恶声道:
“你何曾见我打他?”
然那道士不语且哧笑出声,着实的让那宋粲有些个恼来,便怒目问他:
“缘何发笑?!”
却见那道士将那剔牙的草棍在口中嘬了一下,便又掏了耳朵,倒是一个疼痒,那脸上猥亵之状可可的让人生厌,看那宋粲恼怒,道:
“小家子模样,你管我笑甚?我曾吃你的却要我吐还你怎的?”
说罢便努嘴做吐。宋粲且见不得他恶心的嘴脸,遂一手指其面喝道:
“与我咽了回去!”
道士被宋粲喝止,居然直脖咽回做回甘状。罢道:
“嘴脸!道家津液岂容轻抛,此乃吞吐回津之法,尔等俗人岂知此中绝妙?”
宋粲见状忽觉恶心,便抚胸忍耐心内翻滚,上前“啪”的一声,便扣住那道士手腕,小声怒道道:
“与我同入!”
那道士听罢身上一战,顿显扭捏之态,畏畏缩缩推了那宋粲的手,口中求饶道:
“不去罢?此间有一怪老头,惯爱无故责打良人!我还是留在此处逍遥自在……”
宋粲且不听他满嘴胡柴,便只手一把拗过道士,口中狠狠道:
“你当我憨麽?”道士挣挫不过,话音未落便被宋粲扔进草堂内。
第8章 官人孟浪
上回书说到,那道士恐再被那郎中责打,便是赖着不肯进那茅庐,却不成想被那宋粲一把拗过,踉踉跄跄进得那草堂之中。
那海岚受得那郎中一番安抚,倒有了些个好起色。且捧了本《火经》看来。
猛然间,那道士跌跌撞撞入得草堂来,且是惊得那郎中身一震。
那海岚也不含糊,便指了那且不知是什么东西就滚进来的物件,且是“咯喽”一声,一个白眼翻将上来。且抱了那郎中的大腿瘫软在地,便是一个进气倒比出气少,浑身上下直哆嗦。慌得那郎中赶紧将其扶起。那道士见罢,且是一个关心,便将那脸往上一凑!得,想是这一下且凑了近些个。再看那海岚,且是脸有诡异之笑,面带青灰之色,只将那身儿一挺便软了下去!
咦?怎的还真给个人吓死了麽?
话说,这海岚怎的就如此的不堪?
这也怨不得他不堪,挨着你也不一定如他。
想这海岚,这几日连日的风餐露宿,吃住无定,又因交不上差事且是一个积日的急火攻心。又遇那军汉一番善猪恶拿,再搭上被那道士折腾的一夜无眠。这还不算罢了,又受得那班虎狼似虎的兵丁一番的惊吓。便是心里再健康,也再受不得那道士类物,如此连滚带爬的进屋。
然,这惊吓未缓,便又见那道士偌大个脸猛然凑近了呲牙咧嘴。
这事搁谁,谁也受不了啊!
见那海岚昏死过去,那郎中且是堪堪得抖手一个劲的跺脚!倒是一个口不可言。于是乎,便是发了狠,一把抓了那道士的牛鼻子卷,拎将起来刚要责打。刚抬了手去便见那宋粲随身而至。见了那海岚伸腿瞪眼要死的模样便是一句“喻嘘呀!”出口。
紧步上前,托了那海岚的脖颈,掰了牙齿查看一番。便又是一顿推前胸抹后背,卡了脖颈掐人中,倒是不见个回缓。那宋粲亦是急了眼,急急的从怀中掏出药瓶,磕了一粒在手中,且不成想一个用力过猛,便是将那一把药丸倒出,且是叮叮当当随地乱滚。倒是顾不得许多,亦是一个救人要紧,便舍了那满地的药丸,捏了一颗掰开那海岚的嘴牙便塞了进去。
这一顿操作且是看得那郎中瞠目结舌。那宋粲看了如同了定身咒一般两人心下饶是一个奇怪。心道,人都这样了,哦,合着你们俩就干看着啊!然心下所想,且不敢直言,倒是不敢使唤那郎中,便望那旁边张嘴瞪眼看戏道士叫道:
“且看了麽?”那道士也不含糊,且是望了那手忙脚乱的宋粲“啊?”了一声,饶是一个理直气壮!那宋粲暴怒道:
“拿水来!”那道士且又见那厮一个懒散道:
“你让我拿我便……”
然话未说完,便见一条凳望他破风砸来,那道士慌忙躲过,又见他那师叔提了那条凳怒目而视且是不敢在含糊,便是爬将起来连滚带爬的前去取水。
且是一口水将那药丸灌了进去,倒是一个立竿见影。且听得那海岚喉中一响,便是一个如溺水之人突出水面,饶是一声大叫,随即便是猛然吸气。
然,眼前蒙蒙便又见那道士嘴脸抱了自家与他道:
“醒来也?”
那海岚见罢且是一惊,然却身疲力乏且是挣扎不开,索性闭了眼由他去吧。且是再也见不得这道士面目。
然,虽闭眼,且却亦是不得一个安生,便听得那道士轻声道:
“多亏有我!醒了便好,来!躺好了些,将水喝完来。”
说罢绕是一个关怀备至,且曲了腿,让那海岚靠了,又将那怀抱紧了一些。
那宋粲见此人行状绕是一个瞠目结舌。心道:我是见过世面的呀?这不要脸也能做到天外有天麽?
于是乎,倒是不敢相信这眼前所见,便回头望那年迈的满地找药丸的老郎中求证。并以眼问询:我能不能弄死他!你给句实在话。
见程之山不曾睬他,笼了撒在地上的药丸,那了药瓶唧唧歪歪的自顾忙碌去者。
听得身后那宋粲拍桌子打盆的动静,那道士便又小声训斥身后宋粲:
“官人着实孟浪,素不闻教诲麽?有圣贤言: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需如我这般礼仪周全,方不违仁。官人即为成年,焉不知礼数之道哉……”
宋粲闻听这顿抢白,心中着实大为不爽,却又不能折辩,只能又看那郎中,眼中期盼。心道:您可是看见的啊!成不成的您给句痛快话,这气不是人受的!
那程之山见那海岚此时且睁眼环视,倒是一个神智回缓,想必已无大事,便放下心来。且没空理会道士、宋粲两人胡缠。将手中书卷递与海岚,安抚道:
“此乃汝州历年窑经火案,你且仔细研读。”那海岚且是个惊魂未定,战战兢兢不敢搭话,好半天才从那道士腿上起身。伸手接过,挨到茶桌边凑了烛光看那《火经》。
道士垂手站立一旁,见成寻端茶盏入内,便疾步上前,接过茶盘,挤过成寻,快步将茶盘轻放桌上,取一盏茶用手抹了一下盏底余水,递与海岚柔声细语道:
“海兄且饮此茶压惊,这火经着实紧要,需仔细查验。如海兄能找出其中纰漏以便精进,小道在此谢过。”
说罢双手捧茶过顶。海岚且是余惊尚在,惴惴之不敢接茶。为何?怕是没见过嘴脸变化如此快似律令之人,着实的心下适应不过。道士见状细声安慰道:
“海兄不必害怕……”且用手指了那蹲在旁边捏了药丸装瓶的之山郎中,柔声道:
“那忠厚上人乃小道同门师叔,汝州官窑司炉,人称慈祥老人程老郎中是也。”随即,便对那宋粲怒目而视,道:
“那边厢如凶神般站着的便是督窑上差,抓你的那帮虎狼便是他的属下,此乃酷吏也,弟亦甚鄙之……”
闻听道士说话,宋粲刚入口的茶便喷了出来。粗言秽语随即爆口而出:
“好道个入娘贼子!”
然那不经意的粗口,却引得旁边成寻思索挠头,然又不解其意,便取出纸笔做记载状,问道:
“入娘贼子……意思的?”说罢眼光真诚的看着宋粲。宋粲见其求知若渴的面目状遂墩杯怒道:
“尔也来揶揄我麽?”
那宋粲狼狈的将身上茶水擦去,口中训斥成寻。道士看在眼里,饶是一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面色,且将头轻摇无奈道:
“村人莽夫也!”一声嗟叹,便又续了茶水,道:
“啊,海兄断不可与他计较。秽言粗语不听也罢,我等皆为上人也,且读得诗书,看得道经。断不可于之为伍。请满饮此茶……”
旁边收拾完药丸的程之山一声沉吟打断了道士的言语。那道士识相,便轻了手脚将那茶盏放于海岚面前,回首对程之山一躬道:
“师叔容禀,着这海兄,自接到文牒一刻便不曾耽搁。自相州一路穿州过界,日夜兼程不敢怠慢。无奈到得汝州,却因无官且差低,又身无银钱打典驿承酷吏而不得复命。眼见着文牒日期将到不得复命,便在街头哭诉。幸被小侄遇到,便问明原委便将其救下……”说着,便见那目光转向那宋粲,犀利道:
“却不曾想督窑这手下兵丁生性顽劣行止严苛,竟不与善待。无奈,适时小侄也是心惊胆战,不得自保,只能敢怒却不敢言,让海兄受惊至今。师叔断不可怪罪于他们则个。只管怪罪小侄胆小怕事,处事不周。请师叔责罚……”
见那道士言语文绉,眼神纯真,往下无赖泼皮之相全无,又将自家手下手足说的如此不堪,只听的那宋粲气炸连肝肺,搓碎口中牙,然却碍与那郎中情面而不得折便,只能旁边蹙额唏嘘,垂手顿足。
所幸者,那程之山只是眼睛看药瓶,捏丸入瓶,也不睬他。却也撑不住这厮的唠叨,且仔仔细细的将那瓶塞塞了,便口中淡淡的打断他的话头道:
“嗯,倒是你有心了……”那道士得了此话,且是精神一振,随即拜道:
“小侄惶恐!一为师叔谬赞,二为不能护的海兄周全……”
那程之山倒是不想听他念经,挥手打发了他道:
“你且下去,免得扰人读书。”那道士且是听话,躬身一礼,道:
“诶,上蒙师叔差遣,便是此路刀山火海无所惧也!只是……”
这忠心尚未表完,却撞见那之山郎中目光不善,赶紧低眉顺眼道:
“小侄这就退下煎茶奉水。”
说罢,便垂手侍于程之山右下不语。见那道士如此投功卖乖,那宋粲虽是心下不过,然,当着那郎中的面倒是也不敢出个声来。心下似堵了口气,饶是吐也吐不出,咽又咽不得。只得小声怒道:
“嗟夫,焉知颜面为何物哉?”然,话一出口便又见得那旁边眼神中充满对知识渴望的成寻,随即道:
“收声!莫要再来!”然,此话且又引得那成寻又挠头。
有得方才被那厚颜无耻之人夺功,然,多次想辩,又被那郎中无视,那宋粲心里饶是一个郁闷至极。且望天长出一口气去,然仍不得疏解胸怀。便自顾拍腿起身,踱步出草堂在门外独自运气。
出得门去,倒是一个天光大亮,日上三竿。饶是让人神清气爽。便是应了那阳光伸得一个懒腰,且是疏解了身上的疲乏和郁闷。
见兵丁在远处休息,便点手叫过那校尉。那校尉见自家主子面上不爽,便紧赶几步上前叉手,叫了一声“官人”从旁小心伺候,却也是个大气都不敢出。
等了半便,才听得那宋粲道:
“昨日可得爽快。”
那校尉见上如此问下自知不妥。便转了眼珠,抬头看着宋粲的脸色。见其面色尚可,便媚笑了谨慎揣摩道:
“回官人话,昨夜在酒楼与道长着实痛快,兄弟们具是感激官人则个。”
宋粲听罢闭眼,且是不想看他这副得了便宜又卖乖的嘴脸。说了句:
“甚好!”便从袖囊中取出钱引扔与那校尉道:
“酒楼花销,具在此一并打发了。”那校尉欢天喜地的附身捡了那钱引,值双手捧了,躬了身子赔了笑脸,小心道:
“啊也,什么道理?教官人坏钞?”宋粲见那校尉如此便嗔斥道:
“嘴脸!散碎的与兄弟们饮酒。我另有事。”
校尉听了那主家口中有事便赶紧将那钱引揣在怀里,正色躬身道:
“官人示下。”
那宋粲倒是不急,伸手摘了那校尉幞头上的草叶,柔声道:
“命你带本官仪仗驻驿站休整,寻两个手脚轻快的于此候命。吩咐驿馆,每日送些酒菜到此,尔需亲自点验。尔等于城中好生玩耍,不得再生事端。”那校尉听罢,眼珠一轮,正色拱手,低声到:
“标下得令。”
且不说宋粲安排。
那草堂内偌大一间书厅却被书卷堆积如山。浩浩然,几无下脚之处,林林然,人若置于高塔之下。那书堆的跟碰瓷一般,那是挨一下便倒,碰一下就翻。
那宋粲自幼不喜书,且是不愿于那厅内多呆片刻。于是乎,便留得程、海二人终日在内研读汝州各炉窑火经。自家且唤了那成寻摆了茶桌火炉于那明堂之中。闲暇之余,且将那小哥咕咕囔囔捡东拼西的当做乐趣看来。
那道士亦不食言,出来进去的侍奉程、海二人茶水起居。明堂虽好,处处的机巧饶是一个玲琅满目,精致如那世外桃源一般,然宋粲坐在其中却是一个百无聊赖。除每日接送饮食,便看着小撒嘛那厮拼装复原明堂之中那座水运仪象。
不几日,终见最后那块起始被他和那道士撞坏的散碎也得以拼装完备,饶是让人看了心情愉悦。那宋粲亦是一扫几日积于胸中阴霾。心道:饶是难为了此子也!这堆零碎,若让他拼来便是如那道士所说“打了一顿了账”痛快些。
想罢,刚想过夸赞两句,然,却见小撒嘛后退两步,双手合十于头顶,拍手三下,便向仪象跪拜起来。
宋粲见其模样饶是一个认真,且口中念念有词。不禁奇怪,连胜催促道:
“你倒有些个闲心也!快些打开了来看可动否?且拜它做甚?”
那小撒嘛听罢亦是起身,哆哆嗦嗦的打开那水门。便又望了那水双手合十口中嘟嘟囔囔的念念有词,那宋粲见那小嘴紧是咕哝,只是觉得好玩,却也不晓得他念些个什么。
随着那泉水入那宥坐之器,续而水满翻复,那仪象仿佛得了生机一般,嘎吱吱一番响动后,机关各自运转起来。一时间轮齿钩挂的“卡塔”之声不绝于耳。顿见那滴漏疏导水流贯通。箭刻司南各自调停,火齐窥管伸缩自如,常平摇摆悬浮归位。钩挂机括褡连不断,枢机牙轮自相联动。整个滴漏仪象犹自运转起来如行云流水般畅快。只看的宋粲目瞪口呆,心下暗自念了那“虚则倾,中则正,满则覆”却也是了了这几日堵在心头的烦闷。
两人正在沉浸在仪象重新运转入神之时,却听见道士说话,
“尤那看闲活的!”宋粲抬头观看。见那道士一身短衣,丝绦扎了宽袖,麻布绑了额头,手提茶盘,倒是一个干活的样子。且站在门口望那宋粲继续道:
“师叔请上差里面叙话。”那道士说罢不等两人搭话,转身便去端茶。且刚迈步却又转身出来望宋粲抱了双拳与额头,欠身道:
“师叔言,对你需有些个礼数,那,我拜过了啊。你若进去断不得污我!”
宋粲看罢这道士前躬后撅的敷衍且是刚刚咽下的烦闷又无端的自心下生出!心道:我便见不得这厮嘴脸了,可可的让人生厌。如此想罢却还是整了整身上的官衣,扶了扶自己的官幞。一切收拾停当便咳了一声,正色吩咐那小撒嘛道:
“仔细粘牢了些,断不可再做出讹人之事来。”说罢,丢下半懂半不懂一脸懵懂的小撒嘛转身进入内室。
宋粲挑帘进门,却见程之山起身一礼:
“制使请了……”
宋粲本想谦让,却见程之山以官礼,口中又是官职相称,想是职责内事。便回了声“司炉请了”便不再谦让,大剌剌的上得大厅,撩袍端坐与主座之上。整了一下官服,望那下手战战兢兢着的海岚道:
“本座乃官家钦点汝州天青贡制使督窑,提典汝州瓷贡诸事,跪下可是相州都作院匠籍海岚?”
那海岚听得慌忙下跪,拜了三拜,结巴道:
“小,小,小人匠户海岚,参参参拜制使。”
此时,那道士端茶入内,看到跪在地上微微发抖的海岚,再看看主座上正襟危坐的宋粲,没好气的说道:
“你这么大的官威,让他怎得好生讲话?没你茶喝!”
且未等那宋粲说话,却听的侍右在旁的程之山呵斥了一声:
“放肆……”那道士闻声道顿时低眉顺眼,端着茶盘自一旁溜了过去,将茶杯放在海岚面前,小声说道:
“他就一六品的武职,你怕他做什么?”
那海岚听道士如此说来,便是赶紧点头,然后却又使劲的摇头。海岚心想:嘴脸,你这出家之人,无家无业,即无爷娘伺候,也无妻小牵挂,且是不用怕来。还“他就一六品的武职”?敢问尊驾官至几品?
然,这心想归心想,面上却也不敢言语,也不敢称谢,却只能闷声的磕头算是个应承。
然此时便有听的那之山郎中怒斥道:
“讨打的村汉!还不下去!”
第9章 瑞炭色青
那道士几次三番的胡闹且是让那宋粲恼怒。碍于这厮与那之山郎中师徒的情分便是一个敢怒不敢言。然,且不知,这道士却要胡缠到个什么时候。
正在想着便有听的那之山郎中怒斥道:
“讨打的村汉!还不下去!”
程之山再次呵斥,惊得那道士一个激灵,赶紧端茶出去。
见道士出门,宋粲且是长出一口气来,整了身上的衣冠再次端坐,对下首海岚道:
“匠籍海岚。”
只四字,饶是威压甚重。将那海岚唬得跪伏在地,不敢抬头,战战道:
“小……小……小人在。”
见那海岚如此,那之山郎中便从旁柔声道:
“你且说来,不必慌张。”
尽管得了此话,然那海岚依旧摄于那宋粲之官威,其身抖抖,其言战战,结巴道:
“小……人,连……日,连日……研读汝州各窑火经,发,发现,此地薪窑居多,石炭窑有其三。以火力较之石炭尤胜。但以质而言,薪炭又胜之。盖因此地石炭杂质甚多,小人在相州所用均为当地石炭,火色青黄,烟少味淡。初到,便收此地石炭燃之,味重且火色为红,其中硫火频现。此断,其杂质尤甚,致火力不足。”
海岚的话语,随着术业进入而变的流畅,且侃侃而谈娓娓道之。那宋粲且不甚懂得那其中“石炭”、“薪炭”有何区别,“火色”之言且是第一次听说。饶是听的一个云里雾里,不得其宗。然,回眼且想求助于那郎中,却见他在一旁翻书倒是不敢相扰。
刚想收了眼去,且见那郎中搬了书与他,悄声解释那海岚言语。倒是两人且说且听那海岚言:
“据小人所见,火力十足者必炉火纯青,无味无烟。适才听闻程司炉所讲,瓷窑之事,却又不同于冶铁炼铜。小人所见之,铁石锻打冶炼,火色均可用肉眼观之。然,瓷窑盖因火力不足,尝以焖烧之法。以图增其时长,积火力而不散……”且说至此,便有皱眉,思之片刻又道:
“然,其火色烧样均不得开炉勘验,而不可判之……”
然,所言,却让上座两位听者心情逐渐沉了下去。
所说无非两点,饶是一语中的。一则,炉火不足。二则,即便是火力尚可,然,施闷烧之法,这火力或盈或缺又无从判断。况且,就目前为止,这两项都无法改进。
那位问了,这瓷窑火力就那么重要麽?
哈,瓷窑也罢,冶铁也罢,关键就在这火力。木头燃烧的热量值在八百度左右,别说冶铁,便是那青铜也化不得。所有金属工具都需得锻打成型。随着鼓风机的发明,和煤炭的发现,才有的青铜铸造之法。
然,瓷窑,非一千度不可。低于这个温度,就是陶,不可称之为瓷。就连低温的釉上彩也得要一千度以上。汝瓷、青花之类的至少一千四百度才能让瓷釉呈现出晶体结构。
那位说了,宋朝?能有东西烧到一千四百度?没把你烧糊涂吧?哪会儿能有这样的温度?
这事……玻璃提纯的温度是多少?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为千四到千五摄氏度。你可以看看一九六九年河北定县静志寺塔基地宫出土的北宋刻花玻璃瓶。通体透明没气泡。
而且,这还不是最变态的!最变态的还是瓷器。那是要根据各种釉料的特性去调整温度。也就是说,这窑炉的温度不是恒定的,是需要时刻的检视炉窑中的火力。
还是那句话,别小看我们祖先的智力,也别小看他们的动手能力。我们这个文明,科技的落后于世界也是在清中叶。
得,闲话少说,省得人说我是宋吹。
咱们书归正传。
两人且听那海岚所言且是一个郁闷,倒是这火力,监看这两性便是哪个都没办法实现。
正在三人陷入沉默之时,却见门帘一挑,露出一人头来唏嘘幽叹挤眉弄眼的引人注意。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那道士。见那道士的嘴脸,且是扰得那宋粲心烦意乱。那之山郎中亦是个无奈,也只能面带歉意,悄声与那宋粲递话:
“莫要睬他。”
此话且是引得那宋粲怪异,且是奇怪的望了那郎中一眼,心道,你这郎中且是哪里都好,便是这狼犺的道士饶是个惫懒,且是如此忍了他,倒是个怪哉!
便是看了那之山郎中,虽百思却也想不出其中之缘由,便是作罢。
且望了下跪的海岚,心下且是将那道士恨毒了也。心下狠狠道:若是没他,便是一个海晏波平。
然,那道士见无人理他,便是一个变本加厉。那糟糟切切之声且是让那宋粲心浮气躁。且想问那之山郎中为何要寻来此人在此误事!
且在那宋粲焦躁之时,且见一枣子滚落在脚边,抬眼望去,却见那道士手中正捏了一个枣子且欲丢来。
那宋粲且是不堪如此,便压了性子与那道士道:
“尤那门口做妖的,进来说话!”
道士听罢便是一个白眼丢了过来,回顶道:
“你要我说我便说麽?”
然,又见程之山怒目,便也失了气势丢了威风,遂柔声道:
“你要我说我便说麽……”
说罢,挑帘进室。然,倒是个拘谨。且缩手缩脚的做了小样整顿衣冠,却发现自己一身短衣打扮无衣冠可整。于是乎又轻咳清喉。
那宋粲见他如此,便又是一股的无名火涌上心头,罩了肝胆,且是郁郁的全身不爽。心道:这厮且是嗓子里卡鸡毛了麽?相罢且那眼看他,然看了那厮的面目还不如不看,便又得一个窝心。
然见程之山依旧怒目而视,那道士高也恭谨,且换去了适才的模样,又回到温文尔雅之态,与那程之山一礼,正色道:
“师叔想是忘了小侄的本行,小侄自幼跟随恩师茅山学艺,也曾降过青龙服得白虎。手中符箓亦是一笔风雷动,片纸鬼神倾……”
这话且是听得那宋粲跌手,饶是强压了那心头之火。好在,且未等他说完,便遭那之山郎中不耐烦的厉声打断,道:
“好生回话!”
那道士得了他家师叔的训斥,且又换作另一副嘴脸,以致言语也似那海岚一样,可怜巴巴的道:
“诶,师,师叔,这,这茅山之冬,想必师叔也知晓,无碳火薪柴实是难挨。小侄便将丹炉废渣中拣些燃尽石炭敲渣去壳得其髓,复,复燃之以取暖,未曾想这废渣之心形如蜂窝,色青如银,小子无知,又得之祥瑞,且名之为“瑞碳”,然,此碳火力较之石炭更甚之……”
那位问了,“形如蜂窝,色青如银”?你说的该不是焦炭吧?你说那玻璃我也认了,现在又整出来一个焦炭来?
焦炭是在一七零九年,由英国的Abraham darby 发明和应用的,并获得了这项技术的专利?!
你说的对,不过我也没胡说。河北的观台镇发现了好几个宋代的炼焦炉遗址。不过没申请专利,因为实在是没地方去申请那破这玩意。
这事别说你不信,连那宋粲、郎中带上海岚,这哥仨都不信!
听闻那道士结结巴巴的语无伦次,却让听者三人俱惊!
复而再烧?还火力更甚?这都不能用“这不科学”去批判了,简直就是胡说八道麽。万物!焚之皆毁,安有复烧之理?还得之祥瑞?还瑞碳?是不是昨天的酒还没醒?你到底有谱没谱啊!
宋粲想罢,遂随口呵斥:
“有此事焉?!”
然此言一出,倒是说的自家一个心虚。便又将目光向那郎中、海岚望去,以示询问。那海岚道被官威压的不敢扯谎,见之山郎中沉吟不语,思忖了片刻便小声谨慎回复道:
“炭渣再燃?小人不曾试过,道长乃方外之人,必有仙法点化……”
那道士听了此话便觉三人不信,且是一个心下大不爽。本身被宋粲打断话头已是不快,再听海岚如此说,心里便生焦躁,望了那三人大抢白道:
“闲言聒噪,不若待本道开卦起炉现取之又有何难?”
说罢便甩袖转身出门。且让屋内三人六目两两相望。
怎么茬?他居然还生气了?你这在这胡说八道乱侃了一番,让我们听的一个五迷三道的,拍拍屁股就走了?且不说误人正事,倒是你还理直气壮?不行的话我追出去给人道歉吧。
然转念一想,要知道你这厮气性这么大,倒是能省去我不少麻烦。
那宋粲心下想罢且是一声冷笑出声。然,却听得那之山郎中一声长叹。倒是让那宋粲有些个可怜于这老者,便是他也觉得丢脸吧。
得嘞,继续吧,刚才说那了?那宋粲想罢,便捏了鼻梁,理顺了适才所言,便抬头问那海岚:
“可有判断之法?”
那海岚躬身,刚有言语,却见那门被推开,那小撒嘛一路小跑进入房间,寻得笔墨纸砚,见程之山面有异色,便施了一礼,却是一个言语无有,且又又飞奔出去。
于是乎,又是屋内三人六目相望,饶是一个不明就里。那宋粲无奈,倒是这火经之事今日便是问不得了,且长叹一声,拍腿起身,且是不堪其扰,出去看看倒也是个省心!
那之山郎中与海岚亦是相望一眼,便也随之出门。
且见道士已经换就道法仙衣,小撒嘛已在台上铺好纸张。
见那道人鹤氅一抖,坐在台前,手掐玄天诀口中朗声念道:
“天圆地方,律令九章,吾今下笔,万鬼伏藏,炉有三足,上下两仪……”
随着口中咒语,手中笔也不停的勾画。
此景饶是让那宋粲瞠目结舌,心道,合着把我骗出来就给我看这个?这玩意哪个道观没有?街上找个神婆子花点钱就能给你嘟嘟囔囔的来上一段!还是连唱带跳的那种!
这心下气愤不过,便望向那身后的郎中,然却是一个说不得话来,只“这,这”了两声,倒是再想强压心头怒火且也是个枉然!便望了那郎中怒道:
“顽闹!”
宋粲虽是喊过,却仍不解心中之怒。说罢便顿足而去。
那程之山见宋粲负气而走便亦是疾足追将出去。然,两人至草堂外,那宋粲猛然回头,险些冲撞那郎中。然,且在盛怒之中,亦是不敢忘了那礼数。且后退一步冲程之山一揖道:
“郎中!汝瓷天青乃御上贡品,亦有上‘兹事体大’之言。今,限期将至,容不得我等虚以委蛇!望郎中慎重!”
说罢不顾程之山拉扯,且直奔那军马,一个飞身,喝了一声便纵马而去。
那兵士懵懂,便是一个个相互看了且是一个傻眼,倒是没见过自家温文尔雅的主将如此的生气。
那程之山却是清醒,便拉过那军士叫道:
“看了作甚!还不去护了你家将军!”
汝州城,隋大业二年设州建城,得那汝水贯穿其境,官道四通八达,自唐便是一个水陆来往重镇。
到宋,又得澶渊之盟到得这大观四年这百年的平和,如今饶是一个万户所在,一派的繁华。
汝州有城垣乃隋唐所遗。广,九里一十三步,在籍人口数十万户之众。乃北宋三大辅州之一也。城内两通的直道,穿南北两门,又有东西各门街道相连,城井字排开。饶是一个熙熙攘攘,茶肆酒楼沿街。
水陆客商交汇于此,且是胡言蛮语车水马龙于市。且将那繁华溢出城外,集城南而成市,经十里而不绝。
然,而然这汝州之闻名,且不在那堪称瓷中魁首汝瓷也,只因此地盛产煤、铝、铜、金之物,绕是一个物华天宝,地产丰富。再搭上这五省通衢之便。便自唐而盛,引得各色商贾来往此地络绎不绝。
宋粲入得城中,看着街道之上行人如织,熙来攘往,且怕冲撞了行人,便是收了心性拉马缓行。然,心下却回想近日之事不禁郁郁之情不可解。
且在京师便有闻言,这历年督窑差遣官员在这汝州当这皇差督贡,施连坐,行保甲而酷求之。为求贡期,责打,妄杀也曾无所不用其极。横征暴敛、强取豪夺者也不乏其人。
倒是一声上贡,焉不知几条人命坏在其中,且是那一期皇贡便刮去了三层地皮。如此,却都是为了一句“交差”。
那宋粲虽为武官,却生于大德之家,自幼饱读诗书,且行不得这不堪。然,严慈在上,亦不敢,且不屑与那嘴上文绉内实娼盗者为伍。
况且,见得那汝州司炉程之山,心下亦是慕其工巧,更敬其人,内心已将他如师如长的看待。便是看在程之山面上也容不得他狠下这份心做这杀人填命得利于己的勾当来。
然这无名无姓的道士却着实让人心堵。身为子侄,这贡期将至之际,却不思进退为其师叔排忧解难,倒是一味耍赖胡顽,其心所想饶是个让人费解。
是想,倘若误了这趟差事,自家虽武职,凭那祖上荫功且不至人头落地。然就朝中群党纷争,众口铄金之下,亦免不掉丢官削职责打发配之罪也。
然这程之山虽为郎中,却是被逐出京师之人。彼时出居便是朝中无人为其言。
倘若此番上贡有失,朝中群臣更是无人为他说话?若是如此,倒是免不去那两罪相加一并的罚了去。其结果倒是可想而知。
如此,那无家无业的道士便是作得一场灾祸与他那师叔,且还连累的自家亦是一个自身难保。
宋粲事事想来心中且是焦急不堪,便是恨毒了那胡搅蛮缠的道士。
心思饶是一个郁闷而不的开解。身入此繁华城中却一时不知所往。只得信马由缰,夹在来往的车水马龙中茫然随波逐流。
且过不多一会,便见那校尉策马追将上来。然,看了那宋粲面色抑郁且不敢多嘴,便拉了马与那宋粲马后随行。在旁用了余光看着宋粲的脸色加了小心谨慎跟随。见那宋粲只是郁郁寡欢,也不理他,只能坐在马上抠那金眼狻猊的刀挂想辙。
跟了一会,那宋粲见他跟来只顾着低头抠那刀挂,却也不说话,便没好气地问道:
“你这畜生!跟我做甚?”校尉见宋粲说话便心内高兴,心道:有话说便是好的。心下想了便扔了手中的刀挂,将腰刀押在身后,踢马凑上前去。倒是脸上强强挤出了媚笑,凑了上去道:
“官人玩笑了,且不说别的,小的自为官人偏副,虽没本事与万马军中护得官人万全,却也能做得个犬马唯官人马首是瞻也。”
校尉此话虽是卑贱却也是实情,倒是那满脸强堆的笑脸且是比哭还难看。且是那期盼无比,却心下的害怕与那笑的不好找的眼睛里流露出来。此情着实的让宋粲忍俊不住,本来紧绷的脸爆出个笑容来。便是挥手一鞭兜头打去,笑骂道:
“倒是好一张嘴!倒是字字都信不得你,然,听来却句句得一个爽快!”校尉却不躲避,挨了一鞭倒是不急。且是揉了头看那宋粲终于有了个笑模样,顿时心下放心。便回头对手下跟来军士喝道:
“都在后面杵着作甚?还不护了将军!仔细惊了将军的马,五十军棍咱家还是给的起的!”
众兵士听到那校尉呵斥,连忙招呼一声,散开阵脚,驱赶街上人群,瞬间将那宋粲和校尉人马围在当中,押着腰刀。且听得“咚!嘟噜嘟噜蹚”的一阵军鼓响过,便行了步人军阵威仪蹚了鼓点缓步而行。
得了校尉的宽籍,又听得军阵鼓声阵阵,着实的让那宋粲心下爽快了些,但还是郁郁寡欢,便向校尉问道;
“这城中可有好去处?”校尉听罢,饶是眼神一愣,心道:这话问的,我也不是本地人啊!你好倒问我?想罢,且有眼珠一轮,便弯腰媚笑道:
“回官人,这城中好去处麽,小的且就知道那一家了……”
那宋粲听那校尉且将“那”字说的很重,且是心下奇怪。便回头看他,见那校尉且是挤眉弄眼,做坏笑状,且是可可的让人厌烦。心道:看你这满脸跑眉毛的样子,“那”地方倒是个蹊跷。于是乎便怒道:
“说来……”
那校尉见主家嗔怒,便赶紧收拾了嘴脸,低了头,着那手中马鞭往前虚指了一下道:
“且是前些天让官人坏钞的那家……”
听校尉的回话饶是让那宋粲一愣,随即便想起被道士骗去佩剑带军士来城中玩耍的酒楼,一夜消遣竟废掉他两个月的俸禄。
此事饶是让那宋粲恨的,现在想起来都牙痒。倒不是心疼那银两大钱,只是心下又见那道士的嘴脸,便是淤在心内的愁闷不曾散了去却又再来。
倒是咬了牙的心下恨恨。一口恶气,只能化作一声沉吟咽下。
然,随即又去转念一想,倒是计上心来。心道:想那程之山为人中正,为中正者必视那酒色为异端。而这酒色二字,对那修行之人也是大忌,若那道士如于这二字上有染定被那道学先生所不能容,我何不如此这般……
心下想了这番算计,那宋粲脸上便不襟露出那猥琐之态。
再看那校尉,旁观宋粲如此表情竟一时呆住。心道:我去,您这是什么表情啊大爷?你倒是去还是不去,给句痛快话呗。
且是心下猜不透这主家的心思,便抠着下巴按自揣摩,旋即又心照:看这副猥亵的嘴脸倒是想去,却又舍不去这脸皮,如此便是答应了呗!啊!你这做婊子又得立牌坊的行为着实的让人费解,得嘞,婊子我做!牌坊归你!
想罢,便收了那满脸的猥亵,擦了嘴角的口水,安定心思正色喊道:
“左右!”众军士齐声喊道:
“有!”那校尉提缰拉马,圈的座下军马四蹄乱踏,马打盘旋。那校尉攒了马力,高声与那军士们喊道:
“好生护了咱家的将军。容咱家先去打尖则个!”说罢丢开缰绳一催坐骑,一路绝尘奔向教坊酒楼而去。
第10章 金眼狻猊
闲话少说,且说那宋粲众人在那酒楼一夜的欢歌,酒醒已是次日初午。饶是教坊的那酒甚烈,一觉醒来依旧是个头昏脑胀,便推醒棉花堆,踢起肉蒲团。
走廊中听得天字房内响动,随即便有守夜的小厮端过洗漱熏香。那“妈妈”亦是忙不迭的絮絮叨叨的跟来。
进得门来,便见宋粲揉头,便知这小相公中了那酒的道,且将她们家的酒当成寻常的酒喝了去,便是掩了嘴笑来,且赶紧散了歌姬舞妓殷勤唤小厮取了醒酒汤,上前殷勤递过,道:
“大官人可歇息的畅快?”
那宋粲却受不得那老鸨的殷勤,且躲了去,心下自顾郁闷。有此一遭且是一个懊恼连连。
自道:自家虽说不上出身名门望族,却也好歹算得上一个世家的书香。倒是怨怼了其父不公,让他没身于行伍。
也曾因此放浪形骸,且在那东京汴梁胡作非为,行膏粱纨绔之态。然,亦是一个心高气傲,不甘这占人妻女之事。且以此为傲,笑骂他人作那猪狗之态也。现今却屈身在这红尘烟瘴之所。这满眼金华,在他看来且是一个污糟不堪。
却如今且是做也做得,玩也玩得,醒来却是一个衣冠不整,且不知昨夜醉酒又是如何放荡形骸丑态百出?
想至此,且是后悔不堪,嘴里埋怨那酒着实是霸道,心下却暗自将那道士的祖上十八代又挨个问候了一个来回。
且不说那宋粲心下恼怒。
说那校尉听得天字房中热闹,便是不顾那房中舞姬小娘纠缠,匆匆穿了衣服。
校尉然见那小娘目光期盼,心下又是个不忍。便又蹲下摸了那小娘的小脸,道:
“便在此处等我。”说罢,遂将那小娘贴身的照子拿了,放在鼻尖嗅了嗅,便揣在自家的怀中。校尉倒是不敢去看那小娘留恋的眼神,且赶紧自那牌房中出来。
那舞姬小娘跪在门口望他,饶是眼神期盼。心下饶是个不忍。便扯了腰刀,摘了那“金眼狻猊”刀挂放在其手中,且有握了那小娘的手,再道:
“于此处,等我赎你。”说罢,便不顾,且行且穿衣。
那校尉到得天字房门口,整了衣衫,见上下收拾了一个停当,便躬身唤了声“官人。”叫罢便推门闪身进来。然,进得门来,却见宋粲面带愠怒,眼神躲躲闪闪却不肯言语,便知这少爷胚子委身于此且是一个心性大为不甘。
于是乎,上前一把夺过老鸨手中的醒酒茶汤,抬脚将她撩倒在地,大声嗔斥道:
“该打杀的贼子贱奴,污糟之身怎敢近我家将军金玉,滚去门外听喝!”老板娘吃了那校尉的唬便是不敢耽搁,诺诺爬起退出门外等着听喝。
宋粲这才伸头喝了校尉递过醒酒汤茶,咂了一口便皱了眉头着手推了去,问:
“甚酒?如此霸道也?”
那校尉听得那宋粲讲话,这才敢放了碗上前,伸出手来,与自己主家揉头,口中细声道:
“官人不知,此酒唤做酴醾香,传闻便是这店家得了仙人复烧的密法自酿……”
那宋粲听罢便是一个撇嘴,道:
“如此说来,倒也是个仙法?”
那校尉且与自家主子揉头,且道:
“仙法不仙法的,他姑且说之,不过这酒麽,倒也是个妖物。便是铁打的好汉子也经挡不住它三五盏去。”见那宋粲闭目享受,且“嗯”了一声倒是听不出来是怒是喜,便又自顾的说来:
“小的初饮此酒亦是险些中招也!饶是官人海量……”
那宋粲闭眼不耐烦的打断那彩虹般的马屁,将手点了那醒酒汤,道:
“嗯!郎中处可有动静?”
见宋粲问下,那校尉赶紧端了醒酒汤,那银勺盛了试了温后,送到那宋粲口中,继续道:
“回官人,昨夜留守军士回话,言:草庐众人与那道长糊就炉灶一个……”宋粲咽下那醒酒汤,心下甚是不解,推了那校尉拿银勺的手,口中喃喃:
“炉灶?”说罢,沉吟一声便要起身。倒是挡下一凉,便又惊呼坐下,扯被遮挡,道:
“噎!我裤子呢?”
倒是屋内之人无言,那门口老鸨“扑哧”一声笑出声。那校尉听了了那笑也不等主家吩咐,便将那手中的醒酒汤连汤带水的砸将过去。且又不觉解气,上去一脚将老鸨踢在地上,怒喝道:
“泼奴!再若无状!仔细咱家军棍下也有尔等的笑处!”那老鸨子赶紧爬起倒是不敢擦去满脸的汁水,便磕头如捣蒜的道:
“大官人衣冠昨夜拿去浆洗……罪婢这便取来。”说罢,也不等那校尉发话,便飞也似的跑下楼去。
见那老鸨跑出,饶是一个身材狼犺,倒是慌乱且是几步,便跑出来一个跌跌撞撞。那校尉看了笑罢回首,望那宋粲又笑道:
“这就取来!”那笑,看起来着实的一个憨态可掬,且是让那宋粲侧目,且是揉了头口中埋怨道:
“你打她作甚?”那校尉听罢此话,倒是躬身一礼道:
“将军真英豪也……”听这校尉所问非所答,宋粲且又将那裹腿的被子裹了又裹,面上有些个愠怒不置一言。
那校尉见了主家的脸色,便上前捏肩揉背的伺候那宋粲,口中道:
“官人且知,这酒色乃男人常事,却不知这饮酒不醉,色而不乱乃真英豪!”那宋粲听罢且不想理他,且是悻悻的裹了那锦被,道:
“凭由你一张好嘴胡说!”两人说话间,老鸨带着一干人等捧着宋粲官衣跑将进来闷声伺候宋粲穿衣。饶是一个个小心翼翼,不敢发出半点的响动,且是害怕再有不是,又遭那校尉无端的责打。那校尉托了那制使的宝剑,旁边惊道:
“怎是胡说!前些天与那道长在此饮酒,比起官人您……那道长于这酒色修行着实是不堪啊。”
那校尉山响的马屁却也让人不得烦感。此时却拿那道士与宋粲相较,虽为不实,却让宋粲着实的入耳,饶是堪堪的受用。
说话间众人便伺候这扭扭捏捏的将军穿戴整齐。那宋粲舒展了身体,吩咐那校尉道:
“夸完了与那老板了清资账,你我好走路。”那校尉躬身,却要回答,话未出口,那老鸨在门口细声说道:
“大官人,资账已结过了。”
此话出口且是让两人一惊,相互一望,道:
“耶?岂有这等好事?”
宋粲心下盘算,那此处并无甚远亲故旧,倒是哪个缺心眼的喝醉了错付了账单麽?想罢,望了那照子,审视一番,便挂好宝剑。
出得门来踢了踢跪在门口的老鸨以目光询问。那老鸨也不敢看只是体若筛糠般的低头跪了缩作一团。那校尉见了高声喝道:
“回话!”那老鸨被校尉喝得一个哆嗦,却也不敢不回,便仗了胆子结结巴巴的回答:
“哎,回大官人的话,今天一早城中的驿官便过来……”
此语一出,倒是让宋粲和那校尉对视一下,那校尉喝道:
“人在何处?”那老鸨听其言语严厉,且是怕再挨了打,便是赶紧急急巴巴的回道:
“在……在大厅候着呢。”
宋粲听罢,且沉吟一声,抱手抠了下巴思忖了片刻,便吩咐校尉道:
“提来,堂下见我!”
校尉叉手拱了一礼道了声“得令!”便转身离开下楼去提人。
于是乎,一帮虎狼,龙行虎步且是踢踏有声,纷纷糟糟且是唬的廊侧舞姬小厮纷纷跪下,不敢直视。倒是经过那牌房门前,那舞姬小娘且手握了那刀挂攀了那校尉的脚抬眼看他。那校尉将令在身不敢耽搁。只是踟蹰一下便急行而过,留下那舞姬小娘一汪秋水身后顾盼。
说话间,一干亲兵等簇拥着宋粲从台阶上下来。
见堂下,亲兵列队,倒是满满的占了那大厅一半来去。一个个填胸叠肚,单手押刀,分两边站立。饶是将那金堆玉砌的大厅压的一个肃杀森然。
见那校尉领一人站在一侧。见那人身高五尺开外,着一身九品的服色。头上软幞,盖了阔额顶平。天仓饱满,可见父母的荫功深厚。远望去,身型岿硕。虽躬身侍立,亦不遮挡那虎相狼行。
那宋粲见那官员虽面带谦恭,却是一个仪表不凡。右手下有驿兵,屈膝虚步,手捧了一个托盘肃立在一旁。
那人见宋粲下来,赶紧躬身一礼。宋粲且不回礼,便径直在大堂的首座坐了。抬眼看那官员且是仪表不俗,便又上下打量了一番。便端茶在手,低头吹了茶沫。
那校尉省事,且押刀上前道:
“人来!上前见礼!”那官员听喝,便是赶紧叉手行礼,朗声道:
“标下,汝州驿知事张呈,参见将军。”那宋粲这才将那三才盖碗放于桌上。那校尉见事,侧身一步道:
“将军问你,上前回话……”
说罢,转身让开,且押刀旁列。那驿官这时才敢上前躬身,礼行罢,便抱拳于腹,却也不敢抬头,仍低头道:
“回将军的话,昨日将军仪仗巡街,宪司才知是将军入城。便吩咐下来,命标下前后支应跟随打点,不得扰了将军兴致。标下便跟随将军仪仗至此候命,听候将军差遣。”
驿官说话之时,便有小厮跑前跑后,换茶奉果。宋粲捏了茶盏咂了口茶说道:
“带我谢过你家宪司,断不可让我做出僭越之事便好。”那驿官听罢,且是“啊呀!”一声,赶紧再躬身道:
“实乃折煞小的也。将军乃皇权亲授督办事理,已无定序可循。呈上来!”说完吩咐手下弁兵将托盘呈上,托盘上放着前些日宋粲交与校尉结账的钱引。
宋粲看罢不解。便翻眼看向驿官。驿官赶紧躬身再道:
“前几日将军行帐于此,饶是这班奴才惫懒!此地本就是教坊,竟还让将军在此坏钞。同知听闻震怒,已派下水火签着人好生打了问……”宋粲听罢,“嗯”了一声,校尉识体,便上前取过钱引,宋粲将茶杯放于托盘之上,起身道:
“承谢地方,不知者不罪,打就免了……”
那驿官听罢,便一把拖过酒楼老板按在地上,大声呵斥:
“尔等这仗脊的贱奴!还不谢过将军宅心仁厚!犯官贼子与畜生何异!今日如不遇将军抬手定是死了!”
那教坊酒楼众人听罢便是呼啦啦跪下一片,七嘴八舌的口中称谢,饶是乱作一团。
宋粲且受不得如此的糟乱,便拍椅起身径直走向门口。那校尉龙行虎步紧跟其后。手下亲兵省事,且早早的牵过坐骑,门外等候。
马匹刚刚停当,便有酒楼小厮跑将过来跪伏马侧等候,宋粲踏身上马。回头却见驿官双膝跪地,向他拜了一拜。宋粲心下奇怪,便拢住马头问道:
“因何拜我?”那驿官再拜,道:
“小人虽乃武人,却甘丘八而自为。今,将军以武家之身钦受皇命提典四方。行天子令,督办皇差,宣武威于天下,实乃我等武人之荣。标下兄弟几人,福薄命贱,不得鞍前马后侍候将军,仅此一拜以慰仰慕之心。”
说罢便又再拜俯首。
宋粲听罢,着眼四下观瞧,但见不远处肃立在百姓中的几个步弓节级,马军的承节纷纷跪下遥拜。
那宋粲看罢心中饶是一个波澜撞怀,然,口中却也不愿多言。只得轻喝一声便抖开缰绳领一哨人马飞驰出城。
话不多说,宋粲本标人马行至城外程之山处。那校尉飞身下马,上前拉了缰绳伺候那宋粲下马。
然,那宋粲却见草庐之外且是一个热闹非凡。见有人众且围着一辆大车正在往下搬卸酒坛。仔细观瞧,那些个卸车之人却是一个个教坊穿戴。宋粲奇怪,便扳鞍俯身,鞭指那些个卸车之人问校尉道:
“那教坊的酒如何送到这里了?”那校尉听罢,便是赶紧拱手答道:
“回官人,此乃小人差教坊管事送来于此。”
说话倒是一个匆忙却忘了那刀还在手里拿着。那宋粲见了一愣,却未答那校尉。且觉得那刀柄上光秃秃的,虽说不出个甚来,然看上去与那平常有些个不太一样。且是心下奇怪,便一把抓了那校尉的手,仔细瞄了。这才发现,那刀柄上空空如也。心道:这厮的刀挂哪里去了?莫不是丢了去麽?
说起此刀倒是有番来历,此刀乃那校尉家祖传之物。即便其父落难京中,堪堪将死路旁也是将这口刀紧紧的抱在怀里,不肯舍了去。宋粲幼时也见那校尉父亲时常打理,敲开了仔细的擦拭。
然此刀颇为压手,黑黢黢的也没一个刀的模样,粗看,如同一根铁棍相仿。然且不敢以“铁棒”视之,此刀饶是个锋利无比,淋血不出。
那位问了,锋利无比倒是一个可知,你这淋血不出且是个怎样?
倒是此刀甚是嗜血,莫说是沾了血,便是将那血浇在上面亦是只销片刻,便殷入刀身鳞片之中,且不见半点的血丝在上面。
幼时,曾与那校尉偷偷拿来把玩,倒是一个不慎便伤了手去。如此且是惹得他父亲一番责打。此后便再也没上手此刀。
此番亦是那校尉随他差遣到这汝州,那校尉父亲便将这刀亲手交于那校尉,且是千叮咛万嘱咐的让那校尉爱惜了带在身边。
如此,若此刀有些个闪失,这厮回去且是免不得一场好打。心下想罢,便一把抓过那牛皮手袢问急急问道:
“你那金眼狻猊呢?”
第11章 城中故旧
上回书说到,那宋粲与那教坊酒楼一夜欢歌,醒来才怨了自家放荡于这污糟之地,且是一个后悔不堪。这心下更是恨毒了胡搅蛮缠的道士,然却那厮与之山郎中倒有个叔侄的名份在,现下看来且是一个奈何不了他去。
然,苦闷归苦闷,且是怎的一个厌烦与他,这瓷贡有期倒是一刻也是耽误不得,饶是容不得那宋粲等虚以委蛇,得过且过了去。
于是乎,只得又厚了脸皮,心下思忖了怎的与那郎中赔罪。一路上踢踢拖拖,且是无有那刚出城时的威风。
到得那茅庐门前,却见一众人等忙碌了卸车,且是不解。然随身校尉却道本是教坊之人。
且在问答间,便见那校尉家传的宝刀没了那刀挂,饶是心下一惊,道:
“你那金眼狻猊呢?”
那校尉听罢,却是一个目光闪躲,便想收了刀去。却不想却被那宋粲牢牢的抓在手里。
两下一番目光碰撞,那校尉终是败下阵来。且低头避过宋粲,口中畏畏道:
“官人勿怪,得知昨日官人负气而走,小的便做了个思量。官人今日复来,若恕他们罪,这些酒水权作罚酒于他。如官人不肯麽……”说罢,便是“嘿嘿”两声,一脸谄媚的望那宋粲,指了那酒道:
“便宜了我们这班兄弟则个……”
那校尉一番所问非所答的说辞且让宋粲瞠目语结。
虽心下恼了他,却暗自道:听这厮语气,这刀挂倒是没丢。然见这货满脸跑眉毛的所问非答,却是真真的一个有事瞒我也。
且想,便又瞄眼看这厮媚笑的嘴脸,心下便是一个大不爽。且不等他说完,便是眉间一蹙,且低头抬眼盯了他悄声恶道:
“没问你酒,且问这刀挂丢在何处……”
那校尉见自家主子眼神犀利言语不善,且只做低头憨笑,却也是一个不答。
那宋粲见他如此模样,便知此番此时且不得他一句实话也。
心下饶是一个无奈,便是一个撒手,丢了那刀柄,做长声一叹,道:
“且瞒我罢,却是要仔细了你爹那双铁锏!届时,倒也省的我口舌与他!”
那意思就是:你就作妖吧,现在不跟不说实话,到你爹打你那会,我可不会帮着你说话,哪怕是一个字我都不会说!
这话说的有些个负气。然见那校尉收刀于身后,依旧是个只笑不答,如此行状饶是让那宋粲心下大为不爽。心下道:喝!我就不信了!你这货还能翻了天?
想罢,便又伸手揪了那校尉的耳朵,且将他拎将过来。
然,刚想张嘴再嗔斥两句,要出这厮的实话来,却见程之山领着小撒嘛迎了过来。
那校尉见罢便是如同得了救星一般。且是一句“郎中来了”便挣开那宋粲的手气,口中碎碎念了:
“与人赔罪当有些个礼数,快快下马……”
且说且双手托了那宋粲的脚,伺候了他下得马来。那校尉倒是手嘴不停,依旧絮絮叨叨:
“看这衣服皱的,倒是怎的见人?”
那宋粲且不顾那校尉嘴碎,便抢先迎将上去。不等程之山起手行礼,便疾步到得近前,然又后退三步,双手团抱道:
“请世叔早。”
咦?这又进又退的且是什么道理?这个麽,也是一种礼法,唤做“趋步恭候”,常用于晚辈见长辈,下级拜见上级。“趋步疾走”,是表示求见若渴之情,故疾步相迎。退身三步行礼,则是顾念长辈体弱,且经不得年轻人冲撞,上者尊贵,不可贸然挡路,以示谦卑。
那之山郎中还礼道:
“上差礼重了。”
然,一礼下去却不见那宋粲起身,便觉自家这一句“上差”倒是让彼此疏远些。于是乎,便赶紧以手相扶,不料那宋粲依旧躬身抱拳,倒是扶不起来他。
且在惊异之时,便听那宋粲开口:
“粲,昨日孟浪,百思不得自赎,今日特以酒赔罪,此酒……”
言至此,倒是不晓得这酒唤做一个什么名目。
且在语结,便见那身后校尉抢步上前接话道:
“此酒唤做酴醾香。郎中有所不知,这酒需窖藏十年方可装坛,与那浊酒不可同日而语。便是以碳石去其酒糟,故清冽爽口,香浓醇厚。有诗赞曰:一碗喉吻润,二碗破孤闷。三碗搜枯肠,四碗发轻汗……”
程之山听那校尉一番话来饶是一个目瞪口呆,随即便不禁得大笑出声,拍了那宋粲手道:
“恭敬不如从命,我权拿此酒当茶喝罢。”
虽是一番胡言乱语倒也打破了尴尬。倒是这茶酒之说且是不太中听。那宋粲惭愧,便躬身向那郎中,口中却训斥校尉道:
“呱噪,世叔乃学富五车之人,岂容你满嘴胡柴,还不退下!”
那校尉也是不拘,便是听了喝退至右手下揉胸腆脸饶是笑的一个憨态可掬。
见宋粲如此,程之山双手托住宋粲躬揖的手道:
“诶?你骂他作甚?再若如此,这两腋生清风的神仙酒我便是喝不得了。”
说罢与宋粲、校尉一起大笑起来。
人至草堂内,分宾主落座,见仪象前放置一台,台上摆放机巧若干。
看那机巧:前有水柜蓄水,以底口泻出。泻口可调,水流施力,催动机关。齿牙钩挂,执木轮转动。曲柄传递,使风鼓开合,有风出而延绵不绝。又见,有柄挂之其上,以令风口开合自如。
宋粲见罢,心里叹其精巧,便抬眼问之。
那之山郎中笑答:
“此乃水运风机……”
那宋粲虽得了此话,然却亦是一个云里雾里。口中念叨了那郎中的话,便起身凑近了将那台上机巧上上下下细看了一个遍。然亦是只能叹其精巧,而不敢妄言其他。
于是乎,便尴尬了躬身道:
“粲,愚钝,望世叔点化。”
程之山望着那水运风鼓道:
“老朽自到这汝州以来,研读旧往炉经窑卷,这汝瓷自柴窑以来,除去泥水胎釉,便是这炉火二事。泥胎置于火中需限时而成。盖因火力盈亏不定,所烧造或崩裂,或不足,窑工称之为窑变,几不可控。老朽偿以风鼓之以增火力,以致火力限时恒定。水柜储水,上下可调,是以水力可控,则水运主之。人力因疏,勤,惫,懒,而不可长,则以人力辅之……”
那宋粲听罢,且是一个恍然大悟,随之赞道
“妙哉!”
说罢,且想以手触之,然却刚将手伸到一半便猛的停手,回想那日惨烈,饶是个心有余悸,且望向成寻疾口问道:
“可曾粘牢……”
那成寻点头虽是慌忙,但也是个信心满满。且上前挑开机关。
只听得“噶哒”一声响过,便见水流潺潺入的水柜。
少顷,水满,搭连其上的水运莲台便有直杆挑动铜铃,三刻一响以记其时。
水流驱动曲杆,带动内里扇叶由缓而疾,且闻风声嗡嗡。
气过风鼓,致风标移动得以目测风量。调以杆柄使得风嘴开合自如,以控风气之出入。
宋粲观其各部运作顺畅如同行云流水一般,且惊为神器也。饶是不停咂嘴弹舌,赞叹不已。
此时,校尉带亲兵端食单酒入内,于厅堂内布置宴席。那宋粲只顾得与那郎中观看水柜风机,倒是不曾发觉。
少顷,见那宋粲于那“水柜风机”之细小中拔眼,立身叹道:
“此乃神器也,世叔,此物几时可实用?”
那程之山听罢,便是低头沉吟,面带为难之色,搓手道:
“诶,此事还需得上差着力,寻些精通纵横、幻方之人。筹算各件机巧之刍童、阳马、鳖臑、羡除,以会圆、造微之术求得精确。然付图于工匠,需稍差而不入方可堪用……”
程之山话未说完,却见那宋粲已然瞠目结舌,张了个嘴傻傻的看那郎中。
咦?怎的一个傻眼?废话,这如听天书一般的东西倒是你能听懂了去。
那宋粲且是不晓得那郎中口的“刍童”是哪里的仙童,那 “阳马”且不知能不能骑,后面什么玩意,倒是神奇的很,竟然过耳就忘。那“会圆”、“造微”之术且是听都不曾听过。
于是乎,这心下也只剩下一个小人抓耳挠腮的冲他穷嚷嚷“咦!他说嘞啥?他说嘞这都是点啥?”
倒是那心中小人能抓耳挠腮,这宋粲且是想挠头,却也寻得不得痒处在哪。
结果显而易见,便又作出一个瞠目结舌的嘴脸与那郎中看。
忽见校尉近身,便如同望见救星一般一把扯住急急道:
“来得好!你可听的真啄?”
校尉见宋粲焦急便也慌张,心下立马便是一个灵魂三连问:谁呀?我呀?咋了?
而后便是一个无奈,满眼关怀的望了那宋粲,心道:我听见什么了我?我也是刚来的!
然,却是摄于那宋粲的淫威亦是一个敢怒不敢言,只得不顾那礼数望那郎中急急问道:
“丈丈便是直说,且从何处能寻得这等狠人便是!”
程之山望那一然猴急的两人,沉吟片刻,说道:
“商馆账房,课馆先生,四柱推算,风水八卦,精通术数,熟读《周易》之人皆可用。”
这下那宋粲算是听明白了,立刻唤那校尉道:
“博元听令!”校尉上前单腿跪地,叉手高喊:
“标下在!”
那宋粲且不废话,一把扯过成寻手中记录纸笔,奋笔疾书,刷了军令,口中吩咐那校尉道:
“速将那城中账房、算命、批字、风水先生悉数提来。寺庙、道观、城门、菜市张贴召榜。言:凡精通术数者悉数提来供郎中遴选!”
宋粲说罢笔停,令下签了画押抠了印章扣于其上,扯了那纸掷于校尉。口中继续道:
“持此令,会同汝州城中各司、衙、局、作,三日为限。且记你五十军棍与我处!”
说罢便摘下腰间宝剑。那校尉高举双手,那宋粲便见那剑重重地压在那校尉掌心,冷声道了声:
“复令!”那校尉虽捧剑在手,却不握实,高声道:
“复将军令!三日为限,会同汝州城中各司、衙、局、作,于郎中处!”见复令无误,那宋粲才松了那宝剑。
见那校尉,随即手捧令书,单手托了剑摽站起身来。再抬头,且是一改往日嬉皮笑脸之态,饶是是满眼杀气。腆胸叠肚托了那宝剑望那手下军士厉声道:
“令在!”
众军士见了那令、剑呼啦一声单腿跪地高声呼应:
“担山填海!”
那校尉且单手抖开军令一一点名宣令。
一时间呼喝之声彼此起伏,肃杀之气如临军阵。且是唬得那成寻瑟瑟发抖,之山郎中亦是一个胆寒。饶是心下道:素闻禁军号令严明,不想今日得见,饶是一个震人心魄也。
且在想,却听得那校尉厉声道:
“散去!莫在我手边碍事。”
校尉宣令罢,一干军士应声而散。那校尉转身手捧宝剑望那宋粲,亦不躬身,也不行礼,挺直了身板郎声道:
“标下宣令完毕,将军示下!”
宋粲听罢,便扯了校尉贴近一步,小声道:
“去教坊领酒十坛,在城中访些故旧。去吧!”
校尉听罢且是一愣。然,思忖不过弹指,便躬了一下身子,将手托了那剑摽而出。
出的门外便是一个挠头,口中喃喃:
“城中故旧?我哪里寻得?”
这心无着落,便是茫然扯了绸布裹了那宝剑四顾。却见不远处正在套车的教坊小厮,顿时心里有了计量。于是乎,且将那裹好的宝剑在身上绑了一个结实,便点手叫唤那小厮。
那小厮听那校尉唤他却原地扑通一声跪倒,以头点地战战不敢近前。
“讨打!我让你过来,来便是!”
小厮听罢,不敢耽搁,一路爬将过来,却也是只敢看了那校尉的脚尖不敢抬头。
那校尉见他好玩,便用脚轻踢小厮问道:
“我问你,城中驿官你可熟悉?”那小厮闻言饶是一个浑身战战不敢答来。且在那校尉一脚下去,这才战战兢兢答道:
“回校尉爷爷话,罪奴认得,却是戴罪之身,不敢近前。”
倒是那小厮一句“校尉爷爷”饶是让那校尉一愣。心道:自家尚未身着官服,然此人只看鞋靴便可断定他身份,判此人乃武家骨血无疑也。
咦?倒是如何判断来?
这话说的,你让一个平头老百姓去看军衔、警衔?一般都会傻傻的分不清楚。更别说让他们通过脚上穿的皮鞋去判断谁是士官,哪个是军官,更不要说穿这鞋的人属于什么兵种了。
倒是题外话一句,且回书中。
那校尉见罢,且是眉头一皱,心道:却不知爷娘犯下那条律法,得罪了何等的权贵祸及与他,却落得现下如此。叹罢,倒是心下戚戚,便放了柔声,道:
“可知路?”那小厮伏身于地,结巴道:
“罪奴知道。”那校尉见起可怜,且有柔声细语:
“知道便好,起身,与我去寻他去者!”
校尉说罢,点手叫过亲兵牵马过来,小厮匆忙爬了过去,跪伏马侧。那校尉见罢饶是奇怪,道:
“咦?为何不起!”那小厮伏地战战道:
“罪奴伺候军爷上马……”那校尉听罢大笑,道:
“用不得你也,今日爷伺候你。”说罢将那小厮一手提起扔在鞍桥之上。嘻哈一笑便飞身上马,按了那小厮一路笑叫绝尘而去。
第12章 校尉博元
再说草庐之内,那程之山直到那校尉抱剑出门,方从刚才军令肃杀中回魂醒转来,惶惶道:
“素闻正平先生治军有方,今日得见,果然不同。”倒是提及父辈,那宋粲便赶紧抱拳与那之山郎中,道:
“小侄惭愧,让世叔见笑。”那郎中却摆手叫了一声“诶”,接道:
“兵书有云:观军威者,见观属下。看这校尉着实有些手段。”
闻听那郎中提及本部的校尉,那宋粲笑道:
“说起这本部校尉,却是我家生的。”程之山听罢一愣,便挑眉问道:
“即为奴,如何有得官职?”那宋粲扶了那郎中且走且侃侃而谈:
“其父原为武家官宦之后,祖上也曾从龙开国,官至一路节度。却因祖父贪墨枉法获罪问了一个弃市,其父虽得一个活命,便也是被充了奴籍,配人为奴。却因不堪劳苦,染了肺痨。然,其家主不仁而弃之不顾,遂病卧汴京街头奄奄待毙。家父乃医者,不忍其暴毙于路便施手与他救治。其父感这活命之恩便与我家为奴……”
那之山郎中且“哦”了一声,倒是满眼的钦佩。随口叹道:
“知其险而为之,大善也。”
咦?倒是怎的一个“知其险而为之,大善也”。
只因在宋,这奴籍之人生死且不在命,然在其主。说白了也就跟现在的小猫小狗一般。不过,也不能这样说,只能说还不如那猪狗。即便是病是饿,或逐或弃,也便是那主家的一句话来。
即便是主家发狠,寻了点错处将那奴籍之人活活打杀了,也是一个衙门无问,报上属衙消了户籍。顶天了也就是搭上丧葬费。
这草菅人命就没人管吗?这也是一条人命啊!倒是毫无怜悯之心?
且是《增广贤文》中说得好,“可怜之人必有可怜之处”。你觉他可怜,且不晓得这充作奴籍之人便是那贪官污吏犯法之人的亲眷。且是以此警示了那些个犯罪的官员,小手勿伸。倘若伸手,那法度降下,惩罚的且不是你一人。倒是连累了子女亲眷、三族,年轻的送去教坊,年老者与人为奴为婢,这还是运气好,有人愿意买。没人要的直接就送去边寨浣衣局,尝尽人间百苦。
那位问了,贪官固然可恨,然与他子女何干?这个麽,很难说,首先贪官的子女是其贪污成果的第一受益人。贪官贪腐且是为何?便是为了养家,光耀三族。这个贪腐的原动力。
再说了,既然是官,能贪的想必这官职也小不到哪里去,能做官的也非等闲之辈,起码这智力和学识上也能算是个拔尖的人物。你当他傻?还有什么心理问题?冒了杀头的罪过,贪了大量的钱财,就为了没事干在家看着玩?
二则,也是一种威慑和警示,莫伸手,伸手之时且想想你那堂上父母,堂下妻,怀中孝子,膝下女。
那这些奴籍之人生病了,病的快死了,主家就往街上一扔且是不个不闻不问?对,没人问。即便是路边倒毙,也是本地衙门一领破席半寸的薄棺扔到那城外漏泽园埋了了帐,且连一个墓碑都不会给。
那我见他可怜,捡回来养不行麽?肯定是不行的。不仅是不行,而且也会引来不小的麻烦。因为这“奴”的“籍”且在他主家名下,这官司打到天边也是人家占理。
虽是有“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之说。花钱买药,吃喝将养,费了心思给他治好了养胖了,那奴籍的主家自会拿了证据上门来索要。
这事虽是道义上说不过去,但是你还真得给人还了去。不然的话,是“收容”还是“私匿”?这两条罪你得自己任选其一。
且不说宋,这事现在还是经常能有耳闻。倒不是奴籍之人,且是自家十月怀胎亲生的骨肉。实在是养不起了,或是不想不愿不方便承担责任,便丢在路边,等哪个缺心眼的好心人捡了去将他养了去。待到长大成人,那亲生父母便是跑过来哭了喊了认亲。
说白了,这就是捡便宜,想的就是利用你的善心白捡一个人给他养老。都说这养恩没有生恩大,这养父母也没什么理可讲。更有职业的说客,哦,现在叫做“调解员”的从中道德绑架。闹不好那亲生的就一纸诉状告了你去。
于是乎,这“胜造七级浮屠”之事自古便是一个行不得,除了自己给自己找麻烦之外还会让自己觉得是不是自己的智商出了什么问题。然,就是这看似智商出问题的缺心眼行为,且是一个非善到极致而不可为之。
所以才有那郎中赞叹其“知其险而为之,大善也”。
那宋粲扶了程之山坐了,便又慢慢道来:
“后,家父便许他娶妻生子,得其子且长我几岁,此子便是我这校尉。家父见其弄璋,便索性认了干亲,取字博元,便让他与我做伴读。绍圣三年,平夏战事吃紧,兵部令各司出缺充军,他便随了我旗下出征。经大小征战百次,常率百甲入敌营。平夏之战,身受刀剑五十余处,夺大纛一面,斩获敌酋头颅十余颗,敌首无算。家父念其功业,便寻了他的主家,连同他和他的父亲一并赎了奴籍赏了本姓。又捐了从七品的前程与他。如此,便留在我身边名为校尉,实为常随,私下则为兄弟……”
那郎中听罢且是感叹:
“果然行善不问前程,吾兄!大善也!”说罢对空遥拜。慌得那宋粲赶紧侧身回礼。
且在那郎中感慨于那“非善到极致而不可为”之时,却听的口舌咂吮之声。循声看去,却见道士身着短衣,撸了袖管,坐在桌前大快朵颐,还不忘给自家筛酒狂饮,那是吃的一个满脸是油,吱砸的有声。
此举饶是让那郎中怒从心起。且看了看这边厢那大善之家养出来的世家公子,又望了望那边旮旯里面吃喝无度的本门少爷,这老脸且是被丢了一个干净!饶是一个气不打一处来!遂以手点之,红了脸哆嗦了好半天才叫出声:
“该打杀的泼货!”说罢便是拿眼四下寻那藤杖,口中且是将那四字真经哆哆嗦嗦的又念:
“不教而善,非圣而何;教而能善,非贤而何;教而不善,非愚而何?”
那道士见势不妙,便是擦干油嘴,起身疾走。然,又回头,临走且也不忘扯下个鸡腿叼在嘴里,腾出个手去拿那酒坛。
见这厮恶状,那郎中且是被臊的满脸通红,便也不寻了藤杖在何处,且是一跃而起,唬得那身旁的宋粲赶紧搀了,口中劝道:
“诶,诶,诶,世叔息怒,道长乃方外之人,切不可常理待之,莫要气大伤身。”
宋粲不是不恨着道士,却是心内自有伎俩而徐图之。
诶?这回让那郎中打了且不是一个解气?解气?你想多了,那宋粲心中所想并不是只看那道士挨打。便是撞碎仪像之事那之山郎中且也是一打藤条了之。完事后便又是一个和好如初。其中缘分且不是一般而得。
那宋粲此番所为便是让那道士走路,倒是一个一了百了,省得这道士在此惹事生非,胡搅蛮缠的误事。
于是乎,便按下心性,扶住程之山在桌前坐下,抹胸抚背的与他顺气。
然,此时那道士且不安生,且嚼了那口中的残肉,含糊道:
“师叔,这不怪小侄惫懒,饶是那厮军汉喧闹!小侄昨夜筑炉辛苦,正在酣睡之时,却无端被那厮军汉吵醒,见师叔与那厮叙话,便也不敢上前,见这酒菜,想是师叔所剩,腹中饥饿,便自顾……”
这一顿抢白着实的让那之山郎中难堪,且看那宋粲,却又惭愧的摇头。那宋粲倒是体贴,饶是加重了手上的力气与那郎中顺气,口中悄声道:
“世叔息怒,气大伤肝也。”
那郎中且是压了怒气,望了那被那道士霍霍的满桌狼藉,叫道:
“还着实委屈了你?”
那道士见这郎中憋了怒气,饶是有些个心虚,虽是赶紧的跪了,然这嘴上且不服软,且硬了脖子道:
“小侄不敢……”
话说这道士也不经济,所谓“有错就要认,挨打要立正”,认错起码得拿出个态度来。既然自己要躲得这灾祸,便是哀声求饶便是。你却摆出一副欠克的样子。有道是“卿本佳人,奈何犯贱”!
唉!倒是有脸说别人犯贱。小时候犯错挨打不都是这样,本身就是挨两巴掌的事,非得倔强到男女混搭和双打,这身上才舒服?不过他们的打法也也是不对的。没他们那样边打边问的。
先问你,为什么打你。你得先寻思寻思那档子事吧?是砸人家玻璃还是往人烟囱里塞棉花?你也不知道是那件事。得,回答不及时,打!这回答了吧?咦?还有这事?于是乎,打我打的竟然有开盲盒的快感,原本的一个女子单打的项目便成功的升级为男女超级混双……
啊,往日不要再提,人生几多风雨……那是心理和肉体上的双重折磨,想想都疼。
不说闲话,书归正传。
那宋粲见两人剑拔弩张的尴尬,倒是不想此时让这之山郎中出了气来。便赶紧挑了那教坊送来的酒,提了酒坛,殷勤道:
“来,待本将筛将一碗,与道兄赔罪!如何?”
说罢,捅破酒封,将酒倒于盏中。
那道士见那宋粲如此,倒是觉得这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也。于是乎,便面露不屑,斜眼道:
“贫道粗鄙卑微,怎敢让上差给我递杯?”程之山听罢,一声断喝道:
“呱噪!”
道士听得暴喝便是浑身一哆嗦,且伸了双手慌忙接了那盏酒,倒是一个浑身的不甘。且是翻眼看那宋粲。
那宋粲倒是不拘,嘻哈一声又筛了一碗来,递与之山郎中,道:
“郎中请。”
此乃官称,也就有官事相问。
程之山不敢怠慢,拱手接过。宋粲自取一盏,托杯问道:
“这筹算之事交与市井,不知郎中有何计较?”
那郎中听罢且不饮酒,低头道:
“说来惭愧,制使有所不知,老朽对这算法知其法却不得其宗。先前所做,皆有书信传递图样与那慈心院。然,路途遥远,来往竟两月有余。而慈心院众不勘实物,计算偏差甚多。复去修改,来来往往数次,且是半年不得清爽。而按慈心所算制成研磨筛选机巧,虽建成可用,然亦是一个故障百出。盖因积小差而成大谬,不堪用也……”
此话,且是让那宋粲想起那汝州河畔那巨大的水车,心下想:彼便是天工也!倒是做不得数麽?且在想,又听那之山郎中道:
“虽有召集城中识得纵横幻方之人用之以省些时日。但因我这芥末的职差却也有心无力……”说至此,那郎中且双手捧了酒盏与额前道:
“待到制使到此,才敢仰仗上差天威……老朽且饮,以谢制使……”
说罢,端了酒碗便要饮下。那宋粲尝过此酒的苦头,慌忙伸手拦了:
“世叔且是慢用,此酒甚烈也。”
且是两人推让,却让那道士在一旁鄙视之,小声嘟囔道:
“别的倒不会,却惯会摆的一手好心肠……”
那郎中闻其言有讥讽,刚要训斥却被宋粲拦下,且换了一个笑脸与那道士,道:
“道兄可曾细品此酒?”
那道士听闻此话,便面露鄙夷之色。虽翻了眼看那宋粲。然,却将那酒碗端了凑在鼻下嗅了。且是一阵酒香便让这道士眼神大亮。口中出声:
“嗯?”道士且是个不信,便端起酒碗咂了一口细品之。
“嗯!”酒入喉,道士翻悟,再入一口咂舌以便确认。
那宋粲见了挑眉询问:
“嗯?”那道士又咂了一口细品,欣喜道:
“酴醾香?”
宋粲听罢笑而不答,那道士欣喜的追问道:
“你也去得那妙处?!”
见那道士面上欣喜,那宋粲大笑道:
“这诗酒双绝之地,咱家怎会错过!”
道士听罢心情顿时怅然,且是将那盏中残酒一饮而尽,遂又伸了那酒碗,道:
“倒是小看了你也,原是同道中人,且再筛一碗于我。”
而程之山见二人如此推杯换盏的,亦是一个释怀,饶是面带喜色道:
“若言此酒且与老夫有些个瓜葛……”
此话一出,倒是听得且在热闹的那两人一个瞠目结舌。没看出来啊,我们这样的去那种地方也就算了,没想到啊没想到,合着你这浓眉大眼饱读诗书的老家伙早就去过了?
那宋粲随即笑道:
“世叔且不是饮酒之人……”
倒是将那“饮酒”二字说了重些。那之山听罢,又看两人的神色,且是摆手“诶”了一个长音道:
“小子想哪里去?”而后,便捏了那盏,浅饮了一口,且缠在口中回味,道:
“老夫初来此地,亦曾与盟兄华阳共饮,也尝过他这复烧。然盟兄感其不烈。于是乎便将抽汞丹炉绘了图,让我改了以此酒蒸熬取露。然却不成想,所得之酒甚烈,竟遇火可燃。酒醉竟两日不醒。如此,断不可与人饮之,遂又兑了后院泉水稀之……”
然见那道士、宋粲两人皆被自己的话惊掉了下巴,那眼神饶是一副不相信的样子,便是渐渐收声。
那宋粲听了且是心道:难怪那校尉适才说起此酒那郎中且是那般的模样,合着这酒人,不仅喝过,还是人家给改良过的。此时想起,倒是一个班门弄斧。
然,再又想去,若非酒虫岂能干出来这事?到底是有知识有文化的。如我等这般的莽汉,若图一醉,便是一路海灌狂的饮了便罢。看看人家,提纯了喝!又觉得不尽兴,又往里面兑水,倒是人比人气死人也。
那道士瞠目,亦是心道:师父这表面忠厚,一副仙风道骨道貌岸然的样子,还干过这事?感情你们俩这横眉冷对就只对我是吧?
那位问了,真有那么玄乎?“抽汞的丹炉”能提升酒的纯度?还遇火可燃?说瞎话的吧?不过这网络小说,你写什么我都信!比你离谱的多了去了。你姑妄说。
倒不是我姑妄的乱说,这道教“抽汞的丹炉”“抽汞炉”又叫做“飞汞炉”。这玩意说白了本身就是个蒸馏器。酒精提纯也全靠这“蒸熬取露”之法。
倒是难为了那华阳先生与这之山郎中,也别说蒸馏出来的酒没度数,那是压根找不到度数。那会子也没什么仪器去测什么酒精含量。若是喝了这找不到度数的酒去,两天不醒?那是算你命大!不去医院打醒酒针就已经是你那列祖列宗把你保佑的够可以了。
且不说外话。
见那之山的眼神,那宋粲便是赶紧举碗道:
“此酒先敬国师……”说罢便是一饮而尽,然又续了一碗,面红耳赤的道:
“再自罚一碗,与世叔……”
那之山郎中见那宋粲如此的喝法,便是赶紧按了那酒碗笑道:
“莫要快饮,你这制使若是酒后撒泼饶也是个难缠……”
此时那宋粲且是一个面红脸热,便推了那郎中的手,酒盏望那桌上一顿,豪言道:
“诶?你这世叔,粲虽行伍,世代的行医,好歹也算个门第书香。怎会做出那不宵之事?”然,见那郎中眉头一紧,便又软言道:
“倒是这就如此饮酒饶是一个寡味。粲与世叔有一请,不知当否?”那之山郎中见那宋粲口气缓和,便笑道:
“讲来!”那宋粲,且端起酒盏,吸了半口进去,抹了嘴道:
“道是诗酒双配,小侄姑且不要这脸去,献丑念上一阙词于世叔助兴。且昨日听来的,现学现卖……”那郎中见其豪爽,便自怀中掏出一物拍桌上,且学那宋粲豪言道:
“以此做个彩头!念好了便拿去!”
然见此物,那宋粲不觉,且是让那道士一惊。倒是一个什么物件?且能入那道士的法眼去?
呔,且听下回分解!
第13章 山鬼花钱
上回书说到,那程之山自怀中掏出一物丢桌上,道:
“以此做个彩头!念好了便拿去!”
见那物,好似一枚铜钱的模样,饶是被经常的盘磨让那黄铜亮似黄金,其上铸有符咒仙篆,密密麻麻,间有朱砂填抹,饶是一个铜黄朱红,分外的亮眼。
见那花钱在桌上滴溜溜上下翻动。且是让那道士看罢一愣,遂,又是一个双目放光。便是死死的盯了不肯拔眼。
此物为何?倒也不是甚宝贝,且是一枚“山鬼花钱”。
这道士没见过世面麽?一枚“花钱”也能让他双目放光?也莫要小看这“山鬼花钱”。却也是那道士之宝也。
那位问了,什么叫“山鬼花钱”?
说白了,就是道士用的“厌胜”之物。铜、铁的较多,方孔圆面,寓意天圆地方,地在天中。因其酷似大钱,所以又被人称之为“花钱”。
此物一面是铸有八卦图形,一面中间竖书二十七字咒语“雷霆雷霆、杀鬼降精、斩妖辟邪、永保神清。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左右两侧有“雷令杀鬼”四字仙篆符文。这“杀鬼”常被人误读为“山鬼”。于是乎,便有了那“山鬼花钱”的诨名。
然那道士见罢,且不等那“山鬼花钱”停稳,便“啪”的一声按在了手下。望那宋粲饶是一个面有急急之色,口中慌忙抢了话头,:
“你且住!我听来的才是好词!你与我击着……”
咦?不就是一个“山鬼花钱”麽?怎的把这道士逗得一个急赤白脸的?这都动手抢了!
且不是那道士无礼。只因那道士眼尖,一眼便认出上面的“仙篆符文”且是自家师父刘魂康的手撰。这师尊亲手撰写的符文岂容他人染指?若是今日丢了去,便不知会被人如何的玩渎!
于是乎,便是打死了也不能让这“山鬼花钱”落于旁人之手。说罢,便用那目光狠狠的盯了那宋粲。那宋粲见那眼神道士个犀利,且是不屑与他胡缠,且摆了手,道:
“诶!怎敢与道长先?”
说罢,便是以手作了一个请。
那道士虽得了宋粲此言,然也是一个慌张,且按了那“山鬼花钱”朗声唱起: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推翘勇。矜豪纵……”
那李贺的词本身就大气,再搭上那道士酒酣耳热,一曲唱来倒也铿锵。
直听得那宋粲摇头晃脑,口中咿呀,击着而和,饶是一番热闹。
那之山郎中见得两人融洽,心下亦是一个快慰。索性放下心性,捡了根筷子来,将那酒盏敲的一个叮叮当当。
心下感叹,这吃树叶的野汉,食生肉的蛮人,现如今,竟也能懂得了音律,吟唱得来诗词,于他这老叔脸面上亦是一个光彩满溢。
一曲《六州歌头》唱罢,那道士且是忙不癫的将那“山鬼花钱”一把就拢了去,急急地往自家怀里塞。却被那宋粲一把扯住了袍袖,叫道:
“咦,怎个泼皮!咱家还未念过,怎的就拿了去!”
那道士且是不顾,便打了那宋粲的手,将那“山鬼花钱”压实了揣在胸口,且又紧紧地攥住,嘴却上软软道:
“你且念麽!念的好自然与你!”
那宋粲且见不得这般的泼皮样子,且面带鄙夷,瞄了一眼那道士,蔑声道:
“你那是李贺先生旧词,我听得且是清照女先生的新词,你且不曾听过……”
此话且是让那道士急眼,怎奈这清照女先生的词却是听得不多。且被噎的一个干张嘴说不出话来。
此时,却听得那之山郎中沉吟一声,放下酒盏望那宋粲躬身问:
“上差言中,可是那京城新晋词人麽?”
那宋粲闻言便望那郎中惊了一下,心下却道了一声奇,挑眉睁眼的问了一声:
“世叔也识得她麽?”
程之山见那宋粲如此的模样且摆了手道:
“老朽岂有那等福气。”
说罢,遂捻须笑道:
“市井倒是有她刊印词集售卖。不过自京城到这汝州,亦是新词便成了旧词了。”
见那郎中言有惋惜,那宋粲便提了酒坛与那郎中斟酒,接了话:
“倒是怎的一个词人?能入世叔这法眼去?”
那郎中听罢又摆手道:
“且不说这礼部员外郎之女,左仆射挺之之媳,二者皆为书香大家。单就这东坡先生的女弟子便是一个师出名门……”
那宋粲听得郎中言且也是一惊,且挠了头道:
“原想,左不过一女子。却不曾想竟然如此的奢华,这女先生果然不同凡品也。”那之山郎中听罢也是点头,道:
“老夫慕此女之才华,闲暇之余,让成寻买来读过,确实对仗工整,辞藻华丽,读来竟有荡气回肠之感。实乃百年无出其左……”
听两人言来话去尽是赞美之词,那道士更是心急,且是怕这已经揣在怀中的“山鬼花钱”不保。便是低了头去将那眼珠子乱转。心下且是搜肠刮肚的想来。
不过这道士也是个缺心眼,你跟他比诗词歌赋?咱们换个赛道不成吗?你跟他比画符念咒肯定能赢他个来回!不过估计那宋粲定不肯依了他去。
这诗词歌赋本就不是他强项,也只能硬了头皮。心下盘算来盘算去,这清照女先生的词麽,却只听过那天教坊歌姬唱的《点绛唇》这一阙。
于是乎,便赶紧打断两人的话头,急急道:
“那女先生的词小侄也会!”
此话一出,顿时让程之山颜面生辉,那满眼小星星蹭蹭的往外蹦啊!心道:哇!那位神仙爷爷开眼了这是,竟让这狗屁不通混人也知晓这京城新晋的女先生?此番且是要让我老汉长了老脸了。
那道士见自家师叔如此捧场的表情,倒是放佛收了莫大的鼓舞一般兴奋至极,且起身,躬身望那郎中道:
“师叔且听之!”
然,说罢,挑衅般的看着宋粲。那宋粲便是一个笑而不语,抬手且作一个“洗耳恭听”的模样。
且在那郎中双目放光中,见那道士清了嗓子,整了衣衫。又问那宋粲讨了碗酒喝。一番得意慢慢的操作之后,这才惺惺作态,一手捏了酒盏,一手拿了筷子,一阵《点绛唇》词牌节律碎敲,且让他敲出一个暴雨摧花的鼓点来。道士见那郎中摇头晃脑的应和,更是一个卖力。
花鼓骤停,便见他张嘴唱来: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
见那厮酒醉后那憨态可掬,却仿尽教坊歌女媚态,那媚眼飞的,那小嘴唇噘的,那小腰身扭……再搭上这《点绛唇》本来的就媚,再被这道士夸张作态,扭腰摆臀,手捏兰花……
诶……我还是不写了罢,还请各位看官自行脑内补完。反正我这会和那宋粲一样,浑身一阵阵的发冷,直冒鸡皮疙瘩。
此情景饶是让那宋粲着实的惊讶。便是瞪大了眼睛,心下叹道:喻嘘呀!这什么活啊?这也太他妈膈应人了!
且也着真真的看不下眼去,饶是双手猛搓臂膀上的鸡皮疙瘩,却不敢大声,强忍了吃吃笑来。却将那眼光偷望那之山郎中的面色由晴转阴。心下叫了一声“齐活!”
然听到那道士唱到“薄汗轻衣透”便见他做,作的小女子掀衣露肩状便是再也忍不住,一口酒便是喷口而出。望了那之山郎中搓了胳膊笑道:
“世叔啊,这花钱我不要了。快让道长收了神通去!”
然,那道士听得那宋粲笑言,便是一个扭捏转身,回头又将一个媚眼飞过,口中一句“和羞走”随之而来,饶是一个娇媚无比。
只看的那宋粲身上一个冷战。且是刚刚才搓下去的鸡皮疙瘩又掉了一地。随即哆哆嗦嗦伸出大拇指,且是一个哑口无言。
且在此时,却见一酒盏拖汤带水地砸将过来!随后便是那郎中一声怒喝:
“我把你这淫贼痴汉!”
那郎中的一声怒喝,且将这醉酒的“佳人”敲了一个粉碎。
回眼看,却见那郎中手按了胸口,气喘吁吁,且不等那气息平复,便是用手点了三下,期间愣是一个字都没说得出来。
却又是抚胸,口中喃喃:
“修道之人……”
续而喘息稍定便是一个暴怒出口:
“岂能容你这色心淫行!”
此话,却不是往日责打道士的“四字真经”。
此状且是让那宋粲心下一喜。暗自道:得嘞,这下你这泼皮不死也能掉层皮!跟我斗!
宋粲见计已成,又看那郎中摇摇欲倒,且又行那添柴加火之事。于是乎且站起来嬉笑了虚拦了那郎中道:
“世叔不消动手,待小侄将他拿下!”
说罢便跳过桌子去,一把将道士按在那桌上。且嘻哈道:
“人在案,恭请世叔发落!”
咦?这宋粲为人不好,没事干净算计人了,这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话也不能这样说,也不是他人性次。他是督窑的钦差,来这汝州也有公事要办。
就目前看来,有这道士在,那是什么事都干不成,整天介就陪他胡闹了。然,贡期一到,他和那郎中便是一个绳上的蚂蚱,谁也没个好!
然,他们俩是死是活,是发是配,是丢官,是问斩且是挨不着那放屁不疼的道士啥事。
此时,那之山郎中也不上前劝解,却是两眼猩红的,击桌道:
“你拿他作甚?!”
一句话且是让那有些个后悔,且是觉得自家此番玩的有些个过分,便是赔了笑脸与那郎中:
“世叔息怒,本是酒间嬉戏……”却没等那宋粲说完,便听那郎中怒道:
“直直打杀了罢!若他师父来问,我自有命抵他!”
这话说的绝情,可见那郎中着实的动了真气。这怒不似雷霆,却也是带了那被人诓骗之后的羞辱在里面。虽是随了那宋粲的心意,然也是唬的他有些个手足无措
咦?这程之山怎的如此的震怒?
倒是不怎的。在下小时候偷看《姑妄言》挨的打比这狠!终是学究之人,且能容得人千百个错处,却独独容不得人心淫邪,此乃大忌。
这程之山又与那道士有师叔侄之名份,亦有教化之责。本以为这混人且能人前显贵,让他这师叔也能沾些个光去。然,那道士此番扭捏作态成不亚于当众白日宣淫。本想着能借了这师侄露一下脸,没想到被这货露的有点大发,直接把裤子都脱了!
这谁能受得了?且是毁人清誉也!如此断是容他不得。
此番动怒非同小可,直气的面白眼赤,痰涌上心,按了胸口狂咳不止。
那道士也没见过程之山如此动怒,傻傻的站在当处任由宋粲将他按倒。
且不成想,那之山郎中狂咳稍停便指了那宋粲怒道:
“按下做甚?还不逐了出去,留他辱我门楣污我清誉不成!”
那宋粲也不曾想此番之计让那郎中被气成这样,亦是第一次见那温文尔雅的郎中如此震怒。且在被唬的傻傻的站在原处愣神之时,便见那郎中提起酒坛砸将过去!
直到那酒坛落于脚下,汤汤水水的溅了一身那宋粲才醒过神来。
饶是不堪那郎中的盛怒,且赶紧将道士提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的将他扔出门外。
那道士经的此番已是酒醒。然,且是自家作出来的妖,便也怨不得别人。一时无措,只能跪在门外磕头如捣蒜,触地之声乒乓不绝,不销几下便血流满面。
此时宋粲看着那道士如此却再无解气之感,却是一个心下凄然。
刚想劝说,却见成寻将道士行李丢出门外转身关门。
柴扉虽轻,然,落在心中却如巨物怦然。且是将那门外的两人震的呆呆的于原地动弹不得。
望那院门紧闭,饶是让那宋粲心中空空。虽事已成,然心下却是个于心不忍。但是这不忍总是好过一个瓷贡逾期。
舍了他,便能保全那郎中不再受罚,也对得过自家的这误打误撞的皇差。如此便是一个两好搁一好。然这道士……唉!好在是一个死道友不死贫道。
想罢,且上前拦住道士磕头,道:
“道兄不必如此,早些走路吧?城中驿站自有咱家代为打点……”
道士甩了宋粲,道了句:
“休得误我!”说罢且是依旧将头磕在血泊中。
宋粲见其满脸的血污,顿觉以己私欲却将人残害至此,这心下饶是一个愧责难当,便一把抱住道士劝道:
“道兄何苦来哉!”
正在此时,忽闻院后传出崩裂大响,随之便见那院后烟火之气大盛。
宋粲闻声慌忙松了那道士,望那响动处奔将过去,却迎头撞上海岚。便是一把将他拎过来问:
“是何声响!”
那海岚惊慌,且是不顾礼数慌忙指了那烟火弥漫之处饶是急的吭咔,一时说不的话来。那宋粲便发了狠,一把揪了那海岚,狠狠道:
“你当我杀不得你麽?!”
那海岚听了这狠话便被吓的手指了那后院,口中只吭咔出两字:
“崩了!”那宋粲听罢,又急急问:
“甚崩?速言!”那海岚便是吞了一口吐沫道:
“炉窑……”
没等宋粲回话,却见道士推开两人向院后炉窑处狂奔而去。
到得那炉窑前,且见火光四射,浓烟裹了赤焰滚滚般旋而上,半步之内见不得物来。
且只觉身后人影一闪,便见那道士一个飞扑,冲向那浓烟之中。且是让宋粲惊叫一声,抢步上前,将扑向炉窑的道士死死的按在身下。
然,见海岚及赶来的亲兵愣在当处,不禁大喊:
“死奴才,还不灭火!在此处看景麽?”
海岚闻声且是惊挫一下,便赶紧带人取水担沙一通的忙活。
好在那火势不大,然那滚滚黑烟裹了暗火忽明忽暗,咕嘟嘟的冒出饶是一个骇人。
好在那海岚识得火性,带了众人一番浇水倒沙的紧忙活,那窑炉明火才得以熄灭。却也是个黑烟无增,几番操作之下,便见白雾团团腾起,终是压了那黑烟去。
然,火虽灭,那窑炉周遭却是依旧是个热雾炙热,熏得人目不可视,几不可近身。
宋粲见火灭,已无走水之虞,便是长长的吁出一口气来。然心下且是一个稍松,便不敌那道士力道。便见那身下道士挣挫起身,纵身窜入那白雾之中。
众人惊呼中,且见那道士跪在那冒了白烟的砂石之上,双手于闪了火星的残渣中拔捡。疯癫之状且是看得一众人等瞠目结舌。
那火,虽经的水浇沙埋的看似熄灭,然那残渣内里且是个余温犹在。丝丝的火星与那碳渣内里忽隐忽现。
那道士浑然不顾,赤手一番的扒捡,且寻出一块残渣捧在手里飞奔回去。
倒是那宋粲瞬间惊醒过来,见势不妙便慌忙的跟了去。
见道士却不敢进那门内,便是噗通一声跪在门前。手捧残渣,见那残渣上丝丝白烟,道士手捧之却不顾,只顾道:
“师叔,碳玉!”然,虽高声呼喊,却听不得那门内回声。
那宋粲匆匆赶来,用衣衫裹手打掉道士手中燃碳,问跟来的亲兵要过水囊浇在道士手上。再看那手,遇得水浇下,便是燎泡四起,须臾间,且是遍布了那手掌之上。
宋粲见其惨状,且是于心不忍,遂拱手于门,急急道:
“世叔,且快些开门。”
片刻之后且听那门内有脚步踢拖之声,便是慌得那道士赶紧伏地叩拜。
然,门内郎中传出话语,且是冷冷:
“我门下无你,不敢误道长成仙!”
饶是一句话让那道士心魂俱裂,且是愣了一下,便又捡了那碳捧在手心,叩头如捣蒜。
见道士手掌之上那白痕红血,亦是个于心不忍,便扶了那道士望门内郎中求情道:
“世叔!碳玉已得,还请世叔功过相抵,网开一面……”
不等那宋粲话落,门内之山又出冷冷之言,回:
“无验看,怎知已得?”宋粲听罢,一脚将那愣在当处的海岚一把揪住,只手拖将过来,按在那冒了丝丝白烟的炭渣前,大声道:
“还不速速验看!”
那海岚挨了打才醒过神来,且用火筷子夹起碳玉望院后奔去。
倒是此间安静的可怕,无人言,无声息,且闻那道士乒乓的叩头之声。
然,那空空之声听起来饶是一个怪异,且如浣衣捶布之声。再看那道士,依旧伏地不停叩首,然那额头且叩于那血水中,四下澎溅。
宋粲见之不忍,然,望那道士,且无劝解之力。便撩袍襟,屈膝望那门内跪下,软语道:
“适才听的先生赞家父大善,称家父为兄。下,不才,自度先生已视粲为子侄尔。今,无官无品,且如叔侄之话叙之……”门内无声,宋粲继续道:
“人无完人,而非圣贤。侄,虽为披甲,然也知晓,不教而诛,并非人师所为。先生称家父为大善,而先生见小恶而不劝,见可渡而不渡,是善焉?如诺如此,小侄断不敢于先生为伍,索性放下这官身,自去京中摘冠脱甲请罪。是流是放,是刺配是充军,命中自有定数。可怜家父年迈,孩儿无能,既不能承欢膝下,反惹祸殃于家……”
然这话还没等那宋粲说完,便听得那屋内程之山怒道:
“惫懒至极!”
纵是铁石,也经不得宋粲这番恶劝。那程之山呵斥一声破门而出,负手握了书卷,俯身,眼光毒毒的看了那宋粲一晌,口中缓缓恶声道:
“我问你,天青上贡之事,官家可曾有过御字朱批!”此话压得宋粲跪地俯首,回道:
“兹事体大……”那之山郎中眯眼视之,又问:
“制使不问正事,却拿这淫贼与老夫胡缠,是何道理?!”那宋粲依旧俯首,道:
“粲适才说过,今日无官无差,乃子侄叙话,世叔要打便打。与大人折辩,无问对错,已是大过矣。粲,斗胆,请大人责罚!”
宋粲几句话,将程之山堵的无话可说。且将那手握书卷抖了几抖,却不忍打下。遂,强咽了一口气下去,沉吟一声,轻声道:
“交由你管教!再有此事,打杀由你,断不可复来见我!”
说罢便是转身而去。饶是冷言甚过三九雪,恶语直逼五更寒。
宋粲听罢,泄了一口气,坐在地上喘定。
呆呆地望那门扉再起咿呀之声,续而由那成寻怦然关闭,饶是一个心下空空。
倒是事出意料,原本是借了那郎中之威好生送了那道士走路,留的些时日与这瓷贡烧造。现如今倒是一个事与愿违。此时,那原先心中的那点幸灾乐祸,在此刻亦是一个荡然无存也。
心道一声“就此吧!”遂便拍腿起身,踢了踢那跪伏在地的道士,道:
“起来吧,揩揩鼻涕,到我处哭去。”
然,几脚下去,却不见那道士动弹,且是一怔。随即便伸手去拉他。然那道士竟偎然倒地,扶之又瘫软如泥。
宋粲见此倒也是慌了神,惊呼:
“咿?你这恶厮,休得讹我……”
第14章 将门之后
且放下那草庐一番慌乱不提。
话说那校尉驮着教坊小厮一路纵马进城,且直奔城中驿馆而去。
至那驿馆门前拉了缰绳,且是个马打盘旋。
见那马,头至尾,且有长丈二的长短。浑身灰白,肩胛处却有色纹,斑斑点点,如大鹏展翅又似狼头的模样。葡萄眼,蛤蟆脸,生的一个前宽后窄。马臀上烙有金字,烫印“禁军殿前司”。昂首惊飙,声似虎喧。鬃尾乱炸,尾梢斜卷一堆银。
再看那马上之人。说是一个虎背熊腰亦不过分。
见头戴一顶暗纹团花的软幞,半遮半盖藏了额上金印。身上一身簇新的七品校尉的服色威仪周正。腰间围了条双獭尾荔枝金带,紧铐了腰身,金黄黄二十二条腰辨微闪豪光。
腕上看,两边牛皮的臂鞲,上有鳞甲金光闪闪。脚下蹬一双虎头的战靴,饶是一个不染风尘。
见,背上背了一条黄澄澄华锦的包裹,严严实实,且看不出来内是何物。那面目星目浓眉,透露出森森杀伐的彪悍。声出如龙吟,且是让人瑟瑟的胆寒。
且是长就的一副英雄相貌,生得一副武家的身胚,貌行举止不怒而威,且是唬得那驿站的弁兵慌张张不敢抬头。
见那校尉立马驿站门前,望门内喝了一声:
“着那驿官出来见我!”
那看门弁兵听得喊话便不敢怠慢,便是乌央的散去,慌忙转身向门内跑去。
校尉抬脚将鞍上小厮顶落马下,下望了吩咐道:
“招呼你家掌柜,再送十坛好酒于咱将军帐下,如有耽搁,且让他仔细洗了屁股,省得枪棒的金疮!”
那小厮听罢也不敢回话,连滚带爬的跑脱出去,爬至墙角呕呕呀呀,且是一个狂吐不止。
那校尉看那小厮也是生的唇红齿白,两手纤细,倒不似那做得粗重之人。
心道:也不知是谁个宦家公子,谁个官人的少爷。哪个高官的衙内。爷娘未曾犯法之时便是心肝肉般的呵护,享尽了人间的荣华。享尽了人间的荣华。一旦罚责砸下便是一个没入奴籍落得个教坊的发落,于烟花之地供人驱遣责打。如此便是一个几世不得翻身。
倒有心帮他,且又想起那日教坊的小娘还在苦苦的等他赎身,然这大话已经说了出去,但身上钱财且是不太趁手,饶是个心急不得,还是等得此番将军班师回京,再磨了爹爹且徐图之哉。若是爹不给,便是缠了宋粲问他爹要去,他爹总比我爹有钱!
且是满心的打了小算盘,然望那小厮缩于墙角瑟瑟,却又是一个心有戚戚。心道:如若不遇医帅一家,自家想必亦是如此罢了……
那校尉正在想,忽听那驿站门内脚步散乱,却回头,便闻有人道:
“官长到此,有失远迎,万望赎罪……”
校尉听闻,且收拾了心情,顺那声音回头观看。却见是那驿官躬身拱手。到还是那日的穿戴,彼时的模样。然,看那面目倒是不曾认出自家这教坊一面之缘。于是便是拿了大,提了缰绳端坐于马上,望下冷声道:
“侯使眼高,却不曾识得我这故人也?”
那驿官听罢赶紧仗了胆抬头细看。瞄眼之后才认出是那校尉,便“呜呼呀!”的一声大叫,疾步上前拱手,道一声:
“原是上差!”说罢,便又埋怨道:
“若官长差下,只需唤得帐下手足来此提卯,标下自行前去支应便是,怎的劳烦自家跑来……这让小的如何担待?”
说罢,便训斥手下道:
“尔等便是干看了麽?还不伺候上差下马?”
弁兵嬉笑上前便要去扯住马缰。却不料那马为战马未曾骟过,饶是个骄横。见有生人近身便鬃尾乱炸踢咬不止。饶是让那校尉看得一个高兴,与那弁兵嘻哈道:
“你若能拿得去,便妄我我养了它三年!”
然话音未落,便见那驿官纵身上前,轻揽笼头一阵轻呵慢拍便将那军马稳住。安抚了那马,口中赞了一声:
“饶是匹好马?”那校尉看他如此手段也是个一惊,望了他挑眉道:
“咦?倒是小瞧了也!”
说罢踩了弁兵的手偏身下马。
驿官揽过马头,于驿站门前拴马桩上拴好马匹,遂又躬身:
“官长所来何事?”
校尉并未回答驿官问话,丢了那手中的马鞭与那弁兵道:
“把了黄黑二豆一斤,不拘牛羊四两碎肉,鸡蛋两个,用酒糟活匀连壳与它……”此话那弁兵听罢且是咂舌,随即便高声惊叫:
“爷爷呀!且骑了我去吧!这畜生比我吃得还要好些!”
此话一出,饶是引得一场哄笑。那驿官识趣,便是拱手肃立看那校尉与那些个弁兵言来语去的玩笑。
那校尉玩笑一番,便自背上摘了宝剑单手托了,点手道:
“近前!有事与你……”说罢便剥去剑衣露出内里制使钦差的宝剑。
驿官见那宝剑,忙正色,慌忙正冠掸袍,领弁兵单腿跪下,道:
“标下,汝州驿驿丞,张呈,参见制使钦差!”那校尉挺胸叠肚,手托宝剑,亦不还礼。见那驿官礼毕便朗声道:
“制使将军令!”那驿官听罢再拜伏首,那校尉这才自怀中拿出将令,单手抖开了,又望巡视一眼,且开口宣令:
“着,尔驿出刀笔三,文告两,驿骑快马四,明日一早卯时于将军帐下听命。所需文、印、押、宝,会同本州各司衙人等一并支应,此令!”
令罢便顺手掷下,那驿官慌忙伏地捡了那纸将令。
咦?宋朝人下令怎的都是用手扔的?
哈,此间道有一节,谓之“令如泼水,覆水难收”,又有“令下如山,落地生根”且有令不可改之意。
说那驿官匆匆看了行文画押,便将令书双手举过头顶,呼喝一声:
“标下接令。”又带了手下的弁兵伏首再拜。
饶是那身后的弁兵手快,将那将令双手接过,一路撅着跑到内堂交到那文房签押筹事。
此时那驿官才敢起身再拜校尉,随后吩咐了弁兵于院中挂了“肃静”、“回避”牌。告知驿馆内军民人等钦差到此,百官回避。无招冲撞,且按有意刺王杀驾之罪论处!
行了此事,那驿官这才望那校尉躬身道:
“官长见谅,令上各项事务繁杂,人员也需经过筛选,且容些个盘亘。内有凉茶瓜果……不知官长可否赏脸。”
那校尉也不扭捏,饶是这暑热骄阳实在是难挨,望了下天,便抬手道一声:
“有劳。”说罢,便抬腿前行。
入得大门,那校尉抬眼看,饶是好大的一个驿馆,心道:这驿馆倒是头一次进得,倒是看了与别个衙门有何不同。
看那驿馆,坐北朝南,中院阔五十步来去。东驿西邮,分两院列中院两旁,期间又有风雨连廊相隔,使得两下不得相扰。
左手驿栈,且是廊房高架,楼层有三,男女有别。
望内里,另有别院独居之所,乃三品官员行辕之处。
右手看,乃来往驿卒,官员随从休息之所,分号房彼此相连。稍远处便是那递马的马棚。放眼望去,且有四五十间来去,饶是不见马来,只闻马嘶。
中院中有直道直通院内中邮驿大堂稳稳压了中宫。院中无树,且避讳“困”作梗。
道旁,分左右树立“肃静”、“回避”牌九对,以示制使钦差来临,诸官回避。
于是乎,这偌大个驿馆到不见人,饶是一个安静如斯,只闻得蝉鸣声声。
那校尉只顾的左顾右盼,饶是一个满眼的新奇。那驿官便是听了他脚步,亦步亦趋的前面引路。
然,这安静之中,有一人躬身肃立廊下。与这不见人迹的驿站之内且是有些个突兀。
看那人,未着官服倒是一个青衣散袖。只在腰间散扎了一条丝绦的带子。头上戴一个软角的书生裹头。倒是一个书生的打扮,然,看脚下却踩了一双步马的官靴。
如此这般非官非民的打扮倒是看不出个品序官阶。
然,见那人二十岁的上下,且不是一个书生的面相。生就的一副清瘦的脸庞。鼻直口方,剑眉星目,眉间川字悬针。虽面带平和之色,然却有几分读书人的傲气在内。
然,那海下钢髯扎里渣渣倒是打了卷的长来。且有几分威武在身。但眉宇间却隐隐有些个书卷气在内。
见校尉来至,便含胸拱手施礼:
“见过上差。”
见校尉不识,且上下打量那那人,那驿官赶紧从旁躬身引荐:
“此人乃本城步弓承节。今日闲来无事,便来在下处叙坐,不想上差来此……”
那校尉听罢,且将眉头一皱,便又哈哈一笑,爽朗道:
“原是误了佳客,莫怪咱家半路叨扰便是。不妨一同厅中喝茶续话。”
那承节见得校尉豪爽,亦是赶忙躬身口中连声称谢。
说话间三人分前后步入大厅,依主次落座,弁兵端来冰鉴的茶水井水镇瓜果伺候了一个热闹。
那校尉稳坐了主位,心下道,适才见这驿官拢马,断此人熟识马性。然,这驿馆的首官主事的侯使且不敢小觑。一则这驿官虽是一个从九品,然大小也算是个官身。
二则麽,倒是军中有军功之人,或是哪位将帅的亲随。或伤或残或战后晋升无望,主帅不忍其埋身阡陌,便央告了枢密,将这人丢在了这军州的驿馆当官,算是赏他一个的锦衣玉食度得余年。自此,便是再与那兵戈无关,朝堂无碍。此为倒是比那“诗酒田园”来的实在。
咦?当差不由己,由己不当差,怎的就比那“诗酒田园”更甚之?
虽说驿站本是邮驿一家,因太祖有令“诏诸道邮传以军卒递”这邮驿自然便划归枢密管辖。
而后,到得仁宗皇帝,那些个文官对此却是个大不满意,怎的好处都让着枢密院占了去?文官也有个出差在外的时候!
因此便与那皇帝打官司。于是乎邮驿分离,便是一个邮归枢密驿归礼。
虽说如此,然在这军州重地这驿官侯使却只有一人。如此,倒是一个人拿了两份的工钱,且这侯使吃穿用度皆在驿馆。饶是花不出个大钱。此等的差事且是一个不可多得的香饽饽!
那位说了,驿馆不就是一些来往官员临时的住所,就相当于现在的政府招待所一样麽?有什么可豪横的?
你错的且是离谱。这军州的驿馆虽比不得京师,然亦是一个“为屋二十四楹,广袤五十七步,堂守庐分,翼以两庑,重垣四周” 且是“门有守吏,里有候人”之地。
你还别说,也不是是个官员都能住!那是非七品以上恕不接待。不到七品?就是九品的县官来了也得去城内的教坊中将就一宿。
话不多说,且回书中。
然,见这驿官年少,这年岁上倒不像是哪位军侯、将帅的亲随。饶是让这校尉心下有些个拿不准其来历。便也不敢孟浪,拱手问道:
“侯使可作过马军骠骑?”那驿官见校尉问话,便拱手欠身道:
“回官长,不曾,只是自幼随大人习武,便识些个弓马。芥末手段,让官长见笑。”
听罢驿官回话,那校尉心下且是一个打鼓。
暗自盘算:且不说这侯使口中的大人是谁,单这这军马不比驽马。且不说这中原之地不产马,军中良马需从西域诸国经茶马市换来。然,自大白高夏立国,便陆续失去河西诸州的控制。而西番作乱,又致陇西都护府之地尽失而商路不通。如此,这可做军用之良驹为何等稀罕之物?虽我朝民间有保户养马,但多是些个驽马。且不说养马资费繁多,单是这不骟之马,草料中不加食肉禽蛋断是养不好的。且说这军马,其性烈,其型高大健壮,无有积年行伍马军的经历倒是训它不来。倒是此物野性难驯,伤人之事在军中亦是一个屡见不鲜。一般的保户那是想都不要去想。
想罢,饶是心下疑惑,便拱手问道:
“敢问侯使令尊名讳……”
此话落地,倒是那驿官躬身尚未回话,旁边坐下的承节便拱手向天插口道:
“哎!回官长,说起我兄弟家大人,且是大大的威名……”
那校尉听罢,便是一个咂舌。怎的?这话说的着实的有些个不谦逊。
若是有名,便是说这大大的有名。然这名前且带一个“威”字……倒是不知这驿官家的大人且是哪路的经略的何处的将军?
转念又想,若真是哪路的军侯之后,又缘何在这驿馆做了主事?
心下奇怪,倒也不敢犹自托大,拱手叫了一个问询:
“哦?”
那承节见那校尉眼神闪躲,只一字回之,疑有不恭之态。便是有些个气恼。遂拱手于耳,一字一顿的道:
“我兄先父,乃故皇城司巡城使,张公讳舆是也……”
倒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校尉听得那承节言出“张舆”二字便是心内一沉。
心下暗想:且是万没想,且是让自家的主子一语成谶。在这汝州还真真的有一个故人也!
然细说起来倒也非故人,我与这皇城使张舆也算有着一面之缘,却是我认得他,他不认得我罢了。
诶?这话怎么说的?认识便是认识,不认得便也是不认得,如此说来倒是怎的一个道理?
这话若是讲来且又是一个小孩没有娘——说来就话长。
此事需从宋粲父亲带领校尉宋博元顶替宋粲荫功说起。
绍圣三年金明砦之战,大白高夏自西遣兵入境,一路番兵如墙过关斩将。
时,宋军不敌,纷纷退却,遂于金明孤砦作困守之态。
然,苦守十数日仍不见援军。城中水米断绝,军械奇缺。又遇连日暴雨,致使河水暴涨。此时又挨的那夏兵决堤淹城。且因那金明砦夯土筑城,且还未来得及作两边加石料以固之,倒是不堪那河水浸泡。不过一日,那城墙竟遭不住那河水冲刷,坍塌数段也。豁口之大,可令那大白高夏铁骑登城。遂半日城破。
夏军为立其军威,将那金明全城,不分军民,不顾老幼,不论降与不降,皆屠之。
彼时,城中守将,并三千兵将,八千军夫,五百军眷连同那砦中躲避战火的三万百姓,皆落得个碎尸与野。只留的三千精壮,阵前赏的一顿饱饭,便做得那夏国军中的“撞令郎”。
这“撞令郎”又是什么军种?
哈,倒不是什么好事。两军对阵之时,且将那俘获的宋军摆在最前面挡阵。且不发武器,不着盔甲,十人一绳。以血肉之躯去抵挡自家重骑的第一波次冲击!
时,宋军中好些个父子同军,兄弟同阵。那夏人熟读汉文,那军阵中亦有汉家的骨血,且将此队起了一个“撞令郎”的诨名。意思就是,要打我?姥姥!先从你儿子的尸体上踩过去!
三日后,宋援军至,夏军高挂金明砦守将皇城司巡城使张舆头颅于纛旗之上,以宣其军威。宋父正平于心不忍,遂命彼时还是马军军使的宋博元带领本部骠骑杀入敌营抢下守将头颅。
因此番为自家少主荫功,宋博元一众皆书“柏然在”于背旗之上。以五十余骑杀入千人敌阵,一番厮杀,斩下敌酋,抢下守将头颅,又夺得大纛一展。
而此去兵甲五十,回营者不足一手,便无一人全身而归。
校尉博元身中刀矢枪棒十余处,且是被自己那坐骑拖拽而回。幸得宋粲父亲全力施救才保得性命。
此番冲阵,斩将、回首、夺纛,单拉出来那个不是奇功一件。而那医帅的马军一阵三得!
此阵饶是使得各军将帅,各路的经略眼都红了!
五十骑冲千人大阵?哦!还能个有来有回?放在哪里都是一个勇冠三军的人物。
而且,要命的是,这帮人且还不是正经的骑兵,都是那医帅手下的膘骑!也就是战场上负责抢人回来的救护队!
这事干的,便是将这帮边军,禁军踩在地上按瓷实了抽嘴巴子!这面子要再挣不回来,就别给人说是吃粮当兵了!回去抱孩子婆娘都会骂你不要脸!
于是乎,此战虽惨烈,却令宋军士气大振。
于是乎那宋军便是一个金鼓齐鸣,一路掩杀过去。夏国军众见势,无心守城,又得主帅战殁,遂大败而归。
因拼死夺回那金明砦守将头颅,那校尉才算是与那张舆有这一面之缘。
“……一代名将,就此勋落。所幸,援军至。大营之中杀出奇兵八百余骑,背旗皆书‘柏然到’……”
那校尉听了且是一个瞠目结舌,心道,哪有八百?有八百还一鼓作气将那夏军打出个屁来?饶是这以讹传讹误人也。
然且不等他说话,且又见那承节声情并茂:
“一彪人马杀入万马敌阵,一番厮杀,且是惊天地,泣鬼神也!便是拼却七百人命抢我兄父遗脱回阵,使得老将军不用青山埋骨,得以忠骨还乡……”
承节言之唏嘘,悲愤交加。也将那校尉从昔日铁马征战的修罗场中唤回,心下凄然,遂黯然道:
“无尸骸,只得头颅……”那承节听罢,且顾不得等级礼节愤然而起,击桌怒问:
“你待怎讲?”那校尉听罢倒是一个黯然,抬头望了一眼那承节,喃喃道:
“只得头颅,尸骸无着……”
听罢此话,那承节便是起身上前,刚要抵面怒问。却听得那驿官“啊呀!”一声跪倒在地。
此举且是让校尉与那承节皆愣。
啥事让这侯使这么悲伤?倒是谁的爹谁知道。那墓里埋的也就是个头颅,身子是木头刻的!
见那驿官,且是一路膝行爬将过来,口中拖了哭腔,连声“得罪”,然双手且在那校尉腰间勋挂腰辫上翻找。
诶?这是找什么?这“勋挂腰辫”又是啥?
这里且是有些个讲究。宋制,禁军兵将凡有战功者皆由司衙颁发勋挂,此挂,牛皮做带,黄铜为首,首上錾字:何年何战何功,令得者穿于腰带之上以宣其功,并由三衙三帅,兵部司衙记存留档。
然,见这校尉勋挂饶是有些夸张,竟有二十余条之多,可谓战功累累。那驿官翻至錾有“绍圣三年,横山金明役,斩将杀帅!夺纛一展,回将首一……”的勋挂,便擦干了涌出的眼泪,捧在手里又仔细擦拭复观之。
看罢,竟放声大哭,倒头将那额头触地,磕得一个砰砰山响。口中哭喊:
“我等兄弟为寻恩公踏破铁鞋,家母终日以泪洗目,几近盲瞎。且不得见恩公一面,今日……”
此话让校尉大惊,为何?此役乃是替少主荫功,而宋粲并未出战,那厮且是藏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享清福呢。
心道,如若张家认定是自己夺得战功而宣扬出去便是大大的麻烦。想罢便慌忙夺了那勋挂,起身急急道:
“侯使莫拜错了人,此战乃柏然将军领我五十兄弟撞阵,我等皆受命追随尔。不当人子!侯使快快请起!莫再拜……”
说罢便伸手托住驿官侯使。那驿官哪里听得进去,依旧叩首不已。两人撕扯间,见那承节也望校尉跪下,纳头便拜道:
“恩公安坐,且受我等一拜,我等虽不同姓,却与我家哥哥换过名帖,烧过八字,恩公断不可推却……”
那校尉见推托不过,便也只能随他,道:
“那便推却不过,且替我家将军受侯使一拜罢了。倒是拜多了折寿,望侯使多多可怜我上有大人需的孝养,能多留几年与我!”
此话一出倒是慌的两人再拜起身,那承节道:
“恩公少坐,且容我回了干娘,恩公已寻得……”
那校尉听闻,慌忙站起一把抓住那承节道:
“啊呀,是何道理?令堂乃长辈也,且是将门遗孀,我本一从七品带军校尉。万万使不得,莫要惊动大驾则个。不当人子,不当人子。且容我些许时日沐浴更衣,自当请了将军令下,登门拜望……”
校尉且是边说边托住二人落座。三人有时一番拉扯过后,驿官问道:
“敢问恩公,柏然将军可得寻见?”校尉听罢哈哈大笑,击腿道:
“哈,你与他倒是有过面缘,那日你在教坊见的便是。”
那驿官听罢甚是惊的瞪了一双大眼,心下回想那宋粲模样,口中急道:
“可是那制使将军麽?!”校尉起身笑道:
“还能有错?时辰不早,尔等速去办理,咱家还要回去复将军命……”
此话一出,倒是让那承节慌忙站起,一把揽住校尉道:
“哪有如此的道理?此番定不得走了恩公!”那驿官亦是拖了那校尉的腿道:
“恩公且住,先姑且坐下,莫说上差本衙自有接待之责,更别说恩公在此。我等兄弟也定当万死不辞,若此时留恩公不得便比那畜生不如。”
说罢,便双手抓定校尉且不松手。那承节也赶紧起身道:
“哥哥且先留住恩公,兄弟自当料理!”
说罢,便唤来弁兵摆开酒宴,以谢这乱军之中那憾世的恩德。
第15章 偷坟掘墓
上回书说到,那校尉前去驿馆传令,倒是引起一番因缘纠缠。
于是乎,便是被那驿官张呈与那步弓承节哥俩扣下了把酒言欢。
倒是几家欢乐几家愁,那宋粲且不如他那校尉一般,左右逢源,推杯换盏的热闹。且独得了一个郁郁寡欢。
那宋粲见那郎中绝情,于门外苦苦相求,却不见那柴扉再开。无奈之余,只得让亲兵将那道士抬离草庐随本队而去。
然,到底去哪?这宋粲亦是一个没个准地方,倒是万般的不想入城。
原本是想好了计策让那碍眼的道士走路,这下可好,有道是偷鸡不成丢了把米,自家也不得幸免,连同那道士一起被逐出草庐。如此且一个得不偿失也。
心下万般懊恼之余,却也得小确幸一个。好倒是那郎中留下一句“交由你管教!打杀由你”话与他。有这句话在便是有得缓和。如若不然,这道士便能磕死在这草庐门前。于是乎,便免了自家那“我不杀伯仁”之自责。
一番纠葛下来,饶是一个身心俱疲,整个人软软的骑在马上,随马颠簸,茫茫然不知归处。
说话间,一路人马迤逦,到得一处山岗之时,已是天将夜幕,显出繁星万点。
夜雾中,见那路边草岗连绵起伏,远看如黛。草中萤虫受了人马的惊扰,便是铺天盖地的此起彼伏,拖了萤火飞舞开来。且好似与那星云相接,幻化出一番星河落凡的天地一色。又有夜雾漫起,人于其间行走,饶是一番“满天星斗晓来收,万丈瑶台梦里游”。
然,这天地一色的美轮美奂那倦卧于马上的宋粲却是不觉。心下回想今日所作所为,已是快意全无,便只剩下一番愧疚与懊恼。
诶!不想也罢!倒是此念于心下好多遍来,然不过须臾那道士面目又来缠他。
且回眼看身后,看那随马行走间一颠一颠的道士饶是一阵阵的恍惚。
心中亦是万般的幻出那道士又醒,且以无赖之状与自家。然,几番看罢,依旧是一个其状混混,不醒人事。
心道:既然郎中有令,将此子逐出门外托于自己管教,又见此处甚好,便叫停了马队,唤来身边的牙校,叫了一声:
“霍仪!”那牙校见主将心下不爽,且是一个小心谨慎,近前叉手,小声叫了一声:
“将军!”那宋粲望了那处星萤相接天地一色,用鞭指了无力道:
“于此处扎营。”那霍仪叉手与额前,到了一声“诺”便是轻催坐骑,一路小声传令去者。
饶是令下如山倒,见那亲兵卸了辎重,呼喝了与那草岗之前寻了处平地便乒乒乓乓的搭建行军简帐。
草岗前,周遭亲兵叮叮梆梆的忙碌扎营,便是惊起萤虫无数,荡起蛙声一片。
凉风习习,与这夏日倒是一个难得。然,那宋粲不觉。心下回想今日之事便又是一个懊恼不已。饶是恨毒了自家的孟浪。原本这小车不倒且还能推,现如今便是一个枉然。且也不知这瓷贡烧造还要等到何时。
思绪万千,且是一个自扰之。随即便是哼出一口恶气,心道:倒不如依葫芦画瓢,照了原先那督窑制使行为,坐镇驿馆拿官身压了那地方,苛求了那郎中倒也省心。
想罢,却又埋怨了自家多事,偏偏要放了那逍遥自在不去,却如同缺心眼般的无缘无故低三下四扰那郎中去作甚?且是越想越想不通,自家如此的犯贱却为哪端?
却在此时,一曲笙箫随风而来。倒不知是哪首古曲,呜呜咽咽,仿佛有人在耳边娓娓道来。且又不知何物吹奏,亦不似人间之音。阴阳顿挫间,且是将人心带了去,飘荡了于那群星云海中穿行。
倒是不容那宋粲些许的入定,便见那亲兵将那道士自岗下抬来。
又一阵堵心,暗自恶道一句:便是再也见不的这厮面目也。心下烦恼,且是闭眼掐鼻也不得疏解开来。便恶声望那亲兵道:
“抬他个死人来作甚?”倒是一句恶言且是让那兵士无所适从。两两相望了饶是不敢出声。
听得那草岗之上宋粲怒言牙校霍仪便是闻声赶来,看了那宋粲逮谁咬谁的面色,便小声吩咐亲兵:
“远些了去!”
得了霍仪此话,那亲兵便战战了抬了那道士放到那岗下。想起那今日之事,饶是个事事烦心。便是揉了脑仁恶叫一声:
“人乃苦虫也!”那霍仪且不如校尉经事。心道,如那官长在,便不消个三言两语且哄的这将军心花怒放。
然这校尉未归,自家又摸不得这将军的脾性,且是没了主心骨。有心上前安抚,且也忌于上下尊卑,倒也是个不敢言语。
那宋粲一声叹吧,望那草岗下挺尸的道士,心下又是一叹,我不如他!作出一个不生不死的模样来便能换来一个解脱。且冷眼看那道士,且是心下有声:着实没地方讲理了麽?装死也能过关?你说气人不?
叹罢便是一念又起,心道:我好羡慕他!
然那道士与那草庐门前最后一言,此时又撞入心怀。且是一句:
“师叔,碳玉!”让那宋粲惊醒,然,续之而来的便是之山郎中那句:
“无验看,怎知已得?”更是振聋发聩。
于是乎,倒是于暗黑中寻得一丝光亮。招啊!倒不是无所精进,若这石碳芯玉可用便也不枉此番一场的心血。至少那火力不足亦是解决!想罢,这心下饶是一阵窃喜,便喝了声:
“左右!”此声一出,且惊得那正在无奈抠手的牙校霍仪一惊。赶紧上前叉手,叫了一声:
“在!”那宋粲匆匆道:
“着那胡人火工见我!”
那霍仪“诺”声飞奔而去,到得那岗下传令。且留下宋粲独坐,茫茫然看那草岗之下挺尸的道士,呲牙咧嘴的独自运气。
然,生气归生气,此事由己而起,即便是无有那郎中之言也不能不管不问。他若死了,便是与那郎中再见面,也是一个尴尬在里面。
且是“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朝无常万事休”!这道士虽是可恶,然,总是能派上个用场,且死马当成活马医了他去!
终究是这恶厮冲淡了那曲声的悠扬,索性不听也罢。且去看看那恶厮还有没有的救再说!
想罢拍腿起身,望那岗下而去。
且蹲下身子看那道士,倒还是那般的死人模样,伸手拿了他腕子,静了心号了脉。入手,且是一个脉象几不可寻?此态倒是那宋粲意料之中。这厮于那草庐前已然是这般的模样。且是安慰了自己,道:
“不死便好……”
倒又是个不甘心。便又捏了那道士的嘴,拉出舌头看了舌根。然又不死心,又把开眼皮看了眼白。看完便是一个闭目呲牙咔咔的挠头。心道:除去这手脚还算软和。这他妈就是一死人啊!
且在无力之时,便有亲兵摘了水壶与他净手。那宋粲且不伸手,道了声:
“泼了!验看伤口!”
便是一壶水满头满脸的浇下且显出那道士本来面目。
那宋粲看罢见那伤口且不致致命,然却这人却是一个不醒,饶是让这医家之后玩命的挠头。那亲兵收了水壶,探头看了,却“咦?”了一声,望那宋粲道:
“且是离魂之症?”
那宋粲抬头望那亲兵且是一愣。心下猛醒,我擦!怎的把这档子事给忘了?
此番出师这汝州,家中大人放心不下,便将那家奴编做亲兵与他护身。这些个家奴虽是奴籍且都是家父千挑万选出来经过战阵的亲兵。虽有些个年岁,然且是各个上马能征善战,下马倒也能当半个医官。且比那殿前司的禁军还要贴心些个。
想至此,便是如同盼到了救星一般,便急问:
“怎治?”那亲兵亦是一个挠头,恍惚道:
“阵中此态者倒是常见……”那宋粲又问:
“可缓?”那亲兵又思忖道:
“寻了家主的方子便可,且不知此处且有那物?”
此话且是让那宋粲一愣,口中且念了“那物?”遂觉此时有解,便又欣喜了起身疾言道:
“寻来看!”
见自家这主将少爷的狗脸说变就变,那亲兵亦是一个开心。却也不敢耽搁,于是乎一路叫了“书箱”飞奔而去。
草庐中,一声笛音起落,如鹤鸣于山林。那之山郎中面上无悲无喜,且轻轻吁出一口气来,将那笛放置在那台架之上。
见那台架且是个特殊,台架青铜铸造,上,云雷之纹密密匝匝,顶有铜鹤展翅欲飞,饶是一个惟妙惟肖。架后有龛,不放神仙不供佛,只放了一张上古文字拓片,隐约有“太乙”二字。
虽那郎中离手,见那笛落架,且看不出何物所造,经得积年的盘磨已呈红黑玉色。见其声孔周遭遍刻天干、地支,字中填满白银、朱砂,让那管笛显得玄妙无比,古朴无双。
曲终境散,饶是让人空落落恍然若失。且是让那灯下捏了那石炭芯玉仔细研究的胡人海岚分神,亦作一叹。
却在此时,成寻轻步入内,望那郎中双手抱腹,躬身道:
“门外,上差……海岚先生。”
那海岚且是惊讶了指了自己,却不出声。随即便又摇头面露惶恐之色。
那郎中见罢且做一叹,又温和道:
“此乃职责所在……”
晚间,那火工海岚由亲兵披星戴月带来,垂了手低了头站在刚刚搭好的将军行帐之内。依旧是畏首畏尾的缩在一角,弱弱的不敢言语。
那宋粲虽不想理他,然却又有话问他。便是边写了手中的药方边问了一句:
“我不问你,你便不说?”
见宋粲无好脸色与他。那海岚便吓得扑通一声跪下,结结巴巴的回道:
“小,小人,将,将那,碳,碳玉……”
宋粲没理他这结结巴巴,且吹了吹刚刚写就的药方叫了声:
“左右!”牙校霍仪闻声进帐叉手,那宋粲便将手中药方掷下道:
“快马,去城中与这泼物寻些草根树皮。”那霍仪捡了药方捧在手里,嬉笑道:
“咱家方子可是万金难得,岂是草根树皮……”
那宋粲听罢,且是头也不抬,又翻了那药方录,换了纸依旧奋笔,口中道:
“呱噪,由得你夸?需挑选仔细,断不可惜金吝银伤人性命……”
那霍仪回了一声“是了。”便捧了那药方转身。却听得那宋粲又道:
“着腿脚快些的!”
咦?且是心疼这牙校霍仪?怎的不让那他跑腿?
这牙校虽说是军吏,然也是那殿前司派下历练的,并不是宋家的亲兵。
然,虽说之历练,倒也是防了那满营兵丁都是你们家的家奴。本身这宋粲此番带了自家的亲兵出来办差,就已经是严重违反了朝廷的“出戍法”之“只用文吏守土,及将天下营兵……以坏凶谋也”。
说白了就是武将不能带兵。而且你还带的是你们家的亲兵?
此番汝州督窑,朝廷也算是对这宋粲网开一面。派给你个个牙校,即便是明打明的监视你也不是什么过分的事。谁让你趁我们胡打乱闹抢去了这等的肥差?
而且这中药且需识得的人去拿了方可。让没接触过中药的人去?那是一个看什么都一样。
宋粲这句“着腿脚快些的!”一则便是遮了那牙校霍仪的短处。二则,你这“打小报告”的得时时刻刻的留在我身边,出了什么事也好有个见证。没事干把你支开?那是给自己找麻烦,人家拿着小本本给你记着小帐呢。
宋朝就这么不相信武将麽?嚯,你这话说的。你把那“麽”字去掉,语气在肯定一些。
你也不看看那开国的太祖靠得什么起家?也不看看,高梁河之战,太宗成为“车神”的时候,守涿州那帮武将都干点啥事?
倒是闲话一句。咱们书回正传。
那霍仪转身再叉手便出的帐去,唤来亲兵行事。
见那霍仪出帐,海岚跪在一侧,依旧低头触地不敢言语。
宋粲写罢拜笔上山便起身伸了一个懒腰解乏。然低头看了去,倒是一阵的恶心。嚯!这身官服!都能开一家油盐铺子了!又抬了手嗅之且是一个闭眼凝眉。
便只手扇了,唤霍仪入帐,道了声:
“更衣。”
那亲兵们上前,便是脱衣的脱衣,翻箱的翻箱。一番的忙碌,伺候了那将军换了一件干净的衬甲的白袍。那宋粲却踢了海岚一脚轻巧说道:
“偷坟掘墓者,可去?”
此话一出,听得那海岚却着实的一惊,“偷坟掘墓”?我没听错吧!你这将军……这大半夜的!还有没有个靠谱的?
然,刚要抬头询问,却撞见那牙校霍仪不怀好意的笑脸。且是心下一颤,暗自道:且不是一个好营生。
然又想来:倒是自家胡思乱想了,这一个朝廷的五品的将军怎会有如此怪癖?定是这“偷坟掘墓”另有奥义。
只在愣神之间,且听得宋粲又问那牙校霍仪道:
“此处可有乱坟荒岗?”
那军校霍仪听罢且是一个兴奋,然却忍了心性,便接了亲兵手中的腰带,殷勤的伺候自家将军,轻声回:
“禀将军,城池建造均有形制,城西十里便是漏泽园!将军可是要去?”
那宋粲低头看那腋下与他穿衣的霍仪,嗔怪道:
“讨打,不去还费牙问你做甚?”那牙校霍仪听罢,嬉笑了叫了声:
“得令!”
说罢,便转身而去。
那一个兴高采烈连蹦带跳的,且是让那宋粲侧目。便是“诶?”了一声,望向手下亲兵。那意思就是:不就是扒人坟麽?怎的让他兴奋成这德行?
见那些个亲兵笑了捂嘴。然,于那海岚便是一个魂飞魄散!
本想着这将军口中“偷坟掘墓”另有深意,没想到这你这货玩真的!还这么直接的大声嚷嚷!你这都不背人了麽?那可是“见棺者发,见尸者杀”的罪过!你们还玩集团性的?
想罢便是一个胆寒。刚想爬走,却被那宋粲踩了衣角动弹不得。
见帐外,那牙校霍仪挺胸叠肚押了腰刀向下高喊:
“各下!”一声且是周遭军士齐声呼喝,听得那牙校朗声宣令道:
“准备马匹器具,灯球火把……”
将令下如排山倒海,众军士呼应一声,且去纷纷准备。那海岚现下亦是傻眼,且是一个浑身战战,动弹不得。心道:见这阵势此类“偷坟掘墓”活计已然是他们积年营生也!于是乎,便是死命的扯了衣角,然亦是一个无为,随望那宋粲,眼神期盼之色溢于言表。
然,见那宋粲决然的一笑饶是一个身上发软,索性便是一把将那宋粲大腿抱了一个满怀,哭啼啼道:
“制使,我乃良人……”
那宋粲听了海岚如此说话,便笑了一下,吩咐霍仪道:
“寻得匹驽马!”
说罢,便望了那恨不得挂在他大腿上的海岚道:
“与我这良人。”
那霍仪听宋粲吩咐,牵一匹马来。两下亲兵便不由分说将那海岚拖出帐外,且是连踢带打的踌上马去。那海岚趴在马上体如筛糠,抖作一团,紧紧抱住马脖子不肯松手。
但见那些兵丁将那灯球火把点亮如同白昼,呼喝之声彼此起伏。一路喧嚣打马奔城西漏泽园坟岗而去。海岚裹挟于马队中浑身战战,且是抱定那马脖子小声嘀咕道:
“这明火执仗,哪似偷坟?分明是……”那宋粲听罢,一鞭敲在海岚帽子上,道:
“混帐话!你且说我明抢哉?”
此话且是让那海岚瞠目结舌望那宋粲,仿佛看到了一个怪物一般。
心道:嚯!你还能要点脸不?这还不叫明抢?你跟我说说明抢应该是个啥样的?
亏的是那躺棺材里的那位不能动弹,但凡能动弹一点的,不跟你打起来就算我输!人住的好好的,你过去就给人强拆了!换谁谁不跟你玩命啊!
想罢且是一个心有余悸。颤颤道:
“将,将,将军,制,制使乎?”
说罢,且是两眼忽闪忽闪的看那宋粲。那意思就是,你真的假的?没见过一个堂堂的朝廷钦差半夜闲的没事干扒人坟玩!
那宋粲斜眼看他那清纯且带着愚蠢的眼神便是“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而后道:
“吾见道士三魂离体,乃失魂之症。若无药引,即便那华佗再世也只能医得肉躯,即便医好也是形若疯癫……”
海岚听罢更是一个疑惑,随即便是满脸不相信的颤声道:
“制……使……乃……乃医者乎?”
此话一出,便引得四周军士一阵轰然大笑。想那宋家,自唐便居汴梁,且是世代行医。前朝便是世袭的御前医官。宋开国,祖上从龙,追随太祖、太宗一路征战,便是皇帝帐下保命的医官。
自大宋开国便是医监局医政,官至太医院御一品太医,世袭罔替翰林医官院任职。
却不似寻常医官一般。且得那太祖敕命随军征战。战场险恶,死伤如麻。有随军医官在列,且是受惠者不计其数。
元丰四年于在战阵中救得领军督帅李宪一条命来。
后元丰改制由李宪出首设立医官局,宋粲曾祖官至医官局使、殿中省尚药奉御,持掌皇帝用药。
因其祖上战功无算,皇权特许,太祖赐纛!遇战,可招天下医者与麾下。准:招募府内亲兵,并设领兵长史一人,不隶三衙,不属三帅。随军出阵可带本部人马。
门前敕造“英招”一座,邸内圣准铺“龟蛇丹陛”一方。除去未准其开府建牙,在当时那可是个顶个的亲王待遇。时,兵将皆以医帅称之。
如此殊荣令天下医者无不仰慕,且不敢直呼其名。若需言其名,必拱手于耳,呼“我帅”以示尊重。自此钦命世袭。
至宋粲父亲一代,官至太常寺太医局令、太医局教授、殿中省尚药奉御、御一品太医。当朝武康军节度使、提举龙德宫、熙河兰湟秦凤路宣抚使的童贯也恭以兄称之,盖因童贯少出自李宪门下。不可谓炙手可热也。
而宋父正平也因近圣,其音常达天听,朝堂之上欲结党之人岂可以如麻形容。
而那医帅正平自绍圣三年金明砦之战替儿子宋粲荫了一场功业之后,便为儿子讨了个“宣武将军”的敕封。记禄,武胜军中郎将。却又不忍让他那儿子边塞受苦,便捐了一个殿前司马军虞侯的闲职散官留在京城。
之后,便只知悬壶济世,不问朝政,不涉党争,如同出世一般,终日将自己埋在医书之中,且在自家另开起门,义诊天下患疾之人,门前设粥棚一个,济周遭无饭之众。百姓称此门为“善门”。落得个逍遥自在。饶是活出来一个和光同尘。若说他家不是医者,这世间便无医者可言了。
军士大笑,也使得宋粲一扫今日之心中阴霾,顿时畅快了不少。便放下心结打马前行。
不刻便兵至坟茔处,军士们寻得一大墓,上前洒扫了一番,让宋粲坐下。撒下酒水,伺候得当便去四下散去寻了去。
然,眼巴巴的见人走散,且是慌得那牙校霍仪左顾右盼,把眼望向那宋粲,那望眼欲穿的很不得眼珠都能掉出来。
终是经不得那诱惑,旁边叉手小声叫了一声:
“将军……”
便是个欲言又止。那宋粲知晓这霍仪叫他为何。便也不理他。然,那霍仪碰了一个软钉子,然见那帮军士嘻哈的走路,且是心下焦急,又轻声叫:
“将军……”
那宋才又是一个不理,只端了那酒盏,死死地盯了那身边已经开始浑身不得劲的海岚。
见那票军士走远,那霍仪便是急了,便到得那宋粲面前又叉手,口中乞声:
“爷……”
倒是这声“爷”叫的一个望眼欲穿。那宋粲才看他。然亦是个不言不语。那霍仪且不叉手,便单腿跪了乞道:
“放了我去吧……”
其声切切,其情惨惨。然换来的却是那宋粲掏了耳朵,不耐烦道:
“我身边无人也。”
得了此话,那霍仪也不含糊,又跪了一条腿下来,扭了身子小声凄惨道:
“爷……”
倒是这一声叫的那宋粲浑身起鸡皮疙瘩。且摆手恶声道:
“莫要生事!”
且这一句话,便是让那霍仪慌忙的磕头,随即便兴奋的一跃而起,望了那快要消失的亲兵们奔去,口中急急的叫了:
“哥哥们,携带我则个!”
此举且是看得那海岚瞠目,指了那已经消失于夜色坟茔终霍仪吭咔不止。
那宋粲见罢,且也不抬头看他,且将那酒坛里的酒斟满,口中道:
“你也想去?”
说罢,且端了酒盏示于那海岚。那海岚且是知晓那“去”为何处。便将那头要的如同拨浪鼓一般。心道,这是一帮什么恶趣味的人啊?偷坟掘墓也能让他们快乐成这样?
然,那火工海岚且是不知,众人去偷坟掘墓倒不是为了钱财。为钱也不来这啊!漏泽园什么地方?那是专为客死异乡的路倒,无钱葬身的穷苦之人设置的,即便是把坟给刨到那十八层地狱,估计你也是找不到什么值钱之物来。
咦?那且是何苦来哉?
然这票军士且是要于此处寻得“那物”!
且是怎的个“那物”能让这朝廷的钦差,宣武的将军带了一帮亲兵夜探漏泽园?
列位看官!咱们且听得下回分解!
第16章 巡城鬼吏
上回书说到,那宋粲强绑了那海岚带了一票亲兵夜奔城外漏泽园。
那被裹挟的海岚且是被惊的惶惶而不可逃。
这大半夜兴师动众的,只是闲的没事干扒人坟玩?
非也,非也。深夜到那漏泽园便只为寻得一味草药。
草药?别闹了!别欺负我读书少,那漏泽园是埋死人的地方,不是中药铺子。再说了,你们家抓药去棺材里拿啊?而且那地方能有什么好物件?
诶?你看,说了你也不信。还倒是真真的有。
这玩意倒是一个难得一见。而且并不是有口棺材就有长这玩意。采摘的话,并且,还得趁着子、丑之间,天至致阴之时以手采之,才不至于伤其药性。
哇,说的那么玄乎,到底是个什么破玩意?
破玩意?那可是功能赛过人参,药效高过灵芝的好东西。
此物名曰“棺菌”。
也就是《神农本草经》中提到的“五灵芝”中的“赤灵芝”。此物又称“冥芝”、“尸蕈”。民间亦有诨名,“棺材菌”、“血灵芝”、“人头菌”说的就是它。
就其形成原因也是个众说纷纭。传说,中毒身亡者,生前用人参吊了命的。死后,体内还残留参气。参气凝聚不散而生。
也有说是人还没死便入葬,尚有一口生气在,也长那玩意。
我擦!人没死你就给埋了?这事倒是经常,即便是现在假死现象也是有的,人拉到火葬场,都快进炉子了又缓过来了。更别说宋代了。
倒是这两种人,这日子一久麽,便有菌柄自棺中尸身的口里长出。一直伸展出馆盖外,在棺材头结成菌。长成一十八个月,便冠如车盖,夜视有隐隐荧光。此物色带土红色者为上品。不过也就这上品能吃。但也不能当苹果萝卜那么的洗吧洗吧就上嘴啃。没长熟的便不是药材,那是剧毒!即便是成熟的毒性也小不到哪去,需过水祛毒才能当药材用。
据说这玩意还又性别歧视,只有死者为男性才有可能长出这个东西。
那按你说的,这玩意不是有毒麽?你还这里撺掇了让人吃?
啊,这个麽,我可以很负责任的告诉你。无论中药西药,是药都有三分毒。不过西医不说有毒没毒,只说是副作用大小。
不过传说也就是传说,大家且权当一个乐。别去较真,没事干找了一颗泡茶喝。这玩意是药!是药!是药!不到要命的时候尽量别招惹它。
咦?谁没事干吃药玩?
咦?这话说的,就跟你没见过缺心眼一样。
别说是它,就是人参也不能跟大白萝卜一样论斤了吃。尽管经过现在“科学”的验证,两者的成分是一样的。不过我拿两斤白萝卜去换他半斤人参的话,估计那些个“科学家”也不愿意理我。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现在别说找“赤灵芝”,埋在地里的棺材且是比这玩意还稀罕。
虽出处不祥,然此物且是具有收魂、镇痛、活血化淤之奇效。
军阵凶险,生死无常,失魂临死之人比比皆是。而阴湿之气重者又葬之阴潮之地,或因中毒身亡者棺木中必生棺菌。若采之与那失魂将死之人煮水灌下则必有回缓。所以,这棺菌也有“地灵芝”之称。
世人不识者多,而识此物者却又晦其出处而不愿采用。所以这堪比“人参”、“灵芝”之物,却因其出于隐晦不详之地故少有人采之。
宋粲父亲正平先生每逢临阵必着人寻之以备用。那医帅本部亲随的军士也是积年寻得此物,便习以为常,且不以其秽而怪之。倒是采到后便割下一块穿了红绳挂在胸口,以备不时之需。以至于彼时禁军中不少的官员亦想尽办法弄过来一块,挂在脖子上效仿之。
然那海岚却是第一次干得这种营生,身置这荒坟野岭之上且是吓得手脚如泥,颤栗不止。
亲兵在墓前点燃火堆便带了那神情亢奋的牙校霍仪,一路听他唧唧歪歪,散于四下找寻。
然那宋粲却落的一个身边无人伺候。如此倒也是个逍遥自在。几盏那教坊的酒下肚,便是个面红耳热。且起身来回踱步看大墓。
提了酒坛,浇洒了一些与墓前望那墓碑,拱手叫了声:
“叨扰。”
而后,便是一个大马金刀的坐在祭台供桌之上,自顾斟饮等那些军士们消息。见那手脚酸软瘫坐如泥海岚,便喊了他一声道:
“尤那良人!你蹲在那里作甚?”
那海岚倒是心下想起来,然这两腿却不争气。一路上便如筛糠,直到现在都还停不下来。此时且是更加的哆哆嗦嗦的站不得也。倒是想站了,然经几试倒也是个无果。
然,听宋粲喊他,却也不敢不回,饶是忍了哆哆嗦嗦的双腿,咬了咯咯打架的两排牙齿,呵呵飒飒的颤声回道:
“制……制使,几时得手,咱们好走路也……”
那宋粲见他惊恐之态倒觉得他好顽,便踢了脚下道:
“你过来坐麽。”
那海岚听罢便作出个瞠目结舌与那宋粲,心道:说得好听,还“你过来”还“坐”?若这腿脚还是我的便是早早的跑路去者!焉能在此与你磕牙?心想如此,却也是强撑了身子向那宋粲身边爬去。颤抖了道:
“荒郊坟茔,小人手脚酥软,已是坐下了……”
说罢,便抱了那宋粲的腿,瑟瑟道:
“制使几时得手?小人甚是尿急……”
那宋粲看他满地乱爬的且是个好玩,便嘻哈一笑,道:
“那便去尿,说来做甚?”
那海岚听罢,且不含糊,便只将身体颤了一颤,随后便是一个脑袋一卟愣,道:
“小人,小人,已经尿罢……”
宋粲听罢且是一个瞠目结舌?别人男子便是迎风而立,你可倒好,且是如那妇人一般“蹲”了尿?还他妈的抱着我的腿尿?
想罢心中便是恶他不过,掩鼻以脚踏之:
“把你个屙尿的阿杂货!离我远些,下风口蹲了去!”那海岚挨了一脚倒也不恼怒,却又挤挤挨挨的向宋粲这边爬来,口中弱弱:
“制使且将就则个,若离远些,便被这些个孤魂野鬼把我拖将进去,免不得啃我孤拐……”
那宋粲听罢厌之尤甚,便是着衣袖掩鼻以脚拒之。口中嫌弃道:
“你这胡人腥膻,中原之鬼必不惯食,浅尝两口便罢……”
此话倒是让那海岚浑身一激灵,且是一个冷颤,那宋粲见罢,饶是一个惊叫:
“你这夯货!又尿?”说罢,便又以脚跺之。那海岚便是双手忙攀了那宋粲的脚,四下乱看,小声道:
“制使莫乱说,此地乃城外漏泽园是也。专为客死、路倒、家中无儿无女之人所造。凡葬此地者,便是积年不得上供吃食,想已成饿鬼也,断是不拘食材口味……”说罢,边指了那宋粲身后的大墓道:
“倒是这大墓在此且也压不的此间阴诡之气……”
那宋粲那海岚之言,也是觉得身上一紧。
回头望了那海岚所指的大墓一看,心下亦是一惊。心道:此墓甚大!
见那大墓:青石封顶的高坟,左右一丈来去。周遭三尺的青砖,环铺两丈有余。
看那碑,上压云兽围就“奉旨敕造”四字,下有须弥座托底下首江崖海水。水磨面的大碑深刻填金。条石的供桌,整石抠出的香炉且有三尺开来。
那宋粲看罢,且是一惊,心道:如此敕造的大墓却为何建在这漏泽园内?有道是是出无常必有妖也!
为何宋粲心内有此一问?
原这漏泽园乃丛葬墓地也。
什么是丛葬?就丧葬来说,并不是谁都有钱买块地让先人入土为安的。于是乎,百姓将一块地不做耕种,专一做的埋葬作用而形成的一个墓葬群。
也只限于周遭的百姓使用,外人来了肯定不让你埋。因为土地对于我们这个农耕为主的文明且是一个弥足的珍贵。而且墓地也跟现在一样,价格奇高。
政府主持的免费从葬墓群开始于宋。
创始于宋元丰年间,寿张知县陈向,奏请皇帝为贫困无地人家提供墓穴的准。因在寿张,故名“寿张义冢”。
最初设立在京都?开封府境内及近旁的?畿县。取“泽及枯骨,不使有遗漏之义”,故名“漏泽园”。
后徽宗上位,得那蔡京奏请,于崇宁年将这漏泽园形成制度推广至全国各县。
规定,凡无主尸骨,或家贫无葬地者均可按序埋在此处。官府供以薄棺,立砖碑与墓前。上刻死者编号、籍贯、性别、死因、身份、收葬时间等信息,供其亲人查找拜祭。
所以说戏文中常见的的“卖身葬父”,“典身葬母”的苦情戏码若在宋朝崇宁年后的话就可以省省了。
即便是有,也是百姓告了官,由当地官府来人收葬,一口薄棺送至这漏泽园葬了去便可。
所以,这眼前大墓于此便是显的格外的扎眼。能建此等大墓的,你说他们有钱?关键还是一个敕造!
这“事出无常即为妖”也!
宋粲刚刚想至此冷不丁的打了一了寒战。忙回身拎了火堆中的木柴举了,踏了供桌,用眼细看那碑文。
然却没等看个仔细身上便恶寒了袭来。
那恶寒不善,自那涌泉入体,顺了尾骨如电般攀了脊骨上来,冲夹脊,过玉枕,直奔百汇,于那泥丸宫中炸开!
让那宋粲顿时一个激灵,续而手脚冰凉。浑身上下便是一个动弹不得。
且心道一声:造化低了!此时正在那人供桌之上,还缺心眼的自家举了个火把,岂不成了那供品的蜡烛?
如此一想且是心下大寒,便赶紧收了心性,转身下来,丢了火把用脚踏了踩灭。
且是刚刚站稳,冷不防且觉手攀退而上。且是唬的那宋粲心胆俱裂。且暗叫一声:我命休矣!
然闭眼等了半天却身无异样。低头看,但见那海岚死死的抱了他腿萎坐在地。
吃了一唬,便是一个暴跳如雷,便是一把揪住那胡人海岚的顶瓜皮且要打降下去。倒是见他可怜,便是一口心气落下。心下暗道:真真一个人下人吓死人也。
倒是自家的不堪,怨不得旁人!想罢,便丢了他在一旁,瘫软的坐在那供桌之上呼呼的喘气。倒是拿眼死死的盯了那海岚。心下怒道:“且是个拖油瓶的小人也!”
然见这胡人如此不堪,倒也不想失了自家的威风。如此便托了大正襟危坐,呵斥那海岚道:
“我却问你,碳玉之事可曾勘验仔细?”那海岚得了话,便是一个苦苦的哀求:
“将军让小人挨近些说罢,着实害怕的紧……”说罢,便是奋力爬将过来,那宋粲恶他更甚,口中怒斥
“莫来扰我,蹲在那处说话便是!”然,却不敌那海岚力大,饶是一个踢踏不住,便掩鼻扭头由得他攀了膝盖挨在身边。
且听那海岚言道:
“碳玉之事已经验过,此物极难复燃,小人以火油诱之,得焰纯青,火力十足,其力延绵不绝。又以风鼓之则得青焰起有寸许。燃之一个对时而火力不减……”
那海岚说起术业,倒也不再害怕,这嘴也不结巴了,身上也不抖了,便是一个娓娓道来。那宋粲听了松下了一口气来,便是那道士死了也是死得其所。还在世解决了那窑炉火力不足的问题。
有人说话且也不似先前的那般害怕。即便是害怕也不愿在这胡人面前丢了身份,便托大问道:
“那便是可用了?”那海岚听了,饶是一个兴奋,便是手舞足蹈的说来:
“回将军,岂止可用,较石炭三倍火力,且无尘无烟,亦无黄、硝之味,实乃上品也,如若,如若……”
却说至此,那海岚突然停住,手指向前方伸腿瞪眼,口中吭咔的倒是说不出个话来。
这一下唬得的那宋粲赶紧回头观瞧。
但觉阴风不爽,穿了皮肉,彻入骨髓,如身坠冰窟。
只见得,海岚所指处,瘴烟弥漫,雾霭霭看不个真着,且有烧灼之气直冲口鼻。饶是让人好不自在。
雾稍散,却只见那涔涔黑雾之中见一高大黑影立于一丈之地外,黑黢黢看不大个清爽。
那宋粲胆寒,心道:今天且是什么日子?倒是真真的让我碰到了个鬼魅魍魉麽?
想罢,便想唤海岚走路,刚一回头,却见那海岚倒抽一口气“咯喽”一声便是张嘴瞪眼,作出一个蓝眼换白球。
怎的?还能怎的?晕过去了呗。那宋粲嘴里骂着“狼犺废物”手里慌忙想抽剑,手却捞了个空。这才想起剑被校尉拿去。宋粲无奈,便压了心,涨了胆稳坐如泰山!点手叫道: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嚯!这宋粲胆够大的啊,此时此地还能稳如泰山?废话!他若有胆早就跑了,这不是腿软没办法嘛。
但听得那回声嘶哑,且不似人言,倒也是个恭敬,道:
“前来谢将军。”
见那黑影虽回话,却也拱手遮面不进前,倒是口中称“谢”,且让那宋粲安心了不少。
心想:且是个旧相识麽?好在不是那冤魂野鬼借尸索命,前世的冤亲债主前来讨账。想至此心下倒也稳当些。然,又是个奇怪,心下道:你我不识,却来谢我?如此便是沉了心性,问道:
“既来谢我,何不近前,让本座看个清楚?!”却见那黑影雾雾招招中躬身拱手,再拜抬头道:
“将军虎威,本就有将星的煞气,又有医者正气在身,且有回禄在侧。若非我乃阴差鬼仙怕早已化作阴风了帐。实不敢再近一步。斗胆请将军见谅则个。”
宋粲听闻此言,心道:什么?“回禄”?哪呢?诶,对了,什么是“回禄”啊?咱能聊点我听得懂的吗?
自问便是自问,倒是不敢说出,然,这身边且就剩下海岚一人。且看了看那边躺着吐泡泡睡的一个憨态可掬的海岚。心又道:哦,就这破玩意?你愿意玩你拿走。
然听他说出“阴差鬼仙”便是放下个心来。既然有官身,且不管是阴司还是阳间也有律法震慑。如此便也是不敢胡来。
想罢,便仗了胆看那黑影,且是影绰绰逐渐清晰起来。见那“鬼吏”且是个儒生的打扮,鼻直口方,三绺长髯,倒是个面相忠厚,怎么看都不像个短命之人。
只是那脸色着实的不堪,且是一个白中带灰枯槁清瘦。心道:这面相倒也不是很吓人。这才心下便觉安稳了些,但也是战战兢兢,不敢再看。倒是不肯失了威仪,便是仗了胆对那黑影甩手道:
“因何谢我?”那鬼吏垂手侍立道:
“一谢将军赐酒,二谢将军还我头颅。”
那宋粲听罢,且是惊得浑身汗毛乍起!内里惊呼道:喻虚呀!还真真的是个死物也!
此念一起便头皮一紧,一股凉气顺着尾巴骨沿着脊梁窜到脑中。便是寒战抖过,饶是一身的白毛冷汗凉透衣衫。这害怕归害怕,但事已至此倒也不敢失了气势,且正襟盖了哆嗦的腿,危坐道:
“头颅?”那黑影见宋粲不解,便说道:
“三生石上载,绍圣三年,横山金明役,将军领兵马五十,入敌阵夺得金明守将首级。那金明守将便是在下前世,皇城司巡城使张舆是也。故,特来谢恩。”
宋粲听罢,不由得一愣。心下狐疑。咦?此事听父亲讲过,此乃父亲于我荫功一件。说实话,金明边砦长啥样我都不知道,为何三生石上有刻?
想罢便是心里一沉,心道:莫不是有意者装神弄鬼让本座说出实情?心里盘算,便拱手一礼,不再言语。那黑影倒是个地里鬼,彷佛读懂了那宋粲的心事,且也是拱手道:
“将军不必有疑。此乃大修为助你。”
那宋粲听罢,心中叫道:你放一个能听响的吧!要是真有那大修为助我,怎的半夜让我遇到你这等连恶鬼见了都要跑路的夜叉?想罢倒也不敢直说。且道:
“我有甚大修为之人在身侧,何尝有人助我?”
那巡城鬼吏听了,亦是鬼笑一声,道:
“人世造化虽注定,但也由这天地无常,将军只是不知罢了。且阴司法度甚严,若无书牒签押,我只一巡城鬼吏岂敢私见,犯将军虎威也。”
倒是这死鬼的一番话让那宋粲稍微有些个安心,且按了心性道:
“哦?所为何事?”
“回将军,现有元神闯入阴司,此元神修为极高。三魂俱在七魄俱全,且已斩三尸九虫,本可羽化位列仙班。如此,地府断不敢留他。阎君便令下严查,却也查不出个前生后世。谛听言,此事却与将军有些渊源,故请上刷下文牒差本吏交此元神与将军。”
饶是一番鬼话连篇,听得那宋粲满头的雾水,心下奇怪便问道:
“魂归阴司不是常理麽?尔等扰我做甚?”
那鬼吏听罢,且歪头答来:
“小的亦是一个不知。人死,本应是天魂归天,由上庭计其功德。人魂守尸,受后世香火。或托梦,或行止护佑后世子孙。视其功德,三五年后人魂便自行消散。入地府者只是地魂,凭善恶而定赏罚。待上庭发还天魂后,由地府送入六道轮回方可转世投胎。然,三魂不散者则为元神,属三界之外。然,此物又是一个七魄在身……”
此话听的那宋粲一阵恍惚,三魂离体倒是常见,便是失魂也,没听说魂还能带着七魄乱跑的!倒是一个闻所未闻的荒唐!刚想问他,却又听那鬼吏道:
“如此,便是一个天地皆不可擅动。此事全由将军做始,阴司便权且将此元神发还将军。好让将军有个始终。”
那宋粲且是越听越迷糊,倒是心思杂乱,惊声折辩:
“由我做始?何解?”
那鬼吏听罢便是面露鬼笑,一躬道:
“将军可是来寻此物也?”
说罢,手一指,一朵体大如盆,赤红如血的棺菌闪着荧光现于宋粲坐前。
此物出现的着实是突兀,倒是像是原地平空变出来的一般。饶是唬的那宋粲一惊便是跳叫起来道:
“是何鬼怪梦魇于我!”
然却听得那鬼吏缓缓道:
“将军莫惊,于此物与那人服之,如有异象切莫惊怪。在下还有一不情之请……”
那宋猜听罢,心下突突,心下道:倒是一个多事的鬼,没完没了了麽?
想罢,倒是不敢看他,且是摆了手与他,心下祷告:你这死鬼,说完快走吧!我这都快绷不住了!
那鬼吏见那宋粲摆手,便躬身伏地,道:
“斗胆,将我那前世小儿托于将军。伏请将军赏一场富贵于他。好积些功业,免他十世虫蚁之命!”
那宋粲听罢,心道:你便是死了,怎的还拖我照顾你家小?想罢,且也不敢言语,只得背了脸去,且作拱手而不置可否。那鬼吏见那宋粲敷衍,且有言道:
“将军此路坎坷,祸在肘腋,需防仁不仁。余话不敢多言,就此别过……”
说罢便是一阵阴风扫过。宋粲惊醒,却是南柯一梦。回想梦景莞尔一笑,且是一个自己吓自己,饶是一个怪力乱神也。想罢便伸手寻那酒坛,低目一看且是大骇!
为何?原是见那祭坛之上,便有一朵棺菌,色赤根白,肥满硕大,根须皆全,倒是一个几世难寻的极品。
心下惊呼,且不是梦魇也!
心下害怕,便是细细回忆那梦中所言,猛回头借月光看那磨光填金的碑文。见那碑文上书“大宋,故皇城司,巡城使,张公仙台,舆之墓”。
看罢,心下便想着:想是着漏泽园所葬之人怨气甚重,若此人葬于此地倒是能用杀气镇压之。想至此不禁惊出一身冷汗,冷汗一出便觉寒冷。见那火堆已熄灭,回眼看那海岚依旧酣睡,便气道:
“梦里那巡城说我回禄在侧,人家那火徳骑得火鸦舞得炎剑是何等的威风,我却得你这一个狼犺的废物,起来与我生火!”
说罢一脚踢了过去。那海岚受了惊吓猛然醒来迷迷糊糊的大叫:
“啊呀,此乃阴司麽?阎君在上,我乃良人,切莫啃我……”
宋粲闻听更加生气,一脚将海岚撂倒在地道:
“你才是死人,我把你着浑身尿骚的狼犺废物,还不于我生火!”
只这一脚边将那海岚踢回阳间,且是战战了道:
“啊,原是制使,不死便好,不死便好……”海岚念叨着爬过去,哆哆嗦嗦地掏出火引,扭开火帽生火。片刻火起,看那火光熊熊着实让宋粲安稳了许多,便掏出帕子裹住那棺菌,揣入怀里。那海岚见了哀求道:
“将军拿的可是吃食?小人晚饭尚未吃得,腹中饶是饥饿的紧……分些于我罢。”
那海岚的一句哀求又让那宋粲气不打一出来,抬手又要打那海岚,却见远处灯球火把走来,夹杂着人声鼎沸。
想是亲兵得手,然细想来,手下的那帮亲兵且不会如此的呱噪。心下到了一声不妙,且站起身来仔细看来。见那乌泱泱火把之下却是些个精壮村汉,手中农械兵器混杂眼中杀气森然。
咦?此番却是:
三生石上铸奇功,
天地无常各不同。
倘若阴司纠葛在,
阳间自有狭路逢。
第17章 九瓣莲花阵
书接上回。
倒是一个意外因缘让那宋粲得了一株上好的“血灵芝”,然此事怪异,且是让他一阵恍惚。道是南柯一梦?还是真真的造化低了见了鬼来。
然手中的“血灵芝”倒是让他看了挠头。且是一个思前想后想不大个明白。懵懂之中,却闻得四下人声鼎沸,灯球火把两日白昼一般。蜿蜿蜒蜒,如火龙一般望此处积聚而来。
听声势似有百来人众,皆呼“莫要走了贼人!”
那宋粲见此,便是心下叫了一声不妙,起身来仔细张望。
人随声至,见那乌泱泱火把之下却是些个精壮村汉,手持农械兵刃,举了火把灯球叫嚷而来。饶是一个群情激愤,眼中杀气森然。
不刻,那伙人便将宋粲、海岚二人团团围当中。
宋粲见那帮人吵嚷了近身倒也不失那威风,且稳坐了那大墓前的供桌看那人群聚来。然,看这帮乌合之众聚拢了却是不攻且是心下起疑。瞄眼细看,倒是心下一惊。
为何?却见那些村汉百十人众竟结兵阵将两人围在其中。
那宋粲虽一个宣武将军,武胜军的中郎将,然却未经得那阵前厮杀真刀真枪的对阵。不过赖好也是个殿前司的经历,武职的虞侯,这军阵与他便也是如同家常便饭一般。
说他是个膏粱纨绔倒是亏不得他,但是你说他不学无术且是小看了他去。却也是自幼研习过战策,熟读那兵书。手脚上的功夫,马上的骑射也算个了得。
咦?那宋粲不是那京城大医世家的少爷麽?怎的还会功夫?
是,他爹是给皇上看病的,但是那校尉他爹可是一路经略之后。武将,能做到一路经略安抚使那可是二品的将帅,掌一路兵民之政,非常人所能。
倒是一个虎父无犬子,且经过校尉他爹自幼的调教,那宋粲且也差不到哪去。
与那照如白昼一般的灯球火把下一眼便识出此阵。倒是心中疑惑,歪头道:
“一朵莲花九瓣开,专等鱼虫入内来……有点意思……”
此兵阵,唤做一个“九瓣莲花”。为唐代名将李靖在武侯诸葛孔明八阵图基础上推衍出一种阵法。专一为以多战少围杀阵型。训练纯熟者可变化出百种阵型。敌若入此阵,便是一个马不能冲,人不能砍,那阵中兵士如莲花抱蕊般层层盘围上来,且让那敌兵处于一个长枪不可施展,腰刀不可挥舞,首尾不能顾活活累死的尴尬。
如遇敌少而兵强,己兵多且弱之时,便可借此阵型以逸待劳,以弱兵轮战之。以企不伤己兵而将敌困杀之图。
如是,敌,或兵或将,或卒或骑,纵有兵马之强,孔武之力,亦是终将落得一个脱力,被那勾抢拽下马来,倒是一个身甲厚重,动弹不得。且是眼睁睁的落得一个乱刃分身的结果。
然,此阵却有一点破绽,便是兵阵中断不可有逞匹夫之勇者。需练到动则皆动,不动则如山方可使用。切不可轻易的变阵。
咦?怎的还不能变阵?
真还不能。宋兵制:步人甲以五十八宋斤为限。但是不是身上就者五十多斤了。铁盘槊十五斤。军士手刀两斤。再加上水壶、弓弩、箭囊、藤牌夯里浪荡的一通下来,一个兵身上怎么说也有个七十多斤,按现在重量来说,少说了也奔九十斤去了。你让这帮兵跑来跑去的变阵?你咋想的?这样做就一个后果,倒是不用敌人来打,自己个都能累趴下。
如这兵阵中有逞匹夫之强者,愤而上前。那就更不行了,被围之敌便可逐一击之,人亡则阵自破。
宋粲此时见其阵法松散,倒不似常练之态。见那之中村汉之中有持花枪者,且生的一个五大三粗的身材,眉眼间倒是像个首领模样。然,又细看那人,倒是生就的一个眉浓发密,眼外突?。鼻大口方,眼生赤脉。
看罢,且是心下一喜,心道:得嘞,就你了!生此面相者,莽夫也!
心下想罢,便点手前站手持花枪者傲慢道:
“何等宵小在此撒野!本座手下不死无名之鬼!”
一声断喝之后,便在自己家腰下一捞,顺势拔剑而出!
且是没想到,那手且在腰间划拉了一番,却捞得一个空空!心下暗叫了一声“苦也”。
怎的叫苦?此时才想起,那把剑被那校尉拿去了传令,此时便是一个寸铁无有!这咋办?横不能解下皮带轮他们。那样更不划算,难不成还得一手拎了裤子追着人打?
且不说那手里连个铁片都没有的宋粲在那甩手干瞪眼。
驿馆内,那醉眼朦胧的驿官便是一个怒目圆睁大声问下:
“你待怎讲?!”
首下跪着村汉一人,听得那驿官得叫嚷,且结结巴巴:
“有……人夜去……老皇……皇城使……墓……前,有十数众,夫人以派农户……”
那驿官听罢,且是酒醒,便扯了那村汉衣领,拎将起来怒问:
“倒是何等得贼人!”一句话且是问的那村汉哑口。心道:我哪里知道去!便是问了,这偷坟掘墓的,谁还能给个真名啊!
且在此时,那承节自房中揉了眼出来,见两人吵嚷,便问:
“何事如此叫嚷?莫要吵了恩公歇息。”那驿官且不藏私,且蹬了靴,道:
“我爹的坟被人盗了……”那承节听罢,且是一个先惊后笑,道:
“哈?焉有此事?这玩笑开不得。”话未落地,便听得那村汉道:
“夫人已派村众过去,闻言,那盗墓之人有数十人众……”
那承节听罢,便是一声“喻嘘呀!”喊出,便往外叫了一声“备马”慌乱的穿衣蹬靴。
且是两人衣冠不整的出得门来,见弁兵已将那递马牵出,定马在当院。
倒是那承节心细,且走且劝慰那驿官:
“兄长莫慌,干娘已派得人去,想是几个毛贼,且不足为虑……”
那驿官倒是不买他那兄弟的帐,便是一句:
“左右不是你爹!”说罢,便飞身上马,然又圈过马头,望那弁兵道:
“且好生伺候了房内恩公!”说罢,便是一声喝叫,两人便是撒开缰绳纵马出得门去。
宋粲这边?还能怎样?打起来了呗。他不是没兵刃吗?真抽了皮带轮人家?还不抵就地抠块砖头呢!那玩意太好使了!点杀伤,面杀伤随手切换,那叫一个能磕能拍!关键这玩意还有飞行模式!拿在手里那就是个威慑!好用的简直不要不要的。再说了,饶世界提了裤子追人也不体面啊?
咦?这位爷?怎的说的如此的似曾相识?你肯定八零后的!
人家宋粲赖好也是个宣武将军,你这战斗模式肯定不适合他。
那人群中那使花枪之人听了那宋粲之言,且是哈哈大笑,你可以看不起我,但是不能看不起我这百十号的兄弟!不说多,一人打你一棍子你也是死了!
倒是一个众人壮胆能过火山!于是乎,便手盘了那花枪,叫了一声“呔!”大声叫道:
“大胆的偷墓贼子!还敢问我姓甚名谁?吃我一枪再走!”
喊罢便蹿将出来,一个虚步点地,将身拧了一下,而后顺势扎马,手中花枪一抖,耍了一个凤凰三点头。此招数唤做“吕布托戟势”。这兵器有讲,且是“枪怕点头,棍怕圆”。
“枪怕点头”说的是就怕看见使枪的枪头乱晃。那长杆,再加上枪头的长缨,一旦晃起来那叫一个眼花缭乱,你且不知道他扎你哪里。
那帮村汉看罢且是一阵阵叫好。如此,且是长了那人的声威。
然却遇那宋粲的冷眼,且将空了手伸出,叫了一声“来!”。
那人见得那宋粲赤手相对,便是如同受了侮辱一般。且又在这众人面前,倒是不能忍来。见那人眦目如同喷火,面红且似红绸。口中大喝一声,便急火火将那手中长枪一晃,使出一个“夜叉探海”飞身照定那宋粲面门直直的扎来。
那宋粲见此口中叫了声:
“来得好!”
叫罢,便将那海岚拉于身后,一个歪头躲过来人枪尖,错步让过那枪缨,便是一个随身进步,顺势化拳为掌,立了手指,望那人喉节上一点。
只这一下便见来人应声倒地,捂了自家的咽喉口中吭咔的挣挫不止。倒是一个须臾,且是让那一帮村汉傻眼。只是愣愣的看了那宋粲,竟无一人出声。倒是都在震惊,一下就完了,这不科学啊,应该是你来我往一番才符合故事情节啊!
在看那宋粲,且不附身,用脚踏了那枪杆,那杆花枪便是如同得了敕令一般腾空而起。见那宋粲凌空提过花枪,拿在手中抖了一抖,自语道了声“轻了些”,便抬眼看了那众村汉,骂道:
“废柴!枪不是这般用的!待本座来教你……”
叫罢,便是将那一杆长枪盘出个花来,一路望那帮村汉杀将过去。倒是不想伤其,且只用那枪杆打了,口中朗声道:
“枪乃九阳之首!杆长七尺有四,刃六寸,刃下有缨。枪长八尺,只有四寸伤人,故宜远攻,不宜近战。点、挑、崩、扎、扫,讲究一个腰硬马稳,断不可蛮力使之……”
说话间,那阵中已有七八人被那宋粲枪打杆扫扑倒在地,生生将那阵的一层莲花剥落。
阵中众人见不敌宋粲那宋粲枪杆,慌忙后退。一时间阵脚皆乱,饶是一个狼狈不堪,踢踢踏踏间,又将自家人绊倒了数个。
且在此时,且听得阵中有人号令了一声“变阵!”
那宋粲且也不含糊,便是负手提枪肃立与那人群,护了那哆哆嗦嗦的海岚,叫了一声:
“变来!”
那帮村汉便围了宋粲来回奔跑起来,换得阵形。
见那帮村汉一通忙活,终是将那阵型变换,然,亦是各个的气喘吁吁,强强压住了阵脚。
然,阵脚虽是勉强的压住,那阵看上去却依旧是个松散不堪,看得那宋粲直摇头,口中喃喃:
“若好的一个九瓣莲花阵,落在尔等手中却如此狼犺!”
说罢,便将手中长枪盘花杀将进去直取那号令之人。
那人也是个狼犺。若是不退,且与左右相互配合了也能让那宋粲空耗了体力而不得近身。然这厮却自家先乱了阵脚,见那宋粲到得近前便是一个抹头就跑。
这军阵最讲究的就是一个相互的信任,他这一跑不打紧,其他人也不干了。有道是兵败如山倒,你跑我也跑。
顿时,一杆花枪搅得阵型大乱,首尾竟不能相顾。正在对面阵型散乱之际,却见宋粲收住花枪道:
“只可随意打来,不可伤其性命!”话罢将花枪贯于地上,寻那皇城使的祭台坐下,手提酒坛美美地灌了一口,口中“斯哈”一声。
这一顿操作下来饶是让对面那帮村汉基本上都傻眼了。心中皆道:喝!你这泼皮!刚刚教训了人,这会却怎的又扔枪?你倒是打痛快了,我们还没过瘾呢!这就要要束手就擒?不能够!
便听那号令者一声呼号,呼啦啦又将那宋粲围将起来!
正在此时,却听到呼哨一声,便见那些个宋粲亲兵口衔草,手持刀,无声掩杀过来。且不用刀刃对人,便是刀背一顿的狠打猛拍。亦是让那帮人纷纷倒地惨叫连连。
咦?刀背不伤人麽?废话,那就是一根铁棒啊,打在骨头上照样骨断筋折!
一时间那百十人众且是自后而乱,抢棒乱飞,人仰马翻,呼疼惨叫彼此起伏,倒地者不计其数,且已是毫无阵型可言。
那牙校霍仪带了三名亲兵自人群中窜过,须臾间,便将那宋粲围在中心,且收刀入鞘,押了腰刀四下警戒。
又见,其余亲兵便是三人为组,三组形阵,穿插结脱,合纵游走。片刻百十人被这九人打得纷纷倒地,挣扎不止,一时间哼哼嗨嗨叫爹骂娘之声此起彼伏。
随着带队亲兵一声“纳刀!”便听得那众军士呼和一声,将手中腰刀挽了个刀花收刀入鞘。留三人提了刀看那地上望那地上挣搓不止的村汉,其余亲兵便分前军后队,探敌的斥候四散而去。
那宋粲且不看那帮倒地呼疼之人,便是仰头咂了口酒,点了那牙校霍仪,问:
“可曾得手?”
见那校霍仪上前叉手躬身,回:
“回将军,此处天干,且是不好寻来……”说罢,便自怀中拿出几个核桃大小干瘪的“血灵芝”与那宋粲。那宋粲便是看也不看。随口道:
“散了,于兄弟们分了去!”亦不怪他,且看了一眼那脚下如同软泥般的海岚道:
“倒是可怜我这位良人无份。”话未落,且是引起一片“谢将军赏下!”
那宋粲亦是不回那些个军士欢呼,轻声道了句:
“收兵,扯乎……”
那霍仪听罢,躬身回了声“得令”,便招呼亲兵收拾酒坛酒盏,灭了篝火了跑路。
那宋粲低眼看了那依旧站不起来的海岚,道了声:
“呦那良人,起来跑路去也!”
且听得有亲兵一声呼哨,马匹闻声四面奔来。宋粲搬鞍认镫,踩了亲兵的手上马坐定,垂眼望了那满地哼嗨的农户,道:
“绑了,寻两个能说话的,问了姓名,着本地监管司衙审理,无论缘由,首从皆严判之!如问有藏甲者立斩!”
那霍仪叫声“得令!”便遣了亲兵过去拿人。
说话间一干人等上马,见一前军斥候亲兵至,马上躬身叉手道声:
“探子报!”
见宋粲点首,那亲兵催马近前,叉手低头道:
“标下前路三里设警,见有人马两骑奔此地而来,遂于途中拿下。见,所骑马匹属汝州驿站递马。脚蹬官靴,未着服色。下疑其为官身,押来与将军定夺。”
那宋粲点头,道:
“提来见我。”
话落不过片刻,便有亲兵将两人提来,扔至宋粲马前。
见两人五花大绑,眼蒙布,口塞草,挣挫不已,口中呜呜哑喊,却硬挺了不肯下跪。身后亲兵且不跟他客气,便着刀鞘撞向两人腿弯处,压了肩膀将两人按跪在地。
见宋粲眼色,便是提了其中虬须者,扯去口中干草。那军校站立一旁抽刀出鞘,着刀背望那人颈后一磕,口中厉声道:
“有话问你!”那人吃疼,便是哎呀一声。然,却又挺了身子,啐掉口中草末,大声喊道:
“我乃本城弓马承节!尔等何人,俱不怕王法乎!”
宋粲坐稳胯下战马,冷声问道:
“尤那承节,深夜来此做甚?”
那承节听罢倒是不惧,且高声喊道:
“有人报,夜有贼人偷坟掘墓来者,本官特来缉拿,尔等速将我放了束手就擒,便可饶汝等一个全尸!”
宋粲听他言狂悖,且是冷哼一声,便道了句:
“掌嘴!”
令下,两名亲兵一把将那承节扯过,拎了那刀鞘照定那人面门抬手便打,不出两下便是一个血沫横飞。
宋粲端坐马上看那承节哼嗨了苦挨,冷冷道:
“夜能募百十之众精壮村汉,持军械,行军阵,视我朝法度为无物。敢问承节,可是想造反麽?”
说话间,那亲兵已将那承节打的口鼻窜血。宋粲见那承节旁边跪绑之人奋力挣扎,口中呜呜作响,便吩咐亲兵道:
“听他说话。”
亲兵得令,松了那人口。那人急道:
“可是柏然将军?”
宋粲听他喊出自己的字,且是心下一怔。心道:何人也?且还口称将军?心下饶是一个奇怪,这汝州也是第一次来,且无有故人在此。自家的身份这人且是如何知晓?于是乎,便吩咐亲兵道:
“倒是个故人,与我看来。”
亲兵听命便是扯落那人蒙面,踩了小腿抽刀压了那人脖颈。
却听那人急急说道:
“小人乃本城驿官,与将军与教坊有一面之缘。不想今日将军游猎于此,冲撞将军虎威,多有冒犯,请将军恕罪……”
宋粲听了那人说话,心道:且是有这档子事。便俯了身去,身边牙校霍仪叫了一声“亮子”便有火把凑在那人面前。
身后亲兵扯了他蒙眼的罩子,那霍仪上前一把抓了那人顶瓜皮。将那脸面献出。
然,那人闻听那边亲兵噼噼叭叭的掌嘴之声,倒是不敢睁眼,面上瑟瑟不可自抑。
那宋粲仔细看罢倒是一个眼熟。
心道:确是那天所见驿官。倒不知这厮深夜跑到这里干作甚?况且这缉拿盗贼本也不是一个驿官职责所在也。
想罢,便起身稳坐马鞍,冷声道:
“不曾游猎,探知故旧葬于此地,特来拜之。”
宋粲如此说辞,是不便透露寻找棺菌之事以增事端,便与梦中与皇城使张舆相见之事拿来塘塞。却不成想那驿官听罢急道:
“将军故旧可是那故皇城司巡城使姓张讳舆也?”
那宋粲听了心中称奇,便是按了鞍桥俯身问道:
“咿?你这驿官,倒是个地里鬼麽?”
那驿官听闻宋粲此话便放声大哭,那头磕的,且是个乒乓有声。
宋粲看驿官那痛哭,心下更是不屑,心道:死到临头便求饶,你倒是个惜命的!想罢,便揽住缰绳冷声道:
“好男儿刀斧于前,其色不变!却如何做出这如此狼犺之态?”
那驿官听闻宋粲如此说来,便止住哭声,挣扎了道:
“恩公在上!我等兄弟踏破铁鞋寻恩公不得,今日宋校尉到属衙公干,方得知柏然将军便是恩公。然,恩公阶高身贵,虎威甚重,小人职卑不得拜见。今却劳烦恩公万金之躯怜惜我父一点残魂,深夜拜祭。而我等却以贼人待之,实乃畜生所为,即便将军不加责打,我便是碰死在家父墓前亦不解心中羞愧……”
说罢便是挣开那亲兵,磕头如捣蒜。
宋粲听闻也是一愣,想来便是自己理亏也。人家是儿子给爹上坟便是哭死亦是一个天经地义。然,若是你让他就在这磕死却是个伤天理。
转念一想,想必这跪下之人便是那巡城鬼吏口中的前世儿子。想至此,便稳了心性道:
“停了打,松了他自便,召信兵回营帐!”
宋粲令下,牙校霍仪 “诺”声领命。随即跑出树林,到空地上掏出信炮扯了信绳,一声哨响响过,便有烟花信弹于夜空炸开。
望那信炮凌空炸开,那宋粲心想,适才听得那驿官言,自家那校尉且在那驿馆盘亘,便勒了胯下回头对那驿官道:
“命你,提那卖嘴的到我帐前领他军棍!”
说罢回首冲那张舆的墓碑拱手喊了一声“叨扰!”便抖开马缰,亲兵撒马跟随一路呼啸而去。
第18章 长流银匜
“旁人拿贼且不说鞭敲金镫响,高唱凯歌还。却不如你俩,一个满脸花,一个哭包腔,这是碰上何等狠人,且说来与咱家解闷?”
校尉坐在榻上,拍了头揉了眼看着身前跪着的两人笑道。
那承节倒是想说,然却是张嘴扯了伤口,嘶嘶哈哈疼说不得也。
驿官不敢相瞒,一五一十的哭诉道:
“恩公莫说笑,我等以为是那贼人偷坟,不成想,却是柏然将军夜拜家父……”
校尉的此言,刚喝进去的醒酒汤便一口喷将出来。猛然起身口中急急道:
“你待怎讲?”
那张呈便将刚才与那宋粲漏泽园相遇之事急急道来。
那校尉听罢且是沉吟半天。
心想,这张舆之事,便是与那宋粲荫功,先前家主也曾跟自家将军提过此事,却也是个寥寥数语,语焉不详。便是一个荫功,做了就做了,便是无人计较此事的后续。也没人有那闲工夫去打听那皇城使张舆家住何处,家中还有何人,更不要说那张舆葬在哪里。然,怪就怪在这宋粲怎的知道?又怎的去得?关键还是个“夜探”!
此事与常理不通,饶是让哪校尉心中百思不解。且嘬了牙花想来想去,亦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别的倒是不怕,就是怕那别有用心之人拿了此事去无事生非,倒是个天大的麻烦。
然现下不同往日,这宋粲此番做的制使钦差,督窑在这汝州,本就是那朝堂两党各派分赃不均相互撕咬的结果。然这“督窑”的钦差历来就是个厚利。有道是“厚利之下,毕生奸诈”,且是需防得那仁不仁。毕竟是“山中有直树,世上无直人”。不要别人给你点好处就感恩戴德,殊不知往后还有什么样的收尾让你去收拾。
不是就是荫功麽?如此谨慎且为哪端?还“哪端”?荫功也,你以为是那宋粲阵前杀敌得来的。乃是那校尉出生入死,立下赫赫战功,而后让功与他。也就是校尉办事,宋粲得利!说白了就是冒领军工!
怎的是冒领,是那校尉让给那宋粲的呀?咦?这话,你经过朝廷同意了吗?即便是皇上同意群臣也不愿意。
然冒领军功在宋是何罪?轻则仗脊流配,重则弃市!也别只看那字面的意思。所谓“仗脊流配”不是打完了棍子再放逐千里之外去做配奴,那是打完了规定数目你还没死,才轮到让人送你离开千里之外。
弃市麽,便是于那闹市斩首,不得收尸,就放在那里烂,说白了就是管杀不管埋,以儆效尤。然这冒领亦属贪墨,这家属亦是不得免罪。
现在那宋粲何等的差遣?为何朝廷将这肥缺非要塞给这武职?再想想自太祖登基以来对武人是个什么态度?说这里面没人弯弯绕绕的使坏,那你这为人且是天真的不要不要的。
此番到这汝州,说是个光鲜无比的督窑钦差,实则乃“是非之人”到这“是非之地”,不生出点“是非之事”那才叫一个怪异。
那宋粲的父亲宋正平善是善,但也不傻,终是三朝御太医,这斗争经验还是有的。遂请了圣命,通了三衙,用自己的家奴亲兵换去了殿前司的仪仗兵卫,让那校尉随身形影不离。这李代桃僵让老人家用的一个滴水不漏。
朝上两党也不含糊,硬塞了一个牙校霍仪监督行事。
汝州地方也非等闲之辈,周公度迎钦差,出去被称病的知州以外,全部班底都去了,却单单那郎中却无一人告知。
那宋粲也是个机警,有些事别人且做得,轮到自家便是一场算计。
且不寻常例,不去那汝州城内吃香喝辣的坐享其成,偏偏去汝州之野独独去寻那之山郎中喝茶。
其中艰险,玩的就是一个笑脸相迎之下的刀光剑影,釜底抽薪。所谓知性相杀便是一个刀刀见骨!所幸者,到的现在已是一个四平八稳。
然,这一夜的节外生枝,饶是让那校尉着实的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于是乎便是一个酒醒。这其中缘由且是不敢与这两个口呼“恩公”的外人道来。于是乎,便面上装了轻松,将那脑袋拍了一个山响,嬉笑道:
“饶是这便宜酒且喝不得也,真真的一个误事!”说罢,望了门外叫了一声“与我更衣!”
两人听闻那校尉穿衣要走,且是放心不下。驿官起身急急地拦了道:
“恩公少歇,待明日将军气消,我等给恩公求情则个。”
那校尉听罢饶是一个奇怪。心想,我何时要你们替我求情?便哈哈出语:
“且要你们求个甚情?”
见校尉如此问,那驿官羞愧拱手,却不敢再言,那满脸花的承节扭捏再三,说道:
“将军让恩公去领军棍……”
那校尉听闻,心道,将军夜出,且去处又是那城郊坟茔之处,以他积年跟随家主的经历,这自家的小主必是寻那“棺菌”而去。然,这棺菌是干什么用的,那校尉且是再清楚不过也。
便是心下料定茅庐那边定是出了状况。虽这心下焦急,面上也不敢带出。且伸手抬臂让那弁兵慢慢的与他穿戴。口中且嘻哈道:
“哈,他怎舍得打我?即便是军棍赏下,我即姓宋,这命便是主家的,多说无益……”说罢,边叫了一声“备马!”且是一路小曲哼了走路。
那驿官两人间那校尉如此便是放下心来。一路跟随至驿馆门外拜别。
见那两人入内,那校尉便是再也绷不住了,且猛催了座下,饶是一路狂奔直奔城门。
说那宋粲一干人等匆匆回营,便忙不癫的唤了亲兵劈柴生火,点了那药炉。又唤人将那毫无声息的道士从那野地里抬进营帐。
一切停当便遣开身边亲兵,且将草药放置炉上煎熬。然,抬眼却见那海岚依旧蹲在帐中角落,瑟瑟的缩在那里不敢出声。倒是见他就心烦,便是不看,口中没好气的道:
“左右!将这良人弄走!”
那牙校霍仪听声入帐叉手,左右看了,且见那海岚张嘴瞪眼的在那迷茫,惊叫了一声:
“诶?你怎的还在这?”一句话且是问的那海岚迷茫,望了那宋粲,又看了那霍仪。心道:各位大爷,我该在哪啊?倒是一幅纯真的表情让那霍仪失笑,伸手提了那海岚起身,叫了一声:
“良人,起来走路也!”那海岚胆小,便是一路的问来:
“小哥且带我去哪?”那牙校霍仪嘻哈回道:
“尊家爱去哪去哪,省的一会刀鞘打牙!”那海岚于那漏泽园且是见识过什么叫做“刀鞘打牙”饶是一个惊恐,便是赶紧的捂了嘴道:
“啊呀,万万使不得也!”
见两人胡缠了出帐,那宋粲这才从怀里掏出那株棺菌,凑在灯下扒了帕子细看。
见其成色饶是个异然,那枝叶且是肥大异常,观之若沁血的软玉,叩之却又闻金石之声,闻之竟有水汽灵根。然,那须尾皆全饶是一个难得。
心道:难怪这周遭棺菌甚少,只这一颗,便是将那方圆百里的灵气吸了去也。便是父亲也不曾见过如此之大的棺菌。想罢,且又拿了那“血灵芝”端详了一番。又回眼看那帐中角落毫无声息的道士。若全与那泼皮道士吃了岂不可惜?
然,想罢便又于心不忍。仔细思忖再三,便取了裁纸的楠木文刀费尽了力气方撬下指肚般大小,小心捏了衬纸,细细的倒入药磙之内。而后,便是绑了衣袖吭吭哧哧的细细磨之。
话说那校尉亮了制使腰牌深夜叫开城门,一路逛奔到得那草庐门前。然入眼的便是一个黑漆麻糊不见的一丝的灯光。空空且不见自家亲兵守候。又闻得周遭烟火之气甚大,且不知哪里走了水。见此情景饶是心下一沉失了计较。心道,果然有事发生!然,到时是个什么事,这自家的亲兵且又去哪里?却是一个不得而知!
心下不定,且下马上前细看。还算是老天赏脸,给了他一个星稀月朗。然,到得那草庐门前却是一片乱糟入眼,地上还有些个血迹,心下且暗自叫了一声“不爽”。
且是心下慌乱,却也不敢贸然敲门。
于是乎,便又上得马去,圈了马茫然四顾却也只看的个两眼一抹黑。心下饶是一个懊恼,却去传令,怎的又偏偏贪了那驿官的酒来!想罢便是恨恨不可自抑,自掴自面饶是打一个山响。
且在此时,便见那黑夜里一人提了一盏气死风灯哼嗨了走路。那风灯且是一个眼熟,只因那灯罩上有字,上书“殿前司”。那校尉看罢便是如同见了亲人一般,那眼泪都快下来了。好倒是见到自家的人来,便催马上前拦了。却见那风灯之下便是一个满头黄发,一脸的黄须,一张大白脸张了个大嘴看他。那校尉看罢且是惊异,心道:这不是那胡人火工麽?且是叫个什么来哉?且是越急越想不起这厮的名来。
且是两人两两相望看着对方眨眼睛,倒是谁也不先说话。
那校尉刚刚开口问那胡人。然只一字出口,却见那胡人大叫一声便扔了灯笼撒开丫子那是一个扭头便跑。此举且是唬的那校尉一愣,然却立马醒过神来。惊讶了喃喃:
“我去!”说罢便抖开缰绳纵马到得那胡人身后,一个伸腰探身便拎了那脖领将那海岚擒于马上,口中问道:
“你这夯货!我那些个兵呢?”
营帐中,那宋粲且揉了那手腕,心下,那巡城鬼吏又入眼前。所言之事依旧是个糊涂。又回头看那静悄悄没个活人模样的道士,心下且是疑惑。心下不自禁又回想道士种种,心道:这就是“可羽化位列仙班”的方外异人?我怎么看着就这么不信呢?要不是手中这“血灵芝”真真的当他是个梦。如果是梦的话,这药磙之中刚刚磨好的又是什么?
饶是思前想后,只得了一个头昏脑胀,便掌掴其面,望那道士喊道:
“喂,位列仙班的,醒来!”那道士自然不去理他,倒是盘弄了一番让那宋粲顿觉索然无味。
回念又想:这世人皆说神仙,然那白日飞升却也无人见得,姑且是这般模样罢。心下左思右想却百思却又不信,索性不去想他,望了天赌气道:
“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罢!你说他是天王老子我都信!本座倒要看看有何异象。”
营帐外,那牙校霍仪见得那校尉停马,慌忙中站起,心道:爷爷呀!可算等到你这活人了!你再回来晚一点,信不信我死给你看!
倒是心下埋怨那校尉也不敢带在脸上,且是上前亲热叫了一声:
“官长!”
然还未到近前,却见从马上掉下一人,那霍仪提了看来,见识海岚。便照顶那满是黄毛的头打了一下,道:
“咦?怎是你这亡人!死的屈麽?又回来做甚?”那海岚且是被那校尉的马颠的一个七荤八素,饶是个浑身绵软说不出个话来。便是任那霍仪揉捏。那校尉下马却指了那营帐,小声问:
“里面面色如何?”这一问且是让那霍仪“诶”了一个长声,作出一个呲牙咧嘴的恶面目与他看。
听的外面热闹,那宋粲知是那校尉回营,且是不想理他。
然,不过片刻,却见校尉不声不响的撩开帐帘在那帐门中探头探脑。见宋粲不睬他,那校尉倒是自觉,便趴在营帐门口便自行撩开战裙,退下马裤露出个屁股往地上一趴。手下的亲兵倒是省事,一个个上前无声的按了他腿脚帮他宽衣。那牙校霍仪提了个军棍一路颠颠小跑到至帐前,将那军棍皮绳缠在手腕悄声问:
“真打?”那校尉听罢,倒是看了那霍仪一眼,捏了嗓子假怒道:
“啰嗦……”那霍仪知事,且叩耳悄声与那校尉,道:
“我与官长打个只响不疼的罢……”
军校霍义悄声说罢,便扬棍打去。咦?那军棍下去竟打得一个噼啪有声。宋粲在帐内费力碾着那棺菌,头也不抬的道:
“你若徇私,也可赏你五十几下尝尝鲜。”那霍仪听罢便是浑身一哆嗦,吐了下舌头,对校尉道:
“官长且受用。”
说完便是甩开了膀子饶是打的一个实在!且是一个棍棍的到肉,下下的见血。直打得那校尉臀肉翻腾。那校尉咬牙闷哼了苦挨。然,又听那帐内宋粲道:
“闷声挨打,可是委屈了你?”听那宋粲话语,校尉便高声喊着:
“打得好!打得好!多谢官人赏棍……”那宋粲听声,倒是头也不抬,磨那棺菌,口中道:
“也唱不出什么花样,饶是呱噪的很……”那校尉听得此话,便是忍了疼,接道:
“官人想听什么……小的……唱来……便是……”听得此言,那宋粲便是扔了手中的药杵,拍了手道:
“免了吧,半夜听你唱曲,不堪招来些甚雌物母兽来往,还要费力驱赶。且记下,待到我何时气恼便另行打来解闷。”那校尉听罢一骨碌爬了起来道:
“就道是官人舍不得打我……”说罢一脚踢开那霍仪,口中道:
“去,别处玩棍去。”听得此话,那身边的亲兵且是一哄而散,各自寻了事不敢再触这霉头。
那校尉且自家站起整了衣衫。
帐内,宋粲将磨好的棺菌用手捻了一下那碎末,倒是还显的有些个粗糙。
心道:若是得了程郎中的沸水小磨道也省些个力气。且择个黄道吉日偷了过来,也省得我在此哼嗨的费了气力。
然转念又想,且心下又道声“不妥”
那物件甚大,且是技巧繁杂,便是拿来断也不好拼接,饶是偷了个闹心回来。
如此,且是心下盘算着怎去偷那郎中,便将棺菌粉末倒入药罐。
一时间那棺菌特有的气味便传了出来。那校尉且整衣,且提了提鼻子道:
“嗯,这味道甚是熟识,官人这半夜不曾去与人扫墓,想是寻这物件去了。”
校尉说罢,便拐呀拐的腆着脸入得帐来。
然并为得了那宋粲的回话,且是个尴尬。便又看了那矮几上的那颗巨大的“棺菌”饶是一个惊讶!望那宋粲,且是一个满脸的不相信。却用手又摸了摸了道:
“官人真真的将那老官的墓扒了麽?怎这个老大?!”说罢,见那宋粲依旧煽火,还不理他,便是满屋的乱看,找些个话说。
却突然看见躺在营帐一角的道士,便是一个新奇。“诶?”一声道:
“这鸟厮为何今日这般消停?”
说罢便蹲下掐脸捏鼻盘玩起来。那宋粲便是再也忍不住了,宋粲听了手中煽火,嗔斥那校尉道:
“你玩他做甚!”那校尉举了手嬉笑了看了那宋粲,那宋粲拿了木勺,舀出来写个药汁放在鼻子下闻了,便扔了蒲扇道:
“与我掰了牙口,灌药去者。”那校尉见宋粲端了砂锅,便抱定那道士的头,捏了那下巴道:
“这药刚煎好,莫不烫坏了他?”此话倒是不中听,惹得那宋粲瞪眼道:
“讨打,只顾烫他嘴,却不见在我手中也烫,你便认他做主人去罢?”
那校尉听罢且是一个哆嗦,赶紧将道士双腮捏住,将那口儿掰开,道:
“灌他,早就看他不顺眼来!”
宋粲便提着药罐将里面的药汤灌入。倒是那道士牙关紧咬,且是灌不进去,便是顺了嘴角似下流淌。且是烫的那校尉叽哇乱叫:
“官人留神,仔细我手,佛!佛!饶是烫的紧……”
那宋粲听他吵闹且是一个呱噪,倒是不耐烦,斥道:
“再喊便让你替他喝了去……”听得此言,那校尉立马正色,凛然道:
“咿?经官人如此一说,顿觉这药汤清凉透彻,咿呀!饶是透骨的爽快……”
宋粲虽听得那校尉如此讲来,这心内亦是个焦急。这药汤因道士牙关紧咬,便是灌不进去,倒是空费了药效。便急急的道:
“这般牙紧……”
见灌药不进,宋粲心疼汤药便停下手来。见宋粲停手那校尉便猛松手扔了那道士,赶紧甩手在那道士身上擦去手上的药汤,四处遥拜道:
“阿弥陀佛,这是那位菩萨慈悲就地显圣也,且告我知了一二,以便信男再塑金身……”那宋粲见他如此无状,便是嗔斥道:
“胡闹!取我长流银匜……”
校尉听罢,便爬起来奔去药箱处找出银匜递与宋粲。
那位问了,这“长流银匜”又是个什么玩意?
此物在中医中且是常用,乃为病重之人牙关紧咬不可服药之时所用之器具。其器有腹,以盛汤药。其腹有喙延出,置喙与病者口中撬开牙缝,而后抬手便可将药汁灌下。
这玩意平时倒是不太常用,然与军阵中常有那重伤者不醒,或因伤痛吃疼牙关紧咬者众多,医帅便以此物喂药且不用受那撕嘴掰牙之累,于是便将此物常备于帐中。
说闹之间主仆两人且是掰嘴的掰嘴,撬牙的撬牙,然那道士虽是不省人事,然却极其的不配合,亦是说不清楚他哪来的力气,将他的那口牙咬的如同一个铜墙铁壁一般。
一通忙活之后且用长流银匜将那药汤灌将进那道士口中。倒是忙活了满头的汗来,瘫坐在地。
不知不觉已到天亮。倒是一夜的忙活也没见那道士有些个起色。依旧是僵了个死人脸躺尸。
此时却见军校霍义在帐下伸头缩脑。那宋粲便没好气问道:
“何事?”那霍义见宋粲发话,便赶紧躬身施礼道:
“回将军,今天挨打的那两个寻来了。”
还未等得宋粲回话,却见那校尉一骨碌身,将那手边的半个棺茵砸去,口中嗔斥小校霍义道:
“讨打!禀报将军,需问来人姓名,官阶,所来何事,将军可否要见。心里没个根苗就前来禀报,这般无度让将军如何自处?”那宋粲听了忍不住一脚跺在那校尉屁股上,骂道:
“嘴脸!自家无度却训斥别个,着他们去本城武备司衙取我形制在此处扎营。程郎中所说之事极速办理,自天亮为始,三日之内未见成效便与你一同责罚。”
校尉听罢便是捂了伤痛的屁股,哭丧个脸便抱拳施礼道:
“领命!”说罢便吃疼捂了屁股转身,拐呀拐的走路。且听那宋粲又喊他道:
“站下,把你抹屁股的枪棒药匀些与那承节,腆着那张烂脸,邀功麽?”说罢,便扔了那枪棒药在地。
那校尉听罢倒是个满脸的委屈,且从地上捡那盒枪棒药,值双手托了,道:
“将军乃大慈悲也……官人今晚是否与道爷同榻……”
“我他娘的,与你何干?”
说罢一脚踢在校尉屁股上,校尉吃疼,倒是不敢躲了去,且是呲牙咧嘴的揉了屁股作恍然大悟状,口中道:
“将军!圣手也!倒是平衡了许多,且能走路……”
见他贫嘴,那宋粲便在起脚,那校尉倒是机灵,便是跳出帐外。刚要将那啊枪棒药揣在怀里,却见那帐外霍义在笑,便肃然道:
“取我帐篷在此处扎下,不得有误。”
“标下遵命。”小校霍仪躬身施礼,看那校尉一拐一拐的走远,方才起身学那校尉一拐一拐的且走且喊了:
“各位叔伯,取了校尉的小帐,扎营去者!”
第19章 张榜纳贤
书接上文,说那校尉听得牙校霍仪“昨日那挨了打的那两个寻来”只言,便捡了那将军赏下的枪棒疮药揣在怀里,出得帐去一拐一拐的走路。
行至不远便见到驿官与承节立马等候。屁股上的伤痛未消走起来且是一个费力,便抬手招呼一声唤他两人前来。
那身后的牙校霍仪倒是个殷勤,一路唤了亲兵搬来行军的马扎,亲手垫在那校尉的腿弯处,叫了一声:
“官长坐麽……”
如此的殷勤便换来那校尉一脚踢去!嘴中骂道:
“倒不是你打的!与我滚远一些!”那牙校霍仪便是躲了校尉的脚,嬉笑了跑远。便是与那亲兵一起嘻嘻哈哈。
驿官与那承节见那些个亲兵玩闹,想是校尉挨了那军棍的一顿好打,便是个心下有愧,赶紧上前行礼,那驿官道:
“我等孟浪,连累恩公受罚,恩公可有大碍?”
说罢,便上前搀扶。那校尉甩了两人的手,道了句:
“诶,一点皮肉而已……”此话刚出口,且听那边牙校嬉闹了学那校尉道:
“官人想听什么?小的唱来便是……”
那校尉与那嘻哈中稍带了些尴尬,便是一个眼神过去令得四下安静。转头,指那脸肿的如同猪头一般的承节向那驿官笑道:
“他怎的这副模样?”
那承节且是张嘴想回话,倒是扯了伤处,疼的一个呲牙。那校尉见他如此的模样,且是笑的一个开怀,便是压腰带望那承节胸上且是一拳,嘻哈道:
“你我一样,这脸和屁股且是要不得了!”
说得那承节连忙拱手,脸上一幅莫要取笑的表情。那校尉便是上前掰了那承节的脸道:
“好些了麽?”
那承节却想回话,且又被那伤处扯了疼了个呲牙咧嘴,咦咦呜呜的说不个清楚。那校尉笑了他,便自怀里掏出枪棒药与他道:
“拿去,将军宅心仁厚,赏你些枪棒疮药与你。”
慌得那承节赶紧跪下望营帐遥拜,又起身接过药盒,再拜校尉。那校尉还礼,却也忘了那被打烂的屁股,便嘶哈一声捂了个屁股托了个腰,饶是个疼痛难忍的模样。于是乎,三人又两个豪爽一个尴尬的大笑。
寒暄过,那驿官、承接慌忙扶了他坐了说话,却见那校尉连连摆手道:
“荒郊野地的,你我也不需那客套,站了说罢。”
见校尉伤痛不敢落座,两人也只好陪着站了。
“我来问你,城中可有些个熟识要好的?”
见校尉问下,那驿官叉手道:
“小的自幼在这城中长大,除我兄弟之外,还有过贴兄弟一十八名。恩公若有差遣,定万死不辞。”
校尉听罢“嗯”了一声,摇头道:
“倒也没你说的那么吓人!将军谴我三日内探访城中精通纵横,推算起课,等善数术之人……”
此话一出且是让那驿馆、承节两人一愣。且是相互看了一眼,那驿官拱手:
“将军寻这些人作甚?”
那承节却一把拦了他那盟兄,口中呜啦道:
“问便是失了敬意。”
说罢,便又捂了嘴,嘶嘶哈哈。却又忍了疼道:
“官长,在哪寻得……”
那校尉看他呲牙咧嘴,便笑道:
“你这烂嘴,还是少说些吧!”说罢,转向那驿官大大咧咧地道:
“便是着各商户帐房、课馆先生、和尚、道士,哦,行走算卦者也在其列。不拘贵贱,不涉男女悉数带来供将军筛选。可为之?”
那驿官听罢心下盘算一番,随即点头,望那校尉叉手道:
“恩公放心,不消三日定可完备。”说罢,便带了那承节拜别,却被那校尉揪了过来,道:
“还有,将军在此行帐。着,驿官通晓本城库司火速办理,务必明日起帐。刀笔行文,海贴榜告需明日由各司衙签押后速交帐前与将军用印,四处张贴了招贤纳士。不得有误!”
倒是那驿官和那承节手脚快。也搭上他们那些个换贴的兄弟给力。午时不过,便有“制使招贤榜”张贴于汝州城中四馆、五坊、三楼、八市、城门、馆驿。更贴心的是,那帮下还有差办立了书桌,且帮来揭榜之人记了籍贯姓名。
那招贤榜张贴的且都是些个城中热闹之处。于是乎,便引得行人纷纷驻足。榜下自有熟读诗书之人摇头晃脑的娓娓读来。
制使钦差为何人?这汝州百姓且是一个不得而知。盖因这制使的督窑在这汝州且如同年兽一般,年年来年年的去,倒是没人能记住他们。况且这名声麽,嗨!百姓自是与这督窑的制使着实的一个无感。
然这郎中麽,且因他巧工慈心恩泽了周遭的百姓,且被口口相传哪汝州之野,且住了一位“可役天地之力”的神仙。
于是乎,便见那“神卦”招子,“起课”小旗云集那榜下差办的桌前。也有那纶巾儒衫之人举了差办签押的小牌匆匆挤出人群,兴冲冲与人分享。
咦?这有什么好分享的?不就是一块牌子麽?
咦?这话说的。国人所学,一则是谋得一个五谷填嘴,二则便是证其学。
吃喝不用多讲。说这证其学。就像在这番茄网一般,大家都努力的写小说一样。闲暇之余还在分享自己的小说,增了多少在读,少了几个催更。且是一番斤斤计较之态。
毕竟,有一种幸福叫做认可。尤其是被高于自己的人认可。那是值得炫耀的。
这一番的热闹倒是自家那一十八名兄弟共同施力而为,且是看的那驿官两兄弟的眼热,且洋洋自得之。
那街面上的熙熙攘攘,且是扰得那望嵩楼上一人的清净。然,却依旧埋身于那碑文拓片之中,问下:
“何事?”
虽问,然依旧是个笔耕不停,手中洋洋洒洒。不刻那随从侍卫入内,躬身叫了一声“知州”报:
“今日午时刚过,街面有制使招贤榜……”
那知州听至此,且是笔触稍顿。倒是他那随从不忿望那侍卫道了一声;
“越发的无状了!”
那随从口中这“无状”何来?便是在这汝州的大事小情倒是不用知州知晓,且都明目张胆悍然的瞒了他这一州首宰便宜行事。也就是这汝河军州之地,大宋三辅之一,有他这知州不多,无他这知州也不少。
便是如那野外独居的郎中一般,透明到周公度接迎钦差制使,地方官员之中亦是没有他的人影。
且是一个怪异?一州首宰且能过的如此无所事事,没事干躲在州衙后花园的望嵩楼上抄碑玩,不用工作的吗?这官让他当的也是个洒脱。说好的“法立于上而行于下”,在这汝州不作数啊?
嗨,这事,别说汝州!放在京都汴梁那被尊为九五的那个也是个不灵。自打他登基以来就是个“说话不灵,放屁不疼”的小透明。刚开始有那向太后垂帘听政,倒是不过一月便还政于他,然却架不住只这一个月将他那短命的哥哥一班旧臣换了一个干净。新人倒是个体贴,且是不愿让他万事操劳,纷纷代管了去。“旨不出宫令不出京”说的就是他。
话说回来了,一个人忽悠你,你能直接抽他。但是你架不住一帮人串通起来忽悠你。所谓一人为骗,两人为局,三人便可成市虎!且能颠倒黑白,把那假的说成真的。
此状无解,别说是你这个天纵之才,有“五岁朝天”辉煌战绩的知州,即便是神仙来了也挠头。
还是那句话,权知汝军州事,你再有“权”,下面没人执行也是个白搭。这“权知”麽,也就是仅仅让你“知道”一下就行了。此乃“务要人推”。于是乎,也只能在这衙内后花园的望嵩楼写字了。
权力权力,有权有力。除了这手里的权,你还得有那“推务”之力!若无铁血的手腕,即便是你要做事,也会让这帮手底下的人嚯嚯的啥也干不成,更甚之,便是抗了你的大旗,为私利,行那荒唐古怪之事。
等到这帮看似恭貌屈身的手下者,将这山河啃得一个支离破碎之时,便任由他们那大笔一挥,书一个“万般皆能,独不能为君”留与后人评说。
于是乎,那此时那随从的那句“无状”被那知州风轻云淡的一声 “由他”打断话头。在那随从怔怔之中依旧奋笔。且用笔于那洋洋洒洒之上提笔抹了“汝帖”二字。而后,便退后远观,且提了笔一脸欣慰之色。
且自言道:
“有此,且不妄这一任知汝州也!”
便踱步出门,凭阑,望那夕阳西斜,日如红丸,将这巍峨于万仞之中的望嵩楼染就的一个漂金撒银。饶是一个思飞云外。
有道是:
不共众山同,
迢峣出迥空。
几层高鸟外,
万仞一楼中。
水落难归地,
云篱便逐风。
唯应霄汉客,
绝顶路方通。
且不说那“绝顶路方通”在怀,现在还无所事事抄文拓碑,于那望嵩楼自嗨的知州。
翌日,宋粲昏昏醒来,不知是何时辰。只见帐门外阳光刺眼,像是正午时分。
眯眼顾盼,却懒懒的还想再睡。想是昨夜操劳过度伤了神也。
且在只手挡了阳光,懒懒不肯起身之际,忽得想起昨夜灌下药的道士不知如何。便是一个惊得睡意全无,赶紧起身观看。
这不看还则罢了,只这一眼,却着实的惊出他一身的冷汗。
看那营帐角落,哪还有那道士身影。然却衣物还在!虽破烂却如人形堆放。
那宋粲却是不信自家的所见,便是将那双眼挤了又睁,睁了又挤,便又得一个枉然。遂近前以手触之。然那些个衣物顿时于手中化为齑粉纷纷而落。
此状饶是将那宋粲唬“啊呀!”一声,便是一个缩手,饶是一个手脚并用后退了趴走。
且爬行不几步,那昨夜的巡城鬼吏面目再撞心怀。想起他那“位列仙班”的话来,便又自顾一个喃喃:
“喻需呀。莫不是这厮羽化了麽?”
说罢,且又不信,又探身仔细观察衣物。虽触之破碎倒觉无害。便是慢慢放下心思,心道:据《太平广记》所载:《九都龙真经》有云:“得仙之下者,皆先死,过太阴中炼尸骸,度地户,然后乃得尸解去耳。”
一番胡思乱想之后,心下暗道:难不成这货真真的一个尸解成仙了麽?
如若不是,那滚烫的药汁灌下,便是个活人定也会生生被烫死了去。
想到此,宋柏然心里暗自神伤,回想道士种种,虽顽劣,却也是不乏性情。想到此处鼻子发酸,已是泪目。刚想唤人进来,却想到这道士身死却是自己所为,自叹道:
“哎!我不杀伯仁……”
于是乎,且抹了鼻涕擦了眼泪,且在帐中胡乱的翻找。片刻,便寻得一个装杂物的木盒,拿在手里上下的看了,倒还算精致,且自言自语道:
“且是小了些……”说罢,便倒出里面的杂物,将那烂布着手捧了装捡入盒。
手里忙活,然心下却计较了道:即便尸身不见,做个衣冠也是使得。若那郎中要问便呈上与他看了且作了帐,也省的自己的一场官司。
且将那烂布收拾完毕,却发现腐烂的衣物之中静静地躺着一个龟壳。
且拿了看,心道:别人家的龟壳本是本就是龟骨,黑漆马黑的也算常态。但是这龟壳却赤红透亮的冒着油光,似是被人积年把玩,盘磨的几与那玉石同质。
那宋粲新奇,便捏了那龟壳走到帐门光亮处仔细观瞧。
阳光将那龟壳照了个晶莹剔透,且有荧光透于手中。心下赞了一声“方物也!”
又细看,见上面隐隐约约遍布字迹划痕,且不是经过几多年岁,模糊不清几不可辨。索性便坐下,又拿那龟壳近了细看。除去有发现几条如树根般蜿蜿蜒蜒的裂痕,然却依旧是一个看不懂。
怎的,倒是上面圈圈画画的一个乱七八糟。心下知是字,然却却一个也不认得。倒是那如树根枝桠一般的裂痕饶是让人看了不明觉厉。
端详了片刻,猛然想起,那些个乱七八糟的圈圈画画,倒是个似曾相识。想来便是在父亲书房中的那些个兽骨铜物上见过,想必此乃上古之物。
忽然想到这龟壳定是那道士贴身之物,莫不是什么道家法宝通灵之物哉?想罢,便打了一个冷战。也不敢耽误,遂望了四方拜了一拜,隆重的将其压在烂布之上,退一步拜了一拜。
宋粲戚戚哀哀的做完,便要唤人请下个水墨先生写就好的灵牌,着道婆、风水与那他寻一处好地葬之,再去城中请了好的知事于他丧典也不枉的他来世一场。
心内乱乱糟糟想了一通,却是想到,这人且是因己,这灵牌便自己写了才有诚意,便四下寻了一块木板,提笔蘸了墨要写那道士灵牌。刚下笔便又停下。倒是有声自问:
“这货叫什么来着?”
于是乎,又是搜肠刮肚一番,然却又是一个枉然。心下骂来:鬼知道这道士姓甚名谁!骂完了又是个心虚,道士想起那郎中却是知道这道士的来历。岂不是连那郎中一并骂了去麽?还是那天问了那郎中再写吧。于是乎,忙活了半天且望了那只写了一个提头的灵牌便也只好悻悻作罢。
心内苦闷,便想唤人进来取些茶水。然,唤了两声,却不见人进来。便是心下恼了那些个左右惫懒。挑了帐帘便直身出帐。
然,看校尉帐中衣冠俱在团团的堆在那里却也是个无人。那宋粲大惊,心道:
邪门了麽?!饶是那短命道士带着这恶厮一道羽化尸解了不成?这便如何是好?且是怎的与校尉那个狠人爹如何交代?倒是我敢说,饶是他也肯信!这事说出来我都他妈的不信!
宋粲心中暗想嘀咕,便站了四下寻找。
这才发现营帐周遭工匠人等繁多,却声小气微的搭设营帐,便是连那钉桩的锤头也裹了布,饶是一个小心翼翼。
然,远处却见各色人等由城中衙役押队等候。
那些个工匠见宋粲出账,便是赶紧放下手中活计,就地躬身。那宋粲见那些个工户一个个像个鹌鹑一般,倒是不好问话。便装作无事,踱步去了,随口望那工头道了声“辛苦”
这“见面道辛苦,必定是江湖”。此为 “春点”,是传统跑江湖的见面打招呼客气的第一句话,“盘道”之前的铺垫。
那工头且是省事,见这将军有话要问,便慌忙近前作了个揖,躬身道:
“将军醒了,小人工户,参见将军。”那宋粲道了句“免了”便望了远处,问:
“远处那些是何人等?”那工户躬身,道:
“回将军的话,小的知道的也不仔细,只知道官衙下令,将那街上测字算命先生,问米看卦的婆子悉数抓来送到此地听命……”
听那话来,那宋粲心下一个计较,嗯,倒是自家发的将令。然却不成想怎的能来如此多的人。倒是在这满街的人呜呜泱泱,怎会如此的安静?便又问工户道:
“如何这般安静?”那工户也不敢抬头,言道:
“小的一早便被差遣与将军搭造行营,来前管事的吩咐,不得扰将军休息。敢喧哗者,着铁尺打牙……”
两人正在说话间,见那校尉穿着短衣疯也似般的跑过来,也顾不得尊卑长序,一把扯过宋粲拉到一边,嘴里小声埋怨道:
“我的亲爷活祖宗!你要闹成哪样方可衬心?”此话问的了宋粲着实的一愣。心道:我闹什么了我?
那校尉见其目光呆呆,便又急急的道:
“你若面上不开,我便禀明了家主寻得一良家三媒六聘。实在忍搓不过,就着咱家去教坊且寻一个看得过的歌姬舞女。虽是个乐籍,好歹也是个官宦出身。却如今作出这龙阳之事,即便家主碍得情面不加责罚,想我爹那等狠人!一双铁锏只消两下我便了帐……”
听闻那校尉言语,宋粲大惊,心道:什么三媒六聘?什么歌姬舞女?怎的这龙阳之事都出来了?!孙子,你到底想聊什么?!于是乎,用眼剜了一下那校尉,抬手甩掉校尉攀着的手,大声折辩道:
“胡柴!我几时……”那校尉听得这将军如此,且是将那眼睛瞪的溜圆,道:
“还说没有,这天光大早,我便见那道士光着身子从将军帐内跑出……”
宋粲听了,心下瞬间盘了一个来回,心下饶是一个庆幸。如此说来那道士没死?
欣喜之余,便高兴问道:
“哎?他没死麽?”
那校尉听宋粲言语之兴奋,再观其脸色,那两眼便是烁烁放光,且有快慰之态。顿时便瞠目结舌愣在当下,眼中却将那宋粲为天人视之。便又眯了眼看那宋粲,喃喃道:
“官人如此威猛?许是我昨夜饮了酒,睡的沉些?竟一点声音未曾听见……”
闻听道士未死,且是与那郎中有交有代?心下且是一个高兴,便不再与那校尉胡缠,问道:
“他人在何处?”
那校尉听到宋粲问话,便将那脑袋晃了一下,照自家脸上就是一掌,且是想验证了自家是不是在梦中!于是乎,又献出个呲牙咧嘴的面目忍疼。这一番操作下来看的那宋粲心里直犯嘀咕,心道:这是什么时候添的毛病啊?饶是一个解恨!心有所想,便口中道:
“嗯,打狠些方才解气!”
却见那校尉以手蹙额,吭咔可半天才道:
“爬树呢。”
得,这回轮到宋粲瞠目结舌了。心道:咦?此乃奇闻也,好好的觉不睡,却去爬树玩?这话说的跟骗小孩一样。
却看校尉举手蹙额,实实的无奈,倒是不像胡柴的模样,便斥问:
“胡言!他又不是猴子,爬得什么树?速带我去。”
说罢便是自去,那校尉跟着跑前跑后连比划带说道:
“他不是猴子,却是猢狲成精。今早自将军营帐中赤身而出,我便唤起亲兵追赶出去。后,张家兄弟前来复命也被我抓去顶差。不想这鸟厮如同猢狲附体,一路攀爬飞纵如履平地。盘桓至此时,我等数十人竟奈何他不得……”
那一番话倒是声文并茂连比划带说,让那宋粲听的两眼放光,神情兴奋的道:
“焉有此事?带我去看邪!”宋粲说罢,便转身入帐,急急的寻了宝剑。倒是身上也没个腰带挂了,便是将心一横抄在手里在手。
再出帐,便见校尉拉了马匹过来。两人话不多说,便搬鞍认镫,撒了缰绳飞马望那后山草岗而去。话说这宋粲为何如此兴奋?
我去!光猪耶!爬树耶!裸男耶!这事如果搁现在不拿手机拍下来都对不起科技进步。
第20章 异象勿怪
上回书说到。
听得校尉言,那道士一大清早便赤身从那大帐中跑出,化作猢狲一番上天入地,且是害惨了那苦苦追拿他的众人。
这事听起来倒是个奇葩,然却是那校尉的眼见为实。那宋粲听得那道士未曾尸解成仙便是放心下来,倒是有个尸首与那郎中道也好说些个。于是乎,且慌得那宋家主仆二人一路快马赶至后山草岗。
远远见,亲兵、衙役呜呜泱泱一干人且在岗下一片树林处肃立。只闻清风过耳,却听不得一丝的人声。倒是一个怪异的让人脊骨发毛。
一阵风过,引得树林沙沙,便是让那校尉身上一冷,打了一个寒战,遂急急的拉停了坐下马,道:
“邪了门也?”
那宋粲见其停马且是一个怪异,拉了马问他:
“怎的停下?”那校尉却抱怨道:
“怎是我停下?”说罢,便踢了那马一下,那马且是个攒了四蹄,饶是圈圈绕绕了不肯向前。
却在此时,那宋粲的坐骑亦是打了响,鼻畏畏地不愿向前。便觉一阵寒意自下而生,且是激灵灵打了一个冷颤。
抬头望天,且在正午的时分,正是骄阳似火。这无阴无凉的,且是个怪异。于是乎,便是扣了自家的脉门,倒是无有异样。
心道,且不是那暑热惊痫、汗出当风之状。便跳下马来扔了缰绳,望那校尉道了一句:
“走了!”
说罢,便于那没膝的蒿草之中疾行。行不到十步便觉有物迎面撞面而来,而后心下一阵的恍惚。惊醒来,却左右看了,且是一个无物。回头见那校尉伸了双手四下摸了,又是四下看了挠头,又于一处来回的纵跳。
那宋粲见罢,饶是一个心下一紧。心道一个不爽,他已有此感麽?
那校尉见宋粲眼神怪异便笑了摊手。
且是眼下那道士死活要紧,便也顾不得许多。便是强压了心下的怪异举步前行。
到得那处树林近前,却见那班亲兵、衙役一个个俯身低头,且是个鸦雀无声,场面甚是有些个阴森。
那宋粲心下奇怪,怎的如此多的人都仿佛是中了那定身咒一般一个模样?想罢,刚想叫了校尉上前打探。然,还未说话且见那校尉口中叫骂一声,飞身到得那亲兵近前,大声问道:
“可曾抓到那厮!”小校霍仪回头见那校尉,便上前叉手回道:
“回官长,抓是抓到了……”校尉听得自家手下如此回复,抬手便是一鞭。口中骂道:
“无状!抓到便是抓到,”见那霍仪挨了鞭子亦是个委屈,便拦了校尉道:
“莫要打他。”说罢,问了那霍仪道:
“说来!”
那霍义见宋粲问他,便吓得赶紧后退两步低头叉手,咿咿呜呜的说不出个话来。
树下众人等见宋粲到,纷纷施礼,稀稀拉拉的道:
“参见将军。”
随之便纷纷侧身闪出道路,让那宋粲两人近前观看。
到得树下看罢,才晓得那牙校霍义的难处。此情此景真真的没办法用人话说来。任谁听了都会骂他个胡说八道。
只见那道士身体赤裸卷曲于树下,趴在草丛中不动一动,作出一个了无声息之状。那宋粲心下暗自叫苦,如此这般的且是不好与那之山郎中交代。宋粲看那道士如此情景便心下焦急,看了众人惊叫道:
“如何这般?”
问是问了,然这众亲兵却是没人敢搭他这个茬。
这事倒是能说出来,但是,能让人相信却有点难办。若不是亲眼所见,连他自己都不信!心下想罢,便回头以眼神问那校尉。
校尉倒是一副“你看我作甚,我也是刚来”的表情。
见那宋粲抬手要打,那校尉且是赶紧换了副面孔目光如炬看向众人道:
“可曾用过军械?”众人赶紧抱拳低首不敢言。且听那霍仪道:
“回官长,不曾用过,自官长走后不多时这道爷便从树上跌落……”
那校尉听罢倒是一口气喷出,差点把鼻涕带出泡泡来。我去的时候这人还好好的能传能跳能上树,逮都逮不住,我一走他就这样了?合着这事怨我了?想罢,口中叫骂道:
“一派胡言,看我愚麽?再若胡言,回营领了军棍去!”
宋粲心下担忧那道士,且是没心情理会他们之间胡缠,便自顾蹲下看蜷曲在草丛中的道士。着手中宝剑剑鞘找了肉多的地方戳了两下,然也不见他有甚反应。
见那道人现在如此倒是放下心来,总算是有个不死乎活的与那郎中交代,总好过一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白日飞升说出来理性些。然,心下依旧是个烦乱。却也只能盘腿坐了,稳下心神定了气息,拉过那道士手腕手指搭了寸、关、尺。
然,觉这手下却无半点脉象可寻。于是心下一沉,暗自道了声“不妙”。饶又是心有不甘,便又扒开那道人眼皮看了。
但见那道人眼珠翻白,断无一点黑眼仁可见!于是乎,这心中又是一个连连叫苦,心道:这比昨天死的还透啊!莫非这亡人便是真的呜呼哀哉了麽?然,心下又跳出那郎中和蔼可亲的面目,心下便又是一紧。一个冷颤之后又伸手探了那道人体温,且觉得这身上体温且与那常人无异也。便吓的他如同被烫了一般收了手去。
咦?这很奇怪吗?嗯!不奇怪,一点都不奇怪。但凡是个医生,不管是中医还是西医,碰上这路体温正常,没有心跳脉搏的都不奇怪。他们倒是能跑,而且是快马加鞭的跑!太他妈的邪门了!
这个状况完全颠覆了那宋粲医术世家的认知。他倒是没跑,不是不想跑,只是碍于旁边这一大帮呜呜泱泱的亲兵、衙役,也只能强装了镇定,将这心下的怪哉压不下去。
心中暗道:异象麽?
此念刚自心下闪过,随即心下一轮。便又想起昨夜那巡城鬼吏“如有异象莫怪”之言。
心道:这玩意就是那鬼吏口中的“异象”麽?
思忖一晌,倒是想不出来个所以然来。于是乎,只得按下心下惊恐,定下心性假装镇定,起身吩咐道:
“把件衣服与他……”
且听得一阵熙熙索索,便有一件衣服盖在那道士的身上。
那宋粲起身抱手,抠着下巴若有所思的走出人群。那校尉见宋粲面色仿佛心有了定数,便递过一个帕子与他擦手道:
“官人可是看出些个端倪?”
那宋粲接了那帕子,心下骂道:就你嘴碎!别人不问你来问!你倒是问我?哪还有甚端倪?就是我爹来了这人亦是个死人也!心下想罢,倒也不便直说,且斜了眼笑着将那校尉上下打量一番,道:
“诺说行那龙阳之事便可医好他,可就随了你的心思?”
校尉见主人如此邪笑,顿时裆下跑风,激灵灵打了一个冷颤出来。心想,看这猥琐的表情定不是什么好事。不消说了,这“龙阳之事”肯定轮到自家身上。想罢,这身上且是一阵阵恶寒袭来,不自觉的捂了裤裆,谄媚道:
“官人如此看我是何缘由?那事且不是甚灵丹妙药。官人如此笑来,着实让我心慌……”
主仆二人正在玩笑,却听众人一阵惊呼。宋粲慌忙回头推开众人,且上前仔细观瞧。
却见道士身上衣物皆已成败絮,随着他起身便似雪花般纷纷掉落下来。心下暗叫:倒是个稀罕!这死物且是还阳了麽?想罢,便用手捏了那败絮看来。且不是焚烧了那般,而是如同那积年的破败一般,看似完整,入手即成齑粉掉落。
看了手心中的败絮,心下回想那营帐内腐烂成齑粉般的衣物。心下道:此乃那巡城鬼吏口中的异象哉?想至此,那宋粲手托下巴扣挠着胡须,自语道:
“怪哉?果然如此麽……”
说话间,见那道士翻了一身,却不站起,且是伸腿缩脖卷曲了几下,便舒展了筋骨,四肢着地悠然爬行起来。且是唬的众人纷纷后退。
那道士且是一个怪异。且不顾众人惊恐,用嘴在草丛中乱拱了找寻,啃草而食之,饶是一个悠然自得。
众人见此异状皆惊,一个个面带惊恐拔刀持械向后退去拉开阵型。那校尉也是手按崩簧弹出腰刀护在宋粲身前,惊恐道:
“官人,这是为何?”
此话且是问得那宋粲一愣,望了那校尉心道:喝!你他喵的,问的真好。这不是很正常麽?人是杂食性动物,有道是“南吃虾,北吃蟹,两广吃遍自然界”!他吃点草怎么了?这叫生存!生存懂不懂?难不成还因为这个给你拍一期“走近科学”?我看你长得就像个“走近科学”!
那宋粲倒不惊慌,上前掰了那校尉惊恐失常的脸,绕过他来到那道士身前细看,回头问那校尉道:
“你不是说他是猢狲成精麽?怎的又吃草?”
这话问的那校尉且是一个哑口无言。心中且是一百万个草泥马在那草原跑来跑去!心道:我怎么知道?这已经超出过去、现在和将来人类的认知了!达尔文来了也只能哈哈一句“世界真奇妙”然后快马加鞭的跑路!
只能指了那正在啃草的道士一顿“吭咔”且是脸上写着大大冤枉两个二字,这口中饶是说不出个话来。心下道:你这道人,还算是死了吧,这整的也太他喵的吓人了!
那宋粲站定了身姿,双手环抱胸前,手指抠腮,心下思量。
心下想来:那巡城鬼吏只说这由我而起,也让我有个始终。由得此话想来,这厮便是与我无害也。既然无害,我且怕他个鸟来?想罢,便蹲在那道士面前薅起一把青草与那道士最前晃悠。
校尉看罢,便赶紧上前护住宋粲,拔刀对着那道士,道了句:
“官人小心……”
那宋粲“诶”了一声,便将那校尉扒拉在身旁,抬头对众人道:
“尔等散去吧,此处有我。”
“将军?”众人虽施礼,但依旧相互看了围着不肯离去。宋粲见众人不肯离开,便索性点手叫了校尉道:
“去,将我针砭取来!想这厮伤心过度,失心而疯。我自会与他诊治,尔等不可妄言。”
那校尉听罢心下暗自道一了声“好!”,这借口找的,不愧是医药世家也!疯子可不就这样吗?谁还没见过几个疯子?那校尉虽是心下如此说来,但是也是担心自家主子的安危。且在一愣,又见那宋粲瞪了眼道:
“胡不去?”
那校尉只得领命,对众人喊了一声“纳刀!”
众兵丁得令,喊了一声“诺!”便齐齐按了血槽,压了崩簧收刀入鞘,便随校尉离去。
众人离去,那草岗之上只留下宋粲与那赤身吃草的道士。宋粲无聊,便用手中青草逗弄正在啃草的道士。那道人抬头,见宋粲手上的青草便凑了上来闻了闻且吭吭哧哧的啃食起来。
宋粲见他吃了甚感欣慰,便伸手去摸那道士的头,不想那道士却“咩”叫一声便后退两步。那宋粲奇怪,道:
“咦?吃的好好的……”话未说完,便见那道士猛冲过来,照定那宋粲就是一个冲顶,且是将那宋粲顶的一个人仰马翻。宋粲心下一惊,慌忙盘身起来,一把抓过宝剑扯出剑刃,持剑而立锋芒直指那道士,叫道:
“休再来!”一声喊罢却见那道士却不曾理他,犹自在一旁安心吃草。宋粲本是恼怒,见那道士如此,随即心道:这道士落得这般情状,却也是因为自己猜忌蒙心暗算与他所致。如此倒是一个一报还一报也。
想罢,且是翻了那剑身,拍了那道士的脑袋道:
“你这恶厮!欠你的,此番可算得两清?”说罢,便将手中宝剑插在地上,安心盘腿坐下看那道人撅臀翘尾的吃草且笑道:
“你这厮!”
且不说那宋粲安心的喂那道士吃草。
那校尉带了一干亲兵、衙役回营,一到营地便急火火的安排亲兵做事,令小校霍义赏了酒水让驿官与那承节散了衙役三班众人等。
一番安排妥当之后便到得宋粲营帐。却见那原有营帐已被工匠拆了个一干二净。然,见那帮工匠正在“哼嗨”的打了夯子扎了基桩,以备搭建制使行营的中军大帐。便是站在原地挠头。
思忖了一下,便拖过一个干活的工匠问明原帐中物品所在。
那工匠带了校尉到得那物品堆放之处,却见火工海岚领了那小成寻站在那里看景。
倒是听那牙校、兵丁说起那夜去坟茔处寻棺茵之时,那海岚性状饶是一个笑料也。如今见他来便学那将军唤他,叫了一声:
“尤那良人!所来何事?”
那海岚听罢,且是身上一紧,那是一个摸头就跑啊!且看的那校尉一句“我擦”便是一个瞠目结舌。心道:这货倒是做什么亏心的事了?
别说那校尉傻眼,身边的小成寻也不知道为什么这货要跑!
倒不是那句“良人”所致。饶是自那教坊被那校尉恶拿到此,且是一个步步惊心。昨夜又被这厮黑灯瞎火的马上擒来,按在鞍子上跑了一夜。现在想起来都是一个心有余悸。
两下归一,这心理阴影一时半会的还不好消除,便是人多的时候见他亦是腿肚子转筋,浑身一个不自在。更不要说是现下四下无人面对面的讲话。不跑?不跑是孙子!
那校尉刚想追了去,却又见那海岚猛然转身,一个爬伏便是跪倒在地。
咦?他怎的又不跑了?
这害怕归害怕,但是事还的办,现在俯首就擒兴许还能挨的几下了账,真要是被他费了力气追了上来,且不知道要被打成什么样来!这一顿打喝顿顿打,那海岚还是能算得个明白。便是硬了头皮爬了,颤声叫了声“诶”便是猛吞了一口口水,涨了胆子高声道:
“司炉遣我二人来此,所为事务两件。一为,石碳心玉已经火窑二工查验,堪用……”
说罢,便颤颤巍巍的从怀里拿出上呈双手递与那校尉。那校尉见他浑身是汗两手战战,便有心作弄与他,倒是不接,自顾忙着查点药箱物品,头也不抬的假怒道:
“堪用便是用来,到此作甚?”那海岚听罢倒是一个心急,且结巴道:
“诶?若,无有将军签押……怎,怎,怎敢再炼?”那校尉听了他急了个结巴,且觉好玩。便停了手中的活计,掏了耳朵不耐烦的道:
“二!”那海岚吃了那校尉的唬,且是个心慌。听得那校尉的“二”字所闻,便是一个瞠目结舌,心道:二?什么二?我不二啊?心里想着,便望那校尉怯怯的问:
“二?”话刚出口,便见那一本医书望他砸来!于是乎,便想起那之山郎中交代的还有个“二”,便是慌忙躲了道:
“二!二!程司传话,制使日夜操劳,甚是辛苦,特让成寻送酒过来,以解将军身乏。”
且听得一个“酒” 便起身过来,蹲身望了那海岚,怒道:
“当我做个奴才使唤麽?便是一个官长也不曾叫来?!”
那海岚听罢只顾了自家身上哆嗦,且是不敢回言。那校尉见他如此,倒是笑了出来,道:
“那将军便在后岗,随咱家一起送了去?”
海岚听罢,那头摇的,都快晃散黄了,口中结巴道:
“小程先生有吩咐,我等不可扰了制使牧羊,还请官长代劳。”那校尉听罢心下诧异,便脱口而出道:
“乱讲,我家将军何曾牧羊?”
脱口而出之后,心下也是奇怪,思忖了一下,便问那海岚道:
“小程先生又是哪个?”
海岚听罢倒是只顾哆嗦也不回话。
校尉见他如此,便抬头刚要开口问那成寻。倒是想起这小厮就跟个哑巴一样啊!且是个能听得却说不得主也。听他说话,还不如不听。别人好好的一句人话,换他嘴里?能把你这脑子生生的搅成一团浆糊,且是不敢自寻这等的烦恼,会影响脑子发育的!
倒是埋怨了那郎中派来传话的这两个人!心下又挂记自己的那后岗上的主家。便也懒得多问,劈手夺了那海岚手中的上呈揶揄道:
“也是个不爽利的!”
说罢便揣了那上呈,拎了成寻身前的酒坛,挂了药箱翻身上马,拉了缰绳对那海岚道:
“你且回去,容我禀明了将军再做定夺!”
说罢便喝了一声,催了座下战马便望那后岗飞驰而去。
却在此时,见小校霍仪领着一个老者跑来,望校尉背影叫了几声:“官长”却不见校尉回头,唤了几声却见那校尉的马已跑远,便慢下脚步,回头向身后跟随的老者拱手道:
“丈丈,我家将军且在游猎,望丈丈担待。劳烦回了夫人,且劳些个耐心,再等些则个。”那老者听罢,便赶紧望牙校霍义拱手道:
“有劳小哥,我这便去禀了主人,劳烦小哥待将军回营多多提点些老朽……”说罢,便托了那霍义的手从袖笼里抽出钱引暗递过去。口中道:
“劳动下金口,代为通禀则个。”
那牙校霍仪不知那老者所递是何物,便把手接了,低头一看方知是钱引。这心下便是一惊,慌忙推还与那老者,口中急急道:
“丈丈不可误我,咱家军纪甚是严苛,此时将军心下大是不快,我等俱被逐回,却不知待会且有无军棍赏下,此时断不敢再有闪失。”
那老丈见牙校推诿着实的一个不受,便无奈收回钱引,只得再次躬身行礼,道:
“且就有劳小哥一人了。”
说罢便回身向那营外等候之人走去。
见老丈失望而去,那牙校霍仪亦是心下不忍,便道了句:
“丈丈留步。”
那老者停下脚步,回身向霍仪行礼。那牙校追赶两步躬身道:
“如此,若是个方便,烦劳丈丈移步到将军帐前。且寻个阴凉处等候,也免些风热暑湿。我家将军见了自会过问。”
听闻霍义如此讲来,那老者深深一躬谢,感激道:
“金谢小哥!还烦请小哥多担待则个,上禀将军,故皇城使夫人请见。”
第21章 金莲正宗
草岗之上凉风习习,滚了那草浪,倒是不似刚才的那般暑热。
宋粲此时独坐林下,望了那随风绵延的草浪。且是一个“荒草有浪心无澜,马不用兮且得闲”。于是乎,就剩下“都且闲兮神乎何以为御”了。
心下恰然,便看那道士白花花的屁股肉与那草浪中时隐时现。
那道士吃了宋粲手中的青草便又滚去一旁蒿草中昏睡了一回。有了几次经验那宋粲倒没管他,只是守在他身旁任由着他作妖。
果不出所料,约么不到一刻时,那道士便犹自醒转过来。却还是四肢着地,伸手撅臀,张嘴缩舌的深了个懒腰,又摇头晃脑的扑棱了几下,便双手撑地仰头挺胸,警惕的看了远方。
那宋粲见他醒了,便也是看了不出声。到时看不出这货此番是狼是狗,心道:不管是什么吧,却比刚才欢实了许多。
然那道士却看了那宋粲一眼,便脚手并用的窜了过来,见那道士眼神中透露着真诚,且慌的那宋粲急急的伸手道:
“莫要过来,莫要过来!”
很明显,这话在那道士耳中且当他是在放屁。便是一个义无反顾挨身上来,且提了鼻子在哪宋粲身上嗅来嗅去。见他口舌间的口水淋漓倒是弄的那宋粲有些个恶心,便推了他头喝道:
“那边蹲了去!”
令他意想不到的是,这道士仿佛听得懂人话,闻言便是一个面目沮丧的表情趴走。一步一顾盼,却停在不远处眼神楚楚可怜的望那宋粲。
此举道士让那宋粲一愣,心道,这厮听得懂些个人话麽?若是唤来喝去的唤他也是好玩。
然,看那楚楚可怜的眼神配上那道士的八字胡饶是贱的让人牙根发痒,让那宋粲看了便是个忍俊不住。
便捡了根树枝举在手里,望那道士喊了一声:
“去!”那道士且是听话,见树枝飞去,便纵身飞奔,不过一晃,便喜滋滋的将那树枝叼回。
那邀功般的眼神且是让那宋粲两眼放光。于是乎,便起身挥手,将那树枝丢的更远一些让他捡去,随他奔跑了来回两人玩的一个不亦乐乎。唉,男人的快乐,有时候就这么简单。
那道士却也乖巧,倒是看那宋粲累了,便蹭身舔手地欢跳于宋粲周围与他厮闹逗闷。
然,宋粲再拔草与他,他却不肯吃,只是在宋粲的手上舔了一下,便卧在宋粲身边自顾舔手。
宋粲也见怪不怪,便由他自由,趴窝在自己身侧坐在草岗林下。那宋粲方佛也得了清净,便是头枕双手,口中衔枝,闻得四周阳光晒了青草的芳香,看那荒草如浪延绵至远。
冷不丁,却见那草岗之下路口且是陆续有人经过。此路通往汝州城内,且因此处野地清幽,平时倒也是个人迹罕至,却如今看却见三三两两的人来,且有几分的热闹。
细看之,却是些纶巾书生,市井起课先生,或打幡摇铃或三五成群或独来。如此竟也呈熙熙攘攘之势。
想是看到了城中的海贴榜告前来应榜者。
看到此便心内暗想:这张家的后人办事确是有些个手眼,这腿脚倒也是勤快。想这三日之内定能让程郎中从中选的可用之人,届时也能算上个将功抵过罢了。
想至此,便又想起那驿官,倒是教坊中且与他一面之缘。然,此时再细想且也记不得那厮面目。想罢,便是一口气长长的哼出,心道:既然答应过那鬼吏与他后人一场富贵,不如就带在身边做个亲兵常随,日后见功再行提拔。
咦?人家好好的在这汝州驿馆好吃好喝的作这土皇帝,你便拉他去从军?还是个长随,那不就是一粗实的丫鬟麽?这叫什么提拔?
也不要这么说。
那宋粲所在的殿前马军司是什么所在?那是和与侍卫亲军司合称“两司”存在。他们的上面可就是“殿前司都指挥司”那可就是“三衙”之一了。“三衙”是什么?“三衙”是宋代禁军最高指挥机构!
而且宋粲所属马军为殿前诸班直,为皇宫禁卫,殿前仪仗,随驾出行随侍左右。妥妥的一个禁卫军。
从州府厢军一个不入品级的小官,到禁军殿前司马军效力也算是一个天大的恩惠与他。
那宋粲就能直接把一个厢军一下子拉到殿前司?嚯!你当着宋粲这虞侯是白当的,即便是上面的都虞候,哪怕是都指挥使不愿意,看他爹的面子也得立马的画押盖章,说一声“拿去!给我滚的远远的!”
正在想此事,却听的一声道号:
“福生无量,仙长在上,小道起手。”
宋粲循声望去,见道士一人带了个小道童在岗下站着拱手触额。
见那道人青衣的道袍一尘不染,头上九粱的道冠冠玉清白。冠玉之下,长眉星目顾盼间神采奕奕。悬胆下三缕的长髯,与胸前飘飘洒洒,脚踏十方芒鞋,衬了膝下云袜。腰上阴阳的铜扣,穿了青绿的丝绦。身后背了一口阴阳的长剑,手上一条白尾的拂尘,饶是一副仙风道骨。
宋粲见那道人面容清秀,饶是招人喜欢。然,见他如此行礼倒是有些错愕。
便是又想,自己没着官衣,想那道人错把自己当作应榜之人打个招呼结伴罢了。心下想罢,便赶紧拱了手高声回道:
“道长请了,由此往前方不远便有司衙人等接待。”
那道人听罢,却放下手道:
“小相公且有领万军之威,又医者大德于身。虽是荫功无算,却也担不起贫道这空首矣。”
这话且是说的让人憋气,一句话让那宋粲被噎的胸闷眼直,喉咙里面的这口气且是上不去下不来,咯喽咯喽的,饶是说不出个话来回他。也只能看着自己那拱起的手便也不知放下还是不放下。
心下且是个气愤,刚想怼他一句:你丫到底会不会聊天!又想来这无趣便是自家讨来吃的,且是怨不得旁人。
如此两人对视倒是一个尴尬。
且在此时却见宋粲身边赤身倦窝的道士抬起头一声望那道人吠叫一声,而后便是一个喉中呜呜,呲牙看那道人。
那道人见了,赶紧拱手,道:
“仙长息怒……”
那道人再次抬手空叩了一下。
此举且是宋粲心下不快。心道:你他娘的牛鼻子老道,不是拜我且胡乱塘塞一句便可,倒不用说的那么直白吧。
心下有气,却也不便发作。且附身对身边赤身道士柔声道:
“我让你咬他,你可咬?”
那道士噫呜一声,便是重新爬下安心舔手不理宋粲。
那宋粲见这货如此表情,倒是被气笑了出来,便伸手打了那道士的头,笑骂道:
“原也是个怂货。”
宋粲笑骂后再抬头却被惊得呆住!
怎的?只见那道人手提食盒站在眼前五步!如此着实让宋粲心下一惊,便急寻宝剑。倒是心中一寒,见那宝剑插于远处地上,一时却也取不过来。心道:苦也!
心下正在焦急中,却见道人不动,心想:这道人若有歹意,只是刚才那般手段取我首级也如探囊取物般容易。如若此时有杀心,我便早早去寻那巡城鬼吏张舆讨差事了……
思忖之间,看那道人不再近身,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且面上甚为惊慌,然又换做恭敬。
那宋粲见他如此,便下放心来。盘腿安坐了不再想取宝剑之事。却又听得那道人道:
“原是结界……”
且是个自问自答。那宋粲见他奇怪,却听得那道人又道:
“晚辈实不敢造次,实不敢误了仙家走胎!只想与贵友结个善缘。”
说罢却是依旧一动不动。
宋粲听罢心里暗骂:与我结不结缘倒也罢了,怨气倒是有些与你,你可消受?且等我那校尉回来!
即便心下不爽,却也不想多事,因为就刚才那一下,便也觉是打他不过。
于是乎,且强装了镇定,扭头去摸身边道士的头,不去睬他。
卧在宋粲身边赤身道士鼻子哼唧一声,便扭头懒懒的将下巴趴在自己手上。
却在此时,那道人这才如卸重负般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遂用手在脸上胡乱的抹了把汗,向两人又拜了拜,这才双手颤抖的把包袱打开。却见里面是一食盒,那道士将食盒打开,再拜一下便战战道:
“多谢仙长松手,晚辈告辞。”
说罢,一个轻身纵下草岗,回身抱拳拜了一下道:
“贵友请了。贫道重阳起手。”
说罢便领他的道童匆匆走路。宋粲且是等了眼看他,心道:合着你这会才想起来我是个大活人啊!心虽如此想来,却也懒得回他礼。
看那道人走远,宋粲抬手望道士脑门敲了一下道:
“怂货,纵是长了尾巴也是记吃不记打夯货!”
那道士挨打倒是没急,眼巴巴的看着宋粲,让宋粲不禁心软。
“你看我做甚?”
宋粲问完,那道士便又用眼看那食盒。遂抬头可怜巴巴的看那宋粲。那宋粲见其眼神,且是想吃那食盒中的食物,倒是自家又不愿意去取,便是蹬了他一脚,骂道:
“啊,你个入娘贼!惯会使唤我也?我不去,你要吃便自家爬了过去……”
那道士挨了一脚却未动身,倒是放佛听懂那那宋粲的话来,便又挤挤挨挨的过来,伸出舌头在宋粲手上舔。那宋粲嫌弃的收了手去蹭了衣服擦了,道:
“诶!且住!如此阿杂!饶是被真狗舔了也不至如此闹心!”说罢赶紧擦手,匆忙起身取过食盒,揭了盖子,见里面且是几条带肉的排骨,闻了闻饶是一个肉香扑鼻。且吞了自家的口水将那食盒放在道士面前。
却见那道士不吃,依旧眼巴巴的看着宋粲,饶是一个楚楚可怜的模样。
那宋粲见了此状倒是一个奇怪,便问道:
“诶?你又不吃?诓我取来为何?倒叫我捧来与你来?妄想!”
宋粲说完袖手扭头不睬他,然,转眼便又见那道士可怜吧吧且又坚定的眼神。却又心软,叹了一声道:
“诶,诶,诶,怕了你了,且与你挑个个大肉多的吧……”
说罢便用手在食盒中挑拣,捡起一块肉骨递与道士。那道士且是个谨慎,便是小心翼翼的小口叼了,望那宋粲一眼,便狼吞虎咽起来。那对比之强烈,饶是让那宋粲看的一个目瞪口呆。
却在此时便听得身后有人叫了一声:
“官人!”
回头,见是自家的校尉下得马来。
宋粲见校尉来,便唤他来坐。
那校尉打开包袱,取出药箱,放在一旁,又取出一罐酒递与宋粲,看那道士正在啃吃骨头,上去踢了一脚道:
“怎得如此般乖巧?早是如此也省了爷爷一场力气……”说罢又望那宋粲问:
“诶?适才不是还吃草吗?现在改啃骨头了?”
宋粲喝了口酒,抹了一把嘴,将酒罐递与校尉。校尉盘腿坐下,便将酒倒在骨头上,口出“嘬嘬”之声,且是看那道士舔食那酒饶是一个兴趣昂然。
那宋粲见罢,倒是冷眼看他道:
“若他醉了再跑,你可还有力气追他?”
经宋粲提醒,校尉猛的一惊,赶忙收住手,将酒罐抱在怀里望着宋粲憨笑。
那宋粲躺倒,仰在草里看天。此时也是碧落少云,晴天舒阔,朗日西坠,金光如火,将那几丝闲云染就的半红半白。便有那归巢的鸟儿穿梭其间,欢鸣呼叫结伴而归。那宋粲窝在草里看了心情也是好了很多,便问道:
“你我来有几日了?”
那校尉闻主家一问,便是抬头一愣,忙放下手中的肉骨,道:
“官人问的我一愣……恍若隔世啊……”
感叹过后,便是自家喃喃:
“这细想也左不过三五七天。官人可是想家?哦,对了……”
校尉说罢,取出腰间牛皮桶,从里面磕出程之山的呈笺,递与宋粲。宋粲躺着抖开看了一眼,却是石炭心玉之事,心下不禁又烦闷起来,原这一切皆因此物而起,况且昨天已经得海岚禀报,便扔在一旁,懒洋洋道:
“此事已知,回去签押与他。”
那校尉附身捡起呈笺卷装入牛皮桶内,道了声“得令啊。”
抬眼瞥见那道士酣睡,便道:
“倒是好伺候,吃了就睡……”
宋粲闻听得此话立马一个激灵,急急的翻坐起,口中道:
“速与我拿绳将他绑了,快!”
校尉愣住,甚是不解的看着宋粲。那宋粲见那校尉张嘴瞪眼的,遂疾道:
“看我做甚!这黑更半夜得,若他再变猢狲怎处?”
校尉听闻大惊,口中加了一声“妈耶!”便忙解下丝绦将那道士捆扎结实。做罢起身拍手。刚刚得些个安心,却又手忙脚乱的去解宋粲丝绦。那宋粲大不解?与他撕扯道:
“你解我的做甚?”
那校尉且未停手,口中战战絮叨道:
“需捆住了腿脚才得安生。”
那宋粲听罢恍然大悟,且是手忙脚乱的解下丝绦,两人一阵紧捯饬,便是一个四马倒攒蹄的将那道士捆得一个结实。
一顿忙碌下来两人心安躺下,忽又同时跳起,将那道士抬在马上,宋粲提了宝剑飞身上马,向营帐飞奔而去。校尉目送宋粲飞马而去,突然颓废的跪倒在地喃喃道:
“爷爷呀,且不是说好来此烧瓷的麽?”
宋粲飞马至营,小校霍义拦住军马扯了马缰道:
“将军!”那宋粲也不下马,便急急问来:
“营中可有铁镣?”
那亲兵摇头回:
“不曾有……”
宋粲听罢,四处观看,鞭指远处衙役帐篷道:
“速去!管那帮衙役要来。”
“诺!”
牙校霍仪喊完便飞奔而去。宋粲点过两个亲兵,踢了那趴在马鞍上道士,道:
“与我把这厮抬入中军营帐,仔细看了,断不可再让他跑了去。”
那两名亲兵望了那捆成粽子一般的道士,嬉笑道:
“将军说笑了,捆得这般结实……我的那个爷娘!险些忘了……”
两个亲兵一把将道士拉下马,死死的抱住奔向大帐。又见那小校霍义丁玲浪荡的拿铁镣奔来,见那宋粲匆忙一揖,便奔向大帐。
到得此时,宋粲这悬着的心才得以放下。忽觉一个无力,便懒懒的翻身下马。
此时才想起,自那一早备校尉拉去且到现在且是水米不层粘牙。这心思一动顿觉疲惫不堪,然这腹内饥饿且是咕咕作响。且想起自家帐中还有些个吃食。
但放眼望去,倒是新建的军营一座,且不知自家原先的营帐却在何处。情急之下便点手叫过一个亲兵道:
“把些吃食与我。”
那亲兵不敢怠慢,从兜囊中取出肉干面饼双手递过道:
“将军可先将就些,标下再去取拿些酒菜。”
说罢紧跑几步又转身将水囊解下递与宋粲,才又快跑而去。
此时宋粲才有心看着新建的大营。
自己正坐在下马牌的石台上,上竖石牌一个,水磨石面,阴刻填金,上书“制使钦差行帐,文官下轿,武官下马”。左手处,整石錾刻的书箱,上压仙鹤登云踩了文房四宝,乃文官停骄所在。右手且是武官栓马的马桩,饶是精雕石鼓于下,上坐麒麟瑞兽蹲身望天。
看那营帐,立于小丘之上,帐下木台高三尺三,广五丈有余。台阶色分为三,红为中,另分青、白文武色置于两旁。原木高台一丈,唤做将台。上搭制使大帐稳坐其上。
见那大帐,四周竹墙围就,铜条铁骨撑了牛皮的蒙面。上置铜錾银顶,挑了一个金吾以示官家的钦差,下设紫色的簪缨以示官品。左右两帘权做大门,上有虎头一个,排牙林立,意取门若虎口以宣其威。周遭龙牙明黄,环绕大帐,以示制使代天行事。
再抬眼,看那大营规制。
左营书席,布旗青龙,提辖营中文、案、书、帖。
右营为武,立旗白虎,乃治军校尉大幡。
亲兵营帐以大帐为阵眼围做一圈,唤做八门金锁。
辕门高挑,周围砦木成墙。四门分水、陆、兵、粮。
大帐前空地长宽百十步开外,前竖纛旗一展。
见那大纛,团锦云龙,滚雷镶边,上书国号“宋”。 两边绯色排旗与官阶服色同为绯色,上挑“借紫”飘带。
排旗上书“宣武将军”分列大帐两旁。各色功旗次序排列,且是迎风招展,其声猎猎。
大帐门前碎石铺路巨碾压实,大道两旁黄沙铺就唤做校兵沙场。
沙场周围青龙、白虎、肃静、回避、宣威,五面旗牌两旁竖立。
道旁竖列水火刑棍,静街响鞭。
中间望去,且是一面镜面光亮的黑漆衬底,填金錾字挡煞的风墙,上左书“钦差制使,钦命督窑”右下书“宣武将军”,中间斗大的金字“宋”!
宋粲看罢,心中不禁畅然。想我宋粲,年仅不足三十,却已官至五品,敕封的宣武将军。以武职卑微之躯,行万雷霆钧之事。以制使钦差之身代天子巡查四方。
这正如那唐人杜荀鹤所言:
且把酒杯添志气,
已将身事托公卿。
男儿仗剑酬恩在,
未肯徒然过一生。
想至此,宋粲难耐心中澎湃,罢便站起拾剑在手,挂于腰间。然,却觉腰间一松,拿宝剑“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慌忙看了四下无人且急急的捡起那剑。低头看自家的腰间,曼说是腰带,就连那丝绦被校尉拿去绑道士了。
看此时自己身上着实的狼犺,身上穿一件昨夜忙活一宿未曾将换的那件泼汤洒水的儒衣,经一日汗浸泥染,滚爬搓揉,也是皱巴巴自腰下散着,衣襟上还留着草汁泥点,药汤的水渍,竟然一时间看不出个原来的颜色!且是一个不堪的紧。
正在索然无味之时,却见亲兵提酒担食而来,便叫下道:
“解下腰带与我?”
那亲兵听罢一愣,便赶紧放下手中托盘,望那宋粲,且是个不动。那宋粲见了怪异,且又言道:
“看我作甚?腰带与我。”
此话一出,便见那亲兵两眼含泪,双膝跪下,且叹了一声,将自家解下腰带仔仔细细的擦了一遍,又叹了一声,将那腰带双手呈上。
宋粲见了他如此,心下埋怨道:左右拿你个腰带麽!搞得这么有仪式感干嘛?我又不是不还……
却也未去多想,便顺手取过系于腰间,摘了那腰带上的腰刀扔还那亲兵,便将自家宝剑横挂刀剑扣上。便是单手押了剑,撕咬着那肉干四处走动。
且在自信满满之时,忽见大营内角落处有些个跪在那里。黑灯瞎火的,且约莫不出多少人来。倒是一个乌泱泱的一片。
远观,饶是一个服色杂乱,且像是些个百姓。然,仔细观瞧,倒是一惊,见其间影绰绰似有一人,好似有官身的服色!
看罢,且是一个挠头。心下想了,可有此地司衙官员到访未曾接待?
想罢,心下且是气恼,心道:饶是这帮兵痞惫懒,怎的不给个招待?就让人在地上这么撅着?想罢,便拿眼四下寻了亲兵,倒是周边一个无人。
然,却又细看随从人等,俱是些百姓服饰,一时弄不明白那帮人是何来历,便压了剑啃着肉干走近观瞧。
且是何人与这深夜跪访了军营?
各位看官!咱们且听,下回分解!
第22章 皇城诰命
上回书说到,那宋粲收了那亲兵的腰辫挂上了自家的宝剑,心下莫念了唐人杜荀鹤那诗,在营中踌躇满志的来回踱步,自己个过这得这般的干瘾。冷不丁却见中军帐下右手边跪一干人等。
心道:这些个工户且不用回家的麽?倒是这带队的惫懒,这些个工户怎的说来亦是辛苦了一天,天黑了也不得让人回家休息?还让人如此的跪了?这倒是何道理?
然,又细看,见那帮人群,且是老老少少服色杂乱,到不似白天的那些个工户。心下猜度:百姓麽?
那宋粲心下奇怪,缘何这军帐行营刚立便有百姓呜呜泱泱的跪在这里?且是修这军营占了人家的地去麽?回想当时扎营,便是自家走累了,随便指了一处。现下想来倒是心下一紧。倘若如此,倒是如何是好?
然,想想也是个不对。此地荒芜,那草且是长得能埋了个人去。却未见个地界田牌,除了遍地的蒿草也就剩下些个拖星带火满天乱飞的虫子了。
想罢,便又仔细看了那帮人,且不像是失地的百姓?倒是一个个俯首跪地,一声不吭,这倒是有些个怪异。若是寻常的百姓前来索要,且是呜呜泱泱吵成一团。闹事,闹事,总的作出个样子来才好引人注意。那宋粲亦是见过闹事的,那哭喊起来且是一个花样百出,能扰得一条街不得安生。
转念又想,倒是此地百姓受了冤屈,怨了地方官员惫懒而不给伸冤,跑到我这制使钦差帐下讨要了公道老?
想罢且又是个挠头,我就是个皇帝派来督窑的,地方的事务莫说我管不着,即便是相管也不再职责之内。说了也是个白说。人一个“越权”便能把我怼了个不吭声。再说了,没听说过让一个督窑的官去审案子的。
心下左右盘算,便眯了眼仔细观瞧。却见那百姓衣衫中夹裹着却有命官服色?心下惊呼:诶?我去,邪了门了这是?且没见过一个官身带了百姓堵人家门口的!
却详细看,倒是天色黄昏且看不大个真着。心道:此事似乎闹的有点大了。
但是离的太远,倒是看不得这服色是个几品。然又不敢贸然挤进人群仔细的辨认。且又四下寻了那校尉,始终是不见他踪影。心下抱怨,天都到这般时候了,即便是从那后岗往这爬,这会子也能爬回来吧?!
倒是压不住那心下好奇,又见自家军营这帮来历不明之人,着实的是个闹心。
四下寻个人来问吧?倒是见那些个亲兵吭吭哧哧的搬东搬西,忙的那是一个不可开交,且是不好扰了他们。
于是乎,便站在那人群不远处抱了膀子抠着下巴,心道:要不自己先上去问上一问?刚想抬步,心下却道了声不好,真若是碰上那那地方惫懒,我这去问了也是个不好。届时,便又是一个公说公有理婆说婆公道,别到时没吃到鱼且弄得一身腥。如此便是一个难缠。
我一个武职,初来乍到的,虽说不上一切都得仰仗了地方施力。也不能得罪了他们施出些个宵小,平白给自家添了麻烦去。
然,心虽是这般想来,那脚且是诚实,却不自禁的犹犹豫豫的走近那帮无声跪着人群。
却也不想乱步而失了身份。于是乎,便是大大方方的迈了四方步,一步三摇的缓步踱来那帮人面前。
见他来,倒是见那人群有些个松动,却仍不见其出声。只是各个低头做出一个鸦雀无声来与他看。
那宋粲边走边看那些个百姓,心道:怎的个不出声?倒是喊个冤什么的,也好让本座替你们做主。
且不说这宋粲心下想过那官瘾又不想惹麻烦的自问自答。
说那大帐之内两个亲兵目不转睛的看了那被绑成粽子的道士,嘬着牙花犯愁。
却见帐门打开,那牙校霍仪带了那衙役拿了铁镣进的帐来,便叉手施礼。
那霍仪且不还礼,上前看了那道士一眼,问道:
“无事麽?”
这话倒是问得那俩亲兵一愣。心道,本身就是比死人稍微软和点的,这捆的,扔水里就能纪念上大夫屈原!还能有什么事?
见那亲兵愣神不答,那牙校霍仪便是轻哼了一声,漏出一个不耐烦的面目出来。心道:有生人在,赖好给个面吧!几番眼神交流便小声叫了一声“好吧”遂转身,向那两个衙役叉手,道了一声:
“有劳。”
那衙役省事,便是上前解开了道士身上捆绑的丝绦。手脚且是个麻利,便是一个抡锤垫錾,叮当五四的将那道士的手脚砸了一个死铐上去!
那牙校霍仪上前提了那脚镣,在手中晃了一晃,抬头又与那衙役道:
“脚下再砸了钉!”
那衙役听罢差异,接了那铁链在手中抖了抖,惊问:
“这还能跑了他去?”
那牙校起身,且是擦了一头的汗,道:
“你倒没见过他跑?”
此话一出,便惊得两位衙役慌忙取了三寸的铁钉,刚要往上砸。另外一个却叫了声“慢!”便自囊中颤颤巍巍的掏了一个七寸长短的钉来,望那目瞪口呆的同伴意味深长的道:
“妥帖些个!”
听那叮叮梆梆的砸钉声,那牙校霍仪恍惚的坐了,叹了声:
“饶是个命苦!”
倒是不等那牙校偷懒,便见那帐门又开,那校尉疾风带火的入得帐内,慌的的四下又是赶紧躬身叉手。那校尉与帐内环视了一圈,又蹲身扯了那道士脚上的铁链,看了那钉。道:
“如此便是一个妥帖!”
那牙校霍仪且是得了一句赞来,那手刚刚叉在一起,却听得门外有亲兵叫了一声:
“报!”那校尉且是个不耐烦,拎了那手中的铁链怒道:
“报,报,报,只知道报,上吊且还容人喘口气!”
这怒气发过,倒也不敢不听这报。且长出了一口恶气扔了那铁链,恶声叫了一声:
“说来!”门外亲兵且是被唬的一个畏畏缩缩,颤声道:
“刑杖处,有亲兵言说,被将军夺了腰辫,在那跪了哭着自领军棍……”
那校尉听罢,且是一声断喝道:
“笑话!将军夺它作甚?!”
言罢其起身欲走,又见身上这衣服着实的邋遢不堪,便扯了衣服呀了性子,无奈的叫了一声“更衣!”,说罢,便挑了帐门疾出!
先不说那忙的脚打屁股蛋的校尉。
军营角落,宋粲与那班人等饶是两下无言对视了一晌,终是宋粲败下阵来,望下跪的一干人等压了心性缓声问道:
“尔等何人?何故跪在此处?”
话音未落,便是个后悔,适才天暗倒是眼力不济。等话出口,才见的那人群中间一妇人身着从六品诰命服饰。倒是不敢相信了自家的眼睛,且有仔细的看了头冠霞披,倒不是自家眼花,那妇人便是妥妥的一个诰命夫人也!
这百姓受了冤屈,无处申辩到能理解,这从六品的官身也跟着跪在里面?倒是不好解释。
然却见那诰命夫人听了那宋粲问来,且抬眼看了便又低头不语。
此番情景让宋粲只顾心中的那些许愤愤。心道:咦?好大的排场!且不说在下也是个正五品的宣武将军,倒是捞不上你这从六品诰命夫人看上一眼?
而且,某家且是制使钦差,虽说是七品以上官员免跪拜之礼,但你这老媪着实的有些个过分,倒是话也不曾答一个来!
那宋粲心下怨怼了那妇人不恭,却也忘记了自己身上的狼犺之态。
见那些人俱不说话,便腆胸叠肚压了腰带,在他们四周踱来踱去。如此逛了几个来回,却也无人理他,心下更是不忿,便又压了心情问道:
“尔等,可曾受了冤屈?”那些人等听罢却也是一个个低头,且是没人搭理他。
此情此景,让那宋粲顿觉无味。
正在索然欲走之时,但见校尉换了一身衬甲的白袍匆匆的望他跑来。见了那宋粲便一把将那他拖住急急道:
“爷爷呀!且在四处寻你。咱家亲兵说是被你夺了腰辫,正在刑帐里跪着哭天喊地的自领军棍呢!”
那宋粲被校尉说的莫名其妙,眨了那天真无邪的眼,惊异的问道:
“我几时夺他腰辫?”
说话间,校尉突然看到腰间。便一把将那亲兵的腰辫抓在手里,口中急急的道:
“你且带的什么?”那宋粲不解,道:
“我借他的玩麽,用完便还他……”话未落地,便听得那校尉暴怒道:
“祖宗!也不怕触了霉头!快与我解下……”
说罢就要解了宋粲腰带。那宋粲躲闪了与那校尉撕扯,大声的说道:
“嘟,这恶厮!与我撒开!好不知计较,你若摘走我如何挂得剑来?”
那校尉听罢,顿时急眼,跺脚疾言道:
“我与你捧着!”说罢,便有面露乞色,撕拽那腰带小声道:
“夺人腰辫如同削职夺功!乞汝且为人也!”
此话说的文邹,现在话的意思就是:你丫他妈的做回人好不好,别吃人饭不拉人屎!没事干欺负人家小兵干嘛?别看一个小小的亲兵,那也是你的叔伯!
这主仆二人正在吵闹纠缠,却听得人群中有声道:
“可是柏然将军?”
此时校尉听罢一惊。怎么茬?叫板呢这是?这军营了倒是问谁还敢跟我叫板!
循声回头,嚯!这怎么还乌泱泱跪着一堆人呢?中间居然还有一个从六品诰命?!仔细看了,且又是一个大惊失色,倒是那霞披边上有那皇城司独有的暗黄镶边!
这一眼且不打紧,吓得忙松了那宋粲的腰带,赶紧一个闪身,而后便是撅臀叉手,朗声道:
“标下!参见诰命夫人。”
那夫人倒是中肯,也无埋怨之色,且依旧跪了躬身回礼道:
“老身,皇城司故皇城使,张舆遗孀,钦命:从六品诰命,张门李氏拜见宣武将军。”
说罢,那诰命却向这校尉纳头便拜。
咦?怎的拜者校尉?倒不是这六品的诰命缺心眼。着实的原因有二:
一则,因这夜色昏暗,这宋粲、校尉二人均未着官品服色。一个穿着儒衫,邋里邋遢,看面相倒也是个文质彬彬,且不是个练武之人,腰里还挂着一柄长剑。倒是一个文人佩剑武挂刀。且是怎么看都不像个武官。看另一个,嚯!穿着一件平日衬甲的白袍,头上缠了一条衬盔的缠头。生得一个虎头燕颌,膀阔腰圆,举手投足间那叫一个虎虎的生威,饶是一个天生的武将身胚。
二因是这腰辫:那宋粲系的只是个亲兵腰带,上坠倒也有个七八条腰辫。
再看那校尉。可是了不得了,那一屁股的腰辫挂了二十几条!那铜头且又被这厮擦了个锃明瓦亮,在那夜晚灯火之下随着那大屁股晃来晃去甚是让人眼花缭乱,着实的晃眼。
若在平时,军中辨别官阶则有“一看服色,二看冠,三看靴械,四看腰”之说。
这服色、头冠自然不用去说它。而腰带则是镶铜,银,金,玉各有品节。文官亦有“炫腹”一说,就是没事站在那听着肚子与人说话。不是看谁肚子有多大,那是让人看清楚了腰带有几品!
军将的腰带因有兽头,又被称作“笏头带”,腰辫挂于臀后,亦称是“藏功”。以示佩戴者军功的多寡,亦可根据颜色断其职阶。
宋代军械均由司库管理,平时兵丁武将则不可顶盔贯甲,待有战事统一配发,事毕则上缴入库。
各级将、校、军、士,各色人等家中均不可藏甲,藏甲一领则发,二领则流,三领则与谋反同罪。
那宋粲身为制使钦差仪仗中自有带甲的特权,不过即便是有这个特权平时也没人穿那玩意。
没别的,那玩意太闷太沉。宋朝已是我国扎甲的顶峰,步人甲全面防护,近两千甲片镔铁打造,重达五十八宋斤左右,按现在重量约在七十斤左右,穿在身上比背个人都累。重骑铁甲则更重,而且不止一层,外面是一层衬了马皮的铁甲,里面一层纸甲,贴身的还有一层软甲。
所以平时即便有甲也没人愿意穿戴那玩意,太重不说,穿起来也的两三个人一起,忙活上半天才能穿着一个妥帖。若无需要便是只是穿了衬甲的白袍,头上裹了一个软脚的幞头罢了。
而此时宋粲更惨,莫说幞头,就连那衬甲白袍都没有。披头散发光了个头,身上只是一件贴身的棉布汗儒,腰间挂着七八根腰辫的无品腰带,且是连个笏头镶嵌都没有。
若是那妇人眼尖,“看靴看械”也可判定品级,宋粲手中却是宝剑玉柄镶金的。
那口宝剑,柄长两握有余,囚牛缠于柄首,以颂天子之德。目钉化作赤金椒图口衔一领明黄色剑袍。暴目睚龇口吐龙泉白练,虎尊狴犴咬定剑匣鞘口,以示刑狱不可嗜杀。狻猊、螭吻弓背仰首攀附犀皮手辫,压饕餮于脚爪之下,取捉尽天下贪渎之意。赑屃穿与剑匣之下,以托天子之重。后尾剑标,貔貅盘亘,以示盘守国运日盛而不衰。此乃九龙盘柱之相,恩威四海之器。护环配饰皆为赤金打造,已无品可言,乃是代天子宣威的礼器。
说白了,曼说是亲兵,就连那校尉都不敢只手拿了那提梁,只能用手托了剑鞘下的剑标。
这玩意也就是钦差本人能提在手上,挂在腰间。此时由一个弁兵以手押持此械,若无犯上之意谁敢如此轻慢。
饶是那诰命夫人因那天色昏暗,且老眼昏花,饶是不曾看得一个仔细。便对了那校尉纳头便拜,惹得校尉也不敢还礼。四下闪身躲藏,嘴里喊道:
“夫人,不当人子!莫拜!”
校尉四处闪躲不过,便赶紧肃立在宋粲身侧。
话说这校尉为何如此惊慌?
不慌才怪!按大宋制,那皇城司适合所在?皇城司,太祖亲设,名曰“武德司”。后元丰改制,更名皇城司。分黄、皂、入内三院。皂院:行,刺、探、稽、查、纠矫之事。黄院所司宗亲犯案缉拿。入内且是执掌大内防务专事。有褫夺、擅杀之专权。外派皇城使乃六品武职官员,且是一方城寨,边关守备的最高军事将官。说白了那就是全国最大的特务机构!
那夫人从夫制,为从六品诰命的官身。
虽说这“诰命夫人”只有俸禄而无权无差,却也是官家下了蓝旨钦命的从六品散官,亦有上疏,请谏震慑地方之专权。
而这校尉只是从七品带军校尉,上不拜下是其一,如有要私拜,需自摘头冠配饰以明公私。也别说你们想拜着玩,就是拜服拜神仙,也得先把这身官衣给换了。那会怎么那么大规矩?不是那会,现在的军、警、公检法司的,你穿着制服给人磕头?试试看!
这其二麽,在宋,且不像那明清,见人就跪就磕头。这跪拜一为面圣之礼,以敬天威。二为祭祖拜佛,以敬地灵。三为报丧,以成人伦孝名。四为谢恩,以谢大德大善救命保身。
那位说了,你磕头还他便是,倒是一个两不相欠,有什么可矫情的?
那也不成,对拜乃是夫妻大婚之礼,拜的是阴阳和谐,子嗣绵延。即便是消防那桃源三结义换贴结拜,烧黄纸斩鸡头,望那关公三拜……诶?他们哥仨桃源结义那会拜的是谁来着……啊!且不要在意这些个小结。
那兄弟之间也是各自磕各自的头,断无对拜之理。
因这上下尊卑,男女有别,那校尉又不敢托手,又不能受礼,只能四处躲藏如那猢狲般的乱跳。
宋粲见校尉着实狼狈饶是一个开心。且想开口笑他,却又转念一想此时倒是不宜,便抿口憋笑。
正在热闹之时,那亲兵小校霍义跑将过来,对宋粲栖身拱手,小声道:
“将军,今日有故皇城使夫人请见。寻将军不遇,我言将军游猎,让其在此等候。”
宋粲听了一愣,看了一眼那霍义抱怨道:
“怎不早说!”
见霍义不答,面上带有委屈之色且是不言,只顾得低头行礼。心下便想:也对哦,又是让他找衙役接的锁链,又让他忙了锁那道士,且是将这小厮使唤的脚不沾地,哪还有的闲暇。
想罢便向他挥了手,让其退下。便对那诰命夫人正色道:
“可是皇城使张舆遗孀?”
那校尉见宋粲开口都急眼了,心下埋怨道:你这亡人,且是放个声来!于是便高声颂了佛号,道:
“阿弥陀佛,你且是开口了……”
那校尉说罢,便一把捧住宋粲手臂,以剑相示之。那妇人看了那宋粲手中的宝剑顿时醒悟,便是纳头拜倒道:
“将军请恕老身老眼昏花,不识将军之面……”
那宋粲闻听且是还礼。但这夫人礼大,倒是碍于男女、官阶不便上前搀扶。于是便赔了皮笑肉不笑与她,随即便照定那校尉屁股上就是一脚。那校尉被踢的一惊。虽是不疼不痒倒也是一个冤枉。口中刚叫了声“咦?”且又看了那宋粲的皮笑肉不笑的尬笑便是立马明白其意,且是呲牙咧嘴的向左右喊道:
“尔等不是惫懒便是脊背痒了讨打!诰命夫人在此也不知端茶献果则个!知是尔等不堪,不知者却以为将军治军无度!素餐至此,颜面何在!”
饶是挨了那校尉一顿训斥,一帮亲兵赶紧摆桌提凳,后营点火暖灶,前营的抱酒担食忙作一团。
倒是将军令下便有搬山填海之力,不一会便在这帐前摆下宴席,一时间之饶是灯火通明,酒菜齐备。
酒宴摆下,宋粲请诰命夫人入席。众人坐定,那诰命起身向宋粲举杯道:
“老身权以此杯。谢将军万军中护我夫君尸骨还乡。”
说罢,着身边管家献上。宋粲接过,捧酒在手看了一眼身边校尉。心道:此事我倒是没去,都是这厮干的!
然,见他面上不快,便知诰命此话便是引了这厮的伤心事也。想罢,便对他叫了声“来!”那校尉躬身走近,宋粲扶其肩而立,将手中那碗酒倒在地上,对那诰命夫人道:
“此酒,粲断不敢饮,权且浇祭那日未归袍泽。望夫人海涵……”
那妇人听罢,便正身跪拜之。起身再起一杯,递与身边官家献上宋粲,那宋粲未接,倒是碍于那品序之别,只是欠了身,且不叉手,道:
“夫人敬酒,粲不敢不喝,怎奈夫人诰命在身。我若接酒,夫人必叩拜。粲若腆脸受之则为不敬官身。夫人且容我更衣。去,取我服色来……”
校尉听令“喝”了一声,便应声起身。然,却被诰命拦住,躬身道:
“原是老身思虑不周,将军护我夫君骨骸还乡,已是大恩大德,却又如何再敢劳烦将军金身。老身自去便是,将军莫再推辞……”
说罢一礼,便起身由丫鬟跟随前去帐中更衣。宋粲目送夫人,回首看见校尉黯然,心下想起刚才浇祭袍泽之事,定是触了这厮的痛脚。心下想罢,便端起酒杯与那校尉递了一个盅,问道:
“府上本部亲兵还剩多少?”
这话落地,但见校尉忽然目色赤红,放下手中酒碗“噗通”一声便是一个跪拜,埋了头,口中哭包腔道:
“回官人,我部自太祖圣准私募,建部两都。为禁军步、马、重骑各一。自治平二年老祖建部至今。经永乐、盐城、金明、平夏、洪,宥、会、青四州役,战阵过百。有盐城役最为惨烈,本部兵马去以五六。后因年老伤残不堪者,托老家主仁心,散兵为奴,名为家奴,实则养其老者数十不等。又因升迁、责罚又去其三。自绍圣三年平夏役后,老主子仁慈,不复征用,我部亲兵所剩也就是当下在册二十一名,悉数与将军帐下。标下自元符元年代主掌兵,曾观医帅旗下名册。见,过往袍泽共计千六有七,死于战阵者八百余。再过五年,待我等老弱不堪,医帅旗下本部已不复尔……”
那校尉说着且是伤心,后,竟然痛哭起来。台下亲兵亦是哭声一片。
此时,那妇人换下诰命服色,见场面唏嘘,便问身边已是泪目婆娑的老管家道:
“如此凄惨却因何事?”那老奴赶忙用袍袖湛了眼角眼泪,跪下回道:
“夫人,柏然将军,乃医帅之后……”
那诰命闻言大惊,一把抓住老管家扯了衣领问道:
“可是京师翰林医官使御品太医正平医帅之后……”
那管家泪目望了自家的夫人,便是一个头磕了下去,俯首道:
“除却他家,世间谁人还敢称医帅!”
说罢,便是一头触地,乒乓的有声。
闻听老奴之言,那妇人“啊呀”一声噗通跪下,一把推开老奴膝行至宋粲座前。
宋粲正与那校尉讲话,却看那诰命膝行而来,大惊道:
“这怎当得起,夫人请起,粲断不可受之!”
咦?倒是何等的恩情,让那诰命夫人这般的行事?
各位看官!咱们且听下回分解!
第23章 道爷出走
上回书说到,那宋粲正与那校尉说话之间,却看那诰命膝行而来,遂大惊失色,慌忙道:
“这怎当得起,夫人请起,粲断不可受之!”
说罢随即站起离座,退至旁边垂手。
众人皆不解。那诰命已是泣不成声,一味叩拜。身侧同跪老奴亦是个泪涕横流,口中悲道:
“将军年少,只知金明之役,却不知永乐之战。俺家家主乃西路经略李讳持国,元丰五年家主领咱家奉沈帅之命援兵永乐。途中先遇西夏撞令郎耗我军力兵械,后有铁鹞子掩杀而至。麓战三日,番兵如墙而来,大有源源不断之势。我主仆兵士皆陷敌阵。家主身中二十余矢,眼见堪堪于非命。老奴无能,只得于乱军之中抱定家主哀嚎呼救。怎奈乱军之中本部兵马竟无人能顾,幸有医帅部将易川者带队杀入乱军阵中,拼了十余条性命,才将我家主拖回大营……”
听得那老奴言有“易川”,且听的那校尉身上一震,那宋粲亦是一个惊讶,且望向那身边校尉,心道:你爹原来这么猛的?怎的在我面前就乖的跟个小老头一样?那校尉倒是知晓宋粲心下所想,然却不以为豪,反倒是一个劲的擦冷汗,且是一个不敢言语。
又听得那管家言:
“到得营中,医帅以口吮创血,三日不休不眠,救得我家主一条性命……”
听得那老奴的话,那宋粲着实的一个惊诧,且不曾想到与这诰命娘家还有此等关节在内,便是望了那校尉,又看了那官家,结结巴巴回道:
“此事……未曾听我爹说过……”
那边,宋粲与那老奴说的且是一个热闹,却让这边听得校尉惊出一身的冷汗。
心下惊呼:这是他妈的当事人来了啊!这便如何是好何也?
且是唬的那校尉身上真真的发冷,那冷汗亦是一身身的往外冒啊!心下暗自叫苦:如问这等父辈上的事还能只听不说,倒是容易蒙混过关,若他说起金明砦皇城使之事那便是天降的灾祸与那宋粲。
咦?怎的这么说来?
还怎的这么说来!宋粲是荫功!而且是斩将夺纛的大功!仗是我打的,功是他领的!他?别说去边关,边关长啥样他都想象不出来,更不要说什么战场是个什么样。
咦?还不能想象了吗?编瞎话麽。就跟写小说是一样一样的。先说一个谎话,然后用一百个谎话去圆。诶?一个不个小心百十万字就这么出来了!
喝?这话我不爱听。
也的看着瞎话跟谁去说!跟一个没见过大象的人去和一个养一群大象的人说大象长什么样?什么脾气,吃什么喝什么一样,人家都不带用耳朵听的!
事实证明,吃猪肉和看猪跑完全风马牛不相及的两码事。
如那老奴有问,宋粲必然答他,且不用两句话,这久经沙场的老将兵油就能判断这人见没见过沙场,经没经过生死,不出三个来回定能听出其中端倪。
此间对话如若传出,那好事之人定将此事细究。什么是都经不得瞎琢磨,关键这还真不是瞎琢磨。
如此便是个冒领军功,贪墨功利之罪。这官司即便是打到官家殿下也是个问斩的罪过。宋家至此只得这宋粲独苗一个,若有不测便是灭门断后的灾祸。
想到此处,便后悔将那些话说出,心中已是悔恨懊恼不已。事到如今却也无法阻拦,只得心惊胆战的听那管家说下去。
且听那老奴又泪涕滂沱道:
“老医帅乃大德之人,将那救人之大善视若无物,怎会与后人言说。后,我家主伤愈,因城中天花时疫不得擅离。便命老奴携家中细软至京师谢宋老医帅活命之恩。老医帅收之,且让我等复命。待我返回城中却听家主言,那医帅,那医帅将所送银钱却假托我家主之名俱买做草药粮秣,充于本地太平惠民局以镇城中时疫,救得一城百姓。待事后算之,家主还欠医帅千余贯钱!家主愧然,事毕便亲去京师登门拜谢,然医帅却闭门不见……”
闻听管家所言,宋粲心下想:这倒是祖上干出来的事。自打他记事起,那登门致谢担金挑银者常有,且被他那爹关在门外凉着的也是寻常。实在拖不过的,便将所送换成银钱,托财家之名或捐与太平惠民局,或义诊施药或作粥棚一通给散尽了了帐。
若说这过往送礼者还属这童贯最有心思。倒是专门找人淘换些个岐黄古籍、时兴验方,或不易得之之药材送至。
此人心思极巧,宋父正平明知此人不善,亦是不堪与之为伍,但却闹不明白这厮所送之物是否为官家暗赏。且又对所送之物爱不释手,饶是一个堪堪的恼人。自李宪伤重得医帅救治之时至今日已成年礼,纵是李宪被贬之后也不曾停断。
此事每每惹得宋父心烦,但礼至却不忍退还,但是拿在手里看着也是个不自在。
想至此,宋粲对老管家拱手解释道:
“呃,拒礼于门外乃常有之事,且不是独独对了尊驾。祖上心性如此,且上有祖训:发心为善,持心若水。况,医者不可沾财帛,沾之必贪。贪心起,这钱饶是容易得来,却妥妥的坏了别人性命。断不是拒人千里……”那诰命夫人听罢,叩首哭道:
“好一发心为善,却两次施恩于我家,假我父之名救得一城百姓。让我等如何自处?老身虽为披甲莽夫之后,却也对着滴水之恩,自当涌泉相报有所耳闻。但这涌泉之恩,且是让老身如何报得……”
那夫人止住哭声,断续道。说罢又叩首不止。下面人等也从了主家,便是一并跪下乒乓省不绝于耳。那宋粲见此且也只能一味闪身避让,口中道:
“这便是一刻也不敢坐了……”遂又拱手求饶道:
“夫人,家父虽年老却尚有力气!若知道今日之事,便是要置我于家父棍棒之下哉?切莫再拜,你我好生叙话,可否?”
那夫人听罢,倒是停下,便是直起身来,银牙紧咬,一字字道:
“也罢!老身年老不堪用也,却也舍得身上掉的这块肉。”说罢,便是高喊一声:
“李蔚!”那身边老奴听罢,且是单腿点地叉手眉上,喊道:
“蔚在!”那夫人大声令下:
“将那孽畜带来!”那老奴李蔚且是大声回令,便是抹了脸上的眼泪转身而去。那宋粲看罢倒是心下赞叹,且是一个带兵的好手,到底是经略府上掌兵的校尉也。
话说老奴李蔚到的那驿官的营长,也不让那衙役驿兵通禀便挑帘进账。见驿官正与那承节帐中对坐饮酒。见那李蔚挑帘进帐,慌忙起身拱手。一个“叔”且刚出口,便被那李蔚一把将扯了起来道:
“夫人唤你。”
那旁边坐的承节见那李蔚面色凝重,眼内赤红,眼角似有泪痕,咽喉有哭包之腔。便眼珠一轮,便有计较在心。且是放了手中酒盏,起身对驿官道:
“我与你同去!若是福,且分些于我。若是祸,且与你同担也……”
还未等那驿官回答,那老奴且是一眼瞪过,口中道:
“夫人之唤少爷一人,承节自重!”
此话一出,倒是威压甚重,且是压的那承节不敢说话,只是拱了手畏畏而退。倒是那驿官伸手便一把拉住承节手腕道:
“兄弟,且于我同去……”
言已至此,那李蔚倒是不敢多说,于是乎,便是三人一同出帐直奔营中酒宴而去。
中军大帐中,那道士依旧是个一动不动,如同一个死人一般。那手脚上砸了长钉,簇新的铁镣与那烛光晃晃下冷冷的闪了铁光。然却看上去倒是个可有可无。
身旁不远处的两个看守的亲兵听得帐外那酒宴的喧嚣,饶是让那其中年少者有些个坐立不安。遂站起坐下不得一个安生。却起身,揭开那帐帘向外张望。上了年纪的亲兵见年少者如此,便是一个不耐烦,道:
“看了他就好,怎的又在那边推磨顽?”
那年少者听罢,且近身看了那不死不活的道士,抖了那镣铐,看是否将那道士锁的一个稳妥。便又与那年老的同座,望了那道士懊恼道:
“左右便是个没酒喝!”那年长的亲兵听罢,坐定无言。且是激的那年少者遂又起身,扯了胸口衣衫揉了胸肉,几番来回,便问道:
“你喝酒麽?”年长亲兵便望了一眼那道士,口中喃喃:
“莫要生事……”
且说这帐内两个亲兵馋酒。
说那老管家带了驿官、承节,三人匆忙赶至席前。却见诰命跪与宋粲席前,苦苦哀求。四周众人面面色凄然,酒宴气氛异常。那驿官、承节两人一时摸不准其中缘由,心下倒是一个七上八下,不知如何应对。索性,将心一横,暗自道了一句:唉!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事到如今便是好好听喝罢了。
心下想罢,便低头站定,向那诰命夫人躬身拱手叫了一声:
“母上。”
“跪下!”
诰命高喊一声,且三人应声跪倒。
那宋粲见了倒是奇怪,怎的?这就要三娘教子麽?这驿官用的倒是个趁手,也无甚错处在身?此番便是腰委屈了他麽?心下如此想来,且与那身边的校尉对视一眼,那手却不自觉的供在一起。刚想与之求情便听那诰命望他一拜,凄惨道:
“老身无能,只此一子,原是留在身边做个送终之人……”说罢,且将那头猛然抬起,让那宋粲决然道:
“如今割与将军,为奴为婢,为猪为狗悉听将军发落。将军如不嫌小儿愚钝,权且当个犬马留在身边持镫衔鞭……”
宋粲听罢且是瞠目结舌,心道:此乃私收家奴也!倒是我还未成家立业,另立门户。此事若让我爹知道,不把我打出屎来都算我菊花紧啊!想罢,顿时觉得裆吓跑风。
怎么?收个家奴也的挨打?那会有那么大的规矩?
倒也不是家家如此,那大户人家收个家奴且不是件小事,必须品行良善,谦恭有序也。如果不是如此,倒是引得一个大大的祸事与主家。那宋家更甚!
而且那宋家压根就不收家奴。家里面的那些个家奴且都是些个本部亲兵。积年的跟随主家铁马冰河一路血透铁甲,衣满征尘而来。
然,这人是会老的,待到这些个亲兵年老无依便被宋正平收了,说是作为为家奴,实则是与他他们一个终老。所以说,这家奴的品行自是不必说来,且都是见过血的兵痞,你若惹了他的主家?他倒是能跟你真刀真枪玩了命的来。
那宋粲亦是知晓自家收家奴的规矩,亦是知晓父亲的脾性。于是乎,且将那脑袋摇的如同拨浪鼓一般,推手惊道:
“这怎使得?!”
那诰命夫人听那宋粲如此说来,且是知晓作这宋家家奴不易,便是躬身再拜,口中凄惨道:
“将军见怜,老身年迈,实是将死之人,将军不允,便叫我如何见我泉下爷娘!有何颜面对得过我那有首无身的夫君……”
宋粲听那诰命这挠心扯肺的话且是能把那手搓出火星来。见宋粲在那咔咔的挠墙,那诰命亦是苦苦的哀求,便是一个两边谁都没有台阶下。
那校尉便是眼珠一转,心下道:初到这汝州,万事皆不顺,若有个熟知地方的人在侧便是一个大大的省心。想罢,便是有了计较,便在一旁与那宋粲小声道:
“官人还是舍些个皮肉吧,替夫人担待些则个。不防赏他些个富贵……”
宋粲一听就不干了,惊恐的看了那校尉,骂了一句:
“嘴脸!饶是挨打的不是你也!”
嘴里虽是骂了那校尉,然,听到那校尉言中“赏他些个富贵”心下却又想起那鬼吏托付的话来。
心道:且是与他一场富贵罢了,想必此乃天意也!逆之则不详。心下定了心思,口中道了声“也罢!”便寻了这个台阶,郑重起手抱拳望那诰命一揖倒地,道:
“夫人请起,粲,自当从命便是。”
那诰命夫人听了这话便是欣喜。且是仰天祷告几句,算是谢了天恩,让她还了这场恩德。低头拜了四方,拜慰泉下父母夫君,了却了先人的遗愿。这才携了儿子与那承节一同跪下谢那宋粲知遇之恩。
那宋粲赶忙让那驿官搀起诰命夫人,便起身问了两人姓名。那驿官名为张呈,承节名为陆寅。问了出身,籍贯。便叫了那小校霍义取了纸笔刷下文书牒报。
手中下笔,却因适才听得校尉与老管家所言,心下饶是铁马冰河满怀激荡,叹本部亲兵骁勇,为自己攒下了着硕大的荫功和这本不该属于自己的人情。却不知这祖上的荫功不仅是三生石上鬼笔神刀刻就的功业,在人世却也是如瀚海般的福报。
签上画押行了印章,宋粲起身,端一杯酒,四下敬了浇洒于地。一是浇祭祖上麾下千余英魂,二是还了皇城使那一缕幽魂所托。
坐下众人泪目,跪拜谢之。宋粲落座,吩咐那霍义将张呈、陆寅二人收录在兵册,交由他管教。待明日便着人将文书牒报送京,上请殿前司将二人调任。
如此,饶是一个众人皆大欢喜,落座畅饮不止。
席间那些老兵围了老将那征战凯歌击铗而唱。饶是一个金鼓不断,听得那宋粲热血沸腾。
帐外的金鼓、击铗之声传至者中军大帐之中,饶是让那一老一少的两个亲兵听得一个胸中激荡,且是一个推杯换盏,大碗的喝来。
那烛光昏暗之处,且见那道士缓缓的醒来,且是一个不动,看了那手脚上的铁镣,先是一惊,便又露出谐虐的面目来,且环顾了四周,便是以舌为笔,于空中乱画。随之,便活了口水,吐出一个好大的泡泡悬于空中。遂以嘴吹之,飘向那酒酣耳热的两个亲兵。
那俩见那泡泡飘来且是一个好奇,便是起身凑近了看那七彩,且是个出神。那年少的见那泡泡甚大,便以手点之。
指尖触碰,那大大的泡泡便是一个凌空崩裂,却得那红光一闪,便幻出一道灵符于空中炸开。于是乎,这俩亲兵便是被那符咒红光照了脸,且是一个目瞪口呆。这一下,便落得个浑身上下只剩下俩眼珠能动,其他的部位麽,也就跟不是自家的一般,使唤不得也。
帐外酒宴热闹得众人且不知这中军大帐内的这般怪异。依旧是一个觥筹交错,击铗而唱,饶是一个热闹非凡。直至深夜宴席方得一个席散人去。
宋粲命人自那京中带来的物品之中选了些个时兴绸缎、四色糕点与那诰命。带了校尉等一众步送那诰命一行直至营前的下马牌坊,却架不住那诰命夫人退却,只得与辕门停步,目送那诰命车行远方才得一个回还。
送走了诰命,一路上那醉醺醺的宋粲且是感慨那铁马冰河,征战杀敌,且是身未至而心心向往之。说起那建功立业,便是胸中翻腾了恨不得立马跟谁拼了命去的热血。
那校尉且没有自家这少爷的胸怀激荡,热血酬国。此时才能将这悬着的心放在了肚子里,原先那是一直都在嗓子眼悬着呢!
于是乎,且小心搀扶了自家已经酩酊大醉的少爷,心中暗祷一声“阿弥陀佛”,心下想了,且到那中军大帐之中,四下无人之时,与宋粲说些战阵之事好与他知晓,也不至以后与人说起,自家再糟这提心吊胆之罪。便一遍迎合那宋粲满口的醉话,一边不耐烦的道:
“先去看那道士如何罢!”
那醉步蹒跚的宋粲听那校尉的话,也是一怔,停了步,醉笑道:
“咦?一夜欢歌,且是将那厮忘了一个干净!”说罢,便推了那校尉嬉笑道:
“莫要扶我,本座一个,便料理他……”那校尉且是边掺扶了那着醉汉,口中且道:
“将军势大,将军威武……”
而后,却又小声道:
“真长能耐了还……”
那宋粲虽醉,然也听得出个好赖话。且又推了那校尉,蹒跚了望那校尉,含糊道:
“小瞧我麽?”
蹒跚撕扯中,两人便撞进那中军大帐。只是一眼望去,这俩人的酒便是醒过了一大半!
怎的?见两个看守道士的亲兵且保持了原有的状态,一个站一个做,站着的且伸了手指,且不知要用手指点些个什么。坐着的倒是一个四平八稳,看那那手指所指之处。
倒是两人面色都一样,带了一丝好奇且诡异的微笑,傻呵呵的两眼乱转。那宋粲傻眼,心道:这他妈什么活啊?这是?哦,我们都是木头人,不会说话不会动?还是老狼老狼几点了?
那校尉且是没醉的太很,便是“妈耶!”一声,扔了那宋粲直奔那大帐的角落去者!
然所见便是让他瞠目结舌!却只见满地的铁镣碎块,且不见那道士的踪影!慌忙鼻炎晃了晃脑袋,睁眼再看!依旧是那副场景。且蹲身,捡了那镣铐,见上齿痕遍布,慢慢的牙印!却是一个真真的被那道士啃断了了帐。
那校尉看着铁镣上的齿痕恍惚道:
“莫不是变成了食铁兽焉?”
回头想唤那宋粲来看,却只见那货如同那俩看守亲兵一个模样。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目光呆滞,形若痴迷。
好,这回轮到着校尉傻眼了。刚想起身唤醒那宋粲,却见那宋粲将那脸上的汗抹了一把,甩了手去!自家喃喃一声“他娘了个爹!”遂,如同回魂一般的望那校尉喊道:
“莫说食铁兽,便是它主人来了,定也抢了过来!”
于是乎,这刚才还在热闹的兵营,这会又炸锅了!众人领命出账,那是骑马的骑马,点火的点火,四下一同的苦寻找。
且是马蹄将那周遭蒿草中的宿鸟惊起,呼啦啦起伏不定。火把赶起了萤虫,便是一个四下如同飞火。萤虫又围了火把,如星河旋转与夜空。饶是一番天翻地覆。然,至天光大亮却也寻不得那道士半点痕迹。
巳时刚过,阳光晒至中咒亲兵脸上那一老一少便是一个自醒,问其昨夜之事,便分毫也不记得。所派出人等也无消息回传,宋粲只得在帐中闷坐郁郁不乐。
见宋粲闷闷不乐,那校尉只得在旁劝慰道:
“道长乃方外之人行方外之事,去留皆由不得将军,其中自有福祸相依,岂非我等可参透也……”
宋粲听了校尉所言,也只得如此,便望天叹了声道:
“也罢,只能如此!且不知怎的与那郎中交代。”
见自家的将军沮丧,那校尉眼珠一转,道:
“官人且有个郎中的上呈没签……”那宋粲目光呆呆的望了天,道:
“签了又怎样……”那校尉近前,柔声道:
“都说这见面……才有三分情……”此话且是听得那宋粲一怔,遂望向那校尉,心道:招也!见面便有三分情。与那郎中言明此时,横不能当时就骂我脸上。
想罢,便让校尉将程之山呈笺取出,寻了笔墨,取出印信,匆匆压了画押。又让那校尉去唤那驿官张呈、承节陆寅门外等候。此去,一为是送石碳玉的批押,二则是去认那道士人口走失之罪。
清晨,风过茅草翩跹,雾霭渐散。那草庐饶是一番清幽无声,只闻鸟虫之鸣,树叶随风。
茶炉烛火中摇曳,映照了那茶亭壁上那“不问四时,同画一景”的雪中芭蕉。郎中独坐矮几之前,望那画,目光悠远。
这“雪中芭蕉图”典自唐代摩诘居士王维之《袁安卧雪图》。
后人习之,且作“雪中芭蕉”。
世之观其画者多能指摘其间瑕疵而已,至于奥理冥造者,倒是罕见其人。
摩诘先生因笃诚奉佛,有“诗佛”之称。
这“摩诘”二字本为梵语。译意为“净名”或“无垢称”。
此翁参禅悟理,精通诗书音画。以诗名盛于开元、天宝间,尤长五言,多咏山水田园。然,这“雪中芭蕉”且也只见那“袁安卧雪”之中。
晓风推窗,残烛不经夏风,摇摇曳曳一番,便吞了火苗去,换作一缕青烟袅袅婷婷。
矮几之上倒是横铺一卷文书,且也是积年放置,让那桑麻纸边角参差纸色泛黄。
窗外阳光射窗棂,便是将那雾霭成缕,斑斑点点洒在那字墨间飘忽游走。
见那卷书且是密密麻麻千字成方,看那字倒是字个个认得,但连接起来却也不知其意。
倒是那字下纸角朱砂依旧殷红,押在“与洞元通妙法师旧作”墨迹之上。又萤虫,忽闪了翅膀,尾腹间,点点的萤火之光照亮了那书卷上“元丰庚申”留字。忽而风过,便又匆匆的飞起,脱了那荧光,游转于那丝光如缕的茶室之中。
小炉火红,催了那炉上铁壶松涛滚滚。烛光摇曳,将那烛影筛于壁上无字无款,无年庚的“雪中芭蕉”之中。
那成寻晨起,见郎中沉浸于那“雪中芭蕉”之中。
倒也不敢打扰,自顾洒扫了周遭。那郎中且是知晓他来,手中合了那桑麻文卷。成寻听那动静便躬身进得茶亭,无声站与那郎中身后。
且听的那郎中道:
“收了吧。”说罢便起身,许是跪坐时间长久,倒是一个不得起。那成寻见了赶紧上前,搀了那郎中起身。
二人身影映了那窗外射入那如丝如缕,缓缓的将那壁上“雪中芭蕉”画屏沾满。
蹒跚行走间,且渐行渐远,独留那白烛红光逐渐盈满那茶亭壁上之画,几上之书。
第24章 祖上阴德
尽管是一夜无眠,宋粲得了那校尉一句“见面才有三分情”的话来,索性借了那“石炭芯玉”的上呈厚了脸皮去拜见那郎中。事到如今也是一个无奈,让那亲兵伺候了净面洗手,洗去一夜的疲惫,心下暗自祷告自家能渡了此劫。
梳洗打扮一番,听得校尉门口唤了一声“官人”便是遣了伺候他穿衣的亲兵,又将那书案矮几上那郎中的上呈,上上下下又仔细看了一遍。便挑门出了那中军大帐。
见那校尉带了张呈、陆寅帐下恭候。
倒是个好天,晨光熹微,上天无云,朝暾初露,极目迥望让人心清而气爽。便是深吸了一口那朝阳蒸露的青草气,心道:有道是丑媳妇总得要见公婆。自家惹下的祸事终是要自家面对的。定下心性便望下叫了一声“马来!”
众人纷纷上马,一路出的辕门。
辕门内外且是如同两个世界一般。出的辕门,便见那大道之上甚是热闹,且呈熙熙攘攘之势。
闻,人声鼎沸,见,行人摩肩接踵。
三教九流,列队两旁。街井算卦看相者云集,问婆课翁交杂其中,贩夫走卒担浆提酒者络绎不绝。虽嘈杂,但也不乏饮茶箪酒,笔谈激辩者,诚不亚汝州城中市井繁华。
宋粲见这许多人了是欣慰,心下暗赞了那张、陆两兄弟之功。便回头望那张呈、陆寅二人,以示赞许。却见那两人便是一个藏头缩脸不敢看他。倒是那校尉捏了那张呈的肩膀,又拍了拍,算是见那张呈有些个欣慰之色。
毕竟这件事上做的虽说不上个体面,然也算得上不辱使命。想罢,便坐于马上欣欣然视之。那校尉见主家高兴,便立了马于侧,抬手遮了阳看去,且自说自笑道:
“一夜之间怎的介多的人来?莫说问来,便是看一眼都要累出个屁来!”
倒是一句玩笑的糙话且是让那宋粲开怀,随了那校尉道:
“你这屁倒是不小!”
说罢便是心下一沉,心道:话糙理不糙,这般的人多!如若选出些个能用的,且是堪比沙里淘金也。此事皆由之山郎中一人担当?且不是“累出个屁来”了得。那是要将那小老头累吐血的!想至此不禁额手懊恼道:
“断是失了计较!”
那校尉听了也是一惊,便和那张呈、陆寅两两相望,饶不知自家这将军又发了什么失心疯,也不知道他此时此地且是“失了”哪里的“计较”。
且在三人愣神,却听得那宋粲用那马鞭指了那乌泱泱的人群道:
“这许多人等如只有郎中一人定断,岂不要将他活活累杀?”说罢,便是心急如焚,催了坐骑望那人群疾行。
听那宋粲话来,且是引得那张呈、陆寅两人心下一惊。倒是心下埋怨了自家思虑不周,且忽略了有此一节也。便只顾的尽量将人给叫来,却不曾想此间还有那郎中的辛苦。
那校尉闻言,便也觉那宋粲说的是这个道理。倒不是他心疼那郎中,且是唯恐自家主子再有个急火攻心倒是个大不爽。
然,见那身后张呈、陆寅低头不语,便也知道这两人心下亦是一个懊恼。心道:且是不能寒了他们的心去。遂一笑。便望那两人叫了一声“跟了!”便催马跟上。
且与那宋粲并马齐驱,便马不停蹄,踩了马镫站身而起,且来回望了望。那宋粲见他如此,倒是个奇怪,道:
“看些个甚来?”那校尉见问,便是心中高兴,这有话问来,便是个好事,就怕你这厮阴沉个脸让我没话找话的去猜。于是乎且笑道:
“看似个拥挤不堪,倒是能行马如飞?”
听得此话,那宋粲亦是一惊,心道:招啊,闹市行马饶是个不堪,需叫了那看街的衙役,甩开净街的鞭子驱赶了人群,才能行马通过。然于此这形如闹市,却得一个马行无碍,如此倒是个怪哉!
想罢,便放缓了马匹,满脸狐疑看那校尉安之若素的坐回于马上,又见他自信满满道:
“官人,这人虽多了些,却不似无序……”
那宋粲听罢一愣,又顺了那校尉的眼光望去。倒是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依旧是个乱乱糟糟,吵吵嚷嚷的让人看了眼晕心烦。那人群聚集于那道路两旁如同集市一般,倒是看不出那校尉言中所说的“却不似无序”,遂道了声:
“讲来!”校尉又望了那众人队列,小心道:
“以小人所见,断不是那程老郎中手笔……”
且是个所谓非答,让那宋粲如云里雾里。刚要张嘴想问,却又听那校尉道:
“官人且看……”
说罢,便又立身马上,举了手中的马鞭指了那道旁。那宋粲也学那校尉起身立于马上,顺着那校尉马鞭所指望那队列看去,倒是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便问道:
“哦?且说我听。”
那校尉便将那马鞭与那道路两旁前后点了,口中道:
“回官人,且看那应榜者看似无序,然,细观,却形如纵队列……贩夫走卒另有一队行之前后,两者可相交然不相扰……”
遂又点了道路两磅,口中分析:
“间或并无人维持,然却是一个经纬不犯……”说罢,又引了那宋粲的眼神,看那道路中央,口中继续:
“再者,两列之间留距宽一丈……”
惊得校尉指点,宋粲依旧是个云里雾里,不解其意。问:
“一丈?……倒是如何?”
那校尉见问,便又安坐于马上,随马轻颠,得瑟了说:
“哈,此乃一道!”
那位问了,这校尉口中的“一道”是什么单位?也不是什么单位,都说这道路道路,都是行人过马。但是在我国古代也是有很大的区别。
总的来说吧,能容下三辆马车的,叫“路”。两辆马车相向行驶的,叫“道”。只能过一辆马车的,叫“途”。只能一辆独轮车通行的,叫做“径”,只能过行人的麽,得叫“蹊”。如果道路两边商户的就的叫“街”了。又窄且七弯八拐,不直溜的那是 “巷”, 田地里南北向,能走人的叫“阡”,东西向的叫“陌”。
那宋粲且不知也不想知道这些个乱七八糟的无聊的冷知识,也不堪那校尉挤眉弄眼的冲他卖弄。便是抖手一鞭敲在那校尉头上。那校尉挨了一鞭,便是赶紧躬身道来:
“哎哎哎,我说麽……军中辎重,轮距为六尺……”说罢,便满眼期望的看那宋粲。然,见那宋粲又扬鞭,且赶紧说来:
“车马相向行之而不堵……”
此话饶是让那宋粲收了鞭子,坐在马上思之。身后那张呈、陆寅也催马跟上,便听得那校尉问来:
“此处谁人管辖?”却见那两人摇头,愣愣的看了他且不敢言语。那校尉讨了个无趣,倒也不敢停了那话,口中赞道:
“高人也!”
一声赞罢又见那两人一同一脸问号望他,且是不搭他这茬。
那校尉心道:你这俩捧哏的不行啊!好好的一个群口,生生的让我说成一个单口的!你们倒是哼、哈、嗨、是、去你的吧……接茬捧着点走啊!我这都他妈的都快没词了!你们就瞪着眼干看着?还拿眼晃我?信不信我抽你丫的!倒是心里发了狠,却也不敢说出来扰了那宋粲的兴致。想罢且拿幽怨的眼神狠狠的剜了两人。便又换了笑脸,自顾自答的笑道:
“此人若不经积年行兵布阵,在下便无话可说……”
见那宋粲望他,眼神依旧是个不解,便以鞭指了那人群之中道:
“官人这边看。应榜者人人皆手持了木牌,倒像是应榜之时有人且做了一番筛选。各个皆有纸笔在手,看似吵闹,却如同在辩……”
听罢校尉言语,那宋粲依旧皱眉,遂又望了那张呈、陆寅。见两人点头,便又回身抬眼顺那校尉所指。
见一纶巾学究执笔辫与起课先生,且是面红耳赤,倒是离得有些远,听不清这俩人急赤白脸的说些个什么。于是乎便踢马向前,望争辩两老者走去。
到得近前且听他们争论:
“何为九数?实乃十数,先生如何不见?”
倒是一句半截话,便是听得那宋粲一个头晕。然,对面那起课先生却捻须摇头,缓缓道:
“在下自幼拜了师承,识得遁甲推得九宫。持易经八卦行走江湖数十年矣……”
说罢,便是一个抬眼抱拳,眼神犀利,笑问:
“敢问一声先生,何为十数之说?此乃谬言!闻所未闻!”那纶巾学究也是个不含糊,便抱拳躬身回之,道:
“说得好,在下问先生!何为遁甲?”
倒是一句自问自答,说罢,便起身掰了手指摇头晃脑娓娓道来:
“甲为初原,乃混沌不可见也,故遁之。过九即甲,水满则溢,此乃量也。取逡遁退让之意,言以六甲循环,推数者!而俗夸遁甲术者,翁谓人能入地急奔,上天揽月者乃属怪力乱神,邪说也!先生不必复言!”
那起课先生听那学究言有“邪说”、“怪力乱神”之言,有得那学究“不必复言”之词,且是有些个怒气,便是一个摇头,道:
“行得黄老,便可驱神谴鬼!可请先生取一课哉?”
纶巾学究听罢,哈哈一笑。遂抬眼,便信手一指天上飞鸟,道:
“天上有鸟飞过,请先生算之?”
那起课先生听罢便抬头瞄了一眼那飞鸟,将手掌一拍,口中叫了一声“来!”便闭目凝神掐指不停的算开来。且听的他口中念叨:
“鸟自西南,西南为坤,坤为地,鸟为离卦……”一通算罢,便将眼急睁,望那纶巾学究一眼,道:
“此卦不祥,乃地火明夷也!倒是提醒先生祸生肘腋,万事须加小心!”
那学究听罢,且是仰天冷笑一声,虽有望那起课,道:
“先生却不问我所问?”
那起课先生便是抱手于腹,略欠身道:
“识得奇门,来者不问!”
那学究听罢,又是“哈”了一声,望那那起课先生的眼睛,高声道:
“奇了?然,在下看此卦却与先生有些许的不同……”
那起课先生听罢,且拱手于面,又收于胸,道了声:
“愿闻其详!还望先生指教一二。”见那起课先生面带谦逊,内里的不服,纶巾学究倒是不还他礼,且抖了袍袖,道了一声:
“指教且不敢当,且说说罢,先生且作笑闻。”说罢,便指了西南天空道:
“西南未土为羊,然?”见那起课先生点头,那纶巾学究又道:
“鸟羽为黑,即为水,离为火……”那起课先生又点头,便面带揶揄之色,自得道:
“我偏问今日吃食,敢问先生是要请我喝羊汤否?”
两人这一通云里雾里的激辩,且是听得宋粲云里雾里的逛悠。正在头昏脑胀之际,却听见身边校尉吃吃笑来。宋粲便望校尉没好气的道:
“笑甚来?你可听懂?”
校尉便是回之一个挠头憨笑,答曰:
“不曾,只觉羊汤好喝……”
那宋粲听罢得气,便是一鞭子抽在那校尉软幞之上,小声恶道:
“胡不去问来。”那校尉赶紧扶了幞头,狼犺叉手道了声:
“唯!”且望那张呈、陆寅叫了一声“护了将军!”便是踢马上前,赶紧躲了这是非之地。
那校尉到得那两人跟前便在马上叉手道:
“两位丈丈,在下请了。”
见校尉马来,那起课先生一把抓住缰绳道:
“军爷来得好,我与此生谈卦,好生提醒,却被他如此拆白……”
那校尉听罢且是一愣。饶是睁大了双眼望看那先生忽闪。
心道:你们两个学究在此胡搅蛮缠,偏要拉我一个军汉评理?倒是一个老光棍娶儿媳妇——咋想得出来?
正在瞠目结舌之时,却听得那纶巾学究惊惑的瞪了眼睛,望那起课先生道:
“我几时拆白与你?你却拉这军爷理论,且不论这军爷前不知过往,后不得所言。岂不强人所难也?”
那校尉听了纶巾学究之言,顿时心中高宣佛号:阿弥陀佛,总算有个明理知事的。刚想拱手谢过,却又听那起课先生道:
“理不辩不明也,殊不知这位军爷不是那通晓天文遍知地理的隐士高人?”
饶是一个彩虹神仙屁崩得那校尉欣欣然不可自抑。且在陶醉之时,又听得那先生道:
“吾观军爷面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星有文曲,面带桃花,且拿出手来看……”
那校尉也听话,且“唉!”了一声,便赶紧将手在衣服上抹了两把,俯了身子把个手递与那起课先生。
那先生拿了校尉的手,看了手掌反正,观了手指长短,便往那校尉手上一拍,喊了一声“来!”随后道:
“相曰:指为龙,掌为虎,只可龙吞虎,不可虎吞龙。龙来吞虎指圆长,肉骨出顶耸双耳,九州相继驿马丰,边地隆高无蹇否。哎呀,这位军爷必是……”
那校尉正听得津津有味,却听得身后宋粲沉吟一声,且是唬得他一个冷战,赶紧抽了手,打住这两个老杠精的话头,急急问道:
“且住,且住,两位丈丈,在下敢问,何人教你在此排队?”那起课先生被问得愣了一下,便望那队头一指,道:
“本州宪司老爷……”然,那纶巾先生听罢,且是不屑,嘻哈了一声,遂挖苦道:
“嘟!刘宪司可曾面授与你?”
闻听这俩老者依旧言来语往得热闹,那校尉苦笑一下,便不再理会这俩没事老爱抬杠跟自己找不自在的老头。一把扯马回头,却见宋粲等人已纵马而去。然,撒马追上,却见自家的主子面沉如水,便赶紧跟上去小心禀报。
宋粲亦是知晓这帮人等且是受了宪司授命,便是不敢怠慢,口中“喝”了一声,便纵马前行。慌得那校尉领了张呈、陆寅催马跟上。
遥看那队伍尽头,隐约黑纱的遮阳棚立设。
走马近前观瞧,见棚下摆下青布书案一张。
那宋粲停马细看,倒是个人来人往。然却未曾有官衙服色在内。
有仔细的看了,却见有青衣小帽者盘腿坐了禅椅于书案后,扬了头与那些个躬身应榜者且是个有问有答。倒是那手下不闲,要了那应榜之人手中的木牌,便提笔于那书卷上急急点点画画。
那身后的张呈看了,便小声惊呼道:
“果是刘司宪!”宋粲听闻张呈所言,便赶下马,正冠掸袍,疾步上前,与那棚前一揖倒地,惶恐道:
“怎敢劳动宪司大驾,还请……”
不料这前倨后恭的,却让那刘司宪身不动眼不抬,只是将那捏了笔的手一挥,口中带了些许的不耐烦,道:
“哎……昔日医帅肯垂青眼治我母顽疾,我兄弟四人答谢无门。今日这便宜却由我一人捞得,怎肯轻弃!”且是一番抢白听的那宋粲一怔。然那刘司宪却也觉言语冲撞,心道:人家赖好是个制使钦差,倒是又不得自己不敬。且抬头,手不离笔的拱了手道:
“制使不可误我!别处顽罢!”
此话倒是听得那宋粲一怔。得,人家不理你,直接一顿抢白将宋粲一杆子支到了别处!倒是让那宋粲有些个疑惑,我这个制使钦差在这汝州且怎么不受待见麽?倒是凭借这父亲的庇佑才让人在此辛苦?然,这“别处”又是哪里?且想问他,便见刘司宪转身举了文书与旁边同是白衣老者商谈:
“此人通晓会圆、实方。严判以为如何?”那被唤作严判白衣老者接了文书,便贴了鼻子上上下下细细看了片刻,遂与那刘司宪道:
“分类与谢漕司处,他积年做得此事,便与他定夺罢了。”
听这两位一个司宪一个通判,且是让那宋粲心下一紧,眼前这白衣老者便是本州的通判麽?
哪位问了,通判是啥?官很大麽?
别的朝代我没太研究过。
不过在宋,这“通判”且是与知州同领州事!职掌兵民、钱谷、户口、赋役、狱讼审理等事务。差不多属于知州的同级别官员,而且啥事都管,即便是公文、上报,即便是知州签押也得通判签字才能生效。
那宋粲看了周遭,且还有些个阳棚设置。心道:这是汝州司衙俱在麽?我宋粲何德何能?劳烦各位州官做如此繁琐之事?盖因这祖上阴德庇佑哉?
想至如此,便不敢多言,便抬手抱拳与额头,一揖到地。还未抬头却听得严判道:
“前面不远同知处有些茶点饮子,上差可问他讨了些吃。此处狭小,不便制使人马盘桓。”
宋粲听闻“同知”二字,顿觉又是一个闷棍打在头上。那是一个“同知州事”的存在!为知州的副职,妥妥的正五品的官员!
心道:汝州这官员定是到了一个齐整。
想罢便不敢言语,回头想喝来本部人马走路,然,见那张、陆两人俱牵马远遁,蹲在那处低眉顺眼不敢抬头。便又对两位州官一揖到地,便不再复言,转身离开。
宋粲带了校尉至张、陆二人面前,踢了一脚那张呈,问道:
“尔等蹲在此处做甚?”两人听罢便战战兢兢回道:
“将军见谅,我等见了上宪便脚软筋麻。不想此处州官云集,我等行不得也。”
说罢便向远处望了望。宋粲随他们眼光看去,但见一人,一身短打,挽了裤脚泥了两腿,手扯图卷吩咐手下道:
“此处坑宽一丈,长四深一,需用青石麻灰封固,白浆灌缝,届时要引下活水做窨,上下需得小心。此厅为踌算之所,百余人与一室,通风纳凉,住风取暖断是不可小觑……水渠需宽两丈,深一丈,中间青石隔开以便舟行……莫要贪钱省料,我定是要看的!”
那宋粲见此人言语犀利,指指点点,周遭人等听命者唯唯诺诺,得令者飞马传信。想也不是一般的人物,便问道:
“此乃何人?”那张呈且是个不敢抬眼,其声战颤。结巴道:
“本州槽台……”这一下真真的让宋粲听无语。陆寅接话道:
“将军且上得马去前行,我等还是腿着吧……”
宋粲听罢无奈,眼睛看向校尉,那校尉也低头道:
“官人为上差却是不妨,我等在此鲜衣怒马着实说不得也……”
宋粲听罢想想也对,此时身穿的官服也显得不合时宜。便丢了缰绳与那校尉,四人引马拖缰向程之山草庐而去。
第25章 慈心光鉴
说话间宋粲一行到得那草庐前,远远望去亦是个人山人海。
原本是清净之所,如今却也如同集市般的热闹。那些个起课的先生,证学的儒子纷纷指了那恍若世外桃源的草庐惊叹不已。
且在四人愣神,便见那州府的衙役一路奔来,喝开了人群。
那宋粲望那草庐忐忑,遂正冠掸袍,将那道士之事在心下又过了一遍,想了说辞,依旧是个惴惴不安。
校尉省事,自身后摘了那装有那“石碳芯玉”的上呈的牛皮桶,躬身递与那宋粲。听得自家官人“门外听喝!”四字,便带了那张呈、陆寅退下。
那宋粲定了定心情,且刚想举步且听得有人高声:
“福生无量!”那宋粲抬头,却见一道人望他起手。倒是那一个青袍道冠让那宋粲有些个似曾相识。然却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于是乎便迷茫间拱手还礼。
那道人见宋粲还礼,便抱拳于腹低头说了句:“您慈悲!”又近身又道:
“算到小友要来,不想却算早了一刻,看来这学术不精说,便说的是贫道也?”
听他言中那一声“小友”便让宋粲从那恍惚中醒来,此道人正是那日后岗树林中所遇之道长。叫一个什么来着?便是记不大个清楚来,只想起名中带了一个“阳”字。怕是叫错了名字失礼于人,便抱拳一礼,笑道:
“倒是有缘,又见道长,可曾算出我因何来此?”
重阳道长听罢,便向宋粲身后望了望道:
“仙长之事倒是姑且可放上一放,尊驾这上坤下离却紧需提防,敢问小友可是火命……”
有道是“穷算命富烧香”那宋粲自小没找什么人算过命来,自家是什么命还真真的一个不清楚。便又是一个懵懂与他。
正在两人尴尬之时,便听的那之山郎中声到。
“不知制使驾到,老朽有失远迎,恕罪!”
抬眼见那郎中拱了手望他而来,慌得宋粲赶紧拱手拜道:
“见过世叔,断不可如此,粲愧之……”
那郎中以手相托上下左右看了那宋粲,眼中甚是有些个赞许之色。这眼光倒是让的宋粲惭愧,刚想拖了郎中寻得一僻静处与他细说走失人口之事。
却在此时,便见那程之山身后闪出一人影,望宋粲便是“哦”了一声,遂躬身施礼道:
“慈心驿马,程鹤起手。参见制使将军!”
宋粲见那来人,身着青禅,头戴黑幞,一身的素色打扮。然,那脚下却踩了一双官靴且是一个晃眼。
这穿戴的非官非民,倒是一时间不晓得如何与他见礼。且观这面相,饶是一个眉目清秀齿白唇红。
再细看,便是一个面如冠玉,剑眉朗目,鼻如悬胆,口齿生香,倒是一个天生俊俏儿郎的胚子。然,又见他猿臂舒长,行止又展一派道骨仙风。
按现在话说,那就是四肢修长且温文尔雅身上一尘不染,手指甲盖里连泥都没有的小白脸啊。
这小白脸有没有好心眼姑且不说,但是这般俊俏的模样,让人看了饶是生不出什么好心眼来。
生就的这般模样,莫说是女子,便是男子看了,也会有装到兜兜里带走的冲动。
然又听他口称“慈心驿马”却心下盘算:这俏儿郎口中的“慈心”便是那慈心院了。
但是这“驿马”却听了着实的一个耳生,驿马?便是送信急脚的麽?
然,想想也是不对,那玩意儿叫“递马”呀?心下这文字官司便是一个糊涂麻缠,但手上也是一个不敢怠慢。便抱定双拳回礼,却用眼神询问之山郎中。那郎中看宋粲飘过来的眼神便是一愣,随即笑道:
“啊,哈,此事怨我!”
说罢,便扯了那宋粲的手,望那程鹤道:
“此乃犬子,名鹤。慈心院供职……”
那宋粲听罢,这才“啊呀!”了一声,赶紧整了衣衫重新见礼,口中道:
“原是世兄!粲,愧不敢授……”
那程鹤见他如此亲近,拉了手上下看了那宋粲一番,道:
“听大人言,只道兄乃武人也,心下想了千百遍来,便是个虬须环眼的大汉的模样!今日得见便是个大家的风范……”
话未说完,且又躬身后退,道:
“慈心圣手,正平前辈,乃大德才。今日得见后人,实乃万幸。鹤,再拜之……”
说罢便是一个阴阳抱,双拳在额头碰了一下然后收于胸前,又一揖到地。
宋粲见他如此大礼,便赶紧闪了身去,侧身还礼。
礼过,程之山牵了宋粲的手拉进草庐。重阳也想跟了去,却被程鹤挨身挡了一下,冷脸与他道:
“坤离之事,还望道长无须复言,仅谢。”
这话说的不是很客气,就差说“你丫能不能闭嘴,我先谢谢你啊!”
此一句且是留那道长在门外尴尬。后又怀疑自家的这才学,起了手指再次掐算起来。然,那手指刚碰在一起便好似什么东西被烫到一般,骤然而停。那重阳缓了半刻,才平复了心绪,慌忙擦了额头冷汗整了衣冠抬步进入那草庐。
“此乃何物?”进得草庐宋粲便是一个惊呼。
见大厅之上有光自顶入,且不明白这光是怎的入得室内,望那光亮之处饶是一个亮灿灿的晃眼。
又见几个硕大的银盘挂在草庐各处,林林总总竟有七八个之多。银盘下有齿盘机括相互咬合,且不知做得何用。
然,又见穿着和程鹤相仿人等穿梭来往调试了那些个机巧。那宋粲见其精工复杂,心下却不想不出是何物来哉。
且在愣神,便听得那程鹤与旁解释道:
“家父年迈,眼神不济,却畏那贼风恶寒,每每门窗皆闭却又嗜书如命,这眼疾也如这读书一般已是积年。小弟多次规劝无果……”
程鹤躲过在人群里跑前跑后端茶递水的成寻,望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却被那成寻顽皮的躲过。便又望那宋粲道:
“只得做此光鉴,也让家父免些烛油熏蒸……”
听得此话那宋粲此时方才知晓这个玩意叫做“光鉴”。听了名字倒是和光有关,便是望了那满屋的机巧亦是想不出这玩意怎么就会发光?只是些个擦的锃亮的镜子麽?
于是乎倒是怨了自家的愚钝,看了满眼的精工且是一个词穷,只能叹一句:
“精工也!”
那程之山端了茶水刚咂了口茶,听得宋粲如此说来,便急急的咽下口中茶水道:
“莫听他胡柴,原本技艺不精,却拿老夫做演罢了。”
郎中的一句“做演”且是引得草庐之中的哄堂大笑。
此时闻听梁上调试者道:
“程院,已妥……”
见那程鹤点头,便有人将水流引入机关。水流潺潺入内,便听的细微轮齿咬合之声响起。
顿时光鉴运作,齿牙交合,箭刻归甲,砸砸之声不绝于耳。
一声小钟轻敲,而后,屋顶银盘便自顾咬了钩挂,无声无息的行了时辰寻了那屋顶光亮而去。
瞬时,些个屋内银盘呈了那射入室内阳光,交叉反射数次之后便令偌大个厅堂流光四溢,那明亮竟强于室外。
这一幕且是看的屋内之人皆是一个瞠目结舌,饶是一个鸦雀无声。
那位说了,你就喷吧,北宋能发明出这么先进的玩意?你这个宋吹。
光的折射和反射是希腊人托勒密通过实验先研究出来的,荷兰数学家斯涅耳在一六二零年确立的?。关你这北宋所谓的“慈心院”什么事?再说了,你这慈心院我也没见有书籍记载。
这个……诶……不太好说,成书于春秋战国时期的《墨经》中就已记载这“光”的记载。什么直线传播,小孔成像,凹凸镜面上的反射。
北宋麽,沈括成书于绍圣二年的《梦溪笔谈》也有凹凸面镜成像规律、测定焦点的原理什么的里面都有阐述。
西方的科技在近代固然比较发达和先进,但是我们的古圣先贤也没你想象中的那么菜。也不是愚昧到就知道金、木、水、火、土,神仙老虎狗。
别的朝代我研究的不好,但是,早在天圣年间北宋就朝廷设立专门研究科技和检验各项发明的“验作院”。
绍圣二年便有足以震撼世界的科技,百科全书的巨着———《梦溪笔谈》。
绍圣二年?英国公立研究型的学府———牛津大学才开始她阑珊的脚步。
这本书里的“慈心院”是我瞎编的不假,但是仁宗皇帝创办的“验作院”可是真真的有史书记载。
那你这本书不是也是神仙老虎狗的写,道士都开始“走胎”了,还说不是胡写乱画?为什么不潜下心来写一部纯古代科技的书,弘扬我们的文化?
我给你个“啊呦根!”接一个“嚎呦根!”加一个“嘎嘎布鲁根!”
我疯了?我写?就这神仙老虎狗的胡说八道,稍微夹带点我国古代文化和科技的私货都没几个人看。那佶屈聱牙的,现在算下来才9人看!这天塌地陷的开局,我都已经做好了扑街的心理准备了!
得嘞,有人看没人看的,先写了再说。一切交给读者。
咱们书归正传!
且说这屋内银盘呈了那射入阳光,交叉反射之中便令偌大个厅堂流光四溢。且是惊得一屋子人瞠目结舌,
那后进入草堂的重阳道长亦是望了这满屋的光华张嘴瞪眼呆呆的望了,半天合不拢嘴,遂惊叹道:
“此乃仙法矣!”
那程鹤看了那满室的光华,亦是一个欣然,道:
“此光鉴机括入水即可自行运作,无需人工参与,此物便可按时辰自转了寻日。却有一处不便,倒是麻烦了成寻,隔几日便要擦了那屋顶的琉璃水顶,磨光了那些个照子,再与些麻油滴于那机括了。”
宋粲听此话,便望了那且在忙着记录奋笔疾书的小撒嘛接口道:
“可行也,我观此子手脚灵便,可堪此用!”
说罢,便又要用手去捞那成寻,那成寻也不答话,灵巧的躲过。便收了纸笔,兴奋的上蹿下跳查看那些个繁杂的机括、轮齿。忙了与那些个工匠问东问西,绘图笔记忙的不亦乐乎。
那之山郎中见罢亦是一个欣喜,遂问:
“踌算堂可用之?”
见问且是让宋粲一愣,心下便想起那曹司所言之“此厅为踌算之所”的话来,且是心下不明,这烧瓷且与那“筹算”倒是有何渊源。刚把手供起,却被那程鹤抢了个先。见那程鹤躬身道:
“图纸呈与父上即可,此法可采光于火烛禁用之地。与水窨建房法通于此演练,无碍后便可推广之……”
且是听那父子之间言语,令那宋粲又是一番云里雾里的游荡。这边还未细想,却又听得的那程鹤道:
“二法如皆推至民间则可令省却烛、碳、冰、油资费原料约四成有余。我朝薪炭取暖采光砍伐巨大。兴此二法,令树木得以生息繁衍,亦可解我朝薪炭禁令,以解百姓过冬之苦寒也。”
那郎中且听且点头,道了一句“甚好!”而后便赞道:
“且是不妄‘熏风资政,万利于民’!”
然说罢,便又做了苦闷状,望了众人摊手道:
“我说于我做演,尔等讪笑了,且是个不信。如今这话自他嘴里说出却也是做实,各位可曾听得真着?”
听得那郎中如此说来,便又引了众人大笑。
笑罢,那程鹤却是一个面有难色,望那银盘道:
“这光鉴虽好,却有一事不妥……”
那郎中听了此话,便是一个挑眉。那程鹤得了父亲的首肯,便躬身道:
“我朝本不产银,然,这银照子资费弥繁,且养护不易。铜、铁、锡、铅却又不堪使用,慈心院已在另寻它路……”
那之山郎中听罢沉吟片刻,缓缓道:
“湖州照子倒是可取,我朝照子皆仿古,却不如前朝罩子明亮,独这湖州照子异然,独取汉朝铜鉴之研磨制法,可取之。”
程鹤听罢便点头称是:
“孩儿也有此想,此去便是去湖州探寻制鉴名家收入慈心院共事。却未想,又被父亲夺了头筹!”
父子俩谈笑间,且听的那成寻疾呼之:
“光亮……擦……怎的?”
见那小人焦急的模样,且是让那郎中哑笑。那程鹤倒是中肯,按了那小撒嘛的头道:
“那你得好声讨教你那茅山的师兄!他便是个积年的擦罩子的里手!”
此话听得那小撒嘛懵懂,且不知这磨个镜子还得拜那道士做得师父?
那成寻不知,这擦镜子的活,且是的拜那道士作祖师爷!
镜子这玩意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基本上是个无从考证。
这玩意出土年代最久远的应该是在甘肃广河县墓葬中的发现。据说是新石器时代的产物。
那位问了,老道们不是用桃木剑吗?那玩意抓鬼伏魔的可灵光了。怎的这镜子也成了法器?
您把那“也”字去掉!镜子作为道士的法器可比你那桃木剑早得多!而是是正经八百道士保命的家伙事!必须得打磨的一个甑明瓦亮!
咦?镜子不是就是化妆打扮,穿衣戴帽时的参照麽?怎的就成了道士的法器?
诶?不知道了吧?那就我说说你听听,咱们再想从前!
话说,那《抱朴子凳涉篇》上有载:“……又万物之老者,其精悉能假托人形,以眩惑人目而常尝试人,唯不能于镜中易其真形耳,是以古之入山道士皆以明镜九寸已上悬于背后,则老魅不敢近人,或有来试人者,则当顾视镜中,其是仙人及山中好神者,顾镜中故如人形,若是鸟兽邪魅,则其形貌皆见镜中矣。”
由于镜子这种邪门的用法,但凡是个道士都惯是会磨镜子的,而且,那镜子会擦的绝对会比别人好很多。
那成寻懵懂,且是不知其中的奥义。然却听那程鹤之言,遂转身出门,那是一个撒丫子便跑啊。
然,见那小童兴奋而去,且是让那宋粲心下惴惴不安。心道:恐怕这小撒嘛便是要败兴而归了。我一营的官兵苦苦寻他一夜,也不曾寻得那恶厮人在何处,你这小童且去哪里寻他?
那道士失踪一事饶是个蹊跷。即便说出昨日经历,却也有人信他才是。如若不说,这怀中的“石碳芯玉”呈笺怎的还与之山郎中。这一旦问起,却又如何作答?一时间这心下的忐忑且是一个闹心。
那程鹤见宋粲面有难色,便拱手对宋粲道:
“制使驾临,想必尚有公事与家父详谈……”说罢,便是一揖倒地,歉声道:
“只顾与家父叙谈且误了上差,饶得制使将军见怜,且容我如此失态,着实该罚……”
宋粲听得程鹤如此一说,便赶紧回礼道:
“世兄不可如此,粲与世叔乃公私皆有,断不敢于上差自居,世兄如此说倒是生份了许多。”
说罢,便将皮桶书袋中程之山呈笺拿出,双手捧了与郎中。那郎中拜了一下便接过,小声问道:
“可是石碳芯玉之事?”宋粲闻言欠身:
“正是,小侄已签押完毕,世叔验看后即着人与那呈奏一并上报。”
程之山打开看了画押印章,确认无误,又递还宋粲。程鹤听闻二人谈话有言者“石碳芯玉”便心痒难耐。
为何?只因这喜好钻研之人听不得新鲜事,一旦听到而不得见者则心痒不堪。越是神秘越是想一探究竟。便在旁插口道:
“石碳芯玉?素未听闻。石炭倒是常用,这石碳芯玉确是耳生的紧。”
宋粲观之却有些惺惺相惜,若不是好奇心重也不会撞坏水运仪象与那道士一场纠葛。
想这程鹤也是慈心院任职,回头这些留用的来往文牒也将汇于慈心院,以供存档精研之用。
适才听的工匠唤他做程院,想必这程鹤本就是慈心院知事首宰,此时与他看了也没什么大碍。
想罢,道了声“无碍”便摊开呈笺与他。那程鹤赶紧接过,躬身道:
“窥视文牒来往,实属不该,兄乃大量……”
说罢,口念几声“大不敬”便捧在手里观看。程之山旁边拱手,又推了桌上的茶盏与那宋粲,小心道:
“此子顽劣,上差见谅。”
那宋粲见郎中如此,倒是有些个惭愧,摆手道:
“世叔如再上差称粲,粲自去屋外跪着回话便是了。”
二人说话间,但听程鹤喊了一句“怪哉!”便用手摊了那“石碳芯玉”的上呈惊异道:
“这是何道理?烧之复用?此人如非顽劣赤子鄢能有如此方法而为之?”
程鹤惊呼,引得旁边重阳子好奇,讨来细细观之,后便亦是如那程鹤一般,惊道:,
“居然能较石炭四倍?”言罢且是一个摇头,然又眼前一亮,幡然道:
“此乃仙法点化,必出自丹鼎同道,可是那日所见仙长?”
听闻重阳提及那道士,宋粲便斗胆,便是一个双手抱拳触额,空叩向那之山郎中,口中道:
“粲此来,一则为公,二则……前来请世叔发落!
说罢,便是单膝跪下,低了头去。这一下轮到那郎中慌乱,急急的起身,馋了那宋粲道:
“这发落从何而来?”
那宋粲且是个不起身,低头道:
“世叔托我照顾道长,小侄惫懒,昨日饮酒酣睡,不想起来竟不知其踪……”
话还未落地,便听的一声“不妨!”
这声“不妨“且是听得那宋粲心下一惊。这声“不妨”确是程鹤与重阳两人异口同声,而非出自之山郎中之口。饶是一个怪哉,一人言之倒是个托词,两人异口同声且是一个怎样的怪异?那宋粲心下打鼓,便抬眼观之\/然,却见程鹤、重阳两两相望,二人面容皆有异色。
然,此时且不容宋粲细想,却听的那郎中假奴道:
“逆子,上差于我文牒往来,下观之已是大不敬,还敢如此聒噪?”
两人闻声,赶紧起身将文牒交与宋粲,程鹤小声道:
“世兄可摘抄一份与我……”
话未说完便被程之山喝止:
“不可再扰上差,如制使钦差首肯,你便可问成寻、海岚抄要方子去。”且是一句话说的两人停手,那宋粲便与那程鹤小声抱怨道:
“我说怎的?同有苛父在上,粲感同身受……”说罢以手握拳作捶胸状,道:
“速抄之。”说罢便将呈笺按于桌上。程鹤做痛心疾首状,苦诉道:
“兄台知我……”说罢,也不耽误功夫,便是取纸铺于那“石碳芯玉”的上呈之上,奋笔疾书。那郎中见两人如此,且是怒笑道“
“两个逆子……”
笑骂中倒是好似那家翁戏子,一家其乐融融。
几人说话间,门前有校尉请入,手捧文卷,单膝跪地,口中叫了声“捷报!”。那宋粲回首,望那校尉点头,说了一声“念!”
那校尉得令,便展开手中捷报,念道:
“捷报:自辰时起,过应榜者三百,选踌算,珠算者四十有三,奇门者六,遁甲九宫者四,会圆、实方者十二。其他应榜者司衙还在查验,名册在此,请将军定夺。”
第26章 老丈服紫
上回书说到,且在众人热闹之时,见那校尉入内。叫了一声“捷报”。得了那宋粲将令当众宣读,且是筹、珠、奇门、遁甲、会圆、实方……林零总总竟有三百人之多。貌似这三百来人还是第一批过选者。便是那汝州官员初选之人。
那宋粲听罢心下一怔。心道:这一路行来,只那路边初试之人已成塞街之势,且还有证其学的起课、算卦、儒生者陆续而来。便是一个眉头紧锁。
却在此时,听那之山郎中道了声:
“拿来与我……”
见那郎中要过名册一一翻检。那宋粲心下担忧,三百人,只这名录便是看也要看上个半个时辰。道士有心帮忙,无奈自家这点芥末的学识且是不堪一用也。心下焦虑,便看向那校尉,却见那校尉低了头两眼闪躲。且是让那宋粲泄气。想想也是,自家都不成,却指望那校尉?他但凡能把名册上的字认全了去,他那爹还不欢喜的去那大相国寺烧高香,斋众僧,门前鸣炮,家中摆下流水的宴席。
却在那宋粲心下胡思乱想之际,便见程鹤拜笔入三山,起身望那郎中躬身道:
“会圆,实方者,孩儿愿代父选之。”
那郎中亦不复言,便拣出一些会圆,实方者与他。程鹤双手过顶将名册接过,便自顾寻了地方坐下。坐定,便将手举起,望那四处张望着挠头,已经看的花了眼的校尉欠身道:
“劳烦,三十人一组,分门别类唤入……”那校尉听声且是一个懵懂了脸想那程鹤。
那宋粲听罢心下道:也对哈,这人进来多了难免的磕磕碰碰,这满屋的机巧且经不得人挤人。想起刚来之时,自家的一个疏忽且累的那郎中、小撒嘛二人几日的辛苦。
倒是自家想明白了却见那校尉依旧懵懂,便觉这厮且是个丢脸,小声恶道:
“一次只叫三十人入内,分了……”说到此且是想不起来那些个名词来,倒是一时语塞,幸得那程鹤望他提醒道:
“筹、珠、奇门、遁甲、会圆、实方……”那宋粲虽是一个感激,然却这些个词语且是个顽皮,便是一个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听了后面那前面的便是忘的一个光光。只得狠狠的盯了那校尉道:
“还不按了先生所言去!”
那校尉听的那更是个一脸懵。心道:这不要了亲命了不是?我听见什么了我?劳哪位大驾,告我一声这先生刚才说什么了?什么圆啊方的,听的我好迷茫!且看了宋粲的那副嘴脸,心下道:有本事你再重复一遍来?
然,且见那那宋粲呲牙瞪眼的与他,断不是什么好事。此时若不去,这军棍且是等不到吃晌午饭!于是乎,便是慌忙叉手叫了一声“诺”转身便是一溜烟的思想有多远我就跑多远了去!这地方饶是待不得也!太他妈的危险了!
还未等那宋粲气消,这边重阳亦是望那郎中起手道:
“禀上,奇门、遁甲、九宫推算者,贫道可代劳。”
那郎中听闻,且望了那重阳到账一眼,将手中名册分拣出来,递与重阳,轻声道:
“万事小心,失之毫厘谬之千里……”
重阳道长与那郎中躬身,却是不接,到了一声:
“贫道受教……”
说罢,又重新一礼,这才躬身接过那些个名册。
草堂之内气氛突然紧张,让宋粲感觉不自在,便起身将座位让与那道长。重阳躬身谢过便四平八稳坐下,铺开那名册。刚要有样学样仿了那程鹤唤那校尉,领那应试之人到他座处,却已不见那校尉身影。且在愣神,却见那宋粲凑近,小声问:
“同为算计,如何分的彼此?”
那道长见看宋粲不解,便欠了一下身,小声道:
“上差有所不知,程老选之乃算术,程兄选之乃积数,我选之乃数术。”
然,此话一出,便听得那宋粲一脸懵懂,心道:且是一个“算”麽,怎的还有这般多的门道来?刚想再问一个仔细,却发现自家心下且是一个空空。口中只出了“这,这”两声。
那重阳见他面上焦急,且掰了手指与他继续道:
“积数乃求积尺之法,得阳马,刍萌,方池。乃取机械机巧尺寸之定数。数术乃大概率者,阳顺阴逆,皆有所从来,寻得规律以数术推算其成败。”
说罢,便用拿关怀的眼光望那宋粲,于是乎,便见那宋粲且将那腮帮子左右甩了抡圆。见他这瞠目结舌,那道长便又问他道:
“制使可知贾宪先生?”那宋粲听罢且是一个欣喜,这人家父且是提过,曾任职司天监的保章正。皇佑年间曾问病于祖上。倒是家中还有他的脉案。于是乎便是赶紧“嗯嗯”点头,道:
“先前听得家父言有此人……”那重阳听了欣喜道:
“可知贾章正之增乘方求廉法?”
宋粲听罢便是又将那双眼瞪了一个溜圆,一眨不眨的看那重阳。心道:你刚才说的什么玩意儿?然,又沮丧气馁,呼了一口气出来,愧而摇头。
重阳见他懵懂的模样,且笑了一下,便以手指桌上蜡烛道:
“制使看,如这蜡,其状如玉,其性乃固,且以此设为初原。甲即为初原,现将其置于火上,稍时,蜡即松软如泥,此状且设为乙……”
说罢,便又用鼓励的眼光望那宋粲,倒是鼓励的那宋粲缓缓的点头。心道,这我且知道,蜡烛麽,不都这样?想罢心下依旧是个疑惑,点蜡烛不就是为了照亮的麽?你且是弄这些个天干地支的,搞那么复杂究竟又是何道理?
那重阳且不知宋粲的心中一团的乱糟。
见那宋粲那点头,那道长亦是个欣然。便又鼓励的眼神望那宋粲,道来:
“再燃之,其状如水,则将此定为丙……”饶是怕那宋粲不解,遂又做了一个釜底抽薪手势与他,口中继续:
“假火撤之,其状复始又归于甲。此乃阴阳回转有所从之……”
且又是那鼓励且期盼的眼神,饶是看的那宋粲浑身的不自在。便觉那头皮与此时,又不合时宜的一阵阵的发痒。便情不自禁的将那双手伸了那幞头去,咔咔的挠来!
然,口中却不服输,道了声:
“有所从之……”那道长见了这制使这般模样,便又掰了手指与他认真的讲来:
“所以为从,皆以蜡、火两性为据。数术者,乃将此从据以数定之,然后人以定数推之,不与付蜡与火便知蜡何时为泥,何时为水,何时归甲……然否?”
这下那宋粲真懵了,还他妈的“然否”?我就“不然”了!你又奈我何?
不管重阳眼光如何诚恳,宋粲将依旧是个挠头。眼神迷茫,心下那个小人又再次幻出,口中依旧“啥?你说嘞啥?你刚才说嘞啥?”随即又指了那道长,看了宋粲问“他刚才说嘞都是点啥?”
那小人且是问的那宋粲心烦意乱,随即便灭了那小人的幻像,且叹一声道:
“粲平生最恶不学无术,今闻道长言,更恶之!”
那重阳听罢,笑了一下道:
“数术乃程老所长,初见程老见其拜太乙,供鹤翅骨笛便以知晓,此物为万数之宗,天文历法皆从其出,乃经天纬地之真仙法也。但因算术乃积数、数术之桩基根本,失之毫厘谬之千里,以我之性断不可为之,只能抢得数术勉为其难矣。”
说话罢,向门厅屋角遥拜之,宋粲此时才发现于那茶厅的一角设有神龛一座,铜鹤的架子上供一管状之物。远观那物,且是一个上古的颜色,却听那重阳言说是“鹤翅骨笛”,心道,这郎中且是个异类,别人供佛,供神,即便那狐仙也有人供,偏偏是他供了这奇奇怪怪的玩意?饶是让那宋粲看了心下茫然。便开口想再问那重阳,供这玩意是干什么使的?且有什么说道?
却在此时,却见那校尉于门前小心翼翼的探了个头张望,且是不敢进来。见宋粲那恶狠狠的眼神,便是身上一抖,便门外叉手道:
“现有三十人分列完毕,请将军示下!”
那宋粲与这草庐之内头昏眼花的作难了半边,且是没什么好脸色与他。刚想出言训斥,却只听得之山先生一声沉吟道:
“令人进来。”校尉叉手听命,出得门去将那些人唤入。
随那应榜之人陆续入内,一时间大厅内竟人满为患。
众人见厅内光鉴陆离,机巧遍布,皆惊那郎中为天人也!一阵惊呼之后,竟鸦雀无声。
那郎中清声,朗声道:
“按应榜分三列,踌、珠二算者,列于我前……”
声落,便见那程鹤举手道:
“会圆,实方者,于此!”
那重阳便也赶紧举手道:
“奇门、遁甲者,这边来……”
顿时人分三列。
房内的惊呼,且引得那些个接待的官员,看街的衙役一是一个好奇。咦?这茅庐破破烂烂的,倒是怎的一个奇怪,进去十个人就叫唤一声,进去十个人就叫唤一声?饶是个好耍!
于是乎,便也不顾那长幼尊卑,纷纷的入那草庐一窥究竟。且只顾的看那明堂内的奇观,也顾不得官身品级,不消半刻便将那宋粲和校尉挤出门外。
看看忙碌草庐外挤不进去且翘首而望的众人,宋粲若是再想挤进去便是比那登天还难。
校尉看在眼中,便说道:
“适才诰命夫人前来,带人搭了凉棚,送了茶水饮子与众人……”
那宋粲听罢抬眉,心下便觉对不过那诰命夫人,然又想来,倒是这满州府的官员来此,且又不知如何的登对。心道,能谢一个谢一个吧,反正这会再想回那草庐道士挤不过那些个人来!便看了一眼校尉道:
“为何不引来,我好当面致谢。”那校尉听罢便面带尴尬,且躬身不言。然,又见那宋粲面目不善,又赶紧躬身加了小心道:
“小的与夫人说了,夫人言说,身为女眷,恐言语聒噪扰了将军与各位议事。顾念各位官人又有事务在身,实不敢耽搁。自顾寻些能做之事帮衬。”
听那校尉的话,宋粲举目望去,遥见许多兰衣女眷穿梭凉棚之间递茶送饭,却也不见熟识之人。
且回眼间,便见诰命身边的老奴管家带了张呈、陆寅,领了一票村汉抬砖担石。想那老管家年老体衰,且是经不得这般的辛苦。虽有那张呈、陆寅前后支应却也心下不过,便带着校尉迎上前去拱手道:
“丈丈且住。”那老管抬眼,见识那宋粲,慌忙道:
“啊呀,老奴身卑,怎得受将军之礼?”
说罢便招呼前面老者卸下担子。宋粲喝过张呈道:
“老丈年迈,怎肯于他做如此费力之事?”一句话,且唬的那张呈叉手。尚未答话,且听得一个苍老洪亮之声响起:
“你这小哥!且怨的去旁人?饶是你那爹不晓人事。活命之恩却不受谢,渡人之功却拒拜。我等也只得寻些个牛马之事做了权当了些心愿罢了。”
那宋粲顺了声音望去,说话的便是前担老头。遂见那老头自顾了大马金刀的坐与担子之上,虽气喘吁吁,饶是个气宇不凡,虽未穿服色,却有威压外放。宋粲不知这老头何人也,见其气势便赶紧叉手一礼道:
“丈丈受累……”那老头倒不还礼。托了大道:
“无妨,与老友共事,虽累且也畅快的紧!”
说罢便朗声大笑。校尉在旁细观此老者,威压甚重,只他坐于担上,那诰命的老管且垂手侍立于其右首下,周遭人等更是拘谨,且只立于身后。判这老者断不是一般人等。于是乎,便解下腰上水袋,低头双手捧过。那老者倒也不辞,单手接过,猛灌两口望宋粲道:
“小哥可是柏然将军?”
此话虽是言语客气,倒也是个威压散于周围,让人不敢抬头。那宋粲亦是不敢怠慢,向右退一步躬身道:
“丈丈请讲……”那老丈且将手中水囊扔与身边诰命的管家,冷声问道:
“闻言,你且将这张呈要了去,可属实?”此话问的那宋粲惶恐,慌忙躬身,谦逊道:
“粲,实不敢当……”
不料那老者听罢,且是“哈哈“大笑,望自家腿上拍了一下,以手点了那老管埋怨道:
“老夫要了两回,也不见她给个应声……”说罢,且上下打量那那宋粲,道:
“饶是你这个后生可畏……”那宋粲闻言,且是个一惊,倒不知这老者为谁,亦不晓得这其中且有什么关节,便是不敢贸然作答,只得又躬身。
便有听的那老者叫了一声“也罢!”便伸手与那宋粲道了声:
“牒报于我……”
说罢,自后腰扯过鱼袋。见那鱼袋:团锦的底,金线竖穿纵穿锦囊,六条团秀金鱼两旁排列。只看的那宋粲冷汗直流!惊罢,那宋粲赶紧扯下腰后宝剑,校尉慌忙自怀里拿出碟报,两人交换后,宋粲手捧碟报单膝跪地道:
“标下,禁军殿前司马军虞侯,宋粲,参见官长……”
话说,这宋粲见了这鱼袋为何如此惊慌?且以“官长”唤他?
这话还的从那宋代的官制说起。
宋制,鱼袋为分为三等,凡服紫者,饰以金;服绯者,饰以银。廷赐紫,则给金涂银者;赐绯亦有特给者。京朝官、幕职州县官赐绯紫者亦佩,亲王不在职品、武官、内职将校皆不带。
金色鱼袋为四品以上官员,而宋粲为出京办事为“借紫”,不可随身佩戴,只可挂于剑梁上示人。
此老者随身携带底色为紫配色为金,居二品以上,而武官无挂。便判此人定是一路主官。
而自己身负制使钦差“势剑”,见任何品级官员不得持剑跪拜,因为持“势剑”者,是为代天子巡下!也就是说,我佩此剑,只有官员拜我,我不可拜任何官员!所以得先把那剑给摘了让那校尉捧了去。
那老者望了望宋粲举动,便也是个不去扶了,且拿了大,点头道:
“听闻医帅家风甚严,果然,这制后亦是一个严谨。你跪我,身后校尉持剑则不拜,乃治军有方也。”说罢,接过文牒,抠出铜头龟钮在文牒上按下,随后甩与宋粲。
“舍与你罢!”那宋粲慌忙伏地,捡了那文牒,托在手上,朗声道:
“谢官长!”说罢,再拜之。
那老者却不再理,便转身唤那老管家:
“你这恶厮!说是唤我来见医帅之后,却诓了我与你行这牛马之事,还不速来!”
说罢,便起身,扯了那担子,便要上身。那管家便也慌忙得理了绳索,然却也是个嘴不饶人,回怼他道:
“惫懒之极也!你且赞医帅后人治军,却不见你舍儿抛女于他,却把我家小主人充军,做这牛马之事还了自家的孽债,岂不是让你捞得一场便宜去?”
得了此话,那老头且是个不依。便是在前嚷嚷了道:
“你这老鸹着实聒噪,蹲下些走路!压的咱家膀子疼!”
于是乎,这两个老头且是撇下这众人不顾宋粲,一路颤颤悠悠的挑了扁担笑骂走路。
校尉闪身,将剑重新挂在宋粲腰带之上,又接了那宋粲手中的文牒,上下看了看,便揣在自己怀里。
那宋粲此时才起身,拍了身上的尘土,望那两个老友担担而去且是莞尔一笑。口中感慨道:
“不知是哪位经略相公,这性子倒也爽快!”校尉听罢,便是长出了一口气道:
“官人爽快,我便是一身冷汗则个。”宋粲疑惑,看那校尉道:
“你也怕了?”说罢便不理那校尉,且低又思之。一晃,便点手叫过张呈问道:
“这许多人丁皆为你家奴仆?”张呈听闻惊慌,叉了手大声辩解道:
“回将军,家母乃从六品,怎敢僭越?”
宋粲听罢“哦?”了一声,见那张呈捏了小声,谨慎道:
“实是因为朝廷稻田务所致。”
那宋粲听罢不解,这稻田务本是将那些个豪绅兼并的旷土收回,画作官营的田地租与周遭的百姓去耕种,地方收租。如此一来,荒地有耕,增加了土地的粮食产量,地方也有税收可拿,也算是个利国利民之策。怎的就让这诰命平白多了这些个人来?
心下不解,便望那张呈问了一句:
“稻田务?”
那张呈见问,便叉手回之:
“这稻田务始演与此地,本为均分兼并之地,提振农桑之法。然,却令众多地户之地充作公亩。地户失地,便是折了活命的原本,家母见其可怜,便以自家的封地与他们耕种,少收了些佃租与他们过活,遇到难者且不收,倒贴他们也是平常。”
宋粲听罢,便将那眉头锁了一下,心道:也曾听过这“稻田务”让利于民。到的这张呈之口,便又出那 “地户之地充作公亩”?然怎的又有那“失地”之人?且是一时心下转不过来这里面的弯弯绕绕。然这诰命所为且是一个大善。
若不是那诰命施善圈了这些个民众,只那夜漏泽园一事便有百十村众呼喝而来。若是民变,且不敢说止于这百十之数,饶是不敢小觑了来。
想罢,遂抬头道:
“此乃大善,回去禀明令慈,瓷作坊缺人,留下些懂得窑炉通晓瓷工者,分些她那福泽与我。”
那张呈听罢,赶紧抱拳谢道:
“谢将军大义,我即禀明家母。”
宋粲不答,挥手谴两人离开。便有记起适才校尉“官人爽快,我便是一身冷汗”之言。且回头上下打量了那校尉,问他:
“你却怕些什么?”那校尉见那张呈,陆寅走远便近身小声道:
“怕官人答对失当,平白惹了祸事……”那宋粲听罢一愣,瞥眼看那校尉大声道:
“我有何祸事……”那校尉且是惊慌,忙掩了那宋粲的嘴,小声道:
“啊呀,且不要喊了罢,此间人多耳杂,将军随小的后山去者。”
说罢,便是拉了那宋粲望那人少之处行走。那宋粲不解其意,甩了那校尉的手,道:
“何事需避众矣?”
见宋粲不解,校尉环顾左右,扯了那宋粲的手臂,且行,小声道:
“官人可知,何为撞令郎?”此话倒是问的那宋粲一愣,见那校尉满脸跑眉毛的表情,便道:
“哦?且是什么职品,倒是没听过。”那校尉却没回他,只拉了他走路,嘴里又问:
“何又是‘麻魁’?”那宋粲却是赖了不走,看那校尉,冷冷的说了一声:
“讲来!”那校尉哈哈一笑,便贴了他耳边道:
“麻魁者西夏女兵也!”
提及这“女”兵,那宋粲便是来了兴趣,便推了那校尉主仆二人便望后山走去。
第27章 落仙之地
庚寅大观四年,六月戊辰朔,月犯进贤。
羽士不归已十数日,夜闻其剑犹自铮鸣。粲畏之,问之山先生,不告。
经数日,应榜者逾千,择人二百有六。
并长珠算者入踌算、奇门、遁甲、幻方、纵横为一,称数术。
合阳马,刍萌,方池,会圆之术者为一,称积数。
风鼓,筛磨等水运技巧均交成寻拆解,交与积数者,得实方,除隙积。
与筹算者施以准、绳、规、矩而计之。
令其算出勾股辰刻,得其尺寸,又与画工以规尺绘之,便于工匠斧凿。
细微精细易损之处,着玉工以蜂蜡精雕成模,窑工以培泥固之,然以炉窑着铜水浇灌为范,后复皆以此模样为之,稍差不而入。待其磨损不可用时,可拆换之。
之山先生有命:建算、积二术为积、算二“门”,设画、木、石、铸,窑、釉、玉、火为八坊。
画坊:分管各机械、建筑图纸勾画,瓷窑制培,用料之描绘图样,保管各样图纸备考之所。
木坊:为次要所用木器,机械等加工、养护之所。
石坊:所用石器,釉料精磨之所。铸坊为冶铁炼铜,机械金器铸造,加工、养护之所也。
窑坊:主管瓷培灌制,料浆用材。釉坊乃精研釉料之所。
玉坊:专职雕刻模具,金、木、石、瓷刻字。火坊司职炉窑检验,火工用料之研。
设“癸字”以奇门、遁甲者居之,以设机巧器械,推演定数为务。
积门:算得各机巧,建筑,土方,水力等实体数值。
算门:以踌算各项参数为务。
施高远术立表测量,绘之以图。以三木水准之法测算高低落差而开渠,引北汝、沙,两川之水,纵灌各坊之间。物料融通皆以平舟载之,以省车马之累。
二门八坊,俱施连坐、保甲之法以正不良,令众工不敢怠惰。
又做铜牌一面,上刻“钦命督造”命地方官员钉于“二门”“八坊”者门楣之上。凭此,可免除其家人赋税、徭役。
逢月十日,不拘猪、羊肉十斤。稻米、粟十石送至其家门前。
时,四邻皆慕之,皆以入院者为荣。
倒是接住这五省通衢之地,城中张榜,且是引得相邻州县皆有所闻。以至停榜数日,仍有儒生、善算者纷纷赶至以证其学,工匠以证其技。
自此,汝州官窑改制,由钦差督办。汝州瓷贡,由先前民窑产之,改为官窑自成。
观汝州之野,经十日,前荒野草岗,至今屋瓦厅舍百十,水道纵贯。
那“百人踌算”饶是蔚为壮观。
其大,容百人而不拥。其广,呐喊与内,经片刻回声才至。
下有水窨活水蜿蜒,上覆青石,穿孔百余以透水气,虽过盛夏而不燥,遇严冬则不寒。
上有“慈心光鉴”引日光入室,其光较烛油之亮数倍。高厅广厦,虽闭而不闷。驻员过百,虽阴而不晦。
厅内,各保为一席,席间隔离数尺,各甲交谈则声不相扰。每甲上悬铁线纵横相连,滚轮于铁线之上穿以飘篮,内装各甲所算之果,联系下端之甲以供踌算,动如迅雷而不需人力来往。
厅前,设筹牌一座,广四丈,高低两丈,汇铁线穿篮皆汇于此。此处设总甲一、复甲四。呈验看各篮所算之能。所算,由总甲一名,持长杆动机关,筹牌自翻以示所算,以供各甲参验。
筹牌之下,且设三阶高台,布一禅椅一座,稳稳压于正中。
落座于此,那整个大厅便是纵观眼底。
此乃“总席”之座也,为之山郎中执鞭于此。
遥相对应,那大厅后位相对处,另有一台设坐。
此台席,背靠木雕神兽屏风一座。上有神物体形大者如牛,貌似麒麟,双目如电,额上生一角。此物乃獬豸也!能懂人言知人性,识善恶忠奸。此乃督席,且供上差行督查之责。
偌大的厅堂竟不闻人声,但闻盘珠之声,如白雨摧花鼓。筹码相碰,似迅雷行云间。偶有飘蓝滑铁线之声,如响箭穿云飞纵。长杆推巨踌,撩动齿轮咂咂,如万马踏地过境。
此时,那宋粲坐与厅后督席之上,不禁心中畅。然,拿眼看了又看,倒是不敢想这便是十日所建。
出得厅来立于后岗之上,登高鸟瞰了去。见那官窑,绵延十里开外,厅堂瓦舍竟百数之多。错落形似阴阳,以“癸”为心,按天干散开,排五行之序,容行、作、门、坊于其间。
陆水两路如八卦,行地支之数排列,人马车船各不相扰。
自高岗望去,饶是蔚为壮观。诺菲亲眼所见,实不敢信此乃十日之功。
宋粲正在内心感叹,听得身后校尉道:
“担山填海亦不过如此罢。”
宋粲听罢,口中亦是喃喃自道:
“此乃祖上荫功也。”
此话甚是,自开榜招贤以来,不仅一路经略,汝州司衙俱来此协助,地方官员无不用命。引得满城五行八作皆为影从。更有张家诰命于钱物人力不记,却又积年施恩与乡里,从者竟有十万有余在此开山挖渠,建房搭屋。全凭的是祖上三代“医帅”之荫功。
事毕之时,那宋粲带领校尉,摘冠服,着白衣,登门致谢,却每见门前摆素面台几一座,上置羹粥一碗,留“制使将军至此请回,再拜正平顿首”字样,皆闭门不见。想那受恩者吃了那“医帅”之闭门羹,现如今倒是一碗白粥,连一点咸菜都无有,便是那一报还一报哉?
宋粲与校尉正在感叹,却闻得远处有人声叫喊。便抬眼望去,见是那重阳道长引弓待射,童子在前追赶。
定睛观瞧,草丛间野有兔数只慌不择路在野地奔跑。
宋粲观之,叹道:
“这重阳道长!前闻他于我论遁甲之学,听得我如坠迷雾,想是个文弱之人。今却见能引得弓箭,行的射礼。着实小看了他。”
那校尉张望罢,便出言道:
“嗯,官人谬矣。这道长上得过校场,却未经得个兵阵。”
听了身后校尉所言,宋粲惊异,道:
“耶?何解?”
应那校尉所言,宋粲细想来自己也未经那军阵,且听他说来便抬眼望那重阳倒是心下存疑。
那校尉见了主人的眼色,继续道:
“观此弓虽为马步轻弓,但也有一石之力。却如此引弓待射,势必前手持弓不稳,难免取准不易。弦指先送而松,力道必有所失而不远。若此,定是射不中也……”
校尉话音未落,重阳一箭射去,险些射了童子。那重阳懊恼声起,遂又取箭低头搭弓,望猎物弓开满月。
宋粲领着校尉边走边问道:
“你这如何算得?”那校尉听罢,笑道:
“官人不知,此法校场科考可用,若在军阵,重阳道长殆矣。”
但闻此言,那宋粲惊异,回头问他:
“哦?何以见得?”
那校尉顺手指了那重阳,嬉笑道:
“军阵中无论马步弓手,需眼定手稳,引弓便射,断不可引弓瞄之空费力气。而低头引弓而失的,乃大忌……”
说话间两人走近。那重阳正为这射不中而肝火大盛,着实的懊恼之中,此时闻听校尉言出嬉笑,便松了弓弦,怒道:
“来来来,你与我为之!我与你赌酒如何?”
见那重阳愠怒,那校尉且是放低了身段拱手笑道:
“小的不敢。”
重阳见其服软,但也不肯放过他来,讪笑道:
“原也是银样蜡枪头!”言罢,又引弓欲射,然口中依旧是个不饶人,道:
“收了呱噪,断不可再扰本道兴致!”说罢,便又是一个公开满月。
校尉笑而不答,拱手退到宋粲身后。宋粲见属下吃瘪心中大是不爽,便道:
“与他赌了,速取之!”
那重阳听罢,倒是气急,便是双手托了那弓箭道:
“来来来!”
那校尉拱手,说了声“得罪”,便自囊中取了皮韘套在拇指,向那重阳抱拳躬身后,便接过拿过步弓,取了箭壶挂在腰带上。
此时野兔已跑出百步之遥,那校尉却是不急,弹指弓弦听了那铮鸣,便又自兜囊中掏出鹿角弦垫塞进角弓。作罢,方抖了胳膊,松了手臂抬头瞄了那猎物一眼,回首向那重阳道:
“道爷,一箭一壶,可矣?”那重阳道长便是爆了膀子,冷冷的看了那狂奔的野兔,道了声:
“可!”
然,话音未落,校尉便二指自箭壶夹住箭翎,反弓搭弦,望自家肘窝一磕,顺势弓开满月,瞬间撒手。
便见箭出如电。不带停歇,那校尉的手便又自箭壶夹出一箭,又是一个反手搭弦,随手开弓即刻撒手,箭如流星赶月般飞出。
顿时,弦响不停箭矢连发,中间不曾有间歇,百步之外野兔皆中箭倒地,顷刻间。竟四发四中无一失旳!如此射术且是让那宋粲、重阳看的一个瞠目。
倒是校尉余兴未尽,便望那童子喊道:
“跳起!”
那童子倒也听话,蹿跳起来,只见校尉转身一个回头望月,便是一箭过去。那箭脱弦而出,正中道童发卷。校尉收弓,望向重阳一揖道:
“谢道爷,小的讨赏!”
那重阳此时竟呆若木鸡,不能复语。
自校尉接弓,开弓射箭如行云流水,收发自如。连发五箭,不过弹指尔。且五箭并皆中的,如此身手不仅让那重阳半晌不得回神,也着实让宋粲惊了一个目瞪口呆。
重阳沉吟片刻,结巴道:
“此此此乃神技!”且是不怪自己技艺短练倒是不信了那弓,便伸手道:
“把来我看!”
那校尉听罢,且将那弦垫取下,放在囊中。便托弓在手,躬身递与重阳,却学那重阳的结巴:
“道爷说说说笑,此此此乃熟能生巧也。”那重阳且不理他,便拿了那弓,左右看了,倒还是刚才那弓,口中道:
“哎?讨巧,如此说来,我倒拿不得这弓了?”
重阳心下佩服,但者嘴上却不饶人。说罢,便托住校尉的手看他拇指上的皮韘,校尉惧其索要,却又不敢出声,只得闪躲。
宋粲看了知其心思,那皮韘本是那校尉父亲之物,且是不敢随便与人。心下想罢,便抢了一步伸手接了那弓,抠了弓弦左右看了,插口道:
“适才看道兄,弓开满月,步马扎实,也是识得武艺,练的弓马。若上校场定能挣个举人出身……”
宋粲在旁嘴上夸着,伸手便将那校尉拉在自己身后。
重阳倒也爽快,摆手道:
“诶!举人倒是拿过,只是今日才知天外有天也,便是输也得爽快!也罢,拿酒于他!”
说罢便叫那小童。那小童自发髻中箭,便在野地里呆立不动,听得主人家叫喊方才还魂般得飞跑而去,却因跑错了方向,又转身跑回。倒是小童惊慌惹的三人大笑。
宋粲笑罢,推了那校尉一把,道:
“去,将那野味剥了,我与道长在此盘桓。”校尉听了便叉手施礼,“诺”声之后便是口中怪叫道:
“我来拿你!”去寻着那童子。
小童见那校尉笨他而来,且吓的撇下酒葫芦便跑,却被校尉一把抓过,扛于肩上嬉笑着自草丛中寻那中箭的野兔。于是乎,两人混熟了之后,便是吵闹了在下风口寻了溪水,起火剥洗自是不提。
宋粲与重阳在草地上坐了。那宋粲捡起小道童撇下的酒葫芦,晃了晃听声,便去了塞子,筛了一碗,拿手托了道:
“借道长酒……”
那重阳接过酒,望校尉举了酒碗,喊了一声道:
“愿赌服输,先欠着你的……”
校尉听闻慌忙起身跑了过来也不复言,把手接过那酒仰头便喝,且是惬意。
便也不多言,着衣袖抹了一把嘴随即躬身拱手,且又去烧烤那野味。宋粲将那酒碗填满,递与那道长,道:
“今日扰了道长雅趣,再递一碗与你。”
重阳着碗捧了那宋粲的酒葫芦,便是一个仰头。饮罢且是一声长叹,遂惆怅道:
“怎会有雅趣?实为学艺不精……”那宋粲见他愁闷,便又将那重阳的酒碗斟满,道:
“此话怎讲?”那重阳便是浅咂了一口,望那岗下道:
“郎中遣我勘地设窑,我便寻离地堪寻至此……”
见那重阳沮丧,且是不解,便看了四周,心下倒也不敢问了许多。只得宽了那重阳的心道:
“此处甚好,得道长勘验,定是可为。却不知道长因何烦恼?”
听得宋粲话语,重阳且是惊异的看那宋粲。然,又是一副有苦说不出的模样,随即一叹,且是个无言。见他脸色,那宋粲便又扬了手中的酒葫芦。见那重阳举碗,便又斟了半碗与他。倒是与上次不一样,见那重阳将那碗中酒一饮而尽,随后便是“嘶哈”了一声摇头。再抬头便是个面色微红。
那宋粲且是不敢再问,刚想开口寻些个乐子说了,解道长个心宽。却见那重阳拍腿叫了声“也罢!”
便自背囊中取出风水罗庚,开了黄包袱,望东吸了口气,三念盘决,演于宋粲道:
“此地为离地,此时天池不动,可定为离火,其数为九,东为震木,其数三,帝出乎震,齐乎巽,相见乎离,致役乎坤,说言乎兑,战乎乾,劳乎坎,成言乎艮……”
重阳口中念叨,手指推动罗盘。
“定二十四山……艮、坤二八换位……定星位,行洛书罡步……五三二一,九八七六,入中……”
重阳且说且将那罗盘推了个滴溜溜乱转。念罢,手停,但见那罗盘天池中磁针竟滴溜溜自转不止!宋粲观之且是一个奇怪,然,又不解其中奥义,便抬眼问之:
“何解?”那重阳便像是被抽了筋骨一般,瘫软了低头,半晌才喃喃道:
“难,难,难,道德玄,不遇真传莫炼丹……”说罢,便是抬头望那草岗远处,面上沮丧道:
“此况曾与我先师在常羊山遇到过……”
那宋粲听罢一愣,心道,且是《山海经·海外西经》记载:“形夭与帝至此争神,帝断其首,葬之常羊之山”
然,此时且听得重阳说来倒是个心下糊涂。便问道:
“常羊山?此话怎讲?”那重阳复又一叹,望了天喃喃道:
“师曰:此乃落仙之地,遂收罗盘三拜而退。”那宋粲听了糊涂,望了那重阳惑然道:
“落仙之地?此地麽?莫非……”
宋粲疑惑重复,心中回想那日与这重阳初遇,也是离此不远,又想那夜于阴司巡城梦里交谈。心下道:莫不是与那道士的异象有关?
想罢便开口问那道长。然,刚张口便被重阳堵住。愁容道:
“非那日仙长,因那日我遇仙长走胎,想上前与小友结缘提醒,却被仙长结界定身。当时心下甚为怪异,便用罗盘测之,适时也未遇今日之况。”
那宋粲听那重阳言语且是不知其意,这“走胎”且是何物?那“结界”又是何等的法术?如是便心下一惑未解又添一惑也。遂惊问:
“走胎?”那重阳见宋粲如此,倒是觉得自家失言,赶紧拱手道:
“啊哈,小友无虑,仙长并无大碍,只是要受些磨难而已……”
两人说话间,便听得校尉远处喊来:
“官人,野味烤好。”
声落,二人便闻得肉香熏鼻,食欲大动。宋粲心下疑惑,看那重阳不语便也没再言,且将那疑惑压在心下不问。两人便以野味下酒,把盏叙话。
原来那重阳并非应榜而来,他本在汝南云游,见天有异象,算得此处必有功业,便到此好磨些个功德修为。
遇之山郎中,竟不问来由出身便遣他做事。
重阳心内疑惑,取卦算之,竟九卦相同,然又推之无果。
后与之山先生交谈,觉其天文星象、地脉堪虞,九宫、遁甲、八卦、奇门皆胜于重阳之师。
又见其所供,乃万数之祖“仙鹤骨笛”,又有太古留字“太乙”拓片。
从师之时曾闻师言:先秦非只有金文、石鼓。上古亦非结绳而治。古者包羲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然,今人不识,不可参悟其中。凡见此物,皆为仙法。断不可与之相违,逆之不祥。
一番话说出,别说那宋粲听得一个瞠目结舌,就连现在人听了也以为我在胡说八道。
然,我们这块土地上的文明究竟有几个?而每个文明到底持续了多长时间?此话任是谁也说不清道不明。也没什么专家能够断言。
就如是现在所言,电话相通,可谓古代的“千里传音”。手机之内藏书万卷,五车之数且于盈盈一握。
别说是古代,就是在2000年,你拿一诺基亚跟人说,这就是个百科全书,能上网,能聊天,能代替电脑,且藏万物于内……别人肯定把你送精神病院。然,此去屈指不过一晃,二十年尔。
对于64亿年岁的地球而言,二十年,尚且不够一挥之数。单就碳基生物的文明来说也是无法估算的。因为你不知道在这片神奇的土地下面究竟还能挖出什么新鲜玩意儿来。
三星堆,从一九八六年开始挖,到现在还没挖完。存在于前2800年,虽不及“夏”,然,与那商早期有堆叠之嫌。
二零一二年发掘的义乌桥头遗址起获了许多陶罐。经科学测定,距今九千年左右。其中有两个陶罐上,古人刻画有八卦图形。其中有一个卦非常明显是“雷地豫卦”。另一个专家们还没有研究明白,疑似是“风天小畜卦”。
而在河南舞阳贾湖出土的距今七千到八千年左右的甲骨上共有十七个字符。史界称之为“贾湖刻符”。一片甲骨上就能刻十几个“字符”,说那会儿的人没有文字?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不信?非得挖出来一本词典才能承认那会有文字?
按照卡洛琳·里维特的“理论”来讲,如果你看到一只蟑螂出没,那就代表有成千上万只蟑螂且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也就是说,你眼睛看到的,永远比实际存在的要少的多。
然,我们这个星球,陆地面积只有30%,我们这些许的探索与发现且在这浩瀚无垠的海洋面前止步。
不过,就我国的大陆架平均海深百米左右,根据古气候的研究表明,那会的海平面比现在的要低的多。也就是说在远古时期,那里曾经是一片广袤的平原。
从我们上古残缺不全的文字记载中也能看到我们这个文明先民的只字片语。
如《尚书·尧典》所载“汤汤洪水方割,荡荡怀山襄陵,浩浩滔天”。又有《孟子·滕文公下》曰:“当尧之时,水逆行,汜滥于中国……”。
然,这“水逆行”古籍亦有“鲧陻洪水”之言。
结合《吕氏春秋·应同篇》所言“及禹之时,天先见草木秋冬不杀”
也就是那会的气候,天到秋冬草木也不会枯萎。这种现象在亚热带地区且是常见。是不是可以推测为当时的黄河流域也是如同现在的亚热带?
综合这些个信息,是不是可以推定是气候变化致使海平面上升,导致的海水倒灌,毁灭了当时的三海文明?估计我们找不到的“夏”很可能压根就不在陆地。
好吧,此类研究倒是和本书无关,且当我是瞎编了骗字胡说。具体的学术问题还是留给专家去研究好了。
各位看官!咱们书归正传,且听我神神叨叨,胡说八道!
再说这重阳,且是算出这宋粲有“羊汤”之卦,刚要提醒,却被程鹤截断。然,再算便是如火炙手,且是算不得来。望那程鹤,重阳断其已早算之矣!
此乃奇谈,想自己遇仙师指点,从师入道已有积年,且亲见仙师羽化驾鹤,自以得仙法真传且以为傲。便严习道法匡扶正义,游天下磨就功业。年不过三十便于道家同门中已属翘楚之列。
断不曾想,到此地,先遇仙长便识不得道法结界,且身陷其中不能自解。
然,还不等他沮丧,又遇之山郎中,得以浅窥天地玄机。而再遇程鹤,饶是一更大的打击。与之相较自己得仙师真传,自家得意之掐算之法,在他们父子面前却如白星瀚月。
而他此时,他那点道行修为,竟被程氏父子压制如同赤子顽童。想自己自承仙师之黄老之学,参修半世竟不过两父子之万一。
重阳心性孤傲,却参不透这事体中半点玄机。每每想起便心中郁闷,好在自家这“静”字修炼的还行,索性静下心性而观其变以此磨练道行。
今,卯时刚过,之山郎中便让他堪虞设炉之地,然却九验而不得其果。
郁闷至极,便寻来弓箭做些畅快之事以聊慰籍。想着黄老之学我不如你,在这射礼上还能聊以快慰。
且正在得意之时,却不曾想,自幼便熟识的弓马射术又不及那校尉之万一。
说话间,两人对饮直至酒罄肉尽,重阳便向宋粲拱手,道了声“叨扰!”便带了小童望岗下而去。
宋粲躬身目送重阳身影离去,心道:果真是个郁闷,若是自己如此,也是怕不如这般模样了吧。
那校尉收拾完毕,站在宋粲身后望那远去的重阳道长,且刚想说话,便听得那远去的重阳朗声唱道:
城傍猎骑各翩翩,
侧坐金鞍调马鞭。
胡言汉语真难会,
听取胡歌甚可怜。
马上不知何处变,
归来未半早经年。
金河一去千千路,
欲到天边更有天。
第28章 将军骨血
上回书说到,那重阳道长与那校尉赌箭输了酒,心情饶是一个郁闷。便带了道童口背了那夕阳,中吟了诗一路狂放而去。留得宋粲与那校尉在那草岗呆呆了相望。
那重阳所唱虽是一个豪放,然却又悲凉之音,且是听得那校尉心下戚戚,便揶揄道:
“这道长乱是有意思,不过是赢他壶酒罢……”
宋粲听罢回头看了看校尉,却没回答他。心下道:谁不是那“听取胡歌甚可怜”呢?自大到这汝州不过一月,所见,所闻,所历……想来,便是个度日如年。然却又有这众人拾柴的十日之功,却又是一个个恍若隔世。
且望了那重阳远处之处口中喃喃自语:
“金河一去千千路,欲到天边更有天……”
此时听得重阳歌声心中却是感同身受,回想这些日所经历,自己何尝不是“曼坐胡笳丛中笑,不知他人笑为何” 。
初遇道长之时,自己还曾觉得有些伎俩,且能做些个筹划。当初的意气风发,踌躇满志,却如今只感身在暗湍,随波逐流听之任之而已。
心下想罢,便是一个黯然。然,不觉此时乌走兔升。那月,却大的有些个诡异,如同银盘一般,半漏了个脸,将那草岗映的如同一个水墨的写意。夜空无星无光,然,雾气起,影绰绰混了那天地的界线。
饶是来时已过,前路仍是烟波浩渺,如同陌路而不可见。
于是乎,便将那宝剑揽在怀里坐在那草岗之上。望了那远处窑坊十里延绵的灯光,心下却如这暗黑、多雾的草岗一般。
清风过处,荡起了蒿草,起伏如浪。人至其中,倒好似与那汪洋中几番的浮沉。萤虫不解人意,自顾的与宋粲周遭拖了星星点点飞来舞去,填补了那无星的夜空。朗月下,那彷佛镀了银边的草浪有了那萤虫间或期间,便是一个飘金撒银的美景,却是让人失去了应该去的方向。
那校尉看自家主人脸上不快,却又不知为何,便在一旁小心侍候。
此时情景且道是:
一主一仆一荒岗,
夏风一阵,微凉。
一歌一叹一满月,
犹如镜花,一望。
有心回首东顾,
无力解却琳琅。
繁花团锦促功成,
不妨天地也有无常。
想至此,宋粲叹了口气,道:
“去也。”此一句饶是让那校尉迷茫,遂问:
“官人要去哪?”
此话一出,宋粲恍若回到刚来之时,也是心思郁闷,倒是个目光四下寻来,亦是个迷茫。便是望了那校尉,心道:幸得身边这如兄长般的校尉,倒是个带兵打仗的好手,此番汝州之行饶是难为了他去。
见校尉望他恍惚,那宋粲却心下拿了主意,点头道了声:
“使得……”那宋粲说罢,便见那校尉便是一怔,且又惋惜道:
“倒是无马…… ”
那校尉听了顿解,且望了自家主子的脸兴奋道:
“官人骑小的前去麽!”
说罢,便将那马鞭衔在嘴里,拳了手,做马嘶鸣状。
见那校尉如此,那宋粲且是笑了道声:“嘴脸!”说罢,便是一个起身,揶揄他到:
“敢问博元兄贵庚几何?”
终是见了那宋粲笑脸,那校尉便如释重负,叼了马鞭含糊道:
“阿弥陀佛,总是见了笑脸……”
宋粲扯了马鞭在校尉身上抽了一下,丢在地上道:
“无马便腿着!把赢酒那话再与我说来解乏。”
那校尉俯身捡起马鞭,快行几步追赶上去道:
“若说这马弓,要重者,则为眼观,曰定一看四,步马轻弓可取二百大步,然善射者只有百步之内可用。而百步之内于骑兵却是一挥之数可至,实不敢低头认扣搭弦,引弓虚耗体力……”那宋粲听了那校尉所言倒是奇怪,便是问道:
“不认扣?那如何搭弦上箭?”
那校尉听了,且是一个表情怪异,意思就是:你连这都不知道?你怎么当的兵啊!然回头又想来,哦,倒是望了这茬,你这将军且是你爹给花了大钱买来的。倒也不敢说来,只得陪了笑脸道:
“回官人话,宋制,弓无论几石,宽皆为一尺……”听这话,那宋粲停步,望了那校尉,且是一副我知道的表情。那校尉见罢,且是一笑,又道:
“此乃小臂长短相仿,屈臂,则弦自在肘窝,持箭翎插于肘窝则弦必咬扣,扯弓即射,不必眼观之,发之必中……”宋粲听了便以手演之,倒是这么个道理,随即问道:
“哦?此法可行乎?”那校尉且是用了耐心,道:
“此乃速射,相较普通弓马箭出,以此法则四五之数有之……”
那宋粲心下想那自己立于城墙,弯弓射箭,敌军纷纷毙于箭下,心下好不痛快。道:
“若守城,有此箭法,定可拒敌于城外,管教他尸横遍野,大败而归……”说罢,便又豪情满怀道了声:
“好不快哉!”
然那校尉听罢便是惊了一下,便瞄了眼看那宋粲笑而不语。那宋粲见校尉如此模样便道:
“怎的作此嘴脸?倒是我说错了麽?”那校尉闻其所言,却是惋惜了叹道:
“官人无错,只那金明砦却是如此丢的。”
那宋粲听校尉如此说倒是有些气恼,要起手夺了那校尉手中马鞭要打。
见那校尉抬手躲避,确是有些不忍,但嘴上却是不甘,便敲了那校尉的软幞头道:
“说与我听!”那校尉挨了一鞭却笑了,揉了头道:
“我就说官人不舍得打我……”那宋粲见了这厮嘴脸,便有扬鞭,那校尉且是虚拦了,口中急急道:
“我说麽!怎的又打?”见宋粲收鞭,那校尉才近前道:
“守城拒敌,应弩先弓后,以弩为主……”
那宋粲听罢不解,且是想到那弩且是个鸡肋,射上一箭倒是一帮人忙活半天,遂问道:
“为何要以弩为主?”那校尉笑了一下,倒是拿了耐心理解自家主子的这一问,道:
“这冬日便是内着冬衣,外罩铁甲,弓箭非五十步内方可寻那盔甲罩不到之处毙敌……”
那宋粲且听了一个诧异,遂打断那校尉之言,问道:
“为何是冬日?”这一句话落地,便是那校尉天瞪大了眼看那宋粲,且将那宋粲惊为天人。瞄了眼缓缓道:
“诶?夏日草肥水美,牛羊且在上膘之时。那塞外之人,谁不会好死不死的放下牛羊前来与你打仗?然这关内百姓家粮食却还在地里未曾长好,他又打来作甚?且来看那麦田长势如何?”
那宋粲却要反驳却一事找不到理由,倒是被噎的说不出个话来。便是将那手中的马鞭扬了又扬,且又放了下来,悻悻道:
“且如你说,冬日!且说那金明砦。”
那校尉“哦”了一声,继续道:
“我所见那金明砦,箭均在壕外,近者插于地面,远者而箭不入地也……”
那宋粲又是一个不解,满脸疑惑的看那校尉问了声:
“这是为何?”那校尉低头道:
“此为空耗。箭出十之八九无功也。”
那宋粲听罢更是奇怪,便急问道:
“两军交战,弓箭空耗却是常见,不足为奇。敌攻,吾自当以箭回之。有何不妥?”
那校尉听罢,便又做视若天人般的面目看那宋粲,瞠目结舌,垂涎欲滴。
那表情却是有话道:那些个守军且是得罪了哪路的神仙?怎会碰上你这个傻缺的将军!然此话却在心里,倒是也不敢说出。
然,见那宋粲又看他,只能赶紧擦了淌下口水道:
“哎?《军制》:一砦之箭却有定数,十万之数有之,除去残缺不堪用者,得箭八万有余。城壕相加六十步有余。城高三丈,算十数步有余,自高而射,百步外均属空耗,百步内伤敌者罕有。断,如敌不至城下便不可射。”
那宋粲听罢更是一个奇怪,接问:
“为何?”那校尉听了便是疯狂的揉脸。心道:你他妈的有病啊!他穿着盔甲啊!你又射不死他,又伤他不得,你倒是射他干嘛?哦,好玩?增加战场气氛?十万支箭?看似很多,几百弓箭手一起来,撑半个时辰都算我输!
那宋粲见他抓耳挠腮的表情且是个好玩,且不知这校尉心里骂他。倒是那校尉且整理了心情,遂,又加了耐心缓缓道:
“箭数乃军心也。空耗箭支,届时军中无箭而敌近,则军心自乱也。”
那宋粲听了,便收了那笑看,心下仔细揣摩一番。思忖了一下道:
“若不射,何以拒敌?”那校尉挠头,道:
“守城军械颇多,巨弩,雷石,远近第次。猛火柜便是其一。”
那宋粲奇怪的看那校尉,摇头道:
“巨弩雷石?且是费时费力,平时演练亦是一刻不得一发。那猛火柜更是个鸡肋,火焰不过十步,怎可攻敌?”那校尉听了,便拿眼四下的寻了,见前面不远有快沙地,且奔了过去,便站定了望那宋粲道了声:
“官人且来看。”
说罢,便抽刀为笔,于地上画城垣一座,见那城垣,城墙四门,周围壕沟,山向水势,鹿砦拒马且是应有尽有。那宋粲凑了上去歪头看来,听那校尉道:
“城垣到壕沟三十余步,壕深一丈,宽二十余步,敌军马不可至。壕中有水,油质轻,可浮于水,亦可燃之。然,西北无水,为旱壕居多。敌步卒负物填沟,亦可架云梯而过,至城墙下攀墙夺砦。”
那宋粲看那校尉点画解说,且不打断他,那校尉继续道:
“如我守砦,先以猛火柜中取油,浸于壕中,上铺以柴堆蒿草,便撒霹雳炮中火药洒与其上。敌步军架梯过壕,我不攻之,待步兵过壕,便以火箭射之,燃壕内火药火油,断敌步卒退路,使得敌军阵分离……”说罢,便又用刀鞘再点那城壕与城墙之间。道:
“壕至城墙三十步,敌兵必拥挤不堪,冬衣绑了铁甲,若蘸火且不好解衣脱困,只得奔跑呼号,而尽燃左右矣。届时滚木雷石、霹雳炮、毒火烟球皆可用之。待耗尽敌军步卒,那马军自是无法攻城,便无力再行登城之事。敌自退矣。”
那宋粲听至此,便脱口赞了声:“好计策!”说罢,便激动的拉了那校尉豪情满怀叫好道:
“此时再以马军冲阵,灭敌于城垣之外……”
那校尉见那宋粲豪情万丈,言辞激烈,顿时泄气,便“啊呀!”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遂又哭丧了脸,四下拜了口中念佛。那宋粲看那校尉如此,便又道:
“怎的?我又错矣?”那校尉望那宋粲无奈道:
“我等马匹不济,且是追不上那胡人也。且那胡人善骑射,追上去也是徒增伤亡而无益。”
此话倒是让那宋粲一愣,随即激愤道:
“我辈从军,只为建功立业,何惧生死也!何做着贪生怕死之态?”
那校尉听罢慌忙站起,拉了那宋粲道:
“爷爷也!建功立业尚且得个活命方可为之。只身入敌阵,与旷野马战敌军,看似威猛,且是个尽忠,实则匹夫之勇,与战者无益。如世人兵者皆如官人所想,要那兵书何用哉?”
那校尉的话却是有些重了,说的那宋粲脸上有些挂不住,但细想也是大有道理。话说这有着如同宋粲般的傻缺麽?有,太有了,比他荒唐的大有人在。别说古代,就是近现代,骑马砍坦克这的等败家的事也是发生过的。
那宋粲受了委屈,便也是个不肯服输,气道:
“若你!便是如何?”
那校尉见宋粲虽不成事,却也是自己的主家,但是,身为家奴跟训小孩一样的与他说话倒是有失本分,便赶紧躬身赔了不是。
那宋粲见他如此,心下也是不忍,倒是失了自小相伴的情分,然也舍不得脸皮,塌不下身段。便用马鞭敲了那校尉的头道:
“让你说话,做此态与我何为?”那校尉无奈,便又寻了快空地,以刀划了阵型,口中道:
“敌军鸣金,必是轻骑在前,重骑于后。官人可以轻骑前出,重甲于其后,轻骑至敌二十步内以箭扰敌。待敌不堪骚扰,必攻我轻骑……”见那校尉随着那话,圈圈点点的在地上画来,便是一副阵图跃然于地上。口中有疾言:
“官人可令我队重甲自两侧撞阵。轻骑于前袭扰诱敌,令敌重甲首尾不能相顾也。敌轻骑必来救,我则重骑掠阵,而取敌轻骑。”
那宋粲听罢饶是一个瞠目结舌,且不成想那战阵也有这般的讲究。然听其言,观其图却也觉有几分道理在里面,然,心下总觉得不爽,便道:
“你怎料的那敌鸣金,重骑必在其后?”那校尉听罢,便是将那刀掼在了地上望那宋粲。心道:谁那么倒霉啊!碰到你这个缺心眼的将军!然,细想,这缺心眼的且是眼前的这位,却又是一个蹙额无奈,低头沉吟了片刻,揉了脸绝望道:
“轻骑无甲!马快也!”
然见那宋粲依旧抱了膀子抠了嘴,作沉思状,口中连连“马快”之疑问,便是又让那校尉绝望的抓狂。
却在两人说话间,便见一哨人马近来。且听得有人喊:
“前面可是将军!”校尉听闻,抽刀在手,挡于宋粲身前,饶是一个雾霭霭看不打个清楚前来。便厉声道:
“何人!通名报姓!”
且是这一声暴喝将那对面人马唬的各个翻鞍下马,肃立马侧不敢出声。见众人不敢言语,那校尉与雾中影绰绰似是张呈等人,便又喝了一声:
“何事!”那张呈无奈只得仗着胆子拱手道:
“标下张呈,将军让标下好找。”
却听得那张呈如此说话,那憋了一肚子气的校尉便上前将手中刀背望那张呈辟头抽下,厉声道:
“有事速报!若再无状,军棍伺候!”
那张呈挨了一刀背便是一个跪伏在地且也不敢叫疼。
咦?这校尉怎得发如此大的脾气?说那校尉公报私仇倒是有碍公道。有道是“带兵者不慈,为官者不善”。
如若不然,失了这“尊卑纲纪”你且是使唤不动他们这些个当兵的。而且那校尉方才与宋粲辩兵法,遇到这不学无术又胡搅蛮缠的主子便是惹了一肚子气无处发泄。
也搭上这张呈倒霉,这货正没窟窿泛蛆呢,你这会给端上一盘藕来。
那张呈无奈,只得颤声回禀:
“回将军!适才有人入营,看营官长说是将军故旧,不得阻拦,急命小人来报,说那道长……”这“故旧”且与那“道长”联系在一起,且是让那宋粲惊醒。便叫一句:
“定是那恶斯!”
宋粲不等张呈说完,便夺了一匹马过来,翻身上马疾驰而去,校尉见罢赶紧从那亲兵身边抢过一匹马来,翻身上马,又圈了那马回还,招呼一声:
“尔等速速回营!”说罢便是“喝”了一声,纵马飞奔追了那宋粲而去。
到得大营,宋粲缺不等那亲兵近前,便纵身跳下马来,舍马飞奔去向大帐,那牙校霍仪且跟了边跑边禀报:
“今日戌时,道长自东门入营至中军帐,遇将军不到即走,标下念于将军故旧,不敢结兵阵强留……”
那宋粲听罢,且是焦急,便是急急问道:
“他可曾留话?”霍仪听罢,且是怔了一下,又结巴道:
“不曾……之是留下……留下……将军自观之……”那宋粲听他语焉不详,便是怒喝了一声:
“混账!”便挑门入帐。
却见那大帐之中书案之上放着一个粗布包裹,且是被那布条捆扎甚是一个严实。那宋粲不敢确定是为何物。便要上去打开。却刚伸手,然忽见那包裹一动!那宋粲便是吓了一跳,心道:里面竟是活物麽?身后牙校霍仪一时见到。便慌忙的抽刀在手,将宋粲护在身后。
宋粲心急想见这道士留下之为何物,便伸手将那霍义推开。道:
“诶!你挡我做甚?”那霍义且未回答,却听的那校尉帐外叫喊:
“将军身贵,不可以身犯险!”
说话间,那校尉赶至,压了绷簧抽刀在手,快步走至书案之前。那牙校也不含糊,且是一把抱住那宋粲,推搡了靠后。
校尉见那包裹诡异,且加了小心,便不用手,用刀挑开布条。
却见那包裹一层层剥落,整个大帐饶是个静悄悄的不见响动。那校尉张了胆,探身往下仔细的观瞧。
众人且是悬了心看他。便见那包裹内红黄一闪,映了那校尉满脸。且是稍纵即逝,却也让帐内人等一片惊呼。
却在众人惊诧,却听得一声“咿呀”的奶声响起,便见那校尉脸上一怔便是一个丢刀在地,且缓缓回首一脸惊愕的望向宋粲,又回头看向包裹内里。
这一顿骚操作且是那宋粲百爪挠心,便想急急推开抱着他的霍仪,倒是那牙校不肯,急的那宋粲大声问道:
“何物?”
然那校尉不答。再抬头,便是一脸的慈祥,眼有泪花。伸手自那包裹中托出一未满半岁之婴儿。此婴儿饶是个怪哉。亦不啼哭,也不惊怕,口中“咿咿呀呀”伸出小手抓着校尉的胡子玩耍。
众人皆惊的瞠目结舌,大帐内甚是一个安静。
那校尉且是满脸的慈悲,将那婴儿抱在怀中,口中缓道:
“此乃将军骨血……”
此话一出,大帐里的一帮人都傻眼了!你从哪就能认定是“将军骨血”?你亲子鉴定仪还是搞dNA检测的医生?抽血了吗?哦,合着就大嘴一张就敢说“此乃将军骨血”?
那宋粲更是冤枉,被话噎的一口气自嘴里喷出,随即挣开那霍仪的两手,怒道:
“屁话!我哪有甚骨血!”
然,见那校尉眼神痴迷,面带慈祥,口中颤颤道:
“那日我亲眼得见,道长自将军帐中赤身而出……”听得此话,那宋粲基本上是疯了!哪有这般的平白污人!且又望那大帐中亲兵,然却见众人倒是一个都跟着点头,纷纷表示有这么档子事。那宋粲看罢这心态立马就崩了!
便暴呵一声:
“荒唐!”
然此声甚大,便是惹得那婴儿啼哭起来。慌得那校尉赶紧将婴孩护在怀里背了那宋粲,饶是一阵轻声拍哄。
“哦,哦,哦,丈丈在,丈丈在……”且又望了那宋粲,口中且轻声埋怨道:
“官人小声些则个,莫要惊了小主人……”
受校尉柔情似水的感染,宋粲抵近,压低声音道:
“那厮乃男身!如何做的生养,哪里开的产门……”
那校尉赶紧抱了那婴儿,躲了那宋粲的言之咄咄,小声道:
“将军不可再折辫也。那道长变得猴,变得犬,变得羊,如何变不得妇人?”
宋粲听罢,顿觉七窍生烟,刚想呵斥,那婴儿哭声变大,校尉竟一时间拍哄不住,便不再理那宋粲,吩咐众人道:
“少主子想是饿了?快些弄点吃食……这帮惫懒之徒,只看着麽?”
一番话说出,那已经看傻眼的一帮人等且是一个如梦初醒。便也不顾那军力,纷纷“诶诶”的应答,四散去找吃食。
宋粲见了这帮人的作为刚想喝止,但见校尉抱着婴孩口称“丈丈”一路拍哄走得帐去。宋粲恍惚,且是伸了手在等下看了看,便照定自家面颊狠打了一下,倒是疼得紧,却不是在梦中!饶是一番疯狂的挠头之后,便回头看了看那道士睡过的角落,又扯了衣服看了看自己,遂将自家那浑浑噩噩的脑袋猛晃了几下,却仍不得一个清醒。
心下着急,且坐了,倒了凉茶静心,苦涩入口,亦是劫不得眼下的心烦,便坐了,在那矮几书案前运气。心下想来想去,且是一个百思不得其解,两个男人怎的能生出一个婴孩!这他妈的也不科学啊!
想是梦魇未醒便又抓住自家手指咬了一口,倒是下嘴狠了些,便是甩手止痛,旋即却是心有不甘,便是伸了手望空,仰天大叫:
“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喊罢,却仍不见心下郁结舒缓,且是拿眼四下寻来,找些个解气的东西摔来。却在此时,忽见牙校霍仪帐外缩头缩脑。于是乎,便没好气的道:
“你不去做那奶娘来此做甚?”
那霍仪无奈,只得进账硬着头皮躬身行礼,斗胆道:
“诶,诶,恭喜将军,弄瓦之喜!”那宋粲听罢便是一个暴怒!顺手抓了书案上的茶盏摔了过去,吼道:
“好好好,本座便回你五十军棍,可当得谢礼!”
那霍仪闪身躲过便撅了屁股一溜烟的远遁。
宋粲恼怒无处分解,便在帐中乱砸,忽然止住。而后,便是一觉踹开那帐门,三两步跑出帐外,向天一指叫道:
“我把你这牛鼻子畜生,某家定是与你不共戴天!”
话音未落,一声旱天雷骤然炸响。且是唬的宋粲身上一缩。然又直起身来,表情忿忿,扯剑在手。遂以剑指天怒道:
“与爷再打准一些,爷便怕了你!”
话音未落,便是乒乓两声炸雷似平地而起,顿时那大帐之前银蛇乱窜,砂石四起。且是惊的那宋粲傻眼,惊呆呆望了那地板上的黑痕白烟,瞬间将宝剑还鞘,躬身一礼道声“叨扰!”转身回帐,将被子紧紧的裹了全身,却仍不敌那恶寒阵阵,自顾瑟瑟了发抖。
第29章 禅佛长生
上回书说到,两个旱地的惊雷打在脚下让那宋粲焦躁的心情变的异常的平稳,瑟瑟发抖的躲在被窝里蒙了头。且是一梦到天亮。
天到正巳时分,便见那辕门外车马停稳。程鹤携重阳与一老僧辕门外下车。
那陆寅识得那程鹤,便迎上,叉手叫了声:
“官人……”那程鹤掸了袖管,问下:
“你家将军可在?”那陆寅躬身,便是“诶”了一个长音,且是没个下文。那程鹤得了此声给了他一个“怪哉”的表情。又见那牙校霍仪匆匆赶来,躬身施礼道:
“请知院早!”说罢,便引了那程鹤一行入得那制使军营。那程鹤奇怪,且走且问:
“那校尉何处?”然,得之言语且如那刚才陆寅一般,倒是一个“诶”的长音。那程鹤便是疑惑的停步,心道:这都是添什么毛病啊?便是回头望那重阳。然见那重阳亦是一个来回张望。见程鹤望他,便叫停那埋头赶路的牙校霍仪问他:
“将军可在帐内?”那霍仪倒是个干脆,只叉手,且不带个言语。咦?怎的个不说话?哈,倒是让这小厮怎说?哦,跟人说,我们家将军昨日喜得贵子,我们家官长正在帐中奶娃,我们也不晓得这俩货是不是还要坐月子。请各位尊家先候着?
这话别说旁人觉得荒唐,若不是昨夜那将军叮叮梆梆的闹了一宿,他自己都不带相信的。
此举倒是让这三人惊异,且六目两两相望。且有看向那霍仪,心道:我们都到这了,您老是不是得先给通报一声,我们也好进去啊?这弄的,跟我们没事干的大早上堵门要债一般。
然那霍仪且没有通报的意思。心道,我也就给您三人带这了,要敲门,您敲,要进去您就自己进去,那摔碗打盆掀桌子的,反正我是不去触那霉头。
这一时间经无人敢去通禀,如此倒是个尴尬。且是让一早赶来的儒、释、道三人相互看了傻眼。
三人一早来此便是有事与那宋粲商量,总不能因为没人去通禀就晾在这军营里面看景吧?
终是那程鹤,嘻哈了一声,便招呼了重阳带了那和尚自到得帐前,一揖道:
“慈心程鹤,拜见将军。”
帐内那宋粲静的一夜的折腾也没好好的睡个囫囵觉,听得门外有人“鹤什么鹤”的,且是个心下恼了那些个亲兵惫懒。这一大早的便在门外嚷嚷。
便是眼不睁头不抬,顺手拎了划拉了一个笔筒便扔了过去。这冷不丁的滚出来个笔筒倒是让那三人有事相互望了一眼。心道:这将军家是啥礼数啊?
那程鹤倒是个不拘,看了那在地上滚来滚去的笔筒,望了一眼那重阳,那意思就是:没事,人在呢。便又起手,望那里面叫了声:
“慈心程鹤,请将军早。”
这一声“慈心程鹤”便是让那宋粲听了个真真的。且是一个惊醒,慌忙撩开了过头的被窝,赶紧的起身。倒是不敢耽搁,便是一个头没梳脸没洗的起身撩了帐帘。这一脸的憔悴迎头便撞上了那程鹤的笑容可掬,便是一个惊慌,连忙躬身道:
“啊呀,兄长到此,未曾远迎,失礼……”
见那宋粲这副模样那程鹤亦是一愣!怎么茬?您这是哪一出啊?伍子胥过韶关?你这扮相也不对啊?起码也得弄头白毛才行啊。想罢便是一个恍然大悟,怪不得那牙校躲躲闪闪的不肯去禀报呢,你这蓬头垢面逮谁咬谁的样子,他敢来才怪!
宋粲见那程鹤惊诧道面容僵硬,便也觉自家的失礼,刚想躬身赔罪,便被那程鹤压了手道:
“诶,甚好……真性情也!”
那身后的重阳闻声惊诧。心道:你会不会夸人啊!都他妈这样了,还“甚好”?
那宋粲也觉失礼的很,便是将三人让进帐内,便见了那亲兵伺候了他帐外洗漱。
三人好不容易进的帐来,进是近来了,但也是个没地方坐。但见帐内昨晚宋粲恼怒,桌椅俱倒,书籍图卷满地,且又是一个挠头。那程鹤便也觉得且丢了面子,便拱手于那和尚道:
“禅师见谅,他原本……想来……”见那程鹤结结巴巴,那和尚便是双手合十到了一声“善哉”后道:
“如冤判所言,此乃真性情也!”说罢,便是三人大笑缓解了那尴尬。
说话间,便见那宋粲收拾的一个眉清目秀,连连躬身,声声赔礼。
那程鹤望了周遭,便揶揄他道:
“难怪贵属畏畏缩缩,将军虎威乃撼天震地也。”
宋粲听罢也觉不好意思,又作揖赔礼道:
“兄长笑话,道长见礼了……”却到这禅师这里,且是躬身道:
“此位法师未曾谋面……”那和尚双手合十,还了礼。道:
“贫僧,长生济尘,回将军礼。”
长生?宋粲听罢心下盘算。可是东京汴梁大相国寺的“长生”麽?
有人问了,何为“长生”?
原这北宋民间经济发达,且是藏富于民。都说这“盛世的佛祖,乱世的道”,这话且不是个姑妄之言。
北宋,经这百年的国内和平,富足之人谁不想修的个来世,来再享这一世的荣华?贫苦者倒是怨了前世不修,亦是烧香拜佛,图一个来世不再受穷挨苦。于是乎,且无论贫富,便不愿修得在世的自身,却一味的斋僧拜佛,以求得一个来世荣华。
如此,信佛之人日益增多,那寺庙亦是烧香、拜佛、看富相。放生、斋僧、种福田,那是一个翻了花样敛财。于是乎,香火供奉与日剧增。然这钱来的快,倒也不敢去的也急。一则,这大相国寺乃敕造的皇家寺院,得了钱财且也是要为皇家解那银铜之忧。二则,也需得一个经营,让那佛法开枝散叶,弘扬与民间。
仁宗,皇佑年间,且以东京汴梁那大相国寺为首,推行了以信众养寺,寺庙回养于民。此为“熏风资圣,以解民愠”之续。
于是乎,自此便就有了佛教的“长生”。
然,何谓“长生”?
长生,又唤做“长生钱”。说白点,就是将香火钱,除去寺庙开支,悉数散予那些无家无业,年老无儿之人。
此举慈悲,却不成想倒是引了不详与那信众。
咦?此话怎讲?倒是一个慈悲怎的就变成了坏事?
这话好说,善事善为,若心不善,倒是反遭其害。
都说是“财来生祸,富有灾煞”,倒是一个天大的财富与你,且也得有命去抗。此话且道尽了一个人性无常。也别说甚任性无常,就连自己都能打起来。一个自己且义正严辞的喊,要用这财富做些个有意义的事情。然,另一个却在柔声召唤“来呀,快活呀,反正有大把的金钱……”
发横财?也别说发横财,就是发点小财,别人不敢说,搁我?我能把我自己给作死。那德性散的,能没了边!
都说要做回自己,闹了半天我也没闹明白,他们究竟要我做的是哪个自己。
如此,也应了那《涅盘经》中所言“功德暗女”一体之说。
于是乎,这慈悲麽也就成了杀人的刀柄。财帛在身倒是一个无福消受,却堪堪让那些孤老者送了命去。
咦?这有钱了怎的还能让那些个孤寡送命?咦?倒是个怎的个不能?
守财守财,你的有能力守。还的守得住。你有财却无力看护,便会被那有力者图之。反正你也打不过他们,
咦?不是有官府麽?不管的?尽管有那官办的养老机构“福田院”那里面的老弱鳏寡也不可能会颐养天年。照顾老人,尤其是那些个不能自理的,说话表达不清楚的,那绝对是个良心活。
哈,别说那会的官府,看看现在的养老院吧。没儿没女的进去也就那样了。虐待老人的新闻倒是层出不穷,社会反应也就几天的热度。
有诗云“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公然抱茅入竹去”便是个写照。白居易都干不了的事,你倒是能干?茅草况且如此,更别说那些个铜银之物。
而且,照顾一个老人那是要花费你大量的心血,占用大量的时间和钱财。如是得一大笔横财在手,即便是子女也会起了谋财害命的歹毒,且是能让他们不得一个善终。
也就是说,这老人给钱且不能一次都给了去,且是要分开了按月给。赡养他们的子女也不能一次都拿到,如此才能看在下个月还有钱拿的面子上,让父母苟活些个时日。如果这样操作的话,那就得有一个安全可靠,大家都能信服的中间人了。而当时的寺庙且是慈悲、信用两者皆全。倒是填补这空缺。
时,而多有信众将财帛寄放于寺庙,以期日后不济,得一个活命。寺庙聚财倒是一个难为,于是乎,便以这些个资财为本放些出去些个与人周转。或买或卖,或拆或借,收些利息生钱,循环得利,称为“无尽财”又名“长生钱”。
而后,便发展为信众无银钱周转可将家中贵重细软典押与寺庙,待有钱时凭“长生票”平本还息赎回。而且全国佛寺众多均可兑换,较于那钱庄而言倒是方便些,且分息较多。而寺庙皆以佛祖之名行善,又,僧者有戒不捉金钱,信众心里信那长生倒是多过那钱庄。
如此,这“长生钱”自汴京大相国寺起,而全国寺院效仿之。
北宋释道诚辑《释氏要览》记载:“寺院长生钱,律云无尽财,盖子母展转无尽。”
话不多说,且回书中。
然那宋家以德善持家,却很少与人财帛往来,更不要说这以钱换利的“长生”了。归其原因便是这“持心如水”的祖训。且天下医者亦有“治病不可言财,施善不可言利”之言,更不用说这以钱生钱之事。
如此,便视这“长生”如异端,避之如讳也。
宋粲内心盘转间,见有亲兵过来上茶。
然,众人接茶,却无处放置,程鹤“哎”了一声,便站起身,将茶盏放在凳上道:
“如此倒也洒脱!”说罢盘腿坐于地板上。众人从之便是大家一起席地而坐,不亦快哉。此举饶是让那宋粲脸红,口中连声道歉,赶忙让了稳几于那程鹤。那程鹤赶紧拒之道:
“此在主家之位,怎可喧宾夺主也?”
那位问了,这“稳几”是什么东西?这“稳几”本是古代之人席地而坐时支撑手臂的一个物件,亦作“凭具”。自宋之后便有了椅子,此物且也失了作用而逐渐消失与人们的视野。但在日本却是还有,那日本人懒,便是名字不改,形制也不改,仍沿用了我国古称,唤做“凭具”。不过倒是没厚了脸皮拿着玩意申遗,且是值得一赞。
且在旁边的重阳见此亦是劝道:
“将军不必再让,哪有客人用得此物也。”
一场寒暄推让过后,那程鹤看了满屋的杂乱,问及“此为何事?”宋粲便将昨夜之事说与众人。
言罢,众人皆叹道:
“此乃奇闻也!”那宋粲见众人不信,便指着书案上的包裹道:
“便是此物,昨夜未曾动过……”重阳起身取过,拿与三人观看。打开包裹,忽觉心内顿起悲悯之心,世间万物皆有情愫,怔怔然不明所以,恍恍然不知何故。见程鹤手掐一个决,望自己鼻头拍了一下,一个喷嚏震醒了重阳与济尘。
那济尘且是回了心性,恍若梦中惊醒。且是口中高悬佛号,合掌向那程鹤,谢道: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多谢施主……”
重阳刚要说话,便被程鹤在他手上捏了一下,顺便接了包裹,重新包好放在身边道:
“鹤,请见将军为得三事……”那宋粲听罢,心道,这是要说正事了,遂欠身道:
“兄长请讲。”那程鹤捻指思忖道:
“一者,为这窑卷火经。”
那宋粲听罢倒是一奇,这瓷贡“窑卷火经”便是且须每年经的地方有司上报工、礼二部,那郎中处亦有存放。这程鹤怎的有此一问?且是为何也?想罢,且又不敢打断,便望那程鹤听他下言。
见那程鹤继续道:
“家父自来汝州,曾命汝州各窑将历年窑卷火经汇于草堂……”话未说完,便又捻指一番,怔怔道:
“然,经癸字研读,不实之处甚多,使得推算偏差巨大……”说罢且又若有所思,片刻又喃喃:
“鹤,度之……盖因各窑炉敝屣自珍,或子侄传承,不肯以实情相告……”说罢,便拱手于那宋粲:
“此事,还得烦劳将军与之通融。”
宋粲听罢,自度此乃小事,便将手一挥,轻松道:
“这有何难?可下文牒,令各司衙再行收录,兄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便见那程鹤一愣,那眼神倒让那宋粲有些不自在。赶忙用眼神询问,却见那程鹤摆手,道:
“嗨,如用司衙,定是与我家大人收录无异也,也会平白让那些窑主受些牵连。”
听到程鹤言语,宋粲便“哦?”打了一个问询。
程鹤见宋粲不解,便笑了回道:
“如再行收录,两次相同还则罢了,如若不同,则有欺瞒之嫌。将军又是这制使钦差,这欺上……”程鹤说罢,用手在脖子上抹了一下,眼睛则看向宋粲。宋粲看罢饶是心下一惊。低头细想来,此话饶是在理,倒是自家孟浪了。
思忖左右却也一时想不出个好的办法,便低头道:
“这倒难办,容弟再思之……”
那程鹤见那宋粲如此,便是宽心道:
“不妨,兄来汝州不过半月,却抵得过家父五年之功也。”
闻程鹤如此说,宋粲到也觉得不好意思了。赶紧摆了手道:
“此话怎叫我如何担待?兄谬赞矣。”
且刚想抱拳谢过,却见程鹤起身拱手道:
“鹤,代家父请将军用人脉以私情为之……不知当否?”
宋粲赶紧起身回礼。心下盘算,不晓得这程鹤口中之“人脉私情”为何?倒是心下想道拿诰命夫人,想必那程鹤言中所指便是她了。此事倒是不难,只是失些面皮问那诰命夫人讨之便罢,想罢道:
“姑且可一试……”
听得宋粲如此回答,程鹤便整衣再拜道:
“大德不可言谢,鹤代家父拜之!”
宋粲赶紧还礼,口中道:
“兄长不可如此……且坐了说话吧。这一句一磕头的且是个难捱。”
此话且是让那在座众人哈哈大笑。于是乎两人又重新落座。程鹤道:
“这二者,则为这长生济尘禅师而来。”
言到禅师,那和尚便起身双手合十见礼,那宋粲只是抱拳回了过去,未直接和济尘说话,却转脸对程鹤道:
“这长生在饶是在那京中如雷贯耳也。且不说在下有家训耳提面命,便是这制使钦差钦命督窑,亦断不可与其有些许交割。此情,望兄海涵。”
程鹤听闻宋粲如此说话,便面上尴尬,随即又笑道:
“素闻将军家风,以德善治家,持心如水,乃医帅医者风骨。这十日内已是如雷贯耳,眼见得实。然……”
这好一顿夸饶是一个入耳,但是,后面跟个“然”就是还有后话了。那宋粲欠身,且做一个洗耳恭听。
且听那程鹤言:
“将军可知,何为风骨?”
那宋粲见问,且欠身道:
“烦劳兄长教诲……”那程鹤躬身道了句“不敢”说罢,便娓娓道来:
“风骨,实为大德之人罡正而不辍,行天道灭人欲,此乃大善也。而将军可曾想过,大善大德之人可常有?大德之事可长?”
此话倒是让那宋粲一愣,随即问道:
“兄长怎讲?”那程鹤且端了茶盏,浅咂一口,道:
“据悉,本城诰命夫人,为这十日之功,花费弥繁。经粗算,虽不过万贯,但也有大数千贯之多。仅凭朝廷俸禄,这积年的家资有这十日却几近倾家荡产……”此话听得那宋粲一怔,倒是没想过此一节也,帮忙能让人帮的倾家荡产也是个不该,倒是心下怨怼了自己与人不善。然,此时,有听那程鹤道:
“朝廷窑银年不过千贯。闻听家父所讲,即便悉数拨发各窑,亦不过得钱数贯。然,汝瓷制作花费。且不记建窑,火炭、制胚之杂项。仅这釉料一项,实需也有大百贯之数……”那宋粲听罢,亦是心下一惊,都说这汝州瓷贡耗费靡繁,且不曾想过竟有如此之多。且在想,有见那程鹤拱手于他,言:
“将军清廉刚正,不曾行那横征暴敛之事。那前任督窑即便清廉,然这驿馆招待已将窑银耗尽。自崇宁始天青汝瓷入贡。然其釉料因玛瑙入釉,且烧造极难,火耗极大,且成者百窑不得二三,资费更是甚之尤甚,而功费又数倍之。如算上这天青贡品这等天价资费悉取之于民,窑供已成沉疴。况,这汝州百姓六成以瓷为业,一任天青督窑,则是将这汝州城刮地三尺了也不为过……”
听至此,那那宋粲已经是惊到傻眼。怎的?且是头一次做这制使督窑,饶是两眼一抹黑且不得通晓此间关节。说这北宋朝廷也是不负责任,也不搞一个岗前培训之类的东西,忽忽悠悠的就把人给戴了个制使的帽子硬俺了过来做事。让这宋粲到此作这督窑也是一个头两个大。如此且是一个心急,遂问:
“果有此事?”
说罢,且是心下盘算,倒是不曾想过此事耗资。亦不曾考那前任之事。然,那程鹤继续道:
“鹤自度,京中医帅得知也不忍心这汝州百姓于水火,为报恩,而倾其家产矣……”
此话倒是让那宋粲沉思,沉沉道:
“活命夺财,乃与杀人父母者何异……”话才出口,还未落地,便见那程鹤有起身正冠掸衣,口中道:
“将军所说,鹤自当再拜之,不拜将军本尊,只为这憾世之家风……”
说罢,再起身拜之。宋粲侧身站立回礼。见礼完毕,那程鹤坐了,道:
“家父曾于我长谈,愿以初建之官窑,吸纳汝州各窑入内,呈官、民窑为一体。以期控火耗,恒其质,增其量,资料尽其用……”
且说了,便从挎囊中取出图来,铺在地上,又点指图上。那宋粲亦是赶紧上前,且听且看。那程鹤道:
“而汝州为水陆要冲,商贾云集,又有汝水过境,西可达瓜洲古渡,东可通南疆海运。官民同窑,亦可平时为民,用于瓷货交易……”
说罢,便又取出书册一篇,呈与那宋粲道:
“前有诰命所资助,亦可作为本资按盈亏分账与她度日。贡品来至,亦可担起天青贡品之糜费。地方平时也有税银可收,实乃完全之策矣。”
那宋粲听罢,且是瞠目。便接了那书册急急的翻看来去。倒是程鹤所言之细则。且看且是心下且惊且喜。怎的?此为甚是新鲜,倒是常人所不能想。便翻了那图册,口中急急问了:
“此事可行乎?”
那程鹤见问,便哈哈了一声,挠了头道:
“资费尚缺,这才引了这大相国寺长生和尚与将军一见。”
那宋粲思忖了一刻,倒是兹事体大,且是拿不定个主意,便抬头问那禅师道:
“法师在此盘桓几日?”济尘合掌回道:
“将军请讲。”那宋粲饶也拿不出个主意,且歉意道:
“此番决断需些时日,还望法师不限粗鄙,多留得几日。”
那和尚倒是不还拘,依旧双手合十不见个悲喜,道了声:
“随将军缘。”
两人对答完毕,便见那程鹤起身,望宋粲一礼道:
“这三者,便是鹤与将军道别。”
那宋粲听那程鹤要走且是一惊,便赶紧还礼道:
“兄长这是要走麽?”
第30章 十阴之女
上回书说到那宋粲听程鹤言,却是来辞行。此话一出,便让那宋粲、重阳心下一怔。
虽相处不过半月,却也是如同前世的缘分,积年的相识。这人还没好够呢便又要将军不下马,自顾前程。心下且生出几分不舍。却也只得相互看了,将那“这怎使得?”的话喃喃于口数遍。
便见那程鹤拱手,口中戚戚道:
“将军之意,鹤心领,此去,鹤亦是不舍……”那重阳听罢,亦是戚戚然,从旁劝道:
“且不能多留个时日?”听那重阳之言,程鹤望了那重阳,出惋惜之言:
“只因慈心院尚有事务繁杂,且不敢在此盘桓太久……”
那帐外听喝的牙校听得帐内唏嘘,便点手叫过张呈,那张呈近前躬身悄声叫了“官长”
霍仪拉他近身,小声问了:
“城中可有上好的素宴?”那张呈听了眼珠一转,望了那大帐一眼,遂躬身道:
“小的明白!”说罢,便叫了陆寅,快马奔那汝州城中。
此言出得,那宋粲且是个无声,只拉了那程鹤的手不语。遂听得那程鹤又道:
“这为公,则知天青贡兹事体大。为私麽,也恐家父不堪操劳。鹤心内不忍,此番路过便是看望家父……”那宋粲听罢,亦是一个戚戚。那程鹤便是精神一振,按了那宋粲的手道:
“然,这十日得见将军呈天威荫护,便心下大快。且得清心而归。无忧也!特此拜别将军。”
那宋粲听罢不依,便是望了那程鹤,目光戚戚,口中乞道:
“暂误几日,不妨的……”那程鹤躬身,托了那宋粲的手道:
“呈将军美意。且因家中老父年迈,又性如顽童。鹤不孝,不能分其劳苦。将军阶高身贵,实不敢言托付。”
那宋粲听罢,那是当场就急眼了。甩手将那眼一瞪,道:
“喻嘘呀!兄长此话如何说来,粲待令尊如己叔伯。兄视粲何物也?怎堪说出这托付之言?”
也难怪宋粲急头白脸,那意思就是“我他妈的都把他当爹伺候了,你现在跟我说不敢托付?你咋张的嘴?咋开的牙?”众人见那宋粲都被挤兑的都开始“喻嘘呀”说脏话了,且是听得那和尚宣了佛号,重阳低头吃吃。
那宋粲自知失言,赶紧躬身赔罪。待众人重新落座,听程鹤又言:
“我已将数术推事之责,交与重阳道长,代我替父分劳……”说罢,便与那重阳道长躬身,见那重阳回礼,便又望那宋粲道:
“特此唐突,将这道长带来见了将军”说罢,便躬身一礼。言道:
“拜请将军惜之。”
那重阳道长见此,便赶紧起身顿首,宋粲经那一日“烛火”之谈,亦是知晓这重阳道长与这数术上非等闲之辈,便匆忙欠身,道:
“粲,身在鲁莽,天资愚钝,望道长提携。”此话一出,且是慌的那重阳慌忙起手,连叫了几声“惭愧”,便将这几日忙碌得来之事拿出,双手捧了与那宋粲。
且不说这两人相互恭维了客气。
那张呈、陆寅入得汝州城中,且见那陆寅圈了马望那张呈道:
“兄且去禀告了干娘,我自去!”那张呈省事,且不言,便是一个拱手,催马扬鞭直奔那城中家中奔去。
咦?他怎的回家?倒是昨日之事且要通了自家的娘亲。那婴儿之事无论是个真假,然亦是个将军家的弄瓦之喜。那医帅与自家有恩,此时且不敢耽搁了去,让那诰命落下个忘恩失礼之名。
于是乎,便是一鞭催马,急急的望家中而去。
那诰命夫人听得自家儿子所言,饶是一个瞠目结舌。
怎的就凭空多了一个婴孩?然,听自家儿子所言,且是将军与那道士有染,饶是一个荒唐。但是,荒唐归荒唐,这事不去还不行。倒是妇道人家心细,料定这帮兵痞断是养不的那婴儿。且慌忙唤那李蔚过来,道:
“城中可有信得过的奶娘?”那李蔚听罢也是一愣,望那诰命夫人且是傻眼。心道:奶娘?还信得过的?您没发烧吧?风急火燎的,上吊还的寻根绳来,这一时半会的!我一个糟老头子到哪里寻去?然,望那诰命那“没招想去,想不出来死去!”的眼神,想必不是玩笑,只得硬了头皮躬身退下,嘴里嘟囔了,自己搜肠刮肚的想辙。
却没走几步,便听那诰命夫人叫道:
“回来!”说罢,便做一个恍然大悟,自言自语道:
“怎的没想起她来?”这一句话险些让那李蔚感激的流眼泪啊!心道:这是哪位大仙神佛显灵了!且是免了我这无妄之灾!且告知个名来,也好让我李蔚给您老重塑金身!那李蔚心下许愿还没停当,且听那诰命问他:
“府内浆洗的佣户还在?”那李蔚听罢,便将眼珠一轮,寻思道:
“可是那东村的周王氏?”那诰命听了,慌忙点头。然那李蔚却回之一个瞠目结舌。望了这自家的主人心下道:你倒是敢用她来?!然还未从那惊诧中缓来,却遭那诰命斥责:
“还愣了作甚,寻她来!”那李蔚这才如梦初醒,忙不迭的叫人套马驾车。
于是乎,在那夫人叫了“备礼”唤了“女红”的一通招呼之下,和府上下一干人等饶是一番脚不沾地的忙碌起来。
且不说那诰命府上的乱糟,只为贺那制使将军的弄瓦之喜。
宋粲制使兵营亦是一番的热闹,张呈、陆寅飞马入城且不过半个时辰,便见有城内各大酒楼的车马挂了招子纷纷而来,且与辕门前大车小车忙了卸下做好的饭食,成坛的素酒。一瞬间,且是个酒香四溢,饭菜飘香,勾了人的馋虫顺着嗓子眼直直往外爬。
更有那教坊的管事自城中载了那“酴醾香”赶到。那牙校霍仪便是认得他来,便放人进来,张罗了自家厨师改刀热菜、放了伙计四处的忙活。
大帐之内倒是无外的纷纷扰扰无关。
宋粲翻了那些个重阳献上的书册,文卷。倒是要了亲命也!那上面的字各个都认的,然却是放在一起便是一个看不得去。几行字下来,便是一个头昏脑胀。那程鹤亦是个体贴。笑了道:
“将军,也不急于一时。”得了此话,那宋粲心下饶是一个如卸重负,且放了那些个文案,拿了帕子擦了手,亦是一个尬笑道:
“也好!”说罢,便望那重阳道:
“官家崇道,料也不是甚难来之事……趁这几日奏疏一并上奏……”
便是说罢,且将腿一拍,望那程鹤道:
“这且不谈,只是兄长今日断是走不得了。”此话且是让那程鹤一愣,虽指了帐内的乱糟,又指了凳子上的残茶,委屈巴巴的道:
“走?乏话!这茶便是罢了,酒也不去想它!便是饭也将就了给些个吧!”说着,且将那茶盏拎了起来,颠倒了个来去,却不见一滴茶水流出。望那重阳、和尚可怜道:
“将军何薄于我?便是此时让我走,这帐外饭菜酒香,勾了人馋虫,他却让我走?”说罢,又看了那宋粲狠狠道:
“便是挨了将军的军棍!咱家也是赖定了你!图一个肚圆!”
这一通抱怨,言语中一句“咱家”便是让帐内笑声连连。这“咱家”本是那武人的自称,文人且不肖用它。且是亲近了那宋粲不少。然这抱怨之委屈,面容之惊诧,且是让那宋粲以手点之,大笑不止。
笑声中,那程鹤也不等宋粲回话,便自顾大喊了一声“左右!”
那牙校霍仪撩帐入内叉手躬身等那宋粲吩咐。
那程鹤且是个直接,惊讶的望了那霍仪,道:
“诶,你这哥子,愣了作甚?酒菜还不上来!”
那牙校霍仪省事,帐外一声招呼。便是亲兵一个个的上来,着那矮几将那菜肴一桌桌的端来。
不肖片刻,便于帐中堆碟砌碗摆开了素宴。
那宋粲见菜上齐。便提了酒盏,望那和尚欠身道:
“禅师见谅!”那和尚便是个不拘,俯身低头回礼道:
“随将军喜,这酒,贫僧倒也能饮上几盏……”
那宋粲听了惊诧,心道:好一个“随喜”,倒是不顾清规,不愿扫了众人之兴,折了这气氛。便是心下与那和尚有些个好感。随即口中连连道“好”,挥手让那牙校霍仪搬了酒坛于那和尚。
酒过三巡,饶是一个微醺,那重阳且寻那校尉身影,然却是个不见。倒是那日赌箭那校尉赢了他的酒去,心下饶是个不爽。然那校尉且是对了自家的脾性,这不见他人,便也是一个不爽。
于是乎,便起盏问那宋粲:
“咦?怎不见将军那校尉?”那宋粲不听此话还则罢了,听那那重阳提到校尉且是气不打一处来,便是一口酒灌下,仰天长叹了一声摇手道:
“莫要提他!”
那位问了,此时怎不见校尉出现?那厮?还出现?这会子正在自家帐中给孩子喂奶呢!
咦?这恶厮解锁新功能了?还能出了奶水?啊?那倒没有。
也就是让亲兵将拿了马奶干子和了些个汁水于那婴孩。慑于那宋粲的淫威,且是不敢使唤了众兄弟,便自顾将那婴孩抱去自家的帐中,作一个木勺喂奶。
宋粲虽恼了他,但也是碍于情面,做的一个不闻不问,他任由他胡来。也是那婴孩胆大,由这混世的煞星太岁摆弄也不曾哭闹,却有那滴滴嘎嘎的响动自那帐中传来。
且是紧拍慢哄了刚将那一勺送入口中,便见那婴孩吐了泡泡却是个不咽,却是慌的校尉掐了嗓子柔声问:
“咦?怎的不喝?刚才还好好的麽……”话未落地,却见那婴孩眉头紧皱,便听得一阵裂锦之声,却是心下道了一声“坏了”。
于是乎,便是拆了包裹,把屎换尿,忙的一个手忙脚乱。倒是一个狼狈,满头是汗,便用手抹了额头,却染就那脸颊上一片的湿乎乎的金黄。
天将傍晚,倒是四人酒足饭饱,事亦定下,那素宴自然散去。宋粲送客出帐,听见那滴滴嘎嘎的响动自那校尉帐中传来。且是气不打一处,望那帐门喝道:
“把你这乱认姑娘,作人奶妈夯货,与我出来!”
校尉无奈,便抱定婴孩,出得帐来,侧身挨过来。且是轻声细语埋怨道:
“官人且细声些,莫要惊了小娘……”那宋粲且是经不得他身上腥臊,便推了他去,道:
“脸上何物?”那校尉且是不觉,遂用手沾了,探于口中,遂正色道:
“小娘之物,不臭的……”说罢,且伸了手指与那宋粲。那宋粲见了那汤水便是要将刚才喝下去的酒一吐为快。便是捂了嘴,闪身躲开。强咽了喉中那翻腾欲出,便是一个口鼻喷烟。仰天凝望,忍了几忍,便压低了声音问他:
“我且问你,你可有奶?”那校尉听罢诧异。倒是恍惚的看那宋粲,遂露了一个贱笑回道:
“小的怎有那玩意……”倒是话未说完,便被那宋粲打断,喝道:
“无奶你抱她做甚?”那校尉挨了喝,且是一个冤枉,便是抱了那婴孩背了身去,口中且是低头轻声慢语道:
“官人莫要急麽,明日遣人去城中……”
没等校尉说完,宋粲抬脚便踢了过去。
重阳看了笑了一声便拦了宋粲,与那校尉道:
“我的酒可是能赢得?当初是何等铁汉,如今却作这妇人模样,待我看来。”
说罢,手指挑开包裹皮看那女婴面相,掐指算来。然,却虞诈一笑,且楼了那校尉道:
“若要我算,便将那日拿我的物件与我便可。”那校尉也是一个目光呆滞,望那重阳傻傻道:
“甚?”却见那重阳且不做声,便将那拇指伸出,看那校尉。
那校尉倒是如中魔咒,便是“哦”了一声,一手抱定那婴儿,一手自兜囊中取出那日的“皮韘”。
那重阳见了便接了去,借了光仔细的看了,遂道:
“且是你与我也,段不是我自取。”说罢,一拍手道:
“听我讲来!”
然,且要说话,便觉衣襟一紧,回头便见那程鹤,将手中的包袱反手背在身后,凑来看了一眼。然却脸色一怔,随即便恢复笑容,望那宋粲贺了道:
“此乃贵人,将军可如己出养之。”
说罢,便在身上左右寻找,从腰带解下玉珏把手拎着让婴儿抓去玩耍。见那婴儿抓了,且惊喜:
“诶?是个识货的!”说罢,便望那宋粲嬉笑了拱手道:
“恭贺将军弄瓦之喜。”
见程鹤如此,宋粲错愕,却不想那玉珏被那婴孩抓在手中不丢,却也不便推辞,便赶紧回礼,口中道:
“这怎使得……呈兄长吉言。”
重阳与那长生济尘见罢,亦是拿了古玉、念珠上前贺礼,且是累的那宋粲连声道谢。言罢,四人言笑而去。
程鹤、重阳和那济尘禅师三人出得辕门便请那宋粲留步,随即便拜别宋粲,上得车去。然那话题,便是如何让这“长生”入资官窑。
且说的一个热闹,重阳却是一怔,叫了一声“不爽!”便叫停车驾,下得车来。刚想举步回奔,便被程鹤一把抓住。那重阳差异,惊问:
“先生如何拦我?”程鹤不答,却向车内济尘点头一礼。
那禅师晓事,便双手合十,宣了一声佛号道:
“善哉,两位施主,贫僧告辞。”
说罢便催了那车驾缓缓而去。
程鹤垂手望那马车远去,这才回眼看那重阳,缓声道:
“道长问我如何,却不问我何事。”
那重阳焦急,便抢了嘴道:
“那女……”且只出两字便被那程鹤接了去。
“那女十阴……”此话一出,重阳语塞。刚想张口,便有听得程鹤道:
“道长想说是不常则妖否?”说罢,便抬脚走路。重阳紧赶两步追上,疾道:
“此命数……乃大凶之兆……”程鹤听罢停步,且用眼上下打量那重阳一番,问:
“何为凶,何为吉?”重阳听罢,便不假思索道:
“自是伤身害命者为凶,安命兴家者为吉。”且不想那程鹤闻言,便是“哈哈”两声,边走边道:
“道长谬矣,万算之吉凶乃大道之顺逆也,而非人之祸福。”重阳听那程鹤话来,便是一愣,旋即追了上去道:
“先生可知,天道无吉凶也。”那程鹤听罢,且不回头,便是望了如墨染了的前路,脚下不停,随口道来:
“无吉凶则有顺逆,道有循环,顺之则吉。”那重阳思之,随即抬头又追上问:
“何为顺逆?”那程鹤停步,站定回头看重阳面带诧异之色。且是看得那重阳心慌。却听那程鹤又问:
“道长可知阴阳?”听闻程鹤言语,重阳便是心下浮躁又起。心道:又视我如小儿麽?想罢,便正色道:
“此话是羞辱本道哉?”
程鹤笑之而不理,自顾自向前边走边道:
“非也。北有草,曰鬼盖,生于极寒之地,其根可食,性温,人食之大补元阳……”重阳两步赶上,接道:
“此乃道医所载……”听得重阳所答,程鹤回头,用眼看那重阳一字一顿,道:
“痢病者服之……”那重阳听了且是一个脱口而出:
“乃至大剧!”然,话未落下,心下饶是一惊。
内心思忖,药理如此,命理何如?阳亢之人则阴衰至极,合阴盛者则强。
而自己只算的十阴之女,却未顾的那柏然将军命理,火命之人,又以杀伐为业,可谓阴胜至亢。然,亢而有悔,则有刃煞。此乃失算也!
此时才明白那程鹤“此乃贵人”之言。饶是顷刻间便将阴女、宋粲,两人命理阴阳算了个遍麽?而自己却在方才只算得十阴之女。心下便是一个细思极恐,倒是何等的算术能快如律令,奉召即到?想罢,不禁的一个汗颜。刚想回话,却听得程鹤边走边说道:
“万物亦是如此,如这官窑,褒奖勤奋者为正为阳,却也要以小人之心度之。行保甲连坐这阴诡之法惩治。如此方可得一个阴阳和谐。此乃大道之吉也。”
重阳听了,便紧赶两步问道:
“先生可是盲派?”程鹤闻听,止步,嘻哈一声。回头看那重阳,歪头道:
“道长说我眼瞎否?”
程鹤如此胡缠,便是让重阳惊诧。所谓盲派,为阴阳风水之暗派,市隐江湖。令常人如眼盲瞎而不得识也。便紧赶上前道:
“先生视我如小儿鄢?盲派乃隐市者。所谓盲,乃指常人所不见也。”
那程鹤依旧疾步,随口道来:
“我本慈心,无派。”此话倒是听的那重阳茫然,问:
“先生常说慈心,这慈心为何?”程鹤站定回头,又歪头看向重阳,将这道长浑身上下细细打量了一番,怼正色道:
“道长修为极高,若在这静字上下些功夫,定成一派宗师。”说罢,又走。重阳不甘,便是紧跟两步,追了再问:
“先生可是钜子?”此话倒是问得那程鹤无奈,便是埋怨了道:
“大哥啊,且好好走路,认真些个。那车子已被长生那贼秃子赚了去也。”得此话,那重阳定是不甘也,且又疾问了:
“先生可算到此劫?”那程鹤深一脚浅一脚的蹚了车辙,口中无奈道:
“啊!道长可知易字何解?”那重阳听问,便是脱口问出:
“怎会不知?”然见那程鹤耸肩摊手,便又追问:
“那……先生可算得,此时那和尚做的甚来?”
那程鹤听罢,却抱手站立,抠了嘴仰望了星空眨眼,不刻又笑了望那重阳,脸上露了顽皮,道:
“烧包袱皮……”
草堂外,那济尘禅师此时且是失了矜持,车还未停稳,便从那车上连滚带爬的下来。让是一个狼狈不堪。那禅师且也不顾。取了钵盂急急奔去小溪处。双手战战,用那钵盂成了溪水。饶是一番急火火的净手,净眼,净口鼻。完毕,便口念《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且寻了些个可燃之物,拢在一起,挑开火折燃了。
见火起,便将那包袱连同布带一同扔在火里。毕毕剥剥间,火舌于那包袱皮上蔓延开来。那禅师这才双手合十盘腿坐在火前,口中梵声念念不绝,捡了树枝挑开那包袱皮,以期将之烧尽。
见那灰烬中火光闪闪,这才手卷袍袖擦去光头上的汗珠,道声: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也。”
第31章 功德暗女
上回书说到,程鹤前来道别,那宋粲挽留不得。一场宴席便算是与那程鹤饯了行。
人走席散,那大帐中。尽管杯碟狼藉,然又回到了原先的冷冷清清。
此番程鹤一席话且是让那宋粲心绪久久不得平静。倒是一年的瓷贡,饶是个耗费靡繁,即便是这一纸“窑卷火经”竟也有一番的刀光剑影在里面。想罢,且是一阵寒来。
且裹了衣衫,坐了书案之前,懒懒的看那牙校、亲兵收拾了那杯碟碗筷。见那些个亲兵行色匆匆往来不断,倒好似这世界于他无关,且又身在其中无望的看那周而复始,运转不定。
残烛犹在,被那来去的夏风吹的一个忽明忽暗,忽而,有萤虫飞赴,炸起一朵朵灯盏花来。
亲兵收拾完了碗筷,便失了那繁繁杂杂,只这夏虫池蛙纷纷之声倒好似这人还在这世间。
宋粲于书案前,回想适才程鹤所言那长生和尚、与那重阳之事,且长吐了一口气来。便取了空白札子,铺于桌面之上,随手压了虎胆镇了纸,舔笔写道:
“乞泽恩典:臣蒙朝廷选擢差充汝州天青瓷贡督窑,当司勘会,近曾擘画乞于汝州置瓷作院烧造天青瓷贡,已蒙朝廷依奏。臣伏见汝州……”
至此笔停,便一个百事入心,写不下去。
心下回想,自到这汝州,所见所闻,再回味适才程鹤所言且不无道理。
以往上贡皆以官窑之名由民窑烧造,朝廷只是指派督窑到任,然由地方选窑。
天青贡资费弥繁,为汝州童叟皆知。既然要奏上,且是要仔细斟酌,桩桩件件,需勘验了仔细才是。
想至此便索性拜笔上山,却又想起程鹤所言“长生”之事。虽彼时心下有些个不甘,然现下想来亦是个不无道理。
心道:若是两者相辅相成倒是美事一桩。心下想罢又提笔,然却是个心内摇摆不定,且不知如何下笔。
一时间竟左右盘桓了一夜,也不曾想得个清爽。
见天将晓,饶是一个心烦意乱,便是一个睡意全无。
倒是想起那日校尉与重阳射箭赌酒之事来,且是羡慕那校尉弓法精湛。
想罢,便望了那帐内的承弓饶是个心痒难耐。索性起身到的那承弓前,伸手提了张弓看。倒是一个描金的桑托木的硬弓。见那弓:
弓长三尺三,乌号的桑柘,燕牛的角。上覆海鱼胶,压了错金錾银的云纹。银丝蛮缠且作弓弦,紧紧的钩挂了顶端虎纽的弦槽。
然,此弓虽看似华丽,却是制使仪仗中的礼器。想来倒是个中看不中用。便在手里掂了掂,又弹了那弓弦且也有铮铮之声。倒也不是那么不堪用。那宋粲想罢,便提了那箭箙出的帐外。
帐外洒扫的亲兵远远的见了宋粲拿了那礼仪的弓,心下饶是一个奇怪。且道:
“怎的拿了个它出来?”另外一人且低了头自顾扫了地,低声道:
“莫要看他,射中了还则罢辽……”倒是这射不中的话,且低头不敢说来。于是乎,这俩滑头便是一个埋头苦干,且是不愿触了霉头来。
帐前沙场中立设有供军士演习用箭靶。那宋粲站在大帐高台之上站定,拿眼看那箭靶,约莫了有五十步左右。便是箭槽扣了箭搭,两指扣紧了弦绳。眼看了那标靶的红心,脚下踩了一个丁字弓马,两膀子用力,且是弓开了一个满月。且稳了呼吸,瞄了那箭靶的红心,扬手撒开。
只听得“铮”的一声,便见那箭似流星,须臾,稳稳的钉在那标靶的红心,饶是个余力未尽,与那箭靶之上突突的乱颤。
倒是看的那些个晨早洒扫的亲兵高声的叫好!那宋粲听了那赞,却也不想去理他们,于是乎,便有心卖弄了,且又连发四箭,倒是个皆中!那些个亲兵饶也是个不亏心,亦是一个连声叫好心。
且在这连声的叫好中让那宋粲得一个信心满满。便又琢磨了那日校尉的弓法,口中且喃喃念了那日校尉所言之精要:
“屈臂,则弦自在肘窝,持箭翎插于肘窝,弦必咬扣,不必眼观之。遂扯弓即射……”
然这展臂扯弓,便觉那弓弦颇重,倒是扯不出个满月。心下一慌,便是撒手。箭出不过二十来步,便当当啷啷的掉在地上……
哇!这人丢的有点大发。虽然那亲兵忙碌了扫地,且不曾看到。然这箭出不过二十步饶是让他有些个茫然。遂有挠头,心下将那口诀又默背了一遍。起手再射之……
倒是个枉然,别说射那靶心,能射到那标靶前已经是不错的成绩了。那宋粲且不信这邪门,便再试,然却得一个遂屡试屡败,却也摸索不出其中要领。于是乎,这心下更是郁闷。
有心叫身边忙碌的亲兵问之,便见那亲兵远远的低头躲了去,不敢看他。想唤他们过来,倒是自己也觉是个丢人,塌不下个身价来。
于是,便提了那弓一步三摇得晃悠到得那校尉帐前。
贴了帐帘,听得校尉帐中婴儿啼哭,续而,便是校尉轻柔细哄之声。
那宋粲便站在帐前沉吟一声,也不见校尉出帐。心中郁闷,甩手而去。
又入大帐,扔了手中的弓,一屁股坐在那书案前独自的运气。便觉无聊,又伸手拿了那昨日重阳送来的历年督窑来往账目翻看,却也看不出里面的眉目。便是依了那矮几书案托了腮心下空空。
亲兵入帐洒扫规整罢了,便又奉上早餐。倒是一夜无眠,且见那饭食中有参汤倒是可以提神。便是去来边吃喝,边又再看那各窑呈上流水。且不知是哪参汤熬的时辰不够,还是这大小落下的见书就头疼的毛病又犯了,不过几页却已是头昏脑胀不得所以。
便又拿起,顺了那弓,瞄眼细细的看了一遍,又屈指弹了弓弦,心下回想那日校尉行那弓箭之法的妙处。又闻校尉那日之言 “此法校场科考可用,若在军阵,重阳道长殆矣……”
此话便是在脑中打了一个盘旋,遂惊,心道:此话亦是于我哉?
且在那宋粲脑子里不务正业的胡思乱想。便闻那牙校霍仪门外报来。言:诰命夫人来访。
那宋粲听罢叫了一声“有请” 便起身整衣迎出。
帐外且见,那诰命的家丁、侍女担了四色彩礼停在帐前。那宋粲看了惊诧,心道:这不过年不过节的?倒是有礼物送至帐前,却为的是哪端?
且在想,便见那诰命家的老管家喜滋滋的上前,躬身叉手叫了一声:
“讨将军喜……”
说罢便双手将礼单呈上。这事搞得那宋粲一时无措。心下却在想这“喜”从何来?
然,这想归想,倒也不敢失了礼数,便赶紧自囊中抓了一把钱引,也不拘多少,便揭了礼单上的红纸封了赏钱塞哉那管家手上。那手下牙笑省事,上前接了礼单,高声唱了。
那诰命听那将军手下牙校唱了礼,这才下轿,望那宋粲福了一福,贺道:
“老身,恭贺将军弄瓦之喜。”
且这一句,便让那宋粲幡悟,倒是昨日有那婴孩到营。然这婴孩究竟是男是女,便是自家也不曾看过。女婴之事,便是听那校尉、程鹤、重阳等人言说。
如此,那诰命夫人口中的“弄瓦之喜”且是让宋粲一时语塞。便望诰命拜了一拜,嘻哈一声引入那中军大帐之中。
两厢分宾主落座,那诰命又道:
“昨日听得呈儿说,将军府中喜得千金。这军中尽是些个鲁莽,且累了将军的千金跟着受罪。老身恐小儿不精于此事,便自作主张寻了个奶妈,带些个侍女,供将军支应则个。”
宋粲听罢口中便是一个连连的称谢,心下却暗想那昨日程鹤“此乃贵人,将军可如己出养之。”之言。
想罢便是心下一轮。心道:与其这说不清道不明之事,却不妨自家认下,虽不免与人口舌,然也是个光明正大。于是乎,便拱了下手道:
“只是在后山游玩见她于野草之中啼哭,倒也不见她父母……”见那诰命闻言一愣,那宋粲便低头谦逊道:
“时见他可的惨痛,实是个于心不忍,便捡了来收做个养女……却不成想,扰得大娘跟了费心。”那诰命夫人听得此话,便叫了一声,双手合十感念道:
“阿弥陀佛,将军慈悲……”遂又扬脸望了那宋粲,且是满眼的慈悲,道:
“此乃大功德,可否让老身沾个光,看上一眼,分些个福泽……”那宋粲闻言,且是一个轻松,道:
“这有何难……”说罢便点手叫过小校咬了牙恨恨道:
“霍义!把那与人做奶妈的狼犺夯货提来。”
那牙校出去不久,便带了那抱了婴孩的校尉入的帐中。倒是一个畏畏缩缩的,不敢抬眼看宋粲,却直直迎了诰命过去。
且是喜得那夫人双目放光,慌忙从校尉怀里将那婴儿拍哄了抱了去。
挑开包裹看那婴儿。
见那婴孩眉眼清秀,樱嘴,小鼻,饶是一个和顺。又见那女婴天庭饱满,耳眉齐平,饶是一个有福之相。那婴孩倒是不怯生人,咿呀的望着那诰命夫人聊天。且是让那诰命心花怒放,不可自抑。于是乎,便紧紧的抱在怀里不肯撒手,遂即却又用手拭泪,口中不住念佛道:
“我佛慈悲,不知哪家闺秀遇到这惫懒野汉作孽……幸得将军垂怜……这小个可人……”说罢便又想拭泪,且又想逗弄那婴童,一时间且不知怎的一个忙活。
那婴儿见诰命夫人手指来,便张嘴寻着手指找吃食,四下寻不到便是急的哭将起来。
听那哭闹,且是慌的那诰命夫人赶紧唤那奶妈来过,急急将婴孩递了过去口中念叨了:
“莫急莫急。这便有奶与你……”
那奶妈也不耽搁,且是一把抱过那哭闹的婴童,背过身去扯了怀,且听的一阵“咂咂”裹奶之声顿起,那吃的急,倒好似校尉如何苛责与她!
见那奶娘拍哄了婴孩出帐。校尉且是看了心急,便要起身,却又见宋粲眼光甚狠,便又乖乖的坐下听喝。然那眼光,却不时的望帐外找寻。
宋粲知晓这奶娘之事,也有些不忍。心道:这做人奶娘却要抛弃了自己的子女,只因家中贫寒无以为继,便是抛家弃子的赚些钱粮,供了家人填嘴活命。然看着奶娘倒也是个眉清目秀,见举止亦是通晓事理。且不似出身于粗鄙人家。想至此便躬身问了那诰命:
“这奶娘……”
那诰命夫人本是过来之人,又是妇道人家,亦是知晓其中关节。便也理解那宋粲心思,便还礼道:
“原是老身不妥帖,将军仁慈,本不想让人做出这抛家弃子之事也。”
这话说的确让那宋粲也觉不好意思。人家本身就是来相助于他,却又拿了小人之心度之,倒是深感了自家这不太厚道所想。便低头笑了一下。刚想拱手赔罪,却又听那诰命道:
“这奶娘本是本分人家,本家姓王,只是娘家孱弱,嫁了一个城中姓周的破落户……”那诰命前半句倒是一个心平气和,然,却话锋一转,恨恨道:
“然这泼皮放着好日子不过,却终日只知得耍钱、押妓的乐出,饶是一个不妥帖。这其他的便也罢了,唯有这赌却是沾不得也……”
听那诰命说这奶娘的家境也是一个一贫如洗的可怜,但那夫家也给不出个大钱生活,然却也不可不填嘴度日也。只能时常回得娘家讨些蔬菜,挖些个野果在那街市上贩卖。
那诰命见她可怜,却也不敢资助于她,只因是她那男人便是一个烂赌鬼,饶是个一个沟壑难填的无底洞。
见她可怜,高诰命夫人且是心下不过,便是可怜了她,让家中老管家关照了,派她个采买,每日的瓜果蔬菜送到府中换些个钱粮。再拿了些个府中的换洗、女红与她,便是多结些个钱粮让她度日。
那奶娘本性不错,做事且是个尽心尽力。尽挑些个新鲜样好的蔬果送到府上,那衣物浆洗的也是十分干净,缝缝补补的倒也是个得体。着实的让那诰命夫人看在眼里喜在眉梢。心下道:倒也算没帮错个人也。
如此,竟是让她年前家境渐转,且有了子嗣绵延。
她那破落户的男人见这日子好了便也知道有个回头,割了那狐朋狗友,酒肉的兄弟,与她安心度日。也是让那诰命夫人见了功德。
说这两口子有了孩子便是安心过活,也不乏一场浪子回头,夫妻恩爱的佳话。那诰命见了也是欢喜,便喜上添喜,置两亩薄田与她一家三口度日。搭上这奶娘勤俭,一个家徒四壁,竟让她给经营的尚有余钱供养了翁婆父母。
事到此,人善得福,本应是得了一个圆满。
殊不知,福兮祸之所伏。这老天爷也是个没眼,专专的挑着老实人欺负。也是怨她前世积恶太多,此世便是受那冤亲债主索债,报冤,且是赎罪来哉。
她那儿子尚未满三月,这烂赌鬼男人便又受了原先那些个狐朋狗友的蛊惑,竟又去那柜坊耍钱。
想这柜坊的大钱可是轻易拿得?倒是小钱赢些个作引,而后便是输得一个倾家荡产才会作罢。
那些个烂赌鬼心里便是想了见好就收,然见了大把的银钱赢来且是个利令智昏。然,输了便是心下不甘,更怕家中老小责怪,于是乎且托于侥幸意图翻本。
于是乎,一场牌九便将那家产、并妻、小一并输了个精光。
这赌输了身家便是再也无言愧对自家的老小。夜半更深的路走,半路便着了那吊死鬼的道。一时想不开,便是一根腰绳搭树枝,伸了头去,两脚一蹬,做的一个一了百了。
然那柜坊倒是人死债不拖的规矩。便是通了那界面的地痞,闹市的闲汉前来讨债。
两下厮打起来,便将她那不满三月的儿子生生的摔死。
那诰命闻听此时便着人去看来,然也是一个枉然。只得替她换了赌债,却换不回他那儿子一条命来。
这奶娘却经不得这夫死子亡之痛,悲的是幼子尚不过三月便遭人手,愤的是夫君不良善引祸于未亡。如此悲愤交加,便是得了一个失语……
那旁边的校尉听到这便再也听不下去了,瞪了一双大眼看那诰命,心道:这他妈得就是一个失心疯啊!
也别怪这校尉瞪眼,便是那诰命府中的老管家李蔚,咋听了那诰命夫人说的奶娘是她,那面相且不比这校尉好到哪去!
那校尉心下如此一想便是再也坐不住了。
且也顾不得什么礼数步礼数的,那是一个起身向外跑。饶是让这帐内众人看的一惊。而后,便听得帐外那校尉暴喝了那些个亲兵。且是一阵纷乱,便散了人去寻那奶娘。
那宋粲却且也是个蹙眉,心下也是埋怨道:这诰命却也太不稳重也,寻得奶娘便是这般经历,若不是那校尉跑出去找人,自己恐怕也是不敢于此稳坐。然心下抱怨口中却也不敢说什么。毕竟那诰命夫人亦是个发心为善。只能点头,迎合了那诰命道:
“好在本性是好,倒也妥帖也。”
话音未落,却见那校尉匆匆闯入帐中,然,那奶娘且是拉了那校尉的腰辫紧跟其后。那校尉便是不言,慌忙将怀中的婴孩抱了让那宋粲看来。
那宋粲伸头,将那包裹掀了一角,见那婴孩此番且是得一个温饱,倒是个心满意足的睡了去。
倒是个贪嘴,且在梦中还在吃,直将那嘟嘟小口做吮吸状,咂咂有声。嘴角挂着那奶汁,饶是让人心生爱怜。见者婴孩无碍。那宋粲见了便也安心,便是重新盖了那包裹。
心道:想这失语便是罢了,就怕这悲愤失心也。且抬眼看那校尉身后的奶娘。细观那眼神却也没见有丢光失神的呆滞,无有失心之态。
遂又看了校尉,心道:有此立地太岁般的恶人在,莫说是人,便是那虎狼也伤不得这小儿半分也,何况这娇小女子?想罢倒是也放下心来。
却也见那诰命有些尴尬,便伸手问那校尉要了那婴孩看了几眼,便递与那诰命道:
“且是得重谢夫人,此子命可保矣。”
那诰命夫人将那宋若抱在怀里逗弄一番,却看那校尉眼神中饶是一个抓心挠肝。
这心下再是不舍,也架不住那校尉牵肝扯肺的看她。于是乎,便又将那婴孩抱还了那校尉去。
那校尉倒是利索,立马抢了过来也不顾那礼数,抱了孩儿转身出帐。那奶娘却也不忍离那宋若,着急忙慌拽了那校尉的腰辫抹了眼泪哭哭咧咧紧跟其后,任由那校尉拍打呵斥亦不忍相离。
宋粲与那诰命夫人见此情景,相视一下,便笑了道:
“这两人倒是个登对!”那诰命听罢,便是一怔,惊喜道:
“这校尉尚未娶妻麽?”此话且是让那宋粲一惊,心道:怎的?你这诰命夫人,且管好自家吧。倒是不敢这样说来,且又笑了道:
“他好说话,只是他那爹……”说罢,且摇头道:
“难缠的紧……”那夫人听了那宋粲的话音,便也是一个点头称是,又叹道:
“便是寻遍这汝州,亦是无人配得上宋家的大德也。”
两人继续叙话,谈及天青瓷贡之事,便与那诰命说了昨日程鹤想谈之事。
“天青贡耗费弥繁,老身也是略有耳闻。竟不知如此严重。炉窑火经之事,老身倒是有些关节可与将军作为疏通……”
诰命说罢扭头对老管家耳语几句。那老管家点头称是,而后,便叉手与那宋粲,道:
“将军稍安,府中也有些家奴外放做些窑炉之事。我与他们言明利害,左不过三两天,定有回信与将军。”
宋粲听罢,赶紧拱手称谢道:
“有劳丈丈费心。”
然,心下却又把“长生之事”按下不提,盖因碍于祖训不可违,一时间心内还不能有个定夺出来。有心通了书信与那京中的大人,倒也不晓得如何的下笔。
且道是:
禅佛长生与人财,
功德暗女双双来。
黄砖玉瓦金且贵,
也是福缘也散财。
第32章 道长归来
草庐之中,阳光穿过窗棂筛于铜鹤之上,于那骨笛上映出日影。见那骨笛之上,声孔周围刻满天干、地支,鹤嘴筛了日影映于丁未,以近戊申。
程之山将手中的香插在“太乙”神牌前。低头手指掐算,且在手掌“子”位停下,喃喃道:
“地支冲?”旁边程鹤躬身道:
“是,昨日孩儿已算过,不祥,却为贵……倒是与父上有些个渊源,虽三算皆为不中,然不敢再算……”
那程之山看了那骨笛,且又掐算一番,道:
“嗯,未尝不是件好事……”说罢,便收了手指的掐算,抬头望那程鹤道:
“你几时动身?”听的父上问下,那程鹤便躬身道:
“孩儿特来请辞。”那程之山听罢一怔,遂眼神暗淡,道了声:
“知道了……倒也留不得你三五日……”说罢便是无语,倒是忙忙碌碌的洒扫了那神龛。
见父亲忙碌,程鹤不敢打扰,脸上却是个犹豫再三。又鼓了勇气,躬身道:
“孩儿虽不知父上何为……然,此路太过艰险,请父上多多珍重。”程之山听罢,叹了口气,道:
“路漫漫兮修远……哦,湖州我也有些故旧,已与书信于他们,可省你些口舌。”
如此,父子俩亦算是话别一场。
程鹤拜别出得草堂门外,与等在门口的济尘长老见过。
草庐内重阳拿着图卷走近之山先生,拿眼仔四下寻了一番,问了声:
“小程先生呢?”却见那之山郎中曼翻了了手中书,且是个无言,重阳见此亦是有些个感伤,遂躬身转身欲离,且听得那之山郎中问了声“何物?”
听闻,重阳切转身,道:
“哦,炉窑图样已经画好……”
说罢,便将那图于桌上铺展开来,续道:
“经海岚和窑工放了小样,验过了新法,置同质于同境可得映照,配以滴漏定火力,可做勘定之用……”
那程之山听罢却不近前,仰天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几分歉意望那重阳,道:
“放下吧,有些累了,过会且看……”那重阳听罢一怔,倒是有这“父不送子远行”之说。遂躬身道:
“先生切勿过劳,我且去送送小先生。”
说罢,将图卷放在桌上,躬身一礼,转身出门。
程之山见重阳走出,便叹了一声,伸手拿了神龛上的骨笛着袍袖擦拭了一番。手指轻柔,与那骨笛管上甲乙上摩挲。
程鹤与重阳、济尘二人道别,便翻身上马。
此时,笛声起,一声苍凉过后,便是一阵如人之喉中呜咽,其声婉转悠远。
那程鹤听罢便是愣了一下,勒停了坐下,任马嘶鸣。却不回头,只将那眉头拧了一下,便抖开缰绳,那坐下黄骠便四蹄撒开,趟了尘土直奔前路。马背上传来程鹤朗声念道:
“人问寒山道,寒山路不通。夏天冰未释,日出雾朦胧。似我何由届,与君心不同……”那济尘听罢,便是合掌遥拜,口中应和:
“君心若似我,还得到其中……”
万马军中,飞火穿行,突枪喷射,炮石炸裂。人相喧嚷,马尽嘶鸣,自相践踏。那宋粲手持残剑,无助四顾茫然。周遭,死者相枕,赤焰连天,断枪破盾遍布其间。黑风飘转残旗猎猎,烽烟髯了残垣断壁……
然,一声呼哨,敌轻骑掠阵。且闻得一阵弓弦响过,饶是一番如蝗的箭雨拖星带火的破空而来。身边士卒纷纷中箭倒地,顿时间,惨叫谩骂不绝于耳,垂死之言哀哀入怀。
宋粲置身这修罗场中,搭箭在弦却是一个无力开不得弓来。
见夏兵铁鹞子破了那曼雾硝烟,如铁塔般滚滚掩杀过来。
宋粲大惊!狂呼道:
“列阵!”然,却见身边残兵应者寥寥无几。却不见手下校尉身影,便又大声嘶喊:
“校尉宋博元何在?!”身边士卒亲兵竟无人应答。
宋粲心急,四下寻那校尉。
却见远处敌军阵中“柏然”残旗于火烟中飘摇。见那宋博元身中数十箭仍持刀斧拼杀。
重甲铁骑如墙般掩杀过来,重骑铁蹄踏地,如重鼓锥心。铁马如墙,地上残甲纷飞,且是蹚起如河血水。利刃过后便有血雾飘飞四散。
那校尉宋博元一斧斩过,却被那铁马带了斧去。且是不惧怕,又抽刀在手斩断残臂,回头望了宋粲一笑,将手中腰刀横与颈项叫道:
“博元无能,护不得官人周全,自此别过!来世愿披毛戴角,再做将军犬马!”
说罢,还未自戕,却被后来铁鹞子冲得一个翻飞。
宋粲看罢,眦目出血,便要奔过去,却只感腰腿无力,动弹不得分毫。
眼见铁鹞子杀来,却仍是个无力开弓。却见那铁鹞子摘了面甲竟是道士嘴脸,此时正嬉笑着举刀砍来,那宋粲惊慌之余便大叫一声猛醒。却见那道士趴在自己面前。
那宋粲惊得慌得连忙退爬,双手慌忙摸了身上周遭……却想起适才险恶原是那南柯一梦。
便慌忙推开那道士,大叫一声:
“你这鸟厮!”叫罢,便是一个手忙脚乱的倒了一盏酒,一口灌下压惊。
那道士拿眼嫌弃的看了宋粲的慌乱,倒是个无言,且掸了道袍“哼嗨”一声,挨了桌边盘腿坐下。
伸手拿起书案上的番果,在身上蹭了一蹭,咬了一口在嘴里嚼了,含糊道:
“境杀心则凡……”
宋粲听了心内怪道:莫非这厮真就入我梦了来哉?想罢便将那依旧昏昏的脑袋摇了一下,定了定心神,蹙额道:
“你几时回来?!”说罢,便又拎起那酒坛,咕咕咚咚的灌了一番。
那道士嚼了番果,未曾回答他,却问道:
“我那命根呢?”
听得道士如此问来,那宋粲便一口酒喷了出来,怒道:
“泼货!我何曾见你命根!”
说罢,且觉自家失言,倒是连啐数口。道士也不急,鄙视了那宋粲,口中道了句:
“俗不可耐!”
说罢,便望东方吸了一口气,吐在手掌。便是将手指掐了一掐。随即“哦”了一声,且散漫的道了声“谢了!”便起身,径直到书案后面的箱子前,打开了那木箱扒捡。
见那木箱,宋粲忽然想到,此乃当时装殓道士衣冠的箱子,原是想给他做个衣冠冢的,一时间事情繁多给耽搁了。
正想着,便见那道士拿出里面的龟壳,举在手里迎了光看了又看,又欣喜揽在怀里擦拭一番,口中欣喜道:
“原是在这……倒是冷落了你许久。”
说罢,又细细着手指抠了,又看了一番。见并无缺损,便揣在怀里。回眼又看到箱子里面的灵牌,便捏在手里惊讶的 “耶?”了一声,扭头望那宋粲道:
“真打算把我埋了?”
说罢,又翻来覆去看那灵牌,口中道:
“怎的连个名字也不写?”这话问的宋粲委屈,道:
“你叫什么?我何曾得知!”那倒是听罢,倒是抠了嘴望了天喃喃道:
“阿!这个麽?还是不知道的好……”
说罢,便向那宋粲一拱手道:
“谢你有心。”说完,便双手一掰把那灵牌撅了扔在箱子里。倒是也不耽搁,顺手便要脱衣。
那宋粲看到一把扯住道士,急道:
“你若再赤身自我帐出去,定是打杀了!”那道士听了一愣,且是眼光惊奇看了那宋粲,随即便抖了肩膀甩了那宋粲的手鄙视道:
“嘴脸!我换件道袍……”
两人正在绞缠,忽听帐外牙校道:
“将军……”
闻声,便见那霍仪挑帘而入。然,抬头看到里面情景,倒是险些将那眼珠给飞了出去,心道:我去!这大白天的,你们这俩男人拉拉扯扯,衣冠不整的想要干嘛?便是如同被辣了眼睛般的赶紧陪笑脸退出,在门外颤声道:
“将将军,小人不知道长归来……”
宋粲听罢,便是眼睛死死的盯了那道士,怒叫道:
“我与你拼了!”说罢,便扑了过来一把扯住道士,那道士一手支了那宋粲,叫道:
“莫来,你打我好几下了……”
说罢,穿好道袍,手掐剑指在掌心一画,口中说了一声“疾”。此举且是看的宋粲瞠目结舌,且不知这道士又作出什么样的妖来!
且在惊讶的愣神,又听得帐外小校叫了声“将军”挑帘进入抱拳道:
“草庐,重阳道长请见。”
宋粲见这小厮神情如此正常不禁心下骇然。霍义此时见宋粲面色有异,便是以言问询。然见那角落的道士,赶紧冲道士躬身叉手道:
“哦,见过道长。”
宋粲哑口无言,指了指道士,又看看小校。刚想问他,却见那小校躬身行礼,道:
“遵命!”说罢,这货竟转身离去。那宋粲见这牙校懵懵懂懂,彷佛魔怔了一般,便冲那道士大喝一声:
“妖道!是何妖法!”且是声大,吵吵的那道士闭了眼睛掏了耳朵道:
“却又怎的?街上拍花子的都会……”
说罢就要抬脚出帐。宋粲抢了一步去,一把将他死死的抓住,想问个明白。却被那道士推了脸,口中不耐烦了道:
“莫要缠我,我去看那童女……”
听的此话,倒是让那宋粲凝眉,恍惚道:
“童女?”说罢,且是恍惚了一下,又疾道:
“哪来的童女!”此话且是听得那道士一愣。然道士见宋粲表情甚是认真,便是扑哧一声细哦出个声来,又无奈叹了口气,口中问:
“然也,贵府千金是也!”说罢,便又歪头看那宋粲,正色问:
“你不曾见过?”
看着道士纯真的眼神,宋粲差点连自己都信了。
转念一想,你这厮又在诓我。便冲过去刚要再问,却被那道士一个闪身,诓出帐外。那宋粲刚想发作,却见重阳领了那哭的一个稀里哗啦的海岚在帐门侍立,见宋粲出来便打了一个揖手:
“将军,贫道有礼。”
那宋粲见那海岚倒说不上梨花带雨,然,说是个泪涕滂沱也不为过,呕哑之声饶是一个可怜。那宋粲心下奇怪,心道,这货且有何伤心之事,便是低了爹娘也不带如此这般的一脸鼻涕一脸泪的。便看了他问道:
“你且哭个甚来?”
那海岚道哭丧个脸,摸了一把那鼻涕眼泪混合之物。哭哭咧咧道:
“小的也不明白自家为何要哭……”说罢便做了一个可怜相看那两人。
重阳倒是一个表情无奈,紧是手掐了诀,皱了眉毛定了心神。
那宋粲见状怪异,刚要开口想问便见道士自帐中出来,那重阳见了,且是松了口气来,赶紧顿了一个空叩道:
“仙长安好。”道士敷衍了摆手算是一个回礼,用手在那海岚面上晃了一把,抬脚蹬了他去,口中道:
“换了地方哭丧!”
那海岚得了此话,便是听话的“哎”了一声,倒是止住了伤悲,却也止不住那哽咽。
直到此时才觉脸上泪涕横流,便赶紧在自家脸上抹了一把。见满手的泪水,先是一个惊异,然,摊了满是泪水的手一脸的茫然看了众人,眼神中彷佛在嘶喊问:“为何我哭的如此的悲,是否我对你还有些依恋……”那感情充沛的,就差把吉他了。
那龟厌且不理他,倒是拿眼上下打量了那重阳一番,欣喜道:
“哦呵,且长进了不少。”说罢,便自顾出帐而去。重阳望其背影拜了一下道:
“仙长慈悲。”
宋粲两人如此,内心骇然。见重阳转身对自己拜了一下却要说话,便赶忙伸手拦住道:
“且慢!容我缓缓……”
道士不理众人径直走向校尉的帐前,挑了帘子入内,见那披头散发,浑身屎尿奶骚味博元校尉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正在吃奶的婴孩,饶是一个寸步不离。
那奶妈饶是被这粗大的汉子看的一个躲躲闪闪,眼神惊恐,且是左右躲闪不过,却又不敢言语。
道士近前,在手中画了个符,在校尉后脑上拍了一下道:
“别处看奶去,此处用不得你了。”校尉挨了这一掌,饶是一个恍惚间,如梦初醒。怔了一下,便转身出帐。
站在帐前的空地,张了嘴望了天空,倒也不晓得自家看些个什么。遂又四下看了一会,茫茫然摸着脑袋站在那里愣神。此时小校霍义路过见校尉愣在那里便道:
“官长站在此处作何,不去见将军吗?”校尉听霍义一问倒是愣了一愣,遂即便恍然大悟,将那自家的脑门儿拍了一个山响,叫道:
“招啊!见将军……”叫罢,便是一个转身,口中碎碎念了奔那大帐而去。倒是留的那牙校霍仪站在原地愣神,便是仰头看了那青天白日,又四下寻了,便又是一个挠头。
那校尉进得帐来,见宋粲坐在书案之后,重阳坐在案前,手指图卷款款而谈,见那校尉进帐,两人只停了一下,便不睬他。遂即,又见那重阳手点了那图,娓娓道来:
“此炉为双空,内层为瓷器烧造之处,外层为石碳芯玉,碳玉焚烧于外炉。裹内炉于里,以期火力不失。炉上开口门一扇,碳玉皆由此倾倒……”
校尉见两人忙碌,便也不敢出声。却伸脚踢了身边跪着的海岚一下。海岚识趣赶紧挪了地方,往旁边继续跪了去。校尉也不理他,便拖了一把交椅挨了那海岚悄悄坐下,听那重阳讲述。
“另有五孔,与内炉相通,瓷瓦与瓷器同釉置于柄盘之上,可按时辰拖出查看,便可堪之瓷器烧造如何以定火力。之山先生定之为“火照”之名,取火力映照之意……”
宋粲听罢,点头,却望那营帐一角乖乖跪着的海岚问:
“尤那良人!”那海岚彷佛还沉浸在刚才的悲伤中,愣愣的望向前方地上,且如同不曾听见。那宋粲见他如此,便又喝了一声“喂!”抓了矮几上的一个番果丢了过去。海岚挨了那番果打头,便“啊!”一声惊醒。茫然的看了四周,愣愣了不作答。
重阳见他愣神,便笑声提醒:
“将军问你,可曾演过?”
如此倒是让那海岚日梦初醒。便哆嗦了一下,然后战战兢兢的说道:
“小的,小的与汝州窑工造小炉,几几几番试演,与那癸部推算无差,若,若造大炉,尚,尚需,需……”
倒是刚刚那不知缘由的悲伤,且是让他哭的一个痛快。直到此时,这嗓子亦是略带沙哑还残存着些许的哽咽。
旁边重阳看着着急,便接了他的话,望那宋粲躬身,口中替他说来:
“如造大炉,尚需再做等比踌算,使工匠有所定数而造之。癸部在细推之……还请将军在许几日,定有所成。”
宋粲听罢,依旧低头看了那图卷,不抬头了问重阳道:
“癸部推算可有根据?”
重阳听罢,躬身回道:
“九宫纵横,幻方,九章。皆为得已知而求未知。先,太史院左班殿直贾公所创增乘开方亦可算得。癸部分六甲,以不同算法共求之,其果所差无几。其中变数皆有易经数术推之,则可避小差也。”
宋粲听罢,便收了图卷,放在书案木匣之中,起身道:
“与我演之。”
两人听罢,起身再拜,转身出帐回去做准备。
一时间,大帐中只剩宋粲、校尉两人。气氛有些个不祥,让那校尉有些个拘谨。目光躲闪间,见那宋粲的官靴立于自家眼前。有道是“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见校尉赶紧起身,躬身侍立。硬了头皮闭了眼,且等那宋粲劈头盖脸骂来!
倒是一时的风平浪静,让那校尉有所不适。心道:咦?怪哉也,倒是自家这少爷转性了麽?
且在想处,却觉那宋粲拎了那他的衣衫。倒是个不敢信他,饶是让那校尉恍惚了睁眼。却见那宋粲嫌弃的丢了手,遂凝眉,用手扇了扇鼻下。又捂了口鼻,恶声缓道:
“你不去做人奶娘,在此做甚?”
校尉听罢且是一阵的茫然。遂抬头,眼神无辜的望了那宋粲,惊道:
“官人此话?我何时……”
宋粲听罢且是一个瞠目结舌!便是瞪大了眼仔细的看那校尉。心道:诶我去!就喜欢你这提了裤子就不认账的样子!
倒是着实的不敢信他,想捏了他脸问他,然这满脸的金黄斑块且是一个无从下手。便伸手揪了那校尉的胡须左左右右仔细的看来。心道:合着这两天的荒唐事,你是一点都不打算认啊!
然,无论那宋粲看的如何的仔细,且也看不出眼前这校尉一丁点说谎的样子。倒是见那校尉被揪了胡须吃了疼,眼神惶惶的问他:
“将军今日……这是怎的了?”这话问的那宋粲便是抬手想打,然却心下一震,心下又想那刚才海岚茫茫然如丧考妣之状。
心道:定又是那妖道所为!
于是便猛揪了校尉胡须一下,不再问他。那校尉被自家这小爷无端的揪了胡须,心下饶是一个冤枉。然心下想问来,倒是怕问了便又得多挨那么几下。想罢,便躲一旁呲牙咧嘴的揉了下巴。
宋粲见嘶嘶哈哈的忍疼,且是不敢出声,便觉了好玩。且要在来,然见那一身衬袍龌蹉不堪,尿骚奶味集于一身,便掩鼻瞪眼,踢了他一脚道:
“着实的狼犺!还不洗了去!”
那校尉听的此话,便是如获大赦,揉了那被揪掉毛的下巴转身即走,却被那宋粲叫住,道:
“换了服色!叫下面的与我备马。”
那校尉赶紧再拜一下便要转身。那宋粲忽又想起昨日程鹤之言,便叫了声:
“回来”那校尉无奈,且有转身,躬身听命。那宋粲心下盘算了一番,道:
“你去命张呈、陆寅暗查天青贡所需资费,另查……朝廷所下窑银去向……”
那校尉听罢,且是不动,依旧叉手。
那宋粲看了这厮满脸的认真,那脸上却是奶液缠满了胡须,屎尿沾在脸上已成斑块。如此模样倒是让那宋粲又好气又好笑,喝到:
“胡不滚了出去!”倒是下的那校尉一激灵,赶紧复命,道了声:
“领命!”便是赶紧转身而出。独留的那宋粲在帐中敲了牙望天。
那校尉出的帐来,点手叫过那牙校霍仪,道:
“与将军备马来!”却不等那霍仪应来,便又叫那张呈,道:
“先与咱家弄些个水来洗刷,有事与你和陆寅……”
那张呈躬身领命,倒是一路小跑去与那校尉寻那洗刷的水来。且留的校尉独自站了,倒是收了目光,自家拎了领口嗅了一下,且是皱眉缩脸厌恶至极。
第33章 罗庚借我
说那宋粲收拾停当,便又自诰命夫人送来的礼品中挑出一盒点心打开来看了看,便拿在手里。
出得帐来。见营中沙场,牙校霍仪领了亲兵备好了马匹,与大帐台阶下张望了听喝。
见宋粲出得中军大帐,便一路小跑了迎上去。伸手扶了那宋粲,却被那宋粲打了他手,顺手将那手中的点心扔与他,口中道:
“寻张呈来见!”那霍仪笑了捧了点心盒,便望下叫了一声:
“将军令!传张呈上来听喝!”
一声将令传下,便见那上下一身,簇新禁军殿前司马军服饰的张呈,自那辕门一路颠颠的跑来。
饶是这“散值”的服色且看的宋粲心下道奇,便疑惑的望了那牙校霍仪。那霍仪省事,托了那点心盒躬身道:
“今日一早便有三衙的文牒快马来至……”
听那霍仪之言,宋粲心下且又称奇。想那日的老丈倒是个手眼通天之人。一个签押下去,便叫得动三衙快马到这汝州?并且还给了一个“散值”的职差。心下思忖了这老丈何人也?便又将那老丈的面目仔细的轮了一番,且是再不敢以一路经略视之哉。
哪位说了,这“散值”是个什么官?很大吗?
诶,倒也不大,甚至说还不是一个“官”。“散值”乃侍从也。也就是类似现在的警卫员一类的职位。
哦,合着这张呈弄了半天就混了个警卫员啊?
哈,你也别小看了这警卫员,放出去也是个都校,手下也是领得都头三人,也能管好百号的人来。遇战,若能有功,那升迁也是蹭蹭的。毕竟是领导身边的人,但凡有点成绩领导也能看得见。
那,且与那“牙校”比,两个谁的“官”更大一些?
牙校?牙校的这个“牙”可不是牙齿的牙。这个“牙”那是“牙旗”的“牙”。
都说古代官员“开府建牙”“开府建牙”的,这“建牙”说的就是这“牙旗”。那是非三品以上的武官才够资格,但是也不是你资格够了就能“建牙”。那玩意儿是要“敕封”的,非皇权特许不可!
就“开府”来说,蔡京够牛的吧?官至极品,相位之身,都已经是封“国公”的人了,到终了也没混到这“开府”的待遇。
这“牙校”也就是将帅“牙帐”中的近内。虽不是个官身,然也是个管理牙帐日常,言必近听。没官没品的却也是个举足轻重的存在。
按制,这宋粲的官阶品级本不该有“牙旗”。然,此番做为制使钦差,也得一个借紫,也就是暂时为二品。所以才配了牙旗,带了这“牙校”以彰显赫。差事办完了借这“紫”还是要还回去的,回归自己的品序。
话不多说,咱们书归正传。
那宋粲且在想着,便见张呈到得那大帐阶下。望那宋粲躬身行礼,叫了一声:“将军”
那宋粲便又拿眼上下打量了那张呈这一身的簇新,且压了腰带叫了一声:
“近前回话!”
那张呈得令上得台阶,躬身叉手。那宋粲且不看他,却仔细的看那霍仪手中的那盒点心,小声道:
“可得校尉传令?”
张呈听问,躬身低头复令道:
“暗查汝州贡所需资费,另查朝廷所下窑银去向!”
那宋粲听罢点头,便放下盒中的点心,拿了帕子擦了手,道:
“尔等需暗中查询,断不得扰了地方官员。一应查问人等,需实名签押与我……”至此且顿了一下,又道:
“可明白?”
说罢便将那眼光转向张呈,见那张呈眼珠转了几转便躬身称“是!”
倒是这半官半兵的做派且是让他旁边的牙校憋了笑看了。那宋粲也觉是个丢脸,自鼻中喷了口气出来,威压与他道:
“复令!”
张呈听罢躬身复令。见宋粲点头,便一路飞奔而去。
却抬眼,见那校尉立于马前,见这厮且是梳洗打扮的一个干净。着桐油拢了头发,胡须也用那篦子梳了一个一丝不乱。戴了本品的直角幞头,一身簇新的衬甲白袍刀带俱全。浑身上下那是收拾的一个干净利索。且与他做人奶妈之时幻若两人。
到是一个恭谨,远远的望了宋粲叉手。
那宋粲心下依旧恶了他,便也是与他无话。唤那霍仪将那盒点心交予那校尉,揽过校尉牵的马来,飞身上马。望那牙校霍仪道:
“营中大小事体由你决断,不可扰我!”说罢,便撒开缰绳,领了校尉一路绝尘。
说那宋粲带了校尉飞马出了辕门。却闻身后马蹄声踢踏由远至近的追赶而至。
回首,却见那道士骑了匹努马颠颠的追了上来,那宋粲饶是个奇怪,便问道:
“你跟了做甚?”
道士脸上献了谄媚与他,且笑道:
“带我一个则个,那老头惯爱打老实人……”宋粲听他话来,又见道士谄笑,便望他邪笑道:
“你怕邪?”道士听言便在马上歪了头将那宋粲仔细端详一番,然又举了手掐算起来。手中掐算频频,那口中亦是个不停:
“啊!官人命宫双雀,中有悬针。嘴唇发紫,两颊无肉。颧骨突出,且目有凶光……呃,断不似个知书达理的。我且与你远些则个。”
说罢,踢了一脚坐下驽马颠颠地向前跑去。且留得那宋粲自家摸了脸颊心下揣摸不已。心下暗自揣度自己的模样是否与那道士所说一致。
倒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然,回头却冷不丁得见校尉,此时正拿了个照子捏了自家的脸照了看。于是乎,这心下又一阵恶寒。
那校尉见宋粲看他,便赶忙愧笑着将那照子揣在怀里。却听宋粲道:
“把来与我!”那校尉倒也听话,赶紧将那照子拿出来。却又犹犹豫豫着双手捧了。
那宋粲见他不爽利,便一把夺了来。
见那照子且是盈盈一握之间,翻了背面见有那四季同春之花。
心道:且也不知道哪家小娘的贴身之物,被这狼犺的人物平白的抢了来。便是无好气的斥道:
“若凶个嘴脸却藏个照子!成何体统!”
却见那校尉脸色楚楚,伸手欲取,却又躲躲哀哀,那不舍之态溢于言表。宋粲见了这厮可怜相便是压了心下的好奇。便随手扔还与他,恶狠狠道:
“仔细你爹!”
话说简短。宋粲道草庐前下马,见那早到的道士蹲在草庐门口抓耳挠腮不敢进去。便上去踢了一脚问:
“尤那知书达理的,何不进去?”
不想那道士闻言且做恶犬状扑将过来。唬得那宋粲慌忙闪躲。见那道士扑了个空,便得意的大笑道:
“仰天大笑入门去,我辈岂是类犬人……”
且是随那笑声入的门去,留的那道士蹲在门外瞠目呲牙。
然,又顺了那宋粲背影望那草庐内观瞧,见草堂内的了那光鉴,且是一个光亮。于是乎便又将那脑袋咔咔的挠了一个山响。那校尉见他挠的一个过瘾,便也跟了他挠,那道士怪异了看他,恶声道:
“学我作甚?”
那校尉挠了头回他:
“见道长挠的绕是一个过瘾……情不自禁尔。”那道士听了校尉的话,便停了手,呆呆的望了他,口中喃喃道:
“汝可知‘回风返炁’乎?”
一句话且是问得那校尉瞠目结舌。
这倒是好死不死的怎的整出这么一句话来?
这“回风返炁”是个什么玩意?
“炁”这玩意对于道教来说应该是属于一种能量。道士修炼中的一个重要概念和方法,也是道教哲学中关于宇宙和自然本质的一种表达。
《关尹子·六匕篇》且有“以一炁生万物”之言,不过《关尹子》我也只是个翻看。后来听父亲说现存《关尹子》基本上都是唐宋时伪作,看多了会跑偏,所以也没敢怎么深入的去读来。
不过这“慈心光鉴”于那道教修炼之中的“炁”有什么关系?
我没深入研究过风水,具体的也不敢乱说。不过镜子可以让“炁”散乱,无法藏风纳气。这“回风返炁”倒也说不出个好坏,但是拿镜子改风水的且是个常见。
那位说了,你这又是封建迷信,无中生有。
倒是不敢如此说来,“风水阴阳”总体来说是讲哪里适合人居住,哪里不适合人居住。倒也不全是什么封建迷信。
就那这镜子来说吧。这玩意能产生光辐射,也就是能折射能量。你本来住的地方冬暖夏凉,说白了也就是风水中的“阴阳调和之地”。但是,突然某一天,在你对面起了一个大楼,整扇的玻璃幕墙把阳光全折射进你的房间里,且不说让你房间温度瞬间升上个七八度,就那满眼明晃晃闪亮亮的也让你也没法住下去。按照现在的科学解释,这玩意儿叫“光辐射污染”。
往大里说,这玩意儿属于城市公害之一。往小里说,人那一镜子没事干反射阳光晃你脸,脾气再好的也不会当作这事没发生。搭上脾气不好的他倒是能打人。
倒是怎的能让人如此,只能说,有些恐惧是刻在人类基因里的,不好解释。
再说这“风水”,乃风流水向,让阴阳调和能达到一个平衡。无论是人和万物都是如此。
阴寒湿潮倒是容易让人抑郁,然阳盛的话,又会让人烦躁不安。再不想点招,任其发展下去,那可就是狂躁了。
镜子反射光亦是一种能量的的引导和传递。不过说这阴阳调和,比如说,书房是需要阳光充沛,但是,你按寝将息的卧房且是需要一个安静的阴暗环境。开着几千瓦的大电灯泡你也睡不着。所以说,卧房内最好不要放镜子这件事也是有原因的。即便是放,镜子也不能对着床。迷信不迷信的姑且不说,倒是真真的能让你精神衰弱。
好吧,闲话少说,对不对的大家包涵。有些事吧,你信了就成真的了。
书归正传。
这“慈心光鉴”总体来说也算是个镜子,而且不止一个。
道士见那校尉被问得一个瞠目结舌,甚感索然无味。便自顾站起身来,抠了嘴敲了牙,望天思忖了走开。现在且是轮到那校尉站在那里咔咔的挠头,慢慢整理那混乱的思惟。
草堂内,成寻正在忙着粘接炉窑与风鼓等机巧的小样。
宋粲凑上去看来,且是一个心下惊叹。
见那模型虽小乃五脏齐全也。
炉呈荀状,底大头小,上有孔门,皆开合自如。炉分内外,有机关咬合,细小瓷胎置于支钉之上,使其釉色包裹整器。藏匣钵之内,以避蒙尘。内外有规车相连,以避匣钵震动伤及瓷胎,匣钵下有风叶圆盘,随火起升腾之力而自转,以免受热不均。上,以五行为孔,内置火照,以堪火力。盈之则开火门以泄之,亏则以风鼓纳气于内。添碳玉于顶门,燃尽之物皆泄于外炉,于内炉无涉……
宋粲看罢,赞道:
“天工也!”成寻冷不防听得那声,便是吓的喊了一声,且也连累的那聚精会神的宋粲亦着实吓了一下。便是拍了胸口埋怨那小撒吗道:
“这是做得何等亏心事来?”
那小撒嘛却不说话,赶紧从怀里拿了记本出来,翻找了一会,又停下看了一遍,便向宋粲打了揖道:
“上差,我去请先生。”宋粲听了那小撒嘛口音绕嘴,然却不似以往那般,倒是能听懂他说的话。心道:这小厮竟也学会说话了,以后断不可再叫他小撒嘛了。
见成寻走去,宋粲又看那大厅,眼前恍若时光流转。
心下回想刚来于此也是这般情景,只是那时这小成寻还不会说话,见人只知言“撒嘛”。然,心下细想,这东瀛之人说这“撒嘛”究竟为何物也?
心下想着,眼却看这厅堂之内。光鉴传光让这草堂明亮了许多,曾被打坏的水运仪此时也在水力驱动下缓缓而动。
一切如斯,倒是那草堂内又新添了许多的机巧模型,精细机巧玲琅满目,勾挂间齿轨相连……
宋粲看罢一时间感慨万千,心下想来,这草堂却比刚来要拥挤些。且请准了那郎中扩了这草堂,倒是省了这进屋就没地方下脚。
却在此时,听得有“哔啵”之声不绝于耳。心下不解便寻声看去。
倒是个故人……
这道士不知从哪里抓了一把葵花籽,劈劈啪啪的嗑将起来。让宋粲觉得饶是煞风景。原那道士且是抬头望那草庐之中的慈心光鉴饶是表情复杂。然觉宋粲看他,愣了一下,将手中葵花籽往怀里藏了一下,目光严厉的望回宋粲。随后便目光鄙夷,自手中捏出两颗递与宋粲。宋粲心下且是不屑,眯眼鄙视,小声怒道:
“修道之人,却要食这趋炎之物……”话未说完,便听得程之山沉吟一声,宋粲便赶紧回身,上前拱手道:
“世叔。”
那道士也想上前,然却身微动,便遭了程之山一个冷脸。于是乎,且也值得缩了不敢上前。此状,且是看的那宋粲饶是一个解气。
然,见那之山郎中拱手道:
“不知上差驾到……”那宋粲上前,以手搀扶那郎中,口中道:
“今日一早,听重阳、海岚报,言窑炉已成,便前来观演。想来,这几日亦未给世叔请安,便厚颜前来扰世叔的清净。”说罢,便是一揖倒地,口中唱道:
“世叔可安好?”那郎中挺拔,笑来,便以手相携,道:
“昨日已看海岚他们演过,便着重阳他们前去禀告。如此,同去吧。”
程之山说罢,便唤来成寻带路。宋粲摸了一把成寻的头道:
“那就劳烦撒嘛小哥,头前带路。”说罢,便搀定程之山往窑坊过去。
那道士蹭蹭挨挨混在他们后面,出得门来见校尉手中点心盒,便伸手来抢,那校尉定是不肯,倒是几番无声的较量,终是败下阵来,让那道士抢了去捧在手里。
如此便是一个心安理得跟在众人后面。且留得那校尉原地的搓手。
窑坊众人早早的了消息,那重阳、海岚便带了人列了队,于门口恭候。
见宋粲搀扶程之山下车,且是纷纷上前见礼。
进的那窑坊,那宋粲见那院内搭成一座不大的窑炉,与刚才所见模型相仿,却是放大了的实物。
便问下要了交椅让程之山坐了,自己且上前勘验。
海岚畏惧宋粲威严,且是缩缩了不敢上前,只能由重阳代为讲解。
宋粲本不识窑炉之事,但也见其工巧,叹起精妙。
便唤了海岚并窑工燃碳启炉。然见那工匠将那炭玉填入那炉内,倒是想起此物还是道士所为。想罢,便要了一块捏在手中,心中又想起以往种种。
心下感叹,此下不过一月,却恍若隔世。心内波澜难耐,便回首将那碳玉递与道士。却看见道士手捧点心盒,缩缩的站在之山郎中身后,才想起给程郎中备的点心之事,便道:
“你拿他做甚?”
说罢便夺了那点心盒献于座上的郎中,口中道:
“适才匆忙,竟把此事给忘记了……”那郎中也是个好奇,望那宋粲问了一句:
“何物?”那宋粲开了那木盒,道:
“昨天诰命夫人来访,送的此物。粲视其精美,实不敢独享……”那郎中见那木盒中点心精致,且哈哈大笑道:
“哦,哈哈,此番倒是让老夫想起制使弄瓦之喜了。”
说罢,从怀里摸出一个铜球放在宋粲手心。
那宋粲看罢心下一惊,怎的?这铜球且是认得,便是彼时来此与那道士撞坏草堂中仪像仪之时,手中抢下的便是之物也。宋粲看罢惊呼道:
“啊呀,这是何道理,此乃何等宝物?粲断不可收之!”之山郎中听罢,且是哈哈一笑,道:
“此乃常理,如若不受,这点心且是眼能见且吃不得,却要馋煞老夫鄢?”说罢,便用手捏起一块示于众人,道:
“来,大家共食之……”众人皆笑,纷纷取之。
此时那宋粲才敢细看那手中之物。但看那铜球只有寸许大小,镂空雕花,极具精巧之能事。其形高雅,上有云雷之纹蜿蜒其间,聚上古之遗风于盈盈一握。球内设机环转运四周,而使物常平,原为仪像机巧平衡之物。古人好物,便取其性,工其巧做了熏香之物献于上。宫廷之内也喜其性,故而得名“常平”者也。
说这“常平”宋粲与那皇宫禁内是见过,其形如蹴鞠,且不可随身,每每见便是宫人施以长柄用之。
然,眼前此物藏乾坤与寸许之内,饶是巧夺天工之物。球内香气,初闻沁人心脾,而细品则踪迹全无,着实让人心痒不已。且是那郎中有话在先,倒是却之不恭,那宋粲掏出帕子将那“常平”包了揣在怀里。再三谢过,便随那众人分得点心而食之。
于是乎众人欢喜,唯道士没人让他,缩在角落惴惴不乐。
众人说笑间,海岚来报:
“制使,火炖以呈青白之相。”宋粲不解其言,便望向重阳,那重阳见问拱了手,道:
“回制使,这火热,说在炖,非似火之热我手,若视日。此乃《墨经》所载。《考工记》中有云,黑浊之气竭,黄白次之;黄白之气竭,青气次之;青白之气竭,青气次之。火炖若呈此相,便为可用……”
说罢起身,望那宋粲一礼,便转身到得炉前验了滴漏莲台,看了炉窑透孔溢出火苗,又查了风鼓摇挡,便掐指算来。而后道:
“与癸部所算相差一个刻箭,若持此火力三个时辰便堪用矣。”
说罢,便重新调了莲台滴漏,重新计时。
程之山看重阳操作,便问道:
“可曾用过瓷器照验?”那重阳躬身回道:
“炉中已放瓷片火照,劳先生稍候片刻。”
说话间,窑坊的人也撑了凉伞,呈上瓜果茶点。宋粲便于程之山坐在一处喝茶叙话,等待火照验看。
众人皆欢,身后道士见无人搭理,心下如死灰,在一旁暗自神伤,便吐了一口气,转身离去。
“你去哪里?!”谈笑间,程之山口气突然严厉,喝的众人一愣。然,此声与那道士便是一个如同大赦一般。
却见那倒是赶紧自身边寻得一根木柴托于头顶惴惴的恶原地跪了。
那郎中尽管说话,却依旧不肯看他一眼。
宋粲见道士可怜,望程之山张口叫了一声“世叔。”叫罢且也不敢多言便拿那眼神求情。
众人鸦雀无声,良久,听程之山道:
“举那棍子做甚?我何曾打你?”
那宋粲听罢且是惊诧看了那郎中,将那两眼瞪了一个溜圆。心道:你这老叔,说这话亏不亏心啊?你倒是不往死里打他!
想罢,又回眼看那道士。见他也不回话,却只是托了那根木柴一味的磕头。
程之山蹙首凝眉,叹了口气道:
“去吧……”只这两个字,且是听得众人皆愣。宋粲听罢亦是个一惊,心道,这是要赶这道士走吗?心下想罢,便起身向程之山一礼刚张嘴要求情,却见道士停下磕头,揩了揩眼泪望程之山拜了一下,回头道:
“罗庚借我。”
身后重阳愣了一下,心道,这是跟我说话吗?
然见道士望他,便赶紧自怀里拿出包裹打开取出罗庚递了过去。道士手拿罗庚熟练的翻转几下,望了那罗盘道:
“顽皮!饶也是见了世面之物,竟吓的如此不堪!清心符与我!”
道士这话,仿佛是对罗庚说的。重阳不解其意,怎的问这罗庚要清心符来?
心下一滑,却猛然惊醒,赶忙从自家囊中找出清心符递了过去。
那道士两指夹住,抖开了看了一眼,便又嫌弃的看了重阳,眼神中且是些许的绝望。
重阳惭愧,面上尴尬心下却也是无奈,双手且做了个请的姿势。意思就是:看我也没用,我弄的也就这样了,你将就着用吧。
想罢便低头不语。道士闭眼,掐几个手印,口中道了一声“疾!”
声未落,便见那手中符咒竟无火自然?这花活玩的让那周遭众人看了都是一个表情,张嘴瞪眼的说不出个话来。
重阳更甚,几乎惊的要喊出声来。
咦?倒是用符不都这样吗?有什么可惊讶的?
我去,你电影看多了?随便一个人都能这样用?
道士用符且是个麻烦。讲究一个火起符燃神明到坛!
这修炼不够的,便是一个装神弄鬼,混些个硝石、硫磺于那符上,用的时候还的用明火去点燃。有些个丹鼎道行的,能练出些个磷来,涂了上去。用的时候且得用手一番好甩,也不是一时半会能让那符自燃。有修炼的,如重阳这般的,且先望那离位猛一口气,且得絮絮叨叨,好一顿念咒作法才能使得动这符,叫来神明的分身。
然,这道士不同,便是手指一错便见火起。且连那咒语也不曾念上一句,瞬间拒了那神明到的坛前。
见那道士,嗑了舌尖,啐了口精血与那罗庚之上,遂即,且将符咒纸灰揉碎了按在上面。
但见那罗庚,天心十道乱动,内外圈盘皆转,仿佛要活过来一般。
随那道士一声 “定!”喝,便见那罗庚骤然定住。
且这一手,便是让那宋粲只看的一个目瞪口呆。心下想,那日也见得重阳演过此罗盘。也是碎碎叨叨念了个半天,双手并用掰来推去不知所为,却不如这道士手脚麻利,只是一下便将那罗庚治了一个服贴。心下道:别看这厮平时无状,倒是有些修为在身上也!想罢,饶是对他有些敬意。
再看重阳,此时也是瞠目结舌傻傻的愣在当场。
那道士起身,望之山郎中躬身一礼便手托罗庚脚走莲花疾步而出。
那重阳此时便再也站不住了,竟然忘了礼数失了分寸,不顾众人抬腿追了过去。
宋粲回头看了校尉一眼,那校尉心下了然,便不等宋粲发话也赶紧追着两人出门。
只见那道士一手托罗庚,一手掐算,疾步如飞望后岗走去。
重阳苦赶不上,焦急间,见那校尉飞奔而来,望那重阳叫了声;
“道长”那重阳回礼。却见前面道士几个起落,且匆匆回身道:
“切不可扰了仙长,你我跟随便是。”那校尉拱手回了一声:
“了然!”且一个飞身,追了出去。
待重阳再回头竟不见道士所踪,两人便快步奔山岗而去。
第34章 龟厌不告
上回书说到,那之山郎中谴了那道士出去,却不说去哪,倒是一句“去吧”便让那道士借了罗庚一路飞奔而去。
那道士的一番神操作让那宋粲瞠目结舌。然见那郎中心如止水,倒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心下暗自猜度这叔侄俩且是打得什么哑谜。
且在思忖之时,听的郎中声到:
“上差请……”
此时,那宋粲才从那刚才的惊愕中醒过神来。
见那郎中端了茶杯望他,便赶紧端茶还礼。却又望着道士人等跑出去的门口惴惴道:
“没想到这道兄还有如此本领……”
之山郎中听罢,笑了笑道:
“他那师门,别的本事倒也狼犺,然,这风水勘舆之法便是有所大成。这汴京城便是他们师门几代的杰作。”
此话宋粲听了便是个愕然,遂问道:
“京都麽?”
看宋粲惊愕,那之山郎中道了声“然!”便挥手散了身边人等,且笑了吸了口茶,随口道:
“东京汴梁原本就是逆天改命之城。”
这一声“然” 听来风轻云淡随口言之,后面的那句话却是让那宋粲着实的一惊。
心道,只知这人能逆天改命,世人皆望求之,然这市井之中最便找个铁嘴的神卦,算命的先生皆言能行此道,且还是一个个信誓旦旦。但是这效果麽,却也是成事者寥寥。如不遇个神仙有意度了去,却也比登天还难。
人尚如此,说这将一座城改了命去倒是跟那算命的先生一般,你姑妄说,我也姑妄听!但是此话却出这郎中之口,这心下饶是一个不可思议。便望了那郎中心道:倒是这世道不济,这看似忠厚的老头也开始忽悠人了?想罢便瞠目问那郎中:
“城乃物也,亦能逆天改命?”
之山郎中见宋粲如此般模样,便是哈哈一笑,摇手道:
“非也,然,便不是改一座城之命来!”
这一句又是让那宋粲如坠迷雾,且是不解,遂又惊问:
“哪便是改的什么?”
那郎中听罢,沉吟了一声,便捋了胡须,款款而谈:
“生老病死,万物一理。砂石山海、草木星辰,亦是自有其兴衰之命数,人不觉,不以为怪……”
宋粲听那郎中言语,恍若天书,那是一句话都没听得懂啊!心道,你这老东西吹吧,还砂石虫蚁,星辰宇宙?!那星星也是兆亿之年的存在,焉有命理之说?然心下所想说出来便是个大不敬。
倒也怨不得这宋粲不学无术。就这一同神侃,但凡是个人都能让这老头给说晕乎喽。那郎中见其懵懂,且又面露了怪异问了:
“我兄不曾与你道来‘万物如人身’之理?”
倒是一句话且是问的那宋粲一怔,心道:我家的那位大人也没闲工夫跟我说过这玩意啊?平常也就是家长里短,看我不顺眼没事干打我一顿解闷。道理?搁我这,那是压根就没有的事!
见宋粲目光呆滞,那郎中也是眼中一愣,心道:这正平!超然也!自家的儿子不给教育的?然,想罢,便是个恍然大悟。遂,便是笑了一个开心,口中道:
“倒是不防了我兄‘其生若浮,其死若休’的心性!”
此言倒是能听得出来是这郎中说得是自家的大人,倒是听不出个好赖话来。然,这后面这两句倒是一个不明觉厉。心下那小人却与此时又蹦了出来,道:恁说嘞啥?恁刚才又搁这说啥嘞?
别说那宋粲听不明白这两句,但凡是庄子说出来的话都不太好理解。也别说庄子,玩哲学的又一个算一个!说话都不怎么好懂!
此典出自《庄子·刻意》,不过你真按了书面的意思去理解,拿去劝人想开点也不能说不对,但也只能算是个断章取义。
人家前面还说的有“静而与阴同德,动而与阳同波”后面还有“光矣而不耀,信矣而不期”!看书看书,您起码得连起来读吧。
见宋粲在那里干张嘴瞪眼的不说话,那之山郎中且笑了问那宋粲道:
“可知你家堂下丹陛,门前英招?”
那宋粲听了饶是个恍然大悟,哦,合着那人脸兽身长俩翅膀的玩意儿叫“英招”啊!不过,英招具体是谁,干过什么事,统统的不知道!于是乎,又见宋粲挠头。
心道:不是,我让你绕了有点懵了,刚才说什么来着?怎的有扯到我家门口了?想罢便使劲的晃了一下脑袋,让头脑稍微清醒些个。然这大脑两个半球一边是面粉一边是水的且是不敢使劲晃荡,一旦晃开了那就是一盆浆糊!这下好了,开始荡漾了吧?于是乎,又挠头,喃喃自言道:
“不是说汴京城麽?”
这回轮到那郎中瞠目结舌了,心道,这老兄!一点基础教育都不给孩子啊!想罢一叹,遂以手击腿,“唉”了一声,说了句“得嘞”,便拿了耐心,掰了手指与那宋粲道:
“汴京城原为衢地,上不应天星,下不顺地脉。外有八面贼风来袭,内无生气以蓄。自我朝建都于此便由他宗门改造已经五代矣。”
倒是个眼神期盼,让人不忍,尽管那宋粲听不懂他说些个什么,倒是给了些个面子,仍然懵懂的点了头。那之山郎中也不含糊,且又望了那宋粲道:
“遂,引四水入城,主,万物富庶。水七陆十三,门不对开,锁五龙以聚生气。午方开塘,丁字制巽,建铁塔,镇海眼于艮,是以大凶治恶水。遂人口过百万……”
且怔了半晌,才缓缓道:
“竟有如此改天换地的本领麽?真乃一命二运三风水啊……”
感叹过后,心下却想,还是别让这老头再说下去了,再听着糊涂玩意今天且是要“其死若休”的搁这交代了!我还是拣点能听懂的问吧。想罢且又低头道:
“说来惭愧,只是至今还不知道兄姓什名谁……”
之山郎中听得那宋粲所言且是一个诧异的面目与他。心道,合着你们俩见面的那会儿没做过自我介绍啊?!真真把这礼数不当回事啊!我们打个架,都要拼刀子见血了,还的先有个“报上名来”的切口呢!你们俩怎的?有社交恐惧症?
想罢,遂惊问:
“他不曾与你说过?”
倒是一句问罢便是个后悔,想这眼前这身为钦差,却自家找上门来的“上差”,和那自家那我行我素的师侄……什么时候按照过常理行事?那都属于庄子口中的“枯槁赴渊”的“非世之人”,那任性的,都不要不要的!在这俩异类面前,什么叫常理?哪个是套路?谁个是那人情世故?且是难与他们解释个清楚。即便是你给他解释了,他也点头了,千万别相信这俩货。扭头就给你整出来个幺蛾子!
想罢随即大笑了起来,道:
“大抵不想与你说来!”然,见那宋粲又瞠目,遂又道:
“此子名为龟厌。故此也断不愿与你说之。”
那宋粲听罢倒是释然,随口道:
“归雁?鸿雁传信见回……好寓意!”之山郎中听罢便是将那刚刚入口的茶喷了一个干净,且是抚胸咳了,亦是忍不住那笑,且是看的那宋粲赶紧的上前与之抚胸拍背的一阵忙活。那之山郎中且稍微止了笑,道:
“诶!要是如此且也罢了,说起此名倒颇有些来历……”那之山郎中咂了口茶,望了那宋粲便是将这“龟厌”二字的由来,慢慢的与之细说。
元丰二年,那郎中彼时且还是一任太史局正。因精通星象便被派了差与那道士的师父——国师刘混康一道勘舆皇陵地脉。两人年纪虽相差不少,但也是各有学问,一路上交谈甚欢,饶是让彼此惺惺相惜。
勘舆完毕,且留于时日与二人闲暇。于是乎,便结伴同游山水,途中交流学识。这越聊越热乎,便是愈发的意气相投,竟让两人烧了黄纸,吞了血符,结拜为异姓忘年的兄弟。
一日,两人行至深夜到一荒村。见此地土如碳墨,泥如淤血。两人同算,得此地为大凶极寒之地也!然,此地积寒不散,与方圆无涉且是个怪哉。那华阳先生道术精深,便识得此处周遭有结界隔了周遭。倒是玄阵一座,且年代久远,尚不知何人何时设阵镇之。
见那阵法怪异且玄妙,本应避之大吉。却听闻村中有婴儿啼哭之声甚烈。两人不忍,便仗了一腔血勇入得阵中察看。然,入得那结界,便才知晓此阵甚广,竟圈了五里来去!
结界内外,亦是一个一寒一暑,阴阳相隔两番的天地。阵外稀星朗月,虫娃嘶鸣,一派盛夏的山林,生机盎然。结界之内,却是一个无星无月,寒雾漫了脚踝,树尽枯枝,如烈火焚过,触之皆做齑粉,轰然而倒。
此地且不能用极寒大凶能言之,真真的一个死地也!便是那茅山的宗师——华阳先生见罢亦是一个胆寒。遂出言逐了那之山郎中,让他寻了原路回去。那郎中断是不肯,且拉了自家盟兄的道袍战战兢兢的跟了往前。
两人行至阵中亦是夜半。寒气烈之更甚,以致手中火把自熄。
恍惚间,见有荒村一个。入的村中,见结界又甚。除去道士的符咒,亦有那金字的梵文。残砖断瓦间,佛家的法器,道士的长剑散落其间。且不见人影,亦不见的尸身,倒是一个何等的修罗场?
一路坑洼,行至村正中,见有深坑,广三丈开来!几被骨骸填满!其中不乏青色道袍,黄色僧衣累叠期间,且是看得那华阳先生与那之山郎中两人心惊胆战。
然那婴孩啼哭之声便自那深坑中传来。把眼望去,见那尸堆之上有一裸身婴孩啼哭。二人不忍,便合力将此婴救出,奈何声响却引来那村民纠缠。
然见,此村村民皆为不祥之物也!见那物男物女,皆浑身糜烂骨肉可见,身上衣衫且有前朝之风。
观其面,便是一个面容枯槁,其色如灰,几无神志可言!见两人便扑将过来撕扯啃咬。那华阳先生拼尽了所学,用尽了全力,终是一个灵符耗尽也敌不过这百十的物众的纠缠。
倒是一个蒙天公不弃,此时竟有数百野狐四下奔来,拼了性命与那如同饿鬼形如修罗的村民纠缠厮打,才使得这两难兄难弟的了手脚,躲了此等的灾煞于树冠之上。
挨到天明,那如恶鬼般的村民躲避那昏昏的日光两人才敢下树。
然,见那野狐尸身满地,被那村民啃的个支离破碎,饶是一个心下感叹。
此乃救命之恩,倒是不能不报。无奈,便是寻遍了群狐的乱尸,别说活着的狐狸,便是寻的一个全尸亦是一个难为。
两人忙完,已是日落时分,且又怕了那天黑,村民又出便再无这群狐相助。此地段难久留。那刘混康便留下茅山紫符银箓一张算是谢过那群狐的救命之恩。
且是一路奔波,跑了四天三夜,到得附近城中司衙报官,请上下了调兵的文牒与那地方,派厢兵借了日光之便行那焚村之事。
此事办妥,这两人看了那抢出婴儿却是一个犯愁,便想算出婴儿吉凶以便定夺。
然,事出无常便是妖,此自生于无常之地,且有无常之身。且是让那两人倾尽所学,亦是算不出此子来往。
刘混康情急,便请出师门传承之龟甲再测之。
然!虽燃九次,皆为不告!
二人惊恐,便觉既是天意不与,便也不敢再算。
因燃龟甲九次而不告,便中了《诗经小雅》所载“卜筮数而渎龟,龟灵厌之,不复告其所图之吉凶”之言,遂与此子取名为龟厌。
感此子命数之异常二人也断是不敢让那旁人收养,以免这异数落入左道旁门。如此便由刘混康收作儿徒带在身边教养。
不料此子对法术之事饶是一个天赋的异禀。
三岁降伏龙虎,五岁见得真元。
这茅山且是道法千宗,道术万条。这厮竟是字还识不得几个,便学已完!且无一不精,倒背如流。七岁便调得动真元,元阳燃符且是一个易如反掌!书符写箓,皆为“武敕”!
咦?这道教的“敕令”也分文武?也是分的,只不过“武敕”的“敕”打不出来,就是左“束”右“力”。
这两个字有什么区别?区别大了去了,从一个是“文”,一个是“力”就能看出个大概。“文敕”叫请神。也就是客客气气的谈好了价钱回报,请你来帮忙,人家愿意不愿意的另说。即便是来了,也是看事,帮不帮忙的也说不一定。
“武敕”就不一样了,那叫拘神!什么叫“拘”说白了就是抓了头发一把揪过来,往地上一按,你他妈的干也的干,不干也的干!没有你挑挑拣拣的份!
但是拘神来平事的话,你得有比神还高的地位。
若,两者都分不出个高低倒是一个不好办。这就好比,别人当你道了,您客客气气的说,劳您驾,借个光。只要那人精神还算正常,即便是再不好沟通的主,也能扁扁身让你过去。
你上去就一句,孙贼!不长眼啊!好狗不挡道!你才会是一个什么结果?
再说了,人家都修成神仙了能是个善茬?得嘞,先打一架,分出个老大呗。
所以,即便是那茅山的宗师——华阳先生也不敢这样用符咒。看遍了那茅山各代的宗师,也就是潘师正才敢这样用符。
如此,倒是个异类。以至那些个同门的师兄皆以妖孽视之。
那刘混康更是骇然,且视其为异数。
遂用大衍之术测之,此子竟是一个“仙骨道体”!
这“仙骨道体”何解?“仙骨”者,本是位列紫府大罗金仙,因祸、因罚,或因因缘未了陨落凡尘,转世渡劫。
然,下界之时不留仙界记忆,亦无仙家的法力,故称“仙骨”。
然,“道体”本是指那九世修道之人,经轮回再得人身,又入道修炼。
这“道体”饶是一个难得,略不世出也。
然,这“仙骨”于茅山过往除去这龟厌便只有一人了。此人便是那茅山第十一代宗师潘师正是也。
但这“道体仙骨”俱全者与这茅山便是一个前无古人也。
得此异数且是让那刘混康骇然!太强大了!无论什么法术,什么修炼,全拢在一块堆,都是有先天天赋决定高度的,靠“取坎填离”的后天返先天?也就想想意淫一下吧。
姚明天生的个子就那么高,你就是把医院的钙片都吃完了也赶不上。韦神韦东奕大瓶的喝自来水,你也能喝成他那样的?炼精化气说来容易,首先你得有精……诶,还是不说了,这样容易被封号。
回到书中,
然,此子且是一个混世魔王的性子,饶是一个惹事的根苗。
如此那刘混康便每每寻了那龟厌错处,罚他去后山烧炉炼丹、养鹿养鹤,以期道家纯阳之气养之。又以龟甲压其命数,使其不致归于旁门邪道。
咦?压了他的命数干什么?让他都学一些不好麽?起码能知白守默呀。得得得,还知白守默?你先把那“麽”去掉!有道是“学好如登山,学坏一出溜”。也从来没有什么本性良善之事。现代科学证明,做坏事所产生的内酚酞要比做好事分泌的多的多。
因这龟厌与这之山郎中也有这活命的渊源,索性拜了程之山为师叔。
此次便是因其自幼便是积年受罚,且是精通火窑之事。自那刘混康仙逝之后,那之山郎中亦是惧其异数,在那茅山无人能拿捏,便把他要了过来差遣,也省了这混世魔王得脱胎,灾藤祸殃的种子在茅山无人震慑而惹事生非。
宋粲听闻程之山叙述,甚是惊奇不住惊叹,来龙去脉清楚之后便叹道:
“不想世叔还有如此奇遇,只是以后断不敢再厌烦与他了。”
此话一出才知自己失语,连忙望那之山郎中拱手,赔了不是。那郎中亦是一个恍然大悟,大笑完连声道:
“原来如此,想是这些年吃了不少闷亏也。只是一味责打与他,不曾想还有这层意思……”
宋粲听闻那郎中所言,又赶紧躬身赔礼道:
“啊呀,世叔恕罪,粲断无此意……”
放下这叔侄俩叙话不提。
说那那海岚,看了火色,查了莲花滴漏,已过半个时辰,抬眼看那窑炉。便听得小钟一响,且赶紧唤窑工自炉上金门取出火照验看。
见那炉上共有五个火照门,按“金、木、水、火、土”五行排列。其门直通内炉,连了铁柄托盘,盘上放置火照三枚。
窑工揭开火封将托盘扯出,将火照瓷片放在台上冷却。
海岚且记了时辰、火色,便上前查看托盘之上的瓷片。见釉色已凝,瓷胎尚未呈猪肝色。待其降温便拿了呈与那郎中验看。之山郎中捏了那火照瓷片验看道
“可记了时辰火色?”海蓝见问,便躬身回:
“均已记录在册,请司炉验看。”
说罢,将火经录册第了上去。那郎中过手,将火照瓷片递与宋粲,便取了癸部推算对应了海岚所录细细的看来。
宋粲接了瓷片倒是个茫然,捏在左右观看,倒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却在此时,忽听那郎中叫了声“上差”便放下手中火照,尊了声“世叔”,且听那郎中道:
“火照已成,所取时刻、火色,与癸部推算无差。”
说罢,将火经与癸部推算递与宋粲。宋粲看了,上面尽是些个黑笔天干,赤笔地支,长短的卦相,且是如同那天书一般,饶是字字都认得,但不知道说的是什么。
一时间心下慌乱,便小声对之山郎中乞道:
“世叔教我……”那郎中听罢,便笑了一下,道:
“瓷窑之态,因火温而至。然火温不可探,癸部则以定火色,以时辰而划之。甲子为初原,而后往复至周天……”听得此言,那宋粲脑中的两个小人却未出来捣乱,倒是那重阳道长的蜡烛饶是一个熠熠生辉!耳中听了那郎中款款而谈,便是化作脑子里的一团嗡嗡作响,倒是一个心下且是一个分神,便是一个字都不曾听得。
“以此为定,分施以火照之法则可推定所求。然釉色之态,却因气氛而至,盖以施、闭之法为之,施气多寡,闭气时长,均有火照之法可推之。施其定法,则可使瓷釉之色固之,而又有风鼓,使气氛施、闭可控,则可变釉色。使得其釉色而不枉费资料。气用施、闭之法以免火耗空费……”
且是好不容易听了那郎中的一个话口,便赶紧接了口去,便是一个起身正冠整衣一揖倒地。口中道:
“此乃妙法矣!世叔请受粲一拜!”
那郎中话未说完,便见宋粲拜下,顿不解,问道:
“上差拜我作甚?”那宋粲听问,便是一个再顿首,道:
“回世叔问,粲闻,天青上贡,因火耗釉料而资费弥繁,汝州各窑均苦不堪言。粲,寡德非才,职卑言轻,且惜命贪生,断不敢上表让朝廷废之。然,督造贡品乃职责所在,所得非道也,且不得已而为之。粲虽披甲,但每想至此则不得安宁。今闻世叔妙法,而成两全。此乃汝州百姓幸甚,天青贡品幸甚,因何不拜?”
程之山听了那宋粲所言便是一愣,思沉良久,便见那深邃的目光中闪出一丝光来。口中缓缓道:
“果然家风撼世,在其位谋其政,此乃大德,先思民而后顾君,乃大仁。起来,老夫且没看错与你。”
说罢,俯身将宋粲扶起。
第35章 紫符银箓
撇开那窑坊中,叔侄两人叙话不提。
说那后岗之上,重阳、校尉两人脚慢,上得山冈竟寻不见龟厌踪影,便有呼哧带喘的四下一通苦寻。
校尉眼尖,见那道士手捧罗庚呆呆的站在一片洼地之中望天,便唤了重阳,两人快步上前。
龟厌手托了罗庚看也不看两人。自怀中扯出一张紫符,掐了一个手印扔在那凹中的沙地上。此举饶是让校尉、重阳两人惊诧。看了那沙地上的紫符静静地贴了地,边角随风而动。倒也不知这道长作的什么妖,便是停下脚步,望那了道士。
然见那符箓,紫色箓纸桑麻中亦金丝缠绕,银笔画勾点似有光芒流转,正中有那道君大印,下押茅山上清法师朱砂。那重阳倒是识货,看罢且是惊呼:
“紫符银箓!”
话说这重阳为何如此惊讶?
原这这符箓是道家的一种法术,亦称“符字”“墨箓”“丹书”“书符”,代表灵界公文和法规。其作用役使鬼神,驱邪降魔,祈佑平安。
平时多见黄纸丹书,上有各神部印章,下有施法催符押花印章。可这紫符银箓却是极为难见。其一是便是这紫色索取不易,需紫草根中提取。且不说这提取极难,单就寻这紫草根也是不易。
其二是这符箓纸的制作,桑麻中掺杂金丝,且不说材料昂贵,制作也是及其繁琐,需经三蒸三晒却要经十年有余。倒是上书法咒用这“鬼仙朱砂”亦是难得,且是由天地自然熔铸而成,阳中含阴,外露火色,内含水阴,具硫磺水银之相合之性,火体体中含有水气,色银红如血,且有银色流于其内。名唤“朱砂”倒是一个“诛杀”在其名内。若再画成成符箓,则百者不得其一也。
那人问了,这道士学得道术,画符不都管用麽?
这话不好说,我们上学的时候都学过代数几何什么的。到工作之后也不见得各个都灵光。有人能拿这玩意开了辅导班挣钱,更多的是全都还给了老师。
有了孩子,更是一个难为,辅导功课都费劲。但是,你横不能说我们没学过那玩意。
道士画符来说需要静心、净口、斋戒,分符文、符书、符术、符禄、符图、甲马等等,自各管八卦位吸一口灵气,口念法咒,一笔而成。
不解其中道法,没经过修炼的道行即便是照猫画虎也是枉然。即便是有道行的也不是每个符咒都能画成。且是大修行之道人也是十不得其一也。
那重阳心道:果真是茅山上清正宗。若是那黄纸丹书的符箓倒也是寻常,无需太多灵根勤加修炼便可绘就,但这紫符银箓无灵根断是不可为。而龟厌用符信手沾来,也不念律令,也不踏罡步,收发全是信手由心。然,却有如此威力,实乃天人也。
校尉听了那重阳的惊呼,倒也不以为然。且提刀近前,叉手叫了一声:“道长”
叫声未落,只见那紫符上的银箓灵光一闪,便如同活物,竟腾空而起,刹那间,如雷似电奔那校尉撞来。
那校尉见那符起奔他而来,甚是惊恐,却也是个无从躲避,慌忙举刀相遮挡。
只见那紫符贴在校尉手中腰刀之上,顿时电光火石,那校尉再也拿不得腰刀。只在一撞便是一个脱手!见符箓拖了那腰刀一路飞驰,如风驰电掣。那金风贴了那重阳面颊瞬间掠过,一声响过,便将那腰刀死死的钉在两人身后树上!且是一个入木三寸!且在此时,那重阳的鬓须才微微扬起。
惊得那重阳此时才叫的出声。且抚了自家的面颊,近前观看。
见那符箓,亮银的灵光,蜿蜒缠了那黑漆的刀鞘之上犹自缓缓流转。然,倒不容人多看,且在一瞬,便见那灵光逐渐退去,又回到如同死物一般,静静地贴在那刀鞘的鞘口之上随风摇摇,饶是让人看了心绪平静
见校尉、重阳两人愣神,那道士望了那校尉道:
“你身上那腰刀虽不是上古神兵,却不知斩杀几何竟有如此煞气,如今失了震慑之物。不可再近此地。”
校尉听罢懵懂。且也不晓得自家的祖传的宝刀有什么煞气在内。回头且看了看钉在树上的腰刀,又与重阳对视。见那重阳摇头,校尉这才咽了口唾沫,这才舒张了手指,缓解了手上的酸麻。
没等两人回神,听那龟厌道:
“身上可有金物?”两人听的龟厌问,便在身上寻找,重阳拔下束发阴阳铜簪举在手中,道:
“此物可用?”
那道士望了了一眼,又看了罗庚的天心,手中掐了一个剑诀,望那天心伤一点。便见的四下的草动,似有物,却无形。如那萤虫扑灯一般望那罗庚聚拢。随那道士一声“敕!”那凝聚与罗庚之力,便是四荡开来。与沙地上波动,瞬间成型,十步内,凹凸处一个八卦的形状。
此一番让事看的那重阳、校尉两人瞠目。
那重阳且是看了那沙地上那八卦傻眼。亏得是眼睛小,眼眶再大些便是拦不住那眼珠子飞出来。暗自惊诧道:这罗庚陪我也是有个年月,怎的还能这样玩?想罢,又看那道士,且是一个人比人气死人。怎的在我手里万般的无用,到得人家手里就解锁了新功能?
且在心下抱怨自家的罗庚偏心,却听那道士言出:
“看了作甚!定于艮位。”
重阳听罢慌忙“哦”了几声,便行罡步找到巽位镇眼,将铜簪插于土中。
那道士拖了罗庚站定不懂,看罢那铜簪定位无误,又望那校尉道:
“去折一根树枝,不拘大小长短,需有生气。”
一句话且是让那校尉听了一个懵懂。心道:这前面的话好理解,然这“生气”且要怎的去看?莫非要寻得一树先骂了他爹娘?看哪根树枝浑身抖的厉害?我倒是这会子生气的紧,你看我像不像树枝?
饶是不知如何让那树枝“生气” 。
且在愣神,便听那重阳冲他喊:
“寻了有嫩叶的来……”那校尉才恍然大悟。嗨!便是这般的“生气”!早说啊!想罢便赶紧躬了一下身,一个磨头去不远处树上挑了一根新芽较多的,折下一根,便望龟厌跑兴冲冲的跑来。然却被那道士一句:
“寻巽位定下!”定在了原地。且是一个茫茫然不知所措望了那重阳。那无奈的小眼神饶是一个无限的委屈。那意思就是,我不干了成麽?太欺负人了!我若知道哪是巽位,又何苦的阵前卖命,替人挡刀?但凡能读些个书,也能象你们这般使唤了人推磨般跑来跑去!
幸好那重阳且能理解这校尉心中的苦楚,便是上前过来接过那校尉手中的树枝,寻了那沙地上的巽位插了下去。刚刚布好,却听的龟厌喊道:
“乾坤绳!定于艮巽之间。”重阳闻言,从囊中取出两丝线,捏了些个朱砂在指尖。将朱砂染在一根丝线之上,而后两根呈环绑定。望了那校尉道:
“搭把手来!”说罢,便将一头抛于校尉。
见两人绑好,又听得龟厌道:
“除尽乾坤绳下碎石杂草,需见湿土,不可有半点草叶在其上。”
重阳、校尉两人慌忙拔草,扒出绳下泥土。饶是一番忙碌,掘地一拳却也之见得干沙。然那道士言中的湿土倒是一个枉然。
此时,见那道士将罗庚放于脚下所踩之处,起身走到乾坤绳前蹲下,捏了那干沙观看。口中默念了几句,便掐了一个剑指,拧了一个手印,两指将绳提将起来,然后丢下,口中叫了一声“敕!”
见那绳入了那干沙随即便又弹起。道士让人啧啧称奇,却有水珠挂在绳上晶莹欲滴。
重阳、校尉两人皆惊,相互看了却不敢言。
龟厌以手触之,细细观来,遂接了一滴那水珠含指入口,思忖半晌自言自语道:
“原来是她。”
只一字“他”又是让旁边的两人傻眼。怎的尝了一下那水就能寻得一个旧相识?且是故弄玄虚麽?又是一个两两相望,倒是都想从彼此的目光中找到答案。然却又是一个枉然。
那校尉便是再也经不得那重阳期盼的目光,于是乎,便是面色懵懂挠了头,独自转身去寻了自家的要到去者。
见校尉挠头离去,那重阳便斗胆打了一个问询:
“仙长……”
龟厌看了一眼重阳,站起身来道:
“大荒北经云:帝乃令应龙蓄水,蚩尤请风伯雨师,皇帝下天女……”
龟厌说到此处而止,但却听得重阳一个机灵,便觉裤裆跑风。瞠目心下惊道:此地祥和,怎会藏了一个这般的恶煞?刚要再问,却听的龟厌道:
“五百年后,此处方圆百里,必大旱……”重阳听罢惊问:
“于此地麽?”
龟厌不答转身奔正在奋力自树上取刀的校尉走去。重阳追上龟厌问:
“此地祥和,未呈凶险之相……”便见那道士头也不回的道:
“此地可用,乃建炉首选之地。”
且说罢,便卡了一个诀望那腰刀上的符咒挥手叫了一声“去!”
便见那腰刀上的紫符仿佛被撞了一下,且是一个忽闪,随即便如同被风吹了一下,飘然于地。
那校尉且收不得力,便是连同那腰刀一起,一个屁股蹲跌坐在地上。倒是一个皮糙肉厚,且不觉得疼,饶是看了手中的腰刀,又看了那地上静悄悄一动不动的符咒,口中“耶?”了一声便坐在地上挠头。
那重阳路过,便弯腰捡那地上符箓。但刚入手,便见那纸符箓于手中自燃,火甚烈却无灼烧之感。那重阳呆立而心下大奇。
却见得校尉挠头,看那烈火灼手,饶是一个面色恍惚,喃喃叫道:
“此乃仙法麽?”
校尉话音未落,却见那符咒已成飞灰。那重阳便从那恍惚中醒来。口中叫了“仙长”一路小跑跟了那道士。
那道士回头,将手中的罗庚扔还重阳道:
“此物已有心苗,逢月满需你精血养之。”重阳慌忙接过那罗庚,自囊中拉出黄布蒙了,匆匆的包裹起来。抬头欲问龟厌,却被快步赶上的校尉拉住,问道:
“此地可定吗?”重阳没理会校尉,见道士以走远,便起了高声问曰:
“既已发现,为何不除之!”但听得道士大笑三声,朗声道:
“天不为人之恶寒而辍其冬,地不为人之恶险而辍其广。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此话有理,只因这“不仁”且令万物繁衍皆有理,四时皆有序。
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者不失时,令得五谷不绝。倒是天公地道,不为人间所求而有任何偏私。有道是“该死的不能活,该瞎的却也瘸不了”。
你觉得你已经爬到食物链顶端就是世界的主人了?
错!天地视万物皆为平等。任你千般神通,改天换地,却也架不住那沧海桑田。
地球多打几个喷嚏,多发了几个火疖子你这人类的文明也就得重新发育了。
倒是“斯人”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优越感,出言且道“地球村”尔。这个供你繁衍生息的星球跟你很熟吗?
《列子·汤问》:“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八纮九野之水,天汉之流,莫不注之,而无增无减焉。”
原先不识,且当神话听来,倒是现在且在马里亚纳海沟深处发现又类似之地。地球村的村民们,该醒醒了。
好吧,还是写小说吧,省的挨骂。不过现在好像也没什么可担忧的,毕竟都没几个看我这本书的。曾几何时,连这被人骂居然也是一种奢望!
咦!卿本佳人,缘何犯贱?
好吧,各位看官,咱们且书归正传。
夕阳落,雾气彷佛是个如期而至,与那蒿草间纷然,不消片刻,便是雾霭霭齐了人腰。那校尉不觉,见那道士走远,且又问了重阳:
“此地可定吗?”
重阳便是一个怔怔,望了那岗下。饶是夜雾挡了那远处的风景,然那萤虫且不甘寂寞,与此时飞舞起来,星星点点与那夜雾之中,如星河掩面。
倒是一个不答让那校尉有些个奇怪,便顺了那重阳的眼光望去。问了一句:
“看甚来?”然,却等的那重阳一句:
“起雾矣。”
那校尉听罢懵懂,望了那远处又挠了头,心道:当道士的都是这般的怪麽?自打到这汝州,这雾倒是个每天都有,倒是个见怪不怪。
汝州城中依旧是个忙碌繁华。华灯初上,一番车水马龙,行人匆匆。
得了宋粲的将领,那张呈带了陆寅饶是探朋访友一天的忙碌。倒也是个不枉,且有几份“天青资费”在手。亦是匆匆看罢,且也是个心思沉沉。
这天青釉用料繁杂,这资费麽,且是不好看来,倒是各家各有不同。有道是:要句话容易,然,要了句实话且是一个事比登天。
于那望嵩楼顶,便可望那汝州城全景。现下便是一个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如星河璀璨。
那位说了,北宋净是些个油灯火烛,那玩意点了根不点也差不到哪去。哪有你说的万家灯火如星河般的璀璨夺目?
倒是怎的说来?
如果问哪个朝代的灯最亮?那必定是这大宋。
因为那会人们已经大量的运用“白蜡”和“火油”作为照明工具了。
“火油”在北宋运用也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
也别拿清末民初的情况与北宋相比。
现代的一个普通四十瓦的白炽灯泡,光量应该是三百四个流明。一个清末民初的油灯也就十二个流明。
也别说北宋,战国中山王墓出土的十五连枝灯,基本上放一个,晚上看书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注意,这里说的是油灯,也就是烧菜籽油的那种。
不过在唐代,就开始批量制造“火油”了。火油具体来说,应该是是石油分馏或裂化的产物。
这个玩意在北宋运用也是很广泛,作为照明来说那流明可不止十二个。如果大家有兴趣的话,可以找个煤油灯试试看。
白蜡就更不用说了,亮度也不是油灯所能比的。如果想再亮点,那就灯芯加粗!
也别拿现在的蜡烛比,完全是两码事。而且纯蜡虫分泌物做出来的蜡烛你现在可没地买去。就连现在的蜡烛也能顶得上一个灯泡的亮度。但是和现在相比,北宋那会的白蜡可是比现在的要便宜的多。
而且,在北宋还有灯箱这种玩意,根据这个玩意还发明出了广告灯箱。
灯箱里面是有黄铜磨亮的照子做背衬,能最大程度往外散射光源。也别说那是纸糊的透光性不强,北宋那会的玻璃透光效果也是杠杠的。
而且那玩意基本上每个店铺都有,也就是大小的问题。
一起点亮的话,且是能把一条街照的一个如同白昼一般。
那望嵩星河亦是这汝州一景。鸟瞰那汝州城中星光点点,车马赢灯穿行街市饶是一个流光溢彩。与此美景,这汝州的知州便是一个闲茶烦酒的弄了一桌。
说这汝州知州何许人也?怎的如此厚颜面白也?没事干就缩在这望嵩楼上写字看景?
且不能这般说来。
这知州与宋,便是大大的有名也。
此人名曰王采,自幼便是才思敏捷,素有神童之赞。神宗年间就有这“十三郎五岁朝天”之荣。而后,便是一路顺风顺水。
二十四岁中得进士,识得奇文,断的古字。
其父王韶乃北宋名将,官至枢密副使,以“奇计、奇捷、奇赏”着称,时人称之“三奇副使”。时封侯太原郡,妥妥的一个军侯也。
其兄王厚又有“熙河开边”之荣。其家族且是这北宋一门几代的名将。
这王采大观元年便由这直秘阁任上空降汝州任封疆大吏。然却因此地为出贡之地,沉疴难除。官员人际错综复杂且又各个树大根深。而他又是那武人之后。虽是正印,到官几日却被通判伙同下级官员架空,虽经几次上报却如泥牛入海。
于是乎,便终日与那碑刻作伴,最大的权力,也就是将他那自己写的《汝帖》从那后院的望嵩楼搬到前院的虎啸堂。身边能使唤的动的,也就身边这家中带来的侍从。
咦?倒是个“十三郎五岁朝天”神童,顶天的开局,却落得个天塌地陷的结果?
倒是一个不甘。然,与此险地,也只能庸庸碌碌,做的一个不闻不问。但凡有点动作,这班汝州的属下便能让他如同那哲宗皇帝一般,一场感冒弄的一个吐血而亡。
还是那句话,一个人要弄死一帮人,那跟自己腿着登月一个概念。但是,反过来说,一帮人要弄死一个人,这事且是能做的一个滴水不漏。于是乎,便有了“不可与众斗”的至理名言。
况且,历代皇帝都做不来的事,劝你还是别去试。
认命麽?倒是不符合这将门之后的心性。且是与这高耸入云的望嵩楼低伏了,伺机而动尔。
且在这望嵩楼上看景,便听得侍从上来。倒是不顾,那是从躬身道:
“有本州原驿馆驿丞密行,问天青贡资费之事……”这句话信息量比较大,令那知州王采一怔。道了一个“原”字。且思忖了一番,自语道:
“好快的手脚,去了那殿前司麽?”说罢,便起身环桌走来。那侍从见了这知州如此,倒是个心慌,言道:
“官人怎看?”
那王采不语,且停了脚步,望那桌上的残羹冷炙,心下便自那这制使钦差到这汝州之时,直到现下,在心中盘算的一个来去。口中喃喃:
“倒是一场真真假假……”
咦?怎的如此这般的说来?想那官窑开建,选人伊始,这汝州的官员且是一个俱到。与其说是感念那宋家的大德,倒不如说先下了手脚。
原先汝州瓷贡,民窑为之,现如今那制使下令建官窑而行之,便是斩了那地方只手。无从染指,便无利可图。此招虽狠,却架不住这选人之人和所选之人款曲暗通。如此,这事做的真真假假,这人麽自然亦是一个假假真真。
那侍从不晓得其中奥义,且是一个懵懂。却不等他回神便又听那王采喃喃:
“宋家大德,然无权,且用不动那三衙。即便能通得其中人脉,也是个不敢动用……”
那侍从且是听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便是一个结巴:
“官人……怎讲……”
“能动用三衙调人入殿前司,非常人所不能也……”
说罢,便又长出一口气来,望那楼下灯火阑珊。
那侍从且听得一个迷糊,刚拱了手想问。却见那知州猛然回头,道:
“可是奉了将令?”那侍从听罢,便又是一个糊涂,心道,您这天上一脚地上一脚的,到底要问什么?倒是想再问,便见那知州叠手道:
“奉了谁的将令?”
那侍从见自家的主人如此,便是拱手道:
“官人莫急,容我再探!”
然这表态且是让那王采瞠目结舌望了他京若天人。心道,你问了便也是我问了。你是真真的闲得没事干,还是嫌咱俩的命长?
瞠目之后,随即又笑道:
“怎的是我急?”说罢,且又诡魅一笑,转身望那望嵩楼之下车水马龙的流光溢彩,道:
“此时灯火尚未阑珊,这街市上的热闹才刚刚开始……”
这话饶是一个风马牛不相及,且是让那知州的侍从听了一个瞠目结舌,心道:想是这知州辈人排挤的时间长了,伤了心智哉?
第36章 窑神伯翁
话说宋粲在窑坊勘验过火照,一路嘻嘻哈哈送之山郎中回得草庐,便拜别了郎中后便不等那校尉,且独自一人一马打马回营。
见那白雾又起,萤虫飞舞,听得蒿草间的蛙鸣一片且是一个惬意。
于是乎,便放慢了坐下,来得一个信马由缰。
倒是觉得这雾来的突然,仿佛是随了那日落骤起,倒是不愿与那丝毫的间隙与夜色。这萤虫拖了那尾上的萤火之光,与那雾中。黑白间忽忽闪闪饶是一个令人恍若蹬云踏雾,置身星河之间。
萤虫飞过,带来周遭一片的萤光点点。倒是和别处的萤虫不同。好似不怕人一般。与宋粲周遭,忽忽闪闪煊出那萤光,照的前路些许的光亮。
此情此景倒是让那宋粲起了童心。挥手抓了那萤虫在手,双手捂在手中在耳边狂摇了一番,又于眼前放手,便见那萤虫吃的惊吓,且煊出更大的萤光,晃晃悠悠闪了翅膀,与手指之上留恋不去。那宋粲看那那萤虫不去,且是奇道:
“咦?怎的不去?”便动了手指,任那萤虫在手指上随意的攀爬。便又惊道:
“还要与我玩一回?”随即便又心不甘情不愿的自答了一句:
“好吧!”说罢,便又拢了手捉它。然此番这萤虫倒是得了前番的教训,倒是不给那宋粲机会,便是一个振翅,拖星带火的引了宋粲的目光飞了去。
草岗如黛,隐于雾色,显出一番写意的黑白。萤虫拖火,又是一番黑漆洒金,星星点点变幻莫测让人不忍拭目。
望那草岗,便是想起前些时日带了那半死不活的道士在前方扎营,彼时饶是一个狼狈。如今且是炉窑有成,筹算得当。更有祖上荫功庇佑,使得那地方官员着力,才有的这十里的官窑。
现下,人丰物沛,风生水起,便是一个守得云开见月明,饶是让人踌躇在胸。
且是这一般的风景,两样的赏。心下不禁畅然。于是乎,这雾气便竟也是让他觉得飘飘渺渺,使人心旷神怡。
到得大营,便见牙校霍仪领了亲兵欢喜的跑来。到得近前却望那宋粲身后张望,然见宋粲不理他,且挠了头不语。那宋粲见他好玩,便问了一声:“无事?”那霍仪见了宋粲心情不错,便拉了缰绳,停了马,也不叫那亲兵服侍,且自家托宋粲的脚,口中道:
“陆寅回营,我让他在大帐前候着。”此话便是让宋粲一愣。心道,自打那日见他便是张呈、陆寅两人一起,怎的今天也落单?便问:
“只他一人?”那霍仪听了又是挠头,道:
“本是哼哈二将的,倒是少了一个,看了别扭些个。”那宋粲踩了霍仪的手骗身下马,口中道:
“倒好似我丢了那厮一般……”霍仪知晓自家将军口中的“那厮”是谁,便急赤白脸的折辩道:
“本是那官长的无理,怎的成了将军的不是……”那宋粲扔了马鞭于他,笑道:
“这话我爱听!”倒是一路上的宽衣解带,除却了身上的捆绑。且是累的一众亲兵在后面捡来。
说话间,便见那陆寅帐前躬身叉手。那宋粲摘了幞头丢于他,问了句:
“可的手?”那陆寅惶恐,便赶紧双手托了,躬身跟上道了声:
“捷报!”那宋粲且解了腰带,丢在地上,提了剑望后道了句:
“带他进来回话!”
那霍仪高声的应了,却一把拉住那陆寅道:
“张呈的何在?”
那陆寅躬身回言:
“还在城中暗访各炉窑窑主,命我将已收两家帐房出入账本和窑主证词汇集过来。”
言罢便将那宋粲的幞头交与那霍仪,欲从兜囊中取出那“窑主账本”与那牙校。那霍仪连忙道:
“给我作甚?赶紧去回了将军!”那陆寅躬身欲走,却又被那牙校叫住,道:
“禁军比不得厢军松散。回令须简单明了,上座无问,乏话少说,将军且不想听你拉家常。”那陆寅听罢便赶紧躬身,那道谢的话还未出口,有见那牙校将那宋粲的幞头双手递来,道:
“接了去!将军所托之物,断不可与旁人,需亲手交还,可知?”倒是一句话便是慌的那陆寅赶紧双手接了,惶恐道:
“谢官长教诲!”那霍仪又道:
“愣了干嘛?还不门外请见?”那陆寅得了规矩,便又拜那牙校。后,使双手捧定了那将军的幞头,朗声道:
“帐下,陆寅请将军见!”
得了回声,便是挑了帐门,捧了那幞头躬身。
那宋粲今天得了个快慰,这心情自然是好的,便是随口望门外一句:
“渴了!”
便听得门外牙校应声,便见那牙校领了亲兵端茶、酒、点心,一通的忙碌。
那陆寅趁此机会,赶紧将那幞头恭恭敬敬的放在衣架帽呈之上,躬身侍立。
待到那宋粲到了一句:
“报来!”
那陆寅听喝,且敢近身。自兜囊中取出些个册子,恭恭敬敬的放在矮几书案一角。倒是得了那霍仪那“上座无问,乏话少说”的提点,且退在一旁躬身侍立。
那宋粲拿了上面,且翻了。见是那“窑主账本”,见帐本上资、料、分门别类,何人经手,入自何处林林总总且是写的一个详细。倒是按了自家的将领,有窑主的签押并朱砂的指印。倒是个欣慰,随口问了:
“怎判?”那陆寅听了叉手,歪头思忖了一下,便谨慎道:
“虚多实少。”那宋粲听罢一愣,倒是想问这句“虚多实少”怎解。然却心下一轮,便问:
“张呈何在?”那牙校旁边便接了话,回了声:
“想是在城中辛苦。”说罢,便递了眼色与那陆寅,那陆寅省事,赶紧回了那宋粲:
“老管家那边利用私交沟通炉窑火经之事已有些眉目,已有两家已将炉窑火经并天青瓷釉配方纳上。”
说罢,便是赶紧翻了那书案上下层的册子与那宋粲。
这“炉窑火经”倒是录了一些个火色、天气、时辰、用料。
那宋粲自是看不懂上面那些个甲乙丙丁。便合了那火经丢于木匣中,吩咐了道:
“明日一早差人送到草庐,与郎中定夺。”牙校殷勤了道了声:
“是了。”便是个手脚不停,叫了那陆寅自那些册子中,挑拣了火经出来,一并放在那木盒中,退到一旁贴了制使的封条,浇蜡用印忙的一个不亦乐乎。
那宋粲依了稳几看了牙校、陆寅两人忙碌,且砸了茶道:
“弄些个酒于他一个安稳,莫要让他扰我。”
听得有酒,那牙校便带了陆寅欢天喜地的谢过。便将那木盒呈上,让那宋粲验了蜡封。便领了那陆寅高高兴兴的出的帐去。
倒是人去,便留的中军大帐内一番清净。
那宋粲打开窑主账本细看了一会饶是个双眼昏花。便又想起那陆寅那句“虚多实少”的话来。于是乎,又得一个头昏脑胀,这心思便又凝成一团,不得一个缓解。
倒是想起那婴孩,此时逗弄一番也是个松快。于是乎,唤声“帐外”叫那奶娘将那婴儿抱来。
饶是一个馨香入怀,让那宋粲困意顿消。
灯光下见她眉眼顺和,不哭不闹看着宋粲,眼神倒也温顺,宋粲甚是喜欢。倒是埋怨了自己,这都当人家爹好多天,直到此时才算见到此婴儿面目。
便想起今日之山郎中送的常平。便是一顿翻找,拿了与她抓玩。没成想那婴孩却一手抓住常平便不撒手,宋粲也与她抢夺玩耍,饶是一番“滴滴嘎嘎”。虽是两下言语不通,然,且甚是快乐。
玩耍了一刻,宋粲心情倒是舒阔了许多。
见此女于他不生分,却想:此女既我所养,何不取个名字与她。
想至此,便抱着婴儿,任由她抓胡子抠嘴,便是一手提笔在纸上画字。
此时,听得帐外校尉请见,宋粲唤他进来,问:
“可勘的?”校尉见宋粲抱那婴儿写字,便自顾自的将腰刀解下放在门口,近身回道:
“回官人,来去还算稳妥,且定了地点。”
说罢,伸手要去那婴儿抱了。
宋粲奇怪,平时这厮刀不离身的,此番却将刀放在门口。心下甚是奇怪,便问:
“平时不见你解刀,此番倒是哪里学了规矩?”校尉听了憨笑道:
“官人不知,今去随那道士看地,那厮说,此刀杀人太多,煞气甚重。小的且怕冲了小主人……官人写些什么?”说罢,便探头观看。
看到纸上的字尽是些女儿字,便眼前一亮道:
“也该有个名字,官人写几个,我便着人送了家去,让老主挑了……”
说着,便见婴儿手中抓着常平的铜链悠悠的摇晃着玩耍,奇怪道:
“这郎中也乱有意思,却是从哪里弄了个铃铛送人也?”
宋粲听罢鄙视了他一下,道:
“嘴脸!此乃常平也,今日郎中送的贺礼”
说罢,随即又将那常平拎在手里看了,正色道:
“原是那仪像所用之物,怕也是前朝上古的遗存……”
那校尉也是听不大懂,含糊的回答了。便伸手在那婴儿脸上挑弄,逗得那婴儿咯咯笑个不停。
宋粲如此糙汉却在逗弄婴儿,便看嫌弃道:
“怎的如此儿女心肠,曼说你那口刀煞气过重,却不如你这人……”那校尉听罢,且不以为然,倒是依旧捧了婴孩玩耍了道:
“我与小主人有缘则个,即便是个煞星,也给她做个棉花团捏吧……”说罢,继续逗弄婴孩。
宋粲笑罢,拿起纸,纸上写了一个“若”字,示与校尉道:
“此字如何?”校尉看了,却是个满眼的不懂。遂憨笑道:
“官人喜欢,小的自当喜欢,我家若儿有名字了,若儿……”
校尉轻声招呼婴儿,却听的宋粲一身鸡皮疙瘩,刚想训斥,却想起今日程之山说起道士的身世,便问校尉道:
“你可知道那道士叫什么?”校尉一愣道:
“不曾……可与官人说了?”话音刚落地,忽听门外一声断喝:
“不可与他说!”。
闻声,道士挑帘进帐。
那道士进帐,便是吓了两人一跳,婴儿也是一个瘪嘴,且慌的那校尉赶紧的拍哄。宋粲亦是一个没得好气,心道:你这牛鼻子,且不是和那郎中和好如初了麽,怎的又来缠我?便望那道士叫了一声:
“死的屈麽?怎有回来?”那道士且不理他,便扒开了校尉看那婴儿。校尉看婴儿惊的瘪嘴,看似且要啜泣,便赶紧躲了去。旁边的宋粲见他蛮横,亦看不过眼,呵斥道:
“如此村俗!你家大人鄢在?”
随那宋粲暴喝,那婴孩便是哇的一声哭将出来。便是心疼的嘴里碎碎念了抱那婴儿出了帐去躲避。
那道士也不回话,将那口剑拍在书案上道:
“家里无有大人也,若见我师父,来!拿这口剑抹了脖子!与他面谈!”
说罢,便从果盘中顺了一个番果,撂倒在榻上啃吃起来。
宋粲见了,气道:
“你这恶厮,不去扰那郎中却又来我这做甚?”
那道士便是翘了腿,颠了脚,懒懒的道:
“师叔命你看管我,若不来这便让道爷去哪?”说完,猛啃番果,大声咀嚼。
宋粲听闻心下愤愤不平,索性不去看他。不过这不看他吧,又闻他咀嚼之声不绝于耳,道士怨了那“眼不见心不烦”着实的一句瞎话也。
想罢心下甚是气恼,刚想发作唤来亲兵将他逐了出去。但心下一想,便有了算计,笑了笑,把书案上的酒坛提起,捅了酒封,倒了一盏来,洋洋得意的道:
“龟兄!饮酒来。”那道士听闻停止了口中的声响,惊诧道:
“你叫我什么?”那宋粲听罢,且是掬盏于手,躬身道:
“哦,在下唐突,厌兄请酒。”那道士听罢大急,且是起身叫道:
“你且再叫一声!”那宋粲见此,便是得了心意,且是揶揄道:
“好吧,我不曾唤你,唤的是那个怀揣个龟壳当命根的龟厌是也,龟兄可曾识得此怪人哉……”
那宋粲正说的兴起,突然半个番果砸将过来,随后那道士身至与宋粲厮打起来。
宋粲叫了声:
“来的好!”便是扔了酒盏砸那道士。不曾想那道士如恶犬一般,躲开那酒盏,便扑在宋粲身上,不拘何处,扯住便下口啃咬。
此等打法宋粲着实抵挡不过,不消半刻,便被龟厌压在身下嚎叫。
好不容易自己道士口下挣脱,那道士也不追赶,自顾拿起书案上的酒坛对了嘴痛饮起来。
宋粲气愤,又惧怕与他纠缠再糟啃咬。但见道士饮酒心下甚是恼怒,且是揉了痛处一脚踢了过去,口中叫道:
“你这恶厮,打架也如同妇人,你唤做龟犬倒也合适!”
那龟厌挨他一脚也不躲避,依旧咕咕咚咚的直将那一坛子酒饮尽,方才长出口气,叹道:
“啊,好酒也……”说罢,打了酒嗝,向后躺到自顾睡去。宋粲吃了亏,且是不可你善罢甘休,上去踢了一脚道:
“恶厮!醒来,与我再打过!”
却不见道士回声,而渐闻鼾声彼此起伏。便起身去床榻之上躺倒。
但那道士鼾声如雷,实在聒噪,便又起身,翻开道士行囊找出里面符咒,不拘用途,一概啐了口水在他脸上,便将那符咒贴了上去。
咦?不曾想竟有奇效,鼾声立止。
宋粲欣闻,心道:终可得安眠矣。谁知躺在床上却又无任何睡意。左右盘转,便索性起身,又坐于书案前翻看汝州窑主账册。
那龟厌睡在身边,虽无有鼾声相扰,但那气息吹动符咒,亦是一个呼呼作响。且是听的那宋粲着实的一个郁闷。
思忖片刻,便用手沾些自家口水涂于道士脸上将那符咒粘牢。
做完之后便心满意足的坐在案前翻看两家窑主账目。却没翻两页,却又听的道士梦呓,且是一个咕咕囔囔的含糊不清,却是有问有答饶是一个热闹。
宋粲无奈,扯了纸,塞入耳孔,继续看账。
翻看两本账目一番,心下倒是有些个眉目。心道:若是烧造民窑,这账上盘去税银还是颇有些盈余。但每年都有“伯翁”一项,便将这盈余全数支出不算,还需多些大钱添进去。
宋粲倒是一个不信,又翻看另外一家账目亦是如此。而此项银两下均有“伯翁”印押。
话说这“伯翁”是谁?此乃窑神,亦唤做“百灵翁”。
此人原是晋永和年间着名的制陶工匠。熙宁年间被神宗官家追封了一个“德应侯”。
于是乎,那烧窑的工匠便视其为“窑神”每年祭拜之,制瓷者皆视之为其师祖。
汝州以瓷业闻名,城中自是建有“窑神”庙。庙内有碑云:“立庙有善道三:一曰济风气,二曰联族党,三曰作敬畏”。这“联族党”便是汝州各窑窑主形成族党,选族中大仁大义者为方主。借以“伯翁”之名而行事,结党而共抗风浪,消灾祸者。
那宋粲观此账簿中有这“伯翁”项下银钱,想是各窑主集资筹办之。
但仅凭手中两家窑主账册亦不能分出此项银钱多寡,也不可知晓这银钱出处。虽不能判断此项出入,但从账面来看,手中这两家窑主在这项下一年也有数百贯之多。如按照相关司衙所报,汝州境内窑主过百。都如这两家同出数百贯来算岂不是有数万贯之巨?
在看张呈所出具驿站资费账本,历任督窑招待费用不等,总体算下大百贯是有的。
若按五品算来,除去朝廷正俸,这钦差制使的禄粟、茶酒厨料、薪炭、盐、随从衣粮、马匹刍粟、添支、增补不过百贯,且各司衙帐面无差,尚未见有僭越。
但按贡银来说,应有督窑拨发资费补与各窑,而手中窑主账本上均无入账记录。
而督窑则有细账,上列采购釉料原石、精研,成料,制胚,烧胚等等明目达数百贯。另有薪、柴、石炭百贯。窑工、督办,差役等人工杂项数百贯。虽与上拨贡银不符,却也相差不多。但手中各窑主帐目官窑项下银钱却未见于督窑账中。
宋粲看到此处,心下不禁胆寒。回想前日与程鹤叙话,再与眼下之帐面对照,顿觉程鹤之言并非空穴来风。
便又仔细看了各窑主签押,想着明日让踌算算出细目,以作奏本之据。
然,转念一想,汝州督窑到他已过八任制使,原先人选盘根错节,不明就里,而此番他作这汝州督窑是乃偶然。
而想到最初刚到汝州见程郎中,却见蔡字恩宠,且他说的那些话来却又不知作何理解。
想至此,便又是心下一惊,心道:莫非此事与蔡太师有所关联?细细想来,且只得一个头昏脑胀,依旧不得其解。
如今建窑在即,断不可再让那诰命夫人出资,而自家带来的银钱也所剩无几。
上次奏乞筹办瓷作院之事,虽准奏,但资费至今未到。然,宋粲判断,这资费亦不会较每年下拨窑银多到哪去。
当下应再奏明情况乞请下拨,以解汝州百姓之苦。
想至此,宋粲铺好奏章,添好墨笔。刚要下笔,忽见道士坐起含糊道:
“让你与道爷酿些好酒,先是给了你大钱!如今却又如何一要再要!如此惫懒!定杀之而后快!”说罢又倒下酣睡。这半夜起来梦游说梦话,且是吓了那宋粲一跳,然见他又睡,便笑道;
“不知是何梦魇,果真是无赖梦泼皮,小儿乎?”
说罢,宋粲便又舔了笔刚要再写,心下却听得那道士梦中所言再起。细品之,竟将自己惊出一身冷汗。
心中暗道:他人梦中言,惊醒事中人也!
咦?宋粲为何而惊?
倒是一个事出有因。原本这天青贡每年自有定额,大钱且不经三司,由内东头库中拨付,连年无差。
而他上次奏章乞请瓷作院之事朝廷已经准奏,并拨付大钱于他。然这拨下的大钱尚在路上,你却另奏再次索要,却是何道理?
惊醒之余,对着道士两脚踢去道:
“起来与我说话!”
却见那道士翻了个身,依旧鼾如猪喘。
宋粲不再理他,坐在书案前苦思冥想这资费之事。
若上奏,免不得引得祸事与那历任督窑,还连累了这汝州承制官员百姓。然,若不上奏,眼下之事便不可解。
兹事牵扯甚广,倒是百思不得其宗,至天光大亮。
那宋粲懊恼,便是恨恨的望那酣睡的道士,心道:且是被这厮的一句梦话,搅得我一夜苦思!竟也是一个不得其解。饶是堪堪恼人!
第37章 凶光乍现
上回书说到。
那宋粲让道士龟厌一句梦话饶的一夜无功。正在望那残烛愣神,且听得大帐外亲兵洒扫之声。
想是已是天光大亮,便唤了早饭进来。
那校尉听了声,随了亲兵进帐。见桌上残烛,又看自家的将军面容有些个憔悴,心下便知这宋粲又是个一夜无眠。上前叫了一声“官人”便上手收拾了那书案。便拿了昨日得到的各窑主的“炉窑火经”在手中看了看。见上有火漆印章,便挑出想要另放。宋粲见他拿了盒子愣神,叫了一声:
“一起吃了。待会儿拿了去见郎中。”那校尉“诶”一声便拿了那木盒盘腿坐在桌前。
“那婴儿怎样?”校尉听罢抬眉便问道:
“若儿麽?”此话让宋粲听了一怔,随即便想起这婴儿且是自家给起了名的。倒是自家这个当人爹的给忘了一个干净。
那校尉伸手捏了一个油饼,撕碎了丢在宋粲的汤中。口中道:
“适才标下去看了……”说罢回头,望了那角落里酣睡的道士,又道:
“如他一般,饶是个好吃好睡……”
宋粲见那一碗的碎饼,慌忙道:
“怎的是个心闷,我哪吃的这些……”
正在此时那道士龟厌也醒转过来,伸了个懒腰道:
“五星之气,六甲之精。三真天仓,清云常盈。黄父赤子,守中无倾……”
口中罢,吹了吹脸上的符咒且是“咦?”了一声,便径自摘下在手里翻了来回看了几遍,见其无碍便叠好揣在怀里自顾拍了拍,便是一个稳妥。
那宋粲见他醒来,扔了筷子便道:
“龟兄好梦!”那道士龟厌睡眼惺忪“砌”了一声,便自怀中掏出龟壳自顾自的盘玩起来。见两人尴尬,那校尉便要开口,却见那道士眼神恍惚了一下,口中叫了一声“尿急”便起身匆匆出帐。
宋粲、校尉见罢,便是愣愣的对望。随即又是一笑。那校尉便抱了那木盒,望门外叫了一声:
“与官人更衣!”
见牙校霍仪带了亲兵进来,叫了声“将军”便张罗了与宋粲穿衣打扮。
宋粲见他,便道:
“唤那陆寅过来。”那霍仪却是“诶”了一个长音。宋粲望了他的怪异刚要询问。便见那霍仪赶紧躬身道:
“昨夜他城中来了故旧……”见他吞吞吐吐,便是一个眼神过去。那霍仪惶恐道:
“想是他家中有事,便准了他的假……”那宋粲听罢,便是叹了口气。旁边的校尉疾言训斥那牙校:
“越发没得规矩了……”见那宋粲抬手,便将那下面的训斥的话,给咽了下去,眼睛却狠狠的盯了那霍仪。倒不是怨了那牙校私准。且是这“告假”之事,从到这汝州伊始,便成了一个禁忌。
见牙校霍仪被那校尉盯得的一个满地找缝的样子,饶是个于心不忍,便道了一声:
“于我攒花来!”那霍仪听罢便是如赦大释,便是自花盒中挑出个花来,小心的插在宋粲的鬓角。那校尉却在旁边道:
“完事了,去刑帐自领了五下屁股棍!”
那牙校领了军规躬身退出。
宋粲无言,接了那亲兵捧来的制使剑挂在腰带上,指了那书案上的账册道了句:
“一并拿了,与郎中看来。”
且在此时,那道士龟厌有匆匆入帐,见收拾的跟一个新郎官一般宋粲且是心下奇怪。倒也是个无言,又坐在大帐的角落中掏出那龟壳盘玩。
宋粲也不理他,梳洗完毕,便唤那校尉博元备马。
龟厌听得一声“备马”便慌忙将那龟壳揣在怀里问道:
“你去哪?携带我则个?”说罢便看那宋粲眼光甚是一个期盼。
宋粲见他可怜兮兮,但面目依旧可憎。
见此道人头未梳,脸未洗,身上邋遢不堪倒是凝眉瞥眼。
口中“切”了一声,便不再理他。
那龟厌到也识趣,慌忙就着那宋粲的洗漱水将那脸揉了一把,拿了宋粲的篦子粘了米水拢整齐了头发,又转身,自行李中取了一领干净的道袍换上,又抹脸拢发的站在宋粲面前道:
“只这般了罢,可带我去玩麽?”宋粲看罢,见其倒还周正,便点头道:
“把你昨日的梦与我说来我便带你去。”
龟厌听罢倒是神情迷茫,挠了头,咂了嘴懵懂道:
“也记不的许多了,且走路吧,路上想起来便说与你听可好?”
说罢没等宋粲答应,便抱了承装炉窑火经、釉方的木匣,匆匆跑出帐去。
出得帐来便迎头撞上打算入帐的校尉。校尉惊呼刚想行礼道歉,不成想却被龟厌抢了先,倒是对校尉躬了身子赔了个不是。
见那道士如此前撅后躬的,且是唬的那校尉一时反应不过。赶紧叉手低头。然,再抬头却已不见道士的踪影,回头看宋粲出帐,便奇怪的问道:
“官人得了什么妙法?竟让这厮前恭后撅起来,饶是一个乖巧。”
宋粲看着前去与亲兵客客气气抢着牵马的道士,叹了一声道:
“这恶厮鬼的很,且与我看仔细了吧,断不要让他再玩出什么花样才好……人前殷勤,非奸即盗也……”
宋粲见那道士如此乖巧,心下着实不大放心,一路嘟囔了去。那校尉倒是心大,便哈哈笑了一声,跟着那宋粲身后道:
“官人倒是怎的了?左右便是他一人,有何……”
倒是话未说完,那笑容便僵在脸上。
心下想着历次被那龟厌道士作弄,倒是一大帮子人都不够他祸害的!那惨状,饶是一个历历在目啊!
想罢,且是“一个风吹裤裆屁屁凉,比惨谁能比我强!”
于是乎,心中亦是连连道苦。心下且是想起却在昨日这龟厌一道符便将自己的刀收了去。心道:若这厮作出些个勾当来,自己倒是真还看他不住也。想罢且是心下饶是恶寒不止。倒是那宋粲回头叫了他道:
“怎的不走?”且是将他从那噩梦中唤醒,慌忙擦了冷汗,便是狼狈的“诶”了一声跟上。
三人上马,那校尉便是一路小心看着龟厌,战战兢兢的望一路向草庐奔去。
大营辕门离那草庐不过十里,不刻三人便到草堂。
见成寻已在门前恭候多时,那宋粲也不答话,便扔了缰绳与那校尉,将那小厮夹在腋下,一路听那程训唧唧歪歪入得草堂。
见了程之山,分宾主寒暄落座。
宋粲将内装窑炉火经并天青釉方的木匣递与之山郎中。那郎中打开一看便是眼前一亮,口中连声称谢。
随即便让成寻唤来重阳和海岚人等,将“炉窑火经”、“窑主账册”分了叫他们各自研读。
自己便捧定了那本“天青贡釉方”翻看了起来。
见那釉方文字,便是这两家于崇宁二年至大观元年所用之“天青贡釉方”。几下比较了,虽有小差,但大致相同。
程之山又唤成寻将原先收集的配方作为参照又细细看了。
原先收的天青贡釉方配料均有增加,且料品分类繁多,用量巨大,看来不实者居多。
便又拿了宋粲送来的釉方对应“窑炉火经”相对比,找出烧造时日,天气,又对了阴晴。且又看了窑炉时长,气氛记录。便唤来重阳及癸部人等,按火经推算比对,炉窑着海岚管下窑工分检。
一时间那原本清幽的草堂亦是逐渐纷乱起来。
宋粲见众人忙碌自己却无事可干。且又被那龟厌扰的一夜未眠,饶是一个经挡不住,精神着实的有些恍惚。便想起身向程之山告辞。
然,见那程之山忙着新旧釉方对比,身边诸事缠身,且是个犹豫再三也不敢擅自叨扰。索性定下心性,唤成寻弄了些个茶点来提神,心下盘算上凑乞请资金之事。且正在入定思考昏昏入睡之时,便听见那之山郎中道:
“上差?”几声唤过,宋粲才如梦初醒。赶紧揉眼搓脸,恍惚道:
“哦,世叔请讲。”
见那郎中躬身,手中翻了那些个窑经道:
“方才粗看,尚有些釉料出入不得其解,如能寻来这窑主或是当时烧制之人交谈,定可获益匪浅。”
宋粲听罢,随即道:
“这有何难?”随即,便往外喊了一声:
“宋博元……”
那校尉听喝,闪身入门,立于门旁叉手叫了一声“博元在!”。那宋粲刚要开口,吩咐那校尉行事。且听得那郎中口中叫了一声:
“慢……”声未落,便见那郎中手指掐算不停,自顾蹙眉沉思。
见那郎中如此之态,且是让宋粲无可适从,也不敢贸然出声扰他,只得在旁垂手侍立。
然在此时那郎中心内却在飞快的思忖。
心道:若说着釉方火经如本州司衙索交,各窑主断不敢搪塞之,却为何与宋粲送来天青贡釉方却有这如此大的悬殊?原想是这窑主私念,司衙索要之时不愿交出实方。如今见这釉方,这原先想法却也说不大过去。如说是州县司衙从中有些个勾当,按此釉方断烧不出天青贡品。误差事小,也只能算个丢官流放。但耽搁皇贡却是于官家大不敬,此乃属不赦之罪。甘冒杀身的风险却在隐瞒什么?而此时得来积年天青贡釉方……
想到此,程之山身上一战,随即便是一个眼直,口中喃喃道:
“供釉方之人殆矣。”由于程之山喃喃自语,宋粲在旁听不得仔细,问道:
“世叔?”那郎中且不等得宋粲再问,便一把抓住宋粲急道:
“速去!带供釉方之人见我!断不可耽搁!”
宋粲见之山郎中神态焦急,语出无状,倒是从未见过这稳如老狗的郎中如此的慌乱,便是料定此间大有不妙。便高声唤校尉进堂,刚要吩咐校尉寻了张呈、陆寅,速去提带供天青贡釉方之人。
却听的程之山道:
“制使且亲自去,旁人使不得也。”
宋粲听罢疑惑,因那程之山很少如此唤自己官称,且是心下一紧再不敢耽搁,便带着校尉出门上马。
那郎中便是跟了追出,见两人飞马而去,便站在门口双目无神。
重阳捧着几分天青贡釉方走至程之山身后,望着宋粲远去的身影道:
“饶是凶险!”听得重阳言语,那郎中却未回头,只是叹了一声道:
“唉,真乃老朽矣……进去吧,且速速查验,断不可一事误两边。”
重阳听罢,称了声“诺。”便搀了程之山进去。
放下程之山与重阳这边不提,且说那宋粲带着校尉一路策马进城。
便是按照账本上的签押地址,一路打听,终于找到一位窑主住处。
到的那窑主门前,见大门敞开院内家丁洒扫庭院。却是一片平静祥和,便是心下松了口气。
两人骑马停在门口,又是官身服色,院内家丁便跑出门来询问。
校尉催马上前望那家丁喊道:
“唤你们家主人出来,上贡督窑制使,柏然将军到此。速速滚出来接将军下马!”
校尉暴呵,慌的那家丁愣在当场动弹不得。那校尉性急,且是一言不发,扬起马鞭兜头便是一下。那家丁吃了一鞭便连滚带爬的入门禀报。不刻便有管家从内门奔跑而出道:
“将军驾到,不敢不迎,怎奈主人家今早出门,至今未归……”
宋粲听罢无奈,便着校尉留话,让窑主即刻到大营报到。
令罢,便不等校尉拨转马头,抖了缰绳奔另一家窑主而去。
校尉赶上宋粲,拿了那窑主签押的地址,一路询问,磨街转巷的寻了去。
刚入那家窑主街巷口,却听得一声“虎撑”响。
抬眼看,且是一身负诊箱的走方郎中一把抓住了马头的嚼环。校尉见罢一惊,口中“嘟!”了一声扬鞭欲打,然,且见那走方郎中抬头望了他,道:
“官长勿惊,小的陆寅。”
那校尉听闻,马上探身仔细观瞧,倒确是那陆寅无疑。只是易了游方郎中的装色,又刮了海下的罡髯,重又贴了花白胡须在下巴上。
如不细看断是认他不出。
且见那陆寅望那校尉身后的宋粲叉手一礼,叫了一声“将军”饶是让那宋粲心下一惊,道:
“尔如何这般打扮?在此做甚?”
那陆寅听罢,且做了一个息声手势,近身小声道:
“将军小声些,且到城外,城东十里亭寻那张呈去者。”
说罢,便不理两人,看了四周,确定无人注意,便摇着手里的“虎撑”,哗棱棱响了走路。
宋粲见的此状虽是奇怪,然此时也是个不便再问,便打马由此巷对口穿出。
到了官道大街,便催了坐骑,与那校尉策马出城。
城东十里亭,张呈遥望官道,见宋粲两人策马而来,便赶紧出了十里亭,将身站在那官道之上,插手躬身等候。
那宋粲见了,便勒马怒道:
“做得何事?却如此鬼鬼祟祟!”
那张呈赶紧上前,牵了缰绳,跪了单膝服侍那宋粲下马,口中道:
“将军息怒,容标下回禀……”
原那张呈、陆寅两人通过老管家打通关节,让两窑主拿出了帐薄、釉方。
老管家心细,一再提醒,两人且是分头,要张呈带那两窑主速速出城,隐其行踪且另做安排。令陆寅连夜将帐薄釉方送到大营。倒是两人邀功心切,却要一并出城。待到城门时遇那城中兵马故旧,言:今夜大牢走了贼人,城门已落锁,并贴宪司封条。
两人无奈,只得言:家母有事,急需出城探望。于是乎,且是散了小钱,竟也是耽搁了两个时辰方让两人出城。那陆寅想了那老管家之语顿觉不妙,倒是此事只是个猜度,便也不敢与那将军明说了去。
于是乎,两人且分作两路,让张呈去看了那窑主。
待那张呈再到那窑主家查看,却遇那窑主管家阻拦不得入门。
见那窑主管家支吾,言主人出门收账未归,且是让那张呈大惊!便又快马加鞭再去另一家看来!然却是撞的那家一个家门紧闭,任由张呈拍门,却无人应答。
张呈心下顿感不妙,便也不再多问。托了人速速去制使大营唤了那陆寅回城。自家便躲在那家窑主对侧小巷,等陆寅从大营回还再做计较。
两更时分,那陆寅回城,那张呈便想寻了军中故旧,问了捕快熟识连夜查询。那陆寅却拦了,断言:
“莫去!那二人已是死了的!便是你我,此刻亦是命在旦夕!”此话却是让那张呈瞠目结舌。倒是这陆寅精明些个,便听信了他那危言。
待到一早,便去大营将此事禀告宋粲再做计较。
不想,到得大营,得了那牙校言:将军已出营到程郎中处。
两人无奈便又分作两路,张呈去草堂寻那宋粲,陆寅去城中打探消息。
相约完事后,两人在那城东十里亭见面。
陆寅心思缜密,又有刑狱经历,便掩了城门故旧耳目,幻作游方郎中入城暗里探访。
说话间,见官道上一游方郎中骑了毛驴匆匆走来,张呈便唤了一声:
“兄弟”那游方郎中应了一声,便扯了胡子,卸了易装。跳下那毛驴,望着宋粲插手施礼道:
“标下参见将军。”校尉上前挡在宋粲身前,拎了头顶发髻仔细看了那陆寅。倒是这厮将那原先的胡须给刮了,饶是不好认。仔细看了,确是陆寅无疑。便扯了水囊递了过去道:
“慢慢讲来。”那陆寅灌了口水,且在嘴上抹了一抹道:
“一家仍是故人,言主人未归。另一家却一个人也认不得了……”那宋粲听罢,且是惊恐,厉声问道:
“此话怎讲?”那陆寅插手回禀:
“说来话长,将军且坐……”
原他去两家暗查,看有无倪端可循,且理出个头绪再上请宋粲定夺。
不成想,那两家窑主一家还是原先的丫鬟、家丁,管家还是原先的管家。然,另一家却是连同管家上下一并换过。
陆寅也曾有熟识在那家,便推说是那熟识的姓名,称了亲戚前来城中投靠于他。那家家丁却说无有此人。
听闻如此,那陆寅心下料定这家窑主上下已遭凶险。这满门的斩杀,且与这汝州城中做得一个无声无息,此事断不是一般人等可为之。于是乎,且不敢贸然强入。便谎称记错了人务,匆匆离开。
听那陆寅言道:
“想是那窑主已遭灭门!”宋粲亦是惊呼出声:
“灭门?”说罢,且是个不信,一把抓了那陆寅衣领道:
“如此藐视皇权,且不怕本座斩了他们麽?”
陆寅顿了一下,继续道:
“想是那家窑主不肯相从,便有人在早间做了勾当,换做他人掩人耳目。等夜黑风高便是一把大火,一应证据全做灰烟。事后推作走水,着亲眷认了骨殖便可结案。将军威重。然……”
这话就是说,你再是个制使钦差碰上这“走水”的事也是个枉然。别说是你,就是皇上本人来,也判不得这糊涂官司。
宋粲听闻,心中震惊,心道:此乃乾坤朗朗,却如何忍得下这等平白灭门之事!顿时睚目道:
“岂有此事?!本督坐下我看谁敢!”宋粲吼罢,转身上马。却在要催马之时,那陆寅一把抓住缰绳道:
“将军不可!小的家父曾做过几任刑狱推事,这其中阴诡……将军不可不防。”
那宋粲听罢,且是一鞭打下,狠狠道:
“我便去了那家,看谁人敢去放火!”
那陆寅硬挨了一鞭,且是不退,听得宋粲如此说来,倒是伸手将那张呈腰间的腰刀抽出。后退两步,着两手托了跪于马前道:
“将军若去,先斩了标下……”宋粲听罢怒道:
“让开道路,再若如此定斩!”说罢,便要拨转马头。那陆寅膝行两步拉定了缰绳不肯撒手,跪地央求道:
“将军断不可涉险……想那贼人已经做好了计较,设定了圈套。此去恐于事无补,只凭空污了将军清白……”
宋粲听罢仰天长啸,怒道:
“本座清白倒比那人命重要!”
张呈看罢,也和陆寅跪在一处,请宋粲收回成命。
校尉看宋粲心焦,心道:如这明火执仗,真刀真枪,自己从未怕过,只是现在确看不透此间阴诡伎俩,断不可让主家绕了进去脱不得干净之身。
想罢,便与那张呈、陆寅两人一起连哄带骗将宋粲拖在马下搀扶到十里亭中休息。三人好言相劝,终使得宋粲心绪平缓,便商量着去草庐告知程之山,于众人商议后再行定夺。宋粲只得相从。四人往草庐走去。
有道是:
冰鞍银马路几程,碧落浮云轻。
日暮欲尽花含烟,霜月清风冷
皇差官身却奈何,溪深无蛙鸣。
风鹤几番游在耳,此心断难平。
第38章 妙手玲珑
上回书说到。
宋粲听得陆寅所探,言那两家窑主一个下落不详,一个惨遭灭门,且是个悲愤交加。
终究是此事由他而起,害人一个家破人亡,倒是个“我不杀伯仁”。心下愧疚之情不可言表,却又恨毒了那些个地方心狠手辣。
怎奈自家空有这制使钦差之威,既无有那不测之智,又缺了那雷霆的手段,堪堪的平白让人摆布。
然,心下又想:纵是有那雷霆手段又该如何?倒是那久经官场之人事做的圆滑,且是抓不来个证据。明明知是那地方所为,却也只能眼睁睁的看那两家窑主的灭顶之灾,让他这官场的小白束手无策。
官场的阴诡险恶,利益胶葛,岂是他这生于大德之家的纨绔子弟,一介武夫所能参透的了的。
若他能参悟,这不见血光的修罗场也就不叫官场了。
即便是那见惯了沙场生死的校尉,此时亦是一个无言。奈何他这有着“先登、斩将、夺纛”勇冠三军的猛将,此时亦是个空有一腔的血勇,且是找不到个人来捉对的厮杀。只得将那口牙咬了又咬,终是一个无可奈何。
饶是一个心灰意冷,那宋粲懒懒的骑在马上,倒是没有初到汝州之时那“男儿仗剑酬恩在,未肯徒然过一生”的豪情万丈。
倒是四人两马,沉默了走路,一路上凄凄凉凉,冷冷清清。
任由张呈、陆寅扯了马缰望草庐走去。
天色将晚,终见那草岗延绵,雾又起,又将那草岗染就了一片茫茫。然却又得了那萤虫微光,仿佛是那星光引路,让人不觉迷茫。见雾起,宋粲心下恍惚,心道:这汝州之野的雾饶是个一怪异。然此时心下茫然,却是不想开口问了去。
然却与别处不同,这雾气中彷佛听的空空之声,如天籁禅音声声飘来,倒是让人心平气和。
听那头前牵马走路的张呈道:
“将军勿躁,前面再过一岗便是草庐。”
宋粲闻声抬眼,见岗上莹莹灯火,那木鱼敲打之声便是那灯火之处声声传来。且叫了那张呈问道:
“岗上何人?”张呈望了望那岗上,寻思道:
“回将军,早先小程先生带一老和尚暂居于此。”
宋粲听罢一愣,心道:饶是一个亏心也,便是把那长生济尘和尚忘的一个干干净净。倒是难为了这禅师,搭了禅房于此等候。
心下想罢,便道了一声:
“停马!”这一声便是让那张呈抓紧了手中的缰绳,身后陆寅亦是慌忙的上前叉手。且不等那陆寅说话,便望天叹了一声,无力道:
“实在无颜去见郎中,尔等去吧,我便去岗上闲坐。有事来此寻我便是。”
三人听罢一愣。却见那宋粲翻鞍下马,舍下那校尉且独自远去。
那校尉亦是一个翻身下马,望那张呈、陆寅急急道:
“你两个知道的详细,骑了马去回禀了郎中,咱家陪将军同去。”
说罢便扔了缰绳与陆寅,把那马让两人骑了。便追了宋粲,陪伴上了山岗。张呈紧追了两步,道:
“断不可……”见校尉头也不回的摇手两人便是个无言。遥拜了一下,便赶紧上马,奔那之山郎中的草庐而去。
说那宋粲两人上了山岗。听得那空空之声渐近。心道,这和尚倒是个勤勉,天到这般时候还在念经麽?
抬眼,见岗上浓雾间,建有“八风不动”禅房一座,内里有烛光忽闪。
那位问了,什么叫“八风不动”?哈,也是个风雅的称呼。就是说这四面八方的风都吹不倒它。这玩意就四根柱子,用茅草搭了做了顶、墙,任他东西南北风,且是吹它不倒。怎的?那叫一个下雨漏雨,四面的透风。嚯!那不就是一窝棚嘛!嗯,你也可以这样理解。
那宋粲便在禅房门口掸衣正冠,望那禅房叫了一声“叨扰”。
禅房中那济尘和尚听闻,慌忙从禅房中挑帘迎出,双手合十门口侍立,口宣佛号道: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贫僧算定今有贵客来往,不想却是将军。”那宋粲见了,赶紧躬身叉手,道:
“深夜来访,且扰了禅师清修,死罪,死罪。”
寒暄过后,济尘便将宋粲两人让到禅房之中。禅房内小沙弥上前施礼,拖了蒲团让了座。校尉见小和尚可爱,在那秃头上抹了一把道:
“小师傅,与咱家去烧水煎茶可好?”
那沙弥见济尘点了头,便领了出去煮茶不提。
宋粲落座,环视这八风不动禅房甚是清雅。
见,青色顽石上托了一饼苔藓,上置莲花须弥座,见那须弥斑斑驳驳,却不见一丝的锈迹。坑洼不平,饶是个金装不全,偶见金银鱼其间,且不知经过几多的年岁的磨损。
莲花宝座之上一尊唤做“法藏比丘”的铁佛,饶是面目精细,粗看上去,倒不似中原工匠手笔。然,却是錾金斑驳,露出金下铁胎,看不出何年所造。
佛前五香,为戒、定、慧、解脱、知见。只在佛前供一盘供果点心,于几片懒梳妆的花瓣漫撒于佛前。
佛后有水潺潺,便见山涧处一番的清雅,却又得一个法相庄严。石、佛、水之间观之禅意悠然。顽石一饼,做得禅桌一张,与那青草结就的禅榻相得益彰。
见此禅房,浑然天成断无人为之痕,倒是让人心静清幽。然却寻遍了那禅房,却不见那空空木鱼之声何来?饶是让那宋粲挠头,倒是自家的幻觉麽?
顽石禅桌之上有残棋一称,黑白相间,倒好一手的厮杀。
这“纹称”宋粲自幼也是学过,自从军便是和一帮糙汉厮混,倒是不长此道。然常在家中见家父与友人对弈,且也不算得一个生疏。于是乎便低头望那棋局细看了几眼,赞道:
“饶是一手好玲珑。”
那济尘听罢,便是双手合十,磕首道:
“我佛慈悲,此乃程家小哥与贫僧残局,说是留与贫僧权且解闷。然,贫僧狼犺,竟数日不得破局,制使勿怪。”说罢,便要将那棋盘收起。
宋粲看的心痒,道了一声“慢”问道:
“禅师可持黑?”
见济尘点头,便抓了一把白子握在手里揉了,低头看那棋局细细推研,恍惚间便是入局。
心道:此局像极了那“十厄势”,然细看却又不少杀气在里面。饶是个表面平静,内在却凶险异常。
又见那棋局,劫中有劫,有征有解。有共活,又有长生,或反扑或收气。持白凌厉,持黑求活。动一子则全局皆动,点一目便又是一个神鬼莫测。
正在研棋,小和尚端着茶水入内。
济尘禅师不敢扰了那宋粲的兴致,无声的分了茶水,挥手让小和尚出去,便双手合十等宋粲先启盏。
然那宋粲掐子观棋入局不暇回礼,便自顾拿了茶盏放在鼻子下嗅了一下。然,顿觉茶香刺鼻,沁入心扉,好似将宋粲整个人从棋局中捞出一般。宋粲怔了一怔,顿觉一身的冷汗直流。便丢了手中的棋子,望那禅师道:
“好茶……”济尘禅师见宋粲怔怔,便双手合十道:
“此茶乃天元鉴真法。”宋粲听罢,便是稳了心神,掏了帕子拭了一把额头,望了棋局赞道:
“好棋局!”
济尘禅师听了宋粲的赞,亦是看那桌上的棋局沉吟半晌,道:
“老衲也查了不少棋谱。此局倒是未曾见过……”说罢,便提壶与那宋粲续水,表情亦是一个怔怔,口中道:
“似那千层宝阁?却又杀伐太重,凶险无常……”遂又拧眉,道:
“慈心虽算学见长,然宅心仁厚。此次却棋风阴诡……”说罢自顾了启盏,着袍袖遮了饮茶。
宋粲见他将茶盏放下,便伸手提了茶壶,待济尘禅师茶盏落定便斟了七分,道:
“敢问禅师,可熟识慈心?”济尘禅师谢了茶,欠身道:
“说起慈心,却与相国寺倒颇有些渊源。”
那宋粲听罢一怔,心道:这慈心怎的与这相国寺还有渊源?心下不解随即拱手道:
“哦?愿闻其详。”那禅师端坐欠身算作回礼,柔声道:
“施主可知资圣薰风?”那宋粲饮了口茶,道:
“怎会不知?”
此话倒是让那济尘禅师一愣,随即笑宣佛号,道:
“着实贫僧孟浪!倒是忘了将军世出医门了。资圣熏风也有贵祖圣手在里面。”宋粲听其言提及家中祖上,便赶紧拱手谢了赞,道:
“惭愧,劳禅师记得。”那济尘禅师又问:
“将军可知何为熏风?”此话倒是让那宋粲一个懵懂,且是不知这“熏风”何意。倒也是不敢藏拙的不懂装懂。便躬身提了铁壶续茶与那禅师,道:
“望禅师指点。”那禅师叹了声,道:
“也罢!贫僧孟浪,姑且说之。”说罢,且是谢了茶。缓缓道来
“《孔子家语·辩乐》有云:昔日舜弹五弦之琴,造《南风》之诗,曰:南风之熏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
那宋粲听的禅师言,心道:倒是不想这“熏风”还有这般的典故,遂躬身,听那禅师示说来。
原这慈心根源启于“天圣”。仁宗为人君,止于仁。
明道年,兴百业而惠民,而却见民间事事图其利却不愿工其精进。盖因精工之举实乃耗费靡繁而几不见效果。
遂设衙“验作院”与朝中。着太史院、翰林院、工部抽调官员勘验民间百业机巧。汇百业巧工、杏林圣手、驿马旬空、禹工营造,细研之以用于民。
其研究成果展于大相国寺资圣阁内,取“熏风解民愠,以资养圣政”之意。史称“资圣熏风”。
然,却因“庆历增币”裁减资银,几经停运。而后,庆历新政,时任御史以“兴役扰民,损耗国帑”之由参本裁撤。仁宗帝心内不允但亦是迫于无奈,便折中处之。遂保留“验作院”之官署而无朝廷饷银供养,以此堵了言官悠悠之口。
然,相国寺乃敕造皇家寺院,得官家庇佑。饶是得了百官供奉,引得豪民巨贾亦趋之。以致使其吸纳资金之途甚广,得银钱甚巨。
咦?倒是一个科技发展你嫌它没用,不舍得花了钱去,倒是这烧香拜佛你却是大把的银钱?且是是何道理?
道理很简单,烧香拜佛那是为自己。起码有一个心理的安慰。看似礼佛修行,撒慈悲与芸芸众生,实则是一个为己而赂僧也!
一个是钱多的没地方花,一个是穷衙门不得国帑资养。于是乎,官家遂下旨:两下融合,暗令相国寺资之。以百姓之资养之而回润于民间百业,以解百姓之愠也,谓之曰“长生”。
至和二年,又遇官员屡屡上奏,言“验作院”无实,呈冗官之事。也就是说,这玩意儿一年下来也没什么成果,也带不来什么利益,养着玩意儿除了浪费也也就剩下浪费了。还不如直接裁撤了省些个大钱。再者,整天介都说这朝廷冗官,你这做官家的也得起点带头作用!赶紧给裁撤了,给大家一个榜样!
于是乎,又是一番群情激愤,为国为民,于大殿之上将那官家扯了衣服唾面。
那官家无奈,便更“验作院”之名,改曰“慈心院”另行选地,远于京城,一杆子支到济水之源那沁院旧址,重唱那《沁园春》去罢。
自此,“慈心院”便远离尘嚣官场,由官家皇室密养,而逐渐成为皇家秘闻,无论官民皆不敢窥之。传至如今世人皆不知有“慈心”之事也。然这“慈心院”虽经五帝却与朝堂无涉,虽为官衙,但与民无争。
此便是“慈心熏风”的本源。
听济尘禅师说至此,听得宋粲心下也有些愧疚,倒是误解了这“长生”许久。
刚想起身以茶谢罪,不想此时窗外火光映天。宋粲慌忙到窗口观看,见城中火起。校尉也跑了过来叫了一声“官人”宋粲急道:
“速去查看!”校尉领命急急转身而去。
宋粲立于窗口看那城中火光,心下想着:此事倒是让那陆寅言中,若自己在城中,贼人断不敢作出如此勾当。正想着,济尘在他身后缓缓道:
“我佛慈悲。如此,便是那皇城司来人也查不出个根苗了。”
宋粲听闻大惊。为何?这和尚开口便是皇城司,言语间却是好似早已料定此事也。莫非也有参与其中?想罢便脱口而出道:
“汝怎知此事?”那济尘双手合十,躬身道:
“将军休怪,老衲还知道,不过几日,便可在山野荒涧发现另一窑主尸首,判得一个失足落水,苦主领去葬了便可结案。”宋粲听罢,手按绷簧,鞘中宝剑露芒半尺,怒问:
“尔乃何人!”那济尘禅师见宋粲剑出半刃却不惊慌,依旧双手合十道:
“无干之人。”听闻济尘所言,那宋粲紧逼一步,死死的盯得那禅师,恨恨道:
“无干?却知道的如此清楚?”那济尘禅师听罢一怔,且看了一眼桌上的残局,哈哈道:
“事如棋局也。只是将军在此局中……”此言一出,那宋粲也觉自己唐突,便按下宝剑,叉手道:
“禅师可解此局?”那济尘看那残局,又看了那窗外火光且是摇头,缓缓道:
“黑子求活,难……”说罢,自顾坐于桌前,看着棋盘,手却在棋盒中摩梭那云子。宋粲落座,问道:
“何解?”济尘禅师且是眼不离棋局,只手一点,指棋盘中一颗棋子,道:
“将军在此……”那宋粲欠身观之,心下不解,便抬眼看那禅师,刚要发问,却听那禅师道:
“看似众星捧月,左右逢缘,而若想盘活死棋,必在此处打劫……”说罢,便是一子按在棋盘,叫了一个“断”字出口。
见济尘禅师随手落子棋盘,那宋粲且是一个恍惚,心内却是自己刚来时的情景一一想来。
初到此地,便遇得一个“知州告假”。然,荒唐的是那司炉亦是个不见到场。可不就是一个“断”字麽!
然,司衙炉窑均在城中,而司炉却独居草庐。虽职差司炉,但是却是个既无窑也无炉,更是个无人丁可用。一概事体均无汝州司衙过问,所需火工要从他路征调。且海岚至此却无人接待,若非龟厌误打误撞将那海岚抓来,此人便还不知身在何处。而手中所司衙征集之炉窑火经,有料配方均为无状。
说那之山先生独居草庐五年原是自度其恃才傲物,与世俗无涉,又有五品郎中之衔,本地官员无从管辖。但此时看来那郎中在此却如深陷囹圄一般,既无途可进,亦无路可退,几成一盘死棋。
而对手留他一条活命,只是待东窗事发,便可将误贡之责推给程之山,做个替罪的牺牲罢了。
想到此,宋粲惊的一身冷汗。忽又听得济尘又道:
“若黑子求活,此处手筋,飞,以备他日接应。”
那宋粲又观棋盘中,济尘禅师手指点黑子,宋粲心下猛然想到彼时,那郎中将蔡字款图样递与自己的情景。莫非蔡字款恩宠便是这手筋?还未多想,且有听那禅师道:
“持白顶,抢先手……”宋粲想起那日在教坊,张呈所言,奉同知命在此恭候。莫非这幕后棋手便是那同知是也?没等宋粲细加思量,却又听得济尘禅师云:
“黑子接应,形成大龙,欲活此地……”
宋粲听济尘禅师讲来,脑海中翻起海贴文稿,征招奇门遁甲之人,遇诰命等人,建瓷作院情景。
“持白让子,留黑棋作势,留气眼一二,以便养杀……”
倒是一句“养杀”让那宋粲心头一震,倒是养肥了再杀麽?回想彼时汝州三司俱来,通力协作,才有这瓷作院十日之内成势。当初想是便是祖上积下的阴德所致,心下甚是感激。如今想来饶是一个狠毒也!
咦?怎的是一个狠毒?再怎么说也是别人帮你啊?
帮忙是帮忙。事成,便是无所谓。你浪费,你贪污,哪怕你伤民,这事便是办成了也不会有人多做追究。
但是!这事如果你办不成,便是吃多了点米也是浪费!何况你一下子整出这么大一个动静来。说你个“劳民伤财”也不为过!
说白了,这忙帮的就是让你把篓子捅的大一些。而且,这帮忙的,绝对不会让你成事。
且想至此,又听那禅师道:
“黑棋冲,欲破围……”
宋粲想起程鹤拜别,引长生来此。又从陆寅处拿到窑主账本釉方,饶是事事皆在眼前。
且在心内如麻之时,又听得济尘禅师道:
“利益所在,白棋必不允……”说罢,又见那禅师点了棋盘中黑子,口中道:
“此处,釜底抽薪,若补则叫吃提子……”
说罢,那济尘禅师捏了那黑子,丢与棋盒,叮当作响。
看那棋局,又抬头看了看窗外的火光,宋粲遂大惊失色,一时竟哑口无言,思忖半刻道:
“账本签押据在,我可一封奏折上去……”
济尘听罢,惋惜的笑了摇头,道:
“有物证,而无人可对。人死无言,证可信载?而物证可再造。你有便是他也有,你自去折辩……”
说罢,又看那禅桌上的棋局,惋惜道:
“而此地却让那持白者尽收了也!”
说罢,用手点了持黑做活的一大片棋子。
那宋粲看罢大惊,抬头诘问:
“何意?”那禅师且将那一把的棋子扔在棋盒之中,用帕子净了手,笑而问道:
“制使此来可是督造天青贡品?”
倒是一问令那宋粲哑口。心道:若不是朝廷派下着倒霉催的差事,谁愿意来这步步惊心之地?
见那宋粲瞠目结舌,济尘禅师笑了续茶,口中道:
“贡品有失,有关司炉判个流放,贡地三司并相应官员罚奉降级。只是可怜了那程老郎中,本就为流官,两罪并处不知是何等罪名……”说着,便是一个斟茶七分,又稳坐了道:
“而制使却为武职……”说罢,又望那棋局中的黑子,道:
“凶险之处在此。此时断不可莽撞,唯彼强自保矣。”
此话一出,惊的宋粲一身冷汗,顿觉身软,扶了桌子缓缓坐于蒲团之上,喃喃道:
“如此算计,所为何事?”那禅师听罢且笑而不语,抬头望了那窗外的火光,喃喃道:
“制使想必昨夜已经知晓其根苗。一年天青贡,数万贯之资去向不明。而制使却要建那瓷作院为何?”
这话问的那宋粲一愣,便是呆呆的望了那禅师,心道:是也?为何?就凭我这浆糊脑袋?我哪能想得出这般作狗尿苔的主意?你倒是想瞎了心,始作俑者!乃程鹤那厮!倒是自家本心使然,不愿这汝州百姓再遭祸殃。
那禅师望那瞠目结舌的宋粲,道:
“……此乃与虎谋皮也。”那喃喃自道,却又是说与自家听来。
宋粲听罢,沉思良久,猛然抬头问道:
“禅师可是控局之人?”那禅师听了,且作一笑,道:
“非也,非也,贫僧乃棋子。”
说罢,持黑子在棋盘中的白字中打了一个小飞上去。又笑而不语的望那棋盘,饶是一个欣慰之色,且是看的那宋粲挠头。
第39章 艰贞无咎
话说那宋粲与济尘禅师一席“纹称”之谈,倒是平了心绪。然却顾念了那校尉的安危,又是一个心下焦急。且揉了手中的棋子,看那棋盘中,济尘禅师布下的“小飞”若有所思。
此时,便听得张呈于禅房门外叫了一声:
“将军。”
宋粲应了声,将那张呈唤进禅房。
张呈进门叉手与那宋粲、禅师两人见礼,而后,便只是躬了身却不说话。
那济尘禅师见此便赶紧宣了一声佛号道:
“阿弥陀佛,贫僧且去煮茶,两位稍候。”
说罢,便双手合十了与两人告辞。
见得禅师出门,宋粲便扔了手中的棋子,看了张呈一眼,道了一声:
“讲来……”那张呈又躬身叉手,道:
“回将军,小的与陆寅两人,将所见如实禀告程郎中……”宋粲此时且是想知道那郎中以何相对,便是心急如焚,追问:
“郎中怎说?”那张呈躬身道了句:
“程郎中又言……”
说罢,便自兜囊中掏出草纸一张,双手奉于那宋粲。
宋粲见那纸饶是一个熟悉。却是那小撒嘛随身册子中撕下的。然,见那边沿豁豁呀呀,想是郎中匆忙所用,便急急的寻了灯烛展开来看。
见那草纸上无名无款,只草草八字。上书:“起伏有常,艰贞无咎”。
那宋粲看罢一愣,心道:此乃《易经·泰卦·九三爻辞》:无平不陂,无往不复。艰贞无咎。怎的郎中此时写它何意?
心下且是一个不解,随后又念叨了:
“无平不陂,无往不复。艰贞无咎。勿恤其孚,于食有福……”
倒是忽然停下,且又在灯下看那字。饶是一个龙飞凤舞,飞白参差。看样子且是一个草草书就,与那郎中平日所书却是一个大大不同。然见那纸背面亦有字,翻来看,倒是那小撒嘛的一笔一画,记了一些个琐碎。倒是两下看了,心道,且是郎中的手笔。确切了此事,便得一个暂时得心安。
随即便又疑惑的将那卦辞又念叨了一番,恍然道:
“且静观其变麽?”
说罢便转头身看着那窗外城内火光渐小。
心下想:想是程郎中已知救人已经为时已晚。即便是去的当场,拿了实据,却又如那禅师所言。大小便是个城内走水,顶天了,就是拿几个替死鬼出来,于那始作俑者那是一个一根毛的关系都没有!想罢,且是一叹,心下道:可惜那窑主一家……
想至此便心下郁闷,将手中的草纸扔在那棋盘之上,自顾叹了一声:
“我虽不杀伯仁……”
那张呈听宋粲言,沉吟片刻道:
“将军断不可太过自责。此事贼人饶是阴毒……还望将军多加了小心。”
宋粲听得张呈的一句“多加小心”,便怏怏回道:
“有甚阴毒伎俩,不过是釜底抽薪尔……”
说罢这心下且是咯噔了一下,回想适才济尘禅师演讲拿棋局,便又捡起那棋盘上的纸,俯身以手点了那黑白细看来。看罢,且起身敲牙环桌而行,自顾念叨:
“而利益所在,白棋必不允,此处,釜底抽薪。若补,则叫吃提子……”
说罢,且是一愣,便赶紧俯身再看那棋局。
心下想:适才因心下恼怒,却不曾留意那禅师后话。若说城内失火为釜底抽薪,诺补?想罢,将以黑子贴于白子之间,白子叫吃!再看棋局便心内惨叫一声:校尉休矣!
想至此,心下大骇,便慌忙起身对张呈道:
“速速备马!”那张呈听罢,对宋粲插手道:
“将军所虑可为官长?”听到张呈话语,宋粲一愣。见张呈倒是个不慌不忙,又躬身道:
“标下与那陆寅奉命前去草庐,致半,陆寅便说要回和尚处等候校尉。”
宋粲听罢更是惊奇。倒是这句“等候校尉”说的有些个蹊跷。且不说是“寻那校尉”?咦?两者有区别麽?
这个区别大了去了。寻,就是自己个去找,是主动的。等候,就是一个守株待兔。是一个算准了校尉要去哪,半路等他就是。
想罢,便是一个脱口问出:
“等候校尉?”那张呈躬身说了声:
“将军勿躁。”
便将来往与那宋粲道来。
说是两人奉了那宋粲的将令前往草庐见之山郎中。然,行至半路,陆寅却停马道声:
“不好!”
见张呈问来,那陆寅跌手道:
“此事贼人做的精巧!”说罢,见那张呈愣神,便接着道:
“哥哥且想,既然灭门,为何不在杀人之时放火?”此话却是问的那张呈一愣,瞄眼看那陆寅,疑惑道:
“什么时候放火不都是一个烧麽?毁尸灭迹还分个时候?”陆寅听罢便是一个摆手,口中急急:
“不是那般做来!”而后,又接了道:
“这活人焚毙,与先杀后烧且是大有差池。纵那贼人作的周全,骗得过州官百姓,却也瞒不过仵作勘验。而贼人却留得些人冒充其家人……如此欲盖弥彰且是为何?”
张呈听罢刚想问这“欲盖弥彰”何意,却见陆寅激灵灵打了一个冷战,叫了声:
“不好!”喊罢,便圈了马望张呈道:
“此番看似马脚,实则请君入瓮也!”
张呈听罢也是一惊,道:
“怎的是个请君入瓮?”
见那陆寅低头且思且道:
“试想,将军乃医帅之后,其家宅心仁厚,乃世人皆知。将军为人守正,贼人算定此事将军断不可坐视。如若将军自去,或派人到场。但凡来人便是与那灭门焚尸有些瓜葛,便可做下伎俩或当场缉捕,或存留人证,或拷打酷求使其攀咬。将军虽贵为皇差,而贼人断不敢明为,此番只求断其臂膀,于无妄之灾加于其身,令将军首尾不能自顾,勉强自保而无心他顾……”
说罢,便是抬头望了那张呈缓缓道:
“然,续而徐图之……”
听那张呈讲来,着实的让那宋粲心惊胆颤,且是想起那禅师方才那句“若补则叫吃提子……”之言。
听罢,饶是一身的冷汗浸透衣衫。心道:呜呼,无妄之灾也!此等阴诡,实为卑劣之能事!仁慈心善,皆为其算计之中。大德大义,全为宵小得利之所用。然,只是自家疏忽,却让那校尉身犯险境!想罢一时间便是气愤难当,心下亦是个焦急。且刚要发作,却又听得那张呈说道:
“标下两人便做得商量,且分作两路。我自去草庐回禀郎中,陆寅便去等候官长……”
听至此,宋粲便又将那心稍稍的放下。忽又转念一想,心下又是一个大惊。
心道:陆寅何人也?怎识得如此阴诡的手段?便望那张呈问道:
“陆寅何人?你可曾知晓?”那张呈见宋粲问的急,便是唬得他慌忙躬身,结巴道:
“陆寅者,其父陆石,曾与标下外祖手下做过刑狱推官,乃世交……”
说起这陆寅,说来也是可怜。其父,曾在西路经略李持国手下做过一任刑狱推官。后迁官,任德州平原郡观察推官。说起此人,也是个将那《罗织经》、《研梅录》倒背如流。且又通晓那阴阳八卦,识得这梅花易数。提刑推案饶是一个神鬼的手段,万般掩饰也逃不过此人的法眼一瞥。
然此人却是个为人持正,生性执拗,因而不得上宪赏识。其父老年得独子,自然喜不自胜,因此子生于寅时,故名陆寅。此番本是大喜之事。却是一个夫人不寿,得一个难产丧命。饶是个母子福浅缘薄,终不能阳世见得一面。
说这“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且是不虚。那陆石刚刚丧妻不到一年,便因“命案误判”得罪了朝中权贵便被全家押往京都受审。一月不到便判下一个“罢官削职,流放岭南”。
牢狱之中,陆石便自己推得一卦:名中有石,倒是与那狱卒相伴而行,便合了一个“碎”字。自家又是姓“陆”且与“路”同音,且是得了一个“半途而碎”的大不祥的卦相来。
这陆石万般无望之下,便写了书信将那不满二岁的独子陆寅托孤与那诰命夫人。然却真真的应验了那自家算得的“碎”字。因年老体衰,经当不住路途辛苦,不到岭南便客死途中。
诰命夫人心善念其为父亲故旧,不忍见那陆寅年幼便被充作奴籍。见信便去了京城,托了关系花了大钱将他要了过来,并收作义子养于家中,好与膝下独子张呈做个兄弟。
倒是什么人什么命,一切强求不来。开蒙之时,便是请下了那城中知名的西席,上榜的贡生教授这两子孔孟之学。谁知那陆寅自幼便不看那《四书》、《五经》、《子经诗集》,却将其父留下的刑案断狱的书籍熟读一遍。
诰命夫人怕他再步其父后尘,便在城中给他捐了个厢军步军承节的武职于他过活,与那张呈也好有个照应。
听至此,那宋粲却也放了心来。两人正在叙话,忽闻外面济尘高声道:
“不知道长到此,老衲有失远迎。”
宋粲听闻,心下道:怎的这和尚处倒是热闹,且还来了个道士麽?转念一想,心道:便是那祸害也来了吗?
刚想起身,却见龟厌撞门而入,也不说话,进门便懒洋洋地倒在那蒲团之上。宋粲见其慵懒便心下不爽,便拿眼盯了看着他那泼皮懒散地模样。
张呈见此情景倒也识趣,望宋粲拜了一下便出去。那龟厌见宋粲目光不善,便回看一眼道:
“看我做甚?”
说罢便伸手从佛龛下拿起一个供果,在身上擦了一下便要啃咬。宋粲看到,赶紧上前抢下怒道:
“饶是无状!”那龟厌亦是不理他,便又自那供盘里捏了块茶糕,倒是假惺惺的问那铁佛道:
“吃麽?”见那铁佛无话,便又道:
“你不吃我可吃了?莫要一会嚷嚷了要……”说罢,便填在嘴里细细的嚼来。
倒是这自问自答,让那宋粲看了可可的咬牙切齿!
然,那龟厌却不理他,却被那供果呛了,吭咔的又吐了出来。见桌上有茶,便是径自取来喝了,却在嘴里揉了,咂咂作响,而后便憋了嘴嫌弃道:
“且是什么茶,如此寡淡。”
说罢,且又伸手去拿那佛龛前的供果,那宋粲见这厮不要脸的样子,且是低头不想看他,又闻听了这话,便觉他不识此茶便是脱口道:
“此乃一叶禅茶……”说罢便抬眼,且又见的此子无状也!佛前取供大不敬也!你这是要一下子给他吃光了麽?于是乎,便“嘟”了一声道:
“如此不敬神佛,却不怕降罪于你?”那龟厌听罢翻了一个白眼与他,道:
“笑话!我乃道士,敬他做甚?且此物求之不应,稍错便降罪。且如你般睚眦必报斤斤计较却与那妖孽何异?”说罢且又去拿。宋粲怒道:
“你与我放下!殊不知不告而取谓之窃也!”那龟厌听了,且是不闹,饶是拿出了一个无赖泼皮的嘴脸,无辜道:
“我问过他了!无答便是个默认,是吧……”说罢,便伸了手去摸那铁佛的秃头。那宋粲哪里见的如此的亵渎!便是上前一把抓了他,提了领子怒喝:
“还要再来!”
却不成想,别被那龟厌打了手,抢白道:
“嘴脸,那老头不与我吃食,不准我进屋。说是着你看管,只是让我在门口蹲了。我若不自取岂不要饿死?”
一顿抢白,让宋粲愣住,但觉有些亏欠于他。转念一想,到的现在,我还饿着肚子呢!老和尚也不给口斋饭,就这样活活的看人饿着?
想罢,且是心下怨了那郎中。说是看管,却不是弄来个爷娘,自家还的像个祖宗一样伺候与他!想罢心下郁闷,便将手中供果狠狠得咬了一口。那道士见了,笑道:
“这便是好……”说罢,拿起供果一起吃了。那宋粲自知失态,但那供果已经咬过断不可再放下,便索性坐下气吭吭哧哧的啃了道:
“你这恶厮,跑过来做甚?”
听到宋粲发问,道士顿时兴奋的双目放光。且坐起身来说道:
“我本无事,且与那小撒嘛玩耍,却不曾想,那小厮却不经逗居然与我厮闹起来!于是乎,我便被那老头逐出,说那城东枣树林且有好耍子与我。我便听那老头的话。你猜如何?”
宋粲听他所言,心下道:你能有甚好事,说是与那成寻玩耍,但不是如何顽皮村野,定是不知怎得作弄那小童,郎中定是看不过才逐他出。想罢,也不答话。然见龟厌却越发的兴奋,凑近了宋擦,接了道:
“我还未到城东,却见校尉那厮与人吵嘴,两人撕扯不止……”
宋粲听闻龟厌此话且是一怔,心道,定是陆寅追上校尉,便急急问道:
“两人可曾入城?”那道士见宋粲心急,便白了一眼道:
“你要我说便说麽?”
宋粲心急,但见龟厌如此说话,虽是恼他,却也不敢此时得罪,便忍了口气,将那手中供果递了过去,柔声道:
“全与你吃了可好?”那道士嫌弃的看了一眼,不去接,却望着宋粲将供桌上供果,道:
“自觉自愿的,把来与我!”那宋粲也是个无奈,便是整盘端了过来放在他腿上。见那龟厌得意洋洋,且边吃边说道:
“我见他俩好顽,便在枣树林布了一个六丁六甲的鬼打墙与他们转圈查树玩,饶是个好耍……”
说罢拍腿大笑。
此话一出,那宋粲却听得瞠目结舌。心道:甚“鬼打墙”!你倒是玩的开心!想罢,便大喝一声便将手中供果捏碎了砸向那龟厌,叫道:
“你这恶厮,且不知两人凶险,却将只顾自己玩耍!”那龟厌也不含糊,便是作出一个迷茫的嘴脸道:
“该着你的?又无钱于我,如此便是便宜……”那宋粲听罢又瞠目,心道:这话说的!合着我们还是占了你的便宜去哉?
想罢,便也是个不说话,冲将过去便是一阵的厮打。那龟厌也是个能挨,倒是如同积年不曾得一个吃食,且用手护着供果,一边挨打,一边往嘴里塞着那些个点心。一时间,便是两人无言,屋内且是一个叮叮梆梆。
门外张呈和济尘禅师正在炉火前对坐,小沙弥烧水煮茶。忽听屋内厮打之声深烈,张呈看了一眼济尘,见济尘闭目不言,便揖了一下,起身去查看屋内到底发生何事。
见人走了,那济尘才睁开眼睛双手合十道: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说罢取下念珠念经不已。
张呈到门口听里面厮打,也不敢贸然进门,便偷偷自门缝向里面观看。
只见屋内,宋粲将那道士按在地上,两下纠缠。那道士在下面也不求饶,见门缝有人偷看,便叫道:
“尤那门口的,为何不进来看个仔细,好替本道做个公正,看清你家将军嘴脸!”
张呈无奈,只得叫了声“将军”进得门来。
见那张呈进来,那宋粲便放了道士。刚要正襟危坐,摆出个将军的身威,却不成想那道士飞扑过来。于是乎两人又缠在一起。张呈见他俩如此,且是不好做人,只得在旁好言相劝道:
“两位爷爷,这却是为何……”那道士刚抓了宋粲手臂将其按下道:
“为何!为何!供果不够分了也!”刚说罢,却又被宋粲拗了手指,叫着疼被宋粲压在身下。宋粲口中道:
“你若不用那招,看谁还怕你不成?”转眼看着张呈道:
“你还看着做甚?”那张呈见宋粲训斥,便“哦”了一声过来抓那道士。那道士口中见到:
“着实的泼皮,自己打我不过,竟寻得个帮手来!”那宋粲脸皮薄,被他抢白,便稍微松了手,对张呈道:
“那两人中了这厮的法术!速去城东树林……”
却不料,又被那道士掐住脖子翻了白眼按倒在地。那张呈被宋粲说的一愣,顿时失了防备,被道士一拳打在面门,顿时鼻血乱窜,捂了脸蹲在地上老实。
宋粲见他出血倒是一个惊喜,道:
“哈哈!打得好!见了血光,如此便去破了他那鬼打墙也!”
张呈吃疼,捂着鼻子不便说话,便点头自门口爬出。
门外济尘禅师看得那张呈惨状,且是关心的问道:
“施主流血了?这里面……”
张呈也不回答,闷哼一声。起身着衣服擦了鼻血便走,忽然觉得不对,又转身插手对济尘禅师一礼,口中含糊道:
“啊,无事,供果不够分了也。”那和尚表情惊讶,随即便沉吟了一下,低头道:
“善哉!一切随缘,万般随喜……”
张呈见那和尚只顾低头念经,也不便打扰,便是挠了头看了一番,转身离开。刚到马前,却又忽然回转头来,望那禅师行了个礼问道:
“禅师可知城东枣树林?”那济尘禅师且是被他这一问给问了一脸的迷茫,遂双手合十道:
“贫僧也不是本地人士,你且问问屋里的吧。”
此话却是让那张呈傻傻的站在原地。随即“嗯”了一声,便又转身进屋。
不刻,又出得门来,只见一只眼已经乌青一片只留一缝来。见和尚目光惊奇,便对济尘禅师一礼道:
“他们也不知道。”说罢径直转身下得山岗,拉了一匹马,飞奔而去。留的济尘禅师与那身边的小沙弥风中凌乱。怎的?没见过傻子呗。
小沙弥紧张看着张呈远去,又看看禅房,便对禅师小心翼翼的问道:
“师父,那供果真的会毁人心智麽?怎那济行师叔吃了便是没事?”
那济尘听罢愣了一下,续而面色慈祥,伸手,满脸宠溺的叫了一声:
“来……”
那小沙弥见得师父满脸的慈爱,便一脸期待的将身赶紧靠将过来。却不成想被师父的一个栗枣打在光头上。且是抱了那光头蹲在地上喊疼,又听得那师父口中恶声道:
“好的不学偏去学那妖孽!殊不知他几世修为……”
那和尚说罢,忽觉这是犯了嗔戒,便双手合十口中碎碎念了佛祖,求得一个开释。
咦?这济行是谁?
倒是让这老和尚说出“妖孽”二字?
嗯,确实是个“妖孽”倒是比这龟厌能作。此乃后话,姑且不提。
说那肿了个脸的张呈,奉了那宋粲之命一路纵马飞奔,望那城东枣树林而去。
心下且是个担心,不晓得自家的兄弟陆寅与那校尉中得那道士何等的法术。自家这一脸的血光到底管不管用。心下又担心那中招的两人,便又望自家的鼻头之上恨恨的拍了两下,见血又出,且拿手捂了伤处,双脚且猛踢了座下,一路飞奔。
预知后事如何,咱们且听下回分解!
第40章 六丁迷魂
上回书说到。
张呈听那道士施了法术与自家的兄弟陆寅,倒也不知这法术是个什么名堂。不过,这道士口中的“鬼打墙”断不是什么好东西。然,又听那将军言这血光能破解了法术,便忍了脸上的疼痛,捏了鼻子堵了鼻血一路狂奔。
说话间,便马至城东枣树林。远远看到校尉的那马且在悠然吃草。四下也是一个安静,且是将心稍稍的放下个些。
心道:马在此处,那二人定也是在附近。
然,撒马到得近前。马上观瞧,倒是此处无雾,亦是个月朗星稀。然,看那树林却是个黑漆麻糊,混作一团。如是一团雾气,隐隐将那一片的枣树染就的一片黑气森然。这阴诡之气,别说进去,便是在旁边站了都觉得直冒冷汗。
那张呈心虚,且停了马,踩了马镫,站起身来望那树林。口中怯生生的唤了一声:
“兄弟!”
倒是只听的风穿林叶,梭梭飒飒,且是连个虫叫鸟鸣也不曾有得一声。
如此诡异的安静,且是让那张呈心焦口渴身上恶寒。尽管自家心下砰砰的打鼓但也是个不去不行。
于是乎,便是忍了腿软,颤巍巍下了马来。望那片黑漆漆的枣树林子,饶是一个心惊胆战。且吞了一口口水将心一横,“呔!”了一声喊来与自家壮胆,便抽刀在手,只手伸了前方探路,心下惶惶望那树林中走去。
举步进那片树林,便是一个眼前一片漆黑,浑身上下且被那寒气包裹了一个严严实实。心下便是慌乱,那颗心,倒好似要从自家的胸中蹦出来一般。心道:这么邪门的吗?!置这盛夏之夜,怎的这树林内外,一步之遥便是个两个寒暑?
倒是不相信这眼前,转头看来,那树林外又是一个月朗星稀,光亮的如同白昼一般。再回头,倒是又见一个寒气森然,眼见之处不过三步之内。
这如坠洞窟般的漆黑,着实让张呈身上阵阵的发冷。却也担心了了自家的兄弟和那校尉。只得提了手中的刀,哆哆嗦嗦的念了满天的神佛,硬了头皮,口中轻声叫了兄弟,唤了官长一路摸索前行。
忽见,眼前树上贴了黄符一张,且在那处无风自动。凑近了看,却是曲曲绕绕的朱砂的笔迹。心道:便是它了!想罢,便反手提了刀,拜了拜那符咒,口中叫了声得罪,便想抹了些个血在上面。用手摸了,只觉得疼,但也是没有血在手上。
且是心下怨了自家这不争气的鼻血,无用之时那流的一个畅快,堵都堵不住!这等着急用了,就剩些个血疙渣来,倒是口业抠不出来!
也是个无奈,便连同鼻涕口些个出来抹在那黄符之上作罢。
然,且行两步,这心下又是一个不安,便停下了脚步原地的挠头。一番思想斗争之后又觉如此这般倒是除不得根去。且又回头,将那纸符揭了去在手中扯了个稀碎。
却在它犹犹豫豫谨小慎微之时,隐约的听得有人说话。那声响细小,稀稀索索且是听不大个清楚。便是一个屏气凝神,细听来。倒是那陆寅声音无疑。听他言:
“官长这边来……”
张呈听罢便是提在嗓子眼的那口气猛然一松,望那陆寅的方向叫了一声:
“兄弟!这边看!”且又是一个不得回应。心道:倒是那陆寅耳聋?然,也是个心下不甘,又提了嗓子叫了一声:
“官长!”
咦?依旧是个无答。心道:怎的两个人一起耳聋麽?
却又一个不自信,掏了耳朵喊了一声,心道:声挺大的呀!能听见啊?
然,所幸者,且在他沮丧之时,倒是让他影绰绰见有两人在树林里飞奔疾走。便是心下到了一声“好!”亦是一个疾步跟了两人过去。
待离近了,便看得一个清楚。见那陆寅领了校尉和在树林中穿梭往复,忙的一个不亦乐乎。
张呈口中喊了“兄弟”快步堵了两人去路。
然,都近的快跟两人脸贴脸了,那陆寅、校尉却是一个不觉?便是绕开了大声呼喊的张呈,只顾的一味奔跑。此举饶是让张呈瞠目结舌。心道:诶?我透明的麽?我一个大活人你们且看不见!
倒是心有不甘,又追了上去,贴了陆寅的脸,挥手道:
“诶?你这鸟厮,莫说看不到我……”话未说完,便见那陆寅一个闪身,便带了那校尉从他身边鱼贯而过!
此举然是让那张呈挠头,却又见身边树干上又见那黄符。心道:原是此物作祟也!
刚想伸手揭下来,却听那校尉说道:
“此去还有多久到得那窑主家?”
这一句“窑主家”倒是让那张呈有些个迷茫。心道:怎的且是绕着树跑了,却犹如身在街巷?且是想来,这道士的“鬼打墙”饶是一个厉害,且能幻人耳目也!
且在想这,便又听的那陆寅悄声道:
“官长,过了这条巷子便是那家,看前面火光定是不远……”
那张呈听罢新奇,这黑灯瞎火的树林,哪里有的火光!我怎么就看不到?
回头看那两人便又是一个瞠目结舌,心道:哪有火光?这不又是一个黄符贴在树上麽?想罢,便是上前扯了那符咒,刚要说话,便听的那陆寅“咦”了一声,道:
“咦?贼人且是走快!转眼便没了踪迹!”
那张呈捏了黄符,望那一脸不可思议的陆寅,心道:你说的咋就这么瘆人呢?想罢,又是一个冷战出来,且是一个浑身发冷。刚搓了肩膀,驱了身上的鸡皮疙瘩,便又听的那校尉道:
“将军令我等打探消息,断不可扰了贼人。”
听到这里,那张呈且是认真的看那两人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倒是想起那宋粲与那龟厌厮打之时的言语。心道:此便是“鬼打墙”麽?
心下怪异,便伸了手在两人眼前探了探,也没觉有甚墙在。心道:饶是一个鬼神之力,能使人去了心智麽?
且在想着,见那陆寅背了刀去。将手向前一指,对那校尉道:
“校尉不可接近那户人家,且寻个僻静处掩了虎威,待标下打探去者……”
却见那校尉闻声便是躲在树后,望那陆寅一挥手,道:
“前去小心,断不要惊了贼人,我在此巷口等候……”
于是乎,那张呈就见得陆寅在树林里闪转腾挪。真真的放佛在街巷之中多了人的耳目前行。
那张呈看罢,眼前紧是一阵的迷糊。心下道:那道长的“鬼打墙”的法术饶是一个厉害!校尉为官为长这张呈自是不甚了解,但这陆寅确是自小与自己长大的兄弟。且是晓得此人做事谨慎,心思缜密。饶是此版的人物也逃不出这迷人心窍之法去?
心下焦急,便在一旁搓手。正在此间,心内便想起宋粲交代的“血光破阵之法”,然心下却也不知道如何操作。便将心一横,叫了一声:
“罢了!死马当作活马医了去!”叹罢,便举了拳头在自家脸前晃了几下,倒是个不忍心将那拳头打了下去!索性闭眼,扬了面,照定自家的鼻头便是一掌。便是一个力道重了些个,道士打出来个满脸花来。见血出,便也不敢耽误功夫。且在脸上抹了一把,蹭了手血追将上去,在陆寅脸上胡乱涂了一把,叫了声:
“兄弟。”
这不出声还好,这声“兄弟”还未落地,便见那陆寅突然一惊,且不管脸上有血,单手拇指一按绷簧,只听的仓啷啷一声,便是一个提刀在手中。随即,便是一个夜战八方藏刀式照定张呈就是一刀!口中叫道:
“官长小心,贼人来矣!”张呈慌忙提刀挡住那陆寅的一招。刚想再开口,却见那校尉叫道:
“莫要走了贼人,捉个活的回去!着将军问话!”说罢垫步拧腰抽刀在手,与那张呈战在一处。
两人夹攻,让张呈绕着树木飞窜抵挡,且是不敢提刀伤人。这趟招架下来饶是狼狈,口中叫道:
“兄弟是我,速速停手!”这说话分神,愣神分心,于是乎,一个招架不住便被校尉一脚踢倒。且不等他起身,便见那陆寅飞身而至,一个擒拿手抓将过来。那张呈机灵,倒也是个两兄弟私下没少套招,且是闪身躲避,一个翻滚从陆寅肘下滑脱,顺手从后面去抱陆寅。叫了一声:
“兄弟!是我!”那陆寅也不含糊,叫了一声:
“来得好!”
便转身掣肘,拧身一拳便打在张呈的面门。这一拳下的没分寸,顿时那张呈刚刚才止住血的鼻子又飘红喷绿。丢了刀捂了鼻子蹲在地上喊疼:
“矬货,又打我鼻子!”那陆寅见了哈哈大笑道:
“哈哈,小贼可吃得我这鸳鸯连环拳!”陆寅笑了一番后,便上前将刀架在那张呈的颈后,望身后校尉喊道:
“官长,我已得手!”喊罢,便反手提了刀,伸手要来拿张呈。
那张呈松开手,见手心见红,这心下饶是气恼,没等那陆寅过来便一把捡起那腰刀大叫道:
“陆寅!你这入娘贼!咱与你拼了!”
叫罢,便要飞身扑去。那陆寅听闻张呈叫喊,却不曾躲避,愣愣的站在那里。然,却不等那张呈的刀来便是一个仰面倒地。
如此倒是吓坏了那张呈,心道,饶是怎的?我这还没砍呢!
见那校尉赶到,却是一脸的冤枉,指了那倒地的陆寅,无辜道:
“我没砍他……”
见那校尉也不答话,横眉立目的一刀便是横扫过来。那刀来的快,张呈饶是一个躲避不开,便提刀格挡。且听的金物相撞,火星四溅。
那刀来势颇沉,直震的那张呈手臂发酸,虎口发麻,险些丢了那手中刀去。这一下便是一个中门大开,便叫了一声:
“死也!”
咦?怎的是一个等死?
不等死也没办法,这校尉的刀法且有一名,唤做“破风三刀”!一刀横扫,破了对手中门,二刀紧跟,照定面门便是一刀。错步便是第三刀,与身后斩了敌兵首级。讲究一个势大力沉,三刀连贯。此乃军中临阵常用的刀法之一,看似简单,没什么招术可言,然却是一个刀刀杀人的伎俩。武行中所言即是,招招会也不敌这一招精,那禁军将士且是当作保命的招数,成年的勤加操练,力求一个刀快力沉,步法娴熟。
那张呈虽不曾从军,然,家中的老管家亦是教授过这刀法。张呈却觉就这三刀,挥来舞去的倒也不是什么精妙所在,练起来倒是个索然无味。
然,今日的见这校尉使来却又是一个震撼。不过,此时且只能做的一个闭眼,等那校尉的泼面斩来!
倒是等了一时,却不见那校尉刀来。且睁了一只眼偷看去,却见那校尉于那草丛中晃了陆寅。那陆寅倒是个老是,如死狗般的人凭校尉呼来喊去的在那里挺尸,见不得一点的生息。
那校尉见陆寅这般的一个模样,便是一个眦目出血,横了刀向张呈拦腰砍来,嘴里叫道:
“贼子!用的什么妖法坏我兄弟!且吃俺一刀!”
张呈见罢且是一个心惊胆战,连忙躲了,心下道:你这会能看到我了!然,却是个嘴上不停,叽叽歪歪的叫喊道:
“官长醒来,我乃张呈!”
虽是嘴里这么说,手下却不敢怠慢。那校尉出手虽无招无式,但那叫一个刀刀不离后脑勺啊!一口乌金刀与那黑夜之中也不见闪光,黑漆麻糊的且是看不到那刀路。
如此,便是被那校尉舞的个上下翻飞,提、扫、砍、扎、挑,招招要命。
张呈抵挡的饶是狼狈不堪,心下急急想道:那陆寅如何倒地?莫不是不小心破了法术?心下急急会想与那陆寅过招之时做了什么。心下却一分神,这手下自然慢了很多。不出两招便被校尉一个金刀缠腕,口中叫了一句:
“撒手!”那张呈手上吃疼,便一个倒地撒手将腰刀扔掉,求饶道:
“官长饶命!”那校尉见张呈求饶,便以刀指了他的面门道:
“自己绑了,我便饶你不死!”
那张呈见势且是一个躲不过,便解下腰带来绑自己的双手。
心下盘算:适才怎的将那陆寅放倒?像是骂他来着?莫非是喊了名字便可破其法术?想罢,且是心中高兴,便自顾大笑起来,却没笑完便被校尉一刀背敲在肩膀,怒道:
“再若耍花样,定斩你头颅!”
张呈吃疼,但心内却是一个屁颠屁颠的高兴,心道:待俺破了这法术!
想罢,便要大声叫校尉名字出来。然,刚刚张嘴却是一个傻眼!呆呆地望了那校尉,心下便是道了声“苦也!”
咦?这货,还不赶紧破了法术,为何在这里叫苦?不叫苦也没办法。平时见校尉均是以官长称唤他,只知他姓宋,这名字名却是一个字都不带知道的!
咦?哪还有朝夕相处不知道姓名的?这事多了,上学的时候,全班的同学也是一个朝夕相处,上大学的那会一个寝室的,还整天的睡在一起呢,算不算个熟识?但是能让你叫上全名的,你掰指头算算,能有几个?能记住他们的外号就已经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想什么呢?
而此时校尉中了法术不认得自己,自己却是认得他。这架打的吃亏。且是下不去个死手。关键是,即便是下得去你也弄不过他。且是下了狠心道:也罢!光棍不吃眼前亏,我跑罢!
那张呈想好了,便望了那校尉身后大笑叫道:
“哈哈!来得好!”说罢,便连滚带爬的逃了出去,倒是很了自家的爹娘少生了几条腿来。
却不想那校尉身经百阵,且不会中他这下三赖的招术。那张呈刚跑出几步,便被校尉拦在身前。那张呈一愣便被校尉迎面一把掐了喉咙,高高的拎将起来掼在地上。
且是将那张呈摔得一个气血翻涌,喉咙发甜。
还未喘口气,压了那胸中翻滚。便觉胸口一沉,那校尉单膝便是压了他胸口,且是让他一个动弹不得也。却在恍惚,又见那校尉刀来,便是一个刀尖抵喉!心道:果真是命黑,我命休矣!索性将眼一闭,堪堪的等死。
便在那喉结一凉之时,却听得一声呼喝:
“宋博元!”
那校尉闻声便是应了一声,随即便目光呆滞,将身子晃了一下,轰然倒地。随之,四周黄符纷纷自焚,一片砰砰作响。
张呈赶紧睁眼,见宋粲立马树林外,马后面还拖着一个被捆成粽子一般的道士冲他呲牙咧作的笑来。
且听那道士笑道:
“哈哈哈。你看,我说的没错吧,喊了他们名字即可破这六丁迷魂阵!”
宋粲见校尉倒地不起,便拽过绳子将那道士拖来垫脚。下得马来,又踢了那道士叫道:
“恶厮!若坏我兄弟,我定将你打杀来解气!”
那道士倒地倒也不急,在地上滚了一滚,便像个不倒翁一般的坐将了起来。口中嘟囔了一番那绑在身上的绳子居然自行脱开。此状且是看的那宋粲惊愕。
道士抖了抖身子松了筋骨,且不看那宋粲嘴脸。手中将那绳子盘好放下,口中道:
“嘴脸,你若跑了一夜定不如他……”说罢,便露出鄙视的嘴脸,望那宋粲叫道:
“此乃脱力也,睡一觉便好。”
说罢,便从怀里摸出已经碎成渣的供果仔细的捧在手里细细的拣着吃起来。
张呈听罢马上爬起来跑到校尉身前看了,倒是不用探了鼻息,确实是在昏睡,这呼噜打的且是一个山响。看罢,又跑去陆寅身边查看。
宋粲看了,托了腮思忖了道:
“这阵法倒也精妙……”
话未落地,便见那道士斜了眼看了他,满脸的不屑。便是一口吞下手中那点心的碎渣,拍了拍手伸了一个懒腰道:
“莫要想来!只能困住两三个,人多自破。”宋粲没理他,转身将马拉了过来,翻身上马。
“你要去哪?”道士起身问。那宋粲没理他,望了那天将破晓,便对张呈说道:
“把这两人着马驮了回营。”
张呈应了一声,将校尉与那陆寅放在马上。
那道士见没人理他便埋怨道:
“又没人管我?”宋粲听罢亦不回头,且好气的道:
“你有手有脚,却让我如何管你?”龟厌听得一个委屈,便是憋了嘴道:
“老头着你看管与我,他处也无饭与我,我便去你那吃饭,却问管我如何?”
见那道士说得委屈,宋粲亦是一个无奈,便道了声:
“自己跟上,无马与你!”那道士听闻便是一个兴高采烈,道:
“福寿无量,又有饭吃了麽?”
说罢站起身来,却又理了绳索将自己捆好。看那龟厌将自家又捆得一个结实,倒是宋粲心下甚是奇怪。那道士看宋粲眼神道:
“你看我做甚?断不是个精细之人!如此被你拉着走路倒能省些力气。”
那宋粲无语,仰头望了那天心问:你这老爷子,好事不见你,偏偏弄了这么个浑人于我?
想罢便不理他,踢了那胯下坐骑一脚。
那青鬃兽饶是听话,踢踏的走起。然那张呈却牵着驼了校尉和陆寅的马快步跟上,问那道士道:
“道长,此法甚是精妙,真乃道法高深也。”
那道士被宋粲那马拉拽行走且是一窜一窜的不稳,却还要撑着那那一派道骨仙风着实是不易。却想撸须,无奈双手被绑,只得抬眼做高深状,道:
“小官也曾见我道法精妙,却不知此乃集天地之气,倒转阴阳无极,暗藏了宇宙苍生,才能行的遣神驱鬼之法……”一番胡言乱语,且是唬的那张呈哑口无言,然那道士见他瞠目结舌,便满脸慈悲的望了他道:
“怎的?你想学,啊……”话没说完却被那宋粲将那绳使劲的一拽,便“哎耶”了一声往前踉跄了跑了几步。霎那间,且是一个道骨仙风全无,世外高人形象全毁,但那嘴上却不甘,道:
“敢问小官,可知这‘凶秽消散道炁常存’也?”
那张呈听罢便将那头颅晃的如同拨浪鼓一半,眼中一番迷茫之态。宋粲回头看了,便揶揄道:
“果真是个人患之好为人师,你若教他便是好生说话。”
那道士尽管被那宋粲拖拽的着实的一个狼犺,却也掐了手指算了一下,仰头道:
“耶?倒是个无吉无凶也。”然后,望那张呈正色道:
“此乃六丁迷魂,需借那符咒之力逼出地气,借用周遭五行之物二行之。本座倒是可传法与你。然,所谓‘道不轻传’……”说罢,便一脸真诚的望那张呈,那张呈却亦是一个满脸真诚的望他。不倒片刻,便听的那道士喊道:
“诶……你这小厮!多少的给些则个!”那张呈听罢且是一个惊慌,便赶紧回了一声:
“哦,哦,哦,小的明白……”说罢便是在身上一阵翻找。
那龟厌见他翻找,便是满心欢喜的赞了一声:
“爽快!”
倒是见那张呈忙活了半天,却只是搜出两个大钱,托在手里尴尬的看着那龟厌。那道士便面露嫌弃之色,看了那张呈手中那两个当十的大钱,犹豫道:
“倒是不必如此,你可趁那厮不在之时,自他帐中巽位处偷他两壶酒与我……”
没等那道士说完,那宋粲便被这俩货给气乐了。
口中骂:
“你这贼人!却倒好,教道法教出个当面为贼来,且还得与失主商量着偷麽?”
然,说罢,却听那张呈道:
“多谢道长提点。”此话饶是让那宋粲瞪眼说不出话来!心道:哦,你这夯货,真真的要偷了我去!
那张呈且是个实在,说罢将那两个大钱在手里颠了颠,便要装在怀里。却在此时,随之那道士口中喊了一声:
“寂”!
便见那两个大钱那张呈手里猛然飞出,却稳稳的贴在那道士身上。
那张呈见了便是视其如那天人也。却听那道士正色望那张呈道:
“且先交个定钱!”
随即又口中庆幸道:
“喻嘘呀!今日且有两枚大钱进帐也。”
那道士抢了那张呈两枚大钱,却也不食言,便是自绳索中抽了手出来,在从怀中抠索了半天,拿出四张皱巴巴的黄纸符咒拉了那张呈的衣襟,亲手塞进那张呈怀里,拍了拍,道:
“此符且的贴身藏了,断不可轻易示人,行得六丁之时,且念口诀三遍……”
说罢,便又重新自顾绑了自家手,望那张呈,眼神期望眨呀眨的看他。
那张呈见此倒是也是愣住。心道:这是什么表情啊?口诀是啥?你倒是往下说啊?且如此真诚的看我作甚?
那宋粲扭头看他这两人窘状,便是一口气自鼻子喷出,对那张呈笑道:
“你还不曾偷我酒与他,他又怎肯与你?”
那张呈听罢,便又扭头疑惑的看那道士。那道士满眼真诚望着那张呈,点头道:
“然也!”
此时朝阳已起,将那满眼的红黄洒向四野八荒。
沿途那巨大的高台水车咿呀而动,带动着其下筛磨铿锵。
朝阳光芒透过那水车叶片将那阳光筛于那五人两马,蹋了没膝的青草一路前行。
两人在那马上酣睡三人插混打笑着一路向那朝阳走去。
倒是一场腥风恶波,经那阳光蒸晒,便同那晨雾朝露一般一并烟消云散。那蒿草脱去了那雾气的纠缠,便是一个个伸直了腰杆,盯了那露珠迎向那照样。
此道是:
一番风鹤一番惊,
问却山雨有几程。
旧愁且做鱼书去,
新思又呈白雨声。
各位,欲知后事如何,咱们下回分解。
第41章 冰井黄门
话说那宋粲上了那“长生”入资”汝州瓷作院的呈批,便命人一路由那递马八百路上京。
且在忐忑,那道士龟厌且是一个不辞而别。并且,这厮捎带了自家那校尉亦是一个不知所踪。
那宋粲苦闷,想这身边的校尉乃是自家的家生,如今倒是跟了别人跑了且是一个荒唐。心下这闷气倒也是个情有可原。然,回想那日道士“六丁迷魂”的神鬼手段心下也是个释然。
咦?这六丁六甲很厉害麽?
倒不是很厉害,只不过跟他们打架能把你恶心的要吐。
那位说了,也不至于吧,人家赖好也是个神。
好吧,说其组织分工非常的明确倒是你也不信。
咱们且看看这十二位是个什么个组成成分,六丁:阴神也,也就是一帮子大姑娘小媳妇,半大的小老娘们,其主惑。
六甲:也是一帮很能打的大小伙子,老爷们,主战。
试想一下,你跟他们打架。一帮女的在后面拽着你,在你耳边絮絮叨叨:别还手,别还手,还手就是互殴!你要相信法律,做一个实实在在的受害者。迟到的正义也是正义啊!
那边便是一帮练过拳脚的大爷们照定你的面门乒乓的一顿乱揍,直打得你抠鼻窜血。这玩意人谁都受不了啊。
且在这一拉一打的情况下,你便是先挨了打去。
不过正义究竟会不会来?那的看旁观者有没有勇气与你说话。不过事情一旦发生,这真相麽,便已经是属于没有的事了。因为有人会说谎话,有人也会被逼着说谎话。但是分辨谎话的人,是不是愿意相信这谎话。
况且那日龟厌只用了“六丁”且是一个留了手的。只是迷惑了那校尉和陆寅两人。
让,这一番忐忑加上闹心,便是让那宋粲坐卧难安。且也搅得着军营人人自危,各个心下大鼓,不知道着不靠谱的纨绔子弟什么时候就军棍赏下。
好在,提心吊胆的日子不是个长久。
不日便又递马来至。
门下便有旨意,得了一个“圣准”下来。
那郎中看了“准”字,自是喜不自禁。额手称庆,又捧了那下批旨看了又看,倒是一个满心的欢喜,道:
“此事全仗了制使施力!”那宋粲不敢夺功,遂躬身道:
“世叔此言差矣,怎的是我?咱家本就是个看事的……”
旁边重阳道长见那宋粲谦虚,便插口道:
“事,且的有人看来……如不是制使钦差看来,我等便是干道天荒地老亦是一个无人知晓个来去。”
这话说的贴切。有些东西别指望什么“有阴德者必有阳报,有阴行者必有昭名”。
做事,除非是“事贵密焉,不密祸己”的阴诡。但凡不属于这个这个范畴的,你都得需要有人看,有人去说,有人去宣扬。且抱着那“声若平,不求响之和而响自和;德若崇,不求名之远而名自远”的心态去做事,倒是能给你一个枉然。
锥置囊中,才能脱颖而出。没那个囊,你这锥子耶就那样了。
所以,作任何事,别想了闷头干来,把事情做好了“自然”会得一个圆满。此乃万事一理。
就像现在写网络小说一样,任你文采飞扬,妙笔生花。无人与你提供了平台,你也就是个玩个单机,自娱自乐,自家图一爽快,哪有这于众同乐哉?
且回书中。
郎中听了那重阳之言,亦是一个点头。遂捧了那下批复递与宋粲,道:
“快快收好去……”
重阳道长一不含糊,躬身一礼向那郎中、宋粲两人。口中欣然道:
“事不宜迟,我便向那八风不动禅房去去……”
如此,遂以“慈心院”作保,与那长生和尚济尘禅师签下了书约。
饶是一场欢喜过后,那宋粲便又修了人员的名单、诰命入资的条目,并那“长生”的一纸书约快马入京。
不日,便是旨意下到地方,令汝州有司绘图圈地,详目上京。
自此,汝州瓷作院立衙,权归内府尚方局管制,人员且入慈心院供职。便与那汝州地方再无瓜葛。
饶是一个几家欢乐几家愁,那汝州地方少了这瓷贡的大进项倒是一个无言。然,望嵩楼上的那位知州便又望那自家弄出来的“汝帖”心思沉沉。且不是嫉妒那瓷作院的欣欣向荣,倒是那汝州地方的不动声色,饶是让这熙熙攘攘的汝州城寂静的可怕。且望了那“汝帖”感受这山雨欲来……
三日后,递马又来,另有中书行旨并制使家书一封。
见中书行旨,有一令两赐一敕封。
令:两月后将天青贡送到京师,供礼、尚两部查验。
另,免了诰命夫人管家李蔚之奴籍,赐了正身,赏了军功。
命下:李尉为汝州瓷作院掌院,赐,印鉴官凭,专一提领汝州瓷作院诸事。
大相国寺济严和尚同为内府九品官身,赐,印鉴官凭,专一提领、督办汝州瓷作院内钱粮诸事。
敕封:羽士重阳为八品道官,差遣主事瓷作院数术推事之责,同知汝州瓷作院事。
中书旨意下来,让那瓷作院众饶是一番的欣喜。
那制使家书倒是一个纷扰。
信中宋父正平有言:朝堂之中参本那是一个纷纷然然。
参:宋粲官商勾结,空耗国帑,不守成规,欲行不轨之事。
又有参:制使钦差伙同汝州地方,无明旨,擅自动工,有先斩后奏之嫌。
信中寥寥数语却是京城一场争斗。所幸者,上奏均被官家押下留中。官家且作的歌不声不响。然,朝上亦是一个反应淡然。如此,便是堵了那些个言官御史的嘴,便也是个无话可说。
得了旨意,那瓷作院各坊便加快了日程,赶了工期。于是乎,便是一个开河挖渠,引水到后岗洼地。
工匠按照踌算定数,绘工坊图样打造炉窑所需机巧。
昨日诰命夫人来访,宋粲便将瓷作院与长生合作之事与她讲了,定了她在瓷作院股额。
始,诰命不允,推而不受。然,经宋粲一干人等劝解终受之。遂与老管家脱了奴籍,准其另立门楣。
她那管家李蔚且是个中刚。除去领了青衫印信,其他一概不受,仍以主家为姓。
宋粲见瓷作院万事皆顺,心下顿时舒爽了许多。
却有一事不爽,便是看到那长生所谴来的的督办——济尘禅师的师弟,饶是有些个不太顺眼。
此僧名为济严,倒是与那他那清瘦儒雅的师兄不同。生就的圆面大耳,却长得一副塌眉小眼,再搭上蒜鼻小口,便是个更加的不能见人。
且不说这脸长的像个汴京一楼的蟹黄包子一般不讨人喜欢。饶是这身宽体胖,却衣冠不整,领口漏得一片狼犺白肉。谈笑间却常见其乳肉皆动,走动处肚腹先至。尊家这幅的身材,与其说他是个得道的高僧,倒不如说他是个厨子贴切些个。
然,且还不止这些。该禅师言谈举止饶是一个粗俗,且无那佛家高僧行止,着实不讨人喜欢。
却没奈何,此僧且是济尘禅师所荐,又是那禅师的师弟,倒是让人却之不恭。于是乎,这如同布袋和尚的禅师便做得这瓷作院的督办。那宋粲心下虽是个不爽却也是无可奈何。
定了一应事体,宋粲自那草庐归营。
心里思忖着公私之事,饶是个事头繁多,却也不得一人商量个来去。
自那校尉便被道士龟厌给拐了去,倒是个渺无音讯。
好在这几日在那郎中处商量瓷作坊诸多事宜,忙的一个焦头烂额,倒也是个眼不见心不烦。
好在,时到今日便是一个圆满。便辞别了那草庐众人,犹自打马得来半日的逍遥。
刚到那辕门便望那牙校霍仪匆匆的跑来,这惊慌,且是让那宋粲心下一惊,心下念叨了:“好事来,好事来,诸恶皆退!
见那牙校霍仪跑置近前,单膝点地,叉手报来:
“禀将军,皇城冰井司都职已在营内等待多时。”
宋粲听了那报且是一愣。
心下盘算:自家素与那皇城司并无交往,但也听得父亲说过,亦知其所属。又得言:其非善类,远之为妙也。
心下想罢便心下打鼓,且又不敢多做耽搁,便赶紧下马整了衣冠。
进得辕门来,见一行内侍打扮的人,众星捧月的拥着一个胖大的黄门站在帐前指手画脚的看旗。看那黄门倒是一个如何的胖来?且有诗与他:
肥头大耳眼睛小,
鼻梁挺直嘴巴阔。
面上横肉如油团,
笑口常开似弥勒。
耳小能听隔墙语,
双目呆萌辩颜色。
劝君莫笑痴懵态,
只手搅动风云作。
那宋粲见罢此翁便是心中有数,紧走上前躬身拱手道:
“不知是中贵人到此,有失远迎,还望赎罪。”听闻宋粲话语,那众内侍中老黄门赶紧回头。见宋粲后退三步施礼,便“哎呀”一声忙不癫一揖到底,口中道:
“不是这个理儿!哪有得大将军给咱家行礼的?不嫌弃咱家是个刑人便是阿弥陀佛了。”
宋粲听了这话说的直爽,赶紧又躬了身,口中道:
“中官说笑。”说罢便吩咐身边牙校霍仪道:
“收拾了干净,请贵人帐中叙话。”说罢,便望那黄门深深一揖,口中道:
“门公受累!”
那黄门听罢便是一个箭步上前,躬了身子虚托了那宋粲的胳膊。口中回头向那班内侍道:
“敢是将军有贴己的话要与咱家说了。候着!”
于是乎,这老黄门便一句话直接打发了两边的随从。
两人入帐,分宾主落座。宋粲拱手:
“敢问门公……”那黄门赶紧躬身道:
“哟,这怎么话说的,别门公门母的,怪累人的。奴婢姓周,单子一个亮。自小没了爹娘,也没人给留个字,是咱们冰井司的都职。”
那宋粲且是无有与这门公们交接的经历,倒也不敢随了那周亮的话说去,且叉手挡面,道:
“哦,甚是久仰,周都职来此……”
那黄门公听罢,便是拍腿“嗨”了一声,道:
“还不是因汝州这帮猴崽子没个省心的,官家就让咱们来看看。”
那宋粲听罢一愣,心下饶是个不解这都职口中的“看看”何意。
心下道:且是直接问了吧,省些个言语猜度,免了两下的胡思乱想。
想罢,提了炉上的铁壶道:
“敢问贵人,可是天青贡的事?”
宋粲说罢,倒了一杯茶送到了老黄门的面前。却见那门公猛然将身站起,慌忙道:
“吆,将军,您这让老奴怎么担待的起啊……”此话且说说的那宋粲一愣。且在不知所以之时便又见那黄门埋怨了道:
“这事做的不周详,这端茶倒水的事,本应是奴家伺候着。您还得让我来……”
说罢赶紧接过铁壶,给宋粲倒茶。那宋粲见了这黄门虽是一个絮絮叨叨,然也是个不招人烦。便忙用手掩了铁壶,推了那黄门的手,口中客气道:
“诶,周都职远来是客……”
那老黄门听罢,且是缩了手,抱怨道:
“将军这话听着生分,莫不说这正平医帅与咱们老家儿有恩,且就看将军这外面挂的功旗也是给咱们皇城司挣足了面子。虽说这张舆不是咱们冰井司的刑人,却也是皇城司的脸面不是?这茶就得我倒。”
说罢便抢过茶杯给宋粲倒了一杯。
宋粲推脱不过,也只能主随客便。寒暄完毕,两人坐下叙话。
那位问了,这皇城司,冰井司的,且是饶舌,倒是怎的一回事?
原本这冰井司隶属皇城司,且在探事司治下。然,自那“瑶华秘狱成,诏诣掖庭录问”之后,那皇城司便是开罪了当今的官家。
然,“瑶华秘狱”之时,皇城司言语威胁那翰林学士兼侍讲、官拜监察御史董敦逸,为当朝百官所不容。如此,便是闹的一个两边都不待见着皇城司。于是乎着皇城司便是一个势微。
那由那内监刑人组成的冰井司便是得了这机会。遂,逐渐夺了皇城司的权柄。现下,且是与那皇城司呈雁行之态。尽管如此,但这明面上的文章还是要做得。
对外麽,倒是不敢自报家门,还是自称是那皇城司属下,省的被那御史言官参了一个僭越,惹得一场官司于他。
话说这冰井司在各地衙门都有察子,便是坐镇京城等人来报便是。现如今又为何大张旗鼓的派这大员到这汝州?且是个大有缘由在其中。
那宋粲不知,原是他第二封奏折上去,便引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朝堂风波。
崇宁年间那蔡京当国,也曾收天下是方物献于上。然,独独这天青贡他却插手不得。
咦?那蔡京且是当国也,权倾天下,怎的就插不得手去?
第一, 蔡京不是什么权臣。按照宋朝的官制倒是能出“独相”,但这权倾天下基本上不可能。
这二麽:倒不是他不想插手,只因汝州瓷贡自元丰年起便被定贡。而汝州,且是元佑党人的地盘,瓷贡伊始便被旧党把持,已经被元佑党人经营的固若金汤,水泼不进了,且容不得那蔡京在那找窟窿下蛆。
也别说那蔡京,想那哲宗亲政之时,章惇、蔡卞亦曾多次争夺贡品督造,然,终不得果。
这抢又抢不过,打又没办法打,且又是个于心不甘。于是乎,便联合了御史台以“空耗国帑,劳民伤财”为由上书弹劾。意思就是不让我玩,大家都别想玩!然,让人惊异的是,此事却也未见明显成效。可此可见,这上贡饶是一个水深如渊也。
蔡京当朝,也因这汝州瓷贡盘根错节,错综复杂而不得夺之。也只得另辟蹊径,寻其他方物献之。
为何这上贡之物如此抢手?其中缘由盖因有利可图也。
自古上贡办差,京、地官员均有获利。此非宋朝独有。
权贵顶着皇差办事,地方官员也为讨得上宪的垂青,便无不用心着力奉迎之。于是乎,便是上下用力,便有那贿赂、贪腐、掘地刮膏者无不尽其数,手段亦是无不用其极。
然,这贡品款项出入想要查个明白,却是个千难万难是比登天。
如康定年间端砚贡。时“端州岁贡砚十”,经查实,实出竟有三十有六!其余的全都送给达官贵人了。
这个已经不是单纯的贪污贿赂了,私藏贡品即为僭越,乃不赦之罪也!
于是乎,御史台上奏百十余本,弹劾其中贪官污吏、庸官腐臣,行僭越,藐君王。却因那获利者朝野勾连,上下贯通,将那贡品账目做了个滴水不漏而无从查起。官家只能罢了端砚上贡来平息此事。
有人说是包拯上书罢了端砚贡,此为不实也。《宋史卷三一六 包拯传》有载:“徙知端州,迁殿中丞。端土产砚,前守缘贡率取数十倍以遗权贵。拯命制者才足贡数,岁满不持一砚归。”
也就是说,包拯的意思就是,你们贪污我不参与,我就按照皇上要的上贡办差。至于上表弹劾那是谏院的事,不归他这三线城市市长“端州知军州事”的职权范围。朝廷有御史台、谏院联合执法的这个专门反贪反腐的台谏衙门在,倒不用我越俎代庖。
而且,罢贡这话只能皇帝自己说,你官再大也不能替皇帝做主。
有人编故事,说包拯离任之时将别人送的端砚扔在江里以示清白。我去!你但凡是接了就是你的罪过,不管你做什么用。
哪怕你扔了,烧了,砸了用来表示自己的清白,也是经过了你的手。
这就好比现在官员贪污了钱,又把非法所得捐了去做慈善、捐助贫困儿童、捐希望工程……说白了,那也是贪!
用途再伟大也丝毫不能改变贪污的属性。
而且,“拯命制者才足贡数”说了,这端砚在包拯治下一年就生产十块,你这多出来的算是买一送一麽?而且这还没离任呢,你就给多出来一块,你这是将我们的包青天按瓷实了打脸麽?
唉!野史污人,误人也。一个好好的刚直不阿,罕有的清官,你且无故的糟蹋他作甚?
就像那学雷锋做好事一般,我们从小就唱“学习雷锋好榜样”你就是把当时的歌词翻烂了都找不出来“做好事”这一项。但是大家传的最广的就是做好事,而且每年都要出来学他做好事。我不知道是我理解错误,还是当时整个宣传有了什么偏差。
闲话少说吧,老毛病且是改不了!各位看官!咱们且书归正传。
由此可见,因此这贡品之内贪渎之事已成惯例。且不说这贡品本身,就连运输、应奉、乃至督造官人选皆为获利渠道。自朝廷设立应奉、造作两局以来,上贡中的贪贿、敛财之风更甚之。燃油刮膏之事也成平常。别人且贪得、刮得、敛得、吞得,独你这宋粲不知通晓事体,竟上书设立瓷作院,谋划天青瓷贡财资独算!此乃断其财路如杀人父母也。那获利的朝中权贵无不恨得将其食骨寝皮。还哪有不参他的道理。
如这汝州瓷贡,一年下来也有万贯的钱财出入。虽不说贪墨却也做实了敛财之实。
然,此事却不好严查。
首先,能掌控贡品接应者必是手眼通天之人。更有皇室后妃,旧党权臣从中获利,获得钱财才能买得人心养的名声,从而阔其党羽,丰其羽翼,以此为朝堂争斗之资本。
而汝窑的“天青贡”始于元符年间,一经上贡便甚得当时还是端王的官家喜爱。
端王潜龙之时,帝赐之。后,端王登基为帝。于是乎,自“建中靖国”为始,便有了汝州天青年贡。这汝瓷贡本就耗资靡繁,且烧造及其困难,已成积弊。而天青贡更甚之数倍。
而此次宋粲上书所言:建汝州瓷作院而不用国帑,便误打误撞的断了汝州地方手脚。朝堂得利之官员便也无法以“空耗国帑”而参之。然,却又看不明白这里的银钱出处,倒是一时间却无从下嘴。只得参了官民勾结,形制僭越,不按成法行事而已。
那诰命夫人本就是皇城使张舆遗孀。因劝说窑主献出天青贡釉方,却引杀身之祸与那两个窑主。且其中被灭门者本就是自家家奴另立门户。倒是打狗嗨的看主人!你没事干灭人满门?
诰命夫人心下气愤不过,便将汝州地方所为一封鱼书密送皇城司。
那皇城探事司无权稽查民事、官体之责,且瓷作院已划归内府尚方局,更是无权查办。于是便权交由内省冰井司处之。
此事本与冰井司素无瓜葛,管不管的皆在两可。但因童贯感恩正平医帅与其师李宪有活命之恩,又与那医帅有那多年的年礼往来。而那冰井司公事又和童贯同属李宪一脉,且怕此事愈演愈烈伤了医帅后人,便上书禀明了官家,请下了中旨。
自官家砸了党人碑赦免所有党人之罪,罢逐蔡京之后,新、旧党人在朝堂野下再无压制。至如今,朝堂之上两党争位似乎又有抬头,相互掣肘彼此打压愈演愈烈大渐有绍圣乱朝之势。
当今上位,元年号便定年号“建中靖国”其深意为结束新旧两党争执,国事归正。
然,又以“崇宁”为续,取继承神宗常法熙宁之意。如今却因汝州瓷贡之事党争又起,着实让官家恼怒。借此,令冰井司暗查此事。这差事便落到这冰井司周都职身上。
汝州这趟行走对冰井司却非难事,为何?盖因冰井司经年勘查各州都作院相关事体,其中营私舞弊之事也不在少数。虽未查过瓷贡之事,却也是大同小异,生车熟路尔。
那宋粲且不知这“汝州瓷贡”之事竟搅得朝堂纷纷。经犹那周亮一说饶是惊得一身冷汗。
却不知这天青贡、瓷作院竟能绕出此等纠葛。怪不得自城内窑主家走水之后便再无动静,原是冰井司介入行事。想罢沉吟了片刻道:
“都职这次来可曾顺利?”那周都职媚笑了近身,悄声道:
“回将军话,弄了两个小的,到了京城,恐怕他们这棉花屎却是屙不得了。”
宋粲听罢汗颜,自家本是殿前司马军虞侯,这皇城司的手段宋粲倒是有些耳闻。且是将那人犯扔与冰井之中,终日受那苦寒侵体,且是日夜哭喊扰的四邻不安。然此时,见这眼前都职的媚笑,深感冰井司之手段且不是京中市井传言。
然,这皇城司探事辖下外办为两司,一为探事,二为冰井。
探事司为武职,责刺探,暗杀,监军之职。
而这冰井司却是一色的刑人,素以手段阴诡,狠辣着称。
说起这“刑人”那宋粲也能识得。幼时也曾遇童贯送礼,问及父亲此人行状,其父只有四字与他“敬而远之”。倒是现在也不曾知晓,父亲这四字中的奥义。然见这都职不冷不热的媚笑,便也是一阵的胆寒,倒也想“敬而远之”。
然,他却不知,此次之后,还有一场大瓜葛与他们。
此乃后话,姑且不提。
两人闲聊了一会,那都职便要告辞。宋粲自是留他不住,便亲自送出辕门不提。
第42章 天青之惑
窑坊院内,小炉火色纯青,工匠们推动风鼓摇杆。石碳芯玉得了风机的送风,火焰青黄竟喷出一尺有余。
旁边海岚手里握着“火照”瓷片,盯着那炉上窜出一尺见长的青色火苗呆呆愣神。
俄顷,莲花滴漏上的小铜钟响三响。海岚眼神一凝,站起身来。旁边老工匠省事,赶紧上前拖出火照,按了停表,将那新出的“火照”放置在桌台沙盘之中。
海岚急急上前观看,然心就“火照”对比了便又一个挠头。窑工拿过《火经》递来,笑道:
“还未冷却,此时看他作甚来?”
海岚望了“火照”无奈沉吟了一声,便提笔按照停表记之时辰记了火色。
随之那“火照”冷却,便听的那叮叮当当釉裂之声。那声音细小,却听得两人一个绝望。
咦?怎的听声就绝望?
此声便是那釉裂之声,按现在话说就是热胀冷缩不均匀,应力扯的那釉裂,釉裂便是个有纹。
待那火照冷却,海岚便拿起以手磨之,但觉入手如玉。便是面色诧异,遂又拿了去阳光下细看。
见瓷釉之上开片如蟹脚过沙,如不细看也不好察觉,即便如此,也是一个有纹也。
那海岚看罢便叹了口气,便扔了那“火照”与沙盘之上,叹了一声,无奈道了句:
“呈上吧!”说罢便负了气坐下,端了桌上的凉茶赌气般咕咕咚咚的喝下。
那老窑工不甘,又捡了那“火照”捏在手中摩挲,又细看亦是一个无奈的自问:
“仍有窑变?”海岚负气放了那茶碗,道:
“还用看来,听声便知。”老窑工且事不甘,又拿了《火经》翻看。试图找出些端倪。见那海岚摆手道:
“看司炉如何处置。”窑工不甘,且令人取了那诰命夫人来管家收来的“釉”、“窑”二经过来,对了看来,口中喃喃:
“本是记得有的,怎的一个寻不见它?”那海岚听声奇怪,道:
“你寻甚来?”老窑工捧了那《窑经》抬头思忖了回那海岚:
“在这《窑经》上,原先有捏碳定湿之法,怎的寻它不到……怪哉?”那海岚听罢亦是一个怪哉,便凑过头来看,倒是这《窑经》自己也看过几百遍了去。倒是这窑工讲的什么什么法,他便连听都没听过。遂,便撤身问他:
“你怎的知晓……之法?”那窑工听罢也是急了,搬了那《窑经》道:
“废话!我亲手记下的,怎会不知?”说罢,便不理那海岚,又要来《火经》翻看,口中咕囔:
“火色,气氛无差也?倒是较之以前更好……怎的就……”
海岚听他唠叨的也是个没谱,索性便不理他,继续赌气般的喝茶。
然思忖了一番忽然抬头目光呆呆了问:
“可曾有过无纹?”那老窑工听了海岚问来,便思忖了道:
“老东家烧过一次,然只那一次……程郎中也有过几番……”说罢,且是摇头一叹。
此话让那海岚瞠目,倒是听他话中的“一次”“几番”之语便是个绝望。却又见那窑工道:
“入窑为一色,出窑则万变。釉料浓淡不同姑且不说。便是一炉同窑,只这瓷在窑中位置不同,其色也不尽相同……”
老窑工见了那海岚的脸色不爽,便又道:
“汝瓷成器,也有众多瓜葛牵扯,这拉胎、制培、干燥、施釉,均易龟裂。更有烧制,千变只在瞬息,万化不得其踪……此乃天成而非人力。天青贡则釉料繁杂,玛瑙入釉,便更不可控也。”
一番的话语着实的让那海岚目光又是一阵呆滞,心道:听说过这汝窑烧造难,且不知其中牵扯如此之多。听罢也是个汗颜。
于是乎两人又进入一个沉默,只听的那炉火呼呼。
说这老窑工是何人?
提起此人来,便是与前几日窑主灭门之事有些个关联。
此人本姓姓刘,名安平,家中兄弟二人,其弟名为安禄。
这刘家原本也是个殷实的人家,却因一场舟船反覆,使得这兄弟俩幼年丧父。然,其母哀思过重,不过半年便是一个撒手人寰。
此时,这两兄弟大的不过七岁,小的四岁有余。饶是个无依无靠。有道是:麻绳总在细处断,老天专杀独根的苗。其族人见两兄弟考妣皆亡便是一个见利忘义,于是乎,叔伯伙同了姑嫂分这兄弟的家产,吃了他俩的绝户去。
倒是没丧尽天良,把事情做绝。将那尚且年幼的兄弟二人一个舍与城中医馆做得学徒,一个被卖与那被灭门的窑主王家做得奴仆,那刘安平便被改了姓作王安平。
那姓王的窑主亦是个几代窑炉的行家,与这汝州城内也算得是个魁首。崇宁初年竟被他烧出一个“天青无纹”的葵花盏来。此举被这汝州瓷业者视为天人也。
这王安平亦是鞍前马后的伺候了那主家两代的家主。又得一个为人勤谨,大小事体处理得当,经常的资助自家那医馆学徒的兄弟。
这与主家忠,与兄弟厚的人品颇得那王姓老窑主的赏识,便许他娶妻生子,外放了薄田于他们度日。
而这王家的老主本就是那诰命夫人夫家放出的家奴,且是怜惜了王安平,又想了积福与那诰命夫人。临终有言,于他赎回本身。
少主家念其忠义,又有父亲临终留言,且赏识了那王安平积年瓷窑经验,便将他一家赎了奴籍,改了本姓刘姓。又分了田地房产与他另立门户。
那王安平念那老主家养命之恩,便不改姓,依旧替那王姓窑主看窑制瓷。
倒是顾念兄弟之情,接了那弟弟刘安禄过来同住,自此兄弟团聚。饶是成了汝州城中的一番佳话。
此番那王姓窑主惨遭灭门,便又剩他一家无依无靠。
那程之山慕其工巧,便通了诰命夫人请他过来辅助海岚。
此人来此不过一月,便让那炉窑精进不少。
那郎中惜才,便上请了宋粲,替他求了一个内侍从九品官阶,做了窑坊主管的差事。
也别小看这末流内侍小官,却也足以让这刘家光耀门楣也。
兄弟两人自是喜不自胜,便重修了家谱,重建了祠堂。
那刘安平感其家主恩惠,便求了少主家拱了那老家主的灵位与祠堂之首。那少东家亦是自幼韵啊王安平同吃同住,倒是一个干脆,索性认了这门亲戚,算作一个旁枝替主家续香火。
他那兄弟刘安禄虽是城中郎中,却也是因家族所弃,倒是人前难以抬头。如今却也是得了依仗,自是感恩之山郎中和督窑宋粲也。见其兄不改本姓,却也厌恶其族人无义。这长兄如父,倒是也随之改了姓,唤作王安禄。一家两兄弟另立门户,自是喜不自持。
说这王安平倒是有些个手艺,且是个尚钻研懂精进之人。倒是来此不久便让那瓷胎成型大获精进。
原那瓷胎由胎土和成浆泥,灌模制胎,经素烧而成型。然,这烧制中或遇火开裂,或坍塌变形,入之过百,成者竟不得一二。
然,王安平来之,见那石炭芯玉便爱不释手。虽为窑坊主管,却整日里往着火坊走动。时常取那些碎掉的石炭芯玉磨成细末掺加在瓷培泥浆之中。
几经揣摩到也是个堪用。虽那瓷胎不及原先的洁净,多些芝麻黑点般的碳心残留。但是经此一番操作,竟能将那瓷胎素烧成者近七成之多。
此举且是让那之山郎中亦是惊异的挠头,嘴里直声叫了“邪门!”
因为这事还专程以拜师之礼问之。
那王安平且不藏私,饶是一个事无巨细,据实告知。
原先这汝瓷制胎也用过其他东西掺合了进去,如碳粉、石粉之类,然却一个均告不成。王安平见这石炭芯玉,便有了尝试的心思,却不曾想却被误打误撞居然成事。
这个倒不是偶然,按照现在材料学解释,这个叫做“浆泥单面吸附制胎工艺”。
是以焦炭碎末为瓷器胎料中的“悬浮性的瘠性材料”,将焦炭研碎入泥浆,说白了就是一种夹炭工艺。但是,焦炭是在浆泥模制胎体不可替代的物质。
别说古人 “悬浮性的瘠性材料”他们不知道,“焦炭”是啥?那也是个懵懵懂懂的糊里糊涂。
那龟厌也是多年炼丹烧炉,因为天寒地冻,误打误撞才得到这炼焦之法。让他整理出一套理论来?唉,他倒是能死给你看。
我们古代科技尽管很神奇,但有时候也是很尴尬的。
盖因国人思维便是实用主义。一切东西能用就行,其他勿论。
倒也没人有那闲工夫去研究这个玩意究竟是什么原理,什么逻辑做得支撑。更不会去研究这里面是个什么理论。
不过现在也不好说。就拿程序员一样,写一个程序出来。程序员和程序有一个能跑就行。程序能跑?那是皆大欢喜。如果程序不能跑,程序员能跑也行。有些东西的尽头就是玄学。老外?老外也一样。
闲话少说。
且说海岚、王安平两人取出早先火照与那刚烧出的对照看来。虽是个依旧有纹,却发现火照窑变纹路却在变得细小。此番烧造的火照其釉面纹路却如蟹脚爬行于沙,细微连绵,极其不易发觉。
然,窑变终是窑变。倒是让两人看罢无话。便是拿了火照望那郎中处交差。
草庐内,程之山离了水运仪象,面有疑虑。遂唤成寻拿了文卷纸笔,录下:“庚寅大观四年夏六月庚寅,彗星全消。”
海岚并王安平见那之山郎中忙碌,且不敢打扰。便捧着火照在旁侍立。
待那之山郎中写完,拿了帕子净了手,那海岚才敢出声叫了一声:
“郎中”
上前禀了火照之事。
那之山郎中听罢,道了一声“了然”
便接过那些个火照对比,手指轻抚火照瓷片上的蟹脚纹开片喃喃道:
“均有窑变,却是细微了些……”海岚身后王安平听罢插手回禀:
“回司炉,汝瓷开片自古有之,且不可控,此乃天意造化,汝瓷素有入窑一色,出则万般,断不可以人力而求之……”程之山听闻,并未答复。低头对照着火经验看。见之山郎中无语,那海岚近身道:
“郎中,这汝瓷窑变,虽说也是一种缺憾,却也如君子持谦守缺之道……”程之山听了海岚的话,便不抬头“哦”了一声算是回应,随手取了笔点了朱砂在新烧“火照”瓷片上书写:
“庚寅大观四年,六月庚寅,申时正初。”
海岚两人看那郎中不语,两下看了看,见那王安平推手与那海岚,那海岚迟疑了一下,便拱手不语。那郎中见了奇怪,且放了笔望那海岚问道:
“还有何事?”海岚犹豫一番,又躬身,倒是憋出来了四字:
“窑经有缺……”那郎中听罢凝眉?望那两人。见王安平躬身小声道:
“且无捏碳定湿之法。”那郎中听罢且是一怔,心道:这“捏碳定湿”倒是一个耳生。便道了一声:
“讲来。”
那王平安听罢拱手道:
“捏碳定湿本是老主家不传之秘,且置碳粉于盘内,露天放了,捏碳成型方可开炉……”那郎中听罢,口中喃喃:
“不传之秘……”那望平安躬身道:
“在下侍奉左右,且亲笔记之与窑经之内……”说罢,便又看了那郎中,颤声道:
“如今,便是寻他不见……”那郎中听罢一叹,道了声:
“知晓了……”说罢,却仿佛又有了希望,望那望平安欣喜道:
“可再试?”
然见那王安平面色有难,料定这捏碳定湿之法凭得完全是那窑主的手法感觉。却不是不传,倒是与人说不清道不明的,且不好传来。
这宋粲收上来《窑经》且也不知少去个多少。想来,又是一番的苦闷。
见那郎中黯然,海岚、王安平两人便悄然抱拳一礼退出草堂。
日入黄昏,那慈心光鉴失了阳光变得暗淡无光。成寻见那郎中依旧沉迷于那火照,便是点了烛火,照亮了室内。
之山郎中又将那火经对着火照端详了一会,便放下手中火照。遂,揉了鼻梁,起身来至那“鹤骨太乙”神龛前点了三支香,三拜了敬上。
又自书架上随意取了一本书来,便坐在神龛前蒲团上顺了烛光翻看。然,心不在书,且看了几眼,便闭目沉思。手指却掐在“苟非其人,道不虚行”字句上摩擦。
室内香烟缭绕,光影穿梭其间。见那神龛内供奉上古文字拓片“太乙”二字。窗外的夕阳入得室内,染就了一片的金黄。残阳与神龛上摆放铜鹤之影筛与骨笛,随日落而延展,日影如同灵蛇在遍刻天干地支的金线间蜿蜒而行。
成寻端茶入室,见程之山闭目沉思,便不敢打扰。径自将茶盘放在程之山身边矮几之上。望程之山一拜,便自去收拾桌上的火照,将室内洒扫一番。
程之山闭目养神,听那成寻嘻嘻索索饶是一个安然。
却在此时,忽闻一声脆响,便闭目问:
“何事?”成寻惴惴道:
“碎了……”说罢便跪在地上。程之山闭目道:
“无妨,扫了去罢……”成寻听罢,拜了一下,便用手拣取地上那火照的碎瓷残片,用手捧了起身,望门口走去。
且在此时,那郎中却睁眼道:
“且与我看看……”
成寻听罢,又转身将碎瓷捧了让程之山看。
那之山先生放下手中书卷,用手捏过一个瓷片,仔细观瞧,反复看了,便起身自书台上取出“火齐”放在光鉴下观看。
这“火齐”为何物?其实就是放大镜。
哪位说了,别闹了!还放大镜,北宋?连玻璃都没有!你这就出来放大镜了?
这个还真不好说。
早在西周我们的先贤就已经掌握了玻璃的熔造之法,称之为“琉璃”。
然,受限当时的熔炼技术、温度条件,所以所得“琉璃”杂质颇多而不透彻,若作透镜则不堪用也。
然,最早的釉下彩瓷始见于汉代末期和三国时期。成熟的釉下彩出现在唐代。釉下彩属于高温釉彩工艺,烧造温度大都在摄氏千二以上,甚至有的达到千四左右。据我所知,玻璃液的澄清阶段温度在摄氏千四到千五之间。
不过使用“玻璃”一词倒是一个不常见。以“琉璃”或“药玉”多见于记载。
关于“玻璃”一词最早文字记载,应是宋蔡绦政和四年所着《铁围山丛谈》中有载“时,奉宸中得龙涎春二琉璃缸,玻璃母二大。”
到得北宋,科学技术发明和运用突飞猛进,且前朝之法上加以精进。窑炉温度升高,这琉璃也得日渐清澈透明之状。
与现在的玻璃虽有相差。现在这玩意出土的有实物,花点钱去博物馆看看就知道了。
火齐这玩意吧。
古时,则有“削冰令圆”的做法,最早是用于取火的,故名“火齐”。
小时候我们都玩过的用放大镜烧蚂蚁玩就是这个原理。
此法最早现与《淮南万毕术》,有载:“举以向日,下承以艾,可以取火。”
至唐代这个玩意就不是单纯的生火用了,且有“凡细小之物则可用火齐观之。”之说。
还是那句话,你没见过的东西不一定就不存在,横不能说你不认识的字就不是字。
元佑元年十一月,苏颂奉命检验当时太史局使用的各架浑仪。所需“火齐”且有凹凸者十数之多,置其于管定于轨,调远近做窥管以观星象。
彼时琉璃,水晶均不堪用。神宗令研玻璃提纯之法,令其透彻,得以堪用。
然,得之甚少却耗资靡繁,且只能尽作上贡而不至民间。
那位说了,你这厮不要脸,这不就是望远镜麽?全世界都知道这望远镜是利玛窦于明万历十年自西方带来!怎的搁你这就出现在北宋了?莫非是你让他老人家给穿越了?你历史发明家啊!
倒不是我让他穿越,在下也不什么发明历史。
有些东西中外的叫法和描述方法不一样,以至于好多古典名着里面的记载和现在的不一样,或者直接看不懂。钟表,可以说是西方发明的。
但是,钟表的关键部件——擒纵器却是东汉的郎中太史令张衡发明的,并且在北宋由司天监学生张思训手中发扬的光大。这个不是我说的,英国科学家,剑桥大学李约瑟研究所首任所长李约瑟认为:北宋的“水运仪象台”“可能是欧洲中世纪天文钟的直接祖先”。
就望远镜这玩意来说,是东方还是西方发明,且还得另说。
家父曾是某大学教授地质学的教席,所谓天文地理不分家,所以对天文也是有所涉猎。
曾与我说过我国古代天文仪器的“窥管”。
“窥管”一语最早见于《庄子·秋水》篇“是直用管窥天,用锥指地也,不亦小乎?”
而汉代也有韩婴所作《韩诗外传.卷一》有载:“以管窥天,以锥刺地,所窥者大,所见者小,所刺者巨,所中者少”。
那位说了,用管窥天是形容人眼光狭窄,见识短浅罢了。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要“以管窥天”?
难道真的用这种行为艺术去解释人们眼界狭小麽?还有类似的成语,如“管中窥豹”、“管窥蠡测”等等,都是在用形容一个人拿管子去看一样东西,很好玩?还是我们这些个古圣先贤因为夜生活缺失,真的很无聊?
后来粗读沈存中先生的《梦溪笔谈·象数一》,见有载:“以玑衡求‘极星’,初夜在窥管中,少时复出,不能容‘极星’游转。乃稍展窥管候之,凡历三月,‘极星’方游于窥管之内,常见不隐。”
这里说的“窥管”显然是用于观测天象的。但是用管子去观测天象,似乎有点不大靠谱。
这个管子里装的是什么?然“乃稍展窥管候之”里面这个“展”字作何理解?
我没有找到相关的古籍记载。
但是,就望远镜原理而言:小孔成像、平面镜、凹面镜、凸面镜成像,焦距和物体成像的关系等等,倒是成书于周安王十四年的《墨经》中有载。
那古代人还愚昧的说“天圆地方”呢。你怎么不说?
首先且不说其愚昧与否,然,读书是个好习惯。书成战国的《文子·自然》有载:“天圆而无端,故不得观其形,地方而无涯,故莫窥其门”。
又如汉朝张衡所着《浑天仪注》中道:“浑天如鸡子,天体圆如弹丸,地如鸡中黄,孤居于内,天大而地小。天表里有水,天之包地,犹壳之裹黄……”
你是真没看过,还是选择性失明?而且你哪来的勇气嘲笑一个战国或是汉朝时代的人?再不济,您破费点,买张票,去看看北京或者南京的浑天仪,哪个是方的劳驾您告诉我一声?
得嘞,我还是好好写小说吧。抬杠多了人缘不好。
书归正传。
说那程之山取火齐细观火照,见碎处胎呈羊肝,中间偶有芝麻黑点间或其中。
又见,釉附于胎,细微气泡散于其间,那程之山看罢便抬头细思,俄顷,便望那小成寻笑道:
“再打碎一个可好?”
成寻听罢乍舌,且不敢言语。
那之山笑之,疾步过去,捏起一块火照,便狠狠摔在地上。惊的那成寻且是一呼。遂又见那郎中附身捡起瓷片,着火齐细观之。
两下对比,瓷胎颜色稍差,却也有深浅之别,更有黑如芝麻般的细末在其内,釉内气泡也有多寡。许久方抬头道:
“原是如此……”遂有对愣在一旁瞠目结舌的成寻道:
“将那些火照悉数打碎来看看。”说罢,两人便将那些火照悉数打碎,程之山用火齐仔细对比观看。
话说这程之山观火照瓷胎发现了什么?发现了焦炭末。
在今日看来司空见惯的东西,但在北宋,却是天大的难事。
原这瓷窑之变不可控,却是和火温,釉料,瓷胎用土有着莫大的关联。
瓷胎得火受热、失火冷却,有热胀冷缩之变,却于瓷釉之变不尽相同。
釉料烧熔再遇温降而凝,则呈气泡于瓷釉之内。
然两者涨缩相差若大,则釉面先凝,而瓷胎失温于后,胎釉相互牵拉则瓷釉崩之,瓷窑者称其为崩釉。
而所谓控窑变,则需泥胎失温于前,釉料凝结于后则可使瓷釉不崩。程之山见瓷胎中焦炭末在那火照中多寡不一,且分布不均。
而天青贡,则以玛瑙入釉,且釉料繁杂。
较之汝州瓷贡,其釉料熔为液所需火力、耗时、气氛、凝釉均不尽相同。
釉面失温自是结晶固化,然内胚热力或亏、或盈、或胀、或缩,均有应力拉扯致使釉面崩裂开片。
之山先生观此次火照,胚内焦炭细末多了些。
那王安平将那瓷泥加焦炭末,原为泥浆灌制瓷胎素烧增其成所用,但是却在无意间也改变了瓷胎的冷却时间,从而将那窑变纹路便的更加细小。
经过程之山对比全部火照,便推定此间石炭芯末可起到另瓷胎冷却时间有所延长,增减石炭芯末将是控天青窑变之关键也。
想罢,那王安平所言的“捏碳定湿之法”便又狠狠的撞入脑海。心道:原是如此,湿度大了,必然延缓外层釉料的冷却时间。所以,才有了那“捏碳定湿之法”来判断何时开炉!
程之山先生想罢且是一个欣喜若狂,便缓缓的将手中“火照”放下,一口长气吐出,口中喃喃:
“无纹者可求矣!”
说罢,便让成寻去唤了海岚与那老窑工王安平过来共研对策。
说这程之山为何要死乞白赖的求这天青无纹?倒不是在这老头与那被贬的蔡京一样“志在奉君”
此间却有一个莫大的秘密在内。
第43章 又见紫符
说这龟厌道士将那校尉拐带了,去半月不见个人。
此时却不知从哪里寻得一口锅,觅了些野味在校尉帐中炖煮烧烤。
顿时这营内便是一个烟熏火燎,香味四溢。且不知烤些个什么来。饶是让这营中的亲兵,那是一个人人路过,各个得咽唾沫。
那烧烤炖香便是远在中军帐中端坐看书的宋粲也不的一个安生。于是乎,便寻了那香味出得帐来。一路提了鼻子到的那校尉帐前。
心下道:这校尉倒是越发的无状,这“去不见辞,归不见拜了”已是大过,现在已经发展到营帐生火这么肆无忌惮了麽?
倒是有些个怒气,想来,也是多日没有寻了错处军棍与他!饶是让他有些个皮紧。
想罢,一脚撩开校尉帐帘,却见是那龟厌在里面乌眉灶眼的忙活。
那道士见是宋粲,将火上的锅也不拘那水烫铁热便抱着藏了身后。宋粲也是一个惊讶,遂即,便有轻巧的一句:
“值当不值当?”说罢,便抬步入帐。然又见那道士眼色谨慎,面有愤愤之色,但是,却依旧抱着那口锅,且是不知那里面煮的为何等的山珍海味。便问道:
“怎是你?我那校尉在何处?”
龟厌听罢也不言语。怎奈那铁锅烫手,饶是把持不住,便叫了一声,将锅放在身后,用双手揪住耳朵恶狠狠的盯着宋粲。
宋粲见龟厌表情如此幽怨,便笑道:
“越发像个妇人了。”说罢,便在帐中四下看了看,见帐中生有火,遍插竹签围了那火,有鸟鱼于竹签上,被那火舌舔的滋滋的冒油。
便道了句:
“有福不用忙也。”
说罢,便踢开了脚边未开剥的野味,大马金刀般的坐在火旁。伸手取了一个鹌鹑,扯了大腿送在嘴里细嚼慢咽。那道士见了心急,便道:
“村夫也!不问而取与贼何异!砖何厚,瓦何薄!”
宋粲却不理他,且将那鹌鹑咀嚼吮指吱咂有声。那龟厌心中气恼,便过来抢夺,却被宋粲点手叫住,我了嘴角的油道:
“你这恶厮惯会缠人。偷我的人也不与我做个打点。吃了你怎的?”说罢扔掉那没啃干净的鹌鹑,伸手又取了一条鱼在手,咬了一口,又淬了道:
“不熟……”说罢,便使了眼望了龟厌,将那条鱼扔在火中。那龟厌道士看了大急,便要上前厮打。宋粲见他来,猛的站起身道:
“莫来!我有话与你说!”那道士听了便慢了下来,趴在宋粲脸上疑惑的看他。宋粲且是一个厌恶,便一把按了他的脸推开了些,整了整衣服,道:
“饶是口渴,你锅里的汤与我些……”那道士听罢,叫了一声:
“咱家与你拼了!”宋粲听罢,便用脚支开那龟厌,嫌弃了道:
“边儿去!好倒也是个道士,怎的称得上咱家?你也配!”
好倒是个“你也配”却惹的那龟厌如恶狗一般的扑来。那宋粲见势闪身躲开,叫了声:
“来得好!若是条汉子,且不要再用那妇人手段!”
说罢,便拉开架势与那道士打在一处。
便是两人打来,却又是如同在那禅房一般,抱了啃在一处,咬了孤拐,啃了头皮,揪发撕脸的呈爪牙之能。
宋粲心下奇怪,自己拳脚上面虽说不上个精进,倒也不会如此的不堪也。以前亦是也曾打得这道士。为何现在与这龟厌打架却是使不出来个一招半式?只能抱着如顽童般滚爬,如妇人般逞爪牙之能?旁若别人也能打个三五个,偏与他打架却是如此的窝囊。
心下想着,一时失了招架,让龟厌扯了胳膊过去便是一口,那一口好牙只咬得那宋粲骨软筋麻,疼痛且是挨它不住。大叫一声:
“泼物!饶是惫懒!”喊罢,便也顾不得许多,伸手扣住龟厌的鼻孔,两厢较力,饶是满地的哼嗨,呼疼喘息不止。
两人正在滚地厮打,却听得帐外校尉喊:
“官人……”
宋粲听了便腾出个手来,推了那龟厌的脸道:
“来得好!待我收了这条恶犬再与你计较!”
那龟厌岂可甘心,便是咬他不到也要将自家的牙齿叩的山响,饶是空咬个不停。于是乎,这两人便是如此这般的僵持,倒是谁也占不得个便宜去。倒是牙齿解决不了的问题,那就用舌头吧。于是乎,便脸贴脸,肉挨肉的讲好了条件说好了停手,一番讨价还价之后,便各自分开,坐两个角落呼哧带喘的怒目相视。
听得那帐内消停,那校尉这才敢掀了门帘往里面看。却也不敢入内,只露个头来。
见那宋粲无碍,便谄笑着叫了声“将军”
宋粲白了他一眼,坐定了整了整衣冠喘息道:
“伸出股拐来,让咱家打来解气!”
那校尉见宋粲说笑,便一猫腰进的帐内想扶了宋粲起来,口中道;
“此番定是吃了亏也……”那宋粲见校尉近身,便是伸了巴掌照定那校尉的幞头一通的乱打,口中道:
“你这半月,不见个人,哪里去了?”那校尉便是护了头脸,口中急急道:
“咱家与道长奉郎中命去寻得一些物品……”
这话刚说了半截,却被那龟厌打断:
“不可与这厮说话!”
宋粲听了这话,顿时一个瞠目与那龟厌,且是惊为天人,惊讶道:
“天日昭昭!用了我的人,却还要占了去!没理讲了麽?”那龟厌见其神色嚣张,便“切”了一声藐视了那宋粲道:
“理便是无有,拳脚贫道且是略通一二!”那宋粲听罢大急,且想起身,倒是那孤拐被那道士啃了疼。饶是强忍了托了大,忍了那伤处,依旧是个大马金刀。
见两人只是逞口舌之快,且是迟迟的不见动手,那校尉媚笑了道:
“标下伺候官人去看邪?”那宋粲听罢,顿时心满意足,得意的伸了手与那校尉,眼睛却望了那龟厌挑衅道:
“头前带路!”
说罢,两人撇下呲牙咧嘴,嘶哈忍疼的龟厌出得帐去。
出的帐来,那宋粲便再也拿不得大,且是揉了胳膊,顺了孤拐,口中斯哈的问那校尉道:
“哪里有邪?”这般的狼犺且是看的那校尉皱眉,便伸手搀了宋粲,小声揶揄道:
“怎的像是个妇人一般?快拢了头发去!”那宋粲听罢便是个无言,拖了那校尉便是一通拳脚上去,然,续而倒是一个拳脚变慢,口中委屈道:
“我也是懂得拳脚的!”那校尉便是挨了打,口中劝道:
“官人勇猛,拳脚无敌……”
话未说完,却见那牙校霍仪旁边捂嘴。便狠狠道:
“看甚来……背了脸去!”
那宋粲也觉有些个失态,倒是刚才着实的一个委屈。且整了衣衫,拢了头发,问那校尉:
“哪里有邪?”此态饶是让那校尉瞠目结舌,心道:哇!你都这样了,还惦记着看邪?心真大啊!且在愣神,便觉屁股上挨了一脚,倒是踢醒了他,口中急急道:
“辕门,辕门外!”说罢,且是一路躲了那宋粲的拳脚头前带路。
辕门外,且见那一片的马车,约莫有个三四辆的来去。且是拥拥堵堵塞了那辕门。见张呈、陆寅并些个亲兵上下忙碌了。
两人来在马车前,宋粲便照定那校尉孤拐上又是一脚,道:
“好倒是我没见过马车麽?”那校尉且笑了揉了屁股道:
“邪在此处……”说罢,便唤那张呈挑开了那车上的桐油雨布。
宋粲见那雨布之下且有许多包裹,饶是扎扎实实的装了一车去。见那些个包裹又分作青,黄,蓝,紫四色。且指了一个道:
“打开来看!”那校尉不敢含糊,便上前拆了那宋粲指了的叫张呈开拆。
见那包裹内有楠木盒子一个,上有茅山元符观符箓,押元符万宁宫印。
宋粲看罢且眉头一皱。心道:怎的尽是些个茅山的东西?
校尉命张呈揭符咒,开了盒子,展了内在的布囊,捧了让宋粲看来。
宋粲捏了一些,在手心碾碎,放在鼻子下闻了一下道:
“也不是甚邪,却是好药材。用烈酒活开可解毒泻下,且不可多食也……”说罢,便看了那车上,便有些个担心。道:
“这许多?郎中为何要寻此物件?”校尉且躬身刚要回答,却听见龟厌在身后说道:
“识得真铅汞,便是不老仙!上天仙法,可是你一俗人可窥之?”闻声,便见那龟厌拐呀拐的走来。见他跻身上前,将宋粲挤在一边把那盒中的布囊收紧。低头道:
“随手便乱抓,也是个知书达理的?”
宋粲挨了训也是自家的一个理亏,因为这东西本就是人家的。如此倒是个无话可说,只得用眼鄙夷视之。
道士也不吃亏,翻眼道:
“你看我做甚?黄,蓝,紫色也属常见,只是那边车上青色包裹需仔细,断不可有破损。尔可明白?”
宋粲知其品性,便不与他计较。且愤愤的恶忘了那龟厌叫了声:“备马!”
校尉听喝,便牵了马来,宋粲见龟厌懒懒散散,且是一个鄙视的眼神望他,踩了那牙校的手,翻身上马,坐稳了雕鞍,下视那龟厌道:
“且又做那妇人相!走吧,与我去见你那师叔,免得他又问你。”
那龟厌听了便是伸了个懒腰,懒懒道:
“莫误我瞌睡,去他那里却无饭食与我,还是在此逍遥自在则个。”
说罢,转身懒散的揉着被宋粲撕咬的伤处,拐呀拐的奔校尉军帐过去。
那宋粲领了校尉,带了马车一路前行。且回头看了,算了这汝州到哪茅山且有些个路程,倒是难为了这俩人怎么给弄回来的。心下便是有些个好奇,便问那校尉道:
“这些个车,你俩是怎的弄回来的?”然,见那校尉挠头,便又是一个闭眼。心道:这货怕不是又中那道士的道了吧?于是乎,便索性不去问他。
刚过的那小岗,便远远见那草庐门前等候多时的之山郎中。宋粲且不敢耽搁,便是快马一鞭,于草庐前下马,扔了缰绳,整了冠服,到的跟前却又缓步近前,拱手道:
“请世叔安。”那之山郎中赶紧扶了那宋粲,欣慰道:
“算来应是今天。制使辛苦。”得了那郎中此话,宋粲便是信了那校尉所言,此行便是奉了这郎中的令。便躬身道:
“侄子不辛苦,辛苦的是这夯货!”说罢,便看向身后那校尉。郎中听罢,便是哈哈笑来,望那校尉道:
“那只得让这夯货后院领酒去?”宋粲听罢却是一个惊诧。心道:这郎中怎的学我这般的粗俗?然遂即又回过神来,也只有如此才能免了彼此的尴尬。便望那校尉一眼,道了句:
“使得!”
见那校尉傻傻的挠头,两人哈哈笑了搀扶了望那马车走去。
来在马车之前,那郎中便收起了脸上嘻哈之色,便是换了一个凝重的面孔。宋粲见此,亦是不敢含糊,挥手唤来亲兵帮了卸下、搬运捧于这郎中一一验看。那郎中便是仔仔细细的验看了木盒上的符箓印章,而后,着成寻编了号收录在册。
随那郎中验看了木盒,这面色上也是一个稍缓,欣慰道:
“此番这浑货倒是费了不少功夫。”
宋粲听得这“浑货”二字,且知那郎中说的是龟厌那厮。便有心撮合两人和睦,便拱手道:
“世叔可说的是龟厌道长。”那郎中忙于挨个验看了木盒上符咒,倒是眼也不抬,应声道:
“然也,此乃他那师父华阳先生之遗留。为为收这些也是曾踏遍千山万水,说是爬冰卧雪也不为过。”
那宋粲听罢惊讶,道:
“倒是稀有之物,不想却是如此难得。”那之山倒没回答那宋粲,吩咐亲兵道:
“小心放了,切不可损坏半点了去。”
说罢,便接过成寻递过的帕子净手,与那宋粲道:
“诶……怎是一个难得了得。此物堪比偷于天!说是镇山也不为过!”说罢,便面露担心之色,思忖了道:
“此番着他去取,他那些师兄弟定不允,断有一番波折在里面。”说罢,便是一叹,然,又见那宋粲面色呆呆,便是怕怠慢了那宋粲,便拱手道了声:
“哦,上差请……”
宋粲倒是没听得那郎中的“请”字,心思还在那郎中言中的“他那些师兄弟定不允,断有一番波折在里面”翻转。
心下想道:如此说来,依那龟厌行止断不能善取之。
想罢,伸手揉着被龟厌咬疼的胳膊,心又道:此泼物身手如此狼犺,料他定是恐难招架那些师兄们的拳脚,便诓了校尉去替他顶缸。此次回去定于他做些计较。
心内想罢便面生猥琐。却不想这般嘴脸却让那程之山看了去,问唤他道:
“上差?”听到程之山叫他,宋粲赶紧收回笑容,拱手正色道:
“道长此番算是首功一件,却不肯与我一同前来,此乃大谦也。”那郎中闻之大笑,道:
“我处又无他饭食,来此做甚?”
这话没说完,却见那搬运之人一个不小心,险些打了去,且是心疼了去,慌忙喊道:
“万事须加小心也!”说罢便跟身进门,张罗着人工搬运摆放,且留着宋粲在门口愣神。
见程之山在房门忙碌,便忙紧赶两步搀扶之山,吩咐那校尉唤了手下亲兵小心从事。
郎中见那些个亲兵做事倒是安稳了许多。且是长吁一口气来,那面色亦是安心了些个。宋粲看那郎中面上松快了,便上前扶了他问:
“您还真不给他饭吃啊?”
放下两人进屋不提。
重阳道长带了小童亦是行色匆匆赶至到这草庐。
见门口成寻与众人卸车,便上去问了成寻。那校尉且是从旁笑看,心道:你这道长今天也是个气迷心1旁个好人你不去问来,倒是偏偏问那话都说不明白的小童?
果不出所料,这两下沟通且是个你说你的,他说他的。倒是没一句能对得上。急的那小撒吗一顿家乡话疯狂的输出,彻底的让那重阳道长咔咔挠头。
见成寻说不明白,那校尉便上前拱手与这还在迷茫的重阳道长,道了声:
“见过道长!”那重阳见那校尉且是一惊,道:
“几时回来的?”校尉见问,躬了下身,回道:
“今日方回?前些日,得郎中令,那龟厌道长与我去到茅山取此等物品回来,说是要用。我家将军想着郎中急用,便不敢停歇送到郎中府上。”那重阳听罢,便是点头,道了句:
“此事我知……一路辛苦……”
遂便拦下搬运的亲兵,手指翻看了那包裹,口中问那校尉:
“哦,仙长可曾回来?”说罢,便伸手挑开那包裹黄布。然,见上有茅山元符观符箓,押元符万宁宫印押印,便赶紧起手空顿了一下,口中将那“大不敬”念了几遍,见那符箓有些个松动,便问那校尉:
“怎的打开了?”校尉拱手笑道:
“将军验过……”重阳听罢无言,伸手揭去了符咒,将那盒子打开。校尉在旁笑道:
“仙长也一起回来,但却不肯来此,说是郎中不与他饭吃……”重阳听罢且是哈哈笑来,转头望校尉道:
“此地是无他饭食,吃了也是祸端。”说罢伸手于布袋中捏了一些红末放在手心,细细的揉了。那校尉听了奇怪,道:
“不消化麽?”然,重阳却未理他,将手指放在鼻下闻了,赞了声:
“嗯!好丹砂!此物非寻常能得之。”饶是几句的所答非问,让那校尉有些个尴尬,便挤出些个笑来道:
“道长好眼力,将军也说此乃极品药材。”那重阳听罢一愣,遂即便笑道:
“嗯,此话无差!”说罢,将那包裹包好,又贴好了那符咒。
两人说话,有众亲兵将一盒盒物品搬进草庐。那重阳道长忽然间一个愣神,遂,那脸色亦是个不对。且是掐指双手算来。且又收了手指,慌忙自背囊中取出罗庚,便见的一个指针大动。此状且是唬得那校尉也跟着紧张,便凑上去看那天心。倒是见过这重阳道长这罗庚乱转。倒是不知其为何转来,但觉是一个大不详。
咦?罗庚不是辩方向的吗?怎的如此的神奇?估计你对“罗庚”这玩意有些个误解,这物件从来不是用于指示方位的。罗庚是用来感“气”的。你拿罗庚当指南针使估计它能给你带钩里。
好吧,闲话少说。
说那重阳感知不祥,倒是像是一种煞气撞来,然却是一个微不可寻,饶是算不出来此为何物。
且回头,便远远见一亲兵手捧一个青色包裹往那屋行走。重阳低头,看那罗庚,道了一声:
“便是它了!”遂即,便叫住那亲兵道:
“且停下,与我看来。”
那亲兵见重阳叫他便看向校尉,那校尉点手将他叫了过来。
重阳打开那亲兵手中青色包裹,里面如常亦是一个楠木的盒子,只是上面贴的符箓不同。看那符咒,且是让那重阳惊叫一声,慌忙收回手来。见此怪异,那校尉也凑上来看。倒是看了那符咒,心下饶是一惊,道:
“紫符……”校尉看罢脱口而出,便也是慌忙掩了口,望那重阳。
毕竟上次见龟厌用“紫符银箓”太过震撼,印象颇深。
那重阳见到紫符银箓亦是面色凝重。便字离位吸了口气,起剑指画符,欲伸手去揭那符咒看盒内为何事物。
刚刚将那“紫符银箓”揭开一角,且听得身后有成寻道:
“叙话,请重阳道长。”
重阳听罢慌忙又将那“紫符银箓”重新贴好,且又不甘的忘了那木盒拍手。
长出了一口气后,便拱手向草庐行了一礼。而后转身对校尉躬了下身子,便转身随成寻入得草庐。
那亲兵且被唬的愣在当场,捧了那盒子呆呆的看那校尉,口中叫了一声:
“官长?”
听那亲兵叫来,那校尉从愣神中醒来,看了看那木盒道:
“包好,好生送进了去。”
那亲兵得令,便是躬身退下。然,刚走两步却听得那校尉叫停。便慌忙捧了那盒子站定了脚步等着官长示下。
那校尉又看了那木盒,掐了下巴沉吟片刻,倒也是无话可说。
且望了那亲兵道了句:
“需仔细了些。”
第44章 荦确秋风
话说那校尉、重阳道长又见“紫符银箓”便是一个惴惴不安。
倒是有所耳闻,这“紫符银箓”本是茅山“镇煞”所用,威力堪比雷符,又因这“紫符银箓”制作及其困难饶是个不常见来。初见那龟厌用来便觉此符传言不虚。
然,此番再见,且是让重阳道长满心的狐疑。心下思忖了:这楠木盒子里究竟装的是何等的物品,需用这茅山之宝来震慑了它。
虽是手上算不止却依旧算不出个吉凶。倒是那不祥之感随他入得草庐而渐渐消散了去。
心下打鼓,便停下脚步回头寻找了那亲兵,却见那众亲兵和那些个工匠抱了那木盒与那风雨连廊内穿梭搬运。且寻见那青布包裹倒是个离他不远,便有歪头思之。
正在想来,且听得那成寻唤“道长”。且自家笑了又随那成寻走路。
不刻便入得茶堂。见之山郎中与宋粲两人坐着叙茶。便放下心内疑惑,对两人起了一个手道:
“贫道问两位安,福生无量。”看见重阳,那之山郎中便对宋粲笑道:
“饶是此人,却经不得念叨,适才上差刚刚提起他,这人便是来了。盖是推算了得。”宋粲听罢笑着接道:
“这便如何是好,如此神算,倒让我等说不得他的小话也。”说罢,起身拖过一个蒲团拍了让重阳入座。
那重阳向两人拜了一下,算是谢座,便与两人坐在一处。
倒是屁股还问将那蒲团暖热,便蹙鼻嗅了一下,眼前一亮,道了声:“好香?”说罢便提了鼻子寻来。
见桌上包裹,便惊奇地问道:
“此乃何物?奇楠麽?”
三人说话之间,便听得炉上松涛响。之山郎中便烫了一个建盏出来,将那“沸水小磨”下用茶勺取茶末放入茶盏,“哦”了一声算是个回答。而后便用汤瓶注入沸水点了那茶,片刻便将水倒入茶盏,用“茶筅”在茶盏中筛转,将茶末打匀。
那重阳听罢,接口道:
“素闻奇楠名贵,这兰花为上,金丝次之,若说此物极品者,当属这莺歌绿了。”
宋粲听了重阳这番说道顿时哑然。
心道:平时自家也弄些熏香,只是受家学所染,寻些个艾草、白芷等物自家用露水调了做些熏香,权做清神通窍,安养心神之用。适才程之山拿出此包裹与他,便觉得清香四溢,细寻却有无踪,与那日郎中所赠“常平”味道却有雷同。心下也没多想,便一拜纳之了。
然,此时听得重阳如此说来,便觉此物似乎珍贵异常,倒是怨了自家的孤陋寡闻而失计较。
想至此,便心有惴惴。刚想问这莺歌绿为何物,却听那之山郎中道:
“你倒好灵的鼻子。”听那郎中之言,且是让那重阳道长眼中一亮,于是乎,那双眼睛便再也不离开那包裹去,心有贪恋的道:
“若说他物便也罢了,只是这莺歌绿乃极品,闻过而不忘其味,无需点燃亦有清香缠绕,着实怨不得贫道也……”那宋粲听罢,便再也坐不住了。惶惶的问那重阳:
“此物很贵麽?”磁环且是问的那重阳道长一愣,瞠目道:
“贵?将军这贵字何来?”宋粲便是被那重阳道长问得一个愣神,便是喝了口茶掩饰了自家的无知。却又听那道长说:
“贵,乃有价,价高才能言之为贵1这莺歌绿莫说寸片万钱,即便是有钱也是苦求而不得。如今这一大包平白的放于此,着实有些个过分矣。”
那道长话音未落,宋粲刚喝进去的一口茶便喷了出来。
重阳道长也不含糊,竟不顾护了自己的脸,却一把抢过桌上的沉香抱在怀里。扬了挂满茶汤的脸望那宋粲。
宋粲自觉失态,赶紧递了一块帕子给重阳,却忘拿郎中抱拳道:
“如此珍贵之物,粲却不识,望世叔收回,粲,断不可收之。”之山郎中倒是个眼不抬手不乱,自顾用那茶筅刷茶道:
“此物乃予令媛贺礼,且不致那常平失独,与你何干?”
没等宋粲回答,傍边的重阳便用帕子擦了桌子,将那包沉香放上,叹了一声道:
“原本想厚下个脸皮讨要些则个……唉!既是令媛贺礼,贫道即便再是厚颜,却也不说得见面一半的话来。”
说罢在那包裹上轻拍了两下,然后回手在鼻子便猛嗅了两下便道:
“此番足以!快装了去,免得本道再生歹意。眼不见心不烦也。”
说罢,便拿起拿包沉香塞到宋粲的怀里。
三人说笑间,见那盏中汤花匀细,茶色纯白。有若“冷粥面”紧咬盏沿,在盏中盘盘转转了久聚不散。此间倒有个讲究,唤做“战雪涛”。
说话间,那郎中将茶分了。重阳双手接过,见盏内汤花飘转,盏底兔毫纹灵动,便攒了一声:
“好茶。”
三人品茶叙话,言语间说便是说到了那龟厌,重阳便将那日与龟厌寻一起勘炉位之事与两人说了。
本是些个嬉笑之言,然那之山郎中听罢便沉吟了一下道:
“说起此子,倒也是有些个灵根……且也不知道个真假。”重阳听那郎中言,惊奇的“哦”了一声,便放下空茶盏,欠身道:
“贫道愿闻其详。”那郎中续茶与他,口中道:
“听他那师父刘混康提过,只说他是仙骨道体之人,却也不似重阳道长所言有此神鬼手段。”
重阳听罢顿时惊的一愣,旋即向上拱手道:
“郎中所提可是葆真观妙先生,茅山上清宗的宗主华阳真人?”此问,却得那郎中、宋粲两人的一个异口同声:
“正是……”言出,两人相视一笑。
重阳听罢,且回想起,初见他时,此人且在“走胎”。彼时颇为震撼,这仙家“轮回之术”只见于书中,便断定前人姑妄写之,倒是一个不可信来。现如今且是个亲眼目睹,饶是一个骇然。于是乎,便视他做作“仙体”也。
又回想与那龟厌相识种种,饶又是一个目光呆呆。惭愧道:
“果真乃师出名门,修道之人若有这灵根却已属罕有,那仙骨道体便是在古籍中所见了。”
说罢便觉自家失态,遂又拱手两位。
那郎中且推了茶盏与他,口中问:
“此次去见那济尘禅师可有收获?”重阳双手虚托茶盏过顶,算是谢茶,道:
“那禅师佛法精益,且能弃门第,将释、儒、道三教融通,实乃奇人也。”宋粲在一旁听罢也点头称“是”,望了那郎中道:
“说起这禅师,粲还与他有一称好玲珑未解,明日定去叨扰他。”之山郎中听得宋粲如此说便眼光一闪,面露兴奋之态,却又蹙额掩之道:
“左不过是些个千阙宝阁之类。”那宋粲听了那郎中口中的“千阙宝阁”便是一个兴奋,放了那茶盏,望那郎中双目闪闪了道:
“哈,世叔竟然不知?此局还是小程哥所留……”见那郎中面有疑问之色,且道了声:
“我与世叔画来!”说罢,便手沾残茶在茶几上点点画画。且是引的郎中并重阳纷纷凑过头去看来。
但因此局过于繁琐,机巧繁多,妙手纵横,宋粲画了一会便有些心力不支,竟是一个头昏脑胀,精神恍惚,便揉了两边的太阳穴,谦声道:
“只记得这些罢……”
之山郎中与那重阳道长眼睛死死的盯了那残茶剩水绘就的棋局,一时间竟然双双入局。且手指在棋间点画,却不再听得二人言语。
良久,那之山郎中却如溺水之人挣出水面,一口长气呼出,道:
“一手好棋,杀伐随手,诡异无常,如此心机……这便不是玲珑了……”
宋粲听罢在旁擦手道:
“粲凭记忆只记得万一,明日便将棋局与世叔抄来便可。”
那郎中倒是眼不离棋局,口中连连的“哦”了点头。只是那重阳道长听罢便是愣了一下,抬头望那宋粲道:
“将军恐怕等不得明日了。”宋粲听重阳如此说来便是一愣。
那重阳见宋粲看他,便笑了拱手道:
“今日见禅师已然在收拾行装,说晚些便向将军辞行。”
宋粲听了一怔,又见之山郎中亦是有些坐立不安,言中惶惶的看他,便赶紧起来望两人拱手道:
“世叔、道长稍坐,粲这便去与禅师话别。”
说罢,便快步走了出去。身后却听得那郎中高声唤他道:
“记得抄那棋局与我……”
草庐内,重阳道长望着宋粲急急而出的背影,笑道:
“这将军也是个急性子,说走就走了也,本想多闻一会他那奇楠呢。”
那之山郎中却没听他说话,赶紧唤“成寻!”道:
“速将云子拿来!”
重阳听罢有些奇怪,心道:咦?这是要与我对弈吗?且也不用这么心急吧?心下想过,便问道:
“先生可是要对弈?”那郎中却没回他,见成寻端着棋盘过来,便慌里八张的接过放在地板之上。
重阳见了又是一个怪异升格,心道:这老仙也是怪人,莫说这下棋需尊得棋礼,顶不济也得对坐也。且不说焚香净手,这棋礼需还是有的吧?难不成两个人撅着对弈?心下奇怪还没想明白,却听的那之山郎中急急了道:
“道长快些则个,莫要等那茶水干了。”
此时重阳才明白,心道;哦,合着是我想多了?原这郎中要将桌上宋粲用茶水画就的棋局复盘。便是连着“哦”了几声,慌忙撩衣服趴在地上抓起棋子,听那郎中按了那宋粲茶水画就的棋局,口中道:
“上星三三……”
禅房内,沙弥忙碌着收拾行囊。那济尘禅师剪了灯花,提笔对着桌上的棋局在之上点绘。
听得门外马蹄而至,瞬间便听得宋粲在门口道:
“禅师可在?”
济尘喧了声佛号,便起身开门。见那宋粲行色匆匆,饶是一个满头的大汗。便赶紧躬身合十,叫了声:
“将军。”那宋粲且不拘礼,慌慌张张的入得那八风不动禅房之内。留的那禅师愣在门口。
宋粲见禅桌上的棋局,并了纸笔,便拍手笑了一声,道:
“禅师真乃神算也!”这无由来的夸赞且让那济尘禅师有些个迷茫。那宋粲此时才觉时自家的失礼,便望那禅师躬身叉手道:
“此来一是与禅师话别……”说罢,一指那禅桌上的棋局,惭愧了道:
“二麽,便为此物而来。”
那禅师听罢躬身,道:
“怎劳动将军亲身……”
那宋粲赶紧还礼,道:
“倒不怨我来叨扰。今日与那郎中讲了这称,却被他令我抄来一份与他。”
那禅师听了笑罢,便让小沙弥另铺了禅桌,两人叙茶。
此时,那校尉进得门,叫了一声“小师傅”便拉着沙弥用纸笔抄那棋局。然,这两人却是一个棋局不认识他们俩,他们俩也不认不得棋局。然却就纵纵横横唧唧歪歪的争论个不休。不过,这纷乱倒是时间不长,这一老一小的且达成了共识。于是乎,便分了黑白,定了纵横厮闹着撅在桌下画那棋谱。
见那校尉有些个无状,便回头歉意的看那禅师,却不成想那禅师亦是因那小沙弥的不堪,抱歉的望那宋粲。四目相对,倒是惹得彼此哈哈一笑茶前落座。
待静下心来,却又闻那禅房之中又木鱼“哚哚”之声,然却又不见有人敲击。倒是让那宋粲甚是个不解。且是闻声四下找来。口中疑惑了道:
“甚来?”
那禅师见宋粲问来,且笑了将那杯盏烫了,道:
“此岗露水湿重,尤早晚更甚。此明澈纯净之物且是不容散了去,便拿瓮收去……”
宋粲听了倒是个新奇,心道:打岔是吧,我说城门楼子你晃花花轴子。哪跟哪啊!我说这响动,你却只言露水?露水与这声响何干?
见那宋粲瞠目与他,那禅师便笑了拿眼望了那佛龛,双手合十道了声:
“将军且看。”
宋粲听了心下奇怪,便是“咦?”了一声起身看那佛龛周遭。
觅那“哚哚”之声且撩了佛像后的杂草。
见:有竹木引水与瓮中,露水入瓮渐次滴下击于石上。
又见那石:其行拙朴,大如鹅卵,中空有口,上似有树木年轮。水滴击石便发出空空如击木之声。
那宋粲看罢饶是莞尔一笑,道:
“哈哈,曾见山有洞,罕闻石中空……”那禅师听罢顿时懊恼,拍了光头道:
“诶!本想炫耀一番。千算万算倒是忘了将军乃杏林世家出身!”说罢,便敦了茶盏,怨声叫了道:
“将军清茶!”
咦?此乃何物?此石大奥!且有一个名号与它,曰:“太一余粮”。又因其中空,叩之声如木鱼,于是乎便又得了一个民间的诨名,唤做“木鱼石”。
此物独产于山东长清。虽不常见,然却瞒不过宋粲这医药世家的眼睛。因为这石头本身就是一味药材。
咦?石头能当药吃?
哈,能当药吃的石头很多,这“太一余粮”亦是其中一味。
《神农本草》所载:“其味甘、平。主咳逆上气,症瘕、血闭漏下,除邪气。久服,耐寒暑,不饥轻身,飞行千里……”
我去,吃这玩意能飞?还飞行千里?不用坐飞机了,吃这玩意一路小屁,咱崩着就飞海南了!费那飞机票钱干嘛?
哈哈,能飞这事又不是我说的,你看看那个十字路口没人管,烧些纸问一下神农氏来。不过,这事吧,不怕没人回信,但怕有人搭茬。
闲话少说,书归正传啊。
那宋粲听的禅师抱怨之声,便是一声嘻哈跳在了那矮几之前坐下,听那“空空”之声眯了眼睛搓手。
然,见那禅师将一片茶叶丢在茶盏中,遂即,便着铁壶中沸水冲入。
见那茶叶遇了沸水便在盏中懒洋洋舒缓展开,顿时,便是一个茶香四溢,见那茶盏中且如雾中行龙。
又见茶色如珀四散,随之沁香入鼻挠人心魄。
济尘将茶盏奉与宋粲,宋粲谢茶,道:
“我曾于郎中说这天元鉴真之法,郎中赞曰:此乃一叶禅茶也。”
那禅师听罢,且是高宣一声佛号,道
“阿弥陀佛,郎中谬赞矣,实乃贫僧粗鄙,不肯在茶上下得功夫也。”
那宋粲听了此言,倒是惊奇,笑道:
“诶?禅师若是如此说来,我便是渴了就喝,饿了就吃,岂不更为粗鄙。”
那禅师听罢,双手合十道了一声:
“阿弥陀佛,将军此乃真道也。”听那济尘禅师的话来,宋粲险些将那一口茶喷出,便慌忙捂嘴,强咽了,笑了道:
“你这禅师,怎的揶揄人?”
那禅师听罢合掌道:
“阿弥陀佛,道者,亦天理之常,知常而能通,自然便是知觉悟,此乃真道。”说罢,便又将水倒入宋粲茶杯,宋粲双手合十谢茶道:
“听禅师言,顿觉佛乃大道。我朝信佛者众多,实乃幸甚。”
不料却见那济尘禅师听罢摇头,叹了口气道:
“非也,众多不假,然真求佛者罕见。”宋粲听罢且是一怔,咂了一口茶,道:
“咦?求佛便是求佛,怎的还分得真假?”济尘与杯中添茶水,道:
“将军可知法灭尽经?”那宋粲听罢不解,拱手道:
“请教……”那禅师推茶与那宋粲,缓缓道:
“佛告阿难:魔作沙门,坏乱吾道。着俗衣裳,乐好袈裟、五色之服。饮酒啖肉,杀生贪味,无慈悲心,更相憎嫉。”
宋粲听了且是一个愕然,怔了一会,欠身道:
“望禅师点解。”
见那那禅师躬身还礼,道:
“世间拜佛者皆为所求。或发心,或还愿,或布施,或放生……皆为求得福报消灾避祸,满其欲也。偶有灵验便金身还之,钱色供之,扬佛法于世俗,显神迹于众生……”那宋粲听罢思之,又抬头问道:
“众生求佛,不过于此,不好麽?”那禅师听罢,且笑,道:
“不好。”见那宋粲不解,便又道:
“明为侍佛,实则贿僧。稍有疑惑者,必视为不敬,必言佛祖惩罚,实为其内心恶相。如此,言其拜佛,不若说是拜自己而已……”
听那禅师此言出口,那宋粲更是个迷茫。心道:求佛保身便是常理也,怎的倒是个拜自己?想罢,且望了那禅师双手合十,又问:
“人为己,也不为大过。拜佛修今生脱苦海、求来世得往生亦是常理。世人佛、道皆求,只是求其灵验罢了。”那禅师听了欠身道:
“此乃不知常也。”那宋粲听罢且是一怔。
此语出自《道德经》,原句为“不知常,妄作凶”,这里的“常”说的是事物的本质、规律或常理。不过这话从一个倒是嘴里说出来不奇怪,但是从这禅师嘴里说出来就不好理解了。于是乎,便也有拱手低头,道:
“望禅师开释。”
那禅师还礼说了一声“不敢”便又道:
“而心内无常,而心生外相。”
那宋粲听了大怪,便是一个挠头。那禅师见那宋擦如此,又道:
“将军言,‘世人佛、道皆求,只求其灵验’,然却不知佛、道皆为同宗。”那宋粲听罢大骇,怎的?你让他俩组成一个新家庭了?多咱的事啊?领结婚证了没?户口改了没?这样的婚姻,受不受法律的保护啊?
见那宋粲瞠目结舌的神态,禅师且笑了,又道:
“无论佛家的佛陀诸天,道家的天地三清,与我等修行之人并无神佛在心,叩拜只是敬先哲经卷而求觉悟也。无论因果、承负皆为这知常而变通,以探三世造福于众生。然,世人为己之私欲而神佛在心,而不思天道纲常只求灵验,则危矣。”那宋粲且是第一次听一个和尚如此说来,不禁问道:
“如何危矣?”
那禅师听罢,又续茶与那宋粲,道:
“若这僧道不修道德,不读经卷,不识字句,为强言是,不咨明者。贡高求名,虚显雅步,以为荣冀,望人供养。或作神技,导人迷信,又贪财恋物,积聚不散,不作福德。如此世人告拜无验,则眼见沙门如视粪土,再无有信心,遂三宝散。”
宋粲听罢且是一怔,然细细想来也就那么回事,那禅师能讲的这么透彻,心下甚敬之。遂起身一礼道:
“适才听重阳道长讲,与禅师论道所得极深,能通晓过去,识得当下,见得未来。容释,儒,道精华与一身。粲今闻之,果然。今日闻禅师言受益匪浅。”说罢,便起身双手抱于胸前做一拜,又举于头顶,二拜,而后躬身三拜到地,且的那禅师已是一个慌忙站起双手合十,高悬佛号道:
“阿弥陀佛,将军不可过谦。此乃常理。”
那宋粲且不起身,躬身道:
“常理即真道也,此拜一为禅师之学识,二则,初见禅师,粲曾以长生而鄙之,此番天青贡事出无奈才与禅师同事。今的禅师醍醐灌顶,粲愧之。”
且不说那八风不动禅房一个将军和一个和尚相互的拜来拜去。
话说这草堂,之山郎中与那重阳道长将那黑白子摆出来复盘。倒是两人盘亘良久饶是一个不得其解。那郎中从棋局中醒来,道:
“原本觉得济尘禅师只是那长生和尚,此番倒是小瞧了他也,来日定亲身登他门去。”
那重阳道长也为回话,倒不是不想回那郎中,只因这局棋甚是个要命,饶是一个头昏眼花,着实的看不得也。于是乎,便是浑浑噩噩起身告退。独留那郎中之山观棋入定。
却见亦是掌灯时分,那郎中亦是手持一子放在棋盘,然却是一个犹豫再三,却又收回那子,又细细的看了那棋盘之内。
有道是:
一枰荦确秋风高,
疑是玲珑铁未销。
青灯白首观残劫,
寂寞枯枰见七朝。
第45章 法灭尽经
且不说那郎中入定棋局。
说那重阳道人辞别郎中便便带了小道童离了草庐,一路浑浑噩噩的望那癸部住所而去。
倒是着了那棋局的道,饶是有些个心力交瘁之感。然这浑浑噩噩的脑子却是赌气一般的歇不下来。心下又将那今日于草庐门口遇到的贴了“紫色符箓”的箱子之事翻了出来。倒是一个越不想去想它,偏偏就停不下来,且是个气人。
于是乎,便又是一个劳心,手中又情不自禁的掐算个不停,虽觉这算来又是个无果,倒是一个机械般的周而复始,却茫茫然的不可救药。
那小道童倒是个乖巧,在前面不远提灯引路。印有“汝州瓷作院”的气死风灯于夜雾中照出三尺的光亮,昏昏然,且照不出个前路。夜深人静之中,只闻二人脚步在石板上踢踏。
且在掐算中,那重阳道长忽觉怀中有物突跳。倒是一个惊异,遂伸手入怀探之,遂又放下心来。
心道:且是自己吓自己。怀中那物便是自家的罗庚。
原先是用黄布包裹了放在挎兜内带了。却因听得那日与龟厌勘炉之地:“此物已有心苗,逢月满需你精血养之” 所言,便觉此物本就是师尊留下的通灵的宝物,只是自家眼拙,且识不得它来。倒是经龟厌提点,这些年来仿佛亏了它一般。于是乎,在这罗庚的待遇便是一个上升,从兜囊转到了贴身。整日的揣在怀里,以期这灵物能与自家心灵相通。
却因却觉是那罗庚在突突的震来。且用手按了那罗庚心下便是一个怪异。然,想到此乃灵物,且是要在今日认了主麽?如此一想,倒是一个心下欣然。便是摸了那天心以示抚慰于它。
然,手指刚刚触到那天心,便是一个麻酥酥的咬手。与那校尉赌酒那日,所见天池中磁针竟滴溜溜自转不止之状猛然撞入心怀!便是心下叫了一声:不对,此乃“搪针示警”!
搪,乃惧也!为有“物”气场甚强而不可敌也!
此状,彼时与那常羊山亦是见过,便是自家已经羽化成仙的师父望之,已是一个三拜而退。
此念一闪,便是惊的那重阳一身的冷汗。
于是乎,慌忙将那罗庚取出来看,倒是一个天黑雾大,看不得个清楚,倒是能听得那磁针转动之嘶嘶之声。心下骇然,便唤那道童,叫了一声:
“灯来!”
然却半晌不见那童子的回音。那重阳心下怪异,便抬头看来。
却抬头饶是被眼前情景唬了一身的冷汗。咦?怎是如此?
只见夜空无星,只见一轮红月当空。倒是那红月大的有些个夸张,竟这了半个天去!见那血月,便是一声惊呼出口:
“血月近空!”
心下道:此乃至阴极寒之相也,难怪今日起几卦皆为不告。
想罢,便又唤那童子。然却又是一个不应。倒是见那童子如同傀儡依旧前行。
重阳心下慌乱,便一边追了去一边用手掐算,然又是一个不告!心里道声“惨也”。
心下一声“惨”字未落,便觉手中那罗庚又震颤不已。心下有想起那今日见那“紫色符箓”之前亦是如此,却比不得此时的这般的震手。
闭目思之,忽然想起龟厌用清心符涂阳血定之。
想到此,便伸出手将中指嗑破,将血吐在罗庚上。见并无效果,罗庚依旧震动不止,险些脱手。重阳惊骇,慌忙手掐一个手印,将中指压在罗庚天心之上,脚踏罡斗口中高声念了一个护身咒出来:
“天将符敕,吾令速行。法令智慧,法道通真。法合天地,法保吾身,神兵疾火如律令!”赦令罢,便觉神清身暖。慌忙又唤童子。
然却是个不爽。见那掌灯童子,忽然身体一软,便抽取魂魄一般倒地不起。灯笼触地自然。重阳心中一惊,叫了了一声
“不好!”
便紧赶几步上前拉了那道童看来。那小童竟无半点气息。便想用手将其抬起,刚刚托起那童子的头,便觉其身如软泥,天庭无光,鼻口发白。此乃魂魄离体之状!
借了那灯笼燃烧的余火再看那罗庚。
且见那天心变定住不动,却猛然间直直指向身后方,晃动不止。
重阳看罢,顺了那天心指向望去。心道:此方位乃草庐之山郎中住处。心下暗自叫了声“不妥!”赶紧放下那道童,起身大叫一声:
“阴阳无极,乾坤借法!剑来!”一声敕令,身后背着的那口阴阳长剑仓啷啷窜出鞘外,重阳凌空接住,在手中挽了一个剑花,负在手上。口中又叫:
“天心指路!去!”那罗庚且是个争气,倒是天心不动,直直的指了那郎中的草庐!那从阳不敢耽搁,脚下便跟定那罗庚天心所指欲飞奔而去,然觉那脚仿佛被冻了一般的不听使唤。
血红的圆月下,夜巡亲兵自走过中军帐。
宋粲中军帐中龟厌的那柄长剑亦是一个震动不止,且发出嗡嗡的响动。
龟厌在校尉帐中将那静心符贴在脸上,仰面酣睡,气息吹动符纸上下振动。
肘腋躺着那宋粲的养女宋若,那婴儿却不厌那道士鼾声如雷,倒也不哭不闹,手里抓了一把道士的紫色符咒咿咿呀呀的撕扯玩耍。
草庐周遭不见萤虫,不闻蛙鸣,与这小岗多雾夏夜倒是显得有些个无常。
堆积如山的的书厅内,又被堆放了那宋粲送来的木箱,饶是让那本就拥挤不堪的地方,倒是一个不好下脚。
有风自窗入,撩动那木箱堆中,白天被那重阳揭开一角的“紫色符箓”此时,却是一个紫色退却,银箓失光。恍若一个经百年风吹日晒之物一般,与那风中瑟瑟。
茶亭中亦是个安静如斯。且只闻卷曲了郎中身旁,酣酣了睡去的成寻呼吸之声。那郎中剪了那烛花,茶亭内且又亮了几分,那郎中便凑了烛光与那棋谱中翻找,眼睛又望了那棋局,饶是一个不得其解。又呆呆望了那“雪山芭蕉”愣神,手里揉了那黑子转圈的把玩。
几经推敲之后,却又把子放入棋盒中,伸手拿过茶壶自斟自饮。
只是身在棋局,不觉那草亭中间那水运仪象乱动不止。
烛火摇曳,且将那郎中身影投在那“雪山芭蕉”之上,饶是一个忽隐忽现。
然见有黑雾漫地,咕咕嘟嘟的缓缓而来,倒是离那郎中十步之遥便不再曼来,堪堪的围了了一个圈子,饶是一个寂静无声,然却汹涌如波,一浪接似一浪翻滚了开去。
草岗之上八风不动禅房内,宋粲散坐蒲团,手捏茶果与济尘禅师品茶叙话。
倒是那校尉和那小沙弥抄棋局饶是一个累心,且是一个抱了胳膊,一个搂了光头鼾声如雷。那宋粲见他睡的一个憨态可掬,便觉他的辛苦。漫说是他,便是自己望那妖孽般的棋局一眼,也是个心力憔瘁,何况是抄了?
济尘在炉中提起铁壶,将沸水冲入茶盏,以手推至宋粲面前道:
“诺说着禅学,贫僧差矣。且不敢孟浪称家也。”宋粲听着济尘禅师的话语,谢茶取过,问道:
“禅学?座下便是大相国寺一等的禅师,如何却称不得大家?”那禅师听罢,便是哈哈大笑口宣佛号,且托了自家花白的胡须自嘲道:
“将军且不敢如此说来。禅师不假,乃人谬称之。然,贫僧愚钝,且不说这禅学,便是连这‘三无漏学’的头一个且不得过关。如今且凭这须发皆白来唬人罢了。”
此话便是听得那宋粲一怔,口中自古念叨了:
“戒、定、慧”
心道:这“三无漏学”本是佛教最重要的修行原则。也是一个循序渐进的关系。
修此三学,可以由戒得定,由定发慧,最终获得无漏道果,故名三无漏学。
旁人不知还则罢了,如这大相国寺禅师也说这“戒”还没弄明白便是真欺负他不懂了。
那宋粲只是觉得这禅师自嘲,倒也不敢随了他的话去了,只得斜了眼拱手调侃道:
“咦?禅师过谦。”
济尘禅师摇头,道了声“非也,”
遂用手沾茶水在桌上画之,口中道:
“佛家禅法乃是禅那,源于梵语,其意为静思,其为思维修法。其宗为‘三无漏学’。而儒家之禅学,非佛家禅宗。”
听了此话,那宋粲才正身拱手望那禅师:
“聆听教诲。”那禅师双手合十算是一个还礼,道:
“儒家之禅在格物,在佛心,在道骨,在儒为表。却与这佛家禅学之‘三无漏学’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也。”
那宋粲头一次听说这儒、佛、道三家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便是正襟危坐,拱手道:
“愿闻其详。”那禅师听罢续道:
“儒家禅学乃‘静虑而修心’。是以虚心傲骨,不以物役,质朴无瑕,方能回归本真。此为儒家之禅学中的“戒、定、慧”。 相较于佛教的禅宗,儒家之禅为感知先贤知学而非修为。”那宋粲听罢,便觉那禅师言之有理,且点头道:
“原来如此。”禅师见那宋粲悟了此间道理,且抬头望了天,道:
“我识之人却只有两个可称之为大家。”宋粲听罢,思忖了一下,便问禅师道:
“可是那小程先生”济尘听罢自斟一杯,却是摇头道:
“我与程郎中虽是数面之缘,观其言行心境,他可算一个。”那言外之意,这小程先生也不得一个?倒是听言郎中且在其中,倒是个欣然。便点头道:
“嗯,先生可当之……”遂又抬头问:
“另外一个是谁?”此话问来,便见那禅师面露仰慕之色,口中道:
“另一个禅学精湛,且在郎中之上……”说罢,便看向那宋粲道:
“却与将军有关。”此话且是让宋粲一愣,心道:这里面还有我的事?遂笑道:
“禅师说笑了,怎的与我有关?”
那禅师点头,继续道:
“此人便是当朝太常寺太医局令、太医局教授、殿中省尚药奉御、御太医……”宋粲听了且是一个瞠目。
心道:这不就是我爹吗?
提起他这爹来,那宋粲且是有些个阴影。心下便想起其父对其稍有小差便以棍棒相加。精研医道性起,自己扎针还觉不过瘾,便拉他来验针试药亦是常事。
唤时柔声细语,如有不从必恶言嗔斥。
如遇药不应症,必先书笔记之方而再行施救……
倒是回想种种嘴脸断不能与郎中这种温文尔雅相较。
想至此不禁打了一个冷战道:
“断不可与郎中相比吧?”
那禅师听罢且是摇头哈哈笑来。笑罢,却换做一副认真面色,推了茶盏与宋粲,道:
“别的姑且不说,且说这‘戒、定、慧’。其中头一个字,我等便只可望其项背,作望洋之叹也。”
倒是禅师此话一出让那宋粲懵懂,也没见过家里的那个老头“戒”什么啊!戒色?不能,如果真“戒”了那就没我什么事了?
戒肉?更不能了!一顿不吃都跟你急!
心下所想倒是一个:
“他!”字脱口而出,然又觉与父大不敬,便是慌忙遮口。
那禅师见罢大笑,道:
“敢问将军,何为‘戒’?”
此话倒是又让那宋粲懵懂,倒是疑惑的望了眼前这和尚。
心道:老家伙你想说什么?你这出家的和尚却偏偏问我这在家的俗人啥是“戒”?
心里如此想来,却也不敢明说。倒是尴尬的喝了茶,来掩饰自家的心虚。
然这“戒”字写来不难,倒是解来不易,让他有些个语塞。只得挠了头道:
“戒者麽?意为束缚,驯服,克制自我?”那禅师听了那宋粲不怎么自信的话来,且低头与那宋粲添了茶,道:
“将军此意且是与外界与自我对抗否?”那宋粲听了点头。但见那禅师摇头,道:
“乃以形制性,以念克念以习制习也?”那宋粲听罢惊诧,且是忘了谢茶,惊异道:
“莫不如是麽?”
见那禅师又推杯,这才缓过神来,赶紧拱手谢茶。那禅师续道:
“不可为错,只是有些牝牡骊黄……”那宋粲听罢且是不解这“牝牡骊黄”是个什么意思,刚要问来,却听的那禅师又道:
“是为以己之认知制心中之念,若如此亦会略有小成。然,只止步于此矣。”那宋粲端了茶杯,不解道:
“何解?”见其不解,禅师微笑道:
“己之认知唯心也,可有偏颇?”
倒是一句话将那宋粲问了一个傻眼。因为这个事情很复杂。
一个人的认知是源于对外在环境的认识,和外在环境对自己的影响。但是人生活的环境是不同的。
《晏子春秋》这等的经典,这生于书香世家的宋粲自幼也曾被大人逼着读过,“南橘北枳”的道理他也是有些个明白的。便问了:
“郎中可为戒?”那禅师听罢一笑,道:
“郎中?那是因祸得福,得以远离那‘薪火不停,识性交攻’之地。然,此只可称之为‘断’,且不可称之为‘戒’。”
宋粲听了却又是一阵懵懂。这“断”、“戒”之分姑且可以先放下不提,因为着实的听不懂。然,那禅师口中的“薪火不停,识性交攻”又是什么玩意?
心下且是疑惑,遂拱手向那禅师道:
“何谓识性交攻,薪火不停?”
济尘禅师双手合十回礼,口中道:
“人入官场,或为升迁,或为自保,必有所依仗。或为门生乡党,或为翁婿子侄。互为依仗,系生死、共利益者古来有之。此乃薪火不停且欲罢不能。”
说罢,且回头望那抱在一起鼾声如雷的校尉和小沙弥两人,口中又缓缓道:
“而所‘交攻’者,乃同为官之异己。既同为官者必是相熟相知。交攻虽并非初心,然获利于党众……”那宋粲随了那禅师眼光望去,见两人酣睡,倒是不晓得这禅师说这“交攻”看着两人干嘛?
还没想出个子丑寅卯来,便又听得济尘禅师道:
“却如这棋局,每每阴诡异常,夺人生死。官场亦是如此,害人妻女子嗣之策者则常有。此谓‘薪火不停,识行交攻’……”
此言,且是让那宋粲听罢冷汗直流。
说这官场,且为一人荣辱,便赌却一家三族生死也不为过。
也曾见过身边官宦因罪流放,家中男丁充军为奴,女眷押教坊为乐为妓者甚多。如有自戕者,必寻其三族之人顶之。
别人说不得个根苗,但看那边搂着小沙弥酣睡的校尉便是一个管中窥豹也。
其父本是一路经略、军侯家的公子,那荣华富贵便是一个打娘胎里就有。
然,却因其父被人查了一个“贪墨”判了一个弃市。自家便被人夺去了那到手的富贵,且被充了一个奴籍留在京中,由人观瞻任人驱遣,且以儆效尤。
终因不堪折辱而病卧街头,死生无人敢问。幸有父亲施救,但仍不可脱奴籍,便恳请父亲纳了奴籍做了宋家的家奴。
心下想罢,便又是一身的冷汗,遂叹了口气道:
“知性交攻……较之战场刀剑相向,在这官场,却更为阴险狠毒百倍不止……”叹罢,又望那禅师道:
“如此说来,那郎中被贬逐出京果真幸甚也……”那禅师听罢点头道:
“善哉善哉……郎中被贬如我出家。然,较之令尊,只可为‘断’而不可谓‘戒’……”
词话听得那宋粲又是一个疑惑不解,连忙拱手,道:
“何为‘断’?又何为‘戒’?禅师点解。”那禅师不回,又推杯,望了那宋粲,轻笑道:
“断者,如将军所言,以形制性也。戒者:乃以性施行。”
那宋粲听罢便又是一个瞠目。心道:合着这“戒”就是由着性子来啊!这话听着咋这么玄乎?心内埋怨道:老家伙,我年纪尚小,莫要往坏里教我。
其实这句话也好理解,倒不是那禅师诚心要教坏了宋粲。
这玩意说白了跟戒烟一样。没烟抽不叫戒烟,那叫断顿。真正的戒烟是你在我面前随便抽,我也不馋。你给我让烟,我就接着,拿在手里把玩也好,放在桌上也好,别耳朵上也好,反正我就是不抽。闻见烟味就挠嗓子眼肯定是戒不掉的。只有心里不想抽了,才能真正的戒掉。
见宋粲如此顽皮的表情,那禅师倒是收起笑脸,正色问:
“为何戒?”倒是此问让那宋粲哑口。心道,大家讨论麽,怎么的就突然急头白脸的?像刚才一样,心平气和的不好麽?这吓的我一身的汗!
饶是心下抱怨了,却见那禅师看向那佛龛之侧,遂闭目,水滴木鱼石,两耳闻听那“哚哚”之声。口中道:
“人欲如水不可抗,且无穷尽矣。以身断水则愚,水过心不动,则定。”
此话且是让宋粲心下一个不明觉厉,然,能做到“心不动”倒是个难缠。别说白天这心眼活动的厉害,即便是睡着了做梦,这心也是一个歇不下来的!且是一个左思右想亦是一个不解,又问那禅师:
“心不动?”话一出口,倒是心下想来,怎的能让心不动?即便是一个心盲之人,也会想个吃喝活命吧?别说人,草木也有个向光而生!刚想又问,却听那禅师道:
“然,如此,水便是水,石便是石。你便是你,欲便是欲。此谓‘戒’生‘定’也”那禅师说罢,又回眼望那宋粲,惭愧道:
“此乃贫僧不及令尊之处。”倒是一番话让那宋粲又开始咔咔的挠头,心下且是不能将这禅师之言与家中大人联系起来。便是一个口中喃喃:
“水便是水?”那禅师推茶,道:
“身于阴诡之地,却能秉持心性,诸恶不作,众善奉行,收发由性,过往由心。此谓“戒”,非禅学大家者何为?”
此话,且是让那宋粲停下了挠头,呆呆的望了那禅师。然心下且是理解了家中大人因何施恩于人,却又拒人千里。倒不是因为那祖训有言。只不过是不想与这“法灭经尽”之中,陪同那些个“贡高求名,虚显雅步”的人演戏罢了。
想罢,便又喃喃自语道:
“水便是水……”
第46章 物来不祥
岗上,八风不动禅房外篝火旁,那宋粲独坐。
闻听那水滴还魂石,其声“哚哚”饶是让人心下糟糟杂杂。
回想济尘禅师适才言语,且是一个心思百结。
倒是参不透那禅、佛、儒、道、的戒、定、慧。
望了那赤月如盘,阑锁池星,饶是一个思绪如浪,波澜层层叠叠。
宋家本就为钦命世袭。那宋粲本是可以学医的,而后做的一任医官。只需等那家中大人致仕,按例接替便是。
如此,也得一个一帆风顺也,波澜不惊。
然,宋父正平却不允他学医,又荫了军功与那宋粲。虽得了一个闲散“宣武将军”的寄禄,且也是花了大钱,通了关节捐了一个禁军马军虞侯的武职。
彼时那宋粲对此亦是个大不解,也曾心生怨怼。曾面问其父正平,却得一个不告。
自此那宋粲便破罐子破摔,且作出一个纨绔子弟的模样来。整日的与票军中粗汉厮混来去,那是一个胡吃海喝样样精通,争勇斗狠且是个时常。
除去青楼押妓、欺男霸女没干过之外,倒是将那膏粱纨绔作的一个淋漓尽致。
倒不是那宋粲本性纯良,不想去做喝酒押妓、污人妻女之事。饶是因为那正平先生生猛,事发后亦是不打不罚不言不语。碰到喝醉了就拿针封了其味觉,使其三月不知酒肉之味,别说是什么山珍海味,就是让他吃屎也是一个味道。
与人争斗?那更好办,一针下去,先扎瘫了他,半月后起针。
如此,那宋粲对那男女之事且是一个本能的忌惮。莫说去做,便是想想便是一身的冷汗。
咦?怎的一个自暴自弃?没办法,换你也崩溃。
本身能凭借世家的医术世袭了朝中高官。现在可倒好,一杆子支到部队,给下基层了。
而且宋朝的军人待遇可是比不得现在的人民子弟兵,带了大红花,敲锣打鼓的给送部队,也不是一人当兵全家光荣。那时可是一个“好铁不打钉,好人不当兵”的朝代,军人的地位,那可是一个空前底下。
那位问了,那能低到哪里去?
倒也不能低到哪里去,流民氓隶的社会地位算是到底了吧?谁能惨过他们?但是流民氓隶尚可在地面自由行走,亦可行商、打工、跑快递,租田耕种摆小摊。
实在不行,也能找个寺庙出家。再不济的也能找一个麦客、帮工的活计,行得牛马之事也能得一个活命。
北宋行伍之人的社会地位?还不如他们呢!北宋有一个词,叫做“充军”。也不是人人都能得一个“充军”,就是那些个聚众作乱,横行乡里,地方没办法收拾的人。监狱也关了几回仍不知悔改的,得嘞,送去参军吧!
没大红花,也不用敲锣打鼓。而且人家那士兵证是直接刺到脸上的!标记了姓名籍贯,注明是那个部队的。
想跑?不能够,那是谁看到谁抓。而且,一旦当兵倒霉的可不是你一个人,而是你的子孙后代都得当兵。而且即便是你当兵当到了枢密院,那也是个兵,照样没地位。狄青牛吧?当兵也当到了枢密使,作为武官算是当到头了。但是仍架不住文官的一句话。
北宋有一种赏赐叫做“准武从文”,也就是准许武将的后代可以参加文试。但是,也只限于高级武官。从武官直接转为文官的,也不能说没有,但绝对是个凤毛麟角。
如此看来,武职在北宋饶是一个地位低下。更别说当兵的了?他们的社会地位?那在十八层地狱的地下酒吧间啊!
此时,那宋粲且是哚哚之声糟噪于耳边,禅师之语堵在心头。饶是那“薪火不停,识性交攻”字字锥心。
且是长叹一声,心下道:果真是知子莫过父也!如此想来,父亲便是知我资质愚钝且心性不定,有心与我一个散官平淡度日,脱离这知性相攻的阴诡之地矣。
有人说了,那宋粲且去学了父亲模样去做便罢,不好麽?
难,难,难,这人称贤哲者有百种之多。且不说那禅师口中的“水便是水,石便是石。你便是你,欲便是欲”。若在处变时便只剩两种尔。
一曰是节,始终一心,厉青年皓首不变,如金石之坚。
一曰烈,当变无可改之时,不嵛独生,慷慨有躯,不受遏抑,如火争之烈。
然,世人都道“慷慨易,从容难”。
却不知有守节之肝肠,自做得烈内的事业;有烈者的意气,毕竟做得守节者之坚贞。
想罢,便长舒一口气来,心下道:莫道富贵荣华险中求,岂知性命亦在险中丢。若是真丢了命去倒是一个爽快,就怕到时不得死尔。
校尉醒来,寻那自家的主子不见。便听的门外主家叹息,便出得门来,栖身坐下,扔了一棒干柴入火。见那宋粲心下不快,且也不敢多言。便顺了宋粲眼光望去,口中道:
“官人可是想家了?”
撇开两人不提。且说那瓷作院内血月之下。
重阳道长提剑欲顺着罗庚指引飞奔而去。但觉脚下凝滞,不可向前。一阵的浑身如过电的一般,酥麻之感自脚下阵阵袭来。伸手且看,便是手上的寒毛根根的竖起!心下叫了一声:不爽!此乃雷劫将至之状!
便收了罗庚又掐指算来,倒要看看是何等的妖物能引来这天地的劫罚。然,又是一个不告!
那重阳心下大骇,便是自兜囊中扯出甲马符咒,借了那风灯的残火,念动咒语,脱了这雷劫定身的劫难。
于是乎,便是借了甲马之力一路飞奔。
再抬眼,却见已身至那程之山草庐之前。
咦?卸了那甲马且是个天地平和,安静如斯,身上那酥麻之感亦是消失的一个无影无踪。
万物如常,只是那占了半个天空的血月饶是大的有些个吓人。
那重阳心下怪异。又慌忙取了罗庚看来。低头却见那罗盘天心中的磁针转的都能当电风扇使了!
便惊呼一声:“不爽!”
望那那安静如斯的草庐,心下暗自想来:此地便又是一个常羊山麽?自家且是没有自己师父的法力,能三拜而退。
心下想罢,且又望那草庐,除去那血月占了天空,倒也不觉有甚不祥。
转念一想,适才刚从此地出来,并无感觉此处异常也。
心下狐疑,便又低头又看那罗盘,且见那罗盘依旧滴溜溜闪转不停,饶是让他有些个不大自信。
心道:怪了个大哉也!罗盘此状意为“欺”也。
饶是个大不妥!想罢,便是吞了口唾沫,稳了下心神,将长剑负于身后。
闭眼静心,安了心绪,望那离位吸了口气来,口中又将那开盘的咒语念了三遍。低头又看那罗庚,见针直指草庐,浮而不定,不归中线。
见此,饶是心下大惊。倒是不信,遂又连掷三次,皆为如此。
且暗自道:
按“罗庚八奇”来讲,此为“搪针”。乃惧也!为有“物”气场甚强而不可敌。
重阳看罢,心下大奇,自念道:
“何物如此?”
心下虽是害怕,然却有所不甘。便又对了天星,看了地盘,重新穿山、分金。又往复三次,皆为不告!
只看得那重阳心下一寒,一个激灵便是冷汗湿衣背也。且吞了口唾沫望了那草庐心有余悸。
然又心下牵绊那郎中安危,索性将心一横,道: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倒是不看也罢!”
说罢,便索性将罗庚揣在怀里,闭目默念了护身咒。念罢且是长出一口气,叫了一声“剑来!”见那剑自鞘飞出,半空中滴溜溜穿了一圈便被那重阳抄在手中。
那重阳心虚,且是提了那阴阳长剑在手中掂了掂,然是将心一横,提了中气大喊一声“呔!”便是壮了胆推门进入草庐。
重阳推门入内便是一个傻眼。与门外的宁静安逸,这草堂内俨然又是一幅天地也!
门开,便觉一阵腥风扑面,让人口酸眼辣,胸内翻涌。且是一个看不得也。
强睁了眼来,见草堂内,黑雾漫地如凝脂。细看,便见其间有浪滚滚,隐隐的翻腾。
重阳看罢且是倒吸了口凉气。
虽不知其为何物,但闻这腥臊之气心下暗自揣测此物必是个大不吉也。
遂闭目暗自念了三遍“清心咒”稳了心性,倒是不敢贸然下脚于那凝脂般的黑雾中。且用阴阳剑挑地上黑雾,仔细看了那剑尖。
且见那剑刃结霜蜿蜒而上,未到之处且是一个黢黑!此乃为极寒大凶之状!
于是乎,便自兜囊中取了护身符,催出体内为数不多的真阳,口中急急念了: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体有金光,覆映吾身。三界侍卫,五帝司迎。内有霹雳,雷神隐名。洞慧交彻,五炁腾腾。金光速现,覆护真人。急急如律令!”
令罢,见那符咒爆燃。那重阳不敢耽搁,挥手将那符咒丢与那寒雾之中!
便见那黑雾中金光乱串,银蛇飞渡,那符咒竟将那凝脂般的黑雾生生的荡开了一片容脚之地。
见那重阳定心,负手提了阴阳剑,下脚踏了那黑雾的间隙向屋内走去。
脚入那寒雾,便觉那奇寒透了鞋靴,透骨而来。
此感让那重阳心下大骇。然又是个庆幸。
所幸者,好倒是先用符咒开了路。所骇的是,即便是用符咒开路,亦是一个彻骨的奇寒!
心下惴惴,便仗剑在胸,伸手拨开雾霭举目四顾。
却那茶亭之内且有豆大的烛光摇曳,雾蒙蒙冷涔涔之中,见那之山郎中与成寻却在茶厅端坐。
见两人如此,便是放下心来。便负了手中剑,拱手叫了一声“郎中”。
然则连叫数声两人皆不应。那重阳心中一怔,且是心下疑惑,便又上前几步,又叫了一声“郎中”。亦是无人应答。
那重阳心下大惊,心道:便是两人已遭不测麽?怎的一个呼之不应?心下想罢,便疾步上前,欲仔细观瞧。
到的近前且是看的一个心下一惊!
却见两人面贴黄纸丹书符咒,见那符咒随了两人的呼吸而动,竟如同熟睡了一般。
饶是个怪异!这奇寒之地,倒是一纸符咒便能让两人酣睡如此?
细看了,倒也不是酣睡更像是是被人封了五觉六感。又见,两人似乎体有金光覆身,倒是一个符咒的玄妙。
而观其身下,见身下五尺方圆,似有物拒那黑雾与外。此状倒是看得那重阳挠头。又欲近身看来,却的一个面如撞墙,不得而入!
那重阳见且揉了被撞疼鼻子蹲身忍疼。倒是一个不敢相信,又伸手探之,果然触之如墙!心下大是惊异!心下便是想起那日与龟厌相识之时的尴尬,口中自问道:
“结界麽?”
然,彼时见得的结界,且是能入,然却被固定了身体,不能妄动尔。这眼前的倒是一个怪异,便是进也进不得。遂又以手触之,口中怪异道:
“此便是界镇麽?”
自家说罢,便是想起此阵法在其先师所遗留的古籍中亦是有所记载。然那书上所记已残缺不全,虽有记载却也是无法修炼。
这心下想着,便放了那手中剑,自怀里翻出师父遗留古籍依在那界镇上,借了里面的烛光仔细翻看。
倒是残缺太多,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且挠头又看那成寻面上的符咒。
见那符咒却是极其平常黄符丹咒。细看那黄符之上文字便是哑然一笑。
此符咒倒是一个平常,便是道士常用之清心符也。
于是乎,心下哑笑道:自家睡不着觉的时候倒也经常用它。笑罢,且是将那古籍重新揣在怀里。
重阳暗自笑罢,却有心下一紧。
心道:妙哉!没想到清心符竟有如此用法?一直以为此符为清心,常作不为外道所迷惑而失了心性之用。却不知还有封人五觉六感之妙用。
此番却有如此收获,实乃造化也。
重阳心下正在欣喜,忽然听得身后地板有踢踏之声传来,饶是让那重阳心下大惊。慌忙捉剑在手,叫了一声:
“何方妖物!”
喊罢便转过身来横剑在胸。
倒是眼前雾招招黑漫漫,且是看不得个清爽。且在恍惚,且见那黑雾中隐有一物窜过。
唬的那重阳掐诀念咒,扯了符咒欲攻之。然,却不见个动静来。
且定睛一看,却见那物为何?
哈,此物倒是一个常见。介甫先生且有诗与它:
力侔龙象或难堪,
唇比仙人亦未惭。
临路长鸣有真意,
盘山弟子久同参。”
咦?倒是何物?此物怎的又出现在这草堂之中?
各位看官,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47章 厥罚恒寒
上回书说到,那重阳道长担心郎中的安危,得了罗庚的指引,一路奔那草庐而去。到得那草庐,便见的寒雾如凝脂漫地,呈极寒大凶之状!心下且是一个骇然。
然,却在此时,见那黑雾中有一物踢拖而来。
且是扯出符咒,仗了宝剑,定睛观瞧!
看那物!力侔龙象,唇比仙人。长耳长脸,浑身漆黑一团。
咦?这不就是一头毛驴麽?
哈,果然是有眼力!
不错,那就是是头驴,还是一头浑身纯黑的小毛驴。
见此驴:
全身一色黑毛皮,
长耳呆蠢厚唇撅,
两眼漆黑似无底,
灵动一闪更痴萌。
咦?怎的有头驴在这黑雾之中?
这我哪知道去?
然,此时那物正藏在柱子后躲躲捱捱歪头与那重阳对视,大眼呆萌,目色漆黑,长长的睫毛呼呼闪闪的,倒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见重阳道长不动,便打了个响鼻,摇头晃脑的抖了浑身,且又低头攒蹄,踢踢拖拖的扭臀摆尾走开。
那重阳看罢也放下心性长出了一口气。且有低头看了自家手中的长剑,满把的纸符,饶是一个哑然失笑。
心下暗笑自己且也是见过世面之人,怎的也按不住个心性,倒是被这驴子吓的胆战心惊。居然凭空生出来一个草木皆兵?这若传了出去,且是让人笑掉了大牙去。
见那黑毛小驴转身走开,那重阳道长着实的松了口气。遂低头笑了自家的不堪,便望了那毛驴所在的角落,负剑在手,揣了那符咒入怀。
倒是一阵恶寒袭身,便在囊中挑了一张阳符出来,念咒激出了阳火燃了,搓在手里暖身。又转身去仔细看那茶亭中将黑雾逼退的阵法。
刚刚转身,便心下一紧,暗自大叫了一声:
“不对!”
此时此地已然是一个极寒大凶之所在,怎的会有一头毛驴在此现身?且于这极寒而不顾,在地悠哉悠哉的跑来跑去?
此物饶是一个眼生得很。转念又想,也没听说过谁把牲口养在家里的。此物断不是郎中所养。
事出无常必有妖!
此念一起,但觉脚下黑雾骤然腾起,如沸水般翻滚开来,居然呈现出一个浩荡之势。
见眼下有异,还未等那重阳反应,便觉一股威压竟镇的他涌泉入地,饶是一个寸步难行!刚想起咒抗了去,顿觉体内如火、肌肤灼热,车开了衣襟且是不得一个缓解。
遂即便见那寒雾荡来,又是一个胸口发闷,喉咙发甜,体内真气翻涌。且想了躲开,然,那双脚仿佛被盯在了原地,倒是一个动弹不得。且用剑格挡那寒雾,口中叫了一声:
“是何妖物,快快现形!”
说罢,便要掐诀。
那咒语还未出口,便见那寒雾荡过身体,穿身而过。重阳且摇摆了身体,捂了胸口,试图平复体内阳气。
然,抬眼见,又是一波寒雾荡来,饶是个柔软似绵,形同无物一般。随之,便是一个阳火灼心。
还未等那重阳道长缓过,便觉那阳火冲了肝胆、撞了胃肠,胁肋疼痛阵阵袭来,且是一个不堪忍受,蹲下身来且是不能缓解。觉有痰自体内顺了喉管涌出,张嘴,便是一口干痰咳出!
重阳见那干痰成块便是一个大骇,且又口渴之甚,伸手望那舌尖探了一下,便是一个沟壑纵横,燥裂不堪!心下绝望,心下叫了声:造化低了!
且不敢抬头,便强忍了两肋的疼痛,急急掐了指诀,口中高声:
“太上星台,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物丧倾……”
一声咒语念罢便觉呼吸气粗、喘促痰鸣,身体仿佛被掏空了一般。倒是不敢停下,遂即攒足力气力,狂吼一声:
“急急如律令!”
倒是一个声嘶力竭的敕令之后,顿觉涌泉松动,便是踉踉跄跄的往前撞了数步。
心下且是不敢耽搁,且攒足了劲向前疾驰几步,飞身蹬踏房柱,自怀里抓出一把“雷符”也不拘得多少,嗑破舌尖,将血喷在上面叫道:
“唎哆咤唎吽,谨召碧落玄梵五雷帝君……”
喊罢,一撒手便将那些符咒尽数的扔了出去。见那符咒漫天飘飘洒洒。随那重阳道长一声:
“速降!”
那符咒便在半空中得了敕令,且化作一道道金光向草庐角落的黑驴射去。
刹那间,火鸦引了电蛇噼噼叭叭蜿蜒而去在黑雾中炸响,随之雷声滚滚,荡起那黑雾激腾翻滚。声势饶是一个骇人。
然,待那黑雾散尽,却见五雷符咒贴满了那黑驴一身。
那黑驴似无事般的呆站在那里不动,歪着头再次和重阳对视。
且是眨了漆黑无底的大眼,呆呆的看那重阳。彷佛在问:你这道士,我又没碍你的事,贴我一身纸干嘛?
那重阳且没那头毛驴的闲情逸致,倒是被着眼前的情景震撼的一个傻眼。
那毛驴亦是傻傻的愣在原地不动,无限幽怨的看那重阳一眼,便又自顾抖了抖身上的鬃毛。且见那五雷符顿时燃烧起来,却化作纸灰纷纷飘散开去。
这畜生如此的一番操作且是让重阳看的一个瞠目结舌,口中喃喃:
“咦?又念错了麽?”
且是自语,便自怀里拿了书翻到雷火符咒篇章,手指掐了字一字一字的看来,倒是一个无错。
这心下奇怪,又觉自家看的不仔细,遂夹了那宝剑翻了书挠头,重新掐了指决复盘。
咦?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毛病?口中却不自觉的道:
“无错也?”
那黑驴却又不再理会那呆在原地翻书的重阳。继续在地板上用蹄子踢踢拖拖的刨着,时不时的打着响鼻在草厅四处闻来嗅去,似乎是在寻些个什么。
见那毛驴这般的状态,饶是让重阳心下大骇。
心道:五雷法,是道术对付所有修行道行的杀招。虽比不得天雷地火,但是也堪称一个霸道!亦是修道之人偷天之力惩戒责罚之法!
且无论妖魔鬼怪,魑魅魍魉便是挨上一下也是如同渡劫。天下修行者或妖或灵或鬼或怪无不避之犹恐不及也。
说这五雷法真就传说中的那么厉害?
哈哈,这是谁也不知道,知道的一般都神魂俱灭,渣都不回给你剩下一点。
民间倒是传有五雷轰顶之言,说的就是此法也。
而观这个小毛驴此时做派,倒好似完全不在乎五雷之法。
而就刚才所见,如此一把雷符下去,少说也有十数张。倒是如同那瞎火的炮仗一般,只是象征性的冒了些烟烟便也不见有甚响动,倒也未曾见伤他一根驴毛。
然见此物眼神之中似有鄙夷之色,饶是让那重阳心惊胆战瞠目结舌。
心下骇然之余,且暗自道:此为何等的妖物!
正在重阳心内惊恐,手足无措之时,却听的房屋梁上有人道:
“瞎耽误功夫,雷法与他无用。”
那房梁上的声音不大,却唬的重阳赶紧扯出宝剑,循声望去。
见龟厌手中提着酒壶坐在横梁上,且垂下一条腿晃荡着悠哉悠哉的望那重阳。
重阳见龟厌如此悠闲顿时便放下心来,向龟厌拱了一下手,问道:
“敢问仙长,此乃何物?”龟厌提了酒壶抿了口酒嘶哈的咽了,便笑道:
“厥罚恒寒,厥极贫,月侵日为眚。”
倒是一个言语轻松,然那重阳听罢且是一个大惊失色!口中惊叫道:
“眚麽?!”
倒是先前也听得师父讲过这“厥罚恒寒”之物,然亦是一个书中记载,世间的传闻。不曾想,今日便是见得一个真容!
想罢,便惊恐的望向那黑驴,饶是一个惶恐至极。但,回头却又看那梁上喝酒的龟厌,神态且是一个轻松,想是对此物已经有了计较。
心下想罢便又放下心来不再惊慌。
龟厌坐在房梁上向那重阳晃了一下手中的酒壶问了一声:
“可上得来?”
那重阳见问也不答话,便是一个垫步拧身,纵身跳到梁上与龟厌坐在一处。龟厌见道:
“倒是小瞧了你也?”
重阳坐稳了那房梁,便拱手道:
“饶是口渴……?”龟厌听了便上下打量了那重阳,作无心道:
“口渴是对的,谁见了它都会口渴。”听那龟厌的话音,倒是和这“厥罚恒寒”之物是个老相识。便问:
“为何?”
一声未落,便觉得身上被那黑雾熏的奇寒无比,便哆里哆嗦自身上找出阳符,掐了决念了咒在手间搓了搓,燃起阳火暖身。
龟厌看罢也不说话,将手中的酒壶晃了晃,听内有酒便递了过来。
见龟厌递过酒壶,重阳慌忙道了谢,便接了那酒壶去,仰头咕咕咚咚猛灌下肚以驱恶寒。饮罢且是斯哈一声,晃了那酒葫芦,又瞄了眼往里面看来,倒是一个空空。便做了一个不好意思的面色,还了葫芦与那龟厌,道:
“此物倒是听师父说过。今日得见,却与师尊所言不同,此物却不伤人也?”龟厌刚把酒葫芦送到嘴边,却听得那重阳如此说来倒是个惊异。便是眼看那黑驴,又看了看重阳,表情惊诧,心道:你都被他折腾成这样了,还叫不伤人?再在下面呆一会,它能把你身上所有的阳气都抽了去!
那位问了,人失阳会发冷啊,阴寒阴寒,是不是这么个理?也不尽然。根据我们中意的理论,健康的人一般都是阴阳调和的。人若失阳则阴盛,阴盛阳衰亦是一个必然。但是在阳衰之前,会阳亢。也就是我们中医说的上火。
啊,你这厮!又在宣扬这个玩意,什么阴阴阳阳的?拿出来给我看看!
这个不好说,也拿不出来,哈哈。
不过但凡是冻死的人,都是衣冠不整,甚至脱的一个一干二净,赤身裸体。
按说这冷吧,就得是裹紧了衣服,有多少穿多少。这自家扒光了衣服倒是个难以理解。
根据科学解释:?在低温环境下,人的?体温调节会产生紊乱。血液会集中保护大脑,给人的错觉是身体发烫。所以要脱衣服去降体温。
这个就是中医说所的“阴盛”而导致“阳亢”。你还别不信,我还能很负责任的跟你说所有的冻伤要都是烧伤药。中医就是根据“阴盛阳亢”原理去治疗冻伤的。
好吧,闲话少说。
那龟厌似乎不太愿意回答眼前这重阳,且翻了眼问他道:
“你适才赶路前来,可曾留意那路边草木虫蚁哉?”
重阳不假思索道:
“不曾……”然,觉那龟厌话中有话,且拱手一礼,道:
“望仙长指教。”此话一出,便见那龟厌一个白眼过去,不去答他。倒是给了那重阳一个尴尬,遂又放下手,掩了尴尬道:
“草木虫蚁与我何涉?”
话一出口,便是一个心下大骇便不敢再言。
心道:与这黑驴眼中,我便是那蝼蚁杂草乎?
想罢,便心下一个大不快,但也不言语。
便是尴尬的与那龟厌在梁上坐定。
于此处再望下看去,似乎黑雾又重了些。影影绰绰,又见那黑毛小驴鼻嗅蹄刨的忙活了,且在四下找寻什么东西。重阳心下奇怪,心道,这驴子饶是有些个奇怪,且是在寻吃的麽?
想罢,便问龟厌道:
“此物且在寻的甚来?”龟厌倚在梁上,拎了那空酒葫芦的绳子,逛逛当当的看着草庐角落处的黑驴,漫不经心的答道:
“寻路也。”
听闻龟厌所言,重阳道长心下的奇怪便是更重了些。
心道:咦,这驴子空长了一双大眼睛?留着出气的麽?门口就是路,出去便罢,倒是埋怨了无人与他开门?还是这畜生真真的一个缺心眼,无智哉?
想罢便狐疑的望了那龟厌,道:
“何解?”龟厌懒洋洋的抬眼看了他一眼,伸手探腰,打了一个哈欠,揉了眼问道:
“尊驾来此甚久?”此话且是问的那重阳道长一愣,片刻便恍惚了答道:
“想来已有月余也。”
那龟厌听罢,且是一个蔑声轻出。又回头看那黑驴,口中散漫的道:
“好师承!竟不识得这‘玄武龟甲’?敢问兄台,师出何门?”
那重阳被龟厌一句话噎的险些从房梁上掉下来。
然听那龟厌言语轻浮,见其眼露不屑之色。便是感觉受了些个侮辱。
毕竟此言有关师家门楣,刚想折辫,却又闷心道:来此也有些时日,倒是此地祥和,甚感心平气顺,倒是不觉此处有什么道法玄阵布设。
作为一个道士于玄阵无感便是让那重阳心下着实惭愧了些个。遂有些不堪,然嘴上却也不肯服输。于是乎,又自囊中掏出仙师留下的道术古籍翻出看来。且在那玄阵篇翻找,却听得旁边龟厌道:
“也不怪你,此阵之对五行非常之物有效,与人无感……”
龟厌说罢,突然回头看见重阳正在翻书,顿时一个瞠目结舌于他,遂惊讶道:
“善了个哉的,好学问!道兄现学现卖啊?!”
重阳被龟厌如此说来,更是脸红面白甚是一个尴尬。所幸在书中找到玄武龟甲阵的记载,高兴道:
“诶,有了。书上也有记载,只是不全,如同下面这个结镇,也甚是玄妙之极。只是些个古法,书中所载残缺……”
正说的起劲,却见那龟厌举手蹙额,便慢下了话语。
话说,这草庐中的“玄武龟甲阵”是何人所布设?说来也是一番渊源,且是那茅山首座,华阳先生刘混康下的手笔。
咦?这华阳老仙闲的没事干了,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布阵玩?
倒也不是他闲的。此话还需从这华阳先生于之山郎中结拜说起。
这华阳先生道法、道术他但凡说出个第二,倒是没人敢认个第一。毕竟是那上清宗坛茅山二十五代宗师,静一派的开宗的之人。
然,尽管它道法精湛,在观星术上的功夫着实差了些,毕竟术业有专攻。那程之山又是个星官,四品太常籍奏的寄禄郎中,行,太常寺太史局令。于是乎,两下心心相惜。
那程郎中也不藏私,便将所学教授与他,两人虽为结拜的异性兄弟。且是这般的因缘,却也过不了这“道不轻传,法不贱卖”的死理。
刘混康也将一些不需灵根、真气的丁甲阵法传授给程之山,算是交换,倒也是免了彼此的师承。
话说回来。这“玄武龟甲”且是个什么阵来?
说起此阵倒是有些个跟脚,为先秦方士宋毋忌所创。
原本是为了锁五行以便其方术修炼用的。而后学之人得之,便以丁甲奇门之术加以精进,逐渐成为道教宗坛秘传之玄阵。
此玄阵传至茅山上清已有千年之久。又经华阳先生以天星、地脉之术融汇其中,且成就了这茅山独有的“玄武龟甲”阵。
这“玄武龟甲”布设于此到底是做何用途?
话说彼时那之山郎中因“星官惑政”之事被逐出京城,差遣于这汝州。那华阳先生便来此处寻他。
见之山先生并无回朝之心,便替他把了地脉堪了风水,选了此地与程之山居住。
因那郎中本就是个“知天之人”,刘混康恐其被邪物妖媚侵扰,便暗中布下玄阵于他。
这“玄武龟甲”乃镇、乃守,属困门也。说白了,也就是困,对入得此阵的万物且无大伤害,只要不恶闯便无大碍,只是不得走脱罢了。待到邪物于此阵中消磨了心性,耗尽了法力,于心无邪念之时,其封自解。那邪魅外道便可自出逃命去者。
如此这般倒也是随了之山郎中好善恶杀的心性。
华阳先生且是挂念这个异姓兄弟,便给程之山按照那“玄武龟甲”阵的阵型搭盖了这座草庐,便将此阵法掩在这草庐之中。即便是道法精深之人,只要不御剑鸟瞰了细细看来且也识不出此下有阵。
然这玄阵的阵眼便是这程之山。倒是一个以人为阵眼,人在,便是一个平和柔顺,阴阳调和,且是一个生养参修的好去处。若失了这人麽?这玄阵便失去了震慑,倒是一个杀伐由己。且是防了那有些个修为的宵小抢夺了去。
今日龟厌在军营中见血月盈碧落,断,乃大凶之兆。且阴寒腥膻之气自草庐方向而来。
出得帐来,且又见岗上平时的夜雾中一个萤虫无有,蛙鸣不闻,有道是:金风未动蝉先觉。此话在理。也不要小觑了这虫、鸟、鼠、蚁。且因身弱,便对那危险且是有那先知先觉之能。
见此那龟厌便是一个心下大惊。然,这阴寒腥膻之气的味道且是一个似曾相识,但虽甚是熟悉却又无眉目可循。
龟厌自幼从师,为儿徒常伴其左右。自是晓得这“玄武龟甲”乃困阵也!主困化!什么东西进去了,也是消磨了心性,妄失了法力,化作本形才能出逃。
然,此不祥之戾气能透玄武龟甲而出,且能随风飘到这十里之外的制使军营?心下顿感一个大不善来哉!
正在疑惑,那挂于宋粲中军大帐之中的长剑,此时却自行脱鞘而出,飞出帐外,直追那阴寒腥膻之气源头而去。
此法剑名曰“青芒”,乃?茅山宗第十五代宗师洞真先生所用,饶是一个茅山镇山之宝。后随华阳先生亦有积年。此剑,经得茅山几代的宗师淬炼,饶是一个剑下斩妖无算,除魔更是不计其数,已成灵武!
那龟厌见此剑自行脱鞘而出,且是一个不敢耽搁,急忙叫来牙校霍仪,与那宋若安排了一个妥当。便追了那“青芒”剑而去。
倒是好的不灵坏的灵,只见那“青芒”剑指茅庐,齐声铮铮而鸣。饶是看的那龟厌头皮发麻!
饶是静下心来看了那那草庐外安静如此,出去寂静无声,倒是看不出个端倪。饶是心下庆幸那“玄武龟甲”不曾破除。且口中赞了那“玄武龟甲”一声:
“真他妈的结实!”
入的草庐,便见那堆如凝脂的黑雾,饶是一个心惊。倒是不敢施了法术伤了自家的师叔。
于是乎,便先寻了那郎中再说其他。反正这邪物一时半会的跑不掉。但是这寒雾倒是能要了那肉身凡胎的师叔的命去!
见那老仙且在那茶亭安睡,便也不敢叫醒了他一起走路。因龟厌知道,这郎中便是此阵的阵眼,且不敢乱动,惹了“玄武龟甲”犯了杀伐。
但,又怕阴寒之物吓坏了那阵中的师叔,便用符咒将郎中并那成寻一起封了六感五觉布了结界圈在那茶亭。一切手指个停当,便跳上房梁等那困在此阵中的邪物现身。
且不多时,倒是见的那毛驴出现。
然此物一出,倒是让这龟厌瞠目结舌,而后便是一个哑然苦笑。
怎的?自家便是认得,且是化成灰也认得的老相识矣。
便是望了那优哉游哉的小毛驴,心下疑惑!此物本在茅山总坛,却怎的到这汝州之野的“玄武龟甲”之中?
有道是:
腹中生疑似锦,
口中流出长河。
纵是千般百来问。
倒是无人应和。
不求有人解惑,
但求得过且过。
黑风凝雾贴地落,
怎堪与我修罗!
第48章 戊不朝真
上回书说到,那龟厌见得血月应空,草庐方向又有阴寒腥膻之气飘来,倒是担心了异相与郎中不利,便托夫勒宋若,急急火火的到那草庐。心道:且是何等的妖物能将这般的戾气透出玄武龟甲玄阵?
见那物现身便是一个傻眼。且是一个化成灰也认得的老相识。
为何说是老相识?这其中还有段因缘。
这草堂中的小毛驴看似人畜无害,且是那“青眚”所化。
这“青眚”是个什么玩意?倒是没听说过这样的妖物。
其实这“眚”也算不得什么妖物,也是记载的也是不多。倒是此物经常出现在正史之中。
“眚”者,五行之中的“水”所化。乃阴阳颠倒之物。
水为阴,火为阳。水火相激则化白气,此便是“眚”。
那位说了,这不就是水蒸气麽?
这个麽?也可以这么理解。
但是这“眚”其色为白者无害。地气为阳时,则升入碧落为云。灰为雨,铅为雪,阴极而落。
此乃阴阳相克相生,五行运转循环,是为天道之常理。
然,如遇地气凶则阴重寒湿。地火极阴“眚”则色变。
其色黑则为朔风白雨,也就是夏天下冰雹,冬天刮大风的极端天气。
此时这“眚”便是一个阴阳倒置,夏行冬时的灾祸。
然,再甚之,其色为青,则主刀兵刃煞,便是一个屠龙害国生灵涂炭在宰煞。
说白了,这“青眚”也就是天地之物,于五行转化中弃常为妖的结果。
西汉董仲舒所着《春秋繁露》中有载“天地之物有不常之变者,谓之异,小者谓之灾。灾常先至而异乃随之。灾者,天之谴也;异者,天之威也。谴之而不知,乃畏之以威。”
诶?你说的那么玄乎,到底有没有这个玩意?
这个不太好说。
你说没有吧,这历朝历代的《五行志》且也算是个正史。
在《五行志》中,关于“青眚”记载也是不少,经常读《五行志》的对他倒也是个不陌生。可以说关于“眚”的记载,最早是《春秋繁露》。
而后,《汉书·五行志中之上》、《隋书·五行志上》、《新唐书·五行志一》、《宋史·五行志》均有所载。
然,“青眚”在宋代且是个异端。而且是时常的出现。
《宋史·五行志》于宋这三百余年中能看到记载的且不下十次。
怎的说它是个异端?咱们且看。
《宋史·五行志》有载:元丰末,尝有物大如席,夜见寝殿上,而神宗崩。
元符末,又数见,而哲宗崩。至大观间,渐昼见。
又载:自春历夏,昼夜出无时,幻作人形,亦或为驴诸相,寝与皇宫之上,气之所及,腥雨四洒,兵刃皆不能施。
也就是这玩意儿会出现在皇宫之内,而且每次出现都会死皇帝。于元丰、元符连废两帝!
轮到这徽宗登基,不过几年,这玩意儿又出现。这谁见了谁死饶是一个恐怖。
于是乎,帝恐之,连下七诏急命上清宗坛茅山二十五代宗师刘混康至京。
那华阳先生无奈,只得附诏出山。
行前,所畜之鹤尽去。
启程时群鹿遮道,以头触车而死。
道教讲究一个鹿鹤同春,这鹤、鹿一起抱着膀子大量的寻死,便是一个大不祥之预兆。
倒是应了此兆,那刘混康入京,布下法阵,一场酣斗,拼却门下弟子数十命,终降那“青眚”于大庆殿前。
然,自家却在十日后暴毙于京城上清储祥宫。
那龟厌凭借先天道骨灵根在这场毁天灭的斗法中逃过一劫。
于是乎,此物也算与这龟厌有这一面之缘。
此番在这汝州草庐再次见面,却作出一个两厢不扰的状况来,倒也是个怪哉。
龟厌也料定“黑眚”困在“玄武龟甲”的玄阵中断无出路。
而玄武龟甲乃困化之阵,倒是不用他拼了命去。便是一个坐等,待其挨够了时日,磨光了心性自然困化便是。
诶?就怎么简单?
那他那师父且在京城将那茅山的骨血基本上拼得一个一干二净,且是为何?
倒也么那么简单,亦是龟厌实在没办法了,做得这无奈之举。
彼时师父领了一干的师兄与这“青眚”于大庆殿前一场酣战,倒是一个全部死光光,就剩他硕果仅存。而此时却就自己,光杆司令一个。饶是个身单力孤,身边连个帮衬都没有。降伏这眼前的“青眚”且是个痴人说梦,那是想都不敢去想。
如此便定下心性,看那“黑眚”在阵中消了修为,磨了心性。反正两边都不急着灭了对方。
倒是一个优哉游哉的玩,一个闲茶淡酒的看。
到此,龟厌却有一事思忖不过。原来与那大庆殿前降伏“青眚”之后,且是防了它再起作乱,华阳先生便将那“青眚”压了元神,抠出内丹,一分为二。
又用阵法将其元神封在大庆殿藻井之下。
内丹则用朱砂漆罐加紫符银箓,押了茅山上清的法师法印给封镇了之后,就一直放在茅山元符宫纯阳炼丹炉前,以期用纯元之气将其炼化。
而此时此物缘何在草庐再现?
此间却是另有一番因果在里面。此乃后话,容后再说。
且说现在。
所幸者,现下这“青眚”其色转黑,其身只能幻化出一个人畜无害、痴傻呆萌毛驴的形象。又观其雾,亦是一个黑乎乎,粘咕隆咚的,倒是再无转色,便是师父刘混康与他十余名弟子拼却修为性命所致。
此时的龟厌却不理身边的重阳道长翻了书于他絮絮叨叨,独自手掐胡须暗自猜想这里面的缘由跟脚。
自家去茅山取得物品中并无此物在列,也不会傻到没事干折腾这个危险的玩意儿玩。
所以,问题来了。
为何“黑眚”在此出现?那“紫符银箓”亦是茅山的镇山之宝,素以销煞降魔所长,其威力更是如同雷劫一般,饶是一个霸道之极。
那封存“青眚”内丹的朱砂漆罐也是茅山上清的法宝之一。便是整块的朱砂原矿石生生抠出来的的,且是没有意一丝的缝隙在上面。此罐,亦是茅山专为克制五行之非常之物所造。
这两个变态的玩意结合在一起,纵是大罗金仙强行打开也会心苗大伤。封镇其中之物,纵有泼天手段也是一个枉然。如此应该是个万无一失,但是眼前这毛驴却又饶是一个晃眼。就这样溜溜哒哒的与这茅庐中闲逛。
正在着龟厌心内盘算不清之时,重阳递过书本残卷让他观看里面龟甲阵的阵法。
龟厌且是看也不看一眼,便随口道:
“此时没空,且观眼前此物如何处理。”
那重阳听罢,便觉龟厌藐视仙师所赠之书。且有辱其师承之嫌。想至此便心下激荡,将残卷揣在怀里,一个纵跃,从那房梁之上跳将下来,望那龟厌冲冲的抱拳,朗声道:
“仙长何不替天行道,灭了此物可好!”
声落,但却见龟厌坐在梁上一动不动,便又大声问道:
“仙长但觉如何?”
那龟厌却彷佛被重阳的大声震了耳朵,且用小指掏了里面的耳屎。
心道,你说得好听,就这一个破玩意,我师父带了我们一帮十几个师兄弟。倒是快死绝了才勉强将它降伏。现在?你也看到了,就剩下哥们我一个!我觉得你的提议不如何!要弄你自己去弄。
然,且不便当面硬怼了这不知深浅的夯货,却自顾掏了掏耳朵,尴尬摇头的道:
“着实的打他不过,为何凭空泼了性命让他赚了去?”此话且是让那重阳道长瞠目结舌。刚想激扬的再次开口,却见那龟厌弹了指甲上的耳垢,轻声道:
“你去,我且在此与你观敌了阵。”
那重阳听罢顿觉七窍生烟。但是让他自己去,便又和刚才一样,除去弄那小毛驴一身的纸灰倒是什么是也干不来。于是乎,这一时间竟是一个无话可答,倒是呆呆的站在地上一番好生的尴尬。
然,心中却是不甘,便高声道:
“我辈修道之人以行功立德、济世度人,匡扶正义,护卫天道,见此物为何不灭?”
一番慷慨激昂,且让龟厌与那房梁之上险些摔下。赶紧抓了梁柱,稳了身形,瞠目与那如同打了鸡血一般的重阳。瞄了眼睛,鄙言道:
“五行相生阴阳相克也是天道,你何不灭五行?”
龟厌一句话让重阳茫然,此物仙师也曾与他讲过。
为‘眚’者,谓五行中水气而生,五行轮回乃天地伦常之根本,天地万物之生母,风火雷电均出其宗。
修道之人护得就是天道伦常,修的就是五行轮回,运用的法力亦是源于天地之道。却又如何灭之?又以何法灭之?
且在重阳不得上下之时,却见那黑驴在一房屋一角猛踢之,续而啃咬嘶鸣,行如疯癫。
霎那间,这草庐内便是一个腥风大作,黑雾腾空,凝聚成形,如同盖子一般,笼罩了整个草庐!
雾气凝结之处,如白蚁过木,梁柱顷刻之间化作朽木,吱吱嘎嘎声中,斑斑快快的掉落。凝水沿了那朽木滴滴落下,便见那地板之上丝丝的冒了白烟,随即便是一个洞穿。
那如凝脂一般黑雾漫漫的往下压来,见其间电蛇翻飞,透出一丝丝的爆闪,如毁天灭地之相。
那重阳被这气势压的元神俱散,愣在原地不动。
且不等两人反应,便见黑雨骤下,雨滴过处,万物皆为枯朽。
龟厌看罢,慌忙手中捆仙索扔下,套住重阳身体,拖手一拽便将他拉了上来。
顺手扯出清心咒贴在那重阳印堂之上,掐了指诀念了密咒,口中叫了声“回来!”令其魂魄回归本体。
便听那重阳一声疾呼,续之,且是大口的喘息。
没等重阳回神道谢,却见那黑雾骤然回收成团,齐聚那黑驴身上。
此状,且是看的那龟厌眦目出血,叫了一声:
“真他娘的命黑!”
话未落地,便见那黑驴身躯顿爆,幻出一物!且看那物!呈鹿,牛,驴,虾,蛇之相!便是一个摇头,见那头上枝角桠杈,顶出皮肉。蜿蜿蜒蜒的扭曲中,纷纷崩现黑麟。
身上黑磷相磨,腾挪间铿锵有声。足下利爪,根根如钢钩铁刃,踏抓过后万物皆碎。口中呜咽,如沉雷滚云,涔涔压人心肺。周身腥雾澎湃,雾霭霭,竟有三丈的长短。盘踞翻腾与那屋顶房梁,如黑云压城。
梁上两人顿时看的肝胆俱碎。没等两人回神,却见那黑龙腾起身躯,一头向那屋角撞去,那两个道士便是如同早上被人装在笼子里溜的鸟一般,只能一个随波逐流。龟厌抱紧了梁祝,望那“青眚”口中叫道:
“有没有这么夸张!不是说那内丹无智麽?这么快就找到戊位!”
说罢,便自怀里夹出一个符咒,重阳看那符咒,饶是一个金灿灿晃眼,且不知为何等质地做就。上书丹书飞篆,且不明何物笔走的龙蛇。
见那龟厌掐一个手印,见那灵符笔画见隐隐灵光游走,那龟厌掐了剑诀,夹了那灵符大喊一声:
“敕令!”
见那法符应声便是一个爆燃。
龟厌将那法符便丢在空中,用剑指一点戊角,大喊一声“定!”那符咒便化作金光一道飞驰而去。却只见金光一闪,饶是电闪入网一般,迅速蜿蜒了整个房间。
看那“黑眚”再撞草庐内的戊角,便是一个身触雷电。身上裹了银丝电闪被回弹过来滚落尘埃。
那“黑眚”翻腾卷曲了,且挨过那电击,便又是不甘,又翻身而起,将头晃了晃嘶鸣不止。遂又以角望那草庐戊角狂撞之,然,倒是不见刚才的那般地动山摇。那“青眚”几番的冲撞均被弹回倒地面。
几番角撞尾抽之后,便再无力气,轰然瘫倒在地。
那重阳不曾见过这般的震撼,且是一个瞠目结舌的看了。见那物倒地不起,便是长出一口气来。
还未曾言语,那“黑眚”便自地上挣扎了抬头,闭目摇头的凝神。
片刻,蹒跚站起,四爪抠地有痕,焦躁游走,地板在爪下系数碰裂。且是看的梁上两人心胆俱裂,惴惴的不敢弄出一点的生息。
然却好景不长,却见那物仰头望那两人躲藏的房梁一望!且将那头左右歪了端详那两位!
只这一眼歪头的一望且是让那龟厌叫骂出口:
“老头子误我!此乃无智?!”叫罢,便指了那“青眚”望那重阳评理:
“还他妈的歪头看我?”那重阳道长此时倒是没那闲工夫评理去,心下只想着怎么跑路,这玩意太恐怖了!
龟厌见重阳呆呆的不理他,便自怀里掏出龟甲,认了龟背,嗑开中指,将那精血在龟壳上点点画画。口中絮絮叨叨:
“还等着消磨它的心性?我先被消磨光光了……尘归尘来土归土,身上衣服归当铺,老子今天不过了!”
那重阳见龟厌这都开始玩命了,心下亦是一个紧张的不得了,且结结巴巴的叫了声:
“仙仙仙……”
“仙仙仙!仙什么?我是地三鲜麽?藏在我身后!”
那龟厌说罢,将精血刷了一道飞篆符箓在龟背上,龟背见血立收之不留分毫在上面。
再看那“黑眚”猛的摆了一下硕大的头颅,顿时须发飘飞,涎液乱甩。鳞甲间腾出的黑雾乱窜,黑雾游走处触物皆腐。
一声嘶鸣,如炸雷贯耳,直震的两人元神不稳,形如痴呆。只见那“黑眚”铁尾扫过,腥风至,抬爪间,血雨如箭飞驰而来。
那龟厌,忙喊一声:“镇!”
便将那龟壳挡在身前,红光一过,便见一气盾立于身前,广一丈余,且将两人护在其后。
那“黑眚”见此无效,便又摆尾缩身,团作一团。然暴起,又是一个须发皆张,声如滚雷。
房屋之内,凡有水的所在,皆有水汽腾起,向“黑眚”急驰收拢,遁入黑眚体内。一声吼,那些个水汽便是化作冰凌望两人喷来!
龟厌仗着龟甲苦苦支撑,身后重阳抱紧龟厌苦挨,身上衣衫,如阴火烧灼,渐渐化作齑粉,裸露之处,瞬间缺水萎缩。又如赤碳置身,饶是一个白烟四起。
重阳见此,喊道:
“却是留他不得……”龟厌也是苦苦支撑,听重阳言语,便大声喊道:
“再苦挨些许,断不可让他走了!”那重阳听罢,大声道:
“你且看下面!”
龟厌听闻重阳话语,低头向下看去。却只见郎中并那成寻身上水气飘飞,周身的白烟弥漫,却如同身置蒸笼。在看两人,面萎手缩几成干尸。
龟厌看罢,顿时眼露绝望之色。
心中惊呼一声:倒失了计较。
想那结镇只能使得万物不得外侵,却防不住水气自体内而出。
此番即便苦撑,也会因为阵眼湮灭而“玄武龟甲玄”阵便失了震慑。如让这玄阵自便,届时便是谁也别想出去!
心想至此,便拿了龟甲对准戊位大喊了一声“破!”
喊声音过后,只见金光一道,顿时草庐飘飞,房顶华为齑粉消失无踪。
瞬间,那“黑眚”腾震而起。盘旋在空狂吼一声,直震的房梁上两人三尸神炸,跌落尘埃,躺在地上七窍喷红……
且不说这两人眼睁睁的看那“青眚”逃出生天,躺在地上苦挨。
话说这草岗之上那八风不动禅房。
宋粲且与那校尉围了篝火赏月品茶。
与那校尉的一番荤素搭配的劝慰之下,宋粲倒是从那“水便是水”的哲学问题中翻转出来,脸上也是见了些个喜色。
饶是商量着明日送走这禅师,便又能去那教坊欢快一回。那校尉的喜形于色。倒是让那宋粲侧目视之。且推了他去,道:
“诶?莫说认得我来。”
倒是一个话音未落,但听得那草庐处一声大响。这响动来的突然,且是让草岗上闲聊的两人一怔。
还未反应,却见那济尘禅师破门跃出了禅房,且望那那响动的方向望之,手中亦是掐算个不停。
见济尘禅师面色不爽,宋粲亦是慌张。慌忙站起,问那禅师:
“倒是何处的响动?”那禅师手停,道:
“像是郎中的草庐……”
话音未落,只见草庐所在黑云腾空,竟然遮了那血月的一半去!
见此异象,宋粲亦是心下一个大不祥之感,遂大叫道:
“博元何在?”校尉看了草庐上空异象,亦是一个呆若木鸡。那宋粲心急,且盯了那校尉又叫道:
“博元何在?”此声且是唤醒了那校尉。便是慌忙的叉手。刚要言,却听那宋粲道:
“胡不去看来!”
校尉领命,起身便要飞奔过去。却被济尘禅师一把抓过,扔在地上。此一番操作饶是看那宋粲心下愕然。因为在他的印象中,这校尉且是一个好横,其他的不说,单着与人赌斗且还未见过那校尉输过。然,这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济尘禅师只是随意的一下,便让那校尉落身尘埃,趴在地上啃草。心下着实的一个骇然!
然,更骇然的还在后面。
济尘禅师上前踩了那校尉,仓啷啷一把扯出校尉腰间长刀。
随后,挥手一刀便奔那呆若木鸡的宋粲咽喉而来。
倒是一个不防,谁也不会料到那刚才还温文尔雅,与人禅茶一味的禅师,此时便化身修罗一个,拿了刀砍人!
然,那口刀且挨在那宋粲咽喉,却不得一个寸进。
且听得那禅师几声吭咔之后,却高宣了佛号,懊恼的收了刀去,垂了那口腰刀,望校尉道:
“护好你家主人,断不可让他离开此地!”
宋粲此时刚才醒过神来,慌忙扯出宝剑护身,望济尘禅师问道:
“禅师何去!为何我不可往?”
那济尘禅师抖手一刀便磕在宋粲的那口剑上。倒是一个骨软筋散,让那宋粲撒手。那宋粲见罢大惊,且不知这济尘禅师为何如此。却见那济尘禅师负了那口黑黢黢的腰刀鱼身后,遂单手立掌与额前,低头道:
“将军乃戊!修行者皆为大忌!”
这是为何?这“戊”又是个什么东西?怎的就成了修行者皆为大忌?
倒也不是什么东西,具体来说也说不大上来。
然《抱朴子》云:“天地逢戊则迁,出军逢戊则伤,蛇逢戊不进,燕逢戊不衔泥”。如是,逢戊,不烧香、不诵经、不朝拜,不建斋设醮。此谓“六戊不朝真”。
只因这戊者,灭也,乃万物墓藏。凡是修道之人,必须忌“戊”。
《道德经》云: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故修行者,无论道家、佛家还是儒家,都必须忌戊。这也是为什么龟厌与宋粲厮打如同神仙打架一般,只能撕咬踢踏,却有一身法术施展不出的原因。
那禅师说罢,便抬头望了那宋粲,道:
“将军珍重,就此别过……”
说罢便提了那口腰刀一个纵身向那草庐而去。
宋粲却不知这“将军乃戊”是个什么玩意,也不知道那禅师口中的“大忌”是个什么意思。便撕扯着不肯罢休。
那校尉也不想让自家主子犯险,便埋头抱定了宋粲任其踢打便是拖着不肯放手。
那宋粲虽是一个不甘,却也只能望那济尘禅师几个纵跃消失于眼界。
第49章 上清北帝
说那龟厌因顾念其师叔之山的生死,便开了玄武龟甲!
失了玄阵的困耗,那青眚且是哞叫一声,将那草庐撞了一个碎如齑粉。
然见那如凝脂般的黑雾如水入油锅,激荡而起。雾霭霭遮蔽了夜空中猩红血月。
黑雾翻滚中,再看那“青眚”且是让龟厌、重阳两人一个瞠目结舌。
见那物,驴脸鱼鳃吊睛黄,长须挂唇分两旁。颈生红鬃如发乱,口中獠牙查呀长。脊上鳍棘如锯亦是个参差横生,腰下逆鳞倒生了翻长。爪尖的铁钩凛凛散出些个生铁的寒光。
雾霭霭中,有首无尾,且是看不出几许的长短。
朦胧间,见那黑中透着金黄的头颅之上,凸显肉瘤一个,吱吱咔咔的崩裂了头顶皮肉,与那青眚嘶吼中,生生的钻出一个角来。见那肉角赤红如锻铁,却又软如糯团,遂了那青眚的颤抖,突突乱动。然,那肉瘤见了风凝结,且呈铜铁之色。
饶是看的躺在地上的两人胆战心惊。那重阳惊呼出声,叫了一声:
“蛟麽?”
那龟厌且未回答。见那“青眚”生角心下且是一个懊悔不已。
且攒足了力气,将身翻来。双手撑地欲起,倒是一个体力不允。便擦了嘴角的血,自怀中掏出那“紫符银箓”在手中抖开了,口中一字一呕血的念了: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随之咒语出口,便见那紫符灵光乍现,沿了那银箓笔画如灵蛇游走。
此时,那“青眚”头顶上的独角已长成型。便辗转扭曲麟甲铿锵,蹬云踏雾,黑丸半睁,懒洋洋攀腾在那半空之中,下视了那龟厌,且是一股黑烟自鼻孔中喷出。饶是一个威压过来,荡开周遭黑雾,望向两人压来。
且在此时,见那“紫符银箓”灵光乍开,瞬间荡开周遭黑雾,便见灵光四方而来。饶是看的那重阳傻眼,惊呼:
“仙长不可!”
咦?倒是保命的时候,怎的这重阳却叫“不可”?
此乃“金光咒”,道士遇险,有性命之忧之时用此咒,可吸取周遭灵力护身。不过周遭的灵力也不是全都是好的。对于修道炼法的道士也不是什么好事。这就像吃药一样,人参能吊命,但是也能杀人。且有?“人参害人无过,大黄救人无功”?之说。此乃双刃剑也!
然那龟厌听得那重阳的“不可”倒是不敢停下咒语,此番也是一个实属无奈。事已至此也是不敢再做耽搁,且是口中吐了血继续念道:
“洞慧交彻,五炁腾腾。金光速现,覆护真人……”
此时却见那“青眚”摇头,抖了颈下的红鬃,一个龙蟠出缩,便踏了遮月的黑雾,纵身而去。
且最那龟厌口中“律令”喊罢,周遭的灵力亦是入的那龟厌体内。且是得了那些个灵力的护持,那龟厌便翻身而起。
慌忙收了龟甲,掐了剑诀口中叫了一声“青芒!”
那掉落在角落的“青芒剑”听的召唤,便自行脱鞘而出,悬于空中。见那龟厌一个垫步拧腰,便跳在了剑上口念法咒想驱剑飞行。
却不曾想,倒是一个立身不稳,便是一头从那半空栽了下来。
然,仓皇起身,却也是身形不稳。但觉口中发甜,喉咙泛酸,胸口发闷,血气上涌。张口吐却只是干呕,咳出来竟是如凝脂般的血块,想是血脉中的水分已经被那“黑眚”吸取的差不多了,且是伤了元神也。
心下想罢,便是赶紧自怀里拿出丹瓶,倒出两颗丢在嘴里吭咔了嚼了,以期能护住心脉。而后便是手掐指决压住血气。然,回首,见草庐内另外三人皆受重创,便望那地上残喘的重阳将手中的丹瓶丢了过去,道:
“速将丹药分了,寻了水将两人浸入水中……”那重阳强撑了身体,问了声:
“仙长何去?”
龟厌便头也不回的道:
“落仙之地!”
说罢,便不顾那重阳神色骇然,再起剑指,叫了声:
“剑来!”那“青芒剑”倒是灵气,滴溜溜在半空旋了一下,稳稳的停在那龟厌脚下。
那龟厌且不敢耽搁,一个个踮步拧腰重新踏上剑身。然见那青芒却是一沉,倒是一幅不堪重负的模样。却耐不住那龟厌口中咒语的拘促,便是一个剑身战战,依里歪斜飞驰而去。
倒是一句“落仙之地”让那重阳迷茫。望那龟厌踩了他那青芒剑,一路迤逦歪斜的追那“青眚”而去。心下猛然闪出那日龟厌面目,口中:“大荒北经云:帝乃令应龙蓄水,蚩尤请风伯雨师,皇帝下天女……”之言。
想罢,便一个如巨物撞心!口中惶惶道:
“下天女曰魃……”一句喃喃自语,且是惊得那重阳目瞪口呆。饶是一个瞬间惊醒,且赶紧捡了那丹瓶,抠开了磕出一颗来丢在嘴里。
但要入口即化,且化作一股清气入喉。吞津下去,便觉那倒要饶是一个霸道,自喉咙到丹田一线穿下。又自丹田炸开来去。那力道便撞与腰间两肾之中。且不做流亭,便沿两脉、过古玄,冲绛房,直泝泥丸宫,于那天谷内交汇。
饶是一个元气充盈,元阳猛涨。丹药之力饶是让那重阳闭眼摇头,又瞪了眼重新看那丹瓶。
心下惊异:且是何等的倒要,能如此快的补充元阳?
且也不敢多想,便试了起身,饶是一个体力充沛。倒是不敢耽搁,便奔那如同干尸一般的郎中、成寻而去。
且不说重阳下去救护程之山两人,单说这龟厌踏剑望着“黑眚”飞驰追去。
刚出的屋外,便见那“黑眚”一路望草岗急急而去,饶是一个个飞沙走石,所过之处草木皆飞,续又化作冰凌霜雾砰啪坠地。
那龟厌见罢心下暗自叫惨,便是硬了头皮,手掐剑指御剑猛追。但也是苦苦不得。
且在心下焦急之时,忽然见前方大震,霎那间电闪雷鸣之声顿起。
便觉有力场迎面撞来,其势之猛如狂飙吹雪,饶是荡得那御剑飞行的龟厌身形不稳。
而后,又觉身旁空气被抽空一般,却是让那龟厌呼吸不得。且在惊异!便听的凭空一声大响,如黄钟大吕平地而生,遂有飓风狂飙如从天而降,直吹的龟厌站在剑上摇摆不定。
然觉此等法力且不是单纯的道术所为,龟厌大骇。
心下暗自叫苦道:此乃何等狠人,道行竟如此霸道!
想罢,便念咒催剑飞升而上,躲开那刚猛的狂飙。自半空中往下看去。
见那后岗上狂飙之中一个胖大的和尚口喧“六字大明陀罗尼”与那“青眚”前挡了那物的去路。
看那僧,肥头大耳,鼻眼皆小,却生的一个两耳垂纶。身上百衲坏色迎风鼓胀,敞怀处,露得一身的铁打蛮肉。赤膊处,爆出筋脉怒张如龙。光头赤红,好似铜铸铁打的一般。头顶戒疤十二,横肉间突突而动。爆目圆睁,如同那护法的怒目金刚,惊得那神鬼皆行远遁。
手中一柄三环的木柄禅杖,却能搅得周遭灵界之力急急乱动,惊得四下地虫蛇鼠纷纷出穴逃窜。
踏步处,罡风四起,荡起地动如浪翻涌。禅杖过,周遭烈焰腾空,四下草木皆作齑粉飞烟。
见那和尚且是如同疯魔罗汉,赤眼的金刚,哪还有那僧伽慈悲之状。倒似一个煞星落地,胖大的罗刹临凡!
那胖大和尚口住经停,且将手中锡杖重重的砸在了地上。顿时那锡杖砸过之处升起一道金光,直冲云霄,又化作百丈佛陀虚影立于空中。却不等那青眚所化之螭龙动作,那佛陀虚像便望那“青眚”兜头砸来下。
其势如有万钧之力,以辚乌合之众。
饶是那身大体重的“黑眚”亦是不敢硬扛了去。
然,却见那“青眚”如那灵龟之于水,螭龙之在云。饶是一个闪躲便散作灵光四射绕开那金光。随即又在半空中重聚成型。一声皋叫,其声化作狂飙,荡得那和尚百衲的僧衣猎猎,坏色的袈裟萧萧。
见那和尚掩面,
饶是一个脚爪踏过黑雾腾起,身入黑漆漆的团雾中龙蟠出缩。便是不需一个弹指,那“青眚”又自半空狂飙而下,直直的向那和尚撞而去。
眼见那胖和尚就要中招,那龟厌踩了剑身,稳了身形,双手变换手印,大声道:
“临、兵、斗、者、皆、数、列、在、前!”
此乃九字密祝唤咒!拘,周遭百里一切灵体!且是不拘邪灵妖体、山精树怪、魑魅魍魉、鬽魁魃魈,统统到得阵前应战。
霎那间,便见坟塌冢破、树倒石崩。
乱风下,莹莹灵光如流火飞星般的纷纷聚来!
那位说了,你召唤他就来?
这事不太好说。召唤术,说是召唤,其实是有一个“拘”字在里面。“拘”乃听其号令而不得不来也。
那位说了,还不得不?世间哪有这样的?你倒是召唤个狗都费劲,还拘?
这话还真不好说。我见过身弱命薄的,那是是个狗见他都敢呲牙咧嘴叫唤的,主人在旁边拉都拉不住。
我也见过身强命硬的狠人,不管是多凶的狗,见他夹着尾巴有多远跑多远的。也见过摸一下狗头都能把狗吓哆哆嗦嗦,屎尿齐流的。
万物皆有灵,只不过你不觉而已,倒也不是我胡说来哉。
且不抬杠,回到书中。
且如万星耀空,纷纷咋咋与半空穿行。那些个灵光齐聚,竟将那夜空化作了白昼,与半空徘徊流转。
随那龟厌一声“诛邪!”落下,那千万荧光如飞蛾扑火一般纷纷撞向那如同生铁铸就的“青眚”。
霎那间,便如同暴雨摧花的一番急风骤雨。
阴阳相击,如同铁花入水,顿时白烟黑雾四起,火花激射。
与那黑白两雾罩,血月的夜空中交互交缠,万千灵光飞溅,饶是将那一个月空染就了一个绚烂。
其间亦是一个惨叫连连,如万人嘶喊,百兽惨叫。
那哀嚎之声饶是一个层层叠叠,连绵不绝。让人听了且是心惊胆寒。
几波过后,且是一个白雾缭绕包裹了那青眚。生生的将那“青眚”的龙头压下,倦伏于地。
那龟厌见事成,且是不敢耽搁。便跳到半空,伸手叫了一声:
“青芒!”
那“青芒”剑凌空打了一个转,急急的落在那龟厌的手中。
见龟厌扯了宝剑,掐了决,口中叫了一声“寂!”
便化成一道黑影向着“黑眚”窜去。
见那身型快如律令,形如闪电,双手擎了青芒剑照准那“黑眚”兜头砍去。
那 “黑眚” 见势来,随即便是一个回头,一口将那龟厌叼住,罢了便是一个疯狂甩头。
然却听得半空一声大喊:
“破!”见那“黑眚”嘴里叼着的龟厌顿时化做一截雷击木,上贴金纸符箓。
随一声“敕令”叫起,便是一个符箓爆燃。
刹那间!便是雷自八方来!乒乒乓乓的奔那雷击木而去。
见沉雷护闪,电光蜿蜒。那雷击木吸了天雷的能量,且是须臾的寂静。然,且在弹指,便轰然爆发而出。
再看那“黑眚”,且是一个可怜。
见那物,原先硕大的头颅,此时且被爆作一团黑雾被那闪电裹了四下乱窜。
半空上的龟厌看已经得手,口中“咿呀”呼啸一声跳下脚下青芒,磕破中指涂血于剑锋,自半空而下。
却不料那“黑眚”盘转了几番,却又幻出了一个头颅,张嘴迎了那龟厌咬去。
龟厌见罢心道一声“苦也!”
却在半空中变不得身形,只能闭了眼叫了一声“天地无极!兵甲护身!”打算生生硬扛了去。
正在此时,见一道金光闪过,随即便凌空炸出一个“万字佛光”。“黑眚”一个不防便迎头撞上。
那佛光的力道饶是一个蛮横!纵是那青眚爪牙凌厉,铜头铁肩也是撞得地动山摇,亦是不曾撼动那万字毫分。佛光爆闪,便见那青眚从半空中直直的栽落。
然,落地却是其力不减,又推了那庞大的龙身掘地而行十丈不止。
那土坑之中黑雾尽散,便见那且只剩下残躯在原地摇头晃脑蹒跚不起。
龟厌落地,就地打了个滚,提了那青芒剑欲再攻那“黑眚”。
还未跃起,且听的那得一声咒语传来:
“魔王束首,侍卫我轩。凶秽消散,道炁常存!”
那龟厌听罢且是惊喜的叫了一声:
“金光咒!”
一语咒下,单见那青眚周遭黑雾扎起,随即,便是天降罡风,将那黑雾吹的一个一干二净,且能详见那“青眚”面目!
那龟厌见了此情此景眼泪都快下来了。心道:饶是一片赤诚,感动了上苍麽?且不是那位道友相助来者!
且回头寻来,刚要拱手道谢,然却是一个瞠目结舌!
怎的,却见是那胖和尚一手提了禅杖,单手掐了诀,口中朗朗。
那龟厌看罢傻眼!
这道士的“净秽咒”让那如弥勒一般的胖大和尚念的一个朗朗上口,饶是听得那龟厌眼前一阵阵的恍惚。心道,现在都这么卷了麽?这和尚也流行跨界了?你不去念你的佛,跑到这里抢道士的活?你丫有没有的师承传箓,拜没拜过师祖?不是,哥们你哪个山头的?!度牒拿来看一下!
那位问了,这和尚也能使用道士的法术?
这个怎么说呢。
术业虽有专攻,然却也是个术业自有相通之处。这就好比本力大的人无论他打的是洪拳,还是太极,打在人身上都是一样的疼。只不过是招数和发力的区别而已。有道是:术在心,而不在身尔。
闲话少说。
且在那龟厌心下斗争复杂和对这内卷行为强烈不满之时,却见那和尚抖开袈裟,嘴里又大声喧喊“不动明王降魔咒”。
胖大的身躯豁然暴涨,如那怒目的金刚降世,却又似不动明王真身法相临凡。
只见和尚手中那碎布缝就的坏色袈裟随着那和尚的舞动,自每个补丁的接缝处崩炸出耀眼的金光。霎那间,那坏色的袈裟且幻作一张巨网如天罗般望那“青眚”撒下。
遂,又丝丝扣扣将那“黑眚”罩住,任由那“青眚”在金光内奋力挣搓闷声的狂叫且是一个不得解脱。
龟厌看罢,心下赞道:管他什么佛佛道道,能拔脓的就是他妈的好膏药!
于是乎,且大声赞道:
“大和尚!好手段!”
喊罢且是丢了手中法剑,加了个剑诀,一个纵身跳在半空。那青芒剑遂自起,滴溜溜的垫于龟厌脚下。
龟厌踏剑疾飞,于半空中喊了一声:
“敕令!”
那青芒剑的了指令,且脱开龟厌的脚,滴溜溜的飞旋了一圈。那龟厌掐了剑诀,指了那飞剑便转头,直直的奔那金网罩着的“黑眚”刺下。
大响之后,但见那柄青芒阴阳剑且是狠狠的扎在那“黑眚”的脖颈处。然,一阵毁天灭地般的电光火石之后,那柄青芒却如蜂针撼铁。
然,那“青眚”看似柔软的脖颈儿,得了鳞甲的护佑,且是如钢似铁。
百斩妖物的剑锋与那青乌色的鳞甲相击,顿时碎火如星四下飞溅,一股黑气瞬间自那鳞甲缝隙处狂爆而出。霎那间,那青芒剑锋如同霜染。
饶是雾霭霭遮了周遭,让人看不得个面目,只见暗黑中,火炽星红。
那龟厌看罢,叫了声“不爽!”
且急急的自怀中扯出“金符银箓”,也不拘多少,在手中迎风晃了叫了一声“开!”见那灵符激活,口中又叫了一声:
“天地法令!凶秽消散!雷来!”
叫罢,便将那灵符悉数砸了下去。那灵符自去,乒乒乓乓的贴了那青眚一身。
随之那龟厌的一声:
“伏诛!”
刹那间,闷雷引下天火,金符沿了那青眚的身躯相继炸开。
瞬间便是一个黑雾暴起,饶是一个遮天蔽月,只见期间沉雷护闪不曾停歇。
且不等黑雾散去,龟厌便是自半空而落,口中叫道:
“涌泉入地三尺!”咒语过后,便是一脚踏在剑柄,随之一声“破!”自出口,便见那脚下的青芒剑的剑锋又入“黑眚”脖颈四寸有余。
然,见那剑锋染霜甚剧,战战欲裂,却再也扎不进去毫分。
那“黑眚”挨了那剑且是吃疼,然又被那坏色袈裟困的一个身不能动,饶是一个无处逃遁。只能在哪网中摇头嚎叫,奋力挣扎。且是震的那柄法剑亦是一个如筛糠之状。
那龟厌也顾不上此剑乃茅山之宝,且忍了心疼,又飞身重重的的踩下!
且在一声大响之后,那柄百斩妖邪的青芒便再也经不得压力。且将整个剑身崩碎,如齑粉半飞散开来。
一时间,断茬飞溅如冰盘落地,崩出一个万朵的梨花。
随那剑崩,龟厌也自那“黑眚”身上震飞出去。
倒是落地且余力不减,饶是让那龟厌身背掘土而行约十丈之遥,身下沟有没膝之深。
那龟厌心有不甘,猛然自土坑中站起,但终因法力施力过猛,倒是体内元神将散,一个虚影冲出,倒是肉身还留在原地。那龟厌大惊,且是稳了身形,掐了指诀喊道: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三魂永固,魄无丧倾!”
咒语一出,且是勉强拉了他元神回身。然也是虚影撞回,身形晃了几下一口血块喷出又跪在地上。
此时,却见那胖大的和尚虽用袈裟锁住了那青眚,然也是面色青白,紧闭双眼。双手再难合十,只是口中念了佛经苦苦支撑。且是见那带血的口沫随着那诵经不断喷出,饶是一个大不祥。
那龟厌见此,便欲撑身再起,道是一个无可为。且是双手撑地闷哼一声见有红烟自鼻孔之中喷出。那龟厌慌忙用手掩住口鼻,便觉是一个双腿无力。低头且看,倒是一个绝望。见自家的右腿依然不负原先的模样,且是一个断骨参差可见,然却不见有血流出。
听那和尚声音减弱,倒是个不祥。抬眼,却又是一个心下一惊。
见那困住那“青眚”的大网,亦是一个灵光四散,金光不在。且在那青眚奋力挣扎中递次的绳崩!
见是不爽,龟厌慌忙在怀中扯出符咒,且看了,且无有“金符”在内,只剩下不多的“紫符银箓”。且是望那手中,心下叫了一声“惨”!
道士顾不得那么许多,心下叫了一声:
“罢了!”
便扯了“紫符银箓”那想要助阵。
且是念咒开符,却感到体内空空,倒是寻不得体内任何真元之气。如此便是催不动符咒施法。
心下惨道:元神已经耗尽,此身体还不如常人。
情急之下在身上拍打找寻丹瓶,却猛然想到,那瓶丹要,临出草庐之前,便已经给了重阳,令他去救治那之山郎中及成寻。
此时无丹,便是心灰意冷。然心下着实不甘,便大叫一声将手中“紫符银箓”不管有无用处,悉数洒了出去。
然,那符咒虽是撒出,却见那和尚轰然倒地,且也是个拼的全部的真元,撑不得个须臾。
那龟厌见罢,绕个万念俱灰。只得眼睁睁的看那困网金光尽失,灵气飘散。
那“青眚”终是挣破困网,凌空腾起,在空中旋了一个来回,且是一头望那和尚扎下。且听得那和尚惨叫之声顿起,且是听得龟厌心肝俱裂!倒是自家法力不够,双腿见骨。别说施法救人,就是想走到那里也是个枉然。又是一个无能为力的感觉,且是想起彼时大庆殿前师兄们逐个的兵解道消,饶是个欲哭无泪。
便又锤了那条伤腿,口中骂了,上天无德。此番,便又要放这“青眚”去麽?
且在这龟厌无能为力,想死却死不得之时,便听得法咒在身后传来:
“天蓬天蓬,九玄煞童。五丁都司,高刁北翁。七政八灵,太上皓凶。长颅巨兽,手把帝锺……”
随那咒语沉稳念过。一波波的霸道的罡气却如同那拍岸惊涛一浪紧似一浪的第次绵延而来!
龟厌听罢惊呼道:
“北帝太玄!”
第50章 阴火焚身
上回书说到。
那龟厌见那“青眚”即将冲破那佛光罗网,和尚为锁那“青眚”亦是耗得一个油尽灯枯。
然,却因自家原阳耗尽,催不得符咒,行不得法令且是个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的看那“青眚”脱困。心下凄凄,若是让那“青眚”到了“落仙之地”得了那地下的“女魃”之力,便是再无人可挡它去得大庆殿下寻它那元神。届时,待到那“青眚”心神合体,且不是一句“血雨腥风”“生灵涂炭”可言之。
且在那龟厌黯然之时,且听得身后法咒响起。
那人念诵的“天蓬咒”饶是一个霸道,只觉一波波罡气却如同那拍岸惊涛一浪紧似一浪的第次绵延而来!饶是搅动天地之力,飙风卷云,黑压压的望那“青眚”而来。随之,那困在“青眚”身上的金网亦是爆出炫彩之光。
随之咒语念诵,那雷隐隐的云团逐渐幻化出一天神法相天地。
见那天神:身高五十丈来去。赤发、玄冠、金甲、跣足,面露大忿怒之像。将身一晃,幻出一个三头六臂的法相。伸手掐来,饶是灵光万道,如流星拖火,四下急急奔来。道道灵光撞在那天神手中,瞬间化作钺斧、弓箭、剑、铎、戟、索六物!且是轮番的望那“青眚”身上砸去!
一时间雷电交加,黑雾乱炸,见那“青眚”翻卷了身体,四下挤挨碰撞,翻腾摔打。却也落得个鳞甲翻飞,碎肉四溅。
然,黑雾渐浓,饶是让人看不清楚里面是何情景。
只见得,赤电透了黑雾如同万朵星裂爆于夜空。沉雷护闪,且是一个撼山动地,让人几不可立足。又闻听那黑雾中“青眚”声声凄惨,如万鬼悲鸣,死灵哀嚎。
于这毁天灭地之相中,龟厌且是惊呼出口:
“北帝太玄!”
咦?同为道士,怎的这“北帝太玄”且能让那龟厌惊呼出口?
没办法不惊呼,北帝派乃唐朝邓紫阳创立。那是出了名的狠!如果其他派别,虽是讲究一个杀伐决断,但也是尽量做到不伤其苗裔。只是让那些个妖邪不能再作恶罢了。
那“上清北帝”倒是个干脆,那叫一个善猪恶拿!饶是一个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劝其从善?不存在。任何妖邪之物但凡让他们看见?便是拼却了一个同归于尽也要赶尽杀绝!
说起道教最严格的戒律,我们第一个想到的是“三坛戒”。然,少为人知的是,比那“三坛大戒”更为严苛的就是“北帝黑律”。
“北帝黑律”且不仅仅是一个严苛,亦是道教最为凶悍,甚至残忍的戒律,而且没有之一。
只因那北帝法的威力是仅次于三皇派道法的存在。其威力之大,手段之阴狠毒辣且是一个超乎想象。
固,欲修北帝法,必受“北帝黑律”的约束。
这也能解释这济尘禅师看到那天地异象,本能的要先斩宋粲的缘故。
且回到书中。
龟厌见罢且是心下一阵恍惚,心道:也只有这“北帝太玄”的狠人,才能请下这杀神的分身。
且惊恐,回头看来便又是一个瞠目惊呼!
“和尚?!佛道双修麽?!”
且见那济尘禅师提着校尉腰刀,口念“天蓬咒”,稳步踏过那目瞪口呆的龟厌,望那电闪雷鸣的黑雾而去。
咒停,却见那“天蓬”分身消散,独留的那角断鳞翻,筋翻骨露得青眚所化之蛟,于那黑雾残网中摊伏于地,龙蟠出缩,扭曲个不停。
那龟厌见罢便是一个瞠目惊呼:
“这都打不死?”
随即,便有绝望的道:
“终是被它扛了这劫难!”说罢,便有强结了手印,且又一个聚不得体内的真气。
咦?怎的就打不死它?
劫难,乃上天降下的劫罚。然,尽管是劫罚,那上天亦有好生之德。
便是妖物成精,上天降下雷劫也是打够一定的数便罢。是生是死且看你能不能扛得过去。扛过去了就是仙,扛不过去的话便是一个神魂俱灭。此乃天道也。
请下神灵分身也是如此。人家神仙打完了就任务完成,收工回家。
况且这“青眚”并不是什么妖邪之物,本就是五行运化所生。亦是五行的一个部分。灭五行?别说是天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神仙,玉皇大帝来了也是个枉然。
见那“青眚”虽是一个惨字,然却忍了疼,蹒跚用前爪撑了身体,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
却见那济尘禅师一把扯断颈上念珠望“黑眚” 撒去。
随之一声“敕!”
见那念珠纷纷飞去,钉在那“黑眚”身上。霎那间,红光乱闪,赤蛇翻飞。
那“黑眚”仿佛吃疼,于那金网中团身将头脸裹在身躯中,用鳞甲护住头颅。
济尘禅师且不敢耽搁,且用那刀割了手掌,将那伤口握了那刀柄。低头看那口刀,见那鲜血消失于那刀身,刀刃处有灵光乍现。刀身鼓鼓突突,彷佛有活物在内。那禅师便是一个眼神欣慰,遂单手掐诀念动箴言:
“素枭三神,严驾夔龙,威剑神王,斩邪灭踪……”
饶是一个咒语起处天地动,罡步踏过鬼神惊。咒语响过,便见那树根破土而出,蜿蜒了缠了那青眚脚爪,蒿草结绳,固了那青眚的龙身。
话音未落,便见那济尘禅师口喧“金刚伏魔法咒”,提了那口刀一路砍杀进去。
不过须臾,便是一个黑雾炸起,残甲翻飞。
却见那口腰刀斩过之处刀刀透骨,刃过穿身,遂即黑气自“黑眚”身上伤口飙出。
龟厌看罢,心下叹道:只知道那口腰刀煞气霸道,却不知这刀竟能破五行!感叹之余,且是心下疑惑,此刀究竟是何材料造就?
没等龟厌想完,却见那“黑眚”仰头嚎叫,猛然间一挣身体,身上那金网应声而碎。
那边,胖大和尚也身型顿萎,被那“黑眚”的皋叫震的先是衣衫尽碎如碳灰四散。随之便再也扛不住那飓风,如狂飙吹叶般飞撞出去。
济尘禅师见金网已破,倒是一个断无退意。
索性放开身型,挥了那口腰刀呈大开大合之势。
一把刀一刀紧似一刀的狂砍,断无防守之意。
看那“黑眚”被那口腰刀一阵狂砍蛮剁,甲碎肉翻,残肢碎肉随刀挥处片片横飞,拖着黑烟砸落在地化作冰凌。
饶是看的那龟厌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下惊呼:狠人也!此乃绝命的打法!倒是有心帮忙,却亦无力回天。且又是一个不甘,便双手拖了那条断腿蹒跚上前。
只见那“黑眚”似乎也怕那口腰刀,不再蛮横,且四处躲闪几下。
见躲不过便向后跳了出去,站在那里抖了一下身体,又幻出四只脚爪狠狠的抓在地上,龇目如裂口中隐雷般的嘶鸣一下,将散落四周的残甲碎肉化作黑雾拢回身躯。
济尘禅师见了,便也停下喘息,随即将那刀口在自家肘弯拖刀抹了一下,顿时鲜血溢出涂于锋刃之上。
却看那殷红的鲜血涂于刀刃饶是一个见风变色,瞬间且如金水一样的粲黄。
那“黑眚”似乎也有灵智,见济尘禅师如此,便缩了身形四处跳跃游走,且寻得出路逃遁。
那济尘怎肯放过,喊了一声便横了刀一个飞身向那“黑眚”撞了过去。
就在此时那“黑眚”眼中爆出狡桀,身体突然转为虚无黑雾,猛的向济尘禅师冲了过去。
黑雾过后,见济尘禅师持刀呆立,身上白雾缭绕。
那黑雾又形成“黑眚”实体,转身望着如置蒸笼的济尘张口狂吸。
见济尘禅师身上水雾散尽,那身型且是足足小了一半去,饶是如同干尸一般,且是看不出原先的模样。
然见那禅师踉跄两步,却又是心下不甘,对空砍了一下便呆立不动,遂,便盘腿坐下,那面上且无一丝生机可循。
此情此景让龟厌看的心胆俱裂,眦目欲裂。便将心一横,道了声:
“也罢!”拖了断腿踏了罡步,沾了伤处的血,在手上画了一个“天罡符”双手一拍,便是符咒印于双手,叫开少商穴,双手少商相抵,喝了一声道:
“乾坤无极,风雷受命。龙战于野,十方俱灭。太乙天尊,急急如律令!”
咒语出口,顿时狂风大作,那青眚身上的黑青煞气却随那狂风飘散,向那龟厌双手聚拢。
见那黑色煞气凝聚于龟厌双手,逐渐那他手掌染黑,且又沿了手掌蜿蜒向上。便见那小臂青筋暴涨,曲张虬结。
那龟厌口中狂叫了硬撑,随即口中默念密咒。
片刻,便是脸上血管也如渔网般密密麻麻,如同黑蚯,于身上蜿蜿蜒蜒。
此为练气士修行的密法,亦称邪修!便是调用周遭一切灵力,不拘魑魅魍魉之灵,仙狐山魈之力,与这体内纯阳的罡气,用九天之上的大气凝结。
此乃煞气也。这煞气一般存于地底或者地表,或是一切不洁之物。
罡煞结合,饶是威力一个巨大。但此途便是一个玩命的打法,实在是凶险异常,少有修行者这么做。
一则是道家修炼讲究纯阳之体,视那不洁之物为异端,断不会以秽物入体。
二则,煞气入体,就会消磨境界,损伤真元。
阴神也好,元阳也罢,均不得幸免。
倒是拼却了自身的修为,放下那成仙得道之体。
如不是绝望,谁愿如此来哉?
此时那“青眚”倒也个撑不住,那周遭黑色煞气却被那龟厌抽吸的所剩无几。
那青眚无智,却也知道凶险,几番挣脱不过,便回头向那龟厌扑去。那龟厌大叫道:
“他妈的元阳不够了也!”便是想躲也躲不开了。只得叫了声:
“我命休矣!”
便是闭眼咬牙,硬着头皮挨过这遭。
正在此时,忽听得一声大叫,那胖和尚再现金刚法相,如疯魔般的舞着那条锡杖自空而落。那锡杖于半空且化作万千,如同暴雨摧花般的砸在“黑眚”身上!
顿时黑雾狂飙,骨肉化作冰雹拖了黑烟,四下纷飞。
然,这一顿胖揍之下,那“黑眚”的身躯虽在逐渐变小。但也如巨蟒相仿。却也是狡捷过猴猿,勇剽若豹螭。躲闪应撞,在半空中与那和尚战在一处。
龟厌看那胖和尚与那“黑青”缠斗,便赶紧收了法咒,将那双手按在地上,顿时寒气四起,将那脚下草木东城坚冰,却也不见双手黑气变色。
正在那龟厌焦急之时,听见身后有人唤道:
“仙长!”回头看却是重阳持剑奔来,见龟厌身受重伤,便将丹瓶与水壶丢了与他,持剑上去想要拼杀。无奈也是重伤未愈,不等他跑到,却见那“黑青”飞跃起来,一口将那胖和尚吞下。
这下且是震撼两人都一个模样,傻傻的愣在原地,饶是一个四目相对,都想从对方眼中找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正在此时,见那“黑眚”身上黑雾暴起,和尚提着禅杖自“黑眚”脊背穿出。只半空,却又直直的落下,砸在地上,荡起一片的尘埃。
重阳惊叫一声,且提剑刚要去查看,见那和尚自草丛中站起。
再见其身,倒是一个惨字了得!
原是肥胖如布袋佛般的身躯,此时却如同干尸,松散的肉皮哒哒啦啦地挂在身上,显得异常的诡异。见那和尚仗锡杖撑住身体。然,不出片刻便晃了几下,抚胸猛咳了几下。突然,便见一口阴火自口鼻中喷出。
两人见了骇然,那龟厌惊叫一声:
“阴火焚身?!”惊叫罢慌忙招呼重阳道:
“快将金丹与他吃了!”说罢,便将丹瓶与水壶扔给了重阳。
那重阳顾不上那“黑眚”,接了龟厌的丹瓶,去救护那和尚。
那和尚却如何喷阴火?
原那“黑眚”为水气所生,自能摄取万物水气,水为阴,火为阳,一旦人体内失水,则是一个阴不敛阳。此时体内阳火必大盛,谓之“阳亢”也。阳极者,则火自内焚,此时之火便是阴火也。此时那和尚正在忍受阴火内焚之苦。
重阳道长且捏了丹瓶,拿了水囊冲了过去。便是上前扶了那和尚喂了金丹,灌了水进去。
和尚稍有缓和,便推手于那重阳,望向济尘禅师,道了声:
“留些个与我那师兄!”那重阳听罢,且舍了那皮松肉垮的胖和尚,望那打坐的禅师奔去。
倒是谁能灌了水进去,那重阳便是一个宽心,一丸丹药顺下,却见那禅师微微睁眼。且又望了那“青眚”口中念念,倒是不闻其声。
此时,饶是一个个只剩下残喘之态,且再也没人能阻挡那“黑眚”了……
第51章 履霜冰至
说那草岗已不复往日和风抚草,白雾萤虫般星河落地的美景。眼前只能见得草哀木枯,皆染白霜。那草岗又经得天雷耕犁,地火焚烧,黑黢黢的冒了烟雾,将那原先蒿草如浪染就了一个黑白的死色。
黑雾消散,那白雾又漫漫的生出,且有渐浓之势。
经得这一场酣斗,那“黑眚”却也是个黑雾尽散,便也是无力再幻化出新甲,行得纵地之术。身形亦是没有当初那般麟角怒张的骇人。然也有个两三丈的身长。
团了身昂首,傲慢的看了龟厌一眼,便抖了抖身上的残鳞碎甲,丁零当啷的一步一挨,踏了那逐渐升腾的白雾,踉踉跄跄的望向草岗而去。
龟厌看罢,饶是个万念俱灰。心下叹道:终是让它得了手去……
叹罢心下且是个不甘。但看那已经油尽灯枯的济尘禅师,又看了那成功减肥,且躺在远处酣睡的胖和尚,饶是一个心如死灰一般。
于是呼,便拖了他那露骨断腿一步一挨了行至济尘禅师身边。
看那禅师面色微倒是有些个回缓,却也是个浑身挂霜,身缩皮皱,形同一个骷髅一般。
又见他双眼紧闭,手中依旧仗了校尉那口黑黢黢的腰刀,凝神了打坐了苦挨。
且在惆怅,便听得那身后重阳道:
“却是为了旱魃的戾气麽?”
那龟厌顺那重阳的眼光望去,便见那已经缩成巨蟒般大小的“青眚”伸缩了上得那草岗。
看罢,心内虽是连声道惨,然口中却回那重阳,豪言道:
“即为落仙,于此处葬身,得其所哉!”
说罢,便按了济尘禅师的臂膀,将他手中的那柄腰刀摘了去。
那禅师睁了半目于他,口唇战战倒是个无言。
这眼神,让那龟厌黯然。彼时,那些个兵解于大庆殿前的诸位师兄眼里亦是这般的眼神。不舍?还是不甘?那龟厌不敢去想,然却如同梦魇一般时时出现在梦中。
且是不敢多想了去,便用手着力抓了一下那禅师的臂膀。又回头望那重阳伸了手去,惨笑道:
“道长,给些个丹药吃吃?”
重阳听罢赶紧拿出丹瓶。然,在手中磕了几下倒不见得有丹药磕出。
那龟厌给他的丹瓶饶是个小巧,且在盈盈一握,且是装不得几颗丹药去。便是这一路上,这个给些,那个喂下,到得现下,这主家要来便是一个无有。
见重阳心急,龟厌便收了手去,遂即大笑了叫了一声:
“罢了!”
便提了那口腰刀一瘸一拐的望那“黑眚”而去。
“仙长……”
听见重阳叫声凄惨,龟厌回头看他。见重阳自地上捡了一张“紫符银箓”,望了龟厌惨惨笑道:
“此等功业,不如让与我罢!”
说罢,便撇下济尘禅师,捏了丹瓶猛嗅了两下,且望那“黑眚”方向飞奔去。
倒是那重阳手脚快了些个,不消几步便将龟厌远远的抛在身后。
那重阳上得草岗下望,便见“黑眚”已寻得落仙之地。
此地本就是瓷作院建炉之地,只在地上挖了一个深坑作了窑基。
那“黑眚”闻了落仙气息便是一声皋叫震彻天地。
龟厌听闻此声且是一个心寒,又见那青白二气直射苍穹,饶是心下叫惨!尽管心下已经有些个准备,但却依旧是个大骇!拄了那口腰刀且想快步上前,然却得了那条断腿所累,且是个欲速而不达。
一番利爪翻刨且是一个飞沙走石,不消几下,便见一股青白二气自地下喷出,将“青眚”撞飞数十丈开来。
青白二气蓬勃而出,地气如飙风,其力饶是一个摧枯拉朽般的霸道。
便是站在那草岗之上,远离风口的重阳,亦是一个经当不起这惊涛拍岸般的冲撞。饶是被那气浪撞的后飞十丈开去,滚落与那枯草之中,荡起一路的白霜冰凌。
此状饶是看的那龟厌心惊胆战,心下道:死也!想罢,便柱了口腰刀,拐呀拐的奋力疾行。
倒是没柺几步,便见那重阳又从那结霜的蒿草中奋起,举了那“紫符银箓”望那草岗奋力急行。
待到重阳喘息了立于得草岗之上再看!
见那身如巨蟒的“黑眚”趴在那气口贪婪的吸食青白之气。
不消几口,便身躯膨胀,黑雾激出,其色由黑转青。
重阳见之便慌忙夹了“紫符银箓”起了剑指,迎了那飓风猎猎,口中念叨:
“乾金剑,坤顺轮,魁雷电,震玄峰,玄信星,轰霹雳,罡星至,月斗星,唵!乾!元!亨!利!贞!
咒语声中,手诀变换,见有元阳之气急急凝于符咒之上。
随之一声“开!”便见灵力自天而下,霞光如束,笼了那重阳道长的身型。
先前那龟厌见那重阳絮絮叨叨的念咒开符且是闭了眼不敢去看。但见那霞光显出便又是一个惊喜,自言道:
“且是小瞧了他!”
那重阳且没那么好的心情领赞。
只是觉得那“紫符银箓”瞬间竟将其体内真气抽空!
重阳无奈,只得又捏了那丹瓶猛嗅。借助那丹药些许的药气,运功化掉体内元神,激开那道“紫符银箓”。
几经苦争终于见那“银箓”间有灵光流转。瞬间,便见阳火暴起。
见此重阳亦是不敢耽搁,将手掐了一个“妖雷诀”出来,口中叫了一声:
“高上景霄,节制雷霆。召命三界,禀令行刑。九州社令,血食之神。佐理阴阳,震吼天声。来应符命,斩邪保生”咒处,便见半空中乌云密布,隐隐透出紫电翻腾。
咒罢,用手一指,叫了一声“敕!”
见那“紫符银箓”化作一道金光打在“黑眚”身上。顿时天雷劈下,拦腰将那“黑眚”打的一个趔趄。
倒是由不得那龟厌欣喜,便见重阳且因元神耗尽而萎然倒地。
又慌的那龟厌叫骂了他,拿了“紫符银箓”!费了半天的事!就整出这么个不大不小的玩意儿来?
于是乎,又柱了那刀拖了断腿呲牙咧嘴的奋力。
雾散,见那“黑眚”翻滚了几下便是一个又起,且顾不上被天雷轰的肋骨翻出,也顾不得那两人再施法。又自顾自望那气口奔去,贪婪的吸食地下冒出的黑白之气。
遂见,身边浓雾逐渐粘合了断骨残鳞,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的一个完好如初。鳞甲间,黑雾如人之吐纳,呼吸间,令周遭结满霜雪草木纷纷化作齑粉。
龟厌到那那草岗之上放眼望下,且见那“眚”之色由黑逐渐转青,那身型饶是长的一个迅猛,身上残甲幻便又作青鳞。
呼吸间,鳞甲之下竟有阴火闪现其中。
较之京城封印它之时却又大了一倍,竟有十丈之广。饶是挤挤挨挨的且是占了那整片的洼地。
龟厌看了那“青眚”又低头看了手中的那口刀饶是一个瞠目。
咦?愣了干嘛?怎的不去砍他?废话,这么一个庞然大物,那龟厌与之相较且是一个撼树蚍蜉一般。
眼看了眼前这居物心下骇然。然,且较之以前更为凶险的是,那物头顶又见两角欲出之势!鳞甲间黑雾蓬勃而出。
吐吸间,又见阴火其内熊熊。
此状,饶是看的龟厌万念俱灰,心道:那日师父与众多师兄弟为降伏他堪堪非命。如今却又成“青眚”。此番,断无封印此物的可能了。
就在龟厌眼看“青眚”再现,却无计可施之际,忽觉一股庞杂之气自地下涌出,震得他体内翻涌。
那气息庞杂,亦是一个生猛之极。说是修道之人的先天真气,却又感觉陌生的让人恐惧。
说是元神,却又为不纯之物,似是纯阳之气却又有阴郁夹杂其中。
此乃何物?龟厌正在惊惑之时,却见那“青眚”周围八股地气如紫霞之光相继而起。
瞬间如同光牢将那“青眚”围在中间。
“青眚”遂无智,然也感其不祥。刚想挣脱,却也是个为时已晚。
霎那,身上黑气骤然崩起,直冲云霄,却转为白烟四下飘散。
那“青眚”吃了疼,亦是一个奋力挣扎,却也是个无济于事。
但见身上黑雾渐淡,随即便又是一个光爆炸起!将那“青眚”震得一个鳞角皆飞。随即,那光又一个回旋,钉了那“青眚”的社首下颚,扯直了便是直直的一个掏肝摘心劈剥!
此番操作饶是那龟厌看得一个目瞪口呆。却听得身后重阳道:
“哇!这厮定是一厨子!”
此话颇得龟厌的认同,望了那光牢中挣命的“青眚”心道:若不是积年杀蛇的经验,怎的会有如此娴熟的手法?
那失了脏器的“眚”饶是个不甘,于那霞光牢笼中嚎叫挣扎,四下依撞,却依旧挣脱不出。
却在此时,见那霞光牢笼中心突然爆出一道寒光,将那“眚”瞬间冻结成冰。
而此时霞光牢笼聚拢,将那冰冻成块的“眚”射向半空。
随即,又化作八道霞光于空中狂斩之。
霎那间,冰块如同冰雹白雨被霞光裹着自空中落下,那原本巨大的“青眚”此时却如同鸡子般的黑冰,如冰雹般的自半空叮叮梆梆砸下。
一切均在一瞬之间,却看的龟厌、重阳两人同是一个瞠目结舌的相望。
那黑色冰块如同白雨砸下,龟厌、重阳亦是顾不得躲避,傻呆呆的望了这如同碧落坠星般的冰块。
龟厌喃喃道:
“一画分阴阳,二画分太少,为离三索,奇偶而生艮兑,首尾交接而成先天八卦备矣。”
那重阳听罢,爬过去想扶那龟厌坐起,但却因体内真元耗尽而无力扶他。便索性那龟厌靠在一处。问道:
“此乃先天八卦阵吗?”那龟厌望了那半空霞云缭绕久久不散,失神道:
“此乃上古之法,而先天八卦阵早已失传……然,此法更早。”
见那霞光包裹的黑冰落地,灵光流转,其中黑色转为水气,隐于地下。
周遭戾气转为平和,又显常日夜雾漫岗。
劫后余生,饶是让那龟厌、重阳无所适从,呆呆的看了那满地的黑冰相继融化,消失于裂土之间。
倒是见有几颗黑冰不化,相继散出黑雾打破外裹之丝丝如电的霞光,相互融合起来。
龟厌看罢,叫了一声:“不爽!”
便想站起身去,然却这两人一个重伤不起,一个腿断身残。虽相互扶持,倒是两人跌跌撞撞了一个都站不起来。
龟厌焦急道:
“需除恶务尽,不然定是灾祸再起!”
重阳听罢亦是无奈,也是挣扎起不得身来。
且听得龟厌悲声道:
“起身又如何?”
便是一个气散,心道:此话不虚也!
两人皆宜元神几乎散尽,莫说催符念咒不得灵验,即便是做个常人,此时也只能算作残废了。
两人正在焦急,却见那济尘禅师,身散七彩光毫,如云如霞,罩了那禅师的全身。那光晕虽祥和,但却让万物起心。惶惶然,却见那重阳眼直口张,且寻了那光而去,便是被那龟厌一把拉过,掌掴了他坐下,厉声道:
“守了本心!”那重阳此时且是个恍然大悟,虽盘腿坐下,闭目,口中急急的念了静心咒。
那地上急急凝聚融合的冰块亦是仿佛得了那不可抗拒的召唤,滚动了望那禅师处聚来!
然,见那禅师且是个如痴似狂,便是一把把抓了那黑雾团围凝聚成形的冰块,吞将下去!倒是那些个冰块亦是躲藏,却向那禅师纷纷滚去,任他吞食。
如此怪异之状且是看的龟厌、重阳两人瞠目。
却听得胖和尚大声叫道:
“师兄,不可!”
且是那师弟的惨呼,倒是不挡那济尘禅师所为。且将最后一块吞入,便是一个闭目跌坐,身散舍利之光!
那和尚哭了一声“师兄!”便望那禅师跪了下来。那济尘禅师只是手指轻轻的动了两下,便垂下再无生机。那和尚见此,口中哀怨了叫了几声:
“我佛慈悲!”
重阳见了那禅师此状,便又急急的拿了丹瓶出来起身欲往,但是一个腿软。然却想到此时已无丹也!便是一个愣愣了坐下,惶惶然不知所措。
话说那校尉因那济尘禅师说的那句“将军乃戊火!修行者皆为大忌!”抱定宋粲不肯撒手。
两人撕拽一番,皆没了力气,坐在禅房前望着后岗处轰天动地,电闪雷鸣。
想是一场恶战,却不知那禅师与何人赌斗。
宋粲想让校尉前去打探,校尉却不放心宋粲,拖着不肯前去。
于是乎,这一主一仆只能望着那后岗,心下盼了那禅师再回的一番望眼欲穿。
多时未见济尘禅师回还,却闻得不远处的军马嘶鸣。听声且是自家的坐骑,然,其声且是个惊慌。起身循声望去。便见两人的马,便是个纵跳的躲了什么。
还未反应,却见漫地的冰霜侵蚀了蒿草,慢慢凝结于脚下。
两人见此异像心下顿时骇然。
心道:此时乃夏日,为何却有这霜降?宋粲抬眼看那远处,倒是个夜黑风高,看不个清爽。却见得一眼的白茫茫,寒气如潮,席卷了山岗,望两人而来。
校尉亦是一个惊恐,惶惶道:
“此时为何有霜?”
宋粲也赶紧缩回脚,用手在自家官靴上抹了一把,用手指沾了些霜,用手指捻之道:
“履霜而坚冰至?”
说罢,便叫了声:
“不爽!”
扯出宝剑甩下校尉,奔那草庐而去。
校尉也知此间紧急,却也严重超出了自家的理解范围。这心下亦是失了定夺,便慌忙跑去拉了马过来,拉了那宋粲上马望那草庐一路狂奔去。
二人到的草庐前,见得那残墙断柱,且是一个傻眼。
惶惶中两人下马于那废墟中,声声嘶喊,苦苦寻那郎中,且是不得一个回音。
那宋粲且在怅然之时,且听得校尉叫道:
“官人这边看!”
顺了那校尉所指,便见草庐外水池中躺了之山郎中与那成寻。
见两人泡在水中,且是一个生死不明。
校尉心急,且道了声:
“怎的将人泡在水里?”说罢,便伸手要将那两人捞出。
那手指刚刚挨了那郎中的衣襟,却被宋粲叫了声:
“慢”
且上去拉出那郎中的手腕,以指尖切脉,良久道:
“此乃失水之症!泡了他!”
说罢,又手沾水池之水尝之,觉微咸,且是心下盘算不已。
旁边校尉心急,问道:
“郎中可有大碍?”
宋粲却没回答校尉之言。便又伸手捏开那郎中的口唇,用手指沾了些津液闻之。似有些个丹药之味,便道:
“已有人救治,却为救急之法,速调兵过来……”
校尉领命,慌忙自囊中抽出信炮,跑到空地,望空将信炮火绳扯了去。便见夜空中一朵烟花凌空炸开。
后岗上龟厌见信炮升空,便知是那宋粲已见到那程之山与成寻,便长出了口气心下边放心大半。
回眼望见那济尘禅师以坐定在地,双手做莲花状。那和尚亦是一个毫无声息。倒是顾念这禅师这对师兄弟的生死,且拖了断腿爬去。
到得近前,却见拿禅师金汁般的泪水自他紧闭的双目中流出,且是一个大骇。便急急的拉了那胖和尚问道:
“为何如此?”
那胖和尚如今也脱变成一个瘦和尚了,全身塌皮撑骨,闭眼盘腿打坐,双手合十,嘴里念着经,不答重阳的问话。
龟厌爬到近前仔细的观瞧,见那金色汁水,慢慢的滴落,逐渐占满济尘禅师的全身。又见那济尘眼窝两腮均以深陷,如同那饿鬼干尸无疑。
随那七窍中金水涌出,不多时便将那禅师塑成一副金灿灿的骨架一般的金身。
此时便听那胖和尚放下双手,双手合十,颤颤了防了悲声,道:
“誓愿入山学仙道,修得长生力求佛。师兄,功德圆满矣。”
此话一出,便听得龟厌和重阳愕然,然却是一个心如物撞,堵堵的不得呼吸。
龟厌对这济尘禅师圆寂且是个不解。尽管那禅师受重创,然,仅凭刚才自家所见,这禅师的法力修为也不致于致命。况且重阳在救治胖和尚之后,亦是将金丹硬灌与他。
倒不是自家自卖自夸,这金丹且是他自家盗尽茅山物宝,寻遍天下物华,消磨了法力百炼而成,多多少少吃些个进去也能保命。
按刚才所见,这禅师的修为不在其之下。却如今怎的成这模样?心下饶是个百思不得其解。
且不是他想不明白,这其中缘由还是与那些黑冰有关。
那“黑眚”虽被那古阵打散躯壳,然其真元内丹却不曾毁坏。
咦?这是为何?
皆因其为五行所生戾气所化,古阵只能灭其戾气,而不能灭其内丹。
青眚之内丹为五行水气所化,乃属天地纲常,经那“眚”吸纳世间戾气结胎而成,万法皆不可毁之,。
修道之人也有修炼结胎而成内丹之法,外丹大多借丹药经丹鼎炼化而成。丹不灭则肉身不灭。
佛家修炼之人也可结丹,佛家称其为“佛骨”或是“舍利”。
此乃僧伽修炼成型之物,只是称谓不同罢了。
“黑眚”内丹也是如此。也难怪龟厌见那几颗黑冰融化却不曾转为水气,相继散出黑雾打破外裹之霞光,相互融合会那么急,且是拼了命也要封禁了它。
彼时,却听见胖和尚唤了“师兄”阻拦那济尘禅师。
原是在那时,济尘便自毁体内舍利,那“黑眚”内丹却有灵性,内丹虽无智,但也能寻了那灵气顾命保身,此乃本能使然。
这也就是那“青眚”破了那“玄武龟甲”便能直接的凭借本能寻那“落仙之地”而去。
咦?倒是深埋在地下之物,那“青眚”也能寻得来麽?
千万别小看“物”之生存本能。
你若放一块肉在外面,倒是能引来十里八乡的蝇、虫、鼠、蚁齐来共襄盛宴。更别说是“青眚”这般的灵物。
济尘禅师破了自身舍利,放舍利之光,诱惑了那“青眚”内丹聚来由他吞食。那“青眚”自然是受不得济尘禅师自爆“舍利”之光的诱惑。
如此,这禅师便用最后的法力,将自身化作金装,将那“黑眚”的内丹封禁于自家金身之内。
却不期日后“青眚”再出,荡起这世间一池的鱼龙。
有诗云:
侍佛问禅无青黄,
参透功德幸已偿。
慈悲换作五月谷,
一场辛苦为谁忙。
第52章 天书虫文
说那制使军营。
远处电闪雷鸣的一番毁天灭地之声让人心下惶惶让人无法安睡。那些个亲兵本就是宋家医帅的本部,心下又顾念了宋粲、校尉两人。且不他人多嘴,便是一个个马上鞍刀出鞘,顶盔贯甲收拾了一个停当,且各自按了军中所属或蹲或坐,于那马不嘶人不言的寂静无声中等那牙校的号令。
然,军令如山,主将未归那牙校霍仪断不敢轻易的下令,于那大营中焦急中转圈。
且又站定,压了腰刀望那边云中忽隐忽现的电闪雷鸣。
倒是那宋若无碍,由奶娘抱了在中军大帐中睡的那叫一个满脸的潮红。
饶是一片万马齐喑的肃杀之气,让那张呈心下惴惴。望那陆寅小声道:
“怎的还不下令?”
陆寅刚要回他,却见远处夜空中一朵信炮拖了火尾升腾,随即便凌空炸出一个黄色的烟花。
信炮是军中相为召唤之物。
宋军制,信炮分银、黄、赤三色,以火色区别各项所告友邻之事。
银色为胜色,告之友邻已得手,勿念。
黄色为兵粮不济,乃求援之色。亦有召唤前军斥候,见令回援。
赤色者,最为凶险,意为敌袭甚猛而不敌,或遭敌兵围困,出围无望,且与友军作别。
见那黄色信炮烟花,便知校尉之处有生死之事急救。
那张呈、陆寅二人无有那禁军经历,倒是不解这信炮三色。
见那烟花炸开,这营中便也是如同炸了营一般。
便见得亲兵一哄而起,乱乱糟糟,各自圈了马匹,上了辎重。
且听的那牙校一声“击鼓!”落下,见有前军轻骑斥候翻身上马,一声避让胡哨声,望那烟花打马出营。
霎那间,战鼓声声,震人心魄心。见那牙校霍仪且收了往日的嘻嘻哈哈,翻身上马,大声令道:
“中军分队,一队随我,一队护了辎重……各队点兵报来!”
一声令下,便听得传令、点兵之声呼喝不止,饶是一个人喊马嘶纷乱。
见大纛起,重骑亲兵纷纷上马,摘了马槊护刃,聚于旗下。一时间便是车辚辚马萧萧,且是让那张呈、陆寅两人心下惶惶。且听的有人叫了“散值”饶是让那两人迷茫。
且在愣神,便觉一鞭打在那张呈的肩甲上。那张呈慌忙回头,见那牙校霍仪稳稳的端坐马上,威严下视道:
“讨打的夯货!再若无状定军棍赏下!”
此时那张呈才知道刚才那“散值”且是叫他。不过他这“散值”也是真的个“散”,倒是自家便也忘记了。挨了这鞭才堪堪的记起。便赶紧叉手躬身。听那牙校无奈道:
“散值听令!”
张呈再躬身:
“标下听令!”
见那牙校霍仪摘了腰间的头盔戴了,边道:
“跟了后队!待探子禀明事体,需备何等物资,押队跟上!”
说罢,便押了军鼓,催马出营。
咦?怎的这牙校霍仪倒是一个稳如泰山,压了鼓点走路?
倒不是这厮惫懒。重骑,比不得轻骑,且是用于冲营撞阵,需攒的马力也。
说那斥候亲兵不消片刻便到了草庐。所见且是一个房倒屋塌,片瓦无存。不刻,便寻得于水塘边看护郎中、成寻二人的校尉,便上前叉手。
那校尉望那斥候令道:
“且替我看了郎中!不可离水!”说罢,便站起,将那郎中交与斥候看护。
一声呼哨招来坐骑,且行且令:
“所需金疮药物,令后队至堪炉之地!”斥候中有兵领命,叉了手,便上马飞驰而去。那校尉上马,又令:
“告知中军,将军无碍!堪炉之地集结!余者随我!”说罢,便是搬鞍认镫,飞身上马,飞奔去草岗寻宋粲而去。
那校尉领了斥候催马飞奔。到得那草岗之下,那胯下军马便腰松蹄软,屎尿齐流,踢踏嘶鸣不肯再上前。那校尉心下惊异,这胯下亦是见过战阵,经得沙场的良驹。且是何等的恐惧让这战马,挨了踢打亦是不肯往前?
那校尉无奈,便舍了军马,带了斥候飞奔了上得那山岗。
上得岗来便是一个瞠目结舌。所见,且是两般的世界也!
望刚下,原先青草萋萋,树木秀美的后岗,此时却沟壑纵横,深坑遍布。草木哀枯,林木皆毁。
天雷地火打的周遭皆漆黑如炭,冰霜侵涉又让荒草皆白。
抬眼看,雾沉霾重,却无半颗星辰可寻。又有血月沉沉的压将下来,饶是让人有些个窒息之感。
放眼望了那堪炉之地,便见那阖棺犹目张,积尸草木腥,却听不得半点虫鸟蛙鸣之声相闻。
惨惨之相,断无半点生机,蒙蒙之中,使人幻入“阿鼻”。那校尉虽经战阵无数,也曾见得那尸籍相枕,血流没履。但见那岗上之阴森诡异也不禁胆寒心惊身上恶寒而栗。
那校尉心下挂念自家主子,便奔到山岗高处放眼急急呼喊了四下找寻。
不刻,便听的宋粲召唤。觅声望去,见在那坑洼之处宋粲正为龟厌裹伤,便疾步跑到近前道了声:
“官人……”
喊罢,却见那龟厌道长腿上森森白骨便不再多言。
跑了四下寻了几根树枝,拣回自家的腰刀,将那枯枝劈砍整齐,便撩开官服扯了衬甲的白袍将树枝裹在龟厌的断腿之上。
宋粲看那校尉来往忙碌也不说话,伸手便将校尉腰带上的水囊扯下,抱着龟厌灌水。
不刻,亲兵至。因战马任凭众亲兵责打拖拽,却各自腿软畏惧,嘶鸣盘旋均不肯上那岗来。牙校霍义无奈,便命张呈、陆寅二人带了兵丁搬了药物水食徒步上岗。众亲兵将那棺灵芝切开捣碎生火熬制不提。
众人忙碌救护伤者引火制药,不觉已是天光大亮。
日出岗上冰霜自消融。阳升而阴落,且是一片雾气昭昭,白雾垂地盘旋不肯散去。
宋粲看了三人的伤处,便吩咐亲兵将那熬好了的棺灵芝与三人灌下。
所幸三人皆为修炼之人,搭上那鬼吏送的棺菌确是不凡之物。有那热汤灌下三人均见有所回缓。宋粲看了校尉给龟厌固定了的腿之后道:
“腿脚之伤无碍,此番定要好生将养……”
说罢,便接过那校尉手中的碗捧在手里,揽过龟厌欲灌之。
却见龟厌推手,弱弱了道:
“饶是难喝……”宋粲听了便是一个凝眉,道:
“多喝了些去?”
见龟厌摇头,望了他道:
“且去与那禅师……”
见其眼光切切,着实的让那宋粲不忍言说,便是望了他,轻轻的摇头,
见那宋粲摇头,那龟厌眼神一怔。
便知那禅师饶是拖不过也,一时间不知如何说来。
宋粲看了龟厌眼神怔怔,且也说不出个成仙成佛的话来。于是乎,遂放下手中药碗,叹了口气,望他肩头捏了捏,且想出言安慰了他,倒也不晓得如何说来。
心下想了那济尘禅师模样,倒是与他认识不久。彼时见他,便嫌他是那长生和尚,且是不愿多亲多近于他。
又回想那禅师妙语解惑,相谈甚欢。却又觉得便是一个前世的不断,于此世再续了前缘。
能解惑者,皆为师。想那龟厌亦会有此感。然,生离死别且是个让人情为所难。
想至此,遂站起身道了声:
“我去看他……”说罢,便带了校尉望那济尘禅师走去。
重阳见宋粲离了龟厌,便爬了过去照付,且端了自家的药碗,叫了声:
“仙长。”
便扶了龟厌喝了棺灵芝熬的热汤。
一碗热汤下去,龟厌体内阳气升腾,便是驱走了那体内的恶寒。倒是能强打起精神坐起身来,便拿眼看了重阳。见其目光切切,饶是看的那重阳躲躲闪闪,口中弱弱道:
“刚刚好了些……”那龟厌无言,又望了他。那重阳知晓其意,定是那降伏“青眚”古阵。几经眼神交流,终是败下阵来。道:
“且去看麽!”
那重阳道长说罢便要起身,然却是一个无力。心怨了龟厌道:你便是挑了一个好人也!
心下焦急,便四下寻了可有故旧。见那亲兵四下的忙碌,倒是无有一人能叫出个名来。
见那不远处起火熬药张呈、陆寅,倒是在草庐中见过几面。且又不晓得者两人叫个什么名字来。倒是听闻那张呈便是汝州诰命的儿子,便叫了一声:
“诰命贵属,请来……”
且不说重阳唤来张呈、陆寅过来,搀扶了他和龟厌去看那古阵。
宋粲带了校尉到得那和尚身前。那金身的禅师尽管形如骷髅,且也是认得。
那旁边的和尚着实的一个眼生,然,低头细想,却又好似见过一般。
那宋粲站定,且不知眼前这和尚如何的称呼,便双手合十叫了一声:
“法师。”
那和尚并未抬头未支应只顾了低头念经。
见其无言,宋粲亦是个无奈,此时挂念了那济尘禅师,便又拜了一下那和尚,再去看那边金光闪闪的济尘禅师。
且看那济尘已不复生前模样。此时却是如同入定般打坐,自七窍流出的金汁已经凝固且遍布全身。
阳光洒下,穿了雾霭将那济尘禅师染就的粲偌金装佛陀。
宋粲看罢心道,此乃圆寂也,断是神仙来了也挠头。
见旁边和尚口中叨叨的不停念了经文,彷佛这尘世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倒是那碎碎叨叨的,且不知是念了什么样的经文,饶是让人听了,心下安静了不少。
那宋粲不敢想扰。便对济尘禅师行了一礼,道了声:
“禅师功德圆满。”
转身准备离开。刚一转身,这心下却冷不丁的想到:这和尚却有些眼熟,可是那济严麽?想罢心下一沉,便猛然回头仔细观看那和尚,却见其面如枯槁无泽,皮囊松垮挂于身上,指如败枝,双手紧合胸前,磕了眼皮口中念念有词。宋粲再不忍看。
闭目却又想到初见济严却因他肥头大耳,脑满肠肥,心内便是不大喜欢他,此时再见却恍如隔世。又转过身去,看了一眼如同金装佛陀的济尘禅师,便叹了口气唤过校尉道:
“着人仔细看护二位法师,莫要人扰了他们。”校尉听令,叉手轻声叫了声:
“是。”
龟厌二人得了张呈、陆寅的搀扶,一路迤逦歪斜翻了那草岗,来在那落仙之地的古阵之前。
望去,便见那堪炉之地,洼下阵眼之处更是如烈火焚燃之后的狼藉,只见熔石如球,煅砂似珠散落于周遭,阳光下映出黑黢黢的光华。积霜依旧未曾化了去与那焦黑的翻土相衬,饶是满眼的黑白。
见阵眼处,露出土下两个由整块青石生生凿就石棺,阖棺犹如目张。虽是残破,且也让人看的心惊。
四人刚入那焦土边缘,便觉一股透骨的寒意,自涌泉侵入,直直的透了脏腑直冲泥丸,且是将那刚才喝下去的棺菌所生的暖意,冲得踪迹全无。
那龟厌心下一惊,便是一个冷颤出来,且脱了那张呈的手道:
“在此等候!”
说罢,便忍了寒意独自往前。
到得那深坑前,这才以得观那法阵之一二。
看两棺皆为首外而尾内排列,倒是个怪异。听得身后重阳哈了手,喘息道:
“看似先天八卦倒是有些个不同……”
回头便见那张呈、陆寅两人搀了重阳跟来。龟厌看他们执意,便也不唤他们回去,且又望了那阵眼自道:
“应还有六具与此相同的石棺在其周,围就八卦之阵……”
说罢,便蹲身,以手抚那棺盖,道:
“石棺盖上刻有炎黄九面,鸟篆符咒……”
重阳听了亦是蹲下身来,看那鸟篆,问:
“仙长可识得?”那龟厌沮丧,歪头看了喃喃道:
“虽知是符咒,却不认得……”
此话听得那重阳一怔,心道:这茅山上清宗乃经箓宗坛,素以符箓见长。元符万宁宫亦是上古相传古籍众多,书经多如瀚海。若是这仙长说出个不识,倒也没人敢说一个认得。接口问道:
“鸟篆麽?”
此话问得那龟厌亦是一个茫然。自幼也曾因顽皮松懒,或被师罚,或自取,这上古相传古籍也曾读过不少。那古籍多为龟甲兽骨之类,或尺牍皮卷,铜铁之物者。其所书或宠鸟、或甲骨、或金文、鸟篆虫文者皆有。这“鸟篆”他也能识得一二。然现下看着类似“鸟篆”所书的法咒倒也是个茫然。
口中喃喃道:
“非鸟篆也……且远之于虫文……”
此话一出,便是让那重阳一惊,心道:鸟篆虫文者,始于春秋,盛于战国,饶是远千年之物,那龟厌言之“且远之于虫文”且是让他惊呼一声:
“天书哉?”说罢,便是一个瞠目结舌。
天书……
倒是我们这个文明悠远。而文字者,却因盖皆圣贤之遗事,古文之着明者也。然却因其遗漏残缺者居多,而常人所不能识。终因见其字而不得其意,知其形而不知其说而渐成“无字天书”,不得参透之时,且被认作为刻画者亦有之。
那龟厌看着棺盖上的鸟篆虫文的符箓亦是一个着实的眼生,一时也不得其所。
只得叹声,遂望了那棺盖上的“天书”恍惚道:
“郎中且在?”
第53章 河图镇
上回书说到。
龟厌因元神受损,心力不支,着实的看不得那“天书”,便想起他那师叔才学渊博,纵览群书,索性让他看了,兴许或有些个眉目。
刚想至此,倒是想起,经这一场劫波荡过,且不知这自家的师叔是生是死,饶是一个心下黯然。遂拜托了重阳将那棺盖上的文字描画下来以便日后参详。
自家身衣是一个残神衰,且做不得牛马之事,便让那张呈唤了亲兵过来,将棺木周围干土清了,以便他入那坟坑细细看来。
令下如搬山,不到片刻。见那些个亲兵来至。便是摘盔卸甲,一番的刀铲手刨,忙碌了清理那石棺的周遭。
那陆寅省事,搀扶了龟厌一旁坐了,自腰间摘了酒囊,于他喝了暖身。
然,一口酒刚刚咽下,便听的那幕坑中亲兵惊呼。抬眼,见那些个亲兵手拉绳拽的将自家的伙伴自坑中捞出。龟厌且要起身,倒是忘记了自家的那条烂腿不济。且攀了那陆寅想要站起。
如此,便是让那重阳道长抢了先,望那亲兵道:
“何事惊慌?”那亲兵神色惶恐,口中断断续续的亦是说不出话来。
龟厌到得那亲兵身前,却只听得那亲兵面上惊慌,口中絮絮叨叨语焉不详。便是扔了酒囊于他道:
“缓口气,慢慢说来。”
亲兵喝了口酒,缓了一下,只出两字:
“鬼脸”
且只两字,却让周遭人等一片的迷茫。重阳心急,拿了亲兵手中的绳子道:
“放我下去!”
龟厌却伸手拦了他去。遂拿了绳子围在腰间,让那亲兵将他放入。
下得坑来,且望了四周,心道:且是难为了这些个宋粲的亲兵。那棺外有椁,甚是巨大,且不是起初所见。口中喃喃自问了一句:
“石棺石椁?”周遭被那些个亲兵生生刨出深一丈,广五尺的坑来。然虽如此,却还未见那棺椁的基底。
周遭土质坚实,阳光不达,饶是一个阴森。
触之,便觉有寒气源源而来。龟厌心下道奇,遂将那砂石抠出一块来。捏了拳,再开,粒粒散沙,且是要将他手中的水汽抽干了一般。便慌忙扔了手中的沙土。细细思之,此处究竟是何处所在?
且在想,便觉身后阴森之气袭来。且不似周遭寒气所致,便是那种有人在背后望他一般。
龟厌心惊,且回头。便见一张人脸迎面撞了来。慌得那龟厌惊叫一声,慌忙念了护身咒语。却见那人脸不动。呆呆地望了他。细看了便着实的松了口气。那人脸却是一个棺椁上的石刻。心下道:此番元阳丢的多了些个,且被这石刻人脸吓得险些屎尿齐流,说来也是个笑话。
坑上重阳听得龟厌惊呼,大声叫了声:
“仙长!”
龟厌且笑了自家的胆小,便嘻哈喜爱了一声,回了“无事!”
说罢,且细细的看那人脸。
所见,那棺匣之上刻人面,周遭雷纹围之。并有绳纹河图。应是远古之物。
其沟壑间且有些个朱砂、丹黄残存。像是原先为彩绘,且不知经得多少个年岁,如今已经斑斑驳驳见不得往日的面目。
然,那刻画倒是一个眼熟。茅山有鼎亦有此等人面的刻画,然却无有这样成半面哭笑之诡异状。
细看那人面浮雕状,脸面轮廓清晰,仿佛真真的从那石棺上伸出个头来。且眉、目、口、鼻皆全,颧骨突起。目虽平视,然左右躲闪了却躲不开那石刻人面的目光。
心下且道:是个活物麽?想罢,便以手触之,且看有石壁无机关。然手触之,顿感那冰凉质感透骨,且是个源源不断,沿了那手指直逼体内。
那寒,透了脏腑,穿了骨缝,饶是一个无孔不入。然,恶寒过后,便是体内有热盛出,便是将那心肝脾肺的炙烤的一个揪心。且是见过那和尚被阴火灼烧之状撞入心怀。便是赶紧收了手来。调了气息,压了那阴火灼烧之感。
倒是不敢再摸它。然心下有是个不甘,将脸凑近了看那刻画。
见那人脸呈左哭右笑之态。笑脸棱角分明有阳刚之态,哭者阴柔,呈一个苦闷之色。两面合来便是一个阴阳同体,饶是让人一个无寒而栗。
倒是想起适才与那坑口看了,此阵且与那先天八卦相仿。然现在看去,那棺上遍刻云雷纹饰,绳纹河图,却独不见阴阳八卦的图样。
且是一个怪哉?
心下道:说这道教由东汉张道陵天师所创,以黄、老为宗,承袭战国神仙方术衍化形成。
这前秦的神仙方术也有方士,术士之分。
两者皆为修行之人,“方士”为“方仙道”,倒是略微接近现下道士。
“术士”却是一个迥然。便是借自然一切之力修为。
如此,这“术士”坠入魔道者颇多,其修行便是更接近巫术一类。
这不见阴阳八卦,且能摆得出此阵来,且不知是于此地埋葬者方士还是术士。不过可断,且在先秦之前。
即便为方、为术,此番布阵镇住这旱魃者亦是舍生取义之古圣先贤也。其修为法术皆为我辈仰望之。
且在感叹,便听的上面的亲兵哼嗨。
却是重阳指挥了众亲兵合力开了那石棺。原先棺盖已经被法力冲开了一角,然那棺盖颇重,倒是累的亲兵哼嗨的挪了开些,露出那棺内的遗骸。
重阳探身,见棺内几无随葬之物,却有手铃铜剑在其侧。心道:此乃修道之人也!却不知是何年月何事葬在此处。
然,只一念之间,便顿觉恶寒阵阵,体力不支,便闪身蹲下不敢再看,慌忙自怀里掏出阳符,激出些个阳火擦了手掌,口中念念闭目养神。
见此,张呈在身后道:
“道长,请稍做歇息……”
说罢,回头看了陆寅一眼,那陆寅也不讲话,便自怀里扯出帕子抖了一下,蒙了口鼻,翻身一跃便入的那石棺。
然,且刚入那石棺便觉一股寒意袭来,瞬间走遍百骸九窍,一时间周身战战不可自抑。心下叫了一声“不爽!”刚想起身,倒是一个心神百骸均不由己之感。慌忙喊了:
“拉我上来!”
然是一番手忙脚乱,那陆寅便被亲兵给拉出了石棺。
且在心下慌张之时,却见一个灵符贴在胸前。那陆寅诧异,遂见那符箓自动,灵光游走,便觉一股暖流撞开盘于百骸之寒意。于是乎,随之惊呼一声出口,顿觉这身子又是自家的了。
此时才见那棺匣之侧龟厌喘息了看他。
倒是有心谢了,却一时想不起来该说些个什么。只得仿了重阳,叉手叫了一声“仙长。”却见那龟厌望他道:
“且小心了。”
得了龟厌的话来,便是一个轻身跳了下去。有了适才的经验,那陆寅亦是不敢唐突,且双手双脚撑住那棺椁的石壁向下观看。那陆寅
见那遗骸身上衣物尽化,只留下干尸般的尸骸,幽幽散出青玉般的光泽。心问道:玉化麽?
且探身,取了毛刷,清了那尸骸上的腐败之物。见那尸骸发白有髻,却是脸朝下趴着,顿时心下一沉道:
“此乃覆葬吗?”重阳得此话,便让张呈搀了龟厌,自家上前观看。看罢,便是一个眉头一紧,叹了一声道:
“然,此葬魂魄便脱不得肉身,不得超生也。”
龟厌闻听两人之言,便撇下张呈,一瘸一拐的快步上前。
却又听得那石棺之内陆寅说道:
“尸身左腿屈起,右臂压于身下,左臂置于颅边,周身朱砂染就……”
那陆寅说罢便仔细寻了下脚之处,便滑入石棺内,从怀里掏出布包,打开却是些银针,药罐,毛刷,探针之物。细细看那遗骸。
此时两个亲兵将龟厌拉了上来,搀扶着龟厌到那口石棺附近。听那重阳仰面自语道:
“魁星踢斗……”便闻听那龟厌与他身后道:
“魁星踢斗,朱砂裹身。方士无疑了。”
见龟厌来至,从阳便让出些个位置,扶了那龟厌站稳。
见那陆寅手脚麻利,在棺内用探针勘查,嘴里说道:
“尸身皮肉几近石化,未见露骨。无外伤,头骨完好,七窍有物塞之,口中塞物已碎,断不得也。然,上有齿痕……”
说罢,思忖了一下,便用探针挑开尸骸手部碎布,用细刷轻扫之。怔了一怔续道:
“尸身指骨扭曲,甲于指骨尽脱……”
说罢,且又是了一下,抬头看向上面众人且是不相信自家的眼睛,疑惑道:
“石壁有抓痕……乃活葬麽……”
此言一出,饶是让那棺上众人皆打了一个冷战。见此情景,心内万千却不能言。
龟厌望那重阳喃喃:
“你我僧道四人力拼“青眚”为舍生忘死之态,那眼下这这个修者却是拼却了全部身家道行。不惜修行之身,也全不顾人身难得,宁自困自家魂魄于此。活葬而不散其形,致死不坏其身……”
那重阳听罢,亦是个喃喃:
“只为了这扞卫天道轮回?”言罢,回头又望向周遭,又道:“不消扰人清梦,想那其他几口石棺,也应尽数如此也。”说罢,又望那棺椁内的尸骸,叹道:
“此为何等的心境修为也?!”一声叹罢,却是一个摇摇欲倒,脸上已是一个魂不守舍之态。
此时,宋粲带了校尉奔这边过来,见那重阳已经身形摇晃,站立不稳,便上前一把扶了那重阳道长拖了手腕出来,问了脉象。这失水,失神,阴盛阳亢饶是让那宋粲心下一惊。心道,且需的好好的调养了去。心下却想了如何配这药方来。
便在此时,那张呈、陆寅二人上前叉手,将此处情况一五一十的报于宋粲。
宋粲听罢心下大骇,望了一眼拖着断腿跪在那石棺前,搓土为炉,插草为香跪拜的龟厌,便吩咐两人将重阳送回休息,自家且舍了那校尉望龟厌走了过来。
倒是见惯了那龟厌邋遢。然此时却也是个神伤。见这人发如蓬蒿,面似干尸,血污满身,衣如托钵。
宋粲观之,心下一怔,自道:这哪还有那个与其斗狠,洒脱无羁的少年道士?想罢且是心下顿然凄然,便走过去与他坐在一处,道:
“此地甚凉……”
龟厌听罢也不看他,吸了一下鼻涕道:
“可有酒?”
宋粲无答,伸手拉过道士的手腕,吐了口气,稳了呼吸,便三指搭脉。
思忖了一下,便向身后的校尉招手,且作了一个饮酒的动作来。
那校尉知事,便跑去取酒。
两人无话,但此时却惺惺相惜。
看那碧落如洗,日如白丸,月似银钩,倒是个日月同辉。本七月本是流火的季节,此时却是如同身至寒冬,脚下冰霜虽化,却留白雨银丸遍地。
宋粲心内回想自到汝州所经历,恍如隔世。与那龟厌虽坐一处,且也是个心有各梦,彼此无言。
不刻,那校尉捧了一酒囊过来。
宋粲接过酒囊,拔去塞子闻了一下,却是皱眉。
且是些个亲兵喝劣酒,想那校尉且不知是从那个亲兵身上搜的。想罢,便看了一眼校尉,那校尉也不答话只是不好意思的搓手憨笑。宋粲无奈,叹了气,将酒筛在酒碗里,递与龟厌。
那龟厌喝了一口道:
“却不是酴醾香……”
那宋粲听了“酴醾香”三个字,心下便是一沉。
想自己刚来之时,也是用那“酴醾香”将龟厌灌醉。且是让他出丑于程郎中之前,引得之山先生大怒,遂将他逐出师门。
然,此时这“酴醾香”听来,却另有一番味道在里面。
宋粲心下想罢,便又点手叫那校尉过来,却被龟厌伸杯拦住道:
“此酒甚好……”
见那龟厌脸上强挤的笑容,宋粲心下凄然。且咂了嘴,提了酒囊倒酒与龟厌,自家也满上了一杯。
远远望见亲兵将那济严法师抬上担架,却强伸了手去,在他那盘坐的师兄身上攀了一把。且还未多做停留,便被亲兵抬了去。那和尚的手却在那里空空的抓了一下。
便是一声“我佛慈悲”且作两人永诀。随即,便是一个目光呆呆望了那已成金装的师兄,口中喃喃念道:
“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盘……”
那龟厌目光亦是个呆呆,望那被那亲兵抬走的和尚,口中问道:
“且念的什么?”宋粲答曰:
“多心经……”
一语过后便不再言,亦不忍再看。便仰头翻眼,将那酒强灌了去。浊酒烈,只能兹哈一声咧嘴咽下。
一口入喉,涩辣无比,却是眼前一糊,往事却有千千阙歌萦绕心头。
且如那:
世事一场大梦,
人生几度悲凉。
夜来风雷且鸣廊,
看取漫漫草岗。
酒贱常愁客少,
斯人化物北往。
残称谁与共孤光。
把盏凄然北望。
第54章 谋人骨血
庚寅大观四年秋七月乙亥,犯天阴。
宜:祭祀、祈福、斋醮、出行、安机械、出火、修造、动土、起基……
汝州瓷作院天炉开坑,宋粲铲了第一铲阳土算是动土起基。
只是之山郎中等四人一直高热昏厥不见得一个好转。
那草庐经那“青眚”一番的折腾饶是一个片瓦无存。
于是乎,宋粲便思忖了将那四人搬去大营安顿以便在侧照顾了四人。
然却得那龟厌一个不允!执意要在那草庐的原址上再建了草庐。
只因龟厌见那“玄武龟甲”阵深于那草庐的基石之下,经了一番房倒屋塌的折腾居然阵型未散,倒是尚可再用。于是乎,且顾念了他那师叔之山郎中身弱神散,于此处倒是让这四人不受那鬼魅魍魉,精灵古怪侵袭。
那宋粲不解其中奥义,只得生了闷气从“天炉”工地上抽调了工匠到得此地重建之。
倒是那些个工匠勤勉,不出三日,便在草庐原址一侧另起草堂一座。
见草堂不大,倒也是个一房一厅的模样。权且能做一个临时的住所与那郎中四人。
那草庐重建且是个容易。令木、石二坊拆了原先那残垣断壁重新搭建便可。然,这草庐的废墟中,那郎中的万千书籍,仪像、放样、慈心光鉴……倒是个万千的机巧,别说重新来过,便是看一眼就让人目眩神迷。
若想重建,且还是要等那郎中养好了身体才能扛的住这般的熬心费力。
于是乎,便调来“癸字”积、算二门收拾了郎中的零零碎碎分门别类的收拾了,再令那木、石二坊的工匠进场。
这重建工地上饶是一个人多繁杂施工了吵闹,扰得一个周遭不得安宁。
宋粲见了这热火朝天,且是一个抓耳挠腮的直嘬牙花,望那草堂心下恨恨,心下将那龟厌的爷娘祖辈骂了一个来回。且是想不通这厮为何执意如此。
见主家面上不爽,那校尉从旁小声劝慰道:
“好在是夏日,能遮风挡雨便是。”
却得来那宋粲一句:
“只因正值盛夏也!”
一句没好气的回怼便是让那校尉收声。
然,那宋粲所虑者,且是那搭建的临时草堂本就是个四面的通风,而四人又是一个高热不退。已呈壮热、烦渴、神志昏迷,透发斑疹、舌红苔黄燥等之状。
那宋粲虽是个武将,然却是生于大医之家。耳濡目染,亦是明白此乃“气分热炽,熏灼于内”!
莫说宋粲这二把手的医生不灵,便是那诰命夫人也在城中遍访名医。
前来看罢,却也同这宋粲一般,对四人的病症束手无策也。
此时这四人便是一个大汗不止,莫说其他,一个风邪入体便能要了四人的命去。
这四面透风草堂对四人病情饶是一个大大的不利。
且见那宋粲一路骂骂咧咧的撇下那挠头的校尉,步入草堂。便拿了那郎中的手问了脉象。
又看那郎中四肢僵直、手脚微微抽搐,呼之不应,口角有白沫,且是个心下焦急。
又伸手急急的掰了眼皮看来。见双眼上翻。心下饶是一个绝望。
又看了其他三人,均是如此,且有“瘈疭”之表。然那宋粲却不知其里,更不知其因。倒是埋怨了自家悔不当初但凡能多读些个医书,也不至于现下的束手无策。
只是按了“瘈疭”开了方子,唤那校尉令人城中取药。
然,连续几日,这药且是硬灌下去了不少,却仍不见四人些许的好转。此状且是让那宋粲头都快挠秃了,却仍是一个百思不得其解。
那宋粲实在是没咒念了,只得将之山先生,与成寻、重阳和那济严法师的脉案、症状分别写了书信,差人送往京师让父亲验看再行定夺。自家又翻了医书且是一番恶补。
且在此时,见校尉带了张呈入内。
叉手与他。那宋粲心下烦闷,便是眼不离书,道了一声:
“讲!”
见那张呈躬身言:
“回将军,另一家窑主找到了……”宋粲听罢且是心下一喜,抬头疾言问:
“人在何处?”倒是撞见那张呈的一脸沮丧,躬身回:
“于十里外水洼见尸……”
此话且是应了济严禅师之言,倒是个意料之中。宋粲且是个无语。
心道:这话却与那济尘禅师那日之言竟一个丝毫无差?
想罢,便惊诧的望那张呈。
那张呈道:
“州衙判下……”
刚说了四字,却听宋粲怔怔道:
“判得一个失足落水,苦主领去葬了便可结案……”
此话乃济尘禅师于八风不动禅房所言,此时与这宋粲口中,且是让那张呈迷茫。怔怔的望宋粲,不知所以。
宋粲亦是一个怔怔,济尘禅师此时便撞入心怀。
心下回想那八风不动禅房内对弈论道,那“薪火不停,识性交攻”之言,于此时且是让他冷汗浸透了衣襟。
如今那禅师却音容且在,倒是阴阳相隔,且也不知那禅师如今身在何处。想罢且是一叹,便与那张呈道:
“去吧,与我要出个真章来……”
那张呈听罢便是个咧嘴,倒也是个无奈。既然将军令下又不能不查。遂望那宋粲拜了一下便转身去暗查两家窑主遇害之事。
那校尉望了张呈出去的背影亦是一个咧嘴,小声咕哝了道:
“倒是难为他了……”
此话在理,那宋粲亦是知晓,事情一旦发生,真相便已是一个无有。毕竟事实和真相是两个风马牛不相及之事。所谓真相,只不过是自家想听的罢了。
宋粲听了校尉的咕哝,便一脚踢了他,问:
“那厮如何了?”
那校尉且是知道宋粲口中的“那厮”是谁。便是笑了回道:
“倒是一个欢实,除去一瘸一拐的走路不便倒也并无什么大碍……”
听那校尉说来,宋粲心下便是一个怪异。
心道:此次一番凶险,那恶厮却只是些个外伤,然也是个断腿露骨。怎的偏偏他却好的如此的快?倒是心下想了那龟厌一拐一拐的跑路且是有些个可笑。
那校尉见了自家这官人脸上有些个笑模样,便又轻松了道:
“这厮,白日忙碌与天炉工地,晚间回营便是抱了宋若睡觉,便是我也抢不过他去!倒是让那奶娘落得一个清闲……”
见那校尉埋冤了说的轻松,那宋粲亦是疏解了些个。且捏了手中的医书,望他道:
“那厮本就是个怪胎,盖因有仙法护身也。”
此话且是让那校尉一怔,望那床榻之上挺尸抽搐的重阳道:
“重阳道长亦是修道之人,却偏偏是这般亡人的模样……”
听校尉话来,宋粲心下亦是一个大奇。
回头望那床榻上若不是时而的抽搐一下便如同死人一样的四人饶是一个抠嘴敲牙,百思不得其解。
见宋粲如此,那校尉且邪笑了道:
“官人何不趁其不备,取那厮些个血肉……”
此话听得那宋粲一个瞠目望那校尉。心道,这你也能想得出来?还未回过神来,便见那校尉摸了腮帮邪邪道:
“或有奇效,也未为可知……”
听那校尉的话来,心下便是一个“对呀!我怎么没想到”的想法突然蹦出。
然又想龟厌拖着条伤腿一拐一拐的走路,饶是怜其辛苦。而心下却要谋人骨血。这心下愧疚便是由然而生。便是望那校尉笑道:
“此乃生割也!怎的乘其不备?倒是你能打得过他去?”那校尉听罢,却是来了兴趣。嬉笑了急急道:
“官人且说要不要吧,若这厮不使那法术,小的能打他十几个来……”话未说完,便见那宋粲的医书砸将过来。听宋粲道:
“将我那中军帐让了与他,与我照看好了……”
那校尉且笑了捡了医书,抚平放好,贱贱的叉手躬身,转身而去。且心下盘算了怎的能“乘其不备”生割了龟厌的血肉回来。
那宋粲见了校尉的贱相,且是一个无奈,遂又拉了之山郎中的手,问脉。
见有亲兵端了药碗过来伺候了四人服了药。
看四人被那亲兵硬灌了药去,心下且是思忖:
三人病症均为热盛伤阴,风火相煽,且有高热而致神昏惊厥。为何这平肝熄风、清心泻火的方子于他们却是一个无效?
无奈,只能从书箱中拿出自小便熟读的《灵枢热病》拿来散读,以期找出病理。
饶是一场大雨酣畅淋漓,将这酷暑浇得凉爽了些个,然这草堂且是还有些个酷夏之余威。
宋粲至此时已是三日未得合眼,捧着医书昏昏欲睡。
朦胧间听到草庐外人声鼎沸,猛然怔醒,揉了一把脸,抬眼看去。
见校尉带领亲兵将一个木箱抬入草庐。
那宋粲起身上前,见那木箱已上锁,上贴“紫符银箓”。倒是心下奇怪,且问那校尉:
“此乃何物?”校尉拱手,脸上却是一个为难。然上有问,倒也是个不能不答。只能硬了头皮道:
“回官人,此乃,此乃……此乃济尘禅师……”
听那校尉所言,饶是让那宋粲一惊。
心道:和尚圆寂,寘茶毗之所,取形虽化,而愿常在也!怎的将他装到一个箱子里?上面还贴着道士的符咒?且将那禅师当作妖孽镇之哉?
想罢怒道:
“胡缠!”那校尉听了,赶紧叫了声“停下!”
却也不敢将那箱子落地。
宋粲见了怪异,刚要再问,却听得龟厌的声音自身后道:
“放置在茶厅的位置,符咒朝向离位,着铁链吊了,需离地一尺三寸……”
宋粲回头见那龟厌拖着一个拐杖,拖了那条伤腿一瘸一拐的走来。
见有椅子,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自怨道:
“饶是一个累人!”
说罢便拿了桌上的茶盏,将那盏中的残茶一饮而尽,且是长舒了一口气。
宋粲闻听他如此说定有他的道理,便也没再问他。只向那校尉挥了挥手。
校尉心领,躬身一礼,便小声催促了亲兵将那箱子搬进茶厅,且是一番安顿。
宋粲见龟厌面色苍白,倒是有些个担心。
便坐在他一侧的椅子上,将他的手拖了过来,垫上腕枕,扣了他的手腕问脉。片刻道:
“脉象已稳,只是气色不好。”
龟厌听罢,且是懒懒的回道:
“想是饿了,可有吃食?”
宋粲见这厮面带无赖泼皮之相,直了那条伤腿躺坐在那椅子上。虽那面目依旧惹人厌恶,但心下顿时放心不少。心道:人这食禄均为定数,食禄未尽则寿数可增。能吃便是个好事。
见这厮缠着自家要东西吃,似又回到原先两人无故便厮打做一团的模样。
便是扔了那龟厌的手,口中怒道:
“诶?你这恶厮,咱家欠你的!”
宋粲嘴上虽说,却也转身去取茶点。宋粲拿到茶点,眼珠一轮,顿有小儿心态出之,将那盘中的茶点一一填入嘴里,一并吃了去。
那龟厌道长见宋粲过了半刻未曾转身,便口中埋怨道:
“嘴脸!只是嘴硬,却也是怕了道爷的铁齿矣!速与我拿来……”
龟厌说罢,磨牙示威。
俄顷却不听得宋粲回嘴,便是一个恍然大悟,喊道:
“你这厮,莫不是偷吃本道的点心占了嘴去?”
说罢,便扭头看那宋粲。
但见那宋粲愣在那里一动不动,口内的点心渣子随了涎水掉落也不曾擦了去!看罢便是心下一个且是怪异。
心道:怎的这厮吃个点心也能吃出这般的模样来?
且顺那宋粲的眼光望去,便也如那宋粲一般,惊的一个瞠目结舌。
咦?这俩货看到什么了?
却见一褴衣老者将那病榻之上的程之山扒了一个精光。
见那之山郎中赤身裸体的躺在那里,且是惊得这两人且是不敢相信自家的眼睛!便又是一通揉眼擦鼻,抓耳挠腮的再看。
这下倒是看真着了。真真的扒的一个干净!身无寸缕啊!
见那位穿的跟一个要饭的老者,且在上下其手,与之山先生裸体上按压比划,紧是一顿忙活。
但见那老者也是鹤发童颜,衣衫褴褛之间倒也有个青衣小帽的痕迹,囚首垢面之下且也像个知书达理之人。
只是那衣衫着实的破烂,且是看不出个什么身份上下。
只见那老流氓口衔朱砂笔,另一只手拿了笔蘸墨,在纸上飞速描画。
这番操作且是看得两人目瞪口呆。道士口中念叨:
“我日他个先人板板哦……”
宋粲呛了一下,口中茶点碎屑喷出,龟厌慌忙伸手接住怒道:
“你果然偷吃!”
那宋粲便不答话,低头将口中的茶点悉数吐在龟厌手中,便望囚首垢面的老者问道:
“敢问尊驾何人呐?”
那龟厌也不浪费,直接将手中的茶点渣渣收罗了一下,便一掌按在嘴里,在口中嚼了道:
“还不住手,你这个老匹夫!”
那老头似乎不理二人叫骂,只是一路的忙活。
两人见被那老头无视,便怒从心头起,恶相胆边生。
一个撸胳膊挽袖,一个扯了拐杖冲了过去。
没等宋粲冲到近前,那人便自怀里扯出一个信封扔在地上。
宋粲赶紧捡起来,慌忙扯开了观看。
那龟厌却不肯罢休,嘴里嚼着点心含糊叫骂,拖着伤腿拐呀拐的冲到了前面。
那人回头见那龟厌撞来,倒不惊慌,那眼神中似乎还透漏出一色兴奋的喜悦。
见那老头也不答话,丢了手中的笔,伸手撩了龟厌那只伤腿。
那龟厌本就身体虚弱,体力不支。竟被着老头一手撩的踉踉跄跄一个闪失便跌坐在地上。口中且叫道:
“诶?捏我麻筋!”
还未叫完便“哎嘢”一声被那老头拗了手脚,给按趴在地上。刚想起身,却被那老者骑了背上。倒是屁股坐了那龟厌的肩胛,饶是让他动弹不得。
见那老者两指在龟厌的伤处掐捏了几下,龟厌吃疼顿时一口点心渣喷了出来,大叫道:
“啊呀,老匹夫竟然下此狠手……诶,疼!且与我放手!呃呦……”
那龟厌惨叫过后,然却换了副嘴脸,神情泰然,面露凛然之态道:
“先生且不需管我,且去看看法师如何……”然,见那老头无动于衷,便又发了狠叫道:
“啊!死聋子,再捏我要翻脸了!”
咦?且是从哪来来的一个乞丐老头,竟能将这如同混世魔王一般的龟厌给治得一个服服帖帖?
咱们且看下回分解。
第55章 烟萝存真
上回书说到。
宋粲和龟厌为了口吃食厮闹间,猛然见一囚首垢面的褴衣的老头正在对那之山郎中做些个形如苟且之事。
那老头究竟邋遢成一个什么样子?且有诗道:
蓬头垢面须发长,
面骨狰狞闪油光。
纶巾乱缠邋遢斜,
油渍满浸污衣裳。
那身衣服不是破,且不知经得几多年月不曾浆洗,那是一个脏的一个邋里邋遢。且是胡须之上还粘了且不知何时吃的饭食,手上黑泥叠叠,竟是一个十指如同黑炭一般。
宋粲、龟厌两人看罢且是一个骇然!脏就脏吧,倒是一个人能邋遢到这种地步也是个匪夷所思。衣服破吧,倒是可以原谅,穷呗,买不起新衣服,但是这又脏又破就有点说不过去了。那就是懒啊!
而且,这邋遢老头且在扒那郎中的衣服?怎的?这是要抢啊!且是一个当面为之,你当我们俩是透明的?
本身扒人衣裳就已经是个无礼之极。你扒了就扒吧,还将那老郎中扒了一个精光!还在上下其手,一通乱写乱画?
喝!我这小暴脾气!你这小老头,看我们脾气好,真当我弄不死你是吧?
于是乎,两人激愤之余,便奋袖出臂。且要上前问个清楚,定为那郎中讨的一个明白。
却不想被那老头扔出的一封信拦住了去路。独剩了龟厌拖了那条断腿叫嚷着奋力上前。
刚要与其理论,却是一个不料,且被那老头出手撩了一跌。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便被那老头坐了肩胛压了腰身,饶是一个动弹不得。
那龟厌是谁?那可是茅山首座之下当红的弟子,华阳先生生前宠溺的儿徒。
虽说不上个娇生惯养,且也是茅山之上能捅了天的混世魔王。自幼便是“我能打你的脸,你不能打我的脸”的泼皮无赖。那叫一个不占便宜都算吃亏的主!便是他那众多的师兄也的让他个几分。
如今且是个狼犺,被一个邋遢的小老头一个小翻手就给撂倒在地,还被他掰了胳膊骑了脖颈去?倒是想翻身再战,且是一个难为。
一个能降妖伏魔的道士,居然被一个形如乞丐的老头压的一个动弹不得。这脸丢的,他倒是想找个地缝钻了去。
咦?被人压了脖颈儿就站不起来了麽?
那是肯定的。一旦被人掰了胳膊,屁股坐在肩胛,然后再用双脚压了腰身,且是想翻身?倒是能让你无处施力。
此为擒拿之法,唯一的解脱方式就是乖乖的趴着等。等什么?等背上那人发善心。
想这龟厌哪曾受得这般的欺辱?刚要发作,便被那人拿捏了痛处,全身上下就剩下嘴上的功夫了。
那囚首垢面的老头却不理会龟厌叫骂,在他的伤腿之上一番的掐捏,只听得那还未痊愈的断骨一身的咔咔乱响,那疼痛和酸爽饶是让那龟厌哼嗨了欲罢不能。
于是乎,这偌大的草堂便只剩下龟厌哀嚎之声了。
诶?他怎的不骂了?废话,搁你?你也骂不出来。疼的说不出来话了,可不就剩下喊了。
那老头也不与他纠缠,且是一番别骨分筋之后便起身走开,徒留下那龟厌趴在地上哼嗨。
那龟厌岂能善罢甘休,片刻,待身上那疼缓和一些,便咬了牙忍了痛一个翻身跳将起来,且是不顾那老头身上满是油污的衣服,一把抓住那老头的衣领,刚想叫骂。
却见那老头歪头看着龟厌的手,那眼神且是如同见到了一个罕世的珍宝一般。一声“喻虚呀”之后,便“嘭”的一把刁住了那龟厌的腕子,撸开袍袖,口中发出啧啧之声。
这下且是将那龟厌唬得一愣。心道:干嘛?你这是要吃啊!
且在想,却见那老头手中一晃,便见一把刀子转动了幻出。那手法且是看的那龟厌瞠目,口中惊呼:
“好飒!”
见那刀,寸许长短,形如柳叶。寒黯黯,不知铸来几千秋。刀刃飞白,紫气直逼斗牛。饶是一个精光黯黯青蛇走,龟鳞片片且欺霜。且是又引得龟厌赞道:
“好刀!”然,话音未落,却见那刀迎了那阳光,且作一闪便是划过。
龟厌看在眼里,且是一个晃眼,恍惚间便觉手腕处一疼,低头看,见腕上伤口惨白崩裂,刹那便见血光喷出。
那老头动作之快,如那龟厌如此身手竟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手起刀落,皮破血出。见那血光崩显竟一时反应不过来,只是惊叫一声“耶?”望那老头惊问:
“我是被刀剌了麽?”
那邋遢老头也不理会龟厌,用手指沾了血,放在嘴里尝了一口,饶是一个眨眼歪头了思忖,便丢掉龟厌的胳膊,继续去看那俯卧在床榻上的程之山。
龟厌见无人理他,扭头看向那低头看信宋粲,举了流血的腕子抱屈道:
“哥,他拿刀剌我……”
那宋粲抬头,便见那血流匆匆,便惊讶了道:
“你怎的搞的?又伤了手!”听那宋粲如此说来,龟厌强辩瞠目强辩道:
“怎的是我……”话说了一半,见血流太快,便赶紧用嘴噙了伤口不再言语。
宋粲看那龟厌无事,便继续拿了信对了光看来。
那信上写了些个什么?饶是让那宋粲看的这些个半天?
此信乃是自己写给京中父亲,倒是无有血与他父亲的书信,只有那郎中四人之病情脉案。倒是一个心下奇怪,与父亲之家书,和这脉案且是八百里的递马送去京城。却又怎的能在这疯癫的老头手上?怎的不见家书,只剩这脉案?且低头想来,饶是个百思不得其解。
然,见自家写的脉案之上饶是一个圈圈点点的批注如麻,且又有诸如“放狗屁”、“放屁狗”乃至“狗放屁”之言,饶是一个密密匝匝混杂期间。这三个字且是颠来倒去的用来,且是看的那宋粲心火难平。
这就是骂人啊!放狗屁所谓,这第一个好理解,且放了狗屁,然还算是个人。这二个,便是个难听,便是骂了他是偶尔放了屁的狗。三个就更难听了,也就是骂自己是狗,还是一个经常放屁的狗!
于是乎,便是拿了那脉案上前与这囚首垢面的邋遢老头理论。
即便是理论,那宋粲亦是尊了长幼,先望那老头躬身抱拳,道了句:
“先生请了!”这才拿了那脉案,举在手里问道:
“其上可是先生言?”
那老头就跟没听见一般,便是把那宋粲晾在了一边,低头忙了自己手头的事来。如此这般,且是让那宋粲哑火,倒也是个面红耳赤。
龟厌在一旁见宋粲如此,便是个左右看来,心下奇怪,倒是这信上说些个什么能让那宋粲急赤白脸的。于是乎便松开吮血的嘴,幸灾乐祸的问他:
“咦?倒是写了些个什么来?”
宋粲不答他,随手将手中书信递与他看。龟厌拿信看了,顿时抖了那信纸大笑道:
“这三字颠来倒去的其实骂了一个淋漓尽致!”说罢,便是捏了脉案将那三字颠来倒去的念来。那宋粲本就气恼,又见龟厌如此的揶揄,便望他狠狠的道:
“血流干否?你怎么不去死?”
那过眼听罢,且从那欢快中醒过神来,心道:我去,险些忘了,我还这还流着血呢!于是乎,便赶紧舔了那胳膊上的血,将嘴凑了上口吱吱咋咋的吸吮。
宋粲见那那邋遢老头不言,便上前仔细观看。这不看便罢,一看且又是一个瞠目结舌。
见那赤身露体的之山郎中身上深浅不一,扎满了那飞毫一般的银针。
又见那针,其质似银,细如狼毫,近看且只觉毫光晃眼,远观却如同无物而几不可辨也。
见那老头凝神其上,指弹针尾而观其肉动。并一手夹笔数支,飞速于纸上描描画画。
笔下纷纷于纸上,却勾画出一副人体图样。
见那图样:经络,穴位密布。心肺脾胃肾皆有,周身大小骨骼俱全。经络走向有朱砂点过。脉络行迹,蓝笔勾织。
宋粲观之骇然,惊奇不已。为何?
此乃《烟萝图》也!
说白了,就是一幅人体解剖图。那位问了,北宋就有人体解剖图了?
北宋?你说的有点晚,就《烟萝图》图来说,乃五代十国由道士烟萝子所绘。不过也不是很详尽。
却因这儒家思维且是孝字当先。是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断不敢毁伤,怕是父母见了伤心,此乃孝之始也。
由这思想左右了去,便是战阵中兵将猛汉,即便刀斧相加,箭戈穿身也不肯喊疼,便是在将死之时,也会哀声祈求旁人找回残肢葬得一个全尸。也好奔赴阴曹地府之时,泉下与父母相见不致二老伤心。此乃孝道也。
由此缘由,即便是平头百姓,氓隶之人也不肯死后被人刨棺开验。
而各朝对毁尸、辱尸皆为不赦之大罪。但凡抓获刨棺偷尸者,则按当律:见棺者发,见尸者杀。
然,正平先生观那《烟萝图》却嫌其所绘脏腑每多谬误或语焉不详。
崇宁年,请上命着太医生杨介重绘之。于是乎,便“有刑贼于市,便遣医并画工往视,抉膜摘膏,曲折图之,得尽纤悉”。
不过这图到了政和三年才算整理描绘完成。现在在国内看是看不到真迹了,真迹在日本。想看了的办护照,买飞机票,去他妈的夹盘妮子家,花钱去看。
书归正传吧,有些事情说来就有气。看“大不了颠”的博物馆参观,竟然发现我们明朝就有蒸汽机了!瓦特只不过是改良的,这就成他们的专利了?
回到书中。
宋粲细观,见那图却又与那《烟萝图》不同。倒是那脏的不成样的邋遢老头观针,听响,凭感觉绘之。
这玩意能听声辨位?你真当自己是b超啊!
能,不过那会也没什么b超。不过听的还挺准。
《黄帝内经灵枢》卷四五《外揣篇》有载:
“五音不彰,五声不明,五脏波荡,若是则内外相袭,若鼓之则应本桴,响之应声,影之似形。”
好吧,还是回书里吧,在这样写就成科普性文章了。好好的一本小说写的跟教材一样,本身就没人看,这下更没人看了。
且回书中。
让宋粲惊讶的是,这邋里邋遢老先生竟能徒手现摹出人体骨骼,内脏!心下道:却不知这老货剖解过几多尸身才能有此造诣。让让他惊讶的还不止这些。
自家亦是一个祖上世家的行医。这经络、穴位且得在活人身上作验,只因那尸身且是死物断无血气行之,如此便经脉不通。
医者若要熟识经络血气只可验于自身,或于至亲身儿女上演练。
别人尚且不说,就如那神宗,虽身为帝王,得之入痘之法以治天花,也只能在自身和其子女身上检验之。
这宋粲自幼便被父亲经年当作会喘气的大体老师,倒是也深知其中缘由。
然这形如乞丐的老头竟能熟识经络气血。更甚之,将那之山郎中的病症皆绘于图上!
见那图上,肺火为青,肾火为黑,肝火为黄,心火为紫。
几支妙笔生花,将那盛阳阴虚、外邪侵体皆现于纸上。
又见经络塞闭之处以朱砂点至。气血通痹者,则已红,蓝二线标之。饶是一个瞠目结舌!
宋粲虽不为医,但亦是家学渊源,若上的科场也能自家家学与那翰林医官院挣得一席之地。但观此图着实让那宋粲瞠目,冷汗濡衫。
怎的会让那宋粲如此的惊讶?惊讶?搁现在?这邋遢老头就是一个活ct啊!ct海的用电脑拍照片,人不介!用手现画!
宋粲见这老家伙如此作为只通过行针之术儿探得,而并未施他法。只看的干瞪眼,但凡眼眶子再大一点,那眼珠都能飞出来。
自视其父正平乃当朝医家之翘楚,今日且观这老货所绘之图,断乎仙人仙法也不过如此!只能做一个叹而观之,遂抱拳于眉上,跪拜尔。
正在想着,却听得龟厌在身后道:
“此乃五弊三缺者也。”
宋粲闻声转头,见龟厌探过身来,挤挤挨挨的同宋粲一起观看此图。
听龟厌言语倒是个耳生,便问那龟厌道:
“何为五弊三缺?”
那龟厌且故作高深之状,挺胸凸肚,捻须,鄙视那宋粲道:
“小儿无知!你且看他,手段修为如此之高,却不得言语。此乃五官缺一,乃口不能言……”
话刚说完,便见那邋遢老头停下手中绘画,看了一眼昏昏睡去的郎中,沉吟一声道:
“倒还是有救。”
说罢,转身推开两人便去另外三人处观看。
此举且是宋粲、龟厌哑然,两人相视愣了一下。
那龟厌且是被那老头的一句话打了脸,且是一个心下不甘,口中骂了一句便跟上去观瞧。
宋粲看那龟厌伸手矫健,却没再用那拐杖借力,便心下大奇,慌忙拉了他道:
“你这厮停下。”
龟厌闻声停下,天真的望那宋粲眨眼。
宋粲且是一个不客气,上前便拿了龟厌的那条伤腿看了一番,问道:
“你这烂腿好了麽?”
龟厌听罢一怔,便也是满脸疑惑的按了自家的那条烂腿且是个恍惚。然,经宋粲提醒便是猛的瘫软,慌忙扶着桌子道:
“耶?本是好了的,经你一说饶是疼的很,且扶我一下。”
说罢便顺势倒在宋粲怀里,两手环抱宋粲的脖颈,顺带着将两腿搭在宋粲的胳膊之上,嘴上催促着说道:
“且与我追上那老匹夫……”
话没说完,便被宋粲扔在地上。冷冷的看那见那宋粲掸身而去,任其呼疼也是不理。口中喃喃道:
“江湖也!”
宋粲见那老头看罢其他三人,便停身于那打坐的济严法师身前,捻须道:
“嗯?这个有点意思。”
说罢便兴奋地去剥那济严法师的僧衣。宋粲看罢也不多言,赶身上前,出手帮那老头稳了济严法师,令其不致散身。
遂与那邋遢老货一并,手忙脚乱的将那法师身上僧衣剥去。
此时那济严禅师已是气若游丝,一挂形销骨立、皮肉血气失尽。形容枯槁,状有归色。
一时间,竟让那宋粲无法记起那原先的那个身未到其腹先至,一笑起来便浑身肥肉乱颤的胖大和尚。
宋粲看罢,便叫了那老者一声:
“先生?”
那老头未出言答他,且只专注了那手中的银针,根根的探入,查看那济严和尚的病情。
遂即便是一个沉思,且自问道:
“外邪侵体,七情内伤?”
自言自语罢,又伸手看那济严法师的唇齿眼白,便手舞足蹈了笑道:
“哈哈,妙也!气营两燔!”
说罢,便伸手拿了和尚身边的药碗,喝了一口抿口咂舌坐在一旁犹自念叨:
“人参,甘草,黄芪……桂枝,附子……嗯?居然还有血灵芝?……”说罢,又咂嘴摇头,又将那药汤抠了一指去,填在嘴里细细吮了,饶是一个吱砸有声,遂,又摇头,惋惜道:
“有点糟蹋……”
宋粲见罢便又是一个张嘴瞪眼,惊诧的合不拢嘴去。
怎的?
这形同痴疯的老头仅凭一口残汤剩药,便可断出其中药性且是个异然也!难道是那神农在世,扁鹊的重生?
心下且是再也不敢断言前这邋里邋遢的老头医术位何等的造诣!
亦是一个心下百思不得其解,这老头究竟是何人!
且道是:
手绘烟萝图存真,
数支银针问病根。
一口咂舌尝百药,
疯言癫语道事根。
莫道金丹强续寿,
敢问阎王要人魂。
且看人间神仙术,
哪有天地与鬼神。
第56章 圣手丙乙
上回书说到。
见那神若痴疯,形如乞丐的老头仅凭一口残汤剩药,断出其中药性!且是让那宋粲瞠目结舌。
心道:这疯子老头是神农在世,还是扁鹊的重生?
便再也不敢小瞧前这邋里邋遢、疯疯癫癫的的老头。
然,更是一句“外邪侵体,七情内伤,气营两燔”让那宋粲心下一怔!心下惊呼:而医者大忌者,首为不解表里,二则药不对症也。然,这两项他却是一个没跑。饶是一个心有余悸,自家这庸医险些医出人命来!
那宋粲心惊之余,心下便是一个羞愧难当。
倒是想起自家与那四人开药,通按“热盛伤阴,风火相煽”之症。而此时却听丙乙先生看济严法师形状却道出“七情内伤”且是心下懊悔不已。
这七情为何物?七情者,为:喜、怒、忧、思、悲、恐、惊。分属五脏,以喜、怒、思、悲、恐为表,称为“五志”。
按中医辨证论治,这“七情五志”对病情、用药均有影响,应在医者探病之辩证之中。
而济严法师于其他三人不同,心内却有眼见师兄济尘禅师圆寂之大悲在内,此为宋粲始料不及。
想至此,宋粲心内顿时懊恼不已。心下有愧,便只能站在那丙乙先生身边留意。
龟厌此时也跟了过来,却不知从哪扯了一个布条缠了臂上伤口,见老者端了药碗咂滋味,便趴在宋粲身上喘气道:
“怎的?这老猢狲也没咒念了?”
宋粲闪身将龟厌弄了一个趔趄,便上前抱拳与那老者道:
“先生……”
但见那老头此时却如同入定般的模样,若不是手指在飞快的掐算,却跟一个死物无甚区别。
龟厌在旁边道:
“你莫要扰他,我断此人入定功夫已入胎息之境,你还是省省吧。”
龟厌说了,便上前伸手探了丙乙先生的鼻息。那宋粲原是想来了他去,但见这货手脚且是个麻利,倒是不复以前颠颠拐拐之状,饶是个心下叫奇。
却见那龟厌回头,望了他道:
“看,我说的吧,得胎息者,能不以口鼻嘘吸,如在胞胎之中。倒是小看了这老匹夫,却似已磨就了丹田修得了内丹也……”
说罢,伸出手指想去翻看那老头的眼白以证其言。不料,手未到,却见那老头忽然站起。
此举饶是吓的龟厌惊叫一声连忙后退,便又引得腿上断骨旧伤,坐在地上抱腿呼疼不止。那老仙倒没理他,只是嘴里念叨着提着鼻子四处嗅着向宋粲的药箱走去。
宋粲赶紧扶起龟厌,将他放在椅子上。且去看那老头。
只见这老仙提着鼻子一路嗅着走向宋粲的药箱,口中喃喃:
“怒则气上、喜则气缓、悲则气消、思则气结、恐则气下、惊则气乱。怒伤肝、喜伤心、思伤脾、忧伤肺、恐伤肾。脏腑气机逆乱……”那老头口中念叨了,且说且捏了一张黄草纸铺于桌上。
宋粲勤勉且拿了等子上前,以便那老者称得分量。
便见那老头抓耳挠腮的在宋粲的药箱里翻找,又自药箱中用手捏了药材,用鼻子闻了分拣了:
“熟地黄、酒萸肉、牡丹皮……”便将那药一一丢在黄草纸上。
这番操作着实看的宋粲心下恍惚。心道:这人用药全凭感觉麽?
龟厌看那老头异状,亦是一个新奇。便攀了宋粲艰难站起,依靠在宋粲身上说道:
“这厮属狗的?”
宋粲鄙视的看了龟厌一眼便想呵斥了他。却又忽然想起这厮走胎之时也曾幻做犬状的模样,便是口中悻悻道:
“我这有些带肉的骨头,你可吃?”
龟厌听闻大急回道:
“有吃食却不与我?拿来!”
两人正在绞缠,却见那丙乙先生托了一个茶碗过来,着一个帕子将那茶碗里外擦拭干净。
然却又是个眼神不定,且拿眼左右寻了。那眼神呆呆,饶是看的宋粲、龟厌两人不敢言语。且是不晓得这老头又要作出什么样的妖来。
不多时,那老头一眼扫过,且望向两人这边,便是面上一喜,便直直从宋粲、龟厌两人走来。那眼神虽看上去是个惊喜之态,然却让那龟厌心惊胆战。那老头割个手腕之时也是这番的表情。
见那老头来,慌得那龟厌赶紧捂了手腕急急的闪身。见那老头径直从两人面前走过,惶惶的拍了胸口,念了《太乙救苦护身妙经》且是一个心有余悸。
见那老仙到得房间角落堆放的酴醾香提了一坛来,着手指捅了酒封,且嘬了手指,却又感辛辣,便是吐舌闭眼,嘶哈一声,打了一个冷战。然又喜得一个抓耳挠腮,且是急急的便将酒倒入茶碗。遂挑开火折,甩了出火探入茶碗,顿见青蓝火苗袅袅婷婷。又看那青蓝的火苗,见童真般的欣喜于那老头脸上绽开。口中“哇呀”彷佛是孩童第一次见到了烟花一般。
那位说了,你这是胡写吧?笑话!北宋的酒能点燃?
这可不是我胡说,你不知道的并不代表没有。
《宋史》和《文献通考》具有载:宋僧赞宁所着《物类感应篇》里面有这样一句“酒中火焰,以青布拂之自灭。”北宋的酒能不能点着,我也是看他们写的,跟我没多大关系,要抬杠?十字路口烧纸找他去。
而且我国古籍之中这“蒸馏法”且是常见。
东汉青铜蒸馏器实物现在还在上海博物馆展出呢,有空的话去看看也花不了几个大钱。
河南安阳小屯妇好墓出土的随葬品中包括一件叫做“汽柱甑”的物件。据说也是蒸馏器的雏形。如果这还不能说明什么,那海昏侯墓中出土的蒸馏器便是放置在墓室的“酒具库”之中倒是个直接。
书归正传。
说那邋遢老头自顾念叨了走到两人面前,将丢了帕子与那茶碗上,闷熄火,在两人身上嗅着。龟厌惊恐的抓了手腕,望那老头动作,颤巍巍的道:
“断不在我身上,他说有肉骨头的,你且闻我做甚?”
那老头也却不理他,伸手将他的手托起,掰了指头展开,把那茶碗放在龟厌手心。龟厌不解其意,但想起适才这老头那耍刀的手段倒是一个心有余悸。心下惴惴忘了那老头,且换作一个乖巧模样,道:
“先生误了,我只是饥饿,不曾口渴。怎的拿个茶杯与我?”那老头却不答他话来,伸手捏起他另一只手的无名指,深情并期待的望了那龟厌,与那张乌七八糟的脸脸上,竟然让那龟厌看出了些许的慈祥。
就在龟厌愣神之时,却见刀光一闪,柳叶刀划过,顿时血自龟厌无名指上的刀口上喷射而出流入茶杯。
龟厌惊呼:
“啊,好快的刀!”喊罢想要挣脱,却被丙乙先生死死的捏住无名指不得动弹。只能可怜巴巴的望向宋粲道:
“哥,他又剌我。”那宋粲见了这般情景亦是个不料,口中喃喃的答了龟厌道:
“我都没看到他出刀……”续而,见那龟厌的手指血流如注,滴滴落在茶盏之内,便是一个惊讶:
“咦?你怎的有流血?”这句话让那龟厌且是一个瞠目结舌,接着便是一个生无可恋。满脸委屈的道:
“没人管了是吧?”
没等龟厌再说话,丙乙先生便将龟厌的手指塞入他的嘴里,让其含住伤口。
如此动作竟如行云流水,只看的宋粲目瞪口呆。心道:此翁平时断是没少干这种营生也。
龟厌含着手指嘴里呜呜有声,眼中噙着泪花望着宋粲。宋粲亦是个无奈。只能抚其肩,口中劝慰:
“剌就剌了,左右是个皮肉伤……”
两人正在相互宽慰,却见那邋里邋遢老头,又到那药箱前熟练的砸药磨粉。倒是两人恍惚之时,忽然听到校尉近前道:
“官人……”宋粲回头,见是校尉带着亲兵躬身。想是那口木箱已经处理妥当,刚想张口询问。却又听校尉冲那不远处磨药粉的老神经病躬身抱拳道:
“见过丙乙先生。”
宋粲听罢饶是心下一惊。且望了那校尉指了那疯癫无状,囚首垢面的老头惊异的叫了一声:
“他是丙乙?”
这边惊奇还没得到解释,倒是见那邋遢老头也不抬的“哼”了一声,权作回礼。
如此倒是让那宋粲瞠目,那丙乙先生倒是家中的常客。亦是从小就看着他长大,倒是这丙乙先生话少,便是与他不亲不近。若说眼下这囚首垢面,形如乞丐,痴猛蔫傻的老头说是丙乙?倒是打死他也是个不信。
且看那校尉道:
“他,他,他?”
都是一家人,这校尉怎的能认得出这老头便是丙乙先生?
咦?这这话说的,那宋粲且没让这疯子老头从小就被当作会喘气大体老师的惨痛经历!
校尉不然,且被他那亲生的爹拉来,那针扎药灌的,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这把老骨头?即便是化成一撮灰,那校尉也能认得出是他!说来便是一把的辛酸泪啊!
那校尉见自家这官人语无伦次,便给了宋粲一个惊异的表情。那表情放佛在说:卧槽!不会吧?就他?你能不认识?一天恨不得来咱家七八遍!你会不认识?
倒是转念一想,也对哈。还是离远些的好,省的两个医生聊得兴起,倒是个谁也不服谁,且拿了自家儿子扎针试药。此时这儿子便不是儿子了,倒是一个现成的会喘气的大体老师啊。再搭上这疯子?两人一旦探讨起来,那是一个逮着哪个是哪个!想跑都难!
那宋粲、校尉是年龄小而不是傻,这玩意尽管没什么生命危险,但是也知道药是苦的,泪是咸的,真皮真肉的挨针扎,那是真的会很疼的!
于是乎,这小哥俩见那丙乙来,那是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然,宋粲能跑的脱,校尉且是一个躲不了。倒不是那宋粲腿脚麻利,且是全凭了校尉那舍生取义的爹。
便是藏了那宋粲,却将自家的儿子拎了耳朵送将上去。
从小便被如此对待,那校尉倒是和这丙乙先生熟的不能再熟了,谁叫他这儿子是亲生的呢。
如此,那宋粲不认得这家中常客也是个正常。
心下如此想来,但是嘴里且不敢如此说来,然依旧躬身回道:
“丙乙先生乃老主子请来助官人瞧病的。早先到营中寻找,着我见了信便带来见过官人。”
说罢,自怀里掏出一封信递上。
这一番言语倒是说的一个心平气和,但龟厌听罢倒是不心平气和了。望那校尉愤然道:
“却不早说,害的我平白挨了这老泼货一刀?”
那校尉听了他这抱怨,也是个摊手缩脖。心道:挨刀?那是你的荣幸,那是苦了你一个,幸福好多人!此为,乃积德行善!你还委屈上了?你看看我?
宋粲且不理两人长虫乌龟打架,干那绕脖子的事。虽心下埋怨那校尉,便无奈的抖了那信纸道:
“何不早些拿出?”那校尉见主家生气,倒是心下惴惴,且小声愧意道:
“适才匆忙,便是忘了。”
两人说话,那龟厌倒是个不依不饶,且拉了宋粲举了那受伤的两手,担心的道:
“诶?我这是不是就算了?”见那宋粲不理他,便凑到近前抵面叫屈:
“看看,看看!这还不值两只肘子麽?”还未说完,便又见指尖血出,遂又拿嘴含了去。口中依旧一个伊伊呜呜。
这吵嚷的让宋粲看不得那信,望了身边校尉赌气道:
“寻些个受用与他。省的这厮饿鬼投胎般的缠我。”
校尉躬身领命,却见那龟厌嘴含手指,努力吮之,便心下奇怪问道:
“咦?龟道长自啖也?想是饿惨了。”
龟厌听那校尉如此唤他,心下甚为恼怒,一是忍挫不过便松了口道:
“你才姓龟,道爷姓刘……”刚说到这,却又见血流出,慌忙用嘴含住。
那校尉看罢,顿时眼露欣喜道:
“啊,恭喜道爷,贺喜道爷,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
那龟厌指塞口,不得言语。
听闻校尉所言且有揶揄之态,倒也不敢张嘴回他。只得鼻子里闷哼了一声,以示生气。且将那一腔鼻涕喷出泡泡。
校尉见得这大大的鼻涕泡饶是一个瞠目,遂翘了拇指赞叹道:
“道爷好手段!”
宋粲不理二人胡缠,自顾踱步去看家父来信。
大概其说的是:这丙乙亦是 “慈心院”的“圣手”原在汝南游医证学。
正平先生便写信于他,告知宋粲现下状况。并附上宋粲来信的脉案,特请他前来相助。
宋粲见信中提到这“丙乙”二字且是一个欣喜。心下也是一个释然,且是替那榻上挺尸的四人庆幸,躲过了他这庸医害命!
且又心下犯了嘀咕,这丙乙先生虽是个家中常客,亦是个医术堪比父亲的存在。然却此翁饶是一个行为乖张。连自己的母亲都说这老头神经兮兮的,不一定什么时候犯病来。
便是捏了那家书,望那形如疯癫的丙乙先生恨恨的躲在角落里磨药。
心下饶是一个惴惴。
咦?那正平医帅怎的会拜托一个疯子老头来此协助自家的儿子?
其中缘由,咱们且看下回分解!
第57章 吊命三月
上回书说到。
“青眚”闯出玄武龟甲将那茅庐悉数尽毁。
一场恶斗下来,那济尘禅师落得一个金身殉道。
郎中、成寻、重阳道长及那济严禅师命在一线,躺在匆匆搭就的草堂中昏睡惊厥,命在旦夕。
然,四人的病情却是个怪异。饶是让宋粲这二把手的医生挠头。
那诰命夫人也是个担心,便在城中遍访名医。然,对四人的病症亦是个束手无策。
此状让宋粲心急如焚,倒是不能再让这四人跟了那金身的禅师去了。
于是乎,一封家书八百里递马入京。书明之山郎中四人之脉案症状,求援与京中父亲御医正平。
且在等那家中老父回信心下忐忑之时,却有一囚首垢面,形如乞丐,痴猛蔫傻的老头来至。且是将这死气沉沉的草堂搅的一个天翻地覆。
然,此翁不凡,一张徒手绘就的“烟萝存真图”饶是让那出身大医之家的宋粲惊若天人。
后,经校尉告知,此翁名为“丙乙”是父亲拜托的医者,前来援助于他。如此,便又是让那宋粲一个瞠目结舌。
倒是一个万万的没想到,父亲能请这疯子丙乙到此。
如此安排,且是那正平先生无稽麽?
倒也不能如此说来,这四人之症非常也。也只有丙乙这般非常之人能治。
这非常之人“丙乙先生”,姓陈,名寿,字遐延。
亦是生于岭南大医之家,其家族世代行医,从医从药者甚多。
因其于熙宁年间治好了太子之症,便以弱冠之年应昭入太医局为医官。彼时且是传为佳话美谈。
而后因治疗了天花之疫有功,被神宗帝奉为御太医。
但其为人孤僻,极不善交流,却又时而形如痴呆,疯癫无状。每每出言无度,且行止乖张。人皆恶之,遂号之为“丙乙”,以那奇门之中的“悖格”映射其乖张。得此数者皆倒行逆施、纲吉紊乱的反逆之人。
那丙乙先生且是不亏他这“丙乙”的诨号。因私下与神宗入痘,被参持利器伤圣体,为高太后所恶。
而神宗并无大碍,且也因此躲过那天花大疫。后,帝亦用“丙乙”之号呼之。
倒是这官家的金口玉言。如此,这“丙乙先生”的诨号便是一恶声名远播,倒是让人忘记了此翁的真名实姓。
然,与神宗入痘后,高后言:“此乃圣体不惧万物,非入痘之功也”。得此言,丙乙先生虽为救治天花疫首功,却因此被夺了敕封,罢逐出太医局。
时,上下臣工俱不敢为其言。
然,同为御医的正平,且观此人医道独特,施针用药皆匪夷所思,为常人所不敢,为常人所不能。但是让人不得不信邪的是,这货且是一个每每医出奇效,药到病除,饶是一个怪哉。
这一次两次是运气,横不能次次都运气那么好吧?
那医帅正平不忍其埋没,便私下借问平安脉之机将那“丙乙”之事禀了神宗。
神宗念其医术,也觉弃之不忍。便斥责了那谗口之人。又下了旨复了丙乙的品级,仍为御二品。
这品级算是保住了,但这差遣麽,便是不能再给了。没了实职,又不善交流沟通,这太医局便也待不下去。
但念其医术精湛,神宗便赏了一个御史台的监医给事与他,算是留在京中应急之用。又着慈心院收之为圣手,以此而不致其医术无后学也。
那位说了,这御史台是一个监督机构要什么医生?
北宋和其他朝代不一样哦,北宋的政治犯一般都关在御史台的监狱里,史称“台狱”。
北宋的政治犯,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关在这“台狱”里。
不过,一个平头百姓你让他犯政治上的错误,似乎是一件不太可能的事。能在政治上犯错误的,且都是曾经的朝中重臣,权贵亲王。他们的生死不是他们所能决定的,即便是死也是赐死。不让他死的时候他若是死了倒是一个牵连甚多,所以得有丙乙先生这号医生坐镇也。
那宋粲父亲宋正平对这丙乙的“悖格”也是极为关注。观其行止言语,推断此翁乃为郁症也。
于是乎,便查雌黄古籍找寻记载。
据《诸病源候论》所载当属“郁症”。
其状为童昏,语迟,清狂,无慧。
有此症者,多因父母气血虚弱而胎弱,先天禀赋不足、而后天失养所致。
然,那正平先生却不以为然。断其病不在脏腑,不在气血,与医者阴阳论之无涉,不在雌黄之症之中。
为证所疑,曾亲去岭南,寻访“丙乙”族人。且是发现其族人亦为医药传家,但却不隔几代便有此症状者出现,且与女无涉。
如此倒是个怪哉!而更觉怪异的是,有此症者却因禀赋不足,但能专注一事而有大成。此事饶是医帅正平一个百思不得其解。只能释为天妒英才,而使其缺之。
按照现在的话说,丙乙先生有家族遗传病史,应该和孤独症相当。
古人解释孤独,而非现在孤独寂寞,孤独是自身有自身的思想体系和个人的精神世界,别人进不来,自己也出不去。无人可与他交流排解,而极易形成自闭。
现在的寂寞,说白了,就是闲的了,找人热闹一下,矫情劲过了就好了。
宋父慕其医术,又研究丙乙的病症,所以跟他交往深厚。
此番拜他来汝州,也是自己对宋粲信中描述病状与当年太子之症有相仿之处。凭自家所学,即便是去了亦是一个无解。
于是乎,便书信拜托了且在汝南证学的丙乙先生看来,兴许会有奇效转缓。
宋粲看罢家书,心下细细想来,父亲朋友便无几人,且有丙乙一个。倒是经常找父亲下棋,研究医术。然每每他来在家中,便是被那校尉的父亲藏了去,不得见他。如此,此翁刚来之时倒是认不出他来。
然,心下又细想。怪不得那校尉适才的回话却是表情怪异。
不过现下看来确实不好认得出这丙乙先生。
怎的?那丙乙先生现下却是囚首丧面,衣垢不换,与那乞丐并无二异也。
又看信尾,便是一个傻眼。
见家书有言:此人于其他事物无惠,吃、喝、寝、息皆不可自理,生活起居定要专人辅助。且是在信中责令宋粲好自为之!他那爹的意思很明确,这货生活不能自理!给我伺候好了,累着了,饿着了便拿你试问!
那宋粲看了眼正在忙着熬药的丙乙先生,又回眼看了一眼正与那校尉抢食抢酒的龟厌,顿时两眼一黑。
心道:我这已经有个讨债般混吃混喝,如同饿死鬼相仿的惫懒话痨了,又何必给我一个不会吃喝的闷葫芦老先生?想至此,便举目望向半空四下寻找。
咦?这货找什么?找神灵呗!
此时但凡让他寻见一个,且不拘神仙鬼灵!定是拖将下来狠揍一顿方解这心中恶气!宋粲看那家书心内郁郁。且有捏了性子往下再看,
见家父又书:此人围棋高深,无事便可与他下棋促进情感,取其信则可交流一二。
见此言,宋粲心下顿时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心道:总算是苍天有眼,不然任由这盲智的疯癫医官与人看病,这心下饶是大大的放心不过他来。
宋粲想至此,心下微微有些快慰。
此时那丙乙先生倒了一碗药,将那茶杯中龟厌之血抠抠索索的点了几滴进去。便端着那药碗向那济严法师走去。
宋粲看罢,且刚想过去看那药汤,却见那丙乙忽然停步。那宋粲便是一个怪异,倒是不解这丙乙老头要作的什么妖。便见那老货沉思了一下,便自顾将将那碗药不拘热烫,不顾药理一通的狂饮。那叫一个一饮而尽!
宋粲看罢顿时一个瞠目结舌。
想那医者试药也是常有之事。人家都是一个浅尝辄止,你这老头倒好,竟然喝的如此豪放!
心下惊异未罢,见那先生突然全身抽搐,嘴歪眼斜。
如此行状吓的宋粲赶紧上前搀扶,却不料那丙乙站定了身姿晃了几晃,仰头打了一个饱嗝,便拍了拍肚腹。遂又翻舌将那嘴里残存药渣嚼了几下直脖咽下。却还嫌不过瘾,又抠了碗底的药渣放在嘴里尝咂了几下,随即又哆嗦着身子歪头思忖着转身便又回去。
且在宋粲惊诧之时,却听得龟厌身后道:
“他会不会把自己毒死啊?”
倒是一个突然出声,吓的宋粲一个激灵。刚要张嘴回那龟厌言语,但见那丙乙先生去倒了一碗药出来,却又端了那药碗站定在那里望天。
正在两人无语,却听得校尉在身后惶惶道:
“却是没喝够麽?”
龟厌听罢便回头望了那校尉一眼,遂叫了一声,道:
“啀!罢了!与你赌了,他若喝了便是你赢。”
那校尉倒也听话,从怀中摸索了半天掏出两个大钱拍在桌上,叫了声“来!”。
龟厌见之诧然,便抓耳挠腮,身上苦苦搜寻无果。那宋粲见这两人没心没肺,刚要发作,却见龟厌的脏手往自己摸来,便打了他手,怒道:
“饶是惫懒,你与他对赌却与我何干?”
龟厌且显出一个泼皮的模样,缠磨道:
“小气的嘴脸!我若有钱还用摸你?瓜皮烂瘦的没个摸手。且把些个与我,若是赢了定当双倍奉还则个。”
两人正在纠缠不止,却见那丙乙先生取出篦子在头上刮来刮去。
此番操作且看的三人瞠目不得其解。
龟厌看那丙乙先生刮得起劲,便觉自家头皮也奇痒无比,便收回手,挠着头皮疑惑的看着宋粲道:
“你可确定他是个瞧病开药的?”宋粲却不以为然,便“戚”了一声与他解释道:
“少见多怪!此乃百齿霜也,内服可有催吐之用。且比那人参芦头管用些个。”
话未说完,便见那丙乙将那篦齿上的头屑小心的刮在碗里,且用那篦子在那药汤中搅拌。
且是看得龟厌乎觉心口一热,喉头一酸,险些吐了出来,便捂着嘴道:
“且不用内服,看看便是要吐了。”
说话间,见那丙乙先生将那茶杯里的血倒了一个干净,然又不甘,便是使劲甩了甩,目光惊异的看了那杯中断无半滴落碗。那如同尿急的焦急之色又显于脸上。
闻听这边龟厌说话,便满脸希望的向这边走来。
那龟厌看他眼神如此真诚,尽管那眼神善意中带着些许的鼓励,却也压不住那心内的恐怖。
口中战战道:
“这老匹夫不会又来找我哉?”说罢,便心虚地往旁边让了一步。然这一小步,且是躲不开那丙乙老头期望的眼神。
但见那丙乙先生眼睛直勾勾的望他而来,顿时目赤脸白,一把抱定校尉,攀腿而上其身,慌忙催促那校尉道:
“带挈我些儿,这歹人又来剌我!”
校尉且是知晓那丙乙先生的秉性,便是抱着那龟厌却不肯走,嘴里劝道:
“道爷身精体壮,莫要小家子行,索性给他一盆……”
话未说完,那龟厌且是惊呼:
“一盆?我也不多了也你这匹夫!还不与我快快走脱了了账。再不走就如同那蜜三刀一般模样了。”
丙乙先生见校尉抱着龟厌离开,也不去追赶。
倒是失望的怔了怔的望了天。
思忖了片刻,便转身端了药碗拿了“长流银匜”,到得济严法师身前。宋粲见了他取“长流银匜”便知丙乙要强灌了药与那济严。遂起身上前帮忙。
且是用长流银匜撬了了济严的紧咬的牙口,将药汤悉数灌了进去。
见那丙乙先生拿出针包,取了银针与那法师行了几针。
顷刻,便听得那济严法师喉中痰涌之声滚滚,丙乙先生见了且是个狂喜。遂望那宋粲呆呆叫了句:
“闪开!”这没头没尾的话饶是让那宋粲一怔。心道:怎的就让我闪开?这闪开且是何意?
倒是没等宋粲想出一个明白,便见那丙乙起手将济严身上银针拔出。
瞬间,便见淤血污物,腥臭肉块扑扑簌簌自那济严口中喷出。那宋粲便也是生生的站了,且呗喷了一身去!于是乎,有是个傻眼。
俄顷,便闻得那济严大放悲声,泪涕滂沱。
那丙乙抚其背慰之道:
“且不问你为何,泄出即可,泄出即可。”说罢,便沾了旁边傻站着的宋粲身上,那济严法师的呕吐之物,放在鼻下,望那法师道:
“你本是死了,只可与你吊命三月,莫要贪心。”
第58章 玲珑忘忧
自那丙乙先生来此,这草堂之内四人的病情着实大有缓转。
之山郎中与那重阳服药三日便恢复了神智,五日后可起身坐于床榻,进些个水米。
此状饶是让宋粲大喜过望。且是真心的佩服了父亲推荐了眼前这邋遢的老头,换做别人定是不敢用这疯疯癫癫的老头。
见几人能恢复了神智,能坐能卧。丙乙先生便于床榻之下置火盆数个,又用风毡当了门窗。且是让这草堂围了一个密不透风。
时已初夏,几人却不得躺卧,只能于这密不透风、烟雾袅绕的草堂中赤身坐于榻上。
宋粲原是个奇怪,但见炭中掺有生姜、艾末,又有些个升阳之药心下便是一个释然。
医书之中有此记载,此乃药熏发汗驱寒解毒的冬病夏治之法,夏日三伏之时用之则事半功倍。
如今虽是入秋的时节,倒也是个七月流火的天气,亦是与那药性的发挥影响不大。
咦?为何要坐着熏蒸?且还要赤身露体?
倒也不是不能躺下,只是坐着熏蒸具有疏通经络、改善局部的血液循环等作用。
再者,这人的臀部且是联通经脉上下之枢纽。膀胱经、胆经、督脉、任脉等重要经络的循行都要于此经过。通过熏蒸便可疏通经络、调节相应的脏腑功能。四人均是恶寒入体,此乃阳气生发之为也。
如此这般,这药效才动了气血沿了经脉走遍全身。赤裸了身体,这寒才能散的出去。
成寻乃童子之身,经此法不到两天便可下地走动。便和那济尘禅师的小沙弥一起伺候了几人。
只是济严法师仍有些反复,只因稍有好转便去他吊有他师兄的木箱前打坐念经。
丙乙先生亦不劝他,索性将那火盆置于禅凳之下,上面铺了蒲团与他打坐熏蒸。
这日,宋粲伏侍郎中用了药之后,见那郎中赤身露体的实在有碍观瞻,又看那郎中坐在那处,不得动弹饶是一个辛苦。便扶他躺下,稍作休息,又取了一件罗衫与他披了遮丑。
然丙乙先生见之倒是反应剧烈,且如泼皮被人占了便宜一般的,便撒泼了叫骂开来。
宋粲听他骂的难听,倒是忘了父亲信“不可以常人待他“之言。便也是犯了执拗。于是乎,两人争执不下。
那丙乙先生倒也干脆,直接银针伺候,封了程之山的穴道。
宋粲亦是知晓,丙乙先生此举是为几人发汗排毒。
此事别人却不消说,这程之山却是极端守礼之人,让他光着身子示人却是打死他都不肯的。
这银针封穴却也不是什么好滋味。幼时顽皮,每每犯错,也常被父亲行此法惩戒。
宋粲不忍见那郎中如此受罪,那丙乙却谩骂不断,且是一个挠头。
便想起见父亲信中有言:此翁棋道高深,无事便可与他下棋促进情感,取其信则可交流,然求其事则必有所应。
心内想罢,便捏了性子不与他争辩,自顾了转身,自茶亭拖了棋盘过来在床边摆下,又将那云子筛的一个山响。
那丙乙先生果然中招,便撇下那银针封穴动弹不得的郎中,寻了那云子的声音坐在宋粲对面占了黑子。便是一个不语,且急不可耐的占了上星三三。眼神期盼的看着宋粲脸庞,等着他落子。
宋粲望了这老头焦急且纯真的眼神,却不急着下子。只用手揉着棋子,眼神却瞥了那边被封了穴道的郎中一眼。
那丙乙老头这下慌了,倒是不个不言,看了看棋盘上的棋子,又望了望那浑身药雾缭绕,大汗淋漓的郎中。几下比较之后终败下阵来。
悻悻的站起身,将程之山身上的银针取下,匆忙间还不忘讨好般的揉捏了几下。
作罢,便又满心欢喜的回到棋盘前坐下,眼巴巴地等着宋粲落子。
那宋粲见那家书中父亲有言“此翁棋道高深”且是担心了自己芥末点的道行定是输多胜少,便子子小心,步步精算。
却没想道两人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那棋下的,饶是臭的一个不相上下。
病榻上三人见那端坐二人对弈,气定神闲,举手投足一派大家风范。
但闻的云子噼啪落盘,铿锵有声,叫吃之声频频于耳。且是引得那床榻上三人心痒难耐。
料定两者之间定是一枰烈烈的荦确,纠缠的一场好厮杀。
然却只闻其声,不见棋局,不知纵横间如何的布局,又是一个怎样的行子。便纷纷聚拢端了汤药光着身子围拢过来看两人棋盘。
这一看且不打紧,倒是一个各个皱眉,人人闭眼。便见的一个旷世的臭棋扑面而来,只看的三人一个目瞪口呆。
重阳道长知晓这宋粲的棋力。然见这盘奇臭无比的棋局,且是揉了眼睛看了又看,饶是一个不信这棋能下成这样。
之山郎中举手蹙额不忍观之。
那济严法师倒是一个干脆,便是闭了眼睛口中念佛。那意思是:我不看成吧?着实的辣眼睛!
此时却听得宋粲洋洋自得,口中喊了句“叫吃”便是一字下去,且要提子。
床上三人见之皆瞠目结舌,那重阳倒不含糊,便一口药饶是连汤带水的喷在那济严法师身上。
倒是这大家都是一个样,身上一丝不挂的,且是不敢用手去擦,便手忙脚乱连声道歉。
那法师却是不急,饶是目光深邃的望了满脸歉意的重阳道长一眼,遂双手合十道:
“啊,随施主欢喜……”
言罢,倒也不擦,且又看那棋局。慌得那重阳道长赶紧唤了成寻拿过帕子于他擦拭。
却又听的那宋粲一声“叫吃”且是让那重阳道长心惊道:这棋都让你们俩下成渣了,还有脸叫吃?
于是乎,惊回头。
然又是一个三人便又同蹙额而叹之。
更让三人瞠目结舌的是,见那丙乙先生手捏棋子,举棋不定。犹豫再三之后,佯装自家受了委屈,便堂而皇之在棋盘上拿起宋粲的白子,用自己的黑子填上,并眼光真诚的望了宋粲,鼓励他再落在。
于是乎,众人又皆瞠目。
宋粲定是不允,便于他争夺棋子。于是乎,两人吵闹起来。旁边与那济严法师擦药汤的重阳道长实在看不下去了,道:
“先生谬矣,于此处顶一下可与他对吃,占他先手来……”
那宋粲听那重阳道长出言点拨丙乙,心下且是个大急,回头看那重阳脸露鄙夷之态,口中埋怨了叫了一声:
“道长!”
再回头,却见那丙乙先生已经将棋子按在棋盘,洋洋得意的看着宋粲,且是不语。
然那满脸跑眉毛的神色,身上乱抖的得瑟,那意思在明确不过了。诶,我也叫吃!来呀,互相伤害啊!
见那宋粲咔咔的挠头,便得意的点手与那重阳道:
“许你穿衣,只可穿内衣不可阻那汗液排出!”
此话一出,且是听得床榻上赤身裸体的三人瞠目结舌,心道:哎耶?还有这般的好处麽?
那重阳道长且是怕他反悔,赶紧放下药碗,脸上歉笑着拉过一件罗衫,不拘反正,先急急的穿在身上遮挡住羞处,那脸上得意之色饶是一个不可言表。
那之山先生和济严顿时望着重阳道长顿生羡慕之色。身虽无衣,然心向往之。
此时,却又见丙乙先生望了三人傲然道:
“可看得老夫这一手的玲珑,较那十杀阵如何!”此话且又引得三人张嘴瞪眼,心道:都弄成这样了,你还真敢有脸开牙!
见那三人神情恍惚,倒是滋长了自家的傲气,且望那宋粲道:
“哼!料你这蓬头稚子也不曾见过,与你说来何益?”
那宋粲被那道长摆了一道,本就心中不爽。此时又被着丙乙抢白,便口中埋怨重阳道:
“你这道长太不厚道,岂不知观棋不语真君子,把酒言多是小人也!”
说罢捏了棋子便仓皇应对,赶紧将棋子贴在黑棋旁边坐的一个小飞。
那丙乙看了,便又呈抓耳挠腮之态,然后一把抓起宋粲棋子道:
“此子不算,乃宵小偷袭之计……”那话音未落,便被宋粲按在手上,大急道:
“先生可知掷子无悔真君子?!”那老头且不含糊,便是拿了棋子不丢,口中道:
“我才不做君子,那玩意太穷!”
好吧,君子固穷让他说的一个稀碎。倒是原因的床上的三人六目两两相望。纷纷在对方眼中寻找了答案。
且不见那棋盘前那一老一少你来我往争夺不休。一时间竟成稚子之态,相互身体压制,扭捏缠斗。床上三人见了便又是一个个掩面。重阳看了口中战战了道:
“这两人愚麽?棋盒大把的棋子,偏偏却去抢那一个?还满地乱爬?”
话未落地,便见郎中并那法师一个赞叹的眼神过来。倒是那不怀好意的赞叹之情饶是看得那重阳有些个不好意思。赶紧了拱手,且做惭愧状。
一礼未罢,却听那之山郎中提醒道:
“先生,可在此落子,送一个手筋于他……”
说罢,急急的便扯过罗衫胡乱的披在身上。且望了那依旧光着的法师满脸的歉意。
宋粲闻听大急。放了手,望着程之山绝望地叫道:
“世叔……”却见那之山先生哆哆嗦嗦的穿上罗衫,口中喃喃道:
“姑且先穿上些,顾些个颜面,顾些个颜面……”
宋粲被两人连连点破两子心中大为不快,又听的那丙乙先生落子,口中狂笑道:
“看我这手筋,黄口小儿可知何为手筋也?叫声上大人便可饶你一子!”
宋粲听罢着实的一个气恼。
低头看,见那棋盘上,心下盘算了一下。片刻,便是一个眉飞色舞。惊喜之余,且出恨恨之言:
“我弄死你这条大龙!”
说罢,便望那黑棋活眼,便一子下去那丙乙先生的一条大龙便失去生气。
这一下便又重新燃起了胜利得希望,心中顿时痛快许多。于是乎,且洋洋得意的忘了那抓耳挠腮的丙乙,起身拍手道:
“此乃天道好轮回!你这老货,还不投子!”
那丙乙先生心救,刚要落子,便听的旁边的济严小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那丙乙顿时愣了一下,看了看那和尚,又细看了棋局。即刻明了,便在左下角叫吃白棋一子,倒是又摆脱了白子的围困。
宋粲见此计不成,便怒目看了看了济严大师。
那济严也不多说,低头躲过宋粲那想刀人的眼光,赶紧取了内衣遮了私处。
丙乙先生一子下去,直接将此局盘活!
宋粲看罢恼叫了一声,抬眼便看到那丙乙先生洋洋得意之态淋漓尽致,小人得志之情溢于言表,眉眼高低,尽显挑衅之态。
心下便再也忍不下去,遂大声道:
“饶是恼杀我也!”
喊吧且是顺手将那棋桌掀翻。站起身来刚想发作,却又被眼前的情景惊得一个瞠目!
怎的?
但见那丙乙先生也不生气,放好了棋盘,蹲在地上满地的找那散落的棋子,仅凭凭记忆瞬间将那棋局复盘。这手记忆着实让在座几人瞠目结舌,过百步棋局瞬间复盘,且是个子子不差!
就连那旁边重阳道长亦是不禁惊呼:
“喻嘘呀!这,这……”叫罢,便求证般的望了郎中与法师道:
“此乃过目不忘吗?”
那丙乙也不说话,便是拖着宋粲的手不肯撒开,眼睛真诚的看着宋粲。眼神中带着些许期望和鼓励。
其状可怜,其情可叹。
但宋粲惊望了那此翁稚子般的真诚,较之刚才种种的泼皮无赖饶是一个判若两人。倒是有心可怜于他,然,这心中的怨气却是着实的压不下去。便甩了手扭过头去不去看他。
那丙乙见苦求宋粲不允,便扭头对床上看戏的三人道:
“与我劝劝,大不了允你们喝茶。”
听得一个“茶”字那三人顿时双目放光。这不提茶还则罢了,这“茶”字刚出口便是勾起了三人的茶虫,心中实在难耐,便听的之山郎中道:
“诶!上差莫要小家子气。”
宋粲听闻之山先生如此说来,顿时瞠目,便是睁大了眼睛充满疑惑的望那那郎中,尽管这疑惑中且又带了许多的哀怨在内。
这边还没出那怨声。便又听重阳道长不好意思的道:
“郎中所言极是,将军且不得乱了纲常,这,这,道法自然嘛。”
宋粲听了顿时觉得气不打一处来,心道:这老匹夫耍赖泼皮,便是你所谓的大道无为也?
心中郁闷便看向济严,眼神哀求,望这位大师能说句公道话。
那济严眼光躲闪,口中道:
“想我囊中还有些素果,这一时想不起放在哪里……”
说罢便高声呼喊小沙弥。
饶是一称的臭气熏天,且能搅动着清净的草堂人性偏私?
欲知后事如何,咱们且看下回分解。
第59章 卑以自牧
制使大营有客来访,倒也不是旁人,且是那冰井司的一个内侍押官。
说是那冰井司的周督职托了一封书信与那宋粲。
不过那内侍来在大营之中且是个要啥没啥的脾气傻大。一个从九品的官职官威不小,校尉见他吆五喝六的甚是一个大大的不爽。那冰井司且是什么所在,这元博校尉且是略知之一二。且是怕那言语冲撞得罪了他,平白惹了祸事与自家的官人。便让那牙校霍仪代为招待,拿了那封信快马一鞭,且到的这草堂门前。
门前下马,便见那龟厌撅了个屁股趴在门缝往里面看来。然那屁股却摇来摇去的且是有碍观瞻。
便上去道了声:
“仙长。”那龟厌闻声,便与他招手,压了声响道:
“过来看邪!”见他挤眉弄眼的面带猥琐之态,且愤愤之情溢于言表。
那校尉见龟厌如此也是个好奇,凑将过来问道:
“仙长看到什么了,这狗得屎般的高兴?”
那龟厌听了那话也不恼,道:
“此乃百年不遇也,释、儒、道三家连坑啊……”
那校尉听罢心下更是一个怪异,道:
“碰上一家都是个鬼见愁,还三家?谁那么命黑?”那龟厌倒不含糊,且回了一声:
“可说呢?”
说罢,便闪开了一些门缝让招呼校尉一起观看。且见那草堂内,自家那官人正在摔盘子砸碗的嚷嚷,倒是说些个什么便是听不清个真着。反正这脾气发的,让宋粲看上去不算太正常。心下且是明了,原先在这“命黑”的便是自家这将军!
校尉看罢,便愤愤道:
“咦!你这道长,饶是有些不仗义!且让我家官人独自受着鸟气,且不进去说句公道话嘛?”
那龟厌听罢瞠目半天,大声叫了一声“嘴脸!”便是赶紧捂了嘴息声,随即望了那房内一眼,便压低了嗓子,悄声埋怨道:
“那老匹夫且不曾用刀剌你,我这都挨两刀了……”说罢,便看那校尉问:
“诶?你怎么不进去?”
此一问倒是让那校尉顿时失了锐气。愣神半天,重新扒了门缝看向那草堂内,口中惨道:
“我还是算了,我家官人正在气头上呢,保不齐进去了就有军棍赏下……”
屋内宋粲却是一个无奈。
回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如同稚子般纯真的丙乙先生期盼的目光着实的一个哭都找不到调门。回想父亲所书,那句“棋道高深”且是让他有了一个深刻的理解。那叫一个又臭又赖,变着花样的作妖。别说是国手,随便一个会下棋的碰见这路的主也是一个哇哇的吐,几个月见黑白子都会头晕晕!国手?那得捂着鼻子跑路!
宋粲亦是个欲哭无泪,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只能重新坐在那棋盘之前。
且喜的那丙乙先生上下窜蹦,将双脚踩了蒲团蹲在那里看棋。
床上那三人便忙着呼了成寻,唤来沙弥端了茶盘,搬了炭炉。于是乎,便是一把蒲扇摇,三棒茶碳烧,不消便可便是一个茶香四溢。
只看得那宋粲瞠目结舌,沉吟了一声,且是硬梗了脖子咽下了这口恶气。
趴门缝的两位看了饶是个义愤填膺,同声道:
“龌龊!”
说罢二人相视一下以示同忾。
相互惺惺相惜之后,龟厌便上下打量了校尉一遍,问道:
“你来此作甚?”
校尉听罢猛的恍然道:
“仙长不说我也是忘了。今日有冰井司的小黄门过来请见将军,让我通禀一声。”
说罢便要去推门,却被那龟厌一把拉住道:
“且不可,若是这会他走了,那老匹夫定不知如何作妖也!若有妖事,你可仔细了……”校尉听了龟厌言语,见了龟厌的谄笑心中一惊,便怔怔站在原地,不知这门是推啊,还是一个敲,旋即便是咔咔的挠头,恶声道:
“这便如何是好?”龟厌见了校尉如此,且沉吟一声,便一屁股坐在地上,从囊中掏出一沓子的文卷,托在手上道:
“你的事姑且放下,我这还有各门坊的要签押,你且替我一并送进去……”
校尉听闻便是浑身打了一个冷战,挠了头道:
“仙长不可误我,咱家读书少,却也知道这山中不可久留也。”说罢,便搓了臂膀与龟厌同坐了抓耳挠腮。
听了校尉之言,龟厌便也学校尉一番的抓耳挠腮。突然停下扣着下巴上的胡须道:
“这虎豹斗兮熊罴咆的,却也不甚好顽,那……那咱俩跑罢,且留下这些东西在门外……”
那校尉听罢立马惊的起身站起道:
“岂可一走了之?”
两人正在进退维谷之间,却见成寻和那沙弥端着茶点经过。两人便也不敢大声,且掐着嗓子喊那小厮:
“小撒嘛!”
那成寻因他两人声音小,便不曾听见,两人便又将手伸进门缝,拿了帕子拼命摇晃。就差喊上一句“爷,常来啊!”
不过入住这般倒是成功吸引了成寻的眼光。且见龟厌与那校尉两人在那门缝里玩命的挥舞着帕子,挤眉弄眼小声的唧唧歪歪。且是心下奇怪,便走了过来看个究竟。
龟厌见成寻过来,便欣喜若狂,赶紧将各门坊的书卷自门缝塞了进去,便又回头对校尉道:
“赶紧的,送了进去我们且好跑路也!”
那校尉听了也赶忙从怀里掏出书信,拿在手里心下却有些心中犹豫,又上下将那书信看了看。倒是经不住那龟厌的催促,便将心一横也塞进了门缝。
殊不知这如此的交差,倒是误了那宋家,得来一场无妄之灾。
龟厌见那黄皮信封却有官署铁印的蜡封,却又不似那平时官署往来用的牍牒,倒是送进去的快些,不曾看到是什么衙门的书信。这心下奇怪,便问那校尉道:
“此乃何物?”
校尉听罢也是一愣,便登了眼睛看那龟厌,心下道:你这鸟厮,倒是现在才问!
而后,饶是一个担心,便趴在门缝里看那成寻将信封递给宋粲。
见那宋粲此时饶是心烦,便看也不看的丢在了脚边。
那校尉见宋粲接了信这心下便是松了口气,这才无奈的回了龟厌道:
“冰井司的小黄门送来,说是周督职交与将军,请将军亲启面回。只是那来人饶是托大,全无级节敬意。我是见不得这等嘴脸,也懒得多问。一会去回他一句‘等着听音’此番算是交差了帐。”
两人交谈,便一同走到马前。
龟厌听得校尉如此说来,嘴里回道:
“你这厮也是麻缠的紧,与那不男不女之人有何可交涉,且与我喝酒去者?”
校尉本是心下不静的,听了个“酒”字便是眼前一亮。
心内却想那内侍还在中军帐中等信。便心有不甘的咽了口唾沫,却又不想让自己尴尬,便也不回他的话,独自牵了马去。
龟厌见校尉如此,便怒道:
“此为是怕我没得酒钱请你哉?”
那校尉听了且是惊异回头,瞄了眼笑着看那龟厌。那龟厌见那校尉笑他,顿时气恼道:
“你这泼皮,饶是一个可恶,且看你家道爷手段!”说罢便全身翻找,实在是找不出个大子来,便服软道:
“确实无有也,你且把我些个……待那老头关了饷下来,我便回请你吧……”
校尉看了笑出声来,一把将龟厌抓住,踌上马去道:
“咱家哪能少了道爷的酒喝,且待我偷官人些个好酒与你。”
龟厌听了那校尉的话来饶是身上一紧,心有余悸的道:
“他那酒且不得喝,却不知拿了甚虫、蛇、毒、蚁泡了,上次偷喝便跑肚拉稀几日不得清爽……”
那宋博元听罢,哈哈一笑,便也飞身上马,道:
“说你这仙长,唉!且是失了计较也。你且偷他那不贴红纸的酒便是。”
那道士听罢且是惊恐,惊道:
“你这厮怎不早早说!”
两人且是愉快的交谈,一路快马飞奔而去。
说那指使军营。
且见那小校霍义正坐在下马石前盯着兵士们操练,心中却在呼呼的运气。没好气的对面前亲兵道:
“且与你说过,他要喝茶你端上去便罢!莫于他交缠,万事由他去罢!你且回他作甚?这倒好,正愁得寻不下个窟窿下蛆,你却拿根藕切了过去给他……”
正在说话,见校尉、龟厌两人一匹马问来。且是如同见了救星一般,撒丫子跑上去揽住缰绳,叫了声官长,便抱怨道:
“那来人实是骄横,将军坐席,岂是他等身份可坐得,适才亲兵伺候他茶还被嗔斥……”
校尉亦是个无奈,心道:若不是那厮难缠,我何苦交给你玩了?倒是这话不能说出,便劝慰那霍仪道:
“且耐些个心烦,冰井司近圣驾,言语必达天听,切莫给将军平白惹出祸端。”
那龟厌听了,便拍了校尉的肩旁道:
“还是你省事,待会多赏你两碗则个。”
说罢,便按了校尉的肩头一个纵身跳下马,直奔那中军大帐而去。
校尉、牙校见龟厌如此便是大惊失色。
那龟厌的手段这班亲兵也曾尝过,若是让这位大仙进去还不知要做出个什么样的妖事,惹出多大的祸端出来。
那些个亲兵小校且不用校尉吩咐,便飞身上前便是扯孤拐的扯孤拐,抱腰的抱腰,将那龟厌拖手抱腿的按倒在地,口中却爷爷祖宗的叫的一个亲热。倒是抬手不打笑脸人,且是惹的那龟厌被人四仰八叉的掰倒在地亦是一个不好发作。
校尉亦是赶紧下马,上前一把将那龟厌拦腰抱住,死缠烂打的将龟厌拖进自家的营帐中,口中还不忘了吩咐牙校霍仪赶紧取酒。心道:姑且先稳住这位大爷,只要他不作妖,便是天下太平!
那中军帐中端坐那位便是冰井司周督职手下押官,名唤做崔正。
因做事机敏,且把得住口风,虽是一个刑人中官,却也有一副男儿热血的心肠。
见他忠义有加,便被那周督职收做内侍亲随,随其鞍前马后的调用。
别看是一个不入品的押官,在那冰井司之内的大事小情,他也能做得了一半的主去。
却又因这位卑权重,久而久之便也是这为人上却也是张狂许多。
如今坐在这宋粲的中军大帐的将座之上,也是在咬牙切齿的运气,想这冰井司倒是从不求人,凡事只听的皇命。京中官员谁不闻之胆寒?倒是不曾腆了脸子帮人。也不知这周都职且作何想,倒是这宋家特殊也?
然却他有所不知,便是这制使钦差的中军大帐他这职差倒是进也进不得,更别说坐在这将座之上。别小看这制使钦差的将座,且不失谁都能座的。往小了说那叫不止尊卑,望他了说参他个僭越也是个应当应分。
此时,崔正听得帐外喧闹,便墩了茶杯,出门来看。
迎头撞上牙校霍仪抱了两坛子酒慌忙跑来。后跟的几个亲兵也是担着些个酒菜慌里慌张。
看那情景,却不是送到他这里来的。心下想,我受督职令一路水米未进飞马到此送信,却无一点酒饭热茶让我在这此干等。
虽不是官事,却也应有个接待便是,而此时这好酒热菜的便是闻得见,却得不着也。想着冰井司所到之处是何等的风光,无论何人,官阶如何定也是如同上差般的高接远送,生怕得罪了冰井司误了圣听。如今,却偏偏在这从四品的散职将军这里坐这冷板凳。
想罢便饶是心中气恼,便站在大帐台阶之上呵斥道:
“饶是扰杀了我也,如此喧闹成何体统!”
那霍仪听了呵斥,也不便回他,抱着两坛子酒进退维谷,愣在当地。
正在此时,校尉听到外面那内侍押官且又摆了官威,居然训斥一个同级牙校。
这事实在是有些个让人不忿,两人同是武职,又是一个同级。这些姑且不说,便是在这见官大一品制使钦差的大营里,还轮不到你这押司吆五喝六!
于是乎,便赶紧安顿好了龟厌。便是挑帘出门,强压了心中的怒气,望那崔正抱拳躬身,低声下气的给那内侍赔罪。
那内侍崔正却是个不依不饶,继续叱责厮闹不已。
龟厌在帐中听了外面的声响,倒是顾念那校尉。心道:这校尉在他这里好歹也算是个兄弟,眼下受人如此折辱倒是心中不过。
刚想出门替那校尉找回个脸面,心下却是一愣,又心道:即便出去作出一个混世魔王的嘴脸与那校尉出了这口恶气却也是引了祸端给那宋粲,此事不妥。
一番抓挠之后,便计上心来。且翻了自己的行囊,自里面掏出一块银牌在手里掂了掂,口中嘿嘿一笑,便是一个喜上眉梢,
道了一声“妥!”便揣在腰带里挑帘出帐。
这银牌又是何物?那龟厌且又能做出一个什么样的妖孽出来?
咱们且下回分解。
第60章 伏魔令牌
上回书说那龟厌自行李中拿出一个银牌揣在腰间,便大大咧咧的挑帘出帐。
见那龟厌腆胸叠肚的出得帐来,众人且是吃了一唬,于是乎便是停下了吵闹。场面顿时安静了下来。
那内侍崔正也不知为何这军帐中会出得一个破衣烂衫的道士来。
然,见那校尉、小校却也是一个个唯唯诺诺的不敢出声倒是心下打鼓,且是对着道士不敢再孟浪一二。
殊不知那些个兵痞心中却是念了满天的神佛保佑,且怕这老仙此番又作出什么样的妖来。毕竟在场的上自博元校尉下到帐下亲兵皆知这大仙的过往。
见了冷场,那龟厌亦是一个不语。望了那内侍押官一眼,便上前接过牙校霍仪怀里的酒,却暗地里装作不小心将那银牌掉了下来。
却又故作惊讶状“哎呀”了一声,望那内侍崔正道:
“福生无量,劳烦小门公金手……”
那内侍崔正心下正是气恼,也不知道眼前这褴衣道士是何等额来历,倒也不敢摆出他刚才的官威。却也硬挺了不晕啊龟厌见礼。
咦?一个道士就能让这一个冰井司的押官收声?
且不好说来。
道士,在我国各个朝代都是个很特殊的存在。在北宋,更是历代的君王崇道,三山共辅皇图。所以这道士麽,却不是随便一个人都能惹得起的。
那崔正久侍内廷这点眼力架还是有的。虽是吃了一唬倒也不愿塌了身价,且是个心中不忿,面带愠色望那龟厌,却不肯弯腰去捡那银牌。
校尉见了两人如此这般,便想得一个息事宁人,毕竟这两个祖宗哪个都开罪不起。
于是乎,赶紧上前赔了笑脸,附身要去捡那银牌,倒是被那牙校霍仪抢了先去。不料,那霍仪刚蹲下身去便被龟厌轻踢了一脚给拦住。又望那崔正笑了脸,轻声叫了一声:
“门公?”
那崔正见龟厌如此,倒是心下憋了气,心道:你这道士狂悖之极。怎的偏偏让我捡来?这话且是不敢说出,倒也是个稳如泰山般的站在那里。龟厌见其不动,便又望他道了声:
“有劳……”
望那龟厌的嘴脸,崔正心道:这便是奔着我来了。然却不晓得眼前这道士如何有这狂悖的资本。便是一个心下拿捏不住个分寸。
犹豫再三,便自鼻中哼出一口气,且忍了怒气,俯身捡了银牌,掂在手里傲慢的看了一眼。然,这一眼看罢却“噗通”一声直直的跪倒在地。
叫了一声:
“见过道长!”
说罢,便是双手战战将那银牌托过头顶不敢再出言语。
这情绪转变着实的让那博元校尉连同他手下亲兵无所适从。都唬的一愣,相互看了亦是一个悄然无声。心下道:
怎么茬?刚才不是还挺横的吗?现在怎的想起来给人跪了?这货到底捡了一个什么玩意,弄的跟看见鬼一样。
博元校尉且是尝过龟厌法术的滋味,见那内侍如此,且是心下猜疑:莫非是这货中了这龟厌的法术麽?想罢饶是心中一寒,心道:道爷,莫要顽了,冰井司的这帮狗东西,那都是些个没窟窿还犯蛆的主,且惹他不得。
话说,这崔正倒是看见了什么?饶是让他如此的心惊?
倒也由不得他不害怕。
原来这银牌上拿黄金錾刻了一行瘦金体的“元符万宁宫葆真观先生”的字。
咦?这“元符万宁宫葆真观先生”很牛掰麽?这“元符万宁宫葆真观”的先生牛不牛的咱姑且不说,但是这字,且是当今官家真真的御笔亲书。
说来龟厌这银牌倒颇有一番的来历。
这块银牌上的字乃当今圣上亲笔所书,且交由尚方局打制。
只因大观年“青眚”闹宫,茅山上清宗师刘混康奉法旨率众徒入京降服了“青眚”。为表其护驾保国有功,官家便以下旨意,令尚方局御造坊打造了这五面腰牌。
然此牌可不仅仅是一个纪念品,持此腰牌者且是有一个生杀予夺的实际得用途。
此牌共有金牌一块同款银牌有四。正面錾刻“斩妖除魔,司衙毋问”,牌后押字“元符万宁宫葆真观妙先生”,乃是赐予那华阳先生本人的。
同款银牌錾金字,上有亦有“斩妖除魔,司衙毋问”,区别是后面押款字为“元符万宁宫葆真观先生”。
四面银牌分别赐给刘混康嫡传贴己的弟子。但金牌和其他的三块银牌已经随其主人入土葬于茅山。现如今,拿了这个银牌的活人麽,也就剩这华阳先生的儿徒——眼前这龟厌道长一人也。
彼时,奉命督造这金、银牌的主官童贯,曾下令各司来人认牌。
言:“凡遇持此腰牌者,大家且需躲得远一些,切莫与其冲突。”
各司主官闻听此言倒是一个大为不解,皆问其为何?
贯言:“持此牌可奉旨行那斩妖除魔之事,司衙毋问!”
众官又问:“这妖魔鬼怪之事与我何涉?”意思就是:你斩你的妖,他除他的魔,倒是关我屁事?为何偏偏要我见了绕着你走?就那么豪横麽?
诶,你还别说,还真就那么豪横。
贯答:“如认尔等为不洁之物,或偷天地精华修炼成人形,或行妖法夺人身舍,你且却做何于他折辫!”
众官员听罢均汗颜不语。
为何?
因为这玩意太邪乎,他说是你就是,你还没办法证明你不是,死了没地方说理去。
而且,类似的例子也不是没有。
仁宗时期,一句“兵者乃阴”便让一个枢密院使、同平章事的狄青出知陈州。
真宗朝,一个“天书”就能把一个同样任枢密院使、同平章事的寇准一杆子支到雷州等死。
哲宗?更不用说了,一个“符水之事”就能构陷出一个“瑶华秘狱”废掉一个皇后。
当朝就更不用说了,仅凭一个彗星就能让魏国公蔡京收拾铺盖卷到杭州“居住”。
你看看这些都是点什么人?那四个字来形容这三个,只能是“位极人臣”!
没事干这路神仙你惹他?闲的?碰上这路的,那是思想有多远就躲多远。
这腰牌有人觉其乃无稽之谈,有人却煞有介事。
鬼神之事,倒是谁也说不个清楚,反正就是一个抬头三尺有神明。
有神明没神明的另说,但是自家有没有干过什么亏心事,亦是如这有没有神明一样,倒是没人能说出个清楚。但凡能说得清道得明,也不用整日的拜佛烧香,贿僧赂道,买了自家的一个安心。
于是乎,这银牌且在官署之间得了诨名一个,唤做“伏魔令牌”。
倒是让那大小的官员忌讳颇深,且心下暗自祷告莫要见它才好。
此事这内侍崔正也有所耳闻,倒是自家这官卑职微的,而不得亲见。
不成想,如今且在这汝州撞见!饶是让他着实的惊出一身的冷汗。
这其中厉害这崔正再清楚不过了。
就自己这点芝麻粒豆般的小官?莫说是责打,断是被这道士当街斩杀了也没有个敢来收尸的。
于是乎,且是吓得跪在地上举着那银牌浑身战战,那是一个大气都不敢喘。
龟厌见他如此也不托大,抱着酒罐抬了胳膊望那跪在地上老老实实筛糠的崔正道:
“劳烦小门公,贫道无手也。”
那崔正倒也是一个听话。慌忙起身,将那烫手的银牌哆哆嗦嗦的塞到龟厌的腰带里,便是一个躬身垂首连头也不敢抬。
龟厌见他完事,便抬眼问他:
“喝酒去者?”
那崔正垂首而立,却只是个浑身哆嗦,且不敢出声。
听那那龟厌的话来心道:我疯了麽我,跟你喝酒,这酒没喝多少,自己保不齐自己便无端的成了什么妖灵精怪。我妈说了,不让我跟你这路的人玩,忒他娘的危险!
龟厌见他哆哆嗦嗦的不答话,便又道:
“来事已知,你回去罢。”
那崔正得了此话,便是一个如闻重赦,慌忙起身躬身一礼。别说什么官威不官微了,且是话都不敢多说一句,便不顾礼数逃也似得上马去,那叫一个快马加鞭,且化作一路烟尘转眼消失于辕门之外。
倒是看的那校尉亲兵小校一个个大眼瞪小眼,相互的看了不说话。
打发走了那个内侍崔正,众人且是快慰,倒是这一日的不自在终是一个一天云彩散。
刚想进帐饮酒,却见那龟厌不动。
见他此状,众人饶是心下又是一寒。那校尉望了龟厌也是心下直哆嗦,心道:爷们,咱不玩了好麽?我这心脏病都快犯了!
然见那龟厌且是闻了一下那酒坛便是一个怅然若失,口中道:
“若是那酴醾香便是极好的!”说罢,便可怜巴巴的看那校尉。
众亲兵听罢,且是各个摩拳擦掌看那校尉。
那校尉饶是被这些个酒虫看的心慌,心道:怎的?这秋风算是打到我的头上了麽?
想罢,索性将心一横,道了声:
“去便去来!何惧也!”
倒是一场豪气让那众人欢呼。
于是乎便牵马的牵马,备鞍的备鞍。且是一声呼哨响罢,便见一彪人马直奔那汝州城中教坊酒楼而去。
到得那城中便有张呈、陆寅接应,饶是一场亲兄热弟畅酒欢歌甚欢。
酒酣耳热之后且是一个夜静更深。
只有龟厌独自回得大营。便唤醒奶娘,要了宋若到得帐中搂了睡觉。
博元校尉恋了教坊的小娘,免不了一场耳鬓厮磨,一觉便是翌日日上三竿。
饶是一场好酒,好歌,好畅快。且是一个没成想,竟然堪堪的误了一场交错。
原来那冰井司的周督职手脚麻利,已经得了消息,暗中拿了几人问出了些个口供。
这汝州瓷作院初建,又有皇贡压身,饶是需的大量的人手。之山郎中无奈,只得在当地选用了人员。如此,便有不少地方之人混入其间,且欲行不轨之事。
却因牵扯甚广,那冰井司怕了打草惊蛇,亦是不敢明火执仗的查来。怕的是动静太大惊了朝中获利之人。
现下虽是拿了几个人,且也问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那冰井司的周督职虽有诏察询,却无明旨宣说,如此便是一个无旨出宫。倒是得了口供,有心提醒那宋粲谨防了宵小,却不敢以公文往来。
无奈,只得派了自家的亲随内侍连夜送信与那宋粲。
殊不知这自家的亲随崔正且是平时骄纵的惯了,又因是奉命行事。这托大麽,倒是个司空见惯,亦是个情理之中。
如此一来,倒是两厢都少了谦和,失了自牧。也就有了这龟厌与那内侍崔正的这场交割。
倒是怨不得旁人,只能说此乃机缘不到,一死难求也。
饶是让那周督职枉费心机空劳了心血,且做出了这本,事涉以后,伤人害命的糊涂的账来。
此乃后话,咱们姑且不提。
话说那草堂。
那丙乙先生每日看病配药之余,便缠着宋粲对弈手谈。但凡要叫吃提子,那丙乙先生定是悔棋。如若不从定吐痰抹涕于其身,撒泼打滚不已。
那悔棋之手段匪夷所思,耍赖之机谋无所不用其极,每每得手既沾沾自喜,言出无状。将那无赖之相尽显,饶是比那蓬头稚子过而不及也。
实乃焚琴煮鹤,对花咂茶,让人索然无味也。
宋粲不与他下棋,便做出一脸可怜状,断水停食,啼哭谩骂。
那之山与重阳、济严三人因养病无事,每见两人下棋,便不等那丙乙吩咐便摆了茶桌,沏了香茗坐看两人对弈,见那丙乙之惫懒无赖之态亦是以小儿视之。如此便是得了一个心情畅快,时时被那丙乙、宋粲两人之态惹得大笑不止。
然,他们是与快乐,然这份倒霉窝心的罪且是由那宋粲一人硬扛了去。
却是乐见那宋粲火急蹦跳,摔子掀桌于不顾,每每在侧与那丙乙先生支招提点讨些个好处,却让那宋粲断不能占其任何便宜。
虽说输赢尽是是茶点、瓜果,有时却是一壶酒,却也让那宋粲输赢的不甚清爽。
而宋粲少胜,却赢了不少丙乙先生的奇症药方,也是不枉他陪着那臭棋篓子连日来心堵。
如此倒也其乐融融,让这三心情大好。心情好了,这病也就去得快些。
只是那济严法师却在陪众人同乐之余,便坐在装济尘禅师木箱前或打坐冥思,或念经超度。可见悲思之重,因缘之深盖为几世造就,而非药石所能化解。
丙乙先生虽是医术高明,但也是个能治的了病且不能治命的修为。便将那三人身体调理如常便再也无计可施。
倒是一个不辞而别,让那宋粲好生的苦闷。然细想起来,倒是随了那丙乙的个性。且有想起父亲正平曾与他言此翁之状,“脑疾者,药石不达心智”
倒是这脑疾者突然的离去,那宋粲心下亦是一个怅然若失。
于是乎,这草堂又得一个安静,不过这安静,且让人觉得着实的一个百无聊赖。
便又听得那济严法师木鱼之空空,如同那草岗之上那八风不动禅房中水滴“太一余粮”咄咄之声。
第61章 诏令班师
庚寅大观四年闰八月辛酉,诏戒朋党。
盖因二月天觉相御前答对。
言:“京旧居两浙,既贵,浙人之高赀巧宦者,苞苴结讬,今皆腹心腹耳目”之言。
是日,汝州瓷作院建成。
所用机械阳马,刍萌,方池均已算毕,各坊均检验完善,令工匠出之。
行准、绳、规、矩之法得水陆落差之数,堰北汝、沙河两川之水,纵横开渠流于瓷作院内。
釉料、石碳、瓷胎皆以平舟载之,作水力而往来,渠闸间或其间,以便蓄水供舟船逆行。
平舟往来,联通于瓷作院各坊,人力者甚微。水流疏导入后岗方池,以蓄水力。
方池广十丈,建风鼓机械于方池之侧,借方池水力运作。机械所用之水皆以暗渠吸附回流,从而水流往复,循环不断,而水力不绝也。
炉窑之基于后岗所堪之处。青石为基,入地一丈,八卦为形,广八丈。石穿百余孔,灌铁水铜汁于内。
一窑两炉,分有内外。
内炉大青土烧制,形似悬胆,坐于炉基之上。上有螺旋振翅,遇火力而自转,以降火力不均。
内有窑床分上下,内置匣钵,绝落砂与外,以净釉料不染。中开小孔有五,照五行为准,上置火照瓷片,以便取之勘验。下设风洞,外接水运风鼓,以控气盈养亏。
外炉如埙,内有精铁炉栅承托,置石炭芯玉于其上,内可容两人之躯,以便清炉内炭渣。底有火门广三尺,以泄残渣于炉外。通有石槽环绕炉内,灌以火油以引燃碳玉。槽内联通风鼓,以恒火力。
碳玉燃尽,余渣落于石槽,以省清理之工。
上有料口广三尺,碳玉入料皆由此门,下置机巧轮轨,可令窑床出入平滑。下有烟坑深八尺,以清堂内余烟。
炉窑高下一丈余,名曰“天炉”。
内附大青土,使其耐火力而不损。中以铜铁,持火力而不崩。外敷三和之土掺杂黄麻,而恒其温。
炉侧立水钟一座,青白二铜为质,其形与水运仪象相仿,且不用水力停表,而内装铅汞示之,触之即停,表内铅汞不动,而示其箭刻,准其停时。枢轮杠杆擒纵皆由卡子,轮齿啮合,以控枢轮转速。报刻司辰,轮齿共九十有六,每刻拨动铁尺敲击铜钟以报其时。夜漏司辰,设司辰竹牌三十八,上刻时辰刻字,以朱砂填之。夜漏金钲轮,更序法钲,鸣报更数,遇小差而可自调。
炉窑水系,各工巧机械,耗时一月余。三门八坊均勘验无误。
柏然将军令:铸铁牌镶于青石之中,立于炉前。
上铸有字,云:“敕造,汝州瓷作院天字一号炉窑”,款落“汝州大观瓷贡制使督窑官,宣武将军,宋粲柏然,于大观四年八月立。”
却说这汝瓷“天青”究竟为何方物,令如此眼高的徽宗亦是如此青睐?且是如此的劳师动众?
这百瓷魁首汝瓷天青,倒是何等的方物?我等自是无福无缘见其真品,慕其真容。
然,倒是一阙《蓦山溪》说它:
远黛滴翠,叠嶂山岚厚。
层峦藏秋波,盈曼雾,山青水秀。
雨过少云,恰似天青釉。
云微透,稀星露,却道烟雨瘦。
空杯寻酒,余香堪回首。
丹青不盛愁,墨韵展,山水如流。
心思得处,残美不由人。
毛纹后,棕眼镂,莫折长亭柳。
天青贡贡期将至,天炉已起,各坊瓷釉,瓷培均已初烧完成。
天炉首次将烧造,天青釉“甲字”壁、琮、珪、璋、琥、璜各三。“奉华”字三足笔洗三,荷叶杯三。“蔡字”茶盏二。各品选其一为贡。
瓷样图卷均已绘就,着制使钦差宋粲、司炉程之山等有关人等验看无误,签押两份由汝州瓷作院留档,一份分交礼仪局、太常寺、内东头备档。
经“癸”部推算明日即为黄道吉日。
饶是一夜骤雨洗碧落,使得草岗茫茫绿肥红消。
次日,汝州之野青山层叠,山岚曼舞青山间,远山如黛,行云静雾,让这汝州之野灵动如仙境。
得了雨水的滋润,山涧、清溪汇聚成河,延山势而下。
工匠在水中涮洗玛瑙籽料,色不纯者弃之于水。河水形成瀑布,川流而下,水流驱动水中的木轮桨叶,令枢机咂咂而动,带动岸上磨盘。
工匠把籽料倒入水磨中。晶莹的玛瑙粉末流出磨盘落入筛盘内,机巧勾连,齿牙咬合,筛盘上下自动,铿锵之声不绝于耳。
瓷作坊内,且是舟船穿行,车马交织,然又各不相扰。
那大病初愈的重阳道长,却依旧是个无力。且坐了轮椅,看了料样持笔记录,递与身旁恭候的海岚查验。
窑工王安平将石炭芯末用称称了,仔细倒入泥浆,水运机巧便自行搅拌均匀。旁边工匠泥浆倒入模具。
机枢传动,将盘中素胎传递,间或有不足者自落。
另有火工挑开炉门,定了莲花滴漏。窑工将瓷胎推入炉中素烧。
素烧后三足洗被放在支钉上。
那海岚带了王安平穿梭在工匠中行走视察。查看了那些个工匠于三足笔洗和葵花洗的素胎上釉,扣上匣钵。
草岗上,重阳与那成寻带了葵门工众,忙碌于天炉前。查了水银定表,勘验漏刻响钟,且做最后的检验。工匠四下穿梭行进,确保明日开炉无碍。
另有工匠搭建高台彩棚于北面高岗之上。此乃钦差仪仗,为明日开炉观礼所用。
西面高岗之上,那校尉将木柴丢入篝火,提了上面的铁壶转身向那岗上走去。
见,草岗之上扎有行帐,行帐外三十步内侍环列五十步外亲兵按刀环列,。
此黄门便是朝廷派下的急脚递,于今日正午时分踏脚这汝州界。
承达官家手诏:令班师,赴阙奏事。
制使钦差行了仪仗接诏于高台彩棚。后于高岗行帐设宴款待天使。
宋粲只是奇怪,为何于此时召回班师?
然却那宋粲却不知,这封御手亲笔的诏书却有多少人的心血在里面。
且是远望了夕阳下那天炉,心下且是不舍,懊恼心道:终是与己无缘哉?
倒是由不得他不甘。
宋粲被圣命差遣到这汝州督窑以来,可谓步步凶险。
只因这汝瓷窑贡牵扯了台前幕后各方得利,更有元佑、元丰两党相互掣肘,且是一番明枪暗棒的来往,千方百计推波助澜。
一个军州,倒有几方势力相互胶着,其力,且能左右了朝堂。于是乎,这私下里的勾当,更是一个无所不用其极。
便是将这一方瓷贡搅得一个看似波澜不惊,内里已是杀局遍布,如陷雷池。
那宋粲一路走来,饶是步步凶险,寸寸的机关。如今倒是一纸手诏令其班师回朝,且是让那宋粲怕了一个功败垂成。而不甘于奉召。
此番来的黄门却不是旁人,虽不是个熟识,倒也与那宋粲有过一面之缘。此人正是那皇城冰井司那胖大的督职——周亮是也。两人礼罢,便在那行帐之中对坐饮酒。
那校尉提了铁壶,往那行帐走去,却见那把风内侍且不是旁人,便是那日送信托大遭龟厌戏弄的亲随内侍崔正。
见是“故人”,便上前躬身笑脸叫了一声:
“门公”
那崔正见是他,便不言语,且提刀以刀柄戳其胸止了他的脚步。
那校尉被崔正这“刀柄戳胸”着实的惊了一下。便手捏了腰后的刀柄抬眼看他。
然,倒是那日对他无理在先,也是心下有愧。随即又赔了个笑脸与他,便松开捏了刀柄的手,扬了扬手中的铁壶道:
“小官且行个方便。”
那崔正冷了个脸上下打量了那校尉一番,才缓缓道:
“冰井司办事,外官人等无传不可入内。”
说罢便伸手去夺校尉手中的铁壶。
张呈、陆寅见了那内侍无礼,便押了腰刀便要上前,却被校尉扬手拦住。
且转身,将手中铁壶滴溜转了一下,便是壶嘴向己递与那内侍,躬身低首,笑脸道:
“烦劳小官则个。”
崔正劈手接过铁壶,且又望那校尉一眼,眼神中带了几分的嘲弄,口中傲慢了懒懒的道:
“于此站了听喝。”说罢,便提了铁壶回身向那行帐走去。那目中全无上下尊卑,眼里无视阶级之态饶是让那校尉怒目。
张呈不甘见那校尉受辱,便近身望那校尉手按了刀上崩黄,口中叫了一声:
“官长?”
校尉看那内侍崔正离去,一手拦住且要追了上前的张呈、陆寅,便一梗脖子咽下这口恶气。换了那要刀人的眼神,且笑了道:
“无碍,冰井司规矩大,且退了。”
行帐内,宋粲再看那手诏,倒还是那几个字,“令班师,赴阙奏事。”下有年月时日,上押“一人”闲章。
看罢,便抬头,抖了手中的手诏,望那眼前慈眉善目的周督职不甘道:
“官家且不能再容我些时日鄢?”那督职听罢且笑了摇头,道:
“手诏上言,令班师,赴阙奏事,将军可耽误不得……”然,说罢,却又见那宋粲眼中且有犹豫之色,且近身显了他那职业性的媚笑,望那宋粲若有深意的道:
“令班师……敢问将军,何为班师?”
倒是一句话问得宋粲有些个迷糊,心道:班师?不就是让我回去麽?还有什么意思?且在想着,却听那督职又问:
“何又是赴阙奏事?”
饶是两问,让那宋粲又是一阵迷糊,且是不知这眼前满脸深意,笑而不语的黄门究竟有何深意?
见那宋粲一脸的迷茫,那督职便直了身子重新坐好,喝退了侍奉的左右,低头掸了袍袖,道:
“不瞒将军,此手诏也是道夫苦苦求得,断不可废之。”
咦?这皇帝写的手诏还能说废就废?
我可以很负责任的说:能!大家也别被古装片给误导了,皇帝大殿之上喊一声“拟旨”大臣们就得撅着屁股趴地上现写!
在宋,手诏是手诏,圣旨是圣旨。圣旨且是要经过中书舍人“制词”再“授门下省,令宣之,侍郎奉之,舍人行之”,“授所宣奉诏旨而行之”。
这一番复杂的程序走完了,才算是一个合法合规的圣旨。
手诏麽?也就是你当回事了,也不怕殿上被人参,你就当圣旨去执行。
不当回事了,也就是皇帝没事写着玩的。
这就是宋朝的“中书舍人”的制度。
中书舍人的职责有二,一为“制词”。也就是根据官家或宰相的旨意起草诏敕,这个旨意被称做“词头”。
但是,话是这么说,也不是你想让他写什么他就得写什么。
这中书舍人手里面掌握了一项特权,叫做“封还词头”
如果他觉得词头不合法度,完全可以拒绝草诏。
在宋,法律是大于皇权的。“事有失当及除授非其人,则论奏封还词头”这个也是法律赋予中书舍人的权利。
被“封还词头”皇帝还不能说什么,只能说“遇之益厚”。
什么意思?就是我能遇到你那是上天的眷顾,你能让我说话不算数,我还得夸你一句“受益匪浅”!
咦?皇帝不是一个国家的首脑麽?卿本佳人啊!
也不能怨这皇帝犯贱,没事干净玩点玩唾面自干的活。
在宋,“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已经是君臣的共识。士大夫成为治理国家的主体,而不是君王的工具。君臣也不是相互隶属的关系。这也有个说法,叫做“权归人主,政出中书”,
严格上说,宋朝的君臣,人家是一种工作上的关系。
所以,在宋,皇帝不称自己是皇帝,而是“官家”。也就是“三皇官天下,五帝家天下”的意思。官者,管也,说白了,就是说我是代表大家来管理天下,这个大家麽,也就是大家说的“公家”。
这宋粲手里的手诏还不说是圣旨。
经得那督职两问,且是让宋粲心下一个迷茫,倒是有些个看不懂手诏之上这“令班师,赴阙奏事”。
见宋粲看了手诏愣神,周督职且有深意,从旁提醒:
“班师者,乃得胜还朝……”见宋粲不语,且又开口柔声细语劝道:
“若将军此时奉召班师,便是一个功德圆满……”说罢,便望了那宋粲神色,道:
“这‘赴阙奏事’麽,具体赴阙奏的什么事,倒是各有各的说辞。即便有人问来,也是拿了手诏往他面前一晃,这汝州诸事便与将军再无瓜葛也……”
听得此话,宋粲却是一个目光闪烁,低头躲了周督职的眼光。见宋粲面上有缓,那督职又柔声言:
“此时若不奉诏班师……”
这话虽说了一半,宋粲亦是明白这督职的苦口婆心。此时若不班师,便是个天大的麻烦。届时这“手诏”便再也拿不出来示人也。
别说你不奉诏,便是“奉诏不谨”也是个藐皇权的罪过。到时候,还是不拿出来的好。
况且那宋粲还是个武人的军职,倒不在祖训的不罚之列。因为只有朝中的文臣才有那样的待遇。
然,这周督职口中的“道夫”为谁?此人说来倒是个熟悉,便是那当朝官家身边红人——童贯是也。
那宋粲听罢,心下嘀咕麽,怎的又与他攀扯上了?
心下疑惑,问道:
“这是为何?”
见宋粲问的急,那周督职又见内侍崔正提铁壶入内,便哈哈了一声道了句:
“将军饮茶!”说罢,便冷了脸与那崔正道:
“没见将军茶凉?没个眼力价的东西……”
那内侍崔正挨了骂,且是个手脚麻利。
一番收拾了停当,便躬身退下。见崔正出门,周督职才压低了声音道:
“另外,官家有旨……”便又近身,遮了嘴与宋粲说了四字:
“诏戒朋党!”
此话倒是让那宋粲心中一震。汝州之乱相皆为朋党也。也就是这上面有意思治理这朋党之患。
见宋粲有些个松动,那督职便觉又下一城,遂,回身坐了道:
“若将军今夜回朝,乃奉召奏事,汝州之事便与将军再无瓜葛。”
宋粲亦是知晓其中的奥义。然这心中却着实的不是个滋味。
想起自来汝州,虽有坎坷,却也算有见事成。
且不足三月便可见如此成就,心下饶是个不甘。
想那王氏窑主灭门之事,那地方尚未给个明确,自家也未要出一个明白。
倒是那督职一句“诏戒朋党”饶是让他心下有些个些许的快慰。
然,这快慰之感,便也是个稍纵即逝。虽上有“诏戒朋党”之言,却也知晓“垂死求活”之狠毒。
若此时稀里糊涂的回朝,且是能得一个全身而退。
却不知那些个朝上、地方朋人党众,且是要作出如何的手段,算计这些留下之人。
想这程远之山,虽为郎中,却已是一个流官,八品职差。如若这天青贡有差,定如那济尘禅师所言,两罪并罚如何处之?若我此时回朝定能保定自己身家无碍。
然,食君禄而君事能成则不尽其力,此乃不德。
为自己身家不顾同事师、长、兄、弟,此乃不义。
知贪腐而不处之,对百姓为之不仁。这仁义道德岂是嘴上讲得?君子遵道,半途而废之事,弗能为之。
那周督职见宋粲不语,心下亦是同情这眼前的将军过不了这个坎。
低头思忖了一下,柔声劝道:
“咱家虽是不全之人,奴婢之躯,但打心眼里,咱也敬得武人之风,知将军之心想之事。半途而废,固非君子所为。但也有‘君子不立危檐之下’这句话不是?”
宋粲听罢,猛然站起,扯开那帐篷的帘布,指着那草岗下来往忙碌的工匠和那灯火粲若星河的天炉,疾言道:
“督职差矣,且看一眼这天炉,可有大厦将倾之相?危檐之下之所?”
说罢,猛然回身,双手抱拳擎在额头,向那周督职一礼道:
“门公!且在容我些时日!”
这突然的转变,且是让那满脸媚笑周督职心下一惊,将那媚笑堪堪的僵在脸上!
此倒是:
班师回朝为那端,
世事无常起波澜。
一旦身退心念起,
万般辛苦换枉然。
第62章 阅后即焚
上回书说到,那冰井司的周督职日夜兼程带来手诏一封。上书“令班师,赴阙奏事”。
宋粲见诏且是一个绝望,倒是心下埋怨了官家不容他些个时日。
却不知,这封“手诏”且是多少人的辛苦在里面。
周督职亦是一个苦口婆心,劝了一场,等来却是那宋粲一句:
“门公!且在容我些时日!”
那周督职见了宋粲如此,顿时以掌击桌,惋惜道:
“将军误我,岂非咱家不容你。”
说罢顿觉失态,便上前扯了宋粲将他拉到蒲团上按下,又放缓了语气,轻声道:
“将军可知青苗、市易?”
周督职这话,问得宋粲一愣。心道,你这老官惫懒!我便是来烧瓷的,怎的又牵扯上这“青苗”、“市易”来?想罢,便又疑惑的望那督职,道:
“何为青苗、市易?”
宋粲本就是个武将,自然不知这青苗、市易之法。
此法乃是神宗年间行的“常平新法”。其中便有“青苗法”和“市易法”。
说起这两法,乃是熙宁年间的“常平新法”,由制置三司条例司颁布施行。
此法推行本意为富国强兵,却动摇了旧党的根基。
这元佑党官徒多为仕族,或由乡绅资助科考之生员。而士绅在乡间拥有良田百顷,且有商贾在市。
而青苗法则是年岁青黄不接之时,由朝廷出国帑借款于百姓,使其度得年荒,待秋来仓谷盈实之时,百姓再将那借款本带还于朝廷。
而家族仕绅则是在年岁青黄不接之时,亦会以百姓之田地作为质押放贷于百姓度日。然,此贷本息看似不多,但是这利息算法亦是一个层出不穷,算下来饶是一个高的吓人。百姓不知,且在饥荒之时急需钱粮度日,于是乎便中了这利滚利的算计。既然是算计,这百姓在秋收之时自然是还不上本息。既然还不上,这百姓的土地麽,作为抵押物也就归了那士绅之手。
赚的百姓土地合法兼并之后,便再租于失地百姓而获利也。
然,“青苗法”则是由朝廷以国帑放贷,意在养民而不在得利。而元佑党之根本——仕绅们却反其道而行之,贷款或为利,或为百姓之田亩。这利率方面自然比朝廷要高出许多。
而这“市易法” 则是边境和重要城市设市易司或市易务,平价收购市上滞销的货物,并允许商贾贷款或赊货,按规定收取息金。
且在东京汴梁设置“市易务”。由朝廷出钱收购滞销货物,待到市场短缺时再行卖出。
这就限制了仕绅家族为背景的大商对市场的控制。此举有利于稳定物价和商品交流,同时也增加了政府的财政收入。
所以,这青苗、市易说白了,就是按了那富户夺钱,基本上是断了仕绅们的财路。
那位说了,这不是妨碍市场的行为麽?
对,很标准的政府干预市场。
不干预也没办法,高附加值的商品无所谓,如果是柴、米、油、盐这些个刚性的消费一旦形成市场垄断和控制,那就不是商品奇缺,物价奇高所能言之!且是能给你个饿殍遍野,浮尸千里!那是要死人的!
然,元佑党徒多有仕绅家族的背景。
自此新、旧两党便是水火不得两立。
元丰党指元佑党守旧误国,有伤国体。
元佑党则斥责新党变法与民争利,与儒家的道义相背,祸乱纲常不讲道德。
大家都知道,这儒家的道义和利益之间是一个根本的矛盾,且不可并存。
朝堂论辩竟有“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也”之憾世名言出之。
言外之意昭然若揭,藐皇权,视百姓之如草芥。
神宗无奈,于是乎,便重用元丰党施法改革,以图国强民富。并兴佛教暗以“长生”之法以期替代国帑之出,堵士大夫之悠悠之口。
然,神宗崩,哲宗即位。高太后垂帘听政伊始便重启元佑党人。
此举致使士大夫集团做大,便开启了朝堂之上的党同伐异之举。
彼时“欺藐皇权”之势便是一个愈演愈烈。
高太后薨,哲宗亲政既伐之。
这场权、利的争夺,其中取舍对错自当别论,但其后果,却造就了北宋这皇权与朝廷之间令出多门,朝令夕改之始端。
然,此时那周督职提起这青苗、市易却是为何?
那宋粲却不知这现下朝堂之上已是烽烟再起,元丰、元佑两党相互攀咬,杀伐日胜。
然,这焦点却在这汝州天青贡上。
宋家本于这元丰、元佑两党素无瓜葛,宋父正平因厌倦这朝堂之上的党同伐异,而如同致仕。便是一个不闻不问,图,远离这朝堂知性相攻之地。
然,现下是自家儿子且被那朝上宵小牵扯其中。那正平且深知其中险恶,于是乎,便求了童贯,讨了官家的一封“令班师,赴阙奏事”手诏,以图彼强自保。
朝廷那帮人,官家自是信不过他去,便只能差了这冰井司前来调令宋粲,速离这是非之地。
说这皇帝也是做的窝囊,朝廷已无人可调用,圣旨且刷不出来一道,只能自家亲自写条子了,还得用了内侍瞒了朝廷的耳目送至这汝州之野。
话说,这朝廷不就是皇帝吗?
咦?这话说的。
自古,皇帝是皇帝,朝廷是朝廷。
朝廷乃皇朝中央统治机构,包含二府、六部、三司、三衙。
皇权强势,朝廷为皇帝所控。若皇权弱,则大家伙都能参与。
这个大家伙包括权臣擅权,内戚干政,宦官干政。
这“权臣藐视皇权”的事且是一个古来常有。
倒是宋太祖一早便做了铺垫,在宋,却没有什么权臣。
然,亦是一个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权、利的诱惑,且不是一般人能扛的住的。于是乎,你分权,我抱团。再者宋,便有了“士大夫”这个很独特的团体。
其强势之大,自真宗始,便是造就了一个“太后权处分军国事”的垂帘听政。
乃至皇帝人选也是听取士大夫所议定夺。也就是谁继承皇位,那皇帝说了不算,得大家伙商量着来。
自神宗朝,其势之大,便可分解皇室宗族。
到得哲宗朝时更甚,以主少国疑为由推举那“女中尧舜”的太皇太后高氏垂帘听政,使得皇权孱弱再下一城。
且那史书皆为士大夫集团所撰写,稍有不如意便口诛笔伐,刀笔毁之。
如此斑斑,皆因这太祖算有遗漏,留下一个“言官不可杀”的遗训。
闲话少说,书归正传。
且看周督职见宋粲半晌不曾言语,料定此番定是妥帖了。便松了口气柔声与之抚肩摸背,道:
“将军,见诏即回!不可在延误则个!”
说罢,便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交与宋粲。续道:
“此乃将军家书,咱家离京前御医亲手相托,请将军过目。”
宋粲无奈,且是闷哼了一声,接了那信件,打开观看。
上面确为父亲亲笔,然却只有四字——“见诏即回”!
而落款之处却见父亲留字两个——“丙去!”。
这无头无款的家书留字“丙去”着实的让那宋粲心内一惊。
何为“丙去”?“丙”属火,故又为“火”的代称,“去”则为去除也。
按现在的说法叫做“阅后即焚”!心想自己父亲是个遵道循礼之人,断不会如此行家书。此番可见事情紧急,于匆匆中写就。而阅后即焚,倒是怕落下把柄于人也。
宋粲看罢心下饶是一惊。
前些日也曾收到家书,便是言明丙乙先生之事,此时却写的如此匆匆却不知为何?
倒是让自己的父亲如此稳重之人也行那“阅后即焚”之事?
周督职见宋粲看了家书,面上犹豫。便再下一城,望宋粲躬身一礼,便甩了一下拂尘对帐外高声道:
“将军启程。奉召班师。”
门外内侍崔正听闻,便带了人入得行帐之中,将宋粲左右的扶了。
宋粲见了这两个内侍如此,且是一个心惊,心下道:且把我当作囚人可麽?
想罢便压了火,甩了两个内侍的夹持,愤然道:
“不劳两位麻烦,我自出去便罢。”
周督职听了宋粲这话,便是一揖倒地,惊喜道:
“哎呀,奴婢承谢将军则个。”
说罢便踢了那崔正一脚,斥责道:
“你们两个猢狲崽子,还不给将军头前带路,杵在这里讨封赏麽?”然又望那宋粲躬身,惶恐道:
“想是先前骄纵惯了……”说罢,便照定那崔正一脚,大声呵斥:
“若要是犯了将军的虎威,咱家也保不得你们!”
这一副阴阳脸下来,慌的那崔正并那内侍赶紧躬身赔罪。慌忙上前挑帘,躬身让宋粲出帐。
那周督职见宋粲出去,便赶紧收拾桌上的手诏,拿在手里上上下下又看了几遍,便揣在靴筒里。
对,是靴筒,不是不敬,而是因为怕人搜了去。又拿了那宋正平的手书,挑开火镰,一把火烧了去。
说这督职为何如此慌张?
其中缘由是那宋制,内监黄门无旨不得出宫。但这圣旨固然是要不过来了。
因为这圣旨皇帝自己个偷摸写了可不成。
那是需要“中书省取旨,门下省覆奏,尚书省施行。”
说白了,这就是权力制衡。
也就是说,皇帝干点什么事,都得让我们大家伙知道,不能你自己悄麽声地自己做主。我们做事?再说吧!实在瞒不住了再跟你说啊,不着急啊,乖,画画去,你画的画可好看了。你看这鹤,你看这鹰,跟活的一样,前无古人!
别说现在的官家赵佶,就连皇权大盛之时的神宗皇帝也不行。
熙宁三年,参知政事王安石、王介甫,欲将自己的亲信、新法的支持者李定破格提拔为“监察御史里行”,神宗允之。
彼时,知制诰宋敏求当即就拒绝起草任命李定的诏书,封还词头,并于三天后辞职。
接替他的另外两名知制诰苏颂、李大临,也以“爱惜朝廷之法制”为由,再次封还词头!
为让李定顺利通过任命,神宗便与那王安石两厢串通,遂免去苏颂、李大临之职,任命听话的人当知制诰。一番行里浪荡的紧忙活,总算将李定弄进中央政府当了御史。然,待那李定到任亦是半年有余了。
当下的这个官家赵佶更是无奈,只能瞒了朝廷偷摸的自己写手诏。
这周督职手头只有给宋粲的手诏,自己却没出宫办事的圣旨。这就很麻烦了,私下出宫。若是遇上麻烦,也只能拿这个手诏来应付了。若被谁抄了去,那就一百万张嘴也说不过去了。
宋代宦官黄门却没有文臣士大夫无死罪的待遇。可见,这童贯这帮人也是拼了命的要保这宋粲无虞。
且不说那督职着急忙慌的在帐内烧纸。
说那校尉人等见宋粲出帐,便要迎上前去。却不成想,便被黄门内侍提刀挡住!
宋粲倒也省事,点手安抚了校尉,防止了两边的冲突。
且转身对身边的崔正道:
“且待我前去与那程郎中辞行。”那两个黄门内侍一时反应不过,便相互看了且是一个惶恐。那崔正便是一个提刀伸手拦住宋粲,惶惶道:
“回将军,我等得了吩咐,解护将军回京,不曾……”
宋粲听得“解护”二字且没等他把话说完,反手一巴掌就抽在那内侍崔正脸上。
那校尉见宋粲动手便再也压不住这三尸神。且不等那崔正反应。
呼喝一声,一个手按崩簧,一声金物嘶鸣,那口黑黢黢的腰刀便跳在手中!口中叫了一声“拿下!”
手下亲兵听喝,饶是虎入羊群一般,冲入那些围在行帐外的黄门内侍之中。用了刀背,行了拳脚,对那帮内侍便是一通的紧打慢招呼。
倒也不是那帮冰井司的内侍狼犺。这校尉所带亲兵本就是医帅本部。虽有些年纪,但亦是常年尸山血海的修罗场中滚爬出来的人精。
你让他们诗词歌赋,舔笔绣花倒是难为他们,若是说这杀人夺命,飞马冲阵却是如同那家常便饭一般。
漫说说这不到二十几个的黄门内侍,即便是禁军边兵,真玩起命来,没个两都之数也奈何不了他们这十几个人的来去。
倒是可怜那帮冰井司的内侍,平时亦是个养尊处优,作威作福的惯了。人家这刀背都砍到脖子了,他们这刀还没拔出鞘来!
不消片刻,三下五除二的将那些个黄门一个个卸了兵器,被那帮亲兵踩了脸饶是一个动弹不得!
第63章 雨疏风骤
那行帐外短暂的骚乱,让帐内正在烧纸的周督职听的一个心惊胆战。遂,抖了手上燃烧的纸条,急急的出的帐去。看见趴了一地的手下,被宋粲的亲兵踩了脸且是一个动弹不得,顿时一个傻眼。随即便是一个跌手不已。慌忙拱手与那宋粲,刚想一声“将军出口”问出个明白。却见那宋粲向他抱拳拱手,谦逊道:
“门公,某家虽不才,然也是个敕封的正五品的宣武将军,领差禁军殿前司马军虞侯。奉旨督管汝州瓷贡一应事体!若违朝廷法度,自有尚属司衙出牒惩戒,某见牒自会应卯领罪!且劳动不得所属‘解护’!”
说罢,转身踢开脚下的趴在地上哼嗨的内侍,一路望岗下走去。
那周督职听得这话中“解护”二字那叫一个万丈悬崖一脚蹬空,杨洋海中断缆崩舟!心下惊道:好好的,怎的又出来一个“解护”?
刚想出言相问,但见那凶神恶煞般的校尉眼睛死死的盯了他大喊一声:
“纳刀!”
那些亲兵们得令应和一声“有!”饶是一个排山倒海一般,便齐刷刷的挽了一个刀花收刀入鞘。
想那帮亲兵,本就是一班修罗场中得命的罗刹,死人堆里的爬出的太岁。尽管是收刀,然这般的阵仗亦是唬的那周督职饶是一个两股战战,三魂荡荡。
等再醒过神来,便见宋粲已走远。
慌忙疾声快步的追了去,却是个唤之不应。没走几步,便被那校尉拱手挡了去路,口中道了一声:
“不劳门公相送!”说罢,便是拱手不下,眼睛却盯了那督职后退三步,那眼神虽是温和,但那里面的杀气却是藏不住的,饶是让那督职怔怔的停在原处,不敢前行。
望宋粲走远,周督职心下且是懊悔不已。望了那手下这帮狼犺只是点手,却也是吭咔几声说不出个话来!
那崔正此时被那手下拉了,翻身站起,揉了被刀背砍了的脖颈,上前躬身叫了一声:
“上宪”
倒是望了那校尉,眼光中且是一个悻悻。
怎的?还能怎的?不服呗。我们还没做好准备你就动手啊!你这帮亲兵不讲道义!自家吃了亏,自然找了这督职叫屈。
那校尉与这悻悻之中倒是个不急不恼,押了身后的腰刀微微欠身与那崔正。
随即,便望了那督职,口中叫一声:
“霍仪!”牙校霍仪听令,叉手近前,大声回道:
“牙校在!”校尉且是眼不离那督职,吩咐了牙校道:
“带队回营!”
虽只有四字,却得众人一声呼和,便有得千钧之势。此状且又看得那督职两腿发软,眼前一个迷糊。
见那亲兵走远,崔正便是不干了。饶是将那眼瞪的一个溜圆。怎的?打完我就想跑,姥姥!想罢,便是一个抽刀在手,叫了一声:
“休要走他!”
一声叫罢,那些个内侍亦是一个个义愤填膺,纷纷的抽刀出鞘嚷嚷,倒是怕了将刚才被人刀背砸身,踩脸压制的亏再吃一遍,且是没有一个上前。这话都不敢往外说,实在是丢不起那个人。
周督职听了手下内侍们的叫嚷,且是一个闭了眼,身体摇晃。实在是想不通,是什么样的心理因素,让手下这帮酒囊饭袋有这般花样作死的想法。还他妈的“休要走了他”?人就是站着让你打,就这帮兵痞?但凡你能占点便宜也算是这些年的饭没白吃。
且是要感激那宋粲宅心仁厚,人家才用刀背砍你脖颈。
见手下内侍只是吵嚷却是个不动,那崔正便提刀拱手,望了自家的上宪,眦目出血,高声道:
“只待督职一声令下!”
那督职听了,惹事的崔正声音,便气不打一处来。倒是按了怒气,又闭眼晃身,口中弱弱道:
“你待怎样?”
此话问的崔正一个恍惚。“啊?”了一声,刚要躬身,便被那督职当胸就是一脚跺倒在地。那督职手上战战点手与那崔正,道:
“早说与我好生伺候,却与我惹出这等事情……”说罢,仍不解气。又抬脚跺去,倒是一个闪失,便被那左右搀住,然,仍是拿手点了崔正,望了左右,口中怒道:
“与我好生的打了!问他‘解护’二字何出!”
校尉在旁冷眼望了周督职责打属下的热闹,自顾望那督职,躬身一个叉手。且是不言,便转身追了自家主子而去。
乌云滚滚,暗暗的压了天空,山雨欲来,倒是一场异常的闷热。风雨便是与那汝州城中的热闹无碍,依旧是个熙熙攘攘,车水马龙。
然这闷热,却是让这兵家骨血的诰命夫人且是一个无端的焦躁不安。
一大清早,便让那李蔚散了家丁通了关节前去打探城中动向。
天将这般时分倒是不见了那李蔚回府。于是乎,便忍不的这闷热,让人搬了椅子放置在那院落当中坐了等候。
听得大门外有马嘶之声,家人唤了一声 “老管”,便知是那李蔚回府,且是起身望那二门。
见那管家李蔚快步入的二门上前叉手,诰命夫人疾问了句:
“怎样?”
李蔚躬身,道:
“府衙倒是无有甚动向,厢军兵营亦是个如常……”说了,便扶了那诰命坐下。那诰命夫人思忖了,口中喃喃:
“无有动向?……”
“无有动向?”那望嵩楼上的王知州一手负手捏了封书信,一手拿了笔,亦是望了手下的常随,挑眉同出一问。
思忖间,便将那手中的笔转的一个飞快,且将那墨汁甩了个哪哪都是。却不顾,思忖中突然停手,丢了笔又翻了桌上的邸报,掐了字细细的看来。皱眉问了那常随一句:
“何日的邸报?”那常随躬身回道:
“昨日送来的,想是有些个耽搁……”那知州听罢不语,翻手拿过那书信又看来。
到底是何书信,能让这知州如此的紧张?
且是一封家书,是他那京中的外兄户部尚书刘昺急脚递一路到这汝州。
信言极简,除去客套话,便只有四字“诏戒朋党”!
可喜麽?倒是让这五岁朝天的十三郎心下打鼓。自那“靖中建国”便是一个有意清肃朋党。经崇宁,五年间闹的那是一个鸡毛鸭血,却也是一个毫无建树。终,大观四年尘埃落定。且是两党合力清理了那楚公蔡京。
到如今此事切不过半年,便又是一个“诏戒朋党”,倒是让人不免当了耳旁风。
然,这知州却也是兵家骨血,名将之后。倒是与那城南同是兵家骨血的诰命夫人一般,嗅到了这黑云压城中丝丝的水汽。
说罢,便又看了那州府送来的邸报,倒是对这“诏戒朋党”只字未提。有意隐瞒,便是一个欲盖弥彰也。究竟是要掩盖了什么?倒是让这知州猜度不详。低头思之,且又望了常随问:
“制使那边如何?”那常随躬身,回了道:
“闻说,万事俱备,只能明日开炉……”说罢,便是一个咂嘴,且不确定的道:
“传闻,有冰井司人员往来……且不知是不是个属实……”王知州听了那常随言语,抬眉“哦?”了一声便是怔住。随即喃喃自语道:
“所来何人……所来何事?”这一句,便是问的那常随哑口无言。
咦?这常随这消息倒是一个不靠谱。那边都热闹了半天了,你这边还未的一个实情?
倒也怨不得他,这知州到任,且是让那地方官员架成了一个空架子,身边便是连个伺候的人都无有一个。
即便是有,那知州也是不敢留他。
想那知州何人?乳名唤做南陔,饶是打小就是一个神童。五岁便能周旋于歹人之间,且能得一条活命出逃之人!
便是不要了下人的伺候,且防了那天一个食物中毒,或者被面条呛死。
别说是他,即便是贵为天子的哲宗皇帝也不能免俗。那感冒得的也是一个蹊跷。
这皇帝死在任上且是一个无人过问,更别说他这一任小小的知州。
自古这朝堂便是一个不见血光的修罗道场,权、利交叠之处。有了权,才能得利,有了利,才能养得起书院,养得起书院,才有得源源不断的后续力量入朝做官,而至万人影从之势。如此,才能势压一切权力,哪怕是皇权。
读书之人,便在开蒙之时受得书院的熏陶。有没有没经过他们洗脑的?又是肯定有,不过面对人多势众,仅凭那点“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精神力量?你绝对不会活过第二集,片尾字幕都不带你的名字。
因为这官场的一团和气之下却是一个知性相攻,薪火不断,手段那是一个无所不用其极。
聪明点的,便是一个改弦更张,大树底下好乘凉。活,固然是重要的,不过好好的活,倒是比那单纯的苟延残喘倒是有些个滋有味。再加上,谁也不是细胞分裂来的,都是娘生爹养,自己不想活的话,也的考虑一下父母妻儿。
那知州能活到现在,并不是那帮地方官员发了善心。且是等到事情不可隐瞒之时,便将他做了个替罪的羔羊拉出去挡灾。
然,究竟到什么时候会东窗事发?原先这知州心中且是一个打鼓。不过现在,这心里倒是有了一个判断。
这件事便是那汝州之野的“天青瓷贡!
天青瓷贡若成,便是那汝州地方朋党的末日。
咦?怎的这瓷贡成了便是那地方朋党的末日?
且不说天青这般的极品。这汝州每年的瓷贡也是百万贯的进项。
但是说这汝州地方贪腐,倒是一个不公。这钱且不是他们自己得之,便是须得上交了朝廷中的同党,使其能大把的撒了大钱养了名去,丰满了羽翼,这元佑党才有得与那元丰,有一扛之力。况且敌人还不止这一个,还有本党分裂出来的“洛、蜀、朔”三派。
然,那制使钦差宋粲所为,却是一个歪打正着,基本上在这瓷贡上断了那地方官员的手脚。
若是让那宋粲成事,便是这汝州地方上下官员之死期。
没有了汝州瓷贡这份肥差,这窟窿倒是没地方补去。你这帮人没了利用价值,剩下的也就是一个顾全大局了。一旦有人让你顾全“大局”,你肯定就被踢出这个“大局”之外了。
谁也不想被成为那个卸了磨的驴。所以,断!汝州地方且是拼了命去也要这天青瓷贡不成!
草庐重起,且按了原先的布置摆放,倒是将前些日的劫难化解的一丝不剩。
成寻捧了茶,叫了声:“先生”
便将茶盏放置在之山郎中身边矮几上的棋盘旁。
棋盘上依旧是那济尘禅师留下的残局。之山郎中坐在神龛之下,手中捏笔,望着神龛上的骨笛和太乙的拓片,眼神中亦是一个茫然。
桌上有册,上书明日天青贡烧造程序。
凡火色时辰,火照成色,一应所需注意之处皆用朱笔圈划。
成寻在一旁见那郎中沉思,便是不敢吱声打扰,随手剪了灯花,便向之山先生躬了一躬,独自退下。
济严法师依旧留在草堂,于他那师兄济尘禅师木箱下打坐,木鱼敲击声抑扬顿挫。
旁边济尘禅师的小沙弥已经在旁酣睡。
突然莲花滴漏响起,已是正戊时分。
那济严便停下手中的敲击,将身上的袈裟搭在那熟睡的沙弥身上,抬头看了一眼铁链吊在房梁上的木箱,叹了一口气,继续口中絮絮叨叨,敲打那木鱼。
军营内,校尉帐中,龟厌且是收拾了一个周正,倒是不见那平时懒散邋遢。
见他身穿鹤氅仙衣,头戴紫金莲花道冠,抱着那怀中熟睡宋若,在烛光下仔细的看了一番。
用手摸了摸那稚嫩的脸蛋。闭眼想了一想,便将那宋若放在北位,整顿衣冠向那婴孩行了三拜九叩之礼。
礼罢,便起身请了法剑口中轻喝一声“坛到!”幻出法坛一座。
见坛起,那龟厌脚踏罡步,手掐手印,口中念念有词。
却看那法坛之上,神位下,青玉阴阳盘上放置的黄纸上,却程之山的名讳与生辰八字,与宋若的生辰八字并成一排,见两人生辰竟错整整一个甲子。
随那龟厌碗中粘了一粒生米在指尖。一声“敕令!”
便见阳火燃了米粒,丢与那两张黄纸之上,见两张生辰同时爆燃,逐渐萎缩成灰。
那龟厌将纸灰倒入金粉朱砂碗中,碗中朱砂顿时燃起。
见龟厌口衔宝剑,起身将那婴儿的衣衫小心拨开,提笔粘了混有两人生辰八字的金粉朱砂,将笔悬在那婴儿身上。倒是一个眦目欲出血,紧咬了牙根,亦是不忍下笔。
朱砂金粉,沿了笔尖滴落,于婴儿之肤如殷红入雪。
正戊三刻,有雨落,不骤。
宋粲至草庐门外而不入,于檐下寻了石块坐下。
雨渐骤,落珠甚急。匆匆,于檐下成帘。
宋粲观雨听风,却无闲暇这风月之感。
片刻,校尉至,宋粲命其回营等候。校尉虽得令行之,然见自家官人面上不快,便寻了木凳让宋粲坐于檐下,自腰下摘了酒囊下来,拔了塞子与那宋粲。
烈酒入喉,宋粲心内思绪万千,却不知所出。
心下暗想:此番蹊跷,黄门无旨而行。冒死带来的却是官家只是一纸手诏,父亲匆匆的起笔。
如此匆忙定是有大不测。
如若此时回京,且不说天青贡休矣,恐这之山郎中已不是丢官削职你们的简单。
此番为这天青贡付出之众人,皆不可测之生死。倒是何等的错处,要这一干人等赌了生死?
倒是没经历过官场的险恶,那宋粲着实的想它不通。
正想在此处,但闻草庐之内一曲笛声传来,悠扬顿挫,古朴苍凉。这曲调悠扬,这笛声呜咽,那宋粲却是听过。彼时且寻不得个出处。现下便是个释然。
倒是静下心来,仔细的倾听。倒是原先声远,听不得个仔细,如今却是一个声声入耳。且是识得它来,此曲有名,曰《天问》。
于这雨夜,骨笛幽怨,伴那落雨之声,却有那“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之感。
这曲声委婉,挠人心肠,却是悲凉过了些,那校尉听了也不禁搓了搓臂膀说道:
“郎中这笛子饶是有些幽怨。”那宋粲喃喃道:
“词曲乃‘天问’,乃先秦楚大夫屈原所做。”
宋粲说罢,便又拿了酒囊仰头饮下,倒是辛辣入喉,且是一声嘶哈,便又自顾自的道:
“遂古之初,谁传道之? 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冥昭瞢暗,谁能极之? 冯翼惟像,何以识之?……”
望那天空,阴霾密布,时有磙雷隐隐于云中。校尉亦是顺了自家官人的眼光望那云中忽闪,喃喃道:
“不懂……”
话音未落,便见一道狂闪接了天地,映出周遭一片的死白!而后雷声大响,直震得那水洼跟着起了涟漪。那校尉亦是被这惊雷唬的一怔。片刻,才惨笑了出声:
“这雷打的……跟不要钱一样……谁那么不招人待见!”
然,他们殊不知明日天炉开窑,还有一个更大的雷等着他。
而且这个雷已经急匆匆的从京师奔这汝州而来。
第64章 督职请茶
大观四年八月乙卯,冲煞:冲鸡、煞西。
五行:大溪水 危执位。宜:斋醮,赴任,启钻,除服,祭祀,祈福,求嗣。忌:嫁娶,移徙,上梁,安葬,修造,动土,置产……
昨日天阴,正戊三刻雨落,至辰时方住。见日如红丸在天。
龟厌收拾停当出得帐来,望了天掐指算了一番。
霍义自亲兵帐中而出,见龟厌身着鹤氅仙衣,头戴紫金莲花的道冠,发如黑缎,面白如玉,凤目疏眉。举手间,素仙衣无风自舞,投足处十方鞋步步生莲。背上负了一口雷击桃木鞘的长柄阴阳剑,臂弯处搭一柄紫檀麈尾与臂弯。九绺紫绦可曾染得人间烟火,目似朗星哪里看得世俗铜臭。真乃仙风道骨度无量,白袜云鞋游十方。全不似以前认识的那个满处缠人要吃喝的惫懒的道士。
这一番打扮倒是与那平日里不同,直看的那牙校霍仪眼花,便又揉了揉眼收了心性,上前躬身道:
“见过仙长。”
龟厌见了牙校霍仪躬身,便收了掐算负了个手道:
“准备车马与我。”牙校霍仪听了心下倒是到了一句,这道长好不经济,平日里也是马来骂去的,今日怎的犯抽,偏偏问人要车?心下想罢一轮,便躬身道:
“仙长骑马饶是快些,要这车马何用。”孰不知,便见那龟厌翻眼看了他,道:
“速去备来,我自有用处。”
那小校闻听龟厌如此说,且是心下埋怨了自己:本就是个听喝的,大爷要什么就是什么了,何苦与他计较。想罢,也是不敢再问。望那亲兵点手,吩咐了马车候用。
那龟厌往那帐中唤了一声奶娘,便见那奶娘自帐中抱出那宋若。霍仪见了且是一个惊奇,便上前逗了那宋若,问龟厌道:
“仙长,此番天炉开炉,可是要带咱家小主人去耍?”那龟厌便抱过宋若,看了上下,觉无异常,便还了宋若与奶娘,回他一句:
“我自有照管,无需多言。”
牙校霍仪见这龟厌今日如此肃颜寡语,心下道想:都说这僧道古怪,莫非今日吉时,请窑神上身了也?便答了一句道:
“这个不妨,咱家自在此间伺候便是。”
说罢,便伺候了奶娘与那宋若上车。又看了了后车前马,确定无误,让张呈自中军帐中取了宋粲和那校尉的服色盔甲,招呼了斥候轻骑前去照应
而后,便是一声号炮,重甲上马,左右押了马车出了辕门。
绕开龟厌一行一路行了仪仗,望天炉而去不提。
那宋粲自昨日别了那周督职便到得草庐,却不入其门,与那校尉在那草庐门口看雨观风,絮絮叨叨的饮酒一宿。
天将亮,两人便一路腿着望瓷作院窑坊而去。
到的窑坊且验看了查看瓷胎上釉。又着人唤了重阳来至,问了火坊主事海岚与那窑工主事王安平,答言并无差池,遂以重阳一起验看完毕,未见不妥且稍稍的放下心来。
出得窑坊,便迎头撞见那周督职。见者老媪,只身素衣披头散发的站在门口躬身等候。
那督职见宋粲一行人出来,便躬身拦了去路,叉手叫了一声“将军”。
宋粲见其神情萎靡,仿佛一夜之间白发也多了些许。回想是思昨日之事,倒是自家的一个唐突。人情世故,帮你便是一个分外之事,人大可不必死乞白赖的与你好处。想至此,这心下便觉有些个对不住这老媪,遂躬身道:
“门公安好。”
周督职倒不曾抬头,只是将那老腰弯得更低了些,将那头颅埋下,颤声道:
“不好,奴婢特来领罪!”
宋粲听了这话且是一愣,惊问道:
“门公何罪?”
督职仍未抬头,且又躬身,撩了衣襟屈膝跪下。宋粲见他如此,且是慌的双手赶紧搀扶他去,口中惊道:
“门公这是为何?”周督职却是一个不起,只是依旧口中称罪。宋粲倒是有些慌了,连忙道:
“门公不可!有话讲来便是。”
那督职依旧一个跪了不起,低声道:
“只因属下不羁,冲了将军的虎威……”
宋粲听罢赶紧收了双手,起身打断他的话头道:
“老门公断不可如此,且容粲几个时辰便可,只待那天青贡一出,粲定随门公回京,交得差遣自当拜于督职门下负荆请罪。”
周督职叩首,叫了声“将军”且想再言。却听宋粲叫道:
“海岚!”身后海岚听喝,赶紧过来躬身拱手道:
“在!”那宋粲垂眼看了那跪在地上的周督职,冷冷道:
“督职年迈,昨夜又受了些风寒,好生热茶伺候。”
海岚上前躬身想要搀扶那督职,却见那周督职甩了海岚双手,自起身叹之。
叹罢一个摔手剁脚,而后一把推开海岚,伸手,嘭的一把,刁住了海岚身后的王安平手腕,抵了面,问道:
“可是安平先生?”
听了周督职的话语,王安平一时有些个错乱。赶紧躬身后退举手见礼,却不成想那手腕却被这周督职刁了一个结实。
宋粲等人见了一愣,心下怀疑。
心道:这王安平本是王家窑主的家奴,这周督职却如何认得?
且不等宋粲问话,却听得那督职拉了那王安平哈哈大笑,那笑声饶是有些个瘆人,见那督职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挂在脸上,口中道:
“饶是咱家与你有缘,先生何不赏杯热茶于咱家同饮也?”
说罢,不再理宋粲等人,叫了一声:“左右!”
便见那冰井司的手下自角落冲来,拖了那王安平进入窑坊喝茶。
三人诧异,重阳咂了一下嘴,歪头思忖。
正在此时,见斥候快马奔来。为首的张呈见了宋粲便翻身下马,上前单膝点地,叉手于额,口中道:
“将军,大营人马已到后岗天炉等候。容小的伺候将军更衣。”说罢,便有亲兵自马上卸了甲箱。那宋粲做了一个免礼的手势,口中道:
“知道了,头前带路。”
那张呈得令,回身望那亲兵叫道:
“将军令下!起甲胄!”
众亲兵应和一声,便寻了间向阳的正房,四下人等伺候宋粲镜面更衣,顶盔贯甲。
宋粲稳坐了房屋正中,四周亲兵与之更衣净面,倒是一个只闻得簌簌之声的安静。于这般的静谧中,伸手蹬腿的让自家亲兵伺候了穿甲。心下想了适才督职请那王安平喝茶,便是让这心下饶是一个百思不得其解。
心道:这冰井司的周督职却怎的认识王安平?此番这“茶”倒是喝的一个蹊跷。
思前想后且是百思不解,但这冰井司有缉拿询问之责,倒是不敢轻易的置喙其中,且还是等诸事安定了禀了郎中再做定夺,如此便得了一个少许的安心。
想罢,便是闭目凝思,排除心内杂念,且先保得住眼前这天青贡无碍方为上策,其他者,且都是无关紧要。
说话间,兵丁伺候纳宋粲顶盔贯甲,罩袍束带,系甲揽裙收拾停当。
宋粲出得门来,便踏了亲兵双手认镫搬鞍上了战马。坐稳了雕鞍,却又回头看了窑坊大门一眼,倒是担心那王安平。心道:姑且将此事先放一放吧。想罢且踢马前行。
此时这宋粲却不知,彼时与那草堂之中,只顾得与那丙乙先生下棋赌气,却让他漏看了周督职与他的密信。于是乎,这局残棋,却已失了先手矣。
所谓机缘十分天注定,万般心机不由人。且是一个造化弄人,皆不以人力所能定夺。
且正应了程鹤的那句话:“万算之吉凶乃大道之顺逆也,而非人之祸福”。顺道者昌,逆之则不祥。
巳时雨落,有飞马狂奔与野。
马踏水洼,溅起晨泥,水中倒影映出汝州界碑。
驿兵疲敝,却仍挥鞭打马,一路的飞奔。
见那递马,背上靠旗猎猎作响,上书“急脚”三字。
驿兵亦是手举了漆牌,一路狂呼:
“递马赶路,诸人回避!”
路途百姓见之且是慌忙躲避,本是热闹的集市上饶是一番鸡飞狗跳。
咦?这铺兵怎的如此的狂悖?倒不是他们狂悖,实是着“急脚的递马”耽误不得。
按宋制,驿传旧有三等,曰步递、马递、急脚递。急脚递最遽。日行四百里,唯军兴则用之。
熙宁中,又有金字漆牌急脚递,如古之“羽檄”也。
是以木牌朱漆打底,黄金嵌字。饶是光明眩目,过如飞电,望之者无不避路,日行五百余里。
若有军前机速处分,则自御前发下,三省、枢密院莫得与也。这话的意思就是这“金字漆牌”的急脚递只能皇帝御令能用,即便是那三省、枢密别说用,便是问都不能问一声。
这“金字漆牌”急脚递马却是为何?此马便是奔宋粲的一个雷。若说这金字朱漆是御前发出,却有些古怪,昨日那黄督职带给宋粲的手诏,今日却又如何发了这“朱漆金字”的急脚星夜奔这汝州而来?
其中缘由不言而喻。若说这金字朱漆为神宗熙宁所创,原为御前签发,三省枢密院皆不可过问。
然,自宣那仁皇太后垂帘听政后,元佑党人当国。彼时任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的司马光有言:“举而仰听于太皇太后”,这话且是说到那滔滔姐的心缝里了。
于是乎,这“金字漆牌”的急脚递马便归了枢密院,而御前,则如同 “圣旨”一般,皇帝看似有权,然却实为中书所有。
元佑八年,哲宗亲政,贬旧党,亦是想了要回收这“金字漆牌”急脚于御前使唤。然,因元丰遗存势力,加上元佑党分化成三派,相互的捉对撕咬,以致党争激化,朝堂动荡而不曾缓手得之。
当今官家继位,却得朝官劝谏,行先朝之例,乞请向太后垂帘听政,而向太后垂帘尽伊始,便狂改哲宗所行之政。虽不过数月彻帘归政,那哲宗朝被贬官逐出的元佑旧臣,便又将那朝堂挤了一个满满当当。
如是党争再起,其政反复,朝堂不稳。所以,便是一个一应军国事体均由那中书、二府、枢密院来代行。
而这“朱漆金字”的急脚递至大观年亦不可收回御前使唤。
此乃皇权旁落之一角罢了。
若还属御前使唤,也不至于皇帝自写手诏,着冰井司的内侍偷偷的送至这汝州宋粲之手。
草庐中,之山郎中推了窗,极目窗外离离原上那烟雨朦胧,将那草岗染就了一个远山如黛。一口长气出来,将那手中的册子丢在了矮几之上。
见成寻来至,双手托官服立与郎中身后,轻声唤了一声:
“森赛……更衣……”
之山郎中闻声回头,看了一眼那成寻,见他手中托了那朱色从省上放长翅乌纱,那紫金鱼袋摆在其左。
之山郎中以手抚之心内却是一阵唏嘘。口中喃喃了一声:
“好久不见……”
此鱼袋为哲宗亲赐,因观得“心宿三星连线,逆行,为女子干政。北玄武七宿三宿四星大盛,大有冲紫薇星之势,表女权主事。然月食发生由张宿,后有忧”的天象,那哲宗且以此为证,颁布于朝,于是乎,且使得那皇权归帝。
郎中此为甚得圣心,特御赐了紫金鱼袋与他。亦是使得这程元虽是从五品的郎中,却有着四品的寄禄。
如今再看,饶是旧事纷纷,堪堪入怀,心下且是一个戚戚。
以手抚之,心中波澜不已。
然,前些日所观,且是“彗出奎、娄。北行入紫微垣,天藏水,而戾气盛。”之象,对下连日连雨,心下且是一个忧心忡忡,然却依旧是个无解也。
事已如此,也只能尽人事而听天命尔。
成寻便不知这恩师所想,且是尽心尽力,细细的伺候了,将那官服与那郎中穿上。仔细的系了腰带,拉展褶皱,将那紫金鱼袋穿了袢绳,挂在那郎中腰间。
一切收拾妥当,成寻便拿了镜子过来,举了侍立。
之山郎中且对镜整了衣领,掸了官服,便转身取了桌上写好的册子交与成寻之手,道:
“与重阳先生和那海岚,按此操作即可。”
成寻躬身领了,便转身出去。
那郎中见成寻出去,便净了手面,望了神龛上的太乙拓字、骨笛鹤影燃香三拜。
拜罢抬头望那乌纱,双手捧过,深深的吸了口气,周正的戴在了头上。
第65章 重楼不拘
汝州之野,后岗之北,上高搭高台彩棚,见那高台,丹漆描金,台高一丈,广三丈有余,周遭四角围满西蜀红菱。
左角处石刻的日冕,以司天时,右角莲花滴漏,且堪地刻。
看台下,遍插各色刺绣大旗,分纛,将,使,卫,功表。木雕铁打金银装就的回避、肃静、官牌、宣威牌立于周遭。
台上,四扇描金屏风分列左右,汴绣流苏幔帐垂于四周。地板上,铺就西域提花地毯广两丈,三檐明黄伞下紫檀坐榻宽约一丈,上铺虎皮斑斓,下设脚踏。又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神咬稳了四角。
坐榻左手树立剑台,明黄的绸缎铺底,紫色的鱼袋位于其右,乃制使皇差宝剑放置所用。
右手台几,上置绯红虎威令壶一座,内插水火金标令箭,以令群臣军将。
坐榻背靠题衔大乌扇,上嵌金字“皇命钦差,宣武将军,宋”。
台下亲兵鲜甲亮胄,持仪仗握军械分列于台下。
且听一声号炮,而后军鼓声声。
便见开路步卒呼喝一声抽刀在手。将那刀尖斜指了地面。雨湿刀刃,且是发着冷冷的寒光。
前行军士面无表情,脚踏军鼓,一步一趋。中军处,见宋粲穿了五品服色,银盔亮甲,因雨水沾湿暗光闪闪。绯红的錾缨,行走间突突乱颤。外罩赤锦罩甲罗衫,怀抱制使皇差青玉剑跨马前行。
校尉身穿乌金明光甲,头顶同色雁翅飞檐盔,怀抱钦差令牌稳坐黄骠侍于右侧,身后紧跟八匹对子马皆为中阶亲兵。人不言马不嘶,踏了那军鼓缓步而行。其势如墙迎面扑来,肃杀之气行与周遭。且是压的天空飞鸟不过,草中虫蚁无声,
各门、坊人等分列两旁躬身迎候。
见宋粲到前,皆递次跪拜,山呼万岁。
程之山着朱色从省,冠长翅乌纱躬身立于路中。
后,左手李蔚,右手重阳,官阶配饰一应俱全。
见亲兵步卒近前,且口宣官阶职差,行三拜九叩跪拜之礼。
礼罢,且听得步卒带兵的牙校填胸叠肚,上前高喊了一声:
“汝州司炉,程远!”那郎中听宣,上前跪了拱手,应了一声:
“臣在!”
话音未落,便听得群兵高喊道:
“上前接驾!”
之山郎中听罢,便慌忙起身,正冠掸袍,躬身快步上前接过那宋粲坐下缰绳,引路至高台之上。
众人皆在台下肃立,见宋粲上台稳坐,便齐齐躬身拱齐呼:
“恭迎将军监炉。”
那程之山引了宋粲上得高台,便后退三步,转身去将天炉之下以便监炉,却被那匆匆而来的龟厌拖了把交椅拦住,那龟厌将交椅放在台阶的右首之下,躬身对自家的师叔小声道:
“师叔权且在这里坐吧。”
那郎中见龟厌行为怪异,甚是不解,倒是钦差坐下怎的有他的坐处。
心道:怎的一个泼皮,倒是越发的无状,做出此等不合规矩之事。
心下想罢,且也不敢御前失仪,小声训斥道:
“休得胡闹,让我坐在此间所谓何事?”
见那郎中不坐,那龟厌赶紧抱拳一揖到地,口中道:
“师叔莫怪,小侄精心策过,此乃北水玄元之位。师叔需坐镇于此,方可诸事大吉,百无禁忌也。”
那程之山听罢且是有些个恼怒,却又不敢大声,只得一甩袍袖小声道:
“一派胡言,此时断不可造次,还不与我退下!”
龟厌听得之山郎中所言便是个无奈。尽管无言,但却死死拖住程之山衣袖不肯撒手。
那程郎中见龟厌如此无稽蛮缠且是有些个恼怒。刚要发作,却见旁边重阳道人起手道:
“郎中,仙长此话甚是。此乃玄元之位,起炉乃离火之事,需有北水震慑,相生相克方为大吉。而此间可观炉窑与风鼓,又是天青贡瓷胎停驻之所,郎中即为司炉,此间乃正坐。”
那郎中被这两道士一唱一和的忽悠着便是有些心动,且摆手道:
“却有此道理?”
见这俩道长异口同声。尽管狐疑,却觉那吉时已到且是不敢再生了事端,耽误了这开炉的吉时。于是便随了两人。
龟厌见他不抗,且是赶紧搀着那郎中坐下,事毕便是赶紧与那重阳作揖作谢。
那重阳不敢受礼,刚想推却,却见那龟厌转身离去。
心中不解,倒是见那龟厌直奔炉前,这才想起,今日且是这龟厌司坛作法的主事,上表请火德星君临凡。
见那之山郎中稳坐之后,便赶紧望那风鼓而去。
那宋粲在那紫檀坐塌之上环顾四周,但见观礼之处除了诰命夫人等人,却不见一个汝州官员到来。
宋粲心内感叹:此乃此一时彼一时也。初到汝州,风和日丽,满城官员称外十里接驾,却单单少了一州的主官和这汝州瓷贡司炉。
如今这汝州瓷作院天炉开炉,却也是天公不美,却是独有这程郎中在前,却不见这汝州一城的官员。
宋粲看了一眼稳坐台阶左首的程之山,见那郎中拱手便收了心情,冷面道:
“可有牒报与那汝州地方?”身边校尉前出,单腿跪下,叉手高声道:
“牒报三日前均已送达,签押俱在。将军可要验看?”
那宋粲听罢倒是一个心凉,便也不作答。
回首看了身边莲花滴漏,箭刻所指已近初午三刻。便也不再犹豫,自身边虎威令壶中抽出金标令箭扔在地上,此寓意“令出如覆水”,那成语“掷地有声”便源于此意。
那校尉附身跪拜,礼罢便捡了令箭,高擎雨手中。起身只手押了腰刀,单手擎了令箭,腆胸叠肚高声道:
“制使钦差将军有令!吉时已到,开炉!”
一声号令且是声彻全军。闻声,众亲兵高喊呼应。众人跪拜山呼“万岁”。
见那天炉前,道士龟厌身着鹤氅仙衣,头戴紫金莲花的道冠,稳步行至天炉前法坛。
听得众人山呼声落,便起手拜了四方神帝,念了密咒。
口念罡星咒,手掐辰表文。脚踏天罡步,右手持阴阳剑,口中法咒念罢,将那手中辰文砸下!随呼喝一声,饶是金光火铃动天地,手中法剑调阴阳。
见坛降,那龟厌自离位吸了口气,然朗声道:
“进裂金睛,南方火神。昭彻十方,统领天兵。上帝敕命,马帅统兵。火犀将吏,队仗千群。左右神将,大阐威灵。封山破洞,遏天横行。怒震天地,五岳摧倾。轰雷掣电,走火行风。山魈鬼怪,灭迹除踪。上帝敕命,不得稽停。如违吾令,罪考酆庭。急急如南方火德星君律令敕。速速致我坛前!”
念罢,手中法剑,剑尖点了火德星君神牌前灵符之上,那符应声而起。
那龟厌见了,左手掐诀,念恶一个密咒,喊了一声“寂!”
便将手中阴阳剑迎风一晃,见那道符咒火光爆起。
便一个罡步踏过,口喊一声“敕令!”
那剑上火符飞射,如流星疾火落于那柴堆之上。
符火点燃火油浸透的柴堆,顿时火焰腾起。身旁海岚喊了一声:
“火德星君入位!”
那众火工高声应喝一声“吒”
将那柴堆推入天炉火口。
为何要喊这“吒”字?只因此声原为天地首声,蕴含天道圣威,怯万邪、克诸恶之威喝。此时有这帮火工喊起,更是盈中气之旷野,开云霭于碧落,令鬼神伏藏于地下,诸邪远遁之四方。
片刻,炉中火起,天炉顶门又火光映现。
候在风鼓旁重阳道长即拿了令旗挥下。群水工见之,便听得领头的呼喊一声,群工应和。
“哼嗨”之声中,且听那机关犬牙咬合“吱嘎”之声顿起。便见得闸开水入,直直的砸下。
水撞桨叶饶是一个水花四溅。水力运行枢轮,齿牙相交吱呀有声,递相钩锁金铁交鸣。水至而风鼓自动,炉内之火得风鼓之,便起熊熊之势。
不刻,烟雨如丝飞至于炉壁之上且泛起阵阵白烟,使得那天炉如在云霄天境,飘渺其间。
见炉窑火起,海岚便高呼一声“上炉!”
手下火工高声应和了纷纷攀上栏杆脚架,各司其职,四下检查火眼,罩门。
那海岚挑开金字火门勾锁,那火苗便撞开那火门喷出,那海岚叫道:
“金门查火!”周边手下叫了一声
“有!”喊罢,便提了火扇挡了火焰。
那海岚避了火焰,查验火门旁表尺喊道:
“报!金门火出三尺!”
手下中火工高喊应喝:“金门火出三尺。”
于是乎,传令之声第次远播:
高处火工得令,拔下栏杆上金旗向下舞动。
坐在高台阶下那之山郎中见炉上金旗舞动,便起身整衣,望台上宋粲抱拳施礼,高声道:
“汝州司炉程远,劳上差下令请贡!”
台上宋粲听罢且坐稳了身形,伸手又起一令箭掷于阶下道:
“传令,请贡!”校尉接令高喊:
“将军令下!请天青贡!”
四下亲兵同呼喊,喊声未落便有张呈充作斥候翻身上马,望那窑坊疾驰而去。
“火起了麽?”望嵩楼上的知州听得手下常随报来,疾言问了。那常随躬身道了一声:
“是!”
一字尚未落地,便又得那知州疾问:
“几时?”那常随寻思了回道:
“盖在初卯……“
那知州听罢,几回头,看了一眼楼角的莲花滴漏望时。倒是眼未到,且先闻其声。
一声钟鸣响过,见那箭刻颤颤的停于正卯。
那钟声余音,饶是让那知州心绪不宁。心道:半个时辰,自家这消息倒是一口残羹也是抢不到也。想罢,便疾步到得楼边,扶了栏杆远眺那天炉之处。倒是昨夜的一场豪雨,将这汝州城中洗了一个街道盘绕,如龙于水,黑瓦闪亮,灿灿如鱼鳞,饶是一个纤毫不染。
那知州却无甚好的心情看着眼前雨后静谧如斯,万物一新的美景。且是远眺,倒也看不到那十里外的绵延的草岗。
然,且是望了,又是一个心下惴惴。
沉默之后,便又回头问那常随:
“州府……”然,只这两字出口,便将那下面的话生生的给咽了下去。
怎的不说?哈,倒是问了也是一个白问。想那地方官员早就做好了打算,做好了铺垫,且不会让你看出个些许的倪端。于是乎,这知州便环桌而行,且在那里急的推了磨,抠了嘴想辙。
说这知州急得个什么?倒是没什么。
一旦这帮地方官员算计完了那制使宋粲,这一屁股的屎谁来擦?
咦?不是有知州的吗?知州去擦呗。
他?你也太高看他了。他充其量也就是那张擦屁股的纸!你会对于一张擦屁股的纸产生感情?顾念它的感受?如果是有,你这病估计五百块钱治不好。那便是用完了有多远就扔多远,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这货现在所在的位置那叫一个“有招想去,没招死去”的尴尬。他且是不担心那皇贡如何,亦是不会为那宋粲操心。他所担心的且是自家这一身的肉,若是那天青皇贡有失,替罪的羔羊他还是的当的。
本身来这汝州,且在任三年,住这望嵩楼,止步呼啸堂,便是这州衙的大门都不曾出去过,唯一能做的事就是遍寻了古旧碑文,整理出了这“汝帖”。且好似那大殿之上端坐,被群臣当作摆设的官家一般,就剩下猫在这望嵩楼中观山,观景,观自在的写字画画了。待到事发,便是也得一个“万事皆可,独不可为官”的烂名。
那常随见自家这主子围着桌子推磨亦是个心慌。便是出声劝慰:
“主人莫急,且静观其变……”
这话还未落地,且见那知州猛然停了脚步,望那常随疾言问:
“你待怎讲?”
此话一出,便是让那常随收口,急急的低了头去,不再言语。就在这常随低头思过之时,便见这知州敲了牙口中喃喃道:
“静观其变,变,变,易也……”
这知州神经失常了麽?倒也不是,这自幼便聪明过头,机警过人的神童,说他个思维敏捷且是不过。
关键字就在这变数上。
如今,这瓷贡虽说是个危机,危自然是有之,乃杀身之祸。然却还有一个“机”字在里面。
对于他来说,亦是一个大好的机遇在里面。
易者,变数也。万事动则有易,怕就怕这纹丝不动。不动便是一个无破绽可寻,双方有攻有守,倒是能让这旁观者的了便宜去。
想罢,心下暗自咬了牙道:既然是你要把我当成那擦屁股的树叶,那我且做一个合格的树叶。你敢用,我便也能刮你一屁股的血!谁都有软肋!怕的是无破绽可寻尔!
想罢,便急急的到的桌前,匆匆的抓了笔,于纸上点点刷刷,上书:
“大人在上,臣侄,采死罪……”
这写的是什么?又是臣,又是侄的?写给皇上的?
那倒不是,信中所言这“大人”倒也是个有帝之相,无帝之命的主。但也是个王,所以与信中称臣。这下称“侄”便是家中父辈与此人有通家之好的世交。
姑且不提这人,那知州写完不等那墨迹未干,便匆匆的折了,套了信封,滴蜡盖章。口中窃窃道:
“城东吴家药铺你的知路?”
那常随茫然,王知州便是一个不顾,且将那信交与常随,急急的接道:
“叫了掌柜的出来,要了熟地一钱,当归三两,重楼不拘……”
见那常随听了恍惚,心道,怎的要这些个药,重楼味苦,性寒。小毒之物。虽有清热解毒,消肿止痛,凉肝定惊之效,但也不敢“不拘”了用。
且在思忖,便觉脸上火辣辣的一疼,抬眼见那知州抵面,小声厉言道:
“此事关乎你我生死!背与我听!”
那常随挨了一巴掌,倒是不敢捂脸,口中背了:
“熟地一钱,当归三两,重楼不拘……”
知州听了无误,道了一声:
“去了,谨慎些个!”
那常随从未见过这知州如此的慌张,且知此事非同小可。便是一路念叨了那些个药名,转身下楼。
望那楼下常随出门,那知州且是松了口气。且到此时才感到一阵风寒裹体。
看下,便是一个冷汗一身透了衣襟。
第66章 天炉火起
且不说那被架空终日无所事事的知州,与望嵩楼上战战兢兢的等那常随的消息。
说那张呈,领了将令一路快马,不到片刻便到了窑坊。
见窑工王安平跪在黄门周督职座下,内侍立其左右以刀押之,窑坊内窑工挤挤挨挨的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这情景有些个肃杀,倒不像是个请人喝茶的样子。
张呈见此情景亦是不敢多言,便向周黄门躬身施礼道:
“将军令,请天青贡!”
周督职也不回那张呈,抬脚踢了踢脚下跪着的王安平。王安平低头却不回话,倒是暗自的咬了牙。旁边崔正便看向其他窑工,问了一声:
“有没有个管事的?”
话音未落,那角落里边有窑工拱手道:
“俱已准备完毕,只需放船即可。”
周督职听了,又低头端起茶盏,道:
“小心伺候,再误事,咱家的刀虽比不得官家的快,不过坎脑袋却也够用。”
崔正听了,赶紧抱拳,礼罢便上前提了那答话窑工的衣领出得门去。
张呈也不敢耽搁,匆匆向那周督职一礼,便跟随而去。
那老黄门见人出去,且咂了口茶,垂了眼道:
“看你神色,倒是还有些根脚没对咱家说啊……”说罢,便抬头望了身边的内侍道:
“问问吧?”
身边两个内侍立马上前一脚踢到了王安平,扯了他的衣衫,踩了小腿将那王安平按倒在地。
说这周督职为何要刀押王安平?其中缘由乃后话,且容后交待。
说那急脚递,已过到的汝州城下,便是高举令牌,闯过城门一路军马飞驰,口中高声叫喊:
“金字急脚,死伤无论”
飞马冲过城门闯入繁华街市。
街上百姓闻声纷纷躲避。看街的衙役亦是甩开净街的长鞭呼喝了百姓让路,饶是一番鸡飞狗跳。
不消片刻,递马来至城中驿站门前,那急脚递手持朱漆金字牌喊道:
“御前金牌在此,速速换马与我!”
话音未落,只见那匹递马嘶鸣一声,脚下一软,便跪了下来。
铺兵从马上滚落,便是站不起来。
那看门弁兵看罢赶紧上前搀扶,其他弁兵也不敢耽搁,赶紧拉了一匹马过来,递了水壶与他,那铺兵拿起水囊狂灌两口,便想起身,却不成想脚一软又坐在地上。
“金字急脚”且有那换马不换人的规矩,驿站弁兵且是不顾那铺兵能不能站起,便一通的手忙脚乱的将他踌上马背。
那铺兵自身上扯了邸报,扔于驿兵道:
“邸报于此,速交州衙,不得有误!”
说罢便又撒开缰绳,高喊一声“驾!”那坐下的军马便四蹄趟开,三蹄亮掌,飞也似的自汝州城飞驰而出,望那城南十里草庐飞奔而去。
再说那天炉燃起,宋粲下令传于窑坊,请出天青贡。
不刻,便见平底舟船自水渠而入,船载装有青釉瓷胎的匣钵缓缓而来。
重阳道长令工匠上前,小心将那匣钵放置在窑床之上,木轨滑轮相磨,咂咂之声中,行进且无半点的晃动。
炉上火工见窑床来,便开了机关,敞了炉门,令窑床载着匣钵缓缓入那天炉,而炉门自闭。
那海岚脸色苍白,眼睛死死的盯了火眼量尺,虽火色青黄,却不过三尺。口中叫了声:
“火力不足!”
身边的火工听罢,便是将那手中的红旗狂摇。
重阳见了红旗摇动,便知是火力不够,遂令水工施力,且是担心的望那天炉之上。
远远见那海岚急奔那炉上而去。
那海岚慌忙推来火工,自家开了“金”字火门,金门一开便让那海岚一个魂飞魄散!
却只见有烟咕嘟嘟的冒出,且不见有火焰!那烟呈黄黑两色便是个燃烧不尽之态。此状,直看得海岚心下慌乱。且咽了口水,压了心惊,又拔了炉上“金”门火旗,望那重阳摇动。
重阳看那金字火旗摇的一个甚急,便令工匠继续开闸放水,水流打在木质桨叶上,桨叶飞转。风鼓边工匠又搬了摇杆,顿时风鼓大作。
炉上金字火眼火焰喷出。焰,四尺有余却不是纯青之色。那海岚观之色变,便急急上前扯开木字火门。焰出,长两尺余,有黄绿之色。然却是一个气味浓重,呛的炉上火工赶紧湿了毛巾遮了口鼻!
那海岚见了惊叫一声,心道:此乃燃物含有硫铜之物,断不是石炭芯玉之色。
海岚想罢饶是一个大惊失色。扯了口鼻上的毛巾,望手下大声叫道:
“查看备料!”
一声令下,便见炉下备料的火工一番忙乱。
不刻,便听得炉下火工传声上来,道:
“有石炭矸石掺杂其中……”
炉上海岚听得此话,心中便是一个大骇!急忙下了天炉脚架,伸手抓了两块,直奔那郎中而去。
此时烟雨飘摇,天炉之上青烟雾气似乎更重了些个。倒是雾霭间让人看不得个清爽。
高台之上宋粲见海岚从天炉脚架上急急下来奔程之山而去,料之其中定有变数,便叫了一声“博元!”
令道:
“去探!”
校尉躬身匆匆施礼,便望那之山郎中与海岚两人奔去。
说那郎中见海岚手中矸石亦是心下一惊,慌忙起身奔那天炉而去。那海岚紧紧跟随了。听得那郎中问:
“怎有此物?”
那海岚亦是个不解,口中急急道:
“小的昨夜亲自点验数次,均无误,但此时……”
话未说完,便被那郎中打断,道:
“且不说,可有补救之法?”
海岚听罢沉吟一下,抬头回道:
“诺是冶铁,撒些油脂之物与其中可增火力,再以钢签搅动敲打石炭可令矸石下沉脱离,可这闷烧之炉怎处……”听得海岚此言,那郎中且站下望了海岚一眼道:
“不妨,切莫慌张。且谴下火工,令其速速备料。”
校尉在后追赶两人,见两人上得天炉脚架,心下亦是个一惊,心道:不爽,能让这郎中上炉,此事且是个麻缠。想罢,便高声唤了:
“郎中……”
然却得了一个不应。
望嵩楼,那知州好不容易等到常随回来,且是一个喜出望外,然却又是一个心胆高悬。便也不顾礼数,抓了那常随问了:
“怎样?”
那常随急急道了两字:
“送到……”说罢,便是一把抓了桌上的水壶,咕咕咚咚的灌了。倒不是一路跑来渴了,且是因那心浮气躁,气血翻腾,心焦口燥使然。
且是狂饮一通,便嘶哈一声,道:
“在下先与那伙计说了熟地、当归、重楼的话来,便见掌柜的出来,将信收了去……”那知州听罢,且有急急问来:
“无话?”见那常随点头,便又入沉思。
此时,便又听的那常随道:
“适才小的见有急脚递马入城……”此话说的让知州且是个无奈。心道:你这厮,递马不是天天的有?便是一个急脚,亦是有甚可怪哉?想罢,便又低头思之。
然,又听那常随道:
“且是持了‘金字漆牌’……”
听得那常随口中的“金字漆牌”四字,饶是让这知州一阵的恍惚。
“金字漆牌”的急脚递原是皇帝御下亲用之物,现下非中书门下、军机枢密不可用!怎的就有“金字漆牌”到得这汝州?
便又问那常随:
“府衙有何动向?”
那常随回道:
“并未到府衙,在城中未做停留,出城去者……”那知州听得此话,且是惊呼出口:
“天炉?”
叫罢了,便又思忖了道:
“唤医官过来……”
这天上一脚地上一脚的,饶是让那常随懵懂,怔怔的望那自家这主子。心道:没事干你还是写你的汝帖吧,你这又要出什么幺蛾子?那知州见他愣神,便是一脚踢去,道:
“不叫他来,地方怎知我病重?”
这话说的,让那常随更傻眼了,心道:怎么看你都不像有病的样子啊!
却经不住那知州一句:
“胡不速去!”
暂不说那望嵩楼上知州装病。
且说这天炉。
正在坐在法坛之前的龟厌见了那海岚自家的师叔亦是上得天炉脚台,便慌忙起身,撩了袍袖紧跑两步到得观礼台前,不由分说一把扯了怀抱宋若的奶娘道:
“且随我来!”说罢便望天炉跑去。
那奶娘惊恐,且望了那诰命夫人。诰命见此,且令道:
“速速跟了去,莫要误事!”
话音还未落地,便听得马蹄急促,闻声望去,却见一急脚递背旗迎风飘展,一匹快马奔上草岗。且在一晃,便见递马一匹擦身而过。马上铺兵高喊:
“金牌急脚!”
那诰命夫人亦是个兵家的骨血,行务的出身,且是知晓这“金牌急脚”为何物。慌忙望那身边老管道:
“速去将军处之应!”
校尉亦是听得马蹄急促。铺兵叫喊。闻声看去饶是让那校尉一惊。
见那铺兵快马来至高台之下,且被牙校亲兵拦下。见那铺兵滚身下马,校尉跑上前去押了腰刀大声问道: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那铺兵辨了校尉的服色,扯出身上的朱漆金牌向那校尉面门一照,喝道:
“金牌在此!退下!”
校尉识得此物,赶紧躬身后退三步跪下。
宋粲见下面乱糟,便要起身观看。刚刚起身,便撞见那铺兵三步并作两步的上的高台,绕过宋粲,站在主位,自背上扯了牛皮桶,拿出明黄绸的封旨托在手上道:
“宋粲!”宋粲见罢赶紧整官,口中应了声:
“将在。”
铺兵望下,厉声高叫:
“跪了听宣。”
说罢,便起了门下封签,抖开手中圣旨,朗声道:
“门下:告,宣武将军,殿前司马军都虞侯,宋粲,鉴:太庙祭祀在即,令:天青贡必与旨到三日内上呈礼仪局待验。敕,旨到奉行。”
宣读完毕,那驿兵合上圣旨,单腿跪下手托圣旨过顶道:
“将军验讫!”
听闻这道圣旨,众人皆惊。
说是“三日为限”,这一炉瓷窑需一日夜的焖烧方可成瓷。如算上这汝州到京都即便是急脚递也得一日左右,瓷器走水路近六百里,也需得一日夜左右,上京交与礼仪局尚需半日。
如此算来,成败皆由这一窑而定。
宋粲心内想罢,如同沉雷轰顶,半晌不得缓的过来,只闻得那铺兵再喊道:
“请将军验讫!”
宋粲这才恍惚过来,伸手接过圣旨,看了门下签押,验了门下封贴。自鱼袋中抠出印章,且是个心下犹豫。这一章下去便是一个领旨也。
倒是个心下犹豫,且又回眼看那天炉,饶是个水雾浓重,人荒马乱,让他看不出个所以然。
却听得那铺兵高叫了一声:
“将军……”然又吞了口水小声提醒道:
“已时三刻旨到……”
这句话的意思再简单不过了。
旨意我是按时送到,你领旨是什么时刻,也是要记录在案的。你若是再耽误下去的话,估计咱们两人,要么是一个没按时送到,要么就是一个抗旨不遵,到时候可就真真得要死一个了。
那宋粲亦是知晓其中厉害,这拖是拖不过去的。且是心下念了一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便是如此罢了!于是乎,将心一横,便拿了印章狠狠的押在那纸圣旨的空白之处……
放下这边不提,那龟厌道士扯着抱着宋若乳娘来到天炉高台之下,便丢下那奶娘与宋若,直直的奔将上去。
上的天炉,二话不说,且是一手抓了那之山郎中的手腕,厉声道:
“师叔且与我下来。”
那郎中却未回与他,只是一个甩手,便将那龟厌的手甩开。回身又望那路上火门。
见那海岚拖开火门塞罩,火焰夹杂着浓烟硫火喷出且是呛的众人目不可视,口不能言。且寻了打湿的帕子罩了口鼻,纷纷的躲避。
浓烟散尽,再看那表尺,饶是又让那郎中绝望。见火苗尚不及一尺两寸。此状亦是让那海岚心中大骇,大叫道:
“这是如何!”喊罢,又望那郎中,叫道:
“适才观看,那火苗尚有两尺左右……”
话说,这烧瓷温度很重要麽?为何会让众人如此的惊慌?
烧窑烧窑,那是要用火烧的,你说重要不重要?那是要瞬间到达千度以上,让瓷釉瞬间烧至呈玻璃状结晶。温度低了瓷釉凝固不了,那是会流汤的!
别说是“天青”这般的极品,就是普通的瓷烧出来也是个歪瓜裂枣,成不得形来。
那些火工,刚把备好的上乘焦炭搬至脚架之上,打开进料门,刚要倒下,却那海岚见之惊叫道:
“不可!矸石于上,断绝火源,此时倒下火必灭之!”众人皆愣,那海岚看了火焰又道:
“焰余一尺!速取生猪、钢签!翻开矸石!”
中火工得令,且是一番手忙脚乱下去准备之时。便又听得海岚与那天炉上望下大声叫道:
“猪要活的!”
此话一出,且是让一帮人等着实的一个傻眼。
心下俱道:你他妈的说哪是哪啊!这会子到哪给你找活猪去!
第67章 天火大有
瓷作院窑坊内,冰井司内侍押了窑工王安平饶是一番苦拷责问,终不得其口供。旁边闲茶淡酒的周督职倒是一个风轻云淡的望天。
此番当众用刑且不为要了那王安平的口供,亦是拿了这王安平做了例子,震慑了窑坊之内别有用心之人。
说这周督职也不经济,怎的不将这些个混入其间的人一并拿下,也省得他们在此坏事?
哪有那么容易,瓷作院内人员绝大部分都是自汝州地方招募,其他不说,尤窑、火二坊更甚。两下加起来三百来人是有的。一个一个的甄别饶是个费时费力。倒是散了心血于此,也查不出个多少来去。
还不如借着者王安平来一个敲山震虎。
此时却有内侍来报,言:
“有旨下来,三日为限,呈报天青贡与礼仪局待验。”周督职听闻饶是惊得倒抽了一口凉气,瞠目道:
“三日?”
而被按在地上责打的王安平,此时却猛的挣开内侍的压制,哈哈大笑。
见那笑且是一个如癫如狂。便激得周督职猛然站起,上前一脚将其踢倒,遂踏脚其身,蔑声道:
“如此狂癫作甚?殊不知这一炉一窑一日夜也可烧得,断是随不得你的心愿也!”
王安平依旧大笑,笑之甚,以至于狂咳不止。望那督职,且是一口血痰吐出,狞笑道:
“一炉一窑?哈哈,门公谬矣,知我是窑工,只察窑坊之事,却不知在下却是在火工处做了手脚!”
此招狠毒,瓷胚入窑遇活力不足,这炉瓷便是废了。若要在烧,且要等了天炉冷却。而且,这瓷胚虽有备份,却因那釉料贵重,亦是一个为数不多。
两下算来,没个三两天的功夫,想再启天炉,那是一个胡说来哉。况且要查明此间手脚也是得需些个时日。
三天!这话说起来跟开玩笑一样。
周亮听得此话,且是出乎意料之外,听罢一个阵寒气自涌泉冲了泥丸,便是激灵灵打了一个冷颤出来。
惊罢,一把拎了那王安平的衣领,抵面怒道:
“你待怎讲?”
王安平不答,依旧惨笑了,得意的看向那天炉的方向。
那督职气火攻心,便丢了那王安平,令了手下道:
“你我好生打了问!”令下,便是一帮龙虎冲将过来,提了王安平,按在地上踩了小腿,勒了咽喉。那刀鞘刚刚举起,且听得那王安平笑道:
“将那石炭芯玉掺了矸石!且换了钢签!你且看那烟!”
说罢望那天炉方向狂笑不止。周督职顺了他目视方向望去,顿见那后岗天炉之处黑烟腾起,滚滚了接云连天。周督职看罢目赤睚裂。便望了那帮内侍道:
“奴才!还愣了作甚!”那帮内侍瓶爱了挨了骂,倒是一个傻眼,然,又听那督职令下:
“还不速去禀了制使将军!”听令,内侍中崔正便一声招呼,领了人望那天炉飞奔。
然听得那王安平又哈哈大笑道了声:
“晚矣……”
周督职闻听那笑声甚是狂悖得意,便上前一把拎了王安平的头发,将其提将起来厉声问道:
“如此心机阴诡歹毒!却不知王窑工是何居心!焉不知又几条性命坏在你手!”此话说出,那王安平倒是一脸的兴兴望了周督职的恼怒。那督职见其不知悔悟,且是满脸的彩烈之色,便是咬了牙又问:
“且不说那郎中与你知遇之恩,与不说督窑宋粲也曾救你于水火。如此算计,良心何在?”
倒是这一句戳了那王安平的心窝,然,这心痛的倒不得一个长久,随即便王安平嘶喊道:
“吾乃为主家报仇也!想他宋粲……”这声嘶力竭没喊完,便被周督职一掌抽在脸上。遂那督职便是发了狠,抽出旁边内侍的腰刀,抵在王安平的咽喉,狠狠道:
“若如你所说,便是柏然将军害了你那家主命去!”王安平自知生死,却是个不惧,强口回那督职:
“不是他还能有谁?”一句话惹的那督职睚裂,刀刃押了王安平的喉结,问了:
“他可曾动手?”王安平也是个引颈受戮,望了周督职惨一声笑道:
“哈!又何须他出手?”
听完这货的回答且是让那周督职傻眼,心道:好嘛!你把不是当理讲啊!想罢,茫茫然,丢了那王安平,颓废的坐在椅子上。
饶是一个眼中无神,口中喃喃:
“不我杀你,此时气大,且是容易让你赚得个好死……”
怎的?这都能把这见多识广冰井司的督职气成这样?
你要不要看你在说些个什么?
讲理的最怕一个胡搅蛮缠。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耍流氓。你跟他耍流氓,他就跟你讲法律。好,你跟他讲法律?那就给你兑上一个人情世故。你跟他讲人情世故,那他就又开始跟你讲道理。
这转着圈的给你推磨玩且是一个难缠。
道理是有,法律也是有,人情世故也有。但是与这路人说不出个清楚来。
宋粲何须杀那家主?保他还来不及呢。只是那地方官员惧怕那东窗事发,给他来个一勺烩了。那窑主本就已经是个死了。这正瞌睡呢,且碰到这宋粲送上来一个枕头,且不需要再等得那事情败露亡羊补牢。
这番因果且不是王安平这般算来。
合着那宋粲不去问那窑主要配方、账目地方就不会杀他?大错特错,那地方官员且是要等一个水混的时候再下手。如此,这窑主还能有点借刀杀人的利用价值。
这王安平的逻辑,就跟我们的一个王姓法官,所判之彭宇案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不是你撞的,为什么你要扶”?说是傻?那是真真的小看了他。说他不知道前因后果,我觉得你能说出这话,他倒是比你聪明些。
说白了,也就是个利益使然。说他贪污什么的,倒是无从追究,但是,有时候,给自己省事也是一种得利。
所以,也别说我们这个文明自古就没什么逻辑思维。说的好像我们嘴里的“因果”跟西方讲的“逻辑”没有什么联系一样?
且不打这哲学范畴的官司。
回到书中。
天炉之上,见窑工拿了钢钎上来,海岚劈手夺过。一脚踩开了料门,便将钢钎探入炉内翻搅。让那海岚始料不及的是,不消几下那手中精钢打造,一握粗细的钢钎便应声而断,那海岚受不住个力气,一个站立不稳,若不是旁边火工手急眼快,那海岚便撞进那炉门!
海岚大骇,惊慌之余,且拖出钢签查看。
这不看便罢,只这一眼便是惊得一个魂飞魄散。浑浑噩噩间手中半截的钢钎当啷啷落地。
众人惊骇,那郎中谨慎,提了那钢钎在手。
见那端口整齐,似是人锯过,又重新填了麻灰刷了漆。表面是看不出来,然且是经不得炉火的高温。
此时,且又见那黑中带黄的烟逐渐浓重,硫磺之气喷薄而出。
火工们心下叫惨,此乃,炉内石炭芯玉燃尽,受矸石挤压,成齑粉掉落之相。
再有耽搁,那炉中矸石会渐浮在石炭芯玉之上,而至堵塞整个炉膛。
却在一瞬,黑烟冲开金、木、水、火、土,五门,咕嘟嘟从那料门处喷涌而出。料口众人掩了口鼻纷纷后退。
龟厌见了一个眼红,且叫了一声,自火工手中抢过一根钢签,直直的向炉内矸石戳去。
只听得“咯嘣”一声,钢签便不出众人所料,又是一个应声而断。
制使台上,宋粲见炉上黑烟气,顿时如那万丈高楼一脚踏空,扬子江心断缆崩舟。
只感脚心阵阵的寒气直冲泥丸。且是筋骨酸麻膝下一个失力,便跌坐在高台地板之上。
校尉见罢,赶紧上前搀扶。
然,那宋粲却推开校尉,直直的跪在地上望炉上黑烟,口唇战战,却是无言。
认命吗?却有不甘,但此时却心有回天之力,却无有力缆狂澜狂澜之能。只得眼神呆呆,望那黑烟翻腾的天炉,说了声:
“也罢!”将顶上赤色缨盔摘下放在圣旨之前,任由雨滴暴打。
那龟厌手持钢钎发愣,却听得身后海岚叫喊:
“郎中顾我家小大人!”
闻声,回头望去,便见那海岚望之山郎中抱拳一躬倒地。便扯开身上衣衫,欲纵身跳入炉中。却被身边的一干火工死死的抱住!
见那郎中眦目道:
“若再胡闹!直直打杀去!”那海岚听了郎中的训斥,却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首连连口中乞道:
“放我去吧!此时跳入,趟开那矸石,一炉瓷贡或可有救!”
此话一出便是听得天炉之上一干人等身上都是一个冷风嗖嗖。怎的?活人置于炉中?那是一个何等的惨烈也!想想都一身汗。
那郎中亦是一个瞠目结舌然,片刻,遂厉声道:
“不可!”
那海岚又怎肯罢休,哭喊道:
“此乃我之过,望郎中成全!”之山郎中闻听此言,却笑了道:
“此时还有转机,龟厌,祭窑!”
身边愣神的龟厌听罢,便是仰天大叫了一声,便跺了脚向台下乳娘喊道:
“童女祭窑!”
那乳娘听罢顿时醒过味来!合着,让我抱来这宋若是干这事的?!
眼看了这怀中的婴童,饶是一个身娇肉软,如同一个糯米团子一般的人儿。倘若将她扔到那天炉之内,便是啼哭挣扎也不能活命。想罢便是一个头皮发麻!你们能不能做出这丧尽天良,残忍至极的事,我且不知。
但是,当着我面,让我看着?你的先弄死我再说!
想至此便死死抱住那宋若便不肯松手。然,其有疾,口不能言,只得直直了望那诰命夫人处嚎啕大哭。
天炉之上那郎中见了那奶娘哭嚎,眼中狠狠望了那龟厌,厉声道:
“切勿误了瓷贡!”
那龟厌听闻便是一个踢踏跺脚,掌掴自面!索性将心一横便跳下天炉脚架,向那奶娘抱着的宋若而去。
见那奶娘拼死了抱了那宋若,断是一个不与!
天炉上那海岚见事不爽,恐怕误了翻开炉内矸石的时机,且叫了一声:
“妇人误事!”
说罢一个转身,唤了众火工,急急的去助那龟厌成事。火工听令,便是一个翻身下去。
那海岚刚刚踏了那料台的边缘,欲纵身跳下之际,却被之山郎中一把抓住。
海岚回头,见之山郎中,被那了口热浪黑烟吹了一个须发皆飞,一扇鼓荡。然那眼中却是一个戚戚,望了他道:
“天青贡,且托于尔等,断不可再有闪失。”
这话听得那海岚糊涂,怎的就托给我们了?口中且问:
“郎中何去?”
此话一出,倒是一个冷颤电了一个全身的酥麻!心下顿时明白这郎中欲行何事,且是一声“郎中!”刚刚出口,便被那郎中一把推下脚架。
那海岚定是个一个不甘,且从地上一跃而起,舍命望那脚架上攀爬。
却见那黑黄烟中的郎中笑了摇头。
之山郎中转身,闭目且稳了心神,踏下机关。
顿时料门洞开,浓烟滚滚夹杂烈火暗红自那门内喷涌而出。
那红黄相间的火苗夹杂了滚滚的黑烟,犹如那吞天的神兽,且是一个撞破玉笼天暗暗,蹚开金锁走黑红。
瞬间,腾空而起,却犹如在半空炸开了一般,雾霭霭,遮了天日,暗森森染了万物,与半空之中交错盘旋了狰狞。
周遭人等见罢顿时两目呆呆,瞠目也!
然,烟雾中见那之山先生稳稳的立于高台之上,炙烈风烟中须发飞扬。
见那之山郎中,面色悠然,且自摘了冠、配,脱下从省。又捋了发髻,顺了胡须。
那海岚见事,口中大叫了:
“郎中!”
怎奈,越是心急越是一个手脚不顺,便是一个手脚并用,玩了命的加快了攀爬。
那龟厌见那郎中如此,亦是放了那嚎啕的奶娘,手忙脚乱的直直奔那天炉而去。
却见那郎中回首望那龟厌摇头,口中道:
“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此乃天火大有!足矣!你我有缘,轮回再见……”
言罢,仰面倒向天炉料门之内。片刻的安静,却如同一个甲子般的漫长。
却如那“鸿蒙初开天地静,四海八荒万象藏”。
此时便无阴无阳,无声无息,无世间万相。蓊蓊郁郁塞了人的耳目,不可闻,亦不可见,定了神思,不可动。
且只闻,炉内惨叫不断,声声催人心肠。矸石滚动之声,如同天雷直直的震人心魄。
随即,那炉内火光大起,火焰自料门冲出一丈有余,吹尽周遭森森黑烟,映得一个周遭大亮。
第68章 顺天休命
龟厌见自家师叔投炉,心胆俱裂。便舍了宋若冲上天炉脚台,却被海岚迎头一把死死的抱住。
见众火工均愣在当场,便大声喊道:
“尔等还等什么,还不速去填料!断不可让郎中白白的搭去一条命!”
那众火工听罢,饶是一番手忙脚乱,纷纷抬了石炭芯玉上的天炉,将那碳玉倾倒于那料门之内……
龟厌闻听那炉中只剩得呼呼的火声,却再无自家师叔声响,且是心胆俱碎。遂以头触地,挣锉不已。
那海岚却是死了命的抱定龟厌,任其厮打且不是敢松手。
高台之上,面色呆呆,双膝跪地的宋粲。却听得身后校尉疾呼:
“官人且看!”
宋粲闻声抬头,见炽焰推开了黑烟,其燃烈烈。顿时心下一个惊喜,且想站起,倒是一个腿软。身边校尉慌忙搀了他起身,共同望那天炉。口中喃喃的念了佛:
“阿弥陀佛,总算是火起!”
听了校尉喃喃,宋粲亦是一个欣喜,此时便觉一个浑身的瘫软,饶是一个站立不的。
且不容两人松些个心情,见有火工奔来,且被那牙校霍仪拦下。
见两人交谈几句,便疯也似得望高台奔来。
校尉倒是不曾见这牙校如此的惊慌失措,便自顾嗔斥了一句:
“成何体统!”
然牙校霍仪此举且是高台上相互搀扶的一主一仆有种不祥的预感。便又将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牙校霍仪连滚带爬的上的高台,跪报,倒是一阵吭咔的说不出个话来,校尉上前一把提过那霍仪,照定面门一掌打了下去,口中叫道:
“何事!速报!”
这一巴掌下去,却换来那牙校吭咔语道:
“郎中投炉祭窑……”
原是有些个心理准备的。然这“郎中投炉”那宋粲听罢恍惚了一下,便劈手一把拗过小校,道:
“你待怎讲!”牙校闻声,倒是一个声嘶力竭,叫道:
“郎中投炉祭窑……”
且不等牙校霍仪说完,便听得宋粲“哎呀!”一声,当胸一脚将霍仪踢倒。
双眼猩红,扯了宝剑出鞘,直指那牙校胸口,口中道:
“再若胡言我便砍了你!”
身边校尉见了忙慌按了宋粲手中宝剑,劝慰道:
“官人息怒,待我去查看则个!”
宋粲也不回那校尉言语,提剑撞开校尉望那天炉跑去。校尉一时拦他不住,且叫了一声“官人刚”便要追去。却见宋粲回身,以剑抵其面,大喊道:
“休要拦我!”
众亲兵苦是拦他不得,只得一路跟了那校尉一路奔向那天炉。
那宋粲擎剑到得那天炉边,拿眼急急的寻了众人却独不见之山郎中身影。便是急得在原地团团的转来。
见远处地上厮打成一团的海岚和龟厌,便向天干嚎了两声。狂奔而去,照定那海岚就是一脚。挺剑直刺龟厌面门,那龟厌也不躲闪,惨笑一声:
“来得好!”
便迎剑而上望那剑锋撞了去。
且在此时,校尉赶到。不由得分说便是一个纵身撞向龟厌,剑锋擦了龟厌的咽喉而过。
那海岚起身飞扑过来,一把抱定宋粲,口中嘶喊道:
“将军且住,莫要郎中白白去了!”
听了海岚话来,宋粲一把攥起那海岚,怒目而视。
然,此时眦目出血,饶也是说不出个话来。
随即,身形一晃,那宝剑且自那手中脱出,当啷啷掉落在地。
眼光直勾勾的看了看天,转过头蹒跚几步,便再也硬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不闻哭号,只听的吭咔之声,十指抠地寸许。
窑坊,内侍来报:
“程远自焚祭窑了。”
周督职听了猛的怔了一下,胖大的身形晃了几下,便退步瘫坐在椅子上。
片刻,才喃喃道:
“也是个旧相识……这帮狠人……”喃喃后,却又望天冷笑几声,遂吼道:
“一个比一个臭硬!”
那边跪着的王安平听到了之山郎中殉窑之事,愣在那里,傻傻的嘴里碎碎念了:
“不只是说流放麽?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且不等他碎碎的念完,便听周督职一声令下:
“把那死人给我提过来!”众内侍呼和,上前一把拎起王安平,提到了周督职的面前。那督职附身,仔细端详了望平安,口中笑道:
“来来来,让咱家看看,你那副骨头比那程老官的如何?”
王安平此时如同烂泥一般,任那帮内侍踢打,且只顾的嘴上碎碎的念叨。见了王安平如此,那督职脸上强挤出一丝微笑道:
“就喜欢你这样的,得嘞,你慢慢想,我去祭拜一下那老东西……”说罢,起身,叫了一声:
“来呀。”
周边内侍一起喝到:
“在。”
周督职便是挺胸叠肚,双手压了腰带,且看那王安平。脸上横肉抖了几下,随即又笑道:
“提他两个儿子来,点个天灯儿什么的,省得我那程老官黄泉路上没个磕牙拌嘴的。”
王安平听了那督职的话来,饶是一个心胆俱裂!却想挣起,却被两边的内侍死死的按住。便是一个挣锉不已,嘴里高声喊道:
“要杀便杀我一个,与我子嗣无涉!”
周督职听罢哈哈大笑。那笑却令人身冷骨寒。
笑罢,便附身,与那王安平贴脸,阴笑了小声道:
“尔做伤天害理,却想留余福与他们消受。哪来的便宜事都让你给占了?”
说罢且阴笑了起身,道:
“你也大可放心,倒是咱家没个杀字在里面。就点一天灯儿,烧个半截做个模样……”
说罢,便转身离去,且留下一句话:
“到咱们冰井司,死可没那么容易。”
这话从这周督职口中说来轻巧,却听得那王安平心胆俱裂!只剩下一个哐哐的磕头!
说这天炉。
之山郎中投炉使众人群龙无首,那主事的宋粲,司火的海岚饶是一番慌乱不堪,倒是没理出个头绪。
此时,重阳道长带着成寻匆匆赶到。那成寻望那天炉哭喊一声欲望天炉飞奔,却被重阳一把抱住,强按在怀里。嘴里吩咐校尉道:
“速将他们拖走,莫在此地逗留。”
那校尉闻声愣了一下,怔怔的看了一眼重阳。那重阳也不多说,抬手照定那校尉就是一个耳光道:
“在此哭可要得回郎中来!”
那校尉吃了重阳道长的一记耳光顿时清醒。
赶忙唤了亲兵,将宋粲和龟厌抬走。
重阳道长见那校尉与亲兵拖着宋粲和龟厌离去,便一把抓起海岚问道:
“郎中怎说?”
海岚听问,便抹了一把眼泪,躬身道:
“天青贡,不可再有闪失。”
重阳道长听罢点头道:
“好,此事现在全在你我,断不可乱了方寸。管好你本部火工,按郎中所教授便是。”
海岚听了望那重阳道长抱拳道:
“郎中替我而死,海某怎敢一负再负!”
说罢,便呼喊了了手下奔上天炉脚台。
上得天炉脚台,海岚抹了把眼泪,开了火眼查了火苗尺表。心下饶是一个庆幸,适才且未乱了方寸,先着那火工填了石碳芯玉于内。此时便是燃烧了一个充分。且看了莲花滴漏,高声喊道:
“开炉一时两刻,焰出三尺。开金字火照!”
话音未落,便见火工呼和,开了金门。海岚拿了勾杆,抽取火照验看罢。口中高喊:
“釉面熔!呈泥状!摇‘木’旗三下!”
身边火工听令,众人纷纷行令。
重阳道长见炉上“木旗”摇动,便拖了成寻跑到风鼓之下,又见炉上木字旗三下,便高声吩咐道:
“见木旗三下,开风鼓至水挡,水流开至金挡。力工上位!”
话音未落,力工们喊了一声应和。
四名力工便上得风鼓脚架。
脚踏曲柄,机匣内齿牙咬合,发出杂咂之声。瞬间,驱风鼓,风力渐增。
天炉得风鼓,炭火爆燃,天炉顶门火焰冲出三尺有余
海岚见那焰出四尺余,且呈青白之状,其热逼夫人众火工不得靠近。
火借风势,炉中似有龙吟之音隐隐过耳,又似是呜咽之声者,语焉不详。
雨降于炉壁之上化作青烟,烟雾婆娑,璇儿直上云霄。
说那校尉将宋粲、龟厌二人拖于后岗之上暂且休息。望天炉青烟升腾,如云雾之中,心下且稍感了欣慰。
便俯下身去与那愣愣的宋粲道:
“官人,青烟起矣。”
宋粲闻言,抬头观看,然却面上依旧是个怔怔之色。见那青烟裹于炉上,盘旋而起,升至半空萦绕不肯散去。
之山郎中种种此时便撞入心怀,遂咧了嘴,大哭道:
“此乃郎中与我作别矣……”
此话锥心,听得那校尉唏嘘不已,却也别无良言相劝。
却听的龟厌缓缓道:
“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此乃天火大有!足矣!”宋粲听得龟厌念叨,且回头看那龟厌。却见那龟厌呆呆的望了那天炉之上的青烟白雾,口中喃喃:
“此乃师叔最后所言。”
话毕,禁不住泪眼如注。宋粲见他如此伤怀亦是个心下不忍。
有心劝他,然,此时也是个自顾不暇。眼前满是郎中生前过往。
恍惚中,郎中傲然挺立于草庐之前,身不着服色,头不冠,手中尚有残墨拱手在胸傲然道:
“恭迎上差”
然又见郎中于草庐之中。
“天圣铜人?圣手是了。巧工,程远起手……”程之山说完,整顿衣冠,双手阴阳抱于额前,一拜,手至胸口,然后一躬到底。
又见其仓首,黯然小声道:
“已出奎、娄,北行,天意不可违……”
宋粲望程之山背影,高声道:
“崇宁传言果然不虚,程老郎中可得清净?”听到宋粲的话,程之山迟疑了一下,便无言而去。那场景,且是如同现下这炉上的青烟,无言,却亦是个千言万语道不出来。便化作临行一瞥,尽在其中。
此情此景如同流星撞月,狠狠的撞与那宋粲心怀,那种疼,恍若锥心。那郎中且晃于眼前,即使闭眼亦是躲他不开去。
却也只能泪眼婆娑,不能自抑,却是再也哭不出泪来。
只是干嚎两声,两眼无助的看向天空。却见那龟厌,俯身在地,肩膀抽动,却也是一声不吭。校尉在旁抚其肩旁轻声道:
“道爷,且哭出个声吧,莫要憋坏了自己。”
宋粲看罢,便闭上眼睛不敢再看他,索性闭了眼去,而眼前却有见那之山先生媚态道:
“诶?上差差矣,怎是个胡人哉?此人祖上精研火工,观火色而判火力,随商队至中原经营。景德年间于阗易主,其族人便不思回乡,遂定居中原,改汉姓为海。庆历年间,相州设都作院,院馆赏其祖火工冶铁,便收入其祖专事炉窑铸造之事,传至此人以是三代……”
想那之山先生,不说是铮铮铁骨,却也是恃才傲物之人,露如此媚态游说,驱如此卑微之态求人,若在平时却如同杀他一般。
如今音容皆在,却也再也见不的故人。盘棋谈香已是奢望,音容笑貌仿佛是过眼云烟,且是细想,倒是想不出那郎中的面目来。
心下正在悲伤不已,却见那龟厌猛然站起,指天叫道:
“我已算得他有回禄之灾,命也与他换得,位也与他定得,你却半点容不得他!”
宋粲听了龟厌的指天叫骂,便抹了把泪涕狠狠的道:
“定不能让他白赚了先生去!”
说罢,便拍腿起身,口中大喝一声:
“宋博元!”那校尉听了,忙点膝跪下,叉手与额,口中大声应道:
“博元在!”见那宋粲面上便无忧适才戚戚之色,且是威风凛凛,口中道:
“天雨不息,炉窑、风鼓人工繁重,料已力脱。令,本部亲兵除去盔甲,分左右两队,支应重阳道长与那海岚……”说罢,便下视校尉,威严道:
“令尔等听吩咐做事如我亲临!担碳上炉,风鼓出力,确保炉火不息!”
那校尉听了军令,又见那将军心神再得归位,饶是一个欣喜,遂起身望下,填胸叠肚,大声喊道:
“令下!”
众军士应声高喊:
“移山填海!”
然这气势如虹的军中号令,此时虽有凄惨之声,便是由那班军中糙汉哭包腔喊来饶是一个瘆人。
此时却听见黄门周督职道:
“你们这帮猴崽子,就只听着吗?放屁还添个风嘞!你瞅瞅,你瞅瞅!将军治军威严,尔等却如此惫懒狼犺!将军将令下还不去听喝!等着吃断头饭呢!”
闻声看去,见诰命夫人引了周督职带着本部二十几个内侍拖着钢签自岗下而来……
第69章 遥遥同风
上回书说到。
那宋粲强打起精神号令手下亲兵去炉上帮忙,却听得身后周督职叫骂了手下的不堪。
听那周督职一通絮絮叨叨的叫骂,那帮内侍亦是呼和一声便纷纷除去身上官服,跟了那帮亲兵军士分作两队,抢了钢签,碳玉,直直的奔那天炉、风鼓而去。
宋粲见了此情此景,刚想拱手道谢,却见得那督职连连摇手,口中道:
“且不多说,请将军速速归位……”
说罢,便又低头看了自身的狼犺,望了宋粲口中乞道:
“奴婢身老力衰,且饶咱家这一回,让奴家做回畜生,与诰命一起给将士们但食挑水,出犬马之力。”
宋粲听了督职此话便不多言,饶是这道谢的话此时说不出口来。便望了周督职一揖倒地。
起身,再与诰命夫人行礼之时,却见那诰命眼神慌乱了,饶是一个躲躲闪闪,口中且愧道:
“老身死罪!断不可受将军此礼。”
此话听得宋粲恍惚,却见诰命夫人身后一个人扛着重枷,萎缩在地上。
见那人重枷在身,蓬头垢面,一脸得血肉模糊,刚要过问,却被周督职拦住话头道:
“将军请速速归位,此人乃后话,且顾了眼前之事。”
宋粲听了督职的话来也未多问,便带了龟厌往那高台之下程之山的座位走去。
周督职看了天炉的雾霭烟云,口中一阵吭咔,遂,揪了袍袖擦了眼泪。望那天炉高声埋怨道:
“老东西!且走了个干净,死了个明白,且留下这本糊涂账来。原你是不待见我这等阉人,且不与你行礼吧。”
说罢,回头看那萎缩在地上的王安平,便是一把抓了那铁锁,狠狠道了一句:
“起身!与我走路!”
却见身边诰命墩身万福,口中愧道:
“多谢老门公顾我颜面。”
那王安平见诰命说话,顿时奋力挣搓,嘴里呜呜有声,却是一个挣不来个起身,眼中满是乞活之色。也难怪这王安平如此。他倒是不怕死,死则死矣,倒是能一了百了。但是,如果,落在这冰井司的手里,且是赢了那周督职的那句“到咱们冰井司,死可没那么容易”的话来。又是顾念了自家儿子的生死,便是一个口中呜呜,望诰命夫人,能让那督职手下留命。
诰命夫人见他眼神如此,便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顺手抄出护身短刀,口中叫了一声“该死奴才!”
叫罢,便上前一把便把王安平的头皮提在了手中,那刀尖便是直直的抵在他的喉咙。且望了那王安平口中恨恨道:
“我李家、王家可曾亏待于你!与你做人,偏去做得贼子!作出如此伤天害命之事,若不是督职不要你死,今天便是活剐了你也无颜再见医帅之后!”
说罢,便要下刀,却被那周督职拦了一下道:
“嗨!动得哪门子气来?”手把,伸手摘了诰命夫人手里的刀,嘴里劝慰那夫人道:
“谁家还没个不省事的奴才,算不得家丑……”说罢,便踢了一脚那王安平,口中戏谑了道:
“到咱家这,定是着实好生问了,早晚给诰命问一个明白出来。”
两人正在说话,却听得身后人声嘈杂。
却回头,见有窑、火二部的工匠拿了钢签,担了石炭芯玉奔后岗而来。
见来人饶是一个乌泱泱的一片,那督职眼神中且是有些个慌乱,便扯了王安平脖颈上的铁链,望那诰命夫人急急道了一句:
“快些走路!”
诰命望了周督职如此的惊慌是错,心下倒是个不解。倒是怕了这些个窑工作甚?
倒是由不得那督职不怕。那诰命夫人虽是个兵家的骨血,亦曾见识过战阵生死。然,却没见过人间的阴毒为何物也!亦不会知晓,这阴毒且比那阵前生死要惨烈个百倍。两军阵前,若求死倒是个容易,待到自家遭不住的时候,且能引颈一刀便是个了断。即便是敌军,亦是个惺惺相惜,亦是见不得人受苦,上前补了一刀去。
这督职亦是那阴诡中常来常去之人。倒是怕这些个窑,火工人借机劫了王安平。如是劫了去便也是好,怕就怕这灭口。
这会子亦是一个身边无人,倘若有人行此歹毒,他这身肉连同身边这懵懂的诰命夫人怕也是一个性命难保。
且不说那督职拉了王安平与诰命夫人慌忙跑路。
说那宋粲坐定了之山郎中的交椅,调遣周围兵将,替下早已力衰的工匠火工,用新的钢签翻搅炉渣矸石,
窑炉众人了见了那将军坐镇,便是又有了主心骨。一番手忙脚乱之后,便又恢复了井然有序。
此时,那天炉火力倍增。
督职且寻了一个安静之处看了那王安平。诰命夫人带领女眷嬴粮担水穿梭其间。
众人沉默,却依规而行。另有窑、火工人陆续赶至,替下炉上辛苦的火工。
重阳道长同火工海岚按了郎中所留册子,依次验看了火照,却如那郎中所算,无半点差池。
正酉时,雨住。
然,风不停。
在山岗上四下穿行,行枯草,过树梢,声如呜咽。
炉火暗哑,秋风无歇。只剩的那被烧的红彤彤的天炉孤零零立于后岗。
有道是: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龟厌再次立于坛前,将方砖放在地上,那宋粲拿了瓦盆,心中暗叫了几声程鹤兄前来,念完了便大喊一声:
“世叔程公远之山,魂兮归来!”一声喊罢,那瓦盆狠狠的砸下。
龟厌见瓦盆碎如粉末,便口念祝咒道:
“天圆地方,律令九章。吾今宣咒,起灵入丧。一切厌秽,远去他方。安魂定魄,蝼蚁不伤。”
祝咒念,便晃响法铃,提剑起符,点起“九幽灯”。
遂,舞剑做法,唤出一个天地法象。然,那明咒暗祝且有呜咽之声。
想他师叔魂魄尚未走远,便一把纸钱冥币抛向空中,买通各路鬼神,切莫难为这新鬼鲜魂。
潮气夹杂着旋风阵阵,卷了那漫天的纸钱飘飞而起。高者,或挂于长林树梢,于风中战战。或飘于高炉之上,化作星星点点的火光一闪。低着,便是贴了地与那荒草塘坳处散开来去。
有道是,七十三鬼门关。八十四走仙字。说的就是这老人过世,七十三、八十四都是个坎,八十四算是寿数尽了,算是一个寿终正寝。在我们的民俗中那是要办喜丧的。然,这七十三岁以前过世的,那是铁定的要去那鬼门关走上一遭的。
那郎中年岁才过七十,且是算不上一的寿终正寝。宋粲心下自是一个明了。
且望那漫天飞舞的黄白二物心中暗自祝告:
此番接这郎中横死之魂的阴差,但愿是那日所见的巡城鬼吏,且能念了故旧之情,让之山郎中能少些铁锁镣铐之苦,不让阴差哭丧棒鞭打驱赶,到得那枉死城中少些个折磨。
想罢,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便裹了裹身上斗篷,抱了坛酒卷曲在那交椅上,默默的望天炉前那做法龟厌。但见那天炉通红如日,将那暖暖的光散与这漆黑之中,映照下,见龟厌披头散发,挥舞了法剑,口中念念有词。
但依着这龟厌的心性却却是让宋粲着实放心不下,便唤了一声身边的校尉:
“博元。”校尉上前躬身,叫了一声:
“在”却见宋粲不语,便望了他,见眼神飘忽,望了天炉那边心下便是一个明了。
倒是不用宋粲说话,便叉手一礼,转身望那天炉前龟厌处而去。
望那校尉得了令下得岗去。也是怕了龟厌新丧了师叔,悲伤过度,再生枝于节外。若是再出些个状况来倒又是一个麻烦。
且在想了,便见张呈、陆寅领了重阳道长走来。
宋粲见了,赶紧坐起。望重阳道长抬手抱拳道:
“此间且谢过道长。”
说罢便倒了一碗酒递了过去。
那重阳拱手谢过,便接过酒,回身冲那天炉拜了一下,将那酒浇洒在地上。
宋粲又筛了一碗与他。那重阳接过酒抿了一口,道:
“制使且谢不得我。”
说罢,自怀里将之山先生写的册子递给宋粲。
宋粲打开观看且是个泪目也。那册子上却是之山郎中写的天青贡烧制规程。
上面要点用朱笔仔细圈点,密密麻麻皆为子丑寅卯,天干地支之术。
见一页上书“燃炉一时,焰长三尺,待瓷胎入窑……”然,又见引线圈点了,另有:“此处定有异数。虽九算,则皆为不告。盖命不可自算,如医者不可自医也,料其数断与本命相连,为不可告。且交与天……”
宋粲看至此,便泪盈满目遮挡了眼去,再也看不得一个清爽。
心道:先生定是算到今日种种,如昨晚不在草庐门前喝酒,进了那草庐定可见得此册!如是看到了这“盖命不可自算,如医者不可自医也,料其数断与本命相连”字句,今日断不让那之山先生来此司炉。
想至此,便闭目合书,嘴里叫了一声:
“叔啊……”
便抑郁哽咽,再也说不出话来。
众人见宋粲如此,皆唏嘘却无言相劝。
俄顷,见宋粲抹了把眼泪,重新正冠掸衣,望重阳道长一揖到地,口中呜咽道:
“权且记下,容粲日后再报。”重阳听了这话慌忙了还礼道:
“将军,贫道此番权做辞行,与将军话别。宋粲听了重阳道长得话来,且是惊得一怔。却见重阳道长忘了天炉处,口中喃喃:
“待明日开炉后,此地功业便是一个圆满矣。”
这话说的宋粲心下打鼓,心道:此间瓷作院,皆为之山先生心血,明日开炉。且不管天青贡是否完好自家却要到京复命。到那时这瓷作院却无管事之人,郎中心血定是统统付诸东流矣。若在落入地方官员之手,却不知能做出多少罔上害民之事。即便不落入地方之手,却也无可信之人为之。而自己定是无缘再以官身来此地也。
心想至此,亦是一个袍襟不撩,双膝直直的跪在重阳道长身前。
见宋粲的突然跪倒,且让重阳道长大惊失色,倒是不敢搀扶那宋粲,便也连忙也跪下附身道:
“将军断不可如此。”
那宋粲一把抓了重阳道长衣袖,口中道:
“你我此时断无将军道长,且说兄弟之言……”听得宋粲此话,慌的重阳口中连连叫了:
“将军尊贵,贫道不敢……速速起身说话……”
宋粲且不听那重阳话来,双手攀了他,面露乞求之色,口中悲声道:
“此间汝州瓷作院为郎中心血,今郎中弃与你我,断不可肥人之手!”重阳闻声,心下亦是一个同悲,口中哭包腔道:
“将军莫拜,郎中亦我所重之……将军且起来说话……”宋粲却是个不听,便是手紧紧的抓了那重阳道长的衣袖,口中哭道:
“望道兄台鉴,且与那诰命夫人坐镇于此,保定先生一点心血,等那小程先生来此再做定夺……”那重阳听了便是一个惊诧。惊道:
“怎可托我哉?”
说这重阳也不愿意接了这烂摊子?谁都不想接,这玩意要命。人家一个道士,四处云游,逍遥自在的好好的,你却给他个明显送死的营生给他?换你你也不愿意。而且,道士修道是修的今生今世,望的是得道成仙,且不是佛家口中的这辈子受苦下辈子可能会好一些。便是将那假希望与那众生,且在今生熬苦认命罢了。
但是,你说他不愿意吧,也不能这样说,毕竟这汝州瓷作院也有他的心血在内。且与这汝州之野的众人福缘深厚,亦是一个百般的难舍。再加上你就是想留也是不好留下的,饶是能掐会算亦是算不得自己,亦是算不出谁人来接管这瓷作院来。
且在重阳道长心思百结之时,便见宋粲纳头便拜,口中呜咽有声:
“粲,这厢叩拜之!”
重阳道长见此便是再也拿捏不住,亦是一个如同有物塞了咽喉,便是望了宋粲叩头哭拜,口中哭道:
“今如无将军此言,贫道再是鲜廉寡耻也无任何理由在此尸位素餐……贫道!谢过将军成全……”
此一句说罢,便是一个泪眼相望。自此,路漫漫,遥遥同风矣。
第70章 必杀之局
送走了重阳道长让是让宋粲如释重负。却见张呈、陆寅两人来回转圜的不走。宋粲见两人举止甚为怪异,且是一个看他俩哪哪都别扭。倒是强压了性子,问下两人道:
“何事?”
两人听罢便相互看了,这才拱手施礼,但却依旧不敢近前。
见两人如此扭扭捏捏,宋粲便踢了踢脚边的酒坛。
陆寅见了省事,赶紧跑过来抱起酒坛与张呈,自家便拿了酒盏着刨袖擦了。
两人与宋粲身前倒是个忙活,亦是个相互眉来眼去的不说话。且不晓得这兄弟俩且在盘算些个什么。虽是接了那酒去,倒也是心下有些个不耐烦,便是一口没喝,口中便道了声:
“这酒寡淡的很!”
说罢,便随手泼了那酒去。这就是要撵人的意思了。
然此时,这对兄弟见了宋粲如此便又相互看了一眼,那张呈这才小心翼翼的道:
“却是有些话与将军说。”
说罢又看了一眼陆寅,陆寅便躬身上前,拿了宋粲的手,将酒碗递给了他,又退身占了,这才小声道:
“适才听我盟兄说是那冰井司王安平拿了。”
那宋粲听罢“哦?”了一声倒是听了一个糊涂。心道:王安平是谁?
于是乎,便端了酒碗在嘴边却是不喝,口中念道:
“王安平……”
然,又抬头看那陆寅一眼,便是想起,这王安平断是今天一早窑坊处被那冰井司的周督职请去喝茶的那位窑工。
彼时且未多想,现在再想倒是心下记起了这人。倒是听之山郎中经常提及,此人技艺精湛,精通窑、炉之事,且是一个不可多得。亦是那被灭门王姓窑主的家奴,这为人上倒是一个可靠。
宋粲也没见过他几次,即便是见了他也是像个鹌鹑一样的远远的跪了,看不清个真面目。
回想适才与后岗诰命见礼之时,一瞥,却见有人被锁在那夫人身后。此人一个满脸的血污,看不来个端详。
心道:那一身的重枷,蓬头垢面之人,难道那人便是那王安平麽?
心下想罢,倒是不敢确定。便又忘了那问了陆寅问:
“那王安平本是瓷作院窑工,周督职拿他做甚?”
陆寅听了宋粲问话,便沉吟了一下道:
“标下也觉得奇怪,乍一听盟兄所讲还以为是谬传。然,盟兄所言,为做快马斥候传令到窑坊之时亲眼所见……”
宋粲由得陆寅话语想来倒是有此一遭。窑坊前倒是这张呈做的前军的斥候,彼时且是他伺候了自家盔甲上身。
且在想着,又听那陆寅话来:
“标下甚是奇怪,便忍不住过去看了一眼……”
说罢,便看了身边张呈一眼。见两人眉来眼去的,且让宋粲有些个生气,便墩了手中的酒盏,望那陆寅道:
“你与我说话,怎的老看他来?”
得了宋粲的话来,那陆寅便放了心。躬身说来:
“却见被人挑了手筋脚筋,口中塞了压舌的核桃,说不得话来。”
宋粲听了陆寅此言,心下却翻起适才那岗上,因诰命夫人在他悲伤之时,且与那督职一起安稳了形势,便拜了她一下。然,那诰命却眼神躲闪,那句:“老身死罪!断不可受将军此礼”现在且是一个释然。
话虽是一个言重,然,当时倒是未做多想。现在想起,这王安平确是诰命夫人家内王姓家奴的家奴,这王安平的主家便是提供炉窑账本配方被灭门的一家。
之山先生见其可怜,恐其再遭毒手,也是慕其精研这瓷炉窑工之事,便收了它做了窑坊的主事窑工。此人入汝州瓷作院便是诰命夫人做得保,如此才有了那诰命夫人一句“死罪”。
这周督职拿他其中却是如何缘由?宋粲一时想不得个明白,然,诰命口中“死罪”之言定与这王安平有关。
想至此,便将目光看向张呈。
那张呈心中一惊,便赶紧跪下以头伏地,却不说话。
那宋粲看的奇怪,便问道:
“且起来说话,既是我亲兵,若想让我与那冰井司要人,我定会与你做主,不用行此大礼。”
那张呈听罢,却是把那身子缩的更加紧了些。宋粲却因那之山先生殉炉之事悲伤不快,便是一个压不住的怒火,耐不得的性子,甩手便将那酒碗掷于那张呈身上,大声呵斥道:
“说话!”
旁边陆寅见宋粲恼怒,也赶忙跪在地上道:
“主子息怒。”
说这陆寅聪明却不是乱说的,此时叫宋粲这声“主子”却是给张呈开脱。
那日诰命夫人说是将张呈舍于宋粲,且说出做奴做婢的话来。然,于宋粲来说只是客气之语,听听罢了。而后,且对待两人也是以亲兵相待,却不曾明言将两人认做家奴。
这医帅的家奴且是不好当来。按医帅家的家风而言,亲兵年老无亲者必不遣散,而是凭其自愿收做家奴给这帮亲兵置办房产,娶妻生子养老送终。
说白了,那就是一帮追随医帅水里火里,兵林枪阵中冲出的修罗!如此,医帅对待这帮子家奴那叫一个护犊的厉害,看那校尉便是一个可见一斑。
虽名为家奴却如子侄般对待,叫这宋粲一声“主子”着实也不亏。
同时,一声“主子”叫出,也让张呈撇开了和那王安平的关系。
关键是让宋粲也不必把两人当作外人看待。
果然,那宋粲听罢便沉吟一声,息了怒气,踢了踢脚下的张呈道:
“起来,且好生回话。”
经过刚才被宋粲怒气一唬,且是让张呈缩在地上抖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王安平罪该万死!”
宋粲一听倒是一个傻眼,遂心下怒道:你这一个东一榔头西一捶的?!好好地一个人生生能让你给说糊涂了!
王安平的家主被灭门后,之山郎中便收了他用在窑坊做主事,这事亦是诰命夫人做的保,咱家亲自下的书牒签押。这会子怎又蹦出“罪该万死”的言语?刚想发怒,一时间弄不清楚其中关节。
便眼睛询问两人。倒是见得两人只露了个头顶与他,饶是让他气不打一处来。
于是乎,便于压了性子,与张呈说了句:
“起来与我筛酒。”
张呈听罢便如卸重负,赶紧起身捧过酒坛捡了酒碗着袍袖擦了又擦,才筛了酒,双手递到宋粲手里。那宋粲接过酒,对陆寅说:
“听你说罢,还能听些个条理来。”
陆寅听了令,便赶紧拜了一下,近身道:
“回将军,按说这冰井司拿人却不是这个道理,如手中无有实证便把人给废掉倒是有些说不过去。况且,这王安平也是和皇城司有些瓜葛。而拿此人手段如此凌厉,断是无有生机与他了。”
那宋粲听了这陆寅言中有“皇城司”且是心下一震。倒是心下奇怪,这王安平怎的和皇城司有瓜葛?刚想问了,却听那陆寅又道:
“而此人且是在瓷作院拿下,定是当面擒贼……”
宋粲听了陆寅话来,心道:当面拿贼?这王安平为瓷作院窑坊主事,此次疏失在炉坊火工主事海岚,致使程之山殉炉,倒是与那窑坊无干也。
刚想至此,却又听得陆寅继续道:
“适才盟兄带我一起察了火工钢签与料石,均有手脚在里面,郎中殉炉并非本意……”说罢,便望了那宋粲一眼,又面色坚定,口中道:
“判,郎中乃形势所迫,事出无奈……”
宋粲听到“形势所迫”四字,且是惊怒,厉声道:
“你待怎讲?”
如此倒是唬得两人身上战战,慌忙跪下。
然,又见陆寅拱手,且小声道:
“将军息怒,火工所用料石均为尽心挑选之石炭芯玉,标下查的先前用料,里面却有矸石混在其中。想那火工海岚积年的炉经火脉,此事断是难他不住,用钢签翻搅便可解除。然,经标下所查,那钢签亦被动了手脚,原为精钢打造,竟被渣铁换了,且有锯挫之痕,以石粉填缝黑漆掩之。以致入炉稍力皆断,不堪用也……”
宋粲听闻陆寅话语,大惊,眦目道:
“此乃人祸,海岚何在?”
陆寅听了,赶紧接道:
“将军莫急,炉坊火工确有失察之责,这萧墙内贼的勾当着实是难防。如这重阳道长与那火工海岚,皆为秉性正直之人饶是防他不住。”
宋粲听罢倒是想起那日与济尘禅师所言,此乃知性相攻也!
陆寅见此话稳住了宋粲,便又接口道:
“风闻,这王安平自入的瓷作院,膝下两子便出门上京行商贾……”说罢,便外歪头沉思了,道:
“标下不解,这大的十五,尚有经商学徒的可能,这小的才不到五岁不免些个牵强。于是,便托人寻了他们的根脚,却不曾想此兄弟二人如同水银泻地般找不出任何行踪……”
宋粲听到此,心下便缩了一下。
回想到与那周督职第一次见面,便有“拿了两个小的”之话。
王安平这两个子嗣踪影全无,想是那周督职从中做了手脚。但是,这周督职若是拿了王安平的实证缘何不与提醒与我?
又想,不对,那日周督职已经说出拿了两个小的,却在暗示提醒,只是自家觉了与己无关,便没上心罢了。
想到此,顿时心下后悔不已。
其实此事并非周督职不提醒,确是宋粲由于和那丙乙先生纠缠下棋,无暇看那封书信罢了。
正在左右思忖之时,又听的陆寅继续道来:
“标下得此消息,却无任何证据,只能暗里查那王安平,却无任何端倪可查。现在回想这钢钎、火料之祸确在火坊。如此那王安平主事的窑坊却无任何疏失,而他两子离乡他处,便是想好了进退。做的如此周密,断此事非王安平一人所为。如今看来,想是这冰井司周黄门定是拿了实证,却问不出个口供,且做请君入瓮之局。”
那宋粲听了陆寅此话饶是个一愣,便抬眉问之:
“何为请君入瓮?”
见陆寅叉手躬身,口中回道:
“料想督职之计,便是以王安平做瓮,等那杀人灭口之人入局,且杀人者必来。”
宋粲听那陆寅说的如此肯定心下便是一惊。
心道:还杀人者必来?于我这制使钦差座下焉有这不怕死的人来?在皇差面前杀人灭口?嫌命长麽?
然,此意刚刚一闪,却又心下一轮。
心道:倒是说不来,且不说两个窑主一个身死沟涧,一个惨遭灭门,跟当着他的面杀人也没什么区别了。且与自家看了,倒是说不出一个不是来。饶是一个勘勘的恼人也!
且在怒不可遏之时,却又心下一轮。
心下惊道:饶是此事做的精巧,行的机密,这陆寅却如何得知?
正想至此,却见陆寅自怀中掏出一根竹管。见那竹管精小,一寸的长短,箭杆般的粗细,且是眉上一拧。倒是军中常见此物,此便是鸽筒,禁军中亦有此物,且作飞鸽传书,来往互通密信之用。
见陆寅拧开竹管,抽出竹管内绢书双手呈给宋粲。
宋粲倒是不接那绢书。望了陆寅道了一声:
“念来我听……”
不聊,便见陆寅且不答话,自囊中取了火折,吹了口气,将那火头燃起,用手掩了给宋粲照亮,道:
“将军请自看。”
此便是防了那隔墙有耳乎?倒是心下便是埋怨了那陆寅的谨小慎微,便低头凑了那火折的微光,细细的看了那绢书。
陆寅近身将那火折照亮宋粲手中绢书,见那绢书上言:
“司炉亡,阉人已到炉上,我等今夜图之。上差悲愤擅杀工匠,州府用兵抚之。”
那宋粲看罢却是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此计饶是一个歹毒!“阉人已到炉上”之意,便是指的冰井司的督职无意。
而“上差悲愤擅杀工匠”后面便是跟了一个“州府用兵抚之”!
这他妈就是一个皮笊篱捞饺子,一个都不带给我剩的啊!
想罢,却又是一个恍然大悟。
倒不是他们做事不精巧,便是连同自家这个制使钦差亦是他们餐盘中的饺子一个!
而且,制使因“司炉”亡故而出离“悲愤”,且做出“擅杀工匠”在先,然,州府用兵剿之于后!
饶是一个于情于理,在任何角度上都能说的过去。这逻辑亦是一个完美的不可挑剔。
如此,基本上就是一个不可破解之计。
怎的一个不可破解?你不杀那些个窑工便是,那州府自无理由出兵镇抚。
你说的一个轻松,想是那些个窑工倒是等不得制使钦差出离“悲愤”,便已经起事。
彼时,你不杀他他便是杀你!而且,不管你杀不杀那窑工,那州府的兵且是一个必来之!此乃是一个必杀之局也!
这一身的冷汗且是让那宋粲不敢再看那绢书,且如同烫手般的丢在地上,望眼前陆寅愤然问道:
“如此歹毒!尔怎得之?”
第71章 鸽管绢书
上回书说到。
陆寅自那鸽管中抽出绢书一封,饶是让宋粲看罢着实的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此计歹毒且是一个无懈可击,让那宋粲心中饶是个无解。亦是一个胆大妄为,视这皇权如无物也!
心下又想起彼时与那程鹤所谈汝州瓷贡资费之大,且是一个释然。万事便是一个利也!一个利字在前,莫说是皇权,便是那天地良心又当如何?
心下震惊之余,心下又自问:此事应是极其机密,若是事发,虽不说地方官员有甚性命之忧,倒也能让其丢官去职,流放边远。然,这两兄弟倒是怎的得知。
便是望那陆寅惊问道:
“如此歹毒,尔怎得之!”
却见那陆寅慌忙做了一个息声的手势,便躬身近前,从旁小声解释道:
“郎中祭窑之时将军悲痛无暇顾及许多。小得便与盟兄多了个心眼,与诰命夫人的老管家商议。便差了人手留意那些出入之人,却还真让个我等抓了一个正着……”
宋粲且看着那绢书,听了抓了一人,便抬头问道:
“人何在?”
却见陆寅低了一下头,歉意道:
“标下……手重了些,也饶是那人不经打……”
宋粲听罢心道:这天青贡是何等要事,汝州地方却无一人到此,原来想做这如此勾当。
虽说是此时月黑风高,却也如同明火执仗的来也。心中便是恼怒了这汝州的地方,然此时便也见不得一个真章,便又按下心性,又将那绢书看了一遍。
心中暗想:这绢书断不是禁军所为,禁军书令往来必用密语。这直白了写了倒是一个怪哉。
便又问陆寅道:
“城中禁军何地驻防?”
倒是问的陆寅、张呈一个哑然。陆寅本是城中厢军步弓阶级倒是不解这禁军的驻防情况。
咦?同是驻军为何不解这禁军的情况?
他能了解那才是奇怪了,同是军队,这厢军、禁军却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厢军虽是带了个军字,但是前面还有一个厢。厢者,协助也。
主要负责修建,协助城防和禁军的后勤保障任务,如修筑城池、造船运输、制造武器、屯田耕作。
这个任务配置,这战斗力也不会强到哪里去。
汝州为军州,也有禁军驻防,但是,这汝州也不是边寨,所以这禁军也就驻防城外,兵员左不过一营之数,便是做个样子罢了。
但是,就是这个样子,若没有三衙的令下,即便是地方调用,那些个驻守的禁军理都不会理他。
便是料定这汝州州府能用之兵便只有那些个厢军了。那宋粲想罢便是一个放心,将那绢书团了揣在怀里。
这宋粲就这么看不上眼这厢军麽?
倒不是宋粲看不上眼,那是是个禁军的将领都看不上眼。在他们这些个禁军的眼中,那些个厢军就是些个扛盔甲的军夫,会耕种的农人无疑。
指望他们打仗?到时候没跑干净就算地方治军有方。
想罢,便望那陆寅,面上且显出轻蔑之笑
然,心下却盘算了,绢书上记然有“阉人已到炉上”之言,那贼人定不会先攻了天炉这边。
判,贼人且寻了督职处发难,趁了自家调兵营救行半路劫杀之事。
想那出此策者且是算到了制使钦差护卫禁军的战力,倒是不指望这夜半之事能成。说白了,也就是与这些个亲兵添些个乱,损些战力而已。真正对他的,便是那“上差悲愤擅杀工匠”派了“州府用兵抚之”的后招!
想罢,且是心下蔑笑道:倒是一手的好盘算来。
于是乎,便是定下心思。他不来便罢,此番若是来了,定让他们片甲无回。
如此这般,不如随了他们的心意,让这些个贼人与那周督职处先碰一个硬钉子去!
想罢便大笑三声,便拍腿起身,手提了酒壶拍了屁股上的蒿草,一摇三晃的望那天炉而去。
见那宋粲轻蔑,陆寅赶紧起身追上去小声说道:
“主子不可小觑也,这瓷作院近半数之人工皆为汝州当地人氏。需防得宵小明修栈道也!”
宋粲听得陆寅的话来,便回头望了陆寅的脸,讪笑道:
“料也无妨,来便是。”
说罢,目中却凶光一轮。直吓得那陆寅赶紧低头抱拳叉手道:
“标,标下听命。”说罢,且叫了那哆哆嗦嗦的张呈,左右侍候了宋粲过去。
说话间三人到了龟厌的法坛之处,倒是一切安然。
见那校尉拢了一堆火,挨着龟厌坐了,无奈枝潮柴湿,竟弄的一个火焰不大却浓烟滚滚。
宋粲将手中烈酒倒在火堆中,饶是让那火堆爆燃。
校尉回头,见是宋粲,便叫了一声“官人”便扶了她坐下,自家则侍立一旁。
宋粲贴了龟厌挤挤挨挨的坐下,递了酒壶与他,倒是一个两下无言。
龟厌接酒,抿了一口,且嘶哈一声。然眼睛依旧望着那火死死的盯了,两厢无话。
宋粲在地上捡了地上的树枝,在地上点点画画,口中小声道:
“点了亲兵,分做两队……”
校尉听了却是一愣。
原以为这自家的主子絮絮叨叨且与那龟厌讲话,然却听出这话里话外满是刀光剑影。所言尽是兵阵之事。于是乎,便上前蹲了,看那宋粲手中的树枝点画,又听得宋粲道:
“一路换了内侍的衣服保定周黄门与那王安平。一路穿了窑工、火工的衣服……”说罢,便望向那校尉,见那校尉点头,便有嘱咐道:
“不可持长械,贴身软甲,短刀藏身。不可声张……”
校尉机警,便是听出了那宋粲口中的弦外之音,便笑了大声道:
“左右!”
亲兵听令,呼和一声,且见得那校尉起身,压了腰带,口中叫道:
“去周黄门处与官人讨些酒来”
亲兵一声呼和,便说罢转身离开。
校尉欲走,却听见宋粲在后喊道:
“带了陆寅去,捡些个好酒与我。”
那校尉听罢一怔,却想到这张呈、录音亦是汝州人士,倒是谨防了仁不仁。这哥俩还是暂时拆散了的好些。
想罢,便应了一声,点手叫过陆寅领了牙校霍仪一起往那周督职之处而去。
三人路上通了缘由,行了商议暂且不说。
不刻便到了那周督职的营帐前。
那周督职营长外的押官崔正这次却无上次那般狂惫,老远就拱手叫了声“官长”,随即回身望帐内叫道:
“禀督职,博元校尉来见!”
于是乎,便是两下一团和气,如同亲兄热弟一般,相互攀了肩膀,拍了胳膊一同进帐。
到得帐中,却见那周督职脸色蜡黄,身上胡乱裹着软甲抱了宝剑。将一根铁链锁在自家与那王安平之间。
校尉见周督职却有拼死之状,但观其面色却又是一个满脸的慌恐。
那督职亦是不想在这校尉面前丢了身份,倒是一个驴死架不倒,煮熟的鸭子嘴还硬,扯了公鸭嗓喊了:
“咦?你这泼皮,来此做甚?”
然,话说的硬气,但这分叉且带了哭包腔的嗓子便是出卖了他。见那督职面黄唇白,两腮上肥肉战战,饶是一个不可自抑。
那校尉且是不拘,便上前行礼笑了大声道:
“小的来向督职讨些酒喝。”周督职听罢,便气不打一处来,扯了公鸭嗓子叫道:
“嗨,小猴崽子!咱家哪有酒与你!”
校尉挨骂却也不恼,便叫陆寅过来。那陆寅近前叉手躬身望了周督职,小声道:
“门公,借一步说话。”
说罢,两人便在一旁嘀嘀咕咕。几番言语之后便见那督职面色缓和,拍打了陆寅笑骂不已。
毕竟这帮老兵痞的手段他还是见过的,身边二十内侍与之交手却也挡不住一个回合。
校尉见两人在一旁说说笑笑,且晃悠了踱步与那王安平面前,望了低头跪伏的王安平,将脚一踏,便踩了那王安平脖子上的重枷。遂,伸手一把扯了头发观看此人。
观此人,饶是苍首面善,忠厚老实之相。如若不是抓到手脚,断不敢认他做贼。
此时更是面带可怜之状,眼神莹莹见乞活之色,口中有呜呜之声,面有楚楚求生之态。
校尉看罢,便心生怜悯之情。
然,想其行其事却致郎中自死,陷主家于大祸之中!见他此时如此可怜,却不知那之山郎中在那炉火之中,是何等的惨烈呼号,苦挨炉火炼身之苦。
想至此,便一巴掌抽在那王安平脸上。
这边的动静让那督职回头,望那校尉道:
“你打便打了,却要下手轻些,留下些活罪与他受用!”
听那周督职喊道,校尉便放下脚,转身向周督职拱手道:
“此事全仗老门公使力。”
周督职听罢摆了一下手,望了校尉小声道:
“你们家这将军,扮猪吃老虎的主啊,而后且不敢再将他做纨绔膏粱视之矣。”
校尉听罢一怔,斜了眼道:
“诶?你这老奶!哪里看得出我家将军纨绔!”
此话且是惹的周督职叫了一声:
“把猴崽子!”叫罢,便是上前一把抓住校尉,然却贴了身,小声与校尉道:
“郎中已死,亦不可挽回,咱们已输了一阵,若是这天青贡再出差池却是个满盘皆输也。”
校尉望了周督职,舔嘴笑了,大声笑道:
“且看门公这酒够不够也。”
周督职听罢,且是斜眼看了那校尉,口中发了狠,大声叫道:
“便是抢麽?怎的碰上你这泼皮来!”
喊罢又压了声音道:
“且存与你家将军处,莫要让他贪嘴喝完,如咱家今夜有福,且得一线命在,明日便是爬了去也要找他讨债。”
校尉听这督职话来,便笑着拱手道:
“门公说笑了。”
说罢一招手,便见着陆寅叉手!唤来牙校霍仪,一声“谢督职赏酒!”便带了亲兵内侍进帐。
入的帐中,却不是搬酒,却与内侍换了衣服。
让穿了亲兵衬甲白袍的内侍担了酒随了牙校霍仪出帐。只这一出一入便将那内侍换了大半。
那周督职看罢,心下欢喜不已。口中战战,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心道:这条命算是保全了。
校尉见亲兵与那帐内亲兵忙碌,且是将那军帐生生的整出来一个弓弩张弦置箭,前有火油贯门,钩枪地钉,后有绷簧压紧排刀的杀场!
且上前细细的看了一遍,见无有偏差,便出得帐外。
又见营帐四周,那些个换了内侍服色的亲兵,与夜幕掩映下,暗中便撒铁蒺藜,挖下陷阱,布了拌绳信炮。
饶是一个好好地营帐,顷刻间,便换做了一个填肉磨血的修罗场。
且是望了那营火满岗的炉窑火工营地的地形地貌,篝火分布,心下暗自道来:此乃挖下深坑等虎豹,撒下香饵钓金鳌,万事具备,只等这帮宵小入局来也。
且不知那帮贼人来此,且是一个何等的惨烈。
愣神中,便见那牙校霍仪穿了崔正的衣服上前叉手,校尉知是大帐里面已经事已完毕。便高呼一声,招呼了衣服的崔正,领那帮换了亲兵服饰的内侍兴高采烈的担酒,一路呼和而去!
暂且不提那校尉领了内侍担酒复命。
说天炉前,宋粲与那篝火前摆了石子木枝权作兵棋推演。
心下盘算,且先拢首要的人暗中保护了,护了人,才能保得住这郎中的心血。
于是乎,便唤来张呈,将那鸽管绢书递与他手,吩咐道:
“带了鸽管绢书,寻了重阳、海岚、成寻,一同送与那诰命夫人处……”说罢,便望了那天炉,口中喃喃:
“今夜不可再有人伤……”
张呈且捏了那绢书倒是个不走,拿了绢书反复看了愣神。宋粲看他扭捏了奇怪,抬眉做了一个询问。不等那张呈开口,便是知晓这张呈因何发愣,遂道:
“交与你家母上,自有处置。”
张呈的了此话,这才叉手行利,匆匆而去。
宋粲望了张呈背影,心下却想了适才陆寅所言,那叫一个析之有理,判之有据,且是一个头头是道。心下道:倒是没那陆寅好用。
因何要将这绢书与那张呈?
无他,诰命处有老管家李蔚坐镇尚可自保。再不济也是能保得那三人一个性命无忧。
再者,这夫人为人也算是一个稳妥,又是父亲的故旧。
当下也是积年的汝州居住,也有些手段在这城中。亦能令人将那竹管卷书送至城中,而不惊动那城中之人,下令这混入瓷作院之中的贼人依计行事。
看那绢书上前有“阉人已到炉上,我等今夜图”,后有“上差悲愤擅杀工匠,州府用兵抚之”之言,这贼人一为这灭王安平之口,其后与自家按一个擅杀工匠之由。
观此言而可判,天炉此时并无大碍。天青贡不成,倒是与他们一个皆大欢喜,自家领罪受罚。如天青贡成,贼人则可借擅杀工匠而图之,仍是要置自家于死地。
此乃后话。
然,王安平则是他们现下之大患,这人牵扯甚广。听陆寅适才所言,此人亦是与那皇城司有染。倒是让那帮地方官员拿不准这周督职从王安平口中问出何等的口供。
于是,那岗上的行营中那冰井司的周督职必为这帮宵小必取之地也。
这一番巧思倒是忽略了这诰命夫人和她那管家。
想罢且是心下一叹,一场天青贡竟是惹了这帮人行那伤人害命的勾当来。
第72章 噬嗑初九
上回书说到。
宋粲遣了张呈送鸽管绢书与那夫人之后,便又摆了石子木枝权作兵棋推演,心内推之,看有无遗漏。
不觉间,校尉带领人等担酒而归。
校尉上前叫了声“官人”便拿了酒罐,捅了酒封倒了酒递与宋粲,遂蹲在兵棋前观看。
小声道:
“已将霍义留在帐中……”说罢,便将石子拿下,用手中石子替换。
又将木枝折了,一分为三,摆了一个品字形排放,口中道:
“见有工匠分作三股,观此处人数居多,判,此处为主攻营帐正门所在……”
却把手中石子换掉放在木枝之后道:
“方言可惑敌,可令陆寅带了剩余亲兵混于各工匠之中。待敌动随其后而掩杀之,令敌后续自乱……”
倒是一步险棋,这手下的亲兵人不过二十,督职处以换去十数人众。若是令那剩余的亲兵再去,这天炉前便只剩下那些个冰井司的内侍,再无亲兵可用。
但是,要命的是,到现在,也没人知道这窑火二工中且不知混进来了多少人。敌,人数不详,战力不可测。暗夜厮杀,指望周督职的这十几个内侍?这话说出来跟说笑话一样。
校尉亦是有些犹豫,拿了石子不肯放下。此时却见了自家的官人一口酒灌下,道了声:
“可!”
一个字且是让校尉低头不语。
怎的不说话?无话可说也。
担心是应该的,身边能派出去的,不能派出去的都安排出去了。此番且是一个舍命的打法。
校尉在赌,宋粲那也在赌。舍了身家,赌的是自家的判断。
宋粲说了“可”字一声,便把酒坛扔给旁边的龟厌,对校尉道:
“帐中作何安排?”
还没等校尉回答,旁边穿着亲兵服饰的内侍崔正上前抱拳道:
“咱家请将军令,愿回营助战。”
宋粲看也不看他道:
“不允!”
那崔正本身就心高气傲,便被宋粲两个字噎的说不出个话来。饶是不甘欲抱拳再行折辫,却被那校尉扯了一下。
见校尉望他笑了解释道:
“中贵人不知,这夜战掩杀比不得白日。因夜不能观,每每出刀必为死手。我部这些亲兵相处不下十年,身形步伐相互熟知,弹舌叹息皆可做号。黑暗之中自可相互辨认无疑。若你这生人进去却也免不得一个冤枉。”
崔正听的校尉这话说出便是一个冷战激灵灵的打出。倒是不放还有此等的危险,若是阵前杀敌,死便是死了,倒是死在自家人手里且不是一个冤枉能说出。于是乎,赶紧抱拳与那校尉。
宋粲不理两人说话。将身站起,望那草岗之上的篝火点点。心想了一会便有一场恶战于此。心下道:不知尔等何人,且出来与我见个真章来去!
想至此即便秋风拂面,却难凉了胸中的热血激荡。
然,此时却听得一旁龟厌小声抱怨道:
“却不是那酴醾香……”
宋粲且在心中踌躇满志之时,却听龟厌出言抱怨,倒是杀了此时的风景,便随口道:
“诶!且做出这哭包腔何来!待俺定了此局,我便请了之山世叔管你……”
此言一出,宋粲便是一个眼神怔怔,心道:哪还有之山郎中也!一腔的悲痛便自心下涌出,饶是个源源不断。不觉两行热泪化作了两股涓涓。
想喊了,疏解这胸中的悲伤,却只是张嘴,却发不出个声来。
校尉赶紧招呼一声,便与那崔正上前扶住送餐,一路的拍打抚背,揉胸口掐人中。
片刻,便听得宋粲“啊!”的一声喊叫出来。刚刚缓过神来,便扬起手掌照定自家脸上啪啪的几个嘴巴。
龟厌见此扔了酒坛一把将其抱住,口中哭包腔道:
“你若如此,我且何处也!”
喊罢,且抱了宋粲,两人嚎啕在一处。
众人见此皆在旁唏嘘,却不知如何开导这对难兄难弟。
校尉无言,且望了抱头痛哭的两人,带了陆寅,领亲兵走路。
亲兵无言,倒是各个心里有数,他们那边杀的越狠自家主子这边就会越安全。
是夜,陆寅得了校尉令,便换了工匠的衣衫,混入了后岗篝火旁窑火二工的人群中。
便打了招呼,叫了方便与那些人来。便裹了衣衫蒙了头假睡。
倒是个汝州的方言,与这暗夜之中亦是个无人怀疑了他。
却不过一刻,便见人群前一人站起。
见那人双手举了个木棍,猛然撅断,一声脆响之后,且见周遭人动。
心道:此为号令麽?
且在想了,便觉有人扯了他的衣角,那工匠倒是个无言,且自怀中扯出黑布蒙脸,又自随身带的扁担中取出腰刀。
那陆寅亦是不敢耽搁,亦是暗自割了衣衫,蒙在脸上起身。
左右看了,见那工匠中,起身跟随者竟有三十余人之多。然,假睡不起的工匠亦是一个身体战战,将那衣服裹了头脸不敢动弹。
此时这陆寅方才知晓,为何这百十人睡觉却无一人打鼾,原是早就知晓这夜饶是不得一个安生。
回想刚才还心内埋怨这亲兵,枉杀了出来撒尿之人,换了衣服方且混入,又骗了人出去。现在看来自己实乃妇人之仁也。想罢这身上着实的一个冷汗直流。
心思之间,见前方之人压了刀鞘抽出腰刀,向后看了一眼,挥刀,蒙面之人起身跟随。
陆寅不敢耽搁,便也起身抽出刀来跟上。
那前方之人提刀往后看了,且清点了人数。陆寅心下此时饶是一个慌乱,便是战战兢兢的跟了旁边之人低了头战战兢兢的走去。
然却刚刚到得那清点人数之人旁边,便觉有刀压在他的颈项。陆寅大惊!还未有所动作,便一把扯了他蒙面的破布。
陆寅心中叫了一声“苦也”此番算是交代在这里了。
却见那人身如中雷般的挺直了身子哆嗦了一下,却见一蒙面之人蹲在他身后,没等陆寅反应,却见另一蒙面人掐了那人的刀,随即快刀抹过,切了那人喉管。
那身后之人便扶着那人慢慢倒下,却无半点声响。
陆寅见那拉了蒙脸黑布示与他,确是亲兵无疑。
那亲兵却没和他言语,便又遮了脸提刀向前走去。
陆寅饶是一个惊魂未定,有看那放倒那蒙面人的亲兵踩了那人的屁股将刀从那人两腿之间抽出,顺便将扯了那蒙脸布扔向陆寅。
此番一顿操作顿时让陆寅裆下一凉。便是一个瞠目结舌,说不出个话来。
心道,如此杀人,饶是阴毒也!
当手触到自家的裆部才明白,心下惊道:果然狠毒!此处无甲也!而私处若受重创定是喊不出个声来,最后且将这颈项一抹便是一个了账。
惊吓之余,便夹紧了屁股,赶紧蒙上脸。
此时却闻到一股怪味。仔细辨认了一下,倒是有那“夜明砂”的味道。心道:怪不得那人能断自己不是他们的人!原是这蒙面的黑布上做了手脚。
那陆寅自持心思缜密,却在此栽了个不小的跟头,惊叹险些两世为人。心内着实地佩服这帮亲兵。
心内想着,便抬头寻那队伍,却见那亲兵在那队伍后无声的掩杀。
有心上前帮忙,但觉手脚酸软,且是站立不起,便在草中爬行。
手探之处,却见倒在草丛里的尸身竟有七八具之多。内心感叹道,幸好不是于他们为敌,若是为敌,定也如这草内的物男一般,死都得不到个明白。路不过半数,便有十数人倒下。
说话间,那队蒙面人便到了营帐处不到二十步的距离,且听得前方传来一声呼哨划破了这暗夜的寂静。
众黑衣人便听了那呼哨便是提刀飞奔,望那岗上的营帐奋力冲去。
不想前排人刚进十步,便有人掉入陷阱,废了腿脚。后来人不顾前人,踏其身跳起,一跃而过,躲过了那些个陷阱。却不成想,那脚却重重的落在草丛中的铁蒺藜上。
此状让那陆寅看了一个傻眼。心道:什么活啊这是!一切都是算计好了的。知是人躲了陷阱,必跳起。且安排了三角铁蒺藜放在一步之内的草中。等得就是你落地,将那铁蒺藜踩了一个瓷实!
顿时惨叫倒地,抱了脚翻滚,却又身中铁蒺藜数个。
霎那间,呼疼哀叫之声此起彼伏,倒地之人吃了疼,饶是个翻滚不止,却碰了信炮得拌绳。
于是乎,便见一朵烟花在空中炸开。
那黑衣者得头领见失了先机,便喊了一声:
“杀了帐中人,赏钱万贯!”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众蒙面工匠顿时呐喊了一声四起,改了偷袭便做强攻!
见那些黑衣人避开营帐周围铁蒺藜,沿中路嘶叫着向那营帐中门撞了过去。
营帐中那牙校霍仪持刀备战,听得外面人喊,且喊了一声:
“军阵!”
四下军士齐声应了一声,便在内侍外围背向站立抽出腰刀备战。内侍在内,且将那周督职和王安平层层围在了中间。
片刻,便见那蒙面工匠撞帘而入,却见牙校霍仪叫了一声:
“来的好!”
且脚下一踩绷簧,顿时弩弓齐发箭如飞蝗。羽箭铁矢穿了营帐的蒙布疾射而出,
帐内帐外饶是一片的惨叫,呼啦啦倒下了一片。
那贼人倒是个不惧!未中箭者且是呐喊着闯入。
刚刚入帐,便蹚了那排刀机关。且听得绷簧一响,寒光闪过。刹那间血光蹦显一片,便见那些个闯入之人膝下皆被那刀斧斩断。
顿时,又是一片哀嚎顿起。倒地者哀嚎挣扎,滚爬间扯倒了门楣之上的火油。
然,后面贼人不知帐内惨烈,挥刀呐喊了闯入,却踏了满地的火油,脚下饶是个滑腻不堪。一片惊呼之中便是一个个扑面栽倒在钉地的钩枪之上,翻滚间任排钩撕扯血肉,破肚挑肠。
身上有软甲者,此时便也成了累赘,被勾挂的不得起身。
顷刻间已有十几人中招,滚爬间,却有猛人,忍了疼挥刀砍剁那枪柄。
牙校霍仪见了,自囊中取了火折子挑了火帽甩了几下,见了明火便扔在那火折与火油之中。
顿时帐内火光四起,肉焦皮烂之味弥漫开来,惨叫哀嚎之声不绝。
只看的那周督职两股战战不得言语,内侍各个股软筋麻手不得持刀。
帐内火起,营帐顷刻便被烧成骨架。
此时,那攻帐之贼人才以得见帐内惨烈,且是被这恍若阿鼻火狱般的场景吓的失了心神,慌忙做四散而退。
却因人数众多,挤挤挨挨的慌不择路,却又中帐外铁蒺藜。能逃过此阵者寥寥几人而。
此时那些个随他们一路掩杀过来的亲兵们便扯了蒙面。呼号一声,便三两一组,五人成阵,迎上去一顿砍剁。
见那些个亲兵三三两两相互配合,饶是一个刀刀见血。于是乎,腰刀挥处,残肢断肠与那血雾喷处一并的翻飞。
这兵败如山倒,剩余的黑衣人此时只顾得慌不择路的逃命,却也是个无从躲避,中刀倒地者甚多。
一时间呼疼惨叫连成一片。
当陆寅勘勘站起身来,便听闻那牙校霍仪远远喊有“纳刀!”之声。
待他稳定了心神,战战兢兢的从草丛中起身。
望去,却只见亲兵持挠钩拉出中那陷阱中,身中铁蒺藜之人。
一经拉出,便有亲兵上前挑了他们手脚的筋骨。顿时又是一个哀嚎之声满耳,焦腐之气冲鼻。
原先蒿草萋萋之地,如今且是火光照了尸横遍野,红彤彤一片。
那陆寅原本也是个武职,生死之事倒也是见过,但却没见过修罗场般的情景。但觉脚下一软,咕咚又瘫软在地。
撑手处,便觉血浆没了手掌,残肢绊了脚踝,细看四周且如同那阿鼻地狱一般的景色且是一个魂飞魄散。
且在陆寅回魂之时,见牙校霍仪于火堆前招手叫他。
陆寅不敢耽搁,便要起步,却觉两腿无力,战战不能自抑。却见身边亲兵提了他的脖领,口中道:
“牙校唤你!起身!”
那陆寅心道,我且是听到了,只这手脚此时便不是自家的一般。倒是口中哀求了那亲兵道:
“哥子携带我则个!”
倒是这声哀求却换来亲兵一声:
“自家去了!”
陆寅无奈,只能硬着头皮强撑着望了那牙校呼应了过去。
小校霍义见陆寅走来,道了一声“好!”,说罢,便上下看了陆寅道:
“倒是小瞧了你也,且去报了捷报,此处妥帖,请将军示下。”
第73章 履校灭趾
说那陆寅,自得了牙校霍仪的令,便从那烟火未熄的修罗场中一路飞奔到天炉之下。
远远见了宋粲仗了剑,坐在炉前与那重阳、海岚等人商议。
刚要上前禀报,老远,却被那校尉给拦下,厉声问了句:
“何事惊慌?”陆寅不敢耽搁,便叉手大声回那校尉:
“捷报!”
听了是捷报,校尉面上才有些个喜色,然却依旧冷冷了望他斥了一句:
“身上血污未除,挨了下风口回话!”
那陆寅听了这话饶是一个惭愧,心下道:你就拿我寻开心吧,我他妈的尽在地上爬了,还血污?你太高看我了,我是一点血都没见着!
心下且在自家埋怨,但闻一股尿骚之气自身下而来。
低头一看且是一个狼犺,见了自家的裤裆已经是半干了。想是早就尿了一裤子,自家却是个不觉,还带着着尿湿了的裤裆不嫌丢人的来回的跑路。想罢,且是一个羞愧难当。
想是校尉与他留些个脸面才说出一个“血污未除”让他“挨了下风口回话”的话来。
于是乎,心下感激了校尉,遂停步望校尉躬了一揖,权当谢官长留些颜面与己。
见陆寅呆呆了尴尬,校尉上前捏了他的肩膀,换了柔声道:
“此乃常事,好生回话。”那陆寅听了此话,便赶紧抱拳望了天炉下,大声禀报:
“捷报,”
重阳识趣,听了陆寅的一声“捷报”便停下话来,退了一步侍立在旁。随之宋粲一声:
“讲来!”陆寅才朗声道:
“督职之处以妥帖,贼人已悉数拿下。请将军定夺!”
那宋粲看了之山郎中留下的书卷不肯抬眼,冷冷的回了一句与他:
“履校灭趾,无咎。”
说罢,便不再理那陆寅,又埋头逐字的看了手中郎中的遗留。
闻听宋粲此话,那陆寅便是着实的松了口气。
心道:无咎?便是不用杀人了。刚才的那场修罗场般的惨烈,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腿软身麻,幸好这将军宅心仁厚,要不然回去又要听那将死之人“哭爹喊娘”岂不是又要尿一裤子?
倒不是顾念了那帮贼人的生死,心下生出了慈悲心怀。若要他再去杀那手无寸铁之人饶是个心下过不去这坎。
想罢,却又暗自嘲笑了自家,好歹也是个行伍的出身,怎的就如此的狼犺?
说这陆寅也是个废柴,这才哪到哪啊?怎的还能被吓得一个大小便失禁?
哈,话且不能这般说来。
这见过血和没怎么见过血的且不可同日而语也。见过生死和没见惯生死的也是不一样。战场,且不是电影上演的那般,那死去的人都好好的,跟活着的时候一样。那叫东一块西一块的,想拼出个全是都是奢望。
二十啷当岁的时候,碰到过高速大巴车出车祸,都不是大小便的问题了,那叫一个浑身的哪哪的都不舒服。
等到往下抬人的时候能不当时尿裤子里的!都是英雄好汉!
这看猪跑和吃猪肉区别还是蛮大的!
且回到书中。
旁边的重阳听了宋粲的话,倒是吸了口凉气。口中小声叫了一声“将军”却被那宋粲按了手去。
宋粲抬眼看那面色惊恐的重阳道长,便欠了身与他道:
“烦请道长继续……”
陆寅得了自家将军一句“无咎”且是个欣喜。见宋粲忙碌,倒是不敢出声打扰,心道,反正是不用再杀人了。便是望了校尉叉一个手去,且转身忍了这腿软肝颤望那后岗深一脚浅一脚的奔去。
重阳道长望了陆寅背影,且沉吟了一声。随即便遮了嘴轻咳一下,掩了自家的慌乱。遂又点了那宋粲手中之山先生遗留的书卷,续道:
“郎中册中有言:不等炉中火熄……”见宋粲眼神慌乱的寻找,便指了字与他,道:
“此处,言:待莲花滴漏六鸣,箭刻至正寅时两刻,验看土字火照……”
说罢,又低头掐指算了一遍,肯定了道:
“按癸部推算也相差为不到半刻。按前几次取火照,铅汞停表计时所验,与郎中所书并无小差……”说罢,便躬身与宋粲道了句:
“谨上。”
宋粲听罢,便掐了那书卷仔细的看了一回,道:
“火坊海岚。”
那海岚听罢,赶忙近前一步,双手脱了呈盘,叫了一声:
“岚在!”
宋粲见那呈盘上放了取出同瓷釉的火照数个依次排开。又见那海岚躬身道:
“回制使,属下尊郎中所书,初丑三刻验看炉火,见:火眼无火,膛内火色暗红,无烟,无味。正丑一刻验看,见:炉膛火较前暗淡,无明火。探入松木一刻,上有焦黑,碳入木一分,不可复燃。验:取火字火照,观:已结胎,釉面无裂。拖出经一时,待火色退去再行验看。见:胎呈羊肝,釉面无裂,其面如凝脂,其色为青。谨上!”
说罢,双手托过火照,交与宋粲验看。
宋粲接过,以手指抚揉其面,顿觉温软细致,如是故人相见,却再也做不得心如止水。
那重阳见此亦是神伤,倒是不敢言语打扰,便抱了拳,躬身退下。见那道长欲走,宋粲便是将郎中遗留之册递了过去。然,重阳所见,那宋粲的手却是死死的捏了册子,指尖发白。心下暗然道:这将军情重,且有多不舍也!
遂,躬身道:
“将军自留之,贫道且已抄录过一份来。”
宋粲无言,嘴唇颤颤拱手于那道长,算是写过。
重阳回礼,便带了海岚各回司管之处继续忙碌了各自的手头。
诰命带着管家担着酒食自坡上下来,见了重阳、海岚,且招呼道:
“吃些饭食再去!”重阳躬身且不言语,便望了那天炉处的宋粲与龟厌。诰命夫人心下明了,望了重阳福了一福,说了一句:
“道长有心……”
见宋粲独自站在炉前,便要上前参见,却被迎上来的校尉拦了一下道:
“督职那边无碍,还请夫人放心。”诰命夫人听言心照,便不再上前,双手合十望着那天炉拜了一拜,口中念念有词。
说回那陆寅,一路颠颠的小跑回岗上。见牙校霍仪正与那督职说话,便上前叉手,回禀道:
“回官长,将军令!”霍仪听了,立马回身,押了腰刀于身后,向陆寅低头抱拳。
见此,那陆寅赶紧正冠整衣,腆胸叠肚的高声道:
“将军令下:履校灭趾,无咎!”牙校霍仪听罢便提了中气,高声叫了一声:
“令下!”各军士听闻便是一个齐声高呼:
“搬山填海!”
一声喊罢便拖过那些侥幸活命的蒙面工匠一刀刀斩杀下去!
顿时哀求活命、痛哭谩骂、唤爹喊娘之声不绝于耳。
这绑瓷实了按个放血着实看的那陆寅心惊胆战!心道:不是说好的“无咎”麽?怎的却是一个活口不留也!太残忍了!
那周督职赶紧一把拖住霍仪急急的哀求:
“且留一两个活口于咱家!”
然这副可怜相却换的那牙校一个冷脸。片刻,那帮贼人便是一个伸腿瞪眼,快马加鞭的望那枉死城方向紧赶慢跑的赶路!
见那帮人且无半个活口留下。周督职顿时一个捶胸顿足可惜不已,口中惨道:
“留在我手里,总是能问出些话来的!”牙校霍仪此时才望那周督职回头抱拳,口中道:
“将令如山,望督职海涵。”周督职一手托了那牙校的躬身,望了那帮死人,口中愤愤道:
“也罢,立了威也好,省的那帮人乱了行止!”
此番情景亦是看的陆寅心下慌乱,倒是将那将军将令与心下又盘了一遍。心下懊恼道:只听得一个无咎了,倒是这“履校灭趾”!
这四个字可不是什么好意思。字面上是用鞋子去矫正脚趾。《周易》上的“履校灭趾”解释为小惩大诫。说白了就是,你觉得你的脚不适合现在的鞋,那干脆就把脚趾头砍了去罢。
哇,这还算“小惩大诫”?这都他妈的都“削足适履”了!
这个怎么说的,法律是给每一个人制定的,不是单单为一个人制定的。每个人都得去遵守才能被称之为法律。作为法律规定的框架,也就是咱们在这里说的这双鞋,起码是符合大多数人的脚的。但是,这双鞋在保护你脚的同时,势必会对某些行为进行约束。
一旦你觉得这双鞋不太适合你,你首先要想到的是,不是逃避这双鞋,而是适当的纠正你的行为。即便是你的脚很难受。话虽这样说,还是好多人铤而走险游走在法律的红线边缘。
闲话少说。
咱们书归正传。
正寅时一刻,天光透亮,雨歇而风不住,却不似先前一般,满山遍野的白雾却是个不见一丝的踪迹,倒是给了这天地一片的雨过天晴的湛蓝。
两刻,莲花滴漏铜钟六鸣。
海岚上得炉上取了“土”字火照,验看了一番,便急急的令人送下天炉,交与宋粲验看。
验看无误后,却见那火工不走,校尉便拉他道一旁,问下:
“何事?”
那火工皱眉,望了那天炉。倒是个吞吐了不敢说话。
校尉见其面有难色,顿时心下明了。这便是要开炉了。
想罢便是鼻子一酸,眼前一糊。且抽了鼻子转身望那宋粲过去。
遥见两人交谈过后,宋粲先是一怔,遂急急的望了天炉,续而又是一个一脸的茫然。
心中且有万般不舍,千百的无奈,便也只能低了头去挥了手。
校尉见罢亦是一个悲伤不可自抑,且忍了眼泪往下高声叫道:
“开炉出窑!”
校尉带了哭包腔的喊声响彻了天炉之下。众人听令,便是呼喝一声应和。
海岚跟了众人呼喝,哽咽中望手下火工喊了一声:
“开炉!”
众人施力,搬动了机关,且听得炉内机括吱吱嘎嘎,便见那炉门缓缓开启,炉火放佛是那就困笼中的猛兽一般,猛的自那炉门窜出,呼呼之声如龙吟虎啸一般,焰喷十步有余。
咦?开炉是个好事啊。怎的如此的让他情所以堪?
开炉是开炉,郎中的尸身还在那炉中,开炉如开棺也!
便带着火工挑了天炉火门。
见那炉门洞开,龟厌便是一个慌乱,点手叫骂了宋粲。然见那炉门已开,便忘了那天炉扑通一声跪下,口中嘶喊了一声:
“师叔”
此声,扯人心肺,叫的人魂摇魄荡。
一声叫罢,便膝行而去。此状只看的宋粲悲从心起,上前一把抱定那龟厌,死死的按在身下,看着那火门缓慢敞开两眼内亦是布了雨雾,映得眼前的景物荡漾个不停。
众人随之跪拜,只因那程之山葬身着天炉之中,此时开得炉门,却等同开棺见尸也。
守在水云风鼓上的重阳领着那成寻一通跪下,口中戚戚道:
“来,与你家先生作别……”
此声一出,便再也按耐不住,与那成寻哭在一起。
那龟厌被宋粲压在身下挣搓不已,口中哀求道:
“且让我捡些师叔尸骨吧……”
此话让宋粲肝肺欲裂,但手下却又下了几分力气。
怎的不让他去?倒是怎的放他去?
炉火未熄,千度的高温未退,难不成还要打进去一个?
龟厌觉挣挫不动,便抓了宋粲的胳膊狠狠的咬了下去。宋粲吃疼,却也不去躲避,只是死死的抱住身下龟厌,眼盯着尚有余温的天炉,咬了牙任龟厌撕咬。
校尉见此且是心碎,便是扯了身上衬甲的白袍,膝行过来,攀了宋粲,口中惨声道:
“将军!标下愿往!”余下兵士便也跪下,高声道:
“标下愿往?!”
一旁那诰命见得此情此景,便以手掩面,跪倒在地,哭道:
“我便是再也见不得也!”
旁边张呈也赶紧跪在母亲脚下,磕头不止,抽泣不已。
寅时三刻,天炉之上铜钟再响三声。
重阳道长稳坐了窑口之前。闻听天炉铜钟三响,且抽剑出鞘着衣袖擦了,便仗了阴阳剑网那天炉,一口气长长的吁出。
水流灌满称斗递次落下,其力驱动枢轮,勾挂轮齿。闻得一阵阵吱吱嘎嘎铁链微响,见那窑床便自天炉门中平缓拖出。
见窑床出炉,便有窑工上前,用搭钩勾住那窑床,拖于窑床停台之上。
匣钵余温不减,热气逼人令那般窑工不得靠近。那热风,且吹得重阳道长身上道袍猎猎,须发飞扬。那道长便是仗剑稳坐,于那烈烈风中一个岿然不动。只见热风吹起他手中的那柄秋水的剑刃,幻化出一丝丝的寒光微微的荡出。
身后成寻亦是护身的短刀在手,直直的望了那窑口,护持身前的重阳。
咦?这一老一小的要跟人玩命?
玩命不玩命的姑且不说,倒是天青贡出窑,谨防了宵小狗急跳墙。尽管一旦有人作乱这俩人也吃不上什么劲。无奈之余,且做出个模样来震慑一下也是好的。
此时,朝露盈满那窑床,透了那匣钵的热气,漫出丝丝白烟,随风染就周遭轻雾缭绕,将那天炉窑床染就了一个云台仙境。
众人正在悲伤,却见周督职提着铁链拖着那带着重枷王安平下来。
刚站定便看到窑床边聚集的窑工,心下饶是一惊,便是一个跌手!
且在此时,穿着兵丁衣服的内侍崔正望了自家跑了过来,气喘吁吁的上前拱手叫了一声:
“门公!”
却不成想这般的殷勤却引来自家上宪一巴掌兜在脸上。崔正便是被这一个嘴巴给打懵了,愣愣了站在原处,倒是连痛处都不敢去捂。
见那督职指了那天炉边的窑工,手指颤颤,嘶喊道:
“不省事的畜生!在此看戏不成,还不去守了天青贡去!”
那崔正此时才知道这一巴掌挨的不冤。不打懒的,不打馋的,就打这不长眼的。这会子还献哪门子的殷勤?
且望了天炉边乌泱的人群便又自家赏了一个耳光,绕是一个山响。
作罢,挥手带了自家的手下,抽刀在手慌忙望那天炉急急而去。倒是个脚不沾地,便又听得周督职身后喊道:
“若不是将军家的亲兵,胆敢近前者,给咱家往碎里剁!”
第74章 人无不党
上回书说到。
周督职见那天炉窑床已经被拉出了窑口。
凭借了积年的阴诡之中滚爬的经验,且是一个大惊失色,一声“吁嘘呀”叫出口来。
天炉下,人皆与郎中拜别之悲伤中,倒是个无暇顾及业已出窑的天青贡。
此时,匣钵余温尚在让,热风令那些个窑工近不得身去。现下且还是个相安无事。
倘若匣钵温度一旦降了下来,有没有昨夜那帮黑衣人的余党与那些窑工之中?倒是个不得而知。
现下窑口处只有重阳道长与那成寻。这一旦发难,天青贡定是个不保。
回头,却见穿了亲兵服色的崔正赶来,便是就过来一巴掌打了过去!口中叫道:
“不省事的畜生!在此看戏不成,还不去守了天青贡去!”
崔正挨了打也觉不冤,边跑边抽出腰刀,招呼一声,领了手下驱赶了窑床边的窑工背围了窑床持刀站立。
此时那陆寅亦是脚步匆匆的下得岗来,望那窑床停台处一眼,见窑床处内侍吵嚷了驱赶了窑工,呈剑拔弩张之势,便是长长的出了口气。
于是乎且放缓了脚步,悠哉悠哉的望那周督职走去。
督职见他来,心道:还好不是我的手下,倒有闲情于这里闲逛来?想罢便瞄了眼望了他道:
“好雅致!”
那陆寅文言文拱手与他,面带玄奥的道:
“门公可曾想要个活口也?”
此话一出,让那还在郁闷的周督职眼前一亮,遂跃身上前一把将那陆寅抓了一个死死。脸上充满了希望,口中急急道:
“且与我留下一个吗?”
且是一句“不曾……”便让那督职面露失望之极,丢下了陆寅的手,悻悻骂道:
“也是个不实在的人也。欺负我这老媪好顽麽!”
陆寅听罢且是捂嘴一笑,看的周督职心下便是一个大大的不爽,斥道:
“笑个甚来?”
陆寅听罢挠头,望了那督职口中喃喃道:
“我笑门公现钟不打打铸钟来。”
此话说的蹊跷,周督职听他话来便是眼中一轮,随即又露出他那职业性的媚笑来,腆了脸拱了手道:
“烦请小哥指点一二。”
陆寅听罢也不藏私,便低头用脚踢了一边带枷蜷卧的王安平一脚道:
“门公可问他要来。”
那督职听罢跌手道:
“诶,这亡人若肯说还用咱家在这作这狗尿苔?”
见那周督职沮丧,陆寅便又是一笑,且近了他身,附耳低语道:
“门公所虑者,乃是这‘人无党,其供必缺也’?”
此话一出且是听得那周督职猛得一怔。随即便望了这眼前的亲兵,目光饶是一个深邃,口中咂咂的玩味。
咦?怎的这副表情?
倒是一个事出有因。
陆寅此语典出《罗织经,问罪》卷十之“人无不党,罪一人可举其众;供必无缺,善修之毋违其真。事至此也,罪可成矣。”
只这附耳而言的几字饶是让这周督职心内大惊。
心道:这医帅手段果然了得,手下一个亲兵竟也有得如此的才识。这《罗织经》是何等的书籍?本是前唐武周之时,那酷吏来俊臣所着!所言俱是“罗织罪名、刑讯逼供”之言。好人谁读这书啊!
惊诧之余,且有心下想来。
自己手中却只有这王安平一人,也没抓到什么同党之类的。也就是《罗织经》中所言的“人无党”。
若这王安平咬紧了牙关熬刑,这冰井司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亦是求而不得一个全供。
即便是要到了口供拿到了实据,那也是“孤证”一个。这“孤证”即便是拿到了朝堂,亦是一个不可用也。
怎的?
别人可以说你这证供乃是酷刑求的,王安平熬刑不过随意攀咬之。
酷刑之下的攀咬之言就不作数了?
哈,肯定不作数!那玩意,不是一般人能受得来的。受不了了且是你让他说什么他就说什么。所以现在才不采纳刑讯逼供的证据。也不允许刑讯逼供。受刑人为了减轻痛苦那是一个满嘴的胡说,造成的冤假错案实在是太多了。
而且王安平干的事,其中牵扯也不是一人或几个人,那是一个超重利益相连的朋党。朝堂上大家都有嘴,那相互撕扯起来,不用说朝堂会被折腾的一地鸡毛,这事到最后也是个不了了之的糊涂账。
官家要的可不是这本争来吵去的糊涂账,且是要拿这事来“诏戒朋党”的!为什么要“诏戒朋党”?那是要收回皇权的!权力太过分散后果就只有一个——政令不一。
朝堂之上,基本上就是大家为各自的利益“公说公有理,婆说婆公道”的吵吵嚷嚷,大家除了捞钱之外,其他的倒是什么事都干不成。
一个国家连政令都做不到统一,各部都有各自的小九九,而且这小九九能做到让朋党做大到不去执行或乱执行政令,那么这个朝廷运气好的也只能混一个得过且过,苟延残喘的等着完蛋了。
这冰井司是为皇帝办事的,说它不忠心?没那个!那都是一帮阉人,也可以说是帝王身边的寄生虫,比不得那些个高居朝堂之巅的高官大员,可以喊出来“侍道不侍君”。
离开了皇帝这帮人那叫一个啥也不是,生死不问。
如此,又怎能让这周督职不心惊?近些日子以来这百爪挠心的烦心之虑,竟被这眼前这一个不起眼的亲兵一语中的!
惊诧之余,再看自己那帮狼犺手下却如那酒囊饭袋一般,平时只知道一个作那威福,耍横乱为,遇到正事却半点使不出个力气。就是一帮的搅屎的小棍,那叫一个不可“闻”亦也不能“舞”啊!
于是乎,那督职便起了求才之心。倒也不含糊,赶紧塌了身价,抱拳上望这亲兵,小声道:
“小哥提点则个。”
陆寅剑督职如此也不扭捏。又近身附其耳小声与那周督职嘀咕。
那周督职开始尚能自若,而后却两眼放光。续而眯了眼睛看那些窑床边的窑工,频频了点头,面上却有甘之若饴之态。
再听之,却是一把拉着那陆寅的手夹在腋下道:
“此计可行矣?”
陆寅听了周督职问来,且是一笑。顺手搀了那周督职,望了远处炉口窑工聚集处,揶揄道:
“诶?门公怎的个不读书?”
周督职倒是个心急,催了他道:
“小哥有屁快放来!咱家这都屎顶粪门了,还与老媪玩笑!”
陆寅听罢这督职的脏言秽语,且笑了,叹了一声,口中道:
“此事说来话长,且是我说说你听听,咱们说那从前……”
周督职听了这《八扇屏》的开头那叫一个抬手便打!
慌得陆寅连声喊了,且换了正色道:
“东坡先生言:古之圣人将有为也,必先处晦而观明,处静而观动,则万物之情,必陈于前……”
说罢,便又拉了那督职低头道:
“您这问不问的……”且停下话来,望了窑口一个飞眼过去,口中道:
“且在那看不看的……”
督职听得陆寅之言便又是一个怔怔。
心下道:招啊!问不问的在我,说不说的在他,要的是远处窑工作出何等的反应!
想罢,又望那陆寅,暗自惊呼:这是什么活啊!太他妈的高了!这玩意儿就是心理战啊!倒是要看看,谁先憋不住气来!
于是乎,便不再言语,转身将那铁链猛地拽过,一脚踏在那王安平的枷锁之上,指着那不远处的窑床便的窑工厉声问道:
“此间可有尔同党鄢?”
王安平自是不答。
不过不是他不想回答,只因口中填有木核桃堵嘴而不得言语。
周督职却要将这戏做足,便俯下身去,佯装听他言语,不断点头,继而哈哈大笑。
咦?这督职被逼的神经了吗?
倒不是他精神不正常,此状便是做戏与那些个窑口处的窑工们看来。
周督职所为,且是看得帮窑工一个个两两相望,一时间亦是个一个心下忐忑。又低头着惴惴不安,又惶恐者其身战战。
咦?怎的会如此?
窑工之中也不是全都是那帮黑衣人的同党,大部分都是些个老实本分的,想要赚钱养家的的行业内人士。
混入其中的那些个人,他们都也是能认得出来。
咦?他们怎的会认得出?
这话说的,汝州的地方不大,窑炉也就百十来个,你原先是谁家的窑工大家也是见过面的。
话又说回来了,一个地方,一个行当,突然来了几个生面孔,而且那叫一个任嘛不会。你当那帮窑工傻?只不过想一个自保不敢说出罢了。
于是乎,便是一个心下惴惴,低头缩首相互偷用目光观看。
正在那窑工惴惴不安之时,却见岗上那周督职大笑三声,猛然抬头,将手望那窑口前众窑工一指,厉声道:
“与我拿下!”
身边陆寅且接了戏,高叫了一声“得令”便向那众窑工走去。
咦?他怎的不跑。这会还不能跑,动作快了倒是没有了压力给到那些个宵小之人!
见陆寅稳步而来,那些个窑工中却有一人存不住气,压不住那恐惧。
且是抽身便跑,却没跑几步便被崔正带了内侍赶上刀背打了脊骨,几下挣扎便被按倒在地。
陆寅见擒下了他,口中便是疾呼:
“用麻核桃塞了,防他咬舌也!”
崔正得了提醒,赶紧从囊中掏出木核桃,撬了那人唇齿便塞了进去。
陆寅赶上前去,踩了那人的胸膛,一把扯了衣衫。见有掉落,便捡起来查看。见那物!如同军中常用信炮一般,油纸绑着竹管,上有拉升引线。见了此物,饶是让那众人一阵惊呼出口!。
此为何物?此物换做“霹雳棍”乃军中常用之物。
竹管内灌火药油膏,拉了火绳便可甩出。
一旦炸开,其声如霹雳,能毁燃数尺左右之物。
军中常将其绑在床机弩箭之上增其射程,纵使铁甲重骑若中一箭,竹管内火药爆之定是一个人马皆亡。
陆寅得见他怀中此物竟有五枚,每支竟有一握的粗细,长半尺之多,且是一个心有余悸!
若此物若悉数扔于那窑床,天青贡便做的一个灰飞烟灭玉石俱焚也。
众人心惊之余,见内侍业已将那窑工捆成粽子模样。陆寅上前抓了头皮将那人提将起来,刀抵那人眼睛厉声道:
“可有同党!”
这话还没落,便见那窑工中又有两人逃跑,幸有重阳道长剑压了那人脖颈儿拦了去路!
岗上那周督职看得饶是一个兴高采烈,跳脚拍手的道:
“果然好手段!”
见陆寅提了三人回来,赶紧上前欣喜的扯了这个,望了那个。口中叫了佛祖,谢了神仙。一副得了宝贝喜不自禁的模样。遂又慌忙拉了陆寅到得一旁,低声哀求道:
“且不要与你家将军说,我怕那混人又要做出砍杀之事。”
陆寅听了那督职的话,且是一个诧异,道:
“门公多虑了,此乃将军吩咐标下……”
这话说与周督职听,这老媪便是一个浑身每根汗毛都不带信的,瞥眼道:
“你这小哥,饶是不厚道,又说出这等浑话诓骗我这老媪也?”
说罢又要伸手住拉那陆寅,不想陆寅却后退躬身叉手,笑了道:
“此番全仰仗门公使力,且容小的回禀将军则个。”
周督职这会跟看见个宝贝一样,那是爱的都不行不行的了。这会放了他走?姥姥!皇帝老子来了也不行!脸上媚笑了道:
“唉!你这小哥,怎的如此拒人矣?且听咱家说句话来再走不迟。”
陆寅见了这媚笑饶是一个裤裆下面跑凉风。
心道:不拒?再不拒你,我怕我裤裆跟你一样一下子就变得可宽敞了。
想罢也不敢回话,只是后退两步,一躬倒地,正色道:
“标下乃将军家奴,断是当不得门公厚爱,望门公海涵。京中事多,口眼繁杂。也请门公早些启程。”
周督职听罢心下大急。急的那是一个筛手跺脚,倒也是个无话可说。人本主不同意你横不能绑了过来。
望着那陆寅背影饶是个不甘,喊了一声:
“小哥再想想来?”
那陆寅听得喊,却是个头也不回的挥手。一路心下唱着“把根留住”望那诰命夫人处而去。
那督职怅然若失,然却是又是一愣,且想到陆寅适才所言“京中事多,口眼繁杂”的话来,心下突然想到,自己乃是无旨出宫也!
手上是有张纸条,也是官家御书亲写。但是,那玩意儿是下给宋粲的,跟自家无关!
待到那汝州地方到来抓了个正着。
到那会子,怕是自家“空有伏魔斩妖咒,确无安身保命丸”。
便是一声“吁嘘呀”出口,擦了一把冷汗,慌忙望了那崔正急急道:
“速速收拾行装,此地不可久留也。”
崔正见自家这上宪这般的惶恐,便赶紧躬身应“是”
转身要走,却被那周督职叫住道:
“且留下些人,看定了那窑床与窑工,待宣武将军亲兵接防。”
第75章 似是故人来
说那陆寅别了周督职,便向天炉处走去。
远远的见了诰命夫人与张呈祭拜之山郎中。便疾步上前,作了个揖叫了声“娘”。
近身将刚才周督职之事与那诰命讲了。
诰命夫人听了亦是一个胆战心惊,慌忙吩咐身边的老管家:
“且去调些信得过的,替了周督职的人手,窑床那边定不要再生事端才好。”
老管家躬身领命,叫了几个精壮,持了兵械便奔那窑床而去。
望那老管家带了人过那窑口处支应,且是面上带了懊恼,口中恨恨,道:
“此事却是怪我,这人口失察,作下这许多畜生在此生事!”
陆寅见自家干娘如此的自责,心下饶是个不忍,上前搀了诰命的胳膊。柔声劝了她道:
“此事怎怪的娘亲,本就是个是非之地,宵小难防!”
诰命听罢便是望了那天炉前的一番慌乱。
张呈看了便躬身他娘亲,轻声道:
“娘且歇着,我等便去将军处回禀此事。”
见自家娘亲闭眼挥手,便躬身一揖转身且去。陆寅见盟兄去,与诰命夫人躬身叫了一声:
“娘……”
诰命夫人且知他意,拉了他,口中颤颤,嘱咐道:
“将军此时乃大悲,你俩且等他安稳再行告知,断不可让恩公再添烦乱。”
陆寅躬身说了声:
“儿子知道。”
说罢退了三步转身,追了张呈去,两人直奔那天炉那边而去。
天炉前,见众火工开了取炉渣的火门便要将那钢钎探入,却被海岚一声“且慢”叫住。
见那海岚唤了一声“取水来”,遂望额那天炉哭道:
“郎中替我而去,切不可扰了郎中清梦,散了郎中尸骨!”
说话间,见火工抬水而来,海岚倒也不说话,便是提了桶往身上浇水。
众火工一看,这还了得!合着你要水是要闯炉啊!
就这炉温?别说浇一桶水!你就是把龙王爷叫过来,进去了也是个烤泥鳅!
倒也是个不废话。二话不说,便是一个七手八脚将那海岚给压的一个死死!口中一味的苦求。海岚饶是一个不甘,便是苦苦挣扎。
且在一片乱糟之中,听得宋粲声音自众人身后冷冷了道:
“郎中舍命与你,怎可如此糟蹋!”
众火工回头,见宋粲领了龟厌走来,便撒开海岚拱手而立。
龟厌哭了一声“师叔”便瘫跪在天炉之前。
宋粲上前,按了海岚的肩旁,柔声道:
“清炉。”
那海岚听罢便是一个眦目出血!清炉,便是用那钢钎捅碎了炉渣,届时,再想找那郎中的一点骨殖且是比那登天还难!
见海岚不动,宋粲亦是一个双目猩红,又颤声了哭包腔,道了一句:
“清炉!”
此话自那将军口中说出,饶是一个满满的乞求之情。却不是军令,然却比那军令还要得去人命来。
非要清炉吗?等到炉温自然冷却,进去捡来便是,何苦非要废了条人命进去?
倒是不能等那炉温冷却,一旦冷却,别说这炉保不住,就是郎中亦是同那石碳芯玉一并的与天炉同体,不得再行分离。倒是现下清炉,这千百度的高温想那郎中亦是一个尸骨无存。只不过此时,大家心照不宣罢了。
海岚听了这将军糯糯之言,又见他面上满是乞求之色。便是一个不忍再看,且将眼睛闭上,两行浊泪淌下。
再睁眼,那碧色眼仁已成赤红,咬了牙高喊一声:
“清炉!”
众火工得令,便持了钢签上去,顷刻便有炭渣自炉门滚滚而出。
一声“浇水”便是一桶桶的水浇上,
赤碳遇水且荡起阵阵的白烟升腾,丝丝的作响。
倒是不等那白雾散尽,那龟厌见了赶紧爬了几步上前。扯了自己的道袍铺在地上,也不惧那水烫火热,白眼哧哧,便是赤手在那炭渣之中仔细找寻。
宋粲见状不忍直视,却也劝不得许多,只能向那炉渣跪下,别过头去不看。
张呈见了便要上前,却被陆寅拉了一把。见陆寅看了一眼前面的校尉,使了一个眼色与他,心下便是心照。
与校尉身后轻声唤了一声:
“官长”
校尉闻声回头,张呈赶紧贴耳小声讲刚才窑床之事细细禀报。
那校尉听罢亦是一惊,遂望下压声叫道:
“霍仪何在!”牙校听喝,栖身向前,拱手无声。
校尉拉了那霍义紧身,轻声吩咐道:
“且与我周围三里洒下斥候,其余人等前去窑床看守所,许你先斩后报,去罢。”
牙校霍仪叉手轻声道了句:
“得令。”
且转身按了军令悄声点了兵丁。交代完毕,且望那校尉躬身叉手,道不言语,便带了亲兵分队行事。
看牙校霍仪随队而去,校尉便拉了张呈、望了陆寅,口中道:
“此处托于你二人。定要护得主家周全。”
说罢,便押了腰刀追那小校霍义而去。
张呈、陆寅近了身站于宋粲身侧,却闻得那龟厌大哭,原是那龟厌在那炭渣之中苦求郎中尸骸,却因不识骨植辩不得炭渣,尽管双手尽烂却也找寻不到那郎中片骨也。
只能呈呕哑之声,却无半点办法。便是以掌掴面大哭道:
“师叔,我乃侄儿龟厌,且现身于我也!”
哭罢,便对着那堆炭渣叩头不已。
众人虽是悲伤,怎奈郎中尸骨俱已焚毁,且与那炉渣混成一色不得辨认也。
倒是个无计可施,也只能各自低头回脸不忍看他。
正在此时,那张呈递了一个眼色给身边陆寅。
见眼色,那陆寅心照,便转身至宋粲右侧,躬身行礼小声道:
“将军。”
宋粲见他来,倒是听说过那日“先天八卦”镇那陆寅的手段。便无言,点了下头。
陆寅转身过去,跪在龟厌面前叉了手道:
“仙长,容小的代劳。”
龟厌闻声抬头见是陆寅,便如同见了救星一般,一把将他抓住。口中欲疾言,却是咽肿目赤而失语。
陆寅赶紧唤了张呈过来扶了龟厌,口中劝道:
“仙长且在此处稍坐。”
说罢,却也不等那龟厌叩头致谢,便双膝跪地,望四方各拜了四拜。
此乃跪拜之礼,倒是有个讲究,曰:“神三鬼四人一个”。
拜四下,便是望周遭诸鬼莫要纠缠,与新亡人行个方便。
而后自囊中取出牛皮包裹在炉灰前打开。
见那皮囊之中工具玲琅,扦插有序,不下十种。那陆寅戴了手套,取出银筷双手捧着望那堆炉渣轻声道了声“得罪”便持了银筷在那炭渣中仔细寻找。
宋粲见了赶紧过去,挨着那龟厌跪下,拿了他的手,张呈摘了水囊,用水冲刷其手指伤口。
此时,龟厌却也不觉疼痛,只是眼睛紧紧的盯着陆寅的动作默不作声,任由宋粲和张呈于他治疗手上的烫伤。
话说校尉等人赶去窑床之前,见那重阳杖剑稳坐在窑床之前,旁边成寻也扯出了护身的短刀侍立,身后老管家带领精壮围了窑床左右。内侍崔正此时正在盘查剩余窑工。
见校尉赶来,那崔正便远远的迎上叉了一个手,躬身道:
“官长至此,小请退防!”校尉赶紧换了礼,口中道了声:
“有劳……”
话音未落,又听那崔正道:
“获犯男三,督职已着人提拿,另有涉事人等七,皆询问完毕,请提三人……”
话未说完,便被校尉一把托住手道:
“闲话少说,自当咱家欠你一壶酒,待回京奉上。”
崔正听罢赶紧拱手,自报了家门:
“谢官长赏,小的崔正,冰井司永巷押官。现下要务在身,不便多谢,望官长海涵。”
说罢向后挥了手,招呼了手下内侍走路。临行,又对校尉插手躬身。此谓之“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
别了崔正,校尉上前见过重阳道长,重阳亦是个不废话,一把拉了校尉急急的问:
“炉前如何?”
校尉躬身插手,犹豫了一下,哑声道:
“寻郎中蝉脱……”重阳听得“蝉脱”二字且是一个怔怔。遂对空唱了一声:
“福生无量。”
旁边成寻见罢,便哇的一声哭将出来,撇下手中短刀“噗通”一声直直的跪倒在地,望那炉前叩头不止。
众人不忍劝来,倒也是个无从劝来,只能眼睁睁的看那孩童磕头出血,声嘶力竭。
此时重阳手抚其背,口中喃喃道:
“去吧,与你师尊作别。”
那成寻听罢便起身,一路哭着奔那炉前而去。
这成寻虽不为程之山之子,却也是自幼远离东瀛故土,追随这之山郎中前后积年。郎中见其少小离家万里之遥,便是可怜于他,便带在了身边。
这“天星术”因其事涉帝王,别说外姓,就是家中有女亦是个不可传也。如膝下两男,则必舍其一!
舍?那小的是不是就的活活的给弄死?哪有这么残忍的事来!
这个还真有,只能独留一个!看你留那个了,下面的事自由冰井司帮你代劳。而且,这个儿子你还不能带在身边,便是自由被送入“国子监”“读书”。
这读书不好吗?
且看在哪儿读,怎么读。
有时候这“书”“读”的跟质押是一个性质。
如此严苛,倒是与外人无缘。何况这成寻且是一个东瀛洲的人士,两人原本是没有这师徒的缘分。
彼时郎中获罪,被贬至这汝州,且是一个人人避之如瘟神。独那成寻,自京中一路讨饭行乞,沿街打听了找了过来。
这份不离不弃让之山郎中见得其忠义,便偷偷的让那成寻行了拜师之礼。
自此,成寻视郎中为父为师。
之山郎中此番“殉炉”,且是让那成寻一个痛彻心扉。
说这人间四大惨事中便数这稚子哭父最为惨烈。
盖因着稚子情纯,且无言语可表,只能声声啼血。嘶竭之声却最能撕人心肺,断人肝肠也。
此时,闻听炉上莲花滴漏轮机相扣,发出金属咬轧之声。
顷刻,枢轮拨动铁尺,金鸣悦耳。红丸入碧落,朝雾水汽升。
窑床之上水雾散去,重阳道长抬眼望那天炉上看了一眼。且起身,正冠肃衣,右手在上,抱了一个团抱算是送别那郎中。
此一拜乃凶拜也。意为今生且作别,轮回再相见。
然,修道之人修的便是一个不负轮回,倒是无缘与那郎中再有相见之日。
今生同船百渡,然得再世回眸一瞥也。何为“回眸一瞥”?便是今世见路人心觉熟识,相视一笑而过,再想却不知何时认得。此乃“一瞥”之缘也。
有道是:劝君莫负枕边人,且不知前世为人有何等的交割于他。
重阳一拜再起,已是泪眼婆娑,哑声道:
“启封开钵!”
校尉听令,招呼了一声便抽出腰刀,将一名窑工拖将过来,以刀押肩推于窑床前。
其余三名窑工也由老管家和牙校霍仪带来,战战兢兢的将那黢黑的匣钵撬开。
匣钵一开,便见那釉如青玉堆脂,色如雨后碧落,晶莹如玉,温软似那婴孩肌肤般的天青瓷贡,在那九耀和气熏蒸之下,丝丝水汽萦绕其面。
重阳见了,便赶紧叫窑工敲了支钉,将那天青瓷贡取出。
放置在窑床中心的三足笔洗最后取出。
但见那三足笔洗釉色圆润,青色如雨后碧落,清澈,湛蓝。周身无纹,其形古朴,圆不过十四,高不足四五。观之静如处子之态,却又有天人合一古奥。见之不以物役之傲骨,却又见海纳百川的博大。观之则心静无万物之起伏,思之则入定,踏空境而不觉自醒。
重阳心道:返璞归真,是为道矣?
那窑工捧在手心,惊诺天物,双手颤抖,险些掉落,亏的重阳手快,一把将其托在手心。
校尉赶紧捧来锦盒,两人小心的将那三足笔洗放入艾绒之上。
重阳看着校尉将艾绒铺于其上,将那盒盖扣紧。
心道:此为一瞥,但不知何时有缘再见。此念一出,便心绪四起。
心下回想来此种种,恍惚间皆撞入脑海。之山郎中音容犹在,却如那彼岸花,花叶两不见也。
虽悲,确是无泪。虽喜,却无半点悦悦之情。
心下暗自叹了一声,心道:之山先生之托皆以圆满,一切皆已释然。
有道是:
白昼一梦,思故老,雨歇风且扰。
残柯断,举杯浇,孤坟何处眠芳草?
记闲日案前可对弈,却如今赌物思君难了。
怎奈何,天青贡又去,何以与人道?
喜无悦,悲无泪。
空只凭,手中杯。
便知故人来,独饮且独笑。
一场功业何足道,却得故人魂常绕……
重阳心下想罢,望着校尉带着亲兵捧着锦盒离去,伸手摘下腰间的酒壶,细细地擦了一下便是浇祭。再抬眼,且是泪目,哽咽一下,便朗声喊了一声:
“先生好走!”说罢仰头灌下。
第76章 敌袭五里
天炉前,那陆寅仔细,用银筷将炭渣中的遗骨小心的夹起,放在白布蒙口的瓮上。
提起白醋浇了上去,洗去那白骨上的杂物,一旁海岚小心收殓。
虽那骨殖残缺不全,斑斑点点,却被张呈小心的摆放拼接。
不过一个时辰,那白布上竟是之山郎中整副的白骨。
陆寅将那瓮上白布上的碎骨夹起,放在郎中骨植中。放下银筷长出了口气,望那骨骸叩首道:
“谢郎中成全,幸不辱使命。”
一千多度的高温?那骨头还不给烧没了,还能拼出来一个整幅?
肯定烧不化,骨头的成分是钙,那玩意儿熔点、沸点其高,别说一千多度,现在火葬场的炉子往少里说也是这个温度,照样也只能烧了有机物,骨头生长好的人出来基本也是一副骨架,想要骨灰?得用锤子敲。
龟厌听罢慌忙起身观看。这人不怕见棺就怕见尸。一旦看见了亲人的尸身,哪怕是骨殖那眼泪便是忍不住了去。见郎中骨殖,龟厌忍泪吭咔了以手抚摸,却不似刚才的那般的嚎啕大哭。
四下静的出奇,连那虫鸟之声亦是不得耳闻。
人在极大的悲伤中,哭,是好的,闹,也是好的。哭闹了起码能发泄一下情绪。眼神怔怔不哭不闹,憋在心里的那才叫一个瘆人。碰到这路的可的看好了,不知道一会出什么样幺蛾子。
宋粲见了,便撩开铁甲,一把将衬甲的白袍扯了一条绑在龟厌额头。轻声与龟厌道:
“莫要让郎中背了眼泪去……”华为说完便是连自家亦是一个忍俊不住,泪涕如瀑。
陆寅看了两人这般的模样且是一个傻眼,望了张呈小声疾言:
“不敢让他们这样的哭来!”
那张呈亦是一个傻眼,倒也不晓得怎的劝来。不过这会用嘴劝,那是绝对劝不住的。只愣愣的看了自家这盟弟说了一声:
“怎处?”
却在此时,却听得身后诰命夫人骂道:
“你们是怎的个畜生!便让人看着哭?”
两人闻声回头,见诰命夫人带了那来管家捧了木盒来至当前。张呈、陆寅见母亲来,便要起身相迎。却见那诰命推了这哥俩,叹了一声,便右手在上抱拳拜了一下,算是拜别。
礼罢起身,口中轻声叫了声:
“入殓。”
身后老管家李蔚亦是一个二话不说,捧了木盒带了下人冲将上去。也不顾龟厌的撕扯,饶是一个七手八脚,将郎中的骸骨连同底下的衬布一并拿了放在素木的盒子里。
龟厌定是不依,撕了这个,攀了那个,口中苦苦哀求。倒是那李蔚一个人多势众,且又不容分说,任由那龟厌口中惨哭哀求。
见此,那宋粲便是一把抱住了龟厌,将其压在身下,任由他撕咬却不曾撒手。望了那李蔚带了人捧了木盒匆匆而去。
此时,校尉带着亲兵托了锦盒却与那李蔚人等交错。
校尉知晓,管家李蔚手中的木盒之内便是之山郎中的骨殖,便躬身叫了一声:
“丈丈行个方便……”说罢便跪在路旁。那李蔚见了亲兵手中的锦盒问道:
“可是天青贡?”
见校尉点头,那老管亦是鼻子一酸,低头道了一声:
“应当应分也!”说罢,便寻了一个石块,恭恭敬敬的将手中的木盒放置其上。那校尉也不敢耽搁,要过亲兵手中的锦盒于之山郎中灵前开启。
倒是一色好阳光,于那云中透出,丝丝缕缕映照在那天青笔洗之上。那釉色见了阳光便幻化出一片的霞雾盈盈绕绕。霞光流转,且好似郎中以手抚之。缠缠绕绕间,如那郎中之万般的不舍。
却在此时,听得那老管家埋怨道:
“你这郎中,看上一眼得了,怎的还要带了去?”
这话好似埋怨那郎中,却是催了校尉赶紧的交差,眼前这凶险还未过去,倒是谨防了宵小又来作出什么样的事来。
校尉明了,便望那郎中叩头四个,匆匆起身,望那天炉前奔去。
到得那天炉处,便叫了声:
“官人”
便开了那锦盒着宋粲验过。宋粲亦是第一次见得这郎中的心血。且抬头泪眼望那校尉。校尉省事,躬身低头道:
“郎中且见了。”
见自家这官人压了龟厌,长叹一声挥手,便着人扣了金锁,押了火器印章贴了封条与那锦盒之上。
却在众人忙碌下,事前洒下的亲兵斥候一路快马狂奔而来,见那斥候下马望校尉叉手,轻声禀报:
“探子报,厢兵步卒有两都之众,自城西而来,与我部不过十里!”
那校尉听报心下便是一个明了。宋军制:五十人为一队竖队旗一展。两队为一都,有都旗一面。两都之数便是二百人众。
旁边宋粲听了斥候的禀报,且不等那校尉上禀,便是一个猛然起身,提剑在手叫道:
“来的好!”
校尉听了宋粲的言语,便望下高叫一声:
“吹角,敌袭十里!”
牙校霍仪听命,自腰间摘了牛角,憋足了劲,一个蹲身,且听的一声沉闷的吹角便响彻云霄。
众兵士闻那军号且知敌袭不到五里,呼和一声,俱顶盔贯甲,摘鞘出刀。
铁骑将那斩马的三尖两刃、破甲的马朔长柄押于鞍桥之上。马上亲兵纷纷扯去裹刀的牛皮,翻起鹿筋的弓弦。
不过片刻,八匹冲阵重甲嘶鸣而来,后跟轻甲弓弩列队于后。兵士均背素面靠旗,上书“柏然到”。
且是一片盔明甲亮,兵刃寒光。只闻传令回应之声,便无杂声掺杂,是为临兵阵前,杀气冲天。
草岗上,那管家李蔚正与主家诰命夫人言说郎中丧礼之事。
告知那诰命夫人,已经令人快马去城中的丧葬礼仪店铺中买来黑檀木的骨盒,换去临时装殓郎中的素木。
那夫人听的此话,且是怕手下安排的不周,急急的道了句:
“拿来我看……”
李蔚招手,便有手下抱了重新装殓好的的木盒过来,见那木盒黑檀木打造,上雕了松柏竹林,倒是合了那郎中的性子。见棺如见人,诰命夫人虽与那郎中不熟,倒也是为了这瓷作院初见之时有些个交集。遂搌了眼角道了声:
“甚好。”而后,又望了那檀木的盒子道:
“送了天炉处,需让主家看了。”
下人领命而去,见李蔚又躬身,紧身道:
“冰井司督职业已离开……”
那夫人听了此话,刚要松了口气,便听得吹角响起。
一个“一短三长”且是听得两人顿时一愣。且相互看了,倒是不敢相信自家这耳朵,同语道:
“十里敌袭!”
那诰命且不等那老管家去看,便是自家慌忙奔上望那岗下。
见天炉前军阵中有一展大纛立起。
见那纛旗宽五长八,上书“宣武将军”。
三面龙牙圈围,意为征战杀伐。
内镶金线绣得火云盘纹暗韵“兵过如火”。
纛顶“金我”以示将在旗下。
顶下皂尾称之为“麾”,传为蚩尤之发束于顶下以敬战神。
朝阳之下,那皂纛朱旗逆风招展,猎猎作响。
那诰命夫人虽是个妇道人家,然,也是个兵家之后,亦是见过临兵阵者。知这纛旗立起便是一个死战不休也。
见大纛起,便知这只是将军且是起了杀心。于是乎,这心下顿时一个大惊。
却忽然想起先前自那窑工身上搜出的锦书上所言。心下惊慌便与那管家李蔚对视一眼,遂疾道:
“速去。免了将军这糊涂官司。”
管家李蔚也不说话,亦不施礼,转身便望那大纛奔去。
为何这诰命夫人说这是一场糊涂的官司?
倒是其中确是有些个弯弯绕绕,但凡心眼少一点的都玩不了。
那宋粲虽为制使钦差。但是,搁在宋朝那武职地位且不是一般的低下。
而且宋代制使不如后世的钦差,只是代行皇差提点皇差各项事宜,并无先斩后奏之权,不过纵观历朝历代,什么时候也没戏文里唱的那种“先斩后奏”的特权。
犯罪了,即便是平头百姓也是押到秋后问斩。你当街就砍当官的?要大理寺,御史台、谏院是干嘛的?还是那句话,“人无不党,罪一人可举其众”。都等着他往外咬人呢,你可好,一刀给他个了断。那么,这手里的这条人命是“秉公执法”啊?还是杀人灭口啊?这就有点欲盖弥彰了。
所以,对于犯官只能缉拿归案,押送京城。你就地就给斩了,这事到最后连你自己都说不清楚。
再者,那汝州司衙既然敢派兵过来,必然是一个事出有因。想必早已打定借口,托好了说辞。
两下发生冲突,这孰是孰非的,却只能在朝堂上争得一个罪罚,却也要不来一个明白。
皆因这是非曲直却在事情发生之时却已经不可辩也。最后也只得如那公案一般,不可说,不可说,一说就出错。朝廷如此,官家再是偏袒也是一个众怒难犯。最终也只能协调出来一个各打五十大板来了帐。
说是各打五十大板,但是这武职倒是占不的什么便宜去。因为官家祖训有“不杀文官”之言。武职麽?杀不杀的看心情。
说那管家李蔚领了诰命的令,向那大纛而去,所去不远便见了穿着轻甲,顶着铁叶范阳笠的张呈、陆寅二人混在军中,便一把将张呈抓住道:
“将军何处?”张呈闻声下马,望了那李蔚惊问道:
“交兵在即,叔怎不罩甲……”
那老管也不多言,一把抓过那张呈怒目道:
“我待问你,将军何处!”
那张呈为其少主,倒是不曾见这李蔚如此面目,这一问倒也令他有些个胆寒,赶紧道:
“随我来……”
将要行,却被李蔚拉了问:
“来军几何?”张呈听的话来回道:
“厢军旗号,探子报数两都。”
说罢便带了管家李蔚往那纛旗下奔去。
见那宋粲顶盔贯甲坐于行军交椅之上,手持马鞭在地上点画,口中道:
“牙校霍仪!”身边霍仪叉手:
“仪在!”说罢,便蹲身于那图前。听得宋粲令下:
“令你带弓马轻骑,雁阵排列,两侧以弓箭促敌结阵,至敌营前不可冲阵,迂回两侧弓弩射之使其集众不散……”说罢,将鞭一指校尉道:
“校尉宋博元。”校尉插手躬身大声道:
“博元在!”见那宋粲与那图上点画了道:
“与前军后百步,见前军雁阵行开,领铁骑冲阵……”
这番话让前来的管家李蔚听得那是一身的冷汗直流啊!
此阵名为“雁行铁马”乃绞杀之阵也。先是弓箭轻骑袭扰,驱敌步卒聚中。而后,便是一个重骑铁甲撞阵。
届时步卒队阵形势必大乱,拥挤不堪且首尾不顾,而至枪械弓箭俱不可用。铁甲重骑一旦杀入,便是撞出一条血肉的胡同。
莫说是这平日训练不足,且只做劳役差遣、种田修渠使唤的厢军步卒,即便是见惯了血的禁军边兵、西夏精锐也经不住这“雁行铁甲”两个来回。一出一入便将这两都之数,百十来人便可以做得个销户了账去者。
那位看官说了。就北宋的军力?孱弱的那叫一个史书有名,哪有得如此战力?
其实不然,宋,并不弱,想那宋太祖开国建朝亦是军武立国。
如不是兵强,焉能先有太祖灭五国统而一中原,后有太宗再灭一国。又挟十万灭国之师酣战契丹大辽于燕京城下。
那位说了,你且是把那个“高梁河车神”给夸上天了,真真的一个没羞没臊。
害不害臊的姑且不敢说来,且看那燕京何地?
乃契丹大辽之“南京”也!且不是不是一般的小城,基本上等同于首都了。
而且,“高梁河车神”那叫一个点背家命黑。说白了,那是时运不济,非战之过。
这边打得未分胜负,后方且发生了涿州部将拥立皇太子赵德昭为帝之事。
高梁河败,非军不强,扉兵不利。
有诗云:
匈奴铁蹄踏汉地,
百万秦师锁大江。
隋末天下尽烽烟,
铁林重装玄鳞甲。
莫道汉家无虎贲。
君曾记,骠姚汗血,北府风流,秦王卷旗。
方知一脉相承,华夏尚武魂。
继隆何须守方阵,
静塞可以摧铁衣。
这里面说的“静塞”说的就是易州静塞军。
这帮疯子,就连那彪悍如虎的辽国铁林军也是被这帮人于唐河一战“斩敌首五千,获马过万”。
如不是耶律休哥跑得快,那也是一个挨宰的货。
只不过西夏崛起,元昊立国,致使宋失陇西都护之地。后,便是相继又丢了于阗、敦煌等重镇。
于是乎,产马之地皆被党项人隔绝,造成战马不济。
虽是如此,至真宗年间,尚有马军二十余万,良马五十万余,那“威虏军”也能在“羊山之战”正面硬刚辽国铁林,且斩敌过万。
然,到这大观年间却所剩不多也。
听闻这医帅本部兵将亦有那易州静塞之骨血,战力之剽悍如山火过莽原。那管家李蔚年轻之时与那金明、好水川且是见识过的。
却如今看这宋粲骑不过二十,但看那行军、用械便知深得易州静塞真传,饶是风采不减当年,却不知平日带兵之人为谁?
正想至此,忽闻一声吹角呜咽。便被那撼山般的声响惊醒,且惊叫一声:
“敌袭五里!”
这一愣且是想起此行的目的。赶紧上前拜了一下道:
“将军!且慢……”
宋粲不顾,望了那老管挂铁面于盔耳,拉了那手下亲兵的手起身欲走。
管家李蔚上前膝行两步抱定那宋粲的腿脚道:
“将军请熄雷霆之怒,切不可中了那宵小之计也!”
宋粲因郎中仙逝悲情未消,却又遇这州府行兵堵门之怒,任是凭谁说来也是不肯罢休。
自那铁面之后崩出两个字:
“左右!”身边军士齐声道:
“有!”
见将军手落,那亲兵便是如狼似虎将那管家李蔚拿下。那李蔚虽被拿下,然却一个不止语。嘴里叫了“将军”挣挫起来那几个亲兵竟然拿他不住。
见管家李蔚挣搓起身,自腰间扯出印囊官凭腰牌,高高举起喊道:
“在下!乃尚方局汝州瓷作院内廷九品院判!奉旨提领汝州瓷作院内一切事务……”
此话一出险些把宋粲给气乐了。
心下道,现下就我这五品的宣武将军都被逼着穿了盔甲跟人真刀真枪的玩命了,什么时候轮到你着内府尚方局九品院判撑事?
刚想发作,便有听那管家李蔚大声叫道:
“此乃尚方局汝州瓷作院事,本由的本院处置……”
第77章 否泰相伴
上回书说到,那宋粲听得斥候报:厢军两都之众离此五里。这正没窟窿犯蛆呢,倒是看见有人送了车藕过来。
且是将那一腔的悲愤化作怒火。口中叫了声:
“来的好!”
于是乎,一声令下,便是一个厉兵秣马。打算冲将出去,杀他个片甲不留,且先出了这口积压在心中许久的怨气!
这宋粲怨气很大麽?不是一般的大,且不看这趟汝州的差遣且是多少的波折在内。
一时间,那亲兵便是各个刀出鞘人人皆上马,将旗大纛舞的一个迎风猎猎。
那诰命夫人见那吹角连营,且是个大惊失色。倒是怕了那钦差制使中那帮地方宵小的圈套,惹下这屠兵害命的糊涂官司。
便急令那李蔚前去阻拦。
那老管倒是个干脆,一句不合,便自腰间扯出瓷作院的“官凭腰牌”。厉声高呼:
“吾乃尚方局汝州瓷作院内廷九品院判!奉旨提领汝州瓷作院内一切事务……”
意思就是即便你是致使钦差,武品的宣武将军,那圣旨上可是写明了让你“总领汝州瓷贡事,兼提领督查汝州瓷贡钱粮,专一报发御前汝州瓷贡文字”可没说你这钦差能插手这汝州瓷作院之事。
让你管的是瓷贡专事,且不是越俎代庖,连着瓷作院一并兼管了!
尽管那郎中殉炉,但是,这汝州瓷作院的人还没都死完呢!还有我这院判在!
这话说的硬气,便是那见官大一品的制使钦差搁我这也不行!
那宋粲也是个傻眼,怎的傻眼,没办法不傻眼,人说的句句在理。尽管这眼前的院判以前睁一眼闭一眼的也没干过啥事。但是,这泥菩萨今天倒是开口说话了。
于是乎,一句恶劝便是弄的一个两下的僵持。
却在此时,见那龟厌抱着白绫裹了的檀木盒子走到那宋粲面前,伸手摘了他的面甲,神情呆滞的望他道:
“与我车驾,好让我师叔免些路上奔波。”
说罢便自顾蹲下手抚那木盒呐呐自语,细听确是些数黄道黑之言。那碎碎念的抱怨此时听来却是听得人心肺俱裂。
宋粲见此,那满腔的怒火又重新化作了悲伤,只因与这郎中再见之时,已是墓椁两隔。
管家李蔚瞅了这机会,赶紧的望那郎中骨骸拜了四拜,回首再拜宋粲。
礼罢抬头见宋粲无言,回身就拉过宋粲的马,一个翻身且是一路绝尘而去。
咦?这老货跑的如此的快?
不快没办法啊,挨到这宋粲伤心劲过去了,且不知又要作出什么妖来!
汝州州衙,知州的常随一路狂奔,噔噔的上楼,踏的那楼梯亦是一个摇摇晃晃。
刚上得楼台,便被知州一把抓住,疾问道:
“可出兵?”
那常随喘息了道:
“两都之数!说是今早卯时出营!”
那知州听了这消息顿时面露兴奋之色击掌,口中叫了一句:
“中!”
遂转了圈的口中念叨了:
“厢军两都……卯时……”却又猛回头问那常随:
“现在几时?”且不等那常随答来,便慌忙去看那楼脚滴漏箭刻。
那常随看自家这知州如此兴奋,倒是有些个愕然。且是想不通这整日郁闷的知州今天是怎的了。
他却参不透这汝州地方派这厢军出城是何奥义。
一旦出兵,便是说明此番已经没有任何商量调和的余地了。地方定是无法阻止那天炉出贡,才冒了风险出兵。
此为下策,双刃剑也。与那宋粲是本糊涂账,然,对于这汝州地方亦是一个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
一旦出兵,这汝州地方官员且是要丢车保帅,断掉几人的前程去。
咦?这事能丢官?
丢官?你想的有点少了。
未经过三衙调兵?即便是亲王,遇匪患、兵民之变才能先调兵镇抚,再写了呈子上报三衙。三衙上呈了枢密院派员来唤下你。
你这州官调兵?而且在宋朝?再糊涂的官司也是所属文职官员丢官去职,流放了去,岭南或沙洲你倒是可以任选其一。
武职麽?估计能保住你不被“弃市”,已经是朝中朋党们尽心尽力了。人缘不好的会被扣上一个谋反的罪名,三族都跟着你倒霉。
如是,毁贡,便是保住地方每次皇贡的万贯的财帛,有得这万贯的财帛上交,那朝中的朋党才能保住地方这一任在位。此乃相辅相成。一顿饱和顿顿饱,这地方再傻也能分的很清楚。
如是,此番这“天青贡”必须的毁掉,最起码也不能让那宋粲按时送到京城。
汝州瓷贡自始便是这地方与那朝中元佑党人的钱袋子,且是不容他人染指。如让那宋粲功成,供奉句势必按此做了例子,而形成惯例。这汝州地方便是妥妥的变成了一个清水衙门,再无财帛入京。
这人麽,一旦没了什么利用价值,那也就是一个昨日的黄花。任凭你这花开的时候多么的灿烂,多么的招人喜欢,多么的惊世骇俗,一旦零落晨泥便也摆不脱被碾作尘,别人倒是一眼都不会多看。还香如故?哈哈,你想的太多了。
此番这知州自兵部任上来在这汝州亦有捅开这个元佑党的钱袋子的目的。
勇气是可嘉,但是这个地方已经被元佑党人经营的一个固若金汤,没地方让他犯蛆。于是乎,来在这汝州便被那地方官员给架空了了账。不去算计了他的性命,且是给他死去的爹和哥哥一个面子。
于是乎,只能足不出户,呆在这州衙之内,从虎啸堂到望嵩楼,无所事事临摹了碑帖保命。
此事无奈,只能怨了朝中没人,家族无势也。
即便是这“五岁朝天”的神童,再聪慧过人,于此地也是一个束手无策。
然,宋粲与他不同,此人且是有个好爹!正平者,御太医也,其言必达天听。也就是说话皇上能听得见,还不用人中间传嘴的。而且此人无党,又恩泽朝中众人,再搭上天下医者皆是为帅,倒是不敢对那宋粲下了狠手去。
再者,皇权再不行,也会有依附皇权而生的人,也别小看那帮人,且也能于朝堂中与那两党四派分庭抗礼。
若是元佑党人发难,至少有元丰党与皇权一派会从中做梗,他们的斗争方向就是对方要做的事,肯定得霍霍的让他做不成。
更不用说那元佑党又分“洛、蜀、朔”三派,他们之间的斗争方式比元丰党只能是更残忍,更难缠。
如此,就这宋粲的一任督窑本身就是一个导火索,也是个捅马蜂窝的棍子。
对他这任制使钦差,宋正平的要求很简单,人不死就行,别人死不死我管不着。
然,对于他这知州来说也是如此。且也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有了宋粲这般的挡风墙分散了那地方宵小的注意力。至少是吸引了伤害,让他能喘上口气来。
而且,这天青贡之事一旦成事,且能让这地方挨上一波损伤,让他也有些个可乘之机。弄不好还能重新夺回这汝州的实际控制权,岂不是个乐其所载?
然,那知州看了那箭刻,离那两都厢军出城已经过了两个时辰去,便再也得不到任何的消息。
且皱了眉,双手合十,口中念叨了满天的神佛,心下叫了一声那宋粲,心道:
“兄弟,且再撑了些许,待俺搓出个大招!给他来个后门别棍!”
且不说这知州没事干望了天叨叨了心里憋那别人家后门的大招。
说那老管家李蔚一路飞奔出了后岗,便将马停与那路口处。
此间为一个十字岔口,一条路通往汝州城,一路往那周公渡。便是那宋粲来时的路途。一条路且通了陆路的官道。
等了约莫一刻左右,才遥见官道之上都旗飘扬,料定是那州府的厢兵。
心道:素闻这厢兵狼犺,今日见竟然是如此的不堪。二十里的官道竞拖拖拉拉至走了两个时辰还多。而且,这两都的人马也不知晓是谁带的兵,倒是个懒散,前不布斥候,不得前情,后不掩旗帜,大剌剌的于十里外便可看的一个一清二楚。
此番却不需劳动那宋粲的亲兵,便是自家的那些个佃户、农人在官道两旁打他一个埋伏,便是 用些个铲、锄、钉耙亦可杀他个片甲不留。
且是心下一叹,心道:如此治军不堪,实乃只能做的凑数之用也,如遇强敌如不做作鸟兽散了便是菩萨显灵了。
想罢便摇头叹了一声,勒住了缰绳立马于官道中央,忽见草丛中有宋粲的亲兵斥候上前叉手,躬身道:
“老丈是否得了将军将令?”
老管家李蔚倒是个不回话,拉了一下手中的缰绳,使得胯下战马嘶鸣踢踏了,才与那斥候道:
“可识得此兽焉?”那斥候亲兵见了,且叉了手笑道:
“咱家将军的青鬃兽,小的常与它喂食洗刷,怎么不识得?”听了这话,管家李蔚便望那斥候道:
“知道便好,于我身后百步藏好,听喝便是。”
斥候叉手叫了一声“得令”便快步奔上岗去。李蔚随之望去,便见那斥候取了黑棋,向后晃了几下,便藏匿于草丛之中不见其身。
那管家李蔚坐在马上约莫又等了一刻,便在瞌睡难熬之时见官道之上厢军拉了长长的队伍到达跟前。
那队伍中人见路中间立马站着一青衫老者挡了官道,便是一番叫嚷热闹起来。
嘻嘻闹闹过后,便推出两个胆大的拿了刀枪过来,望李蔚叫道:
“忧那老厮,且让开道路,如若不然,且看我刀剑无眼也。”
喊罢且是个傻眼,怎的?人坐在马上眼皮都不带抬一下的。
见李蔚不动,那手持腰刀者便“呔”了一声,叫道:
“且看我手段!”说罢便在管家马前舞了一个夜战八方藏刀式,而后,点手与那李蔚又叫道:
“那老官,且问你怕是不怕!”那李蔚见这厢军头目打把式卖艺般的行为,鼻子错点气歪了,心道:这也他妈的算是个兵?
却想开口骂来,却被那后面厢军步卒一片叫好之声给噎了回去。李蔚看至此,错点鼻子都气歪了。心道:不认得人也罢,还不认得这朝廷的官服也?
然气归气,想想自己是来劝架的,能不动手就不动吧。
于是乎,也不便发作,耐了性子沉吟一声,便摘了腰牌举在手中道:
“我乃尚方局汝州瓷作院院判,请带队官长出来讲话。”
众厢兵听了管家李蔚的话,顿时停下舞刀弄棒,又是一阵嘈杂,听到厢兵中有人说道:
“这不是城南诰命家的管家麽?几时做的官也?”
管家李蔚听罢,心里且是道了一声:阿弥陀佛,总算有的旧相识也。
便高声道:
“正是在下,烦劳军爷代为传达。”
说话间,见厢军兵众闪开道路,纷乱叫着:
“都头来了,且闪开道路。”
寻那话音,见一都头服色胖大汉子自人群中走出,站在马前用手圈点指画一番道:
“尔乃何人?敢挡本都缉匪?”
听的此人自称“本都”让那管家李蔚心内一惊,赶紧揉了眼细细的打量了那都头去。
服色确是都头服色,尽管迤逦歪斜的穿了一个步人轻甲,头顶的都头帽纱确是无错。倒是这一声“本都”说的有些个吓人。心道:莫非现在官制称谓变了也?
心下正在愣了神盘算,却听得那都头又断喝道:
“嘟!该死家奴,见了本都还不下马?
”听的那都头此喝,那管家李蔚且是一阵恍惚。便又低头看了确认了一番,确实身着青色官服也,怎的让他这么一说,弄的我都不自信了?
虽是九品末等,但也是一个官身啊!再怎么着也不至于与你这不入品的兵吏下马见礼吧?
而且自己现在亦非武职,妥妥的一个内廷九品文官也!
怎的?这世道又变了麽?武人的地位又恢复到那残唐五国了?
正在那李蔚心内盘算之时,那都头却是个不耐烦的很。
见那管家李蔚坐在马上不动,只是瞪大了眼睛愣神不曾回他言语,心下便是一个大不爽,叫了一声:
“敢小觑于我!”叫罢,便回头望了自家的手下,喊了一声:
“与我拉下马来!”
众厢兵得了令,纷纷上前伸手想将那李蔚拉下马来。
不料那匹青鬃兽乃军马,性情饶是烈的很。
见来人要抓了龙头,扭头便是一口咬将上去。
这一下,且吓的那些个厢兵赶紧撒手跌坐在地上。
四下众人见此情景,皆躁动起来纷纷往后躲闪。口中俱惊声叫嚷:
“奇了!这马咬人!”
正在一团乱糟之时,却听的旁边不远处有人哧哧的讪讪笑来……
倒是谁人做着是非之人在此讪笑,这人,又缘何来再这是非之地……
各位,咱们且看下回分解!
第78章 老者故旧
上回书说到。
这边李蔚正和那帮厢兵热闹,却听得有人讪笑出声。
众人觅声望去,便见一白胡子老头遮了嘴饶是一个忍俊不住。
见那老头,赭衣革带,头上无冠,盘了白发用罗莎幞头裹了。脚下麻袜芒鞋,掉了个腿斜坐在雕鞍之上。四个轻纱遮面,白衣精壮骑马押了四角侍立了周围。
此人不是旁人,也是个旧相识,便是瓷作院开建之时那帮工担担的老者。这会子正嬉皮笑脸的望管家李蔚招手道:
“来,老东西,还不下马,速拜见本都来者。”管家李蔚见那老头便皱了眉闭了眼自鼻内喷出一口气来。心道:还真是哪热闹哪有你!
还不曾搭嘴,却见那倒在地上的都头一跃而起,抽出腰刀只手点了那老者厉声道:
“大胆贼人,敢视我于无物也!”
话音未落,便被那老者身边白衣纵马撞倒。
还未站起,见那蒙面白衣一逮缰绳,马打盘旋又撞了过来。
这下子那帮厢军军士算是炸了锅了,但却只是嘴里嚷嚷了,且没人上去扶起他起来。
此时却听得那老头不耐烦的道:
“诶!饶是过分,你要打他拖去别处便是,却在这里聒噪饶人聊天。”
那白衣小哥挨了主家的骂也不回话,便又扯了缰绳马打了一个盘旋。一个哈腰,便掐了那都头的脖颈,一把擒上马去。双腿一夹,那马便望远处跑去。
管家李蔚却是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踢马凑了过来向那老头抱拳行礼。那老头也不还礼,一把抓了李蔚的胳膊关切道:
“风闻,那老家伙死了?”李蔚听问点头道:
“祭窑了……”那老头听罢吸了口气打了一个冷战,而后两眼四下茫然的寻了寻,遂长叹一声,道:
“惨烈也!近得一本道家经卷善本,本想听他讲来着……”
说罢便是抖了抖手,又将手一摊,做无奈状道:
“可惜了喽。”
见两人这般嘀嘀咕咕的相聊甚欢,那边乒乒乓乓的忙着揍人。饶是旁边站着没事干的那帮厢兵且是个个瞠目结舌,皆两股战战不敢言语,更有甚之直接就地蹲下了事。
却又听得那老汉惊诧道:
“诶?你穿这身作甚?”
说罢,又见那李蔚懵懂,伸手扯了那李蔚的官服,鄙言道:
“你若做官便问我要吧,怎也能许你个六品的寄禄……”
说了便抖了那李蔚身上的官衣,嫌弃了说:
“这还他妈的内府九品……”然,话未说完,便又是一个惊讶的瞪眼,口中惊问:
“咦?内府?……便是被人割了去麽?”说罢便要伸手掏裆,管家李蔚见着老头如此的无状,便是打了他手,口中道:
“你这混人,待我与你再做出几个儿女来。”那老头听罢依旧是个笑嘻嘻的点手与那李蔚面前,道:
“啊,恶人也!咱家儿女众多,倒不难勉为其难,用你这老媪……”说罢,便又面露关心状,问了声:
“疼不疼也?”说着又伸手摸向那李蔚的裤裆处。
着没事干掏裆且是让李蔚大急,吭咔了想要折辩个来去,但是,这会横不能脱了裤子自证了清白。
见李蔚急头白脸的模样,那老头仿佛得了莫大的好处一般,且直了身道:
“饶是个寡淡,弄些个酒来喝!”
那李蔚听了此话,倒是没什么好脸与他,便是背了身去,厌烦道:
“我哪有酒与你?”说罢,且要起步,却被那老者一把揪住后脖领,骂道:
“鸟人!一封书信一早诓我来此,口干舌燥不说,还要我卖力气帮你打架,若至此尚且饶不得一口酒喝岂不是犯贱来者?”
“这且是你自家说的?”
然,这一句话出口便是一个懵懂,心下想了又想,心道:写信?咱俩刚认识?我认识几个字你好不知道?还书信!你倒是看得起我!且瞄眼望那老头口中道:
“我何时书信与你!”
那老头见李蔚这穿上裤子就不认账的表情,且是一个大怒,嚷了道:
“你这入娘贼,且不是你要了当归、重楼?”
这俩药名出口,且是让那李蔚又是一阵的恍惚。望那老头一副认真的模样瞠目结舌,心道:多赞的事啊这是?你这厮且吃多了不消化?血糖升高产生幻觉了吧?
倒是这充满关怀的眼神看得那老头亦是一个惊讶,随即又摆了手,道:
“啊!小节勿论!你也是个不省心的,老夫如此这般的热脸却要你个冷屁股……”且是哏了一下,又露出一副慈祥,摸那李蔚的头,口中道:
“左右都要管你,索性于我做儿子罢,老夫定视如己出……”
李蔚对着明显占便宜的做法且是个不耐烦,且晃了头躲过那老头慈祥的抚摸,口中骂道:
“匹夫也!你若要那便宜儿子,哪里不能寻得?”
说罢,便望了那哼嗨挨打的都头道:
“我看那挨打的都头饶是不错。快快领了去,好吃好喝的养了!”
那老头听罢,便做出一个恍然大悟之状,喃喃自语了:
“诶,此话有理。”
说罢,便点手叫那远处打人的蒙面白衣。
那白衣倒也省事,七立咔嚓的将那地上的都头卸了手脚,拎起脖颈一把提起扔上马去,飞身上马过来交差。
见那都头的头脸被打的如同煮熟猪头一般,老汉指着那肿脸叱责那白衣道:
“啊!啊!啊!你这混人……”
骂过便又婉言道:
“打人,且要厚道则个!却你偏逮住一个地方打,不见他疼却只看他可怜,且看看还能不能说话?”
那都头此时却还不得深浅,只是扯着嗓子喊道:
“我乃本州司宪遣来缉拿盗匪……”
那老者闻听,便面带了慈祥,附身柔声道:
“大官人可有调凭?”
一句话便是问得那都头一个傻眼,旋即又高声叫了问:
“尔乃何人?!无辜殴打朝廷军官,还要私看官文,俱不怕朝廷法度麽?”
那老头听罢,且是换了副嘴脸,嬉笑道:
“唉,嬉戏而已,都头何必当真。”
说罢,扭头对身边白衣道:
“搜了!”
顿时两个白衣下马,将那都头架起倒拎过来一顿晃悠,且是一阵叽叽娃娃的乱叫后,便自那都头怀里抖出调凭双手递了上去。
那老汉拿在手里却没看,着那公文敲了下巴望天嘴里喃喃道:
“这朝廷法度麽……下克上,无辜叱责古稀之人……还有麽……对,以下克上!”说罢,且又自问:
“廷官九品也算官是吧……”
说罢,又望了李蔚问道:
“你当的什么狗屁劳麽子官来?”听那老汉突然问,李蔚且是个不耐烦,随口无奈的说道:
“尚方局汝州瓷作……”
没等他说完,那老者便又说道:
“对,无旨擅闯,哦,对,无旨持械擅闯尚方局……”
管家李蔚听罢顿时瞠目。心道:真能找辙啊!这罪名着实是有点大了,如果说擅自调兵是杀头之罪,这尚方局无旨擅入便是夷三族的大罪,这持械闯入便是视同谋反也!得,剩下的那六族也没了。
这话听得那管家李蔚饶是一个心惊胆战,便赶紧拉住那老者小声说道:
“尚未闯入……”
得了李蔚这样的回答那老头显然有些个失望,惋惜道:
“没闯入啊……诶!如此,你且将这院子修大些则个!”
听了这老者与管家的对话,顿时让那都头瞠目结舌,敢情这罪名还有现找的啊!
老汉说罢,便翻看文牒调凭面露惊讶,口中道:
“吁虚呀!你家司宪能擅自调兵啊?还不报三衙,不经本州提辖直接给你这都头调牒?好吧,一并发了……”
说罢,且指了那身边的白衣道:
“且去看看他那帮兵,人数够不够?弄死俩三的,多加一条贪墨军饷……”
那都头听罢且是一个心胆俱裂!心道:我还是一头撞死算了我!咱让他说一会别说九族,就是家里的鸡蛋都的让晃散黄喽!刚刚回神,却又听那老汉道:
“去那边好生问了,要了口供与我。省得在这哼嗨了扰人聊天。”
两个白袍听令抱拳一礼,且一把抓起那都头拖去一旁。
刚要上手,却听的那老汉叫了一声“慢”见那老汉又仔细想了想,又看了看那都头伤势,便点手骂那白衣道:
“且说你们这帮泼皮无赖,好歹捡些看不着的地方打了罢,尔等如此却像是咱家屈打成招一般,唉……老爷也是要名节的……”
听得老头这话,那都头都快吐血了。
刚想叫喊,别被那两个精壮白袍帅哥扯了褂子塞了口,架起来脚不沾地的去远处苦挨。
那老汉过了衣袖拭了眼角回头对那管家李蔚道:
“饶是可怜,人是苦虫啊……”
李蔚看了拿都头被两个白衣架走,小声的惊问道:
“你真让他俩去问啊?”
那老者却是催马近前搂了那李蔚的肩膀,倒是不拘那两匹马挤挤挨挨,且边走边道:
“唉,小节勿论,适才说哪了?”那李蔚抠了牙想了片刻,道:
“便宜儿子?”那老者听了,便是赞同了慌忙点头,面露向往了道:
“对对,上次见那宋粲,饶是行止有度,面相温和,必定是个忠孝之人。倒是托身养老的不二人选,只是他爹那憨人且是不好相处。”
说罢,便托着那管家李蔚的手,眼睛真诚的看着他。那李蔚看了那老者嘴脸谄媚,便甩手嫌弃道:
“你这厮,定是那正平医帅与你这厮相处不得,可怜你这老匹夫却将自家儿子送与那医帅,人便看不惯你这副嘴脸才退还与你。”
那老头听了李蔚的话来也是不急,便又重新拉了那李蔚的手道:
“来来来,咱们计较一下,且看此事如何妥当……”
管家李蔚顿时醒悟,连忙打了他的手道:
“你若想养这便宜儿子便自己去说,何故攀咬我去做说嘴!几年不见几时修的如此厚颜也?”那老头挨了骂倒是不急,且嬉笑的看那李蔚道:
“就喜欢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说罢便正色又道:
“此番若不是我,他定然不能脱身也。我有救他活命之恩,虽不曾生身,然此番也算是如同再造!”
听了此话,那李蔚面露疑惑,随即便鄙道:
“你这恶厮,又要夸嘴诓我,左右便是个糊涂官司来!以医帅之能足可使其避之矣。他家没草,且不用你这多嘴的老驴!”
那老头听罢,便是一拳砸在那李蔚身上,随后又将其推远了鄙视道:
“此言差矣你这个老匹夫,若这宋家的小子上当,即便只杀这厢军中一人,朝堂之上定会再出一个郑侠。再画一张制使屠军图又费得几两笔墨?”
此话一出,且是让那李蔚心下一惊,便觉诰命夫人饶是少了计较。却又听那老头款款道来:
“别看这眼前不过两都的厢兵,到那帮人嘴里可说成医帅府兵屠厢军近千。一张《流民图》可定一个安石乱天下,废去一个朝廷从二品的大员。你说这制使屠兵图会是怎的一个结果?”
那老头一问过来,然是让那李蔚有些个慌张。刚想开口问了,却见那来头望了他,目光深邃,口中道:
若如此计不成,寻些个厢兵遗孀带着孤老小儿便是后招,且不用击那闻登鼓,只在那东京街头披麻戴孝哭诉喊冤,且让正平那憨人又将如何自处?”
此话一出,便是让那李蔚无言以对。此事且是个难办,如此这般说是个鸡犬不宁倒是往小了说来。孤儿寡母的沿街哭诉,这道义上且是占了一个先机去。任凭谁亦是一个有理说不清。
且在想了,便听那老头又道:
“此乃双杀阵也!”
此话一出,听得那李蔚却是出了一身的冷汗。
回想适才见那宋粲布下的“雁行铁甲”这帮狼犺的厢军定是不消一个回合便销户了帐。望那帮或站或立,百无聊赖的厢兵,那李蔚此时才想到。这两都的厢军弱兵本就是用做引诱那宋粲来斩杀也!
此计饶是阴诡至极。
先以窑主灭门激其怒气,再用那王安平用计索了程之山命去。后以窑工刺杀周督职。倒是一个招招与那宋粲无关,且又是一个每一步都是奔着那宋粲的命来!
一旦激得那宋粲失度,便是算准了这武人见了血光便耐不住性子。便是借此积其杀气,使其怒,而不计后果。
再用这两都之厢兵堵门击毁其理智,倘若受不得这口鸟气,便杀将出去,遂做实他一个擅杀之名。
前两项姑且在暗里好说,而即便折辩手中也就这绢书为证。
但此次,厢军再不过眼也是受朝廷饷禄,归中枢所辖也。
倘若这最后一击有所小成,纵是那冰井司也无力回天。届时如提这王安平之事却要将这诰命也牵连进去也。
心内细想,偷跑这窑工怀里搜出的绢书如此易得,说白了,那就是一个诱敌之计!压根就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
回想得知之时却为之沾沾自喜,以为占了上风先机。现在想来,看似对方步步皆败,实则招招诱杀。心、性、善、恶皆在算计之中。真乃步步算计丝丝紧扣也!想至此一身的冷汗便湿透了青衫,却百思不得其解,口中喃喃自语道:
“如此阴毒,却为何事。”
那李蔚如此,那老头便是“戚”了一声,鄙言道:
“合适?不合适!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
说罢,便又望了那远处瓷作院方向,口中喃喃:
“宋家小子心实,年少气盛,且随了他爹的秉性,被人赚了进去而已。汝州瓷贡可年得钱十万贯。天青贡来,大数十万贯有之。仅这汝州一地两贡便是近百万贯的进项。途运、交接、招待又是十万贯可得。几下算起,数百万贯有之。后宫打点,朝廷用人,门阀眷顾,都需海量的大钱流水的价泼出去……”
听了老汉此话,管家李蔚又被那凉风一吹,便觉得身上恶寒四起,不自觉的自怀中取出酒壶,挑开壶盖猛灌了一口,那老头见了便是个大急,口中急急道:
“嘟,你这仗脊的贼子!且说无酒,此乃何物?”
说罢猛得一手抢过,将那酒壶左右翻看起来。
见那酒壶且不似中原之物。周身黄铜打造,上有玉石玛瑙镶嵌,小巧精致竟在盈盈一握,以手抚之却温软如玉。虽然装不得四两酒,却也是精巧可人。
那老头将那酒壶在手中把玩,口中自话道:
“定是熙河平番所得。”
老管家李蔚见了,便赶紧伸手索要。那老汉打了他的手,道了一声:
“嘴脸。”
便抬手品了一口,随后,便堂而皇之的将那酒壶揣在自家怀里。
李蔚见那老头将这生切硬夺做的如此的顺理成章,且是一个甩手,遂,又装出可怜相哀求道:
“且与我再喝上一口麽……”
那老头且不回他话来,望了他,那眼神仿佛在说:与你喝上一口,你当我憨麽?
一眼过后,且望向那边打人的两个白衣高声叱责道:
“夯货!好玩麽?让你们好生问他,你们俩个只管一味苦打,却塞他的嘴是何道理?饶是为了一会多吃些猪羊哉?”
第79章 癸水不祥
撇开这边两个老头打麻缠不说。
且说那天炉前,李蔚这一去,这一边的兵马便是个偃旗息鼓。
见那龟厌抱了郎中的遗骨絮絮叨叨的数黄道黑,宋粲有心安抚,却也耐不住自家心内的悲伤日同泉涌,索性提了酒与那龟厌坐在一处。
幸得诰命夫人前后操持,带着张呈、陆寅二人准好了致使钦差这路人马一应路上支应用度。
待一切物品装点完毕,校尉与校校霍仪细查了几遍,见并无差池便上前谢了诰命。
诰命扶了那校尉起身,望了他惭愧道:
“没脸也,怎敢承了将军的谢?只送到此间罢!”这话没办法接。心下道:他们只是过路的官,倒是一个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然这诰命夫人却还要在这汝州过活。此一去且不得知晓这汝州地方会怎的对待与她。这诰命夫人能做到如此地步已是大仁大义,将那自家的身家与不顾了。此乃大恩与宋家,说声谢倒是个轻松,然这人情债难还。
校尉无言只得低头再拱手。却被那诰命拉了手去,忘了他脸道:
“我……”一声“我”字出口便是个语塞。随后便是一叹。
校尉知其所想,便回头望了那边忙碌装车的张呈、陆寅,且撩袍堆甲跪在那诰命夫人身前,道:
“孩儿自幼丧母,叫了娘也无人应来。博元斗胆,叫夫人一声娘罢。”
那夫人也是个不料,听罢便是一怔。又听校尉道:
“娘若应了,那张呈、陆寅便是我亲兄亲弟……”说罢,便是一个头磕在地上,郑重的叫了一声:
“娘”
这一声“娘”叫那夫人且是一个泪如泉涌,慌忙答应了,上前抱了那校尉哭了叫来自家的儿子道:
“畜生!见过你家兄长来!”
两人先败了那诰命夫人,随即又望了校尉拜下。
一个头磕了下去便是一场的兄弟,饶是让那陆寅费尽了心肠,涂尽了肝脑。
众人忙碌,不觉已到正辰时。
那诰命夫人便在自家佃户中寻了一班一十六岁的男童上前夺了龟厌怀里的木箱。
此间倒有一说,且唤做“童子接引上天夺情”。那龟厌纵是个千般的不舍,那郎中总是的上路的。
辰时三刻,
牙校霍仪站了高处,卯足了劲吹响了牛角。那号角响起如人之呜咽,于这汝州狂野荡开来去。转了天炉之侧,回旋于那洼地的草庐山岗上的八风不动禅房。
校尉拿了净街的响鞭甩了三下,三声净鞭响。一声号炮鸣过,制使钦差仪仗车架开动。
重阳领了成寻、海岚率了众人跪于那诰命夫人身后,与那宋粲叩拜送行。
那宋粲于车驾之上再回首,回望天炉。
且见一丝九曜穿云,遍洒金粉于那天炉之上。炉上青烟已尽,又展那万千枢机,停表、小钟。
奈何轮毂咿呀,遂渐行渐远。宋粲低头望那拜别送行之人,饶是一个心下千千结难解,口中万万言难言。
恍惚间,却忽见之山郎中亦在其中,依旧不冠失履,手上墨色尚存,谦恭有制却是个面目不清。
宋粲惊起,扶栏揉眼而观,却再不见其踪影。
遂望天忍了眼泪,心中道:世叔送我矣。
闭眼,泪自眼角而出。心中之山郎中音容犹在,细想却不可辩其面目,只剩心中一块混沌,心内强认那便是之山郎中罢了。
听得远处天炉处号炮响起,那管家李蔚便知钦差车队启程,旁边老汉道:
“想是来了罢。”
说罢,便偏腿跨马于雕鞍上正了坐。
管家李蔚望那老头抱了个拳,便下了马,扯了缰绳跪于路旁。
不刻,便遥遥见那钦差大旗,黄罗伞盖。随之,便见一队车马迤逦而来。
见开路的铁衣军马压了军鼓,马上之人头顶金盔上挂铜铁的面甲护脸,金丝红绦将那兽头文山捆扎有制。军马挂甲,周身红黑流光耀眼,铁蹄踏地铿锵有声。
见马上铁面,首上竖尺长的錾缨,随蹄踏突突晃动。得胜勾挂长刀朔马,周身明光,独那血槽黑红,却是那磨不去的积年血污。对马八匹一路压阵而来,实乃军马未至,却是杀气森森,那威压压的人心慌身寒,恍惚惚不敢近身。
那路边厢兵看罢,且被这杀气唬的一个个两股战战,站立不得,倒是不用人唤来,便纷纷跪地以额触地不敢望那马膝之上,惴惴了大气不敢出。
李蔚身边军马见马队来,便蹄踏嘶鸣不已,索性自己咬了缰绳挣脱,那李蔚拉它不住,便松了手由它去也。再抬眼看,见那宋粲高坐于车驾之上对自己拱手道:
“有劳院判。”那李蔚不敢对视,只能以额触地口中高喊:
“下官惶恐。”
正在此时,便听得身边老头沉吟一声。
宋粲抬眼,见是故人,便抱拳起手道:
“不知老相公也来送行,见谅。”那老头驳了马头,马上欠身微笑道:
“切莫失了法度,坐了便可。”
宋粲听了那老者一句“坐了便可”饶是心里一惊,心道,合着我还的给你磕一个?原想这老头是哪路的经略相公,却不知他如此的托大。
不过,这磕不磕的现在且不便说来。倒是看不出这满脸慈祥望着他的老头,究竟是个什么来历。
宋制,这制使也分大小,凡为皇差皆为制使,小到运输看守贡物的九品官吏,大到监管一路兵马钱粮的一品大员都可为制使。
然,这制使后加钦差之衔,手持尚方刑物者,便判有提典与夺之权。
如此,这制使钦差非五品官员以上而不得。地方官员接送制使钦差必行跪拜之礼。
后因皇权旁落,便有了那句“侍道不侍君”的名言。于是乎,便遂免了七品以上官员跪接。
然,这连马都带不下的,着实的不得多见。
那宋粲正在想着,却听的那老者道:
“多谢制使体恤,老夫腿有旧疾。水路坎坷,还请将军这边行走。”
说罢,一扯缰绳让出左边的道路。
宋粲闻听此言,心下犹疑,但见那老头那一脸的慈祥,彷佛不是在送制使钦差的仪仗,倒是像是与家中享受了天伦。脸上的微笑倒是堆出了褶子,慈祥之态,如家中老翁,饶是让人无法拒绝了他去。
便起手抱拳道:
“有劳相公。”
那老头也不还礼,只是一抬手,便见四个白衣精壮立马与身后,那老者道:
“前路艰险,老夫受不得辛苦,且将这哑奴与你,万事尽可吩咐!”
说罢,那白衣精壮竟分作两队,两人跟定校尉身边,两人跑去轻骑与那快马斥候为伍。
宋粲刚要询问,便见车旁校尉点头。那老头见两人眼神交流,便望了那校尉赞了一句:
“还有识货的!易州何等的福报,让他捞得这么一个好儿子!”
且是满脸羡慕之言,却让宋粲、校尉两人听得心下皆是一惊。
怎的?这“易州”便是校尉那狠人爹的字。听他说的如此的顺口,且好似与那校尉人狠话不多的爹饶是个旧相识来。
心想,既然校尉认可,如此便是堪用。
宋粲心下想罢便不再多言,且与那老者道了谢,便踏了车板,崔队前行。
牙校霍仪吹响吹角,车队再次行进。
校尉回头招斥候探路,手尚未挥下,便见两匹白马呼啸而过,原是蒙面白衣哑奴已经冲出,后面快马斥候紧跟其后,飞马而去。
车马动,那老头坐在马上看那车队迤逦而过,目送至道路尽头眼不见钦差金旗才算作罢。
路边跪着的管家李蔚望着那消逝于官道尽处的车马长出了口气,躬身站起,到得那老头马侧,一同望向那路口人马消失之处。
口中道:
“走远了,还看个甚来!”
那老头却不理他,且是个满眼的爱溺,口中喃喃,自豪道:
“观我此子……”
说罢便摇头晃脑,咂舌自叹不已。
管家李蔚听了饶是浑身的一紧,便是打了个冷颤,向上白了一眼,揶揄那老头道:
“嘴脸!知你厚颜,却不知是如此面白。”那马上端坐的老头听的李蔚此话便低头道:
“好眼力,这都被你觉察了去!此子如何?”
李蔚听了老头这话,又哆嗦了一下,道:
“彼时,你将个儿子化名肖千与那医帅帐下做得犬马。既已改姓,何不教他姓宋也!却好过强抢人口,白要了别人的儿子也?”
那老头听罢也不恼,回嘴道:
“且跟你这无儿无女的绝户鳏夫说不得也。走了!”
说罢便驳了马头且要走路。这下便是慌的那管家李蔚赶紧拉住他的马缰,望那帮跪在道旁的厢兵道:
“走不得!留下这般让我如何收拾?”
那老头听罢便是个瞪眼,惊诧的望那李蔚道:
“咦?你这老鳏夫!依你信上重楼之言。我便只来助你打架,善后之事只字未提也,当然做了恶便跑路去者。尔与我积年竟不识我哉?”
那意思再明确不过了,重楼这玩意有毒,你非得要来吃,所以,这一切后果你也得自行负责,擦屁股的事我可不帮你弄!
此话一出顿时让那管家李蔚伸脖子瞪眼,一时语噎。倒是任他怎去想,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什么时候写信与他。还重楼?对了,老家问一句,重楼是啥?
别说李蔚,现在也没多少人知道,重楼之名首见于唐《新修本草》,言:“蚤休,今谓重楼者是也。一名重台,南人名草甘遂”。
宋代《本草图经》云:“蚤休,即紫河车也,俗呼重楼金线”。
说起这“紫河车”倒有一个趣闻来,说与各位且当个乐子。
记得前些天,有个朋友嘲笑着网络小说胡说八道,其中就有“漫山遍野长满了紫河车”。惊呼,这满山长了野生的胎盘?
我听罢看了他愣了半天。人写的没错啊,这紫河车就是重楼。不仅宋代,明代《滇南本草》上也记载了:“虫蒌,一名紫河车,一名独脚莲”。
你读书少就不要舔着脸笑话别人了。好好看小说呗,哪有那么多的话来?
不过这重楼喜阴,倒是不太可能漫山遍野的晒太阳是真的。
此乃题外话,刚我没说。
咱们书归正传。
那李蔚且是缓了半天,这才又一把扯住那老头,发了狠道:
“着实泼赖!还我酒壶也!”说罢,一把将其拉下马来,伸手在那老者怀里掏摸起来,那老者屈身委地护着胸囊喊道:
“你这泼皮,咱家何时拿你酒壶?”李蔚却不理他叫嚷了可怜,便是一把拽出了那酒壶,问道:
“此乃何物?”
谁知道那老头且是叫了冤枉道:
“大家都看到了啊,此物乃这恶厮从我怀里抢去的!”
此话一出,那李蔚应是有理也变得没理了。倒是那帮厢军中有人主持了正义,道:
“是啊,你这官,怎的抢人东西来。”
这一通嚷嚷快把李蔚的鼻子给气歪了,望了那厢兵恶狠狠的道了句:
“管好你自家去!”
于是乎那帮厢军收声,窃窃私语起来。
且在那李蔚有机说不清之时,见那诰命夫人打马飞奔而来。
见了两人争斗且也不敢上前。叫了身边的侍女,将那果盘点心备好了,便抛了缰绳跳下马来。
稳了身形,望那老头蹲了一个金福万安道:
“见过丈丈。”
那老头见了诰命夫人便像见了救星一般。
一把甩开纠缠的管家李蔚,自家扯乱了头发,扯散了衣襟,哭道:
“你这小娘来得正好,当年我与你爹熙河平番,力尽修罗战阵,共得此酒壶!说好的两人共用,而你那爹却私相授受与这个鸟厮。今日得见,便是睹物思人,又见故人面也。这恶人竟不顾情面,期我老而无力,公然充为己有。”
这一顿抢白饶是让那李蔚瞠目结舌,这瞎话张嘴就来啊,说得跟真的一样,熙河平番那会你且在京中生事捣乱,哪有你这鸟厮一星半点的鸟事?想罢,慌忙上前道:
“哪有……”
且只有两字出口,便有听得那那头又道:
“前话且不多说,今日又诓骗我来此,且当我面打了厢军军官,缴了厢军器械。惹下弥天的大祸,却又让我来干着收拾手尾之事……”
随那老头一番声泪俱下的哭诉,且是让那旁边的管家李蔚顿时捶胸顿足,大叫不止道:
“那打人者正是这老匹夫的哑奴也!”
那老头听了李蔚的话来,且是面上一阵恍惚,遂瞪了一双单纯且天真眼睛的看那李蔚,脸上且是充满了无辜,怔怔道:
“甚哑奴?哑奴何在?老夫只身来也!身边何来哑奴?”
这话还没说完,再看那管家李蔚,这货已经冒烟烟了。
话说,这诰命如何此时着急忙慌的到此,其中定有缘由。
自那宋粲车驾走罢,重阳便筛了一卦。挂相为下,呈有伤官之相,示为大凶!便又觉自家有错,遂又查看了宋粲所行归途。
为北向十里,至汝河官署码头周公渡乘船,自水路入汴河至宣化门进京。此乃历来汝州瓷贡回京行程,盖因这瓷器易碎而不耐车马颠簸也。
重阳请了罗庚定了星位,开了山根,又推。北为癸,汝河为水,现下九月,虽有遇令星之祥,却又是一个福寿难量。
然,金火同,则功名炬赫。而乘船进京,则为遇木水。倒是个相冲相克!
卦曰:“见木终被疏泄,不免先成后败。为大不祥也。”此卦倒有一个称呼,唤做“癸水不祥”也!
重阳得此卦大骇之。虽又推了三遍,均是一个无误。
便急寻了诰命夫人央其追上宋粲车驾告之挂相。
诰命夫人听了大惊,便亲自带了随从一路追赶上来。
到得官道却见路中间两个老头胡搅蛮缠的打架。更让人不理解的是,旁边居然还有百十众的厢军兵士乌泱泱的蹲在路边看笑话。那诰命夫人虽是个见多识广的,但是,眼前的情景也是让他看得一个恍若隔世。
于是乎,赶紧上前,分开两个因为一个酒壶打麻缠的老头,与那老者讲了重阳道长所算。不料却惹的惹得俩老头大笑了看她,那夫人且在愣神。便听那老者笑道:
“此祸已避,且不用累你去追他。”
第80章 周公渡
上回书说到。
诰命夫人说了重阳道长算出的“癸水不祥”之卦,却惹得那俩刚才还打得不可开交的老头一同笑来,便面露了惊诧之色。刚要开口问来,又见那老者摆手道:
“此祸已避,且不用累你去追他。”
此话一出这心下便是更加的疑惑,遂问道:
“丈丈何由此说?”
不等那老者回答,旁边李蔚接口道:
“哪有的甚缘由?定是这老匹夫心疼他那便宜儿子,替他扛祸顶雷也!”
老者听得话来也不个吃亏,恶声回道:
“此乃我家事,这天伦之乐岂是你这老鳏翁寡之人所能享之?”
管家李蔚被他骂了却也是个无奈,人家也没瞎说,自己可不就是个无儿无女的鳏寡?心中恼他却也只能打嘴跺脚无言可还他。
转念又想,这老匹夫无赖,真当将那宋粲认做便宜儿子也?且不管别人认不认他!想罢嘴上叫道:
“厚颜也!旁个几时认你做大人!”
两个老家伙相互谩骂不止,听的旁边诰命夫人一阵迷糊。刚才自家匆匆应了那校尉的一声“娘” 怎的就好端端的怎的又多出一个人认人做了干儿子?今天什么日子?流行认干儿子麽?
所幸者,听出者宋粲暂且避过癸水不祥之大凶,心下也稍显安稳了些。
左看是父亲的故旧好友,右看乃将自己带大的老管家。按理来说这俩不省事的老头皆为自家的叔伯,且是不敢贸然插嘴他们的事端。
正在左右为难,便听的路边草丛中有人呻吟不止。那诰命夫人饶是一个心下奇怪,怎的这还有人窝在草草科里叫唤?便使了眼色与身边侍女。
倒不是旁人,且是那被人打的晕厥过去的都头自顾醒转过来,且是忍不住浑身的伤痛,独自长声短气的挨疼。
侍女带了人过去,便见草丛中趴了个胖子,且是手脚俱断,口中被塞了破布,却因伤疼不敢挣挫,只得用那鼻息哼哼。倒是一时认不来这货是谁。
随从中便有人认出他来。便是本城厢军的一个都头。那夫人倒是不敢信,且让侍女掰了脸仔细看来,那肿成猪头一般的模样饶是个难认,那脸都让那哑奴打变形了,别说他们,现在即便是他亲娘来了亦是个不敢认来。
不过此人原是一个无赖泼皮户。也是个没爹没娘,只与自家一个妹妹相依过活。却不是拜了那陆的神仙,州司宪纳妾,便要了他妹子过去,如此且算是与他有姻亲,便自此发迹做了汝州厢军的都头。
古人言:“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这厮亦是平日破落惯了的,陡然得势,却没少作出那欺男霸女,占田赖屋的勾当。百姓与他不善,却因那司宪之面给强压下来。
众人见此人现下这般模样,也算出了口恶气。
随从中,且有受过这鸟厮欺辱之人,二话不说便上去又蒙了那都头的头面踢打一番,这才押他过来复命。
正要禀告了诰命夫人。却见人影一闪,那管家李蔚便一把抓住那都头,大笑了两声,扯了那都头塞口的破布急急的问来:
“来得好!是何人打你,从实说来!”
那都头此时倒也省事,左右看了看,嘴里且是不敢乱说。
且在此时,那老者过来捏了那都头的痛处,搀扶他坐下,却又将那破布重新塞进他的嘴里。
回头斥责管家李蔚道:
“好毒的心肠!此人伤至如此,你却还要苛问于他!非我良善之人所为!”
这话说出,便惹得那边一众的厢军兵卒瞠目,皆对此慈善温良,谦谦君子般的老者视作天人也。
两老头厮闹近半个时辰,竟然俩俩坐在路对面谁也不理谁,扔的一个手脚皆断的都头躺在路中间长声短叫,“哼嗨”了苦挨。
然,那众厢兵也做无事状且将他当看戏看。可见此人在军中人品也是不济,此时这近两都的厢兵竟无一人帮他出首。
诰命夫人也是左右劝解无果,又怕两个老头年老体衰,经不住这烈日当空,只得令人将两人拉与那阴凉之处。端茶献果一番得忙活,只为哄了两人不再作妖尔尔。
倒是个不料,这俩老头着实的能吃,到得最后竟无甚水果献上,只剩一根黄瓜一撅两半分与两个老顽童全当填嘴。
也别嫌寒碜,这黄瓜在宋朝也算是个稀罕物。
黄瓜原名胡瓜,乃是汉朝张骞出使西域带回的贡品。后因石勒制定了一条法令:“文不见胡,见胡者,问斩不赦”,于是连累这寻常人家的瓜果蔬菜亦是不得一个安生,更名改姓变成了与它一点都不沾边的“黄瓜”二字。
北宋时期也曾种植,倒是产量不大,又不能作为主食,且当成了水果的一种,与那官宦士绅厅堂之上当作稀罕的玩儿吃食。
那老头在诰命夫人好生规劝下,咔咔的将那黄瓜吃完,便拍手抹嘴叫了一声:
“老东西,干活去者!”
路对面的意识慌忙三两口啃完那半截黄瓜,口中呜呜的应了声,拍了手牵了马上前。抄手提了那都头扔到马上。俩老头倒是个默契,老者踩了管家李蔚的手上的马来,下视了那瞠目结舌的诰命夫人道:
“小娘可随我一起周公渡看邪?”
那诰命听罢且是脑子转不过来圈。
这刚刚还势同水火的两个人,现下却又好的如同失散多年的兄弟一般。
然,这一声“周公渡”饶是让那诰命夫人心惊。想那周公渡本是地方州府送那宋粲回京的地方,那个地方且有什么邪事?
想罢,却也不敢多言。只能安排了随从留下一半看守那两都的厢军步卒,一半人随着者老汉去周公渡看他所谓的“邪”。
具体是什么邪?邪到何等程度?倒是心下小鼓乱敲的一个纷纷杂杂。
有道是“尊者为上”,且是让她这做人晚辈的妇道人家不敢出言问来。亦只能战战兢兢心下暗念佛号,保佑两人不再做出甚出格之事来。
书说简短。
一路人马启程向北而行,转瞬之间便到得周公官渡。
远远望去,见那周公渡口旌旗招展,高搭彩台,码头之上稳稳停靠那钦差的楼船。
见那楼船,船有三丈上下,船宽两丈来去。
上搭楼台三阶,蜀锦的幔帐挽做大花自楼顶垂下。船尾上翘,与船楼齐平。船头方首,镶,黄铜的麒麟兽首,口衔铁链绑定水中的恶碇石。船尾铁链,盘绞接巨撸,视水深浅上下皆可调动。
船身阔约两丈,两旁大腊,上绘龙眼海鱼,桅高五丈开外,三山的钮子可横桅于楼,穿桥过港均无遮碍。
龙船朱漆三层,勾缝描金。生铁的圆盘着铁链挂于船侧。金鹤虫鸟,遍刻船楼。船沿女墙战格遍插回避,肃静宣威牌。桅上大帆,挂龙牙旌旗一面,上绣金字八个“钦差行船,军民避让”。
饶是一个远观之巍峨,近眼瞧,便是尽工巧之精。
话说这船如此奢靡却是为何?原是那宋朝国力鼎盛,尚奢靡而重仪表。加之漕运兴盛,水运发达也,这楼船也是极尽工巧之力。
为何有此一说?水路运输饶是个省钱省力,也别说古代,就是现在,水运较之任何的运输方式,那成本能少出一大半去。要不然,各个朝代都在玩命的不是挖运河就是修运河?那玩意实在是物美价廉,投资小回报大,一本万利也。
北宋建国伊始便在京城汴梁设立“造船务”。
自此漕运始开,以江、汴、河、渭水力不同,各随便宜。造运船,教漕卒,江船达扬州,汴船通河阴,河船直到渭口,渭船可达太仓。其间缘水置仓,转相受给。
自是‘每岁运谷或至百余万斛而无斗升沉覆者。以厚直募善走者,觇报四方物价。食货轻重之权,悉在掌握,国家获利,而天下无甚贵甚贱之”。
熙宁前后,仅漕运一项财赋岁入库便可达千余万缗。
而上贡之地则有督造车、马、舟、船之责,饮食上京表功,饶是个极尽奢华。
然,经过这层层加码亦不得知其价为何,以致其中贪墨盘剥不尽其数。
但是,这钱地方州府断是不肯出的。于是乎,便行一个横征暴敛,将这浩瀚资费转与地方民众。
熙宁年间便有御史台参地方借制使舟船行贪腐一事。
朝廷便拽新造之舟,纵火焚之。
火过,取其钉鞠称之,仅用铁一项便有虚报冒领竟达十之八九之数!
盖因这贡品行船只一次使用者也。
而后,朝廷虽下严旨查办,却因元佑党人诟病其“执事者至多,若遽与之屑屑校计锱铢,安能久行乎!”最后便以一个不了了之作罢。
自此,这上贡之舟船便为顽疾沉疴,倒是个积重难返。
单看这贡品行船一事便可见漕运贪腐之一斑。
难怪时任侍郎官黄镇有:“宋之辱,不在战。曰民穷、曰兵弱、曰财匮,曰士大夫无耻”之言。
闲话少说,说多了挨骂。
且说那渡口码头人山人海,旌旗如林,细看那旗下,却是地方官员台上分坐。
见,首座一人,身着绯袍,头戴直脚幞头,脚踏粉底朝靴。便是那积年称病不政的知州。
咦?他怎的舍得出来了?他这会也不愿意出来,这烂摊子,且是被那地方从那望嵩楼硬拉了当作替罪羊来哉。
那诰命看了心道:周公渡历来为钦差回程之所,如今看这知州都出来了,心下突然明白了些许。
两老头厮闹许久,便是让那宋粲早早离开汝州这是非之地。
而地方官员即便是得了信,也只是两个老头厮闹,打了厢军的都头。
这制使钦差宋粲走陆路的消息确是不好得来。
然,心下虽是一个明了,却不知老者做的什么狗尿苔,且带她来此作甚?
说是看邪,断不是真的有什么“邪”可看来。
想罢亦是个不通,索性便定了心思跟随两人之后。
见人马来到,地方官员便有司衙人等接来,问:
“制使可到?”那管家李蔚便是一个放心,这消息倒还未走漏。于是乎,且丢了老头那匹肥马的缰绳,自腰间摘了腰牌单手擎了,朗声道:
“本官,乃尚方局汝州瓷作院院判,受命制使令,特来验马!”
说罢,便递了腰牌过去,躬身道:
“腰牌在此,地方验看!”
来人躬身拜了腰牌,双手接了去,转身飞奔上的高台。
说起这“验马”说白了就是检验贡品的运输工具。
而督贡钦差回京所乘坐车驾、马匹、舟船为地方按规制定制。由上贡地方会同制使钦差派人点验。其中却也耗资靡繁自不可说,逐渐也成为肥差一件也。
不多时,便有官员捧了那腰牌来至。
见是本州同知,那管家李蔚便躬身行礼接了腰牌。那同知见了那马上的老头,刚要躬身,却遭老头一个白眼过去。讨了个无趣,那同知便领了众人进入码头。
见那老头稳稳的坐于马上饶是一个扎眼。倒是看得那知州眼泪都快下来了,心道:你可算是来了!倒是一封熟地、当归、重楼的没白写!
见了那老者刚要起身,便撞见那同知悄然与那漕司摇头,又见官员们相互递了眼色。那知州便也是个藏了心下,稳了身形不再言语。
看此情景,那老汉用脚捅了管家李蔚一下道:
“院判好大的官威呀。”
李蔚挨了一脚也不吭气,紧赶两步,躬身施礼道:
“拜见诸位上官,在下尚方局九品院判李蔚,请准验马。”
台上的官员相互商量了一下,皆拱手那知州,知州无奈。稳坐了高声下道:
“日前收了朝廷邸报,钦差用度,当有尚方局着人验看,李院判职责所在,不必拘礼。”
说罢,便欠身望那同知道:
“司宪以为如何?”
同知无言,望知州笑了拱了拱手,回头对下班道:
“提取人犯,交与院判验船。”
话音未落,却听得那老汉下马道:
“不劳司宪贵属,咱家这便有一个。”
众官员看那老汉下马,便赶紧命人搬了椅子过去。
四边衙役慌忙将那都头从马上卸下,押了过来按在地上。
见那老汉大马金刀的坐定,且从袖里掏出调牒文书,捏在手中示以众人,道:
“贵州府调兵饶是超然,不经枢密、不过三衙便可调厢军步卒达两都之众……”
一席话让那台上官员一番的慌乱。那知州且是个稳坐钓鱼台,且当作戏来看。然,见那老者翻看了手中的调牒文书又言;
“上有言:用以剿匪……”
读罢,有抬眼扫视高台上的中官员,那肘压了膝盖,自鼻孔出了一口长气,问:
“且不知这匪患几众?匪首为谁?匪患聚集何地?”
其声不大,倒是一个威压甚重,只压的一个四下一个野雀无声。
阵阵蝉鸣聒噪中,见那老者拿了那调牒文书搔了头,轻声自问了一句:
“哦,不可说?”
声落许久,倒是不见有人答他,且又看了看手中的调牒文书,口中轻声道了句:
“本州提辖可在?”
话音未落,见下有州厢军提辖出列,战战了躬身望那老者行礼。然那眼神却望了那同知而去。那同知却也是个如坐针毡,低了头去不敢看他。
倒是见两人一个眉来眼不去的,那老头的耐性显然快被耗尽了去。
然,见其轻声唤了一声:
“李蔚?”
李蔚上前拱手,稳稳的叫了一声:
“蔚在!”
却见那老头将那调牒文书随手扔在地上,微声道了两字:
“拿了。”
第81章 雪山芭蕉
上回书说到,老头一句不温不火的“拿下!”
李蔚便挺身上前,望那汝州提辖叫了声:
“我来拿你,莫要动来!”
说罢便踢了提辖的腿弯按了他的肩膀。那提辖心下饶是一个惊慌,慌忙与李蔚拱手,遂,俯身捡起地上的调牒翻看,口中折辩道:
“这,这,断无此事!书牒之上只是用印,并无本官签押……”
说罢,便举了手中的调牒望了台上的同知、宪司,却见两人低头。
见两人如此,心道:哎呀喝?这就是单练哥们我一个人啊?!不能够!要死大家一起死!
想罢眼中凶光一轮,便望了那老头拱手叫屈:
“爷爷明鉴啊!”
于是乎,这一句“明鉴”出口,倒是自家都有些恍惚了,心下道:让这老祖宗明鉴什么?这他妈的不就是秃子头上的虱子,再明显不过的事了?明是有了,还让人鉴?
但是,话是这么说,总得有人吃这死猫吧?但是绝对不能自己吃。也不能就我一个人吃!
于是乎,便又是一场台上官员眼神之间的击鼓传花。
那知州倒是一个乐见其成,且是按不住自己家心下的狂喜,望向那台下端坐的老头。见那老头闭眼,仿佛得了那君复先生的真传,且做出一个“耳不闻人之非,目不视人之短,口不言人之过”之态。
心道,且是一个稳也!我不如他,倒是看狗打架亦是个不堪。想罢,便也学了那老头稳坐了养神,等了一个结果出来。
不过这结果也来得一个很快,最终大家的目光一起聚到了被打成猪头一般的厢军都头身上。
对于这样的结果,那老头亦是一个抚胸压了逆嗝,似乎是不大满意。
别说他不满意?不满意的且是一个大有人在!那躺在地上哼嗨的都头便是一个!
私自调兵何罪?历朝历代都是一刀的罪过!这事搁到现在,倒也不用动刀!直接问家属要了五块钱了账。
在宋?那个武人地位已经是那层地狱的地下酒吧间的年代,那兵变闹的跟家常便饭一般?在宋代你擅自调兵?那可不单单是掉脑袋的事情,你三族以内的,但凡能沾亲带故的都能一把捎带了去!
那都头见事奔自己来了,挣扎了想开口折辩却是个无奈。怎的?手脚全断,口中且被破布塞了,只能发出呜呜之声却急急不能言语。老头做的也绝,亦不下令让人去了那都头的塞口。
且闭了眼,不冷不热的道:
“那便是这都头擅自调兵喽……”
说罢,且睁眼,不温不怒的问那提辖一句:
“此罪可实?”
台上宪司、同知等人听那老头话来,只有“都头擅自调兵”不闻其提及“印信失管”之责,心下顿时一个明了。
心下便一个一个千恩万谢这老者的不予深究。
且赶紧的挥了手叫了人,扯了那都头的头冠,架了他上了头船。
咦?怎的架了他上船?
想是尊家忘了,此番不是追究这都头擅自调兵,且是与那制使钦差“验马”!
这都头上船,便是如同那验马的死刑犯一般,验马完毕且是要祭河神的。
任那都头哭喊挣扎,不刻便将那都头死死地绑在船上。
众官员见那衙役将那都头绑在头船,皆不敢多言。一时间码头上除了那都头呜呜乱叫之外却无其他声响。
见那三班衙役,厢军的步卒担了石料放在头船上且作压船石。
不消几趟,便见水过船身赤线,片刻便见槽卒登船。
与那都头呜呜咽咽中,却见那老者睁开眼,口中吹出一口长气,道:
“贵府紧实清廉的很,我这老儿坐此甚久,倒是一个无茶……”
说罢,踢了站在他旁边的李蔚一脚道:
“去,与我讨来些解渴!”
李蔚得令转身欲走,边听得那老者又道:
“好生讨了,要饭的要知道规矩。”
此话一出,且是让那台上官员顿时慌乱。倒是一通张罗,且是一个献果的献果,上茶的上茶。
倒是一个体贴,且搬了折凳绣墩与那诰命夫人和李蔚二人。
一番忙碌之后,那些官员刚想落座,却见那老者将那茶杯墩在桌上,怒喝了一声:
“起来!咱家身前岂有尔等座处!”
溅了一桌的茶水,且是唬的台上的官员一个个垂手而立,战战不已。
迟迟秋风草青黄,枫叶如残阳。
月圆时了,堪回首,薄雾锁草堂。
高炉此时人罕迹,此处为滥觞?
寒霜露水,心头上,却怨西风凉。
椟卷点墨字未干,温茶余残香。
疑是故人,思蛰动,叶落打疏窗。
刚刚修复好的草堂之中,游廊清净,水挂长檐。旧,一切如故。静,只闻流水潺潺。倒是不闻那仪象枢机相合咂咂之声。
亭内立,慈心光鉴依旧引了九曜的华光,漫洒于那枢机之间,饶是斑斑点点,如同虚幻一般。
太乙拓片前,燃香依旧,时,有风引得那香烟散乱,仿佛故人来又去。片刻,又复了直直之态。
铜鹤依旧,将那窗外的阳光影筛于骨笛之上,却不见动,倒是无声之间沿了那骨笛上的金字天干、赤色地支犹自蜿蜒了去。
书厅廊前,成寻依旧口中念念叨叨,将郎中遗留残稿一一看过,整了边角,又将那随身的本本拿了出来,一番写写画画之后,便分类放进箱内。
一切如同往常一般,却又是一个与往常有异。如旧时入眼前,倒是让那重阳有些个恍惚。手中捧了一本书却不想去再翻看。
忽而,骨笛前,香灰断,落于桌面。无声无息,却惊了那香烟袅袅,亦是惊醒了那重样的恍惚。
倒是懒懒的不想言。怕的是惊扰了这眼前的清静。却是轻咳一声,望了成寻的方向递了书去,倒是无人应他。便轻声唤了声:
“成寻?”
成寻闻声,从那书堆中抬头。见重阳道长递了书,慌忙叫了一声“撒嘛”便起身过来。
躬身施礼,双手接过重阳手中的书。看了那书的封签题名,又抚平了折角,哀哀了不肯走。
见他不动,倒是让那重阳道长有些个诧异。
刚想开口问他,却见成寻捧了书,郑重的望他低了头,口中道:
“义马成寻……”重阳道长听得话来迟疑了一下。倒是不明白这小厮这四字成语般的话来且是何意。却又见成寻再次望了自家施礼。且用手指了他自己,口中又道:
“我的,义马成寻,得丝。”
重阳道长听罢一愣,心下道:想这“义马成寻”便是这小厮的全名。
平时亦是听人小撒嘛小撒嘛的叫他,自家倒是没这般的叫过,便与那郎中一样,唤他做“成寻”。
原本以为这小厮跟了那郎中的行姓程,现在才知晓人本姓乃“义马”。
想罢,且想笑他那瀛洲的口音,这一通嘟嘟噜噜,便是说了也无人能听的明白。
然,一笑过后,随即心下便是一沉。
倒是明白了这孩子为什么此时如此认真地报出自家的姓名。
旋即又心下黯然。
却因这除了之山郎中,此地便再也无人知晓他的全名了。好歹自家还能叫出他个“成寻”,若是落在仙长、将军之流,也就是个“小撒嘛”罢了。然,自家亦不知他们口中的“撒嘛“何意。
且想至此心下又是一叹,莫说他,便是自家也只落得个道长之名,又何曾有人知晓我姓王?
心下戚戚,见成寻躬身施礼,便捧了之山郎中的书卷转身放在盒子里,蹲在那里口中如同以往一样念念叨叨。望了那边又蹲在书堆里忙碌的成寻,心下叹道:且是一个无名无姓的地方!
郎中、仙长、制使将军,校尉……如此这般熟悉到性命相交的人,倒是也不曾知晓他一个姓甚名谁。
且在思之想之恍惚之间。却见点验细碎,提笔在本子上点点画画的成寻,无法压抑的哭出声来。
这哭声来的突然。且不是撕心裂肺,倒是不经意间自鼻息之间喷出。
那声响,不仅仅是失去师尊的悲伤,更多的是没有了目标,不知道何时算个结束,哪里是个停留。
所做的一切皆为周而复始,且是无可救药的慢慢的演变成一种习惯,让他困在这种悲伤中往复徘徊。
如同那野鬼冤魂,却因阳寿未尽而折,或是心中一口怨气在喉实在咽不下去。只能滞留在逝命之地,不断重复着生前的执念而无缘轮回矣!
此乃心结,自不可解。旁人亦不可解。
重阳见罢叹之,只得又埋身于那瀚海般的书籍图卷之中,疏览归类劳心费神,一则为己,盼了能早日出离。二则,且不忍心辜负这郎中的一腔心血,自此无着。
茶亭中,济严法师唤了身边的小沙弥与那成寻处。自家便颤颤了双手,对了烛火燃了香。万般小心的用手扇熄了火头。敬之山郎中、济尘禅师的素木灵牌前的香炉之中。
茶亭无风,青烟扶摇直上在半空化开。袅袅婷婷,萦纡那茶亭壁上“雪中芭蕉”画作之上。
济严看罢,便是个眼神空洞,回望汝州之行一路走来饶是心有千结,万劫的难灭。口中喃喃自语:
“芭蕉有屈,无人雪,同我行,共我歇……”言罢,且是一声佛号宣出。
遂,木鱼之声便又再起,哚哚之声如人语之糟糟窃窃。
听那禅师自语,又闻那木鱼哚哚,饶是让那重阳心下又是一番迷茫。
回眼望了那瘦骨嶙峋的济严禅师,且又看了那壁上且是无款无字的“雪中芭蕉”心下亦是不解其中之意。便拱手低头,道了句:
“大和尚点解。”那禅师听闻重阳问来,便是怔住。直直望了那壁上“雪中芭蕉”。
片刻,口中喃喃道:
“此乃典出‘雪山童子,不顾芭蕉之身’……”说罢低头思之,不语。重阳道长听了这没头没尾的话来,倒是不便再问。且拱手,算是个道谢。刚想回头,却听得那禅师又娓娓言来:
“我佛道:肉身入芭蕉之中空,皆为虚幻名相……”
重阳听了此话,且是心有所触。续,又见那和尚望了他道:
“相传,天地释想考验化身雪山童子释迦摩尼,于是变身罗刹鬼出现在他面前。对他说了半首偈颂:‘诸行无常,是生灭法’。雪山童子听了十分喜欢,便想罗刹鬼请教下半首偈颂,掸罗刹鬼对雪山童子说,自己太饿了,讲不动也……”
见那和尚说了又望向那墙上那幅雪山芭蕉,眼神向往道:
“于是雪山童子与罗刹鬼道:愿奉肉身而求下半偈。于是罗刹鬼就说出了下半偈‘生灭灭已,寂灭为乐’。雪山童子听完茅塞顿开。将此偈颂刻与石壁,遂舍身供养罗刹鬼。此时,天地释恢复真身,救下雪山童子。”
说完,与那重阳躬身,道:
“此典为佛祖半偈舍身也。”
那重阳听罢,且是眼神一怔。回想那郎中种种,那济尘禅师之舍身。且抬头望了那“雪山芭蕉”叹了一声,心道,原是如此,口中喃喃:
“生,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说罢,便转身双手扶地,望那之山郎中灵位拜了三下,又起身一礼与那济严法师,敬道:
“弟子谨记”
此时天进正午。周公渡码头之上却是一个骄阳似火,蝉噪四起。
众官员只得唤人来,搭了凉棚陪那老者看船。
按说这制使钦差验马时长不等,却也无有这般的时长。然,那老头不发话,台上的众官员也只能噤若寒蝉一般,无人敢有怨言。
初未刚过,便听的船上漕卒皆惊呼:
“崩船也!”
然此言过后,不消一刻便见那制使的楼船迅速的自沉了去。
不过三刻,那巍峨的楼船便只剩桅顶立于水面。
此番情景饶是让那高台之上的众官员皆惊的一个坐立难安。
那诰命看罢,心下暗自算来。
心道:若宋粲乘此船,一出这汝州地界便会自沉于汝河之内。
这船上众人皆为穿甲的仪仗,一旦入水便是一个盔沉甲重,断无生机可言。然,这水淹的没顶之灾于那天青瓷贡且是个无碍。
若是如此,这楼船自沉便是只为杀人了。
望了满河的漕卒凫水上岸,且是一阵恶寒自那涌泉而入,直冲了泥丸宫。
虽心下气恼,但也不便发作。
此时便听得那老头哈哈笑了起来!回头见那老头抖手将茶水泼于地上,笑脸道:
“多谢汝州地方好茶,饶是解热消暑。”
此话说出,虽是个笑脸。然,那目光且是满眼写了两个字——“刀人!”
饶是唬得台上的官员纷纷离座,在地跪了一片。且是一个浑身颤颤,不敢抬头望上……
第82章 有寺清凉
上回书说到,那老头发威,且是将那汝州地方官员吓得一个噤若寒蝉。
然,此为仅仅也就是个吓唬而已。
指望了这威怒去喝阻了他们,令其悬崖勒马,不再挺而走险?老头和李蔚心下亦是个明白,此为只能打乱那汝州地方的节奏。指望他们就此收手?也只能是一个枉然,想想罢了。
此间奥义,且道是一个“富贵险中求”、“爱拼才会赢”。
财帛诱惑当前,不是是个人都能担当得起的。即便是前路一个刀山火海亦是有人愿意去闯。
劝,吓唬,恐吓,乃是肉体的毁灭,都不可能阻止他们前赴后继、赴汤蹈火了去!
有道是“良言难劝该死的鬼”。不过在宋,这该死的鬼且是不那么容易死。因为有祖训不能杀文官。而且,那是一帮有“信仰”的读书人,不单单是因为个人的富贵前程。
信仰,这个词源自梵文佛经,最早出现于唐代佛典《法苑珠林》。
然,信仰何物也?按照当时的哲学理解,是人们对生命价值的确认,对人生意义的领会。靠满天的神佛?那是一个无稽。读书人的“信仰”是一种哲学范畴的精神家园。是解决人心安顿的一种方式方法。
为什么要去安顿人心?这话说起来话长,首先就是那句话——“人心如天渊,沟壑难平”。
通俗点说,就是人的思想那叫一个没边,想啥有啥。而且啥都想要。而且这世间想要的很多。且是渐进的,现在想不到的后来再做补充。
正如那明朝伯勤先生所书《不足歌》中所言:
终日奔波只为饥,
方才一饱便思衣。
衣食两般皆具足,
又想娇容美貌妻。
娶得美妻生下子,
恨无田地少根基。
买到田园多广阔,
出入无船少马骑。
槽头扣了骡和马,
恐无官职被人欺。
七品县官还嫌小,
又想朝中挂紫衣。
一品当朝为宰相,
还想山河夺帝基。
心满意足为天子,
又想长生不老期。
一旦求得长生药,
再跟上帝论高低。
咦?此为岂与白日做梦何异?
也别说别人瞎想,倒是贫困限制了你的想象力。你没到那个位置,有些东西你是想不到的。
为什么会是这样?因为你要活在当下,就得去筹划未来。没有未来的当下亦是一个无望,如同行尸走肉,只得一个饥饱繁衍,又与那畜生何异。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固然听起来言简意宏。但是,这四句话没有一个是针对现实和事实的,也就是都是在筹划着一个未来。
什么是未来?咱们再深入一些讨论,你会觉得未来是个很玄妙的事情。它尚未发生,也不存在,所以,可以说是虚无的。这种不是现在也不是事实也不是现实的虚无,很容易被人们演绎成一场虚伪或是谬误,或者是你不想要的。
就如这宋之党争,无论南北还是新旧,他们都是有信仰的。都是在这个前提下去谋划一个未来。只不过对这“生民”的理解有所偏差。也就是现在说的,他们代表了不同的阶级。毕竟“豪民”也是民。
靠吓唬一下就能让他们悬崖勒马?且是一句话回你,“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那老者亦是见识过党争之惨烈,对此饶是一个深信不疑。现在能做的,也就是靠自家这点老脸为自己那个尚未认下的干儿子换取一线的生机而已。
且与这周公渡上胡搅蛮缠了几个时辰,倒是时过正未。想那宋粲已经走远。便是领了李蔚,带了诰命夫人一路打马回还。
一路之上且是与家李蔚嬉笑怒骂不拘形状。
不多时,便到了那官道岔口。
那老头马上欠身,算是与诰命夫人作别。
诰命夫人见他身边无人,亦是不忍其鞍马劳顿,便谴了李蔚护送其回府。然,却见那老头将那颗大脑袋晃的跟个拨浪鼓一般,满脸写着不愿意。却望了诰命夫人身边的四个侍女内官饶是一个垂涎欲滴。
诰命夫人无奈,只得舍了那四个亲随女官,一路护送那老头回他汝南的府中。
李蔚听了这话顿时一个傻眼,且用关爱智障的眼神看那夫人。心道:让这花瓣一样的娇娘送这老头?那叫一个肉包子打狗啊!这能行?且望了那诰命夫人道:
“你打狗用肉包子麽?”还未等那夫人答话,却见那老头一副恬不知耻媚笑,憨态可掬的道:
“这肉包子……我爱吃!”话还未落地,却听得那李蔚一顿的谩骂泼面而来。
诰命夫人亦是个无奈,委屈了道:
“随他去吧,总得找个好人家的……”
老头闻之则是一个大喜,且厚了脸皮顶了李蔚一番粗言秽语地数落,裂了大嘴笑了不还嘴,这一脸的得了便宜便卖乖的表情,且是让那李蔚捶胸顿足。此状倒是那老头喜闻乐见,且带了诰命夫人的四个女官一路大笑而去。
诰命夫人见老头并四个侍女扬尘落于陌边,便驳了马头向瓷作院而去。
李蔚紧跟其后,刚想言语,却又不知从何所起。如此且是一路无话到了草堂。
离草庐不远,见那重阳领了成寻在门口等候。
遥见了诰命夫人的马队,便赶紧唤了成寻烧水奉茶。自己则在门口拱手恭候。
见那诰命下马便赶紧迎了上去,急急问道:
“如何?”
诰命夫人还了一个万福与他,口中道:
“承蒙先生神机妙算也。”
那重阳听罢,赶紧对天一拜道:
“无量天尊,总倒是让他遇了令星也!”
说罢,赶紧拱手请那诰命夫人入草庐叙话。然,诰命夫人听罢便是愣了一下,道:
“我与这郎中煞是无缘,只因本是女身而不得登堂入室……”
说罢,叫人取了帕子,掸去周身尘土,又脱了鞋靴,拿了丝绦扎了裤脚袖口,口中连声道了 “大不敬”便万福一礼道:
“劳烦道长头前引路。”
那重阳看在眼里,起手一个空叩念了一声:
“善人慈悲。”
便躬身在前,引了那诰命夫人进的草庐。
那诰命喝退了身边侍奉的左右,卸下刀剑凶物,只带了管家李蔚入内。
咦?为何如此的繁文缛节?其中且是有些个渊源。
说这礼法乃古人之所重也。登堂入室需洁净。
诰命夫人素闻着野居汝州的之山郎中乃司天之人,心下饶是一个敬重。然亲眼见其祭窑之大义之举,便是心下早已将其当作神仙视之。
所以,掸尘除鞋,是为了令其不染红尘。扎了袖口裤脚,是唯恐身上秽物脱落污地。此乃净也,净则为敬。
古代礼法却不是今人所能道者,礼为尊,自心而发。为敬者,则事事在心,如雷池不可越也。而非鞠躬作揖,穿几件衣服所能表矣。
进得草庐便见那水运仪象,虽那成寻几日忙碌,怎奈缺损较多却未曾修缮。然,所剩遗余却也见的一斑。
见慈心光鉴将屋外阳光导入,厅堂虽大,且也是个光亮的不见一处的阴晦。
诰命夫人和李蔚便是第一次进得草堂。见的满堂机巧林立,曲水流觞不禁惊呼不止,却也不敢喧哗询问,自顾咂舌赞叹。
重阳见两人如此,心下便又回想自己初来此地,恍惚间见了那郎中自茶室匆匆而出,拱手相迎,却无半点生分,似是前世便是在此。而今生却又有缘复至,且是心下翻涌。
恍惚间,刚想起手迎那郎中,便是张口,那咽喉却不争气,便是一个哑然相对。
成寻领了小沙弥奉茶,将三人引入大厅。
那诰命侧身坐下,手将袍襟偏右搭在腿上,便点头托了管家李蔚将适才的事情与那重阳说了。
重阳点茶,不刻便刷出了一个战松涛,双手着帕子托了天目,在杯底抹了三下,躬身递与诰命夫人道:
“倒是奇闻也。所幸吉人天相,躲得了一个癸水祸殃。敢问这令星是何人物,竟大而化之也?”
此一问,却是令那李蔚无语,诰命语塞。
三双眼睛互看,却无人再起言语。
重阳也是一个尴尬,便眼睛一轮,便唤了成寻,取了之山郎中所写瓷作院建制的书册。且与两人说起这瓷作院建制之事。三人你来我往的商讨起来,算是化了这场尴尬。
且不说那三人喝茶说事。
话说这老头,带着四个女官一路纵马狂奔,一路嬉笑。
那老头无状,粗言碎语让那四位女官侍从一个个脸红面赤,且是低了头去不敢回言。
见这四个娇娘如此娇羞,老头且是一个开心,便是越发的一个无状了。
行至树林,见老头便勒了缰绳,跳下马来道:
“且护着老夫撒尿也!”
一句话,且是让这四个姑娘心中暗骂,面上却不敢不敬,一个个咬了嘴唇含羞不敢上来,只能远远的拉了马匹望着那老者一路狂笑跑进入树林。
那老头跑入树林扶着一棵小树狂笑喘息,渐渐的面上笑容变作了狰狞,自怀中掏出一封书信,捏在手里狠狠的看了。
见封信大漆的封印,上压内府冰井司的大章。背后大印一个,上有“极密,八百里急脚”。封皮上书“汝南爷台亲启”下款是“内府冰井司”。
见那老头气喘吁吁盯了那信,饶是一个目光狠毒。而后,便发狂般的将那信撕的一个粉碎,且吞口中狠狠的嚼了。撕咬之间,却仍不解心头之恨。且发了狠,宝剑出鞘,望眼前的小树一顿胡砍乱劈。
话说这信上写了什么?且是让这老头恨成这样?
书中暗表,此信乃冰井司周督职所写,信上言:奴婢察子报,查:汝州造船务督造行船,船底无铁,均以大漆蜂蜡粘和,不经承重便是无碍。若承重,不消三个时辰定溃之。事发紧急,然,奴婢已离汝州,恐误大事。望爷台前去验看,切勿让制使钦差上船……
树林旁侍卫女官见那树林中树梢摇动,且喊了一声“爷台”便抽刀拔剑要冲进去,却听得林内老头嘻哈了大声道:
“且看老夫尿力如何?”
说罢一阵狂笑,脸上却还是狠狠的表情,不曾变化。心中之怒,且是引得天雷一闪,凌空的炸开来去。
树林外那四个女侍相互看了一眼,撇了一下嘴,当作那老头又在胡缠,便叫了一声“纳刀”便将腰刀收入鞘中。望了那漫天的阴霾滚滚而来。
初酉雨下,初雨稀,然,不过一刻便呈滂沱之势。
天暗如夜,不得半点光亮引路。雷过,又得瞬间天光晃眼。雨下如帘,前路几不可辨。道路泥泞,饶是泥滑坑深。
斥候报,前方三里有寺曰“清明”可做暂避之所。
校尉且是个担心这路途生疏,亦是怕了一个夜长梦多瓷贡有失,责令军士车马冒雨赶路。
宋粲回头,抹了脸上雨水,望了后车。见奶娘抱定那宋若护了头脸,往车内挤挨着避雨。龟厌扯了一块雨布裹在之山郎中的木盒上,抱在怀里,恐落雨湿了郎中遗脱。
宋粲见两人如此,心下便是不忍,且叫了那校尉道一声:
“前寺落营!”
听得将军令下,众人听命呼喝一声打马速行。
说话间,车马便到了前方“清明”寺院。
见两个白衣哑奴和斥候已在大殿起火,点了路边石灯,引得众人道路。
宋粲山门前下车,令车马先行入寺,且独自站在那寺山门之前。
抬眼观那寺院,却是雨落如珠帘,看不得前路。且只闻丛生草木在雨打下瑟瑟似那鬼泣,风过其隙如那狼嚎。
抹了脸去,且是适应了这雨中的暗黑。
见寺内,大雄宝殿中升起的篝火将那院墙残垣映的影影绰绰。
寺内百间禅房,却化作残砖断瓦没于草木。
偌大个寺庙,如今且只剩得大雄宝殿尚在,且也是个佛像蒙尘,三宝无光。
石条铺就直路埋藏于杂草之中几不可见,只见那路边坍塌了的引路的石灯中残火如星。
石雕的牌楼山门立于荒蒿之间,斑驳间且寻得彼时建造之精美。然与荒蒿之间,便不是今朝之物。
雨打铁衣,摧花鼓声中四下飞溅,如同那雾霭漫了清明,让人如同身入混沌。
周遭亲兵打了火把匆匆,影绰绰照亮了周遭。
宋粲借了那火光见山门上有石刻对联一副。
上联道“乾坤容我静”下联书“名利任人忙”。
横眉有书曰“清明净土”。下款只留贞观二字可辨,其他俱不可考。
字迹些许可辨,僧众却无踪可循,任这宏伟奢华于这荒草藤蔓中零落。
心内想到此行汝州督贡历历,身坠其境,却犹如隔世。
此道:
荒寺古道陌边花,
枯草蓬蒿不与睱。
只道清明人人有,
几时名利驱僧迦?
第83章 星光稀
校尉安置了众人,回头却见宋粲在山门前淋雨,倒不晓得这位大爷又作得什么妖!别的不怕,倒是怕了这不省心的少爷胚子再惹了风寒,伤了身子。便摔了手中的物件,抱怨了叫了声:
“我的个爷!”
叫罢,顺手夺了路过亲兵的雨伞跑了过遮在宋粲顶向。
然,见自家这小家主看了那山门上的对联抠字,也是一个不敢扰了他去。只得静静的站在他身后抹了脸撑伞。
雨打伞盖,声如玉珠落盘棋声噪噪,却让那周遭寂静无声。且不知何时,宋粲一口气叹出,道了一声:
“走了。”随即便向那大殿走去。
且不知这声“走了”说与谁听,倒是让校尉一怔,遂撑了伞紧紧的跟上。
进的大殿于翻倒的香炉上坐定,自由那牙校霍仪带了亲兵跑来帮他去甲,更衣。
篝火熊熊,照了众人忙碌呼呼闪闪。殿外大雨,声埋了周遭,饶是一个万籁俱寂。
校尉提了酒,捧了些碎牛肉递了过来。
宋粲捏了块牛肉放在嘴里,望那外面的滂沱大雨嚼了,口中道:
“唤那玉工过来。”
校尉领命转身而去。
如何此时唤来玉工?并非这宋粲下雨天带孩子闲极无聊,只是这贡品需玉工刻了字于那瓷贡之上。
贡品类别分三。
一为祭天。望得是风调雨顺,百业俱兴,子嗣绵延,王朝昌盛。
二则是这宫廷供奉。为尚方局内廷拱御及各宫所用。
上供礼仪局祭天所用需刻天干之数,其他则按奉贡之处镌刻,如“寿成殿皇后阁”、“崇恩宫”、“奉华”等。
三,便是作为赏赐给臣下。
不过也不是谁都能得这赏赐的。蔡京当政之时,帝许蔡字恩宠,便也有了那“蔡”字的镌刻。汝瓷的天青釉“蔡”字款也有传世。
咦?为何不在烧造之时便刻在上面?却在烧造之后再寻玉工刻来?
其中缘故有二,一则刻于泥胎,而后施釉,釉料遇高温而溶,出则字迹便是全无,几不可辨。
二则,瓷贡遴选稍差者必毁之。也就是说瓷贡稍有瑕疵便不可作为上贡,也不能流于民间,所以只能砸毁。
但是,问题来了,刻字后毁之则为大不敬,然又怕流落民间。不免有人拿来冒贡,行蒙骗之事来。即便是拿出来卖也能得一个好价钱。再不济也可藏在家里,做传世之物。所以这瓷贡只能烧造之后经挑选了再行玉工镌刻。
此时,宋粲看那雨落廊下,其形如珠链,其声悉嗦。
殿外雨雾,仿佛断绝了外界。只剩下心内砰砰之声于我持之中。
与这嘈杂的静谧之中,又见郎中手捧图卷撞将进来,眼神深邃道:
“此乃蔡字恩宠……”
恍惚间,郎中音容不曾消失,然却是一个面目不清。那张“蔡”字杯碟图样又展于眼前,字字见的一个清楚。
图中,那“蔡字恩宠”边角参差,勾挂甚多。内涵沟纵,能见天干之数,深浅不一,却有寅卯相配。圈点引线密布,引线尽处,却是密密匝匝批注遍布。彼时所见,如看天书,只看的眼干口涩。今日又得入怀,却是泪眼湿目,堵堵的让人不自在。
闭目之间,却又见那之山郎中躬身于面前,轻声问:
“上差可知慈心院?”
一声问来,且让宋粲顿时泪如泉涌,竟不可自抑。
便仰天望窗外吸了口凉气,缓缓吐出,抬眼望那摧花鼓般雨注,嘴里不禁念叨:
“人问寒山路,寒山路不通……”
且在宋粲望那大殿外雨下如注,心中念那郎中之时,却听得身后有人叹了一声。忙搌了眼角的泪水,回头看来。
见是那龟厌低头看了那黑檀木的盒子,犹自叹来。且想问他又要作得什么妖时,却听他道:
“许是饿了……”
这没头没尾的的话来,倒是让那宋粲有些个迷茫,亦是想不起要问他些个什么。
便将手中的酒瓶塞到龟厌手里,转过身去取些碎牛肉于他。
再回头,手中的荷叶包着的碎牛肉却再也拿不得了。
见龟厌将那怀中的油毡雨布拉了一角,露出里面素木的盒子,将那酒万般小心地一点点滴洒在上面,嘴里却是数黄到黑的念叨:
“你这老头,怎的馋它?往日也不见你这般计较,现下却舍得个脸皮讨它些则个……”且是口中絮絮叨叨,用手拢了那淌落的酒水,道:
“且慢些,却是呛了,却无酒菜与你……”
宋粲听见顿时大崩,便将手中那荷叶包裹的碎牛肉砸向龟厌,口中怒道:
“我却刚好,你又来勾我作甚!”
然,一句话且未说完,便是一把抱定那龟厌失声痛哭去来。
龟厌却不哭,眼中无神,怔怔的望了殿外大雨,口中缓缓道:
“小道师承茅山上清经箓宗坛,宗师华阳先生门下,从师姓刘,小字龟厌……”
宋粲听了却是一愣,这是他第一次听那龟厌自报家门。心下倒是一个怪异,然,又释然。
心道:是也!若郎中在,便是无名无姓也是亲如兄弟,若无之山,即便是对面身世家谱了若指掌,却又怎敢性命相托。
刚想至此,却见龟厌望了他,面目真诚问:
“敢问将军台甫?”
这面目饶是一个陌生,倒是两人嬉笑打骂惯了的。龟厌那突如其来的真诚且让宋粲一时无所适从。
然,口中这一问,却又让宋粲惊诧。心下且猛然想到,与眼前熟悉且又陌生的道士相交到此,却也未曾报过自家姓甚名谁。
心下一愣,与这龟厌初见之时又撞入心怀,然却是一个恍若隔世一般。
望那龟厌的真诚,心下叹道:一场功业,竟是无名无姓之人为之。
想罢刚想开口自报了家门,却见那龟厌低头,叹声道:
“荡海浮萍本无根,朝堂江湖两莫问……”说罢,且是一声“叨扰。”便低头抱定那之山郎中的骨骸自顾喂酒,絮絮叨叨的与那郎中说话去也。
宋粲茫然,却不知,这一贯混不吝如同混世魔王一般的龟厌,却如同那“小撒嘛”一样。
众人皆知“小撒嘛”,却没人知道这小厮口中的“撒嘛”究竟是何意。更不要说却几人知那义马成寻为谁?
心下呆呆,便是望那龟厌的背影愣愣了不知言语。
校尉见了自家官人伤心,便过来捏肩抚背的安抚,口中劝了宋粲道:
“许是郎中身故,将他些个时日便又变做那个混世魔王便也是了。”
宋粲听了一是个无奈,只得长叹一声,心下暗自祷告:但愿如此吧。
抬头见那玉工抱了书卷工械,身后是亲兵手中捧了些锦盒,那锦盒中想是那些瓷贡了。
便吩咐一声取了灯球蜡烛,搭好书案,将那些锦盒打开。
锦盒开,便见之山亲手所绘之“蔡字恩宠”图样覆于其上。
见字如面,却不敢再看它。
闭眼沉了片刻,便又按下性子,收了情绪,将那瓷贡从那锦盒中取出“蔡字恩宠”取出细细检验。
无物瑕疵便递与身边玉工按书卷记载刻字。
续而,便是个周而复始,见瓷贡稍有瑕疵者,便让校尉拿去篝火旁碎之。
无奈天黑烛暗雨声扰,若要找出那汝瓷天青上的窑变确实不易。看了几个,便是头昏脑胀,心烦气躁。
正在此时,忽闻襁褓咿呀之声,便回头看那奶娘怀中的宋若。
此子不哭闹,仰了小脸与那哑巴奶娘咿咿呀呀的聊天。
宋粲见了唤将过来抱起。饶是酥香入怀,便闻到那宋若身上那莺歌绿的奇楠之味,自鼻入腔,一线穿腑,甚是沁人心脾,回转入脑,顿时开的一片清明。却使人如同入定一般,现下恼人之事尽却忘了一个干净。
古人云:婴者三年尚不归父母,只是父母所与之肉胎,内在却是父母前世的冤亲债主,且游魂则不定。且前世记忆犹存。
或亲和柔顺,或恶哭索要,也或乃仙者走胎,于是乎,便是短者一个一眼之缘。长者亦是不出三岁便夭折,盖只可称之为“它”。
三岁之前,婴孩卤门未闭,实乃天眼尚开,观人魂魄能辨得善恶,识得前世因果。
三岁之后,卤门闭,魂魄归体,天眼则自闭。
此时才属父母,或报恩,或讨债,或再续前缘皆由天定矣。尽是儿女因缘皆为前世因果,前世今生定是业报使然。
说这宋粲与那宋若却是如何的因缘?与其说他们的父女一场,却不如说是那“天青”这一场因缘结与众人,此乃后话,姑且不去多说。
说那宋粲与它逗弄一番,任它在怀中抓须揪发也不烦恼。
少时,便抱着那宋若唤校尉继续开那锦盒。
那奶娘省事,便要将那宋若抱去,却见那宋若小手抓定了宋粲的胡须,便是赖定了他也不放手。
宋粲见其乖巧,便退了奶娘,盘膝而坐,单手抱着那宋若,看校尉开了锦盒。
见那锦盒中“三足笔洗”静静的卧在艾绒之中。釉如凝脂,色近深蓝,烛光照下,间或有灵光星星点点,流光闪过。
宋粲看了大惊,这天青色釉如何变得深蓝?
便叫了校尉道:
“取来我看!”
那校尉也见得那“笔洗”色变,亦是一个惊慌,赶紧取出,捧在手里与宋粲查看来。
见那三足洗,釉面光滑,却无半点裂纹在上面,施釉饱满,温润如玉。只是这颜色……
原本“千峰碧波翠色来”釉色,在这篝火烛光下却是一个暗蓝之色。?
众人听得宋粲惊呼,纷纷围上来观之,然却是一个无人敢言。
顿时屋内静如混沌,只闻那殿外雨声和那宋若咿呀之声相和。
宋粲望了那校尉手中的“三足洗”饶是一个傻傻的愣神。
心道:莫不是让人调了包也?
左右思索,却无半点差池。
就在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却见那宋若口中呀呀,小手伸向那三足洗上抓玩。
倒是唬得那校尉慌忙想撤手。然,这天青釉的笔洗且只有这一个,便是捧定了了手中笔洗不敢妄动。
然,宋若小手过处,那“三足笔洗”釉色之上竟有灵光跟随而灵动。
烛光摇曳恍惚了那笔洗,却隐隐见宋若的小手蕰那灵光散开。
烛光竟由那瓷釉中玛瑙星点碎片散射,竟似有光影如波,缓自流出,纷纷扰扰,如那星云散部,与星河间流淌。瞬间,那霞雾缓出,犹自漫散于大殿之上。
点点星光,如霞如雾,随篝火、烛光摇曳宛若斗转星移。
众人皆惊,这眼前景致何似在人间也!
若云上观星,浩瀚绚丽,纷纷扰扰缠绵于身侧。那校尉捧了那天青釉三足笔洗,望了漫于周遭的霞雾,且是一个一动不敢动,只见眼前那流光如同星云,漫卷于身侧缠绵。
于那宋若的咿呀言语之中,那宋粲恍惚间如身至瀚海星河。
彷佛被那霞雾带了蹬云踏雾飞身而去。
穿过云霭,眼前豁然开朗。身飞,行于仪像机巧之间。见勾挂轮齿见,繁繁杂杂,强强了挨身而过。却又穿过窥管见其中火齐凹凸,轮齿交错。
然,眼前一亮,便又见那之山郎中温文尔雅。星光点点,自郎中那手中古笛声孔而出,声如鹤鸣,婉转人心脾。
又见那鹤骨之上铭刻的天干、地支之间金线流转。恍若那些个天干地支中的丹砂金线得了生命一般,交融滑动了组合。遂,聚成血肉筋脉,转瞬间,那黑墨金线的天干便幻成绒毛化作黑白鹤羽,朱砂甲乙聚呈丹顶。
见那仙禽长喙啄羽,振翅高飞,扶摇长空之上。
此情此景宋粲原本以为只自己入定,却听得身边校尉喃喃哽咽道:
“郎中与我作别矣。”
遂见其跪拜。且又闻那龟厌呕哑之声叫了:
“师叔”。
见那鹤流转一圈,却化作眼内一汪,渐行模糊。
宋粲留恋,越是想看个真琢,那泪水倒是个不争气,此时且来遮眼添乱。慌忙以袖拭目。
然,再抬眼,却是一个一切如常。
又见得殿上残椽水滴如注,殿外大雨滂沱。
呆呆顾后,低头却见那宋若以熟睡过去。粉色小嘴嘬嘬却留着惬意的微笑,仿若有奶水之回甘营留于齿颊之间。
众人唏嘘中,宋粲令那校尉将手中三足洗递与玉工。那玉工惶惶然双手接过,到得一边,行了刀笔,镌刻“奉华”二字于洗底钉痕之侧。
宋粲再开另一锦盒,见荷叶盏于内,细观之却又蟹脚纹在其釉内。
瓷贡有暇,应碎之。
然,现下,宋粲且是一个皱眉,此间每一物都乃郎中心血也,饶是不忍毁之。却也是几经犹豫不忍将令出口。
身边校尉省事,便连盒托起。
宋粲伸手想拦,却碍于皇命成规。只得低头摆手让校尉拿了去。
见那校尉捧着那锦盒走到篝火边,蹲下将偷偷将那荷叶杯揣在怀里,却用刀柄在原先的碎瓷之上又砸了几遍
此番操作便是让旁人听个响动。
罢了,便从中捡了几片碎瓷放在锦盒内……
合上那锦盒,倒是一身的汗水打湿了衣衫。
望了那大雄宝殿外的雨下如注,口中喃喃,且念了神佛……
倒不知他念的是哪路的神仙。倘若这世间真有那神灵佛祖,又怎会让那郎中自去?
有道是:
莫拜神佛莫拜仙,
道法玄妙亦自然。
阴阳气数定造化,
顺逆皆在颠倒颠。
第84章 边军手信
亥时,雨下如注。
蓑衣笠马,兵器无光,白衣哑奴领了斥候前军三三两两散于官道之上无声与路上前行。
忽见一白衣勒马,马打盘旋。斥候官长见了抬手,见其部下四散于路旁。
那俩白衣哑奴提鼻四处嗅了几下,便是一个搬鞍下马寻那气味而去,不刻便停在路旁土地庙前往下招手。
饶是一那斥候官长一通比划,那官长便是点头。
上前观看,见土地庙前有断枝,便拿将起来凑了脸细看,见有刀剑切削过的痕迹。抬头又望了官道,往手下一个手势。
亲兵见了官长手势,便一把抓过身边的陆寅,小声道:
“上前回话!”
陆寅见状赶紧上前。那官长贴身悄声问了:
“前方何处?”
倒是雨雾甚密,看不去个远处。陆寅看了眼前的土地庙,又望了前路,道:
“此地长虫拗!”
那官长听罢一怔,嘶嘶的抽了口凉气。且问手下要了简图。旁边亲兵撑了斗笠,遮了雨。陆寅自囊中取出荧囊,晃醒了内在的萤虫,照了那见图。
兵书云:拗者,两山间平地也。然,长虫即蛇之别称。此地必是一个两山之间弯弯曲曲之路,倒是不便马队车辆快速通过。饶是一个设伏之地。
且在想,便听得一声斑鸠叫声。
寻声望去,见哑奴又有手势过来。
几人赶到,见哑奴蹲在一处草丛之中。那陆寅刚要带路奔去,却被那官长拉了。见那官长蹲身细看了四周,用刀尖拨开杂草,见有地弓残箭,箭簇无光,只锋镝周遭一抹的寒光于雨水中瑟瑟。
那陆寅见罢一惊,倒是又是个心下稳妥,想是那两个哑巴已经破除了机关。
到得两个哑奴蹲身之地,见那草皮之下埋有有蛋壳,荷叶之物。荷叶上残留米粒,用手捏了,便是一个绵软。哑奴又是一番手势过来,那官长有望了陆寅道:
“记,步弓五十余……”
见斥候官长蹲下查看,用手量了两根树枝之间的距离,扒开上覆杂草,以手背探了树枝间的地面,遂又恢复原状,小声与那陆寅道:
“有行营简灶。已去一个对时……”
说罢,顺手捡起地上残留的蛋壳,手指于内旋了一下,口中喃喃:
“有马?”
说罢,便又起身,抬头四下望了一番。且见居高临下,离官道半箭之地。官道两边且是个郁郁葱葱。
且是口中疑惑了喃喃:
“是个埋伏的好去处……”
话未说完,倒是心下一惊。且将那手中的刀柄举高晃了一下,众人又做四散,分别查找。
却又见那哑奴舍了马沿了官道两边配合密踪前行。
初卯,雨住,却无晨光。
校尉便带着陆寅并斥候亲兵上殿。唤醒了宋粲,陆寅上前插手报:
“将军,前方十里见行营简灶,断有五十人上下。灶有掩埋痕迹。”
说罢,便捧了那荷叶、蛋壳呈上。
校尉此时端了晨汤奉于宋粲,见那陆寅手中的荷叶便用手拔了一下道:
“此非禁军边兵形制。”
宋粲听罢,喝了口晨汤“嗯”了一声,示意校尉说来。
校尉用手摸了一下蛋壳,捏了上面的草料,又以指探其内壁,见有蛋清残留,放在口中尝了一下继续道:
“有军马在列……”那宋粲将那晨汤喝完,道:
“可有胜算?”
校尉抬手,身后斥候便从牛皮桶中拿了图铺在地上。见校尉上前抱了膀子抠了嘴看那图,头也不回的问陆寅道:
“可有详报?”
陆寅听罢,赶紧自水火囊中取出详报呈上。
校尉看了便抽刀出鞘,刀尖抵了地图,口中道来:
“初酉雨下,据敌在此扎营,而无前后斥候踪迹,想是是于此躲雨……”说罢,又望那陆寅道:
“雨时在此简灶,且不为设伏……”见陆寅点头,便又道:
“判,此地路直道阔,不便阻杀车马……”
说了,便以刀尖点了那长虫坳三字,道:
“断,此处伏于路边伺机掩杀。”
然,又捏了腮,思忖道:
“按简灶形制为厢军,步卒多些。然有蛋壳,其内为生……且不知对方有马几何?”
咦?怎的和那斥候官长所判一模一样?
此间道有一节,军马是要喂生鸡蛋的,若是人吃定是煮熟了,谁家好人也不会没事干吃生鸡蛋。
因此判断这些个生鸡蛋便是喂马来的。
然,如是拉货驼重的驽马且是不舍得用生鸡蛋喂它。所以,能吃得起这生鸡蛋的必定是冲阵用的战马。生鸡蛋喂马,那马便是一口吞了嚼。而马唇不可闭,会掉落些许的碎鸡蛋壳来。
但是,也不是每个一个马都会留些个生鸡蛋壳来,所以,只能判其有马,倒是无法断这战马几多,马军几何。
见校尉思忖后,且道了一声:
“料也无妨,此处隘口不便马队行阵,便是护得驾车驽马冲将过去便可……”
正在此时,却听的马蹄声至。
众人抬眼,见那白衣哑奴已下马拱手。
宋粲见了,便招手叫了一声:
“来!”
见一白衣哑奴摘了面纱插手施礼。然,那面色让那宋粲着实的一惊。
怎的?见那哑奴且是一个面白如纸,吊眼青黄,唇若朱丹,满齿漆黑。
见那哑奴上前,且不言语,只伸了双手一番比划下来。
宋粲不懂,且迷茫了望那校尉,校尉见了亦是一个一惊,道:
“边军手信……”
说罢便细看那哑奴比划。遂,望了那哑奴的手信,道:
“前方二十里有巨石挡了官道半个车辙?”说罢,且是怔了一下,随即,又望了那哑奴的手信,道:
“周遭泥泞似有脚蹄之印,且有掩埋之痕……前三里有哨。后伏兵弓六十,弩二十。每弓有箭十壶,有雷石堆积。马军两都,伏于阔路两侧……”
宋粲听了,心中便幻出此战之情景。
巨石只挡了半个车辙,便是只须挡着车,而与马队无碍也。
心下想罢,口中喃喃:“围城必阙”!
“围城必阙”即“围师必缺”。此语典自《孙子兵法·军争篇》。看似与人留一线生机,实则暗下埋伏,分而歼之!
届时,车必停于石前,两旁弓箭雷石俱下。驽马倒地,车辆无行。
前军马队冲出,中、后军只的下马保护车上瓷贡并人员排了长盾挨过弓箭,舍了伤者冲出隘口。
至路阔之处,敌马军冲入,纠缠了厮杀,而致前军马队回援不得……
此战,虽不至全军覆没,但这瓷贡也无从保存也。
待到自家兵马与这汝州界外的“长虫坳”中伤亡殆尽。从事发地来说,与那汝州地方便是一个八杆子都打不着的关系。汝州地方官员便可上报了一个“贡品遭匪患劫持于汝州界外”便可彻彻底底的脱清了里面的关系。
往后,便是枢密点将,三衙发兵,大兵于此进剿“匪患”。
于是乎,这一番天青贡便落得一场糊涂官司。这贡品的去处,却是一个泥牛入海,自音信全无。
不过这官司糊涂不糊涂的另说,那宋粲这二十多的亲兵,连同一并的玉工倒是个玉石俱焚。那死的且是一个清清楚楚。
然,失贡之罪却要落在这票躲过了箭矢,闯过了战阵而不死的人身上。到时候且不仅仅是“一个死”字摆在眼前。
咦?致使失贡便是个死罪麽?还不是“一个死字”?哪得有几个?
几个死字?倒是不敢多说,三族?那肯定没有了。
那位说了,失贡顶多了是削官罢职,永不录用。也就是你这辈子的政治前途没了,倒不至于是个死罪,跟人家三族有什么关系?
但是,所有事就怕一个但是。
有人会说:汝州地方造瓷贡行船,有水路可走。你偏不去按照地方的安排,选了陆路。如此,才遭了匪患的劫持,这事说的是事实吧?
哦,这就有话说了。
若说把这事成“与那贼寇共图上贡的”话,你且作何辩解?
失贡士失贡,那是能力问题。也就是说你不适合干这危险的工作。然,于贼患共图之,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绝对的态度问题,而且,是一个有预谋的态度问题。基本上算的上一个犯上谋反的罪过了。
这个罪过可不轻,那叫一个三族都跟着一块古道白啊!
说白了,这事本身就是一个两头堵的计策,你选哪条路都是一个死。只不过死的方式不一样而已。
想至此,宋粲心下道:你们这是要奔着刨根去的一个赶尽杀绝呀!心下不禁又问:如此这般的步步紧逼究竟是为的哪端?
到现在这宋粲也不明白,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你都要弄死人爹娘了,人还不跟你玩命?他们可不管这“爹娘”是不是应当应分的,是不是合理正当。
想至,宋粲不由得心烦意乱。口中叫了一声:
“真乃好算计也!”
那校尉见主家烦乱,便望了那哑奴叫了一声:
“再探再报!”
哑奴拱手,将那面纱重新遮上匆匆而去。
宋粲且是死盯了地图,抠了下巴的胡子根心下努力的思忖对策,倒是一时竟然一筹莫展。见此状况众人皆不敢言,偌大个大雄宝殿之上且是个丢针可闻。
那位说了,除去这官道,其他的道路也是有的吧?何必那么死心眼,单寻得一条死路去呢?上吊也能选个好点的歪脖树吧?
既有埋伏,便不去走他却又如何?
嚯,你这话说的,你以为是现在呢?
即便是现在,现在“公路村村通”还没实现呢!
而且,开车走高速和走国道完全是两码事!
官道形制自秦朝便有“车同轨”的定制。
何为车同轨?倒不是秦始皇这货脑子进水,那就是我们古代的高速公路。
且不是把路拿土填平了了事。且是一个浩大的工程。
所谓官道,且由石料铺就,按车轮间距做石、木之槽,车轮压槽而行。此便是车同轨。
这样做的好处,一是为了车辆平稳,可负重。车行官道压槽而行便省却了颠簸、翻车、陷落之忧患。
二者为行车快速,只需驽马拉拽,而不需驾车之人控马,而能按货物轻重,行增减马匹之事。而且官道上有驿站马厩市场,人吃马嚼的你以为闹着玩的?就连现在玩命赶路的大货车中间也的找个服务器休息一下。烧油的发动机还的找地方加油呢,何况是吃草料的马?
而且,这车辆若舍了官道便是大大的不宜。
除却道路宽窄不说,若路基的硬度不够那就等着陷车轮吧。
而且遇路不平顺,一路颠簸,车又重,亦有轮轴折断之患。那玩意儿一断基本上就是换的问题了,问题是荒山野地的,你找什么地方去换?
打电话找拖车公司?还是道路救援?
好吧,再说下去,那宋粲便是要摸了电门穿越到现在偷一个华为过去了。不过偷了也没用,没基站!
闲话少说,还是书归正传吧。
见那宋粲无解,众人且是沉默无语之时,却听得那龟厌叹了一声道:
“把剑与我,我无剑也。”
众人听了且是一个诧异,这会子了都屎顶粪门了你要剑干嘛?对了?你的剑呢?
剑?什么剑?他手里的那把“青芒”剑跟青眚打架的时候就已经断成渣渣了。
天炉前作法那会儿,还是借人家重阳道长的阴阳剑凑合着把活给干完的,完事了还不得还给人家?
于是乎,对于这不太合理的要求,都报以疑惑的眼光。
饶是想不出这悲痛欲死之人要剑?你要干什么?倒是怕他一时想不开,一眼看不住抹了脖子玩,那事情就大条了!
在众人质疑的目光之下,见龟厌抱着怀中的木盒自言自语道:
“愚麽?”
倒是这一声骂来饶是让那宋粲瞠目,却又听龟厌喃喃:
“可选重甲铁骑,负锦盒于马上冲过隘口便罢,若敌无备,又有几支弓箭射出?”
此话一出且是听得众人一愣。
宋粲愣罢遂急急问:
“车马和众人如何护得?”
见龟厌抬头,望那宋粲缓声道:
“车马不去,只铁甲冲阵,扔下两个空锦盒便罢。”
校尉听了龟厌言语,低头道:
“此乃疑兵,兵无主,判不得贡品所在何处。”
饶是一语惊醒梦中人!且是让众兵家一个瞠目结舌。
原来除了硬闯还有这样的招数。
倒是一句“兵无主”,便是料那前方伏兵不敢有主将带队。
想想也对,万一主将有了死伤那就不可能将这劫贡之事以“匪患”而一推了之。
若无主官带队,只见铁骑冲阵,并不见车马跟随。
当机立断?且是有点难为了那些个当兵的,须上报了才能定夺。
若是如此,但凡铁甲冲过箭阵,那两都之数的厢军骑兵便是追了上来,面对这十数人的禁军重甲却无任何胜算可言。如此,只得待上官定夺。
这来去便有了时间,即便是那禁军铁马再菜也能跑出个二十里地去。如此这般,那贡品亦可保全也。
但是,问题又来了。
这种顾头不顾腚的玩法,让那后队车马如何相处?
龟厌仿佛料定众人所想,用手轻抚怀中的木盒道:
“瓷贡安稳,便是将军安稳,将军安稳,便是我等安稳也……”
说罢,便望向那宋粲,眼中悲戚,口中道:
“我与师叔殿后,按兵此处不动,令敌首尾不能相顾也。”
宋粲听了心道:此话有理,此番敌之所取在夺了天青贡,而不在斩杀。如是丢了这天青贡,朝廷自会定罪于他。龟厌这般调兵倒是个乱拳打死老师傅的玩法。
然话虽如此,倒也有个“赌”字在里面,赌的是那帮伏兵有没有缺心眼的。赌的是那帮厢军的军马是不是够快!
心下想罢便起身吩咐校尉道:
“与我着甲!”
校尉听罢,便是一声高呼:
“令下”
一声令下,便是军事呼喝:
“搬山填海!”
且听得牙校霍仪声嘶力竭的喊了一声:
“重甲列队!”
第85章 围师必阙
说那牙校霍仪一声:
“重甲列队!”传令出口。
重甲亲兵纷纷顶盔贯甲罩袍束,抹枪提刀。
人喊马嘶间,重甲亲兵一个个人上马刀出鞘。一时间,将那座残佛断墙的清凉寺染就得一个杀气森森。
宋粲亦是穿齐盔甲绑定了丝绦。
那校尉且将那装有天青三足洗的锦盒绑在自家官人背后,又着风兜罩了去。
见那将军,上顶兜鍪散下红缨、凤翅眉庇护了头颈,黄铜的护面一副海口獠牙。两边黄铜的肩吞稳稳压了掩膊,胷甲之上朱漆山文,虎头的腹吞咬定了镶金团球笏头带,虎皮的袍肚扞腰绑定前前裈后鹘。
一切收拾停当,踩了那校尉的手,翻身上马。
且回身,接了那校尉奉来的宝剑,腆胸叠肚手压了那笏头带,下视龟厌道:
“此剑尚不能与你。且用此物替代罢。”说罢,向身后叫了一声:
“校尉宋博元!”
校尉叉手,大声道:
“博元在!”
宋粲望那龟厌喊道:
“与他!”
那校尉省事,忙解下腰刀双手呈上。
龟厌接过腰刀,在手中掂了掂,便放在身旁是无话。
宋粲刚想扣上面甲,却又心下想起了什么。便圈缰绳回马望龟厌双手一抱拳,口中朗声道:
“某家姓宋名粲,字柏然。东京汴梁人士。刘道长请了。”
龟厌却还抱了怀中的木盒,也不施礼低垂的眼帘道:
“你还是叫我龟厌罢……”说罢抬头,望了宋粲道:
“留些吃食与我。”
宋粲听了一怔,身边翻身上马,刚刚坐定的校尉却笑了。宋粲不解,望那校尉,见那厮笑道:
“这要吃要喝的浑货又回来了!”
于是乎,便伸手要了校尉的粮袋,与自家的并作一处抛于龟厌。
拱手想说保重,然却心知此处艰险,这一别且也不知晓能否再见。心下这声“保重”饶是个难以出口。
两人说话间,见亲兵揭开大殿之上的铺地石条,挖下深坑,将那杂碎的瓷贡悉数倒入那深坑。又哼嗨了抬了石条压在了上面。
那校尉看罢心下惴惴,且按了胸口。倒是那怀中的天青釉荷叶盏静静地窝在胸甲之内。心下那教坊中的舞姬小娘娇美的容貌映入眼帘。便是一口长气出来,望了那汝州方向,心下道:等我来赎你!
还未想完,便听得宋粲一声喝马,一马当先的冲出那山门。
一票二十余铁骑自那清凉荒寺追出。
斥候轻骑并两个白衣哑奴冲出队列,穿越了军阵,快马前方探路。
两哑奴亦是顶盔贯甲倒提了马朔护定宋粲左右。
校尉在前,重甲亲兵肩上挂盾,将那宋粲围在中间。
一彪人马蹄踏了新泥旧水飞驰而过。
铁蹄踏地,震人心肺。只得留了张呈、陆寅与那玉工、马夫,奶娘爆了宋若,站立了张望宋粲人马消失于那野寺的山门。
张呈听了铁蹄之声渐去渐远,目中茫然,怔怔了道:
“且等麽?”
其声甚微,倒像是说给自家听来。身边陆寅同望了空荡荡的野寺的山门,口中道:
“吉人自有天向……”
倒是话未说完,便觉自家说的亦是个屁话来。说罢,摆了手,道:
“布防则个!”
此话一出,便是惹得张呈一个惊讶过来。陆寅且望了身后这帮手无寸铁的车夫、玉工,倒是觉得自家这声“布防”说的比刚才那句还屁。
这还布个什么防啊?能拿得起刀的,算上车夫,拢共算下来也不到十个,而且这十个人到时候能不跑光光还说不一定。指望他们,还不如摆一下这寺内自身难保的泥菩萨呢!估计能拿刀砍人的到时候也就他们这哥俩了!届时,即便是到时候有心拿刀砍人,这薄甲单刀范阳笠也经挡不住一排弓箭的射来。
正在想了,却见张呈喝了一声“喂!”便是一个抽刀在手。
回头且见几个车夫已经上了车翻找物品。陆寅见了亦是抽刀上前车了那车夫下来,用刀押了口中喝道:
“可知窃皇贡者何罪?!”一声喝出唬得那车夫各个跪倒在地,口中祈求:
“官人且放过我,小人上有老母下有妻儿……杀我一人同于灭门……”张呈且不听他野狐谗般的胡说,一脚将其蹬了,将那刀人在靴帮上蹭了,便要下手。
却不成想,竟惹来其他的车夫怒目而视,见有首老者拱手乞道:
“望官人成全!”
倒是个软话硬说,众车夫见罢纷纷拿了驾车的响鞭,担货的扁担。
咦?倒是想玩了命拼了一把荣华富贵?
倒是很有可能,这些个车夫且不是宋粲的亲兵,已不是汝州官府的指派,且是那高明临时于城中寻来的车把式。倒是看中了他们熟门熟路,原是说只让他们送那制使钦差到得周公渡,上了舟船便是个结账。
没成想倒是让他们一路跟到这这清凉寺内。
那帮车夫见事如此,倒是个胆战心惊,便是想偷些个财物跑路。
见那张呈要杀人,倒是个不依。
说这帮车夫不认得那张呈、陆寅?倒也不是,汝州城中谁人不认得这城南诰命服家的少爷?
然,认识便是怎的?脚行是个行当,但凡能称得上行当的都是有组织的。那是一个“行头的安乐窝,脚夫的生死场”。所以,这帮人且是一个情薄,见不得任何财物也。
想这制使钦差的车上亦是大把的金银,满车的珠宝,随便拿上一点,就能得一个几年的温饱。即便是那奶娘也能卖到山沟里弄几个大钱花上几天。
那诰命府的少爷又能怎样,仗了人多拿了他这满满三大车的物品便是自己的!况且还有个娇娘一般的奶娘,也能让大家纵情享得一番鱼水之欢。
倒是一个,义长英雄胆,财拿穷人心。人生在世,终日与人牛马且是为何?图的便是一个吃喝玩乐四字!现下,这破天的财富,旷世的美女且在面前,唾手可得也!算来算去,且是值得拼了一把。
于是乎,这荒野之中残破的清凉寺,于那张呈、陆寅两人心下便是真真的一个又清又凉……
且在剑拔弩张之时,便听得静处一声爆燃之声。
回头便见那龟厌静坐了,手中拿了一张符咒,用了体内阳火催燃。
那帮人且望了那燃烧的符咒灰末飞散,遂又凝聚,幻化出一根烧着的香,基本上傻眼了。瞠目结舌的心道:什么活这是?魔术?道法?
却又见那老道用手扇熄了明火,单手插在那郎中的黑檀木盒之上。望那檀木盒子欠了一下身便呆呆地望了香烟缭绕,直直的散入空中,身旁的那口腰刀鞘内自鸣,自顾震跳不已,饶是一个瘆人……
这会众车夫才发现,呀喝?这还一老道,点了符咒烧香玩呢!不过,看这老道爷样子且是个不好惹。人烧香起码的三根起吧?这道爷就烧一根。独香?那是“道上一根香乃万法归一也”!
其他的他们不知道,不过在道门里面,独香就是踢场子找茬儿的意思啊!
而且,这香还插在那檀木盒子上!那里面装的什么他们再清楚不过了。万一把那老郎中召回来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咦?这郎中在这汝州人眼里不是个大善之人麽?倒是怕他作甚?
道有一句,“善人做不得善鬼”。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如果此人生前与人为善,事事为人着想,倒也不是件什么好事。
善解人意,且善让之人,你却不知,他暗中忍下了多少的窝囊气来。毕竟谁也不是修成的佛祖得道的神仙,都能看得开,不与人去争名利。即便是神仙、佛祖也是在争,只不过争的不是人间的财帛名利。
这就好比,你见两个狗为了一滩屎撕咬的惨不忍睹一样。心下也会奇怪,这臭烘烘的玩意抢来干嘛?
不是不争,而是那名利财帛与那神仙眼里也就是这滩屎而已。你放个能长生不老的玩意住来看看?你也能看到神仙打架,弄出一番的鸡毛鸭血。
所以,这善人亡故之后,这心下的窝囊气便是一个不可化解。
你且去想,这一辈子不得宣泄的怨气且会多少的不甘与心下。
所以说,生前人善,亡后恶鬼。
那帮车夫尽管被眼前的金钱美女所惑,但是也不是傻子,心里这得是倒是能算的歌明白。
与这俩少爷赌斗,便是死了也能落一个投胎转世,过不上几年便有再世为人。这老道的法术可是说不准。再加上一个恶鬼!你能经得住物件的霍霍?别说投胎,把你弄得一个神魂俱灭也说不一定。
到时候,家里亲人便是给你烧了一个金山银海,你也是一个看得见摸不着,活活的做个饿死鬼,世世代代的与那枉死城中死不得又活不成。
倒是对这看不到摸不得的鬼神之力的恐惧且是让那些个车夫胆寒,纷纷扔了手中的家伙事。却想跑了,倒是一个个的腿软。纷纷的跪了被那张呈、陆寅拿刀逼了相互捆绑了,扔在大殿佛像之后。
且不说张呈、陆寅绑了那几个车夫,忙的一个四脖子汗流。
说那宋粲一票人马到至在官道之上悄然而行。
前行不远,便见那路旁树下有黑衣人的尸首平静的躺在路边,又见那些个尸首身边号旗响箭,刀弓军械整齐排列在其身边,手臂皆指伏兵方向。
这情况倒是看得那校尉哑然失笑。死人指路这事的,除去那俩个哑奴倒是没人能干得出来。
校尉下马看来,见那黑衣人却被人掰直了两指,直愣愣的伸了,比做一个“二”。
那宋粲马上坐了,看了这怪异且是挠头。这指了方向倒是可以理解,然这跟我比“耶”且是何意?
见那校尉上马望他躬身道:
“此地离那隘口不足二里。”
宋粲听罢这才放心,心下道:嗨,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还以为穿黑衣服的这货跟我身剪刀手打招呼呢!
且在愣神,便见那校尉将那马朔举过头顶,红樱摇动,那重甲亲兵知事,纷纷喂了鸡蛋肉末与那胯下的军马。
而后小踏而行。
此乃小颠,让那胯下军马先行热身。
恍过弯道,眼过树林,便见那隘口。
观,那地形倒是比那地图所绘的要险要的多。却如那哑奴所言,见,此处山不高,却是个陡峭森然,树密草深。那官道便是璧山而建,两山之间不过一箭之地。饶是看的那宋粲皱眉。
又望官道之上确如那哑奴手信所示。有巨石挡道,且只挡了一侧,却不碍马队行进。
那宋粲自幼熟读兵书自然识得。心道:倒是好心机!果然给我做得一个“围师必阙”也。以期只留下车辆而不至于死战而徒增伤亡。
想罢,且是肝颤胆寒,一身的冷汗下来。
心道:若不是那哑奴先行探来,此番纵是一个不死也得一个伤筋动骨了去。
见身前校尉挂了面甲,将手中的马朔一举,摇了三下便向前挥去。
众军士见马朔红缨摇动,便是无言,纷纷催马狂奔而去。
后队护定那宋粲跟上,顿时铁蹄踏地震人脏腑,战马飞驰其声地动山摇。
见前军重骑,枪戈放平成林林之态,寒光闪闪,晃做一片。
遂牙校霍仪一声:
“龟甲阵!护了主将!”后队亲兵得令躬身藏于臂上盾后。将那宋粲团团稳住,倒是个风雨不进。
觉那胯下战马不用催促,便是随了那马队三蹄亮掌,四蹄奔飞。将那照甲风兜,护背的靠旗吹的猎猎作响。
眼看到那隘口一箭之地,且听得垭口两边一声号炮凌空,瞬时间炸声四起,顿时人喊马嘶重耳。闻声便知是那轰天雷火在人群中炸开,想是那些个前军的斥候与那哑奴已得手。
又见那隘口两旁毒烟四起,人影乱窜,匆忙之中仍箭矢破空,如飞蝗一般撞在铁甲,铜盾之上崩出火星闪闪,倒是被那盾牌遮挡了一个风雨不透,且只听得盾外叮当之声不绝于耳。锋镝穿破铜盾,乍现隐隐寒光。
又闻听外面雷石爆开,声如闷雷。一时间飞沙走石,雾霭漫漫,直震的的人肝胆乱颤,心闷口腥。
低头,便见地上雷石引线哧哧带火,于马蹄间滚动而来。那宋粲看了索性一个闭眼,心下这声“苦也”还未出口。便见地面烂泥积水湿了引信,且是个不爆。
且在自家按了胸口暗自庆幸之时,便听得外面校尉一声大喊:
“全队!随咱家撞阵去者!”
便听得周遭军士“呼呀!”一声应和来,且是听得那初临战阵的宋粲一个心潮澎湃,血脉喷张!倒是忘却了适才的惊慌。
随之抽剑出鞘,剑指了前方,亦是学那军士,口中“呼呀!”一声狂喊。
听得主将嘶喊,那些个亲兵如同打了鸡血一般,狂喊了一路杀将过去!
第86章 熙河威武
上回书说到。
宋粲一声“呼呀!”嘶喊,剑指前方。手下亲兵群情激昂,撑了了护盾顶了两边箭矢如蝗,雷石滚滚护定了自家的主将,望那隘口尽头冲去。
盾后重骑弓箭弩手连连发箭,两旁黑衣兵士自隘口高处纷纷滚落。
冲出那长虫坳口。眼前一片豁然开朗。尚在马未蓄力,人未喘息之时,便听得“道”的一声大响,便见号炮凌空炸起。校尉抬眼,见前有以逸待劳的厢军轻甲骑兵严阵以待。
宋粲立身马上,见那阵人马虽是轻骑然却是个个盔明甲亮,后军立有无字无框无镶边大旗一展,猎猎中挥舞了指挥了战阵。
校尉看罢且是个揉眼,倒不相信眼前军阵行伍是那般如行走的牛畜一般的厢军。
见足足一都的人数,那军阵森然,且是个井然有序,饶有经常演练的痕迹。
宋粲观那军阵且是倒抽了一口凉气。
怎的?害怕麽?
害怕?太正常了。
人家百十号人,自家这边重骑不到十数,轻骑?那是伸一手就能数得过来,再加上身边两个哑奴,拢共加起来也就是人马十六!
咦?其他人呢?
那是斥候,也就七八人等,由那另外两个哑奴正在坳中与那埋伏的敌军厮杀,且是不得一个脱身!
两厢对来,十比一!便是不用那敌兵冲阵,围了你不打便是个麻烦。
怎的?人吃马嚼的,你带了几天的粮食?
见校尉将脚一抬,踢了得胜勾中的描金长朔,呼号一声:
“痛快!撞阵去者!”
便自鞍旁扯出黑布蒙于马首,手下重骑亲兵纷纷随之。
战马无眼便见不得前路凶险,饶是一路如墙冲杀过去。
对面厢军战马哪见过这般的撞阵,饶是一个战马皆惊,仰头蹿蹄,扭身踢踏不肯向前。一个百十人的马军战阵竟被校尉这八骑重甲四人的轻骑撞的一个人仰马翻,军旗乱晃!
瞬间,两军略阵,铁骑相撞,兵器交错。一阵金属摩擦嘶鸣。见那校尉领了亲兵马打盘旋,便是推起了这热血人肉的巨磨。
宋粲见,自家重甲、轻骑亲兵两人为组,前者重甲仗了盔重加厚,抗了地方的伤害。以马朔突刺使敌慌忙招架,后者轻骑便持轻弓短弩抵面而射,敌骑不得躲避纷纷中箭落马。
饶有不死者又被后来重甲铁骑马撞踢踏而不得活路。
那宋粲不曾见过战阵,见得自家马军冲阵而过,生生的将那对方军阵撞出了一个血肉的胡同,饶是一个瞠目结舌。
且被这飙血断肢间愣神之际,见对方散乱的军阵中,有敌首单枪匹马提了斩马刀望自家快马而来。
那宋粲恍惚,手中且只有一柄天子剑来。
此剑虽是个尊贵,然于这乱军阵中倒是个鸡肋,刚抽出那剑来,便见那敌首已到近前。
自家且在慌乱之时,便听得一阵弓弦响成一片,见弓箭如麻,叮当五四将那敌首穿成了一个刺猬一般。
那敌首仗了盔甲护身,牙校霍仪并那哑奴扔了手中弓提马迎上,霍仪不敌,一个照面便被那敌首一刀扫于马下!哑奴挥手一刀,便被那敌首一个鞍侧藏身,灵巧了躲过,扬了手中的斩马长刀望那劈头而来。
那校尉回马惊呼:
“护了主将!”
然却是个无奈,自家的亲兵且是穿阵而过,只得隔了敌军阵疾呼。
宋粲已是个无奈,且双手托了那柄长剑,等你对面重刀斩来!
却在此时,看那敌首面门上又是一箭钉于面门,顿时热血飙出,喷了那宋粲一身一脸。如此,倒是给了宋粲机会,两马错镫,便望那敌首大开的中门便是一剑扎去。便觉一个虎口发麻,握不得手中剑来。那敌首便带了那剑去,行不得几步便一头栽下马来!
倒是一切如同电石闪过,倒是那坐在地上撕衣裹伤的的牙校霍仪首先反应过来,高声大叫:
“将军一杀也!”
引得军阵那边的校尉兵手下亲兵亦是一同应和了一声“呼呀!”大振!便随校尉又穿阵掩杀过来!
又是一个回合冲过,前有重甲,马撞朔挑如入无人之境。后有轻骑收割了人命。敌阵军中,又是一个人仰马翻,鲜血乱飙,断肢翻飞。呼爹喊娘,叫疼惨呼之声叫不绝于耳。
见校尉回援那宋粲依旧双手战战拿不得缰绳,身如筛糠坐不稳雕鞍。怕了麽?说不怕是假的,这会子不尿裤子已经是裤裆里的小兄弟给足你面子了。拿刀砍人耶!你当是闹着玩的?先别说砍人,你先杀个鸡试试?
我第一次杀鸡的时候足足跟我们家的鸡对视交流了一个多小时。那心理建设……
闲话少说,且回书中。
一阵冲过,那校尉勒了战马,望那牙校霍仪便是一枪杆打在他身上,口中恶道:
“且记你五十军棍!”
瞬间后队变前队,重甲在前,硬抗了箭矢锋镝,轻骑围了那哆哆嗦嗦手无寸铁的宋粲,又望那敌阵撞去。
却因这重甲骑兵战马体力消耗过大,只可冲阵,却不能远遁。
也就是战马不能像那驽马一般使用。
战马拼的是速度和爆发力,这耐力上肯定比不得那驽马。
再者,此次带兵为仪仗所用,而非临阵冲杀的一人三马。
如此,那些个重甲的铁骑便是一个无军马可换。宋粲一行马队跑不过二里便被随后追来厢军骑兵弓箭缠咬,铁骑中箭者居多,姑且仗着铁叶厚甲硬扛。
那宋粲正觉马力不支之时,却见身旁两个白衣哑奴冲他一抱拳。
那宋粲愣神,倒不知这两人作何。
却想问他俩,倒是舌结唇抖,说不出个话来。
听得呼啸一声,如同鬼泣。那哑奴便纵马向后飞奔,两人快马略过自家马阵,相互一个手势,便抛出链锤,两人将链锤缠在马鞍之上。
观那哑奴动作娴熟,却只是眼神交流,断其做此营生已有积年矣。
说话间,见那哑奴两马疾驰,将那中间那铁链绷紧。
见那铁链牙签般粗细,远观而不可见!倒是精钢打造,边锋如刀。光影间,一个寒光乍现,且是锋利之物。
没等众人看得明白,两人便自两侧掠过敌骑马阵,铁链过处顿时血光崩现。再望那敌军马阵中饶是一个人马俱裂,血光崩现,惨叫不断。前冲的敌兵并那战马便是一个个身首异处,且见那无头之人,骑了那断首之马飞驰不辍。
其惨烈让在场之众皆瞠目结舌。便是那究竟战阵的校尉亦是一个震撼。
只因在那清明寺中,这哑奴确实用的边军手信,此乃易州军所传,倒是心下判断了这四人的来历。然此时见他们冲阵却又是仿佛得了熙河番军的路子,左右且是看不明白这帮哑奴的出处。便压了阵脚看那两个哑奴冲阵。
而此时那哑奴战马终不堪重负栽倒在地。
见那两哑奴翻身站起,丢了马朔,抽了腰间的短刃让过厢军的马头便是纵身攀了马上之人上得马去与其缠斗。倒是与那敌骑抱在一起的纠缠,饶是让周遭的敌军不敢刀枪加之,只得见自家的,一路被马驮了兄弟飙血狂叫了奔而去。
此时,才见那哑奴手中的短刃怪异。
那玩意饶是个狠毒,倒是吐蕃部众的武器,换作刺鬼锥。
见那物,锥首铸有鬼头,披发怒目,呲牙咧嘴。尖头三棱血槽甚深,握在手中如同短棒一般。
一旦刺入,便扎出一个三角的伤口,使得血肉不得粘连。那血便不是流,且是喷射出来的。手捂布堵,亦是个挡它不住。
那三面开刃棒槌饶是锋利,又是找准那敌兵腋窝,颈项、面门等无甲之处一番扎、挑、刺、剌……
一时间那马队之中饶是血飙五尺,惨叫连连,然有敌兵挥枪刺来,便又被那哑奴拉了枪杆,顺势攀过,又将那方才的手段施展了一番,便又见那敌军军士一路被马驮了飙血狂奔。
这般的操作,不仅仅是那敌军阵中人人慌乱,亦是看得宋粲、校尉并一众的亲兵皆瞠目结舌。
饶是久经战阵且也没见过如此彪悍的战法。
且看了那哑奴两人与那厢军马队中飞纵腾挪如入无人之境,所到之处神鬼皆愁,而不得言语。这杀人都杀出艺术感了。
然,这边两个哑奴杀的热闹,那宋粲的马队竟是鸦雀无声。
怎的?都看了傻眼,那校尉也是看的一阵恍惚,心道:这都什么路数啊?然,只此两人竟然搅的那厢军一都之数马阵首尾不能相顾,顿时阵型大乱。那校尉见了,顿时豪情顿生叫道:
“熙河军威武!”
身边重甲军士齐声呼号,重整战马。
见那敌军人马战阵已乱,断事再无阵脚可言。
校尉撕了衬甲的白袍,将马槊绑在手上,叫道:
“敌军整阵,护了主将,再战!”
此声凄惨,叫声嘶哑。宋粲且是没见过那校尉如此,想是此一番定是个不善。见那些个亲兵裹了伤处,布条将那手中兵器绑了个紧,扔了弓弩箭囊,摘了酒壶粮袋,纷纷围在自家的周围。那宋粲亦是要了条马槊拿在手上,静静地等那敌兵撞阵。
那位说了,宋粲的亲兵也不是很能打呀?就这两阵就已经不行了。
也别这样说,以一当十,连冲两阵,对方虽然死了不少,但是这边也是伤了个七七八八。身上的弓箭亦是一个精光,手中的兵刃且是个刃卷柄裂。人即便是再能战,这马也是累的响鼻直喷,口吐白沫。别说打,逃跑都跑不赢。
话音未落,便听那厢军阵后一棒碎锣便见得厢军阵欲回马整饬。
却不料想,原先在那山岗上放火投雷的斥候带着另外两个哑奴自后掩杀过来。
且又是一个撞阵,便见那敌军阵后大旗倒地。没了大旗的指挥,敌军阵中只能聚拢队形,以图自保。
那宋粲见了敌军大旗倒地便是一个大振,扯了手中的缰绳,叫了一声:
“众儿郎!”军事听命齐声喊“有!”
宋粲立起手中马朔催马前出,口中狂呼:
“随我撞阵去也!”
众军士得了将军令,又见自家主将匹马前奔,不仅是一帮亲兵傻眼,那校尉也傻眼了。心道:这还是那个纨绔子弟麽?到底是个将军的命!这事还魂了麽?一怔之间,便是个害怕这官人去了送死,便“呼呀!”一声,纵马跟上!
众铁骑再结马阵随了自家主将一路高喊冲杀过去。
见了那宋粲匹马在前,众铁骑马朔林立于后,战马成列其势如墙般的推杀过来。
那部厢军后队被袭,便是再也遭不住那重甲铁骑的再度冲阵,便是压不住个阵脚只得引颈受戮,饶是死伤无算。
那厢军都头见这兵败如山你跑我也跑的阵势且是一个无心恋战,舍了部众纵马溃逃了保命。
校尉欲追之却觉坐下战马已经四腿战战不得奔跑矣,心下恼怒却又心下不甘,便扯出弓箭连出四箭,望那溃敌中便有中箭落马者。
马军一都之数只剩堪堪两骑逃出生天。
宋粲马队两下汇合,斥候亲兵前来归队,却见那四个白衣哑奴在敌军尸首中找寻活命者一一拎了脖颈割喉。
顿时哀求叫骂,哭爹喊娘声四起。此情着实让那宋粲看了心惊,然此时心下战战,倒是说不出个话来。
听那校尉望了那些个亲兵道:
“找几个面目不清的!衬这人还软活,换了衣服于他们!”话音落。那些个亲兵但是个干脆,也不费事寻来,且拖过了身边的尸首,一顿的乱砍了面目,便脱了盔甲衣服与那些个死人换上,又绑了空的锦盒于那敌军尸首之间。权做的一个迷惑之计。
作罢,又将那尸首中那未伤的马匹拉过来,脱了外甲并长短兵刃,挂在那些马匹身上。便也不敢再做耽搁,催了兵士换了马匹,牵了自家的马赶路以复战马脚力。
先不说那宋粲铁骑人困马乏的狼狈了赶路,且说古道荒寺这边。
自宋粲马军走了之后,遭那些个车夫作乱,张呈、陆寅二人便做了个小心谨慎,连同那些个玉工一并绑了押在殿后。两人于大殿佛像之前,站了奶娘的左右看护了宋若。
那龟厌却是仅是一番忙活。于车上辎重中挑了黄白二绫。扯了黄绫做了个幡,又取了寺庙内的断木,扯了车驾上的蜀锦,两厢缠绕做笔。
泼洒烈酒调和了朱砂,望离位吸了口气,提了那笔饱蘸了朱砂,脚踏罡步,口中朗声念道:
“丁丑延我寿,丁亥拘我魂。丁酉制我魄,丁未却我灾。丁巳度我危,丁卯度我厄。甲子护我身……”
此乃念罢禹罡咒画就丁甲符。那道士龟厌画完,行了雷部正印、天官印并法师大印,便将那巨大的符咒立起堵了山门。
另有白绫一展,绑在山门前的石兽之上,上书“此坛,敕茅山上清斩妖除魔,凡人回避,擅入者不赦”
见元符万宁宫宝印位居其中,朱砂嫣红分外显眼。
人问为什么这印要盖在中间?因为这印盖别的地方不合适。这印是坐殿东京汴梁的官家亲手给刻的,也就是当时的官家赵佶,所以不能盖别的地方,只能盖中间。
见那龟厌,着符水散了古寺院落,于离位浇了火油焚了篝火,四周法绳围了车仗,法绳上曼挂法器灵符。
行罡踏斗定了阴阳,手指掐诀分了八卦,中间立了“三山九侯”。
旁边“茅山祖师”并“五显大帝”分列左右。
坛左仁高,仁和、仁志,仁修、仁贵、仁奏六将。坛左清宫、林齐、仲权、文卿、让昌、子扇六神。坛上摆放香、丹二炉,法铃、雷木并茶、酒、花、香分布坛上。
此乃“万法宗师六甲阵”,“六丁六甲护法坛”!
此坛为道家武战之坛,阴神阳将,符箓召请。厉风行雷,制鬼伏神。
此番可见,这龟厌也是拼了身家修为,只身备这一战也。
这龟厌因何布这法坛战阵于此?
倒是不可说来。
前情无信,一切只能早作了准备。若是那宋粲脱出升天那拦截他们的歹人定有残余于此。若是校尉带军不敌,那帮人亦是会掩杀而来。
倒是宋粲是生也好,是死也罢,那帮人定也是做的一个赶尽杀绝,断是不会留得手尾与人。那是没事干给自己找麻烦。
毕竟劫夺皇贡于谋反无疑!
没办法,感情破裂了,你不死,便是他们的死期。
第87章 哗兵如虎
见那龟厌身穿道法仙衣,取了净水净了口,掐了剑诀沾了净水涂于眉目两穴。仗了那口校尉的腰刀坐于法坛之后,眼观鼻,鼻观心,心观丹田。只见周遭草木有声,意静神闲。一坐闻风过草,心游看岭缠云。
那殿中张呈、陆寅看罢,顿时那心里便是透风般的凉爽。
怎的?你这神仙老虎狗都出来了。我们怎么办?大哥!这玩意看着挺唬人的,好不好使啊?倒是瞠目结舌了不敢问来,直道一声:
“苦也!”
心下万般祈祷了那宋粲骑兵冲阵夺路,杀得再仔细些吧!
听得陆寅一声“苦也”那张呈一是个心下惴惴不安,且喃喃道:
“到不晓得前方如何?”
陆寅听罢摇头,一脸的茫然,他曾随那斥候探路,且知晓那些个贼人定是做好了埋伏,宋粲一路饶是一个凶险。且在自家心下害怕,便听那张呈又喃喃:
“若那些贼人真将回还,定是吃了亏的,免不得拿我们这些孤儿老小寻仇解恨来……”
说的也是,这边厢只剩下我等兄弟和那边请神摆阵不靠谱的道士,若是贼人来至,却是无论如何也抵挡不得。
正要回言语他那盟兄,却听得佛像后那般被绑的车夫、玉工“咿咿呜呜”。
张呈心下焦躁,且提了刀,道了一声:
“便是被塞了嘴也不老实!”说罢,便望那佛像后而去。
便听得一身拳打脚踢之声伴了那帮人的塞口挨打的闷哼。又听张呈叫嚷了:
“便是我死,定要尔等先去了探路!”
吵嚷之声惊醒了那熟睡的宋若,睁眼醒来倒是个不惊,且是大眼正看望了四周,便与那奶娘“咿咿呀呀”的聊天。
这一下倒是让陆寅瞠目,望了望奶娘,又看了看宋若,笑道:
“她倒是不怕?”
奶娘便是个哑子,自然无话与他。
然这婴孩单纯如天籁之声,却使得陆寅的焦躁瞬间平静下来。
且回头望了宋若肉嘟嘟的小脸,心下怜悯之意顿生。心下道了声:
“也罢”
如是此番注定一个不得善终,也要保了这小娘。
想罢,便摘了皮兜笠,紧了紧身上的轻甲丝绦,捡了两片碎木绑在手臂,扎好了袖口手脚。抽了那口腰刀,扯了根布条将刀柄缠在手上。叹了口气,却又大喊了与自家壮胆,道:
“来便来!小爷也非善类,索性便多拉他几个垫了背去,黄泉路上也有个人来拌嘴吵架。”
咦?这陆寅不是一个心思缜密,熟读《度心术》、《罗织经》计策万千的聪明人来?怎的也是个如此絮絮叨叨?
我去,害怕呗!还能怎样?这会子书上的东西便是一个无用,这货真真的一个没招数可想了。
诸葛孔明聪明吧?三顾茅庐哪会,那猛人张飞真真的一把火将他那草庐给点了,那诸葛亮除了跑也是个没脾气。
所谓“一力降十会”,任你不出茅庐便知三分天下,书中纵横,决战于千里之外。碰到一帮杀红了眼的兵痞,除了跑,你也是个没招。
但是,前提是你的跑得了。有道是秀才遇到兵,讲道理?他们得能听的懂!
见陆寅如此声嘶力竭,且唬得身后的奶娘紧紧地抱定那宋若躲在两人身后筛糠。
张呈亦是听得陆寅这声,便自佛像后走出,哂笑一声。
陆寅听了他哂笑,便回头道:
“你且笑,一会且有你的笑处也。”说罢,便又寻了那殿前的石阶,抽刀蹭了。没磨几下,便又望那闲云野鹤般听风坐禅的龟厌叹气。
张呈见他如此看龟厌也不多言。便与他蹲在一处,将那刀石沾了雨水吭吭哧哧的磨刀,嘴里回道:
“一会便是爹死娘嫁人。”
说罢,便是一愣,倒好似想起了甚妙处一般。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竟不可自抑。
陆寅看他行止怪异,便没好气的道:
“失心疯麽?”
张呈挨了骂亦不理他,腆了脸却心下道:你却没见过那仙长的手段!我却不与你说,你这厮是如何在那城西枣树林被人诓着跑了一宿也。
说起此事也怨不得陆寅,只是身在迷局而不自知也,陆寅只是沉睡了两天睡了个腰酸背疼,却茫然不知与那校尉两人在那城郊黑灯瞎火的树林整整的跑了一夜。
张呈只顾与那陆寅打那哑谜玩笑,殊不知这龟厌却是拼了自己的身家修为护佑他们。
如何如此说来?
原先在城西枣树林施法,亦是这“六丁之法”六丁为阴,迷惑了将那校尉和陆寅困住。
然却只是个困,却无伤身害命之意。
然,此番再加上个六甲,便是一个妥妥的阴阳结合,天地无涉的法坛杀阵也!也就是奔着收人命来的!而且,六丁六甲全到!那叫一个狠!来多少收多少!不带一点商量的。
咦?怎的如此说来,六丁六甲都是些个小神,怎会有如此的法力?
小神?你小说看多了吧?
《无上九霄雷霆玉经》有云:“六丁玉女,六甲将军。为天帝所役使,能行风雷、制鬼神……”妥妥的一帮太岁瘟神!民谚中“不吃素”说的就是他们。那就是真武大帝皂纛玄旗下的一帮下黑手往死里弄的打手啊!
然,法术者,也只能“降妖除怪,驱鬼伏魔”,这八个字却无一个“杀”字在里面,此乃天道循环不可破也。
但是这“六丁六甲神坛”却是“杀”字当头。
凡修道之人断不可将此等凶法施予人身,只因这六道轮回中人身最难得之。
怎会有这话来?
人乃三界生,天于人“性”,以灾、祸管人。地给人“命”,以病束之。父母给的是“身”,用情理伦常框了其言行。
纵是天下第一恶人也有得天道人伦,待到业障造尽便是或灾、或祸,或病收了他去。即便是丧尽人伦,亦是有人法杀他!
然,即便是天道堕其轮回,将其灵魂打散而入得虫道,化作千万蚊虫蝇呐入世,或为一秋之命,或任人拍打,再待魂魄聚齐也只得由枉死城中饿鬼道始之。再获人身且不知轮回几世了也。
此乃天道轮回!
所以,这伤人害命是第一大孽,自杀者亦在此列也!
修道之人若不尊天道,至那人身丧命伤其魂魄便会引得天雷地火,而不复往生也。
而此时的龟厌,只怨自家前世不修,落得今世亲近全无。朋友故旧皆去,便化作一个天煞的孤星游逛于这尘世!
因青眚乱京师父、师兄舍他而去,如今且是这师叔亦也祭窑饶是一个惨烈。
至亲挚友,相亲相爱之人相继亡故,且于这人世便无任何留念,此为“无念”也。
于是乎,便是一个“身向有余慈悲起,心无挂碍起杀心!”
看似风轻云淡,心下却道:来便来!且与道爷见个真章!
姑且不说这龟厌起了杀阵法坛。且说那队劫贡未果的贼人。
原是两都之数,现下却只剩下那些个没被哑奴斥候杀干净的弓弩手。
见宋粲骑兵走远,这才匆匆的从那山上跑将过来。
倒是一眼的满地血泊没履,碎肉断肢相枕,昏鸦食肉期间,如阿鼻血池一般寂静之地。万籁俱寂的让人打心里发毛。
恍惚了好久,那些个弩弓手们才壮了胆上前。战战兢兢的于那尸山血海中仔细探查翻找。
倒是一个无果。那些个哑奴手黑,修罗场中断无一个活口留下。
这军中父子兄弟者居多,于是乎,那哭爹喊兄寻人之声彼此起伏。
那带队官长看了手下残兵只剩十余数弓手,且是个无望。即便是带了这票残兵追上那宋粲的马队,也只是得了一个“死”字,望着满地的残肢断臂,料想也不会得一个好“死”。
只能查了尸首,堪了留迹,且报上去等待定夺。
不刻,便有弓手扒了尸山,寻了了几个宋粲亲兵的尸首,倒是个面目不清,认不得是个人来。身上却绑锦盒。便是又一番查找,又得锦盒两个。
那带队官长事先得了信报,且是知晓这些个锦盒便是承装贡品所用。慌忙用刀柄砸了封漆,挑开封条,打开一看……倒是个万丈高楼一脚蹬空,汪洋海中断缆崩舟!那锦盒里面且是一个空空如也!
那官长看罢,便将那锦盒狠狠的掼在地上,且不解气,又踏了两脚上去。
心下道:但凡是里面有些个碎瓷残片也好拿去交差!这倒好,那叫一个任嘛没有!
他怎的如此的害怕?
哎?这事……
你空口白牙,说是空的他就是空的?你说里面没东西就没东西了?
没东西?没东西人贴封条干嘛?而且还用大漆封了,上还盖了致使钦差印信?
这事倒是能说出口,不过有没有人信他且是个另说。谁知道是不是你昧了去?
那官长饶是气恼不过,心道:拼却着百十余条性命却中了那宋粲的分瓣梅花计也。
说来也是不亏,此队人马虽是厢军,这般的战力也算可堪一战,军力运用也算得当。
只是这临阵应变却有些差池。却以轻骑与那宋粲铁骑对撞。如此便是坦克对装甲车之差,几无胜算可言。
这汝州地方怎的不用重骑对阵?这话说的,厢军没重骑。重骑兵在那个朝代都是不过万的。亦是属于整个军队的精锐。原因只有一个,太费钱!别说置办甲胄兵器,就马匹而言就能将那军队的资费耗得一个精光。而且一批军马也就不出五年的使用时间。太小,太老了都不中用。
厢军能有马,组成轻骑就已经是精锐了。
怎的如此说来?说那宋制轻甲只是前后两片,包裹心背而已,可做袭扰,刺探,快速包抄之用也。
而那重甲,却是全身照就纸、皮、铁甲三层,且脸上挂有铁面,除两眼外,均有铁叶包裹,又有丝绸照甲风兜,即使中箭也不得重创。
此番这汝州地方且只想道路两旁先折了那重甲铁骑的锐气,不成想倒是中了那宋粲前军斥候的暗算,只得让这轻骑硬了头皮刀兵相撞。
然,眼间那重骑力溃,又被那宋粲队中的番子玩了一个花样百出。一个是只在家里操练了温室的花朵,一个是连年征战,修罗场中趴出来的恶鬼。不吃亏?那是一个天方夜谭!
那带队官长见汝州厢军骨血就此一战而殆,却换来这空空如也,蜡封印信俱在的锦盒,心中怎不恼怒。
然,到得现在,却也只能吃得一个闷亏。
无奈,却又别无他法,只能写了上呈遣了快马回城中暗中禀报。
虽是写了上呈等待,却按不下属下这班兵丁躁动。
这却是为何?
不如何,这帮死了的,活着的军士且是一个无名无份!
兵士阵前坏命乃属阵亡,朝廷自有抚恤。
抚恤再少,也是能荫功于父母妻小,最起码也能免其徭役资税。或因军功入得祠堂收纳族人香火,以不至后世蒙羞,还能分田造舍与他们遗下的孤儿寡母度日。
而今日行的此事便无任何名份可言。即便是身死阵前却也只落得个无墓无碑,无人供奉其灵。
偏偏此事师出无名却又不得建功,十倍厢军竟拦不得那宋粲十数虎狼。
眼见这到手的几个赏钱却又做无望之想。
更甚之,拦路抢劫制使钦差,抢夺尚品御贡乃视同谋反也!
此事若是败漏,别说什么封妻荫子了,不诛九族已经是官家开恩,但是这三族便是死了一个干净。
连累了宗族妻小不说,也是个身入不得祖坟,魂进不得祠堂。
人生一世,且是落得个孤魂野鬼且有怎的一个心甘情愿?
军士间的小声抱怨却逐渐成群情激愤高呼不止,至官长命令而不顾趋于哗变之势。
那带队官长无策,只能遣天怼地的骂了上宪而无他法。
然,便是将那上宪的祖宗十八代全都骂完也不得缓解这帮兵士的激愤。
此时,有军中步弓班头高呼:
“那制使车架还在荒寺之中,我等抢了去也!”
此话一出,便有人呼应道:
“班头所言极是。即便是无贡,也有得金银细软无算,抢了来去!隐姓埋名做得个富家翁便罢!”
那带队官长听罢便是一股凉气自打脚底一下子冲到头顶,惊呼:
“不可!尔等且是要造反麽!”
此话一出,且是引得一帮人瞠目结舌的望他。
废话!就好像你干的不是造反的事一样。
没等那官长话音落下,便听得弓弦一响,便被那班头弓箭射中面门倒在尘埃。
众人见了皆是一个傻眼,倒是两两相望了不敢言语。
不刻且有胆壮者者,呼之:
“老班!带我等反了罢!”
听得此话,那班头高呼一声:
“倒是无名无姓,与其舍了这身肉与人作嫁裳。还不若反了去,抢了他!得一个亡命的富家翁去,岂不逍遥自在!”
众军士听闻齐声应喝,那班头便带领众军士夺了马匹望那古道荒寺一路叫喊而去。
咦?这倒是:
兵出无名怎荒唐,
却为权柄搜愚肠。
世间名利千千客,
轻离轻散也寻常。
第88章 爷台救我
第88章 爷台救我
说那些个剩下的散兵游勇,射杀了自家的带队官长。
在那老班一句“无名无姓,与其舍了这身肉与人作嫁裳”蛊惑之下,便持了刀剑骑了快马一路喊叫了:
“富贵去者!”望向那古道荒寺一路飞驰而去。
然,到得那清凉寺前,望那山门却是一个个都傻了眼。
怎的?没见过这样的阵势。
见那荒寺山门前树立巨大黄符赤咒,后有白绫黑字。
那些兵丁识不得白绫上面的文字,却知那“赤咒黄符”为何物。
慑于道法玄妙,众军汉便是一个勒停胯下,一个个马打盘旋,面有戚戚之色,往那黄符后面寺内观瞧。
见那寺中!雾霭霭影绰绰立有法坛一座,且是个香烟缭绕看不打个真着。
法坛后,端坐道士一个。
见那道人,闭目舒眉,不动如山。金冠竖插束了长发,鹤氅仙衣遮了周身。倒是无风,却见那老道须发袍袖飘扬,似有罡气微微的鼓动了道袍。
白袜芒鞋踏地,犹如仙根永固。手中一把非刀非剑之物,饶是黢黑黑闪着寒光。身前笠盏一个,且无声,盏中之水却是微微荡起波澜。道是一个好飒的道士,一副“任凭风云卷天煞,我自听风且饮茶”。
那兵士望见那法坛心下打鼓。座下军马亦是一个畏畏缩缩,纷纷蹿蹄拧身不敢往前。胆小之人便跌落马下。
不为其他,只因是惧怕这鬼神之力也。
这与人厮杀,便是舍了这条性命进去,生死由命,亦有机会拼出了个大富大贵来。
即便身死也是可得一丝魂灵或入地府,或作孤魂,但凡挨过了轮回,十八年后又是好汉一条。
而眼前这却是玄幻的道术,仙法的神坛,倒是看不清道不明,着实的不敢赌了魂飞魄散闯将进去。
顿时那一腔的血勇也随这震慑威压,消磨的一个踪迹皆无也。
回想今日所做之事本就落得一个无名无分,此番再赌了这丢魂失魄饶是心下不敢去想。
看这情景,那票军汉中胆小者便赶紧下马跪拜,胆大者也是不敢鞭打了战马,只是呼喊壮胆且不敢近前。
寺外众军士喧嚣怒骂之声,且让那张呈、陆寅慌作一团,便也两厢呼应互作壮胆。
龟厌却是个不急,只手起了茶盏,送至唇边。却见一只响箭破空而来与他贴面而过钉在身后车架之上嗡嗡作响。
寺外军士见罢顿时胆壮,大声呼喊叫好。便马打盘旋,呼喝了相互壮了胆,整队形相互呼和便是要冲将进来。
龟厌却不忘那身后嗡嗡作颤的箭去。且咂了口茶,便放下茶盏。只手提起法铃,随手摇动。
法铃一声,便见手中杖那口黑刀突突作颤,几欲出鞘。龟厌且用手按了拿刀柄,口中埋冤了一声:
“急些个甚来?”
遂起身,放了腰刀靠在法坛角边,伸手摘了金冠,将那头晃了一下做得一个披发。往离位吸了口气来,便右手剑指,左手玄天印,左上右下双手掐了,轻声念了一句:
“披头散发成罡气,百万天兵随帝行!”
其声不大,且是惊的一个草树借动,鸟飞兽散,急奔而去!
那兵士不觉,然胯下军马却是一个个惊慌嘶鸣,尥了蹶子甩了主人去,三蹄亮掌四蹄翻飞的仓皇出逃。那是有多远就跑多远。
且不等那些个被甩下马的兵士站起,便又听得龟厌口中朗声念道:
“一敕干卦统天兵。二敕坤卦斩妖灵。三敕离火烧邪魔,四敕震雷动天兵。五兑泽英帅雄兵,驱邪押煞不留停。六敕巽风动山岳,飞砂走石追邪兵……”
随那龟厌口中咒词念出,那靠在法坛边角的那柄刀突突乱颤,刀鞘所触之地便是一股怪风四散,将那周遭雾气炸开。
霎那间,便是一个飞沙走石,压得那荒草伏地,吹得门前黄符暴燃。
自那阵下却有杀伐之气喷涌而出,狂躁之气由然而生。那杀气蓬勃,让那龟厌险些稳不住心性,只得用手握紧那手中的刀柄。
随着那道士龟厌一声“急急如律令!”那雷木也重重拍在坛上。
雷木响过,只见坛上烛火爆燃竟有尺半,周遭法绳灵符皆动。
霎那,闷雷四起,撼动风云色变。乌云凝聚,其间隐有银龙乱窜。一阵怪风迎面,唬的那些军士站立不稳,纷纷抱了树,抓了草,战战几不可立。
法坛起,那阴阳战神六丁六甲威压随之而来,毁天灭地之气层层霭霭,震的那草中虫蚁蛇兽四散奔逃。寺内栓了的驽马挣脱不过,便是一个个腿瘫蹄软,屎尿齐流,伏地不起。
那龟厌见此,一是个心下怪异,心道:也曾用过这六丁六甲法坛,但且不是如此戾气。
倒是那神威从了心下那狂躁,越发的暴躁起来。便是周遭的荒草亦有烧灼的气息?
龟厌心惊,且也不敢分神。便是唤出元神,双手掐了指诀,压了那铮铮作响的刀柄。
闭眼凝神,口中念了护身咒,苦苦支撑。
且不说那寺外军士如何,寺内张呈陆寅见了如此声势也觉得威压层层,也是扯了领口喘粗气,腿软脚麻不得行也。倒是那宋若,且在那早已昏厥的奶娘怀里兴奋的咿咿呀呀,小手乱舞。
见法阵如此排山倒海的气势,然得两下稍安。
一阵狂飙过后,却是一个云雷皆住,海宴风平。见此,那散兵之中便有心有不甘者攀了臂膀,相互呼号,彼此壮了胆色。
龟厌亦是怕自家控制不住此番这六丁六甲阵的杀气,便是起了慈悲的心肠,做得一个你不进寺我便不动。
那军士们却也参不透那寺里的玄机,识不得封堵山门的符咒。一时间挤挤挨挨不敢贸然进入寺门,只在门外喊叫不已。两下僵持,虽是剑拔弩张,却也相安无事。
那龟厌亦是压了那刀柄,做得一个闭目养神,人那帮军士在外吵吵嚷嚷。
那张呈、录音便是一个抱了咿咿呀呀兴高采烈的宋若,嘴里埋怨了这婴孩看热闹不嫌事大。一个着急忙慌的掐人中,灌凉水的唤那奶娘回魂,且是忙的一个不亦乐乎,倒是忘记了那外面吵嚷的军士。
说话间已是正午,那帮军士倒是想抢那车驾之内的金银珠宝,但却慑于适才法坛的神威,且不敢踏进山那门半步。却是想退又实属心有不甘。
即便想舍了身家性命拼出一个荣华富贵,却又惧怕眼前这鬼神之力而进退维谷。
如此这般盘桓一会,便是血凉心冷,斗志全无。只是围了古寺或躺或坐,望了那寺内的大车小辆不肯善罢甘休而已。
说了这边的热闹,却见离那荒寺不远的古道旁,一行衙役匆匆而来。便有脚快的翘首探看,却不敢近前。
且在那衙役鬼鬼祟祟挠头之时,便见一台绯色顶的两轮车驾咿呀而来。
车停,见一官员且不下车,便撩了车帘,站在车上遥望古寺山门。此人倒是个熟识,便是那整日躲在望嵩楼上,这汝州的知州了。
咦?这知州舍得从那望嵩楼上下来了?这会的赶紧下来,干嘛?还赶紧的?大哥!抢钱、抢人、抢地盘呀!能不赶紧的?这会子汝州那些个地方官员已经方寸大乱了。别说劫皇贡不成,现在已经演变成兵士哗变了!
哗变?那还不派官员过去震慑一下?不震慑,安抚一下也是好的呀?
谁?你?反正让我去我是不去。去了没什么好果子吃。不是被叛军杀就是被朝廷杀。叛军不杀你,肯定会“推举”你当他们的头,这个头你不当?当时就是个死。
但是,但凡你当了,朝廷会连同你和你的三族一起弄死。反正去了就是一个死。
怎的会这样?没道理讲的麽?
不是没道理讲,这个是有先例的,乾德三年全师雄兵变就是这样的,人家全师雄是路过的!便被抓了去“推举”为帅,强行塞了了一个“兴蜀大王”的帽子与他。
叛军怎的会抓一个当官的做头目?当兵的?谁听说过?拉一个州官,或者是将军什么的也算是个有个名头。这样也能拉些个队伍出来。到最后,再不济,也能把这个当官的推在前面,硬说是他逼我干的!你当是他们当兵当傻了麽?
那都这样了这知州还敢来这里闲逛?胆够肥的啊!
胆肥?说这货聪明倒是真的,胆肥不肥且不敢说。不敢来也得来啊!不过就他五岁就能与众多人贩子中周旋,而且还能只身逃出来的经历,这事他干的出来。
不过此番,他是不敢来也的来。
咦?这又是为何?
不为何。你觉得这摊稀屎般的烂事,地方官员会众口一词、连汤带水的泼给谁?
那知州站在车上望了望荒寺山门前,或坐或站的那帮军汉,又瞧了瞧自家身边这些衙役,便是一个打手叹息,回头又心焦问那旁边的常随道:
“书函可曾送去城东药铺?”那常随听罢倒是一个冤枉,瞠目回道:
“劫了那长虫坳的快马速报,便托了太爷的名讳送去,已有一个对时了。”
知州听罢又是个心焦不已,便有跌手做转圈状。
诶?这州官怎得不前去缉拿哗兵?却只顾得在这里推磨转圈圈顽?
不是他不去,且是着实去不得也。因为宋制,衙役只是维护街面治安,面对的是那手无寸铁的寻常百姓,左不过是些个无赖泼皮。
身上带的器械只是铁尺、锁链、火棍、街鞭。只那带班的都头尚有腰刀一口,且也是积年不用的样子货。平时磨的懒得磨,那叫一个锈迹斑斑刃口全无,拔出来都费劲,更不需说那护身的盔甲此等违禁之物。
让这帮人上去?只消那些个厢军一番弓箭过来也就交了官牒,撇了妻儿,唢呐一响布一盖,亲戚朋友等上菜。自家带了一帮兄弟,一缕幽魂找那阎罗王签单销账去也。
那说这知州调不得兵吗?
且不说调得调不得。即便是他写了文书下了调牒也需同知、宪司一并签押了才算数,他自己且是调补的一兵一卒。
如有本地匪患作乱,那知州也只得写了呈报快马上报了朝廷。然后,再由三衙三帅签令发兵,枢密院用印派将,令本州提辖调厢军予以镇压,由内庭派员监军。
如匪情紧急便加急上报,并由封地亲王先行调派厢军,待到兵部派员到来便上缴统兵之权。
此乃“兵符出于密院,而不得统其众;兵众隶于三衙,而不得专其制”。
以此造成兵不识将,将不识兵,兵无常帅,帅无常师,即兵将分离。防的就是这兵变。
自元丰改制起,此法也适于各地厢军。
实乃怕那个将领做大,有样学样的时不时的弄个黄袍加身新鲜一下。
如此也就难怪这知州如热锅上的蚂蚁般的在车上车下一顿折腾却无他法。
正在那州官上下不得之时,却听得后队衙役呼声参拜。
那州官听了便是一个回首,倒是眼泪都快下来了。心下道:我的个爷啊!恁可算是来了!
倒是看见了谁?让这州官这般狗的屎般的热泪盈眶?
却见一老头偏腿斜坐了雕鞍,四角女官护卫着悠哉而来。这老头且是个熟悉,这四角压了阵的侍女也是个熟悉。
那知州见了如同救星一般,叫了一声:
“您可算来了!”说罢便甩开手下搀扶,一骨碌下得车驾翻身下来拱手,老远的躬身道:
“卑职有失远迎……”那老头到得近前,拿了马鞭敲手道:
“咦?你非我管,卑的什么职也?”
知州闻言,心道:咦!恁这话说嘞,这就是不想管的意思呗?!
心下抱怨了,且也不敢多嘴,便哆哆嗦嗦的赶紧跪下,装了一副可怜相,口中哀求了道:
“爷台救我……”
说话间那老者的马已到知州近前,故作惊讶的望了知州一眼,道:
“吁嘘呀,王知州断不可如此,咱家人老力衰,行不得此等善事也。”
知州听罢大惊,便回头望了那常随,又赶紧回头惊问:
“爷台可收到小侄‘熟地、当归、重楼’留字?”
那老头听罢,且是一怔,随即,便冷冷的望了别处到了句:
“不曾。”
倒是这满怀期望且遭那老头一盆凉水披头泼下,且是让那知州血冷。然又想却是个不对,若是不曾,便是直直的说出,这话前一怔,且是暴露了这老头瞎话便是随口而来。心下做了计较,便是又做了可怜相,哭丧个脸叩拜不已。
那老者见知州如此,倒是噗嗤一声喷笑出来。知州听了这笑,且是将那一颗心稳稳的放在了肚子里。
便起身,顽皮了道:
“就道是爷台不舍得我!”
老头听了这话来,倒是个无语。
便“唉”了一声停了坐下,着手中马鞭敲了知州幞头乌纱,口中轻声训了他道:
“为官一任,且少做些刻碑描字之事。此番虽与正印无关,却也有你失管之责也。”
说罢,便踢了胯下的肥马扭啊扭的前行。
四角女官押了四角望那古寺山门前而去……
第89章 定风波
第89章 定风波
上回书说到,那老头揶揄了王知州便领了四个女官往那荒寺的山门而去。
山门前,那些个兵丁见有人过来,便纷纷站起,望持刀仗剑了望那来人。
那老班一眼看罢,便是一个魂飞魄散,怔怔了小声惊呼出口,喃喃道:
“他怎的来了!”
认识麽?
怎的不认识他,别的厢军倒是个平常,这位爷爷便是看也不看一眼。
但是,他们这帮人与这老头倒是个积年的老相识。
别人姑且不说其他人来。这老班自幼丧父,这孤儿寡母的在这乡里且是不好过活。只因无良之人常有“踢寡妇门,刨绝户坟”的事亦是个常态。谁让你家没个撑事的?
那位说了,农民都是那种老老实实的,很淳朴的啊?怎的会有这样的事?
哈!那是你还没触及到他们自身的利益!一旦触及,你就能看到他们的兽性。那是全村的人给你干!而且不管他们所谓的自身利益是不是合理合法。那叫一个警察去了都没用。
越贫困的地区越是这样。我是宁愿相信大部分农民都是善良的,但是他们干出来的事,却是一个不敢恭维。
也别不信,你觉得农村家庭玩命的生男孩为什么?生一个还不够,至少生个七八个才够用。那是计划生育严苛到拆屋扒房,拉着人绝育都管不住的!
看不出这种怪现象是为什么吗?
男丁也!家里兄弟七八个,便是宅基地也能多分的一些。这还是在新中国!
搁在古代?一旦家里没了撑事的男人,在没有男丁。那帮善良的人倒是能把你的田产房屋都占了去。
那老班自幼于老母受的乡邻的欺负,只得仗了身强胆壮与人交接。
这时间长了便得了一个豪横乡里的恶名。
如此到得弱冠之年便是惹了乡人不忿。为了田地的水源与人殴斗。
谁知晓那人竟不经打,且惹下了一个人命的官司。便被那家人众多的男丁结伙绑了见官。
当官的也不想趟了这滩浑水,又怕再出了人命影响了仕途。乡县司衙便将他草草的判下个汝州充军,算是宁事息人。
然这厮又是个秉性直爽,见不惯那官长的盘剥,出首行仗义之事。交涉无果,又将那官长实实在在的殴打一顿解气。
于是乎,便又被判了杖脊二十,扔到了那城防营去挖土。
即便是挖土筑城,亦是逃不出这厢军的序列。还得与人手下当兵。却因殴打官长饶是与那军中管事的多不容。
便是一个什么脏活累活且派与他这个刺头去。然这钱粮麽,倒是与他再也无缘。
不给钱粮还得干脏活累活?他不会不干?
这话说的不实在。这老班即便是再能打,出手在狠辣,与那乡间可以横着走。但是,在这军中倒是个枉然。
单打独斗,他却不曾吃了亏去。但是,与这军营便是个“空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也没人给你单打独斗的机会。
先饿你三天,等你又渴又饿,老眼昏花浑身无力之时。那官长一声令下便是一帮人蜂拥而上,按倒了绑了一个瓷实。
往下麽,便是一个军棍管够,皮鞭无数。打完了便丢在牢房,且是个生死无问。
且在翻身无望之时,又闻母丧。便是仗了一身的血勇,破了牢笼打了管营。
倒是一番机缘,却在此时遇得那老头巡防至这汝州。
那老头一听还有这事?且有个打不死,治不服的人来?!便唤人提他来见。
这一看不打紧,那老头也是个爱兵之人。且也知晓这烈马难驯,一旦驯成了,便是一个阵前立功,冲阵杀敌的好手!
于是乎,便亲手赦了他万般的罪过,放他到得那汝州厢军的暗营去,做的一个步弓手的班头。
什么是暗营?
就是平时不用,且是边军的钱粮,禁军的枪械盔甲,饶是一个好吃好喝的养了,只训练了兵械战阵,倒是与那车马劳役无缘。
可以说,他们这两都兵马便是是这汝州厢军的骨血也。待到战时用之随调征用。
这班头秉性不坏,且是个仗义。且是将那一班的兵痞刺头拢成一人一般。
老头见其可用,便亲手教授他把弓射箭,军前的战阵。
那老班其实知晓,自家此番犯下了弥天的大罪,且是罪不可赦。倒是不敢求那老者在垂青眼与他。
索性抄弓,搭了箭,一个弓开满月,指了那老者高喊道:
“爷台勿来!”
然却一个惊诧于那些个兵丁。
这剑拔弩张的,倒是连那四个侍女也不曾有的惊慌之色。
却也不躲避,依旧压了四角围了那老头稳步前行。不仅仅是人不慌,就连坐下的坐骑亦是个悠然自得,如闲庭信步,于那荒草丛生的道路上踢踏而来。
这下倒是让那些个兵士有些个慌乱,纷纷站了不敢动弹。
老班看了那些个俯首帖耳的兵士,也是个慌张,便有拉紧了手中弓箭,口中大声道:
“爷台请回,在下犯法之人,已不可赦,望爷台留步!”
这意思就很明确了,遂自称“在下”,且是自知自不可赦,一声“在下”便是与那老头撇清了关系。心下倒是想再拼了一把去。但是拼归拼,却不是与这老头来。
那老者见那锋镝寒光于阳光下闪闪,却不曾停马,仍是斜坐了鞍桥且不用眼看那班头,自顾用手挖着耳朵道:
“哦,尔犯的什么法?说来听听?”
一句风轻云淡,倒是让那帮兵士相互了看来。犯的什么法?这帮兵士且是自家再清楚不过了。劫皇贡,杀人越货,射杀官长……哪条单拎出来都是个“斩”字。不仅是自家作死,还要连累了三族。
却听那老班道:
“标下受无妄之灾,奸人陷害,官长无德……”
适才这班头还自称了“在下”,现下一句“标下”倒是让那老头抬眼。
见那老班突突抖动的手,便停马于那班头三步之内,马首抵了那弓箭的锋镝,低头一个慈眉善目下来,口中轻声道了句:
“手酸了便放下。”
那班头仍不甘心,持弓之手却已是战战不已。
然,其身后军汉便放了军械一个个垂眼俯首的不敢看那老者。
见此,那老头便不再理他老班,稳坐了雕鞍,抬眼望那庙内的龟厌一拱手,大声道:
“小友,收了神通去来。”
龟厌镇守法坛倒是不敢回礼,只是双手死死的压了那柄突突乱颤的腰刀,口中小声哀求:
“收敛些个,莫要让我丢了脸面……”
听得老头话来慌忙沉了心情,口中朗声道:
“且不曾用过,丈丈请便。”
说罢,且又双手稳了了腰刀不敢再吱声,怕的是一个分心,压不住那腰刀的戾气。
寺内张呈、陆寅两人见了老者便是一颗心放到了肚子里,那张呈一个那持不住便扔了刀坐在了地上喘息,突然笑了一声道:
“逃出生天了也。”
陆寅却是一个愁眉苦脸,站在那处愣愣。望了那佛像后一眼,口中喃喃:
“那些个人怎处?”
这一问,倒是问得一个两下相互看了沉默无言。
那老头又回头,望看着班头,侧了马对了那班头道:
“已三步,引而不发作何道理?”
那班头心且是不甘,却又被那老者威势所压,高声道:
“标下……”
话未说完,便闻听那老头叹声道:
“尔还知晓是我的标下……”
此话声音不大,倒是一个威压甚重。话音未落,那班头再也撑不下去,便是撒了箭,丢了弓,扑通一声跪在荒草之间。哭叫了一声:
“爷台……”
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呗。原本也就是吓唬一下,也没胆去伤了这老头。
别人尚且不惧,哪怕是个州官,宪司来,也是个一箭的命!然这老头就不一样了,位高权重,又是个积年的熟识,且有曾体恤于他们这些个兵士,且是伤不得也。
此时,他也能狠了心,壮了胆一箭射了去,但是这一箭射出,别人姑且不说,这般手底下的兵士也不会放过他。
一则,冤有头债有主,害他如此地步者,本是那汝州的地方官员。
二则,也是怨了自家不耐钱财利禄的诱惑。此番怨不得旁人。
那老头见班头跪了哭叫,亦是一个不回他话来。着马鞭敲了一下鞍凳,那匹照夜狮子兽便明了主人的意思,自顾转身扭啊扭地踢踏而行。
这一声不吭的扭头就走,着实的让那班头不明就里,便跪在草丛磕头如捣蒜,口中高喊:
“此事全是标下所为,与旁人无涉!”
那老头却无回声。
且也不看衙役们从身边跑过,拿了锁链叫嚷了锁拿那些个兵士。
拿鞭敲手领了四个侍女缓缓而行。
见那知州抱拳躬身在那路边。到得近前却又是一个马不停蹄,口中道:
“取纸笔与我!”
那知州听了便是一个慌乱。心道:这好不丫的要那玩意做甚?但是,这想归想,也不敢多一句话问他。便是让那身边的常随去车上取来纸笔,快步跟了老头那匹照夜狮子兽,一路小颠躬身敬上。
见那老头稳坐于马上,托纸沉思,提笔敲牙。倒是让那知州猜不到这老头想要做出什么样的妖来。
想了半晌,便见他又是一个哈哈一笑,提笔于那纸上写下“宋奴”两字。
听那笑声,这王知州且是一个冷颤,身上激灵灵的一阵乱抖。心道:这笑?饶是个不详!
却又见那老头将那纸拉远了看来。却又歪了头,且觉一个不妥。遂舔了笔又画了个方框,将两字圈了。
写罢且拿远了看了又看。
这才心满意足的扔与那知州,抚了胸道:
“按字,黥了面……”
这话一出饶是让那知州糊涂。望了老头心道:“黥了面”?黥谁的面?你这老头,不会搞我吧?
且未想通,又听那老者言:
“着瓷作院管事李蔚处看押,是生是死交与他们主人宋粲定夺。”
王知州听了也不顾的颜面,直接拉住那老者的肥马的缰绳,口中哀哀了求道:
“爷台教我?”
不料,那匹肥马打了一个响鼻,甩了一下鬃毛竟自挣脱那知州的牵绊,驼了主人往前走去。那知州却是愣在当地。
心道:此番丢人大发了,真真是人要走背字,放屁都砸脚后跟啊,现在落得连马都嫌弃也。
正在愣神,却听得那老者头也不回,道:
“有这问话的功夫,不如回去写个请罪的上呈可好?”
王知州听罢,便又是一个傻眼,心道:请罪的上呈?还自己写一个?还可好?我疯了我?见过往人家身上撒尿的,没见过自家往脸上抹屎的!口中有可怜兮兮的叫了声:
“爷台!”
然,那位爷倒是个不回头,口中道:
“报你这汝州首宰失察,致使厢军司户参军虚报人口、贪没军饷,司库有牵连之责……”
这番话又是让那知州瞠目结舌。这罪过,尽管是失察,也能让他去见识一下岭南的风土人情。
且想至此,便见那老者回头,望了他道:
“哦,你那宪司也该挪挪地方了。”
说罢,且不等那知州回言,却是一个打马前行。口中道:
“尊告贵属,且留些个武人的颜面,别回头又收拾不住。老夫年老,腿脚不便。”
那知州听了此话,心下便是一阵恶寒,便赶紧呼喊那衙役小心从事。
那衙役们得了命令,便收起那恶煞般的嘴脸,对那些个散兵游勇前倨后恭起来。饶是一个个称兄道弟,揽肩扶臂好不殷勤。看似抓捕,却好似见了爷娘大人回家一般。
那知州见罢,且想起老者适才那句“黥了面”,便是一掌将自家的脑门拍了一个山响!惊呼一声:
“好手段!”
如是,将这票惹事的军汉黥了面,便再无那劫贡作乱湘军,只有宋家的家奴养于也!
再报上一个“汝州厢军司户参军虚报人口、贪没军饷”。
如此,即便是上边有人生事,查将下来。那湘军之中,这些个人便也是那本州司户参军因贪没军饷虚报之人口!
想罢,且是心下赞叹道:饶是一个好大的手笔!将这泼天的罪过一笔画之,且不留得些许的手尾!
心下盘算了,便望那四个侍女围了的老头,一步一扭的走去,暗自叹:什么叫做老奸巨猾?经验就是经验,有时候你不服是不行的!
于是乎,自此一番风波定,两厢不相扰。
那龟厌见此,也不敢耽搁,赶紧念了符咒密语,送诸神归位。饶是一个手忙脚乱,又让那张呈、陆寅放了玉工、车夫,整饬车辆。那些个车夫遭此一劫便也是个老实,再也不敢想透了东西跑路之事。且是早早离开这是非之地,为上策也。
那知州也尽量安抚那帮散兵告知其死罪以免,让差役好生送去瓷作院,且吩咐了,于瓷作院内与他们黥面,省的再生是非也。
两帮人各自忙碌,却远远的听得那老者坐着那匹肥马高声唱道:
“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
尽道清歌传皓齿,风起,雪飞炎海变清凉。
万里归来颜愈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
试问汝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那知州听了老头念诵那铁冠道人的《定风波·南海归赠王定国侍人寓娘》,又望了老者远去。且是一个挠头,怅然道:
“唉?这是何话来?我又不是妾。”随即又沉思,掰了手指自问自答道:
“琢玉郎也?”
自顾说罢,便摸了摸自己的脸,自信道:
“嗯?倒是不像。”
然,否定自己不是那“琢玉郎”之后,且又自问:
“妾麽?”
自问罢,且瞠目摇头道:
“我安能为妾?”
然又想起此到汝州形状,地方官员做派,倒是整天的被禁锢在望嵩楼,大门不敢出,二门不敢迈的,且是连个受气的小媳妇便也不如也。
遂惨笑道:
“非妾却是何如也。”
第90章 惶惶类犬
第90章 惶惶类犬
且不说王知州听了那老头且走且吟了那《定风波·南海归赠王定国侍人寓娘》而去。
听其渐行渐远,倒是弄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妾啊,是妾啊,还是妾啊。
且不管这自家是不妾的吧,终究是一场风波定。
心下刚刚放定,倒是还有许多的收尾需要处理。比如说,怎的让这帮叛军的军士心甘情愿的“黥了面”。饶是看了手中的那张写了“宋奴”并画了圈圈的纸犯愁。
说这“黥面”很麻烦吗?倒也是不麻烦,按了刺上去就行。不过这帮兵痞脸上本就刺了“汝州厢军”的墨印,且要做的没个痕迹,彻底的抹去倒是个麻烦。
为什么要先抹去?废话,不抹了就刺新的?
待到上面有人来查,看了这涂涂画画的倒是个说不清道不明,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然,这些都是什么麻烦,
关键的麻烦,还是得想个说辞与那瓷作院的李蔚。关键是,这人自己还是一个从未谋面。
咦?这王知州没见过李蔚?
没!别说李蔚,就是连那诰命夫人也不曾见过一面。也别说诰命,制使来此,按规矩,按礼节,地方首宰肯定是要做一番接迎。这知州可怜,直到现在也不知道那制使钦差长了个什么样的长短。
只知道这人乃京中医帅家的公子,殿上的宣武将军,禁军殿前司的马军虞侯。
这货一上任便被那汝州地方官员送到那望嵩楼上“养病”。活动范围嘛,也就是从望嵩楼到虎啸堂。
咦?这知州有病?
倒是个无用。但是,事实终究不是真相,真相也不是事实。真相?只不过是别人想让大家看到的。资讯那么发达的现在姑且是个如此,更不要说那通讯靠吼,出行靠走的宋代。
所谓众口铄金,也就是说仅凭了唾沫星子喷,也能让你闪闪发亮。
既然,大家都说你有病,你大抵上就是有病了。
总比说你殉职了好些。这说明人家还是给他那做得军侯的父兄些许的面子,不至于赶尽杀绝。
话说回来,这汝州官员如此这般的仗了群胆作出这诸多的妄为,迟早是会出事的。总的养个替罪羊吧?所以,这知州与这望嵩楼上名为养病,实则圈禁了去。
倒是于父兄口中听说过此翁,乃故西路经略李持国帐下带军校尉,乃悍将一名。
李持国念其忠,便让他做了女儿的陪嫁,做得诰命夫人府的管家。当时,此时却是军中一番佳话传来。
然此时这知州却是心下打鼓。心下想来,这别人口中的“悍将”也是有个“悍”字当头。悍者,凶狠蛮横也!倒是个不好沟通的样子。
那老头只是口头让他寻了李蔚,着瓷作院收了这帮叛军的残兵。然却仅仅只是个口头,倒是一张纸一个字据都不曾与他。这无凭无据空口白牙的,饶是让这“五岁朝天”的王知州挠头,且不晓得如何与这“悍将”交割。
于是乎,便有车不坐,蹲在路边,望那帮亲兄热弟的衙役、残兵一筹莫展。
此时却见,有车马自那山门内缓缓而出。那道路古古,满是荒草,坎坷不可行。倒是那帮衙役喊了残兵上前帮忙推车。便又是热闹一番。
“皇贡麽?”身边常随望了寺门前的热闹喃喃道。
那知州听罢,跟了那常随的眼光望去。却见两人远远而来,五步外躬身叉手。
倒是不是旁人,且是张呈、陆寅俩兄弟。
这两人也不曾认得知州,见了一人蹲在里边挠头,身上这服色倒是个五品的。便上前叉手叫了声:
“参见知州。”那知州一愣,倒也不认识他俩。听得身边常随小声告知:
“此乃诰命府小爷!”便也是个不起身,拿了大,抬了头问:
“何事?”
张呈再躬身,道:
“一则为与知州辞行……”知州听了却是个不耐烦,直接问:
“二则!”
那张呈吃了瘪,且是一个胆怯,便望了身后的陆寅。
陆寅上前一步,躬身道:
“有车夫趁危作乱,标下将其绑了并押大殿佛像后。下,请知州定夺。”
那知州听罢且是一个瞠目,现在这下人们都这么大胆了麽?车夫、玉工作乱?还趁危?倒是什么人都敢抢皇贡啊!惊讶之余,便是望了身边的常随问:
“岂有此事?”
那常随也是个不知,看看那张呈、陆寅,有看了看蹲在路边的之后,遂是一个低头不语。
见这不撑事的常随这般的模样,倒是心下又气,便有埋头于那手中纸上“宋奴“两字。狠狠了道了声:
“留了作甚!”
这会轮到那常随瞠目,呆呆的望了知州不敢动弹。却见那知州抬头,吼了一句:
“胡不去!”那常随这才慌忙的一路小跑,往那荒寺而去。
倒是做了个了断,那张呈、陆寅便再躬身叉手,便要转身。且听那知州问了一声:
“李蔚可是你家的?”
那张呈不知知州此问何意,便又回头,叉手躬身小心答了一声:
“是。”
不料,见那知州一跳而起,便是如同见了亲爹一般,一把抓了那张呈,口中急急道:
“速速回去,见那李蔚,将此地只是禀明,与本座打个前站!”
说罢,便路边牵马,推了那张呈上马。
话说这知州为何这般兴高采烈的着急?
没办法不着急,正为这说不清道不明的事犯愁呢,堪堪让他遇到了这李蔚的家人。倒是省却了自家的一番低三下四的口舌。心下能不高兴?
那张呈对知州这一番的热情却是一个心下惴惴。推推搡搡的不敢上马。那陆寅见了,便躬身叉手接了缰绳,望那知州躬身,道:
“知州所为,事,做,果,吩咐了标下便是!”
这条理很清晰,也就是“什么事,要我怎么做,需要什么一个效果”。
此话着实的让那知州眼前一亮。这路人!你说跳,他就问你多高。这又聪明又勤快饶是个贴心。比自家身边那个常随又笨又勤快的好去了百倍也!
为何这样说?
这聪明又勤快的,用起来饶是一个省心。遇事,知晓问了一个。而且,这问的简单明了,也是有个计较在里面,让你答来又不费事。如此聪明想必做事也是个滴水不漏。
怕就怕的是那笨且勤快的,除了捅娄子那是什么事也做不得。真正紧急的事情也不敢吩咐了他去。
遂掰了手指言明老头让那李蔚接收这帮叛军残兵作了宋家家奴之事说了一个明白。
明了其中缘由,那陆寅便不耽搁,飞身上马一路绝尘。
知州见得陆寅飞马而去,便是个欣慰。
心下暗自赞道:饶是一个可用也!此人可是那制使钦差的手下麽?
心下思忖了,口中喃喃犹自叹道:
“倒底是这宋家!”
花开两朵,咱们各表一枝。
不说那王知州望那陆寅一路绝尘赞叹着宋家家大业大,能人辈出。
话说那宋粲等人一路牵马而行。
倒是前有两个哑奴带了斥候,探了前路,后有两个哑奴殿后,便前有前情可知,后无虑追兵纠缠。
然,这心下惴惴倒是不得缓解。望了身后这队疲敝之师,满营的伤残,若再遇伏兵便是一个凶多吉少。
不要说现在,即便是适才逢那队厢军轻骑再整战阵,那校尉且也不会令那牙校霍仪独随了自家跑路,也不会叫出:“小子无能”“此地不赖”之言。
那意思就是已经打算交代在这了。刚才若不是哑奴带了斥候偷袭厢军后部得手,他们这二十来人都没打算活着。拼死了挡住那帮厢军,护了自家跑路。
那校尉何人?那叫一个稳如老狗,死战不休!能让他说出这般的话来便可知彼时的凶险。
一番恶战下来,队中虽无人战殁,且也是个无力再战。
然得一时喘息,便赶紧唤了亲兵看了锦盒内的天青贡,查验无损,便又是个眼前恍惚,浑身的无力。
校尉且是个谨慎,见那马匹脚力恢复了有个五六成,便不敢再耽搁。令军士上的马来一路飞奔穿州过界,风餐露宿望京城而去。
只是恐那天青贡品再有闪失,便见驿站不过,见店不歇。
饶是一路的不舍马鞍的奔波,累的一个人困马乏。
宋粲所见,那些个受伤亲兵只是撅了箭杆,伤口未曾处理。伤痛磨人,失了体力,且是无力气御马。便是一个个有气无力的趴在鞍桥之上,喘喘而行。见那牙校霍仪亦是一个呲牙咧嘴,忍了痛吊了臂膀,于马上左右摇晃。
好在那些个军马平时便是同吃同住,懂得结伴,且不用驾御便驮着那些受伤亲兵跟上马队。
宋粲见了于心不忍,便叫了校尉道:
“且停了,看他们伤势!”
那校尉闻声看去,却没等宋粲再说,便纵马冲到那些伤兵身旁,兜头一鞭打下,喝道:
“与我打起精神,捱过此时!”
几名伤兵挨了鞭子,且强打起精神,相互呼喊了一声随了那马队前行。
宋粲勒勒马,让马队走过,查看队尾的状况,那校尉见了担心,近身宋粲小声道:
“官人,此处地形凶险,断不可停留。”
闻听那校尉所言,宋粲此时才望了四周,。看罢,便是身上一寒。才发现此处山高林密,竹林参天。
虽说是官道,然那路面饶是一个年久失修,竹根顶了地面,饶是一个坑坑洼洼,又有竹根盘根错节于内。
马匹在此只能小心前行。且道路狭窄,断是那重甲马队施展不开之所在。
然,又看那竹林,却是蛮弓强弩所能纵横无碍之地。
若在此地设伏,不说其他,便是只设了步弓埋伏两侧,他这队重骑也只有挨打,断无还手之力也。
那位问了,这般的地形且不知要比那长虫坳好去了百倍。那汝州地方也不经济,怎的不在此地设伏?
耶?他倒是想,长虫坳虽是边远,亦算是不出汝州的地界,顶天了算是个无旨调兵。到这地方?已经是跨州了,你汝州派兵到这地方,不等你兵到,人家就已经派过来人问你怎么回事了。
什么?劫皇贡?开玩笑!还真真的反了你的!
不等你摆兵布阵,事先设伏,两家先得打出一个狗脑子来。
那宋粲看了地形便是心头一紧。
心道:果真是个慈不掌兵也,古人诚不欺我。
想罢,便催了坐骑,着马鞭狠抽了那驼了盔甲兵器的马匹,与那校尉一起押了队尾向前疾驰。
好容易过了那竹林拥簇,路上盘根错节之地。眼前豁然开朗便是一片开阔之地。那马队才趟开了跑了一阵。
却见,路边有歇马亭,却是几年的无人修整洒扫,已荒没于杂草之中摇摇欲坠。
亭前有碑,刻字“永安界,陷马坡”。
那校尉看罢轻吁了口气,摆手让马队慢行以便马匹脚力恢复。
那宋粲看那些伤兵可怜,便摘了水囊将马并了过去,一手拉过伤兵,提了水壶与他喂水。那伤兵慌忙道:
“将军不可……”
此话哀哀,且是让那宋粲眼热,口中道:
“此处无将军也,且小口喝,润了喉咙即可。”
校尉见此,一提马缰便纵马到得宋粲身后,遂振臂大喊道:
“多谢将军体恤咱们……”
亲兵听到校尉喊声回头,见那宋粲与那伤兵喂水,顿时中兵士齐声高喊:
“谢将军!”
宋粲但觉有愧,刚想开口,却有听那校尉又喊道:
“叔伯们!已界到永安!再挨些时刻,前方便是二十里便是永安驿。永安盛产黄谷好酒,随咱家将军,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去者!”
说罢,便纵马前行,众军士皆高呼“谢将军酒肉!”
喊罢便是一声“呼呀!”紧紧跟随那校尉策马扬鞭。
咦?却也是刚才病病殃殃的一队骑兵,此时却顿时生龙活虎也。
那宋粲见那校尉带兵如此有度,便也放下心来,但不免心中满是郁闷。
心道,别个家的制使到的地方,便是前呼后拥,地方前接后送的,饶是一个何等的风光,偏偏我这钦差做的却是如此的窝囊不堪。且要连累手下各个惶惶如如丧家之犬,被人追着一路的喊打喊杀的做贼一样的跑路。
这不想则已,越是想了越是郁闷,便索性撒开马缰一路狂奔。
这百般郁闷不解之举,在军士看来便是他们家小主人事事争先,体恤他们也。
见宋粲军马飞驰而过,便大声叫好,彼此起伏,声声不断歇也。
第91章 璇玑回转
第91章 璇玑回转
先不说那宋粲坐在马上郁闷,倒是还有比他更郁闷的。
此人便是那瓷作院的院判、诰命夫人府的老管家——李蔚是也。
咦? 这老家伙怎的也抑郁了?
倒不是抑郁,就是心烦。
什么事让他心烦了去?嗨,还能啥事?钱闹的呗。
此时这老头正坐在那制使营前下马碑下,看那些衙役轻声细语地哄着那叛军的残兵按了那老头的留字,挨个的“黥面”,且是一个呲牙咧嘴的独自运气。
“黥面”本是大宋刑法的一种,但凡犯罪便可判了刺面。
这“黥面”分为三等:充军、配军或是典与人为奴。
这配军和充军一字之差倒是地位相差甚远,充军也就是参军。配军就不能算是严格意义上的吃粮当兵,而是配在军中为奴。
而“典与人为奴”就更惨了,基本就是当成商品给你卖给愿意出钱的人。一般用于高级武官,或是家属犯罪后的判罚。
首说配军是没得饷钱,却干些个当兵不愿意干的活计,且不是什么好差事。
整日的端茶倒水,挑粪担尿不说,还得与那些个军士们洗刷喂马,看守物资仓库。
即便是出逃,也会凭脸上墨印被抓回,挨不到秋后,便是一个斩字。
二则,配军不在册。
朝廷对这些军奴便无物资供应,只得捡些个当兵不穿的衣物鞋袜胡乱的裹在身上,形如乞丐,终日吃那残羹冷炙,且是那些个当兵的还能剩得下的。
如此,倒是想想那些北宋的乞丐兵吧,自己都顾不住还哪有这些军奴的活路?
倘若配在富庶之地还算能得个活命,如果发配边镇或那苦寒之地,且不消半年便落得个一张破席裹,三分薄棺葬。
那位说了,配军中也有那名将狄青!唉!怎么说呢?
第一狄青不是配军,是因罪“黥面”发京师充军。也就是严格意义上的当兵吃粮,而且是被充到京师当兵,在兵册有衣食粮饷。
第二,在这充军之人中,你倒是翻遍《宋史》除却那狄青且还有旁人否?
眼前的这帮厢军兵丁算是一个最惨的一等——“典与人为奴”。而且,那宋家且是不用掏钱的。
即便如此,却被那班衙役的彩虹马屁拍得一个个骨软筋麻,将这刑法“黥面”之事,说的且是一个天花乱坠。
好似那些兵丁占了许多便宜在里面,巴不得自己也刺了面跟他们一并为奴,跟着他们那将军家主阵前杀敌、马上建功,拼得一个封妻荫子,到老年也是个衣食无忧也。
惹得那帮厢军兵卒豪气顿生,一个个竟然抢着“黥面”,那场面好不快活也。
几十余众欢声笑语,却独那管家李蔚自己个坐在那下马碑前闷闷的不快活。
那管家李蔚为何不爽?多些个使唤的人不好麽?
不好麽?那把那麽字去掉!
这十几口子人是要吃饭的!是要穿衣的!又不是牛羊,给把草就能活命。这人,你横不能没事干赶去山坡放了吃草。而且,看着十几个人,倒是各个的精壮,饶是一副大肚汉的模样。
而且按宋制,“除支度给用外,凡缗帛容之类,悉辇送京师”。
意思就是说,地方且留下支出用度,剩余物品钱粮得上交中央财政,以免地方州县囤积物资对抗中央。
这瓷作院景观顶了皇家的名头,然,也是个地方。
也就是说他这瓷作院也是个刚刚拉出来的驴粪蛋——表面的光鲜。钱?什么钱?能紧巴巴的过日子,顾了自家裹腹已然是不错了。
这个制度也就是北宋官员贪腐成风的原因之一。
尽管这宋朝高薪养廉,善待文官士大夫,但只因真宗朝南北取士之争为始,再到神、哲二帝新旧两党相互撕咬,一直到得徽宗,这期间党人争权夺利已有百年也。
说这笼朋作党拉帮结派的,没钱谁给你玩啊?一点好处没有,谁也没那闲工夫伺候了你去。自是少不得这银两出项,缺不得这封官赏差之事。
于是乎,便是一个自是耗费糜繁,官员冗杂。此乃自仁宗为始的积弊。然到得徽宗朝且愈演愈烈也,这“三冗”之中且也有“冗官”在内。
说这地方得了税收钱粮都得交给中央,然,为了身家升迁,亦是要拿了银钱攀附朝廷那帮新旧党众。那朝廷要了钱去便断是无此出项,只能多想些名目贪些个大钱,克扣些个粮饷,如此“冗费”变自此而生。
现下这瓷作院也是无钱,且比那地方还要惨些。
虽属内廷尚方局管辖,然,据宋粲上书言明,汝州瓷作院自筹自建,不需朝廷拨付帑币。这才堵了朝上众官“虚耗国帑”悠悠之口,要不然哪有这瓷作院也。
综上。这李蔚此时正是半大的小子穿娘鞋——钱紧得很。
然那老家伙此时又送来这十数张嘴来。为了讨好他那不曾相认的便宜儿子,却将这花销赖在自家的身上。
如此,倒是也难怪他在这里呲牙咧嘴嘬着牙花的运气。
正在此时,却见那知州捧着那转交的呈书,嘴里吹着那未干的大印朱砂兴高采烈地跑来。
咦?这知州为何这般殷勤?
一则,且是不那陆寅引荐,这李蔚且与自家的父兄乃军中旧识,几句话下来那知州便又认了一个“叔”来。
于是乎,便忙不颠的放那陆寅赶路,一边拉了李蔚叔长伯短的叙旧亲热。
二麽,只因这这散兵若是交给瓷作院便是那宋家的“家奴”。
但是,如果还在他手却仍是厢军。劫皇贡这般的逆天之罪亦是算在那汝州地方的头上。
那位说了,这事又不是他干的。不是有地方官员嘛,让他们承担了不就完事了?
完事了?
这知州且也是汝州地方官员,而且还是这帮地方官员名义上的头!再不济也是能告他个手下纵兵谋反,得一个不察之罪。
各位,可看好了,是“再不济”。
到时候具体能判个什么下来,倒是他这帮汝州的“手下”众口一词,拼了命也要拉他做个垫背的,他自己可就这一张嘴,你觉得他能说的清楚?世间万事,事实是事实,真相是真相。完全的两码事。
所以,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将那些个痕迹完全的抹去,一点都不能留下,权当这事压根就没发生过一样。
现如今,经的那老者的提醒,这烫手的山芋终于有人接盘了也。
于是乎也顾不得职差官阶,自家拿着转呈便跑了过来忙不颠的道:
“快快签了押,便回了爷台去。”
李蔚见他来便气不打一处来,看够不看,倒没好气的与他道:
“哪来的爷台!我只见得那老泼物护他那便宜儿子,却灾这祸殃与我!”
知州且不知李蔚此话其间缘由,却当此话是说他。听闻李蔚此说,脸上便一紧,随即便又笑道:
“唉,他那便宜儿子也做得罢。谅你也识不得几个字,来……”
说罢,抓过那李蔚的手,抠出拇指在那朱砂盒上按了一下,便要往那纸上按。
李蔚看了,赶忙收了手叫了一声:
“诶,你这后生……”
话音未落,便见那知州已将那纸贴在自己家的拇指上,再揭下便是木已成舟百口莫辩了也。
知州见已得手,便赶紧捧在手里吹了几下将那签了押转交呈书揣在怀里,拍了拍胸口道:
“此番才得安心也。”
说罢,便对那愣神的李蔚也不抱拳,随口道了声:
“呈谢。”
便吆喝了衙役赶紧抬了轿子走路,免得一个夜长梦多也。
到这会了,那李蔚才得反应,哭丧个脸只顾打手。
此时重阳怀抱书卷见他如此懊恼的形状甚是一个不解,便问道:
“院判这是何意?”见了问,那李蔚才丧了脸道:
“若再能拖他一时半刻,定能抠些大钱出来。”
说罢便望那知州走去放方向大叹一声,实为心下大大的不甘也!猛然间见是重阳在旁,便问道:
“道长可是找我?”此话倒是问的重阳一愣,遂又道:
“诶……也行啊。”
咦?那句话让李蔚着实的愣了一下,疑惑的看着那重阳心道:找我便是找我,什么叫也行啊?
却在瞠目结舌。便见那重阳将怀中的书卷展开道:
“前些时日整理程老遗物,见此书卷,却是不甚明了。”
说罢,要将那书卷给那李蔚,那李蔚长且是睁大了眼睛望了那重阳,眨了眼睛道:
“道长揶揄我哉?”重阳听了且是一个奇怪。心道,我闲的?还揶揄你?显摆你读过书?还用得“揶揄”二字?想罢,便也眨了眼问去:
“唉?院判此话怎讲?”
话音未落,却听见旁边知州道:
“哇!道长果真不是揶揄也?”
闻声看去,却见那知州望了自家若天人一般,口中惊讶了道:
“这老头?斗大的字识不得一筐,你却拿本书与他?”
李蔚听了这话哪儿受的了,便望那知州怒道:
“嘟!你这小儿,定是你那爹说与你听的。”
知州听罢倒是不恼,便是腆了肚皮,笑了脸,自豪了道:
“院判说的是本官亲爹,还是刚认的干爹?”
李蔚听罢顿时语塞,干张了两下嘴,一时间竟然无言以对。于是乎,且是一阵的抓耳挠腮。
这话没法接,见过不要脸的,还没见过这样不要脸的。你还真敢认啊!
于是乎便吭咔了两下,没好气的道:
“你这小爷,死的屈麽?又回来作甚?”
知州听罢亦不恼他,便是挤挤挨挨的坐在他身旁,道:
“老叔差异,不拜而别岂非读书人所为也?”
说罢,便大咧咧的伸手拿了重阳手中书卷看来。
李蔚刚想回嘴,却被那知州伸手拦住,口中道:
“吁嘘呀,此乃回文诗也。”
重阳道长见那知州识得那问卷,且是个欣喜,便凑近了以手点了书卷上的字,道:
“贫道也曾以五七断句,拆半子,却仍不得其踪。”
知州听了重阳道长的话来,又看那满纸的字,不刻便也如那李蔚一般抓耳挠腮。
见他如此,李蔚在旁却是一个讪笑不已。笑道:
“哈,你也有此时!”
那知州便“窃”了声,来了劲头。白了那李蔚一眼,索性埋了头抠了字,用手掐算按字读来。
却说这“回文诗”且是何物来哉?
诶……这个麽……算是一种密语吧,也算是一种古代的密码。
便是诗文从中间一字起读,逢五、七言便尾字读一半而承下句首字,如此往复便可读懂所言之事。
那知州读了几遍下来,也是一个摸不着头脑,且挠头问道:
“此卷谁人所做?”
重阳道长见问,便回道:
“乃本州司炉,程老遗作也。”
知州听罢,又抠了嘴,望了天自顾念叨了
“程老……”数遍之后,便问那重阳:
“可是那太史局郎中程老麽?”
重阳道长答了一个 “然”字。
知州听罢不语,又低头看那书卷文字。
见首下篆字方章两印。那程之山的印且是认得,便掐了另一个看来,遂思忖道:
“九老仙都君玉印!”看罢,又挠了头思忖了自顾念了:
“九老仙都君,九老仙都君……”
且是碎嘴子叨叨了那李蔚心烦,推了他一把道:
“你喜欢这句麽,唠叨了它作甚来?”
话未说完,便被那知州打断,问重阳道:
“华阳先生麽?”
那重阳道长也不敢肯定,且是“诶”了一个长声不置可否。
又见那知州摸了嘴,掐了胡须恍惚了说:
“倒是见过此章……京都?京都……”
又念叨了数遍,便肯定了道:
“鲍慎辞所撰《茅山元符观颂碑》!”说罢,便望重阳道长问:
“此乃与洞元通妙法师旧作?”
问罢却不等重阳答来,又仰头抠了下巴思忖起来。
得,这会儿轮到那李蔚揶揄他了。且幸灾乐祸的道:
“却不见这你这小儿如此,定是学艺不精也。”
那知州却是一个闻之不理。只是俄顷,便在自家脸上拍了一下道:
“丢啊!险些被这俩老头赚了去也!”
这一巴掌不仅响亮,且是一个突如其来,唬得旁边的李蔚、重阳两人浑身一战,倒是不防有人对自己下手如此之狠。
然却见那知州恍然大悟了道:
“不识璇玑图,难读回文诗也。”
说罢便叫了一声“来”招手让重阳道长来看。
便见他手指在书卷上点画,口中道:
“九宫切开,自角斜退一字成句,以下递退一字成章:门中应有信,信字拆半,言字不通,应为人间渡半归,归字回读,归舟千千滟,滟字读半,艳波横秋山。”
知州读罢,抬头以手敲纸道:
“这诗作的着实不怎么着啊!”
重阳听罢,却是一愣,便伸手将那书卷拿过,捧在手里细细的看来。反复读了几遍道:
“门人归艳?门人龟厌!”如此便是一个恍然大悟,疾言惊呼:
“此乃仙长也!”
说罢,转身赶紧向那人群奔去。
这着急忙慌的行止倒是与那重阳道长身上且不常见,且是让那李蔚、知州两人看的一个愣在当场。
见那重阳自人群中抢了马匹,翻身上马一路绝尘,不刻便不见了踪影。
那知州却觉自家丢了颜面,便看向管家李蔚辩解道:
“这,这,璇玑便也罢了,还需藏头,如此泼赖……”
李蔚却不理他,站起身来怼他一句:
“王知州却不回你那干爹去者?”
知州听闻李蔚此言大惊,道:
“吁嘘呀!险些误了正事也!”
第92章 天道无亲
第92章 天道无亲
说那知州得了李蔚的提醒便是一个巴掌拍在脑门上,口中叫了一声:
“吁嘘呀!险些误了正事也!”
说罢,赶紧起身吆喝着衙役们备轿,一路丁零当啷的奔那长虫坳而去。
说这汝州知州何许人也?怎的如此厚颜面白也?
说这知州与这大宋亦是个大大的有名也。
这知州自幼思敏捷,好学问,有过人之聪慧。
姓王名采字辅道,素有神童之赞。神宗年间便有“十三郎五岁朝天”之荣。
二十四岁中得进士,识得奇文,断古字,工词章。
其父王韶乃北宋名将,官至枢密副使,以“奇计、奇捷、奇赏”着称,时人称之“三奇副使”,封侯太原郡。妥妥的一个军侯也。
其兄王厚又有“熙河开边”之荣。其家族且是这北宋一门几代的名将。
而立之年,自直秘阁任上空降汝州,任这一方的封疆大吏。
却因此地为出贡之地,沉疴难除。官员人际错综复杂且又各个树大根深。
而他又是那武人之后。虽是正印,到官几日却被通判伙同下级官员架空,虽经几次上报却如泥牛入海。
至此,终日与那碑摩石刻作伴,看似终日无可事事,却亦是一个歇伏待机。
于大观三年八月终成《汝帖》被后世称之为“宋室鸿宝”便有“笔史”之称。
此番也是见得汝州官员行事如此荒谬,作下这弥天之大罪,这才拼死劫了官道埋伏兵丁的上呈。
又托了父亲太原郡开国侯之名请那老头过问。且是闪了这场泼天的糊涂官司,而又得重拾权柄整顿汝州军政。
于是乎,便是一个千年的小妾熬成婆也。倒是堪称大奇。
自此便是去了那些羁绊,大展宏图之志,也不枉费十年寒窗之苦。
若说这王知州心机便也无话可说。
清官、贪官便有一个“官”子在里面,做得了这“官”才可分清浊。
保得住官位,抓得住权柄才可再谈“为官善任”造福膝下百姓也。
若不然,这王知州空有这汝州的正印,也只能将那他那《汝帖》从州衙中的“坐啸堂”挪到“望嵩楼” 而已。
待不可收拾之时,免不得被人推了做得个替罪羔羊,妄得一个身败名裂。
却如今这王知州得了如此机会一跃翻身。便成就了他“治污濬城湖,刻帖载文道”汝州郡守之史上的美名。
两年后却因父兄被诬谋反之罪被参,八年后于兵部任上下狱,二年弃市,时不过无惑。
此状且与这汝州一任有无瓜葛在其中也未为可知,却只能托了那“天妒英才,过慧易夭”之言也。
此乃书外之话,且不多说。
说那宋粲!
一队人马经得一路奔波,不刻便见永安驿城郭。
永安驿,乃官道大驿。驿成于唐,为官、民两道相交处。过往商贾在此以货易货,钱粮交易,而逐渐成市。
经百年经营,且是让这原先荒野驿站渐成现下城廓初现,纵横三里之遥。
街道之上亦是一个车水马龙熙熙攘攘。
却见宋那那彪人马如同夜叉巡街,罗刹临凡般的冲将过来,一时间那街上百姓,街边商贾经不得这般的惊吓,便是一个个呼号奔逃,乌泱泱乱作一团。
也由不得他们不害怕,宋粲一路本就顾不得换下那盔甲洗去那征尘。
饶是一个个血浆肉沫将照袍粘于甲叶,经一日的日晒雨淋已成暗红,血腥之味逆风可闻。
胯下战马亦是一个身上插满箭矢,上下如同血洗,迎面便是腥风扑鼻。
这如同阿鼻狱中逃出的恶鬼的模样,且是慌的那些商贾百姓,驿兵走卒一个个寻爹喊娘,心里埋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唯恐躲藏不及。
宋粲见了这慌乱,便叫校尉停马。
校尉得令,刚想宣令,却听得号箭一响直彻云霄。
那校尉见那号炮凌空炸开,顿时一个傻眼,低叫一声:
“造化低了!”
随即便举了马槊高呼了声:
“后撤!”
众军士得令便赶紧驳了马头,望集市外跑去。
咦?怎的跑了?
倒不是校尉害怕中了伏兵。却因这骑兵作战,以冲势为主。
但凡骑兵冲阵,必先敌一里,以小颠热马,行至百步后再以快马冲阵。
若停留在原处不动,或是突然冲阵便是失去了动势。如被步人甲类似的强兵厚甲的战阵所困,终只能落得个被拖下马来,被对手斩杀殆尽而不得还手。
无他,甲重器长尔。
正在众人慌乱之时,见那路口闪出快马一匹,校尉见了便不顾其他,只身倒提了马朔催马挡在宋粲马前。
还没说话,却见对面那马上之人一拽马缰,战马扬蹄嘶鸣,蹬踏不止。
见马上人提了一杆镔铁的蟠龙,朗声道:
“可是柏然将军!”
咦?倒是个旧相识麽?
校尉听罢便喵眼观瞧,倒是个连日的厮杀有经得一路提心吊胆的跑路,饶是个眼前昏花,看不得个仔细。
见校尉眯眼不言,那人便下马丢了手中铁棒扔在路旁,马前叉手,望那校尉高声喊道:
“官长还欠我一壶酒也!此时不还更待何时?”
校尉听罢心道:这是谁呀,这么不要脸啊,见面就要酒喝?
定睛一看便大笑出声。确实乃故旧也!
来者何人?
倒也不是旁人,此人便是那冰井司周督职属下的押官崔正也。
倒是此时这一身的盔甲戎装可是不好认来。
此人,于天青贡起窑之时,替了宋家的亲兵看了那帮窑工。又搜出窑工随身的轰天雷便是这内侍。
临别之时,校尉许他一壶酒去。
校尉想罢,便是哈哈的笑来,顺了手中马槊,压在鞍桥纸上,口中“咦?”了一声,抱怨了:
“你这小哥!且许你回京奉上,哪有半路索要的道理?”
说罢,便与那崔正笑在一处。
然,又见那身后宋粲,便正步躬身,单腿跪下,叉手道:
“标下,奉督职命,于此迎候将军!”宋粲见他倒是个熟悉,当时便是这厮要押了他进京,饶是热的一番的热闹。便是望那崔正道:
“何来将军,如今又得劳烦尊驾解护尔!”那崔正听了这句玩笑,心下一热,这将军倒是不曾忘了他去,遂,又躬身单手按地,大声道:
“路途已安,将军可轻装前行,无碍!”宋粲在马上端坐了,望他道:
“先谢过你家督职,情容后补。”
话音未落,却见身后伤兵自马上滚落,摔在尘埃。
原是大家都提了口气,此时一见缓和便泄了胸中这口气来。
终是伤重疲顿,而体力不堪重负。
宋粲见了,便飞身下马照付伤兵。慌得校尉赶紧叫了“行帐!”
瞬间众亲兵忙碌起来。
那内侍崔正见了也匆忙挥了手,吩咐了那冰井司的人工担了酒水饮食过来分与宋粲亲兵。
忙跟那校尉一起去看。
见了那几个伤兵身上箭伤不下十余处,虽那甲裳血迹已经干枯成结,然却见那鲜血依旧从那甲叶的缝隙内流出。崔正见罢且是个瞠目,口中喃喃道:
“饶是凶险,听咱家督知提过将军此路不善,没成想却如此惨烈。”
说罢,便要伸手帮忙,解开那袢甲的丝绦,却听宋粲惊呼:
“切莫卸甲!”倒是一声喝来,唬的崔正缩手。且在愣神,便听校尉道:
“此时盔甲离身,便是他命断之时也。”
说罢,便蹲下身去,将膝盖压了那亲兵腰骨,扯了一块布团了,塞进那亲兵嘴里,道:
“忍了!”
宋粲蹲身,按了箭杆入体处四下他了一番,便揪住身甲的罩袍,慢慢的拉扯。听那亲兵闷哼声声,便见那箭杆拖皮带肉的被拔出。且是看的那崔正口中嘶嘶。
见宋粲又扯了另外一支箭旁边的罩袍慢慢地将箭头拔出。
不刻。便见牙校霍仪挂了个臂膀,带了人来。
见两个亲兵持了马朔,待箭拔除完毕,便将两根马朔塞与那亲兵身下,便两人一用力,便将那亲兵抬起,污血自那甲内顺着铁甲的甲叶流淌而出。
那宋粲擦了手头也不回的喊道:
“行帐四面紧闭,不可丝风入内方可卸甲!”
说罢,又去看那其他的伤兵。
那黄门崔正见了诧异,便问那校尉道:
“官长,将军如何不卸甲医治?”那校尉边走边回那崔正道:
“恐那卸甲风杀人也。”那内侍崔正低头思忖了一下自道:
“卸甲风?”那校尉听罢,便停下脚步看那崔正道:
“小官儿不曾穿过重甲?”那内侍崔正听了,面有愧色,看了看自家的这身轻甲,心下叹气:就这身甲,我还是第一次穿!撑个门面尔!重甲?你想什么呢?你们穿重甲那是应当应分,我们穿重甲哪叫造反!倒是不敢说来,嘴里只道:
“嘿,不曾。”
那校尉又跟那宋粲行走,回头道:
“人置重甲,必不透风,却又得行军拼杀,血热欲沸也。便是那体壮如牛之人也不可即刻卸甲,却也待到血气平和之时方可。这重伤之人血气自是比那常人不如,断断不可当即卸甲医治。卸甲者必死。”
此话且是听得崔正一个寒战,又追上问:
“哪便如何医治!”
校尉帮宋粲扶了了伤兵,回道:
“带甲而治,还需放出伤口内污血,才可入无风之处卸甲止血,如此方无大碍。”
此话一出,那崔正又是一个冷颤,忙问:
“那血还不流干了?”
校尉却扶起亲兵,头也不回的道:
“听天由命尔!”
这话饶是听得那崔正一怔。且还想问来,且听得校尉道:
“搭把手来!”
两人说话间,便抬起了伤兵,往行帐而去。
此时,便有内侍担了酒食过来,伺候宋粲吃食。
那宋粲却不理,且是站在路口望了,面带忧虑。
见那哑奴四人快马而至,便疾步上前扯了过来。
看了他们身上随时血污满身,衣甲透红。然却是一个别人的多,自家的少,都是些个轻伤。于是乎,便是面色稍缓,令人带下歇息。
刚有喘息,见校尉将那锦盒带来。于是乎,又是一番检验。无碍后,那宋粲方摘了缨盔重重的坐在地上。
校尉见此赶紧往后招手,崔正省事,带了人将那酒食搬来于此。
宋粲咬了块牛肉在嘴里嚼了,却是个不咽下。眼神呆呆的望了来路,怅然若失。
校尉见主家一声不吭,便筛了碗酒递在宋粲手中,望那官道尽头道:
“不知龟厌道长那边如何?”
听得话来,宋粲却是个不回。无言中,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着手背擦了嘴边残酒,眼睛直直的望向路口。
官道巨石挡道,却见不少工匠在此清理。想是得了那老者吩咐。
不远,龟厌坐于车驾之上,手拿师父、师叔遗卷,靠了之山遗骨,眼睛却望着那搬石清路的工匠眼神懒散。
车旁,张呈、陆寅筛了酒与那重阳道长。
那重阳谢过,便挨到龟厌身前道:
“仙长可曾看得明白?”
龟厌听罢,仍目不转睛的看着那官道上清理石障的工匠,口中喃喃道:
“我师留字洞元通妙法师,便是上清储祥宫决。”
那重阳听罢一愣,遂问:
“此乃仙法密咒麽?”
此问且的龟厌一个无答。
书中按表,此书卷属“三茅天书”的一种。
“三茅天书”载有上古传承的符、箓、丹、经、密法。
恐外道得之而行不义之事,便着“天书笔法”写了。
有道是“仓颉造字一担粟,传于孔子九斗六。还有四升不外传,留给道士画符咒。”这才有了文人“才高八斗”之说。
然,“三茅天书”却不属于这道士“四升”之数。
说起来亦是平常文字。然,茅山弟子入本门修行便教授口诀一篇,研修以作立基,修行三年,便又可得口诀修习道法,入门九年便分丹、箓二决,同门不可私授。
如不知口诀,即便是拿了三茅机箓密经去,也如看天书一般。
且是字字都认得,倒是将那天书翻烂了不得其中奥义也。
而之山先生属于门外之人,那华阳先生用的便是这“上清储祥宫决”。如此,便不涉本门经箓而只涉密文。
说白了就是加密文字。
但是,坑人的是,首部诗文却是“旋机回文”。
若按首诗解法去求之,便是入得歧途,空非心机也。
若想解来看,便观留款用印是何字,如“洞元通妙法师”便是用“上清储祥宫决”去解读。
重阳知是茅山密法便不敢再问。一时间两人无话。
正酉,夕阳漫染古道,疏影斜摇残红。
见那工匠来报,官道已通。
重阳见众人整顿行装,便对龟厌起手于额,口中道:
“仙长请了。”
却见龟厌仍迎着残阳闭了眼,斜靠在车拦之上,手指轻捻那书卷。且不便再扰他,招手轻声唤了张呈牵马过来。
听见马嘶,那龟厌起了身叫道:
“师兄……”
这声“师兄”叫的那重阳一愣。
此乃龟厌第一次如此唤他。然其声且是个呜咽于喉。
那重阳赶紧拉马回首刚起手,却见龟厌扶了那郎中的遗骸,空叩与他。
便惊的赶紧下马,正身扶冠,口中呜咽叫了声:
“不敢当……”
随即,躬身空叩回礼,伏身呜咽了道:
“怎的有惹我……”
却听那龟厌一声:
“仅谢。”
重阳再也不敢看他,此为一别,却不知何时再见。
再见不需提起,依旧伤怀,然彼此心照。
情深,且不是男女之情可表之矣。
车轮晃动,碾过石辙内碎石,咿呀之声顿起。
龟厌再抬头,却见那重阳以策马扬鞭而去,身影渐隐于那残阳之中。
怅怅然,仰面躺倒在车上。
手中握着仙师与那之山郎中合着之卷。
那书卷古旧,且装裱于蜀锦之上,卷上文字以墨写就,落款却是仙师朱砂亲笔。
书卷中言所言,便是茅山中的几通碑刻、摩崖所在。
璇玑诗文九宫之内所载储祥宫决,那龟厌也是识得,那几通碑文摩崖龟厌幼时也曾被罚抄写过。只是其中奥义却不得其宗。
那朱砂殷红,合笔师父、师叔两人名讳,饶是让龟厌伤心欲绝。倒是此时想不得其他,只等回了茅山看罢才得安宁也!
话说这书卷便无年月落款,却是古旧之物,朱砂留字“洞元通妙法师”。思前想后,均不得其解。
却不曾想,此卷绢书,却将这龟厌、宋粲两人的前世今生,往生来世与那天青牢牢的绑定。
说是天道无亲?却与承负与那善人也?
第1章 制使自重
第1章 制使自重
琪树明霞五凤楼,
夷门自古帝王州。
衣冠繁会文昌夜,
旌戟森罗武库秋。
美酒名讴陈席座,
凝笳咽鼓送华輈。
秦川王粲何为者?
憔悴嚣尘叹白头。
此诗乃金人李盼所作。
余幼时暑游开封城,师催文甚急。余尝诗文赞之,却疏才愚钝而不堪。遂上问于大人。
家父乃一学究,思之叹之遂背此诗。
我慕其文辞华丽,羡其诗文工整,且朗朗上口,甚爱之。
后听评书《岳飞传》而甚恶金人,遂弃之。
昔读之,乃少年不知白发叹。今咏来,却又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有道是“世人不解含章意,后人残楼话汴梁”。
此乃书外之言,请略之。
书归正传。
话说那宋粲一行人马休息了一夜。
正卯时。
备好了马匹,收拾好行装,一路轻身望那“八荒争凑,万国咸通”东京汴梁而去。
初午时分便望见那祥符。
见那城郭高耸,周围环水二十五丈。
其间,船桅如林,白帆蔽日。引四水入城,有城门二十,水七陆十三,门不对开。此乃锁五龙以聚生气,遂人口百万户。
举目皆青楼画阁,绣户珠帘。集四海之珍奇,皆归市易,井市如麻连绵百里以货名市。
城内四水回转,湖泽不下百处点缀其间。绿树红楼间或期中,一番水映楼繁的荣华。
汴河自西京口分水入京城,时人称之上河。东去至泗州入淮,运东南之粮,凡东南方物,自此入京城,公私仰给。
上河桥架遍布,其柱皆青石为之。石梁石榫石楯栏,近桥两岸皆石壁。雕镌海牙、水兽、飞云之状,皆具风貌而不雷同。
遂成就汴京上河“廿四桥上廿四风”之说。
街井行人如蚁,舟船穿街过巷。两岸店铺酒楼林立道旁,雕车竞驻于天街,宝马争驰于御道。金翠耀目,罗绮飘香。新声巧笑于柳陌花衢,按管调弦将那笙歌连成一片。
那宋粲马队自大梁夷门入,行于商贾之间。
饶是一番胡话蛮语充耳,满眼是人流如潮翻涌,车驾如龙塞街。
看街的衙役见了宋粲的马队,且识得那殿前司的服色便赶上前询问。
校尉言明乃制使班师,看街的衙役便不敢怠慢,拿了净鞭赶开满街如织的人群。
饶是如此,也是一个对时才到那内城东华门外。
如今这开封汴梁现只剩内城十里,自元后便是如此。
然,考北、南宋史,野史杂书。这汴京城分外、内、皇三城环套。
外城乃商贾市井,内城为官属衙府承所,皇城乃大内天子所居之地也。
经数次水淹火焚,兵燹灾祲,如今这北宋汴梁已是入地十余米之下。
据《东京梦华录》所载,康王面南行在杭州,便是照搬了汴京做了样子建造而成。如此便是有了云友先生的“暖风熏的游人醉,只把杭州作汴州”之佳句传世。
说那宋粲一行,自入了东华门便得以清净了许多。
东华门护卫的衙役兵丁便领了宋粲马队直奔礼仪局所在。
到得那礼仪局衙署门前,校尉捧剑下马叩门请见,道:
“制使班师,请见司录,乞验汝州瓷贡,乞收制使仪仗。”
门前使吏不敢怠慢,躬身道了声:
“容禀。”便一路小跑了进内衙。
不一会便见一青衫者阶前负手,望了阶下众兵士一眼,道:
“正堂不在,令请回本部听传。”
那校尉见他狂傲慢待,本就恼了他。又听了他“令请回本部听传”之言更是一个恼火。
心道:怎么茬?该不是我听错了吧?“回本部听传”?我们这一路的腥风血雨,刀剑相加,惶惶如同丧家之犬一般的一路赶来,就是为了一个按时交差!你倒好,一句“听传”就给我们给打发了?想罢,又将那制使钦差的天子剑托高了一些。近身那青衫道:
“贡期有时,望官人通融则个。”
倒是这面有乞色之言,却换来那青衫掩鼻推手,道:
“那边下封口待了去!”
一言,让那校尉瞠目,且瞪了眼望那青衫,心道:哎呀!看不起我不要紧,我这还捧着制使钦差剑呢?
且是眯了眼刚要发作,却怕平惹了祸端于主家。
心下不甘,却也只能耐了性子,自怀中那了钱引暗揣在袖口,借了上前拱手之机暗递与那青衫小吏,口中道了一声:
“万望关照……”
倒不曾想,拿了钱引小吏且拿在手里看了一眼便丢在地上,,蔑声道:
“什么啊杂之物便要我接?”
那鄙夷之态且是一个溢于言表。说罢,又踢了一脚那落于脚边的钱引,让他离自家远些个,便是一个转身而去。
那校尉受辱,但却不敢声张。只得做的姿态望那青衫背影躬身,借了躬身施礼之际,捡起那钱引,抖了抖上面的灰尘,暗自揣在怀里,回身下了台阶。
宋粲见校尉两眼噙泪,牙帮咬了个紧紧的回来,上前问了:
“怎的说来?”
那校尉躬身道:
“言,正堂不在,令,回本部听传……”
那宋粲听罢,便一个瞠目,随后一句:
“你待怎讲?”出口。
道由不得他不信,这事搁谁都不信。
正堂不在这衙门也是要办公的。横不能因为主官出去玩了这衙门就不开门了吧?主官不在,还有副职,副职不在也有相应的签收部门。你这一句“正堂不在”就完事了?再加上,现在还是上班时间耶!而且,收贡品只需交割之人签押了便是。且不需那正堂用印!
心下想罢,便将满口的牙咬了山响,却一声不吭。
自马上下来,向前几步到得那礼仪局司衙门前。
解下身上的明黄包裹,托在手上站在阶前。朗声道:
“下!宣武将军,殿前司马军虞侯,宋粲!奉旨班师!请礼仪局验贡!”
听得宋粲喊声,那青衫小吏自门内懒散了出来。见了宋粲如此,且站定门中,虽拱手却不望那宋粲,口中傲慢了道:
“制使自重,班师回本部即可。”
倒是一句“制使自重”饶是让那宋粲无答。
心下却是五味杂陈。
心道:这声“自重”用得好!自上差汝州督这天青贡,虽说不上是呕心沥血,但也是殚精竭虑。倒是在你这里得了你这句“自重”来!
验这瓷贡本就是你这礼仪局份内的差事,我按时交差,怎的就是一个不“自重”?
想罢又是一个心下翻涌。
数月过往,如历历在目。自上奏请乞汝州瓷作院定官窑出贡,便是一个步步艰险。
先为窑主灭门,再是手诏、家书催还班师。帝出手诏,却与那朝廷下旨差之千里。
然门下上命且是一个一变再变!
原是三月呈贡后竟三日为限,终使奸人伎俩得逞。
幸得之山先生以命相抵,落得个祭窑身死。
成窑之后,那汝州地方处处杀机。甚之,于制使班师途中,明火执仗行沿途劫杀之事。
回想之山先生音容犹在,济尘禅师坐化成佛,留得那济严法师形如枯槁,生不如死矣。
此状历历,怎是一个惨字了得。只为这天青一贡也?
倒是我这般叔伯兄弟拿命换来的东西,且得来这小吏一声“自重”?
却如今三日期限将至,带残兵奉贡于这礼仪局大门,竟遇小吏推脱司录不在而不受也!
倘若逾期我宋粲身死也罢,却得一缕幽魂怎有得颜面去那枉死城见那汝州故人?
想至此,那宋粲便铁定了心思,断不可以我个人无能妄去了前人的性命。
想罢,便又耐了性子,捧了手中的锦盒,立于阶前一个不动如山。
那青衫小吏见宋粲如此,且是一笑,便将手拱了一拱,叹声道:
“制使若愿在此数这门钉,本官便成全了将军!”
一声轻言出,便叫了一声“关门!”令手下关了大门而去。
那站班的门吏虽是一个不情不愿,然碍于上命亦是一个不敢多言。望那将军到了句:
“我等也是听喝的……”
便看着那宋粲托着天青贡立于门前,将那黄铜门钉的大门缓缓的关了去。
现下闰八月,正午之时。
秋热如虎,烈日骄阳。
那宋粲又是甲胄在身,挨不得一刻便是汗流浃背,脸如水洗。
三刻后,便无汗液流出,被那烈日蒸出了白碱斑斑。
校尉望了主家如此受苦心下且是个不忍,却又知晓其中缘故,倒是一个无奈。
此乃拖字诀。若是此时班师回了本部,没拿到那签收,这皇贡误期之事便又落在了自家这官人身上。
这般的作为就不怕上面过问?过问了又能怎样?正堂一句“不知”便是甩脱了关系,顶天了,便将这青衫小吏送了出去责罚一番。
这般的无赖到底所为何事?
不为何,倒是你先不仁,断了人家的财路。不弄个你家破人亡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校尉想罢,亦是一个焦躁。
转身去鞍袋中取出牛皮卷筒倒出圣旨,便单手托了来在宋粲身后高声叫道:
“圣旨言明,今日便是交贡期限。我部!再请交验!”
话说,这宋粲怎么来说也是个敕封的正五品宣武将军,怎的受一个九品小官的鸟气?
唉!倒不是别的,此乃宋也。
搁在任何一个朝代,那宋粲这正五品,能抽了刀用刀背打了那九品的青衫,抽到他解气了为止。
也别说那正五品的宋粲,就连手下这从七品的校尉也敢将那小吏按翻了痛殴一顿。
在五代?这青衫这会估计已经成军粮了!
谁让他们生在这宋?
一者,在宋,有祖训,行那“重文抑武”之策。又搭上太祖匡胤欺负孤儿寡母,弄出来一个陈桥黄袍加身,且是怕了有人有样学样,于是乎,防武官堪比防贼!
朝堂中,三品的武官认五品的文官作干爹的事也是有的。
二者,宋制,官员有职、差之分也。
这职分职事、差遣、寄禄、虚职、散官,后三者均为仅示级别而已。
就如宋粲,五品的宣武将军,寄禄武胜军中郎将,领了一个六品的殿前司兵马虞侯差事。前面宣武将军只不过是荣誉头衔,工资待遇是按照“中郎将”这个级别领的。而这殿前司兵马虞侯差事且是个实权。
诺在汝州,这宋粲还是一个借紫的制使钦差。
地方官员看的不是宋粲的实际身份,而是他手中的青剑鱼袋和见官大一品的钦差的差遣。
每年这皇贡也是一个林林总总多如牛毛。而在这京畿之地得这制使差遣者大大小小的甚多。于是乎,这制使说是如过江之鲫也不为过。
难怪这九品的青衫托大,然说他顶了一个拿实权的差遣也不一定。
再加上,你不是到了人家的地头了嘛。有道是“在人屋檐下,焉能不低头”?别的不说,至少能要了你个低三下四与他说话。
咦,验收签押不是他们礼仪局份内之事?
嗨,也就是用这“份内之事”拿你。份外的事他们也管不着是吧?
也别说宋,此事自古有之,到现在也是这样。就连小区门口的一个保安也能给你难为的烟酒趟路。要不然也不会政府整天嚷嚷着要治理“懒政”和“不作为”。
按例,若正堂不在,这九品的司录也可签押授受,只不过不可用正印也。
一般写个承收,写明签收时日地点,画了本人的花押,行了礼仪局的印章便可。
而此时,这个九品青衫小官的做派,却不可以常理所能辨明。
那校尉托了圣旨在门外叫喊,几声过后便成嘶哑,故因这一路上也是水米未进所致。
这般的辛苦,却之见那青衣小官夺门而出,口中怒道:
“你这兵痞!聒噪也!与你言明回本部蹲了听喝,却在司衙肃静之地高声喧哗是何道理!”
怒斥过后,却见那校尉单手托了圣旨,又斥责道:
“芥末官职,卑贱之躯,不全之身,却也敢口宣圣旨!左右,给我夺了圣旨,逐了出去!”
言罢,便见那门前衙役上前便要将那校尉拿下。
校尉听得那青衫一句“卑贱之躯,不全之身”便一个低头,双眼噙泪的忍了。
校尉能忍,身边的宋粲且是不认!这是当了面骂人啊!那豆包不当干粮?
心下怒火不抑,便是扔了那手中的锦盒与身后亲兵,口中一声断喝:
“来便是!”
喊罢,且劈手抽了那亲兵腰间腰刀,仓啷啷抽刀出鞘!
众亲兵见得自家将军如此护犊,便是涨了心胆!一个个抽刀在手,只等将军一声令下!那校尉单手擎了圣旨,另一只手却在腰间捞摸了几下,且是一个手中空空。
怎的?
想拔刀呗!
冲撞圣旨,那便是一个“斩”字!若丢了圣旨也是一个“斩”。你敢抢我就敢跟你拼命。
倒是那一句“不全之身“且是个难听!着实的让那些个亲兵怒火攻心!
为何将这亲兵被人唤做“不全之身”且是如此这般的气恼?
这“不全之身”却是北宋文人对那武将轻蔑之词也。
因武人军中效力,冲阵厮杀,免不得有些个伤残。故文人称之为“不全之身”。
又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之言。那九品小官之言便是转意骂了校尉大不孝也。不成想且是惹下了一个众怒。
真乃是好铁不打钉!为国效力,舍得身躯于不顾,却无褒奖之言,倒是落得个痛处与人揶揄。饶是让那些个亲兵怎能不气恼了去?
校尉想抽刀,倒是不料,这腰间却是一个空空。这才想起自家的那口腰刀,且在清明荒寺被那龟厌借了去。
且在此剑拔弩张之时,却听得身后有人缓道:
“吆,这话咱家可听着不舒坦。”
那公鸭嗓说出的汴梁市井话,直听得人脚后跟发凉,后脖颈子发硬。饶是让人听了浑身上下哪哪的都不舒服。
咦?
来人是谁?
列位明公,咱们且听下回分解。
第2章 秋风残阳
第2章 秋风残阳
上回书说到。
宋粲一行历尽了千辛万苦,将那天青瓷贡送至礼仪局门前。
不成想,却得了礼仪局青衫小吏一个“回本部听喝”的结果。
这般的拒收且是让那宋粲心下不甘。便仗了自家这宣武将军的身份,捧了天青瓷贡,来得一个恶等硬送。
然依旧是个无果。
校尉见自家主人受苦与不忍,请了圣旨出来与那小吏纠缠,却被那青衫骂回。
且是一句“不全之身”惹恼了那宋粲,于是乎,便是一个拔刀相向,与那衙门前与那小吏僵持不下。
却在此时,听得身后有人缓道:
“吆,这话,让恁这熊玩意说嘞……可不得劲。”
这汴梁市井得俏皮话由那公鸭嗓说出,却听得人脚后跟发凉,后脖颈子发硬。
众人寻那公鸭嗓望了去。
见一帮众内侍乌泱泱的前呼后拥,中间一顶八人的轿辇咿呀而来,轿辇之上稳稳端坐了一胖大黄门。
见这黄门,头上一顶三山飞凤帽,外罩素纱的蝉衣,透着内里朱砂红的内府官袍。
手摇一把东瀛洲进贡的泥金筷子折扇,身后内侍撑了一把曲柄的清凉方伞,透了那素白的青纱慈眉善目躺坐于轿上,笑看那礼仪局九品小官。倒是眉心一道川纹甚深,恰似一目似睁似闭,饶是看了让人心下寒意顿生。
那皮笑肉不笑,看上去倒是有些滑稽的大胖脸,却让那门前的衙役、门官一个个两股战战,纷纷收了手中的军械,低头息声,大气都不敢喘来。
那青衫小吏想望那黄门躬身施礼,然却是一个站立不稳,扶了门框,撑了软软的双腿,却结结巴巴的说不出个话来。
这黄门谁呀?哈,提起他倒是有的一个大大的名头!此人便是内东头供奉官杨戬是也。
杨戬?二郎神麽?
对,此人便是“二郎神”的原身,徽宗亲口敕封的“清源妙道真君”。
此事倒是个不抬杠,因为《宋史》上白纸黑字的写着呢。
后有明朝人吴承恩所撰《西游记》借了名去。后有许仲琳写《封神榜》才添了师承和出处。再添实锤,便将这“二郎真君”的神仙身份给做了一个实实在在。
不过,即便是做了神仙,也脱不掉头上的这顶三山飞凤,额生一目的形象。
此翁不善,看似面善如媪,内在却是个心狠手辣之徒。
那礼仪局九品官吏见他出言,自知说错话也。
这也怪不得他害怕,当着太监说这身体不全不是找死吗?见那杨戬满脸褶子的笑容,那眼神却是个狠毒,顿时裆下一紧,赶紧夹了腿忍了裤裆里乱跑的凉风,躬身施下一礼,颤声道:
“见过门公……”
这青衫下吏为何这般的怕他?
怕他?倒是由不得他不怕来,有道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人报仇?那叫一个从早到晚!指不定在哪学的一个错处,便叫你一个身败名裂。
然,此翁且不是一个“小人”能言尽的。那叫一个心狠手辣,心机叵测。且善作这“杀鸡取卵”之事哉。
那位看官问了,这“杀鸡取卵”又是一个什么“典故”?
啊,这个麽,也算不得一个典故。
话说,这杨戬养有一妾,买来之前便有定过亲的夫家。
这郎情妾意的平白被热能拆散了去倒是个不甘,竟使得那妾“偷掷春心,花前隔雾遥相见”。于是乎,这对诓男怨女便是顺理成章的“便角枕题诗,宝钗贳酒,共醉青苔深院”。
咦?这不是“偷”麽?这还了得?
这事搁一般人倒是一个丧家风,坏人伦,甚是一个屈辱。闹出人命的也是有的。一旦捉奸在床,再不济也的厮打了绑去见官。
与这杨戬却是个不然。发现了这对男女之事,倒也是个不急,也不告官,也不责打。好吃好喝的养了。待到将那男子养的一个膘肥体壮之时,便当了那妾的面行那“取卵”之事。
更狠的是,这老媪便是将这两个已经疯掉的男女养在家里,不让他们死,终日看了两人取乐。
呃,还是不说了罢,再说就奔着《金瓶梅》去了。
据说写那玩意会被封号的,咱们还是好好的写书吧。
书归正传。
于是乎,便有了这“杀鸡取卵”的典故传于坊间。
那青衫小吏自是也有的耳闻,怕是得罪了这“慈眉善目”的老媪,倒想不出有什么花样的手段与他。不过,但凡这老媪出个招他都接不住。
杨戬却并未理那礼仪局小官,合了手中的筷子折扇望那宋粲一点,道:
“宋家小哥,过来说话。”
宋粲听闻,便转身托着那黄绸包裹来在那杨戬的轿前,躬身却不答话。
见杨戬用那手中折扇点了那宋粲,扭头对身旁内侍道:
“瞧瞧,还是人家正平医帅调教的好,不问便不语。”
赞罢,便探身看那宋粲手中包袱,抬眼小声问:
“这里面却是那天物麽?”
宋粲见问,躬身答了:
“回门公,内,奉华字款天青三足笔洗。”
杨戬听了此话,便是眉头一展。眉间川纹似一目张开,欣喜了道:
“哦,奉华堂的……”见宋粲再躬身,便又靠了轿辇的靠背,抖开手中的泥金折扇,扇了道:
“那就收着吧。看你举着怪累的。”
话音未落,便见他身边内侍过来,叫了声“将军”便躬身双手接过,举了在头顶。
那礼仪局小官见了便是一个一惊,此时便也不怕了那杨戬,上前躬身叫了一声:
“门公……”却被那杨戬手下刀柄抵胸拦了去路。
且在礼仪局青衫小吏心下惴惴,不敢抬头之际,却听那杨戬嬉笑道:
“哦,官人有小话与咱家说来,你们挡了他作甚?”说罢,便会了一下手中折扇,退了左右。青衫小吏上前躬身,小声道:
“贡品需交礼仪局勘验……”
话未说完,却见那杨戬躺回那轿辇,懒懒的道:
“这话咱家不爱听。你这礼仪局手也够长,尚方局什么时候也到得礼仪局治下?”
说罢,用脚踢了一下轿底,且听得内侍一声“起轿”,便推开青衫,一路咿呀。
渐行渐远中,听有内侍喧道:
“写,大观四年,八月癸丑正午,收,汝州天青贡奉化字款,三足笔洗,于礼仪局衙前。制使宋粲,两日后听宣!”
声落,见轿辇上一纸飘然落下。
宋粲不敢耽搁,跑过去捡了那承收,急急的验看了印章花押,躬身送那杨戬一行内侍远去。
又听得杨戬远远的飘来一句:
“人虽是个制使,也有个钦差在后面。这这礼仪局,真真的不给帝王家一点面子啊!”
此话声音不大,却着实的让礼仪局小官当时就傻在了当场,身上瑟瑟不止。
见杨戬轿辇走远,便躬身与那宋粲,口中且是不甘了道:
“将军,礼仪局请贡……”
咦?这礼仪局且是肯收了麽?
哈,没办法不收。
杨戬的一纸的承收,这汝州瓷的“天青贡”收不收的,却已然由不得他也。
因那杨戬的承收上写明了日期,地点,所收为何物。
这瓷贡内东头收得,偏偏你这礼仪局收不得?
如此,便是这礼仪局想赖也赖不过去。
此乃宵小之举也,却让人不得不从。
原是那礼仪局正堂拒而不见,且留那青衫小吏应对了一句“回本部听喝”。话里话外也没有一句“不收”之言。
这事说到天边,也是小吏无为。与礼仪局无关。但是,与那宋粲而言便是个一个上贡逾期。
由此,便可定下这宋粲上贡逾期之罪。
毕竟这汝州铁打的营盘,生这诸多的变数便是由这宋粲而起。不收拾你手是谁去?
元佑党人在汝州先失了瓷贡的进项,且是急火攻心。
却后,又是一个个昏招连连,竟然糊里糊涂的被那帝党人抄了后路去。
倒是两党四派,朝堂之上捉对撕咬,且是弄得一个鸡毛鸭血,却也是一个谁也没得到些个便宜去来。
于是乎,这汝州地方军、政、盐、漕、煤、铁、瓷尽被那汝州首宰王知州收入囊中,钱粮尽归“左藏封桩”!
这“左藏封桩”便是帝王的私库,且是与那右藏库的国帑无关也!
此败却是输得干净,岂能不知这汝州乃三大辅州之一!汝州知州位同封疆大吏,为朝廷重中之重也。
自此,朝廷三大辅州,朝中两党便是去之其二也。
此为善事焉?皇家的私库,朝廷的银库,不都是国帑麽?倒是怎的分出个彼此来?
这样也是一个治理了贪污,也算是个善事一桩也。
非也,此乃两党相争,帝王后宫亦是参与其中,看似两党,却又是三股势力争这朝堂。且不可以善恶所能言之。
为之,只是权利和大钱,或为自家解恨而已,而非为国为民也。
熙宁新法伊始,元佑、元丰两党者,确有国励精图治共辅皇图之志。然,经三帝两朝数十年知性相杀,便只剩下为斗而斗,却已无当初之气象也。
后人有言“靖康之耻,始于熙宁”。此话尽管有些个偏颇,然,细品之,此言亦是不虚也。
闲话不说,回到书中。
话说礼仪局青衫小吏无奈,且唤来司员与那亲兵交接物品。
宋粲心下郁闷,不想于此等待了交接。
令下,校尉全权了提他。
一是自家经得此番一场风波,已经全无力气与那帮人。
二则,便是赏了校尉这个面子,让这鸟厮也出的一口恶气罢。
吩咐完毕,便提了蔡字恩宠的明黄包裹,翻身上马,信步由缰望那“行马道”而去。
这“行马道”却是一个由来。
本是那宋粲殿前司马军驻地有关。
殿前司马军驻地称之为马场,马场前那条路便称马道。
现在的开封依旧有这条街,唤做马道街。
自古以来,便是开封城中最为繁华的一条街道。那叫一个街边百年的店铺彼此相连,两边小吃杂货拥街而设。且是一个千年的热闹所在。
也不知道那个缺心眼的,放着承接千年文化,早已蜚声海外的地方不用,偏偏舍了去,另辟蹊径,选了一个犄角旮旯,说是要重塑马道之繁华。
余,不知这其中的奥义所在,亦是只能叹之兴衰,不敢多言了去。
那马道,中有鼓楼一座,高五丈余,上有箭楼飞檐,内置钟鼓司时。楼上围了女墙箭垛,且有一夫当关之势。东西,连接东边殿前司步军校场,乃兵马要冲之地。
然,这冗军事报时为一体的鼓楼,却以开封夜市小吃而闻名遐迩。
为何言之凿凿也?
实乃此城执拗,自开城四千余年这中轴线与这街市规划便是一点未动。
经黄河水淹,兵祸焚城,即便是原地重建了,也是一个不差毫厘。
如此,便成就了中国建筑史上城摞城之奇观也。在世界建筑史上此城也是一个实属的罕有。
话说,那宋粲一路浑浑噩噩,信马由缰到的那州桥之上。
此桥,乃汴京八景之“汴河秋风,州桥明月”所在。
天到这般时分,且是一河的残阳,将那汴河化作银照撒了金花。
又见那河上金帆川渡来往不暇。
河边芦絮御了秋风飘飞天际,却又被那夕阳染红。
风过,如万朵金花摇动,絮絮洒洒落于漫河之上。
桥头两侧便是那“台高地回出天半,了见皇都十里春”的繁台。
放眼望去饶是“东去沿城皆客店,南方官员商贾兵级,皆於此安泊” 之地,两岸舍店青楼,一片灯火璀璨投于河中,映照了这人间繁华。
然,此番美景却入不得宋粲的眼,上得桥来那匹军马便止了脚步。
宋粲也无力催它,由它立于桥上,望那残阳如血,灯火辉煌。
心道:一场瓷贡经历数月有余,回望着自小便熟识的街景却让这他如同隔世。
此心茫然,只得驻足桥上,任人流自身边川流而过。
恍惚间见那之山郎中与岸边酒肆中与王安平辩论,将那些个机巧枢轮摆与酒桌,却争相与那挠头的店家评解。
却又见那济尘禅师穿着那百衲衣托钵立于桥边。
夕阳晒过,如那铁佛撒金。
锡杖顿地,脆响不绝于耳。
那宋粲见了满怀的欣慰,却不敢将那眼睛眨上一眨。此乃凭阑浅画成图,却是怕那“吹尽绵,泪满平芜”。终却因那泪满眶而不得见也。
心下且作一叹,其声长远。
有道是:
残阳桥边残阳红,
便撒金花上河中。
纵揽天青云破色,
着般颜色染秋风。
第3章 事毕情难断
第3章 事毕情难断
说那礼仪局院内,承装天青瓷贡的锦盒堆了一地。
礼仪局司库领了手下逐个的验看。倒是与刚才的冷冷清清相比,且是乌泱泱站了一院子的人来。
见锦盒上血迹斑斑,刀砍箭钉的痕迹,饶是个密密麻麻。让那些个礼仪局签收的官员瞠目。
惊道:
“怎的如此?”
这话校尉倒是不敢回他,只默默的望那锦盒不言。
且听得一人自大门而来,口中热情了叫来:
“可是柏然将军班师了麽?”
众人回头,见有赭红衣者被随从簇拥了进来。
院内司库赶紧领了众人放了手中锦盒,纷纷的躬身。倒是个官员的模样,那校尉也不敢含糊,亦是躬身叉手。
那人见了且是惊问一声:
“博元校尉麽?!”
便是疾走几步,一把拉住校尉,上下看了,口中道:
“听的递马来信,言途中遇险……无碍便好……”
校尉不识此人,见来人如此的热情且是一愣。然,赭红衣乃四品的服色,想是这正堂来也。便是惶恐道:
“博元见过……”
话未说完,却见那官望了院中满是疮痍血迹斑斑的锦盒叹道:
“饶是个艰险……”说罢,便拍了校尉的手庆幸了道:
“有惊无险,有惊无险。”
说罢,便拉了那校尉的手不丢,斥了手下道:
“怎的无酒?!”
一句话,说的一帮人慌张。且是张罗了,唤那青衫小吏带了人去酒肆沽酒买肉。
校尉见罢,赶紧躬身道:
“标下要务在身……”却不料那官斜了眼望他道:
“诶?我是主也!怎的个不听喝?”说罢,指了那院内的树下道:
“就在这院内喝了这敞亮来!”
说这官是谁?
还能是谁,这礼仪局的正堂呗。
且是听了手下的言来,此事且是惊动了内东头的主司。那杨戬不善,在礼仪局门前着实的闹了一番。这内东头本事与自家这礼仪局无甚瓜葛,然这杨戬倒是个不好惹的。
经他这一闹,这手下拒收与那宋粲一个皇贡逾期之计倒是一个枉然。
心下埋冤了那帮党团的大员们,人家一纸的收据,倒是让你这苦思冥想来的计策,瞬间化作一个子虚乌有。
于是乎,慌的这正堂帽子都没来得及带,便匆匆的赶来。
且是先安抚了宋粲再说。苦主无言,你这帮腔打诨的杨戬到时候也是个无话可说。
况且,那御太医正平虽是个远离朝堂,但也是个声可达天听之人。拿这事堵了嘴也不会发难于他。
匆匆来至,却不见那宋粲身影,心下且叫了一声:坏菜!此事断不会小了去。
然,见那校尉还在饶是个欣喜,心下庆幸道:得嘞!就拿你来闪了这祸事!
索性,塌了身价,一个热情似火,拿出一个殷勤的嘴脸来。
咦?为何如此的殷勤?让这正四品的官与从七品的校尉称兄道弟?
算计宋粲,那是朝中党团之事。但是这命且是自家的。
而且,就这一件事便是将那内东头主司、御一品的太医都给得罪了。倘若这其中有一家使了招数,且不是他这四品的小官能担当得起的。
那他的党团不会护着他?肯定会啊。
但是,就杨戬那个赖子的个性,泼皮的行止?定不会与你善罢甘休。
到时候大事小情,八竿子打不着的牵扯,都能给你一个没完没了。一次两次的,倒是不用他多说,那些个大员们自会替他说话。
但是次数多了,那些个大佬也是一个不胜其烦,最后也是个听之任之。
那礼仪局的正堂也不傻,这笔账头且是能算得一个清楚。
便是酒宴与那礼仪局大院内摆开,哄了那校尉、亲兵吃喝,却让那些个手下继续忙碌。
酒酣眼热之时,却见那青衫小吏与人群中畏畏缩缩的躲了。
那正堂见了,便呵斥了:
“你呀!该死!还不与我兄弟赔罪!”
那青衫小吏听罢便是一个两股战战,那倒酒的手亦是一个战战,将那酒水洒了一桌子去。校尉见他可怜,便望那正堂叉手,这求情的话还未出口,便见那正堂喝了一声:
“下去!”
且那酒盏劈手夺了,一手扶盏,一手拖了盏底,望那校尉道:
“万错在我!与兄弟递一盅来!”
这下子便是让那校尉惶恐,赶紧起身叉手,慌忙道:
“这怎敢当!与官长对席亦是大错……”
那正堂却瞥了眼道:
“兄弟怎的话来!还要辛苦兄弟,开了金口,求那医帅一纸药方与我那娘亲也!你这不喝……”
见正堂这大孝之言出口,那校尉也是一个不敢不接,躬身言:
“自当尽力,明日来找我!”
说罢,便是结了酒盏,一饮而尽。
咦?这校尉倒是蛮好哄的,怎的也架不住这糖衣炮弹?
糖衣炮弹?是个人都架不住!但凡能有不吃的,那是这糖衣不合你的胃口而已。有的糖衣,这炮不炮弹的姑且另说。
况且,校尉也有校尉的计较。破了此计便可,总好过被人算计了一个贡品逾期。
一场宴席,便是一个酒足饭饱。
那边厢,礼仪局的大大小小的官员验看了瓷贡,并无缺漏。于是乎欢欢喜喜之中交接完毕。那正堂签了收押,又是一番的亲兄热弟,与校尉博元相互搀扶出得大门。饶是一番把手相望惺惺相惜。
直至那马队消失于街巷之中,那正堂才忙不迭的唤来轿夫,一路小跑了将此事报与朝中大员了去。
校尉倒是一个酒足饭饱,此时微醺,摇摇摆摆见,那心情便是一个舒畅的很。
怎的如此高兴?
一则是瓷贡交接的一个完毕。且是一个功成圆满。
二则,便是着实的出了心中这口恶气。
男人嘛,其实是很容易满足,此事便是别人未曾难为与他,却好像是占了莫大的便宜也。
快到了城门,见四个哑奴上前抱拳。
虽是个无言,校尉心下道:却是要和这四人为别了,心下便是个万般的不舍。
果不其然,那哑奴手信告知,已护送将军回朝,便要回去交差。将军心情不佳,便不与将军面别,请校尉代为传达。
那校尉心下虽有些舍不得,却也无奈。倒是一场刀剑丛中闯来的兄弟,如今一别,且不知还有何等因缘再见。
此时无声,却胜了千言万语。遂,与那四人抱拳作别。
看那四人撒了胯下骏马一路沿了那车水马龙而去,想那他们的主人定也不是善类也,回想那却如谜团一般的老者汝州所为便豪情顿生。
目送那哑奴四人没与人海,便招呼一声牙校霍仪,领着那亲兵鞭敲金蹬响,高唱凯歌还。
正在得意之时,却见城门处站立一群人伴着车马随行。
为首一人扯了城吏的马扎大马金刀的坐了,望城内眺望寻找。
见此人身高七尺,龙精虎眼,两眉斜插入鬓。五绺长髯黑多白少,舞喳喳遮了面目。
头上无幞,脚下一双洒鞋,却穿着一领员外衫,散着领口内衬竹丝的凉衣。这非民非官的打扮,却有着万夫莫犯之威。
那校尉见了,叫了一声:
“吁嘘呀!”
便扯了缰绳驳了马头跑路。
想要回转却被那牙校霍仪一把拉住缰绳道:
“官长且受些则个,你若跑了我等俱受罚也!”
校尉听罢一副死道友不死贫道的表情,口中叫了一声:
“与我撒开!”
却要要拉马回转,却听得那人厉声道:
“孽畜,与我下来!”
那声不大,却是听得校尉浑身一颤。
遂,口中碎碎念了且不知是念叨了什么。倒是乖乖的下马来,扑通一声跪在马前。
这老头谁啊?能唬的这校尉胆寒?见面就腿软?
不跪不行啊。
那老头不是旁人,便是那校尉的亲爹活祖宗——宋易是也。
校尉跪下,还未等说话,便被他那狠人爹上前一把揪了顶梁皮,拎起来起厉声问道:
“小家主何在!”
校尉吃了疼,双手护了头皮,回急急的回道:
“官人命我与礼仪局交接……”
那宋易听罢便是将那双眼瞪了一个溜圆,怒喝一声:
“孽子!”
回身自车上扯出铁锏兜头便打。
这会儿,再看校尉此时也不晃荡了,也不眼花了,酒也白喝了。
身型灵活恰是那猢狲托生,垫步拧腰,一个霸王脱袍转身逃将出来。却又不敢远跑,只是到那铁锏够不着的地方跪下喊冤告错。
他那爹倒是不肯放了他去。口中叫了一声:
“站稳了让我打!”话落,那手中铁锏便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的打将过来。
一时间,见这两父子辗转腾挪转圈的一个跑一个追。
知道的是父亲当街教训儿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师兄弟过招呢。
牙校、亲兵,并那些看守城门的兵士衙役也不上前劝阻。便是依了水火棍,担了长枪在一旁观看,过瘾之处便有人大声的叫好。
更有担担贩卖小饮者从中叫卖,兵士取钱买之,便是一副其乐融融之态。
可见那宋易行当街教子之事已有积年,众人实乃见怪不怪了也。
那校尉挨打,嘴却不曾闲着,手指手下那牙校、亲兵叫道:
“尔等却还不去寻找,待在此地看麽?”牙校听了这话且是一怔,道:
“官长差异,我等也不知将军何处去也。”
话音未落,便听得城门小吏道:
“柏然将军适才经由此门而出,想是回了马场!”
校尉听了,也顾不得后面追的父亲,忙里偷闲,一巴掌打在那小吏的皮兜笠上道:
“却不早说,害的我挨打!”
说罢,赶紧让过身后宋易扫过的铁锏,撒开脚丫一路跑将出去。牙校霍仪看了哈哈,笑的一个抚胸,正笑的开心处,却见那校尉他爹怒目而视。便觉头皮一紧,心叫了一声:不好,这是要冲我来了!
冷战过后便知趣的,便是一个正色躬身,道:
“不劳丈丈,我便去也!”
话音未落,见那牙校手忙脚乱的拉了马来,且不用认镫搬鞍,便是跳上马去,疾驰了出城。
那些个亲兵见这牙校都跑路了,也怕那祸事落在自家的头上,且不敢耽搁便一轰而散,瞬间变跑了一个精光。
那宋易仗了铁锏喘息,那看城的小吏省事,便赶紧去了小饮小心的递上。道:
“丈丈不必担心,我叫那看街的过来,领了丈丈寻了将军便罢。”
宋易却未理他,将那小饮接来,一口喝干,望着那校尉跑过处,喘息道:
“逆子也!”
虽是个言语不善,脸上却溢出些许自豪。
倒是望了天,倒是一个天色将晚,亦是华灯初上之时。城门洞见,大道两旁店铺,青楼灯箱、招牌递次点饶,看灯的衙役,亦是点燃了街灯。一片灯火辉煌的不夜汴梁,延了大道铺展开来。
终是的了那看街的衙役带领,众人且在那上河的洲桥之上寻得那无缰的军马。那失魂丢魄的宋粲,却是任由校尉呼喊,且是一个无答。校尉见罢顿时一个傻眼。倒是不曾见过自家这将军如此。
原是心下想来,到的这家门口了,怎的也不会有什么闪失也。倒是此番再见,便寻得一个失魂落魄的人来!
且揪了那看街的衙役怒道:
“怎会如此?”
那些个衙役也是个冤枉,然这冤枉且是与这现下的校尉说不出个明白。心下道:别在这耽误了,还是叫他那爹过来省事!
老宋易快马来至,拨开了人群,却见宋粲面容憔悴,萎坐在石桥的栏杆之下,呆呆了看那前面上的砖缝。
便且是顾不上问安,赶紧上前,伸手将那宋粲的胳膊腿捏了一个遍。
宋粲见宋易忙碌,只是眼睛的呆呆的看着那老头,许久才强笑着叫了声:
“叔。”
见他面上的憨笑倒是比哭还惨。却是满腔的委屈不能道出。
宋易见罢心疼,呜咽了道:
“小爷,莫哭,咱到家了……”
倒是劝人不哭,自家便是呜咽不止。倒也不晓得这整日惹事生非,生冷不忌的小爷,在那汝州究竟是受了何等的委屈!
且赶紧搌了眼泪,叫了车马过来,手忙脚乱的他扶到了车上,高声细语的张罗着身边家人前后小心。
见车行,那宋易一把拉过儿子小声责问道:
“怎会如此?”
校尉听了一怔,想答了他爹的问话,倒是心下繁杂翻涌而来。那殉炉的郎中,那坐化的济尘,那舍子的诰命,那龟厌,那重阳,那宵小计量,那一路的追杀……倒是林林总总纷纷入怀……想说,倒是个一言难尽。
不可言,又不可不言,然又不知言出所以。只得躬了身,低了头。
却听得宋易骂道:
“没心肝的东西!”
说罢,便拉过马匹,翻身上马。
那校尉也不敢耽搁,便抹了盈眶的眼泪上马追去……
有道是:
青瓷一贡路三千,
却闻此物值万钱。
路边熊罴望我蹲,
虎豹夜吼扰我眠。
周公欲渡船崩毁,
清凉荒寺行路难。
终得正果见汴河,
把剑四顾心茫然。
难,难,难。
事虽毕,情难断。
怎去勘!
第4章 医帅正平
第4章 医帅正平
上回书说到,那宋易万般的想来,倒是什么样的结果都想到了。独独却不曾想到是个这般的情景。昔日,整日惹事生非,生冷不忌的小爷,如今却是个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
便是想破了脑袋,也不晓得这小爷在汝州且是受得是何等的委屈。
心思沉沉,饶是让那商贾满街,行人如织繁华,寂静无声。心下且是将那满天的神佛拜了个遍,且是让那少爷回来吧。
那校尉一是个无声,心下心惊胆战了惴惴不安。且是想了,回了家中,倒又是怎的的一番风雨与他。
行之不远,见有家丁早早便在那街口迎接,灯球照亮了半条街去。
见得车马过来,便是一路跟了那宋粲的马车扶轮而行。
宋粲马车轮毂压了整条青石铺就的长路。
两边水磨群墙,高有一丈开来!墙上,上搭桶瓦泥鳅脊,皆雕饕餮纹饰。
下压白条石矶,凿成唐草花样。
车行不久,便到得宋邸的门前。
门前有广场一方,前后五十步之广
见那广场中,立,敕造神兽。见那神兽,马身人面虎纹鸟翼虎踞须弥座,立于其左俯视人间。
此兽有名,曰“英招”。寓意“为帝守玄圃,震慑魑魅魍魉”。
见门右首处,有杏树参天,且不知是哪年栽下,何人所种亦不可考。饶是枝繁叶茂,形如虬龙,干有两人一合之围,高数丈有余,枝桠舒展,密叶成幄,竟遮了半个街去。
见宋粲车停,有家丁上前车凳垫脚,左搀右扶伺候了去。
且看这宋邸,好一个三进两跨深宅大院!
看那大门,门开有三,大门居中,小门座于两肩,此乃王侯建制。
门厅深一丈,两对门当,压门的石鼓,下有须弥座托衬,上盘瑞兽狻猊,瞪眼呲牙,压定身下书香。
门头有书,石刻二字“敕造”,下有年庚落款,旁押工部大印。
门楣,伸出四柱上托匾的门簪,六棱之上稳压了牌匾一面。上有隶书“宋邸”二字,留款“元朗”画押。
门旁五十步开外开小门一户,此乃旁门,无阶无楣亦无门厅。
此门,便是日常人工车马进出所用。
又因这宋邸义诊乃常事。为人治病,率十愈八九。踵门求诊者,为辟邸舍居之,亲视、药物,必愈而后遣;其不可为者,必实告之,不复为治。
饶是活人无数。凡病家持金帛来谢,不取也。
然,那百姓慑于那大门威仪,不敢造次叩门。那医帅正平便将此门作义诊门户,供病患出入。
百姓非但不嫌,且以此门为善。传而久之便称之为“善门”。
家丁身前提灯,宋易父子紧跟其后。一行人进得大门。
此乃大院的一进。亦是青石条铺路。
见左右两排倒座,有二十来间的光景。
左侧为车马各班,右侧,花、厨、杂事,两头便是内外二府管家所住。
远见二门内,亭台楼阁,粉墙黛瓦饶有一番雅致的风味,门楣正中镶嵌“斋庄中正”四字。
过得萧墙,且见青砖曼地,院内中宫,东南生一株银杏,大有两围有余,饶是一个枝繁叶茂。
树下石雕棋桌,透雕花苗鱼虫。遥对西北,见一巨大整石抠出的门海,内有四季荷叶,叶下,且见锦鲤游弋。
抬眼,四下抄手游廊,围了前院广六七十步的光景。
游廊两边座了雕花的拱门,连了东西两座跨院。有字曰“昆仲”。中间青石的条子通了院中大堂。
看那大堂,高三丈的上下,四阿庑殿顶。面阔五间,进深四间,内分两层。
四周铺压阑石。基石半人多高。
堂前青石台阶,上有丹璧广五尺,透雕龟蛇二物吞云吐水,此为“扞难辟害”之意。
上有太祖亲笔“敕造”二字,意为告诫子孙不可加害之心。
丹璧两旁台阶三层,寓意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左首阶前放置一丈见方的白玉石板,名曰“晒书石”。
右首雕花石栏围就矮脚怪松一棵。见那台阶之上,立柱基石杂雕道家八宝,上托楠木大柱有八。柱有一围,似有前唐遗风。
沿柱上瞧,且是斗拱铺作层叠繁琐,撑起屋檐。
檐角有起翘之势,予人轻灵秀逸之感,且有宋之风雅。
大堂两侧铜铃挂了檐下,得风而动,其声悠扬。
且是盛夏,便是银杏枝叶遮了黑瓦,庭院树下放置石雕的棋桌,周遭雕花石墩三个,舒恬静雅然得边角小景之妙。
大堂两旁,粉墙如波,隔开前后两院。
上有梅、兰、菊、竹透雕的花窗,以示家主傲、幽、坚、淡之心性。
压花砖雕“橘井泉香”的拱门以通前后。
丫鬟房分隔,后有花圃花石,主房、佛堂、亭台楼阁点缀其间。
院后有河名曰“通济”,河宽八丈,舟船往来其间,鲜果鱼虾皆往来于此。
河畔立有宋邸石码头一座,平台之上按三数为木,一六属水,有阶十一意为水木相合。
后院粉墙黛瓦,镶嵌暗八仙的墙窗,将那满河的水景尽收眼底。
饶是一座百年的基业,旷世的大宅。
一干人等簇拥了那形如痴呆的宋粲入得院内。
过得萧墙,丫鬟老妈接了灯球,众家丁退避,独留宋易父子跟随,侍奉左右。
见得大堂,宋粲这才强打起精神,行至堂前整了衣冠,与门外阶下跪到,望堂内叩拜一下,口中道:
“儿子回来了。”
听了那宋粲唤来,见有一老者自大堂中负手捏了书出来,立于在台阶之上,垂眼望那宋粲。
见那老者,青衣罩了素纱,脚下踩了一双软底的一字带。看面上,眉如长剑,目似朗星,悬胆薄唇,长髯垂胸。虽是谦和,却又与人千里之远。且文质儒雅,眉宇间倒有兵家杀伐之气。
见那人出来,宋易父子且躬身,叫了一声:“见过主家!”
宋粲再拜道:
“给大人请安。父上安好。”
宋正平自台阶之上看了儿子面色且是愣了一下,眉梢也是微微的起皱。但也碍于礼数不便流露,道:
“回来便好。见过你母亲吧。”
那宋夫人躲在后堂已久,早有些按耐不住,听得此话便赶紧的出来。也不等那宋粲施礼,便上前一把将宋粲扶起来上下查看,生怕少了什么似的。
手抹着泪嘴里儿长娘短地一通的数落抱怨。只听的旁边肃立的校尉手足无措,心惊肉跳。便是扯了衣襟擦了脸上滴落冷汗,且又忙里偷闲的偷眼观瞧自己在旁吹胡子瞪眼的爹。
心内且是盘算,此番不知要挨上几下才能解这老爷子心头之气也。
那宋正平看不下去,忍不住道:
“聒噪,只管自家的嘴上痛快,好倒是让个人饿着,还不安排吃食与他。”
宋夫人却这才如梦初醒,便问那宋易道:
“粲儿几时吃的饭来?”
那宋易自然是不知,便愣愣的望了自家且在忙着擦汗的儿子。
校尉吱唔,倒是不敢说自家这少爷与那礼仪局门前苦等,别说饭,气倒是憋了一肚子,估计这会不会很饿。
见校尉这面色,那宋易却想抬手打去,倒是与这家主面前也是个不敢造次。
于是乎,便赶紧的又是一通张罗。
那宋邸的丫鬟、婆子上上下下端盆打水,捧酒热菜,饶是一阵鸡飞狗跳。
校尉伺候了宋粲刷洗了一路的征尘。见那宋粲面色倒是好了许多,然依旧是个失魂落魄怔怔的样子。那校尉见罢,低头心道:这副亡人的模样,一会怎的见人?思忖片刻,便又换做一个笑脸,抬头媚笑了道:
“我与官人簪个花吧?”
说罢,便将那宋粲引到梳妆镜前,从那檀木盒中挑了一朵银镶金的小花出来,轻手轻脚的錾与他鬓边。也别说,倒是好看了些个。
便是邀功般的问:
“可看的眼去?”
却见宋粲按了那花,看了镜子中,口中喃喃:
“好似草庐边的懒梳妆……”
校尉听罢欣喜,心下道:有话来就好!倒是闷在心里的才容易出事。
然,见宋粲一笑。然那笑,倒是让人看了心酸。
接了,轻叹一声:
“甚好……”
校尉听了这声“甚好”又将那头低了去,提了鼻子,道:
“官人如我这般没心肝的多好。一觉便是忘去了许多……”
且在两人神伤,便听得门外丫鬟道:
“家主请少主用膳。”
校尉刚要起身回了话,且见那宋粲按了那梳妆镜,轻声道了声:
“走吧!”
倒是不枉宋易的一番张罗,到的那大堂,便见一桌子的酒菜摆满。见两个老家且在谈论,那宋粲拜了父亲上座。
宋正平这才落座,唤宋易父子同席。
四人座定,便吩咐女眷回避。
宋正平这才起了杯,望下坐的校尉宋博元道了声“辛苦”。博元赶紧起身躬身接了酒,倒是个无言,低头饮了一个干净。
那宋正平此时才得以空闲,伸手拉了自家儿子的手来,掐了腕子静心问了脉象。
倒是个静谧,然这静谧中旁边的校尉却是一个心惊胆战。惴惴了不敢抬眼接了他那狠人爹要吃人的眼神去。
倒是一声:
“无碍。”便是一个一天云彩散。
四人同饮罢了,这才有问有答的说这次汝州督贡之经由。
言及之山、济尘之事,宋正平便是扼腕叹息,唏嘘不已。宋正平与那程之山虽是个同朝为官,倒也是个不熟识,听得校尉话来,却也如同神交似是故人也。
说那龟厌,重阳,那俩老头却如听奇闻。
饶的校尉一口好嘴,便将那汝州之事如同说书般的演绎。
听得两个老头不由惊叹出声。倒是料定了此行不善,却不想一场汝州瓷贡却也是这般的惊心动魄。
席间三人热闹,只是宋粲不语。
酒过三巡,那宋粲起杯向父,躬身道:
“孩儿有一事不明,请予父上。”
此句话一出,听得宋正平一愣,旁边的宋易便赶紧拉了儿子起身向那宋正平施礼,口中道:
“家主,易川且去看那酒菜……”
那宋正平抬手道:
“不妨。”
得了此话那宋易才又坐下,听那宋粲话语。
此时宋粲向那校尉道:
“取那件来。”
校尉听喝,赶紧向两位老家躬身告退。退出了厅堂,便是一路小跑,望前院管车的问了行李所在。心下自是知晓宋粲所言之“那件”为何。
此物饶是个烫手,倒是没有上交礼仪局收管。杨戬与那礼仪局门口也没提这“蔡字恩宠”,且是不晓得要交给谁去。
匆匆与那行囊中寻了那“蔡字恩宠”的明黄包裹,那包裹自家且是裹在身甲中背了一路来,倒是个好找。
屏退了帮忙的家丁,刚拆了包裹,却见一物从那包裹中掉了出来,便是手忙脚乱的接了。拿在手中且是一个心有余悸,赶紧的将那包裹放了一个稳妥处,拍了胸口压惊。
那物且是什么?让这校尉如此的紧张?
倒不是他物,便是那未砸碎的“天青葵花盏”与那汝州教坊中舞姬小娘的小照子同裹在一起。
拿在手中,却是个睹物思人。心下那小娘的一双杏眼中期盼之色又应于面前。
一句“于此处,等我赎你。”
便是让那小娘双手紧紧握了那“金眼狻猊”与他一汪秋水。
想罢,且一手拿了“天青葵花盏”在手,与那手中舞姬小娘的照子道:
“再忍些个时日来!”
一阵激情荡漾过后,才想起自家连那小娘姓甚名谁也不曾问得。
心下叹了,倒是应了龟厌道长的话来。口中喃喃:
“荡海浮萍本无根,朝堂江湖两莫问。”
且在思忆,便听得门口他那爹叫嚷了问那家丁,心道一声:坏菜!怎的将正事给忘了去!
于是乎,便是慌忙将那照子并“天青葵花盏”胡乱的塞在怀中,提了蔡字恩宠的锦盒,开得门去,也不理他那爹,撒丫子便是一路的小颠跑路!
心道,打我?且看我这腿脚!您老追上了再说!
一路跑来,进得大堂,双手捧了那“蔡字恩宠”的锦盒交与宋粲。宋粲打开锦盒,双手托于父亲。
那宋正平见那锦盒中上覆书卷,疑惑了自问:
“慈心院?”
便将那文卷拿在手里,拆了上面的细绳凑了烛火仔细的看来。
咦?说这宋正平怎能仅凭一纸而断“慈心院”?
说来这“慈心院”所用纸与别个不同。
这纸墨来说,有“纸占八百,墨占一千”之言。
然,这慈心院用纸倒是个特殊。为存留资、证,却是用得桑皮绢丝为料,生漆丹砂为墨,以期长存于世也。
偏这制这纸张的“桑皮、绢丝”却极是难得之物也。于是乎,便是个造价极贵,平时却不易得见。
宋正平自父辈便是慈心院任职,几世的“慈心圣手”,故识之。
倒是想不出,这慈心院的用纸怎的出现在那汝州?
然,看了下款,倒是一个释然。那程远之山,亦是慈心巧工也!
倒是展了那图卷,见图中,所绘茶盏边角参差,勾挂甚多。内涵沟纵,能见天干之数,盏底深浅不一,却有寅卯相配。圈点引线密布,引线尽处,却是密密匝匝批注遍布。
看了半天却也是个不明就里,抬眼问自家儿子道:
“此乃何物?”
宋粲躬身答曰:
“蔡字恩宠也。”
几字出口,其声不大,倒是让那医帅正平眉头一皱。
一阵怪风来,破窗夺户,卷了宋正平手中图卷扇扇。吹的大厅内烛光饶是一个忽明忽暗。
各位看官,欲知后事如何,咱们且听下回分解!
第5章 田宅宫
第5章 田宅宫
一场家宴散,夜已是三更。
书房中,回想席间宋粲的话来,正平先生且是个无眠。
索性和衣而起,捏了图卷在手,又看了满是天干地支的图卷,饶是一个眉头紧皱。遂负于背后,辗转而走。
夏夜的闷热,虫鸣声声扰的人心烦。索性,披了衣到得院中寻那些许的凉风。
却是一个无端,于大堂前止步。
微风徐徐而来,吹了正平面上胡须微动。负于身后,手捏了的“蔡字恩宠”的图卷亦是一个轻轻的翻转。
清风,又带了落叶飘落丹璧之上。透雕的龟蛇拦了落叶的去势,被那微风吹的呼呼闪闪。
正平闭目仰面,将那清凉的气息深深的吸于体内,旋即,又慢慢的吐出。
静谧中,庭院莲花滴漏滴水门海,荡起一番涟漪。银杏落叶飘然落下,然却是一个其声响如雷。
宋易和衣,匆匆于廊门而来。见了正平与那大堂前看景,便放慢了脚步。小心的走近,又见其手上的“蔡字恩宠”的图卷,便是心下明了,且是此物给闹的。
于是乎,便是个不吭声,于正平身后垂手。
说这一纸“蔡字恩宠”且有这般的威力?饶是闹得这宋邸不宁?
说白了那就是一张纸,一个物件而已。所虑者,此物出的不是时候。
至少于此时出现便是个不祥。
怎的如此说来?因“彗出奎、娄,芒长六尺,北行入紫微垣”之事,蔡京被贬逐,杭州居住。
但是,这星象不祥之事倒是崇宁五年就闹过一次。
然,此番虽是罢相,却因编撰《哲宗实录》为由于京中盘桓数月不去。且到月前才奉诏出居。
换做别人自打下了诏书那是一个都耽误不得,当时就着人解护了去。这蔡京却能于京中又多呆了几个月去。
这其中缘由,倒是等那瓷贡进京。
然,又是架不住群臣的非议,终是没等那宋粲班师回朝。
只能说罢免蔡京,只是朝中两党的意思,而不是当今的官家所愿。
要不然也不会“御史中丞石公弼、侍御史毛注数殿上次弹劾”官家也只是个留中。
朝堂之上去了蔡京倒是个好事麽?不敢说来,两党一旦没人去压制,且结果,只能有一个,两党四派再起烽烟。
就好比一个大家庭,当爹健在,一众兄弟家里面尽管是媳妇哭,丈母娘闹的一番鸡毛鸭血。不过,看了老爷子的面子也能有一个相安无事的样子,该做的事还是会做,该说的话还是会说。最起码不会闹得太过分,顶了天也就是妯娌之间的事。
但是,一旦老头不在了,别说家产什么的。就是一块砖,一领破席都能打起来。这样的生活中倒是一个常见,至少一年半载的啥事干不了,闹得受不了了,也只能找了法院判了一个明白。一年到头也就忙着打官司了。
然,朝堂之上,大家所争的也不是什么一点点家产而已。
权力,这玩意不是财富,也不能是财富。但是一个无上的权利,能带来的不仅仅只限于那巨大的财富。
这“家翁”且不是当殿座上的天子,那玩意在宋朝就是个吉祥物,作不得数的。
更让这吉祥物无奈的是,蔡京还没走呢,殿上班列中已经有那“东平郡王”的身影了。
东平郡王?何人也?
前国丈,也就是崇恩宫内的当宫,先帝哲宗的皇后,皇上尊为太后的刘氏她爹。
这事弄的没道理,也就是你不听我的我就找你娘!什么?没有娘!那就拉出来你嫂子当你娘!长嫂如母!反正你的听我的!
反正这太后垂帘听政也有大把的先例,你刚登基那会儿不是也有向氏太后“主军国是”?
让“太后”的爹上殿,做个铺垫先,省的让你觉的太突然,不太适应。
咦?为何要弄个太后出来“垂帘听政”?
废话!你觉得一个丧偶单身的女人好哄啊?还是一个正值叛逆期且满怀父兄之志的文青好沟通?
而且你觉得这帮人费事吧啦弄出来个“太后”只是为了个“听政”?
真正能压得住阵的,就当时而言,也就指着蔡京这般“天资凶谲,舞智御人”的狠人了。
跟他玩花里胡哨?那是找不自在!你但凡一撅屁股那就知道你是要拉的是稀还是稠。
三朝元老,你那些个花花肠子都是人玩剩下的。
这事官家知道,朝臣中的两党、四派也清楚。要不然也不会一个玩了命的弹劾,一个死皮赖脸的就不搭理你。
即便是下了诏书,判下一个罢相去官出居杭州,也是借了为自家哥哥写书为由,留得蔡京在京。
说白了,也就是盼着哪位明公能出来给那蔡京说句话来,让他能有个借坡下驴的机会。
然,此时与这正平手中的“蔡字恩宠”便是这个由头。
但是,这会两党四派还沉浸在共同将这蔡京拉下马来的喜悦之中。亦是处于衡量自身力量,判断对方实力的平和状态。
你这“蔡字恩宠”一旦交上去?那可不是单单的“捅了马蜂窝”那么简单。
此时,正平回头,望了他一眼,道:
“扰得你也睡不成。”
这话让宋易接不住,低头“嗨”了一声,便上前搀了自家的家主走路。
又听正平问:
“他可睡了?”
宋易知晓,家主口中的那个“他”为谁。却笑了道:
“叫小爷起来便是。”
随即又问了:
“主家有事问他?”
两人且行且说,不觉间便到了那东跨院中。听得房内鼾声如雷倒是个犹豫。
宋易上前推了门,见宋粲团缩于床榻一角。校尉且是睡得一个四仰八叉。这看了心下就有气。刚想伸手,却让那正平先生拉了一把来。见正平且做一个息声的手势。
俩老头相视无言,窃笑了宋粲、校尉的睡姿。见自家主人并无退出之意,那宋易慌忙收拾了房内乱丢的衣物,轻声挪出了一把椅子来。
那正平不坐,且望了墙上一幅字愣神。
这字倒是个熟悉。
观其行书,从容娴雅,行笔松缓,却偶有飞白,书道:
高却垣墙钥却门,
监丞从此罢垂纶。
池中鱼鳖应相贺,
从此方知有主人。
此书倒是有些个来由。元符二年,哲宗帝封后刘氏,正平上书有言,却得斥禁足。
郁闷之余,且让自家儿子抄了那长乐老得诗悬与壁上。
倒是难为了此子,亦不舍得撤换去了,留的现在还悬壁上。
时过境迁,到的现下一晃便是十余年匆匆而过。那书字,纸面亦是略现了焦黄之色,不复初写之黑白。
一夜无事,宋粲却被院外人声唤醒来。揉了那眼,推了校尉道:
“外面何事吵嚷?”
那校尉一是个睡眼朦胧,听了声,又抠了手指算了,怪道:
“且不是义诊之日来?”
说罢,便起身穿衣,出得门去问来。
得院门外小厮看了怪物一般的望他回了:
“今日乃家主善号!”
那意思就是,怎么了你?这事你也能忘?
校尉听罢,且是一怔,遂挠了头回了房间,告知宋粲知晓。
宋粲听罢一是个揉眼搓脸道:
“睡不得了,与我去看!”
何为善号?这善号本是医家行善看病所为,旧时中医挂号,便从五数为始,前四之数却为那老弱、病重、孕身之人所留,以备事出突然也。
正平先生逢十义诊。也就是每十天一次。
但这“善号”却于他人不同。倒是个每日便有,只因这急病不等人。
今日这个且是个不同,便那家人便抬了自善门入得善门,着前院偏房安置了。
倒是个一墙之隔,且是家人焦躁不安,扰得那宋粲亦是不得一个安生。
两人穿戴整齐了出的东院门来,便碰上那宋易投前领路,后跟了正平先生匆匆而来。
宋正平看了儿子门前躬身,便随口道:
“且一起看来。”
宋粲躬身,带了校尉跟了父亲一起到得前院的偏房。
那床上躺了的病人见人来,便要强撑了起身行礼,却被那宋正平阻拦道:
“莫要起身,乱了气息。”
见那人三十岁开外,身形高大,顶平头圆额方。
然,鼻眼上看且不似中原人士,眉眼间黑痣饶是显眼,亦是个大富大贵之相。相书上对此面相倒有一称,谓之曰“田宅宫”。
然,观气色,却神色倦怠,面红如妆,却又有虚浮之相。
宋正平看罢,便是眉头一皱,倒也不问来人。便一手垫了脉枕,坐稳了调了气息,将那人手腕拿来。
问了来人脉象,便回眼看了自家的儿子,道:
“你来看吧。”
宋粲不解,自家自幼也曾读医书脉案,然这切脉问病之事,父亲从不让他染指。今日且是怎的了?
心下奇怪,倒也不敢耽搁,便躬身与那人把了脉。
这宋粲虽是武职,却也是医家出身,对这把脉问诊却也是个不含糊。
俄顷,便起身退与父亲身后,躬身道:
“此脉,浮而无力,虚阳外浮。且大无力。”
众人听了顿时惊呆,便是一阵小声的糟糟。那病人亦是一个奇怪,且左右看了,问道:
“此神医乃何人也?”
见那人问,宋正平收了脉枕,口中道:
“此乃犬子,尊驾放心便是。”
说罢,又看了那人舌苔,眼白。
便让那宋易伺候了纸笔,一手刷下药方,抬手交给身边宋易。
那宋易也是省事,便不答话接了药方转身出去。宋正平对那人道:
“今日不要饭食入口,只是饮水便罢。明日再看。只管来此服药吃饭便是。三日观效。”
那人听了感激,便提了精神拱手虚弱道:
“使不得也!讨了神医的药方便是大大便宜,却怎的厚颜再乞饭食也?”
正平听的那人话来,哈哈笑了,道:
“药也吃得,饭也吃得,且不能不吃。”
那人得了宋正平之言便千恩万谢。
见那宋易挥手,家丁省事,招呼了那人随从人等上前伺候自是不提。
顿时房内且是一阵乱糟,宋正平不耐,且起身出的门去,宋粲跟了父亲出门,却得正平一问:
“你怎看?”
宋粲躬身道:
“此人所患,乃金疮所致。”正平听罢,微微点了头。见得父上首肯。那宋粲接了道:
“问其脉象,像是外感病邪停留于表,卫气抗邪,脉气鼓动于外。盖因内伤久病因阴血衰少,阳气不足。”
宋正平负了手续问:
“可有药?”
见父上问下,宋粲思忖了一下,道:
“人参,附子……”
这两药名出口,便见那正平医帅眉头一皱,问道:
“何不用大黄?”
此话便是问得那宋粲一怔,却又听得父亲又问:
“只因其苦寒泻下也?”
此问无答,着实的让那宋粲心下怔怔。
便见那正平先生望身后伸手,宋易知事。便自袖中拿出“蔡字恩宠”的文卷来,双手奉上。
那宋粲见罢倒是个心下一个怪哉。怎的拿出它来?
却见父亲只手接过,随了手去,将那“蔡字恩宠”的文卷递于宋粲手上。此举甚是个怪异,将那宋粲猛的愣住。抬头望了自家的父亲,却见其眼内深奥。
心下道:我朝自辽、夏用兵已是积年,对得上这“外感病邪停留于表,卫气抗邪”之态。
而两党相争,知性相杀几十年,却怎不应那“内伤久病”之说?
便把这“文政”且作“阳”,因连年党争而衰。且把这“阴”看做武,积年的用兵与兵不利也?
如此一来,倒好似久病之人阴阳两亏,纵是山珍海味,烹犊羔羊再多了去,也是一个虚不受补,空费了药性,亦是与病体不利。
在国,便是再多税赋钱粮亦是无法滋养了国体,而终得一个此症而不医也!
然,目前而言,这阴阳双虚,倒是有阳亢之状。想至此,便是一句“人参杀人无过,大黄救人无功”惊乍于心。
人参虽能大补元阳,若患病本身体内有邪气不宣,且不用多,便是一副便能要了他命去。
想罢饶是心下一个大惊。然,见了眼前父亲手中的“蔡字恩宠”的图卷,心道:此卷乃之山郎中所绘,见的此物,有望那父亲眼中的大奥,那之山郎中拿出此图样之时的面色,此时又撞入心怀。倒是与父亲一般的神色眼神。
想至此,便赶紧接了那“蔡字恩宠”的图卷,细细看来。片刻,又是一个头昏眼花,心道:此解并非与图上!想罢,便歪了头自问了一句:
“大黄也?”
抬头想再问父上,却不见了父亲的踪影,便追了去寻找。
寻来,见那宋正平坐于堂上,拿了一本医案在看。
便走上前去躬身问父,道:
“父上……”
正平且不从书中抬头,口中便出:
“想通了来?”
宋粲听罢又躬身,问:
“国如人身,父亲既有救人之术,何不医国?”
宋正平听罢,片刻,才自手中医案上抬了头,叹了道:
“无将大车也。”
宋粲听了一怔,此典出自《小雅》乃服役者与乱世了聊作旷达也。怎的此时出来这么一句“无将大车”?
心道:这父子之间也是需要打这如此这般的哑谜?
第6章 半幅王驾
大观四年八月丙午,填犯泣。有诏来。
宣:宣武将军宋粲,入宫觐见。
却不是中官黄门传旨,倒是一个年轻的待诏来。
宣旨,且不是件小事来,其中繁文缛节,礼仪甚多了去。
本是要开了中门迎了那待诏进内接旨。不料那待诏也不走那正门,便是叩了善门,家丁见得来人捧了圣旨且是不敢拦他,倒是让那宣旨的只身硬闯,直接踏门而入,一路平趟了去。
站在二门外就一嗓子:
“有旨到!宋粲接旨!”
这一嗓子饶是听得书房中且在看书的正平先生一个诧异。
心道:又有病患踵门求诊了吗?这怎堪?前院还有一个没治好的。这就又来一个?
且在思之,却见宋易慌不择路的撞门而入。刚想嗔斥了那宋易无状,便见老家伙扯了他,口中疾言:
“快快,外面有人宣旨!”
那宋正平一听就傻眼了,现在宣旨都那么随意了麽?直接堵了门喊啊!
倒也不敢耽,被那宋易慌忙拽了出来,一路小跑的前来接旨。咦?这圣旨又不是下给他的,他着急个甚来?
不着急是瞎话,事出紧急,倒是先接待了来人再说。
宋粲更惨,便是从被窝里拉出来接旨。
校尉一边着急忙慌帮那宋粲穿衣,口中一边埋怨道:
“哪有大清早堵了门宣旨的?”
来人宋粲不识。然却见早已恭候的父亲与此人倒是个熟络。且在嬉笑了与那人小声的说话。
见宋粲出来,便点手一声:
“过来接旨!”
此人乃新晋的睿思殿文字外库,且不能一句业务不熟而言之。那叫一个生涩,战战兢兢中,将那圣旨也能念错了去。
本是“宣武将军”让他念来,却无端多出个“宣武太尉”来。
前面两个字不提,指着后面这官称便是将那宋粲直接官升八级,一跃跻身二品大员的行列。且是听得一帮人等瞠目结舌,大气都不敢喘来。
宋粲震惊之余,心下道:不至于吧?我这不就是去了一趟汝州麽?没想到这官家如此的大方,这弄的我怪不好意思的。
不过,终是一场狗咬尿泡——空欢喜。
尽管是空欢喜,在那睿思殿文字外库尴尬之中,也是让那宋邸上下着实的嘻嘻哈哈热闹了一番。
宋邸上下接了旨便不敢怠慢,招呼了那睿思殿文字外库大堂歇息。
一切完毕,那宋粲躬身向父亲行礼作别。
宋粲虽为殿前司马军虞侯,然“面圣”之事,却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也。
宋正平也是不敢怠慢了,一路交代面圣礼仪,朝天对答跟着那同样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的睿思殿文字外库将那宋粲送出大门。
中门大开,望那门口便又是一个瞠目结舌!
却见那门外仪仗,内侍林立。直看得那宋正平愣愣的傻在了当场。心道:虽是入宫觐见,也不需此等仪仗也。按宋粲官阶即便是制使班师觐见,骑马夸街已有僭越之嫌,只需的传旨的引路便罢。
倒是不敢信这眼前,便望那睿思殿文字外库,见那人也是个摇头。那眼神的意思就是“这玩意不是我的!你别看我,我来的时候他们就在!”
于是乎,便又是个傻眼。
咦?这宋正平乃御太医也!也是见过世面的,怎的见这门前仪仗且是个傻眼?
由不得他不傻眼。眼前这仪仗却要排出一条街去了。
宋正平慌忙又看了仪制。
见金瓜、钺斧且自在其中,更有那半壁的障扇,雀翎凤尾。
扇下,一座八人抬的大辇,白纱笼了,雕龙画凤。
八对的对子马,马上侍卫盔甲鲜明。前有走卒,持了净街的响鞭,开路的铜锣。高举了“肃静”、“回避”红字金底的虎头牌。熏炉,吹鼓与后,这呜呜泱泱的,竟有五十人之多!
宋正平看罢顿时心下一紧,此乃半幅亲王的王驾也!
那位说了,这有什么可傻眼的?当然要傻眼!怕的是有人多事参了僭越也。
这自古以来,官便是官,靠得是为政、凭功升迁。
那王便是王,或生于王家,或结亲于帝王。
亲王?这玩意儿胎里带的,与帝王同父!
因为在当下,这亲王麽,却只有一个。便是那坐镇汝南得吴王是也。
此翁,宋英宗赵曙次子,母为宣仁圣烈高皇后,宋神宗赵顼之弟!天资聪慧,通诗书,工飞白,善骑射,好图书,且是一个文武双全。
一帝的亲弟,两帝的皇叔!自前朝就是一个“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
到的当下,官家亦是以家人礼而恭之。也就是说,别的无论你是什么王,在官家面前你也就是个臣。但是皇帝见他?得叫叔。
那叫一个位高权重,淮南、荆南二镇节度使,有拥兵之权!
也别说他狂,且不是一个“狂”字了得!现在这吴王也是老了,不想去争。
能让一个当皇帝的哥哥说对他出那句 “是我败坏天下耶?汝自为之!”的话来,也是狂的天下没有第二个人了。
直到现在,那宋正平且是能理解这睿思殿文字的小年轻,只身从那善门入得府邸,堵了门宣旨。如此看来,这人虽是个年轻,倒不是他不懂礼仪,不知宣旨的程序。
便是到得宋邸的门前,先见了这满街王驾,且是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这才只身入院传旨。
如此想来,倒是心下佩服了这小年轻,且是个谨慎的人来。
正在宋正平感叹之余,却听得那仪仗内有人一声公鸭嗓叫来:
“唉,这怎的还惊动老家儿了也?快快快,扶我起来。”
闻声便见那众内侍从轿辇中扶起一人。
那人倒也不是旁人,却是在礼仪局门口收了宋粲的天青贡的内东头主司杨戬也!
那宋正平也是认得他的,便赶紧抱拳相迎。
还未寒暄,便见杨戬几走来,一把搀住那宋正平,拉在一旁小声抱怨道:
“你这老仙,着实不怎么样。认了干亲却不知喊我喝酒,只道我是阉人麽!”
这话说出,且是让宋正平着实的一愣。心道:多赞的事啊?你说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难怪这宋正平懵懂,却不知那数次与那汝州施予援手的老头,便是料定了那礼仪局不善,断不会让宋粲顺利交割。欲陷那宋粲于无功也。
又怕自己这不曾相认的便宜儿子再受人算计,便上书官家,直言:这人便是我儿子!谁再伸手,试试!
那官家知晓也不敢耽搁,毕竟那朝廷官员难缠,而他这“帝致恭如家人礼”老叔也不好惹的主。
于是乎,这才有了杨戬奉诏,衙前收贡之事。
那老头怕再有那个不识相的再与那宋粲冷脸,便央告了官家赏下了半幅的王驾与那宋粲夸街。
此事本不是杨戬所辖,盖因此老媪善察圣上眼色,便胡搅蛮缠了要下了这差事。
话已至此,想必大家也猜的那老头为谁也!他便是吴王赵颢。
那位说了,哈!忒!我吐你一口黏痰!你这鸟厮一嘴的胡柴屁话!这吴王赵颢绍圣三年就伸腿瞪眼了。你这样写岂非从坟里拽出个鬼来帮那宋粲说话?
大哥,写小说嘛,你容我架空一下呗,人家的小说里,是个人都能飞,摸个电门都能想穿哪就穿哪的越。我只不过是让那赵颢再多活个几年而已。消消气,劳您驾,把那黏痰帮俺擦了呗?不擦是吧!喝!我就不信了!哦,没事,一会就干了。生的那门子气啊,先把键盘放下。
书归正传。
那宋正平被杨戬堵了角落里要酒喝,却是无奈,便作焦急状,诚恳了道:
“这却难了,家中只剩些鹿茸虎鞭药酒,你喝了无用也。”
杨戬听了却是不恼,“耶?”了一声喊了道:
“你这老官好生的藏奸……”
喊罢,却又忘了四下,拉了宋正平,小声道:
“那童贯长得胡须道是积年喝了你家的酒,此等便宜与他却不于我也?”
这话一出,那旁边宋易听了差点鼻涕泡都喷出来。
那杨戬见宋易笑他,便没好气的骂道:
“你这讨打的奴才,不去服侍你家小爷起驾朝天,好不死的在此听人拉闲篇儿玩?”
宋易挨了骂且是忍了笑,赶紧躬身抱拳,转身去伺候宋粲上那轿撵。
随之一声“王驾起”,便见周遭从人且甩开净街的长鞭,敲响一十三棒铜锣开道。行的那看街的衙役,巡防的兵丁一路着急忙慌的开路。
且听得四下吹鼓响起,那王驾便行于汴京繁华之所在。
书说简短。
说那宋粲行了半幅的王驾一路夸街完毕,便转入皇城。
见那宫城正门宣德楼。下有砖石甃砌,上有青瓦飞檐。
门开有五,金钉朱漆,雕刻飞云龙凤。
上列门楼, 左右朵楼高阙,顶覆琉璃瓦,迎那日光璀璨夺目气势恢宏。
进得宣德门,众兵甲回避。独留了王驾匆匆而入。
入垂拱殿亦是一个不停。八人抬了轿辇直奔后宫而去。
后宫于皇城大内,有宫五,曰: “德寿”、“奉华”、“慈福”、“聚秀”、“禁苑”。
虽那轿撵无帘,正襟危坐其上的宋粲却不敢多看,只得战战兢兢的闭了眼坐了,心下饶是一番的打鼓。
倒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自己这趟汝州之行虽是一个艰险,倒也不用这半幅的王驾面圣。
且在苦思冥想,便觉轿辇停下,抬眼见已到奉华宫前。
且是满眼粉墙青瓦,盈绿探出墙头,且是满枝的桂花飘了香气。
眼前垂拱的门庭清幽素雅。左右须弥座两个,饶是一个云霞海水,雕工靡繁。
见座上,两条黑铁的应龙压稳两边。左首为吉,右首为凶。
吉者,闭目仰天,神态傲然,且作吸纳之状。
右首上,且张牙舞爪,怒目圆睁,此为威视于下。
门楣吊梁却不施彩饰。于这皇宫大内之中倒显得朴实无华大巧若拙。
抬眼看,门楣之上有方匾一条。素木金边,匾文瘦金,上书三字“奉华堂”。
望墙外,宫墙门楼描金拓银,极尽奢华。然内却另有乾坤。
宫门敞开,可见宫内偌大个庭院有数亩见方,白沙铺地上有水样波纹勾画。
一年老得黄门慈眉善目,低眉顺眼的领了内侍门侧躬身。见宋粲来至,慌忙令人摆了脚凳,躬身接了宋粲下得轿撵。
宋粲懵懂,只能随了那老黄门入得奉华堂内。
又见,间有黑色奇石或立或卧,苔藓点缀其上。只那一点的绿意,便盘活一片黑白素色。
矮松、枫树落叶漫洒期间,红,则不妖。
南有水曰泉,涓涓而落却无水声。
下置有器,谓之曰“欹”。为宥坐之器。有双耳可穿绳悬挂,底厚面收尖,水满而倾。取“虚则欹,中则正,满则覆”之意。
四角檐廊青瓦素木为之,角檐钩挂风动铜铃。
见那铜铃,一握的大小,其形如钟,下有铁牌的风挡。微风过后,撩却一串叮咚脆响,渊远悠长。
抄手游廊,围了四周,亦唤作风雨连廊。
廊中碎石铺就,太湖石的石桌石凳浑然天成。
且在宋粲回味着黑白山水之间之时,却听得身后那老黄门道:
“将军且在此等候。奴婢先退。”
说罢,便有内侍将那托盘递于宋粲。
见那托盘之上明黄的蜀锦囊,侧有一檀木小牌,上錾金字“敕造,汝州瓷贡,天青玛瑙铀三足洗”。
原是那杨戬自礼仪局门前收了这笔洗却未上呈,只在现下交于那宋粲。此为不夺其功也。
老黄门拂尘一甩,众内侍屏息而走,独留的这片清净无声与那宋粲。
此时宋粲才敢细观这庭院。那黑石白砂本是死色,间或却又有枫叶殷红落于白沙黑石之间,落与砂石耙作的同心圆水纹之上,却如那枫叶落水,荡起一池秋色也。静动之间,却有天人合一之心境。
不多时,便是一个心绪荡漾,不禁的飞升于野,盘桓于云间。
朦胧中,倒是想起那汝州草岗之上那济尘禅师的八风不动禅房,心下道,此便是禅寂麽?
此时无声,一时左右无人扰他。于是乎,便放开了心思,心照,却是那汝州之野,岗上八风不动禅房。
耳边木鱼咄咄,那草岗,那风,那水前铁佛,那枰荦确杀阵,款款穿与心怀。
不可自持之中,心下叹之:
如因入禅寂,
残叶吊空林。
户外万峰秀,
下足群壑深。
眼下空山水,
枯枝筛庭荫。
不甘屈名利,
唯愿不尘心。
第7章 宋邸弄瓦
且不说宋粲与奉华宫内入定禅寂,这宋邸却乱成了一锅粥。
杨戬那老媪死命的缠着那宋正平要那能长胡须的药酒,宋正平哪有那种东西给他。
说童贯长胡子是喝了他们家的酒的事,倒是个以讹传讹的无稽之谈。
太监自先秦的“寺人”伊始,能长胡须的却真真的是个凤毛麟角。
至于这童贯为何会突破性的长胡子这等世界性的特例,也是困惑了宋正平许久。但是,总不能抓过来研究一下看看是不是没阉干净吧。
然,越是新奇的事,越是为那市井之人津津乐道。这三人成虎也是个平常。
这谣言传来倒是没个出处,问下来都是听朋友说来,但是却都是一个众口一词,信誓旦旦。于是乎,这童贯之所以长得一副超凡脱俗之美髯,盖因与这宋家有厚也。
不过这缺心眼的以讹传讹,这杨戬也能信了去?
却实不然,杨戬不仅不缺心眼,而且很精明。他的目的却不是长胡须那么简单。
宦官集团是我国历史上的一个比较特殊的团体,其特殊性是能在很大程度上改写历史。
一旦皇权旁落,文官集团做大,太监集团便会随之崛起。
无他,固皇权也。毕竟,一帮人玩的挺嗨,压根就不让你插嘴,甚至当你是透明的,你心里也不是个滋味。
那位说了,融不进去的圈子就不要硬往里挤了!
常人可以不挤,皇帝不行。国破的时候那是要承担主要责任的。
而且,大臣是个什么玩意儿?具体什么德行,我想大家在清楚不过了。
那是什么脏的臭的都敢往你身上泼。国破家亡之后,藏了大把的金银装可怜,道一句“我们就是一帮打工的,别什么事都赖我们好不啦”。
既然知道他们这帮人的德行,你可以再找一帮人玩啊?
嗯,皇帝也是这样想的。一看周围这帮太监,喝?这还有一帮人呢。
而宦官、太监对皇帝也是绝对的忠诚,盖因性命相交也。
失去了宠信的宦官太监们往往会死的很惨。
而北宋的特例在于文官士大夫阶层待遇空前的好,但却养就了这帮人一个“重道而轻君,侍道不侍君也”。
言外之意,我等是行的“大道”,而不是尽君臣之道也。
意思就说是说,我们是为了与这“士绅大夫治天下”才勉为其难来做官的,且不是没事干伺候你这皇帝。
却将此视之为“文人风骨”,而傲视一切。而待国破家亡不可收拾之时便推给皇帝,言其“万般皆可,唯不可为帝”也。
耶?你这“士绅大夫治天下”话说的当屁放啊!有道是:
三尺龙泉胆气豪,
万马军中且逍遥。
任你龙行天地间,
怎奈我有笔如刀。
得罪我?姥姥!我能编点花边新闻写死你!
所以,有得靖康之耻,徽、钦二帝做得例子,后世帝王便对士绅官宦便是严苛了些。
然,这成效麽,似乎也不是太大。
自此后,五百一十七年,倒是给了一个时光再现。库无国帑,军无饷粮,天下之财尽于士绅官员私藏。最后逼的那皇帝杀妻弑女,煤山上三尺白绫,披发遮面。
然,国破,有李贼闯王者,入城酷索竟得银千万之巨。却做的“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关心”此等佳句贴金于面。
国破家亡,文武群臣皆该死!但凡能有条活命那都是个耻辱。而不是待到国破家亡之时,便再认新主而辅佐之。是为大明虽强,然,只得一索白绫,披面环首。宋人虽弱,却也有崖山老臣负幼帝投海,军民十万相伴殉国也。
闲话扯远,且回书中。
杨戬此次如此的卖力,便是为拉拢宋家而来。
无他,皇帝身边没人了。扳倒了那个碍眼的蔡京,一帮人都额手相庆。但是这副作用立马就出现了。什么副作用?出缺呗!这缺,你总的补吧?于是乎,朝堂群党相争再起,后宫亦是一个蠢蠢欲动。
咦?不是说只有两党麽?怎的说是个群党?
问得好,自高涛涛之后,单单那元佑党便分裂成了“洛、蜀、朔”三派。在击逐变法派的同时﹐内部掀起了具有地方色彩的派别斗争。
这种狠起来连自己人都背后下刀子的彪悍作风,致使朝堂事事掣肘,谁也不能成事。
却是为争而争,为斗而斗而。乃至政出多门,令下而不行。倒是一个旨不出宫,令不出京。
此间原因盖因几派皆强,而中立者不得活也。
所以,也没人忠什么君,全奔着心中所谓的“大道”去了。
而何为“大道”?却只存于书中警言尔,时时念出而伐异见者也。
皇帝?什么皇帝?能每天按时上朝,打卡上班已经算给你面子了,想那么多干嘛?画画去啊,乖。
如此,这作官家的却是看不明白?徽宗又不是傻子,看得明白又能怎样?无权也。
盖因那句 “是与这士绅大夫治天下,而非于百姓治天下也?”。且用此等言语哄得后宫欢喜。
如官家不从,好吧,便是依了高皇后的先例,再搬出个皇帝的老娘向太后,涛声依旧吧。
数月后向太后去世,皇帝亲政。
皇帝赵佶登基伊始便已“建中靖国”表明心迹。其中之意自是不言而喻。
且是结束这党争吧,大家都中庸一些,在国事上下点功夫。
大家也别闹了,你好我好大家好,大家好了,国家就好。这盘口大家都有好处的啊?非得闹到不可开交麽?
然,却是不行。这不争得个水落石出,怎又肯去善罢甘休?
而你这官家也不开眼,放着“无为而治”不去,却非要“建中”?还他妈的“靖国”?
国家不安定了吗?还需要“靖”?我们怎么没看出来?这不是明明白白的说我们瞎尼玛掺乎麽?
于是乎,便又拉出一个元佑皇后孟氏,继续对抗!
这皇帝一看,这帮人,他妈得鱼肉熊掌都吃啊!
好吧,既然你们那么不要脸,就不要怪我耍泼皮了。
于是乎,这“国”“靖”了不到一年便是一个“崇宁”!重拾新法,继续改革!咦?怎的不“靖”了?
实在是没办法“靖”!
神宗朝,也只是元丰、元佑两党。
到得哲宗朝,那元佑党又被拆分为洛、蜀、朔。而元丰党又不肯歇伏。
哲宗亲政,启章敦为相,全面恢复变法新政,严酷打击元佑党人。
打击打到最后,元佑党团没干掉,自己却死的一个稀里糊涂。
徽宗承继,向太后“主军国是”。继续继承高太后遗志。于是乎元佑党再起。这朝政比先秦那会还热闹。人家那会才是一个“六国大封相”,你这林林总总七八个团体搁在一块堆。
到的如今,倒是想让双方,不,不,不,是八方握手言和到也是个枉然,因为都杀红眼了。
既然是这样,那就强使“国”“靖”!起码令政府行事回归正常!闹吧?不give you a little color see see 真还不知道马王爷几只眼了!
先把那“元佑皇后孟氏”再次废掉,杀个鸡看看。后启用蔡京等一干的元丰旧臣以期重振朝纲。
然却是一个事与愿违,鸡没杀成,却让猴子们拿到了杀鸡的刀。于是乎,那彗星觉得自己好无辜,我就是一个路过的。
于是乎,又迫于压力,再次罢免蔡京,赦了全部党人之罪。
此举,本是那帮斗来斗去的一帮人借此来试探皇帝的底线。结果发现这货压根就没底线啊!
得嘞,这就好办了。于是乎两党各派的臣工们便又拿出了旧船票,继续在那朝堂涛声依旧也。
而此番汝州瓷贡却是误打误中的打破了这个僵局。
宋粲所为,不仅断了元佑党所控的瓷贡,而后,汝州知州王采便以地方贪污军饷,收敛瓷贡之资为由夺回了权柄,再下一城。
自此三辅州的钱粮资税,便有其二重回皇帝的控制。
那人问了,北宋的“国库国帑”不归皇帝?
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你,任何朝代的财权都不归皇帝个人或者皇族所有,实为大臣所控。
也就是控制在士绅大夫的手中,而宋尤甚。军权、财政、政令这些个权利,皇帝那是一个都没有。
是为枢密,中书分揽军政,财权尽归三司。
要是那国帑皇帝还能支配,也不至于宋太祖要设私库“封桩库”以资与辽赎回燕云十六州之事。
倘若那皇帝赵佶能控制的住这国帑,也不至于那蔡京一而再,再而三掌获权柄一家独大也。
别的不说,大观年间,官家提出要修缮奉华宫,殿上三司进言:“圣上自重!”
对,你没看错,不是“三思”,而是“自重”。
意思是“你还要点脸不?”好好做你的文艺青年不好麽?其他的事别多想,伤身。没事干多生孩子多画画,省的像你哥哥那样,得一感冒就能“嘎噔”一下伸腿瞪眼。弄的我们大家都没一点思想准备,让谁继承你家产的时候再给我们惹麻烦!我们都是斯文人,咬来咬去的很累!也是很伤面子的!
最后还是刘贵妃娘家拼了家私,那“奉华堂”才得以修建。且也不是“宫”,而是“堂”。至于宫和堂是什么区别,大家查一下字典就知道了。
三司不给钱,我让老婆娘家出还不成吗?不成!我们不想干的事别人也休想干!
“奉华堂”一经修缮完工,那谏言如同雪片一般,众臣参之,且众口一词。
皆言:“刘氏贵妃,其家有献媚之嫌。”、“伏请,清查贵妃刘氏家资来源”。
至此,那刘贵妃便有了污点,纵是被那官家捧在手心里宠着,也再无立后之日也。
咦?这北宋的皇帝不是都有私库的吗?那里面的钱他还不能自己用?
你说的是“封桩库”?不能!
因为“帝谓左右曰:‘朕置内库,盖虑司计之臣不能节约,异时用度有缺,复赋敛于民,终不以此自供嗜好也’”。
说这话的就是太宗。所以说别说修院子,就是皇帝的爹死了要办丧事都不能动用。
读宋史看到这里我就在想,北宋年年入钱过亿的“国库”,每年都是个吊蛋精光,都用来干嘛了?
可能各有各的用途吧,钱这事到现在不太好说。
可能再过几年咱们也会有人问咱们国家国库里的“钱“都去哪了?
闲话少说吧,省的落下话柄与人。
书归正传。
如是,倒是先有这官家过的清苦,而后,才有了后来那蔡氏的再次崛起。
实乃恶人自有恶人磨,最后还是皇帝受罪,且磨的个“当日奉华陪德寿,可曾五国忆留停”。
同理,国如人身。
人若虚不受补,人参便是一个要命玩意儿。
大黄且能泻得上焦,但终究不是实火,只可作一时之用,而不可常服也。
本应且作应急之策则可,可这国家却一吃吃了许多年。
闲话扯远,且说这杨戬为何要死皮赖脸的拉拢这宋正平?
皇帝也有皇帝的打算。
蔡氏能用,然却是个不好控。也就是蔡京管用,却是个不好用的。用他,是要付出代价的。
指望他那叔叔?还是别了,那老爷子干的兴起能把自己这皇位给干没喽。还不如用蔡京呢!
这宋家却是个不然,以善使人,淡泊名利。虽是个独善其身远离朝堂,却也是个大大的人脉在里面。
而且,无论是朝堂、军中,都有其祖上积下的大把的阴德。
上到开国的郡侯,立国的宰相,谁个没受过他祖上的恩惠?
而且,他本人又是一个三朝的元老,王安石、司马光之流,那个没吃过他们家的药?蔡确、韩缜等人,谁没让这医药之家问过病?
因为军阵中救过李宪一命,现在那童贯每年从我这讨得那点封赏至少往你那送一半!
且不说他们,就连我这个皇帝,打小到现在也没少吃你给我开的药!
别的你能不能干我不知道。最起码的,这话事人的活你总能干吧?调节一下双方的平衡。让朝堂重回正轨。
不过,因为劝他他那哥哥哲宗将那婕妤直接封后之事被判了一个禁足后,这老家伙便是一个啥也不管了,倒是一个远离朝堂。落得一个事事不问。专一的瞧病,图了个悠闲。
这事皇帝看了也很气愤。我这都没人搭理我了,你在那“纸屏,石枕,竹方床,手倦抛书午梦长”的看笑话?
不能够!爷们!出来透口气吧,别闷着了!干活了!
但是,拉拢宋家之事,官家自是塌不下个脸面,且只能由这宦官去做。
皇帝让人干活还用拉拢?这话说的,人家宋正平是御太医,人家凭手艺干活。而且,拿的是医生的工资!跟朝堂没牵连。你让人家出来干其他的事,有点过分了啊!横不能人家开刀的活也干,下水道也的让人家掏!
于是乎,这才有了这杨戬来此混酒吃的缘由。
说这正平先生正在像个小学生一样被那赖子一般的杨戬堵在大门边的犄角旮旯里,就喝酒长胡子这等医学问题交缠个不清,却听得门前车马喧嚣。饶是听得那宋正平眼前一黑。心道:这又是谁来了!
这眼前的黑还没缓过来,便见那宋易匆匆跑来。言:
“一道士叩门。”
这话说出来,且是让那宋正平一句:
“瞎尼玛的乱说!”
但是骂了那宋易,心下却道:今天怎的这么乱啊!都逼的老子说脏话了?“黄、老、浮、屠”却是与我这医门之家无缘,怎的有僧道登门?
心下奇怪,便舍了那杨戬去到门前观看。
还问到门口,便见那丫鬟婆子拥着宋家大娘抱着婴孩肉长儿短不肯撒手,硬说是自家的孙女。
这话听得那宋正平听得血氧含量一下子就降到了七八十啊!那脑浆子像是被人搅成了浆糊一般。
看了自家的夫人抱了个婴孩,领了一帮人在眼前如同幻觉般的走过。弱弱的望了那宋易道:
“啊!一会查一下黄历,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
那宋易还未作答,却听得那身后的杨戬,向他身边的内侍道:
“都别他妈愣着了,有什么掏什么吧!宋邸这是弄瓦之喜啊!”
第8章 黑石白砂
说那杨戬见宋家大娘抱了个婴孩,一路爹心娘肉,后面跟了乌泱泱一帮的丫鬟婆子喜形于色,前后的支应。便赶紧望身边的内侍道:
“都别他妈愣着了,有什么掏什么吧!宋邸这是弄瓦之喜啊!”
说罢,便不由分说的将那内侍凑来的细软弄了一个堆,用袍襟兜了托上,对正在头懵的宋正平道:
“老头!赶紧的,拿酒出来也。你这老官今日定是赖不得去!”
那宋正平还没缓过来劲,且不敢收杨戬的细软。却在愣神却又见家人纷纷过来讨喜。便一把揪住了身边站着唾沫翻黄历的宋易急急的问:
“宋粲何时有得女儿?”
宋易听了主家这话,且是瞪大了眼睛看着宋正平,那眼神好是一个惊诧。那意思就是,嚯!你这货!真真的一个提了秋裤就不打算认账的主啊!
然,见宋正平神色倒不像是装来,也心下无奈,只得近身小声回道:
“家主许是忘了,这半月前便有书信过来,言少主于汝州荒野捡了弃婴,便认了养女,还请您给起名呢。”
听了宋易的话,宋正平这才恍然大悟,心道,招啊,怎的将这事给忘了?便蹙了额口中喃喃:
“确有此事。”
闻听两人对话中,有“弃婴”之言,身后的杨戬便一把揪了身边内侍道:
“此乃大德也,且是含糊不得,速去家里备了大礼过来,分些福报去也!”
宋正平听了大惊!伸手拉了那杨戬,口中急道:
“诶!怎的让门公破费!”
那杨戬且是不听他的,甩手便是一句:
“你这老官,小气得很!”
抱怨罢,便是踢了手下,道:
“抢了他去者!”
于是乎,且是一个苦拦不住。
说这宦官巴结起人来便是招架不住。
想那童贯送礼,那宋正平心下真真的不想理他,却见是些个古籍、医书、民年收得经方、罕见的药材,亦是真心的不想收,却也是只顾的自家打手,且是不忍退了去。
这杨戬亦然。这送礼之事倒不说是我送与你,且是分了你的福泽占了你的便宜去。你若不收,便是吩咐了手下“抢了”了事。
这话说出来,如果你再拒绝便是你冷酷你无情你无理取闹。别再说话了,再说我就用小拳拳打你胸口!
正在此时,便见那校尉领了龟厌并张呈、陆寅入近前。
龟厌倒是个不含糊,见了宋正平二话不说,便是撩袍曲膝,跪下来咣咣的磕头。张呈、陆寅亦是后面跟了一通的跪拜。
这一下子真真的把宋正平给弄懵了。懵懂的看着三人与他磕头,却一个都不认识。便拿眼看了校尉,一个笑脸僵在了脸上,心道:这谁呀?你朋友?这么客气的吗?
校尉赶紧躬身,回禀了这三人的来由。还未言语,却听得身后正在骂他手下的杨戬惊呼一声:
“妈耶!今儿,可算见到活神仙了……”
一声喊罢,便是原地正冠整衣,拱手触额,口中颤声道:
“咱家见过妙先生。”
说罢,嘴里还不忘数落那宋正平道:
“你这老官饶是惫懒,却不说请的如此佳客。早与咱说,也不至于如此不堪也。”
说罢,也不管那宋正平,上前躬了身,搀扶了那龟厌起身,倒是一番的掸土擦鞋的忙活了。
此乃话中有话也,一来,抬高这宋正平的身份,进行语言贿赂。
二来便是帮了宋正平解了尴尬。
说这龟厌身份尊贵?却也尊贵。
且不说那茅山几代乘虚为这逆天改命的开封城操劳,便是他师父华阳先生——刘混康,亦为三代皇帝所敬重。
神宗赞其“有行节”。哲宗赐号“洞元通妙法师”,令废后孟氏归于华阳先生门下教导,赐,住持东京汴梁上清储祥宫。
绍圣四年,又敕江宁府,即所居潜神庵为元符观,别敕江宁府句容县三茅山经箓宗坛。
待到这赵佶即位后,且是更为信重。
那是数召至京,并赞曰:“尔冲和养气,得其妙道,学术精深,博通奥旨。救危难以积善,观德业以养高。小大之事,常所访问,尽规极虑,颇勤忠恪。济人利物,功莫大焉。”
饶是一个书信往来更是不断。所下诏书,于崇宁年间凡四十一通,仅大观一年余中,就多达三十一通之多。
崇宁二年,刘混康告归。帝,亲手手琢玉印赐之,并赐号“葆真观妙先生”;徽宗又亲书手抄《度人经》《清净经》和《六甲神符经》送之;所赠之物,不可胜计。
崇宁五年七月,又加号为“葆真观妙冲和先生”,加封三茅君。且以师礼待之。
这龟厌乃刘混康嫡传弟子,平时出入常带于身边,每每以儿徒示人。
于是乎,这皇帝便是爱屋及乌,便唤了他作师兄,以此示亲。这“紫衣师名,见圣不拜”的皇权特许,那龟厌亦有之,倒是一个妥妥的御品道官也。
且这龟厌也有“元符万宁宫葆真观先生”银牌。这银牌督造之时杨戬也是在场的,饶是知晓其中厉害。
话又说来,别看这杨戬抱怨宋正平,也是通过言语不恭来示于众人,以比可表两人关系不一般也。后人只言宋正平与这杨戬嬉笑怒骂于宋邸门前也。
那杨戬虽是一个嬉笑怒骂,但是,这下手却也着实的不含糊。
说罢踢了随从骂了内侍,撒了大钱,一通的紧招呼慢张罗。
一时间,汴京城大小酒楼饭菜酒肉,且是纷纷赢车担担往来于宋邸前后。
不消半个时辰,便将这“宋邸弄瓦之喜”的消息遍散于京城。
如此作来便是看中了宋家几代人攒就的这功德人脉也。
而今见得龟厌来此且行那小辈叩拜之礼,便又是一个心下大惊!
心道:宋家到底是个怎么歌家底!这道士可是能随时见驾朝天,且见圣不拜!面圣之事,与他也就是个唱诺作揖,却无一个跪字在里面。别说让他跪拜,皇上见了也得躬身拱手,叫一个声师兄与他!
眼前所见,这三山辅皇图的大宗茅山却与这宋家似乎渊源不浅,此事却是这杨戬不曾料到,且是被这突如其来给着实的吓了一跳。心下一时也是拿捏不准,却也着实不敢怠慢了。
放下这边热闹不提。
说那宋粲与奉华宫禅定也不知过了几多时辰。却闻茶香入鼻,久久不肯散去。
闻此茶,虽不如那八风不动禅房的一叶产茶让人顿破玲珑旋机,却也是绵远悠长,沁人脾肺。
宋粲陶醉于禅寂、茶香之余,却心下猛醒。
暗自惊道:此乃皇宫内院也!面圣也!怎的这会儿睡去?
想罢心下一惊,便赶紧睁眼擦嘴。
恍惚间,却见对坐一人。
睡眼朦胧中,见那人身着青色道袍,外面拿了素白的蝉衣罩了,头顶一个软纱的幞头拢了发髻。抬眼看,又见那人面似冠玉,有胡无须。目中祥和,却独有一番傲骨在内。眉间温文,却有锋芒隐于其中。
此时手中托了一盏,盘腿坐在蒲团之上品香咂珀。
见那宋粲醒了,那人便举了茶盏示意。随口道了句:
“睡的可好?”
那宋粲虽未朝天见驾,却也有几度行仪仗之时遥望。
今日面圣,却不曾想到是如此的一个见面。
且吓的连话都不敢说出口,慌忙跪伏在地不敢再看他来。
官家见了送餐如此,便叹了口气道:
“适才甚好。”
宋粲这才缓过劲来,俯首轻声颤道:
“臣,死罪。”
官家听了却不为然,将手推了茶几上的盏向那宋粲,道:
“你便是宋粲?”
宋粲见了皇帝手推茶盏,便将那头埋的更深了去,俯首道:
“臣,万死。”
皇帝听了,便又轻叹一声道:
“听吴王叔所言,你这制使作的不赖,却不似个有胆识的。”
此时宋粲心乱如麻,如此君前应对却不是父亲所说那般,心中早就将那父亲所教的礼仪应对忘了一个干净。
听得皇帝制使称他,便便起那天青贡来。赶紧寻了那呈有“天青三足洗”的托盘,战战兢兢的举过头顶。
官家见了,便轻声问了句:
“此便是天青?”
说罢,便信手拈来,拿在手上看了。见那天青三足洗自明黄的蜀锦中脱出。
天青釉色见了光,便是“一抹纯青如碧落,凝脂半点不染尘”。
那眼,便再也离不得那物也!
往日瓷贡碎纹细小,总是不得完美,却也有着“暇云遮月,远水生凉”之感,总是让人多想了些。
如今看着无纹三足洗,却如那天人合一。
刹那使人禅寂如定般的心无凡尘杂念,只能呆呆着望了而心无垢也。
官家将那天青三足洗用手捧了,细细的摩擦,温润入手,闭目思之,饶是一个纷杂全消。
那宋粲此时得以再见这天青三足洗,一时间往事纷纷入怀。
郎中、济尘之面环盈心海久久不去,便是那平时看不上眼的胖大狼犺的济严。此时想来亦是眼顺的很。
听风过耳,撩拨那檐下风铃叮咚。这心下却又回去那草堂廊下、岗上八风不动禅房。心下念道:
“山一程,水一程,心向汝河那畔行,故园无此声……”
心内酸楚,便拿了茶几上的杯盏,茶温尚存,细细品之,且如那一叶禅茶。虽苦涩却又有流风回雪之爽朗,倒是丝丝的回甘,萦绕了舌尖唇齿,让人不舍其中之味。
那皇帝亦是闭目良久,口中叹了口气喃喃:
“有人,天也,有天,亦天也,此乃绝圣弃智鄢?”
宋粲听闻手捧茶盏心下沉沉,且无心回道:
“此乃常理。”
此话本是济尘禅师之言,如今宋粲且以此作无心之答。
此言一出倒是让那官家一愣。然却让宋粲猛醒,心下一惊,心道:怎的回事,此时面圣也!君前失仪,罪莫大焉!想罢便觉失态。
心中一慌,赶紧的将茶杯放在茶几上,偏偏又有些茶水洒在身上,又是擦却又是想跪一时间狼狈不堪。那官家见他如此,笑道:
“倒是个有意思的人。”
说罢,将那天青三足洗托在手上举起,旁边闪过一老黄门双手接了。便要重新装在那明黄蜀锦的囊中,却听得那官家加了一声:
“慢来。”
且慌得那老黄门听了赶紧停下,眼神媚笑的望着皇帝等其示下。
见那官家思忖道:
“倒是金玉之物脏了这清雅。”
老黄门听得官家此言,倒是猜不到这官家的心思。只得捧着那天青笔洗,媚笑了看了君王不知一个进退。
见官家起身来抠牙踱步,想也是一时难住了他。且走到将身子团的如同鹌鹑一般的宋粲身边,用脚踢了他道:
“汝做何想?”
宋粲见问,心内却是想起初进那济尘禅师的八风不动禅房内所见。
见,佛像置于顽石青苔之上,其雅致甚于法相,观之顿觉心平气和。
且抖了胆子起身,颤颤巍巍地取了老黄门手里托盘上的天青三足洗。举步,小心的踏了院中的白沙,直直走向那院内枫、松之下黑石之前。
那黄门见得宋粲行径,且要出声。然却被那官家一个眼神拦下。
宋粲到得黑石之前,见石下青苔郁郁葱葱,将那天青三足洗放下,伸手将那饼青苔连根抠起,小心的放置于黑石之上……
此番的怪异,且让那黄门有些个惊慌,刚笑了,欲问君王。却得了官家一句:
“由他去……”便不做声,小心了托了呈盘在旁看了。
见宋粲,小心的捧了那天青三足笔洗,缓缓置于那饼青苔之上。天青入得那青苔的绒绿之中,阳光洒下,便是霞雾萦绕周遭,星星点点,洒在那黑石之上。
此景,且是看的那君王心下一震,且不等他赞叹出口,便又见宋粲四顾了,止目那枫树。
见枫叶正红,又上得前去摇了一下树干。
于是乎,那枫叶纷落,散洒于周遭。青、绿、黑、红,点缀了那水纹的白沙,恰如“飘叶落潭起涟漪,尘埃洗尽欺冻碧”。
只在刹那,黑石,青苔,天青釉。霜叶,空林,白沙连。
动静之间饶是一副丹青难写之意境。那官家见了眼前一亮,心下赞了,倒是何等的意境,竟让他做出这无双的禅寂也!
却又见那宋粲按原先踩踏脚印退回,以手抚平白沙,再以指将那同心圆重新勾画。
官家见了顿觉两眼痴痴,便再不肯离那美景片刻。
宋粲勾画完毕,便跪在皇帝身侧。刚想回禀,却听得官家如自语喃喃:
“且莫言……”三字出,言之软糯,却无帝王之威。却又道:
“莫负了这清净。”
声之窃窃,却如在乞。
第9章 无将大车
上回书说到。
宋粲拾了那济尘禅师那“八风不动禅房”的牙慧,一番操作竟让那一片死色的丰化堂幻化成一副丹青难写之意境。
却因那官家如乞如讨的一句:
“莫负了这清净。”之言,却让那宋粲跪在地上,端是一个大气不敢出,缩成了一个鹌鹑。
却在此时,便觉一人拉了他的衣襟。抬眼看,却见那老黄门使了眼色与他。
随即便将那宋粲悄无声息的拉到奉华宫外。
宋粲此时才见宫门外黄门林立,那老黄门拉了宋粲直到宫墙外才止住脚步,躬身望宋粲一礼道:
“咱家且谢过将军。才敢请将军恕咱家唐突犯上之罪。”
此话一出,却让那宋粲着实的一愣。虽是不晓得这黄门口中这“谢”字何意,那“唐突犯上之罪”却为那端。
倒是不敢耽搁,慌忙退身回礼,问道:
“门公此话怎讲?”
那老黄门又拜一下,便叫了那王驾轿撵过来,推了那宋粲上去,口中道:
“将军只记得咱家欠您一个人情便是了。”
说罢,便是催了轿夫,一路小跑的将那宋粲送出宫去。
那老黄门,却望了轿辇消失于宫墙相夹,长长的永享之中,便是一口长气吐了出来。
倒是身后的内侍不长眼,且叫了一声门公,举了手中成摞的札子,望了他示下。
刚的一个安心的老门公哪有那般的耐性,且是嗔斥了一句:
“拿这些个捞什子来作甚?”说罢,便是甩手遮了口鼻,厌恶道:
“还不送与皇后宫中去!”
这老黄门见了这札子为何这般的厌恶,且不让皇帝看了去?其中且有些缘故,倒也是不看也罢。
今日晨朝在那垂拱殿上两班朝臣又是吵的不可开交。此事却是个平常,然此番却是为这科举选官之事。
“科举选官”源于隋,兴于唐,自北宋得以完善,逐渐成为构建上层建筑的基石所系。
然,说这科举之法于宋,又不得不说这被历代所诟病的“安石之乱”。
据《上仁宗皇帝言事书》所言,科举“教、养、取、任皆不得其法”,应立刻以与改革。
这是为何?
倒也不为何,却与那士绅阶层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
为什么不可调和?
北宋之士绅脱胎于前唐之门阀士族。自黄巢一番“天街踏尽公卿骨,辕门遍挂权贵头”的骚操作,便是彻底完结了门阀士族所谓的血脉门第。自此,这门阀士族便再无缘现于朝堂。
到这北宋,这门阀士族,逐渐演变了士绅。
科举为民间选士。于是乎,这帮脱胎于门阀士族的士绅阶层亦是适应了时代的变迁,而改弦更张了去。
贫民无钱,自然是无法读书。于是乎,便是全国各地都有了这“私塾”、“书院”,资助了平民百姓读书。
但是,从“私塾”到“书院”,都不是国家资助的,出资者皆是那豪民巨贾的士绅。
然,国家选士皆从此出,无一例外也。说白了,这种资助行为就是一种政治投资,来维护士绅阶层的利益。
这种政治投资是危险的,因为他教的东西基本是不受国家的控制的,培养出来的读书人做官,也不会把国家利益太当回事。
于是乎,王安石就提出国家出资进行基础教育。
就这第一条便是断了豪民所养的读书人从政来保护他们利益的路子。
而北宋所处机遇,按现在话讲就是处于一个农耕文明的“劳役国家”向一个商业、手工业,乃至工业化为主的“财政国家”转型的过程。
也就是近现代才提出的工业国家的萌芽。
那位说了,北宋连工厂都没有,怎的就工业化了?还萌芽?
诚然,“工厂”这个词,在《宋史》中不会有记载。
因为工厂、工业、工人都属于外来词汇。清晚期引进于日本。《宋史》中自然不会有。
但是北宋的“作院”和“作坊”倒是有大量的记载。
“作院”的性质倒是和现代的国家出资的工厂类似,也就是我们所说的国有企业。“作坊”类似于民营工场。
所谓工业化,并不能狭隘地仅仅理解为工业发展。而是工业增加值占全部生产总值的比重,是传统农业社会向现代工业社会转变的过程。
而衡量一个国家是否进入工业化就得看这个国家的“煤铁产量”。
北宋的煤铁产量具体资料我没有办法去找到。不过按日本学者吉田光邦所着的《中国科学技术史论集》中的估计,北宋的铁年产量为三到四万吨。美国学者郝若贝则有证据证明北宋有七到十五万吨的钢铁产量。
而到十八世纪初,整个欧洲包括俄国的钢铁总产量才有十四到十八万吨。
然,北宋的商业、手工业在其经济中的比重已远远超越农耕经济。
而手中有的铸币权,却是让周边辽,夏等国经济几近崩溃。
虽是那拿钱买和平的“澶渊之盟,庆历增币”被人诟病,却因货贸商业及铸币权等手段对周边进行经济型的掠夺。
也就是为何这北宋连年征战连年赔钱,却越打越富的主要原因。
这话不抬杠,且看汉、唐虽强,几场战争下来,也是将国家经济打的盆碗皆碎,终究是伤了国本。
可这北宋异然,明明却是赔钱,每每岁币过后,便是大尺度的钱币改革。
铜钱变成交子,交子变钱引逐渐将那铜铁之物变成纸条。而且,这纸条值不值钱且不是你说了算。
然,“安石之心”却不仅于此,这些个王安石们,且是要得一个“富国强兵”。
因为,打了胜仗再进行经济掠夺倒是能得到的更多。最起码,也好过人没事干就跑过来抢你一回。
遂,于仁宗年间便提出“兴科举”。
应试不分文武。便是文官也加试“骑射”之法,此乃以复周礼六艺。
复“御”、“射”二艺便是强军。
说白了,文官也得考骑马打仗。
此乃兴军力打通河西走廊,收复“陇西都护府”之地,恢复宋初军武立国,再现汉唐视野。此乃“强军富国”之道。
而宋人武人地位低下,“抑武贬武”之风已经百年矣,文人断是不愿意再习此之“贱”艺。
其旨所言“教”不得法,为应试为教也。书院生源所学,皆为“场屋之学,官场之道”,非为官,亦非理财之道也。
读书者,只习孔孟之道,诗词歌赋,断不可再用也。
那位说了,谬论!说这“场屋之学,官场之道”不能用来倒也罢了。这孔孟之道怎的到你嘴里,也是做不了官了麽?!
却实没办法做官,因为孔孟之道且是教人一个“君子固穷,不堪言利”。
但是,一个国家,一个朝廷,或是一个政府,都是需要大量的财政来支撑的。然,这“孔孟之道”却要人“钱财视若粪土”,要的是“不与民争利”的心性。
有此心性虽是好的。但是,何为民?穷的买儿买女的也是民,那豪民富绅亦是民。
商人图利,豪民守财,为了巩固自身的社会地位,能分的更多的资源,却是一个壑欲难平。倒是不肯与那平民一分。
因此,倒是引起了一个很严重的社会问题——贫富差距拉大。于是乎,富有者纸醉金迷,劳苦者易子而食。
更严重的还不仅仅多吃一些,多喝一些,多一点社会资源。而是,得了钱财,亦是不愿与朝廷一文钱去。问穷的叮当响的,吃了这顿没下顿的人去收税,倒是收不上来几文。而且逼急了也会民变。还得花钱用兵平叛。饶是一个得不偿失。豪民又不愿给钱,通过自家的社会资源免去自身税赋。
两项相加,倒是苦了朝廷,又要养兵,养民,还养了一大帮不干事的冗官。海量的大钱泼水般的去,这下面的税又收不上来。这国家要是能有钱?说出来跟闹着玩一样。
更甚之,根据他们所谓的商业规律,出卖国家的利益来换取自身的富甲一方这事,那干起来,且是没有一点心理负担的。
这事不只宋有,直到现在那帮人也是这副德行。看看李嘉诚、潘石屹之流吧,近期最好的例子。
这养不得法所指,便是各地“寒士”均出书院,实为乡绅豪民所供养,而所谓“寒士”也是有个“士”字在后面,他们可不是平民百姓。
然,朝廷的政策为“牢笼治士”考中即授,而成冗官之势。
那“寒门”若得权柄必先报士绅豪民之恩,而不思报国。
而取不得法,则是“以书取人而不量其才”。说是“以书取人”倒是客气的了。
过去的取官途径主要是科举、门荫补官、从军补授、吏人转为正式官员、交给国家一定数目粮食也可以授予官职。
你且去想,这帮人当官之后会是一个什么场景。买卖,自然是个有买有卖。花钱当官,做官敛财之事亦是个理所应当。而且,会造成一个更大的问题——冗官。
《文献通考》记载:“宋神宗元丰年间曾巩统计国家财政支出,宋真宗景德年间官员总计万余人,宋仁宗皇佑年间官员总计两万多人,宋英宗治平年间官员总计两万四千员。
北宋境内当时才二百三十多个县,这样的官员数量着实有些过分。
但是到后来更过分,饶是一个愈演愈烈。
元丰八年,元丰改制官员数量下降到了两万余人。
宋哲宗元佑三年官员总计三万四千多。
徽宗政和元年多达四万三千余众。
北宋有不少大臣都提出过冗官问题。
如包拯曾给皇帝写过《论冗官》,司马光写过《乞分十二等以进退群臣上殿劄子》,宋真宗咸平年间杨亿曾提出建议,应该给三省六部实权。宋仁宗时期吴育提出恢复尚书省权力。但都没能实现。
范仲淹于庆历新政着手解决冗官问,最后也以失败告终。
王安石也不例外。治理冗官饶是一个不易。
这官多了不好麽?不好,而且百分之八十的都是虚衔。不做事但正俸照领。另外还要给他们添支、职钱、衣赐、茶酒厨料、饲刍、薪炭、随扈等等的费用补贴。在治平二年,国库欠债一千六百多万贯,这还是只金属货币算来。如此国家财政收入已经入不敷出了。
再说这任不得法:则为官员考核,处罚太过宽松,且上官不长任,而下官则不动。
以汝州为例,州牧郡宰为上官,却人脉不通,赏罚不得用,而至政令不行。
更有甚之,还要仰下属鼻息而存。
然,此非汝州之特例,此等事务在宋却已成积习沉疴。
下官冗余过多,再加上国家财政不足,下等级官员官俸自然就日益微薄。
而在一个城市经济发达、盛行奢靡之风的北宋,下等级官员官俸微薄且宽松管理就等同于纵容官员去贪腐。
安石新党所作科举“教、养、取、任”之变革却是将那士绅集团推向万劫不复之地也。
然,经过士绅们长达百年的经营,这朝中做官的“寒士”已成气候。势必先维护了豪民的利益。
由此,两党之争自始便不可调和。
这场党争便从那仁宗为始经“仁、英、神、哲、徽”五帝而不衰。
自高后垂帘,利用司马光废除新法之后,为了保持自己的权利,又将元佑党分裂为蜀、洛、朔三党,且愈演愈烈,史称“蜀、洛、朔之争”。
徽宗即位,任蔡京为相。此翁倒是个为人虽务实,但手段狠辣。各党朝臣皆忌其手段,便作偃旗息鼓状,私下却是用尽了手段,拼了命的也要将其罢逐。
那位说了,你这是为蔡京翻案麽?翻案?倒不至于。只不过只是按照《宋史》里面记载的说。
你要是硬说《宋史》造假或者胡说,那就当我没说。在野史和正史之间,我还是相信正史多一些。毕竟正史所写的是有佐证的。
《宋会要·食贷下》详载:“崇宁二年,诸路岁稔,遂行增价折纳之法,支移、折变、科率、配买,皆以熙宁法从事,民以谷菽,物帛输积负零税者听之”、“天下租赋科拨支折,当先富及贫,自近及远”、“天下甫赋,五年外户口不存者尽蠲之”。
设讲义司“取政之大者如宗室、冗官、国用、商旅、盐泽、赋调、尹牧”是为财政。
设置“稻田务”,“南暨襄、唐,西及渑池,北踰大河”,“垦复荒田三万四千三百余顷”是为桑农。
并“举荐王厚,高永年为边帅,率师十万西征,克复郑、湟、廓三州”,重建 “陇西都护府”是为军战。
“就城南大筑学宫,列屋千八百七十六楹,赐各群雍,广储学士,研究王安石的《经义字说》”是为教育。
经过一番的改革,才有的大观元年“币庾盈溢,年余泉币五千多万缗” 时有“丰、享、豫、大”之说。
人家财政也整治了,国家财政也增加了,天下税赋也搞了,基础工程也玩了,教育改革也弄了,仗也打赢了,国家原先丢失的疆土也收回了,您跟我说说这老家伙的“奸”,且在哪里?
综上所看,便是动了那些豪民富户的荷包,为士绅阶层所不容也。
是六贼是能臣,且看史书却非评论。
中国的文字语言倒是个博大精深。
如是说“我喜欢别人床上的女人”由此话可断,说这话的必是人渣无疑也。
若这词语稍作变动,换做“我喜欢的女人在别人床上”顿时便是一个让人心生怜悯,是为爱情忠贞之典范也。
其实这两句话就是一个意思——“惦记着别人的女人”,只不过看有心之人怎么去诱导了,也是看个人理解。
以上均为安石新法,却以蔡氏在任之时为之,怎辩?
史书留名者,何人所为?倒是宋史笔法,耐人寻味。
然,正史难读,野史倒是随和,因为那玩意写的一个通俗易懂啊。
为何?大白话且是易于百姓之口坊间传。而且,在绝大多数的时候,群众的眼睛也不是雪亮的,你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就是图个好玩,奶嘴效应而已。
就看我这小说吧,佶屈聱牙的,辛苦的又写来,洋洋洒洒五十万字,倒也没几个人看来。
且不抱怨来!
说这北宋的官家也难做,只因这北宋的官风史上闻名。
那是朝堂辩论起来吐沫星子都能喷皇上一脸的。无他,
臣强君弱,便是“侍道不侍君也”。所谓“道”者,亦非他们口中的治国之道,而是各自巩固势力,保住发财的党团之“道”也。于是乎,这个官家倒了,便有新的官家来矣。所以,元丰者所言“富国强兵”,元佑者便已“与民争利”回之。
官家没有办法,只得顺其意,便是“无为而治,堪比尧舜也”!稍有言辞,且拿了“万般皆可,但不宜为君”言之。倒是忘了“食君之禄,民脂民膏”这档子事了。
是为,贪官犹可恨,却不如这与国而不顾,结党营私者。虽不贪,却素餐其位,行那蝇营狗苟之事者应杀之而后快!
闲话少说书归正章。
而宋粲所举却是让这官家稍得片刻清净。
那黄门连日来侍奉于朝堂且是看在眼里,故对宋粲有这一谢。
宋粲不知其中所以然,便也是懵懂之中,心内却想着蔡字恩宠却是如何处之。
有心上奏,却不得时机,然父亲又有“无将大车”之言,让宋粲心内惴惴。
刚想开口,便见那老黄门将手一招,便见那内侍排着那半幅王驾仪仗过来。
宋粲无奈,只能听了喝上了轿撵,一路匆匆出了东华门。
此时,才发现,那本应被那黄门取了的“蔡字恩宠”的锦盒,依旧静静地躺在身边。
倒是一个郁闷,心下想了,且不是那黄门没看到这锦盒,只是不想收了去也。
心下翻涌,且是想起父亲与他那“无将大车”讳如哑谜之言。
有道是:
无将大车且缓行,
漫天尘埃入冥冥。
尘兮疧兮却莫问,
思众小事有不明。
第10章 大黄于国
说那宋粲一路摸了身边的“蔡字恩宠”郁闷的坐了半幅王驾回家。
此时回想父亲初见此物之时的面色,才觉得这怪模怪样的荷花盏有些个烫手。
王驾还未到路口,远远,却见自家门前且是个门庭若市,车马盈门,那叫一个热闹非凡。
心中不知是何缘故,饶是一个忐忑。然,见那留在清明寺的马车停在门口,心下便是个释然。
心中暗道:便是那龟厌他们回来了。
想罢,心中一喜,且是将那心下的郁闷扫去了大半。于是乎,便踢了轿撵催那轿夫。
见自家门前,宋易忙着收那来客礼单,宋博元带着张呈、陆寅收点礼品,那叫一个忙的不亦乐乎。这一番欢天喜地却让宋粲看的一脑子的懵懂,且是心下惴惴。
暗道:不应该啊?本是这恶厮到了嘛?怎的搞出来这般的热闹?
想罢,且是一个心急。未到门口便拎了那蔡字恩宠的锦盒,自己从那轿辇上跳将下来,疾步过去,拉了宋易问:
“如此热闹所为何事?”
宋易见了自家小主过问,躬身抱拳刚想回话,却听到那英招后,有公鸭嗓道:
“合适!合适!你自己作下这等孽债,却让我俩老家伙揩你的勾子,饶是合适的嘞!”
闻声,便见那胖大杨戬揽了父亲正平,一路笑骂着出来。
这话且是让那宋粲听得一愣,心道:谁?我?咋了?揩什么勾子?
见杨戬笑的一脸的褶子,口中笑骂又是一个瞠目,且望了自家的父亲,心下问:咦?这老媪怎的还未走也?
虽是心下如此想来,面上却躬身抱了拳刚要问他,却听见父亲宋正平且是压不住的喜悦之情的斥责,望了那宋粲手中的裹了“蔡字恩宠”的包袱一眼,眉头一皱,缓声斥道:
“且是作得人父,行止还需检点些。还不谢过门公?”
听了父亲的话来,宋粲饶是一个神智不清。
恍惚了心道:啥时候的事啊?我连个老婆都没得,这就做人父了?细胞分裂的麽?
却碍于父亲训斥,赶紧躬身与那杨戬道谢。
杨戬也不还礼,便对宋正平抱怨道:
“你这老官,饶是护短的紧,今日如不得那妙物封口,定将你护短之事说与那祥符调的戏工们,编排出个十折八折的戏文来。”
宋正平听了杨戬这胡缠,饶是一愣,随即道:
“你这老泼货,我何时许的你来?”
于是乎,便见宋正平甩手而去,胖子杨戬一路叫嚷了冤屈絮絮叨叨的跟随。
两人一句一搭的走开,留下宋粲却听不懂这两人的彩虹神仙屁。
且挠了头,心道:却不知何事竟让父亲这等学究也开始骂人了。
想罢,倒是一个猛醒。
心又道:这龟厌来了,那宋若便也是到了。
此念一起饶是不堪的紧,竟忘了自己这养女之事。心内暗骂了自己一句,便焦急往那后宅跑。
刚入的二门,便见一干人等呜呜泱泱的围了那龟厌,且是一个风雨不透,倒是挤不进去的样子。到得近前,且听那帮人,老问打坐养生,少问鏖战之法,那龟厌,便是一个瞠目结舌,惊恐的望了一帮人从他嚷嚷。却是为了那杨戬的一句“活神仙”所累。
一干人等乌央央吵闹弄的那龟厌两眼无神,神情恍惚,白了个脸且是个要死的样子。
宋粲见了心内笑道:你这泼皮也有今日!倒是没咒念了吧?平日里见那龟厌胡搅蛮缠的多了,今日此状倒是头一次见到。
那龟厌也是清修惯了的,哪里见过如此乱糟喧嚣。且在左顾右盼之时,见得那宋粲与人群外笑他,便嚷了一声:
“尤得那厮休走!”话音未落,便分开了众人,上去一把抓住宋粲便不撒手。
言语虽恶,然却眼神之切切,表情之惶惶,口中发颤。那宋粲且不想放过了他,便推了手,道:
“诶?你这老道,教人鏖战之法去吧,何故攀我来!”
见宋粲如此这般,这龟厌便无了平日的泼赖,放软话道:
“且带协我则个。”
宋粲见了这货的表情,且是想笑来,却又作得嗔道:
“你这道士!好生的不知趣,此乃弘扬道法之机也,将你那虚多实少的丹药分于他们些个……”
龟厌听得宋粲如此说来,也是急眼了,脱手正色道:
“丹药可是乱吃得?若无那根基,行不得周天磨不出丹田,便是吃了也只作的个喷红屙血一命呜呼也。家属必有官司与我哉!”
两人正在打了麻缠,却又见那帮的老少往那龟厌过来。
那龟厌见了便浑身的一个冷颤,抓紧了宋粲的衣襟,藏在其身后,口中怪叫“莫来!”
宋粲见他着实是害怕,便拱手抱拳向那赶来的老少道:
“列位明公,在下与道长有要事相商。各位莫要心急,与那宋易要了号贴,改日道长按号贴拜访列位可好?”
众人听了,其中有好事者喊道:
“活神仙施丹了也,去问那宋易川要得号贴去者!”
一声喊罢,那一众老少便蜂拥而去找那宋易去胡缠。
有了此等机会,龟厌且是拉了宋粲着急忙慌的望内院跑去。身后且听得宋易撒了泼皮的嗓音叫喊:
“甚号?!我有何号贴与你!”
宋粲听了那呜呜泱泱之声中宋易的冤枉便有些个于心不忍,却想停下脚步关照一下,却不成想,又被龟厌拉了他道:
“喻虚呀!且又回头作甚?好在死道友不死贫道!认真些!跑路也!”
宋粲听了这厮的话来便是一个欣喜。却不为别的,只为了这混账王八蛋的混世魔王且是还魂了也。
咦?这宋粲犯贱?非得让他作出一个泼皮无赖的行止才甘心?
话不可如此说来,这般的泼皮性状,倒是好过那整日哭天抹泪,满眼寻死的道士。
两人跑进内院,躲在廊下喘息,那宋粲拉了龟厌捏了臂膀,看了上下,道:
“如何脱得身?”
龟厌喘息完毕,便用手比了鼻梁正了道冠,将自己家身上扫洒一番,漫不经心的回道:
“此乃道法仙机,岂非你这凡夫俗子所能参透?”
宋粲这龟厌如此说,便瞠目的望了他,口中喃喃:
“哦,仙法……”念叨之后,随即张口往外叫嚷了一声:
“道长在此……”
却还未喊完,便被那龟厌捂了嘴小声喊道:
“爷爷也,莫要再来!”
宋粲挣了龟厌的手,啐了龟厌手上的咸腥,厉声道:
“与我好生说话!”
龟厌吃了这亏,也是怕了宋粲再招了那帮人来。便换做一副乖巧的模样,着衣袖擦了沾有宋粲口水的手鄙视道:
“倒是行了吴王的方便。一路上有惊无险也。”
宋粲听了便是一个疑惑,望了他又问:
“吴王?你可认得仔细?”
龟厌听罢,且挠了头道:
“那老匹夫!怎的不认得。当年道君赐下亲书《度人经》,倒是旁人无问,偏他却要得一份去,害得师父命我手抄与他,还要字字描的像……”说罢,便停下手又道:
“师父曾言,他乃半龙之相,有帝缘,却无帝位。如有面缘,且不可称他为吴王。”
听得此话,那宋粲一愣,惊道:
“那我且叫他什么?”
话出,便有见那龟厌玩世不恭,爱谁谁的表情撞来。自家讨了一个无趣,便自己找话圆了面子,口中道:
“这半龙之相却是为何?倒是有缘观之……”
两人说话间,那宋粲却是不知,自家却平白无故便做了人家的便宜儿子,被他那干爹绕世界的显摆呢。
说这吴王赵颢为何偏要认这宋粲作干儿子?
此间以为一番因缘承负,前世的纠葛。
二则麽,如同那杨戬一般,却也是一个拉拢。
想这大宋的万里江山,怎的说来也逃不出一个“赵”字。虽吴王赵颢年少轻狂之时确实做过荒唐之事,比如陷害王安石,再比如坑他哥哥,再比如和他侄子抢皇位等等等等,诸如此类的劣迹斑斑。不过这年龄大了,经的事多了,也变得稳重了许多。
而这些年朝堂政令不行也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若再任由两党四派与那朝堂之上胡闹了,毁的且是他们赵家的江山社稷。
无论新旧两党如何的作恶,然,其中也不乏旷世之才,治世的能臣。无论怎样,群策群力,辅佐皇上座稳了江山,总好过那蔡氏一家专权独大的好。
如果,此时能有人从中粘合共辅皇图便是大好。
退一万步而言也总比那权倾于人要好。
哲宗朝,那独相章惇,兴同文馆案“污人害命,祸及妻子”、元佑案,上书将司马光、吕公着掘坟毁棺,镇压朝堂、瑶华秘狱“托邪门旁道,废皇后孟氏”威慑与后宫、又有“按礼法而言,同母胞弟简王当立”事涉皇家立储。
好吧,这些都能忍,但是,这“诋宣仁太后,老奸擅国”之言且是让吴王震怒!宣仁圣烈高皇后什么人?且是那吴王赵颢的亲妈!
大观三年,蔡京独大朝中无人抗衡,又隐隐见那独相章惇的魂魄附身于其身。
那章惇是个奸臣吗?
说他一个“奸”字绝对是个冤枉。
章惇独相这些年,恰恰是北宋国力、军力除去太祖、太宗也就数得上这哲宗了。
绍圣,西夏攻陷金明寨,主帅张兴战死。然,夏虽胜,且也吓得那梁太后求援于大辽。
元符,西夏边疆酋长边厮波结等归顺宋朝,吐蕃六千余人归顺宋朝。章惇指挥王愍直下吐蕃,遂,吐蕃主陇拶臣服。
西夏接连上表,辽朝征集大军驻扎宋辽边境,作出大举南下之势。却派萧德崇出使汴梁,以图劝和。提出让宋朝归还攻占西夏的领土。惇厉言之:“夏国作过未已,北方使者虽来劝和,也需要讨伐,若能服罪听命,虽北朝不来劝和,亦自当听许”
意思就是我管你来不来劝和,我就要打的他臣服!劝你小手勿伸,要不然连你块捎带了。这且不是只说了狠话,直接将宋辽边境越界者悉数斩杀!
大辽慑于宋之国力,亦是个退兵百里,“元符和议”草草收场。
其直接结果,便是“夏臣服”。
这雄图西域,震慑辽夏之举,且是一血“澶渊”之耻,饶是一个解气。
国力上,章惇“以常平、免役、农田水利、保甲,类着其法,总为一书”定名为《常平、免役敕令》颁行全国。至此,熙宁新法基本恢复。
又以“每年校其增亏,以考验诸路当职之官”除去之做官不做事的冗官。对于朝中两党?想斗来斗去的也行,我也不管你贪与不贪。先完成了手头的业绩再说!
什么?业绩完不成?好办!直接一杆子支到岭南,公费旅游去!弄不弄死你?看情况!反正那地方为烟瘴之地,每年都能死不少人。
官风得以整治之后,这章惇又设三司会计司。
重新登记天下之户口、人丁、场务、坑冶、房园、租额、年课之类,使有无相通,以省察国家大计。
这意思太明确了,有绩效也不行,你管的那个地方多少人丁,多少耕地,多少工坊,多少人租房子做生意,三司会计司给你统计的一个清清楚楚。绩效?绩效多少也要考核!我这有定数的!
如此,说那“哲宗盛世,实乃章惇之功”且不是虚言一句。
但是如此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做法,饶是让那文武百官怨声载道,让这皇室宗亲心下胆寒?
然,蔡京“敢不尽死”之言说出,其做法且是让那满朝的文武,皇室的宗亲似乎又闻到了那章惇丝丝的杀气。
但是,离开这蔡京之才,又是一个党派之间的知性交攻,乱作一团。
以至政令不行,朝堂不稳。更要命的,这税赋也跟着收不上来了。如此倒是一个难办。
却又想来再用蔡京。然此翁却是个几度沉浮,此番罢逐若再度启用,那便是封无可封了也。
届时,便又是一个独相章惇!
皇室不堪其辱,百官不忍严苛,倒是打死了也不想他再度复出。
于是乎,这吴王便是看中了那远离朝堂,“纸屏,石枕,竹方床,手倦抛书午梦长”躲在家里看笑话的宋正平。
宋正平岂能替代了蔡京了去?一个闲云野鹤一般的御太医,且不能和沉浮三朝的官痞子,老油条相比。
但是,这宋家世代为医,便是攒下了这朝野、军中无边的阴功人脉。
由此这皇室宗亲便动了心思有意将这宋正平拖入其中。以期,用其手中的人脉,祖上的阴功粘合两党之才为官家所用。
如此,才有了那宣武将军宋粲出差汝州督贡之行,杨戬拼了老脸缠了宋正平要酒、吴王赵颢舍了面皮也要认了他作干儿子之事。
然宋正平乃大医,与那汝州的之山郎中亦是一个心有灵犀。
“政令下行”且比作人之经脉,气不达则麻,血不达则木。气血皆不达,便是一个气血两虚,不治尔。
且是知道这章惇、蔡京之流,乃药中大黄,名之曰“将军”。
其性沉而不浮,其用走而不守。便是一个“夺诸郁而无壅滞,定祸乱而致太平”的猛药。且是对这本朝官风焦躁,内邪蚀体,政令瘀塞之症。且不是自家这味温补粘合,提振元气的人参。
此事,那程之山明白,宋正平明白。甚至,在那奉华堂躲清闲的官家也明白。
然,且不是那宋粲、龟厌所能知晓的。
那龟厌正了衣冠,拢了道袍,望了宋粲手上那“蔡字恩宠”的包袱,吞了口水,舔了嘴唇,问:
“可是吃食?”
宋粲诧异慌忙将那包袱藏在身后,望那龟厌骂道:
“你这饿死鬼投胎,某家欠你的麽?”
龟厌见宋粲藏了那包袱,顿时心下坚定了那包袱里面定是皇上赏下的好吃好喝。于是乎,伸手便要去抢,口中大声嚷道:
“诶,你这鸟厮……”
一声喊出,却又怕惊了那前院的众人,便四下看了看小声道:
“却是在你家,我不管你要……”
宋粲没听完他说,便扔了那裹了“蔡字恩宠”的包袱与那连廊的美人靠上,没好气的打断他道:
“我一早便去面圣,到现在也粒米未进也!”
话没说完,却又见那龟厌苦了个脸,可怜巴巴,便于心不忍道:
“忍些则个,一会便有酒席吃。现在哪来的吃食与你。莫做个可怜相与我!”
龟厌听了,便揉了脸,收了那可怜相。
见宋粲提了那包袱要走,便慌忙了拖了宋粲的胳膊,道:
“适才跟着大娘进得内宅,见佛堂之上有许多供养:馒头足有斗大,烧果,衬饭无数,果品新鲜……”
宋粲听那龟厌又要打供果的主意,倒是家母却没有济尘禅师的佛法修为。
心下想起母亲发现供果被偷吃那跟人玩命的嘴脸,便觉一个风吹裤裆屁屁凉,一个冷颤打将出来。遂,便是三尸神暴跳,大声叫道:
“你这厮!莫要再来!”
第11章 天官赐福
听得龟厌又要打自家母亲佛堂的供果,只听得那宋粲三尸神暴跳。疾声道了一句:
“你这厮!莫要再来!”
倒是宋粲的惊呼声有些个大了,龟厌且是怕再招了一帮人来问他要拿仙丹,忙伸手捂了他的嘴,慌张道:
“咦?你嚷个什么?便是看看!却还未曾得手也……”
见宋粲一脸的怒容,且松开了手,谨小慎微望了宋粲,又怯怯道:
“莫要小家子气麽。”
宋粲见了这货如此的可怜的嘴脸,倒是一个无语。
再者,这一大清早的便被拉去面圣,不成想,那抠屁股唆指头的皇帝只顾的自家的爽快,便是连一顿饭都不管的。
天到了这般时分,又经得这饿死鬼又太一般的龟厌提醒,腹中着实的一个饥饿难耐。倒是想自己母亲处倒是常备些个时令果品,小饮、参汤之类。于是乎,便是吞了口水,紧了紧腰带,埋怨道:
“让你说的我也有些个饿了,走,与母亲要些去。”
说罢,便起身往拎了那蔡字恩宠的包裹,望内堂而去。那龟厌听的这“要些去”且是心下幻想了那些个可口的点心,无数的瓜果望他招手。直直的诱惑的喉咙里的销售额一顿的抓挠,便是亦步亦趋的紧紧跟紧了那宋粲。
还未到那内堂,却听见里面奶奶们嬉笑聊天,且是个人声鼎沸,说的却是活神仙的面目如何来哉。龟厌听罢瞠目,便是以恶站定,口中道了一声:
“你去吧,我不去了。”
说罢,便一个转身欲走,却惑于吃食诱惑,却没走几步,用衣袖遮了面蹲在那房角不肯出来。那宋粲见了这厮奇怪,一把抓了他拉扯,倒是遇到剧烈的顽抗。心道:你这厮!走到临门了倒是个腿软!便踢了他一脚。骂了他道:
“你这猢狲,却是不饿也?怎不进去?”龟厌挨了一脚倒是个不急,挣搓了一下,口中叫屈道:
“这女子如虎也,我便怎的进去?进去了便是撕扯不过。万一倒了葡萄架子,花了招子那便如何是好?”
宋粲听了这话,便是一个鼻涕泡爆了出来!瞠目心道:倒是个奇了!怎的偏偏你进去便被这些夫人们撕扯?还扯出这倒了葡萄架子此等文邹之语?我呸!还他妈的花了招子!江湖庙堂,你那路的?
想罢便是没好气的骂道:
“妍皮不裹痴骨,妄语耳!且不自溺照之!”
这话的意思就是:好皮囊不包蠢骨,在这里胡言乱语的空,还不如自己撒泡尿照照自己长什么样?还妇女撕扯?你貌比潘安,还是颜如宋玉?
那龟厌听得这话来,尽管不懂,倒是也觉是骂他,嘴上也是个不含糊,当即回道: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反正我不进去!”
于是乎,便是一个痴汉拉倔驴,谁都不让着谁。两人便进入僵持,你不动,我便不动。
说这龟厌不去倒是有些理由,这宋粲却是为何?
不为何,若和龟厌一起进去便还能有个托辞能脱身。若他自己进去?姥姥!就屋里的那帮大妈?就你这平白无故突然多出来的女儿的人?你不说出来七八个花边八卦!想蒙混过关?不能够!
况且那宋朝女人的地位不比现在的妇女地位差!不是胡说啊,真事,妇女地位低下是明末清初,而且,越往后越低。后来新中国成立了,这些个妇女才像早晨七八九点钟的太阳。一开始羞羞答答的开始只占了一半的天空,到现在,整个天空都是她们的了。北宋?从仁宗朝开始就占了整个天空了!
翻开历史,社会越是稳定,越是富足,女人的地位就会越高。
咦,不是“女子无才便是德”麽?
此语典自清朝张岱的《公祭祁夫人文》其文道:“眉公曰:丈夫有德便是才,女子无才便是德。此语殊为未确”。你把一句话掐头去尾的讲啊!
人家说的后半句是这话说的可“不一定”的意思啊。
但是后来被人断章取义,也就有了妇女在古代地位低下经典性的概念典出。实乃强意断字误人弟子也,不过这事现在倒是一个常有,其中也有事实和真相之间的哲学关系。
闲话不聊,且说那宋粲。
见屋内众夫人、大娘们聒噪,本想进去,确怕那些婆姨婶娘就这宋若之事盘问起来。这事,且不是一时半刻只言片语所能交代。
但有应对不慎,便是流言蜚语如黄河泛滥,一发而不可收拾。且不可算之届时有何样的传说再起京都也。
这事吧,也是你宋粲想不开。即便你一句话不说,经过这帮妇女丰富的想象力也是会脑内补完的。到时候依旧是流言蜚语八卦花边满天飞的。
那宋粲想想便裆下跑风,亦是打消了进屋的念头,寻了那墙角与那龟厌蹲在一处。
但是不想归不想,然,饿是真的饿。且在两人抓耳挠腮之时,便见游廊上几个丫鬟捧着果子点心,小饮参茶走了过来。
那龟厌见了,便手指那丫鬟们望了那宋粲唧唧歪歪的说不出个囫囵话来!情急之下,却被溢出的口水给呛了。只能急急的手指,却不得言语。
那宋粲顺那手指看去,便一跃而起,叫了声:
“造化也!”
便点手叫了那丫鬟的头目,道:
“你!与我过来!”
那丫鬟头目见了自家少爷的召唤,也是个不敢怠慢,带了队过来,一个万福金安叫了声:
“官人。”
龟厌想是饿极了也,饶是百爪挠心,一刻也等不得。上前一把抢过那些丫鬟手中的点心果盘,抓起那些点心果子就往嘴里塞。嘴里呜呜啦啦的道:
“还官个屁啊,他又不是你男人!”
宋粲听他语言粗俗,且要骂他,却见那盘本就不多的果子倒是剩不下许多。倒是忍了心下,亦是伸了手抢了往嘴里送。
那丫鬟见这俩一副的饿死鬼模样,便心道:吆,这是介哪跑出俩饿嗝来?
且是同那帮丫鬟一起瞪大了眼,看了自家的小主子与这道士蹲在墙角抢东西吃,一时没了主意。
那宋粲满嘴点心茬含糊道:
“水,水。”
这丫鬟才赶紧的把茶水、参汤递给两人。
这屋外两人大快朵颐,分汤抢水。这屋内却是听得那屋外“呱唧”之声不绝于耳,倒是个心下打鼓。心道,这事野猪又进城了麽?这舔汤咬水的咀嚼之声且是个聒噪!
于是乎,听得宋家大娘在屋内问:
“门外何人喧哗?”
且问的那龟厌身躯一震,将那果盘里的东西,也不拘时何物,便往怀里一倒起身跑路!不成想,却被宋粲一把抓住急急小声叫了:
“把些个与我!”
话音未落,便听见自家母亲的贴身侍女在身后,与那帮丫鬟一般,同样一个瞠目结舌,说不出个话来。听得房内又问,这才道:
“大娘快来看邪,小主子和那神仙爷爷抢果子吃也。”
宋粲听了大惊失色,便赶紧回头让她息声。
却听到母亲在屋内道:
“把你这满嘴胡柴的丫头,乱说些什么?”
闻声,便见那宋家大娘抱着那宋若自厅内出来。
那宋粲见了,赶紧抹了嘴,站直了施礼道:
“儿子见过母上。”
龟厌也赶紧跟了起手,倒是想说出些个话来,倒是一口点心末子从口中喷出。而后,且仰脖硬咽了口中的点心站好,重又起手,道:
“见过大娘。”
便是那口中喷出的点心沫还未落地,刚才揣在怀里的点心却纷纷掉落。
哦?气氛有些尴尬,从厅内赶出来众夫人也是愣住不明所以。
却听得那夫人们小声叽叽喳喳了一番,便听得有人问:
“这便是他们说的活神仙啊?真白啊。”
“可说呢。”
“唉,说你们没见识,此乃大道质朴,返璞归真!你们这些个嚼舌根的,真没读过书啊你们。”
“怎么神仙还掉果子啊。”
“我家官人说了,那先帝的孟皇后,就是吃了他师父的果子才医好的病!”
“嗯,真真的事,我家官人也如此说过……”
“他们的家的果子可是不好得了,且是无病防病益寿延年。当年官家苦求了,也只得三两个的……”
气氛有些紧张,空气中弥漫着一丝丝的不祥。
龟厌似乎已经觉察到了那些许危险,拉了一下那宋粲的衣角递了眼色过去,意思是:你他妈的倒是好歹说句话呀。
那宋粲回了一个无辜的眼色回去,意思是:路客,唉喔湿得。
结果显而易见。一帮夫人们把龟厌给抢了一个干干净净,就差扒衣裳了。
宋粲看了看那些抢了果子欣喜若狂的去找各自的官人夸功的夫人们,又看了看衣冠不整、目光呆滞的龟厌,亦是一个摇头。
这宋家的大娘也不曾见过这帮夫人如此无状,且是在自家眼前做这扒男人衣裳,抢人家果子这不堪之事,心下也是愧疚。
然,这事情发展的太快,在搭上那帮大妈手脚忒麻利,让那见多识广的宋家大娘一时也是傻了眼。
突然听见怀中的宋若咿咿呀呀的把那小手伸向宋粲,那宋家大娘这才缓过来神,道了句:
“还是跟你这爹亲。”
且把了宋若递给了宋粲,
宋若到得宋粲怀里倒是欢实多了,看着那宋粲的脸咿咿呀呀的聊天。
龟厌也是整日抱着宋若睡的,宋若识得他,也是咿咿呀呀的伸了手要他,那龟厌凑过头来,却不想却被那宋若一把抓住胡子咯咯笑着便是一顿的抠鼻挖眼,小手抠了龟厌的嘴,看他吃些个什么。顿时一家人其乐融融。
且在此时,那宋若突然表情一怔,紧接着便撇了个嘴哭了起来,弄的宋粲不知所措,那宋母赶紧抱了过去,不停的拍哄也无济于事,急得直嚷嚷:
“这是怎么了,许是尿了?”
身边的丫鬟赶紧过来摸了宋若的尿布,探了宋若的额头,一顿忙碌倒是一个不知所以。宋母心疼这自家的岁女,口中急道:
“快传那哑巴奶妈过来!奶奶在这,奶奶在这,莫哭……”
嘴里念叨着心肝肉肉的往屋里走。
龟厌、宋粲也是被这宋若突然的一哭给怔住了。龟厌怯怯了道:
“此子……”两字出口,便掐了手指算了,口中道:
“本不是流泪的命,便是丢了命去亦是不会哭出一声。”
此话出口,倒是让那宋粲一愣,心道,招也,倒是很少听他哭声。即便是当时龟厌要拿了她替了之山郎中祭窑,也没见她哭来。
却在此时,且听得外面喊道:
“郑皇后手喻,着,宣武将军宋粲领赏!”
宋粲听了一惊,且不晓得这郑皇后赏赐怎的能到这宋邸!
倒是不容他想,便见那校尉着急忙慌的从前院跑来。
便是赶紧整理衣冠,跟了那校尉快步向那外院走去。却留下龟厌傻傻的站在当地,左右思忖,倒是一个摇头,看似想不大明白,却又抬了手继续掐算起来。
不刻手指猛的定住,抬头望天,呆呆的到了一句:
“不应该啊?”
不过问了也是白问,老天爷能跟人交流的东西很少,要么就是风、霜、雪、雨。要么就是震,火、雷、电。实在听不懂了,就给你个灾、祸、邪、煞让你自求多福。
此时,倒是一个晴空万里隐雷滚滚。
龟厌看吧,犹自叹了口气却是个口中无言。
却望那宋粲领了校尉已走过的院门,心内着实不想跟着。却也是狠了狠心,道了一声: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将手捏作一个“天官决”,往地上狠狠的跺了一脚,道了声:
“天官赐福!百无禁忌!”
完事,且紧跟了那宋粲,向那外院走去。
来得外院,见一老黄门大堂阶上等了宣旨。
此人倒是个眼熟,且是奉华宫宫墙外,言说欠宋粲一个人情的御前中官。
宋粲赶紧的上前报了官职,姓名,于太祖敕造的龟蛇丹陛下跪了接旨。
宣喻完毕,便见有内侍将那赏赐一箱箱的抬进宋邸门内。
宋粲一一拜了谢恩领赏。
礼毕,众宾客又前来恭贺。那宋正平向那黄门施礼道:
“门公辛苦……”
那门公慌忙拱手,谦道:
“作册这话有点过了。”
咦?这宋正平不是御太医麽?怎的这门公叫他个“作册”。作册者,在宋,唤做“起居郎”,具体是负责记录皇帝起居的官员。
宋正平虽不在此职,但也担着这份差事。皇帝用药、起居、甚至做什么梦,亦在此职记录之内。倒是比那侍立朝唐中的起居郎知道的还要多些个。
所以这声“作册”也不算个妄称。
正平又躬身谢过,两人三礼过,那杨戬才上前搀了黄门下的台阶。
那门公望了宋邸内众多宾客,便问道:
“宋公家中可是有喜?”
宋正平躬身道:
“郑皇后赏了便是天大的喜事。”
那门公听罢,鄙视了一下宋正平笑道:
“这话忒不实在。”
宋正平正在尴尬,却听得身边的杨戬接了口道:
“今逢他们家弄瓦,再加上这府上小哥朝天受赏,怎能不是喜事也?破费吧您呐。”
那门公听罢,便“啊呀”一声,惊喜了埋怨道:
“这怎么话说的?”
第12章 地中山
说那门公宣旨完毕,却听得身边杨戬言道“宋邸弄瓦之喜” 便“啊呀”一声,惊喜了埋怨道:
“这怎么话说的?”
埋怨归埋怨,手上却不想含糊。
倒是宋邸这喜事事先不知,手边也没有什么趁手的贺礼。那门公且在自家身上急急翻找,那宋正平紧是拦了,见那门公子腰带上取下一个玉璧双手奉上,
宋正平见了便是一个瞠目,急忙推手道:
“这怎使得?”
黄门见宋正平不受,且道:
“宋公且不可小瞧此物,前几日干了好差事,刘贵妃赏了咱家,今天且借花献佛,回去便上报了去……”
正平听罢,又是推了手,口中叫道:
“太过贵重,门公快收了去!”
话未说完,便被那门公拉了手,强塞了去,口中笑道:
“拿好,保咱家姑奶奶凤冠得戴霞帔映身。”
宋正平无奈,便是躬身道了声:
“呈谢!”
双手接了,将那玉佩碰了额头,口中连说礼重。转身嫁了宋粲道:
“还不过来,见过黄主司!”
宋粲过来躬身谢了礼。讨喜叫了一声:
“见过黄主司!”
那门公哈哈了,抬手接了那宋粲的躬身,口中道:
“莫听你那爹的!将军身份贵重,叫咱家一声门公便可!”
说完,却拉了宋粲的手不松,悄声道:
“此次不算,咱家却还欠将军一个人情也。”
宋粲听得这话,且笑了躬身不语。
宋正平听了诧异。怎么?这御前的六宫禁内主司也欠他这儿子的人情。
见宋正平面上疑惑,那黄门公便望了宋正平又哈哈笑道:
“你有所不知,这人情让咱家且是欠大发了!”
这话来,宋正平这眼睛却是瞪的更大了些个。又听黄门公道来:
“此番面圣,贵府的小哥子可是露了一个大脸。还没见过官家这样赏过谁呢,饶是你这老官教子有方也。”
身边杨戬插嘴道:
“快说于我听来,话说了一半饶是个扒心挠肺的!”
黄门公却望了那杨戬一眼,道:
“谁家的事主?你让我说我便说?“
说罢便拉了那宋正平的手入那正堂。
那杨戬亦是一个紧跟其后进去陪坐。
此时,那些个酒楼、茶肆的酒菜均已送到,宋易便叫家人让客众坐了开席。
一时间男外女内四院三堂宾客满堂。划拳行令,吆三喝四。
更有那宾客请了青楼的歌舞妓过来。
那歌舞伎见进院就傻了!此处竟有半朝的文武,断无一个五品以下!
那教坊管事的已是眼花,便是更加卖力督促,那歌舞伎便是卯足了浑身的解数,便把那轻歌雅调,歌舞杂技玩的一个尽兴也。
酒过三巡,正堂之上那黄门公与那宋正平递了个杯道:
“说这你这老官,祖上功德着实了得,今日得见果然传闻不虚也。”
宋正平听了赞来,倒是不知这赞何来?于是乎,赶紧拱手。
还未回言却见那黄门公递了一个眼色过去。
顺他眼色看去,却见院里一桌酒宴之上一道士正与那礼仪局正印和那三司司录三人推杯换盏,猜枚逗乐。却未见的那道士脸面,但觉此道士能言善道。一时间在那朝堂上撕咬最甚之两者却在这道士的撮合下把酒言欢其乐融融。
宋正平看了,便是知晓这黄门公所赞,便低头向那黄门公举杯道:
“此乃皇恩浩荡也。”
黄门公却没喝酒,便是直直的望着那堂下酒席道:
“若在朝堂亦是如此,便是天佑我大宋也。”
宋正平听了这话中有话,只得托杯拱手。见冷场,旁边杨戬赶紧接了话道:
“适才听得主司讲,这宋粲面圣却是露了一个大脸,此内话儿也请主司说说?”
黄门公笑道:
“你这贼耳朵倒是灵光。”
说罢,便“唉!”了一声,娓娓道来。
原来这场官司主因却是这九月大祭。
礼仪局所言:祭天为国之四维,礼、仪便要做的恭敬。
却这宗室、国用的银钱麽,却要这三司首肯。
三司那边一看,吆喝?怎么岔?都知道你这元佑党的与宗亲有厚,让我出钱,你去巴结人?不能够!你这溜傻小子呢?
便是一句:“祭天乃国用,于宗室却无涉!”只批付一项的银钱。
这礼仪局肯定是不能依了他去。
皇帝也不差饿兵啊。宗室?也是朝中有官职俸禄,也属于国家公务员序列啊?朝中官员参加这天地大祭都有加班费的!而且,我这话已经说出去了。
既要祭天,这宗室自是少不得的,这赏例饶是省不得。
这是一个双杀,三司若批了这笔钱,便是礼仪局的功劳,要了好处与宗室。
若三司不批,得罪人的便是三司。
届时可以对宗室说了,我们要了,也尽量争取了,可是三司就是不批!
如此便是个两头的落好,你三司批不批都行,但是这人心我都能拢得。
三司都是些什么人?元丰党的战力也是个彪悍。
三司果然不批,便弹劾这三司有违祖制,不敬天威。
则反咬,宗族赏下,那是皇帝的家事,钱粮理应由内库出,和外库无关。意思就是我们参加算加班,但是宗室都是皇帝一脉,没听说过自家人干自家的事还要加班费的!
参,礼仪局虚耗国帑,藏私于内。
于是乎,便在这朝堂公说公有理,婆说婆公道的辩这加班费该不该给的“礼”。
打从六月起始,一直到得现在也没人给弄出个明白。
眼看大祭之日就要到了,这官家也是一个着急,却也没有一点办法,只得整日的可这两帮人纠缠不清。
于是乎,这殿上两下嘴仗一下子干了几个月,饶是不得一天的清净。
后宫无奈,只得弄些新鲜的玩意供官家赏乐,之上分散一下注意力也是好的。然却是一个事与愿违,这文青官家饶是不好伺候了去。每每不得其法。
而朝堂辩礼倒是个愈演愈烈,参与的人那叫一个越来越多。从那礼仪局、三司蔓延开来,逐渐又成了六部两党相争之势。
诸多大臣上奏,弹劾的札子如同雪片,险些将那睿思殿给埋了去。
这白天殿上看打架,下班了还得批复上书,且是扰得官家日夜不得安寝。
然,此事未了,又碰上朝廷明年科举选官。
这科举和那官学官员两下又在大殿上撞在一起。得,又是一场说不清道不明的官司。
那杨戬听到此处,亦是一个点头道:
“确有此事,我这还压了一摞子参本没敢上呢,若要全上去,看完且要几个日夜。”
黄门公听了点头续道:
“谁说不是呢?刘贵妃念官家劳苦,却心情不佳,将自家院子清出了一块,作一个禅意园子。官家却也只去了几次,虽是静不下心来,然亦是解不得心烦……”
说了,把眼望了宋粲道:
“饶这柏然将军,不知怎的一摆弄,一个天青的洗子,生生的将那园子给弄活了一般。”
杨戬接了话去:
“耶?这倒是奇闻。且说说这事。”
黄门公继续道:
“你还别不信,咱们官家一看便是入定,且不要旁人说话扰了清净……”
说罢,便招手与那宋粲,道:
“这事宋将军也是知晓的,咱家送将军走后便禀明了郑皇后,皇后听了大喜便跟去看了,你猜怎的?”
杨戬听了,便是跌手埋怨道:
“嗨,你这老官,此时卖得关子!”
黄门公看了那杨戬猴急的模样,故作神秘了道:
“官家竟与那院子里得一个安寝……”
此话倒是让那宋正平诧异,这官家乃肝郁之人,且是不要睡的一个好觉。怎的就能看一个物件就能睡了去?这玩意催眠?
心下还未想通,却又听黄门公道:
“郑皇初听也觉得是个以讹传讹,看了后,赶紧的让我准备了谢礼。”
杨戬听的此话,且是拍手惊道:
“哎呀,这且是天大的面子,却不是封赏,此乃宫主的谢礼也!”
那两个宦官一唱一和的将事情说的明白,旁边听的宋正平却是心惊胆战。
一则,帝王家给臣子谢礼虽为大荣却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因为朝堂上这两帮人争斗三月有余却没捞到什么便宜去,却让这宋粲抢了先。
眼红心热是其一,其二麽,倒不是平常。
饶是人红是非多,而人必借此行拉拢之举。
心下盘算之后,且再看此事,怎么看都是个两伤之局。
这三则,刘贵妃修的园子,却得郑皇后谢礼。
后宫争夺比得朝堂争执却是有过之无不及也。
只得收拾了心情,拱手二位中官道:
“二位谬赞了,本是后宫贵妃体恤官家,小儿些许伎俩岂能偷天之功也。”
见宋正平如此说,两位中官却要回他。
且在此时,见那校尉李博元进门拱手道:
“列位公台,东家谢宴。”
说罢便闪在一旁,宋正平看了儿子递了个眼色,宋粲知晓父亲的意思。
端了酒躬身向那黄门公道:
“门公,请满饮此杯。”那黄门公赶紧站起,闪了座位,对那宋正平埋怨道:
“唉,你这老官,此事杨知入却是首功,却如何先敬得咱家?”
杨戬听了赶紧站起推脱道:
“这便如何是好?主司在此,岂有我的头杯?”
然那杨戬终是经不住劝,被几人灌下三杯,热闹当中那宋正平捏了儿子一下,那宋粲回头,见父亲口型道:
“大黄。”
宋粲听罢,却是明白,这大黄便是那蔡京之事。便端了酒向那黄门公,那黄门公却没接酒,看那宋粲道:
“小哥可是让我还那人情也?”
宋粲听了一惊,心道:这老贼着实眼毒得很,父子间的些小动作便被他看在眼里。
便躬身端了酒道:
“却是有事,门公借一步说话。”
门公道也省事,嘴上哈哈一笑道:
“将军弄瓦之喜,这酒却是有些个说道。”
说罢,便近前一步拉了宋粲。
宋粲明了,便将怀里程之山所绘“蔡字恩宠”图卷暗递于那门公。
黄门公捏了一下,看也不看,便揣在袖里收好道:
“此为何物?”宋粲低声道:
“蔡字恩宠。”
黄门听罢身上一战,眼光却在这两父子身上转了一个来回。
这却为何?却因此物烫手也。
汝州瓷贡,这“蔡字恩宠”往年皆有。独这大观四年蔡京被逐,且官家态度暧昧,且不说烧与不烧,实乃圣心难测也。
说这蔡字恩宠虽不归礼仪局收验,倘若如那“天青三足洗”一般明交与那尚方局却也是个大大的麻烦。
如有人知晓,且怕官家睹物思人,又赦了那蔡京之罪。
届时,那蔡京便可再入京城重拾权柄,此事定为百官所不容。
而那蔡京却未致仕,且浮沉也有数次。
这数次之中却也有这官家无奈之举,也是这蔡京手段章法异然,此间牵扯利害过多也。那官家近日似乎也有些反悔之意。既然有悔,召回便是,作为一个皇帝,这事无可厚非的啊。
倒是不然,这事搁在手腕硬的皇帝还行,然现在这官家,嘿嘿。
这文青,想干事,又怕担事。
一则,那蔡京乃“公议所不容”之人。再召回,且要再经的百官悠悠之口,大殿之上唾沫星子能淹死他。
其二,也是心有余悸,怕那蔡京独大。
不过就现在而言,独大不独大也就那回事了。且不说两党四派,便是那后宫亦是个不消停。
此番东平郡王列班朝堂,也就明打明的说,官家那被尊为“太后”的皇嫂,哲宗的皇后,已经开始涉足前朝了。
童贯是懂得起心思的,时常弄了些个字画方物,言为蔡京所属,献于官家赏玩。
那官家也未嗔斥,且作的个不怒不喜之态。
而如今这宋家却甘冒此风险其中是何缘由?
且看这吴王明火执仗的认这干亲,便不难看出这宋粲背后且有宗室站台。
然,这台面之下何深何浅?倒是让这黄门公看不大个明白。
且这宋邸看似波澜不惊,与世无争,实则不可以深浅而言之,此乃“地中有山”也。
这黄门公心思飞快转动,一张关系网迅速的心内铺开。
思忖片刻,便问低声道:
“此图何人所绘?”
“汝州司炉程之山。”
此话一出却让这黄门公心下又是一紧。
程元之山?何等人物?
那是太史局的郎中,有司天之职,虽为差遣汝州司炉,却未夺官也。
这太史局至今只有堂官却无判事正印。
况且,他那儿子程鹤却是慈心院的主司院判也。
有回想来,这程之山与那刘混康却又是异姓的俗家兄弟,当年一句“龙踔一目”便是搅动一朝的风云。
适才进门未曾看的仔细,却见有道士在眼前闪过。
虽只见得背影,这脑子里却满是“紫衣师名”之想。
心道:莫非这宋家背后还有茅山?
再加上那吴王的半幅王驾不是谁都能给的,且也不是谁都敢接……
且是将自家弄了一个满身的大汗,心下震撼了道:这盘子太大了!真要玩起来,别说两党,便是将那后宫一并,加在一起都不够这宋家塞牙的!
便是那蔡京在朝,别说动这宋家,便是看看也是个一身的冷汗!
汝州何地?那是元佑党人的钱库!
即便是朝廷下了一个四品的大员,也是被那地方圈禁在望嵩楼,府衙的大门都出不来。
怪不得,这六品武职的宋粲将能将汝州这滩浑水搅得个天翻地覆且不伤功业。难能的是,他还能作得个全身而退!
这事听着跟闹着玩一样,说出来都没人信的!
心下想过,便也不以为怪,只能道一声:医帅何人也!
心下定了,且按了按怀中的图卷,叹了口气道:
“果然是宋家,将军放心,老奴担待了。”
说罢,拿过宋粲手里的酒,一饮而尽。饮完便一把抓住那宋粲的手道:
“切不要让许多人知道就好。”
却不知,这一杯酒饮下,却又有多少往事沉渣泛起,搅动几番风云来袭。
此道是:
莫道岭前无山拦,
却觉登高便揽天。
看似坦途无边际,
焉知地中还有山。
第13章 定身咒
那宋粲敬过宾客酒谢了宴。
尽管有那校尉挡酒,男席间走了一圈下来喝不喝的也有半斤八两的数。倒是一个醉眼朦胧。
那黄门公既然收了那“蔡字恩宠”的图卷去,便是一个有心将“蔡字恩宠”的荷叶杯送至御前。倒是让那宋粲意想不到的是,这烫手之物那老门公却是接的如此的爽快。
心下想了,饶是个上下的忐忑,哐哐的打鼓。
说这门公的爽快却为的是哪端?当真是为了还这宋粲一个人情麽?
哈,人情不人情的倒不必多说,这玩意认了就是人情,不认的话,也就跟没事一样。若是一个人说欠你一个人情,除了套近乎也没什么其他的意思,还不还的在他。毕竟这样的人情你让他还来倒是没东西对等。
所谓人情债难还就是这般。
那这门公如此的痛快却是为何?
蔡京虽是个狠人,也是对挡他路的人。遇到事了,但凡能让他扁扁身能过去,他也不会得罪谁去。
然,蔡京与两党不同。亦是与那元丰党人不同。尽管是他也是元丰党人,但是处理方式是不一样的。他要做的是事,是做成了也就成了,做人不做人的另在其次。
官家见他,且言职与他“承父兄之志,重施熙宁新法”,那蔡京何尝不想改变现在朝堂的现状?宋至此,尽管看似是一个国家的一统,实则是与那后汉三国一般。
元丰、元佑两党自成势力,然亦有与官家一力的势力抗衡。看似是一个元丰仰仗了后宫,元佑依靠了人才。官家的这份实力亦是不容小觑。
三方内斗,便是一个内耗也。此为,也只能于辽、夏便宜,自家占得得那点便宜倒是一个不足一哂。
不过这内斗且是一个烦人,只道一句“人心如天渊”倒是个冤枉。
世间有万物,倒是争些个什么?亦是一个说不清道不明。反正就是你不争且有大把的人去争。
就像我们说的“信仰”这件事一样。
哲学领域的信仰是人们对生命价值的确认,是对人生意义的领会。而不是什么宗教去确立的。
每个人都会有对生命价值的评判,和人生意义的思考。莎士比亚曾经说过“一千个观众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每个人的生活经历、文化背景、情感状态等因素都会影响他们对生命价值和人生意义的感知和解读。
就像这黄门公一样,在蔡京那句“敢不尽死”的话说出后,他和蔡京石一条路上的。不管是不是“睥睨社稷”还是“志在奉君”。至少,都是为皇帝好。至少还敢不像其他臣工一般“大臣保家族不敢议,小臣护寸禄不敢言”。
说他“专权怙宠”“坏法误国”,这句就好哈哈了之了。都知道一个国家,乃至一个公司必须的有一个能决断的。都不去做决断,事谋的再好也是个瞎扯。
宋之灭,恰恰是没有一个钢铁般手腕的领袖人物去做决断。
于是乎,一帮自诩忠臣的“谋士”在朝堂之上吵吵嚷嚷,一边大声疾呼“都得听我的”一边又不想负一点责任去,但是,令人惊讶,和可悲的是,这帮人中,居然也包括宋朝这个集团的总裁。
于是乎,整个宋,都在忙着分权,分官权,分皇权,分的谁都不相信谁,也没人能做主。到得最后,且分的一个国破家亡。
就像一个人一样,谁都像活的一个家财万贯世世代代的丰衣足食,谁都希望自己妻妾成群的个个都是丰乳肥臀,但是,似乎大家都忘记了一个现实的问题,拥有这一切的最基础的东西,就是你得先活。
我们都是寄生虫,一切都是寄生在这条“命”上面。你把宿主给干掉了,且是没地方喊你想要的丰富肥臀。
如独相章惇如此彪悍者亦不可脱此俗套,此翁“大行已升遐,更不能说”一句,说的且是一个凄凉。
皇帝,也就是宋朝的官家,尽管是被分权分的如同一个吉祥物一般任人摆布,然,再怎么说,他也是个君王。
保住了这个君王才能做得一些事情,比如改革。且君王的志愿且与这蔡京同轨,那黄门公又何乐而不为?
骂就骂了,《宋史》的三观也是沦丧的一批,那强国强兵的独相章惇被成功的入了《奸臣传》之列。
反正这帮“士大夫喜诋诃其失”这般推卸责任的行为已经是一种惯例了。且能写出来而误后人,这下作的事也是能干得一个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倒是个怪哉。
按照现在的话说,这就叫谁掌握了现在,谁就掌握了过去。
由此可见,官僚士大夫阶级的无耻不仅仅在宋,文人的下作也不只在古代,看看现在所谓的专家吧。
唉,话不多说,说多了脏嘴。
各位明公!且回书中,听咱家神神叨叨,胡说八道去者!
那宋粲且是不晓得其中的弯弯绕绕,既然是父亲言明了“大黄”之言,那黄门公收了那蔡字恩宠的文卷去。
此时微醺的宋粲便是心心念念的想了,赶紧的将那“蔡字恩宠”的荷叶杯交与那门公才是正事,且是防了一个夜长梦多。
然却心下盘又算了如何将这“蔡字恩宠”的荷叶杯交与那黄门公。
席间吵嚷了应酬且是让他无法静了心去。
敬酒了男宾,便只身转入花园,此处最为僻静,倒是能静下心来好好去思忖这事。
但是,这宴席的规矩,敬了前院男宾,还要到内院去敬女客。
那校尉见主家不高兴,亦是一个亦步亦趋的跟了,倒也不敢出言提醒。
两人步入花园,却见龟厌坐在那游廊的地上忙活个不停。
宋粲见这厮如此便是一个奇怪,回头问了校尉:
“这祸害又在作的什么妖也?”
校尉踮脚看了,却也不知这龟厌作何事端。便念叨了抱怨道:
“官人也是个麻缠!若像前几日那般,又担心这厮伤心过度丢了魂。如今且有些起色,却又担心这道爷作妖出祸害。”
宋粲听得校尉嘟囔,便回头一个栗枣敲了他的头,也不与他说话,便径直走了过去。那校尉揉了痛处,咧嘴笑了笑,急走几步跟了去。
到了跟前,却见龟厌盘腿席地而坐,口中嘟嘟囔囔念叨了,絮絮叨叨的听不大个清爽。
见身前放着两个高寸许的草人,那草人前放置三杯酒成品字叠起。宋粲见罢,便是个挠头,且不晓得这混世的魔王又作得什么妖。伸手拦了校尉,却要看个明白。
见龟厌不觉两人来,去将那龟壳内的卦钱摇的山响,口中念叨:
“天公地道,下定离手。举手无悔真君子。开了。”
且听得哗啦啦一声响动,见从那龟壳中掉落的却不是铜钱,倒是两个骰子在地砖上滴溜溜乱转。
一时间,饶是让宋粲和校尉两人有点出乎意料。怎的?不是算卦麽?怎的是这骰子?
见那骰子片刻便停。却见龟厌看了一眼骰子,兴奋的大叫一声:
“好!”
喊罢,忙不颠收了龟壳,揣在怀里,口中急急道:
“此酒尽归小徒。两位冤有头债有主,今晚三更三刻问那宋粲要去。早了晚了都不行哦。”
说罢,便是着急忙慌的端了顶上的酒杯去。
宋粲听罢奇怪,心下道:且是什么古怪?怎的此间还有我的事也?还夜半三更的,有时有分的问我去要来?早了晚了都不行,还哦!
心道,这夜半三更的问人要东西的,且不是什么好物件。
便急急的上前,口中疾问:
“为何找我哉?”
龟厌听了身后宋粲的声音,便回头傻傻的看了宋粲,脸上转为欣喜,对那两个草人兴奋了道:
“哇!真真一个有福不用忙也!却不用我带去认门!”
说罢,便指了宋粲望了草人道:
“师父,此人姓宋名粲,便是我与你说的宋柏然那厮……”
正说着,且见手中满杯的酒眼见可见的消失了去,饶是看的宋粲、校尉两人一个瞠目。
然那龟厌却是急了,大叫道:
“师叔!”
旁边校尉见了凭空消失的酒,心下却是有些个害怕。口中喃喃:
“这青天白日的!见了鬼麽?”
又听龟厌口中叫喊了“师叔”。心下回想那汝州之山郎中的面目。那慈眉善目的倒是不太吓人,但是,这刘混康着实是个眼生也。
便是一股寒气从脚底一直窜到泥丸宫,再自家顶门炸开,饶是激灵灵的打了一个冷颤。慌忙四下乱拜了,口中道:
“二位大仙,有怪莫怪。有道是,尘归尘来土归土,身上衣服归当铺……”龟厌听得校尉言语,猛然起身,望那校尉便是一脚,道:
“你这遭瘟的!死远一些!你师父才是鬼呢!”
校尉也不含糊,扭身躲了那脚,扎了一个“张飞大骈马”的架势出来,望那龟厌,口中劝道:
“道爷莫要过来,伤了尊驾我可吃罪不起!”
龟厌见了校尉扎了架势与他,亦是伸手点那校尉,使出“一招仙人指路”,望了他口中叫了一声:
“呔!尤那厮,欺本道无手脚也!”
校尉见这道长的“仙人指路”让这厮给使得……唉,那叫一个腿抖身摇,依里歪斜的。
见了他这打都不用打,随时都能倒在地上讹人的模样!校尉脸上且露出一副“我妈不让我跟傻子玩”的表情,口中“戚”那叫一个扭头就走,那叫一个一刻都不想耽误的。
鄙视,赤裸裸的鄙视。
龟厌哪曾受过这样的气来。顿时一个瞠目望那校尉的背影,口中挑衅了叫道:
“怕了道爷了吧!”
校尉听了龟厌这般的言语,且回头,于那宋粲、龟厌惊异的目光下,拿了龟厌的手,拖直了臂弯,又踢了他的脚,将那仙人的脚打开了一些,随即,便抠了下巴看了一番,这才道:
“现在且有些个模样……嗯,胳膊再伸直了些……”
那龟厌倒是听话,又将那胳膊伸了,蹬了蹬腿,望了校尉谦虚的问:
“是这般的麽?”
然却又被校尉捏了手指,将那中指和食指给掰的直了些。那校尉倒是个实在,点了头道:
“嗯,有些个模样了!”
这般操作看得旁边的宋粲鼻涕泡都快喷出来了。嚯!这架打的!还得显教的!
听得宋粲嗤笑,那龟厌且是一个不屑的眼神过去,揶揄道:
“此招唤做仙人指路!且是尔等不修之人能懂得!”
宋粲且是不想理他,便递了一个白眼与他,且坐了廊凳,靠了美人靠,口中道:
“你们先练着,啥时候打招呼我一声来。”
话出,那龟厌才想到与那校尉打架的事来。
便是一个撸胳膊挽袖,饶是上前使出个拳脚来。
却不成想,刚刚出招,便被校尉一脚点了腿弯,饶是一个趔趄,险些跌倒了去。刚稳了身型,便又是一掌,望那校尉面门而来,却又被那校尉用脚点了腿弯,于是乎,又是一个趔趄,倒是个嘴上不输,且叫道:
“啊,你这厮,又踢我腿!”
说罢,便是个恼羞成怒,张了双手撕扯过来。
却见那校尉嘻哈一声,又踢了他的腿弯。这下倒是个实在,那龟厌枯蜷了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这都躺在地上了,嘴上却是个不饶人,又叫道:
“有本事莫用那招来!”
此声厉叫,且换来那校尉一副认真的表情,诚恳了应承了一句:
“好的。”
宋粲见了两人如此一个拳来一个脚往,这架打的一个有商有量,饶是一个瞠目。
便见那龟厌起身,一脚侧踹奔那校尉腰身。不过这招之后,便又是一个同样的结果,不过不同的是那校尉守信,且换了一个腿弯踢了。
尽管那龟厌叫嚷甚凶,这如壮汉戏稚子一般的架却是没眼去看了。
宋粲也落得清闲,也得了一个宽心。
且靠了美人靠,拿了酒,自家筛了一杯,举至额前,算是对两位故去之人一些敬意。心中思量了那“蔡字恩宠”的荷叶盏怎的能到那官家的眼前。
于是乎,便是这游廊上,一边静静悄悄的想心事,一边两人拳来脚往的热闹。
咦?这宋粲心也是大,且不怕两人伤了去?
唉!一场厮斗,都让这俩货打成这副鬼样子了,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那校尉本就是自家家生,心下倒是有数,下手也是有分有寸的,断不会伤那龟厌。
而对龟厌那厮的身手却也不是担心,盖因此人自他认识便是一个死鸭子嘴硬,拳脚狼犺。
若不用那些个稀奇古怪的道法去惑人心智,真能伤到那校尉毫分那才是一个妥妥的见了鬼呢。
正在此时,却见陆寅跑过来叉手,但见眼前这副怪异的场景一是个心下没数。心道:这俩没六的!怎的又打起来了?宋粲见他愣神,便问道:
“何事?”
听了主家问来,这陆寅才敢说话,躬身道:
“前院来了个门公,言圣上出寝,诏将军觐见。”
宋粲闻言赶紧起身,快走出了廊下,问那身后的陆寅道:
“黄门公可走了?”
陆寅躬身紧跟其后,回道:
“回将军。不曾,前厅等侯将军一起回宫,说是省些个车马。”
宋粲听了,顿时站住,思忖了一下道:
“叫了博元,莫要顽了。去照顾后院宴席,不可怠慢了女客。”
说罢,便望了陆寅道:
“莫在我手边碍事。”
陆寅听罢叉手施礼,道了声:
“领命。”且转身离去。
宋粲见那陆寅出了视线,便赶紧三步并作两步的跑到自家的东院,进得房间。翻出了蔡字恩宠荷叶杯的锦盒,在手中看了看,一口气叹出,叫了一声:
“走也!”
却没走出几步,又低头看了那锦盒。
看了四下无人,便又转身进屋,便赶紧打开锦盒,将那蔡字恩宠的天青盏揣在怀中。收拾了一个停当这才出了房门,直奔前院而去。
廊下的校尉正与那龟厌拳来脚往甚是个热闹。校尉一个擒拿手,抓了那龟厌的肩头,便要拿下,然却手所触。却是个无物一般。心下便是一个怪异,倒是军中练习过千百遍的拳脚,使来从不曾失手。怎的会一下抓空?
还未回神,却见那龟厌辗转腾挪,踏了了罡步,便听得那龟厌念叨了:
“神兵急火!”且抬头,便又听得一声厉喝:
“定!”
只在瞬间,便觉有物袭来,扎扎实实的撞进体内。却仿佛全身的筋骨被包裹了一般,瞬间便是一个动弹不得,纵使浑身千斤的虎狼之力亦是个使不出来。却想张嘴埋怨了那龟厌不仗义,倒是连嘴都张不开来,只剩双眼顺那龟厌随了龟厌行走而转动。
然,见那龟厌走过,这眼也变得一个转动不得。
且在心下慌乱之时,却听得陆寅声道:
“见过仙长!”
又听龟厌答道:
“含了,漱口三次,喷了他面门……”
不刻,便见那陆寅的面目闯进他视野之中。见他小心翼翼的捧了酒杯,望了校尉躬身叫了一声:
“官长!”说罢,便又道了一声:
“得罪!”
于是乎,一口酒且望那校尉面门而来。
瞬间,便觉禁锢自家身体的那物猛然退去。得了一个轻身,那校尉往前奔了一下才踉踉跄跄的站稳了。饶是一个心有余悸。扪心自问:中了法术了麽?
第14章 乘风聚气
吏事缠缠日纷然,
无因无心到佛前。
劳师相见借相问,
师言知我亦通禅。
古寺幽静杉松出。
残阳一片钟磬连。
荒山草庵盘石上,
心若归此是因缘。
残阳斜照于奉华宫的白沙之上,却似那金粉漫撒,笼了周遭。将那空林枯影筛于黑白之上。黑石空灵,仿佛将那残阳的光吞了去,不曾映出分毫。暗压压,顶了那饼郁郁葱葱的翠绿。天青釉色的笔洗便是个悠然自得,将那残阳化作了团雾周身的霞光,星光点点,又散撒于周遭,犹自盘转四散。
落叶嫣红,星罗于那残阳映下的白砂。
偶有风,撩动白砂之上落叶微颤。风雨连廊檐下,风铃闻风而动,引却一番叮咚之声悠然。
那官家不冠,发上一个荆簪。赤脚,踢了一双芒鞋。
不束丝绦散了一件纯白道袍,斜堆于廊下的禅椅之上。
手里把玩了“蔡字恩宠”的荷叶茶盏,眼望那黑石白砂间天青釉的星云霞雾似有似无,几案之上那“蔡字恩宠”图卷且无风自动。
黄门公侍立于官家身侧,宋粲跪于十步之处。
此时便是无声,只遥听那大庆殿前水运钟响了三下,此乃正酉之时。
那宋粲心下将那“蔡字恩宠”献于御前之情景幻想了千百遍,却不料那门公倒是一个如此的直接。
也不曾想到官家见了这蔡字恩宠的荷叶盏饶是一个如此的表情。
不怒不喜,无欢无愁。倒是与这天青釉的霞雾一般,在这禅寂中无声无息的散了时光。
且不说这宋粲陪了官家在这禅意中消磨时光。
话说那龟厌。
与那校尉打斗了一番,便托那陆寅借了校尉身上定身咒,自顾,在那院子里转悠了去。
从花墙间,望了那后花园去,间的园内圆窗、洞门,怪石、园圃,倒是一个幽静的去处。心下道了声:好去处。
便手搭了脊瓦,一个轻身,飞身进得那花园内。
倒是满眼的将离草开的一个旺盛。
那龟厌懒得一个皱眉,怎的会有这大片的芍药于此?然,心下又想,这园囿的主人乃大医,后花园种些个芍药倒是个应当应分。不过这将离草五月开花,民间倒有“七夕”相离之意。怎的到这闰八月还开的如此的旺盛?
心下怪异,便又蹬墙上屋,踩了屋脊望下。
这一看,心下便是一个哑然失笑。
哈,原是个聚气的局来。
那位问了,什么叫做聚气局?
聚气局有名少阴,少阳局,生机待天时而生,又名乘气局。讲究的是一个“三空一闭”。三空一闭,闭即生方。若三空得生旺,一闭在死煞,则三空一闭真豪家。空理宜通,以迎吉,闭理宜通,以避凶。
且是个好布局,旁人便是用房屋去做这“乘风聚气”,单单你这宋粲家饶是一个豪横,且将个偌大的宅子去布阵。倒是这阵法深奥,说这“三空一闭,闭在死煞”不过这闭在园囿且是个异然,倒是隐隐又有不洁之物藏之。
见那园囿中心有地三尺见方,倒是个一草不生,空空的露了砂石,如巨口狰狞,吞噬了周遭的生气。
然,又细观之,这死地又是个无害!这就让龟厌有些个不解。怎的还有此番的布局?
便是这茅山真传,华阳先生的儿徒亦是看不大个明白。认得此阵乃茅山的阵局,但是见那园囿中间有一块连草都不长的空地哑然。留着这大煞作甚?倒是不解其奥义。
疑问过后,便是心下笑了,心道:倒不知是哪位师祖的手笔,与人做了这藏风聚气局,却留个手尾在此。
然转念又想了,不应该啊?倒是有人改过的麽?
倒是不容他多想,且又心道:待正事做完,再帮这不知是哪位的师祖擦了屁股去。
咦?正事?这龟厌还有什么正事?
倒是有,宋若生就便是个异然,生于十阴之时,从不轻易掉眼泪的。又落于落仙之地,想那重阳道长勘窑之时,那罗盘竟于常羊山无异。倒是能让那罗盘出现搪针的地方,饶是个大不祥之地也。
但凡能让他掉泪,便是一个天将不详,这不祥到底有多大,那的看他掉的泪多少了。
此番龟厌有见那宋若落泪,倒是一个心下大不祥,掐指算了,倒是宋家的大灾。然也是只能算至此,再算便是个不告。
于是乎,且行的偷天之力,本宗的道法,且帮这宋粲渡了此番的劫难去!
且见那龟厌天下房脊,落脚于园囿之中。
掐指算来,自语道:
“好在时辰不晚。”
说罢,便立起三山指,顶起符箓水。一手掐了剑诀点了眉心,眼观碗里净水,念了咒语道:
“天一生水,地六承之。一六即合,五行乃基。吾今噀荡,移逐尘飞,乾元亨利贞,急急如律令!敕!”
咒毕便起剑指,在水上点画一番,口诀道:
“九凤翱翔,破秽十方,金童接引,玉女侍旁,拜谒尊帝,朝礼玉皇,百邪断绝,却除不祥。弟子谨请九凤破秽将军,速降天罡,精邪亡形。天将神吏,径下云罡。星移斗转,潋艳三光,尊我符令,清净十方,急急如西王母天尊律令敕!”
我去?九凤破秽咒?
你这道士学艺不精啊。帮人消灾,怎的先念咒护了自身?
不护了自己不行啊,他这做法阴损的会遭报应的。报应有多大?用民间的话说,四个字!天打雷劈!
咒罢,那龟厌起身脚踏九凤罡,中指点了碗中清水咒曰:
“一净天清,二净地宁,三净人长生,四净邪灭形。开!”
便见一阵体内罡气爆起,直吹的衣衫乱鼓,花园内草木皆动,虫蛇鼠蚁无不惶惶。
片刻便有火起,自离位升腾,稳于半空瞬间形成九头火凤盘旋。
见那九头火风见了龟厌便一头扎过来化作青烟隐于龟厌身侧。
作罢,那龟厌便急忙从怀中掏了黄纸符咒出来,贴在那稻草人身上。
那黄纸却非符咒,见上有发丝缠绕,却是那朱砂写就的礼部正印和那三司的主司的名讳、生辰八字尽在其上。
想是那龟厌在酒宴上哄得两人开心,趁机薅了两人的头发,又借了算命驱邪之名,骗了他俩的生辰八字去。
见那龟厌双手变了指诀,口中念念有词。
咒一出口,便见万里无云之天空顿时乌云凝聚,罡风拔地而起。直吹的周遭花草皆倒伏,身上道袍猎猎作响
那龟厌且不为所动,将咒念完便暴喝一声:
“拘魂!”
一声令罢,便见那两个稻草人身上符咒火光爆起,顷刻化为飞灰。
龟厌见施法成也,便不敢怠慢,赶紧从怀中拿出那宋粲的头发,在手上打了个节,望了已是雷云遍布的天空,口中急急道:
“慢些个慢些个,再容我须臾!”
说罢,便是起咒,见那宋粲的发丝在手中爆燃,这才从怀里拿了龟壳顶在头上,往花园中间那阵中的“一闭”的死地跑去。
且还未到那那寸草不生之地,便见天空中电蛇窜过,雷声便起,那电蛇雷霄便狠狠的的打在龟厌头顶的龟壳上。
那龟壳生生的扛了一雷去,心疼的龟厌赶紧拿下龟壳看!心下惊道一声:吁嘘呀!这天雷果然是个狠毒!
见龟壳上再起一条裂纹。那龟厌心惊,那龟甲上的裂纹现下已有两条也。早先那条便是上次挡眚气所留。倒是旧痕未去再添新伤也!
龟厌看了这龟甲饶是一个心疼,指天怒骂道:
“老邓,你他妈的玩真的!”骂过,又见那天空乌云又凝结,且又将那怒气换做了一脸的慌张,叫了一声:
“还他妈的来!”
骂归骂,那龟厌也不敢怠慢,便又将那龟壳顶在头上。
“咔嚓”一声大响,那雷电如同怪蛇相继兜头打来。
饶是那龟壳结实,护了龟厌,然“五雷轰顶”便是天雷劫!这一雷下去,龟厌也被轰的一个七窍喷红。
见那龟厌望那天叫道:
“来的好!与爷再打的狠些方才过瘾!”
然这嘴是硬的,却颤巍巍的自怀里拿了丹瓶,磕了一个出来吞下,忍了心性,脸上惨白口中喃喃:
“还有三雷!”
虽是吞了丹药,然那雷劫饶是个难度,也只能念了法咒顶了龟壳硬抗,倒是个双腿无力,只能挣搓了望那块死地爬去。
那天雷似乎不肯饶他,便紧接着一雷又下,见那龟厌被雷劈的便是用爬的,也是到不得那死地。然,天雷引出地火四起,身下一成熊熊之势。
说这龟厌研习的且是这雷咒,这天雷为何打他?
却因这傀儡术便是道家禁术也。拘生魂以控制人身便是道家大禁。
于摄魂术不同,此禁术阴诡异常,摄魂术只是将人的魂魄摄去,人若丢魂,且只剩三尸也。且不得言语,也不能行动,便如同尸身一般。
这傀儡术拘魂,只拿三魂中人魂尔,中术之人浑然不觉,旁人观之无异也,但那行动、言语却是由着拘魂作法者控制。此法传自战国“术士”者。而非正统的“道术”。
然,修道者,则按天地自然善力修行。
而修术者,便是不拘任何皆可修炼,乃至恶灵,僵尸皆为所用。
那位说了,僵尸为祸人间,道士可灭之也。其实不然,莫说那魃却是个难缠,连那南海观世音的坐骑金毛吼亦是僵尸所化。虽是恶力,却得天生自然,受得日月精华,且不在五行三界之内。
所以,任你是大罗金仙,还是西方佛祖也只可化,断也说不出个灭字。
说白了,也就是这只能劝劝他别再做恶,想弄死他?还不一定谁弄死谁呢!
那道士龟厌也是无奈,知道此禁术为天地所不容,便事先结下了“九凤破秽阵法”瞒了天眼,护了肉身,待此阵骗不过天雷便拿了龟壳保命也。
如不如此,便是心下起了念想便是那天雷轰顶之时。
那龟厌且是个嘴硬,口中喷了红烟,指了园囿中间那片不长草的死地,厉声问天道:
“此物倒是比我还该死,为何单单的只我一人挨?!”
话音未落,见天空之上,一雷降下,扎扎实实的打在园囿中心那死地之上。那点光粗的饶是一个过分,且有一围之数!
顿时土地崩裂,电光乱窜尘埃四起。
见一口长满了地灵之得大棺,被那闪电拖得一个破土而出,不等那电光散去,便又是一雷砸下!且是一个尘埃四起,电光乱窜。
那宋邸的家人听的雷声,饶是一个惊慌。雷声停,才敢跑来查看。
但见那花园如同修罗场一般,草木皆焦,土地翻开内里棺菌抛洒遍地,却又缕缕青烟缓缓而出。
见一个道士扶了一口长满地灵芝的巨大棺木,立于焦土之上。
身上衣衫全破,皮开肉裂,仿若烤焦了一般。
众人见了皆是一个两股战战不敢近前。
那校尉带着张呈、陆寅跑来,看了龟厌状态,便上去一把将他搀住。
想是三人见过汝州后岗之惨状,这花园中的场景与那后岗的惨烈相较便是如同小儿科一般。
那宋易搀着那宋正平此时赶到。
见龟厌如此,便要上前医治,那龟厌甩手道:
“丈丈,小道无碍,便是这棺菌断不可再养也。”
说罢便又见红烟自鼻内喷出,那宋正平被龟厌说的愣了一下。见龟厌异状便也失了计较,断不敢贸然上前医治。
怎的?那宋正平虽是名医,见人见恶病无数,吐血屙脓者亦是不计其数,独独没见过但凡是个有眼的地方都喷红烟这么夸张的。赶紧催校尉道:
“快些,去后院偏房,那里清净些。”
哈?本是这龟厌惹的祸水,偏偏要赖作人家养棺菌?真真的一个甩锅之奇人也。
这话说出,那宋正平也是一个无话可说。自家心下也知那棺菌乃至阴之物,养之则不祥。
心内思忖莫不是这棺菌成精了也?也是不敢多想乐趣,便让宋易着人收拾。
那龟厌被那校尉等人扶到了后院偏房,那龟厌便让众人退去,着急忙慌的自怀里拿了丹瓶,磕了几个颗来,数也不数便一把丢在嘴里。
嘴里嚼着,却又拿了随身的皮囊,拿出些个头发指甲,端详了一番道:
“且对不住了,只是天道不应如此。”
说罢,慌忙用那黄符包了去了,叠了放在嘴里。静坐在榻上调息。
说那奉华宫,那官家听的凭空五雷响过,身上便抖了一下,慌忙放下手中瓷盏,急回头寻了身后的黄门公道:
“适才几雷?”
黄门公听罢也是面色慌张,赶紧躬身道:
“臣下也为曾数……”
那皇帝更是个惊慌,放下了手中的蔡字恩宠,急急道:
“唤那太史局人来!”
黄门公听了,赶紧躬身准备出去,却听的宋粲旁边道:
“此乃吉兆,祭天无碍也。”
此话出自宋粲之口,却让那宋粲先是吓了一跳,而后便是胆战心惊。
为何?此话却好似别人借了他的口说出,自己虽心智犹在,却不得控所说之言。
此念一起,便心中大骇!而此时便是御前问答也,出言便不是祸及自身,实乃背着三族之命也。
刚想抬头解释,且见那官家已到的近前一步之遥,且道:
“讲来!”
那宋粲见圣驾近身,便躬身后退,起手空叩,垂首不敢仰视。
刚想开口请罪,却听的自家口中言道:
“臣,数过,一雷在前,再一雷后,然三雷连至,共五雷。”
那官家听罢饶是个惊异,且侧脸望那宋粲,惊问:
“如何说的吉兆也?”
此时那宋粲便是真真的一个傻眼了。心道,我打哪里知道!这话压根就不是我说的!你爱问谁问谁去!
咦?
怎的有人借口言出,与那宋粲御前一场惊险?
各位看官,咱们且听下回分解!
第15章 五雷之兆
上回书说到。
那宋粲在御前被人借了口说话。这言出非己的饶是让那宋粲惊慌失措。然,这身体仿佛是被人控制了一般,便想赶紧了捂了嘴去,也是一个动弹不得。心下埋怨了自家这张嘴,今日且要惹出何等的祸端来。
心下惊慌之时,抬头见,那官家近身,离他只一步一遥。
问下:“如何说的吉兆也?”
这一问问的宋粲心都快从嘴里蹦出来了。怎的?倒是口中言非己之所出,别说官家问下,就是天王老子来问,他该不知道也不知道,倒是一个心下空空,心脉蹦的脑门疼之时,且是这自家的嘴又道:
“夫雷霆者,为阴阳之气所生,雷为阳,霆属阴。依《洛书》五行之数, 行天地之中气,故曰五雷……”口中出声,让他送餐更是一个惊慌,心道:今天算是要交待这了。御前胡说八道,那叫一个药王爷的玩意儿——要玩蛋啊!这畜生,没人性的!说砍人就砍人!
且想去挣扎了,但这身体便不是自家的了!
绝望之时,却又听自家那嘴又道:
“五雷之兆乃五行之气攒聚,会聚为一。故雷乃天之号令,以示感而遂通,达于大道也!”
宋粲嘴里说着,心下却惊慌了骂道:这他妈的是什么玩意,还他妈的“达于大道”?劳驾哪位明公,谁告诉我一声,啥是“大道”啊?
正在心内惶惶不可自抑之时,却听官家恍然大悟了,思忖了道:
“这便是朕没想到……”
且又转身做了廊下的禅椅,整理了自家身上的道袍,赞了道:
“只知那宋正平为医者大家,却不知还有这如此传家也。”
宋粲听官家的赞来,又觉他声音趋于回缓,这颗心便又是自家的了。
心道:阿弥陀佛,好歹是又过了一关也。
然那惹祸的嘴,却又不争气的言道:
“此为之山郎中所讲,臣断不敢领赞。”
这话一出,别说那皇帝听罢一怔,便是那宋粲亦是一个心惊胆战。心下埋冤了:怎的提他!之山郎中何人也?就是被眼前这厮给逐出京城,下放到汝州那个荒郊野地去劳动改造的!这会子好死不死的提他?看来这求神拜佛且渡不得眼前这劫难了,各位列祖列宗,来个人呗!
且在那宋粲胡思乱想只是,闻听那文青官家厉声问下:
“可是太史局的程远,程之山?”
饶是一声断喝,且让那宋粲浑身的血仿佛都凝固了去。心道:得嘞,列祖列宗没来,身体里这惹祸的根苗都是没走!且是无助的看了地上的砖缝,心道:别说话了!倒是哪位仙家,且饶了我这条贱命来!
倒是不随他的愿,这次倒是没胡说,且只说了一字:
“是!”
这声还挺大,还是那种一锤定音的那种,这叫砸的一盒瓷实!听得那皇帝且是一愣,随即便是一个死寂一般的沉默。
官家无言以对,招手与那黄门公,那黄门公省事,闪身到那廊登上取了那“蔡字恩宠”图卷躬身敬上。那官家便是将那图卷看了又看。
倒是一个虫鸟不鸣,风也不动。
宋粲和那黄门公俱不敢出声,毕竟者太史局的程之山是如何被差遣去汝州作的一任司炉,在座却是都是知晓的。
只在这瘆人的寂静之中,且听那官家一笑出声,回了头,与那黄门公道:
“既以赦了党人,那程远也该回朝了。”
听得此话,那黄门公且是个惶恐。心道,你这会子要人?我到哪给你找去?都他妈的烧成灰了!于是乎,扑通一声的跪倒在地,趴伏在地上只是叩头,却不言语。
那官家看了奇怪,道:
“耶?好端端的磕的什么头?”
见问下,那黄门公一边磕头一边叫了一声:
“臣万死!”
官家听啦黄门公那一句“万死”之词便是一愣了。心道:倒是个怪哉!他回不回朝的关你屁事?然,又转念一想,莫非中间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随即道:
“无妨,讲来。”
黄门公得了官家的话,却也不敢抬头,再拜道:
“日前得了消息,那程之山郎中已在汝州祭窑了。”那官家听罢且是一个瞠目结舌,然,且又是不不信,拍了那禅椅的扶手站起,瞪了眼望那宋粲求证。
宋粲此时心肝欲裂,只能叩头确认。官家见了退了两步坐下,倒是一个神色黯淡,伸手,又将那图卷抓起来看来,且是一眼的忧伤。看罢闭眼,又将那图卷按在腿上,嘴唇抖了两下,却是不听其言。
良久,那官家叹声道:
“乏了……”
得了此声,那宋粲顿觉得了一个轻身,那压了他身体之物,便也消失的一个无影无踪。屈身站起,且得一个手脚自如。
心下万般庆幸了道:饶是又过了一劫。
便不敢耽搁,赶紧跪下叩首告退。
见那宋粲退出,那官家再抬头,已是一个泪流满面。举着那图卷,望那黄门公,捶胸泣声道:
“此,何等心怀!忠臣死荐也!”
黄门公听得这哭包腔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同哭道:
“圣上且请爱惜龙体。臣请死罪!”
且不说奉华堂中那哭包皇帝。
说那宋粲,且是为了那黄门公要省去车马,便一起搭了那黄门的车来。这回去便是个犯愁。怎的,确实要腿着回去。
倒是一路的郁闷,踢踢踏踏的行走于那繁华如斯的汴京城中。
现下依旧是个惊魂未定,精神恍惚。为何如此害怕?
还你你也害怕,御前言不由衷,也别说言由不由的那衷,那嘴里说的话,都不是自己的,御前答对,可是背着自家的三族,怎能是不个怕?倒是此番也是个有惊无险,但是无端的被人控制了去,且不知什么时候便是个祸事加身。
此乃邪术麽?倒是何人用这般的邪术硬控了自家来?
心下思忖了,行走于那人群簇拥之中。
心下想了,虽那龟厌平时不着四六的,然,他那道法且不是不着四六。倒是也是个会道法之人,不知这邪术他能否给降伏了去。想罢,且是定下心思,回去定要好生的问他,为何会有如此异状。
哈,倒是得好生问他,因为此事便是这龟厌作的妖来。
话说这龟厌为何如此?
此间倒是一个繁杂。且不是一句话能说得明白。
那宋粲乃戊火之命也。而赵宋乃火徳,史称“火宋”。
盖因这“木生火养,金死水藏”之推。
咦?你这不是“封建迷信”麽?
这个麽,也不全是吧?
而且,究竟是谁提出的“封建迷信”的说法?
《毛选》里是断无此等说法。只有“反封建反迷信”的概念。
《周恩来选集》和《邓小平文选》都没有使用“封建迷信”这个概念。
最早出现这一术语的应该在1966年的“破四旧”时期。
而这个时代,我们称之为“文革”,或是“十年浩劫”。在那个时代,使用繁体字都是有罪的,更不要说其他。
即便是到了现在依旧还残留着那个时代的余风。
不过,没有旧,哪有所谓的新?也是一种新旧之间的碰撞。
在中国的哲学体系里面,自上而下的推,和自下而上的逆,皆为探索万物本源的手段。
而推者形而上居重,逆者形而下则轻之。
然,有宋一朝,这两种哲学体系开始真正的发生碰撞。
而逆者,便以器物方面入手倒推事物的本源,从而使宋代的科技得到长足的发展,如慈心院人众皆为此。
且不可小看这次哲学的碰撞,时过千年,现如今这种碰撞依旧存在,比如现在中医和西医之间的争论。不过在我们这些局外人看来,能治病能省钱就是好医术,没什么东西之分。
现在似乎变了一些模样,倒不是医学理论之间的学术纷争。看上去倒是有些个利益纠葛在里面了。干掉了中医,也就是西医做到了医疗的垄断。插个氧气管,上个呼吸机,就能让人虽死犹生。且是利用了人们的慈悲之心,更大程度上榨干家属的钱财。拔管就死,这玩意整的,任哪个心硬之人都会心下咯噔一下。
而中医讲究的是一个顺其自然,死则死矣,毕竟谁也不是神仙。即便是神仙也是个长生不老,倒是不能一直幸福的活到海枯石烂。过不了三五百年,也得要了那王母娘娘的蟠桃续命。
如是说这求道者,乃求长生便是个错。
不过,有碰撞也不是件坏事。所有的碰撞都不是一个两败俱伤,而是一个相互融合的开端。
于是乎,与这宋,也就有了天文仪像,水运钟,天圣铜人。也就有了贾宪三角,统天历,天下州县图。也就有了四大发明其三归宋也。
其中不乏我们这帮施符念咒,吃水银,服硫磺,把元素周期表当饭吃的道爷作出的贡献。
不过,这道家和道教饶是让人容易混淆了去。道家是道家,道教是道教,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
道家是一种哲学思想,而道教则为一个宗教。
如道家庄子所书均为导人顺乎自然,而不必介怀。让道家的人去搞发明?你算是找对人了!就他们那躺平的态度?他们会跟你说,天子自然,该什么样就什么样,你没事干改他干嘛?吃饱了撑的?
道教则不同,那叫一个逆天行事,改天换地,讲究一个暴力征服自然。
余曾读《道藏》,其中,见众道长所言所行至今仍是一个瞠目结舌。
这帮野生科学家真他妈的能折腾啊。同时,也深深为他们那玩了命的探索精神而折服。他们那炼丹炉中,烧出来的且不是让人飞升的外丹,那就是一部全本的数、理、化!
幼时也曾鄙视其中荒唐,每出揶揄之言。奈何家父的竹笋炒肉丝实在是太疼了。
摄于父上威压而读之却不懂。而现觉,这《道藏》大可作为一本中国科学史去读他。
这也就能解释这之山郎中、正平先生为何如此,那龟厌为何如此。
且世间清醒者非他们这一众,慈心一众亦为行此践行者也。
闲话少说,且说那宋粲,一路胡思乱想心怀忐忑,刚刚走到自家的街口,便见那校尉宋博元站在街口张望,见了宋粲来,且是慌里慌张的跑来,一把扯了那宋粲,着急忙慌的道:
“将军且是回来了……”见他如此的惊慌,那宋粲亦是一个一惊,倒是适才在奉华宫内的心惊胆战,此时又让他腿软。慌忙问了:
“何事?说来!”
那博元校尉急急的拉了他走路,口中道:
“家主后院养了棺菌……”
那宋粲听罢便是一个放心,这事他早就知道,大小那玩意就在,且是比他在家的时间还长了些个。便甩了那校尉的手道:
“惊慌个什么?”
不料那校尉却慌慌了叫了一声:
“成了精!”
宋粲听罢且是望那校尉,心道,这是吃错了药了麽?到了一句:
“胡言!那老棺材板能成了精去?跳了走路还是飞起来升天?”
校尉见宋粲不信,便指了那后院急急道:
“便被道爷引了天雷给轰了。”
宋粲听了便看了一眼校尉,道:
“荒唐!去药房自己寻了安宫牛黄丸吃……”
话未说完,又看那校尉不像在玩笑。倒是在那奉华堂中也听的有五雷,那响动整个汴京城都能听得见,还被人硬控了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来。
心下惊道:莫不是那天雷打的便是我家?天雷是何等模样,那宋粲自然是不知。然,心下突然想起那汝州后岗之惨烈,心中饶是一惊。想罢,便撒丫子往家跑去,且边跑边问那追上来的校尉:
“家人无伤也?”
校尉答了:
“他人无碍,便是那龟厌道长……”
听其言有“龟厌”二字,便放慢了脚步,随口道来:
“怎的又是这厮倒霉?”
那校尉见了宋粲慢了下来,便跟上道:
“老爷见其异状,也不敢医治。”
听到“异状”一词,那宋粲但觉挡下一凉,心道:该不是这货又将那汝州,如同猢狲一般赤身裸体的爬树,又在这宋邸又上演了一回吧?于是乎,便停下脚步,盯着那校尉眼露惊恐。
校尉见了,且知其心意,赶紧躬身小声道:
“却不似变猴,变犬也。只是鼻子又冒那红烟,与那汝州之时相似。”
宋粲听罢且是将那颗快要蹦出来的心放在了肚子里。
刚刚放心,却又想,这鼻子喷烟也非人之所为,但愿父上大人见多识广,不曾受得惊吓也。想那龟厌如此,定是与那汝州之时,且是受了重伤。心内想了,便也顾不上心疼父亲,对那校尉道:
“且带我去见他。”
说罢,那校尉赶紧上前引路,两人又是一路小跑便到了那后院的厢房。
门口看护的张呈、陆寅二人赶紧起身见礼,那宋粲也不理他们,便直接推了房门。
便见龟厌盘了腿在床榻上打坐,脸上虽呈惨白之相,但也没校尉说的那么吓人。
见了这安稳,那宋粲依旧是个不放心,赶紧上前在他身上翻找,口中喃喃:
“你那虚多实少的药丸……”话未说完,却见榻上已经空了的丹瓶静静的躺在一处。到得此时,那悬着的心便是放下一半。便挨了那龟厌在那榻上坐下,拉了他的手,问了脉象。
许久,龟厌猛然睁眼,恍惚了大叫一声,倒是显得那宋粲也跟着叫了起来。见宋粲在身边,那道长便是一把抓了他,急急道:
“可有吃食?”
这一嗓子倒是一个饿死鬼投胎一般,饶是让那房间里站着的坐着的皆瞠目。心道:这醒了就要东西吃啊!倒又想来,此事在理。谁醒了都想吃点什么,但是也没你这般一惊一乍的吧!
倒是让那宋粲着实的缓了片刻,心道:能问我要吃的,这伤亦是好去了大半。且是无奈摇头叫了声:
“博元,取些受用与他。”校尉听喝,且要出门。却不料那那龟厌却猛地抓住那宋粲,面色饶是一个焦急了,口中喊道:
“却是你给我拿去!免的再有祸事与我!我这身糟糠却也耐它不得几下了!”
咦?倒是个怪哉!为何非要这宋粲去与他拿这吃食与他?
此间因缘,咱们且听下回分解。
第16章 一程风雨字远山
上回书说到,宋粲听闻这五雷轰顶都轰在了自家,且因家父养的棺菌成精。那龟厌才行了道法,引了五雷只为降妖除怪。这事虽听着有些个无稽,但是,汝州之野两僧一道共战青眚的惨景他也是见识过的,倒是也由不得他不信。
心下担心了那龟厌,便让那校尉引路,一路小跑往那后院而去。
倒是见那酣睡不醒的道士,且是心下不稳,饶是一番把脉抓药,将那丹参、至宝、安宫牛黄,不拘多少通通的活了水,用那长流银匜敲了唇齿硬灌了去!饶是心下暗自求了满天的神佛,万不可再现这厮如汝州那般。
那龟厌醒来倒也是个不含糊,张嘴便要吃食。然此状却让那宋粲放下心来。心道:能要吃的便是没事了。
于是乎吩咐了校尉去厨房取些个吃食与他。
不料,那龟厌听罢,便是一把抓了他袍襟惨声叫道:
“却是你给我拿去!免的再有祸事与我!我这身糟糠却也耐它不得几下了!”
一句话饶是让房间内四人瞠目结舌。
虽然宋粲在汝州之时,听过之山先生与那重阳说过这样的话,当时却不以为然,只道是些个谐谑之言,玩笑与他。便是找了借口,哄了他看了龟厌,省的这厮那玩世不恭的性子与他们麻烦。
然,今日,此言于龟厌口中说出,便是一个心下大奇。回想之山郎中与那重阳道长说的话倒也不是那么的无稽。
心下回想,自从这厮变得猢狲光着屁股爬树之后,这吃食麽,要么从自家手中夺了,要么便腆了脸问自家讨要。若有私藏或自取,必有病、祸加身。不是跑肚拉稀,便是哇哇的猛吐,亦或两头一起来,作出来一个上吐下泻。反正是一点也不曾吃到肚子里。
彼时,原是想乃此货自己作妖乱吃东西才致如此,倒是还的自家这个半吊子中医整天介开了药方与他吃。
然,今日见他如此焦急,想必那之山郎中,重阳道长之言不虚。
其中却是何等因缘于此?倒是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明白。
想至此,张嘴想去问他,却见那龟厌面如黄蜡,声形凄惨,便也忍不下心。于是乎,起身吩咐校尉将这厮给照看好了,便去厨房寻些残羹冷炙与他。
咦?怎的是些个残羹冷炙?
这话说的,古代也没煤气灶!也没自来水!说烧水就烧水,说热饭就热饭,让你说的跟玩的一样。那是要添柴生火,担水淘米,做一顿饭且是要费去一番功夫。不吃残羹冷炙吃什么?
也别说古代,在我小时候家里大人做一顿饭没个把小时基本没戏。
想吃点好吃的?你知道古法做的佛跳墙要几天?
不过那宋粲倒是不肯委屈了龟厌,想起还有酒席散去还有些个且唤做“下山虎”的剩余还未与邻居散了去。里面且是有些个鸡鸭鱼肉。不管怎说,且胡乱的先填了他那生冷不忌的嘴,总好过这饿殍托生的夯货缠了自家,哀哀的作出个可怜相要来。
一路行至花园,便见那园子的惨状。
相较那汝州,倒是一个小场面。然却也是个房屋倒塌,树枯草没有。太湖石碎,水塘空。见那,土地黢黑如深耕,鼠兽露骨如残枝。一片萧条之下,偶见白烟自那裂土中的缝隙渺渺而出。
听得众人“哼嗨”出力的声响,便望见宋易带领家人拽了粗绳,从那地里拖出大棺一口。
倒是自由听说了自家的后院埋了口上古的巨棺。倒仅仅是个听说,且是没见过这物。此番才得见它。便站定了,踮了脚望去。
见那大棺以整根松木作就,长一丈,棺头为根,周身未加修整且是枝皮皆有。
却是被火烧了个周身黢黑,雷火劈劈了个豁豁牙牙,如不细看便与那朽木一般。
见那棺上遍布棺菌,饶是一个长势喜人。观其那成色倒是与那巡城鬼吏的虽有天壤之别,却也是一个人间罕有。
宋易带着家丁“哼嗨”的将那物拖出,也是个面无惧色。心下道:饶是这些家人便是经常打理,而习惯成自然也。
宋粲看了心中存疑。心道:只是自祖上便有用棺菌治伤之法,却不曾想家父用了这巨棺养菌,且是用了何等的密法,将这地灵芝养成这般的成色。这棺材里躺的那位也是个倒霉催的,死了也不得一个安生,偏偏碰上我老爹这路的神仙,好好的鬼也做不得。还要积年于此与人做得药农。
心下正在想着,却听见宋正平于身后问他:
“小道长伤势如何?”
宋粲听得上问,赶紧回身,躬身回道:
“回父上问,并无大碍,只是饿了,孩儿去与他取些吃食。”
宋正品听了便是闷哼了一声,随即怒嗔道:
“拿吃食便吩咐下人去做,你不在他身边陪着且在此乱跑成何体统!”
宋擦听了父亲的训示心道一声“完了”这老头正愁没窟窿下蛆,且碰上我这个买莲菜的。心下圆了自己倒霉,也是一个不敢回话。但凡这会儿能多一句,却不知要换来多少的拳脚过来。
倒是一个心下不服,心道:这老头,你自家养着不洁之物惹来的祸端,却要将这气撒在我的身上。想罢,心下叹道:谁让是他儿子来哉?倒是打也打得,骂也骂得。得嘞,你是我亲爹!怎么解气怎么来吧。
倒是那边忙活着拉棺材的宋易不远千里的送过来一个眼神,那意思就是“你这小子,小树叶子过大江,浪催的?喜欢被你爹骂?还不快走?
那宋粲也是个无辜,回了一个眼神过去,无声道:你以为我喜欢,你想来你来?
宋正平起式正在骂的过瘾,却见得这俩满脸跑眉毛的眉来眼去,且望了那宋易叫道:
“你看他作甚来?!”
那宋易便是一脸无辜的望了自家的家主,且是一个冤枉。
于是乎,有了宋易吸引了火力,那宋粲赶紧作了一揖,那叫一个磨头就走,思想有多远就跑了多远了去。一刻也不敢耽搁。
却没走两步,便听见宋正平厉声喊道:
“还不与我烧了,留着他做什么!”
宋粲听了也不敢回头,听得身后宋易唯唯诺诺的应承了,顿时心下一个大爽,心道:好在不是我一个人遭瘟也。便是颠颠的望前院的厨房跑去。
见龟厌大快朵颐那只鸡,宋粲便是一个心情大好。
却又仿佛那嘴是租来的一般,撕咬了鸡腿,且占不得嘴,口中问:
“花园那位可曾安顿了?”
倒是问的宋粲一个迷茫,花园?哪位啊?随即便恍然大悟,想起花园的那口巨棺,便吩咐校尉道:
“带他们去花园帮忙去。”
校尉领命,刚要转身出去,却听龟厌道:
“烧它不得……”说罢,一双油手于那皮囊中检出一个黄符,递与那校尉道:
“贴上此符,不可开棺,晒棺七日。”
博元校尉见了便如领圣旨,赶紧双手接了去,生怕弄坏了。便叫上张呈、陆寅便跑去后花园。
那宋粲见他们出去,便问道:
“此符何意?”那龟厌听了,便又扯了另一条鸡腿,咬了一口,嚼的满嘴流油道:
“我若说是镇邪驱妖,你可信了?”
宋粲听他如此说便是大急,猛的站起身来问道:
“那你诓他去做甚?好玩麽?”
龟厌却不理他,啃着鸡腿,伸手又抓了一把牛肉便要塞进嘴里,吭哧的嚼了。
宋粲见了,一把抓住他的手道:
“莫要吃了!与我说个明白。”
龟厌见他如此,便认真道:
“湿木头点不着也!尔痴昧乎?”
宋粲听了且是一愣,心道,你是不是在骂我?而且还骂得这般的文绉?之乎者也都出来了!遂怒道:
“饶是惫懒的泼货也!”
说罢便去抢那龟厌手中的牛肉,那龟厌躲闪护住了那盘牛肉,嘴里道:
“我只是占了嘴,你便与我说,我便有耳朵听。不然你诓那手下出去做甚?”
此乃一句话点醒梦中人也,宋粲猛然想起今日之异状,这口中言非心中事,且是一个吓人。
于是乎,撒了手,坐在榻上,将今日面圣之事说与那龟厌。
龟厌边吃边听,待宋粲说完,便打了一个饱嗝,抚了胸腹道:
“哦!此乃圆光术。且不曾加害于你,无碍……”
说罢,在盘子里挑了一个鸡屁股捏在手里递与那宋粲,道:
“吃了此物便可破也。”
宋粲听了便是疑惑,又看了那鸡毛都没拔干净的鸡屁股,便道:
“汝欺我愚也?圆光术可有此等法力?”
这话说的那龟厌且是一愣,且仔细的上下打量了宋粲一遍,恍然大悟,道:
“着实长进了许多,不好骗也。”
宋粲听罢,便叫了一声:
“你这鸟厮!”
飞身扑来,掰了道士龟厌的手,夺了他手中的鸡屁股,强往他他嘴里塞去。
龟厌定是不依,两人又如那神仙打架般的厮打起来。却不一会,便又被那宋粲拗了手指按在榻上。
龟厌吃疼,嘴里连声求饶道:
“怕了你了,先松了手,有一事求你。”
宋粲闻言“哦”一声,便放了龟厌起身。
龟厌揉了手指看着那宋粲道:
“诶?你且不问我何事?”
宋粲听闻大急,便又要上去撕打,却见龟厌手持一个紫符伸到他的面前,急急道:
“此符可用……”
宋粲在汝州也是见过这紫符银箓的,倒是无缘细看。此番且是见了个真着。且仔细的看了。
却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倒是听过重阳道长言此符珍贵,又见符箓有灵光闪过,心下且是个称奇。
龟厌手捏符箓,掐了一个剑指,嘴里咕咕叨叨的哼一句不知是什么咒语,便自囊中拿出一个黄纸包裹的三角,将那紫符银箓包裹在上面,也叠组一个三角。用手指夹了递给那宋粲,道:
“成了,拿去!经本道加持定能百无禁忌也!”
宋粲看罢便要去拿,却不料龟厌抖手,却让宋粲抓了个空。宋粲一愣叫了一声“咦?”且要去抢,便听龟厌道:
“借我一间堂屋,如何?”
宋粲听了便一把抢过灵符,揣在自己怀里,又拍了胸口,安心了道:
“我的便是你的,我院那堂屋,别说拿去用,拆了去又何妨?”
龟厌听罢却是个低头,小声道:
“倒还不如拆了去……”宋粲听罢一愣,随即嘲笑了他道:
“耶?好好地,怎的又作这小女子模样来?”
龟厌低头,声如蚊呐道:
“与那我师叔作灵堂。怕你嫌弃了他来……”
听得此话,那宋粲顿时一个泪崩!又怒目望那龟厌:
“我怎会……”
只说出三字,才猛然想起,那之山先生的灵骨还未安置,便忽然间愣住。
想那郎中活着的时候,自家也是世叔长先生短的叫得一个亲切,而此时却如此怠慢,与他一个墙角冷骨!
前番,那龟厌与那廊亭中做了草人,说是于师父、师叔赌酒,便是一个提醒。倒是怨了自家官怒了心窍,不曾一个觉察。
现如今,且要人家子侄以物来换!此非狼心狗肺为何也!
想至此心下恼了自己,便抬手一巴掌狠狠的抽在自家脸上。
那龟厌见此,便一脚跺在那宋粲身上,口中放了悲声:
“我且刚刚缓过,你却又来招我!索性再打狠一些!”
说罢,便放声哭了起来。
花园与那后院本就不远,那贴好符箓的校尉听见龟厌哭师叔,便抬头望了后院叹了一声。
旁边宋正平听了也是个奇怪,见校尉叹来,便问他:
“这道长为何哭他师叔也?”
校尉听主家问了,便赶紧躬身回道:
“回家主,那道长的师叔便是那程之山郎中。”宋正平听了,便抽了一口凉气,又追问道:
“于汝州祭窑的便是他了。”
见那校尉点头,便又急急问了:
“可寻得郎中尸骨。”
博元校尉躬身回道:
“郎中尸骨即随道长回还,此时且安置在咱家东院。”
宋正平听了,先是一愣,便要发作,却又忍下,望了天看了好一阵,叹声罢,便叫了一声:
“易川……”宋易听了上前拱手,道:
“易在……”那宋正平回头看了那宋易,吩咐了道:
“着人洒扫了大堂与程郎中安身。”
宋易听罢且是一愣,问道:
“大堂麽?”
宋正平平和的望了那时时传来悲声的后院,叹道:
“去也,那郎中于京中已无家矣……”
这大堂不能用?
能,看谁用,做什么用。一般家里的厅堂是不借人的。
更别说这大户人家的大堂。而且宋邸这大堂是超规格的。堂前那龟蛇丹陛,便是太祖的敕造,太宗的题字。
如此作来,也是圆了郎中的愿,以家主之礼送他最后一程。只是敬那之山郎中撼世的才学,铁打的傲骨。
有道是:
一程山水一山远,
傲骨且需松下眠。
忠魂一缕思社稷,
风雨一程字之山。
第17章 有客到
大观四年闰八月丙午,兵部尚书、礼仪局详议官薛昂出首,奏:欲乞报太常、光禄寺等处修入祀仪,故有是诏。
三司附议,帝曰:
“从之”,遂定于冬至“祀昊天上帝于圜丘,祀皇地只于方丘,又以次祀先农、日月、太岁、风雷、岳渎、周天星辰、历代帝王。”
自此,持续数月之余的朝堂辩礼就此终结。
官家坐于金殿之上,望台下诸多臣工行查漏补缺职责,共事一事。心下畅然,心道:且是拜了那“五雷之兆”的祥瑞,才得这“君臣一体之相也”。
却是不知,朝堂上的这一团和气倒是那龟厌顶了天雷,施了那摄魂术得来。却赞了那宋粲的“五雷之兆”的灵验。
然这摄魂术且不是个长久,只得一时也,撑不过三日去。
不过便是这片刻的“君臣一体”也是让那皇帝快慰。
且是将那群臣同参蔡京、由祭天引起朝堂辨礼、选士之争这近半年的阴霾一扫而空。
那官家下了朝,且不回那睿思殿,也不去那奉华堂,传旨行驾贵妃宫。
那黄门公逸事没见过这文青皇帝心情如此的好,便是一个一天云彩散,满天的霞光飞。
听得旨下,便唤了内侍,一路小跑了让刘贵妃铺了宣纸,调了丹青于宫中准备。
咦?怎的单单去刘贵妃宫中?
那刘贵妃并不是权臣之后,经略府上的千金。便是一个平民百姓的女儿。
他那爹原本是开酒肆茶楼的。也不知几世修得的福报,祖上行的几代的善事,让那老天爷亦是一个偏心,且与今生一并给了他,偏偏让他得了这一个国色天香,倾国倾城的女儿来。
此女且是诗书不懂,书画丹青一个不会。倒是随了心性,“市井侍君”也能哄的那官家一个五迷三道。弄的不仅是群臣看了不懂,就是寻常百姓们闹不明白。都说是此女行的妖法迷惑了君王。
其实这事吧,说起来也没那么玄,只四个字——“无涉朝堂”。
却也别小看这“市井侍君,无涉朝堂”。
何为“市井侍君”?在刘贵妃这里,那是真把这官家当成自己的男人看,而不是皇上。
就是小两口儿恩恩爱爱家长里短的过日子。最起码,官家跟她在一起不累。
这刘贵妃且不只如此,那是见了官家便是满眼冒着小星星,就跟看见了自家的崇拜明星偶像一般。
是啊,谁能拒绝一个小迷妹呢?
对待男人?你的哄着夸着,你还的欣赏他的所有。再加上还能陪着他哭,陪着他笑,陪着他絮絮叨叨。
倒是其他宫内想不开,这后宫本就是皇帝的家。在家恪守礼仪?前倨后恭的?动不动的还得整出一个跪式服务,我都怀疑这官家是不是进了什么高级会所。
家,对于一个男人是什么?那是一个疗伤休养的地方,外面的过的艰难,见得嘴脸,也只有家中的温粥热床才能舒缓了去。
你真这样想了,也这样做了,才能让男人把家当成家,这样才能哄的男人想去回。
男人本身就苦,在外面受了委屈,你却在家里骂他没本事,整天介敲盆摔碗打孩子,动不动就甩脸子,是个男人都不想回去。于是乎,这“家”也是个睡觉的地方,况且你这样闹,估计他连觉都睡不成。
连休息这个最基本的功能都不具备了,你还指望男人回家?你倒是想多了。
不过宫里的都这样干,省的被那位御史参了去,倒是个祸及母家。
这刘贵妃且是个异然,刚进门没消停两天,便偷偷拉了皇帝夜出宫城,满大街找吃食。
倒是小两口儿享受着人间的繁华且不过一个时辰,便被巡街的御史抓了一个正着。于是乎,朝堂震惊!
那刘贵妃见那雪片飞来的弹劾却是个无所顾忌。怎的?父亲虽被封了个郡王,但也是个闲赋在家,没官没职,你要撤职查办倒是个难事。
而且家里面也有颇有家私,朝廷的那点俸禄也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罚俸?你怎么解气怎么来,不给都行。自家又没个兄弟姐妹,倒也是个不用担心受什么牵连。
被后宫罚了一个禁足,倒是架不住皇帝一有空就往她那跑。你能管得住她,横不能管皇帝去哪。
如此,这倒是让这刘妃一路的升迁。本是一个能封后的前程,却因拿了娘家的钱与官人修了个奉华堂儿止步贵妃。
这气受的冤枉,且不说人家娘家本身就有这汴京城经营酒肆茶楼也有个三四代人。饶是一个颇有些个家私。那酒肆茶楼开的也不是一两间。
而且,修个院子,只要不让那工部染指,三司拨款,本身就花不了几个钱。
倒是惹得你们这帮人眼红,又是殿上弹劾,殿下的上书,生生的弄出一个“刘氏贵妃,其家有献媚之嫌”、“伏请,清查贵妃刘氏家资来源”的事来。合着我娶的老婆,整天像你们一样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才合了你们的心思?
这都不是冷酷无情无理取闹了,这简直就是一个羡慕嫉妒恨!
这责罚也领了,娘家的家产也查了,倒是人家几世的经营所得,实在没地方出气,又将那刘贵妃禁足。对于这刘氏来说且是想得开,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在这四方宫墙之内,禁不禁足的也不是什么打紧的事。就是不禁足她能去哪?串门子?不可能!找人拉家常?嚯!就后宫这帮人的德行,放个屁都的先看一下四周。你指望她们跟你一块嚼舌根子拉家常?
如此倒是让官家欠了她一般,饶是一个百般的宠爱,那叫一个宠惯六宫。
刘贵妃见官家今日心情愉快,便催促宫人小心伺候,自己便活好了丹青,舔了笔在旁伺候。口中道:
“官人画些个什么?”
那官家也是个心情愉快,提了笔,掐了封毛道:
“随了你。”
那刘贵妃挨了那官家的身子,捏了官家的衣衫,软绵绵的笑声哼唧道:
“给奴家娘亲画只鹤吧?”
如此媚态便是看的周遭的黄门公并那些个宫人们低头努力的忍了笑。
那官家倒是个享受着软金暖玉,咬了笔抬头想来,道:
“招也,大寿……”说罢,便提了笔画了,口中道:
“给她添个松,凑一个松鹤延年!”
说罢,且是几笔下来,那树干便跃于纸上。却要洗笔,倒是看了桌上的器物,鄙夷的叫了一声“咦!”随口吩咐了道:
“去奉化堂,取我的天青来。”
黄门公听了喝,叫了一声:
“是了”
便取了腰牌,让那宫人去奉华堂取来。
见宫人听命出去,那贵妃揪了那官家的衣角,撅嘴埋怨了道:
“官人且得了新物,却是嫌奴婢物件粗鄙了。”
皇帝“诶?”了一声用笔点了桌上的四宝画具道:
“这些便是贡品,吾那天青便是方物也。”
得了此话,那刘贵妃更是个不依,抬手锤打了皇帝的手臂,口中软软的怨道:
“饶是方物,却不肯让奴家看上一眼,偏偏藏起来吃得独食,小家子气。”
黄门公看着两口子一个扭捏了打一个晃了身子挨的厮闹,且是没眼看来,心道:不行的话,我们先走吧。我都觉得自己在这闪闪发亮,晃眼的很!
却回头,见一个中官托着些个札子望他躬身。小声训饬道:
“没眼的东西!先送了高顺,让郑主子看了。扰了官家的兴致,仔细又要派了你的不是。”
中官知趣,虽得了训斥且笑了退下。
不会儿,那两个宫人各自捧着两个锦盒过来。黄门公见那宫人们捧着两个锦盒,便知道一个是那天青三足笔洗,一个便是“蔡字恩宠”。便赶紧拦了她,小声叫了声:
“慢。”
且伸手打开锦盒看了,果然不出他所料,便是真真的把两个都拿来了。且问那宫人:
“怎的两个都拿来了?”
宫人垂首蹲了个万福道:
“回门公,圣上只道要天青,奉华宫的主司便将两个都让拿来。”
黄门公听了,且叹了手下这人不会办事。便指了三足笔洗道:
“先呈上这个。”
宫人不敢耽搁,蹲了一下,便到得那皇帝和刘贵妃身后。
官家见了且是个急切,上前开了盒子。
刘贵妃也是个好奇,凑上前来看。
见那盒子一开便是见了光。
一抹阳光透了窗棂光照在那天青釉三足洗上。便见那笔洗静如活物一般灵光一转,便漫撒了星光现于室内暗处。
刘贵妃见了饶是惊叫一声赞道:
“果真是个方物也。”
待那官家将笔洗拿出,那贵妃便接过捧在手心便不肯撒手。眼睛仔细的看了道:
“却是无纹?饶是难得的紧。”
说了便拿在手里细细的摩擦,感受着那天青温婉如玉般的光滑。
宫人们见自家主子欢心,也跟着一起高兴。
黄门公托了拂尘垂手站在门口,看两个主子的欢喜。
身旁宫女托着那装有“蔡字恩宠”的锦盒上垂下的吊牌无风自动,檀木中镶就的金字,在阳光下漫撒着金光。饶是一个珠光宝气却也是个无人问津……
宋邸,那程之山的灵堂于正堂搭就。
堂下至萧墙高搭白布篷三丈,房柱皆以白绫缠裹,楣上素木横匾,墨书斗大的四字,“魂兮归来”!
见那字体形如狂狷,写的一个依里歪斜,飞白频出。那字且不是写出来的,更像是刷出来的一般。
倒不是那宋正平不会好好写字,只是这四字倒是因悲痛而失了心性,不可常眼看来。
又令那家人于白沙漫了地,树木裹了白沙,饶是一片雪过之素白,此为天地同悲之意。
倒是院中那百年银杏飘洒了金黄遮了白砂,稀枝残叶筛了日光,却是盈盈点点,令那冷暖两色相得益彰。
大堂中宫位,放了四角挑头的衬垫,上放那承装那郎中遗脱的黑檀木箱盒,且用白绫挽了个大花。
箱前三步置供桌,桌前按郎中服色置蒲团四个。
见左手边,积福宝箱,右手边纳禄的宝盆。
供桌上曼搭白绫,上有三山地海的灵牌,黑檀描金。
上书“大宋,故郎中,程公,远,之山灵位” 。
灵牌前,供果、白蜡、香炉、三牲俱全。
然,此却是半副的丧葬灵堂。
只因为主家之友,乃客居也,便无法做的全套。
如那门前不可挂白纸风灯,亦不可桑麻贴门,灵前也无有纸马草人侍奉左右。
如不是且作挚友亲朋,谁还舍得将这正堂做了灵堂与人送终也?
然就是这半丧,亦是看的龟厌感激涕零。
原只想借了宋粲的堂屋一间且作哀思祭奠,尽些个子弟的丧仪。却不成想,这宋正平却以挚友族亲之礼待之。
心内且悲且喜,一是个无以为报,且望了这宋家父子行三拜九叩之礼仅此而已。
接下便是守灵八日,停灵七天。
本应是请下了僧道念经超度,那龟厌却是跪谢了不允。于是乎,这货便白天穿了道法仙衣,与那程之山做那超度道场,晚间又换了桑麻白衣,且作孝子与那郎中烧纸看灯。
宋粲见他忙碌,便上呈三衙告了假,每日伺候着他吃喝,陪他在哪之山郎中灵前点纸续油。
次日清晨,见天光上好,万里的乌云。宋粲起床在院中打了一套拳脚,便吩咐家人安排早饭与那灵堂之上的龟厌。
因那门前无灯,门上无纸,便也无人前来拜祭。只是让家人洒扫便罢,此为“闭门丧”也。
宋粲自园中到的大堂,见家人已将饭食备好,便上前接过,自家端了送了去。
见那龟厌坐于大堂阶上,手拿了书卷透了那明黄银杏树叶望天。
见宋粲来了,便赶紧起身将书卷塞于怀中,伸手去接那饭食,那宋粲道:
“且坐,不妨。”
说罢便摆下了饭食挨他同坐,一起吃了。
却瞥见龟厌怀中露出的书卷一角问道:
“此乃何物,看着眼生。”
龟厌听了,也不答话,便一口吞了手中的面食,手指在自家嘴里唆了一下,与自家衣服上蹭了手自怀里拿出书卷递与他。
那宋粲接过看了便是头昏,却因那书卷之上满是文字,密密麻麻并无留白之处。
只见下款上书:“程远与洞元通妙法师旧作”字样,便道:
“不如将你那师父在此一并祭了去,省的我那世叔无人作伴也。”
龟厌听罢,便仰头思之。罢了,便自怀里拽出一瓷瓶道:
“也好,拿去!”
宋粲见这瓷瓶奇怪,便问道:
“此为何物?”
龟厌从盘中捏了一块油饼,塞在口里,嚼了,含糊道:
“仙丹,吃了便可与吾师面谈!”
这话让宋粲且是一个瞠目结舌,望了龟厌那玩世不恭心道:仙丹?哄傻小子呢?面谈?谈完了我还能回来?要能回来他都茅山的宗师级别的了,要能回来他能不回来?哦,阳间不好玩是吧?
想罢且捏了瓷瓶仔细的看了一番。道:
“哇!你这恶道人!我好心帮你,你却……”
这话让那龟厌停止了口中的咀嚼,瞪了眼道:
“你这厮,怎的凭空污人清白?”
宋粲便是将那瓷瓶扔了一个远,擦了手道:
“不是恶人,谁便随身带着这不仁之物也?”
龟厌见宋粲这鄙视的行为,且是你赶紧的起身捡了来,放在手中擦了,抱怨道:
“你怎的扔他,且不好炼来!”
两人且在厮闹,却见那宋易阶前躬身,那见了宋粲赶紧起身,叫了一声:
“叔。”
宋易“唉”了一声近身道:
“门外一少一小跪求请见……”
宋粲听罢心下疑惑,一脸不好骗的样子,嘴里含糊道:
“跪求?找我?”
宋易听了这话,又看此子那好不相信表情,心道:都堵到家门口了,不找你找谁?便挠了头答曰:
“应该是,口中言,要见柏然将军。”
宋粲心下想了,倒是不曾有人找到这里来,也不曾递个门贴,堵了门求见的。嘴上嘀咕出声道:
“谁人如此客气?大清早的请见,还跪求?”
第18章 积疴上焦
上回书说到。
那宋粲好心的与龟厌商量将他那师父和之山郎中一起祭了去,却不料,那厮竟拿出一瓷瓶扔与了宋粲,道:
“吃了它,找我师父面谈去……”
倒是一个好心当做了驴肝肺,于是乎,亲亲热热相敬如宾还不到一天的两位又是一个大打出手。
倒是打来依旧是个狼犺。
且在两人抱胳膊啃腿之时,便见宋易两人前躬身,道:
“门外有客跪求拜见!”
这话确实让那宋粲懵懂,心道:谁那么客气?大清早的,还跪求!这的欠我多少钱来?倒是一个满脸不相信的问宋易道:
“找我的麽?”
那宋易听罢也是个奇怪,一脸怪哉的望了自家这少爷,心道:这是你家,堵到你家门口了都,不找你找谁?你爹可没这么客气的不靠谱的朋友。倒是不敢如此说来,且道:
“应该是,来人口中言,要见柏然将军。”
那宋粲听罢便是一个瞠目回他,心道:这都点名道姓了肯定没跑了,倒是想躲了清净,便让那宋易回了一个“不在家”搪塞了去。
话音未落,却见那龟厌猛的拉住他胳膊惊声道:
“莫不是那小程先生到也?”
宋粲听了一愣,便疾声望那宋易道:
“快快快,开了中门!”
这诈尸般的蹦出这么一句,饶是让宋易慌忙吩咐了家人去开中门。那龟厌却是个等不及,一跃而起,往那门外撒丫子跑去,那宋粲也是一个心急,争抢了跟去。
两人跌跌撞撞出得旁门,见大门前英招右首下,一大一小跪了两人,身上披麻戴孝手扶了白幡,倒是一个瞠目。
那大人双手撑了白幡低头,看不清个面目来。
那孩童却生的一个宽额大眼,神色清爽,且有几分郎中那吸风饮露,通真达灵的模样。其面相倒不似平常孩童一般,或惊或怕,只是静静地在大人右侧身后跪了。
倒是不敢忍来,宋粲心急,疾走了几步,叫了一声:
“可是世兄!”
那人听声望来,见宋粲、龟厌两人跌跌撞撞而来,拉了身后的孩子那是一个纳头便拜,将那头磕的一个哐哐的响。真真是个孝子的头遍地流啊。且不说话,只乒乓的叩头不止,磕的一个实在。
龟厌见罢,饶是一个灼心,若不是那程鹤,谁还能如此的磕头来!且大叫了一声,揪了胸口,然,悲伤不可立解,且又自家捶了胸口,不敢往前一步。
宋粲亦是个不忍,上前一把搀住那程鹤,口中哭道:
“世兄快快请起!”
见那程鹤抬头,且是拧眉咧嘴倒是没个哭声出来。
宋粲见了心内饶是一惊。
心道:这还是那日那风华正茂,恃才傲物风流少年也?怎的不过半年便是这般的两鬓斑斑,形容憔悴也。虽是如此,倒是更有那之山先生的神韵。也搭上那父子连相,恍惚间让那宋粲又见那汝州的郎中。
触景生情,且放了悲声,道:
“世兄且请院内说话。”
然那程鹤听罢却任那宋粲拉扯,挣搓了不起。拖了宋粲的手哭道:
“柏然兄差矣,鹤乃热孝,不祥之身,怎可过府?”
那宋粲听罢,便又是一个泪崩,仿佛喉咙肿胀,如同塞了东西一般,着实的讲不出个话来,手上却加了力气硬扯了那程鹤。
那身后孩童不晓其中人情事故,便是拖了父亲衣角痛哭出声。
倒是一番热闹,且是引得邻居纷纷开门观望。
程鹤无奈,便是望那宋易叩首,口中惨道:
“叩请长史,送我父灵柩出府,大恩大德,鹤,没齿难忘!”
说罢便望那宋易又是叩头不止。
那龟厌却听不得两人悲声,便抹了一把眼泪,上前一把抱过那孩童,进得门去。那宋粲见了,便唤了宋易、家丁,一并强拉了程鹤进得大门。
进得门厅,刚要下脚,却见脚下白沙曼地,白绫缠树。那程鹤心下饶是一惊,慌忙收了脚去,挣了身不敢用脚踩下。
再抬头,见那堂下至萧墙高搭白布篷三丈,房柱皆以白绫缠裹,楣梁之下饶是白绫挽就的单花,楣上素木横匾,墨书斗大的四字形如狂狷,曰“魂兮归来”,飞白甩墨恰如行书之人此悲不可自抑。
两边看,左手大柱白绫默书“美德常溶天地里”,右手下联“英灵永驻宇宙间”。
细观瞧!望大堂空置,白绫罗缠了硬木方桌,稳稳的立于那大堂中宫。见桌上,放置三山地海黑檀灵牌,上又隶书镌刻:“大宋,故郎中,程公,远,之山灵位”。
牌前,供果、白蜡、香炉、三牲俱全,莲花、芭蕉分置两旁。
那程鹤见罢便大叫一声,扑通一下双膝直直的跪于门石之下,转身望宋粲纳头便拜,口中惨声道:
“这如何使得,这如何使得!让鹤如何报之也!”
那孩童却没见过父亲如此,便挣脱了龟厌,跑过去抱了父亲大哭。
听得前院喧哗,宋正平舍了宋母和宋若带着宋易前去查看。
见来人身披重孝,便知是那程之山之子来矣。此子饶是个大才,朝中亦是素有耳闻。且接了父亲的官职,掌了慈心院的正印,座得了正堂。说来倒是个惭愧,自家亦是慈心院供职,便只拿了薪水,这远在济水之源的慈心院门朝哪开都不晓得,更不要说自家这上宪生的一个什么模样。
听他言语,便上前道:
“且去与你父上香祭拜,他言后叙。”那程鹤听闻有声,抬头望来,见来人言语威压甚重,便是知晓医帅正平来矣,赶紧团手抱了阴阳抱,悲声唤了:
“谨遵圣手教诲!”
言罢便纳头又拜。
礼罢起身去堂上拜祭父亲。倒是父亲只是个客丧,饶是不敢大哭了,扰了主人家,家人不安。且是压了声音,不敢嚎啕也。
那孩童见父亲如此,便要跟了去,却被那宋正平揽过,掩了耳目抱在身上。吩咐了那宋易备下饭食。
咦?为何这正平医帅不让这孩童拜了他爷爷?
此间倒有一说。孩童心胆气弱,容易受到外界邪气的侵扰。故,这事能不去就不去。那位说了,此乃亲情也,爷爷也不能拜祭?
亲情是亲情,毕竟人鬼殊途,而且那程之山虽是个肉身祭窑,也算是个横死。
按过去的说法,横死之人受不得香火。再者说来,但凡你烧了纸,燃了香,说是供的是他爷爷,来享受供品的可就不一定只有他爷爷了。
所以,那种场合,就孩童来说,还是尽量少去的好。
医帅正平也是懂得此理,这才将他掩了耳目抱在身上。
待那程鹤拜祭过后,回身拜了他,算是个谢礼。倒是不回那程鹤,却问了那孩童道:
“与我去玩,可好?”
那孩童看了一眼堂上的父亲,正身拱手闻讯。
程鹤先拜了宋正平,后向自己儿子点头。
那孩童这才躬身向宋正平施礼道:
“在下程乙,有劳圣手医帅。”
宋正平见了孩童礼数恭谨,言语得当,且是眼前一亮。
心下赞道:饶是大家也!小小幼童,左不过五六岁的上下便有如此教养?便又看向自家的儿子,衣冠不整,怔怔的站在门口只是看了,便是一口恶气强强的咽下。然,只这一眼,却看得那宋粲裤裆里凉风乱跑,倒也不晓得自家哪有做错了。
然,那正平心下叹罢,便望那孩童,柔声问道:
“乙为何字?”
见程乙再躬身,道:
“蒙医帅问下,字乃言万物生轧轧也。”
此话一出,饶是让那宋正平心下一颤,倒是说在了心缝里。
此典为《史记,律书》所载之言。别说他那只知道饶世界惹祸的儿子不知道,这读书之人也鲜有人细看的《史记》!
那宋正平听着小童言出典籍,那心里已经爱他爱的不行了。且是嫉妒了那程之山,怎么什么好事都让他摊上了?竟然有这般的后人也!
遂抚其头问:
“可曾入学?”
程乙听得问下,又躬身一礼,道:
“回医帅问下,尚在南京国子监读书。”
听得“南京国子监”出口,那宋正平心下又是一惊,蹙眉望了那程乙。
诶?小小的年纪便入那南京国子监读书不好麽?
能说出一点不好的,就是那金陵离这开封汴梁有些个远而已。
啊?什么?金陵?
不,不,首先这宋朝的“南京”且不是大家熟知的金陵。这“南京”所指乃北宋陪都“应天府”。也就是现在的河南商丘那一带。大中祥符七年升格为南京。
不是就不是罢,但是,这“国子监”也算是北宋最高学府了吧?小孩子天资聪慧,一早便免试去国立大学读书不好吗?国立大学耶!那会全国也就一所了吧?全国唯一的高等学府,在那里读书还不够你臭屁的?
唉!倒是如此且也罢了。臭屁不臭屁的且不敢说。在当时但凡是个孩童自幼在那读书的就两种人的后代。一是忠臣、良将之后,自幼丧父,或父战死疆场。这个算是皇帝养其遗孤的赏赐。
这二麽,基本上就算是质押了。只因父辈掌握了王朝的命脉,皇帝得要押个人质在手里。
嚯!你这话说的有点大了。除了皇帝谁还能掌握一个王朝的命脉?权臣麽?
权臣?你权的再厉害,横不能弑君。尽管也有弑君,罢免皇帝自己作江山的。比如宋太祖此类人等。但是比起这路人那简直是天壤之别。
这路人官不大,顶天了能到四品的原职,但却能掌握一个王朝的命脉。
这路人就是被唤做天官的司天。掌管天、星二相,权有司时之责。堪皇陵,定都城,直接责令六部。权臣?在他手里也就是个星星走错路就能把你的官禄齐根给断了。皇帝?一个预言天灾,若是应验,就能让你下罪己诏自己骂自己。真惹恼了他们也能喊出一个“岁在甲子”!
这玩意且不能随意放任自流,漫天野地里长了去。没准儿哪天,一时兴起,弄出个“夜观天象”,给你来个有嘴说不清,这江山便是坐不得了。
皇帝一看,这不行啊,你掐我命根,我手里也不能没东西。得嘞,让你的儿子孙子来国子监读书吧。
于是乎,这程家幼子入得“国子监”真真的就如同入“监”了,权且作得一个质押,压了父辈的口舌也。
宋正平且是知晓此事,想罢,心下悲悯之心顿生。
且不容那程鹤多言,伸手一抱,便掠去了后院。
早在后院门口抱着宋若偷着观看的宋母,见那孩子过来,且抹了眼泪招手道:
“饶是见不得这个……快来,婆婆有果子与你吃……”
说罢便一把拉过,搂在怀里不肯撒手。
这眼泪还没来得及擦,一帮的丫鬟婆子呼啦潮的围将上来,塞糖递果的骗去眷院与那宋若玩耍。
宋邸家人匆忙的打了梳洗的水,端了素果茶点送上大堂。
宋正平见那堂上无事,便也背着手跟着帮丫鬟婆子陪了程乙玩耍。
程鹤梳洗完毕,宋粲便起手奉了净口水来。程鹤慌忙双手接了,道了声:
“承谢。”
龟厌便点了香,三支合一递与那程鹤。
程鹤拜祭又哭了一通,宋粲与那龟厌拉来劝罢便让那程鹤坐在孝子位。
程鹤跪了,叩手道:
“两位恩公,家父且留下些什么与我?”
这一问却把两人给问郁闷了。龟厌低头,心道:还留下什么,当时那老头说跳就跳,都没给人个反应时间的。东西?你想多了,话都不曾留下一句!
那宋粲亦是个惭愧,当时情况紧急却只顾的跑路也,却没留意那郎中留下何物。
但是你横不能说,你爹当时跳的急,我们还没来的急拦一下,这老头就本着炉子去了,弄的我们连点思想准备都没有……
你这样说,程鹤会疯的。
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将那汝州之事与那程鹤娓娓道来,前前后后细细的讲了一遍。
听罢,那程鹤道:
“饶是艰险,倒是连累了济尘禅师……”说罢,也觉自家失言,又赶紧拱手宋粲、龟厌两人,道:
“姑且谢过两位恩公周旋。”
这下来的如然,害得两人赶紧的还礼。礼罢却又是一个无言,实在没什么话说了。安静之中,见龟厌从自己怀里拿出那“璇玑图卷”双手递与程鹤,道:
“此乃师叔所留。”
程鹤慌忙拜了双手接过,将那“璇玑图卷”触了额头,这才敢展开了来看。 只掐了手指看了一下,便是眉头一皱,慌忙双手托了递回了龟厌,道:
“此乃留给师兄的,却不是与我。”
宋粲见两人尴尬,将那“蔡字恩宠”的事说了一遍与那程鹤,那程鹤听了,沉吟一会,道:
“此事我父曾有言与我……”说了,便停了一下,思忖了又道:
“官家与蔡公且有些个承负瓜葛,再入朝堂,亦是个迟早……”
宋粲听的程鹤这话,便是一怔。
心道:这父子倒是一个模样。且是一个怪哉?
想罢,便道:
“粲也曾与大人提过此事。”宋粲说罢,斟一杯茶递与他手。程鹤拜了接过茶却是不喝,急急的问:
“医帅怎说?”
于是乎,那宋粲便将父亲辩证,与那“大黄”之论说了一遍。
程鹤细细听了,以手磨那茶盏寻思了一晌,饶是一口长气吐出,如溺水之人探出水面一般,口中赞叹了一句:
“大家也!”
赞罢,又望了宋粲道:
“积疴有年,病在上层……好用药!”
随即又急急问:
“医帅可有后言?”
这话问的宋粲一愣,倒是不好说来,只得用了父亲之言,与他道:
“无将大车……”
第19章 始生之道
听得宋粲口出:
“无将大车……”
程鹤又拿手磨杯口,眼神却飘向大堂之外。
上百年的院落,得了人气的滋养,除却基石上前朝的刻画布满青苔,倒是看不出个岁月应有沧桑。
百年的银杏稳稳的占了大堂之前,饶是个枝繁叶茂,郁郁葱葱如同伞盖一般遮了大半个院落的天空。有风来,飘洒了一片的金黄,与院中的白砂之上,饶是一片飘金撒银。
《卦辞》有载:华盖星甲木,阳木。主孤高,有科名、文章、威仪。入命身宫,宜僧道不宜凡俗。
“无将大车”在他理解有两种意思,却为一个结果——置身事外。倒是随了正平医帅的心性。
一为,不入凡俗,便是看都不愿意看这人间的沧桑变幻。
二则,置身事外,不入冥冥,才能将这纷纷扰扰看得一个真切。不以“思众小事”而不至那官场、党争知性相杀之阴暗之道而不能自拔。然,身入淤泥,又怎能独善其身?
想罢,叹声道:
“无将大车……了然。”
且在此时,见家人带着一人进的府门,刚过了萧墙听那人惊叫一声。引得三人一并望去,那程鹤不识。倒那龟厌眼尖,见那来人意识惊叫了一声,遂慌忙起身,那叫一个撒腿就跑。
见那人抬眼便见堂上灵位顿时一愣。甩了那带路的家丁,自顾慌忙奔来,三两步上的大堂,探手拿了灵牌仔细看来。
这能行!直接伸手抓啊!且不说死者为大这事,就是你在大街上拎人脖领子拉近了看一样。脾气好的也能打的你不认识爹妈!
堂上剩下的两人顿时一个傻眼。
此时那宋粲这才识得此人。姑且不说这一身簇新,胡须发髻梳的一丝不乱,便是那少眉无毛的眉毛,居然也拿了炭笔画了,还在那花白的鬓间插了朵娇艳的桃花?
这是个什么打扮啊?老了,就别学那年轻人簪花了。这还是桃花!唉,配上那痴懵之态的老脸去,且是一个不可描述也。比那汝州之时,那疯癫,便又又又是一番天壤之别,这憨傻的俨然突破了清新脱俗了去。
但是,那举手无状之态饶是刻在了骨子里,便是将他烧成灰也能认的。
然面相归面相,这老头且是真真的一手颠倒阴阳的回天之力。
于是乎,也不敢怠慢他去,赶紧起身躬身拱手,道:
“见过丙乙先生。”
丙乙拿了灵牌看了,又疑惑的瞅了一眼宋粲,道:
“却不是你爹?”
嚯!这话问的,不是就不是吧,前面还加了个“却”字!你得多盼望他死啊!
得亏了是你这疯老头,要是搁别人,就这一句,都够我把你按瓷实了揍三天的了。
见宋粲无语,又拿了灵牌,凑近了看了看灵牌上的字。看罢,便拉远了又看,遂咧嘴道:
“哈,倒是与你有缘。”
这番无状,且是看的宋粲心下不爽,心道:怎的又添了这眼神不好的毛病来?先生还是先别忙着给别人看病了,自己先养好了自家这眼睛去,好吧?
且在那宋粲满怀歉意的望了程鹤,悄悄拱手于他之时。却见丙乙先生放了灵牌在桌上,又自顾挠头疑惑了喃喃道:
“不对哦……我与你看好了的呀?”
说罢,又将脸凑近了之山郎中的灵牌,仔细的看了一番。
但是个无解,这会子那程之山已经经得天炉的淬炼,已然成灰,倒是没有脉给他号一下。
看罢,便是吧唧了嘴,脸上一个索然。抓挠了一番后,顺手捏了三支香,凑了台案上的香烛点了,用手扇了那火苗,也不拜,单手香插与香炉中。
旁边程鹤正身拜了他三下。那丙乙先生且是一个怪异,那表情仿佛在说,这还有个人啊!愣一下,便问那程鹤道:
“哦,是你爹?”
这话没法接,没你这样直接问脸上的。
那程鹤只能再拜,道:
“多谢圣手。”
丙乙先生倒没回话,却向那龟厌跑出之处望了望,高声喊道:
“立子!且是个故人,怎的处处躲了我来?”半晌且听见那龟厌也不知打哪,叫唤了一声:
“便是躲了,先找到我再说。”
这话让那丙乙老头多少有些气恼,却忽然一愣,抠了嘴心里盘算着,口中自道:
“来干嘛来着?”
自家想了一会,便又“哦。”了一声,向那带路的家人走去。
那家人似乎见此已是寻常,也不言语,便躬身带着那丙乙先生走向后院。
这番操作,让堂上的两人瞠目结舌了一个许久,默默的目送那家丁带了丙乙消失在视野之中。
宋粲见过丙乙先生行状,且也是见怪不怪也。
倒是那程鹤却是躬身一礼拜送。这程鹤说来也算这丙乙的上宪司官,也是识得。不过他这上宪,在那些个属下眼里也不大吃紧,倒是不认识他的人居多。
咦?还有这样的单位?当领导是透明的?
知足吧,当你是透明的,起码知晓你这个人的存在。就像咱们知道空气的存在,却看不到他一样。好多人压根就不知道你这个领导的是谁。
这什么神仙部门啊?慈心院呗!宋朝官职比较仙,有些部门也比较仙。
慈心院不比其他衙门,且高怪者众多。
虽是隶属,却只为记禄而已。也不是管辖的少,约束力不强,那是一个确实的管不住。莫说那宋朝,就放在今日社会,这帮野生的科学家也是极难管理的。有你管他,他活的憋屈,没你管他倒是能活的一个自在。
还是那句话,又不指着你吃饭。
于是乎,这慈心院的院判——程鹤也是个见怪不怪,反正就是个挂名计禄,而且有些个又是个朝中的大员,叫什么真啊?还是不认识我的好。
但现在的情况是死者为大,不拜而供,确实有些个大不妥,是为对先人不敬心也。
丙乙先生此举着实让这程鹤面上无露,而心下也是个大不爽快哉。
只是耐着性子重新摆正了自家父亲的灵位,便不再多言。
那躲起来的龟厌许久听不到那丙乙的声音,便探头探脑的将那大堂的角角落落看了一个遍,几经确认之后倒是个不相信自家的眼睛,便挤眉弄眼的捏了嗓子问了宋粲:
“走了?”
见宋粲无奈的点头,这厮才蹑手蹑脚小心的走出,一屁股坐了蒲团,拎过茶壶,咕咕咚咚灌了一番,才手抚心口,嘴里道:
“饶是凶险。”
程鹤见这厮行止甚是一个奇怪,便问道:
“且未见你怕过三人,此是为何?”
龟厌咽了茶道:
“且得脚快些则个,不然又是一刀。”
见程鹤不解,宋粲便将之山郎中几人被那青眚寒气所伤,家父便请了丙乙先生前去救治之事说与他听。
那程鹤听罢顿时瞠目,心下却又想起那老头适才的一句“我与你看好了的呀?”因何所出!
倒是当时,怨了丙乙先生所作所为,只顾了自家而悲愤,却不曾问上一句。
旋即捶胸而哭道:
“原是我怠慢了他。”
宋粲且是,言此翁脑疾,不善与人沟通之言劝慰了一番。然,那程鹤碍于刚才得态度,心内也是有愧,便叹了一声,道:
“烦劳两位,可为引荐?”
说罢便用眼神向那宋粲、龟厌两人拱手。
宋粲回望那丙乙先生种种便是裆下凉风嗖嗖,饶是躲了程鹤的眼光低头不语。
龟厌更直接,将那头摇的像个拨浪鼓一般,满脸写着“不去!”
那神色,饶是个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
却说那惹了祸便跑路的丙乙先生。
此时,却人模人样的和那医帅宋正平在后院持黑拿白杀的个昏天暗地。
宋粲却拧不过程鹤之请,也见不得那貌若之山郎中的模样,便带程鹤换了衣服到了后院。
见宋正平搂着程鹤的儿子程乙揉了棋子观看棋局。只不过是面上风轻云淡,细看,却是一个无从下手。
那程乙却不惧生,拢了果子且帮宋正平数棋,倒是翁子同乐一片祥和之态。
三人对弈,使得进来两人看了却不敢吱声,只得眼观棋盘看那棋局。
宋粲与汝州便领教过那丙乙先生的手段,心内讪笑之,却不小心笑出了声来。
见那程鹤奇怪的表情望他,便小声对那他揶揄道:
“此翁乃国手也。”
程鹤却未作答,只是看那棋盘,手指盘算频频,却见鬓角有汗渗出。
小声回道:
“确实,医帅此局不善。”
宋粲听了鼻涕差点喷出泡来。心道:哎呀我去!你要不要听听你说的什么?就他这臭棋篓子?还不善?这丙乙先生棋艺自家便在汝州易经领教。若不是之山郎中和那重阳、济严法师三人从中作梗,也是能赢得许多验方回来。
而此时看着程鹤形状却是大不妥。宋粲虽未曾与他对弈,然那八风不动禅房中的残局饶也是个管中窥豹,可见一斑也。
今日却观此局而汗颜?莫非这疯子老头请了弈秋上身了麽?
然,心中疑惑未解,却听的那丙乙悠悠道:
“三人一起如何?”
宋粲闻其语出无状且面带傲慢,便心下道:罢了!你这老货今日成精了是吧?且不知彼时如何悔棋耍赖赢得了小爷!今日却无那别人在旁指点,定让你片甲不留。
想罢,便上前向父亲拱手,却要开口,却听那丙乙先生道:
“也好,你且也算一个。”
宋粲听了这话,错点背过气去!口中“哈?”了一声。
心道:合着刚才你说的那三人且是我家大人和程鹤父子,倒是未将自己算在其内也?!哦,我就不算一人呗?倒是在你眼中我却连那孩童也不如也?
心下正在气恼,却听的宋正平将那棋子扔在棋盘上糊拉了一下,不耐烦了道:
“此局不算。再乞。”
且在那宋粲懊恼,思绪左右不通之时,却见棋盘清了。
那丙乙先生落子天元,一指压子一指抽出。云子触玉盘却如惊雷一声。
那宋粲旁边见了,心道:这老匹夫开始出昏招了。这不是白白的让了四角与人!
心内想罢,却又面露讪笑之态,真真乃相由心生也。此时抬眼又撞见那丙乙先生一脸的痴猛,便有一声笑憋不住。噗嗤了一声,丙乙先生听声却不抬头,道:
“小子看好,此乃始生之道也!”
宋粲心道:屁始生之道!孩童稚子都知道这金角银边草肚皮之说!有我宋粲在此,此番,定让尔不得如此骄狂。
想罢便要伸手漆盒,去了棋子。倒是一个手慢,却见那三人各自拿了白子一个个盘算好小心的占了边角。宋正平将那棋子放在角落口中,口中提醒道:
“先生且的防着上六也,客强凶险,免得此局艰难身伤。”
宋粲看三人如此,便觉灭了威风下了气势。心下道:如此三对一却偏要小心谨慎,不如我着没路数的上座,乱拳打死他这老师傅去。
想罢便拱手向父,请命道:
“父上……”
然,两字刚刚出口,便听见那宋正平喝道:
“与我闭嘴!”
宋粲的一腔热血顿时被这声断喝给浇了一个冰凉。然去慑于父上的淫威,便也是吃了瘪,亦是一个悻悻然不敢出声。
却见得丙乙先生眼皮不抬的拨了棋子,看那棋盘,口中揶揄道:
“小子且叫我声干爹,我老人家也能教你些医术傍身,却是好过与那混人去了……且是学他做些个荒唐事麽?”
说罢,便将棋子放在剩余的边角。然,那没头没尾的话,且是让宋粲听了糊涂,心道:我疯了我,叫你干爹?跟你这疯子老头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心下骂了那疯癫的老家伙,却碍着宋正平的面子,只得自家暗自忍受了,不去回他。但是这心内着实憋气的很。
此时,却见那程鹤点了一子在贴了上去,随即,便拱手望那丙乙先生谨慎道:
“小可出子,先生见谅。”
丙乙先生便也是看也不看那棋子,在手中挑了一个黑子出来,口中道:
“顽童也,倒不如你那祖辈中冈!他门且算得那双瞳,酸的那牝鸡司晨,算得那龙踔一目……”
说了,抬眼看了那程鹤问来:
“你却无算,是何哉?”
便将那挑出来的黑子贴在程鹤的白子边上。看似无意之举,然这一子却是断了程鹤的棋路。程鹤看罢心惊,便又谨慎了算了自家的路数,求一个解脱。
且在那丙乙先生看了程鹤的惊慌失措而洋洋得意之时,却听的宋正平捏了棋子平心静气的道:
“慢来,扰人心境者奸也,此局为蒙,须坚贞守正为是。”
饶是三人下棋便是下棋,偏偏又唠唠叨叨个不停,倒是听不懂三人你来我往。且是让那宋粲心下郁闷的不行。
却见疯子老头丙乙先生以一敌三,却仍不落下风。
让宋粲着实的郁闷的是,随着那棋局展开,且是一片黑白晃眼。却在眼前,又是一个越发看的不明白。
然此时,却觉噩噩然,又入冥冥,再不看不到那丙乙先生初始那句“始生之道”之言。
心下,那父亲“无将大车”之言此时又无端的撞入心怀。然却如那初闻此言之时一般,依旧是个不解其意。
第20章 风起矣
且不说那宋粲无聊。
黄门公却站在刘贵妃宫门前,看那桂花和风坠落花瓣漫撒与永巷幽深的青石板路,红墙碧瓦间明黄暗绿,耳闻那丝竹之声,饶是一个风轻云淡。
是也,与那前几日提心吊胆的伺候,此时倒是让他省心了许多。
官家、刘贵妃两人“作画”,本不需旁人近前伺候了,便持了拂尘闭了眼迎了阳光甚是惬意。忽听宫人身后唤他。
见是宫人托了那“蔡字恩宠”的锦盒望了他示下。看了那锦盒,黄门公心道:倒是忘了还有此物。
便用手撩了一下那锦盒外的紫檀镶金的牌子,在手中掂了一下,道:
“送回奉华堂吧。”
宫女听喝,便蹲了万福,捧着那锦盒踏了青石板的桂花走去。
见那镶有“蔡字天青盏”的檀木牌子随着那宫人的脚步晃动,交错间一老一少两个黄门捧着那进呈的札子走来。到的近前躬身道:
“见过主司。”
黄门公抬眼看了,来人却是郑皇后宫里的主事。
此人姓高,单字一个顺。
说起此人,却也妃池中之鱼也。
郑皇后还在向太后宫中做的押班之时,这高顺便是太后宫中主事。
向太后曾赞其“懂诗书,知行节”。
郑氏封妃之时,向太后便把这高顺赏了她。
那郑氏看重他,便赏他做了自家的宫中主事。想来,此人也是两宫元老也。
《宋史》与这郑氏评价颇高,有“自入宫,好观书,章奏能自制,帝爱其才”之言。这赞中也有这高主事大半的功劳。
郑贵妃于大观四年封后坐位中宫,这高顺亦是有飞黄腾达之态。如今饶是这一身簇新的内二品的服色,在这黄门公眼里饶是显得有些个扎眼。
这黄门公却与他有些不睦吗?倒是说不来个和睦不和睦的。不为其他,只是那皇帝登基之时,群臣效仿先帝而行太后垂帘之制,行旧党之法,且使得“建中靖国”之“绍述新法”困难重重。
彼时,帝不敢怨怼于太后,却厌其下矣。
郑皇后本就是向太后宫中旧人,而又得了向太后的恩准,准其代批札子自制奏章之权。这个意思皇帝自然是明白,说白了就是分权。朝中无论什么事情,事体大小,这郑氏且是要先过目的。说是与那官家分劳,不过这上厕所的事我觉得还是官家自己去的好些,不用分劳。
如此这般,这郑氏自然不得那官家的青眼。
而后,刘氏入宫,单这“无涉朝堂”便颇得官家垂青。然,一场恩爱下来,却得了群臣的攻讦,断了封后之路。其中也不乏后宫有人暗中推波助澜。大观四年,群臣众口一词“伏请罢免蔡京之相”。
事成,这郑氏便得群臣的廷议,“顺利”封后,坐稳了中宫皇后之位。
两事相加了去看,便可得见一个前朝后宫的隐约牵连。
咦?这古代皇帝权力不是很大吗?怎的连封后这事也的看群臣的眼色去?
这个麽,任何朝代都一样,除非是开国的那批狠人,或者这皇帝真真的有些个手段。不然别说封后,就是立太子,死后谁继承这份家业这事,也得群臣廷议了去。
宋?别说你死了让谁继承这份家业,你还没断气呢,就有大臣逼着你立遗嘱。
咦?还有这事?
有,宋英宗。
病入膏肓之时,便遭宰相韩琦、枢密使文彦博等人逼宫,将那快死的皇帝拉起来写诏书。而且,一看这诏书写的不满意!得嘞,您先别忙着咽气,再重新写过!
那如果皇帝没死,又缓过来了怎么办?哈,反正皇帝你是做不成了,做个太上皇可好?
还有这样的事?有,这话也是韩琦说的。
文官政治,成于北宋。如钱穆先生所言“宋代士大夫之觉醒,实自仁宗朝始”。
文官政治不好麽?说不来个好不好,宋太祖即位后,便下诏曰:“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各位看好了。这里面还有个“共”字。并不是让你们完全的当家作主。
不过就这宋、明的结果,再看看海峡对岸的国民党,这“宋代士大夫”还是不“觉醒”的好。
而且,任何一个政治团体,都有其阶级属性的。如是一家独大,便是又回头走了老路,再现东汉之公卿,唐之门阀。
那位说了,你这话说的严重了,也是个危言耸听。
倒不是我多想了去,宋代民间的书院多的吓人,平常百姓能有那闲钱?背后获益者为谁?况且,教的是什么?文字是很可怕的,一段文字,字都是一样的,别说别人,我这样的文痞都能说出七八个意思,好的、坏的、歪曲的、矫枉过正的、断章取义的……你想听哪个?或者那个更符合你的利益?
王安石、蔡京主张并实践以官学为主的教育改革,为什么阻力会那么大?以至于这两人遗臭千年?为什么?
硬要我说,只能说是动了某些人的利益罢了。而他们的这种利益,是以牺牲国家利益才能获得的。
且不说那政治,还是看小说好了。
于是乎,这郑氏尽管得了皇后之位,却不得官家的宠信,且甚厌之。倒是连同了这高顺也受不得什么好待见。
饶是一个上行下效,这黄门公自是看这同为三朝元老的高顺也不大顺眼。
黄门公见了高顺身后小黄门手中的进呈的札子,便漫不经心的道了声:
“贵妃可看过?”
高顺听了黄门公这声暗搭不理的话来,便是一愣,听那黄门公依旧称那郑氏为贵妃倒不称皇后,且是自家鲜衣怒马的惹了他心烦。
随即便躬身谨慎道:
“回主司,看过,却也拿捏不得准。还得是御览。”
黄门公听了,懒懒的望了他一眼,道:
“御览?”
厌烦的掏了耳朵,道:
“有点难……”
说罢,便弹了掏出的耳屎,道:
“汇总与我,得空了我给官家念叨几句。”
高顺看了黄门公的脸色,便又躬身道:
“是了。”
说罢便将那进呈札子最上一个折子打开,念道:
“乞请五十篇……”
话刚出口,便被那黄门公不耐烦了打断道:
“啰嗦,我哪记住这些。”
高顺倒是个听话,躬身回了一声:
“是了。”
回身且又挑了几本捏在手里。躬身打开,道:
“御史有奏,参,工部内庭司华门街修缮……”
刚念了几字,便又听那黄门公厌烦了道:
“鸡毛蒜皮也……”
黄门公 的话语倒是让那高顺无语,倒是躬身微笑了等那黄门公示下。见那黄门公掸了身上的落花,沉吟了一下,眼也不抬的问来:
“可有宋家消息?”
高顺听罢,赶紧抬手,身后小内侍慌忙托了呈盘上前容那高顺翻找。高顺捏了几本在手,道:
“回主司,三本。”
听那黄门公“哦?”了一声,便展开了念:
“兵部乞赏一份,礼部参本一份,御史台参本一份。”
说罢,便将三本札子并作一叠,躬身呈上。那黄门公且是闭了眼,不耐烦的道:
“倒是你识字……”
高顺听罢道也不拿大,依旧躬身展了札子,念道:
“兵部:宣武将军宋粲,汝州督窑有功,现,殿前司都虞候职缺,乞请准提。礼部礼仪局参本:宣武将军宋粲上交天青贡于贡单不符,乞请严查。另御史台参本:宣武将军面圣,仪仗与官职不符,或有僭越,乞请下旨明示。”
念罢,便是躬身抬头媚笑了望了黄门公。
那黄门公闭着眼听了,心道:一份请提,两份参奏。只是那后一项心里有数,另一份礼仪局的参本也可说的过去。让礼仪局与那杨戬打得一场糊涂官司便是。这兵部的折子倒是有些意思,按功请赏倒是平常,这请提,却不知按的什么心也。
心里也是拿捏不准,便问道:
“宫里什么意思?”
高顺收了札子,谨慎道:
“也是斟酌再三,饶是不敢添笔,这不……”
说罢,便作媚笑抬头看那黄门公的脸色作推手状。
那黄门公却不想看这厮嘴脸,且闭眼思之:宋粲汝州之功不在瓷贡,而在汝州权柄归正。而瓷贡天青三足洗甚得圣心所悦,且有这蔡字恩宠之事,仿佛戳了官家的痛处,而这五雷天机却得应验。相较之下,这宋粲着实是风头正盛,这惹人嫉妒也是常事。想那郑皇后处事也算是个公允,朝堂那些个向太后的旧臣,亦是有些个消息往来。积年行得替官家行那定夺之事,此次却不去批这宋粲的三个折子倒是有些蹊跷。
想至此,嘴里却将心事说出,道:
“倒是蹊跷了些。”
高顺听罢此言倒是闭口不答,且甩了一下袖子。
身后托着奏折的内侍省事,便后退了几步,转过身去,拿脸对了那墙角。
此时那高顺才从袖中掏出一封札子,捧在手上,道:
“蹊跷的且还有……”
说罢,便躬身递上,那黄门公看了一眼没接,却问道:
“你这老官,和我打甚哑谜?”
高顺闻言,便捧了札子道:
“东平郡王请赏札子。”
黄门公听了那高顺此言,倒是眉头一紧,道:
“一个清闲居京的郡王,他请得什么赏?”
高顺闻言,随即近了一步,低声道:
“倒不是他请赏,只是有言:宣武将军宋粲汝州有功……”
倒是话未说完便停了下来,抬了眼看那黄门公脸色。
黄门公听罢却是心下一惊。
咦?倒是一个寄禄的外姓、二等的王爵,一纸上书,却让这内宫的主司惊慌如此?
说这东平郡王倒也是个无权无势的,却是前世积德,生了一个好女儿。
初为御侍入宫,绍圣二年五月,封美人,十月晋婕妤,有盛宠,绍圣四年晋封贤妃。
元符二年八月,便立为皇后。后,哲宗崩,徽宗继位,尊为元符皇后,崇宁二年,尊为“太后”。
北宋对于皇亲国戚的管理且是于其他朝代不同,宗室且归那“宗正寺”管理。
一旦入了“宗正寺”便有种种限制,允许参加科举,进入地方任职。亦可参于朝会,但,只能旁听,不得发表意见。
也就是说,一旦进入“宗正寺”的皇亲国戚,基本上不能参政议政,不可领兵,不可结交大臣,甚至不可出京。
也就是“皆赋以重禄,别无职业”,官家给你好吃好喝的养了,什么仕途什么前程什么权势?想都不要去想。那东平郡王亦在此列。
不过也有例外,吴王一脉且是有得文、武的实权。
那位说了,怎的偏偏他有?也不看看他妈是谁?又是一个积年的带兵。朝堂之上无论两党,还是其他,只要他肯出面,也是有掩了鼻息,俯首听喝。
然这东平郡王且比不得吴王的身家。
让这黄门公心惊的是,这不曾参加过朝会,且是前朝的皇亲国戚,此时却要顶了弹劾为一个寄禄的宣武将军,殿前司的马军虞侯请封?
他且知道那宋粲是谁?
奇怪之余便随口问了:
“他怎知晓那宋家的小哥?”
高顺听罢倒是面无波澜,笑了躬身回道:
“许是崇恩宫前几日要了朝臣上疏,夸了那宋粲几句……”
说罢便做了一个摊手。然,云淡风轻之中,那黄门公听罢此话饶是一番头皮发麻。且是听闻刘太后是从高顺处要了那朝臣的札子去。
想这后宫,自那崇宁元年再废元佑皇后孟氏且得了些许的宁日,如今却见得东平郡王请赏札子,便感再现风雨欲来风满楼之势也。
倒是三朝的宫内御侍经历,此番饶是让这老家伙心下一紧,且又是个无话可说。
话说这两个哲宗的皇后在这徽宗朝倒是能掀起多大的风云?
且是不敢小看了她们。这俩人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元佑皇后孟氏乃眉州防御使、马军都虞候、赠太尉孟元的孙女,背后且是深厚的禁军背景。
年方十六由那太皇太后高氏选入宫中,深得太皇太后高氏和嫡母皇太后向氏的青睐。
元佑七年,经太后高氏授意于文德殿哲宗亲立她为皇后史称“元佑皇后” ,时年二十。
然,好景不长,绍圣三年因“蛊毒厌魅”之事被废黜。
孟后“巫蛊案”事发后,哲宗曾召集宰相商议。
章惇请礼官共同商议对策,蔡卞“既犯法矣,何用议为”。
于是乎,便是“乞掖庭置狱,差宦者推治”哲宗遂令内押班梁从政、管当御药院苏珪与皇城司鞫问完毕后。
哲宗命侍御史董敦逸覆录,史称“瑶华秘狱”。
判词曰:“皇后孟氏,旁惑邪言,阴挟媚道,迨从究验,证左甚明。狱辞其孚,覆按无爽。废居瑶华宫。”同案王坚、法端、燕氏处斩。另有旨下:“凡所连逮,以等第定罪。经由失几察等官,贬秩罚金有差”
然,元符三年,哲宗崩,徽宗继位。
向太后授意恢复孟氏皇后名号,尊为“元佑皇后”。
次年,向太后崩。崇宁元年,孟氏再次被废黜,重居瑶华宫。加赐“希微元通知和妙静仙师”之号又当道士去者。
然这“蛊毒厌魅”为由的“瑶华秘狱”到底冤不冤?
倒也说不出个冤来。
若深究的话,便是那孟氏皇后要续那高太后之路,向太后之途,重拾那垂帘听政之事再现元佑更化。倒是让这两位当皇帝的兄弟两人都容她不下。
然,元符太后刘氏背后却是有些个惨淡,只有一个朝廷的二等的王爵。
而其父这个“东平郡王”本是个父以女贵,自然在这朝中无甚根基。只得一个赋闲在京的郡王。
如果本性愚钝,应是无灾无难到公卿的人物。
这刘氏虽与那孟氏不睦,且年不过三十,倒不曾听闻其父女有涉朝政之事。
然,此番见东平郡王这请赏札子饶是让人背后一凉,且是耐人寻味。
然细想了去亦是释然。
自崇宁以来,那元佑、元丰两党一番焦灼,倒是谁都没占到什么便宜,然却有了那宣仁圣烈皇后高滔滔与哲宗嫡母皇太后向氏做了例子,自然是想那生车行旧辙之事。
倒是今非昔比也,此时却少了彼时的司马光之才,文彦博之德。偏偏又遇得蔡京、童贯这等狠人,便无端折了那孟氏进去。
此番看来,便是有人耐不住这寂寞,去打这位元符太后刘氏主意去者。
那高顺见着黄门公如此,且沉吟了一下,继续道:
“前几日上面恩赏了宋邸,此时再赏,倒是由着他们恃宠而骄了,宫里的意思便是有意压他一下,免得宋家作大?”
黄门公听了那高顺的话心下且是感叹。这郑皇后聪慧过人,且不是一个枉来之语,饶是一语中的。
既然有了答案便也是无答。
心内思忖:那日谢礼便是自家送到宋邸的,适逢宋家弄瓦,便是见识了那宋家的底蕴,实乃地中有山也。
然心下又叹,这宋家此番且看如何经得住这堤高于岸。
想至此便睁了眼,看那深宫永巷自语道:
“岂是作大,宋家本身就大也。”
高顺听了立马躬身,道:
“主司这话,顺,自当没听见……”
黄门公自知失言,便赶紧收拾了心思,“哈”了一声道:
“无妨。”
说罢,伸手要过高顺中的简报,转身进入那宫门。
留下那老中官高顺独自望了那满墙探头的桂花,饶是一缕清风拂过便是一个花瓣随风,纷纷洒洒。
便是一个高者乘风,飘于皇宫瓦上,下者飘撒落于永巷青石路板之间。
且是风过微凉,日影斜长。
倒有一朵黄花落于肩上,还不曾落稳便又被那风吹去,融于那一地的金黄便是不见了踪影。
第21章 唯见山中老少年
秋风起,将那汝州之野的蒿草染就了一眼的金黄。绵绵的蒿草顺了小岗逐了秋风荡漾开来,恍惚让人置身黄金的瀚海。一眼望去,蒿草连绵起伏,不禁让人心情舒阔。
经得重阳道长,诰命夫人尽心,瓷作院之事得以安顿下来。然,那成寻依旧无语无笑。知其是因思念了故去的之山郎中,但是,此状却是让那重阳心忧。
倒是能用整理之山郎中遗物之事安稳了他去。然却是一个好景不长。
又因一事烦心。此事倒也不是那瓷作院事来。
前几日,倒是不晓得从哪来的一帮和尚,说是要见他们的师叔济严法师。重阳道长本是个清修的,饶是见不得这呜呜泱泱的热闹。且躲了,请来诰命夫人与之周旋。
诰命夫人却是个心细,验看了度牒,确实是京都大相国寺的和尚。便着人接待了去。
然,见得济严法师便是一个直言,要将济尘禅师的法身带回京中供养。
那法师怎肯依了他们。倒是闹的一个两边的不快,那帮和尚未遂了心愿,便是个不走。
整日的堵了草庐门口,念经的念经,打坐的打坐。一番恶请,让人不得安生。关键是,这帮人还是济尘禅师的徒子徒孙,倒是一个打不得,骂不得。还得一日三餐的供应了斋饭于他们。
重阳也是个不堪其扰。于是乎,重摘了弓,再磨了箭,带了那成寻携了些个瓜果酒茶,去蒿草如浪的草岗上捞些个野味夺去了寻得清闲,留的一番嘈杂与那诰命夫人玩了。
到得这静处,一番的连绵的草岗起伏,遍野的蒿草如浪入眼,着实的得了一个清净。
有道是:
秋草黄花覆古阡,
隔林何处起人烟。
山僧独在山中老,
唯有寒松见少年。
不过这“寒松少年山中老”倒是无缘遇见,倒是听那岗下有人声且呈鼎沸之势。
心下道了一声怪哉,便领了成寻登得山岗向下望去。
见那草岗之下那些个刺了字的宋家家奴身背石块往复奔跑,作的一番拼杀操练。
观其阵势,相较于彼时那一十二名来去的厢军,倒是多出了许多人来。粗粗看来竟有百十人等与那刚下洼地呼来啸去。
重阳看罢,心下便又是一个怪哉,心道:这不过数月便多出个这些?这些个“宋家的家奴”本就是那吴王“赏赐下来”的。平时由吴王看管,李蔚带领,重阳亦是不敢问来。
且在看的心下恍惚,便听得不远处一声断喝:
“畜生也!”
且是打破那重阳道长的思绪。
心道:咦?七九看看麽,怎的就骂人呀?
循声往去,见那吴王坐了一个马扎,畅了胸口抖了折扇饶是一阵紧扇,倒是不见那额头的汗下去。又看那老头不曾看了自家,眼睛且是死死的盯着岗下李蔚持鞭纵马,不停的喝号,抽打那落后的家奴。倒是心下笑了,心道:倒是捡金捡银的,这自家便是个拾骂的,便是笑了自家犯贱,刚要上前拱手见礼,
却又见那脾气暴躁的老头猛的合了那折扇,点了那李蔚大声喊叫:
“把你这吃树叶的野人!莫要打坏了我家粲儿家丁!”
李蔚却不曾听他的粗俗,依旧纵马持鞭抽打那些落后兵丁。
重阳见者这老头急赤白脸的叫嚷也没换来李蔚一个响屁,倒是担心了这老头崩了血管一命呜呼,在一头扎了死在这里,便带了成寻上得山岗,到得那吴王身后,三步外起手,口中道:
“老相公慈悲。”
吴王闻声回首,见是重阳道长近前,便拍了手中的折扇,哈哈一声道:
“我当是谁……”
便豪爽了拍了旁边的空地,招呼那重阳过来。
重阳拱手谢过,又望了岗下的热闹,口中问:
“怎不在他处看他?这岗上无树,寻不下一点的阴凉。”
说罢,招手让成寻开了折桌,献上茶果让那吴王吃喝。
吴王见那瓜果且是一个眼亮,摸了嘴,哈哈一笑道:
“你说话来!我老头子且无有道长纯阳之体,这狼犺的,让道长见笑了去!”
说罢,便起身抄手扔了马扎与那重阳。
那重阳哪敢坐了,两下推却一番,倒是那吴王豪爽,拉了重阳道长一起盘腿席地。
两下坐定,便伸手接了那成寻献上的茶水泯了一口,抖开了手中的折扇,扇了风与那重阳,问道:
“那帮和尚却还未走?”
重阳听罢也是个犯愁,口中恶叹了一声,回道:
“唉,定是要接济尘禅师骸骨回京。济严禅师不允,便在草庐门前跪了卖惨也。”
吴王听罢便是怒目圆睁,“嘟”了一声道:
“如此无状!那大和尚且想不开,给了他们便罢?害得我几日不见得肉腥,这嘴里且淡出个鸟来。”
重阳听了且苦笑了道声:
“难!”
却见那吴王瞠目望了他,便解释了道:
“只是他们却不知从哪里的了消息,说着济尘禅师肉身成佛,得了金装。”
重阳虽笑,却也是个满脸的写满了无奈。
吴王怒目看了他一眼,愤然合了折扇,点了那远处,愤然道:
“原是一帮吃嘴的和尚,念不得好经!”
见吴王发怒,重阳便转了话题,拍腿道:
“且不说他来……”
说罢,便望那岗下来回跑阵的宋家家奴道:
“这家丁为何背了石板跑路?”
吴王听了重阳的话,顿时一个眼亮,这事打他手背上了,且指着那岗上望了重阳惊道:
“道长不知?”
这话问的重阳道长一阵恍惚,心埋怨了道,我就一道士,怎会知晓这兵家的事来?你也太高看我了。且在愣神,便听那吴王道:
“此乃代甲也。厢军无甲,只能平素里让他们背了石板跑路,乃一甲六十斤。倒是平时让他们背了去,免得逢了杀阵军前作死也。”
重阳听罢恍然大悟,道:
“原是如此,难怪那博元校尉曾笑言,贫道到得阵前必殆矣。”
吴王听罢且将那眼睛瞪了一个溜圆,望那重阳道长,口中问了:
“他真真如此的说你来?”
那重阳见他顽童般的模样,倒是与那诰命夫人口中。周公渡威慑群官的模样相去甚远。倒是不能听见有关宋粲的任何信息,便是让他听了,便缠了让人讲与他听。
于是乎,重阳道长且将那日在这草岗与那校尉赌酒比射之事与眼前这鹤发顽童说了去。
饶是听得吴王扼腕叹息,一番身虽不致,而心向往之。
口中咂咂作叹,伸手将那成寻身上的弓摘下,在手里掂了掂,又抚摸了弓身细细的看来。口中念叨了问:
“是此弓麽?”
且是一张寻常的步马轻弓,倒是在他心中认定了,便是那宋粲用过的,于是乎,满脸慈爱的看了那弓,饶是个爱不释手。
然,见得弓角处挂了的皮韘随手晃动,更是一个眼前一亮。
心下惊道:我那个亲娘姥姥!怎的还有这稀罕之物来?
这皮韘子罕见麽?倒是个不常见。那易州靖塞军彪悍,恐箭出不准,扣弦搭箭却不屑用得军中常见的兽骨的韘子。便是忍了手疼,用牛皮做的皮韘子。
见了这稀罕物,那吴王心下道:这韘子他倒有许多,金、银、玉、铁且是应有尽有,然眼前这物饶是稀罕也。料这道士也不是那靖塞之后,怎的会有这好物件?
然又不作声张,转了眼珠,且作顺手摘来。细看了,饶又是心下一惊。怎的,倒是这皮韘子被那弓弦磨地一个油光发亮,且是一个积年的用来。又见其上有字。遂便迫不及待的啐了口唾沫上去,擦来看,倒是一个烫了的“宋”字模糊不清。心下道:这便是我那乖儿的物件也!
然,心下肯定了,倒是做的个不惊的面目出来,头也不抬问的一个风轻云淡,道:
“道长也识得兵马?”
重阳见那吴王看了那皮韘眼睛都拔不出来的面色,饶是一个心下慌张,面露尴尬起手道:
“说来也是惭愧。小可也曾中过武举也。且是比不得列位。”
说罢,便望了那皮韘双手虚托,眼神期盼。
心道:这玩意可是我乞百赖,绞尽脑汁从那校尉宋博元手里骗来的,你老先生现在且是要生切活割了去麽?
然又见那吴王拿了那皮韘爱不释手,左右盘玩,心下便道:完了,这下子能要回来的与这老头打一架去!
且在想了,却听得吴王口中漫不经心道:
“虽则佩韘,能不我甲……”
重阳听罢顿时瞠目结舌。心道,不带这样骂人的!
咦?怎的说这老头骂人?
倒是此典出自先秦诗经《国风·卫风·芄兰》“芄兰之叶,童子佩韘。虽则佩韘,能不我甲”。
这就不好玩了,你要拿我东西我都没敢言语,将我比做稚童也就有点不合适了吧?
合着我就是个孩子,拿这个东西那叫暴殄天物?你这副“伤害了我却一笑而过”的做派是不是有点不近人情?
那吴王见那重阳神色,便鄙夷了望他道:
“也是个不爽快的!且是怕本王拿了你的去?”
重阳听罢倒是心惊,心道:我去哦,你要不要照照镜子,看看你这一脸垂涎的模样来?你说不要,谁敢信啊!你摸着良心说!
吴王仿佛也读懂了那重阳的心语,倒是个洒脱,望了手心中的皮韘子,道:
“小人之心!”
听了这句,那重阳才把心放在肚子里,心道:怎的说也是个王爷,也不至于平白拿了去。
然,事与愿违,饶是眼睁睁的看那吴王将那皮韘心安理得的揣在怀里。口中喃喃了道:
“且随了你所想,省的我老头落下个不敬道之名!”
于是乎,那重阳便又是一个瞠目结舌望他。心下惊道:不是!爷们!你管抢叫敬道?
那吴王见那重阳这般便秘的模样,便是唉了一声:
“怎堪如此?”
重阳听罢,且又将那眼睛睁大了一圈,心道:爷爷!没地说理了是吧?是你抢我诶!倒是显得我伤天害理一样。便又见那吴王顺手摘了拇指上的玉扳指,丢在重阳虚托的手里,道:
“换了!”
倒是留得重阳道长脸上一副无fuck说的样子,托了手里的玉扳指望了他傻眼。
然却又见那老头面色一沉,手摸了怀里的皮韘惴惴道:
“我那粲儿,观那兵马军械便知是得了易州铁马的路子。刚猛有余,却保命不足,一派顾头不顾腚的乱来……”
那重阳听罢且是个不然,心道,宋粲是个什么路子我不知道,我就知道我被人被人抢了!
却又被那吴王拉了,望岗下来回跑的家丁,自信满满的道:
“我这却不同也,莫小看这班人等,待于那万马乱阵之时且能护他一个周全。”
重阳听罢虽是连连的点头,心里只想扇了自己好事的嘴。
心道:显摆吧!遇上这强取豪夺之人,然却是借了那思子之情。如此便是再也要不回来了。
心下且在懊恼,又听得那吴王黯然说来:
“伊始艰难,恐伤身。我且与他备下些。”
听得此话,眼前便也不是那权倾朝野的吴王,倒是一仓首的家翁,碎碎念了家事。心下叹了:这老头倒是体贴,便不是自家的亲生儿子却为宋粲想的如此周到。
且在想来,却听那吴王惊道:
“咦?你托了个它作甚?快快装了去,省的李蔚那歹人抢了去!”
重阳听罢便是一个瞠目结舌,心道:他抢?还歹人?谁能歹的过你去!
然,木已成舟,这要,肯定是要不回来了。心下叹了一声,唉!得嘞!换就换吧!
于是乎便将那玉扳指揣在怀里,伸手斟了茶水,托了茶盏递与那吴王道:
“老相公兵法高深也。”吴王接了茶,笑道:
“马屁!饶是顺耳哉!”却又旋即音声一转自顾黯然道:
“兵马只得保身,护不护的命……由他去吧……”
说罢,便猛的合了折扇,指那李蔚喊道:
“把你这夯货!左军侧出,屁股便是不要了也!且过来,伸了股拐让我打了解闷!”
李蔚闻言倒也不含糊,且在马上拉了裤腰露了半个屁股,恶声叫道:
“来便是!”那吴王也不含糊,且是愤然而起,抓了折扇,指了那李蔚大声怒道:
“若敌近我粲儿五十步,定将你这夯货扒皮锉骨了解气!”
李蔚也不含糊,回言倒是一个不落地,大声喝道:
“届时属下定焚表告知!”
这话饶是气得吴王摔扇抽刀,便要奔了上去玩命。
慌得那重阳道长一把夺了刀,一路的轻言慢语的安抚,搀了吴王坐下,一通的摇扇拍打。
倒是依旧不止吴王、李蔚语来言去的相互互骂。
然,与两人粗俗不堪的谩骂中,心下倒是一番快慰。倒不是幸灾乐祸,且是为了他俩这兄弟之情。
欣慰过后,心内却横了那吴王的一句“伊始艰难,恐伤身”扰了心绪。
何为“伊始”?却又缘何“艰难”?
心中疑虑却不便露出,也不敢出言问来。
只能跟着那吴王的嬉笑怒骂笑看那军马飞奔,士卒掠阵。
第22章 华锦香囊
大观四年闰八月丙辰。荧惑犯鬼,犯积尸气。
清早,又黄门来,言:上诏平安脉。
宋正平接诏,便带了宋易,行了车马随那宫人进宫。
程之山停灵礼毕,程鹤再三乞回。
宋粲无奈,便命家人撤去灵位,安排车驾礼品,盘缠干粮,送程鹤父子扶之山先生灵位回乡。
那程鹤见礼重,便是极力推辞了,言:“半丧之礼已是大恩大德,哪有连吃带拿的道理!”
礼物断不受了去,然这车马,且算暂时借了去。省了父亲一路的颠簸之苦。
此一别,饶是个江湖路远,且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龟厌于郎中情厚,抱着那之山先生骨骸哭了一番,才起了法坛为郎中作起灵法事,引了郎中魂魄回乡。
一切诸事完毕,便是等待那宋正平先生回府,谢礼辞行之后便可带父回乡矣。
而龟厌亦是向宋粲请辞,只因那师父师叔留得书卷与他,书卷中有茅山碑刻之言,需到的茅山亲眼观止。此事却也不敢耽误了去。
宋粲听了自是不允,怕的是那龟厌能把自己给饿死。
就这厮只能吃自家给的食物这事,宋粲亦是个百思不得其解,究其原因便也无果。
然,这世间为什么的事情多了去了,事事都要寻那出处,倒是怕了那学海无边书囊无底,想想还是算了吧。毕竟自那巡城鬼吏所言“异象”伊始,这龟厌便是吃不得别人的东西。也因此,宋粲却也与之一个朝夕相伴。相离亦是不过五日了去。
龟厌却是一个师命难违,心下也是无奈。倒是一个想走,一个想留,虽是无声,却也是个难舍难分。
宋粲无奈,遂与之道:
“你若执意回,我便上请辞了官职与你同往便罢。”
龟厌听了宋粲此言,呲牙笑道:
“前几日我与你保命的符咒可在?”
宋粲听了此话,便自怀中拿出那紫符银箓,打开黄稠华锦,上绣红“吉”字的香囊。从那香囊中抠出那三角符箓,留恋地看了一眼,望那龟厌道:
“小家子气也!这便是要拿去麽?”
龟厌却没看那符箓,便是“咦?”了一声,一把抓过宋粲那手中的香囊,左右看了放在鼻下嗅了一下道:
“饶是个精细得很,哪家小娘有此手艺?”
宋粲听了这话,便“嘟”了一声劈手夺来,放在手里抚平道:
“此乃我娘亲绣的,与你何干?”
龟厌嗅了一下手中残存的香味厌厌道:
“便是你有娘亲,唉……”说罢拿手背擦了一下鼻涕,便从怀中自顾掏出一张紫符。
宋粲倒是晓得这厮又要作得什么妖,便见龟厌在手中将那符咒拍了一下,口中叫了一声:
“来!”
便掐了手诀念叨起来:
“千变万化,一炁而分。一变为三,三炁而成。三化为五,五炁灵君……”
宋粲见龟厌如此,便觉自己说错了话也。
心下不忍,待那龟厌念完便诺诺道:
“我的便是你的,让娘亲再与你一个便罢,何作此相怨我?”
龟厌听罢,且望了宋粲一眼,正色道:
“不与你说笑,伸头过来!”
宋粲听龟厌如此说,心道:莫不是这厮又要作弄与我?心下虽是一个狐疑,这头却不自主的伸了过去。
但觉头上一疼,再看那龟厌手上便有他的缕头发。心下顿时气恼道:
“你这厮,坏我发肤做甚?”
龟厌不听他骂,自顾扯了自家的头发,道:
“小家子气!还你两根!”
说罢便将头发二缠为一,又自怀中拿出黄纸将两符和在一起,将有字的面朝上,并将符头朝下。又将二人的头发包在其中叠了一个三角出来,道:
“俺的八字为我恩师所批,焚表上奏过天地,也是做得数……”
说罢,将那黄纸的三角按在那宋粲手中。
宋粲见他如此,甚是一个不解,只能愣愣的看着这厮作妖。
却听得龟厌又道:
“握在手里,念三遍:我命不由天,生冷无忌。”
程鹤见这龟厌如此的操作,饶是一个眉头一皱。心下盘算了这龟厌口中的“我命不由天”心下便是一沉。
咦?怎的这句话让他如此的惊诧?
倒有高道张紫阳一首诗来,曰:
药逢气类方成象,
道合希夷即自然。
一粒金丹吞入腹,
始知我命不由天。
金丹麽?倒是不敢断言,两人交接且在一瞬,且不曾见那符箓为何。
有道是:眼见不明,言不若默。惊异之余且不敢言。倒是手下暗自掐算。且得指尖一震,遂停了掐算去。
宋粲听罢一愣,看了一眼龟厌且是满脸的狐疑。口中道:
“你莫唬我!哪有这般的咒语?!”
然,说归说,倒也是一个听话,便握了那符咒在手,口中念了咒语三遍,道:
“可矣?”
龟厌见他如此的听话,哈哈了笑道:
“却不怕我害你。”
宋粲听龟厌此言便傻眼。
刚想出言,便见那厮起了指诀,暗念密咒。听得那厮叫了一声:
“寂”
声未落地便见火起,那紫符便在指掌之中爆燃。这突如其来的火且让宋粲惊叫了甩手。倒是那燃火的符咒却如同粘在手掌一般,苦是一个甩不得去。
惊慌过后,便觉那火焰在手且不疼,倒是如影随行,苦甩不脱扰是个骇人。好不容易等那符咒熄灭,便大叫一声,道:
“咱家与你拼了去!”
上去一把拗过龟厌的手指将他按倒在地。倒是也使不出什么章法,依旧是一味的攀扯撕咬。
龟厌吃不住那伶牙俐齿,在地讨饶道:
“疼,疼,且看你那符箓。”
宋粲见旁边程鹤父子嬉笑,便也觉得与这厮撕咬着实的丢人。便起身摊开手掌看来,见紫符已化,银箓蜿蜒,引了那发灰融入自家手掌之中,且是肉眼可。
宋粲惊恐,又按了那龟厌恶声道:
“甚妖法方我?!”
龟厌无答,只挣脱出来拔腿就跑。于是乎又见两人绕着院中银杏一跑一追的一番的热闹。
旁边那程乙见了两人如此,倒是个不解,遂问父道:
“父上,此为何意?”
程鹤却见父亲的脸上有惋惜之色,口中喃喃:
“此乃溶于一脉,两命相交也。”
这回答不如不回答,听了也是个糊涂。程乙便抬头望父亲又问:
“如我父子麽?”
宋粲听了程乙的话,便挺胸叠肚的站定了,高兴道:
“然也,龟厌我儿且速来拜我……”
龟厌听了怎能罢休。亦是站定了叫了一声:
“来!”
于是乎两下又重新拉了架势,一个单腿点地,扎了一个架势,唤做“白鹤亮翅”,另外一个,便是蹲了马步,使出一个“举火烧天”。
倒是两下游走运气,盘步凝神。
只听得两人同时大喝一声便是两下战在一处。
架势拉的倒是虎虎生风,但这打将起来却又是一个狼犺。那架打的,看的程鹤直闭眼。心道,好歹打出个模样来吧,这玩意闹的,不如那小孩子打架呢。最起码,小孩子打架也不会抱在一处撕扯,尽相互啃咬这之能。
见宋粲、龟厌两人且是一个满地滚爬。
程鹤且“唉!”了一声,伸手捂了程乙的眼睛,生怕在孩子幼小的心灵中对那源远流长武术,战阵杀人的伎俩产生不可逆转的误解。太辣眼睛了!
倒是两人打的累了,暂时脱离对方,一个坐在台阶上喘气整衣,一个呆呆的掰了自家的手掌,寻了光亮看了伤处。
宋粲所见,那些个刚才还蜿蜒于掌心的银箓,此时且是个无影无踪,寻不见它。心下饶是一个惊异,便伸了手心慌了叫那程鹤道:
“世兄,且帮我看来。”
程鹤听罢摇头叹息,心下鄙视了宋粲的胆小,口中抱怨道:
“他左右便是一个玩耍来,倒是能害了你去?”
抱怨归抱怨,倒也是个不得不去。
近得身来,伸手掰了宋粲手掌看来。见那手掌比他那脸还干净,别说什么痕迹,灰都没见有一点。于是乎,便捏了宋粲的手掌与他自己看,口中埋怨了道:
“看个甚来?无伤也!”
宋粲听了程鹤得话,且是一个不放心,拿了自家的手掌仔细的看来,口中疑惑道:
“咦?烧了半天,怎会……”
说罢,又拉了程鹤求道:
“世兄再给瞧得仔细些个麽……”
倒是容不得一刻的消停,却见龟厌拢了头发道:
“尤那看相的!说送我荷包香囊,可曾作数!”
宋粲、程鹤两人且在掰了掌纹仔细的看来,听得那龟厌叫嚷,便不耐烦的回道:
“泼皮!上吊且容喘口气,做那香囊不需裁剪绣花?我娘便是个神仙变一个与你,也得念个咒做个法也!”
身边且看那掌纹的程鹤早就被这两人缠的不耐烦了,甩了了宋粲的手,道:
“你且带他去要麽,有便是他的福气,左右便不是你给他。”
宋粲听了便是一个恍然大悟,抠了嘴幡然道:
“对哦。”
随即拍腿起身,点手叫那龟厌道:
“来,来,来,随我去来……”
说罢,便是望那后院疾走。
听得宋粲话来,那龟厌兴奋的噌的一声窜起,又吐了口水抹了头发,整了身上的道袍,颠颠地跟上那宋粲,嘴里念叨着:
“真给啊?”
话说这道士怎的如此?
这香囊可不像现在满大街都有的卖。
本是女红之物,断是不能乱送人的,送也只能给那至亲之人。
在宋代若是那长辈送你香囊便是有认干亲的打算。
如有女子送你香囊,且是未婚那便是你有福了。
宋朝?嫁女当爹的赔的个倾家荡产的也是有的,养女赔钱之说便是自宋而来。
若是已婚麽……请参照那阳谷县的西门大官人行事,且不用挨那支窗户的叉杆砸头那般的辛苦。
倒是谨防了,仔细问一问那茶肆的王婆,那家小娘是不是有一个景阳冈上打死老虎的小叔。
哪位说了,古代女子名节最重,婚姻且是听那媒妁之言,尊父母之命,岂能私定终身?哪有大姑娘小媳妇满大街丢荷包香囊的?
此话不谨慎,宋、明两代女子地位且比现下差不得许多。那也是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逛得了夜店,坐的上书院。斗的过小三,打得过流氓。
抛头露脸自然不是什么羞耻之事。
现在都说这西方的情人节如何的浪漫,乃西方传统之节日。这话说的,你跟你们说的五千年文明面前说传统?也是想瞎了心。这东方的浪漫且看这上元佳节便是了。
那佳节至,上到名门子弟、大家闺秀。下到贩夫走卒,小家碧玉。也是借观灯猜谜为由满大街的看人,凭那灯谜结缘。
且有一阙《青玉案》说它:
东风夜放花千树。
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
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
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
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若无此理,也不会惹的辛弃疾这等狠人也动了凡心,玩了命的满大街苦寻“那人”也。且不用的丢荷包香囊、叉杆砸头那么麻烦,便是嗅着那满街的“暗香”一路寻了过去……
呃,还是不说了罢,省的幼安先生半夜与我托梦,这老头可不是什么善类。
别看它满处写诗作词的冒充文化人,私下里也是没事干拿刀砍人脑袋玩的主。
书归正传。
程鹤见那两人奔后院去了,便去收拾父亲的行囊零碎。
旁边程乙问道:
“爹,那大娘可有香囊与师叔?”
程鹤闻言也不停下手中收拾,口中微斥道:
“问,则需有问礼,尔非蒙童,再问!”
程乙的了父亲教诲,便躬身拱手道:
“乙,问于父上,请父上解惑。”
程鹤这才放下手中的活计,正了身子,道:
“看的《青囊经》,可会了?”
程乙见父亲问下,便随口背出:
“阳以相阴,阴以含阳,阳生于阴,柔生于刚,阴德洪济,阳德顺昌。是故,阳本阴,阴育阳, 天依形,地附气,此之谓化始……”
还没往下背,便被程鹤一巴掌打在屁股上,柔声斥道:
“问你可曾会!与我背书作甚?”
说罢,便搂着那程乙共坐在大堂台阶龟蛇丹璧之上。口中说了一句:
“与那中宫在看来!”说罢,自怀中掏出大钱一个,在手中掂了掂,便扔于庭院中。且不等那大钱落定,便推了程乙出去。
那程乙站在刚才父亲丢的大钱上,环顾四下看了,面上且是个茫然,回头看了父亲,且听程鹤又道:
“且看了中宫定了太极,再四方看来,且有什么?”
听得父上言下,程乙定身,站在那铜钱上,且嘟了个嘴,掰了小肉手掐算开来,口中自顾咕咕囔囔的念道:
“大门在旺位,有树东南,杏树滋阳。外神兽镇摄,内设萧墙挡煞。两厢院门户相对,夹墙两门列中线两旁。中庭有银杏滋阴。花园分院前后,置花石于艮。内有活水通外河,堪作财位,无不洁。草木葱郁未见不详,主大富大贵……此乃聚气祥局,呈大福大贵之相……”
程鹤闭目晃头听了,却打断小童的话,道:
“看震坎艮!”
程乙听罢“哦!”了一声,便又嘟嘟了嘴,掐了小胖手掐算了去。
第23章 三世养恩
且不说程鹤父子算人阳宅。
说那宋粲到得后院拜了母亲说明来意。
那龟厌接踵而至,往里面看了一眼,见宋母抱了宋若,旁边丫鬟婆子一堆人,便不敢进去,乖乖的站在门下。
宋粲母亲听儿子说了香囊之事,便是一惊,望了自家的儿子,狐疑道:
“确是还有一个……”
此话一出,便让那宋粲吃了一惊。
又想来,香囊麽,母亲闲暇时做了打发时间,多做了一个也无可厚非也。
却见母亲唤了贴身的丫鬟去后面去拿。那宋母看了儿子又是个疑惑,遂又问道:
“好端端,为何问起这事?”
宋粲无奈,只得将今日在前厅与那龟厌之事与母亲说了。
那宋母听罢,便向门下望了望,道:
“让他进来吧。留客于门外,且不是什么礼法。”
龟厌得了此言,心中暗念了保身咒,壮了胆子进来,站在门口拱手见礼,道:
“善人慈悲,小道问大娘安好。”
宋母看了龟厌,便招手道:
“走近些来与我看。”
龟厌听了大娘唤来,看了宋粲一眼,便往前三步躬身施礼。
宋母上下打量了一番龟厌道:
“道长方外之人,可受得尘世纷扰?”
听了母亲的话,宋粲便是一个瞠目,心道:这每天介混吃混喝的,不知干些正事,这等混吃等死的尘世纷扰且让我受用了些个去吧。自是心道,却也不敢出声。
见龟厌起手道:
“本是无亲无眷可怜人,且恋着尘世,却是无缘也。”
宋粲听了龟厌这盘亲的话,心下且是一个诧异,心道:这夯货却是想要个长期饭票啊!怎的个蹬鼻子上脸,来此认亲麽?
正在想着,却见那贴身丫鬟捧了一个与宋粲一模一样的香囊进来。
那宋母看了,便舍了怀中的宋若让奶妈抱了,伸手接过那香囊。捧在手里看了,却是两眼通红。
见那宋母手摸着那香囊“娘心爹肉” 叫了两声。
宋粲见的母亲如此的伤心且也不知这伤心何来?心下想:不至于吧?便是一个香囊麽?
惊诧之余,却见那龟厌手脚麻利,扑通一声直直的跪倒在地,叫了声:
“娘。”
遂即一个头磕下,
这番举动让宋粲一跳,不是心中一跳,那是真真的整个人都跳了起来了!
心道:我去!这声“娘”叫得真叫一个实在。便望了母亲,又看了龟厌,心下惊问;你们商量好的吧?
还未开口问来,便见自家母亲望了天,手握了那香囊锥胸,口中哭喊了道:
“我的儿,你怎的才肯回家!且是怨毒了爹娘舍了你……”
这话一出,饶是让那宋粲听的一个瞠目结舌。心道:这他妈的哪跟哪啊?且又歪头我望了那座上,是不是自家的娘亲。
却见自家那娘亲喊罢,便是起身一把抱了龟厌,抬手便打。
刚要出手拦了去,却见那龟厌且是不避,生生的挨了去。口中惨道:
“本不是娘亲狠心,与我绝地也,儿子命该如此!”
龟厌这话一出,那宋粲彻底的傻眼。
揉了眼睛,又将双眼瞪大了看,且是不敢相信眼前这对“母子”。又看了看这房子,这地,这身边的丫鬟婆子,恍惚自问:这是我家啊?做梦麽?也不像啊?不是,你们俩说的热闹,到底哪句是真的?
哪句是真的?哪句都是真的,不过是个两叉,说的不是一件事。此乃后话,姑且按下不表。
于是乎,那宋粲亦是一个糊里糊涂的话来,便是一个稀里糊涂地听。且是惊讶到眼前一阵的恍惚。
心下对了自己问出了灵魂三连问:我是谁?我在哪?我在这干嘛?
且不说这一团乱糟的“母子”相认。
说那前院,程乙且在且算的小肉手却突然停下,回头与他的父亲道:
“父上,此院乾虽未缺,却是一虚角……”说罢便是一愣,又掐算了,续道:
“又有充盈之势……”
程鹤闻子之言,且停下手中活计,抬头抚须。甚是新闻,遂,又问了一句:
“何解?”
程乙见父问下,便掰了手指认真道:
“此府邸以盛阳开局,却非所建,为人为改之,经百十年不变也。后有秽物入府,阴寒伤阳。伤子嗣故人丁不旺。今秽物以至刚至阳之法所除,却不复盛阳之局。断:破角当补,虽大伤,然,尚可有子嗣传家。”
程鹤听罢便点首听之,后道:
“此方为会也。典籍者,道之载也,而道变无穷,只读字句则怠。”
说罢,却望了这偌大个院落,面露伤神之色。便望了后院长长的吁出一口气来。
程乙见父亲面色异样,问道:
“父何叹之?”
程鹤却没答他,招手唤那程乙来,伸手搂了他,吩咐道:
“且与你祖收拾行装,休问!”
且在这对父子俩交缠之时,见家人在萧墙外道:
“家主回来了。”
闻声便见那宋正平回府。见程鹤父子与他躬身接迎,便问道:
“郎中行装可收拾妥当?”
程鹤见问,又躬身道:
“蒙圣手过问,均已收拾停当,医帅留我父停灵于此,大恩实不敢言谢也。”
说罢,便唤了过程乙过来与正平磕头。
那正平先生正身受礼,礼罢,便拉了那程乙抱在怀里倒是一个万般的不舍。眼不离程乙的与那程鹤道:
“原想留你父子再战那丙乙,却恐误了郎中的行程……”
那程鹤听了此言亦是一个惋惜。输与那丙乙先生倒也是个心下不甘,却又听宋正平叹声道:
“实是心有不甘也……”说罢,又抚摸了程乙的头,恋恋道:
“逝者为大,且容我写个时辰,与郎中饯行。”
程鹤听言,便躬身道:
“谢圣手体恤……”
两人说话间,便有家人上前禀报,言夫人认了那龟厌干子之事。此事倒是在那程鹤意料之中。
那宋正平听了,倒也是个不喜不怒,平平的道了句:
“甚好。”
眼光却飘向院门紧闭的东厢院,目中涩涩。看了一会,对身后的宋易道:
“且收拾了,一会在此与郎中饯行。”
宋易躬身听喝,叫了家人进去收拾。
正如程鹤父子所堪,这宋家有这大宅的庇佑,一直得了一个丁旺,然却只是个丁旺,说不得是人丁兴旺。
咦,此话怎讲?
人丁者:男为丁,女子为人也。也就是有男无女的命数。
那位明公说了,都是男丁不是极好的麽?
却也不是。古人重乎阴阳调和,亦有言:独阳不生,独阴不长。只因这阳主升发,阴管藏。只是升发了,也不是个好事。于滋养不利,且有阳极而亢之势。
家中男丁多了,无女便是阳亢也,主“口舌之争,家产之变”,如此纵有家财万贯,良田百顷也逃不过散了去。
倘若又是个父于母先亡,便又是个大大的不利也,终落得个兄弟拆分家道中落,而为人母者无人赡养也。
然,若是个有人无丁那就更惨了,难免被亲戚四邻吃了绝户。
所以。古人在乎子女双全方为善,成得一个“好”字。
此乃阴阳和谐之理。万物亦然。
说那宋家原也是人丁兴旺,子女双全。
然,到了宋正平父亲这辈,便只得了宋正平这根独苗。
而宋正平却又只得两子。宋粲为弟,其兄长了宋粲四岁,便在宋粲还未出世便是一个夭折。
然,“早夭者忌埋”“殇折者”也是不能入族谱,不能设排位的,死了便用瓮盛了令人放与路边,不可入任何坟茔。
如此,那宋粲也从未知晓自家还有一个过世的哥哥。
宋母思念儿子,且央告那宋正平留了东院不做他用。
却是睹物思人,便落下了病根。且见不得别人家小儿,平时做的东西也是两份。
宋正平虽尽心了医治,然却是个药石不达心智,纵是医术高明,也是个未见成效。
幸得宋粲认的干女儿宋若让那宋母病情有些好转。
现如今再认得龟厌做了干儿子来,却是喜上加喜。饶是多年固疾的宋家大娘好了大半去。
那龟厌见了宋正平,便跪于膝下叫了声爷娘大人,喜得那宋正平无以言表。
便唤了那宋易写了入谱名册报到开封府,让人赶制名序铁牌放在宗祠之内。
一切安定了便命摆宴东院。
一为得子之喜,让那龟厌跟了拜了街坊。
二则,且为之山先生践行。
一场筵宴彼此推杯换盏,那宋粲回想汝州之行便是感慨万千,却无从说起。如今众人散去,且化作一场过眼的云烟。
心下舍不下那情,只得频频敬酒。
且是伤情,加这酒量不济,过不得两轮便酩酊大醉喝不得也,无他,无心却情重。
宴至黄昏散,那程鹤请辞。
宋正平三留不过,便让家人备了车马。
众人送行至大梁门外,程鹤再请止步,便以此地为别送父归乡。
且说那程鹤两父子一路晓行夜宿的赶路,至夜,找了驿站打尖,歇了人马。
刚安顿下来,便听的门外马嘶。
片刻,便有人敲门,见来人是龟厌。便让进房中。
龟厌进了客房,便哈了手,望摆在床头那之山郎中焚了一炷香,跪拜一番。
程鹤回礼,却两人无话。
程乙本就是个孩童,耐不住那瞌睡,也架不住这番的舟车劳顿,于榻上酣酣的睡去。
程鹤给儿子盖好被子,坐下与那龟厌一起守着之山先生的骸骨。
递了一杯茶与龟厌,道:
“且不多住几日?”
龟厌无答,望着之山先生的灵位,瑟瑟了吸了鼻涕,裹紧了身上的衣服,懒懒的靠在榻边。
程鹤见他这般的面容憔悴,仿佛老了十岁一般。且是心疼了他这师弟,又递了热茶与他暖身,遂,叹气道:
“值得吗?”
龟厌依旧无答。
常人惧冷为常态,而龟厌却是个异然。先前也是个不惧寒暑的。
倒也不是修道练气的缘故,而是他那一身的仙骨,饶是寒暑不避,生冷不忌。
而如今与那宋粲过命,却是让了一半的仙骨与他。
怎的偏偏让了半幅仙骨与那宋粲?这仙骨也是不想让就让,想接就能接的。
此话还得从之山先生说起。
那日龟厌被程之山摘了师门,逐出草堂,便是无师无门,之山郎中令下,寄于宋粲处管教。
此事若在生人,倒是个不打紧的,伤心不伤心的,看良心。而于龟厌来说,却是一个天大的麻烦。却只因他那身的道体仙骨。这玩意儿乃天地造化而成。得之,或佛或魔,或仙或妖,可全在这师门的传承。
此番龟厌被逐出师门,上天便罚他走胎。
这一胎便是一世,三世皆为宋粲给予吃食供养,虽不过一天,却如同养了他三世。这三世之养恩者便是铁定的因缘。
自此那龟厌便吃不得别人给的东西了,倘若吃了便必有祸殃与他。
此乃恩养也,因缘既定,实不可违。
生恩,养恩却有不同。若是想断了这生恩,便只有一法,便是学那陈塘关历经的儿子——哪吒,作得一个割肉还母,剔骨还父也,一点幽魂去找师父讨得三分的藕粉,七分的反骨,重塑了肉身,此恩便可断也。
若这不生而养的且是一个麻烦,饶是一个百世难还了。因为只养不生的人没必要,也没这个义务去养你,全凭了善心为之。又何况这三世皆为一人所养。若还之也不是不可以,七生犬马,五世的嚼草衔环!
此乃天定之数,也是龟厌与那宋粲的几世修得的因缘。然却冥冥中,又不是那么简单。且是程鹤这般的天纵之才亦是算不出个所以然来。
龟厌让了半幅仙骨过命与他,倒是一个还清了世债,然却不肯割舍这因缘,这才认了干亲,又续下了这份血脉。
那宋粲的命数倒是个平常,尽管是命带将星,戊火的命,也是个无忧无虑,寿满善终之数。
却如今,龟厌让命与他,尽管得了一个仙缘,然这命数自此便是与他无缘。此事便是神仙来了也算不得。便是算来,也是刚掐了指,便得了一个触指如火烫,昏昏如遭雷。此乃上天告诫,不可再算。
宋粲不知,而程鹤知其祥,但因这里面因缘缠绕,却是一个知之而不可言其实,所以在宋邸才有那一叹。
此时再叹便是惜友了,想这修身问道莫不为的一个闻道成仙,跳出个五行三界麽?如今看来,倒是一个不可说,不可说。
一夜无话,一早程鹤醒来,便不见了龟厌。
自己打坐在父亲灵前回想父亲之音容。然却一抔黄土隔人,心内之事却再不能与之言说。想罢便是一时心塞。
有道是:有言者在其意,得意而忘言,皆因这目击而道存?
一场思绪过,睁眼已是日出,便唤醒了程乙,收拾好了行囊携子出门
却见龟厌双手捧了荆棒树枝立于牛车前。
见程鹤父子走近,便向那程之山灵柩跪下,道:
“师叔在上,师侄不能远送,自此别过。”说罢,望了程鹤一眼,戚戚然,道:
“欠下的,烦劳师兄金手……”
程鹤看了那荆棒树枝,便是一个了然,将父亲的灵柩放在车上,伸手取了龟厌手中的树枝,望那龟厌身上抽打了三下,道:
“前路艰险,好自珍重。”
龟厌不答,便起身一拜,头也不回的翻身上马,一路朗歌而去。歌道:
“饥来吃饭倦时眠,只此修行玄更玄。说与世人混不信,却从身外觅神仙!”
程鹤听了,望那龟厌的身影,思忖了笑道:
“这债还完了倒是轻身,便来揶揄我矣。”
程乙不接父上所言,揉了眼问来:
“师叔说了什么?”
程鹤望了自家的儿子一笑,伸手抱了儿子上车,口中道:
“师叔说,让你吃饭睡觉,安心赶路也。”
第24章 山雨欲来
一场宴席让那宋粲酣醉不醒,却是人醉了嘴不停。口中念念有词,细听则不可辩也。
桌上残烛微光,忽忽闪闪映照了墙上的那幅元符二年宋粲手抄长乐老人的诗。
宋正平坐在他那絮絮叨叨的儿子榻前,
手中却拿着一份邸报,望了那诗神色愣愣。
说着宋正平并非朝官,却如何看得这邸报?
倒是今日面圣请脉之时,黄门公暗递与他。
邸报上虽有不利宋粲之参奏,然,宋正平却不为此担忧。所忧者却是这官家的处事方式。
若平息此事,大可与大庭广众为明旨为之。如此,上可示天威,下可镇官风。
上奏可以,弹劾亦可以。你说什么都行,没人不让你说话。但是你得负责任,参奏也好,弹劾也好,拿实据来!谁主张谁举证啊!这是理所应当的。
你这可好,任嘛没有,红口白牙的就弹劾了一个官员贪污?若不准,便是皇帝的偏私,听信奸佞所言。
这个做法多少的有点耍流氓了。
对于这路人,要证据就成了。有证据了查,没证据当朝驳回便可。
现如今,却还得借那黄门公之手暗告之?
这样的处理方式饶是让那宋正平心下担忧。
所虑者非是自家儿子宋粲被人参奏。正如那《易经》蒙卦所言“山下有泉,而泉出有处,则分清浊”。
然,为帝者,便是这“泉出”之所在。
做领导的都分不清是非,指望下属去明辨?结果且只有一个,那就看谁流氓吧。
而此时朝局却非那丙乙先生棋局所示,正平观之,则为蒙蒙如险山于前也。
思量罢了,便望那酒醉酣睡的儿子,心下却想了那与丙乙的棋局。
那日丙乙说那程鹤祖上“算得双瞳……算得真龙踔一目……”之言,此时便堪堪的撞入心怀。
此心刚起,却吓的自己猛然警醒,赶紧拿了桌上的茶水猛灌了一口,压了心绪,喘喘了不敢再去想来。
为何这宋正平如此害怕?
此间倒是有一个因缘。
话说那唐后主李煜诗词双绝,目生双瞳。据《新五代史·南唐世家》所载:“煜性骄侈,好声色,又喜浮图,高谈不恤政事”。
宋灭南唐,时太祖封了他一个“违令侯”囚于汴京。
彼时,令太史局局正程云算此人之命数,以防旧朝重复。
这程云便是程鹤的曾祖。
时,程云推之,得一卦,卦曰:乃不庭之臣。年有四二,手足相就而薨,横死,其数未尽也。
于是乎,自那“烛影斧声”之后不久,这唐后主便在“苑东门库”领了牵机死于非命。
时年正逢七夕,便是那唐后主李煜的四十二岁生日。
这后一句麽,便是“真龙踔一目”。
此话由来,便是那元丰二年,程远世袭太史局局正之位。
因精通星象便被派了差与那龟厌的师父华阳先生一同勘舆黄陵地脉。
按这天星对应地脉推算,卦象所示 “龙踔一目”为之相。此乃程之山元丰之言,因不中,而被时人作为笑柄谈资。
而此言却着实有碍观瞻,然,毕竟是与皇室有涉,于是乎便被高后压了下来不提。
之山先生之局正之职亦被降为郎中,罚俸一年。
后来哲宗亲政,这“龙踔一目”也未得一个应验。此时便被皇室乃至百官淡忘也。
元符三年,宋哲宗崩。
那程远元丰之言便是一个麻烦。
怎的一个麻烦?
只因哲宗帝无后,只得与他兄弟之间立帝。
若按长幼之序应为申王赵佖即位。
而而申王确实是个左眼有疾。倒是坐实了这“踔一目”之言。
却是巧合鄢?
彼时,向太后欲立端王赵佶为帝。
时有臣老颇有微言,更有独相章惇言:“按礼法而言,同母胞弟简王当立。既然都是庶子,按长幼应立申王。”
然,后回“申王眼疾,不可为帝。”
臣老便以程之山元丰之语而谏,然却在那“龙踔一目”之前加了一个“真”字。
太后自是不允,以:“先帝尝言:端王有福寿,且仁孝,当立”便扶正官家即位。
自此,“真龙之说”便成禁忌而不可再言也。
而这“双瞳之算”与这“龙踔一目”之间的渊源却是另一个故事。
这坊间便有了唐后主李煜虽横死却气数未尽,以双瞳换一目之说。
怎奈何:
春花秋月何时了? 往事知多少?
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且不管这“违令侯”的一江春水往哪流,这宋正平此时却不仅是闻得小楼东风,现下而是“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也。倒不是而现下,自家这“小楼”所能经担的起的 “东风”。这几多愁,倒是不能随了那一江的春水流去。
这满楼的风信,皆为为那蔡字恩宠而来。
只因这世间便无那不透风的墙。
但凡做了,便有些许的蛛丝马迹可循。
而这蔡京再获权柄却是这新新旧旧的几党都不愿乐见其成的。
这就让这久违朝堂的宋正平犯难了。
本就是个“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的事。且已经“高却垣墙钥却门,监丞从此罢垂纶”了,大可不必去趟这滩浑水,也没必要趟这滩浑水。
且于家中作了“池中鱼鳖”的主人,享受人伦,静观花开花落,风云变幻即可。怎的又独自坐在这犯愁?
不犯愁是假的,倒是自家的儿子遭人暗算了卷入这局中,倒是迫使这当老家儿的去擦屁股。
此乃双杀也!
且不说这宋正平为那入不入局而烦恼。
说那皇城司的冰井司内。
这皇城司脱于旧时武德司,建衙开封府左承天门内。
宋承后周,太祖幕府旧僚王仁赡“授武德使”以“上尝遣武德卒潜察远方事”为务。
时人称“太祖采听明远,每边阃之事,纤悉必知”便是多赖武德司刺探之功。
太平兴国六年,改武德司为皇城司。下设探事司,后设冰井务。
依祖宗法,这皇城司不隶台察,不受三衙辖制。
这皇权特许,权力够大了吧?可以了吧?
不介!得了权势便想要更大的,爱拼才会赢嘛。倒是和那“谁也不嫌自己的钱多”是一个道理,人心如天渊啊。
而后,这皇城司职权逐渐扩张,由专司军情逐渐涵了监察盖官情民事。
你这啥都要的嘴脸,是很容易引起非议的。于是乎,这麻烦就来了。
天禧元年,右正言鲁宗道曾有说“皇城司每遣人伺察公事,民间细务一例以闻,颇亦非便”。
参奏弹劾有时候是没用的,但是,得了权势的都会不落俗套的自我毁灭。
庆历六年闰正月,降勾当皇城司杨景宗等六人,坐不觉察崇政殿亲从官夜寇宫阐也。
时,亲从官四人夜入禁中,焚宫帘,斫宫人伤臂。三人为宿卫兵所杀,一人匿宫城北楼,经月方得,即支分之,不知所以始谋者。
也就是说,当时捉拿这货整整一个月才给抓到。这个效率也是可以的了。但是更诡异的是,人一抓到就给剁吧剁吧肢解了,也没来得及问出始作俑者是谁。不过也是,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史书寥寥数语倒是让人满头雾水。
究竟是没来得及问还是有其他原因不敢问?感觉这里面的水有点深,不太好说。
反正是:“景宗等皆领皇城司,故被责焉”潦草处之。
而后,哲宗朝“瑶华秘狱,诏诣掖庭录问”之后,这皇城司便是每况日下,且是不复当年权柄。
倒是此消彼长,便宜了冰井司的那帮中官,且让“冰井务”得了风水。随后便由“务”改“司”,渐成得新宠。
饶是一个设衙禁中,立了诏狱,且与那皇城司呈雁形并列之势。其势较之皇城司探事司,那叫一个有过之而无不及。
真宗朝有逻卒四十,民间俗呼“察子”。至哲宗朝又扩编制,所隶员额竟是一个“不可考”。也就是究竟多少人,皇帝也不清楚。
所查之事均已“风闻言报”上呈。
其涉:朝臣言论,家丁用度,胭脂水粉,无所不祥。并有稽查之权,设司于承天门内,以便稽查之事。
盖因这冰井司全是由中官内侍所任,官家用着也是放心了些吧。
冰井司内,周督职躬身,双将手中的风闻言报放在桌上,后退两步垂手站了。
黄门公倒是看也不看得一眼,且咂了口茶,随口道:
“欺负咱家不识字?”
声音倒是不大,却唬得周督职赶紧躬身道:
“吆,主司这是掌奴婢的嘴了。”
说罢,便躬身上前拿过闻报,侧了身,念于黄门公听。
那闻报上说些什么?
便是那宋粲入京之后朝官们的言论舆情。
左右便是拿不住那宋粲的大错,其言论却有罗织之嫌。
其言者,多是原旧党的底子,盖因这汝州之失多少的有些个怨气在里面。
新党,则多为提举之言。且有,宋粲此次督窑有功而不得封赏之语。明为不平,实则倒是一个另有所图也。反正就是对着干呗。
那黄门公闭目听之,听罢便问道:
“你从汝州拿的那个……”说罢便是个挠头想来,道:
“叫个什么来着?”
周督职见了黄门公挠头,便躬身回了:
“王安平……”
虽是那黄门公得了提醒,却也记不得许多,遂道:
“哦,王……现下如何?”
周督职见上问,躬身回禀:
“俱已经招的差不多了。这汝州地方毁夺御贡之事俱以做实,人供俱在……”说罢,便望了黄门公媚笑了道声 :
“主司?”
等了示下。
见黄门公依旧是一个闭了眼养神,脸上并无悲喜,思忖片刻道:
“如何看来?”
周督职听了上宪问下,便躬身便要开口,随即便又闭了口。这一张一闭的一晃间却是心机百出。
原本这上问必答,此乃职责所在。但这黄门公身为后庭主司,虽面善,却也是心思缜密之人。对答稍有差池,即便不在现下论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拿了这事收拾你一下。这日后便是陷于惶恐之中。
周督职本是童贯得一脉。然,童贯与那宋家交好也是世人皆知之事。而这黄门公虽与那童贯同为李宪门人,如今却和那童贯雁行。他俩之间是何瓜葛,便不是他一个小小的督职所能猜度。
心下想罢,便躬身媚笑了道:
“此番却不是为了瓷贡,也非对那督窑之人。”
说罢,便低了头躬身,等着挨骂。
果不其然,那黄门公听罢猛地睁开眼道:
“胡言乱语!那便是为了什么?闹着玩麽?毁夺御贡视同谋反也!”
确实,这周督职这话说的谁听了都生气。
劫贡?诛三族的大罪?什么都不为?犯罪动机是什么?犯罪心理是什么?哦,就是好玩?闲的找刺激?没事逗闷子?
周督职脸上受着如此责问,脸上却是一个不改色。等那黄门公骂够了,便轻声道:
“昨日听察子说,三司的李副使拜访薛尚书府,戊时入,亥时出。”
黄门公听了一愣,便又望了那周督职疑惑。
心道:这说的好好的,怎的又说那察子的事?这两风马牛不相及的,抡杆子都打不到!不是,孙子!你到底想聊什么?
然刚抬眼却遇上那周督职的一副“其中必有奥义”的眼光过来。
又听得那周督职悄声说了“蜀、洛”两字出来。黄门工听罢一愣,遂又惊得的一个浑身一震,遂又稳了身型,低头掸衣,平静的问:
“哦?祥禀之。”
黄门公为何如此?
且不说这两人一个是三司的副使,一个是尚书的首宰。
原本二府三司三权相立,此乃确保皇权不致旁落之举。这两人亦是相互不褡裢的。
倒是这蜀、洛二字,且是有些奥义在里面。
虽说这二人同属元佑,然却也有蜀、洛之分。一个是苏辙的旧人,一个却是师承二程。
倒是这蜀、洛两派交恶积年。纵是不和,倒也顺了管家的意思。然,这两下这个时候搅在一起,又是私下相互拜会,这暗通款曲之嫌,恐怕是避免不了了。然,令人咂舌的是,这“戊时入,亥时出”,饶是蹊跷的很。
那周督职得了上命,上前一步,小声道:
“却是回避了家人密谈,察子们近不得身……”
又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让那黄门工侧目而视。
这想刀人的眼神让那周督职惶恐,遂言:
“只听得些许细语碎言。听有东平郡王之词,且又语焉不详。然……”
周督职的话此时既断,眼光左右看之。
那黄门公见他如此,便招手唤他近前。
周督职见事,躬身上前,贴了那黄门公,附耳道:
“隐约有言……蔡字恩宠。”
黄门公听了一颤,猛的抬头狠狠的盯了那周督职一眼,随即便是一个面沉如水。
心道,这蔡字恩宠见圣且是自家亲手而为,过手者不过而而,却是怎的走漏的风声去?
转念却又想,那宋粲左右不过一个糊涂官司,一个瓷贡倒是能说的清楚的,再不济也便将功抵过,缠磨个不赏不罚而已。
倒是这大内的言语、行止却能传至于外饶是一个不得不防。
这事倒是有些被人按瓷实了打脸意思,且得好生的查问一番也。
想至此便收回那杀人的眼神,平静了道:
“已知,与咱家好生仔细了盯了。”
周督职的了令,赶紧躬身叫了一声:
“是了。”
黄门公却不理他,起身唤了护卫内侍。
周督职见他要走,便躬身道:
“送主司。”
说罢,且躬身引灯照路,将那黄门公送到司衙的门口。
见那黄门公走远,这才直起身来,却是眼神忧虑。
所虑之事倒不是宫内的行止言语怎的会泄露于外。实为那宋家担心也。
心道:群官所虑者非宋粲尔,而是那逐居杭州的蔡京也。此事的关键且在蔡字恩宠见圣。如今,这事已经是明里暗里挑明的事了,接下来便是一个官场之内那不见血光的腥风血雨。
倒是与那宋粲有缘,宋正平又因有恩于立宪,童贯必报之。如此,这处理起来亦是个难为。
饶是望了那黑黢黢的大内宫禁,且是一口长气吐出。
但愿这宋家吉人天相,避过眼下之祸。
第25章 福兮祸兮
大观四年九月丙寅。
有臣殿上出班,奏言:
“怀德军于平夏城大胜西夏。知军种师道报捷。乞请,赏有功将士。”
这仗打得提气,官家闻听大喜,殿上击腿数下,连道三声好。
遂有臣工附议:于白夏之战,历经三朝,积年有余。今,终得一个大胜,令白夏称臣,辽朝不敢南望。不如普降甘霖润泽所有有功将士。
帝听之欣然,曰:“从之。”
于是乎,文武皆欣喜,朝堂一片乐融融。
见这连续一月的君臣同体,那官家也是的高兴不可自抑。倒是再现了崇宁、大观之时。且是不见两党相斗,朝堂无序,又少了那蔡京的独断。饶是一番太平盛世之状也!
这人若是高兴了,便得一个神清气爽。下得朝来便一头扎进那奉华宫内的禅意院子里,与刘贵妃一同赏那“天青三足洗”琴瑟作画,饶是一个乐不思蜀。
说这皇帝,宫中万般得器物,说是一个万国之物皆在其内,亦不为过。然却如此独独的宠这“天青三足洗”,却是为何?
倒不是这官家喜新厌旧,却因这“天青三足洗”与那先前贡上的不同。再是精细,再是巧夺天工那其他的上贡也只是“死物”也,却也抵不过此物一日三变其色的神奇。也就是说这玩意是活的。经那宋粲的圣手一摆弄,便是将这个死寂的院子,生生弄出一个禅意满满。
那汝州每年都上贡进来,虽说也有些个天青釉的无纹,倒是比不得这洗子毫分。那刘贵妃也曾用其他天青釉的物品替代了,然却是一个顿失禅意,让整个院子禅意全无。且是怕伤了这份禅意,便是悻悻作罢不敢再试。
都是天青釉,此物却是个异然,且能随昼夜呈明暗不同之色。
粗观之,只觉色变,然,细看,却似有物诱了你去,心思平静,空空然彷佛入定一般。然,这种空空然,倒是不是么都不去想,而是禅寂,是一种解脱般的,无所禁忌的,心行于宇宙,游走于天际的飞升。
尤其清晨,露珠满盈其釉上。又得朝阳照射了,便又幻出一个如星光萦绕,如雾如霞。
然,待晨露升发尽去,便又回归本色呈现出雨过天青般的湛蓝。
刘贵妃观之视为神迹,且让宫人撒了露水而为之,却每每不得其境。
而午间日盛之时,却又呈釉色剔透之态,而见阳光映转于其釉色之内竟能盘桓不去。恰如光影霞雾恍惚可见,而正视却又是一个不可得。这彩光流转稍纵即逝,若即若离的,每每让人心痒难耐。
官家见其奇,甚爱之。而心下又道:如此的君臣同体,便是这天青笔洗带来的祥瑞。于是乎,但有些个闲暇,便唤那刘贵妃侍驾,琴瑟相伴,吟诗作画了得其所也。
不出两日,朝廷便起了词头,门下有旨颁下:按功表封赏边战有功之,臣、将、校、尉、兵。
此旨一下便是一个文武同乐,满朝的其乐融融。倒是忙坏了那兵部,统计了战功,做实了功表,上报了升迁。
若论军功,宋家随军征战积年,自在其列。且是的了封赏不断,踵门庆贺者不计其数。
本是好事一桩,倒是荫了灾祸于那宋家。
朝廷颁了赏下送到宋邸门前。宋家上下自是喜笑颜开,皆因合府上下皆与那平夏有着不解之缘。
赏赐下来,便有故旧官吏前来恭贺讨赏。
得以升迁的医帅本部亲兵,外放家奴也回主家谢恩,讨得主家的欢喜。一时间,那宋邸门前车马塞街,将校盈门。宋正平见势,这不出点血是不行了,便唤那宋易安排了流水宴席招待这些到府的文臣武将。
再加上逢了义诊之日,求诊者又是一个堵了那善门,呈塞街之状。这就有的看了,这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大相国寺的卖场都没这热闹。挤挤攘攘,且是要将那门前的英招给抬了去。
然,这宋正平平素便是极爱素净之人,且是经不得这般的喧哗。
但因此事为本部的亲兵到主家讨赏,故旧兵将前来恭贺,更有那文臣将帅来此。人都来了,横不能再撵走哄散。然这人多势众的,且不能像往常一般,拒人之千里之外。
只能让那宋易领了张呈在门口恭候迎客。宋粲也是带着校尉与那陆寅穿梭于众人之间招待劝酒,一行人忙的不亦乐乎。
自己则看完了今日义诊的排号,便闪到后院与夫人和那宋若玩耍,躲了一个清净。
那些亲兵故旧也知那宋正平的秉性,主家不见也不为怪,便也是少了些拘束。
酒席间,与一帮亲朋故旧嬉笑怒骂,称兄道弟的喝的一个痛快。
咦?这亲兵旧部能有多少?皇权特许,也不过让他招兵两都,算下来也没多少人来?怎的如此的呜呜泱泱?
是本部招兵两都,倒是者两都之数一战一招,战罢便散。算下来,千把号的人也是有的。
也别小看了这帮本部的亲兵,也是有些个兵家的骨血,朝臣勋贵儿女。有死皮赖脸硬送的,有拿了皇帝的手诏的,也有偷偷摸摸改了名字送来的。
咦?那宋正平麾下的本部就那么吃香?还有改了名字偷偷来的?
有!太有了,吴王便是偷偷将自家的儿子改了名悄摸来的。
盖因宋家这医帅且是一个世袭罔替,军武的传家。那叫一个仁心铁胆,德泽敌我。上马横刀立马,下马便是一个医者仁心。那心仁的,且是一个不分敌我,但凡见伤,那叫一个按倒了就治,压根儿就不给你任何反抗的余地。
别说本朝的这些个兵将,便是那辽国的勋贵、白夏军将亦是受过其战场救治的恩惠。
河煌,宗哥川一战,青唐新主溪赊罗撒重伤,而至大败。正平阵中见之遂令人抬来救治。
罗撒且得以活命,便一骑驰去。
其母龟兹公主听闻此事,便无心再战,确实,这仗没办法打了,人家抓了自己重伤的儿子,那是杀也杀得,剐也剐的。即便是不杀不剐,只需看了他重伤不治也是个应当应分。
倒是这宋正平是个另类,救治好了再给你匹马。说一声:“闲了来玩”,便拍了马屁股一掌让你跑路。这玩法,诛心也!
这事别说那龟兹公主想不明白,童贯更傻眼。那是立马赶了过去。然,到的时候那罗撒早跑没影了。恨的童贯直嘬牙花子。扼腕道:
“将他绑了叫开城门,也能省些个兵士废命!”。
再打下去虽也是能拼个两败俱伤,然也是心下且是有愧于这再生之大德。于是乎,那龟兹公主言:只降医帅正平。
遂令诸酋开鄯州降。使得宋军兵不血刃再下一城。
自此,河湟一境土壤膏腴, 实宜寂麦, 控临西夏, 制其死命。前世所欲必复之地,今一举得之,又得拓疆幅万余里。饶是一个一雪前耻,着实的一个痛快。
彼时,督军童贯亦有言道:此阵,赖正平首功也!
朝中勋贵慕其仁心大德,再加上这医帅对自己本部的亲兵,那叫一个护犊的紧,但凡出点事那宋正平也是个责无旁贷,断不会推脱了不管。
于是乎,便是纷纷将自家的儿女明里暗里的往那医帅的麾下塞。
这番府内热闹,门外却也是忙碌的不得一个闲暇。
亲兵旧部就不说了,便是那些个朝官的贺礼也是个应接不暇。
更有各个酒楼菜馆的脚递来往的抬酒送菜的就络绎不绝。
且在此时,见一台官轿落下宋邸门前英招之下。门前的宋易见了轿来,便赶紧唤了张呈跟了上前迎接。
那人也不等的从人伺候,自己个挑了矫帘出来。见宋易来,便正冠整衣拱手侍立,笑了一下道:
“怎的让易川兄来接?”
说罢,招了一下手,那跟班的下人省事,便挑了礼品,奉了礼单于那宋易身后的张呈。
一句“易川兄”且是躺宋易心下翻转。
见来人四十有余,却是赭红的服色。
却是为谁?朝中新贵也不曾见过此人也?饶是眼生的紧。但,这人却能一口道出自己家的字来,且以弟兄相称。心下一时间拿不准个上下。只能赔了笑脸再拱手,而不便言语。
此时,身后张呈接了礼单,高声唱道:
“写!勾当皇城司公事,御龙直班指挥使,吕维,正巳时到府,礼:锦缎三匹,珍珠一斛……”
听那张呈唱罢,那宋易却赶紧拱手道:
“哎呀,原是吕指挥使驾到,还请担待了在下眼拙……”
吕维也不计较,一把拉过宋易叫道:
“诶,若是别人倒是要计较些个,且得作出个嘴脸来,倒是易川兄面前却也抖不出个武家威风也。”
喊罢,却又近身贴了宋易,悄声笑道:
“此番,便是主事的差遣过来过府恭贺。且把你家的长胡须好酒拿来与我便罢。”
宋易听了吕维话来,却是心下一惊。这一惊倒是不是宋易胆小。只是其因有二:
一则,易川之名乃自家旧名,且独有主家私下呼之。宋正平如此唤他,也是对他祖上敬重之心。那宋易也觉不妥,但宋正平却持之不改。
然,此为主仆两人之间称谓,而外人且只知宋易,不知易川。
然,今日听得此人如此唤来,好似知我过往也?
这二则:那日曾听得那杨戬缠着主家厮闹,亦是要这酒,却不知是如何到的皇城司的耳朵里。
听了这酒的是,且是惶恐了这皇城司,真真的是一个“风传言事,滴水不漏”也。
想罢,面上却也不敢耽搁,便打了哈哈道:
“哈,指挥使也是听了讹传,那日杨知事也是索要,却不知道从何听来。”
吕维听罢,慌忙捂了裤裆,随即便用手点了宋易,笑道:
“易川兄饶是不厚道。说声不给便是。这言下之意却要赚人个卵子去耍?”
两人说笑,一路攀着走路,过了张呈身边,见张呈躬身施礼,倒是将那张呈自上到下的打量了一番,便道:
“这个小哥眼生的紧,却又眼熟,饶是怪哉。”
张呈适才宣读礼单,便知此人为皇城司供职,与他那父亲本是袍泽也。听那吕维如此说来,便胸中激荡。且安乐心性又躬身,却不知如何言语。宋易见张呈如此,便道:
“指挥使问你话,答来!”
张呈这才收拾心中的激荡,望那吕维施礼道:
“小可张呈,见过指挥使。”
吕维听了,且念叨了几声:张呈,便道医生:
“抬起头来。”
张呈听喝,赶紧抬起头来,让吕维看了。那吕维仔细端详了一番,抠着个胡须,又将那张呈的名字念了两遍,思忖一番,随即问道:
“故皇城使张舆是尔何人?”
张呈听罢,便回道:
“乃家父也。”
吕维听了且是一怔,遂惊道:
“缘何在此……”
话未说完,却看了宋易一眼,便赶紧收口。道:
“果然老子英雄儿好汉!”
为何这吕维会有如此一问?
却是因那哲宗元佑元年有诏:
“勾当皇城司三年无过犯者,与转一资。皇城使及遥郡刺史以上与子,有官者转一资。无子者许回授有服亲,减二年磨勘。再任满者减二年磨勘, 皇城及遥郡刺史以上,许回授与子。如无子,与有服亲,仍减一年。见任再任官准此。”
也就是说这张呈,凭其父荫功便可去皇城司直接任职。如在任再有功者可再行升迁。
如此,这张呈便是生下来就是个官身也。
现如今,却在这宋家做家奴,倒是个匪夷所思。
若说这吕维此话说的不实诚。
那张舆在任皇城使,且在绍圣三年与那金明砦玉瓦皆焚。
如今却是大观四年,中间却有十四年的过往。这吕维年四十余,且不说与那张舆有甚交往。
然,仅凭这相貌便认出这张舆之子,这事说出来却是个牵强。
身在旁边听得两人对答之语,宋易心中也是一阵盘算。
倒是想不出个什么纰漏去,然却隐隐之间,觉得此人不善。倒是一念善果,却也不知为何。
只能陪了笑脸道:
“此间不是说话之所,指挥使还是请且掷贵履,先行入府,省的我家家主责问我怠慢。”
吕维笑道:
“嗯!此理可通!仰仗易川兄贵手,将那好酒偷些个出来……”
此话且是让两人都哈哈的笑来。
宋易扶了那吕维,大声命旁边家人道:
“贵客来访,还不撤了门坎。”
那吕维听了饶是一怔,随即,便退了身子,连连挥手道:
“诶?这怎使得!御品大员的府上,哪能容我这等芥末小官如此僭越!”
说罢死活不敢让那家人撤那门坎,便是拉了宋易一步踏过,再拱手,请宋易带入府中。
嘻嘻哈哈中,却留下那张呈独自呆在门前恍惚……
第26章 勾当皇城司
上回书说到。
廷议,赏,宋夏之战有功将士。
那宋邸便有赏赐下来,且是那医帅的旧部故人一个个前来祝贺。饶是让那宋邸门前门庭若市,车马盈门。
与这热闹之中,却有客来访。
咦?来的不都是客麽?怎的单单这人却说是“客”?
宋邸此番来得且是些个军中的故旧,宋帅的本部,最起码也是认识的前来恭贺。然,这位倒好,且不说别人不认识他,连那宋易看了也是个眼生。且听那张呈唱了礼单才知晓,是个“勾当皇城司公事,御龙直班指挥使”的官职。
话说这宋易为何不识得吕维?
不为何,这人不大露面。也就是说是那种鬼鬼祟祟嘀嘀咕咕的。
此便是这“皇城司”其质使然——官卑、权重,又是干这阴诡的差事,实不便抛头露面。
不过,就这路人?你还是不认识的好。只八个字说他们——“冷酷无情,心下无义”。谁跟这路人掏心掏肺的交朋友,那叫给自己找麻烦。指不定你的酒后之言便是你的杀身之祸!
然这无人识他,亦是个另有其因。
自庆历出得“夜寇宫阐”之事后,那皇城司便逐渐被那冰井司压了势头。
本身这探事、冰井两司事务便有重叠雷同之处。
只是这冰井司重于官民舆情的探知,那冰井司做起来自然是顺风顺水。而内监离着这官家又近,话也传的也是妥帖方便,且不用在朝堂之上上表参奏,脸对脸的说人坏话那般的得罪人。
这皇城司则不然,需得据事上表参奏弹劾,也是给被参奏弹劾的人一个说话的机会。
不过,一旦殿上上表,便是个与人于不堪,如此,这皇城司且是个广结孽缘,四处的结怨。被参奏之臣且明面不言不语,却是一个暗地使招。你想啊,大家都是经几朝的党争,腥风血雨过来的,阴损谁不会?于是乎,这台面下的拳来脚往煞是一个热闹的紧。
这开罪的人多了,帮着说话的人也就少了。
而后,一个“瑶华秘狱”便是集齐了众怒,彻底被折了手脚。
逐渐,宫禁、内省防务也渐入那原先只是负责洒扫、消防、提供冰水的冰井司之手。
于是乎,皇城司治下黄、白院子两营人马皆成摆设。独留下军情刺探之事留给皇城司。却因这边疆征战的督军却又都是中官黄门所任。这边军的大事小情那皇城司却也是个得知不易。每每得到消息,却又被那冰井司抢了头筹。
无奈,这“宫禁”,“探事”,“稽查”三权去了其二。就剩下这“稽查”之责。然,稽查若无那“探事”做引,倒也是个枉然。有事你才能稽查。没事谁让你稽查?于是乎,这稽查之责一是个形同虚设,也跟没有没啥两样,有时候还不如没有。闹不好,也会被稽查的官员参你一个“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跟那帮文人对嘴,结果且是显而易见的可想而知。
此事,让这作勾当皇城司主事也挺无奈的,只能眼巴巴的看着逐渐势微不复往日权柄,落得个有官无权养了一帮闲人的清水衙门。
又因这皇城司的主事却是皇亲宗族所任。
说是“主事”,其实也就是个寄禄,只拿钱不干事的。
也不是他不想干,着实的无事可干,也不允许他干。过去倒是权力很大,太宗潜龙之时,亦是做过这皇城司的主事,那时候皇城司那叫一个生猛的很!
然,太宗登基伊始,便下了诏书:非有皇帝特命,主事不得管理本部门事务。至于这太宗皇帝为什么要下这么一个诏书,大家且自行脑补。
于是乎,这主事便是个拿薪水的赏赐,荣誉上的职称,只拿钱不做事的。如此,倒也不便裁撤了去。
这有官无权,且是容易被人遗忘。久而久之,这皇城司也就如同那慈心院一般远离朝堂,也不会没事干就出来露脸,省的让人不待见。
所以这宋易看他着实的一个眼生的很。口中称呼却只提指挥使,而不提那勾当皇城司的职差。
然,吕维斯人却不是一个池中之物。
本就是皇城司的子弟,崇宁元年自御龙直班的指挥使任上直降了勾当皇城司主事的职差。
自任了勾当一职,便与同事筹谋重振皇城司之事。却因那冰井司太过于强势,且也只能偃旗息鼓,一直隐忍至今。
此时,这吕维端着酒杯与那同席之人推杯换盏,嬉笑怒骂,心下却咬牙切齿的恼了那宋正平。太不把豆包当干粮了吧?
虽说你是个御品大员,但是,这般的托大且为那端。
且不论这差遣实权。黄主司便罢了,那是大内六宫的主司,高接远迎的倒也是个无可厚非。然,那杨戬且是何等人物?却也是亲自接待。
如今,虽说我这正四品的皇城司勾当,且也是顶着皇城司主事的面子送礼到府,却也这般的不受待见了去?都沦落到一个冷板凳,与这一帮职卑官轻的粗鄙之人称兄道弟?
这腆着热脸送礼拜望,你倒好,别说脸,便是一个冷屁股也不让我见来?如此想来,饶是让这吕维恨的一个牙根直痒。
然,他却不知,那杨戬也是将那宋正平堵在墙角,死缠烂打的热脸紧贴了宋正平的冷屁股亦步亦趋。
宋正平没撵他出门也是因为他脸皮厚,着实的拿他没办法。况且,人家那会也没进你家的门啊?就在门口跟着溜达了。既然是都做这舔勾子的事了,也的拿出个舔勾子的态度出来。既要有面子,又得舔勾子,鱼肉熊掌你想都吃啊!
但是,人便是如此,即便那吕维知晓当时之状况,也会不以为然。反正就是你冷酷无情无理取闹,打我的脸,伤我的面子了!让我低三下四,那是要付出代价的!且是让你得了教训方才解我心中之气。倒是不去想,是你先自觉自愿低三下四的,没人逼你。
这事就像是,我不跟你说什么事,见面就给哐哐的磕头,你就得不惜代价的给我办事一样。
那位说了,这不就是道德绑架麽?
你先把那“道德”去掉。这事干的本身就不关“道德”啥事,就是人烂而已。
不过,这赌气归赌气,那宋家虽位高但权不重,又是一个不党不群的倒是安逸。近些年也是司其职而不闻其声也。
自那宋粲瓷贡回朝便是一路风光旖旎,行得半幅王驾夸官进宫不说,此后便是封赏不断。
不过,此事本入不得皇城司的法眼,却是宫里传出一声“蔡字恩宠”,着实的搅动了朝堂上下这一滩的浑水。
自昨日,得了那“三司副使夜访尚书府”消息后,饶是一个也不能寐,便觉其中并不是两个人半夜喝酒说谁家媳妇“有容”那么简单。倒是觉得此事隐约和后宫有些个关联。
凭借了积年的皇城司经历,且觉此乃机遇所致也。
水浑了并不是一件坏事,便是分得鱼龙之时。
且这探事探事,有事且不用去探。说白了也就是没事找事。
真的就天下太平了,他们也就无事可探,既然是没事做了,这个职门也就真真的彻底歇菜了。
乱?乱才好呢!起码能探啊,有枣没枣先打一杆子。
然,这宋家乃事之源头,且又是一个树大根深,绝对值得打一杆子去。
如此想了,便求了自家那主事,备了礼品到那宋家,借恭贺之名,且窥探其中一斑。
自己这皇城司怎得让那官家再垂青眼,重拾皇城司往日权柄,且看在此处寻得怎样的笔头,做出何等的文章。
所幸此行不虚。今日,别的虽是一个一无所获,却是看到了救命的稻草一根。
想罢眼光偏向那府门之处愣神挠头的张呈,饶是一个甘之若饴。
于是乎,索性放下心怀,自家摘了那乌纱官帽,去了服色,与那宋家的故旧亲兵坐在一席吆三喝六的行令猜拳,与之热闹一番。
那吕维本就是武人出身,自是和那帮亲兵故旧荤素不拘,打混笑骂打的一团火热。
酒不过三巡便和那宋家的故旧兄弟相称,如同积年熟识一般。
且不提这吕维心下筹划。
说那龟厌,自别了程鹤父子,便将那马换做轻舟一棚。一路顺风,沿了水路南下。不几日便到了茅山道头。
此时退潮,便见那二百里青石道头现于水面。
夕阳下,宛若长龙蜿蜒俯卧。残阳九曜染了石块,且是如同金鳞腾挪。
龟厌抬眼便远远见那山上香烟缭绕,倒是不用见,也能想到那供奉三茅真君的茅山大殿前百姓供奉的香火。
心道:此番算是回家了。
想罢,便回首一揖谢过船家,揽了背囊一个轻身,便自那船头飞纵于那青石之上。
此道头传为茅山始祖修建于此。
青石为骨,卵石为麟,长二百余里。
护佑着道头后的百亩良田,且不知过了多少年月,却依旧保得此处海晏风平。
年幼之时,这里便是龟厌经常玩耍之所在,名曰踩龙头。
而是此时玩耍,却少了恩师在后呵斥责骂之声。
回想在那汝州之时便是也回过这茅山,却是与那校尉宋博元一起来取师尊遗存丹砂书卷,用于那天青贡所需。
这天青瓷贡为何要用到仙师遗存,那龟厌亦是个不解。曾问于自家那外姓的师叔,之山先生却扔了师尊所留敕令与他,言:自己看了!遇到不认识的字了再张嘴!
意思就是:你看着怪烦人的,没事就别说话了。
见了师父的遗命,龟厌虽不解其中之奥义,却也带了那校尉来此一趟,却也是因得此事与那四师兄静之先生、五师兄怡和先生有些不睦也。真真的打起来,有那校尉在也不会吃了亏去。
咦?茅山乃大宗也!怎的也是如此的不堪?跟一个破落户死了爹一样,这都能打起来?
喝!要不要听听你说了些个什么?破落户也有几个盆盆罐罐能分了买点钱花。
别说茅山不是个破落户,就是这皇家铁桶般的江山,也经不得这败家子分财,分地,分房屋这般的霍霍。杀兄弑弟,分庭抗礼的事还少啊?
彼时,那狠人宰相韩琦逼宫,将那快咽气的英宗皇帝硬拉起来写遗诏。看了觉得写的不好,又重新拉起来重写。怕就是事情不给个尘埃落定,皇子们都觉得自己有份。这家大业大的,肯定会相互咬出来个鸡毛鸭血。不过对于这不近人情的冒昧和目无尊长的无礼,神宗给了他一个亲撰的“两朝顾命定策元勋”之碑,追赠尚书令,谥号“忠献”,配享英宗庙庭。
为何?
倒是避免了兄弟相残,群臣趁机作乱。小的称之为乱。往大里说,江山易主也不是没有。
然这茅山亦是如此,家大业大,不过这华阳先生倒是身边没这“韩琦之才”。且又是个横死,也没说让谁继承,为了点遗产弟子们打起来倒也是常理。
这动用那师尊遗物且是要得那掌门首肯。然,彼时恩师新丧,三茅无主,掌门未定。
尽管有这旧掌门丧期一年后,据师尊遗表而定掌门,但毕竟为掌门大事,那茅山道众之间也是各有推测之言也。
况且那师兄弟之间却只剩那龟厌得了师尊的嫡传三决,但却因师尊宠爱而多行无状之事而不得师兄弟认可。
依那龟厌心性让他坐那掌门之位确实有些难为了他去。
尽管那龟厌从之山郎中处拿了华阳先生的遗命前来,一时间也是为了这师尊遗存之事闹得一个不可开交。
彼时龟厌心急,便带了校尉索性强取了了帐。若不用那道法,这帮人就是绑在一起都不够那校尉伸手得。结果倒是个显而易见。
此时,又是一番故地重游,心下,却如眼前的海浪一般,几番的起伏。
于是乎,便站下回头看那道头石条,延绵至海,却无一人过往,孤单单的横亘,极目望去,且是融于海天之间,心下却是一个索然无味。
怅然叹了一声,便无了兴致,回头背起了背篓,规矩了走了几步,便到了那茅山大殿之下。
此时天降夜色,香客散去,只见有几个道士洒扫大殿庭前。
那前庭传是祖师所做。正当中有一整石,天生的阴阳鱼。
广丈余,与此山同体。黑白柔和,相交之处却泾渭分明。鱼眼却是两潭泉眼,涝则不溢,旱却全满,不知几经岁月。那鱼眼内的汪泉却毫尘不染,视为神物也。
那天生阴阳台周边又以青、白两色石条堆做八卦之相。
四角押有瑞兽,周遭遍布怪松。每日清早便有山岚漫布,仿若仙界神宫一般。
龟厌抬眼见,那洒扫前庭者也不是旁人,为首的便是那大师兄的弟子,唤做孙伯亮。
也是大师兄二弟子,大师兄门下只收了两个徒弟,自大观二年随师京中战那青眚而登仙录,本门师兄弟却只剩下这孙伯亮了。
此子本是个练气士,气炼的却不怎么样,倒是将那把幻剑炼得一个出神入化。
如今却不知是犯了什么过错,被罚在这祖庭扫地也。
龟厌见那些道士只顾着洒扫却没注意他来。于是乎,便童心又起。
闪身躲在庭前的巨石怪松之后,自怀里捏出来个符咒,用阳气燃了,嘴里念了一咒便扔在地上,小声叫了声:
“寂!”。
那道士们本是洒扫,却见那些个落叶,此时却如同生根般的长在了地上,任其扫来,却也不见个动唤,且是连连惊呼。
孙伯亮寻声过来看了,识得是法术,便惊了一下,望了四周,低声叫了一声:
“布阵。”
令下,且见那帮道士舍了扫把,一个个行了罡步。
又见那孙伯亮,双手掐了剑指,指尖一碰,便是一声交金之声顿起,一把长剑在其之间幻出,迎风晃了,负手在身后。
那龟厌见了那些道士如此这般的紧张,倒是心下一惊,心道:怎的?茅山乃大宗也!见了法术就布阵,也不看清楚了谁家的法术来?
然,又见那些个师侄们各个神色慌张,却还要装作镇定的模样,便捂了嘴偷笑。心道:好耍子!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笑道:
“我于你做出个真章出来耍也!”
口中窃喜了自语罢,便从怀里拿出黄纸,左右撕了,顺手抖开,却见一个纸人幻出。刚想狠心拔自己一缕头发,却隐约的觉有人看他,饶是个心下发毛,连忙用眼四下看了。倒是个四下无人,且是拍了胸口惊道:
“自己吓自己也!”
说罢,便拔了一缕头发下来,刚要低头穿了纸人。却见一双白袜云鞋惊现眼前。且是将那龟厌惊三尸暴跳,魂魄飞升,一屁股跌坐在石板之上。
倒是何人,能无声无息的近的这混世魔王的身前,吓得这位仙骨道身的龟厌一魂离体,两魂暴走?
咱们且看下回分解。
第27章 道术法器
上回书说那龟厌,见洒扫大殿庭前的孙伯亮好玩,有心捉弄他一下。便躲在矮松树丛之中,给他玩把大的。
不成想,这大招还没搓成,便觉有人不远处看了他。倒是个心下惶惶,停下手四下望了,却是个没人。便是笑了自家没事干吓自己玩。低头再去折腾的黄符纸人,却见一双白袜云鞋就站在自家的面前!
惊慌了抬头,却见一老道正在看着他。
见这老道无冠,发髻竖插了一个乌木的子午簪,无风却须发皆动。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眉眼间不怒自威。鼻如玉柱,唇若丹朱,两鬓洒下五缕长髯。白袜十方鞋,散穿了一个青布的道袍,漂洒洒由似神仙。此时正满眼慈祥看着龟厌。那龟厌先是一惊,见是那老道看他却也不曾停下手中伙计,便叫了一声:
“耶?你几时来的?”
这话问那老道一愣。遂抱了拂尘,温和了道:
“你玩你的,我且是看看。”
话说,这人是谁啊?此人便是三茅君葆真观妙冲和先生刘混康传箓弟子王静之。
这静之道长谱序行四,帝赐号曰:守静凝和法师。
大观二年刘混康奉召入京便命他与五师弟和七师弟守山。这三人倒不曾跟师去那京城,也因此闪去了那场泼天的灾祸,侥幸留得一条命来。
师父师兄相继兵解道消于那京中青眚一战。按序,应是他做得掌门,然却也只是个传箓弟子不得服众。
传箓弟子偶不得掌门麽?
倒是不好说来。
因这茅山所学,分丹、经、法、箓。而静之道长只是那刘混康传箓弟子,学的东西欠缺太多。况且没有师尊华阳先生的遗表,自然是做不得掌门。但是其他的两个师兄弟也是一个研学道家术、阵之法,一个饶是一个堪虞天象的天纵之才。虽排序定他为代掌门,但在这道法学识上却也是名正而言不顺也。
修道之人所信者乃“道、法、术、器”。
这静之道长的所学倒是有些欠缺。
说这修道之人为什么要遵从这“道、法、术、器”?
这个学问大了,硬要我说,我也说不太明白。
且孟浪了简单的说一嘴吧。
这“器”好解释,就是器物,也就是工具。
比如说这交通,自行车、汽车、飞机都属于器物。
那么些交通工具里面谁快?那位说了,当然是飞机快!
也不敢这样说。快的定义在哲学范畴上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快,是看目的和行程。也就是说看在那条路上,即便是大马路碰上交通堵塞还是自行车快。
若遇上风霜雨雪,飞机恐怕连起飞的机会都没有。所以,在我们的哲学思维上,他们之间没得可比性。
如是,就有了“术”这个概念。就是这么去运用和操作“器”这个玩意的技术,去达到自己的目的。
那,掌握这个技术就行了吗?
好像还不行。
你还得遵从“法”这个玩意。
这个东西可以解释成世间万物的规则。比如——交通规则。
你只能在遵从这个规则的前提下不去撞别人,或者是撞其他东西,或者不被别人撞,不被交警拦下罚款才行。
天地间一切的规则则称之为“法”,你的学会利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和经验去顺应和合理的运用这些法则。
好了这些都有了吧?这下能快了吧?
似乎也不行,你的了解什么叫做快!快,可不仅仅是单指你的速度,我能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都快了吧?
然,你如果忽略了“道”这个玩意,也会一事无成。
咦?“道”又是什么?
还是回到我们那个骑自行车的例子中吧。
“道”,就好比你要去的地方。也就是法方向的问题,所有的“法、术、器”都是让你尽快的到达你所要去的地方。这就是“道”的定义。
如果方向错了,你就是坐火箭也是到不了的,而且跑的越快离你想去的地方也就越远。也别跟我说地球是圆的,我还说宇宙没边呢。失之毫厘照样也是个没戏。
所以,这静之道长做掌门这事大家都不怎么赞成。
但这静之道长毕竟是目前茅山的首座弟子,而且,这茅山这么大一个摊子没人管也不是个事。于是乎,便选下了他做临时代掌门。
刘混康弟子中只留下四人。七师兄是一坤道。父母生了她便是一个整日啼哭,不思奶水。家人见养她不活,且舍与这刘混康。那刘混康算过此女命数,倒是一个甲申泉中水命——过树之猴也。
此种命格乃易数也。
但动凡心,便是杀人伤命,己身便受焚五内之苦还之。
于是乎,这唐昀道长且是不问世事,一心修行。如此,便是自觉自愿自发的与这掌门无缘。
那五师兄怡和先生却资质聪慧,饶是好学也,虽是行五,且是刘混康经、箓嫡传弟子。
咦?倒是这华阳先生偏私,怎的每个徒弟教的都不一样?
道法这玩意很难说,也别说什么道法这么玄之又玄的东西,即便是现在的高等教育也是分文理科的。有些人就是对数字没什么概念。即便是当老师的耳提面命,费尽了心机,对他来说也是个这个耳朵进那个耳朵出。所以,才有了因材施教这个概念。那刘魂康也不傻,所以也不费那事,看谁对那个有天赋就教一些。
毕竟在天赋面前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无论怎么努力,学不学的也就那样。何苦难为自己,费尽心思的却与他一个绝望?
如此,在这学识的方面,倒是让这静之先生的掌门坐得不稳。
而龟厌这,五岁便学完丹、经、法、箓,七岁便悟道的先天道体,师父宠之为的儿徒老九,此时回来,这老仙却又要受这“丹鼎三足而缺其二”之诟病。更甚之,这货还是在京中青眚之战中挣出一条命的。且不说这学识,便是“从师伏魔”的这份功业也能让众人闭嘴。
此时,他见龟厌忙活着作法捉弄人,面上却是不急不躁,抱了膀子面脸的温和。见龟厌不曾停下,索性拢了衣袖看那龟厌作妖。
如此倒是轮到龟厌心虚了,且放缓了手中的动作,怔怔了看了师兄,道:
“你倒是心宽,看我如此胡为却是不管也?”
静之道长听他话来,并不未答他,却温和了道:
“可曾见过师父?”
这声“师父”出口,龟厌便老实的“哦”了一声,收起纸人揣在怀里。
静之先生见他老实了也不再问他,伸手提了他的背篓,转身拾阶而上。
龟厌见了赶紧站起身来跟着师兄静之拾了台阶老老实实的跟上。
且见那静之先生便挥了一下衣袖。
见那大殿前庭的悬浮落叶随即落下。
扫地的孙伯亮顿感法术去了,便放下心来。
回首远远望见代掌门师叔领了他那混世魔王般的小师叔拾阶而上,便赶紧收了气剑,起手遥拜了一下。
龟厌远远看了孙伯亮,问道:
“这厮又是犯了什么错处?怎的话也不敢对我说了。”
静之先生停下脚步仔细端详了那龟厌一番。心道:你这泼皮,怎得是他不肯与你说话,却是你藏起来作弄与他,又要怪他不与你说话?
想罢,却又不吭气,只是将那背篓扔在台阶上道:
“自己拿了。”
龟厌见师兄如此,便听话的“哦”了一声。随即起了剑指唤出符咒,口中念道:
“神兵急火……”
刚想作法让那背篓自己上山好省些力气,却听见掌门师兄重重的的“唉”了一声。
其中许多的无奈,且让龟厌如芒在背。于是乎,便赶乖巧地紧停了法术,老老实实地自己取了背篓背在身上,谨慎小心的跟了师兄爬台阶。
倒是龟厌耐不得寂寞,便开口问:
“师兄……”两字刚刚开口,却听那静之先生头也不回的道:
“让你背了,怎得还如此多话来?”
龟厌被问的一愣,然,见有话来,便是个不安分,随即紧走几步,跟上了讨巧道:
“师兄好不计较,让我背了背篓,却不曾堵嘴……”
静之听罢猛然回头,疑惑的看了那龟厌,又做出一个恍然大悟之状。心道:哇!你这厮还有这样需求?想罢,便面露了微笑伸出手来,有条不紊的在自家掌心画符。
龟厌见他画符,饶是一个大惊失色,赶紧一手捂嘴一手按了师兄的手,道:
“且住!我不说话罢。”
静之收了手也不看他模样,边爬台阶边道:
“确是有些缘由来……”
原来,前几月闻京城元符宫师弟有报。京畿之地有唤郭京者,冒用茅山法师之名,不修正道,导人迷信。因那信众从者入麻,传神技者甚广,且有聚众之势。朝廷也接有地方上呈,言其:抢夺庙产、收敛钱财、污人妻女。
好在此人倒是清醒,尚未自封了什么帝君,胡乱任命了甚官职,倒不构与他谋反之罪论处。也还是个妖言惑众尔尔。
如此,郭京之事便被那左街道录划归茅山辖管。
于是,便知会了元符宫,前去处置。
此事信到茅山,代掌门便唤了孙伯亮去拿了那厮带回茅山,圈禁了了账。
如此,亦是体恤那二师兄兵解于京。这门下且就剩下了这个独苗,倒是想与这孙伯亮些个功业。
谁成想,那郭京被信众传的神乎其神。言其以六丁为婢六甲为奴,真武大帝殿上的常客,太乙真人洞中佳宾。见得后土娘娘,会得十殿阎罗。令出百山妖邪皆钝!下笔万鬼伏藏。且是将那偷命延寿如同喝茶食酒,呼风唤雨那叫一个信手拈来。又有神兵六法护身,雷部诸神保命。善驱鬼遣神,飞剑斩人首级于百里之外也。
也怨这孙伯亮心实,这话也能让他信了去!
不过这事也不怨那孙伯亮,你看看茅山上那帮子狠人。个个都是道法绝然,降妖伏魔的主!尤其是他那小师叔,哪叫一个见那法术使的一个豪横的乱七八糟!
这高级的东西见惯了也不是什么好事。再搭上江湖经验着实的一个不够,闻此荒唐之言却也信以为真。若是那郭京有如此的境界早就开宗立派了。还至于找一个那荒郊野地,鸟不拉屎的地方哄人小姑娘上床,骗人给他做饭吃?至少的有个道观什么的吧?
倒是个做事不带脑子的,也不想想?就他这狼犺,若真那郭京者有此等道术也轮不到他出山。茅山现成的双花红棍——他那五师叔怡和道长且在家闲的没东西磕牙呢。
于是乎,见得那郭京饶是一个二话不说,出手便是幻出家师的绝学气剑来,铆足了劲的给那郭京来了个“玄天六斩”!
想那郭京何人也?那就是一个江湖骗子啊!说些个道之玄玄,天机煌煌,念些个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骗一下蒙昧的痴汉,没见过世面的大姑娘小媳妇骗吃骗喝还成。
打架?真动起手来,一个种地的老农都能给他打出屎来!
再搭上,嘴说出来的法术亦是做不得真的,也没见过这茅山道术究竟是个什么样子,也不晓得怎的躲避。“玄天六斩”这等高级的玩意实在让他消受不起。
且不等那孙道长那六斩刚刚耍了一招,便落得个手脚齐断,经脉逆行,上面喷红底下呲黄的躺在地上抽抽。
别说看的人傻眼了,那伯亮都傻眼。
耶?说好的六丁六甲呢?说好的雷部诸神呢?这才一招啊,我这还没过瘾呢?怕不是遇到碰瓷的了吧?
知是犯了大错,然,看那地上满地吐血拉屎,全身抽抽的郭京,已然是木已成舟,再后悔也来不及了。却也是无奈,只得带着这脖子以下粉碎性骨折,生活严重不能自理的郭京一路寻医问药回茅山复命。
法术不可施予生人,这个是道家铁定的禁忌。
而且,人家郭京左右是个行骗敛财、抢夺庙产、淫人妻女。然,也只落得个食色果腹,倒是无有命案在身,且够不上甚伤天害理的罪过。你这样把人打成生活不能自理,着实的过分了。
于是乎,这过惩的责罚自然是落到了这年轻的伯亮道长身上。
也该着他遭此一劫,被那代掌门静之罚了洒扫山门看守祖庭界阵。
说这郭京,那无赖的那叫一个无人可敌。被拿之后,却是个煮熟的鸭子嘴硬的很。便是用那身上唯一还好使唤的嘴,一路之上满口谩骂,扬言要让其师父元始天尊倾下满天神佛找那茅山要人。
搭上这伯亮道长心实,又是练气士的底子,法术上却着实的难堪紧。便是被那郭京唬了才闹出刚才竟不识本家的法术来现世,唤道人界镇迎敌之态。
那龟厌听罢且是瞠目结舌了许久,心道:这当也能上?这不就是缺心眼麽?缓了许久才平复了心情,遂感叹道:
“如此无赖之人,换做我去便……”
这话出口,便见那代掌门的师兄面色不善。
预知后事如何,各位明公,且听下回分解!
第28章 掌门宗师
上回书说到,龟厌听了那孙伯亮下山的经历且是一个瞠目结舌。心下惊呼:人才呀!这他妈的不就是个傻小子进城麽?!
倒是很想见见郭京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死样子,又望了自家师兄,心下想了,此时且不止孙伯亮缺心眼,更缺心眼的是你居然也能让他去。倒是个相由心生,这脸上的奸笑了且是藏它不住。摸了胡须揶揄道:
“竟有如此无赖之人,你怎的让他去……”
那言外之意便是你咋想的,给我说一下心路历程呗?
这话说还未说完,却见师兄眼色不善望他问:
“换了你会怎样?”
闻声,见这师兄面色慈祥,却这眼神不是那么漂亮。然,见问话下来,又不能不答。便抹了把脸,收了笑意,讨巧的道:
“定是好酒好肉的请来做个主子。当个亲爷祖宗与他养老送终罢了。”
王静之倒是没听出这玄外之音,哈哈笑了,道:
“若你去了倒是简单……”
随即,又瞥了眼望他的道:
“他却无有那人皇道君令牌……”
此话龟厌噎了一个无语,心道,呀呵?这事冲我来了,合着就我有?然,且想罢,便又想起,持有这人皇令牌的,活着的且就剩自家老哥一人了。想罢,心下饶是一个黯然。倒是不想失了气势,又低头抱怨道:
“你这掌门偏私。如我犯此等错处,便也是被师父罚了烧火炼丹。或逐了去后山与那鹤鹿为伴,怎不见你罚他?”
那静之道长听了,便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伸了头去在那龟厌身上嗅来。顿时,脸上显出一个怪哉的表情,口中喃喃道:
“无味矣?”
龟厌见着师兄的举止怪异,奇怪的自家也抬了胳膊闻了一下,问:
“便是说他,师兄嗅我作甚?”
倒是那静之道长满眼希翼的看那龟厌,开始掰他那手指头望了天算来。
龟厌见了便是一把抓了那师兄的手,赶忙道:
“莫来!我断不会去的!”
咦?龟厌怎的如此的慌张?
此间倒是有些个渊源,便是那龟厌犯错除去罚了山顶烧火炼丹,便是去那后山喂养山中鹿、鹤。
然,那鹿鹤本不亲人的,然,见了他且是乖巧。唤做常人,亦是吃饱了便自行散去,倒是两不相扰。如此,这后山且是个清闲的所在。
独独这龟厌且是个怪哉,偏偏那鹿鹤不分日夜非要与那龟厌挤作一团,任其打骂倒是一个不散。
那后山茅庐虽说也是个清净,但架不住这满山乌泱泱的飞禽走兽挤作一团的殷勤侍寝,别的且不足道来,单这味道着实是一个让人感动的热泪盈眶。那龟厌却也逐之不去,也只能听之任之。如此,与这茅山倒是个奇葩也。
说这和动物亲近不是个好事麽?
好事?说这话的,肯定没做过铲屎官!
我家猫能狂妄的坐我脸上,还蹶了尾巴满怀期望的让我给它舔屁股……那恶心劲……不说了。
就动物亲近人来说,一只两只的还行,多了也是祸害。至少让你啥都干不成。不陪它玩过瘾?等着被拆家吧!
不过这茅山后山的鹤鹿也是有些个礼貌的,毕竟是生长于这茅山大宗。且不像我家猫那么放肆。
虽然是守规矩,但动物毕竟是动物,也不像猫,还有有个猫砂盆让它们固定地点排泄。那鹿鹤倒是个简单,那叫一个屎尿随便,有了就拉!且不管你接不接受!随时的供应。
但凡那龟厌在此,那叫一个呜呜泱泱的,每夜且是或坐于头顶,或卧于身侧。倒是挤挤挨挨不觉得冷,待到天亮便是满屋恶臭,连呼吸便也是个奢望也。这日子本没法过了。
那龟厌打也打得,是骂也骂的。然却架不住这帮畜生的热情如火。几番争斗下来便是一个放弃了抵抗,你横不能杀吃了它。这玩意有数的!少一只他那师父就会跟他玩命!
至于为何自家会招这帮畜生的待见?倒是一个说不清道不明。
于是乎,只能闻了那满屋的“香水味”,承认是我鼻子犯的罪,不该嗅到她的美,擦掉一切陪你睡……
如此,在这龟厌“养鹤蓄鹿”的美景,且在茅山亦是个趣谈。且口口相传传于众师兄师弟,子侄之间。
时间长了,便得了一个 “鸟屎道士”的诨名。
静之怎不知此间的美景?
见龟厌怕了,且笑了岔开话题,与那龟厌说那“野生道士”——郭京的长短。
山间说趣事,倒是个走路不累,一晃便到了山顶。
山顶祖庭便是供奉茅山各宗师掌门的地方。静之先生便叫人请了那五师兄怡和先生和七师兄唐韵与龟厌见面,最后便可一起拜了自家师父的陵寝仙驾。
然却只见五师兄怡和独自前来。愤愤言:
“这老七!门都不带开的,只在门内说了声知道了,再问便又是个无声无息的爱谁谁!好歹我也是个师兄!”
这话说出,饶是让对面的师兄弟相对无言。
话说这七师兄唐韵道长,龟厌且是个熟识。也算的与这他自幼一起长大,说是朝夕相伴倒也不为过。便是真真的将她当做个姐姐看待。
然,成年后,便被派了去京城,拜了那之山郎中为师,研习天象星语。
每次回山也是个有说有笑,买了京城的稀罕之物与众师兄分了。那龟厌每次都得了最多的一份去。学成回山,亦是心兄热弟的。
倒是那龟厌领了校尉回山,闹了一番之后,这唐韵道长便是这副不死不活,见人爱搭不理的样子。
那龟厌也是个奇怪,然却也不敢有胆问来。
人呗,就这样,总觉得自家是个天使一般的纯洁,错处?那是别人的!
不过话说回来,人家已经成年了,虽是个坤道,那也是个女的,跟你们这帮臭老爷们混什么?
话虽如此,龟厌此番回山却也不至如此拒人千里之外。
那龟厌虽是心下有怨,也是知这师兄的脾性。
倒也是个见怪不怪,便是他来了那才叫是个奇怪了。
看来这分家之痛的心理阴影却是一时半会的消磨不去。
于是乎,且劝了那言出愤愤,唾沫乱飞的五师兄,三人便上了三牲,拱了五斋。饶是笑一番,哭一番,念念叨叨又一番。
事毕,那五师兄怡和先生便拖了他那“有恙”身体自行离去。
龟厌知他心思,倒也不敢留他,遂躬身相送,直至门外。
且在门外呆呆了望了五师兄的身影消失在山路树丛。心下饶是一个歉意。且在愣神,便听得静之师兄身后道:
“莫看了,看了也不搭理你……”
此话,且让龟厌收回心思,口中喃喃道:
“不知怎的了……无幼时亲近可也,”
听得龟厌抱怨师兄弟的不亲近,那静之且是个瞠目结舌。
然却揉了胳膊喃喃道:
“那校尉下手倒是狠了些……”
那龟厌听罢,且是一个恍惚的嘴脸,无辜的望了师兄道:
“有麽?”
见这货一副提了裤子就不认账的做派,静之道长便是个直接,那叫一个磨头就走。且被龟厌一拉拉住,口中连连道:
“诶,诶,诶,还是师兄对我好,我最喜欢师兄了……”
见这龟厌死皮赖脸言不由衷的表白,静之便紧了甩手,倒也脱不的他这师弟的纠缠,遂嫌弃了命周遭小道:
“洒扫了这厮原先的住处,拉了休息去,莫让他缠我!”
倒是龟厌一声拖了长音的“师兄”叫罢,那静之道长便是彻底的没戏。嘟嘟囔囔的吵了不省事的小道们,安排了饭食酒水,陪那龟厌坐了聊天。
想是这半年来,因那走胎恩食的缘由,虽说是宋粲前后也是个殷勤,却也是个难得痛痛快快的吃上一顿饱饭。
然,今日却是吃的自家的饭食,便是敞开了肚皮一顿胡吃海塞,直看的那静之先生瞠目结舌。心道:这一路上净薅树叶吃了麽?实在没钱,也能给人算个卦什么的,也能换顿饭吃呀!
惊诧之余,且催促小道多上些酒食。一顿忙碌,总算见那龟厌抚胸催嗝,算是得了一个饱。
这才敢命人撤去酒食,唤了茶水上来。
又逐了伺候的小道出去,自家调茶倒水伺候了这混世魔王半的师弟。
龟厌也不含糊,便与师兄细细道道了将那汝州两僧一道共战青眚、之山郎中焚身祭窑之事一一道来。
静之先生听罢亦是个许久不语。怔怔了半晌,且长叹一声道:
“何为道?”
龟厌饮了一口茶漫不经心的回道:
“师曰:用脑袋走路也……”
说罢,便不顾师兄怪异的眼光,从怀里掏出之山先生和恩师共同写的书卷,递与师兄道:
“且不说那些,与我看看罢。”
静之先生且是望了这天一脚地一脚的师弟,满脸狐疑的接过书卷。
展了一看,便身上一震,随即又卷好了放在桌上跪拜来。礼毕,这才对龟厌训斥道:
“玩笑!此乃恩师与你的,我怎看得?”
龟厌见他如此,便面露鄙夷推了那桌上的文卷道:
“耶?代掌门师兄也,还不够你鸟大?看便是看了。”
静之听了那龟厌的话且是重叹了一声,望那书卷叩拜一番这才重新展了细看,抬头道:
“上清储祥宫决?”
说罢,便手里掐算,口中默念。
好久便抬头,怅然道:
“此乃和那天青贡有关也?怪不得彼时你要强取了它去。”
那龟厌听了且是一个委屈,如今得了师兄这话,饶是一个点头,心有千千结,然又不得言语出。
然,心下回想,这师兄一句“强取”也不为过。彼时带了校尉上山也是打算好了要强取豪夺。
但这话说回来了,彼时,他也是拿了师父的遗命来取的。只不过是那会子这茅山没个管事的掌门,又有那校尉在,静之、怡和二人也只能拼力护之。说起来也是个无可厚非。我是兄,你是弟,你要了我可以给,但是不能抢,更不能带了外人来抢!
此时倒是个心平气和,毕竟只要不是硬来的,兄弟自然是打断骨头连了筋。倒是没有说不开的事。
静之又细细的看了那文卷,又歪了头,捏了手指细细的掐算。
俄顷,突然那手上一震便停了掐算,望天长嘘了一口气,道:
“原是如此。”
龟厌慌忙咽了嘴里的茶,等那师兄的下文。却见静之道长将那书卷折好,又沉思了道:
“师父带你来山之时,我曾问师那番堪虞如何……”
那龟厌听了瞠目,倒是好久远之事来。却不等他想来,又听的师兄道:
“彼时师父只写了两字与我,到不曾有言……”
见他师兄,手抚摸了那文卷,喃喃道:
“至今日见此书,才得以有悟些许……”
此话一出,倒是让龟厌无语,心道,你这老头,赶快说了吧!且是要急死我也!心内想了,却也不敢说出,便“哦?”一声拱手做了一个问讯。
见龟厌问来,静之道长便挽了衣袖,手指沾了茶水。于茶几上写了 “目,七”二字。
龟厌慌忙歪了头,上下左右看之,倒是抓耳挠腮了半晌,却抬头望了自家的师兄,憋出两字:
“怎解?”
静之看他这般的模样便是笑来,且以手点字,解道:
“目属火,七为北字一半。北属水,水火相克。一半,则一目伤。而七字,却又是皂字一半,皂者黑也,一半,谓之曰黑白之间。”
龟厌听了,寻思半晌又憋出两字:
“不解。”
事涉仙师留字,那静之道长倒是不敢藏拙,便收回了手拢在袖内,道:
“龙踔一目,谓之黑白分明也。”
见那龟厌挠头,那静之又道:
“此事原问于师尊……不告。也是此番机缘所致,见了这璇玑卷书。推之才幡悟此间之事,却是和这逆天改命之城……有些许承负瓜葛。”
龟厌听罢,便赶紧抱拳道:
“望师兄点解。”
静之听了,也不还礼,却是埋怨了一声道:
“点解个屁,我也不得其解,好歹你还有个文卷来……”
口中说了,眼睛离不开那书卷。
龟厌见他这羡慕嫉妒恨的表情,心下也是怨了师父的偏私,怯怯了道:
“诶!好歹有个掌门师兄的样子来,老头子留给我的便也是留你的,你看麽……”
说罢,又将那文卷推了去。静之道长出道一声恶气,道:
“代的!”言外之意,这掌门也是个代掌门,作不得数的!
不过,却又望那文卷拜了拜,才拿了那文卷去,细细的掐了字看了。
经得几番掐指推算。半晌,才抬头道:
“我所见者,却是几处碑文所在,且容些个时日,让他们拓了来,便省了你的腿脚。”
说罢,便将那书双手递与龟厌。
龟厌接了,揣在怀里倒是翻眼看了那师兄一眼,便抱拳在耳道:
“王静之听了!”
静之先生听闻龟厌如此,且是一个面色大变,愤愤望了那龟厌瞠目结舌。心下却是气不打一处来。
心道:我才帮你看罢,你却如此与我点名道姓的无状也?即便不认我是你的师兄,我也是虚张你几数岁也!
刚想出言训斥,却听那龟厌道:
“诶?你怎么不跪下?”
此言一出那静之先生更是瞠目结舌。心道:怎的?你不看我代掌门之职,却也是你师兄!兄跪弟?且说出个道理与我听来!
然,心下还没想完,便见龟厌举步上前,到得师尊灵位下,拿了手中的人皇灵牌,按在灵牌有孔处,回头与他道:
“跪了,有好处与你!”
这话说的嚣张,惹的那静之道长愤然起身,口中叫道:
“莫动我师尊……”
然,却听得那龟厌笑一声,见扭手处函匣弹出,龟厌伸手,取了一物举在手上,道:
“尊师承!令我将丹、经、法三决于尔,省得尔怨为师偏私!”说罢,叫了一声:
“师父在此!跪了!”
那静之先生听了,“啊呀”一声扑通一声直直跪下,拜伏于地,口中颤颤道:
“弟子静之,见过师父!”
说罢,便是三拜九叩了领命。听那龟厌又道:
“尔本师座下传箓弟子,这箓决就不与你了。”
口中哭道:
“谢师尊成全!”
说罢,便望那龟厌叩了三个头。龟厌便坐了以手抚其头,脸上嬉笑却也不避,只因此乃代师授业,担当得起的。
而那静之先生得此三决,便可坐正那茅山掌门之位,免去了这茅山在人散,留得一副躯壳示人。
自此,这代掌门的师兄,便成为这茅山一代的宗师!
第29章 欲加之罪
上回书说那静之道长坐稳了掌门之位,这百年的茅山又得了一个海晏风平。
毕竟这掌门之位在尘埃落定之前人人都是黑马。静之、怡和两人再是师兄弟,心下难免都会有些个想法。饶是让坐下的弟子有些个暗流涌动。分家麽,此事倒是个平常,亦是无可厚非。
龟厌此番回山,请出师尊华阳先生的遗命,行那代师授业之责,传了丹、经、法三诀与那静之道长。那五师兄怡和也是个无话可说。本就是一个非分之想,便是散了那执掌茅山心思,安了心去,辅佐了静之师兄共同操持了茅山这份百年的家业。
于是乎,这两位暗藏心思的师兄弟,又回到那华阳先生在时的兄友弟恭。
龟厌见了两人如此,一是个安心。便请命掌门师兄开了神仙洞,潜心参悟师父和之山郎中留下的璇玑书卷。
然,这一片安静祥和之中,京都的宋邸,却是一番黑云压城的风满楼。
咦?这皇帝不是刚刚厚赏了那宋正平衡山之功麽?怎的又是一番风雨与这宋邸?
这皇帝也是个奇怪,这才几天的君臣一体,公辅黄图。这朝堂,怎的就又开始剑拔弩张了呢?
他却不明,那龟厌顶了天雷施法作出的圆光摄魂术,也就能有这不到一月的功效。
倒是这皇帝也是个奇葩,那心大的。你倒是借此施了手段,借机平定了朝堂去?倒是个人比人气死人,倘若此时,但凡有拿章顿、蔡京这等狠人一人在,也能抓住了这大好的时机,罚除异己,翻云覆雨。历史的经验告诉我们,一个人无论如何独断专行,也是能做些个事情出来的。搞一个群言堂,谁说了都不算,那就只剩得一个鸡多不下蛋的瞎吵吵了。吵到最后,比比谁的手段下作,看谁的手腕硬了。
倒是不是有意赞成两人的所作所为,是为军国事,需得一个“断”。且是要“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 不能因为得了眼前这一时的苟且,偏安为乐。
于是乎,封赏边将功臣不过三日,便文德殿上兵部尚书出首,参:
“伏见,有,武胜军中郎将,宣武将军,殿前司马军虞侯,宋粲。冒领军功,乞旨严查。”
此言一出,殿上哗然,倒是不等其他人震惊的余波过去,便见又有臣工出班附议。
这众矢一的,饶是让那朝堂当值侍驾的黄门公听了心下一惊。
心道:那官家本心向着那宋家,倒是想借助宋家粘合了朝堂,此时参来,且是有先下手为强的意味来。
倒是这官家想多了,朝堂,需要粘合麽?粘合了做什么?一旦君臣一体,两党的财富何来?别看两家四集团争得一个鸡毛鸭血,满口的家国天下,究其根本,且是为了一个“利”字。
争了,才有的有利可得。真的弄出来一个君臣一体,权归官家。如那“志在奉君”蔡京一般,“除支度给用外,凡缗帛容之类,悉辇送京师”与国倒是个利莫大焉。
然于私的话,那就看皇帝愿意不愿意给了,想得赏赐?你且得好好干活,干出点业绩才行。
这自己拿,和靠这别人给,那可是妥妥的两码事。无论是朝中的大官,还是野下的商贾豪绅,但凡不缺心眼,都能算得出这笔账头。
所以,朝堂之上,这两党四派,人压根儿就不需要粘合。就这样乱了才好,乱了才能有权势可固,乱了有外财可拿。都按照规矩来?谁给我钱?没钱?我拿什么收买人心,扩大羽翼?有了党羽,才能要挟领导涨工资,才能护了自家面上的道貌岸然。没有羽翼?权力?嗨,也就那回事了。
这私德不检的做法,前朝大有人为之。
如果一个人当官被人骂,恰恰说明他们已经尽忠职守。如果大家都众口一词夸一个人的话,那么他一定是损害了国家的利益去养自己人的名望。此,称之为“养名”。
闲话扯远,且回书中。
然在此时,却听得那官家轻咳一声,道:
“卿勿复言,吾已喻矣。”
意思就是,我已经知道了,你不用再说了。
官家的本意是想先压下此事,息事宁人。然,却不成想,那兵部尚书举了笏板遮了脸,上前三步,又道:
“臣,乞旨严查。”
此举且是让那黄门公一惊,便抖了手中拂尘,踏前一步,挡在那官家身前。
咦?他怕什么?不怕什么,就怕再出一个左正言陈禾。
这陈禾怎么了?能让这当值的内省主司这么紧张?没怎么,就是把个皇帝按在龙椅上猛喷,皇帝要走,他就扯人家皇帝衣服喷,最后人家给撕破了。
哪有这事?宋朝的君臣关系,办公环境就那么宽松的吗?没事干撕领导衣服玩?
有!《宋史》有载:“大观元年,陈禾劾童贯弄权,反复不置,徽宗欲起,禾引帝衣,请毕其奏。衣裾落……”
有了这前车之鉴,毕竟这皇帝的衣服不能每次都的让撕破的。这样的话也不成体统。
放在一般百姓家也不带你这样干的。不打嘴巴抽你已经算是脾气好的了。
于是乎,这黄门公见那兵部尚书上来,便是闪身挡阶前。
不料,那尚书却又紧上一步。将那黄门公逼退。且高声道:
“臣,再乞!”
那黄门公见了,便要跪下乞旨交与他办了以解官家之窘境,却见官家眼色却有不允之意。
心内想了,若此时接了便会有朝臣参其宦官参政。如此,便是自家也落得个不保,也会连累了官家顶缸受气。
正在那黄门公左右思忖不得之时,且见三班尾后闪出一人,高声言:
“臣,勾当皇城司,吕维,有本。”
那黄门公寻了声音望去,却见此人着实眼生也。
听得“勾当皇城司”的官职,心下暗叫了一声道:不好,着是轻慢了这皇城司也。
这皇城司主事本是由那亲王、君王担任,然却是个虚职。
然,皇城司一切事务皆有勾当定夺。
这勾当之职何时换人自家却未见得邸报,且听不得半点的风声。想罢心内便大叫了一声“不妙”。
且在这黄门公心下盘算之时,便听得那吕维继续道:
“宣武将军之事,臣,亦有耳闻。便查了枢密,三衙等有司兵录功册。曰:绍圣三年,招宋粲随父入武康军医部,年十六,时任马军使。功表曰:金明役,帅五十众,入敌营,夺大纛一面、回金明守将皇城使张舆将首一、敌酋首二、斩敌无算。时任监、领具有签押。臣,均查验无误,并无造假……臣不解……”说罢,便望向那兵部的主事,躬身问
“不知这宣武将军冒领军功之言源自何处?”
一番言语,听上去平心静气,内里却是个暗藏杀机,刀刀见血。意思就是你参那宋粲冒领军功,莫不是要连同那时任的领军、监军、御太医、三衙、枢密一并参了去?你一个兵部的主事,想以下参上啊?
下克上?不是不可以!倒是先自摘了乌纱自领五十脊杖再说吧。
闻吕维此言上来,让上座的官家大为宽慰,满腔的怨气也得以出脱,一时间心情甚是大爽。便坐直了身子道:
“三衙,可曾有误?”
下有三衙臣工听喝出列,躬身道:
“回圣上,前日确有勾当到衙登记查看。因此事为十四年前旧事,臣且翻找有时,饶是记得。并于勾当一并审看。兵录,功册均无误。”
得了三衙的回答,那官家便将眼睛瞟向那站在殿上的兵部主事及上奏群臣。群臣无语,那官家问道:
“卿,弹劾宋粲,可有据?”
那薛兵部见问,拿了笏板遮了脸道:
“臣同大理寺查汝州瓷贡案。此事由犯官,原汝州司宪出首告发,如今人证、签押俱在……”
那兵部主事话还没说完,便见官家脸色着实的难看。
殿上吕维偷眼观得,随即便躬身与座上的官家,朗声道:
“臣,有不明……且查过原汝州司宪过往,并无平夏经历。无亲见,便有道听途说之嫌。所信者,听也,而听,尤不可信。又圣人言:所信者目也,而目犹不可信,所恃者心也,而心犹不足恃。犯官汝州司宪之言,恐是有心而发也。”
说罢,也不等那官家回话,便又拱手于那兵部尚书:道:
“薛尚书却不问其详,不辩其心,又无伏请圣上裁决而自断之……”
说罢且作为难的叠手道:
“这权由臣下,非审慎之法, 傥有冤滥,何由可知?”
那兵部尚书且是回头甩手,欲出言辨之,却听那吕维拱了手道:
“尚书欲效仿永叔相乎?”
倒是一句话说的那兵部尚书一个无言。怎的?
永叔?不就是欧阳修吗?那可是一代文宗也!他怎么了?这“富贵闲人,太平宰相”也有污点?
污点?唉,南宋王铚所着的《默记·卷下》有载:“欧阳文忠庆历中为谏官。仁宗更用大臣,韩、富、范诸公,将大有为。公锐意言事,如论杜曾家事,通嫂婢有子,曾出知曹州,即自缢死。”
也就是说,只不过跟欧阳修政见不合,杜曾这个能吏、廉吏,就被“风闻奏事”给逼得上吊。
如果说这杜曾无名,我们的包拯包青天应该是有名的吧?
要不要看看《欧阳文忠公集·卷一·论包拯除三司使上书》里面写的基本上也能说得上一句“莫须有”了。
不过,比起那名将狄青来说,这杜曾死的的确是个不憋屈。
连欧阳修自己都说那狄青“未有显过”。然,凭借了自家敏锐的第六感,信誓旦旦堂而皇之的说,别看我现在没证据,但是,直觉告诉我,这货会造反的!
为了不危害国家安全,防止他以后犯罪,必须参了他!给他整倒整臭,再踏上一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各位明公,苍天可见,我这煞费苦心的也是为他好啊,避免他在犯罪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此时,吕维这一句“欲效仿永叔相乎”饶是个恰如其分。没证据你就凭直觉啊!
别最后弄的跟那欧阳修一样,被自己的学生御史蒋之奇效仿了他老师那神奇的逻辑带头弹劾。尽管也没什么证据,但是,这跟自己的儿媳“吴春燕有染”的奇葩丑闻弄臭了名声。
那官家听了吕维所言,甚是快慰。
自那蔡京被逐,却再也无人再朝堂上如此说话矣。
恍惚间却听那温益在在这殿上大斥曾布之语,曾布狂怼蔡京之言。
且是这句“权由臣下,非审慎之法”饶是说的心下饶是一个痛快!
心道:这兵部主事,好不厌烦也,且不说前几月与那三司私缠,就一件祭天之事,便是在这闹了三月有余。今日又弹劾宋粲,且不知是何居心。
自开始便与你好生言道:你的话,我听见了,别再说话了,我已经知道了。倒是好话听不进去,且还在这里一味私缠。
想至此,心下恼了这兵部尚书。见那吕维言语说的他无言以对,便心下大快。
话说这做事还的要情商啊,尽管这宋朝的官家属于弱势群体。但是,人大小还算是个领导,尽管事名义上的,那也有一票否决权啊。
靠以前拉几个同党造声势,呜呜泱泱仗了群胆逼着老板表态,这无人反对便罢,一旦有人说话,便是大大地不妥。
话说这吕维着实的不简单,一席话便引起了官家对皇城司的重视,起码不会像以前那样不冷不热。这重视了才有得事做,有事做了便有可能再获权柄。
而吕维此次却不是良心发现为了宋粲鸣不平也。搬倒宋家是新旧两党共同的目的,无他,供果不够分了也!你一个德高望重的医生,去你的杏林悬壶济世不好麽?非要跑到我们的地盘抢生意?还粘合?让你粘合了,我们都成豆包了,哪还有可能让这文青听我们的?
而吕维所思者,却是想借势将那冰井司给一勺烩了。而能动的了冰井司的,必是这宋家之事也。
且那宋家树大根深。祖上开国的御医,现任御品的大员,位同当朝二品也。一个小小的州司宪的供词,加上兵部,大理寺,却好死不死想要搬倒宋家?他们的这点下作,真还够不上这样的台面。
而官家偏爱宋家,冰井司那帮无根之人自然不会闲着。
历朝历代与太监集团斗的文臣武将,或是集团,都没什么好下场,为什么?太监无根便无牵挂,他死死一个,你死死三族。
闲话不说,那官家宽了心,便端坐,向下看了那兵部尚书道:
“卿以为如何?”那兵部薛尚书听了,却忽然跪下,举着那笏板大声道:
“臣,乞请严旨查办。”
这一跪,便是一个再无后退之路。
倒是如何使得那宋家躲去者泼天的祸事。
各位,咱们且听下回分解。
第30章 舌上龙泉
上回书说到,那勾当皇城司公事殿上狂怼了那兵部尚书,官家意识看的一个痛快。
倒不是这文青喜欢看人吵架,实则这捕风捉影“风闻言事”做事的一个恼人。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不可斩言官”的太祖“誓碑”有没有咱们姑且不说,反正直到现在也没什么实际的证据作为支撑。
不过太祖确有:“尝读《尧典》,叹曰:‘尧、舜之世,四凶之罪,止从投窜,何近代宪网之密耶?”之言。
北宋各个官家治国,且不似五代的君主,动辄以杀戮作为解决政治矛盾的手段。那样基本上就沦落为大臣们除掉自己政敌的一个工具。
“大臣、言官”犯罪,顶了天,最多是贬官、窜远恶州军而已。
不过,有时候烦一个人烦到了绝望,当官家的也想杀人。实在是官员“亲党胶固、互相援手”,当皇帝的也是一个老虎吃刺猬,难以将获罪者处死。
结党,倒不是仅仅是为了营私,且有保命的功能。
所以才有了北宋的党争。但是争归争,也不会轻易去置对方于死地。
然这种“互不以诛戮”默契在哲宗朝被打破。
元佑党人刘唐老言:“时事中变,上台当赤族其他执政,奉行者当枭首,从官当窜岭南。”开始,便是一发不可收拾。
绍圣四年,章惇、蔡卞等“起同文馆狱,将悉诛元佑旧臣”
这就是玩命了。
元符元年,章惇又议遣吕升卿、董必察访岭南,欲尽杀元佑流人。再次破局。这就使得北宋宰执大臣的制衡体制完全被破坏,台谏失去对大臣的制约能力。
而此番,兵部殿上参宋粲“冒领军功”,说白了也就是冲着宋正平去的。
那官家自然不会同意。况且,这事本就应该是兵部上报御史台、谏院,让他们进行处理。
怎的是兵部出首?再说了,兵部也不是能上表弹劾的部门,但是有这个职能的部门——台谏两院,却是缩在大殿的角落里静静地看戏。
这个就相当于警察对于犯罪嫌疑人进行证据收集,然后递交检察院,进行法庭公诉。是不是犯罪,也只能由法院进行裁决是一个道理。
而且,宋朝的兵部也不是一个执法部门。也就是说,从法理上说,兵部是不具备任何的证据收集权力的。
官家尽管是个文青,但是他又不傻。且是从这兵部尚书的只言片语中隐隐的嗅到了“同文馆”的味道。
且在此时,却见那兵部尚书扑通一声跪下,举着那笏板大声道:
“臣,乞请严旨查办。”
好吧,此番便断无台阶可下了。双方只能是一个死磕,今天必须死一个才能了事。一时间大殿上悄无声息。
为何要如此的说来?
在宋,却不是动不动就跪的。官员面圣如此,百姓见官也是如此。平时审案也是官员坐着,百姓站着,遇到年纪大的、有身份的还得给上个秀墩什么的。
朝堂也是,大家搬了椅子,拿了小板凳坐在一起谈天说地,倒也不用动不动就下跪。
且有那大臣言辞激烈,可直抵御前,唾沫星子喷那官家一脸的是也是平常。这皇帝做到被大臣唾面自干也是够惨的。有时候在想为什么皇帝要有旒这个东西,并不是为了礼仪也,而是你喷不到我,你喷不到我。
好吧,话题又扯远了,咱们且回书中。
却如今,这兵部尚书下跪,说是尊重,却是将这官家一军。
此乃恶劝也,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我是老人,又是大臣,那我就是弱势群体!你看着办。
咦?这不是道德绑架吗?
对,你不答应就是你不仁,你不义,你冷酷无情你无理取闹,总之就是你的不对。
说白了,就是耍无赖。
“有理说理,有据言据”的道理谁都懂。但是,这无理无据之人,行此无赖之策然却是一个每每得手,实为怪哉。
古代如此,现代社会亦是如此。示弱的背后,肯定有大利益在里面。一旦有人对你示弱,说他多可怜之类的话,磕头下跪的给你说事,别怀疑,他已经开始对你使招了。最好赶紧捂紧你的钱包,看好你的房产,更甚之,你还的小心你的身体器官。
所以,在此劝诸位明公,遇到如此之人断不可行那妇人之仁,思想有多远你就跑多远。一旦被他们给缠上,基本就是个家破人亡。
话回书里。
这官家见此也是无奈。且又心下不甘,只能一言不发的盯着那兵部尚书。却在此时,又见那吕维躬身道:
“臣,有事不明。”
那官家听了,如同得了救命的稻草,点手道:
“卿,近身讲来。”
吕维听喝,躬身上前几步,列于尚书之后,望那尚书一躬道:
“尚书请了,既是犯官出首,为脱罪而行那攀咬之事也属常有。尚书执掌兵部,此事便是不难,且让三衙传那宣武将军上殿对峙便可。此事尚不明朗,尚书这请旨查办之言何来?”
那兵部尚书听了,便猛的站起,回身甩了袍袖,喝道:
“如不携天威严加查办,那宋粲怎肯担这冒功之事?”
尚书的一声断喝且是听得那吕维顿时愣住。
俄顷,又有如醍醐灌顶,遂即惊叫一声,望那尚书躬身道:
“啊呀!原是尚书便是想让那宣武将军认了此罪也?”
此话一出,便让那尚书愣住。然也自知失言,便不敢多说,便是一个低了头去,呐呐不言。
吕维便上前一步,与兵部尚书雁行并列,躬身对官家道:
“臣所司也有探事、稽查之责,且也不敢如此行事。只将有据交付圣上,行笔言辞断不敢有片言己心臆断。更不敢像尚书如此,预加罪于前,严查于后也。”
痛快!此一番话,让那上坐的官家心内大呼过瘾。
却又转念一想,对呀,这皇城司本就有探事、稽查之责。
心下想罢,便道:
“此事交与皇城司,卿,可担当?”
吕维听了,赶紧躬身道:
“圣命下,臣自当万死不辞,皇城司却无讯问之权。臣当避之。”
此话一出,且让那官家身旁的黄门公心下顿时一惊。
心下赞了一声:好手段!此乃以进为退也。
言外之意就是,你让我管也行,得给我权利啊?
咦?说这皇城司没有提审、讯问的权利麽?
原先是有的,只不过那前朝那“瑶华秘狱”之事做的实在是太过分了,且到了人神共愤的地步。
“瑶华秘狱”后,这皇城司便被夺了讯问之权。
但在朝堂之上,黄门公这身份却也只能心下盘算往后如何应对,而时下则不可有片言可出。
心下叹了一声,暗自道:事已至此却也只能冷眼旁观了也。
果不出黄门公预料,官家亲口赏了皇城司审理之权。批了词头命下中书行旨。
一时间那群臣茫然,只因这皇城司重获权柄却是在君前答对之间也。
虽说这皇城司与冰井司分了御史台之权,对朝臣来说并不是一件坏事,但这吕维是敌是友且不甚明朗。
而且,这也太过荒唐了些。
散了朝去,那吕维让兵部尚书吃了瘪,便也是无趣。
心下想着赶紧走路为妙,断不可在此时此地再起事端。
不想,路过兵部尚书与那朝臣小声谈论,却听的有人叫道:
“吕勾当缓行。”
吕维闻声回头,见是知制诰与他喊话,便赶紧躬身施礼道:
“大学士。”
知制诰也不回礼,直直的站在那里道:
“与薛尚书有话,你且在旁等了。”
吕维听罢,赶紧的躬身一礼,后退五步站定了拱手而立。
话说,这吕维在朝堂之上如此硬扛,如何对此人恭敬有加也?
因为这人官太大了,而且是一个标准的实权人物。
宋制,“知制诰”为“中书舍人”。
元丰改制后,这中书舍人便以资政殿大学士中书省官为任。司职主管中书省吏、户、礼、兵、刑、工六房,有起草诏令之责。
说是起草,却有封还词头之权。
什么叫封还词头?皇帝即便是下诏,如知制诰不允或觉有失,便封了皇帝的诏书,拿朱砂圈了原路奉还,此谓封还词头。
意思就是:你这写的这是他妈的什么玩意?拿回去想明白了再重写!
妥妥的一个小学的语文老师啊!
这狠人是谁?史书上却是有名的很。
此翁姓张名商英字天觉号无尽居士是也。
《宋史,商英传》有载:“长身伟然,姿采如峙玉。负气倜傥,豪视一世”!
怎么个豪视法?
比如“哲宗亲政,召为右正言、左司谏”曾大骂内侍陈衍“以摇宣仁,至比之吕、武;乞追夺光、公着赠谥、仆碑毁冢”
大白话翻译过来的意思就是:指责司马光等人的行为如同内侍陈衍动摇宣仁太后,将她比为吕后和武则天;请求朝廷褫夺赠给司马光、吕公着的谥号,捣毁他们的墓碑和坟墓等等,反正就差把那司马光从棺材里拉出来鞭尸了。
又比如蔡京独大之时,曾数殿上诋京“身为辅相,志在逢君也!”。
再比如,徽宗欲任命杨戬为节度使。这老官亦是怼天怼地怼皇帝!言:“祖宗之法,内侍无至团练使。有勋劳当陟,则别立昭宣、宣政诸使以宠之,未闻建旄钺也!”。
大概其意思就是“你丫给我闭嘴!哪有太监当团练使的?你拿他当宠物养我没意见,弄个其他的闲官给他玩吧!授军权?你是不是有病!”
好吧,那官家顿时被怼的不吭气了。
此翁如此上怼天下怼地中间怼空气的战绩,那吕维定是不敢与之交恶,只能站在身侧拱手待之。
俄顷,见那知制诰与那薛尚书说完,且不理他,快步奔了自家的轿子走去。那吕维也不含糊,屁颠屁颠的跟了那天觉先生,望那大轿跑了过去。
且也不顾得脸面,急步赶在天觉先生的前面,抬手将那矫帘挑了,躬身等那知制诰上轿,下了矫帘便扶轿而行。
朝中诸事不闻者不知也。
然,那朝堂上的厮杀说是一个不见血光的的修罗场倒也不为过。
而这宋邸此时却有烦乱,却为两事。
一则:这坊间这几日却有传言,言那宋正平家风不正,宋粲得女宋若,确为私生。且是与那汝州命妇有染而得此女。故不敢声张示于众也。
此言却不知从何而起,倒是个好事不出门。几天时间在京城化作坊间谈资。
虽无大碍,却也是有碍观瞻。
一时间便有人物在府门前指指点点,与义诊来的百姓详述之。
宋粲虽恼他,但是你横不能上前堵了他们的嘴去。
然,虽说“堂堂八尺躯,莫听他人言”但是这“舌上有龙泉,杀人不见血”着实的让人受不起。
是为悠悠之口不可控也。如此之言却也广传之,乃百姓无智也?
非也,谣言传至,那相传之人只是当作谈资,消遣尔。
也就跟现在一帮人喝酒吹牛逼一个概念,逞口舌之快哉。
即是消遣却又如何肯下的功夫去辨明真假?
况且,这“仆人眼中无英雄”且是个至理名言。
什么英雄?什么伟人?还不是吃我做的饭,拉屎撒尿都得我伺候着。
伟人放的屁也是臭的,和你我一样。你们把他当神,他在我眼里也就是个混吃等死的货!
胆大点的,等英雄死后便写个纪实文学一类的玩意透露点“屎尿屁”一类的事情。且使得无智无知之人趋之若鹜。心下惊呼:哇,好厉害,原来伟人和我一样耶。倒是言语间平白多了几分自信。
今人如此,古人亦是如此。且交谈其间,必将此事增言掭句。人若不信,必鄙夷之。
此话传出,便觉那京城大德之宋家不过尔尔。作出这苟且之事,还不如我这平白的百姓来的清白,此乃道德优越感油然而生。
此类之言古今有之且不为怪。故,这坊间野史不足看,看罢且是一笑了之。
且比方这“大葱雕花”之事,开封人却是不信。
为何?你若在那汴梁任一家包子铺吃那灌汤包,别说雕花的葱了,且是能看到葱花便可拆了他家的招牌,此乃“见汤不见油,见肉不见料”也。
但是,时至今日,却是仍有人言之凿凿,却不知是无智还是有心也。
这二则:那张呈自今日早出去采买,至晚未归。这偌大个活人,却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那宋粲也是个心急。
说那张呈、陆寅二人,自进京以来,便待在那宋邸,与那宋粲做事。
城中既无故旧,也没有什么亲朋,倒是也没什么出府经历。
今日一早,那张呈便自顾请命随那府中采买的家丁出府闲玩。
中午时分,那采买家丁回府,却言那张呈一早便说了无趣,自行回府。如今却不见了踪影。
那宋粲闻听了大惊,这汴京比不得那汝州精致。仅这在册户籍便有百十余万,加上行、商、客、旅饶是再加百万有余。且那张呈却是那诰命夫人独子也!如若真出了什么闪失,倒是以如何脸面对那诰命夫人。
于是乎,便遣了家人四处寻找。
一时间和府上下乱成一团,却是苦找无果。
宋粲见此,却也无奈,只能用那吉人自有天相宽心,等那张呈自己回家也。
且不说那宋邸。那勾当皇城司吕维今日却是受了一惊,却也有一喜。
惊,便不是朝堂之上与那尚书硬刚,且是因为那中书舍人。
说那吕维一路扶轿跟着那中书舍人到的中书省衙,却被门人挡在门外,那吕维不知何意。
却想到这中书舍人与那尚书谈话之态,想罢便是心中忐忑,惴惴了站在门外不敢动弹。
过一个时辰光景,见门官捧了明黄的包裹道:
“吕维接旨。”
此话让那吕维着实的一惊,想那中书行旨放在以往,快的也在三五日之外,慢则几月有余也是有的。
此次为何如此之快?心内想着,这手脚自是慢了些,却听那门官道:
“愣着做甚?又无小钱与我,却让我如此端着?”
此时吕维才是一个如梦方醒,便赶紧藏了钱引在手里,接过圣旨之机,偷偷的塞与那门官。
门官在手里捏了一下,便丢了一个拱手,冷面道:
“恭喜勾当,贺喜勾当。”
第31章 罗织垢人
上回书说到,那门官手捧了明黄的包裹出得门来,便站在台阶上,望那门口等着听喝吕维道:
“吕维!前来领旨。”
一句“领旨”让那吕维着实的一惊,这中书行旨放在以往,快的也在三五日之外,慢则几个月有余也是有的。
此番却是快的让人一时有点适应不过来。
心内有事,这手脚上自是慢了些,却听那门官道:
“愣着做甚?又无小钱与我,却让我与你端着?”
听了这话吕维这才如梦方醒,赶紧藏了钱引在手里,借了领旨之机,偷偷的塞与那门官。
门官在手里捏了一下,便丢了一个拱手,冷面道:
“恭喜勾当,贺喜勾当。”
便斥责了那门口的轿夫道:
“尔等惫懒的且是让人恨!怎的忍心让个四品的大员自行还家也?”
轿夫听了自然欢喜,颠颠的跑过来将那吕维搀上了轿子。
欢天喜地的放了轿帘哼嗨的抬起来走路。
咦?这中书舍人着实看的起这吕维,竟然还给吕维安排了轿子?
唉!倒是你想多了。
此轿并非官轿,乃是一个私人营生。
然,就这抬轿的事情,却也不是人人可得。且得使了大钱与那门官,才能停在这府门前趴活。
若有官员来府上办完事要走的时候,便听了门官招呼过来抬人。
不过,这个价钱麽?饶是能吓掉你大牙!且不是一般的官员能消受的起的。
然,这轿子,来府的官员却是一个不敢不坐。只能一边享受着高端大气上档次的服务,一边心疼着袖中的大钱不用拿出便已改姓他家也。也别心疼“钱”,就这一下子,这些个官员身上已经已经不是自己的了,着实是没有钱可心疼!再心疼也是别人的钱,心疼了作甚?
不能不花钱,坐自己的轿子麽?不能,你坐自己的轿子,这府门的门房吏官问谁拿钱?门房没钱拿,你觉得下次再来他会搭理你?想见阎王?先过了小鬼这关!
那吕维拿门下的旨却也是个心下惴惴,不敢看来。只得坐在轿中手里捏了,心内却是千阙豪情在在胸中激荡。
如今,得了这门下的旨意便是重振皇城司的第一步,往后且不再看那群党朝争、阉人祸政而无所为也。
心下一路“雄兵百万震天下,扬鞭驮马定乾坤”的想着,不觉间,便觉一震,那轿子四脚落地,饶是一个四平八稳。
此时,天色降下,见有管家提灯赶来,亲兄热弟的赏了那轿夫。得了赏钱,那轿夫才压了轿杆挑了帘叫了声:
“官人,抬脚高升吧您内!”
那管家才敢唤了下人接吕维下得轿来,一路提灯照路,伺候了入门。
这吕府的管家名唤吕尚,原不姓吕的,倒是一任皇城司探事司押官的经历。
却只因贪墨妄杀坐窜了一个流放。本应削官为奴,充军发配的罪过,却被那吕维使了钱保下性命。于是乎,便隐姓埋名,改了本姓在这吕家为奴,做了吕家管家。
一切停当,吕维刚于厅堂坐定。便散了下人,望了四下,悄声问了管家吕尚道:
“那人可到?”吕尚听了,便近身回,小声了道:
“午间即来,开了后门接进府中,一切按官人吩咐行事。”
吕维听了,点头微声道:
“唤他来书房。”
吕尚听喝便去,却又被吕维招手叫回,又附耳一番耳语,那吕尚点头到了一声:
“明了。”
说罢,便退了出去,看那管家出门,那吕维便拿了门下的旨,转身进了书房。
且是不坐,将那门下旨的锦囊放在桌上。忙了拿了剪刀剪了烛芯。烛光爆亮,映了那包裹圣旨的蜀锦缎子,饶是一个光怪陆离,且是看得那吕维眼花,心下千千事来,挥之不去。
此时便听到门外管家吕尚轻声道:
“官人,皇城司郡使求见。”
吕维听了,回了一声“请”字,自去开了房门,与那吕尚道:
“此乃关系之人,以后可直接见我,不用通禀。”
管家吕尚听罢,便躬身施礼口中回了一句:
“是了。”
此话且是讲给那身后之人听的。
吕尚身后之人听罢,赶紧躬身,且不言语。
见那人,一身簇新的绿色官服,头顶一个交脚的幞头,脚下皂色牛皮的官靴。那一身的簇新显得格外的精神。
见吕尚闪身,赶紧双手抱拳,躬了身,叫了一声:
“见过勾当!”吕维见了,赶紧双手搀扶,拍了那人的肩膀,口中怨了声道:
“甚勾当来!叫叔!”
说罢,又揽了来人的肩膀,上下左右细细的看了,口中赞道:
“这才是汝应有之姿也!”
那叫一个言出泪便下,口中呜咽道:
“此番,又见故人风采……”
却不等那人回话,便搌了眼角泪水,小声怨了自己,道:
“哦,只顾了伤怀,怠慢了你去,且进来说话。”
说罢,便拉了那人的手,入得书房。
那吕尚识趣,与身后带上房门,留的两位在书房内密谈。
那人进屋,抬起头来。
咦?怎的是他?
这人且不是旁人,便是那宋邸众人苦苦找了一日的张呈。
话说这张呈缘何躲了宋邸的众人,来在这这皇城司勾当院内?
却因是前几日的因缘。
吕维一句“缘何在此”便是让吕维、张呈两人都动了心思。
那张呈年幼丧父,母亲诰命夫人念夫君死的惨烈,思之心惊,便不再与人提起。
倒也是少与那张呈说那皇城师张舆的过往。一心只想了将把这独子留在身边,不盼其功名加身,高官厚禄,但求与他个挣下个万贯的家财,使其安稳度日,得一个福寿双全。
然不成想,这汝州遇那医帅之子,钦命督窑的制使钦差宋粲。俱往矣,这心下之金戈铁马的激荡,便又再起。又感念宋家大恩大德。这才将那张呈舍予宋粲,鞍前马后,行犬马之劳。这才有了那张呈、陆寅二人得了机缘,随宋粲进京。
然却世间这机缘聚汇,且不为人力所能左右。这夫人如何想得,却耐不住自家这儿子张呈自有功名在胸,也曾有这“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的壮怀豪情。一切,倒是时也,运也,命也!不认都不行。
宋邸门前一番机缘巧合,遇到这皇城司的吕维。
自此,是恩是怨,是功是过,且是一番交错纠葛在里面。
那张呈躬身道:
“且得世叔抬爱,属下定不负世叔栽培。”
吕维抬手扶起张呈,又左右看了,双眼的泪光中透着一番欣慰。突然转身,自拿案上托起圣旨,摘了黄绫露出里面白锦的圣旨道:
“皇城司,皇城郡使,张呈跪下听旨!”
那张呈听闻此言且是面上一怔,随即,便慌的赶紧跪下。
吕维欣慰的看了张呈跪下,这才打开了那蜀锦的包裹,抖开手中圣旨,口中宣道:
“朕膺昊天之眷命,告,皇城司……”
咦?怎的开头是“朕膺昊天之眷命”?
那位说了,圣旨不都这样写的?
也不是,都是圣旨,有皇帝下的,也有门下下的。门下下的旨意,开头只是门下二字。
然,这“朕膺昊天之眷命”且是不能乱用。这玩意儿是皇帝昭告天下的用语,非封后,祭天祭地不可用。
而且,本是一个门下下给皇城司的。怎敢用着“朕膺昊天之眷命”?
这事,但凡是个五品以上的官,能直接将那宣旨的给按翻了拿刀砍了去。
假传圣旨?搁在哪都是个立斩决的罪过!
然这张呈本是那汝州驿的一任驿丞,说白了也就是一个从九品的官。况且也没人也没那闲功夫给他下旨,唯一能见到的圣旨也就是朝廷下给他娘的敕封诰命的蓝旨。
但是这“朕膺昊天之眷命”且是个唬人,听着就来头不小。且感威压甚重,不敢抬了头去。
又听那吕维微声念了:
“闻,睦州清溪有摩尼教聚众,言出忤逆,行为乖张。着:皇城司郡使张呈,总领睦州勘查,探事。兼提领督查专一报发,御前睦州文字。赐绯色鱼袋及奉。敕,睦州地方官员将列奉行。”
张呈听罢,只是一味叩头,却不说领旨。原是那张呈未曾领过圣旨,也不曾有过接旨的经历。
按流程,此时接旨的应双手举过头顶,让宣旨的将圣旨放于掌心。领旨的验看无误后,于空白处按了官凭印章,证明是自家签收了的,这才敢说一声“领旨”,然后,让人抄了圣旨上的字句,交还宣旨的来人,留秘书监封存。
一者是者张呈不曾有过领旨经历。
二者,只顾的内心激荡,心中却浮现当年父亲也是这样直闻圣音,慷慨赴死也。
如今为人子者沿着父辈的足迹前行,怎能不心怀激荡也。
看那张呈心胸激荡,那吕维却被吓的不知自已,那一身的冷汗饶是湿透了衣襟。
为何要怕成这样?怕的是这张呈双手抬起接过圣旨,按了流程验看。
因为这门下的旨且不是圣旨,便是今日从那中书门前刚刚领出来的。况且这旨意压根就不是下给张呈的。
旨上所书乃门下令,查办宣武将军宋粲冒领军功一事,而非他口中之言。
那这吕维此番冒了弃市的风险,矫枉假传且是为何?
理由只有一个,便是通过今日朝中之事,搬倒冰井司,再拾皇城司往日的辉煌。冰井司?阉人尔!奴婢之身,不全之躯。听喝干好你们洒扫、供冰。伺候好各宫的主子就行了,又怎堪那“上尝遣武德卒潜察远方事”之责!
这皇城司的面子从谁手里丢的我不管,但是,我得把这面子给挣回来。
见那张呈似乎不得通晓其中事理,饶是被感动的跪在地上哭的一个稀里哗啦。那手托圣旨的吕维便仗了胆子,继续说瞎话,谨慎了道:
“此乃密旨,断不可让旁人知晓。吾知那宋家将军有厚恩于你,宋邸也有故旧。却只能夺情,让你星夜赴任。家国事大,望郡使海涵。”
说罢,却向那张呈深深一礼。
那本身感动的痛哭流涕的张呈闻听,更是一个哽咽得无以言表,只顾了将那头磕的如同捣蒜。
吕维见此便定了心思,赶紧拿了案上的官凭,刷刷点点写罢,用了关防,双手托于张呈道:
“此为官凭、书令。我令属下于你同行,遇事且护得你身家周全。”
说罢,将那张呈扶起,将那官凭印信交予张呈手上。
那张呈接了印信,刚要谢过,却见那吕维双手拽定那张呈大放悲声道:
“侄儿万事小心,且不要学我那张舆兄长忠烈……”
张呈也就是一个刚刚离开母亲呵护的孩子,哪遇到过这样情景来。听罢吕维一席悲声怨言,更是痛哭涕零,与那吕维抱在一处。
两人悲戚一番过后,吕维便赶紧擦了眼泪,回身从那案上取了书卷一张,铺在桌上,紧声道:
“正事要紧,且过来。”
张呈听了有事,便赶紧起身站起,到得书案旁,一同望了那桌上那卷纸。然却是一个烛光摇曳,自家又是一个泪眼朦胧。饶是辨认不清那卷上字句,刚想擦拭泪眼,便听得吕维催促了道:
“此乃官凭留备,你先签押,我星夜派人去吏部呈交。”
张呈听了“星夜”二字,便只顾的感动,心下愧疚了烦劳了这位“世叔”的体贴,便不去在意辨认了字句去,慌忙在吕维的指点,粘了朱砂,按了指印,于那卷纸的下角签下画押。
毕竟是这张呈年轻不经世事。这字,岂是能轻易的签了去?至少你得知道让你签的是个什么东西吧?
不过,我倒是见过很多人看也不看的签字,最后要去为那不到一分钟,打上几年难分输赢的官司。
也曾听过,明星参加一个活动的签字,也会被人割了去骗人,惹了一身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臊。
那吕维让张呈所签的,亦是一个异曲同工,只不过此物甚毒!
倒是何物来哉?
却不是什么“官凭留备”,再加上半夜去吏部?人家吏部的也得有人值班。就宋朝那些个官员?指望他们半夜值班?你想的有点多。正常上班时间,见不到人,也是个常有。
那张呈签下的却是那一纸的拱状。
状上所言者,乃宋正平勾结冰井司,欲迎蔡京回朝。督窑宋粲伙同汝州司炉程远之山,私自烧造蔡字恩宠。
那汝州司炉程之山先前就有“真龙踔一目”之言。
此番所为,便是欲迎蔡氏回朝,乱国政,行忤逆,倒行逆施,且只为验其早年所算之言。事涉官家安危,其虽身死,然罪不可恕。
此乃弥天之罪也!却也是一个前言不搭后语。让他自己将这谎圆了去也是个绞尽脑汁。
然,善生事者,倒是不管这逻辑上说通说不通。如此相似的荒唐事,在宋,却是一个常见。“扒灰”的事都能拿出来捕风捉影的乱说,何况其他?
那位说了,哪有这事?
有!而且这事多了去了。
这“扒灰”典故的由来就是王安石与他儿媳蕙儿暗通款曲。
然,这个“扒灰”队伍的行列中,还有我们的文宗欧阳修,三苏、四曾有名于内。就连我们老实巴交的包拯也被人举报干过这事。
无他,风闻言事呗,反正说了也没什么损失,而且可以最大程度上损毁对手的名誉。
然,吕维此番所为,且不是说点别人道德败坏的花边八卦,污人名誉那么简单。且是奔着要人家破人亡去的。
倘若将这拱状公之于众,便是一个朝野的震惊。
咦?说这吕维斯人,如此费尽心机的罗织,垢人与乱。却为得是哪端?
咱们还是且听了下回分解。
第32章 视履考详
此番吕维夜会张呈、私授官爵、矫传圣旨,那件事情单拎出来都是个挨刀的罪过。
这吕维甘愿赌了身价,行此下策,且是为了那端?
说起来倒是一个光明正大且无可厚非的理由——皇权归正。
如今这朝堂饶是个君弱臣强积年矣,自仁宗始,这君弱臣强的格局就已经形成。说仁宗以仁治国,倒是冤枉了他。他的“仁慈”只是相对于“公卿大臣,文人士大夫”。
然这“仁”对于平民百姓来说,那就是另外一个说法了。
仁宗朝,士绅的土地兼并且是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地步。
据《宋史·食货志》记载:“势官富姓占田无限,兼并冒伪习以为俗,重禁莫能止焉”。
能到何等的地步?那叫一个“富者有弥望之田,贫者无立锥之地”。
这样“仁慈”的皇帝,自然是受得士大夫们的拥戴,别说将他夸做“尧舜”,就是把他说成玉皇大帝都不为过。
占了大便宜了麽,总得给人一个好名声吧。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这事,这文人士大夫且是不屑干的。
不过说回来了,“仁”宗的为人还是不错的,但是,硬说他是个“盛世明君”在下且是不敢苟同。
不过,后来的皇帝总算是醒过来味了,所以,就没那么好了。因为仁宗让这些个“公卿大臣、文人士大夫”这便宜占的且是一个祸国殃民。
咦?怎的是一个祸国殃民?
都收不上税了!还不祸国殃民?
皇帝是靠税赋养官,养兵,养活自己这一大家子人的。但是,税赋这事指望了那些个“公卿士大夫”们拿钱?姥姥!我看你长的像大钱!
没办法,不好说话的都是爷,那就捡好说话的来呗。于是乎只能对平民百姓加税。
平民?本身就是靠种地弄点粮食过活的。且是个不富裕,关键是现在连地都没有了!你还要他们喝风屙沫的给你交税?
你这刨根问底的给人断了,人还不得跟你玩命?
这没屁眼的事,即便是皇帝答应,农民也不答应。你这是一点活路都不给啊!
于是乎,仅庆历年间就有京东路沂州、陕西商州两次农民起义。这一打就是好几年。打到最后,当兵的都不干了,庆历七年,宣毅军小校王则贝州兵变!
虽说是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但是,江山社稷且是人赵家打下的。你们玩嗨了宗室也受不了啊!国破之时,宗室的下场,那叫一个史书可见!
痛定思痛,便是前有“庆历新政”,后有“熙宁变法”,两朝的帝王都想改变这种状况。
不过也是一个士大夫集团太过于庞大,已然到了一个无人力可撼的境界。最后,除了那些个变法者得了一个万世的骂名之外,变法之事也是个不了了之。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党争四起,听政于帘内。人有事都找皇后、皇太后们了,没你皇帝什么事。以至帝权旁落更甚。皇帝都怨声载道,出“太后待我无恩”之言。
到得这徽宗登基,尽管没了老娘、奶奶们的夏尼玛掺合,但是这惯性还是巨大的。基本上也是一个架空了皇帝,两党四派相互撕咬了自己玩的挺痛快。
宗室们一看,这哪能行?不行就换一个皇帝吧。现在这货就是个文青!人家给你用手段,你却跟人斗心眼。那是一点帝王的杀伐决断都没有啊!我们还指着这亲戚混饭吃呢!
如此,饶是一个按耐不住的冲动,萌萌也。
那官家尽管是个文青,但是知晓这“废帝”是个怎么样的存在!
唉,啥也别说了,这家里且是指望不上了,自保吧!宦官们,该你们出场了!
而萌萌而动者且不仅仅是这整日念叨了“真龙踔一目”的宗室,同样的还有权力被剥夺的皇城司。
然,这吕维不同,倒不是只因为权力,且还有“上尝遣武德卒潜察远方事”的豪情。自家暗自喊出了一句“清君侧”!
见那汝州瓷贡使得宋粲一个武职做的督窑,那冰井司也是跟着紧忙活。
倒是一个暗流涌动,皇权,宗室亦有联合之势,于那元佑党人在汝州打的一个有来有回,煞是一个热闹。
这番热闹,且看的这新晋上任的勾当皇城司事的吕维,再也坐不住了。
便秘谴了亲事官到的汝州留心打探。预先做的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四下搜罗证据、消息以备其“不需”之时用来。
饶是皇天不负有心人,且被他探到冰井司都职无旨出宫、私传圣上手诏、私交权臣、擅施刑狱拷问之事。
而那汝州官员所作所为,那冰井司亦是探的一个事无巨细,且不告。不告就不告吧,也没指望你们告诉我。反正这帮阉人也没把这往日黄花的上宪当回事。
说这吕维亦非池中之物,不消几日,硬是通过汝州这些个散碎的信息拼凑出这弥天罪状。
事涉冰井司主司,太史局程远、御太医宋正平、督窑钦差宋粲、被贬居杭的蔡京、权宦童贯乃至宗室的吴王人等。
就他几年所见,那官家无能且又是个疑心重的主,吕维料定他定无甚心骨可言。
不过,话说回来了,说这徽宗没主心骨倒是冤枉他了。搁着谁,放在北宋朝堂这个充满竞争、尔欺我诈,都没实话的社交环境里,都不会好到哪去。
但是,如将这几人一杆子都打倒,也不是家那容易的事。然,这供词中若要联系了那“真龙踔一目”之言,便能让这干人等,得一个永世不得翻身。
按此,这“真龙踔一目”正是戳了那官家皇位得之不正的痛处。
然,你说归你说,话也得有人信,证据不足空口白牙的,说人家跟儿媳妇私通还行,说这事倒也是个麻烦。人家也有嘴,看大家愿意信谁的呗。
于是乎便又拉了一个吴王入局,将那宗室引入。
那吴王且是和哲宗争过帝位的。
且在后宫,那元符太后刘氏本就是东平郡王刘安成之女。
然,宋粲自那汝州班师,那东平郡王却上折请旨加封。
朝会之上亦有言怨怼了官家。
这皇亲国戚擅自结交大臣,参政议政,在那吕维眼中更是一个野心昭彰。
细查之,便得了亲事官密报,言:有党人夤夜苞苴欲再行牝鸡司晨之事。
如此三家联合,那官家的皇位亦是一个岌岌可危也,待到水到渠成之时,再演一个“斧声烛影”也是一个顺理成章的事,毕竟这皇帝的一脉,且是承自那大宋斧头帮帮主所为。
由此为引,恐怕那官家再是偏袒宋家,再信任阉人,再敬重那吴王,就是把那哥哥的老婆恭如“太后”,此番也是要他不得不下一个狠手。
果然是好心机,好手段也。“欲加其罪,必先使人恶之”且诗句至理名言。也就是说,先让领导恶心了这个人,这罪名嘛,以后可以慢慢的找,总能找到。更甚之,便是一个无罪名也可顺理成章的给一个“莫须有”。
此法自古便是有之,就宋而言,前有狄青“夜宿相国寺”、王安石“御马闯宫”,后有岳武穆之“莫须有”便是由此而来。此乃人治之弊也。
那吕维如此的狠毒,却是为何?
原是这冰井务虽为皇城司属下,却因那庆历六年,亲从官夜寇宫阐之事失了宠信,后又“瑶华秘狱”引得人神共愤。
如此,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冰井务改司而日渐坐大,遂又雁行别列。
本就看不得这阉人得势,嚣张的嘴脸,如今这皇城司又被这帮阉人给轧成一个无所事事的清水衙门,倒是个义愤填膺,然却又不敢出愤愤之言。
吕维本就是皇城司眷属,荫了父辈的功业自御龙直班任上做得这勾当皇城司公事。
自上任以来,便是以重振皇城司为己任也。
自有史以来,这宦官、外戚参政便是乱政之源也,是为正臣所不齿。
这吕维也不得脱俗,也曾义愤填膺,虽屡次驳其正却因位卑言轻而无功。
此次便将这宋粲汝州瓷贡之事视为天赐良机,然却又是一个无证无据,空口白牙得说来倒也无人信他。
然,暗中探知这张呈便是皇城使张舆之子,且在这宋粲家中为奴。
如此道来,若做得玄机便是与那兵部拉出的一个汝州犯官一纸拷供要来的致命些。
毕竟“言出近内而不可驳也”。
那吕维其心却不甘止步于勾当皇城司公事之职。
若此计的呈,那便是官途坦荡,少了童贯、蔡京之流,而手中自有皇城司可控,便是杀伐随意,届时朝堂难再有人与之争锋也。
如此用心险恶却是为何?
若论那吕维其心,且可称之为“正”。原是为了重振皇城司,清君侧,皇权归正也。
但是,路走远了且又得一个权柄迷心,却是忘了初心本意。
却不知这初心为正,也且看着脚下的路是否得当。
一味的想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却是忘记了六爻上九“视履考详,其旋元吉”也。
想必他也不曾忘却,而是权柄诱惑太大而失了本性。
话说那兵部与那大理寺且也是这般用心?
却也不是,兵部、大理寺只求一个查办。
“查”便是查了,具体怎么“办”?那就得看是个什么目的了。也许就是一个什么都不“办”,留一个念想,时时的悬在空中。
咦?不办,你查他做什么?没意义的嘛!
没意义?哈,你倒是小看这“没意义”了。
自古帝王控制权臣之术有曰:质。
也就是质押。
臣下坐大,分权无果,办事又离不开了怎么办?
那就质!也称作质子。给我留一个短处捏在手里,省的你不听话。
对宋粲之参,则是只“查”明,不罚“办”。将其罪圈作一个质子,而不至宋家坐大之后,不好收拾。
此事古则有之,而非新法也,可视为“剪其枝叶而修之”。
而吕维之所为,且不是修一下树枝那么简单了,那叫一个刨根取木也。
究其因,且只为立威尔。
而立威则为大权在握之时,无人敢问权重几何也。
殊不知,这“权”字何解。说文解字中言:权,从木从雚。本义:黄花木也,因其坚硬、难以变形,被用于秤之杆、锤之柄、拄之杖,衡器也。
《汉书律历志》有云:权者,铢两斤钧石也。是为谨权量,审法度。取其平衡之意,延伸到现在可解释为公平公正也。
持权者无论这发心如何,或曰情,或曰德、或曰善、或曰良俗,若是纳入半点掺杂便失了这公正,是为乱权也。
权乱,则法乱。法乱,人心必乱。人心乱,必杀善也!
此事古有之,今亦有之。且不见满大街的大爷大妈碰瓷,且是因何能而为之?
此乃闲话,且不多说。书回正传。
那吕维将那张呈送出府门,已是深夜。
天将雨,望那张呈与本府管家消失与那黑云压城的汴京街头,内心思忖。
此时且还有那些纰漏不曾想到,又通篇想了一遍,却又无从想起。
索性将心一横,心道:心意已定,成败在此一举。
那张呈别了吕维,便随了吕维的管家,吕尚一路的快马出城。
却在城门口,便拉了缰绳停下,转身看了一眼身后黑云压城的大梁门。
马打盘旋,那张呈拉定胯下军马。
看那天将雨,黑洞洞的城门,城楼挑檐过了那黑云,如同亘古异兽。
城门洞开,形如同虎口。黑涔涔看不到城内为何。
那张呈从怀里掏出帕子,擦了手指上的朱砂印记,狠狠的将那沾染朱砂的帕子捏在手里,望那城门。
胯下战马四蹄急踏青石路板,踢踢拖拖之声咄咄。
身后吕府官家道:
“天将雨,还请张郡使速速前行。”
张呈听了,便将那手中的帕子扔在地上。深吸了口气,大声道了声:
“去也。”
一声喊罢,便拉马转头,一抖马缰,军马飞驰而去。
那管家吕尚此时才将那口抽出寸许的腰刀还鞘,踢了一脚跨下战马飞驰追那张呈而去。
雨落,如同摧花急鼓,大梁夷门曼布水雾,片刻间便恍惚于大雨之中,暗黑雨雾相隔,不见了踪影。
此道是:
大雨将至却无风,
腥雾曼布墨长空。
树上寒鸦声且住,
花间虫蜇亦不鸣。
洼地切莫笑登高,
心向高枝想攀藤。
白雨滚珠混砸下,
摧花折树水满城。
第33章 明入地中
大观四年九月丁巳,丁火坐丙火,阳盛阴衰,白日无光。
吕维将那张呈的供词一经呈上,文德殿上群臣哗然。
原是问这宋粲冒领军功之事,却扯出了这图谋“废帝”之弥天的大罪。
宝座之上官家听罢傻眼,愣愣了一晌,眼神空空的望了那朝的文武百官,却如无人一般。
遂,面出狂怒之态,却因这供词之上“真龙踔一目”大逆之言。
吕维所言,姑且可当作不证之词的荒唐之言。然,宋粲与汝州督贡期间那童贯百般讨要手诏,招那宋粲班师回朝的诏书却是自己亲手写下的。
心中对了那供词,便是一个咬牙切齿,心道:你们这帮人!真真的把朕按瓷实了坑啊!
妄我如此信任,想至此,心下怎的不怒?更让人寒心的是,这供状之上所涉人等,哪个不是自家的亲近?便是在前几日,还为那程远落泪,疼惜那份“忠臣死荐”。如今,这之山之名亦是在列!这“忠”且是写的好!
那兵部尚书听闻这供词言语,亦是一个冷汗直流。心下惊道:如这供词做实,却不说其他,这大宋之为臣之根苗,国家之骨血一并戕尽矣。
为何如此说?
本这朝堂之上讲究一个平衡,童贯虽跋扈,然也是个开疆扩土之能人。只这身为监军坐镇西北便可对抗辽夏之外患,保得国体之周全,有了这边境的安全,才有得强邻不敢觊觎,宵小不敢窥视。
蔡京再是有“志在逢君”“舞智御人”之不堪,也是有那“丰享豫大”之能也。虽说是有敛财之嫌,然这“财”并无归入蔡氏的口袋,且是让国富。
程之山虽身死,却也是那文臣所剩不多的傲骨。
那宋正平却是处位高而不争,严司本职而外事不问。且恩泽广施于大众,守的是为臣、为人之本分。是为“君子独处守正,不桡众枉”之典范。
吴王,更不用说了去,压舱石也!宗室元老者,且是威压了宗室后宫。那帮人如果真真闹将起来,基本上是一个祸起萧墙了。
如供词所言,不消说供状上书之人悉数问罪,便是只将这六人尽数除去,这大宋铁打的江山,便是看不的了,届时又是内忧外患不得一个安生?
想至此心下便是慌乱,本是原本这场官司查处宋粲一人冒领军功,为防宋家步那蔡京独大之后尘,而只求一质也。
怎的经得这皇城司的一番操作,牵出这汝州司炉伙同童贯、蔡京等人以宋家出首行这大逆之事哉?
此番这勾当殿上所谓,且又嗅到些许“瑶华密狱”的味道来。且不说荒唐与否,却是定是将那宋家、童贯、蔡京、冰井司、武康军、乃至吴王置于万死之罪也。如若此番得逞,届时便是这吕维一家独大,国之危矣。
心下惊叫道:此非我意也。
想罢便要站起身来斥责那吕维,却见首列中书舍人回首以目压之。
此番殿上再无臣工多言,独剩吕维之语声彻文德。
供词宣读完毕,那官家随即下了词头,命:宣那童贯回朝,皇城司主审此案,御史台,兵部三堂会审。
词头下,便见那中书舍人天觉老官沉吟了一声,
却不见他言语,只是将手指在那耳洞中猛掏了一番,遂弹指于地。
此谓“言污我耳”,乃君前大不敬也。众臣工见罢诧然。
却又见得那中书舍人离了坐席,也不行礼也不出声,双手交叉于体前,倒提了那笏板着实的将那座上的官家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这才缓缓道:
“臣,请封还词头……”
这一句不耐烦的连的一个“伏”字都没有了。其声虽不大,且让那殿上众人一片交头接耳的哗然。
那吕维刚想出言,然那手刚刚拱起,却被那商英相冷冷的眼光逼回。殿上寂静的亦是一个丢针可闻。与这死寂中,听得那天觉相道:
“臣,老迈昏庸,实不敢再居高位而素餐也,恳请致仕。”
意思就是我老了,想退休了,你们胡闹吧,跟一帮傻子玩太累,我老人家不伺候了。说罢便跪下,便横放了笏板自摘冠服并鱼袋置笏板之上。
朝堂众人瞠目之后,又是一番哗然。
于那交头接耳之中,却见那张商英也不等上面的官家说话,便自顾的站起掸了掸身上的袍襟转身出殿。
此乃“地污我衣”也。又是个大不敬!
臣工下朝需等那官家先行。如有需先退,也是得了圣命先后施礼然退三步才可转身出殿。这老官可好,直接站起来扭头就走啊,可见这官是真真的一刻也不想做了。
有人问了,这不是撂挑子吗?不道德啊?
也不能说不道德,“供职领差”在这儒家思想里皆为非道德行为。
因为有职差便是有银饷,此谓职务行为,跟自己的道德无关。属于受人钱财与人消灾,养家糊口而为之。
根据儒家学说的定义,但凡有利益诉求的行为皆为非道德,也就说,只要是收了钱的,都跟道德不沾边。
一旦是收钱要他做的事超出了自己的道德底线,皆从于道也。
况且这宋朝中书舍人辞职也不是第一次了。更有甚之,还有集体辞职的呢,史称“熙宁三舍人”事件。
神宗朝,王安石上请破格提拔一叫李定的官员作监察御史。帝允之。
但是单单“帝允之”可不行,因为这事违反程序,时任中书舍人的宋敏求直接封还词头,给扔了回去。
皇帝一看,哟呵?干嘛?没了你张屠户,就得吃连毛猪?我还就不信了!
遂,又令苏颂起草敕书,苏颂一看,你这都写的都是他妈的神马玩意!没经过吏部审查,没有监察经历,就直接升任监察御史?你知道监察御史是干嘛的?
于是乎,这词头没看完就直接表示辞职。丫挺的!老子不干了!
然后,该着李大临了,这货表现的更干脆,直接看也不看,直接跟皇帝说,我都听他们说了,我也干不了,您怎么解气怎么来吧。
于是乎,这哥仨便抱着膀子一起被判了一个撤职外放,此乃宋史上有名的“熙宁三舍人”事件。
亦是“侍道不侍君”的典范。
也就是说,我许你胡作乱为,但是,你也得许我不为虎作伥。
说起这北宋政体也算是君主立宪制的雏形了吧?
那位说不对吧?这二府三司制是宋代为了削弱相权,加强君权的重要举措。三省长官基本不参与政事,另设“中书门下”作为宰相办公机构。宰相只保留行政权,军政归枢密,治军归三衙,财政归“三司”。
话说的不错,但是这“相权”倒是分了,按说应是此消彼长才对啊?
但这君权加不加得强,且看神宗之后也。
若这大臣均不党不群便是皇权为大。
但是!万事就怕这但是。
自神宗元丰改制便将那“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分作“以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右仆射兼中书侍郎为宰相”,如此作来这神宗尚可控制。
然,自那宣仁太后之后便尽归新旧二党。
至于皇权?什么皇权?乖,不是称你做那“女中尧舜”了麽?自己偷着乐去吧。而且,我们这将夸你的话都写到史书上了耶!且还要些什么?凡事切勿贪心,无为而治善莫大焉!
如此,到那哲宗亲政之时这党争便是愈演愈烈。这抢来抢去的却只是两党的一番热闹,至于这皇帝有什么权利?嗨,那就另说呗。
你看麽,叔叔们这的蛋糕都不够分的,你一个小孩子,先吃点我们吃剩下的,不饿着就行。乖乖的看叔叔们演戏,你就说热闹不热闹吧!
要不然也不会打仗打得国库尚且有余钱,官俸不断,这皇帝的私产倒是被嚯嚯一个吊蛋精光。那内藏库干净的跟刚刚经过大扫除一般,老鼠毛都没得一根。
这不是我说的啊,《宋史》上说的。
《宋史》卷一百七十五,志第一百二十八有载:元符二年,泾原经略使章楶谏曰:“伏见兴师以来,陕西府库仓廪储蓄,内外一空,前后资贷内藏金帛,不知其几千万数。即今所在粮草尽乏,漕臣计无所出,文移指空而已。今者,正休兵息民、清心省事之时,唯深察臣言,裁决斯事。若更询主议大臣,窃恐专务兴师,上误圣听。”
这主议大臣,说的就是章惇也。
时内藏空乏,陕西诸路以军赏银绢数寡,请给于内藏库,诏以绢五十万匹予之。
然而都成这样了,皇帝也不敢明说,只得“帝谓近臣曰:‘内库绢才百万,已辍其半矣’”。
然这近臣,便是彼时还有热血的御太医宋正平。也就是满肚子的牢骚话,也只能紧着给自己的私人医生说。
况且还不止这皇帝私产的问题。
朝堂,不是讲道德的地方,道德这事,你能在书院课堂上去讲,朝堂是要你干实事的。做什么事基本上都的挨骂,无论这事是好是坏。
如,让利于百姓,减免税赋是不是好事?
那肯定是啊!
好,是好事,关键这利谁来让?让你这些当官的拿薪水去填?官员肯定会骂娘。
下层官员倒是不骂娘,但是肯定会卯足了劲在从百姓身上再变本加厉的捞回来。
让富户去让,更不可能,他们的钱都是拿铁丝穿在肋骨上的,让他们拿钱?你想的有点多。
这样的话富户也会骂人。不过,在骂人的同时,也会向百姓伸手。
这回好了,这利是让了,但是百姓却不得什么好处,也会跟着一块骂你。
所以说官场,也不是只侍你的“道”,也不是讲“道”的地方。
如果你硬是讲,也无可厚非。
你这样搞的话,倒是个人都有对“道”的理解,这个还不能做一个统一。
这弊端麽,也是显而易见,要么就是政出多门,下面官吏不知道要听哪个。
要么就是相互掣肘,朝令夕改,啥事干不成。
如此,便是一个官风因循守旧,官吏明哲保身。
不做事便无错处可查。按现在的说法,就是不作为,混吃等退休。诶?我不装了,我躺平了,你拿我怎的?于是乎这冗官、冗兵、冗费之三冗便是将那国库吃的一个精光,然后开始打皇帝内库的主意。
如这皇权果真归帝,殿上如臂指使,又何来的政出多门也?
说这皇权旁落便不是好事了吗?
其实无论什么权利,分权治之,相互制衡便是好事。
无论权利旁落在哪,权分不散且可控便是好事,即便是“专权独大”也是有个主要责任人的。
要不然谁说了都不算,不出事便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出了事且是大眼瞪小眼,相互推诿没人承担责任。
所以说,这权柄并无好坏之分,善恶均在人心也。是好是坏且由得后世评价去吧。
话回书中。
见那中书舍人张天觉转身头也不回的离了大殿,殿上群臣皆惊却不语。
官家见此也是瞠目结舌,心想:怎么茬儿?这是要将我爹那会的“熙宁三舍人”之事重演啊!
想罢,这心里也是犹豫,刚想开口命站在身边傻眼的黄门公将其劝回。
倒是这嘴还未张开,便见得那吕维推金山倒玉柱,朝上三拜九叩,三呼万岁,后拱手于耳侧,大声道:
“终是皇天浩荡,此乃皇权归正也!”
此话一出便又是朝堂哗然,然并无一人出列言之。
怎的?这话真真的无可反驳也,而且说了绝对没什么好果子吃。
倒是那官家得了此言心内饶是一个爽快。
却因见其兄有那祖母宣仁高皇后垂帘而不得皇权,然亲政不过数年,且又是党争惨烈,引得前朝后宫都不得安宁,年二十五岁便郁郁而终。
自他登基便又效法旧制由那向太后垂帘权同处分军国事,诸事,悉尊帘内,自家不可多言。且不得舒展其志。
幸得上天垂怜,向太后垂帘数月便归天,递政与他。欣喜之余,却又见满朝文武,将那兄长之功尽毁之。
于是乎,朝堂又复两党相争,且成胶着之态。
为平党争只能由得蔡氏做大,如此又是一个皇权无归。
今日却是守得云开见月明,重得皇权归正了也。
心下爽快了这官司便是不糊涂了。
不过,这官司若不糊涂,八成也就是冤了。
终是拜了吕维所宣供状之上那句“真龙踔一目”大逆之言也。
那官家此时便觉大权在握,即令身边黄门公口宣了词头:
“令,中书门下行旨。汝州案,由皇城司,大理寺,兵部三堂共审。”
黄门公虽是于殿上朗声口宣,然这心下倒是郁闷。
心道:自己虽是禁内主司,与那冰井司有辖制之责却也不是主事,却也知道那唇亡齿寒。
口中不缓不慢的宣着口谕,心下却是一番盘算,如何对这朝堂野下这一称荦确。
第34章 勾当小心
黄门公虽是于殿上口中不缓不慢的朗声口宣那口谕,然这心下且是郁闷。然是这一番前思后想的盘算,却被这小小的勾当皇城司给一招打乱。眼前如坠冥冥,前路看不得一个真切。
且是如何对这朝堂野应对这一称荦确,心下亦是一个难为。
怎的是一个难为?倒是看不透眼前这低眉顺眼,身子躬的见不得面目的勾当皇城司,究竟是敌还是友。
咦?这黄门公脑子没带出门?这都分不清楚?这货的一纸罪状,且是将这朝廷的老老少少,现在有权有势的,将来有权有势的,还是曾经有权有势的一干人等,扎扎实实霍霍了一个遍,这还是朋友?
但是,有一点那黄门公且看不透,只因一句“皇权归正”。倒是与这黄门公所有的努力,且是一个殊途同归。
于是乎,大殿之上的尘埃落定,便是这宋邸热闹之时。
黄昏时分,皇城司便持了圣旨,提了禁军的兵马,将那宋邸围了一个水泄不通,言一句“奉旨拿人”。
这高官被抄家拿人且是个不常见,那看热闹的又是里里外外的将那街道堵了一个瓷实。伸长了脖子,踮了脚尖,唯恐少看了一眼去。
围观者众多,且是人山人海,却也是小声议论,不敢高声。
开封府衙,那些个看街的衙役推挤人群,喝令了百姓,令其不的靠近,却也是丢了浑身的解数一是个无功。
说那陆寅和家丁外出寻那张呈两日未果。
且在心焦之时,却在城中听了消息。俱言说那宋邸被抄之情景。
惊诧之余,虽不信,但也是慌了心神,跟了家丁往回赶了去。
且不用到得宋邸,便在街口见宋邸门前饶是一个人山人海,车马塞街。
两人好歹是拼了条命挤了过去,却被那看街的衙役阻挡了去。
只远远望见,那宋正平和那宋易被皇城司的司卒撰促而行,众司卒拉一朝御品如驱犬鸡尔。
随后便是自府中抄出书信器软无算,扔在了当街的英招之下夸功。倒是不等人看了一个清楚,便被那帮司吏兵卒装了黑箱,封了封条陆续抬上车去。
那家丁和陆寅却不知何故,便在那看街的衙役中寻了故人便拉着那陆寅挤了过去,拱手问道:
“我家中何事?”
那看街的衙役见了家丁的面目饶是一个大惊失色。贴脸厉声道:
“速速逃命去,且还敢在此处露脸也!”
遂,劈手将他抓住,硬塞回人群之中,叫了一声:
“去也!”
家丁听了却是个不动,哭道:
“想是主家得了罪也……”
人群中亦是有人劝了道:
“快快走脱了去……”
不了那家丁抬头抹了脸,道:
“歹人入宅,土狗且还知道喊两嗓子,我若走了便是猪狗不如也!”
说罢便推开那看街的衙役就往里面闯,围观的人群中有人看这中刚,大声喊道:
“好汉子也!”
这一番叫嚷却引来皇城司的押官,喊了声:
“何事聒噪?”
看街的衙役见隐瞒不过,便押了那家丁,据实回禀。押官捏了脸,问了那家丁姓名,又看了花名册,道:
“有此人!押他进去。”
陆寅也便要跟着进去,却被那看街的衙役一把推入人群。那陆寅还未说话,但听得那家丁回身望人群一个团揖道:
“列为明公,且帮忙打听小家主,小,无以为报……”
话未说完,且被那押官一巴掌掴在脸上打断,口中恶道:
“不知死的贱奴,着铁尺给我打了进去!”
那陆寅得了那家丁的信,便不再挣搓,掩了面,便被围观人群一片叫好中,脚不沾地的一路推出。
且出得那人山人海,便头也不回拔腿往那马场跑去。
倒是刚跑了几条街,却在街边蹲下,吭咔的哭了起来。
咦?这陆寅不去寻那宋粲,怎的在这哭?
想这陆寅本是推官之后,且知这刑狱之事。
宋邸被抄,家主被擒。这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也。
即便是跑到马场,也只能远望那宋粲被押了去,却无任何营救之策也。
便是抠脑刮肠也不曾想得办法。心内焦急,只能蹲在街头,寻得一个树根,却也不敢大声嚎淘引得旁人注意。
正在这陆寅路边掉泪之时,却见眼前一双官靴站住。
心下一惊,且叫了一声:
“造化低了!”
然,一惊之后,便是一个坦然。
心道:抓了我去吧,也好牢中与那宋粲有个照应。想罢,便伸了双手去,等来人绑了去。
倒是不见身前动静,却见一个乌木镶银字的牌子劈啪一声掉在眼前。
见那乌木的牌子,上压了黄铜的吞头的狴犴,中间镶嵌亮银“皇城冰井司押官”篆字。
咦?这不是冰井司押官的腰牌麽?倒是怎的掉落在眼前?此情且是让那陆寅心下一阵的恍惚。
抬头却见一人站在身前笑了看他。擦眼辨认来,且是旧相识。
此人乃冰井司周督职下内侍崔正也。此人且在汝州受了龟厌的气,挨了那校尉的打,虽是无缘说话,倒是也算个熟识。
倒是怎的此时此地,在此相见?
陆寅刚想开口问他,手已抱拳,还未张口,却见那崔正一脸茫然,道:
“噎?督职?我这腰牌却不知道掉在哪里了?”
说罢便在身上翻找,却不曾看那陆寅一眼。
陆寅奇怪,倒是两人这是看不见我吗?
且在愣神却听马上得周督职道:
“猴崽子,齁不是东西,你把不是当理讲啊?你那牌子掉了却是问我要?”
崔正被骂倒是委屈,犟了嘴道:
“爷爷呀,我哪敢问你要,原是带了的,要问那吕府的察子,总不能让他在州桥一直叫卖他那瓜落。”
那陆寅且是推官之后,亦是一个聪明过人。这句话,两条信息。这牌子并不是无意丢与他,也不是让他拿了牌子逃命。便是让他拿了牌子去州桥之上,寻那卖瓜落的吕府察子去!
且在想了,却听得周督职无奈了道:
“你便是去,要那牌子做甚?”
却见那崔正望了自家一字一句的道:
“督职好不知计较,察子认得牌子却不认人也。这便如何是好?”
好,又是一条信息,察子认牌不认人。放心大胆了去就行。
然,又听那督职道:
“倒是有你,见那察子憨麽?内侍无须也!你腆个脸上去相认便可,再不济也可脱了裤子验明正身。”
那崔正听罢,挠了头道:
“也是哦。”话未说完,便被那周督职一马鞭抽在幞头上。
“啊,饶是学坏一出溜!现下皇城司做大,容不得你狂悖,限你两日后找到。如若不然,我且能饶你,却也免不了新来的派你的大不是。”
那陆寅看两人演的认真,却也由此得知凭此牌可询问调遣各府的察子。
然,皇城司此时做大,冰井司日子不好过,不便抛头露面的行这寻问之事,且只有两日可用。
若这两日内查不出个根苗,这冰井司也帮不得他了。
心下盘算一遍,却见崔正扶正帽子,回身揽了周督职的马,大声道:
“督职去哪?我来牵马吧?”
那周督职也不含糊,同样望了那陆寅,大声回了:
“去那开封府大牢,找那宋博元讨酒喝。”
于是乎,便见那崔正嬉笑了道:
“呀,可巧了不是。那厮惫懒,四处许了酒出去,想来那校尉还欠小的一壶酒也。”
却不曾想,这嬉笑之态惹了那督职的气来,斥道:
“甚话!开封府是你家鄢?带了刀去,宣威麽?”
那崔正听话,解了腰刀丢在路边,口中道:
“督职说笑了,这割了卵子的却怕那些有鸟的?不过这刀也是个累赘!”
说罢,便也不管自己的马匹,直接牵着那周督职的马走开。
陆寅见两人嬉笑着走开,便是望两人背影,一个头磕在地上。心下默念了:大恩不言谢,情容后报!
于是乎,便是回想两人嬉笑之言,心下道:那至少那宋粲和校尉已经被关押在开封府大牢,姑且无事。
这冰井司的周督职次番也是个不善,难顾其身也,也只能帮忙至此。
再起身,便见两人嘻嘻哈哈的走远。
便不敢耽误。便拣了那腰牌揣在怀里,拿了那路边的腰刀,三两步到得河边,将自己的胡须尽数刮去。
用手掬水将那脸抹了一把,便起身拉过内侍的马匹翻身上马奔那州桥找那卖瓜落的察子而去。
话说这周督职和这崔正出现在此便是巧合麽?
却也不是。说起来却是一番波折。
说那黄门公伴着圣驾下得早朝。这大殿之上敌友难辨,饶是一个心焦,却不敢露于面上。
那官家受了那吕维“皇权归正”的蛊惑,心下自是一个畅快。
便到刘贵妃处琴棋书画赏那天青三足洗去也。
这老媪也只能耐了心惊胆战陪着他那主子风花雪月。
吕维上奏事涉亲王、御品、朝中从二品,禁中二品内侍。
这一番夯里琅珰的骚操作,致使朝中正二品中书舍人大殿之上抛印弃官。
然,此上奏牵连巨广,此间断会有那些趋炎附势之徒,或图升迁,或为求自保而推波助澜而成朝堂巨变也。
利益所系,现下所急,便想找出那供词的出处来由也好做个进退。
尽管此事也涉及冰井司,但这黄门公手中却只剩下冰井司可用,而冰井司失了官家信任也不复往日权柄,重回皇城司属下也左不过几日也。
现如今也只能冒了死罪私下行事也,且行此事,断不可让官家觉察。如此便是去了依仗。
心下正在焦急,却见的郑皇后宫内的主事中官高顺匆忙来见。
便是暗自高呼一声!真乃踏破铁鞋无觅处也!
便也不问那高顺所来之缘由,便暗递了自家的腰牌,托了那高顺暗调冰井司密查之事。
这郑皇后宫中的主事中官却要帮着黄门公办事麽?
答案很肯定。不会!
但那高顺何等人也,一宫主事,两朝的元老。
却知道,这自古“皇权归正”的下一句便是“清君侧”也。
“君侧”者何人?
不是那朝中近臣便是宫中后妃。
倒是奴以主贵,真要是“清君侧”,他们这帮人便是有一个算一个谁也脱不了干系。
别的不说,他那郑主子可是经常帮着官家批奏折的!
平时倒也是个无可厚非,有向太后亲口与那官家做得护身符,但是这向太后都去了好多年了,而且也只是临终口谕,红口白牙的,也没正式的书面遗存,且作不得数的!
这会子,若有好事之人上奏,说出来就是一个“后宫干政”!
此番虽说只是动了“冰井司”,却也是动了宫中内侍,这假途灭虢之嫌倒是明显的就差说出来了。
这别人找麻烦找到自家的头上,断不会留下一两个解闷。
道理如此,那高顺也是多年宫中滚爬,却也晓得抱团应对,躲得了祸事才能坐下来安心分果子吃。
此次前来也是听了前朝的消息,便急急了与那郑皇后商量。且前来,先要了官家的意思以便好做定夺也。
这中官内侍彼此心照不宣。
一番折腾,几经周折躲了皇城司的耳目才将那消息传出。
消息到那冰井司周督职处已是初酉时分。
那冰井司于宋邸安插的察子却是一个不剩,皆被那皇城司控制,传不出半点信息出来。
那周督职无奈,只能以去开封府投案为由出得宫来,冒着风险亲自去那宋邸周遭勘查。
见那陆寅逃出,便是安下心来,而后大笑三声。
心道,这皇城司的吕维饶是不知计较,皇城司众缺心眼。
且抓些个莽夫兵痞作宝贝?却好死不死的放出个混江龙来?
为何如此讲来?
那周督职在那汝州便识得这陆寅的手段。
自家自诩这心智和那《罗织》、《度心》朝中无人能及,比那吕维也差不到哪里去,且是对那吕维的非份之达嗤之以鼻。且是嗟叹,时也,命也,运也,非彼之所能。
然,彼时于汝州之野幸得那陆寅一语点醒梦中人,终是被他拿了一个活口回来。
当时心中且做过计较,这《罗织》、《度心》上的学识确是不如这后学少年。
然,当下前朝后宫饶是一个风雨欲来,以至于累及宋邸被抄。
这巨变之下,又得了那张呈夜入吕府之后,便了无消息。且是让那周督职禁不住心下打鼓,倒是看了那陆寅,却也不敢断了他的这份忠勇是不是也掺了水去。毕竟是此一时彼一时也。
于是乎,便带着那崔正暗自跟了去看的个明白。
见那陆寅不曾走脱出城,却在路边寻了树根哭泣,便是料定那陆寅前去那马场找那宋粲。
然,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乎?宋邸被那皇城司抄家,想那宋粲便早已被那皇城司的司吏拿了去,便是去了也是个枉然。左思右想解不得心中苦闷,便如那丧家之犬于街中寻的一个角落,独自哭泣。
见其蹲在暗处悲泣,那周督职心下暗赞:饶是没看错了他,乃好人物也!
这才有了与那崔正将那戏演的一个认真,丢牌丢刀,有丢马的戏码与那陆寅看来。
然后,留得这条混江龙杀的一个天昏地暗,自家且是一个坐享其成。
想着以后的美景,且是嬉笑了挠了胸口催马前行,心下暗道一声:吕勾当,小心了!
第35章 州桥瓜落
上回书说到,那陆寅经得宋邸钱看热闹的百姓一路推搡的相助,一个人逃出了生天。
虽是得了一个自由之身,却惶惶如丧家之犬。
原想是奔了校马场寻了宋粲去。还未走到半路,便想到“覆巢之焉有无完卵”。
心下道:宋邸被抄,那宋粲又怎能独善其身?
无望中,且在街道僻静处寻了个棵树,蹲了哭泣。
且在悲伤无奈之时,倒是遇到冰井司的督职周亮和他那押官崔正到的近前。
心知无望,便作了一个束手就擒之状,倒是见了冰井司督职、押官两人共同演了一场“丢牌弃马”的戏来。
这一场戏且不是偶然,且是那周督职的一番辛苦。
见那陆寅出逃,便带了崔正一路从那宋邸跟来。且是为了看那陆寅逃出后且作何为。
一番下来,倒是让那周督职见了他忠勇,索性让那崔正丢了腰牌与他。打马望那开封府屁颠屁颠的“投案”而去。
咦?他倒是“投”的什么“案”来。
哈,倒是都看着那宋邸被抄的热闹,且忘记了那供状之上也有他周亮的名讳。
于是乎,便借此番热闹,索性去开封府投案,先闹他一下再说。顺便也能从那宋粲口中捞些个话出来。
本就是个权宜之计,亦是一个实属无奈,与他且是个郁闷。
然,见那陆寅逃出,便是个心情大好。
且笑那吕维有眼不识金镶玉,抓了那宋邸和府的上上下下大大小小,却单单放出这条混江龙出来。
想罢,便是开开心心的带了那狗里狗气的崔正望那开封府寻了顽处而去。
然,心下却洋洋得意的道了一声:勾当!小心了!
且不知这声“小心”却是有些缘由在里面。
说这学问,且是分不出一个好坏,也没有甚精华、糟粕之分。只是学这学问的人,却是有一个善恶也。
若那《罗织经》《枯荣鉴》本是害人之物。然,所用之人发心为善,知那恩仇孝道,便是分得善恶。
其心为正,纵是学了这害人学问也断不会与人不堪。
但是,这心思歪了,别说是《罗织经》、《枯荣鉴》,便是读遍天下圣贤之书,口中念熟了那圣人之言,也是只能做的面上作得个满口仁义道德,为国为民,私底下也是满腹男盗女娼蝇营狗苟。
如是这般倒还算罢了。就怕并不是仅仅为了他们心下的那些个蝇营狗苟、男盗女娼也!
便是做的锦绣文章,巧言令色,导人无智。文过饰非,误国害民。更可恨这,便是做的书中蛀虫,吃文吞字,惑人与不良。
倒是有那断章取义的圣人之说遮脸,我辈且也只能眼睁睁的看这帮人作妖,狠狠的道一声: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说一句“不是不报,时机未到!”来解恨。
且不说他。
不过,学有多寡也罢、人有善恶也罢,于这世间倒是个平常。独这“忠勇”二字,却饶是一个难得。
为何如此说来?有勇无忠,便是那人中吕布。遂有辕门射戟之能,弑杀权臣之勇,然却终得三尺的白绫,缢杀于下邳城楼。史上被盖上一个“三姓家奴”的戳子,供后人观瞻。
若是有忠无勇,比如那上大夫屈原,满腹的学问且也只落得个哭哭啼啼做些个楚辞,国破无为,殉而投江。却也成就了千古“忠”字第一人也。
但这“忠勇”加在一起,便是一个了不得了。那叫一个善能心有慈悲,手中却提了杀人的刀。口中也是一个哭哭啼啼,却又有“成则周武三千,败则田横五百”气势!
投江?还是劝你别想那事。他倒是能让你投了江去,还没人给你送粽子吃。
其志,乃必将那仇人手刃而后快!壮哉也!
那冰井司的周亮虽为阉人,却也是经年的督职推事。刑狱经事几十年,也能识得这人心善恶。却也晓得这学问多寡的厉害。亦是知晓忠勇之人的心性。
赞叹之余,这才有了内侍丢腰牌的戏码。
说那周督职带着崔正扭啊扭的去开封府投案。
那陆寅捡了那牌子,刮去了胡须,一路快马赶至州桥。
说这大宋汴梁,有两处最为繁华。
一是那两营之间的马道。
这二麽,便是这上河之上的州桥。
这州桥景致甚美,曰:一日三景的便是它了。
晨时日出,朝阳散撒于上河之上,朝雾升腾而不见河,观那桥若在云霞之上,石栏走兽沾了晚间的水露,经那日照蒸腾,雾气朝阳将石雕的飞禽走兽映托的如同活物一般。
待到傍晚,便又是一河的残阳,将那上河化作银照撒了金花,辉光映画阑。
却又得见那河上白帆染金,川渡来往不暇。
残阳夕照,将那岸边芦苇飞絮染红,化作缨红漫天,飘飘洒洒。
却到日落,却又是满河的轻舟客船各自点了船灯,与那桥上石灯石兽交相辉映,却好似那繁星落凡自桥下川流不息。一轮月下,便分不清个天地,便觉漂浮于浩瀚云河之中。
人在桥上俯瞰繁天入星河般的美景,却好似天上人间也。
却因,又有那东、西矾楼,立于御街的首端两侧,且将那州桥边、矾楼下为做一个广场。
矾楼,为北宋东京七十二家酒楼之首。天圣五年,仁宗下诏三司“白矾楼酒店如情顾买扑,出办课利,令于在京脚店酒户内拨定三千户,每日于本店取酒沽卖。”
于是乎,此楼便是我国有历史记载的最早的免税店。
倒是一个怎样的热闹?
说来且是一个“灯火不灭”了得!
《东京梦华录》有载:“楼乃京师酒肆之甲,饮徒常千余人”。
又有刘子晖者留诗赞:
梁园歌舞足风流,
美酒如刀解断愁。
忆得少年多乐事,
夜深灯火上矾楼。
楼下向南,便是一条直路直通那开封府。
道路两旁繁花似锦的酒楼商铺彼此林立。
上河于此分流,交割于四水。便造就了此处湖泊星罗棋布,绿水红墙相映成趣。
其间,天赐奇石点于岸芷汀兰,人赋妙境展于星河之中。实乃一步一妙景,百景各不同。
亦可乘舟,舟船往返于河湖之上。
于是乎,便引得那些个文人骚客在此泛舟看柳,夜眠舟上而不归,或调弦舔笔,或吟诗作画,倒是一个乐在其中也。
有道是:
曳杖来追柳外凉,
画桥南畔倚胡床。
月明船笛参差起,
风定池莲自在香。
半落星河知夜久,
无穷草树觉城荒。
碧筒莫惜颓然醉,
人事还随日出忙。
更有宫内有河自皇城水门自此入来。
宫人多娇媚,每日晚间洗尽铅华。便将那胭脂香粉,敷面的珍珠粉黛,积年累月的倾倒于那宫河之内,顺了水流出得宫去。
却得有心者取了河水,挑了膏泥筛了那脂粉日晒成形再行贩卖。如此,便是物华天宝再入凡间。
因而,久便成市,名曰“胭脂河”。
嚯,这下子可热闹了。
本身那矾楼的歌舞通宵达旦,一帮老少爷们在此饮酒作乐。这下子又加上这胭脂水粉的贩卖,且是又引得大家闺秀,小家碧玉,大小娘子,丫鬟婆子们结伴前来。
自古这文人爱娇娘,如此良辰美景俏丽佳人俱在又怎肯饶过,便引得一帮狂蜂浪蝶涨了酒胆,于此借了摩肩接踵一亲芳泽。
经大宋百年平和,引无数贩夫走卒,担食赢粮于此处。
那胡人亦是见不得这如斯的繁华,且是红了双眼,强挤了进来,又将那胡歌蛮舞,西域的风情缠夹于内。
一时间竟将这矾楼、州桥之地,生生的给作出了一个成行人如织,寸土寸金之繁华所在。
那陆寅此时心思郁闷,且识不得此间良辰美景,也看不见这满大街的才子佳人,只能“人事还随日出忙”了。
只是那崔正说来,却也是小城粗人初来乍到这京城的繁华,且不知那“瓜落”为何物也!
虽是得了那厮的腰牌,却也是驻足这花花世界,不如何寻找那冰井司的察子。
只能牵了马于这州桥上随了那人流荡来荡去的数了石板。
心下焦急,便也是一个不得其所。便自怀中拿出腰牌看了,那上面的字确实认得,却也不知其所用!于是乎,心下又是一番焦急,且是个欲哭无泪仰天长叹也。
却在这陆寅急的要哭的时候,却听得旁边有人道:
“小门公可食得我家瓜落也?”
说这瓜落为何物?
且不是什么正经的吃食。
便是大府人家吃剩的瓜果,便是有心人拿了出来淘洗干净了于街市卖与行人吃。
冰热皆有,且把那瓜果弄碎了将那玫瑰花瓣用糖霜酽了,加了自家秘制的玫瑰汁水,活了蜜汁浇了上去。
这味道却比那新鲜的瓜果还要香甜入口也。
若是那暑热天里,掺了碎冰进去饶是解暑。
待到冬天,便和赤、腰二豆同煮,碾碎了做了豆沙,伴了那玫瑰蜜水调和的牛乳却也好过那天宫之味也。
现下好似还是有的,只不过不再用那大户人家吃剩的牙慧,用的新鲜果蔬罢了。
余幼时初见此物,因其清凉解暑,甜香美味惑之,遂连吃三大碗也。
大人言:此物不可多食。
初闻此言且是心下怨怼了父上心疼银钱,不肯与我。遂心下大不平,顿觉吾非亲生而怅然也。
随后入酒店,大人便另开一房,且让我独处,我又欣然,倒是个大手笔,独独一间与我也?
然,到夜半,便觉腹中如雷,才识得那过了冰的赤、腰二豆实乃妖物也!顷刻便声如裂锦而一发不可收拾也。
满屋味曼,双目几不可视!此番遂叹,家父乃是道中之人也。
话回书中,那陆寅此时,你就是给他龙肝凤髓也是吃不得也。本是个不理他来。
然,听得一声“瓜落”且是仿佛他乡遇故知一般的欣喜。
急急的闻声望去。见州桥栏杆处,有白衣凉帽,颈下搭了条手巾的小厮一人。脸上媚笑了望他。
又见其挑了个担,担上挑了一个杂色的招旗,下挂了一个气死风的灯笼,灯上的“瓜落”二字且是让陆寅闭目,心下埋怨了,倒是气了自己的眼瞎,这大大的两个字倒是个人不的它!
却在那陆寅跟自家这眼睛赌气之时,却又见那小厮手脚麻利的扫了前筐的木制的箱子,赶去摆放其上散碎瓜果的蝇虫。再唤了“门公”。
却因此时落难,那陆寅也是加了小心,不敢放了心性,且站定不动望了。却见那小贩笑着个脸看他招手。口中又叫了一声:
“小门公?”
这声“小门公”且是叫的那陆寅摸了摸自家刚刚刮去的胡须,心下便是有些个坦然。且晃了身子近前了问:
“可是瓜落?”这话问的那小贩便抬手指了气死风灯上的字笑他。那陆寅也觉这话问的多余,又问:
“几个钱来?”
便见那小贩却不回他,伸手捏了陆寅手中腰牌翻了看来。
看罢,又摊开左手,抬了脸笑道:
“左右几个小钱,门公赏脸,顺便给来便是……”
此话说的蹊跷,却又是一个让人挑不出个理来。
然,那陆寅眼尖,见那人中指根处有刺青一个,只是灯下昏暗,辩不得其为何物。
却在恍惚,却见那人笑了收了手道:
“且是新鲜的瓜落,敢问押官要哪家府邸的?”
这话问得那陆寅饶是个无言,心道,我且知晓要些个什么就好了。那崔正丢了腰牌与我,言说在州桥寻这“瓜落”。这“瓜落”我是找到了,要什么?我哪知道去?
且在一愣神之间,却见那小贩手脚麻利的擦拭他那果箱。不动声色的等他回话,这心里便又是一个七上八下。
这陆寅为何如此的小心?
不小心没办法,一则,此诡秘之事,那满腹推官之才,却老实巴交的陆寅且是没有经历过。倒是怕了一句话说错,且是再想吃这“瓜落”却也是个不易也。
倒是有很大可能真真的就给了他一份真的不能再真的瓜落。
更可怕的是,中了宵小之李代桃僵、将计就计的道。
陆寅想罢稳了心神,仔细打量了那人。心下盘算了,伸手看我那腰牌,出口便是一个“押官”,倒也不似是个寻常的贩夫走卒,然他指根处,却有花秀。且是这花秀刺青有些个文章麽?
那陆寅倒是个可怜,这黑灯瞎火的一闪而过。便是那花秀刺的是个什么,倒是也看不大个清楚。
心下狐疑道:此人便是察子麽?
心下正在想着,便听那瓜落的小贩小声道:
“且是这吕维府中的饶实难得。”
这声“吕府”且又是让那陆寅一惊,吕府?且是那日门前与自家盟兄张呈说话的那位麽?
咦?朝堂之上那吕维闹的那般的热闹,这陆寅不知?
咦?你凭什么能觉得他能知道朝堂之事?他就是宋家的一个家奴,又没开上帝视角。
别说他不知道,宋正平野在懵懂之中。心里也是直嘀咕,咦?我这是被抓了麽?。
回到书中,
那瓜落的摊贩刚刚说罢,便有人来问了这瓜落几钱。
回头看,倒是个儒生带了个娇娘。
看着这人畜无害偷情的模样,却唬得陆寅且不敢再问。
那摊贩也不等那陆寅回话,便照顾了自家的生意,与来人说价。手上却是个不停,麻利地自顾挑过一个油纸碗夹果拣料。
又将那玫瑰汁水入碗,撒了些个冰屑在上。随即压了一根竹木的小勺在那纸碗之上,望那陆寅道了声:
“门公慢用。”
陆寅托了碗底接过,便觉碗底有物。心下便一喜。
且不敢声张,而听了那摊贩与其他人的热闹,转身而去。躲了不远处,依了州桥的栏杆,看着桥上桥下,满眼的美景。心下,却想着那瓜落摊贩中指根处的刺青为何?
相必是察子相认的证物。
且想且摸那碗底。入手,好似绢绸之物。心下便是一喜,倒是不敢在此查看。
索性靠在栏杆上且作一个吃客与其他人一起,或蹲或坐,看着那满河的繁星将那碗瓜落吃了一个干净。
且不急于知晓这碗底的丝绢为何?
各位,这瓜落碗底之物却是何物?
咱们且听下回分解。
第36章 蒙蒙冥冥
却说那开封府,现下饶是热闹,那周督职带着内侍押官披发戴枷的硬闯开封府大牢。耶?倒是奇了。本是那皇城司起的案头,这老媪却去那开封府大牢闹事?
说这开封府那叫一个“统揽京城汴梁一应行政、司法、民生要务。掌尹正畿甸之事,以教法导民而劝课之,中都之狱讼皆受而听焉,小事则专决,大事则禀奏”。 地位饶是一个显赫。
那皇城司本无羁押刑讯之权,一切人犯皆由开封府大牢代为羁押。他不去开封府“投案”,你倒是让他去哪?况且,这两个作妖的货,本就是奔着惹事生非来的。乱了才好去见了宋粲问出个究竟。
他俩祸害这一来,那开封府的上上下下都傻眼了。
心下俱道:不带您这样玩的!
第一, 是没见过“投案”能投这么堂而皇之,理直气壮的。那叫一个骄横跋扈。
第二,你这督职赖好也是内侍六品官,却没见过这么没脸没皮的。一路撒泼打滚,鸡飞狗跳不说,进得监牢便用自家带的锁把自己锁进了牢笼。对你没看错,自己个带的锁。
那呆在开封府里,看押宋粲校尉的皇城司的人呢?
还人呢!早跑了!
地是你们开封府的地,大牢是你们开封府的大牢,关我皇城司鸟事?那叫拦都拦不住啊。他们太了解这帮太监了。
于是乎,只剩下开封府的一干人等大眼瞪小眼。只剩下一个不大不小的府院当值,倒是左看看右看看,都是皇帝官家的近内,倒是哪个也开罪不起,只能坐在那里冒着烟烟生闷气。
说这开封府尹也是个官至极品的存在,想当年那太宗赵光义就做过开封府尹,后来这货当皇上了,这开封府尹就不能再给人了。
所以这管事的就只有个副职,叫做“权知开封府事”。这个官职也是由得一个从一品的大员兼任。
这开封府的府尹且不是谁都能当的。开封府也称南衙,为天下首府。府尹总领府事。
掌管京师民政、司法、赋役、户口等政务。
开封府尹者,非亲王而不可得也。
北宋的太宗、真宗、钦宗未当皇帝之前也曾坐镇开封府。妥妥的一个正一品的衙门。下设官吏,判官、推官、府院、六曹等。
咦?让你说的这么热闹,现如今倒是弹压不住他一个内官太监麽?
不是弹压不住,此时的府尹为申王,也是向太后钦点的,且有“储君”之嫌。不过,向太后崩后,这货便碍于那“龙踔一目”的传言,且是不敢抛头露面的管事。即便是能管,也懒得掺和这宫内的污糟的烂事。
那位说了,怎的是宫内的烂事?
一个皇城司,一个冰井司,都属于官家直属领导的,他们两家咬起来还不是宫内的烂事?
而那开封府权知早就也跑路了。
跑路?这也能跑路?还早就?唉,别奇怪,北宋那帮官员?啥事干不出来?
那这权知开封府事是谁?
没别人,就是殿上自己个给自己致仕的那位猛人——中书舍人,资政殿大学士,天觉先生是也。
若有他在,莫说是冰井司的督职,就是那内廷主司黄门公来此,若没有圣旨、手谕,也是绑瓷实了一顿水火刑棍打的他不识得自己姓甚名谁,然后扔露了一个烂屁股在街上示众!那打过皇帝手板的狠人你以为白给的?
况且这“杖打内侍”的事也不是没人干过。
仁宗朝,帝宠尚美人派内侍,声称教旨免除工人市租,开封府的推官一句:
“大宋建国,未有美人教旨下达州府”
打过瘾了,又诏令有司:“自今宫中传命,毋得辄受”!
那叫一个丝毫不给仁宗皇帝面子。
对,这推官就是为了抬高我们的旷世清官包拯包龙图,被后人黑的发亮的庞籍庞醇之。
他那会还不是开封府的主官,也就是个判官。
不过,我想了很久,也闹不明白为什么要黑他。
你们烦那温成皇后的伯父张尧佐,你就可着他一个人说去,关俺们“籍籍国王”啥事?他多乖啊!
然不可思议的是,这名声在后世文人的文学创作中屡次三番的被戏剧性地颠覆,饶是个匪夷所思。
不过就《宋史》来看,包拯的那点忠刚,在他面前也就是个弟弟。
后来于一次与人闲聊中提及此事,友言:谁最恨他?你且去想?
我想了半天,这庞籍也没什么招人恨的地方啊?
然,友人又言:知延州,兼任鄜延都总管、经略安抚缘边招讨使。积年镇守边关动不动弄死别人几万人,对面能不恨他?
闻后方恍然大悟,怪不得这样黑他,原来是那一头的!
秦桧的罪过都已经成汉奸的代名词了。黑庞籍的话,说你个“里通外国”不过分吧?
得嘞,不说他了,省的那帮喜欢看戏的、看小说的,和历史创造家们搬了野史,举了戏文,言之凿凿的来找我麻烦。
且用司马光诗与他:
平安候火出云间,
区脱无尘刁斗闲。
汉相威声遥制敌,
胡兵远迹夜开关。
赤松雅意思轻举,
黄阁群心望复还。
玉帐牙旗空壮观,
谢公高兴在东山。
书归正传,说这开封府。
现如今这开封府倒是去了往日的威风,不论府尹、主事都跑路了,即剩下一个府院,也就相当于一个部门的科长吧。他要是能敢擅自做主,那才叫天方夜谭!闹着玩一样啊!
况且冰井司乃内监,无明旨谁敢羁押?
即便是这帮人犯下了天大的罪过那也是内庭司的事,跟你个首都市政府没太大的关系。
话又说回来了,自古这内监且是惹不得的,对脾气了,嘻哈了跟你道声“咱家”。不对付了便是胡搅蛮缠,反正舍了卵子的也不在乎这点面皮。
真要动他?你知道他是哪宫主司的徒弟,哪个监军的门人。
便是再好的人,浑身上下都不带一点泥的,也架不住他的师傅整天介在你大领导耳边扯你的闲篇,一次两次的这官家还算清醒,若这话说的次数多了,说的人也多了麽?嘿嘿,结果?你猜?
且不说别的,闲暇无事扣你个“上疏”压你个“札子”倒是个手边的事,且是方便得很,也别说压你个三两个月的,就是压你三两日你也受不了啊。
北宋这帮官家们可不是每天都上朝听你表功,而且北宋一年节假日便有一百多天,大小官员都是放假状态。没人愿意因为你家的事舍去假日清闲,等着你没事干敲闻登鼓召唤神龙出来,人家也是有家庭的。
然,此番,这周督职到开封府大牢胡闹却不是单单为了泄私愤,惹是生非,而是想借机问那宋粲此事根苗所在。
那崔正趁乱倒是见了宋粲和那校尉。
效果麽,倒是个显而易见。
那校尉便是激愤难耐,口出狂言,将那开封府的上下骂了个遍。那崔正一听这货口不择言的骂开封府便是一个心凉。合着还以为是开封府出的幺蛾子,那皇城司作的那点妖,他是一点都不知道啊!
那宋粲倒是安静,一声不吭地要了纸笔去写折辩上呈喊冤。
显然,这两人却对今日早朝之上,那吕维宣读的证供之事也是一个一无所知。也不知自家的父亲已被那皇城司押至御史台的台狱大牢里待审。
更甚之,连自己家被抄了这事都还蒙在鼓里呢!
这蒙蒙冥冥的,一盆糊涂酱。着实的让崔正无奈。
见这俩人糊里糊涂,着实的问不出个什么,也只得生了闷气无功而返。
那开封府就剩下一个府院在衙门里顶岗受气,实在是受不的这番的热闹,只能一边着人报了内庭司,一边将周督职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哄了,待那内庭司中官过来,便如同伺候祖宗一般的将其送走。
那情景就差敲锣打鼓,拉上一条“欢送祸害回家”的横幅了。
周督职上了马,收了刚才泼皮无赖的嘴脸,听那内侍押官崔正上报与宋粲和那校尉面谈之事。
那崔正懊恼道:
“那宋家却不知晓此间何事,饶是标下辛苦趁乱混将进去,那校尉却无端的拿了一个劳什子稳几让我送给宣武将军,说是将军常用之物,饶是浪费了好机会也!”
周亮听罢,便是一个脸色逐渐忧郁,叹了口气道:
“宋家父子无虞,只是这博元校尉,可惜了也!”
崔正听罢,惊了一下便要驳马回头,却被周督职一把抓住,惊道:
“哪里去?”
崔正心急,且指了身后开封府衙的大门,唧唧歪歪。虽然是个言语不清,那周督职一是知晓手下这押官何意,便凝眉问他:
“你也敬他是条汉子也?”
崔正听了自家上宪这话,顿时眼红,遂叉手道:
“请督职示下!”
然,那周督职听罢便是一个松手,且展了展那崔正的衣襟,无奈的道:
“构敌于为乱,不赦也。害敌于淫邪,不耻也。此为乱人心智。”
周督职所言典出《罗织经》卷五,上有云:“其意为构陷做乱犯上之罪,而怒上心。用淫邪之事污之,而以其不耻怒民心。怒则扰乱人心智而失辩也”。
听那周督职此句,那崔正饶是沉默了许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却记起前几日坊间对宋家传言。
心道:想必此番作为便不是一时筹谋也,算计宋家,也非一日之功。想罢心内便是一阵恶寒。
而那苦主宋粲。却还在开封府大牢中尚激愤而言,虽不知其罪为何。更让人惊诧的事,这货仍觉可自辩清白也。
想至此,且心下道:这冤便是冤了,冤与不冤却不是公道自在人心。
半晌,才松了那叉手,无奈道:
“怨不得别人,本是我辈无能。”
周督职听罢点头,道:
“且有你这句话便可。”
说罢,两人一时无语,却是一个个有思忖。茫茫然跟着那来接他们的内庭司中官,一路打马回宫去也。
且不说那开封府中的宋粲、校尉蒙蒙冥冥,那一对冰井司的老少糊里糊涂。这还有一个脑子里一盆浆糊的饶世界闲逛的呢。
谁呀?还能有谁?陆寅呗!
这小哥一人且在那州桥上将那瓜落吃干抹净,抠了那碗底的丝绢藏在身上,便随着繁华的人流牵了那马四处闲逛。
饶是一改往日性状也不顾别人冷脸,也不拘那男女长幼,四下拉了路人如见积年的熟识一般攀谈嬉笑。
倒不是这厮吃了那察子的瓜落得了失心疯,见人就认亲戚。却是防了有人已经将他看住,如影随形而来。
于是乎便是见人攀亲,逢人称旧。且做了此事混淆其视听,分散盯梢之人注意,令敌自乱。
盯我的梢?姥姥!累死你丫挺的!
说那陆寅尽管一路的招摇,却也似个无魂之人来回的乱撞。
且在思忖,忽听得耳畔按管调弦,新歌巧笑于那柳陌花衢之处。
抬眼见,那青砖灰瓦,红柱绿檐。
见那楼,三层高低,却好似廊桥跨于河流之上,河水自那酒楼下川流而过,接连了四湖水路。那水上便有小舟来往穿梭,或载客,或赢了瓜果鲜蔬聚散于那廊桥之下。
望那酒楼,门前树彩旗一面,上书“东湖酒肆”门楣上挂泥金面湛蓝底的方匾一块,上书“籍系教坊”。
那陆寅见了那牌、晃一时间恍惚,回想且是得了盟兄弟张呈之便,与那宣武将军初次见面便是在那汝州教坊门口。彼时那宣武将军宋粲以武家之身亲受皇命提典四方,行天子令,督办皇差,宣武威于天下。此乃武职之首例也,行驾未到,却已是满城传颂。令汝州城内行武之人莫不高山仰止。
彼时陆寅虽职阶低微,却也是身未至而心下向往之。幸得盟兄张呈身为驿官,有幸得以驾前搭话,尽管挨了斥骂,然却也让那陆寅羡慕不已。
且是求了那张呈引荐一二,却也碍于将军虎威却只得在那教坊门口遥拜而不敢近前。
其后又借了那盟兄张呈的光,机缘巧合做得那宋粲将军侍卫亲兵,本是图得一个禁军的出身,于升迁有助。然,自跟了那宋粲,识得汝州瓷作院众人,观其众为一事而披肝沥胆,舍生忘命。
将军柏然,为那汝州窑主灭门之事,且不思明哲保身,却执意相往,是为仁者也。
郎中之山,才高八斗,却懂得舍生取义,是为智者。
道长龟厌虽是顽皮却也正气在身。那校尉送博元虽粗鄙,而不误其忠义。
还有那重阳、海岚,且是历历在目。
与其众同行,而得正知、正念。是为“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也。
如此想来,便觉前半世实乃是厮混凑数,虚图一个活命。
而那陆寅本是那推官之后,自幼熟读摄人害命之书,便养成了固植不足,却疑心有余之态。每每见事便是阴暗心态处之,往日却常以此为荣。
自与那瓷作院人众结交相识,望背而行。才得见,这世间还有这份众性纯善,心下无私,便也是以先前阴诡度人为耻。
人得“正知、正念”真有那么大的改变麽?
不好说来,且不去想那“德寿千万岁”倒是稀罕那“无岁不逢春”。
每天阳光明媚的,倒是比那躲在犄角旮旯里强很多,至少能见到点阳光。
回想历历在目,却又恍若隔世。却如今又见这阴诡伎俩构陷于人,思现下却心中怅然。只得长叹那昨日仰慕之人却在阶下受那囵狱之灾,而引荐之人便了无踪迹,却不知是否早已非命也为未可知也。
想至此,心下饶是一茫然,惶惶然,且不知身归何处。
第37章 构敌于乱
说那陆寅且站在酒楼下惶惶然不知身归何处之时。门口小厮倒是勤快,快步上前叫了声:
“爷,回来了?”说罢,便伸手将那马牵了去。
倒是这虚无客套的“回来了”与陆寅这无家之人且是个泪目。
然,捏了一下空空的袖中,心道:罢了,且在此吃他一顿霸王餐也。
怎的?身上上下别说是大钱,就连一件值钱之物也是一个无有。倒是那崔正留给他的马还是值些些大钱,然却那马的屁股上“冰井司”的烫印饶是个晃眼,断也是个卖不得去。
自大一清早便出去寻那张呈,至此只是得了一碗清汤浠水的瓜落粘牙。此时早已是前心贴了后背,腹内且是百爪挠心,那饿的,小手都从喉咙眼里伸出来抓东西了。
如此想罢,便压了头上的软幞头,埋头抬脚。
进得教坊,倒是与那楼外两般的世界。一派的箫鼓喧空,歌舞升平,且是几家夜宴?琴瑟伴着莺声,却是金翠耀目,罗绮飘香,饶是一番异域风月。
果真是那伎巧惊人耳目,侈奢长人精神。
那陆寅如今心境,却是见不得如此热闹。
且想回头。却又见那门口来往进出之人众多。心下且惊道:好所在!可遮人耳目也,且借了此地,甩了那尾随之人。
想罢便定了心思,缓步进得门去。
跑堂的小厮见了,便笑脸迎上,却刚道了一声“客官”却听得那陆寅填胸叠肚的道:
“找一间上房我用。”
此话一出,且是听得那小厮着实的一愣。眨了眼将这眼前无胡无须的陆寅看了个半天。
心道:这话说的,您老也是气迷心了,在这住店?您咋想的出来的?
诶?这不能住店?不能,没听说过去歌舞厅要房间住的。要住店去客栈,去宾馆,想住的舒服点的,找个带星的酒店。同是服务行业,这功能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这声“上房与我”且是让那小厮听的心下糊涂,一时间答不上个话来。刚有愣神,却见老鸨过来赶忙接了话头道:
“哎呀,这小相公长得这俊,不知我这哪房的姑娘修的这般的福气?”
说罢,甩了香帕便要攀上那陆寅。
陆寅也曾在那汝州长期厮混,且是知晓这教坊为何地,彼时且不为耻,但却今日且不得行这风花雪月之事也。
想罢,便甩了胳膊躲了那老鸨,顺手扯了那崔正的腰牌望她脸上一照,口中道了一声:
“莫来!”
看了那腰牌之上那亮银的“皇城冰井司押官”篆字那老鸨也是懵了。
按说这京城教坊的老鸨,饶是见多识广巧舌如簧之人,但是这等太监上青楼的稀罕事且是不曾多见。竟被那陆寅唬的一时间竟语塞而不得言语。
不过那老鸨也曾是个官宦人家的出身,也是识字的。心下也知这冰井司不是自家可以惹得起的。
便也不敢多问,赶忙赔了笑脸小声道:
“原是奴婢得罪,中贵人高升。”
说罢与那小厮一个眼色,那小厮省事赶紧叫了声:
“爷爷这边请。”
躬身引那陆寅上楼。
教坊厅堂人声鼎沸,歌舞喧哗,此时陆寅只那脚踏楼梯“咿呀”之声入耳。
见那引路的小厮行走缓慢,便多留了些心眼,右手暗自暗自压下了腰刀的蹦簧掐了刀柄以应对不测。
却见那小厮带了陆寅到的房间门口,便叩了门悄声往里面叫了声:
“姐姐,”
门开,见一女子于门内,见小厮身后的陆寅便是赶紧低头蹲身福了一福,叫了声:
“官人。”
小厮见陆寅转身不应,便近身向那女子小声道:
“官人清休,烦请姐姐回避则个。”
那女子也省事,也不多问,便闪了身出门,望那陆寅蹲了一礼,便径自婀娜离去。
陆寅低头不语,闻那馨香远去才肯抬头。却不是只为礼数,而是怕生人识了他面目恐生是非也。
那小厮待陆寅行礼完毕,便将他带进房间。
那陆寅进房,上下打量了一番。
见房内馨香满屋绅士清雅,细看却也是满眼的堆金砌玉。刚想吩咐那小厮上些个酒菜来,却见那小厮转身掩了门,快步走到那房屋中间。二话不说,便推开了桌子,撩开地毯。
陆寅见之大惊,仓啷一声抽刀在手,小声叫道:
“尔乃何人?”
那小厮却不为所动,手扳了机关,且见地板处漏出两尺见方的空洞,下可见河水流过。
见那小厮探身入洞,口含了手指一声呼哨响起。
陆寅见此更是一个心惊。
快步上前,抽刀在手,将手中的刀押在那小厮颈后。
刚想开口再问,却见那小厮举起左手示与那陆寅道:
“押官勿惊,此地断不可久留也!速去!”
陆寅闻言一愣,有看那小厮的手指,却见与那贩卖瓜落之人相同,中指根处却也有刺青。
州桥之上,且是夜黑灯昏,看不得那贩卖瓜落之人所刺何物,此时便借了烛光细看这才得见。原是一个“知了”纹在那处。
那陆寅心道:此便是“蛰伏黄泉无人晓,他日登枝一鸣惊。”原也是个察子也!
看至此也不再等那小厮催促,便负了那口腰刀附身登梯下那洞内。
往下瞧,见有小船行至脚下,想必是那小厮的一声呼哨唤来。便踩了船顶刚要下来,却猛地一惊,回手攀了那小厮的手道:
“我若走脱,你且如何处置?”
那小厮推手道:
“押官速去,小的自由担待。且请押官禀了上宪,顾了我家小便是。”
说罢,便脱了陆寅的手,让那艄公接进船去。
那艄公省事,却也不点那船上客灯,黑灯瞎火的暗自卖力的摇橹,船行无声便融入那满河的小舟画舫之中。
却行开不久,便听那“东湖酒肆”人声喧闹,却不似歌舞之声,倒是一番打家拆屋的声响。
然,不过片刻,遂见有人推了那酒楼后窗跳入河中,顷刻便是四下灯球火把聚拢过来,纷纷叫嚷:
“休走了那贼人!”
且是声音嘈杂,便见数十人等入水缉拿。
这一番的热闹且是让周遭人等不嫌事大。纷纷探头出了船舱,跟了后稍的艄公一起高声的叫好。
那陆寅看了却是一个心惊胆战,躲在船舱中瑟瑟发抖。
说这“东湖酒肆”的察子为何能警觉,且助那陆寅逃脱?
却也不是巧合。
说这冰井司的察子本就是做的本行的营生,却因获罪,因活命,或是因银钱,私下里被那冰井司鲸了刺青暗自收编。
其踪遍布商贾大府、官员宅邸、街市、茶肆,酒楼,三行五做、庖厨、丫鬟、行脚不分贵贱,倒是个样样都有。
虽发饷钱不少,却质押其父母妻小以供冰井司驱遣所用。
平时收拣舆情言报也不直接报上冰井司,而是通过走街串巷的商贩营生的察子在各所集中了,与街市之上由那冰井司的押官提拣。
经数十年沉淀,而成一个错综复杂的情报网络。
而那皇城司探事司的亲事官却是个不同,这探事司原属刺探军情所设,大部为武职所任。
然这“舆情言事”却也是那吕维拿了实权才重新回归皇城司。
这初来乍到,且又差遣人工又不得法,只派了亲事官混入。
若在旁人便也可蒙混过关,但在做这本行营生的眼里却是异类也。
怎的?任嘛不会!还他妈的要啥没啥脾气傻大,满脸的使命感,可不就是将那探子两个字写在了脸上麽?
这东湖酒肆也是如此,近日多进了不少小厮、庖厨,且行事异类,怎能不让那些冰井司的察子上心也?
本这教坊之地就是官员行乐之处,这消息便是得来的比其他地方要快。
吕维殿上之言,张商英愤然致仕,皇城司重获权柄,而“真龙案”冰井司也牵扯其中。
官员言论,偏次向彼之态等等,出得官员口,便是入的察子耳也。
那些官员不曾知晓,殊不知那端茶倒水,耳鬓厮磨之人却是察子也?
今日那陆寅到这东湖酒肆,亮出冰井司的腰牌本就属另类,而那小厮便压慢了脚步一遍观察探事司察子的行事。
见了不妥,便舍命放了陆寅逃脱生天,然却将自家的退路断了一个干净。
毕竟那探事司与他并无瓜葛,而冰井司却押着自己的妻儿老小。
自家命丧,那家眷妻小也由那冰井司给个交代。
若是活命落到那探事司手里,自己落得个生不如死还则罢了,倒是可怜他父母妻女也跟着一并了帐。
于是乎,这才有了那察子小厮暗放陆寅生路,自家断指投河。
且是一番那心惊胆战之后,且听得热闹渐行渐远。不过半晌,且只听得船橹咿呀,行舟一刻,便觉船停。
陆寅慌忙挑帘看了,见船在一偏僻湖泊处靠了岸边。刚要起身下船,却听得艄公在棚外道:
“官人可在此安歇,小的明日午时报官,言舟船走失,望官人自便。”
陆寅听罢,刚想答谢,却觉那船晃了一下,便荡向湖泊中间。
小舟无缆无橹,悠悠然隐于那满湖的荷花之中,与那陆寅倒是一个应景,都是一个无依无靠,随波逐流尔。
然,此时,那陆寅却也不敢耽误。便是急慌慌拿出了火折,找出舱中的蜡烛,点了亮光。
借了残烛,见那舟仓之中横一小桌,桌下倒是有些个酒菜牛肉,纸笔之类,想是备与那骚客乘舟游景诗兴大发之用。
倒是饿了一个眼花,便取了些放在小桌之上,将那藏在袖管中的绢绸展开与桌面。饮了酒,捏了牛肉放在嘴里嚼了,细细看那丝绢。
见绢绸上所书便是吕维府中一月之事。上记事物繁杂,文头却有天干地支为记,倒是不解。然,细看了去,想这天干地支却为人名也。
所录者,却是吕府家中家事流水,且是家主言行、闺房脂水、吃穿用度、奴婢行止诸如此类琐事杂项。
尽管庞杂,却也是桩桩件件记录的一个清清楚楚。
读得丝绢,且知晓那吕维膝下且有一男一女。
看至此,那陆寅倒是心中不忿,心道:这老货倒是个儿女双全之人,倒是这上天不公也!
那陆寅便逐条细察之,不会儿便见有“丙四”者下记:
“观四,九月,丙寅,勾当初酉一刻回府,甚欢。正戌,府内命下赶作七品武职服色。”
看至此,那陆寅掐指算了日期,心道:这官员服色且是不可私造的,需持本人官凭文碟去吏部报了备,后,吏部用印交由新衣局留档,官员需交了旧衣才可到裁造院量身定制。
这丝绢上的“府内赶制”倒是一个蹊跷得很。若是那吕维所用,造这七品服色明显的与他官身不符,心下一时想不出内在关节。愣神过后,便又耐了性子往下看,见丝绢之上所载却是和宋邸有些关联。
“丁二,观四九月丁卯,吕府管家令媒婆入府,吕家有子,婚配之龄,屡与外妇媾和而不齿。正申三刻与管家闭门而谋至正酉一。有言,宋邸公子与汝州命妇媾和生野女之语。其声细小,语焉不详。”
看到这字,那陆寅便是一个恍然大悟。
心道:原是如此,前些日子,坊间有传,宋粲与自家的养母有染,得女宋若。这等荒唐到疯话一般的传言,那陆寅自是不会去相信。看了那丝绢,心下笑道:这风言便是以此为始麽?
心下想罢,便举了那丝绢在烛光之下逐字细看。
却还未细读,猛然间心下且是一惊,倒吸一口凉气,叫了一声“呜呼呀!”
咦?本是荒唐之言,怎的让这陆寅惊呼出口?
倒是那《罗织经》有云:“构敌于为乱,不赦也。害敌于淫邪,不耻也。”
若这风言便是“害敌于淫邪”,那“构敌于为乱”却为何事?
然,想至此便又一念头撞其心怀。
此念便是那张呈的失踪,与此事且是有些个瓜葛麽?
刚起了个念头,便赶紧收回,断是因他与那张呈有这兄弟之谊,那诰命又与他有养育之恩也。
然这心下慌乱倒是按压不住,便又举那丝绢与灯下复看。
见那丙四记下。
九月丙寅?掐指又算,应是上谕封赏宋邸之日也。
心下想着,却也不敢再去看那丝绢上所写。口中不仅念叨:
“菩萨保佑,却不是我想之事也。”
说罢便双手合掌,揉了那丝绢四下拜了。
旋即,又闭了眼,念了佛,将那手中那丝绢展了来,见有字在上,曰:
“戊三,大观四年九月丙辰,有客自隅中入府,避众目,匿于后院厢房。人定,客着七品服色出,与家主密谈于书房。宣旨与张呈,闻悲声,勾当有旧使张舆之言。天亮则人不见。”
那陆寅看罢便是长舒了一口气,心道:此中“人”便是自家的盟兄张呈了。
中午入吕府,亦和他走失的时辰倒是相应。
再细看那丝绢,所载却与那宋家无涉也。
想罢便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仰倒在那船舱之内,此时才觉已是满身衣衫尽湿也。
心下细想,将那丝绢上的字句反复想来。
宣旨、悲声、张舆。
由此可判,那张呈确是去了那吕维府上。
心下想了,那自家的盟兄本就是皇城司的子弟,官家有诏“皇城使及遥郡刺史以上与子,有官者转一资”。
按此,那张呈去了那皇城司本属应当。
想至此心下也是欢喜,便是衷心祝愿这他盟兄能借了那皇城司平步青云,官运亨通。
由此可见,这陆寅尽管熟读了阴诡之术,却还是一本性良善之人。
自与那汝州瓷贡一事,与那瓷作院众结交,便将那些人作了榜样,且不愿再以恶度人也。
说这“君子不可辱,善人不可欺”。
就是说的这人心善恶本就如是阴阳平衡,然,阴阳者亦能产生能量转换。
如若将他心中的善意耗尽,便是只剩下恶了,届时这心中恶毒便是十倍于人也。
虽不忍,然却往往事与愿违。
如是《东坡志林》卷六有云:“水族痴暗,人轻杀之,或云不能尝冤,是乃欺善怕恶。”
且不是不能尝冤,只是心中良善未曾泯灭也。
然,此时,善且犹存,便哄的那陆寅斜躺清溪蚱蜢舟,倒是能载得动他这些许的愁。
第38章 御史上奏
且不说那汴京湖中夜泛舟的陆寅。
说那冰井司的督职周亮。与那开封府异常的厮闹倒是一个无果而终。被内侍省掖庭局的内侍带回。
这冰井司他是回不去了,回到内廷便被收押在冰井司的大牢之中。
那冰井司大牢,且坐在宫禁永巷之内,曰“诏狱”。
咦?皇城司都没有大牢,关押人犯还要借了开封府的去,这冰井司怎的有大牢?且敢置狱皇城?倒是不怕扰了这大内的祥和之气?
哈,这祥和不祥和的姑且不说,此事倒是有些个渊源在里面。
这宫内“诏狱”也不是冰井司设置的,原本也是就个临时性的设置,唤做“永巷”。用作安置些个失宠的妃子、犯错的宫人,此地,本署内侍省掖庭局管辖,倒是和那皇城司有些个关联。也不是什么“诏狱”。
说这宋代“诏狱”也就有三个,开封府、大理寺何御史台。是为“体大者多下御史台,狱小则开封府、大理寺鞫治焉”。用大白话来说,就是御史台的台狱管的都是些个犯了罪的大官,关的都是些个政治犯。
比如苏轼,就是其中之一。倒不是他事大,且是因为“乌台诗案”比较出名。开封府麽,关的就是些个小官和平民。毕竟是处理民事案件的衙门。大理寺属于高等法院,有终审权的,一般也就是关些个重刑犯。这也是为什么宋粲和那校尉被关押在开封府的大牢,那宋正平、宋易却要被押往御史台的原因。
也就是说,宋粲这宣武将军的官职太小,还够不上御史台关押。
这种状况,“宋始至绍圣不曾改变”。
然,却因绍圣三年的“瑶华之废”事涉中宫,且是颠覆了以往惯例。
彼时,上,责皇城司置狱审理。如此便有了“瑶华秘狱成,诏诣掖庭录问”。
而后,此处便是后宫女子谪居之地也。
说是归内侍省掖庭局管辖,实际却为皇城司所实管。
但是,说是个实管,那皇城司倒也没管多长时间。
只因在“瑶华之废”这事让这皇城司审的那叫一个鸡毛鸭血,最后发展到先把人抓了“好生打了问”,这句话有讲究,就是不管有没有事,先把人抓过来打,也不问具体事,受刑不过只能乱咬,于是乎,且是弄出一个“牵连事甚广,连坐者众多”。
《宋史》载:“捕逮宦者、宫妾几三十人”。
说白了,也就是给弄的一个洪桐县里没好人,各宫之中有奸佞。且是个乌烟瘴气,人人自危。
不仅抓的人多,这审讯手段也是比较残忍。
至于残忍到什么程度?
曾敏行《独醒杂志》有哉:“公入狱引问,见宫官奴婢十数人,肢体皆毁折,至有无眼耳鼻者,气息仅属,言语亦不可晓。问之,只点头,不复能对。公大惊,阁笔不敢下。内侍郝随旨促之,且以言语胁公”
这意思就是,你丫就按我说的意思写!不然连你一块捎带了办了!
这里的“公”且是那翰林学士兼侍讲、官拜监察御史的董敦逸。
监察御史放在现在是什么官员?
就是一个监察百官、纠正刑狱、肃整朝仪的存在!
那位问了,这一大串的官衔,搁在现在是个什么官?
现在?现在不可能有这么大权限的职位。
如果硬套的话,相当于现在最高检察院的检察员和中央巡视组的联合体。
那皇城司当时也是个失心疯,也不想想,就宋朝那个“崇文抑武”的政治环境,这路人你也敢威胁?
这就比较招人恨了。
果不其然,群臣参奏,朝上朝下的那一通的闹。再加上各宫的主子不忿于这皇城司没事干的四处乱抓人“诏诣掖庭录问”。
到的最后,便是这皇帝受罪。
那枕边,吹的已经不能叫风了,那整一个加湿器啊!唾沫星子乱飞。
经过前朝后宫的联合绞杀,这皇城司麽,下场也是个可想而知,令其“势微之相更甚矣”。
后,不出数月这“皇城管钥木契,及命妇朝参,显承殿内取索事”便也被冰井司夺了去。
自然,这原先皇城司司管下那“诏诣掖庭录问”的“诏狱”也神不知鬼不觉的归到了冰井司的辖下。
然,冰井司嫌这“诏狱”的“狱”字不吉,便又改旧名,曰“永巷”。
不管怎么改,叫什么,总之这性质是不可能改变的。饶是个换汤不换药,新瓶旧酒尔。
那督职周亮坐在自家的监牢中倒是个衣食无忧,鸡鸭鱼肉的管饱,闲来无事便掰着手指等消息。
想那冰井司往日何曾的风光,每日言报如同的雪片一样的拥来,原先倒是嫌了那些个察子不尽心,净搜罗些个鸡毛蒜皮的事报上,便是看也懒得去看。如今却落了个“等”字与他。且还得忍了心焦,却无只字片言来矣。
恨的他,将那手中的烧鸡给啃了一个支离破碎。
然,他却不知,那皇城司前些日便安排了亲事官入得市井百业。那业务生疏,满脸使命感得亲事官虽是个容易被人识破,然这明目张胆也是个震慑。
风寒水暖,倒是个鱼鸟先觉。冰井司的察子们见事不爽便各自隐了手脚而图自保。
这冰井司手中没了底下那察子的探报,却如今,也是个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于是乎,这牢中闲坐的督职周亮,却也只能拿身家赌了那陆寅的忠勇,暗自祷告上苍垂怜。
正在想着,却听得牢门的锁镣响。
忙抬头,见那狱侍开了牢门上的锁镣闪身站在一旁。
且不等周亮反应,便见灯球火把鱼贯而入,晃的他一个眼花。
又见内侍搬桌椅茶点放在门口。
见此,那督职周亮心下便是知晓,且有贵人来此。
便慌忙扔了鸡腿,擦了油嘴,起身来垂首而立。
果不其然,便见众人用了那黄门公入得门来。慌得那周督职赶紧拱手见礼,张嘴宣呼:
“冰井司督职,周亮参见主司。”
却见那黄门公坐定了,口中冷声道:
“督职差矣,尔已非我所属,不必尊我主司。”
听了这话来,且是让那周亮心中一惊,心道:断不可如此无情吧?你这是提了裤子就不想认账啊!
我去汝州确是奉了你老尊家之命和那童贯所托。此时那吕维将大逆之事裹了我进去,你们就要丢车保帅麽?别忘了,我手里且是拿了皇帝的手诏的!
然,此念一起,便是激灵灵的一个冷颤,一身的冷汗暴出!那藏在身上的那书手诏,且是着实的发烫。心道:这哪是保命符啊,现在这玩意就是阎罗王的勾牒!还是不拿出来的好!
想罢,却也不敢再问,只得拱手躬身道:
“卑职愚钝。”
黄门公却不理他,自顾捏了茶盏,饮了一口,皱眉赞道:
“嗯,好茶。”
赞罢便看向身边内侍,目光问寻了去。
见那远处有内侍拱手道:
“小的领主司赞了……”
黄门公看了内侍倒是个眼生,见那人,小脸锐面,眉目倒是顺和,眼内却也透露出精明强干之色。口中道:
“原是今日遥见主司口唇干裂,想是日夜操劳费心伤神也。便擅自备下了菊花加了糖霜,望主司保重身体。”
听这话说的体贴,黄门公便点手道:
“嗯?这话中听,近点了,让咱家瞧瞧。”
那人听了,躬身上前三步,抱手于腹,抬了脸低了眼,道:
“冰井司永巷给事李岩,参见主司。”
黄门公听的李岩二字便是瞄了一眼,道了一声:
“也是个故人。”
咦?倒是一个怎的个“故人”?
说起这李岩确是有些个来历。
原这人倒是与那吴王有些瓜葛。
他本是吴王家生的奴才,只因家穷,自幼就被他那爹割了卵子卖与那吴王府活命。
然却是一个聪明伶俐,善于察言观色的。却又得一个巧舌如簧,善拿捏人的心思。
那神宗驾崩,后宫美人陈氏便去守护陵寝。帝王陵寝再好,也不是住活人的地方,甚是简陋也。
陈氏思君,饶是一个茶不思饭不想,眼瞅着堪堪废命。
那吴王见了可怜,便进了这李岩到得陵寝,与那陈氏做个贴身的使唤。
李岩倒是尽心尽力伺候这陈氏一年有余。终究这美人陈氏思念神宗过甚,不久便撒手人寰追随那神宗而去。
奴随主荣便是这宫中惯例。这主子死了,奴才的日子自是好过不到哪去。
然这李岩比其他人来且更甚之。只因他尚且年幼,在宫中亦无甚根基,于是乎,便又被派去做一个帝陵的洒扫。逐渐淡出了众人的视野,落得一个生死无问。
也不晓得这李岩上辈子做了何等的善事,修得何等的福缘。
徽宗登基,念其生母陈氏,便重赏了生母宫中旧人,这李岩便是其中之一。
自那时起,这李岩才算正式入宫。凭借一己之力由一个杂役使唤作到这从七品永巷的主事,且是着实的不易也。
黄门公倒是知晓此人根基,便是两人叙旧,说起那宫中旧人如何。且是将那风急火燎的督职周亮晾在一边。
这两人聊天,那周亮却有些心悬。
哦,合着你们聊的愉快,我这边的事就算了呗?心内这般想着,却也不敢插嘴,只得忍了心性听这两人拉家常。
正在此时,却见那黄门公望了一眼且在一旁听人聊天的周亮,道:
“你如何看来?”
李岩听罢,饶是心下七上八下。
饶是用眼偷看了周亮,便吞了口水。沉吟了一声,道:
“督职所为,虽是将那开封府大牢闹了一个不善,想必却不是为了投案也,实为见那宣武将军寻得一些线索。此番也是常理也。只是……”
李岩话说一半,让那黄门公有些不耐烦,将那刚端到口的茶给泼了出去,道:
“屁放了一半你也能忍住?且要留得一半生崽麽?”
李岩听罢,慌忙躬身施礼,却又向那牢笼中的周督职拜了一下,才道:
“只是此案全凭圣裁,而不在曲直也。此事还是仰仗主司从中周旋。”
李岩所说言外之意就是别找什么证据了,瞎耽误工夫。这事皇帝一人说了算。那官家信谁,谁的证据就是铁证。皇帝那边还是请主司多给吹吹风。啥时候这皇上一高兴这事兴许也就过去了。
那黄门公听罢饶是一个瞠目,心道:合着我让你想辙,你倒好,又他娘的推到我身上?想罢便觉一口气上不来堵在胸口无处宣泄,便猛的抓起茶盏,摔杯道:
“可知道,尔再唤我主司能有几日也!”
这一个杯子摔在地上,且是让众人大惊失色。亦是唬得那李岩慌忙跪伏在地,不敢望上。心道:莫非此事也牵扯到黄主司而不得自保了也?难怪深夜到此,想必是做不得主了。
话说,这黄门公果真就此掉了恩宠麽?
却也不是,只是今日殿上有御史刘荣者上了参本。
参曰:“今有冰井司督官,大闹开封府一事。参:冰井司行为不检,纵内侍无旨出宫,内侍督职事涉大逆。实为内官干政,不赦之罪也……”
这话说的黄门公不舒服,有证据没证据啊?你红口白牙的就乱说?
你是御史,上管天下管地中间管空气是你的职责,也是你自己乐意。
风闻言事参奏官员我不挑你的理。但是,你这手的都掏到皇帝的胳肢窝了,有点过分了吧?
再加上,大殿之上你这言出“内侍督职事涉大逆”又有“内官干政”的。是不是太不把我这内侍省的主司放在眼里了?
心下不忿,倒也不敢殿上御前的辩解。然,这小小的御史且不肯善罢甘休的样子,下面的话便是更加的不中听了。
听其又言:
“乞,冰井司销司改务,效祖制而正其法,或遣散,或出内侍省。重归皇城司管辖。所管均严司本务,不得逾越……”
意思就是这“冰井司”还是别“司”了,趁早改回冰井务吧。
没事干管点宫内的防火防盗、降温防暑、驱虫赶蝉、街面干净的就行了。实在不行的话,就遣散了去。省的一帮阉人作妖。你就一个城管的命,当什么警察!
这话说出,倒是一片的哗然,那黄门公亦是一个瞠目结舌。他们有错,你可以参,可以奏,事大点的,或者真抓到实证了,还能弹劾。你这可好,一句话一个有正经编制的部门都让你给说没了。
然,这殿上众臣工所想,且不和黄门公一般,且不是单单去掉一个内官的冰井司那么简单。倒是隐约得见,皇城司又复得“瑶华秘狱成,诏诣掖庭录问”独大之态。
到时候,还有没有那翰林学士兼侍讲、官拜监察御史的董敦逸的铁骨铮铮。
话说这御史刘荣何人也?一个御史倒是如此胆大?倒是管起来这入内内侍省的事来?
第39章 地火明夷
上回书说到,那冰井司的督职周亮因大闹开封府被关进永巷的牢中。
倒是一个手中有粮心中不慌。赌定了那陆寅的忠勇,便坐定了牢中大鱼大肉的等了陆寅的消息。
却不成想,倒是等来了大内的主司黄门公深夜到来。
一句“尔已非我所属,不必尊我主司。”说的那周亮心凉。
此话亦非玩笑,今日殿上,有御史刘荣者参奏冰井司“内侍督职事涉大逆”、“内官干政”。只这两项就够那主事冰井司督职的周亮死一个来回了。
那周亮听罢饶是个糊涂,这名字听着生疏,怎的就得罪这御史了?
然,他却不知,那御史所言并不是单单为了置那他于死地。而且,他也没那么出名,周亮是谁?那御史估计也不认识。殊不知,自家便是做了失火的城门中,那条无辜的鱼。
又闻听黄门公道,这御史又进言“乞,冰井司销司改务,效祖制而正其法,或遣散,或出内侍省。重归皇城司管辖……”
这话且是听得那周亮一个万丈高楼一脚蹬空,扬子江心断缆崩舟!
心下惊叫一声:完了!原来关节在此!
本想着此事也就是自家闹了也是闹了,也不算什天大的罪过。大不了罚了俸禄了事。
待平息,再与那皇城司做的一个计较,洗去宋家的冤屈来。
怎又能料,此番别说自家,便是那眼前手眼通天的黄门公亦是一个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别说人,便是这冰井司也一同被人抄了后路!保住保不住,且也是一个另说。
惊诧自家失算之余,心下亦是一个奇怪,一个八品前程的御史,怎是一个大胆!敢伸手与这大内?
说起胆大倒是冤枉了这小小的御史刘荣。一是闹开封府不是一件小事。只不过是那周亮托大,欺负了那开封府权知不在。
二则,这周亮平时亦是骄横惯了的,且小看了这御史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咦?御史很大麽?
姑且说这御史。别看只是个八品的小官,这手中的权力也不大。但是,只一个“风闻言事”就能致人于死地。
没事都能给你编排出来点事出来,比如谁谁谁又“扒灰”,那宋太祖又有不斩“言官”的祖训,饶是让这帮御史有恃无恐。况且此番倒不是这御史“无中生有”。人手里还真有实事。况且,这开封府也是朝臣文官的颜面。不拿这个说事那才叫一个奇怪。
宋设监察御史分察六部百司,掌管监察百官、巡视郡县、纠正刑狱、肃整朝仪等事务。上札参表本是其职责所在。
此人姓刘名荣字峻达,本是一个八品的前程,且也是个两榜的进士出身,饶是一个才思敏捷,为人谨慎,且做得一手的好文词。
然,倒是一个命犯华盖,自崇宁年作的御史,这官运麽,且是一直是个稳定,在这御史的任上积年,却屡屡不得升迁。
而每见同年升迁外放便心下怨了上宪不公,生不逢时。
怀才不遇,便每每不悦,言出“才高不堪贱用,贱则失之”怨怼之语。这话倒是无人理他。亦是惹得自家的上宪,身边的同事冷眼与他。于是乎,这刘荣且是一个郁郁而不得志,整日厮混于那风月之所饮酒押妓,诗酒为乐。
然却酒后乱言,酒酣耳热之时便是指点江山,针砭时弊,洋洋洒洒且作治国之策。却也与那酒肆茶楼落得一个玩笑的诨名,唤做“平章先生”。
这“平章”一词意为评议辨别﹐引申为断决处理。亦是个官职。
“平章事”见于唐初,唐初,除三省长官,皇帝又指令其它官员参预朝政机密。其本官阶品较低者,则用“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头衔。
北宋亦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主政事”的名义头衔。元丰改制后便不再置“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之职。
那御史刘荣被酒肆茶楼之众唤做“平章先生”,倒不是一句好话。便是寓意调侃这厮,官做得不大,却操这当国的心。
这样的人很多,说话嘛,谁都会说。尤其是品评人。那叫一个分析透彻,一针见血,且逻辑严密。然,让他做起事来倒是一个漏洞百出,狼犺的看不下眼去。
能说之人倒是一抓一大把。但是,能做得实事的饶是一个凤毛麟角。
要不然也不会有渐甫先生“劳劳车马未离鞍,临事方知一死难”的感叹。
刘荣斯人,四字与他,谓之“眼高手低”。
得此调侃之言,刘荣倒不为然,反以此为荣也。干脆,自家手刻一闲章,有字“平章”。
于是乎,倒是坐实了他这“平章先生”的“美名”。
此番见这吕维“真龙案”却觉看到了机会,飞黄腾达只在此次一搏也。
其实刘荣殿上弹劾的没错,亦是一个无可厚非。但是,这话也得分什么时候说。
这冰井司由务改司也是经历几朝,存在十几年了,你做的御史也是十年以上了。冰井司跋扈尽人皆知,那会不说,偏偏在这会皇城司做大,吕维甚得圣心之后说来,饶是个让人侧目且不齿。
倒有看中了那吕维将这“真龙案”做的如此干净利落,飞黄腾达指日可待麽?且是将那“有意攀附”表现的如此的昭彰。是,大家都想攀了事而得一个升迁,但是你这厮做的着实的有点过分。
此时的义愤填膺大义凛然的言之凿凿,多少心机在里面且是连藏也不愿意藏了。
而当年那冰井司由务改司也是先有得皇城司做大,权倾朝野,纵的外官夜宿寝宫,伤了宫人内侍所致。
自毁江山的,且那“瑶华秘狱”之事。且做的让人愤愤而不齿。
此时,这御史刘荣上参,其心机却也是个司马昭之心,然却让的殿上的众臣工无可辩也。
那御史再抬出祖制便是再加实锤一下。若这官家若不允,便是一个大不孝也。
此乃挟善恶请!按现在的话说,那叫道德绑架!
所幸者,此弹劾非出自御史台,只是御史刘荣个人为之。
如是那御史台上奏了,那可是要廷辩的。
更何况“真龙案”事涉官家地位,且骗取官家亲书“令宋粲班师”的手诏。此番,已然失了皇帝的信任。此时那吕维不屑着力,便是有那投机者自会跟随。
所以,这冰井司便是失去了依仗,由“司”改“务”已然是一个定局,且不可逆。
毕竟有人给了你机会踩肩膀,若不踩,便是白白浪费了别人的牺牲,不踩了,又怎能得一个官运亨通?
若那冰井司“司改务”重归皇城司辖下,便和内庭司务全无瓜葛,也与这黄门公再无隶属关系,倒是想说话,也得给皇城司说。如若如此,他这个内廷的主司便只落得个泥塑的菩萨涂了金妆,光鲜无比的傀儡尔。
如不其然,也不需那黄门公避了耳目,深夜到此。
见众人皆跪,惊恐不定,那黄门公踢了踢身下的李岩道:
“许你再说。”
那李岩惊恐,却也不敢回答,只得战战道:
“小的自幼在那乡间,每遇恶犬当道,恐其撕咬便欲逃遁,却每每伤于那利齿之下。遂取石块击其痛处,其必远遁。而手持棍棒……则,则恶犬不敢近身也。”
黄门公听了这结结巴巴的话来,顿时一个恼怒,便一脚跺了去,叫道:
“尔断爷杀不得你麽?!”
此话一出,便吓的那李岩掩气收声,缩作一团战战不已。
就在此时,却见一内侍跑至黄门公身前,躬身小声报:
“主司,西华门外有人持冰井司押官腰牌,请见周督职。”
此话虽是个轻声,然,与这静可闻针落之地,且是一个如同惊雷砸下。
却没等那黄门公反应,那牢笼中的周亮却猛的跳起,如同见了救命稻草一样,攀了牢笼欢喜道:
“哈哈,造化来了,定是那陆寅!”
看那周督职这么欢实,却吓得黄门公一跳。心道:你这厮,回光返照了麽?
见那周督职无状,便头也不回的与那报事的内侍道:
“这人正在坐牢呢,没空见他……”
说罢,冷眼看那内侍,道:
“没给你们发棍儿麽?”
那言外之意,便是“与我乱棍打了出去”!
周亮听罢,且是一个暴跳,撞了那牢笼,口中叫道:
“门公且得见他一面!”
这话说的,让那门公一怔,心道:我信了你个邪!我老人家想见谁就见谁,想不见谁,也能不见!想罢遂厉声问道:
“嘟!尤你这厮,为何见他?说来不死!”
那周督职也是急了,且忘了尊卑,双手撼了那牢门的栏杆道:
“此乃地火明夷也!”倒是一句“地火明夷”,且是把那黄门公说迷糊了,口中含糊了道:
“地火明夷?”
这“地火明夷”乃《易经》六十四卦之一,倒是此时说来却是一个前言不搭后语,让人听不大个明白。随即又拧眉望那周亮,恍然道:
“喝!小猴崽子!你还有心算卦?”
惊诧后,那黄门公便是气的一个击腿而立,手指了牢笼中上蹿下跳,得意忘形的周亮,口中厉声叫道:
“与咱家多出来!好生打了问!”
一句话说出,那李岩令人上前开了牢笼,将那周亮扯出,按倒了,盘了手中的皮鞭,口中道了一声:
“督职得罪!”
那周亮却不理他,望那黄门公叫道:
“门公!此人大才,本是宋粲亲兵家奴,因未曾入册不曾羁押……”
那黄门公亦是不理这周亮的大叫,端了茶盏,听那皮鞭打下,与那周亮哼嗨声中,细细的品茶。
然那周亮虽挨了打,口中却依旧嘶喊了:
“此人手段属下在汝州便是得见,打死小的无妨,莫要误了门公的大事去!”
一句“大事”且是颠醒梦中人。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若从御史的参奏,不仅仅是那黄门公对冰井司失去了控制,更重要的是皇城司再入禁内,这黄门公便成了一个摆设,供人摆布了去。
话说这陆寅为何夜叩宫门?
却是为了夜湖轻舟中的南柯一梦。
此话还需说那陆寅在舟船之上看罢察子的丝绢,见那张呈未曾卷入其中,便心下大喜,也不顾的仔细的辨析。
但凡任何事,相信了便是真的,此话虽是有些唯心却亦是事实也。
那陆寅先前的一阵殚精竭虑,又加上今日一场风波。倒是个身心疲乏。
这心一放下,那疲乏便是袭上心来,惹得一个心身俱疲。恍惚中,竟在那湖水晃轻舟的安逸之中昏昏睡去。
梦里恍惚,见那宋粲披发覆面,以糠塞口,怒目圆睁,却堪堪不得言。
十指漆黑似焦炭,甲骨尽脱,望了自己瞠目出血,急急出呕哑之声。
见此情景,那陆寅惊恐万分,有心相救却也手脚无力。
却在心焦之际,见那宋粲因口不能言而发狂,伸了残骨手指奔他咽喉而来。
那陆寅惊恐,便呼喊一声猛然挣醒。
回望梦境,竟浑身战战而不可停也。
稍加闭目,却又见那宋粲惨状。
心道:此乃甄洛死状,毒咒也!披发覆面,使其黄泉路上无人相识。以糠塞口,便是见了阎君有口莫辩!
那陆寅想罢大惊也,手脚慌忙的抓了那小桌上的酒坛,想倒酒饮了压一下惊,却两手战战而不得,只得捧了酒坛强灌了几口去。
几口花酒入喉,倒是让那陆寅清醒许多。
又慌忙拿丝绢出来,凑了烛光,掐了字细细看来。
看罢心道:私造官服,盖因无有官凭与那新衣局。
依那察子丝绢上所言,那七品武职服色却是那张呈穿了无疑。吕维断不会穿此物。
若按常理,新官上任必回府禀了主家,且那宋家大气,定会摆了宴席请了宾朋与他夸官,如此,便也是宋家拜托他那同僚上宪,日后多多帮衬。
这本就是大喜一桩,而宋邸亲兵升迁也是寻常之事,且历来如此也。
断不是现下形式如此诡秘,而不得示人。得判,张呈无官。
而张呈至今尚未回府,且也不知去向。
无凭之官,无常之理,无踪之人……此乃“身入大密”也!
那陆寅心思速转,想罢,饶是心下大惊。
心下战战,双手抖抖,口中喃喃,叫了一声道:“盟兄糊涂!”
只因这书中有云:“事贵密焉,不密祸己”、“身入大密,大不祥也”。
由此而断,那张呈此时已身处“大密”。然“大密”者必大不祥也。
然,此“大密”者为何?
心下一问,那坊间“宋粲汝州与命妇有染,得女宋若”之污言,此时又堪堪的撞入心怀。
口中叫了一声:
“不爽!”
遂又展了那丝绢找出“有宋邸公子与命妇媾和生野女”字句细细的看了一遍。
看罢,饶是一身的冷汗。心下道:若从那《罗织经》所载,此乃“害敌于淫邪不耻也”。然,这句之上,且是“构敌于为乱,不赦也”!
此乃链环,亦是一个相辅相成,断不会单独的用来。如此可断,这“大密”必陷那宋家于“不赦”!
想至此,那陆寅且是一个双手战战,轻若无物的丝绢,此时却如千钧之重,且是一个抓握不住。
心下便再也不敢耽搁,慌忙拉了湖中的荷叶将小舟靠了岸边,登岸弃舟而去。
一路隐了行踪躲了那些个巡街看更,快步到得那西华门,手持冰井司押官的腰牌,夜叩宫门。
这正是:
人生浮华似云烟,
岁月自绵延。
风多豪情风吹散,
一任世情淡。
不堪少年梦未践,
尤恨路路漫漫。
叹曲直不由人算,
无觅处旧梦残。
第40章 绘图言事
上回书说到,那陆寅夜叩西华门。
西华门内侍得了黄门公的令,便下了陆寅的腰刀,蒙了眼提人入宫。一路簇拥了押至宫禁永巷监舍。
陆寅到得永巷,见监舍内灯如白昼人数众多,然却只有那周督职识得。便先叉手拜了督职周亮,道:
“见过督职。”还未起身,便急急紧上两步,口中问:
“可见过我家主?”
周督职听罢,且是一个跌手,懊恼的骂道:
“你这混人!拜我作甚,还不见过咱家主司!”
陆寅听了这话,回头见大厅内独一人坐下,转身叉手,躬身道:
“见过主司。”
黄门公也不怪他,缓声道:
“倒是个实在人,不识我便不拜我。”
此话倒是有些道理,若是那懂得趋炎附势之人便先看了尊卑,只拜尊者而忽略了熟识。
如此便是可可让人厌烦,明面上的聪明伶俐,暗下里却是两下都得罪了人。
若是只先拜了熟识之人,却有托人引荐之意,倒是免了自家的孟浪,彼此的尴尬。此为礼也。
然,不问其他,直言问其家主之事,此可谓一个“忠”字。
黄门公看罢,这心下着实的喜欢,便也不加怪罪,将那适才的愁容换做了柔顺。
抬手道了声:
“起来说话。”
见那黄门公抬手,便觉无怪罪之意,那督职周亮这才将那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且扶了那监舍的栏杆伸了头,问了那陆寅道:
“与你的腰牌可曾用到?”
陆寅退身一步,站在周督职与那黄门公之间,自怀中拿出察子的丝绢,并那腰牌双手捧了交予周督职,道:
“标下交令。”那督职却是一个闭眼咧嘴,一副你要急死我的表情。却不看那腰牌,口中急急了道:
“快说与我!”
陆寅躬了身道:
“已接了察子的吕府丝绢,请督职过目。”
说罢,便收了腰牌,将那丝绢送出。周督职见了那四卷且是一个兴奋,不由分说,且是一把夺了那丝绢,却也忘了还有黄门公这档子事。转身凑了那监舍外的风灯,掐了字急急的逐条看来,口中问道:
“怎判?”
那陆寅沉吟了一声,整了一下思路,便叉手一礼,便取自取头上的簪子蹲下,在地上点画道:
“督职看来……”
周亮倒是不晓得这陆寅又作的什么妖,便从察子丝绢中拔出了眼来,跟了蹲下,隔了牢笼看来。
见簪子在地上写了一个“勾当”二字,又画了一个圈,将两字圈住,又画了引线,写了“丙寅日”。倒是个不解。刚想问来,便听那陆寅道:
“且从丙寅日为始,皇城司勾公事于当晚间命府人私制七品武职服色。”
说罢,便与那“丙寅日”后添了“七品服色”。
又道:
“适逢上诏遍赏平夏之战有功将士。宋邸设宴招待谢恩,有皇城司勾当公事吕维来贺,宋邸礼单可查。”随之,又写了“宋”字与那勾当相连,中间写了一个“证”字。道:
“宋邸中且只有亲兵张呈有那皇城司背景,其父乃故皇城使张舆,于绍圣三年勋没金明砦……”
且不抬头,又写了“张呈”二字,接了道:
“而后,张呈与后日走失……”且写了个“隐”字于后。又写了“戊三”二字,接道:
“然,按察子丝绢‘戊三’所述,判,张呈并非走失,而是去了吕府藏匿。又言:着七品服饰深夜密会勾当公事吕维。”
且又与那勾当与张呈之间,写了一个“旨”字,接了道:
“并言有宣旨与张呈,而后声音细小,几不可辩。后张呈去向不明。可判此间必有密事,为‘事贵密焉’……”
陆寅且说且将那簪子在地上圈圈点点,随之言语,一张关系图便逐渐展于众人面前。见其上,人、事、言、据、判,随之跃然于上。
这一番操作,且是吸引了李岩人等围了看来,看罢便是瞠目结舌,一阵小声惊呼。怎的?没见过这样弄的。别说宋代没人这样玩,就是现在,这玩意才有了一个名称,叫做“思维导图”。
这个玩意说不来个先进,倒是一一写出而推之,能让人思维清晰,不容易遗漏细节。
那李岩看罢,更是一个羡慕,倒是想看了那陆寅的脸,又想看了他手中所绘,又要听了一个仔细,且是一个忙的不知所以,顾此失彼。
此番热闹亦是引得那黄门公也从那交椅上起身,跻身过来附身与众人一起观瞧。
那李岩倒是个机灵,见主司过来,便取了蜡烛举了,与那黄门公照亮。
却见那图清晰罗列,泾渭分明,线条连贯,判言清晰冷静。
原先混沌一般的事来情去,此时便条理如陈,来龙去脉跃然于目,且是一个有言有证,有判有断的清清楚楚。
黄门公看罢心下赞道:果然好手段!难怪周亮这厮舍了命的要我来见他。
心下暗自欣赏了这才学,倒也不便露出敬佩之色。只得以手指点了下属众人口中啧啧之声,无声责骂。
众人唯唯若若的站在旁边,皆低头拭汗且不敢言语。
只那李岩放了蜡烛,一路小跑取了纸笔,趴在地上将那陆寅勾线的人、事、言、据一通摹了下来。倒是一个好记性,手中那笔又点点刷刷的将那陆寅的判词一一录下。
督职周亮与那陆寅只在事中而不觉,那陆寅继续道:
“有,丁二报,且在张呈入府前几日,有媒婆过府……”周亮听了,且慌忙翻找了那察子丝绢,寻了道:
“有!‘闻其密谈,有言污宋家之语’……”
那陆寅发簪画地,留“丁二污宋”四字。口中问:
“督职且有听闻,坊间传‘宋粲与汝州诰命有私,生女宋若也’? ”
周亮听话来,便思忖了道:
“确是有察子报来……”说罢,便望了那陆寅奇怪了道:
“此无稽之言……”
那意思,这街头巷尾的拉闲篇儿你也信?陆寅且不听周亮的断言,且打断了他道:
“两下归一,便是都与宋邸有关。”
听至此,那黄门公插嘴道:
“怎知是污那宋家之言语哉?”
陆寅听罢一怔,且叹了气,头也不抬的回那黄门公道:
“愚乎哉?!”“”
说罢,便怒目与那门公,道:
“汝州为命妇者只一人,乃我养母也……我等朝夕侍奉,若有私怎会不知?而我那养母春秋四十有三也!而将军至汝州督窑不过数月而!十月怀胎?尊驾可曾对得上!”
那意思就是,你是不是傻?即便是宋粲一到那汝州便与那诰命夫人媾和,也得等那十月怀胎才能生出个娃!这宋粲汝州上任至钦差班师才几个月。你这个性愚昧,什么账头啊?有点生理常识好不好?
这话说的尖刻,亦不行礼回话,此乃不敬也。就差骂到那黄门公的脸上了。那黄门公倒是不恼,恍惚了摸了自家光秃秃的下巴道:
“哦,招也……言之有理……”
这话说出,众人傻眼了。且是你看了我我看了你,俱心道:怎的?今天这黄毛大虫改吃小白菜了吗?喝!你看他这可爱装的?还他妈的“言之有理”?这是唾面自干的节奏啊?
然,一时间众人也摸不清楚内在的关节,倒也无人敢说话。倒是那周亮不耐烦了道:
“莫要理他,说来!”
安静之中,那陆寅且用簪子勾画了继续道:
“此两事皆与宋家有关,府内私造官服,乃无官凭而为之……”周亮听到此处,且插嘴道:
“按制,勾当公事之职可授六品以下武职而不必请奏。又有先帝诏‘皇城使及遥郡刺史以上与子,有官者转一资’,有何不可?”
听了周亮所言,那陆寅且又点了那“勾当”二字,道:
“督职所言极是。那张呈按诏亦可凭其父荫功便可上报吏部。且不劳那吕勾当如此费心。然,怪就怪哉这无凭授官。如此有违常理,盖因‘不密祸己’之时‘断臂求生’也。”
一句“不密祸己,断臂求生”饶是让那督职周亮,主司黄门公心下一怔。倒是佩服了这勾当吕维行事之缜密。
且在怔怔。却见那陆寅扔了那簪子,将手一合,言道:
“综上,判:此乃先于‘害敌淫邪于不耻’而后‘构敌为乱于不赦’。按此推知,宋家牢狱便是构陷罗织也。”说罢,便是双膝跪地,望那周亮惨声道:
“既是罗织,其乱必是弥天。望督职救我主家一命!”
是啊,若不是此事弥天,怎能思这“不密祸己“之时,行那“断臂求生”之事,却又何必费尽心机作这狗尿苔来?
周亮听罢瞠目结舌,且望了那黄门公去。
然,那黄门公此时还停留在刚才的震撼之中,亦是一个不置可否,
这四目相对却不见两人出声,且是唬得永巷众人息声调息,大气都不敢出得。
那陆寅见两人神色便膝行,隔了栏杆抱了那周亮的腿脚,泣道:
“若主家得以活命,小的愿典身为奴,为犬为马,唯督职马首是瞻也!”
说罢,便望那监舍的牢笼撞头不止。
那周督职见此亦是急了眼去,便舍了那陆寅,望那监外门公“扑通”一声跪下,双手撼那监牢栏杆,以额触木,声如啼血般喊道:
“主司!且看老奴也!”
黄门公看罢也是不忍,便生气叫道:
“且穷喊个什么?咱家且还管的这大内,定是容不得尔等委屈!”
周督职听罢,便赶紧擦干了眼泪,隔着牢笼用脚踢那陆寅道:
“你个混人!还不谢过主司去!”
那陆寅听了周督职的话,刚刚想那黄门公跪下,却听得后堂一声叹息,却是一女子之声。
众人皆在惊诧之余,却见那黄门一个箭步到的那李岩面前,劈手夺过那墨色未干的摹图判词,着双手托了急匆匆的到的后堂。
入得后堂,却不敢言语,只是托了那摹图跪在屏风前。
屏风后却无动静,只见得烛影摇风。一时间落针可闻,寂静如斯。
半晌,却听得那大庆殿前得水运仪象楼钟声响了三下,时已是正寅。
黄门公无奈,却不敢出声,只得等了。
只因来人于那屏风之后不露面,不置言,便是不想置身于此也。
不是不想管,着实的是一个没办法管。
毕竟官家因此事在朝堂盛怒,亦有叱责下来。若有反言如同下罪己诏也。
自有帝王以来只有上天伐罪,降下灾祸于民,以致生灵涂炭,才有得那帝君之罪己诏。承认了自家的过错。
然,因人事下的罪己诏却亘古罕有也。如那后世孝宗虽赦免了那蔡京、岳武穆之罪,且也只是个赦免,却也不敢说出个昭雪来。只因高宗赵构那句“蔡京、岳飞不免”之言。
咦?岳飞不是昭雪了吗?宋孝宗不是还追复了岳飞的官职,以礼厚葬,追谥忠武,封鄂王,改葬栖霞岭,修墓立祠,供人千秋祭祀。人家儿子还入朝为官了呢?这还不是昭雪?
昭雪?想什么呢?无论昭雪还是平反,那是要纠错的!那是要清算冤屈的!那是要揪出害人之主凶的!不说将那秦桧等人拉出来鞭尸那么解气吧,但是“追废”也是理所应当的。
咱们先看看冤死岳飞的这几个人。
秦桧,据我所知这厮是被高宗封了建康郡王,得了一个善终的。那郡王之尊宋孝宗并未追废。
张俊,封郡王,后病故,高宗亲临其丧,追封循王。后来孝宗也没追废。
万俟卨,任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权同宰相。死的时候七十五,谥号为“忠靖”。宋孝宗也是没有追废。
这算哪门子的昭雪?
就是平常百姓家,认错也得说出个我错哪了,我要怎么改,要怎么赔偿损失,怎么给人恢复名誉。然后认领了人家对自己的惩罚。挨打了要立正,板子下来了要站稳。这才叫认错!
让皇帝认错?姥姥!想都不用想!是为“天子无错也,雷霆雨露匀为天恩”。
如此,便是人间再无对错,只有利弊得失尔。
却在那黄门公心内盘算之时,却听得屏风内环佩响动,又闻窸窣之声。随之则见灯球移动,屏风之后之人却是个不言而别。
黄门公也不敢怠慢,赶紧托着那判词摹图躬身相送。
闻那屏风之人走远,那诏狱之门咿呀之后轰然而闭,值此深夜却震人发匮。
翌日,日上三竿。东京汴梁依旧是那灯红酒绿,满街的繁华。
然那宋邸却门可罗雀,门前英招依旧昂首望天,那份傲视天下之态,现下似乎也变成了一腔的疑问。
而偌大个府中却如同死物一般,沉沉听不得一点声响。满地的旧书碎纸随风而动。或随风漫卷,随风而去,或留恋于那门楣之上“敕造”二字之间,不肯离去。
主家深陷囵狱,女眷家奴人等均禁足于府中。
因那坊间有宋邸不洁之语相传,而百姓深恶之。
于是乎那平日里势可塞街的人众,如今却避如瘟疫般躲了,生怕沾了些许的晦气。
那平日热闹非凡的府前街道如今却是一个冷冷清清。
大门之上贴了皇城司的大封,那善门前,踵门求医之人已不见踪影,只剩下门前枝叶繁茂的杏树之下,那“善诊”的木牌还不曾来得及摘下,素木朱砂仿佛是染了血一般在深秋的风中摇曳不止,隐隐听得风声过耳,如泣如诉。
世态炎凉,人情淡泊莫过于此也。
有道是:
闲街小雨润瓦青,
青苔石板少人径。
秋风勤勤扫落叶,
门前燕雀不晓情。
十人千口传前朝,
无关冷暖也无情。
英招本是无情物,
却问秋风寒几程。
第41章 子瞻绝笔
台狱,为御史台所设。
宋建朝之初便仿得前朝,设狱大理寺。
因上有“用法之失”之言,虽设狱却并无“听讯”之责。遂改前朝旧制,设狱御史台。主关押犯法之重臣及钦点之望族,史称“台狱”。
说起这“台狱”出名倒是和大文豪苏轼有些个关联。元丰二年,苏轼受台诗案之累便是关在这“台狱”。
《宋史》有载曰“苏轼下台狱,璪与李定杂治,谋傅致轼于死,卒不克。”以致满城乌鸦宿于御史台园中柏树之上数月而驱之不散,便有了这“乌台诗案”之典故也。
如今,宋正平却也坐在这台狱的牢中却也不见他沉闷,自顾的在铺草中找寻。然,扒寻得半晌口出啧啧之声却是一个一无所获,挠了头连呼 “怪哉?”。
监舍内还靠墙角站着一位,愣愣的看着这宋正平作妖。你若问他,他会很委屈的跟你说,这个房间是他的。
栅栏外,却又见蹲着一个红衣大员。
这蹲着的人,你若问他,他便会同样委屈的告诉你他叫作石公弼,是这御史台的中丞。
这御史台的中丞,此时,且托了腮帮看着宋正平在牢中作妖,和那原房主一起无奈。
说这御史中丞石公弼且是狠人一个,宋元佑六年进士,累迁殿中侍御史、左司谏。大观二年拜官御史中丞。
有“章数十上,劾罢蔡京”之功。
时,有臣工问帝:“国朝未有由左史为中执法者”帝曰:“公弼尝为侍御史矣”。
这个评价颇高,然,那石公弼却也是真真的担当的起的。
而今,这狠人却蹲在监笼外看着那宋正平在那牢中忙活。
说这御史台中丞大小也是个从三品的大员,御史台的正印,却也是如此粗鄙“蹲”着看人?
也没有其他原因,却是一个憋气。
这人,不是御史台抓来的,却是代为皇城司看押。
这顶缸受气姑且不说,单说这这宋正平,大德之人!且不说祖辈世袭的医帅,与那军中积下下着逆天的阴德。又与百姓善门义诊,英招下施粥。官至御品,然却也没个官架子。平时看病施药与官员人等及其家人,且不问品序职差,摒弃医门 “医不叩门” 之俗规。一度曾使那官员人众误以为是皇帝暗赏之,遂每每病愈便谢恩于圣上。
然,这病却是正平先生给看的,如此,又得一个文武百官所敬仰。
那御史台自接了那皇城司的羁押文牒便是一个惶恐。怎的是惶恐,没办法不害怕,你把这人抓了,别人倒是不会把你怎样,但他们会戳着你的脊梁骨骂你。
即便是百姓,也会花些个小钱买通了那粪头,将那屎尿趁夜堆在你家门口解气。
但这宋正平却是那钦点之罪,且又官至御品,大理寺、开封府着实的不敢收押。
咦?同是监狱,为什么这两个地方不能收押?
开封府、大理寺说白了属于主管民事案件的。政治犯,这种高等级的罪犯,因监舍私密度不够,且关押不起。
朝廷大员的话,肯定是不敢放在那里候审。
因为你不知道这些个钦点的犯官会说出点什么。即便是乱说的胡话,被那衙役、狱卒、或是被临近的监舍的犯人听了去当作坊间传闻,花边的八卦说出来也是个有碍观瞻。
你想那些个犯官,都被羁押问罪了且能说出点什么?即便是说出点什么也是一番怨怼恶毒之言,这虎狼之词与那坊间便是一个重磅的新闻。关键北宋的那些个茶楼酒肆还专门有人花钱收买这玩意的。
咦?花钱买这玩意干嘛?看你说的,新闻!你懂不懂?传播!你晓不晓得?有这稀奇古怪的玩意,酒菜且是个不愁卖。但凡是喝酒的,有几个不吹牛逼的?
所以,这些个大员只能关进这御史台。反正你这些个花边新闻即便是嚷嚷出来也没人敢往外传。不是嘴严,而是这玩意在这且是要命的,犯罪成本着实是太大。
这皇城司与大理寺会审的差事应羁押在那大理寺监牢,但因“真龙案”为钦点,那皇城司与那大理寺便下了文碟交由御史台羁押待审。
那石公弼今日得了消息饶是个大惊!怎么茬?奔我来了?
且是梦中惊醒,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衣服都没穿整齐就直奔这台狱而来。以查看之名行探望之事。
咦?这御史中丞石公弼不是有“章数十上,劾罢蔡京”之胆色,怎的怕这宋正平?
倒不是怕,“劾罢蔡京”是其职责所在,而且,蔡京与他也就是个同事的关系。同事,你懂不懂?是伙伴也是对手。说同事的坏话没什么心理负担的。但是,这宋正平却是个不同。与他和他的家人有施药之恩。而且,台狱此番羁押宋正平本就是欺心背德,且也与他这御史台没有任何的关系。
那位说了,即便如此却也不至于这从三品的御史台正印“蹲”着看人?
不蹲着怎么办?不仅仅这宋正平忙着作妖,更是怕他身后喝酒的这位也跟着一块发疯。那位发起神经来,谁都别活。
谁那么大本事?能让这御史台的主官也心有余悸?
还能有谁?丙乙先生呗。
哦?这老祸害怎么在这?
咦?他不在这他能在哪?这货本身就是“给事御史台监医”,台狱是给他发工资的资方,他不在这那才是不正常的。
而且,这老货在这一干就干了二十多年,这台狱里就数着他资历老呢。
且是 可看他只是个“狱医”,然,也是个真宗亲口御封御二品的医官,即便是御史台中丞,见了他也得拱了手道声下官。
不仅仅是当官的怕他,这台狱上下大到狱司,小到狱卒没一个不怕他的!
害怕的倒不是他那御二品的官序,而是这厮之行为做派皆超出常规,不可以理论之。说白了就是个不讲任何道理啊!说到此,倒是理解了为什么古代学医,首先要背的不是《汤头歌》,且是要将那《大医精诚》先背的烂熟于胸。这玩意能治病,也能致病。让你手脚不灵?多大点事?一针而已。
那丙乙先生背没背过《大医精诚》且另说,不过就他的心智,估计也没怎么看过。即便是看过,就他那个性也不会搭理那《大医精诚》里面写的“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
于是乎,稍稍人不睦,便行针用药,轻则使人口哑舌僵手脚麻木,半晌不得缓。重则呕胆泻肚几日缓不过来。且更要命的是,这病倒是怪哉,别处无法医治。
这中招之人万般无奈,却又遭不的这身上的苦楚,只得厚着面皮来求他解脱。
说这丙乙先生便是一个斤斤计较,睚眦必报的人麽?
却也不是,实是他性格使然,这心智麽,倒是与那五、六岁的小儿相仿。与人沟通有碍,行事只凭己之好恶。
但是,说他不看那《大医精诚》倒也是冤枉了他。这台狱众人但凡身有疾或家有病患者,那丙乙先生倒也不用请,听了信,便自己个拎了包上门问诊。那叫一个二话不说,按倒了就看。
这医术麽,自然也是个没得说,饶是一个药到病除。
如此,倒是合了那“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蚩,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
这尼玛就是北宋时期的医疗保险啊!而且是全家都给你上了医疗保险。即便再记恨于他,得此实惠亦是一个冰释前嫌。即便是受了他的气,也是无奈了道上一句“您老怎么解气怎么来吧”。
这张驰恩仇的,久而久之,却也攒下了这无赖的人缘。
此时,监舍前有这两位一个坐着一个蹲着,眼巴巴的看着一个御品大员趴在地上找东西,那些狱卒主事也不敢近前,只能在远处遥望。
却不是害怕,而是这里面那个人他们都惹不起,责打便是随时的方便。届时怕这无妄之灾落下。
挨几下打倒无所谓,然却是一个冤枉的紧。
惹不起这俩狠人,且也只能远远的躲了听喝。
那丙乙先生喝了手中的酒,看那宋正平在那铺草之中苦寻不到,便踢了那中丞一脚道:
“与他换一间。”
石公弼正在郁闷,此时却又挨了丙乙的一脚,心下也是恼怒。便起身叫道:
“此乃台狱也!断不是你那床头灶前!”
丙乙听得那御史中丞的怒斥,且不还嘴,却直了眼睛盯着那中丞,目中呆滞口中重复道:
“与他换一间。”
中丞见的此翁着目光呆滞口中喃喃,饶是个一身的冷汗,心下发毛。
宋正平看在眼里,心下埋怨了那中丞道:你惹他干嘛?看,这货又犯病了。
于是乎,便停了手下的翻找,往那先生喊了一声道:
“谁与我对弈也?”
丙乙恍惚了一下,晃了一下脑袋,口中喃喃自语道:
“下棋,下棋……”
随即便转身寻了棋盘棋子去。
中丞对这丙乙先生便是早有耳闻,今日得见此翁之状,便也是心下恐惧的很。
见这神经病患者被那宋正平一语支开,便擦了一下满头的冷汗。回首抱拳谢那宋正平使他免于不堪。
却说着宋正平在找什么?
原是在那宋正平凭了他父亲的荫功与元丰三年进了这太医局之时便听得这“乌台诗案”。
苏轼之才学、为人且那宋正平所崇仰之。崇仰到什么程度?按现在的话说吧,那是妥妥的偶像和粉丝的关系啊。
传闻,那苏轼在那那台狱之中受的奸人构陷欲致其于死地,彼时,这子瞻先生曾有绝笔提于这监牢之中。
如今自己也是一个年过半百,却也得一个机缘,同与子瞻先生陷于这台狱之中。于是乎,便觉是一个因祸得福,有幸观瞻这子瞻先生这狱中“绝笔”。
既然近在眼前,又怎肯放手。便蹋下脸皮求那中丞成全。
那石公弼倒是应允的痛快,但也架不住这宋正平伙同丙乙先生一间一间的找吧?
心道:大哥,你在坐监也。且不留些力气喊冤却还有闲情逸致去寻那先人的遗存?且不说有多嘴之人传出去,对你我好不好的另说。况且这其他的房间还住着人呢?你一个三朝的大御医没事干骚扰别人安心坐牢也不礼貌的,是吧?
然,此时那宋正平仍是苦寻不到,心下且是不甘。并不顾其他房间客人的侧目而视,饶是一间间的努力的寻来。
倒不是这宋正平心大,却也是个着实的无奈。
家院被抄,妻儿老小均被羁押,却不知是这蹋天的大祸缘何而起。
然,这几朝的元老,亦是经过风雨的。心下亦是知道,既然事到了这台狱便已经是个钦定。这钦点的罪过,倒是没见过几人能翻的过来。
如山下出泉,源清则可辩,而观其源流却是黯然。冤不冤的,倒是个多说无益。只能找了事情平了心绪,此为“事来则应,事过则静也”。
想这宋正平为官三十余年,经三朝也。倒是见惯了这薪火不停,识行交攻的朝堂官场,两党的行事。
既然事已至此,只得静而处之,沧浪之水清浊可分,却不可改。所以,闹是没有用的。
幸好,这闷热腥臊的台狱中,有丙乙先生这位沟通缺陷的自闭症患者在身边伴其左右,也落得个不寂寞。
那宋正平却在想着,便见丙乙先生跑了过来,挤开了那满脸郁闷的御史中丞,与监舍栏杆摆了棋盘。
看着那已是苍首白发的丙乙却如同孩童一般忙碌地摆放棋盘数着棋子,那宋正平见此不禁一阵心酸。
说起这丙乙先生,却是长了那宋正平几岁。然,因疾病,这心智便如那六岁孩童不如。这行为言语失当,屡屡冲撞于人,别说是在这险恶如同修罗的官场,便是平头百姓间,亦是一个相处不易。
幸得那宋正平援手,这些年在这官场是非之地落得一个苟活也。
那丙乙虽有脑疾,却也懂得好坏,视那宋正平如兄如父。那宋正平亦是如此,若说是费心与这丙乙,却是多过其子宋粲。
如今看这那仓首白须,却智如稚子,絮絮叨叨摆子数棋的丙乙,那宋正平饶是个心绪难平。
心道:此番若不善,此人便再无友也。却不知有何因果与他?
那丙乙无心,摆好了棋盘,分好了棋子嚷道:
“下棋!”
顿时,掷子之声乒啪有致,饶是一枰荦确赌酒去也。
那石公弼看罢,且是仰天叹了一声,便躬身向那宋正平拜了一下便不再打扰。
留下两个老头牢笼相隔黑白对弈。
这御史台的中丞却要去哪?
倒是自有他的去处,且是不得不去。
为何?
不为何,此番这吕维所为,且比那蔡京更加狠毒。
想那蔡京姑且是一个“舞智御人”,这吕维便是连“智”都懒得“舞”了。直接的拿了“真龙案”“御人”也。
说那蔡京“志在奉君”,这吕维倒是“奉君”了,然其“志”倒是让人看不大个明白。
风雨欲来,且是个不得不防了他去。
第42章 群谋失断
崇福宫初名万岁观,创建于西汉元封元年。
宋建朝改名崇福宫,重建了作为皇室避暑之离宫。
崇福宫乃真宗命参知政事丁谓主持修建,是为“役工日至三四万,辇四方难致之物,遣所在官取以给用。宫成,总两千六百一十区”。 所谓“离宫殿阁,无不侈靡”的崇福宫今天可是见不到了,只能在故纸堆里寻得一二。
清人见其柱础直径有八尺,方围三十二尺,宫殿之大可想而知。
宋仁宗赵祯于天圣年间又在保祥殿北面为真宗建“御容殿”,宫旁建离宫殿阁千楹,累朝帝后夏季多来这里避暑。离宫内建有奕棋亭、樗蒲亭和泛觞亭,皆为游乐场所。
崇福宫虽是道家神仙宫,却是和那北宋大儒有着莫大的关联也。
史有载曰:“望而忤时者,悉投闲于此”。
意思就是说朝中大儒高官,不合时宜时,没事干冲撞皇帝的就赏下个提举、勾当崇福宫的闲差,管理道士们给皇帝祈福的事儿,俸禄照拿。也就是我向往多少年的“少干活多拿钱,不干活也拿钱”的神仙境界啊。
自那神宗起,这崇福宫便是变了个玩法。却是因那安石变法也。
说这王安石变法,当时硕儒名臣近乎都在反对。没办法啊,谁让你这老王总想抄人老巢的?
神宗背这帮人闹来闹去的也是个无奈,只好不请自派。将司马光、程颢、程颐等人像扔烂桃子一般,顺手成批丢到了崇福宫。这皇帝搞“万寿无疆”的道家宫观,竟然成全了新儒家的布道道场。
于是乎,皇帝倒是个清静,大儒们安心传道,两下各不扰自由自在,所以,这皇帝也不愿意去管他们做些什么。
虽是被贬至此,那司马光与那二程却不以为然,遂于此自得其乐也。
而后,被贬者越来越多,大儒的队伍也越来越庞大。这崇福宫便是大儒云集高才满堂也。
这人多便是一个热闹,便让这帮大儒弄出“七国象棋”,每国十七子,秦、楚、韩、齐、赵、魏、燕依次出师作战。
纵观古今什么人会玩?无他,便是这帮人了。取“曲水流觞”之意,着一方青石板上刻的九曲石渠,引北面的太乙泉水入渠。这帮文人骚客围石渠而坐,置酒杯于水上顺曲流动。负棋者献酒,称霸者遍饮。向那霸者举杯,胜者定有那“笑纳六国酒,饮中始皇帝”之感,饶是其乐无穷,乐不思蜀也!
什么?家国天下?是那厮不让我管的,你要骂骂皇上去。
开始这帮人只是在崇福宫作乐,慢慢地,被皇帝扔在此处烂桃子倒是越来越多。什么范仲淹、司马光、程颢、程颐、杨时、朱熹、李纲、范纯仁等等,这些遍布我们大中小学课本的人物统统都在这了。于是乎,崇福宫这个筐着实的有点装不下了。
咋整?诶?旁边还有个好去处,嵩阳书院啊。
那可是五进五出的院子,廊庑俱全,好的不能再好了!
好吧,大家伙一商量,得!同去同去!占了它!如此,便一个一呼百应,连同旁边的嵩阳书院也一并被这帮大儒变成了娱乐场所。娱乐之余也成就了君实先生的《资治通鉴》九至二十一卷。也铸就了二程 “洛学”的滥觞之处。
史实证明,这帮人确实不能让他们闲着,而且更不能让他们这么扎着堆的闲着。
于是乎,这原先皇帝避暑的道教圣地——崇福宫,和那教书育人的嵩阳书院,逐渐变成了一个士大夫与皇权抗争的一个象征,一个“侍道不侍君”的圣地。
然,现下,这崇福宫的提举却玩的不是那么快活。
这人是谁?啊,便是殿上一言不合就辞职的那位——天觉先生张商英也。
那位问了,诶?他怎么在这里?
咦?他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中书舍人,殿直阁大学士本身就是兼任这崇福宫提举的。
他是辞职了,但是也不是把官全都辞了。只是辞去了中书舍人之职,而且,老板又没发表什么意见,准没准的还没个准信儿呢。顶天了算,也就算个擅自离职。
那御史台中丞见那宋正平心太大,又怕了那随时犯病的精神病患者丙乙先生。见两人安生了便叹了口气离了台狱便唤了车马出城直奔这崇福宫而来。
没事干跑那崇福宫干嘛?齁老远的?开封到登封?搁现在?自驾游就得跑两三个小时的路程。
不跑也没办法啊,吕维这厮来的生猛,一上来就是杀人的伎俩,夺命的谋划。关键是官家也是个糊涂,竟被他给赚了去。群臣再不商量出来子丑寅卯来,若不屈从取淫威,便是大家伙一起手拉手的望那一望无际的茄子地里走啊。
于是乎,那殿上相互撕咬甚剧的群臣便自觉自发的往这崇福宫而来。
一时间,那崇福宫便成了群臣的廷议之所。
御史台中丞一路车马,来至这崇福宫已是掌灯时分。
远远便见那大殿之上灯火通明,御史台中丞在台阶下拜了望那殿上真宗的“御容”拜了一下,便抬脚上了台阶。
见那大殿之内虽不是人满为患,低品级却也只能站在殿外。
怎么?这朝廷的从三品以上的官员大抵都在此聚集了,从三品的,只能站在门外听喝了。
此乃宋之另外一个奇葩的制度——允许朝臣私议。
说起这宋朝也算是政治开明,其中也有利弊。
利,在集思众议,防止一权独大。
弊,则是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不来个清爽,造成政令迟缓,且容易结党营私。
此事本不在本书所述范围之内,便不多言与他。
且说着大殿内却没了彼时棋盘上的六国大封相乐趣,只是眼下朝中各个势力的角逐。
御史台中丞踮脚往那大殿里观望。且遥见天觉先生面前放一棋盘,手中磨那云子沉思。
听得那兵部尚书持子道:
“首先是宦,皇帝近内,执掌禁宫,手握冰井司,又有监军之责。”说罢,放了一子在棋盘,又接道:
“其次,乃宗室。后宫,朝臣……”兵部尚书将那棋子逐个摆来。
这个情势看上去简单,其实却很复杂。
宦官也好,宗室也好,后宫也好,这前三者是依附于皇权之下的。宦官自不用说,依附皇权最甚,然却手中掌兵。而一旦本朝皇帝驾崩,其下场却极为悲惨,且不敢架空皇权也。
而宗室与后宫在本朝却是一个掌权无望,再获权柄的话,那就只有一条——死皇帝。
届时后宫在宗室中选个小的登基。
而后便是 “主少国疑” 顺理成章的再出一个太后、皇后什么的出首“主军国事”。
咦?那不又是一个高涛涛麽?
我可以很负责任的告诉你,高滔滔真还不算什么,还有更狠的!
那就是宋真宗赵恒第三任皇后,宋朝第一个临朝称制的女主“章献明肃皇后刘氏”。人家可是穿衮服拜太庙的主!而且,耳根子也不像滔滔姐那么软,绝对是个硬茬子。
后宫临政,且由得外戚势力做大到可藐皇权于无物也。
但是外戚做大,宗室也会跟着做大,因为宋朝皇位自那赵光义为始,皇权传授是可及弟的,并非只可及子。
那宗室之人亦可为皇帝人选也。
最终这江山易主,这上任皇帝的后宫也就没人要了。
比如,元丰三年,宋神宗病重,吴王赵颢一度觊觎皇位。其母宣仁皇后还算清醒,虽想立幼却也无奈于皇室势大,幸得朝臣鼎力相助才扶了哲宗继位。
有了吴王争位的先例,这宗室和那后宫便也成了不可调和之态。
朝臣自不用说,自那“安石之乱”为始,两党便争斗的一个不得安生,此消彼长倒也忙的不亦乐乎。
不过这番争斗净见热闹了,倒是谁也没得了什么好处。
好不容易挨到一个耳根子软且好忽悠的皇帝,一帮人却自己不争气,依旧争斗不断。
搭上那皇帝也好事,立党人碑,砸党人碑,那朝中大臣便是今天罢免,明天复职,饶是玩的不亦乐乎。
本身做好你的裁判工作就好了,倒是不知道缺了一个什么心眼,偏偏跑去跟运动员们一起,还给自己起了一个外国的名字,名叫,玛掺乎,复姓瞎尼!
得,朝堂之上依旧斗来斗去其乐无穷也。
然,时过境迁,两党早已失去了熙宁年间的为国为民志向和气量。就眼前的利益纷争不断,吃着碗里看着锅里,殊不知这锅要是都没了,你要这碗来干嘛?
不介,我就要斗,砸锅卖铁的也要斗!我就看他们不顺眼,不要妨碍我享受整人的乐趣!不仅仅我要和政敌争斗,闲着没事了,我们还能自我分裂,同一个党玩着没意思,我们分裂成三派吧,不打来打去的容易失去活力。
好吧?终是恶人自有恶人磨,倒是让这“天资凶谲,舞智御人”蔡京得了便宜,弄了个一权独大。
那元丰、元佑党人醒过来味后,随即握手言和。意见倒是一致,先干掉了这恶厮再争谁是一哥!
然,事与愿违,这老家伙太能折腾,饶是让两党绞尽脑汁且是无为。
饶是那蔡京自家作死。用人不当,弄出来个朱冲、朱缅父子,饶是个尾大不掉。
皇帝迫于压力,才以“彗入奎,娄”逐了那蔡京去到杭州居住,这朝中上下这才且得一息安寝。
却不曾想,刚好了没几月,那汝州瓷贡便半路杀出来一个宋粲,一路鸡毛鸭血,将一个汝州搅的天翻地覆。最后竟让旧党经营多年的汝州由得一个空降的“秘书”抄了后路。
那元佑党懊恼,倒不是为了那沉甸甸的大钱,饶是被这乱拳打打死老师傅骚操作给整的实在是太窝囊。
元佑党懊恼,那元丰党却也没有高兴太久。
本来且是个大欢喜之事,却不料,那宋粲却好死不死的弄出来一个“蔡字恩宠”来,可不让人牙根痒。
心道:我们合力才把这厮给弄走好吧!你想咋滴?
那位问了,这蔡京不是元丰党之人麽?
是又怎的?
盖因此翁太独,有他在别人都不要想什么发财的事了!
弄点钱你就兴办官学,弄点钱你就搞居养院、安济坊、漏泽园。还没完没了的修路,盖房搞基建。
你老是搞这种社会救济国家化制度化算怎么着?这些花出去的钱是怎么收回来?收的是谁的钱?
归根结底,还不都是士绅大户商贾豪民的钱啊!你这弄的,让我怎么对得起我的衣食父母?我手下还有一个排的兄弟等着吃饭呢!
你这宋粲也是闲着没事,好好的看着那程之山老老实实的烧瓷不好吗?你这会子弄出个“蔡字恩宠”是何居心也?
于是乎,两党再次合流,欲治那宋粲之罪。
刚想下手,蓦然发现那孩子他爹宋正平却是个扮猪吃老虎的主啊。
不声不响的与那宦官交情深厚,手眼通天到能绕过中书省,直接问官家要手诏!
而且不是中旨,而是手诏,皇帝亲手写的条子!关键是这官家还真给他写了!
再加上,宗室的吴王,何许人也!那是争过帝位的人啊!无缘由且死皮赖脸的认了那宋粲做了干儿子。就连做个弄瓦的家宴,也是内东条的主事杨戬亲为打点府宴,内廷的主司亲自到场。那后宫此时已是个不安分,饶是个赏赐不断。
这都能姑且不说,官家不出三日便召见宋粲两次,更气人的事,这厮和官家说些个什么竟问之不告!
你这搞的人民群众一丝消息都得不到啊。而朝臣多受那宋正平恩惠,与他交好之人众多。令人不解的是,这宋家身后貌似还有茅山的影子。
看到这里,这帮人着实的被吓了一跳。这还了得?
你这是想一家独大啊?以后议事不用去文德殿了,去你宋邸大堂好了。
若是遇到个意见不合撕打起来好歹还能赊个药吃。若在文德殿上打起来?那皇帝是干看热闹不拉架的!
想想不行,尽管与我有恩,但是,鱼肉和熊掌不能让你一个人都吃喽。
于是一帮人又在一起盘算,你不是一家独大麽?好!先治你儿子的罪。留下一个质子与我,日后好相见也!
盘算虽好,却不曾想半路杀出一个更狠的。
一番神仙彩虹小马屁将那官家拍的那叫一个舒坦,且什么顺耳说什么。一句“皇权归正”毫无悬念的把这事给截胡了。
这帮大臣心下想了:也好,你想做坏人就让你做,反正不能让宋家做大,谁做都一样。要门下旨意?给!半天不到就刷了一道圣旨给他,拿去玩吧!我看你这四品的小官,朝堂门外听喝的,还真能成了精?
不成想吕维这厮完全不按套路,出手就是大杀招,生生的给搞出来一个“真龙案”。
手段之毒辣,心思之缜密远甚于那蔡京。
毕竟那蔡京也是要脸的,吕维这厮却是一副“脸是啥?好吃不?”的嘴脸可可的让人生厌。
且那蔡京再有诸多不是也只是要钱,而且钱财也多用于民生扶贫,好名声大家也能跟着沾点光,坏名声且是大家众口一词,一起推给他背了去,也能算是一个皆大欢喜。
而新来这位吕大勾当,那是一个直接奔着要命来的啊!
“真龙案”事涉宗室,朝臣,内廷三方。而且,牵连者皆御品的大员也!果真是大手笔。
但这帮人却没想过,这大手笔之后还隐藏着什么样的更大的手笔。
不过,按他们记吃不记打的心性,料也发现不得什么。
这想不到的话就会心慌,看不到的那才叫瘆人。尽管不晓得这吕维要干什么,但是大家都知道,这厮且不是要干什么好事。谁家好人一出手就是刀光剑影的?
如此,此次前来的朝廷官员却无一个从三品以下官员也。
那位说了,官大了不好麽?
好,官大了权就越大!
但是,有人听你的才叫权,没人听你的,那只能算穷嚷嚷。
自古权力是要有人来执行的,权力下达是自上而下的。但是执行权力,却是自下而上的。就像彼时王安石慷慨陈词,却被文彦博一句“务要人推而”噎到不吭气一样。
任何权能执行的才是力,有执行的力才能称得上是权。自己在家说是没用的。
皇权大不大?你且掰了手指算,自古能有几个皇帝拿得实权?
按这崇福宫此时情景,也就是说,朝堂之上起码四品以下的官员都没来。
这就意味着,基层的都在冷眼旁观。看谁能斗得过谁吧,反正都是伺候上宪,伺候谁都一样。
而且,只一个“真龙案”且让他们也见识了官场争斗的残酷。
恍然大悟后,才惊呼,这玩意真的能要人命的!并不是贬了官放到四A级风景区诗酒田园,采菊东篱下,看着满眼的南山如黛,等待柳暗花明。
也不像前朝那样指责一下别人“衣臣虏之衣,食犬彘之食,囚首丧面而谈诗书,此岂其情也哉!”那么斯文。
话说这三个臭裨将顶一个诸葛亮确实误人也。有道是“鸡多不下蛋,人多打瞎乱”。
成事且不在人多,而在谋、在断。
然,谋言者千口,决断者且只能一人。断,商英先生不能,即便是蔡京的那般狠人,也是一个乏断。章惇善断,是为独相也,不过这会子,这老头崇宁四年就驾鹤玩去了,算起来也是好几年的事了。
要是在等一个如此善断之人,也不知要几世。
然,那吕维切是厚积薄发之人,积年低位于朝中,便是一个“处晦而观明,处静而观动,则万物之情,必陈于前”。
而且,也是个闲不住的,早早的就将那朝堂之弊,群臣之争看的一个一清二楚。你们玩的那些个花花肠子、幺蛾子早就在他的掌握之中。且谋、算、判,断,皆由他一人。
且判断了朝局走向,明了官家的心思,分析了各方的力量。而后,这才筹谋了这“真龙案”。
此案一出手便是一个三杀局。
其一,借势,拢了官家的欢心,借的的皇权的威势行事。
其二,离间,事涉皆为官家近臣,内侍,让其失了官家的信任,清除其仕途权柄之障碍。
其三才是立威,生杀予夺于他一念之间。
威在,令下级官员依附于他。然,对于居高位者行得一个釜底抽薪之计。
你可以架空皇权,同样,我也可以架空你。
况且,已有御史刘荣不听那御史台招呼私自上表弹劾之事。
可见这六品以下官员不仅仅是像以往的那般隔岸观火,却也有那见风使舵,趋炎附势之人也。
断,善行此事者,且不止这官卑八品的“平章先生”一人也。
而正在这帮朝中大员坐在那崇福宫御容殿上数棋子,碎碎叨叨的发表自家的意见,吵闹不休之时,那吕维却在这深秋之夜将这“真龙案”做成铁案一件。
第43章 闲杂回避
上回书说到,一大帮大臣高官与那崇福宫御容殿上唧唧歪歪,絮絮叨叨的,也吵不出个清爽。且是将那时机无端的让那吕维行事。
开封府衙门刑房着实不是个好去处。
各位且莫望文生义,刑房不是专门行刑逼供的地方。
其本职为主管开封府辖内民事、刑事案件,堂审记录、现场勘验、拟差票、放文牍、收贮刑事档案等事务。
刑房下属有管年、狱卒、刽子手、仵作、稳婆等。下设招房,负责原告填写表格、笔录、口供,为主审官员判决提供依据。还负责协助知县勘察案发现场,填写“尸格”、县衙的拘传、催科等公务。
各级衙役必须执有吏房开出的差票方可执行公务。同时负责拟写刑案公文,并办理在押犯人清册、治安状况详文及自理案件循环簿卷宗。结案后整理通案材料,入档封存。
那给犯人上刑审问的地方在什么地方?
一般在大堂,当堂打了以示公正,凡不在大堂拷讯者均属私设,这在当时是违法的!
话虽如此,但是历朝历代私设刑讯,酷求拷讯者繁多,宋朝这“台狱”、“瑶华秘狱”便是很典型的代表。
正如现下这“真龙案”,本是皇城司、大理寺、兵部三堂会审,却因这大理寺,兵部以官员形制问题拖着不派员来。
一则,这宋正平乃御品,大理寺主管民事,属于现在的最高法,没资格审理。兵部?压根就扯不上边。
这事归根结底应该归谏院,或御史台,跟开封府、大理寺乃至吏部着实的没太大的关系,不是一个系统的。
宋粲本就是殿前司虞侯,应归三衙,而不是兵部,此乃于理法不合也。
看来当时官家着实的被气的气迷心,作出这糊涂的词头来。
写圣旨的那帮人倒是不糊涂,你怎么说,我怎么写,你怎么解气怎么来。具体怎么执行?看着来呗。
二则,便是朝臣不允。
本来是质子的事情,你非要搞出来这么大的动静,这后果还是你自家来承担罢吧,没人给你背书。
如此一来,纵是吕维拿了圣旨也不能开堂审那宋正平、宋粲这对父子。
那这案子确实不能结了吗?
那吕维本意是等那三堂共审。毕竟从宋邸抄出的书信,私通内监,倒是可说,毕竟有自李宪到童贯的来往信件皆可为证。不过这证据是能说是个私交,倒是扯不上甚军国大事。
然,这些个证据里面,最要命,也是最直接的证据,是那校尉宋博元自汝州私藏带回的“天青荷花盏”。而此件贡品亦在礼礼仪局贡品之册有录,其判词写有:“因有瑕而毁之”。
私藏贡品也是大不敬。虽是在那校尉宋博元房内搜出,却是能让那宋家父子说不清道不明。
而“龙踔一目”之言的确出自那程之山之上奏,有留档可查。
手诏之事便是更不用说,官家自是知晓。
手头有了如此证据,吕维却不怕那三堂会审。但是,让那宋正平认了这“真龙案”倒是有些难,只能在旁证上下些个功夫了。
本以为胜券在握,却闻那冰井司的督职大闹开封府大牢。
那吕维何人也,心道:这大闹府牢是假,暗通款曲是真。
便也不敢耽搁暗下了心思,此事需尽快解决,免得夜长梦多也。毕竟大殿之上所述张呈之口供糊弄一下那个文青官家还行,真真的让那帮推官刑狱出身的官员去看,那就是一个笑话。
而且,手中的这张呈一纸口供是怎么来的却也经不的推敲。更可怕的是,万一有人能寻得张呈来,两下一对,这“真龙案”便是一个塌房。
况且,涉案的宗室吴王,宦官童贯,贬官蔡京至今未回朝归案。
更恐怖的是,那官家殿上下的词头只让那童贯回朝,丝毫不提吴王、蔡京之事。此为,且是让那吕维脑后跑风。且是忽略了吴王的那三个儿子都是掌兵的,且在三衙、三帅之中。如此倒是此局难破也。
吕维此时心下盘算,只有再从那宋粲亲近之人处拿得一份证供,这“真龙案”方才能做的圆满。
而现下大理寺、兵部均不派员。别说是审那宋正平,就是审他儿子宋粲却也是登天也。
赖好人也是个从四品的宣武将军。没三衙、三帅发话,你说了也是白说。
苦思冥想之后,心下却道:既然那宋正平父子动不得,他那手下——宋博元却是一个殿前司从七品的马军校尉,大官动不得,这小官也是能动刑的。
这一通分析下来,且是让那吕维汗流浃背。且不敢在做耽搁,省的那帮殿上的文臣、武将醒过味来。泼天得大案,若是反噬,自家且不说与这朝堂无立锥之地,便是保住个姓名已是个枉然。
毕竟现下是凭借了一己之力,利用了官家的痛处,抗衡这一朝的文武。
下克上,那是要有绝死的觉悟的。
于是乎,便连夜让那亲近的押官到得那开封府刑房,要了刑具,拟了差票,签了差役,提了人犯。与那开封府大牢中寻得一间偏僻的监舍。摆下刑具,置了书案,将那校尉宋博元提将出来。
那开封府的司录院判却也是心烦。刚刚送走了那来闹事的冰井司的周亮,且不得两日的安生,便又迎来了这皇城司众的骚扰。倒是两家谁都惹不起,只能做的一个俯首帖耳状。由他去吧。
说起这开封府的司录院判,倒是有些来历。姓石名坚,字永辉。本是大儒明道先生的门生,且是个进士出身。又有开封府主簿的历练,倒是个熟手。
见皇城司如此行事,心下且是个大不爽,然却也是个无奈。只能咬了牙下了差票。
令班头带着两个衙役前来应付了事,连个录案文吏也懒得派去一个。
说这这人犯并非开封府所管,只是代为皇城司羁押,你如何问我要人,要我出的传票来?
二者,历来官员羁押刑讯都是台狱干的事,开封府本就是民、刑案件为主,并无拷打官员权限。
这派遣的衙役心下也是惶恐,那宋家也算是个大德之家,这开封城也算是数得着的积善府邸,若是有个病,便是不去那太平惠民局,也可找那宋家老相公,定也是给你施医舍药管吃管喝的。
现下要他们拷打宋家的家奴却是在心下道义上说不过去。
况且,这人得先有罪,问了不答才能施刑拷讯也。
你们倒好,上来就是打他?关键是你要问什么?拷问拷问,你得有问才是,问了不老实说了再打啊,合着你是奔着出气来的?
尽管是听差的衙役,却让他们如此这般也这心下也是有很大心理障碍的。
但迫于上宪扔下来的差票而不得不来,
饶是过了半个时辰那班头带着两个衙役才丁零当啷拉了铁镣,口中骂骂咧咧的进那监舍。
即便是人到了,也是出工不出力,那叫一个能应付就应付了了事。
便是火盆也懒得点,鞭子也不曾浸水,连那校尉宋博元脸上的殿前司金印也不曾揭了,便拿了两个刑杖却是三吆喝一打,打了十棍脊背便停了下来。
宋制,拷囚也是有规矩的,杖脊日不过三,每次不得超过二十,每次拷囚必相隔二十日。规矩在此,那皇城司的押官看着了马马虎虎的,能把人打睡着的杖脊,却也说不出个旁的。
你要人打,人也打了,至于打成啥样?那是施刑人的事。实在看不下去的话……劳驾,棍子给你。
那皇城司的押官便也使唤不动这开封府的衙差。刚嗔斥两句,那开封府的差役便摆出一副你行你上的嘴脸。
索性,两下便互不干扰,那衙役见那押官不语,便将那快睡着的校尉着铁镣锁在刑架上三人围坐一团耍钱去也。
想起来了便叫了了那校尉一声:
“爷,您受用了!”
客客气气的打上两鞭,不温不火的拷问那校尉。那校尉说是熬审,却也算不上个疼痒,且是饿了叫吃,渴了喊水。就这样将就了一日也没问出个什么。
是夜,那吕维进了那监舍,掏出帕子掩了口鼻,看了那尚未生火的火盆,掂了掂那不曾浸水的皮鞭,便问那押官道:
“怎的如此客气?”
那押官无奈只得据实报了他那上宪。
那吕维倒是不急,着帕子在那椅子上掸了一下,便掩了口鼻坐在了那书案的后面。
身后押官便将一摞文书放在书案上,躬身退在身后。
见那吕维用手指挑了那书案上的空白堂审,头也不抬的沉声问:
“堂下何人?”
那校尉被铁镣锁在刑架上,见问,却也懒得看那吕维一眼。
吕维手下行人见校尉如此,便齐喊一声“放肆!”抽刀上前,将那铁镣斩断,几个人便踢了腿窝刀押了颈项将那校尉按跪在那吕维面前。
那校尉却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懒洋洋的逆来顺受。
然,这刀光剑影的,却慌了那开封府的那三个衙役,心下惊道:怎么茬?要杀人去你们地盘,在开封府杀人?姥姥!当我们透明的!
想罢,且是一声断喝:
“开封府下,怎敢动刀?”
然,刚要起身拦了那吕维的手下,却被皇城司的行人抽刀压了脖颈,一一拿下。
话说那开封府的衙役为何如此豪横,敢与那皇城司对抗?
也没什么敢不敢的,老板都是同一个老板,吃的都是皇粮,相互互不隶属。虽然皇城司的当家的是个亲王,但是我们家的主事是一个不招待见的皇兄,这上面大家都是平级的。不过,我们这府衙的主官却也是当朝辅射也!
自宋开朝,便有那亲王不过宰相之说。你就是一个四品的勾当皇城司事,在这开封府衙也敢抖威风?欺负我们开封府无人麽?
再者说了,开封府衙门什么地方?天下首衙!乃皇家威仪所在!朝廷的脸面!想要在这杀人?请门下旨意来看看!
只要朝廷不下旨,开封府辖下,你敢动他一根毛试试?
官家的手诏在这里算不算数还得是一个另说!怎么你们皇城司想造反啊。
而且,本身这人犯就是代为羁押,但即是羁押,也有羁押之责,你在这儿把他弄死了,算谁的?
吕维自然是知道这些个事体,这会子那开封府的可以不说,冷面了看了,但是并不代表他们以后不说。
但凡这事在大殿上一纸弹劾上去,自家这官位保住保不住且另说,这几个行人且是死路一条。
况且,这皇城司以前为何能落到一个门可罗雀的无事衙门,那吕维饶是再清楚不过。如今,借这子虚乌有“真龙案”再度咸鱼翻生,实属一个不易。
这衙役叫嚷倒不可虑,就怕这叫嚷了惊动开封府的官员,给你记下一笔小账去,日后慢慢算来。
现在开封府只是主官不在,但也是有主官的,而且还是个不小的官。
于是乎,便喝退了手下,回首望那开封府衙役缓声道:
“皇城司办事,闲杂回避!”
虽是声音柔和,却也透着威严。
那意思很明确,现在你这帮衙役说了不算。而且,皇城司要做什么事,跟你们开封府无关。
吕维手下行人们得了上宪那“闲杂回避”的令,便七手八脚的将那三个衙役逐了出去,且有两行人押刀堵了牢门,不让闲杂人等靠近。
那三个衙役被逐出之后,倒是个心下愤愤。怎的在我家的地盘,我们就成了闲杂人等?
且也不敢远离,那班头回头看了一眼那监舍门口皇城司的行人,对那手下两个衙役道:
“速去禀了咱家的司录!”
那两个衙役听罢便是一愣。呆呆的望了自家的班头。
怎的?差票确是司录下的。但是这事,他能不能管,愿意不愿意管,且也是个另说。
心下懊恼了,谁让现在这开封府没个当家作主的?
那班头看罢,也知晓这事。主官不在,倒是谁也做不的主来。要不然,这偌大的一个开封府跑的只剩下一个府院司录撑事。心下饶是一个凄戚。这皇城司的勾当深夜急急来此,夜审宋家家奴,究竟是为了个什么事,倒是一个昭彰的很。那皇城司的手段,亦是早有耳闻。心下叹了一声,倒是可惜了那宋家这校尉。
想罢,且拉了两人,附耳悄声道:
“此番这宋家此子不善,你我需做个计较才是。”那两衙役听罢拱手道:
“悉听班头吩咐。”
得了手下这般的回答,那班头便点了头,又悄声道:
“现下夜深,上报已是无望……”
说罢,便拉了一手下道:
“如此……且去唤醒那录案文吏……”说罢,便贴耳说了些个悄声与他。
倒是最后一句听得,且听那班头恨声道:
“与他死个明白!”
那衙役省事,点头应承便去做得安排。
第44章 智者畏祸
上回书说到,开封府衙役被那皇城司行人给逐出监舍,便想禀报了上宪。倒是一个夜半更深,那上宪也不一定能为了这校尉之事再回这监舍。即便是回来,那上宪也只是个附院司录,且也是当不得那皇城司的家。
无望之中心下却有了计较。
且是一句“与他死个明白”便唤醒了录案的文吏前来。
咦?这班头怎的料定这皇城司要与这校尉不善?
这话问的,深更半夜审问,且逐去庞杂。是个长脑子的就会感觉这事是奔着死供来的。有道是死无对证,死人,且是你让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说这开封府的衙役对宋家的校尉如此上心,却是为何?
不为何。
一则,那衙门差票上有注明接票人姓名职务,所用差员姓名职务,事由,所提何人,事后收监,桩桩件件详细记录在案。办事完毕却要将那差票交予刑房存档。但凡这囚犯出了闪失便是这差票上的班头之责也。
二则,便是那宋家积年的施医舍药与那贫苦之人,这京城便是一个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仅是贫民,这三班的衙役也没少受的那宋家的恩惠。谁还没个病没个灾的。
即便是无病无灾,也有一时钱紧的时候,无钱无粮之时,到那宋邸英招之下领一碗药粥,也能的一条活命。
于是乎,那班头让人唤醒那文吏便是要偷听了记录,日后好做得一个脱责,亦是还了宋家药食的恩情。
那录案文吏睡的好好的被人唤醒,倒是个气大,睡眼朦胧的刚要发了脾气,却听得是那宋家的事,便是一言不发,卷了纸笔砚台随衙役赶来。
说这衙役也不经济,自家听了去,记录下来便是,何苦叫着文吏来?
记录?你想多了,你不是专门记录口供的,私自记录这事,做不做的数还且得另说。
然,这录案文吏的签押且是不同,上盖开封府行房的大印,可是能代表开封府衙的。
再说了,这班衙役也得能识字。
咦?怎的就不识字?都是三班衙役的班头了!
你要不要看你说些什么?
宋朝又没有义务教育,教育资源都被士绅阶层给控制了,要不然那士绅豪民那么好心?全国各地的猛修书院?
目的就是通过科举制度渗透进政治领域来保证自己的财富安全。
不信?在北宋仅在江西一地便有二百二十四家之多。
从唐到清,只江西一地,就出了二十八位宰相级的人物,六十二位副宰相级人物。
就宋,就有欧阳修,王安石,黄庭坚,谢晋,朱熹,陶渊明,文天祥。明有汤显祖,陆九州等,这些个狠人皆出自江西书院。明朝就有“朝士半江西”之语。
为什么江西会那么多书院?
因为有钱。
江西水路成熟,且陶瓷业发达,乃巨商豪民云集之地也。
蔡京玩了命的搞教育改革,就是想让朝廷摆脱士绅阶层对教育的控制。
而在古代,人若读书便是件不务营生,不耕不作,空耗钱粮的奢侈之事。即便是这样,能考上一个一官半职的也是一个凤毛麟角。读书,很难说,需要几辈子的家庭熏陶和影响的。若书读的好,起码从你的父辈就读书,到你的儿子辈才能见成效。所以,才有了“寒门”之说
所以,在宋,这文盲麽,还是很多的。比如这些个衙役。
那些寒门子弟,却都被那士绅豪民资助了生活,供养读书。
那岂不是人人有书读?这样不好麽?也不算是个好。可能大家对“寒门”这个词有些个误解。
首先,平头百姓世代务农的人是没有“门”的。这个门,指的是“门第”,是一个家庭的社会地位,家族文化的一个传承,更重要的是一个观念或思想。
即便是你们家再有钱,富甲一方,没有这种思想观念,也是没有“门第”的。
“寒门”所指却不是一般的贫苦百姓,是指门第势力较低的世家也叫“庶族”,并非指贫民阶级。“庶族”亦称“寒门”、“寒族”。
一般的百姓还是省省吧。读书?那是士绅阶层内部的事。
然,北宋是个异端,但凡生源考取功名便有官做,哪怕是做个闲官也是衣食无忧。
那些“寒士”子弟自幼受的家族的熏陶,亦是一个知书达理,也是懂得知恩图报。无论为官与否,皆为那士绅豪民呐喊助威也。若是掌权,必保那乡绅豪民利益不损。
说白了,自那有得科举以来,供“寒士”读书做官,也是士绅豪民们的一种投资行为。
既是投资行为,那投资回报率却也是要有的。
此也为那安石之法所说之“养不得法”也。
彼时,当朝大儒贬那安石之乱也有这“断天下寒士读书考取功名之路,寒士自此便永无出头之日”之言。
而士绅豪民通过资助寒门读书人参加科举,逐渐控制了宋朝的上层建筑。元佑、元丰两党同是为国为民,实则不同,元丰,则是偏重于平民百姓,底层的民众。然,元佑党则是士绅豪民的代表,保护士绅的利益不受损。
所以,两党在本质上基本上是一个无法调和。
就元丰党的税法而言,谁钱多谁地多则税就多。于是乎,便有了这“常平”新法。
如:清查逃避土地税的“隐田”,向官僚地主增收免役钱,以达到“民不加赋而国用足”。
但是此举却断了这豪民放贷“隐田”的收入,这便是侵害了豪民的利益。
元佑党则以“设法以阴夺民利,其害甚于加赋”之言反之,去维护豪民的利益。
咦?都闹成这样的,当皇帝的不管管?管?拿什么管?上有亲娘奶奶垂帘主军国是,下有群臣乱政,根本轮不到那皇帝啥事。
结果士绅豪民吃相太难看,底层民众生存无继只能“均贫富、等贵贱”了,也就造就了宋朝三百余年,竟有四百多次的起义的史上奇观。
由此可见,君弱臣强确实于国不利。
于是乎,崇宁年间蔡京奏请“兴学贡士”其实,就是北宋利用教育改革对上层建筑的一次大的换血。
其目的就是让官员脱离阶级,由国家出资培养。此法,类似于现在的九年义务教育。
以“兴官学取三舍之法”替代科举制度。目的就是人才由国家培养,断了士绅豪民对读书人的资助之路,以净官风。史称“崇宁兴学”。
此法却伤害了士绅豪民利益,便引起了在朝的高官在野的大儒们强烈反对。
“知识是有立场的,科学是有国界的”此话不虚。
“崇宁兴学”自崇宁元年为始至宣和三年而终,只施行了十七年便匆匆作罢。
北宋的“兴文教”首先尝试的中国教育改革,便淹没在历史的尘埃之中。
所以说这赵宋病在上层,根在士绅实不为过也。
好吧,闲话说多,各位见谅。此为作者一家之言。
且不去多说,书回正传。
姑且不说那边班头忙活着,开了隔壁的监舍,方便那录案偷窥了记录。
且说这监舍内。
那吕维见校尉不语,便自怀中拿出一份供状铺在书案之上,用手抚平道:
“你可认得我?”
校尉听罢,只瞥了他一眼,道:
“怎会不识?前几日在我主家府上,咱家还敬过尊家的酒。”
说罢,便摇了头,蹭了后脖颈上的腰刀解了痒。一个抖身,便挣脱了身后两人便盘腿坐在地上。
吕维见他如此,却也不怪他,沉了声问道:
“尔可知罪?”
校尉听罢,用手掏了耳朵,却也不说话。
那身后的行人见他不说话,便一脚踢了上去,口中叫道:
“放肆!皮痒了麽?”
然,校尉倒是皮糙肉厚,挨了一脚,却回头冲那行人笑了一下,用手揉了疼处,便伸了一个懒腰,躺倒在地上。
那行人见他如此无状,便怒从心头起,掂了掂刀背刚要砸下,却听得那吕维道:
“尔打他作甚?”
行人听得官长嗔斥,便老老实实的听了喝,将手中的刀回鞘。那眼睛却是看了那躺在地上的校尉悻悻也。
吕维倒是不急,便抬手,那身边的押官省事,捧了一个包裹躬身放在书案之上。
见那包裹放稳,吕维抬手放下手中的帕子,用手挑开那包裹,打开里面的盒子,望那盒子中一眼,道:
“饶是一个天物也!”
赞罢,便伸手将那盒中之物拿出。且见那物见了监舍中昏暗的烛光,便释放出周身的霞雾,将这监舍映得一个星光周转。那星光流转,且是惊得监舍之内人皆惊呼。
然,与这霞雾星云曼洒之中,且是让那校尉一个魂飞魄散!心道一声“完了!怎的在他手里?”
此物且不是他物,便是那校尉从汝州带回“天青釉葵花盏”!
吕维见得那校尉眼中的一丝慌乱,便心下庆幸道:此番定矣!
且手托了那“天青葵花盏”,温和的望那校尉道:
“尔可识得此物。”
那校尉却只瞥了一眼,却不敢再看吕维手中“天青釉葵花盏”,且低下头去,心下怔怔。
烛光摇曳,却映的那瓷釉青蓝之色,点点的星点稀碎烛光在那天青瓷釉中缓缓的流转。
那吕维宋博元两人正在看那天青葵花盏之时。那旁边监舍内衙役带了那录案的书吏悄然潜入。且留下两个衙役把风。
监舍内,两人便秘不做声,掏了那墙上的砖块窥之。
只见那书吏将墨涂于那砖上,将纸铺于砖面,那砖面纹路自拓哉纸背。
此乃暗录的规矩,若需辨得真伪,找了这块狱砖验了纹路即可。
做完此事便提笔刷刷点点。毕竟是专司堂审记录之责,尽管那吕维与那校尉问答快速,也比不得书吏手中的那支笔。
此时,那吕维见校尉面色有异,心下道:如此便好,让本官再下一城去。
想罢,且伸手,将那书案上的那摞文书挑出一本来,凑了那烛光翻看,那校尉偷眼看去,烛光昏暗,却也见的那文牒上的字,上书“汝州瓷贡验讫”,这文牒倒是个熟悉,交贡那日,且是为了这文牒的签押饶是废去了一番功夫。
心下且在想,却听得吕维口中不紧不慢的道:
“哦?在此……”
说罢,便掐了文书字念了:
“贡,德寿宫,天清汝瓷葵花盏一件,有瑕,毁之……”
且又凑了烛光,念了:
“大观四年八月癸丑,签押为宣武将军,汝州贡督窑制使钦差,宣武将军宋粲……”
念罢抬头,望那校尉声音柔和了问:
“画押印章俱在。可属实?”
校尉听那吕维问来,心下顿时惊恐,随即心下焦虑也。
为何?此签押乃将那瓷贡交予礼仪局之时宋粲交与自家所画,这宣武将军的章也是自家盖的,怎会不属实?
彼时自家的将军一路舟车劳顿在前,又有礼仪局小官门前拒收在后。且是扰那宋粲身心疲惫,便无心于事,着自家代为签押。
而这件“天青葵花盏”瓷贡在那清明寺内尚未砸毁,且是因那汝州教坊的舞姬小娘。原想来,待到事情平息,将这瓷贡暗地里寻了买家,得些个钱与那小娘赎身。便不忍暴殄这天物,一时动了不忍之心便带在了身边也。
一念起,汝州区区数月,便晃在眼前,然却又是一个恍如隔世。却不成想彼时心下的希望,如今却成了一件杀身之物也!
当时心下也是做了计较的,暗自藏了去,自己不说,便是个无人知晓。
校尉也知私藏贡品是为欺君妄上的大罪。怎奈彼时那小娘的面目惑了心去。
然,木已成舟,却又不敢与那宋粲去说。
左思右想不得一个万全之法,只得抠了自家房内地砖,将此物埋在房内地下,却不成想,藏的如此的严密,还是被那皇城司抄家而获。
心下正在懊恼,却听得那吕维续道:
“既然已经报毁,又如何在你房内地砖下找得此物,可有详情?”
校尉听闻此言顿时心乱如麻,口中恍惚道:
“此,此物,因有瑕,将军,不,制使钦差令毁之……与途中清明寺……”
吕维倒不听他胡言乱语,却将那“天青釉葵花盏”凑在烛光下细细看了,道:
“确是有些瑕疵,却也不失天工一件也。”
校尉见那吕维看那天青葵花盏,心中大骇,赶紧起身跪好,望那吕维一拜道:
“小的之罪!此物……小的念其天工之物,故私藏之,与旁人无涉也。望勾当明鉴!”
吕维听那校尉话来,倒是不急,对着烛光看着那“天青葵花盏”,咂了嘴,道了一声:
“难说……”
说罢,便望了那跪地的校尉道:
“礼仪局的收单上签押确是宋粲。既然他签字画押,便是知晓此事……”
校尉听了这话,慌忙辩解道:
“此物乃小的代将军签押,将军并不知晓此事……”
那吕维打断了校尉的话来,问:
“何人可证?”
那校尉随口回了一句:
“礼仪局验讫之人皆可……”
话未说完,却见那吕维忘了他无奈的摇头。心下道:招也!他们怎会为了那将军的清白,无端的卷入这逆天的大罪去?想罢,且是怔怔了将那话咽下。
然,还不等那校尉思忖,却又听吕维无奈的声来:
“且不说人证,那宋粲却脱不得去也!”
校尉闻言,且是一个惊诧,瞪了眼问:
“怎的又和我家将军有关,本是我一人为之……”
却见那吕维小心的将那“天青釉葵花盏”放入盒中,口中且平缓了道:
“此物却不是那宋粲假尔之手而图之?”
说罢,饶是一个目光温和,望了那校尉道:
“可慢慢与我讲来?”
此话看似平缓,实乃诛心之语也。
那《罗织经》上有云:“智者畏祸,愚者惧刑;言以诛人,刑之极也。”
且知这博元校尉如何逃的过这吕维的柔和之言编织出的恶毒之网,各位看官,咱们下回分解。
第45章 步步诛心
上回书说到。
那吕维一句:
“此物却不是那宋粲假尔之手而图之?”
此话自吕维口中说出,饶是一个云淡风轻。然却让博元校尉大惊失色,心下且是乱了方寸。
博元校尉虽非智者,却也能忠其主而不畏刑。
既然不惧刑,那就只能于他一个以言诛心。倒是个哪疼往哪戳,拿了这校尉的这份忠心做得一番文章来。
然,吕维此话,亦是令得隔壁监舍的开封府衙役班头差点惊呼出口。
饶是这招饶是一个歹毒!不只是那衙役班头心惊,便是那见多识广,刑狱积年的录案的文吏亦是眉头一皱。
此谓“士不耐辱,人患株亲”。
对付各种人都各式各样的招式。
忠勇之人,只需将他所亲之人罗织进去,便是一个“人有所忌”。或自认,或为亲者开脱,情急之中便有可乘之机,此时询问已是事半功倍也。
而那博元校尉所惧牵连者却为那宋粲也。听闻吕维所言,便眼神慌张左右顾盼也。
见那校尉眼神恍惚,那吕维便有再下一城,续道:
“仅凭私藏贡物,判得那宋粲欺君大逆,可是冤枉?”
见校尉喃喃:
“无有私藏,与将军无涉……”
听那校尉声如蚊虫,倒是没有刚才的气势,饶是心下一喜。
便怒喝一声:
“怎证!”
此声暴喝,且是让博元校尉猛然惊醒,慌忙道:
“礼仪局签收文牒乃小的代签……”
不等校尉说完,又是一句
“人证?”
暴喝而来。倒是问得那校尉慌乱答了:
“礼仪局司录……”
那吕维不顾眼前校尉的慌乱,便有喝问:
“司录姓名,官阶,是何差遣?”
倒是原先的问话,重新问过,却与方才不同,且是个暴雨摧花接连问来。
那校尉却急于为宋粲开脱,竟不假思索脱口而答。两下对答竟毫无间隙,突然那吕维闻道:
“冰井司与宋粲可有书信往来?”
那校尉不防,便是脱口而出:
“只有一封……”
却有听了那吕维急急问道:
“书信何在?”
那校尉慌乱,且答道:
“将军未曾拆看,只是放在程郎中处……”
听的那校尉此话,那吕维却忽然停止了发问,微笑了望那校尉,缓缓道:
“此可判,冰井司与那程之山有暗信往来也?”
此话出口,那校尉饶是一怔,又是慌乱了几分,心道,怎的会说出此事来?且在心下懊恼了,口中喃喃了道:
“怎会如此?怎的又扯上程郎中了也?”
却听那吕维笑道:
“若不是与那程之山暗信往来,那宋粲为何不拆看!”
校尉听闻,且抬头叫道:
“找到此信便可明了……”
此话,倒是得了一个吕维的一声冷笑,道:
“宋校尉!所信者目也,而目犹不可信。”
说罢,遂又欠身近了那校尉,冷冷了道:
“所恃者心也,而心犹不足恃。与你那将军无涉,只是尔心恃而已。”
这话典出《吕氏春秋·览·审应览》,大概其意思就是:你所见到的只是你心里想让你见到的而已,作不得数的。那封冰井司的信,宋粲看没看的你也不知道。只不过你的心里硬要你相信了那宋粲与此事无涉。
校尉听了这话来,顿时坐在了地上。
那吕维冷冷之声,亦是听得隔壁监舍的两人一下一寒。又是一个诛心!
那班头也是经年的拷讯经历,且是听的只甩手,心下叹道:未曾想这校尉却是如此狼犺,这宋家,此番怕是一个凶多吉少。
那书却是吏无言,笔下刷刷点点,将那监舍内校尉与那吕维知动、壮、问,对一一记录在案。
监舍中,博元校尉听了那吕维一番话来,脸上饶是慌乱,口中自顾喃喃道:
“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吕维见了那校尉如此,心下又是一阵暗喜。然,面上却也不曾带出。
且是低头看了那书案上的供状,又看了看那下跪精神恍惚的校尉,心下却也是犹豫。
心道:此拱状一出,便再无反悔,若想在从这校尉嘴里问出点什么,却是难上加难了。
此为何供状,让这吕维如此的谨小慎微?
此供状却是与那张呈之供相辅相成之作,却是那吕维查了那宋邸所抄得之书信,证物,对应了那张呈的供状悉心罗织出来。
此供一出,便是将那“真龙案”铸成铁案一般。
成败在此一举,现下只是犹豫,是诱这宋粲亲随校尉宋博元签押,还是如骗那张呈一般作的个木已成舟。然,眼前这校尉虽是有些个惊慌,但是如同骗了张呈那般,倒是有些个冒险。万一不成事,想再压了那校尉签押饶是个势比登天。
且又将那罗织的供状上上下下细细的看了一遍。心下道:赌了吧,成败在此一举也。
想罢,便挥手让那校尉身旁的行人撤去。吩咐一声:
“门外候着!”
见那随从行人出的牢门,且站起身来。只身绕过书案,双手将那校尉搀扶起来,那校尉便不起来,口中哭道:
“勾当救我家将军。”
吕维见扶不起那校尉索性蹲在那校尉面前颤声道:
“我自是来救你,你若无罪,便是宣武将军无事。如若不然咱们便是三堂会审之时方得见上一面。”
校尉听罢抬头,满眼感激的看那吕维。那吕维伸了手轻抚校尉脸道:
“你可是令严缘何名作易川?”
校尉见那吕维如此,却有些不适应,问道:
“家父?”
一声问罢,却听那吕维颤声道:
“你可知那易州静塞军?”
此话饶是让那博元校尉一怔。怎的说起这陈年旧事来?
说起那易州静塞铁骑,却也着实的是个陈年旧事。
雍熙年间,易州静塞铁骑于唐河大战辽国铁林,斩首一万五千级,获马万匹而一战成名。
而后麽,且是个笑话。
据史料记载:“会边将取‘静塞’兵马分录帐下以自用”。
也就是这支彪悍的铁骑,你不让他们好好打仗,阵前建功,却被一大帮边将给分了,权做自家的护卫,保命了去。
但是,分了便分了吧。尽管是荒唐,不过在这崇文抑武的宋,倒是个常事。昔日曾经辉煌的汉家重甲铁骑也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
然,这易州静塞军的兵士部将却是来自一个地方,倒是比其他的军队,兵将之间倒是亲近了些。尽管是建制被打散,相互间也是一个互有的来往。
到得这大观年间已是百年之久矣。
而此时这吕维却,为何又提起易州静塞军这陈年旧事?
只因那吕维查到那校尉的爹——宋易川出处便是这支铁骑的后裔。
那宋易为报活命之恩入得宋邸为奴,便改名换姓,再不与人提起。
只是在那宋博元幼时曾教授过他边军手信。
这边军手信并不是所有边军都会的,却是易州静塞军内部传递情报的一种特殊的手势。旁人却看不得。
且言明,识此手信者皆为父兄。
倒是那博元校尉从军多年,倒是无缘见过这边军手信。
然,天青贡回朝途中于那清明寺中哑奴曾使用过,当时校尉便判断出那哑奴确是易州静塞军的来历。
因为每个易州静塞军的子弟从小便会被父辈传授此手信。久而久之便成为不忘先祖的一个传承。
想那哑奴虽会使用那边军手信,但冲阵之时,那哑奴行兵却是熙河军的路子,倒是让那校尉多少对他爹的话,有些迷茫。
然,那四人均为哑人,且是不得问上一问。
现下,这面前,满脸温和的吕维,又提及这易州静塞军倒是让那校尉百思而不解,却也不敢回话,只得顺着他点头,满眼泪光了到了声:
“小的知晓……”
那吕维听的这一声“知晓”便是一个泪出,声色暗哑,哭包腔了道:
“你我同宗也,你家本与我同姓,为易州静塞军后人也。”
说罢竟已泪奔。却不等那校尉答来,随即转身拿了书案上自那堆文书中翻找,自语哭道:
“此案本不是我主审,我已上呈官家,断不会让你蒙尘含冤……”
说罢,又抹了眼泪匆忙查找。
还是老配方,还是老味道,一点没变也。
说是一点没变,倒是冤枉了那吕维。较之原先的配方却是少了些东西。
那张呈彼时也曾授得七品官品,虽说是个假的,却也混了件新衣服穿。
轮到这校尉宋博元!可倒好,那叫一个任嘛没有啊!便是连这点布都省了去。
说这“以情惑人”实为大恶也,却也是个每每有人上当,令人防不胜防。即便是知道他在骗人,还得闻了他身上别人的香水味,抛开一切跟他睡。
却是为何?只因那“人者多欲,其性尚私。概人之本然也”。说白了,万般的舍不得,且是为了自家这“尚思”而“多欲”也。
然,张呈所欲者,却也不是什么荣华富贵。只是怨怼了上天与他不公。
然“不公者,多欲也”。意思就是,如你觉得不公,那是因为你的欲望太多了。
想那张呈,出身虽算不上个高贵,却也是官宦之后。与那陆寅相比却是好了很多,且那陆寅本就犯官之后,仗了了自家那诰命夫人父亲的荫护,才得以活命。说白了就是个依附。
两人倒是从小亲兄热弟的活了那么许久,饶也是算是个两小无猜。然,被母亲割与那宋粲之后,这间隙便是生了出来。本就是个诰命府上的少爷胚子,汝州七品的驿官。虽说不上个锦衣玉食,然却也是个从小就被人伺候惯了的。伺候人?且塌不下个身价!此乃心态也,饶是不可变来。
如此,倒是比不过那陆寅会做事,而渐渐失去宋家将军的垂青。
说这宋粲厚此薄彼麽?倒是个无有,且是将两人如同那校尉一般都当作兄弟相处。只不过是那张呈多心罢了。
然,此罅隙并非一朝一夕。从那汝州便以开始,到得这京城宋邸便是一个愈演愈烈。而身边众人也没人没事干猜人心思玩,于是乎,便是一个不觉。
张呈心下不甘,却让那到府庆贺的吕维看在心里。处心积虑一番,终是赚了他去。
那位说了,那张呈却是缺心眼吗?
却也不是,就如那美国研究的pick-up Artist一样,简称pUA,是通过高情商的话术来对对方实施精神控制。
没看错,只是“话术”,除了费些个心思,基本没什么成本。
然,此法虽是洋文,且近期才流行,倒也不是个新鲜事物。早在成书于唐的《度心术》中亦有载。
然,其目的却不像现代人那般,控制人的精神,只是为了泡妞、养汉子那么的简单。
其法阴毒卑劣,为常人所不齿也。
说那张呈不知吕维之用心?
怎么可能不知道?只是“建功立业,不甘与人为奴”的“私欲”使然,而自家不愿意去质疑罢了。
然,眼前这校尉却不似那张呈那么简单,且是要步步小心从事。
先是问那案情,让那校尉处于身单影只,死生之地。有道是“人之欲者众多,求生为首也”。
见其求活,便辅以亲情进行情绪引导,使其只顾本性而失了判断。
那吕维自书案上拿出一本上呈的札子,转身用手捧了,递到那宋博元面前,戚戚道:
“此乃皇城司堆此案的上呈,明日便让那主事签押,交予官家预览。待到那三堂共审之时多些胜算而。”
这是第三步!高价值展示!
意思是我对这件事上有很大的价值。
而且,我大可不必如此,但为了你和你父亲的安危才这样做的。也是甘冒了风险,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见那校尉捧了那上呈的札子仔细的看了,而面带感激,双手颤抖,口中喃喃道:
“却是让我如何?”
吕维听罢,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暗道:此番成也。然,内心的激动,且不敢表于面目。
于是乎,便按下了心情,从了自家的算计,进行下一步的操作,便是如何让那校尉心甘情愿的在那证供上签押。
一旦拿了这博元校尉的签押,这“真龙案”便是铁案一件,扳倒宋家亦是一个信手拈来!只因那“亲者言实”。
也就是说,一个人的至亲的供状是可以采信的。一帮人说你坏,你是可以不当回事,但是如果你亲妈都说你坏,基本上也就没什么话说了。
那吕维也知,适才的一番精心的铺垫却是为了这证供的签押,心下也是紧张,毕竟是一场豪赌也。
但凡问案便有“人无党,其供必缺也”。
仅凭一份证供尚定不得那宋正平之罪。
即便是将这校尉私藏天青葵花盏呈报官家,却也只是定宋博元私藏,充其量将那宋粲牵扯入案,却奈何不了那宋正平如何。
而吕维之患在于“真龙案”而非宋粲伙同校尉私藏贡品。
毕竟“真龙案”为大逆,牵扯宗室,内宦,朝臣几方势力。若不一击而中,拿不到这校尉签押,定不下这铁案,届时几方势力必定联手反咬。
即便是官家偏私于他,也必陷于群狼撕咬之境况也。
如此,既然是两下交锋,便不能心慈手软,哪怕是一丝的生机也不能留与对方。
几番计较之后,那吕维将心一横,打得一拳出,免去白拳来!这威立住立不住的,且看这一番。
于是乎,便稳了心情,攥了战战的双手,自书案上拿起那供词,双手托在校尉宋博元面前。
望那校尉,柔声道:
“此为脱身之计,只在上面签押,便可免你与那宋粲之罪也。”
倒是一步步的杀招,一程程的诛心,处心积虑诱那校尉入笼。
欲知后事,各位明公,咱们下回分解。
第46章 痛失稳几
上回书说到,那吕维处心积虑,步步诛心,将那局作的一个圆满。
别说那校尉,便是那隔壁监舍偷录的开封府案录亦是一个惊心。且是一个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见得吕维行事,着实的替那宋家的校尉捏了把冷汗。
都说是一人为骗,两人为局,三人便可成市虎!
然这吕维却不似一个凡胎,单单一人,仅凭借手中之物便能将那黑白颠倒,假的说成真。
那叫一个情真之处,且是一个泪眼婆娑。意切之际,言有哽咽,这感情拿捏的,真真的将这独角戏演的一个精彩。
此状无解,别说是那校尉,便是那见多识广,积年刑狱的案录,班头亦是一个动情。
终是一句:
“此为脱身之计,只在上面签押,便可免你与那宋粲之罪也。”
便双手捧了一纸供状,递与那校尉。饶是让那校尉的防范土崩瓦解。
见那宋博元感激涕零之状,又见吕维递了供状与校尉看来,那班头且是个叠手,心道:此番者宋家算是完了。
旁观者明了,那校尉无任何事关宋家不利之言。也无有牵扯那宋粲私昧上贡之说。
那纸供状上写些个什么,倒是不用去看,也知晓写了些个什么。
却见那案录匆匆书写了“勾当吕维托书于博元校尉,言,此为脱身之计,只在上面签押,便可免你与那宋粲之罪也。内书不详”。这“内书不详”且是让那班头不解的挠头,却也不敢打扰了那案录问来。
见那校尉却不曾接那一纸供状,只是低头看来。
匆匆看罢,见那供状之上且是仿己之言。
上述物证倒曾见过,却不知晓何人所述。
所提之人亦是一些熟识,供上所言,多为以汝州之事。倒是一个真真假假。
那校尉看那供状,那汝州的过往,点滴心头。那草岗,那草庐,那满山的晨雾,那深夜的萤虫,盈盈绕绕却在眼前。却又见那郎中于书山之中,那幻若天物的仪像前,小撒嘛前后的忙碌。
“这小厮叫的什么?”一念却在此时撞入心怀。思忖了倒是个不得其解,终是败下阵来,且叫他小撒嘛吧。
此时雨下,将那监舍的瓦楞敲打的一个叮叮咚咚,自那牢狱厚重的墙上尺寸之窗,声声传来。
雨声落,便有泥土的清新自窗入了监舍,冲散了这牢狱的污障。
闭目,那教坊的舞姬小娘的面目便于眼前。娇小的肩膀,缩缩于客房的门前,期盼的眼神,望了他去。怀中那盈盈一握的照子,此时却暖暖的热了心胆。
摸一下吧,且解了那相思去,倒是个不愿动弹,怕的是只这身躯一动,便惊去了那小娘的面目,只是感觉那怀中硬硬之物,心下饶是一个软软。
听那落雨声声,嘈嘈切切,此时那校尉却有一丝回甘涌上心头。
闭目中,且想了那供状之上,倒是个事无巨细,然也是个真假参半,心道:定是有人先供了,此状便是参照了那人的供状行供罗织之事也。
然,心下又细细的思忖了,竟也一时不想不出谁人做得这前状。
毕竟那段记忆,于己,饶是一个美轮美奂,却不忍用那阴暗折污了那人,那事,那幻若梦境的草堂……
放下吧,此一生经这一事,足矣……
于那滚滚如浪的思绪中,那校尉却不曾抬头,脸上却是洋溢了那幸福的陶醉。
见校尉不曾接那供状,这脸上这一丝不可名状的快慰和陶醉且是让那吕维看了心慌。手托了那供状,口中窃窃的叫了一声:
“贤侄?”
那校尉闻声抬头,脸上依旧是笑容不散。
那吕维却不知,于这阴暗潮湿的牢笼之中,这校尉脸上的笑容为何。
却在心下奇怪,倒见那校尉将双手伸出。见那校尉伸手,吕维心下且是个大喜。心道,此番成矣!
为何如此说来,是为“亲者言实”,这校尉父子可谓宋邸的亲近。倘若得了这宋家的近内的供状,且可视作钉在那宋家棺材板上的长钉一根。
再加上那宋家亲兵家奴——张呈的供状,那宋正平即便是不死,也是一个不足为虑也。
倒是见这“清君侧,皇权归正”的千秋功业且近在眼前,饶是个唾手可得,怎不是一个心下砰砰。
然,校尉虽然出手,却不见他接了那供状去,倒是望了他频频变换了手形。
那吕维见此状大为不解,然也不敢冷了场子,功败垂成。且是平复了心情,换做一副惊讶,瞠目道:
“贤侄,这手指却是受刑了麽?”
说罢,且激愤道:
“这帮开封府的畜生,我定不与他善罢甘休!”
听得吕维这话叫的虽凶,却不见个动静,那校尉便是个释然。
因为,这手型的变化,便是那宜州静塞之后人,人人可识的边军手信。
手言曰:你这老家伙阴我。只这吕维根本不识也。
那校尉听他这胡言乱语,心下庆幸道:既然你不是那易州静塞之后,咱家这次却也不是死于自家人手中。
如此想来,校尉博元心下却也是卸下了许多的怨气。
且有低头将那吕维双手捧那供状看了一看,然是眼前一阵的恍惚。突然口中发腻,呛了一口,随即大笑三声矣。
呛这一口,便是自知死期已到,现下这手中供状签与不签皆是死也。
大笑三声则为释然。今日,也知晓着吕维此行所为何事,何不用一封未拆看的书信将那祸水引向那吕维也。
自家自随那宋粲押在此地,却都不知身犯何罪。
那日冰井司内侍押官匆忙来此,却也没说的一个明白。却只说了皇城司构陷大逆与宋家,却不知那大逆之罪从何而来。如今看那供词却也知道些许。
今日见那吕维来问,便先示弱与他,诱那吕维说出实情。而吕维来此,这自家定为此案之关键也。
那吕维不知校尉所想,却不想功败垂成,口中道:
“我即刻禀名官家,严惩私刑者……”
口中虽是如此说,而见那校尉眼神不祥,那身躯却不由自主的往后躲去。
那校尉却不等那吕维闪身,起身当胸一脚,将那吕维踢飞出去,撞散桌椅。且有上前,踏了吕维的胸膛,劈手夺了那供状,扯了一个粉碎,塞于口中嚼了去。
直到此时,那四个行人才的反应,抽刀上前欲将那校尉拿下。
殊不知,自放了那校尉从那刑架下来就已经失了算计。
那万道修罗沙场、尸山血海中得了命来的人,若是拼将起来却不是平时作威作福之人所能抵挡的。
三两下之下,且在校尉一声“躺了!”
那四个皇城司的行人便被校尉夺了刀,血溅五尺,躺在地上急急的哆哆嗦嗦抽搐了手脚。
只剩了押官举了那不曾出鞘的腰刀挡在吕维身前,却也是两股战战体如筛糠,屎尿起流。
见那校尉提刀而来,步步紧逼,那吕维虽是武人出身,却也见得那四个行人下场,饶是个心胆俱裂。
却是想逃,但被那监舍栏杆所阻而不得行也。只得瑟瑟缩在了那押官身后声嘶力竭叫喊:
“我乃朝廷命官……”
那校尉宋博元望着那缩成一团,声厉内茬的吕维,且是个笑而不语。
却见那校尉,提了刀曲了臂弯,将刀夹在肘窝,只是一拖,便将那刀上的鲜血擦拭干净。口中凛然道:
“此供无稽,恕你那‘贤侄’博元不敢从命!”
说罢双手抓了刀刃,奋力一喝。便见那口腰刀生生的被那校尉掰的断成几截,而那校尉宋博元的十指亦是一个尽毁。
那腰刀的断茬飞散而去,怦然钉在那残破的书案之上,直吓得那吕维抱了头去连声讨命,那押官丢了腰刀瞠目结舌也。那校尉见得两人得狼犺之态,大笑道:
“实乃宵小之辈也。你我,枉死城再见!”
说罢,便一头撞向那书案的断茬之上。
顿时,一腔碧血化作万点桃花。
那万道修罗场中不死之身,如今却化作狱中厉鬼奔那枉死城而去。
隔壁监舍开封府录案书吏见那校尉死的如此惨烈,亦是吓得身体一缩,险些跌倒了去。班头慌忙扶了那文吏,却也是个两股战战。
两人吃了惊吓,却也只能扶了墙挤挤挨挨的瘫坐在地上,却是手捂了嘴不敢发出些许的声响。倒是把风的衙役见了两人异状,便赶紧进来将两人搀扶出来。
四人却不敢作出个声响,到那监舍的拐角的僻静之处,却见那录案书吏便赶紧挣脱搀扶他的衙役,铺纸在地,拿笔急急的刷写起来。
直到此时,那衙役才敢问了“里面怎样!”然得了那班头一句“死了!”且是一个瞠目结舌。
倒是心下惋惜了那宋家的校尉,道:
“怎的是个死了?且留下个命来从长计议也好!”
此话,却得了那班头一个白眼过来,轻言道:
“铁刷剔骨,鱼胶撕肉,且是哪个铁打的硬汉能从长计议了去?”
倒是一句话,让那衙役无语。这刑具万千,只这开封府的的手段便能让那好好的人胡言乱语,莫要说那皇城司。那“瑶华秘狱”之惨烈,亦是世人皆知也。
见案录伏地书写了急,那班头近前悄声问道:
“师爷,可有遗漏也?”
那案录却不回话,只是急急的书写了。片刻,且抬头长舒了一口气来,口中战战道:
“断手毁指在先,且是怕死后被人按了指模画押。触头在后,只为明志,而非畏罪也。”
说罢,便签了姓名按了指模,将那记录递与班头。
那班头看也不看,便嗑破手指托了那案录,按将上去。
却没等他们忙活完,却听得那监舍处有人喊道:
“传仵作!”呕哑之音已不似人言也。
少年听雨歌楼上。
红烛昏罗帐。
壮年听雨客舟中。
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
悲欢离合总无情,
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此为南宋词人蒋捷所作《虞美人,听雨》。
监舍内雨滴连响如麻。那宋粲倒是被那远处监舍吵嚷声惊醒,便是个睡意全无。
亦是一个“少年听雨”却无有那“红烛罗帐”,倒也似那后世的蒋捷一般,恰似一阵莫名其妙的惆怅,听雨狱窗下,点滴到天明。
这惆怅倒是个无来由,且是纷纷扰扰让人可可的心烦。却也不晓得这恼从何来。
且顺手拖了那稳几过来靠了坐。却不成想,昨日还好好的稳几,此时倒是个不稳。便是刚将那身体靠了去,便咔吧的一声断了去。
于是乎,便又平添了一处烦恼。且用手摸了那断处且是一个扎手。且缩了手,用嘴含了手指的伤处,心下一个懊恼。口中埋怨了:
“怎的个断了?”
见灯来,暗黑入执我之中,晃出些许的光亮。
抬眼,迷了眼,与那冥冥中仔细的辨认,见是开封府衙的班头搀了那案录提灯而来。见那案录、班头到得自家监舍的近前,两人便是停步拱手。
那宋粲便问了:
“何事吵嚷?”
此话问来,却是听的两人一怔。相互看了看亦是一个无言。这有问无答的,又让那宋粲心烦。心道:这开封府,也不知是冤枉了何等的人来,半夜也不得与人一个安生。
冤不冤的,且不去说他。倒是好过自家被关押在这里,且是一个无人问津。
心下且在想,便见案录望那班头道:
“取些个酒肉与他。”
那案录说罢,便也不施礼,也不道别,径自了扶了墙颤颤巍巍的走路。
那班头躬身与那宋粲,道:
“待小的去些个酒菜来……”
这所谓非所答,倒是让那宋粲心下怔怔。心下委屈道:我也没说我饿啊?我问你何事吵嚷,你却道我饿。你哪只眼睛看到我饿?若是在我军中,定叫我那校尉拉到外面,着令牌打牙!
然,那班头见那宋粲怔怔,便也不作答,且快步追了那案录去。
倒是留下监舍内的宋粲怔怔了看那气死风灯的光亮隐于监舍的暗黑。
所幸者,那监舍的小窗还有些许的微光入内。
然也是个些许,倒是不能见那稳几的断处。心下便是安慰了自己,且等到明日有了天光再去看它。
听窗外缠绵的雨声,心下亦是一个空空,且是无端的又问了自家:
“怎的就断了呢?”
第47章 道夫回朝
说那开封府大牢死了人,那皇城司不说,开封府便也不会多言。
一切如斯,大家得过且过,且当作此事不曾发生也。
众朝臣于那崇福宫吵吵嚷嚷,这棋也下了,利弊也权衡了,态势也分析了,忙活了几天,却也无有一个定策。
倒是那冰井司司库走了水,将那库内问卷书案连同那察子的“手录言事”一火焚之。
此事不大,然,官家却以为不详。于是乎,又是太史局又是道士的,算卦,问天,看星象的又忙活了半个月去。
毕竟此事为近内之事,永巷给事李岩处,倒是多收了几个罪奴,每日拷打询问忙的不亦乐乎。
这水虽是走的蹊跷,但是大家也心知肚明,也当他是个理所应当。
毕竟“冰井司”改做“冰井务”重回那皇城司辖下也是迟早的事情,而那皇城司也不在乎收回一个空架子,于是乎,这水虽走的蹊跷,然却无论谁也不会多事去问个究竟。
宋粲在那开封府大牢,关押已有数十日,除了那冰井司的内侍押官到这大牢闹过一番,却再也无人来过。
究竟自家身犯何罪,无端的被羁押于此,这宋粲心下也是个疑问,却是问了,也没人给个说法。
前几日还愤然疾笔,慷慨陈词的写了喊冤的札子上呈。
然,写是写了,却也是如那泥牛入海,音信全无。此状倒是让他心下生疑,这札子是不是被那开封府给扣了去。这心下狐疑了,却也不敢问来。索性便静下心来隔着那牢窗数雨滴了。
不过连续几日的大晴天,那叫一个晴空万里,连片云彩也看不到,倒也无有雨滴供他数来。
日子过的倒也是个寂寥,却有一事饶是有些烦恼。那积年带在身边的稳几前几日却是无端的断裂,而依靠不得也。
那宋粲定是舍不得扔了去,于是乎,便问那狱卒讨要了木匠的工具来,每天便又多了一件事——修稳几!
然却也是个不得其法,那些个木匠的工具也是个难缠,那稳几倒是被他拆了一个彻底,却也没修到什么好处。
却在埋头,满头大汗的钻研了那些个斧、凿、磨、刨,却听得身后牢门的锁链响。
宋粲回头,见是那狱头,提着食盒门外笑了躬身。且低头入得监舍,叫了声“将军”便将那食盒打开,七碗八碟的摆在草榻之前。
倒是这饭菜且是一个丰盛,有鱼有肉还有酒,见了菜色,饶是个色香味俱全,颇有那京城第一酒肆豫丰楼的风味。
宋粲心下且是一个奇怪,倒是不敢想这开封府的大牢里还能进来这般的菜色。且是不敢相信自家的眼睛。口中不禁问了狱头:
“与我的麽?”
这话问的奇怪,倒是让那狱头有些个恍惚,用奇怪的眼神望那宋粲,心道:都给你送到这了,就差掰了嘴喂你了,你这话问的有点过分了啊。
见了狱头的眼神,倒是让宋粲有些个不好意思。客气了道:
“与我同饮,可好?”
本是一句客套的话,此时说来却让那听的人有些个怪异。见那狱头一愣,瞪大了眼望了眼前这将军看了一个遍。随即,便提了酒坛,筛了一盏酒来。二话不说,且是一个一饮而尽,而后,便抹了嘴,让那宋粲看了碗底。
这下让那宋粲更加的不好意思了,人家也是个好心,倒是让你说的好像是人家在酒里下毒,要害了你一般,偏偏要看了人喝了才敢喝了去。
于是乎,便歉意了道:
“呃,那个……好吧。”
见这天被自己给聊得那叫一个稀碎,便接了那狱头的酒盏,自家筛了酒,无语的看那狱头忙活了摆盘。
心下道:为何近几日这伙食变得如此的好,莫不是自家这无端被羁押之事有所转机也?
却不知是那宋博元被那吕维逼死在开封府大牢,而那开封府的院判司录石坚对那晚校尉之死也悉数得知。
然,自家这职微身贱的,且是惹不得如此的麻烦,只能隐瞒下来,缩头作得一个不闻不问。
咦?且是自家的地盘,也能活的如此的憋屈?
倒是不憋屈了不行。
一是皇城司吕维风头正盛。自家这衙门的主官又不在,只剩下他这小小的府院来管理了整个衙门的日常。现下与那皇城司为敌,还不能光明正大的摆在明面上说。
怎的,彼强自保也,能做到不闻不问,非暴力不合作,已经是个最大程度上软抗了。大凡是冤案,人活着,才能翻案。死人是翻不了案的,无论谁死,都翻不了案。
二则,也是怕了,即便是报到了官家处也是一个无人问津。
毕竟是死了一个殿前司七品的武职,死就死了,谁也不会浪费了时间多看上一眼。
这三,便是念那宋博元死的惨烈,一片忠心赤诚,饶是让人钦佩。心下也觉那校尉屈死于开封府牢中,饶是亏欠了那宋家,便是连日的好酒好肉的伺候那宋粲,以此解得一个心宽。
那宋粲自是不知其中缘故。刚开始见送这丰盛的酒肉上来,而此时正值秋后,心内盘算下来,且是一寒。
心道:此乃断头酒麽?想罢,这心内也是个七上八下的不踏实的紧。便是些个山珍海味也吃不下几口。
然,看这几日均有酒菜送来,已成惯例,却也不顾及那么许多了。心下且笑了自家多想了些个。哪有断头饭连续给送几天的?于是乎,且是吃了个踏实。
看了今天的酒菜还算是丰盛,那宋粲倒是有些欣喜便盘腿坐在那酒菜前,搓了手。
酒菜上齐,那牢头躬身道了声:
“将军慢用。”
且要转身离开,却被那宋粲叫住,道了声:
“慢来。”说罢,便拱手望那牢头,难为情的道:
“节级辛苦,把些与我那校尉。”
那牢头愣了一下,却也不说话,躬了一下身,将那酒菜中的整鸡拿了放在食盒里,又倒了半碗的酒去,便躬身退出。
那宋粲看了便是一个欣喜,望了那狱头的背影,又叫了声:
“辛苦节级。”
见那狱头锁了牢门,转身而去。便欣喜了拿了筷子在身上擦了几下,将那盏中的酒美美的喝了一口。
浊酒入喉,看那窗外。见窗外,连日的阴霾如今却是散了个尽,饶是个秋高气爽。有酒相伴,且想了自家那校尉此时便可与己同饮,且是一个惬意。情不自禁的端了那酒盏,彷佛对面坐的是那校尉一般。
心下道:且不知,何时能出的这牢笼?
一念起,且又想起自己上呈的喊冤札子,到了如今依旧是个了无音讯,那刚刚稍稍快慰的心情,便又郁郁起来。
同是泥牛入海的,还有那吕维递上去仅供预览的宋博元供词。
此时的吕维亦是如同那宋粲一般,敲了牙,心下七上八下的等那宫内的消息。同样是酒肉在前,倒是吃不下一口去。
咦?那宋博元不是死了吗?却还有什么供词于他?
你也不看看那吕维是个什么的出身,现下所供何等的职差。
没点无中生有的本事,怎堪这皇城司的勾当公事?
若论这罗织、构陷之能,这朝中文武倒是没几个能比得上他去。
若没这般的翻云覆雨之能,也不敢去做出这“真龙案”搅动这朝堂的一番风云。
然,自那日宋博元撞死在他的面前,饶是让那吕维始料有所不及,且是死状之惨烈,让那吕维震惊。而后,竟连连梦魇缠身,且是梦中见那校尉博元数次,均为裂头断指扑将过来与他索命,扰的那吕维噩梦连连竟夜夜不敢寐。
不过这梦便是梦,且做不得数来。但是那“真龙案”却是他生生搞出来的真事,亦是急需赶紧做得实来。本是个可进可退的招数,然却因那校尉的自戕,此事呈现出了一个箭在弦上之势。“真龙案”是假,但那校尉死的屈,却是个真的不能再真了。即便是那宋家倒了,亦会有好事之人拿将出来做事。到时候,便是一个不是你死就我亡也。
更可怕的是,宋正平,好人一个,便是绑了手脚与他,这善人也不会为难他多少。然那蔡京、童贯之流且是一个手段狠毒,且有智,这就比较难缠了。再加上一个远在汝南的吴王,更不是个善人的所在。
这些个人物,单独拉出来都是个难缠,何况一起联手?
且不等有人与那校尉伸冤,便是再拖些个时日,待供上那几家醒过神来,便是他惨死之时也。
然,这吕维坐在山珍海味前所想自家的结果,倒是一个后怕。然,任他万般想了去,想破了脑袋亦是想不到他最后会是一个怎么样的死法。此乃后话,姑且不提。
按那吕维所算,此事贵在神速,打对手一个措不及防,使得拱上那蔡京、童贯、吴王之流,不曾回朝,群臣还没醒过来什么味之时,干净利索的把事给办了。
届时,也是个木已成舟,大家也只能接受这生米煮成的熟饭。
再想翻身?哈,倒是要看我吕维的心情如何。
说吕维虽是心惊,却也是不敢耽搁。且丢下眼前的珍馐美酒,又埋了头与那宋邸抄出的书信来往。于那纷乱之中,找出那宋博元的字迹签押自家摹习之,仿了那校尉的签押。又于那殿前司马军处抄出的公文,用酒气蒸了那宋博元旧时的印鉴、指印上的朱砂,拿酒熏蒸了,转贴于那供状之上,将那假,做的如同真的一般。
不过,这一场煞费心机的辛苦,换来的却是个枉然。纵是机关算尽,处心积虑的兵贵神速,却单单算漏了一件事来。
寒衣节,放假!
大家都忙着祭祖的祭祖,上坟的上坟,谁愿意搭理你这破事。
也别说放假,崇福宫那边没商量出个所以然,商英相不发话,也没人敢搭你这茬。
况且,横不能因为你这点破事,大家都抱着祖宗牌位到那文德殿边烧纸边听你念叨吧。
此时,这吕维缺心眼的时候到了。
直接上奏,进了札子送进宫里御览,也就是直接送了进去,让官家自己看!
不过,你这货也不用那被屁崩过的脑子想想,你都要清君侧了,这案子里面还事涉冰井司,太监的头头脑脑,但凡能露脸的,你都要搞他们。用手指头去想,那帮中官能把你这东西顺顺利利的交到那整天琴棋书画的皇上手里?
若是与上次一样,等到过了寒衣节开朝之时,在那朝堂将这供词一念。届时,便又是一个满朝哗然,且又是一个功成名。
不过也不能说是功成名就,毕竟今时不同往日,如那童贯、蔡京、吴王等人俱回朝来,其他两人倒还罢了,单这 “天资凶谲,舞智御人” 的蔡京,便是让这吕维倒也拿不得什么胜算。
进了札子就进吧,却是一连等了数日,且如同泥牛入海一般,那是一点响动都没有啊!这倒是出乎那吕维的预料。
饶是又是一个心下慌乱。于是乎,又连进三札。
唉!这谁都有气迷心的时候。
人不理你断是有些许缘由在里面,你不去分析是何原因却一味的催办,况且你催的却是你的领导。
看来那校尉宋博元之死,确实让这吕维心惊胆寒乱了方寸。
此番因漏算而失了先手,然这事麽,倒还有得回转的余地。
但这事却还有一桩,倒是件顶麻烦的事——童贯回朝了。
话说这童贯自那日朝上官家令那中书门下行旨诏他回朝,到如今已经数十日了,怎的要耽误这许久?
却也不是这老媪有意耽搁。
其一,开封到太原现在走高速路程也要四百八十二公里,来回九百多公里,宋朝那会儿没高速公路,路程只会更长。
宋朝再是科技先进也是没有高铁的,也没得什么高速公路。
这一路上需要人吃吗喂夜间不得赶路,也别想那童贯单骑匹马,像那急脚递一般的赶路。这车驾马队一天能走百余里已然是在赶路了。
这二麽,门下拟旨也需要时间,这传旨也需要时间。
不是现在,官家拿出华为拨个电话“诶,小童吗?来一趟呗,等你哦……”
这厮回朝虽是事涉这真龙案内,奉召回朝,然对于这吕维却是一个大大的麻烦。
为什么说此事对吕维来说是件顶麻烦的事情?
这就跟背后说人坏话一般。人不在那会你说什么是什么。人在的话,人也是有嘴的,你也得容别人说话,何况你既然说了别人的坏话,也的容得下别人说话不中听。
更要命的事,这童贯在做得给事宫掖之前便是从龙伴驾。
而且,那会儿伴的还是潜龙。也就是他们俩一块玩的时候官家还没登基呢,且是缘分深厚。
那童贯也极善揣度皇帝的意思,且能预先做出顺承的事。
更重要的是,童贯是官家潜龙时期的家奴,可无旨面圣!
话说这吕维也是勾当皇城司事,也是官家直管单位的官啊,见皇帝也是那么难吗?
搁在平时也不是件难事。只是现在麽,这规矩且是有点大了些个。
内廷主司黄门公奉旨,为严宫禁,外官进宫一切按规矩办事。
怕就怕这按规矩办事。但凡这句话说出来给你,你要办这事且是有点悬。还别抬杠,过去,现在,将来都是如此。按现在的话说,原则上是可以的。
因为“原则上”这一表述在法律语境中,通常指的是一种基本的、普遍的或首选的规则或原则,但它并不绝对排除例外情况的存在。
所以,在这规矩面前,你得先拟了表,要写了明白。你面圣有啥事啊?带不带人啊?带几个人啊?带那几个人有没有户口啊?身份证、社保卡、医疗保险都有没有啊?父母三代有没有遗传病史啊?
你不写明白,没准放进来个精神病,还是狂躁型!就不好玩了。
都写好了?好,劳驾,再写了呈子,递到所司登记。然后一层层报上。接着干嘛,还能干嘛?等批复呗!
经过了这些个流程,皇帝同意见你了,再形成文字,一层层的批复下发。这样你才能进来。
就现在这情况,你都要“清”我们这帮“君侧”了,谁还能待见你?大家都是做太监的。
规矩是死的,可人是活的啊,只一层扣你两天,没个十天半个月,官家要能知道你这点破事就算我输!
往日且是如此,这寒衣节除去给先人送寒衣,这活人也是要穿的。
官家也是要在这期间行“授衣”之事的。
据《岁时杂记》载:“十月朔,京师将校禁卫以上,并赐锦袍。皆服之以谢……边防大帅、都漕、正任侯,皆赐锦袍。旧河北、陕西、河东转运使副无此赐。祖宗朝,有人自陈,乃赐衣袄。诸军将校皆赐锦袍……”
这可是个收买人心的大工程!合着这满朝文武,边将禁军,就剩你一人了?皇帝就可这你一人疼?你咋想点叫花子捡金条的美事呢?
且在这吕维为这不见动静,与自家院中抓耳挠腮之时。那童贯却一路趟了满庭的落叶,去奉华堂的路上。
那奉华堂倒是没变,依旧黑石,白沙,空林,只是那黑石上的天青三足洗,且连同那皇帝一起被移到了宫内暖阁之中。
宫门外黄门公裹了裘踹了手炉暖手,见一行人簇拥着童贯走来,那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心下埋怨了:
“咦,龟孙啊!恁咋才来勒!再晚到一会,黄花菜都凉了个求了!”
心下骂过,便扔了那手炉与那内侍,紧赶了两步迎了上去,一把抓了那童贯的手,口中抱怨道:
“道夫!你可算是来了……”
第48章 何以解闷
说那黄门公迎了童贯,一罢抓住那童贯的手,满腔委屈的叫了一声:
“你可算是回来了!”
然这番的委屈,却遭的童贯的一个白眼,遂甩了他的手。便是脚步不停的前行,那黄门公只得紧跟其后,啰啰嗦嗦的说些个什么。
那些个童贯手下的小番倒是个醒事,停了脚步三三两两的站下,看似散漫的没什么规矩,然却堵了宫中的那些个内侍不得靠近。
那些个宫中的内侍倒是不甘,挤挤得靠了过来。却见那些个小番一声“胡话”叫嚷,便要抽刀。便是被那柔柔的一声:
“莫要生事。”的话来,便是唧唧歪歪说了些个胡话的收了刀,便又三三两两的或站或蹲不成个样子。然这懒散之态,却让那些个内侍不敢靠近。眼巴巴的望了那黄门公示下。
见那童贯且不用人通禀,便自顾转身进得奉华宫门。黄门公亦是一个亦步亦趋的跟了絮絮叨叨。
却见那疾步而行的童贯突然停步,回头望那黄门公,且是一个惊异。口中道:
“吕维?何人也?”
那黄门公低头小声道:
“勾当皇城司公事……”
这句“勾当皇城司公事”且是让那童贯望了黄门公一口恶气从口中喷出。
也是,一个堂堂的内廷主司,竟让一个皇城司的勾当给压的唯唯诺诺?千古的奇闻也。
见那童贯不善,那黄门公也觉自家丢人,只能抬了手做了个一请的动作,口中畏畏的道:
“进去再说……”
两人先后到的暖阁门前,却听到内里欢声笑语。
那童贯停步,望那黄门公抬眉。那黄门公便道:
“原是那刘贵妃!娘家不知从哪讨得一幅“钟馗送子”图送到宫中。却不是献上,却让那官家题了字款,挂于娘家堂上行那彰显门楣之事……”却未听他说完,那童贯便是鼻中恶哼一声。
如是那官宦之家的子女,断不敢行此之事,那刘贵妃娘家本是商贾之家却非官宦,本是东京一酒家老板之女,却生得一个花容月貌,媚骨天成也。倒是一个因缘际会,且被杨戬偶遇了去,便上奉于官家。倒是为了此事的了一个升迁。
说这女子,虽是个自幼学得琴棋书画也是样样精通,却因不是官宦之家调教出来的女子。倒是自幼被父母给娇纵的惯了些个,饶是有些个市井的习性。然那官家见之却不为怪,倒是一个奇葩也。更奇葩的事,大婚之夜,竟然拐带了官家出宫,去领略那东京汴梁的夜市繁华。
然,还没逛完那胭脂市,便被那巡街的御史抓了一个正着。于是乎,朝堂上下一片哗然!那一通弹劾饶是半个月都不带消停了去。
官家也是个执拗,顶了合宫内外,朝堂上下,只判了个禁足罢了。
果然是喜欢了自然什么都是好的。
此时两人嬉笑厮闹,却是为了这画作上的题词也。
那童贯却也听了一个大概,回头问那黄门公:
“记得宫中藏有那吴道子画的钟馗……”
那黄门公便是赶紧接了,无奈道:
“说的也是,赏出一副也是当然之事,再不济,那宫中画院之中也是丹青圣手云集。叫来画上一幅却也不是难事。”说罢,便甩手道:
“这小刘主子也是……那严慈甚是个村俗,却偏偏只看重这“钟馗送子”……”
此话出,便见童贯双手抱腹,上下打量了那满脸埋怨之色的黄门公,冷冷道:
“师兄慎言!”
只四字,却让那黄门公脸上一阵慌乱,暗自的打嘴,弱弱的不甘出声。饭,你可以乱吃,这话麽,且是不能乱说。
以奴怨主,死罪也!
且不说这俩人与那暖阁门外等候。
吕维于家中,得了宫中信来,饶是一片乱糟,只为这道夫回朝。
怎对?且是个心下糟糟。倒是想过这童贯回朝之事,且想了凭借了自家的手快,这般人等回朝之前,便做的一个木已成舟,即便这帮人回朝也不足为虑。然却偏偏漏算了这“寒衣节”的事来。
且是于那书房中,又将那伪造好的校尉供词细细看了一遍,然却依旧是个不得其解。
说那童贯于这“真龙案”有涉,却只有伙同了宋正平骗了官家那让那宋粲班师的手诏。其他的倒也拿不出个实证来。“孤证不立”那吕维亦是知晓的。
饶是那句“冰井司有封书信与那宋粲”撞入心怀。
想罢,细细的咂摸了其中的滋味。脸上饶是一副甘之如饴的面色。
自家且抠了下巴,喃喃自语:
“只一封麽?”
说这吕维且敢伪造了冰井司的书信,牵扯了那童贯入局?
敢?你要不要看你说了些个什么?
何为罗织?何为构陷?
然,这罗织构陷也不尽然都是些个无中生有。且是搜罗了些许的证据延展了去,而逐渐织成罪网,令人不可脱身。
说白了,你手里,得有点真东西的,不过这些许的真东西,也的看怎么去用。
这冰井司的书信,究竟是与那宋粲?还是程远?且是一个可说。
然,信中所言何事?冰井司何人所书?书写之人受何人之意?这里面倒是一个可深究了去。指这封书信,便有大文章可做得!
想罢,且是一个击桌,兴奋的起身,环桌而走。
不说那吕维自己在家激动。
倒是那童贯悄声入的暖阁,且从官家背后看了去。
观那“天官送子图”的画作着实不这么的。
浓红艳绿不说,且全无技法可言。
更有甚之,这世人皆知观音送子,那慈眉善目的,送来的娃娃,且是可了心的让人疼。
再看那钟馗,整天拿剑斩鬼,日啖魍魉的鬼差刑判。呲牙咧嘴的抱一胖大娃娃送你?你且去想。
也不知那作画之人抽的那根筋,牵强附会做得这“天官送子图”。
那官家亦是看的嘬着牙花子皱眉头。尼玛,这就是恶俗不堪啊!
如此,断不会在那上面题字的。
怎的?这皇帝也是要名节的。
却不成想,那刘贵妃却使出小女子的性子来缠磨。如此,且是惹得那官家更是怜爱,却也看不过瘾,拖着不与她提写。
故此,便是两人纠缠嬉闹至此时。
别说那郑皇后,那各宫的主子随便拉出来一个,亦是做不出此类之事。
然那刘贵妃如此却每每得手,哄的那官家欢心。
那黄门公见此,却也是见怪不怪了也,但也不敢扰了两人的兴致,只得站在那童贯的背后,蔫不俏的等那官家有闲。
那官家被那刘贵妃磨的无奈,便叹了一声捏了笔。又看了那“钟馗送子”饶是依旧恶俗难耐。却又缠那刘贵妃不过,便提了笔在那画作空白处提了字。
一行写下,却不是那自家的瘦金体,倒是仿了那刘贵妃的字体写了。
那刘贵妃看了定是不依,便扯了官家的衣袖晃了身子娇声怨道:
“官家……”那声娇呼之唤的那屋内之人骨软筋嘛。
此时,却见那童贯换上一副谄媚的嘴脸,凑了上去看了,突然道:
“娘娘无怪,怎么说这也是官家御笔啊,却是这一撇仿的甚是精妙,实乃天成之作。再印了双龙的章便是恩爱无缺也。”
只这一句,换了别人叫做惊驾!杀头的罪过!然,于这童贯却也是个无妨。
而且,这话说的饶是甚得一个圣心。
咦,这是为何?
一则,替那皇帝解了围,这童贯甚知这官家心性。
小性子可以耍,但也的有点分寸,不能太过。毕竟皇上在宠溺,也是个要脸的。
二麽,在那妃子心里,什么比官家的宠爱更有荣也?
这一句话说出口,便是两下都夸了去!倒是听得那身后的黄门公一个劲的打嘴,怎的自家想不出这两头讨好的话来?。
见那官家和那刘贵妃闻声回头,童贯便赶紧跪下,嘴里欢喜道:
“见过主家,见过主娘。”
见那童贯这欢喜,刘贵妃却掩了口鼻,故作厌烦道:
“从哪里逃出个人儿来,怎会如此啊杂。”
童贯闻言却不请罪,便是自顾提了鼻子在腋下身上嗅了几下,冤枉道:
“无有啊?”
官家看罢,扔了笔在那童贯身上笑道:
“说你有便是有,饶是冤了你怎的?”
说罢嚷嚷了吩咐那黄门公道:
“快快!着人拿了熏炉与他熏了。”
这话说的虽是有点怨怼之意,但却如同训那孩童一般。
几个宫人便嬉笑了点了熏香提了常平将那童贯围了起来。
顿时丝丝缕缕青烟缭绕,那童贯仿佛驾云升天了一般。提了鼻子,嗅了那香,口中赞道:
“且是那大食国贡的玫瑰花露麽?闻此味倒是想起了端王府也。”
端王府何地?那是皇帝潜龙之所!
黄门公听言在耳,观此景在目,心下叹道:且是几世修得如此因缘也。
见那官家坐了暖椅,捏了那刘贵妃献上的参汤,望那童贯咂了一口,道:
“你这混人,不坐镇西北督军,跑回来作甚?”
这句话问的那黄门公倒是替那童贯捏了一把冷汗,且看这童贯如何应对吧。
却见那童贯满脸惊诧,旋即在自家额头上拍了一掌道:
“招啊!未见手谕也!”
听了此话,让那黄门公佩服的饶是一个瞠目。
什么“皇权归正”?这等话,也只是说与那殿上臣工也。
这童贯做到现在却也是不枉他。中书省行下的圣旨在他童贯眼里却只是那耳边风,只这不经中书门下而由内廷直接发出的敕谕他才认得。
见那童贯砰的在地上磕一了一个实在的,磕了头便是一个起身,又躬身退了三步且要走出。饶是与那官家一个怪异,道:
“站下!哪里去?”
童贯倒是听话,又整了衣服跪下,倒是个手上不闲,又将那宫人手中的常平熏香往自家近身拉了拉,而后,便抬眼可怜巴巴的看那官家。
那官家开始也觉奇怪,怎的是个这眼神?
顺他眼神,却看到自家手里捏的参汤,旋即便是明了,便笑骂了句:
“实乃泼皮破落户!惯会坏人钱财……”
虽是笑骂了,然却随之一声“拿去!”便将手中的参茶伸了过去。
见那童贯躬了身紧赶两步接了那碗来,却又退到那宫人那常平围拢的圈子里,将那茶一饮而尽。倒是不曾将那碗还回,却揣在了自家的怀里去。
那刘贵妃见那童贯的举动便捂了嘴笑了,道:
“也知了自家阿杂……”那官家一是跟了笑了他去,笑罢,便问道:
“途说,你与那宋正平有厚?”
此话一出,便是惊得那黄门公心下慌乱。然,又心道:一个泼天的大逆之案,怎的官家此时嘴里却只是“途说”也?
却听得那童贯道:
“不只他,主家近身之人都有厚也。连这黄主司也有年礼也。”
此话一出,那黄主司便是便让心惊胆战。
刚想跪下回禀,却听得那官家转头问他道:
“可有此事?”
黄门公听了上问,慌忙跪下,却是用眼瞟了那童贯一眼,刚回了一个“臣”字,却听得那官家道:
“他本就是个西北张嘴的,你且忍心要了他的去?”
那意思说,他本就是穷的都喝西北风了,你也忍心拿了他的大钱?
那黄门公心中道苦,却也没有说话的机会,只得心里埋怨道:有没有搞错?说这童贯若没钱?这话也就你这皇帝能信。
心里这般想,但是嘴上也不敢如此说。
原是此时官家根本就不给你任何辩解的机会,此为问答无用也,只是嘿嘿的笑了不言。
在官家眼里,这童贯说的他便是信了,与其他无关。
却是在这黄门公无言以对之时,却听那童贯道:
“本不是他要,乃送也,常年西北督军而不得近侍主家,却是怕他们侍候主家不尽心也,只能备些个年礼讨了他们好,也得些许安心则个。”
见那童贯说的委屈,连旁边的宫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咦?这私交官员,以物贿之,到得这童贯嘴里竟然如此的一个忠心耿耿?且那言语之中并无自称,此乃无我也。此番对答令那黄门公着实的佩服。
那官家闻言笑之,道:
“既然回来了,且许你多留几日,在外面寻些玩意与我解闷,等赏了授衣,换下你这身上的破烂,省的你家主娘嫌你。”
那黄门公听得官家此话,心下且是想了,倒不是让那童贯在京等了寒衣节过后“换下身上的破烂”,省的那贵妃“嫌”他身上味道。倒是这“在外面寻些玩意”给官家“解闷”。
到底是什么玩意儿,且要从那“外面”寻来?且还能于官家“解闷”?倒是让他心下茫然。
且不等他猜来,却听那童贯嘻哈了道:
“有主娘在,主子不闷……”
那刘贵妃听罢,且是个不依,晃身打了那官家了哼唧。那皇上也是个直接,望那黄门公叫道:
“拉出去,与吾打烂他的嘴!”
且不说这童贯与这官家打哈哈卖乖拉家常。
这“闷”何来?黄门公迷茫。然那远在边镇的童贯,心下却是个明白。
然,如何能“解”倒是需些个手段来去。
是夜,有那皇城司的押官与吕家门内急急而出,上了马,匆匆而去。
且是一身簇新的皇城使六品的服色,倒是少了那夜,与那校尉面前,屎尿起流,狼狈不堪的模样。
有道是:
道夫已回朝,
密使夜路遥。
同是解烦闷,
各自路迢迢。
第49章 自证清白
汝州的深秋,又是一番景色。秋风将那城外那连绵的草岗尽染金黄,饶是一片碧落无云枯草黄。
岗下呼喝之声彼此起伏,倒是有百人之势。
放眼望去,这宋家的家奴且不是原先那汝州厢军残部十二名也,现下倒有百十余众。
嗯?怎么会多出个这些?且是较之前十倍之数也?
也没怎的,只是那吴王嫌这十几人的家奴且是护不住他那宝贝干儿子余万军之中,便是寻得军中故旧走了门子,与各军州劳惩营中寻了那身手好的配军,死囚牢中找了兵家之后。拿了泼皮无赖之态,且是能讹便讹,能抢的便抢,实在碰上油盐不进的,便花了大钱赎买了来。且是放在这李蔚手下,留其忠勇者刺了面,不堪者重归旧处继续受罚。
此地虽是个艰苦,然比那劳惩营中且作配军,死囚牢中待那秋后问斩且是个天上地下,饶是白得了一条活命。那些个家奴又怎能不用心也?
那些个配军、死囚本就是行伍之人武家之后,饶是不少将门之后兵家的骨血也。更有李、刘、高、姚之姓者混在其中。如此,这些个家奴人数虽不多,然却亦是个人才济济,且是分担了那李蔚的辛苦。
中有李孝存者,乃宋开国名将左神武大将军李继恂之后。且因其父贪墨军资坐了罪,于当年判了个弃市。那李孝存受得株连,被判下一个“贷死,杖脊、没了奴籍配军大明府”。
这李家且是一个将帅盈门。其高祖李处耘乃宋初枢密副使。然到得者李孝存一代,却落得个其父弃市,自家受得牵连发配军州充军为奴。一门将帅竟落的如此下场饶是让人唏嘘。
吴王念其祖上功业,花了大钱买通军州,改姓留名放在这汝州。
除去此人,且还有刘、高、姚者,追其祖上亦是军中将帅,一路的经略。
遂将四人改姓为宋,为宋孝,宋流,宋高,宋姚。刺字之后称宋家四将。
这四人且是感那吴王恩同再造,又仰慕那宋家之大德,这事做的亦是一个尽心尽力。
不仅将这百十号人练就的如同将帅亲兵一般。还有闲余将那画、木、石、铸,窑、釉、玉、火八坊的力工、杂役、使唤等二百余人当作军士来练。
那诰命夫人本就兵家出身,见了这些个精兵悍将,且不能用那欣喜若狂来形容了。
然这私自佣兵倒是个大罪。于是乎便赖定了那吴王。
吴王无奈只得上请官家。
不日三衙行文到至,定,汝州瓷作院护卫,额员两都,做厢军钱粮编制。
平时为卫,战时为军,听侯调遣。
如此,倒也是个有名有份也。
这日,那吴王坡上饮酒喝茶,看那院判李蔚训那帮宋粲家奴演弓射箭正酣,却见那成寻一路狂奔而来。
李蔚却未见过这成寻如此慌张便知有事,即刻放了兵丁与那四家将,随即拨了马头迎上去问道:
“何事惊慌?”那成寻音奔跑过急气喘吁吁,却是个心急,指手画脚的说不出话来。
李蔚赶紧取了水囊与他,温和了道:
“慢慢说来!”
成寻喝了一口稳了气喘,急急指了那草庐的方向,道:
“有事,兵,围……”
毕竟成寻中文有限,却是急急说不清爽,听得那李蔚也是焦急,听言中有兵,心下且是一个惊诧,道:
“怎的有兵?”
这话未说完,便听得身后吴王骂道:
“你这混人!且问他作甚,让他头前带路,看了便是。”
李蔚听喝,便也不再问他,便将那成寻一把抓起扔在马后,一路狂飙而去。
那吴王看两人远去,且自顾了嘟囔了一句:
“哪里来的兵?”
说话中,便往身后招了手。身后的女官省事,便上前将他扶起。那吴王且伸手让那女官与他整理了衣衫,心下亦是一个怪疑,咂了嘴,饶是一个百思不得其解。
见女官牵了他那匹肥马过来。且也是个不紧不慢,嬉笑了踩了女官的膝盖搬鞍认镫上得马去,依旧斜挎了马慢慢悠悠的望着那一骑飞尘的李蔚。摇了手中的马鞭,口中不紧不慢的道了一声:
“瞧瞧……”
话音未落,便见身边哑奴踢了快马追那李蔚而去。
说那李蔚带着那成寻一路狂奔。
远远望去,草庐之前亦是一个呜呜泱泱,见那重阳仗了剑稳坐在那草庐门前,面前十余皇城司服色武职官吏也是抽刀在手,两下刀剑相向剑拔弩张的大眼瞪小眼。
那重阳虽是剑已脱鞘,按了阴阳剑墩,端坐草堂门前闭目养神,倒是气定神闲。身后海岚等众也是持了刀械严阵以待。
看了那众皇城司的服色,心下且是个怪哉。挠了头,口中道:
“咦?这皇城司的人马缘何到得这汝州之野?”
却是那日夜审校尉所言引来之祸水也。那吕维听那校尉之言有冰井司有书信与那宋粲,却未拆封便留在了那程之山处且是个古怪也。那吕维虽未从那校尉口中审出个什么,却得了这个消息。
心下想了,若此信从那程之山处得来,那便是做实的证据。
若得此信,且稍加个罗织便可构陷那冰井司与那程之山之间往来。便是有此信便可,且不用管那信中内容如何。如此,这“真龙案”便可又添实锤也。
且不等他在这封信上施展了手脚,偏偏遇上这童贯回朝。
然,入宫见驾之后,这消息便再也传不出来也。
倒也是个不怪,那童贯手下的番子且是控制了那些个内侍不得出入。亦是将那皇城司与公众的亲事官一并的圈了进去。
莫要小看这些个番子,且都是些个童贯征战河湟之时,战场搜罗的遗孤孩童。自幼被那童贯带在身边,饶是个杀人无数。虽说都是些个不满弱冠,然却各个被那童贯骄纵惯了的,谈笑间心狠手辣,嬉闹中下手阴损,那叫一个笑着脸的拿刀砍人。手段之残忍且是让人瞠目。
咦?倒是敢宫中杀人麽?有什么不敢?即便问罪,也是他把你砍了之后的事。而且,他不管你什么法不法的,童贯的话,便是法!
别说那宫内的侍人、宫女,即便是那金吾卫也不敢招惹他们毫分。怎的?这近内守卫的金吾卫也管不了他们?能管是能管,得泼上几条人命去。左金吾卫且比不得外宫右金吾、殿前司,都是些个皇室的远亲。
让他们拿刀砍人?你想的有点多。人家是来这里镀金的,不是来玩命的。
于是乎,这宫内的消息传不出来,那吕维也不晓得那童贯面圣说了些个什么。
原先这宫内大小事情,亲事官俱有报来。得了消息,倒是能得朝上臣工一个先手。
如今,这童贯回朝,便是一个风雨不透,连个风都吹不出来。这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且是给了这吕维一个下马威。亦是让吕维心下没个底数。
然心下隐隐,这风雨不透,对于他来说且不是甚好事。
于是乎,便连夜派了皇城使去到得汝州,寻了那校尉口中“冰井司”的书信来,将那童贯也罗织进去,将这“真龙案”做成一个铁案,以清君侧!
便派下了差票让那皇城使带了人以“汝州司炉程远事涉大逆”前往汝州严查,其来往书信、文字必收缴之。
于是乎,这才有了眼下皇城司擅入瓷作院,抄没草堂。
那位问了,拿了冰井司与那宋粲的书信,就能将那童贯给牵连了进去?
哦?这事不好说,何为罗织?谁说那书信是给宋粲的?你从哪里判断,这书信且只有一封?
说那无中生,倒是有些个无稽,胡乱说的,但凡有点心智也不会上当。然这半真半假的东西,且是能让行家里手走了眼去。
更不要说那耳根子软的如同糍粑一样的皇帝。说这货是个耳根子软,也是冤枉了他去,只是一个疑心病太重,谁都信不过。
不过在北宋这样的政治环境中,没疑心病?那才不正常。
那李蔚却是不知京中的的变故,宋家的大难。见这众皇城司的司吏匆匆来此,倒是让他摸不着个手脚。
说话之间那李蔚催马赶到,停马两阵之间,低头问那皇城司的官吏道:
“何事?”
那官吏见那李蔚穿了一件衬甲的白袍,足下却是一双内庭的官靴,一时间闹不清楚来人是何品级。便也不敢托大,提了刀抱了拳道:
“尊驾何人?”
李蔚却未下马,只将那成寻提下放在地上,道:
“此间院判便是。”
听得那李蔚说话,那皇城司的官吏便挺了腰板,负手腰刀,拿了腰牌往那李蔚面门一照,道:
“某,乃皇城司探事勾押!下马说话!”
李蔚见了腰牌“哦”了一声便要下马。
且只甩了一镫,于那群皇城司的司吏之中,听得一人威声道:
“皇城司办事,又有本使在此,尔等持械相向,端是要造反吗?与我拿下!”
这话说的霸气,且是唬得李蔚抬眼闻声望去。
见那人群中六品服色端坐,那皇城司的吏众听了官长的训话,便招呼一声冲了上去将那李蔚拖下马来按倒在地。
咦?为何适才与那重阳僵持不下,这李蔚来了却要动了刑罚,却是何道理?
其中原因麽,只因这北宋官家崇道,那皇城使也判断不出这挡门的重阳道长究竟是个何来历。官长不发话,那班皇城司吏众倒也没胆子敢将这道士拿下。
然这李蔚蔚就不同了,一个七品的内廷院判,这威风倒是可以耍一下的。
说这带兵的皇城使,何人也?
此人倒是前文书提过,便是那日开封府大牢中,夜审那校尉的押官。
说起此人来却也是那吕维之亲随,随那吕维从那御龙直班任上调来皇城司任押官之职。
如今却被那吕维赏了六品皇城使拿了这皇城司都知的差事。
这皇城使虽是官品,却属一个寄禄,号为正官,倒也有“非别敕不治本司事”的职别限制。说白了也就喊出来威风一下罢了。
那李蔚常在军中亦是知晓其中事体,听那人报出自家官职且是“本使”便心下判断此人且是刚得了皇城使这般虚官,拿来炫耀了唬人也。
但这皇城使大小是个朝廷命官,且比自家品叙要大了些,倒也不能不敬。
心道:按倒就按倒吧,只要不出什么大幺蛾子,这样那样,怎样都行啊!
倒是赶紧办了事赶紧走,省得吴王那个混世魔王来了又要生事,扰得人没个清净。
想罢便也不再挣扎,任由那皇城司吏拉下马来,按倒在地。
说这皇城司的司吏为何出现在汝州瓷作院?
然,那皇城司使吏只顾的耍威风,却是忘了这汝州瓷作院全称乃“内庭司供奉局汝州瓷作院”,隶属内庭司直接辖管。
即便是查没,也得先请了圣旨,由那内东头供奉官杨戬前来查处,皇城司也只是探事上报,具体怎么处理,却还轮不到你这皇城司。
换而言之,这汝州瓷作院和那慈心院一样不受国帑,不归三司,标标准准的官家私人产业。
外官?且还是武职?你明目张胆的到这里查案?换做别人,想想都肝颤!
说这其中厉害,那皇城司不知麽?
却也不知,在北宋那都作院也是多如牛毛,且分铁、盐、兵、造、漕都各自有各自的都作院。
那叫一个小到农桑,大到火器、盔甲,船舶、车辆都有作院。说白了,跟现在的国企一样,相互隶属也不一样,且是各有各的有司衙门。
而汝州瓷作院也是成立不久,隶属关系尚未明旨告知各级官衙。
那皇城司虽做大却也是不到数十日,情报消息的通道途径却还未曾建立。
再搭上,童贯回朝便是一个风雨不透,且是让那吕维心有忌惮。便有想那冰井司与汝州有“书信来往”,便是觉得得了天大的先机。
如此,一惊一喜的,倒也让那吕维不曾多想,便派了使吏前往,怕是落得个夜长梦多。索性先拿了实证罗织了罪名,让那童贯自行折辩了去。
咦?还能这样操作?
能,太能了,现在这事很多。
这也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自证清白的陷阱。
为什么说是个陷阱?
在任何案件中,被告人是没有自证无罪义务的,也不承担举证责任。
被告人有罪的举证责任由起诉人承担?。
如果,被告人都需要自证清白那就热闹了。
我国有一个成语叫做“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我可以随便说出个罪名来起诉你,你自己去取证证明自己无罪吧。
比如说,你在地铁上看手机,身边小姑娘就会报警告你偷拍,要求你提供证据你没有偷拍。大街上扑街了一个大妈,先别说扶,你离近一点就会被家属要求拿出证据,证明这人不是你撞的。
没证据?好!等着赔钱吧!
所以,法律上也有规定防了这“自证清白”陷阱,谁主张谁举证,你说话显得有证据,没事乱说也会承担法律责任的。
且不说这些脏东西吧,咱们书归正传。
说那六品的皇城使只顾的按了那汝州瓷作院的院判李蔚,愉快的耍着威风,却不曾想一支雕翎带着鸣镝破空而来。
见那箭贴了那皇城使的面皮飞了过去。
然,那皇城使恍过神来,便觉面上热辣,抚之见血!
皇城使吏众大惊失色,忙持刀围成一团叫喊着护了那皇城使,却听得远处有人叫道:
“咦!真乃老眼昏聩也!”
第50章 吴王之怒
上回书说到,那新任的皇城司让人押了李蔚耍了威风。却在仗了官威心情愉快之时,一支雕翎带着鸣镝贴了那皇城使的面皮飞过。
那箭来的快,且是让那稳如泰山一般端坐的皇城使躲都不曾躲了一下。
便觉脸上一热,伸手抚之,便是一手的血!
别说那皇城使没反应过来,连周边皇城司的行人也没反应过来,饶是呆呆的望了一脸血的领导怔怔。
这还了得!
皇城司何等的存在?别说在这州府的荒郊野地,即便是京城也是没人敢惹他,却在这里被人当了箭垛子射着玩?
且在众人被这一箭射的傻傻愣神,便听得远处有人懊恼的叫嚷了一句:
“咦!真乃老眼昏聩也!”
这话的意思就是,这都射不中?合着你拿着朝廷皇城司官员射着玩啊!还埋怨了自家射不中?
这不就是造反麽?
惊诧之余,众人循声望去,见那百步之外有一老头蹁马而坐,手中拿着那画雕弓,饶是一副痛心疾首,懊恼不已的样子。
这边皇城司的小伙伴们都惊呆了,哪有这么玩的?当差这许多年,还真真的第一次被人这样羞辱的,一时间倒是脑子反应不过来。幻觉,一定是幻觉!
那被按在地上的李蔚却不惊奇,柔声望那按着他的两个惊的瞠目结舌的皇城司吏道:
“你看了作甚?还不逃命去也?”
那皇城司吏听罢,便是高叫一声:
“老咬虫!且顾了自己去!”喊罢,便要抽了腰刀却要押在那李蔚脖颈之上。
然,他这刀刚刚被拉出鞘来一寸,却被迎面而来的一箭穿了面门。箭尾翎羽嗡嗡颤动中,再看那皇城的押官,便是面带了不甘,仰面直直躺倒,于那尘埃中哆哆嗦嗦的挣命。
另一个却被眼前情景似乎给吓傻了,愣愣的站在当场,裆下且是一个汤汤水水。
却还未等他哩哩啦啦尿完,便被那白衣哑奴的军马撞倒在地。却不等他挣扎,便被铁蹄他了脊背,作得一个七窍喷红。
一切皆在转瞬之间,四匹白马便挡在那李蔚和那皇城司吏众之间,却是鬃尾乱炸,踢踏不已。
慌的那皇城吏众连忙后退。
那李蔚见此慌忙从地上爬了起来,也顾不得身上的狼犺,且伸了两手挡开了人群,高声怒道:
“切勿动手,此地有我!”
意思是:都别动手,这地方的事我自己处理,别再杀人了!
为何这李蔚如此的恼怒。这事也不怪他,也不是他脾气大。原本是脱离了血肉磨坊般的修罗场,于这汝州得一世外田园之地,安安静静的想了清福。
原想着就这般了罢,然却好死不死的来了个制使钦差,霍霍的这一城的不安生。闹就闹吧,热闹一阵就过去了。还是依旧的诗酒田园。
可以说,自打他接了这汝州瓷作院院判,却无一天安生日子与他。
好容易送走了制使钦差宋粲,偏偏又遇那吴王这老不要脸的作妖。放着自家的儿子不去疼,偏偏要惦记了别人家的儿子来。
又将那十几人硬塞与他,还的自家又要与他操劳了带兵。带兵也罢,且是这着亏空着实的吃不起。
好在那吴王良心发现,入了那万贯的大钱进那瓷作院,说是入资?你这老伙且是有那好心?倒是出了钱暗养那些宋粲的家奴去也。
然而,还没等那李蔚高兴上几天,手里的钱还没数得一个明白,那没面皮的老货便将那家奴扩至百十人众!
此事,那李蔚本就心下大大的不爽,却还是为了这点说是给了的大钱,被那吴王缠着帮他练兵。要是空背了这瓷作院的院判,院内诸事,那是一点都管不得来,完全的交给那诰命与重阳道长代为管理。
今日,这皇城使堵门,却是有些蹊跷。
这皇城司来此作何?倒是彼时宋粲在时,那冰井司倒是来的勤了些。
如今且刚得了一个消停,怎的来了这倒霉催的皇城司?
然,此声喊罢,便是让两下的人马便都不知所以,于是乎,两下暂且偃旗息鼓,列作两旁静静悄悄。
却是刚刚得一安之时,却见那吴王斜挎着那匹肥马,女官押了四角扭啊扭的走来。那叫一个面上带笑,口中不闲。抚了胸口,望那李蔚嘴里损道:
“院判好大的官威也,适才那招恶狗抢食且做的干净利索,饶是积年习得。着实让老夫大开眼界……”
李蔚本身且是来好生的说话,却无端的被那皇城司吏众按倒在地,心下自是不爽的很。本是想息事宁人,按到就按到吧,反正自家这面皮也不值钱。
现下,虽是自家吃了点亏,好歹也按下两边争执。
这吃点亏心下却也算是个划得来。然,这边还未稍得些安生,又听得那无事生非惯了的吴王又来搅局。倒是心下闹了这唯恐天下不乱的老货,那叫一个扭头就骂:
“匹夫!与我收声!”
吴王倒也乖巧,听得那李蔚的骂,却趴在马上嬉笑了望他。
李蔚见那厮嘴脸饶实的面目可憎,便不理他。且与那皇城使拱手,然,话未出口,那皇城使不干了!
得了此番,一瞬间便去了两人的姓名,自家也挨了一箭。那被皇城司吏众围在当中的皇城使却丢不的这面皮,大声怒叫:
“嘟!何来鳏寡匹夫!无后的村夫!也敢在我座下撒野!”喊罢,便又叫了一声:
“左右!与我拿下!”
此言一出,且是让那李蔚顿时闭目蹙额也!心道:真真是个嫌命长!我就没见过你这样作死的!
这皇城使疯了麽?敢骂了吴王?
如果真的知道这暗地里使坏的老头是吴王,便是再借他几个胆也是跪在地上哆嗦。不过现在麽,这事看着却不是那个意思。
那皇城使适才还觉得那吴王还是有些来历的,也是那一箭灭了他的威风。
此时这遭瘟的皇城使却缓过了神来,见刚才射他的老头被一个九品院判骂了“匹夫”,却也是个不恼,且只能腆了笑脸来,不敢还嘴,于是乎这心下便是有了些个计较。
不过他也不晓得这心下小小的计较是不是在疯狂的作死。
且是放下个心来,暗自道:料他也非什么大人物,九品以下也。
回想适才险些要了自己的性命,而现下且是个半脸的火辣一手的血,不由得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恨恨的望了那吴王,心道:此番非要了这老儿的性命!方才解得这心头之恨!
那皇城司吏众也是仗了皇权骄横惯了的,且是不曾吃过这样的亏。见此人狂妄,问也不问便是一箭去了本司手足的命去,后面那个更是可怜,倒是不用人杀,且死于那畜生的蹄下!
这心口本就压着一口气顺不过来。听得自家官长撑腰,便是纷纷抽了刀,各个叫嚷了“拿下”奋勇而来。
却刚跑出两步,便觉眼前一晃,白影一闪……
咦?我们领导人呢?耶?不是刚才还在我们这喊话呢吗?
等那皇城吏众醒过神来,却见那银鞍白马的哑奴已将那皇城使扔在那吴王马下踩了脸听命。
只看的那帮吏众瞠目结舌,却是刚想过去抢人,却听得响箭一支钉在脚下,扭头寻那响箭来处,却见那宋孝领了本哨人马于那一箭之地排下兵阵。
剩余三家将领了兵丁分步、马,雁别式分两厢包抄而来。
见这兵阵列开,那李蔚且是心下一惊。这些个兵且是自家带出来的,想要做什么这李蔚且是个了如指掌。
中军阵那些个弓箭手一排箭射来,左翼一队马军一个冲阵,而后,那步军过来补刀……
如这一阵下来,莫说这是几个皇城司吏众,便是一营的禁军也不够他们祸害的。
再搭上海岚手下的那帮窑工勤快,将那挖坑填土积年的营生做了去。这十几个皇城司吏众,且化作了这连绵草岗的肥料也。
更甚之,这火工也不是一个善茬,于这这个作死的也就是一炉窑了账。
查?拿什么查?骨头渣子都化作一阵青烟飞升去也!人?什么人?没来过啊?你们找嘛。
想至此,那李蔚且是一身的冷汗,便赶忙喝止道:
“且停手!”
倒是令行禁止,亲兵们且是垂弓勒马扎稳阵脚。见那些个家奴不动,李蔚这才转身对那吴王道:
“你这混人,闹到何时才称心?”
吴王这次却一改往日嘻哈之态,收了那嬉笑的嘴脸,冷眼正色道:
“此乃我家事,院判自重!”
这话噎的那李蔚嗝喽一声,瞠目过后,竟吭咔了几声,竟是一个无话可说。
怎的?
当今官家,他侄子。
这皇城司主司——越王赵偲,他侄子。
人家帮着俩亲侄子管教下属可不就是人家的家事。你一个外人,插什么嘴啊?
且在那李蔚抚胸顺气的时候,却见那吴王道了一声:
“剥了官服,摘了乌纱,好生的问了打!”
那哑奴听喝,且是甩镫离鞍下的马去,一把将那皇城使拎了起来。
见那四个哑奴手脚麻利,且让那李蔚心下一紧。
“打了问”便是先打再问,问出个实话便是个不打。
然这“问了打”倒是个麻烦,那是主要在打,问且在其次。
这样“问了打”很恐怖吗?
很恐怖?
哈!你们小时候没挨过打啊!
这话让我又笼罩在我爹的那条黄铜扣的电工皮带的阴影下。一边打一边问,知道错了没?
大家注意了,敲黑板的时候到了,请看题。
遇到这样的发问,首先推荐大家先不要直接回答。要哀求,要求饶,用自身的可怜唤起父上大人的已经暂时丧失的骨肉亲情。
咦?不能回答吗?
你咋这倔呢。这是个圈套。你回答“知道”,那他下一句“知道了还犯错!”于是乎更卖力的打。更恐怖的是,你再能说出一些个他不知道的,那你就完蛋了。事情会向更糟糕的方向发展,尼玛,还有这事!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那回答不知道呢?不知道?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那就等同于呼喊: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
这不就是两头堵!这挨个打都能当作个公案推了!说什么都是错啊!
对,恭喜你,成长了。
基本上就是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
那能不能选择不回答?
能,不过,那皮带挥舞的会更疯狂!因为我们那慈祥的父亲觉得他这点力气没打疼你,这样会让事态进一步的扩大,以至造成男女双打的局面。
你到现在还没明白,但凡时他打你了只是为了解气,问,倒在其次。
如此这般,那吴王那句“好生的问了打”就是为了解气。
不至于的吧?不至于,这“问了打”好歹也是有个“问”,首先,你得能问的让人能听个明白,也让那挨打的条理清晰的回答了你。
但是,让这哑奴去打,你且去想。那一声不吭的,具体他们问什么,你猜?
即便是他能问你,也是“啊吧啊吧”的问!具体想要你怎样的回答?你再猜?
正在想着,便见两个哑奴便上前一脚踢跪了皇城使,三下五除二撕扯那人的衣冠。
那李蔚饶是见过这帮哑巴打人,便要出言阻拦。
却不成想那皇城使却不知情,口中仍旧怒骂道:
“老匹夫,胆敢殴打朝廷命官,据不怕王法麽?”
此话一出,且是让那李蔚闭眼,心道:你算是死透了!这回就是那皇帝老子来了你也是个不的好死!
然,却听得吴王惊诧了道了声:
“王法?”
睁眼看,却见那吴王偏腿坐正了胯下那肥马,那平时乖巧温和的照夜狮子兽却也识得主人性情。
顿时一声嘶鸣,如同虎啸龙吟。鬃尾乱炸,仿佛瑞兽腾云。葡萄眼圆睁,口中将那嚼环咬的咯嘣直响。碎蹄乱蹋,落地之处草石皆碎。
便见那吴王勒了马,从腰间拽出一物掷于那皇城使膝前,怒道一声:
“可识得此物?”
这会子就别较真儿了,赶紧的磕头求饶,兴许还能落得一个痛快。然这皇城使不介,倒是个不见黄河不死心,偏偏捡了那物看来!但凡捡起来看,他就已经死定了。
怎么是个死定了?若是要眼看,也是人拿了在你眼前一晃,知趣的,也就是个躬身。这事算是过去了。你真真拿过来捏在手里,且要的辨个真假来?这死且不是作的不是一般的瓷实。
此乃正法!以下克上,以奴辱主,死罪!
你说的这么热闹,这吴王扔下的到底是个什么物件?
也不是什么物件,乃是宗室玉牒也。
面刻“大宋宗正寺”篆体正字,后刻“吴王赵颢”。
此牒,通体乃西域和田羊脂玉雕琢而成,字填黄金,螭龙盘绕,云纹层层密密砸砸。
其边,可有亲王秘印,可令三衙三帅。
镂空的螭首呲牙咧嘴咬定一条金丝桑蚕纽做的明黄丝绦,下襻一条羊脂玉的如意腰挂。
此乃亲王形制也。
直看的那皇城使三分魂魄飞天外,七魄泄地散九幽。
却也不消那哑奴撕拽了他,便是一个瘫坐如泥,任那哑奴踢拽,饶是如同死猪一般的瘫坐不起。
李蔚见那吴王真动怒气,却不敢上前劝他。倒是不忍见这皇城使命去幽冥。且左右顾盼了,见那稳坐的重阳道长,便拱手小声道:
“先生且去劝上一劝。”
那重阳也未曾见过这吴王发飙,便也是闭了眼,仿佛入定。然,那李蔚且是不知,那道袍之下亦是一个两股战战,忍俊不得。
众人见那吴王面色平静却如同雷霆万钧隐于黑云之下,让人如临深渊惴惴而栗。
且在众人不安之时,却见一标人马踏破了这肃杀,飞驰而来。
第51章 心血空忙
上回书说到那吴王震怒,直唬的众人掩息收声。
却在此时,见有一标人马停在不远,只是一人一骑飞纵而来。
见那单人匹马穿过众人直到那吴王马前,滚鞍下马,也不顾那马,便拱手叫了一声:
“干爹!”
咦?我去,谁这么客气啊?莫非宋粲从开封府大牢中跑出来了?
哪有那么容易跑出来!
来人却不是那宋粲。
真若是那宋粲来此,仅凭这声“干爹”便让那吴王心花怒放,忘乎所以,立马变成谁都能欺负的小老头,还是那种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
咦?若不是宋粲,还能有人叫这老头干爹?
这话说的,想叫他干爹的人大把了去!比如,这快被哑奴打死的这位皇城使。
来人且不是旁人,便是那汝州郡守王采。
却见他只穿了服色,头上却未戴乌纱,只是一个纱网的拢头拢了头发。见他这般的打扮,想必也是匆忙之中赶来于此。
那吴王见那王采倒是愣愣了没说话,应该是被王采这声干爹给叫懵了。
此声“干爹”声大,却也是喊给在场的人听的。
那王采倒是机灵,喊罢了,便下马照那皇城使抡圆了就是一嘴巴,口中怒道:
“你呀,该死!”这一巴掌打完到好似是手疼一般甩了手道:
“若是到的城中通禀一声也不至落的如此田地。”
那皇城使且被打了一个傻眼,你们俩人亲关我个鸟事?为什么要给我一个大嘴巴子?我在这乖的跟个兔子一样,都没敢吭气,你倒好意思打我!
好在是挨了这一巴掌且是换了那几个哑奴停手。倒是挨了一巴掌能换来一天活命,这买卖!划得来!于是乎,便是低头俯首一个不吱声。
说这汝州郡守为何叫这吴王作干爹?
却是因那李蔚当时一句“便宜儿子”所误。
那李蔚当时说的是宋粲,而这王采却听着有心,却将那吴王帮他解困之事当作认亲也。
虽然这王采父亲亦是军中名将一代的军侯,却哪比得上这位“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拿得实权主啊。
那位说了,皇亲国戚都是空有王位没有实权麽?
王位的话,只要是宗室,基本生出来都有,然这实权却是不好得来。
皇帝的爹算是顶级了吧?
但是,那孝宗帝的爹,秀安僖王赵子偁却也就是个妥妥的,一点假都不掺的秀水县县丞。
那县丞什么官?
官?你想多了。
“县丞,长吏也”。说白了,也就是秘书级别的本县吏员的头头,着实不能算官,只能算是个吏。
那吴王却是不同了,且是做过检校太傅、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保宁军节度使!妥妥的军、政一肩挑的实权人物也。说是权倾朝野也不为过。
说那王采却是个趋炎附势之徒麽?
却也不是。好人也需得趋炎附势的。这趋炎附势也不是坏人的专有名词。
人分好坏,其心正,便是趋炎附势,得了权,也是对下造福于百姓,上,对得上家国天下,如此,便是好官一个也。
自古做官的要务乃先自保,保得住官位拿得住权柄,而后才有清浊之分。
你这只为为官的清名,拒腐蚀而永不粘,看似一个刚直不阿,实则,却是一个养名尔。
当官?且是要做事的!不是让你拿了民脂民膏养自家的名声!也不是为了彰显你那清高。受了点委屈便辞职,受了点气就不干,你治下的百姓怎么办?
而且,古代做官,那叫替天子“牧”民!你得想尽一切办法,给治下的百姓一把草,好让他们活命!
如这王采,且看他治下的汝州便可知晓此君为人。
闲话少说,话说这吴王心下正在思忖,频频的拿眼打量着王采,心里面也是个直犯嘀咕。
心道:说这王采也是故旧之后,但不知他这声“干爹”从何而来。
这边还未想明白,却见那王知州回头再拜,道:
“干爹借一步说话。”
说罢,便上前去牵那吴王的坐下。那匹老马也是年老成精,竟也识得人情世故,
见那王知州过来,便攒蹄顺耳,然却与那上次一样,一个摆头甩了王知州的手,打折响鼻驮着那吴王走开。
那王知州看了这老马的做派,且是一个不甘。便跟上前去,与那马在其耳边道:
“耶?你这畜生好不知趣也,好歹跟了富贵人家,也应知些礼数,怎的却屡屡拒人千里之外也?”
吴王见他数落那马饶是认真,脸上也是露了一些个笑意出来,便骈了腿,斜坐了雕鞍,笑了望了那王知州,口中揶揄道:
“说上两句得了,打狗且也看得主人脸面也!”
旁边的李蔚见了且是一个瞠目。心道:便是一个怪哉,且是雨过天晴了麽?这王家小哥虽是屡屡无状,没脸没皮却也不招人烦。没想到且是个宽心丸也。
正在愣神,却见那吴王望他招手,叫他一声:
“老货!与我牵马来!”
便赶紧捡了那吴王的玉牌,上前揽过那老马的缰绳,套在手里,口中道:
这王家的小哥,哪里都好,就是话密了些……”
话未说完,便被那王采一句满是埋怨的“老叔!”打断。
于是乎,两老一少,老马一匹,嘻嘻哈哈的离人群远去。
那吴王让李蔚牵了马踢拖着走路,行至不久,且问那王采道:
“只说是借一步,这都能射箭了,有话讲来。”
那王知州听罢便是“噫”了一个长声,且犹豫道:
“还是不说了吧?”
听得此话,那吴王便抖手一鞭敲在那王知州拢头上。
见了这开心果挨了打。那李蔚也是个幸灾乐祸了道:
“不说你害我俩老头走得这么远来?打他!”
王知州听了这一声“打他”便是赶紧的连声求饶:
“干爹莫打,只是此事却不太好说也。”
这话让那吴王奇怪,连同旁边的李蔚也觉这人蹊跷。这小哥一路快马过来,却如此吞吞吐吐,莫不是想替这皇城司的人求情也?
即便如此也不至于不爽利到这般便秘模样吧?
此时那吴王盛怒已消去大半,便是腆了个脸要了人去也未尝不可。
心下想罢,道:
“你这小哥,着实的不爽快。崩出个响来,却屙这棉花屎!”
便不是着王采不痛快,此事且是个难说出口。倒是这王采也知晓人情世故,这小事直说,大事缓说也在情理之中。
话说,今日午时那王采便得了驿马送至的朝廷邸报。
本也是个不太上心,便是让那长随念与他听。
这一听且不当紧,邸报上有言那京都大善之家宋氏父子入狱之事。惊诧之余,便是一把抢了那邸报,细细的看来。看罢亦是一个胆战心惊!
事由且是那大祸弥天的“真龙案”!
那王采看完大惊失色。且也知晓,自家这干儿子且是赖过来的,那宋粲才是那吴王朝思暮想!
这人若是出事,且是要先禀了那吴王去!
想罢,便来不及换了服饰,带了人前去瓷作院找那吴王。
不想却看到那皇城司吏众抢搜那草庐吴王震怒。便喝退了随从,只身前往。
那王采素知那吴王心性,这刚刚生的一场大气,若直直的说来倒是个不妥。于是乎,才有刚才的现在的吞吞吐吐。
那王采见两人不快,便跟在后面躬身拱手,小心翼翼的将此事说的一个清楚。
那吴王听了猛的将那座骑拉住,那李蔚听罢却也大惊。
原是这皇城司兵围草庐,却是为了这“真龙案”至此收集那郎中、宋粲的实据,行这封查之事也!
那李蔚心下道:这天青贡之事自家也是奉了主家之命参与,且做的这汝州瓷作院院判,大小事体均有见证。
宋粲为人确实年少气盛,若说他大逆!便是打死了也不信也。
况且牵扯到那程之山郎中。
那郎中何等心性?却也与这宋粲共案也?
退一万步讲,那医帅正平何人也?且不说他三朝的内廷侍奉,世袭的御太医。
又积善积德,广施恩泽于众,却也是一个与世无争的心性。他怎得会有这大逆之心?说他大逆?那也能说出点动机啊!
心下想罢便脱口而出道:
“谬谈也!”
那吴王勒了马坐正了马鞍,对那王采道:
“邸报与我!”
那王采也不敢耽搁,自袖筒中拿出邸报双手奉上。
那吴王劈手抢过,从上自下,从左自右仔细的看吧,便强忍了怒气,沉吟一声,道:
“误国也!”
叫罢,便团了那邸报扔在地上,那李蔚却是不信邸报上所写,且上前捡了那邸报,在手中展开了看。
却看那邸报之上的字却认不得几个,便递了过去,求了那王采念与他听。
闻得那邸报所言,心下大骇且劈手夺过,举了邸报对吴王喊道:
“那宋家冤枉!”
话音未落,却见那吴王一鞭将那邸报劈为两半,怒道:
“愚夫也!只知那宋家冤枉,殊不知我这赵宋江山殆矣!”
此话一出,这马前的两位却是站不住了。立马扑通一声双双跪倒,此乃言出大逆,惊的两人不敢回言。
李蔚见那吴王动怒,且说得大逆之言,赶紧好言相劝道:
“大宋江山千秋万代,且不敢说此疯话。”
吴王听了李蔚的话来,且是个仰天大笑。然,苦笑过后,望那下跪两人,惨言道:
“千秋万代?”
此一问让下跪两人只顾着磕头,却不敢言语也。
怎的?这话没法接,怎么回都是个大逆!
那吴王见两人不语,便坐在马上仰天道:
“想我赵宋!自陈桥驿军武立国!征武平、战后蜀、平那南唐、灭南北两汉,经十八年终得平定。峙契丹,据北夷,北伐二十五年不息,使那辽国不得染指中原。废和亲,行岁币,定下澶渊之盟,息刀天下兵,已成中原百姓休养生息之策,而得百年繁华如斯,民富国强。却由得那百官无为,豪民四起伤我国本。纵得夏州李元昊自立,白夏兵强,而宋,痛失河西之地也!自我兄登基称圣,行熙宁之法,图再振国事,复我汉唐军武之风,行开疆扩土之事。余年幼无知,只知成孝名而力阻之。现下回望年少荒唐每每懊悔不已也。彼时安石、司马虽有争执却也是为君为民,国事为重。乌台诗案,那且有介甫‘安有圣世杀才士’相惜之言。现如今却两党争权,官员为自保而营私,惶惶不可终日。心下只为私心个欲,哪还有得家国天下!那日吾兄质我有言:‘我败坏天下,汝自当之!’彼时我若允他之言,哪有得而今之朝堂不堪,而又何至百官如此!”
下跪那两人听得吴王言词慷慨,却也声嘶力竭,胸中郁闷只得自捶胸而不可疏也。
心下不忍,便想劝解一二。却抬头,见那吴王竟泪流如洗面也。
那吴王看向两人,泪眼婆娑,托了胸前花白的胡须,凄惨道:
“我乃古稀之人,且舍下这老脸赖了与人结亲,便是看中了那宋家处位高而不争之傲骨心性,严司本职外事不问之纯臣本分!且能多替那小儿担待些个,实乃蒙以养正之心,期以臣心而盼君正。然!此子不肖,焉知君为源也,源清而国正,国正则民太平……”
说至此,那吴王以掌自掴其面,而终竟嘶喊之。却是用力过猛,趴在那鞍桥之上狂咳而不能自抑。那李蔚、王采担心,抬头看那吴王,然却又听那老头声嘶力竭道:
“此乃天罚我宋!降这混账痴寐的小儿,信那魍魉小人之言,于江山社稷于不顾!大逆也!”
在这大逆之言一出,且是慌的那李蔚和王采赶紧站起,便要将那吴王扶下马来。
却不料那吴王一脚将那李蔚蹬开,抬手一指那草堂前的皇城司吏众大声道:
“与我悉数斩之!一个不留!”
此话落地,却未等那李蔚传令,那哑奴并那宋粲家奴便扯弓搭箭,四箭齐发。只消得一片弓弦响过,那十数众的皇城司吏便血溅当场尸陈狼藉于那草庐之前。
那吴王却不去看那皇城司吏众之惨状,却自顾抖了缰绳,那坐下照夜狮子兽且是通了人性,蹚开四蹄,翻开三掌一路狂奔而去。
远处,老马啾啾伴有吴王大放悲声。
那王采见此大惊,望那身后衙役喊道:
“马来!”
那随行衙役便驱马赶来。却回头,见那远处吴王滚鞍落马,跌落尘埃。
那李蔚见那吴王落马,便大叫一声撒开手脚奔那吴王落马处。然却是人老体衰跑不出几步便跪在地上哭嚎起来。
那王采得了马匹飞奔而去,片刻,便到得那吴王落马处,下得马去,且闻得一个悲声大放!
那声“唤郎中!”亦是一个不似人声尔……
第52章 大观庚寅
大观四年庚寅十月,岭南平素无雪。大观庚寅,岁忽有之。寒气太盛,莫能胜也。太湖结冰,京师开封苦寒,守城士卒噤战不能执兵器。
吴王薨,天地素裹而送之。
却不为一人之死,而是一个时代的终结。
自此,团花锦族的大宋便失去了励精图治心力。取而代之的却是更加惨烈的朝堂权利的纷争。
天地异状,使那京城的官家于那崇文殿上圈定来年纪元,曰“政和”。
然,百姓只知寒暑冷暖,且能行采薪烧炭之事,而朝堂之上众臣工却也不知那“履霜冰至”而不为。
却在那吕维所众高压之下无不惴惴而栗,且为自保却纷争不断,死咬胶着。却不似往日那般的口舌,倒是个寂寂无为,做的一个静观时变。
一个时代的来临,且无论好坏,却也是前人铺垫而为之,惯性使然,而非自这节点为始也,亦非一人之力可力挽狂澜。且也不是写一笔好字,取一个好名而能为之。
大庆殿前,机巧繁杂的水运钟阁,枢机相合其声咂咂。
九曜的华光,漫洒于那水运钟那枢机之间,饶是铜黄银白,斑斑点点,如同虚幻一般。
鸣钟三响,其声悠长。惊却了鸟雀寒鸦四散,残雪簌簌。却不扰那大殿之上,勾当皇城司——吕维,一家之言之慷慨激昂。
群臣寂静,让那大殿之上除去那吕维之声,且也是个丢针可闻。倒是怕了那大殿外被那水运钟鸣响震下来的残雪砸破了乌纱。
“政和”,以期“政通人和”之意。然,这“政通人和”却未开始,便已是个事与愿违。
暖阁中,
虽是点了炭盆,童贯裹了官家新赏下的冬衣,却仍抵不过彻骨的寒意,只得抄了手,烫了酒与那黄主司对饮了驱寒。
与往年皮草不同,今年冬衣赏下便是锦缎的皮毛,整张墨狐做就的皮领,封毛寸余。蜀锦的面子,经线起的暗花。
料子虽是贵重了些,却未按童贯的品级服色赏下。
那黄主司因那官家赏下时并未多说,只言让他送去。往年的冬衣便是那童贯自己来领,且御前谢恩。
今年却是特殊,且是未按行制。
黄门公心下打鼓,若那童贯问起便不知如何答他。那童贯见了那墨狐的大氅倒是眼前一亮,赶紧躬身接了,谢了恩赏。且不用手下伺候,便自顾的穿在身上。那沾沾自喜之态,倒是堵了那黄门公一肚子的说辞。
按制,上“授冬衣”与四品以上的文武便是要行旨言明封赏,受赏官员拿了圣旨去新衣局领取,择日上表谢恩。
二品以上官员需官家殿上亲授,谢了恩赏,也得等到隔日才能上身。
这童贯倒好,拿了便穿并无多言。且是让那黄门公见了饶是一个满脸的怪哉。
心下道:如此也好,倒是省了自己一番口舌也。
见那童贯穿上了官家赏的狐裘,且是一个左看右看,上下的比量,又捏了这里,握了那里,爱惜的不行。
这一副狗得屎的样子,饶是让那黄门公看了一个怪异,且不晓得这童贯要从这冬衣里找出个什么来去。
然,他却有所不知,这墨狐大氅倒是颇有些个来历。
童贯也无寒暄,便吩咐暖阁杯酒,拉那黄主司同饮。
说起黄门公与童贯同属李宪门下,倒是有个师兄弟的关系。只是那童贯却是自端王府便是跟在那官家身边,黄门公却有哲宗廷掖经历。
两下倒是常碰面,却无交谈之暇。
如今朝堂纷乱,却和旧时不同,只为那吕维一人。即便是人独如章惇那般的狠人,亦是有苏轼、曾布。然这吕维却是个不然。倒是压的一个朝堂无人置声!
如此,且是让这三朝经历,见多识广的黄门公,有些看不大个明白。
不过,不是他不明白,章惇者虽是个人独心狠,却也不曾罗织了罪名阴损了害人。
此番,奉旨授衣倒是一个机会,却是有些话与那童贯说来。见那童贯如此的热情,便做了一个勉为其难的面目来,退了左右进了那童贯的暖阁。
那黄主司端了酒饮罢道:
“日前……”说罢,便听了一下,手指了一下上面,问道:
“却是如何?”
童贯听了,捧了酒暖手,眼神却直直的看着那炭炉,心下思忖了这“如何”的话来,却也知道那黄门公所问何事,片刻,才口中道:
“宋家父子且是保不住了。”
黄门公听罢一惊,凝眉心道:想这宋正平何等的人物,且是抵不过这小小的皇城司勾当?心下盘算便自斟了一杯饮了,俄顷,却心有不甘,又问:
“可有旨意?”
此话问得那童贯倒是一个惊愕表情与他。然却也只是个一瞬,便自顾一口饮尽了杯中酒,暖了一会,心平气和的道:
“怎的会有旨意与他?”
这声“他”饶是让那黄门公听了更是诧异。这个“他”且不是说那宋家。心道:这个童贯口中的“他”,无旨无意的,怎能是个肆无忌惮?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麽?而,这童贯如何断这宋家父子无救也?
一句话,信息量过大,饶是让那黄门公心下糊涂,口中便又问:
“怎解?”
童贯伸手端了空杯与那黄门公,那黄门公省事。便赶紧提了银壶倒酒与他。
童贯接了酒,道:
“日前面圣,你也在旁支应,且不知官家心思?”
一句话反问来,却是让那黄门公回心下一阵的迷糊。回想了当日情景,却也依旧是个心下暗自摇头。想,就他这可爱的脑子怕是想不通了。于是乎,再拱手央告那童贯:
“还请道夫提点则个?”
童贯见他拱手也不还礼,只是捧了酒杯暖手,目中直直,口中喃喃道:
“且只为一句‘途说’?”
黄门公听了更是一个懵懂。这“途说”倒是听那官家说过。彼时,只道是官家一个随口说来,当时也不曾经了心去。现在想了去,倒是一番深奥在其中。想罢,便随口念道:
“途说……何意来哉?”
童贯见他如此,翻眼看了他,面露鄙夷之色,自鼻中哼出一口气来,道:
“途说,便是不想让我知那供状之人……”
那黄门公却一个惊异的表情与那童贯,心道:且说“供状之人”,你这个“之”的打击面且是太广泛了,这涵盖!
究竟是说的拿供状的人,还是写供状的人,或者是供状上的人?这区别可是大了去了。
且在懵懂,然又见那童贯正色道:
“可断,此事与我干系难逃,而我亦断不可问也……”
那童贯说至此,且放了空酒杯,起身且思且道:
“只说与宋家有厚,而他人无问。吾亦言表近内皆有,却只问你,而无斥责之意……如此,便是明朗……”言至此停步,望了那黄门公,平静了道:
“此断,宋家难保也。”
此话自那童贯口中说出,且是一个隐晦,却听得那黄门公恍然大悟,虽无波澜,却也是个胆战心惊。
为何?
同是一个“途说”,这自家与这童贯且是一个相见迥然。却又仅凭这一句话,那童贯便分析出这些多个。而自家却一味的认为这“途说”便是路人之语,不值一哂。
此时,听了那童贯言语,且是一个骇然。饶是不防,两字之中竟然是那么多的弯弯绕绕?
听罢,且是惊出了一身的冷汗来。由此可见,那童贯能走到现在亦非浪得虚名,全凭了圣宠尔。
这通晓官家这心思,于此事,也是一个可见一斑。
难怪彼时师父曾有言断两人前程,只两字“听话”。
自家这“听话”便是听了主家的吩咐行事,字字不带偏差。这叫听话。而观这童贯,倒是个不然,且是听那话中有话,深读了主家的意思便宜行事也!此为听得懂话。
且暗自叹道:说这童贯虽比他年少,然这心机上却不可同日而语尔。
心内又将童贯的话反复盘算了几遍,却又心下不甘,便提了银壶给那童贯斟满,口中道:
“那便是了,咱们随份且过则个。”
黄门公这句“随份且过”是让那童贯侧目,却也听得那黄门公话中有话。且笑了一下,便一口将杯中酒饮尽,叹了口气道:
“哪有得随份且过也!”
说罢,自那袖筒里掏出一物,放置在矮几之上,遂以手推之。
黄门公见那物便是锦囊一个,便伸手去拿。却见那童贯却按了那锦囊不松手,心下便是奇怪,便问道:
“此为何物?”
童贯抬眼看了这眼前皮笑肉不笑的师兄,口中道:
“公自度之?”说罢,且又凑了笑脸去,轻声道:
“此物,倒是姓吕?还是姓宋?”
意思就是你猜?
这打的是哪里的哑谜?拿出来一个东西让我猜?还姓吕还是姓宋?你怎么不说此物跟了你家的姓?
然,这一念一闪,且是心下一个惊觉。但凡这让人猜的东西,断不是什么好物来!
这话里有话“姓吕,还是姓宋”,又是让他一愣。
且慌忙收回手,面上故作了轻松,揉了手,口中埋怨了那童贯,道:
“诶?道夫且是不厚道也,却也打这马虎眼与我。”
童贯听得那黄门公的抱怨却是一个面无表情,遂,挑眉缓缓道:
“此物且是由你送来,怎的干开牙,说我个不厚道?”
说罢,那手自那锦囊上拿开,抚那冬衣上的封毛,随后以手掸之。
矮几上的锦囊便脱了两人之手,此时孤零零的放在桌上,显得如此的突兀。
两人无话,只听得炭盆上的银壶内酒沸,咕咕嘟嘟的顶得那银壶圆盖叮当作响。
这事难办了,官家让这黄门公来童府赏下冬衣,却未言里面还藏了一个锦囊。
然,听那童贯言语,此物倒是和吕维、宋家有些个大关联。
彼时宋家获罪之时,自家也曾御前表露那宋家无辜。亦曾有言不善那吕维。
若是此物真真的如那童贯“姓吕,还是姓宋”之言,此时这锦囊内无论何物,却是与他有些尴尬。倒是心下盘算了,官家于此事上究竟是何意?
童贯见黄门公此时如此这般便秘的表情,却笑出个声来,道:
“少时,师父道你稳重,此时却是有些心慌了也?”
黄门公闻言心下又是一紧。刚想开口问来,那手还未供起,却被那童贯伸手按了,望了他摆手道:
“多言无益也,主家只命你赏我冬衣,衣中无论是何物便与你无关……”
那意思再明确不过了,就你这脑子,送到我这,你这差事也就到头了。
那黄门公也是听不出这弦外之音,便长舒了一口气,放下个心来。
却又听那童贯道:
“此番让你来,便是你在此事上有些个偏私,要那宋家感恩于你。”
那黄门公听罢惊喜,接问道:
“官家可有悔意?”
童贯听了这话且是个瞠目,遂又看那黄门公,如视异端。口中惊讶道:
“此乃屁话,只得与我说罢。殊不知,雷霆雨露皆为天恩。让你送了,便是借你手施恩与那宋家。”
黄门公听了此话,且是顿感宋家有救,且近了身与那童贯。且刚想说来,却又被那童贯看透了心思,且以手推了他道:
“然,只是有恩……”
黄门公听着这话,心下便又是个糊涂。怎的就是个“只是”?
却又听童贯道:
“于事……”说罢,便是个摇头。
意思就是,这话,该说不该说的,我也说了。这事,该干不该干的,我也干了。但是,成不成的,那也得看官家的脸色。
此等状况且在这黄门公意料之中。听了那童贯的话来亦是个点头。然,又想了,不对,听那童贯所言,既然是有恩,那此事与那宋正平倒是个无碍也。要不然也不会说是个“有恩”,事情办不成,这宋正平便是一个不善。既然是不善,有“恩”又能如何?让他追到阎王殿去问那宋正平要来?
然,刚刚那童贯亦有“宋家父子”不保之断言。这两下倒是让那黄门公更是奇怪。
这话说的饶是一个弯弯绕绕的让人费解。便问道:
“何解?”
“宋正平所居何职差?”
“御太医也?”
听得那黄门公之语,那童贯眼神却又视之为天人也。便问道:
“公为廷掖主司积年,操劳过重,想是将这内起居郎中给忘了吧?”
经这童贯提醒,那黄门公顿时恍然大悟,才想起那宋正平还有这档子差事。
这内起居郎中是何职务?
宋制,这起居官分作起居舍人,隶属中书省门下,负责官家殿上言行记录。
这内起居郎中便是负责记录官家用膳、用药等等的身体健康档案,分属太医局。
官位倒是不大,然非近内而不可为。
因为这个职位太重要了,主事掌管皇帝膳食、用药、饮水等要务。那黄门公想罢,倒是一惊,且有听那童贯一句话,又重重的砸来:
“风闻,有太史局郎中程远与某家一同涉案,可有此事?”
黄门公听了点头称是。见那童贯笑,倒是个不解,却又听那童贯问来:
“可觉宋、程二人,可有共同之处?”
黄门公听罢且是一愣,倒是怨了童贯明知故问了。
便随口道:
“有何共同?一个司上,一个司天。”
此话且是糟了那童贯一个冷眼看来,口中轻声,却是一字一字的道来:
“均为世袭!”
第53章 世家宋程
上回书说到,童贯得了黄门公的一句:
“有何共同?一个司上,一个司天。”
便冷眼望了他,一字一字道:
“均为世家!”
那黄门公奇怪,这世家,便是世袭的官爵,也算是个共同之处?且惊讶的笑出声了,问道:
“世家?不就是世袭麽?”
面上的些许的戏谑且是嘲笑了那童贯。意思就是,世袭的多了去了。别说宗室,就这王、侯、将相都能世袭。只要是皇帝发话,就是个县令也能世袭。这两人却又怎样?也没什么特殊的地方啊?
想罢,便摇手笑道:
“道夫差矣,世袭算不得共同之处,官家下旨,世袭也不是个难事。”
童贯听了黄门公这没学问的话来,便是一个闭眼。倒是不忍看了这货摇头摆尾,满嘴胡柴的模样。
然,却也是个无奈,没文化不可怕,就怕的是没脑子还自以为是!
且回身坐正,又轻抚了那黑狐大氅的皮毛,口中轻声道了一句:
“禾苗长势如何,以我口呈王……”
此话且是听的黄门公心下咯噔一下,随即便是个哑口无言。
这句话怎么了?能把他吓成这样?
不怎么。
“禾苗长势如何,以我口呈王”合在一起便是一个“程”字。
只不过,这司天,在好多人看来只是个闲官散差。更甚之,有寄禄之嫌。如此,倒是入不得朝廷大员的法眼。朝堂的分庭抗礼也是个毫无察觉的存在。如此,也入不得这黄门公的法眼去。
此时,听童贯一语“禾苗长势如何,以我口呈王”且是个心惊。
对于这黄门公的一惊一乍,童贯倒不想再看这厮的嘴脸。且整理了身上的狐皮大氅。心道,更大的震撼还在后面呢,想罢,便又轻言道:
“传言,先帝大行之时,师哥亦在睿思殿伴驾……”
这话说的那黄门公又是个惊诧。心道,说这“程”说的好好地,怎的又提那先帝之事来?不是,爷们,你到底想聊什么?这高一脚低一脚的?
童贯抬眼望了眼前这满脸糊涂的黄门公,缓缓道:
“可还能闻得殿中之,呕血之声?”
又是一个一字一顿。
御太医、太史局局正虽是无权,却也一言一行都能影响皇朝命脉。他人若起了歹心,使了手段与那皇上,宋家不用说一个袖手旁观,只是一个不闻不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也能要了皇帝的命去。
而且,宋朝的皇帝命都不长,没活过六十的。英、真、哲,这爷仨都没活过四十,哲宗更惨,死那会儿才二十四。还只是个孩子!
御太医不闻不问,也只是个换帝尔。顶了天了,也就是朝堂不稳,几年缓不过劲。那司天的程家?嘿嘿,只一句“我夜观天象……”你觉得会发生什么事情?
汉虽强!也架不住张角的一句“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宋、程二人所学,与之家学颇有渊源,没个十几代人的传承,几世的积累也是个不可用。其他人?别说你学富五车,阅书千万,你就是把自己说成个活神仙,皇家不信你也是个白费劲。
况且,这两家的世袭且不只是在宋!人家在唐朝那会就已经是个世家了。
所以说,童贯所称的“世家”和那黄门公口中的世袭,那差的可不是一点半点。
且在那黄门公迷糊,又听那童贯道:
“世家,谓世世有禄秩之家也。”
此话典出我们的琅琊小颜注引如淳之言。什么是“世家”?不是只在你这一朝当官,而且,人家就当一个官职。
当朝的皇帝只能封一个世袭,想成为“世家”?你还真的有点真本事,各朝各代的皇帝都不肯放过你才行。
且为人必须持心秉正的直臣方可为之。
只因做得这等官位之人,却可一言行那与、夺之事,而无需多问也。
蔡京何等人物?却因“彗出奎、娄。天有异象,大凶”之言而辩无可辩也。
所以历朝历代这两个职差官员必须父死子替世袭之。
即便是学问再好没人信你却也是白搭啊。
却如今这两人一个身死,一个入狱,两人皆有子嗣却无缘承袭官位。
却是巧合麽?那黄门公想罢,便是满头大汗,颤声道:
“原是如此,若那人控了御太医和太史局,再做得风浪,却不用眼下如此费得周章。”
那童贯听罢,倒了酒与那黄门公,道:
“恐怕此人并非就此罢手,且看这宋、程两人,一个儿子做就了那汝州瓷作院,一个却是积年的慈心院掌院院判。若这两者有失,官家、宗室的钱粮却也是掌于他手了。”
“慈心院?不是个清水般的衙门麽?每每还需向那大相国寺伸手……”
且说了,便见那童贯摇手,断了他的话语,道:
“大相国寺乃暗桩也,慈心院勘验了机巧,让与那作院行事,并不代表大相国寺不收他们的钱。”
也就是说,慈心院是个清水衙门,将手中的科技说是无偿的让与那作院、坊间。跟现在的更新设备,产业升级是一个概念。这样做的话,既能赚钱又能掩人耳目,且是省去了大臣们的惦记。
这话倒不是我胡说,宋朝的那帮大臣?对皇帝的私产且是盯的紧得很。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钱这玩意,谁不喜欢。诓了,骗了,好话哄了,恶言逼了,那就是一个意思,有钱拿出来大家花!
以至于神宗皇帝登基,意气风发,准备大展拳脚之时,计相三司使韩绛兜头就是一盆冷水。明明白白的告诉这位新老大,我们目前财政状况是“百年之积、惟存空簿”。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 别折腾了,我们就是一个大号的“穷光蛋”,就差当裤衩子了!
钱呢?国帑呢?
不好说,反正就是没了,要不,给你看看账单?
且不说这帮大臣。
说这产业升级。
这样的产业升级,可是需要海量的大钱,泼水了去。
不仅仅是技术升级花钱,这技术人员也是不可或缺。而且,这人员也只能由慈心院出,别人要能做得出来,这慈心院也就别干了。
你用了人总的给人工钱吧?而且,这技术口的工钱也不是一般的贵。而且机器的养护,修理都是事。没技术员?你花了大钱造的机器分分钟给你当画看。
道理是如此,倒是很少有人能有那么大的魄力,甘冒如此的风险进行产业升级。
于是乎,一个良好的出资平台出现了。那就是大相国寺。
大相国寺作为一个暗庄,以“长生钱”为名出资,帮助那些个工坊、作院进行升级。捎带了人员工资,设备资金一并打发了去,且要这作院、工坊的或分红,或利息,总之不管是什么个名目,将投资的大钱呈几倍的收回。
然这大相国寺又是个皇家的私产。这钱去哪了?自然是归于宫内左库之中。这钱算下来且不是一个小数目来。
所以说,这慈心院并不是不挣钱,而是要钱、工分离,省的一个部门钱多了做大,不听招呼。
这话说出,且是黄门公听了一个瞠目,且沉吟了恍惚了片刻,才喃喃道:
“倒不曾知晓……”喃喃过后,却又望了童贯,眼神中带了清纯,问:
“却有何忧也?”
童贯听罢却未答他,且是一个闭眼凝眉,端了那炭盆上的酒,一饮而尽,翻了白眼咽下了后,才一字一句的道:
“官家无私钱,无赏亦无罚。”
黄门公听罢,倒吸了口凉气。心下惊道:原来这官家所言的“闷”且是在此处麽?
想那前几年因修那奉华宫“禅意院子”却在殿上被那便有三司进言:“虚耗国帑,圣上自重” 。最后只能刘贵妃娘家拼了家私才得成型,那刘贵妃因此也被参“其家有献媚之嫌”。
这官家清苦些个倒还算罢了,若那指着这大钱过日子的宗室之人,难免会因这大钱而行那德行有失之事。
想到此,那黄门公便是不敢再想。
见那黄门公满身大汗,于这寒冬且是一个身置蒸笼一般,童贯便掏出自家帕子递了过去。
黄门公便是一个无觉,伸手便将那帕子接了去,擦拭了额头。而后,便突然拉住那童贯之手,道:
“如此说来,这宋家断不可无!”
这突然的一拉,让童贯险些将那手中的酒杯打翻。
那童贯惊吓之余赶紧以手稳之,慌忙夺了那帕子过来,擦拭那洒在新衣上的残酒。
黄门公亦是一个尴尬,却见那童贯脸有怒色,却也不敢再说。
童贯擦了新衣上的残酒,左右上下看了看,饶是个心疼不已。然,这脸上却是怒气消了些。
那黄门公见此,便拱手刚想赔不是。却见那童贯以手指点敲那矮几锦囊道:
“公且是只不忿那宋正平一家,而失查于朝堂。往年年尾大祭,蔡氏在京左不过三五天便可定下。而我有闻,今岁大祭却拖得个数月有余而未定。闹的却要朝堂辩礼?朝廷仅漕运一项财赋岁入便千余万缗,且是三司无钱也?官家荣辱却是你我之灾祸也,主司,且不需担待些个?”
那黄门公听那童贯之言却是一愣。
心道:然也,自那蔡京被贬,倒是留下了一个权力的真空,倒是一个人人垂涎。
于是乎,争斗再起。然两党四派又是一个势均力敌,倒是不好分出个胜负来,如果能分出个胜负,早就分了。还用等到现在?
朝中群臣或无为自保,或相互掣肘,这朝中的一应事体却是无一件办的一个清爽。
宋粲回朝,便求他献上“蔡字恩宠”以求官家诏那蔡京回朝。
想必,官家也有此意,却碍于那蔡京做大而失控,便是心下犹豫。
而童贯也是屡次献上蔡京书画供官家赏玩,心下想必亦有此意。
而吕维此番以“真龙案”为由来了个“清君侧”,倒是顺了那大部朝臣心意。
此时朝臣未加弹劾那吕维,也亦无人上表与那宋家求情札子。
此局看似波澜不惊,海晏风平,实则是将那坏人之名加于吕维,而心下自快也。
然,官家此时也是一个骑虎难下之势。定其罪有因,而赦其罪也需得缘由,若有违则法理不容。说白了,你说话的算话,拉出来的屎橛子,你横不能再坐回去。
此乃上房抽梯之计,便是将官家架在火上烤。
细想之,那中书舍人——天觉相,殿上告致仕之时,此事已成定局。
事已至此,此番却不是官家自说自话所能破解之局。那群臣也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倒是一个乐见其成。反正这坏人且有那吕维作来。
如若如此,倒是如那童贯之言,宋家定是保不住了。此番获益者却只那吕维独有也。
此番朝堂风云那童贯确实不知麽?
按那童贯未见手谕不回之习性,此次却是个不同寻常,一纸门下,便不远千里的从那太原,一路风雨兼程的到得这东京汴梁。
官家亦是一个顺水推舟,且留下话来“许你多留几日,在外面寻些玩意与朕解闷”之言。
那童贯积年跟随官家,自幼的玩伴,这话自然听的明白。
这解闷也,便是玩闹,却是不要弄的血雨腥风,伤人性命那般惊心动魄。
若见了血便是叫做解气,而不是解闷也。
而且,要留有余地,回头需调和之时便是以玩笑之言,一语带过。这样,这受害人也不至于撕破脸皮。
然这解闷,也需找到郁闷的缘由方可解得。
皇帝尽管是个文青,但也清楚的知道。清君侧?我长得好好的树,你把我的枝枝叶叶都给砍干净了,剩下的那点树干什么的,可就能当劈柴烧了!
清君侧?你当我傻?我还想平息党争,继续踏着父兄脚步一直往前呢。
蔡京?为人“天资凶谲”倒是个不好控制。这“舞智御人”的,太特招人恨了。且是一个不好用来。也不利于大家的团结。然却又是一个干事的能手,倒是一个不可或缺。如此便是个鸡肋般的存在。
且在郁闷,还用这蔡京不用之时。吕维,这冤大头及时的出现了。
于是乎,且拿他做了掩护,震慑了满朝的文武。都消停点吧,别净逮着对方撕吧了,都大了好几代人了,又没见你们谁能撕吧过谁。干点正事,咱们还的“政通人和”呢!
大臣们也不傻,都是几代的党争道场培养出来的悍将。一看,嚯!你这样玩是吧?得,都推给他,让他做大。先给你个难堪再说。
然,官家的烦闷,大家也是有目共睹的。就是怕一方一系做大,而不可控,要不然也不会有这党争,本身就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此间诸事,那官家却也不便去明说,但凡能说出的便也称不得郁闷。
说白了,就是宋家无赦!
原因是没有赦免理由。
咦?这倒是奇了。且又是怎的一个荒唐来哉?
哈哈,字数已到,咱们且看下回分解。
第54章 踏雪寻梅
吕维做大,虽是个不祥,却也让群臣知道还有这“敬畏”二字。那句“皇权归正”也说的一个无可厚非。
不过,这“真龙案”罗织的饶是一个吓人。
然,群臣就这的被震慑了吗?
倒是个无稽。
在两党四派看来,亦是无同儿戏一般。就像对待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一般,要权?拿去,要利?给你!你要动朝中一个大家都一致认为的一个好人,那就去动好了,我们都不带言语的。但是,我们此时的不吭声,并不代表我们会一直的不说话。
倒是看你拿了这些本不属于你的东西能作出什么样的幺蛾子来。
你能干,就全部推给你,能者多劳嘛。
毕竟不做事是不会出错的,你做事越多,这纰漏也就越多。
而且,你越发的意气风发,春风得意,大权在握之时,这人也会越发的狂妄。狂妄的似乎是没有什么事能难倒自家,什么事都能解决。就会把一切都不放在眼里,哪怕是你一开始喊的那句“皇权”。“皇权”真的能“归正”麽?答案是直接的,不能,绝对的不可能。
归正,这“正”字说得好。
何为“正”?万物只有相对,没有参照物,也就没有所谓的“正”。然,问题来了,这“正”,且是那什么做的参照物?这是个近似于玄学的哲学问题。
然,官家也不会天真的觉得,这真的“皇权”会“归正”。
自此,这官家和那吕维之间那短暂的惺惺相惜之后,便再也没有可以失去的爱了。
都是千年的狐狸精,谁也别跟谁讲聊斋。
此番借了“授寒衣”之机,让童贯回朝,倒是无端的生出些个“烦闷”让这童贯解来。
暗地里过招也是无奈,看似风轻云淡却也再无情面可言。
说来可悲,这领导被逼着和属下斗心眼,却被属下暗地里使绊子先输了一手先,也算是个奇葩。
本身,作为领导,你完全可以拿出你手里的红牌,吹了勺子叫上一声“出局”。那吕维便是再也无缘于这官场。
但是,你却非要和他站在同一起跑线,生生的弄出个“罗生门”岂不怪哉?
与当时,且能说上一个“圣意难测”。然后世,却不会对他那么客气,只是说一句“这不就是缺心眼吗?”
而且,不仅仅是这书画双全的宋徽宗,北宋,除了太祖、太宗,基本上都多少有点缺心眼。
只因太祖以权谋得的天下,太宗又以权谋治国。总想以最小的代价换来最大的利益。
不过,这样也是有好处的,也有其先进性的。
皇权,绝对可以做到以杀戮作为解决政治矛盾的手段。这样做基本杜绝了皇权被大臣们利用了,作为除掉自己政敌的工具的可能性。同样也约束了皇权的滥用。
红牌,固然好用。但是“红牌罚下”这个特权,是很容易被别有用心的大臣利用。比如,现在这吕维的“真龙案”就是提醒了这官家,你手里还有红牌,该用也的用,你不用就让我用。
然,与当今这官家与他那前辈比起来,倒是没有多少权谋,而且还得加上一个多疑。
不过,多疑并不是什么坏事,而且,大家能坐到这样的位置,多少都会有点多疑。毕竟要抢这个位置的人大有人在。是死是活,全看这心眼够不够多。
而且,在北宋的这个政治环境,不多疑才是真的缺心眼。
为何如此说来?
且看那英,神,哲这三帝都是一个年不过四十。
只是一个巧合麽?大家可以参照三个关键词,改革、党争、两宫失和。前两者倒是还能防了去,然,后面一个“两宫失和”倒是一个随时都能要命的东西。
然,徽宗上位,说是“承父兄之志,重施熙宁新法”。说白了,就是怕死,而且是像他那爷爷、爸爸和哥哥一样死的一个不明不白。
改革,还是得继续,要不然贫富差距太大,上下没办法活,只剩下中间的那帮人活了一个快活。
党争,必须制止,不然也是什么事也干不了,最终的后果还得他自己去承担。这样很划不来,也很让人不甘心。
两宫失和,原先倒是有,自家的后妈“垂帘听政,主军国是”。
不过也没几个月,后妈向太后,且在废掉了他哥哥给他留下的江山之后便驾鹤西游,一去不复返。
自家的皇嫂,也被自家使了手段,一个被废掉了放在瑶华宫里当道士,一个被尊为“太后”架空了,扔在一边养老。这“两宫失和”,也算是个暂时的不予考虑。
但是,就东平郡王在朝堂上的活跃程度来看,他那被他尊为“太后”的皇嫂也是个耐不住寂寞的。这现在没有的事,在不远的将来,倒是极有可能再度发生。
当下,所急需处理的,便就剩下了一个“党争”。
党争,并不是权利和利益之间的争执,也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政治斗争。也不能简单的看做一个两党四派之间的“知性交攻”。读书人想要的,便是他这个官家手里的权力,让他做个顶缸的吉祥物而已。
然,更让他害怕的是,惦记他手里这点权利的,还不仅仅是这读书人。女人行事且不如读书人那般的含蓄,最后恐怕也只能像他那短命的哥哥一样,得了一个感冒便能去做得枉死城的君王。
好不容易得了一个“敢不尽死”的蔡京,不管是这老货是不是忽悠,但是还是做了很多事来。至少让国家重回正轨。
最后,还让那两党四派给联合起来给发送到杭州居住。
于这多事之秋,有些个疑心倒是个平常。
但是,“错疑”就是一个心理疾病了,且无药可医。
本身,处理此这“真龙案”也不是什么难事,你大可正大光明的去做。
本就不是钦点授权了皇城司审理此案。用不着搭理太多那只六品的吕维。
圣旨上可是言明了,兵部、大理寺与那皇城司三堂共审。
于是乎,这三堂会审看似吓人,然却是一个难以成事。可以说一开始就不合法理,也审不下去的。
程序上没完成,便是无法给那宋正平定罪。既然无罪,也就谈不上赦免。
即便他们审完了,还给定了罪,你大可以以证据不足发还重审。
这一来二去的便是作出了态度,群臣中自会有识时务者亦会配合了上表弹劾。
但凡有人上表,便是寻得台阶,使出一个就坡下驴便可万事大吉。
但是,这样做却着实需要莫大的勇气的。这拉出来的屎,不是你想让它回去,它就回去的。
自己打脸的事一般百姓都不会去做,何况是一国之君?
毕竟此事关乎一些莫名其妙的所谓尊严。
而且,吕维这个坏人还有很大的利用价值,而非百无一用。坏人,倒是还能派上一个坏用场,起码不用做完事就洗手。
比如,这朝中与世无争的大善人宋正平。比如,宗室中与那哲宗争帝位的吴王。再比如那绰一目的帝兄赵佖。
哪位说了,你这厮,胡说一个便是够了啊!此间怎又多出一个!那赵佖崇宁五年已经暴毙,如何活到大观?又让我们见鬼是吧?还能不能让人愉快的搬着宋史看你的小说了?
好吧,大哥,我错了,情节需要,情节需要啊大哥,有怪莫怪。
哈,闲话少说,书归正传。
那官家尽管个文青,但也绝对不是一个眼神澄澈而又透着愚钝的大学生。
说那官家能做到让黄门公送赏下冬衣到那童贯府邸,且还夹带锦囊,已是一个实属不易了。
此事倒是一个出乎人的意料。且是让一个内廷的主司,一个镇守边寨的武康军节度使,呆呆看了那矮几上的锦囊愣神。
此时,天降雪,无风,然,那雪奇大,直直的落下,竟砸的四下一个簌簌有声。雪花如盘,如鹅毛纷纷,压弯了墙外树枝,掩盖了庭前的台阶。纷纷杂杂的铺天盖地,让人五尺之内不可见物。
只在一瞬,便将那东京汴梁宫殿楼宇,街景的繁华染成一色。不刻,便呈没膝之态。
那门外的内侍却不曾见过如此般的大雪。纷纷躲在屋内,避了寒冷。童贯手下的那些个小番,且是些个土番出身。见这般的大雪绕、饶是一个兴奋,纷纷与那雪中嬉笑了打闹开来。
暖阁中人却不知这大雪。依旧是银碳闪了火光,水壶喷了水汽,翻了松涛,咕咕嘟嘟的一番寂静。
且见那童贯伸手打开了锦囊,抽出锦囊中物。便见内中只是草纸一方。
展了来看且是一个哈哈大笑。这突如其来的笑,且是让那黄门公心下一紧。
仔细再看那纸,且是一个眼熟,虽是一个皱皱巴巴,倒也说不出来在哪里见过。
然直觉于他,且是一个不祥。饶是让他浑身上下一阵的哆嗦。
且应了那童贯的笑声,心虚了抱怨了道:
“何物也?”
说罢,便小心翼翼的凑了头来,欲观那草纸上的内容。
那童贯也是个大方,笑声道:
“此乃是与主子解闷之物也!”说罢,便摊手与那黄门公看来。
黄门公见了那纸上的所画,那脸立马便是一个惨白!且随后,便是一头的冷汗,顺着脖子就流了下来。
咦?什么事能将这黄门公吓的如此的惊慌?
说那锦囊中的草纸之上,倒是一个什么?
且不是他物,那草纸,便是那日永巷李岩,根据陆寅的判词图表所绘之图。
只是当时在那永巷之中,那黄门公拿了这陆寅的判词图表便要献于那藏于屏风后之人,然却是一个无答。
便也无他法,只得将这方草纸藏在身边,不敢再示人。
此时再见却由不得他不心惊也。自家身边的东西那是说没有就没有啊。
童贯见那黄门公面色煞白却不为怪,拿了那判词看了一会,且欣喜了道:
“原这闷在此也!”
黄门公似乎对这童贯口中的“闷”字不太关心,心下却是一个惴惴,依旧是个惊恐不已。
却见那童贯咂嘴赞:
“何人所画?倒是有些章法。”
赞了后,又翻转了看来。见反面,有刘贵妃的手书 “丙去”二字。倒是会心了挠头笑来。
于是乎,便不再耽搁,伸手将那判词丢在炭盆之中。
见那判词化为灰烬,那黄门公这才如梦初醒。站起身来,向那童贯躬身一礼,那叫一个一揖到地,行如此的大礼,倒是让那童贯瞠目,想问个来由,且见那黄门公战战巍巍的道:
“此人乃宋家府邸亲兵。”
童贯见了这自家的师兄如此,却不曾看那黄门公一眼,就着那燃起的火焰烤了手,道:
“人在何处。”
黄门公恍惚道:
“且在永巷,与那冰井司的周亮同押。”
童贯又是一个眼神惊异,瞄了眼看了那黄门公,且是个不敢相信。
心道:这差事当的,这未宫之人你也敢留在禁内?
只这一瞥,却让那黄门公又是一个胆战心惊。
那童贯却未理他的瑟瑟发抖。却将眼光看向了窗外,裹了身上的皮裘道:
“这大雪……”
抱怨过后,又望那黄门公道:
“听闻,瑶华宫的梅花不错,且值得走一趟。”
说罢,便拍腿站起,望那看着他愣神,心下努力那瑶华宫有没有梅花而愣神的黄门公,傲视了道:
“公可与我同往?”
于是乎,一声“备轿”便是忙坏了两下的从人。
一路吱吱嘎嘎的踏了那没膝的大雪,去那瑶华宫寻那子虚乌有的“梅”去。
永巷给事李岩,早早得了两人要来消息。赶紧唤人点了火盆,添了炭炉,一番温茶烫酒恭候了两位大驾。
童贯和黄门公顶了那漫天的鹅毛一路暖轿到得这禁内永巷。童贯且是个怪异,倒是遣去了身边,自家撑了个油纸伞,望了那监舍大门且不进入。呆呆的望了了那大雪纷飞中看不清楚的大门一言不发。
倒是累得那没有伞的黄门公,于雪地里缩了脖子挨冷。心下埋怨了那童贯:这门且是开着的,大半夜的来这喝风?
然,见那童贯却是个依旧抬头望了那永巷大牢门前的雪景。
饶是片片的雪花迎面砸来,且是有些个遭它不住。然,刚哈了手跺了脚,便听得那童贯问来:
“闻得那日有贵人来此,可属实?”
那黄门公听了一惊,遂眼睛打转,心道:饶是个地里鬼,身不在京却是任何事也逃不过他的眼线也。
想罢,便也只能点头称是。
那童贯也不客气,便收了那伞去,拍了身上的雪花,拢了袖口跺脚哈手。
然,回眼且不见那黄门公动换,便又疑惑的看那黄门公一眼。那黄门公也是被那童贯看的一愣。然,随即便知其意,口中且“哦”了一声,便唤了从人转身去了后门。
见那黄门公一众走远,那童贯才自鼻息叹出了口气,而后,且暗自摇头不止。
却在那童贯在门前叹息刚罢,却见那门内瑶华宫给事李岩门内躬身施礼。
童贯便不理他,抬脚入的那大门之内。那李岩却也乖巧,便侧身绕过那童贯,躬身垂手跟在后面。
童贯径直进的门来,将身上的兜风径自脱了,身后小番便紧跟着躬身接下着双手托了,却是个就此止步,懒散了抱了腰刀,斜靠在牢门的两侧。不跟着进那监舍之内。
见这般的规矩,那李岩却失了计较。犹豫着刚想起步,却被那小番用刀鞘戳了胸口。此举呃,且是惊的那李岩叫了一声“咦?”,随即又换了笑脸“哦”了一声。
这一“咦?”一“哦”间便又重归了平静。
童贯袖手,缓自踱步,四下看那监舍。
心道:此前自家也是在此呆过些许时日,饶是个许久也。
走动间,且上下左右看了。
见那监舍牢笼较于先前倒是一点未变。
只是这监舍阴冷,现下却多了许多火盆炭炉,熏蒸那监舍内湿寒蒸了,化做了一个雾气罩罩让人看不的一个真着。
那童贯看似信马由缰的四方步来回走来,走至那关押周亮之处,便一脚于半空不动,随即,又旋了一下,又缓缓的落下。
监舍两人俱在酣睡之中,且不知栏外之事,倒是鼾声连起,呵呵哈哈的且是一个热闹。
童贯无奈,便又抬了脚,踢了踢那监舍的木栏,却仍未惊醒这两人的无枕梦黄粱。
见那童贯不再移步,且站稳了袖手看了那牢内两人,暗自心道:这周亮他是认识,想这脸生之人便是那宋粲的亲兵是也。
想罢,便索性笼了袖蹲在陆寅身前,隔了栏杆仔细的看他那睡的憨态可掬的脸来。
心下想了,这便是官家要他寻来解闷的物件麽?
看这模样,能不能“解闷”且也是个难说。
第55章 御前使唤
迷雾不散,见不得前路。陆寅呆立于莽原,茫然四顾,不知身在何地。却听了有人呼喝,回头,便见有皂吏两人押了一人赶路。见那人囚首滥衫颈项上扛了重枷,任皂吏棍棒驱赶。
只是一个交错,四目相对之间,却让那陆寅心下一惊。此人感觉是个熟识,然却又是个不曾谋面。便是一阵怪异在心下恍惚了。见那人目光同样一个怪哉与他,却想开口问了,却被那身后的皂吏棍棒敲了枷锁,呵斥了走路。
且留下陆寅呆呆了望了三人的背影茫然。心下道:这人甚是个熟悉,却是一个无论怎的努力,倒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挠头之间,且是一个冷颤穿了全身。心下惊道:这不就是我自己麽?
遂疾步追了去,不顾那皂役的阻拦,拉了那人看来。那人抬头,然却又是一个心惊,倒是自家的模样,只是苍老了些个。顿时,如泪点袭身,口中惊呼一声“尊驾何人?”
那人目光茫然,张了口,却是个不答。
陆寅心下不甘,且拉了那人颈上的枷锁看来。见左右封条上,左御史台簇新的封印,右上发往岭南字样。再往上看,见横条上书“犯官,德州平原郡观察推官”!
看罢,且是个心下大骇,愣愣之间,心下惊呼“这不就是我爹吗?他不是死了吗?怎的还能在此地遇了他来?”
只这一念生出,便见手中枷锁骤然溃烂,如败絮,如齑粉,于眼前纷纷飘散开来。
再抬眼,却见那人笑而摇头不语,如梦如幻般的于眼前消散了去。
此情此景,且是那陆寅乱了心神。慌忙伸手拉了那人,然却得一个手空,只留下一个虚幻的空影笑而消散了去。
一声“爹!”字惊叫出口,便是破了那梦魇,让那陆寅猛然惊醒。
茫然四顾,倒是一个眼前依旧,还是那监舍,还是那牢笼,倒是比以前亮堂了许多。
且在揉眼之时,却隐隐的感觉身边有人。猛回头,却看监舍牢笼外,一人拢了手蹲在那里看他。
心下一紧,便赶忙坐起上下打量那蹲着看他之人。
细细看来,倒是个眼生。然,见其身魁梧,伟观视,颐下生须,皮骨劲如铁。心道:此人非中官也,眉宇间倒有那军旅武人杀伐之气。
然,此人却是缘何入得宫禁?且在这深宫永巷的瑶华秘狱中现身?这是非之地来是非之人倒是好说。然,是非之人缘何到是非之地着实的让人颇为费解。
见他醒来,那人却问他道:
“想你爹了?”
只这四字,虽是个家常之语柔声说来,却是让那陆寅如同重枷,浑身的一个不自在。
那陆寅且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便也不敢回话答来。
只让那童贯眼神压的六神无主透不过气来,便再也不敢坐了与他对视。不禁得跪了双膝垂了头去。
倒是自己如何跪了?自家也想不大个明白。只是觉得这样跪着且是舒服些个。也是个百思不得其解,自家倒是犯的哪门子的贱,偏偏要跪了去。
过了半晌听那人道:
“尔乃何人?”那话音不大却满是威压。只四字,却让那陆寅两股战战,慌忙以手撑地,低头结结巴巴道:
“标……标下乃宣,宣武将军,手,手下,亲,亲兵,陆陆寅……”倒是自家口中的“标下”那陆寅也不晓得从何而来。
童贯听罢站起,依旧手拢了袖口,嘴里念叨了一声“宋粲……”
而后,便再也无话。只是转身踱步。心下思忖,倒是两个生人面,也不晓得这俩人是个什么路数。吕维倒是身家清楚,本是个御龙直班的指挥使,直降了勾当皇城司主事。然,那御龙直班本属殿前司,这吕维也是个武人出身,倒是也是个不声不响,名不见经传之人。若不是此番以勾当皇城司之职行那“真龙案”之事,倒是一个无人知晓他。便是这场被人忽略不计之人,倒是让人摸不出个路数。
这不明不白的人最是可怕,因为你不晓得这人的底,究竟有多深,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
此为不知彼。
但是眼前,睡的迷迷糊糊,醒来就喊爹的这位,且又是一个眼生得很。别说名不见经传,便是连个官身都不是。也是难为了那黄门公能寻得这人来。
若是用来,倒也跟不知己无二也。
再说这官家的“闷”怎解?只说是个“解闷”,解到何等地步才算是个解,那官家也没个明白的话与他。然,又是一句“途说”便是让他不要插手此事,让眼前的这位宋粲的亲兵假借了为主报仇之由做了手脚,做的这脏活。
且是且走且思,将那官家那日的话在心下翻了又翻。
那陆寅不敢抬头,只是觉得那脚步声声,恰似踏在他的心头,声声震耳。
突然间,那脚步停下,伸出脚来将那炭盆踢了踢。
却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飞快跑出几个随从打扮的人来,搬了交椅端了那炭盆放在那陆寅的栅栏前。
此举饶是让那陆寅心惊,却见那炭盆上的烫酒却一滴未洒。然那些个看似小童一般的随从行事完毕,却又飞奔了去,仿佛不曾有人来过一般。
如此行事只看的那陆寅眼花,却也不敢多言。
心惊呼:这炭盆为铜制,加上炭火若搬动它少说也需百十斤的力气,而且,这玩意烫手的很,一人搬来,且还是个来去自由,端不是那宫内的中官所能为也。
心下正在想着,却见那童贯稳稳的坐在那交椅上,按了腿俯身看他。
两下眼神对撞,又让那陆寅打了一个寒战,便缩了手脚低了头不敢再看。
却见一个空酒杯放在他的面前。
陆寅省事,便赶紧再衣服上蹭干净了手,拿起那银壶将那空杯斟满,后垂手而跪。
见那童贯拿起酒杯,咂了一口,且是一声惬意之声过后,便踢了那铜炭盆一脚,道:
“饮了此杯,有事与你。”
陆寅听罢饶是不敢去违命,只能战战兢兢的拿了那银壶,将自家面前的酒杯斟满,凑在嘴边轻吸了一口,便捧在手里不敢再动。
且听那童贯道:
“如宋家不测,汝欲怎对那吕维?”
一句“如宋家不测”听得那陆寅一下一惊,饶是心下一番诸事入怀。
这几日与那周督职关在一起,那周督职便将这吕维斯人,牵扯何等势力,冰井司改务,并这“真龙案”说的一个透彻。
那陆寅听那周督职连续几日的絮絮叨叨,心下也有了些个盘算计较,便问那李岩要了吕家察子的信息来,与那周督职细细的研究了个去来。
如今,眼前这人问了,但不知此身前这威压甚重之人是个何等的来历,却也不敢全盘托出也。
正在犹豫之时,却见那周亮醒转过来却未睁眼,便迷迷糊糊的嗅着那酒味道:
“嗯?陈年的蔷薇露麽?饶是好酒。”
话音未落,恍惚间,见得牢笼前一跪一坐的两人对饮。倒是心下埋怨了那李岩甚是个无聊,这深更半夜的拉了这陆寅喝酒,却也不叫醒了他同饮。且埋怨了一声,揉了那睡眼朦胧仔细的看来。
这一看便不要紧,吓的那周督职赶紧团身跪下再不敢抬头,口中刚出一个“监”字,便被那童贯一个咳嗽打断。便吓得周身瑟瑟,再也不敢出声,将那身体缩成个一团。
见那童贯用脚踢了踢那栅栏,却慌的那周督职砰砰的磕头,口中惨声叫道:
“小的明白!”
遂,便飞快的远离二人爬至墙角,且双手掩了耳目缩在那墙角面壁。
周督职此状,且是让那陆寅见了大惊。自打认识这周督职,却未见过这老货有如此胆寒之态。
心下惊道:眼前这翁,究竟何人也?竟让这冰如同活阎王一般的井司主事惧若凶神恶煞!
这心下一时也失得计较,赶紧放了手中的酒杯,趴在地上再也不敢看他。
然,许久,却未听得那人说话,只是咂酒之声频频。
又闻那倒酒之声尽在脸前,那酒滴抨击打在那陆寅脸上。然这点点滴滴的飞溅,却让那陆寅惊叫出声。涨了胆,睁眼看来,却见是那人与自己斟酒,倒是个自斟自饮。
却又想起,适才那人问有吕维,且赶紧叩头,结结巴巴的道:
“吕吕维其人,不不可算,此此人,心机,心机缜密,破绽……断无……断无破绽无无可查……”
童贯听了他这无关疼痒的屁话,却也是个不恼。
将那手中的空杯轻轻的墩在那陆寅面前。只此一下,且唬得那陆寅又一声惊呼。
然,倒是个有眼色的,赶紧放了手中捧着的酒杯,又在衣襟上蹭了手拿了那银壶,颤颤巍巍的将空杯斟满。而后,便又赶紧拿了自家的酒杯,双手拱了一下,匆忙喝下杯中的残酒,道:
“书……书曰:民民所求者,生也。君所畏者,乱也。又,又云:才大无忠者,用之祸烈。不,不对,书云……书云:伤人于窘,勿勿击其强。敌之不觉,吾必隐真……”
此话说出心下便是个后悔,倒是埋冤了自家这嘴,且又胡说些个什么来哉?
然,那童贯却未打断他的胡言乱语的背书,且是闭眼以手敲膝而和。
那陆寅见此,更是一个紧张。然却吞了口水,静下心来,却心下计较一番,又道:
“士不耐辱,这,人,人患株亲麽,吕维虽,虽无破,其子可又一攻也。”
童贯听了其依旧闭了眼,轻声道:
“说来?”
陆寅听了这风轻云淡的问来,且思忖了一下,接口道:
“察子有言,其,其子好妇人,有,有,有‘屡与外妇媾和’之言。可,可知性而攻,而攻之……”
那童贯听了陆寅的话来,便睁开眼睛,歪了脑袋,眨了眼看那陆寅,那眼神倒不似原先的那么凌厉,神色且是缓和了许多。
尽管如此,却也是看的那陆寅心下一番的慌乱。
便赶紧缩了头,趴在地上战战不已。
不刻,却听得一金木之物坠地之声,便循声觅去拿眼偷眼看了,却见是一块黑黢黢的牌子,看似个木头般的模样,然却是个落地有那金石之声。
倒也不曾知晓这牌子何来?又来此何意?
心下慌乱,且是不敢多看,亦是不敢多想了去。且在忐忑,却听得那童贯道:
“去内东头供奉找那杨戬。将你方才的鬼话说与他听。”
那陆寅听罢也只敢“唉”了一声,算是个应承,却也是个瑟瑟了不敢抬头去看。
听得那脚步走远,这才将那心下淤积之气长长的吐出。心下庆幸,此番算是得了一个解脱也。
且在心下放松,闭目享受着威压过后的自由之时。却听得那周督职惊呼一声:
“御前使唤?”
再睁眼,却见那兴奋的满脸通红的周督职扑将过来,举了那木牌,拉了他,激动的叫道:
“这下发达了!”
那陆寅接了那牌子,这才看清了那人掉下的牌子。细细看来,见那牌子,一掌般的大小,其质如铜打铁铸般。掂在手中饶是个坠手。凑了灯来细看,见有木纹圈圈,黑紫相间。心下一惊,这小小的木牌,竟是个阴沉木的料子。
见那牌子上有錾金的“御前使唤”四字小篆。负面錾有“内省出入”四字。又看了那边,且又篆书刻画,“钦命于此,司命军民”!
这尼玛就是上马调军,下马治民的存在也!倒是何人物,能得此令牌?却又掉了这木牌于此?
心下满是狐疑,饶是觉得这小小的木牌烫手。便回头想问那周督职:刚才这丫谁呀?
却未开口,便见那永巷给事李岩疾步而至,嚷嚷着吩咐人开了那栅栏的锁头,向那陆寅躬身道:
“咱家给贵人道喜,但求苟富贵勿相忘也。”
说罢,便也不顾的两人身上啊杂,饶是个不由分说,且将两人连拉带拽的给搀出监舍。又疾声唤人过来伺候,一番忙乱,饶是汤水、凉茶,烫好的酒,鸡鸭,烤鱼,热好的菜纷纷而至。
这一番行里浪荡的热闹,且是让那陆寅眼花。这还不算,一声“热汤来”便见那众狱卒抬了两个大大的木桶进来,将那冒了白烟的热水倒入。
那陆寅愣神,周督职且不管他许多,便是脱了一个精光,探身试了水温,一个出溜便滑入那木桶之中。且在一声惬意之中,享受了那汤水暖身的快慰和安逸去也。
那李岩殷勤,且是信不过那监舍狱卒的粗笨,裹了手巾在手,亲手为两人搓背推拿。
于是乎,与那砰砰啪啪中,生生的在这如同地狱般的大内永巷之中,作出一个一条龙服务来。
第56章 师留之惑
茅山大雪虽比不得京城,却也是几日未停。
大雪纷纷,将那百里茅山妆点的一个银装素裹。于山顶放眼望了去,便是一眼的白山映黑水,瑞雪绕仓林,且是一个清凉境界。
茅山祖庭前,亦被连日的大雪覆盖,只剩那阴阳两泉眼咕嘟嘟的冒了热雾,将那祖庭晕染的如同仙境一般。
雪景固然是个好看,亦能陶冶了情操。引得文人骚客书文写诗的赞来。
然,于那百姓来说却是一个灾难。
虽说是“瑞雪兆丰年”,但你得先挨过这“瑞雪”这零下三四十度。能活下来的,才能看到那所兆的丰年来。
北宋,棉花尚未传入中原,若遇寒冬,百姓只得用薪炭燃火挨过寒冷。不过这薪炭也是个一个难得,大家都得用,富人虽然是个有钱,但也是个肉身凡胎。不吃东西会饿,天气寒了会冷,也是需要烤火取暖的。
想烤火过冬?那就看谁有钱呗。
大观四年,十月骤然雪降,连绵竟有月余。饶是毁舍遍地,冻、饿而死者不计其数。
茅山周遭亦是个如此,不是是个人都能到进砖盖的房子里,烧了薪炭、烫了酒水吃吃喝喝的过冬。
于是乎,掌门静之先生慈悲,便让弟子停了丹炉,匀些个炭火舍与那周边百姓,使其能得一个活命,熬过得这一冬。
天寒地冻,倒是与这修道之人亦无影响。终日的练气打坐,修的道行,倒也是个寒暑不侵。
只是今年大寒来的突然,静之掌门便开了茅山仙洞让那龟厌在内闭关。
说起这茅山仙洞却是一个极好去处。溶洞相连,洞深无测,又有活水暗河自洞下四季不断川流不息。
尽管这外面且是冰挂垂门,水瀑如石。然这洞内,且是得了活水的滋养,便是一个冬暖夏凉,不受人间寒暑之苦也。
不过,这仙洞尊贵,本是茅山藏箓,堆经之地。也不是谁都有资格进的。只因那龟厌是掌门代师。
五师兄听闻那静之先生的了三决,心内却是安分了许多,也无先前那非分之想。对这昔日混世魔王的小师弟亦是同以代师敬之,对那掌门的安排自是无话。
龟厌也是却之不恭,便在那洞府前室摆了程之山的灵位,洒扫一番。且静下心来终日沉浸于仙师和师叔之山留下的书卷中。
虽对应了碑石拓片得知“庚辰”年主君对应地脉有偏,而细研之却疑窦百出,饶是个百思不得其解。
说那“璇玑文书”上的文字看似神秘,其实就是些个简单的数图。按照“上清储祥宫决”先找到是哪块碑,然后,按照所示的数字,找到数图上的空位,对应了碑刻,便可读懂其间的文字。
说白了,也就是个数图、空位的双重加密的文字。
见那书卷对了碑文,再以上清储祥宫决解之,便得师尊留文一篇来,曰:
“庚辰易主,天星、地脉皆偏失。地气趋寒,而至阴盛,藏水气与内,至戊子积滞,终成始秽。又,慧入紫微,幸无大害。庚寅而甚,地气寒,至阴极。水气不出,遂复淤滞成秽,而异物百出。寒极生热,阴寒亢盛于里,格阳于外,其表为燥。主星多疑,而至紫薇无光,傍星夺耀,而成兵祸刃煞之势也。应于艮位而固之,雄黄炉甘为底,上以花石为山。围十里,高六仞,求得盛阳开局。以仙骨、灵龟、戊火、十阴、天青行黑虎白沙镇之于离位。期,散水气,消阴寒,而不致成大祸。镇物为五,识秽后不可相离。遂,国祚三百有余。”
这“易主”之言,便指的是新人皇登基。却怎的说与“这天星地脉有偏”?莫非与师父和之山师叔当年所堪“龙踔一目”有所关联?
然,“内有秽成”。这“秽”又是一个什么玩意?并且,怎么能知道什么是这“秽”?
再仔细研读,看这“秽”且是由“水气淤滞”所致。心下又暗自盘算了,这“秽”与那“眚”且是有些个关联麽?
那位问了,这“眚”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究竟有没有这个玩意?还是你写小说,胡编出来的一个什么神话传说?
是不是神话传说倒是不敢说来,但是,“眚”这玩意肯定不是我胡编乱造的。
此物屡见于各朝正史,且也说不清楚是个什么玩意。具体怎么形成的,亦是个语焉不详。
然,在宋,这“眚”倒是易数。
《宋史·五行志》有记载的黑眚黑祥的共十段:
第一次出现是:淳化三年六月,黑风昼晦。
其二,景佑四年七月,黑气长丈余,出毕宿下。
其三,康定元年,黑风昼晦。
其四,元丰末,尝有物大如席,夜见寝殿上,而神宗崩。
元符末,又数见,而哲宗崩。
至大观间,渐昼见。政和元年以后,大作,每得人语声则出。先若列屋摧倒之声,其形廑丈余,仿佛如龟,金眼,行动硁硁有声。黑气蒙。不大了了,气之所及,腥血四洒,兵刃皆不能施。又或变人形,亦或为驴。自春历夏,昼夜出无时,遇冬则罕见。多在掖庭宫人所居之地,亦尝及内殿,后习以为常,人亦不大怖。宣和末,浸少,而乱遂作。
其五,政和三年夏至,宰臣何执中奉祀北郊。有黑气长数丈,出自斋宫,行一里许,入坛壝,绕祭所,皆近人穿灯烛而过。俄又及于坛,礼将毕,不见。
其六,宣和中,洛阳府畿间,忽有物如人,或蹲踞如犬。其色正黑,不辨眉目。始,夜则掠小儿食之后,虽白昼,入人家为患,所至喧然不安,谓之“黑汉”。有力者夜执枪棒自卫,亦有托以作过者,如此二岁乃息。已而北征事起,卒成金人之祸。三年春,日有眚,忽青黑无光,其中汹汹而动,若鉟金而涌沸状。日旁有黑正如水波,周面旋绕,将暮而稍止。
其七,建炎三年二月甲寅,日初出,两黑气如人形,夹日旁,至巳时乃散其八,乾道四年春,舒州雨黑米,坚如铁,破之,米心通黑。
其九,淳熙十一年二月,临安府新城县深浦天雨黑水终夕。十六年六月,行都钱塘门启,黑风入,扬沙石。
其十,庆元元年,徽州黄山民家古井,风雨夜出黑气,波浪喷涌。
大观年后出现的姑且的不说,就这“元丰末,尝有物大如席,夜见寝殿上,而神宗崩。元符末,又数见,而哲宗崩”就够渗人的。
也就是说,这玩意一旦出现就死皇帝!
“至大观间,渐昼见”大观二年“大作,每得人语声则出,腥雨四洒,兵刃皆不能施,帝恐之”。
徽宗那个文青小哥哥一看立马就傻眼了!这是要闹哪样?先弄死了我爹,又搞死了我哥!现在怎的?轮到我了?我这凳子还没暖热呐!
这大观年年间的事,龟厌亦是个知晓。
彼时人皇下旨茅山,接连下旨,一日数诏师父华阳先生到京。
于是乎,那茅山拼了师父并十几个师兄弟进去,才得以将那“眚”镇摄了去。
并将其分而处之。做了阵法,将其元神深埋于那大庆典基座之下。且真身,封禁在朱砂漆罐之中带回茅山总坛,望以正道纯阳之气化之。
然,此物真身,却与大观四年无端的出现在汝州程之山草堂之中。幸有先天八卦毁其于汝州之野,残余灵根已被那济尘禅师舍命封在体内,却又怎会再做得害人之事?
但是,若不是它,这“秽”所指又为何物?
这事饶是让那龟厌又是一阵阵的挠头抠嘴的想不出个明白。
莫非另有他物为秽也?
且书文所提“艮位立山,而东京周遭却无花石所产。
虽然,那官家喜好花石,且是一个年年呈贡,却不嫌耗费靡繁。如今倒是有些个堆积,但如文卷所言“应于艮位而固之,雄黄炉甘为底,上以花石为山”那点花石且是个不够看。
若如文所言,要一个“围十里,高六仞,求得盛阳开局”必举全国之力而为之。
此举却又是为那正根基行逆天改命之法麽?然,那文中所提“镇物”又为何物哉?
饶是思前想后却又是一个不得而知。
那龟厌看罢,心下茫然。虽有众多不通,疑惑甚多。然却能解得这文卷亦算是喜事一桩也。
回想彼时,师叔之山命他回茅山取那师父遗留之物,他便带了校尉前来茅山。却因这所取之物与那静之、怡和两师兄闹的有些个不甚不愉快。说是来取,却也如同抢得一般,将一座茅山幽静修炼之所闹的一个鸡毛鸭血。
而今在此文中看到镇物便有“天青”字面便是了然。
想那之山师叔和师父,于元丰二年堪完皇家地脉,便已经推算了出结果。且定下了无纹无裂的“天青”为镇物之一。
想至此,且是不难理解那之山师叔为何苦求得此器无纹!而且,能拿出华阳先生的遗命,令自家回茅山取之。并用了师父收集了这天华地宝融入这瓷中。
然,文中又有“镇物为五,识秽后不可相离”,可判,这镇物且是个复数形式的!后面的加“S”,而非单单只是那“天青釉无纹三足洗”。
若书文所言,那“秽”之所生只是阴阳不调所致,如此倒是有条理可循。
然,后文所言之“大祸”为何?而且,前文的那句“兵祸刃煞”听上去已经很吓人了!
那龟厌心下疑惑百思不得其解,便又将自己埋进了茅山藏经洞府之中,翻遍了茅山藏书,并列为师祖所遗留堪虞记录,以求其解。
却是一个事与愿违,这不看还则罢了,看了这列祖堪虞之留存,这心下且是更加的疑窦丛生。
怎的?从堪虞所示,这汴京城上不应天星,下不顺地脉。外有八面贼风来袭,内无生气以蓄。本就是个衢地,焉何却有七朝都城的命数?
咦?倒是这“衢地”不祥麽?
那倒也不是。
没有什么祥不祥的,只有合适不合适。
于这堪虞之法中,所谓“衢者”:乃四通之地。
然,四达者必有八风所扰。凡国都者,必有山川土龙护佑才能藏风聚气,护得王朝的气运。
这就好比,咱们住的房舍一样,四面的有墙,顶上的有房顶,这才不至于“八风来袭”然后,才能“生气自聚”。就像那汝州那草岗之上“八风不动禅房”一样,不能暂时是个住所,过不得冬的。
说白了,这“衢地”虽是个四通八达,却少了屏障和护卫,且不是很安全的样子。不应是有得国都的命数。然,怪就怪在此地却偏偏有那七朝的气运。
龟厌整日亦是个挠头,流连师祖堪虞所留,却是看得一个越发糊涂,心内更是疑窦百生。
咦?说这龟厌本就是那华阳先生的儿徒,这“堪虞之术”怎的就学的如此的狼犺?
这也怪不得龟厌。
道术繁杂,总结起来分为五大类:山、医、命、相、卜。
所谓“山”就是通过食饵、筑基、玄典、符咒、丹药来修炼精神和肉体,超脱身心,达偷天之力。
“医”,则通过方剂、针灸,推拿、灵治等方法保持身体健康。
“命”者通过推算命理的方式来了解人生,以此来穹达自然法则,改善命运的一种学问。
“相”,一般包印、名、人、家、墓之相来观察存在于现象界形相的一种方术,也叫“堪虞”。通俗点就是风水玄学。
“卜”,含占卜、选吉、测局,其目的在于预测以及处理事情,做到防患于未然。
不过这行里浪荡的,说起来容易,你要学全学透了简直就是个痴人说梦。
就是庄子这个奇才,也有“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的名言!
那意思很明确,什么都学?什么都要学的精?你疯了?那是一个花样作死的行为!而且,死得很透!
而且,这学问这方面也是看天赋的,所有的努力在天赋面前也就是个渣!
也别说什么数学。健身房里很多这样的人,一组八到十二个,他能查的很清楚。
但是,你一旦问他:你还有几组?他就会给你一个迷茫的脸,然后就挠了头,去旁边掰指头了。
你也很迷茫,这他妈不就是十位数之内的事嘛?至于的?
世间万千的学问,能吃透一门便是旷世奇才一个。
就拿“卜”来说,能把“六壬”“易断”玩明白的,也只有唐朝的李淳风和袁天罡了。
中国历史上大部分的科学家,天文学家,医学家都逃不出这个范畴。
世界上的?大抵也是这样的吧。
就像鲁迅先生于《秋夜》中所言:“我家院子有两棵树 一棵是枣树,另一棵还是枣树”。
也别说“占卜”这玩意迷信。那玩意说白了,原理也就是现在所说的大数据对比。
再比如说“祝由术”这个争议性比较大的中医治疗方法,说白了就是利用掌握病人的心理状态,以催眠法、暗示法、集中意念法来治疗疾病的。
是不是的,姑且不好说来,文革都过去好多年了,改革开放也好多年了,帽子也不是说扣就扣的。
按你说的,西医也有心理疗法,他们的是科学的、可行的。为什么到中医这就成了装神弄鬼封建迷信?莫非加几个英文的或者是其他文字字母就是科学?
闲话扯远,还是书归正传,省的那帮文革余孽把我当糟粕给批判了去。
得!各位看官,还是继续看我神神叨叨!
如此,即便是天纵之才,仙骨在身,华阳宗师的儿徒龟厌,也止在“山、医”。
对于这“堪虞”、“天象”之术也是个十窍通了九窍,还有一窍不通。
咦?难道这上清宗坛的茅山便是无有一个通晓这“堪虞之术”之人?
有倒是有,那又是一个天妒之才。
此人便是那刘混康弟子排名第七的唐昀是也。
然,此人那龟厌且是不敢直面而。倒是不敢去招惹了她。
那龟厌一时之间且是诸多不解,脑子一团的乱麻,理不出个头绪。然这心下却也不敢将此事姑且撂下。
倒是有心请了七师兄来看,倒是舍不下个脸面,于是乎便唤了门口的道童请掌门师兄来。
不消片刻,那静之来在这仙洞之中。
龟厌将这一文交予师兄静之,而静之先生看罢面色凝重,对了那文掐指算了,道:
“兹事体大,我即刻上表朝廷。”
说罢,便拿了那文卷起身。
龟厌起身相送,然却是一个面色犹豫,小声提醒了他道:
“师哥,且不让七师兄看了……”
第57章 仙骨相连
上回书说到,那龟厌堪虞之术饶是个狼犺,即便是看了师父华阳先生和之山郎中留下的文字也是个挠头。虽然是个看不懂,但是也觉这事且不是一件小事。
然却碍了面子,不敢去骚扰自家那七师兄,便打起了静之师兄的主意。
不料那静之掌门听了此话,那脸上比他龟厌还难看,看来那七师兄也没什么好脸色给他。却假模假样的对了那文掐指算了一番,正色道:
“兹事体大,我即刻上表朝廷。”
说罢,便拿了那文卷起身。
龟厌起身相送,然却是一个面色犹豫,小声提醒了他道:
“师哥,且不让七师兄看了……”
那静之道长可好,回头道:
“却是忘了,你无剑,倒是有观瞻,拿去。”
说罢,转身将手中的宝剑拆了剑衣递给龟厌。
龟厌看着这马虎眼打的那叫一个稀里糊涂,心道,这师哥!且是个有意思的紧,我无剑怎的就有碍观瞻?然见这所问非所答且那一脸的认真,看来这位七师兄就连他这掌门也是不太待见。
心下所想,这嘴里也不敢说了。与他那师兄尴尬了相互看了一眼,便顺手接了剑,掂在手里上下看了。
看那宝剑通体素枣木的剑柄、剑鞘且不知经几世盘磨,包浆厚重,几不见木色,饶是一个乌黑锃亮。
剑长三尺,柄长两握有余,压手的剑首,护手剑格且看不出是何材质打造,黢黑黑的只有纹路凸处有些个金属的光泽。
那龟厌只用单指托了那鞘口,那剑便稳稳的定在手中。
心中道:饶是一把好剑。想罢便提剑在手,拇指一掐那崩簧便是一个剑鸣一声似龙吟,双刃锋芒半尺出。
那剑虽未鞘,爆出的剑气足足荡出一丈开外,霜寒染了周遭五尺。
龟厌见了那剑气所过,便是眉头一皱,道:
“好剑!只是怨气太大些。”
说罢,便将那口剑随手抽出来看。
然,却见那静之师兄侧身!那龟厌见罢心道:你这师兄,怎的是个狼犺,便是死物,你又怕他个作甚来?
还未想完,便觉那剑在掌中震颤,且是一个嗡嗡有声,一只手倒是有些拿捏不住它来。
心道:且是冤枉了它!倒是个活物麽?
于是乎,且是不敢再托大,手上加了些个力气,紧紧的握了那剑柄,横在手细细看来。
见那剑!斑斑锈迹缠染剑枞,碎碎缺口遍布剑刃,且不知经得了何等的惨烈。
那剑虽残,然却是一个精光不减。顺那吞口看去,剑脊销平,上錾“茅山法印”,往上看便有“仙箓”镌刻。不知是刻于何年何月,磨砺的一个模糊不清,且是分辨不出是何符咒。
又见那笔画沟壑中,隐有朱砂残存,像是“墨箓丹书”。
着袍袖擦拭了看去,那上刻的符咒竟是茅山“清音渡魂箓”!
如此倒是让那龟厌叫了一声“怪哉”。
道士剑有刻阴阳的,有刻八卦的,也有簪七星的。
然,将这剑脊削平上刻法箓的,且是一个少见。
更让人奇怪的是,那剑抓在手里,似有物滚滚于掌心,饶是有些个顶手。
那龟厌便稳了心性掐了指诀,将那“清音渡魂咒”默念了几遍。便感觉那剑内之物如是得了安抚一般,饶是安静了许多。
那静之道长看龟厌行事见效,便从旁道:
“此剑本是我茅山第三代掌门潘师祖所用。相传北魏铸剑名家霍韵坤受高阳王所命铸。耗时七年零九个月,却因小人谗被高阳王剁去双手后逐出。自此,那霍韵便抱剑悲泣十年,以至于双目盲瞎,怨愤而终。以致怨气融入剑中不得解脱……”那龟厌且听且看那剑,却闻得是个如此说来,且是个一个瞠目结舌,眨了眼天真的看那静之师兄道:
“此物不祥,你却给我用来?”
那静之听了这话来,且是将手一甩道:
“诶?怎会不祥?”
倒是一句怼的让龟厌又是一个瞠目结舌。
心道:哥,这都怨气如铁了都!你还能睁着眼睛说瞎话?这心理素质!作这茅山的掌门真真的委屈了你了还?
却未开口,又见那静之师兄摇头晃脑的娓娓道来。
“机缘巧合被潘师祖收留,赐名曰“韵坤”。然因其怨气过重,师祖本有仙骨纵是使得,而后传者皆因不克心智而不可御,如此便被封禁后山剑冢……”
这话听得那龟厌的眼睛又瞪大了不少,且是按了自家的眼珠子,生怕一个不小心跳了出来。
心下惊呼:不克心智?那是一个什么东东?听你这意思,这玩意儿还能影响人的心智?你看我缺心眼麽?那我做实验?师哥,咱不带这么玩的!
心下想罢,且是视那静之以瞠目,欲张嘴却无舌。
怎的?无话可说呗!这坑人坑的,都一点都不带掩饰的麽?还能如此的气定神闲,义正言辞!
然,那静之似乎也隐约的感觉,自家这顽皮的师弟目光之中有着些许的不善,且畏畏道:
“……见你无剑便取来让你一试。”
说罢,便是眼神糯糯,以手虚托。
那龟厌听了,又看了手中这把不太听招呼的剑,便是想将那剑扔与他。
然,又觉那剑乃是个活物,如此被人扔来扔去的,却也是个可怜。
索性放了心性,心道:也罢!沾手便是有缘!于是乎,便随了心性,道:
“既与我有缘,留在我身边吧。”
说罢,便望那离位吸了口气,心下念了清心咒,随即嗑破了中指运先天的纯阳之气,滴了血在那剑脊“墨箓丹书”。
血入墨箓,便见灵光一闪。
随那精血蜿蜒而行,那剑枞上斑斑点点的锈迹瞬间崩落,露出锈下精光。
不过片刻,便是一个丹书再现,剑出豪光。
那龟厌看罢饶是一个喜欢,又是一个上下左右的仔细看了一番,才恋恋不舍的还剑入鞘,将那剑平放于身侧。
却不料,那剑竟自立而起,贴于那龟厌身侧。
如此且是两人皆怪,相视无言。
那剑虽是一个怪异,然却也是个乖巧。这奇怪的搭配组合且是让静之道长歪头看了半晌,挠了头道:
“怪哉?倒是遇到了真命索依麽?”
听得此话那龟厌且是睁大了双眼看这眼前的师哥,心道:不愧是师父选出的掌门,真他妈德能忽悠!这里如果不加个“啊”都不能代表我的情绪!
看那剑如此的乖巧,心下却想起宋博元手中那口腰刀。
开始却只是觉得那刀煞气过重,却见济尘禅师挥刀斩那青眚之时且是个刀刀见肉,刃过见骨。那砍的,看上去就痛快。
倒是有缘在那荒寺用过一次,却不想那口刀在他手里那是着实不听招呼,险些压不住心性着了它的道去。
事出无常必有妖,能扰人心智者断不是什么好物,然,能扰人心智者断也不是什么俗物也。
心下暗自道:那口刀怪异的很,莫不是甚上古神兵?
心内想罢,便向那静之道长请教。那静之听了便又是一个挠头,心道,你也是个灾星的命,怎的什么邪物都让你遇到了?
于是乎,又沉吟了片刻,道:
“却是不知也。然,按你所说,那刀并无锻打的痕迹便是天成之刃。且煞气需用紫符银箓方能震住……饶是个异端……”
那龟厌显然不是很满意师兄这抓耳挠腮的回答。且刚要张嘴,却又听静之道长道:
“若有幸得来且能御之,却比师祖这剑好上百倍也。”
龟厌听罢,深深赞同这静之师兄之言,遂扼腕叹息,道:
“倒是用过一次。饶是不爽!”
那静之听罢,便抬眼“哦?”了一声。
那龟厌笑了道:
“说来倒是个狼犺。当时摆下六丁六甲阵,手无法剑便用了那刀起坛,却不料其阵气却为大不详……”
那静之听罢眨眼思之,口中回道:
“六丁六甲阵,本就是驱使神将护体,杀伐气大了些,也不为过。”
龟厌听了师兄的话来,便是跌手:
“杀伐气何止大了些?本为降伏之阵,却是杀伐之气几不可控。坛起便雷电暴走,杀伐随性。倒是强压了心性才将那法坛稳住。”
听得此话来,那静之道长亦是倒抽了一口凉气。那龟厌的雷法说是得了师父的真传,然亦曾听师父说过,这小师弟的雷法且是一个胎里带的,只能说上一句相互提携尔。
也就是说,这雷法失和这小师弟相互探讨了来,倒是不敢说出个“教”字。让他控不住雷火,且不可视之为凡间之物了。
想罢,且思忖了道:
“请天将临凡布阵却只是一个‘请’也,请得神将元神分身却也改不得本性。如此说来,那口腰刀竟能役神麽?”
这意思就是,你请人家来帮忙,人家来不来,来了做成什么样,那是依了所请之人的本性,并不是你想让他干嘛他就干嘛。这事你也强迫不来,因为他的层次和本领比你高的可不止一星半点。要不然你也犯不着用一个“请”字。
然,据这小师弟所言,那就是我说你干。我说跳,你唯一能回答的就是多高。而且绝对不听使用者的招呼,你愿不愿意都得干看着。此为强宾夺主!
此一语也让那龟厌一惊。
刚想再问,却突然觉得脸上一疼,饶是如同割肉一般。便“啊呀”一声捂了脸跌坐在地。
静之道长也是被那龟厌这动静给吓了一跳。然,见这龟厌如此痛楚,也不似在作弄自己,便上前观看,见他脸上,那光滑的如同煮熟的鸡蛋白一样,倒也不晓得这混世魔王般的师弟又作的什么妖,且是不敢上前扶了。
说这龟厌也是作的,没事干别净想着作弄人去,倒是真遇到事了也没人敢去帮你来。
但见龟厌的喊疼倒也不像是假装出来的。这左右为难的,慌得那静之连忙喊人过来。
众弟子进来,见那龟厌这般模样,先是一惊,便上前相扶且看伤了何处。
却不曾想,那龟厌身边那把剑大鸣一声,竟脱鞘而出,剑锋直指众人,出嗡嗡之声。
那静之道长见罢,便是大喊一声:
“韵坤护主,且后退!”
咦?这龟厌怎的无端的脸痛不已?却因这一人一半仙骨,让两人骨肉两相连。
开封府大牢内,那宋粲带了木枷,被那衙役按了,咝哈的叫了,被揭了脸上“殿前司”的金印。又在额头上刺下“配军”两字。
因被那木枷所困,且是动弹不得,只能高声喊叫了缓解了脸上那撕肉揭皮之疼。
却这宋粲疼痛难熬之时,那校尉更是一个可怜。
因是畏罪自裁,便是被那皇城司吏拖将出去,一张破席裹了,平车拉了,弃于那城郊的漏泽园区。那般官吏信物慈悲,倒是不肯舍他一抔的黄土,随便丢在了雪堆之上,任恶狗野物撕咬了果腹。
怎的这会子揭印黥面?
却是那吕维之计得逞了也。
本身,官家也不想做得如此的绝情。
却只因那吴王在汝州瓷作院斩杀皇城司六品皇城使并下属十数司吏。
吴王薨,那瓷作院之事便是无人可辩。
那吕维心下不过,便纠集了几个御史言官殿上连日的弹劾。
这朝廷也是要面子的,官员犯错了,可抓,可审,可打,但不可擅杀。即便坐罪了一个“杀”字,亦是以正法为之。或斩首、或弃市、或枭首、或凌迟。怎么个死法,倒是有那朝廷的律法定了。你这一通乱箭给射死了,倒是有些个过分。
虽然,那吴王已经死了,却也不敢全赖在他的身上,毕竟这宗室也是皇家的颜面。这出气筒麽,便是由这宋家父子承担了去。
于是乎,吴王薨,休朝三日。三日过,便当朝定下了这宋家父子发配充军。
但这罪名嘛,却不是“真龙案”之大逆。若定了大逆,这童贯也是涉案其中的。这事,打官家那里就别想通过。
三堂会审的一干人等也是个挠墙。
三日后,只得定一个纵使家奴私藏贡品,判下正平一个“臀杖十,为癃老免真决,刺面配流,发遣横州”。
意思就是,念其年老体衰,打屁股棍十下,刺配横州。横州是什么地方?也就是现在的广西南宁。
宋粲:“贷死,决脊杖二十。刺面配柳州牢城”。贷死,就是念宋家先辈有功于社稷,免了死罪,刺配现在的广西柳州,去接受劳动改造。
不过这打屁股棍和打脊背且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刑法。打屁股棍是不会死人的,顶天了落下个腰部以下截瘫,大小便不能自理。
这“脊杖”就了不得了。说白了就是打脊背,这玩意真真的能要了命去。
受刑者能不能活到发配?那就看命硬不硬了。当堂打吐血算是个轻的,挨不到十棍就一名呼呼的且是个大有人在。
不过,这旨意下了不过一日,殿上有御史台中丞上奏:念,主犯宋博元认罪,狱中领罪自戕。这罪名中的“纵使”二字又是个死无对证。
按律,只能判了宋家父子“失察”之罪。
于是乎,又改宋正平:免杖,黥,流三千里。宋粲决,臀杖十,刺面配远恶州军。
“刺面配远恶州军”这句话说的含糊,你判流放也好,配军也罢,倒是给个准地方啊?远恶军州?那可多了去了。
就这样的词头?估计在那中书舍人张天觉还在的时候,肯定是一个“封还词头”当场就给打了回去,并严斥之。
然,就是这个荒唐,朝上却无人提出异议!
不过即便有异议,也说不来个什么。毕竟在那宋家搜出那天青葵花盏。而且,现在都“皇权归正”了,一切皆宜“圣裁”。
吕维?小人也!且不足为虑。只要不是那蔡京再入朝大家也就相安无事。只不过这宋家麽……且是那吕维作的恶,与我等无关。既然事不关己,便做的一个高高挂起,多言无益也。
此案,吕维虽未至达到他“清君侧”的目的,却也使之顺利拿下了冰井司。自此那手下的皇城司便是一个无人争锋。
然,此番这吕维功大,本是要加官晋爵的,却因那中书省侍郎正印请乞骸骨,官家不允,却未出缺。
那吕维只得了正三品门下侍郎的职差代管中书省门下。虽未得正印却也是正印职缺,便也是如同侍郎,时人称之“小令公”是也。
自此,那吕维便踏入朝堂前三列之中,四品以下官员敬畏其手段毒辣,且是依附者日趋众多,已然形成了朝堂的一股势力,且与那原先的两党四派,宗室,后宫别列雁行!
而现下的吕维心下且只有一件事揪心,那就是如能顺利解决了那宋正平。做完了这事,便是一个后顾无忧。
有道是:
人生在世苦苦争,
费尽心机梦未醒。
虽有仁义千斤重,
不敌权势惑人心。
第58章 大局之外
为何这吕维便要置这宋正平死地?
其中原因有二:一是,这宋家本身就大,也是唯一一家能把童贯、蔡京、宗室给粘合在一起的关键。若着宋家不倒,以童贯之宠,蔡京之能、宗室之军方背景,别说他吕维,就是朝堂上两党四派联合起来那也是一个白给。
彼时童、蔡联合,在崇宁年间就成了一个一家独大,压得朝堂一个寂静无声。
此番,只一个宋家的小哥,只身赴任,只带了自家的亲兵,便将那元佑党人经营成铁桶一般的汝州给霍霍的一个鸡毛鸭血,自州官倒提辖兵马,大小官员无一幸免。
这事的可怕的地方是,这帮老家儿们一个都没露面,只一个宋粲所为。
汝州?什么地方?那是元佑党人的钱袋子!官家为了拿这钱袋子,且是冰井司,兵部,吏部一起使力,便是自家这彼时已经失势的皇城司,也是奉命派员。
自崇宁二年为始到这大观四年,行里浪荡的一通下来,却是一个近十年之力亦是一个无功!
要不是此番从那宋家的校尉处拿了“天青荷花盏”的实证,基本上是一个无懈可击。
这事让那冷眼旁观的吕维,每每想起都是一身的冷汗。
所以,在这吕维心中,宋家必须倒,没有任何的理由。
否则自家这点芥末的心机,最后的结局也只能是个死无葬身之地。
说白了,就是害人多了,心虚也,恐人日后报复于他。
索性就将那坏事便做绝,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其二,如宋正平不死,这费尽心思的立的“威”也是掺进去了许多的水。如此,让那下层的官员觉得他吕维不过如此,而失了震慑。
殿上,官家下了这糊涂圣旨也算顺了这吕维的心思,自是不言。
如是,这朝堂便由那两党四派的纷争变成了一个六国大封相。
然此状,却是那座上的官家所喜闻乐见之态。至少能相互牵制,谁也不会做大了去。且能按照自家的心思,效仿了自家的先祖“杯酒释兵权”那般的权谋治国。
朝上新旧两党也是欣然,虽是少了些地盘,但是这吕维根基尚浅,智力有限。且是能利用了这货的治理欠缺做些个事情。退一万步讲,总比请那“天资凶谲,舞智御人”老奸巨猾的蔡京回朝要好上百倍也。
童贯很简单,官家让我做得,我便做得,称了官家心思便是天下无事。于是乎,安排了陆寅等人于那他那主子“解闷”之后,便向那官家面辞。大车小马的拉了赏赐,继续回西北,督军太原。
宗室,却是因吴王薨,便去了心骨,亦是无力争些什么,此时倒是一个安分。
如此,且是一个四家虽各有得失,然却又赶紧各忙各的。
只是苦了这宋家父子。
不过在两党看来,好在是死道友不死贫道,反正那宋正平在与不在,与他们两党四派也是个无关紧要。
于是乎,见众臣无异,那官家当日便下了词头让中书门下便刷下圣旨。
这官家且是如此的不堪麽?
倒也不是,如此评价此人却是有些个偏颇。
徽宗登基之日便是向太后垂帘之时。一切皆从“帘内”。
不过,如按那向太后所行之策,这官家坚持下去,也能做的个中庸之帝。
运气好的,还能把“靖康之耻”留给后人。
然则,这文青却又受“父兄之志”所惑,立党人碑,再行熙宁之法,意图平息了党争。
此举也是个无可厚非。亦是不乏锐意进取的气魄。坚持下去的话也能成就一个中兴之帝。
那位说了,别吹着宋徽宗,此人“万般皆可,独不可为君”!
话也不是这么说的,也的看这话是谁说的,什么时候说的。
倒是说这话的人,做的另一件事可窥一斑。
《曾公遗录》有载:“大行疾势有加,夔遂云:“惇更不赴太一宫,只就大庆烧香。”
各位且能看得史书,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能看得一个清楚。但是,这文字里的故事,你真真的能看的一个清楚麽?
何谓守正?哪是奸邪?为何这变法者皆视为奸邪?被人骂了近千年?就连那王安石也是建国后才给了一个好的风评。
北宋的那场变革,只能说是如同深渊一般,深不见底。即便是“开了上帝视角”都看不大个明白,又何意去冤了那当局者?
别的不说,且看着徽宗的成绩单吧。
崇宁伊始,便以“收财政,设三司条例,整饬国帑。
行方田均税,调赋税,复垦荒,以振农桑。
兴官学取三舍,以正天下文风。
克复郑、湟、廓三州,一洗前朝国耻”。
这开局!妥妥的一个盛世明君的做派。
却又因“其志不足以兼包”,疑惑权臣而毁党人碑。这又立又砸的,玩的不亦乐乎,倒是忘了“心乏平正,旁言纷杂制断皆由旁出”之戒。
殊不知这“法不一则奸伪起,政不一则朋党生”。
以至朝上人众繁多,却不聚生气。金玉之态,内里则是一个形如散沙。
倒是应了“蒙以养正”之言,应在正气上下的功夫也。
然,朝中有臣者尚存正气,且不堪这污浊。
如那天觉先生之流,便自去且不顾盼。
何也?鹤立鸡群者非鹤也,真正的鹤是不跟鸡在一起的。因为鹤有鹤的傲骨,而非因为了些吃食且忘记自己是鹤。
此乃一家之言,有兴趣的看官可以一同探讨。然,万望各位,与那键盘上下手轻些。如果单单只为骂人解气,小可也略懂些个拳脚。
书归正传。
说那皇城司领了圣旨,便派下押司前去监刑。
这监刑官的人选倒是让那吕维颇费了一番心思。
原是有个亲信之人,便是那日夜审校尉宋博元的押官。
经那夜审理宋家校尉博元之事,吕维也对其颇为倚重。
然,这无功受赏的,于这皇城司却也是难以服众,毕竟能进这皇城司的且都是有些个来历。
于是乎便派了一个差事与他,提了他六品皇城使前去查抄程之山与那冰井司往来书信。
却不成想,那一队人马却被那吴王赏了一顿乱箭,那新任皇城使便带了标下一众人等奔那枉死城快马加鞭。
这吕维无奈,也只有另选其人也。
然,眼下却是个无人可用之际,倒是押司吴双入得那吕维的法眼。
说这吴双,原名单字一个淼,字河润,盖因此子五行缺水而得名也。
此人幼时丧父,其母改嫁,又丧父。于是乎,其母又与人做了小妾。
倒是克的主家丧命,饶是合了这“五夫守宅”的命数。后,母子便相依为命。
少年入京科考,便改了名字取那国士无双之意。
倒是不负那改名之功,饶是让他博了个同进士的出身。
这同进士是个什么级别?
宋代文化昌荣,科举制度已经很完善了,基本上什么官二代垄断取仕已经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普通读书人也能通过科举逆袭。
宋制:进士分五甲。
一甲赐进士及第并文林郎。
二甲赐进士及第并从事郎。
三、四甲进士出身,第五甲为同进士出身。
别小看这五甲,亦是参加过“御试”之人。
这参加过“御试”的就很牛吗?
那可不是一般的牛。你得先经过各州举行的“取解试”。能过关的,才能进入由礼部在开宝寺内贡院举行的“省试”,考过了才能参加科考的终极目标“殿试”,也就是皇帝亲自出题考试和君前答对,亦称之为“御试”。
那是可以“予披宫锦还家”的,俗话中的“衣锦还乡”便是说的这事。
然,这吴双却因家中无钱朝中亦无人,只派了个“记禄”的闲官。各位,您可看清楚了,是“记禄”不是“寄禄”。两者的区别是,一个发钱,一个不发钱。
无奈,这无双只得投奔这出了五服的表兄吕维,做了这皇城司的押司之职。
“御试”的同进士当押司?
那就相当于博士生去做一个书记员啊!饶是一个奇葩。
然在宋也不是什么奇葩。看在哪个衙门当这个书记员了。
皇城司,前称“武德司”那是直属皇帝的特务机构!
且不说这皇城司,说那无双。
这押司官本是掌管书文的文吏,此等外差且是轮不到这押司当任。却也是无奈,那吕维身边无人也。
那吴双却不如此认为,却心众暗道:此乃表兄赏识我也。此时若办的妥帖便是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于是乎,便打起百般的精神,领了监刑官的职差铁下心来办理宋家父子发配流放之事。
那宋正平接了那荒唐的圣旨,却坦然处之。
谢了恩典便唤了那丙乙过来,轻声道:
“你与我黥面如何?倒是让我少受些个疼。”
那行刑差役都知道这宋正平是这京城中出了名的大善人,本就不愿意行刑。若在他手里毁了面目却不知要有多少人戳他的脊梁骨,门口要堆上多少的粪。听了那宋正平之言,且是一个个如卸重负,后退一步,望那丙乙先生躬身行礼。
此时听那监刑官无双呵斥:
“尔等是何道理?国法岂容尔等虚与委蛇相互推诿哉?”
说罢,便上前一脚将那行刑差役踢跪在那宋正平面前,按了那衙役,怒道:
“与我行刑!”
那班差役无奈,便上前躬身想那宋正平说了声“得罪”便要架起那宋正平进那木枷。
那手刚刚挨那宋正平的衣衫,便听的那监刑官一声惊呼。
回头看,却见那丙乙先生将一根银针扎在那监刑官后脑之上。见那丙乙先生眼中直直的望了那无双的脸,口中道:
“说话!?”
那监刑押司官吴双暴怒,刚想张嘴却觉自家这嗓子却不是自家的一般。
想要拔针,却触之奇痛不能忍。随即便是眼神慌乱,用手指抠了嘴狂躁不已。
咦?为何这监刑官无双,挨了丙乙先生的针却作出如此狂躁之态?
原是那后脑穴位连着舌根,一针下去便使得舌头僵直后缩堵了喉咙。
各位,别小看小小的舌头,却也是人体一个重要的器官也。舌头不受控制的话人是会焦躁发狂的。
那丙乙先生却未理那监刑官,径直走到那差役面前。伸手接了那黥面的刑具,查看了一番,便又看那宋正平,且搌了眼泪,柔声道:
“躺了。”
那宋正平点头躺下,那丙乙便在那宋正平头上行了几针,那宋正平闭眼道:
“此一去却不知何时能回,你且珍重。”
丙乙先生且行了针,口中道:
“同去。”那宋正平听了这声“同去”,却依旧闭了眼,叹声道:
“你这疯子,留在我身边便是祸害,却不带你也……”
此话且是让那丙乙先生听了愣神,正平觉脸上针停,睁了眼,望那眼前这孩童般的怔怔,柔声吩咐了他:
“你也断不可离京,可听话?”
说罢,便闭眼睡去。那丙乙先生忙点了头,再抬头便见宋正平睡去,起身,向他一拜道:
“疯子便是疯的,今日污你面目,那日定还一张干净的与你。”
说罢再拜,擦了眼泪,便拿了那刑具与那宋正平黥面。
那台狱的众人见了此景,也知两人渊源,各个掩面,无不伤心。
却只留那监刑官蹲在那地上以手抠舌,头撞木栏而不顾也。
见丙乙黥面成了,用酒沾了布在那伤口上擦了一番,便站起道:
“走了。”
说罢,便不再回头,顺手拔了那监刑官脑后的针,那监刑官叫了一声,委身倒地,半晌才大叫一声,喘息不止。
众人惊愕中,便听的那丙乙先生在台狱院中大放悲声,渐行渐远也。
丙乙虽有脑疾,但是性纯如那漫天的大雪一般收发随意无拘无束,却也懂得一个世态的炎凉。
有人问:大善之人缘何如此?
倒是不堪问。
只源这“一碗水端平”之理。
然,这“一碗水” 在大多数时间是“端不平”的。
端不平的时候怎么办?
不怎么办,恶人宵小者,自是那端水的不想得罪。
其一,恶者之所秉:残忍乖僻,天地之邪气。也说这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小人报仇从早到晚。这端水的人也怕被人报复。
二则,恶之所以为恶,为善所养之!
说白了,有些恶是被心地善良胆小怕事的给惯出来的。
比如,我们都知道“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这句话。无理赖三分的倒是能讨得便宜。
所以,这一碗水端不平的时候时就只能舍了那良善老实之人来息事宁人。
心地善良之人不去计较,便是善解人意。
然,良善之人亦非不想去计较,不想去争取,不想去平白的被人逼了吃死猫。
但是,一旦你计较了,要争取自身的利益了。那便是与人为难,你就是冷酷无情无理取闹。别人看你,也就和那恶人无二也。
咦?这是什么狗屁理论?
这理论尽管狗屁了些,但是亦是古今常有。
所谓“大局为重”,听到这话,你也就不在这“大局”之内了。
孔融“九岁让梨”,而后出“父母无恩”之言。倒不是性格使然,而是看透这了人间的险恶。
然,宋正平亦是如此。亦是知晓自家现在的处境。且坦然也。
本就是个不在“大局”之人,又何苦受这“大局”所困。
离开,似乎是他最好的选择。
第59章 医圣正平
那吕维此番倒是轻松,虽未全功却也是赚得个盆满钵满也。
但在这得意洋洋,踌躇满志之时,心下却也有一怕。
这心病却是那张呈。
然,此时自家风头正盛,虽有那“伤人于窘,勿击其强”之说,然,这“敌之不觉,吾必隐真”却也是心头的一个心病。
前几日,倒是管家吕尚来信报了平安,却也是个心神不宁。
再加上,昨夜御史刘荣过府。两人畅谈,且是又惺惺相惜之感。这话说的投机,倒是多喝了几杯去,惹得万事翻心,便是那半夏秫米汤喝了好几碗去,也是个意思睡意无有。
说这刘荣何人?此人麽,前回书提到过此人,倒是一朵奇葩的存在。不过,世间如此类者,却是如那过江之鲫。
然,此类人等倒是不不容小觑,虽身微力弱之躯却有翻云覆雨之能。
且有词形容此人物,道:
腹内文章锦绣,心有寸寸伎俩。
纵是才华难掩瑕,怎奈他本性乖张。
德薄难堪大事,缘浅总有官伤。
志大心小人傲荡,不屑世人诽谤。
劳劳不知何业,自道妙计无双。
可怜满腹好文章,于国于家无望。
说这刘荣,虽为八品的前程,却有监察百官、巡视郡县、纠正刑狱、肃整朝仪等事务。
因那吕维且在御史台内尚无亲信,此人到来着实让那吕维心下大喜。
心道:若在这御史台有些根基的话,耳目口舌这行事也不必畏首畏尾,如此想来倒是天大的好事一件。
于是乎便与那八品的御史做惺惺相惜状把手言欢,开怀畅饮至夜半。
不成想,这十里相送的戏码演的过分认真。又遇这朔风大雪,竟身体不支染得风寒。自晨起便觉头痛欲裂,便着人去那太医局请太医前来诊治。
让他想不到的是,那差去之人回来禀报,言:那太医局无人也。
咦?倒是奇了,那太医局的医官却是轮班制,断不可平时无人坐堂也。此乃元丰年间定下的规矩。
听那家人回禀太医院无人,且是一个惊诧。然,惊诧之余心下却抱怨了世风日下。
他倒是不曾想到,这个规矩还是宋正平掌管太医局定下的。
那太医局的人都去哪了?还能去哪?头都被抓去坐牢了,哪还有心坐诊?一大早都呜呜泱泱的去堵御史台的台狱大门了。
没事干一帮医生不去给人看病,去御史台干嘛?
这话说的,领导被抓,关在御史台的台狱,作下属的不得去看看?
而且,今日便是那宋正平出配之日。不得去送送?
北宋的“太医局”是给那官员问脉看病之所,官家自有御医照看,用不着那些“太医”们费心。
平民百姓百姓自是有那太平惠民局。
“太平惠民局”全称是“太平惠民和剂局”,“惠民局”相当于药店,“和剂局”即制药工场。
百姓可到惠民局常例医官看病,然后到那和剂局拿药。
这是中国医学史上由国家经营的工商联合企业。同时又兼具药政管理的职能。
看起来倒是各司其职,然,这初心再好也架不住一个“贪”字。太医局和太平惠民局在前朝却是屡屡遭人诟病之所也。
彼时,便是宋正平的父亲掌管太医局却也积重难返,虽医官众多却疏于管理,这医术水平参差不齐也属自然。
这有编制是件好事,然也架不住日子过的太安稳。不少“太医”乃至“御医”在官场中浸淫日久,早已忘却治病救人之医家本分,将那钻研医术之本业抛却脑后,却把那官场的歪风邪气尽数学了去。
以至于医德低下,汲汲营营,争名逐利。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用药,也是个不温不火,四平八稳,虽不会对身体造成伤害,却也对病状无益。
说白了,就是吃不好,也吃不死。却不胜用那番薯搓个丸子吃了,至少还能顶一顿饭去。
神宗在朝,司马光曾言辞极为激烈当堂斥责曰:“强者自专,弱者附会,比周共为诬圈,不顾病体,但为身谋,俱云:‘脉气平和、脏府无疾’然而旁侧众人窃观形证,岂得为安宁复旧,如医官所言哉!”
而在这宋正平世袭了这太常寺太医局令、太医局教授之职后,便吸取了其父之教训,却是大有改观。
创“太医局”医馆,并“太平惠民局”为“太医局”医馆所辖,每月抽派太医局定员巡诊至县。也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医生下乡。
如此,便是一个能者增其艺,而庸者自露之。
并首开“太医局验作堂”,收验民间验方而研之而加以精进。
并在各地太平惠民局设“医官提举”一职,不拘一格举荐民间有艺之游医,以充太医局医众。
此令,让那钻营无为之医官顿显其形,而不可再滥竽充数。
那宋正平为人磊落,且不藏私,但凡有医者问药,亦不吝赐教,言无不尽也。
如遇有验方者,便是备了礼物银钱,不拘远近亲自叩门,躬身辑首言“先生教我”。
所得验方交予太医局整理,编撰《太平惠民居方》而不缀其名,而天下医者无不以大德而视之。
此为,官医俱以那正平先生为师。
且,那宋家自太祖变从龙征战,有太祖、太宗特许,临阵征用医者之权。以后官家袭之。这医者,无论是坐诊,无论是游方,都有可能成为这宋家的麾下。
与他麾下且得了什么好处?
好处?
万一是一个失手,医坏、医死了病患那是要赔钱偿命的。我国古代医生的待遇可不像现在那么好。医好医不好都能把你绑去见官。
咦?医好了还能绑了去见官?
诶?你这话说的,倒是小看了这人性的险恶。医生也不是神仙,吃了他的药就长生不老了。报了官,起码能省去些个诊费药资。说不定还能讹些个钱出来。
仅就这丧葬费就是个不小的花销。那是要请下四邻,叫了远近的亲戚,请了和尚道士热闹上一个星期去。
这钱有人给出了,何乐而不为?
不过有了这宋家之后,敢绑了医者送官?来找你事的就不一定是那县里面的衙役了,很可能就是那些个秀才都没办法讲理的兵!
咦?为什么会是兵?废话,宋家麾下为什么要征用这医者?
不就是为了临阵救人于活命?那些个得了活命,又凭军功拿了升迁的“兵”岂能饶了你去?
于是乎,天下医者的了宋家作为依仗,皆尊宋家家主为“医帅”,宋正平亦是其中一员。
与那宋正平管下,太平惠民局经二十余年不懈而为之,官、民用药、治病且是个大有改观。贪腐之事几近杜绝。几次大疫虽有死伤,却未成灾。饶是屡得官家褒奖。
有人说了,你这厮说话没道理,按你这么说,这宋正平还能治理贪腐?
还大德?每天给贪官上思想教育课,就能感化得他们不贪腐?
严格的说不能,思想教育只是反贪的一个手段,而且在通常的情况下并不怎么管用。
贪腐这事很难说。
人活在世,要么图名,要么图利,人拿了这个职位,你总的让人占一样。
不过,就技术性行业而言,如果一帮人都是技术精英,每天讨论的事情自然是技术上的事,因为他们对其他的不感兴趣。
然,如果进来一个技术平庸,但善于钻营之类,这专业技术上,自然争不过这样兢兢业业的技术员。那也只能图一个利了,让他不贪那是不可能的。
一个单位,技术精英多了,风气也会正了许多。因为绝大多数人不屑于那种蝇营狗苟。那钻营的人自然也没什么市场,基本上经过几轮淘汰下来也就消失了,或者会暂时压制自己的欲望而去适应这个环境。
就像一个健身房一样,一个个练的肌肉都不错,如果你奔着泡妞去,估计你抢不过那帮肌肉明显,面目清秀,且身材有致的大小伙子。
就你那个虚弱体质……嗨,妞也不傻,也不会搭理你。
想要泡妞?你还真得练。
也有人会抬杠,不是每个妞都喜欢大只佬!
这话说的,去健身房的女孩基本上都喜欢有肌肉的。看倒肌肉就恶心的,花钱去健身房?你觉得你这话说的有逻辑?
好吧,闲话扯远。书归正传。
那“太医局”医官多数都是各地方的太平惠民局举荐来的,皆视那宋正平为师为尊。
如有脉象、用药起了争执,若抱拳于右耳言:此乃正平先生医方,对方自不辩也。
闻得宋正平入狱,那太医局便是如同开锅般的群情鼎沸,而不过半月,便闻有那圣旨下:判下一个流千里。
那太医局医官听闻如此结果顿时又炸锅。
于是乎,挂印的挂印,辞呈的辞呈,一时间应者众多。
然又听得消息,今日那宋正平自曹门而出,便相约了一起去送那正平先生一程以表尊师之心。
那吕维却不识其中干系,只觉那些个医官食朝廷俸禄,与其他官员一般,自顾了虔诚,做得各自的明哲保身。
然,他却错的一个离谱。专业人员和技术人员,那是痴迷于其技术和专业的,没那么大的官瘾,除非是被强拉来做官,不得已而为之。
但凡有官瘾的技术和专业肯定不咋地。
那医者更甚,讲究的是杏林听雨,悬壶济世。对于功名这回事麽,嗨,也就那么招吧。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不是一条道的,说什么我也听不大懂。
而且,就中医而言,基本是不用什么设备投资,技术含量全在个人修为。
开个诊所,弄个药铺什么的也能养活一大家子人,且是能获得有滋有味,落得个逍遥自在。却又何必皮痒,到那官府听人吆三喝四,服人管教了去?
莫说这太医局,就连那慈心院亦是如此。
那里面的员工?心情好了,拱了手叫你一声院判,心情不好了便直言“那子,倒茶与我也。”
莫说是那宋朝,就是现在专业性太强的部门根本不好管理。
人压根不缺你这点大钱,有一技之长你不用我自然有人用我,能受得了这官场的约束,且只为这一个“慕名”。
什么?换领导?姥姥!立马做鸟兽散给你看。
更有甚之自家拉起队伍约了旧日同僚同图大业去者。
所以这医生不能得罪也,尤其是名医。
自这日清早,那太医局便是一个无人应卯,医官们俱换做便装堵了那台狱门口,等那宋正平出配。
想那大雪尚未停息,几日来却也是大雪及膝,行路困难也。
那台狱众人不明就里,见如此之多的人众聚集台狱门口,便赶紧加了人手以防不测。
御史台中丞见了呈报,也吓得不轻。却怕再弄出来一个“乌台诗案”给他来一个名誉扫地,且再有把柄与人当作笑谈也。
然,此时吕维做大,且攀附其御史众多,断不能此时在这台狱上再多生枝节。于是乎,着急忙慌的让人备了轿赶往那台狱。
到的台狱门前,仔细的看了那人群,倒是个放心,好多个熟人。
见,都是太医院太医,赶紧下轿喝退狱卒,向那班太医拱手道:
“各位太医,这是作何?天寒地冻,当心大雪寒身,速归。”
然,有太医道:
“诶?你这厮好不晓得情理,出了你这大门便是当街,我等在街上赏雪玩耍与尔何干?”
咦?此话回答倒是让那御史中丞梦授先生顿时一个无话可说。你御史台再豪横,也不能出了你这一亩三分地啊。
这事,就是开封府的人来了也管不了。只是“赏雪”、“玩耍”的人多了些,又没有闹事。
况且,开封府这会儿躲还躲不及呢,压根也不会派人来。
御史中丞也是个见话矮三分。
心道:招啊,言之有理也。
转念一想,不对,这还是我御史台辖地。
你们这帮人聚众站街,堵门喧哗,就差打个横幅了。
出了事,这黑锅还得我背。
见这这软的不行,那就来点硬的呗,便将那笑脸换下,绷了脸,厉声道:
“列位,御史台狱乃朝廷重地,若是出得差错,诸公也难逃其罪,来呀!”
刚想叫人将那众太医驱散,却听的那太医之中有声道:
“汝有疾,不得行房,夏日虽讨得小妾,然却鏖战无力,是为举而不坚也。”
我去!这话直接奔着裤裆就过来了。顿时让那董大中丞瞠目结舌!
心道,这哪是一帮太医啊?这尼玛就是揭老底工作队啊!
第60章 三帅堵门
上回书说到,那御史台梦授中丞见好言相劝不起什么作用,索性收了嘴脸去,厉声道:
“列位,御史台狱乃朝廷重地,若是出得差错,诸公也难逃其罪!”
说罢断喝一声:
“来呀!”
且要唤来狱卒逐人清场。
却在此时,却听的太医之中有人道:
“汝有疾,不得行房,夏日虽讨得小妾,然却鏖战无力,是为举而不坚也。”
我去!这话直揭老底啊!话风直接奔着裤裆就过来了。顿时让那董大中丞瞠目结舌。听的狱卒窃窃之声,那中丞也是要脸的,赶紧与那太医拱手,媚笑了求其嘴下留情。
这太医可真敢说啊,这旁边还站着人家部下呢。
正在那敦逸中丞冲那太医挤眉弄眼之时,却听得人群之中,另有太医,提出了不同的意见,一声:
“王太医此言差矣,想那入秋之时中丞曾问药与我,倒不似尊驾之言。”
那董中丞听了这话,眼泪差点流出来,心下赞道:倒是有中刚之人也!遂,偷眼望去,却是认得那太医。夏日时分确实请他诊治。
见那太医,掰了手指表情认真道:
“小可诊其脉,瞥瞥如羹上肥,薄软而近散,纵指即逝,阳气微;连连如蜘蛛丝者,阴气衰。阴阳衰微,而风邪入于肾经,故不起也。”
那中丞听了且是一个瞠目,这“瞥瞥如羹上肥”太子时心下不清楚,不过这不起倒是听了一个真切。瞪大了眼睛望那太医,心道,刚才那哥们还是个“举而不坚”,怎的到你这就“不起”啦?这将病情公之于众,不能说是阴损,那叫缺德!
心下这愤怒刚刚夺口而出,却听得那狱卒众人已经不是窃笑了。便要斥责,却见其中又一太医摇头道:
“在下观之不然!中丞断无此病也!”
那中丞听了心中暗念佛道:阿弥陀佛,可算是有个能说实话的了!刚想向那太医拱手,期盼了这位能还他一个清白。便听的那太医思忖了道:
“若劳伤于肾,肾虚亦不能荣于器,故痿也。这事怨不得中丞,只是那小妾艳色太招。”
“艳色太招”什么意思?就是说这小妾太能干呗。能把自家这老爷给伺候的阳痿了去!
这还了得?所谓医者指下无隐私啊!
倘若再让这帮道德沦丧的太医们说下去,那御史中丞的裤裆里的那点事,可就全拿出来嗮太阳了!这老脸且是要不得了。
有道是“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啊!还说的头头是道,让人还不得嘴去!
况且人也没搭理你,人家是一帮医生在探讨病情啊。搁在现在?那叫会诊!会诊?你懂不懂,占了便宜就别吱声了。蹲墙角偷着乐去吧。
那御史中丞可容不下这帮无良的医生当着自己部下的面去探讨病情,这已经被他们探讨到他那小妾“艳色太招”了,再说下去就奔着《金瓶梅》去了。
且在那董大中丞听的瞠目结舌之时,另有医者在下一城,沉思了道:
“定是那颠鸾倒凤之姿,此法误人!”
另一个且是一个赞成:
“嗯,非鏖战之法,应采用一朵梨花压海棠……假若汝为那小妾,我乃中丞……”
说罢,便拉了旁人来演。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旁边的那位“诶!”了一声竟然配合他去,真真的在那雪地里作出一个不雅的姿势来。
这状况,且是让那御史中丞眼睛和嘴巴又张大了一圈去。说的好好的,怎的又说到这姿势上了?没地讲理了是吧?
想了半天,还真真的没地方说理去。于是乎,只得拱手哀求道:
“列位诸公,这赏雪本是风雅之事,切勿白日宣淫也……”
这话得意思就是大家都是斯文人,不要老揭别人的短,这样做是很不厚道地。得,你们站街堵门这事,我也不管了,你们愿意,在这站到天黑我都不带言语的。
话音未落,却听那雪地里,上位的太医回头愣愣的挠头道:
“有雪无酒,饶是寡然。”
那敦逸中丞听罢错点气背过气!怎么茬?攻击了我半天下半身还得管你们吃喝?姥姥!
当时就是一个暴怒,瞪大了眼睛道:
“御史台前岂容尔等撒野!与我……”
那后话的“逐了出去!”还未出口,却见那帮太医也不慌张,继续道:
“诶,无酒也无妨。既有异,还以解惑为首。理不辩不明。咱们还是讨论一下中丞的脉案吧!”
说罢,便三三两两的交头接耳,窃窃之语中,望了那门前愣愣傻站着的中丞,时出嬉笑之声。
这谁受得了?
不过,受不了也的受啊。
人家一帮医生切磋医术,你就说是个监察百官的御史台,再豪横也不能妨碍别人技术交流吧?
况且,法典之上也没那条罪啊。
即便是有,你倒是上本参我啊!参我什么?参我说你那小妾“艳色太招”?你敢写,我就敢当着官家和众官的面细细的把这事好好说说。不让我说?怎的?没言论自由啊,况且我也没瞎说啊,我这可是有你脉案的!
那董敦逸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倒是在那门口且站不得了,那叫一个打了圈的推磨玩。
心道:为了这裤裆之事不至外泄且是忍了吧,但求平安无事也。
想罢便如同那川剧的变脸一般,瞬间变出了个笑脸,那桃花灿烂的媚俗无比,吩咐了手下道:
“与我……与我拿酒与他们。要好酒!”
说罢便拂袖而去。
那帮狱卒也乐得如此,消遣了那上宪的私生活还能讨杯酒喝。
话说这宋正平被流放千里,这帮太医却是如此的开心?莫不是这人心不古也?
那倒不是,你却去想,那流放千里之地却不是什么好去处?必是烟瘴之地也。
这鸟都不下蛋的地方,无端的就放过来一个御品御医?
御医?什么概念?那就相当于现在的三甲医院的主治大夫下乡扶农啊!
宋正平是谁?抓把草都能治百病的主?给人看病不收钱的个性?你是怕他饿着还是冻着?当地百姓不把他当神仙供着那才是有违天理!
按宋正平的习性,只能保证那的百姓不跪拜,不烧香,不画了像放在家里驱瘟辟邪,不建生祠香火供奉,就已然是个不易了。
这哪是流放啊?这是去4A级景区当了神仙休闲度假,早早的去过得诗酒田园时光去也。
这正如那怀瑾先生所言:佛为心,道为骨,儒为表,大度看世界。技在手,能在身,思在脑,从容过生活。三千年读史,不外功名利禄;九万里悟道,终归诗酒田园!
且不说着帮太医再门外热闹。
台狱内牢房,那宋正平换了正红色的囚衣,正襟危坐。
丙乙先生忙前忙后帮着宋正平梳洗,嘴里念念叨叨却不知他说些什么。
那宋正平听他念叨却也不以为怪。这老货,自打认识他那会就是如此,倒是二十年来的官场,不曾变去他毫分。
今番离他而去,便再也无人与他交流,只得又回到先前将自己封闭在自己的世界之中。
虽是对病情却不是个大好,然,在这如吕维等人当道,多事之秋却也多了份稳妥。起码不会因言获罪也。
那宋正平想罢,便道:
“到我面前来。”
那丙乙先生倒是听话,停下手里的活,便在那宋正平面前蹲下问道:
“下棋?”
宋正平看他眼中期盼,心下却是个不忍。倒是着两手的铁镣,且捏不得棋子。便伸手摸了那丙乙的脸道:
“等我回来便与你下……”
听了这话,那丙乙先生且是“咿唔”了一声,表示了自家的不满。那正平见他如此,且笑了,理了他两耳边的苍苍白发,正色道:
“此间断不可离京,好自珍重……”
却还想与他说话,便见那班头过来躬身,叉手道:
“先生,咱们该上路了。”
那宋正平听罢,且望了那班头一眼,道了句:
“有劳。”
话音未落,却见那丙乙扯了那班头的衣角,望了他眼神呆呆了却不言声。
眼睛却直勾勾且是让那班头胆寒,那班头与他也是旧相识,便躬身叉手,对他道:
“医台放心,小的自会料理妥当。”
那丙乙听罢,这才放了手脚。自怀里拿出把大钱,也不拘多少塞到那宋正平手中,那宋正平捏了那大钱,伸手递于那班头道:
“官长且受用了,百无禁忌也。”
那班头接了那大钱攥在手里,叫了一声:
“走也!”
那衙役听了班头叫喊,便大声支应。
拿了刑具如虎似狼般的冲了过来,却是吆喝声大,轻手轻脚的将那铁镣木枷套在那宋正平身上。
又有衙役上前,左右贴了大宋御史台封条。
那御史中丞董敦逸过来查看,旁边狱吏捧过饱蘸朱砂的笔过来。那中丞提笔,提了中气大喊道:
“犯男宋横!”
宋正平抬头应了,道:
“横在!”
那董敦逸听罢,喊了句:
“验明正身!”
喊罢,便提笔勾了红。写完将那笔往天上一抛,着袍袖遮了头面转身离去。
见笔落地,那班头在边大喊道:
“刑人上路!”
一声喊罢,那班衙役便拖了那宋正平,喊了堂威疾步走出监牢。
院内,见那宋易戴木枷手上拴了铁镣,看见众衙役押了自己主家来至,便大叫一声跪在雪地,痛哭嚎啕膝行而来。
那衙役却是不管不顾,抬脚踢开那宋易,将那宋正平扔进院内木笼囚车。
那等在院内等候的皇城司吏众涌上前去,掐脸拽须,再次验了那宋正平正身。又将那皇城司大印压在封条上,转身上暖车押了那囚车,那衙役随手便将那宋易手上铁镣乒乒乓乓的钉于车尾的木栏之上。
一声响鞭,轮毂压过齐膝大雪出得那台狱大门。
那门前守候的太医不顾那衙役呼喝一拥而上,将那手中酒食冬衣往那囚车内塞去。口中纷纷高喊:
“我师保重!”“我帅好走!”
倒是送别之语喊罢,却也不肯离去,又拖了车拦,搀了宋易亦步亦趋的跟着。
囚车行至不远,见路口雪中跪着宋家大娘。
见夫君车至,便颤巍巍的跪在雪地,口中呕哑向那衙役叩拜,那四角押送的皇城司刑官吼了声:
“跟上!”
便甩了一条绳索出来,那宋家大娘捡了绳索,宋易赶紧上前叫了声“主母”便是一个哽咽。且搀起那宋家大娘跟了那囚车踉跄而行。
沿途百姓见那囚车来至,纷纷起身将手中的御寒之物堆上车来,任由那衙役鞭打呵斥而不退。
行至不远便见那曹门城楼,见城门洞开。
确实挺的号炮一声,震裂天地。雪花纷纷中,却见一展大纛,旗上绣了 “宋,御太医令”逆了那朔风,裹了那雪花猎猎作响。
众人皆惊,此乃“医帅”临阵的大纛。
见旗下一员战将白裘玄甲,却非那殿前司守城仪仗的朱红色代甲,而是战时冷锻镔铁寒甲。玄色犯了铁光,于风雪中冷冷的散着杀气。
那一骑身后,饶是个兵丁林立。大雪遮目,且分辨不出几多的人马。只见那兵阵其徐如林,不动如山。又好似阴兵挡道鸦雀无声。阴森森让人胆寒,黑压压令人触目惊心。
见此,那些个押囚车的衙役纷纷慌了手脚,怕只怕那标人马起了歹意却来劫囚也。
怎奈这大雪铺地,天寒地冻,手不能持械。
那皇城司吏众便赶紧报了消息给那监刑官吴双,吴双听闻更是心惊,心道:纵是劫囚却也不敢在这皇城脚下做的如此大逆之事。
便坐在暖车之上撩了布帘,见果真有兵将挡于那囚车之前,便涨了胆,高声道:
“何人挡路!报上名来!”
话音未落,便听那那马上将军威然道:
“某!正平医帅元丰三年帐下步军使,种师中。”
那吴双听罢一哆嗦,心道:还好,只是奉宁军节度,只是这种家现下不太好惹。
刚想抱拳问那种师中,却见对面队列又是一匹马出列,见马上一人,同是白裘玄甲,立马道:
“某!正平医帅熙宁五年帐下马军校尉,王廓。”
那吴双听了又是身上一紧。
心道:好吧,熙河经略安抚,便是刚打下廓州那位,他哥哥王厚是宁远军节度使。
此时官家正是西北用兵之际,这人也是皇城司开罪不起的。
想罢,便赶紧下了暖车,上前抱拳参见两位钧帅。
倒是一个下了一只脚,又见那队列中有一匹马闪出。
见来人,白袍银甲白兜风,白马银鞍白脚镫。饶是一色混身的素白。竟连同那盔上攒缨亦是一色。于那黑压压的兵阵枪林中饶是一个扎眼,
见那人压了身下的那批照夜,傲然下视了,道:
“某!正平医帅本部马使,赵孝骞。”
声音不大,与那吴双听来,饶是一个闷雷砸顶!心下一个慌乱便与车上站立不稳,慌忙扶了身后的暖车,然却一个手空,便扑通一声从那暖车之上掉了下来,倒是个狼犺,于雪地里滚爬了,慌忙跪倒,瑟瑟的不成个样子。
怎的给他吓成了这个样子?
不能不怕!
这人姓赵的!给皇帝一个姓!
赵孝骞!何人也!当朝的晋康郡王,官拜宁国军节度使,麾下掌领十万宁国军。
还不只是掌了军权,亦是那吴王赵颢的第三子,当今官家正经八百的堂兄也。
这身上还带着他爹的热孝呢!
想那几日前,他那狠人爹,于汝州狂斩一标皇城司吏众,你倒是敢保证他的儿子这会子不敢当街剁了你?
即便是此时斩了你,也会一个丧父之痛,令心智不全之由。而且,宋制,刑不过郡王,即便是大逆,也有不得你皇城司,御史台都不用进,人家宗室由自己的管理部门,且由宗正府领了去,禁足于自家王府。
杀你?你这条贱命,顶天了也就是人家一年的俸禄!
即便是吕维正当红,你这当手下死了,他也是“哦”一声,表示这事我知道了。
见那赵孝骞催马撞开那挡路的皇城司刑官,于那囚车前十步下马立定。遂,正盔整甲,藏剑于身后,就地单膝跪下,拱手触额,朗声道:
“本部,马使肖千!请见我帅!”
第61章 善不可失
咦?这这赵孝骞怎的自称“肖千”?
原这肖千之名本是那吴王想他儿子去医帅部下当兵,好让他这三儿子能建些个功业,捞些个战功。
又怕那宋正平嫌他这名声太臭,而不受。所幸与他儿子改的名字。
但是,这皇族的姓可不是你想改就能改的。
于是乎,便将那赵姓隐去,只取了后两字。遣了他去,偷偷做了医帅帐下的亲兵虞侯。
这事宋正平不知道?也不能说不知道,只能说你都这样了,我也只能装糊涂了。你爱叫他什么叫他什么好了,反正这儿子又不是我的。
彼时,狐尾拭血刃,仿佛还历历在目,铁马过冰河,依旧在心激荡。晃晃间,已是二十年前旧事。彼时少年郎,现下,也有那双鬓的斑白。
唏嘘间,这晋康郡王赵孝骞望那宋正平脸上刺下墨印,血迹未干。囚首戴枷,被那风雪吹的缩作一团。看罢,不禁心下一寒。
却想上前,道一声“我帅可好”却怎的也张不开嘴来。咬了牙往后一挥手。
那两个将军也不耽搁,领了手下兵丁自车上卸下牛皮帷帐,木板藤条,飞奔了过来,乒乒乓乓的将那囚车围坐一个暖阁。
那种家与那宋家渊源深厚,且是欠下这宋家三代医帅四条人命,这债倒是个没办法还了一个干净。那种师中踏辕登车,一剑劈开囚车上的锁链,望那正平叫了一声“老帅”便扑通一声跪下。遂,自解胸甲,也不惧的寒冷,将那宋正平的双脚揣在怀里,手抚那木枷,忘了那宋正平痛哭不止。
王廓亦是揪下风兜裹将上去抱定那宋正平,自怀里掏出酒壶,哽咽了叫声“老帅”便往那正平口中灌酒。
见两人嚎啕,赵孝骞自是不忍看去,且闭眼咬牙,饶是压不住心下的怒火。
正愁没地方发泄呢。一回眼,喝!这还有个出气筒呢?
见那吴双呆呆的望了那囚车内,倒是个不敢说话。
说这吴双也是个缺心眼,都剑拔弩张了你不跑路?还有心思在这里看戏?
却被那晋康郡王赵孝骞一眼撞来,且又是一个愣愣。
咦?我就看看不吭声也是有罪?!
嗯,可说呢?看什么时候了,这会就不行!
于是乎,便见寒光一闪,且觉肩头一沉,低头看却是那锋利的剑刃离自家的后脖不到一寸。
倒是个瑟瑟,却也不敢出声,那眼睛倒是眨巴眨巴的看了那剑,又看了那拿剑的人。
那郡王看了,倒是心下气道,喝!还拿眼晃我?
且轻声缓道:
“你赌我不敢杀你麽?”
说罢,便缓缓地在那吴双的肩头磨那剑锋,那吴双吓得只得闭眼听那近在耳边剑峰破裘毛之声,瑟瑟的在那雪中缩做一团,战战而栗。忽然一个冷战袭身,便觉当下一热,倒是个把持不住,饶是一个一泻千里。
两人几经折腾,且听得那宋正平缓过,开口叫了一声“肖千。”
那赵孝骞听了宋正平唤了自己,便不理那已经尿了一地的吴双,转身提剑,躬身施礼道:
“将在!”
应声过后,便听那正平医帅虚弱了问下:
“吴王安好?”
那赵孝骞听罢,心胆俱裂。
如今旧名重提,与他改名之人却已作古。崇仰追从之人却遭人无端端算计了去,大雪之中,蜷缩于这四面透风的囚车之内流放千里。
想至此便是更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却也不敢放了悲声,再图添了悲伤与那医帅。
只能吞了口水,咽下心内的悲伤。拱手道:
“劳我帅惦记,家父安好,尚能饮酒两斛食肉三斤也。”
说罢,便嗓内肿胀,不敢再言。
说这晋康郡王赵孝骞怎的于这大雪中,堵了城门?
这话说来倒是一个话长。
当年那吴王见那宋正平为人坦荡,且厚德于众,便有心交往。原是想拉一“大德”在身边,却也是一个自为身份贵重,蹋不下个面皮。
更是因陷害王安石,争帝位之屡屡劣迹,却落得一个不好之名声。亦是个无颜以对这宋家的中刚。
吴王自度那宋正平品行端良,乃纯臣典范,且是容不下他这劣迹斑斑,只得远离而不至污其清誉。
元丰,宋夏战端又起,那吴王便让他三子赵孝骞隐了姓名做的那宋正平本部亲兵的马军虞侯,做得以后交往之铺垫也。
哲宗即位,便相仿那宋正平之态,上缴兵权,自请封地汝南,做的一个远离朝堂是非,与世无争的清静王爷去也。
却是每见此子与之提起那正平医帅之过往,那叫一个身虽未至,而心向往之。
此番听闻那宋正平下狱却是在那廓州大捷班师途中,且也不知何故,只得遣了人去打探。
而刚至京城,却得一个热孝在身。
然,守孝不过三日,便听得那宋正平流放出城之言。
初听这消息,倒是是个心惊,且不敢信了去,心道:往年秋决判下的流放也的等到那来年开春,天气转暖方可成行,此乃先祖之仁政也。怎的这宋正平流放之事却是如此的着急?
心下又想,这天寒地冻的流千里,便是奔了收人命来的!
若是官家真的想要这宋正平的命,直接下道圣旨的便可,断不会用这宵小的伎俩。
倒是费的如此的周章却未哪端?
然,他却不知那官家的心思。
那官家现在也在郁闷,这哪他妈是什么“皇权归正”啊!
殿上议事群臣无言,都在听吕维那厮满嘴胡拆的瞎逼逼。即便是在那蔡京独大那会,也是你来我往,吵的煞是一个热闹,且是也能想出个法子解决一揽子问题。
现下可好,一帮人大眼瞪小眼的坐吃山空,那叫一个干看着不干活啊!
问到职责官员,便是一个大懒使小懒,小懒干瞪眼。要么是“恭请圣裁”要么就是“权由皇城司督办”。
总之是,您两位都是老大,你们谁管都行,犯不着问我们,反正我们也不管。
这情况,都整的官家都抑郁了,即便是那蔡京在朝独大之时也从未见过百官如此。
心里着实的郁闷,却是忘记了《帝范,君体》所言“宽大其志,足以兼包。平正其心,足以制断”的警言。
倒是只顾了自家的后悔,却也无人道说也。
那说这官家为何不罢免了这吕维?
理由很多,其中最多的便是这“踔一目”的帝兄还在。且需吕维这等人去做得无脸面之事。他这皇位才能坐的正。
此乃疑心,且是不好治,殊不知你既然做了帝位便是个正当。且行了“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方是正道。
这宋正平流放之事如此匆忙,那官家也有官家的心思。
做一个不闻不问,便是想激那群臣上个札子替那宋正平说句话,顺便找个台阶便可下来,这被人捧杀的滋味可不好受。说的也是,事情让别人做,你且评判了就是。倒是你却是个奇葩,非得自己搅了进来。
但,事与愿违,大殿之上原先你来我往,斗得一个不可开交的两党四派,此时却是个息声。心下各自打着各自的小九九。
那吕维想借此立威,两党失了先机,此时正忙着内部消化,巩固地盘。
还有一帮四品以下的心下盘算了,以后跟谁混,会升的快一些。等的那风口的风,将他这头猪给吹的漫天飞翔。
再不济的,看着这帮老家伙相互咬了煞是一个解气,早就看那帮老不死的占着茅坑不拉屎的行为不顺眼了。
如此妥妥的一个六国大封相!脸上恭敬随和,私下里且是拳来脚往,明枪暗棒,着实容不得分心也。
那官家也是纳闷,这蔡京独大之时,我们也配合的很好啊?你们上参,我下圣旨,说贬就贬了。为何这次不灵了呢?
倒也由不得他想不通。
蔡京独大,那是威胁了别人的地位,损害了朝臣们背后的利益。
你既然站在我们的队伍里,我们就当你是是自己人了。再不济,也当你是个会盖章的猪,配合一下理所应当。况且这盘口我们且是有得赚。捎带手的事,何乐而不为?
而此番,却不可同日而语,吕维搞出来的“真龙案”傻子也知道是个罗织的罪名。
大家都是读书人,谁还不知道你肚子里那点花花肠子?
我们也是要名声的。你是猪,我们可不是。你自己做错的事自己担,莫攀了我去!
况且那宋正平在朝之时,暗地里却要招那蔡京回来?这事你还答应了!还他妈的“忠臣死谏”?
你这“伤害了我,却一笑而过”的德行确实有点不厚道了。
你们俩相视一笑泯恩仇了,我们这咋办?
那吕维做大,我们大不了和那天觉相一样辞官不做。也能赢得一个“身前身后名”。
得了便宜的乡绅豪民定会成就我“侍道不侍君”的风骨,给些大钱供我诗酒田园。
闲暇无事,写些个小作文。比如那包子多大个,包子的馅里且有那雕花的葱。诶?一个不留神,没准还能得一个名垂青史。
毕竟谁来都行,但是那蔡京来了就不行。豪民巨贾的钱都被他抢光光了,我他妈找谁要我的诗酒田园?
别说自古这皇帝便是一言九鼎,君无戏言。且是那平常百姓说出来的话如同拉出来的屎,你横不能再坐回去。
倒是一句“皇权归正”,看笑了两党四派,愁哭了皇帝,却让了吕维占尽了便宜去。
现在,你醒过来味了?嘿嘿,不巧,这都木已成舟,米都做成了夹生饭。没办法,能不能吃,吃着硌牙不硌牙,且只有你自己知道,啥也别说了,我们看着你埋头干饭吧。
这官家一看,这哪行啊?这头脑复杂的人用不了,就找那头脑简单的说呗。
吴王薨,倒是让官家放心了不少。一则是除去了宗室干政这事。二麽,便是借了这“赐丧”之便,来解决眼下的麻烦,让那宋家不倒,起码,是宋正平不死。
若说此事倒是一个难办,官家只是个暗保,却无明旨。这忙让我帮的,明面上看,这玩意跟造反差不多啊!
你不是看着我们没死干净,又挖坑吧?
咦?这哥仨怎的如此的害怕?
在宋,不一定是皇帝的儿子和兄弟能继承帝位,皇帝的养子也行。
这事有先例的,英宗就是仁宗的养子。
英宗本是宋太宗赵光义曾孙,商王赵元份之孙,濮安懿王赵允让第十三子。
若论起来,倒是比这吴王的三个儿子和当今官家的血缘关系,还要远些个。
保不齐,这货为了自家的皇位,又来借事作妖。
不过,说这宋家倒是与这吴王有些关联,那吴王收了宋粲作义子这事,这三兄弟且是都知道的,皇帝也知道。
并且,官家已经准了吴王的上请,下了恩旨刻了玉牒,宗正寺将那宋粲归于吴王名下位列四子,虽未改姓封王倒也算是个“国戚”。 这样说来倒是有些亲戚名分。
但,哥仨里面只有那老三赵孝骞与宋正平是个熟识,毕竟那赵孝骞熙宁二年曾做过医帅的马军虞侯。
疑心归疑心,猜忌归猜忌,然,这宋朝的天下,说到天边也逃不出一个“赵”字。倒是容不得一个外姓的下臣兴风作浪。
四人密谈之后,那赵孝骞倒是不避。遂,起身躬身领命道:
“此事有我,定不负众望。”
那官家见此事有转,便托了那赵孝骞的手道:
“定要保得正平不死。”
那赵孝骞听罢,便正冠跪拜,答了一声:
“诺。”
这哥仨听了官家这话便是心里有数,那官家走后便又商量此事。
赵家老大却不是头脑简单,虽不想趟这滩的浑水。也知道,他们的这个堂弟也是个不靠谱的主。
就这宋正平这事的处理方式就已经让人非常的心寒了。
你帮他做事,他且能护了你。但是,这事总会过去的。事后再遭人另事算计,他很有可能又是一个稀里糊涂,嘻嘻哈哈。
这用人靠前模事后不管的做派,别说是你是个皇帝,就是平常百姓人家,也不是很待见着路人的。
咦,这宗室就这么看不起这皇帝?
在宋也就大抵这样了吧,皇帝出自宗室,换谁上去都逃不出个亲戚。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犯险去帮你?实在是没这个必要。
况且就你这个混蛋弄法,这皇帝指不定能当几天呢。
但是,宗室毕竟是宗室,这江山,里里外外也都是姓赵的,却也知道“善不可失,恶不可长”。
让他们去和吕维这个疯狗对着呲牙,倒也是个难为。道理只有一个,只见狗咬人,没有人会去咬狗。
吕维也是看上了这一点。
所以,才敢肆无忌惮的去藐视宗室,践踏百官。
吴王还在那会他却不敢,因为不管你这条狗是不是疯的,吴王?那是真敢下嘴咬你!
不过,这百无禁忌的吴王已经不在。如何将此事做得圆满,又能少惹些个是非,且是让这哥仨左右思忖却是两难。
却在哥仨犯愁之时,得门下来报:奉宁军节度种师中,熙河经略安抚王廓前来拜祭。
倒是个理所应当,却也意料之外也。
为何?这吴王多年治军,这军中旧部也是有的,旧部拜祭理所应当。
然,这持边军军权者且是宗室理应避之,而且,边军军众亦不可与那宗室私下往来。
此乃祖训,不可违。
即便是那官家独宠的童贯,也不敢无旨擅自前来。
但是,这种家、王家怎的敢冒这天下大不违?且是个事出有因。
细想来,倒是与那宋家有着不解之缘。
想是这正平世袭的医帅,与那种家三代皆有阵前活命之恩。
那王家自是不可说来,汝州的王采,便是那王家的十三郎。与汝州任上能全身夺权,功成名就,也是仰仗了那宋粲与汝州的那一番乱拳猛打的折腾。
丧祭完毕,那赵孝骞知道两人也有跟随医帅经历,便与之说起宋帅正平出配之事。
却不曾想,得两人异口同声了道:
“却是受了监军童贯所托,前来听候差遣。”
这哥仨听罢却是释然。
这就是官家为了让这哥仨办事先解除了那吕维日后生事的后顾之忧,给安排的后援到了。要不然谁使唤的动童贯这等高级装备啊?
你吕维再大,再能干,也只是个蛮干,且是不抵那“舞智御人”的蔡京毫分!
再看看蔡京对三衙态度,对三衙?那是有多远就躲多远。
而且想进三衙?你得累积有大军功!
而这军功,先别说大不大。单这累积的前提就是你得先有命在。
于是乎,这三衙之中欠宋家这人命债的倒是一抓一大把。
想罢,心下便是个释然。
所以,此事可拿了“医帅旧部不忿故旧受辱,而自为之举”做了借口,而非宗室,亦非官家的意思。
事成以后,便由参与的各位分别上了请罪的札子,官家?官家也是个法不责众。吕维?且也的知晓“军国是”也是“军”、“国”分开的!你想都管啊?那得好好找一帮人,到陈桥驿,再搞一身黄衣服去。
所以,也只能做个面子,高举轻放。此事便稀里糊涂的做得个圆满。
众人商议之后,便又手书,纠集了一些医帅旧部。
这才有了三帅城门堵囚之事,亲兵护送千里之行。
说那兵丁上来用木板牛皮乒乒乓乓的将囚车四面围了个密不透风。
三位均帅下马,不由分说,把那皇城司吏众的行李扔下车来,将宋家大娘和那宋易搀上皇城司的暖车。
四架暖车将那宋正平围在中间。那皇城司吏众职责在身,也是不敢退走,只得眼睁睁的看着,然两股战战不可自抑。且在此时,那种师中上马,叫了声:
“众儿郎……”
那些个医帅的旧部亲兵,且是瞪眼咬牙饿狼般的看那几个皇城司吏,口中起喊:
“有!”
且是威压甚重,那几个皇城司吏便是再也站不得,纷纷跪倒在地,不敢抬头。
听那种师中喊道:
“前军开路……”
军令如山倒,马蹄踏地,震人心魄,刀枪相交让人心惊。
那皇城司吏众自知不敌,只得无奈看那众医帅旧部走远了,这才自雪地上捡了行李,跟在那队伍之后于那积雪中蹒跚而行。
那无双受了拉了一裤子的委屈也不敢发作,战战兢兢的回家,寻了自家的婆娘刷洗了去。
说这皇城司是纸糊的?
还怕这些?
怕?
能在这帮管杀不管埋的兵痞手下,保住个命就算是烧高香了!怕倒是次要的。
心惊胆战之余便赶紧着人去那皇城司禀告此事。
第62章 平章之计
吕维此时虽是头疼难忍,身上饶是一阵阵的恶寒。
但家人却请不下郎中。
怎的?
医馆坐诊的阆中,听是吕府那头摇的,腮帮子上的肉都要给晃掉了。
好不容易街市之上寻得一游方,便高接远迎了带了来。
然那游方抬眼一见是那吕府,便是“啊?”了一声,也不问府中病患为谁,且躬身道:
“贵属之病自可痊愈,且不用上药石之力。”
那意思就是你这吕府的病人命硬,不用医药也能痊愈,用不的我们这些瞧病开药的给你添麻烦。
说白了,人家不给看。
那吕维无奈,也只能自己弄些个汤药熬了,哼哼嗨嗨的受苦。
这边正是不爽,却得了城门三帅堵囚的消息,便是心下一惊,心道,怎的惊动了他们去?好在没有干出些个打打杀杀的事来。
庆幸之余,倒是个左思右想却不得解脱也。
忽闻那御史刘荣前来探病,便是静下心来,唤人奉茶。刚刚与堂上坐定,便见那御史刘荣一身上朝的穿戴随了管家进得二门,像是刚刚下朝。
见堂上头上裹了头巾面色憔悴的吕维,便急急拱手道:
“怎的出来?我的罪过!”
那吕维且是起身,道了声:
“不碍的……”
又吩咐了下人道:
“与御史升官……”
于是乎,下人们拥来,与那御史刘荣摘了直角的乌纱,宽去了朝服。奉茶献果一番的忙碌。
寒暄过后,待下人们退去之后,那平章先生才拱手,悄声与那吕维道:
“今日朝上,官家下旨:流平江秀洲华亭上海。交上海务收管。”
吕维听的刘荣的话来,眉头一皱,口中喃喃的自问了:
“华亭上海?”
咦?华亭上海是为何地?其实现在的上海。
哦?那会就叫上海了?
对,上海之称始于北宋,大中祥符元年成市,亦称上海市。
华亭上海,熙宁年间置务,掌管茶、烟、酒税。此间,海上航路,北通琉球、瀛洲。南可达苏禄、南洋诸岛。在当时可是一个新兴的贸易港口。
海路的畅通,将此地由一个朝廷的晒盐场,生生的造出了一个繁华如锦,交易繁忙之所在。
吕维得知此旨意,心下却是一惊。倒是个千算万算也没想到,这官家会将宋正平发往此地。
心道:如此,这宋正平便是逃出生天也。
怎得,参无可参也!也就是上表弹劾都没又什么借口。
且是心有不甘,推了茶与刘荣,小声问:
“门下麽?”
刘荣听了,且低头尬笑一声,道:
“大殿之上,黄门公宣读……”
说罢,抬眼看了一眼率为,笑了道:
“应不是那门下的意思。”
吕维听了,且“哦”了一个长声,心下思忖了:这就坐实了,这旨意出自官家,而非门下。
这倒是难办了,若是门下下的旨意,倒还有得一参。或惑于旧情,或贪私枉法,也能上表弹劾了去。
然,这旨意若是皇帝亲自下的,倒是个参无可参。
你吕维再狠你横不能参皇上。
正在心焦,却听得那刘荣问:
“城门堵囚之事,令公可曾听闻?”
吕维亦是为这事心焦不已,便是揉了头巾,缓解了头疼,道:
“适才听得皇城司有报……”
说罢,又看向那刘荣,眼神有些歌期盼了问:
“平章怎看?”
见问来,那刘荣又是一个低头尬笑,遂,思忖了,面有难色,道:
“此番涉事者虽为宋正平旧部……这参本却是不好上……”
此话甚是,此事,这吕维亦是一个思忖了许久,倒是个傻狗吞天,饶是一个无从下口。
如今的了这御史的“这参本却是不好上”话来,便是一个绝望。
怎的?
自家且是个御龙直班的出身,皇城司的勾当。若说这参本弹劾,且是比不得专门吃这碗饭御史来。
这御史说不好办,这事也就真的不好办了。
且在绝望,却又听刘荣道:
“倒也不是没个办法……”
听了刘荣话风有转,吕维切是个欣喜,紧拱手,道:
“愿闻其详。”
刘荣拱了下手,便撩了泡袖,指蘸茶水在桌上点画了一番。道:
“吕公且看!”
吕维凑上前去,见茶水与桌上留有官家、宗室、童贯之名。倒是个不解其意,抬头眼色问之,见那刘荣笑了,道:
“城门堵囚,前有宗室在内,而后随者却是奉宁、熙河……”
那吕维不解,只“哦?”了一声,将那刘荣的话于心内过了一遍,遂,又眼神又问之。
刘荣却笑的一个意味深长,提醒了道:
“皆为童贯所属……”
吕维听罢,心下惊道了一声:招也!西北,且是那童贯的监军。皇帝参不了,这童贯倒是可以动一动的。于是乎,思忖了点头。抬头刚要问来,却见那刘荣放佛明白了他心下之问,笑而答曰:
“童贯只是听喝办事。此时参之,且是占不得什么便宜去来……”
刘荣说罢却将那桌上字通圈了一下,引了个线直指那吕维。那吕维看了心下便是一惊,便问道:
“平章先生所言……为上意?”
这话听得刘荣一怔。
眼光呆呆的望了吕维,心道:你是不是缺心眼?刚进门那会就已经给你说了“大殿之上,黄门公宣读……”。
圣意已经是板上钉钉之事了!你是耳背?还是发烧烧糊涂了?听不懂人话?还是理解上有障碍?
心下所想,也不敢明说,便伸手抹了桌上的茶水,道了一声:
“然!”
吕维听罢愣神,倒不是那吕维理解出了问题,且是不愿意去相信下旨的是官家。
听了这声“然”字,又是愣了半晌,口中喃喃自道:
“如若如此,此番险矣?”
刘荣听罢,且“哈”了一声,遂击腿起身踱步,食指指了天,摇手道:
“非也,非也,吕公差矣。”
见他如此说来,吕维且是个欣喜,遂起身拱手,躬身一礼,正色道:
“先生教我。”
刘荣且冷眼看了那吕维拱手,却不还礼。又拿了大看了那吕维一眼,奇怪道:
“令公积年皇城司经历,且兼任勾当公事有年,却是忘了那‘士不耐辱,人患株亲’……”
听得刘荣言语中把那“令公”二字说的真切。
吕维何等人也,便是听出了他话中的端倪。
此话,便提醒吕维在朝中无忧,且能升官。
现下他是正三品的门下侍郎,虽是个人称的“小令公”,然却有一个“小”字在前面,作不得数的。
然,这令公出自刘荣之口,且没在前面加了个“小”。
此话岂是暗示了自家还有升迁?如若如此,位极人臣也是极有所望!
那吕维听了御史刘荣的话,心下虽是一喜。然又怀疑的望了那刘荣一眼,见其面色,也不似在与他玩笑。心下便信了他去,拱手作谢。
但凡朝中官员升、迁、贬、斥,必由得御史台先行奏报,或褒或贬,倒是有些个风声。如此,且是比那吏部得来的消息要快些个。
见那吕维面色得意,那刘荣一个鄙视的眼神过来,心下道:你这个官迷瞪,就想着升官发财呢?先办了正事吧!要不然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想罢,便下视了道:
“‘士不耐辱’已用尽……”
又见那刘荣近身来,悄声道:
“这‘人患株亲’麽……”
说罢,且是一个不吱声,与那椅子坐定,手中却盘玩了茶盏。
吕维思忖了刘荣的话来。
这“士不耐辱”,对于那宋正平现下而言,已无太大的意义。都已经是个刺面流放千里之遥了,亦是个无罪可加。这侮辱的也算是个到头了。
只刘荣这“人患株亲”的言外之意,饶是一番玄机在里面。
然,心下想来,这宋正平只有宋粲这一个儿子,却已经判得一个充军,已罪无可罚。且不知眼前这位平章先生这 “株亲”如何让“人患”之。
刘荣见那吕维思忖不解,翻眼看了吕维,口中缓缓道:
“宋粲与汝州诰命有私,生女宋若……”
此话说的隐晦,饶是让吕维甚是个不解。
“宋粲与汝州诰命有私,生女宋若”本就是谣言一个。况且这谣言,还是自家亲力亲为给造出来的。且是借自家儿子说媒之机,花了大钱,让媒婆传于坊间的。
此时这话出自这平章先生之口,倒不晓得这刘荣且是要作出何等的狗尿苔来。
且在回味这话,便听的刘荣悄声道:
“何不一并发了去?”
一句话,却是让那吕维听得一个瞠目结舌。
此计甚毒!
何为甚毒?只因此计有三。
一则,便是让那襁褓婴孩与那宋粲一同充军。
若宋粲在这天寒地冻之途保不得那宋若,便是心怀鬼胎借故除之。如此,又可污那宋家,为己之清白,丧人伦,戕害襁褓之婴。
若那宋粲保得那宋若不死,那便证明了此女确实是宋粲与那诰命所生。即便是身陷绝境,也要保得自家骨肉不损。
这是一个两头堵的说法,若想脱身实乃不易也。
其二,便将那宋若的生死,让那察子在那坊间传了。若百姓认为这宋家德行有亏,必传之。
有道是悠悠之口堪比防川,且众人之罪难判。大家都是这么说的,到时候也就是个法不责众。
若是那宋家想要翻案,纵是那官家肯,这百姓之口却不好过去。
“鄙善”之人必有言而毁之。
何为“鄙善”之人也?
你便是做了一百件好事,却容不下你做的一件坏事。
却有一件对不住他,便是将前面你做的百善之事全部抹煞。
此为道德洁癖麽?非也,非也,所谓道德洁癖,首先是你得有道德,然后才是洁癖。
其三:绝后也。
便是将那宋粲充军于那世人不知之地,此番充军且不用那开封府代劳,让那皇城司吏众密押前往。
且以宋正平挟了,使宋粲不敢表明身份,隐姓埋名做得一个军奴配军。
如此,便要陷那宋粲于一个死地!
想那宋正平失了儿子,即便是心再大亦是一个无心回朝。
坏人便是坏人。
如同那吕维、刘荣之流,却好像那人的阑尾一般,好的时候却不见的它有何用处,这一旦坏起来却是会要人命的。
且是自己觉得无辜,我就是这个功能,提醒别人我发炎了!我不觉得我自己坏。
所以古有“浪子回头金不换”之言,就是说这坏人只要别犯坏,只要不祸害的大家都不得安生怎么都成。
那位说了此言差矣,却是为坏人脱解麽?
若都如这坏人做的榜样,岂不误了良善之人也。
好人都去学那坏人,坏事做尽然后放下屠刀便可立地成佛了?
你且是错的离谱,好人是坏不起来的,好人便是好人。若是心存善意,积善积德,吃个肉都会觉得动物疼,乱丢垃圾都觉累人辛苦,你就是让他坏他也坏不到哪去?也别把善良和恻隐之心与那人性之好坏混同。
善良和恻隐之心就像爱一样,仅是那心灵被触动而伴发的一时冲动,区区不过一挥之数而已。若要后面再加个情字,那才是生生世世无怨无悔。也如那“人”字一样,若后面再加个“性”,那就是一个千差万别。
好人?压根就拿不起屠刀!坏人,却是只有在拿不动屠刀得情况下,才会不得已而放下。
两者皆从心起,却千差万别,所以才有那“善不可失,恶不可长”也。
倒是闲话少说,书归正传。
两人此计已成便不再耽搁。
那宋粲充军的旨意已下,但就那充军之地还无明旨。
现下的当务之急,便是将这生米做成熟饭。
那官家不是不明,却留下这个缺口与那吕维交换。
咦?交换什么?此便是“真龙案”狠毒之处。
此案所涉宗室也好,后宫也好,内监、权臣、宋、程、童、蔡,夯里琅珰拢在一块堆都均不足为虑。
官家所虑者,却是那“踔一目”的帝兄。
而唯一能让官家安心的便是除掉他,以绝后患。
这是最终的解决方法。但是官家这事干不出来,宗室也不会让干。然,那“烛影斧声”却是活生生的先例,倒是让现在的官家心里着实的放心不下。
至于这“烛影斧声”之事,出处且是明代陈邦瞻所着《宋史纪事本末》。上有载曰:“冬十月,帝有疾。壬午夜,大雪,帝王召晋王光义,嘱以后事。左右皆不得闻,但遥烛影下晋王时或离席,若有逊避之状。既而上引柱斧戳地大声谓晋王曰:好为之。俄尔帝崩,时漏下四鼓矣,宋皇后见晋王愕然。连呼曰:“吾母子之命,皆托于官家。”晋王泣曰:“共保富贵,无忧也。”甲寅,晋王光义既皇帝位,改名炅。”
然,此文毕竟为后世所着,尽管说的有鼻子有眼,其中的细节却也是个无从考证。无证,即无可推。
然,无推则不可信。是为尽信书,不如不读书也。
毕竟《宋史·太祖本纪》上只简略的记载:“癸丑夕,帝崩于万岁殿,年五十,殡于殿西阶。”但是,那会赵匡胤儿子赵德昭还是太子。
然,那兄亡弟即却是确确实实的存在。
太宗一脉一直传九世。后,高宗赵构禅让,孝宗赵昚登基,这皇位才回到那太祖一脉。
烛光斧影之事,经百年,虽不可证。
但那“皇叔争位”之事却是官家亲眼所见。
先朝就有这“龙踔一目”之言,哲宗崩便有臣工劝太后立长,加了一个“真”字在句头。
加一字,这句话就完全变了个味道。又怎能不让那官家如鲠在喉也。
“真龙案”由那吕维而起,也只有吕维能为之,只因此人便是屠刀,且不用拿出来,且身边却不乏为虎作伥之人。而此事,于那吕维而言,虽自知不善,却又不得不为之。
那官家却不怕拿吕维尾大不掉麽?
各位试想,官家让那童贯除掉一个大臣容易,还是让他干掉那“踔一目”帝兄简单?哪个名声会好一些?
那吕维虽是坏人,却也是个聪慧过人的坏人也,一个聪明的坏人比一个愚蠢的勤快人毁坏力虽然相同,但是要可怕的多。
以吕维的聪慧绝对能想到这层,盖因这“人者多欲,其性尚私”。
送那御史刘荣走后,那吕维便独自站在窗前,放眼望去。
自那楼台之上,见那大雪纷飞,将那繁华如锦的汴梁城染的一个银装素裹,煞是清爽。
这汴梁雪景确是一绝也。有道是:
风卷鹅毛,幔画桥,参差红墙碧瓦。
烟锁金明,染残荷,又见傲雪枯芽。
云掩上河岸边沙,萦空雾转,飘作堂下阶前花。
叠湖重楼皆染素,梅蕊雪数点,香却十万家。
那吕维此时却没心情,于自家小楼上赏那汴京雪景。
雪花飘落,掩了京都汴梁城中,那平素的繁华。
却不知这雪化之时,却是如何的情景。
然,这掩盖了一切的雪,终将会化了去。
望了那楼外雪景,吕维饶是一声长叹。这声叹,且是有得几分悔意在里面。
有道是:
雪里京华雪里滩,
为之容易作且难。
早知不入时人眼,
多买胭脂画牡丹。
然,此时却是一个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今日因病不得上朝,却有得三帅城门堵囚,护送宋正平发配,朝上官家下旨定了宋正平流放上海。
只能叹一句,时局多变,官家多疑。
倒也容不得那他从长计议,所幸,如那平章先生多言,将那坏事做绝了去,以绝后患!
于是乎,便定了心思,叫了下人,吩咐道:
“唤那吴双见我。”
第63章 携子出配
翌日,雪稍停,却仍不见那日光。
红丸未出,上天同云,便是暗暗的压了人的心境不得舒展。
一早,那皇城司的都知,便带了吏众到得开封府。
这都知何人也?却是那前日发那宋正平出城的监刑官吴双,此时却是一身簇新的官服,服色且是一个赭红。
却因监刑宋正平发配,得了一个官升两级,被他那远房的表兄吕维赏了一个正六品的都知。
此时便是新官上任,坐了暖轿带了皇城司的吏众吆五喝六的来在这开封府的大堂。
却停轿门外,着那皇城司的前行小吏递了差票去。
那前行便一路举了拆票,到得开封府大堂,挺胸叠肚,押了腰刀叫喊了:
“奉旨提人”
那开封府司府院石坚尽管心下一万个不快,却也不敢耽搁。
毕竟这宋粲充军是有明旨的。尽管那旨上写了“决脊杖二十、刺面、配远恶州军牢城”,然这“远恶州军”且是糊涂账一本。也只得拿了些的稀里糊涂的差票,只嘬牙花子。看罢,也只能长叹一声,道了声:
“罢!”
便遮了面目,着袍袖裹了手捏了火签扔下甩手而去。
咦?怎的用袍袖裹了手?哈,这活太脏,太恶心,如狗屎一般的臭不可闻。
那皇城司前行倒是不在乎这许多,附身捡了火签,便去那监牢之中验明正身。
于是乎,一帮人如狼似虎的冲将过去,将那宋粲砸了镣铐,上了木枷。
自那日被刺了面,那宋粲便知有今日之行,心下倒是平静,亦是没了做将军时的威风。
且拱手,谨小慎微的望那皇城司前行问:
“劳动尊家金口,我那校尉宋博元可是同行?”
熟料,那行人听了,便一脚过去,将他踢倒。且踏脚于那木枷之上,抵面道:
“胆大的犯官,却不知死期在前,且还在这里逞得将军的威风也?”
说罢,便只手掐了那宋粲的脸颊,瞄眼道:
“我且问你!此地哪有甚将军校尉?”
那木枷铁口便压了那宋粲的颈骨,如同刀割一般绕是疼痛难忍,饶是让那宋粲附身低头,跪在地上护疼苦苦哀求。
却在此时却见那吴双进得牢笼,看了那宋粲此状,便训那行人道:
“你这厮,忒不厚道。”
赶走了那凶神恶煞般的前行小吏,便蹲在那宋粲面前道:
“将军受苦,我那上宪却是体恤。不忍再让将军骨肉相离也。”
说罢,便一挥手,见有行人进得监牢,手提一包裹扔于那宋粲面前。
见那包裹蠕动,似内有活物一般。且是让那宋粲惊诧。刚想抬头问来。突然听闻那包裹之内婴儿啼哭之声骤起。那宋粲大骇,心道:且是宋若吗?
心下慌乱,便赶紧附身揽了铁镣,伸手打开那包裹。果真见宋若与那包裹之中。
此时那宋若七月未满,若在寻常人家,便是爹心娘肉般的呵护,如今却受自家所累,被人值此大雪寒天之际带来于此,抛掷在地如待死物一般。
婴儿不知险恶,却也知道寒暑疼痛,便是在那包裹内哭喊不已。
见那宋粲,便口内含糊不清的叫爹喊爸。
那呀呀之语,只教那宋粲心胆俱裂。
赶紧将她拢在怀里,瞠目滴血瞪了那吴双大声惨道:
“我等获罪,要杀要剐,便将我这肉身拿去便罢!”
然见周遭人等皆笑而视之,便又压了心中怒火,口中惨道:
“罪不及妻儿也!尔等如何如此对待这……”
话未说完,却见那吴双掏着耳朵,云淡风轻道:
“我等且是个听差的,上宪念将军孤单便遣她与你同往……”
说罢,便弹耳垢于那宋粲面上,道:
“再者,你姓孙名轶,而非宋粲……”
什么孙佚?哪来的孙佚?那宋粲听了恍惚,刚想开口问来,却又听那吴双道:
“若有差池,便想想你那年迈的父母,若和你同罪却是如何?”
那宋粲听了一惊,刚想开口怒骂,却见那无双挥了一下手,道:
“送配军孙佚上路!”
话音未落,那皇城司的行人一拥而上,如拎鸡逐犬一般,踢打了那宋粲拉到院内,三下五除二的便扔上囚车。
此时便有那吏众一拥而上“乒乒乓乓”的将那囚车三面打了死钉,一面套了重锁,贴了皇城司的封条。
两个皇城司行人上前向那暖轿中吴双行了礼道:
“后行,钱衡!”
“后行,王申!”
那吴双见两人行礼,且裹了狐裘,将身缩在暖轿中,道:
“着你两人押送人犯,要仔细行事。”
那后行钱衡躬身道:
“小的明白,乞请押司验核犯官文牒。”
说罢,便将身上的文牒拿出,躬身托在手上。
那钱横倒是稳重,年岁也大了些。亦是积年在这皇城司做得个行人,也不图个升迁,只是吃着俸禄混日子。
倒是惧内之人,旁人不想拿的差事,却被内人逼着前去。
这厮且也得一个乐意,便是多得些个赏钱,也好哄他家夫人开心。因此这押那配军西北之路倒是跑过几遭。
这人麽,倒也说不出个好坏。
那唤做王申的,却是个难缠。
此子虽是个籍籍无名,然其祖上却是着实的太祖麾下悍将一员。世人称之“王三铁”的王继勋的便是。不过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便是那太祖皇帝的小舅子。
如此,且是个骄纵无度而祸及子孙。
到得这王申这辈,也如那平常人一般。
此子凭了祖上荫功入得皇城司,原是做得那探事司的七品刑官,大小的也是个官身。却因生性残暴,动则酷刑询问。
别人询问上刑便是要得口供。他却不然,只是一味的加刑以见人不堪为乐。
倒是没继承那祖上的勇猛,但这“脔割奴婢”却是学得一个有模有样。
什么是“脔割奴婢”?
据据《宋史?王继勋传》有载:“乾德四年,继勋复为部曲所讼,诏中书鞫之。解兵柄,为彰国军留后,奉朝请。继勋自以失职,常快怏,专以离割奴婢为乐,前后多被害。一日,天雨墙坏,群婢突出,守国门诉冤。上大骇,命中使就诘之,尽得继勋所为不法事……”。
也就是说,这货以割人肉为乐?还把割下来的肉给吃了!
这样说来,这王申喜欢“脔割”这玩意也不怪他,有些东西是可以遗传的,比如绝大部分的心理疾病。
倒是不能效仿他祖上“脔割奴婢”。因为王家败落,到他这辈已经没什么奴婢供他取乐了。倒是得了那皇城司的刑官,倒是又有了机会且是让他再行“脔割”之乐。
如此不到一年便有几条性命坏在他的手中。
这皇城司再是狠毒,再不是人,但是,也是要脸的。
于是乎,探事司都知容他不下,便多次上了弹劾请那勾当将其裁撤。然,却因他手中却有几份要紧的口供却别人得不来的。此事便被那吕维压了下来。
却不曾想,在审理熙河左军参将帐下马军使贪墨军饷案中,却干出当面淫其妻女,且又行那“脔割”之事。
此事一出便引起公愤,相较那“瑶华密狱”反应更是一个强烈。
“瑶华密狱”只是“打了问”。说白了,那叫份内之事,只是手段残忍了些。
你这可好,当面“淫人妻女”不说,还当着人的面行那“脔割”之事于人妻女!这性质就很恶劣了,简直就是一个杀人取乐!谁家好人能干出这事啊?妥妥的一个变态行为啊!
于是乎,便被那熙河经略使一本弹劾参倒御前。
彼时,熙河军刚刚收复廓州,却是炙手可热,闹出了这等事情,那吕维便再也保他不住。便免了他的刑官,留用皇城司行人。
那王申从七品的刑官一撸到底做了末吏却也不恼,且与那行人们亲兄热弟的打得一番火热,也算得上一个易数。
此番却是得了这个差事,便是旁人不愿意接的。
知其性者便觉此事倒是随了这人的性情,不知者却道他怕了那熙河军报复与他,索性接了这苦差跑路也。
然,皆不知,派了这差事于这王申,倒是那吕维“知性识人”、“知人善任”,有意而为之。
说话间,那吴双验讫无误,便押了画押在上面。
那钱横接了文牒便要退下,但听得那无双道:
“且慢。”
说罢,便有一封信从那轿中递出。
那钱横赶紧躬身接了,揣在怀里立在一旁听喝。
半晌才听得那轿内的无双道:
“到得地方,交与那皇城使谢延亭便可。”
说罢,矫帘落下。身边行人见罢,便是赶紧将那外面挡风的暖帘放下,叫了声“起轿”轿夫便抬了那轿踩着那积雪“咿呀咿呀”而去。
那牢门檐下,开封府参军、文吏、衙役、狱卒、班头、捕快,且是挤在一起看那皇城司行事,心下愤愤然却不敢言语。
这开封府每年红差也出得,流配也放得,只是今日如此这般的配差倒是个闻所未闻。
让人抱着孩子寒冬之际出牢,且发配千里之遥,饶是让这帮开封府的开了眼界,一个个看的那是一个瞠目结舌。
法度行事,杀便是杀,纵有叛逆诛九族之罪亦是有章法可循也。
将人拉到菜市口,或斩首,或剐刑也有当证之法。
杀人总得有个理由吧?律法之中有的才能执行,抱着孩子出配?别说见,听都没听说过!
即便是大逆九族之罪,也是免了那襁褓之身,丢与那无干之人养之。
如今,却是在这大宋这最讲律法之所,干出这无法无天之事。然,这一杆子执法者,且是看了亦是一个无人敢言也。
只等那暖轿走远,却听得开封府众人小声交谈道:
“这冷风天,连那拉车的马也有那风毡罩着,这人却穿着秋装……”
说罢便是摇头。却有人接到:
“想那牢里还有些个风毡……”
那衙役说罢,便转身去拿牢里。
一晃便见他拿了风毡,推给那班头。那班头却是看了自家的府院石坚,倒也不敢无命而行。见自家的府院不理他,便喃喃道:
“堂官不管管麽?”
石坚听了便是个大怒,本身见的皇城司吏众如此行事,便心下愤愤。由这班头的话一激,且怒斥道:
“你去便去罢,自会有人替你做主!看我作甚?”
那班头一愣,叹了一声,踮脚望了望那暖车中的两个皇城司吏。
见无甚动静,便捧了那风毡隔了那囚车牢笼将那风毡掖了一个角去。如此,囚车之内,这人便可缩在那里,权且做一个避风之处。
见那皇城司的小吏无言,便又有衙役过来,却也不敢大动,又将那风毡遮了车上三面。只是那车尾有皇城司封条却是碰不得的,也只得作罢。
那宋粲枷锁在身,也只能点头眼中感激,却也不敢出声道谢。
那石坚看在眼里,却仍是气愤难消,将那后槽牙紧紧的咬住。
想想也是,这开封府什么时候受过这窝囊气也。扭头便见那文吏站在身边,捧了热茶与他。那气更不打一处来,小声厉道:
“还不与我录了!在此做这殷勤之事何益也!”
那文吏被那自家这府院训的一愣。吓得赶紧躬身连连喊是。
石坚便甩了手,转身的房中。见房门砰了一声关了去,些许,便听的房内乒乓五四的砸东西的响动不断传来。
那班开封府众人听了这泄愤之声,且是愣了一会,便叹息一声,各自散去。
那开封府的府院也就只是个八品的官,且宋粲虽是羁押在此,却是开封府代那皇城司看押而已。这当家的老大又不在,只能做一个忍气吞声。
此时,若那权知开封府在此,别说皇城司,就是宫里来的,行此不良之事,也是照例按到了露着屁股挨打!打完了仍在门口,当街露了屁股,裤子都不让你提!现眼去吧!
散了去吧,多说无益。
这雪便是停了许久,天空依旧铅云密布,坠的那天空仿佛低了很多,压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有道是下雪不冷化雪冷,前日下雪那宋正平也是坐于那囚车之内,只消半个时辰,便冻的精神恍惚,人事不省。幸得三帅堵了那城门才得以活命。
此番这化雪寒天便是滴水成冰也。
那宋粲虽是年轻体壮,却也经不得这彻骨的寒风。便将那风毡裹了木枷挡了风,缩做了一团将那宋若紧紧的裹在怀里,心中欲哭无泪,却也只能闷声苦挨。
却在此时,那囚车晃动了一下,便觉是那前面的暖车催了马匹。且是一个闭眼,心下道了声:
“去也!”
马车缓行,出那开封府牢大门。
那宋粲怀中揣着的宋若放佛受了惊吓,且动了几下。然,那宋粲却不敢打开衣衫观看,却是怕那寒风伤了她,便只能用手轻轻拍哄。得了安抚,那宋若便是安生下来。
那宋粲心道:却是睡着了麽?心下却是安稳了片刻,却又想:如此寒冬,且刚出这牢门便是如此寒冷,倘若出的城门,便是荒野,且不说那朔风凛冽,便是身上单薄的衣物却也撑不得许久也。自己且能撑上一阵,这怀中宋若却是如何?
想至此,便心下焦急,用手抱紧了怀中的宋若,四下望了去。然这大雪之中,倒是没有个人影与他。
且在那囚车过那开封府大门,却见那门口石狮子下闪出一人,将一个包裹塞进那囚车。
那宋粲抬眼看,却是认得。
此人便是宋若得奶娘。
自汝州,那诰命夫人选了她做了奶娘,便日夜伴着那宋若至今。
说这奶娘为何能出现于此?
那宋粲家人、丫鬟、常随人等不是都禁足与宋邸听候发落麽?
说起这奶娘来,倒不是这宋邸家奴。
如同那陆寅一样,便是汝州跟随而来,却不在宋家奴籍。本是那平民百姓人家,那皇城司便不能羁押,只得将其逐出宋邸。
那奶娘失语,又于这京中无依无靠,便终日在那宋邸周围不走,那宋家邻居见宋家遭难,平素里相处,亦是知道那宋家大德。
见那奶娘天寒地冻的在那宋邸周围不肯走,便有则隐之心,好心将它收留。
却不成想,这日那皇城司从宋邸提拿宋若之时。听那宋邸内宋若嚎哭不止。那奶娘便赶紧出来观看,却见那皇城司吏众提了那宋若出府。这一路的嚎哭且是让这奶娘心胆俱裂。便磕头辞了那家家主,跟着那宋若的哭声一路跟到这开封府。然却又是一个不得进入,只能在衙门外石狮子下苦等。那宋邸邻人看此事,便收拾了些御寒之物,钱引、干粮,裹成一个包裹,跟过来交与奶娘,也算进了邻人的情分。
那宋粲见那奶娘攀了那囚车提了裙角在没膝雪地里蹒跚而行。却因口中失语,只能出那呕哑之声。
那宋粲见其忠义,便是泪流满面也,只能高声喊她:
“回汝州,好生过活去罢。”
却再想说些什么,便是一个哽咽在喉而不得言。
囚车渐快,终将那奶娘摔落在雪地中。
雪地中,却又见她起身追赶,却也渐行渐远。看得那宋粲泪眼模糊,渐不可见!
第64章 道为五谷
汝州瓷作院,雪仍在飘飘洒洒,无声,却固执的将那草庐后岗染同一色。
原先那满是枢机,机巧万千的草堂,如今却是如同失去了魂魄一般的空荡荡,而显得如此的宽大,宽大到一个不着边际的虚无。
茶亭无茶,炉中灰冷,雪中芭蕉无风自动。寥寥间,倒似故人来,是风?是人?且是一个无从分辨。
茶桌上,素木的香炉一个,上敬“佛、法、僧”三香。袅袅婷婷,让人看了心静,再无波澜。
香烟直上,无半点纷扰。扶摇直上,却被那装有济尘禅师遗脱吊在半空的木箱所阻,纷纷绕绕的散来开去。
木箱之下,木鱼哆哆,一僧一沙弥,终日打坐了念经,那口中喃喃的《金刚金》倒不是为了脱记渡人。
蒲团上,形如枯槁的济严法师如那丙乙先生三月之约,却也是足足硬撑了半旬之多。然,近三日,却是一个粒米未进,堪堪有风烛将熄之态。
草庐外,大相国寺的僧众却不愿离去,在那大雪中披了风毡爬冰卧雪的打坐了不肯散去。
谁都知道他们想要些个什么,只是彼此不愿言明。
身骨舍利,虽是个难得,倒是比不得那自成的金身值钱。然,众僧所欲者,且是都在眼前。
重阳见济严法师气若游丝,面有归色。看情况,饶是一个时日无多。
心下不忍,便叹了一声,只身到草庐门外。望那雪中倦躯的僧众问了一声:
“管事的来?”
见雪堆中站起一僧,扫了身上的雪,双手合十躬身行礼。重阳见他起身,问了道:
“和尚怎的个称呼?”
那僧又合十躬身,回:
“小僧觉明。”
重阳还了个礼,无奈道了声:
“进来吧。”
觉明听了,面上一喜,然,随之又是一怔。望了那重阳道:
“可是……”
重阳知道他问话之意。亦是不想答了他来。且欠身,轻声道:
“来便是。”
说罢,便领了觉明进的茶亭。
那觉明,见了自家师叔油尽灯枯的模样,先是一惊,遂,又叫了一声跪伏,忍了哭声不敢起来。
听得那凄凄之声,济严法师睁了眼,且又不去看他,只是忘了那悬于头顶的木箱,口中喃喃道:
“伴师兄于此,求天炉周遭方寸之地,与那结虫蚁缘。”
此话,且是一个切切。不似与那觉明说来。更像是乞求了重阳与他一个方便。
觉明无言,只是痛哭了磕头不止。那重阳见罢,也是不敢答应了他去。
无声中,听济严法师叹了一声,且望那装有师兄金身遗骸木箱,遂闭目,口中一声佛号宣出,道:
“悟道休言天命,修行勿取真经。一悲一喜一枯荣。哪个前生注定。袈裟本无清净,红尘不染性空。幽幽古刹千年钟,原是痴人说梦。”
口中喃喃念罢,便成就一个功德圆满,清净寂灭。一口气散去,且坐化于济尘禅师木箱之下。
觉明虽不明其意,然见那师叔垂头,且是知道法师已经圆寂了去。苦包腔高宣了佛号。合手念了“大悲咒”来。
“大悲咒”声传出,便也是将那济严法师圆寂的消息散了出去。
门外众僧听了无阴阳顿挫的经文,便一团乱糟哭了师叔、师爷,亦是跟了那经文,絮絮叨叨的念诵来。
翌日一早,有僧众叩门。
见那些僧人,袈裟斗笠,一幅远行的打扮,扶了禅杖,一手的手掌合拢放于胸前,口中言:
“方丈有命,责令贫僧,护送师祖金身回还大相国寺。”
这话却是让那重阳有些为难。且言道:
“怎不见那觉明大师?”
如何有此一问?那重阳也是个奇怪。
那日,济严法师且又“伴师兄于此,求天炉周遭方寸之地,与那结虫蚁缘”的话来,彼时,那唤做觉明的和尚也是听得一个真切。怎的今日,这帮和尚堵门,却又要带了那济尘、济严两位高僧的遗脱去?
道为何?很难说的清楚。此话经常有人问来。那重阳亦是个不明。
然此时,却能清楚的明白,于这帮僧人眼里,“道”?五谷也!
五谷尔,果腹之物,给他又有何妨?
倒也是个无妨。不过,不是那重阳不想给他们。这其中却因有两事纠缠不清。
一则是这济严法师有言“求天炉周遭方寸之地,与那结虫蚁缘”。
法师的意思表达的很明白,便是让人葬他和师兄济尘与那天炉周边。
然,这济严法师尸骨未寒,圆寂不过半天,他这徒子徒孙便要逆了这和尚之言?不远千里的将他们的尸身拖回大相国寺?
这变化着实太快,让人适应不得。
然,又细想来,彼时那觉明也没出言,敢去应承了他这师叔所求。
如此,倒也说不得一个反复。
这二则,济字辈两伯仲因何而去,这重阳亦是知晓。
如若让他们带回相国寺,怕是要拆去封印,将那济尘禅师从那丹砂漆大瓮中拖出,把那金身拿来涂脂抹粉了,批了袈裟华衫,显圣示众也。
从棺材里拉出来让人观尸?别说于济尘禅师是个大不敬,即便是平常的百姓人家也不会行此不义之事。
观尸也好,葬了也罢,也不是他这外人能管来的事。心下且只能一叹了之,哀其不幸。
这叹,不甘且是一面。
这怕,也是比这不甘还要多一些个。
那济尘禅师如何能得此金身法相?那重阳自然是个晓得。
彼时,那龟厌仙长将济尘的金身法相封死在这朱砂大罐之中。又用铁链缠了,悬于这玄武阵中,且是一个如何的道理,重阳只是一个明白。
放在这里,倒是比那大相国寺要来的安全得多。
然,亦是心下了然此事,却也不敢与这和尚多言。
只问了一声:
“怎不见那觉明大师来?”
那些和尚见重阳疑惑的样子,便硬挤了进来。跟你客客气气的软的不行,那就来点硬的吧,反正我们人多。
此举,且是逼的那成寻抽了护身的短刀,小沙弥提了师尊的锡杖,作的一个以命相搏的模样来。
那般大相国寺的僧众虽是不依,却也害怕了那两个孩童上前与他们搏命。
于是乎,便缠着那重阳,或乞,或骂,或直接抵面高声念了佛号。
原本清心渡人的佛经,此时,却如同那扰人心烦的魔咒。将那素日清净的草堂念叨的,且是一番乱糟的热闹,
那重阳也是清修惯了的,却也未曾见过如此僧众。便也失了计较,只能躲闪了,避开那咄咄逼人的梵音。
却在左右为难之时,却见那诰命夫人和那管家李蔚催马赶到。
见那僧众聚在草堂中吵嚷,便有些气恼。
这大相国寺僧众于此已经月余,念在那济尘禅师与那济严法师面上且也是素食斋饭好生的供养。
济严法师亦是有言,令那僧众不可入得草堂半步。
有了这话,这些个僧众也只是在草庐门外打坐苦求罢了。
如今,却见那班僧众居然登堂入室,且在那草堂之中围着重阳厮闹,便气不打一处来。
那诰命便是一个不下马,一鞭打在那李蔚的背上,拿鞭指了草庐内的热闹,气的一个说不出个话来。
那李蔚挨了鞭,往后招呼了一声:
“调兵来!”
说罢,且是个翻身下马,直冲那帮和尚过去。
也难怪这李蔚恼怒,先是前几日皇城司众在此要搜那草堂被那吴王斩杀。而吴王亦是因此一个急火攻心,撒手人寰。想那吴王与交好李蔚四十余年,可谓兄弟情长。
却在这斯人已去,李蔚伤心欲绝之时,却又自那汝州知州王采处得了宋正平流放之事。然,又问那宋粲,便得了那知州一个摇头。
而同去京城的张呈、陆寅二人亦是一个渺无音讯。
那诰命夫人担心她这一亲一干的两个儿子,自那汝州城内回这瓷作院,便郁郁的一路无言。
那李蔚与她虽是主仆,亦也是自小看了她长大的。见她这般的模样且是一个心疼,然却也想不出一个好言劝她。
这事,谁都没办法,即便是那五岁朝天的十三郎王采,碰到这事也是个挠墙。
那李蔚心实,心下怨了自家无能,且是怄了一肚子气来。
然,且在这货满肚子沤蛆没地方下的时候,便见了那帮浑身窟窿眼念歪经,胡闹的和尚!
喝!这事闹的?不带这么配合我的吧?
于是乎,便是满脑袋的官司,一腔子的怒气,统统的发泄出来。
冲将过去,将那些个和尚连踢带打的,悉数丢了出了门外。
见了那般和尚如同到了葫芦架一般的狼狈,且消了些郁闷去。
却又听了重阳道来原委,且又是一个怒气顶肝。也不消诰命吩咐,且又回身出门,捡了一个离得近的,拎了过来抬手便打。直打的那忘记了念佛的和尚可怜。
正在解气,却见那觉明匆匆跑来。双手合十,高声叫了:
“施主息怒!”
李蔚见了这和尚来,闷哼了一声,捏了手中这僧人的痛楚,且压住了心中的怒气,望来人问:
“大师如何称呼?”
见那些和尚被那李蔚打的口鼻窜血,鼻青脸肿的,怎得一个“惨”字了得,且又不知眼前这李蔚是何等的人物。然见其腆胸叠肚,押了了腰带与腹下,一副很不好惹的样子,便小心谨慎的的不敢近身,双手合十,回道:
“小僧觉明。”
那李蔚听罢,且是口出一口恶气喷出,翻了眼,嘟囔了一声“觉明”,说罢,便丢了手中捏得和尚,忍了性子望了觉明道:
“我乃汝州瓷作院院判!”
觉明听了这声“院判”又行了礼,道:
“见过……”
话未说完,便被那李蔚不耐烦的给打断了,厉声道:
“济尘、济严乃本院九品督院,丧葬自有规制。若另有旨意,拿来我看!”
这话意思很明白,他们俩不仅仅是你们相国寺的和尚,而且还是内廷的廷官。即便是人死了,尸首也还属内庭司管辖,人要埋在哪?内庭司说了算!且容不得你们大相国寺多嘴。
你相国寺再大,也大不过内廷去,是吧?
既然是内廷的人,我们这还不知道官家是不是有旨赐丧。想乞骸骨?还是先去请了恩旨再说吧!
李蔚之言倒是事实,一句话噎得那觉明一个干张嘴不说话。然却又有些不甘心。遂,双手合了掌宣了一声佛号,刚想开口,却听那李蔚却冷眼看了那帮在地上滚爬挣扎得僧众,威声道:
“各位大师,此地本乃内庭司所属,官家重地!汝州瓷作院也!虽说你我皆属皇家,然也有别。此间非你家的寺院。尔等亦非长生,且先退去也。待旨意下来定了长生主事,再行交接可好?”
这话听着是一个商量口气,倒是让人无从答来。却见那觉明又想张嘴,那李蔚便叫了一声:
“左右!”
那手下宋粲家奴亲兵且是个手痒难耐。也不用自家官长叫一声“送客”便是呼喝一声,抬的抬,拎了拎的将那一干僧众推搡了往那瓷作院大门处走去。
那僧众便是不依,一边吵嚷着怨天怼地谩骂,一边却又装了可怜哭着师叔师爷,撒泼耍赖的堆在那草堂门前雪地上不走。
却是为了尊师麽?倒也不是。
如是尊师,且不会在此一月有余,见那济严法师形若枯槁,气若游丝,却不早早备下那火葬的木柴,超度的道场与那济严。却在此哭哭啼啼的胡缠?
佛家所讲,便是尘埃与本身皆为缘,《中阿含经》云“若此有则彼有,若此生则彼生,若此无则彼无,若此灭则彼灭”。若因缘别离,便是“虚妄名灭”。
土葬,本不是圆寂高僧的首选。
佛家认为,土葬乃是不甘断尽这世俗之缘。只身火与烟,才是真正的自由超脱。
然,佛教对自由和超脱的参悟却另有精妙。
或是得了不腐金身保得一方平安,或随缘随喜,就地火葬了去,散灰于尘。
不管怎的说,也没有必须回寺内安葬之说。除非是圆寂在寺内。
那济严法师说出“与那虫蚁结缘”之言倒不是气话,实乃是一个“身虽死而使命未结”。
济严法师不愿见他们,却是知道他的这帮徒子徒孙打的一个什么算盘。
若是有心,便是在他坐化六时之后,行了火葬之事且是一个功德一件。亦可遵了济严法师“结缘虫蚁”之言,也算是个圆满。
而这一月之间,只言“接师兄遗骨金身回寺”,而无他言。
若如他们所说,接了济尘遗脱回寺,这禅师便再也不得一个解脱了也。
于这济严法师眼中,大相国寺,早就不是先前那青灯罩纱潜心修佛,禅佛长生而慈悲天下的皇家寺院了。
如今却是“为避世事,依倚佛寺,求作沙门,不修戒律,虽名诵戒,厌倦懈怠,不欲听闻。贡高求名,虚显雅步,以为荣冀,望人供养。”
世人拜佛,许愿、还愿、放生、抄经皆是为己。为避己灾,动则许以重塑金身,扩庙建寺。
如此礼佛,与其说是“拜“佛,不若说是“赂僧”更贴切些个。
若此时,许他们接了师兄的金身回寺,便是落于坏僧之手。
名为“圣物”,实为虚显。名为供养,实则肥己。
而那帮和尚行径亦是印证了此为。
他们看到的不是大德高僧的遗骸,所见者,乃是一尊金装的肉身菩萨,是一颗颗晶莹夺目的身骨舍利。是一个活脱脱的功德箱,是让他们吃穿不愁的香油供奉。若能要得回寺去便是几世的饭碗。
苍蝇若是闻了肉味,莫说是费力驱赶,即便是一只只抓住活活打杀了,换来的也就是个前赴后继。
那重阳听那草堂外众僧聒噪,脸上也是着实的不堪。
本都是参心修道之人,往日还有些敬意,却如今倒是觉得与这帮人同路,且是有些个丢脸。
索性,让那成寻关了门去,挡了那些个聒噪。
正在此时,见那诰命夫人进来。便上前见礼,却要说话,便觉得心乱如麻,也不晓得说些什么,只得叹了一声。
那诰命夫人亦是无语,望重阳蹲了一礼,便转身净了手。
重阳见了,便赶紧燃了三根香,躬身献于那诰命夫人手中,那诰命夫人见重阳躬身,便深蹲了一下道:
“先生使不得。”
说罢,便躬身接过香,双膝跪倒,望那坐化的济严法师拜了三拜,将那香插在香炉内。
双手合十,点于额上,口中喃喃道:
“佛门清净地,难留俗世人。愿法师早日成佛,渡尽世间痴、昧、贪、嗔。”
说罢,便伸手取桴敲击那法磬一下,顿时余音缭绕,久传不息。
那身后的重阳叠手而立,见那诰命夫人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却是眼前一个恍惚。
法磬又响,其声绕梁。
见,那满屋的玲琅机关中的生气,又重回着草堂,穿行于那万千的枢机擒纵,令那曲水再度流觞……
恍惚间,天文仪像台下,程之山郎中回身。仿佛见到自己,便惊讶了一下,拱手却无言。
但那眼神之中却是几世交割般的熟识。
那重阳不禁目湿,哭的却不止眼前的济尘、济严,也并非那郎中。
而是这恍若隔世般空空如也的草堂,哭的是那曾经铁线飞篮,珠盘之声相闻的筹算大厅,和那机括万千的天炉。
看罢,且是眼前一汪,万千憧憬,渐隐于水色之中。
有道是:
残雪点梅瓣瓣寒,
朔风磨发凭阑干。
一抹黑白映冬色,
几树寒鸦鸣黑川。
草庐前,汝河畔。
铅云万里愁华年。
百业巧工今何在?
且自拱手却无言。
第65章 哑女奶娘
那皇城司吏衙押了宋粲出了城去,一路顶了风雪打马狂奔。
天将夜,雪舞中,且见了驿站那摇曳的风灯,上有三字“桃花驿”。
咦?这驿站怎的是一个这般娇艳的名字?
倒是怨不得它来。只因不远处有野桃树漫山了长去。雪中无感,待到春夏,便是一山的桃花,随风送香而来。
山下有村,约莫了十几户的人家,被人唤做桃花峪。此驿站亦是因此得名。
这驿站倒也不大,三五个驿卒,一个驿丞。
然这驿丞麽,虽说是个官,倒也不是一个官身。
只因这“桃花驿”本就是个地处偏僻的小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有官身的也不愿意来。
别说官,即便是正经的驿卒也是个无有,且是由那旁边的村民担当了去。朝廷只派了个吏员来管了来。
听得车马响动,那驿丞便唤醒了驿卒出得门来。
钱横喝马停车,于车上高声唤那驿卒烫酒热菜。
见是公差车马,后又拖了个囚车。那驿卒便知是有配军出配。
也不敢耽搁,且是应和了拉马的拉马,推车的推车,饶是一阵的忙碌。
一路大风过了雪花,于这四面透风的囚车中绕是一个难挨。见车停稳那宋粲,便赶紧抬了那木枷望了望那怀里的宋若。
见那宋若乖巧,此时便已酣酣的睡去,柔嫩的小脸被那朔风吹的有些微红,嘟嘟的小嘴却不知回味着何时的回甘。
那宋粲看罢且是个心下暖暖,然又是一个怪异。
心道:这宋若自到他怀里以来,倒也是个滴水未进,却是哪来的回甘也。
想罢,心下却生出一阵的焦急。将那挡风的毛毡往怀里掖了掖,四下盼望。垂眼,倒是看见了那奶娘与那开封府大门处,塞入的包裹,且刚想去拿来。
却见那风雪里跑出的驿卒一路,口中道了“辛苦”。
见是那钱横,便是惊叫了一声“钱爷”。
原是那钱横积年走的此路,倒是和那驿卒相熟的很。
于是乎,便是亲兄热弟,爷长爷短的将那两个皇城司吏扶下暖车。又招呼了人将那两人行囊卸下,喊了人烧水烫脚,自是不提。
见那王申下车,且不是不顾风雪刮脸。提了刀,敲打了那囚车木笼过来。
然,见那车上的风毡,倒是个奇怪了瞪眼,拿刀柄挑了,口中怪道:
“你这贼配!你倒是有人照护!”
说罢,便用刀鞘挑开了那宋粲身遭的风毡,那奶娘塞在车上的包裹也同那风毡拖出,掉在了雪地之上。
那宋粲无奈,只得裹紧身上的风毡,抱定那宋若躲闪。
却见那王申用刀鞘往那宋粲怀里一捅,那宋若吃疼,便哭闹起来。
那宋粲听的宋若哭声便是一个大急,怒道:
“你待怎样?”
那王申见了那宋粲瞪眼,便扬起手中的刀鞘隔着木栏照定那宋粲额头便是一下。怒道:
“你杖脊得贼人,记住,你叫孙轶,便不再是那宣武将军宋粲!饶是耍的好威风!”
那宋粲被那木枷所困,倒是个躲闪不得,只能直直的挨了他一下。
伤处却未见血,但也是血筋暴起,疼痛难忍。
刚要起身,却是个铁锁木枷,将他困了一个死死。
却在此时,听得那钱衡下车,裹了风兜,双手护了耳朵,道:
“他却是个死人也!你休要多事!”
言外之意倒是个明白,他已经是个死人了。死,也就是个早晚的问题。冻死,饿死,是他自己的事,你这会弄死了他算谁的?
那王申听了这话,便骂骂咧咧的收了刀去。那钱衡见那王申依旧在骂,便丢下一句:
“也个不知冷的憨货!”
说罢便裹了身上的裘皮,叫了那驿卒道:
“烫好的酒却有些则个?”
这话,好倒是喊了给那王申听,那身边的驿卒却讨好道:
“别家来了便是没有,钱爷到了,小的怎敢怠慢。”
那钱横听了这马屁去,倒是个心满意足,且抬腿跟了那驿卒,边走边道:
“这话我爱听,若是再有个小花娘暖被窝,那便再好不过了。”
那前行的驿卒回头媚笑了道:
“钱爷放心,小的自有得安排。”
那王申听得有酒、有花娘便是心痒难耐,便嚷嚷一声:
“哥哥,携带我则个。”
叫罢,便弃了那宋粲,跑去进那驿站吃花酒去者。
说那宋粲,强咽了这口恶气,却也是心有不甘。看了那欢天喜地进的驿站的众人,心下一是个无奈。也只能做的一个忍气吞声来。
见那怀中宋若啼哭不止,且赶紧寻了个避风的方向,揭了毛毡看那宋若。
那宋若见了他,那啼哭声便更大了起来。这宋若的哭声饶是让那宋粲手足无措。
想是饿了吧。然却是一个如何?自家得现下也无半点水米打牙。那有些吃食与你,想罢便是一个绝望。
大人尚且只得忍耐,可怀中的婴孩却是受不得如此也。这嗷嗷待哺,且是看的宋粲欲哭无泪。情急之下,便狠了狠心,将自己的中指嗑开,见流出血来,便将那手指送到宋若口中,婴儿只知饥寒冷热,便一把抱住宋粲的手小嘴开始吸吮起来。
小嘴吮处,如同针刺,疼麻中倒是让人不能忍来。然,这冰天雪地的,别说是羊乳,便是一碗热汤也是一个枉然。
那宋粲也是个富家子弟,御品大员的衙内,官宦人家的少爷。说他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却是有些个冤枉了他,但锦衣玉食倒是有过而无不及。虽为武将,却也是身娇肉贵,自小娇生惯养。
如今却是受着天寒地冻,却怀中尚有婴孩,此时便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也。
却在那宋粲绝望之时,却有一双脚站在那木笼囚车之前。
且是惊的那宋粲赶紧抱定那宋若,抬眼观瞧。
却见是一个老媪,手提着篮子,篮子上盖了块花布。
见宋粲看她,便惴惴了道:
“却不是我多事,只是我家驿承见你可怜。”
说罢,便将包裹打开,将那篮子里的物件一一拿出,塞进那木笼之中。那宋粲见是手炉一个,里面燃了碳。却又见一包塞了进来,却是一包碳。
宋粲见了不解,愣在当场。那妇人见宋粲不接,便急急的拿着碳炉塞到宋粲怀里,道:
“还不赶紧接了去,省的那差役……”
话却说了一半,那怀中吮血的宋若却被惊了,且是又哭嚎起来。
那妇人见之大惊,饶是愣在当场。
却又见那宋粲手指滴血而脸色苍白,随即便口中念了佛道: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这是何等的罪过,却要让这孩童跟着一起受罪!这,这,这,怎能活命也!”
说罢便抹了眼泪,手里将那烫好的热汤,米团塞进囚车,嘴里絮絮叨叨道:
“且先用了,罪过,罪过,这是要遭天打雷劈啊!”
那宋粲也没来得及道谢,便将那米团合着热汤在嘴里嚼了,用手指沾于那宋若吃,那宋若却是饿极了,也不拘那食物,便抿在嘴里,但却只吃了两口,便又哭闹起来。这婴孩六七个月却是断不得奶的。
但觉没有奶味,便是哭闹着不吃。那宋粲却是急了,便仰天大叫了一声,道:
“天要灭我哉?”喊完之后,却又小声哀求道:
“只死我一人罢。”
那驿站房间内,两个皇城司吏却各抱着一个花娘饮酒作乐。
听得门外宋粲叫喊,那王申便不耐烦的骂了一句:
“入娘贼!”
说罢,抽刀在手,将那刀在桌上擂了一下,起身便要出去。
这一惊一乍的,饶是吓得两个花娘缩了身子,瑟瑟而栗。
那钱衡却鄙夷道:
“兄弟却要出去作甚?”那王申狠狠道:
“这讨打的贼配军,绕是聒噪,扰人兴致,待俺出去……”
那钱衡却打断了他的话,道:
“他今夜若是死了,我们便能回京。你若出去,便是与你有瓜葛,连累了我也的受罚。愚麽?”
说罢,搂了那花娘,口对口的喝酒,却也不理那王申。
那王申见他如此,便是落了个无趣。然,又仔细想了,钱横这话却有几分道理。便自家找的台阶下,收了刀自语道:
“哥哥说的倒是有些道理。且这外面天寒地冻的,倒不如这里……暖和些……”
说罢,狂笑着扑向那花娘,惹得屋内一阵鸡飞狗跳,不得安生。
那王申将那花娘按在床上胡缠,那花娘倒是积年的伺候来往的官员,却也被这莽汉吓到,口中求饶道:
“差官哥哥,且慢些个……”
此话让那钱衡听了去,却笑看了那花娘,道:
“如何慢些个,我这兄弟已是慢了些则个,若是他兴起,便是快刀割肉,舔血为快,好不快活也。”
此话一出,便吓坏了两个花娘,却是见过来往官人巨多,却不曾见“快刀割肉”,何为“舔血为快”。
然,那王申却接了道:
“还是哥哥知道我!”说罢,便捏了那花娘的一身的白肉,垂涎道:
“这肉香的很嘞!”
此话一出,且吓得那花娘花容失色,却也是个腿软,不敢跑脱。只得加小心伺候了这凶神恶煞,免得惹祸上身也。
那宋粲看着怀中那宋若的哭闹,且是一个愣愣,倒是无心喊叫了去。
心道:想我宋粲,富贵半生,积德行善,这宣武将军且也做得,那制使钦差也曾做得,如今虎落平阳,却落得个以血喂婴。想那校尉在身边,定然会有些个办法来。此念一出,眼前,那校尉那满脸堆出来的媚笑,便闯将进来。
然,也是一个稍纵即逝。重新又让那宋粲心下灰灰。只是一个假希望而已。明知是假的,却还愿意相信他是真的去。
心道:却如今这自幼朝夕相伴的校尉李博元却也得不到半点音讯也。父母尚不知凶吉。值此天寒地冻之时怀中的宋若,却不知能挨过几日。倒是天要亡我父女于此麽?
想罢,便泪如泉涌。
那皇城司吏在时,便是一股傲气撑着。
现下,确是一个无人,便是一口气卸下,再也忍不住。先是吭咔之声,在后,便是一个失声嚎啕。
那眼泪下来,迎了那朔风一吹,便化作冰凌挂在脸上。
此时,心下却是一个声音黯然与他:了结了吧,便是一刻之痛,也好过苦挨这万般罪,受得如此的鸟气。
那宋粲四下望了,心下茫然。倒也不晓得何人与他说话,且是依旧的寒风漫卷了积雪,呜呜咽咽。
恍惚间,觉得此话有理,且不管是谁说了。
然,手中除了那铁镣,便再无一物。抬眼看,倒是囚车的木笼也是个结实,以头触柱也算是个痛快!想罢,便叫了一声来也!然,且要撞了去,却也是个不能?
为何?身上戴的木枷铁锁便是如此用途,防止你自行了结了去。
且在茫然,却见那热汤的碗上放的筷子,便是心下一个解脱。且抓了那筷子,慢慢的拿起,双手握了抵在眼前。却又口中“吭咔”,双手战战而不可行也,
且不忍刺下去麽?
有道是“人到死时真想活”啊。
犹豫之中,却听到那宋若的哭声,而心下不忍。便用一只揭了风毡手托了那宋若,看了一眼,道:
“你我父女一场,原是与一场富贵与你,换你天伦之乐与我……”
说罢,便是咽喉哽咽,而不能再言,双目紧闭不忍看这宋若。
心道:罢了!用手抚摸那宋粲,口中喃喃道:
“来世……莫要再做我儿女……”
那宋若却彷佛知晓那宋粲的心情,料也是哭喊累了,只是手脚在那宋粲怀中踢腾不止,那襁褓松散,却又一物掉落,骨碌碌的滚在那木笼囚车的木板上。
何物?那宋粲定睛看了,且是那程之山郎中送与这宋若的贺礼“常平”也。
此物一出,便是一缕馨香沁入心脾。那便是“鹦哥绿”独特的香味,此时却如那流风回雪之爽朗。
而此时,这宋粲闻得此物香起,却是心中魔障,将那眼急急的四处找寻,口中喃喃:
“世叔来了麽?”
寻了周遭,且不见一丝的动静。心下不甘,又忘了那空荡荡的官道,仿佛寻得了那郎中的接引。喃喃了:
“粲,无能,这就追随郎中去也。”
说罢,便又双手抓了那根筷子,紧紧的握在手里,战战了要往自家的眼窝中刺去。
却不成想,却在积攒了勇气之时,便觉脸上一疼。
手摸了,便是一手的雪。
倒是被一个雪球砸中脸颊?
那宋粲猛然惊醒。
拿眼又寻了,却见不远处一人,囚首乱衣,形如乞丐,用手握了一个雪团,放在手里。
见宋粲看他,且是快步上前,却声出呕哑。
见那人,如同痴癫一般,隔着木笼将那宋若拖到木笼边。又解了怀,将那乳头塞进宋若嘴中。
那宋若便是急急的咬紧了咂咂有声也。
此情此景,且是如梦如幻,只看的宋粲一阵的恍惚。仔细观看了那人。心道:是奶娘吗?
想这囚车行至驿站已百里有余,她且是一路踏雪踩冰跟过来的麽?
心下想罢,且不敢信了去。然又心下释然。若不是她,谁还能这冰天雪地的一路跟来!
想罢,且是一个泪目,战战了伸了手去,撩开那已经冻成块块冰溜的头发。
看那奶娘,却是朔风割开的条条的口子,强挤出了个笑脸与他。
那宋粲以手触之,那奶娘吃疼的躲了去。
饶是让那宋粲心手皆颤。
心道:此乃何等心力,却让一个柔弱妇人做的如此惨烈之事也!
心下一番凄然,搅动了心肺,口中悲声埋怨了她道:
“不是让你回那汝州,又跟来作甚?”
第66章 道场人间
那茅山修仙洞有前后两室,前室较小,却也是如那茅山正殿一般大小,中间有钟乳滴水成型,却不知是何时所成。
现下,已经干枯,与那岩石同体。
洞壁之上刻篆体“方寸”二字,亦是不知是茅山那位师祖的留笔,后人又用朱砂填抹了,殷红如新。
洞分前后两室,前室不大,倒也有十步之广。原始做个避风的前堂,那龟厌便将他师叔之山的灵位寻了个避风的地方安置了。两洞之间有一洞廊相连,长有数十步余。过了那廊洞,便是一个豁然开朗。便见后洞高三丈,广二十丈有余,乃天成。
周遭山中尽是香樟古树,却不知道经过几百年的风雨,根须满布于那洞壁之上,使得这洞中花草异香而虫蚁无生也。其顶上,有一洞可望天,倒是不见雨雪下来。
后洞再行百步,有山中暗河,水势平缓,其大,可行舟船,其长,且与那修仙洞七窍相通。
然,七窍蜿蜒曲折,以致风寒不可直入,水汽不便侵蚀,却是个温暖干燥的好去处。
相传道祖发现此地之时,却是早有烟火痕迹。倒不晓得是何人居住过的。于是乎,便着人修整了,洞前立一碑,上书“三星斜月,天外仙踪”,且作闭关清修之用。
后世掌门便将那茅山经书箓集存放于此,供历代掌门清修。
这修仙洞本是四季如春的福地洞天,而此时龟厌坐在其中,却是烤了炭盆,裹了兽皮却仍旧耐不住这入骨的寒冷。
倒是奇怪了,往日里,自家这身体不说是吃钢子屙铁砂,也算是一个寒暑不避,冷热不侵,为何此番这般的不经寒,病病殃殃的不得一个痛快。
脸上的疼痛倒是有些消了,然却无端的留下一个铜钱大的印记。经过数日,依旧触之有些个疼痛。
那静之与怡和两个师兄,倒是用尽了茅山草药却也消不去这疤痕。
静之道长只觉是因那日龟厌收了那“韵坤”剑才有的此状,那口“韵坤”怨气过重而至那龟厌元阳有损。
他那师弟怡和倒是个干脆,击桌道:
“疯话!哪见过元阳有失,脸上长疤的!”
说罢,又独自一人去后山采药去者。
静之先生听罢也是心下有愧,后悔不已。
然,想要回,却得那龟厌不允。
道:“此乃承负也,不可夺。”
那怡和先生亦是借了与他换药之时,劝了这小师弟多次。言:
“此剑不祥,还是留在藏剑阁的好。”
然,劝归劝,说归说,倒是得了那龟厌一个白眼。
只得“戚”了一声作罢。
两位师兄终是拗不过这小师弟,只能将那“韵坤”之事暂且放下,不再提起。
龟厌本是个喜仙,自得了那口“韵坤”也觉心烦意乱,郁郁堵在心口,不得开解。冥冥中,竟有万念俱灰之感。
与他那两个师兄一样,心下亦是一个疑惑。也是想不通自家为何如此的心灰。
且望靠在榻边的“韵坤”道:
“果真是你麽?”
剑本凡铁,自是无回言与他,只是静静地靠在那榻边,间或灵气转绕,却也悠然自得。
龟厌见了叹气,又道:
“皆为承负,亦是缘也。”
说罢,便又将头埋入那各位师祖留下的书山之中。
他也知道,师尊留下的璇玑,却只能在这如同瀚海一般勘舆记录中找寻答案。让那本不爱看书的龟厌一番的苦读。
而洞府乃那茅山机密之所,历代弟子无掌门之令不可入内。
然,这龟厌于此事渊源颇大,以至于前掌门华阳先生,留回言诗,点了名“门人龟厌”。独独让他全权,旁人亦不可从旁协助。于是乎,且苦了这龟厌,一人在此辛苦,却也无人可分担。
却在龟厌正无端的苦恼之中心绪难平之时,听得前室却有人叹息,闻声且是个女声。
然,这整个茅山能入这洞府的,而且能视掌门禁令如无物者,也只剩下那刘混康弟子排名第七的坤道唐昀是也。
那龟厌为刘混康的闭门儿徒,这唐昀道长亦是这华阳先生唯一的坤道弟子。
说这唐韵道长且长了龟厌一岁。两人入内亦是相差不过几月。于是乎,只这几月之差,便是让那唐韵变成了那龟厌的小师兄。
说起这唐韵道长与那龟厌一样,亦是婴孩之身入山。与那龟厌且两人年岁相仿,幼时便在一起厮闹玩耍,较之其他师兄弟,倒是亲近了许多。
然,那唐韵道长仗着大那龟厌一岁,倒是没少欺负他来。然,经的龟厌自汝州回山,带了校尉闹了一番之后,便生疏了许多。
此坤道虽是刘混康的经、箓弟子,然,与那堪舆与之学上,饶是一个天赋好的,连上苍都嫉妒了去。三岁可读河图洛书。山川走向,只一眼便可分得。闭目便知吉凶祸福。
然却生就了个不理红尘、与世无争的性子。但那容貌却是让人看了,却是舍不得那红尘。那模样,说是一个倾国倾城,媚骨天成也不为过。别说常人见了会无端的多生出些个想法,即便是帝王见了,心下也是拴不住个心猿意马。
那唐韵也是个苦恼,这爹娘给的美貌横不能自己割了去,只得每日白纱遮面。
然,何为“堪舆”,字面的意思“堪为天,舆为地”,合在一起,就是天地之道。
这茅山与这“天象”上倒是个狼犺。那华阳先生便让这唐韵再拜师于那程之山。
这一去便是之五年之久。于是乎,这唐韵道长与这茅山师兄弟倒是一个生疏,饶是给人一种孤傲难近之态。
师父亡故,两个师兄且是忙着争夺那掌门之位,而相互不睦。后有与自家亲近的小师弟,带了外人抢夺师尊的遗产。一场纷争,将这清静的茅山,着实的闹了一个鸡毛鸭血。
本就让这只图清修的唐昀道长厌烦了他们去。索性闭了关,诸事不管,谁也别搭理我。
此次,听那龟厌回山,却也是赌了气,不与之相见。
没成想这龟厌却不请自来,门外将那程之山死讯告知。
那唐昀也算的程之山却有此劫,也曾费尽心思图一个化解之法,然却是个无解。于是乎,便是终日的焚香祷告。此番的了之山郎中殉窑了去,伤心之余,倒也是个释然。
虽未曾开的门见那龟厌,也算欠了那小师弟一个人情。
近日闻听龟厌的了怪病,便只身到得这神仙洞来。
一则,是因为一师。彼时,奉师父之命,再拜之山为师研习天象。如此,与那之山且有五年师徒的情分。
二则,龟厌亦是和那郎中有师叔侄的关系。
算来,且是自家两家的师弟。
那龟厌听了那声叹息,便知是七师兄到来。
想是他那师兄见了那前厅摆放的程之山灵位无人洒扫,才有这一叹。于是乎,心下有愧,便挣扎了起身来在前厅与那唐昀相见。
怎奈的这身体狼犺,且是个虚弱不堪,只能依了洞口石壁起手,望那正在洒扫之山灵位的唐韵,叫了一声:
“师哥……”
那唐昀听他叫来,也不摘那遮面的白纱,背了身也不回头,手下也是个不停,口中道:
“怎的起来了?”
说罢,望那程之山灵位拜了一下,又道:
“本不想扰你,闻你病重,送一些干果来。”
龟厌且是撑不住,瑟瑟了裹了皮裘,坐在那石凳上喘息一番,道:
“谢师兄。”
抬头再想说话,却不见了那唐昀的身影。
那龟厌心叹了一声,道:倒是走的快!
又想了自家彼时的所作所为,倒也不敢怨这小师兄淡薄了。
回眼却见那清水洒过的程之山灵位,倒是个欣然。
灵位前香烛俱燃,三柱香烟缓缓而起,倒是让人看了心静。
看那桌上,倒不是甚干果,且是自家采摘的松子,倒是一个个的剥了壳,只剩下些个果肉摆在那里。
倒是个有心,且让龟厌见了心下一暖。
回想到这小师兄,却饶是有意思的。每次那龟厌受罚,挨不过那师父的责打,倒是个倔强,打的时候不见他吭声,这都打完了,才疼的一个哼哼唧唧,夜不能寐。
然,这龟厌且是个经常惹祸的主,说来也不怨他惹祸,倒是于这茅山命格相克。那叫一个烧丹炉崩,扫地石断。但凡是派给他的活,没一个能干安生。
即便是给各位师祖上香,也是经常的能把香炉给烧碎了去。
对,你没听错,青铜的香炉,生生的碎成渣。还是一片一片的剥落的。而且,这等的怪事还是经常性的。那刘魂康看罢也是个怪哉,挠了头纳闷。最后,只能打了之后,罚他去后山与那鹤鹿为伴,当铲屎官去吧!
于是乎,这挨打饶是平常,且能当饭吃。
众师兄摄于师父的淫威,且也是个司空见惯,只是将他视为个异端,也是不敢前来探看。
独独这小师兄,每每躲了师父趁了夜色跑来,拿了些个瓜果的与这可怜的小师弟填嘴。
又见那龟厌疼不堪,饶是个于心不忍,便抱了那龟厌,嘴里轻唱:
“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个夜哭郎,过往君子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
如没人管她,这小坤道能唱一夜来。
那刘混康也曾因此事斥责与她。但这效果麽,就跟没说一样,然这坤道打也打不得,罚也罚不得,只能嗔斥两句。但是,你吵了她,她就一个眼泪汪汪的看了你,让你看了便觉是给自己找不自在。
只这成年之后,倒是再无有过来往。
那龟厌也是个奇怪,且是和刘混康提及此事,那刘混康哈哈笑了道:
“孽缘也!”
原这唐昀师兄也是个命苦。
自打下生便不食人间烟火,即便是自家生母的奶水也是掰了嘴抢灌了去些。这整日不吃不喝的啼哭,也不是什么事。又饶的四邻不得安生。
于是乎,她家大人且是寻遍了名医,看遍了郎中,终是一个无解。
按说遇到这般事情,这孩子便是父母前世欠了银钱的冤亲债主,投胎前来索账。花干净了父母的家私,填了欠下的债,便自行离去,无债一身轻的去重新投胎。
彼时,遇那刘混康经过,见此女异相,便劝说了她父母舍这女婴与他。
那唐昀的爹娘也觉此女这般的模样,且是个养不活,便是舍了她做着刘混康的弟子。
于是乎,这“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个夜哭郎”的偏方,倒是成了那唐昀对父母唯一的记忆。由此可见,她那可怜的父母,于她婴孩之时却是没少念叨。
此时那龟厌抄了一把松子在手中摩擦,便想起儿时在这师兄怀里,且听得她念叨“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个夜哭郎……”便是哑然而笑。
顿觉心下暖暖,身上这疼痛恶寒倒是减去了很多。
天光放亮,却是依旧阴霾密布,一夜的春声艳酒饶是让两个皇城司吏,腿麻腰软的打不起个精神。
却也得一早起来赶路,省的误了行程回去受罚。
钱横未曾洗漱便催着那驿卒将那干粮酒食装些个上车。
那王申揉了眼睛,伸了个懒腰。
见那钱横忙碌,却也是觉得心下有愧,便强打起精神上前拱手道:
“哥哥早起。”
那钱横白了那王申一眼,望那院内囚车道:
“且去看看那人死了没有,若是不死,我等且还有的苦受!”
那王申被斥,也是个不急。拱了手叫了声“晓得了哥哥”。且是跺了跺那软掉的脚,抄了腰刀过去,隔了囚笼望那宋粲腰眼上戳了下去,那宋粲吃疼便是叫了一声惊醒。
那钱横听了那声音,便心生厌烦,闭了眼睛沉吟一声,骂道:
“你这憨人!叫醒他便罢,何苦捅他?他自己死,是命不够硬!要是死在你手,还得连累了我替你担待了去!”
这话音未落,却又听的那王申喊道:
“呔?哪里来的野人!在此作甚?”
话音未落,便听的那王申抽刀出鞘之音。
那钱横识得此子品行,听那腰刀离鞘之声,且是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心道:这厮莫是又要乱杀人麽?
想罢,赶紧的便快步上前,推了那王申上眼看去。
见那车底的轮上斜靠着一人,囚首烂衣的,却也分不出个男女来。
此时,那人已是醒来,眼光慌乱,两只手紧紧的抓住胸口衣襟,惴惴了望了眼前这两个若凶神恶煞般的差官。
这囚首垢面的乞丐是谁?倒也不是旁人,且是一路跟随而来的奶娘也!
那钱横看了却是一个乞丐,便松了口气,推了那王申的刀,道:
“莫要生事,走路要紧!”
说罢,便连拉带扯的那王申上得暖车。
且呼喝那驿卒们,推了车,车轮认了车辙,上得那官道。
那奶娘见车要行,便将那身上的衣服扯了,缠做一根带子,牢牢的绑在那囚车牢笼之上,一边绑了自家的腕子。又伏身捡了雪地里的包袱,抱在怀里,跟着那车迤逦而行。
那驿承见了且是个瞠目,倒是不晓得囚车之上为何人。然这绑了自家,大雪苦寒的也要跟了去的,也是个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见这囚车内外的两人可怜,饶是动了恻隐之心,慌忙道:
“且拦下,如此这般,这马跑起来她便是死的。”
那驿卒上前便要拦那奶娘。那奶娘定是不从,口中呕哑了挣扎着不肯。
驿卒无奈,只能将她托了,攀了木栏且坐在于车尾。
只在此时,那前面暖车上的钱横,一声“喝”来,挥鞭策马,囚车便碾了官道的车辙一路向西。
倒是那驿丞看了那车咿咿呀呀的远去,囚车内外的两人摇摇晃晃了,且是一个心惊胆战。倒是自家的官卑职微,且不敢喊停了前面的暖车,直到那一前一后的车辆隐于风雪之中。
且听那驿卒道:
“这风雪天的,定是死了……”
又一驿卒问了:
“两人麽?”
那说话的驿卒却未答他,只是喃喃:
“那哑子,还是是个女子……”
此话倒是让驿卒们瞠目惊呼,倒是不敢信了那驿卒所言。叫出声了惊问:
“女子?!怎的……不该的!”
听了驿卒们的话来,那驿丞长叹了一声,摆手散了且在议论两人生死的众人。
叫了声:
“莫要多事,都回去吧!”
也是,不该的事多了去了。
然,此乃人世间,本就是个众生渡劫的道场,问出个该不该的就是个错处。
无问,便是好的。闭了眼,滋当是一切皆合理,且是一个天道好轮回!
第67章 只身临白刃
暖车上的钱横、王申并不知那奶娘坐于车尾。一路上风冷雪寒,便缩在那暖车上躲了冷,只顾着饮酒吃肉,交替了赶车疯狂走路。
时近午时,风起,天暗如夜,雪又来。呈逐渐呈鹅毛之势,染了那王申一个须发皆白。马蹄蹚开了满路大雪,然朔风正盛,且是难行。
那朔风裹了雪花如同那箭雨风刀,奶娘只是被那驿卒拖上车尾,手中却紧紧攀了囚车的木笼。
雪花如冰凌,细细碎碎,盛了风势,锋利如刀,将那奶娘手上割出一道道裂口,血出,不消片刻,便冻成一块。
见奶娘,却低了头死死的抓住那栏杆不曾放手。
宋粲见罢虽是个不忍,除去用背死死的顶那风毡,与她挡些个风雪,也只能抱了那宋若眼睁睁看了她苦挨。
好在还有那驿站妇人送与他的炭炉,些许温暖让那怀中的宋若不至受冻。
却也是饥渴难耐,婴孩无智,只知饥寒,便是啼哭不止,饶是让那宋粲、奶娘两人心焦不已。
然,前面暖车不停,也只能一路轻拍慢哄了那宋若,别无他法。
然见那奶娘双手已经冻僵,倒是有些抓不住那囚车的牢笼,只是细细的布条吊了腕子。
那宋粲无奈,且只能转身,用那颈上的木枷顶那风毡挡在那奶娘身前,让她也好躲些风雪刺骨之苦。
但那寒风绕是一个刺骨,让那宋粲战战而栗不可自抑。
那赶车王申却未经过如此大风雪,脸上饶是有些紧张。
虽大力鞭打那马匹,大声呵斥,却还走的一个缓慢,便回头问那钱横道:
“这雪下的甚大,前面驿站还有多远?”
钱横倒是积年的走着西北之路,听到那王申之言,却也漫不经心,自家坐在暖车内用碳炉汤了酒自斟自饮,道:
“无妨,前面二十里便有驿站……”
王申听了这话,便是一个惊叫:
“二十里!”
钱横倒是个轻松,望了王申,咂了口酒,道:
“你且打那马作甚?有空打它,却不如去看那后车的畜生死了没有,我等也好做个计较也。”
那王申听了,说了声“也是”便拉了那马匹,将车停在官道上,道了句:
“哥哥稍坐!”
便抄了腰刀挑帘下来暖车。
那钱横却不理他,只是自顾自的裹了身上的皮裘,端了那烫酒滋滋的抿了一口。
眼前却是憧憬自家豪迈,将那银钱票引扔在桌上,让他那内子心花怒放,爷前,爷后的伺候,也好不快活也。
心道:此番差事下来,也有赏钱十贯之数,加上那都知无双许下的暗赏银饼十两,这例外下来倒有二十多贯之数。横财也!倒不用回去看那婆娘的脸色。
心下想了美事,那脸上便欣欣然不可自抑,只道那银钱已经到那自家的腰包,拱其在内子钱耀武扬威半年有余。
却在钱横做那黄粱美梦之时,却听得外面叫嚷。
听来却是那宋粲叫嚷之声,顿觉一个索然无味。
心道:此人绕是命大!如此寒天却也冻不死他?却真的让他走完这趟苦差麽?
心中怨怼,却也怕担了这人命的官司。
若是这宋粲自家冻饿而死,他便脱了这层关系,即便是道阎君殿下也非枉杀人命,也不至于下那油锅煎熬了魂魄。
听那宋粲咒骂呼豪却也是真真的可恼。
所幸,叫了一声:
“聒噪也!”
便墩了就被,且要下车去看。刚揭开那暖帘,却见那王申拖着一人撞了进来。
这一下的莽撞,唬的钱横饶是一愣,见那王申拖拖拽拽的将一人塞进了暖车,口中埋怨了道:
“你这恶厮,又哪里做恶!”
却见那王申将那人压在身下,那人且不言语,饶是一个奋力挣搓。
仔细看了却有些眼熟。心下倒是不敢肯定了,掐了那人的脸看来。这一看便不打紧,心道:这不是那今早车后见那乞丐麽?且是一个撒手,在自家身上擦了,望那王申恶声骂道:
“你这矬鬼!且弄他上车作甚?快些弄了出去也!”
王申听他马来,却淫笑了道:
“哥哥不知,此乃妙物,做得好消遣!”
钱横却是用脚撑了,不让这两人进的暖车,恶声道:
“哪里来的好消遣!你倒不嫌他阿杂,速将他弄了出去!”
王申却不言语,嘻嘻哈哈的压着那奶娘,伸手将那水壶取来,将水浇在那奶娘脸上,便不顾那奶娘啃咬用手擦净脸面。
钱横再看,饶是个瞠目。
耶?倒是一副好姿色!
心下道:且不说这女子憔悴,倒是比自家那整日浓妆艳抹的婆娘娇艳了许多也。便是一个起身,邦纳王申按住了那人,口中兴兴了问:
“从哪里寻得如此娇娘?”
这荒郊野地的,这王申哪里找的女子来?
这女子且不是他人,便是那宋若的奶娘。
原是那奶娘听得宋若在那宋粲怀里哭闹,想是已经饿极,便心如刀割。却在此时,见车辆停下便也顾不得许多。将那宋若拉了过来,扯了怀便去喂那宋若奶吃,殊不知此时恰逢王申下车。
那王申看到奶娘正在喂奶,先是一惊,然,见得那奶娘胸前的白肉便是挪不的眼去。
有道是“酒壮怂人胆,色迷狂徒心”,且是一把抢过宋若扔在雪地,将那奶娘拖将过来。
可怜那宋粲,虽是医门大德之后,又是四品的将军,此时,也剩下以头触木,看着宋若与雪地嚎啕。除去大声咒骂哭喊也无他法可施。
暖车中,那钱横见那王申和奶娘厮打成一团,却也不得成事。遂,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拿了那肉干果蔬送到那奶娘面前,道:
“你若是从了,此物便可拿去。”
见那奶娘犹豫,。那钱横再下一城,又拿了些个油饼,道:
“全是你的!”
看那肉干果蔬,香喷喷热乎乎的油饼且在眼前晃了,那奶娘便停下挣扎。
见事成!那王申高兴叫了一声:
“哥哥好计较!”
说罢,便开始扯衣拔裤,忙的一个不亦乐乎。
可怜那奶娘,心中挂记着那尚在襁褓中的宋若,却又怕那宋粲冻饿而死,只得将心一横舍了自家的身子去。便一把抓住那钱横手中肉干果蔬,抢了油饼,便掩了面嚎啕大哭。却不能言语,只能发出呕哑之声。
那囚车中的宋粲听了那暖车中的动静,且是心胆俱裂。又看了雪地中挣扎嚎哭的宋若,狠狠道:
“你这个小人!畜生也,害人如此不堪也!倒是死了干净!”说罢,却又闭眼,咬了牙吭哧两声,晃了身上的枷锁大声叫:
“原是我无能也!”
叫罢,抬手便往自己脸上打来,倒是忘记了枷锁,且又是一个不能。
也只能大声嚎叫,虽声嘶力竭,而却不可疏解心中愤恨。
只因那奶娘受辱皆为这宋若,而自家不能伸手相助。
然一声嘶喊过后,却又心道:如无我,怎堪他们受如此羞辱而苟活也!为人父者,不得保全子女安身立命且只能在此哭嚎。此为大辱!
却在此时,见那王申子车上下来系那腰带,口中喊道:
“爽快也!”
说罢,便把那奶娘从车中拽出扔在雪地。
那奶娘声出呕哑,却死死的拽住那王申不肯撒了手去。
见那厮却是一个哈哈大笑,道:
“伺候的爷舒坦,少不得你的!”
说罢,便从车上扔下干粮,用脚踩在了雪中。
那奶娘却不顾他,便在雪地中扒寻了那些个肉干、面饼仔细的用手拍打干净。
那宋粲在囚车中看到此状,瞠目出血,口中大喊:
“且不要捡它!”
此乃“嗟来之食”!贫者不食,蹴尔而与之,乞人不屑也!
饶是一个屈辱至极。
小时候经常听那小伙伴被父母罚不准吃饭,殊不知此行为断不可取也。
所幸着,我那严慈尚未用此法对我。
如果犯错,便是从书架上抽得一本书,令我跪在墙角搓衣板上,或抄或背,该吃饭也是唤我,只有我赌气不吃,倒没有他们不给之说。
后问家严此事,家严却道,民以食为天,饭前训子亦不可取,何况这罚了不让吃饭?
只因此法便一种精神上和肉体上双重羞辱,断不可为之,此法祭出便永无宁日也。
子女犯错,可打,可罚,断不可以本能需求使之屈服,此乃辱也。孩子犯错的错再大也不能羞辱了他来。
因这生养便是做父母的本分,若是失了本分,那便是做父母的大恶了。
闲话少说,书回正传。
那奶娘却不顾那宋粲话语,只是跪在雪地中将那肉干面饼捡了揣在怀里,一步三倒的跑来那囚车之前,隔着木笼递于宋粲。又去拿雪地里抱起哭嚎的宋若,躲在车下。顿时,咂咂嘬奶之声频频。倒是一切重回了静谧。
那王申的哈哈大笑之声,却在此时打破了这短暂的安静。且听他口中道:
“看你这将军能撑到几时也?”
话音未落,却见那钱横撩了暖帘道:
“在这穷喊?却是不冷?上来喝酒也!”
王申倒是听话,口中嬉笑道:
“绕是有趣的紧,且看你这傲骨几两。”
说罢,且望了那宋粲,一口痰啐出,便翻身上得暖车与那钱横嘻嘻哈哈的说了趣事,对饮去者。
那宋粲见那囚车中的肉干,面饼,心中一阵凄然。瞬间,且变成了恼怒!
便一手将那面饼打落在雪地,瞠目出血,口中道:
“我宋粲再是落魄,却也不敢做得此等之事!”
那奶娘却又趴在雪地中将那面饼捡起,仔细的吹拍干净了,重新递于那宋粲面前。
那宋粲却是看也不看,任由奶娘怀中的宋若哭泣。
那宋粲知晓,这油饼肉干,是奶娘用身子换来,却又如何下口去。
却不如守了气节,饿死在这囚车之中,也好过如此的屈辱。死于此地,也不算有辱宋家的家风。
然,却看那奶娘跪在雪地中,怀中抱了宋若,手中托了那面饼,以头触碰那车轮砰砰有声。
那宋粲不忍,哭腔道:
“你却又何苦来哉?!”
那奶娘闻声,抬起头来,却见那头上已被磕出淤青,眼中含泪,只是张嘴却不得言语。
抱了那宋若起身,将那油饼肉干塞进那木笼。手指伸向那宋粲身前,在那沾满雪花的木板上写了一个“火”字。
写罢,便又用手指指了宋粲,又指了指怀里的宋若。
那宋粲不解,看那“火”字。自家嘴里又念了一遍。
却猛然间醒悟。那奶娘识不得几个字,想是不会写“活”字,便写了“火”与他。
此意为活着,你活着便有宋若的命来。如若自己不吃,那奶娘便是死了亦是平白的被人占去了清白,换来的却是自己所谓的气节。
想至此,那宋粲目湿,且不见眼前之物。便望了那奶娘期盼的眼神,抓了那油饼,吭吭哧哧的活了眼泪,埋头啃咬起来。那撕咬的,仿佛不是油饼,而是自家身上的血肉。
却在此时,那王申却探出头来,看那宋粲哈哈大笑,道:
“好娘子!挨本爷的这刀,却是值了……”
说罢,又看那宋粲,藐视了道:
“你也是个将军,这妇人血肉换来的吃食,却吃的个香甜去!”
宋粲听罢,猛然惊醒,却见奶娘与那宋若喂奶,隐隐见,她胸口却一道道皮开肉绽的刀口伤,呲牙咧嘴的还在淌血的!
顿觉那油饼化作了一把把的钢刀,剌了口舌,破了喉咙,却堵在胸口,且是如此的难以下咽!
回眼,宋若却在奶娘怀里吃的砸砸有声,再看那奶娘,已是以泪洗面,抬头看那宋粲摇头,却也是满眼的倔强,抓起囚车中的肉干,狠狠的咬上一口,恨恨的嚼了去。
那宋粲便也学了那奶娘,生生的将那堵在喉咙的面饼直直的咽下。
却又听得那王申道:
“倒是看她这一身的好肉,能经的洒家几次的刀割!”
说罢,便愤愤的上车,将那暖帘狠狠的甩下。
一如几日,那王申但凡停车,便是将那奶娘拖了去行那割肉允血之事。
然那厮虽是作恶,倒也是个守信。
将那面饼肉干换来与那宋粲和怀中的宋若吃食。
天寒地冻,那奶娘身上刀口却是越来越多。终是一个体力不支,回来将那肉干、油饼放在那囚车之上,喂了宋若之后,借送宋若回车,与那宋粲手上捏了一把。便撒了手去,倒在雪地之中。任那宋粲如何呼唤,却再也无声。
那王申下车踢了一脚,见那奶娘不动,且望了那奶娘的尸身,惋惜了道:
“原想留你几日活命,竟然这般经不得……”
说罢,便一脚踢下那官道,沉沉的摔落于官道旁,水沟的雪堆之中。
那钱横却未下车,只在车中叫了声:
“走了!”
王申支应一声跑了上车。
一声吆喝,车马渐行。
听得车上钱横道:
“你倒不怕她变了恶鬼缠你?”
那王申便是嘻哈一声回了:
“缠我?便是恶鬼也得挨我几刀,留些个肉来!”
此话,且是让那钱横沉默了许久,遂骂道:
“不是个人操的!”
硬说是此生骂来,虽是个难听,倒也是几分人性在里面。一切倒是重回寂静,只听那车轮噜噜,风声呼呼。
那宋粲却是无声,眼睛紧紧的盯着那奶娘的尸首,渐行渐远。
哭,仿佛那眼泪已经流干。喊,却咽喉肿胀而不得发声。只是紧紧的抱了那宋若,眼睛狠狠的盯着那残雪中的奶娘。看,只是想记住这个地方,却是满眼残雪,待到明年开春,却又是另一番景象,无迹可寻她。
囚车渐行渐远,直到再也看不到那奶娘尸身。
忽而,一阵风吹来,扑了那宋粲的面。
此风不寒,倒是带来了些许的暖意。掠面而过,迷了那宋粲的眼睛。
再睁眼,见一缕碎布挂在那囚车牢笼之上。
见那缕碎布,清清白白,且是个干净的如簇新的一般。
随了那风,飘飘摇摇的,挣扎了不肯离去,彷佛是与他道别一般。
终经不住那风,被带了去,于空中扶摇而去。
此情此景,饶是让那心内惨惨宋粲,恢复了平静,抱着那宋若呆呆的望了。想哭却是个无泪,只能呆呆的望了那布条随风游荡,终不知去向何处……
却有道:
世上有忠贞,
危身不辞难。
只身临白刃,
痴心报君恩。
第68章 万字感言
匆匆忙忙,从去年12月投稿签约,到现在已经151天了。
时间很快,一晃就是半年有余。
忽然发现已经发了80多万字。
不过,读者依旧,还是聊聊几人,刚开始那会还有百来人的在读人数,现在也只剩下十几个了。
不过还好,春节刚过那会在读一人,阅读一人,催更一人,打赏一人。基本上就剩我自己了,这种情况一直持续了半个月。
中间也有灰心,考虑了还要不要继续写下去。
就此放弃了,倒是觉得有些个可惜。然,写下去又是个索然。
还是觉得,总要把故事给讲完吧?半途而废,也不是我的性格。
故事大纲写了很长,故事的架构也很大,看看能不能400万字截稿。
不过,按照现在的进度来看,粗算下来,400万字,一天4000多字的发,发完了需要两年的时间。
想加快一下进度,一天6000到8000字。兴许就能快一些截稿了。
写这个没多少人看的小说,说起来也不是灰心,也不是无聊。
写书,很大程度上不是给别人看的,就像琴棋书画一样,都是给自己看的,在其中独自的陶冶了自家的情操。
也不敢说曲高和寡,这种文风的东西,确实很难读。
好多看官说看着脑子疼,根上课一样。倒是有催眠的效果。
半年下来,开始还有人评论,还有人打赏。
不过,过了一个春节,大家似乎都忙了起来。到我这书中的人且是个不多。
于是乎,便自己写来,自己看,自己催更,自己给自己打赏,也是个不亦乐乎。
无聊中,却也在生活中添了一个乐事。
当作一个经历吧。且也作为一个记忆。
过去也扫榜,看看别人是怎么能一个小说几十万人去看。
看罢也是个索然无味。
倒不是看不上那些个大神作者的作品,实在是有些地方看不下去。
与人交流了,看看如何改进,能让这本小说入得大家的法眼去。
网友友善,不愿伤我自尊心,只是说,这篇小说的风格不适合番茄。受众群体的问题。不是小说本身的问题。
还是谢谢谢谢你们的善良。
我怎么感觉是说,你是个好人,但是咱俩不合适一样?
哈哈,还是第一次被人发好人卡。
发这一章的主要原因倒是不是发牢骚,主要原因是因为分卷搞错了,也不知道怎么删除,怎么改。
其实,我是很小心的,先做好了卷标,才发问的,不过还是发错了。不晓得是哪里出的错。
不过程序说,要发够1000字,除了在这里尬聊,也实在没有办法。希望番茄能改进一下,能删改章次,上次也是发错了章序,自己摸索了大半夜,也是没什么结果。好在那次只是章次的问题。
这次就比较麻烦了,分卷的第一章就发错了。又是一个挠头,又挠墙,终不得其法。才想起这个看似很笨,但能解决问题的方法。
编辑如果看到了,请代为删除了吧。
如果没办法删除,那就烦劳各位看官忽略了。
给大家添麻烦了。
以后会小心一点的。
第1章 垭口边寨
话说这宋粲一路受辱,万念俱灰,只是那奶娘留下的“火”字让他撑到了现在。便是死死的抱定了怀中的宋若,一路颠簸,风雪交加,将他塑成了雪人冰雕一般。
觉车速变缓,倒不似先前的颠簸。
抬眼看,且到得一地。
见是乱山中一座城砦。
观此城砦,方圆倒是不过五里,却是个不善之地。
且是怎的个不善?有道是:
乱山残雪冷砦上,
不堪大漠西风。
飘飘摇摇落秦云,
白雪暗群峰。
夕阳映照木笼中。
藩篱塞外何处?
红云漫漫孤城。
关山此去三千里,
音书可有声?
然,虽是大雪纷纷,却见那街道两旁亦是个商铺林立,行人如织,车马穿行其间,街边小贩揭了蒸笼冒了热气,街边亦有杂耍了沿街卖艺。虽不是个繁华所在,且也不失一番的人间烟火。
然,于囚车牢笼间,见这城外景色迥然,城内来往路人服色有异,且是与那汴京大有不同。
那宋粲心道,此便是边寨麽?
心下且不敢断定了身在何处,便是惶惶了抱紧了怀中的宋若,望那街上的车马来往。
车辆于那钱横一“吁”声中停稳。
宋粲望去,牢笼外,便是那城中将军的府衙。
那看门的兵丁见车停下,便押了刀过来。
那钱横跳下得车来,叉手望了那兵士道了声“辛苦” 。
便回身,自暖车里取了文牒示与他们,那兵丁都头不看文牒,且是将那钱横上下打量了一遍,道了声:
“跟了。”
钱横听了,便躬身跟了那兵丁向将军府衙内走去。
那王申见一行人走远,便也跳下车来,哼唧了一声,惬意的伸了个懒腰。又看了那后面的囚车,便懒洋洋的过去,押了刀站在那宋粲囚笼前。见看宋粲他,倒是一番无端的愤怒,起脚往那车轮踢一脚,心有不甘了道:
“你倒是个命大!”
宋粲不想理他,只是低了头抚摸那宋若的脸颊,看那宋若与他咿呀的逗玩。
心道:听着差役之言,此便是自家发配之地吧。望了宋若,那奶娘的相貌便撞入心怀。
饶是一个唏嘘,奶娘性命相抵,换的我这父女俩活命,终是不负她也。却也不知晓那奶娘姓甚名谁?这灵牌也无法写了于她。
想罢,心下便是一阵凄然。心内塞堵,便是长叹一声。
那王申听了这叹且是个不解,却固执的认为是这眼前的贼培军不敬。便是又生气,用那刀鞘往那宋粲身上捅了一下,露了奸笑,道:
“舍了婆姨得了活命,你这不义之人倒是叹气来?”
原这王申错将那奶娘当成宋粲的妻子。那宋粲也不理他,这厮却也不敢在这将军的府衙之前做出个恶事来。然,尽管是做出了一个凶神的面目,然却没那恶煞的胆量。这嘴上却是个不饶。
伸脚,踩了囚车的车轮,望那宋粲回味无穷了道:
“不过你那婆姨倒是几分姿色,与我胯下且是能喊……”
话语间,那脸上的淫靡之色饶是个昭彰。见那宋粲不理他来,便收了嘴脸,又鄙视了道:
“却是个哑的……”说罢,又拿刀鞘敲了那宋粲的枷锁,嘲笑了道:
“你这富贵之家却有此雅好,倒是少闻。”
说罢讪笑着看那宋粲。
宋粲依旧不去理他。那王申讨一个无趣吃,便觉那宋粲有意冲撞与他。
于是乎,这厮又是一个恼怒。叫了一声:
“讨死的配军!”便将那手中的刀刚刚抽出了半截。
却在此时,见那钱横前面带路,引了一众人等过来。
那王申见了,便惺惺地盯着那宋粲,将手中的刀愤愤的还了鞘。以头抵了囚车的牢笼,轻声厉道:
“你当我杀不得你麽?”
那王申的话未落地,便见来人到得近前,慌的那王申赶紧躬身退步,垂首站于旁边。
见来人,为首的且是一个将军的模样,约莫四十岁的上下,面相柔和文质彬彬,眼中却也有那沙场残留的凶狠。颌下髯须花白,且显得的几分沧桑。身上穿了从五品的服色。腰后,悬了一把长柄的龙泉。头顶裹了青色衬盔的裹头,正中间金线绣了“武康”的字样。
腰上,缠了一条二指宽牛皮的腰带,黄铜的拌扣磨得一个锃光瓦亮,腰后垂了宣功的腰辫。垂眼负手,亦是个不怒自威。
后跟贴身校尉,生的一个虎头燕颌,长就的膀阔腰圆。黑衣黑面,黑虎须横了往外生长。铁甲,铁鞋,铁色的裹头,上绣了两字“带军”。沉甸甸,龙行虎步,声声震人心肺。腆胸叠肚的押了腰刀,站定了,饶是个不动如山!
那钱横头前引路,望那王申道:
“速来见过抚远皇城使。”那王申赶紧叉手见礼,口中道:
“卑职,皇城司后行,王申,见过皇城使。”
皇城使也不理他,径直走到那囚车前,望那宋粲,上下打量了一番,叫了一声:
“配军孙轶!”
那宋粲听了这孙佚,却是犹豫了一下。心道:此番却是作的这无名无姓之人!“佚”者,隐遁也。
虽是个心下不甘,但也心下顾及那年迈的父母。且叹了口气,轻声道:
“在。”
王申听这声“在”倒是个大不爽快,且是见不得宋粲如此的轻慢,随即抽刀叫道:
“你这贼配,再若无状……”
话却未说完,便被那皇城使身后的贴身校尉一脚撂倒,却未起身,便觉那腰刀押在其脖颈之上,饶是一个彻骨的冰凉。
那王申虽是恶人却也是狼犺。见那校尉的刀压在自家的脖颈,断发纷纷落地,便是吓的一个魂飞魄散。
这下也唬的那钱横双手托了那文牒赶紧跪下。
心下埋怨了那王申道:你这厮该死!这边关比不得那汴京,将军身前,容不得你这个小吏拔刀!
那王申却是想拍马屁,却一不小心拍在了马腿上。
宋粲倒是常在军营,见此倒是个不惊,但那怀中的宋若却被人声吓的哭了起来。
那皇城使见了宋粲怀中的宋若,便是皱了一下眉头,便轻声叫道:
“曹柯。”
那校尉听了便“喝”了一声,挽了一个刀花将刀入鞘,眼睛死死的盯着那王申。
那皇城使便不理他们,径直拿了那钱横手中的文牒低头看了,验了宋粲的正身便在那鱼袋中抠出印章盖了验讫。便撂了那文牒,吩咐了钱横道:
“拆封。”
此时,这两人才战战兢兢的爬起来,哆哆嗦嗦的拿出钥匙,拆了那皇城司的封条,将那锁打开。
那皇城使挥了下手,让身后的兵丁将宋粲从那囚车上拉下。王申、钱横两人又哆哆嗦嗦的将那枷锁给卸下。
只因那一路不曾舒展手脚,那宋粲便是站立不得,只能抱着宋若靠了车轮坐下,轻声的拍哄。
那皇城使见了又皱眉,道了一声:
“唤那浣衣院的主事过来。”
那校尉曹柯听了躬身叉手,叫了一声“领命”。遂,点手叫过兵丁小声吩咐。
说这将军也是个奇怪,看见那宋若,却怎得要唤那“浣衣院”的主事来?
这宋代“浣衣院”并不是咱们楼下的干洗店。那地方且不是什么好去处!
官员犯法,抄没家产且是必要的程序。这官员府中亲眷、家属,家丁、奴婢便也算是那家产中一项。
犯官家眷便是放到那教坊为奴,拱人玩乐。这奴婢麽,因为身份地位,那教坊且是进不去了。只能发往边关入这“浣衣院”来。说白了,就是一个劳动改造。这“劳动”麽,也不是洗洗衣服那么简单。且不要望文生义也。
这宋粲却是男人,那将军却怎得叫那“浣衣院”的主事?却是因他怀中的宋若,即为这婴孩,男人带起来却不方便。于是乎,便唤那“浣衣院”的主事过来,将这宋若放到那“浣衣院”让那帮女犯代为照看。
咦?这不是不合规矩麽?规矩?你要不要看看你说的什么话?
那宋粲入狱到流放,哪条是合律法的?
不过,这将军此举,倒是想帮了宋粲一把。
且在那校尉曹柯小声吩咐兵丁之时,那钱横便仗着胆子上前躬身向那将军,自怀里拿出那吴都知交付的书信呈上道:
“请谢将军过目。”
这人姓谢?便是无双口中所说的谢延亭麽?
确是也,此人姓谢名霁字延亭。
此人经历倒是坎坷,祖上曾有皇城司一任的勾当。
那谢霁虽是武家,其父到不堪与武人为伍。怎的?身份低微呗,且是比不上那读书的人来,那叫一个封侯拜相,风光无限。于是乎,便花了大钱请下了名师,悉心教导了这谢霁读书。
饶是这谢霁天资聪慧,倒是个读书的料子。竟让他搏了一个两榜进士的出身,官至御史台检校。也就是御史台试用的官员,过了试用期,又加上父亲还能四处走动,到也能有个御史的出身。
只因崇宁三年,因弹劾权贵子弟营私受贿之事,得罪了官家的宠臣,遂被判了一个作窜岭南。
那吕维见其忠烈,念其祖上功业,便多次托了皇城司的主事为其上那请罪折子。言明:此人乃皇城司勾当之遗孙,愿收入皇城司做得一个“戴罪行人”。
这皇城司的“行人”并不是“走路的人”,且是一个最低阶的小吏。行人,分前行,后行。说是小吏,说白了也就是犯错的,或者是皇城司获罪的官员。一撸到底,留着戴罪立功。
哪位说了这也行?
行!
皇城司有这样的权限?
有!
宋太祖设立武德司之时便是以“戚里致贵,尤被亲任,中外践历,最为旧故” 。
其中的“最为旧故”便是规定了这皇城司的官职是可以凭借祖上荫功得到的,也是可以世袭的。
如此说来,这皇城司的衙门,却不是外人想进就进得去的。
彼时,皇城司还未做大,虽是那吕维托了那皇城司的主事与那谢霁说情。然,那朝中权贵却是个不依不饶,谁的面子也不给。于是乎,这谢霁便是在这京城留不得了。
不久便被“诏削夺官爵,勒归私第,配流德靖镇”。这罪过比起抄家来,就剩自家妻、子不用去教坊受苦了。其他的基本上按抄家的来呀!
“德靖镇”何地也?宋夏交界的边镇,且是一个常年的战事,实在是一个凶险。搞不好就被自家人绑了扔在阵前挡箭!
吕维不甘,又跪求那皇城司主事,求那官家网开一面。
且又是一个用心,花了大钱进去,百般讨好那宠臣。
倒是这“银钱晃人眼,财色惑人心”。不久便有小鬼来推磨。于是乎,又有旨下。
改:谢霁承皇城使从五品虚衔,领带甲三千镇守银州砦戍边。
得,这辛辛苦苦的十年寒窗,却又因那场官司又回到行伍之中,终是得了武人之属,堪堪的一个造物弄人。
这守边虽是辛苦,却比那作为一个配军,流配德靖镇要好上个千百倍也。
说这吕维不是个坏人麽?怎的又行此好事?
看你说的,小孩子看电影才问哪个是好人,哪个是坏人。现实生活中,人哪分得出一个好坏?
说这杀人害命是件天大的坏事吧?
不过,一个恶人经常到你家,吃你的住你的,霍霍你老婆,你又不敢把他怎么样。
突然有一天一个人把他给砍了,我觉得你会给这人供了牌位,上果烧香。
好事坏事,且只关自家的柴米油盐。谁家发射个火箭,蹬了个月,倒是个无关痛痒。
好人坏人,也只是是否对自家有利。
而且,任何人,并不是一开始就坏的,是好是坏也不是评价一个人人品的唯一标准。
吕维于此事上,或许是因“兔死狐悲”或是“惑于旧情”。
然,于那谢霁而言,便是好人一个。毕竟这危难时伸手,且好过平时烟酒茶的百倍。
说这谢延亭,见信封上有“谢公亲启”字样。便接过那钱横手中的书信,见那信且是吕维与他亲手所书。
然,仔细看了一遍后,却是个眉头紧锁,心下郁郁的只咬后槽牙!
怎的?
这活太脏了!太损阴德了!
且不晓得这配军“孙佚”是何等的来历,又是怎的得罪了吕维。且要让他携子为奴,于苦寒之地,这是真真的要陷死地与他?
怎的是陷他一个死地?
这话说的,男人带个没断奶的孩子?你倒是有奶给孩子吃?而且,所处之地,既不是街市,又不是村庄,且能求得百家奶与那婴孩。何为苦寒之地?倒是见不得一个人毛来。
而且,什么叫配军?那叫配军为奴!配属给当兵的当奴隶使唤的。不干活?整天的给孩子找奶吃?你想什么呢?
别说负责任,有担当,但凡是有点人性的,看着自家的孩子活活的饿死,那也得活活的心疼死。而且,这个过程不仅仅是一个残忍能说的清了。
杀这孙佚不难,一刀的事。然,这婴孩无罪也。倒是“罪不及父母,祸不及妻儿”。即便是朝廷定下诛灭三族之极刑,也是开了恩赦,有硬性规定了“上不过七旬,下不过襁褓”的。
然,此时,再看那吕维亲书,又望了那虚弱的靠在车轮上喘息了,如同半死之人,怀中抱了婴孩的配军“孙佚”,且是脚底一阵阵的跑凉风。
暗自惊道:毒不过如此也!却是连这襁褓之婴也是一个不想放过!
心下不过,然,那吕维与他全家有活命之恩,倒是狠下了心。闭了眼道:
“遣他带了此子,去牢城营军马监做事!”
说罢,便将那信塞与身边的校尉,且不理那钱横、王申,扭头走路。
头也不回的叫了一声:
“丙去!与其见!”
那意思就是“让这两人看着烧了!”
那校尉知事,自怀中掏出火引,跳开火帽,吹出了火焰,凑了那谢延亭手中的信纸引燃,直至那信纸化作飞灰落在地上,望了那钱横一言不发。
此举乃是给那钱横看的。便是让他告知那吕维,这缺心烂肺没屁眼的脏活由他独自承担了,却不是那吕维来信告之。
如此,便是省去了那吕维往后一场官司。
行得此等不义之事,在我谢霁这也就到头了,与你吕维无关。
其二,也是心中不甘,虽是欠那吕维之情,却不想让竟他如此还来!
虽是个一个伤天害理,倒是个一报还一报,终是了了这段因缘。
然却,这谢霁且有所不知。此为,倒是救得那宋若一条命来……
第2章 大道为何
上回书说到,谢霁看罢那吕维与他的来信,亦是看的一个胆战心惊。然,为恩情所累,倒是容不得他发了善心。
且又仔细看了一遍。皱了眉头,无奈道:
“遣他带了此子,去牢城营军马监做事!”
说罢,扔了那信与那校尉。到了一声:
“丙去” 便是个扭头便走,不肯在此地多待上片刻。
殊不知,这谢延亭遵从吕维之毒计,让那宋粲携子与那苦寒死地,却误打误撞了救下那宋若一命来。
咦?怎的这一句话还能救下这宋若?
若是那宋若被送到边关寒砦的“浣衣院”内,左右撑不过三、四个月,便是个一命归西。
也那“浣衣院”之中,不都是些个犯官家的女眷麽?怎会如此狠心?
莫说妇女,也别说什么为母则刚。那是你平时见到的女人。极端的环境下,女人,却是比男人还狠上许多。
咦?不是说为母则刚吗?
话说的不错,为母则刚,那是亲娘才刚。落到那帮连后妈都算不上的女人手里,倒是能让你知道什么叫做残忍。
同为女子,怎会如此不堪??
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你都是“天涯沦落人”了,还于苦寒之地因罪受罚,倒是能顾得上旁人的死活。
若是平时,温饱尚可,倒不会生出这般的恶毒。然,与这苦寒之地,牢狱之中,那宋若便不是娇小可爱,惹人怜惜的襁褓之婴。倒是个吃喝拉撒都需要人照顾的累赘。
若被人视为累赘的话,她的哭闹,却是换不来那些女子的母爱爆棚,圣母的心思。得来的也只是“赶快丢了去”,换得一个自家的活命。
钱横见那校尉烧了了那封吕维亲书,甩手走远,便赶紧扯了那王申将那宋粲的木枷打开,交予身旁的兵士看管,交差了了事,这化名“孙佚”的配军,是死是活,自此,与他无关!
不过一刻,便见劳惩营的人来,见是一个都头的打扮,懒散了下马。
看那都头身宽体胖,一脸的横肉。却生了个小嘴如喙。眼白浑浊,黑多白少,长就了四白的环眼来。
这面相不好,且是一个“脸恶显心眼坏,邪念神色藏”。
见那兵士押了那宋粲,上前接了文牒看了,便是一脚与那宋粲身上,口中恶道一声:
“醒来!”
叫罢,且不顾那宋若的哭声,便对了宋粲的面,看了文牒验明了正身。
倒是个话不多说,且让那兵士扯了锁链拴与他马后,拖了宋粲父女往那劳惩营而去。
见宋粲抱了宋若,被那马拖拽了踉跄的走远,那钱横却是不动。只是眼睛直勾勾的望着那宋粲背影。
旁边王申看了奇怪,问道:
“哥哥还看他作甚?左右还是个死人罢了。”
钱横听罢,却是一声叹息。
这因何而叹?倒是个无端,自家却又说不出个清爽。
王申看他也是个奇怪,瞪大了眼问道:
“咦?哥哥叹个什么?”
钱横无答,只是抹了把脸道:
“走吧,到驿站取些干粮酒水,回京交差领钱!”
王申听了且是个撇嘴,咂了一番,道:
“倒是不好交差也。”
说罢,且是眼珠一轮却有一番计较,便拉了那钱横且要追了那都头的马去。
且遭了那钱横甩手,道:
“莫要再生事!”
那王申也不顾那话来,且拉了钱横道:
“倒是怕他生事……”
此话一出,倒是让那钱横裆下一凉,竟然激得一个冷颤出来。倒不是怕这王申,却是半路将那奶娘活活的折磨至死,且心下又将那奶娘当作那宋粲之妻。
说自家是个无辜?这事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这话,钱横能说出来,倒也有人能去听!
恶人,且是不怕那冤鬼索命,怕的是那活人报仇。
且在正盛之时,把那恶做尽了去,省的日后有人找他算这本人命账来。
于是乎,两人赶上那都头,一路的马屁山响,亲兄热弟的一番,混熟了他来。
且不到劳惩营,便在城门处且寻了一家酒馆。
饶是什么好,什么贵,什么稀罕就要什么。那都头本就是个听喝的,哪见过这般的殷勤?
不过片刻,便被那两人好酒好菜,哄得一个心花怒放,豪情万丈。
酒过三巡,酒酣耳热,王申见时机成熟,便是做了个苦脸,言,那配军孙佚且是如何的一个恶人。与京城中欺行霸市,占人妻女,胡编乱造的说来。
一番胡说,听的那劳惩营的都头饶是一个义愤填膺。
见到了时机,那王申便是一把钱引塞了去。
那钱引足足有十贯之数,且是看的那钱横瞠目结舌。
心道,且是花了血本也!他这辛辛苦苦一趟下来,也不过是这个数来。
惊诧之余,且听那王申望那劳惩营的都头一拜,道:
“都头行个方便,此只是家属谢利,还有厚报!”
那都头本就是一个边寨劳惩营的小吏,倒是比不得京城的那些个衙门的办差。铜钱,他倒是见过,这钱引便是听过,且也不曾沾手一下。
看那钱引,那眼珠都要掉了出来。也不管那王申说些个什么,便是一把抢过那钱引,揣在怀里,口中豪爽了道:
“兄弟且说出个样子来!”
那王申便是拉了那都头一阵的附耳嘀嘀咕咕,倒是那钱横也不曾听了个清爽。
一阵大笑过后,且也不知晓这两人所言何事。
然那钱横清楚,这宋粲,不,不,这配军孙佚,此番,且是个死了个透彻!
有道是有钱能让鬼推磨,那劳惩营的恶吏得了钱,且是将那杀威棒泡了辣椒水,卖力的打了一个足数。
饶是一顿脊杖下来,将那宋粲打得一个一背的皮开肉绽,满嘴的鲜血喷红。
且是扎扎实实的与那鬼门关中跑了一个来回。
留了半条残命,被人抬了,与那宋若一并扔在牢中,听天由命去者。
只等伤好后,这对父女便被一并发往那牢城营军马监喂马。
且暂按下这俩恶鬼撇下这苦命的宋粲父女与边寨,回去交差不表。
说这陆寅。
自那日与童贯在那永巷监牢中交谈之后,便被那那永巷的给事李岩,灌了一个烂醉。
便是一觉到天亮,那陆寅才恍惚地醒来,且不知自己身置何处。见所在不是那永巷的牢房,却是有门有窗的房间。
涨了胆,唤了几声,亦是个无人应他。
索性起身,开了房门。
见门外,一个清净的院子映入眼帘。
索性,涨了胆出得门去,四下的看来。
院子倒是个不大,也分的前后两院。且是个厅堂两厢,两进的模样。此时,见小厮跑来,躬身叫了声:
“相公醒了?”
那陆寅听了迷茫,且不知这小厮口中的“相公”何来?
小厮见他不回话,只是个愣愣,便唤来厨娘、丫鬟往来了伺候。
尽管这人来人往的忙了伺候,于那陆寅看来,此处依旧是个牢笼。只不过多了些个鸟语花香,人来人往。
后,几日内,便有人来,将那“真龙案”文卷书案,殿前对答,御史臣工参本、折辫,一应资料便事无巨细的统统搬了过来拱那陆寅查询,那文卷札子竟将那不大的书房堆了大半个去。
那陆寅虽不知此为何地,却每日闻听那墙外虫鸟鸣叫。与那宋邸相较,却是少了街市上小贩的叫卖和来往行人车马的喧嚣。心下判了,此处应该是京城郊外。
每日便是有下人伺候吃喝用度,问却不答,更不要说是与她们聊天解闷了,这日子过的也是个好生无趣。
虽是无聊,但在此活得却是甚好,却也是心中挂念那盟兄弟张呈,也惦记那牢中的宋家父子。
这心内也是个焦躁不踏实的紧。
那童贯倒是有话,让他拿了那“御前使唤”的牌子去找杨戬。如今却困在这院子里终日赏雪看书,倒是磨了性情。
也是无奈,便静下心来翻阅数日终将那“真龙案”始末看的一个明白。
本是那群臣“荣所众羡,亦引众怨”之心,担心那宋家做大而谋质其子。
如此倒也是个无可厚非,朝堂见怪不怪之“惯例”。
然,此“惯例”却无端的被那吕维钻了空子,平白的做出了一个大逆来。
如此说来,倒是不奇怪也。那吕维经年的皇城司经历,料想这《罗织经》、《度心术》且是不少看来。
这“事不至大,无以惊人。案不及众,功之匪显。上以求安,下以邀宠,其冤固有,未可免也”的道理他也是懂得的。索性把这事情做大,踩了这件事,飞黄腾达去,亦不是不可为。
只是这供状,就这推官之后的陆寅看来,却是做的潦草了些。
陆寅以自家从小与张呈为伴,且知他那习性。且不说这拱状的内容如何,就那语句、语气,绝对不是出自那张呈之口。
这供案内容倒是个疑点颇多,又与他那盟兄平日言语行书习惯大有不同,断此供状而非张呈所书。既不是他写来,又不是口述,然,蹊跷的是,这拱状纸上的签押手印,却又是那张呈亲手所为。
直到此时,那陆寅却也不敢相信这拱状出自张呈之手。
又看那校尉宋博元的供状,便是满纸荒唐加上了胡说八道了。
且不看那供词,只是看那满纸的签押手印却也是漏洞百出。
朱砂印泥为油性,按上手印必油渍透纸,那供状上却也有油渍,却只是浅浅一层,不曾透纸。
陆寅积年看得父亲留下的案卷供状,也曾在父亲所留书中习得如何判得何为伪证。便看不到两遍,便知此证非出那校尉之手。
而翻阅朝堂对答便是知晓那宋粲父子已被发配。
咦?倒是奇闻。如此手段低劣,这满朝文武做过推官刑判的却也不少,便是无一人察觉了麽?
细细了想来,便是那“荣以荣人者荣,祸以祸人者祸”之理。
看到了破绽又如何?官家不说什么,那就不是什么了。
是夜,又于那梦魇之中见那宋粲披发遮面,以糠塞口之惨状。惊醒后,又得一个夜不能寐。
心内愤恨了那吕维为求得自家升迁,而平白冤了宋家,不惜杀善,与自家祭旗立威。
而朝臣却做的一个存身避祸隔岸观火,生生的弄出个以退为进的捧杀局出来。将那官家猜疑之力聚于那吕维身上。
何为正大光明?何为明察秋毫?何为明镜高悬?
每每见得此字悬于公堂之上,却让这不齿的阴诡伎俩频频而出,以置家国天下而不顾,让那知性相攻薪火不绝!
如今却将那残忍,强加于这与世无争的宋氏父子之身。手段之卑劣,饶是让人瞠目结舌。
自是公道不在人心也!
此为读书人之“侍道不侍君”的大道麽?
然,何又为“大道”?且是让那陆寅迷茫了,昏昏然找不到个方向。
陆寅所想,与汝州之经历。“大道”者,便是众人与一事,而舍身忘命也。
断不是这共事朝堂,满口仁义而私下卑鄙伎俩知性相杀之为!
那陆寅亦是个推官之后,心下也有得害人的伎俩。然,自汝州结识那人,见了那事,便以这阴诡为耻!
如今,昔日崇仰之人却是这般模样,倒是一个黯然。一个人信仰的崩塌,并不仅仅是一个黯然颓废,放下一切的无为。倒是也有的愤怒和不甘。
怒火的焚烧,不甘锻打,也能将一个人活脱脱的化作一个毁天灭地的恶鬼!
便暗自咬了牙,心道:吕维,当杀也!
怎得个杀?那陆寅心中便是早有打算,却也不敢与人言说。
即便是那童贯问了也只是说出个开头,却也不敢全盘托出。
为何?只因此计甚是阴毒,丧人伦,灭亲情,且大伤天理也!
却也在那阴暗中,心下找了些解脱,心下默念:我本良善,唯愿宋家父子平安无恙,安度天年,无他……
想罢且是自顾了叹息。埋了头去,翻看那“真龙案”的相关文卷。
心入事中,便无有杂念纷纷扰扰。
看那吕维府中察子记录,自崇宁元年吕维做得那勾当皇城司主事为始的“吕府言事”通篇仔细的看了一遍。
却不是说冰井司走水烧了吗?
唉?但凡一把火能“烧”了去的,那也是挑拣了“烧”。哪能全部都“烧”了去?全烧了去,便不是“一把火”能做的事。
陆寅,却也是应了自家那日于那童贯所说,“人患株亲麽,吕维虽无破,其子可攻”。
今日,又看那吕维所出之证,朝上之言。不能说是个漏洞百出,那也是但凡做过推官,有过刑狱经历的,都能找出百十条的错处来。
然,满朝文武集体失声,不置可否,这吕维此时还动不得去。
便是打定了主意。既然老的动不了,这小的麽,倒是可以花些个心思,徐图之!
第3章 听乐南宫
那吕维膝下一男一女。这女儿却有个大家闺秀的样子,亦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常与京中词人诗词相伴,琴棋相通,倒是不冤那吕维官品家世。
到了婚聘之年,那提亲的媒婆险些踏破了吕府的门槛。
然,吕维爱惜女儿,亦是想了借了儿女姻亲,于自家谋一个前程。且也是不肯轻易与人,便是挑花了眼,一再推托。
但这吕衙内麽,却不是个省油的的灯。
从吕府察子记录所言,那衙内无官无职,也不曾有过功名。
自此看来,这吕维也曾正直无私。
以他的官职,若想给自儿子讨一个寄禄也不是件难事,再不济的,也能在皇城司给谋一个职位来。然,就此子来看,此翁似乎并无此营私之心。
然这衙内倒是有些异类也,却是放着自家的娘子不碰,二十有余却无子嗣延后。
据察子所记,那吕维屡有训斥。这家里有妻,亦可再娶妾室。你如此这般在外面偷,着实让人费解。
这没事干找小三,绕世界打野盘的事,别说个宋代,就是搁现在,再通情达理的媳妇也跟他过不下去。
闹到最后闹到那娘子娘家写了休书与他。
自此一拍两散,感情破裂了!过不下去了!离婚!
诶?且慢!这北宋的女子能写“休书”麽?
能,北宋管这玩意叫“和离”,需夫妇两家到本地的司衙办理。只要是理由正当,财产分割清晰,基本就给办了。
而且北宋女子在离婚之后不仅不会受到非议,还可以免费分到丈夫家的财产,因为丈夫的家产里面有自己陪嫁过来嫁妆。
且不要小看嫁妆。
宋朝嫁女,当爹陪嫁赔的一个倾家荡产的那是常事。那叫一个十里红妆,从吃穿用度,到死的时候用的棺材,那叫一个样样俱全。
哲宗之时,便是有那“程朱理学”提到过女子离婚后不可再嫁。但是那会压根没人听他们的。
我们的大文豪李清照就干过这事。
她离婚比较麻烦,因为前面已经有过一段婚姻,本就是再婚。且不是因为夫死再嫁,而因家暴再离。倒是个遇人不淑,本身那人就是奔着谋她家产来的。
话虽如此,理你也全占,但是世人不知啊,哪能让你跟闹着玩一样离了再离?
于是乎,便托了当朝的宰相,表妹夫秦桧费尽了周章才行的此事。
说起这女子地位在我国文化中的变化,本人没有做过专门的研究。但是女子地位变的卑微,以至于成为男人的附属品这事,起码不会发生在北宋。
书回正传。
究竟是什么原因让这娘子闹到离婚这种程度啊?
也不是这吕维整天的在外面胡混。却是因咱这吕衙内好“妇人”,也就是整天的勾搭那些个结过婚的少妇!且“屡与外妇媾和”夜不归宿。
倒是一个会享受混货,这“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的鉴赏品味倒是个色中豪杰!
这“色”且是个难缠,一旦沾身便是再无好人也。如此看来,这吕衙内倒是一个混吃混喝的浑人一个。除了这色,倒是一个安分守己,里里外外却是得不到他的消息。
若想取之,这吕衙内身上这“费解”二字尚需仔细的斟酌了去。
那陆寅心道:若以此攻之,便有三成的胜券在握。然,这三成便是在那“费解”二字之上。
此事倒是不难,且寻那吕衙内“好过之妇”便可。
但是,不好办的是,待那吕衙内中招之后,却又如何打算?
质其子而胁其志?而为官家所用?
诚然,吕维是把刀子,任何脏活累活他都能干得出来。且没什么朝堂之上,那些个大臣们所谓的“大道”约束了自己。
然,官家所欲者,却为何事?
只是借了这“真龙案”扳倒一个宋家麽?
倒是不敢说来。皇帝尽管是个文青,但脑子绝对是够用的。
那陆寅隐约间,便觉此间却是有得一篇大大文章。
只有了解的官家真正的意图,这事方是做的妥帖。做的妥帖了,便不用求那官家与那宋家昭雪,也能保得宋家父子全身而退。
至于宋家还能不能回朝做官?倒在其次。其实这官那宋正平做不做也罢。积年的远离朝堂,本身就有退意,只是没有个正当的理由辞官而已。
想至此,那陆寅便定下心思,且埋头于那“真龙案”万千的蛛丝马迹中,苦苦找寻那官家欲意何为。
那陆寅彻夜翻看那吕府的察子记录,与那“真龙案”所设卷案札子有仔仔细细看了个遍。
不觉间,已是天光大亮。
饶是一屋子的烛烟之气,熏得人不得一个清爽,索性推开窗子,让那冷风进来得了一个清醒。
窗外,饶是一个“兆之光明如雨止”。
寒风不冷,徐徐拂面,让人心朗气爽。
透了窗,见那小院内,残雪朝阳,禅风清幽。心下却仍思忖:这官家不傻,本是知晓宋家本就是个冤案。若觉那宋家不冤,也不会有那三帅堵门。且也不会留得自家在此清幽的小院,好吃好喝的待着了。
自家被羁押于此,那官家以一定晓得,然那三帅堵门,倒是京城传遍。
据察子言,且有吴王之子把剑与那皇城司吏对峙之言。尽管是宗室,也免不了那大不敬之罪。毕竟,人家皇城司吏也是个奉旨办事。打了皇城司的狗腿子,伤的可是官家的脸。
然这事闹的挺大,然却依旧被发配了去。
这事且是让那陆寅百思不得其解,那官家却一味纵那吕维却是为何?
其实,并不是这陆寅脑子笨,想不通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别说是陆寅,即便是那童贯,在这事上也是个糊糊涂涂。
要是那童贯明白这官家的“闷”在何处,自己就去给皇帝解闷玩了,且用不到旁人。
也别说什么吕维势大。就是这吕维手眼通天,搁在童贯那,还真不往眼里放。
比起蔡京,再看这吕维?小角色一个!
“舞智御人”什么意思?那叫连哄带骗的让你替他把活干了。当了枪头,还让你特有成就感。
他就是把你卖了,你还在帮他算了,这票买卖值不值。更甚之,还要堆出个笑容,腆了脸问,这钱咱们怎么分?
不过吕维这事,商英相做的也是个有点过分。没事干你辞官干嘛?
不过这事也怨不得他,本身就是道德洁癖,不愿与这污糟之地待上一分一秒。
还是那句话,有道德洁癖的,就别做官了。别说做官,就是做事都不行,毕竟谁都经不住趴在脸上仔细的看。
吕维也是算中了那张商英“道德洁癖”的弱点。
我就把这事弄脏,脏到你待不下去。这就跟往馒头上吐口吐沫一样,你不吃不了,但是我还能吃。
若是蔡京?这事简单!一个四品官?殿上喧哗?还让你成精了?乱棍打出便是。但凡跟你多一句废话都是对皇权的不尊重。还让你“皇权归正”了?
蔡京有这手段?
什么?“乱棍打出”也叫手段?那叫他跟吕维客气。
崇宁年,御史沈畸人等因办案不合其意,六人俱被判了个削官,坐窜沙洲。这叫手段!
然,此时的蔡京,且在杭州,跟4A级景区,洞霄宫门口蹲着卖票呢。
官家又是言语隐晦,说的一个不明不白。搭上黄门公那个猪队友,又是个只会伺候人的主。童贯跟他商量也是个没结果。
要是蔡京还在,那童贯也不至于丢下个“御前使唤”的木牌,领了赏赐便马不停蹄的跑回太原,留下这一堆的难缠与一个宋家的亲兵。
说白了,那童贯就是一个不明就里,摸不透此事锏的关节。所以,很不愿意趟这滩浑水,事,让给你们办,你们办成啥样那是你们的事。且一个“躲”字罢了。
陆寅不在朝堂,也不晓得其中瓜葛。也看不到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毕竟是层次不一样,眼界也是不一样的。人看的是星辰大海,家国天下。你能看见的也就是些个儿女私情,快意恩仇。
于是乎,这陆寅且是陷在这官家“欲意何为”里面打转。凭窗,望了小院内的残雪挂枝,寒鸦来去,苦苦的不得其解。
正在思忖却听得门外有下人进了小院,见陆寅凭窗,便躬身道:
“先生起了?”
除去送吃送喝,这下人们倒是视此内为禁地,且不肯轻易的踏入这小院一步。原先倒是个不解,后来,见李岩等人搬来这“真龙案”的林林总总,便是一个心下释然。这玩意,事涉大内,那叫一个谁见谁死啊!
此番倒是怎的了?
倒是一句没话找话的“先生起了”便又使得那陆寅有些个迷茫,且问了声:
“何事?”
那小厮有躬身,道:
“门外有人请见。”
咦?倒又一个怪哉。陆寅到此,只见过那周督职和那李岩来过一次。
这两人来此,却不需劳烦了这班下人的通禀。
说白了,这帮所谓的下人,压根就是这俩货派来看我的!
心中疑惑,便答应了一声,便开了门道:
“见我麽?”
那下人听了,便躬身点头,诺诺的不再做声。
陆寅也是个知趣的。见他不说,便是不问。
抬手,道了一声:
“带路。”
于是乎,便过了月亮门,随那下人到得前院堂前。
刚到得前院,便见那堂前台阶下站了一女子。
倒是何等的风物?倒是只看了背影也能让人心下一紧。只这背影,便是将那前院的雪景晃的一个踪迹全无!让人满眼且只剩下那纤纤之姿。
见那女子,外面披着一件暗红挑了暗金线团花的风兜,边沿撒了白狐的封毛,随风微微颤动,恰似那“清风摇翠裾”又好似“枯枝染白霜,残雪映梅花”。
素手捧了一个紫铜的手炉。葱指白如凝脂,与那紫铜的古朴相衬却也拙中藏巧,刚柔相济。
看那背影,袅袅婷婷,清新素雅,容不得半点风尘。
倒是怎的一个美艳?
说不来,却有词赞曰:
眼溜半江秋水,眉舒一点巫峰。
蝉鬟微露影蒙蒙,已觉香风暗送。
袖笼五枝寒玉,唇上一簇新红。
寒雪素面斗梅红,早把人心牵动。
心猿不知何踪,意马哪有缰绳?
只得无赖量风月,哪管甚,将相有种。
这等的风月无边,只看的那陆寅心内惶惶。只想望那女子,大叫一声:
“呔!妖怪休走!吃俺老孙一棒!”
诶?你们莫笑……还笑的那么淫秽?
就是“吃俺老孙一棒”啊?没抄错啊?猴是这样说的啊?还笑?你们笑什么?
我去!不带你这样的啊!
我冷汗都出来了。好好地一本《西游记》,愣是让你们生生的看成神话版的《金瓶梅》?也没谁了!
让我都没法面对我那纯真的童年了。
那陆寅,便是赶紧低头压了心猿,拴了意马。止步于前,不敢独自招呼了。
刚要回头招呼下人,却见那小厮已经不见了一个踪影。
那陆寅更是个慌张,四下看了看,确是一个无人。
心道:诶?怎么茬?用到你们了,就给我闹幺蛾子?
想罢,心下恼了那小厮,也不便说话。
只得咳嗽一声让那女子听见。
那女子听得陆寅的声响转过身来,见是陆寅,便蹲了一礼。
见,粉团般的面目,白的让人看了眼前恍惚。明眸含泪,饶是一个顾盼生辉。朱唇皓齿,如玉落珠盘。轻启口道一声:
“妾身见过公子。”
那声音却是声如莺啼流转,入耳穿脑,直冲进泥丸宫荡开。而后,便是一个盈盈,挥之不去。恰如“坐听南宫乐”饶是让人多想了几分,心中不禁暗辩了丝桐之音。
抬头看,便撞见巫峰下,那半江的秋水,让人心潮随之荡漾了开来。
观之,虽艳却是不俗。温文尔雅,眉间身上却隐有一番风情。蹙蹙间,倒是让人心痒难耐,却又不敢近身亵渎。
那陆寅看罢,心中叹道:如果将她唤做“佳人”倒是辱没了她。
观这女子,虽身在近前,却恍若隔水而不可亲近。又宛若一朵清莲,不浓不淡地犹自散放清香。却又如那蔷薇,妖艳且不染凡尘。
此为妖也。却如那《踏莎行》中所道:
妖艳相偎,清香交喷。
花王尤喜来亲迎。
有如二女事唐虞,
群芳休更夸相并。
小雨资娇,
轻风借润。
天应知我怜孤韵。
莫惊岁岁有双葩,
仪真自古风流郡。
第4章 我本良善
那陆寅看罢心下一颤,赶紧收拾了心猿意马。
心中却是暗道一声:妖孽也!想罢,闭了眼,且也不敢再看那尤物。
那女子倒不怕那陆寅,挨身来在那陆寅身前,蹲了一个万福,道:
“蒙公子传招,不知所为何事?”
那陆寅却是怕了让眼前这美貌勾扯的心下不安分,慌忙躲了。
心下惊道:啥时候的事?我叫你来的?没有啊?
心下一念起,便又怕了她,心道:这里面可没我什么事啊!不是我叫你来的,且收了神通吧!
然,见那女子又近身,便是一个眼神慌乱,赶紧躬身拱手后退。
倒是想走,却又闻的馨香入鼻,暖暖的萦绕身侧,那意马便又是一个快马加鞭,不听招呼的拉了他去。
这走也不想走,留也不敢留。倒是一个前后矛盾,撕扯了自家在此扭捏了。
刚想回话,却听得那前厅内有人嬉笑。抬眼循声望去,这才发觉那大厅里有人。
见厅中坐了两人。一个是那冰井司的督职周亮,他自是认得。
那身型胖大的,看上去却是个不眼生。然,也只是个眼生,倒是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他。
见两位却是一身油光水滑富绅打扮,分了宾主坐在厅内望了院内两人嬉笑。
又见那周亮,只危坐了个西席客座。如此,倒是个那尊卑立现。
拿眼,又仔细看了那胖子,忽然想起,倒是宋邸门前见过此人一面。便是缠了那主家要那长胡须酒的那位。心下惊道:怎的他?
倒是不知道他是一个什么的身份。然见他彼时与家主嬉笑怒骂,现下又让那周亮做了客座,心下猜他的身份倒是一个尊贵。
说这人是谁?
还能有谁?杨戬呗。
被那童贯派了差事,跑到这里看看这童贯找来的人,究竟是个怎样的神仙。
那陆寅想罢,便赶紧正了身正冠掸袍躬身施礼道:
“见过两位。”
话音未落,却见那杨戬眼神一闪,那笑容便凝固在脸上。
心道:这童贯看人果然是个眼毒!先前也曾在宋邸见过此人,倒像是个武将的胚子,人却木讷了一些。那日也是缩在一旁,不声不响,不问不答的听喝,那话着实的不多。
却不料,今日见他,却是如此心思缜密。
见我两人未着官服,且有这不明身份的女子在场,便只说见过两位,断是连一句“参见”也没有。这礼数周到姑且不说,饶是这话说的且是一个滴水不漏。
想罢便又笑了脸起身,口中道:
“过了你的法眼才是得了正果。”
这一句无来由的话,那陆寅听了却是个顿时的明了。
心道,原这女子来此,便是应了他那日牢中与那人之语。且是作“吕维无破,其子可攻”之用也!
心下且有翻出那人一句“去内东头供奉找那杨戬。将你方才的鬼话说与他听。”
想罢,心下惊呼,此人便是杨戬麽?
然,那日牢中见得那威压甚重之人,又是谁?倒是一团迷雾。
那人是谁倒是个无关紧要。既然是现在不见他露面,便是个不可问。但是,能使得动这内东头的主司杨戬,与这大内也没几个人来。
又偷偷的望了那女子一眼。若这般的且之作“吕维无破,其子可攻”之用倒是一个可惜。
却也只得拱手低头不敢多言。
此时,见那督职周亮望了他道:
“站在那作甚?齁冷的……”
听了此言,陆寅这才如释重负。又望那女子一礼,绕过她进得大厅。
待那两人落座,便自家寻了个西席末位放了半个屁股上去。
听得那杨戬没好气的道:
“前几日得了老官的信,言:悉听尊驾安排……”说罢,将那手中的手炉丢在桌上,怨怼了道:
“得,咱家特来应卯,可曾耽搁则个?”
此话一出,便让那陆寅心中一惊。心道:这杨戬虽不如童贯那威压,却也是个笑里藏刀之人。这路人若对你客气却不是什么好事。
便赶紧又起身叉手于额前,道:
“怎敢劳动门公金身。”
那杨戬听罢,却是哈哈一笑,看着那周督职,以手点那陆寅道:
“绕是宋家调教的好,这话听着舒坦。”
周督职已是跟了大笑,遂,望那陆寅道:
“且罢你那日跟老官讲的屁话,再说与杨主事听听。”
陆寅听喝,躬身施礼,那眼光却飘向门首站的女子。心道:此番便是有五成的把握,那吕衙内便是死了。
想罢口中道:
“若是如此佳人,这事情便是有得一半。”
周督职听罢,脸上却崩出一个不快,正色缓声道:
“猴崽子,说话且当心……”
遂,起了茶盏,刮了茶末,倒是个不喝,缓声道:
“这内东头供奉府的侍妾,在你眼里,却是只成了一半也?”
这句“内东头供奉府的侍妾”听得陆寅心中着实一惊。
心道:果真是下得本钱!
见周督职言带怒气,便赶紧跪下。刚想开口,却听那杨戬不温不火的道:
“哦?怎是得了一半?当扯闲篇了,说给咱家听听。”
那陆寅听了那杨戬说话,却也不敢真当了“扯闲篇”来说。心道:都说这杨戬办事利索,却不成想为此事竟把自家的小妾拿来供人驱遣享乐,果然狠人一个。
想罢,便将那整个事件思忖了一轮。倒是没像个完整,便听那杨戬埋怨周督职道:
“你这夯货,吓坏了他!看看,不敢言语了不是?”
说罢,望那女子招手道:
“听南,给咱们陆大公子上杯茶,压压他的惊。”
听到此话,那门手站的女子蹲了一万福,便轻移莲步。
听南?那陆寅听了这女子的名字,饶是心下一暖。心道:且是“听乐南宫,暗辨丝桐”之意麽?饶是个人如其名!
且在沉醉于那心下的“南宫之乐”,便见一盏茶递到自家的面前。又听那听南的声音入耳:
“公子请茶……”
周督职见了了也是笑道:
“起来说吧。”
陆寅听罢这才起身。躬了身谢了茶。
那听南倒是识趣,见那陆寅喝了茶,便蹲了一蹲,接了茶杯放在桌上,依旧回那门首站立。
陆寅喝了茶,倒是心下百般的心思难以启口。心道:此计一出便是再无回头也……
只因此乃灭人伦,伤天理之计,怎是一个阴毒了得。
心下却在犹豫,现在说与不说尚在自家。倘若说出,便是罪孽千条,永坠阴暗之地。
死后去那阴司受审饶是奢望,便是被那鬼差丢在那枉死城,而永世不得超脱了也。
然此念一出,眼前却是一个恍惚。
眼前,便又是那汝州之野。
见那慈心光鉴引得那一丝阳光入得草堂,照亮那满屋的机枢环环相扣,纵是千万草木亦为一事而动,而终成壮哉。
郎中舍命,自己跪在炉前捡其遗脱……
此情,自家却如一个旁人眼光看来。且也是个历历在目。
又见,阳光耀眼,让周遭一切亮的一个晃眼。朦胧中,见宋粲带了龟厌,校尉领了张呈,望那阳光晕染之处行,嬉笑了走了,且独独的留下自己。
且想追了那帮人去。却是眼前一晃,又被拽入这寒如阴诡的大堂之中。望了这厅堂中人,倒是再去努力的回想那汝州,便是寻不得一丝一毫的踪迹。
心下却又千万不甘,且也是个无可奈何。
厅中两人见那陆寅张嘴瞪眼的半晌愣神,且不言语,相互对视了一下。
那周督职却要说话,却被那杨戬烂了一下,冷言与那陆寅道:
“听闻,你与那宋家博元校尉有厚,可想见他一面?”
此话一出,尽管那杨戬声音不大,说的一个风轻云淡,却让那陆寅猛然回魂。愣了一下,便赶紧拱手。
还未说话,却见那杨戬从袖管里抽出一叠纸来,丢在陆寅面前膝前,道:
“此人忠烈,倒不似你这般私欲而为。”
陆寅听那杨戬话中有话,便也不肯多想,匆忙捡起那叠纸,展了来看,到不曾看完,便是一个惊叫出声!
此为何物?
却是开封府的刀笔吏偷看那吕维夜审校尉的记录。
那纸记录却是那校尉斑斑点点的血泪在那上面,只看的陆寅眦目欲裂。
且又不敢信,便将那笔吏班头的画押手印仔细的看了,且是刑讯的笔法,开封府专用的供纸,毫无一个破绽。
心下且是个不甘,遂,又翻了那供纸,看了那开封府大牢花砖的拓印!开封府花纹,造砖者名字,烧造年月,青砖标数一一俱全。看罢,且是一句喃喃:
“断不会如此!”
遂又起身,托了那供纸映了阳光看来。
一眼看罢,便颓然而坐于地上。怎的?倒是那笔吏的手印签押,皆压在那拓印的字上。
这是刑狱书案的规矩。面上,看似写的匆忙,行启不拘,指印按的一个杂乱。然,外人且不知,这些个字、印,且是暗压了背面的拓印上的字。但凡有一个对不上便可判其伪造。
陆寅呆呆,放下手中的供纸,口中喃喃:
“无差矣!”
然,那校尉音容点滴却尽在眼前。
如今,见手中书录上所言,那校尉死状惨烈,饶是一个历历在目。心中悲愤交加,便着手抚了那之上的字句,口中喃喃:
“我遍寻那案中文卷,便是寻官长不到,不想……”
说至此,却是喉咙肿胀,泪湿双眼,胸中悲愤便是以手捶胸衣不可解。
周督职见他如此,便想上前劝上一劝,不料此时那陆寅却放了悲声大叫:
“官长!找的我好苦也!”
这一声嘶喊,且是吓了周督职一跳。然,却也是一个感同身受也。
那校尉着实的一条汉子,与这周督职在汝州也有这活命之恩。于杨戬手中,初看这开封府的录文亦是一惊。心下连声道了可惜。
自家尚且如此,想陆寅这般的亲随见之,且是可想那扯肝碎心!
心下凄凄,上前附身将那陆寅扶起。
却不料,那陆寅甩了那周督职的手,望那杨戬扑通一声直直跪下,举了那开封府的暗录供纸,悲声道:
“此计有三……”
杨戬听了陆寅此话来,心中道:小小伎俩,左不过是王司徒连环计,以女祸诱之,父子失和之类。
便端了茶杯,说了声:
“听他屙棉花屎!”
便叫了周督职喝茶,那周督职回身坐了椅子,谢了茶听,且坐定了等那陆寅的下言。
陆寅继续道:
“一为控其子,是以震慑,戒群臣不可妄为。二为毁其誉,以资日后除之而无后言。三则诛其心,令其自戕……”
那两人且听了一个瞠目,遂又惊讶了对视了一下。
心道:嗯?怎么没按剧本来啊?倒是和两人所想不太一样。
周督职放下茶杯,问:
“何为控其子?何为毁誉?”说罢,便有俯身抵面,又问:
“何为诛心?”
那杨戬倒是不急,端了茶盏,饮了一口,温和了道:
“起来说话……”
陆寅起身,望那门手女子一礼,后向厅内两位躬身道:
“令此女与那吕衙内交往,便有三成胜算。”
周督职惊闻陆寅此言且又是一惊,心道:你这满嘴跑火车的!刚才不是说便是有一半的成算麽?
想罢,遂起身击桌而起,惊诧了斥问道:
“三成?”
陆寅得了训斥,却不慌张,缓缓道:
“一则,能让那吕府下聘之女,想那样貌才学定不会输与那‘外妇’。而那吕衙内宁‘和离’也不愿于那‘外妇’相弃。断!此间绝非一个‘女色’所能为之。”
此话说出,让那杨戬停了喝茶,眼神一轮,遂,又饮了口茶,道了一声:
“二!”
陆寅听罢,继续道:
“二则,言事察子所说‘屡与外妇媾和’其中定有所好之事。三则,便是‘吕维’所言‘费解’之事尚未查明。故,有此女相助,且算三成把握。”
杨戬听罢,放了手中的茶盏,点头道:
“嗯,倒是个周全之人!”
说罢,便起身踱步,思忖了道:
“那吕家的媳妇我也知道些根苗,本是东阳郡公的外戚,模样倒也不差……”
说罢,便停在那陆寅身前,垂眼道:
“依你便是做何计较?”
陆寅躬身道:
“寻那‘外妇’便可知其中‘费解’之处,令此女照猫画虎,便可知性相攻,令其甘心受死。”
杨戬听了陆寅口中的“知性相攻”便是心下一震。好一个知性相攻!好一个甘心受死!样样都做在你的心缝里,倒是个逃无可逃!情深所困,明知眼前是碗毒药,也会心甘情愿的喝了去!果然是个毒计!
眯了眼望了下跪的陆寅,心下一番思忖下来饶是个甘之如饴。
且回头,笑望了那督职周亮,口中埋怨道:
“你这厮!有如此之人却早不与咱家带来,却平白让那老货占了先去。饶是惫懒至极!”
第5章 真龙案
上回书说到,那陆寅说出“知性相攻”之言,那杨戬便心下大快,埋怨了那周督职后,便欣然道:
“此计若成,便是断了那吕维之后,也算是交了差事。”
周督职听了杨戬此言亦是如释重负。
望那陆寅道:
“起来,一起喝茶。”
说罢便启盏请了那杨戬。杨戬却见那陆寅虽是起身,然却是个躬身拱手,站在那里不动,心下便是个奇怪。便调侃了督职周亮道:
“倒是嫌你的茶不好!”
说罢,便拿了茶杯,吸了一口道:
“此事有我,帮你寻得那‘外妇’,且不用你烦心。”
陆寅听罢仍旧不动,却拱手道:
“谢主司,只是这‘真龙案’究竟如何?”
杨戬听罢,倒是漫不经心的“嗨。”了一声,刚要将这“真龙案”的原委说与陆寅听了。
然这声漫不经心的“嗨”之后,却是一个哑口。心下忽然觉得这“真龙案”他也是个说不出个明白,倒是一个无从下口。
心下暗道:倒是自家想的简单了些,这“真龙案”却是来的蹊跷。
原本是那群臣见宋粲汝州之事办的甚得官家心意,怕那宋正平一家独大。
而后,传闻又有“蔡字恩宠”的贡品。其意是要引的那蔡京重新入朝。这下,朝臣便是炸了窝一般。
想蔡京亦是几番起伏,重新回朝也是不可能的事。然那蔡京再度翻身,却是那朝臣所不能承受之痛。
怎的?这货“独”得很,本身就是个“天资凶谲,舞智御人”,倒是两党加在一起亦不可敌。再加上宋正平这大德的加持,便又是一个独相章惇。
于是乎,便商量出这质其子之事。其目的是不让那蔡京再度入京。
官家自是不以为然,也不想动这宋家。毕竟宋正平之职关乎近内也。且这宋家与民间有大德,又不涉朝政,与世无争,只司其职,是为纯臣一个。
这两下一个僵持,却不成想让那吕维一个就坡下驴,夺了个先机去。一句“皇权归正”,便是让那官家动了心思。
官家早就不忿这朝臣分权,便发了词头由大理寺、皇城司、兵部三堂共审。
然让官家意想不到的是,竟让这皇城司活生生的作出这“真龙案”来。
最后却得了一个“宋博元私藏贡品”牵连主家。
这官司打到天边也是那宋家“失察之罪”。
“私藏贡品”说来也是大逆之罪。于是乎,且被那吕维裹挟了,判了个流放充军与那宋家父子。
然,只是官家只想了借了此事“皇权归正”,却也不想吕维拿了这“皇权归正”行风布雨的一家独大。便要那童贯做些事情罢了。
如今,却让陆寅这一问,竟然是一个瞠目结舌。
究竟这“真龙案”如何来哉?此间却是个疑点重重,且不可言。
一则,吕维做大便是得了官家的庇护,却是有一问,这官家何为?
“皇权归正”?倒是个枉然,“皇权”是能归正,然这“皇权”何人能用?用作何事?还是那句话文彦博的那句话“务在人推”。权利行使,是需要“把事与人”。
说白了就是再将权力赋予“人”。究竟他会怎么行使这个权力,倒是这赋权之人不好控制了去。
二则,宋家受辱,虽不说是一点关系没有。但这失察之罪,便判下个“销官流放千里”,对这御品的太医倒是着实的有些重了。
那官家因何允之?
而城门三帅护送,却又宗室在内,官家和那吕维却是不闻不问,朝堂之上亦是一个无声?这就很吊诡了。
然,“真龙案”所涉官员,除去宋家,便无一人归案,期间且是让人看不透彻了去?
此前,杨戬只顾着看热闹了,倒是没仔细的想过这“真龙案”的来去。
今日经这陆寅一问,种种疑团便涌上心头。
那周督职见杨戬“嗨”了一声便是无语,却也想到这“真龙案”却有蹊跷。
此事中,自家虽失了冰井司,却未夺职,与常理不符。细想来,却也不是侥幸。
便望那陆寅道:
“有话直说罢了,绕的什么弯子。”
那陆寅躬身,道:
“明公在上,在下日夜翻阅着‘真龙案’卷宗,断这‘真龙案’便是一个‘龙’在内,其余俱不在圣听。”
此言一出,便让在座两位心下一惊。
原先只是觉得这“真龙案”便是一个由头,却不曾仔细去想这“真龙案”的“龙”字,也没敢去想这龙是真还是假。
那陆寅见两人不曾打断他。便上前,躬身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点画,口中继续道:
“真龙案起因便是这天青贡,一则天青三足洗,圣上一见便如挚爱……”
口中说了便在桌上写了一个“天青”。而后,道:
“二则为蔡字恩宠……”
且说,且又写了个一个蔡字,与那天青字样同列。又于旁处写了一个“汝”字,下又分别写下了“丰”、“佑”二字,口中继续:
“事因天青贡,制使钦差查贡品之资,令汝州衙贪腐之事水落……”
说罢,便画了圈,圈住了那“汝”、“佑”二字。继续道:
“而后引发劫贡之事,夺了汝州于元佑党之资财之地……”说罢,且在“汝”字上画了一横。继续点了那“蔡”字,道:
“而蔡字恩宠便是欲动了元丰党人之根基……”
且说,且将画了引线与那“丰”、“佑”二字,与那“蔡”字。遂,又言:
“以致两党皆龇目于宋家,除之而后快……”
说罢,便收了手去,望了桌上茶水画的一团乱麻,道:
“而看群臣如何处置宋家的参表,倒也不难看出新旧两党尚未达成共识也。两下匆匆相合,共弹劾宣武将军冒领军功。然,却无那家主只言片语。断,两党只谋质其子尔……”
两人看那陆寅在桌上点画,听其言说,这调理便慢慢清晰起来。
按那陆寅所言,那吕维乃是黄雀也。
见那群臣捕蝉,自家却动了心思。
便以“君所畏者,乱也”是以“构敌于为乱,不赦也” 之中动了心思,弄出一个“真龙案”。
此案倒是精巧,可见那吕维且不是一朝之谋。饶是花了不少心思在里面。
一则,却是利用了“主臣相疑,其后谤成矣”之言,直奔了君臣而来。
本身官家就被人诟病了“得位不正”。更是对着“真龙踔一目”之言讳疾如深,此言一出,必为所动也。又殿上疾言,有意偏袒了宋家,面上给了官家一个支持,实则为皇城司日后查抄宋家一个铺垫。让人误以为这吕维偏袒宋家,而后,便是拿出一个实证来。这一个先拉后推的,倒是由不得人不信他。
二则,便是顺了群臣的意思,做的一个推波助澜,所幸将事做大,以增其成算。
三则,立威,如果臣工日后与他有异,那宋家便是个例子。
此计得逞,便是独揽朝纲,权倾朝野也。
而官家也不傻。平时画个鹤,绘个鹰,做个万里江山图,写的《狂草千字文》,那也是个形势所逼。
但凡他能说话算一点数,也不至于只关风月。
想那哲宗,高太后垂帘之时,也是无聊的练出了一笔的好字!
官家上位,向太后与帘内,几月间,便将那哲宗、章惇、蔡卞的辛苦努力,统统的化做一个乌有。
于是乎,权散于朝堂,官家也只能望那群臣逐之。两党相争,便成一个愈演愈烈。
然,别说群臣,谁得了权力,都不会轻易的放手的。
但是,这权力分散就是个好事麽?其实吧,无论是分权也好极权也罢,倒是在使用权力的“人”。如是这“人”不行,争来争去的,也是一个鸡多不下蛋,让你什么事都干不成。
此间,且是一个“建中靖国”可见一斑。
这皇帝近似于哀求的“靖国”的要求也不得一个满足。要不然,也不会只一年便重写年号“崇宁”!
而后,蔡京揽权,倒是做了许多的事情来。然,朝臣经过了前朝章惇、蔡卞的淬炼,已经不是过去的两党。尽管是“天资凶谲,舞智御人”亦是个无法弹压,终是被一颗彗星牵连了去。
然,官家能允之任由吕维做大,却是大有一番心思在里面。也应了那吕维“皇权归正”之言。
“真龙案”的发端便是“龙踔一目”之言。
这句话自是前朝元丰年间便是有之。
然,这句“龙踔一目”前再添上一个“真”字,却是元符年间帝位之争之时针对的是官家本人了。
此事本就让官家如鲠在喉,却也碍得史官笔下如刀,做得个忍气吞声,不闻不问以示官家宽仁大度。
然,这“大度”后面,怎能不担心那“烛光斧影”?怎不怕了他那还在壮年的哥哥,只因的一场感冒直奔太庙,大行去者。
心下总是放不下之时,却得吕维重提此事。便是正打瞌睡之时,便有人送上一个枕头。这枕头送的太贴心了?亦是让那官家心下感叹,终是有人能想到我了。
于是乎,且想借势,用这吕维之手干“除去帝兄”这等不齿之事。
假吕维之手,便和我这当官家一点瓜葛都没有,只是那吕维一人所为,自家只写下一纸判罪的诏书,便能脱的一个清白。
所以,那官家一句“途说”之言便不让那童贯动他,只言道“寻些乐子与吾解闷”。
这“闷”何来?
童贯知晓,那黄门公知晓。却不只是断了吕维之后,祠堂无烟火那么简单。
官家的意思很明白,我许你一权独大,但是,你得替我把脏活干完!
但是我又信不过你,也不能让你拿这事来威胁我。
所以,干完了脏活,我还的把你除掉,而且,是那种理所应当的干掉,省的你日后再拿这么个破玩意生事。
但是,又不能下了明旨杀了你。让童贯干这事跟下明旨是一个概念。所以童贯不能干,黄门公也不能干。便是那杨戬,周亮亦不能干。也只能说“寻些乐子与吾解闷”。
所以,那童贯明了官家的意思,便一路的踏雪寻梅,去永巷找那一心报仇的宋家亲兵陆寅去。
暗自丢下了“御前使唤”的令牌,安排那周督职和杨戬从中暗助,而不是去明火执仗的抛头露脸。
如此想来,这坐落于京郊的小院,与那童贯且是个渊源颇深。
然,吕维何人?那也是个熟读《罗织经》、《度心术》的,这阴谋诡计于他,且是个行家里手。
明知此乃死路,然也要一如既往。权力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
怎的是个死路?
自那宋朝开国便无武职独霸朝纲之事。前有狄青,后有岳武穆,从这两人的归处,便可见一斑。
虽是现下,那吕维为从二品的文官大员,却也逃不出御龙直班和那皇城司的经历。
纵是官家容得下,那天下文士也不甘受这武人之下矣。便是玩了命的也要将其拿下!此事关乎一个莫名其妙的尊严,不可解。
那吕维也非等闲,便又借“真龙案”查抄汝州瓷作院。
将祸水引向官家、宗室私产,搜罗证据,欲拿掉杨戬这内东头的拦路虎,而后控官家财路。
此乃置之死地而后生也。
但因那吴王气壮,斩杀皇城司吏。
此事虽不成,却无端的让那吴王亡故。然,如此倒是让官家放下对宗室的疑心。
而后,见那官家对宋正平父子只是流放、充军,便无一个杀字在里面。
城门三帅护送,如果没那官家的意思那便是造反之举。
而三帅行之,却在朝堂无半点风言片语。
却是群臣皆盲瞎麽?
却恰恰是群臣看到此乃官家的激将之法,且想借了群臣,望这帮人能感念了宋正平平日的大德,出手免去那医帅之罚。然,却是一个事与愿违,权、利两者面前,这“大德”似乎也是个可有可无。
宗室城门劫囚,吕维却不就此上参弹劾。暗地里,却不做声息将祸水引向那宗室中“踔一目者”。
此举的目的,便是让官家、宗室之间再生间隙。且做一个隔岸观火。亦是提醒了官家,我还有脏活没干完呢!当心他们留了后手与你!
这丢车保帅,壮士断腕的惨烈也做了,却不成想,对面又来一个悬河炮乒乓的打来,让你不得手脚。
于是乎,便是让那杨戬与那周督职得了信来此地,于这暗地里布下的杀招——陆寅见面。
此举虽是动了杀心也,但却还抱有一丝希望。
“踔一目”的“帝兄”不除,始终是一个祸及帝位。
毕竟如吕维此类人物也是个不世出。然,朝中百官“侍道不侍君”者多矣。
说白了,我们是遵从内心的道,不是专门来伺候你这个皇帝的。
不行的话就“换”一个心眼少的上来,无论谁做皇上我们照样歌照唱舞照跳。
你也别说换什么皇帝,就是换朝代,那又怎样?新来的这帮人也的靠我们才能玩的转这江山。实在不行的话,汉奸?也不是不能做的!
什么风骨?什么大义?殉国?开玩笑!江水那么凉,把我冻感冒了算谁的?
脸?哪有锦衣玉食重要?实在说不过去,我就就找个理由出来!“为民,不在生灵涂炭!”这句怎么样?够牛掰了吧?
陆寅一番话说完,便是让那来的时候还悠哉悠哉,风花雪月的两位,爆出了一身的冷汗,浸满全身。
“换帝”,于群臣无事,大不了辞官不做,找了他们的金主“诗酒田园”去。
但是,他们这帮人,可就真真的悬了!
也别说他们这些个近内,哲宗朝独相章惇狂不狂?
哲宗一个大行,这章惇、蔡卞且化作一颗尘埃,于草莽中落定尔。
然,忽然想到,此事更可怕的,是那吕维喊出的“皇权归正”之前,还有一个“清君侧”!
“君侧”何人?谁离皇帝最近?用屁股也能想的出来。
杨戬听罢,饶是瞠目恍惚了片刻,亦是不曾回缓,口中喃喃了道:
“不曾想,这里面还有咱家的瓜葛……”
第6章 重回阴诡
上回书说到,听了陆寅的一席话来,且是惊得座上两人瞠目结舌,一身的冷汗暴出。
无论是群臣的“换帝”也好,还是吕维的“清君侧”也罢,都是奔着他们这帮人来的!
而且,已经有一个先倒下了。
想宋正平虽不是宦官,然,亦是个近内!官拜御品的太医,皇帝的内起居郎中!和他们一样,也属于吕维要“清”的“君侧”之列。
这事不能细想,想了便是心有余悸。先前,两人还做的一个壁上观,将这闹的满朝不安分的“真龙案”当做一个热闹看来。到不曾想过,这祸事便是冲着自家来的!而且,更危险的是,这官司里面的弯弯绕绕,晃的他们这帮人一个个事不关己,而不思自保。
杨戬听罢,怔怔的恍惚了片刻,口中喃喃道:
“不曾想,这内里还有咱家的瓜葛……”
督职周亮,却不理那杨戬那恍然大悟般的喃喃,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急急的问道:
“此乃官家的意思?”
不等那陆寅回答,旁边的杨戬却呆呆的叹了一口气,奇怪了望那周亮问:
“如不是官家?谁又能用的动童大监军,谁又能将这真龙案全部卷宗放在此处?”
那意思再明确不过了,官家现在是被两头堵。要么等着被“换”,要么等着被人当成一个傀儡控制。不过,被当成一个会盖章,会写圣旨的猪养了去,总好过被人“换”了去。
不过那人不傻。也就是咱们俩这对憨憨,傻的有些个可笑。都要被人“清”算了,还在这看热闹不嫌事大。
得了,周傻子,咱们还是办点正事,讨得一条活命吧?
周督职听了陆寅的一番话来,也是个一身的冷汗。倒也知晓此间的险恶,便点头应承了。
想想也是,如果不是官家的意思,自己还在那永巷大牢里蹲着数地砖呢。
此时,细想这陆寅所推且是个后怕,便觉口干舌燥,也顾不得礼数,端起茶盏咕咚咚的灌下。
那杨戬倒是望了下站的陆寅,又看了看茶桌之上,那被陆寅写画的一团乱麻,缓声问道:
“那吕维何人?乖乖的听喝?”
说罢,便是个摇头,口中道:
“怎让他事后不言,”
督职周亮且放下了茶盏,看了一眼下站的陆寅,急急了道:
“此人知晓!”
杨戬听了此话,思忖了道:
“说的也是。如若不然,那老官何苦扔了个“御前使唤”让你我在此听他的喝?”
说罢,便踢了那陆寅一脚,道:
“说说吧?”
陆寅听罢便拱了手,低头沉吟了片刻,道:
“此计为三段,始为以此女作饵,引那吕衙内上钩,控其子而不怕吕维不动……”
控其子?三字一出,且是让座上的杨戬、周亮愣了一下,相互望了,心道:此事便是群臣,挟宋粲欲控宋正平为始。那吕维怎的想不到?然,现下可不是仅仅让那吕维不动。那是要想办法再不杀他的情况下,干完脏活之后,老老实实的交权。
遂,见那周亮冷笑了仰天,道:
“哪有那么容易!此事涉及吕家香火传承……”
说罢又低了头去,翻眼看那陆寅,提醒了道:
“需知那吕维能做得‘真龙案’,做的如此阴诡之事,亦非等闲之辈……”
说罢,且望了陆寅,问了一句:
“怎料他做不出‘不密祸己’而断臂求生之事?”
见陆寅叉手躬身,道:
“控而不杀!便有回还的余地,徐图之……”
便又是一句话,与两人一个无声。心下道:难难难,就吕维的心智?能将一个“真龙案”玩的一个风生水起。诡秘到,居然让他们这两个积年宫内酣斗中爬出的人尖,身处悬崖,不思危,还在这生死之地做的一个事不关己的看热闹。这事干的也没谁了!
倒不是自家不知道死,那就是一个单纯智力不够用!让人当傻子耍!
蔡京也把人当傻子玩,但是这老货只是诓了你去办事,却不会要了你命去。
吕维?那是一点余地不留,心有屠刀,万物皆可断!
这事想想就让人脖子后面跑凉风。饶是个稍有不慎,这脑袋便是个不保。
遂听那杨戬悠然道:
“说的在理。人死了便是无用……”
且思忖了一下,问了陆寅:
“可有后招?”
陆寅听了杨戬的问来,低头吞了一口口水。却是个怔怔了无语。
座上两人等了良久,却不听陆寅言语,饶是个奇怪的心焦。
终是那周督职耐不住寂寞。抬头问道:
“后招……”
刚说出两字,却见那陆寅手中紧紧的攥了那开封府的私录文卷,直攥的十指发白,颤颤而栗。且是个息声,将那半截话生生的给吞了回去。
听得周督职问来,那陆寅旋即便又抬头道:
“后招者,图那吕维之女!”
此语一出,却让那周督职和杨戬浑身一抖,相互望了一眼,却也不敢做声。无声的等了陆寅那话说下去。
那陆寅接着道:
“此女为吕维所大患也。望两位明公多多施力而求其偏好,平素与何人来往,诗文与何人交流,俱要查的个清楚。”
那杨戬听罢,随即笑道:
“此事不难。冰井司的周门公却是经年此事。”
督职周亮听罢点头应允,却又问道:
“要此女何为?”
陆寅听罢沉默许久,便头也不抬,拱手于额,遮了面目,缓缓道:
“望两位明公施力……”
这是一句无关痛痒的屁话,说出来便是让这两位不耐烦的咂舌。
心道:施力?合着我们俩乔装改扮的到你这小院,就是为了喝口茶?茶叶还是我们自带的!还给你带了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
这大冷天的,我们浪催的?
那周亮且是得了一个无趣,眼望了别处“哼”出了一个长音。遂,提了茶壶,自顾自斟自饮。
却见陆寅双手叉在一处,紧紧的握了那校尉的供状,双手战战,指尖苍白。
几经盘亘,口中道了一句:
“诱其兄妹媾和,且传之于坊间!”
此言一出,那周督职便将那刚喝进去的茶水一口喷将出来。
那杨戬也是一个脸色巨变!望那陆寅将那眼瞪了一个溜圆。
缓了半晌,才幽幽道:
“诛心也,此计甚毒。”
说罢,便再不言语。
心下却侥幸了道:好在自己割了入宫当了这中官,若是常人,自度,亦过不去这般的狠毒!
那周督职汗颜。愣愣的望了那遮了面目的陆寅,心有余悸的道:
“诛心者,刑之极也!却不过如此……倒是冤了那吕维之女……”恍惚说罢,便又死死盯了那陆寅,诘问道:
“何人能做得此事?!”
这意思再明确不过了,“兄妹媾和”?还他妈的“传之于坊间”?
这脏心烂肺没屁眼的事也是人能干出来的?别说做!就是想想我都腿软肝颤!你咋想的出来?说说心理历程呗?
但凡一个还要点脸的爹,遇到这家门不幸,关门上吊算了!还公之于众?留的闲言碎语与那坊间传了去,莫说你这有实证的。就是没影的事,那帮人都能给你说出个有模有样,仿佛亲身经历了一般。
所谓“见叶生花”,就你这点花边?任由让他们说开来去?倒是能给你说出一个全本的《金瓶梅》来,还是那种带批注带绣像的善本。
这八卦一出来,与那吕维?基本上就是一个社死!
在宋,被说人扒灰,和儿媳妇乱搞,嫌丢人丢官的,不干的,上吊的也是大有其人。
伦理哏嘛,也是你说说我听听。
“兄妹媾和”?还是个实证?好歹人家是和儿媳妇扒灰,没血缘的!你这家倒好,都血亲乱伦了!真真的一个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子女尚且如此,你这爹就没点什么事?反正你说了我是不信。
而且,这玩意从古至今,从国家法律还是人文方面都是不允许的!
因为种行为能造成“尊卑混乱,人伦失序”!
《史记》和《汉书》对于此等行为,有一个统称,叫做“禽兽行”!
就法律而言,《睡虎地秦简·法律答问》中有载:“同母异父相与奸者,可论弃市”。
汉墓竹简《二年律令·杂律》也写了“同产相与奸,皆弃市”。
“弃市”可不是把人扔在市场上,那是拉到闹市斩了,尸体就地展览数十日到一个月不等。供人唾骂,以儆效尤!
《唐律疏议》也将这种行为归结为“十恶”。“十恶”包括:“谋反”、“谋大逆”、“谋叛”、“恶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义”、“内乱”。
平常我们说的“十恶不赦” “十恶不赦”的,就说的是这玩意。
“兄妹媾和”就是“十恶”中的“内乱”。
如此,断是不留一点生路与吕维一家!
然,这督职周亮瞠目之诘问,且是让那陆寅听罢血气翻涌。
缓缓抬起头来,也不拱手,眼光狠狠盯了那督职周亮,一字一句的道:
“此事,那校尉宋博元若有后可做!东阳郡公外戚亦可做!就连在下这贪生怕死之人,亦愿做!”
这话一字一句的说出,眼神狠毒的想要吃了人去,且是让那督职周亮害怕。
却听那陆寅继续道:
“都职只为那吕维之女一人不平,却不知这宋家父子,宋家家奴百十余口且是无辜,宋家亲兵故旧可曾受得平白的牵连。可曾想过那校尉李博元惨死狱中!”
说置动情,便自掴其面,眼神坚定了道:
“在下不忠,家主受难我却在此以阴毒之计算人儿女。那吕维比我而不如也!我本向善,无奈天降人祸与我!若此时再怀妇人之仁,且有何等面目对我那官长惨死!亦有何面目对我泉下父母!”
这话,这自掴其面的啪啪之声,且是听的座上杨戬、周亮两人瞠目结舌。
又见陆寅,浑身上下颤抖的一个不可自抑。倒是想出言劝了他。却又听那陆寅道: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这话问的座上两位一个恍惚。
却又听那陆寅悲声道:
“如两位明公不愿在下污公之名誉,在下自会只身单刀闯那吕府。虽百死,定不负这愚忠之名!”
那陆寅怒斥之声铿锵有力。然到最后,竟龇目欲裂,声嘶力竭。
那周督职见得陆寅此状却是有些气愤,自家且是说说,便惹的陆寅如此怨怼。
刚想开言训斥,却听旁边杨戬幽幽道:
“督职可知……”
说罢,一顿,翻了眼看了周亮,怅然道:
“那宋粲之女宋若,且被那吕维一同发配三千里外,于苦寒之地等死。”
此话一出,且是听的周亮、陆寅两人惊呼出口!然,又一个瞠目结舌。
陆寅不堪此事,便是惨叫一声跌坐在地,按了胸口吭咔了不再言语。
那周亮倒是个不信。眦目望了那杨戬。大声问了:
“人在何处?”
这话却遭杨戬的一个白眼过来。
那意思就是,你好意思问我?你冰井司都得不到的消息,我这内东头就能?咱俩到底谁他妈是探事的?
也别说这周亮不信。这事狠毒的搁谁都不好干得出来。
别说干,就是想都想不出来!即便是这积年冰井司经历的周亮。大人能人经得住这严寒,苟一个活命来,那婴孩怎的能过得去?
今年大寒,曾奉命巡查城外,倒是见过为人父母者,怀抱了冻死之婴痛哭于路边。那形若疯癫之状倒是个历历在目,心下想起便是一阵阵的恶寒袭身。
且是不曾想了去,人居然能狠毒到如此地步?
若是法发往岭南,虽说是烟瘴之地,赖好的也是条生机与他。
然这苦寒之地不然。热,可寻的阴凉避了暑气。这寒,便是妥妥的要了人命去!
莫要说是发往苦寒之地配军为奴!便是这天子脚下,汴京的周边,此番大雪已是一个十户去了一半,听那城外的漏泽园之中,已经开始发旧坟,埋新人了。
遂猛然起身,望那杨戬呆呆了,惊呼:
“死也!此为襁褓之婴,怎受得这天寒地冻!”
周亮话音未落,便见那陆寅锥胸数下,遂,膝行至那杨戬膝前。抱着那杨戬的腿,以头触其膝。
两眼含泪直直的看着那杨戬,却说不出话来,只是大声狂喊。
只因那陆寅也曾抱过那宋若,也曾在怀里悉心招抚,逗弄玩耍。恍惚间仿佛那宋若在怀,咿呀了与他对语,伸出小手做那抠嘴挖鼻之态。
却如今得到如此消息早已是个心胆欲裂,呲目滴血也。
那杨戬看了陆寅形状,也是心下一酸,一把抓住那陆寅喊道:
“你喊个什么?我也不知道那宋粲身在何处!”
说罢,又拎了陆寅的领口,望他叫道:
“且不那拘阴诡歹毒,与我百倍的还与他便是!”
那陆寅听罢,便松了手,郑重的向那杨戬叩首,一个头磕下去便再也不抬起,片刻才从那腔中憋出一句:
“多谢明公。”
杨戬却未扶起跪拜的陆寅,便起身走过,到得门首站立的听南面前,道:
“将此妾留在此地,仰仗陆公,多多调教与她。”
说罢,便望天拱手,头也不回的出得门去。
走到院中,却见那周督职手足无措的还在厅中站着,便回头叫了一声:
“周圣人!且随我干活去。省的那老官派你的不是。”
周督职听罢且是一愣,又看那地上趴着的陆寅犹豫了一下,却也是个无话可说,便自嘲了道:
“我何时便做圣人了?”
说罢,便快步追那杨戬而去。
杨戬与周亮离去,又还了这小院的一个清净。依旧是个风声过耳,扫了枝上的残雪,惊了树上打盹的寒鸦,扑簌簌的飞了去,打碎了残雪,露出了那含苞的梅花。
于这安静的如同禅寂一般的小院。听南见那陆寅已久跪着不动,便上前叫了声“公子”伸手想将其扶起。
但未近身,却见那陆寅周身颤抖,那积累多时至怨气,悲愤,此时便再也弹压不住,化作一声悲鸣嘶哑而出。
此一哭,且不是单单为那宋家一朝大厦倾覆,亦非哭着触头而死的校尉博元,也非为了那携子出配的宋粲,和那襁褓中嗷嗷待毙的宋若。
却是为了自己。
而是自汝州所坚信之信仰,重新仰望之光明自此崩塌。
那天炉,那草堂,那慈心光鉴,那惊如天工繁花似锦的水运仪象,那至死不渝的众志成城。
而这一切,便在那吕维这“真龙案”的阴诡之下毁如齑粉,做了一个灰飞烟灭。
且如今,只能如那镜花水月一般,于梦里敬仰之。
而取而代之的,便是又独自一人,重回那阴暗如斯,诡计缠身阿鼻地狱,而永不见光明为何物也。
第7章 堪虞异象
茅山雪化,残雪映了黑川,将那茅山染的冷峻了些。
那龟厌终日洞中看那师祖堪舆图样,自那宋太祖建朝时起便是定都于汴梁。
若说这都城汴梁倒是不如那神都洛阳。这赵家老大却也曾有过迁都的打算。
《宋史》载“上生于洛阳,乐其土风,尝有迁都之意”。
然此句却让这宋家老二赵光义着实的吓了一跳!
迁都?老子的嫡系都在开封附近,你要迁都?不成!
便“叩头切谏”言:“在德不在险”。
意思就是大哥乃大德之人,真的贪恋着山河之固?
于是乎,这马屁便是拍在了他大哥的心缝里,这迁都之事便也作罢。
那龟厌也在那先师祖们的堪舆遗留中找到那乾德四年洛阳城堪舆图册。见上虽有批注,却也被那火烫去,而不可见也,看来也确有此事也却也无从查证。
又找了历年的皇室陵寝堪舆,倒是有所记载齐全。
只是乾德二年,那太后杜氏,更谥昭宪,合祔安陵。
却得一个离卦,此为一个“易”。也就是这里是个变数。
因为“离”为阴卦,然却应对了一个“火”。
其卦具有阳亢之气,但凡是什么东西亢,便不是什么好事。
虽有引四水入得开封城,开水门七座,成水七陆十三,门不对开,以聚生气。城中湖泊遍布。
以期以水气调和那阳亢。这样一来,则主国富民强。
至此汴京城大部已成型。经百年而未做更改。
后有元丰三年,便结合了天星应对地脉再测,便是师父与那程之山师叔看的那次。
此时又有“易”,呈“目七”之相,于是乎,便留下“龙踔一目”之言。
且是留下璇玑文卷与他,且说艮岳面目,且语焉不详。这三个“且”着实的让人一个废解。
这龟厌终日在那洞中找寻答案,倒是养了神,静了心,但是这身上却是个大不爽。怎的?落不着个动,手脚便是如同生了锈一般的不自在。
不过,可喜的是,脸上那无来由的伤,却只留下个铜钱大的疤痕,倒是个不疼不痒。
然在那四季如春的修仙洞中却仍觉寒气入骨,而后,便是手脚麻痹而不可站立。
龟厌自襁褓之时便待在茅山,亦是个自幼修行之人,按说应不受着寒暑侵扰。不过让他自己都奇怪的是,往年也不是如此,却不知这今年却是如何?
却在前些日突然无状脸疼,到如今却是湿寒阴冷,手脚麻痹而不可动。且是自己拿了杯珓,摔来掷去。倒是算不出来个所以然来。最后,却得了一个邪门,倒是让他掷出来一个“灵牌珓”,便吓得赶紧与各位师祖跪了烧香。
什么“灵牌珓”?就是一个杯,或一个珓是立起来的。也叫立卦。俗称“灵牌珓”。这玩意且是个大凶。不然也不会起了一个这么不祥的名字。至于凶到一个什么程度?倒是有句俗话说它,见到灵牌珓,能跑赶紧跑!
于是乎,这货便是安生下来,不再去追究这脸上的疤,和周身的寒冷。
幸得那掌门师兄,和那师兄师弟常来照拂,每日诊脉服药也不见的大好,虽是病痛,却觉着师兄照拂,恍若回到师尊尚在之时那一团的和气,这心下便是个欣欣然。
连续一个月来的苦读,今日,却觉手脚不似前些日那般僵麻而不可动,便下得榻来,试着行走几步。倒是一个无碍!
心下暗自庆幸道:此番倒是好了麽?
正想了,却忽然听到有人窃窃嬉笑,倒是寻了几番,却是个无人。心下且在怪异之时,却回头看到那众师尊的画像无风自动。
便又心生怨怼,便舒展了几下手脚,回头望那师父的画像,口中埋怨道:
“你这些老头绕是惫懒,诓我看书便是罢了,却信我不过,废了我腿去,几时与那之山师叔同流合污了去?”
洞中那些个画像,灵牌自是没人理他。
那龟厌见这手脚有是自家的了,便裹了皮裘,穿了暖鞋到得洞外,顿觉簌雪回风倒是爽朗。
且裹了皮裘站那修仙洞门口看那道士洒扫山道。
仔细看了,那为首之人却又是那孙伯亮。
心道:这厮倒是命犯太岁麽?且是犯了什么罪过?这几月净见他扫山了。
想罢便又是性起,自那洞边残雪中握了一个雪球望那孙伯亮背上砸了。那孙伯亮挨了雪球,回头见自家的小师叔躲藏了,便赶紧放下雪铲举手空叩,叫了一声:
“师叔。”
这倒让龟厌有些无趣,吧唧了那淡出个鸟来的嘴,心道:你这鸟人,倒是喊个冤,道个怨啊?却是如此前撅后躬的,弄的好像是我以大欺小一般,且是让人不好发作。
心内虽是埋怨,却看那孙伯亮面貌倒是想起他那死去的师父。
说起他那师父也是命苦,刚是挨到那“炼神返虚”却为随师父降伏那青眚,以至阴煞入体,以至于真元耗尽也不得一个化解,挣扎了不过一日,便兵解于汴京。
这练气士来说,本就是个修行不易,便是挨得那风吹日晒吸纳日月精华,餐风饮露受得风雪之精。只求自身而不假借外丹提高修为,炼的是“胸中五气” 清虚无为为基,夺天地之灵而修行。
内丹术筑基气功分三境界,即“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炼虚合道”。
练气士,且是需得先天根苗方可有成。也就是这玩意看天赋。不是这块料,你就是练到天荒地老也就是那样。没天赋的若是硬练,顶天了也就这孙伯亮模样儿,再若精进却是需得奇缘了。
可这孙伯亮更是命苦,尽管他师父自他年幼上山之时便是悉心调教,却只是十得其二也。
只到“炼精化气”、“纵气为剑”他那师父便撒手人寰,于那汴京城中兵解。
无师父引路,那孙伯亮便再不得精进。
龟厌想罢,便裹了身上的皮裘,自藏身处现身,缓步向他走去,问道:
“可有精进?”那孙伯亮听罢却是左右小心的看了下,心下道,今天倒是出门没看黄历,怎的遇到这茅山的混世魔王来?倒是不敢说出,只得躬身轻声道:
“师叔面前,不敢言精进。”
那龟厌见他如此谨慎却是有些心酸。
这无师之人,且不只是少了传承那么简单,却也因本门势微,无人照拂便处处需加了小心。
盖因失荫,如那没娘的孩子般的寄人篱下。
原这世道便是个如此,倒是怨不得人心。本不以为然。
不想着茅山清修之地也能见这冷暖,倒是让龟厌心生怜悯。
其实也怪不的这孙伯亮不与他亲近,只是这眼前的小师叔确是个异类。冥顽无状且不去说他,但这道法且是个异类。
这话且是怎的说来?
这三茅大宗,道法修炼何止百样。这小师叔!每样只学三月便是不肯再学,原因居然是“不肯超越各位师尊!”。
这话说出来且是个得罪人来,不肯超越师尊也罢,你还给弄了个“各位”,怎的,茅山搁不下你了?
于是乎,此话且是让各位师兄皆侧目,视之为异端。
只因常听那师祖说这小师叔不成器,亦常闻听着小师叔被师祖责罚,仅是罚去烧丹喂鹤便有十年之长。
自家与这师叔年岁小不过两个春秋。看他平时无状,却时常惹祸,让师祖责骂,且只顾玩乐且无心修行。
以致这孙伯亮开始便以为这懒懒散散的小师叔,只是一个丹鼎道士,且是一个不以为然。
却有一日听他师父懊恼道:
“你这小师叔早已入‘炼神返虚’之境。原先不知,只是我当时未破此境才不能识他。”
见师父表情黯然,虽是个心有不甘,然,此话让那孙伯亮着实的吃了一惊。
诸如龟厌此类倒是让人生气却也无奈。
上学的时候经常遇到整天的玩耍或陪着你玩耍的人。但是气死人的是,这货学习也比你好,体育也比你好,甚至还比你会玩!这就没地说理去了!
“天赋”虽说是个唯心,但这玩意真的有,还是极其重要的,也是让人最无奈的。
任凭你百般努力,却不如那人一路玩耍着却遥遥领先于你,你就是把油门踩到油箱里,也看不到他的车尾灯。妥妥能气死人也。
想这孙伯亮也是怄气不止。
何止他怄气,估计龟厌这帮师兄弟都看着他这悠哉悠哉的小师弟,都怄气的想要吐血。把它抓过过来解剖一下看看,估计也是他们共同的愿望。
那孙伯亮正在想着。却听那龟厌望他道:
“耍来,与我暖身。”
孙伯亮却是谨慎,躬身道:
“怎敢冒犯师叔。”
龟厌见那孙伯亮谨小慎微,心道:倒也怪不得这孙伯亮。自那大师兄死了之后,他却无人荫护。只伤那野生道人郭京之事,便让他到现在也不得一个清爽。如今却有让自己逼着和自己切磋。万一有个闪失,只犯上这一条,就够将他逐出茅山了。
看那孙伯亮如此,那龟厌笑道:
“无妨,大师兄不在,我等叔伯皆为尔师。”
孙伯亮听罢,见此番着实的拖不过也,便双手抱拳,说了声:
“师叔得罪。”
说罢,便双手相离,催了气。片刻,便见手指间虚幻的气剑莹莹显出。
虽是虚无,却灵光频现,两连于两指之间。
此乃气剑也。那龟厌看罢心道:也是不错了,至少是由心而发,不需那做的手印,也不需化符念咒的折腾个半天。只是这手指粗细,且芒有余,则气不聚中的,看上去有些不太给力。
那龟厌看罢倒是有些拿不出个手,便是笑道:
“诶,莫要小家子气。”
孙伯亮无奈,只得提起凝神,双手张合再将那手中气剑凝聚。
而此时,却见静之掌门走来,身边小道士见了皆躬身施礼,便要上前通禀,却遭静之掌门伸手拦下。用手点了那正在对阵的两人,轻声道:
“用心看了。”
众人不语,看那龟厌与孙伯亮演习气剑。
那龟厌等了一会,见那孙伯亮已将那气剑揉成三指粗细,便道:
“你那师父且不曾藏私也,攻来!”
孙伯亮心实便是一剑攻来,却也是往那龟厌身侧,也不敢攻其身也。
却见那龟厌也不躲避,直接用两指夹了那气剑,引到自家胸口。
孙伯亮见了心下大惊,饶是平时勤加修炼,这气剑却是由心收发,却也是惊的那孙伯亮手忙脚乱。慌忙收了气剑,便抱拳道:
“小侄万死……”
话且未说完,便听身后有人与他道:
“这货嘴脸着实让人生厌,断不是甚善类也!扎他!”
此大逆之言,吓得那孙伯亮赶紧回头观看,却见另一个龟厌负手站在身后。此状,饶是让孙伯亮慌乱不堪。却看身侧的小师叔叫了一声:
“收!”
那孙伯亮身前的龟厌便做一段朽木掉落在地上。
众人惊呼,那静之掌门却抚须微笑。
边上有小道问:
“掌门师公,此乃障眼法麽?”
却见那静之道长挺胸叠肚,骄傲了道:
“非也!此乃元神换位,亦称分身。”
哇!这么高级的玩意啊!顿时听得身边的小道士两眼直冒小星星。纷纷羡慕道:
“我等何时能到如此修为?”
那静之掌门且是捋了长髯,颌首笑道:
“勤加修炼,磨的丹田,生了内丹,元神自有。”
见那掌门一派道骨仙风的如此说来,那帮小道便欣喜若狂。
饶是各个摩拳擦掌,如同得了真言一般,仿佛此等法术稍加修炼便唾手可得。
静之掌门说罢,便不理这边小道群情激昂,径直走向那龟厌。龟厌见他来,笑道:
“哪见过你这掌门,四下闲汉般溜达,却也没个行止。”
静止掌门也不理他,对那还在愣着的孙伯亮道:
“还不谢过你这小师叔?”
听罢此话,那孙伯亮这才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神来。然却是一个手忙脚乱,又想见过掌门,又想谢过师叔,倒是没说出一句囫囵话来。两人见此大笑,那龟厌道:
“饶是大师哥厚道,教出这老实徒弟来。”
静之掌门听了,揶揄道:
“幸好是那大师兄,若换做是你,却不知要调教出怎的个混世魔王也。”
说罢,吩咐那旁边不知所措的孙伯亮道:
“在此处站了,任何人不得入内。”
还未等那孙伯亮说话,那龟厌却抱怨了一个甩手,道:
“得,祸事来也!”
静之听了这怨怼,且不多言。边扯了那龟厌走路,边道:
“便是说与你听,左右又不是你去,你且在此养病吧。”
龟厌听罢挣搓道:
“说与我知,又不让我去?且是可可的挠心,你倒是说它作甚?”
静之道长听罢,沉吟了一声,怪异的看了他道:
“咦?你这妖孽……”说罢,便是一抓甩手,道:
“也好,不说也罢,告辞。”
一言不合的就要走路,却被龟厌一把死死抓住,面带哀求道:
“活不过也!你这师哥,怎的放出个屁儿用手掩?”
两人打着嘴仗连拉带扯的一同进了那修仙洞。
此为何事?
却是京中有些异样。
今冬奇寒,这寒来的怪异,且不能气温骤降而言。按现在的话来说,那就是断崖式的降温。冷到什么程度?岭南有雪,太湖结冰。
然,更怪异的是,京中雪化之时,那大庆殿艮位基角却见有污水自砖缝渗出。
这件事虽是个怪异,然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那工部便请了旨,加以修缮。
却不成想,这一修,倒是修出了一个天大的麻烦……
第8章 物是人非
大庆殿之事,本只是个渗水,揭开地砖铺以炉石麻灰等隔水之物再将那金砖铺上即可。
然,此番却是异端,便是做好了,却又有渗水出?且较之修缮之前出水出的更厉害。
先前却只是渗些污水出来,倒是不多。但是,经这工部的一番折腾,倒不渗水,这玩意改流水了。那流出来的水却是一个稠如黄汤,腥臊无比,百步之内皆可闻也。
工部修缮修的如此一个结果,便是个慌张。又着人重新修来。
几个月的折腾下来,如今却得一个“泉出之相”,且是水如“黄汤”也就是说原先只是水,现在可好,成小米汤了。而且,其味恶臭且带了腥臊,如大潮风信之味。
更让人恐怖的是,这黄汤,“质奇寒,却不为冰”。
此为异象,工部主事不敢耽搁,通了左街道录,请了上清储祥宫的主事道长前去堪验。
上清储祥宫主事道长原是这龟厌的二师兄风合先生,却与那京城镇伏青眚之时随他那师父华阳先生驾鹤兵解。
如今是他最小徒弟林允样主事。
咦?怎的不是他那大徒弟主事?这事倒是怨不得风合先生偏心。因为就剩这个最小的徒弟硕果仅存了。
道士讲究一个存根。凡大难之时,便留下年幼者守山,延续苗裔。大一点的便随师伏魔。
不想,这大庆殿前一场酣战下来,倒是个片甲无存,座下的徒弟各个都得了一个兵解成仙。
那二师兄所学为“法”门,林允样的法术修炼倒是也说的过去。然,对这堪舆之事却也是九窍通了八个,还是一窍留着解闷。
允样接到左街道录的调遣也不含糊,直接写了个详报,急脚递一路跑了,报与茅山宗坛。
没办法,这事他也没什么办法。
又,并工部、太史局两部一同参奏,请官家道君下了法旨,调那茅山道长来京听用。
那龟厌听了这大庆殿,且是一个皱眉。别人不知道,当年大庆殿前一战伏魔,师父华阳先生将那青眚一分为二。本体,用朱砂罐封了,由他带回茅山,以茅山这纯阳之气,化了那青眚的戾气。
这大庆殿下,也设法阵一座,便是锁了那青眚的元神。倒是那华阳先生如此做来,那龟厌亦是个不解。然师尊这样做了,自然也有他的道理。
如今,这大庆殿出此异象,饶是让他心下一紧,随口道了一声:
“莫非是他?”
便是抠了嘴,掰了手指细细算来。又自顾道了一声:
“没原由的……”
随即,又去内室翻了那开封城的堪舆之图左右看了,且也是摇头。道:
“倒是看不出什么,这表象在此,根苗便是艮位……”
掌门静之道长看着他这惯会作妖的小师弟,自顾自言自语手忙脚乱的忙碌,心下也是个不安稳。上前刚要问了。
却见龟厌拿了师尊们留下的堪舆图又掐指算来。
心下且又是个大不安。遂,也上前拿了那些个堪舆图看。倒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且在思忖,又听那龟厌咕囔了道:
“若是程鹤在了,倒是可请他算来。”
且回了他一声:
“废话!不用那乘鹤的来,若是师父还在,也不用他们这般的烦心……”
却得龟厌一句:
“诶?莫要胡缠,此程鹤非彼乘鹤,程鹤者,乃人也!”
这话说的那静之道长又是一个瞠目,挠了头道:
“不是人谁坐那玩意?仙人非人?白马非马乎?”
这般“仙人”“白马”的胡搅蛮缠倒是让龟厌抬头,望了那满脸疑窦,张嘴瞪眼看了自家的掌门师兄,问:
“几时动身?”那静之道长原是竖着耳朵硬了头皮,准备了听他这师弟言语不善而来,却不成想的来他这么一句。便又将那眼睛瞪大了一圈。心下不解的看那龟厌,心道:这厮今天是怎的了?倒是不像他。
咦?这不挨骂倒是一个值得庆幸的了?
且在没挨骂的侥幸之中,却听那龟厌问来:
“你看我作甚?”
遂,赶紧擦了嘴角流下的涎液,抱怨且凛然道:
“你当师兄为何人?你大病初愈,怎可受此风寒,已唤你七师哥去了,料也无妨。”
龟厌听罢,惊道:
“她去?”
且以惊异的目光看了自家这掌门的师兄。心道:
她一个人去?路上遇到个歹人什么的,你让她怎么办?打也不能打,跑又跑不掉,你打算让她用美貌迷死他们!然后指了那歹人,高兴了道:哦……你犯了淫戒!等着死后被阎王下油锅炸了!
那静之道长看着小师弟的神色有异,却又抱怨道:
“你嚷个什么?不是她一人,叫了五师弟随她一起。”
龟厌听罢才将一颗心放回肚子里,遂笑道:
“饶是师兄体贴。”
这七师兄,姓唐名昀。却是一个文弱之坤道。但对这测算、堪舆、天象之事天赋异禀。但这身体倒是个孱弱的了得,且是经挡不住日常的修炼。
那刘混康便不教他法术、经箓,让他潜心做得天象、堪舆之修为。
此人倒是与那程之山倒是一段师徒之缘也。说那刘混康相识之山先生之后,便向官家请旨,让那唐昀与之山先生处研习天象之法三年有余。
龟厌回茅山告知其之山先生亡故,那唐昀虽未见那龟厌,却是设灵牌尊了师生之礼祭之,也此为不忘师恩也。
此番她去倒是且能看出个什么缘由?他倒是个不关心,只要不是那青眚在作乱,便是一个天下太平。然,就他所算,倒也不像是那青眚破阵。
且问了一声:
“几时动身?”
却遭他那师兄一句回来:
“你当她会理你?”
说罢,便眼睛眨呀眨的的看了龟厌。意思就是,我都在这站着听你拉闲篇儿了。连我这个掌门师兄,她也是个爱搭不理。你去?好!你去!
于是乎,一场十里相送的惜别的戏码,顿时变了一个索然无味。
那龟厌只得眼神幽怨了吧嗒了嘴不再问来。
其实吧,龟厌就是想拜托了这个小师兄,带了信于那京中的宋粲,捎带了问候自己那俗家的干爹干娘。
然却是落不下个便宜。想那小师兄此时已经下山伙同那五师兄怡和道长疯狂的跑路了。
那龟厌无奈也只好作罢。
心道:此番这事却不知是何缘由,有何艰险。怨茅山无人,只能让这不染半点红尘的七师兄走这一遭也。
然,又去想来,她去总比自家这个半吊子去妥帖些。
那龟厌想罢,却是长叹一声,那静之掌门也知龟厌所叹。
这茅山宗坛,刘混康门下亲传弟子九人,如今却只剩下这师兄弟四人了。
所幸者,这掌门位置定了便也落得安稳。虽是个兄友弟恭,却是凋零如斯。
只得叹了口气,祈求这三茅永固,能开枝散叶也。
大观四年,十一月乙丑朔,朝景灵宫。丙寅,飨太庙。
丁卯,祀昊天上帝于圜丘,赦天下,改明年元为“政和”。
然,一番热闹,却不改天之苦寒。
汴京城此冬倒是不甚安稳,先是大雪封城一月有余。雪虽停,然天寒无减,更甚之往年。
京中倒是无碍,然,周边冻饿而死者不计其数。以至于,百里不见人烟,千里草木无存。
一月之余,城郊漏泽园便又扩出了三里之多,以葬京城河漂、路倒。
此且不为怪。
为怪者,有野狐夜鸣于京郊之野。或聚众呼号,或结伙啼于房前屋后,桀桀声如妖嬉鬼笑,扰得京郊百姓心内惶惶不可终日。
开封府闻报,遂派员前去驱赶。奈何群狐聚众且不惧人声呼喝,亦不惧篝火,群狐袭人之事亦是个时有发生。
于是乎,人心更是惶惶而不可终日。
几日后,倒是个愈演愈烈。此物自雪停便入京城,呼群结伴,行走于街市。
那巡城兵马与那皇城司也派员探查,且只得一个足印如麻,且寻不得一个狐影来。
不日,禁内亦闻狐笑桀桀。
于是乎,怪力乱神之语便是由坊间传至官员大臣之中,均言,群狐哀鸣乃不祥之兆。
且是慌得那左街道录连开十几场水陆道场,大相国寺连连放生施善念经超度。不过,这道士的法事也做了,和尚的经也念了,却也是个无济于事。
尽管那皇城司倾力彻查,却也查不出个子丑寅卯。
且在满城惶惶,那群狐却在一日之内消失于京城内外,仿佛那群野狐不曾来过一般。
饶是让左街道录,大相国寺,并皇城司额手称庆,俱焚香祷告,道是天收了这场不祥之事。
且刚有些安稳,却不到三日,便又有大庆殿外艮位基角有污水自砖缝渗出,起初断为雪水融化。然整修之后,更甚。那水如黄汤做全用来,四下淌溢,且奇臭无比。
大庆殿且不同其他宫殿,此地乃皇家的颜面,国之大礼之处。
此地,出了此等怪事却是一个非比寻常。
那官家也是慌乱,殿上斥责了工部,令其限期修整。
却也觉此非人力所能为之,便让那京城上清储祥宫报了茅山宗坛,请法师过来勘察再行定夺。
官家定了那大庆殿修整之事,便裹了皮裘,煨了炭炉,蜷坐于奉华宫的禅意院子内,看那禅意残雪。
经那群狐闹京之事却也不敢再穿狐裘,只是弄了一件貂绒的大裳裹在身上。
黄门公见圣驾不爽,便遣了宫人,自己则在官家身侧小心了伺候着。
官家斜靠在稳机之上,面前,那观书架上,挂有了一副书画学博士、礼部员外郎米芾的字。
然,官家却未看那幅如那仙人舞袖般的《多景楼诗帖》,手中却是把玩这一个“松涛琴韵”的闲章,而眼神却飘向那圆子中央那枫树空林之上的残雪。
看那残雪化水,沿了那雨链点滴落下。听那铜铃叮咚,口中喃喃道:
“吟徵调商灶下桐,松间疑有入松风。仰窥低审含情客,似听无弦一弄中。”
嗯?蔡京的诗?
不错,徽宗画的《听琴图》中题诗便是它。
这文青今儿又怎的了?看米芾的字念的蔡京的诗?
殊不知这蔡京和这米芾倒是有些渊源。官家眼前的《多景楼诗帖》便是蔡京前些日,托童贯之手上贡于此。
米芾于大观元年作古。同年,那曾经扶植官家上位的观文殿大学士——曾布,亦于润州撒手人寰。
官家便让礼部拟了一个“文肃”谥号与他。
想这米芾、曾布皆和那蔡京有些个不解之缘。
回想曾布、蔡京两人殿上你来我往的争执。饶是吵得一个不可开交。虽是听了让人心下不快,却是比现下那吕维一人独揽倒是好上许多。
那群臣俱在,却静的丢针可闻的大殿,着实的让人心下无奈,却也不得一个安宁。
如今再见故人于字里行间,心内却是一个凄凄。
不禁扪心自问:朝堂,理应如此哉?
官家自有官家的一问。
殊不知在那元佑之前,旧、新两党只为政见而争。
然,他却不知,自党人碑后,则渐渐成为动辄生死的党锢之祸矣。
似乎,他忘记了牛马论,是为,牛以力耕,马长于行。人则贵在群力。你若想把人当牛马使唤,就不能让他们成群结党,就得分而治之,不能让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目标,至少不能让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利益。
但是,是个人都不甘被当做牛马使唤,所以,要结群的对抗来。所以,就有了朋党。
然,结党就可以了吗?
非也,这条的路太窄,容不得许多人翻身。
但是,大家却又都想翻身,想翻身想的都不敢相信去自己。又怎的能指望他去相信别人?
你不能否认这点,因为这是一个现实。在这种生存的压力之下,大家都不可逆的进入了一个个人主义的社会,而逐渐失去了精神的基础,沦为物欲所左右。
于是乎,每个人都要实现自己的物欲。所以,也就只剩下眼前的那个非常明确的功利。
但是,想实现自己“非常明确的功利”的目标,是少不了人与人之间的帮助的,于是,便有了朋党。大家相互利用了,却不是抱团。
这种现状,不仅仅是在宋。到今天亦是如此,不过现在不再叫它做朋党。
因为它有一个新的名字,叫做——熟人社会。
诚然,与这般的党争中,任何一条政策,且不论对错,都是历经党争,于无数看不见的血雨腥风中颁布的。
而后,便在绵延的党争和下层官员牟利之中,逐渐失去了它最初的模样。
法,说白了就是那纸上的文字,只是一物也。然,“务要人推”,且是少不了那些个官员施力。
就像宋代那场旷日持久的变革一样。
若要变法,党争必除,而不是任用何人为相。
对于一个天天不干活的单位,只是换个领导?基本没什么作用。
换人?倒是你想多了,谨防了换人,得罪了老谁家的小谁,暗地里毁了你的前程。
这事谁都知道,但是,就是这谁都知道的事,却往往是个无奈。
现如今,便是那与世无争之人也在算计之中。道理却是很简单,既然你都与世无争了,算计你一下,你也不会跟我“争”的,是吧?大局为重嘛。
可悲者,民不知情,却以“高官受难”而自快之。君不晓理,只顾一人之得失且罔顾天道。
于是乎,这“天下一人”,也真就成了“天下一人”。
到如今,也是只能在这诗文墨迹之间,来回的飘摇不定。
黄门公自是不知官家心内所想,听了官家口中呢喃,却也知道是那蔡京的诗文。倒是拿不定个心思,不敢去多言。
官家心内叹罢,便望那“天青三足洗”而去。然却,只得了枫树之下黑石上的突兀。
便转头问道:
“天青三足洗何在?”
这一问倒是让那黄门公愣了一下。
心道:宋家失势,宫人自然知晓其中之厉害,便是一件与宋家相关的物件便也留不的。此乃待人态度,以人得宠,失势而定亲疏。
且不是宫人们如此,世人却也以此者居多尔。
黄门公无语尴尬而笑,那官家自然知道此间道理。便叹了口气道:
“此道,物是人非事事休麽?”
于这一问之间,那黄门公倒是醒悟,今天这官家伤感思那故人。
先是拿了米芾的《多景楼诗帖》,又念了那蔡京的题诗。这矫情劲饶是有些不好伺候了来。
便点手叫了宫人,去取那“天青三足洗”按原样摆了。
宫人们倒是个手脚麻利,将那天青三足洗摆放在那黑石之上匆匆退下。
见“天青三足洗”重又摆上那黑石苔藓,然却少了其间的韵味,变得一个索然。
倒是官家眼前,却想起那日宋粲摆放此物之情景。
且是退下之时又将那白沙之上的涟漪重新画过。
如今,这些个宫人们虽是勤快,却也是无心也。
心下想罢,却也懒得叱责。
却将那眼光便飘向宫门廊下,那里便是宋粲初次面圣之跪坐之地。
口中却有喃喃了念道:
“物是人无心,有物难通神。物心人有意,道是有心难……”
这看似无来由的念叨,且是让那黄门公糊涂了,拱手以眼问之,却遇那官家一句:
“罢了,乏了……”
四字出口,黄门公却听了一个更加的糊涂。心道:若是那童贯在此此谜倒是可解。
于是乎,便是一个无奈,待伺候了官家去刘贵妃处安歇。
又暗自让人记下官家的话,连夜差人往西北八百里驿马送到那童贯处。
自家却躲在宫内,心神不定的静候了佳音。
第9章 君在何方
边砦骤冷,这种冷是让人绝望的,河水封冻,水汽不出。万里铅云,百日见不得红丸,以致阳气不发。
一切都是干的,干的不见一丝的水分。
无花无草,更无树。连天空飘下的雪都是干的,散散的雪花,凌空便被北风吹做冰凌。
四处窜荡的风,带了那如刀的冰碴儿,厮磨了万物,凛冽的让人无处躲避。
连天的大雪一直的下,仿佛没个尽头。且是一个遮天蔽日,虽是一个无声,却仿佛要将那城池给埋了一般,天地一色之间,只留一条黑线与远处。
劳惩营马场,乃驯养军马之所。于城外十里外的荒原之上。
宋制,边军马军,每砦设一营,一人两马。军马从军制,五十马为一队,两队为一都,设军马都头十名,各领配军兵奴九人,分了围城十个马场,专门伺候这城中的军马。
说这军马为什么要分散了养来?
却只因此处乃边镇。两国交锋之地,这马断不能养在一起。
要问宋军缺军马马?你把那“军”去掉,那叫一个马都不够用。
军马在宋饶是一个金贵的很,军马可比人还金贵的多。分开了来养,也是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一则,怕的事敌军袭扰,将那本就不多的军马抢了去。没有马,那就只能用步卒用脑袋去硬扛了。
二麽,因砦内狭小,养不得马来。
因为马不是牛。是要跑的,要运动的。是需要草场的,也是需要一大片空地操练的。
分置于城后十里之处,平时让那马军都头放了去,待用时提领。
宋粲于牢中养了几日脊杖的伤,被那劳惩营的都头带至这砦外马场。
这马场离城不到十里,座于城北,一长坂之上。
然,此坂独绝,突兀的坐落在城北的荒原之上,有一名,曰:碎石坂。
坂下莽原一片,一眼百里。
然,周遭百里可谓是人迹罕至,饶是一个不闻鸟鸣,不见兽栖之恶地也。
坂上有孤山一座,逆了那坂势而生,与那莽原之中,恰如瀚海行舟一般。
山上有平缓之地,广数亩,边,一眼不冻之泉,可供百人取水。
设马厩一座,房屋三间,内养军马一队。马厩前百十步,有大槐一棵,独独而立。
观那大树,粗过两围,高约数丈,枝干桠杈,如同华盖。倒是与这百里无树的莽原草场之中且是个突兀。
值此隆冬之际亦可见枯枝如伞。想必到得春夏定是一番枝繁叶茂也。
如此,此处也算是个有山有水,有树有草之地,且对得上“连林人不觉,独树众乃奇”的意境。
然,宋粲却被那都头的手下七手八脚的拖下车来。倒是无心欣赏了望着眼前这莽原孤山,独树空林。
且是不敢耽搁,慌忙拖了那伤痛的腰身,抱了那被恶吏扔下车来的宋若于怀,拱了背躲了朔风夹杂着刀片似的雪花。
刚要抬眼,却被那身后的王申,一脚踩了伤处,倒在地上战战了挨疼。
却又见那厮弯腰低头,满脸横肉的笑了道:
“倒是你与福了,此地有房有屋,还不谢过咱家都头的照拂!”
听这恶人之声,心下却想到那奶娘的惨死,那宋粲自是无言于他,也不想看他的模样。
只是怔怔的从那风雪的缝隙,望了坂下风过雪腾,一眼百里的莽原。
他却不知,此地且是一个不详。
原本就是四下高山,冬季雨雪积年被封固于周遭山顶。
待到春夏,冰雪融化,那雪水便一倾而下,化作洪水,夹杂了砂石将这方圆近百里之地荡作一片汪泽。
然水退去,便是留得了一个百里的碎石参差。
于是乎,百姓便将此地唤作一名,曰“碎石坂”。
倒是积年累月的如此这般,此地便是一个无人耕种。
然此地前,乃衡山垭口。而后,便是百里无山,一马平川之地,无险可守。
自夏立国,宋军便设砦于此。
于是乎,此处便也是那宋、夏两军捉对厮杀之地也。夏得之,且是一马平川,纵兵不过一日,便可兵锋直抵太原城。宋若此地有失,便是个无险可守,只能用那步卒列阵于平原野战,以血肉之躯对抗了那夏军的铁马。
好水川之战,于此地一场鏖战,反复半月之久,此来彼往相互争夺,且是惨烈。
兵锋往复,便有数十万之众战殁此地。
哲宗,又有司马光割此地于夏。
然,不过数年的安稳,此地又战,依旧是个血流漂橹。
十年后又战,宋军惨败,以致失地千里。
后徽宗帝下旨,令童贯,王厚,领兵,于此地再战,拼却了万人的性命,终复此地。
于是乎,便成就了这伏尸累累,白骨相枕之数战之地。
两军战罢,倒是分不出个胜负,便两下匆匆退军,且撇下这漫山遍野的尸骨无人掩埋,且作的一个天收地葬。以致地气阴寒,千万的冤魂不得消散。
每每天阴之时便听得万马齐喑。
若有雷雨,便可闻得战死的军魂将魄喊冤,屈死战马悲鸣。
便是夏日,亦是雷电交加,雨点还未落地,便结成冰雹粉粉的砸下,经几日而不化。
边民惧之,每逢阴雨便是户户焚香家家闭户。
于是乎,又将这“碎石坂”唤之为 “鬼喊坡”。
此地恶劣,那周边百姓且是要讨得日子过活,便请了和尚、道士放了佛塔,垒了石堆算是安葬了这些个亡魂,以期安抚了那些个因战不利而死的亡灵,不再生怪力相扰。
又因这“碎尸坂”之名不详,听了也不体面,便又换了原名,仍叫它一声“碎石坂”。
然,即便如此的花钱费力的,换来的却是一个枉然。倒是那众死去的军魂依旧哭喊了,且有愈演愈烈之势。夜见残甲之人入村索粮,昼有枯骨者,立于路边,哭求人于家中高堂送信。
此地虽是肥沃,翻开碎石,撒种入土便只生得一个枝繁叶茂,一味的疯长。然,那庄稼净长了个去,这粮食麽,倒是一个颗粒无有。
咦?倒是个怪哉!
百姓无解这怪异,便推给了这满地死人。
于是乎,又是一个以讹传讹,说这粮食被这地下的军鬼吃了去。
百姓无奈只得远走,另择他地耕作。于是乎,此地便是落的一个人迹罕有,飞鸟不至。
原先那不毛之地却得了那万千的尸身滋养便成就了现下那草长莺飞绿野百里,养就了一个天然的马场。
那马厩坐于坡顶树后,且是能鸟瞰四下。倒是莽原一片,延绵不绝,终归于天地之间。
饶是大雪掩盖了那草场,倒是让那原先隐于荒草之中的佛塔石堆突兀的显现,且如瀚海冰封,彼此起伏间甚为壮观,如此倒让人不知原先却是一个如何的所在。
那宋粲看罢倒是心下念佛。
心道:且还不算的险恶,起码有的房有屋的可御寒。即便是粮草不济,也有那马料可充饥。
然,还未将那将来的日子憧憬一个过瘾,便被那都头喝了一声,遭恶吏拽了衣领,扔进了马厩。
跌跌撞撞中,进得那马厩,便觉一个温暖裹身。抬头望了且得了一个惊喜来。
这苦寒之地,怎的还能有惊喜?
原是那通了烟道的暖房宽阔,有马五十多匹,倒是让这小小的马厩的来一个温暖如春。那些个马匹仿佛受了惊扰,一个个挤挤挨挨,打了响鼻,喷了热气,望了来人。
那宋粲安心,此处虽是味道不是很好,但也好过那流放途中的风雪加身。
如此,且不惧那冰封雪堆天寒风吹。且看了怀中酣睡的宋若,心下一个欣喜。
然,这欣喜倒是不经的一霎,便听的那都头一声:
“锁了!”
声未落,便被那恶吏,一脚踢倒在那马厩之下,扯了锁链过来套在头上,稀里哗啦的拴了脖颈来。
还不曾反应,便被一把拖将过来,便听的一阵乒乒乓乓的砸铁之声。
借了马厩中昏暗的微光。
摸了还在微微发烫,套在自家脖颈之上的铁链。扯了一下,倒是死死的拽不动他。
昏暗中,寻得那铁链的尽头,却与马槽相连。
那马槽为青石打造,上有一槽,内有滚珠铁轮嵌于其间,外连铁链。那铁链一头,便是那锁在自家的脖颈之上的铁箍了。倒是锁了不得逃脱,却也不妨碍房前屋后的打水,洒扫。
原本可不锁的,这天寒地冻,荒野百里之遥的不见人烟,倒也不怕他逃脱。
然,那王申使了钱与那军马都头,将那宋粲加了锁镣,着火烤了砸了一个死铐上去。
那王申走来,拉了那铁镣验看了一番,便抬脚踩了蹲坐于马槽前的宋粲道:
“倒是与你有缘,爷大度!有甚话与京中家小,说来我听?”
见那宋粲不语,只顾看了怀中的宋若,却自顾了,哈哈笑了起来,又阴了个脸,抵面道:
“哈,倒是家中无人了也?”
宋粲遭那铁锁锁颈,虽心下不甘,又遭者恶吏出声恶问,却也是个无奈。
想自家,原也是朝廷从四品的宣武将军、禁军殿前司的马军虞侯,如今却是被人拴脖子类犬尔。
却看那怀中熟睡的宋若,便也只能忍下心性,咬了吖,做了一个低头不语。
见这宋粲不卑不亢,倒是惹来拿王申的怒气。且奋力拽了铁链。
那宋粲吃疼,且被他拽了一个伏地。还未等他起身,却又被那王申踩了杀威棒的痛楚,顿时一个彻骨钻心的疼来,然那宋粲喊了一声,便是闷了声挨疼。
倒是惊醒了怀中的宋若,大声的哭喊了起来。
饶是一番热闹,却也换不来那都头的慈悲。宋粲只得紧紧抱了怀中的宋若,闷声的苦挨。
且是心下想来,这恶厮几时才肯收手。倒是身上的棒伤未愈,又遭人踩踏了。那钻心的痛楚,且让自家撑不的个许久来。
便在此时,听得那都头在门外叫了一声:
“速速打来,莫要耽误了吃酒。”
得了此话,那王申这才罢手。便在宋粲的腰眼上狠狠的补了一脚,口中念叨了:
“不知死活的东西!”
听那人声远去,宋粲这才哼嗨了出声,战战的抱了哭喊的宋若,却也不敢触碰自家伤口。
那军马都头将那宋粲锁在马场,却也不留下那人吃的粮食,与那王申一起,带了手下的恶吏,一路嘻嘻哈哈,勾肩搭背的到那“浣衣局”喝酒寻乐去者。
一连三日大雪,那宋粲无粮,只得拖了病躯忍了伤痛,于那些个军马的草料中拣些个黑、黄二豆,残缺的粟米。用雪揉了,熬了粥试着与那宋若。
不曾想,此子倒是吃了个欢快,那宋粲见之,饶是个欣喜不已。
心道:如此,这婴孩便是得了条活命来。
此状虽惨,也好过路上用那奶娘的血肉换来之食。
那军马断是不好养,都是些个未骟的马,那性情自然是烈了许多,踢咬生人倒是常事。
若不会养马,不熟识这马性,这养军马便是个高危职业。
军马踢咬致死配军之事倒也是个时有发生。也有洒扫马厩之时,惊了马匹,被军马踏如泥尸骨无存的。
那当官的不能派一些有养马经验的配军来,让没专业知识的来送死?
且用脚趾头去想,你都配军了他会管你那个?
况且,但凡会养马的,也不会来受这个罪。早就被当官的挑了去给自家的坐骑做“私马保姆”了。
尽管都是军马,那也分得一个高低贵贱。
还是那句话,“宁做盛世犬,不做乱世人”。
那劳惩营自是不会在乎这配军的生死,死了就死了,由各自的都头上报了个出缺了账。
收尸?那是不可能的。又没有钱赚,谁没事干去做那丧气的事来?
而且,配军?那都是点什么人?那是犯了罪的犯官!能被发配到这里的,那都是一家子都进去了。
这种情况下,即便是给他收了尸,也是给自己找了个麻烦。
怎的?没人认领,你收他干嘛?
那宋粲,洒扫马厩下积年的马粪之时,也见过有人骨掺杂其间。
初见,兔死狐悲之情有之,然习惯了也就那回事。
所以,这养马的配军且是个经常的出缺,换的也是个勤快。
于是乎,这马厩看上去不似很凶险,却也是个死地。
宋粲虽未上过战阵,却也是做得马军虞侯之人。虽是胯下军马交由那亲兵小校代为伺候了去,却也是识得些个马性,亦是知晓这军马居住环境舒适了也不会烦躁受惊。谁对它们好,也是能知晓的。
此举,且不是为了这马过的舒心,便是顾念了那宋若,这洒扫,清理的差事,亦是做的一个勤勤恳恳。
然这些个军马,虽是些个畜生倒是比人有些眼力。见那宋粲且似乎知其来历一般,便一个个贴耳温顺到没了那往日古怪脾性。
盖是因为闻得到那宋粲身上有那青鬃兽的味道。倒是血脉压制,天生敬畏也。
却也是一事不爽,那牢城营的马军都头自收了那王申的大钱,便是勤勤恳恳,每日放马去来,便将那宋粲踢打谩骂一番,那宋猜也是个无奈,只得一天两顿的当饭吃了去。
开始还能寻些错处,一月过后,那宋粲却见那些马匹养的膘肥体壮,毛油身滑。那马厩亦是洒扫的一个干净。竟让那厮寻不出个错处来。
说那宋粲不是不会养马的麽?
原本是不会的,倒是经年的马军,熟识这军马的脾性,让他养,也是有些个为难。
然,人若在挨打的环境下倒是学习的特别快。那洗刷、换掌,剪粽,刮毛,竟是一个无师自通?
不仅如此,还生生的洒扫出一间不大的房间来,隔了军马,与那宋若一起住了。
门前,居然还让他搭了个雪棚,雪棚下,用石头堆出来个茶炉。马厩下,又捡了些个积年的马粪权当了木炭,用来煮茶。
哎,真真一个人乃苦虫也。
然,那厮虽是个恶人,倒也是个忠厚老实的恶人。寻不得那宋粲的错处,倒是免了几次打。
但,时日不长,便是连那借口已不需得要了,不论对错便是一顿拳脚打来。
又觉亏了那王申给他的大钱,便时不时的加餐一顿马鞭来。
这几日饶是个天寒地冻,朔风吹了飞雪如掌,百步之内不辨人影。
那劳惩营的军马都头倒也是个懒事,这几日却不见他来放马。
如此,倒是让那宋粲平白得了个清净。
宋若也是乖巧,也不扰那宋粲,只顾自的坐在那军马草料中找捡那黑、黄二豆,便是找到一颗,便将那小手捏了举起,口中叫了爹爹嚷嚷着与他邀功。
宋粲见了便是一个苦笑于她。
心道:这孩子虽命苦然却是个心不苦的,却能在这苦中作乐,倒是有她爷爷的心胸,自家于此且不如她。
那宋粲本就是医家出身,也是识得草药的。
倒是见那草料中却有不少药材堪用,亦有生姜、当归,甘草、党参碎末混杂其中。
那宋粲本见了也是个奇怪,怎的会有如此多的草药在里面?
然,想想却又释然,此等药物本就是生长于苦寒之地,怎会不多?
于是乎,便挑挑拣拣,捡一些清火明目的。且学那济尘禅师的一叶禅茶,用陶罐煮了雪水泡了当茶喝。
漫天的大雪,倒是给了他浮生半日闲来。耳听石炉松涛,棚下煮茶赏雪,饶是一番的自在。
那宋若挨着他坐了,嘴里咿呀的数着手中黑、黄二豆玩的一个不亦乐乎。
于是乎,便是手中有茶膝下有女,坐看那屋外漫天的飞雪,感这马厩内温暖如春。除去时常无端的挨打,这日子倒是过的轻松惬意。
看那风啸雪斜,饶是一个铺天盖地。
远处孤城只剩一线黑影,心下便生出“孤城寒日等闲斜”之感。
心下叹道:
“真真是到这边砦了麽?倒也不曾知晓此为何地……”
心下叹罢,那博元校尉嘴脸便有撞入心怀。
倒是想起于那汝州,曾与校尉辩那金明边砦之失。彼时不识寒砦为何,强辩之。
如今,寒砦却在眼前,那曾与他辩论之人现在身在何处。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连自家也不知身在何处。
或许,那厮也跟自己一样,在某个边寨的马场养马。然,按他的性情,倒是不用每日无端的被人责打来。那恶厮,不去打别人就已经是个安分守己了。
想罢,且是心下唏嘘,不晓得今生可是还有再见之时?
这身闲了,心思却无端的多了起来。
突然想起那校尉曾说,这冬季便是胡人无粮之时,宋军交战一般都在这冬日。
然,就这眼前的狂风曼雪的看来,却是一个言过其实。
心道,若是那胡人此时来抢,手中却无司南之物,如此风雪怕是中途迷了路倒是一个可笑。
回去见面之时,定将这事说来,且要问他一句,此时也是个寒冬,怎不见他们来抢?
想至此,眼前仿佛见了那校尉宋博元的尴尬。且心下不禁一阵的欢喜,那笑脸便显于面上。
炉上松涛响起,便是一口热茶下肚,穿喉入腹,且是一个惬意满怀。
看着漫天风雪,马厩草屋,坂上不远处的枯树,心下却又是一个怅然若失。
几时能回去?
倒也未为可知。又不知京中的父母又是如何一个担心于他。
想罢心下却又忧伤了起来。便拢了身边的咿咿呀呀与那黑黄二豆聊天的宋若,望了远处坂下雪原中彼此起伏的石堆、佛塔,心下凄凄。
却在此时,自那城砦方向听得一声吹角呜咽,响彻云霄。
那宋粲一怔,倒是不相信自家的耳朵,赶紧静了心思,侧了耳,仔细的听了那风声。
倒不欺他辛苦,又有吹角声于风中传来。这下且是听得一个真着,饶是一个一短三长。心下一沉,满脸疑惑了惊呼出声:
“敌袭十里?”
倒是个不信,心道:这敌军缺的不是一般的心眼,这大风雪天的,不在家猫冬多了寒冷,偏偏的行军打仗来?
大白高夏的那帮人若是听了宋粲的心声,绝对要回怼了他。
你才缺心眼,你全家都缺心眼,要不是碰上这十年不遇的白灾,将那圈养牛羊冻死了个不计其数,我们何苦发神经去抢你?在家猫冬?你要不要听听你说些个什么?
别说吃的,连牛粪都没得烧!你们叫猫冬,搁我们这?那叫两个字——等死!
那宋粲刚想至此,又闻吹角于风中连声而来。
心下且是一怔,暗自惊呼:
耶?我这乌鸦嘴便是开了光了麽?还真来了!
第10章 临兵阵
说那宋粲,正回想和校尉宋博元在那在汝州的一番争论。倒是打死也不相信这大风大雪的寒冬,西夏人不可能来袭。但凡这会能出来打仗的,都是脑子有毛病!
且笑了那宋博元的胡说八道,强说是。
正在得意之时,却听得城砦处一声吹角响起。饶是个如梦如幻。且在疑惑是自家的幻觉之时,那吹角声又来,细听之,饶是一个一短三长。不禁惊呼出口:
“敌袭十里?!”
心下且是埋怨了自家这乌鸦嘴。
然又开始盘算来。斥候前出军阵十里,快马返回也需个时长。这上下算来,敌袭恐怕左不过五里之数。
心下想了,便是一个焦急,便是一个起身,叫了一声:
“博元……”
然,还未站直了身体,便被那脖颈上的锁链拽了一个趔趄。脖颈上的疼痛,却又将他又打回残酷的现实。
倒是一个尴尬,缩了头,揉了痛处,又见那宋若愣愣的看了他。
那纯真的眼神,倒是让他面上一个尬笑。把手拿了那颈下的锁链,触之铁寒入手。且是一叹,笑了自家,还博元?自家都已经发配军为奴了,还在想这边塞兵甲之事。倒是骨子里犯贱麽?
正在嘲笑了自家的犯贱,却听那风雪中众人吵嚷而来矣。
为首的,却是那谢将军的那虎头燕颌的亲随校尉。
见那些人神情紧张,兵甲在身,刀枪在手,行色匆匆下了马车,呼喝可点名。
慌得那宋粲丢下那宋若,扯了项下的铁镣,奔那马厩而去。
且是匆忙了将那马缰松开,将马马匹赶出马厩。
那些个兵士见马来,便是一个个匆忙挂了马甲,上了马鞍。
宋粲且殷勤了上前帮忙,却被那兵士一脚跺了一个趔趄。训斥道:
“贼配军,讨打!”
咦?帮忙了也打?
这倒怨不得兵士发怒。
配军?何人也?叫他一声“军奴”,也是侮辱了这“军”字。
临阵搏命之时,让这卑贱不如奴婢的下等人来帮手,倒是个大不吉利。
如是,这兵士凡临阵,且是要讨个吉利,图一个全身而回,且容不得这卑贱的军奴染指了身边任何一物去。
咦?这配军就不是人了?
对,你说的没错,在他们眼里,充军的算兄弟。配军?压根就不是人!那就是一个倒霉催的身败名裂之徒!离他们近一点,都觉得是一个晦气。
说那兵士一声喊罢,便举了枪杆将要砸下。却听得那校尉一声呵斥:
“莫要生事!”
闻见那顶盔贯甲的校尉,大马金刀的坐在大槐前草垛雪堆之上望了他。
那宋粲见那校尉出声免了他的打,却上前拱手,疾声问道:
“官长可是要出城迎敌?”
校尉见问他话的是一个颈上拴一铁链的配军,便是蔑了一眼,闷哼一声,倒是一个无视于他。
宋粲见眼神不善,便是个止步。
刚想拱手再问,便被身后军士又是一脚踢倒在地,刀压脖颈儿喊道:
“仗脊的贼配军,军情且是你问得?如若无状,定斩之!”
见父亲被人踢倒,那宋若便被吓的在马棚蹒跚跑出,拖了宋粲的手哭闹起来。
宋粲心疼,口中一边安抚宋若,却是刀压了脖颈,不可脱身,只得急急的安抚了那宋若,令其不得靠近。
那校尉见了这对父女,倒是心下一愣。
转眼看来。心道,莫不是他?倒是个旧相识,且是与那将军衙前见过这配军一面。
咦?这校尉还能认出这宋粲?
废话,配军常有,倒是这拖家带口被发配得确实是个少见。
见那宋若哭的一个可怜,便抬手退了那军士。
那宋粲得了一个自由,便一把抱过宋若,裹在怀里。心道,常言说得不假,没毛的凤凰不如鸡。落难的将军不如狗。心下惴惴的想了,便再也不敢抬眼。
却听那校尉,道:
“斥候言,敌轻骑不足百,料也无妨也。月前亦有胡人轻骑散兵袭扰,此番定叫他们有去无回也……”
宋粲听那校尉言语,脑海中映出的却是那宋博元的模样。
和汝州一般,只穿了个衬甲的白袍,拿了刀在地上画了,脸上诡笑了道:
“着轻骑于前袭扰诱敌,重甲在后。与两侧撞阵,令敌重甲首尾不能相顾,固阵迎敌。敌轻骑必来救,我则重骑掠阵,直取敌轻骑……”
恍惚间听了那校尉之自信满满,却让那宋粲心下一颤。
这大雪漫天,百步之内而不可辨人影,敌轻骑若无后阵作援,于这雪中冒进,便是入得绝地而不复生也。敌军虽残忍,然非无智!轻兵冒进?他们又不傻,即便是我这半吊子的将军,也不会做此等送死之事。
若是我那校尉博元,会怎的顽来?还未想罢,且又见那宋博元诡笑,钓鱼且还要舍些个蚯蚓鱼虫!
轻骑?诱饵乎?
此念一出,且是一个大惊,心道一个“不爽” !此间定有蹊跷。
判断之后,便厉声道:
“不可!”
这声不可喊出,便是让那一众的兵士瞠目结舌,心道,这配军真真的不想活了!刚想拔刀,却见那恶皮筋抱了婴孩起身,低头思忖了道:
“此天时,目不过百步,敌情不可辩,地有积雪,徒耗马力!若敌先以轻骑诱我,然重骑在后……”说罢,便是一个猛抬头,喝道:
“断不可贸然出战也!”
一番话说来,那帮兵都傻了。
然,那宋粲后一句:
“天寒地冻,敌军无资,不过一日便退!”
那意思就是,你跟他耗麽!他在城外忍饥挨冻,你在城内吃喝不愁,有城墙在,他横不能骑马登城。
然吗此话一出,且听的那校尉一个瞠目。遂哈哈大笑,鄙视道:
“懦夫也,我家将军亲带马军一千冲阵,灭敌于城垣之外。且不须你这配军阵前杀敌。”
此话,且是让那宋粲傻眼。心道,怎的碰上这帮缺心眼的!还将军亲自带队?他死了,倒是个干净。但是,这城也就跟着没了!夏军可是来抢过冬的物资的。没听说过抢东西的还跟你讲斯文。
届时就是一个房屋拆了做柴火,人畜带走当肉菜。一勺捞的一个干干净净。那是一片瓦都不带给你留的!还不胜当时就让他们给屠城了呢!
咦?人还能当肉菜?
哈,倒是你孤陋寡闻,我国历史上也有“两脚羊”,“合骨烂”,有兴趣的去查一下,那玩意且是何物。
这宋粲且在瞠目结舌之时,便见那马鞍准备停当。
那校尉伸了手让手下的亲兵将其拉起上得马去。
坐稳了鞍桥,倒是个不走。却拉了马缰,倒提了马槊,回首看那宋粲一眼。却未说话,只是轻蔑的哼了一声便撒了马缰,领了一标人马飞驰而去,消失于风雪之中。
那宋粲欲追,却忘了颈上的铁链,刚跑两步便被那铁链拽了个跟头。倒是不去看了自家的伤处,赶紧看怀中的宋若,却见她嬉笑却觉是好玩。见那宋若无事,便放下个心来,扯了被勒疼的喉咙颈项,自顾笑道:
“饶是你心大也!”
说罢,又看了那远去的马队于那雪舞中影影绰绰,心下却又见博元校尉嘴脸笑道:
“只身入敌阵,与旷野马战敌军。看似威猛,且是尽忠,实则匹夫之勇……”
心下想罢,便叹了口气,心下埋怨了自家犯贱,倒是配军之身操得这将帅之心。
忽然间发现那宋若还在怀里冻着,便裹紧了那宋若,转身顶了风雪回到草屋内,哈气搓揉那冻红的小手小脸,等那远处的金鼓交鸣。心中暗道:左不过一个时辰……但愿非我所想也。然心下却又道,见个分晓都怎样?且是个与己无关。说是个无关,倒也是个心下惴惴,细细的听那风声。
寒砦城门,城楼上兵士见敌军轻骑杀至,便扯弓拉怒,以箭矢拒敌。
倒是朔风强悍,箭矢飘忽,终是一个无功徒增虚耗。
然,那敌轻骑到得离城门一箭之地,却不冒进,于那一箭之地外盘马挥刀,叫嚷寻衅。
城中弓箭鲜有持重弩者,城墙上,听着邦声如麻,看似箭如雨下。然那箭羽却被那迎面的朔风吹了一个摇摇摆摆,却不见几支落在西夏轻骑阵中。
而此时却是朔风向南,那弩弓射出,到得敌军阵中,便已是力尽而缟素不可穿,倒是鲜见有几支能钉在地上。
西夏兵见了这飘忽无力,那叫嚣更甚。
便又将那沿途虏获的宋朝边民百姓拉到阵前,叫嚷了笑骂那宋军无用,见那些个百姓被那如狼似虎的夏兵按了,悉数斩杀于城下,与白雪中溅出躲躲的血花。
一时间叫骂,诅咒,百姓垂死之声不绝于耳。
城中军民激愤,却无奈于,弓箭逆了风,伤不得这帮蛮夷一个毫分。
正在此时,忽听得一声号炮凌空炸响。
见那城门洞开,吊桥怦然落下荡起雪雾飞散。
但闻铁蹄踏地,声如滚雷,震撼了人心。
见,一彪人马自那城门飞驰而出。
朔风迎面,猎猎的展了领军大纛,上书“抚远皇城使”。 大纛猎猎,与军前领队,蹚开漫地的雪花,一路杀将过去。
顿时,城楼之上吹角四起,呜咽之声撩人心魄,金鼓声声,震的地动山摇。
只见那纛旗一晃,马队变阵。
两队燕别式排开冲向那西夏兵阵。千余重甲冲阵,两千军马铁蹄踏破碎玉,马尾扬起千层雪,恰似那天军下界,神兵临凡乘云驾雾般的杀将过来。
见那刀枪如林,寒光闪闪。锦旗招展,猎猎如云。听那铁蹄踏地,声如暴雨催花。玄铁的甲胄恰似黑云压城。
马阵踏碎了积雪,纷纷扬扬间,如墙而来。
直慌的对面大白高夏骑兵魂飞魄散,顿时兵阵大乱。
却是一个照面,便有十数斩于马下。
夏军轻骑见事不爽,便是一声呼哨,丢了那些个百姓匆忙后撤。
被救下的百姓便是叩头如捣蒜,口中且是念了满天的神佛护佑自己乱军中得一活命,城中观战的人等顿时群情激涨,兵士奋力击鼓,百姓敲锅打盆,手中实在是没东西的,便是扯了嗓门,拢了嘴,大声呐喊助威。
西夏轻骑且战且退,以骑射袭扰那宋军重骑,尽其奔跑逃命之能事,却也能护了自家的主将,看了自家的大旗做得一个“鸟兽散”。
倒是重甲不怕轻弓,宋军士,功在眼前,又仗了身上的重甲,一路紧追了去,且是不舍功业。
那主将谢延亭杀的兴起,勒马传令那旗牌:
“摇旗!马队分兵三路追之,必将这队轻骑斩杀殆尽!”
旗牌听令,吹手立马。卯足了力气,鼓了腮帮,一声吹角响过,见旗牌将手中的大纛迎风摇了三下。
听了吹角,又见纛旗摇动三下,便知是自家将军令下。
那票重骑便是一个群情激昂,心下只剩那斩获敌首,夺了敌军的纛旗,带回去请功论赏,战场上搏得一个封妻荫子。
奈何那夏军轻骑人轻马快,看似落荒而逃,却在那马上弯弓搭箭扭身骑射竟是来回自如。且在十数步内出箭让那宋军马上重甲无从躲避。那敌军轻骑的弓箭又寻了重甲缝隙之处射来。
于是乎,那宋军中箭落马者颇多。
然,也就这二十几步之内,咫尺之遥,倒是让那宋军的重骑,用尽了力气却也是急急不可得也。
转眼间已追出十数里开外。
前去,便是一个高岗的缓坡。
那战马披了重甲又驮了兵丁,且是跑不多远去。
便是一个个体力不支打了响鼻,任由那军士鞭打呼号且是上不得那缓坡。
此时的谢延亭见状,才觉得不对。
若是敌军溃败,撒开马来,怎的就跑不过他这重骑?
心道:不好,倒是此间有诈也!
想罢,便高声叫道:
“旗牌!摇旗换马!”
身边旗牌官慌忙摇旗,吹手鼓足了力气,又是一个吹角响起。
那重甲骑兵见令,便呼喝了收拢马军。
那带兵的校尉也不用那谢延亭吩咐,便拱手抱拳,踢了胯下坐骑,带了二十人上前,高声呼喝,叫停了前队。喊了一声:
“换马!”
一声令下那重甲兵士且是慌忙了一个个滚鞍下马。然却是个下马容易上马难。
咦?还能上不去马?
肯定上不去!
一路的厮杀奔跑,这兵士体力脱乏不说,身上甲胄往少说了也有七十多斤。你这会儿让他上马?
这就好比先让你先跑个半马,然后背两个25公斤的杠铃片,别说爬楼梯,走几步试试?
这会子能有力气骂娘的都他妈的是英雄好汉!
这人困马乏的,且是任由那校尉曹柯鞭打咒骂,那些个兵士也是上不得马去。
却在此时,那西夏轻骑又至,却不冲阵,便纵了马绕了圈子掠阵,将那手中的弓箭如同飞蝗一般射向那正在换马的宋军重甲。
顿时,马惊人喊乱作一团,马匹兵将中箭者居多。
校尉曹柯见状大怒,呼喝了身边二十余人一路冲了过去,几番斩杀过去,竟被他稳了阵脚。
那谢延亭见此倒是松了口气,刚叫了声:
“鸣金”
话音未落,便感觉脚下的积雪被震了一个下下翻滚。随之,便是其声如鼓,敲的人心慌。
人在愣神,那战马却是灵畜,且能预先感知危险,便是瑟瑟而栗,不能自抑,脱队远遁竟有数十之多。
谢延亭也算是久经战阵,望那校尉大声呼喊了道:
“敌重骑来矣,结兵阵!”
话音未落,却见那高岗之上雾涔涔兵马如林,黑压压铁马如墙。
风雪中,见一大纛呼啦啦展开,上书大夏书文,繁琐而不可辩。
岗下战鼓锥心震人血脉。那阵阵征鼓声中却是一个人喊马嘶。间杂,且有铁链厮磨之声,如铁齿噬骨。
刹那,便见高岗上夏军重骑列阵,黑盔玄甲将那霜雪凝于其上。
见那重甲之上,有蒙了牛皮,且是刺斫不入,铁打的遮面,口鼻间隙处,喷出股股的白烟,森森如阴司饿鬼,蚩尤的鬼魅魍魉。
见那马上,兵将皆用钩索绞联,人虽死马上,而不坠,马虽死,而队不散。
刀兵阵列被那漫天的雪雾裹了,雾涔涔的透出一个杀气四散,黑压压如同乌龙吞城。
那谢延亭看罢便已是个胆寒,愣愣的的望了那雪岗上森森的杀阵,脱口惊呼:
“铁鹞子!”
第11章 将军令
说那宋军一千上不得马去的疲敝之师。
风雪中,望见那雪岗高出一展大纛呼啦啦荡开。上书大夏书文,繁琐而不可辩。
那猎猎声中,听得一个人喊马嘶,间杂如同铁齿噬骨般的铁链厮磨之声。倒是一个眼中愣愣,呆呆的望了竟想不起逃命去。
怎的,看傻了!也吓傻了。
“铁鹞子”这那么吓人麽?
不吓人,就跟现在战场上步兵看到敌军的坦克一样。打也打不烂,跑也跑不赢,那叫一个绝望。
主将谢延亭看罢也是一个心胆俱裂,惊呼一声:
“铁鹞子!”
且扯了身边吹角手大声道:
“速撤!”
那传令吹角手,刚刚将那吹角送到嘴边,准备运了气吹了,便见得一羽铁翎穿喉。
那血便于那铁甲间喷射而出,溅了那身前的谢延亭一身一脸。
只闻喉头吭咔捶死之声,再睁眼,眼前却是朦朦胧胧的猩红一片。只看的谢延亭见罢饶是一个心胆俱裂。
望了那捂了伤处,苦苦挣命的旗牌,茫茫然松了手去,任那旗牌直直的栽下马去。
此时心下只剩下一个字“跑”!
便是遵从了内心的召唤,一拨马头,那叫一个掉头便走。
旗牌官看罢瞠目,心道:哇!你是主将也!就这么丢下兄弟就跑了?惊诧之余,亦也是个无奈,丢旗者,斩!失将者,也是一个斩!
倒是与我于敌,里里外外都是一个“死”字。且是一个无奈,空有一身的武艺,却落在这狼犺废物之手!且摇头叹了一声,扛了大旗追之而去。
还没跑出,便听的对面山岗一声号炮,闻声看去,便见霹雳雷石拖了烟火自高处滚落,心下饶是一个绝望。
再看那敌军大旗晃了三下,点头一指。那铁鹞子便如同朔风卷动的乌云一般,于白雪皑皑的高岗上黑压压,追着那霹雳滚雷向那宋军军阵掩杀而过来。
硕大的药球燃烧了,拖了滚滚的黄烟纷纷子岗上滚下,烟散十丈,人于烟中,狂咳出血,目不可视。
然,雷石又于那滚滚黄烟中递次炸开。石开,其声如霹雳,断口迸溅,翻起雪花下的顽石土渣。那军阵中,且是一个人马皆碎,半亩之内非伤即死。
顿时,茫茫的雪原中,砂石横飞,火光四起,浓烟如龙腾。不等那铁鹞子杀到,便是三去其一。
岗下,那侥幸躲过雷石的宋军哀叫了站起。然,又被那药球的毒烟熏了,便是两眼浸泪睁不得眼,寻不得兵器,见不得马屁。
然,勉强挨过那毒烟,揉了眼,强强的睁开眼来,看到的是,铁鹞子便紧随而来,只得眼睁睁看那铁鹞子挥刀砍杀。奈何,手无寸铁,不可攻,身有重甲,而不得逃。
怎的还手无寸铁?废话,你提个杠铃杆上墙试试?
上马?你的先丢了兵器!等上了马去,再由身边的战友给递给你拿了。
你这还没上马呢?
于是乎,睁眼便见铁骨多,狼牙棒迎面砸来。只得顶了头皮硬生生的苦挨,却无丁点还手之力。
真真一个你有你的狼牙棒,我有我的天灵盖,主打的就是个头铁!
刹那间,宋军阵大乱,哀嚎四起。
兵士虽有心杀敌,怎奈那铁鹞子三马以铁链相连,上有利刃短枪,兵将虽死而不坠,战马自行飞驰冲撞。宋军将士上得前去,不是被那铁枪挑飞,跌落尘埃,让铁蹄踏了,便是被那马间铁链撞过,落得一个身甲皆碎,肢残腰断,堪堪非命。
一千疲敝之师对那一百精锐铁骑,同时重甲,然却断无胜算可言。
只见那铁鹞子铁骑踏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刀锋所过之处,人马俱裂,热血洒于积雪,人影没于黄烟。
铁骑碾过便是一片惨叫的叫骂。过后,便是残肢断手漫地,血流漂橹的狼籍。
转眼,那宋军军阵崩溃兵将不得相顾。然,此时夏军轻骑又自后包抄过来。
快马掠过,拦了败兵的退路。且不接敌拚杀,便是快马短弓,抵面而射!
一顿乱箭下来,护纛营官兵纷纷落马,旗牌官面中数箭,驻马,撑了手中的中纛且是个摇摇欲坠。后有敌军轻骑一个补刀!长缨自背入,刃自胸出。那旗牌官便再也不支,跌落于马下。
敌军欢呼,探手扯了宋军的将旗,擎在手中快马飞驰了四下宣功。
见那大纛倒下,宋军中军顿时大乱。
校尉曹柯虽奋力斩杀,然见那军中纛旗倒下,便也是个面白,呆呆了望了那乱军中自家的手足中箭的中箭,中刀的中刀,更有者,被自己的马拖了而不见一个动静。
见此惨烈,且惨道一声:
“无望也!”
于是乎,摘了背上的靠旗,拿在手中奋力挥舞,招了亲兵寻了主将一路拼杀,却也是身中数箭疲于奔命。
倒是不负他,终寻得自家的主将谢延亭。然,看罢也是个心凉。
怎的?却见自家的主将,被那西夏轻骑长矛碎了胸甲穿腹而过。
所幸者,校尉曹柯带了五十精悍亲兵赶至,斩了那长矛木柄,护了他一路砍杀逃回城中。
倒是一个怎的凄惨,出城一千重骑,且只得数十人带伤而归。这般的战损且与那全军覆没,差不到哪去了。
敌军到的城下便是一个驻军压阵。
敌营中,便听得讨饶、哭喊之声彼此起伏,想是还有残兵被俘了去。
随即,这些个降兵败将便被那番兵推至阵前一一的挥刀斩杀,以此震慑城中军民。
然,夏军人马于三里外扎下营寨,却不见攻城。
只是轻骑贴了城壕飞驰,将那降书绑于弓箭之上,纷纷射于城中。
说这西夏之军倒是个仁义吗?也讲究一个先礼后兵?
哪有那么简单!人家过来就是抢人、抢粮、抢钱财的!还先礼后兵?拿刀子顶着喉咙给你讲理?你想什么呢?
倒是马军迅疾如风,侵略如火,但遇到这墙高池深的城砦也是个无计可施。
稳住了阵脚,等那步卒过来才能登城。
劝降?那是先给你说些个好听得,诅咒骂娘的表明个心迹。
意思就是:大家都是斯文人,就是借你们点粮食过冬。开了城门一切都好,好商好量嘛。要点利息也不是不能谈的哦。
说不定哪个缺心眼,真信了他们连篇的鬼话,万一给开门了呢?那就省大事了!
咦?这不就是坑人麽?一点契约精神都没有的!
你倒是看看《孙子兵法》里,但凡是有字的,哪个是契约精神?兵者,诡道也!
就是标榜契约精神的西方,“契约”也是实力相当的时候才会给你签。
而且,尊不尊重,有没有精神?哪就得看看实力了。也不看看近代的“鸦片战争”是怎么打起来的。
那会儿也是签了约的。
而且,条约根据约定,中国也能向西方贩卖鸦片。
结果就是,我们的鸦片比他们的质量好,关键还比他们的便宜。是他们先受不了好吧。
闲话不说,回到书中。
然,这银川砦也是个险要,座于横山垭口,周遭百里也只这一路可过商贾、兵马。闯将过去,便是百里的一马平川,沃土千里!实乃兵家必争之地。
那大白高夏,元丰五年之时,于此大破宋军,致使宋军二万多士卒、役夫,三万的百姓丧命于地。捋走者不计其数。
后虽收复此地。然,于元佑四年,朝廷欲休干戈,便又连人带地的复割与西夏。史称“元佑弃地”。这事是司马光干的!
几经来回,饶是搅的这宋朝几十年不得安生也。
哲宗朝,元符元年又复米脂等地。将那“元佑所弃之地”全部抢了回来,绍圣二年,不用旧名“金明”,换名“银川”再筑城壕于这垭口。
而后,夏曾数次攻来却未能得手。
此番,夏军突袭却是个志在必得也。
所以说,那中原之地为何筑城挖壕?便是防那马军也。你马军再厉害,横不能骑着马上墙吧?
那大白高夏大军停了大队与砦外扎营,纵骑四掠。且是让那砦外百姓生灵涂炭。
如此这般也是个无奈,且是等的后行步军辎重归队,行那攻城掠砦之事。
那夏军的将领也知晓,一旦攻下这银川砦,过了衡山便是一个一马平川。
且是能抢得足数的粮食、物资,好挨过这滴水成冰的冬日。说不定还能一下子打到太原,让这宋朝的官家多赔些个银钱物品,牲畜人口来。
再说不定,运气能再好些,还能如同那宋辽的“澶渊之盟”再加些个岁币什么的玩玩,倒是一笔好大买卖。
不过,也由此可见,此时的大白夏国已无那开国君王李元昊之“臣宋王天下”之大志矣。
且不说这大白高夏国人如何打算,单说那拖了一身箭伤的校尉曹柯。
饶是左思右想,左右的开脱,还是觉得这仗打的实在是窝囊。
且在懊恼中,心下却想起临行前,听得那配军孙佚所言“若敌先以轻骑诱我,然重骑在后”之语。
心道:此番倒是让他说中,悔不该不听他之言。
彼时,若与那谢皇城使多说上几句,倒也不致自家的一千马军,只经一战便是一个折损殆尽。
而更麻烦的事,此战且是折了威风,丢了士气。
如今夏国兵马大军压境,其势尤盛。然,城中军民却是于那一片惶恐之中。
且城中说是有兵,便是将那些个老弱病残的拢在一块堆也不过两千之数,军夫、衙役、杂吏加在一起,也不过四千!
军夫、衙役虽比那百姓强些,然,也就是强那么一丢丢。到得阵前照样是个送死。怎敌那夏国虎狼之师攻城?倒是个不敢想去,然,心下已经是个绝望。
万般无奈之时,忽然想起那碎石坂上的配军。便将那伤重的已是弥留之际的谢延亭交与城中医官治疗,且顾不得身上箭伤,拉了一匹马过来,一路扬鞭,直奔城郊碎石坂马场而去。
宋粲坐在马厩草屋门前,望了那远处铅云下的黄烟滚滚,且是一个怔怔。
宋若倒是乖巧,蜷曲在那宋粲身后裹了风毡自己睡了个香甜。
看那空荡荡的马厩,且一声叹息,自顾斟了一杯自家产的马料茶,侧耳,听那砦中声响自斟自饮。
起初便是那催战的锣鼓齐鸣,行军冲阵的号角连声四起,倒是一个得胜的样子。
却不过一个时辰,便是另外一种号角响起,且是一个陌生,倒不似宋军的形制。
那宋粲听了身上一紧,遂叹之。
心道,估计让那夏兵得了手去。
马军先至,后营辎重步军,不过两日可到。届时,这小小的城砦确实经当不起这重兵攻城。如此,便又是一个金明砦,姑且做的个玉瓦皆碎,不得保全也。
想罢,叹了一声,身形未动,引得颈下的铁链一阵的响动。
遂低头看了自家颈项上这锁链,却觉自己可笑的紧。且做了配军,还操着那国家疆土之心,岂不可笑?只能想那待到城破之时,且还有心有力顾了宋若。能使其性命无损,便是谢了上天与这娃娃一个莫大的眷顾了。
此时,雪倒是停了,却仿佛还没有下透,留得铅云半空压的人心不爽。
一杯热茶入喉,倒是有几分暖意。
心下正在惬意满怀,却猛然间想起,若这雪停了,那牢城营军马都头莫不是又要来?
想罢,口中便“喻虚呀”一声,匆匆起身。寻了些个风毡塞在自家衣服里。且拍打厚实的风毡试了,心道:如此便好,待会挨那厮打了也能少疼些则个!
窃喜完了,倒是又自怨自哀起来。心道,我已经到了这“挨打躲疼”的地步了吗?我本是从四品的宣武将军,武胜军的中郎将也!
却未想完这沮丧,便听得马蹄声响。那宋粲赶紧站起,慌张了望了坂下。
心下惴惴道:祸事来也,怎的这厮今日骑马过来,定不是甚好事。
却正想着,一会怎的让那都头只打了垫了风毡之处。却见一人一马踏起一团雪雾飞驰而来。
近些观瞧,见那马上之人一身的玄甲,倒不是那军马都头的模样。心下正在奇怪,近些看来,却见来人浑身的血污。
说话,那马到近前,血污满脸,倒是识不得来人。然,看那伤却只是箭伤,但被撅了箭杆,留的存许钉在那铁甲之上。
且在一怔,便见来人已来在身前,且滚鞍下马!见那人,踉跄着将那手中镔铁点钢枪扎在地上,一把将宋粲抓住,道:
“尔乃何人!”
说罢,便是一个虚脱,昏死了过去。
这一下弄的宋粲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啊!好好的一句话,愣是把人给说死了?
然却也就是一惊,说这宋粲虽是个纨绔子弟,却也是自幼从军,那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修炼且还是有的。再加上又是个大医的世家。且拢了那人,便赶紧将他放倒躺平,一番的掐人中掰眼皮的忙活,看能不能换他一条命来。
待到此时,方才认出此人便是那校尉。
便撅了那人脸上的箭杆,擦了血污看那箭伤。心下暗道:此战不善也!
倒是自家的马军亦是经常用此等招数,行那五步抵面而射的伎俩。饶是要拜那对方手下不稳,若是自家亲兵倒是无此人活路也。
且在想了,便见那校尉一声气出,回缓了过来。那宋粲且不敢耽搁,急急问道:
“且折了多少去?”
校尉见问便是一个面红眼赤,喉中哽咽道:
“重甲千人,只回十数也。”
宋粲听罢饶是一震,随即便是跌了手,眼前一阵的恍惚。
心怨怼了他道:还“只回十数”?不如说是被尔等败了一个“吊蛋精光”?
心下也曾料定此番出战饶是个凶险,却不知却是如此惨烈。
想罢口中喃喃道:
“那便是尽失了去?”
见那校尉只是悲愤低头,低声啜泣了不言语。心道:饶是一语成谶!
心下愣愣后,便一把抓起那校尉,收拾了他身上的盔甲,将他拉讲起来,口中道:
“且不是哭的时候,左不过两日,敌步军便到,可攻城矣。如不做的个完全,便又是一个金明砦!”
且是便说了,便要推他上马。
那校尉听得宋粲此话便是大吃一惊,且站定了不动,眼神愣愣的看那宋粲瞠目结舌。
心道:原是听说过金明砦之役。且是绍圣三年之事,饶是十几年前旧事也!眼前这配军左不过三十上下,却知晓那金明砦之战?这宋粲刚到这边砦之时这校尉便是见过。彼时,见此人孱弱,倒是生了个书生模样。此时听他言语倒是有那万军之将的威压。
这人一旦从军,便是骨子里的东西,尤其是同行眼中,便是半点也藏不得去。
且眦目与那宋粲,疾声问道:
“先生怎知金明砦?”
宋粲却是个不语,倒是心下盘算如何才能过这眼前之困局。也不回他问话,便自顾问了:
“城中主将可在?可用人丁几何?备箭多少?可燃狼烟求援?”
疑问四连,且是问的那校尉瞠目。
心道:此番军中重骑尽失,然,兵丁不满两千。如那西夏步军、辎重来至,便是以石击卵而。
况且,自家这回已经是个半死之人了。
因宋制:军失大纛者斩。主将阵亡,亲随护卫,斩。主将失城砦者斩。那大纛已经落于敌手,主将生死未卜,城垣亦是一个危如累卵。倒是只有一个脑袋,且经不住几个“斩”字。
想至此,便推开宋粲,堆金山倒玉柱,双膝跪地。
宋粲倒是不防他如此,便愣在当场。那校尉跪下倒是触了身上的箭伤,便压了身上疼痛,咬了牙道:
“银川砦守将抚远皇城使,谢延亭阵前重伤,生死不明,城内兵不过两千而敌过万!末将本已死之人,若先生垂怜苍生,愿救砦中军民一命,来世定当犬马效之!”
宋粲听罢且是一惊,心道:怎的一阵便折了守将去?惊恐之余,心下又是愤然。望了那校尉心道:那守将荒唐,你这校尉也是个该死!
便望了那校尉,厉声道:
“我再问你!可燃了烽火狼烟求援?!”
校尉被这斥问唬得一个傻眼。那宋粲看他脸色便知,这事他倒是一点都没想过。
于是乎,且一脚踢去,将他跺倒在地。
遂又不解气,上前提领怒道:
“糊涂!边砦战事,成败与否且先点了狼烟告急!尔!且在此处卖嘴讨乖,却怎带得兵?”
宋粲发泄完了,也是个后悔。心道:怎的将这校尉当作宋博元来骂也。
于是乎,赶紧丢了手,刚想拱手赔个不是。却不成想,那校尉曹柯“哇”的一声哭出声来,重新跪好连连叩首,口中嚎啕惨声:
“万事托与先生定夺,先生若舍我!且也看了这满城的百姓……”
那宋粲听罢亦是一个傻眼。
心道:你想的倒好,我这宣武将军也是我爹花钱给买的!战场啥样?我也没见过。这个将军且作不得数也。若是我那校尉在倒是还有些办法。
此念一闪,倒是那校尉宋博元的面目撞入心怀,且是他让心中一亮。
汝州之时,且是与那校尉说起金明砦之事,那“火攻之策”倒也不晓得真假。亦是一番你说说,我听听,且作一个谈资。
假的也罢,真的也行!唉!罢!罢!罢!事到如今,只能做得一个死马当成活马医来!
那校尉曹柯见宋粲不语,神色犹豫。便艰难起身,一把抓住那铁链道:
“先生可是为此麽?”
说罢,伸手抽了腰刀,翻手一个手起刀落,当啷一刀将那铁链斩断。
却在此时,那校尉手下亲兵骑马奔来。见校尉斩了铁链,丢了手中腰刀,将那铁链托于手上,直直的跪下惨声道:
“望先生救我性命。”
那些亲兵见罢也是个不明就里,却也在出战之前听得宋粲言语,如今饶是一个全中。
便也呼啦啦一同跪下同求。
众人喧哗,却吵了那宋若,却是哭闹起来伸了手,嘴里喊着爹爹要那宋粲。
宋粲赶紧抱了她起来揽在怀里,望那校尉道了声:
“也罢,且去看你那将军死活。”
说罢,便拿了风毡裹在那宋若身上便要起身。那校尉慌忙吩咐手下亲兵道:
“速于先生备车。”
此话一出,便遭宋粲训斥:
“愚麽!尔等还不快马速去点了狼烟告急!”
随即,又望了那校尉道:
“叫那城中火、油、兵、甲四库司管、三营指挥、本砦丞、役速速应卯!”
说罢,便抱了宋若于怀,自顾走到那战马身前,往那战马后腿腿弯处踢了一脚。那战马却是明白,便曲了腿倒了身子,让那宋粲翻身跨坐。
那宋粲抱了宋若骗腿上马,在那马颈上轻拍一下,那马便是一声嘶鸣而起,且是抖了鬃毛,甩了马尾,声出啾啾。
此举,直看的那校尉与那兵丁瞠目结舌。
这一手可不简单,却是战阵重甲骑兵常用之控马术。
那重甲骑兵若是战场受伤落马,便可用手攀了战马腿弯,令马匹伏倒而上得马背逃命回营也。
若非积年的禁军马军,边战经历,别说会这一手,就是你与他说了,他也当你是个玩笑!
那宋粲见众人看他愣神,倒是心下气恼。
便是提了中气,断喝一声:
“误我军令者,斩!”
此时,众兵丁这才缓过神来,呼啦一声各自上了战马纷纷拱手望那宋粲复了命,各自一路狂飙而去。
那校尉看那宋粲立马喝散了众人,饶是一个威压甚重。
心中道:此人究竟是何来历?我本可以强拿他过去,但此人威压却让人不敢不敬也。
第12章 寒砦危城
说那宋粲吩咐了那些个还在战败中懵懂的兵士,该去烽火告急的去烽火告急,该去准备的去准备各类防守事项。
遣散了军士,倒是担心了军情紧急。
人都打到门口了,且是不敢再耽搁了去。便抱了宋若,与那校尉曹柯一路快马直奔那寒砦危城。
还未到城门,便远远见积雪中,百姓纷纷攘攘大车小车的的迤逦而来,那乱糟糟的沿了道路黑压压的且看不到个尽头。
队列中,叫呼爹唤娘之声络绎不绝。拿不动的的包裹,丢掉的物品,将那路边堆的一片狼藉。
见那些个出城之人,面带了慌乱,惶惶然踏了地上的杂物,且是一个慌不择路。
宋粲抱了宋若,由那校尉领了,一路的逆向而行。逐渐,硫磺硝石燃烧的味道袭面而来。前方远处,且听闻那夏军呼号、吹角之声彼此起伏。
这虎狼般的声响,且是让路上之人又是一个慌张,挤挤挨挨的且是一个无声。于是乎,人多车杂,拥拥挤挤,堪堪不可行进。
倒是怕耽搁了时间,那宋粲索性圈了马,脱离了拥挤不堪的道理,引马踏了积雪,于莽原中狂奔。
不刻,便与那校尉到的那城门下。
遥遥见,那守城的军卒、看街的衙役呼喝鞭打了那出城的百姓,以图疏通了城门。然却是一个愈演愈烈。尽管是棍打鞭抽的卖力,然与那塞堵一个收效甚微。
抬头看,见那城门之上,隶书写了 “银川”二字才晓得此砦叫了这么一个名字。心道,怎的叫了个这样的名字来?
且在思忖间,猛然见一匹惊马拖拽了车辆迎面撞将过来。饶是惊得那宋粲抱紧了怀中的宋若,圈马躲避。
擦身而过的惊心动魄后,与那校尉一起望那无人驾驶的马车,被那惊马拖拽了,一路丁零当啷而去,且是个心下郁郁。
校尉无奈,便高声叫了那守城的兵士,令其让开城门。
那些个兵士得了令,且是拿出个手段,做出个嘴脸来,疯一般的一路棍棒打将过去,生生的与那堵塞中打出了一个胡同来。
进的城来,便见满城的百姓神色慌张,商贾客商纷纷大车小车的装了物品,大呼小叫的赶车催马往那城门出拥去。那宋粲见此也是个不解,怎的这百姓如此的慌张?
他却不知,这“银川”虽是个新名,然,此地也曾是个经百年的兵戈交互,被屠了三次之城。
也不曾知晓,此城得名银川之意。
只因宋、夏边境百里,也只有此地这垭口能通过商队行得马帮。西域、中原货物便于此地交易,倒是能省去了各自路途所费。
商贾云集之地,自然是个“银钱交割川流不息”之所在。于是乎,此地便有了这“银川”之名。
也是因为皆为路客,鲜有城中世世代代生长于斯的百姓。
然,商人重利,且惜命,倒是不肯与城池共存亡。大兵压境,逃命,且是个理所应当。
且是与人群纷杂之中,拉了马,抱稳了怀中的宋若,以鞭指了城中的纷乱问那校尉:
“怎的如此?”
那校尉亦是望了满街逃城的百姓商贾,道:
“此砦,夹山而建,只有一面向敌……”
此话所问非答,倒是那让宋粲听了一个茫然。
殊不知,这银川砦所处,却是在这两山之间垭口。
也就是校尉口中的“夹山而建,一面向敌”。
此砦难攻,只因这一面迎敌,而敌只可硬行登城,而不可围困了,消耗城中物资图胜。
倘若宋军增援得当,反倒是一个消耗敌军军力之有利之所在。
然,亦是如此,此砦却也是个难守,也是因为这“一面迎敌”。
若增援不致,那城垣的后门便是逃出生天之路。一看无望,弃城跑路亦是个着实的方便,那叫一个骗腿就来啊。
所以,这银川砦也有着“良心砦”之称。或守或弃,却只在人心一念之间也。
却如今,一场大败,折损了守城的主力,遭的城外虎狼大军堵了门的宣威。
这事闹的,别说是那百姓人心惶惶,就连那些个官员、兵士亦是一个心理打了鼓,无心守城。想了怎的跑路,而不受失地的责罚。
见,沿途百姓富户收拾那细软,携了家小装了车,舍了房屋田产,纷纷的出逃,已成塞堵街之态。宋粲等人,且是沿街避开了人群一路艰难而行。
心道:若是多些如此之人出逃必乱军心,如此以往,这砦子却也不用去守它了。
那宋粲本属殿前司,守得却是京畿要地,自幼那兵书中的“守城篇”也是一个熟读。也知这民心振,可振军心。民心乱,亦可乱军心。
如军民一体,城虽小,舍生死守了,虽不免一个城破,亦可残敌之众。不过就是这玩命的打法,也是让那只想抢掠了过冬物资的大白高夏,着实的要认真的掂量一下自家的损失。
他们来此只是来抢人、抢粮,而不是抢地盘。这个地盘他们抢了也没太大的用处。而且,游牧民族,在游走,在快马奔袭,且不在守。况且他们也守不住。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这民心散了,别说是一城,便是一国又能如何?百姓搭梯助敌的事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心下所想,口中便出言,喃喃了道:
“民心乱矣……城不可守。”
这细小之声,听得身边的校尉且是心下一寒。
遂又恍然大悟,强打起精神,大声唤了看街的军士,叫了他们的都头来。令道:
“关闭城门,令百姓家中待命!”
这令还没下完,便被那惊的瞠目结舌的宋粲的慌忙叫了一声:
“不可!”给拦了下来。
怎的?硬性关闭城门,这缺心眼的事倒是能立止此态。然,这没屁眼的手段却不能用在此时。
大战在即人人自危,法度?那压根跟没有一样。
被你杀和被敌军杀,于那些个百姓而言左右都是个死。
城中百姓不得生,必成哄闹之势。发展到最后,暴力对抗也是有可能的。反正是没个活路,还不如拼了去!我虽命贱,然,你也不是个刀枪不入!拼一个够本!
届时,城中官衙自会弹压。你这都不战自乱妄杀百姓了,倒是不用敌军屠城。
那校尉听了这宋粲的“不可”二字,且是一个一怔。却又见这位配军先生低头思忖了道:
“如你这般,这城便不可守了去……”
刚想回言,却又见这配军自顾逗了怀中的婴孩,又陷入了沉思。如此倒也只能拱了手不敢问来。
心道:说的也是。这大敌当前,自己人先打起来的话。这城麽,守不守,也就那样了。倒是自家这不敢问,且是一个奇怪,为何不敢问他?倒是威压,或是一种无端的盲目信任?且是不敢说来,方正就是一个不敢问。倒是i心下一个怪哉,我平时也没那么胆小啊?
而宋粲所虑者,是能不能守住这“一面相敌”的良心砦,保不保得住这砦后的一马平川。
思前想后,望了那怀中与玩耍的宋若,心下却想起那龟厌的模样来。
家中弄瓦的宴上,倒是唬得那官员并那家小一个个敬若神仙,在别人看来,他身上都是些宝物,且是眼睁睁的被那帮大妈给洗劫了去。
不知这边砦百姓可曾对这“神仙老虎狗”的玩意且是做何感想?想罢,且是一笑。
便面露轻松,嬉笑了吩咐那校尉道:
“勿忧!本座请了三茅宗坛法师,此人乃国师也。敌军若明日攻城,那法师必驾火龙助战,定叫那西夏虎狼之师焚灭于城下!”
那校尉听了眼前这配军先生不着四六的话来,下巴差点惊掉了去。
心道:我去?这也能行?这边城小砦的,漫说是神仙,连个像样的城隍、土地庙都没有,哪曾有过天师?还火龙?这漫天下了好几天大雪,且是能烧的起来!你这爷倒是没六的可以啊!没把你烧糊涂吧?
那宋粲见了那校尉这张嘴瞪眼的模样,且也是知道这话连自己都骗不过。而眼前这满眼的不相信校尉似乎也不傻。
却也停下马来,正色对那校尉道:
“此城城高几何?”那校尉叉手回道:
“回先生,城高三丈。”
宋粲追问:
“壕广?”那校尉赶紧又回:
“宽二十步,深一丈。”
宋粲听罢点头,又问:
“砦中守城可备猛火柜?”
那校尉听罢一愣,道:
“猛火柜倒是守城利器,且是够用……不知先生问他做何?”
宋粲听罢,且笑,却笑而不语。
心下却也知那校尉曹柯此问为何。断是如同自己当年一样,觉得那玩意就是个鸡肋。猛火柜喷射不过十步,只能架在城头待那敌军登城方可使用,且要折腾好半天,却只喷了一下。不仅操作过程是个繁琐,还会占了人力去。这破玩意既然需要三五个人去伺候了。
然,此法不可使人立毙,敌众也有勇猛者,烈火烧身而不退。挟火上城,引火于众者大有人在。烈火焚身,人必吃疼,呼号奔跑不死不懈,倒是城墙之上自家守军人多,如此便是一个歼敌八百自损一千的玩法。若说此物是个鸡肋,倒也是高看了它去。
想罢,遂又笑问了道:
“猛火柜所用油料可有储备?”
校尉想了,道:
“今夏增补了些个,原先旧料还未上交。且是不少……”
宋粲听了且是一个欣喜,却是有些不放心,又看了他,道:
“且问一下吧。”
校尉曹柯听了,便吩咐身前那都头道:
“着那火器司库来见先生。”
都头领命,便飞马而去。
校尉回头见宋粲且自顾与那宋若玩耍,便拱手道:
“先生要它作甚?”
宋粲逗了怀中的宋若,缓声笑了问:
“可想见那火龙?”
此一句话来,且是让那校尉曹柯一个瞠目结舌。心道:什么玩意?火龙?你他妈的还来真的啊?别说什么火龙了,先弄出来个天师让我看看呗!
说话间一行人到得将军衙门,见院内一片乱糟。
家丁、亲兵来回穿梭且是一番鸡飞狗跳。
那各营指挥倒是安生,便是如那霜打的茄子一般,各自忧心忡忡中无声的占了一院子,等了主将的消息。
然,见宋粲这等配军的模样进来便是个奇怪,因是那校尉带了进来却也不便过问。
那宋粲见了这一院子的鸦雀无声,便是眉头一皱。
心道:这是边军麽?
固守危城,应各司其职,各自带队行了职责。再不济,留所部,等了主将信兵便可。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心态,能在此乌泱泱站了一院子来?倒是不顾城池安危,且见了主将生死再行定夺,做一个进退麽?
想罢,心内叹息一声,倒是想起那校尉宋博元带兵。那叫一个将死校尉在。校尉战死,偏副、小校也能各自带兵,与敌死战不休。
看了这一院子的蔫茄子,那宋粲也只能心下暗自的一声叹息。心下怨道:不是自家的兵,倒也说不得他们个是非。
于是乎,便抱紧了怀中的宋若,拍哄着随那校尉穿过那无声的人群,到得衙内的后堂。
那后堂的门窗被那风毡兽皮堵了一个结实,饶是个丝风不透。宋粲看罢,也是个暗自的点头。
心想:这医官倒是个行家里手,如落到那平时游方之手,便是单单的一个卸甲风,倒是不用麻烦了费事与那将军治伤了。因为这事直接就划归那白事的知事,大喊了一声“有客到”!
那校尉近前,便要急急的想挑开门帘,却被那宋粲拦住,问了一声:
“府中可有烧酒?”
校尉听了宋粲要酒且是愣了一下,但却又是一个不敢问。便点手叫过那府中的管事道:
“先生要饮酒,且去准备。”
管事听言便叫过家人,自院中堆放的酒坛中提过一坛。
那宋粲抱了宋若,用手指捅开了酒封,沾了手指闻了一下,心下却是一喜,倒是复烧的酒。道了一句:
“甚好!”
遂,将那怀中的宋若递与那管事,对宋若吩咐道:
“与丈丈玩耍去,不可淘气……”
那宋若便是懂事,乖巧了抱了那管事的走开。
宋粲令校尉将那酒浇洒在手上,又要了火折点燃,又用双手揉灭了去。
校尉看了不解。
然,见那宋粲却没有与他解释的意思,便又是一个不敢言。
那位说了,你这厮又是满嘴胡柴,那北宋却也懂得消毒?
这话说的,不过中医就那么神奇。到底有没有的,我也不知道,也懒得找经典反驳。没事的话您老去翻翻《后汉书》,信不信的,反正上面记载的有,不知道是不是咱们的老祖宗没事干写着玩的。
也别说中医没有外科手术,唐代的出土文物中已经有镊子、剪刀,这样常见的外科手术器械了。你说是那玩意是唐朝人吃西餐用的,我也不反驳。
宋代已经出现较为完整的常用外科器具,如针、剪、刀、钳、凿。
这玩意在《世医得效方》和《永类钤方》等书中都有记载,也有出土的实物。
其他的我不知道,我就知道,在太平盛世,人的平均寿命也没现在说的那么低。中国历朝历代庞大的太监团体都活的好好的。
阉割也属于器官移除手术,那伤口创面,自然也小不到哪去。
至于用葱管导尿什么的,比法国发明橡皮管导尿早了一千二百多年。
其中的缺血、感染、坏死都不知道咋回事。
北宋人没有生物学微观理解,没有细菌引起感染这样的概念。但,你不能说他们不知道这回事。
而且古人没有你想的那么无知,中医也不是一开始就搞“天人合一,金木水火”。
还是闲话少说,看书。
咱们书归正传。
那宋粲揉灭了手上的火苗,便举了手于胸前。这才让校尉曹柯挑了帘,道了声:
“门外候了。”便举步进入房内。
进的室内却闻的酒气浓郁。
见一须发皆白的医官正将那麻油涂在手上,抬头见宋粲入内,且厉声道:
“尔乃何人?速速出去。”
第13章 我本姓孙
上回书说到。那宋粲拿酒浇了手,揉灭火焰,望那校尉叫了一声“屋外听喝”便举了手进屋。
然,那脚刚刚踏入,迎头便被人呵斥了道:
“尔乃何人?速速出去。”
闻声望去,见是一个须发皆白的医官,双手涂了麻油,愤愤的望了他。
宋粲看了满手的麻油,又见了炉上正在隔水熏蒸的桑白,倒是心下有了分寸。
心道:这主将必肠出矣。
想罢,也不答话,便自顾上前看了那将军面目,倒是一个双目紧闭,齿关紧咬。且面带了归色。心道一声“不好”这将军且是个凶险。且又伸手拿了那将军的手腕,找了寸关尺。
心下将父亲所写的“战伤方”来回了想了一遍。
上有“凡肠出,见者必惊惶,多皆奔避,束手待毙,枉死多焉,事势虽凶,但死中可活……”
且想了,入手便感那将军的脉象且是一息脉跳动不足四次。
便是眉头一皱,此为迟脉,为气血运行受阻之象。
又与默背了父亲的“战伤方”:
“于彼时,用试药之法,取复烧之久酒令伤人吃二三口,医人嗅闻伤处,若作酒气即肠破伤,万不可治,若无酒气,则麻油搽医人之手送肠入,如肠出久被风吹胀干入者,用麻油搽肠待润滑用手伴送入肚,捻起伤口以桑白自内缝合,留肤肉不缝,以给药也……”
心下想了,又望那医官手上的麻油,想是这医官便是要行那“麻油搽医人之手送肠入”之法。倒是不晓得这老医官是不是事先行了“酒试法”。
想至此便开口问那愣愣看他的医官道:
“可行那酒试之法?”
医官听了便是一个张嘴瞠目。便也不管那手上的麻油,赶紧取了烧酒与那谢延亭灌下,趴在那伤口处猛嗅。此为切实惊的宋粲心下一个惊慌,心道一声:好险,如此这般,即便是“推肠入腹,桑白缝合”也会令这将军死于肠破!
望了那趴在肠堆中猛嗅的老医官,心下倒是个庆幸。
又伸手,翻了那谢延亭的眼皮,看了舌苔。
倒是一个惊吓过度昏迷之状。看罢丢了手,心下思忖如何下药。
再回头却见那医官便是手脚麻利将那谢延亭伤口缝合,那宋粲看那伤口内层缝合,外层留口,不禁赞了一声:
“好手艺。”
医官将那金创药膏贴在那伤口处,一切完毕,且是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瘫坐与椅子中,庆幸了道:
“饶是凶险,此命算是保全了。”
宋粲听罢皱眉不语。心下倒是想起在那汝州,丙乙先生与那济严禅师诊治之言。自顾了道:
“惊则气乱。怒伤肝、恐伤肾。脏腑气机逆乱……气营两燔也。”
说罢,自顾去那药箱中寻出些个熟地黄、酒萸肉、牡丹皮……用手掂了分量,拉了一张草纸过来,丢在一起包了。
那医官此时已经彻底傻眼了,惊坐起来,愣愣的看那宋粲拿药,呐呐的念叨了:
“气营两燔……招啊!我怎的没想到!”
说罢,便照定自己的脸上猛抽了一巴掌。倒是心下怨毒了自己这学术不精,险些害人两次的性命!
那宋粲听他口中抱怨了自己,又自掴其面,倒是个无语。包好了药,便拿了那药包递与那医官道:
“烦劳先生,三碗煎做一碗。见矢气出方可用药。”
见那纸包递过来,那医官再也坐不住了,慌忙伸手接过药包,看了那些个纸包里的草药,且是一个对症。傻傻的愣了片刻,这才向那宋粲躬身抱拳,道:
“先生大才,若不是先生教我,必成大祸也。”
此话倒不是着医官谦虚,若闻得酒气便是肠有穿孔,如不加处理便缝上伤口便是一个弥漫性感染,这玩意别说在宋代。就是搁现在,手术不及时的话,那也是个要命的。
那宋粲倒不回他,并不是傲气,且是碍于自家这配军的身份,怕得一个多说无益。
且又转身上前看了将军伤口,以手按其腹,少顷便有声响传出,心下道,此乃脏腑复位之声,头也不回的与那医官道:
“蒙先生谬赞……腹之伤否在内,而目难见,不待屎屁出则为不治。烦劳先生切莫怠慢,在此待之。”
这话的意思就是,这玩意你缝上了就看不见,你在这等他的屎屁出吧。拉屎放屁了,这人才算是个活!
老医官听此话来,且又是一个惊诧的目瞪口呆。心下惊呼:大医也!我这辈子的医术算是白学了!
刚刚把手拱起,却听到门外校尉曹柯道:
“先生,各营司库已到。请见。”
宋粲听罢,“哦”了一声,便望那老医官一礼,转身出得房门。
见那司库、县丞,将官,都头夯里琅珰的一堆人门下拱手。
刚想拱手见礼,却见那苍首老医官自房内冲出,急急的拱手道:
“小可敢问先生尊姓大名!”
这话说的大家一愣,心道:你他妈德这都老成这德行了,还在这装嫩?还小可?你死不死啊!不装嫩你妈不给你饭吃?别在这添乱了,赶紧回去找你妈吧!
那宋粲见问,却也不敢不答,便脱口而出道:
“在下宋……”
然,这“宋”字刚刚出口,便想到我乃配军也!被人唤做孙佚!此时报了姓名却是祸及父母。便赶紧又道:
“送……医官回房,在下身卑位贱,无名无姓也。”
说罢便是拱手遮面。那医官见他如此回答,却也是不再问,口中喃喃道:
“大家手段,怎是我这庸医问得,唉,老矣……”
那校尉见那老医官神情黯然转身进屋,心下便是对着宋粲又是疑云重重,不襟心问:尔乃何人?若只我一人不敢犯其身威,且也是我与他或前世有些瓜葛,怎的这平时孤傲的老医官此时却也前倨后恭,称得自家一声“小可”?
心下想了,且是百思不解。
却听得那宋粲问那司库道:
“城内火油所剩几何。”
那司库见校尉和医官皆对着身带铁链之人恭敬有之,倒也不敢猛浪。
便躬身叉手。刚想开口,然却一时想不出怎的称呼这眼前的配军,只能道:
“原有火油千余罐,但年久不用,便干涸成膏,不堪用。于秋日上请补发千五余。一应俱在。”
宋粲听罢道了声:
“好”
便自顾从那校尉腰间的刀鞘中抽出腰刀,这一手,且是让校尉一众俱惊,却被那校尉伸手拦下。
却见那宋粲,刀尖点地,且不消几下,便是一个城防图样展于众人眼前。引得众人又是一阵惊呼。
各地城防皆有形制,各个城池基本上都差不多来,只是地形不同,稍有些个偏差。此举且也是个无奈,宋朝的将帅不可常守一地,也就是三衙选帅,枢密调兵。如此一来,倒是便于来将的指挥。
然这信守便能画出城防,非将帅所不能为之!怎的,当兵的连自己的名字都写的鬼画符一般,你让他们画城防图?
与众人惊呼中,那校尉倒是个自然,蹲下身去看那宋粲所画。
听那宋粲道:
“我朝《兵制》:城垣至壕三十余步,壕深一丈,宽二十余步。敌军马不可至,然步军可架云梯而过,至城墙下攀墙夺砦……”
此言一出,那司库、各营副将便聚拢看那宋粲点画解说,且不敢打断这配军的话来。
听那宋粲吩咐道:
“火营,步营。”
话音未落,便见两营指挥起身叉手,高声叫道:
“在!”
那宋粲便也不回礼,点了城防图,令道:
“着你两营,于今夜将油膏火油浸于壕中,拆去城门周遭屋顶稻草,门板窗框等可燃之物尽铺于壕中。取城中火箭药粉便撒与壕中草木之上。与那城门外以火油浸地……”
说罢,又抬眼看那两营指挥,吩咐了道:
“切记油罐不可丢弃,交与校尉处备用。事毕来报!复令!”
两位副将躬身叉手道了声:
“将军令下……”说罢,便将那宋粲的话重复了一遍。倒是这声“将军令下”竟然说的如此的一个自然,自然到周遭的各个偏将,三营的指挥,居然无人觉得此话有误。
那宋粲听了两人复令无误便道了句:
“速去,莫在我手边碍事。”
两位副将躬身施礼,便拖了司库去取那火油。
那宋粲也不送他,便又道:
“城防营!”城防营副将激昂起身,叉手高声了应喝道:
“将在!”
那宋粲,以刀点了地上的城垣处,道:
“着,尔部,备好火箭、滚木、霹雳雷石、毒火药球,收集民间灰石土粉,木料、茅草等易燃之物,垒于城上女墙下备用。”
城防营副将叉手躬身,那宋粲却未等他说话,便又道:
“敌步军架梯过壕,无我军令不可攻之!待敌步军过壕便以火箭燃壕内火油,焚其梯断其步卒退路。壕至城墙三十步,敌兵必拥挤不堪,冬衣绑了铁甲,若蘸火且不好脱衣解困。人若失火必惶恐,奔跑呼号以求解脱,而尽燃其左右!”
说罢,望了那城防副将嘱咐道:
“届时切记,不可耗我守城军械,先以灰石涂粉泼洒下去,再以霹雳雷石,毒火药球悉数砸下,令敌兵目不可视,猛火油罐照定那有火之人砸之。待耗尽敌军步军,那马军重甲不可攻城便自退。可得令?”
那城防营副将躬身,心下却将那宋粲的话默念了一遍去,才叉手高声回道:
“得将军令!”
说罢转身前去准备。
那宋粲又问:
“县丞何在?”
那县丞赶紧自那武将亲兵身后挤过,躬身拱手道:
“下官在!”
那宋粲看了脚下的城防,用刀尖点了城门处,口中道:
“令!你带本城衙役、牢城营、城中工户。拆尽城门附近房屋,所得门窗木料,可燃之物分与火、步两营。砖石将那砦门堵死。”
这令下来,且是让那县丞一个迷茫,心下疑惑了望那校尉,以目问之。
校尉见了那满是疑惑的眼神过来,心下却是极端佩服这配军的心机。与那县丞道:
“一防敌军撞门,二防宵小开门偷城!速去!”
一句“宵小开门偷城”且是让众人听得一个胆寒。
招呀!这银川砦且是个数战之地。亦是夏军入军中原的咽喉。且不知这城中被他们派下了几多的细作。堵死了,这城门,倒是不怕外敌撞门,也是不怕细作开城!
开城门?先把堵门的土给扒开再说!这大工程且不是一两人能为之。
那么大的动静?死人也能惊醒了去!倒是个一举两得之策也!
县丞听了,恍然大悟后,也是个浑身一紧,心道:怎的没想到细作这事!心惊之余,便慌忙望那宋粲躬身一礼,高声道了:
“卑职听令。”
见那县丞抱了拳躬身而退,撒丫子喊了衙役一路狂奔而去,宋粲叫了声:
“校尉博元!”
喊罢却不闻应声,却是心内一空。
心惨笑道:倒是这厮用顺手了也,便在此时还在唤他。
正在想着,却听得那校尉曹柯躬身进步,叉手高叫道:
“校尉曹柯!听将军令!”
那宋粲却是一时没缓过神来,便以刀为笔,在那壕沟前画了一刀,道:
“命你,火灭之时,领步人甲众,且不惧他弓箭,明火执仗的将那火油空罐系数丢与壕中,以乱敌军心,令敌不敢再犯!”
那校尉叫了声:
“得令!”便要起身前去准备,却被那宋粲叫住,那校尉回头叉手躬身。
此时,这宋粲便是清醒了许多。
心道:我乃配军,便不再是那宣武将军,武胜军的中郎将!
想罢,便双手托了刀,躬身递与那校尉曹柯,道:
“去屋内收拾了箭伤,此时血脉喷张倒是还有力气,挨不得一个时辰便会大不妥。”
那曹柯却也双手接过腰刀,道:
“谢将军体恤。”
那宋粲听罢,苦笑了一声,看了一眼自己颈下铁链心道:焉有我如此这般的将军也。
口中道:
“配军孙佚,得罪官长。”
那校尉曹柯听罢宋粲这话,且是一愣。然在此时,这曹柯心内却已不将着眼前的配军视作等闲之人。
适才,无论是三营的副将,还是各营的指挥,一个个将那句“听将军令”喊得一个脱口而出。即便是那文官的县丞,也是一个“卑职”出口,却没带半点的迟疑,却道是理应如此一般。
现下听得宋粲如此说,便将嘴张了几张,却也说不出话来。
索性“哎“了一声收了刀,再次躬身施礼,转身且去准备这场恶战。
一场布置过后,且将那原先呜呜泱泱的院内,变得一个冷冷清清。
倒是一阵无力袭来,仿佛自家的身体被抽空了一遍。
且独自寻了台阶靠了廊柱坐了。
看那长空布同云,低黯天表。金鼓不鸣,兵马喑,朔风摇楚。
过不得许久便是一场恶战来,这城池内外且不知是何等的修罗场再现。
心下无着无落,且裹紧了那身上的马毡,瑟瑟卷曲于廊下躲了风来。
第14章 黑纛金顶
上回书说到,那宋粲吩咐了众人前去做事,将那原先呜呜泱泱的院内化作一个冷冷清清。
倒是一番口舌,且是话多伤了气来,刚落得个清闲,便觉一阵疲乏卷身而来。且寻了个避风的廊下蜷缩了养神。
不会儿,见那府中管事抱了宋若匆匆的寻来。
那宋若饶是个知冷知热,挣脱了那管事的手,一头钻进那宋粲的马毡中,将那揣的满怀的果子蜜饯,两手拿了直往那宋粲的嘴里塞。
宋粲裹了马毡将宋若搂在怀里,见宋若手中捏成糊的蜜饯倒是个心酸。
想是此子舍不得那蜜饯,却又经不得诱惑,只用舌头舔了却不能吃,便是化成了糊糊也要留与他这个便宜爹来。
想至此,倒是接了过来,揽了那宋若,一点点的捏了填与她嘴里。
见宋若一副吃相着实的难看,将那点心渣子,蜜饯汁水活着那潺液糊了一个满脸,心下倒是一个又心疼又可笑。
却又心道:自家的祸事,却平白苦了这孩子。原先这等东西,却是被那丫鬟婆子满院追了也不想吃上一口。如今却馋成如此模样。却也是看罢心酸。
问那宋若:
“可好吃?”
宋若听了他的话,却把那沾满口水的蜜饯又从口中抠出,递到那宋粲的嘴边,口中咿呀道:
“爹爹,吃,吃。”
宋粲摇头,见这宋若如此,便也是鼻子一酸。道:
“若儿吃吧,爹爹不吃。”
然,宋若却道:
“爹爹吃,我便去问小哥哥要。”
宋粲听了一个惊奇,笑道:
“哪里的小哥哥?”
说罢,便拿眼光问那身前管事的。那管事却是个笑而不语。
宋若却急急的指了身后,寻找了,口中叽叽喳喳的说话。
却在此时,见那老迈医官寻来,上前躬身却不言语。
宋粲见这老医官如此的模样,倒是心下一惊。
心道,怎的?那将军又有不妥了吗?便担心了问那老医官:
“可是将军……”
医官抱拳躬身道:
“如先生言,适才将军有矢气出,奇臭无比,少顷,便出甚多……”
什么意思?就是说那亡人将军放屁了,而且不是一个,不仅仅是放屁,还嘟嘟啦啦的拉出来不少。
宋粲听了这话便放心道:
“如此便好,无碍也。”
得了此话,那医官倒是不走,又怯怯的道来:
“只是这延亭将军一直不醒,且牙关紧咬……这服药倒是麻烦……”
说罢,便是满怀希望的看那宋粲。
宋粲听了这壶,且笑了一下,道:
“这有何难?取长流银匜撬了牙口强灌便是。”
此话一出,那医官脸色大变,进一步躬身颤声道:
“敢问先生……可识得我帅正平!”
此话问得那宋粲心中一惊,心下道了一声:好险!
自知失言,便稳了心神,低头道:
“在下倒是听过医帅大名,却是个无缘相见……”
这话说出倒是让那老医官一脸的不信。这“长流银匜”何物?别说寻常的百姓,就连那游方的郎中,别说见,那叫一个听都没听过!
这玩意太稀罕,只在军中阵前用来,其他地方倒是用的少之又少。
遂又道:“我幼时曾跟随丙乙先生行医。”
宋粲此时无奈,也只能搬出这老疯子渡了这一关。
却不成想,那医官听罢眼神一亮,惊问道:
“可是京中御史台的那位御太医麽?!”
见那宋粲点头,才恍然大悟道:
“果是师出名门。”
宋粲听了奇怪,怎的那老疯子也这么大的名气?还名门?我都没见过他家的门啥样!净往我家跑了!
他却不知,就是那在他眼中疯疯癫癫的丙乙先生,也是个经方大医也。用药不过三味,治病那叫一个干净麻利。
咦?北宋大方药占主导地位,怎的还有人用经方?大方药是医药都需要养家糊口,你横不能让医生药商都喝风屙沫的为社会做奉献。
再说了,你也不看看丙乙那老家伙的工作单位和工作环境。
那些个御史台关押的罪犯曾经是大官,然也是个曾经,现在人都坐牢了,肯定也是没钱给你。所以,整那些花里胡哨的没用。
而且,你得赶紧把人给治好了,人家还等着过堂呢!容不得你一调理就要半年!
然,见那老医官兴奋的一个眼神闪烁,便也不敢多言。生怕丙乙这老神经的这位老粉丝再问出些个什么。便抱着宋若望他欠身。
心下也是个惴惴,怕的也是个言多必失,平白惹了祸事与那京中的父母。
如此倒是两下尴尬了一场,又闲聊几句,那医官便告辞。
却走了不远,便向那房屋的转角躬身。
见那转角下站着两个丫鬟拥着一妇人,正捉着一个与宋若相仿的男童擦拭,口中埋怨道:
“且是跑到哪里撒野,倒是弄的如此阿杂?”
男童倒是顽皮,怀里揣着一怀的点心果子,抹了鼻涕,挣扎了道:
“那小妹妹着实可怜,儿子便是给她送了与她吃食。”
那夫人且是拉了那小孩不撒手,只顾用那帕子擦他那脏脸,口中埋怨道:
“你倒是好心也!”
母子说话间,见那医官垂首站了,便撒开那孩童给丫鬟看管。
悄声问那医官:
“可问得个详细?”
老医官躬身,轻声道:
“夫人。借一步说话。”
那妇人令身边的丫鬟带了孩童洗刷了去。见人走远,两人便是一个近身细语窃窃,其言为旁人所不知也。
是夜,那西夏军大营通宵灯光如昼,达夜的胡笳欢歌,间或,听得宋人乞命求饶,临死之时那谩骂之声不绝于耳。砦中官兵亦是一日一夜的准备。虽是仓促了些,却也是得了一个圆满。
校尉曹珂怕还有纰漏,便带了各营的指挥,又沿了城墙巡视了一番。
见,垛口下,炭火星星闪闪,兵士与炭盆周遭和衣而眠,弓箭雷石,火油分别的堆了,倒是应了那配军先生“不见火光,不立旗帜,做弃城之态”的话来,看罢倒是一个放心。
又站定了,扶了垛口望那城下。
敌军阵中营火连天,胡曲蛮乐喧嚣吵闹,且不得知,明日且是一个何等的惨烈。
将军府衙中,柴房内,宋粲亦是无心睡眠,满脑子天亮之时,那敌军攻城且是一个何情何景。
然,终究抵不过那困意,便抱了那宋若靠了那房中的柴火假寐。
恍惚间,又见那校尉宋博元半隐于那黑雾之中。
且与以往不同。那黑雾中,见其遮了面目叉手躬身立于身前。
宋粲见是他,便唤其近身。
然,却见那校尉宋博元却原地跪了,只低头抽泣了,却不言语于他。宋粲见他奇怪,好端端的,怎的出这小女子之声?便急急的问了道:
“却是如何做着小家子相?便是不识我焉?”
得了此话,那宋博元便遮了面闷声叫了一声“官人”。
宋粲听了那哭包腔且是惊奇,忙凑近了把眼看来。然却是惊呼出口,叫罢,且是个愣愣了一脸的惊恐。
见黑雾缭绕间,见自家这校尉膝下有血水淌出,且流成泊。
那宋粲惊恐,却要上前查看。然却的一个手脚如捆绑,浑身的不可动,只得惊问道:
“怎的这般?”
宋博元于血泊中叩首不断,口中含糊哭喊道:
“小的自去,不得于鞍前马后……官人保重。”
那宋粲心急,口中急急的问道:
“怎的个保重?!你这恶厮要去哪里?!”
喊罢,便要挣搓起身,抓了他过来问出个原由。
那宋博元只是叩首于那血泊之中,重复前言而不答。
宋粲见此心下哀伤,口中哀哀求道:
“你也撇下我不管了麽?”
宋博元听罢抬头,那面目,且是让那宋粲大惊失色!看了一个目瞪口呆!
倒是一个怎的个模样?
那博元校尉面目倒是怎的一个可怜!
便是一个“头破见脑,骨芽茶,沾血污发粘缕下”。
抬了脸,更是恐怖,饶是一个“双目成洞,两行血泪穴中流”。
却是个却不甘,口中急急却只有吭咔之响,伸了残糜枯枝手想去攀那宋粲。
宋粲焦急,便要伸手上前抓了他来。
却不成想,那博元校尉仿佛被人拖拽了去!虽心有不甘,一路喊了“官人保重”,却只留下膝行之下两行血路。
宋粲大惊,疾呼而醒。
恍惚间,倒是梦魇一场。
心有余悸中,急急的看了那怀中的宋若,依旧酣睡的香甜,便也是放了些心下去。
然,又是一个怅然若失。转眼却努力去想那宋博元面目,却模糊而不可见也。
闭眼,又见那校尉宋博元之惨状,且是心下念叨了:
“梦是反的,梦是反的”聊以自慰,却有一个浑身瑟瑟,不可自抑。
雄鸡一声,东方破晓,便听得校尉曹珂门外唤他。
告:城防营来报兵马军械均已到位,各营均匀准备完毕。
宋粲却仍不放心,便让他唤来那管事的,让他代为看管了熟睡的容若,叫了一声:
“带路!”
便跟那校尉曹柯,又将那满城事宜巡视一圈。见并无不到之处,方得一个安心。
一行人至城门下见那城门被那砖石堵死,心下道:此番才可放心也!城门乃城池最弱之处。如此作来,便是如那城池一体也。
却是还没想罢,却听的城外敌营吹角彼此起伏,山呼之声连声四起。
听那声敌有万众也,山呼之声震彻山谷。
城内兵丁听了皆是一个惊恐,且将身缩在那女墙下瑟瑟不已。
然,那宋粲所见,满眼军士尽皆为老幼,恸哭者有之,惶恐惴惴者众多。如此倒是一阵心寒。
心道,老弱病残,加上士气不振,倒是不用战,便输了一半去。
身边的校尉曹柯见罢,却也是忧心忡忡,各营副将却也是眼神四顾其心惶惶也。
便想起那自家的校尉宋博元,原先那宋博元宣令完毕必喊一声“令在!”
而军士则跟随喊那“移山填海!”
原本觉得此事多余且惺惺作态,饶是一个索然无味也。
而现在所见,且是一股输阵不输人的士气使然。
人若有士气,虽弱却也可堪一战。若无,且多便也是一盘散沙任人宰割也。
而这满眼的扶老携幼的残兵,倒是心下怨怼了将校贪腐,只顾了手中的大钱,以至军制不严。
今日所见,这边军尚且如此,又想那寻常无事的禁军,便是窥一斑而知全身也。
然,事情依然如此,倒也是个无奈。且想了,倒是用了一个什么办法去鼓舞士气。却听的那士卒瑟瑟而栗卷曲城墙的墙根小声交谈。
年幼的哭道:
“此番断是无命也。不知且能得一个全尸见我那泉下爹娘也。”
那年老些的,却抚了那年轻的肩旁道:
“那带军校尉说了,一会便有天师遣那火龙助阵,且念个平安咒与那天师助威,放屁且添个风则个……”
说完,竟闭眼合掌絮絮叨叨的念了起来。
那宋粲且不晓得那老兵咕咕囔囔的念叨些个什么咒。
然,见其双手合十,念的甚是一个认真,却转眼笑看那校尉曹柯。
心道:你这厮不是不信这等无稽之言麽?怎的又把这荒唐传将开来?
那曹柯见了便知宋粲笑看他所为何事,且低头尬笑了道:
“怎个荒唐?拜天师便拜了吧,怎的用佛礼?”
却在此时,闻听城外金鼓之声震震,却似那人的步伐咚咚有声,震彻天地也。
众人听了且是一个心寒。此为步军军阵进军鼓,与那马队不同,马队出击便是一声号炮,那步军却须步伐整齐压了军阵行走。
那鼓声阵阵便是显得一个声威,振奋步军人心也。
鼓声听得众人一个个忧心忡忡,却没想到这西夏步军来的如此之快。
那校尉却黯然道:
“算来,也应有三日的路程,且是个兵贵神速。”
宋粲见他如此的模样,倒是一笑,望那校尉道:
“步卒不过一日,可见攻之甚急。急,便是仓促,仓促便是一个不周详,倒是与你我可乘之机……”
便用马鞭指了城墙,道:
“上去看来。”
说罢,便带众将登上城墙,且走且吩咐道:
“速让军士掩了行踪登城,贴了女墙藏了。”
说罢,便上了城门楼上,但见身边陆续有兵丁躬身贴着墙上得城墙,藏于那女墙之后。
宋粲于城楼上,贴在女墙垛口向外观瞧。
看城下情景饶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心里暗自叫了一声:
“苦也!”
且看那西夏军阵,黑压压玄甲白衣,雾涔涔刀枪恍目。四下联营旌旗如林。步阵踏了那鼓点,压了军阵缓步行进,其势如墙,如排山倒海之势层层压来。
随那押营的官长一声号令,便是一个万众齐和,气势如虹。
看那弓箭手阵仗前行,列阵排开,饶是一个前弓后弩。
刀斧死士紧跟其后,拔刀出鞘,与那如黑海翻波中泛起点点粼光。
后压步卒兵阵有四,一阵营旗四展,都旗无算。由此可见,戴甲者四千有余,轻甲死士者过千。
内有藤牌刀斧,登城的云梯。后跟投石机、高台战车十牛拖拽,咿呀而行。
兵士呼和之声相伴军鼓铿锵。见那步卒的阵势足有两万之众!
如此的阵仗,唬的城墙上一个鸦雀无声,将官看的两眼发直,相望无言。兵士则是一个瑟瑟发抖,不可自抑。
片刻,鼓声骤停,兵至壕前,呼喊一声站定。
见,弩兵躺倒,脚踏弩张,顿闻,吱嘎之声连响。呼喝间,有箭手扣弦上箭。
城墙上,那帮老弱病残饶是各个闭了眼,人人念佛,等的箭雨泼下,还能留的自家一个性命。
却在此时,便听得吹角一声,响彻云霄。
见那军阵两旁分列,一大车飞驰而来。见那大车,前有纯色驷马拖拽。
车有八轮名曰太平,上有金顶高台,四下的牛皮幔帐,上竖黑色纛旗一展。
见那大纛:旗顶金吾,迎了阳光铄铄夺目。
纛下飘了黄幡,扛了朔风猎猎作响。
面上金字繁琐,且不是中原文字。
旗下驷马翻蹄亮掌拖了那车帐飞驰与军阵之间。
所到之处,西夏兵将皆高呼不止。
城上只闻声如雷滚,气势如虹。心下已是瑟瑟不已。
校尉在城垛后望了那大车飞驰,且吞了口水,压了心惊,笑了脸道:
“倒是看得起我们,黑纛金顶乃西夏皇族也!”
然那笑,却是一个难看的紧,换来的却是一个周遭的众人视之无言。
怎的?没话说!要被人打了,还要看谁打的吗?
你这是小树叶过大河,全指着这“浪”啊!
第15章 双龙焚甲
上回书说到,众人上的城墙往下看去,见城下,夏军营中枪林刀阵密密麻麻,且有万人之中,倒是一个一筹莫展。
且在心慌,又见一车驮了金顶军帐阵前宣威,引得敌军一阵阵呼喝如潮,便又是一个心慌。
见那金顶大帐前,大纛飘了黄幡更是一个噤若寒蝉。
皇族亲临,这便是一个志在必得。这小小的城砦,方圆不过五里,并不过两千,民不过五万,倒是经不得万军之众攻来。
那宋粲却不理他,眼睛直勾勾的盯了那城前壕沟中堆满的柴堆,心下一是个惴惴。
怎的?这便是一个漏洞,平时遇敌来攻,恨不得将那壕沟挖深了去,现下倒是一个反其道行之。怕的是敌军发现了霓端,先行清理了去。
见已有敌军前队上前勘查了壕沟,且与快马回营。让那宋粲看的一个心惊胆战,心下大叫“不爽”。
索性闭了眼去不去看敌军的动向,听那城下敌军呼号了,鞭打蛮牛,将那高车,投石推进。且转头,吩咐道:
“传令下去,高台战车就位之后便再无法登城也。”
话音未落,且听得敌军阵中,号炮一声凌空炸开,便听得城下梆子响一片。
转瞬,羽箭如飞蝗,破空而来。化作箭雨。
箭雨顺着朔风落下,如那摧花鼓般纷纷杂杂钉在那城中,尾羽震颤嗡嗡有声,城头瞬间满箭。
铁羽撞下,所到之处砖瓦皆碎,门窗俱裂。箭雨中,垛口下,兵士纷纷举了盾牌,却也是中箭者不计其数。
间或,有雷石拖了硝烟纷纷砸下,落地翻滚了,穿墙入户。城中顿时房倒屋塌。
霹雳燃爆,又将那碎瓦断砖抛于半空。顿时,硝烟起,火光展现,石崩四射,翻起地上得土黑雪白。
城中百姓呼号奔走,中箭、挨石者不计其数,血流满地,肚破肠流者哀嚎不止匍匐哀求挣命。
霎那间,这原本平静的砦中残肢断臂比比皆是,恍如那阿鼻地狱。
见此等的惨烈,那城中军士各个贴紧女墙,瑟瑟而抖不能自抑。
宋粲与那各营副将躲在女墙之下,挨过那炮石憾城。虽是一个闭目,不敢看来,且也觉炮声阵阵,振人心魄。
刚有些个停歇,便听得敌军阵中牛角响起,敌酋呼嚎一声,兵众杀声四起。
宋粲起身偷眼看了,见那城下敌兵如蚁,其势如墙。黑压压,层叠叠将那云梯搭在壕沟之上,兵士踏了云梯向那城墙如同洪荒野水般的撞将而来。
那宋粲见此,高声叫道:
“备火箭!”
身边,城防营的副将听罢也不敢怠慢,起身自腰间扯出吹角,卯足了劲,沉闷吹角响起,只这一声便落得个身中三箭,仰面倒地倒地不复生响。
宋粲回头看,只见那城楼上已是门窗全无,插箭如林,层层叠叠,密密匝匝。看罢亦是心下也是叫苦不已,且是紧贴了那女墙不敢动弹。
那女墙下兵士听了号角便点了火箭弯腰贴了女墙垛口挨过那城下敌军弓箭手射来的箭雨,却挨不过那敌军高台战车铁羽如雹般泼洒般的射下,城上中箭者奇多。
校尉曹柯见那弓箭手纷纷中箭倒地。便扯了宋粲道:
“将军,乞令放火箭!”宋粲自那垛口看去,见敌布阵将那云梯放平,搭在壕沟之上,过壕者十不过三也。
心道:若此时点火,那西夏步兵还剩下七成。火灭之后便可想出个对策,重整旗鼓。届时便又是一番好厮杀,这城中两千老弱残兵,便又要重蹈那金明砦覆辙。
想罢便喝道:
“敌军不过三成!再挨些个苦,此时点火无益也!”
曹柯回头看了女墙后躲避的弓箭手纷纷中箭倒毙,心疼道:
“莫要让他们死光了!”
见那宋粲咬了牙无语只望了城下,便无奈高喊道:
“藤牌手护卫!”
西夏步军云梯过壕,见那城上并无动静,亦无箭矢射来阻挡,便觉守城宋军已放弃此砦。
于是乎,便是个个奋勇,生怕前面的夺了功去。
督战军官一声令下,便是整阵出击。
那兵士且是奋勇当先,只为夺那“首登”的头功。
重赏之下,功利当前,便是人人动心,各个争先。
只因这无抗之城且是不用搏命,只奋力登上也能搏得一个封妻荫子。
顿时,西夏步卒军阵大乱,连同那些将官也纷纷下了马,脱盔弃甲,举刀踏过云梯一路喊杀冲过壕沟。
原是各阵均有云梯,搭钩。那后阵兵士生怕别人抢了功去,却嫌那云梯碍事,便扔下云梯踏了前者的云梯跨壕。壕至城墙区区三十余步,却被那西夏兵丁塞了个满满,却无云梯架设。
那宋粲探身到得垛口观瞧,见敌有三阵步兵过城壕,余下步卒且跨壕过半,便吩咐道:
“放火箭!”那校尉扛了藤牌,弯腰捡起那城防营副将的吹角,躲在女墙之下猛力吹之。
顿时那吹角声声,震撼天际。
那点燃了火箭的弓箭手自女墙下站起,一排火箭拖着浓烟纷纷落于壕沟之内。
那火箭点了壕中的火药四射而出。刹那,壕沟内火油炸燃,顿时,滚滚浓烟爆起,条条火舌冲天!
壕沟之中,窜起烟火黑中带红竟腾起十丈有余。
然,那火,又被那朔风卷了,盘旋而起直冲云霄,如同黑红两龙战于铅云之间。
那城墙上宋军见了,便是大声高呼:
“天师驾了火龙与我等助战来也!”
四下兵丁听了便齐声呐喊助威。
而后且是一个群情激奋,个个争先,不惧那敌军弓箭,奋力抱起那霹雳雷石,毒火药球上得城来。
见那且在云梯之上的西夏兵丁纷纷掉入壕沟,挣扎呼喊,将那浑身的血肉又添做燃料,让那火势如龙腾火海盘旋而起,借了那朔风之威,又向那军阵高车卷而来。
热风火浪烤得那高台战车上的西夏弓箭手纷纷坠落,或落于壕沟火海,苦命的挣扎,或砸在地面,不见了生息。
那拉车的蛮牛且也吃不得这火烤,便再也不听那敌兵军士的打骂呼号,粘了火,纷纷挣断绳索向那自家的军阵狂奔而去。
瞬间,那西夏军阵且是一片惊呼,即便是从惊恐中醒来,来的一个万箭齐发,也挡不住那发了疯的火牛冲阵。
余下高台悉数翻倒在那烈火壕沟之中。
那高台战车且是搭了木料为架,裹了牛皮挡箭。然,这两个物件蘸了那油火那叫一个烧的欢实,顿时,便是一个烈焰飞腾。烈火焚燃的火架中,见那些个弓箭兵挣扎苦挨而不得速死。却见有人竟挡不住,挥刀破了木架,浑身满火的跳将出来。如此,却也搅动了那烧尽的炭灰,令火焰又得一个爆燃。
然,那些个侥幸冲过云梯下火焰之兵丁,如今却是可怜。身上沾了火油燃了火焰。然,那平时唯恐捆扎不紧的铁甲,此时亦是一个难解,于是乎,便四处狂奔呼号求人灭火。
此时,宋粲回头望那校尉喊道:
“火油,毒火,灰石悉数砸下!”
校尉曹柯便不耽搁,便又是几声号角响过。城上的兵丁少了敌军那高台战车乱箭的袭扰,便是再无挂碍,犹自奋起,将那手中的毒火药球、火油罐举起,纷纷砸向城下,盆盆的灰石亦是望那敌军兜头倒下。
再看那城墙之下,却是恍若炼狱一般。
夏兵灰石眯眼,目不可睁,毒火药球炸开毒烟滚滚,便是双目淌血,狂咳而不得起身。
随后,便有火油罐子砸下火油四溅,又不知何物便不知避险。
侥幸躲过云梯烈焰的兵士,此时便成了火种,且是一路嚎叫在那人群中乱窜,倒是身上的火焰,顺燃了周遭。顿时城下火鸦飞舞,火漫人群。
城下西夏步卒饶是一个可怜。前有高墙挡路,后有城壕油火焚身,周遭,却是自家那浑身着了火的兄弟往自己投怀送抱而来。
倒不是因自家的身娇命贵,饶是烈焰焚身,且是一个难捱。
于是乎便不顾眼前是自家的兄弟,还是同阵的叔伯。便是刀剑相向,自相残杀起来。
即便如此,且也无济于事也,城上宋军将那火罐,霹雳雷便又石悉数砸下。
滚木沾了火油,点燃了自城上落下便是一路翻滚,将那周遭之物悉数引燃。。
雷石霹雳在人群中炸开来去,硝烟起,火石横飞,近旁者铁甲尽裂,挨边者血肉横飞。
西夏兵士身上燃火,惶恐之余又苦苦解不开身上甲胄。然,又有火油罐砸下,罐碎,其内火油便是个无孔不入,滴滴淌淌沿了缝隙钻入铁甲,贴了肉的烧了去。直至油火漫了全身,只得嘶喊哀嚎而不得解脱,便有那狠人不愿受着焚身之苦,引刀自戕者弥多。
西夏带队将军却是久经战阵,便是大喊一声,行枪阵,一顿的戳刺,且阻挡了身上燃火的兵士。瞬间,建立了隔火道。又带领了残军冲击砦门。此门一开,倒是可解此时之困!
殊不知,此地亦是那宋粲布下的一个杀阵也!
城门于内堵死,即便撞开了,也得挖上个个把时辰的土来。
一时间,那亡命的夏军步卒彷佛于者炼狱般的火海中见得了一线生机,饶是一个一呼白应,齐声呐喊着一拥而上,齐聚那城门之下挤挤挨挨的疯狂砸门。
不成想那城门外已然是油膏浸地,滑腻腻而足不可立。
一时间,跌倒者不计其数,城门不大,然却是个人多拥挤,且是容不下这近千的人众。踩踏而死者又是一个不可计数。
拥拥杂杂,吵嚷间,便见城楼之上早就备下的油罐又悉数砸下,将那些兵丁浑身上下便是淋了个透。于是乎,呈上飘飘洒洒的燃火的布条下去,便是一个烈焰贴地而燃,瞬间爆开,呈焚天之势。
城门拥堵了千人,且是不好逃脱。然,那火油淋下却又是个无孔不入,早已沿着甲页的缝隙,钻入那兵将身上衣物之中,于是乎,那些个兵士一个个遇火爆燃,火焰顿时蔓延开来,令那夏军兵士躲避不得。
不消片刻,那城门下便是人人身甲蘸火,各个烈焰焚身,哀嚎求死之声响彻天际。
城下,黑烟夹着红火滚滚而上,借了风,呈扶摇之势。
赤火黑云,如同两条巨龙在天中缠绕争斗,火鸦翻飞盘旋了连接天上的铅云。
不到一刻,便是黑烟带了那人肉烧灼后的油脂升入半空。却又于半空中遇那朔风飘雪,凝成点点人油,如同骤雨般洒落在城中,染城内一片焦黑,油腻满地,令人几不可行。刹那间,那城中街道之中,便是焦腐之气令人掩鼻屏气。
城中百姓见此,便是各个焚香祷告。
俱言:若不是那天师火龙逞威,怎会有这漫天的血雨。
城外西夏军阵却是被那蘸火的蛮牛冲乱了阵脚,且是一个无暇自顾,又有壕沟烈火灼面,不得靠近,竟是一个无法施救。
于是乎,便是两下军阵,皆偃旗息鼓,静悄悄中看那四阵,万余的步卒于那烈焰中挣扎哀嚎。
万人嚎叫,如同炼狱鬼哭,大火焚炼,黑云直上九霄之景且在地狱得见。
此情此景,只看的那城上宋军心胆俱裂,手脚皆软。便是再也拿不动军械,举不起那滚木雷石。
于是乎,纷纷停了手,看那城下万人哀嚎却有不忍之心。且躲在高墙之下,双手合十口念佛号声声以求解脱。
城下之火整整烧了一夜,将那城下照的如同白昼一般。直至清晨才缓缓自行熄灭。
留下滚滚黑烟在那烧的不成形的尸体堆中袅袅升起。
间或有那当时未炸的霹雳雷石突然爆起。掀开那尸堆,漏出里面未燃尽的火焰在那尸堆中毕毕剥剥。
那宋粲站在城头向下观看,也觉心内惨惨。
心道:宋博元这恶厮果然一个狠毒!如此杀劫,便是请来满天神佛加持也躲不过他遭天谴!若不减他的阳寿倒是天理无存也!
心下刚刚想罢,脑海里却撞入那校尉博元的嘴脸,且揶揄道:
“官人且做的善人之态,小女子之仁也。倘若这城下这万余死鬼悉数进城,这城中这几万百姓,且不如他们现在好过多少。”
说罢,却望他狡黠一笑。
宋粲心下想了他模样,且将那颈下的铁链当作玩物,盘玩了回之一笑。
正在此时,那校尉曹柯确实巡查完毕,前来复命。冷不丁的撞见那宋粲望那城下尸堆如山,烈火焚燃,那嘴角却是挂了笑意。关键是,那颈下配军的铁链,此时且作一个玩物哉?
于是乎,心下便是一阵恶寒。
心道:此便是煞神悍将麽?如不是,怎的看那地狱般的惨状而成黠笑之态?
心惊胆战过后,亦不敢言语,躬身立在那宋粲身后,等他回头。
恍惚间,宋粲觉身后有人,便回头。见是校尉曹柯,且问了一声:
“何事?”
见问,那校尉曹珂这才躬身叉手道:
“回将军,敌营自此时却无动静,请将军示下。”
宋粲听罢,便是一个回神,托了锁链望那曹柯,怔了一下,便躬身施礼道:
“在下配军孙佚。官长断不可以将军相称。”
说罢,便自行而去。
得此一说却叫那校尉曹柯心下一阵茫然。
心道:一战残敌万众有余,自损不过三百。且看城下火狱阿鼻尸骸狼藉,却无胆寒之感,且作黠笑之状。如这还叫不得一声将军,那世上便再无悍将君侯,亦无天道煞星也。
心下却是想着,却见宋粲丁零当啷的走远,便赶紧追了上去道:
“将军曾说命我将那油罐复扔与壕沟……”
宋粲此时便是恍然大悟,遂站定了道:
“哦,哦,险些误了大事,且去速办来……”然,言罢,却见那校尉张嘴瞪眼的望他,且又歪头笑了道:
“着城内步人甲去,平添了伤亡倒是对不住他们的生身爹娘也。”
那校尉这才躬身道:
“将军仁慈,小的自速去。”
宋粲听罢,心道,这将军之称倒是躲不过去了。便叹了口气,道:
“且随你欢喜。”
校尉曹柯听罢,便躬身欣喜道:
“尊将军令!”
第16章 半真半假半修仙
上回书说到,那宋粲带领一砦不足两千披甲残兵,力战西夏来犯之敌。行火攻之策歼敌万余然自损不过三百。
大夏军眼睁睁的吃了一个死亏倒是一个大不甘心,依旧列阵于砦前而不退。
校尉曹柯得了宋粲将令,带步人甲百余白日坠城而下,明目张胆的将那城中空置火油罐子悉数扔进那壕沟。夏兵虽以箭射之,无奈步人甲厚重,纵是万箭齐发亦是伤不得分毫。
又是眼睁睁,瞪着双眼看那甲兵将那火油罐子扔在城壕。
然,回想昨日火壕之惨烈便亦是让那夏军心有余悸,便是一个斗志全无。
是夜,夏兵悄无声息的全退。
只因再若攻城怕又是昨日再现,平白折了兵丁的性命。届时只是多增些个惨烈却与攻城无功。
不过,再攻的话,也没兵了。
此一战便是步军精锐尽失,靠残兵、军夫去攻城即便宋军不用火,也是个枉然。而重甲铁骑与攻城无益。
况且又遭自家火牛冲阵,损失惨重,饶是经不得宋军重骑的一阵冲来。
于是乎,退却一是个了无声息。
大观四年冬,银川砦之战宋军完胜。
然,那主将谢延亭虽是昏迷,却药食可进。
校尉曹柯听闻自是喜不自禁,便敲响得胜鼓,揍了凯歌唱。
一时间,城中百姓杀牛宰羊犒赏了三军,且是军民同庆这劫后余生也。
曹柯且是不敢耽搁,将那战事详细写了捷报,等那主将醒来,听报用印便可上报请功。
西夏退兵四个时辰后,得了烽火烟信的宋军援军迤逦而来。
见那援军进城,身边偏副道:
“若没那孙先生,我等且是见不得此情此景也。”
此人名叫侯旭,乃原护旗官中一员。身高八尺,膀阔腰圆,且生的一个玉面星目,军中唤做“人样子”。
那位问了,什么是人样子?
按现在的话说,就是一个体魄雄伟,浑身肌肉的帅哥。
说起来,与那哲宗还有一番渊源。
《过庭录》记载:神庙大长公主,哲宗朝重于求配。遍士族中求之,莫中圣意。带御器械狄咏,颇美丰姿。近臣奏曰:“不知要如何人物?”哲宗曰:“人物要如狄咏者”。天下谓咏为人样子。狄咏,狄青子也。
城外一战,凭了自家的身手于万军中,护了主将逃出一条命来,然却是个无伤。也算是个万军无敌的存在。
这侯旭一句话来,却让校尉曹柯听了无语。便留了他招待援军,自家便是打马回到将军府。
刚到那府衙的门口,却见那宋粲抱了那宋若自府门而出。
又见府中管事和老医官,两个老头前拖后拽着不肯放行。曹珂校尉见状倒是个心下一问,这大清早的,这俩老头又作的什么妖来?
且滚鞍下马,上前叉手问那宋粲道:
“将军何往?”
宋粲无奈,然,手中抱了宋若,又被两个老头拖了,亦是回不得礼,无奈道:
“我非你将军,自让我去也,免我一场祸事也。”
校尉曹柯便是一把抢过那宋若,抱了不肯撒手,口中道:
“我尊你是将军,你便是咱家将军,旁人认不得你,却道这满城的百姓、三千带甲当真的昧心麽?”
宋粲听罢叹了一声,便托了那条锁链在手,示与那校尉曹柯。口中道:
“你可是忘了,我被解来此地之时,那差官且有书信与你家将军否?”
此话倒是让那校尉曹柯一愣,回想了确有此事,当时这信还是自家给烧掉的。信中何言,那校尉曹珂断是个不知,却也从那将军,让这配军与其子同入牢城营军马监,也能知晓个一二。
心下却又不甘,又抱紧了宋若,躲闪了与那宋粲道:
“我家将军醒了,某自会去将这战事原委细说。”
宋粲见他目光闪躲,便伸手要那宋若,道:
“且等他醒了罢。”
说罢,便抱过那宋若拖着锁链独自前行。曹珂校尉不忍,却也不敢多说了话。毕竟这配军来此,且与那平常的军奴不同。便也是个不动,与那管事、医官一并站在原地,看那宋粲远去。
却听那老管事喃喃道:
“事了拂衣去,千里不留行。大家也!”
却未说话回他,又听身后老医官无神道:
“我断他绝绝非姓孙,亦非只是医者。”
这俩老家伙的话,且是听得那校尉曹珂唏嘘不已。然,心下却也是无奈。却又拼了命的去想,那被自家烧掉的信,且是何人所书,信中所为何事?
那宋粲包了宋若刚走到街口,却见一大车停下挡了他父女的去路。
见车上人慌忙跳下了一个华衣汉子,上前拱手拦了那宋粲。谨慎了将那宋粲父女上下打量一番。
遂,拱手,小心问:
“可是先生?”
宋粲还未说话,却见那人端详了一阵道:
“果真是先生也,我于城头见过先生!”
说罢,便拉了宋粲急急问:
“先生何往?”
这般的热情,且是让那宋粲懵懂,便指了一下西门,却未说话,那车上却有妇人道:
“问了便是失了诚意,先生去哪?你我送他便是。”
说罢,便遣了车上的人下车,也顾不得男女有别,接了宋若将那宋粲拉上车去,那宋粲道:
“这,这怎使得?”
那大车上那华衣汉子听了,便高声道:
“诶?怎说的此话?先生乃天师下凡,施神通,降火龙,救下咱们满城的百姓。今日却让我独自捞到了便宜,便一个天大的福分,怎说得甚使得使不得?”
说罢,便不由分说,抱了宋若过来,递到车上。又拖了宋粲上车。
这街上一通叫嚷拉扯便引来了百姓驻足观看,车上的华衣汉子顿生豪情,仰首拍胸道:
“此人就是驾火龙灭敌军的茅山天师!如今且是坐小人的车出城也。”
众人恍悟,也有在那宋粲巡城之时见过那宋粲的。也是宋粲这身打扮太过招摇。蓬头垢面不说,谁家好人脖子下面拴了根铁链子?这身葬爱家族的打扮且是让人过目难忘。
众人认出了这就下满城百姓得天师,便高喊一声乌乌央央的上来,将手中的瓜果蔬菜堆到车上。更有豪爽之人,且是掏了大钱,摘了身上金银塞与宋粲。
宋粲见此连忙摆手,口中道:
“我乃配军,此物……无福消受,快收了去……”
然,有豪爽者高呼:
“甚配军!神仙也有落难之时,怎说出个收了去?”
那人刚说罢,又有人将那一条羊腿扔在车上,口中道:
“先生拿去便是让我等沾了仙气,结了仙缘……”
于是乎,又是一个蜂拥而上,将那太平车塞了一个满满当当,人不可坐了去。
街上的一番热闹,倒是看的将军府前两老一少眼热。
那校尉不甘,将脚在地上一顿,道:
“无颜也!倒不如他们自在!”
说罢便跺脚呲牙的负了气,往那将军衙门内去也!
且不说那校尉曹珂憋气。
说那宋粲别了送他出城的百姓,自家拖了那车,载了百姓送的瓜果蔬菜与那宋若,一路哼嗨了卖力,拉到坂上。
一时间竟有些个体力不支,呼哧带喘。心道:都说这“衔环来报”便是这做得牛马之事来哉?
想罢,便是一屁股坐在地上粗粗的喘气。
喘息未定,便见那宋若攀了车轮而下,咿呀了找他玩来。
宋粲无力,便拍了她的屁股,让她自顾寻了乐处玩耍去。
饶是一个久违的静可听风的安逸,倒是让这宋粲有些个倦意。
懒懒的靠了那大槐坐了,看那坂上积雪残阳。
若不是那宋若在那雪中嘻哈扔了雪玩耍破了这空灵,恍然间,倒是觉得且在自家银杏树下晒了脸偷懒。
便迷了眼,望了头顶一方的树枝残雪。
阳光被那枝上的残雪散了,洒下一个光怪陆离,倒好似那“三足天青洗”霞雾星云一般。
恍恍惚惚漫于四周,那缓缓而动饶是让人心若无物。
朦胧间,彷佛身回那黑虎白沙,银杏残雪的汴京。
此时,一声马屁响鼻打破了这梦幻。
这声响饶是让那宋粲一惊,心道,且是那倒霉催的马军都头来了吗?
且慌张了循声寻了去,见一匹军马独自寻了归处,远远的在那马厩外踢拖了徘徊。
见那马,那宋粲且是一个皱眉。
怎的?太惨了!
见那马。
满身金疮血未干,
伤痛引得矢乱颤。
铁蹄刨雪寻枯草,
残甲带箭肉外翻。
想是这被射成刺猬一般的战马,战阵中失了主人,自己从那修罗场上跑回。
宋粲见了心道:饶是一个老马识途。然,且是一番“沙场匹马还”的悲凉,又萦绕心头。
便你饿了嘴唇,一声呼哨唤那马来。
那马亦不认生,见了宋粲,且嘶鸣一声拐呀拐地望那宋粲奔来。
宋粲且是惊喜,上前一把拉住缰绳,摸了那马脸,口中安抚道:
“回来便好,回来便好。”
说罢,便慌忙了卸了鞍拆甲。刚要查看伤口,却不曾想,那马终究吃不得辛苦,竟是一个轰然委地。
宋粲看了马身上的伤,心下惊道:刀劈斧剁,火烧烟熏,且是经历了怎的个杀场?
那马吃疼,躺卧在地且是两股战战,身上血肉突突直跳也。
倒是不敢耽搁,宋粲捏了那马身上的箭矢,望那马道:
“忍了些!”便拔了箭矢,把了些个马料杂草在嘴里嚼了,双手按在那鲜血乱飙的伤口上。
那宋若见那马可怜,便从车上揪了些个新鲜的菜叶,捧了递在那马的嘴边,口中咿呀有语,哄了马儿多吃快好。
此举,且是让那宋粲这才想起,那百姓送与许多的蔬菜粮肉还未卸下,倒是心下一惊。
心道:这些东西若被那军马都头发现定将抢了去。且先藏了些个与那宋若过冬。
想罢,便舍了那伤马,卸下车上物品来。
却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是些大小白头,萝卜山药,小米麦粟之类。
然在现下,且是一个不可多得之物。至少都是些个人吃的,总好过抠了马粪捡豆子。
卸下车来且是个不少,林林总总的看来,倒是好几堆。心下欣喜了道:省些用了,倒是一个过冬无虑也。
然,牛羊鸡鸭倒是不好放来。思想了片刻,便寻了大槐树根下的树洞,掏了里面的杂物,倒也有个虚两步的见方。且堆了个雪堆,将那些个牛羊鸡鸭的肉,胡乱的埋了进去。
做罢,看那雪堆,饶是心下满满。
如此,便可冻了时时与那宋若熬些汤喝,也好过整日里捡那马料之中的豆子吃食。
又想那不久便有军马补充进来,却不敢偷懒,又将那马厩里里外外重新洒扫了一番。
一场忙碌却已是日近黄昏,天色渐暗。
见那宋若依了那马睡熟,却也不忍叫醒她。
便从马料中寻了些草药,自家放在嘴里嚼了,将汁液敷在那马的伤处换了药。一切作罢,又取了风毡将那马和宋若一并盖了。
待一切收拾妥当,便寻了些干枝点了堆火与那宋若取暖。自家又寻了那铁壶架了上去,静等了松涛。
看那火焰起,闻听哔啵有声,此便是诗文中的“木火盈炉破夜阑,茅庵烘暖觉身安”麽?
倒是那孤零零的槐树下且无“茅庵”与他。
且叹了一声,心道:尽管是这个模样,怎的也能算是个“偷得浮生半日闲”也。
于是乎,便靠了那大槐学那龟厌将腿盘了,且想如那厮一般,用长袍下摆裹了腿。然却发现,现下的自家且只有一身破烂的囚衣,要得长袍一件亦是奢望。又怕用劲扯了,又将这只一身的囚服扯破了去,届时还得寻了针线缝缝补补。倒是想不出,与这人毛都不见一根的荒郊野地,哪里能寻得针线?想罢倒是有些个索然。
不刻,便听得炉上松涛响起,赶紧了捏了马料丢在茶盏中,自家提壶,沏了一壶马料茶来。
捧茶在手,温热自掌心而来,直达心肺,暖暖的让心安。
望那依旧铅云密布的长空碧落,却是还有昨日惨烈之后的黑烟袅袅,懒懒的飘于铅云之下。
仿佛一幅天成的水墨写意一般,飘洒间,却是个有意无形。
心境放开,一时间故交新友屡屡撞入心怀,扰得人不得安宁,且不想去想来,倒也拢不住个心猿意马。
索性由它去吧。身不得自由,又何苦去困心!
倒是昨夜那一梦,此时又压心头。倒是含糊了,让他记不得许多去。然,自家那校尉面目之惨依旧是个心惊。
心下道:不知那厮近况如何,且也有得这,马料草茶喝麽?
此念一起,眼前便见那博元校尉坐在汝州之野草岗之上,那阳光,那绿莹莹的一片,那随风起伏……
见他手中捏了个鸡腿,扯咬了一口,嘎嘎吱吱的嚼了去。
又将手中酒碗端起,一个牛吞马咽。酒水,自那满是油嘴角流下,煞是羡煞个人来!
想罢,便是心下一愣。且笑骂了他一声。
自家却是一杯苦涩入喉,呲牙咧嘴的咽下。
却道是:
一城一马一云烟,
半草半茶半回甘。
一树残雪风卷落,
半散树前半归山。
一程铁马半世缘,
半真半假半修仙。
忽有故人心头过,
且有金石无雁还。
第17章 马脸庞越
这身为配军的宋粲自是没有什么人鸿雁传书。
然,这太原府的童贯却是一下收到两封急脚。
银川砦一战捷报和京城中黄门公密信前后脚的驿马入营。这两封急脚,却让这武康军节度使童贯看的一个忧喜参半。
喜的是,此番银川砦大捷着实灭了西夏军的威风,伤亡过万却得了个徒劳而归。
这城守的露脸,尽管马队尽失,然,这杀敌过万,自损一千余,亦是这宋夏边寨从未有过的大捷。且欢喜的将那捷报看了又看,便吩咐下,让那银川砦守将写了详报,论功行赏。
然,忧的是,他这同门的师兄皇帝身前的主司黄门公。
看了那密信上有官家言“物是人无心,有物难通神。物心人有意,道是有心难。罢了,乏了……”且是将那信扯碎了,摔了在地上,仍不解气,又踩了两脚去。
怎的如此的恨来?
没办法不恨啊,这黄门公尽管已是个师出同门,那就是一白痴啊!
心道:这老黄饶是个狼犺的吃货!放在这官家身边却是个摆设也。与这内官何为重?圣意!圣意!圣意也!你当的就是猜心事的官!官家的这点心思都猜度不到,还写信来问我?脸呢?!
气罢,便厉声问手下:
“宋粲何在?”
他那些个手下也蒙圈,这老货,狗脸子?说翻脸就翻脸?刚才还高兴的冒鼻涕泡,现在这又是被谁踩了麻筋了?却问一个配军去哪?我上哪知道去!怎的好不吖的问他来?
见那手下一番的大眼瞪小眼,那童贯更是震怒。坑咔了用手点了这帮吃货,半晌才缓了过来。怒道:
“一个堂堂的朝廷五品宣武将军,便是削职罢官、充军发配,好歹是个大活人吧?怎的个不知?”
这一句话问罢,那些个手下更是如同鹌鹑一般,窝在地上不敢吭声。
见手下缩在一处不搭理他,那童贯又事一个气愤,道:
“别的不说,那宋家几代积善积德,尔等却不曾受得半点恩惠?平日里见你们有个头疼脑热的倒是跑的一个殷勤,便是打了我的名号,也要人家爹给你们的爹娘瞧病。这人刚一落难,便是一个个躲了一个干净也!倒是养你们这些不仁不义不江湖的夯货在手下有什么用处?”
一番怒骂过后,且是扶了额头恍惚了坐下。然,静不过片刻,又抓了那虎胆过来,拍了一个山响,击桌怒骂道:
“该打杀的夯材!”
然,叫骂过后且是余怒未消,戾气不爽,斥责那手下众人道:
“速予京中耳目传了,若三日之内找不出那宋粲去处,便一同过来与咱家守边!”
说罢,将那虎胆狠狠的砸在书案之上。
一场脾气下来,唬的手下各个低头,人人胆战,相互看了不敢言语。
心下道,这老货又发神经了,不行咱跑吧?
另一个看了那货的眼神,心道:跑?你倒是想得出!当心他把你抓回来阉了,和他一样!
这走也不是,留下也不是,只得各自低了头去各自找了各自的砖缝抠着玩。
怎的?
还怎的?实在是没办法查啊!
如今的皇城司可不比往日,消息封闭的如同铁桶一般,那叫一个滴水不漏!别说京城的那点耳目,就连现在的冰井司也是挠头。
却在此时,却见棉帘轻挑,一人入得门来。见这一屋子人抠砖缝,还有一个坐在那发神经,且是左右看了看,又自己挠头。
见此人身型细长,着一身七品的服色。
看脸,倒是长了些个,饶是一副马脸。
然这脸上一道破相之痕自眉梢直到下颌饶是一个显眼。
此人见这大厅之中这肃杀之气亦是无言。然,四下看了一番,便轻埋怨了那帮手下:
“你们呀!该死!去刑房,各自领了屁股棍!”
众人听罢那叫一个如释重负,慌里慌张的拜了童贯,急急的寻了门转身而去。心下俱道,打死了都比呆在这强些!
于是乎,在这等心理作祟的情况下,“啪”的一声,那叫如水银泻地,跑的一个精光。
见那众人散去,见那人便悠悠哒哒的过来蹲在地上看那撕成碎片的书信,仔细的拼接了。又坐下,抠着光秃秃的下巴细细想来。
便见那脸上的刀疤频频抖动。
俄顷,便拢了那书信在一处,起身,书案上找了个信封装了,扔在桌上,道:
“此乃明修栈道也。”
童贯听的此言却一怔。“哦?”了一声,凑了来柔声道:
“你且怎看?”
咦?这人谁啊?能将童贯的雷霆之怒一句话给整没脾气喽?
此人姓旁,单字一个越,自幼师从李宪,与那童贯同门。
然,这年岁上倒是长了那童贯几岁。
原这庞越乃冰井司内六品督知,深的向太后器重,可谓是一个前途无量。倒是想要再精进一步,便恳求从师李宪上阵督军,不料战场上失了面目,如此便是断了前程。
按说这战场之上脸上带伤也是常事,然,对这太监便是不同了也。
倒是怎的个不同?这太监也是靠脸吃饭的麽?
喝?肯定是老脸吃饭的!你以为呢?
太监也是层层选出来的,那得是生得一个眉清目秀,透着机灵劲的孩子,先选了养在宫外,调教好了阉了去。再等遴选,这才能补入黄门,正经八百的开始你的宦官生涯。
且不是说家中贫困,自己把那玩意割了就能跑去当太监。你那样干没人敢收你,因为闹不清楚你到底想干嘛!你自己阉了,没记录,没档案,没有保举,顶天了算是个残疾人士。
宫内的近侍?曼说是疤脸,就是眉眼不周正看着稍微不顺眼一点的都不行。
然,这黄门也是有个内外之分。比如这冰井司的大小官吏,同为宦官,也只能算是个外黄门,只得一个宫外伺候。
想进宫?你可得再加把劲!而且,还得有人赏识,要了你去。也就是说得有接收单位要人。
哪有那么严格啊?不就是一个太监麽?
还不就是“一个”太监?还麽?
要不要看看你说些个什么?
万一跑出来一个心情不好,没事干,整出来一个刺王杀驾,水井投毒的!你总得能问个出处吧?
一问这人?嚯!孙大圣他妈生的二胎了!这货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张简历都没有!
按你的智力去猜,会有多少人跟着死?
那庞越原本是于战场历练了,指望拿了军功攀得一个宫内前程。
如此便和他那师父李宪一般飞黄腾达,班列前排。
若主子稀罕,赏下一个监军。如果再有战功的话,像他那师弟一样,官拜一路节度使亦是很有可能的。
说白了,谁愿意低声下气的伺候人去?
但这脸上偌大一个贯面的刀疤,却是成了阻碍他前程的一道巨大的鸿沟。如此,那个宫的主子也不敢要得他去。
人家宫里的“小哥哥”一个个都眉清目秀,偏偏你这弄个大疤脸来,各宫的主子也是有虚荣心的!
这进不得宫的太监便没了依靠。却又自幼便被割了去,这儿女之事倒是个难为,挨到老年却是一个凄惨。
好歹,他那恩师李宪不忍,谋了一个皇城司的冰井务内六品督知的差事与他,倒是落得一个安稳。
却不成想,元符三年五月发生了“内侍高品白谔编管唐州,坐奏疏乞皇太后不候升祔还政,仍以副本纳枢密院”之事,因这庞越与白谔有旧,且“内侍不许言事,故有是责”故受了牵连。
然,又是福无双降,祸不单行。
建中靖国元年“蔡王府狱”案又被判下了个失责,落得一个削职查办。
如此,便又得下一个两罪并罚。本是个“斩”字,那童贯不忍见其死,便恳求了官家的恩典。
然,当时元佑党做大,正在穷追猛打之时,倒是不容他来。
不日便判下:赏了个全尸与他,待到秋后领了白绫了账。这下也算是给了那文青官家一个面子。
咦?这也算给面子?当然算了,赏白绫的意思就是,人监牢中吊了就死了,总而言之,也能保得住一个体面。
“弃市”且是个不然,就是斩了后,扔在市场上就不管了,这“不管”二字,是对尸体做什么违法的事情,官府都是个不管不问,而且,还鼓励人这样干。然后,半个月后收尸!
这半个月,你觉得那帮无聊的人会对尸体干些个什么?扒光衣服看有没有阉干净?那算是心善的!
恐怖的是,在《本草纲目》中,人血、人肉、人骨,皆可做药引!
于是乎,半个月过后基本上也没什么可收的了。
这不就是愚昧吗?
愚昧不愚昧的,不太好说。
小时候有一味药,叫做“羚翘解毒丸”,疏风解表、清热解毒有奇效。基本上一丸药下去,就好的差不多了。自从羚羊被列为保护动物之后,那药基本上也跟红薯丸子差不到哪去了,吃不吃的那就那样。
同样的还有虎骨,犀角,这些个玩意。你横不能说这些东西没作用。
现在有专家说,并且,经“科学检测”,人参的营养成分跟萝卜差不多。但是,我敢吃十斤萝卜,他敢不敢跟着吃十斤人参?营养成分都差不多嘛,还是经过他们所谓的科学分析出来的。
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愚昧,也不知道谁愚昧谁。
且是题外话来,咱们书归正传吧,抬杠没意思。
那童贯却见他可怜,倒是也不敢明目张胆凭空惹了是非,便又苦苦求了官家,将其暗保了下来。
如此,这人且是不敢留在京师,便暗藏他于太原府做一个常随军吏带在身边。
虽是一个无有一官半职的随从,却也当作一个兄长一般的对待。
然,旁越且是一个思虑缜密之人,亦是兵家出身,又有积年的冰井司的经历,得了恩惠,便将这边帅府,上上下下打理的一个井井有条。
以至于,童贯但凡回京,便将他留在西北处理武康军一应事体,如此倒是妥帖放心也。
崇宁年,因收复河湟有功,官家皇权特许,允那童贯“开府建牙”。
于是乎,那童贯便厚了脸皮,就坡下驴的重提建中旧事。
那官家便赏下了一个七品的府内长史与那旁越,使之名正言顺。也算是赏了那童贯的脸面,免了那旁越失责之死罪。
此时,旁越却未急着回答童贯,只是抠嘴敲牙的望天。
见他有了思忖,童贯便小声问道:
“却有些眉目?”
旁越却抠了那没有胡须的下巴,望了童贯调侃了道:
“把那些人拉进来,再骂一顿便有!”
不等童贯回话,便又拿了桌上转了碎信的信封,扔在桌上,缓缓道:
“那吕维高举高打自御史台发了宋帅去上海,此乃明章……”
且不看旁边那童贯瞠目,又拿了银川砦的捷报,扔在另一边,道:
“这暗地里麽,便使了这釜底抽薪的手脚在里面……”
说罢,且是一个言断。这戛然而止的,且搞的童贯牙根痒痒,却有些个不耐烦了道:
“放出来麽!莫要憋坏了身子!”
话音未落,却见那庞越直直的看了童贯,便听得声如裂锦,其韵悠长。饶是惹了童贯掩鼻怒视。心道:你他妈的,我说就是说说,你还真放啊!
然一声惬意之声过后,见童贯且要发作了来,那庞越赶紧扇了手,散了臭气,道:
“且看那邸报……断能寻出些个蛛丝马迹!”
说罢,便疾步出屋,望那门口守卫道:
“书吏来,取月内邸报!”
说罢,却不进屋,只在门外等了。
不刻,便见童贯亦是出得门来,问那门前守卫手中棍棒粗细几许。
那守卫便是被问的一个茫然,真真的将那手中的棒子地将过来,却被那庞越一脚给踢开。
两人打闹间,见书吏捧了一大摞的邸报过来。两人且坐在台阶行,一人一摞分了,细细的看来。
此举虽是无用,倒是安定了那童贯的情绪。
为何这童贯要人找这宋粲来?
童贯自有童贯的心思。
其一,便是这宋家与那他那恩师李宪有厚,曾于万马军中救得李宪一命。
李宪在时,凡见那宋正平便是后退三步拱手口称“恩公”,御前亦是如此。
童贯、旁越两人皆少出其门,自是感念医帅恩德。
其二,若是这官家再次想起那宋粲,要此人来,你却跟那文青皇帝说“找不到”“没这人”?“你又发什么神经找他”?你猜结果会怎样?
自古这太监视那皇上恩宠乃首要也。
若想得宠,那是要事事都得想在官家前面。
如若官家提起,且要事无巨细刨根问底的查出个明白来。
如此这般,官家不问便罢,若再次问起且也是个有问有答,而且还得说一个明明白白。且不要去管官家问这人来干嘛,找来备着也是好的。
若像那黄门公一般,问却不懂,懂却不知,知却不明,明却不为,这一问三不知的饶是不甚体贴。
然,凡事事不过三,几次三番的如此那官家定然觉你无能而不愿意搭理你,在旁人还能说得过去,顶多是个你不搭理我我也懒得搭理你。然,在宦官来说,等着他的,那就只剩下一件事——失宠。
咦?这就失宠了?
咦?这都不失宠?你还想要什么?
问你一个不知道,问你两个不知道,若是一般人也会觉得你在敷衍,不再问你便是。这一问一个不知道,再问又是个不知道,你是真不知道啊,还是心下有自己的小九九,憋着实话不跟我说?
如此,别说是君臣之间,便是普通人也会平白生了罅隙。久而久之也就剩一个无话可说了。
常人且是如此,何况是你的领导?
脾气好的不愿搭理你,搭上脾气不好的那就两个字“滚蛋!”
而且,皇帝身边,想讨个好的人多了去了,且不止你一个人。
自古这失宠的太监,却还不如那永巷关押的嫔妃。
嫔妃生死还能关乎点皇家的颜面,毕竟是夫妻一场,即便是打入冷宫却也不少你俸禄,不减你的吃喝。
这太监一旦失宠,那便只剩下一条路——生死无问!
这是倒是难为了童贯那些京中的耳目,只知道那宋正平流放上海务,城门三帅堵囚闹的那叫一个满城风雨。这宋粲之事,却是一个静得丝风不闻,就好像没发生过一样。
且翻遍了开封府配刑记录也找不到那“宋粲”一点的只字片言。
不过这也怨不得他们。那宋粲虽是由开封府出配,却非那开封府配刑。
虽是杨戬得了密报,说那宋粲与宋若一并解配三千里,却也不得知晓这皇城司将这对父女解配何处。
更不知,那吕维且在刑书上做了手脚,将那宋粲改名,且作“孙佚”。
而且,这会儿的冰井司又重归那皇城司辖下。
尽管是归皇城司辖下,也被那探事司拆了一个断手断脚,如同盲瞎。
原先,冰井司的察子,经此事却也知道一个生死,如他们那手中的刺青“知了”一般,深埋地下,做的一个偃旗息鼓。
这爹死娘嫁人的,想要查明此事,倒是且要费得一些周章。
第18章 合道而行
暂不说这童贯的京中耳目挠墙撞头般的作难,发了疯一样的去寻那宋粲父女发配何地的蛛丝马迹。
且说那银川砦。
不几日,那银川砦守将谢延亭醒转,经药石调理,便是个伤势大好。但伤口过大,且好的没有那么快。依旧是个病病怏怏的下不得床来。
此时,武康军节度使府上发下文牒。催令,上报银川砦战情详报,以便上禀了枢密院去论功请赏。
然,身为主将的谢延亭却对这残敌过万的大捷一无所知。
于是乎,便传了那校尉曹柯进府禀报详情。
曹柯便将那配军孙佚火攻拒敌之事一五一十的念于他听,且将写好的战报双手呈上。
谢延亭收了战报,见,各营指挥,县衙,副将其上均有签押,且连道了几声“好”便唤了管事请了抚远将军印信来。
却在此时,便被他那身边的夫人暗地掐了一下。
这将军便知这一下,且是自家这夫人有小话与他。便皱了眉,回了那曹柯道:
“此事我已知晓,且下去吧。”
待那校尉曹柯退下,那谢延亭便有气无力的道:
“有话说来……”
他那夫人却不说话,扶了他与榻上靠了。
顺手接了那丫鬟手中的米粥,又遣退了下人。
待到身边无人,便与那谢延亭轻声道:
“夫君曾对妾身有言,这配军孙佚解来银川砦之时,解差曾有书信与你?”
谢延亭听着这无聊的话来,便“嗯”了一声道:
“吕相是有书信与我。”
夫人听了,有问了:
“信中何事?”
那谢延亭听问,其实个无言,然却是个无奈,便无好气了道:
“信中有言,求我苛对这孙佚,与他父女绝境,自灭也!”
他那夫人听了却是个犹豫,又笑了近身,小声问:
“何不……?”
谢延亭听罢一怔,便是知晓这他这夫人何意,即刻,望了他这夫人正色道:
“不可!他自死,是那牢城营失管之过,与我无责。若我杀他便是遗祸不可洗也。”
夫人听罢也是一惊,随即便又安定下来,将一勺米粥为送到他那夫君口中,道:
“左右便是一个配军,却又怎的?”
谢延亭听罢便伸手推了那递到嘴边的勺子,怒哼了一声,道:
“愚麽?!那杀敌过万自损不过三百,你道只是城门放了把火?”
不想这怒气却触了自家的伤口,且按了肚腹呼疼不止,说不出个话来。
他那夫人赶紧抚胸捶背。
缓了片刻,却又听那谢延亭忍了疼,喘息了微声道:
“此人兵法、战阵、领军皆在我之上……”
说罢,便望向自家的夫人问:
“这人配军之前,尔可知是谁家的骨血!哪路的经略?”
那夫人自知思量不周,亦是一个面带愧色了道:
“夫君愿如何处之?”
此话,倒是问得那谢延亭一个进退两难,且是思忖了一番。
想罢,却只得一声长叹,道:
“难,夫如那吕公所愿,这心下却是不忍……”
说罢,有望了天,喃喃自语:
“此次这孙佚与这银川砦有功,便更不好动他。如将这实情上报,却是有违吕公意愿……”
倒是个重伤气虚,这一番话说出,便闭目养神,喘息不已。
那夫人听了去,便也是一个犯愁,言道:
“如此说来,此人倒是与吕公有莫大的瓜葛?”
谢延亭听自家夫人问来,便是一个蹙额,为难了道:
“如若不是,吕公断不会将此人夺名剥姓的藏于此地,冒留字据之险行这大不是也。”
那夫人见夫君如此,便又点了枕头与他,从旁劝道:
“当年夫君受难,妾身遍寻了亲朋故旧,却也是苦求无门,妾身跪于门前哭诉三日,也不见亲朋开门一见。那吕公且是因夫君祖上有皇城司经历。妾身虽未曾求他,却毅然施予援手。与那权贵周旋,留得咱家老小一线生机,且在这边镇作这抚远皇城使……”
那谢延亭虽是闭目蹙额,胸前起伏,却也是将那夫人的话听在心里,心下且也替那孙佚有些不甘。
虽不知这孙佚前后的过往,是何等的出身经历。
然,此次一战,便是临危受命,带领兵将奋力救下这危城。
且不说这行伍之中令行禁止,赏罚分明。但说这“带兵者,兵之师也”!那得是“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俨然人望而畏之”的模样。此二者皆为服众所为。
如若瞒下这孙佚之功,便做实了一个贪墨。断是能瞒过那节度使府上,却又怎的瞒得过这手下的各营偏副?怎的瞒得过这满城的百姓也?
届时若议论起来,论罪姑且不说,这兵,便是一个也带不得了。
怎的?你都这德行了,谁还跟你玩?
当兵吃粮,吃粮当兵,尽管都是个听喝,但这粮吃的不痛快的话,当兵作将的也是会投奔他处。毕竟,能吃粮的地方太多了。
谢延亭想罢,亦是一声叹息,道:
“两难也,怎的说于这悠悠之口?”
那夫人听罢,躬身道:
“妾身倒是有一计,兴许能得此事一个两全……”
那谢延亭听罢,又闭眼捶额,怼了她一句:
“妇人之见!”
倒是一句恶言,却让那夫人一笑,又道:
“殊不知这彼妇之口,可以出走。彼妇之谒,可以死败?”
谢延亭听了他这夫人所言,便是猛的睁开眼,且是一个眼前一亮。遂,怪异的看了自家这夫人,心下暗自思忖了。
此语典自《去鲁歌》其意为:
听信妇人之言,贤者将无法容身,接近宠幸妇人,可以招致国家的败亡。
倒是此理,可让自家假托了伤重昏迷,做的一个不闻不问。由这夫人且去做一些事来。
一旦事发,便托了这重伤昏迷,神志不清为由,脱去一身的干系。
一番思忖后,心道:如此,倒不妨是一条脱身之计也。
能确保自身于此事无涉,届时,自家再自请了责罚。
只要他无涉其中,其夫人亦可脱罪也。
咦?怎的能这样说来?
这事,怎么说呢。顶了天,也是个看管人口不严,落人个口实,罚奉了帐。
倒是这夫人的诰命官身却是保不住了。
这般说来,倒是不乏是一个丢车保帅的两全之策。总好过来一个数罪并罚。
想罢,便是叹了口气,喃喃了道:
“知恩图报,合道而行也!”
无奈的说罢,且是一个气虚神散,喘喘了不再言语。于无力中皱了眉,按了额头,将手摆了一摆。
他那夫人得了夫君一声“合道而行”便是个省事,起身蹲了个万福,缓步退得门去,悄声的掩了房门。
前厅处,校尉曹等人柯且在等候。
见夫人带了丫鬟来至,便赶紧上前见礼,那夫人倒没理他,却吩咐了府中的管事道:
“唤那医官来……”
曹珂听了夫人要唤医官来,倒是有些个惊慌,担心那将军的伤势,叉手问:
“可是将军?”
却见那夫人挥手让他坐下,又黯然道:
“将军适才听闻尔等言报,甚是高兴,便要起身却不小心崩了伤口……”
校尉曹柯听了这话去,且是一个心下不过,一声“将军”才刚出口。却见那夫人揽了衣袖搌了眼角道:
“且是不好,尔等且先退下,战事详报之事有我。不劳尔等操劳。”
校尉曹柯听罢便是个无语,倒也是个无奈,将军伤重,夫人接手,也是个顺理成章,于是乎,便也不敢多言,且叉了手躬身退下。
诶?这校尉曹柯怎的不问?这夫人也能接手了处理军务?北宋这妇女真能顶了半边天麽?
我可以很负责的跟你说,能!
诰命?诰命也是一个正经八百,敕令授的官啊!而且这夫人也是个正六品的官职,也有那行报上疏之能。
如此,便是一份“抚远皇城使谢延亭力战西夏铁骑,行火攻城下退敌”之功表,于那刀笔师爷的妙笔生花下洋洋洒洒的出来。
此战,便成就了那谢延亭“萧飒征袍卷,逐原啸紫空。挽弓催火凤,奋戟战狂龙”赫赫战功。
于是乎,那“银川砦”的战情详报,便匆匆上呈到那太原武康军节度使府的衙前。
那童贯看了自是个欣喜,将那详报看了又看,然是个爱不释手。随即,便明言,请令嘉奖那有功之将。又将那大捷详报,行八百里快递上京御览。
此详报一出,便是自那校尉曹柯到各营副将,上上下下,那惊的都不是一片哗然了,且是一个个瞠目结舌!
怎的,傻眼了,这玩意还能这样写?我们写的那些你当是放屁啊!
然,观此战报,却非出自那主将谢大皇城使之手,而是夫人代为上表。于是乎,一时间分不出这战报究竟是谁的意思。不过这副吃相倒是难看的紧。这连汤带水的,连锅都端走了,倒是一点都不给首功留啊!
于是乎,便压了一干人等的众怒,且等那主将谢延亭醒来再行定夺。然,他们那主将,自此,便是一点有所好转的信息也不曾传出。
前几日还能招那校尉、众将前来说话。现在?可倒好,却是个连那医官也见不得了。
这瞎话说的太过个昭彰,且是一点掩饰的意思都没有了。
然,那夫人却是对那校尉、副将、各营的指挥奖赏不断,用了钱财堵了众将悠悠之口。
那众将拿了钱,口中虽然不说,饶是呼朋唤友的喝酒吃肉,心下却也将那谢延亭当作一个笑话来看。
无论何时,与这军中最要紧之事便是一个服众。
功便是功,过便是过。即便是能做到一个赏罚分明,也不能都顺了大家的心思。即便是偏颇了些大家也能有个担待。
但是,这公然抢功一点不剩的吃相,且是能让所有人都看不起你。
如此糊涂了账,倒是过不了那众将之心。
那千人的重甲,两千战马且是如何丢的,大家却是心知肚明,彼此饶是一个心照不宣。
如此,提及自家这如此上宪,也只剩下口中“呵呵”二字也。
此事逐渐传至百姓中,那万民之口,可没有军中那般的客气。
百姓虽是个愤然,然却,有这“官”字压了,也没人敢开口替那驾火龙灭敌的天师喊冤。
倒是西夏那边传言过来,此番守成之人乃紫微斗数之七杀星临凡人间。
“七杀”为星斗中之上将,实为孤克刑杀之宿,主成败,司生死权柄,遇军杀将,逢战破军的主。
又,七杀属庚金,属阳,又属火。如此,才能临战请下火龙助其守城!
那西夏主帅自是不如,所以才有了这场损伤过万的惨败。
言外之意,也就是我们的统帅再牛掰,也架不住你们给弄下来个神仙。这事,非战不利,本身就不公平。
又听闻此人且生的一个病病歪歪的模样,索性便将那宋粲唤做“病七郎”。
如此,那“病七郎”之名,且是在民间被传的一个神乎其神。
更有城中富户捐钱、捐粮、捐砖木,于那宋粲坐镇过的城门楼内,仿照那宋粲的模样建了生祠,唤做“七郎庙”。以期太平无事万年,兵祸狼烟不染。
且不说这百姓神神叨叨,也不说那各营副将与那边寨主将貌合神离。
此事,于那化名孙佚的宋粲倒是一个天大的祸殃落下。
那牢城营军马都头因宋粲守城大功也是个心有余悸,且是不敢再与那宋粲难堪。
然,自打得了“抚远皇城使谢延亭力战西夏铁骑,行火攻城下退敌”战报,便是一个心照不宣。于是乎,那核桃仁大小的脑子便是一个大悟,合着这里面没这贼配军什么事啊!那还客气什么?
那勤快的,较之以前更是一个变本加厉。
重又将那宋粲锁了铁链,拴于那马槽之上。又截短了些个铁链,使之不得远走。
更甚之,以新马未到为由,断了那宋粲的粮草供给。
常言道:“功大莫过救主,计毒不过断粮”。
经这一场“守城救主”的酣战,却落得一个生死无问。
如此,那坂上宋粲父女莫说是吃食,便是连那马料也是一个无有。
然,又有那军马都头每日的借照看之名行那无端的责打谩骂之事。更甚之,那不满一岁的宋若亦不可免。
宋粲便也自此不得一个清净,且做不得那喝茶打坐“半真半假半修仙”之事来。
那宋若,一个刚会跑的孩子,且受不得责打痛楚。
每每鞭抽脚踢,便是个竭力嘶喊哭闹,喊爹喊娘。与那宋粲而言,且只剩下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只能用身体挡了鞭,护了那宋若苦挨。
此事龌蹉,且也应了那抚远皇城事谢延亭那句“合道而行”之言。
终是一个“受人钱财与人消灾”。
人给钱了麽,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办呗,大家都是讲信誉的,这样生意才能做得一个长久。
于是乎,这所谓“合道而行”且也是看着各人心中是个什么“道”了。
谢延亭内心的“知恩图报”,军马都头的“受人钱财”看似都是一个无可厚非,却也罔顾了何为正义。
“人心为善”之根本,其道皆归为私欲也。
殊不知这“仁、义、礼、智、信”这递进为之的五常之中,却未曾有一个“恩”在里面,更不要说什么“受人钱财”之事。
“知恩图报”固然是一种美德。
但是,在所有的“恩情”前面还有更重要的东西是需要遵守的,此方是一个合道而行也!
不过每个人心中均有一个“道”。
何为“道”?
每个人都各有自己的解释。
古人如此,今日亦是也。
就如这“良善”乃美德也,本是一个无可厚非。
然,今却听有人言,看某抗日电影,觉那日本军士实属可怜,十几岁的娃娃也会被送上战场。
在下不禁汗颜了惊疑!
可怜?我们不可怜麽?倒是没人可怜我们父母兄弟任人宰杀,姐妹姑姨任人蹂躏?!
但凡他端起了杀人的步枪踏足于我国我土,便是一个你死我活,其他勿论!
毕竟,六十岁的人射出的子弹与那十六岁的人射出的子弹,打在我身上并没有任何的区别。
横不能让我面对了他们端了滴血的刺刀,堵在我家门口耀武扬威而无动于衷。还要我如他们那样,带着悲天悯人之心,可怜了他们这帮老弱病残,漂洋过海的来杀我们。
你能不能做到这般的悲天悯人我不知道,我就知道我绝对做不到。
而且,在我们这,有这种病态心理的,且只有一个字给他,那就是一个“贱”!而且,不是一般的贱!
“合道而行”你有你心中的“道”,但是不要妨碍我的“合道而行”!
非我不良,若再来之,必杀之而后快,虽死无憾!非他不善,因何以他血肉沃我之国土?!
此等良善之“道”,且是不要也罢。如此“良善”之言,荼毒也!我亦可能杀之而后快!
上为本人一家愤愤之言,各位姑且听之。
发泄完毕,各位看官,欲知后事如何,且听我絮絮叨叨。
第19章 岁绢半隐
京中那童贯的眼线且是一顿忙碌,然却是无功。
只因此事牵扯皇城司,而皇城司已被那吕维做得个铁桶一般,耳目皆不可入。
自吕维借那“真龙”一案让天觉先生在大殿之上掏耳掸衣愤然撂挑子,便是成就了他一权独揽。
尽管诸事缠身,却也是风生水起。
一时间门客多如牛毛,暗中投靠者,亦是如过江之鲫。果真是一个“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朝堂之上,亦是一个暗流涌动,四品之下,皆视吕工马首为瞻。
这人多了自然办法就多。那吕维见那御史刘荣死心塌地、鞍前马后的操劳,且欲想升他官职,亦是立出一个榜样来,对起追随者一些鼓励。
此间却有一人他还过不去,此人便是御史中丞石公弼。在宋,想升官?你的经过御史台的干部考核。
吕维极善与人交往,然,于石公弼这等狠人却是一点用都没有。
此翁软且是个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但,此类人物倒是刚烈,眼睛里容不得沙子。也就是这份中刚却也是他的纰漏之处。
却没让那吕维犯愁几天,这御史中丞却自己寻死,上疏言:
“崇宁以来,臣下专务生事,开边兴利,营缮徭役,蹶民根本,因之饥馑。汴西挽运花石,农桑废业,徒弊所有,以事无用。宜使之休息,以承天意。”
话说这国佐先生也是没事找事。你这没事干说这花石纲干嘛?
倒是不知道那文青皇帝的小性子?
然,此等“与民休息”之言倒是没让民“休息”,却让自己先休息了。
如此,那吕维就坡下驴,使了眼色,便是几本弹劾上去。
这御史中丞便得了一个出任知扬、襄两州的差事,自己个找“民”去一起“休息”吧。
御史中丞职位出缺,那吕维便借机将那御史刘荣一举托到御史台中丞之位。
官升八级!这本是个天大的前程,十年不遇的大好时机。然与那刘荣而言,似乎是命中无有,福大连祸。
饶是一个急于建功,新任御史中丞的刘荣上任就是三把火。
上任干的第一件事,便上书弹劾那“帝兄”陈王赵佖行至僭越。
这是一步臭棋,且不管原由如何,你这目的性也太强了些。
而且,不是皂袋封缄的上疏,而是直接殿上宣读的上书!
这下就好玩了。
文青官家的意思让你们暗地里不声不响不吭气的把这脏活给干了,不是把脏活光明正大的再推给我。
我忠厚,我仁义,我是个好人,你看我指甲里都没有泥的!合着脏活累活都让我干了?要你们这帮酒囊饭袋来干嘛?
结果可想而知,殿上这弹劾刚出口,便被骂的一个狗血喷头。
那封参奏也于大殿之上得了一个“帝掷还”。
那吕维也受其牵连折了威风。折了威风却是个小事,但自此,便有了“维与陈王不睦”之言也。
且不说这吕维没吃到鱼却惹得一身腥,只能独自在家郁闷生气。
不过,他那儿子——吕帛吕衙内,此时却是春风得意。
怎的,他爹忙,倒是没空管他。
说这吕衙内虽是纨绔,倒也不是一个不堪之人。
彼时此子抓周,其他无如同不见,且是扑将上去一把攥住大钱不撒手。
吕老太爷得了天意,便讨了个吉利,将此子取名为“帛”。
如此,这吕大衙内此生便与那金钱财帛结下不解之缘。
此子虽是出身官宦,却也不曾染上那官宦人家的习性。
倒是没什么小主子的架子,且是一个平易近人,性情和缓,善解人意。你的话还没出口,便能了解你的心思。那话,句句能说到人心缝里去。
也就是现在说的,情商极高之人。
哄的那些个丫鬟、婆子,佣户、家丁视他如同亲眷一般毫无隔阂。
又常把些财物借于家中有难者,事后收些个利钱。这一番操作下来,那叫一个既得了个钱财又收得了人心。
和府上下,他说出的话且比那管家吕尚还管用了些。
然,此子行得此事之时却只是刚满束发之年。也就是现在的十几岁的年龄。
那管家吕尚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本就是主家财帛,小主人用之于那吕维用之却也一样也。
此举又不伤家中财物,都是些个家人,又是一个好借好还,况且还能多得些个利钱。如此且让那吕尚也说不出一个不是,只得听之任之。
然,那吕维的想法,却是盼了此子能考取个功名,来日也能有得一官半职光耀了门楣。
亦是请下了京中的大儒,管教了他识字读书。
但此子却对这诗书之事却没他姐姐那般用心。却对那范蠡之道、经营钻机饶是兴趣盎然。
吕维亦是无奈,只求以后凭了自家的荫功替他谋了个闲官与他度日。
然,此子后来所作所为且让那吕维打消了这个念头。
此话说来还是那吕维调任皇城司勾当之时。
当时皇城司虽是个势微,然也有掌管探事之责。抓军贪、拿贪腐亦是职责之内。
于是乎,此子便通了他的身份,打通皇城司司库的关节。伙同那司库将那皇城司查没的赃官的款项,用作市井放债收利之用。
市井商贾虽不知其名号,但知其背景,于是乎,这坊间便有了他这“半隐先生”之雅号。
欲借贷其钱资者多如牛毛。
钱财这玩意,不是个好东西,但是,大家又都离不得。欲求其多者,亦是如过江之鲫。
不过话说回来了,人,做牛做马,就不是为了这点钱财渡身?
这钱来钱去的,自会有那心术不正之人使些个旁门之道诱之,以求这吕帛手中那无本之财做些个好营生。
有求于人,自然是投其所好,要什么样的稀罕便是与他刨根问底的苦寻了来。
说这弱冠之年荷尔蒙分泌旺盛的时候且能喜欢个什么来?
“食色性也,人之大欲”连孔子他老人家都躲不过去,且不说精力旺盛的少年,就是已经没有多少荷尔蒙可分泌的老头子,亦是一个趋之若鹜。
这事也无可厚非,“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麽。
不过,什么事都不能过,这个看自己的控制能力。但是,这事如有人有意的滋之纵之,那就变了味道了。且能成为一个大大的祸殃。
此子倒是作事机深诡谲,所行之事积年不为吕维所知。
而后,便是一个贪心泛滥,且有那有意之人,用其吕维之子身份,行那皇城司勾当之便行那“把揽说事过钱”之事。
咦?这“把揽说事过钱”又是什么?
说白了就是收钱帮那些犯官平事。
彼时那皇城司虽是势微,却也是掌得官员生杀之事。
那些个获罪的官员、将军们且也乐得一个花钱消灾。
于是乎,便是寻了这吕衙内的路子,海量的大钱泼洒了出去,图的是免去那眼前的灾祸。
若说这世上什么钱最好赚?
不消说来,便是这“官司钱”。人拿了,便是有花钱消灾一个希望,且不管这希望是真是假。
这事办不成且无甚怨言。
诶?怎的还是个没怨言?
咦?你还有怨言?
得嘞,我不仅能把你弄出来,我还能再给你弄回去。不信你试试?
钱,白花了去还是个小事,这再进去便是再多些个钱财且不好再卖出来。
这谁受得了?所以,这“官司钱”便是来得快,“把”的也稳,饶是个旱涝保收的铁杆庄稼。
那吕帛倒不含糊,只这两项便是让这还在弱冠的吕衙内赚得个盆满钵满。
如此,且是年入十数万贯有余。
大家可能对万贯没什么概念,据推算,一万贯等于现在人民币四百万左右。
所以,才有了古代说人富有,且是一句家财万贯来形容。
这样算下来,也就是说,这小子一年下来按人民币算来也是小几千万的收入!也算是个富甲一方了。
这还不算,这位年不过二十的“半隐先生”却还有更大的抱负。
这抱负且是源于那大观二年的“官劵”。
“官劵”又是什么?还是个事件?这个不好一句话说来。
此事,倒是宋史有载:大观二年,帝令内东头斥卖“元丰库缣帛”,“贱估其直,许朝士分售,皆有定数,官员均获其劵”。
得,皇上耍流氓,官员自是无话可说。
咦?怎的说是“皇上耍流氓”?
蔡京的货币改革失败了,留下个大大的窟窿要补。其实这事也不怨那蔡京。
他这边新货币刚刚进入市场,半个月不到,便有人仿照了新货币大量铸造,贱价充入市场之内。而且铸造私钱的又是些个朝中大员的亲戚,还有重臣的子弟。
这个窟窿总的有人补吧,于是乎,就有了这“官卷”。
但是,这事的关键不在这“官员均获其劵”,而在“贱估其直,许朝士分售”。
那就是说,间接的拿“官劵”这个提货券抵工资啊!
这谁受得了?横不能带着一家大小饶世界的卖布头去!
而且,这也给的也太多了!“从官二千匹,宰相万匹”!
这要卖到猴年马月去!于是乎朝中大小官员一个个看着手中的“官劵”跺脚骂娘。
不过这生气归生气,日子还的过,骂娘对那些个作恶的也没什么实际作用。减少自家的损失才是当务之急!
还能怎么样?有招想去,没招死去!
于是乎,这最原始,也是最有效的,一级一级的往下摊派吧。
这击鼓传花的游戏,玩到最后,倒霉的还是那些俸禄低的可怜的小官。
且是拿了成堆的布,看着妻儿老小发呆。这“穿”是不愁了,但是这“吃”却没了。
这事吧,本是一个政府内部认购行为,与这朝廷之外素无瓜葛。但是,说过来也算是个危机。
危机,且是两个字,一些人只看到了“危”,然却还有一个“机”在后面,只不过是大多数人看不到而已。
就如这“半隐先生”。此番这“官劵”事件,于别人眼里,那就是一场灾难,而在他眼里却是一个大大的商机。
一番思量之后,遂“予以收之,且不为货,只把钱与官劵交割”。
说白了,也就是拿钱买这下层官员手里的“官劵”。
这些个官员们一看,还有这样的好事?便宜点就便宜点吧,认了!好歹的换些个大钱也能度日。布,再好看也不能当饭吃。
况且,这布已经是泛滥了。什么东西就怕一个多,少了那叫珍宝。如果这玩意烂大街了,那就是土特产啊,卖不上价钱的!
这倒是解了大小官员们的燃眉之急也,饶是恐怕去晚了人家不买了。于是乎,便是一个个风急火燎的竞相降价,折了本换来大钱养家糊口。
得,本身就是“贱估其直”的玩意,这下更贱了。
那吕帛拿了“官劵”,却只拿了一小部分为货,与那内东头交割。
而且,拿了布也不在京城售卖,因为这玩意已经满大街都是了,别说卖,白给都没人要!
不在京城售卖,那要卖到哪去?
支援新农村建设,送货下乡?
西北倒是缺这玩意。
不过那地方?那“地无三里平,天无三日晴”的?就是穷乡僻壤啊!吃都不够,还讲究穿?肯定是不成的!即便是再便宜,那些个耕地的依旧是个买不起。
不过,接下来这吕帛,却干出了一件让人瞠目结舌的事来。
通了关系绕开漕司走了水路,将那些个布绢一路远销千里之外的江南!
咦?你把布卖到江南?脑子抽风了?别摇头?我都看到你脑子里的水漾出来了!
这就好比把原油卖给沙特、俄罗斯,把香蕉卖给菲律宾啊!你咋不去问澳大利亚要不要袋鼠?
能干出这么缺心眼的事,你给我们讲讲你的心理历程呗?
你也别嫌那吕帛缺心眼。那货且不是志在于此,而是有更大的野心。
“元丰库缣帛”亦称“岁布”,也叫“岁绢”。
每年内东头收“岁布”那可是个大大肥差,比起“汝州瓷贡”来那银钱的往来,且是要大多了去了,别人都是大巫见小巫,“汝州瓷贡”和这“岁绢”比起来,那就压根儿算不得巫!
咦?不都是皇贡麽?怎的还有个三六九等?
“岁绢”这玩意可不是专门给皇家用的,皇帝家就是把自己各个都裹成木乃伊,也用不了那么多的布去。
这种政府性、周期性的采购行为最主要、最大用途是“外交”。
大部分是作为“岁币”给辽国和西夏。
因为“岁币银绢”四个字里面就含一个“绢”字。
单就每年向辽国提供“岁币”就有“银绢五十万”之多。
澶渊之盟,宋每年给辽国十万两白银和二十万匹绢,以“助军旅之费”。
后来“庆历增币”增加到“银绢五十万”。
然,除去给辽的,还有给西夏的。
给西夏的倒是不多。也不能称之为“岁币”,而是叫“赏赐”。
“庆历和议”,每年向西夏“赏赐”白银七万二千两、绢十五万三千匹、茶叶三万,以此换取西夏称臣。
这辽、夏两项加在一起,这“绢”的需求可不是一般的大。
宋绢的长、阔和匹重,都是按照后周显德三年敕令规定:“阔为二尺五分,长四十二尺,所纳官绢每匹须及一十二两”!
徽宗年间,一匹绢值钱一千四五百文,每年政府的刚需就需要六七十万匹!
不过,既然是采购,这量大的,就会有各种各样的“质量问题”,车船运输就会有“损耗”。
然,这些个“损耗”和“质量问题”怎么算?那就得看前去“收绢”的“制使供奉” 怎么说了。
倒是那“制使供奉”一张口,便是一个“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你不行,你就不行,行也不行”,实在不行就换人吧。
这么横?
对,就这么横!
地方政府官员也的看他的脸色。
因为“布绢”收“不足”的话,地方政府的官可就真真的要换人了。
然,更缺德的是,这“不足”中也包含运输途中的损耗,看清楚了,不是装上车船多少,就是多少的。具体途中损失多少?你看着办。
不想丢官?好办,钱自然是个好东西,此时便可用上一用。
如此这般,这肥的流油的“供奉官”人选也不会固定到一个人身上。
于是乎,每年在这内东头、礼部、鸿胪寺都要围绕这巨大的利益“制使供奉”去进行残酷且漫长的斗争。
这就好有一比,那就是扔一块肉给一群狗啊!那惨烈程度……还请各位看官自行脑补。
这吕帛从皇城司得到“内部”消息,内东头今年收“岁布”的供奉官人选又是你争我抢,弄的一个一地鸡毛。
然,此时又有这“元丰库缣帛”在手,便是动了这“岁绢”的念头。
于是乎,一场腥风血雨,且在那富甲天下的江南,生生搞出来一个万里的饿殍!
第20章 江南腥风
宋,江南的桑蚕直接让他的纺织业异常的发达,倒是一个布坊林立,巨商如云。于是乎,也造就了此地日天堂般的繁华。
繁华到什么程度?以至于让那宗杲禅师写下“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的诗句。
这般的繁华皆是得益于宋真宗景德元年的“澶渊之盟”。
“岁绢”这种政府性刚需收购,直接造就了江南这自景德到大观这延续百年的,一个庞大且又稳定的绢布市场。
宋时,绢布生意几乎是整个江南地区的支柱性产业。
每年又有大量的绢布作为“岁绢”上贡。
仅靠这长达百年且每年都稳赚不赔的“岁绢”生意,江南各种商家可谓赚得一个盆满钵满,富甲一方。
而作为“岁绢”的主要原材料——上等的蚕丝,也顺理成章的成为当时江南最紧俏的商品。
紧俏到什么程度呢?
你想买?现货的没有!
得先给了现钱,去买下来年的蚕丝。于是雨就有了当时的“丝劵”。
也就是,今年拿钱买了“丝劵”,来年凭“丝劵”提货。
咦?这不就是期货吗?
对,很标准的期货。
而且这“丝劵”的价格也是绝对不稳定的,基本上一天一个价!你还别有意见,这玩意除了这地没地方买。
如果碰上个雨雪冰霜、虫吃旱涝什么的能直接影响了桑叶收成的情况,那就是算抄上了。
但是,遇到风调雨顺,老天给脸,这“丝劵”的价格且能跌到一个不能看来。
也别说什么天气原因什么的。但凡有一点点风吹草动,那“丝劵”的价格便会有一个大幅的涨跌。
那些个布商的老板,也会用手中的信息差直接用“丝劵”进行买卖。
如此,即便是不生产布绢,仅凭手中的“丝劵”也能赚一个盆满钵满。
然,此番不同往日。
“丰库缣帛”本就是江南的上贡之物,一时间,绢布大量回流本身就是让那些个布商挠头,且是搞不清楚大小头在哪。
恰在此时,且听得茶肆、酒楼,乃至教坊、青楼俱有人传言:朝廷不再收“岁绢”了,具体原因不明。现在连朝廷也在大量的甩卖。
咦?这都有人信?
有!太有了,你也太小看这种模棱两可、原因不明“小道消息”了。
也别说古代人这样,就连现在也这样,前几年的碘盐脱销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那“小道消息”说的有鼻子有眼的,日本的核电站泄漏的消息都用上了。害得我直到现在,还在努力消耗我妈抢购回来的盐。
况且,江南市场上也确实已经出现了“丰库缣帛”的绢布,而且,那量也是个不大。
那江南布商不傻,便是一个个快马加鞭的往京城,通了耳目打探消息,以期得一个实信来,以便出一个对策出来。
然,到的京城,却见见那“缣帛”被人满大街的甩卖。
而,得到的消息确有内东头“缣帛”被“贱估其直”。
在坊间那绢布更是已经到了一个“贱到不能再贱”,白给都嫌占地方的地步了!
这样市场双重的表现下,首先坐不住的是当地的纺织业的那些个巨头。
因为他们的钱都被拿去买明年才能提货的“丝劵”了。
而且,大部分的资金购买“丝劵”的钱都是问钱庄借的高利贷!
这下子可是真真的要了亲命了去!
不仅仅是布商惊慌,就连钱庄也坐不住了。因为他们用来借贷的是江南各大富商存进来的钱,也是要利息的。
如果朝廷没有这刚需收购的“岁绢”,这贷出去钱,别说是利息,连本金收回来都悬。届时,且是个连本带利都要折了去。
得了这消息便也不分个真假,着急忙慌的去找那些个布商的老板要债。那叫一个不要利息也的追回本金来。
被催债逼的走投无路的老板们也只能止损,不仅低价抛售手里的绢布成品,还低价甩卖手里的“丝劵”。
这个玩意就跟现在的房地产一样,如果房地产商们都死撑着不降价,房子总还是能卖出去的,有时候假希望也是个希望。
一旦你降价了或抛售,那剩下的房子基本也就是个当画看了,等待你的也就是一个崩盘。
这里有一个市场信心的因素,一旦消费者对市场信心崩溃,不论你价格降再低也是没人愿意接盘的。
但是谁都不想死,而且是抱着金山银山饿死。
一旦有一个降价的,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继而是整个行业的崩塌。
于是乎,这吕帛第二批次的代理人团队,就及时的出现了。
开始大量的、疯狂的收购那些廉价到不可思议的任何东西。
无论是成品绢布,作坊,地皮,当然,还有那贬值到一折都不到的“丝劵”。
然,这种看似作死的行为,在那些个被催债逼疯的老板眼里,那简直就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下凡啊!
且是顾不得许多,好道是死道友不死贫道!但凡有人接盘,给点钱我什么都敢就卖!而且是赔了本的也要卖!
买的钱用来买入大量回流的绢布。因为已经和官府签下了合约。
到时候你说没有绢布?那可不是欠点钱庄的钱那么简单。
江南丝绢市场灾难性的崩盘,绢布紧俏的消息又快速的传到了京师。
且是引得“官券”行市一夜看涨。
见机会成熟,那吕帛的团队便又是一番的炒作,那“官劵”的价格炒作的如同那海潮一般一波一波的涨价。
京城百姓见有利可图,便是卖房卖地筹措了资金争相购买吕帛手中的“官劵”。
然,不过一月,那“岁绢”的 “制使供奉”人选定下。一路乘风破浪驶往江南,兴高采烈地去接收他那海量的财富。
这下轮到江南的那帮“岁绢”供货商傻眼。
怎的?朝廷定下的“岁绢”你敢不按期完成?那可不是赔点钱的问题,北宋祖训“不杀文人”,可没说不杀人。
于是乎,这前几天不值几文当擦屁股纸都嫌硬的“丝劵”又成了炙手可热的物件。
怎的?没“丝劵”人家不给你原材料啊!
丝绢的现货在就被人低价买走了!得,赶紧往回买吧!在要钱还是要命这般,已经上升到哲学范畴的选择题下,这钱财,便又变成了身外之物。
吕帛倒是简单,买回去?可以!
但是这价麽?你说了可不算,得我定!大家有商有量嘛。
没钱?那能咋办?想辙去啊!
什么?没辙?出门拐弯,往左边看,看见门外那棵树了没?一根绳上去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于是乎,这帮老板便是变卖家产凑了钱去回购。
然,京城那边百姓手中的“官劵”此时也受了江南的影响此消彼长。几乎在一夜之间,又成为了擦屁股都嫌硬的玩意。
一时间,富甲一方的江南便是一个哀鸿遍野。京城之地,倾家荡产、房屋易主者比比皆是。
无论是官员,百姓,那是一个寸草不留生!身上但凡有毛的地方都给你薅的干干净净。
然,这海量的财物,大数百万贯的大钱尽归吕帛一人之手。
什么概念?按熙宁十年算,北宋岁入总共是七千多万贯。
吕帛这一票便是一个国家年财政总收入百分之十还多!
这番操作也算是买空卖空历史上玩证券第一人了。
因为有记载的期货交易是1730年日本大阪堂岛米市获官方认可的“米切手”。整整早了他六百多年去。
而那江南惨烈,且不只于布商们百年商号毁于一旦,而是对整个上下游市场的毁灭性的打击。而且,还通过钱庄的借贷行为直接影响了整个江南。
而京城中,这吕帛用那“官劵”换来的房产进行出租,还专门的成立了自家牙庄助其敛财。
彼时,时人与他一号——“半隐半城”。
那百姓花了真金白银只是得了无处兑换的“官劵”便群情激愤。
有钱有势的,便托人写了章奏表疏去那宣德门南街敲了登闻鼓。
没钱的,就带了家小堵了开封府的门沿街卖惨。
一时间,那登闻检院、开封府门前,那叫一个人声鼎沸,车马难行。
想那登闻鼓在宣德门南街西廊,院在门西之北廊。前去堵门的百姓过万,饶是生生的堵了一条街去。
说这闻登鼓是随便敲的吗?
对,随便敲,而且不分性别,不受身份限制。
不论高官,还是贫民,凡是没有机会面见皇帝,有上访需求的,都能敲。
许多不能和皇帝见面退休高官,有情况要直接向皇帝反映的话,也的和普通百姓挤一起排了队去敲。
那位说了,宋朝的信访制度就这么平易近人麽?
差不多吧,北宋名将高化曾经向宋仁宗抱怨:“每进文字,须诣登闻鼓院,与农民等。”
意思就是:我堂堂的一个武安军节度使,尽管是退休了的,大小也有个正二品的待遇吧!我给朝廷奏报,还得跟一帮农民蹲在一起,做一个先来后到?
按理说,闻登鼓院这帮信访干部接收了士、民的章、奏、表、疏,是要先经过整理筛选后才能进呈皇帝的。
因为都是有冤屈麽,这文字语言多少都有些个怨气,里面有操爹骂娘的也属正常。
所以,这语言不文明的得先摘出来,修修改改。
然后,再看有没有牵扯到高官、富户的,也给摘出来,姑且藏了,以便日后生钱。
咦?这也能生钱?能啊,不给钱?那你就等呗!多长时间?这个不太好说,我们这事也挺多的,衙门又不是单单为你一个人开的。
这种落井下石、坑人钱财的事在宋朝就没人管了麽?
看你说的,哪会没人管?别说宋朝,历朝历代都有人管。
那就是负责负责纠察、弹劾官员、肃正纲纪的“御史台”和“谏院”,这个联合执法部门叫做“台谏”。
然,凡事都有个“但是”,无论是谏院还是御史台,都不是铁板一块。也是由一个一个的“职卑但不言轻”的御史们组成的。
都“职卑”自然是俸禄不够养一家大小的。
其中也不乏有那“把揽说事过钱”之人。
然,这次却是个不同,这帮“职卑但不言轻”的御史和这些地层信访干部,且是都被吕帛这厮给狠狠的算计了一把,看着这手中的买来买去“官劵”心里早就憋了一肚子气。
这帮人也坏!便专门捡了一些虎狼之词多的,又“添了笔,润了色”直接给呈了上去!
次日,那些个士、民的章、奏、表、疏便陈于朝堂。
官家看了这些个“热情洋溢、情感充沛”的状子立马震怒!下旨谏议大夫彻查!
咦?这厮咋还急眼了呢?
废话!一大清早的,牙都没刷,就让人怼着脸一顿的臭骂,谁看谁急眼!
那位又说了。这上呈皇帝的东西不都是文绉绉的?哪有你说的那么不堪?
这个倒不是你所想象的那样,也怪你电视剧看多了。
不仅仅是没什么文化的百姓,即便是有文化的官员写的上书,语言也不太文明。在奏折里大爆粗口,破口大骂的也是有的。
也别说大臣,就连皇帝都急了都骂街!
“截你爷头,截你娘头!别寻进来!”
看?这应该是标准的骂街吧?这是宋太祖在工部的札子上的批复。
闲话说远,各位,咱们书归正传。
事到如今,那吕维才隐约知晓,这搅动汴京、江南两地,震动朝堂的经济事件却是自家衙内所为。
此事且在朝野影响甚大,当时左补射蔡京亦是大为震动。
因为这斥卖“元丰库缣帛”始作俑者便是他自己。也是他给皇帝出的这缺心烂肺臭大街的主意。
咦?这里面还有他的事?
这个得我说说你听听,咱们再想当年!
事情吧,是怎么回事。
当时蔡京进行货币改革,然,那章綎、孙杰等人却借了这货币改革,盗铸、贩运“当十大钱”而大发横财,得利后又大肆兼并土地,从而造成当时严重的经济危机。
事发,蔡京上疏严查,但是这事不能说的太仔细。因为章綎的背后是两个宰相,曾布和刘逵。势力大的连皇帝看了都直嘬牙花子。
蔡京一看,这不行啊,这都不是说货币增发问题了。赶紧止损吧。
其他的都暂时放一放,先稳住基本盘再说。
于是乎,上书:出售皇家司库的“元丰库缣帛”。
此番也算是个亡羊补牢,亦是平抑物价之无奈之举。
不过,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此事经吕帛这番的一顿折腾,基本上就变了一个味道。
江南布商可没什么闻登鼓敲,亦不可写札子直达圣听。
被人平白夺了财而至倾家荡产自是心下不甘,起初也是联合在一起去衙门告官。
然,到得官衙亦是傻眼。
怎的?这东西可是你死乞白赖贱卖与人的,后来又是你死乞白赖求了人高价回购了去。
契约上的画押印章,手印签字,可都是你们自己按的!而且,样样属实,上面白纸黑字的皆言明,都是你们自愿的行为!这官司打到天边也是你们不占理。
这案子的定性,即便是搁到现在也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法庭辩论,更不要说在经济法还不那么完善的北宋。
咦?这不是诈骗麽?诈骗倒是算不上。如果是定性为诈骗,那现在的股票,期货的老板都得去踩缝纫机。
这个玩意属于在市场行情下跌时,低位买入,行市好的时候再在高位卖出。
这种获取差额的行为放到现在也还算不得违法。
于是乎,那帮江南的富商,京城的百姓只能打掉牙齿活血吞,自认倒霉。
便痛定思痛总结经验立书记之,并称此局为“半隐岁绢局”,以诫后人,勿步后尘。
此番操作,也是压垮蔡京的货币改革最后的一根稻草。
于是乎,江南如遭兵匪,京城一片哀嚎之声。以至于“鲜衣自溺者,浮尸于街河”,“纨绔之人环首悬于门树”。
然,这个事件的影响也不仅限于政治、经济和商业。
随着事情的发展,逐渐形成了一个“变数”且一直延续了去。
更甚之,左右了事态,向着另一个方向发展。
到底能发展到何等地步?
各位,咱们且听我继续神神叨叨。
第21章 意马心猿到卿卿
这帮原先富甲一方的富商,好多人既没有诗仙太白的“千金散去还复来”的气概,又没有“漏船载酒”的心理素质。以至于城中百姓每天都能见到“鲜衣自溺者,浮尸于街河”,“纨绔之人环首悬于门树”而见怪不怪也。
有道是“大浪淘沙沙去尽,沙尽之时见真金”。
此话不假,这番不见血光的腥风血雨中,自是有活下来的。
与这不见血光的战阵中,但凡能侥幸活下来的活下来的,基本上就剩下那些心理素质极好,有见识和手段积年商场滚爬出来的狠人。
此时,他们却不能闷了声躲在家里骂老婆打孩子疏解郁闷,歇伏待机。
因为他们已经没有家可回了!
只得不顾街市走卒白眼,穿了旧时的华衣,哀哀乞食于街巷而不得一食果腹。
然,又不堪那看街恶吏驱赶,忍冻露宿于那城外荒郊。
咦?城里白不让过夜?
不能,因为你没办法判断这些个快要饿死的人会行什么不义之事。真饿急了,也会偷,也会抢,也会杀人放火。所以,绝对是个不安定因素。
然,有好事者,每舍一餐,必当众言那商人往日富贵,今,妻女何在。而后唏嘘之,且作一番消遣。
其实吧,这种人很多,也最坏,这种坏是骨子里的。你觉得他可怜,不言不语给他口吃的也算你积德,何苦又揭人伤疤,与人不堪?总的来说,也是一种心理疾病吧。
于是乎,这种巨大的心理落差和生理上的严重摧残,且不是去寺庙烧烧香,抄抄经所能排解的。
毕竟去那些个普渡慈航的寺院烧香,你也得有那香火钱与那僧伽,买来香烛供奉佛前。
抄经,亦需笔墨纸砚。而且,抄经可不是一般的纸墨,动则朱砂金粉,那玩意儿贵着呢。
然这江南且不是一个富商如此,那是一个市场基本面彻底的崩盘。
生活的落差倒是能直接导致信仰的崩塌。
然,信仰对人类的心灵有着不可或缺的精神依托。
信仰问题对于百姓,或者是大多数人来说,首先是能带给自己利益,其次才是心理安慰。
比如说烧香拜佛,许愿还愿。说出来是虔诚的信徒。
细想来,只不过是想拿一点香火钱去换取佛祖的庇佑,满足自己的私欲而已。
你跟一个烧香的老头老太太说佛学的哲学性,宗教的思想观念及感情体验?
我觉得那是对牛弹琴。
他们的生存之道是,万物皆可用,而且是皆能为我所用。只要说信我这个就发两个鸡蛋,瞬间能招来一帮老太太。鸡蛋发完了,人也就散了。
然,对于苦难者来说,这种依托只不过是一个信仰替代另外一个信仰罢了。
于是乎,就在这些个活下来的狠人万念俱灰之时,重新建立心理寄托的时候,关怀自然就来了。
有黑冠白服者,施粥饭、舍衣物与那些个露宿城郊苦人儿。
更有紫冠宽衫,辟乡舍供其居住。
尽管无酒无肉,食无荤腥,饭菜寡淡的很,倒也好过为得一个果腹,遭那街市上陌路的白眼,识者之恶语相加。
于是乎,闻者陆续而来。
然,紫冠宽衫者而非一人,而是一帮人,且对那闻声陆续而来的破产的布商来者不拒。
又另起乡舍,依旧施粥、舍衣。与来者皆以兄弟相称,全无烦感之意。
要求只有一个,只劝其皆菜食,不茹荤,每日祷告经文便可。
一时间便聚那破产的布商达百人之多。
耶?这帮什么人?善人麽?也不敢说,也说不来。
此类者在宋代官书有称,谓之:“吃菜事魔”。
咦?“吃菜事魔”?那不就是明教麽?
宋朝就有“明教”了?这话问的,这玩意儿?打唐朝就有了!
它的正确名称也不是什么“明教”应该叫“摩尼教”。
根据宋代僧人释志磐《佛祖统记》记载:“延载元年,波斯国人拂多诞,持二宗经伪教来朝”。
延载,为武则天称帝后的第四个年号。
不过还有可能更早,唐高宗朝时期就已经有此教进入中原的记载。
后来被唐玄宗以“摩尼法本是邪见,妄称佛教,诳惑黎元,宜严加禁断”下诏给禁止了。
经得会昌一劫,摩尼教转而在民间秘密流。
为了迎合民众的需要,并渐与中原其他宗教结合,历五代而不衰。
到宋,已经完全汉化并演变为“明教”。
以其追求光明、善良、俭朴、友爱的道德观念,在江南、福建等地乡间颇得人心,使之流传甚炽。
原先,这明教只是在乡野传教,吸引的信众亦是些个穷苦农人,无地的流民。
“摩尼教”虽信众颇多,却是个不显山不露水,也掀不起大的风浪。
此番却是不同,布商,尽管是商人,即为富贵人家。既然是富贵,这教育也是跟得上的。
尽管是破产了的,亦是各个熟读诗书,能写会算。
其才华、见识要比那些个失地的农人、乡间养蚕的农户要强上百倍不止。
然,倒不止于此,那些个破产的布商且没有那些个“吃菜”便能安份的农人的心境。那是在短时间经历巨大的生理和心理落差,早已是心中有恨,眼中无泪的悲愤满腔,且不是一个宗教所能寄托的灵魂。
那位说了,不就是些个破产的商人麽?能翻起什么大风大浪?
要不要看你说些个什么?
商人?
还不过是?
有句话说得好,“商贾不弱将帅也”!
商行贾守,不亚于攻城略地。将在勇,帅在断。而商在谋,在势!
而,“摩尼教”自打创建,其自带的属性恰恰就是“造反”!
那可是在我国历史上“专注造反”一千多年,熬死了五个王朝另类的存在!
且不说那“吃菜事魔”收留了大量的破产商人,壮大了其自身。与那大宋留下了一个撼动江山的隐患。
此乃后话,暂且按下不提。
说那东京汴梁。
大殿官家看了这些个“热情洋溢、情感充沛”的状子那叫一个击桌震怒!将那状子撕碎了了扔啊!遂,下旨谏议大夫并皇城司彻查!
自那朝堂下朝,那吕维便是一身的冷汗。
怎的是个害怕?这“半隐先生”别人不清楚,他这个当爹的也是有所耳闻。倒是不敢想,平时乖的如同鹌鹑一般的儿子,能干出来这等事来。
心下想了怎的赶紧的消了证据,万般想来,如何能保下这吕家的血脉。
咦?哪有那么严重?
那么严重?吕帛这货,此一番且是将那满朝的文武,捎带着天家宗室一并得罪了去!因为这帮人谁不想发财?那叫一个不剩,都着了道去。
况且,此举让那蔡京的货币改革从根上给废了。
蔡京何人也!没事得罪他!而且,这可不是一般的个人恩怨,那叫一个毁人前程!那蔡京岂能放过他们父子去?
况且,自家这儿子也没什么官身护体,自己又只是一个小小的皇城司的勾当。留给他们父子的也就剩一个死了。
然,刚出大殿,便见闻登鼓院小吏快步过来,拦了他躬身,口中道:
“勾当辛苦!”
倒是怕什么来什么,看来此番谏院手脚快了些,不然也不会小吏拦路。于是乎,眼前一黑,心道:饶是躲不过去了。
见那小吏笑了望他,递了一个帕子与他,笑而不语。
接了那帕子,那吕维心下便又一颤,看了手中的帕子,心下且是一个侥幸,暗自道:事情倒是还有个缓。要不然,这谏院的小吏再殷勤,也不会平白无故的递了个帕子让他擦汗。
这就是很明白的一个信号。这事我全知道了,下面,就看你如何表示了呗?
况且,人谏院的探事能力上不比他皇城司弱不到哪去!
于是乎,便马不停蹄的往家赶啊。
干嘛?
还能干嘛?
关门打孩子!这谏院都找上门来了!
再不问出个所以然来,那谏议大夫的札子不出三日便于殿上宣读了!
你得罪一个人,还能好办些。这朝堂上的一大帮人都让你给坑惨了!还有大量的没在朝堂的!
这不赶紧回去问出个所以然来,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吕维回家,便将自家的儿子绑了吊起来,一顿好打!且是问出个事情的缘由。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呼哧带喘的给自己累一个够呛。
然,得了自家儿子的口供后便是一个瞠目结舌。
怎的?太敢干了!霍霍了半个国家呀这是!这账头且是他这个皇城司勾当想都不敢想的!也不是他这个四品官担当得起的!
惊诧之余,亦是不敢将此子直接打死或绑了送官。
毕竟事关自家的前程、吕家香火。而且,打死了他,别人也不会说你大义灭亲,只会说你为了隐藏了什么杀人灭口,毕竟这事太大,大到一个泼天。
当务之急便是花钱打通关系,堵了那谏院的嘴!谏院得了钱自会“仔仔细细”的查来,这一个“仔仔细细”便是一个没日子。什么时候查清楚?看你往后还能给他们多少钱吧。
这是个长线的买卖,谁也不会平白的断了去。
皇城司亦是这般的办案,大家彼此心照不宣而已。
而且,自家掌管了皇城司。与那谏院来说,也不是一个百无一用。
且先保住眼前的荣华,身后的子嗣绵延。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然,这钱却不好让那吕帛吐出多少来。
怎的吐不出来?
还怎的吐不出来。
钱这玩意且是个好东西!到手里不花那是需要强大的精神控制力的!花钱的那诱惑,那快感多大啊!
不相信?来,你给我一百万,我分分钟都能给你花个精光!
吕帛也是一样,收购“官劵”不要钱啊!建设团队不花钱啊!不给钱谁给你跑来跑去的办事?
不得买通汴京、江南两地的青楼、茶肆的老妈子、小二哥啊!不然谁给你散播谣言?
得了赃款不得花天酒地的快活啊!不得给手下人打赏啊!
要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这夯里琅珰下来,亦剩不得许多也!
然就这“剩不得的许多”也被拿去隐了姓名换了房子,自办了“牙庄”雇了人办事,留作暗产长钱。
不过,这“暗产”那吕维自是从他那财迷儿子口中问不出来的。
无奈,那吕维便是咬了牙清了家产打通关节填了此事。
得了这“风吹鸡蛋壳,财去人安乐”的教训,此子便再无抛头露脸之日,更不要说为他谋个什么官当了。
如此,便是回归那养子的最初需求,当他是一个生育机器,绵延子嗣去罢!
且那吕帛亦是弱冠之年,且是不敢再多耽搁。
饶是这吕家祖上尚有余德,不过半年便与那东阳郡公的外戚结了亲家。那东阳郡公虽是个破落户好歹也乃贵族出身,祖上也曾是开衙建府的人物。
那东阳郡公的外戚亦是人倒架不塌。他那媳妇亦是看不上这四品前程的公爹。
况且这夫君吕帛且是那闲官也不曾得一个。
却又不思诗书,不问前程,整日里钻那方孔闻那铜臭的不堪之人。
而这吕衙内便是在外面被那无良商贾纵色惯了的,却也是瞧不上这自家新晋的新人,更是受不得那只对一人之清苦。
虽比不上先前风光,但也有房有地的在外月月生钱。
然,自家中有了那冷脸的婆娘,便更觉这外面的更加的知冷知热。
新人过门且无有一月,便已是常常夜不归宿,夜夜笙歌于外也。
然,也是好景不长,原先做的是那无本的买卖。那钱,花起来自然是大手大脚惯了的。
现如今却是着实的钱紧,且是一个风光不再也。
纵使外财再多,也架不住这海量的大钱泼水般的花。
好在这吕帛倒是存了后手,原先购得的宅院且隐去了户主,作了暗产与自家“牙庄”的“庄宅牙人”打点租赁饶是能略补亏空。
那位问了,什么是“庄宅牙人”?
按现代的话来说,就好比那房地产中介,不过不是卖房子那种。
宋代汴京的房地产只租不卖。
其一,因为这京城寸土寸金,价格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起的。
这二麽,便是典卖产业且在当时便是典型的破落户的代表性行为,实在丢不起那个人呐。
那吕帛虽是按月得钱,倒是不如以前日进斗金的风光。
然这厮又纵色无度,如此便是个孩儿穿娘鞋——那叫一个“前”紧。
且这纵色之害在于无度也。
无度,说白了就是得不断找寻刺激,寻求新的兴奋点。
终是拴不住那心猿意马,纵得自身欲壑难填。
按照现在的心理学观点就是性依赖症,也叫“性瘾症”。
具体症状表现便是:个体出现强烈的、被迫的连续或周期性的性冲动行为,如果这些性冲动得不到满足,就会产生焦虑不安的痛苦感觉,重患者且伴发自虐乃至自残行为。
于是乎,这位“性瘾症”患者吕大衙内,且是听惯了柳陌的按管调弦,见惯了那花衢新歌巧笑,倒是看多了亦是一个审美疲劳,也没有什么兴奋点。
而自家却也在这诗书琴瑟上了无兴趣,也对不过那青楼花魁,我要看“花花轴子”,你让我对“城门楼子”的附庸风雅之事。
让他对对子,写诗写词?你还不如直接弄死他算了。
你说那青楼也是,人家花钱找乐子,你却让人对对子,这样的服务态度着实的有待商榷。
然,这衙内对着青楼的服务日渐不满,也不尽于此。
只因这厮倒是有一癖好,独喜那面上风雅,而闺房之乐出那市井粗鄙之言者。
什么意思?也就是做那啥的时候,说那啥。
那啥是啥啊?!
诶?还是请大家自行脑补吧。
此事倒是一个难办。
怎的?要求太高!
按现在的标准,那是客厅的贵妇,卧房的那个啥呀!
这玩意搁现在倒是满街都是,但是在宋代?且是不好寻来!你也不看看当时的礼教环境?
然,凡事就怕这“然”!
钱这事,只要能花到位,别说这玩意儿能使鬼推磨,让磨推鬼都行。
一旦这钱花到位了自是有人与他寻得满城春色也。
话说,那城东惠济河边有一绸缎庄,其沿街房屋本是那吕帛的暗产。
掌柜的姓姚,有女二八,饶也是个知书达理,诗词歌赋俱佳,琴棋书画有成。
经媒受礼,嫁于那城南一私塾先生。
此翁倒是进士出身,却是一个落魄世家。
这姚掌柜的商贾对了这寒门,也算是门户登对,却只是这年岁上却有些个“一树梨花压海棠”了。
不过这在古代也不叫个事。
说那私塾先生新娶娇妻倒是恩爱有加。
然那姚氏女子却一个艳色太招,着实的让那年老体衰的私塾先生经挡不住。
过不得年便被掏空了身子,闹得一个气血不达宗筋。整日的情怀抑郁、精神不悦的与那药罐结缘。
入秋,那姚记绸缎庄走了水,折了本钱,以至周转不灵,房租无着。
于是乎便托人求到了这“半隐先生”的门下,求得一个暂缓的赊欠。
几次来往,偶遇妇人回娘家,且又口角与那邻家。一顿污言秽语下来,且是听得那吕衙内心如鹿撞,再也栓不住这心猿意马!
咦?听人骂架也能兴奋了去?
哦?这个麽?心理学上有一个说法,叫做“淫语症”。
有人爱听,有人爱说,既然是心理性疾病,倒是个不太常见。
也就是这不常见,便叫那吕衙内一见倾心。
于是乎,暗递款曲,不想,却是一个一拍即合!
而后便是干柴烈火,一发不可收拾。这画风就奔着《三言二拍》去了。
商人重利,那姚氏父母便也是依了靠山,稳了生计,权当什么也看不见。
也是,谁没事干去嫌弃一个财神爷啊?
况且这财神爷的爹却是统管京畿事务的“皇城司”的勾当。这排面上确是比那寒门的老翁好上了许多。
但这苟合之事的确是有辱斯文得很,那私塾老先生所经挡不起那邻人的戳戳点点。
怎奈年老体衰,唇焦口燥呼不得。
不过半月,便是情志不舒,肝气郁结,气机不畅,终是一场大病,快马加鞭的去那阎罗王森罗殿前排队喊冤去者。
那吕帛得了此女便是心痒难耐,如今倒是少了那老学究的纠缠,便是一个有恃无恐。
于是乎两人的感情便如同那决堤的海,再也无法克制。
这新婚尚未过月,却每每与那姚氏苟合而夜不归宿倒是有些个过分。
然,又碰上那东阳郡公的外戚也不是什么善类。三两下便探得了消息,拿稳了时刻,着人深夜捉奸。
于是乎,一大清早,便是一根绳拴两个,插了花,挂了鞋,敲锣打鼓,押送开封府告官。
如此倒好,那吕家无德,便闹出了一个娘家“和离”之丑事。
若说这世间什么传的最快?大抵便是这出出入入、男女八卦之事最快。
不仅仅是宋代,现在亦是亦然。殊不知,就连那过气的明星也会没事干炒出一些绯闻来吸引眼球。
如此,这事便于百姓之间添油加醋、口口相传饶是绘声绘色,将那不堪之事且作路人之八卦笑谈。
那东阳郡公的外戚虽是“和离”了事,但是这面子上着实的过不去也,便用了势力将那姚氏连同他的娘家一并逐出京城。
那吕维也不好说什么,便是赔了钱,退了礼。闹了个满城风雨不说,这面子算是丢到姥姥家了。
然又是一个气不过,便又累得如同吹猪一般,哼嗨的将他那不成器的儿子死死的打了一顿。
又绑了扔进柴房,责令其改过自新,洗心革面。
好吧,这玩意还有责令的?
你还是想办法降低他的性激素分泌倒是更靠谱一些。
毕竟是个病人,你不给他药吃还则罢了,倒是责令他自我治疗?你以为那玩意儿是感冒啊?一个星期不搭理它就能自愈?
就现代医学,这生理上的责打和心理上的压迫,对生理快感决定的心理依赖的疾病而言,着实的不大管用。而且,还会产生强烈的戒断反应的!
那吕帛却也不甘心,即便自家身困柴房仍不忘旧情,却是使了钱让人暗中苦找那姚氏。
然那姚氏却是如同那泥牛入海,了无音讯也。
且在这吕帛心灰意冷之时。便是机缘巧合,又逢一个女子。
此女出现让这吕帛夜不能寐。
有道是:
但愧无那金玉管,
且将拂纸写芳声。
争奈相思无拘检,
意马心猿到卿卿。
第22章 晓风镜湖
上回书说到,那吕帛逢一女子,使得他再也拴不住那心猿意马,夜不能寐。
说来此事倒不能怪这吕帛。
起因麽,便是这汴京城新来了一个词人。
说是江南才子不得志,几经科考却也不得一个功名显身。
只得以诗词疏解心中郁闷。
一兄一妹于京郊租得一个小院,终日字画为生。
这先生虽潦倒,然,这诗词书画却是一绝。引得各大青楼登门求词者竟是熙来攘往,各富商文雅之士为求其书画持币而待者饶是毂击肩摩。
一时间竟是一个“于是豪贵之家竞相传写,洛阳为之纸贵”。
人不知其来历,更不知其名,只见那小园门楣上有题曰四字“晓风镜湖”,便以此唤他做“晓镜先生”。
其词颇具婉约之风,饶是写尽了世间绵绵长情,道尽了红尘相思之哀怨。
伤情之处那是一个字字血泪,流连之下一盼三顾。
笔下一个情字,便是一个冷月光,秋风凉,荡起一眼的汪洋,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淡淡的惆怅。且是让那些个多愁善感,悲秋悯月的大家闺秀,只看了那诗词,便湿了罗帕,丢了魂魄。心下道:拿了妾身去吧!活不过也!
此等婉约倒是与杨戬、周亮、陆寅、吕帛这等男人或者不是完整男人基本无感。
然,对那大院深闺之内的女文青那杀伤力却是刚杠的。
于是乎,这吕大小姐亦是于此一个不落俗套。
诶?这吕帛都弱冠之年了,他这姐姐却还未婚嫁是何道理?
没什么道理,跟现在的大姑娘一样,打死都不结婚。
究其原因,便是其他朝代动荡有女便是草草的寻了人家嫁了去以期开枝散叶,绵延香火。
而这北宋却是个另类。尽管边境时有征战,然,百十年却无外族入侵,时常的民变起义什么的也不伤大雅。
即便有边境争端,便也是朝廷花钱了事,而与国内无关。大家依然是歌照唱,舞照跳。以至成就了这史上罕有,长达百余年的国内和平时期。
这人若没了忧患,自是享乐为主。这中上家境人家女子便不急着婚嫁。况且家境殷实者且也是养得起也。
没得没事干了,就去追求娱乐。
于是乎,这些大龄剩女便成为北宋都市娱乐活动的重要参与者。
就好比现在追个星啊,参加个文艺活动什么的。
通过参与这些娱乐活动,让这些女性从较受束缚的日常生活中暂时解脱出来。
于是乎,这些个大龄剩女或练就了本领,或修得才学,或凭借花容月貌得到社会的认可,从娱乐中实现了自身的价值和心灵寄托。
而北宋女性娱乐表现出世俗化与商业化、阶级性与差异化、娱乐行为的内敛性,以及奢侈程度呈现阶段性等特征。这些特征和北宋特殊的社会经济和文化环境,以及士大夫与论的包容与赞赏有极大的关系。
然,父母选婿也是以官宦和宗室为主,而其父母自然在考虑子女婚姻大事的时候,就相对的寄予更高的期望。
这话不假,自家养的女儿都希望能有一个比较好的归宿,自然而然的就会尽量以自己的意愿来选择女婿的人选。
这种情况下,这些个女儿奴势必会在择婿的时候特别挑剔和谨慎,而且非常注重未来女婿的前途。
说白了,就是挑花了眼了。
最后这种父母的高期望值和本就不怎么愿意结婚的双重因素下,导致北宋的官宦人家的适龄男女整体性自愿自发的晚婚晚育。
但是,不太好的是,这种挑三拣四造成的晚婚晚育的风气,逐渐蔓延到百姓之中。
如此倒是一个麻烦。
咦?怎么成麻烦了?
没人愿意生孩子了,还不是一个麻烦?
后来闹的太不像话了,这朝臣便有非议。
合着你们就知道玩了?子嗣呢?后代呢?不传宗接代了!再这样的话国家要提早进入老龄化了!
先别说让五六十岁老头的跟二十多的小伙子打仗靠不靠谱。
都说是不是兵四十斤,先让那帮老头扛一个二十公斤的哑铃片跑个百米看看吧!
于是乎,我们的那位砸缸的大文豪司马光首先坐不住了,上书言:“男不过三十,女不过二十,过此则为失时矣”。
那意思就是,别让他们玩了!赶紧的让他们生孩子吧!男的过了三十,女的过了二十就错过生孩子最佳时期了!
这话也说了,书也上了,具体有没有人听他的,也是个不可考证。不过,宋代一直没有规定婚姻的年限上限,只是定了下限“男十五,女十三”,至于上限麽?嘿嘿,玩呗,大家快乐就好。
然那吕维却不在此列,倒不是挑花了眼。那是着实的是一个半大小子穿娘鞋——钱紧得很。
家产?什么家产?摊上这么一个惹祸败家的儿子,还想家产呢?能保住命都不错了!哪来的钱嫁女儿?
咦?嫁女儿还花钱?
现在是不用,现在嫁女儿给贩卖人口一般,还能赚不少。更可笑的是,为了卖闺女脸都不要了。过去娶妻叫聘礼,现在?都是要彩礼。那位说了,不都是钱麽?叫啥都一样。
这话说的,一个字之差,那错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彩礼是纳妾才给的!没听说过娶正妻给彩礼。彩礼?那就是个卖身契!
不过在宋代嫁女那是必须,而且相当花钱的。
宋有“厚嫁”之风,就是这北宋的女子嫁妆绝对是丰厚的,嫁妆的多少关乎女儿在夫家的地位。
那些女儿奴老爹们为了儿女在夫家不受委屈,便是倾尽了家私也要挣的这口气,为了自家贴贴肉肉小棉袄,拼了!必须的十里红妆!从陪嫁丫鬟到死后的棺材,样样都的有!
于是乎,不只是那平民嫁女要犯愁,就连那王宫宗室的老爹们也是且得玩了命的攒钱。
以至那范仲淹范大学士亦有:“天下物贵,而俸禄不继,士人家鲜不穷窘,男不得婚,女不得嫁者,比比皆是”之感。
说白了,就是商业发达、社会发达造成女子见的世面多了,容易挑花眼。
而父母且也不想将女儿草草嫁了出去与人传宗接代,而是对生活质量的追求!
况且花了那么多钱倾家荡产的嫁闺女,总得让老家儿挑挑拣拣的吧?
且也不能多挑,也得注意保质期,这过了二十五未嫁,那可就得抛绣球听天由命了。所以这种上等人家女子晚婚也是常事。
闲话少说。
话说这吕府家的大龄剩女资深文青,于一次挚友诗会上闻得这“晓镜先生”风采。
于是乎,便好似那决堤的海,一发不可收拾。
想那京城中事却也逃不过这皇城司的耳目,那“晓镜先生”的诗词在那吕维眼里却也是狗屁不通。倒是自家的女儿主动,却也怨不得这誉满京城的“晓镜先生”。
这吕维便也舍不下这脸皮,不好动用皇城司做些文章。
倒不是他不想,而是不敢。
怎的,还有皇城司动不了的人?
还真有。
如这“晓镜先生”,想动他?也是要先看他粉丝团的人员构成的。
且看这粉丝团团长且是何人也?
其中一个便是那官家三姐。
这玩意闹了上去那货能跟你玩命!
别误会,官家三姐却不是皇帝的三姐姐,而是官家的三女儿,帝姬是也!
你惹她?当心人家爹娘能直接大殿上跟你拼家伙!
把皇帝逗猴了他倒不能因为这事罢你的官,但是他能一杆子把你支到海南岛,做上一任知州。
让你也知道什么叫做“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不好惹就算了,惹不起我还躲不起了?
于是乎,这吕维索性将女儿锁在闺房不得外出!
得,这下更麻烦!饶是一通寻死觅活的闹啊。
那吕维虽是心术不太正但这聪明还是有的,且常自比卧龙凤雏。但也经不住这样的儿女债。
想着赶紧找个人家把女儿嫁出去算了,结果不成。
怎么?
这家产都跟谏院的姓了,每年还得跟个孙子一般求着人家不停的送。
都这财政情况了,还哪有钱嫁女儿?
况且,这没嫁妆谁愿意娶啊!
于是乎只得忍下心来,将女儿锁在绣楼。
啊!这少女的情怀你是锁不住得。
结果,他那女儿闹了一通,见他爹也没什么反应,便将目光投向那刚刚从柴房自我治疗的,整日在家闲逛的弟弟。
自古这姐姐欺负弟弟是很正常的,我小时候被姐姐们欺负那是日常常规操作,且不为奇。但是我比这吕帛倒是要坚强些,因为我有四个姐姐。
说那吕家大小姐,便是拿出当家御姐风范,强压了那吕帛替她与那“晓镜先生”书信往来,以解思慕之情。
说这吕维精明一世,却也是在这个事情上缺心眼。你别把他俩都关家里啊。得,现在倒好,一个坑爹联盟就此成立。
那吕帛何人也,家里上下家丁、丫鬟、老妈子有一个算一个,基本上都欠他的钱。
而且那比较能干的管家吕尚,此时正和那得了一个假官身的张呈,在江南与那“青溪摩尼教”教徒们厮混呢,且是山高皇帝远。
此子便是买通了看管的家丁,带着姐姐的书信直奔那京郊“晓风镜湖”去也。
这一去却不要紧,没见到那“晓镜先生”却是见到了这“晓镜女先生”。
见此女虽身在眼前,倒是眼前一阵恍惚。
明明近在咫尺,然,那美的,却又看不得一个真着。
见那女子,宛若一朵清莲,却恍若隔水而不可亲近,但却不浓不淡地散放余香,虽近在咫尺,却又是一个遥不可及。又如那蔷薇,妖艳不俗,那甜香便是撩拨的人欲罢不能。
只那秋波一瞥,便将那吕帛的魂勾去了一半。
这边还未回魂,且又见那朱唇轻启,皓齿间芳音婉转道了声:
“公子稍后,先生前去会友未归。”
说罢献了茶,便轻摇莲步,款款而退。
听那“皓齿芳音,如是雪飞炎海”又见“莲步轻摇,荡起岭南梅香”。
于是乎,那吕帛便是剩下的半个魂也闻着那香味追了去去。且只剩得一个肉身坐在那茶亭,口中缓缓自语道:
“罢了!此番便是活不过也。”
话说这女子是谁?
还能有谁?听南这个妖孽呗!
诶?这“晓镜女先生”是听南,那“晓镜先生”且不是那陆寅了?
对啊。
胡说!那陆寅何时有得这等文采,且懂得风月无边,还写得一手婉约诗词?
这不太好说。
陆寅此人,你若让他将那《罗织经》《度心术》《枯荣经》默写一遍倒是很有可能。
作诗?他倒是能写出“子午卯酉掐中指,辰戌丑末手掌舒,寅申巳亥拳着手,亡人死去不差时”
你要不嫌害怕,他能给你背一晚上。
画画?你想什么呢?
不然嘞?他不一时兴起,拉着你去那漏泽园扒出,一个现成的大体老师,给你上一堂生动的人体解剖课已经不错了。还吟诗作画?
那怎的有这“晓镜先生”。
这话说的,殊不知在这世间便是有种职业叫做“枪手”,就是专门替别人写文章赚钱的。这个行业自古有之,美其名曰“捉刀”。
其中最有名的就是那“花间词派”鼻祖“温八叉”温庭筠了。
现在倒是更多,小可年少无知,且也曾作得此等营生换些个零花钱。
然,这“晓镜先生”的枪手有些特殊。
原是那杨戬悄悄的与青楼、酒肆间搞了一批写词之人,寻了错处找了地方圈禁。
也不罚也不打,每天只是相互探讨作诗写词。饶是一个吃喝管够,金钱美女大大地有。
既能凭手艺赚钱,还能促进同行之间的交流,多好。
啊?什么?
想出去啊?还是别说这外气话了。
说了便有那良善小中官慢声细语好言相劝:
“来,割了吧,和我们一样。以后咱们都是小伙伴了,一切好说。”
这人口失踪之事却也能瞒过这这皇城司的耳目?
倒是不能,但这些人皆有案底,且有正经衙门开的捕票,抓了也是合理合法。
即便是皇城司的察子报上去了也是个本人获罪,官府按票拿人。
这有凭有据的,倒也说不出个可疑。
而且,这偌大个京城之内,少了个把的穷酸倒也无伤大雅,且是惊不动那皇城司前来过问。
并且,这帮人里面还有那吕帛费尽心思寻且又苦求不得的旧相好的姚氏。
咦?这姚氏一家不是被吕帛的前妻给逐出京城,不得踪迹了麽?怎的还能让这杨戬、周亮给拿了去?
你也不看看这俩人是干嘛的。吕帛找不到,那是因为他爹不让他找。这事别说杨戬、周亮,就是皇城司出手,这姚氏也逃不到哪里去。
于是乎,不出三日,那姚氏妇人一家子人,便被周亮暗中拿下。
落在这杨戬、周亮这两人手里,不说出个子午寅卯倒是个难事。
然,这俩货得了人,又好死不死的唤那陆寅过来。一堂过后,那姚氏便是将那吕帛癖性嗜好,如同竹筒倒豆子,且是说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且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也。
怎的?
且是那姚氏前世修的好福分,这大观年间三个刑讯逼供的高手都在这了,铁打的人儿也能给你熔成汁水,还能再从铁汁把你再捏出个人模样来。
那陆寅也是个狠人,上来就是狠招。
不过,他那自幼熟读的《研梅录》第一章还没用完,那姚氏便是知道的不知道的,让说的不让说的,通通一吐为快,只求一个速死。
那三个狠人得了姚氏的口供,赶紧的照猫画虎,活脱将那妖孽般的听南训成那姚氏习性。
那琴棋书画,诗书文章那听南自不在话下,却不知比那姚氏高出几倍也。便是那市井粗语,也是暗自请了街上善骂之泼妇专门调教,比那姚氏且是有过而无不及。
再说了,那姚氏本就姿色平庸,便是对了那吕帛异常的胃口才将那吕大衙内哄了个五迷三道。
如今换了那美貌如同妖孽,一身媚骨天成的听南上去。莫说那吕帛,便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大罗金仙便也是凡心大动。只落得个“松下问童子,言师寻乐去”其乐融融,而不思天界为何处也。
而此番却是都在这陆寅的精心安排下,一步步,不显山不露水的将那吕维推向万劫不复也。
此为“不义之人且有不义之法,以义伐不义除恶务尽矣”。
于是乎,便作得一个:
金风未动蝉先觉,
暗算无常子不知。
青山只会明今古,
绿水自有恶人磨。
第23章 艮其趾,未失正
此时吕维却无暇管他家里一个忙着想男人,一个忙着泡妞的这对儿女。
却为这大庆殿之事操劳不已。
咦?这吕维愚麽?本是工部头疼的事,你便让他头疼去嘛!这也要揽了去?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工部都解决不了的问题,你这狗见屎的抢过去干嘛?抢了过去了能干嘛?看着玩?
而且此事饶是一个怪异很,那个好人家的房子地基,无缘无故的往外流黄汤?还臭?
这事说来且是个不好建功。
那他为什么要费心费心将此事揽到自己身上?
而且这事烫手,若是管好了便是一个“天命所归,皇恩浩荡”,倘若管不好倒是你这吕维无能。
况且,你这抢功的嘴脸,吃相也太难看了,好死不死的跨行业揽工程。
尚不说这事干好了也罢。若是一个干不好,且不说是与人看了笑话。但凡那朝中看不惯他的臣工,一个上疏呈上官家,参你一个“都是你这个夏尼玛掺乎的后果,而且后果很严重”。
都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你这没事揽热闹上身的,也算是个奇葩。
于是乎,造成的一切后果就顺理成章的变成你的事了,而且是一件顶麻烦的事。
那吕维为何如此?
还为何如此?挣命尔!
“真龙案”说白了,是吕维置之死地而后生之策。
吕维想借此行那借势、离间、立威之事。手里没点真东西?与官家讲条件?说的跟闹着玩一样。
手中没点资本的话,也没人愿意搭理你。况且这人还是你的领导。
朝廷也好,官场也好,那就是一棵爬满猴子的树啊!向上看全是屁股,向下看都是笑脸,左右看,还有一帮眼珠子都瞪红了的同事,冲你笑里藏刀。
这种情况讲条件?手中没点硬货?别说讲,想想都一身冷汗!
领导答应不答应姑且放一边,就你左右那帮眼睛通红的都能玩死你!
真要他暗地里杀掉那“踔一目”陈王倒不是不可为。
那吕维也不是真傻!这事不是说一个风险太大能说明白的!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事干完绝对落不下一个好!
有些事能做不能说,有些事,却是能说不能做。
事做完了,究竟是个什么境遇,这吕维想必也是心知肚明。
毕竟干的事已经不能用干净不干净来说了。
但是,这脏活一旦干完了,他也就没什么用了。
谁也不会对一块沾了那啊咋之物的抹布发生什么感情。也不会把擦屁股纸,张张珍藏了,写上年月日留作一个念想。如果真有,这肯定是有大病,且得找好大夫好好的给瞧瞧。
对于抹布,但凡心理正常一点的人处理方式都很简单。实在是脏的不能用了,那叫一个洗都不愿意洗,直接丢掉了了帐。因为抹布被制造出来就是干这事的,它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吕维也是不甘之人,也不想自己是那块脏的让人洗都不愿洗的抹布。
虽是做了大恶,却也有这“清君侧,辅佐皇图而天下得治”之大志,也有那“百姓安康,国泰民安”之弘愿。
这古话说得好,但凡“大恶之人必有大为”。
此话不虚,你让一个整天惦记人家姑娘的淫虫,偷鸡摸狗的小流氓去祸国殃民?倒是有些玩笑了,他倒是能把自己给霍霍喽。
“道阻且长”这话也不假。“大志大为”的路途亦是个有些太长远。
路长了,阻碍也就多了,与这层层的阻碍纠缠中,忘记了“初心为何”亦是常态一桩。要不然也不会有“人间正道是沧桑”之感叹。
现下,这吕维也只剩那争权夺利,自保要紧。命都被自己给玩没了,道,这玩意也就那回事了。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这事太过遥远。
且也只剩下眼前这苟且。当务之急的是,先拉起一帮属于自己的队伍,在那朝堂之上培养自家的势力。
却不敢说与官家抗衡,然这大家团结起来,做一个“侍道不侍君”却也不是从吕维这里才有的先例。
这种集团性的非暴力不合作,从神宗朝就开始这样干了。
而且不是一两个臣工如此,而是朝野上下的群人。人少了也不敢这样干,那叫一个作死!
到时候,朝堂之上众口一词,即便你是官家,即便是你有意见,即便你有与夺之权,最后也只能落得一个唾面自干。
按说这北宋的文官集团,应该是自幼接受了儒家文化熏陶的吧?这孔子《论语》所言“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这句话应该都读过吧?
既然事后狂喷那宋徽宗荒淫无道,怎的当时就没有大臣辞官罢印“不可则止”?倒是和这个无道的昏君同流合污?
盖因这荣华难舍,富贵难求。倒是利益在身,便将那圣人之书朗朗出口,却无支字入心。
闲话少说,书归正传。
大庆殿的黄汤寒水之事便是一经传出,吕维便是动了心思。
在他眼里却有着比皇权更有威势可倚仗的东西,那便是“神权”。
历代皇帝皆从于神权,宋朝历代官家崇道更甚也。
自那元丰年皇室地脉的堪舆而出的“龙踔一目”便是搅得三帝不得安宁,兄弟之间暗藏杀机也。
而天像有异,一个“彗出奎、娄”便是废了一个当朝集权的蔡京。
观那宋家似乎也有茅山的往来。
宋邸弄瓦之喜,过府者皆言那茅山妙先生面目言谈。皇城司的亲事也有言:那茅山的妙先生也是被那宋正平认下了干亲。
如此这般,那吕维怎能又不以此事动了心思去?只是没甚机会结交如此有大为之人,也只能心下暗自看那龙虎山背景的天觉先生,酸酸的道一句:我好羡慕他。
而此时大庆殿异象在他看来却是一个机遇也。
吕维要和那茅山结盟麽?
此事太过唐突,意图也太明显,且若被官家得知无论这脏活干不干的都是一个死。
有那么严重麽?这个是有先例的,
宋帝崇道,茅山的势力虽常人不得见,然却能左右皇权的归属去。
自那茅山上清派第二十三代宗师朱自英亲授上清经戒法箓予“章献明肃皇后”便闹出来一个“临朝称制”。
绍圣三年“瑶华密狱”,“孟氏所生之女福庆公主重病,药石罔效,孟氏之姐持道教治病符水入宫医治”。
这两件事之后,其他人还是别凑热闹了,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即便是那狂的要跟侄子抢皇位的吴王,亦是对这茅山敬而远之。
那积年皇城司经历的吕维却没那么傻,但是这官家崇道,且这京中道士颇多,奈何却不如那茅山得那官家崇信。
只因那茅山几代掌门自那大宋开朝便是一个共辅皇图。
且不说茅山上清派第二十代宗师,被敕封的紫阳冲虚先生,成延昭。
茅山上清派第二十三代宗师朱自英,曾为真宗祈嗣,得生仁宗。由此颇得二帝尊宠。
亲授上清经戒法箓予仁宗之母明肃皇后刘氏。这刘氏便是被后世称之“有吕武之才,无吕武之恶”的刘娥。
庆历四年,茅山上清派第二十四代宗师毛奉柔奉召入京平疫患,上疏“重建灵感塔”。
茅山上清派第二十五代宗师刘混康,且是辅佐过三帝,帝皆以师待之。
到得现在这官家便又是恩宠有加,敕封了三茅真君不说,但凡茅山之事那官家必是亲力亲为。
连那“元符万宁宫”的匾额也是官家亲手题写的。
此等的殊荣且是看的那吕维眼热得很。
心道:若能得一个道人相助,必能无往不利也。
想罢却一声叹息。
怎的?
这道士麽,倒是个满大街都是,且那有本事的倒是难寻。
然,有本事又肯帮自己的却也是如那瀚海寻针一般,只能是一个可遇而不可求。
却在百般无解做无奈之叹时,听得有门客有言:
“京中倒是有一个,此人唤做王仁道。”
此道人,自言是那赵升道人门下。善施五雷之法,遣鬼驱神,着实有些本事。此道人却是一个云游。此时便暂居京城,且与那左街道录徐知常交往甚厚。
吕维听的这“赵升”二字便是心动不已。
咦?这赵升很有名吗?你把“吗”字去掉,问号改成感叹号,说的再自信一点就行了。
此道人在蜀中且是大大的有名也,相传是那真人张道陵的弟子。《云笈七签》卷二十八《第一云台山治》记载中的白日飞升的主!
这王仁道即然是赵升的门人,又与那左街道录徐知常交往甚厚,如此便是得到了官方的认可了的道士。况且,这“骑牛面圣”的事,除了他赵升也没别人能干的出来了。
于是乎,便央告了那门客,暗中通了关系将那王仁道引荐与他。
那门客也不含糊,当即便通了那左阶道录徐知常,下了拜帖送到那王仁道落脚清修的道观阶前。
不到一日,便有消息过来,言:王道人允下。
吕维听了这一声“允下”,且是不敢耽搁,便是着人备下了大礼,不拿拜帖,青衣只身前往。
到的那道观,见那大殿中,真武座下蒲团上端坐一道人。
见那道人:花白的头发,盘了一个阴阳扭,一柄荆簪竖插。脸庞清瘦,形貌昳丽。胸前五绺长髯花白,且是一派仙风道骨也。
吕维见了赶紧上前拱手,口称先生。那王道人便也不让座,冷脸以指点那吕维面门道:
“尔父股中有痣如七星,乃武曲星下凡,只是天命在身,不尝有官运,只作得皇城司勾当。尔母乃九天玄女座下财女。虽仙根留你,却是个父母早亡的天煞孤星,有官运却无财。一双儿女且是讨那前世之债也……”
句话说罢,且是让那吕维不免的心惊。别的不说,这“父母早亡,有官运却无财”说的倒是个贴切。更是家里那一对生就的讨债鬼,整天的不让他带消停的。
倒是个个让他说了个全中。心下且在慌乱,却又听那道人笑了道:
“你且是不像那武曲星,倒是像那九天玄女座下财女多些。倒是让我又见了故人。”
说罢,却又作一惊状,也不理那吕维,沉吟一声,自顾皱了眉掐指算来。
片刻,便跌手抬头怒道:
“嘟!做下这如此逆天之冤孽,早该得魂飞魄散,天地不留也!”
怒罢,便是愤然起身,甩手而走。
吕维见那道人说的好好的,且转脸就是这个态度,便是惊慌。刚要起身留他却见那道人停步,手指掐算甚急。咂舌道:
“如此,断也不会有位极人臣之相!饶是个怪哉?”说罢,便又是陷入沉思。
那吕维且在诧异,却见那道人急转身来,疾步到的那吕维面前。且没等那吕维作何反应,便是一把掐住那吕维的顶门,遂,闭目自语,神神叨叨一番后,便是一个释然放手,长长的喻出一口气来,恍悟道:
“哈!原是如此,伏尸也!”说罢,抱了佛尘,望了那吕维道:
“倒是小瞧你了……”
吕维听罢且是一惊,倒是不晓得这道人口中的“伏尸”是何等的妖物。单听这名字便感觉不是什么好玩意。
倒是心下惊慌,开口想问,便见那道人有重回首座,闭目而语道:
“尔原是东华帝君驾下持灯仙童转世!现下尔有一劫,若得屠龙,便是与你一个飞黄腾达,重归仙班。若是斩不得他,他便斩你!自此重回轮回。此乃前世今生因果承付……”
说罢,便又是一个怪异看了过去,望那吕维道:
“咦?你不去做此事却来缠我作甚?”
这一番神仙老虎狗的屁话,却让那吕维大惊。
心下道:招也!所言“屠龙”便是那“真龙案”也。
然,所说之“冤孽”便是与那宋家有关麽?
而自己的身世却让他说的一字不差。
自家确是无财,便是辛辛苦苦攒下的家业也是被那“讨那前世之债”的吕帛一场玩闹下来,给打发了一个干干净净。
于是乎,心下便是佩服不已。
咦?这吕维是不是傻?此等话若是想听,街边找个算命的,花上几个大钱,他能给你说上几个小时。
“真龙案”之事更是一个满城风雨,坊间便是传闻漫天,说什么的都有,酒肆说书的,都说出个花来了,且不用这王道人再次说给你听吧。
唉!还是那句话 “许多奇迹,只要相信,就会存在”。
说这吕维傻麽?
话也不能这样说,吕维长相像母亲却是个事实。
然那道人一句“尔父股中有痣”且是摧垮吕维心理城防的最后一根箭簇。
此乃家中秘事,旁人断是不晓也。
而且,谁也不会在意他爹屁股上有没有“痣”。
话说,别人隐私之事,这道士怎的知晓?且是个地里鬼麽?
此间倒有一番因缘。
吕维之父原做过一任湖州皇城使。
宋神宗元丰二年,东坡先生从徐州太守调任湖州太守,职:尚书祠部员外郎直史馆权知湖州军州事。
吕维之父久慕子瞻先生才学,按现在说就是偶像和粉丝的关系啊,有得这等机会,自然是不肯放过,绕是个亲近有加,交往甚密。
而这王道人彼时乃苏轼身边书童。
年龄尚小便跟着苏轼往来与众官宦之家,支应招待,伺候茶点。
且也不引人注意却也熟识众官也。
与那吕维之父见面之时,适逢盛夏,暑热难耐,看去个什么倒是一个自然。只在是否有心。
然,这苏大才子到任不过三月,便因乌台诗案被那御史台派人到湖州逮捕押解进京。
于是乎,此书童便连夜奔逃,隐姓埋名躲灾去者。
不过,这逃是逃了,却苦无谋生手段,便寻了个寺庙削发为僧,混得一碗斋饭度日。
然,此子不祥,与那佛门那叫一点缘分无有。
入寺不久,这“贪嗔痴慢疑、杀盗淫妄酒”便就剩下这“杀戒”他没有胆量破了去。其他的?那叫一个一点都不带含糊的。
佛门清净地纵是容不得他胡来。于是乎,不过一月,便被执事的责打后乱棍逐出山门。
可怜这书童且无有一技傍身,主家的才学他也是一点也没学会。
无奈,便一路要饭入蜀。奄奄待毙之时幸得道人赵升所救。
虽从道,却不满三年,还没来得及拜师,那赵升便驾鹤西去。
他倒是想留山,然,赵升门下弟子却因这没名门分的容他不得。于是乎,又被逐出青城。
自此便又是一个无依无靠。
所幸者,临走之时,偷拿了赵升的《五雷玉书》,且又穿了道袍,化作道人四处云游去者。
然,这厮生得一张好嘴,借那赵升道人的名号做些个“泄露天机之事”也能混得一日三餐。
虽不得个安稳,且也好过风餐露宿。
但是,这终日流浪,饶世界打野盘的,也不是个长久之计。
于是乎,这王道人便狠了心,再入京城而图一番事业去者。
自那乌台诗案作为东坡先生的书童,匆匆湖州逃离,再到这“王仁道”再入京城,一晃三十余年,倒是一个沧海桑田。
那王仁道,也经不得这岁月的沧桑,亦是也是人近中年变了个模样。京中只有他识人,且再也无人能识他。
这童年的记忆便是好的,也是能清晰记得那跟随苏轼所见所闻。
但这“三年从师”经历,于道术而言,却是连个筑基却也不可得也,更别说这磨出个丹田,练出个元神此等高级玩意。
所以这法术上倒是一点不会,即便是从赵升道人那里偷得一本《五雷玉书》却也是他认得字,那书却不认他也。
咦?不是认识字麽?看了就行,怎的这书还能挑人?
废话!
《九章》上的字我虽不敢说各个都能认识,但是也认得个七七八八。不过连起来,就完全就不是那回事了。那叫一个除了头疼之外,对我没有任何的作用。
也别说什么《九章》那么高深的玩意,就是高中代数、几何,上面的字我都认识。现在拿过来我照样看不懂!
也别说我不要脸。你不信的话,自己去试试看。
然,上天亦有好生之德,此子其心思缜密,且天资聪颖,说得一口好阴阳话来,唬得那左阶道录徐知常深信不疑。
此事倒不是那知常先生犯傻,怪就怪那赵升的名头实在太大。
此时,这道人的一番自问自答的疯话,却让那吕维深信不疑。
于是乎,也顾不得身份,赶紧抓了那道人的衣角,频频拜上,与那王道人说了那大庆殿之事。
却不成想,那王道人便是一口回绝,道:
“此乃天命不可违,却因是你个不是!天降不祥,警示苍生!”
说罢,且瞄眼望了苦苦哀求的吕维,狠狠了道:
“艮其趾,未失正!不可造次也……”
得了此话,那吕维更是一个惊慌,便是一个磕头如捣蒜,口中疾言:
“神仙渡我!”
却见那道人,掸衣拂袖,甩了拂尘,道:
“本道师出名门,师尊教诲:结可结之缘,渡可渡之人。而你非我可渡。断不要再来扰我。”
说罢,推手欲走。
吕维见这状况,心下便是又是一个大惊。
然,细细想了那宋家父子之事,自家做的饶是有些个过分。本是大德大善之家,却如今被他弄的一个父子分离,削官充军去也。而且,到现在还不肯放过算计人家的儿子。
如此,倒是随了这王道人“却因是你的不是”的话来。
吕维心下饶是个不甘,疾步上去,扯了那道人的衣角,一顿的苦求。
王道人且是偷偷看了,见那礼品,且是个不薄!
于是乎,心中贪念便起。
遂作无奈状,仰天长叹一声,狠了心道:
“罢罢罢!此事非我渡你,且看那东华帝君之面也!”
吕维听了这话来,便是欣喜,但这话却也埋下了那阴阳之辩。说白了就是一个两头堵的话。
事成了便是我帮你渡过此劫。
事不成麽,那便是“而你非我可渡”!
意思就是,这事不是我不帮你,是你自己过不了此劫!
要是真觉得自己实在是冤得慌,那你这个“持灯仙童”就得去东华帝君座下讨的一个公平了。
第24章 太岁在艮
大庆殿,坐镇禁内中宫。
旧名崇元,乾德四年重修,改曰乾元,太平兴国九年改朝元,大中祥符八年改天安,明道三年改今名。
有门名曰大庆,及左、右曰日精。
殿开九间。殿前东西各六十间的长廊,左、右太和门。
大庆殿左右有东、西挟殿各五间,殿庭广阔,可容数万人。殿后有后阁,阁后有斋需殿。再后,为大庆殿北门,又称端拱门。
每遇大礼,车驾斋宿及正朔朝会皆于此殿。
而此时这大庆殿下却无常日的祥和,倒是一个人影杂杂,显得有些个乱糟。
见工部侍郎正在一把一把的擦了汗,陪同那唐昀、怡和两位茅山大师勘查大殿,殿基黄汤寒水用处之处。
其他的工部官员,却是远远的躲了去,不敢近身。
怎的给怕成个这样?
一则,是这大庆殿此番着实的一个怪异。二则,这来人什么人?茅山的!还是两位道长!而且,事关大内。近身了,且不好说听了个什么来。该听不该听的,到时候再从耳朵里往外掏,倒是个难事也!
还是远远的等了听喝吧。
茅山五师兄,怡和道长虽也是对那堪舆之法略知一二,然却也不敢在这天纵之才的唐韵道长面前孟浪了去。
只得抱剑,乖乖的跟了自家这师弟唐昀道长,假模假样的撑了架子四处查看。
太史局上下官员闻听这本门的二师兄到京却也不敢含糊。
便是由那本门三师兄,太史局局正徐子平带了,取了天星堪地的图样,观星测地的工具匆匆赶来。
倒是不敢吱声,且与那怡和、唐昀两位道长见礼过后,便是忙里忙外的前后支应伺候。
说起这太史局局正徐子平倒也是个大家出身。
此人姓徐,名谦修,字子平。
乃命理大家徐居易之后,其命理推算的家学颇有些个渊源。
然却托了人脉走了关系,将那这幼年的徐谦修送与程之山处学习星象。
之山郎中见了子平这天纵之才,虽想收了此子,然也是个犹豫。
怎的个犹豫?过去的老师收学生可不像现在一样。
《沧浪诗话》有云:见过于师,仅堪传授。见与师齐,减师半德。
什么意思?
其中的“见”是对知识的“见解”。见解跟老师一样的话,这样的徒弟不能收的,这样的徒弟无论怎么教都不可能超越老师。也不会让自己的学问开枝散叶。
那要收什么样的呢?
见解必须要超越老师的,才“仅堪传授”。
但是,什么是超越?
也就是你要收的这个人和你一样正在做一件事情,但是这个人在这门学问上,有一个根本上的无法解决的地方,而且,这个人已经在探索其中的道路,寻找新的解决方案。
刚好,这个方案或者是新的道路你是知晓的,而且,是可行的。所以,就可以去传授他经验。
这也就是孔子说的“传道,解惑”。
然,这“见过于师”却让之山郎中困惑了许久。
怎的又是个犹豫?
人家本身就是家学渊源,你这横插一杠子抖个机灵就把人赚了去?那叫夺人之功!还死皮赖脸的说是你教的!这老脸,让之山郎中着实的有些个挂不住。
无奈,倒是架不住那徐家再三恳求。之山郎中无奈,便予此子受字“子平”,望承其祖之志。
这子平倒是天赋异禀,便是将所学融会贯通,而自成星命大家。
程之山赏其才学,便给他讨了一个文天院的掌事留在身边。
因“星官祸政”那程之山被贬逐去那汝州,然却未革职。这太史局便是由他这个局正接了掌管。
现下在这大庆殿这“黄汤寒水”之事虽是一个棘手,却也不敢含糊。
怎奈,这堪虞之学上,于那子平而言倒是一本天书无疑。
且在挠头之时,听得这二师兄来京饶是一个惊喜。
惊的是,由此可见,此事非同小可,居然能让茅山派下唐韵道长前来。
喜的是,这二师兄虽是一坤道,然却一个堪虞的奇才。
之山郎中曾言叹曰“此女乃几世修为的堪虞奇才,堪虞之术高深莫测。吾于此术内,且不敢雁行并列也”。
那位说你吹吧!
这唐昀道长左不过三十几岁去,怎的就“几世修为”哉?
咦?这话问的。
书且放在一边,问一个问题与你。
有人打小就聪明,有人就不行。那么 我们的智慧是从哪来的?
天生的?还是前世带的?
宿命,宿命,是两个字,宿是前世的积累,命才是你的今生。
宿字何解?本来就有的意思。然,何又为“本来”?
倒是这唐韵道长前几世已为堪虞高手,几世轮回却皆做此等事体,便是生下来且通晓此道。
那位说,你拉倒吧,有这样的人麽?
你还是把那“麽”自去掉吧。你没见过的东西不一定就不存在。
我上幼儿园一个同学,五岁就开始玩微积分了!中班便被中科院少年班给死皮赖脸,拿几块糖就给糊弄走了!
你跟我解释一下这样怪胎是原生家庭教育出来的结果?
五岁……像我这样的正常人,十以上的加减法都得脱鞋掰脚趾头!到哪说理去?
好吧,且不说童年的阴影了,忒气人!
书归正传。
如今在这师尊之山口中的“几世修为”的堪虞奇才到京,更是让这焦头烂额的太史局多了一个依仗。
那唐昀道长亦是有得几分真章。
堪了中宫定了太极,四方看来却无异样,心道,此乃祥地,不堪如此。
且又堪了震坎艮,那了圭尺,天像仪对了天星,太白未见有异,思忖良久却不得其解。
欠身问那工部侍郎,道:
“此地以盛阳开局,且有地动,动土之为?”
那工部侍郎细想了低头道:
“未曾动土。”
说罢,便转眼看向那太史局局正徐子平。
子平知其意,且上前躬身,低头与那唐昀拱手,遮面道:
“回师兄,只熙宁元年夏五月开化坊醴泉出,自秋七月至冬十一月地震者六、数刻不止,有声如雷。然,自建中靖国未有地动。”
唐昀道长听罢沉思,喃喃道:
“黄汤寒水乃阴寒大凶。黄汤出于艮位,艮为土石,污水寒而不冻为大克,定是艮位失镇也。九星飞宫无异且无地动之因,倒是怪哉……”
自语罢,却又陷入沉思。且又将那京城堪地详图与那九星飞宫图又细细的看了一遍,便拿出罗庚定了山根看了,掐指算了一番。
便皱了眉头自顾自了道:
“庚寅,太岁在艮宫。正神下水……”
其声细小,然在那子平耳中却如惊雷无疑!顿时惊的一头大汗,脸色苍白。
心道:此乃破地运,大凶也!
想罢刚想开口问了,却见那唐昀便将那汴京堪舆图扔给子平,道:
“拿朱砂线斗定位,圭尺延艮位朱笔画之……”
子平得了自家师姐的吩咐便也不敢怠慢,带了手下撅了屁股趴在地上哆嗦着在那堪舆图上延那大庆殿艮位画了。那工部侍郎见此情景便也是吓得问也不过问,站在一旁哆哆嗦嗦了看着。
却在此时,却听得一人高声道:
“果然好手段也,可否请尊驾指点本道一二?”
这谁啊?在这大庆殿前大声吆喝?
还能有谁?便是那吕维的新宠——王仁道是也!
见这老道,身上穿了一件鹤敞仙衣,内里衬了白色道袍。头顶一冠莲花道冠,横插了一柄金玉阴阳簪。倒是个得道的一般,负手,望那唐韵稳步而来。
唐昀见生人来,便赶紧放下面纱,回身躲避。
却见那王道人却不停步,一路走近,看了唐韵放了面纱,又笑道:
“原是坤道,倒是唐突了,小道这厢起手。”
那五师兄见了那厮嘴脸且是厌恶。
心道:喝!你个老不要脸的,都偌大个年纪却以小道自称!
又见他面带春色,言出轻薄,断不是个良善之人。心下便是发了恨,暗自道:欺我茅山无人麽?明目张胆的欺负我家小师弟!
想罢,便负剑闪身挡在那唐昀身前,起手道:
“师兄慈悲,茅山怡和,敢问师兄台普?”
王道长见那怡和虽言语和善,然却是一个面色微愠,且是个不好惹的样子。便赶紧起手还礼道:
“小道素来崇仰茅山仙法,闻听茅山道友在此施法,特来侍奉左右,以表敬仰之情。”
这,不报姓名,不报山门,且只说来此缘由。此乃所为非所答,已是一个不恭。
怡和道长也是个不客气,且提了剑梁起手道:
“不敢劳动尊驾金手,请自便。”
那王仁道吃了个瘪,却也是不气恼。
为什么?却不是他涵养好,只是这堪舆之法这老东西确实也是个十窍通了九窍,即便是偷听了别人说什么他也听不大懂。
虽是个掩息闭声,不再言语,却也无退走之意。
说这无端的来了个老道在这胡缠,那工部和太史局的官员却是不管不问麽?
他们倒是想将这老牛鼻子给轰走,却见那不远拱门下站的人众当中却有吕维在内,且正向此处张望。
那工部和太史局的官员也是被那淫威压了屏气息声,生怕惹了麻烦于自身,倒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自那“真龙案”那吕维搬倒了宋家,连并那冰井司也一并收回皇城司辖下。
如此便是在这群臣中立了威风。且眼下,官至从二品,皇眷正宠,风头日盛也。
朝中事无巨细便是经由他过问。
那张商英倒是个好人,然却制衡乏术,做的一个甩手,纵得这恶人当道。
有道是“上无威,下必生乱”古人诚不欺也!
你横不能通过树立道德模范去教化小人,而且小人的属性是不为外部环境改变而改变的。
就比如那佛家,大慈大悲背后却还是得有那护法的金刚。
单一的“慈悲为怀,普渡慈航”那是走不通的,背后也要有那雷霆的手段,阴诡的伎俩。
国家不好战的前提是有核武器和敢于使用核武器的人在后面撑着!这样别人才不会没事干惹你,即便是能打得过你,也得考虑个成本问题。
所以,只能说张商英只是一个为人正直的好人,这好人麽?倒是缺乏做一个好人的基本技能和手段。
而且,就宰相而言,乃一国之重臣,是需要处理政事的能力和化解危机的能力。
单纯的人好、善良、秉公执法是坐不得这位置的。
好吧,既然大代目不管事了,下面那众官员却是谁也不想触了这个霉头。
于是乎,这朝堂之上也没什么这个“道”和那个“道”了,且是人人畏那吕维如虎也。
茅山自是不会怕他,倒是这些个官员一个个畏畏缩缩,任由这个背后有此恶人撑腰的老道在此一番胡闹也。
此时说巧不巧,且是一阵风吹来,将那唐昀面纱撩起,只那一挥之间却见那唐昀面容。
倒是如何的美态?
有词云:
半面芙蓉半掩纱,
云雨巫山映云霞。
朝雾笼得春黛绿,
冷沁花露欺月华。
只这一眼半面,便让那王道人心旷神怡,且心如小鹿乱撞不可自抑也。
心下惊呼:说这世间女子也是见过千万,此等超凡脱俗却是绝无仅有也。如此妙人儿却是做了坤道着实的可惜。若能与我双修倒是不妄此世一场仙缘,传得百世的佳话也。
这王道人心下想了自家裤裆里的美事,这面上自然流露。
那脸上淫邪之态却被那怡和道长看了去,顿时心下便是一个气恼。怒喝道:
“何方妖道,报上名来!”
声未落,那手中之剑便是铮鸣一声,自行脱鞘而出,在那半空中盘旋一下,便停在那怡和道长的身侧,剑尖直直的对了那王仁道嗡嗡作响。
且是唬得这道人身上一阵的哆嗦。
此乃御剑术!那王道长且见过赵升用过御剑术,自然识得。
倒是他那“师父”御剑之前且是掐指壁画一番,且叨叨半天法咒。
如今,却见那怡和却一语未发,那剑便心随意动凌空飞出。心道:耶?我这是踢到铁板了麽?却也知道自己这两下着实的狼犺,往下便是作死也。
心下想罢,便是一股暖流冷却了裤裆下的技能,再不敢逞强,赶紧拱手,强撑了道:
“贫道孟浪,道友息怒,小道告辞便是。”
然,说归说,却不见他动。倒不是这王仁道不惧,横不能这会说,你等我这泡尿完我就走吧?
那怡和道长见他如此,便也不问。但是厌烦了这无端来此的道人,心下大是个不爽,却也不好发作。
其实也是这五师兄心实,与那恶人斗只销不去理他,令其知难而退便罢。跟他生气,除了能气坏自己,也没个鸟用。
且不说丢了涵养,却只能让人得了口实,言这茅山仗势托大耳。
而在此时,那太史局的堂官便躬身举了画好的堪舆详图呈上唐昀。
那唐昀看了那图,便轻声唤道:
“师哥,走也。”
那怡和听罢,便眼睛死死的盯了那看了自家剑瑟瑟而抖的王仁道,举了手中的剑鞘叫了一声:
“来!”那宝剑在半空盘了一下,便直直回到鞘中铿锵有声。
心下道,倒是出门不看黄历,碰上谁家的腰带没系紧,漏出来这么一个玩意,看上一眼就翻逆作呕!
第25章 大德缺位
上回书说到,那王仁道借了吕维的威势近的身来观看,倒是一个工部官员各个低头,太史局上下皆不做声,无人敢拦他。
然,那王仁道遇了唐韵道长的美色,一时间竟是个心猿意马一路飞奔了去,与那唐韵道长云中双修去者。
此等的轻薄且是让那怡和道上震怒。
便怒叱一声,御剑相向。
说这道士怎能带剑入宫?
能!不知其他朝代如何,然这宋朝且是个异类,许道士带剑入宫也。
此间倒是还有一个渊源。
显德三年“帝召华山隐士真源陈抟,问以飞升、黄白之术。”陈抟反问说:“陛下为天下君,当以苍生为念,岂宜留意于为仙乎?”这话放在宋朝倒是个拍马屁的话,可那会还是后周,那个“神武雄略,一代之英主”的世宗柴荣还生猛的很呢,你倒是敢叫赵匡胤“陛下”?
不过据说此后便有了陈桥兵变,宋太祖黄袍加身。
后,太平兴国二年,“帝传陈抟来朝进觐,甲士令解剑,陈抟与之,而剑自随”。
意思就是说,看门的保安说“你要进小区不能带兵器,打打杀杀的物件我们看着害怕,您把剑留我这我帮你看着”。
那老祖倒是大方,便解剑给了那大内金甲。
但是剑倒是给你,具体听不听你的?嗨,另说吧。
于是乎,那剑却自飞,跟随老祖左右入殿朝圣。
时,传为佳话。
不让带也没办法啊,人家那剑!养的跟宠物一样走哪跟哪!这就没办法了,你横不能因为他不拴绳就抓他。
自此,道士入宫便可带剑。
其因无他,实在管不了。
别说你一个保安,那老祖与太宗那句“远招贤士,近去佞臣,轻赋于民,重赏三军”的话,说是个建议,但这玩意听起来,怎么听都跟训儿子一样。
话说那五师兄怡和道长人了恶心,收了法剑,匆匆的跟着那唐昀按照那京城的堪舆图祥,前去寻找那大庆殿黄汤寒水的根源。
吕维见那茅山一行人,带了工部、太史局的人众匆匆离开,便赶紧上前,躬身向那站在原处一晃三摇,浑身不得劲。望了那唐韵道长的背影,心下还感叹,“爱一个人,就像他现在尿了一裤兜一样。暖暖的,只有他心里知道”的王道人行礼问:
“道长可有收获?”
王道长平白被吕维给扰了兴致,便是看了那吕维就气不打一处来。
心道:啊?什么收获?你还问我什么收获?刚看到一美妞,心里还想着双修呢!没想到,只看了半眼,长啥模样还没看清楚,就被他那身边的恶道人弄了把破剑吓唬我!你们这帮混吃等死的货干看着也不来帮忙。害得人家小心肝现在还扑通扑通的跳。
心里怨怼了,却也不能这么说,只能抖棱了裤裆里的濡湿,装了高人道:
“此事,天机!不可问,亦不可说也。”
说罢,便撸须掐指算了。
片刻,便恍然大悟一般的叫了一声,佯装心下已经有了主意。疾首道:
“原是如此,且等夜观天象方可定夺。”
且不说这王道人且装的深沉,忽悠了吕维。
然,那唐昀一众人等却已经出宫。
这两个茅山道士带着这票人去哪?
所往之地却也不是别处,便是那开封城的艮位-----夷山。
夷山,于里城内安远门之东,以山之平夷而得名,亦名夷门山。
古有夷门,乃侯嬴监守之处。
不过,这话说的也不贴切,究竟是先有夷山还是先有这夷门到现在还有争议。
然,这汴京八景之中,却有这“夷山夕照”之绚丽也。
山上有寺,名“独居寺”,始建于北齐天宝十年。
太祖开宝三年改其名,曰:“开宝寺”。
于太平兴国七年建木塔一座,立于夷山之巅,供奉佛骨舍利。名曰“福胜”。
此塔于庆历四年焚毁。于仁宗皇佑元年重建“万佛塔”,帝赐名曰“开宝寺塔”。
塔有层十三,风铃坠于诸层檐角。
清风过,塔铃悠扬相传十里。
因其二十八色琉璃砖镶砌,且每砖一佛,以成万佛之塔。
远望去如同铁铸一般,世人称之“铁塔”。
夕阳下那琉璃砖瓦将那阳光反射,亦是波光粼粼,堪称一番美景。
塔上鸟不筑巢,草木不生,却也是一奇。
如今尚有此塔,因黄河泛滥,河水带了泥沙俱下。于是乎,便再不见夷山,塔底莲花宝座掩亦埋于黄沙之下。
此塔之下便是汴京城艮位所在,亦称“海眼”。
如唐韵道长所堪,这大庆殿艮位出了黄汤寒水,便是艮位下的海眼出了问题。
于是乎,那唐昀一行人便直奔这艮位夷山的“开宝寺”勘查一番。
见那“夷山泉”曲沼碧澄澄,映日微耿耿。
虽是寒冬残雪,却长鱼虾,聚鼃黾。
那唐昀蹲下身去,取金器盛出。
掬泉在手尚有温热,入喉尝之便是甘甜。
尝罢,便是放下心来。却也不敢将那手中水再入那泉,回身洒在了一旁。
那怡和道长已是个粗通堪虞之人,见了这泉水无碍,心下便也是一个怪异。倒是想不通这问题究竟出在何处。
便回身向那工部侍郎道:
“且去查了,此寺僧众有无破戒,行秽乱之事者。”
工部侍郎听了道长的话来,便赶紧吩咐了手下前去查问。
怡和道长见罢,且是有些个担心,道:
“此处可是镇城中四水之海眼?”
唐昀道长闻言却望一眼师哥,随即道:
“无妨,艮位无碍也。”
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说罢,便舍了他那不明就里的师哥自去沉思。
心下思忖:艮位海眼无碍,却是哪里出了闪失?
想罢,便沿着那艮线向城中望去。
此时,便是夕阳落下,余晖散尽。已到华灯初上,显尽汴京乃奢华之时。
自这夷山高处望下,满城的灯火递次亮起,须臾间,便是一个灯漫全城,一片星海云行的辉煌。
然却在这艮线之上见得一处,倒是个怪异。
怎的个怪异?且是一个无灯无亮,一片的漆黑。在这满城灯火绮丽之下显得着实的突兀。
那唐韵见了奇怪,便唤了那太史局局正子平过来,要了那堪舆详图查看此为何地。
身边听喝的徐子平也是一个不敢怠慢,叫了声:
“亮子。”
话音未落,便见众人扭开火折,甩出火苗,用手罩着让唐昀看那详图。
那唐昀在那详图上找到城中无灯无火之地,且见,那处黑暗如同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一般,横亘了夷山与大内之间!且是让那唐韵道抽了一口凉气!
不禁一声“噬?!”字脱口而出!倒也不敢肯定了去,便急急的问道:
“此乃何地?”
那子平见了自家师兄这般的惊慌,且是心下一惊,赶紧凑了看去,却也是个不敢确定。
便拱手唤那工部官员来一同观看,那工部侍郎看罢犹豫道:
“似是……?”倒是只说了半句,便又拿了地图,横竖的看来,倒是咂舌摇头,不出言语。
咦?是这地图画的不准麽?
那位抬杠,古代地图本来就不准,要不然怎的近代却是用西洋的测绘法?
西洋的?还绘图法?谁盗版谁的还不一定呢!
本人才疏学浅,却也知道古代人画的地图倒不是你说的那么不堪,至少在清以前。
我没见过沈括传说中的《天下州县图》,也没见过现藏于美国国会图书馆的什么《禹迹图》,也不知道“计里画方”和现在比例尺的关系。
我只知道宋代之前是以牵星、司南定位。小数计算:分厘、毛系、忽微、织纱一直到微纳米级别的六德和虚空。
并以十二地支标记方位,水准测量。
就北宋书籍中,有迹可查的,便有“可测得八百里误差几近分厘”之语。
你当他们挖运河是闹着玩的?
具体难度你可以看看现在的南水北调。
“九九乘法口诀”先秦就有,到现在还在用。“销方令圆”的圆周率先秦就有,西汉刘歆定率。东汉张衡求得两个比。南北朝祖冲之再接再厉,创“祖率”。
《隋书.律历志》载:“宋末,南徐州从事史祖冲之,更开密法,以圆径一亿为一丈,圆周盈数三丈一尺四寸一分五厘九毫二秒七忽,朒数三丈一尺四寸一分五厘九毫二秒六忽,正数在盈朒二限之间”……
你可以说我们古代人愚昧,但是你说他们数学不行,你真还不一定能算得过他们。
就这样的自然科学上的成就,你说他们不会作详细地图?
我可以很负责任的告诉你,人那会已经开始画天文图了,而且一发不可收拾,堪堪画了一整个太阳系出来。
此星图以天球北极为圆心绘制了三个同心圆。有二十八处与三个同心圆正交的辐射线,分别通过二十八宿的距星。
别说我国的先贤们那么的不堪,至少在清朝之前。
只不过因朝代更迭遗失过多,也不要忽略五胡乱华和元、清二朝对我们文化断层性的破坏。
再加上近代从五四运动开始的对我国传统文化的全盘否定,以至于到现在《九章》倒是没几个能看的懂了。
于是乎,那堪舆之术便也成了封建迷信,且以糟粕视之。
我不知道什么是糟粕,更不懂什么风水堪舆。
我就知道“堪高,舆下”是集地理、地质、星象、气象、景观、建筑、生态以及人体生命信息等多种学科为一体的一门自然科学。
美国着名的城市规划权威凯文·林奇在其编写的《城市意象》一书中指出,中国风水的学“是一门专家们正在谋求发展的前途无量的学问”。
都说敝屣自珍,在国外是学问,为什么在我们这个发祥地,就变成了某些人口中的,他妈德糟粕了?
看不懂就看不懂了,去研究它就行了,何必事事必言迷信?
自家的东西丢了捡起来就是了,没什么可丢人的,何必自己不懂而自贱之?
且是我们的价值观出了问题麽?
然,所谓的科学,他本就是一个不断否定和不断探索的过程,不是其他,更不是帽子。
“相信科学”这类话本身就不符合科学的定义属性,也是对“科学”这两个字严重的亵渎!
殊不知一旦以科学之名而言他,封建不封建的我不敢说,但是,必是一种迷信无疑!而且所有迷信背后定有利益使然。
那么我们的文化就没有糟粕了吗?
按照我们的阴阳理论和西方哲学去解释,每件事物都有阴与阳,都具有两面性,而我们五千年的文明也伴生五千年的糟粕。
这个就像硬币的两个面,不可割舍,也不能单独拿出来进行论证。
但是,我是压根也不承认也不打算承认我们的文化有什么糟粕。
“精华”与“糟粕”只不过是人为的硬性区分而已。
你总不能说事实和真相是同一件事物。
五四运动的伟大之处不是在于全盘否定我们的文化,推翻了几千年唯“儒”独尊。
他的伟大之处,是让那些西方的文化和我们传承的文化再次融合。
诚然,这是一个伟大的开端,是我们的先辈近似于自虐形式的文化改革,让我们这个民族重新回到海纳百川,融会贯通的一个滥觞的起点。
毕竟你要重新盛水的话,必须要把自己的心里的杯子倒干净。然,这,就是我们古圣先贤所说的“格物”。
那么我们就真的可以去其所谓的“糟粕”留下文明所谓的“精华”了吗?
仅我个人的观点来说,这叫瞎耽误功夫。
无论是阴阳学说还是西方的哲学,目前都无法回避事物的两面性。
而且这个两面性是没有好坏之分,也没有糟粕和精华之分。这就像是小孩子看电影才分什么好坏人一样。
因为这个两面性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认知、不同的地点是可以相互转化的。
所谓的精华和糟粕只不过是在不同时期、不同地点,呈现出的面貌不同罢了。
而儒家思想学说,也不是他们说使人们愚忠愚孝的“奴性”文化。
实际上的儒家思想更关注个人内在的道德修养和责任感。
更注重人与人之间的互动和社会责任。
“君王有大过则谏,反覆之不听,则易位”。
意思就是:你有错,我说你听,我反复说了,你还是不听,那么不是你走人就是我走人!
从孟子的这句话我怎么看也看不出他们说的愚忠来。
而儒家思想里的“君臣父子”并不是伦理关系,而是工作关系和社会分工的关系,是教你做好自己分内的事。
这样会最大程度上降低社会“内耗”,这里说的“内耗”也就是现在人说的“内卷”。
话说回来了,你本身有一个厨子工作,做好了虽不能大富大贵,然也能养家。
但是,你非得去跨界去抢大车司机的工作,这就不太好了。
因为。你既没有司机的技能,也没有大车司机全天候的身体条件,这就有点难办了。那就只剩下“卷”了,“卷”不动了可不就得“躺平”。
而就现代而言,五四运动对我们传统文化全盘否定,作为一种唤醒民众的手段,无疑是我们的文化重生的必由之路。
但是,你硬是要把这种手段当成一种认知,当成一种观点,或是一种精神,这种做法肯定是错的离谱,是历史虚无主义的表现,是形而上学的历史观。
况且,民国时期对我们文化的批判和全盘的否定,造成我们文化自信基本上丧失,也是有其历史的原因的。其中也是有幕后的推手的。
自我怀疑是对的,但是全盘否定和批判自己,能把自己的老祖宗当成封建迷信给弄没了,这事干是不是有点缺心眼?
然,历史事实证明,你的缺心眼,在很大程度上并不是你自己的原因。而是在很大程度上是得到了某些“别人”的启发,或者是“别人”给你预设的前提因素。
为什么这样说呢?
且说民国那场对我们文化、历史所谓的“自我怀疑和自我否定”的起源地便是在日本。
毕竟那会很多文化人都是日本留学的经历。
包括我们的中山先生、树人先生和介石先生。
日本有一个着名启蒙思想家、明治时期杰出的教育家、日本近代第一位军国主义理论家、日本着名私立大学庆应义塾大学的创立者,这个人叫做福泽谕吉。
对,就是印在日本钞票上那位。
福泽谕吉有个学生叫那珂通世,就是写《支那通史》那位。
诚然,《支那通史》给了清末国人提供了一个革命的理由。一句“崖山之后无华夏”且是振奋了多少国人的心魄。
然,输出给日本民众的却是一个军国主义思想基础,和侵略中国的舆论支撑。
而经过那些个“中国的学者”人云亦云的铺垫,他们这样的“进入”竟显得那么的顺理成章。
尽管经过了自光绪二十年始,一直到民国三十四年终的那场惨绝人寰的杀戮,这种缺心眼的行为居然到现在依旧还有市场,为众学者、专家所津津乐道,也不知道是可悲,还是可怜?还是收人钱财为虎作伥?
好在,我们现在的政府对传统文化、传统思想价值体系是认同和尊崇的,提出的“文化自信”来对抗这种思潮。
在历史的发展中,任何一种文化,是伴随着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强盛而呈现出优秀的一面。
这种优秀并不是固步自封,更不是因循守旧。
而是一种海纳百川的自信,是一种敢于剖析自我的勇敢。
是基于我们从未间断的文化基因,亦是溶于我等血脉之中的烙印,无论身在何处,受得何等的侮辱都会永世不忘,血脉相传。
一不小心这话就说多了。得,还是不夹带私货了,省的各位大师们将我骂的体无完肤。
各位还是看我神神叨叨吧。
闲话少说,书归正传。
那唐昀道长见工部侍郎如此,便也不再言语。自顾低头掐指算来,喃喃道:
“此乃艮中,血脉之地,需大德之人坐镇……”说罢,也是个疑惑,随即抬头,又望了那万家灯火中的一片漆黑,喃喃:
“应是人丁兴旺,怎的……”
此话一出,倒是周遭人等一个人人低头,饶是一个冷场。那旁边怡和道长且是望了一眼,道:
“莫要猜来!看看便知。”
说罢命那太史局子平,工部侍郎带领前去宋邸探查。
不想,此话却引的一帮人目光闪躲,且又低头不语。
倒也怪不得一干人等犹豫,也怨不得那堪舆详图不准,只因此地现下且是个大不详之是非之地。
第26章 问事英招
且不说那唐昀一行赶路,却说那王道人在那大庆殿失了威风,便带那吕维到那道观。
见了那左街道录徐知常请法坛一用。
那徐知常允之。令那道观道士一一照办。
不过半个时辰,便见观中道人取了南方赤土,于院中起了七星法坛一座。
坛分三层一层三寸,呈九数。方圆二十四尺,下一层插二十八宿旗:东方七面青旗,按角、亢、氏、房、心、尾、箕,布苍龙之形。
北方七面皂旗,按斗、牛、女、虚、危、室、壁,作玄武之势。
西方七面白旗,按奎、娄、胃、昴、毕、觜、参,踞白虎之威。
南方七面红旗,按井、鬼、柳、星、张、翼、轸,成朱雀之状。
见那二层。
周围黄旗六十四面,按六十四卦,分八位而立。
坛边四人,各戴束发冠,穿皂罗袍,凤衣博带,朱履方裾。
再见那王仁道,穿了道法仙衣,披了发冼足,手持七星阴阳法剑。脚墩地,口中念念有词。剑尖挑了符咒迎风晃来。顿时那符咒自燃,纸灰乱飞。符咒散出,便是接了天地,霎那间,飞沙走石。雷声护闪,与那天空中隐隐而来。
且是唬得吕维一个心惊胆战。
见那王仁道,摇头晃脑,全身颤动,然,却是一恶口中念念有词,倒是让人听不大真着。
众人正在疑惑,却见那王道人浑身猛的一个颤抖,口中白沫泛起,顿时一个息声,却让那周遭雷停风消,骤然的安静,饶是让众人惊恐。
却在此时,听得一声大响声如霹雳。
再看那王人道盘腿坐与那法坛之上。虽垂目凝神闭口不言,却是一个威压慎重,压的人心胆俱裂,堪堪得抬不起头来。
却在此时,听得一人言,却不是那王道人口出,其声如陈雷,威压如浪层层而来,道:
“仙童近前!”
众人惊呆,此言,却不是自那王仁道口中而出。
听得此言众人皆愣。
且那声,音如同上苍雷音,如毁万物一般滚滚而来,直压的下面人等惴惴而栗,却不知唤谁人上前。
那坛下道童冷面望那吕维,凝眉喝道:
“帝君唤你,何不上前跪拜!”
那吕维此时才得明白,这声“仙童”原是在叫他。心中突然想起,那王道人曾与他说过,他乃东华帝君座下持灯仙童也。
便也顾不得身上颤抖,忍了体如筛糠,上前爬到坛下跪拜,却也张口吭咔,且不能言也。
只听那威压之声再起,道:
“敕令与你,丙去!”
话音刚落,却见一黄色符旨自半空飘下,飘落那吕维面前。那吕维且是一个惊愕,却不防,那坛上的道童一声断喝:
“接了!”
听声喝来,那吕维战战兢兢将那符旨双手托起,见上丹书上有朱砂八字:
“敕令屠龙,余孽自解。”
那吕维看罢,且不得甚解。慌忙抬头,刚要开口相问,却见那黄色符旨上丹书竟然自焚,顷刻化成飞灰于指间。
吕维大惊失声,但却见那王仁道“啊呀”一声自那坛上滚落尘埃,却未起身,便是一口鲜血喷出,慌忙打坐强强的打起精神,然却声音凄惨喊了声“天师护体,急急如律令!”
叫罢,便再无一个声息出来。
哦?这是请的哪路神仙?
这玩意儿我哪知道去?不过据我所知,《道经》有云“正神不附体,附体非正神”。到底是请了谁?只有那王道人自己知道了。
那徐知常见了王仁道这抽风打摆子的症状,亦是个惊慌失色,忙唤了那道童将他搀扶进得真武大殿。
吕维见了,便赶紧追了过去。心内亦是想要急急问明这自焚的丹书奥义。然却被那道童拒之门外道:
“法师伤了元气,不便会客,勾当回避!”
说罢,便将那真武大殿殿门咣的一声关了,倒是将那吕维碰了一个捂鼻蹲身,哎疼不已。然却听得那大殿内,传出频频法器之响、急急咒语之声。
那吕维便如同梦幻一般,看了那手中残存纸灰,双膝跪下道:
“谢……”
然,这谢字刚出口,便是一个愣神。
咦?怎的个傻了?没办法不傻。该谢谁?谁都不知道,包括那个请神上身的王仁道,都不知道刚才是那路神仙临的凡,降的旨。
想罢,也无可奈何,便望那真武大殿的大门,叩首三下,带了手下回府去也。
殿内,看那王道人依旧昏迷不醒,且是一个浑身颤抖,抽搐不止,口中的白沫噗噗的往外吐。
那徐知常却也不急,叫人拉了椅子,坐定了揣了手看他。
不刻,便有小道入门,轻了手脚附耳几句。
那徐知常听罢点头,随即鼻中长哼了一声,起身到得那王仁道身前,抬脚踢了他,口中道:
“人已走远,起来说话。”
王仁道听罢,便一骨碌起身,拱手讨好了问:
“可瞒得过他去?”
那徐知常不言,丢了一个金饼于脚边。
那金饼落地扑簌有声,那王仁道见了却不敢去捡,自顾地埋了头去。
徐知常揣了手,闷哼了一声,垂眼下视了道:
“尔也辛苦,早些歇息了,莫再生事。”
说罢便负了手自大殿后门而去。
大殿之内,重回静谧。独留那王仁道滩坐在地,细细的听闻长明法灯的灯芯燃烧丝丝。
愣神过后,便赶紧的将地上金饼捡起。着袍袖擦拭了几下,便要塞在嘴里咬来看。
却未下口,猛然间一雷惊起,闪电照的那大殿之内一晃的惨白。且是唬的那王仁道惊慌失措。
却抬眼,见那大殿之上真武大帝怒目而视,心下便又是一惊,慌忙跪起叩首,哭道:
“弟子愚昧,自知百罪难赎,望帝君开释!”
说罢,便是浑身颤抖自顾念叨,跪拜不已。
倒是一场好戏,且是瞒得过那吕维斯人?
且是一句“人性尚私”便可道尽此间道理。利益与前,明知是假的,也能说服了自己,且当真去信了去。且不是一个愚昧言之。
世间迷信者多也,只看那僧道借了神佛威势,显灵于人前,便觉天地之力在手,趋之若鹜般,求其脱灾免祸也。
殊不知这修道之人敬神礼佛者,皆不拜神佛。只是敬了神佛先贤之思想,而舍身侍奉左右,求的一个开悟得道而已。
世人信之,则源于祈求神佛庇佑。于是乎,便是烧香拜佛赊粥放生,镀佛金身,添香供油,求的自家安康财帛,于世间温饱一生。
然,私下里,却是因私欲而贿僧赂道。
殊不知这道教的承负与那佛家的因果,却无一点私欲在里面。世人却非无智,皆因私欲作祟也。是为“因果见,世上皆报应不爽;慈悲观,众生皆为可怜之人”。
无奈,亦是只那四字——“人性尚私”。
且不说这王人道和那左阶道录演的一场好戏,连骗带吓唬的让这吕维心甘情愿接下这脏活。
单说那唐昀一行到得那宋邸门前。
饶是怎一个凄惨?
门前,树木凋零,瑞兽无华,周遭尚有残雪,只那偌大个府邸,片雪全无,黑压压,一片的死气沉沉。
抬眼,倒是一个门楣无匾,大门斑驳。然那大门之上横竖交叉贴了皇城司封条,且是一个墨黑纸白,朱砂殷红,新的饶是一个扎眼。
残雪枝桠间,竟还有一展木牌随风摇曳,饶是风刀雨剑,且看不出那木牌之上是何字迹。
那怡和道长看罢这惨象,便凝了眉头,恍惚了道:
“怎的比那韵坤怨气还大……”
说罢,便伸手拿了那木牌看。
见那木牌朱漆虽已斑驳。然,抹去残雪仍依稀可见有两字,曰:“善诊”。
看罢却是不解,又仰头看了那杏树枝桠参天,又问道:
“此乃医家麽?”
然,回头却见,那些个工部、太史局的众人俱拱手皆不敢言。
怡和道长心下奇怪,什么情况啊这是?说都不敢说的麽?
刚想开口再问,却听那唐昀道:
“借师哥道法。”
说罢,便望那身后门前的石雕瑞兽。
怡和道长顺那唐韵的眼光看了去。倒是心下一惊。
此物且是有名,曰“英招”也!惊罢且是心下奇怪。
暗自道:这英招本是为天帝守后花园的,怎的在此?
转念却又是一惊,心道:倒是何等的人家能立得起这“英招”来看门?
更令他怪异的是,门前只一个,做的一个有雌无雄?
然,此时亦是不便多想,且放下心思,踏了五行罡步,伸手在自家掌上画了一个符咒,口中念道:
“上神英招,耳目最灵。升天达地,出幽入冥。为吾关奏,不得留停。有功之日,名书上清。”
念罢将手掌贴在那石雕神兽的基座,脚下一个墩地,口中道了声:
“寂”
声落,便感四下灵气乱撞而来。然却一个霎那的寂静无声。
且听得一声响动,那英招身下便是尘土飞扬,如重物坠地。
那怡和道长见此,便回头对那唐昀道:
“神到!且用心去问它,无论听到何事,如事不关己,不可言出。”
那唐昀听了,便起手谢了师兄,便将手按在那符咒之处心下问来。
却怎的问这瑞兽?
殊不知这人面马身,虎纹鸟翼之物,且也是个上古的神明也。
其名:英招。
《山海经·西次三经》有载:其状,马身而人面,虎文而鸟翼,徇于四海,其音如榴。
这门前放瑞兽镇宅的方式自汉朝就有,后,唐,立瑞兽于坊前以镇百瘟。
宋,去坊,便是宫殿,官衙,官绅府邸门前都放置神兽,以期镇百邪,增威慑。只不过等级不同,放的神兽也不一样。
如帝王家,便是有鳞有角,腋生双翅的应龙。
王府的门前,左首有角的为虬,右边无角曰螭。
其他的麽,您就得委屈一下了。放对唆倪罢。
那位说了,凡是当官家的门口都得放神兽?
且也不是!首先,你得先有府邸,而且这府邸也不是你想建就建的,得敕造。
古代的规矩就那么严格麽?不是古代的规矩严格,搁现在也不行!
北京二环内圈块地,破破烂烂的,烂了几百年的院子,拆了盖楼!你脑子好不好使的姑且不说,不过你这病情,可不是看个番茄小说能缓解的?
不说现在,且说在宋代。
二品以上得了敕令封赏才可建邸,亲王成年才可开衙。
所以这石狻猊也不是谁都能放门口的。
然这宋邸怎的就跟别人不一样?
放了“英招”这么一个玩意来?另类?耍酷?标新立异?
且不是你说的那般。
宋家以何为业?人家自唐朝便是大医。到得后周已然是世袭的御医也。
太祖还是后周殿前都点检时,那宋家便从龙征战南北,阵前效力。
前陈桥兵变,后有杯酒释兵权,一番改朝换代。有经烛光斧硬,金匮之盟。然与这宋家却是个无碍,依旧是一个世袭的御医。
再说这英招是干嘛的?
主要任务是“司天之九部及帝之囿”!
不仅看管天帝怪物房里的六头树鸟、土蝼、钦原、大蛇,还要看管连名字都说不清楚的各种各样的已经成了神的动、植物们。
咦?这不就是个动物园看门的?不过,这神兽也要看管?
废话!神兽不一定都是瑞兽!
像“钦原”这样的“蠚鸟兽则死,蠚木则枯”想想都渗人的玩意?不看紧点能行?
它出来溜达一趟,别说人,小区的绿化带的都给你霍霍一个干净!
而且,先有英招助大禹诛杀相繇,酿成疫疠,后有英招降疫。
如此算来,那英招也是有史以来平息疫疠的鼻祖了。
敕造了怎么一个玩意儿放在宋家门口的言外之意,也就是太祖让这宋家世袭的御医,保护好自己家的后花园,免得里面的花花草草生病受灾。
咦?说了半天,这货也就是个花园看门的保安啊!
嗯,这个看门保安着实猛的很!
具体怎么猛,大家还是具体参照一下《山海经》吧。
且是不敢没事干放他出来玩。
如是,那宋家虽未开府建牙,然,得太祖钦命,皇权特许,“可私募府兵,从禁军两都编制,枢密院在册”。
也就是这宋家且不在文武,亦不属王侯。便是一个很特殊的存在。
这也就门前只放一只雌的,雄的不给放的原因。
然,此物喜食一切不洁之物。
什么风邪、恶煞、瘟神、冤魂、饿鬼、百妖?反正一切它看着不顺眼的都得咬一口,没见过的也要好奇的啃上一口尝尝什么味道,妥妥的一个吃货也。
然,这货也是个神,亦有个土地的职责,但却不归那阴司城隍管辖。
因为城隍没它地位高,人家再怎么着也是个上古的神兽,轮到不到你一个鬼仙吆三喝四。就是那地藏王见了他也是慈眉善目的问了,你吃的啥?
其他的,别说管他,即便是碰上了也得赶紧绕道走,省得听见他说“咦?这是啥?好吃不?”
于是乎,自古,我们也是得了这位神兽的真传。没毒的生着吃,有毒的煮了吃。什么?有剧毒?别扔啊!拿来泡酒!
那位说你这样说就有点夸张了。
什么夸张?打有《本草纲目》那会,我们已经把元素周期表上有的和没的都已经吃过一个遍了。
而且,英招这玩意能杀神!瘟神且不放在眼里何况一个鬼仙。
所以但凡门口放了这玩意,家里面就不要供财神了,殊不知我们都喜闻乐见的财神爷,正一玄坛的大元帅——赵公明哥哥也是个瘟神也。
咦?他怎的算是个瘟神?《山海经·海内经》所载:“少皞生般,般是始为弓矢。帝俊赐羿彤弓素矰,以扶下国,羿是始去恤下地之百艰”,此为“羿射九日”故事的来源。
不过射日的是大羿,不是现在所说的“后羿”,“后羿”是夏代有穷氏首领。
他射没射过日,我没听说过,倒是这厮篡了夏朝王位且是真的。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不忠不义的汉子变成了射日的英雄。
姑且不说他,说这赵公明。
此翁便是“羿射九日”中被大羿射下来那九个三足乌其中之一。
死后成神,掌管瘟疫,主秋瘟事宜!且是个妥妥的瘟神!管小钱钱?那是他的业余爱好。
什么?关公也是武财神?
也是哈,不过北宋那会咱们二爷还没担任这个人见人爱的职务,况且那会儿也没人敢封他个正神。
只因宋太祖赵匡胤幸武成王庙,历观两廊所画名将,以“功业有瑕”为由把咱们的二爷一屁股从武庙里给蹶出去了。
所谓“功业有瑕”就是说他没有“身死殉国”,而是被活捉后斩首,可谓气节不保。
最后,还是被龙虎山天师张继先拉了他去斩蛟,宋徽宗才封了一个武安王给他。
具体他什么时候开始掌管财务的,那得到清朝晋商崛起那会了。钱这事,晋商认为还是交给老乡来管的好。
得嘞,咱们还是闲篇莫扯,少说二爷坏话,他手里的冷艳锯?瞜一眼都一身汗!
书归正传。
见那唐昀将手按在那符咒之上,心中默祝。只在片刻,那宋邸过往如那潮水般涌入脑海,件件桩桩如同身临,且是同悲同喜,倒是一场荒唐。
片刻,那唐昀放了手,缓缓摘了面纱丢了那斗笠,再抬头却是两眼含泪,扑通一声,直直的跪在那府门前,哭的且是一个梨花带雨,口中惨声道:
“饶是让徒儿找得好苦也!”
第27章 藏风聚气
唐韵这一通梨花带雨的,饶是让众人皆惊,却不知这唐昀道长这哭,且是为何?。
那怡和道长亦是个不明就里,见这师弟哭的一个痛,心下也是个心疼。便也不问便抬了手搀扶,却不料那唐昀甩手道:
“且让我跪了吧!我师之山,且停灵于此也。”
说罢便膝行至大门,叩首大哭。
太史局部众听了唐韵道长这话来,便也跟了扑扑通通地上跪倒了一片,跟着大哭起来。
这便是奇了,唐昀道长哭他的师父程之山,你们这票人跟着凑什么热闹?
这样说倒是错怪了他们。
一则太史局并非只是政府间的官员隶属关系,而是有师徒传承的。这拜师之灵理当如此。
二则,师尊曾停灵于此,倒是今日才得以知晓。
话说回来了,即便是知晓,也因那皇城司势大而不敢前来参拜,实为心中有愧也。
那怡和道长拉了子平问清了此间缘由。又看了有着小师弟带头,一帮人哭的一个呜呜泱泱,便要上前揭去拿皇城司的封条,却不料立刻遭得那工部侍郎伸手拦,怯怯了一句:
“道长不可。”
那怡和看了一眼那工部侍郎,又扫了一眼那跪地痛哭,但又默不作声眼神闪躲的太史局官员们,饶是一个心寒。便悻悻道:
“倒是连累了各位尊驾。”
说罢,便手搭了自家这师弟的腕子,叫了一声:
“来”
那唐昀道长知其意,随即起身,躬身道:
“谢师哥!”说罢,便借了怡和道长的力,一个翻身,便附身在师兄背上,那怡和道长叫了一声:
“稳了!”
说罢,一个躬身,行的旱地拔葱,向上窜起。只一个起落便飞身过墙。
饶是惊的一干人等惊呼。
然,两人到得院内,却不是那般的潇洒。
眼前这一切,却让这俩师兄弟瞠目结舌也。
院内何止一个荒凉了得。
且感冷飕飕寒气漫了脚面。昏沉沉,雾障蒙了双眼。冷冰冰,霜色透骨的寒!
抬眼见,树木凋零,点手,枯枝败叶可断。下脚,蒿草化做了齑粉。
墙瓦残破,铺地青砖触之皆裂。
现下为冬日,又是前几日连绵的大雪,本应该是空林残雪,然却,这偌大的府内却见不得半点的残雪。
只见那枝桠委地不见了生气,墙瓦剥落,墙内青石变成参差狰狞之态。
莫说是人,便是那含冤百世不得轮回的恶鬼,亦不敢在此停留片刻。
那两位道长却也是修炼之人,然也觉那寒雾透骨。
怡和道长见是站不住脚,道了声:
“怨气太重也。你那师父且拜不得也!”
唐昀且是不甘,掐了手指算来,亦是一惊,便停了掐算,惊道:
“此乃聚风藏气局,怨气聚而不散且无处可泄,阴极而战,已成刃煞!”
怡和道长听罢也是一惊。心道,你说的什么煞我听不明白,反正这地且是呆不下去了!
想罢,道了声:
“走也!”
说罢,便驼了师弟上得房顶避开脚下贴地的寒雾。
且也不敢踩实那屋顶琉璃瓦片。便是一个轻身,然,亦是一个落脚必裂。且是他了那飞檐重顶,来回的变了位置。
唐昀道长且无甚法术在身,无奈,只得附身在师兄的背上,急急望那院落布局,手指频频掐算。而后,只手一点那后花园,道:
“便是此间了,如此怨气自地而生,却不是什么好兆头。”
怡和道长听罢,差点气给气的乐出来。
心道:你叫唐不靠谱好了。这都逼着你师兄背着你上房了好吧!你还想要什么好兆头?
想罢且也口中不说,只觉得脚下这大堂之顶摇摇欲坠,便连忙道:
“师弟速速速算来,这房顶且是经挡不住也。”
那唐昀听罢,又看了那后花园,却停了掐算道:
“怪哉!”
只此一声,听得那怡和有些个分神。
这一怔且不打紧,却听得那叫下瓦片一声大响,那怡和道长倒是机警,便是狠了心猛踏了一脚,飞身而起。随之,那偌大的重檐歇山顶得大堂,便是一个轰然倒地。
那怡和道长失了落脚,且急急的大叫一声:
“剑来!”
那随身的法剑便是脱鞘飞出,垫在那怡和道长脚下,却也是个凡骨重如山,况且是两个凡骨。那柄法剑且是经挡不住这两个人的重量。
然,也是给了那怡和道长一个垫脚。
那怡和道长背着唐昀师弟踏了剑飞身而起,踉跄的落于院外。
等候在外的工部,太史局部众慌忙过来扶了两人稳住身形。却听那唐昀道长串戏了道:
“且是找到根由,待明日日出再来。”
工部侍郎听了这话来,且是放下心来,擦了额头的一把冷汗,喃喃叫了一声:
“阿弥陀佛,总不虚此行也。”
话刚说完,却遭旁人皆侧目也。
那一个个眼神过来,分明写着:你这是要引起宗教纷争吗?本是道士帮你你却念佛?做人,总要厚道些则个!
那工部侍郎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却也是赶紧赔罪,口中连声念叨:
“无量天尊,无量天尊……”
那俩师兄弟却无暇怪他,且也不会怪他。因为这会就是念“上帝保佑”都成!
喘息过后,怡和道长便拉了自家师弟,急急问道:
“适才你说怪哉,却是因何?”
唐昀道长且凝神望那府邸的大门,疑惑了道:
“师弟来过此地……”
那怡和道长听罢便是一愣,随即便惊叫出声:
“那祸害!”且是口中的“他来此作甚”还不曾出口,便又听唐韵道长言:
“我认得他的雷法。除了师父便再无旁人借得了天雷地火也。”
这话听得怡和又是一怔,随即,便又是一个释然。
心道:若说这龟厌“借”这“天雷地火”倒是冤枉了他。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货都是硬要来的。
诶?这玩意儿还有硬要的?胡说吧?
说这“天雷地火本”是雷法之顶峰修为也。
“雷法修行”分九重。
一层修为便是借符咒之力,聚集周边雷暴之气而行之,且是要画符念咒忙活半天,最后能听个响算是给你面子了。
二层亦是如此,便是符咒强些,倒也是个鸡肋。
三层?就不一样了。可请下雷部雷硝,算是借来了一些神威来。这威力也是大了许多。
不过且是得一番的咒念。立了法坛,焚香祷告,请示雷部。不过人家给不给面子,那得另说。
四层,便是念了符咒调动雷硝,倒是比三层修为要快了些,而且可以预约,我攒着,我先不用。
五层的话,算是雷部VIp用户了。但是,修炼着实一个不容易,稍有差池便遭雷部反惩。也就是说,用这玩意,指不定打谁呢。
六层便可焚香烧符,请得雷部律令前来。不过,也就是个能请来,具体办什么事,看来神心情。给不给的看情况。
七层可役使律令!
八层焚香上表奏请雷部正神。
九层,雷法由心而发,不需奏请,直接调用天雷地火、诸神分身,其威势与那雷劫无二。
但是得干正经事,不干正事的话也会遭到天雷反惩。
什么是正事?这个麽?正不正经的,最终解释权在天庭雷部。
那怡和道长心下盘算雷法之事,那唐昀道长却回想了那后花园,龟厌作法残留却是一句“怪哉”出口?
亦是心下不闲。
刚才,于这府邸的门口,请师兄的道法问那英招,便是事无巨细,件件入得脑海之中。然,现下想来,却无那龟厌半点的消息。此事想来,倒是有些个心惊。
而此间在这后花园所见,那龟厌师弟确实来过此地,而那英招受那道法符咒拘传,却也是说不得他一星半点麽?
两道长各自揣度,两下便是一个无言。
倒是那怡和道长却点头笑了,道:
“若此事与他有缘,倒是可省下我等操劳也。”
那唐昀听罢心下却是一惊,心道:此话倒是怠慢了这位五师兄了。
想罢,便赶紧拱手赔罪道:
“师弟孟浪……”
这道歉的话还未出口,却听那怡和道长挥手笑道:
“哈,你且想哪里去了,他便是白日飞升了去却还得唤我一声师哥。说到天边亦是与我面上有光也。我且传书与他唤他过来便罢。”
说那王道人干下这伤天害理的不良之事,然,此时又面对那真武大帝,着实的是个心里不踏实。
也是因刚才演的太过真切,这又是腹语又是吐血着实是个劳累不堪,便在那大殿之上昏昏酣睡去。
那梦中,又见那唐昀因风吹面纱而得窥之半面,却不是在大庆殿前,倒是那场景且是幻做了蜀中青城,那花前月下。且“师尊”在侧悉心的教导,众师兄弟皆羡慕之色望了他们这对神仙眷侣。
咦?这货倒是个奇葩,做梦也要做到这青城山?
呃?这个麽,想是这青城山倒是他一个伤处也。便是个春梦也要显赫了炫耀一番。
一枕黄粱醒,不耐五更寒。反正,这觉是睡不成了,于是乎,这心下便又不安分起来。
便是个梦醒,却又每每回想梦中缠绵,只得望那殿外星稀月朗,心却戚戚,口中不禁,念道: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
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但,这王仁道却没胆量在这真武大帝座前“轻解罗裳”。而且,此地且也无那兰舟可上。于是乎,便只有那一种相思一处愁,才下眉头,却上心头也。
你真武大帝再瞪眼也不能限制别人活动活动心眼是吧?
但是,这心眼一旦活泛开,能不能管得住且是由不得自己。且也顾不得那真武大帝龇目而视了。
这就是爱情,对,不仅是爱情,而且还不是一见钟情那种,因为只看见了那心上人,轻纱轻起,不到的一半面目。
年龄,从来不是爱情的障碍,年过半百之人却亦有那情窦初开之时。
有道是“几度风霜情自珍,枯木又逢春”。
此说且是文雅,却殊不知此典来由。
原是那真宗年间释道原《景德传灯录》所载:唐州大乘山和尚问:“枯树逢春时如何?”师曰:“世间希有。”
不想被这王仁道半百之年,成就了这“世间稀有”之事。
哎,自己贪色也就算了,还得拉着人家老和尚做背书?
人家老和尚那是跟你说话客气,心里搂着火呢!
这“世间稀有”翻译过来意思便是“做你丫的春秋大梦,安心念经去!”
此一念倒是苦了这一番一处的相思,做的一个浪猛堤高。于这真武大帝座前却如同那惊涛拍岸,竟是一个绵绵不绝。真真的一个“堤高于岸,浪必摧之”,于是乎,这王仁道便是细数滴漏望残月,一夜“浪催”到天明。
一大清早,便寻了小道士,打发了小钱,打探那唐昀道长的消息。以图近其身,解这相思之苦。
然,对此等死皮赖脸的做法,那茅山五师兄怡和,也只能是个头疼,却也是无奈。
怎的?那王仁道却是打也打得骂也骂得,却终日笑脸以对,便是走哪跟哪,且是一个死缠烂打!
都说这抬手不打笑脸人,那怡和道长心实,纵有千百降妖伏魔之力,却也拿这王仁道这化百炼钢做绕指柔无可奈何,只是苦了那唐昀道长任由这泼皮胡缠。
却有一点是好的,这王仁道的道法着实的一个浅薄,终是耐不得那苦寒,进不得那宋邸。
那唐昀道长和他五师兄只能躲进那破败的宋邸,忍了嘻哈乱流的鼻涕,哆哆嗦嗦的苦苦找寻破解这刃煞的蛛丝马迹。
且不说这王道士纠缠唐昀。
怡和道长的一封书信便是动用了军机急脚,一路风风火火的加急送至茅山,掌门看了倒是心里一惊。
汴京城?什么地方?本是茅山历代掌门精血所在!亦是世人眼中堪舆风水之大成!改天逆命之顶峰之作!
如今却出了此等怪事饶是个大不祥。
看罢书信亦是不敢耽搁了去,鞋都没穿好就抓了那信,直奔修仙洞。
龟厌看罢也是一惊,却不是为这刃煞,而是那宋邸因何出现此等异状!
宋邸风水他且是看过,饶是一个大善之家,祥和之地也!
即便是自家的堪虞风水术学的狼犺,也不至于差去如此之多!
心下所系,且那信,让那五师兄写的一个语焉不详,只得匆忙揣了那书信,道:
“我去汴京!”
说罢便起身匆匆收拾行装。
那本身就心下惴惴的静之掌门看了那叫一个彻底的麻爪!
怎的?
自打他认识这龟厌这货就是一个混世的魔王,唯恐天下不乱之人也。
即便是天塌下来也是嬉笑怒骂,得过且过,没心没肺的逍遥自在!
今天倒是怎的了?却是见他一个惊慌失措?
心下恍惚,惴惴了心道:且是那“青眚”之事,却也未见这小师弟如此慌乱。
却是一路嬉笑着同师父和那些师兄弟入京。
再回来,却是只剩下这厮,打了幡护了师尊的灵柩上山也。
想罢心内亦是一个大慌乱,忙拉了他手道:
“我且与你同去!”
那龟厌且是忙了收拾行装,甩了他手,道:
“师哥乃掌门也,怎可轻动?倒是让我茅山失了威风。”
静之掌门见他如此,更是放不下心来,道:
“你大病初愈,却是刚好,连着几日却是身上无端的疼痛,怎受着舟车劳顿……”
听那师兄如此说来,那龟厌便停了手中的活计,抠了嘴望天。
这心下亦是一个奇怪,此些日子却是着身上无故疼痛,便是像是被人拿棍棒打了一般。
原是想着师父施了什么咒法,令其不可妄动安心去研究那书卷才有此劫。但是,这每天被人打个几遍,还不得还了手去,且也是个窝火。
疼倒在其次,这每天无缘由的烦扰且是让人太过一个窝心!
然,从现下看来,此番的这个窝心,倒是与那宋家有渊源也。
毕竟是拜过了干爹干娘,心下便更是放不下心来。
却也不想让师兄担心,便停下手中活计嬉笑道:
“此事有我,师哥若不放心,便让我带你个徒弟去,也好回来有个人来扛幡与我引路也。”
静之掌门听了便是一个大怒,劈手望龟厌打来,怒道:
“混话!”
怒喝罢,却又心下凄然,便是一把将其拖住,拉了那龟厌,神伤道:
“好生回来。”
那龟厌见了师兄的这般模样,却是笑了出来,揶揄道:
“怎的我家上清宗坛的掌门师兄,却是如此小家子气也?倒是挤出些眼泪则个方才见得真心也。”
说罢,便提了那韵坤挑了那收拾好的包袱到了声:
“走也。”说罢拖了那疼痛的腿脚拐呀拐的嬉笑而去。
话说这龟厌的腿又怎着了?
还能怎的?还是因那仙骨相连。
那宋粲于那银川砦马厩里挨的苦打,这边的龟厌却要扎扎实实的替他疼了一半去。
第28章 试炼消缘
上回书说到,那龟厌见了五师兄京中来信,也是个甩手。
怎的?这事本身就出乎认知,再搭上五师兄文字诘屈聱牙,那字能省字就省啊!饶是让人看不大个明白!恨的这看信的两位都想买点墨水给他快递过去!
这信看不明白,我去总成了吧!
于是乎,便拖着那疼腿,欲下山奔那京城看个究竟来。
他那掌门师兄静之道长也觉那信中五师弟所言语焉不详,饶是放不下心来。然,茅山事大,他这掌门也不敢轻易下山。又见这浑身上下都写着惹事生非的师弟,那也是一个刨根问底的拦不住。
便央告那龟厌带他个徒弟去,路上也好有个端茶倒水侍奉左右之人。
那龟厌心道:你这货饶是实在!真真的要给找一个打幡引路的?!
却也是拗他不过,道了一句:
“你那徒弟我使不惯!”
便指了那孙伯亮跟随。
一则也是给他个历练,也算帮着他那亡人师父调教了一二,让那孙伯亮有些个精进。
二则,却是不忍见这大师哥的徒弟每日在此扫山也。
话不多说,这叔侄二人拜别了掌门师兄静之道长,匆匆的下得山去。
然此番下山,于那龟厌且是个不妥。那身上疼的,马都不能骑,便是一路车船直奔汴京城,就这,也不能缓解一日几次的疼痛。
龟厌也是郁了闷了!却不知这每日几番孤柺上无端的疼痛,到底是个怎么回事,且也找不出个原因来,饶是一个堪堪的可恼,且也找不的个发泄。
却不只龟厌纳闷。
那银川砦劳惩营的军马都头也是个咔咔的挠头。
且是对这宋粲棍棒相加,每天的伺候一番,累的跟吹猪的一般。然,棒子都打断了几根,却也不见这棍棒下的贼配军有多疼。
若是换做旁人,遭得如此毒打,便是哭爹喊娘般的求饶了也!怎的这人却是个异类?那叫一个能挨得很!
于是乎,那军马都头便将这责打当成药,每日三次,以此半个小时!
不过这玩意也有个副作用,每次都将自家累得个半死,也打不出那宋粲一个响屁来!
倒是埋冤了自家命苦,怎的摊上了这么一个要命的差事?喘息了望了那窝在地上抱着女儿挨疼的贼配军,心道:这都打不死你!看这样子,我得死你前头!
说这马军都头也是个缺心眼的货吗?
你手下那么多狱卒,你使唤他们便是!再不济,也能从那劳城营里拉出来些个棒劳力!何苦事必躬亲的亲力亲为?
你也不能这样说他,他做事是认真的。只不过这认真且是个枉然。勤劳搁在这也是个白费。差事要想办的好,还让人说不出个错处,确实是很难。
责打、辱骂乃至断粮,万般皆可!但绝对不能死于人手,且是如那京城来的王申所言:与绝地那孙佚,令其自戕才算得一个交差。
也就是说,一切都只是手段,最终目的就是让这配军自己受不了这绝地。
如果是自杀,那就是个皆大欢喜,于人于己没有任何的关系。
而且,如果想彻底的甩清关系,这配军必须得是自杀,而不是其他的什么意外死亡。
如是,若是交给狱卒倒是个不妥,万一有一个下手不知轻重的,那就是一个天大的麻烦。因为你让他杀,和你自己去杀都一样,反正人是在你这被打死的。到最后落得个没吃到鱼反到惹一身腥,这买卖倒是个不划算。
这二则麽,这愚者便也有愚的计较。
此事本是那京中皇城司来人亲自嘱托,且还给了赏钱。于是乎,这马军都头便视为大功一件也。
但有一日功成,便可借了那皇城司之势飞黄腾达,早早离开这边砦死生之地。
真把这事给干好了,得了那京中高官的赏识,升官发财?那不就是一个信手拈来?
于是乎,便是认定了此事可图,断不能让人抢了功去。
然,却不如他想,这配军倒是个另类,好好的做你的配军让我打不好麽?
死不死的弄出一个火攻退敌!这一下,却又让这劳城营的军马都头核桃仁大小的脑子里泛起了波澜。
怕是此人退敌有功,他若此时再行这责打之事怕是要引了众怒。
城中百姓还则罢了,即便是打了他们也不知道,知道了也就是嚷嚷两句。怕的是军中偏副军将、那日守城官兵!那才是个难缠。跟那帮兵痞?没理讲的!
但是,若不打那孙佚,倒是这皇城司交办的差事要悬。而且,看这配军倒是挺能活的。
于是乎,便又是一个左右为难。
且在犹豫之时,却见有人来传,言:将军夫人有赏与他。
哦?这便是奇了?饶是让那军马都头心下糊涂,我有何等功劳?能让这将军夫人亲自赏下?
到得城中将军府,那夫人也不给个缘由,便是大把的大钱赏下。这钱多的,且是让他一个眼花。看了一托盘,成串的大钱,心下直犯嘀咕:我也没干什么啊?怎的还有我的赏?是赏我军马养的好?
于是乎,稀里糊涂领了大钱奖赏,也是一路的苦思冥想。终,夜半惊悟,惊坐而起。不是我无功也。若是说有功,我这功,便是百般殴打,与这孙佚与绝地也。
突然想起,这银川砦的将军也是皇城司属下的抚远皇城使。
那死乞白咧请他吃饭,平白给他钱花的王审、钱横亦是皇城司吏也。
一番心思来,心下顿时释然。心下暗自道:原来如此也,这皇城司本就是一家人啊。
他这一释然便是这宋粲倒霉。且以马厩军马尚未补充为由,断了那配军孙佚的马料供给。
如此,且是让那宋粲着实的惨也,本来还有这马料与那宋若充饥,现下想捡这马料中的黄黑二豆却亦是不得也。
却每天见这军马都头这厮倒是勤快,便罢这挨打当成饭吃了。
所幸者倒是多了个心眼,还藏了些城中百姓给的吃食藏在雪堆之中,避了耳目,且还能勉强与他父女果腹,而不至于和这宋若冻饿而死。
天近旁晚,那余晖落于马厩,宋粲抱着那宋若,两人且是刚刚挨过那军马都头的鞭子,倒是个同病相怜。
那宋粲倒是无碍,却是见那每日打他累的好似吹猪般的军马都头甚是个惊奇,没想到自己却是这么能挨打。
心下一松,便又想起汝州时,那龟厌挨那之山郎中打的模样来。放佛又见那泼皮嘴脸,自地上爬起,自家寻了伤处,涂了药膏,道:
“咦?倒是全身通泰,神清气爽,妙哉!”
想罢,便是一笑喷口。现如今却也如同这厮一般,却也知道那“全身通泰,神清气爽”之妙。
想罢便是莞尔一笑,尽管身上伤痛,却也是心内暖暖。
只是却又一事不妥,便是今日却是没护得那宋若周全,这腿上便是挨了那军马都头一鞭。
那鞭痕看了且是让那宋粲心疼不已,然却也是个万般的无奈。
细细看了,见只是皮肉上的,倒是放下心来。
却看此子,刚才却是哭的一个撕心裂肺哭爹喊娘,现下倒是安生了下来,彷佛是哭累了,于梦中抽泣不止。
宋粲且在四下寻了些个草药在嘴里嚼了敷在那宋若的鞭痕之上。
抱了那宋若拍哄着让她睡去。
看那夕阳如血,心下却是回想那过往。
原先在那发配途中宋粲倒是有些寻死之意,但却因那奶娘舍命与他们父女。一个“火”字,且是让他这寻死的心思想有也难。
倒不是不想死,只是不想撇下这嗷嗷待哺的宋若,不想辜负了那惨死路途之上无人掩埋的奶娘,于心下不甘也。
然,只是于这不甘中承受了去麽?
那倒不会。
天道轮回,倒不会只如此的简单。
上天若苦难于你,便是与你斩缘。
你自己命黑的连命盘都会被拖的不带转的,其实,只是你自己走煞入局,被孽缘锁了命门。
凡是你执着的,都是你前世欠下的债。但凡能让你心生牵挂的,都是都你元神的试炼之鬼。
你越割舍不下,三尸虫就啃的越狠。
你越是不甘心的时候,魂宫的门也就锁的越死。
所谓“缘不消,命不换”。
你所感觉到的痛苦,只不过是元神在帮你排毒。你感觉到的孤独无助,是天在帮你封煞而已。
宋粲不曾修道,自然也不会明白此间的道理。
然,却也不敢再奢望,如同以前那般的锦衣玉食。
只盼望父母安康,有那父子团聚之日,怀中宋若能长大成人,且能寻了那奶娘的遗骨以妻礼葬之,最完成了这些,便是一个此生无憾也。
倒是能再见那龟厌,程鹤,重阳一面也是极好的。
对,还有宋博元那厮,也不知道这厮现在何处。
还有自家的老叔宋易,对了,还有张呈、陆寅那两个鸟人。想着这两人,怎不想起那诰命夫人,还有他那管家李蔚且也是个蛮有意思之人。却不知那济严法师现下如何?他那伤还是那丙乙先生给看的。嗯,还有那跑来跑去的小撒嘛……
这心下却是越想越多,便又责怪自己道:于此境地便是无欲无求便罢,不成想却也是个贪得无厌之人。且是想那许多作甚?
于是乎,又怨了自家的贪心,心下且将自己骂了一个来回。
低头看了自己怀中的宋若,那脑海却不禁又去回想过去那汝州河畔巧工的水运车磨,那草堂之中如同天工的仪像水钟,瓷作院那百人筹算,还有那夺天之巧的慈心光鉴。
那帮人,那些事,那些美好便撞入心怀,闭目可见。
与这恍惚间,且听得尺八之声风中悠荡,倒是一个让人听不得一个真切去。
却是《天问》麽?
此曲倒是尺八吹奏,倒是少了那之山先生的骨笛的幽怨多了几分苍凉。然,与这城外荒郊,百里的莽原,倒是让人心颤不已。
那宋粲匆忙舍了怀中的宋若,起身远眺,找寻那尺八的来源。
然,于此时,那曲《天问》却断了声音。
宋粲不甘,扶了那棵大槐,饶是期盼了许久,也未闻那尺八之声再起。
心下且笑了自家:且是想那之山先生久了些,而心心相通也。
幻觉麽?却又转念一想,且有挠头,心道:不对!这老货啥时候学得尺八?而且,这老头已经烧成灰了,你让他吹……留神使劲大了,再把自己给吹没喽。倒是不敢想来,那情景太美。
坂上的这番情景,若让那吕维知晓定是悔不当初也。
好好的一个整天寻死的纨绔子弟,愣是让这帮人活生生的屈打成了一个有坚定信仰的人。
这差事办的不能说是奇葩了,简直真真的一朵阆苑仙葩也。
想那吕维作的头顶长疮脚底流脓才弄出个此等天赐良机,却让你们给弄成这样?
说白了,执行能力不足也,兵败基层啊!只能望了天欲哭无泪,道一声世事无常也。
说这无常,这无常倒是常有,却不是那么难见到。
比如这陆寅,本是一个军州厢军的弓马承节,却也不务正业,整日的与那推案、仵作之事结缘于不解。
每日不思弓马之事,心下所想却都是那推事刑狱之事的人儿,却被那杨戬、周亮等人不知从哪个后宫娘娘那里偷来的珍珠粉涂脸,蔷薇花瓣熏蒸,连那番邦进贡的粉黛也不曾吝惜一并的拿来。
再搁着那听南饶是个手脚勤快。一顿野蛮操作下来,且是生生的将那陆寅倒饬出一个面白如玉,若是面白如玉倒还罢了,便是连那海下曲里拐弯的钢冉,也用铁钳生生给给掰成了三缕的长须。
不出几日,这钢须豹眼般的汉子,便让这听南活脱变成一个“美目盼兮,巧笑倩兮”白面病书生的模样来,倒是入眼很。
诶?这“美目盼兮,巧笑倩兮”不是说女人麽?
拉倒吧!谁说男人不能用的!
君不见,现下小鲜肉们且都是些个“逆风十里”便闻得脂水的香气,且是几个有那阳刚之相也?
看现在的影视综艺?那跟小时候上数学课一样!就看见一大堆零了。
不过也是,这等审美也不是我这个老直男所能理解的。
讨得女人欢喜就行,还管你什么阳不阳刚?
不仅仅现在如此,北宋亦然。
咦?北宋也有审美偏差的?
也别说北宋男人头上带花,染眉毛,喷香水什么的。
那唐朝比宋朝更是有过之无不及,唐朝的口号就是“既然克制不了我们的欲望,那就改变我们的审美吧!”
于是乎,大家干脆都以胖为美,敞开了吃!反正都减不下来。彼此躺平,饶是皆大欢喜。这下弄的,满大街都是猛丁哥胖美人也。
唉!生活富裕了麽,不胖点?焉能对得住这太平盛世!
陆寅再出现,便是一个士别三日!
莫说是别人,就连那杨戬周亮二人再见那陆寅,也是一个眼睛都直了,真真的一个“刮目相看”也!
若不是那顾及那童贯的情绪,早就悄默声的将那陆寅给阉了,偷偷的送到哪个宫里去讨得个贵妃主子的欢心,来日飞黄腾达,自家也能坐收些个渔翁之利,总好过在此费心费力的苦熬!
且不说那陆寅容貌,搭上那班牢房内那帮操刀的笔手同行间交流的技痒难耐,也是摄于那狱中那黄门小哥哥们的淫威,和自家小弟弟所处之地的担忧。
为了避免和看守他们的列位中官哥们一样,这诗词便是妖娆的要紧。
这妖娆到不可名状诗词,且不是一个不涉世事深居闺中,且情窦初开的大龄剩女所能驾驭!
于是乎,便是一发不可收拾,终日沉浸于这郎情妾意之间,却相见不得。那感觉?着实的一个“世间无数丹青手,一片痴心画不成”。
饶是她那勤快的弟弟吕帛,每日瞒了他爹偷摸的出府,却不为家姐与那“晓镜先生”书信往来,只是为了见那“晓镜女先生”一面。
于是乎,这对坑爹联盟的主要成员,彼此倒是各为所思相得益彰尔。
这时日一长。被那妖娆撩拨的不行不行的吕家大小姐,便舍了银钱和那面皮,央求了弟弟带那“晓镜先生”见过一面。
吕帛倒是个生意人,忠诚的践行了这“给钱了便是上帝”的服务宗旨。
既然从他姐姐那里讨得了好处,那就尽其可能的,去满足客户各种奇形怪状的需求!
且比现在商家那般,客人抱怨饭菜难咽便告了官府要官府拿人倒是好去了太多也。
果不出三日,便得了消息,腊月初八便能将那“晓镜先生”骗来乘车从那吕府后院经过,让那吕家小姐隔了墙远远望上一眼。
那陆寅却不用劳他们这般兴师动众的算计,巴不得赶紧将这小姐拿下,交差了事,也省去清早起来便是洗漱打扮,描眉画眼,到得晚间还得“享受”那听南提供的珍珠粉敷脸,玫瑰花熏蒸等等项目繁杂的男性SpA服务。
尽管心下欢喜这金鳌已经咬饵,却也暗地里,处处加了小心。
且是惺惺作态,饶是将那吕帛着实难为了一番。
那杨戬、周亮听闻鱼儿已经咬钩,却也加派了人手,加紧探听那吕维之行踪。
只待此番的一剑封喉!
第29章 茅山法事 尊驾避让
腊月将至,无论朝野,官员百姓亦是忙碌起来。
这腊月本是祭月,朝中诸事亦是个繁多。
吕维揽权于朝,搭上朝臣皆做的一个软抗,你愿意做你就做!我们都支持你!喜欢了拿去!都是你的!
这一番的骚操作,且是让那吕维手上的事头纷纷绕绕不得一个清净。
这大庆殿“黄汤寒水”之事尚未明了,却年关将至的倒是个麻烦。因为要年祭了。
然,今年又是一个非比寻常。天地皆有异象,这年祭且是个含糊不得。
况且,大年初一,官家要于这大庆殿宣来年年号,更大观而成政和。
此为大典也!且是不能虚与委蛇了去。况且,这厮这跨界揽工程的吃相着实的让群臣侧目。那群臣也是想得开,既然是来抢了,那就给你呗!反正这黄汤寒水谁看谁麻爪。
怎的?闹不清楚为什么会出这么个玩意儿。而且这玩意儿到底是啥,且也是没人能说的个清楚。
但凡是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最瘆人,也是最难搞的。
于是乎,朝堂之上由工部知事出首,殿上奏请,群臣附议。将这黄汤寒水之事一并推与那吕维。
咦?这吕维愚麽?本是别人的事,让他们去做了去嘛。你在背后放马后炮放着,小风扇着,憋着参他就行,又何必趟这滩浑水?
吕维自有吕维的想法。说白了,也就是一个拿事换命。此时的吕维,就像一个赌红了眼的赌徒,在彻底变成一个抹布之前,尽量拉些个抗衡的资本。
然这黄汤寒水之事确实让那吕维心急如焚。怎的?身边无人也!
好容易得了那王道士相助,这王道士也算是个尽心尽力,亲自跟随那茅山一行人共同勘察地脉。
虽说是那吕维屡次三番问王道人那自焚的丹书奥义,却只得那王道士一言:
“丹书自焚此乃天机不可泄露,本道虽不知所言,却算得此事在你,若从之,则百无禁忌也。”
那吕维想那丹书上所言之 “敕令屠龙,余孽自解”倒是也顺了那王人道所言。
却是怕那顺了那天意,屠了那“龙”,然,自家这一身的骨肉,却被人当做了一个脏的不能再脏的抹布了去。
于是乎,于心性,却是大大的不甘。
后,听得皇城司亲事官有报,茅山两位道长却是查到了宋家?
这下子可好了,这一番思绪翻涌的,饶是一个大不安生,竟生生的被霍霍的一个夜不能寐。
恶不可做!更不能做绝。只因因果报应不爽,且得事一个劳心费力的也要躲了此劫也!
于是乎,令下皇城司,加紧了打探,然也不得解了这心病。
便轻装简从,匆匆去到那道观,与那王仁道处拿了一个安心。
那王道人见他犹豫,便道:
“此事有我,只待富贵不忘耳。”
这话听着顺耳,那吕维便是如同被打了鸡血、喝了毒鸡汤一般放下心来。
然,于归途中,心下却又犯了嘀咕。即便这王仁道如此说来,却也是一个放心不下,需安排贴己之人在他身边,事事报来方才称心。
思来想去便是想起那王申。
这王申,便是那押送宋粲到银川砦那位。
此人若说起来且是个鸡肋。
原本那吕维看他是个宗室子弟,也常与那宗室之间走动来往。倒是自家在朝中根基浅薄便想重用于他,日后希望也有些个宗室的帮衬。
却不成想,此子倒是仗义疏财,却又是宗室子弟,于皇城司吏众众也是个混的一个风生水起,颇有人缘。
然,又是顽劣性情乖张暴戾,且恃功而骄,多次协众与那皇城司勾当吴双顶撞。
这以下犯上倒是其次,更让人担心的却是同属之间口角不断,分了派系争斗起来。
那吕维也是个一几朝的为官,也曾见的朝堂两党的腥风血雨,倒是不敢让自家的一亩三分地有这分庭抗礼之态。
那吕维不得已,索性把那看管宋邸的闲差发给了那王申,省的那皇城司的主事吴双再生了间隙。
既然是闲差那王申也不放在心上,却也是整日带了手下饮酒取乐。
且不知怎的,不过几日,这厮竟成了一个做事谨慎之人。
且无需旁人吩咐,竟然自家卷了铺盖住进那宋邸日夜看守。
这先进工作者的态度饶是让那吕维欣慰至极。这一晃两月过去也未见那宋邸有何什么异状,这吕维却也是放心也。
不过却是一个好景不长,不过数月,那王申将那宋邸处理的一个安静之后,便又重回皇城司,与那吴双涛声依旧去者!
既然王申与那吴双不睦,且是看管宋邸尽心尽力。而据亲事官报来,综合了看,这“黄汤寒水”之事却与宋家,似乎颇有些渊源。
想那王申倒也是个贴己之人,便将那“保护道长周全”的差事一并放给了那王申。省的那般茅山牛鼻子与那王仁道密谋而己不知也。
那王仁道怎的和茅山的道士密谋?即便是王仁道愿意,也得看怡和、唐韵两位道长的愿不愿意!
无他,多疑尔。这几番的折腾下来,已经不是什么多疑可言之,这货和那文青皇帝一般,得了一个疑心病去。
如此,坏事做多了,看谁都像算计自己。倒是个无药可医。
说这吕维傻了吗?逮谁怀疑谁?
也傻,也不傻。
若那吕维为人聪明,且是也晓得“私勿与人,谋必辟”的道理。
行了那丧尽天良的差事,便同那吴双、钱横等人一并做掉,如此便是做得干净。
起码也会给了差事让他们远离京城也。只因这京中耳目众多,这探事的亲事官麽,且也不是只这皇城司独有。
但那吕维也是无奈,说白了,就是恃才傲物,以至于手下无人可用!
队伍盲目的扩大,看似个人强马壮,实则各有所图,说是个一盘散沙也不为过。
兴,则同福共享,败,便是相互攀咬之时。
望其忠?且是奢奢一望尔。
更甚者,这“甘居人下者鲜。御之失谋,非犯,则篡耳”也是屡见不鲜。
说的也是,谁愿意委身人下当舔狗?舔狗舔你的目的是什么?如果当领导的没有对策,那是要被篡权的!
也别说前朝那么久远,眼巴前就有,就是坐在大殿上这位。那就是被一帮大臣圈养的会盖章的猪啊!
幸好,他的存在至少还能有点用处。而且,他也不是很想成为一个被养的白白胖胖的年猪。
不然,也就跟他“有点手段”的哥哥一样,等着得感冒吧!
那吕维深知其中厉害,即便门客纷纷,依附者众多,却也是不敢任用他人做这贴己之事。
说那王申。
得了差事一早便带了轿夫、一干的手下班吏去道馆王道人处应卯。
知是自家主子的贵人,且是加了小心添了恭敬。
便是换上那簇新的七品的官服,手里却提了那宋博元的腰刀。
咦?宋博元的腰刀怎的被他拿了去?
却是巧了麽?倒也不是。
博元校尉身死,那口刀本是要入库的。
不料却被这王申看中,使了手段硬要了来。
那王申本就是个落魄的军侯之后,亦有那尚武之心,但凡见那难得的兵刃便也是爱不释手。
且有是新功在身,颇得那吕维赏识,在这皇城司虽是七品的武职却也是勾当主事吴双也不得管他太多也。
那看仓库的也是拗不过他,便由了他去。
此番,这厮被调用王仁道左右,倒顺了那吴双的心思。
都是吕维亲眷旧部,亦是身边红人,这争风吃醋却也不是女人独有之。
此番这厮出得这差遣,且是让那吴双额手称庆。心下念了佛,心道:这祸害终于走了!王申一走这皇城探事司便是自家的天下也。
那王申自得了宋博元的腰刀便爱不释手,且是有空便是拿出来擦洗,尽管是用心的呼呼,百般的疼爱,然却是一个使不得也。
自家却也说不出个原因,便是出刀即便是耍弄一下,要不就是割伤自己,要么便是扭伤了手腕。
如此一来那王申便觉那厉害之物且是认主,只得终日伺候那刀朝夕相处,百般疼爱,睡觉之时也是抱着那口刀,以图能感化那利刃早日认主跟随了自家。
如今且是不敢入寻常腰刀一般挂了,却是捧在手里抱在怀里,吩咐了手下街口等候,于门口等那王仁道出来。
见道观门口见那大门开启。见一道人出门。却见那道人一身上下饶是精心打扮。
见那道人,青色的道袍外罩白色蝉衣,银丝盘就的丝绦缠绕在足金的阴阳扣钮之上。
不冠,须发皆黑恍若少年,然却一派道骨仙风。
那王申见了却不似吕维口中模样,且是不敢认来。
便是加了小心上前躬身道:
“可是王道长?”
咦?这王道人怎的一夜之间返老还童?
他哪有那返老还童的道法!若有这返老还童的道法还用待在这道观?早就被后宫的那帮渴望青春永驻的贵人们拉去,当神仙给拜了!
却是将那花白的须发染就成一色亮黑,眉眼处且施用那笼沙绑紧了提了眼角。
看上去,倒是与那年轻道士无二也。
这老道没事干折腾自己干嘛?
干嘛?还不是唐昀道长给人折腾的春心荡漾一发不可收拾?
那王道人看那同事一身簇新的王申便也是奇怪,心道:此人着实是眼生的紧。
然,也识得那皇城司的七品服色,便负手问了来人:
“尔乃何人?”
那王申见问,赶紧赔了个笑脸,再躬身叉手,口中赞:
“果然是一派仙家道气。初闻令公言道长长短,窃以为是个鹤发耄耋的道长。今所见,且是不过而立之年的神仙也。”
嗯,这马屁拍的甚是得体。让那王道人着实受用。
于是乎,便是一个满怀慈爱的笑脸看着那王申,意思就是,继续,别停,我乐意听着呢。
王申见那王道人笑,便赶紧近一步,道:
“小的王申,领吕令公命,侍奉道长左右。请道长移步。”
说罢躬身闪开,让出身后的轿子。
这王道长看了便心道:这吕维做事倒是体贴,我在这道观且是客居。别说使唤人了,即便是一个小道童,见面了也的先起手叫声师兄,人搭理不搭理的还得另说。
如今且是看到了盼头,也是有轿之人也!这接来送往的,倒是显得有些身份,省的那帮茅山道士小觑也。
想罢,也不回那王申礼,便托了大上得轿去。却未张口,便听得轿外那王申道一声:
“去到宋邸。”
却行不远,便听得那外面军马嘶鸣,皇城司吏吆喝开道之声不绝于耳。这心下着实的受用,竟闭起眼来由那轿夫晃悠而悠哉游哉。
轿中不知路途,晃悠了半晌,却听得外面人声嘈杂,那轿子便也停了下来。
王道人便挑了轿帘向外观瞧。却见皇城司的吏众吵嚷了点手叫骂。
这皇城司在这汴京势大,谁人敢与他们起了争端?
那王仁道抬眼,便看见那皇城司吏众却是拥在那宋邸的街口,叫嚷谩骂却不得入内。更有叫奇者,与那街口冲撞。
看吧,也是个心下奇怪,这偌大的街口,倒是能容两辆车马相向而行,怎的就是个过不去?
顺了那帮叫嚷的皇城司吏众谩骂所指望去。
见那府门前,英招之下,有两褴衣道士。
一个只身站在街口,挡住那些皇城司吏众闭目养神。
一个便手按在府门前石英招身上做低头沉思之态。
不错,这两个破烂道士便是龟厌和那孙伯亮也。
那皇城司吏众到得此处,便见那宋邸大门洞开,门上封条却被撕了个粉碎。
心下道:饶是反了!且不将这皇城司放在眼里!即便是奉了皇命圣旨,那封条也只能轻轻揭下来,交与那皇城司留了备案。再怎么招,也不能跟现在一样,给撕了一个粉碎!
然却见那俩道士,一个手按瑞兽不见动静,一个站在当街闭目养神。
那王申心下且是恼怒,便差人上前询问。
却见那褴衣道士睁眼,口中道:
“茅山法事,尊驾避让!”
皇城司吏众听了心道:喝?反了你的!我是不是听错了?这汴京之内,还有我们皇城司避让的?
我不管你是何处的道士,哪山的猴王!
到京城这地界,就归我皇城司管!
什么?皇帝崇道?你是道士,我们这也有!
况且我们身后这位!可是能请得下天神的道法天师!
再看看你们,这衣服,这脸色,给个碗就能要饭!
于是乎,便呼号一声,抽刀催马便要闯了过去。
却不料那道士口中念咒,一张符咒丢下,便见灵光一闪,那冲过去的皇城司吏众便是一个身如撞墙,且蹲了身子,揉了口鼻“哼嗨”不止。
如此,那帮皇城司吏众饶是更加气恼,然又见那蹲地呼疼,口鼻窜血的同事,倒是不敢唐突。然是站稳了身形,提了中气,齐声叫骂起来。然也只是个口舌之快,倒是无人再敢近身。
那王道人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子丑寅卯,便唤了身边的王申道:
“何事吵闹?速去看来!”
第30章 天光一线
那王申也是个奇怪,点了脚看了前方的热闹。
听了王仁道的话来,便躬身轻声叫了声:
“是了”
且押了那口腰刀,挠了头拐呀拐的往前走。
心下却想了:这才几天啊,这宋家却怎的成了道士的天下也!
想罢,倒是不想失了威风,便又挺胸叠肚,摆了八面威,趟开龙虎步,缓步到得那皇城司吏众处。矜严道:
“何事?”
那手下见得官长来,便是长了胆子,高声委屈了道:
“不知哪里来的贼道士,说是茅山上清法师,让我等回避!”
这声“贼道士”便是说与那近在咫尺却不得近身的孙伯亮听的。
那孙伯亮却也不恼,依旧垂首侍立闭目养神,任由那帮司吏叫嚷,且是一个充耳不闻。反正有这结界在,任你翻了天的也过不来。
这王申也是个纳闷,旁人只听得一声“皇城司办事”便吓得一个如同鹌鹑一样的跪了,哆哆嗦嗦。今日倒不知怎的了,这名号且是不灵了麽?
自入得这皇城司当差,虽也是几升几降,倒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之人,行恶惯了的泼皮。
遂,望了孙伯亮点手叫了声:
“尤那道人,跪了回话……”
话音落,却见那孙伯亮依旧低头垂手,且是还他一个寂静无声。
那王申见了眼前这道士的爱搭不理,饶是有些个恼怒。心道:哟呵?你当我透明的!说话也听不见吗?
于是乎,便是恼羞成怒。大叫一声:
“呔!与我拿下!”
只此一声,便是惹得他那手下你看我我看你的傻眼。
心道:嘴说的容易!我们哥几个但凡能过去早他妈拿人了!还用站在这给他废话磨牙!
那王申不知其中瓜葛,见手下愣着不动,便叫了一声:
“废物!”
说罢,仓啷啷一声抽刀在手,二话不说,便望那孙伯亮一刀挥去。
只这一刀挥下,却是误打误撞的将那孙伯亮的界镇给破了。
孙伯亮已是个不防,慌忙撤身躲了那刀来,然,也是个踉跄的数步才稳了身型。
话说这孙伯亮却是如此不堪,道法界镇且是这么容易破除麽?
却也不是,那王申倒也无有甚法力,然,手中的那口宋博元的腰刀也。
这孙伯亮见界镇被破除也是一惊,不禁叫了一声:
“妖法!”
且慌忙退了几步踏定罡步,双手掐诀,手指相抵,口中密祝:
“天有三奇日月星,通天透地鬼神惊,若有凶神恶煞鬼来临,地头凶神恶煞走不停……”
咒语念起,且见四方灵气涌聚,周遭灵光乍现。
且听得一声:
“启!”
便见那孙伯亮手指再展开来便是气剑乍现于两指之间。
却在此时,却见那宋邸内狂风大作,几个旋风裹了地上的残雪扑向那王申。
王申惊慌,慌忙以刀相抵。且听得夹杂了隐约间哭嚎惨叫之声的大响,便见手中的那口腰刀便是当啷啷的一声脆响掉在地上,那几股旋风也是一个风力减弱,四散了纠纠缠缠不肯离去。
王申握了手腕,疼的惊叫道:
“何妖法!”
说罢,便要唤人上去捉拿孙伯亮,却听得于门口问那英招的龟厌出声埋怨道:
“倒是见了故人,却也不用拼了魂飞魄散也。”
说罢,再抬眼亦是双目猩红。
那宋邸内闯出的旋风,便是一个雪落无痕,息声觅迹,如同原先一般寂静如常。
龟厌起身,慢慢的走近那口掉在地上腰刀,叹息一声,且不忍看了,遂又躬身起手,喃喃道:
“博元校尉,好久不见,别来……”
说到此,这“无恙”二字却是哽咽说不出口也。
那王申见那龟厌拜那口刀,便也是觉那龟厌故弄了玄虚。不过那口腰刀却是他的命根了,那叫一个死缠烂打,花钱费力的,好不容易才弄到手的,断不能让人抢了去!
也是个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怪叫一声便要去捡。
见那龟厌头也不抬,一指划过。
再看那王申,饶是个身如鹿撞,如同一个断线的纸鸢倒飞了跌落尘埃。
倒是个不甘,且大叫了一声:
“来的好!”
然,刚想起身却觉心口一凉。
低头看,饶是一个心惊胆战。
见心口铁甲之上且是刀劈斧砍般,那一道裂痕深深,透甲而过,划破内里马皮的甲衫,将那胸口的白肉露出了许多,确无一点的痕迹在上。
众人见之便是胆寒,饶是何等利刃且能杀人于无形,销那镔铁的重甲如同快刀斩泥,且不伤得皮肉也?这力道,也把握得太好了吧!
那孙伯亮看罢也是倒吸了口凉气,惊呼:
“气剑?”
以前只是知道这小师叔牛掰,到今天才知道这小师叔如此的牛掰。
师父也曾与他说过,道法高深之人用这气剑却是出入无形,收发由心。
如今看这小师叔信手拈来,且不用符咒加持,更让他傻眼的是,连一个剑诀都不带掐的!
心中暗自惊呼,此为“化境”麽?师父诚不欺我!
且在这厢宋邸门口众人无声之时,却见一众人等自后面跑来。
对,是跑来的,为首的便是那怡和道长。
饶是几个踏跃飞来,人未到法剑已至。
那剑快似闪电,恍若惊鸿,只觉一阵劲风过后,便钉在那王申两腿之间的地面上。剑虽停,然余势不减,荡起地上一片残雪,入地嗡嗡有声。
那王申惊呼,想躲了去,却也是体若软泥动弹不得。只是惊恐的望了眼前颤颤的剑柄堪堪的一个傻眼。
怡和道长抖身,又一个腾跃挡在那龟厌面前。
那孙伯亮见了赶紧退步侧身施礼,叫了一声:
“见过五师叔!”
那怡和道长也不回他,眼睛却死死的盯着那王申,问道:
“可曾吃亏!”
那孙伯亮刚要回话,却听得后面一声哭喊。
闻声,见那不带面纱斗笠,却是披头散发,不曾梳妆唐昀道长,一把抓过龟厌扑打了哭道:
“你这混货,怎不与我说师父停灵在此!”
龟厌任那唐韵师哥责打却也是个浑然不觉。只将眼睛直直的盯着那王申,饶是双眼猩红。
那唐昀道长看那地上的王申,心下却是一愣,随即,又拖住那龟厌哭道:
“你且也是问那英招了麽?”又苦苦了道:
“……我也是怕你伤心,不敢让师哥信中写明……”
那龟厌却是不看那唐昀,亦不听那唐韵道长苦苦的哀求,只是眼睛直直的看着那王申,半晌,且望天吸了口气,咬了牙道:
“宋家家奴一百余口统统惨死于院内,男丁棺钉入脑,婢女被人碎割了吮血。尸骨焚烧,尽泼粪尿之物,与猪羊犬马之骨肉混葬……”
只说着,便是不顾那唐昀环抱,直直的站起身来,龇目出血,字字咬牙向那王申逼去。
那王申见那龟厌神情癫狂,眼神恐惧,趴蹭了往后退却。
见那龟厌步步紧逼,口中继续道:
“此乃不得超生之法,魂魄钉在此,终日重临惨死之状!”
说罢,又望天一下,忍了眼泪,又狠狠的望了那王申道:
“若是天道能容你,且还修得什么道法!”
却在此时,见一轿夫自那街角飞奔而来,慌忙挡在那龟厌身前,道:
“道长不可!”
说罢,便是一把抱住那龟厌,那龟厌便是一把提起那轿夫,顺手丢出一丈开外。
且不等众人反应,便见那龟厌又是一个雷诀在手。
这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节奏啊!且是唬得众人缄口结舌,噤若寒蝉。
然,却见那跌坐尘埃轿夫疯狂的挠头,啊啊的大叫。而后,便扯着公鸭嗓子嘶喊道:
“仙长!”
这“仙长”凄惨,如杜鹃泣血。且是让那龟厌一愣,心道:且是汝州旧人麽?
拿眼细看!倒是依稀记得那模样,然却一时想不起且在哪里见过。
那轿夫见那龟厌目光缓和,不像适才那般瘆人,便挣扎了忍了伤痛,一路爬将过来,口中哀哀道:
“仙长且再看老夫一眼……”
这轿夫谁啊?原是那冰井司督职周亮。
倒是贴了胡子看上去有些个难认,毕竟这大宋朝只有一个太监是长胡子的。
见那龟厌且还认得自家,那周亮便是飞扑上前一把抱住那龟厌的大腿,断续道:
“他有枉法擅杀之罪,凡人且有国法,道长且息雷霆之怒。”
那唐昀道长也是上前哭着紧紧抱住那龟厌不肯撒手。
这王申饶是个该死,而且,真如那龟厌“男丁棺钉入脑,婢女被人碎割了吮血。尸骨焚烧,尽泼粪尿之物,与猪羊犬马之骨肉混葬……”所言,那是死一万遍也是个应当应份,别说那十殿的阎罗,就是普渡地狱饿鬼的地藏王菩萨也容不下他!
但是,为何唐韵道长和周亮这两人,却是一个苦苦相劝?
倒是各有各的道理。
唐昀道长知道,修道之人不可以道法伤害凡人,若有伤则是便是天火毁其百年道行,丢去铁围山之南寒冰血池中万世的受苦。
那位说了,我就没有百年的道行,怎么毁?万世?我就一世。其他的你补给我?
倒是你理解有些个偏差。
比如,阴曹地府中,被判官判了你个“百年的病痨”还债,你就想着你能活个百年?
想的美!
此判,便是你投胎转世这病亦是随了你来,或病不过三年五载,便身亡再次投胎。或挨不过弱冠,便是撒手人寰。且得挨了几世才能还清这百年的病痨。
也别想着你投胎就好了,阴司也是有的六道轮回。不过就是这六道轮回,想再投胎也是个难事。且不是“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地府且是先将那魂魄打碎,托魂与千万蚊呐虫蚁任人拍打,万千死过,魂魄重聚方可入那饿鬼道,与地府受罪,过了这些个,才能想着投胎的事,而且,等着你的也不仅仅只有人胎,动物也要繁衍生息。禽、鸟,牲、畜先走一个遍吧。
道家本是修的本身,轮回汤汤,万物有灵,然却是一个人身难得,所以才想那长生不老。
那唐昀道长虽与龟厌平时不亲不近,但也是刘混康、程之山两师之徒。且那龟厌便是与这两人亦有着不解之缘,说来两人亦是一个两门的师兄弟。自是危难之时,拼了命也要护之。
那周亮却是和那汝州求那宋粲一般,要留得一个活口与他。怎么着也能从这厮嘴里掏出点东西来的。
此事虽尚不明了,但是,皇城司于此定绝对是个突破口!
此乃天光一线也,也是自家翻身,扳倒这皇城司绝佳的机会。于是乎,便是拼了老命,折了老脸也不会放过。
但是此话让那王申听来却是得了借口。
心道:招啊,我乃朝廷命官,且是你敢擅杀麽?既然杀不了我,我还怕你个鸟啊!今天就是个硬茬!谁先眨眼谁输!
这边刚刚想罢,却听见那王仁道站在轿外。那负手小丁字步扎着,胸前长髯洒洒飘着,饶是一派的道骨仙风。
望众人撸须道:
“无量天尊!修道之人应以慈悲为怀,断不可作出着打打杀杀之事也。”
哦?这王仁道一直在旁边看热闹,为何此时出声?还“无量天尊”?但凡是个道士也不会这样说。顶多是个“师兄慈悲”,“善人大德”。没人把天尊挂在嘴边的,你当是你是和尚,看见什么事就“阿弥陀佛”?
然,他这劝人慈悲,却也不是为了那王申。他跟王申早上才认识,还不怎么熟。
这番,见那唐昀却未戴面纱,且是看了个过瘾。
那雨带桃花般的哭泣,在那王仁道看来,却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这梨花带雨的着实的让他这道心不稳,心疼不堪。
但是,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跟别的男人搂搂抱抱的,这心里着实的不大是个滋味。
见那唐昀叫那厮做师弟,心道:你这鸟厮!也太不把我这师姐夫放在眼里了吧?
哎!这入戏太深也是不是什么好事啊。
其实吧,这话说到这也就到头了,别人也不会把你当根葱。然,这货不介!后面却好死不死又接上一句道:
“你说呢,小师妹?”
说罢,便是一个飞眼便带着充沛的情感撞了过去。
这就有点恶心了,修道之人均不分男女,只有乾、坤之分。称呼上,皆以师兄师弟相称。
那王道人这一句“小师妹”倒是清新脱俗也。
此等轻薄,且是让龟厌盛怒,刚想说话,且见那怡和道长已经起了剑诀,将那插在地上的法剑召回,拎在手上。在看那孙伯亮,将那一把拇指粗细的气剑扯出,闭着眼睛在那搓大招呢。
这是要玩命啊!
那周亮却是赶紧拦在众人面前,扯了公鸭嗓喊道:
“此乃皇城汴京也!有我冰井司督职在此!”
刚说完,却突然明白过来,自己的冰井司已经被那皇城司给夺了,自己目前也就是个无职、无权、无身份的三无人员!
而且,这会子,他应该在那永巷大牢内羁押着呢。
于是乎,喊这一嗓子,却是一个心虚。便又软下口气道:
“各位姑息顾些个颜面与我……”
不过这一嗓子倒是让众人安静下来。
只是那王申这反应却是慢了半拍。
心道:对呀,你们这有道法邪术,我这里也有正经的天师传人,一张符咒便能请下满天神佛也!怕他个鸟!
想罢,便爬起身来涨了胆子喊道:
“我乃朝廷命官,岂容尔等邪道折辱!自有我家天师在此做主,岂容你茅山在此撒野!”
此话一出且是将那王仁道吓得浑身一激灵。
心道:把你这鸟厮的乌鸦嘴,怎的将祸事引到我这来?
还未想完,却见那周督职当胸一脚便将那王申踢倒在地,踏了一只脚在他脸上,口中很道:
“且是瞎了你的狗眼!人皇道君令牌在他身上!且不管你什么命不命的什么官!”
转身却又哭了个脸,可怜了与那龟厌道:
“我的神仙爷爷!仙长!且留一个活口与我。”
那龟厌却不理他,盯着那王申道:
“尸骨埋在何处!此刀主人又在何处!”
说罢,便是罡风四起,直吹的衣袖直飞,须发皆起。
盛怒,将那体内罡气逼出,顿时罡风猛烈,竟将那唐昀道长吹的一时站立不住。
那王仁道看罢,却觉是那龟厌装神弄鬼故意为之,心下又心疼了楚楚可怜的小师妹。
便也有心卖弄,口中道:
“且是你有道法哉?”
说罢,便是起了罡步口中道:
“天清地灵,万法归宗,诸天神佛,皆听我令,速速下界,到我坛前!”
喊罢,便是掐了手印踏了罡步,一步一句低声念咒:
“一请天地动!二请鬼神惊!三请如来佛!四请观世音……妈咪妈咪哄!”
第31章 机不可失
上回书说到。
那王道人一通指天画地的神奇操作看得对面四个道士都傻了。
什么玩意?没听清,再来一遍呗?这是上面新发行的法咒pLUS二点零麽?
好新鲜啊!升级了麽?也不知道大不定了没有?
不过,这界面倒是友好了许多。没那么多生僻字,有利于推广。而且这法咒能饶世界的跨系统请西天的那帮人下凡?果真是好牛掰啊!我喜欢!不仅是朗朗上口,那节奏感强的,以至于怡和道长击剑而合,跟着打了锣鼓点。
那王仁道一看,喝!你们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啊!还拿眼晃我!
我“再请刘德华,又请那黎明。三清张学友,四请郭富城”。
四大天王全到!敢小瞧我!我让他们唱死你!就问你们怕不怕!
那龟厌却没那么好的心情,看那王道人演罢,便闭目问他一句:
“法坛起否?”
那王仁道人也不理那龟厌问话,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掐了手诀,闭了眼睛口中念念有词,咕哝了半天。突然,爆出一句:
“我乃三十三层天上兜率宫太上老君是也,尔乃……”这声响来的怪异,恰好似半空中虎啸龙吟,震人心魄,威压层层,压得人肝胆发慌。
然,龟厌没那耐心听他报完名号,便怒道一声:
“老邓,让他与我闭嘴!”
将那手中的雷诀扬手丢了过去。
话音未落便是一个旱天雷爆然打下。
霎那,白日闪电跳,晴空炸雷响。沉雷护闪,接天地,雷硝砸下起飞烟。
白雾散尽,只见那王仁道浑身焦黑呆呆的站在原处冒烟。
见他只是个晃动了身型,且是个直立了不倒,饶是让那怡和道长好生的钦佩。刚想夸了一句“真他娘的能挨!这都顶得住?”
然,话还未出口,便见那王道人一头栽倒,轰然萎地,荡起身下一片残雪。浑身抽搐倒是叫不出个声来。
瞬间且看那王仁道,脸有枯槁之色,面上坍缩如旧革,身形佝偻,四肢不展。
那手上的指甲,和那头顶今晨刚刚染黑的头发却是一个玩了命的疯长。
然,见得新生之发如旧丝,甲似枯木。瞬间,便是一个白发苍苍。
此类异象,饶是让众人皆惊得一个瞠目。
怡和道长看着自家的小师弟,饶是一个瞠目结舌。
怎的?这师弟的雷法使的,那叫一个随意,直接拘神啊!
只这一雷劈下,便是半个甲子的阳寿消耗殆尽,雷劫也不带这样玩的!且是能让他好生的闭嘴也。
那龟厌却不理那窝在地上玩命长头发,疯狂吐泡泡的王道人,却又盯着那王申看道:
“懒得问你。”
说罢,便又是一个雷决掐在手上。
旁边的周亮首先受不了了。
这人若是死了,若再寻了他处问了倒是有些艰难。
此乃千载难逢的翻身之机也。不是只为他个人荣辱,饶是再见冰井司再获权柄之日。
于是乎,便舍下那面皮“扑通”一声跪在那龟厌身前,惨道:
“仙长!”叫罢,便是脱冠而露白发,手抱那龟厌双腿,以头触其膝而哭。口中惨惨:
“且垂青眼,看下老奴贱婢罢!”
那龟厌见了这苍首于膝下,亦是个不忍。
遂,停了手,却是一个心下凄然,双目禽类,茫然望了四周。随即,便见那泪下如泉,湿衣沾襟。
那泪目,却不是为了可怜那跪在面前周亮,却是因为那声“仙长”。
此称呼便不是其他地方得来,便是在那汝州之时。
先是那重阳唤来,后有校尉宋博元从之,而至那宋粲手下亲兵小校皆唤那龟厌一声“仙长”。
即便是宋粲那厮,揶揄之时亦是以此唤他。
那周亮也曾去那汝州数次,手下押官亲随也曾说过与那龟厌过往,回禀之时也是如此唤那龟厌,那周亮自是记得。
自离汝州,便无人再唤一声“仙长”与自家也。
此时再听那周亮唤来,却是那“无风门自开,似是故人来”之感。然,故人何在?伤怀,如锥心刺骨之痛!
听罢便是一个心下戚戚。
便是甩了手推了那周亮,转身拜了怡和道长和那唐昀。终是忍不的心下的悲伤,一路嚎啕进那宋邸之内。
众人且是看了一个傻眼,那怡和道长和唐昀见过龟厌如此,只道此子是个喜仙,整天的无忧无虑无有心肝也。
便是师父死了也只是听得灵前几声真真假假嚎啕,事后便又是嬉笑无状也。
今天倒是怎的了?
两人见罢亦是心下凄然,却也是个两两相望,无从劝解。
那周亮却是一把抓过那王申的头发提将起来道了声:
“起来!与我去认尸!”
却又听得那宋邸之内龟厌嚎啕之声不息。惹得周亮长叹了一声,望天叫了一声“孽障!”
便提了那王申的头发一路拖进那宋邸门内。
怡和道长听了里面自家小师弟嚎啕,且是望那宋邸大门愣神。喃喃道:
“却未见过他如此……”
随即,又慌忙吩咐了那唐韵道长,道:
“且去看了师弟,莫要让他哭坏了身体。”
那唐昀点了头却要转头去,却又被五师兄叫住,吩咐了道:
“你与他缘深,好生劝导与他。”
说罢,便叫了那孙伯亮道:
“与我结镇!生人勿近!”
那孙伯亮拱手,道了声:
“谨遵师叔命!”
且重新结阵,封了两边的街口。
话说,那周亮拿了那王申却也不得安生。
咦?人已经给抓了,还能让他给跑了?
况且,这王申经得刚才雷法这一吓,已然是一个两目空空,手脚皆软。你现在就是让他跑,他也得能站起来。
然,那周亮所虑者,倒是不怕他跑,怕的是惊了吕维来救人。
而且,现在皇城司势大。即便是光明正大的前来要人,他绝对没理由不给。到那时候,才能知道什么叫做功亏一篑!这会子,别说是皇城司,就是御史台来要人,也是一个“请圣旨来看”!
于是乎,且不敢直接拉进大内永巷审问,先拉到宋邸内藏了再说。有这帮茅山的道士在,想要人?先跟他们把理掰持明白了再说!
然,这藏了也是一个犯难。
若将这货留在宋邸,自己前去报信与那杨戬?
还是别了,就眼前这个死心眼的仙长?不把这夯货拿雷给劈了我就跟他的姓!这事想想都一身汗!
这前怕狼后怕虎之后,又只得又出了宋邸大门,英招下央告怡和道长。拜其帮忙看住那王申,好让自家腾出个手脚来,前去禀明了杨戬。
那怡和道长道也干脆,扔了手中亮闪闪的宝剑与他,回了一句:
“如此擅杀无辜,瞒天欺道之人,你倒看我慈悲焉?”
这意思太明确了,直接告诉你:你就看我弄不弄死他得了。
听得怡和道长这话,又看了看手里捧的阴阳法剑,吓得那周亮恨不得将那王申搂在怀里绑在身上。
心道:这帮道士脑子!都他妈的死茬的?!说好的善良呢?!说好的慈悲呢?!说好的天道好生呢?!动不动的就拿刀砍人!你以为你是铜锣湾郑浩南啊!
且在这老媪急得团团转之时,却听得一阵开道的铜锣响。回眼,便见那太史局和工部的官员匆匆赶来。
见那工部侍郎在那人群中正在下轿,便是放佛见了亲人一般,上前一把将那抓住,道:
“侍郎怎的才来?!”
咦?这倒霉催的工部侍郎没事干跑这里干嘛?
不干嘛,工作呗。茅山道士说大庆殿的“黄汤寒水”与这宋邸有这莫大的关联,还听说是宋邸出了一个什么“刃煞”。
这听着就玄乎的事,也不由得他不信。而且大庆殿的事也是个不敢耽搁。既然有了冤大头,且得抓紧了点,事事跟着。做得一个出工不出力,即便是搞不定那“黄汤寒水”之事,也是茅山道士的事。好不容易找了个能顶天的大个子,岂能轻易放过?
然,为何这周亮单单却抓了工部侍郎?
还为何?没招了呗!
那般皇城司的司吏倒是认得他,却不与他办事。给他们说便是说与那吕维说一样。让他们去叫杨戬过来,指不定这消息传到哪去了呢。
那几个茅山道士却是不熟。龟厌倒是个熟人,但此时正在发神经看上去且不是太正常。
把王申交给他?那就好比小孩子玩麻雀,左右都是个死啊。
太史局的那帮人,眼里只认得官家和道士。其他人、事一概不理,自然也不会理他这个沾了胡子的太监。
这帮人行里浪荡的,看着人不老少的,也就剩下这个工部侍郎可用也。
那工部侍郎见那周亮一把将他攀住,却也是一惊也。心道:哪里来的村野轿夫也?被唬得浑身一个激灵,随即大喊一声道:
“呔,是何村野,与我逐了下去!”
话音未落,身边的侍卫便如狼似虎般的将那周督职给拿下。
那周督职奋力挣扎,扯着公鸭嗓喊道:
“我乃冰井司督职周亮!”
那工部侍郎听罢一惊,且叫了一声“慢来”
便凑近了仔细看那周亮。这工部侍郎不认得这周亮麽?
认得,但是此时认来却是有些难为他,因为太监长胡子这事确实很难理解,也不常见到。
见那轿夫却是和那周亮嘴脸相仿,但这公鸭嗓也不是常人所能也。听罢便又吓了一身的冷汗,便赶紧喊了侍卫撒手。
说这工部侍郎也是个正三品的朝廷大员,却是如何如此害怕内六品的中官?
还是那句话,得罪谁都别得罪太监。谁也不会没事干得罪太监,这玩意冷不丁的就能给你上些个眼药。而且,这冰井司,且不是些个只能干些个上眼药的祸害。还能没事就安插些个察子到人家家里,打听人家长里短的存在。而眼前这位,还是那帮察子的头头的头头。
尽管是曾经的,这厮现在虽不掌管冰井司,但是,官家却也未削他的职,罢他的官。
只是圈禁在大内永巷之内不让出来。这叫什么?这叫暗保!明眼人都知道里面是这么个事。
不过,这老媪却不待在那永巷大牢吃香的喝辣的,却在这满大街拉人饶是让人有些费解。
那周亮倒是不恼他,脱了那侍卫的手便是一把抓住那侍郎拉到一边悄声道:
“且与我一个腿脚好的,到内东头叫那杨戬来此。”
那侍郎听罢更是惊的瞪大了眼睛望了他,且将那大脑袋摇的如同拨浪鼓一般,那叫一个满脸写着不去。
心道:我连见你都腿软肝颤的,还让我去惹那杨阎王来?我活腻歪了我?
周亮心下也是着急,且忘了左右,道:
“事关机密,且不可让太多人知晓。速去!”
那侍郎听的周亮一句“事关机密”更是惊讶。那恍惚的,下巴差点掉下来。且拿眼看了周围。
旁边围观的百姓都已经开始上房上树了。再热闹一会?恐怕就有网红拿手机来蹭热点直播了!我也是挤不过来才敲的开道锣!都这样了,还跟我说“且不可让太多人知晓”?你咋想的?
那周亮见那侍郎只是张嘴瞪眼的站着不动,心下大急,扯了公鸭嗓喊道:
“呔!你这厮!事关天家……”
话未说完,便硬生生的吞了下半句去。
且看了到周遭黑压压嗑瓜子吃瓜围观人群,便压低了嗓音道:
“事关天家安危,误了事,罪过你我都吃它不下!”
那工部侍郎听他这句“事关天家安危”来,亦是一个裤裆里跑凉风,激灵灵的打了一个冷战。
且也不敢耽搁,赶紧的叫了旁边的侍卫过来听喝。
那侍卫附耳听了周亮的话,接过周亮递过来的腰牌,也是不敢耽搁,便是举了那腰牌一路高叫着:
“官差行路,闲人回避!”
便是挤过人群,一路撒丫子跑去。
话说这侍卫也是个缺心眼,怎的不骑马去?你这腿着能有多快?
不是不想骑,也不是没有马。只因这内城骑马只有三种人。
一种是宋粲原来所辖殿前司马军。
二,三品以上的武将亦可城中行马。
三,便是与那有功之人,算是一种荣耀,赏赐了“夸街之荣”。
这工部的侍卫连个官身都没有,而且还是个武职。
你就是让他骑马跑,过不了一里地便被那殿前司拿下。
关系好的,便赏下一顿军棍,叫了本部的堂官过来,给些个辛苦钱与那殿前司了帐。
关系不好?打完了直接捆了丢到御史台,本部尚书,等着朝上听参吧您呐。
那周亮见那侍卫跑出,心下便是松了一口气,却还未等那口气出完,便大叫一声:
“失算也!”
说罢,便望了那侍郎叫了一声“少陪”,那叫一个撒丫子就往那宋邸内跑啊。
怎的?王申还在宋家院内呢!龟厌?心情好了叫他一声“仙长”,说白了,那就是个混不吝的混世魔王!没事惹事的祖宗!况且这货手里还有那人皇道君令牌。王申?便是被他砍了都没地喊冤去!
就现在这情况?王申落在他手里?就这几句话的时间,都能让他死几个来回的了。
那工部侍郎看那穿着轿夫衣服,脸上还长着胡子的周亮一路跑进宋邸,且是擦了一把冷汗。颤巍巍的退回轿中坐下来喘气。
正在懊恼今天出门没看黄历之时,那身边轿夫看了他进了轿子,心道:怎的?这侍郎要回去吗?
想罢,便凑了脸去询问。
却刚一露头便是吓的那侍郎大叫了一声,那轿夫也被吓了一跳,稳了心神,却只道了一句:
“侍郎,我们去哪……”
话还未说完,便被那侍郎一脚给蹬了出去。
怎的?原来那侍郎刚刚被那穿着轿夫衣服的周亮唬了一番。
现下且是一个惊魂未定,却又让这自家的轿夫吓了一跳去。
第32章 奉旨办事
话说这冰井司的周督职为何这般打扮?
原是这老货得了那陆寅的吕帛上钩的信来,又怕那杨戬的手下做事不谨慎,误了事。
便自家拿些个大钱贿赂了那跑街轿子,暗中笼络了几个原先信得过的手下,几个人混在那些轿夫之中,蹲到吕府门口监视府内动向。
这化妆成轿夫便是不会引人注意麽?
这事不好说,若在那宋朝,你若化妆成乞丐在那内城倒是显眼的很。
因为巡城、看街的开封府衙役压根不给你任何机会在城内停留。在城门口就已经把你轰走了。
倒是混杂在这车、马、舟、轿却不是很显眼。
因为这玩意儿每个大户人家,衙门,酒肆的门前、码头都会停了许多。
这些个交通工具就好比现在的出租车一般,趴活的一般都是在那随时有人用的地方。
哪位说了,胡说!那宋朝有出租车?
汽车是没有,但是出租马车,出租轿子,出租的小船倒是满街满河的跑。
且讲好了价钱,到地方给钱就行,也别担心什么欺行霸市,哄抬物价乱收费的。
因为当时这个行业有人管,叫做“行街车马司”。具体任务就是发放行街车马照牒,也就是现在的运营执照类似的东西,根据这个进行收税和行业管理。一旦被投诉有违规行为,那就不单单是你干不了这一行的问题,直接就是个逐出京城。
而且,这些个车、轿、舟、船,也是很讲究的,饶是个夏有冰块冬有碳。车船内,香水帕子,解渴的小饮应有尽有。
倒是让人省了路途之上的劳累,弄的一身汗的去走亲访友,失了礼仪。
不过,若是官轿的话的那就别指望,你坐了就是僭越,这个罪过可是不小。
话说这周亮化妆成轿夫如此这般的安排,倒是不会引人怀疑,又离那府门不远,也能窥见府内出入之人,判断出个有无可疑之处。
为何要几个人分散了来?
把几个人混杂在与那些个轿夫之中倒是有个计较在里面。
一则,那些轿夫也是积年在那府前等得营生,与那吕府家人倒是个相熟的紧,叫谁的轿子也是看谁给的钱多。且是不敢几个人扎堆了贸然弄顶轿子堵了人家门口。生人面孔来,难免惹得吕府家人的怀疑。
二则是若轿子便是会被人叫用,这人一并全走便是失了监视。
于是乎,便是拿钱给了那些积年作这营生的轿夫,将手下散混与其中。
却也是个功夫不负有人心也,一大早碰上那王申叫了轿子去道观接那王仁道,才自告奋勇花了大钱,一路抬着那王仁道到了宋邸。
这才又了听那龟厌怒斥那王申的言语。
这周亮耳中听了却心下大喜了个情不自禁。
心道:此番便是捞到稠的了!天大的富贵与我!
这王申何人也,皇城司新任的押官,吕维手下的红人也。
听那龟厌言语,却貌似与这宋家之事且有些个关联。
然,这宋邸异状,却是那茅山道士和那太史局并工部,查那大庆殿不详之事,顺藤摸瓜的才查到此地。
可判,这宋邸异状与那大庆殿不祥之事必有得一个大关联。
如此说来,那大庆殿之大不详,岂不是和皇城司有染?
虽现在说不出什么,然也是个涉事其中也不为过也。
这周亮凭借多年的刑判推事经验推得此事,着实的有些个手段。
而这皇城司若与这大庆殿不详之事有染,却不管是何事,却是给了冰井司一个莫大的机会。
怎的是个机会?
啊?什么机会?
你想啊,那冰井司没事都能给人罗织些个玩意,何况是真真的有事?
他正愁没窟窿下蛆你倒端盘莲菜给他?
况且有这泼天的大不祥在,少加些个言语进去,那皇城司接住接不住倒在其次,不过这衙门却是要真真的要一番旧人换新人了。
那周督职心下暗爽,此乃翻盘有日也!
心下想罢便是思忖如何暗中拿下那王申。
只要这人在手,便是想要什么口供便是让他说罢了。
心下正在屁唧唧做得那狗得屎的美梦。
却不成想,那龟厌一言不合便是一雷劈了那王道人,这下,那周督职便是妥妥的不安分了。
这还了得?这抓贼抓脏的天赐良机,平白让这二五眼的龟厌给搅和了去?
我这想着抓人问状子,你却给我作出一个死无对证?倒是平白的浪费了这天造地设的时机!
这心下着实的不甘便不顾的什么其他,上去一把抱住那龟厌死气白赖的求那龟厌不杀那王申。
倒是舍了脸皮丢下身份总算是保下那王申不死,却又是犯难。
这本是花钱让那手下散混在那轿夫中,为的是不想引人注意,却不成想倒是给自己弄了一个麻烦。
怎的?没人报信也。
这才有了拦那工部侍郎求他手下去叫那杨戬来此。
如此这般,即便是那吕维到此也定抢不过杨戬那老泼皮。
便是两人抢夺,也能落得个渔人得利,即便不能将那王申带走,也总能混个些许时间问他一个明白。
此番便是忙的这老媪脚打后脑勺,刚刚搞定了这边,却忽然想起那王申且在那龟厌左右也。
便是气谜了心,嘴里一路叨叨:
“阿弥陀福,菩萨保佑,道爷切莫手快。”
这货也是个缺心眼,你倒是念了真武大帝元始天尊之类扎小辫,梳背头的管那道士,你且去求那满头疙瘩的佛祖何用?人压根就不是一个系统的,连发型都不一样的好吧。
那且是周亮个不管不顾,便是一路念叨着飞奔去那宋家院内看那王申死活。
进的宋家院内,却是惊了一个冷颤。
这宋邸,先前宋家弄瓦之喜的时候,倒也曾来过。彼时且是一个草丰树茂,一片祥和,哪哪的都透着一股书卷的气息,处处都是一个元阳充沛。但如今,却是阴气森森,如同荒村野庙!那就是一个给鬼住鬼都肝颤的地方啊!
且在愣神,却听得远处有人惨叫。
回眼,见那龟厌双眼猩红一脚踩了那王申,甩开那唐昀道长拖拽的手,起手便是一剑扎在那王申大腿之上,那王申吃疼,高声嚎叫。
那周亮见了顿时跌手跺脚道:
“哎呀,且不是这般。我的亲爷活祖宗也!”
说罢便慌忙奔将过去,一把拖住龟厌。那龟厌也不与他言语,便是将剑拧了一把抽出。
顿时血光崩现,那王申倒是干张了嘴,喊不出个声来。
周亮见罢,便赶紧挡在王申身前,望那龟厌抱怨道:
“祖宗!你扎他干嘛?”
那王申听罢,心道:且是那位神仙显灵也!
那眼神看那周亮简直视就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下凡,便是一把抱住那周亮的腿便不撒手。
周亮一把揽过那王申,看了那王申腿上的伤口,又回头与那龟厌道:
“你这一剑便是一时之痛,且不得长久,怎能让他说出个话?!”
听得这话来,那王申郁闷了,纯真的眼睛,眨呀眨的看那周亮,心道:你这老家伙你到底哪头的?
然却未曾让他想了太多,那周亮却转身对那王申说道:
“伸出中指与我来……”
那王申搞不清楚状况,只觉得面前这面相和善的老轿夫与那凶神恶煞般的龟厌好出了许多。
便是个听话,懵懂的将手指伸与那周亮。周亮用手握了那王申的中指,对那龟厌道:
“且如我这般,握紧了手指,如端满水,缓缓抬起……”
只这一下,那王申手指便传来断裂般的疼痛,却浑身无力,疼痛难忍,大声呼叫不止。
周亮却不理那王申痛楚,便是回头对那龟厌道:
“你且问他吧。”
孰料,那龟厌抖去剑上残血,收剑入鞘,扔下一句:
“问他作甚!”
说罢,便转身自顾了离去。
这一个深沉装的,且是看的三人一阵的恍惚。
那唐昀道长也是左右看了一番却是不明就里,便也忙不癫跟着那师弟去那后院。
只留下周亮拗了那王申的手指愣在当场。
那周亮的了龟厌这一句也是傻眼,心道:哦,合着你用剑扎他就是为了解气?
再回头见那王申却也是望着他,那眼神放佛在说:你还不撒手?人都走了?且放了手指咱俩好跑路!这地!太他妈的冷了!
那周亮却不在乎那王申的眉目传情,便是又使劲拗了一下那王申的手指狠狠的道:
“宋家的家丁你且埋在哪里?”
那王申吃疼,且是嚎叫着嘴里求饶。
那周亮却不撒手,便又转了一下手,将那王申的手指向上拗去,那王申随时疼痛,但仿佛全身关节都被锁死,却也是动弹不得,只是嘴里喊叫道:
“后花园,后花园便是,且是撒手……”
那周亮怎肯罢休,便是又是使劲一拗,问道:
“受得何人指使?”
却在此时,且听得门外一阵的喧嚣。随后便是刀剑相交之声,如玉珠落瓷盘叮当有声,间杂百姓叫好之声,一时间便是个人声鼎沸,倒热闹非凡。
便是一声大响之后,却又是一个无声息。
咦?这外面好好的,怎的又打起来了?
倒不是别的,却是那皇城司吏众见王仁道被雷劈,王申也被人带进了宋邸。说那帮人是酒囊饭袋确实不假,但是你说他们傻倒是冤枉了他们。且是潜了几人悄然遁去,一路小跑的到皇城司报信。
那勾当吴双的了消息便是个大怒。那吴双再不待见那王申,那王申却也是在册的从六品的军官,皇城司的脸面。
心中心道:怎的这茅山的一个道士,你说拿就给拿了?还有没有王法了?
于是乎,便点了人马前往宋邸,先抢那王申出来再说!
且又赶紧着人将此事禀报了那吕维,说茅山道士伤了那王仁道,抓了王申,将人带入宋邸。
那吕维听闻也是个糊涂,亦是不解其中关节。
心下盘算,怎的是茅山道士拿人?那两个倒是他倒是见过一眼。一男一女,倒不似吴双口中说的的那般的难缠,怎的就伤了王仁道,还抓了王申去?
这心下糊涂,便是个心急,且是唤了家人,备了轿一路摇摇晃晃的前去宋邸,且是自家前去看得一个明白来。
说那吴双。
带了一帮人一路叫嚣豪横到得那宋邸门口,不成想,迎头撞上上那冷脸的伯亮道长挡门,言:
“茅山法事,生人退避!”
嚯!这还了得,这皇城之内的事,还没听说过谁能让我们皇城司回避的!给你脸了是吧?给我上!抽丫的!
那皇城司吏倒是一个个追凶、查案、刑讯、探查的好手。但是,若让他们打架,倒是想瞎了心。
终是过了力壮身强的年纪,少了闲暇练习的武艺,一个个脑满肠肥的狼犺得很。平常让他们做个门面,装个样子倒是还行。真动手?砍没砍到人姑且不说,倒是先能把自己给累趴下。
十几个人乌泱泱的上来,仗了人数优势想群殴了去。
且是在想,我五六个打你一个,虽不能打你一个落花流水,但是拿下你这两个道士也不是很难吧!而且,还有一个老道士,头发都白了!
然,结果显而易见。
不过一个照面,便被那一老一少两个道士打得一个满地找牙。不是被扣了麻筋,就是被点了穴位,一个个倒在地上哼嗨不止。
那工部、太史局的官员早就不忿那皇城司平日里的所作所为,也深恶那吕维其人,这一下,便是个喜闻乐见,看着这帮人挨打饶是解气。
但也不能不管,在旁边厉声斥责,对两个道士的粗暴行为进行言语上严厉的谴责,并为皇城司吏呐喊助威,竭力声援之!
倒是围观百姓看热闹不嫌事大,饶是叫好起哄之声此起彼伏。
这位叫了:
“官人,你这可是吃了亏了,速去打将过来报仇!”
那位喊了:
“小心了道士掏裆!看,被我说中了吧!”
这边还未停息,却听得一小娘叫:
“淫贼!摸我屁股!”
身后那位也不含糊,淫笑了道:
“不小心嘛!”
于是乎,便再辟战场,一帮男男女女又厮打在一处。
且是看的那看街的衙役一个个闭眼咧嘴,心道,这活没法干了!
这还算好的,更有人远处呜呜泱泱的匆匆奔来。
好事的问了事情的进展,且还有热心肠,掰了指头与他细细讲那前情后果?
倒是没看到那道士当街拿雷劈人,甚是扼腕叹息!倒是怨了自家嘴欠,吃什么早点啊!
有豪爽者,唤那贩夫买了茶酒。地赖泼皮们,便临时开了赌局,买卖了输赢,倒是一派人满为患,一番市井热闹。
这看街的开封府衙役倒是犯难,心下也厌烦那皇城司平时所为,然却是惹他不得。
又见那两个道士以二敌众,且不落下风,便也是个压了这事不上报,只负责维持现场的秩序,闪开了场地,让那道士与那皇城司的吏众厮打。
哦,这帮衙役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倒也怨不得他们干看了热闹,
即便是上报了开封府,他们那地唯一的长官,也就是个八品的府院,知道了也没一个鸟用,。
开封府的府尹——天觉老先生,现在正在万福宫下棋喝茶,玩他那曲水流觞呢,且是没功夫搭理这堆烂事。跑到那跟他说?且不说他管不管,就是骑马过去,一路不带歇着的,到地方也是快后半夜了。也是得句:老先生歇着了,明再来!
然,不过一刻,那吕维官轿便是一个咿呀的到来,却是远离了那宋邸门口,在那街角停下。
撩了轿帘远远望了那里三层外三层的看热闹的,便是面露了厌恶之色。留的一句:
“成何体统!”
便让手下唤来看街的衙役将百姓逐开。
那班头听罢,也是个呲牙。在里面我们哥几个都快被挤成照片了!听了你的好死不死的召唤,费了老鼻子劲才挤出来的!
逐开!你嘴说的容易,鞭子给你,你行你上!
这一肚子的埋怨,倒是不敢与那传令的侍卫说了去,且是叹了气,叫了一声“命黑也!”
见那衙役班头走远,这才又掀开轿帘,叫了那身边的侍卫,道:
“递了名帖与那道长。”
侍卫躬身称是,转身拿了名帖,双手捧着,一路小跑的过去。
那帮躺在地上哼嗨的皇城司吏众,见那侍卫一路小跑了过来,顿时又是一个群情激愤,纷纷自地上爬起,以图再战,且被那侍卫的一个眼神给吓得纷纷的低头。见那侍卫绕开望他躬身叉手的吴双,快步上前望那怡和道长躬身叉手。这番假装不认识的操作且是让那吴双心下犯了嘀咕,却也是心下满是疑惑了不敢言语。
然,却见那侍卫却被那年轻的道士叫了一声:
“善人止步!”
咦?给拦了?!
这还了得,这可是我那老上司,现任中书省侍郎的侍卫,你他妈的也敢拦?
那吴双刚有动作,却又见那中书省的侍卫,远远的望那怡和道长躬身叫了一声:
“道长辛苦。”
怡和道长见他行礼,便是个心平气和,叫了孙伯亮撤身,换做一个慈眉善目的面目来,起手回礼。
那侍卫随即又近身,小声道:
“某乃中书省衙前侍卫,现,中书省侍郎请见道长,问道长可得方便?”
说话间,便将手中名帖双手奉上。
这话说的妥帖,也给足了那怡和道长的面子。
怎的这中书省侍郎也是上三品的官,跟你客气,你就得老老实实的接着。
却不成想,那怡和道长也不含糊,中书省?没听说过啊?侍郎?干嘛的?我不认识他。
倒是看也不看那名帖,嗤笑了声,傲慢了道:
“本道奉道君法旨,勘察京中不详之事。敕令有言:茅山法事,官民人等见旨皆退避……”
这话说的绝情,一时间让那侍卫有些个错愕。赶紧又躬身,叫了一声:
“道长……“
话音未落,且见那怡和道长闭目与那侍卫,不耐烦了道:
“道君若有另旨,请示知。”
第33章 谁有圣旨
上回书说到。
那怡和道长便是看也不看那侍卫递上的名帖,且嗤笑了一声,傲慢道:
“本道奉道君法旨,勘察京中不详之事。敕令有言:茅山法事,官民人等见旨皆退避……”
这话说的绝情,一时间让那侍卫有些个错愕。赶紧又躬身,叫了一声:
“道长……“
话音未落,且见那怡和道长闭目与那侍卫,不耐烦了道:
“道君若有另旨,请示知。”
这话说的没余地了。
意思就是:有事说事,人,我不认识,也没那闲工夫跟他扯闲篇。想要问我什么,好说,拿圣旨来,否则没得谈。
话都说这这份上了,那侍卫无奈只能回头,一路小跑回去,将那话与吕维说了一遍。
那吕维心道:这事没得管了?我的人还在里面呢!
再说,王申与这宋家有何瓜葛?便是有些个瓜葛,也是看管宋家的家丁,曾将那宋粲押解到边关寒砦。然,这事涉“大庆殿不祥”且是个无稽之谈。茅山的道士抓他作甚?
那吕维坐在轿中心下盘算一番,便是叫了那王申的手下问了,却也是鸡同鸭讲,一头雾水。见那王道人且是浑身焦黑,神志全无便也是无法问他。便叫人将那王道人抬了下去,好生找个郎中给看了。
心下盘算道:进入宋邸的却是两个道士,和一个轿夫,那道士却说不清个来历。然,听说那轿夫乃冰井司原督职周亮。
听罢,且是心下一震,便是一个惴惴然,有些个大不祥于心下泛起。
又静下心思稳坐了轿中,细细想了个来去。
遂,心道:周亮事涉真龙案之人,应是戴罪在押之人,却是如何跑到这宋家院内?
莫非是奉了官家的密旨行事?如若如此,此事倒是难办。
然又一想:即便是密旨,便是我不知道,如果我不知道的话,这事就好办了。
他抓了王申去,倒是一个大麻缠。
思虑了片刻,便定下心来,既然他抓了王申去,与其扬汤止沸,不如一个釜底抽薪,我先抓了你再说!
若日后这官司打到大殿御前,我也是只知此人应羁押于大内永巷,其他一概不知便是。
想罢便点手叫来那吴双道:
“进去,缉拿朝廷在逃要犯。”
这话且是听的那吴双一愣。
心道:此间怎的却又出了个钦犯也?还是个在逃的?
那吕维见他不解,便问道:
“原冰井司犯官周亮应在何处?”
吴双见问,便是一个脱口而出,回道:
“应在大内永巷羁押……”
那吕维听了他这话,便是拿眼看他不语。那吴双见自家这堂兄一个眼神意味深长,便是个恍然大悟。
随即躬身叉手小声道:
“下官明白。”
那吕维听罢,点手叫那中书省衙前侍卫道:
“留些人手与他,他那帮狼犺却是中看不中用也。”
说罢,又看了那吴双一眼,道:
“此事由你,且要做的利索,断不要留下手尾。”
说罢,便一踢轿板,那轿夫省事,吆喝了一声,抬了一路小颠的走路。
那吴双领了命,便去拿英招下要人,心下思忖了吕维这“手尾”二字,且觉其中有深意,却不知为何?
且躬身问那吕维身边侍卫。
那侍卫倒是一脸的惊讶望了这眼前的勾当。
心道,你这傻缺,是怎的做上这皇城司勾当的?还什么意思?这不是明摆着麽?缉拿朝廷在逃钦犯,遭遇抗法,乱中误杀!做一个一了百了!
然也不敢如此说来,只能躬身叉手道:
“只尊令公令下,奉命拿人!”
却不防,那吴双且道一声:
“了解!奉命拿人!”
那侍卫也是个懵懂,你了明白什么了就了解?看来这趁乱的脏活,指望这缺心眼的夯货去干?倒是能想瞎了心,还的我来!
且叹了口气,跟了那吴双领了手下脱了衣冠,匆匆而去。
结果显而易见,那大钉子碰的吴双且是一个头破血流。
那怡和道长何人也?恃才傲物,也搭上身上也有真本事。
若是那静之道长来了,兴许还能有些好听的话,然后很合理的拒绝你,还让你说不出个坏话。
搁怡和道长这?不行!好听话?能搭理你就不错了。
而且本身这事就让人生气,平白的一大早得了那龟厌到京的消息,才高兴了一下下,便被来人一句“在那宋邸门口被人围了打”兜头一盆冷水浇下!
于是乎,着急忙慌的拖着一个没梳妆的唐昀跑过来相见,
却见皇城司来人挥刀相向,逼得那孙伯亮都出气剑了!
这火还没压下来,却又遭那位热情似火的野生道人,几次三番的冲撞唐昀师弟。
于是乎,便是一个怒气攻心,道心不稳!
心道:我们茅山是人少了,但还没死绝!
本身就憋了一肚子气,正没处撒气呢,偏那吴双又来要人。
心道:怎的,刚才的打没挨够?我还得管你饱啊?
想罢,便将自家的宝剑扔在那吴双脚下,道:
“有旨拿来!无旨?便与它要了!”
那吴双两次三番的跑来跑去,文的武的,好的坏的,都来了一个遍了。你倒是一个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心下也是一个恼怒,悻悻的看了那怡和道长扔下的剑。
心道:客客气气的跟你说话,听不懂是吧?动武?皇城司在这京城还没怕过谁!
且咬牙切齿了望那怡和道长道:
“旨意倒是无有,然,皇城司也不缺杀人的刀!”
说罢,便是一声令下,那皇城司吏并那中书省脱去官服的侍卫,且是呼和一声,刀剑并举便硬闯拿人!
却见那怡和道长扔在地上的剑自弹出鞘,在半空悬了一圈便狠狠的钉在眼前地上嗡嗡作响。
说不怕倒是假的,刚才已然被人按到地上好生的一顿摩擦了,自然是有些心虚。现下又见那口剑自家出鞘,于半空翻飞了乱窜。且是让那帮没见过世面的心惊胆战。
但是,害怕归害怕。不动手吧,旁边那么多人都看着呢。如果这次面了,皇城司的脸也就真真的丢了一个干净。
第二,这人也是仗群胆,我们人多,况且我不信你能杀我!你就是再能打,一人打一拳也能把你给累趴下!兄弟们上啊!
却在此时,便是听的一声公鸭嗓道:
“耶?倒是稀罕事了,这皇城司的刀也是能当官家的圣旨使唤?”
闻声看过去,却见那杨戬被那八人的骄撵抬了在那骄撵之上揶揄。
话说这太监坐轿辇,就不怕人参了他一个僭越?而且是八人抬?
按照规制,四品及四品以下的官员不得京中乘轿。三品以上有轿两人抬,从二品以上则是四人抬,一品官员六人大轿,宗室郡王以上的才有这八人抬的轿辇。
这杨戬胆不小啊?这不是僭越麽?是僭越,而且是标准的僭越!
但是,这玩意儿是官家赏下的你且去说理去?
与那郡王形制唯一不同的,是无帘无顶。
说这杨戬何德何能,却能得到如此赏赐?
且没什么德能,你有本事弄一个酒家女,不,不,酒家老板的女儿,也能把那官家哄得个五迷三道封了一个贵妃去,你也能坐这轿辇出出入入。
众人见那杨戬八台骄辇落了地,便有伺候的小黄门将那茶点温酒端了过来。
那杨戬看了看天空,裹了裹身上的皮裘道:
“这大冷介天的,唉!”
说罢,便端起烫好的酒喝了一口,便捧了酒杯暖了手,望那愣在宋邸门口皇城司的司吏喊道:
“快着点嘿,咱家这等着开眼呢。”
那些身边的内侍们也跟着自家主子喊叫一番。
然,这一番的大呼小叫中,却也不见那些围着宋邸英招下,与那怡和道长对峙的皇城司吏有何动静。
吴双如今却是骑虎难下,进退两难。一时间倒是两下无话,只剩下内侍们的叫喊喧嚣。
倒也不是这帮内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却是借了这叫嚷,传了信与那宋家院内的周亮,杨戬到矣,且让他安心审那王申也。
那杨戬酒也喝得,肉也吃得,见没动静心下却是不爽。回眼却见,那恨不得把头扎在墙里溜着墙根,抠砖缝的工部侍郎。
于是乎,便是一个心下大喜,高声叫他道:
“哎哟,这不是工部侍郎麽,咱家这边给您行礼了。”
那工部侍郎却不看他,只是侧了身拱手还了个礼,倒是也不说话,依旧贴着墙根憋着郁闷。
心下埋怨:原是那大庆殿地基漏水,却没成想却把自己拽进这深不见底的天渊大坑里。
先是太史局,上清储祥宫。后来又是皇城司,又是中书省。如今却又把着内东头的杨戬搅了进来。
这明显已经超出了他的处理和控制范围。如今见那杨戬叫他却也是不想理他。
那杨戬却也不介意他这爱搭不理,极其不配合的状态。便拍了一下大腿,口中“唉”了一声,道:
“三品大员也!自是咱家上前见礼。”
说罢,便从那轿辇下来,只身到得那工部侍郎身前,拱手道:
“你这老官,这里且是你最大,却也不管管麽?”
工部侍郎听了这话,且是一个甩手道:
“老咬虫!且要我怎的管?我只管工部,其他不懂。休得攀我!”
杨戬见工部侍郎如此,便也是无奈,看了那宋邸门口那帮人傻站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便问道:
“也不知道这般道士有无圣旨。”
那工部侍郎随口道:
“怎无圣旨?我等奉旨勘察大庆殿之事,便是请了圣旨给茅山前来听用。你以为那帮道士真真的闲着没事干麽?”
两人正在说着话,见一个内侍匆忙过来,与那杨戬耳语,却被杨戬推开了喝道:
“没规矩!侍郎在此,怎的跟我说来着?”
那内侍受了呵斥,便拱手向那侍郎,笑嘻嘻了道:
“回禀侍郎,开封府府院司录问此事如何处理……”
倒是这句话,饶是说在那工部侍郎的心缝里了。心道:对啊!地面治安归开封府管啊!这下可算是来了个管事的了!遂,急急的问了:
“人在哪里?”
那内侍便媚笑了,往身后一指,道:
“那不?在那墙根蹲着请示下呢。”
于这开封府的府院怎的在那里蹲墙角?
原是那开封府看街的衙役实在没办法,却也不敢任由这般人胡闹便上报与那司录院判石坚。
那石坚听了也是直嘬牙花子。
到的宋邸,便又是一个心凉。
这皇城司虽是惹人厌恶,倒也是惹他不起,更不要说刚才街角跑路的中书省侍郎吕维。
再看那边,哦?太史局是个神仙衙门,不管倒是正常。
咦?这工部侍郎也不管?想了也是,人不管也能说的过去,工部也没有管理地方行政的业务啊。
然,皇城司只是处理探事、稽查、大内宫禁,也没负责地面治安的职权。
得,归根结底这聚众斗殴还是赖到这开封府的辖下。
要不咱们上前调节一下,你好我好大家好,一团和气嘛。
刚要动手却见内东头杨戬坐着轿辇晃晃悠悠的来了。
好吧,这事热闹的有点大发了。
好在这杨戬一到便是暂时稳定了宋邸门前双方的情绪,便是不打打杀杀的就好,若是街面上出了人命官司,且都是官府的人,到时候还是开封府难看也。
见那杨戬和工部侍郎在一起貌似商量了怎的处理此事。得嘞,也别闲着了,托个人上前问问吧。但凡得了个口风也能拉了个大头挡灾也!
杨戬和那工部侍郎顺了那内侍的手,看那墙根。果然蹲着一个八品的开封府府院司录。倒是两人慌里巴张的点手叫他过来。
那石坚一看便是心里乐开了花,心道:阿弥陀佛,且是有个个高的了。其实不敢耽搁,一路小跑的就过来了。慌忙见礼道:
“见过侍郎,见过门公。”
那工部侍郎见他行礼,却也不睬他,冷冷的道:
“你,怎的处理?”
那石坚听工部侍郎此话便是吓的一激灵!
心道:我怎么处理?你老年痴呆啊?欺负我们开封府没主事的麽?你一个三品的工部主事,他一个内三品的大太监,路中间还站着一个皇城司的从四品勾当,正搁那舞刀弄枪跟两个道士耍横,就差脱光膀子了。
我就一八品,我处理?处理谁?谁谁出一个手指头都比我腰粗!但是话却也不敢这样说。只得躬身耍了赖,苦笑道:
“全凭侍郎裁断。”
那工部侍郎也是头蒙,听罢这话心道:别裁断!我也管不了,要不我说要不起吧?我说过?我缩头?
想罢,便是转头眼身慈祥的望那杨戬拱手。刚要说话,却见那杨戬拢了手将那脑袋摇的像个拨浪鼓一般的道:
“诶?别攀我,误了差事跟我这内东头无关,我且是来看人打架的。”
说罢,却对那石坚道:
“他们都是奉旨行事,我这等没旨意的也只能看看热闹也。”
哦?倒是一句话点醒梦中人,那石坚听罢,便是个恍然大悟。
心道:招呀,谁还能大过官家去!便是吃了定心丸一般说了声:
“多谢门公。”
说罢,便点了手下衙役道:
“且去问问谁有旨意,没旨意的问明来意。无关人等好生劝离。”
那班衙役齐声吆喝一声,便去两下,跟供那亲爹祖宗爷娘大人一般的打听谁家有圣旨。
如此便是两边偃旗息鼓,一场风波初定。
然身后却是一片的热闹。
回眼看,见胖子杨戬且是叫了内侍摆开酒水,和那工部侍郎烫酒夹菜的吃喝了一个快活。
倒是旁边围了的百姓见着烫酒热菜的饶是一个眼馋。
有豪胆者,拱手道:
“爷爷,怎的也在此挨冻?”
那杨戬且也能他下个身价,回头见是个街面上的泼皮,便笑嘛道:
“耶?小猴崽子!许你不许我?”说罢,便望那拦了百姓的衙役道:
“放他进来!”
那泼皮进来,接了杨戬的酒,且是蹲了喝,抹了嘴道:
“看样子打不起来了吧?”那杨戬且瞥眼道:
“可说呢,要不你上去嚎一嗓子?”
这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饶是让那开封府的府院石坚直翻白眼。
那泼皮也是个真听了话,便是站起身来,擦了鼻涕,紧了腰带,刚要抬步,便见那石坚一个狠毒的目光过来,用手点他,且是个吭咔。
那泼皮倒是个省事,且看了杨戬,又看了石坚,犹豫的蹲身,笑了摇头。
心道,你这杨阎王要人命不假,但是架不住这开封府现打棍子不带赊账的!
那开封府府院石坚却没轻松一下,便又听杨戬吆喝他道:
“问问,怎的就打起来的!让咱家也快活一下!”
第34章 盖虚不长
说那宋邸门前,英招之下的一番的热闹。一场打斗下来,已然成为一个百姓喜闻乐见的笑话一般。
说是来抢人的,现在倒也是个骑虎难下,进退的两难。
这看热闹的人且是个越聚越多,倒是不好下了手去,便是一个两边对峙,然却是一个偃旗息鼓。
那吴双也是个进退两难。尽管看不惯这王申平素的为人,却也是得了吕维之命借缉拿逃犯为名,暗中救了他出去,问清了到底所为何事,也好让吕维早些有个定夺。
然,眼下这番情景,别说抢人了!这宋邸的大门虽近在眼前,然却是一个看见容易,进去难。
且低了眼色与那中书省侍卫,那侍卫也是见事不成,便是暗令手下一个个的退去,悄悄的散淤人群。
那开封府府院石坚也是个乐见其成,悄悄使了眼色,让手下衙役做的一个不闻不问,由着他们去。
咦?怎的不一网打尽?
且是不好说来,看街的衙役班头适才与那吕维骄前见过这中书省的侍卫,且也知晓他那手下何等的来历。已经悄悄的通禀的自家的上宪。那石坚也不是一个糊涂的,若此时抓了人倒是个痛快,然,此事把中书省牵扯进来,那就真真的一个自己找不痛快了。
所以,走就走吧,至少他们脱了官衣,证明他们也不想明目张胆的置身其中。
且安抚了双方不再生事,那石坚便转身到得那正在一起饮酒的杨戬和那工部侍郎身前,望两位大员各打了一个躬,道:
“侍郎,门公。”
杨戬闻声回头,见是石坚,便急急的问道:
“可曾问的明白。”
那石坚沉吟了一声,便是咔咔的挠头,却也不知从何说起。
见这货咔咔的挠头,却是个不开口说话,那杨戬且是个奇怪,心道:怎么个意思?别急着挠头啊,你倒是放出来个,让我听个响啊!
那石坚却也不顾那杨戬、侍郎关切的眼神,且脱了幞头,咔咔的挠了一个痛快。这痒痒挠的,且是看了工部侍郎一个绝望,看了那杨戬。
那意思就是:这小子什么毛病?不说话,就剩挠痒痒了,看的我都痒了!
杨戬倒是一个干脆,抬腿就是一脚跺了过去,道:
“诶,小兔崽子,你要急死我也?”
这一脚倒是让这石坚有些惊慌,且神色慌张了拢了头发,又掰了手指算了一番。然见那杨戬有抬脚,且硬了头皮,正色道:
“事情是这样的。先前有两个道士,后来又来一个道士,两个道士和这个道士发生言语冲突,续而演变成暴力殴斗事件。后来又来了一男一女两个道士,这两个道士帮助先前的两个道士打这一个后来找事的这个道士,然后那个叫王申来帮这个中间来的那个道士打这四个道士,结果没打过。后来有来了一个自称是周亮的轿夫,和那四个道士一起把那个那个道士给打倒……”
杨戬和那侍郎听了且是一个瞠目。看你这府院一本正经的,敢情嘴里说的都他妈是胡话啊!你说点我们听得懂的好不好?
那石坚不觉,正在自认为条理清楚的说的尽兴,便被那侍郎丢过来的酒碗给打断。
被泼了一头一脸的石坚也是迷茫,却也不敢擦去脸上的酒水,只得浑浑噩噩的委屈道:
“事情原本如此。”
侍郎听罢一个口中吭咔,急急点了手,却又说不出个话来,遂照定自家脸上便是一巴掌,这才怒斥道:
“好倒也是一个进士出身也!一派胡言!你还还嘴!你你你!与我写了!”
那石坚也不含糊,便是“唉。”了答应一声,叫人取过纸笔撅在地上写。这一握笔才知道是个难!
写什么?怎么写?这事他自己都能把自己绕糊涂喽。
于是乎,便又放下笔,蹲在那里自家掰了手指犯愁。
那侍郎余怒未消,回头却看那杨戬掰了自家白胖的手指头也在算。那侍郎看了又是一个瞠目结舌,心道:得!这又傻了一个!且闭了眼缓了片刻才问道:
“门公?你算个甚来?”
杨戬听了这话来却是一个大大懊恼,跌手道:
“唉!你这老官!此时叫我作甚?!刚算得几个道士却让你给搅了,还要重新算过……”
说罢却又自顾自的念叨着重算起来。
好吧,现在不仅是这侍郎瞠目结舌,那看的旁边众人也跟着一起傻眼,且纷纷的撤身,生怕这缺心眼的傻会传染。
说这内东头的主司杨戬真真的愚麽?
你说他装糊涂我认可,但是你说他傻且是真真的冤枉了他。
此番他来此所为何事?便是给那宋邸内的周亮拖些个时间出来。口供若是得手,这王申去哪,或是被谁带走,也就是个无所谓的事了。
因为一张供状奉到御前,人,你怎么带走的,就怎么给带回来。
而且,想借此想扳倒你吕维的,绝对不只只有那两党。
吕维也不会为了这王申舍了命去。若在没有口供之前,那吕维倒是还有心送他一个终了。但是,一旦有口供了,绝对是个“不密祸己,断臂求生”。而且做的一点都不带含糊的。
却在此时,便听的宋邸门口一阵的喧哗,那皇城司的嚷嚷着抓人,一老一少两个道士大声的呵斥。
慌得杨戬急急的抬头看来!却见那周亮自那宋邸的大门拖了一条麻绳出来。饶是惊的众人一阵的惊呼。
倒是一个什么模样?
见那周亮头发结冰成缕,胡须挂满寒霜,口中白气呼呼。面色苍白,饶是一个血色全无。脚下磕绊,哆哆嗦嗦的举步维艰。
咦?咋冻成这个熊样子?
倒是那刃煞以致恶寒,使得宋邸内几成极寒之地!这刃煞之寒,且不只是一个冷字了得,乃“寒自骨生”由内而外的冷!那叫一个从骨头缝里嘶嘶的往外跑凉气。别说穿多少衣服,烤多大的火,你就是把他活生生的给烧了都不能缓解这等的恶寒!
见那周亮踉踉跄跄的走出,且攒了力气,猛的一拽手中的麻绳。便见那被五花大绑捆了那王申,被拽出宋邸大门,一头栽倒在台阶之上。
那周亮已是个用力过猛,亦是一头栽倒在地。众人皆惊,那杨戬差点认不出那浑身冒着白烟烟的周亮。
且见,两人倒在地上,缩了身子颤抖不止,身上却是阵阵寒雾缠身,好似从那冰窖中出来一般。且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心道,闻听这宋邸刃煞,且不曾想,这刃煞且是如此的凶恶!
那皇城司见的周亮与那王申出来,便一拥而上,与那站在中间的开封府衙役撞在一起。于是乎,那刚刚安静稍歇的英招之下,顿时又热闹起来。
那王申虽是嘴里塞了破布,见那皇城司吏众上前,便是一个口中呜呜呜,挣搓不止的挣命,然却也是站不起身来。
杨戬见罢,也不掰指头了,也不数究竟有几个道士了。便是猛窜了出去,从怀里扯出了黄绢,手中举了喊道:
“中旨在此,谁敢造次!”
身边那内侍呼啦啦将那杨戬围在当中,一个个刀剑出鞘,叫嚷了拥着那杨戬快步向那周亮走去。
那皇城司吏众却是呆呆的愣在一旁,左右观看不肯让开。那杨戬见罢,大声喝道:
“官家手谕:要咱家带周亮并一干涉事人等入宫!”
这一声大喝,且是让那吴双心下一怔,刚要上前,却被那杨戬的一个眼神过去,厉声道:
“咱家也不识得几个字,勾当给看看是不是这个意思?!”
说罢抖开黄绢,贴脸展在那吴双面前。狂妄了道:
“勾当可看出个真假来!”
还真的假的?那叫一个看都不敢看!
官员不能看圣旨?能看,搁北宋,出道圣旨且是麻烦。官家提了词头,便着中书舍人书写诏命,中书省下旨。而这中旨便是不经过中书省直接下的旨意。两个旨意都是下给相关人等,旁人却是看不得的。
不过指明了是下给你的,不仅的看,还得抠出自家的官印,盖在留白处,证明你看过了,然后,送到上封局留档。
如果不是下给你的,那叫私窥!往小里说,你这官算是当到头了,谁也保不了你。往大里说,剜眼割舌!牢中待死!
皇城司吏众听罢,也赶紧纷纷的收了刀剑,躬身侍立在一旁,闪出一条道来。
说那这怡和道长也有圣旨,为何这皇城司还要围那宋邸?这不就是个抗旨麽?
也不能这么说。
怡和道长的圣旨是协助太史局、工部协查大庆殿之事。但是,皇城司却有探事、看管,羁押之责。官家并没有下旨给皇城司不能管这事,所以这皇城司也是职责所在,敢带人硬闯。
但这杨戬手中的中旨说的却是个明白。也是直接下给杨戬一人。
言明,带周亮一干人等入宫,在入宫之前,却是这杨戬一人说了算。任何人不得擅动这周亮!
而且,手谕上也写明了“一干涉事人等”!
究竟这“涉事”的“人等”有几个人?这一杆子下去多了去了。具体多少人,那得周亮说了算。
话说这杨戬却怎的有这官家的中旨?
此便是这杨戬做事缜密之处也。
若只是觉得他献刘贵妃于上才得了恩宠便是小瞧了他。内东头何地?那是掌管皇家私产的所在,亦是一个一等一的肥差也。
便是肥差,这看在眼里的人多,盯的人也多。历朝历代,无论是谗臣命相,有多少人惦记着皇家的私库?我可以很负责任的告诉你,但凡是有点权势的都惦记过。
寇准、欧阳修、王安石、司马光、章敦、蔡京,张商英,就连那吕维之流也曾打过这内东头左库的主意。
在这险恶的政治环境中,若没些个手段怎能堪此大任?你说那杨戬就是个混吃等死,靠女人上位的太监?我宁愿相信这货就是一个天生的阴诡。
那杨戬得了工部官员传来周亮的口信,言中却有“宋家家奴一百余口统统惨死于院内……”便是惊得一身汗。
便觉兹事体大,切不可玩忽视之。连忙赶到宫中,面见了黄门公详禀了此事。
那黄门公倒是此时不含糊,便说了其间关节。但却也让官家也惊了一身的冷汗。
心道:我让你们看管,没让你们杀人啊!这宋正平我留着还有用呢!这还了得,查!严查!往死里查!
于是乎,便赶紧刷下一道中旨与他,倒是拿得人来,问一个明白这宋家百十于口家丁丫鬟到底何在。
本身这宋家冤不冤的那官家心里自有分数,如今却又连累着百十口子人非命于京中,倒是将那些许的愧疚之心化为一腔的怒气。这又惊又怒中,且立刻下了中旨与那杨戬,令他火速查明此事。
那杨戬看众人无声,便擎了那手谕,稳步前去,到得周亮身前,垂眼小声问了一句:
“可曾得手?”
那周亮却是被冻得上下牙咔咔的打架,且不能口出半字。只是哆哆嗦嗦的将那供纸从怀中拿出,双手奉上。
那杨戬急急了一把抓过,贴了脸上上下下看了一个仔细。看罢,便是一头的冷汗下来。
怎的?
太惊世骇俗了,也太残忍了!
见那王申口供之中有“戕害宋家百十余口家奴”,“埋于宋家府邸后花园”之言。更有“铁钉入脑,生割婢肉”之字!且,将那猪狗之血肉浑葬之,请了邪修外道,画符施咒,令其不得超生!
次的供状饶是让那见惯了宫中争斗的杨戬亦是一个裤裆里跑凉风!太歹毒了!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这做的……太伤天理了!
然,心下又回想起,那太史局前日亦有上奏。
言:宋邸怨气聚而不散,已成刃煞,致使地脉有变,已致大庆殿艮位黄汤寒水之相。
两下结合便不用罗织,亦能定这皇城司致京都于大不详之罪也。
何况这里面还有个说不清道不明,不知过往,不知来历,连个度牒都没有的三无人员——王仁道。
这“勾结邪道”行伤天理灭人性之“大逆”,便是说到天边也脱不去个根骨。
拿了那供状,且是一个两手战战。心下暗自叹道:这皇城司便妥妥是完了,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也……
却听那开封府司录院判报奏之上,言:有一道士而非茅山,被雷劈了,且躺在街边。于是乎,便急急的叫人前去缉拿。
谁知道人去了,却是一个只看见乌泱泱看热闹的百姓,说好的,“被雷劈了躺在街边的道士”却不见一个踪影。
话说这王仁道人呢?
还人呢,早他妈跑了!
嗯?怎的跑了?我去,被雷劈了还不跑?毕竟是现世报啊,以雷劈下,便是半个甲子的阳寿,再被搞那么一下说不定还要倒欠了一些!不跑?不跑是孙子!
说那王仁道一路挣扎了爬到那道观,那道童却是个连门都不让他进来。
亦是寻不见那左街道路徐之常得影踪。那王仁道越想这事越不对劲。直到此时他才明白,此番,又被人算计了去也!
然,又见得自己须发皆白,手指指甲疯长。又摸了面皱如靴,便又是一个大骇。
能哄的过这吕维,且是因那吕维私欲太重,利欲熏心尔!
让他再去骗那帮道士?那就好比阎王殿里跳大神——那作的可不是一般的死!你倒是给他金山银海他也是个不去!
终是个“矜伪不长,盖虚不久”。好在是那道士慈悲,只劈他一雷,留他半条命来。
此时不跑还更待何时!于是乎,便是忘记了那左街道录许他的梦寐以求的正道的度牒,殿前高道的荣华富贵。且拖了剩下的半条命,慌忙的跑路。荣华权利?金钱美女?统统玩去!什么金玉满堂?那叫一个身外之物!且是保得眼前的这半条残命要紧。
那杨戬原本是不信有此事的,只是想那周亮借了此事能废了皇城司,而有意夸大其词,且吸引了官家的眼球,重新放了权与他。
然,看罢眼前这王申的供词,却也是个胆寒。
诸恶做尽,终是个自作孽不可活!
便是赶紧收了那口供,揣在怀里,望那石坚喊道:
“传开封府仵作进府查验!”
喊吧,便是一个回头,将手一指那帮皇城司的吏众,叫了一声:
“就地看押了他们!休要走了一人!”
第35章 不密祸己
上回书说到。
内东头的杨戬看罢王申的口供,且是看的一个双手发抖,唇白脸黄。
怎的?
王申做的事太脏了,太残忍了。简直就是逆天理!
即便是那鸡鸭猪养着等的牲畜,前世欠下天大的债,今世来还,也只是一刀了账。何况是人?这就是一个虐杀也!
那杨戬也是个狠毒,然却也不敢如此只为自家取乐去伤人害命。
按现在的话说,这王申的所作所为那就是一个心理变态啊!
于是乎,战战兢兢收了那口供,颤颤巍巍的揣在怀里,眼神呆呆的吩咐了石坚:
“快,快,传开封府仵作进府查验!”
说罢,便是一个回头,将手一指那帮皇城司的吏众,叫了一声:
“就地看押了他们!休要走了一人!”
话音落,手下的内侍护卫便是个人人争先,各个奋勇,抽刀在手叫嚷了冲将过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且是让那皇城司的吏众一个傻眼。怎么茬?我们是来抓人的,现在怎的被人抓?都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我这才不到一会儿呢,就河了西了?
这两两相望的,倒是在彼此的眼中找不出个答案。只得愣愣的看那内侍舞刀弄枪的冲将过来。
却在此时,便听得吴双伸了单手,口中大叫了一声:
“慢来!”
这一嗓子倒是个管事,且是官架不倒,不怒自威。饶是震慑了些个内侍往前。这一嗓子嚎的也让那杨戬一愣。刚要开了公鸭嗓,呵斥手下,却见那吴双提了手中宝剑,稳步上前。望那杨戬拱手碰额,朗声道:
“门公请收回成命,此事非你能担待也!”
这话说的,那杨戬也是一怔,心道:还有我管不了的事?心下奇怪,歪了头望了吴双,问:
“哦?说来与咱家解闷!”
说罢,又无奈的“切”了一声,眯眼揶揄一句:
“芥末大的前程……”
那意思就是你猜多大的官?也敢在我的座前耍威风?别说是你,就是你那靠山吕维,见了我也得恭敬的撅了屁股叫上一声“门公”。
且不成想,那吴双听了这轻薄之语,便是笑了摇头。将那手中的宝剑平伸了,缓缓的将那宝剑抽出鞘来,剑刃磨擦了剑鞘的金属交鸣中,缓声笑道:
“门公差矣,我乃朝廷四品的命官,勾当皇城司主事!岂容你一个内廷阉人在此作威作福,行此僭越犯上之事!”
话说完,便是一把将那宝剑仓郎朗一声抽出鞘来,翻眼望那杨戬,呲牙笑道:
“我吴双虽是武职,却也知道这‘虚死不如立节’也!”
见那吴双笑中拔剑,听的主官如此慷慨陈词,那皇城司吏便也是一个个抽刀在手,一片响动中,与那内侍众拔刀对峙,双方叫嚷彼此谩骂。
一时间,倒是叫嚣的热闹,却没有一人敢先动了手去。
见此时机,那吴双便是赶紧扯过一个小吏悄声道:
“速速趁乱混了出去,报于吕令公定夺。”
说那吕维当真不知道此时此地是何状况?哈,你倒是小瞧那吕维也。这货即便是知道了他也不敢来。
若是敢来的话,何苦当初躲在街角问完了话便走?
况且,就现在这个情况,你的人还能跑得出去?一帮人,那开封府的衙役倒是拿不得。因为手里的家伙不撑事,都是些个铁尺棍棒什么的,也就是班头有把刀,着实的打不过他们。
现在?你这一个人?还往外跑?那不是去找死?
且刚刚挤出百姓的人墙,便被那开封府衙役扑倒了去,拿了铁锁锁了手脚,口中塞了麻核桃,仍在街角任他挣扎了去。
于是乎,那吴双等瞎了双眼,握断了剑柄,等来的却是那殿前司的步军,开封府的仵作差役,和那黄门公带来的圣旨“归了本衙,听候发落”。
见自家的堂兄无影无踪,无奈,只能悻悻的望那得意洋洋的杨戬,
心道:且是忍过此时,待到朝堂之上,群臣攻之。且看尔等嘴脸!
既然圣旨下来,现下也只能吃了个现亏,不然就是个抗旨。想罢,便扔了手中的宝剑叫了一声“遵旨!”。见那帮皇城司的吏众纷纷扔了手中的军械,那帮殿前司的兵马便是一拥而上,刀剑相抵,羁押了去。
那吴双无奈,亦是与那帮禁军的推搡中带了手下离去。
正在那吴双带队悻悻欲归之时,却听得那宋邸大门内,一人高声喊了:
“且慢!”
众人觅了那声音望去,见龟厌搀着那唐昀道长出得那宋家的门来。
那两人倒不如周亮和王申那般狼狈。然也是个大不祥来。
见唐昀却也是面色苍白,口唇血色全无,只能任由龟厌搀扶着才勉强走路。
怡和道长和孙伯亮见了赶紧接手将那唐昀扶了过去,龟厌坐定,便从怀中拿出瓷瓶,倒出两颗丹药按在唐昀道长嘴里,那唐昀一是个双眉紧蹙,屏气凝神,吞了那丹药,便盘腿打坐起来。
咦?怎的是个人从这宋邸出来都折服要死的模样?
何为“刃煞”?
这个不好说来。
按照现在的话来说,就是“五行过旺”、“阴阳相克”所产生的极端能量。也可以解释为一种能量结构的极端失衡。
通俗点举个例子,人在快冻死的时候会脱衣服。这个不是反常,而是因为体温调节中枢麻痹,产生幻觉热感,科学上称之为 “反常热感觉”。咱们平时打寒战,也是基于这个现象。往大点了说,属于对能量失衡的自然调节。
然,那宋邸本身就是个高人做就的藏风聚气局,且是一个聚而不散,日积月累,便成现下的恶寒之状。
黄门公见那龟厌、唐韵道长之状,先是一怔,而后,心下暗自叫了声:不好!
想那大观二年那青眚闯宫也是这般恶寒。
黄门公彼时在宫,亦曾见过那青眚的手段。
那叫一个“气之所及,腥雨四洒,兵刃皆不能施。金吾卫五百皆为冻死之相。”
是年,帝请刘混康入京镇伏青眚,两下且是酣战了一番。虽强强的降伏了那青眚,然,那华阳先生手下徒子徒孙十五人皆得一个兵解道消,且只剩下眼前这道士得一条活命。
官家宠之,遂“赐紫衣师名以宠之”并赐“人皇道君令牌”,“斩杀妖孽,不奏!”妥妥的一个御一品的道官。
这青眚之事乃皇家密闻,只见于太史局星观院有载,知者甚少。如今再见这道士却是不详之感犹生也。
心下想罢,且是周身打了一个寒战。慌忙上前躬身施礼。
那杨戬亦知龟厌乃刘混康儿徒,且在这宋邸弄瓦之喜见过他。然内在里却没那黄门公知道的那般的详细。只知此知道眼前这道士,且是一个“见圣不拜”,皇帝见了也得叫他一声“师兄”。
两人正在各自打着算盘,却见那龟厌指了那皇城司吏众中的吴双,叫了一声:
“与我拿下!”
殿前司并那开封府一干人等听罢且是愣住了,别说他们,就连那皇城司的吏众听了也是个惊诧!
这人是谁啊?口气如此之大?人家大小也是个皇城司的勾当公事,从四品的高级官员。按现在说,怎么也是个中央机构的正处!你说拿就拿麽?
于是乎,便是面面相觑,却也不敢贸然能动手。
那杨戬也在愣神之中,却觉那周亮一把攀住他的靴子,低头看,这老货虚弱的望他道:
“宋粲何处,问他便是……”那杨戬一愣,想要再问,却见那周亮且是“嗝喽”一声瘫软了昏死了过去!却在惊讶了。便听那黄门公急吼了叫骂:
“你们这帮奴才惫懒!当那紫衣师名,见圣不拜的御品道官是假的麽!还不快与我拿下!”
那杨戬透彻,便是一个转身传入皇城司人群,将那愣住的吴双给提了出来扔了地上。
众内侍这才反应过来呼啦啦上前将那吴双按了一个死。
吴双虽是个煮熟的鸭子嘴硬,口中谩骂不止。但那皇城司吏却是一个个望了傻眼,一声不吭。
怎的?你要让他们跟那两个道士打一架倒是还行,跟那帮殿前司的当兵的打?开玩笑,我老婆孩子还在家等着我吃饭呢。况且今时不同往日,伸手了就是个抗旨!别说老婆孩子了,爹娘都得连累了去!
龟厌冷眼看那宋邸门前被绑了还在满口谩骂的吴双,却是无言。
王申的供状周督职便是让他过目,却有言与他:
“此为机密之事,切勿与人言说,平白坏了那宋粲的性命。”
此话倒是让那龟厌谨记,且是牵挂了那宋粲,便是强压了那杀人的心,将这消息藏在心中,断不会与人言说。
开封府的仵作且是来的快。
几个道士且也是个忙碌,纷纷调了朱砂,裁了黄纸,书符画咒。
怎的这会子画符?
废话,宋邸内刃煞甚烈,入内,便是一个如坠冰窟。倒是没修行的便如同那周亮一般,四仰八叉躺在那里,那气喘的,出多进少,还没事干的扯衣服。
便是爱惜了人命,让那开封府的仵作贴了黄纸符咒进得宋邸勘验、收敛那宋邸家人的尸首以免受那煞气所伤。
行罢此事便再无多言,任那两位师兄宽言,却只是泪眼望天。
两位师兄无奈,只得拍肩抚背陪了坐,却也是个无言相劝。
一场风波就此而止,饶是让那黄门公尤喜参半。
忧的是若是那青眚再来,却无那刘混康与他那众弟子也。
喜的是这龟厌到京,却也是有大本事之人。若那青眚再出,却也能看这吉人,是否能得一个天向尔。
倒是有件意外收获,倒是得知了那宋粲的消息。
那吴双与那王申倒是没挨过一轮拷问,便交代了个清清楚楚。
话说这吴双本是个文人,熬不得刑倒也罢了。这王申却是个恶人武夫,强人也!却也经挡不住麽?
倒也不是。这人,却要看是谁来审,怎么审。
两人押解至永巷大牢,那周亮刚刚缓过来,便央告了那杨戬跑腿,喊来那正在挖尽心思去想如何去泡人家女儿的陆寅来审。
那陆寅得知宋家百十口人均死于他两人手之下,饶是一个瞠目结舌!
那可是百十口子的人命啊!而且,这些个人有些还是他的熟识。这还还咋罢辽,又得知他俩便是发配宋粲到的极寒边塞待地之人。两事并在一起,那叫一个苦大仇深,悲愤交加!
且只用了一招,便将那刑讯逼供之阴毒汇集其中。
倒是怎的一个歹毒!
至,两人赤身于铁笼之内铁板之上,下以火烤之。那陆寅倒是个随意,也不问来,自顾煮茶烹酒,吃喝了不理他们。
开始那吴双、王申还能口出狂言,撼栏恶骂。然,不足一刻,那火便将那铁板烤的一个暗红。铁笼中两人手脚触之便是个白烟四起,皮焦肉黑。
吴双、王申这俩人身娇肉贵的,且是拗不过这般的阴毒。也不需要那陆寅问他,便在那笼中铁板上蹦跳着争相攀咬只求速速解脱也。
陆寅的这一手,只看的周亮与那杨戬胆战心惊,瞠目结舌。那眼珠都快掉出来了!
怎的?太毒了,也太有效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简单粗暴有效果啊!而且省时省力省人工也!那口供给的那叫一个痛快,但凡那笔贴的文吏,手稍微慢一点都记录不下来!毕竟,堂审之中屙棉花屎的多了去了,那是能少说一句就少说一句。但是,像现在这样的,同伴相互比着攀咬的事倒是不常见到。
不刻那笼中的吴双、王申便将那如何将那宋粲改了名字叫做孙佚,如何让那宋若一同发配边远。
又恐其途中不死,便写信与那银川砦抚远皇城使,令其与宋粲父女于绝境,让那宋粲熬受不过自戕,以图双杀之计。
那王申也不含糊,将那途中如何苛对那宋粲父女二人,如何残害那奶娘,如何将那奶娘尸首丢于路旁。
又利用看管宋邸之便,行得一个纵欲无度,以致虐杀合府上下百余口性命。
却又怕那冤魂索命,不得安生,便听信那巫婆灵妇之言,活活钉了棺钉入脑,重金求了那永不超生的符咒,将那猪羊犬马同葬,另那些宋家的家人百死而不得脱生复仇之事和盘托出。说的那叫一个窜稀一般的痛快,且是不敢留一点在肚里。
桩桩件件,且是听的那陆寅龇目出血,若不是那周亮杨戬两人手疾眼快,死拉活拉,那陆寅便将那火油罐子扔了进去,将那两恶人活活烤死在铁笼之内。
那宋邸刃煞,便是与这两人无任何瓜葛了麽?
却也不能这么说,看落在谁手里。
落在那陆寅和周亮手里,倒是能让这俩货说不出清楚了。
说这王申,去看管宋邸且是你这勾当公事下的文牒,具体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且不能写在文牒上。反正人是你吴双派过去的,里面这些个勾勾绕绕,你不说,便是没有了麽?
不能够!
落在陆寅手里,你就是编也的跟我编出来些个!
那王仁道,这俩货更是说不清楚,况且,前去调查的李岩,也是翻遍了左街道录的登记度牒,也翻不出一个叫王仁道来。
那徐之常也是个干脆,直接告诉他,压根就没这个人。
凭此据,定它一个枉法戕害宋粲父女、残杀宋家无辜家丁人众百十余口、勾结外道王仁道密施邪术、伤国体,断龙脉,行大逆之事!
然这口供,与那开封府仵作堪验一应如是,并有黄符神纸、猪狗牛羊残骨为证。
两下并一,再将那太史局勘验一并上奏。
官家见之便是一脸惊怒!且不经那中书省,直接下旨。于是乎,这皇城司的上上下下皆受其牵连。
然,这次却不是夜宿宫禁那么简单。
然,那吕维且做大义灭亲之状,慷慨陈词奏请应以谋逆大罪定之,行凌迟之法,夷其三族,挫骨扬灰不得入葬。九族之内男丁为奴,女眷为婢,永世不可赎籍!
然,现下大年将近,杀之不详,便是定在年后端午行刑。这吴双只剩一个老母在家,倒是个无碍,却是苦了那王家,旨意一下那宗正寺便是夺了玉蝶,上下人等削爵为民,褫夺封赏,男丁刺配为奴,女眷,年少者打入乐籍,年老者发往边关劳惩营内浣衣局听喝!
那吕维更是以身为责,以失察之罪自请销官待罪惩治此事。
真狠啊!
却也容不得他不狠,不密祸己,断臂求生也!反正这俩人留着也是个祸害,还不如再利用他们一下,表个下忠心!且是到得划分立场的时候,这人,倒是平时更狠一些,而且,会做的更绝,那种“绝”且是一个能令人发指的。
这销官倒是不可能的,因为现在官家还不想动那吕维其人,即便那吴双供出那吕维也没用也。只因那脏活累活,万难之事且得让那吕维背了锅去。
那黄门公得了宋粲在那银川砦,便派了急脚递一路飞马与那童贯传了过去。
为何如此之急?只因那官家下旨将那宋粲发配充军,并无一个死字在里面。
而且,于这些个近内看来,宋正平发配上海务,虽偏远,却不是一个死地。而且,皇帝也没打算弄死他。
如此,这宋正平还有回京之日。
现在就把人儿子给弄没了,等他回来?
宋正平尽管是个通情达理的,但是也会跟你玩命!
再怎的说,“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个道理,黄门公还是懂得。
第36章 博元何在
那陆寅却没黄门公那么好的心情,自得了那校尉宋博元的死讯便是心下悲愤不已。心下回想那如兄长般博元校尉种种,那音容笑貌历历在目。
便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今日得了机会岂能轻纵。
怎奈,吴双与王申确实不知这宋博元被埋在哪里,只知此事为皂院子派下的差事,行人司叫的人。其他也是一个无从知晓。
说起这皇城司机构且是一个庞大。
勾当皇城司公事就有三人。分管上下指挥,及黄、皂、入内三院。
黄、皂共辖亲从官五指挥,约三千人。
入内亲从官六指挥,兵额五千。
其中归吴双所勾当只这皂院,仅这皂院行人便也有二百余,官员吏众亦是过百。
另有冰井务,乃宫中中官所辖。
皇城司机构庞杂,且,此事并不是经吴双之手。经办之人便是被那吴王斩杀于汝州瓷作院的那位。
那陆寅也是个倔强。
一看这俩人,好家伙,任嘛不说啊!你说不知道就不知道,你当我闲的?
且是翻了书,翻新了几个刑拘的花样。然后是创新性的讯问。
该着吴双、王申作恶多端,才能遇到这刑讯的天纵之才。便是着人银针扎进脚后跟,吊了一个脚尖着地。这姿势难拿,便是以脚尖撑了全身的重量。
那位说了,这有啥?学过芭蕾舞的小姑娘都能做到。
诶,可不能这样说,站一会是可以的,但是时间长了就不是那么回事了。而且,那两人的一双脚掌已经被烫的,都八成熟了,且是遭不得这样的罪来。
那中间能不能休息?能,也能用脚后跟着地,不过脚后跟上背扎了银针,这一脚下去,便是银针能扎到脚后跟的骨缝里去,而且,这玩意是有弹性的。能在骨缝里搅来搅去,越是吃疼挣扎,那银针搅的就越狠。
那疼痛,直通泥丸,痛彻心扉。且是能爽的不要不要的。
这玩意儿,根本不需要费了力气打来,那叫一个全自动,而且是个周而复始。询问的人只是在旁边看了,喝茶聊天,等那受刑之人什么时候愿意说了,再去问上一句。
答案不让我满意?得,您在站一会。想好了再说,反正我不疼,而且有的是大把的时间。
这一番骚操作,只看的那永巷李岩一个瞠目结舌!
心道,还能这样玩啊!而且,外表上,那是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
于是乎,一日之间问得这俩货一个死去活来的十几次。
说起来倒是真真的冤枉了他俩。
怎的?他俩那是真的一个不知道啊!
那博元校尉死的时候,吴双还是个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文书押官。王申更惨,连个官都不是,也就是个戴罪留用的行人!
咦?被人冤枉了且是没人管了吗?
肯定没人管。
杨戬与周亮从他们俩口中得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自是个喜不自禁,便也不把那吴双、王申捧在手心。
而且,这两人已经是判下死期之人,只求得那陆寅别把吴双、王申他俩给玩死,留他们一条命来,秋后正法便是。
所以这俩老货对这事也是个睁一眼闭一眼,做的一个不闻不问,让那陆寅自由发挥了去。
倒是那永巷给事李岩见识了陆寅的手段,那叫佩服的一个五体投地。且是屁颠屁颠的跟了陆寅鞍前马后的伺候。
他怎会这么的勤快?勤快也是有原因的,只是想学的陆寅刑讯拷问之法,留作日后建功之用。
可怜那吴双和王申,在陆寅匪夷所思花式的拷问下,饶是个熬刑不过。且是百般回忆,千般搜脑刮肠。这酷刑之下,这人记忆确实是好了许多。于是乎,吴双、王申且是将那道听途说,酒场言语一并统统的想起。
硬是凭借了这些几乎自己都当作笑话听的回忆中,供出是皂院子行人经手了博元校尉之事。
唉!人乃苦虫也。
那陆寅得了口供拿了那童贯的“御前使唤”令牌,马不停蹄的赶往皇城司皂院子衙营。
到得那郊外衙营,见守门的却是殿前司的兵马。
便是二话不说,拿了牌子在那殿前司兵丁面上一照,便一路通行到得皇城司皂院衙营大堂之上。
那带军的校尉闻信而来,便匆匆赶到,望那陆寅躬身叉手道:
“门公可是要提审?”
诶?为什么叫这陆寅为门公?
不叫门公叫什么?
他拿的是“御前使唤”令牌,本就是给童贯调动兵马用的,而且,后面乌泱泱跟着一大帮太监。
至于太监长胡子这事不是他该问的,也不是他敢问的。
那陆寅也不辩解,将手点了堂前广场道:
“将那皇城司皂院前后行人,官吏上下,皆带此地候审。”
那带军校尉听罢倒是一个为难,拱手朗声道:
“我部奉旨看押朝廷钦犯,门公可有圣旨?”
陆寅听了,想那校尉宋博元,且不知被哪皇城司的扔在那个荒山野岭,那皇城司吏众定不会卖力的挖个坑与他,更不要说甚棺木。饶是一世的英雄,断不能让他尸骨填那野狗狼狐之腹也。
心下却是焦急,却也知晓这军中行伍之人脾性且是强求不得也。便稳了心神,叉手相与那校尉道:
“本无旨,只因原殿前司马军校尉宋博元冤死狱中,尸骨还未找回,特持令牌来此,望官长见怜,方便则个!”
那校尉听罢身上一震。心下却是惺惺相惜之感由然而生。
同为军中校尉,且同在殿前司任职,那校尉怎的不知马军校尉宋博元也?
且也是曾在一起大块吃肉,大口喝酒之人。
听罢那陆寅所言,便也是双目猩红,但却也无法担待此事,便是叉手道:
“门公辛苦,容某禀报……”
话还未说完,便听的身后一人道:
“与他!万事有我!”
这话声音不大,然却听了一个提气!
两人听了这话说来,便回头看,见那殿前司步军虞侯腆胸叠肚,压了腰带而来。倒是慌得两人叉手躬身。
那校尉得了令,便是一声:“令下!”
众兵卒一声呼和便是下去提人。
见那虞侯押了剑缓步走到那陆寅面前,用眼上下打量那陆寅。
那陆寅便是也在这宋粲军中待过,且是知道军中礼节。便藏了令牌,叉手道:
“标下参见将军!”
这一句“标下”倒是让那虞侯有点糊涂,这“标下”乃行伍言语,文官断是不肯自降身价。
然,观此人却生得粉面清秀,身材修长,且不像个当兵行伍之人。
心下猜想:倒是太监麽?这胡子却是碍眼。
细看了,身上却也有积年行伍气息,但这身上非官非民的打扮,且口称“标下”让这虞侯倒是有些拿不准。
但见他身后那帮中官却也认得,却是永巷给事李岩,此时却也是笑了与他拱手,便不说话。
按说这皇城司吏众虽是钦犯,倒也是轮不得这大内来管,提审皇城司人众倒是个难题也。
因为这皇城司依祖宗法且“不隶台察,不受三衙管军”也。
而陆寅的这声“标下”更是让这虞侯云里雾里的看不大清楚。
只是适才听得此人口称提审皇城司吏众却是为了那马军校尉宋博元之事,倒是凭了一腔血勇担待了此事。然,再细细想来心下却亦是在打鼓。
那虞侯正在想时,却见那兵士押着那皇城司百十吏众站在院中,却也是口中叫嚷申辩谩骂之声不绝于耳。
那虞侯便将那脚在地上顿了一下,见有亲兵搬了椅子跑来,那虞侯便大马金刀的坐在那椅子上看那陆寅行事。
如此倒是帮那陆寅涨了心胆,压了阵脚。
那熙攘之声却是停下,皇城司衙门院内倒是鸦雀无声也。
那陆寅环视院内皇城司吏众,片刻,便用手点了其中一人。
见那步军虞侯点头,手下校尉便是高喊一声:
“拿了!”
兵卒上去便是善猪恶拿,一脚踢翻了那皇城司吏,押肩拢背提了过来,一脚踢了腿弯跪在那陆寅面前。
见那皇城司吏穿着一个勾押的服色,却是无冠,散了个头发跪在地上,眦目看了那陆寅啐了一口,狠狠道:
“敢问在下何罪!尔等可审得某家?”
陆寅倒是不理他的蔑视,上前一把抓起那勾押的胳膊按在院中门海之上,扯了袖子露出小臂,又让人踩了那勾押的小腿,死死的按住与他一个动弹不得。
那勾押不解,喝了一句:
“你待怎样?”
喊罢便是龇目与那陆寅。
那陆寅面无表情自靴筒内抽出短刀,说是迟那时快“咔哧”便是一刀扎进那勾押的手腕之中,那刀尖却是扎进那勾押小臂两骨之间穿臂而出。
这一刀下去,顿时疼的那勾押大声惨叫,口中谩骂不止,却也是无奈,被那身后兵卒踩了小腿死死的按住,且手臂被那利刃钉住动弹不得也。
众人也是被这陆寅所为吓了一跳。
怎的?这问也不问便是一刀啊?
你倒是问完了不说再扎啊,这不符合常理啊!
陆寅却不理这勾押惨叫谩骂。冷了脸,将手中短刀慢慢的拧动,却听得那利刃磨骨之声咯咯作响。
那皇城司的勾押又怎能忍得这利刃削骨剥筋之痛,便是“啊呀”一声面色苍白,这口中却也是不敢再骂。
陆寅却不停手,继续转了手中刀,那勾押顿时疼得死去活来。终是一个挨疼不过,口中连连求饶。
那院中殿前司,皇城司众人看了,亦是一个无不胆寒也!
纵是铁打的硬汉,且也经当不得如此手段也。
兵丁尚且如此胆寒,那院中皇城司吏众便是各个胆战心惊,惴惴而栗,说不定下一个就会轮到自己了。
李岩看了这挑筋剔骨,听那已经没人声的叫喊,便是裤裆里面一热,一泡尿都没糟蹋,全都尿在裤裆里了。
心下道:果然狠人也!但凡有那一点怜悯之心,断不会想出这刀刃刮骨之法。
见那勾押受那刮骨之痛渐渐无声,几近昏迷,却听得那陆寅高声道:
“某家也不消得费些力气逐个问也。如不告知,列位且看!”
说罢,将那手中的短刀猛力一转,便听的“喀嚓”一声,那勾押便是骨断。见那勾押惨叫一声一头扎在地上翻滚不止,却也是叫不出声来。
院内之人顿时傻眼,且是落针可辨其声,喘息如同雷鸣。
见陆寅双眼猩红,看那院中皇城司吏,高叫一声:
“再提!”
只此一声,那皇城司吏众便是如同炸了锅一般。
怎的?没这么玩的,问也不问,直接下刀,割肉挑筋,生挫筋骨怎是一个心狠手辣所能道来?
于是乎,那皇城吏众各个心惊胆战,且在一阵慌乱过后,便见有那皇城司吏众押了一人出来,挣扎了被自家人推到人群之外。
皇城司众怎知那陆寅问的何事?你也不想想这帮人也是探事的出身,脑子那叫一个灵光,皇城司积年制作的坏事不少,但是最缺德的就是这宋家一案。
见那推出之人且是一个前行的服色,被众人推出便跪倒在地浑身颤抖,倒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位问了,这皇城司吏众便是如此不堪麽?
却也不是,且说这皇城司三院倒是不同,这入内院便是宫禁之责倒是与那百官无碍。说白了,就是宫廷打内的内保。
但这黄、皂二院就不同了,本就是探事、刺杀职能。区别就是黄院负责的是宗亲王侯,皂院负责是官员百姓。
自吕维腾达之后,便是平步青云,权柄在握。那叫一个上至皇亲国戚,下至朝官、白衣统统皆在其监视之下,只有他不想管的,没有他管不着的。
那吴双本就是个小吏,并无执此事经验,却又得了吕维的庇护。便是纵得手下平时专横跋扈惯了,那叫一个招人恨的牙根痒。
而此事事关殿前司马军校尉宋博元冤案,那殿前司嘴里不说,但是心里却憋了一口气,得了机会自然是不愿轻易的放过。
但也是个职责所在,不便过问。
现下,且有人伸头去于他们出气,又不用他们什么责任,便也做的一个顺水推舟,乐见其成。
陆寅拿了人便躬身谢过那殿前司虞侯。那虞侯这才缓过来神,适才确是惊心动魄也。
即便是积年的行伍,也未见过如此狠辣之人,倒是一个干净利索,将一个复杂之事一招带过,倒是省却了不少的心力也。
见那陆寅座前行礼,倒是站起身来点了那身边的校尉道:
“听命于他,便是尽些手足情分去。”
校尉领命前去押了那皇城司的行人。陆寅再谢,那虞侯便撂下一句:
“务必找到,好生葬了。”
说罢,便起身头也不回的走开。
陆寅见那虞侯走远,便唤了那正在抖裤裆的李岩过来,令其手下到那开封府叫了仵作。
殿前司步军校尉便提了那皇城司的行人,跟了陆寅,一行人前去寻找那校尉宋博元的埋身何处。
第37章 凡不可探知者,皆与我不利
且不去说那汴京城中一团的乱糟。
那京中急脚驿马,十万火急的将这消息送到西北——太原武康军节度使府。
童贯见了那黄门公的密信,得知那宋粲便是在银川砦倒是为难。
为何?
却是急急的寻他,但是,一旦找到了却又是一个为难也?
不为其他,且得知随宋粲发配,王申曾递书信与那银川砦守将。
上有 “至宋粲父女于绝境,令其自戕”之言。吴双口供亦有此书信。倒是个坐实了此事。
如此想来,现下已是时隔两月余,按照皇城司的手段,且不知那宋粲父女焉有命在?
想罢,且是一个胆寒,心下惴惴了,怎有脸见那正平之面?
然,这驿马送来的且只是黄门公密信,却无那官家的裁断旨意。
这就很麻烦了,即便是那宋粲父女尚在,却又如何与他相处?
送温暖?说两句不疼不痒的话来?
闻说,这京中倒了皇城司。然,这杨戬、周亮审出的一个泼天的罪过,却被那吕维甩的个干干净净,便是半点脏水不曾粘在身上。饶是一个功亏一篑。
这心下焦虑便是坐不住,且开了房门出得门来,寒风一吹倒是觉得舒阔了许多。
索性便裹了衣衫,独自坐在那台阶上望天。
见,几只寒鸟飞来飞去,在那园中空林中忙着衔枝搭窝。
看那天却是铅云压城,倒是一场风雪将至。
“殿帅小心着凉。”说罢,便觉一件白狐的皮裘搭在身上。回头看,见来人是那参军旁越。
且悻悻的哼了一声,算是打了个招呼。回眼,又去直直的看着那空林鸟巢,寒鸟叫嚷着搭巢。
那旁越不解其意,倒觉这老货心中有事,便也不说话跟着看了半晌。心下想了,怎的引出这老货心中的话来。于是乎,且是没话找话的道:
“大雪将至,这一窝的老小倒是个勤快……”说罢,又是个摇头,道:
“只怕也过不得寒冬也。”
童贯本身这心本就是一个杂乱如麻,又听了旁越丧气的话来。心下便想了,那宋粲父女若还有命在,便也是如同这空林寒鸦,且是经当不起这即将来临的风雪。
想罢心下却是更加郁闷,便望了他恶哼了一个长声来。
旁越自觉是说错了话,便垂了手,肃立一旁不敢言语。
童贯看了一阵,便头也不回的问他道:
“可还记得那京城医帅?”
那旁越听的话来,倒是个欣喜,心道:有话便是好的。遂抬头笑道:
“怎的不记得那老仙?倒是与你我有恩也……”
旁越说到此,便从怀中扯出一个牛皮的小兜囊,拿出来看了看。口中道:
“想来彼时还偷他一块棺菌藏在身上保命……”
左右的看罢,便又重重的叹了口气,却不再言语。
童贯回头见他模样,便笑斥道:
“你这老东西,怎的叹气却又不说?”
旁越见他有了笑脸,便低头装好那兜囊道:
“这怎么话说呢?倒是有些个冤。”
童贯听罢,又叹了口气,道:
“你可知他那儿子却在何处?”
旁越听了,惊喜了道:
“找到了麽?”
然却遭的童贯一个愁眉冷脸。遂,便又低了头道:
“我也是找了,也无甚线索……”
童贯看了他一眼,一字一句的道:
“发配西北,配军银川砦。”
那旁越听罢又是一个惊喜,惊叫道:
“咱家这里?”
又扼腕道了声:
“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也。”
说罢,便转身欲走。且刚抬脚,便被那童贯叫了:
“去哪?”
旁越倒是个毫不犹豫了回:
“还能去哪?接他回来……”
此话,便又引来童贯叹气,且摇了头不作答。
此举倒是引来旁越一阵恍惚。
心道:饶你这老小子在这看那鸟儿悲天悯物的冒充文艺青年,却道是怎的了?原是想学那老鸟护巢,且又塌不下个面皮与那小辈赔个不是。
想罢便是笑了出来。那童贯见他笑,便气不打一处来,道:
“你笑甚?”
旁越见话说到了童贯的心缝了,赶紧笑了道:
“现下,此番却还是雪中送炭也。”
说罢便是一揖到地,转身离去。
那童贯奇怪,好端端的说话,怎的又走?便问道:
“倒是放个屁儿用手掩?!与我回来!”
旁越转身奇怪的看着那童贯道:
“不了,这地方齁冷的,你便坐了罢,待我备下车马……”
童贯听罢怒道:
“混账话来!大雪将至,出门何往?”
旁越且是惊讶眨了眼睛,疑惑的望那童贯,彷佛在看一个憨子的模样,问道:
“咦?这银川砦守军亦是咱武康军麾下。前一战乃大捷,转眼也是年下。你这节度使且不说论功行赏,这边关将士的寒衣粮草,你这主帅不去看看?也太有点说不过去了吧?”
这一句倒是让那童贯哑口无言。
心道一声“招啊!”
借了犒赏劳军去那银川砦。捎带着,诶,一不小心找到了宋粲。这一下,连赔不是的话都免了。
如此且是免了两下的尴尬。又笼络了人心。且是一个两全其美!
遂,瞄了眼望那旁越。心道:人都说人老成精,你这可好,你这是老而不死是为贼啊!
于是乎,便伸了手道:
“拉我起来,你我同去!”
且不说这俩老货急急的令人备下粮草赏赐,去拿银川砦犒劳边关将士。
说这陆寅。
得了那殿前司步军虞侯帮助,拿下了那皇城司行人,倒是不消几下问来,便问出了那校尉埋身之处。便一刻都不想耽搁,带了一干人等马不停蹄的赶往那城郊。
然,到了地方却是一个绝望。
那皇城司行人埋葬那校尉宋博元之时,却不能说是一个“葬”,也没人愿意,也没那好心去干这烂事。
且寻了破席裹了头面,却也懒得去挖坑收殓。便是找了个坑洼将博元校尉的尸身扔进去了帐。
那抛尸坑洼本就在漏泽园边缘,原本是好找的。
不想,今冬却是来的早,异常的酷寒却是使得路倒之人无计其数。城中冻饿,死者如麻。
朝廷无奈,只得扩了那漏泽园埋葬那遭受寒灾亡故之人。这一扩不要紧,竟将那漏泽园生生扩了方圆三里去。
即便如此,也是密密麻麻坟茔累叠,更甚者“暴骨如莽,后殡者多发前冢,弃枯骼而纳新棺”。
那开封府仵作,此时都在在那宋家府邸,紧是张罗着宋家家奴尸身辨认,这人手本就不够用,倒是忙里偷闲,能拉出个三五个亦属不易。且是被那府院石坚派了来,跟随了陆寅押着那皇城司的行人找寻校尉宋博元的尸首。
如此一来,慌的却是那杨戬周亮两人。
怎的?
这陆寅却是留着有大用处的,如此抛头露脸,一旦让那吕维察觉了去,那诛心之计怎的实施?
便也是不敢由着那陆寅的性子,兴师动众饶世界的找寻那宋博元的尸身。
无奈,便硬性将他封禁在那小院里。然,关是关了,但也怕这陆寅在此事上失了心性。
陆寅心性杨戬便是知晓,且有童贯的“御前使唤”令牌。那叫一个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饶是不好管也。
索性随了他的心性,通了关系让那相国寺主持觉明上了札子。
以“重建那庙漏泽园中庙宇”事宜,以便私下寻找那博元校尉。
杨戬自知此事不敢欺君,便将实情私信让黄门公转报与官家。
那坐在奉华堂欣赏残雪空林,白砂黑石的官家听了黄门公话后,且恍了一会,便道:
“知道了。此为善事也,着杨戬去督办吧。”
倒是之言“此为善事也”那宋家之事一字未提。也就是你们干就是,不必与我说来。
如此,便是大相国寺主持,内务府内东头督办,大张旗鼓的借了“重建那庙漏泽园中庙宇”之名,寻那博元校尉尸身之事。
那杨戬散了些个银钱与那城中受灾无助之人雇工建庙,亦算是一件善事。
晋康郡王赵孝骞倒也与那博元校尉有旧,得了那校尉且被抛尸漏泽园的消息,心下且是狠毒了那吕维。
然,官家无语,于他也是个无奈。只得大把的银钱撒出,又派了人丁前来相助。
不过,陆寅何人也?不让他去便是想着法的在那小院里作妖。
不出一天,那女先生听南便挂出“晚生晓镜书画,漏泽园善捐”的字牌。
言:“所有书画诗词按市价卖于富商。所得,一发捐与漏泽园”。
此等善举一时间京城传遍,此为大善也,又不会亏了自家的钱财的事,饶是一个喜闻乐见。
更有“晓镜先生粉”丝团团长,帝姬亲临,千金散去,先拔了头筹。
那帮团员也不含糊,且将那金银当作不要钱之物抛洒过来!
这一下且是个了不得。于是乎,来高价购买者竟络绎不绝。竟现一幅字画众人持币抢购之态。
为彰显公平,也为了避免真抢起来生来口角是非,那些个抢购者便请下了牙人,挂牌竞拍,价高者而得。如此,便是惊动了京中各个牙庄,纷纷派出牙人代为打点。
一时间,将那京郊清幽的小院生生弄成一个人声鼎沸,车马盈门的集市。
说这陆寅会画画?屁!他能给你画一个人体解剖图。
那会就有“人体解剖图”了?你又胡说吧!
图?模型都有,还是那种剖面的!
有空去看看198年山东潍坊的西坦宋墓,里面出土的形似心、肺、肝、脾、肾五脏青铜剖面的薄片。那工艺精湛的,毛细血管都清晰可见!
所以,也别小看了我们的先贤。他们也有他们的辉煌,没我们现在认为的那么的无知。
好吧,回到书中。
陆寅自是不会画画,但是架不住杨戬这厮有办法。那李岩处还关着一批诗画高手呢!倒是难不住他们,一人一笔,画将出来,倒是行业内的高手也分辨不出是谁的大作。便是趁了黑夜偷偷送去陆寅处签押盖章。一番夯里琅珰的骚操作,那墨迹未干的,绝对能唬了人去。
陆寅也不含糊,以此为借口,将所得银钱亲自送到那漏泽园,每天一次也不间断。
杨戬、周亮一看这情况,鼻子都快气歪了。
心道:这人折腾的倒是稀罕,你我也拦你他不住麽?
却又想下,倒也寻不出他个错处漏洞也!
于是乎,这俩老家伙也只能挠头作罢。
得!你小子怎么解气就怎么来吧。只得暗中祈祷,别耽误了正事就好!
这一大帮子人借建庙之名,且是漫山遍野的找那校尉宋博元的尸骨,然却也是如同大海捞针一般。
怎的?却是因那冬来大雪已成灾患,死者众多,那漏泽园已是再三扩建,一番“暴骨如莽,后殡者多发前冢,弃枯骼而纳新棺”的折腾下来,较之以前已是面目全非也。
雪过,京郊且又现群狐闹京之事,那帮狐狸野狗,又是一番的刨坟啃棺材的,又将那残破再加了一成。
那漏泽园本就是坟浅棺薄,倒是经不得那些个野物折腾,便是一个敞棺露骨者比比皆是,且是看不得了。
现下,只能说是一个一片狼藉。
那仵作见罢亦是一个心凉,想必那校尉尸骨却有被那群狐撕分了也未为可知。
一晃一旬过去,这劳师动众的倒是让那吕维心下不安也。
自折了那皇城司,那吕维便是失去了探事的消息来源。于这城郊漏泽园一番的热闹,却是一个半点消息也查不到。
原先这吕维倒不以为然,心道:左右是个修建庙宇之事,又与中书无关,修就修吧,倒是无伤大雅。
然,这十几天过去了,那漏泽园之事,再怎么着,也会透露出个消息来吧?然,此事却如铁桶一个,一点都得不到消息来。
这就不免让人心下犯了嘀咕,怎的这修庙修的,倒成了一个天机,不可泄漏麽?费尽心思且是个几不可探知?
倒不是这吕维心性如此,但凡是个做过坏事的人都这样。
怎的?
心虚呗!越不想让我知道的事,越是对我不利!没准你们这帮人一起背地里算计了,憋着坏,报复我!
而且,现在吕维且不是以前那个只管皇城司的勾当了。现在乃中书侍郎,令公也!官当的大了,这思想境界也就跟着变了,自是一个“贪于政者,不能分人以事;厚于货者,不能分人以禄”。
此类者,且是什么事都想掌握,什么事都想参一脚。
倒不是为人勤勉,且是个心虚,只因这“凡不可探知者,皆与我不利”也。
如此,便是一番弹劾于朝堂之上!倒是这一口咬下去,且是崩了他的门牙。
殊不知,内东头与那大相国寺都是皇家私产,行事与朝堂无涉,所用与国帑无关。
也就是和你这吕维所管,八杆子也打不到的关系!
而且,京郊漏泽园建庙年久失修亦是个事实,况且这所用钱粮大为雇工那寒灾之难民,也算是大功德一件。
尽管吕维手下这一番弹劾无功。却也在那朝堂之上闹得一场鸡毛鸭血,扰得官家不胜其烦。
且也不忍那朝堂之上被一帮御史一番“虚耗国帑,劳民伤财”、“与民养息”的慷慨陈词而唾面自干,便索性停了那“漏泽园重修寺庙之事”。
如此,旨意下来,令其偃旗息鼓,平了朝堂非议。得,我不修了成吧!
毕竟皇帝也想好好的过个年。
将近年下,百姓祭灶之时。也不便多生了是非。倒是让那无理赖三分的吕维得了一个便宜去。
这修庙的事停下,却让陆寅一个技穷!
心下烦闷,却也是欲哭无泪。
几日的郁郁寡欢,只得借了那“晓镜先生”之名,与那听南在那漏泽园山岗建庙地基之上起草庐一座。
对外言说是终日在此抄经超度亡魂。
第38章 佛门清净地
上回书说到。
吕维在那大殿之上领了那些个御史一通的胡闹,皆因一个 “凡不可探知者,皆与我不利”。
官家不胜其烦,又时近年下,便是个息事宁人,索性下旨,停了那“重建那庙漏泽园中庙宇”之事。
于是乎,众人寻那校尉宋博元尸身之事暂时一个偃旗息鼓。
陆寅不甘,然,想在这偌大个漏泽园区寻一个人的尸首,那叫一个大海捞针一般。无奈之下,便借了那“晓镜先生”之名,与那听南在那漏泽园山岗建庙地基之上,起草庐一座。对外言说是终日在此抄经超度亡魂。
此举倒是在京中文坛引发了一片争论之声。
赏其者曰之“悲天悯人”,厌其者道“哗众取宠,欺善敛财”。
慕其者便是感其慈悲,身未至而心向往之。
妒其者便道此子才子枯竭矣,倒是借此而搏出个名位也。
然,谤者言其“讪君谤相”亦有之。
随他们说罢,于陆寅心中,此时只剩下“不甘”两字也。
倒是这无心之举传到那吕家这小娘耳中,却是“可怜一处情深笃,万物皆枯骨。寸寸相思皆毒物,只是情深处”。
若不是她那当令公的爹看的紧,恨不得生了翅膀,飞去城郊漏泽园与那“晓镜先生”舔笔墨墨了去。
果然是看脸的世界啊,女人呗,喜欢了看哪都是好的。
但此语倒是有碍观瞻,却也不失儿女之情。
说这陆寅为何要执意寻那校尉博元的尸身?且是同袍之谊,兄弟之情?
也不尽然,那陆寅真正割舍不下的,却是那灿若星辰,暖如阳光的汝州之野。
在他的记忆中,那里不曾有过风霜雪雨,不曾有过阴霾密布。
有的是无有一丝心机的自由自在,是飞蛾扑火的以身相许。
他珍惜在那个世界里的一草一木,一人一事,一点一滴。
明知自己再也回不去了,却还要固执的想要留下那里的一切,哪怕是在记忆中。
执着吗?
佛说:一念放下,万般自在。
所以,佛被世人尊为佛,凡人却不知道佛的自在。
人之所以为人,却是放不下曾经的过往善恶而不得自在。
然,那陆寅,且是曾经是得到过自己向往的自在。
那里,便是他心中的佛国净土,心之向往。
贪恋麽?
倒是贪恋。
难得之物之所以难的,便是此物一别便是鸿断麟绝,便是如同石中之火,又如白驹过隙。于是乎,便被人视之如断珪缺璧。
每每心下想起便是风采尚存,余温犹在。
心在其中而不可自拔,而日久成痴也。
说这陆寅整日的待在这坟地里却是不怕?
唉?你倒是看看这厮以前是干嘛的?
倒是那听南女先生在此陪伴倒是个奇葩,换做别的女的早跑了,咦?她却是不跑,更将这坟茔堆叠之地甘之若饴?
现下,这两人坐在那草屋前青石之上,看漏泽园内如同瀚海般的墓碑坟茔也是个无奈。
晨雾弥漫,倒是让这漏泽园雾雾召召,湿答答的让人不得一个爽朗。
听南煮了茶,与那坐在草屋前吹风的“晓镜先生”端了。坐了和他一起看那弥漫不去的雾气,轻声怨道:
“此雾不知何时散去。”
陆寅听了这话,便也是个不回头。眼神空空,望了那雾气漫漫的漏泽园,口中倔强了道:
“终会散……”
说到此倒是哽咽了一下,但眼神依旧不甘的望了远处。
听南知其所想,便也无怪其执拗。无声端了那茶盏,用手试了茶温,捧了那陆寅的手递于陆寅。
陆寅无感,只是看那随风荡漾的雾气。
唉,红酥手……
若是那吕帛经这一下便是魂牵梦绕,巴不得半个月不带洗的,落在这不解风情的恶厮手里倒是一个焚琴煮鹤也。
却在两人无语之时,却听得远处有人朗声道:
“雨子头上画圣兵,三飘三点不挨身。一车直穿当中坐,千斤神煞斩邪灵。三点本是提魂将,一耳脚下定乾坤。镇!”
随那“镇”字出口,便见那雾气如同涟漪浪涌般的震荡开来,眼前一切便如晴明,让人不禁神清气朗。
看这异象那两人心中一惊。却见那陆寅赶紧翻身而起,叫道:
“小家主到了。”
刚刚躬身站下,却见那龟厌带着那唐昀道长自那茅屋后面小道而来。
那唐韵道长经的五师兄和龟厌一番的调理,身上的寒毒倒是去除了大部。然,看上去,却依旧是个病病怏怏的没什么精神。
陆寅见那龟厌来至,饶是一个热泪盈眶,便是将那满腔的委屈化作三个字,泣血般的喊了声:
“小家主。”
一声叫罢,便是望了龟厌直直跪在地上,失声哭了出来。
说这陆寅着实是个委屈,自那宋家被抄逃了出来,便是周旋于那太监堆里极尽所能想尽阴诡之事,却是不忍看那宋家大德蒙尘,以一己之力,图为其翻案复仇。
然,此路艰险,然依旧是个殚精竭虑,一刻不得停息。
直得此时,方见到那宋家故人。便是将那一腔的委屈,愤恨,不甘嚎啕出声也。
龟厌走过按他肩膀拍了拍,便径直走过四下里看了,道:
“饶是胆大,寻得这凶煞处住了。”
说罢,便寻的草庐前一块顽石坐下。
陆寅见那龟厌坐了,便着袍袖擦了眼泪,跟随过去,忙活着倒水献茶。
却见那龟厌远目向西南方向望了,手中掐指算不止,却也不敢打扰他,只在右旁垂手侍立。
见那龟厌却是不曾看那掐算的手,只是怔怔的看了那西南。
那陆寅恍惚间回想与这龟厌仙长初见之时。
彼时,这仙长且是一个潇潇洒洒,如是一个翩翩少年道仙,倒是洒脱无羁,了无挂碍。
如今再见,依旧是个蓝衣不掩风骨,囚首但见仙风。且是仙风道骨让他不敢亲近。
只是鬓间黑发染下了几缕霜雪,丝丝的随了那朔风犹自飘扬。
虽不见其愁容,然有郁郁锁在眉间。
那漏泽园本就是清幽之地,此时却是更加的冷清亦然,只剩下风声,并无其他的声响。偶有几只寒鸦飞过其间而不落。
半晌,却听得龟厌长叹一口气,道:
“幽幽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那龟厌念罢,便头也不回的对唐昀道长道:
“师哥,此人便是陆寅。”
那唐昀道长却正在和那听南相互见礼说话,
听得龟厌此话,却是一怔。随即便正了道冠掸了道袍,将身来至那陆寅右侧,躬身一下,便撩袍跪下,起手触额。
口中道:
“贫道,茅山唐昀起手……”
陆寅见了,心下饶是一个惊愕。自我介绍也不用行这般的大礼吧?这也太客气了吧!
此举且是慌的那陆寅火烧屁股般的跳起,却也不知如何称呼了这眼前下跪之人。连忙推手道:
“这怎使得?快快请起!”
然,那唐昀道长且不听了他的去,依旧拱手触额,口中道:
“谢过善人施以援手,收殓家师残骨。”
说罢望那陆寅一礼拜下。
这话说来,饶是让那陆寅惊惶失色。
心道:啥时候的事?我埋的人多了去了,您师父哪位啊?我咋不知道呢?
想罢。更是心下打鼓。
却听那龟厌称其为“师哥”,倒也也不敢唐突了搭话,这既是尊长又是女性,且是个难办,那叫一个回也回不得,搀也掺不得,只得望那唐韵道长扑通一声跪下,也不说话,纳头便拜。
这对这磕头,倒是个有碍观瞻,然,那陆寅也是没办法。
那听南省事,便赶紧以手托那唐昀。
见那三人慌乱,那龟厌却眼前恍惚,想起彼时自家已是如同疯癫,几欲投身那天炉,十指尽烂而不绝疼痛,只是苦苦寻不得那郎中遗脱而大声哭喊:
“师叔,我乃侄儿龟厌,且现身于我也!”
想罢,便是心下凄然,却不敢闭了眼去,唯恐有泪落下。然,那眼中泪却是个不争气,竟盈眶而出,自眼中淌落。
却也不敢回头看他三人,只觉得喉头哽咽如塞。且压了心情头也不回的道:
“他那师父便是我苦命的师叔。合该拜你。怎得不受?”
陆寅听罢,便是心如物撞,浑身的一颤。
那收敛程之山郎中骨殖场景确如同眼前。
眼前一糊,恍惚又见那汝州之野,草庐之前。
见那校尉宋博元拢了青鬃兽点手叫他。
恍惚中,那宋博元原地站了,笑了脸将那缰绳扔于他,也不说话。只是那青鬃兽踏蹄晃首,一步三顾的踢拖了不肯过来。
陆寅抬手,只是指尖那一触,便将眼前的温馨撞了一粉碎,随即,便消失于这漏泽园中。
那唐昀道长拜罢,听南在侧将她扶起。
那陆寅这才回过神来,因适才走了神,顿感无礼于那唐昀道长。便慌忙起身拱手,却也不敢言语。
那唐昀起身,便掐指算来,口中道:
“此地湿寒有雾,寒鸦不落,不闻鸟兽啼鸣……”
一番算吧,便望那陆寅道:
“应是西南坤位有不冻之水,善人所寻,概是此处也。”
陆寅听了一怔,且是寻得了那校尉埋身之处也?倒是上百人于这漏泽园施力,费尽了辛苦,且是寻不得他。怎的这眼前的女道士,手指间盈盈一算,倒是能得来?
想罢心下也是个狐疑,便望向龟厌。
却见那龟厌稳坐了青石,将手碰了一下那茶盏,道:
“凉茶了。”
陆寅不解其意,便拱手想问他一个真着。却不曾开口,便听龟厌缓缓道:
“等了过午,顾念些那恶厮一缕残魂。”
此话听得那陆寅且悲且喜,慌忙让听南烧水煎茶。
那唐昀道长却也不扭捏,倒是和那听南如同姐妹一般打得一个火热,叽叽喳喳了一起煎茶烧水不亦乐乎。
陆寅见了,便惊呼道:
“这是何道理?怎的让师姑劳烦则个。”
龟厌听罢,却是回首一巴掌打在他头上道:
“叫了师伯便是!哪里来的个姑子?”
陆寅倒是挨了巴掌,听了训,赶紧揉了头,改口道:
“有劳师伯。”
这前倨后恭的,倒是让那唐昀和听南笑出声来。笑声来,便是将这冰冷阴森的漏泽园幻化出一个其乐融融。
陆寅却是挠头笑了,倒是久违的欢喜放了心怀,心下便是轻松怡然。
只因前些时日终日藏于那阴诡之中,如今却如同见了些许的阳光,这心情也是大好。便是如同得了依仗,安下心来陪了龟厌身边蹲了等茶。
且不说这龟厌于那陆寅。
此次岁末大寒,受灾者众多,尽管朝廷有所赈济却是不如往年也。
却是朝廷无钱麽?倒也不是。
只是朝堂官员变动异常,又因吕维上位,且是诱得那些个底层的官员人心不稳,这下克上之也是个经常。
两党四派从未遇到过这般的情况,便是一个人人自危。
于是乎,这些个纷争不断的新旧两党,且是先各自分清楚了地盘,占稳了地位。
有道是“保民先保官”只有官员稳定了,由官员组成的朝廷,才能有暇去管那黎民百姓生死。
现下已是年下,大相国寺门前倒是祈福、还愿者车水马龙饶是一番的热闹。
那情景,且是如同那先帝之“资圣熏风”再现,而有过之而不及。
如此,这大灾之后,倒是再现大相国寺常年不复之景。
还是应了那句话,“人是苦虫”。一旦受苦,便是舍金抛银的求得佛祖庇佑,倒是不觉彼时自家作恶。
愚麽?非也!人之本性使然。疼在身上才寻了悔改。
今日,便是大相国寺的“高僧金身法会”,名为为天下百姓祈福,实则,且看那香炉内如同柴火一般燃烧高香,高僧金身前堆的金银珠宝。
济尘禅师于汝州功德圆满,坐化了,肉身成佛。
此时,却被那些个弟子们千辛万苦爬冰卧雪的从那汝州带回,且将那遗脱金身从朱砂瓮中取出。
穿了海清,披了袈裟,点了朱唇,补了金装。一番描眉画眼之后,便供奉于那“相蓝十绝”资圣阁之中。
却是那“资圣”犹在,却不见那“熏风解愠”。
那万般的机巧,千般的机械,于此时,只剩下那雍贵华丽的衣衫裹了那形如枯骨的济尘禅师的遗脱金身,再不见那恩泽万民的天圣铜人,堪地舆海的浑天星仪。
世人感其神迹竞相供奉,却是摩肩接踵争抢着,将那银钱大钞换做香油,以期佛法不灭保佑自家一个事事如意,万事平安。
入眼这满眼的热闹繁华,那程鹤倒是有个些不欢喜。
与大相国寺郁郁而出。抬头便见山门之前 “济尘禅师金身法会”那贴银金装的木牌。“济尘”两字,却让他心下一沉,仿佛被人施了定身咒一般,愣愣的看了那山门前熙攘的且疯狂拥挤的人群。
一则是又见故人也。故人者,何以为“故”,便是知其音容,了其心志。如今之盛况,倒是折辱了这济尘禅师。
本是个清修之人,生前穿百衲,斋百家,行得苦修之事。
如今却是圆寂后被那弟子强穿了海清,置办了袈裟,梳妆打扮一番置身这世俗助人敛财。用其遗脱行那“贡高求名,虚显雅步,以为荣冀,望人供养”之事。
且只是愣愣的看了,错愕间,心下却是一番思绪翻涌。
咦?这程鹤不在自家那清水般的貔貅衙门里待着,没事干跑到人群如织大相国寺,这佛门“清净地”干嘛?
倒是一番说不出的苦来。
欲知后事如何,还是那句话,咱们且听下回分解。
第39章 积善之家
大相国寺的长生和尚自神宗始资助这慈心院已有三十余年。
如今见这大相国寺信众千万,共襄“济尘禅师金身法会”的盛举,却是一个怎的也高兴不起来。
咦?这程鹤好不经济!
大相国寺香火鼎盛,岂不是能多出些银钱资助那慈心院麽?
却也不是,原本这“资圣熏风”与那“慈心院”本是双车一辙,本是殊途同归于“熏风解愠”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圣政。如今,“相蓝十绝”且在,却再无那“熏风解愠”也。
究其原因,只是人性尚私,且心如天渊。就像我们现在要刺激消费一样,海量的银子倒是落不到平常百姓家。国家消费补贴,也架不住商家的暗中涨价,终是肥了某些人之手。
此番。这程鹤回京,却也是为了那慈心院的资费而来。如此的郁闷,倒是吃了瘪,没要回多少的银子,却遭了不少和尚的冷脸。
科技,在研究阶段是没什么明显成果的,也不会产生什么实际得应用。所以,那慈心院亦是如此,在那些个旁人眼中至今仍是个只进不出的貔貅衙门。
原因麽,倒是个很简单。民众逐利,且是舍不得将那大钱投入技术深研。便是一个能用就行。小车不倒只管推。
于是乎,便由那“慈心院”的前身“验作院”进行研究开发。
这研发却是个进多出少的事,更甚者,几年也出不了一个成果。即便出了成果,亦是尊了圣谕惠民之。
而民重利,得了利,却不思一个回报而行反哺之事。
如此并非无良,且是逐得银钱讨的生活,如此倒是无话可说。
但是,有意思的是,却将这赚得的银钱或酬谢了佛祖保佑,或花销与那胭脂粉巷,烟花之地。与其贿佛赂僧,销骨磨心,却独不与那慈心院,倒是怪事。
然,在他们的眼里,你若收受钱财,便是借了这“慈心”之名行敛财之事。在那世人眼里且是不赦之大恶也。
怪哉麽?
却是不怪,古人如此,今人亦然。只觉得那施恩图报即买卖也,与善无关,你做的事生意,就大可不必不必扯了那大善的虎皮拉大旗了。
此事非宋代所独有,且延续至今然是愈演愈烈。
以至于这“天下文章一大抄”之不耻之言为荣,而终成全国皆山寨、盗版之盛况。
草民愚昧无知,尚且可谅。但这执鞭杏林者,皆不以为耻饶是个怪哉。
说来也不奇怪,生活嘛,父母要养老,老婆要精致,小子要房,姑娘要嫁人,这不都是钱?
于是乎,学术造假,论文抄袭亦成流行之态。其实吧,我个人并不抵触抄袭,你抄了,便也能熟悉和研究了这抄来的东西,进行细细研究,超越了他们去也罢。
然,多数抄袭者,且为了眼前,只顾了抄袭。
其实鸦片提取于罂粟,这罂粟也是一味中药。
北宋苏颂编撰的《本草图经》有载:“性寒,利大小肠,不宜多食,食过度则动膀胱气耳……”
此物亦有镇疼麻醉的作用。
但是这玩意你把它当烟抽,那就只剩下个百无一利了。也别说什么鸦片了,但凡是个麻醉类的药物基本上都这个德行。
至今追溯那鸦片之害,匆匆不过百来年,倒是忘记那发瘾之时疼痛和屈辱为何物也。却只是“舍得心头肉,医得眼前疮”,只顾了眼前的舒坦。
殊不知,这鸦片毁掉的是身体,而盗版山寨毁掉的是精神层面。于是乎,喜那老外们便有额手相庆,这帮货又抽上了!
但凡“民不以盗为耻”这精神层面也就不能再看了。
更甚之这些肉体上和精神上的鸦片让我们忘记了锐意进取,失去了励精图治,且是成就了百年沉沦。始终人为刀俎,倒是动辄以洋为荣,得之则沾沾自喜而每每炫耀于众。拿来用之,饶是一个快哉!
呜呼哉!曾几何时,我们也有过海纳百川的气度,也有过虚怀若谷的自信。
倒是现在好些,而如今这“知识产权”虽是舶来品,倒也是好用。与我们不亚于再来一个虎门销烟。行之亦为亡羊补牢之举,未为晚矣。
但是,北宋那会也没什么知识产权,海外舶来虽多,但也仅为原料,而行精进再加工之事。
因为那会的科学技术,商业模式毕竟领先外域六百年之遥。科学技术且是不好舶来。即便是舶来之技,亦是一个海纳百川,融会贯通,而成己之所学也。
说这文化自信,且是与那自身的强大相表里也。
胡子多了遮人脸,话多了惹人烦。倒是不去说它罢。
书归正传。
说这“验作院”这个貔貅衙门倒是难办,大臣们一看,我们拿了俸禄,被当作牛马,使唤要死要活的,你们倒好拿了钱却逍遥自在的混吃等死!这钱来的也太容易了!
于是乎,终是被朝臣参了“虚耗国帑”,应作为一个冗余部门予以裁撤!
那仁宗帝本是不愿意的,然,群臣却是个人多势众,那皇帝也不堪朝堂唾面自干,于是将那“验作院”改名换姓,唤作“慈心院”作为皇家私产养之。
不过皇帝的私产也是国有的!有钱也不能这样花!于是乎,又是一番朝堂争论。
仁宗无奈,便着皇家寺院大相国寺以“长生”予以资助。却也因那财源广进“长生”在这相国寺之内却也成众矢之的已成日衰之相。
毕竟这钱来钱去,让人看得到却拿不到的事,总是招人眼红心热。
“长生”势衰,便是那慈心受难。
说这讨钱本就是气短之事,低声下气之态也应是个本分。然,那程鹤钱财却未要来多少,倒是被那相国寺的住持好生揶揄了一番。
怎会如此?怎又不会如此?
你问和尚去化缘,那就跟在乞丐碗里拿钱是一个概念,倒是你想得出来。
那程鹤遇了那些个和尚的冷脸,便是出得门去。却一头撞见那大相国寺大张旗鼓的弄来一个“济尘禅师金身法会”。饶是让那程鹤瞠一个目结舌,且与那熙熙攘攘中望那山门踟蹰。
虽是故人犹在,却也不愿去拜望。心下却是狠毒了自己,空有 “天下庄周马”之志,却无那“江湖范蠡舟”之才也。
于是乎,便是心下郁闷,牵了马信步走去。
抬眼望去,这偌大个繁华如斯东京汴京城,倒是无有慈心院立锥之地。
那位说了,这慈心院按你说的赖好也是个皇家的产业,怎的在京也没个衙门什么的,起码的一个办事处也是应该有的吧?
这个麽。也是个无有。
仁宗不堪群臣之言,虽是销撤“验作院”改名“慈心”,彼时,还是留了衙门在京中。
然,到了神宗朝,那慈心院“虚耗国帑”之言于朝堂再起。
怎的?还能怎的?钱不够分了呗。
神宗亦是个无奈。只得将那“慈心院”撤衙改制,归了内东头管辖。
那内东头亦是嫌这个只进不出的貔貅衙门碍眼。既然是撤衙改制了,那就赶紧的有多远滚多远吧!省的在我眼巴前的碍事烦心。
于是乎,便一杆子支到济水之源,沁园的旧址。
倒是应了那曲牌《沁园春》那慷慨悲凉。
自此这“慈心院”便是远离朝堂,淡出权利视野,省得碍了人眼图生了事端。
如此且让慈心院那帮“百业巧工”、“医家圣手”、“旬空驿马”、“禹工营造”们得以安心研习技艺,深究原理,再不受世俗之困扰。也省的让那帮财迷心窍,见钱眼开的大臣们看着闹心。
说起这“旬空驿马”倒是有点意思。
所谓“旬空”者,便是十天干与十二地支配合之后,且会多出来两个来。这没配到的就是空。
十日为一旬便是有了这“旬空”之名。
然,那驿马在古代算学中可解释为现代数学中的不定数。
不定数是什么?别问我,我也不知道。数学问题,你问我这个只会小学程度的算数的人,你也是眼神不好。
据说,你可以假定给它任意数值。
我一直很迷惑这个不定数,甚至一度怀疑是我爹忽悠我。
不过我一点都不介意,因为不仅仅是我这个小学程度的,即便是好多现在很牛的数学家,碰到这玩意都不好使。
倒是好多人拿它来算命,看来的确是很难搞,命运这玩意多了“驿马”在内便是变数太多不太好算,这准不准的,咱就另说吧!
不过除了算命,这玩意也能算点其他的。
比如说推算,比如说模拟。
我国古代的数学发展方向,和西方逻辑链的方式有些个不同。具有实用化,算法化,和机械化的特征。
比如方程术,正负开方术,四元术,大衍求一术,招差术等等。
那为什么没有现在科学算的那么准确呢?
这个,怎么说呢?按我老爸训我的话说,就是“枪打的准不准,是你瞄不瞄的准的问题,不是多加几条枪的问题”就是给你一万多条枪,你啊瞄东打西,也是个浪费子弹。
如是,且是把艺学精了再说实际运用吧。
不难解释,这“旬空驿马”便是那帮北宋的数学家们。
且别小看于他们,中华之数学顶峰且在宋元!而不仅仅是诗词歌赋,风花雪月。
这帮数学家能放肆到什么程度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大衍求一术”、“正负开方术”包含了现在计算机语言中,结构平易算法的基本结构和基本要素。
那程鹤便是受其家学影响,也是义无反顾的走上了这“旬空驿马”的道路。
如今也是算得银钱且是不够,唾面自干的受那大相国寺主持揶揄一番。
心下正在烦闷之时,却看那殿前司兵丁经过。且是暗自一喜,心下有了主意。这在京中吃喝住宿也是齁老贵的,何不去那宋家找那宋粲,如此这般倒是能省些个吃喝住宿的银钱也!
想罢,便觉那山鲜海味就在眼前,暖阁热汤的围至周遭。
然,这好事且是个不能想,倒是能乱了心性。
于是乎,便将那腰带紧了三紧,吞了口水拉了他那匹老马一路奔那宋家而去。
一路到得宋邸,抬眼看,却是一个真真的傻眼。
昔日门庭若市的宋家,如今却是冷冷清清。
见那门前英招无光无华,黯沉沉的立在那里。往大门看去,便也是个朱漆剥落。
饶是一番,粉墙黛瓦去了颜色,污了水痕。青石台阶斑驳,满是青苔盘亘。
便是那门当之上亦是一个空空如也,不见那门楣牌匾。
门上衔环椒图锈迹斑斑,几不辨其形,且是一个阴湿潮寒之态。
门前左手青龙扶荫,却是树皮崩坏,断枝满地。
往日,一个富贵积善之家,现如今,却正眼前这荒凉之态毫无生气可言。
那程鹤夏末之时,也曾到过这宋邸。彼时,且是带了儿子奔丧而来,接回父亲,之山的遗骨归乡而去。
闲暇之余,也让儿子程乙看过这府邸。
饶是一个盛阳开局,一番阴阳的调和。门前的那颗杏树,饶是一个枝繁叶茂,且是遮了半条街去。
即便是艮位有失,却也不至于现下如此的破败不堪也!
如今这宋邸,那阴湿之状却比那荒村野庙怨气还大了些个,几与凶宅死地无疑。
莫说是常人,就连自家的那匹老马且是任他拽打了,也不愿再往前一步。
那程鹤看罢心慌,便赶紧上前叩打大门。然,刚刚抬手,那门上衔环椒图却是一个触之即成齑粉,纷纷洒洒掉落在地。那程鹤骇然,望了手上那椒图的残渣怔怔。
却在此时,门开,却见门内一年轻的道士,半开了门上下打量了他。
见他且身着内六品服色,观其颜色亦非那是非之人,便开大了门,正身起手道:
“善人何为?”
那程鹤见了大惊,便赶忙后退两步,仰头,又仔细看了那宋家府邸大门。
心道:却是宋邸无疑也?怎得不见故人?
想罢,便又上下打量那年轻道士,拱手问道:
“敢问道兄,此地可是御太医正平先生府邸?”
那年轻道士还未回答,却听得院内有人问道:
“伯亮,何人喧哗?”
闻声便见一道长走来,那年轻道士见了连忙闪身,躬身施礼道:
“师叔。”
叫罢,也是个摇头。那道长上下打量了那程鹤一番,便打了一个问询,起手道:
“茅山怡和起手,敢问尊驾?”
那程鹤听了那怡和道长报了家门,道是茅山的弟子,慌忙叫了一声:
“原是师兄!”
说罢赶紧正冠整衣,躬身拱手回礼道:
“师兄在上,弟,慈心程鹤。”
怡和道长听罢,便是眼前一亮,早就听说这师父刘混康俗家的结拜兄弟乃非常之人。倒是却未曾谋面,如今且是有缘,得见了他的后人了麽?心下想罢,口中叫了一声:
“呜呼呀!”赶紧掸袍,正冠,躬身叫道:
“原是师兄到了。”
说罢回身吩咐那孙伯亮道:
“快快接了你师伯去!”
且是一番亲兄热弟的将那程鹤迎入。
随那怡和道长进府,那程鹤且是心下一紧。但觉院内怨气甚重,饶是个心下惴惴。
又见那开封府仵作来回穿梭其间,且有大不祥之感。
心下怪道:怎的他们在此?
虽是有些个准备,然依旧心下大骇也!心道,怎的会有这些人在府中?
待过了萧墙,目之所及却依旧是个触目惊心!
直惊的那程鹤瞠目结舌,不得言语。
怎的?
程鹤却见,那原先枝桠参天,可盖前院的百年银杏,如今,已是个病病歪歪,残枝一地。那曾于他父亲半丧之礼的大堂,现已崩塌,且作废墟,残砖烂瓦的堆坐一团。
残砖断瓦散落于房基之上,且有几根楠木的大柱,依旧倔强了,硬撑着不肯倒去。
堂前树下,且是个遍铺了白布。见白布之上有物密密匝匝,有开封府仵作遮了口鼻挂了黄符来回穿梭其间勘验记录。倒是心下更是一个奇怪。且有自问了一句:他们怎的在此?
然,且细看那白布之上,便又是一个触目惊心,那是甚物,且是皆为残骨也!
那程鹤看罢便是一个腿软再也站立不住,那怡和道长慌忙扶了他,道:
“师兄且安,好在家主无碍。”
那程鹤听了抬头且拖了哭腔问道:
“积善之家,怎得如此?”
此话,倒是问的那怡和道长一个无言以对……
第40章 殃出如虹
上回书说到,那程鹤且为了些个大钱,受了那大相国寺和尚的折辱。
郁郁的出得大相国寺,却又见那大相国寺门口的“济尘禅师金身法会”引得满城的百姓、一朝的官员塞街。
倒是不忍故人尸身化作香火钱粮,贿僧赂佛了去。然,自身一个身卑言轻,且是无法阻挡了这荒唐。只得心下郁郁寡欢的道了一声:
“道为五谷哉?”
然,言罢且是一笑。笑了自家不经济,自家还没个去处,倒是担心了僧伽无德,世人的贿僧赂佛。
所幸者,这京中还有个故旧。于是乎,便是牵了自家这匹老马,奔那宋邸,找那混宋粲些个吃喝,混的一个几日的温饱。
到得宋邸,却是一个满心的欢喜,换做了一眼的凄凉。
饶是一个门前冷冷清清,街道人迹罕见,哪还有那积善之家的情景。便是与那荒野中的残寺破庙相比,也是个不如!
前去叩门,却不见那故人来,倒是遇了道士挡门。
所幸来人,也是与自家父亲的拜把的兄弟,那华阳先生的门徒。
到得宋邸,便是一眼满院的枯骨,更有开封府的仵作行于其间。且是惊得一个瞠目结舌。
恍惚了看罢,便是一个腿软再也站立不住。
那怡和道长慌忙扶了他,小声了道:
“师兄且安,好在家主无碍。”
程鹤听了这怡和道长的话来,且抬头,拖了哭腔问道:
“积善之家,怎得一个如此?”
这话,怡和道长无话答来,便是一个低头,做了一个无言以对……
只是支吾叫那孙伯亮一起将那程鹤扶到东院。
稍有一个安顿,便见那房门被咣的一声推开。
却见太史局局正徐子平带了手下。
见了那程鹤便是拖了哭腔叫了一声:
“师哥。”
叫罢,双膝直直的跪下,一声嚎啕喊出,口中埋怨了:
“怎的不去见我!且是怨毒了我也!”
那帮太史局的官吏,亦是跟了稀里哗啦的跪了一片去,口中叫了师哥师叔,哭的却是师父师爷。
咦?他们怎的来了?
不来没办法啊。
一则,这宋邸刃煞和大庆殿黄汤寒水瓜葛甚重,且是不甘掉以轻心。
二则,便是听了那殿前司的信。言:慈心院主事到京,且往宋邸而去。
听闻自家这大师兄到得京城,却不来太史局见他,独独的寻了宋邸去。便是一巴掌扇在自家的脸上。
望了手下惨声反问了道:
“怎不见我等?师父停灵宋邸,你我何人去过?”
这话在理,人家爹死了,你们这些徒子徒孙倒是没有一人全去拜了。
受人恩惠,却摄于那犯官之身,尸骨私自回京,只顾了自家眼前的柴米油盐,一帮人连个祭拜都没有。
就我们这帮人这操行,人家不把我们逐出师门已经算是给我们留了脸面了!
况且,眼前这“黄汤寒水”之事,且是他们这些个学艺不精之人所不能解!
于是乎,且厚了脸皮,带了手下,赶紧收拾了星图、地脉,官员的年庚齿序,一路匆匆忙忙往这宋邸赶来。
程鹤见是徐子平,便一跳而起,上前一把抓住了他,拎了衣领,口中急急道:
“星象、地脉、年庚齿序可有异然?!”
子平听了师兄的话来,也不敢耽搁。
慌忙叫了手下将那今日星相图,地脉堪舆,朝臣变动者年庚齿序一并拿出。
程鹤也不废话,急急取了那星象对了地脉堪舆单手掐算频频。
见程鹤一手在那图上点画,眼不却离两图。口中道:
“可行得四元术?”
子平听罢,且是一个惭愧低头,抱了拳不答。
这“四元术”且是何物?这四元术是以天、地、人、物为四元的高次方程组,亦是我国古代推算的一种方式。
也别说推算迷信,这玩意且不能说是迷信。
如果大家知道什么叫做“吴方法”或者是我们的吴文俊院士,你就不觉得这个玩意是迷信了。
而数学本身也不是科学,定理、公理太多。
而且,数学的主要功能之一就是以已知求未知。你总不能说数学是迷信。那就是一个卡bUG的存在。
回到书中。
那太史局局正徐子平听了那程鹤“四元术”的话来,且是愣了半晌,遂无望道:
“四元术需旬空驿马……”
且是说了一半,这子平且是望了那程鹤不再说话。
怎的?当朝最牛的“旬空驿马”便是眼前这自家的师哥——程鹤了。
便是“唉!”了一声,叫手下道:
“快去那水运仪象台,重新测了天象。去工部取城中河水图样来……”
一番吩咐,遣散了众人去,转过头来,便问那程鹤道:
“师兄一人可矣?”
那程鹤且看那两图手中急急掐算,口中答道:
“只是你我,旁人勿近。”
这话,且是让那子平听了一愣。然,看那三才图表才的一个明白。这事,绝对的一个事涉国运!旁人其实看不得去!
却未等他俩说话,那怡和道长便拱手请辞,领着那孙伯亮出得门外,搬了椅子挡在门口,杖了宝剑大马金刀的坐了。
饶是程鹤、子平一番忙碌,才将这三才定了“物”元。
这“物元”便是宋粲督办的天青三足洗。
为何定此物为四元之一?
且是在这天青三足洗未造之时便是个异数。
之山郎中苦求无纹饶是费尽了心血,不惜工本,且不知填了多少天材地宝进去。而望其成,竟以身祭窑。
程鹤也曾见过父亲亲手书写的“天青三足洗”瓷窑配方,画就的形制详图。
彼时,便是知,这“天青三足洗”,其中定有端倪。
所以才定了此物为“物”元。
定了四元,那太史局局正徐子平,便取了那朝臣年庚图表,拿了算盘来,甩来了膀子劈劈啪啪的一个个掐算过来。
此算算的什么?
找交叉,合并、消元也。
见那程鹤得了子平的数据,上下细细的看罢,便提了笔,于纸上写下“假令四草”。
且不说这程鹤等人行四元术推演。
因为说多了我也不会,实在编不下去了。
反正就是他俩玩了命的算,具体场景还请大家自行脑补。
那位说了,你都不会还在这里满嘴胡说?
咦?我要是会那玩意儿!还在这里一天几毛钱的更新小说?
且不抬杠哈,还是看小说好了。
转眼,便是一个乌走兔追,天色日近黄昏。
虽是冬日,又是一个连日的阴霾。
今日,却难得残阳如血火云漫天。
余晖将那万物镀了一片的金黄。
漏泽园,那坐于寺庙基石草屋前的顽之石上,龟厌且望了天,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抹了嘴,将手中茶杯摔了一个粉碎。
叫了听南取了水桶,与那陆寅道:
“走也,找那厮讨酒去者。”
果不其然,两人行至西南不远,便见有洼地一方,连日的融雪,将那洼地灌的一个满满。
原先此地却不是水洼,
倒是这前些日子大雪融了一些积于这洼地而成。
别处亦有积雪融化形成的水洼,且也是寒水成冰。饶是此处却是个怪异,水呈墨色,且呈不冻之态。
那陆寅看罢,便跳入那洼黑水中,却也不舍得站在中间,只是在那边缘下了脚。
用手沾了那黑水,涂在自家手背上擦拭了一番,又放在鼻下闻了一下。遂,望龟厌肯定了道:
“尸水!应是此处也。”
说罢便接了那龟厌扔下的水桶,提桶将那水一桶一桶倒出。
却不消一刻,便见水下有物沉沉,便停了手来。
心下犹豫,期盼此物不是那校尉宋博元的尸身,却也希望此物是他。
刚停了手,便听得龟厌在那洼地上道:
“葬也不得好葬,原本就是结缘草木虫蚁,魂魄无托也。”
说罢,从那洼顶跳下,夺了陆寅手中的水桶道:
“上去等我。”
那陆寅定是不依,缠磨着不肯上去,那龟厌回头道:
“面下而葬,殃气入土,且是认不得前世兄弟亲朋也。”
说罢,便推了那陆寅上去。
却见那龟厌拿了水桶,将黑水一桶桶倒出。陆寅有心下去帮忙,却听得龟厌一声断喝:
“背了脸去!”
那陆寅无奈,只得背过脸去拭泪望天。
此时天已过傍晚,夜如黑幕却无半点星光。
身遭盈盈绿光,却如夏日蚊虫一般寻着人气飞来,盘桓不散。
且只是片刻,便听那龟厌上来。
陆寅慌忙起身,便要上前搀扶。
却遭那龟厌打了他伸来的手,又捏了他的脖子,将他的头强扭了过去。
龟厌强扭了路演的头去,又自顾自的从怀里掏出黄纸,用手撕扯几下,便是一个抖手,便见一匹纸马拿在手中。且左右看了看那纸马,倒是个咧嘴,惋惜了道:
“肥了些,将就骑了去吧。”
说罢,便丢到那洼地之中。见那纸马于坑中自燃。飞灰黑红,惹得周围磷火纷纷躲避,四散了开来。
陆寅想回头,却被那龟厌一把拉住,道:
“好生走路,莫回头!”
那陆寅听了这话来,且是急了,倔强了站下不动,口中疾问:
“怎知是他!”
却见龟厌望他,惨笑道:
“寻得一物件与你,拿去做个念想。”
说罢,便扔过一条烂成黑色之物。
陆寅赶紧双手接了,捧在手心仔细看了。
然,此时天色且是一个暗黑,且是个看不清爽,只觉此物入手,且如烂泥一般,顶端却是一个金属之物。
两人一路无言,回到草屋。
便见唐昀道长和听南点了篝火,站在屋前翘盼。
见两人回来,便慌忙迎了上去。
陆寅却不理那听南,口中道了声:
“切莫扰我!”
那听南听了这冷冷的话来,且是愣了一下,却听那身后的龟厌道:
“莫去睬他,便是绑了他,也莫要他再去那里。”
那听南听罢便是一个怔怔,呆呆望那龟厌蹲了一安,眼神遂又担心的望那忙碌的陆寅。
那龟厌却不去看她,望了自家的师哥,叫了一声:
“走也!”
便是头也不曾回了一下,一摇三晃的走路。
见那陆寅打了水,放在那篝火边上,将龟厌扔于他之物泡在水里,仔细的洗刷。
龟厌却不理他,头也不回的走下那庙基草房,独留下听南,呆呆看着且在刷洗那物的陆寅。
那物在陆寅手中被细细刷洗干净。
却见是烂到只剩下半条腰辫。
陆寅见罢,且是一声吭咔。然,又是一个心下不甘,便颤抖着用手抹去那铜头上的污渍。
只到见得那铜头上錾字“绍圣三年,横山金明役,夺纛一杆,回将首一……”
这才口中“吭咔”一声,别了头去,手中紧紧攥了那腰辫,不忍再看一眼。
俄顷,倒是抬头望那西南,泪水盈目。眼前却是与那校尉初见面之时。
倒是与此时不同,且又回到那阳光亮的晃眼的汝州。
驿站中,见那校尉挺胸叠肚,捧了宝剑,朗声道:
“原是误了佳客,且一同厅中喝茶。莫怪我半路叨扰便是罢了。”
此话,彼时听来倒是客气。然,此时却是一个戳心扎肺也!
那陆寅闭了眼,泪水自下如泉涌。虽闭眼,却见那校尉笑道:
“这脸怎的与咱家的屁股一般?”
又了递了药膏与他,正色道:
“将军宅心仁厚,赏你些枪棒疮药与你。”
这话彼时听了欣慰,此时回想饶是一个字字锥心。
泪眼睁开,眼中却是一片的汪洋。湿淋淋的浸了周遭的万物。
且蹒跚了站起,又往那西南,直直的扑通一声跪下。握了那黄铜勋挂,烂成泥的腰辫,惨惨的叫了声:
“官长!”
喊罢,便是低了头去,吭咔了忍住哭声。
然,此时见却听得那校尉威严之声道:
“身上血污未除,挨着下风口回话!”
虽是严厉,却也是顾了自家的脸面,想至此便是握着那勋挂以手捶胸。
那听南便是再也见不得他如此,跑过一把抱住那陆寅,带哭腔一声道:
“且是哭出个声吧。”
顿时,便见那陆寅手握那勋挂捶胸不止,口中惨叫道:
“扎心也!”
随之,那凄惨的哀嚎之声,便是一个生生不息,响彻在那漏泽园之中。
听那岗上陆寅嚎啕之声,便是让那龟厌眼神一怔,且停下了脚步。
唐昀回头看了,又看了龟厌。
然,见其牙关紧咬两目猩红,便也站下不动。手抱了拂尘看那龟厌道:
“你且哭吧,此番我不笑你。”
却见那龟厌仰头吸气,笑道:
“哈!我哭他作甚?倒是小家子气也。那恶厮还欠我酒来。”
说罢,便又头也不回往前走去。
却见身后西南之处却是亮光一闪,如光柱冲天,在半空中便如烟花散开,且成七彩之状。
那唐昀道长看罢,且是一个欣然,望了那道红黄,口中呆呆了道:
“倒不象个恶厮……殃出如虹也!”
那龟厌听罢却是一愣,饶是一个眼光直直。
殃出,便是人的魂魄散去,或化或存,或作魂魄奔那阴司。无论如何,便是一个此生无望,轮回再见也!
然,那校尉本就是蒙冤自戕,得一个横死之身。这般的魂灵,便是连那枉死城且也不肯收留的冤魂。
殃出,便魂魄归于天地,不日将自散也。
湮灭也!即便是这能渡万世恶鬼的六道轮回中,也是再也寻不得他一星半点来!
想至此,龟厌且是一个愣愣,却还是不曾回头,只是怔怔的站在那里。
那唐昀道长看了那虹散,且回头看那龟厌。却听那龟厌道:
“切莫过来!”
唐昀道长听得这师弟的哭包腔来,便是站动不动,低头不语。
随即,便撒手吊了那手中的拂尘,望那出殃之处躬身一拜,遂,抬头高喊道:
“途中若遇我师之山,且念我师年老体衰,携带他一程!贫道唐昀!就此谢过!”
听得此话,那龟厌却哭出声来,道:
“你又来招我作甚!”
且是与这阳间腊月祭灶之时,那校尉殃气如虹,凌空的炸开,且是如同那璀璨与夜空之烟花。
于是乎,便引得满城百姓施放烟火于夜空之中,送那“九天东厨司命灶王府君”上天,言自家的好事。
一时间半空中烟花璀璨,竞相在那如漆的夜空中绽放,一时间火树银花,京城不夜便自此为始。
第41章 极山乐土
野山北地多飙风,
枯木空林潇潇声。
此远离家三千里,
残月照枯藤。
出黔首,今白发,
怎堪是离愁。
风噎枝桠声声忧,
此曲何人奏。
倒是风花雪月且难留,
一曲道白头。
铅云压了那银川砦,郁郁的让人心里不的舒展。
宋粲依旧被锁在那空空的马厩的石槽上,然却也是个无马可喂。
说是各个马厩的军马均已补配,却独独这宋粲的马厩却是无马配来。只剩下那匹从战场上跑回来的伤马。
说来也不奇怪,倒是那军马的都头做了手脚,于那宋粲父女一个绝境死地。
都说是“功高不过救主,最毒不过断粮”。无马,便无粮草给养。坂上的宋粲父女,此时便是连那马料都没有了。
虽说宋粲早就料到到有这一天。然,藏在大槐根下那雪洞中的那些个食物。且不说这些个食物没个多少,倒是堆出个山来,也架不住他这一对父女坐吃山空。
堪堪的望了那洞中所藏,也只剩下些个萝卜青菜。即便是再省了吃,也是一个过不得几日,就是一个空空如也。
但是,这边寨的冬日苦寒,没有炭火,且不用有那闲心担心食物是否充足。西北风倒是又好多,倒是喝不得。那风刮来,不消一夜,便能要了这父女两条命去。
然,那都头且是一个狠毒,拿铁链锁了宋粲,且那铁链又被那都头截短了些个,倒是让他不得远去。
近处的枯枝柴草早就被捡拾一空,且是望了远处的柴草而不可得。倒是这近在咫尺,却不可得,饶是与人一个绝望。
索性者,宋若却能走得几步,捡了些树枝回来,能点了火刮些个牛羊骨上的肉沫,打了水熬些个汤与那宋若喝。
便又过不得几日,且也是近处也无可燃之物。
那宋若力气尚小,且拿不起柴刀,砍不得枯树,只能捡些个枝枝桠桠来,烧起来也是撑不过一个时辰。
眼看堪堪便是要冻饿在此地,却意外发现那马厩下面却有积年的马粪。往日腥臊恶臭,却如今便是一个天赐之物也。马宋粲心细,竟在此物中找到那尚未消化的豆类上能煮了充饥。而且发现,此物晾晒了倒是能点燃且是不比那柴火之物差上许多,又能闷烧而无烟倒是御寒之佳品,唯一的缺点,就是那气味不怎的好闻。
值此滴水成冰之时倒是不怕那马粪熏眼,饶是活命的要紧。
活着吗?自是只活着。
身前娇儿无怨,京中父母尚在,又让他怎肯先死?
天若收他,便是个自无怨言。活着,便是上天见怜留一些眷顾于他。
更不舍下怀中娇儿无靠,父母白首无依也。
适才黄昏之时却挨过了一遍打。那军马都头虽是勤快,今日断是不会再来了也。于是乎,便吊了脖子下到那马厩之下。扎扎实实的抠了一筐的马粪上来。
那宋若且是个勤快,见马粪上来,便伸了小手,于那马粪中寻找了黑黄二豆。
宋若今日也是挨了几鞭子,却是不像前些日子那般哭的一个惨烈。宋粲见其脸上的鞭痕,心疼问她:
“不疼麽?”宋若却是一个摇头,抬了那噙着泪的大眼睛看着宋粲,强挤出一个笑脸,道:
“疼,喊疼,爹爹疼。”
说罢,便又低头抠碎那马粪,找那马粪残留的豆子。
宋粲见了鼻子一酸,背过身去拖了锁链到得屋外,看那早先晾晒的马粪已经干透,且能点了取暖。虽是不多,但也好过寒冬无火。
却在此时,却见一条大大的枯枝,从那大槐上掉落。嚯,这根断枝大的,省着点烧也能过夜。那宋粲见了且是个大喜。倒是离他远了些,伸手不到,伸了脚却能将将的勾到一点。
于是乎,且拽了颈上的铁链,努力勾去。
再近些吧,那铁锁且再长些吧。
然,直到那铁锁绷直,脖颈之上铁环将那皮肉磨出血来便也不可再远。眼见那枯枝且在眼前,却始终遥不可及。几番挣扎却再也忍他不住心下压抑,却也蹲在地上捂了嘴不敢哭得一个痛快。
宋若听声,便蹒跚了跑了过来。抱了那宋粲,冻红的小手捧了那刚从马粪中抠出的豆子示于宋粲眼前。哭道:
“爹爹不哭,爹爹不哭,乖……”
听到女儿哭着哄他,那宋粲却再也忍不住,便是一把将那宋若抱在怀里,失声痛哭。
此时,砦中且有烟花凌空炸起。与他的泪眼中,幻做银花莹莹撒撒映了天幕。
且是腊月祭灶了麽?
那宋粲看了那起伏绽放的烟花,心内自问。
只因这碎石坂离城甚远,且不闻得那炸开的声响。
心下叹道:日子且是过得一个快,一恍就已到年下。过不得几日便是除夕也。
想罢,且是心下凄然。便点燃了马粪,依了火堆,抱紧了宋若在怀。
看那城中稀稀拉拉的烟花腾空,嘴里却与她讲述着东京汴梁的那繁华似锦、灯红酒绿。那除夕夜通宵畅,饮歌舞达旦,那满城的火树银花。
宋若却不曾见过那东京的繁华,更没见过那宋家大院中的大年夜是个什么样子。却是兴奋的指着那半空炸开的烟花问东问西。
那烟花自半空炸开,火光映照在宋若稚嫩的小脸上,在那宋粲的眼中闪过,与脑海中定格。
便是看不尽如此,倒是几世的因缘造定。
想那汝州,初见宋若之时。此子尚在襁褓,这一晃眼便是一岁多些。
却是在这苦寒之地从那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
此子倒是个聪明伶俐,这言语上倒是比手脚快了些。
若是在那京中,与这大年夜,就这般爷爷奶奶的叫上一番,且能让自家的严慈心里美滋滋的抛金撒银,给了大大红包。
如今,却是跟在自家这落难之人身边挨打受苦,终日马粪度日。
此时抱她在怀,暖暖之感盈于胸膛。
然,心下又是一番凄然。
虽喉头哽咽,却又与她有那说不完的话来。个中话语,说与那容若,亦是说给自己。
望那城中璀璨的烟花之通宵达旦,低头看那宋若却在自己怀里睡去,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些许的泪水。
那嘟嘟的嘴角却是含着那意犹未尽的笑意。
仿佛在梦中也曾梦到了那祖母桌上堆积如山的蜜饯果子,是否也曾梦到祖父拿着福袋微笑的塞到他的手中,笑的一个花枝乱颤。
那小脸上的微笑,仿佛让那宋粲看到了严冬之后那在薄雪之下荒草那稚嫩而坚强的嫩芽,且在那春风吹拂下化作绵绵草岗。
却在此时,耳畔却又闻那尺八呜咽。《天问》曲调绵绵绕绕,倒是一个声声怨怨。
宋粲且只听了,却也身上无力,不再想去寻那尺八之声来源。
只是静下心来,缓缓闭上双眼,心随那尺八悠扬而飞纵天地之间。
然,闭了眼去,却不是无尽的黑暗,倒是那汝州之野盛夏的阳光,饶是一个晃眼。
后岗之上,依旧是个绿草如茵。熏风吹过,蒿草如同麦浪般的绵延开去。
起伏间,见那校尉宋博元,纵马驰骋疾驰如风而来。
到得他身前也不下马,口中叫了一声:
“官人”
却拉了马鬃圈回马来。
那脸倒是洗的,那叫一个白净。鬓间插了一枝不知从哪里摘得的野花。衣着却还是那身衬甲的白袍,与那阳光下饶是一个晃眼。这干净的,让那宋粲看了且有些个陌生。
那校尉坐下黄骠肥马,却又是一个眼生的紧。
宋粲看罢,心内笑道:这泼皮且不知从哪偷来这一匹肥马,无鞍无缰的光着便骑了来。
还未想完,却见那宋博元背着那温暖的阳光,抱拳道:
“官人且歇了,待俺先行探路去者!”
说罢,便是抓了那马鬃,双腿一夹,一声嘶鸣中,那匹肥马便驮了他飞奔而去。
远望去,那腰上腰辫上那铜头勋挂,却是如同重新打磨过的一般,在马匹的颠簸下飞扬着在那阳光中闪烁不断。
望自家校尉远去,便想唤他回来,却听闻那程之山郎中声音道:
“他倒是自在……”
宋粲闻声连忙回首,向那程之山行礼。
见了之山郎中身边无人,便埋怨着问道:
“世叔,成寻那小厮却不曾跟来?”
那之山先生且抬手,举了拐杖摇了摇,便喘息着坐下,道:
“小撒嘛麽?他还有他的事……”
一声“小撒嘛” 听得宋粲一个瞠目结舌,却又笑道:
“怎的?世叔也如此唤他来?”
程之山倒是还了宋粲一个怪哉的表情,瞪眼道:
“耶?是何道理?倒是我的人,你们且叫得,单单我却叫不得也?”
说罢,便是拖了藤杖艰难起身,口中叫了一声:
“走也!”
宋粲赶忙上前搀扶,问道:
“世叔,哪里去?”
见那程之山将手中的拐杖一指,心下不甘了道:
“再不快些,便是便宜了那两个贼秃也!实乃欺了咱家老无力则个!”
那宋粲听这一声“咱家”自郎中口中说出,倒是个想笑,这“咱家”也是会传染的麽?
学好如登山,学坏一出溜啊。想是这知书达理的斯文人跟我们这帮武人待久了也学不到一个好来。
且笑了,顺那拐杖看去,见济尘禅师背着那佛龛疾步前行。
熏风吹过,掀起那薄纱,见佛龛里面法相庄严,那饼青苔之上的佛祖慈眉善目望向他来。
还未看够,却被那后面跟着的济严法师念念叨叨且伸手给那佛像盖上。
此法师且是个异类,倒不是后来的那般枯槁。现下,这和尚依旧是个胖大,走动间,且是一个身肉乱颤。
敞了胸怀,却不顾自己露着那胸前的白肉,双手合十,紧跟着师兄的脚步,亦步亦趋,眼中便是欣喜之色,望那初升太阳一路走去。
那宋粲看罢笑矣,心道:此和尚倒是个无拘无束,这身肉,饶是委屈了他这累世的修行,积年的吃素之名头也。
想罢便是回头,欲将这笑处与那郎中分享了去。
且刚刚指了那和尚,却见那之山郎中,步履蹒跚之中超了他去。
见那郎中磕磕绊绊,便想跟将上去搀扶。
然却觉得脚下仿佛生根了一般,且是一个寸步不得行去。
心下正在焦急,耳畔却听得那宋若喊他,那哭喊之声忽大忽小,凄惨的让他心里发慌。
于是乎,便心下埋怨了那宋若。平日里也不见你哭爹,倒是此时要紧之处却哭喊了叫我做甚?
且是回头寻来,眼前却是一望无际的草岗延绵,倒是寻不见那宋若的身影。
心下便是懊恼了,低头心道:怎的丢了她去?却是一念,倒是让他心下释然,丢了也好,至少不会跟了这没用的爹吃苦受罪。
想罢,赶紧又回头寻那之山郎中。咦?倒是这老货腿脚快!竟也是个寻他不见。这便是一个心下懊恼,四下急急的寻了。然,入眼便是那草岗延绵,别说那郎中,就是刚才看到的俩和尚,现在都跑了一个没影了!
心下又是一个怪异,心道,现在这帮人跑路都那么的快了麽?属耗子的?一眨眼就不见了?
恍惚间,却觉身后有人看他,倒是让他脊背有些个发凉。
猛回头,却迎面撞见那巡城鬼吏,且是唬的心下一惊。
见那鬼吏躬身叫了声:
“将军”
此声且是唬得那宋粲三魂离体,七魄惊飞。慌忙抚了胸口稳了心魄,饶是一个惊魂未定。心有余悸中,且看了看那鬼吏,又看了看那天边大大的红丸,心道,这青天白日的!也不怕晒死你!
此话倒是不敢说出,且看了他怪哉了道:
“你这恶厮!大白天的也敢出来?”
那鬼吏闻声,再次躬身道:
“将军请回。”
宋粲听罢心道:怪哉?你知道我要去哪?你就让我回去!回去?麻烦你告诉我,我都不是自己来的,你却让我回哪去里?腿着?诶!说到这了,要不你先看看我这腿,咋就不听使唤了呢?治好了我好去追那郎中去!
却在一番紧张激烈的思想斗争中,却听那鬼吏惊道:
“回头也!莫管去哪里?断不能跟了他去!”
那宋粲听了大惊。心道:你这死鬼!且是我肚里的蛔虫麽?心里说话你却也能听见?然又恍然大悟,心道:这货很可能就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怨我来着边寨清苦,腹内无甚油水,自顾逃出便是!
那鬼吏望了宋粲眼神呆呆,心下胡思乱想,却也不答他。遂,叹了一声,软声道:
“回吧,前方且不是你的去处也。”
那宋粲听罢,心下又倔强了道:就不!倒是跟着这帮人去,才是极山乐土也!
那鬼吏却似看穿了那宋粲内心,只是又叹了一声,伸手过来将那宋粲一把拎起。
这一下,便是让那宋粲双脚离地,心下且是一个惊慌。
却是要挣扎了,然又是一个浑身无力,手脚仿佛不是自己的一般,且是不听自家的使唤。
心下慌乱,望那鬼吏怒道:
“你这丑货,要带我去哪?”
话刚出口,却是一个眼前一黑,一头撞进黑暗之中,还未稳下,便觉一阵恶寒四下的袭来。
只在瞬间,便仿佛被锁住了手脚,困于那黑暗之中。
此黑暗恶寒中,便是一个身不可动,手不可触,眼耳鼻舌皆非自家。
然,那刺骨的寒冷湿潮,却如浪般的漫卷而来。
透骨的寒气,穿了皮肉,渗了筋骨,湿答答的缠在身周好不自在。
然却是一个浑身的无力,无法动了手脚缩了身子御寒,且只得一个挺直了身子苦挨了那周身彻骨的恶寒。
第42章 诛尔九族
说那宋粲被那鬼吏一把揪住,刚问了一句:
“你这丑货,要带我去哪?”
便被扔了出去。
于是乎,便重归阴暗,倒是比先前还要冷了些个。
饶是一个身不得屈,手脚不能动,堪堪的苦挨那刺骨的阴冷。
宋粲身至寒窟,眼前一片漆黑,却要睁眼,倒是那眼皮也不听他使唤了去。
且在心下焦急之时,那眼皮却似被人强行拨开了一般,只觉眼前一亮。
刺眼的光亮过后,却也是个眼珠不能动,只能望见那马厩的房梁。努力想转了眼珠去,然却是个枉然,只能直直的看了那房梁上的草木,心下怅然。
然,却见朦胧中一人凑到眼前看了他。
见那人面,且是惊的那宋粲心神一晃。
怎的?太丑了!也太渗人了!
看此人,鼻长额阔,两耳立。口宽无须,牙齿黄。眉浓压眼,然却长了一个四白的羊睛。面色如霜,脸上纵贯一条刀疤饶是骇人也。
那宋粲看罢,且是心下无望,暗自道了一声:造化低了!这是到那阴司了麽?若不是到得阴司,怎见得这勾司的马面罗刹?
如此一想,倒是有些心寒。然,悲伤过后,却是一个释然。心道:
死了吧!人生一世,便想一事——得一好死耳!怎奈何,这临事方知,莫说这好死,连一死都是一个难求!也罢!如此也好,且是省得这阳间受罪。
想罢,又是一个心下凄凄,心下,又怎能舍得下京中的爹娘,身边的校尉,更舍不下那膝前受苦的宋若。
然,随那马面闪去,眼前的房梁便是映入眼帘。那断木烂草的,且是一个熟悉,上面捆的绳子还是自家亲手绑的。
咦?这不就是马厩吗?我回来了麽?
惊诧之余,心下又是一个叫惨。倒是前世今生作下了何等的罪孽?怎的都到这阴司了,那阎王且是问也不问,便又被那马面扔回这马厩,继续做得一个养马的配军?说好的十殿阎罗过堂,判官执笔呢?
且正在想,却觉那人托了自己的后颈,遂,觉一股甘泉灌入口中。温热入口,倒是驱散了些个恶寒,然却只在口中,饶是个急急的咽不下去,便又顺了嘴角流淌而出。
那人放佛是个不甘,又捏了宋粲的嘴,细细的灌了水。那温热便是一个入喉,通心达肺。
细细品之,那水中却有些个棺菌之味。然,细咂了滋味,倒是一个恶心。倒是不知此物放了甚久,陈年着那汗水腌了便是一股酶涩之味饶是冲鼻。
宋粲心道:这马面勾差不干正事麽?怎的拿这发霉的棺菌熬水灌我?
然,却是一个心下明白,倒是四肢百骸都不是自家的一般。
那眼珠也只能直直的看着那马厩的顶棚。
只听得宋若在旁啼哭不止饶是让他心焦,然却是个口不能呼,手不能动,即便是转动那眼珠寻她来,亦是个不可。
且在焦急,又听那马面道:
“且不知如何,看似是那离魂之症,却能灌得进去,料也无碍……”
这长了马面的话未说完,却遭旁边有人狠狠打断,恶声道:
“你这厮!是他爹麽?还不到那城中押了医官过来!”
咦?这声音好生的熟识,却在脑中细想了,却也叫不出个名来。
那马面也是同样的公鸭嗓,念叨了一句:
“也只能这般罢,且好生看了他,我去去便回!”
说罢,便将那宋粲放平,刚要起身,又听得旁边那人道:
“多带些人去,我这不需这帮吃货!”
说这两人一唱一和的对骂了个热闹,这俩谁啊?还能有谁?一个是脸上长胡子的童贯,还有一个便是那马面疤脸的旁越。
那宋粲自是不知,此时,且也只能呆呆的躺在地上。眼皮失去了支撑,且是个无力,任由自家再去努力,也是个无力睁开,渐渐又重归那暗黑之中。
黑暗中,只听那人答应了一声,便又是一阵的悉悉索索,有人走动之声,不过片刻,便又重归了安静。
于是乎,一番睁眼搓眉的辛苦挣扎,终又换来四周一片的漆黑。
耳边,倒是听那公鸭嗓声声哎哎的念念叨叨,拍哄着那声音已哭的嘶哑的宋若。
宋粲听了宋若的哭声,且是个心疼。倒是自收养了这宋若,便没听过她如此哭过。此子便是喜仙一个,人前乖乖的,倒是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且是不好弄哭了她。
倒是经常的扯了胡子,抠了嘴,与他咿咿呀呀的聊天。
心下想罢,且是恨毒了自己。此时,他这当爹的但凡能动弹一下,也不会让她哭得一个如此的撕心裂肺。
不知过了多久,却听人来。
然,那棍子打到身上,便知是那军马都头来矣。又是一棍,打在腿上,倒不似往日般的疼痛,只觉是个木木的,有人敲他腿来,倒是一种说不出的舒坦,至少证明他还活着。
然,挨了这两棍,心下也是个奇怪。往日这厮不都是用鞭子的麽?今天倒是开了窍,且是晓得了冬日衣厚,鞭子打来不疼,此番换了棍来?
心下想了那棍棒的长短粗细,又暗自埋怨了这都头:你这厮,也太勤快了些吧!得,打吧,此时便是将我这腿打断了也不觉疼。只是打完了我,莫要再有力气,去打那宋若才好。
却未想完,却听得那马军都头口中怒道:
“你这亡人!得了清闲!却害得爷爷一天三趟的跑,你却在这里挺尸的自在!”
说罢又是几棍打在身上。那棍棒下来,且是打了一个噼啪有声。然与那宋粲,却依旧是个无觉,木木的只是感觉那棍子不断的打在身上。
然,此举却惹得那宋若哭叫一声,便是挣脱了童贯,扑在自己身上挡棍。
听那宋若叫的一个惨烈,心下惊道,且是挨了棍子麽?!
还未想罢,便听那童贯扯了公鸭嗓急急的喊道:
“你且打她作甚!尚是孩童,你却不怕伤天理!”
那童贯喊罢,便上前推了那马军都头一个趔趄,将那宋若一把抢过,紧紧的护在怀里。
那军马都头见了他抢人,且是吃的一唬。然也只是愣了片刻,便撸胳膊挽袖口中念叨了:
“反了你了?”
随即,暴喝一声,拎了棍子指了那童贯狠声喝道:
“呔!尔乃何人?”
童贯经此一问且是一个傻眼,倒是自小都不曾受过如此责问,且是一个一时的语塞。
然,也是抱定那宋若,护了她的头脸,大声回言道:
“尔休管我乃何人,他虽配军兵奴,然命不由你!亦不能无故责打与他!”
那都头听罢,将那手中的棍子戳了童贯,骄狂了道:
“跟我讲理?在此,也就是天理!”
说罢,便是扬了手中的棍子,恶道一句:
“老贼!饶是聒噪!仔细爷爷心烦,连你一起打了!”
童贯何曾受过这样的气?这普天之下,也只有一人敢打他。那便是殿上的天子,当今的圣上。
听了那马军都头一声“打”字出口,顿时被这话给气得笑了出来,随即便是一个恶狠狠的眼神过去,冷笑了瞠目道:
“哈!倒还有咱家的份?”
那都头不怕,且是因为不识得这眼前这能要命的阎王。
童贯来此寻那宋粲,倒是怕了鲜衣怒马的平白惹了麻烦,身上不曾穿那官服,也只是穿了平常的衣物。
然这满脸的胡须,且是不能把他和太监这个特殊群体联系起来。
现下的打扮,倒是像一个行走经营的商人,富贵府上中的家翁。
那都头人识不得他来,又见他话来,且又是一个言语轻蔑。便是觉人前失了身份,瞄眼望那童贯,惊讶了道:
“喝!就你这样的,爷爷我便是见一个打一个!见两个打一双!”
于是乎,又重新撸了袖子,嬉笑了轻蔑道:
“得嘞!爷爷今儿也费把子力气力,省得你爹妈在家不放心!”
说罢便是一棍,随了一声:
“饶是你的!”
往那童贯兜头的打来。
那童贯虽是中官,却也是积年的兵阵,行伍的出身。身上还是有些个武艺的。便是抱了那宋若躲过这一棍下来,刚想开口,却听那都头惊讶的喊道:
“耶喝?躲我!是个行家里手!”
说罢,便拿了棍,指了那童贯,道:
“无故到的我牢城营马厩,所为何事?”
然说罢,也不等那童贯回答,便又提了棍子,甩出一个棍花,笑望那童贯,道:
“待我先打了个过瘾,再拖你去见官,坐你个细作打探军情之罪也!”
说罢便是一棍呼呼带哨的扫来。
这一棍险恶,便是照定那宋若而来。
也来的快,倒是不容人闪躲。那童贯怕那宋若挨了去,只能护着她一个转身,拱了背硬挨。这一棍打下,饶是一个背上火辣。疼的那童贯,扯着那公鸭嗓子喊道:
“爽快!”说罢,便是回头望那马军都头,叫了声:
“索性再打狠些则个!免得留我命来诛尔九族!”
那都头也是个狼犺,这一棍下来却也是累的一个气喘吁吁,柱了手中棍棒望了眼前这一老一小的喘气。
听那童贯叫喊,且啐了一口唾沫在手上,挽了袖口大声赞了一声:
“好嘴!”
说罢又是一棍打来。
那童贯此时也是个可怜。
按说若无那宋若,两人厮打赌斗起来,那都头也未必是童贯的对手。
“拳怕少壮”且是个至理名言。童贯这养尊处优的,又搭上一个年老体衰,且是比不得以前。然,现下却又要护了那宋若,这打也打不得,躲也躲不开的饶是一个郁闷。
童贯何人也!自打娘胎下生,压根就没吃过这样的亏!
但是这马厩狭小,就巴掌一般的地方,躲也躲不到个哪去。那都头却是个不饶,便是一脚踩了那童贯,那手中的棍子便是雨点般的落下。
童贯也是个无奈,只得将那宋若抱在怀里,嘴里喊着苦挨了那都头的棍棒敲背。
说这童贯傻了吗?没长腿?不会跑?平白的在此挨打?
倒也不识这个说法,若跑,肯定是能跑的。却只为这怀中护着的宋若。
那童贯虽未见过这宋若,却也曾听闻那京城宋家弄瓦之喜也。
若是在他面前伤了宋若,别说这“炭”送不成,有没有脸去见那宋正平,都得另说。
且不说丢不丢脸,有脸的话才能丢。没脸的话,只能连人一并的丢了去!而且,若是宋若受了伤,这人丢的,那可就不是一般的大发了!
倒不是怕那宋正平如何,这“真龙案”虽是牵连了宋家,却是如何牵连?
其中关节、官家究竟是何心意?那日面圣之时,官家一句“寻些个人来,与我解闷”,又有那三帅堵门,一路护送宋正平出配。彼时,那童贯便已知晓,这宋家能动得,然这宋正平却是动不得。
而现下却无有手下在侧,只能自家受些皮肉之苦权当赎罪也。
苦肉计麽?倒也不是,着实的一个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也不知道打哪来的个这么个吃树叶的野人,那叫一个抬手就打,也不先问个价钱!
眼下,这都头问也不问,只是一味呼哧带喘的毒打。
然,那宋粲且又直挺挺的躺尸,不知死活,眼下能救下的,也只剩下这宋若一人了。
虽说不是宋家的骨血,却也是宋家心尖上的痛处也。若她在这童贯手中有一个马高镫低的,那就是一个真真的没脸去对那宋正平了。
况且,与这宋正平,且不只有官家这层关系!这人,还是万马军中,救下自家恩师一命的恩公!
那都头今日也是打的一个过瘾。平日里,那宋粲便是一个闷声挨打,便是打到那宋若,却也是喊疼哭闹,却无半点的求饶于他。
这打人费的是力气,且需要那被打之人哀求服软方可称心也。若是都如那宋粲一般,一声都不带哼的,还不如去打一个木头,那叫一个毫无成就感而言啊!这费力责打起来饶也是个无趣。
今日却白白得了这样一个平白送上来挨打老头,来言去语的饶是一个爽快。
于是乎,这打人的也起劲,挨打的也是喊得一个过瘾。
且正在这都头尽兴之时,那旁越带了手下,押了医官赶到。
看到眼前这个情景,一帮人都是一个瞠目结舌的傻眼。
好半天都没缓过来神。
好吧,一个堂堂的朝廷三品的大员,官拜西北武康军节度使,麾下何止百万,挥手间千万人头落地,落脚之处亦是无人敢视其鞋靴之上。
如今被一个连官都不是的厢军劳惩营的军马都头踩在地上用棍子打?
幻觉!一定是他妈的幻觉!
那童贯见那帮人愣在门口,这气都不打一处来,心道:这帮奴才,看热闹不怕事大麽!便是开口叫道:
“好奴才!看着咱家挨打麽?!”
那都头倒是兴起,却也没觉察,自家的身后已经是人山人海的站了一大堆人,一个个瞪眼张嘴的,傻了眼看他耍威风。
这会子,那都头满耳只听的那童贯喊叫,心中却想是这老货这声“好奴才”且在骂他,口中道:
“尔才是老奴!看……”
这声“棍”字还未说完,却被那班内侍常随一脚给跺了出去。后面的内侍也不含糊,呼啦潮冲将上去,七手八脚的将他按了一个瓷实,紧接着,便是一顿拳脚、刀柄,反正是逮着什么抄什么,那叫一个玩了命的招呼。
那被打了一个半残的都头,且是护了头面,窝了身躯,倒是想不明白,怎的跑出那么多人围了他一顿的圈踢!更让他恐惧的,后面还有一帮够不着的,拖了他的腿脚往外拽了再打!
然,直到被人拎了头发,晃晃的钢刀压在了喉咙上,这才醒过来味。
心下又不禁了怀疑,暗自道:诶?我这是被拿下了麽?
那旁越赶紧上前看那童贯身上的棍伤,一把拽过那医官道:
“且来看看!”
却不料,那童贯一把推过旁越,扯了那医官衣襟,口中喊道:
“去看那亡人!”
说罢,便是一把将那医官扔在宋粲处,点了手恶声道:
“若是医他不活,便将你这医官剁了手脚,剜了双眼,活埋了于他陪葬!”
那老医官何人?倒是个熟识,且是那经得宋粲提醒才避免了大祸的城中老医官。
此时,却是个颤颤巍巍的爬了去,蹲在那宋粲身旁。望了那宋粲一眼,倒是一个绝望了闭眼。
刚又犹豫,便觉后脖子一凉,那锋利的刀刃便压在了后颈之上。
那老医官也不顾的害怕,手中哆哆嗦嗦了自药箱中拿出针包,垫了那宋粲的手,望了那宋粲,口中道:
“你果真不姓孙!若是医你不活,怎有颜面对我帅正平!断是一头碰死!也不敢脏了将军的墓穴也。”
第43章 祝由十三科
上回书说到。
那医官被童贯的内侍刀压了脖颈儿推至宋粲的身前。颤颤巍巍的拿出针包,垫了那宋粲的手,望了那宋粲,口中道:
“你果真不姓孙!若是医你不活,怎有颜面对我帅正平!断是一头碰死!也不敢脏了将军的墓穴也。”
然,手指按了他的寸关尺,倒是一个徒手冰凉,触之如冰。饶是一个绝望了闭眼。
便是将手指掐到那宋粲的肉里,也寻不得一点的脉跳!
那老医官且不甘心,便是掰了那宋粲的口,细细的看了。
然,这一眼看罢,且是一个心凉!
见那宋粲却是眼混口干,便无一丝血色在那口舌上面。
看罢却是一个真擦汗,直甩手啊,只想抽自家这张胡说的烂嘴!心下后悔了道:这就是一死人啊!大话说的有些早了!
然,这大话既然说了,又不敢说出个不字。
却也知晓这眼前的配军且是那正平医帅之后,便又是不甘心也。
且从怀中颤颤巍巍的掏出照子,着袍袖仔仔细细的擦拭了一番,便伸到那宋粲鼻下。
见那照子上便无丝毫的湿气在上面。
此乃气息全无之相也!那医官看罢心下一沉。瞬间,满头汗便被激了出来,滴滴答答的顺了鼻尖往下滴。
倒是顾不得擦汗,伸手忙扯了那宋粲胸口的衣衫,将手探了进去。
倒是还好,还能感觉到一丝温热护了心脉。且又是个心下一喜,心下庆幸道:好在还是个有救!
于是乎,急急的跑了,望那内外挤挤挨挨的军士要了烈酒浇在手上。又忙不迭的跑进来,伸了手让内侍用火折点了,让那周围内侍扶那宋粲坐起,便是向北手指翻动起剑指!口中急急念灵咒:
“祝由掌法巧妙无穷,十五法印在掌中,观山山崩,观地地裂,观魔无踪,观病病好,观灾灾灭!与我醒来!”
咦?医生也念咒?
这都把这老头逼成什么样了?都开始起坛作法了!有这念咒的功夫,你倒是给他看病啊!
倒是也不能这样说,此乃“祝由十三科”。也是中医医术的一种流派。
此法说起来倒是个玄乎。据说,这玩意儿是通过禁法、咒法、祝法、符法以及暗示疗法、心理疗法、催眠疗法、音乐疗法……等多种治疗手段,和方式,去祛除患者的病痛!
理论依据麽,倒是源于《黄帝内经》中的“移精变气”之理。
那位问了。
“移精”?还“变气”?你说的什么啊!我们还是孩子!
赶紧打住,你这思想需要端正一下。
“移精变气”说起来也不难理解。属于一种通过转移病人精神,去影响,或改变脏腑气机紊乱状态的方法。跟你这帮还是孩子想的那玩意儿可不着边!
而且,祝由十三科也不是十三种用法,祝由二字最早见于医书《素问》。唐代太医署中设立咒禁科,到宋逐渐形成体系。元明之际,太医院设立十三科,祝由科为第十三科。并不是后来传说中的祝由术有十三种用法。
这玩意真的假的?这不是封建迷信麽?
是不是封建迷信我也不是很清楚,西医也有类似的玩意儿。只不过他们叫心理暗示,或者催眠,属于心理学范畴。
具体好不好用的,我也不太知道,也没见过生活中有人用这玩意治病。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会子这老医官真的没招了。
因为对宋粲这样的病人,你给他作心理暗示?那叫一个说胡话!
便是起手请下诸仙神,心下求得满天佛,口中许下弘天大愿。
不念咒也没办法啊!实在是真没辙了!眼前这位?嗨!这他妈就是死人一个啊!都凉透了!
说那老医官念罢,且用蘸了火酒的手在那宋粲心口后背卖力的搓擦拍打。
周围人等顿时屏气吞声,看着那医官施救,不敢发出一星半点的声响。只是那宋若抽泣之声倒是分外的让人心疼。
此时,却只听马厩外一声响动,便是那银川砦守将抚远皇城使谢延亭却再也经当不住这番刺激,咣当一声瘫倒在地。堪堪一城守将一头栽倒身边,本城兵校便也无人肯扶他一把,更有甚之冷眼啐之。
说这谢延亭怎的来了?
还怎的来了?那旁越一到将军府,便将他拿下!出了这事,这相关的人等且是脱不得干系,肯定是要拿的。
即便是宋粲有个马高瞪低的也能找个人来解恨!说来,也算是给童贯一个交代。
然,这银川砦守将抚远皇城使谢延亭被武康军节度使参军待人拿下,那手下的校尉并那帮偏副也是一个不安心,不是说是康军节度使前来劳军麽?怎的不由分说的就把人给拿了?心下饶是一个不安分,便也是一个乌泱泱的跟了来。
这行伍之人虽是粗鄙且读书者甚少,倒是比那京中庙堂之上,满腹经纶者,要好去了不知多少。且知道善恶恩仇,也识得大义名分。
适才方从那武康军节度使参军言语中得知,这救下这银川砦已成官军、百姓的配军孙佚,便是那殿前司马军虞侯——敕封的宣武将军,武胜军中的中郎将,医帅宋正平之后,宋粲,宋柏然是也。
且不说他那大德大善爹,便是这小将军的威名,于那些个西北官兵中,饶是个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虽不曾见那少年将军面,然,平夏一战,亦是于此地。
医帅正平麾下马军,于百里狼烟中飞驰陷阵,军士皆挂白布靠旗,上墨书三个大字——“柏然在”。
那帮狠人!一路冲军略阵,那叫一个猛如虎狼,稳似老狗!万马军中出出入入,若无人之境。
救危难、伤残者于乱阵中,如同探囊取物一般!
此话,且是旧人得见说与新人,于这西北军中口口相传,且是将那白袍的少年将军传说成战神一般的存在。
那上书“柏然在”背旗,虽是十几年前的往事,然却依旧在那西北兵将心中猎猎作响!
有那么神奇麽?
神奇?
当兵打仗,且不是吃粮应卯那么简单。
有了这医帅在,那叫一个伤了有人管,死了有人埋!全无后顾之忧!
况且,与那万马军中搏命,且不只是一个建功立业。军功虽是一个显赫,能荫护子嗣!但你也得有命去拿!
别说与敌兵拿刀对砍了厮杀,更多者,还不曾见那敌兵来,便被那飞来的雷石炸成一个八成熟了!
万马乱阵,但凡能见到这“柏然在”背旗,那就如同看见那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座驾临凡于这万鬼缠身的修罗场中!能保命的!
殊不知那一战,那“柏然在”的背旗下,抢出了多少条人命来!
此番,银川砦众又得见这昔日少年白袍。化名孙佚,领一城疲敝涣散之兵,两千残甲,拒敌三万之众于国门之外。又请下天师火龙,残敌万余于危城之下,而自损不过三百尔。
这哪是配军啊!这妥妥的就是一个天神下凡!
只此一战,便是成就了那“孙佚”战神之威名。
以至于,宋夏两军并边民,均视之为天神临凡,天煞星降世。
城中百姓感其恩德,便是捐了钱物,于城门楼上建了一座“病七郎”庙,日日焚香,天天上供。
这军民都把他当神仙拜了,你这守将谢延亭饶是个过分。
将这贪墨军功之事做的一个昭彰!且是让这一城的军民瞠目结舌。
你冒功领赏倒是个罢了!那配军孙佚且不与你争!且作一个事后拂袖去,重回劳惩营马厩安心当他的配军养马。
饶是你这谢延亭着实的可恨!人家都不与你争功了,你却如此待他也?倒是要杀人灭口麽?
如若如此,便是将这满城的兵丁副将统统的杀掉,才能瞒住你做的那些个苟且之事!
且不说那门外一干银川砦的兵将各个义愤填膺,将那守将谢延亭孤立于一旁,愤愤以目视之。
这马厩内,却是一番的忙碌。
那医官行罢推拿活血之术,忙又用那照子探宋粲鼻息。
虽是得一个略带潮气,然却也是一个气若游丝。
那老医官看了手中的照子且是长出了一口气来。
那童贯见他一个长气呼出,便是紧紧的抱了那宋若,急急的问道:
“怎的?”
那医官,且擦了额头上如瀑的汗水,道了声:
“有气息也!”
说罢,也是个不敢耽搁,又平了心气,压了气息,将手指压在那宋粲脉搏之上。
那医官三指叩定了寸关尺问了那宋粲的心肝胆肾,却是刚刚搭上,却是好似被烫了一般抽回收来。且是唬得众人一声惊呼。
然,见那医官且又口中念了诸天,稳了心神,换了那宋粲的右手,查了肺脾命门。
倒是眉头紧锁,自道了一声“怪哉?”只这一声,便让那童贯心下一紧。
慌忙抱了宋若起身,上前一脚跺在那医官身上,口中叫道:
“你要急死我哉!”
却不是关心那宋粲性命如何,只因那官家再说那“物是人无心”的话来便是如何应对也。难不成交出个死人与他也?
说那童贯伺候官家便是从那端王府为始,对这官家的脾性却是了如指掌。
纵使千百称心,然,便有一事有得闪失,那先前的千百样的好便也就跟着一笔勾销了去。
要不然也不会深恶那蔡京,也是一个费劲了心力,保他个不死,焉不知那官家几时想起,却无人与他也。
医官见那童贯神色异样,便赶紧拱手向那童贯道:
“回节度使,宋家公子且因冻饿,寒邪入体所致气血双虚。且忧思过度,导致气机郁结以至昏迷不醒。只是这脉象……”
童贯却听不得他的絮絮叨叨,急急骂道:
“该杀的夯货!与我说怎治!”
那医官挨了骂便赶紧拱手,颤声道:
“于城中寻一暖阁,每日药膳调养便可。且是看宋家公子造化,若能咽下便是有命也。”
那童贯听罢一喜,适才那旁越倒是灌了那棺菌熬的水却见那宋粲咽下。
但这心下又是一个着实放心不下,又急急的追问道:
“只是药膳调理麽?”
那医官正身回道:
“此乃我帅正平的医方,鑫谷散也!掺了米粥做得药膳即可。”
童贯听了“正平”二字便是一个放心,口中连声道:
“极好,极好,快抬了去……”
说罢,望了门外那帮银川砦的兵将,大声问:
“城中可有暖阁?”
话音未落,那门外的校尉、副将早就按耐不住。
那校尉曹柯便赶紧入的门来拱手,身后副将便是七手八脚拆了那门板扛了进来,稳稳当当的将那宋粲抬到门外车上。
童贯却是听那医官如此说来,倒是欣喜,抱了那宋若道:
“你爹命大!随丈丈看你爹去?”
见那宋若点头便抱着那宋若,却也不顾身上的伤痛,一拐一拐的爬上了车。
那班内侍见童贯先走,便压了身下的兵马都头问那参军旁越道:
“参军,这物件怎处?”
这话问的那旁越且是一个歪头。
尽管那马军都头百般的媚眼,满脸的谄笑,依旧让那旁越想不出个用处来。
身边的常随倒是体恤主家。便谄媚一笑抽了刀在鞋底蹭了蹭,转头望那都头笑道:
“来来来,你我本是一刀的债缘。身处个脖颈儿,挨了刀赶紧走路投胎,莫要再寻来生事!”
说罢,且是一把提了那都头的头发,献出个脖颈便要下刀。却听得那旁越急急的叫了一声:
“慢!”
只这一声便让那都头慌忙也跟了哭喊了叫了声“慢!”
那常随听了赶紧停了刀去,抬眼看那旁越。
但见着马面的中官且抠着没有胡须的下巴思忖半晌了,暗自道:
“倒是有个好去处与他……”
说罢吩咐那常随道:
“着人,送到京城周门公处,做个勘刑官罢。”
那马军都头见那旁越饶他一死,且还能进京当个什么“官”。便也不顾那些个内侍压制,挣扎起身,便是一个磕头如捣蒜,口中更是千恩万谢。
这般的千恩万谢倒是那班内侍捂嘴笑了。
那都头却不知着周门公处便是那冰井司。这“勘刑官”虽是带了个“官”字,倒不是个什么官,亦无官俸与他。
却也不是个什么好差事。
便是冰井司发明个什么新鲜玩意,便提那“勘刑官”来,在他身上试验效果,看看那刑具中用不中用也。
但是,这“勘刑官”也是个官,属于朝廷的财产,倒是不能让他死了。实验完了,还的费心费力的医治好了。
于是乎,这“勘刑官”,只那一句话“万死而不得其终”。
若在京中谁被说要被送去做那勘刑官,便是还未等人来拿,且寻了个墙角一头撞死。即便一下撞不死,也得寻了机会咬舌自尽。赶紧的自行了断,也不愿意受那万般难捱之苦。
那旁越说罢便是出门,却见不远处那银川砦守将抚远皇城使谢延亭挨在地上颤抖不止,便又回头,望那马厩中叫了声:
“顾成!”
那屋内且在和那马军都头玩闹的常随,听了主家唤他,便丢下那马军都头,收了腰刀跑出马厩,望那旁越躬身叫了一声:
“二爹”
那旁越拉了那常随顾成近身,望了那屋内的都头一眼小声道:
“打听他家小三族,与那皇城使一并关押……”
那唤做顾成的常随倒是机灵,且叫了一声“是了”便是一个起身。然却还未跑,却又被旁越一把拉住,小声道:
“与他刀剑,只能出一人于此门。”
顾成听罢,且将那眼珠一转。遂,躬身笑道:
“妥了!”
说罢,便转身招呼了内侍,小声吩咐,嘻嘻哈哈的让众内侍且去行事。
第44章 魂归来兮
姑且不说那众内侍得了参军旁越的军令,跟了那常随顾成一路嘻嘻哈哈的押了那马军都头,前去寻那军马都头的三族家小。
那旁越却看到马厩内还在百思不得其解老医官却。便问道:
“尤那医官。”那医官仿佛入定一般却不理那旁越唤他,身边的内侍小番却是个不耐烦,便是一脚踢了过去道:
“二爹叫你!”那医官吃了一脚,这才赶紧向那旁越行礼道:
“下官在。”那旁越却也不怨他怠慢,压了腰带望下问了:
“报上姓名?官居何职?”那医官听问,赶紧躬身,谨慎了回道:
“回参军,小的姓,姓费名准,乃武康军八品巡官。奉差银川砦,领巡查医使。”
那旁越看了这医官谨慎的模样,倒是个想笑,心道:合着是个老闷葫芦啊!问一句说一句。不过又想来,医者由此口风倒是个聪明人。
然,看这医官面色煞白,呆呆傻傻的倒是让人担心。
心下暗道:这老家伙莫不是被吓坏了?如若不是怎有这心塞之相?
想罢却也不敢拿狠话压他,便回头对手下的小番道:
“小心伺候了费医官,随咱家进城。”
那小番“哦”一声,收了刀便要去提那老医官,便轻声道:
“莫要打他。”
那小番却是个呲牙咧嘴,笑了道:
“看二爹说话!怎的会打他?”
说罢且是个撸胳膊挽袖的一把将那医官拽起。
于是乎,便是被那旁越照定了屁股就是一脚,喝到:
“听不懂人话麽?!”
那小番挨了一脚,却嘻嘻哈哈的跳了躲开,揉了屁股望那旁越。
老医官费准吃了那那小番的一唬,这才缓过神来。
此时才发现那宋粲已被人抬去,便是恍惚了一下。赶紧收拾了自己的东西起身,望那小番躬身施礼道:
“不劳小哥!”
说这老医官昏聩麽?
倒也不是。且是被那宋粲的脉象给吓住了,然,惊恐过后,又是一个百思不得其解。
若按那脉象来看,这宋家公子已然是个死人了!
初见那宋粲之时,却是已经虚拳半握,眼如混珠,口舌皆干。任那个医生来,基本也是个回天乏术。
虽经那燃酒推拿,倒也不能有如此奇效也。彼时,这燃酒推拿之法,也只是个死马当作活马医。
适才问了脉象倒是着实吓了那医官一跳也。
然,亦是亡故之人应是心脉俱失,适才问脉却不是自家本意,却是医者习惯使然。
倒是那脉象却是“举之有余,按之不足” 。
且是应了个邪袭肌腠,卫阳起抗的风寒之状。这无气息而有脉象倒是行医多年的医官未曾遇到过。
这脉象饶是一个奇怪,便是浑浑噩噩的左右思忖着,跟着那小番身后行走。
且在走路,却冷不丁的被人抓了脚去!
那医官本就心有余悸,饶是被吓得大叫一声。
低头看来,却见是那瘫倒在地的谢延亭将他脚面给抓住。见那谢延亭两眼含泪,面带楚楚,有乞命之态,口中哀求道:
“先生救我!”
那费医官惊魂初定,却想与他说话,便被那小番回头一声喝了:
“走了!”
且是被那小番劈手拎了衣领,一把拽过扔到车上。
见那谢延亭望那车上费准叩头不止,却也是渐行渐远。
费准望了那雪中叩头不止的谢延亭,倒是个无奈。心道:早知如今何必当初,若不是当初那孙佚提醒,你早就命丧黄泉死于我这庸医之手也。蝼蚁禽兽尚且知晓感恩,饶是你却作恶,人已救你一遭你却害他如此,便是医者仁心,亦遭不住如此这般也。
却又想起那孙佚却是那医圣正平之后。如今却是这般的境地,心下却又唏嘘不已。
说那宋粲,饶是耐不住那寒窟的苦冷,虽是刚才有热气自外而来,却只是一刹而已。
却又是寒冷袭来,更甚,那恶寒,其实要将那心脉一同冻僵一般。
然,自家的手脚身体却是个不听使唤,只得僵直了苦挨。
却不知苦挨过了几何,那宋粲几经挣扎,这手脚倒是能动了一些。于是乎,心下又是一个狂喜。又试了几下,倒是个轻快。心道:又得了自在也!
然,这手脚得了自在却也不是好事。怎的,倒是自家这身体仿佛要飘了起来一般。
那宋粲心下一惊,怎的?我还会飞了麽?尽管不听使唤,然却终是脱了那寒窟。
身飞半空,睁眼,便是一片的祥云在侧,飘飘渺渺的,让人心下不踏实。
低头看去,眼前却又见那天炉青烟缭绕,一丝九曜穿云遍洒金粉于那天炉之上。
宋粲见罢,便是欣喜。心道:倒是有生之年能再见这天炉也。
想罢,便望向那天炉而去。倒是控制不住,一头扎下,重重的摔在天炉一侧。
且是摔的那宋粲一个连滚带爬。啊啊叫了滚了一路方才停下。
且顾不得呼疼,便是看了浑身上下,倒是个无伤,又觉无疼痛之处,心下饶是个奇怪。
且望了天,又摸了自的身体。惊奇了自语道:
“那么高……”
是啊,那么高怎么不摔死你!
倒是不容他奇怪,看了四周且是个熟悉。
又见那刻有自家姓名的石碑,藏于那枯树下的荒草之内,那字迹且如同新刻的一般,饶是个殷红如血。
倒是那炉侧的水运仪象、水钟之上有些斑驳,箭刻所指朱砂赤字亦是风吹日晒的残缺不全。
看罢,心下倒是埋怨了那重阳等人疏懒。倒是怎的一个无良,眼睁睁的看了之山先生的心血,在此野草荒陌剥落凋零也!
心下想罢,便想找来朱砂寻了笔,将那些个剥落重新描绘一遍方可称心。
想罢,便四下找寻,却是个寂静如野,不见得有人在那周遭。
于是乎,心下又是一个怅然若失,且用手抚摸那水钟。
手指触上,却听得一声响动咂咂。见那枢轮杠杆纵了那卡子,轮齿啮合,喳喳自动。这突如其来的动静饶是让那宋粲心下一惊。
还未多想,便见霞光一闪自手指之处荡漾开来。
那青白二铜剥落之处随那霞光闪过,逐渐完好如初。
这般如梦如幻的情景,且是吓了宋粲一跳。赶紧的收回手去,惊慌的看那那枢机自动。心中虽是道奇,亦也是个满眼的欣喜。
只见那枢轮犹自转动,铁齿波动那铜钟响亮,报刻司辰。
恍惚间,那宋粲便在那钟侧盘腿坐了,听得那钟鸣悠扬。
熏风吹过,撩动发髻,缠绕了鬓上耳畔。且是将那汝州之野独有的蒿草香气送入口鼻之中,那通心达肺的,饶是让人心旷神怡。
坐在天炉之侧,望那远处如同八卦城一般的窑场。见那青烟自那窑、火二坊冉冉而出,且是一个袅袅婷婷。
闭目,耳畔又闻那筹算大厅人声鼎沸,铁线穿篮,筹码交错之声。
且是想过去与那故人亲近一番,却身觉乏力坐了懒懒的不想动。
然,心下却道:此时,若是有些酒水解乏,便是极好的。
想罢,心下却又埋怨了自家的校尉宋博元,且不知这厮却在何处作妖耍滑的不肯见他。
见了他,便只有一事可做,且要把他那胡桃仁大小的良心,从狗嘴里给抢回来!
心下正在怨,却隐约有觉身后有人肃立。
便是惊喜了心道:饶是这恶人还有些个良心,倒是没将我这小家主忘了一个干净。
想罢便是一个欣然回头。
然却不见那校尉,倒是又见死人脸模样的巡城鬼吏。
此时,倒是不怕他这恶鬼,心下只顾的一个怅然若失。
便是心下郁闷的埋怨道:你这厮,世间放着恶鬼万千你不去抓,却独独缠了我来?莫不是那阴司真真的无事可做?你家阎王不点卯的麽?
心下如此想来,却也不敢如此说来。只得陪了笑脸,故作惊奇的问他:
“咦?你又回来作甚?”
鬼吏听罢,便自鼻孔喷了一口烟气,瞥眼了不去看他,口中没好腔调的道:
“原是我问你才对!”
说罢,便与那宋粲同坐,看那远处,那美的恍若隔世的,一派的人间烟火的窑场。
倒是都怕了惊去了这眼前的美景,两人亦是一个半晌无话。
却听那鬼吏抱怨了问道:
“怎得又来此地?”
那宋粲亦是望了远方那袅袅婷婷,不肯拔眼,口中美美了道:
“此地甚好,只是这人有些惫懒,坏了也无人修复也……”
说至此,便是邀功般的与那鬼吏道:
“适才我刚修好了那水钟……”
那鬼吏且是不想听那宋粲表功,便是不耐烦的闷哼一声,打断那宋粲。又压了性子道:
“将军稍移尊驾,回去罢。此处非你所处之所也。”
宋粲见他如此说来便是个奇怪,且是怪异的看了那巡城鬼吏一番。却又低头委屈了道:
“回去便是阴冷寒潮,倒不如此地暖和,饶是冻的我手脚僵硬,挣出个命来且是不易,怎的又让我回去?”
那巡城鬼吏听罢且是一脸的怪异,瞪了一双大眼,将那宋粲自上而下细细的打量了几遍,口中怪异了道:
“饶是个怪胎也!别人且是舍不得那副皮囊,哭爹喊娘般的要回去,偏偏你是个另类……”
话没说完,便是提了那宋粲的胳膊,左右嗅了个遍。
那宋粲见他如此,虽是个奇怪,然也还是个配合,将自己伸了胳膊让他随便嗅来,口中问他道:
“你且嗅我作甚?”
说罢,自家也抬起胳膊跟着那巡城鬼吏一同嗅了起来。
那鬼吏嗅了一遍便是放下那宋粲的手臂,奇怪的望了他道:
“怎的一点怨气也无?”
那宋粲也不晓得他这“怨气”说的是个什么玩意儿。然,听来倒也不是甚坏处。
于是乎,便眼巴巴了望那鬼吏道:
“那,我不用回去麽?”
那鬼吏听罢倒不含糊,一股黑烟便自那鼻孔喷出,却又慌忙的捂住口鼻,然,虽堵住了口鼻,那黑烟倒是捂不住也。便又自那两耳喷将出来。
宋粲见了奇怪道:
“诶?你这烟怎是黑的?伸手过来……”
说罢,便是拉过那鬼吏的腕子过来搭脉。
那鬼吏倒也是听话,伸了枯骨残肉的手臂来,撸袖露出个腕子来,奇怪了问道:
“将军还见过什么样的烟?不都是黑的麽?”
那宋粲且不语,闭目凝神搭了他脉,号片刻,口中才回了他道:
“倒是见过那道士喷红烟来着,舌头伸出来看看?”
那鬼吏倒是听话,将嘴一张,便是半尺长的舌头“噗嗒”一声耷拉下来。
宋粲也是没见过这么长的舌头,口中惊奇的“哇!”了一声,便是捏了那长舌,惊奇的道:
“你这阴寒的湿气且得小心了,舌苔黄腻,还有齿痕……”
那鬼吏倒是突觉不对,伸手打掉宋粲的手,收了自家的长舌道:
“说甚胡话!”
宋粲听了那话音,心道:这货不善,说翻脸就翻脸啊!
且是怕这鬼吏,如同先前一般又要将他拎起来扔回那冰窟之中。
此番,倒是心下有了防备,便趴在地上抓紧了那蒿草赖着不起。
眼睛看着那鬼吏,心道:我便是长在地上,看你奈我何也?
那鬼吏仿佛读懂了那宋粲的眼神,无奈的道:
“爷爷,你这又是作甚?我们也是有规矩的。”
宋粲却不听他王八念经。又将那蒿草在手里打了个圈攥了个紧,自言自语弱弱的道:
“我管你有甚规矩,便是不去,你奈我何?你莫再扔我来。”
鬼吏看了那宋粲手中紧攥的蒿草,又看了看他的表情,顿时被气的笑出声来。
宋粲见他笑了,也是一个高兴,欣喜道:
“不送我回去了麽?”
那鬼吏听罢且是一口气叹处,无奈的叫了声:
“也罢!”
说完,便扯出腰间的葫芦,口中叫了声:
“得罪!”
叫罢,便是晃了晃脑袋,幻出另一个模样来看。
这模样,且是看的那宋粲魂飞魄散,傻怔怔的望那鬼吏。
那鬼吏倒是个何等的模样?
且有诗说他:
赤发吊睛黄,
长舌面如霜。
残脔枯骨手,
零落铁甲伤。
间或青磷走,
白骨委飞霜。
沉吟乍幽咽,
怨哭作楚腔。
要问来者谁?
妥妥阴司一鬼王!
见那鬼王,寒雾扎扎团了身体飞绕。青森森獠牙外翻,一身残甲洞见内里磷火乱串,参差白骨乍现腐肉之间。
颈上一条阴司勾魂铁链,晃动间却是寒风四起。
腰间一柄斩神杀鬼的地火斩魂剑,不出鞘,却让人如雷火焚身。
那宋看见了大惊却不曾反应,便被那鬼吏一把捏了脖颈,将那葫芦中之物,怼了嘴硬灌下去。
听那巡城鬼吏嘴里凄惨惨说道:
“前世不修,却落得个子债父还,纵是他万般的错处,也望将军,念了今日,海涵与他!”
那宋粲倒是挣扎,却又被死死的捏了那后颈挣不过那鬼吏,只能任由那壶中之物汩汩咚咚的灌到腹中。
然,那物却不是酒水,倒是腥臊恶臭的粘液,粘着那喉咙滚滚而下,让人胃翻肠拒的好不清爽。
那宋粲倒是想吐,却被那鬼吏捏了脖颈,而不得为之。
几口下去,便觉神思浑浑噩噩,眼前一片模糊。
却觉那腥臭之水入腹便是火热,仿佛那五腑六脏自内燃烧起来。
那宋粲着实的忍受不住那腹中如同烈火般的灼烧,便是奋力挣扎了起身。
却不成想,却未挣得动便被那鬼吏提了后颈扔至半空,却未落下便是一脚,便是飞身而去,只闻那鬼吏在后叫道:
“走也!莫要再来!”
便直觉身如那断线纸鸢凌空飞驰而去,半分不受自家的控制。
眼前,却是件件往事,桩桩的过往,如同纵马观林一般影绰绰在眼前晃过。
而后,便是眼前一黑又重新坠入那原先的寒窟之中。
便是如那先前一般,那阴寒滚滚的袭来。
然此时,那原先阴寒之气,现下却围了四周,灭了那脏腑灼烧,让人顿感一个冰爽无比。
第45章 物是人无心
话说那宋粲被那鬼吏灌了还魂汤,便是一脚踢回躯壳。
却还没等那宋粲惬意片刻,那冰窟般的洞穴却如同有生之物,纷纷扰扰盘绕过来,将他周身紧紧的箍住。
那恶寒,如那附骨之蛆,却又如蔓草盘绕,让他好不自在。
却一分神,但觉身上骨痛欲裂。
体内,仿佛有那烧红的铁物根根入骨,寸寸入髓。
还未挨过那疼痛。便又觉体内那火热又蔓出了枝桠藤条一般,将那心肝脾肺紧紧的裹住。
体内的那股火热,便是如同那洪水漫堤般的追着那地内的阴寒,自那四肢百骸中喷涌而出。
宋粲此时便再也撑他不过,便是张了嘴大喊了一声。
这一喊且不要紧,那体内冷若寒冰之气,却如同那野水入洪荒泱泱喷涌而出。
一声长啸过后,顷刻便觉耳聪目明,眼前一片光亮。
此乃何地?
虽是体内灼烧异常,实在是难捱。倒不似以前那般,至少,这眼皮能抬,眼珠亦是一个如常。
心下问罢,且昏昏看了四周。
见,四面木围,疏窗紧闭,上铺了挡风的毡布。室内,且是药气弥漫,雾雾霭霭的让人看不大个清爽。
倒是身上却依旧是个骨痛难忍,动个手指,亦是让他痛彻心扉。
耳边却听得那宋若抽泣,心道:却是吓坏了她。
赶紧转了眼珠,循声望去。
见那宋若痴呆呆的看着他,手上的果子蜜饯却还不曾丢去。点心渣子湿哒哒的糊了个满脸,傻傻的望着那宋粲。
宋粲见了她这般的模样便是心痛。试着抬了手,虽依旧是个疼痛彻骨,然却是个能动。
于是乎,便忍了痛,望那宋若伸手过去,虚弱了叫了声:
“若儿。”
见宋粲叫她,宋若便是一个如梦方醒,却又舍不得口中的那点蜜饯渣子,强咽了下去,恍惚了叫一声“爹爹?”
便仰了头,直直的望了宋粲。
宋粲此时倒是个悲催,一动便是牵扯了浑身的疼痛,且是个动不得。
却也是忍了身上的疼痛,趴在床榻之上伸了手要她。
那宋若此时才哭出个声来,哭喊着从凳子上下来,倒是不忘拢了桌上的果子奔那宋粲而来。
见她慌手慌脚爬上床来抱紧了那宋粲,将那手里的果子不拘的是什么,一通往那宋粲的嘴里猛塞。
却在此时,便见那费医官破门而入。
看那那宋粲醒来且是一个瞠目结舌,倒是上天有眼,终放他一条命来!
想罢,便直直奔将过来。
却未到他身前便又猛的停下脚步,原地团团的转了几圈便是跪下四处乱拜。
咦?这货疯了麽?倒是没疯,且是一个心下狂喜。
宋粲醒来,怎的让这医官狗得屎般的高兴?
废话,即便是放下医帅正平这一层不说,但凡这宋粲有个闪失,你觉得童贯那狠人能饶得过他?
此事本就是他束手无策,全凭天意成全!此时便是欢喜的他,不知要拜哪路神仙去。
见那老医官挚诚的拜罢了四方,便又要跑过来,手忙脚乱的拉了那宋粲的手腕。刚拿了那宋粲的脉,却又愣了一下,又自顾了咕哝道:
“先回了节度使……”
于是乎,便放下那宋粲的手,一路小跑的出那暖阁。
然,那脚还未踏出门槛,瞬间却又跑了进来,口中絮絮叨叨:
“还是先把了脉妥帖些。”
说罢,便拉了那宋粲的手却又要把脉。却见他又是一个摇头,自顾道了声:
“不妥!”
于是乎,又放下那宋粲的手出门。
如此往复了几趟,倒是看的那宋一个不安生。虚弱了望他道:
“且不用顾我,先生还是吃一副安宫牛黄医了自己罢。”
那医官心实,听了那宋粲的话,便拍了自家脑门一下,那巴掌山响的让宋粲瞠目,遂听他道:
“招啊!倒是对症也。”
说罢,便去那药箱内一通胡翻乱找,终是被他找出了一个蜡丸。
嘴里唠叨了不晓得是什么话来,边走边捏碎了取了药丸,上前抠了那宋粲嘴里的点心渣子,便往那宋粲嘴里塞。
那宋粲慌忙夺了来放在鼻子下闻了,虚弱了道:
“且寻得什么阿杂物来便要我吃?”
说罢,便将那黑黢黢的药丸扔还与那医官。那费医官便是“啊呀”一声手忙脚乱的接了,倒是个没接住。那药丸滴溜溜的在地上滚了。那老医官慌忙追了去捡了,拍了药丸上的灰,望那宋粲瞠目道:
“此乃安宫牛黄丸也!按你家方子……”
宋粲话都没听他说完,便是一口气喷了出来。倒是被他给气笑了,遂,虚弱了道:
“满嘴胡柴!我不问你这金箔哪里去了?你哪里寻得的朱砂雄黄,过水去毒否?倒是不辩我这大病未愈之症。这牛黄大寒,且不问我肝肾可是经当的起便与我吃?”
说罢,倒是个气虚,按了胸口呼呼的喘气。
倒是这般的狂喘,又惊了老医官,口中埋怨了:
“大病初愈,怎的又说这许多的话来!”
且是手忙脚乱的倒水与那宋粲。
这屋内热闹,屋外却见,那浑身是血的谢延亭,由那顾成押了跪在当院。那诰命夫人亦是跪了,却也是脱簪披发搂着他那儿子跪在那谢延亭身后。
谢延亭听了暖阁中的热闹,且是长舒了一口气来。
那常随顾成便丢了那谢延亭赶紧跑过去看了,挑帘望了暖阁内的热闹,便惊喜的叫了一声:
“耶?小爷醒了!”
说罢,又慌忙了喊了一声:
“俄气回了殿帅!”
门外内侍听了那顾成喊来,便是一个不敢怠慢,慌忙跑出府外,上得马去一路快马寻那童贯而去。
话说这童贯不好好在这看着宋粲,这人去哪了?
没去哪,在城内打猎。
城内?打猎?对,没听错,打猎。
那旁越见了宋粲昏迷,便让人放了那宋粲不治的消息出去。
却在暗地里却在那城中、四门、各府衙军营洒下内侍。又让兵丁看了砦门,使出一个守株待兔,且是忙得一个不亦乐乎。
咦?这会子了,还守得什么株?待的什么兔?
哈,倒是看谁此时出城送信。
果真,不出一日便是抓了许多城中的耳目。
且也不分真假不拘是哪个衙门,甚个国家,且是将那送信之人一并统统拿下。
于是乎,这一网下去,且是一个收获颇丰。收缴密文书信竟有十数封,蜡封得密丸也有的七八个。
严刑拷打了那些个送信之人,问出了个结果,便是一个就坡下驴。着人模仿了笔迹,修改了词句,另行遣人送出。
然却是一个心狠手辣,将那原先送信之人统统拉到城外,让他们自己挖了一个深坑。而后,便是一个刀刀见血,枪枪到肉,扔到坑里埋了去。
且在忙着埋人,便见那内侍策马而来。言说那宋粲醒来。且是个大喜!便放下手中之事,叫了旁越一路飞奔赶回暖阁。
不消一刻,便听得暖阁外有人道:
“倒是大好了麽?”
话音未落,见那童贯带了那旁越踢开了房门进了暖阁。
宋粲见了那童贯来,赶紧叫了声:
“世叔”
便挣扎了,要起身见礼。
那童贯上前赶紧按了他,口中关心了道:
“大病初愈,且是顾了身体。”
说罢,便于床边坐下,又抱了那宋若入怀。
那宋若倒是与他不认生,抠了一块点心渣渣送到那童贯嘴里。
旁越见了却是羡慕,口中赞一声:
“还乖孙!”
伸手便是要那宋若过来。却不料被那童贯踢了一脚,喝道:
“死开!你这疤脸的恶厮,休要吓坏我这乖孙也!”
宋若倒是不怕这“疤脸的恶厮”,伸手过来。
那旁越见那宋若伸手要他,便是欢喜一把抱住,紧紧的搂在怀里,亲亲热热了道:
“咱家这乖孙且是识得人心善恶也!”
说罢便是拍哄着到桌边抓果子与她吃。
童贯得了手,便抬了那宋粲的胳膊,捏了肩膀,又将他浑身上下看了个遍,却回头问那医官道:
“且是大好?”
那老医官费准见节度使问下,却只是一个拱手,倒是个不敢回话。
咦?怎的不回话?
还怎的?这老医官费准只是迂腐,却是不傻。
自家吃几碗饭,喝几碗汤,有什么能耐,且是有一个清楚的认知。此番,这宋粲得一条活命回来,倒不是医术所能及也。只能看做是个天意如此。如此倒是不敢贸然领功,答出个话来。
宋粲见他俩尴尬,便接话过,弱弱了点头,口中喘了道:
“劳世叔问下,侄儿倒无大碍。”
童贯听罢依旧是个不放心,又仔细的将那宋粲周身看了一遍,这才庆幸道:
“如此甚好!此话倒是你说来比他强些!说罢,便抹了泪,口中凄凄道:
“且是能对得住你爹也。”
那宋粲刚想张口道谢,却被那童贯一把抓住他的手道:
“身子再好些了便随我回去!”
宋粲看了一眼在旁边抓果子往怀里塞的宋若,心道,回哪去?太原府?还是京城?
心下一念闪过,倒是自家这钦犯配军的身份,实在是不敢平白了连累于人。且低了头小声回了声:
“劳叔挂怀,此地甚好……”
那童贯听了这话语中倒是带了些个委屈,且丢了宋粲手道:
“诶?怎的?我那太原府却不如此地也?”
那宋粲见那童贯面有怒色,便道:
“叔过谦也,只待在此地罢……”
此话便是让那童贯无言。
然,听那宋粲又道:
“侄儿倒有一请。”
见那宋粲面有乞色,倒是让那童贯心软,且又不肯放了那架子,随口恶声道:
“说来。”
那宋粲听罢强起手抱拳,道:
“侄儿乞请饶过此城守将。”
这话却是让那童贯听了一愣,随即,便猛的站起身来。抵面疑惑的看那宋粲,随后怒道:
“此人害你如此,替他求个甚情?”
说罢,又稳坐了床边,恶声道:
“此事有我!你休得管来!”
这话,倒是听的那宋粲一怔。心道:这一句“此事由我”便是定下了那谢延亭的死期。饶是惊得那宋粲慌忙叫了一声:
“叔……”
且欲再言,却被那童贯一个冷眼撞来,唬得一个不敢吭声。
那旁越见着叔侄俩,一个闷声运气,一个低声下气的哀求。
便抱了那宋若回头道:
“饶是听得殿帅唠叨这宋家憾世家的风。今日得见果真不流于俗,不困于世。”
说着,便将那宋若交给旁边的医官。那费准省事,揣了果子哄着那宋若出去。
那旁越望了谁也不理谁的叔侄俩,又接着道:
“单说这不屈不惑便是一个稀罕也!”
且不说这暖阁内两老一少的聊天。
那医官费准抱了那宋若出得门来,却见那谢延亭一家三口,端端正正的跪在当院。
倒是满院的番子呲眉瞪眼剑拔弩张的,饶是有些个吓人。
那宋若却是个不怕,见那谢夫人身后跪着的男童倒是见了故人也。
怎的?那宋粲入城拒敌之时,那宋若便是由这个小哥哥带了满府满院的玩耍,且还得了不少的果子吃食。
那宋若自幼没的什么玩伴,如今见了故人饶是一个欣喜,便挣开了那医官费准独自跑了过去。
这一跑倒不打紧,且是唬得院内小番呼啦啦各个抽刀在手,医官费准倒是惊慌失措。
且只怕那谢延亭求生无望,挟了那宋若,拼得个鱼死网破!
如若如此且是个天大的麻烦。
众人皆在紧张之时,却见那宋若跑到那谢延亭的儿子身前道:
“小哥哥,陪我玩。”
说罢,便掀衣服,露出里面的点心果子与那孩童看来。
此语便是大出了众人意料之外,然却又是个提心吊胆。
于是乎,周遭便是个丢针可闻,寂静的可怕。
那顾成且是小心,抄刀在手贴了那谢延亭身后,却是怕那谢延亭心生歹意劫了那宋若搏命也。
却见那男童望了那宋若满怀的蜜饯果子,又吞了口水,回头看了他母亲一眼,却是一个不敢说话。
这男童不是别人,且是那谢延亭的独子。四岁的上下,单名一个云字。
彼时,宋粲领一砦的残兵抵抗那西夏虎狼之师,便是将那宋若托那管事的给带了。
那谢云见宋若可怜,拿了果子去给那宋若吃食。
孩童纯真,其性无邪,有了吃食便是一个“天下第一好”。于是乎两人且是在那将军府衙,里里外外,疯马野跑的玩了一个痛快。
而如今,却是一大早便被母亲匆忙了叫起。
见母亲目中无神,只是抱着他看那将军府衙中,如狼似虎的番子内侍一通的抓人,饶是一个鸡飞狗跳的大乱。
没过一个时辰,便见父亲浑身是血的被内侍押回府中,将那谢云一把抱住着实的哭了一番。
这人到死时真想活啊,万般舍不下的,便是那家中幼子堂下妻。
谢云岁刚满四岁,却也知生死之事。
见父上如此,便知家中大难临头。
少刻,这一家三口便被那内侍押了,却如同那待宰的羔羊一般,踢了腿弯跪在了当院。
那谢延亭倒是面如死灰,倒是不忍于妻、子面前失了脸面,且撑了架子,直直的跪了,闭了眼等死。
他那夫人却知一个死期将至,却是抱着自己的儿子,抽泣了垂泪,却是一刻便也不肯撒了手去。
却在这父母皆在等死之时,见得那医官抱了宋若出来。
宋若便是认得他,挣脱了医官跑上前去要他一起玩耍。
那谢云尚无反应,便被那当娘的赶紧推出,抹了眼泪道:
“且去,陪妹妹好生玩耍去……”
谢云尚小,然,也从母亲的目光中看到了期盼。
于是乎,便舍了母亲拉了那宋若的手在院内玩耍。
孩童的世界本就是单纯的,一旦玩耍起来,便是天大的事情也会忘得个一干二净。
那夫人看两孩童玩耍的起兴,且捂了嘴嘤嘤的哭将起来。
谢延亭闭了眼,耳畔,妻子的啜泣与那孩童相互玩耍的嬉笑掺杂在一起,倒是脸上露出几分欣慰。
心道:此子,且是脱了个死字也!自家这条命?值了!来世再做父子!
想罢便是仰了脸紧闭双眼,却是一行浊泪淌下。
暖阁内,童贯苦劝那宋若随他离开此地。
然,那宋粲却是低头不言,也不说去,也不说不去,这不言不语的,饶是让那童贯有些个气恼。
此时童贯心下所想之事,且只想了怎的保全那宋粲性命。
倒是感念了那宋正平的大德麽?
也是也不是,此为更是一个为己。
如若不是黄门公京中密信中,提到官家那句“物是人无心”之语,救下宋粲活命也能对的住那宋家之恩。也不需他劳心费力,甘冒私藏钦犯之罪,将那宋粲带回太原府。
此番实属一个侥幸,幸好身边有了这旁越的眼毒手快,然也是惊险异常也!
那心有余悸的童贯,此时便是将那宋粲拴在裤腰带上,走哪带哪方可称了他的心!
第46章 尔可知罪
有了这次的惊险异常,着实的让那童贯心有余悸,便是一心的将那宋粲带在身边方可安心。
然,那宋粲只是称谢,替那谢延亭求情,便无再多话可言。倒是一番苦劝无果。饶是让那童贯有些个郁闷。
见两人僵持,那旁越看了心道:宋家果然为大家也。
家大者,非豪屋万间,良田万顷,高官厚禄,子嗣众多也。便是有得家风憾世,风骨传家,此方可称得上这“大家”之谓也。
想那宋粲再傻,也不会不知其中的关节。亦非不知,此乃是非之地,且是有人要与一个死地于他。
此番且是个侥幸,若再有人安排手脚使得手段,便又是一个无力反抗,以致万劫不复。
那童贯远在太原,届时,便有一个救援不力,那宋粲又只得一个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堪堪的引颈受戮。
而那宋若虽有那宋粲的牵挂,万般的割舍不去,却能说出“只待在此地罢”倒是出了那旁越的意料。
如此置身于险地,却是依旧从了本心。
此可谓:不依不靠安之若素,倒是看出那宋家的家风到不曾掺了水去。如此的难能可贵,且是不能将他再置于这死地。
心内想了,这宋粲走不走的,各中原因却不能与那童贯言说。然见那宋粲只是替了那谢延亭求情,而无言其他。
倒也不是怕了那谢延亭去。此时,杀不杀他且是那宋粲一句话的事。
废了谢延亭,于是个立威。有了这谢延亭做了例子,宋粲即便是依旧于此地做那配军,也是添了些个安全。
若是换做旁人,便是一个杀之后后快,最后,紧跟了童贯到的太原府,得了一个安生便是。
然那宋擦此番只是叨叨的与那谢延亭求得一个免死,却只字不提遂拿童贯回太原府,也是因得此话不可说也。
那旁越心下盘算,怎的将这话说的顺了那童贯的心思,又合了那宋粲的性情。
思量过后,便打了哈哈,拦了那童贯的话头道:
“殿帅莫气,且不是这宋家公子不愿随你,倒是这宋家公子怕是印了祸端与你也。帮你担待则个。”
那童贯本身就有气,听那旁越这么一说,便是一个火大。板了个脸扭了头,且不看他,然口中去问道:
“我怕甚祸事哉?何须他来担待?”
说罢,便别了个脸去望了那门,倒是一个谁也不理。
那旁越且不理他这般的要死的样子。伸手从那桌上拿了一个洞庭橘,用手细细的剥了,掰出一半,笑了与那童贯。
童贯却不理他这般的殷勤。心下也个气他,便甩手打了去。
见那童贯如此,旁越倒是笑了。这多年的兄弟自是识得他的习性,便也不为怪。
且又剥了一片丢在嘴里,在嘴中嚼了道:
“倒是这早红……甘甜饶舌也。”
说罢,递了一片与宋粲。
那宋粲却也不知这眼前的疤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拿了放在嘴里。
却听那旁越问道:
“小相公,可知这洞庭橘的来历?”
见问,那宋粲拱手道:
“门公大才,晚辈只知乐天先生曾有诗曰:‘尊罍溢九酝,水陆罗八珍。果擘洞庭橘,脍切天池鳞’倒是说的是它麽?”
那旁越听了宋粲念诗,饶是一个摇头应来击掌和。待一首首《轻肥》念完,便是一脸的赞叹之色,望那旁边生闷气的童贯道:
“你且看看,你且看看,此非诗书传家者何也!”
说罢,又见那童贯赌气不理他,便又是一个尴尬,且回头与那宋粲道:
“小相公可知这‘怜君卧病思新橘,试摘犹酸亦未黄。书后欲题三百颗,洞庭须待满林霜’说的亦是此物麽?”
那旁越说罢,却拿眼瞟向那童贯,暗暗了观他面色来。不料这厮依旧是个别了脸去谁也不理,却是支棱着耳朵唯恐听得一个不仔细。
那旁越瞟了童贯的眼神,倒是心下一个欣喜。然,口中却揶揄了道:
“倒是某人!唉!却等不到那‘洞庭满林霜’,罢了,与这风雅与那人说了也是个焚琴煮鹤!”
说罢,便望了宋粲道:
“这妙话与这村俗之人说了也是个白费!”
那童贯听了那话音,便是大急,却也压了火道:
“你这厮惫懒也!放出个屁来用手掩,说来!”
那旁越倒是不急,且是鄙夷的看了那童贯,却回头与那宋粲道:
“如此,倒是推却不得。来,小相公,咱家就以我口中言,说你心中事。姑且说出个糊涂话来与他?”
宋粲倒未回答,却见那童贯便是坐不住了,一那抓住那旁越衣领道:
“怎的糊涂话与我,咱家倒要听个明白。”那旁越却是“戚“了一声并未理他,却指了那童贯的手,转头对宋粲道:
“且看你世叔这嘴脸,与那泼皮不二也。”
那童贯听那旁越揶揄,倒是提了拳头便要打下,饶是慌的那旁越,口中连连求饶道:
“诶?怎致如此,我便是说了麽。”
说罢,伸手打了童贯的手,口中轻声叫了一句:
“撒开!”
童贯也是个听话,撒了手望那旁越,满脸希望的看那他,等他往下说。
却不料,那旁越倒是拿了谱,那叫一个真唱啊!
见他,且整了整衣冠,清了清喉咙,便又要去端了茶碗。倒是茶碗美拿到,却被那童贯一脚跺在屁股上,眦目视之。
那旁越见他如此,且有不紧不慢的拍了屁股,整了衣服,娓娓了道:
“此事且不是小相公不随你也。其因有二……”
说罢,便满眼期望的望了这叔侄两人。
却见那童贯又是一个四下急急的寻来,便抓了那床榻上的枕头,刚要撒手砸下,便见那旁越连声的“哎哎”的制止。见那童贯将那枕头放下,那旁越这才又清了嗓子,掰了手指道:
“一则,宋家公子乃官家钦案的配军,中书行旨且交与那皇城司行事。然也?”
问罢,便眼神期盼的望那童贯,见那童贯点头,那旁越继续问道:
“殿帅此来犒赏三军,偶遇宋家公子于此受苦,出于故旧将其带回,也是无可非议。然与理,倒是一个大大的不是!”那童贯听罢倒是一个怒言相怼,惊奇的望了那旁越道::
“怎的成了我个不是?”
然,那旁越一句话怼过:
“敢问殿帅可是得了官家的旨意?”且是将那童贯怼的低头不吱声。
见那童贯无言,那旁越便是肯定了道:
“那便是无有。”
那童贯抬头想折辩,却被那旁越伸手拦了,且又掰下一个手指,道:
“二则,闻那京城皇城司众人受罚,而只刑至勾当公事。可属实?”
那童贯便是看那旁越,又点了头。那旁越见了,便是一个挠头,作百思不得其解状,遂低头踱步口中喃喃:
“倒是怪了,这皇城司自武德司建衙伊始便是之遵照官家的旨意行事,与那中书倒是互无隶属,鲜有瓜葛……”
说至此,倒是一个抬头,望那童贯问:
“这拿了中书行旨将这从四品的武官发配充军,岂不是个怪哉?”
此话倒是让那童贯有些个懵懂,且不知那旁越话中之“怪”到底“哉”在何处。便问:
“怎的一个怪哉来?”
旁越听罢且是一笑,道:
“武将惩处,怎的也不会过了中书。中书省也是个小手勿伸!伸手必被抓!”
此话倒是个属实,中书六部管政,枢密、三衙。你这鱼肉和熊掌都想吃的吃相,倒是一个难看,而且,也是个越权。那童贯听了点头沉思。
却又听那旁越又道:
“此事应是经了枢密,三衙,而后过了兵部,再通报与我节度府……”
童贯听了亦是一个点头。
却又听那旁越接了道:
“然则,独独这小相公文牒全无,且隐了名姓发配在这抚远皇城使所镇守之银川砦……”
说罢,便又笑吟吟的望那童贯。故作疑惑了道:
“倒是让我这作标下想不大个明白……”
那童贯听此话来,心下便是一句“招啊!”
枢密管军,中书管民,互不隶属,这个制度又称“二府”。防得就是一方大权独揽。如此,宋太祖便定下了“二府”的规矩。
想那宋粲军籍未除,敕封的宣武将军倒是没有下旨夺回。如此,纵是犯下了天大的罪过,也轮不到你这中书省行旨。
怎的?你这中书省要造反啊!
宋粲不知京中之事,倒是听的一个糊涂。
那旁越见两人无语。便抛了书包,抠了嘴,望了天,继续道:
“兵法云:策之而知得失之计,作之而知动静之理。此番倒是这宋家小相公且是难得。且先示弱与他,兵将不动示敌以弃砦之相,然则,实乃请君入瓮而烧之哉?”
这一番话来,那童贯听得似是有些明白。然,亦是一个不解,遂做了疑惑之状,揶揄道:
“此子不随我去,便是不动而示弱也?”
旁越听的童贯揶揄之言,便又笑,望那童贯拱手拜了一下,道:
“还是殿帅用兵如神,倒是一语道破天机。”
礼罢起身,面上一个若有所思,口中道:
“想这小相公发配到此,并非那皇城司勾当公事与银川砦守将串通能为者。始作俑者为谁倒是不难看出。然,官家有意庇护此人便是自有主张……”
说罢,便手指了上面,“圣意且不是你我所能揣测也。”
“若此时宋公子随你去了便是你的祸事……”
听着旁越口中“你的祸事”说出,便是让那童贯低头了思忖着话来。
旁越且不容他想来。遂望了宋粲拱手,道:
“然,宋公子大义,此时示弱,便是觉得时机不到……”
说罢,又是一个意味深长了道:
“且须等那‘满林霜’才会有那“甘甜爽口”也。”
那宋粲倒是听的糊涂,心道:怎的成我之计也?我只不过是按照我爹的意思离你们这帮烂人远些个罢了。
替那谢延亭求情,且是不想因己欲凭空夺了人性命去。
若像你们这般动不动的就要杀人全家,即便是我爹饶不的我,便是我自己,也是个忍不下个心去。怎的让疤脸白面之人说出,便多出这些个心思诡秘的伎俩来?
那旁越何人?只凭那宋粲眼中一闪,便是一眼看穿那宋粲所想,且是将手在那宋粲手上握了一下道:
“倒是难为了那门外跪着的谢某人辛苦,冒了个火攻退敌的军功,殊不知死期到也……”
见那宋粲犹豫,且抵近了宋粲,笑面道:
“然否?孙佚天师?”
此语双关,一则是借助此事夸那宋粲,便是与宋粲正名也。
这二!却是阴险!
你若承认,我所说的话,你全当我在放屁。但是,你若是说出其他的?嘿嘿,这外面那一家三口,可就全算到你的账上了。
此言此举倒是让那宋粲胆寒,兵法布阵本是迎敌征战尔,如今却是用于权柄猜度,知性相攻。
若在阵前,只是拼了命去厮杀便罢,命数天定生死亦然。饶是这识性交攻的阴诡之地,且是个防不胜防。
见那宋粲无语,童贯便是一把拉住那宋粲,捶胸拭泪了道:
“亏心也!怎的让你在此受苦而自安!”
听了童贯这哭天抹泪的话来,那旁越却是笑出声来,那童贯便是狠毒的剜了拿旁越一眼。心道:你这货笑个什么来?却是笑我演的太假麽?
但这嘴里却嗔道:
“你这老货,怎是笑的出来?”
那旁越也不含糊,且寻了凳子坐了,端了桌上的茶盏,洗了一口道:
“本就你想不开,那宋家小哥在此,你便是将那荒山马厩改作仙山福地与他住了却又怎的?”
而后,便啐了口中的茶叶,道:
“此事虽是凶险,然,只在人为尔。”
那童贯听罢恍然大悟,道:
“饶是此理。”
说罢,将那大腿一拍,便是站起要出的暖阁。那宋粲心下一惊,慌忙起身叫那童贯道:
“叔……”
一声叫出,便觉得身上骨痛如刀割一般,又瘫倒在榻上。
却见那旁越按了他的肩膀,做了一个稍安毋躁的表情与他,便举步,跟随那童贯出得门去。
于是乎,暖阁中便剩下那宋粲一人。
倒是静下心来,回想适才那旁越所言。
心下却想起那济尘禅师那“识性相攻,薪火不停”之语。
此番方知,只这八个字,却是一个阴诡异常,让人防不胜防。
若不是如此,怎的蒙受这无妄之灾,连累幼女放配这边远苦寒之地也,若不是那奶娘拼死相救,便是到不得这险地便命丧途中矣!
想罢心下唏嘘不已。
想这宋粲,生于大德之家,倒是个自幼无忧,凭了祖辈的荫护一路平步青云,说他个纨绔膏粱倒是不以为过。
然却又因其生于大德之家,且家学渊源,造的一个本性纯良。
无奈世事险恶,且是因祖辈荫护而荣其身成其事。然又得祖辈盛名所累,饶是落得个身陷死地,且是应了那“名高速谤”之言。
好在是“天不假人,自有其道”也。
此番却是有惊无险,虽是吃了些苦头但却保得一条命来。
听那暖阁外人声杂乱,却也不想去管得许多,且此事也由不得他管,只得听天由命罢了。
暖阁外,那跪在当院的谢延亭,见那童贯和旁越出得暖阁,便是知是死期将到,且是一个心如死灰。
当时撕了那吕维与他的书信便知会有今日。
于是乎,便跪坐直了身子,闭眼举面。
心道:此番倒是报了那吕维之恩,无憾也!倒是连累妻儿一同受死,且有些心有不甘。
然,他那夫人见那童贯踱步而来却是惊慌失措,慌忙顾盼四周。
却见那医官和内侍拿了果子、小饮哄了两个孩子出的院门,便觉一个大不祥与他,心道:终是童贯起了杀心!
事到如今,心下再悔之,却也是一个晚矣。
且听的那院墙外,两个孩子玩耍声声笑语,倒是心如刀割。
便也不敢大声了哭诉,且用拿窃窃之声,哀求身边的内侍,再见自己儿子一面。
却被那身边内侍小番一脚踢到,刀锋押颈不敢动弹。只是苦苦哀求,其声窃窃,便不是讨自家的性命,而是舍不得自己心尖上的那块肉也。
然,见那童贯踱步到那谢延亭的身前,便是向身边顾成伸手,那顾成省事抽了刀,躬身双手奉上。
那童贯捉刀在手,挽了一个刀花,手指拨了锋刃,口中问道:
“尔可知罪?”
第47章 同忧者相亲
上回书说到,童贯停步于谢延亭身前,伸手要了那顾成的刀。遂用手指拨了锋刃,冷冷的问了一句:
“尔可知罪?”
那谢延亭却是闭了眼仰了头。
自家自打从了夫人作出那谋算配军孙佚的事来,便觉早晚就这么一天,倒是不曾想到这砍头的刀来的如此的快。
偏偏碍于故旧之情,又听信了那妇人之言。放了两次的救命之恩不报,却陷那孙佚于死地。
后悔麽?倒是自家不义在先,现在处境自然是个无话可说,心下只求一个速死。
万念俱灰了麽?且不尽然,看似引颈受死,却也是望了有那一线生机于己。
然,当将那口刀轻轻的压在自家脖颈之侧,那跪的直直的身躯便是微微一震。胡须下的喉结,已是一个上下颤颤的抖动。
怕麽?
是个人都怕。
只这一刀下去,便是血流五步,这尘世间恩恩怨怨,儿女情长便再也与他无关。
心下放不下的且只剩一事。便是那结发的娇妻、可怜的幼子也会随他而去,再见已是那阴曹地府枉死城中。
虽闭了眼不去看,但那腰刀锋刃摩擦那衣物,发出的翁鸣之声。虽是个声响细小,却在此刻倒是声声入耳,犹如雷霆一般。
死寂一般的安静,倒是让人心下不禁了,生出一番的波澜,往日历历在目,过往却在眼前,如同惊涛拍岸,荒水撼堤。
然,不过片刻,听那童贯缓缓道:
“可知无恩之刑?”
此话问的那谢延亭无言以对。
怎是个不知?然,世间那后悔药且是个难寻。便是咬了牙,稳了心中的恐惧,便是期盼了那口刀能速速的斩来,尽早得了个解脱曲折。
然,却觉那口刀,离了自家的脖颈,遂,觉刀锋刮面。
那腰刀锋利,刀锋所过之处便是一个须发皆断。那谢延亭却不敢避,只得战战了硬挨。
却又听那童贯冷声道:
“那宋粲两次与你救命之恩,你却三番两次欲至他死地,此乃忘恩。夺其军功此乃失义……”
那冷冰冰的声音传入耳中,且是让那谢延亭面红耳热。
身后自家的妇人却是一个嘤嘤了轻声叫了他:
“夫君!”
一声“夫君”出口,便是被那一声响亮的耳光打断。随即便是一顿噼里扑通的踢打之声拌了内侍小声的叫骂。倒是再听不见自家夫人一点的声响。那拳拳见肉之声,让那谢延亭心下怔怔,倒也不忍回头去看。
遂那踢打声落,耳闻自家的夫人微微啜泣之声,心下凄凄之感油然而生。
倒是个心内沉沉,再也让他昂不起那头颅。
然,那头还不曾低下,却被那口刀挑了下巴,强令其抬起头来。
那童贯的公鸭嗓便又响起,听那冷冷了道:
“如此恩将仇报以怨报德,可杀之否?”
那刀锋断抵喉,斩了那须发皆断,纷纷的掉落。那些许的声响,此时于那谢延亭耳中,饶是一个同雷霆万钧。
拌了那远处小儿嬉笑玩耍之声,便又是一个万刃戳心。
只得心内自叹人为刀俎也。死了吧!愿那阎君下世不再与我一张人皮!
且在想,却又听那童贯道:
“如此忘恩负义,便是手刃与你,我亦欣然之,却是我那不成器的侄儿心善,苦苦哀求于我,而不得行此快哉之事。”
说罢,便将那口刀扔在谢延亭膝前,钢刀触地,弹跳了饶是一片的响亮。与那叮当之中,那谢延亭再也经挡不住,扑通一声便是双手撑地,喘喘却也不敢大声。
见他如此的不堪,那童贯却是个拢手望他,冷声蔑道:
“再三救下尔之性命,倒是看你怎的做出欺天负道之事。”
说罢,便转身负手而去,行走间且丢下一句话来:
“我若是你,怎得厚颜苟活于世!”
那谢延亭战战窝在地上,且不敢抬头。只了听了脚步渐远,又听的暖阁木门响动,便觉那童贯进了暖阁。
这才敢睁开眼来,暗自望了四周。
心下凄然,回头,望了一眼身后伏地,毫无声息的妻子,耳听那院外儿子与那宋若玩耍嬉笑之声,却是心下不忍也。
然,事已至此,也无他法。心下也道自己合该是个当三死之人也!
想罢,便吞了口水,双手战战捡了那刀托在手中,望天长叹了一声。
那夫人见他如此,便是哭嚎一声,一把抓住夫君的臂膀,不顾那内侍刀剑抵背,且是一个声声泣血苦苦哀求。
那谢延亭倒是将心一横,甩开自家夫人,喊了一句:
“莫要跟来!”
叫罢,便托了那刀向自家的喉头撞去。
值此紧要之时,却见那旁越一脚将那腰刀踢了一脱手,见那柄刀当啷啷的落在当院,那谢延亭两手空空,惊诧了望那旁越。
旁越却也不说话,将那被内侍踏扁了的乌纱又撑了起来,撑好了,拿在手里看了看,便随手扔在那谢延亭身前。
院中众人皆是个诧异。
却看那旁越点手散了那押住那夫人的小番。
那惊魂未定的夫人,慌忙爬将起来,抱定自己的夫君,哭一个声泪俱下。
倒是这般苦情的戏码,让那旁越看得有些个厌烦,道:
“且是聒噪!”
说罢,便向那身边顾成道:
“问她,今晚吃些什么?”
说罢,且无奈的丢下一句:
“饶是有得一个好儿也!”
那夫人懵懂,然,站在她身后的顾成却不跟她客气,便是一脚跺在那夫人身上,踩了脊背贴了近身,押了声,呲牙咧嘴了道:
“恭喜夫人,贺喜夫人,且是苟得了条活命!”
那夫人听的此话恭喜的吉祥话来,且个魂飞魄散。这声音,倒是比阴司勾命的恶鬼更为恐怖也。
即便害怕。也知此番且是得了一条活命,慌忙收了哭声磕头如捣蒜般的一路送那旁越进那暖阁。
且不说这谢延亭一家如何的杀猪宰羊,殷勤的侍奉着童贯一行人等。
倒是京城宋邸大院却是一番大大的热闹。
那龟厌却不想让师兄和师侄见他不堪,便是在那漏泽园寻了也不知何人何时搭就的看坟的草棚,带了唐昀洒扫了一个角落堪堪的呆一夜。
待到了天亮,这才稳住了情绪,擦干了眼泪,换做一个混世魔王般的没心没肺的嘴脸。与那唐昀一起,一路说笑了回到宋邸。
进得二门,便见那东院内,五师兄怡和道长领了那孙伯亮,仗了剑守在厢房的门前。见这俩人门神一般的阵仗,心下倒是奇怪。
心道:这俩又是跟谁啊?这苦大仇深的!
问了才知是那程鹤到府,叫了那太史局的局正进去密谋。然,又因其间兹事体大,且不让人进屋去。
得了孙伯良这般的回答,这心下更是一个奇怪。心道,他俩密谋?一个算命的,一个算数的,还兹事体大?这笑话也是没谁了!
遂便是“切”了一声,笑点了自家的五师兄给自己找戏,刷存在感。
便在屋外大声叫了几声师兄。然,过了片刻,却仍不见里面的动静。
这不祥之感便是一个油然而生。
宋家已然是这样,刃煞未除,又藏风聚气的。那冷的,跟个大冰窟窿一般,再把俩人冻出个好歹来,且是个担待不起!
想罢,便是埋怨了师哥怡和,上前一脚跺开房门,来得一个破门而入。
门破,带了风入内,且是一个呼啦啦白纸如蝶,狂乱的飞起!
待那些个纸落下,便是傻眼,且是呆呆的望了那房内的情景,瞠目结舌!
那唐韵也是个好奇,靠过来望那屋内,倒也是个傻眼。
但见房中遍是纸张,墙上地下如雪片一般。慌忙抓了那飘来的纸细看,见其上密密匝匝写满了天干地支,红黑勾线如同蛛网。
抬眼看,见那些个纸张,且是一个层层叠叠堆了个满地满床,倒是让人无从的下脚。
纸堆中,见那太史局的子平局正已经伏地,趴于纸上气若游丝,那脸色倒是比那些个纸还白了些个。
再看那程鹤!
好吧,那叫一个口鼻窜血,噗噗的往外吐了血沫。
然却,任由那血滴滴淌淌的且是不顾。依旧端了砚台接了血,提了毛笔蘸了血水狂书。
便是无纸,也是在那墙上奋笔疾书,见那三面墙上被他写了一个密密匝匝已无空隙可言。
那龟厌见罢且是一个瞠目惊呼:
“疯了麽?”
却见那程鹤面色苍白,眼神若痴。且是一个呼之不应。
龟厌亦是精通道医,却也知道此时唤醒他便是要了他的命去,却也是不敢再唤那程鹤,便叫人先拖了那局正子平先出来。
让人先给放平了,上前搭了了他的腕子。问了脉象,又看了眼白舌苔。便又是一个麻爪版的甩手!
看症状却是力脱之相。然这心脉俱衰,眼仁散散,又是一个离魂之状!
心下慌乱,便是个手足无措。
却在此时,心下想起那丙乙先生那疯子形状。
于是乎, 便扯过身边太史局官吏问道:
“可知丙乙先生?”
那小吏慌乱之下想了想,也不顾的行礼,慌张了道:
“道长可说可是台狱医正?”
此话倒是问的那龟厌一头雾水,也不知道他们俩说的是不是一个人。
然,事出紧急,便也顾不得许多来,先把那会看病的叫过来再说。
想罢,便扯了一张纸过来,磕破手指,急急了写了,口中道:
“且与他说,宋邸疾患,龟厌求他过府!速去!”
这一声“速去”,倒是让那太史局官吏忙活起来,便是出门唤了那开封府衙役的去那御史台调人。那开封府衙役腿快熟路,便是一路举了那血书,撒开了丫子,扯开嗓子,喊了行人让路,疯也似得往那台狱跑去。
且是一顿忙活,那龟厌且是不舍得那程鹤出事,便是一刻不离,却也不敢唤他,只站在门外望了。
那丙乙倒是来的快,也不与那龟厌打招呼,便看了那子平先生的眼皮,便是行针,要了参汤于他灌下吊命。
龟厌心急,站在门口,指了那在墙上胡写乱画的程鹤,口中催了那丙乙先生道:
“叔,且看他来!”
那丙乙先生倒是个不急,且远远望了那程鹤之状,小声吩咐手下前去备药。
不刻,便见那程鹤长叹一声。遂丢了笔去,转脸看向那门口急的搓手的龟厌。呲牙笑道:
“你也来了,甚好,甚好……”
那面白如纸,满口的血水染牙,又是个咧嘴笑来,与那暗暗的房中饶是咦个瘆人。唬得龟厌亦是一个一愣。
然,还未等那龟厌愣完神,却见程鹤又桀笑了两声,身形一晃,便一头栽将下来!
慌得龟厌“哎呀”一声,赶紧上前将他接住。倒是头碰头来脚砸脚,稀里糊涂的滚作一团。
那丙乙便是挤了过来,却也不管不顾,拉了龟厌的手臂就是一刀。见血出,便将伤口按在那程鹤口中。
此时龟厌倒是不避,自是知道叫这老仙过来这一刀的血光之灾且是脱不过的。
说那龟厌将昏迷不醒的程鹤托于那丙乙先生照看。
倒是那天纵之才的师兄唐韵,亦是对这这宋邸的刃煞束手无策。
那龟厌问了那在院内中宫拿了小铲奋力刨地的唐韵,却得这小师兄一句:
“先解了这师祖留下的藏风聚气!”
那龟厌听罢也是个奇怪,瞠目惊问:
“咦?怎的师祖留下的?”
却见那唐韵道长指了坍塌的大堂前,那裂开的龟蛇丹壁,没好气的道了句:
“自己去看!”
那龟厌套了个无趣。看,自是不会去看的。
心下回了句:得!你是老大,你怎么解气怎么来!
倒是埋怨了,也不知道是哪位师祖爷爷,干了这缺心眼的事,偏偏弄出来这么一个玩意儿,留着于我们解闷来!
于是乎,心下不爽,便如同一个闲汉一般,怏怏的坐在那东院的门口东张西望。
怎的?
有唐韵这位大拿在,且是不用他伸手!帮他忙也会说你添麻烦。
那些个开封府的仵作且是勤快,将那埋于宋邸的骨殖一个个起出,细细的浇醋洗净,分了人畜之骨。
于是乎,这龟厌倒是有了事干,拉了怡和道长,并那孙伯良一起,连日做了法事超度那些宋家家奴的亡灵。
然,那些个仵作亦是个连日的呆在宋邸操劳,又抵挡不住那刃煞的极寒,饶是一个病倒者甚多。
杨戬等人闻听此事,亦是殷勤。
便是舍了脸面四处求人,调集台、刑、大理寺的仵作悉数全派到宋邸,将那家丁奴婢的尸骨拿白布兜了,摊在门前英招之下,日夜的分捡那混在那猪、狗、牛、羊之中的宋家家奴骨殖。
然,门外百姓亦是成群结队的前来。
倒不是这些人爱看热闹,而是积年的受那宋家恩惠,见不得宋家家丁可怜。
如被那仵作收了去,便是分葬于城郊的漏泽园,如此,亦是落的一个无人供养。
如此,也不拘这年下将近,便吆三喝六的认那了宋家家丁的骨殖,拿回去分葬在自家的坟茔之中。
逢年过节,也不至这生前百受凌辱的孤魂再成野鬼矣。
且是那宋家几代积福积德,积年的施医舍粥,却不知救下多少性命。便是这前因后果,使得那前来宋邸认领骨殖者竟成人潮。且是如同抢了福分一般纷纷而至。
于是乎,便是一个穷者赶车,富家抬棺,往来一个络绎不绝。却因争得个先后吵嚷起来。
只因挖出尸骨散乱,且参杂了猪狗在内。这亡人的身份却是一个无从分辨。
那些个官府的仵作亦是个无奈。且只是分了男女,按了宋家家奴留册给重新给定了姓名。
那百姓倒是无怨,且是为了尽心,倒是一个孝麻丧礼俱全。从仵作手中接了重新写了个姓名的木牌,且是如同亲人家眷般的收了去。如此,也算是回了宋家积年的恩德。
一时间,焚香烧纸,且是将那马蒂枯骨英招之前,染的如同仙境一般。
那龟厌见罢,便权当了家主在门口跪了,以谢百姓收葬之情。
却在此时,见一队僧侣自人群之中而来。
见那众苦行,皆百衲破笠,环仗托钵。
为首,年长和尚身形清瘦,三绺长髯,寸发花白。
却不着袈裟,不挂念珠,一身杂色百纳,双脚踢踏两只破烂的芒鞋。
那和尚站定了,看了四周宋家家丁尸骨,宣了佛号,道了声:
“阿弥陀佛,你等且各自寻那随缘之人超度了去吧。”
众僧听罢,唱诺了领命。便各自找了尸骨,站定了丁步顿了那环仗,单手立掌眉心,环仗响过口中那往生咒便起,超度亡灵早登极乐。
那龟厌看罢,便是起身,向那和尚躬身一礼倒地,口中道:
“谢大和尚超度。”
那和尚顿了环仗,单手立掌于胸前闭目道:
“阿弥陀佛,道兄慈悲,长生,济行。”
一声“长生”倒是将那龟厌思绪瞬间拉回那汝州之野。
虽与那济尘禅师,济严法师交往无多,却也扰得那济尘禅师一个清净不得。然,也一同与那青眚生死一战也。
虽吃过他供果,却是他敛了那济尘禅师的尸身,用那朱砂漆罐做了一个罐葬于他,想那当时也是万般无奈也。
想罢便是心下凄然,且不知那济严法师现下如何。
且正想着,忽然想到且是怠慢了眼前这和尚,便忙扯回思绪拱手道:
“大和尚慈悲,茅山,龟厌。”
听那龟厌报了家门,那济行猛然睁眼,口中一声佛号宣出,且是上下打量了那龟厌。
随即便将那环仗靠在路边,双手合十,指尖触到眉心,躬身颤声道:
“可是那汝州龟厌仙长?”
那龟厌见了这和尚来的大礼,便是手忙脚乱的还礼于他。
心下纳闷,这“仙长”一称便是在那汝州的混名,怎的这和尚却是知道的这般的清楚?
心下正在纳闷,且听那济行和尚道:
“多谢仙长顾我两位师兄。”
那龟厌听了济行如此一说,便是一个释然。
原这和尚便是那济尘禅师、济严法师的师弟,便是好似见那故人一般,拉扯了饶是一番的亲热。
然却亦从他口中得知,那济严法师坐化于汝州草堂之中,济尘禅师金身被那相国寺僧众接回大相国寺。
听了那济尘禅师金身金身还京消息,且是让那龟厌心下一沉,随即,便是感觉一阵恶寒,自涌泉而入,直抵泥丸宫!饶是倒抽了一口凉气。
将忙回头望了那宋邸,心道:怪不得那程鹤与那子平会是如此也。
原是觉得这大庆殿黄汤寒水之相,且是源于这宋邸的刃煞。倒不曾想,却是那济尘禅师金身金身还京!
如此倒是个麻缠。
这宋邸的刃煞,便是移去了府中尸骨,行开阳之法便可化解。那唐韵师兄便是精于此道。
却不曾想,此番这大不祥的根苗,却还是一个另有其因也!
那济尘禅师的金身内,且封了一个什么玩意儿,那龟厌且是再清楚不过了。
然让他想不通的是,本是拿了朱砂大罐又封了一层,应顺了那济尘禅师,“于天炉之侧,求方寸之地,与虫蚁结缘” 之愿。
那济尘禅师为什么要留下遗言埋在那天炉之侧?
其中关节,那龟厌在清楚不过了。天炉的选址还是龟厌给测算出来的。
然,天炉之下为何物?便是那先天的八卦困住的上古大神所在。那先天八卦也是个至阳至刚。
如此,倒是能借了那先天八卦的法力,化了那青眚的内丹去。
如今,这济尘禅师的遗脱。怎的就被人带回京城?且放在那大相国寺内?
倒是这龟厌打死也想不到,那帮和尚能为了口吃食的觉悟。爬冰卧雪,死乞活讨的将那济尘禅师金身带回。
如今,且是将那济尘禅师从那朱砂大罐中拉了出来,重披了袈裟,描眉画眼,替他那徒子徒孙敛了供养的财帛来。
咦?虽是个敛财,这金身放在大相国寺不好麽?好歹这大相国寺也是个佛法之地。
说不上来个不好,但凡是个寺庙道观,都不是什么祥和之地。
再给你一点提示吧。医院为什么要玩了命的消毒?
修道者,为何要建寺庙?还在里面放了那么多的神像?
佛,真得受香火吗?
我倒是听说过“一香引三鬼”。
而且,烧香这事,在我们的文化中且不是为了祈福,而是供养。
供养了什么?倒是不可吃食人间烟火之物。这玩意儿烧的越多,身边的好兄弟也就越多。
佛前燃香,便是拿了些个吃食,引了那些个孤魂野鬼与佛前得一个超度也。如此,也算是个慈悲的功德。
不过,这济尘禅师金身放在那都不为错,是个佛像都能起点震慑的作用。
不过这相国寺确实差了点。青眚也不是什么孤魂野鬼。具体是个什么玩意儿,倒也说不大个清楚。只能说是一种万物阴阳灵力转化而成。
说白了,也就是和现在所说的“厄尔尼诺”、“拉尼娜”,大小冰河期一样,本就是大自然水汽运转,阴阳调节的产物。在五行,行三界。此物不可灭,亦不可控,只能化解。
怎的来说?
大相国寺本是唐太宗阳还阴债所敕建的。属阴也!然,青眚亦属阴!
想至此,倒是让那龟厌心下喜忧参半。
喜的是,且是得知大庆殿黄汤寒水的根苗于何处。忧的是,怎去破了济尘禅师的金身,化解那青眚内丹?
然,究竟是不是他所想的这回事?这心里也有些吃不准,现下只能等那程鹤醒来在做定夺。
倒是一个“同忧者相亲”,这一僧一道饶是个惺惺相惜,聊得一个热络。
且在这俩僧道与宋邸门前,英招下寒暄之时,却见那黄门公行了仪仗匆匆赶来。
那黄门公见了眼前这门庭若市的热闹,且是一个瞠目结舌!
慌忙寻了那开封府的衙役问了明白之后,且瞠目嚷了道:
“这是何道理?官家赏下赐半丧厚葬,怎的全给分了去?”
第48章 智圆行方
宋邸家奴被百姓分葬的消息传到宫中,让那官家愣愣了眼中无神。
饱蘸的水墨自那笔锋滴落,将那未绘就的丹青污了一块去。
墨滴入纸,便是晕将开来四衍而去。
官家见污了画便是心燥,愤然弃笔而去,留下一句:
“吕维何为?”
此语一出,便是一道催命的符咒。
那黄门公知其意,杨戬、周亮亦知其意。
于是乎,那“晓镜先生”便是从那漏泽园草屋之中重回“晓风镜湖”且做那撩妹之事也。
陆寅也是郁闷,又被人拉去行那绣花作画之事。
于是乎,便是带了那听南,一路念着三字经从回到那风花雪月之地。
那官家却是如何这般恼怒也?
原本这“真龙案”于宋家并无牵扯。只是那官家顺了那吕维的意思,让那吕维安心除去那“真龙一目”之言。
此事,若按那官家的意思,对那宋家便是高举轻打,做个样子罢了。
待“一目真龙”事过,召回那宋正平,也就是一纸诏书的事。那些个朝堂的两党三派亦是一个无话可说,毕竟宋正平回朝,总好过那蔡京回来。
却不曾想,此事现在却是被那吕维等人,硬给生生做成了一个抄家灭门之事。这事做绝了,便再无面目相对那宋正平也。
这君君臣臣倒是好说,是为“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
但这宋家却是个异数,且是个可动,不可杀!
这宋家,祖居在京,从那盛唐便是一个御医。到得后周更是得了皇家的信赖,赏了一个世袭的御医。
太祖开朝,又拜作御太医。那叫一个从龙征战,宫中行走。
那可是敕令造府邸,堂前铺龟蛇丹壁,门前立英招的主!
更有皇权特许,太祖赐纛!遇战,可招天下医者于麾下,成就这医帅之名。
然这宋家,又是一个几代家主悬壶济世,施恩于百姓。
这百年的福报,且是一个土积而成山阜,水积而成江海。
撼山易,填海易,倒是这君子积善不可动。
然,此番判了那宋家父子,那宋正平却不辩,身至危乱却欣然而受之,却也是作到了人臣的极致。
如此,倒是显得那官家薄情。
这心下不过,便是破格赐半丧于宋家家丁。
此举是做给天下百姓,朝堂文物看的,也是做给军中正平旧部看的。更是做给那吕维看的!
这赐家丁一个半丧,亘古难寻。
倒是拿了此事提醒了那吕维:做些个人事吧?且是要真真的等到那宋正平回来麽?
然,这赏赐终是晚了一步,却也是传遍京城。
那龟厌和济行和尚倒是不曾想的如此之多,便是眼前济尘禅师金身归京的事倒是让两人相亲相敬。
怎的?
两人的一见如故,却也是一个“同忧”也。
忧的,便是那大相国寺,且在热闹了与百姓祈福的“济尘禅师金身”法会。
然那与“百姓祈福的”的“法会”倒是无他们无碍。所忧者,且在这“济尘禅师金身”。
说这相国寺与那“长生”不是一家麽?那济行和尚管不得相国寺之事?
确实,相国寺本是皇家寺院,这“长生”亦是官家资财,然却是一个不同分属。
尽管都归那内东头管辖,却也是个各管各的,互不相扰。
说白了,这就好像一个是财政部门,一个是税收部门。
一个管进,一个管出,不存在谁管谁的问题。这钱进钱出之事,自然也不能放在同一个人手里。
于是乎,那“长生”的和尚,无论辈份再高,且也是管不得那相国寺之事。
相国寺的主持也是个自有敕封,便是那“觉”字辈僧人。
这“长生”虽是“济字辈”比那“觉字辈”要辈分要高,但也不可置喙与那大相国寺之事。
世间万事,但凡有一个“财”字在里面,倒是能生出许多的门道来,饶是一个纷纷扰扰,扯带个不清。
说的也是,你整天大笔的钱财泼水般的撒出去,说是克己奉公?谁信啊!
这边“长生”一脉人才凋零,那厢主持那边倒是人丁兴旺。
人多了,自然就分得少些个。一旦得了少了,这想法就多。那大相国寺却也生出这接手这“长生”的想法。
然,也仅仅是个图谋,却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犯这欺师灭祖之事。
只因若行得此事,一旦落在这内东头杨戬的手里,却不是佛祖惩罚之类的空话,这秃头杨戬倒也是收得的。
且不说那一僧一道同忧,便是一个“同欲者相憎,同忧者相亲”。
却不知这“同欲同忧者”何为也?
哈,便是如那豪猪取暖?
因为大家都想得到一个东西,临时凑的局,一个个眼巴巴的都看了自家眼吧前,患得患失。离近了扎的慌,离远了倒是一个平白生出些猜忌。
那吕维,因先前被那吕维硬推上任的御史台中丞平章先生,却因一纸“弹劾陈王”上疏而被殿前斥责。却让那吕维于群臣中落了下风。
今日,又听得官家下旨赐丧那宋家家丁。
这年下却又有风闻,群臣中亦有借了此事,有替那宋家喊冤之声。又有奏上,请那天觉先生回朝之札。
这些本无个相干之事,倒是让那吕维心下有些个慌张。在那吕维眼里,无论是天觉相回朝,还是那蔡京奉召,都是一个扎扎实实,血淋淋的回马枪!
那吕维,虽被逢迎者称之为“小令公”,却也是个“小”字在前。
无论是那天觉先生再入朝,还是蔡京奉召,他这“小令公”说出来的话,且是做不得数来。蔡京是贬官,但那天觉相,却还是扎扎实实的是个手握实权,且顺理成章。
怎的?
这天觉相的致仕之言也只是自家说说,且躲了出去。
连个乞骸骨的札子都没上!更不要说什么准不准的事了。
说白了,吕维这个“小令公”,之所以还带个“小”字,只是因为那天觉相官位还在,人家是自己个去躲了清闲,没人罢他的相。
然,那刘荣却因“弹劾亲王”被降级罚奉圈禁在家。
那官家借此机会,再诏:令张克公复御史台中丞之位。
此时这又是一对“同欲同忧”者!
那平章先生,便是再也耐不得寂寞。也顾不得那圈禁之令,轻身再登那吕府。
吕维此时也是烦闷,尽管玩得一手的丢卒保车断臂求生,险险的躲过这迎头的一刀。但这手中皇城司却是实实在在的丢了去。
现下,这勾当公事的人选之事,且是要等的明年再议。
更要命的是,那皇城司所有人选权利并不归中书省,即便是他这“小令公”也不能置喙其中。
失了皇城司的探事之能,这吕维的权势便也去了一半。
怎的就去了一半去?
吕维之所以能得逞,便是借了他原先的单位——皇城探事司这帮人。
那帮皇城司探事的亲事官,那叫一个无孔不入。
没事就混到别人家里,听人个墙根,打探个什么小道消息,枕边之言什么的。且是收集了不少下层官员的黑资料。
如此,便能一手托了金元宝,一举提了钢鞭,问你想要哪个!
此番官家赏赐了半丧,又结合那张商英再度入相之传闻,那敏感的吕维且有那小风有点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
那吕维也曾有门客数千,如今却也是门可罗雀,倒是能让这吕维“偷得浮生半日闲”来。
有道是“思危所以求安,虑退所以能进也”,眼下便是能想出个退路也是好的。
都说这“心欲小而志欲大,智欲圆而行欲方”。但是也没几个人能做到。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既然你有远大志向,心里要往细微之处去想。一个人,要想做到通达灵活,面面俱到的话,首先你的守规矩。
这吕维虽倒是这心智方面没得说,然,这“行”却着实的不够“方”。
只因这点不够“方”,却不知引得多少人在等得一个“洞庭满林霜”。
毕竟,任是谁,都不想被人拿了短处玩弄于股掌之中。那滋味可是不好受。心里面恨毒了他,还要作出一个笑脸相迎。
这帮貌合神离的人一旦翻身,你觉得他们会对吕维作何打算?
别的不敢说,但是,有一件事是非常明确的。一旦吕维失势,便是这帮人扑将上去,将那其生吞活剥了,能吐出来的,也就是几颗嚼不动的纽扣!
然,那些个还没抓到把柄的,如杨戬,周亮之流,早就盘算抄他后路了。
倒不是为了那宋家,亦不是为了那“天圆地方”。
宋家,在他们眼中,也就同那吕维的“真龙案”一般,只是一个借口尔尔。
如同现下之人嘴里高喊“拯救地球”的那帮人,说白了也就为了一己之私。
地球?什么样的存在?何止百亿年?那寿命长的,连现在的科学家绑在一起都算不明白!且轮不到他们来拯救。
殊不知“天地不仁”之语哉?
一旦他这老仙连着打几个喷嚏,倒是这人类,确实该好好的去拯救一番了。
话说,他们真就不知道这回事?他们倒是比你知道的更清楚。只是背后利益使然,借口为之矣。
闲话少说,书归正传。
吕维且正在头疼,却闻家人传禀:
“门口御史台刘荣请见。”
那吕维收拾一下,刚到客厅做了主位,便见那平章先生急匆匆的进来,尚未上茶,便拱手道:
“公,请退尊属。”那吕维见了这平章先生这急火火的,都不带掩饰的了,且是个诧异。旋即便觉此人便是有私密的话于己。于是乎,便挥了手屏退伺候的家丁丫鬟。
那刘荣这才一屁股坐了西席首座,拱手微声急道:
“公可知,官家下旨,赐半丧厚葬宋家家丁?”
吕维听罢,端了茶做了一个请茶,自己先咂了一口,风轻云淡了道:
“也是适才得了消息,怎的问此?”
那刘荣见了吕维如此,便是一个大惊,又瞠目疑惑的望了那吕维,开口道:
“怎不问此也?”
这平章先生却为何如此惊慌?这便是从这“赐丧”开始说起。
赐葬的制度始于汉代,原只对王公大臣死后的特殊待遇,恩赏丧葬用费,并遣官致祭。
而这宋家此番,被赐半丧者皆为家奴也!
且不能说是一个“破格中的破格,例外中的例外”。那叫一个亘古难寻!
而且,又是一个宫中主事亲到传旨。
一般赐半丧者,皇帝是不派官员到场吊唁的,只赏了丧葬费用,叫了家人去相关部门领了赏赐便罢。
此番,虽言是赐“半丧”,却是大内的主司,黄门公亲自到场。
此话倒是不用那平章先生来讲,那吕维怎会不知?
然,倒是现下却有个大大的麻烦。
什么麻烦?
损友太多也。
这也是麻烦麽?
我可以很负责任的说是。
就比如我,小时候的理想是当个科学家,但是,直到现在,家,我懂,吃饭睡觉的地方。但是,科学是什么玩意儿,也是个一窍不通。更不要说把这“科学”和“家”联系在一起。
不为什么,就是因为身边这一帮朋友。这帮家伙,各个都跟梁山好汉一样。除了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就是商量着怎么泡妞。
现在长大了,喝酒吃肉依然,但是不怎么去想泡妞了。倒不是良心发现,或是什么生理上的问题。只是,心中的“妞”也跟着一起长大了。于是乎,便改做整天惦记别人家的小娘子了。
人家朋友聚会,那都是“琴棋书画诗酒花”,我们喝完酒?那就是一个“足疗按摩加桑拿”!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我迷茫,我困惑,我也是个想当科学家的人啊!怎堪如此?
问父上,上婉言答曰:你是什么样的人,身边就会有什么样的朋友。
意思我明白,您老直接说我就是个烂货不就完事了麽?还至于这么拐歪抹角的?
于是我愤怒,怒斥我那帮梁山好汉们。
且是问的那帮人瞠目与我,问:你快乐吗?
招啊?我不快乐吗?
于是乎我又茫然。因为我知道,人生不只是快乐,也有那诗和远方。
估计这吕维小令公和我差不多的境遇。
他那一帮损友,已经帮他把那缺德的事给做绝了。
这事倒不能怨的那王申、吴双之流,且不看着吕维因何事飞黄腾达。
到得现下,却是落得个骑虎难下,左右为难。
见那吕维闭口不言,便愤然起身,疾言道:
“令公可知,除去那陈王实属非分也。此时尊驾亦是一个非份之达,是不是犹如那林卉之冬华!且看自己。大衍之数五十,天衍四九,且留一线与人争,争到了运也,挣不到命也!”
一通慷慨激昂,踱步挥臂的说罢,却俯身抵面,小声历言,眼睛通红的望那吕维一句:
“不到最后,焉知福祸?”
这一番话,且是听得那吕维瞠目。然也是个心下战战!
第49章 冒籍讪谤
这话说的阴险,也说的直接。然,与那吕维,此时,却如同那醍醐灌顶。
权柄,固然为吕维所欲者。然这权柄,亦为那平章先生所欲也。
两人欲同,自不言而喻。
那位说了说了,你这厮又胡说,我就听说过“上下同欲者胜”!没听过你嘴里的那些个炉灰渣子!
拉倒吧!还炉灰渣子!
两个大老爷们看上同一个妞?哪还能有个好?
别说兄弟,不变成仇人已经是个心眼儿大的了。
有没有的,我不敢说,反正我没见过的,都个好。
暗地里使绊?那叫一个理所应当。背后蛐蛐你,也是正常的反应。不明着打起来已经算是照顾多年的友情了。
不为其他,同欲也,友尽矣!
况且,这权柄可不是一个“妞”那么简单。
天真固然是个好东西,但是,您也得有个度是吧?
那吕维倒不是天真,却只是个当局者迷。
听那刘荣的话来,便放下茶盏,抬眼道:
“公有何良策?”
刘荣听那吕维问话,便近身一步小声道:
“公之所虑者商英也?”
吕维听了,哈哈一笑,低头不答。
那刘荣见吕维笑而不答,倒是面上一怔。然却又凑了身去,小声道:
“公欲除之?”
吕维听罢倒是一惊,“欲”,倒是有这个“欲”。然这“除之”谈何容易也。
张商英何人?于官家潜邸之时,尝言这端王“当履天位”。且有帝师之荣,自是稍眷宠之。
蔡京被逐,这张商英且能立同异,继续推行了蔡京所留的多项政策,而得众臣工的称贤。因此事,官家便将他当作“人望”视之。
此番“真龙案”,虽致使张商英殿上摘冠挂印,负气出走,然那官家却未准其致仕。
如今复朝,也是个是理所应当,众望所归也。
怎的能除去他?倒不是那吕维敢去想来的。
见那吕维眼神迷茫,那刘荣便转身,撩了袍襟大大咧咧的坐在客座上,倒是安然。
吕维见他此状,心道:倒是此人成竹在胸了麽?
想罢,便拱手与那刘荣。低头道:
“先生教我。”
那刘荣且不托大,便是端了桌上的茶水,吹去浮沫,平淡了道:
“然公可知有僧德洪?”
吕维听罢一怔。
心中惊道:怎的说起了这大和尚来?
那位问了,这和尚什么来头?
这德洪便是大大的有名也。年十九,试经于东京天王寺而得度,初名慧洪。
能通唯识论奥义,并博览子、史奇书。书一过目便毕生不忘。
然,这和尚且不仅仅是记性好。更是落笔万言了无停思,当时且是一个“诗名轰京华”的人物。
却因崇宁三年,有僧控以冒籍讪谤,诬陷入狱。
时张商英等人慕其才华,殿上为之奏免。
上准,更德洪之名,并赐紫衣。
这事,作为彼时勾当皇城司公事的吕维,倒也是个知晓。
然,此时刘荣提起此人倒是有些奇怪。便抠了下巴,思忖了道:
“这德洪冒籍讪谤之事倒是已正其名也,并赐紫衣。却不知先生提此人何为?”
刘荣听了,且哈哈笑来,放了茶盏,抬手道:
“公亦知此僧冒籍讪谤,且知这讪谤为何?”
这一问却让吕维无言。
怎的?此僧入狱,只说是“冒籍讪谤”。倒是不知这“讪谤”的是个什么事情,什么人。
吕维正在思忖,却见刘荣自袖中抽出一卷宗押在桌上,以手压之,言道:
“余自禁足之日,便整饬御史台案宗……偶得此物,倒是合了令公的心意。有道是运不如命也。”
说罢,便将那卷宗缓推至吕维手下。
吕维惊奇,问道:
“此为何物?”
刘荣却是意味深长望了那吕维一眼,嬉笑了道:
“公度之?”
此时,吕维倒是没什么心情猜它是什么。便是“唉。”了一声,伸手拿了那卷宗来。
凑灯观之,其上,却是一纸崇宁旧事。
上载御史台定那“德洪之罪”证言。
看了却是一个心下奇怪,心道:此乃陈年旧事,怎的搞得如此神秘?倒是不便言来,且随手翻阅。
然,见其间“龙踔一目”之言便是心头一紧。
此语竟然与那“真龙案”有这异曲同工之妙?!
心下道了一个怪哉,便是又凑近了那烛光,细细的看来。
看罢,且是惊出了那吕维的一身的冷汗。原这“真龙案”且不是自家的原创,倒是先有人拿这“真龙踔一目”做了文章也!
惊过之后却又大喜,这“妖言谤君”应为不赦之罪,彼时却得那张商英等人连保而奏免?
吕维想不大明白,便是咂嘴弹舌的远近的看那“德洪之证”,饶是个百思不得其解。
其实这事也没什么难理解的。
只是张商英等人处理此事着实的一个大气。
这徽宗登基做的官家,虽是太后废长立幼之举,得世人一个诟病也属平常,横不能让人一句话不说。
然,既然你能坐得这官家的位置,便自有其中的缘由,且不用担心有人与你争夺,做好你的官家便是。
别人说什么且让他说去麽!个把的唾沫星子,也不能把你怎么地?
倒是你这整日的疑神疑鬼的,容易忧思过度,那玩意儿伤肝。
如此,倒是应了《荀子,大略》中 “流丸止于瓯臾,流言止于知者。浅不可与测深,愚不足与谋知。坎井之龟,不可于语东海之乐”之言。
流言止于知者,并不是什么智者。
分辨这玩意儿也不需要太高的智力,和高深的学问。
制造流言的,也就是能忽忽悠悠那些不知道,且有强烈探究欲的人。
此事倒是好办,不去理他便罢。
但凡你气恼不过,行那杀伐封口之事倒是让人怀疑了这谣言所言属实,进而导致一个传广闻多。
如此倒是一个大大的划不来。且有欲盖弥彰之嫌。
这也能解释那吕维在殿上参奏“真龙案”一事,张商英为何摘印掷笏,不告而退之举。
且按张商英等大臣所想,朝堂之上应以国事为重,而不是一而再再而三处理你们家那点烂事的地方。
且这兄友弟恭,父慈子孝乃儒家之大德。
兄长无错,且因这旁人之言而得一个不善,倒是万万不可为之事。
然就是这心性,倒是让这吕维钻了空子。
自古“以道对无道,以德应不德”之事本就吃亏。
那不告而退,却也合了那张商英那洒脱不拘,恃其意气。
心性使然,倒是让这善辩能言之人不屑致词此事。
且是这好人难做。
然,这张商英便是好人一个麽?
却也不敢说是。
然却此人倒是占了一个“仁”去。
咦?怎的如此说来?
“好人”这个概念太大。
然这“仁”,便是遵循自己的内心来行事的。
且不是一心向善,功德圆满,行得好事,前程莫问那么简单。
天觉先生之流者,只能言其遵循本心,为人持中,敢言能辩。
曾数诋蔡京身为辅相“志在逢君”。骂司马光亦是骂的酣畅淋漓。与那杨戬任节度使一职之事上,亦是直言怒怼皇帝曰:“祖宗之法,内侍无至团练使。有勋劳当陟,则别立昭宣、宣政诸使以宠之,未闻建旄钺也!”
这话说的且是一个刚正。
但是,这“好人”若要做事,也是要“上的厅堂,下得厨房,斗得过小三,打得过流氓”。
只有“能欲多而事欲鲜”方能成大志也。
而坏人成事倒是简单。
何为简单?
因为坏人做坏事不用受什么道德上的约束,一切皆为己用也!
这就跟我们小时候与人打架一般。便是身边有什么抄什么,先打赢了,保证我自己不受伤害,再说事后其他的什么逼逼赖赖!
然,对于这心善之人且是个麻烦。
捡起一块砖头?不行!这样照了面门拍下去对方一定很疼,搞不好还会流血的,不好。
刀子?我去,杀人是犯法的耶!
而且对方也是有父母的,死了儿子肯定会很伤心。
但是,你这样思前想后的为对方着想,对方未必也有这样的耐心,结果麽,可想而知。
可见这讲道德仁心,也是看对方什么思想境界。
也别说打架你们残忍的事。
即便是现在年轻男女谈恋爱,对方亦是能用一句“你是好人”来圈住你不得越雷池半步,让你呆在原地,甘心的当一个备胎,做一个舔狗。
儒家推崇多年的“以德报怨”并以此为大度之典范。
殊不知这“以德报怨”最早典出《老子》七九有言:“和大怨,必有余怨;报怨以德,安可以为善?”。
而后,孔圣人《论语》有载:或曰:“以德报怨,何如?”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如果老子表达的不是太清楚的话,那么孔圣人就比较直接了。
那意思就是:以德报怨?你脑袋被屁崩了吧!不大嘴巴抽丫挺的算我脾气好!以德报怨?你脑子有坑啊!
如此看来这两位圣人都不太赞成“以德报怨”这档子事。
而此时如这吕维刘荣之流倒是不在乎这什么“德”,什么“怨”的。且是看这德洪和尚的一纸崇宁之言,却如得之一个制胜之宝也。且对了那烛光,甘之若饴。
且不说这两人密谋算计着张商英之事。
倒是那银川砦,又是一番的热闹。
也不知谁人将这宋粲依旧要回碎石坂马厩之事传开。
童贯一天要接待数波军校、百姓几乞请。
皆言那宋粲与银川砦有功,断不可再回马厩受苦。
此话倒是妥帖,若是这宋粲再回那马厩便是这满城的将士,一砦的百姓脸疼。
童贯也是个不胜其烦,怎奈宋粲心意已定,倒是斥责了宋粲几次,这货却是依旧一个听左二言他。这种非暴力不合作的装死行为,让那童贯也是个无可奈何。
倒是逃过一死的谢延亭,从那整日伺候暖阁众人饭食的夫人那里得了这个消息,
便搜罗了家中大钱,自顾请了砦中的木匠、工户亲,自到那城外碎石坂上的马厩中亲力亲为。
与那工户一起扛木担泥忙的一个不亦乐乎。
倒是以此谢那宋粲活命之恩吗?
倒也不全是,其中亦有心中愧疚。心中惨道:也与我做回人吧!
这谢延亭亦非不堪之人。
收宋粲于此,行谋人性命之事,亦非自家所愿。
只是惑于吕维有恩于他,便思报恩还债尔,倒是不曾为难那宋粲。
而后,拒敌兵败,将那砦中千余马军尽数折了去,自家也落得一个重伤在身。彼时,这银川砦且是危城一座!
然那配军孙佚,遂以火攻拒敌保住城砦不失,便是再予他一条性命。
怎的又再予他一条性命来?
这话说的。敌军破城,你这守将投不投降都是一个死。即便是侥幸不死于敌手。失城丢寨?你能保证朝廷不杀你?
所以,一旦城寨有失,这守将左右都是个死。
即便是那配军孙佚,保下这城寨不失,又残敌万余于城下。
却又听信夫人之言,便又作下这糊涂之事。
虽免死,却觉自家罪孽深重,百赎而不可恕也!
然,又听那医官费准所言,那宋粲使其重伤得治,便是一次活命于他。
阵前冒领军功理当斩之,那童贯杀他乃军法,此乃理所当然,断无任何怨言可说。
且那冒功之事便是一个全城皆知,于他的心性便是再无颜以对旧日手下将士也。
然,那宋粲却是不允,苦求那童贯留下自家这条性命而并无他求也。
事到如今,也只能痛定思痛,彼时权宜之计如今来看,却是个字字锥心。
倒是自己作下的,且也只能做些牛马之事聊以还债尔。
城中百姓得知此事却也是有钱的担粮车酒,没有这大钱的,且也是舍得把子力气。
于是乎,便是个呼朋唤友,结伴到得那坂上,与那宋粲翻修马厩。
如此,原是平素人迹罕至的碎石坂,如今却得了一个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饶是众人使力,不出一日便将那马厩推了去。
不过三日,便建得一个青砖石瓦暖阁凉棚俱全的住所。倒是一个青石曼地,池井皆有。
砦中且有些个诗书的野老,唯恐了太过奢华不随了那宋粲的心性,不肯上来住。便是费尽心思的弄出一个大巧若拙,却也是一草一木皆为景致。
做工之人感念了那“病七郎”的恩德,且是卖弄了手艺、行得精巧,磨砖对缝、卯榫扣搭而不尽其精。
那房屋建的,与那城外荒凉之所迥然,却又得一个不显突兀。
虽似陋室,倒是不乏野趣而相得益彰。
十日内,那百姓工匠便将那坂上两亩之地,建了大房三间。
且又燃了艾草花椒与那新房暖房去潮。
一时间烟雾缭绕风吹不散,将这坂上染的如同仙境一般……
第50章 山村野老
此时,那谢延亭便是到的门前那槐树下寻了青石坐了,接了旁边的百姓筛了于他酒,且是个心安理得。
酒虽不是什么好酒,浅咂一口,暖暖的入喉,看那薰草熏烟,从了那扶摇,飘飘摇摇,倒是心情大好。
心下欣然道:且是做的万一赎着心中百罪也!
却不舍得将那酒咽下,只在齿舌之间揉了,眼睛却望那远处白雪皑皑,城郭如线的平静如斯。
周遭烟雾似乎也将那冬日阳光,山梁残雪一并熏暖。
坂下,朔风吹过,黄草起伏,寒鸦惊飞。
青川流于那白雪铄石之间,那散放的军马嘶鸣的追逐了,饶是一副丹青难绘的美景。
美景当前,却让那谢延亭心下平白生出些个嫉妒来。
心道:倒不如与那宋粲换了,自家带着妻子耕读于此处,躲了那世间的纷纷扰扰恩怨情仇,倒也是个安逸。
那谢延亭正在想着美事,却听得远处的城中号炮三响,这炮声便是节度使车马仪仗离城。
抬头望那莽莽雪原中那城郭一线,心道:节度使要回了麽?
刚要起身,却又想到节度使礼成,本是要通了守城将官整队戴军,护送了十里去。如今,他这一城的守将,却是连通禀于他的人也无有一个。
想罢心下且生出一番的凄然。
心道:想那些个手下的兵将,也不屑见他这无恩无义之人也!
事到如今,且说不出个别人寡情,倒是自家也自鄙不堪,而不得一个自处也。
想罢,便又颓废的坐下,自顾望那城郭长长的吁出一口气来。
且在这谢延亭自怨自哀,望城兴叹之时,却且听的身后百姓一阵的欢呼。
回头,见那未着官衣,一身青衫裹了裘皮大氅的童贯,不骑马,不行仪仗,自带了几个从人,手里柱了了个棍子,徒步上得坂来。
近几日,节度使亲临银川砦犒赏三军,且是将这平静的边城小寨弄出一番的热闹,那百姓自是识得他。见童贯到来便纷纷叫了爷爷,迎了上去,拥之不散。
谢延亭见那童贯来,亦是一个慌的赶紧起来。想到自家且是个戴罪之身,却也是个原地躬了身,低头不敢上前。
然,此时却听那童贯远远的望了他,口中揶揄道:
“谢使好安逸!”
谢延亭听罢,却也不敢抬头,亦是不敢言语。只是将那头埋了更深,躬身施礼。
童贯也不理他,径自走来坐在那坂上孤槐之下青石之上。见手边的酒碗,便端了那碗浊酒,放在鼻下闻了一下。倒是一个满脸鄙夷,顺手将那碗残酒泼了。回头吩咐了手下:
“去!将咱家带的好酒与众人散了。”
身旁内侍听了,且是一个兴高采烈,挥了手望那百姓喊了一声:
“殿帅赏酒,随咱家喝酒去者。”
百姓闻言便是一阵欢呼四起,纷纷叫嚷了:
“谢爷爷赏!”
于是乎,便拥了那内侍前去领酒自是欢喜不提。
那童贯贱人走散,又四下看了,口中道:
“且做的好事。”
这无来由的话却让那谢延亭吓的一个心惊胆战。
为何?这改建马厩本是由心而发,只为赎罪尔,却未经过任何人许可也。
自家的罪过,自家便是在清楚不过了。只这冒功一条,便是个杀身之罪。与这坂上建房,又是一个擅动。听得节度使这“且做的好事”的话来,怎能让他不心惊?
想至此,赶忙跪下自请了罪,道:
“犯官谢霁,自知百罪莫赎……”
那童贯听了,却低了头不去看他,口中冷笑了念叨了一个:
“哈,赎……”
一声冷笑,却让那谢延亭一身的冷汗,慌忙又将自家得身体弓得更深,惴惴得不敢言语。静等那童贯发落了他去。
却听见那童贯大声喊了一声:
“夯货!留一碗与我!”
听闻此话,惹了百姓们一阵哄,倒是快活。
那内侍望了自家的主子,却是个挠头。那眼神便是一个“你怎的不早说”
倒是不等那内侍动作,便见那百姓中有一纶巾老者,双手小心的端了一碗酒,上的前来。然,那酒且是掉了一个实在,稍有动作便是晃晃的洒出来个些许。那纶巾野老,且是加了小心,颤颤巍巍的双手献于那童贯。
童贯倒是不拘,伸手,便接了过来抿喝了一口去。
嘶哈一声,便抬眼打量了那纶巾老者。
见这野老,一身的纶巾青袍,倒是与这坂上的百姓有些个不同。面上也是个不卑不亢,笑盈盈的望了童贯。倒是个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模样。那童贯遍也不敢小瞧了他,遂举了酒碗,问那老者:
“兄台可曾读得诗书?”
那野老听童贯以“兄台”称呼了他,便是慌的赶紧拱手,回道:
“殿帅断不可如此称呼!本是山村野人,折煞了……”
却没等那也老说完,那旁边百姓倒是起了哄喊:
“爷爷,莫听他胡说!他却是考过州试,进得贡生也。”
童贯听罢便是“哦?”了一声,且是又重新打量了眼前这野老,眼神问来。
那野老倒是面有愧色了,惭愧了小声道:
“止贡生尔。”
童贯听了了去,且“哈”了一声。抬手将那谢延亭放在青石上的酒碗端了,将自家酒碗中分了一半酒,抬手与那野老。
那野老只是拱手低头,却是不敢上去接了,那童贯见他如此,笑道:
“有事与你!”听童贯这声“有事”,那野老也不敢含糊,慌忙伸手接了那半碗酒去。见他饮了,那童颜便道:
“与我那不成器侄儿求得一事……”
那野老,听了,抹了嘴,欣喜了问道:
“可是那宣武将军麽?”
童贯听了这声“宣武将军”便是个心下一沉。心道:这消息倒是传的快了些。
然只是一瞬,随即便又改了面目,笑了摇手道:
“断不可如此称呼于他。”
说罢,便又分了酒与那野老,扬手又递了个杯与那野老,道:
“前日他与咱家说道,这边砦战事不断,战死疆场者遗孀孤子倒是少人照拂饶是可怜,便是心心念念筹得一个义塾……”
那野老听了这“义塾”二字,饶是个两眼放光。欲有言,却又听那童贯无奈了道:
“这不,求在咱家这里。以期收养了他们读书识字,让那些个孤儿乘其父兄之志,也不妄泉下战死之人一场牵肠挂肚……”
见那满眼散了小星星的野老,那童贯又道:
“怎奈他本是有罪之身配军于此,本就无钱。没奈何,便是求到咱家这里。我且是厚颜求得先生接了此事。这银钱之事麽……”
说罢,便是犹豫的听了一下,遂又下了决心一般,拍腿道:
“便是我与宋家担待了去……”
听得这话来,那野老且是一个激动不已,然口中却道:
“这怎使得!”
不过,说罢,便又低头不语。怎的?自家也是个没钱。这声“怎使得”倒是说的一个无来由。
童贯见其囧色,便是哈哈大笑,道:
“怎不使得!你认得宣武将军,识得咱家,却不晓得那宣武将军的爹来!”
那野老听了倒是个懵懂,这宣武将军的爹,且是个什么人物?倒是不曾知晓。且在愣神,却听那童贯道:
“咱家有个不情之请与兄!替那些个孤儿拜了你这个师父!
说罢,便是碰了那野老的酒碗,面带乞色了问了那野老一声:
“可否?”
这声可否,且是让那野老一揖到地,口中颤巍巍了道:
“老朽不才,得节度使错爱……”
说罢,便是颤颤了抬头,正色道:
“定将万死不辞!”
这话,且是让那童贯又大笑来,口中道:
“不至于的!教好了他们便是!”
于是乎,又是一片欢声笑语,赢于那烟雾弥漫的坂上。
此乃大义之举也,那童贯也能行的此善事?
倒也不能这样说,此事目的有三。
一则为收买人心。至于这义塾的钱,说童贯不贪?那是在说胡话。从他手指缝里漏些个出来,也就足够用了。
二则麽,以宋粲之名行此大义之事。
如此,便是那谢延亭再与那宋粲不善,便是苍天没眼饶了他,这城中百姓也是容不得他来。是为民心可用。
这其三,便是那官家想起宋粲,有重新启用之心,便是将这守砦大捷之大功,兴办昭烈义塾之大义,去堵那群臣之悠悠之口。跟宋家拼人品?我能说的你张不开嘴!
那位说了,这童贯本就是个大奸臣,六贼之一也!
哪有如此好心行收留战死将士遗孤之善事?
是不是奸臣,或是什么六贼,我不是很清楚。《水浒传》只是本明代的小说。且不能当作正史来读。
然那《宋史》说的就全是事实了吗?
这个也不敢说,读书,要兼听则明。多找几本同时代的,其他国家写的看看,也能看的其中端倪来。
在读《大金吊伐录》的时候,你会发现,金人与宋钦宗谈判之时曾有言:“若诚心诲罪,重启欢盟,可因缚首先谋取平山童贯、詹度,并逆贼张觉、李卫、卫甫、赵仁彦等来旨军前。谢天下罪……”
后面还附有一批需要那钦宗斩杀的名单,里面包括了:蔡京、蔡攸、王黼、李纲等等等等。
我想不太明白,为什么两国交战之时,答应对方乞降,要先杀这帮“奸臣”来表示“诚心诲罪”?
应该是谁对我威胁最大先杀谁吗?
而且,令人不解的是,杀这名单上的人,是作为两国“重启欢盟”的首要条件提出的。
然,更令我不解的是,一个名单里就包括了所谓“六贼”中的其中两个?
是敌人良心发现了麽?还是看不惯这帮人继续祸国殃民?
要真是祸国殃民的奸臣,以我的这点智力来想,应该是留着这帮人继续祸国殃民,虚耗对方国家的国力才好啊?
至于这童贯收留军中孤儿,倒是他的一个惯例。且一贯行得此事。
虽然,没有童贯收养战亡将士遗孤为义子的记载。童贯在军中二十年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凡是阵亡将领的遗孤,都被他收养成义子,并抚养成人,成为了“捷胜军”的骨干。
而且童贯从军二十年,一路上收的还不老少。
历史上有名有姓的,如童师敏、童师扬、童师孔,童翔都是童贯收养的。
他那身边的一帮番子也是西征唃厮啰一路收养下来的,这帮人可是了不得,虽是些个弱冠,然亦是个心狠手辣,彪悍异常,且只听命于童贯。
历史人物有历史人物的局限性和复杂性。且不能一口说来。
本人只是根据些许的记载去写小说且不做评判。
书归正传,那童贯此话一出,便是引来众百姓一阵的哗然。
那纶巾老者便是双手颤抖的托了酒碗,躬身一礼,颤声道:
“此乃大义之事,定当不辱使命。”
说罢将那半碗酒一饮而尽。那谢延亭听了也是个激动,却因有罪之身便也不敢上前说话。
童贯见他如此,便是踢了他一脚道:
“有个便宜与你!”
谢延亭听了这话来,且是一个慌忙的拜下,口中道:
“标下候命!”
童贯且不看他,倒是将手望坂下一点,道:
“咱家看这岗下且是不错,却是城砦马场……”
说罢,便望那谢延亭道:
“烦劳谢将军担待则个?”
那谢延亭好不容易捞了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且是不敢耽搁。
慌忙唤人叫来牢城营马军管事与那砦中县丞,且带了这些个人,快马下的坂去,行那堪地划界之事,饶是忙的不亦乐乎。
这在城外要建义塾之事,便是随那岗上修建马厩之人的嘴,迅速传至城中。且是引得一棒子的遗妇孤儿,到得城门楼上,给那病七郎上香。
然,那将军府却是没得到消息,那旁越连日操劳宋粲之事,又按了军功分了犒赏倒是忙活一夜。
一早起来便四处找那童贯,然却不见其人。倒是心下狐疑了,这老货又跑去哪里了?
于是乎,便点手叫那院内之人叫来问之。那顾成见他那二爹面色不善,便是推了身边的带军校尉道:
“二爹叫你。”
那带军校尉倒是实在,便是答应一声跑去躬身叫了声:
“二爹。”
旁越倒是没好气的问他道:
“那老货呢?怎不见他踪影?且是不知今日回府麽?”
校尉也是懵懂,心道:他去哪我怎的知道?我也是个听喝的!
想罢便用眼神问那不远处的顾成。
那顾成也是个不知道,只得缩肩摆手示他。
旁越看这两人满脸跑眉毛的,倒是气不打一出来,抬手照那校尉头上打去,却因那直角幞头扎手,便一把揪了那校尉的幞头,照那头上边打边问:
“狼犺的夯货!该打的逆子,饶是亏得你也!”
那校尉倒是不惊,却是一个嬉笑了,不动了挨打。
旁越见打也打不疼他,只能将那幞头扔还于他,气道:
“你且笑罢,此处便不是咱家大营,却不知这老货又在哪里被人踩了打!”
那校尉却是觉得是个笑话,然,顾成和那帮内侍听了却是一个大惊失色。却想到刚到这银川砦,那童贯被那军马都头踩了用鞭子抽的事来,慌忙叫了一声:
“不妥!二爹怎不早说!”
那旁越听罢,刚想张嘴呵斥,却见那顾成先人一步,那叫一个撒丫子就跑。校尉也是慌忙瘦了嘴脸,捡了直角幞头,慌忙带了人出去寻找,一时间院子里倒是一个鸡飞狗跳的热闹。
旁越越看越是气,倒是却听了有人在笑?这还了得!还真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转眼看,却是那宋粲坐了门槛看众人一番的鸡毛鸭血。
宋粲却是早就出来,且是坐在暖阁门槛上拢了袖看了半晌。
心道:这童贯治军倒是一绝,倒是军中上下爹娘相称倒是一奇葩。见众人狼狈,便是笑出声来。
那旁越转头见那宋粲出来,便点手指了那宋粲,吭咔了数声,才叫出声来:
“祖宗!莫再受了风寒!”说罢,便快步走来,口中埋怨了:
“一老一小俱不叫人省下个心来,饶是欠下的怎的?”
宋粲见旁越骂骂咧咧的过来,便也是再起童心躬身叫了声:
“二爹。”
这声“二爹”且是叫的那旁越一愣,随即,便却气了劈手望那宋粲打来。口中道:
“你这混人!却也是阵前死了爹娘麽?!”
话刚出口,却觉对那正平医帅已是大不敬之言,便自己扇了嘴巴道:
“呸,呸,呸,百无禁忌,百无禁忌!”
说罢便拉那宋粲起身,送他进了暖阁。
那宋粲却不想回去,手扒了门框,萎身赖坐在那门槛之上,嘴里埋怨道:
“去不得也,屋里饶是闷热,且只我一人……”
旁越见拉不动他,嘴里念叨:
“唉,且也有个将军模样吧!大冬天的却要寻个凉快……”
说罢,便是四下找寻,见那不知道什么时候有回来的常随顾成,躲在一墙角看这俩人撕扯。饶是让这旁越气不打一处来,冲那院角缩着的顾成喊道:
“你死的屈麽?又回来做甚!”
那老实巴交蹲在墙角看戏的顾成,倒是被旁越骂了一个满脸的冤枉。只是睁大了眼睛,张了个嘴愣愣的看来。
见这厮这般的嘴脸,那旁越更是一个生气,且叫了一声:
“长个眼出气的麽?”
听得旁越这话,便觉是一个不善,且惊诧了回了句:
“甚?”
那旁越且是拖了那宋粲,口中叫了一句:
“茶!”
那顾成倒也是个老实,手指点了那院内的内侍,一二三四五的查来。
正在懵懂,为什么要他在这个时候查人,便觉屁股上又挨了一脚。听得他那二爹的公鸭嗓又喊来:
“喝的茶!”
那顾成挨了一脚,倒也是个不恼。便“哦!”了一声,赶紧唤了内侍七手八脚的,寻蒲团的寻蒲团,搬茶桌的搬茶桌,一番忙碌,伺候两人坐在那暖阁檐下。便又端了些个点心果子,让两人凑嘴。
然,那果子茶点刚刚摆下,宋若、谢云见有点心茶果,便也不知从哪个角落呼啸而至,欢声笑语间,且是一个风卷残云,再看那茶桌上,也就剩下盘子还在滴溜溜的晃荡。
那动作之快,搜刮之干净,如贼兵过境,且是让那旁越、宋粲两人瞠目结舌。
宋若,那宋粲自是认得。然,那男童倒是有些个眼生,便用眼睛问那旁越。
旁越倒是想解释与他,却左右看了也是个无从下嘴。
这事太复杂,一言两语的倒是不好说的明白。也就这样吧,不知道也好。反正找个你看不到的机会,便如同这桌上的果子一般,将那对母子处理的一个干干净净,也省的留的这根苗日后作妖也!
然,心下这般话,断不可让这眼前的慈悲小爷听了去,依着他?便是什么事也做不得也,就剩下吃斋念佛了。
正在两人眼神交流之时,却听的院外人声鼎沸。
在宋粲求知欲满满的眼神中挣扎的旁越,彷佛是得了解脱一般,照定那身边的顾成就是一脚,大声喊道:
“腆个脸领赏麽?还不去看看!”
第51章 三入斯门
上回书说到,那旁越且在与宋粲对眼之时,却听的院门外有人声吵嚷。
听那喧嚣中,有人言,要参见将军。
那旁越听罢顿时得了一个解脱。便是照定那顾成就是一脚,口中喊了:
“腆个脸领赏麽?还不去看看!”
那顾成倒是机灵,便也不等那第二脚下来,且捂了个屁股,疯也似的跑出院门。
却见院门外站了一堆的将校。心下且是一慌。
咦?他倒是慌个什么?
不怕才怪,城中主将获罪,他手下的一堆将校站在门口,如果一言不合就哗变了,这院子里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于是乎,便稳了惊慌,拿了胆,押了刀,口中叫了一声:
“何人在此喧哗,报上名来!”
且在这顾成惊慌之时,却见校尉曹柯,带了各营副将呼啦啦的跪在门口。拱了个满是血的手,嘴里喊着要见将军。
那放下心来的顾成又是一阵的心惊胆战。
心道:好倒是回来的终究来!不来的你也等不到!
且退了一步,押了腰刀。手中暗自掐了绷簧。
然口中倒是个不慌,笑道:
“你找你们家将军,跪在我这里做甚来?”
这话问来,且是引得眼前这帮将校一阵的吵吵嚷嚷。那七嘴八舌的,倒是让人怎的听也听不得一个清爽。
见这般,那顾成的一颗心才算是放在了肚子里,心道:倒是不像要哗变,若是有变,这会子已经动了刀子,见了真章了。
想罢,望了那门前跪了的帮人堆了笑脸,松了手中的刀,拱手道:
“且慢!列位官长,推个明白的跟咱家说来,小的也好禀报则个?”
众人闻言,便推了那校尉曹柯出来将事情说个明白。
原是这帮本城的将士听闻岗上百姓回来俱言。那救下一城兵将百姓的配军,原是那京城医帅之后,钦命的宣武将军,宋粲宋柏然是也!
且不说十几年前,此地一场酣战,那毒烟血池中,飒飒作响的“柏然到”的背旗,仍却在这西北军士的心中咧咧。
又闻说,救下这满城的百姓之后,还要为这阵亡将士遗孤建塾之事。
这将军又舍了面皮,托了那童贯,才要下那城外岗下马场的地方。这银资大钱,均由这宣武将军所出!
又言,那殿帅童贯,已在岗上替着遗孤们拜了本砦的老贡生为先生。说是供了阵前亡命的遗孤上学读书,吃穿用度一并支应了去。
令那童贯知会地方,免了那些个孤儿寡母傜役赋税。也好过那些个失了家中依仗孤儿寡母流落街头。
此非大德大义为何?
将士阵前效命本就是个生死无常,如是死了便是个干脆,便是丢了命去,好在也能留得个钱粮与妻儿老小。
不过,就这点钱粮也终有个用度开支、赋税捐役,最终落得一个坐吃山崩。末了,这些个战殁的军士遗孀,也只落得个街头乞讨,依门而市。
然,若得阵前一死也是个好的。更惨的,却是那战阵伤重者。且不说落下一个残疾,倒是个不堪用了便被除去军籍,失了过活的来源。然,这金疮药贵,更是一个雪上加霜。于是乎,这家中,便是惨的一个不能在看。
这帮军汉谁不想那身后之事?便是在阵前舍了这身的骨肉,去也要得了个封妻荫子。
然却也是一个事与愿违,军功的奖赏,抚恤的大钱,经过一番层层的克扣贪腐,却也让那孤儿寡母过活不易。
如今,却不曾想,这宣武将军如此的大德大义!舍了脸面,舍了大钱行此大义之事,怎不让这票军汉感激涕零。
况且这大大的恩典,却是那将军求了那武康军节度使亲口赏下,倒是看谁敢其中克扣则个?有了依仗,谁又敢小觑这阵前伤亡之人?
那各营副将听罢碎尸坂上传来的消息,便是一个群情激然。却也碍于那将军的威压,倒也不敢贸然前去叩谢。
军中,只那校尉曹柯还与这将军算是个面熟。
便是一帮人乌泱泱的挤到那曹柯处,七嘴八舌的央告了曹柯,带了他们前去叩谢那宣武将军这大恩大德。
那曹柯听罢众人之言饶是愣了半晌去。心下也曾猜疑,那配军孙佚且不是一般之人,倒是不敢去想,那瘦弱的配军便是那“柏然到”背旗上所书之人!
惊诧之余,遂长叹一声,望了满院的将校,惨惨了道:
“救城砦于危难,此为大勇!怜我等性命火攻敌阵,是为大智!而后又施手顾我等后人,此为大义!抚慰死者便是回报无图也……”说罢,便是一个仰了头忍泪,后,疾呼了一声:
“此为不图恩者,大德也!”
喊罢,且又叫了一声:
“也罢!”
便抄手抽出腰刀,将自家手指斩了一根下来,滴血在地厉声道:
“各位听了,某!曹柯立誓,若我负宣武将军,诸位可杀之!若诸位负将军,某必杀之!”
各营副将皆为行伍的出身,亦有那一腔的热血,遂,纷纷抽刀断指同誓。
一行人立誓完毕,便由那曹柯带了前去将军府叩谢宋粲。
到了这会儿,那顾成总算听了个明白。心道,不就是见那宋家的小爷麽?还至于搞出这么大个阵仗来?吓的人家小心肝扑通扑通的!我这裤裆都他妈的湿了!
且是一声:
“等了!”
便撒腿跑进将军府内,将此事回禀与那暖阁台阶上坐着对眼的两位。
宋粲听了者回禀,且是一个惊的一个瞪眼,问了顾成道:
“怎的来见我?”
旁越却抠了那没胡子的下巴,目光深邃的看了院门,遂又猛然回头,眼睛死死的盯了那宋粲。
宋粲且被这满肚子骚招的老媪,看的一个心神不定。
且是惴惴了问:
“二叔看我作甚?”
旁越倒是没理那宋粲问来,心下倒是思忖了一番。
心道:此事定是那童贯所为也!
心下又盘算了:如此安排倒是个妥帖。日后那谢延亭便是起了歹意,再行不义之事。纵是这手下将校容的下他,那死去父亲、夫君的孤儿寡母,也不会与他一个善罢甘休来。
心下道:这老货,又将那义塾安排在那岗下,便是有意让这些个战殁将是的遗孤护佑了那宋粲。
然,就宋粲的面色来看,这对叔侄倒是还没个商量。直到此时,这宋粲还蒙在鼓里,不晓得此事。
想罢,且是打定了主意。心道:此番,定是要拉着小爷进来,此事方才做得一个圆满。
于是乎,便抠着下巴对那顾成道:
“回了!咱家小爷大病初愈,不便见客……”
那顾成听罢,眼珠一转,道了声:
“是了。”
于是乎,又是一个脚打屁股蛋的跑出院外,将那曹柯等人好言遣回。
那曹柯一众对这宋粲的避而不见,便更加认为这宋粲施恩于众而不图报也!感动之余,便只在门口拜了,一帮人又呜呜泱泱的奔那马场帮忙去者。
说这宋粲为何不想认这义塾之事?
他那点心眼倒是没有旁越想的那么复杂。
还是因为他爹宋正平的一句话,对童贯之流,只能做得一个敬鬼神而远之。与他们同流合污?那就不是一个堪不堪的问题,倒是先算一下自己有多少条命,够不够这帮人算计。
那宋粲且不知这里面有什么花样,心下只想一个得过且过,躲了这帮人远一些,少惹些是非便也是替京中父母分忧也。
然此时,却见那旁越眼睛直勾勾的看着自己,倒是心下一阵阵的发毛。
不过,这话又说回来了。这童贯毕竟于他活命之恩,这救命之恩,又在前几日来。想至此,这心下倒是有些犹豫。
正在心下打鼓,却见那旁越突然一个哭丧的脸挤出来,一把抓住那宋粲大叫一声:
“少爷!”
这一声“少爷”突如其来,且是让那宋粲心下一惊。心下便觉此间的玄机且是大了去了,大得让人感觉,那就是一个圈套等他伸头。
于是乎,便脱了那旁越的手道:
“二叔怎的说话,我忽然觉得寒冷异常,我回暖阁去……”那旁越一听这话,心道:吆喝?到这会子了你还想跑?不能够!便是又拽了那宋粲的袍袖,那叫一个泪目,面上饶是一个凄惨,啜泣道:
“你也晓得你那叔啊,平日里大手脚的惯了,本就拉了不少的饥荒……”
宋粲见他说的一个可怜,便小声问他:
“且是缺钱麽?”
旁越便是眼光直直的望了他,对了一个含泪点头。见了那旁越这般的悲伤,那宋粲心下便又是一个一惊。推了那旁越的手,惴惴道:
“二叔,我亦无钱也!”
旁越听罢,心道,我管你有钱没钱,有这话便是!遂,大声叫那院内内侍,道:
“死人啊!速取纸笔来!”
内侍们挨了骂,便是一个傻眼。一个个你看我我看你,心道:你这老头!说哪是哪啊!倒是在咱家麽?我从哪寻得写字的笔与你!杀人的刀我这倒是有好几把!
倒是有机灵的,一脚踢开那厨房的门,一把抓过那谢延亭的夫人。叫道:
“取纸笔来!”
那正在好好做饭的夫人被人拎出,也是吃了一唬。战战了不知所以。
然,听说这帮人要纸笔也是傻眼。
原本以为这宋粲与那童贯只是故旧,却不曾想,听那旁越与中内侍均喊那宋粲为“小爷”倒是心下一惊。
见那旁越与那宋粲面前,那叫一个又是哭丧又是跪拜的,倒是一下吃不准其中关节。
心道:看来倒是小看了这宋粲,看这斯斯文文,瘦瘦弱弱的,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却也是个扮猪吃老虎主啊!这树大根深的,让人看上一眼,就是一头的冷汗啊。
却也不敢耽搁,被内侍押了,到得书房,取了纸笔呈上。
那旁越接过内侍呈上的纸笔,按在茶桌上。眼睛深情的望了宋粲。见那宋粲不解,便细声柔语的道:
“说的甚话!你无钱,你爹有啊!”
说罢,便捏了那宋粲的手,将饱蘸浓墨的笔塞在他手中。口中道:
“小爷,事不宜迟,赶紧修书一封,我着人八百里加急上京便是。”
说话间,且是奋力的磨墨铺纸,忙得一个不亦乐乎。
那宋粲见了旁越这般的殷勤,且又是一个大惊。
心道:这便如何是好?好在此事为善,爹爹那里倒是好说,但与这童贯一起做善事,却不知这老先生作何感想。
心下犹豫便是嘴里咕咕囔囔。抬头又见那旁越翘首期盼的模样,且有是心下一颤。心下便又是一个无奈,这信如是不写恐怕是推不过去也。
只得提笔刷刷点点,将这办义塾要钱之事写了个大概。
那旁越也不含糊,且事等那宋粲刚刚写完,便拿了去,仔细看了一遍吹了吹未干的墨迹便揣在怀里。
看那宋粲依旧懵懂的提着笔看着他,便又铺了一张大纸在茶台之上,道:
“来,小爷,趁着热乎劲,将这义塾的名字给提了来。”
宋粲听了,饶是一个瞪眼,心下且是一个一千个不愿意。心道:这字一旦写下,便是张一百张嘴也脱不去个干系来!
于是乎,便是一个犹犹豫豫了不肯下笔,望那旁越惴惴了道:
“等我叔回来罢,让他提了字可好?”
旁越听了这话,且是一个瞠目结舌望那宋粲,随即,便哭丧般的道:
“少爷!可是欺我等中官不识字麽?!”
好吧,别人不说,若说着童贯不识字倒是个天大的笑话。这货的字写的好着呢。
不过那宋粲却被这旁越哭丧之相给唬了,这揭人短处,欺人不堪,倒是让那宋粲有些个不安,连连道:
“好麽,好麽,我写便是。”
说罢,便是提了笔思忖了一番。
心道:既然是为阵亡将士遗孤所立义塾,索性,便叫它一个昭烈吧。
想罢,便在那纸上写下“昭烈义塾”四字。
一行四字写罢,看的旁边那旁越连声赞道:
“好字!昭烈义塾……好一个昭烈,好一个义!”
那宋粲且经不得那旁越彩虹版的马屁说俩,且是谦逊了道:
“只如此罢,想不出许多了!”
那旁越听了这谦逊过来,且是一个摇头,又拿了那字,细细的看来,口中又赞:
“这字写得好!倒是得了庭坚先生的真传也!”
宋粲听了一惊,瞠目望了那旁越,心道:你不是不识字麽?还庭坚先生!
惊诧之余,倒是觉得自己又被这老媪给骗了去,嘴里嘟囔道:
“二叔骗我,你不是说你不识字的麽?”
那旁越却依旧是个眼不离字,口中敷衍道:
“小结无论,小结无论。”
说罢便将那字拿了去,高声唤那身边顾成,吩咐道:
“亡人麽?快些!寻那刻匾的木匠,漆作的精工。料要上好的,描了金漆,压了朱砂,做得不好我可不依。”
见那顾成便是捧了那纸欢天喜地的跑出。
宋粲刚想再问,却听的那旁越突然道:
“喻嘘呀,才是想到今日回城也!”
叫罢,便唤那手下准备车马,将那宋粲、宋若一并装上车去。
此话说的不假,今日确是童贯回营的日期。
只因年下这节度使府迎来送往,故旧往来。若是这主家不在倒是不妥帖。
于是乎,今早便是车马备齐,放了号炮准备离城,却是找不到这童贯一直也不敢出城也。
经得方才的一番忙碌,也知晓那童贯现下正在岗上安排义塾之事,这心下便是放下心来。
催了本营车马出城而去。
那宋粲坐在车上抱着宋若再看这将军府,且是心下戚戚然。
心道:此乃生死门麽?
算上此番,便是三见此门也。
初到,便是被那皇城司的两个解差押送至此。彼时,却是那乳娘刚去,自家与怀中的容若,饶是一个生死未卜。
二次,便是敌军压城北,危城将破。自家又被那校尉曹柯带至此地,亦是胆战心惊。
然,出得此门,便又险些命丧于那碎石坂上的马厩之中。
如今,却又出此门。望了那黑漆铜钉,心下翻涌。且不知,会有何境遇在前路。
心下想罢,便是叹了一声,抱紧了怀中的宋若,望那些个内侍进进出出,一番的忙碌。
三入斯门,一时间,竟是一个恍若隔世。
第52章 昭烈义塾
说那宋粲蹬上那童贯的大车,再回头,呆呆的望那银川砦将军府大门,竟有一番恍若隔世之感。
然,宋若却不知道如何要离开这个有蜜饯,有果子,还有小哥哥带她玩耍不尽的大宅,饶是一个万般的不舍,便抬头问那宋粲道:
“爹爹,小哥哥怎不来?”
府内谢云亦是不舍那宋若,便想要追了出去,且见旁越当门拦了。
见那旁越挡门,且是心下一沉,慌忙上前将那谢云揽在怀里。那谢云自是舍不得跟他玩耍的小妹妹,吵闹了要从母亲的怀里挣出。
旁越却冷冷的看了眼前这对母子且是个无言。
身边顾成省事,上前押了道,望那夫人呲牙笑了道:
“夫人稍懈,容小的送您母子一程。”
说罢便抽刀在手,望了身后内侍小番,叫了声:
“走上!”
帮小番们便是各个抽刀嬉笑了围将上来。一把扯了头面,踢了后腰,刀头喷酒。将那刀尖抵了心口。
那谢延亭夫人原先还心存些个侥幸,然,此时见那些个小番上来且是个心凉。心下明了,此番,便是与这世间一个诀别也。
心下凄然,紧紧的抱了自己的儿子。抬头含泪,望了那些个如狼似虎的小番,嘴里惨声乞活且也不敢大声。
身后顾成上前,拎了那夫人的头发,将刀在靴底蹭了蹭笑道:
“收了声,咱家赏你个痛快!莫要落在他们手里,活掏了你的心肝下酒!”
夫人听罢且是一个魂飞魄散,便是将儿子紧紧的护在怀里,却也不敢大声哭嚎,只得暗自垂泪,低声乞求,其声哀哀。
旁越看她母子如此,倒是眼中凶光乍现,那脸上的刀疤抖了一下。那帮小番见了且是一个明了,且是提了解腕的尖刀便要上前行事。
却在此时,却听身后宋粲轻声,叫了一声:
“二叔。”
这声“二叔”叫的那旁越身上饶是一颤,便是哆嗦着应了声“诶”。赶紧回头,却是换了一副笑脸。见宋粲拖了病躯且是虚弱,便扶了门框坐在门槛上看他。
那旁越赶紧上前摘了自家的风兜与他披上,埋怨了道:
“呀啊,爷呀!怎就如此不省心。不是上车了麽?又下车作甚?莫要再吃了寒风……”
说罢,却回头大声训斥那内侍道:
“平日里惫懒,如今却又拿刀动枪的,成何体统!”
挨了骂的顾成倒是个不急,嬉笑的将刀回鞘。口中亦是训斥那小番道:
“嘟!泼皮也!本是玩笑,尔等且是实在,快收了刀去,真真要砍死她麽?”
那夫人且是经此一唬,便是双目呆滞,瘫坐在地上。再也说不出个话来,只是眼神万般祈求的望了那宋粲。
宋粲不语,却将手伸出。
正在众人不解这病怏怏的将军伸手要些个什么之时,但见那夫人却是愣了一下,随即,便赶紧将怀里的谢云推出,口中碎碎念叨:
“去寻了小妹妹玩耍去。莫要回来!”
这谢云虽只刚满四岁懵懂无知,却也是知晓些人事。见母亲如此,且是舍不下,犹豫了片刻便又转身抱了母亲,大哭起来。却见宋若自那宋粲身后跑过来,拉了那谢云的手,怯生生的抬脸道:
“哥哥陪我玩。”
见此情景,且是让那旁越跌手不已,上前扶了宋粲躬身轻声道:
“此妇留不得也。”
宋粲扶了门虚弱了望那旁越躬身,道:
“多谢二叔操劳。”
那旁越听罢,心下叹道,这妇人倒是杀不得了。
于是乎,且叹了口气,面上无奈了挥手散了那围在夫人身后的内侍。且搀了宋粲出门。
见那宋若领了谢云在身边嬉戏而过,连滚带爬的上得马车。
那旁越亦是一路搀扶了宋粲到的车前。再回头看那将军府,叹了一声。
两人便是相互看了一眼,倒是一同挤出了一丝苦笑来。
搀了那宋粲上得车去,那旁越便翻身上马。
身边带军校尉取出号角。一声吹角呜咽,令下三军皆动。
车辆缓缓而行,道旁百姓皆举了手中物品上前。
宋粲见此情景倒是第二次,只不过上次是那商贾的大车,此番却是节度使的太平行帐。倒是生车熟途,两般的心情。
宋粲撑了病躯挑了车帘谢了百姓,又回头看那车中宋若与那谢云玩耍。
见那谢云面色惴惴,目光呆呆,直直的望了将军府洞开的大门,却是也不敢哭闹,机械了与那宋若玩耍。
那兵丁见那宋粲坐了稳了车便上前拦了百姓,甩出净街的长鞭,喝出条道路让那车马前行。
此时,却见那将军府内闪出一个人影,披头散发衣衫不整,且不惧责打闯过兵丁拦阻,上前攀了那太平行帐的轮辐奋力的拖拽。
众人惊呼之余,且细看。那蓬头妇人竟然是那本砦将军府上的夫人。
却见那夫人也不顾那内侍鞭打呵斥,只低了头生生挨了去,也顾不得泥水,闷声推了那车轮扶了车辕一并前行。
此意为“扶辕相送,行牛马之事”!
那百姓见了也是争相效仿,倒是那谢云见了母亲,且是安心了许多,与那宋若高兴的玩耍起来。
说那童贯。
与那野老坐在那孤槐之下青石之上推杯换盏。一通望那坂下,谢延亭带着牢城营官事忙碌堪地,又见有各营军士担土扛木的来往饶是欣慰。
冷不丁,却见那谢云与宋若疯也似的自身前跑过,留下一串孩童独有的嬉闹之声,聒噪,倒也是惬意。却是笑了与那野老,共同享受了这膝前之乐。
不过,这乐子还没享受完,却是一个突然的猛醒。
望了那奔跑嬉戏的孩童,心下且是一个惊呼:咦?这谢云不是应和他那歹毒的娘亲一并做掉麽?省的那谢延亭再受那妇人之言扰心,再予那宋粲不利。怎的还能和这宋若一起在眼前跑来跑去?
杀妻夺子,本是警示!且此妇多诡,心思毒辣,断是不可留的!
心下想罢,便是拿眼四处找寻。
找什么?找旁越啊?不就是一刀的事,能花去多少时间?倒是这货惫懒,这点事都做不出个利索来?
不刻,便见那旁越搀了宋粲,领了一班的小番晃晃悠悠上的坂来。见那童贯顾盼,自知是寻找了自己问话。便让人扶了宋粲,硬了头皮,紧赶两步上前拱手。
那童贯见了他刚要问他,却碍于身边野老也是不得明说,只得用眼神瞥了那两个孩童,又看那旁越面上做了一个不解之态。
那意思是:
“这人应该死了的!怎么还没做掉?留着过年麽?”
旁越见童贯表情,却做用眼睛看了一眼宋粲,又使眼色与童贯做出一个无奈之相。
意思是:
“有这活菩萨在,我有什么办法?你怎么不去问他?”
童贯眼神眼神鄙视的盯了那旁越一眼,瞥了一眼宋粲,又看了一眼谢云,闭了眼睛又睁开。意思是:
“你傻呀?你在他看不见的时候动手啊?”
那旁越看罢,便举手蹙额,旋即又眨了眼睛摇了头,目做巡视状,然后翻了白眼与那童贯,意思是:
“你作回个人好不好?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看着,我没有机会啊!怎的动手?你行你上!”
两老头正在眼神交流,却听的宋粲叫了声:
“叔”
童贯抬眼看到那宋粲被内侍搀了走了过来,便赶紧起身,唤他过来同坐。
那野老知趣,赶忙起身让了座与那宋粲。
却还没等那宋粲谢座,便见那谢延亭的夫人抱着一个蒲团飞奔了过来,将那蒲团放在那青石上,却也不顾自己手上泥水,上手扶了那宋粲且要坐下。
这男女授受不亲的,吓的那宋粲赶紧躲避,躬身赔罪。
童贯见这妇人几同疯癫之态,心下惊诧了道:诶?我他妈德,你要疯啊!合着我弄不死你是吧?还敢在此献的殷勤?
心下想罢,饶是一个恼怒,遂闭眼仰头,忍了怒气,轻声喝道:
“退下!”
听得此声下来,且是那夫人唬的赶紧跪伏在地,颤颤的不敢再动。那宋粲见她可怜,便对她道:
“劳烦夫人照看小女。”
得了这话,那夫人这才起身拜了宋粲与那童贯,起身看那两个疯马野跑的孩子去。
至于如此害怕麽?
咦?换做你试试?
刚才要不是宋粲拦着,这妇人已经被那帮小番活掏了心肝,和他的儿子一起奔那黄泉快马加鞭的赶路了。
人到死时真想活啊,此话不虚!人不想死,更不想她的孩子跟着她一起死。
此时,这妇人便是什么都不记得,只是记得跟定这宋粲便是保她母子不死也。
蝼蚁尚且偷生,鸡犬尚知护犊,何况人尔!
那童贯见那夫人走远,便做一个恍然大悟之状与那宋粲,连忙拉了他道:
“忘了一件事来,快快拜了先生。”
那宋粲且是个糊涂,心道,怎的又多出个先生来拜?
然童贯却不由分说,搀了宋粲起身,向那野老躬身道:
“此乃义塾先生。”
那宋粲听了,这才想起,还有昭烈义塾这档子事。于是乎,便赶紧抱拳躬身,口中道:
“配军孙……”
这三个字刚出口,便被那童贯一巴掌打在肩上,道:
“配个什么军来!重新说过!”
咦?这配军之身,那童贯就能给一句话给免了去麽?
倒不是童贯能免,而是宋粲这个宣武将军,倒也没人下旨给褫夺了去。
无明旨,这宋粲自然还是朝廷敕封的宣武将军。
见那宋粲低头不语,饶是让那童贯有些个心疼,竟也是一时的语塞。
那野老见了两人不语,慌忙还礼道:
“老朽,贡生崔冉,草字皓阳。参见将军。”
宋粲听罢,赶紧躬身道:
“断不敢以将军称我,有劳先生。”
那童贯见两人见礼完毕,倒是欣然。
便忙对那旁越眨了眼睛,那旁越省事,便是赶紧将那宋粲的家书自怀里掏出献上,高声了道:
“小爷的家书。”
为什么要喊出来?哈,倒是有个计较,这声喊来,且是让那童贯听,也是让周遭的人听了去。
那童贯连忙“哦哦”高声应和来,大剌剌的接过那家书,展开上上下下仔细的看来。然却又弹了那信纸哈哈大笑,尴尬道:
“这满纸的字看着倒是好,却它认得我,我不认得它。”说罢,便随手递与那旁越道:
“念了。”
那旁越也是一脸的茫然,赶紧道:
“耶?殿帅惯会说笑,我怎识得字来?”突然,有看了那崔然,欣喜了道:
“这不,现成的先生在此。何苦为难我这老瞎子来?”
说罢,便将那信双手呈给皓阳先生。
宋粲看着这两人上坟烧报纸,并且厚颜无耻的继续表演而乐此不疲且是一脸的惊讶。
倒是那先生信了,接了那信看了一遍,咳了一声清了嗓子,便高声诵读起来。
一口的洛阳书音,仿佛又让那宋粲重新回到小时候满是书籍的书房之中。
恍惚间,又见到父亲捧了书本摇头晃脑的诵读了圣贤之言。
同那校尉宋博元一起看着父亲手中的戒尺,小心翼翼的偷吃着手里的点心。
心下一阵思绪翻涌,眼中一片汪洋的荡漾。心道:却是自家与这宋若吃些个苦,换得父母在京得一个安康,亦是尽了孝道。
这童贯不知那宋正平流放上海麽?
怎会不知?却是不敢说来,怕的是宋粲得知了此事又生事端,这假戏需得真去做。
现下虽说是宋家家丁与那宋博元冤死,倒是这主家无伤也。
倘若这宋正平与这宋粲一人丧命,以宋家积年行善,且军中颇多故旧,全国医者提及那正平必是抱拳于耳,口中只有“我师我帅”,但凡有好事者喊出一个冤来,那就是个一呼百应,兵祸民变那就是分分钟的事。
这宋家有这样的威势麽?
且是有。而且在北宋兵变之事倒是平常也,那叫过不了几年就有一次。
究其原因便是这宋朝武人地位低下,且不得重用,但又要挨得阵前血肉,舍命的护国。
于是乎,这军中有些怨气本也是个自然。
这还不是最主要的,更要命的是军官贪墨军饷,地方克扣粮草之事且是常有,这当兵的没吃没喝,又要舍命于阵前,这兵变麽,倒也是个平常。
如乾德三年全师雄兵变,庆历八年王泽河北兵变,熙宁四年西北重镇庆洲兵变……大大小小且是一个数不胜数。
不过,到了这徽宗朝,且是还没有发生过。那童贯虽是个狂悖,却也不敢再补这等遗缺,于自家的管辖之下。
堪堪,这宋粲配军这银川砦,又是个兵家必争之地。
依他现有的威信,只登高一呼“为父报仇”!
你却去想。
倒不是害怕这点兵将能打到汴京,但这西夏,却能得这银川砦之垭口之险如探囊取物!
而关后便是百里的一马平川,无险可守。
届时西夏铁骑且不用快马加鞭,这战马便是刚开始撒欢,咦?兵临太原城下了。
这谁能受得了?
这童贯对宋粲百般宠爱,万般的护佑,又要带宋粲带回太原府,好吃好喝的关了去,且是图了一个省心。然这宋粲却是个不走,倒是让那童贯心下惴惴不安。现在亦是个无奈,这义塾也好,修这碎石坂也罢,且是为了让那宋粲安心,确保了这银川砦不失。
有这宋粲在,这银川砦就不失麽?
也不好说,经得一场火龙助战,焚甲守城,那大白高夏国且也是不敢再贸然的进兵。因为这火攻之术暂时还是个无解,来了也是个送死。
但是,这两国都视为“病七郎”的宋粲登高一呼,这情景就不一样了。不仅仅是大白高夏国,连同那契丹大辽一是一个喜闻乐见。那就不是进兵攻城了问题了,说不定就是一个辽夏联合,打了宋家朝廷妄杀忠良,派兵助之!
想想过去,那李元昊也是宋朝的一个节度使,且是如何建的国?
说这银川砦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那地盘,且是比那西域诸国还要大了些个。而且,这里之所以被人唤做“银川”便是此地有着“银钱川流不息”之称,是为西域各国商贾交汇之处。若不打仗,这边贸一开,做出一个茶马的交易来,便是一个堆金撒银之地!
如那李元昊一般,成立个国家也是绰绰有余的。
若是边砦有失而且非敌之强,那童贯即便是深得官家宠信,届时,别说这武康军节度使做得做不得,与他个全是也算是个皇恩浩荡了。失地?搁着谁都是个死字!
问题是还不仅仅是失地的事,且是断了以茶换马的商道。宋军无马,也就只剩下个步军与那大辽、西夏铁骑于旷野上对冲!那就不是失一块地的问题了!
这事,童贯想得明白,那旁越也想得明白,旁越那句“且是人为尔”倒不是随口而来。
一则,将这事划给吕维作恶,先摘清了关系再说。即便是那宋粲知晓了家中变故,也能用行动告诉那宋粲,我们都是坚定的站在你这是一边的!干吕维!
二则便是雪中送炭,让宋粲有感激之情,以待日后好相见也。
三则,用这“为善者好其名”,行大德之事与那宋粲一个安抚。你可不能让这个潜在的危险分子闲着。得让他有事做。而且是一个大德大义之事。
这苦主无言,这旁人再有本事也不好拿他做些个文章出来。
于是乎,一封宋粲家书念罢,坂上的百姓众人且是个感激涕零。
所感者,是这贫寒之家也能入这昭烈义塾。原本这贫苦者自是与这读书无缘。
然宋粲此举倒是恩泽于苦寒之人,读得诗书虽不可保其仕途之路,然也能脱离这世代贫苦也。
二则便是成全了那阵亡兵将的遗孤。本这边镇小寨人口且也是人过五万,兵甲三千,城中百姓大部亦是兵眷军属。然这私塾,却只有贡生崔冉一家。
那些个遗孀无钱,生活都成问题,自是行不得师礼,拿不出个大钱。
现下倒是有了这义塾,且有这朝廷敕封的宣武将军坐镇,武康军节度使府做后,饶是一个稳妥。
那童贯便是好事做到底,下令:将这边镇识文断字的官员的史吏、刀笔的行文,均轮番于此应卯,教书识字。
且是说话间,有校尉曹柯上前禀报:
“各营按阵亡将官士卒名册,将那遗孀遗孤登录成册,上呈殿帅。”
那童贯粗粗的翻看了,口中道:
“查验城中病伤士卒,贫寒无依者,无论子女,亦可入义塾。家属免其赋税徭役。”
说完便从鱼袋中抠出印章按下,叫了声“令下”便掷文书余地。
那旁越赶紧捡起,叫来刀笔行文。
于是乎,且是兵丁衙役一番的忙碌,城砦两门,街市衙前纷纷的张贴了告示。
那童贯,又让旁越拨了钱粮到这义塾名下,统统的交与宋粲管理。
宋粲却要推脱。这话还未出口,旁边却闪出那医官费准。有言:
“城内尚无太平惠民局设立”
那童贯听了哈哈的笑道:
“你却问我?”
说罢便将手一指那宋粲,道:
“他家做得此事积年,便是官家也是求医问药于他家也。”
第53章 便将新酒敬故人
终是热闹一场,众人送了那童贯车驾仪仗渐渐远去。
回到坂上,且将一切安定下来,便已是一个日近黄昏。
宋粲送走了工匠、崔然,便坐在那刻大槐树下的青石上。望那坂下,众人哼嗨了起基的“昭烈义塾”,心下也是一个欣然。长长的一口气吐出,面上露出了一丝的忧郁的祥和。
却见那夫人领了将军府上的丫鬟婆子,忙碌为那宋粲置办被褥用具。却将自家儿子的一应物品,着人大车小车的搬上了坂来。
说是那宋若年幼,要替宋粲照拂了去,省的再让这将军劳累,便是上来与她同住。
且是弃恶从善了麽?
倒是害怕多一些。
只是想活着。谁都想好好活着,好好活不成的话,那就得降低标准了,就剩下活着,也是极好的。
毕竟不到几天时间,险遭两次灭门。
按到了被人活掏去心肝让人下酒这事,想想都心惊胆战。但是,比不上连同儿子一同赴死那般的心胆俱裂。这是任何做母亲的都想都不愿意去想的。
然,这两次,都亏了宋粲护佑,才得以让这一家三口逃出生天。
作下恶,然却得了一个全身而退。倒是让那些个兵将偏副心下不爽。那节度使也有杀她的意思,然,这苦主无言,倒是让这帮兵将心下愤愤,却也不能置喙其中。
然,现下又听得那夫人变了花样的作妖,将自家的一应用品搬到了坂上,以宋若无人年幼为由,与那宋粲同住了去?如此作妖,还要不要脸了?于是乎,且是让那城中的各营的偏副扼腕叹息。
叹的是,那宋粲宅心仁厚,知险不避。扼腕之,只怕那妇人再做了恶事与那宋粲。
然那宋粲不觉,可能,在那宋粲的心中,这恶,亦是分的的好坏来。
这宋粲痴善麽?恶便是恶!哪还有了一个好坏?
倒也不能这样说。
若说这妇人之恶,说到底也是为报那吕维之恩,倒也不是终天算计别人长短的十恶不赦。
坂上,现如今,较之以前,倒是一个天壤之别。
原先腥臊恶臭的马厩已然荡然无存。取代之,便是一番的新砖鲜瓦的泥土的香气。
那熏房的艾草烟雾还未散去,空气中带了淡淡的艾草独特的香味。恍惚间,让那宋粲仿佛又回到了家中的药房。
此时,听得一声马嘶。
回眼望去,见那匹沙场上独自跑回来的老马,且被军士牵了去。
那马倒是个通得个人性。见了宋粲便是个呆呆站立了。远远的望了宋粲,任由兵士鞭打,却是个四蹄蹬直了撑着个缰绳不愿意走。仿佛是与那宋粲道别。
宋粲见罢,饶是一阵的心酸。倒是好像见了老友一般。然,这心下又觉得有些对不住它,尽管当时与它一些个医治,然,后,也是个自顾不暇,终是没治好了它。现在这匹马还是一副病病歪歪的没什么精神。
这般的病马被兵士牵了去,便也剩下一条路去,派上一个剥皮做甲,剔骨做鞍的用场。
却是念了这马可怜,便望那牵马的军士招了手。
此时,校尉曹柯带了兵士上得坂来,见宋粲招手,且也是个省事。叫了兵士道:
“放了它,留在此处,由他去!”
说罢,又远远的与那宋粲笑道:
“这马倒是与将军有缘来!”
说罢,便上前躬身与宋粲,叉了手道:
“见过将军。”
随后,便散了亲信,押了腰刀,看了那匹马自顾打了响鼻,用嘴拱了坂上的积雪啃食地上草皮,与这将军身后侍立。
咦?这曹柯不去坂下那昭烈义塾帮忙,没事干跑到这坂上干嘛?
原是这城中的一帮将校听闻那妇人拉了自家的行李上坂,倒是个惊奇。然,有不禁了担心那坂上的将军。
怎的?这妇人饶是作的什么妖!关键是还给自家找了借口?这就是要在这坂上长住了麽?
一番争论下来,便是怕了这妇人再生歹意,坂上的将军身边没个靠得住的人可是不行!于是乎,这些个偏副又商量一番后,便吵嚷了要上坂护卫。
然,大家又摸不清楚这将军的脾性,怕又冲撞了去。便由乌泱泱的推了校尉曹柯出首,挑了几个身手好的亲信上坂。那帮人又是个不放心,且拉了那曹柯,声声了嘱咐道:
“定要做得一个寸步不离!”
见那夫人带了人来回张罗,且是不敢让这城砦的恩公再有个衣食之忧。
又烫了酒,煮了茶,弄好了些个果子的忙碌一场,却也不敢靠近那宋粲半步。便远远的轻声叫校尉曹柯,央告了他与宋粲送过去。
校尉曹柯虽厌烦她,终是过不去自己那关也。
便也不躬身,不行礼,只叫了身边的兵丁,提了小炉,端了酒水茶点过去安置。
见那宋粲看那岗上树下沉思,却也不敢打扰。
好在这几日天气暖和,仿佛在暖一场大雪。
夕阳的余晖,点燃了天边的铅云,将那坂下的百里染就了一个红黄一片。
校尉曹柯让那亲信生了火炉、摆了酒水,又将一件皮裘兜风搭在那宋粲身上。
宋粲回头,与他点头道谢,而后便又是一个无言。静静地望那坂下,残雪中突兀的石堆佛塔。
那曹柯不敢扰他,躬身后退了十步,便押刀站下。
且望了那瘦弱的将军,夕阳将他染就了一个金铸铁打的一般。
饶是一个:
天见慕云地见风,
边关四时皆不同。
冷月凉刀霜刃冷,
亦有肝胆照孤城。
那宋若见有吃的,便领着那谢云疯马似得奔跑而来,拿了果子钻到那宋粲怀里撒娇。
谢云却是远远的站着,望着那宋粲不敢靠近。
怕麽?
怕!
四岁,便是知道生死之事。今日被那帮如同饿鬼的小番提来拉去的,着实的吓坏那谢云。
宋粲见他不敢往前,便望他招了手,又拿了果子与他。
谢云见了递过来的果子,依旧是个犹豫,惴惴的不敢往前。只是将那目光看向远处忙碌的母亲。
他那母亲,便放下手中的活计,站了望了自家的儿子却也是不敢吱声。
宋粲怀里宋若见了这母子俩呆呆相望,便招手叫他:
“小哥哥?”
听了宋若得呼唤,那谢云这才怯生生的走近。然,刚拿了果子,便被宋若一把拉到宋粲的兜风之下。
宋粲拢了兜风,裹了两个孩子入怀。于是乎,那坂上便有孩童嬉笑之声再起。
然,见那夫人却是一屁股坐在地上。远远望了,捂了嘴暗自垂泪却也不敢哭出个声来。
且不说那边关寒月,塞外孩童嬉笑。
京城宋邸,开封府、大理寺并那御史台的那些个仵作,经得一番的辛苦,终是将那家丁尸首整理了一个妥当。由那些个前来的百姓人了亲眷,分葬了去。
龟厌本就是这宋邸半个少家主。便擅自作主,请来了匠人来,将后院佛堂经舍清理出来,拱了那校尉宋博元和那些个家丁的灵位,以便于他们宅内安家,不至于冤魂不安,终日的四处游荡。
一切收拾了停当,且是满满当当的令牌,摆了一佛堂。
经三位道长连日做法,这宋邸院内的煞气倒是消去很多。
一场好雪应景而来,将那宋家院内装点一个银装素裹,掩盖了庭院间那颓废之色。
更为难得的是,园中的梅花却是开了几株来。倒是让那唐韵道长,心下一喜,倒是不妄她这些日子来的辛苦。此乃生气回归也。
倒是这腊梅耐寒,得了些个阳气就能开花。且不要小看这点阳气。有了那点的嫣红,便能活了这院内的气息。那煞气消散,也是个时间的问题。且耐了性子等些个时日而已。
丙乙这老仙经得几日的行针喂药,终是将那程鹤医了个大好。
龟厌听了这消息自是个大大的欣喜。于是乎,便提酒一坛,牛羊之肉些许到的程鹤所居的东院。
程鹤见他来,赶紧撑了病躯起身欲迎他。龟厌慌忙安抚了他道:
“师兄莫动。”
说罢,伸手扶了程鹤坐好,又将那酒菜放在桌上。两人正在热络,却听那角落一声咳嗽。
这声音且是让那龟厌一惊,回头看了,却是丙乙先生和衣缩在那角落里,不冷不热的看他。
龟厌赶紧躬身见礼,叫了一声:
“叔!”丙乙却不理他这声“叔”,闭眼不耐烦看他,口中道:
“拿来我看!”
龟厌听了,赶紧“诶”了一声,将那包那牛羊肉的荷叶打开递了过去。
丙乙先生,捏了那牛羊肉尝了一口,又掰开酒封闻了,便口中哎哎了起身,龟厌见其起身艰难,慌忙上前扶了,那老仙却甩了他手道:
“一个对时后我来行针。”
说罢,便捧了那牛羊肉,拍了屁股边吃边走的出得门去。
程鹤赶紧想起身拱手送那丙乙先生,却听那老仙一句:
“不劳上宪。”
说罢便是一个关门而去。
且留的屋内两人相视而笑。龟厌挠头无奈道:
“肉不让吃,酒他倒不管!”
说罢,倒了酒与那程鹤,道:
“师兄大病初愈,本不该劝你饮酒,只是今晚除夕便是个助兴尔。”
程鹤倒是看了满屋满墙的墨迹,却叹了一声,伸手端起酒碗,望那龟厌一举,口中道:
“恭祝师兄仙法早成!”
龟厌见他敬酒,也端了酒碗,与那程鹤碰了个盅,便一饮而尽。
却见那榻上散落一些红皮桑纸,伸手拿了,再烛下看。倒是看不懂上面写了个什么,却好似曲谱,倒是那程鹤的笔迹。便埋怨了程鹤道:
“师兄刚好,怎的又劳心?”
程鹤听了,且浅饮一口碗中的酒,嘶哈了道:
“本是家父常吹奏,现下无事,默写了散心也。”
两人把酒叙话暂且不提。
丙乙先生给两人腾出了屋子,自家倒是个无处可去。只得晃晃悠悠吃着牛肉,一路到的西院。
西院原是宋粲的住处,说来,也是个奇怪,这刃煞凶猛,倒是在这西院且是个式微。然也是个比起京中的寒冬要冷了许多。
于是乎,这怡和道长于此生火造反,自然多了些个烟火气来。
人是多了些,且也多不得哪去。只有怡和道长和孙伯亮对弈了下棋,那唐昀道长则在一旁观看。
桌上却是几样唐昀道长做的菜,却没人去吃。
丙乙也不招呼便推门进屋,一阵狂风裹了雪花,猛然闯进了房内,且是让屋内的三人怨声载道,纷纷叫了:
“快关了门去!”
那丙乙倒是个不拘,便扔了手中的羊肉在桌上,片腿坐在那桌前抓了唐韵做的一个小菜胡吃海塞起来。
孙伯亮且是个手脚麻利,从榻上跳将下来,关了房门。
那两位道长且是见识过这丙乙先生的古怪,倒是也不去招呼他。只是拜了一下,便等那孙伯亮再入棋局。
却听那孙伯亮起手一子落下,便嘻哈了叫道:
“谢五师伯让酒,恭祝五师伯早结仙缘。”
说罢便要去捏去没活气的棋子。那怡和道长倒是堪堪的甩手,饶是一个心疼,却要赖着悔棋。
那唐昀道长捂了嘴笑了,弄的那怡和道长有些不甘心,却也不愿在这师弟面前说个出个“悔”字来。
这般的热闹,倒是引得那丙乙先生停了吃喝。望了一眼,便自顾的过去。拿身子挤了那怡和道长坐了下来,捏了棋子看了那称残局。
怡和道长虽是不甘心,但也是个没个招数去破解那孙伯亮的棋局,只能站起在一旁看。
此时,却听的大门外有人哐哐的砸门。
三位道长听了这声响,倒是个两两相望了。
那怡和道长怨声自问了:
“这大年三十的,谁人这般的砸门?”
说罢,那孙伯亮却要起身,但被那丙乙先生凌厉的眼神所止。
怡和道长拍了腿“诶!”了一声站起身,拿了个风毡裹了,前去大门,看到底是谁,这大半夜的让人不消停了去!
打开大门,却见是京城“陆羽楼”的两个小伙计,盖了雪花担着酒菜担子,白花花的站在门口。
这倒让这五师兄有些个闹不大明白。且是想不出,谁人大年的送这酒菜与这冷冷清清的宋邸?
然,来人却称龟厌道长定的酒菜。这说辞更是让那怡和道长觉得古怪。想这龟厌师弟整日在此忙前忙后的不得一个闲下,怎的有空去订酒订饭也?
倒是怕了其中有诈,硬拦了不让那俩小伙计进门。于是乎,彼此争持不下,便大声的吵嚷起来。
听得门外热闹,却让那唐昀道长有些坐不住了。
到得大门,却见自家师兄,正堵了大门与两人争吵。且是心下埋怨了自家这五师兄脾气大了些个。上前拉了师兄道:
“既然是师弟叫他们来,让他们进院放下酒菜便罢了,何苦……”
这话还没说完,却见那后面的伙计突然将那风帽摘了,口中叫了一声:
“姐姐!”
这声“姐姐”且是叫的两位道长都傻眼。这唐韵是孤儿,怎的就冷不丁的冒出一个妹妹来!
两位道长且在愣神,便见那伙计摘了风帽,露出一头的黑发,望那唐韵道长叫了一声:
“是我!”
唐昀听了这声,且瞄眼细看。
哈!不是听南又是何人?
便是亲热的一把拉住个手来,上下打量的问道:
“你怎得来了?”
说罢,便拉了那听南道:
“先进来再说!”
听南被那唐韵道长拉了去,却是个撅了嘴,边走边埋怨道:
“还不是我家那陆先生!得知家主回府,便是一个屁股上长疮,这大过年的非要闹了来府中过年。”
说话,那身后的陆寅倒是不依道:
“你这女子,厚颜也,怎的占我便宜。”
说罢便双腿跪了,望那唐昀纳头便拜,口中喜道:
“师伯奶奶在上,咱家给奶奶先拜个早年!”
说罢,便双手抬了要喜钱。
唐昀见了且是躲在那怡和道长身后道:
“我哪有喜钱与你,还不见过五师伯来!”
说罢便将那懵懂之中,忙着关大门的怡和道长一把推了出来。那怡和道长顿时傻眼,心道,师伯?你又收徒弟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想想也是个不对,这称呼上也对不上啊?
便拉了那唐韵道的一边,小声问道:
“这人是谁啊?”
唐昀见自家这师兄不认得陆寅、听南,便小声解释了:
“便是宋家的人,咱们且是住在他家呢。”
两人说话,那陆寅也不认生,纳头便拜口中道:
“五师伯爷爷来年心想事成,红包赏下!”
怡和道长倒是个紧闪慢躲的避不开去。倒是想给,却是摸遍全身也没个大钱于他,只得满怀歉意了道:
“大钱无有!给你一道赵公明元帅神符,来年管你财源滚滚!”
说罢赶紧掏出黄符,口中念了咒语,手上点画一番,喝了声“敕!”便将那符咒放在了陆寅手中。
陆寅接了符咒这才起身,问那唐昀道长道:
“我那小家主呢?”
唐昀道长听罢,便埋怨了他道:
“你找那夯货作甚?五师伯还有张符与你,他倒是能给你个屁!快些进屋,小心凉着。”
说罢,便拉着那听南进屋,剩下陆寅与那怡和道长担了担子欢欢喜喜的进的房内。
陆寅一进屋,便见丙乙先生坐在那里下棋。那叫一个先是一惊,后又一喜。
怎的又惊又喜?
这郎中进府家中必有病患。这还未见龟厌的面来,怕是这仙长身体不适。
喜的是,有丙乙先生这老仙在,便是万事无忧也。
怎的?还怎的!就这疯子老头,那是敢抢判官的笔,从阎王爷手里抢人的主!
想罢,便是一个纳头便拜,口中欢喜了道:
“丙乙爷爷,陆寅给您拜年。”
说罢叩头,那丙乙垂眼看了,却也是难得露出个笑脸,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包了大钱扔了过去,不耐烦了道:
“别是卖嘴去,耽误了爷爷下棋,当心年下派你的不是!”
陆寅喜不自禁,且是见了红包,便扑了过去,抓在手里就要拆开,却听那丙乙又道:
“一会且去问程鹤要了,他有钱!”
那陆寅听了丙乙先生这话来,顿时眼前一亮,口中惊喜了叫道:
“莫不是小程先生也在?”
说罢便要起身,随即又是一个泪流满面,哭包腔道:
“我这便去。”
丙乙先生揉了棋子,眼睛却不离棋局,挥手道:
“嗯,且去他处嚎丧去,大过年的不让人安生。”
说话间,陆寅到得那程鹤门前,跪了喊道:
“祝:小家主仙缘早成,小程先生来年事事顺心,心想事成。”
这一嗓子,嚎的屋内两人皆是一愣。随即,那龟厌便惊喜道:
“且是那陆寅来了麽?”
程鹤听了这陆寅,却是个耳生,问了句:
“陆寅?何人也?”
龟厌却是一个摆手,回了他一句:
“原是宋粲的亲兵!”
见程鹤依旧是个不解,便又接了道:
“师兄也是见过的……”
这一句说来,饶是让那程鹤更加的懵懂。那龟厌且帮他回忆道:
“且在汝州……”
程鹤听到此时,才对那陆寅有些个印象,倒是有这么一个人,平时也是窝在校尉身后,不声不响的。
却又听那龟厌道:
“此番宋家有难,且是他,一直前后奔波不止,倒是辛苦他了……”
听了这话,倒是心下赞道:饶是一个主家危难不离不弃,大厦将倾,不躲不避的真汉子来!
想罢,便由衷的赞了声:
“难得!”
赞罢,便赶紧了道:
“快些让他进屋来!”
说罢,便伸手伸进行囊中,将里面的钱引也不看了多少,便抓了一把。
却又拿眼急急的四下寻来,倒是想寻了东西包来。
回眼,便看到那龟厌刚才问来的红桑麻纸的曲谱。且是无论个好坏,拿将过来,包了那钱引去。
咦?程鹤怎的这有钱?人家风红包都给大钱的,你倒好,直接给钱引啊!
废话,也不看他来汴梁干嘛的!虽说是那些个和尚不肯给,但是多少也是要给一些的。真要让那程鹤问杨戬去要,那折的且是内东头的面子。这要是那样的话,这些个秃驴的僧官,那就算是当到头了。
说那陆寅进屋来,便是哭了一遍,笑了一遍,挨个的叩头拜年。
龟厌和程鹤也暂且停了交谈,遂了陆寅,到了东院与那几人一同合了宴。
然,具体这龟厌与那程鹤在西院房内说了什么,却也是个无人知晓。
难得这留在京城的宋家,一帮故旧坐在一起,倒也不是一个把酒言欢。其中,旧事沉痛,却不敢一一道来。
只得听那京城不夜的爆竹声声,牖外烟花映了轩榥。
硫磺那暖暖的气味,随风而来,倒是让这萧条颓败的宋邸大院多了些年下的气氛。
有道是:
火舞银蛇不夜花,
喧嚣满京华。
素雪不欺新春梅,
点点牖映桠。
持此过年年,
只待柳绿岸。
依稀旧事再入怀,
把酒可堪言欢?
便将新酒敬故人。
偏偏残月老,
依旧在窗前。
第54章 上有疾
政和元年岁辛卯。张商英再次拜相。
任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
天觉拜相当日,太史局便上奏,那彗星去而不见。
翌日,京城周边久旱逢雨,世人皆为奇迹也。
官家大喜,亲书“商霖”而宇赐予。
那吕维倒是个异数,倒是这门下侍郎不动,又兼任了一个吏部尚书。
如此便是离这权利的顶峰却只是一步之遥,然亦是个遥不可及也。
如此,这朝堂,便又是一个一分为四。一派,是张商英的拥趸之人。二派便是元丰党人,虽人数不多,也是位高权重。三则为元佑党内与张相不睦者。
咦?怎的同党而不睦?
倒是元佑初年司马光去世后,高后欲制衡朝堂,致使元佑党内部发生了分裂,蜀、洛、朔三党也应运而生。
天觉先生乃蜀人也,自是洛、朔之人所不容。然,新增的一派,则是这吕维追随者,由那些个低层官员组成。
官家拜相,引得朝廷内外又是一番的暗流涌动。
然,那吕维此时却是不动如山,且是一个闲庭信步,笑看这朝堂之上的龙争虎斗。只等得三方争斗耗尽了元阳,便是拿了时机将那“德洪”之崇宁旧事,拿将出来,重新再说。
届时,那三方定是争得个眼红耳赤,彼此仇怨积深,也顾不上什么君君臣臣,道道德德。只求一击必中落得个痛快而。
那吕维此时倒是个手中有粮心中不慌。冷眼看那现下三方摩拳擦掌龇目而视。此乃吕维所喜闻乐见的。三方间隙,不可调和,届时,这吕维便又能左右逢缘,诱得双方厮杀也。
但又一事烦心,便是那“非份之达”却是牵扯这“龙踔一目”之人也。
那陈王倒是个事事小心,步步谨慎,对那吕维亦是个毕恭毕敬。让那吕维费尽心思也寻不得一点错处。
怎的?
这陈王怎么这么乖?
乖?
如果换你也是一样!活命也!
如此这般倒是让那吕维不好下手。心下由衷的感叹,这脏活累活且不是费把子力气,脱光膀子就能干!且是要有相当的智力。
咦?就不能派人把那“踔一目”陈王给暗杀了麽?简单粗暴有效果!
杀王?疯了?刺王杀驾那是要灭九族的!你咋想的?倒是处理你也简单粗暴有效果!
吕维不傻,也不想步那王申、无双的后尘。
这俩人,吕维且当作抹布使,自己何尝不是别人的一块脏了就丢掉的抹布?
若想保得住现下的荣华富贵、百官之尊,且是要藏了自家的锋芒,再不敢行彼时殿上慷慨陈词“清君侧复皇权”之壮怀激烈。口号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做不做,能不能做到?哈哈,何必那么较真呢?
无他,但凡是个人,一但得利在手,绝对会求一个稳字。
说是“富贵险中求”,但是,“富贵险中求”后面一句,却是“也在险中丢”!
险中得道的富贵,讲究一个“见好就收”。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什么时候是个“好”?那就看人的心理素质和眼光见识了。
毕竟一旦横财在手,便是一个锦衣玉食,名利双收!那养尊处优的,谁也不愿意再置身险境,作出一个有命挣没命花。
吕维行那火中取栗,作出这“真龙”一案,且不是一个险字了得。
说白了,那可是赌上了全家,乃至宗族的性命去的!
如今却也做得此时,获了现在如此这大利,便是要守住这份权势为首务。以一稳字压了,图一个长远。
于是乎,陈王这事麽?且还需从长计议,断不可贸然行事。
不过,他想求的一个长远,但这官家却不这么想。倒是想了赶紧让他做完这脏活,像抹布一样扔了去。
毕竟,这“真龙踔一目”从元符年间开始,一直到现在,就没一个消停的。
然,后面发生的一件事,饶是又给这官家一个惊心动魄!
皇帝也害怕?
看你说的,皇帝也是人,也有个感冒发烧的。感冒发烧也是个常见病,这有什么可害怕的?
是个常见的病,而且,这玩意儿能自愈。
但是,自打哲宗帝因为一个“感冒”就去了太庙,这事尽管听上去有点扯,然却也是个史书上有文有字的记载。
于是乎,这“感冒”也就扎扎实实的成为现在官家的一个禁忌。
说这正月十五上元佳节,那官家动了玩心,轻车简从了去那元宵灯会与民同乐去者。
却也是个运气不佳,同乐倒是同乐了,一场通宵达旦的欢乐倒是惹了个风寒侵体回来。
然这风寒来的猛烈,竟让那文青皇帝一病不起。
其实吧,这“偶感风寒”,本来却不是什么大病,也就是现在的“伤风感冒”。身体好的,左右一个星期也就痊愈了。
原先宋正平在时,也就两三服药就给打发了的事。
但这会,那宋正平却被这皇帝一杆子送到了千里之外,横不能打个飞的回来给他瞧病。
那会也没有什么高铁,虹桥机场这些个玩意。就是走也得个小半年的。
咦?没了这张屠夫还吃不上不带毛的猪了?太医院没人了麽?
哈,太医院?
太医院,别说御太医,就连太医都没剩下几个人来。
但凡是有些能耐的医官,自打宋正平被流放之后,就弃官的弃官,挂印的挂印。
这就好比一个技术性单位,一个领袖般的领导被撤职了,这单位里,但凡是有点技术的也会跟着跑路。
怎的?
混不下去了呗,换上来一个外行领导?那叫一个任嘛不懂啊!
你跟他说什么他都听不懂。
关键是,这货要啥没啥,还官瘾傻大!什么事都还的听他的!
但凡有点技术,有点心气的,也不会留下来受这样的窝囊气。
况且,有一技在手到哪不能挣口饭吃?哦,你这棵树大?还是好看?非要在你这棵树上吊死?
留下的这些个人麽?虽不能说他们医术不精,却也是钻营取巧者居多,心下所想并非悬壶济世。
说白了,就这帮官迷瞪?争权夺利还来不及呢,你指望他们去好好研究医术?
再剩下的嘛,也就是些个技术不过关,跑出去也会饿死的混子。只能为了那死工资呆在单位里混吃等死。
如是,这太医院也是这么个情况。
新上任的御太医本就不精岐黄。再加上,又不如那宋正平了解官家的身体。
这用药行针,便求一个稳妥为上。治好治不好的且在其次,但求人不是在我手里死的就好!
于是乎,那御太医认认真真开了些个温和的药物给官家服了去,那皇帝的病也就拖拖拉拉的不见个好来。
说这中医没用麽?那倒不是某些人口中那么的不堪。
现代医学属于循症医学,即: Evidence-based medicine缩写为Ebm,意为“遵循证据的医学”,又称实证医学。
其核心思想是,医疗决策应在现有的最好临床研究依据基础上作出。
比如说感冒,循症一般都根据临床应用。哪种药物最有效果就用哪种药物治疗,让身体的各项指标回归正常指标了,就算是治疗结束。注意,这里是治疗结束,并不是病给你治好了。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身体的各项指标都恢复正常了,人的病就算治好了吗?
也只能说是个控制吧,说不上个痊愈。
因为人体是个整体,是个大系统。人类对自己身体的探索,也不到百分之十。比如说大脑的研究,一个物质存在怎么能生出非物质的思想?目前还没办法解释。
病,只不过是个表征。
中医则是更注重病体个人,治疗上,也更讲究一个辨证施治,表里相通。
感冒,在中医看来,并非单一的病症。而只是一个表征。
根据证情区别风寒、风热和暑湿兼夹,治疗过程中,还需注意虚体感冒的特殊性。
所以,中医对病人个体的体质,用“风、寒、湿、热”去辨症,而且,越了解病人的体质,用药就越是有效。
用药,也更注重病体个人身体各项的寒热属性进行调理。
究竟是哪个好?那还的看各位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想好得快的话找西医,想调理身体增加免疫能力的你得去看中医。
不过,这中医遍地皆是,但好大夫饶是一个难找。
这玩意儿属于特殊技术的手艺人,要培养出来且是不易。
据我所知,学中医的,从小先背了汤头歌。
然后,还要经过看方、抓药、煎药等等事体来熟悉那药性。
而后,方可跟师行那望、闻、问、切。经过一段跟师的经验积累,才能自己行医积攒自己的经验值。
最后,经师首肯,让你独自号脉,这才能算出师。到这个程度才能称得上是个大夫。
这夯里琅珰下来,上下下来没个十几年的死工夫就想出师?你想的有点多了。且不是上个几年的中医学校就成中医了。
我小时候也是背过《汤头歌》的。
那玩意文字诘屈聱牙,内容晦涩难懂。
说出来倒是长篇大论倒是没几个人能听明白。
然,有心之人就用了这古奥之词装作大师骗了不少人去,搞的看个病就跟算命般的神神叨叨。就是这帮人的存在,才导致这中医近些年来被人所诟病。
但此事也是看人的,有道是“万事皆在人为”。
无论中医、西医,还是现代医学,效果好了自然有人推崇,效果不好的话,也就慢慢的没落,直至被淘汰。
却是世人都急功近利麽?
也不能那么说。这就好比给人打工一样,老板发你薪水并不是购买你的劳动力,而是购买你的劳动成果,而且你的劳动成果切切实实的能让他获利。
并不是天天上班,不迟到,不早退。倒也不是因为你学习多辛苦,受过多少罪,看了多少书,获得什么学历,拿过什么奖。
且是不说了。
中、西医探讨不在本书所述范围之内。
不然又要被黑中医之人骂了个狗血喷头,什么宣扬封建迷信,崇尚文化糟粕什么帽子都能扣上。
这事吧,也不是现在才有的。
比如,说历朝历代的《五行志》也是正史。
我爹和他的同事们拿这玩意来研究中国古代的气候的。你非得说出个牛鬼蛇神,神仙老虎狗的,还得扣了个三角的帽子,挂了个封建迷信的牌子,满大学的游街示众。不应该去审视一下你自己心理有什么问题吗?
文化究竟有没有糟粕?我个人觉得只不过是个人对文化的理解不同罢了。更甚之,是站在各自的立场,用所谓的“文化”去夹带了些个私货而已。
比如说断章取义,比如说曲解释义。比如说中医讲究“天人合一”。
我见识的少,至今还没见过任何一个正经瞧病得大夫说什么“天人合一”“金木水火土”的。
更多的是早睡早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抽烟,不喝酒,饭前便后要洗手。
如果严格按照他们的话去做,端是让你觉得活着没太大意思而已。
好吧,书归正传。
这御太医用药温和倒是也个稳妥,然这病却去的要慢一些。
再加上,这文艺青年的多愁善感的脾性使然。
本就是个风花雪月,无病呻吟的主,没病都能作出个病态来。如今,真的病了,那就更加的一发不可收拾。
一场“风寒侵体”竟然让这官家哼哼嗨嗨了卧床不起。
病中梦魇,倒是连日的“烛光斧影”之事。
饶是吓得这官家每每一身身的冷汗惊醒。
那宫中新任起居官倒是个直爽尽责,且是将那梦境仔仔细细的问了,桩桩件件的那笔记下,倒是一点细节不肯放过,唯恐是误了上天托梦给与的暗示。
倒是忘了你就是一个医生,不是周公!与人解梦不在你的职责范围!
卿本佳人啊!没事犯那个贱干嘛?
原就这梦魇之事,虽不说是子虚乌有,且也是跟现实搭不上什么太大的关系。
就好比我经常梦到有人大把大把的给我塞钞票,好多富家千金死气白赖的爱上我,那叫一个甩都甩不掉。
不过醒了就醒了,也没见我发什么财。这事,自己个偷着乐一下就得了。做人,认真了去玩是可以的,去玩认真?倒是个万万使不得。
正平先生任此职差之时,且知这官家性情,倒是个不问,也就是你说我听。
而后,劝慰几句,扯了一些新鲜有趣的事说来,也就让这个小文青将那梦魇忘的一个一干二净。
梦魇便是梦魇,忘记便是。
但是,让这新任起居官便要细细问来,强行给那官家加深印象。如此一来那官家倒是一个有的没的,添油加醋的重新想起,那叫一个记忆犹新。每每想起也只会自己吓自己。
于是乎,经过这御太医的一番治疗,更是一个整日的愁眉不展,惶惶而不可终日,与那病榻之上哀叹生死之事。
此乃是“病之七分且在心”也,倒是怨不得旁人去。谁闲的没事干,自己吓自己玩?
这心情不好了,嫌这宫人伺候不周,打了骂了也是个常事。于是乎,宫人也是个纷纷的躲了,不敢近身。
但是,这文青如此的状况,却让那黄门公一筹莫展,心急如焚。
便要再下一招狠棋,逼那吕维动手,且做的一个一了百了吧!这玩意儿太闹心了!
这消息传到童贯那里,那童贯也是郁闷。
这官家的闷倒是没解,却平白的弄出这么多事来,让他也跟着郁闷。
于是乎,便是一封书信调动了杨戬、周亮。
那陆寅也不得一个安生,自是如那朝堂群臣一般,且是一个“大观旧事政和再来”,穿了新鞋走得老路。
又从那漏泽园重新回到那“晓风镜湖”继续做他的“晓镜先生”做得“骚客”一名,卖弄了“风骚”骗人家女儿去者。
但是,这病皇上却不思怎么去养病,倒是个消停不下来。于是乎,由那自怨自艾,多愁善感,逐渐演变成了怨愤!
动辄,便是斥责身边嫔妃宫人平日献得殷勤,讨得好处。如今,自家于病榻之上,都行将就木了,这端茶倒水,虚寒问暖的,倒是一个没有!
这一下,且是唬的那宫内之人,上至贵妃,下至宫人各个胆战心惊!生怕平白的惹了杀身之祸。
如此便是各个谨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没事便不去惹那病榻之上的官家。
那官家将身边的人都打骂了一个遍。这人都给骂跑打干净了,却又怨那嫔妃宫人薄情寡义。
一时间,竟闹的宫中人人自危。
且说这有病之人想的倒是多了些也是常事。病体不爽,口中埋怨些个却是个平常。
但是,这官家却不一样,这玩意能杀人啊!那豪横的,跟个流氓团伙头子一样。心情好了说砍谁就砍谁,心情不好了?那就是个做足疗的大姐姐!上来就捏你九族!捏你一个你呲牙咧嘴,浑身乱扭,且不是开玩笑的!
黄门公也是个无奈,只能训斥了宫人,心下却是一个暗自叫苦:若是那宋正平在且不会有如此难堪之事也,左右便是一副药便是妥当。如今这御太医倒是连续几副药,这都两个月了,怎的仍不见个好来。
然于此时,却有臣工上书。
有“上有疾,伏请崇恩太后垂帘”之言。
诶?那哲宗帝的太后集团中,唯一硕果仅存的向太后,不是在“靖中建国”前就薨了吗?
怎的现在又出来个太后来?从坟里扒出来垂帘听政啊!那是人,不是家具,刷上漆就能当新的用!
呃……这个……还是有的。
这所谓的“太后”麽,便是哲宗的第二任皇后,赠太师、东平郡王刘安成之女。现,养老崇恩宫的那位元符皇后。
哲宗?不是现在这位的哥哥吗?他老婆是太后?这不是乱辈分了吗?
她应该是现任皇帝的嫂子啊。怎的就成“妈”了?
倒也不是什么太后,只不过是现在这位官家“尊”其为“太后”。说白了,也就是个尊称而已。没有人真把自己的嫂子当妈。
不过有臣工上书,也是有人附议,下面倒是一片“伏请”之声。
“上有疾,伏请崇恩太后垂帘”的意思就是,你都病了一个月了,也没人上朝办公,这也不是个事。毕竟,这“国不可一日无君”啊!不如叫那个崇恩宫的“太后”出来撑撑场面吧。
这下把那文青皇帝吓得不轻。心道,你真这是要篡权啊!
咦?他一个当皇帝怕什么?大不了你病好了再来啊?
病好了再来?你说的轻巧!
病好不好的了,姑且不说,怕的是和他那短命的哥哥一样,二十多岁就“后以不谨,无疾而崩”。
而且,现在自己得的这个病也是个凑巧,和他那哥哥一样,都是一个“感冒”!
于是乎,便是一个“使人当殿门,与之剑。若非宣召,勿问何人,入门者便斩之”。
这意思很明确,让黄门公拿了天子剑把门!不是皇帝召见,谁敢进门,立马拿剑先砍了再说!
这都逼的太监掌剑守门了,可见这文艺青年也是真真的怕了。
一时间,和宫内外,便是一个人心惶惶。
然那朝堂之上,亦是一个暗流涌动。各方势力枕戈待旦,且等那皇帝大行的消息来至!
毕竟这事已经有过一个先例了,而且,这事过去也不过才十几年。朝堂中好多大臣也是亲身经历,记忆犹新。
第55章 何人脉案
那黄门公一看,这刀光剑影的?这哪能行?
这欲哭无泪中,便心下回忆起那宋正平百般的好处。
说这现任的御医手段不行麽?
那倒也不是。
手艺不行,再搭上不舍得花时间去了解情况,可不就现在这个状态。
这还算是好的,万一用错了药,那可就真真的有得看了。
这还能用错了药?
肯定能!
别小看感冒。怕冷重、发热轻、无汗、流清涕、咳白痰。
药中带点白果仁,总没错吧?这玩意有敛肺气、平喘咳的功效。看上去应该是对症的,是吧?
但是,肝不好的确是不能吃这玩意。吃了轻则腹胀,重则急性肝中毒。
所以说,中医用药,并不是一个仅仅对症尔。
先不说宋正平这一手妙手回春的医术,单单这官家自打坐胎娘怀之时,便是那宋正平看护了。
至今,官家自小到大的脉案,药方,用药剂量,什么禁忌,那宋正平都是一一的做了记录。倒是林林总总的记了好大一本来。
所以说,且是对这官家体质了如指掌。
这官家稍有个病又个灾的,下药不仅仅是一个对症,也照顾了这官家心肝脾肺肾,是否经当的起这药石之害。
旁人且只看到了一个药到病除,却不知这私下里,饶是下了多少的功夫在里面。
然,现在这御太医?满头大汗的忙活了一个月去,也只能作一个抓耳挠腮给你看。
不过,那宋正平,早在半年前就被判下了一个坐窜,于酷寒之日被那皇城司发配上海务去者!
若不是三帅堵门,一路护送了去,想必不用出这京畿之地,便是一个命丧途中。
现在到你想起他了?当初可是你自己下的旨意!
想至此这黄门公亦是唏嘘不已。
且在唏嘘了,却忽然想到,那茅山道长还在那宋家。
若是那凡间的药医不得皇上,这神仙的药倒是不妨一试。
此念一出,便暗地里抄了官家的脉案、药方,换了便服带了两个内侍,匆匆赶往那宋邸。
叩门来,那孙伯亮识得是黄门公,见那黄门公与他施礼,叫了一声“善人慈悲”便接了他进得二门。
抬眼,便见那残树断枝,光秃秃的银杏树下,程鹤正与一老者对弈正酣。
程鹤见的黄门公进来,便赶紧起身拱手道:
“见过门公。”
黄门公见慈心院程鹤在此倒是奇怪,刚想问了,却听的那老者不耐烦了道:
“诶,莫要理他,下棋!”
便是一把将那程鹤拉到棋桌前,那程鹤自是拗不过那他,便又望那黄门公拱手,算是个道歉。
那口出不逊的老者,却是让那黄门公看的眼前一阵的恍惚。
认得吗?自然是认得。此人,姓陈,名寿,字遐延。御史台的知监医事,人称丙乙先生是也!
黄门公无奈,对这丙乙先生的秉性亦是知晓些个。倒是不敢再扰了这两人的雅兴。
倒是自家来求人的,倒是不敢惹了这老火发神经。
于是乎,叫了手下内侍搬了凳子坐在那棋局前,做的一个观棋不语的真君子。
丙乙先生便瞥了那黄门公一眼,口中怨怼了道:
“你这老媪,怎不走?”
我去!这是直接撵人啊!
那黄门公手下那受过这气,刚要上前呵斥。且见黄门公赶紧伸了手拦了,小声骂了一句:
“退下,不知死活的东西!”
那内侍不知丙乙先生,也不知道自家这主司,在这老货面前怎的会如此的乖巧。
那内侍自是闹不明白其中的关节。然,这黄门公却是到死都忘不了这丙乙先生。且是与他有的一场过命的渊源。
别看这老疯子,那是真真的有得一手回天之力也!
元丰四年夏,有痘毒起自江南,达于京畿。
一时间,京中痘毒肆虐,染病者皆“发疮头面及身,须臾周匝,状如火创,皆载白浆,随决随生,剧者多死”。
京城汴梁城中人人戴孝,户户哭丧。更有病死者堆尸于市,将死之人哀号于街。
不日,痘毒传入宫中。不消几日,便是个病死者如麻。
然,这丙乙先生,凭了自家年轻气盛,一腔的血勇,割伤圣体与那神宗施种痘之术。
倒是这看似莽撞之举,却让这神宗与那天花时疫中逃出一条命来。
这番作为,且是个胆大的吞天。然这回天之力,却又让人瞠目结舌。
拿刀割皇上?什么罪过?而且,即便是种痘,也是一个“苗顺者十无一死,苗凶者十只八存”!你还很敢干啊!关键是,这皇帝也跟着他一起疯?!
咦?你说的不就是种牛痘吗?这病也就是天花了?
牛痘这事,可是人欧洲人发明的!
最早传入我国是1805年。由一个葡萄牙医生将牛痘法传到澳门,东印度公司的船医皮尔逊进带到广州的。《广州志》上有记载的。他的徒弟邱熺还写了一本《引痘略》。
说的不错,牛痘确实是欧洲人发明的,但是,种痘这特殊免疫法的发源地在我们这里。
唐代药王孙思邈的《千金方》中曾记载:“治小儿身上有赤黑疵方:针父脚中,取血贴疵上即消”。
在宋,种痘法已经算是很成熟的方式了。也成功的用于治疗和预防天花时疫。虽有时疫,也是个破坏性不大。
明代医生也进一步研究出来了“熟苗”接种法。基本上能做到控制天花流行。
只不过到了清代,情况就不一样了。
统治者防汉如贼,实行愚民政策,我们的本土文化被破坏的太过惨烈。平民读书一事个奢望,那些科学技术的书籍想保存下来都难,更不要说研究和精进了。
话不多说,还是书归正传。
彼时,黄门公亦在宫中,不过,还是个年轻的小太监,又染了痘毒在身。见那宫中死者如麻,惶惶不可终日也。
自身且是个身卑命贱无人医治,便与那染病的宫人一并被圈禁了去,窝在角落堪堪的一个等死。
倒是这丙乙先生施了术赊了药与那些宫人,饶是让黄门公这一干人等,于这场天灾时疫中捡了一条命回来。
丙乙先生且认不得他们。但是,这黄门公倒是个记恩的人,却也是识得这丙乙先生也。
然,也因了此事为高后所恶。被定了个“割伤龙体”之罪,褫夺了御太医之职,把人给按在了台狱。
诶?人帮你手下治病,倒是帮出个祸端来!
你且讨厌他个什么?
不介,我老娘们就是不打馋的,不打懒的,就打这不开眼的!我手下生死由天由我,且不由你!你平白来献什么殷勤?我不发话你就给治了?哦!施恩禁内?结交内侍?你想造反呐?
如此,倒是有言:
“此乃龙体不惧万物,非入痘之功也”。
得此言,丙乙先生虽为救治天花疫首功之人,却也因“有伤龙体”被夺了敕封,逐出太医局,扔到了御史台狱内等死。
然这功被夺了去,这名麽,自然不会给留下一点笔墨。便则托于“峨眉山有神人出”而夺之。
这意思就是,功名?那是帝王将相,神仙佛祖才能名留青史!就你这一个不听招呼的疯子医生?想都别想!
时,上下臣工知其有功,然俱不敢为其直言。
然吗宋正平知其所以,又爱惜丙乙这旷世奇才,便私下借问平安脉之机将那丙乙之事禀了神宗。
神宗念其医术,亦是一个有功之人,甚觉弃之不忍。
但是,自家的这个奶奶也是个不好惹的人,闹僵了我这当皇帝的也不好受。
既然已经进了御史台的监狱,那就别出来碍眼了!
于是乎,便复了丙乙的品级,仍为御二品的御医。放了一个御史台的知监医事的差事与他。也算是留在京中做个应急之用。又着慈心院收之为“圣手”。
此事,随了皇朝更替,逐渐为人所不知。
但那黄门公却对这丙乙先生却是一个感恩戴德,不敢忘怀。也知晓这先生术精岐黄。
经此一事,两人三十余年一别两宽,再也不曾谋面。
如今再见,亦是昔日少年变成苍首,一头青丝遍染白霜。只是容颜犹在,然,眉宇间少了些个少年的血勇。眼中珠黄,且有呆呆之色。
望那丙乙眼不离棋局,黄门公暗自唏嘘了一番,倒是安心了许多。
便喝退了手下,让那些个内侍远远的站了听喝。自家却蹭了个脸坐在那里看两人下棋。
也看不大懂这纹枰之妙,便百无聊赖中拿眼四处看了。
看罢,饶是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倒是怎的一个惨字了得!
见那宋家院中,中堂坍塌无人修缮,任由那残砖断瓦堆积在石基之上。原先本是草木繁多之处,如今却是荒凉如过火。
倒是难为了这几个道人勤勉,时时洒扫了,且是让这荒芜透出一番禅意般的干净。却也掩不住那虫鸟无声,树枯草萎的冷清。
看罢心下叹道:想这宋邸弄瓦之时,这院中参天的银杏如盖,遮了半个院去。那树冠,金黄一色,撒了园中一地的金黄。
昔日,且是一个朗朗如日月之入怀。现如今,便是破败颓唐如玉山之将崩。之间却不过一年尔尔,竟如时过境迁,恍若隔世一般。
物残人非,且是让人心下唏嘘不已。心道:这石砌木雕的百年府邸,亦不过如此,何况人乎?
心下正在感叹,却听的那孙伯亮叫:
“师叔”
回头,便见那怡和道长领着唐昀、龟厌进的前院。慌得那黄门公赶紧起身,躬了身子道:
“咱家给三位神仙问安。”
那怡和道长和唐昀均不识得那黄门公,见一老者问安,便是起手搭礼口中同道一声:
“善人慈悲。”
龟厌便是认得此老媪,却也是因这宋家之事着实生了这老货的闷气。
想这宋家百家在这京城百年积善积德,说是恩泽百官且不为过,怎的受得这无妄之灾,却也无人敢为这大善之家出言一二?
想罢,也不还礼,径自过去,大剌剌的坐下,头也不回的甩下一句话,道:
“你来此作甚?”
此话倒是绝情,言外之意就是,这宋家大难,你却一句话不说,倒是与你无关!你还真真的有脸登门?
这意思就差喊人送客了。
然,那黄门公担心了自家的主子的病,也是能塌得下个架子。听得龟厌这话来,便推进山倒玉柱,扑通一声跪于那龟厌身后。自怀中掏出那抄来的脉案药方,双手托了,却也是不敢说话。
本身轻车简从来这宋家,便是求人渡难也,怕的是一个言多有失。
怎的?这皇帝官家也得求人麽?
求人?求这茅山且不是一次两次。饶是一个恭敬有加。
刘混康在时,每次进京官家必居右相陪,出言必言师也。
那华阳先生的座下弟子也是赏赐了一个见圣不拜,其中,自然也包括了眼前这位,被那老仙视若儿徒龟厌。
官家自打从那刘混康口中得知,此子乃仙骨道体,便是青睐有加,且以师兄相称。
那刘混康上登仙录之后,他这儿徒龟厌更是承师之宠,赐“紫衣师名”。
如此厚待倒是因那官家也有官家难处,朝廷也有朝廷处理不了的事情。
比如这搅得这北宋四朝内宫不稳的“青眚”。
这凡间的权势再大,搁到这神神叨叨的神秘事件上且是个不大管用。
且是要动点其他心思让他听话,至少不能没事干就在大殿的屋脊上趴着吓人。
你出来一次死一个,出来一次死一个!干嘛?我们皇帝的命不是命?
横不能下道旨意给那青眚,告诉这祸害一声“皇帝不能杀玩!”
即便是下了这样的圣旨,估计也不大管用。不过,圣旨下给你不管用,下给茅山总管用吧!你狠,我弄不过你,我摇人!
官家都这样,那黄门公自然也不敢在他面前托大。
见那龟厌不理他,却是将那眼睛看向那程鹤,口中却小声道:
“国师且垂青眼,可怜奴婢则个。”
这话说的卑微。这黄门公地位比那童贯也不差个分毫,倒是没那童贯征战沙场的那般战功赫赫,却也是一任宫中的主司。
此时便也不敢自称了咱家,亦不敢称了本座,且自称一声奴婢尔。
见其丝鬓苍苍,其声窃窃,且不像个威权在身,搅动朝纲的内省主司。倒是像一个子侄犯错,代为请罪的平常人家的忠厚老者。
那程鹤看罢却也是个闭眼,不敢再看那黄门公凄切的目光。然,见那丙乙、龟厌之愤愤厌烦之状,且也不敢说话。因为那黄门公求的不是他。
然,见这老奴着实的一个可怜,饶是个于心不忍,只得伸手去拽那龟厌的袍襟。
龟厌却是个厌烦,打了那程鹤手,甩了那纠缠。
程鹤倒是个不恼,却又厚了脸皮,伸手拉了龟厌袍襟。
这一番的撕扯,且是让龟厌转头怒目而视。
然,刚想恶言出口,却一眼撞见那程鹤眼中的切切。
程鹤与那之山郎中本就是父子,容貌饶是一个连相。
现下,那程鹤又挨过一场大病,且是个两鬓斑斑生白发,长髯寸寸少青丝。
那脸庞消瘦,倒是与那之山郎中无二也!
龟厌看罢,心下饶是一阵恍惚。如见那之山师叔在眼前,眼有哀哀之色的望了他来。
这眼看罢,且是个经当不住。
遂,一口恶气自口中吐出,闭目片刻。便跺脚起身,上前一把夺过那黄门公手中脉案药方。
含糊了看上一眼,却见那脉案药方之上却无病者姓名,年龄,便是那男女也也不曾写得。
龟厌看罢且是气不打一处来!心下怒道:这没名没姓还则罢了,倒是个男女、年岁也不给写!这叫人如何看来?
便拿脉案药方,抵了拿黄门公的面,口中怒道:
“此乃何人脉案?”
第56章 君疾腠理
上回书说到,龟厌见了这无名无姓,不注男女年更的脉案,便抵了拿黄门公的面,口中怒道:
“此乃何人脉案?”
黄门公听的此言喝来,依旧是个支吾不答,只管硬了头皮望那龟厌叩头。
倒是磨了棋子看棋局的丙乙先生,听了声抬头。伸手要了那脉案过来。却只看了一眼,便面带恶色,团了扔在地上,而后,继续看那棋局。
众人看罢皆不解,到底什么事让这老疯子这样的厌烦?
只听那黄门公“哎呀”一声,慌忙附身捡了那脉案,急急的用手拍去尘土,又轻轻将那脉案药方抚平,拿在手里贴在胸口。
随即,便又拜那丙乙先生。却又是一个只管磕头,口中倒是一个字无有。
众人奇怪,你有话倒是说啊?合理不合理的,说出来大家商量嘛!这头磕的,看着就让人肝颤。
这只是一味的磕头,让那丙乙先生不胜其烦。望天了一眼,抬手将那棋盘掀飞。
顿时,那漫天的黑白云子落在那地砖之上,化作一片叮叮当当。
众人皆惊。
却只见那丙乙跨了一步,抵面龇目,狠狠的盯着那黄门公,一言不发。且听那口中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那黄门公不敢看他,便是多了那眼光,却只是叩头,却也无他言。
这俩人倒是如同演哑剧的一般,一个怒目而视,一个只管了磕头。让周遭的人等一阵的傻眼,康两相忘了,心下同问:什么情况啊这是?
程鹤见丙乙先生之怒状,便赶紧起身搀扶那丙乙,却不料那丙乙先生甩了那程鹤,一把抓起那棋盒便要望那黄门公砸将去。
却在此时,听得程鹤叫了一声,而后,一口鲜血便自口中喷出。
看那程鹤身型晃了几晃,撑了石桌捂了胸口。饶是看的众人一惊,慌忙扶了那程鹤萎萎的坐下。
想是大病初愈,经当不起这般的激烈。
丙乙先生看罢一怔,丢了那棋盒,便从怀里拿出个蜡丸在手捏碎了,磕出个药丸,急急的塞到程鹤的嘴里。
随即,又拿了那程鹤的腕子,扣住了问脉。
那平心静气的,就跟刚才什么是都没发生过一般。
然,问脉片刻,便翻了白眼百思不得其解,自顾了起身,别处挠头去者。
这丙乙先生的脾性,龟厌早在汝州就是知晓的。
此番,没拿出针来扎哑了那黄门公,也算是给足了他的面子了。
见那丙乙先生独自而去,也不敢去打扰他咔咔挠头。便到那程鹤身边,抚了背问他:
“无碍?”
却不想,程鹤回头,望他挤出一丝狡桀,伸了舌头让他看来。
原是这程鹤自家咬破了舌头,才有了一口鲜血喷出。
见此,那龟厌便是一个心下明了。倒是这一口血,便是帮那丙乙先生挡了灾去。
丙乙先生不知,却又过来,挤过龟厌,重新把了脉看了眼白,一顿忙活下来,却又是个无解。
于是乎,又伸手掰了那程鹤的嘴,
程鹤定是不会张了嘴的。那叫一个摇头晃脑,死活挣扎了,不让那丙乙先生看舌苔。
咦?
怎的不让他看?废话,看了就露馅了呗。舌头是他自己咬破的!
丙乙本就是个医痴,这心智倒是不如那十岁孩童。找不到那程鹤吐血之由,便是急得一个抓耳挠腮。
这两人一个掐嘴一个摇头的热闹,让那龟厌忍俊不住,赶紧回头揉了脸,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那身后的唐韵见他这般,倒是一个疑惑,刚想问,却被龟厌给拦了话头,继续揉了脸走开。
唐韵见自家这小师弟如此,顿时心下明了,也跟了那龟厌一起走远了些去笑。
那怡和、孙伯亮见这俩人神神秘秘的,也是个挠头,跟了他俩过去,想要问出个究竟。
这左右找不出病因,又思忖了取出银针,上前按了那程鹤便要往下扎。
程鹤定是不依,那是死了命的左右乱扭了躲避,定是个不从。
为何?
不为何,这病是假的,身上的肉却是真的,针扎上去那是真疼!
那丙乙拿不住程鹤,便喊了一声:
“过来帮忙!”
怡和道长和孙伯亮应声一同过来,且要上手按了程鹤。
程鹤一看,这不要了亲命了吗?你们俩还真来啊!太实在了吧?
想罢,慌忙起身,想要来个夺路而逃!
跑吧,不跑一会就成刺猬了!
跑,好像这会儿已经晚了些。怡和道长心实,且有些个功夫在身。嘴上好言劝,掌下却用了手段。抹肩锁背一气呵成,那叫一个干净利索。
可怜那程鹤,纵是一个天宗,说白了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只消的那两位道长的三五下,便被老老实实的按在桌上,
程鹤可怜,且是万般无奈使了千般的眼色,险些将那眼睛给眨瞎亦是于事无补。
终究被两人按了一个不得动弹,且是方便了那丙乙先生行针。
这几人厮闹起来也是热闹,那唐昀道长见了自家师弟面上的表情,倒是有些知道此间玄机。
倒是一个好事,却又走了过去,离近了笑了看几人打闹。
然,刚刚挤了进去,便听得那怡和道长刺啦一声,一把扯开了那程鹤的衣裳,倒是一片的白肉闪出。
这皮白肉嫩的,且慌得唐韵嘤嘤一声,饶是个闭眼转身,不敢再看。
倒也是没人注意唐韵道长的不堪。
却是两位道长剥了程鹤的衣服,让那丙乙先生行针。
倒是在旁边看热闹的龟厌,笑嘻嘻的凑近了看他低头闭眼的小师兄,饶是一个幸灾乐祸。
那边,程鹤尽管被人按在桌上,扒了衣裳。然却依旧不愿意放弃努力,口中却不是苦苦的哀求。
倒是正色了与两位道长,言:
“我没病,拿我做甚?”
这一声,倒是让那怡和道长惊愕,回了一句:
“你怎的肯说话了?”
倒是一脸的不信的望了那程鹤。
这话倒是一个不可信,尤其是从一个病人嘴里说出来。
这就像你问一个人,是不是你放屁?答案绝对是否定的,而且是全国统一的。
最后,竟逼的那程鹤,望了那怡和道长,愤然疾呼:
“敢不敢放了咱家,再战过!”
在远处龟厌听罢,终是忍不住那笑,且是一个笑声喷将出来。心道:还咱家?这都逼着这斯文人叫自己咱家了!
却不成想,那程鹤“再战”的要求刚刚提出,便被罢怡和道长笑道了一句“想的美!”给怼了回去。
说那怡和道长为何要难为那程鹤?
不为别的,没事装病!还真真的吐了一口血出来,吓的我们小心肝扑通扑通的,今天不让这老疯子扎你个刺猬,我道心不稳!
听那已经逐渐进入狂躁模式的程鹤说自己没病?丙乙先生自然是不信的,自顾拿了针按了那程鹤背上寻找穴位,口中念叨:
“热伤胃络?脾虚失摄?”
然,手按了几下,倒是一个拿不太准,又让那叔侄俩按定了那口中不断辩解的程鹤,又自顾拿了针,挠了头寻思道:
“胃络瘀阻等导致血不循经?溢于脉外而成焉?”
唐韵看那程鹤辛苦,倒也不敢上前去看来。
怎的不去劝劝?
哦,你让他劝什么?跟怡和师兄说,程鹤是装的?
倒是不用他说,就师兄那兴高采烈的样子,你敢说他不知道?分明是装了糊涂,趁机泄愤!而且,这会子挤进去干什么?看不穿衣服男人?
倒是忍了笑,过去拿了那黄门公手上的脉案仔细看了。
这唐韵道长无聊的找事做,掩饰尴尬之举,且是让那黄门公一脸的感激。心道,终于有人理我了,我还当是我隐身了呢!
然,从那脉象上看,倒不是什么大病,一般风寒而已。
遂,又细细的看那药方。
心道:这药用的到也是对症,然,也是一个小心翼翼。
看罢,又拿眼看了那黄门公,心下思忖。这便是奇了,看那药方病者服药也有一个来月,药量却无增无减,这病也是拖了不肯好。
没见这病者,不行那望、闻、问、切却也不敢妄下结论。
于是乎,又递了那脉案药方与身边同样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龟厌,龟厌倒是没接来看,摇了头道:
“哈,脉案我粗看过,这一般的风寒脉象浮紧的居多, 而此人脉象浮数,乃风热所致。”
此话一出,便是惊动了那按着程鹤行针的丙乙先生,且是抬头叫了一声:
“庸医也!”
喊罢,且放了那程鹤,三步并作两步的过来,劈手夺过那脉案药方,疾声道:
“怎的是风热也?!”
这一番操作,且是让那龟厌、唐韵瞠目结舌。这老家伙身体可以啊!跑的这快?
而后,又见那丙乙情绪激动了指了那脉案,嚷嚷了:
“此人之前便是内有郁热积年,先有肝郁化火,而后外感风寒入肝经,而变风热袭肝,肝火加外感而成肝经热毒炽盛!”
这番话说出,饶是让那趴着的,跪着的,站着的一帮人一个个愣在当场。
倒是那程鹤吃不住疼,小声的与那怡和道长道:
“松了手,且听他说!”
这事,倒是不遂那怡和的愿,且是个不甘心,然只能悻悻的松了手,吧嗒了嘴无聊。
却听的丙乙先生出了口恶气,接了道:
“然这庸医且不知辩证,不看此人先前脉象也罢,却是不见此人多梦魇,脾气暴躁,易怒易哀,此皆为肝经炽盛之证。只是一味的观其表,见其无汗,畏冷,便是断了风寒束表,肺气不宣。”
说罢,又点了那药房上的用药,急急了道:
“且是但求自保,用药温和,倒是能医好了才怪。”
说罢,一脚踢了那跪了半晌的黄门公,骂道:
“你这奴才怎当的来!”
说罢,走到石桌前,将那药方拍在桌上,坐下身来,嘴里自顾念念叨叨。
这一番话说的众人瞠目结舌,倒不是他说的话惊世骇俗,而是到目前为止还没人听他说过如此多的话。
那黄门公此时虽然挨了一脚,又挨了骂,倒是像是看到了希望一般,面上欣喜,却也不敢说话,只是望那被扯了衣服愣在桌边的程鹤,连拜不止。
程鹤明了,赶忙扯了衣服遮了露出的小肉肉,递了一个眼色与那龟厌。
龟厌心下也是一个明了。若不是当朝的官家。谁能让令黄门公拿了个无名无姓的脉案药方上门求医?
还有哪个让丙乙先生这等医痴,一眼便认出脉案?
这丙乙先生,且是御太医宋正平留在京中应急之人,平时亦是一起研判那官家的脉案、用药,以备不时之需。
再说,那丙乙先生亦是御二品的散官,此事龟厌倒是听得宋粲提起过。
却如今看着宋邸院内惨状,自己都不想管这官家的生死,更别说视自家那义夫如兄如师的丙乙先生?
让我去说服他?我还是先说服我自己吧。
于是乎,又回了那程鹤一个“关我鸟事?”眼神过去。
程鹤看罢,倒是眼神一个闪躲,遂也是个低头无言。
怕是惊了这丙乙先生,再想起那现下正平惨状便是不肯医治。
只得指了指那倒塌的大堂,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作悲愤状。
龟厌明了其意,程鹤所指,便是如果那正平医帅在此断不会袖手旁观也。
倒是一个“医者仁心,不计恩仇”。
那龟厌想罢,也是过不得心内这道坎,却也是无奈与那程鹤所求。只得掏了耳朵,懒洋洋的道:
“即便如此,先生也医不好他去!”说罢,看向那黄门公,大声了道:
“尤那老媪,回去罢。”
黄门公知是龟厌此话便是说与那丙乙先生听,且是跪着不动。
丙乙先生听了龟厌这话却是不依。
你可以看不起他的智力,但是,绝对不能小瞧他的手艺!
这是一个野生老技术员的底线,关乎尊严!与智力无关!
听得龟厌如此说来,那丙乙先生便是拍了那药方,怒道:
“愚也!此人肝经不畅,而至情志抑郁、急躁易怒、善太息。”
说罢,便是从怀里掏出几个瓷瓶,铺了蜡纸摆放在棋桌之上,叹了口气道:
“素日正平用药与此人,均在调理肝经,此番热毒刺圣并有外邪热力,实为肝经不畅尔。”
随那丙乙念叨了正平先生,心绪平缓了许多。
见他仔细了用那银勺剜了些瓶内的药膏,嘴里却是数黄道黑的说了宋正平长短,倒是弄的一帮人唏嘘不已。
黄门公见了有药,倒是一个满心的欢喜,却也不敢作出欣喜之态,便是也跟着大家唏嘘了抹泪。
却听那丙乙先生望他道:
“你却哭个什么!”
黄门公被那丙乙说的一愣,随口叫了一声:
“冤枉啊!”
叫罢,抬头看了那龟厌,迷茫了问道:
“道长?我且是该哭还是该笑?”
龟厌对他便是没有好话,闪了他一下,道:
“倒是个贫嘴,还不扶先生进宫?”
黄门公得了龟厌的话,便撑了身体赶紧站起。却因跪的时间太长,腿软脚麻的且是一个趔趄。
却听丙乙先生道:
“还是你去罢。”
抬头,却见丙乙先生望了那龟厌。
龟厌一愣,心道:我怎去的?我倒是能治一种病,投错胎!十八年后包这亡人返老还童!给他看病?姥姥!我保证不拿雷劈他成麽?
却在想着,又听那丙乙先生道:
“心病尚需心药医。你去好过我去。”说罢,便走到那坍塌的大堂前面,坐在台阶上看那废墟。丢下一句:
“蜂蜜服药,备了净桶于他。”
便不再出声。
龟厌不解其意,心道,怎的就“你去好过我去”?倒是他不曾知晓,那丙乙先生前面一句“心病尚需心药医”。
药石为辅,只这给药的人,才是一味重要的药引。
然,终是过不去心下这关,饶是一个万分的拒绝。然自家不去,指望了丙乙先生跑一趟?那到不如我自己去的好。
即便要去,也不想一个人去,拉一个垫背的也好!
于是乎,便拱手叫那怡和道长一声:
“五师哥……”话音未落,却听那怡和道长道:
“莫攀了我去,年老体衰,腿直筋硬,着实跪他不得。”
龟厌无奈,又转眼看那孙伯亮,却见这厮倒是一个干脆,叫了声:
“哦,水开了,沏茶去!”
便自顾走开。
于是乎,那龟厌,左顾右盼,见那唐昀道长跟了那孙伯亮要走,赶紧叫了一声:
“师哥……”
唐昀却不睬他,那龟厌又紧步上前,近身又叫了一声:
“姐”
便是将那满腔的幽怨与那无奈,尽在这声“姐”字之中。
唐昀道长也是个心软,自是招架不住,却依旧不肯回头。
然架不住龟厌跑到他面前,满眼的哀愁望了她。
几经眼神拼杀,那唐韵道长便败下阵来。
撅了个嘴嘴里碎碎念了,一把抄了那桌上的蜡纸,包了那药膏自顾出得大门。
龟厌自知理亏,便也赶紧跟上一顿鞍前马后前、恭后撅的伺候。那恭言敬语说那好话都不带重样的。
黄门公却愣在那里,饶是忘记了捶腿。
心道:唉?不对啊,什么时候这官家这么不招人待见?
却在愣神,却听得那龟厌门外叫:
“走还是不走!”
便是不顾那已经麻木的腿脚,连声“唉”了,骂了身边的内侍,一瘸一拐的跟了出门。
第57章 心病好医
上回书说到,黄门公拿了官家的脉案,到那宋邸饶是一番的苦求。
终是得了程鹤装病相助,丙乙先生才开了药与那官家。
倒是累了龟厌、唐韵两位道长,一路随那黄门公入宫。
车驾直接由那内侍引入奉华宫门前。
进得奉华,便是满眼的禅寂,幽静清雅撞入眼中。一番的浑然天成让那唐昀、龟厌不禁眼前一亮。
心下道:这高墙深宫中,怎有如此的天人合一之所?
见,点点残雪,染了空林的枝桠,黑白色中,跳出点点腊梅殷红。黑石如虎,卧于白砂之上。白砂涟漪环环相连,仿佛将那几块黑石立于水中一般。
那精通风水堪虞的唐韵自是识得,此黑石唤做“龙精”,乃天水地火淬炼之物。其性:阴阳同体。天就的一个内水外火。
外火属阳,有镇阴平气之功。然其内属水,有收纳净化之效。此物倒是不好寻来。以至于一个片石万金。若能得之握拳般大小,亦是一个天大的缘分。
然,眼前这几块且是个过分,小如犬,大则如虎!,然又半埋于白砂之中,看不出有几多的大小来。
一抹霞光,幻于那残雪黑石之间,然却只是个一晃,细寻了却又是个不见。
这稍纵即逝,唐韵一怔。
见,青苔之上那“天青三足笔洗”被静静放置在龙精巨石之上。其间,一饼青苔相隔。那青苔不大,然却是个怪异,与这隆冬之中倒还有些个绿意。
细看来,竟一时分不清楚,究竟是那笔洗的霞光,还是青苔的绿意。
倒是眼神呆呆的看了去,让那唐韵不肯拔眼。
龟厌见这小师兄如此的呆呆傻傻,便也是停下陪她观看。心道,且有什么看的?这黑黑白白的,到哪不能看了去?赶紧了应付了差事,走路也!在这瞎耽误功夫!你闲的?
俄顷,才听那唐昀轻声了问:
“此物,便是天青三足洗麽?”
龟厌听了这话,这才看倒了那黑石之上,残雪之下的“天青三足笔洗”,只这一眼,便是一个怔住。
心道,怎不是它来?!
自那汝州一别,此番却是第一次仔细观看。
睹物思人,那汝州诸事诸人便是如蛮荒之水撞入胸怀。
无奈,只得一声叹息,起手望那天青拜下。
见了自家小师弟如此,唐昀道长便不再问。遂,默不作声的,起手拜三,跪了叩头。
只因此物为授业恩师祭窑所得,内有恩师心血骨植在内。
心下悲痛,然这大内禁宫中,却不敢唐突了上前哭拜,只借了叩头,暗下抓了一把白沙藏在怀里,权做寄托哀思之物。
身边那黄门公见这两人神色凄凄,虽是个心急,却也不敢上前催促,只得垂手在一旁静静的等候。
唐昀道长跪拜完毕,便又款款的望了那天青,轻声了句:
“走了……”
这轻声道别,好似说与那天青三足洗,又好像说与自家的师父之山。然,又好像说与自家听来。
见两人起身,那黄门公便忙不颠了头前行走,一路领了二人进了暖阁。
暖阁不暖,倒是一个冷冷清清。火炉无火,香炉无烟。只是那炭盆内,还有点星星点点的火光与那银炭之间,呼吸般的闪烁。
见榻上,官家独自背对了门,裹了裘皮,缩了身体。
身边却是无人,让这不大的暖阁显得一个空空。
咦?这文青皇帝真真成了一个孤家寡人了麽?这也太惨了点吧,身边一个伺候茶水的人都没有?
倒不是那些个宫人刻薄于他。
只因这货本身肝郁化火脾气太大,再加上这风寒侵体,自是个不爽快。又挨着那崇恩宫中有垂帘之意。且是怕自家也像他哥哥一样被弄一个“无疾而崩”。
于是乎,这疑心病一发作,便是除却黄门公、童贯人等,倒是个谁都不信。心下总是在想,总有刁民想害朕!
便是遣出宫人,宫门外听喝!独留下黄门公近身。
如此这般,宫人们自是怕平白惹了杀身之祸,且是纷纷的躲了,不敢近身伺候了这病歪歪的皇上。
黄门公进门,躬身刚要禀了两位道长来。却被龟厌伸手拦了,大剌剌的迈步走上塌台。
黄门公倒是不敢出声,赶紧跟了,搬了个秀墩放在床头让龟厌坐了。
龟厌倒是不谢座,大马金刀的撩袍坐下,伸手拿了那官家的手腕,平了气息闭目搭脉。
那官家且在睡梦之中,觉有人拉了他胳膊。
睁开眼,朦胧之中见是那刘混康的儿徒在的眼前,一阵恍惚过后,便急急的双手攀了那龟厌,惨声道:
“师兄!来接我矣?”
龟厌听的此话且是心下一怔,接你?去哪?干嘛去?
这灵魂三连问一过,才想起丙乙先生那句“心病尚需心药治”的话来。
心下倒是佩服那丙乙先生,这官家果然是有“心病”也,倒是一般俗家的医生医不好的病。
想罢,便皮笑肉不笑的堆一个笑脸与他。遂,脱了他的手,从怀里掏出符咒。从里面挑出一张在手中抖了一下,起了剑诀,盘了一个令官诀出来,低头叫了一声“太乙雷声,应化天尊,敕!”
随那声“敕”出口,便见那符咒随声一声爆响了自燃。
顿时,那暖阁中奇香入鼻,饶是通窍静神。那官家顿觉口鼻皆通,那精神意识为之一振,道:
“此乃仙法麽?”
龟厌心道,什么仙法?倒是此符有名,曰“静心”。
在茅山,倒也是个常见。
茅山有树,其脂平素无味,遇火燃之则有异香。再加点麝香,冰片这些个安息等物,浸泡了此树的树皮做得符咒,倒是能和血气,辟外邪。
具体功效麽,跟苏合香差不多。也是茅山道士所常用之符咒也。却也没太大用处,只是到得一个陌生之地,气味难闻之所,燃了这符咒,以便能安心打坐修炼,不受外物所扰。
龟厌想罢,却不答他。伸手问他:
“且能坐起?”
那文青官家闻了那符咒所发的香气,倒是心理作用大了些。便是一个点头,托了那龟厌的手坐起。
他这一起来不打紧,慌的那黄门公赶紧跪下。
见那老媪跪下,那唐昀也是个无奈,只能跟着跪了去。
她怎的也跪了?
面圣啊!再不待见他,表面文章也是要做一些的!人赖好也是个皇上!
而且,就这满天下的道士而言,也只这龟厌有那“见圣不拜”的特权,其他人该跪还的跪。
却不料,那官家见了那下跪的唐昀道长,却又是一番的伤心。眼中含泪,口中却道:
“师尊顾我!便是这接引童女也选的标致!”
说罢,又望了龟厌感激了道:
“一会见得我师尊,自当面叩谢!”
说罢,便是又拖了龟厌的手,惨叫了一声:
“师兄顾我!”
龟厌便是被这话给气乐了。
心道:你才是接引童子,你全家都是接引童子!合着你是真想死啊!还师兄顾你?你真舍得死,我倒是乐意立马把你埋了!
心下所想,倒也不敢如此说出,只得耐了性子与那文青道:
“此乃我家师兄。”
又脱开湿乎乎,黏腻腻的凉手,与他道:
“师父说你道行不够,尚需人道修行百年才可上登仙录。来!先服了丹药……”
说罢,便伸手问那唐昀道长。
却不料,那官家听了此话,虽是欣喜,却也是惋惜了道:
“怎的还要百年啊?做这人君且不如那仙家自在也。”
那龟厌却见不得此人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便是“嗯”了一声,接过自家师兄递过来的药包,打开那蜡纸,便要抠出那药膏团成团,方便那官家服用。
然,那官家却看了那龟厌的手指抠了那药膏,又在手里捏了一个乱七八糟,心下饶是个不爽,便是蹙眉不展的看了去。
龟厌见了他这便秘的表情也是个奇怪,心道,这货又在作的什么妖?且问他道:
“这是作甚?”
然,见这厮,那眼睛紧紧的盯了他手中的被揉的歪七扭八的药丸,又静下心来,好声道:
“此乃仙药也,饶是难得。快些吃了去!”
心下却道:你这货,赶紧吃了!我们好走路!非要我掐了嘴塞进去才过瘾?
不成想,那官家惴惴了望了他,又回眼看唐韵道长,这才不好意思了道:
“知是仙药,且让那师兄团了便是极好的。”
龟厌听罢且是一怔,心道:我去!你这淫贼!你这病且好不了了!都他妈病成这德行了,还惦记我这美人师哥?你死不死啊!嫌弃我手脏?!信不信我给你找块风水好的地!
倒是心下真想将这行货找块地给埋了。
然,回头又想,这货尽管是个该死,不过真死了,倒是连累那宋家父子跟着一个冤枉。
于是乎,便强强的咽下胸中这口恶气,没好气的回头,气道:
“来,来,来,劳烦师兄仙手!”
将那蜡纸递了出去。
黄门公见那龟厌讨了个无趣,官家脸上亦有笑脸。便也想笑出个声来,然却忍了笑,赶紧起身接过那蜡纸。双手托了,躬身献与唐昀道长。
那龟厌也是个眼不离那药膏,倒是要看看,这丙乙先生的药膏在这师兄手里能弄出来一个什么样的神奇!
且只见,那纤纤玉指挑了那药膏,倒是一个黑白交融了去。
随即,那双酥手香揉,紧是一阵倒饬。片刻不过,便将那药膏团成药丸。
那龟厌饶是看得一阵的恍惚。
怪哉!本是黑黢黢粘咕隆咚的药膏,经那唐昀之手团捏、揉搓,且是一个晶莹剔透。
那颜色,如同那烟裹墨玉般的温润异常。
倒是低头看了看自家这双手,自叹了一声。
心道:人比人气死人啊!也怪不得被人不待见!
心下怨罢,便也不想再看那皇上一眼,起身丢下一句:
“蜂蜜服下,伺候了净桶!”
官家且等不得那蜂蜜,便是一口了吞下丸药。又听的那龟厌言语且是不解,嚼了口中的药丸,追了龟厌去,含糊了问:
“师兄差矣,我几日水米未进,要那净桶作甚?”
黄门公见那官家心情舒畅,也能下床了,闲话也多了。
想是这病却也是也好了一半去。这心下自是高兴,便上前搀扶了他去,口中笑了道:
“且是先备下,仙家算得岂能不准也。”
说罢,便唤了宫人抬了净桶,清水,伺候了这文青小祖宗出恭。
倒是久违的糟乱祥和,冲淡了这些日来的满城风雨刀光剑影。
阳光此时亦是穿了铅云,筛了窗棂,入得这暖阁。且是一个阴霾全消见红丸。
话说那宋邸众人目送那唐昀和龟厌随了黄门公入内,便慌忙满地的捡寻黑白棋子,重新添了木碳,燃得泥炉,煮水烹茶。
一场忙碌收拾了干净,便又重摆了棋盘,分了黑白,唤那丙乙先生过来饮茶对弈。
那丙乙先生痴迷棋道,平时便是不用唤他,只将那棋子筛响,瞬间便能见得此翁坐在桌前。抢了黑子,一子下去,便眼神期盼的望了对方,等待落子也。
然此时,却任由那程鹤呼唤却不见他来。
程鹤自知理亏,心下却惴惴,埋怨了自家不该装病骗他。但,此事也是个事出无奈。
尽管这官家糊涂,然却也是个通情达理。程鹤却与龟厌、丙乙这般人不同,也是经过官场,行的朝堂。由心而论,宋家这事上,这官家也没由着那吕维赶尽杀绝。只动了这宋家,然却与那家主无伤。
再者,慈心院本就是个官家私养的貔貅衙门,饶是个至今不出。
承蒙仁宗所赐,且还能从那相国寺长生处讨的些钱粮,得以维持至今。然,也仅仅是一个维持。
前几日,又听子平言:已有臣工议论,说那崇恩宫模样。
这消息饶是让那程鹤心下惴惴。
若此时官家有事,慈心院便是断了钱粮而无以为继。
于公于私却都希望那官家无事便好。倒是想借了此事让那官家肯垂青眼。
市侩麽?还是功利熏心?且都不是。
《六韬引谚》中所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饶是句至理名言。
无论权钱,自得来,便有一个盈亏之事。
均不均,公不公倒是于此无关。
得利者,便是万事皆罢,只求得一个安稳。不得者,则千方百计的图一个变数。
如那新旧党人之争,吕维斯人,争夺皆为利。轻则思变,变则通达,此为“为物役”。
慈心院众,无论圣手、百业、驿马、还是禹工,皆为淡泊名利之人,饶是清高者居多。
然,这“不为物役”的淡泊清高之词,且不适于他这院判,终是不脱这“利”字缠绕。
因为这一大帮子人需要吃喝用度。若无钱养了,便只能做的一个鸟兽散去,各自奔前程。如是,这程家几代辛苦操劳的慈心院,也就在他手里散了。
话虽如此,然此时,却仿佛亏欠了这丙乙先生一般。
于是乎,又硬了头皮走了过去,在其身后躬身,轻声叫了一声:
“先生!”
丙乙无言答他,亦不回头。浑浑的眼睛,死死的盯了那坍塌的宋家大堂,仿若入定般的动也不动,任由那残阳染了那银杏的枯枝,将那乱影蔓绕其身。
程鹤知其所想,亦知他的执拗。也不敢再唤他,只躬身垂手静静的侍立其右后。倒是心下有愧,不敢抬眼去望那片残砖断瓦。
倒是无风,残雪自那银杏树的枝桠上飘落。
片片落雪,引得那伯亮道长抬眼看了。
却见几只麻雀无处觅食。落在枝头叽叽喳喳的争论了到哪能找些个吃食。一番热闹,且撩动那树上残雪点点落下。
孙伯亮看了却是一个欣喜,且叫了他师叔。道:
“师叔且看!”
怡和道长且在饮茶,闻声见了便也欣喜的“哦?”了一声,道:
“饶是天道见怜,不妄我等在此用功也。”
第58章 所得非善
上回书说到,伯亮道长见有几只麻雀落在院中银杏枝桠之上,叽叽喳喳的嬉闹了。便叫了自家的师叔一同看来。
怡和见了便也欣喜的“哦?”了一声,畅然道:
“饶是天道见怜,不妄我等在此用功也。”
咦?不就是几个麻雀麽?怎的让这怡和道长这般狗得屎样的高兴?
倒是个事出有因。
这百年祥和的宋邸,经此一场刃煞摧残,早已呈破败之相。此时的宋邸,却如同寒窟雪洞一般,成了一个了无生气之死地也。
先前,满城的大雪足足下了一个月来,倒是不曾有一片雪花愿意落在这宋邸之内。一城的银装素裹,却留的这宋邸黑如深渊。
都说昭雪,昭雪何意?便是上苍见怜,与这冤屈一个天地同素,以雪昭之。
然,这宋邸却是个异类,不曾见到一片雪花落下。
雨雪润可润之物,无雨雪,便是此地无生。但凡能有点草,老天爷也会下点雨雪让那些个生灵繁衍生息。
然对于这死地而言,那天上管降水的神仙,倒也懒得瞎耽误功夫,浪费了雨雪与这无生之地。
怎的?这块地任嘛不长啊!给他水干嘛?
莫说是雪水,即便是那宋邸内的虫鸟鼠蚁也唯恐避之不及,刃煞未出,便早早的逃遁了去,寻不见个踪影。
然,虫蚁鸟兽无智,倒也没个个未卜先知。一切皆为趋利避害,本能尔。
倒是年关正月,一场大雪降下,扎扎实实的将这宋邸染了一个天地同色。
如今,又有生灵入府,便表明此间还阳,倒是不枉唐韵道长的一番辛苦,此地重又复了生机来。
怡和看了枝桠上嬉闹的麻雀,且是高兴的直搓了手,赶紧吩咐那孙伯亮:
“快些,取些粟米来。”
孙伯亮应了一声,便欢喜了转身厨房寻粟米去。
匆匆经过那坍塌的大堂,破碎的龟蛇丹壁,与程鹤与那丙乙身边,见两人死气沉沉了一坐一立,气氛饶是一个不祥。
那伯亮道长也不敢多事,望两人悄然躬了躬便是一个自去。
此时,丙乙先生睁了眼,呆呆的望了那大堂的废墟,一口长气吁出,道:
“上宪却无话与我哉?”
程鹤见丙乙先生有话来,躬了身,回了一句:
“地气尚寒,先生不可久坐。”
丙乙闻言,回头望那程鹤。
那浑浑的眼珠中的眼神,却深邃的让人心惊。
黑洞洞的两个眼仁,如一潭深渊死水。与那苍眉白发之间,饶是一个分明。
然,这一眼望去,倒是能将人的心肝脾肺看得一个透彻。
程鹤且被这般深渊寒水的眼神看得一个心下慌乱,且躲了不敢与他直视。遂,又低头躬身不敢言语。
丙乙见他如此,再叹道:
“我乃脑疾,非愚也!”
程鹤听那丙乙如此说来,倒是为那适才的一番表演而愧疚了去,遂拱手于额,轻声道:
“后生不敢造次,斗胆,请先生入棋……”
丙乙听了此话,倒也不再看他。伸了手道:
“对弈,乐事也!”
程鹤见他伸手,赶紧上前扶过。心下且是一个庆幸,暗自道了一声:此关又过矣!这老仙一旦正经起来,且是一个瘆人。只这一会儿,便是让他看了一个浑身的不自在。
怡和道长见两人来,赶紧起身让了座。
孙伯亮放下手中粟米,收拾了棋桌布了茶盏分了黑白。
那丙乙先生见收拾停当,看了那桌上的纵横,又看了漆盒中的黑白,便“哈”了一声,便大剌剌的落座。抓了那白子的漆盒往桌上一顿,口中叫了一声:
“三人对弈同来?”
这一声“三人同来”倒是让站着的怡和、伯亮两位道长一个瞠目结舌。
我去?什么意思?
三个人跟你一起下?这狂的也太没边了吧?
倒是惹得那怡和道长轻蔑一笑,心道:刚才那盘还给我赖着悔棋呢!这才一会不见,就长能耐了?且笑了坐下,提了黑子的漆盒过来,叫了一声:
“举手无悔!”
言外之意,就是一会别再又作出小人相与我!
然,程鹤此时却是个眉头紧皱。也是在这宋邸,于那后院,饶是见识过这丙乙先生的棋力。
彼时,正平医帅,自己和儿子程乙,三人对战丙乙先生,倒是将那棋局算尽,仍讨不得此翁一点的便宜来。
正在想了,却见得一声棋子落盘,其声铿锵。
便又见丙乙先生持黑,落子天元!
怡和道长看罢 “切”了一声,自顾念叨了一句:
“小儿乎?”
伸手捏了白子站了上星。
这两步棋,让程鹤看了却是一阵恍惚。
彼时,与那宋正平联手的情景恍恍得撞入眼前。
口中喃喃念叨了彼时丙乙之言:
“此乃始生之道也!”
怡和道长听了程鹤之言,回头望了他,眼中丢出一个轻蔑来。“始生之道”?我就知道有个“生之道”,你前面加个“始”字是个什么玩意儿?
心下且笑了程鹤的故弄玄虚,却也是个不以为然。
便捋了胡须,伸手取了茶盏自顾饮了,便作了一个眼观鼻鼻观心,心观丹田,静心而不受其乱。
丙乙望了那程鹤踟蹰,却也不急着催他落子,只是揉着棋子,看那棋局,揶揄了道:
“两子之局,倒是难倒了驿马旬空?”
听得那丙乙先生说出这“驿马旬空”四字,让那闭目养神的怡和道长心下一惊。
猛然睁眼,望了丙乙先生,又看了程鹤,心下且是一个惊呼。
原是听那先师华阳先生提起过此等人物。
师言:此类等人,算学精湛,测无遗漏,可偷天之力,使役鬼神!能称得上“驿马旬空”者,非天纵之才不可!
倒也只是一个听师父说,也是个无缘见到。
然,眼前这位病怏怏的且是一个麽?
以前也曾听师弟龟厌提起,其父之山郎中乃“百业巧工”。原想这程鹤左右便是一个子承父业。今日却听这丙乙先生一句“旬空驿马”出口,倒是让他暗自倒抽了一口凉气!
遂,又仔仔细细的看那程鹤一遍。心下惊呼:这程家且是一个何等的家学渊源?师尊有言,郎中之山,乃大才。如今看来他这儿子也是一个不遑多让。
心下想罢,便又暗自吞了口水压惊,深深的看那程鹤。
却见程鹤将那手中的棋子紧紧捏了,力道之大,让他指尖泛出苍白。面色惶惶,与这寒冬正月,饶是一头的冷汗。
怡和道长心下奇怪。怎的这棋局初开,便让眼前这天纵之才紧张成这个样子?
左右便是一称棋麽?然,输赢也是个未未可知。
想罢,却也不想多言。
殊不知,此时丙乙先生于程鹤心中却是一番你来我往的较量。
于是乎,与这两人心里,眼前的棋局便也不是一称无声的手谈,乃世局也。
见程鹤不肯落子,原是在那宋正平在时以三对一四人一战之时,见识过这棋局的诡异。落子便是一个惨败。更如那公案一般,不可说,不可说,一说就出错。
然,此番倒不是因为一个输赢,只是不想再入此局罢了。
自父上之山亡故,程鹤便是失去了方向,与这世间茫茫然,不知所归。
说起这程家以“驿马旬空”之术传家。
其祖,自太祖御龙在野之时,便算得天下大势,遂,追随太祖征战,一路推汉灭唐,收复蜀地。
然,却因算得“伯仲异位”,便恐那“龙脉旁落”,遂谏言迁都洛阳。
然,太祖心慈,又有太宗竭力劝阻,致使迁都之事不得行。
于是乎,后现“烛影斧声”,再有“金匮之盟”。终是一个皇位归仲,不可逆也。
此事后,程家便再不得太宗重用。
却因这“驿马旬空”乃易术之人,不可杀,亦不可流于野。
这玩意太邪乎,没事干弄出一个“夜观天象”,那闹出来的可不是一般的热闹。
而且,这类人太危险,且不能让他没事干生孩子玩,弄出来一个人丁兴旺。必须得严格的控制。
于是,太宗密旨留于后:“程家男丁只留其一,死不可明丧。落官太史局令,世袭罔替”。
然,程家后世虽是一个勤勉,且算得那“双瞳”,算得那“龙踔一目”倒是算不清爽自家的一个旦夕祸福。
此乃逆天者,受无恩之刑也!
只能作的一个,空有这“推天之术”,倒是无有“回天之力”。
熙宁年,世袭太史局局正的程之山,受得提举司天监沈括沈存中先生点化,遂放弃钻研旬空驿马之术,兼理验作院诸事,而成“百业巧工”之名。
后因臣工谏“空耗国帑”之言甚盛,神宗无奈,遂裁撤验作院。
然,又不敢忘先帝之“资圣薰风”之志。遂又立院,曰“慈心”,且以私产资之于内府。于是乎,程之山便又兼任都知慈心院事之职。
后得一子程鹤,这程鹤却是个天子聪慧,实为旬空驿马之天纵之才。
此子三岁行得幻方,五岁推得四元。这天纵之才降世,且是让其父之山惶恐不已。恐其子再步程氏先人的后尘。
便是上请哲宗,荐此子为知慈心院事。一杆子,把他支到济水之源,沁园旧址,让他躲去那朝中利害,远离朝堂。
即便是如此,那程鹤娶妻不久,便得一胎两子。
在平常百姓家,此事便是一个天大的喜事。然,与这程家,却也逃不出这“程家男丁只留其一”的圣谕。
眼睁睁的看那太医将那襁褓之子溺死于盆中,只留得那程乙一丁。
但那之山郎中学识所在,总是耐不住寂寞。
又因那“崇宁五年的彗出西方”之言,而被逐出京城,存身与那汝州之野差司炉之事。
虽是一个差遣,却与那流放无二也。
彼时,程之山才明白这“天道之行浩浩汤汤,而非人为可逆”。
“驿马旬空”亦是如此,能推得灾祸,却也无为那天定之事,不可逆也。
按现在的话说,这样的人能预知事情的发展,却不能拿出能解决问题的方案。
如此倒是无趣也。
也只能眼睁睁的看了事物的发展,不可改变而徒增伤悲。
但是,这悲伤,却不能与人说来,说出来也是个伤人害己,终究做得望洋之叹。
如此,倒不如不去知晓,且浑浑噩噩了此残生,做一个“愚且鲁”之态,也能“无灾无难到公卿”。
如今这之山郎中已作古,程鹤却也知道,父亲让他掌管慈心院是何苦心。
且是这帮人“驿马旬空”们甘心麽?
哈,若是他们甘心,何苦那存中先生以被贬之身,于耄耋之年费心费力收天下之术、技做那洋洋万言,包罗万象的《梦溪笔谈》?
之山郎中又何苦那要以身祭窑以求天青无纹?
如今,那程鹤惴惴了不肯入局,只为求得心中无瓜无葛,糊糊涂涂了过活,且把自己当作已死之人。
无为哉?
倒是也不可如此说来。
他们也想去抗争,想去改变,却也知道这“道法自然”之“法”字何解。
兆亿苍生于天地者,匆匆来去几万天,本就是过客尔。顺水而去,随波逐流了迎合自然即为道法。
消极麽?却是无为而无奈也。
如大禹治水是何等的改天换地,与天斗狠。治河渎,抗洪水,惠及亿兆,功在万代。却如今,又能留下许痕迹残留于世?后人不知,却以虚拟飘缈的神话传说而言之。
女娲补天,只剩下无人能见的五彩石。
女娲,真的补的是天麽?
夸父,追的真的是日麽?
那程之山留下的鹤骨古笛,真的只是为了吹奏《天问》的乐器麽?
倒是一个个无法求证,世人姑且言之为传说,也是一个说不清道不明来。
与其说他们是些个神仙,我更愿意相信,他们是一帮远古的算天算地的“驿马旬空”。
如此,一场棋局倒是戛然而止。
丙乙先生心中的不甘与不屈而成的孤傲,和那怡和道长骨子里桀骜不驯无畏无惧,碰撞了程鹤心中的知天无为。
如此倒是一场尴尬。
棋局无动,清风依旧,燕雀啼闹依然。静静的等了那迟迟不肯落子的程鹤。
且是丙乙、怡和无知者无畏?
非也,非也,无知者无畏固然是一件易事,仅凭了一身的肝胆勇往直前便罢。
然,知者依旧无畏,倒是一件极难的事情。
因为一个人的勇气不是与生俱来的。
害怕和恐惧,是我们趋吉避害的本能,并非不堪。
勇气,是经历世态炎凉,人情淡薄依旧不肯放弃本心的执着。
他们清楚的知道什么叫做害怕,什么叫做恐惧,什么叫做无望无助。
然却,在这尘世的孽火的淬炼中,依旧选择遵循守善,恪守本心而不为他动。佛家称之为“悟”,道者,称之为“得道”。
所以,有知而无畏者,必定是孤独的。
然,程鹤的怕而不言,便是他的错处麽?
也无错。
不经别人苦,莫劝他人善。
程鹤不是恐惧,亦不是害怕,而是一种知天而无可为的无可奈何。
毕竟丙乙和怡和没经历过程氏家族“男丁留其一”的苦难,没经历过父死不可明丧的悲痛,没经历过眼见妻子疯癫入水溺亡的无奈。也没经历过其子被典押于那南京国子监为质的羞耻,也没有经历过被人圈禁驯养般的痛苦。
程鹤的无奈无可厚非,就像现代人一样,有贼公然行窃,周围之人且作眼盲之状,做的一个事不关己,不闻不问。耄耋之人于街边伏地哀号,行人匆匆绕道而行。
岂是世人无善恶本心麽?
又是个非也!且是怕那善行所得非善!
世人心中自有善恶,却慑于所得非善的恐惧而不敢为之尔。
只能将那善心善行,各自封印在看似光鲜且有趣的皮囊之中,而不致于善人害己作出不堪之窘态尔。
第59章 此间有阵
且不说宋邸四人下棋。
说那随黄门公进宫给皇帝看病的唐昀、龟厌二位道长。
倒是那皇帝勤勉,与那唐韵道长一个搓来一个吃,两人玩的挺愉快。
龟厌却是看不得这官家服药的嘴脸,便觉一个阵阵的发冷。
本就不想见这官家,却是架不住程鹤装的辛苦,又是一个眉来眼去的说劝。
此番能前来做到这个样子,也算对得过友人之托。
心下道,此番便是个稳妥。
便揉了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舍了那缠着唐韵道长,还要吃丹药的文青,只身出得暖阁。
倒也没个去处,信步沿了长廊,抬眼间,便到了那奉华堂前。
见那堂前园中,春阳筛影空林,黑石卧于白沙,饶是一片禅意的素净。
经过一冬,枯黄色的青苔之上也有嫩绿的嫩芽发出,毛茸茸的一片。垫了天青三足洗,青绿相得益彰。春日暖阳洒下,点缀了盈盈的翠色,让这黑白之色之间,也有了一番春意盎然。
这摆设倒是似曾相识,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倒是那济尘禅师佛前供果,此时忽然撞入心怀,且是一个好吃。
然这厮人已去,却不知再尝却又到何时也。
于是乎,便吞了口水想了那一嚼满嘴渣的供果,解了身上的韵坤,斜靠在廊柱上,在那长廊檐下盘腿席地坐了。
远远的望去,倒是日如红丸,风轻云淡。
初春的晴冷,寒风料峭了些。然,在此处却不觉得寒冷,倒是暖暖的让人心下懒懒。
心,随之静下,闻得檐角风铃悠扬,便不觉哪里且有清风去,吹得往事纷纷入怀来。
望那黑石之上的“天青三足洗”,初春的阳光映照下,静静的,犹自散出的阵阵星云霞雾,饶是有些个出神。
霞雾间,仿佛又见那师叔之山,懒懒的闲坐在草堂之前那榕树之下。
如同现下自己一般,仰面感风,遥望汝州之野草岗之下那残雪春芽,宿鸟破画。
心下连日的愤恨、郁闷,愁苦,便是一番碧落新雨洗。如那天青三足釉色映出的霞雾一般,清湛平静,风过无纹。
便觉是那汝州之野温润阳光,照泄在那笔洗之上,点点的星光如同云烟,萦萦绕绕与那白砂黑石。
心下懒懒了,不想再去纠结那些个过往。索性闭了眼去,任由思绪于心中飘散,不去约束。
却不知过了几何,却听那身后有气息,便长长的出了口气,睁开了眼道:
“原是师哥……”
听身后唐韵埋怨了道:
“你倒是清闲……”
龟厌听了却懒懒的不想动。依旧拔眼那白砂黑石间,那抹点点的星云霞雾,问:
“却不去治那亡人,扰我作甚?”
唐昀听了却笑而不答话,自家便盘腿坐了,又将那袍襟裹了腿,望那园中黑白的星光魅影,道:
“倒是个好去处。”
说罢便不再理他,调匀气息入定,闭目做了一个五心朝天。
这话虽是随意说来,却让龟厌听了一个双关。好去处!倒是一盏天青釉,连得两边思。
却忽然想起,自家这小师哥倒是没去过那汝州之野,又怎的知晓这一边的思绪缠绕?
且回头,便见那无心朝天打坐了的唐韵。
此态,饶是看的那龟厌一个瞠目结舌。
心道:眼前这师兄本就不是修行的出身,怎的这会子打坐来?
咦?唐韵道长在茅山不修行的麽?
她倒不是个修行的胚子,也没有那根基。
只在这堪虞天象上天赋异禀,华阳先生见其才不世出才破格将她收做弟子,带入三茅。
然,这唐韵道长其他方面倒是个狼犺。别说其他的,就打坐这般根基上的修练也是一个难堪的紧。
但是,也是个要强的,见别的师兄都能降龙伏虎,心下自然是不平了些。然,还没等她多加修炼,偏偏又等到了仙骨道体的小师弟上山。
倒是一个人比人去死人,尽管是入道比这小师弟要早些,奈何这厮先天的道体,生下来就已经降龙伏虎的体质。倒是没地方说理去!
于是乎,便更加的勤勉。说起来这事也是她死心眼。天赋这事且不好说来。
就说这灵官诀吧,我一手就能做到,有些人,他就是两只手一起上,把指头掰断了也弄不成。
刘混康对唐韵亦是费心费力,教打坐,教口诀,那叫一个耳提面命、随时点拨。
然,终是一场辛苦,只得一个苦劳而。到死了都没见到她明了主宾沉浮,更不要说那降龙伏虎。
那唐韵道长也是费尽心思也未磨得出个丹田来。最终只得落下师父一句“天赋欠缺,非后为能补”之言。
然,唐昀道长又是个要强。经过一番又一番刻苦的努力,也终得一个无果。
殊不知,上天已经给了她一个世不复出,天纵之才,想要再得一个倒是有些个贪心。而且,天赋这事,非勤能补拙也。
如此,且是让那华阳先生吹胡子瞪眼。
然这女弟子,倒是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一句重话出来,便是憋了嘴要哭。
这不要了亲命了!
于是乎,这茅山的宗师,也只得自家独自寻了别处坐了生闷气去者。
说这打坐功夫有这么难麽?
和尚也不是经常的打坐?
诶,两者且是不可同日而语。
僧人打坐,是感悟佛陀智慧,而无他求。
不过只是一个参禅静思,倒也没什么功夫不功夫的。
道士打坐,那就不是看上去的那么简单了。
这道人打坐且是个麻烦。
却也不是一般人能为之,不到修为,断不可随意打坐修炼。
道教修行打坐,玩的是一个魂游体外,望神气交合得丹。这样才能见得龙虎。
那位说了,你说的那么热闹,究竟什么是龙虎?降龙伏虎,找个老虎打,尽管是犯法,至少你能找到吧?降龙?你先给我找出个龙来!别跟我说澡堂子三楼就有啊!
哈,到那也能找到一条龙。
不过道教的龙虎,且不是那样的。
龙?是离卦、为汞、为心神、为阳火。也可以说是一种让你躁动不安的意念和欲望。
虎威坎卦、为铅、为肾精、为阴水。也可以解释为你自身的原始本能和生理的能量。
道士的降龙伏虎,也没你想的那么神神叨叨。
说白了,也就是通过修炼,去克制你的欲望,和自身的生理本能。
但这龙虎交战之际,且是气机极旺之时。
倘若真意不通且是容易出差错。此间倒有一说,曰“走火入魔”。
一旦走火入魔,且不说体内真元保住保不住的事,即便是丢的性命也是常有的事。
有道是:道士斗龙虎如同渡劫。此言且是一个不虚。
如此,身边若无同门或师尊看护,倒是不敢随意的打坐了玩。不过你打坐了就是为了想点心事的话,那就当我没说。
闲话少说,回到书中。
唐昀道长自知这打坐修为狼狈,自师父刘混康兵解后,便再也不敢行打坐修炼之事。
但,此番倒是赖上了那龟厌。
龟厌知道这师兄的死心眼是什么样的,倒也劝过她,明知不行不要硬撑,势头不对马上撩腿!
然,现下看她似模似样的,且也是个无奈。
心道:你便是坐了吧,莫说降龙伏虎,但凡你能见一眼龙虎,那可真真是真武大帝他老人家给你开小灶了。
由你去了,权当是个养神了呗。
见那唐昀闭目打坐饶是认真,那姿势手法倒也是个规规矩矩,像模像样。然,看罢也是个莞尔一笑。
回头,见那廊下蒲团旁边放了些个瓜果倒是稀罕,心道:定是那番邦进贡之物。
且自顾站起身来,几步过去便一屁股坐下,挑了一个番果拿来,在袍襟上蹭了蹭斜靠了廊柱,吭吭哧哧的啃吃起来。
这个位置且是极好的,春日午后阳光,洋洋的撒在脸上,且是适合躺平了摆烂。难怪要放了瓜果蒲团。
龟厌眯眼悠闲,咬了手中的番果,回味那果汁的甘甜盈于齿颊,心道:此番倒是得来一个逍遥也!
心下刚刚静下,却又想起那些在汝州受那宋粲恩食的日子。且是抢他的果子,赖他的饭食,虽是个不得一个饱来,倒也是一番的快活。
自年下,蒙陆寅来府告知,说是这厮被充军到那银川砦。虽苦寒,然却是个衣食无忧,如此,也是个放心。
然,这银川砦在何地?
倒是个无从得知。
然,只这“银川”二字,便是在他心中萦绕出一个雪白川黑,一派仙家之地也。
心下美美的想罢,便又心道:待京中一应事体处理完毕,便又可到那被人唤做银川之地,蹭他吃喝去者。
心下想了那宋粲嘴惊诧的嘴脸,倒是个快事一桩。
然,却在此时,博元校尉那恶厮的面目却撞入胸怀,依旧是憨笑了望他。
却是个斯人已去,这恶厮偏偏又是个挥之不去,饶是让人苛刻的烦恼,却又唏嘘不已。
这边想着,却见那黄门公垂手站在廊下,望了那静静的打坐的唐昀,便是个知趣。也不做声的躬了一下身子侍立廊下。
观那老媪一脸的春色,便知那官家无碍也。
龟厌刚想开口问他,却冷不丁的看了唐昀一眼,只这一眼看,却看到了一个大大的不妥。
见那唐韵,气息混乱,头如蒸笼。
怎的?不怎的。
他那亡人师哥已经开始冒烟烟了!
龟厌见罢饶是一个大惊失色!慌忙连滚带爬的去看那唐昀,这一看却又是着实的一个心惊也!
见那唐昀鼻白耳赤,面如金纸,气息混乱,且是一个出气多进气少!
额上出汗如珠却是个悬而不动,不见淌下。两眼虽闭,眼皮下的眼珠却是一个滴溜溜乱动。
龟厌心道:造化低了,此乃离魂之状!
倒是埋怨了自己,师兄本是信任于他,而自家却如此顽劣,竟自顾了胡思乱想了去,误了师兄也!
想罢,便嘴里骂着自己,手中慌忙从怀中扯出清心符咒。
且不敢停顿,掐了一个灵官诀在手,将清心符甩了一下。
一声“敕”字出口,便见那符咒爆燃。
那龟厌不敢耽搁,赶紧托了那唐昀道长的下巴,将符咒放在鼻下,嘴里喊着:
“师哥回来!”
唤了几声,却见那唐昀道长依旧是个双目紧闭,眼珠乱动。
这下弄的龟厌且是一个傻眼。
只知者师兄打坐修行狼犺,却不成想竟是一个如此的不堪也。
见手中符咒燃尽,甩手扔了去,便一个起身,向离位吸了口气,踏了罡步掐了指诀,口中大声喝道:
“吾奉文公令,招引生人魂。有关自开,有锁自脱,不开不脱,神杵斩落!”
一声“敕令”咒罢,便见有金光自他身上炸开,霸道的罡气顿向四周荡开。
然,那唐昀仍是个不醒,却见鼻头惨白成青黄之相。
见此,那龟厌且是一个急眼,心道:何等妖邪,摄魂夺魄如此厉害?
想罢,便起手行了手印嗑破中指,画了符咒于手心,口中咒道: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念罢,便掏出天师铜印砸在手心在符咒之上!
随铜印压上!便听得一声滚雷于半空炸开,遂见周遭灵气极速聚集而来。吹的一个飞沙走石!
龟厌周身罡气胀满了道袍,灵气缠绕让那龟厌须发飞扬,如同一个暴怒的天尊,下凡的煞神。
黄门公哪里见过这般的阵仗,那叫一个两腿一软,喊也不曾喊出一声,便扑通一声瘫倒在地。
听得那龟厌暴怒喝一声:
“敕!”
一声令罢,一个翻天印,将那手心的血咒按在唐昀的后背之上。
霎那间,见那灵气四下炸开,滚滚如浪荡漾开来。其势如滚雷,声似霹雳。直震的那白沙翻腾,残枝飘飞。
少顷,见那唐昀道长一声呼喝,如溺水之人挣破水面,急急喘息。
龟厌见罢,也是不敢怠慢乐趣。伸手翻出那唐昀道长身上的丹瓶,慌忙磕了一个丹丸出来,捏在手里看了。
且又是一个让他大惊失色!暗自庆幸,自家多看了一眼去。
口中叫道:
“这他妈的什么玩意儿!”
咦?这货怎的骂街啊!
不怎的?
换你你也骂街!
且见此丸乌黑,黑中带红,拿在手里便是一个滴溜溜的乱转。还未细看,便觉一阵腥骚恶臭扑面而来。
见此物邪性的很,倒也不敢用它。
心道:这师兄且是惫懒,不会烧丹,你张嘴问我们要嘛?怎的让你炼出这等不详之物来?
想罢,也不敢耽搁,赶紧将那黑丸装回瓷瓶匆匆揣在怀里。
又掏出自家的丹瓶嗑了一颗在手心,捏了那唐昀道长的下巴便丢了进去。
龟厌也顾不得许多,拔了簪子拉了那唐昀道长的手,寻了手上少商穴便直直的刺了下去。
顿时血出,那唐昀道长此时才得大叫了一声,如梦中惊醒。喘息过后,睁眼叫了一声:
“师弟……”
便如耗尽了力气一样,瘫坐在地上,按了胸口呼呼的喘息。
龟厌见她醒来,仍是个放不下心来。倒是要看看,究竟是何等的妖物,能在自家眼皮底下无声无息的摄魂夺魄!
想罢,便纵身一跃,飞身到那房顶,单脚踩了屋脊上的蚩吻,四下看来。
却在此时,那靠在廊柱上的韵坤护住,仓朗朗一声挣脱剑鞘,直追那龟厌上的房顶。
一霎那,那哀怨之气便层层压了下来。
与那怨气中,却见那黄门公眼神一愣,直直的看了前方,面上却是一番异常的委屈。
自幼被家人好言骗去,强割了送到宫中。眼前又是一晃,又重现了师父责骂,官长责打。
于是乎,那往日受的气,含的冤,便是桩桩件件历历在目,且在心内回荡不得解脱尔。
且是扯了心口的衣衫,双手交替了捶打胸口。然,心下苦闷仍不得开解。且望了天,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头不止,嘴里念了佛,声嘶力竭了凄声喊叫:
“弟子自知罪孽深重,望我佛慈悲,渡我苦海脱身……”
咦?这是为何?不为何。
你看龟厌手里的那把“韵坤”是个什么玩意儿。
这柄剑锋不锋利的姑且不说。本就是怨气集结不散,修炼成精之妖物!
不出鞘便罢,一旦出鞘,且是能扰人心智也!
气机所致,能让你心里面那点有的没有的委屈,报的没报的仇怨,都能统统的给你翻出来!
龟厌站在房顶,将那后宫细细的看了一个遍,倒也没有一个不详之处。
倒是个心下奇怪。若无有不详,自家这师兄岑的被摄魂夺魄了去?
思忖了回头,扫了一眼那廊下,便又见一个大不妥!
见廊下,黄门公跪倒在地,那头跟不要钱一样,那叫一个玩命一样哐哐的磕啊,这还不算,口中也是酷酷的哀求了佛祖,给他一个解脱。
还没看明白这黄门公作的什么妖。
再看那边!好麽!自家这小师哥亦是个泪水涟涟,哭的个梨花带雨,哭了叫了师父。
看罢,且是暗道了一声不爽。一个人是这样好解释,两个人都这样,那就不是那回事了!
心下且在奇怪,便见身侧不远处,那柄“韵坤”护主。
于是乎,便是一口气松下。
心下怨道:原是你这夯货作妖!
赶紧点手叫了一声“剑来!”唤那“韵坤”飞过。
遂将那口剑一把捉在手里,提了那剑负在身后,怕那哀怨之气再蚀了这俩人的心智。
一个腾跃,跳将下来,寻了剑鞘,将那剑送入。
快步上前,提了那黄门公,兜头便是一巴掌劈头盖面的打去,口中叫道:
“醒来!”
那黄门公吃了一巴掌,顿时一个激灵,随即便是一个猛醒。然又恍惚问道:
“我这是怎的了?饶是脸疼。”
龟厌也没功夫与他解释为什么会脸疼,只能道:
“官家病根已除,无碍。”
说话间,便见金吾卫将军领了众人赶到。
却也不是宫内的左军金吾那帮花样美男,饶是宫外守备的右军。
这帮人饶是一个能打,且都是些个身经百战不死之人,又经得茅山百里挑一,有些个修道根苗的禁军军士。
那带军校尉自是认得龟厌。赶紧叫了声:
“纳刀!”
上前叉手,躬身道:
“见过国师!”
见龟厌摆手,便已知邪祟已除。便也不敢耽搁,匆匆令人去看那黄门公。
众金吾一番忙碌,且搀了那腿麻脚软的黄门公坐起。
尽管有金吾扶他站起,然却依旧是个眼光呆呆,似乎还沉迷在适才的委屈之中,饶是怔怔了不肯回神。
龟厌见他无碍,便一屁股坐在唐昀道长身边。
心道,都是你这惹祸的根苗!害的一帮人跟着你瞎忙活!
然,见她委屈,也不敢再与她一句狠话。
又仔仔细细的看她面色。
倒是个脸色红白,似无大碍。
便稍稍放下个心来。但是,又是个心下不过,张嘴想揶揄两句这狼犺的师兄,却听那唐昀道:
“此间有法阵,我不识它……”
第60章 驿马之惑
听到唐韵道长的一句:
“此间有法阵,我不识它……”
那龟厌听罢一震,便又拿眼慌忙看了四周。
倒是一片平静祥和,并没感到甚阵法的气息,无来由的!
口中惊呼了一声:
“有阵我却不知?”
不过,刚才发生的事实在是一个怪异,却由不得人不信。且是挠了头,生出些个不自信来。心下不甘,又赶紧拿眼四下又看。
然,入眼的,却又是个依旧的祥和,宁静,干净的一尘不染。晃晃间,又见那星云霞雾犹自的游荡于那白砂黑石。细寻之,倒又是一个不见。
心道:此地别说不详了,这灵气充沛的,不打坐一番修炼一下龙虎倒是有些辜负了去。
即便是有阵法,也感觉不出有何不祥。然,这等的祥和平静的如同禅寂一般,且是任何阵法都做不来的。
然,心下 “打坐”二字一出,这心便是放了下来。
心道:别人便是无碍,偏偏你这唐大法师于此打坐就德一个大不祥?且不说见没见那龙虎,倒是差点被“邪物”赚了去!
想罢,便瞄眼看了他这师兄一眼,心道:本是你打坐修为狼犺,却找了这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挡脸麽?
唐昀见他瞠目结舌,表情怪异的望了自己,便埋怨了气道:
“便是揶揄我麽?说出来便罢,何苦做出个嘴脸来与我看。”
龟厌听罢便是一个放心。心下庆幸了道:这魂便是回来了!
于是乎,赶紧擦了口水,抹了把脸换做一副认真的表情道:
“我亦不识也,怎处?”
唐昀便在他真诚的眼中,倒是看到了满满的鄙视。
望那龟厌胸口狠捶了一下,悻悻道:
“你还是做出个嘴脸来罢,如此倒是叫人看了不安生。”
龟厌揉了心口痛处,嬉笑了搀扶那唐昀,道了一句:
“莫顽了,起来走路!”
说罢,便拉了唐韵起身。
然却也不得让那唐韵好好的走路。手中搀了自家的小师哥,拿眼四下又看了。又作了一个冷颤抖楞全身,装作一个慌慌的表情来,紧紧的贴了那唐韵道长,惶恐了战战道:
“师哥,保护我!”
说罢,便是一个实在忍俊不住,哈哈的笑出声来。
看这龟厌依旧是个嘴不饶人,笑的一个嚣张,唐韵便做出一个“我并不想理你”的表情来。
不料,这厮却依旧揶揄那唐昀,口中叨叨了:
“哇!此阵法饶是高深的很,师兄不知,我更是个狼犺,回去问一下五师兄吧!他倒是自幼从师修炼得阵法……”
这意思太明确了,丢人的事也不能我一个人丢,拉你一起来去看那五师兄的嘴脸!
话音未落,便被那唐昀一把掐住胳膊内侧的嫩肉,狠狠的拧了一把。
龟厌叫了呼疼,口中却抱怨道:
“怎的又挨打!”
两人打闹间,黄门公才在中金吾的帮助下,从刚才惨痛的回忆中回过神来。
慌忙稳了心神,且不顾的自家的脸上火辣辣的疼,匆匆与那龟厌拱手请辞,跑去暖阁将此事禀报官家。
倒不是想让那官家知晓个什么。
这事他妈的太邪门了,跑路先!
暖阁中,那官家让那宫人服侍了出恭,饶是得了这一月间难得的一个畅快。
那屎拉的,那叫一个噼里啪啦,酣畅淋漓。
咦?这是吃了泻药了麽?
开些个泻药也是应该的。这叫泻下焦。
这肝在五行属木,木性升散,不受遏郁,喜条达,恶抑郁,主疏泄。
这肝胆火旺,湿热内蕴,也能引起头晕目赤、胁痛口苦、尿赤涩痛、湿热带下。
那官家本就是个肝气疏泄失常,而致气机不畅。再加上在外玩了一夜,本就身体疲乏,又经风寒外邪一激,又搭上个手艺不行的庸医,倒是让那病气缠身不去。
清了肝胆实火、泻了下焦湿热倒是个对症。
这肝郁化火的一旦疏泄通畅,这病便是去大半。
咦?吃了丙乙先生的药,撇了个大条,这病就好了?
这事也不能这样说,也是多亏了这药的药引——龟厌道长。
你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这龟厌还有这般的功效?
话不能这样说。这是一个心理治疗的一种方式。
生病之人病体缠身,心情自然也不会好到哪去。
尤其是这肝郁之人,脾气暴躁,易怒易哀,又是一个梦魇缠身,又是一个敏感,情绪波动大,心下不免会多想了些。
好,人都往这抑郁上发展了,你给弄个满头大汗,表情惊慌的与他瞧病?
别说肝郁,换个正常人都能吓出个好歹来!
心眼再大的,也会惶恐的央告了家人,不行的话咱找西医?看看我这情况能不能再抢救一下?
所以,才有那丙乙先生那句“你去好过我去!”
你当是在汝州,那丙乙先生显尽疯癫之状,费力的表演,是他乐意啊?
倒是看中了这龟厌的身份,和他那遇事不慌,玩世不恭的样子。
医者医病,大医医心!
首先要给病人一个轻松的心理环境。最起码,你这给人瞧病的自己先不慌。
我们经常说的“急惊风慢郎中”也是这个道理。
心平气和的与那将死之人说句:本不是大病,安心调养,便是。
扭头便找个地方,让他家人赶紧准备后事!或说一句:另请高明。
此乃医德,不能没事干吓唬人。好多病人不是病死的,是被活活的吓死的!
那官家原本就是个风寒,左右便不是什么大病。内里经脉顺畅了,表伏之症也就是一个立解。又加上那龟厌玩世不恭,神仙老虎狗,神神叨叨的一通胡说,又开解了他心下的郁闷。这病,自然是好了大半去。
官家此时便是感觉大好,一扫几日的病态。
又听那龟厌言说,自家还有百十年的阳寿,顿觉神清气爽,一身的轻松,饶是一个重新燃烧了对生命的渴望,且是一个信心满满,踌躇满志。且有心思去那书案上寻了臣工上书的札来看。
又听那宫人禀报,言:
“查验净桶,见有黏涕及未化之物。”
这便是连那病根一起行了下来。于是乎,心中便又是一个大喜。
见那黄门公进得暖阁,躬身禀报:
“道爷有言:官家病根已除,无碍。”
官家听了又是一喜。随手扔了手里的“伏请太后垂帘”的札子,嘴里夸了:
“仙家道法神奇,由得你说?”
说罢,又问:
“院中大响,且为何事?”
刚才奉华堂前那番的热闹,黄门公虽是个亲眼目睹,倒是只顾了自家的委屈悲伤,却也不太明白其中之奥义。
只得含糊道:
“道爷作法,震除宫内秽气,只是……”
说罢,便一顿。这一声“只是”且又让心情刚刚舒畅的官家又是一怔。那黄门公见了官家面色骤变,便赶紧惶恐了道:
“只是累那唐昀道长,有些……不妥……”
官家听了黄门公含含糊糊的回答,先是惊了一下,然,那面色倒是缓和了许多。
也不唤那黄门公传旨,自家叫了宫人道:
“快快了更衣!吾亲自去看!”
黄门公慌忙劝道:
“哎呀!爷爷呀!大病初愈,怎的又有去惹那风寒?”
一班宫人忙碌中,官家扭头望那黄门公斥了句:
“乱讲!此事因我,还不头前带路?!”
那黄门公听了便也不敢再言,躬身领了那官家出得暖阁。
见那廊下龟厌搀了那唐昀,远远看了,那唐昀脸色却不是个大好。
便赶紧走了几步,口中骂了黄门公道:
“你这奴子惫懒,却说是不好,却累的师兄让人搀扶?此番且是不好!”
说罢,迎了上去。
龟厌见圣不拜,但那唐昀却无有此等恩宠。见那官家急急的来,便慌忙挣脱了那师弟的手,附身就要下拜。
官家赶紧上前虚扶了一下道:
“师兄免了。”
回头向那黄门公道:
“知会太常寺,赐:师兄紫衣师名,见圣不拜。”
黄门公赶紧躬身道:
“臣,知会。”
官家听罢,便看向那唐昀面色,脸上带了担心,问那龟厌道:
“师兄无碍?”
龟厌且是看不得这厮的嘴脸,饶是个不想理他。心下想了怎的尽快的脱身,省的再见这厮的面目。
便随口敷衍了道:
“气自坎位而来,积而不散,不得疏解。与主位不利。幸得师兄出手,此间无碍也。”
倒是一句言者无意,却让官家与那黄门公听罢,皆是一惊,且傻傻了两两相望。
那龟厌倒是奇了。这俩人什么毛病?怎的这副表情?
且在奇怪,便见那官家脸上恍惚,若有所思了自言道:
“坎位……”
这声念叨,让黄门公一怔,随即小声道:
“坎为北……”
说罢,便悄悄的指了了一下,轻声说了一声:
“崇恩宫……”
话未说完,便被那官家伸手打住。低了头心道:这师兄果然是个神仙,适才刚刚看了那“伏请太后垂帘”的札子,这边便动手了,且是一个手快!
想罢,便抬头感激的望那龟厌,又作出了个心疼状,看了那病歪歪的唐韵道:
“倒是累了师兄……”
说罢,且不等那龟厌回答,又急急的望他问了:
“怎的调养?”
然,话刚出口,便回头吩咐了黄门公道:
“速去收拾一间僻静来……”
龟厌一听,心下叫了一声:这哪能行!
且是一个急眼!
心道:干嘛?还真要把我这美人师兄留下啊!真真不怕那魂火炼命?哦,嫌命长?你倒是不怕舍去一身的根骨,却要平白的攀了我这师兄去!不能够!
心下想罢,巴不得赶紧的离开这地方,这货的嘴脸实在是太他妈膈应人了。于是乎,赶紧抬手拒绝,口中急急了道:
“诶,诶,诶……无碍的,回去护了她打坐,调息几日便可!”
说罢便赶紧拱了手,低头躬身道:
“就此告辞。”
唐昀见自家这小师弟前倨后恭的,也是个欣慰。
她这师弟本就是个混世魔王的转世,除非亲近之人能听得他一两句好话,却也是个玩世不恭的无状。
旁人?他能搭理你就不错了!多说一句便觉是浪费了他那丹鼎之气。
见那官家问来倒也是个提心吊胆。唯恐这师弟出了力却又惹了祸端。这善行恶言的暗亏且是吃不得也。
现如今,见他前倨后恭,倒是一个对答得体。也是个放了心来。
然,却也怕这啰啰嗦嗦的官家再说下去,又引了自家这师弟发了性子,且是个不好收拾来。
于是乎,便是做了一个瘫软状,偎在那龟厌身上。
龟厌突感这手上吃力,也是吓了一跳。
慌忙扶稳自家这师兄,拿了手腕问脉。
官家见此也是个慌张,赶紧吩咐黄门公道:
“速去备了软轿,送两位师兄回洞府。”
宋邸中。
程鹤独自呆在厢房之中,呆呆的看那满墙的勾画,听那门外偶有云子掷与棋盘之声。
心下却映出父亲程之山模样。手中颤颤的,将那天青图样交与他手。
那无纹三足洗,蔡字恩宠的葵花盏的图样,此时却在手中。
见那朱砂圈引赤笔点注。倒是嫣红如新。
却是那满墙血墨倒是失了血色,变得黯淡无光,恍若隔世。
如若无心,又怎的行那四元术算得一个几近命丧黄泉。
若有心,这泼上命去算来的结果,倒是不敢与人言说。
彼时,心中苦闷,且是想与那龟厌道来。却被那年下陆寅回府所扰。
想罢便是一个闭眼,断不敢再去想那所算之结果。
不想看,闭上眼即可,不想听,堵了耳朵便罢。然,不想去想?似乎是个枉然。
自打有人,人有了脑子,有了思想,便是思维控制人。饥食饱躺,思前想后,且是个不由人来。
自家控制自家的思维?倒是你想的有点多。
程鹤亦是如此。
虽是个闭眼,心中却又见那老父,两鬓苍苍,眼神凄切。
回想程家过往,心下饶是一个戚戚之感油然而生。
若不说,便是与此事无涉,且做得一个散官,悠悠闲闲的做些个学问。
这话又说回来。若不说,呕心沥血的做这学问,却又有何用?
若所学致用,便是和程家先人一样,如同牲畜一般让人驯化圈养。
如此,倒不如不说。且做得一个不知,却也保得住后世无此之苦也……
思来想去,心中纠结,缠缠绕绕了,终是不得解脱。长叹一声,心下道:
难难难,人身难,
不遇真传莫炼丹,
空有旬空驿马术,
却无安身保命丸。
屋外,怡和道长和丙乙先生热战正酣,纹称间,竟是分不出个高下。
这次倒不是那丙乙先生故意放水,那怡和道长从师修炼的本就是阵法。纹秤之学,与道教的法阵本就是同宗同源,皆脱胎于洛书河图,万千的数理。
丙乙先生却是个医棋双痴。便是借了行医之便,见了棋谱古籍,即使不收人费用,也要赖的人家的棋谱来。
于是乎,说是一个阅尽天下棋谱也不为过。
见,怡和道长应对得当,怪手频出。丙乙先生亦是一个从容应对。时常作出一个手筋让那怡和无奈。
然,黑白之道,明在棋盘,却暗道一个家国兵锋。
于是乎,两人一个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一枰荦确浑浑。
却道是:
鸡鸭乌鹭玉楸枰,
群臣黑白竞输赢。
烂柯岁月刀兵见,
方圆世界泪皆凝。
河洛千条待整治,
吴图万里需修容。
何必手谈国家事,
忘忧坐隐到天明。
倒是这道在棋盘亦是道也。于家国天下,亦是道。在宇宙苍生便也是道。在宙外虚空,仍是道之所存也。
然,何为道?
这玩意儿,任谁,也是个说不清讲不明。
就连写《道德经》的老子也说不出个清爽。只能写了“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
也就是说“道”不可具象,却又在我们的周围,“须弥不可离,可离非道也” 。
而天地万物,宇宙纵横,皆有其道。
于是乎,到了我们的心里,也就有了各自的“道”。
如,医帅正平的“内圣”。只追求心灵的修养,而“有所不为”。
又如那之山先生之“天命”,而“为而无所求”,如此狂狷,亦为道之所载。
如世人皆如此,便是忘却物我,达到无己、无功、无名的境界。
乃“无所依凭而游于无穷”,而至“逍遥”之境。
“逍遥”本就是一种绝对自由的境界,是一种近似理想化的国度。
但是,也只是假想中的乌托邦,是虚幻,是假象,是遥不可及。
只因是每个人心中的“道”都有所不同。如此,也会对所谓 “自由”的理解,有所偏差。
“逍遥”国度的自由,是无我的。是我有这个能力去做一件事,但是,我有“自由”不去做。此为“有所不为”。
而不是以“物我”为中心,那无拘无束的自由发挥。
如吕维斯人,自然也有他心中的 “道”,而且,有能力,有心智去行使自己自由。然却是个有行事之力,却无控制“物我”之能。
而这种控制“物我”的能力,我们古代先贤称之为“德”。
余弱冠,曾问父上,何为道?何为德?
答曰:道不可言说,因为说不明白。若强说的话,道,也可以说成世间万物的发展规律。
如果硬要给它一个概念的话,这个概念要分为两种。一种来自直觉,一种来自假设。
直觉的好办,能直接指向某个事实存在的事物去感知,去领会。
然,假定的,就不好办了。那就要演绎了去推演认定。
这便是佛、道两家所说的“有”和“无”。
比如说太阳,你能看到。太阳的辐射,电磁波,红外线,紫外线什么的我们的肉眼是看不到。
但是,这个“无”你横不能说他不存在,只是我们看不到而已。
所以,我们只能假设一个概念给它。
如此类推,道,也是与生俱来的,存在于人的内心,也无可厚非的是一个假定性的概念。
这个概念的外在具体表现就是“德”。
“德”就是“道”在任何事物内的外在具体化。
他说的这些话,我到现在也没怎么弄明白。
不过这个哲学问题让一个教地质的老学究来讲,也着实难为他了。
果然儿子坑爹理所应当啊。
不过这坑爹的结果,也是我的顽皮所造成的。
家父晚年得子,我犯了错倒是不舍得打,也不舍得骂。
然,小子顽劣,每每气恼无处排解之时,便从书架上扔出一本书来。且不看是什么书,便让我对着墙角跪了搓衣板去背。不会的字自己个掰了字典查。倒是个公平,犯的错越大,背的页数也就越多。
总之,什么时候背会了规定页数,什么时候起来,去找他背了了帐。
自我记事起便是个如此。搞的我这脑子就像个散发了霉味的旧书摊一般,啥玩意都有!
以至于好多年后,懵懂之时,与同学一起躲在被窝里偷看《金瓶梅》,却是一个如此的熟悉。其中有些章节我居然背过,而且背的还是善本的!
不过这程鹤,倒是不像我这般的坑爹。而是扎扎实实的被爹坑!
现在却被那心中的“道”,和外在能力表现的“德”所困扰。
因为他在“四元术”的推演结果中看到了结果。
同时,也看到了那些包括他的先祖、他的爹,还有那华阳先生、医帅正平、丙乙先生等等……那些死去的,没死去的,先人们的身影。
看到了他们的抱负,他们做想做的坚持,和他们为之而付出的一切。
他们非“不知命”且强为之。
命,在古代哲人眼里,并不是现代人所谓的封建迷信。说白了也没那么多封建迷信。
命者,是宇宙之间一切已知的和未知的存在条件,和一切已知和未知运动的力量的总称。
然宇宙者,也非现在所说的天外太空银河系。所言,只是一个上下的维度,前来后往的纵横。
这些宇宙间的事物或是力量,是完全不受人力的制约和控制的。
因此,这些个先人们,所能做的只是竭尽己力,成败在所不计。
如此,才堪称得上一个“知命”也。
这也是一个勇者的人生态度。
不求成败与否,但求“德”不亏“道”!
因为,“道”不可控,然“德”且在自心。
于是乎,那程鹤呆呆了捧了父亲之山留下的“无纹三足洗,蔡字恩宠的葵花盏”的图样,望了满墙自家血墨书就的天干地支。心下却是一个茫茫然,不知所措。
却问了自家,我将何去何从?
第61章 黑虎窝白砂
且不说这程鹤一人在房间里钻牛角尖。
说那龟厌由那金吾一行人等护送出宫。
两人坐于暖车之内一路车轮咿咿呀呀,却也不知沿途风景,只听得车外车水马龙的喧嚣。
看那唐昀道长的面色却是好了许多。然,这一路之上,却是自顾拿出本书来,一页一页的翻找。
龟厌见了她如此的翻来覆去,也是个奇怪。便问道:
“刚好了些,怎的又劳心?”
唐昀听了这小师弟抱怨般的问来,只一笑,依旧自顾低头翻书,道:
“早是好了,怕那人再缠你。”
这话说来,那龟厌倒是个没法接。心道了一声:也是,再由得那烂人死缠烂打下去,我这美人小师哥,能带回来不能倒回来都是一回事。都开始急的安排房间了。
且在愣神,便听得那唐寅到了一声:
“还来!”
抬头,见唐韵放了手中的书,掌心向上伸手,笑了看了他。
这一声“还”着实的给龟一个厌惊诧。心道:咦?还个什么来?
然,见这师哥虽是个笑脸,但也是个认真。心下不解,便责问与她,道:
“咦?某家欠你的?甚还来?”
唐昀道长听了这道,也是个不急,依旧伸了手望了自家这泼皮般的师弟,口中道:
“莫要赖哦,适才拿了我那丹去。”
听到这话,龟厌且是一个恍惚。拿眼狐疑的望那师兄真诚的眼神,倒是不像是在撒谎。惊愕了道:
“我几时拿你的丹?”
然话刚出口,却想到真还有这档子事!
想起这师兄失魂之时,从这师兄身上找出丹药应急。便“哦”了一声,刚刚把手伸入怀里,将那瓷瓶拿出。倒是心下一晃,暗道:那丸丹药实在是个邪门。且不知这小师哥从哪里得来这来路不明的不祥之物。还不如,趁他不注意找个地方丢了去,也好过她整日的带在身上。
于是乎,便装了糊涂,手再怀里挠了挠,装做一个想不起来的样子,口中道:
“有麽?”
唐韵见这师弟这般的无赖的模样,却是个不急,遂小声了委屈道:
“我又不曾像你们这些师兄弟,只能自家烧炼。”
这话说的让人心软,便要拿出还她。
转念一想,心道一声:不对!就你这茅山仅存的坤道小师兄?不用你张嘴,但凡小手一伸!就你那些个师哥?哪个不能给你炼出来个几十斤来!莫说他们,就我这小师弟,只要能说出个样子来,我立马现糊了炉子,现练给你!
然,见龟厌那手在自家怀里掏来掏去,犹犹豫豫的不肯给他。唐韵道长便不愿意再求他,低头轻声道:
“此乃万难丹,只我一人用的……”
那声音细小如同蚊呐,几不可闻。
龟厌心道:原来叫万难丹啊!
想罢,倒是有个名字,也能让人放下个心来。倒不是这师兄,不知在哪胡乱捡了那位师兄炼坏的丹药藏在身上的。
于是乎,便做恍然大悟状,连连“哦”了数声,从怀中掏出那唐昀道长的瓷瓶,磕出那丹药拿手捏了却不给她,又左左右右仔细的看来。
思忖一番,才道:
“万难丹?”
但是,那丸药却是一个通体黢黑,着实的入不得眼来。然,细细看了倒似有灵光在内,捏在手里觉其坚如金石,又是端详了一番,又在鼻下嗅了嗅,倒是辨认不出是何等的物件烧炼出来的。便认真的望了那唐韵道:
“此物不善!”
说罢,又将那丸丹药放在瓷瓶里,却不与那唐韵,口中却道:
“师兄若要借了外丹需磨得丹田,待俺与两个师兄观了龙虎、验了元婴,再另行烧炼与你……”
话未说完,便被那唐昀道长一把夺了那瓷瓶去,于耳边晃了晃。听了里面的想动,这才妥帖的揣在怀里,口中道:
“此丹乃师父亲手烧炼与我也。”
龟厌空了个手举了,面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羡慕嫉妒恨啊。心道:还师父?还亲手?还烧炼?烧一颗丹来且需的几个月的时日!又想起师父那专用的丹鼎,也是个自家向往很久,却也不敢用来的!
愣了一晌,才喊出一声:
“如此偏私的麽?”
唐昀听了这满腔怨愤的话来,也不去理他。又拿了书翻看了,叹声道:
“此间法阵,却不知做何用处。”
说罢,又是个托腮沉思。
龟厌见了奇怪。心道:我就是再狼犺,也在这茅山呆了这许多年来。布阵我是不行!有阵法?我岂能不觉?
我也是你能忽悠的?倒是信了你拿了阵法遮丑更合理些个。
心下不满,口中“切”了一声,做了一个满脸不屑之状,问:
“若是法阵,我却不知?”
见唐韵爱搭不理的表情,便又惊诧了叫:
“又是咱家师父偏私麽?”
说罢,便凑近了,端详了那小师哥一番。遂拍腿,委屈了道:
“我这儿徒且是当不得也!”
唐昀道长听了这抱怨,二话不说,拿了书敲了那龟厌额头,训斥了:
“浑话!”
说话间,觉那暖车一晃,便是停稳了不动。
听得车外金吾校尉禀报声来:
“两位道长,宋邸已到。”
说罢,便让车夫稳了车驾,放了踏凳。
龟厌却用不得那踏凳,翻身一跃,便是下的车来。又回头,伸手搀扶唐昀下车。
躬身起手叫了一声“有劳”算是谢过那旁边侍立的金吾校尉。
门前,那孙伯亮被那金吾卫领了,匆匆跑来迎了自家的两位师叔。
然,见唐昀道长步履蹒跚,走路却还要让龟厌师叔搀扶了,且是吃了一唬。慌忙叫了声“师叔”,赶紧上前搀扶病病殃殃的唐韵进府。
龟厌刚要举步,倒是个停脚,挠了头。
心下却又想起若是奉华堂有阵,那阵却也不晓得何等的用途,然就刚才唐韵师兄打坐险些被那阵摄了魂去,如此便是一个邪门。心道:且要防了些个。
想罢,便叫过那金吾校尉,拿了些个符咒递给他。又吩咐了符咒的用法。
然,又不敢说那自家还不曾认得的阵法,只能托言:“谨防了坎位伤主”。
这声“坎位伤主”便让那金吾校尉感觉兹事体大。便是拖了龟厌的衣襟不肯放手。哀求了眼前这位神仙般的存在,细细的与他讲了,势要将那符咒的用法听得一个明白。
孙伯亮搀扶了自家的师叔进得二门。
院内,怡和道长和丙乙先生一场纹称热战正酣,却也无暇看他两人一个病病殃殃,几不可走,一个小心了搀扶,毕恭毕敬。
见那俩下棋的,入神棋局,不可自拔。
唐昀便起手,虚弱了道:
“见过先生,见过师兄。”
怡和道长依旧死死的盯了那棋盘上的黑白,头也不抬的回了句:
“回来了?”
唐昀见师兄问,虚弱的答了声:
“是。”
那丙乙先生听声不对,抬头望了一眼,道了一句:
“嗯?中气全无?!”
这话刚出口,那怡和道长也是个听这声音不对,慌忙抬头,望那唐韵。
却见她面色苍白,额头有汗。如患重病一般,站在那里几不可立。若不是身侧孙伯亮搀扶,便是一个摇摇欲坠的样子。
这心下且是一个大惊,慌忙起身,几步到的那唐韵身前,左右看了,惊呼:
“这是怎的了?”
丙乙远远望了那唐昀的面色,倒是不像那怡和道长惊慌,招手叫了声:
“娃娃,近身来。”
唐昀道长起手拜了一下,便丢了那孙伯亮的手,蹒跚了走近,坐在那丙乙身边。
丙乙也不多言,伸手拿了她的腕子问脉。片刻,便撒了手,口中道:
“无碍,失魂也!”
说罢,自顾拿了几个瓷瓶出来,抠了药膏调药。
然,怡和道长听了这“失魂”二字,立马就不干了!
随即便回头呵斥那丙乙道:
“失魂?还无碍?!你这老头说的轻巧!”
却不等那丙乙回他,又慌忙看了自家师弟的手心眉心,慌忙了自怀中抽出黄符、朱砂。口中埋怨道:
“倒是两个阆苑仙葩!与别人看病能把自己魂看丢了一半去?”
且是不等那唐韵说来,便又急急问来:
“怎的是个如此?那夯货何在?”
那龟厌与门口英招之下,刚与那金吾校尉讲了个明白。一只脚刚踏过萧蔷,却见那一众人等的忙乱。
听那师兄口中有他,便是知晓,这番慌乱且是因为唐韵失魂之事。也不等那五师兄发难,遂,高声辩解道:
“本是她打坐狼犺,控不住那龙虎,守不得个真元……”
话没说完,便被那怡和道长一个石凳丢了过来。
见那石凳凌空而来,便是叫了一声“喻嘘呀!”蹦跳着躲闪,口中求饶了叫了一声:
“师哥……”
怡和道长怒气未消,以手点了他道:
“不说你护法不当,怎还腆脸怨她!”
说罢,便是拿出师兄的嘴脸,又拿脚去勾身边的另一个石凳。口中叫道:
“站了挨打!”
刚要起脚,却被唐昀道长一声“师兄”拦住,道:
“师兄错怪他了,且看此物……”
说罢,自怀中取出帕子,将那些个白沙倒在桌上。
这把白砂,却是唐昀道长拜了黑石上的天青,随意抓了一把来,包在帕子里,权做哀思先师之山之物。
此时取出,倒是让那怡和道长来看来。看能不能一窥那阵,其中一点端倪。
那怡和道长伸手捻了白沙,映了日头观看了。又在手中揉了白沙,沉思了口中喃喃:
“石英砂?”
一句自问后,便惊呼了一声:
“一尺铺地,寸阳不入……”
说罢,又是一个心道:此物大不祥!养尸的邪修才用这玩意儿!
想罢,便急急的问了一句:
“哪里来的这邪物!”
唐韵低了一下头,道:
“大内,奉华堂……”
听得这声“大内”着实的让那怡和道长瞠目结舌。望了唐韵道长,惊呼一句:
“怎的放这极阴之物?”
问后,便又是一个自顾了摇头,心道,问她也是个白问。
然,又是自顾道了一句:
“只是个隔阳麽?”
便又自顾转身,掐了手指到的旁边测算一番。口中念叨了一句:
“不对!”
遂,猛然回头。又望那唐韵问:
“白砂之上可有黑石?”
见那唐昀点头,
于是,又是个不确定。望了唐韵又道:
“与我详细说来。”
唐昀道长听了,便将那奉华宫内布置细细说了一遍。
这下倒好,该是这怡和道长坐不住了,便是撇下众人转身,躲在一角手中掐算频频,独自喃喃道:
“白属金,石属土,黑为水……黑石半埋,白沙漫地……”
龟厌见怡和道长自顾在旁边数手指头,便腆了个脸过来。挨了那唐韵一屁股坐下。端起桌上的剩茶喝了一口埋怨了自家这小师哥:
“怎又个我的不是,倒是你无端的在那打坐惹出的是非……”
唐昀刚想辩解,却见那丙乙先生调得药膏团成药丸,却不等那唐昀说话,便捏了她下巴,将她的脸扭了过来。
也不管那唐昀惊讶的表情,还未问出个声来,便将那药丸丢在她口中。
这一番操作着实的让那旁边看的龟厌一个傻眼。
却听的那丙乙道:
“压在舌根,不可言语。”
那唐昀道长倒是听话,却不想却让那龟厌的了机会。
于是乎,便是喋喋不休的揶揄那唐昀道长。
那唐昀倒是不曾吃过这亏,几次想张嘴辩解,倒是看那丙乙眼神犀利,不敢出言。
龟厌见罢,饶是个自是洋洋得意,更是一个变本加厉,且是将那唐韵道长的长短说的一个口沫横飞。
那揶揄之言洋洋洒洒,如黄河一泻千里,滔滔不绝也。
正在龟厌得意的冒泡之时,却见丙乙拉了他的胳膊,推了他的袍袖,手指在那光溜溜的胳膊上按压了一番。
那龟厌见这老货着实的一个奇怪,抬眉睁眼的问他:
“先生,我无病也!且去看这无端学人打坐之人……”
然,且在话音未落,便“哇”一声,随那丙乙先生一针扎下而叫出!
挨了针的龟厌且是个目光惊奇的望了这老疯子,问道:
“咦?先生与我行针作甚?”
此话一出倒是让那丙乙先生一个惊讶,那眼神,彷佛看怪胎般的看那龟厌。
然后,又挠了挠头,口中念叨:
“咦?怪异也!”
说罢便又是一针扎下。
龟厌却是想再问“怎的又是一针!”。
却觉得舌根发麻,无力抬起。
所出之声,随之,便是一阵“呜里哇啦”出口。
且在龟厌奇怪自家这舌头不听使唤之时,那丙乙却将那针轻轻捻动,龟厌便一阵酥麻,串了臂膀一路沿了经脉窜上。口中又“耶?”了一声惊叫。
心下道了一声不爽!便要挣身起来跑路。然却,此时想跑,倒是个晚了些。
便觉一阵浑身酸麻,软了腰腿,麻了脚心。便是连脖子也支撑不住自家的脑袋,浑身的力气仿佛被人抽空了一般,软塌塌的趴在桌上。
丙乙先生见他这般,遂面露大喜之态。赶紧伸手翻了那龟厌的眼皮,看了舌苔。又是喜的抓耳挠腮一番。便又将龟厌在汝州就已经熟悉的青瓷瓶从怀里掏出。且是看的那龟厌心惊胆战,然却也只能软软的趴了,使不出任何的力气。
眼睁睁的看眼前这老疯子,虽不知他嘴里念叨些个什么,但那手中的那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柳叶刀,着实的一个扎眼。
龟厌见了那刀且是一个熟悉,遂大惊失色,倒是一个身不能动,口不能说,只能哦哦呀呀的叫了,眼神哀怨的看向这老仙。
那唐昀看了那刀也是身上一个冷颤,却也不知这老仙要干什么。
却见那丙乙捏了那龟厌的中指,吐了一口口水,擦了擦,然却又是一个一脸的嫌弃。
原是那龟厌救唐昀之时磕破了中指起咒,上面还有一道口子。
于是乎,那老头便又捏了龟厌的无名指,见指尖发红。丙乙先生倒是不含糊。弧光一闪,便是一刀下去。便见那龟厌指破血出。
却见那丙乙先生赶紧拿了瓷瓶,小心的衬了接住。那动作一气之呵成,面色之贪婪了,倒是不舍那点血一点一丝的浪费。
直看的那唐昀道长瞠目结舌。
龟厌虽身上不得动弹,但眼神却饶是个灵活。
见他眼神凄楚,看那唐昀道长。
那唐昀却也不敢说话,看这师弟着实的可怜,且轻声安慰道:
“割便是割了吧,忍些个疼……”
然,看那龟厌的眼神倒是个暴怒,彷佛在说“这是割一刀的事嘛?你师弟在被人按了放血耶!你这当师兄的!能不能说句公道话!”
那唐韵自是经不得这般的眼神的乞求。然,刚想开口,却见丙乙先生一个眼神过来,甚是一个狠毒。只看的那唐韵道长心下一紧,还是不要找这难堪罢,万一把我也扎的也和这小师弟一般任人摆布了,倒是大大的不妥。
倒是心下侥幸:好在死道友不死贫道。
想罢赶紧攥紧衣袖藏了胳膊与身后,索性闭了眼去不看那龟厌。
丙乙看那小瓷瓶灌满,匆匆了塞了瓶口在手中摇了摇,便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表情来。
罢了,还不忘记将那刺破的无名指指送到那龟厌的嘴里,让他含了去。
然,却不防那龟厌中了针,浑身无力。也是那嘴含不住个手指。
刚刚塞入,那手指,便又从他嘴里掉落出来。饶又是一个无助哀怨的眼神,满眼的委屈望了那闭了眼,也不知道念了什么咒的小师哥。
那丙乙先生见了龟厌这般的模样,亦是奇怪的叫了声:
“咦?”
却又忽然想起,那针还未起。便懊恼的拍了额头伸手拔了那针出来。然却只起了一针。随针拔出,那龟厌这才呻吟一声,无力的趴在桌上紧紧的含着自己的手指,嘬吮起来。眼睛无限怨愤的看着那丙乙。然却是一个嘴手能动,腰间依旧是个酸麻,无力站起。
那先生倒不理他,拿了那瓷瓶左看右看了,仿佛的了宝贝一般,屁颠屁颠的跑去。
此时,那且在沉思的怡和道长倒是回魂。径直走到龟厌和唐昀道长身前。
然,见那唐昀且在闭目养神,只是那龟厌却懒洋洋的趴在桌上含着手指。心下奇怪,倒也是个不问。
上前一把提起龟厌,从嘴里拉出手指问道:
“你看的清楚,我且问你!”
那龟厌无力,手指一被拉出,那鲜血便从嘴角流出,那怡和道长看了惊道:
“诶?师弟?为何吐血也?”
那龟厌且是舍不得自家的鹅这点血,赶紧又含了手指努力的嘬吮起来。心里面那叫一个的污言秽语了骂街啊!嚯!刚才你这个师弟被人按了放血的时候,你这师兄去哪了?还有脸问我为何吐血!你咋开的牙!
然却一个浑身无力,倒是没那力气与这关怀备至的师兄说来。嘬了自家的手指,眼神惊讶的看那师兄。
却又听怡和道长道:
“且不去管他,那阵法你可曾看全?画图与我!”
说罢,便催促了孙伯亮取来纸笔。
这话且是让那龟厌一个瞠目结舌望他。却想问他一句,你咋想的?!却只见那嘴一张,倒是话未出口,血先流出。
便抽出手指,望了自家这五师兄,可怜巴巴的道:
“师哥,我在吐血也?”
这句话一出,倒是心下一阵惊喜,庆幸了道:我能说话了麽?
怡和道长倒是不顾自家这师弟暗自的庆幸,也不顾他正在吐血。接了孙伯亮递过的纸笔,铺在棋桌之上,口中道:
“且是鲜血,尚有津液混于其内,并不是什么大碍。”
说罢,便伸手拔了龟厌身上的针,随手扔了,又塞了笔与龟厌。
那针一出,那龟厌便觉身上的酸麻顿消,身上也有了力气。然那脚还仿佛不是自己的。于是乎,也只能捏了笔,嘴里却嘟囔了道:
“这也瞒不得你去?”
说罢,便是老老实实的跺了木木的脚,一手含了手指,一手拿了笔,将那奉华宫白沙黑石一笔一划的画出。
怡和道长看了那笔下逐渐绘出的图,却若有所思的抠着下巴,口中念道:
“七元解厄煞,黑虎窝白沙!”
第62章 大衍筮法
一句“七元解厄煞,黑虎窝白沙!”
且是听得那龟厌心下一惊!
怎的这龟厌这么胆小,听什么都惊?
这事怨不得他,也不是他胆小。
只因,与那他那恩师华阳先生与之山两种留下书卷中,解得文中亦有这“黑虎白砂”之言。
却也是个语焉不详,彼时看来且是个不得其解。
今日,“这七元解厄煞,黑虎过白沙!”从这怡和道长口中说出,便是一个浑身嗖嗖的进凉风。
尽管如此,倒也不敢将这奉华堂中的七元解厄煞,与那璇玑文卷联系在一起想来。
说起这阵法,这龟厌倒也不能说一点不懂。这货学的比较杂,也就是个杂货铺子,全都会,然却是个没有一个算得上精通的。
彼时,刘混康传与他经诀之时,那叫一个耳提面命。
只奈经诀中阵法所云,皆是些个借天地之力布阵施法,讲究一个相消相抵,相生相克。一堆的乾坎震兑,还要算得天干地支。那龟厌盛生性顽劣,让他坐下来看书,除非是你打断他的腿。然又偏偏对这数字饶是一个天生的厌倦。
这阵法这玩意,倒不是他能学的来的。
且嫌了这阵法是个鸡肋,又是插旗,又是做法,忙活了半天也不见得能困住个谁。倒不如自家的雷诀用起来痛快,那叫一个随叫随到。
所谓“一招鲜吃遍天”。人一旦有个趁手的,别的东西那就一点都学不进去了。
所以,也是只记了阵法经诀中的字句,挑了些个有趣的学来。其他的麽,要他认真的研读理解?你想的有点多。
虽是师父严苛,真阵法的精妙,却是一个龟厌无缘与它。
华阳先生见这仙骨道体的天纵之才的小徒弟,胆敢小瞧这阵法,不愿意学了去,便是一个打骂责罚,以其逼他就范。然那龟厌却是个皮糙肉厚,着实的一个头铁。宁可去后山当铲屎官,去伺候了那些个鹿鹤,到山顶炼丹也不愿意学了去。
于是乎,比的那华阳先生又是个变本加厉,威逼利诱那叫一个无所不用其极。那龟厌也是被逼的没办法了,学便是学了吧!这牛不喝水强按头的事,却也让那龟厌囫囵吞枣、生吞硬剥的学了些个皮毛。
如此,这逼着学来的阵法,且比不过这师尊亲授的传经弟子——怡和道长来的扎实。
听五师兄一句“七元解厄煞,黑虎窝白沙!”
不免心下犯了嘀咕。
正在停笔愣神之时,却见师兄怡和以手点了那画中黑乎乎的涂抹,问道:
“此处应是阵眼……画的何物?”
这话问的龟厌有些个慌张,看了自家鬼画符一般的画作,便是一个怀疑的眼神望了自家的师兄。
心道:黑色的石头啊?你傻呀,这都看不出来?
刚想出口解释,便听那唐韵道:
“龙精!”
那怡和听得“龙精”两字且是倒抽了一口凉气,随即便抠了嘴思忖。片刻,便否定了“嗯”了一声,道:
“还应有物,为五行所化,有附生之物于龙精相隔……”
自顾了喃喃说罢,又自顾了转身还桌踱步,口中念念:
“旁三尺坎位应有孤木。黑石非放置白砂之上,应是一个半埋,成地中山之态……阵眼应在兑,兑为泽……”
见那怡和道长且说、且算、且眉头紧皱,那龟厌和唐昀却听得一个心惊。
倒是画上还没来得及画出之物,也被那怡和道长一猜中。
两人怪哉了后,却也不敢打扰了自家这五师兄沉思了环走,只得像听天书般的瞠目结舌。
倒是让人意想不到,在这大内宫禁之中且还有如此法阵。
然,这阵法精妙,且是让两位茅山的道长不知不觉中中了招。
这就很扯了!这阵作何用途来哉?横不能说是皇帝没事干自己弄一个给自己逗闷子。
不过话说回来了,就那小文青?你让他画个画,写个字的倒还能将就着看,布阵?你想什么呢?
殊不知,这道术中以阵法为尊!一个玄天大阵可杀十万天兵!
他如果有那本事还用做什么的皇帝?自己做了神仙逍遥了去岂不是更好?总好过每天提心吊胆的担心被人算计了去吧?
所以说,这黑户白砂的七元解厄煞阵,定不是那文青皇帝所为。
然,不是他,便是另有其人。
那么,问题来了。
何人于此做阵?又做这阵法阵何为?
这个问题让那龟厌心下出神,唐韵道长低头沉思。一时间这对师兄弟倒是一样的神态,两般的心事。然费劲了心思,也终是一个想不出个明白来。
却在此时,见那怡和道长抬头问那唐昀道:
“此地为城中何位?”
唐昀知其“此地”之言何意,见问,便脱口而出,回道:
“离位……”
说罢,也是一个捂嘴。
却也见眼前的一个师兄,一个师弟,身上一震,且是个面色各异。
咦?这仨人什么毛病?怎的是这个模样?
离属火,乃至刚至阳,然却是个属阴。
离卦近天,阳性多,虽为火,却有下降之气。
相对应的,是一个坎。然,坎虽为水,却是个属阳。
离为天人之分,坎则是人地之隔。阳主生发,阴管藏。
有了这坎、离相交,才有了天地间的云升雨降,霜雪雷霆。
然,在这离火之位白沙铺地,白砂又是个隔阳之物。于是乎,便将此地强做成了一个至阴之局。
更加吊诡的是,白砂之上,却半埋了黑石,做了一个地中山。
倒是想不通,于此费尽周章的做阵且为的是哪般?
然,龟厌听了唐韵脱口而出的“离位”二字,也是身上一震。
心下所想的,却是璇玑文卷中“以仙骨、灵龟、戊火、十阴、天青,行黑虎白沙镇之于离位”之言。
彼时不觉,然听了“离位”二字之后,便是一个字字如锤,铿锵的砸在心弦。
刚要将那师父、师叔留下的璇玑文卷说与二人。
却见那还桌而走的怡和道长突然停步,手中亦是停下了掐算,惊声自语:
“原是大衍筮法……”
便自嘲了一笑,道:
“哈,难怪……”
五师兄这般又惊又笑的怪异,且是让眼前的两位师弟两两相望,不敢言语。
且在一番死寂般的沉默后,却听怡和道长长出一口气道:
“本是茅山的黑虎化煞阵,又经大衍筮法变阵,我亦不可妄断也!”
那龟厌听得师兄如此说倒是放心。
这“黑虎化煞阵”他倒也知晓些个。
本是一个极为平常的去气化煞所用的阵法,也有个安宅开运之用。平常人家,但凡能舍的几个大钱就能给他搞出来一个。
然,这阵听起来威猛,却也是个鸡肋。煞小了用不着,煞大了又不镇不住。
如眼下这宋邸一般的刃煞,即便把这宋邸推平了全部铺上白砂,放上几块黑石也是化它不开。
心下想了,此阵倒是枉背了一个这么唬人的名头。
想罢,便是笑了蔑道:
“哈,原是此阵……”
怡和道长闻言望了龟厌,饶是一副关爱智障的眼神。
那意思就是,你也算个道士?要不,找丙乙先生看了先?
然,却又想了,这老货自己的脑疾还治不好,哪还顾得上你这个脑残!
遂叹了口气,扭过头去不再理他。
却仔细看了那唐昀道长,缓缓道:
“倒是个鸡肋!饶是此阵阵眼未开,便也险些化尽了唐昀的真元也……”
说罢,回头望了龟厌道:
“若不是你及时止损,你这小师哥,也就只剩一具肉身的空壳了。”
此话说出,且是让那龟厌、唐昀两人皆为一惊。
龟厌看了那唐昀模样,心下想了当时的情景,仍是个心有余悸。挠了头道:
“怎会如此厉害?”
怡和道长瞄眼看了那龟厌,训斥道:
“你识得此阵,却不知此阵凶险?”
这一下把龟厌给问愣了。
心道:左右是个祈福安宅的阵法麽,谁能想到会有如此的法力?
然,却见怡和道长冷眼看了他的表情鄙视,口中却道:
“此阵凶险,且在诱而化之……”
那龟厌听了这“诱而化之”心下惊叫了一声:招啊!
别说自家这小师哥,即便是自己,也觉那处白砂黑石,禅意盎然,灵气充沛。饶是个打坐修炼的好去处。
不等他多想,又听怡和道长言到:
“常人近之,只感心绪平静,而忘却烦恼是非。然修炼之人近之,则感灵气异禀,便思打坐吸纳天地灵气而为己用……”
说罢,一顿。
然就这半截的话,却是让那龟厌周身打了一个冷战,心道:饶是一个全中!细想之下,自己望那白沙黑石,便不思其他只想打坐。若不是自己先在那廊下打坐,怎的扰得这唐昀师兄也跟着打坐?
然,却见那怡和道长望向那唐韵,危言道:
“殊不知你动得龙虎,行得神气交合之时,便着了此阵之道……”
说了,又望了那龟厌,其言缓缓,其声沉沉了道:
“便是如你这仙骨道体,若遇到此阵阵眼全开,也销不得一个时辰,也能让你也落得个消光了道体,蒸散了仙骨,只剩皮囊尔。”
听此一说,那龟厌大亥,心下惊呼,着实的一个阴损毒辣也!彼时,若不是唐韵打岔,那丢魂失魄的便是自己!
想罢,心下饶是一个慌乱。忙拿眼睛看那唐昀。
却见那小师哥亦是一个眼神过来,透露着满眼的慌乱,显然被那五师兄一语中的。
这俩难兄难弟且在凉凉相望,交换心事之时,又听那怡和道长口中喃喃道:
“却不知,这阵缘何要用那大衍筮法变阵?”
说罢,便又抠了下巴,咂巴了嘴,入神去者。
此话倒是让在座的两位顿时无语,一时间陷入一场内里波涛翻涌的平静。
倒不是无奈,却是各有各心事,自家却是自有自家的想处。
唐昀道长所思者:是为京中大殿艮位黄汤寒水之事。
厄相虽然缓解,然只是个缓解尔尔。
原是想这宋邸刃煞是那黄汤寒水的根源。解决了此处,那大庆殿的黄汤寒水便可自行消除。
然,现下看来,只宋邸的刃煞只是个表象尔。黄汤寒水之厄,虽是一个大缓,然却未为除去。
这就像一个病人,中医看来倒不是一个简单。这里牵扯到一个脏在内,腑在外,两者相表里的问题。
脏属阴,为里。腑属阳,为表。二者通过经脉相连。在生理上相互配合。病理上也是相互影响的。
这个病人,其表相只是一个简单的感冒。只用药压了外表的症状,却没有去调理了内在脏腑气息的话,病,依旧还在,只不过没表面的症状了。
此为治标不治本。没太大的用处。
虽为人体,然,万物亦然。天地,何尝不是一个复杂的大系统?
但是,这内在如何?连唐韵道长这个堪虞上的天纵之才,也是个不得而知。
如今,倒是着了这黑虎化煞的道,虽伤了体内那点狼犺且宝贵的真元,心力上自然不可再行那操劳之事。
此时,倒是觉得奉华宫内黑石白砂与这京城中的异象,且是一个渊源颇深矣。
想罢,又是一身的冷汗浸遍了全身。
咦?且是怎的一个恐怖,让她如此的惊慌?
唐韵所思之事乃“化厄”。
并不只此白砂黑虎化煞者一阵,而是那曾师祖、师祖还有师父留下的,这以城为阵的大宋京都汴梁城。
城中一草一木,一井一泉,皆可为阵眼,一楼一巷,一砖一瓦,皆可改风流水向。
心下怨了自家的才疏学浅,这偌大的阵就摆在眼前,倒是自家眼瞎心盲,竟然识不得它去!
这种判断性的错误是极其恐怖的!
这就好比把一个恶性肿瘤当作一般的感冒去治。
如果是判断错误,也就是方向性的错误了。
这事无论你有多尽心,技术有多强,物资配置有多丰富,基本也就是一个瞎忙活了。
而且越做往下做,损失也就越大,且于事无补。
就像咱们穿衣服是一样的,如果第一个扣子错了。后面的,凭你怎么认真的认扣对眼,其结果都是错的。
那龟厌所思,却是师父华阳先生和师叔之山郎中,共同留于他的“璇玑文卷”。
其上也有这“黑虎白砂”留字。
然只这四字,却又是有何等的“璇玑”在内?
若说这黑虎白砂,就是这“七元解厄煞”阵。那么文卷中“仙骨、灵龟、戊火、十阴”且又是所指何物?
而怡和道长所思,却是这“大衍筮法”。
心下所想,口中急急了喃喃:
“大衍筮法……”
看似也是个参不透其中的玄机。
然,何为“大衍筮法”?
这玩意儿我也说不大清楚。
只是幼时曾听家父提过一二。
“筮”者,是指用类似数学的方式作占算的过程。也就是现在所说的大数据推演。
而“筮”的本质是“数”。
但是,“大衍筮法”里面讲的不是数学问题,而是一个哲学的范畴。
它可以说,既是世界观,又是一个特殊的方法论。
“大衍筮法”涵盖二进制和十进制等数学涵盖。
每一“变”所得之数,只能是六、七、八、九中的一个。
“万有一千五百二十策”十进制衍卦总卦数,与二进制推演六十四卦总卦数相同。
据说,数学家们,到现在也没有给出一个让他们自己满意的解释。
“大衍筮法”是有别于归纳法、演绎法之外的逻辑方法。
然却是个年代久远,传承不利,而造成缺失、谬误过多,对普通人研究价值不大。
我爹这么说也不知道是不是忽悠我。总之不让我花太多的精力在上面。
姑且用在此书中,作为一个元素姑且说之吧。
如有错处,万望通晓此物之各位大能、方家见谅,海涵了小子无知。
书归正传。
众人皆在自己心中的徘徊,倒是引得又一场的沉默无言。
怡和道长一句自语喃喃,却听得那正在配药的丙乙先生嘻哈一笑,道:
“即为筮术,何不问那屋的驿马旬空?”
三人听了顿时一个恍然大悟,且是一句话点醒梦中人啊!
心下只骂了自己缺心眼儿,放着现成的驿马旬空不用,自己却在这里作这棉花屎来!
于是乎,便是个不约而同,望那程鹤所在的东院狂奔而去。
到得门前,却是一个两两的对眼,一场尴尬后,便是个相视而笑。
怎的?没人敲门。
两位师兄倒是想了龟厌与程鹤相熟些个,便袖了手看了龟厌。那龟厌也是个惊异?怎的都看我?这一番眉来眼去之后,那怡和道长也是个惊奇,望了龟厌道:
“咦?看我俩作甚?敲门去!”
得,这一句“我俩”便把龟厌给摘了出去。
龟厌无奈,倒是两位都是师兄,劳动不得。失礼唐突之事害的我来!
于是乎,便极不情愿的被两人推了去拍门。
然,轻声叫了声“师兄”之后,屋内却无人应他。
龟厌无奈,便回头看那身后的怡和、唐昀两位师兄。
怡和道长道也不含糊,用眼狠狠的剜了龟厌一眼。
那龟厌得了师兄眼神的“鼓励”,便“嗯忒”一声,站定了身姿,整了衣冠,掸了身上的尘土。
见那龟厌一阵忙碌之后,那两位师兄心道:这棉花屎屙的!也该去敲门了吧?
却见龟厌又脱了鞋磕掉脚底的泥土。
怡和道长倒是个不耐烦,一脚便跺在龟厌的屁股上,便是将这小师弟给跺得踉跄了撞开房门,一头撞进那房间之内。
那龟厌却是狼狈,扶了屋内的桌子起身,拍了身上的土,刚要开口抱怨。却觉了那房间内气氛饶是个不祥,只闻有人了吃吃的笑来,而无其他的声响。然这笑声却不似人出,饶是一个诡异。
遂,抬眼一看,便是口中“啊!”了一声,且是惊得一个魂飞魄散!
咦?这货又被吓到了?
啊,对?
他很容易被吓到的!
却只见那屋内榻上那程鹤,虽是安安静静地盘腿坐了,然那表情,却着实的一个骇人!
见其披头散发,面无人色,目无寸光。手中拿的仿佛拿的不是书卷,而是一张张的大饼。诡异的笑了奋力的撕咬,
口中涎液横流,目中呆滞痴痴,做得一个满脸的诡异,望了那龟厌那龟厌的慌乱却痴痴而笑。
然,见那龟厌抬头惊愕的看他,却也是个不惊。
随即,便出桀桀怪笑之声,望那龟厌,笑道:
“无解矣!尔这妖道,来之晚矣!”
这疯疯癫癫的状态,眼仁全黑不见瞳孔,且是让那龟厌看了一个傻眼。
然,不光是他傻眼,连屋外听声不对,一同进屋的怡和、唐昀两人看罢也是一个瞠目结舌。
我去!什么活啊这是?对知识渴望就这么的迫切吗?拿书当饭吃?
想增加知识也不能这个样的搞啊!
这两个通道……唉,系统不兼容的!你这吃进去知识是不会被消化吸收的啊?
咦?这程鹤怎的吃纸?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说起吃纸这事,也是个平常。
很多人小时候都有吃纸的习惯。
为什么说的如此的信誓旦旦?
那是因为我小时候也吃过纸。
不过,那纸嚼在嘴里也没什么滋味,有时候也会带点苦涩。
但就是想吃,忍不住的想吃。而且一旦吃起来就是一个一发不可收拾,逮什么吃什么。也不晓得是什么原因。
不过那会吃纸吃的太厉害。
以至于,刚写的作业都能一时兴起给撕碎了,吃它一个痛快。
这下好了,交不上作业了。
于是乎,老师便问我,你作业呢?!我也只能实话实说,含糊的回答了她,吃,吃了……
显然,这样连我自己都不愿意相信的借口,我那明察秋毫、善辩是非的老师自然是不会信的。
且是一句“你当我傻啊!”的话,如同妖风一般劈面而来,直吹的我两股颤颤,手足无措。
但是,这是个事实,的确是吃了,我横不能再吐出来给你吧?要不然,你再等会,让我去趟厕所先?
于是乎,我那严父慈母一并被叫到学校来协助调查。处理我这不写作业,还找了荒唐的借口来搪塞的这事。这就不是一般性的错误了,这叫瞪着眼睛说瞎话啊!
当时吧,还因为这事,被我妈拎着耳朵拉到医院去检查。然后,被一堆医生叔叔、护士姐姐按了一个瓷实,生生的抽取了好几管血去。
过程是快乐的,后果是痛苦的。但是,我吃纸的时候是愉快的,兴奋的。
但是,这程鹤却不一样,吃纸能吃出这表情,而且吃得一个眼珠黢黑的……也太恐怖了吧!
吃就吃吧,没事干望着人傻乎乎的笑。
而且,笑你就好好的笑吧,还笑的那么的诡异。这就不好让人理解了。
于是乎三人大骇。
倒是龟厌机警,便是扒开两人,夺门而出。
遂,一路狂奔,跑到丙乙先生面前,不由分说了一把将那正在配药疯老头抓起来跑路,口中叫道:
“且不要弄你那伸腿瞪眼丸!先去看看那亡人吧,且是与你一般模样了!”
第63章 此书惑人
上回书说到,龟厌挨了自家五师兄一脚,一头扎进房间之内。
然,房间内的情景,着实的让他一个大惊失色!
怎的,却见那程鹤表情怪异的吃书?
倒是不敢信了自家的眼睛。且在愣神,却见那程鹤冲他“宛然”桀桀笑了,道:
“尔这妖道,来之晚矣!”
然,满口的血牙,瞳仁全黑的眼睛,这笑容实在是不敢恭维。
那眼中,断是见不得一丝的生气来,如同一滩黑水深潭,饶是看的龟厌一个毛骨悚然。
便是个二话不说,扒开门口看热闹的两人,夺门而出。倒不是这厮害怕了,且是去摇人去!
咦?摇人?喊一声不就行了,也用不着跑啊?
废话,那会也没手机,被眼前那恐怖的一幕一激,话都说不出个声来,可不就的腿着?
于是乎,一路脚不沾地的狂奔而去。
到的前院丙乙先生面前,不由分说了一把将那正在配药疯老头抓起来,吭吭咔咔说不清楚。索性将那老头拎起来跑路。
那丙乙先生却是个奇怪,道也不晓得究竟是什么事让这龟厌如此的惊慌,口中叫了一声:
“哪去?”
此时这龟厌才算是个回魂,叫道:
“且不要弄你那伸腿瞪眼丸!先去看看那亡人吧,且是与你一般模样了!”
说罢,便扯了他一路又狂奔而来。
还没停脚,便一把将那丙乙先生扔在程鹤的榻前。
那懵懵懂懂的丙乙先生,见了程鹤这般的模样,也是惊叫了出声:
“啊!”
然,程鹤的模样着实的是个不善。那叫一个呲牙带血,面如金纸,黑洞洞的瞳仁见不得一点的白色。
且顾不得恼那龟厌,一把扯了发簪揉乱了头发,口中哈哈笑的一个癫狂。
随后,又击掌蹦跳了去,上前一把夺了程鹤手中的书卷,塞到嘴里饶是一个大快朵颐!
门外这哥仨看了丙乙先生这般的操作又是一个傻眼。
怡和、唐韵两人傻傻的看了那龟厌,眼神里且是一个绝望。
心道:怎的?一个还嫌不够?又给弄来一个?!你玩的挺嗨啊!
龟厌也没想到啊!不过,这丙乙先生脑疾是胎里带的,这程鹤倒是一个刚疯的。两者还是有区别的!
见这一老一少的玩的挺愉快,便是一个无辜眼神还给两位师兄。尬笑了摊了手道:
“呵!挺好的……”
说罢,便推手与那房内吃书的两位,尴尬了道:
“将就着看吧……”
这丙乙先生一进来就抢书吃,不光是门外三个道士傻眼。
就连房间内,那已成疯癫之状的程鹤,也被唬的一愣,跟着也是一个傻眼。
拿眼四下看了发呆。倒是想找找看,这地界有没有个说理的地方。
找了半天也没被他找到。
于是乎,便又将眼满怀期待的望了那傻呼呼,瞪了眼,愣在外面的龟厌,饶是一个目光怔怔。
似乎问他:这疯子谁啊?招呼不打你就给领我这?
龟厌自然不会给他一个合理的答案。
因为这事本身就不合理。
于是乎,那找不到答案的程鹤,又收回那痴呆眼光。手中抓了丙乙先生手中的书,深情的望了眼前同样渴望知识,奋力啃书的丙乙先生。怔怔了道:
“公,何人也?缘何抢我吃食?”
那丙乙先生倒是不拘,边呲牙咧嘴的撕咬了手中的书卷,边含糊了道:
“此书惑人!断不可留!”
说罢,伸手分出一份递与那程鹤,眼神鼓励的道:
“共听嗿之,何其快哉!”
遂,又埋头,吃得一个津津有味。
那吃相,倒是看的怡和道长也跟着吞了口水,摸了肚腹道:
“我也有些饿了……”
话音不大,倒是引来两位同门异样的目光。
怡和道长也自觉不妥,刚要解释。便觉一本书自房间内飞出,砸在自家的身上。
见那丙乙先生,自家吃了还嫌不过瘾,又将那书卷扔与门口三位道长。
望了这傻呆呆的哥仨,哈哈笑了一声,叫道:
“同吃!”
这一下把门口的三位道长给彻底的弄懵圈了。
心道,爷爷啊!我让你来看疯病的!不是让你跟他一块疯了给我们看的!
好家伙,这一个还没看好,又多出来一个!
然,那程鹤也是呆呆的望了那丙乙先生吃书那癫狂的模样,脸上却露出一个欣喜。
遂近了身,小声问道:
“公,怎知此书惑人?”
丙乙先生便还与他一个眼神中带着肯定的痴笑,呲牙咧嘴了与他道:
“嗯!孺子堪用!”
说罢,便望那程鹤招手,眼中欣赏的望了他,大声道:
“其中妙处只与你说!来来来,附耳过来!”
然却不想,那程鹤之是疯,倒是不傻。呆呆了望了丙乙先生摇头,满脸狐疑的撤身离远了些个。
见程鹤不中招,那丙乙先生悄悄的望了屋外神态呆呆的哥仨,又递了眼色与那程鹤,压低了声音,悄声道:
“莫要让那帮傻子听了去……”
此番,那程鹤也望了那屋外的三人,同样一个悄声与那丙乙道:
“他们?傻的!”
遂欠身,近了那丙乙,压了声音,用手指了自己的脑袋,悄声道:
“这里有病!”
这话那屋外的哥仨不爱听了。龟厌当时就嚷嚷了回道:
“你才傻!”
然那怡和道长也是个公允,一旁道:
“他们是疯,又不是傻?”
倒是又引得的身边两位同门侧目。那眼光却在说:哦,他不傻?合着我们傻?哥,你哪头的?
那丙乙先生见此,却口中愤愤了道:
“隔墙有耳,何况无门乎?”
说罢,便是个无言,又闷闷了吃书去。
那程鹤听了这话,饶是一个恍然大悟,自言自语了道:
“先生言之有理!”
遂又问:
“何妙处?与我说来。”
说罢,便附耳过来。
那丙乙倒也是个不计前嫌,附耳与他说些话来。
倒是个嘀嘀咕咕,且是让另外三人竖起了耳朵,也是听不大个清楚,只听得两个疯子边说边笑。
龟厌且是有些个心急,望那屋内叫道:
“说甚小话来!”
程鹤见问来,抬头嗤笑了道:
“要你……”
然,两字刚刚出口,却见那丙乙一个眼疾手快,手上一晃,毫光一闪,一针便扎在那程鹤耳后。
其声戛然而止。再看那程鹤,便是一个眼光直直,口中叫了一声:
“怪哉!”
遂用手摸了耳后针扎的地方。然,按手还未摸到,便是身形一晃,一头扎了下去!幸好那丙乙先生有所准备,急急的用手托了他。
三位道长望着房间内突如其来的变故,又是一个傻眼。
房间内的丙乙先生却急了,大声喊了:
“还愣在此作甚?且看他嚼的什么!”
直到这会那三位道长才反应过来,便是一通撞进房间,蹲在地上翻看。
那丙乙先生倒是急了,道:
“且看他手里的!”
龟厌听罢一个大悟,“哦”了一声,伸手掰开那程鹤手指,抠出书卷。
粗看了,却是自家师父与那之山师叔所留天青图样文卷。看那文卷还算是个完整,且也被啃去了不少。
然,蔡子恩宠的图样更惨,却只剩了一个边角。若不是上面还留了“蔡字”倒是识不得它。
那文卷,用的且是慈心院的记录用纸,那纸张结实的如同一张羊皮相仿。
平时若想撕了去,倒是要费膀子力气来!
然却是如此,也是被那程鹤将那蔡字恩宠吞了去一大半去。
龟厌拿了手中蔡字恩宠的残卷,急急了道:
“被他吞了去,怎处!”
那丙乙先生听罢且是一个跌手!
又呼了三人将那程鹤反转爬在榻上,大声了道:
“按了他!”
三位道长听的此话,也是个不敢耽搁。上得前去七手八脚的将那程鹤按了一个瓷实。
但见那丙乙上去就是一把,只听得“呲啦”一声,那程鹤的衣衫被扯了一个大开。
然这一下,却引得唐昀道长一声惊呼:
“咦?怎的又扒衣裳!”
说罢,便丢了手,惶恐的转身出得门外。
那丙乙先生不敢耽搁,甩手一个飞针下去。便见银针凭空的入肉中三寸。遂针入,且听得那程鹤大叫一声,身体便挣搓起来。倒好似有蛮牛之力,让人按压不得。
唐昀道长自去,原三人之力,便少了三分了去。那怡和与龟厌费劲了力气,险些按他不住。
那怡和道长也是个不防,口中惊异的叫了一声:
“耶?”
遂咬牙叫道:
“我还就不信了!”
说罢,便是下了一个死手。这一个擒拿下去,只听得那程鹤手臂发出咯咯的骨声。且是让龟厌担心了叫道:
“师兄……”
然,却被那丙乙一声:
“莫要让他动!”
硬生生的将龟厌下面的话给噎了回去。
只得坐了那程鹤的腰,压了肩胛小声劝了:
“师兄勿动,且忍受了些个!”
话音未落,那丙乙又是一针飞下。便听的那程鹤口出呕哑之声。
随他几下挣扎,一条黄龙便自他口中喷薄而出!
将那些个吞进去的残书烂卷一并吐了出来。
咦?为什么这老仙不像刚才扎龟厌一般,一针扎瘫了程鹤,却让眼前的这两位难兄难弟废这力气受这罪?
哈,此间倒是有个计较,若要人吐,且要他自己使了力气才行。
在无力的状态下你就是让他吐,他也吐不出来。
然,一旦在无意识的情况下还能呕吐的。这人基本上是危险了。得赶紧叫救护车,晚一会人就没了。就怕脑出血。即便是不是颅内压过高,这呕吐之物清理不及时的话,他倒是能把自己活活的给呛死!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
这丙乙为什么大费周章的要看着程鹤吃下去的东西?
大医便是大医。
在他看来,无论是疯癫,无论是吃书,都只是个表象,且与病势无关。
但是,硬要让人忍了辛苦嚼烂吃下去,便是他想要咽下去的东西。
说不定程鹤这病根……就在这嚼碎吃下的书里面。
顿时,屋内腥臊之气弥漫。那程鹤依旧哇哇的吐,直吐的津水发绿便是苦胆都要出来。
且是泪汪汪的求饶:
“各位大仙,小龙实在吐不出些许的水来,你们换条吧!”
此话出口,倒是引来压在他身上的龟厌且是想笑。心道,就你这,还小龙?这是产生幻觉了麽?
然,此问一出,心下便一番的唏嘘。
心道:真疯了麽?倒是个不敢信来。
一时间,屋内三人无言,只听那程鹤继续呕呕呀呀。
见,那程鹤几经挣搓只吐了些个黄水来,那丙乙先生才起了针。留得那程鹤趴在榻上张了嘴呵呵的喘息。
不消片刻,便是一个鼾声起,自顾睡去也。
那丙乙先生又号了脉,看了眼,倒是原先全黑的眼仁中有些个眼白出来。
于是乎,便收拾了包裹,下得床榻。又看那地上一滩黄绿中的碎书烂页,口中嫌弃的“咦”了一声,便头也不回的出得屋去。
且留下怡和、龟厌这对难兄难弟四目相对,两两的相望。
那龟厌望了那师兄亲切,且又鼓励的眼神,便学那丙乙先生。指了那地上的秽物,捏了鼻子嫌弃的叫了声“咦”也想迈步出屋。然,刚迈了一条腿出去,便被那怡和道长一把抓住,拎了衣领恶声道:
“与我捡来!”
龟厌听罢一愣,见无法出逃,便一把攀住他那五师兄,狠狠了道:
“要死便在一处!”
于是乎,两人在相互敌视的眼光中一起蹲下。而后,又无比惆怅的看着地上那秽物之中夹杂的书卷残片。却是一个谁也不肯先下手。
怎的?太恶心了!而且气味也不大好。
此时,却见是那唐昀道长站在门口,刚叫了一声:
“师哥”
便被那屋内腥臊之气给撞了去。再搭上这唐韵又是一个胃浅,腹内翻涌了一番,口中便是黄龙如注,洋洋洒洒的喷射出来。
吐完了便是捂了嘴赶紧夺门而出。于是乎,屋外又听一串对地广播之声。
留下自家的两个师兄弟瞠目结舌,四目相望。又望了那地上那滩的雪上加霜,让那龟厌不禁又望了屋外,口中喃喃:
“诶?娘亲!此处缺你这一口麽?”
然,说罢便是眼珠一转,便作呕吐状,张嘴欲吐。却被那怡和道长冷眼看了,一把抓了他的胳膊,狠狠道:
“你若能吐出便也出去!”
龟厌无奈,且是不甘的望那酣睡之中,还忙着吐泡泡的程鹤一眼,叹了一声道:
“我也是疯了便好!”
说罢,便是一个死心,扯了那程鹤身上的衣襟,挡了口鼻,下了手,于那黄汤绿水中分拣那沾了残渣剩饭的残卷。
却不禁口中埋怨了念叨:
“非要将它捡出麽?”
那怡和道长倒是个心平气和,边捡了碎纸,边展开了看。漫不经心的回了一句:
“病,七分在心。疯病,却是占了十分去!”
说罢,又将那碎纸认真的贴在桌上,口中又道:
“这十分……便于此处也!”
说罢,便鄙夷了望了自家这师弟一眼,侧目道:
“你也是个道医?”
第64章 初春残雪
程鹤抑郁成疯,只因始终于忧思而无法解脱。
丙乙先生亦是于此症无解。
本就是一个思虑劳神过度,导致气机郁结,伤神损脾。
本就是一个思虑劳神过度,导致气机郁结,伤神损脾,调理了一下的脾胃便可了,怎的到你这就无解了?
你想的太简单了,身体上的病能治。但是,精神上出了问题,无论是古代的、现在的医生,都是一个束手无策。
倒是能治,治好治不好的那得另说。而且历来的精神病的治疗都是残忍,更甚至是残酷的。
“药石之力不达心智”的道理,丙乙先生再清楚不过了。
因为他本身就是个遗传性的自闭症患者。药石与他,只不过是调理好了身体,去延长这个自闭症治疗的时间。
与这程鹤,便是先与他调理了脏腑再说。省的落得一个“病没治好,人却没了”的尴尬。
然,疯子,只是疯了。但是,智力上是不会出任何问题的。
他会思考,他会分析,他也会辨别是非。
只是思维间歇性的不受自己的控而已。
而且,只有跟他一起疯的人才能得到疯子的信任。
这样,他才有可能服你给他开的药。
他如果不信你的话,哈,那你就有的看了。任你一个扁鹊再世,药王爷下凡,也是一个瞎子点灯,白费蜡。
于是乎,那丙乙便学那正平先生的样子,每日陪那程鹤疯疯癫癫。又拿了草纸浸了药汤,装订成书的样子。一起吃了,骗了那程鹤服下。
想原先,自家犯病之时,正平先生也是如此的陪他一起疯癫。
也是在这宋邸,也是在这银杏树下,也是在这石桌之前。赢他一个棋子,便与他一颗药丸。然,奈何这丙乙先生倒是个手谈的奇才,倒是个输多胜少,吃下去的药丸倒比这病人要多上许多。
现下想来,让那丙乙先生不禁唏嘘不已。倒是算不清,那正平为了哄他吃药,自己先吃了多少颗药丸进去。
望了那坍塌的大唐,一番唏嘘下来,着实的心疼了这兄长去。
都是医家,怎又不知这“是药三分毒”的道理?
然,那人去千里之外,彷佛带去了这大院的魂魄一般。亦是一个春来,那棵原先茂盛的能遮去半个前院的银杏树,至今却不肯发出一颗绿芽。
那边,怡和道长和龟厌,饶是一个苦口婆心,絮絮叨叨做那孙伯亮思想工作。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这话,都能让这哥俩说的一个掷地有声。
说白了,便是用那铿锵之词,圣人之言骗了孙伯亮去干了他们俩不愿意干的活。
一番劝说过后,那可怜的伯亮道长,捧了被那程鹤咀嚼过的残卷,打了清水,自顾的洗了去。还要晒干展开了,再拿来再让两人拼接。
这书,撕来且是一个容易,若想再拼起来,那就完全不是那回事了。
且是个劳神费力!又因为咀嚼吞咽有前有后,残缺程度也不尽相同。
前面会嚼的细一些,因为有口水。后面嘴干了,没口水了,损坏程度自然会小一些。
你也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那整张吞下去的还好办些。但是,若是撕碎了再嚼的倒是个麻缠。且是让人分辨不出个子午寅卯。
怡和、龟厌两人尽管认真的辨认,细细的推敲。终也是落得个头昏脑胀,只剩下些个苦劳也。
再加上,尽管是清洗过了的,也是会留些个不好的气味在上面。
两人只拼了一个时辰,便是吐的一个头晕眼花,不得行也!
说是那孙伯亮偷懒?
也不能这样说他,这是纸,你横不能当抹布一样,一股脑的扔在洗衣机给洗了。上面不仅沾的有唾液,食物残渣,更重要的是还有墨汁写上的字。洗太狠了,也就真真的成一张白纸了。
于是乎,这拼接书卷的主意,便又打向了在旁边远远站了,看笑话的唐韵道长身上。
这对难兄难弟倒是个不含糊,便又是一个捧一个逗,两两配合了,将那些个说服的话说的一个天花乱坠。
一顿彩虹小马神仙屁拍过,那唐韵道长便是一个遭他不住,只得乖乖的就范。
便也只能药帕遮面,忍了那呕吐。撅了嘴嘟嘟囔囔的骂了,眼泪汪汪的捏了那黏糊糊的纸。跟他那两个无良的师兄师弟一起,认真的玩那他们的拼图游戏去者。
龟厌停下手中残片拼接,远远望那坍塌的大堂前,一同嚼纸吃纸,忙的不亦乐乎的丙乙、程鹤。心下却是凄然。
想那汝州初见程鹤,却是怎的一个风华绝代,众人仰望也。
如今却是一个目呆凝滞,囚首垢面与那同样造型的疯老头一起嘻哈了吃书。
造物弄人麽?
非也,非也,他现在是快乐的。至少,在自家这里,且感觉不到他有任何的悲伤。
想那之山先生,想那宋家父子,想那师父留下的璇玑文卷,想这眼前难解的谜局。
疯,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看那手上且在拼接之山先生所留“天青文卷”倒是一番感慨在心。
一切皆由此物而起,却也不知,此事何以为终。
倒是个“圆道周流,循环往复”。
先人的“为而无所求”且是一个无所求也?
还是“求”而不得,便寄予后人努力,而为之所“求”?
好吧,问题来了:先人所求为何?
后人终会从了他们的脚步,一如既往?
倒是不好说来,万事,皆如那“初春残雪”一般。春,是当下的。
然那残雪,却是去年所留。然却依旧且在眼下。
思来想去倒是个麻缠。
索性,这万万千千,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的哲学问题,归结在一起,便成一个字——“求”!
然,现在,自己倒想了一个无欲无求。这样活,太麻烦,也太烦乱。
远在边砦的宋粲却没有龟厌这般哲学家的思维。也没有那将那宇宙苍生的千变万化汇成一个字的觉悟。
倒是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坐在那同样孤孤单单的大槐树下,茫茫然。
怀中宋若睡去,倒是个香甜。
野风催云,同样也吹来的那尺八之声。
依旧是那曲《天问》,与这将黑之时,呜呜咽咽的时隐时现。
倒是吹奏之人远矣。那尺八之音似有风带来。然,风去,而不得闻也。
却如那怀中宋若身上之常平之香。不觉间,恍若近在鼻尖处萦绕。然,用心求之,则又是一个缥缈虚无。
旷野莽原上,那昭烈义塾处,白天忙碌于建房的人们,晚间点了篝火取暖。
自坂上看去,却如同那拉下了那夜幕中的星星点点,忽忽闪闪的看得让人心静。
尺八之声仍在耳,却如同那狂野中的星星点点的篝火,忽闪了呜咽。
宋粲听了那曲调,跟着那节拍拍哄着那怀里的宋若,望那远处的篝火出神。
校尉曹柯走近,躬身轻声道:
“将军,夜风寒凉,回屋内安歇吧。”
宋粲回头望了他,却问他:
“此曲何人吹奏?”
曹柯听了这话问来,便是愣了一下,四下望了望,却是一个茫然,又细细的听了一下,这才怀疑了道:
“却只闻的风声来。”
此话倒是让那宋粲一愣。倒是个无有麽?便又竖起耳朵仔细的听来,然却河南曹柯一样,只听得风声过耳。
遂,叹了口气,抬手便要起身。
却见那谢夫人殷勤,赶紧上前接了那宋若去,裹紧了抱在怀里,嘴里念叨拍哄了抱去那房内。
见那宋粲要起身,校尉曹柯赶紧上前搀扶了。
那宋粲却是个不走,依旧站了,不甘了望了那坂下的旷野。心道,只是风麽?
倒是等不来那要等的声音,遂抬手不甘了道:
“走吧1”
两人便要回屋,却听得那尺八却又随风而至,缠缠了在耳边萦绕。
宋粲顿时愣住,又看了那曹柯一眼。
那曹柯似乎也是听见,便急急的四下寻找那尺八来源。然却一个风乱惊扰了它去。让那尺八之声飘忽不定,然一切,便又归于旷野的风声,且无处找寻。
宋粲无奈,只得谈了一声对那曹柯道:
“回吧!”
那曹柯答应一声,上前搀扶了宋粲回那石屋。
风,又将那八尺之声断续带来,然却无力撼树,只卷了大槐的落叶,与那石板之上缠绵不去。
寒夜玉笛声如诉,
故人梦归。
芳草又满岗,
隐隐笛声处处随。
浊酒残烛空对饮?
孤寻衾醉。
旧曲又再回,
僝僽寸寸逐雁飞。
京郊“晓风镜湖”中,那听南看那桌上的曲谱用笛子吹来。
那曲调悠扬绵长,似将一腔的愁怨抛撒于夜空之中,绕是一个荡气回肠。
曲终,却是将那份幽怨化作一声长叹,道:
“此曲且是幽怨,若是用尺八吹来倒是应景。”
陆寅却未回她,只是愣愣的道:
“原来是它。”
听得陆寅如此说,那听南放下横笛,怔怔的望那陆寅。
却见陆寅,呆呆的望了窗外,眼神绕是一个空空。
听南不敢扰他,便自炉上取了酒壶,斟满了一盏,用手捧了那酒盏,试了酒温,问他:
“相公原是听过?”
说罢,便牵了那陆寅的手,将酒盏放在陆寅手上。
掌心的温热,让那陆寅从会议室中醒来,赶紧双手捧了那酒盏触额,算是谢过。
随后道:
“原在汝州听得之山郎中时常吹奏,倒是记得些个,然,又有些个不同……如人泣,凄婉的狠……”
那听南听了那“如人泣,凄婉的狠”,便又低了头去,又看那乐谱,问:
“汝州?”
自问后,便又道:“
倒不晓得那郎中以何物吹奏……”
然,回答她的却是两人沉默。
窗外,冷月映照窗前枝桠上的残雪,一抹新绿藏于枝桠之间。
夜色静谧,这城郊小院,却不如那城中热闹。倒是一个万籁俱寂,仿佛让人置身于混沌之中。
却听得那听南叹了一声,委屈道:
“妾身不曾到过汝州之野,未曾见过相公所言之草堂。实为憾事也。”
那陆寅却是没回她,只是闭了眼感受那“金炉香烬漏声残,剪剪轻风阵阵寒”乍暖还寒。
饶是春风伤人,偶有冷风拂面,心下却是飞扬于那汝州之野。
此时倒是安逸,有酒,有茶,有红泥小炉。有红颜相伴,更有故人可寻。
倒是没了那前些日子那出离的悲愤。
心思如常,每每回想那汝州之野,心中便是如那“无风水面琉璃滑,不觉船移。微动涟漪,惊起沙禽掠岸飞”。
岁月静好?便是如此罢。
时间,便是消磨万物的一方良药。
然,也是一种精神鸦片。
不仅仅是时间,但凡是沉浸于任何事物之中,便是能让人麻痹,无论是任何事物。也无论这个事物是多么的伟大,多么的光明。
沉浸了便是不思,不思者无为,如是,便是一切徒然。
诗和远方固然让人憧憬,先前的金戈铁马且能让人回味无穷,却也躲不过眼前的苟且。
世人皆是如此,安于眼前,只是将那蝇营狗苟之事托于“反者道之动”,望那“道反天罡”倒是一个无稽。
如是说,这生活简单便是一个无忧无虑麽?这单纯便是好事麽?
且不敢苟同。
无论道家或是儒家思维,都是由当时的经济基础和经济结构所影响。
北宋如此,现下也是如此。
哲学上的思想活跃,恰恰说明这个社会是开放的,轻权的。
乱世重权之下,倒是没人顾及你那学说论述,倒是柴米油盐,便已经让人终日奔波的筋疲力尽了。
宋的安逸,造就了道家空前的发展。以至彻底的将道家的“亲近自然,返璞归真”发扬光大。并且,谴责任何来自人为改变,乃至文明。
这种“人为即伪”的哲学思想一直延续和影响了后世几百年。
人们不希望改变,只是希望安逸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的田园牧歌式的神话生活。
然,事与愿违,你的“天人合一”倒是不能影响别人的思想活跃。
以至于近代欧洲和北美洲工业化潮流侵入,彻底改变了这个社会的经济基础。
这种改变是痛苦的,然但却不是最痛苦的。因为还有一种痛苦是让人逼着你改变。是那种痛定思痛之后发自肺腑的,对自身的认知和民族传承全盘否定的改变。
那是一种自残。
虽不可理喻,但依旧不失为必由之路也。
残忍麽?
残忍,残忍到以至于现在,都还有割不掉心中的那根辫子的人们,依旧懵懂。
如同现在的宋粲和那陆寅一般。
眼下的苟且和安逸并不代表和影响吕维斯人的想法。
时间,对于他们来说不是一种消磨,而是一个积累。是试图改变的一个因素。
一切却在悄然进行,只是隐藏在这看似万籁俱寂的春宵之中。
如果说,政和元年是一个时代的开始的初春。
那么,大观四年,程之山之的汝州瓷作院便是宋代工业化雏形的一抹残阳。
辉煌,壮丽,却也是最后华丽的谢幕。
殇者,幼年而夭也。
对于此时,饮酒听笛,唏嘘往事的陆寅来说,这个春夜却是不同往常。
只是一年的变化,倒是让这个曾经踌躇满志的行伍少年,变成了一个面如冠玉温文尔雅的“晓镜先生”。
往日的铁汉,如今倒是如那躲在奉华宫内的官家一般,于风花雪月中,变得多愁善感起来。
倒是春夜寂寥,且待暖风过后,却不知为何?
有道是:
初春残雪何为真?
悲欢离合情意深。
一朝暖风吹心入,
自此浮沉不由人。
第1章 了翁之怒
政和元年,辛卯,五月丁卯。
降劄子:“累据臣僚上言钱法之币”。
自此北宋历史上最大宗的货币改革正式拉开帷幕。
北宋出现的“交子”可以毫不谦虚的说是“世界历史上的一次货币革命”。
也是我国乃至世界史上官办发行的第一个纸币。
天圣元年成立的“交子务”,也成为世界史第一个带有国家属性的银行。
自,哲宗绍圣年间“界率增造,以给陕西沿边籴买及募兵之用”为始的增发和滥发乃至私法,直接导致了朝廷对经济的管控能力丧失。
“少者数十万缗,多者或至数百万缗;而成都之用,又请印造,故每岁书放亦无定数”增发,使得一场席卷全国的经济危机初现端倪。
然,“大观中,不蓄本钱,而增造无艺。至引一缗,当钱十数”的情况,已经到了不得不进行货币改革的地步了。
也就是说,当时的“钱引”这玩意儿是没有什么准备金的。增发只能加大经济危机的危害。
遂于政和元年停止收易旧引,恢复“天圣界额”并置本钱。
这场迫于无奈的货币改革,却基本上全盘否定了,因哲、徽两朝,交子恶性膨胀,于崇宁间,蔡京对“交子”改“钱引”的货币改革成果。
然此事,不仅仅全盘否定了蔡京的改革结果,也是元佑党对元丰党的一场政治上的清算。于是乎,一场自崇宁就已经偃旗息鼓的党争,再次剑拔弩张。
在我们漫长的文明史当中,存在长达三百一十五年的宋,无疑是一朵奇葩。
宋,保持着很多古代社会的特点,但也发展出一些现代社会的雏形。
而且宋朝的商业信贷、期货贸易、冶金煤矿、制造工业、第三产业以及对外贸易均相当发达,商业化和城市化达到较高水平,拥有财产权的中产阶级和市民阶层渐成气候。
这些特点表明,北宋已经具有相当程度的近代社会特点。
宋朝,之所以被称为中国历史经济、文化、商业的“巅峰”,恰恰不是其古代性。而是因为其具有代表性的现代性。
也就是这种古代性和现代性的相互撞击下,成就了宋代的辉煌。同时,也埋下了令其灭亡的根苗。
然而,这种古代性和近代性共存、碰撞,对于当时的统治者而言,无疑是复杂的,不可预见的,同时也没有任何经验可循的。
他们不仅要疲于应对对外的战争,和其内部,代表了传统的封建阶层和士绅阶层,以及新兴的资本阶层的党派斗争。
还要对应各种私募资金对国家金融体系的冲击。以及复杂的金融体系恢复,应对货币超发的通货膨胀和经济危机。
如何和平的化解金融危机,不要说是在一千年前的北宋,就连现在,也是个世界性的难题。
更加要命的是,还要应对古代社会的惯性,和近代社会的萌生,在那时的物理性碰撞,和属性不同的交接融合而导致的化学性的伤害。
更加让其疲敝的是,自熙宁年间开始的元丰、元佑两党的“共辅皇图”,逐步演变成崇宁、大观年间的新旧两党血腥的、近似于疯狂的厮杀。
如果说无限制发行纸币,引发的通货膨胀,压垮了赵家王朝的话,倒是一个欠妥。
这两者,只能说是最后的,或是其中的一根稻草。
其中最大的诱因,则是这代表不同阶级的新、旧两党之间的斗争。亦是旧的文人、士族、封建阶层,和新兴社会阶层的一场你死我活的,不带任何私利的厮杀。
这种厮杀是损人不利己的,也是没有任何对错可言的。
只是两党都在扞卫自己的信仰,和自己所代表的这个社会阶层的存亡。
所以,不可调和,亦不可理瑜。
于是乎,政和元年的这场,旨在抑制国内通货膨胀的经济改革,又毫无悬念的演变成一个复杂的且又简单的两党之争。
于这场不见血光,却如血磨罗刹场的争斗中。任何中庸之道,自然不会,也不可能独善其身。
是月,再下通州取陈瓘《尊尧集》送编修政典局。
原先这陈瓘《尊尧集》已经“初取《尊尧集》在正月壬辰”,如今再取,倒是一番波折在里面。
其中所谓“波折”,盖因“崇宁既建辟雍,诏以荆公封舒王,配享宣圣庙,肇建坐像,了翁愤之”。
荆公什么人?王安石便是。了翁为谁?陈瓘是也。
然,这了翁究竟是如何愤怒?为什么愤怒?我等也不甚知晓。
只知道你这糊涂的小官家,把那王安石的塑像弄到宣圣庙我就不乐意。
你这样做就是对不住那“天地君亲师”!你就是不听圣人之言!你就是欺师灭祖!总而言之“祖宗之法不可违”!
不过你也不能怪他。
别说是一场牵扯国家,民资命运的改革。即便是任何一件新事物的出现,也是会有一帮人去毫无理由的去抵制。
这种抵制不仅是北宋,现代社会也是如此。
不过,现代社会的这种抵制,被包装上了一些所谓“科学”的外衣。
比如说,居民楼上的通讯信号发射基站。
据说,这玩意儿能产生让人看不见摸不着的辐射。
而且,这种辐射是对人体有害的,会破坏人体的微循环的,会导致各种各样不可名状的疾病的。更甚之,言其“乃杀人于无形之利器”也不为过。
不过,这种情况不仅仅是在国内。在国外烧毁基站的事也时有发生。
比起我们来,这些个洋鬼子倒是更为激烈。只不过少了头上裹上红头巾,将手中能请下神仙的符咒变成了十字架。
不过这外籍义和团员们已经进化到不烧电线杆了!改烧5G基站了!
倒是个异曲同工,五十步笑百百步。却也不乏一个奇观,世界共赏之。
咱们还是书归正传。
说这了翁先生出这《尊尧集》影响却有如此的大麽?没事干谁去理他,不看他的书倒也省心。
却也不能这样说,你当是现在呢?随便写点什么让机器人给审核一下就能在番茄发表?
现在很多人都用AI写作了。
倒不是我恶意的去抵制AI写作这个新兴事物。
不过,写书这事吧,首先是作者和读者之间心灵上的交流。也就是说,我能在这本书里感受到作者的心态,观点。通过人物,场景的读取,而引起心理上的共鸣,和情绪上的共情。
你这都用机器人了,我也就用机器人跟你聊呗。
说来说去,最终也是两个机器人在交流。他们就是能聊到天荒地老,里面没作者和读者什么事。
这样的交流很无聊,也很无趣。
不可否认,随着AI技术的发展,也会让机器产生人类一样的思想和思考。
假若真有那么一天来临,我估计,那会也就没我们人类什么事了。
因为思想这玩意儿没人能控制的了,别说控制别人的思维想法。我都控制不了我自己的。
书归正传吧。
在AI没有出现之前。在历朝历代,“出书立说”都是件大事,各朝的朝廷或是政府也有“有所司”去审查。
就北宋而言,每年“议礼局进礼书,已降指挥各转官内有见系责降人,依例更不推恩,所给告令吏部勾取毁抹”。
也就是说,这书麽,也就是我让你出你才能出。
而且,作为中间派的张商英,也有他负责的编书任务。
于是乎,请上:“请编熙宁、元丰闲事,号为《皇宋政典》,就尚书省置局”
帝曰:“从张商英建请也”。
然,至于为什么非要拿了翁先生的《尊尧集》?
这其中的波折,那就只能问那当时朝中的“二中”了。
这“二中”且不是董仲舒笔下《春秋繁露·天道无二》的“二中”。乃尚书左丞何执中和知枢密院事的郑居中。
不过这“持二中者,谓之患”的评价倒是说的贴切。
然,《尊尧集》此时进京的奥义,恐怕只有这“二中”才能说的清楚。
于是乎,正月壬辰,诏明州取陈瓘《尊尧集》送编修政典局。
《尊尧集》小可倒是草草读过。
其内容主要是针对王安石所撰《熙宁奏对日录》所写。
谓:《熙宁奏对日录》中所记录的宋神宗的话,大多是王安石这货“假托编造”的,请大家不信谣也不传谣。
在书中,他还以孔子的“正名”说教来抨击王安石“不明君臣之大分和祖宗不足法”。
说王安石“不遵祖训示变乱是非”,其学术是出于“刑名度数,性命道德”之说。
其他的我倒不敢说太多。
只是这《熙宁奏对日录》,是不是后人代笔?或者是王安石自己没事干瞎编胡说写着玩的?倒是个不太可信。
《皇宋长编纪事本末》有载:熙宁元年四月,王安石第二次奏对。
神宗提出:“卿今所言已多,朕恐有遗忘,试录今日所对以进”。
说白了这个《日录》是神宗皇帝自己要求王安石写的。
而且皇帝自己也要了一份留档。原因是怕说的事多了,自己记不住。
也就是说王安石写完了皇帝是要对照着看的。而且,看完之后是需要交由秘书监存档上封事。
你在里面胡写乱改?估计是有点南极仙翁吃砒霜的意思。
这样做,你们家的三族都会跟着一起骂你。
那位说了,这事放在宋朝不是什么大事,因为有“不杀文官”的祖训。
估计说了也没什么事,言论自由嘛,胡说也无妨。
别介,你要是穿越到北宋可别这样干。
我就听说过“不杀言官,以开言路”。至于文官能不能杀,我倒是没听说过什么“祖训”里有明确的说法。
不过,在当时,你就是骂皇上也没人搭理你。
但是,你要在“秘书监”存档“上封事”上胡写,或者篡改什么,那麻烦就不是一般的大了。
而且,这种类似“写日记”的做法,当时朝廷大臣们也会经常这样干。
不仅仅是王安石写这样的“日记”,司马光也有这样的“日记”。
英宗朝的参执政事赵拚,也着有《日录》,而且,在编修《英宗实录》的时候被采用了的。
《熙宁奏对日录》本就是“熙宁闲荆公奏对之辞,私所录记”,蔡卞又因其壻,方烜赫用事,于是乎“绍圣以后,稍尊其说,以窜定元佑史牒”书始益章。
建中靖国初,曾布“主绍述,垂意实录,大以据依”。
好吧,你说这玩意造假,是别人代写的也得有证据啊?
还好,北宋没通讯基站,要不然“辐射”这一条肯定也得加上。
不过也不好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没发现通讯线路,也会有人说那会他们已经开始使用无线电了,那玩意儿辐射更大!
初读此书时年少,不解其中奥义
饶是这了斋先生了得。
《宋史》称其“谏疏似陆贽,刚方似狄仁杰,明道似韩愈”。后人更是称其精神“与岳飞、文天祥同辉”。且共祀于南通文庙等处。
这妥妥的忠臣一个啊!怎的会撰有如此之言?
于是问于父上。
家父曰:硬币两面且都不一样,历史人物也有其复杂性。
一个人,无论是眼光,还是思想境界,都不可能纵观全局。因为上帝视角也只有上帝才会有。
况且一个事物的发展过程动辄上百年,人的那点寿命是远远不够的。而且,眼光也不够长远。
人的寿命和眼光的局限性,只能让他们凭借了本能去坚持自己心中的“道”。
而且,一个人的人品是不能等同于“道德”的。
“道”是本性,天性使然,而“德”的存在,是人们克制和约束自身本性的能力。
就事去评论人本身就是个错误。
拿“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事来讲。
好人成佛,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坏人成佛,却只需放下手中的屠刀而已。
如果照这样说,也太便宜这坏人了吧?
不能理解是正常的。
因为你不知道坏人放下心中的屠刀之时,不仅仅是要放弃所有做坏事给自己带来的利益。同时,还要有莫大的勇气,去面对各种各样的极端的因果报应,闷头硬扛,只身向白刃。
这其中的顿悟、勇气和控制力便是“德”。
此间的珍贵和勇气及觉悟,要比那九九八十一难来的要难的多。
一个是内心修境,一个是外境修身。也就是“心杀境”和“境杀心”的问题。
小子无知,且是不敢去评价了翁的功过是非。
倒是他的一阙“卜算子”小可甚是喜欢。且书之与诸君共赏。
咄咄汝何人,眼在眉毛下。
明月相随万里来,何处分真假。
问着总无言,有口番成哑。
荆棘林中自在身,即是知音者。
然,时代需要变革的。
而,任何一场变革,都是痛定思痛之后的无奈的洗心革面。
不可否认王安石、司马光是睿智、博大的。
他们之间尽管是一个相爱相杀,然却又是一个同心同德,协于克一。
然后世,这原先“同心同德”、“协于克一”两党,却不可逆转的只剩下相杀。
况且,宋,由封建专制的古代农业和家庭手工业为主自给自足的社会,向一个工业化、商业化、城市化的近代经济社会转变。
这种变革是需要大量的专业人才参与其中,并成为改革的主导。
比如说章惇,比如说蔡卞,比如说曾布,比如说蔡京。
同样,一场变革,是需要一个从内到外的认识才能不至于那么痛苦。
毕竟,别人用先进文明降维打击你,并且改造你的社会和思想时,是不会那么仁慈的。
他们不会管你是什么“天人合一”的田园牧歌,也不会在乎你的柴米油盐诗酒花。
他们采取的方式比较极端。
比如殖民,比如商品倾销,比如鸦片战争,比如大东亚共荣圈。
有史以来的文明降维打击,都没有任何仁慈可言。
而且,实施方并没有任何的负罪感。
因为他们觉得他们是在拯救你。
就好比将那猫猫狗狗阉割了去,只言赠其寿数。让他们不要为一些性欲的事分心,好好的成长一样。
被人阉割,只不过你的文明维度不够,和你本身的思想的不够开化,不能理解他们的“善意”罢了。
而一个民族的自我改造,更是需要莫大的勇气。
敢于面对自己的薄弱,敢于舍弃安逸的诗酒田园,敢于放下自己的“天人合一”和眼前的苟且,敢于直面血淋淋的,勇于剖析自己的手术刀。
北宋人做不到,是源于他们过于眷恋田园牧歌和他们心中的“道”。
明朝人做不到,也是为了眼前的苟且不忍剖析自己和自我的割舍。
于是,才有得八百余年之后,有那么一帮人。
他们坚韧,他们博大,他们敢于舍弃,敢破敢立,敢于海纳百川。
他们的牺牲和坚持,让我们这个文明再次像个人一样的站起来,不再担心,被人把我们从这个民族中“阉割”了去。并且,他们有能力拒绝其他文明所谓“善意”的改造。
如有幸生于他们那个年代,小可不才,愿和自己的父辈一样,立于其麾下,唯其马首是瞻。
第2章 狗彘不食其余
无论史书或是后人怎样评价这位了翁先生。不过可以负责任的说,了翁的《尊尧集》却是引发了元丰、元佑两党于徽宗朝再次争斗的一根导火索。
于是乎,留在“政和初春”的“崇宁残雪”再心入。
于是乎,便又是一个“自此浮沉不由人”。朝中两党又将那“知性相杀,薪火不断”之事重来。
然,如此势均力敌的争斗,却是给了吕维这帮人一个天大的时机。却又让吕维一个扼腕叹息。
自家这一手“德洪冒籍讪谤”阴损还未使出,那天觉相,就已经在两党第一波次的争斗中倒下了。
天觉相虽为人中刚,但是,让他处理通货膨胀这等,到现在都还是一个世界性的难题,着实有些难为他了。
倒不是这张商英无能,北宋的整个政府本身,对于处理这种复杂的经济情况的经验,却不能说是不足。那叫压根就没有啊!
咱们改革的初期,还有美国这块石头可以摸着过河。
北宋那会?美国?整个欧洲还不知道在哪里转筋呢。
那就摸着石头过河呗!
别闹了,那会我们就是那块河里的石头!整个世界都在等着摸着我们过河呢!
然,更要命的是,但凡有点经验的都被干掉了,比如说蔡京。
咦?怎么说蔡京精于此道?
倒不是他精于此道。而是这位三朝元老一直在从事这件事。拆东墙补西墙经验比较多罢了。基本还能让政府不至于丧失经济的把控能力。
北宋的那场经济危机,源于“准备金”不足而导致货币超发。并且到哲宗朝后期,也就不要什么准备金了,直接发行算了,反正准备金老是不够用。
到了徽宗朝,崇宁年的货币改革,将“交子”改为“钱引”的同时,有用《募役法》让富户出钱,全国性的搞大基建来盘活经济,然却只是一个稍微暂解了经济危机的爆发。
然,蔡京杭州居住后,交子又是一个“不蓄本钱”的大规模的超发。至大观四年便是一个“至引一缗,当钱十数”。
可笑吗?不可笑。没经验罢了。
但是,如果没有他们这样,我们现代人看来既可笑的又愚蠢的作死的行为,那么这些行为,也可能是我们现代人的必由之路。
毕竟,我们是在前人的基础上前行。
雷,总得有人去踩的。
这经济危机麽,说起来倒是简单。
比如说一个封闭性的社会,有一百人来说。
假设,这个一百人社会所创造出来物资也是完全够一百人用的。而且,资源分配也是平均的。
每个人都有百分之十。这样就能达到一定的社会基本平衡和稳定。
但是,现在这一百人中的一个人就占有了全部资源的百分之九十,那么剩下的就九十九个人,也只能分到社会财富的百分之十。
这样就产生了一个现象,整个社会的资源、货币只有那么多。占有百分之九十九的人消费能力再强,也不可能替代其他人的消费力,因为消费能力和实际消费力是不能划等号的。
消费能力是我有这样的能力,消不消费看我自己的意愿。消费力就不一样了,那是一个被迫的,关乎生存的刚需。
但是,一个社会的消费趋势,往往是向高附加的值商品趋近。也就是向消费能力趋近。
而对于生活必需品的低附加值的刚需,他们的消费力也就是和原来的差不多。
这就造成了低附加值刚需商品的消费力不足,高附加值的商品生产过剩。
而那些手头只有百分之几财富的九十九个人,由于消费力不足,又买不起那些低附加值的刚需产品的话,那就会造成整个社会产能过剩而整体的消费力下降。
社会消费力整体下降又会造成新一轮的生产力过剩。
这样的话,也就造成了这个小社会整体的冗余财富成几何倍数的增加。
这样就造成了一个看似富足,内里却是整体社会的积贫积弱。
也就是钱确实很多,但是,有钱的因为消费力,钱多的没地方花。
没钱的又几经努力却依旧挣不到钱,从而产生绝望性的躺平,进入以维持生存为目的的低消费。这样的话自然也没钱去消费。
如此,便是进入了一个“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贫富差距,而且,一旦形成,这种差距会逐渐拉大,进入一个恶性循环。
当然,这只是一个乐观的、简单的理想状态下的假设。实际情况,要比这一百来人的封闭社会要复杂得多。
这种复杂情况对于改革派的元风党而言,也是有经验应对的。比如说,王安石的《募役法》。
《募役法》说白了,就跟现在的个人所得税差不多。朝廷派下徭役,穷人出力富人出钱。出钱的可通过雇佣穷人来免除徭役。
蔡京也有他的经验:扩大政府性投资行为,利用王安石留下的《募役法》继续从富户身上抠钱!
抠出来的钱拿来进行大基建。雇佣贫民,去兴修水利、挖运河、办官学、修驿道、资助居养院……
甚至不惜对西夏、河湟之地发动战争,来转嫁国内的经济危机。
崇宁年间,全国各地玩命的修建漏泽园、居养院、安济坊等等,这些个“官办贫困救助制度和组织机构”。你以为那蔡京良心发现啊?那只不过是对付日益膨胀的经济危机的手段而已。
然而,对付通货膨胀性的经济危机,基础建设以及慈善机构、社会慈善事业大量的投资,对拉动经济那效果是立竿见影的,起码能让富户手中过剩的消费能力释放出来,让贫民中过剩的社会劳动力都能挣到钱。从而刺激大宗的低端刚需消费,使得大量的生产力向低端消费品倾斜,让货币流通性增加。
而且此举能起到稳定民心的作用。
交子也好,钱引也罢,不流通不进行交易的话,那就是纸啊!如此元佑党人口中的“与民夺利”、“虚耗国帑”倒是比经济崩溃好一些。
那张商英倒是看不到此间奥义麽?
可以很坦诚的告诉你,能看到,但是他干不了。
为什么干不了?有皇帝帮他撑腰耶!还不够他臭屁的?
然而,即便是有那说话不怎么算数的皇帝撑腰,那元佑党人也不允许他怎么干,全国绝大多数的豪民富户也不允许他这么干。因为那些个豪民富户可是他们诗酒田园的金主,得罪不得。
那天觉先生本就是元佑党籍,但因本人“持中”的执政理念在那元佑党人心中便是个异类。
本身就有“谓蔡京虽明绍述”的口实,这一但效仿了蔡京,行那《募役法》便是做实了这个叛“党”的罪名。
其二,从富户身上抠钱?说起来容易,实际操作上基本是不可能的。
即便是从富户身上抠到了钱,但是羊毛出在羊身上,富户也会想尽办法再把钱再给弄回来。
届时便又是一个官商勾结,吏“携礼乱政”,豪民“殃民牟利”,闹不好激起民变倒是一个不好收拾。
咦?你说的太绝对了,“吏”怎可“携礼乱政”?
哈,首先说这“权”是自下而上的。文彦博一句“务要人推耳”说出了多少无奈?
其二:不要小看任何一个身在基层的,看似良善之人得“权”之后是什么样的。
即便是小区门口的一个保安,你给他一个警棍试试?
那些曾经善良的,存在于社会底层的老人们,绝对有能把一个小区活生生的变成一座监狱。
并美其名曰“管理”,而且他们觉得自己绝对有这样的权力,去实行这个“管理”。
“管理”在这个词源于意大利文 maneggiare 和法文 manage 演变来的,原意是指“训练和驾驭马匹”。
所以说,这管理的“管”字便有一种强制的意思在里面。即,通过武力或者是律法的手段去加以约束。
而“理”是“梳理”,“理顺”的意思。
意思就是:理顺了关系,再形成有效的法规去进行相应的约束。
但是现在我们大多数人都把后面的“理”给选择性的省略了,就剩下“管”了。
不接受“服务”?“管”得你接受“服务”!反正你家在这个小区,你家里还有你的老婆,你的母亲,和你的孩子。你在我手里并不是没有软肋!
民众且是享受这管理的“服务”?姥姥!看看现在的物业管理公司的德行你就知道了。
此类事现在都常有,更不要说几百年前的宋朝。
况且那会作为管理者的小吏,思想还没“先进”到现在的这种程度,还停留在“祸不及家人”的状态。
闲话扯远了,倒是给人落下话柄。书归正传!
然,对天觉而言,如此现状倒是一个方法是有,但无计可施。
一则,此翁为人正直,既不屑那蔡京“舞智御人”之阴诡的手段,又无蔡京那“天资凶谲”的杀伐决断。
其二,对于那种“睥睨祖宗之法”此等不道之举,他又选择了珍惜名誉,大抵是不太可能做的出来。
所以,让这样有珍惜羽毛,又瞻前顾后的好人,去治理这一场席卷全国的经济危机,其结果是显而易见的。
也只能一味的咬着货币改革不放。
但是,这会,只进行一场单纯的更改币值的“货币改革”肯定是不行了。
真正解决方式,是让货币重新流通起来。而且,钱币上面的数字,在流通面前似乎并不是那么重要。
倒是个屋漏偏逢连天雨。
七月戊子,观文殿学士、光禄大夫吕惠卿守本官致仕。
这个元丰党改革激进派的二号人物,自此离开了北宋的政治舞台。
如此,元丰党团势弱。
朝中失去了吕惠卿这个大个子吸引伤害,那本就持中的张商英倒是成了朝中元佑、元丰两党共同之眼中钉也。
于是乎,八月,己亥,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张商英出居城西僧舍,交御史台定夺。
御史台有言:“商英为政持平,谓蔡京虽明绍述,但借以劫制人主,禁锢士大夫耳”。
倒是高举轻打,无关痛痒尔。可见,官家也不甘心屈从于这两党相斗的威势。
然,官家态度暧昧也不顶一个鸟用。
那吕维暗植党羽便看中时机,再下一城,遂众疏击之。将那洪德和尚“冒籍讪谤”之事旧事重提。揪住官家将那痛处再戳一下。
如此便又是一出“真龙案”之翻版。
其结果很直接,也很自然:“帝颇严惮之”。
辛丑,商英押入。不出一个月三次般出。
御史中丞张克公“历数其十罪状,伏望收还相印,明正典刑”。
哈,这张克公干脆叫张十条好了,谁遇到他都能让他“历数其十罪状”。也是比较有意思。
丁巳,诏张商英,罢尚书右仆射,除观文殿大学士、出知河南府。
那位说了,知足吧!知河南府也是不小的官了!至少还跟你保留个省部级的待遇,结局还是不错的。
但是,保留是暂时的,结局却是注定的。这“知河南府”前面加一个“出”字意思就不一样了。
出,为“逐出京城”的意思。
也就是说,他已经被踢出“京官”序列了,更不要说什么“朝堂议政”了。
而且,北宋来说,“出知某地”的官员一般都是监视居住,不得擅自离开,活动范围也仅限于出知地的某个城区。
这个待遇基本上和坐牢是一个概念,也就是放风的地方稍微大一点而已。
要不然后来徽宗赐他一个“自便”便是感动的这个老头子像个被人痛打了一顿,又塞了一块糖的孩子。
自此,这位历经三朝,为人持中,尚能勉强权衡朝堂的天觉先生,便无奈的告别了北宋的政治舞台。
后,“寻落职知邓州,再谪汝州团练副使,衡州安置。于宣和三年郁郁而终,年七十九”。
此乃后话,且书归正传。
却是不到几月,朝中风云变幻。
这席卷整个国家的经济危机所导致的货币信用危机没能得到解决,倒是两党合力,成功的解决了一个宰相。
既然已经达成目的了,那就赶紧处理经济危机吧?这玩意发展起来且是要命的!
不介!此时便是要痛打落水狗!好不容易这元佑党占了上风,不玩出点新花样都对不起这千载难逢的“盛世”!
于是乎,便是一腔余勇追穷寇,将那朝中、地方看不顺眼官员该革职的革职,该问罪的问罪。
先占了地盘稳了阵脚再说做事。
一时间,那御史台、大理寺且是忙的一个不亦乐乎,来应对这朝野间一番不见血腥的刀光剑影。
以至于将相纷纷落马,公侯亦不得独善其身。
其中,也包括汝州一任的那位镌刻“汝帖”的十三郎。
以昔日其父“密与夏人谋反国。迟至尊候神,且图不轨”之罪在兵部侍郎任上被参。
然到得那台狱中,却遇到了同样官衣未去的许多故旧亲朋。
冤吗?倒是一个冤枉,如果他那爹当年真的要反,北宋的满朝文武倒是没几个人能把他怎么样。
所以说,也别说南宋的枢密院副使岳飞死的冤,比他冤的多了去了。
自他有了“岳家军”这个称呼的军队之后,“莫须有”,就已经成了一件注定之事。
可是,岳飞是忠臣啊!怎么也杀的?
忠臣?哈!“太祖岂非周世宗忠臣?”
这话可不是我说的,说这话的乃历仕仁、英、神、哲四朝,荐跻二府,七换节钺,出将入相五十余年的文彦博。
况且,这千古骂名的脏活,即便是没秦桧也会有张桧、李桧去干。
别说岳飞,就连那枢密使之职,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之衔狄青,也因为一句“兵者阴也”出知陈州。这事可是我们的大文豪欧阳修一手操办的。后世也是不断有人为欧阳修去辩解,言:秦桧为私,欧阳修为公。岳飞死于刑场,而狄青是死于心中不忿。
然,比起王采的“乃下大理,狱成,弃市,昺窜琼州”而言。至少秦桧这厮还未赶尽杀绝,还给我们的岳武穆“留其妻、子”。
但是,想赶尽杀绝的人倒是个大有人在。
这可不是我胡说,宋人王文清所着《玉照新志》上有载:“秦桧既杀岳氏父子,其子孙皆徙重湖闽、岭,日赈钱米以活其命。绍兴间,有知漳州者建言:‘叛逆之后不应留,乞绝其急需,使尽残年。’秦得其牍,使札付岳氏。士大夫用心至是,可谓狗彘不食其余。”
这德行连秦桧这样的烂人都开始骂人了,狠毒可见一斑。
不过,这《玉照新志》非正史,多谈神怪及琐事,亦间及朝野旧闻及前人逸作。他说的我也不知道做不做得数。
然,由此便能看得出来,宋朝的士大夫们都是些个什么德行。
岳飞和狄青的冤,与那王家而言,却是个比不来。
这王家自其祖王师诚,便是一个赠金紫光禄大夫。
后有王令极,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子太师。
王世规,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子太师。
王振,官至奉礼郎。
王韶,累进观文殿学士、礼部侍郎等职,官至枢密副使。
王夏,官至大理寺丞、三司勾当公事。
王厚,赠为宁远军节度使……
这一门四代军功累世的王家,到得这徽宗朝,却落得一个真真的赶尽杀绝!
说这十几年前的旧事,这会子翻出来新账旧账一起算,亦可看作元佑党人携私报那汝州瓷贡之一箭之仇也。
真真的作出一个“狗彘不食其余”!
第3章 苏轼遗体
于是,这朝堂便是你方唱罢我登场新账旧账一起算。
持“真龙案”把柄,行“清君侧”的“新势力”自然不会甘于寂寞,平白放过如此攻城略地的时机。
于是乎,那参奏、弹劾的书札,如同雪片般的往那奉华宫内纷纷洒下。
且是个众口一词,剑锋直指童贯。
言:“贯,奴婢也!掌国机密而得军情,岂是国家之利”?
这意思就很明确了,童贯?也就是你的一个家奴尔!让他掌兵权?你咋想的!
此言一出,一时间朝堂上下又是一番弹劾群起。
虽“贯有威名,帝虽不豫”,然,那官家实在是受不得大殿之上的群臣抵面,扯衣拉袖的唾面自干。
于是乎,便赏下了检校太尉于那童贯。
召命“乃以端明殿学士郑允中充贺生辰使,而贯副之使辽”。
意思就是让这童贯有多远滚多远,一杆子线支到国外,躲了这股风头先。
为什么说是让童贯去躲风头?
咱先看看这“检校太尉”是何官职?
按照《宋史·职官九·检校官》记载,这“检校太尉”“为散官,无职事,而地位高于正职”。
按现在的理解,属于一个级别很高,有名无实的荣誉称号吧。具体的还不如个记禄官。
怎的还不如个记禄官?
当然不如,这玩意只给头衔不发钱啊!
就像现在的一个“遵守纪律小伙伴”、“积极发言小能手”一样。能给个小红花就不错了!
但是,就怕这但是。
皇上让这童贯作为副使出使辽国,本意是让童贯这厮这有多远躲多远,省的在朝中作人的垛靶子。这样,自己耳根子也能清净几日。
但是,“中官出使”就说不过去了,因为这玩意儿没先例!
这官家也是个始料不及,本身想清静几天,结果却着实的捅了一个马蜂窝!
于是乎,朝堂又是一个哗然。弹劾之词犹如雪花一般纷纷而至。又将那本是清静如禅寂的奉华堂扰的一个不得安静。
声势之大,且是到那远在杭州的蔡京处,亦是一个余波不减。
亦也上了密奏,言:“贯实无大能,偶以青唐事,遂窃威名,宜深藏之,以惧外夷。今遣使虏,岂不为所窥乎。”
意思就是,青唐?那是人家王韶打的!童贯这货就是半路捡了个避孕套——那叫一个猛吹啊。
现在王韶已经死了,后人也被收拾掉了,没人给你打仗了!就别让童贯这货去显眼了好吧?留着他神神秘秘的当个虎皮吓唬人也好啊!
你这倒好,还专门派他去现眼?这就好有一比啊,哪叫太监脱裤子——全都露馅!你当那辽人真瞎啊?
蔡京这封密奏,且是让眼前这位文清皇帝气两手战战。
心下想,崇宁年,你蔡京怎么出的相?乃“贯力也”!你死不死啊!这会子你也跟着一块打他小报告?
而现如今,朝堂纷扰,百官各有各的小算盘。倒是这国库空虚、通货膨胀倒是没人去管。
倒是忽然想起,今日早朝,户部侍郎出班上奏:农人“失地、逃田”者日甚,以至江浙田出税者只有两万四千顷。
参:威远节度使朱勔,曰:“田产连跨郡县,岁收租课十余万石,甲第名园,几半吴郡,皆夺士庶而有之”。真真是个“天下财赋尽归权悻之家”也!
这可要了老命了,江浙田出税者拢共加起来才两万四千顷,比崇宁足足少了一万多顷地去!这才只是江浙两地,全国郡县且不知又是如何。
那位说了,宋朝虽然商贸发达、手工业发达,能征收大量商业税啊。
然,商业在发达也无法与土地资产相提并论。因为农业税不仅仅是税金,绝大多是粮食、布匹、丝绢。在整个税收体系当中仍占重要地位,绝对不可或缺。即便是到现在谁也不敢拿粮食安全开玩笑。
而且,商业税也不是你想收就能收得上来的。
即便是收上来了,这两项税赋加在一起,都不够给朝廷官员、军队发工资的!
然,这户部侍郎果真是忧国忧民麽?不好说来,且看这威远节度使朱勔,且是何人?
这一刀是奔着蔡京去的!
因为这父子俩是蔡京推荐的人。
这朱勔父子“挟才以为恶”的做事方法也是让那蔡京瞠目结舌。这才有了“京始患之,从容言于帝,愿抑其太甚者”皇帝听了“亦病其扰”。遂“乃禁,用粮纲船,戒伐冢藏、毁室庐……凡十余事”。
本来以为这事已经平息了,但是,现在这货又搞出这般“天下财赋尽归权悻之家”的事情来。
于是乎,这心下更是恶了那蔡京,随即便将那密奏拍于桌上怏怏不语。
此举且是唬得身边侍奉的黄门公战战躬身,不敢言语。
然,不刻,又听那皇帝轻叹一声,抬眼望了那白砂黑虎之上。初夏阳光下,洒在天青三足洗上,犹自散发着星云霞雾,星星点点,饶是看了让人心静。
半晌过后,便听那官家糯糯道:
“取那物来……”
且是个声音细小,几不可闻。
倒是这无来由,如同禅机一般的一句,让那黄门公着实的一个傻眼。
心道:那物是哪物啊?你能不能说点我能听懂的?
然,尽管心里想骂人,但是,横不敢逮着皇上骂一顿。亦是不敢问出来个所以然来。
但是,这差事派下来了又是个不敢耽搁。只得心下猜了这文青的心思,躬身退下。
出得得宫门,便见那门外乌乌泱泱一堆人。黄门公看了也是一个眼晕,都是各个捧着札子来的。
便也只能按了太阳穴,原地的打圈。
心道:别的姑且放下,先想明白了奉华堂坐着的那位究竟是要什么。
怎的?真真的搞不明白那文青皇帝口中的“那物”究竟是何物也。
且是望了那宫门左右呜呜泱泱,却噤若寒蝉的内侍们独自犯愁。
咦?这宫门前怎的如此多的人?
废话,没看到一个个都捧着札子的麽?朝堂如此,也没人能拿一个话出来。
倒是这多事之秋,朝堂便是一番鱼龙积聚一起扎堆撕咬。不过,这相互攻击的手段也仅仅只有“上疏”耳。
旁边侍立的宫人们,各个手里捧着群臣大的小报告,一个个眼巴巴看了那黄门公原地推磨玩,且是一个傻了眼噤若寒蝉。远远的躲了惴惴的不敢出声。
这会子,但凡你喘气声音大一点都能派你个不是!而且,不仅仅是挨顿骂你们简单。
却在此时,前来送札子的老高顺匆匆而来。见黄门公在宫门前推磨转圈,便上前拱手问讯。
黄门公见是高顺,那就跟见了救星一样。上前一把就拉住高顺的手,拖去了墙角。
于是乎,便见两人高声低语的嘀咕一番。
然,如众人所见,两个老头一顿密谈之后,又蹲了墙边一番咔咔挠头。
却在此间,见那内侍中闪出一人,躬身叫了一声:
“主司……”
黄门公、高顺闻声抬头,见一青衣内侍躬身。
黄门公心内且在烦闷,见这面上木讷,看着就不怎么机灵的青衫拱手,便有些个恼怒。
心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一个七品的跟这凑什么热闹?
刚想挥手逐出,却被那高顺暗地里伸手扥了一下衣角,悄然拦下了他。遂,见那高顺换了一个笑脸,柔声道了声:
“何事?”
那青衫内侍躬身,却不敢靠近了,远远了轻声道:
“主司可是为“那物”烦心?”
此话一出,且是让这两人一怔,遂相互看了,表情饶是一个惊诧。
倒是事情紧急,两人高声低语的一番嘀咕便是让这内侍听了个大概去。遂,又相互望了一眼,那黄门公才道了一声:
“近身讲来!”
那内侍又躬身,近前一步,俯身微声道:
“人主且是看了那蔡少保札子后,命主司‘取那物’来?”
这话为问的黄门公一怔。遂脱口一声:
“然!”
一声然字出口,便又是一个脱口问来:
“你怎知晓?”
那内侍听了这声问,便躬身道:
“便是小的送来的……”
那黄门公听罢一惊,却望了这青衫内侍,惊道:
“怎的是你……”
那青衫听了这斥问,倒是个不惊,拱手欲言。
却见那高顺,拦了黄门公的话头,遂,慈眉善目的望那内侍,道:
“且说紧要的来!”
青衫内侍便望两位又是一个躬身,道:
“如此可判‘那物’定与蔡少保有关。”
此话,且是让那黄门公又是一惊,急急道:
“近前说话!”
那青衫听了又近身一步,小声道:
“言‘取’,乃从中提拿之意,可判‘那物’且在奉华宫中。”
此话一出,且是让黄门公并高顺又是一怔,相互看了,倒也说不出个话。
却听那内侍,又近一步,躬身小声道:
“然,人主言‘物’而非书画,如此,便可摘去宫中蔡少保所留众多墨迹。而言‘那物’而不提蔡少保,可判此‘物’非少保之物……”
倒是几句话,将那哑谜分析的一个透彻,让那两个久侍深宫的老媪瞠目结舌。
且不知官家那句“取那物来”四字且是如此多的弯弯绕绕。
见这两人如此表情,那青衫内侍倒是有些个犹豫。且躬身低首,言语磕绊下来,道:
“敢问主司,奉华宫中可有非书非画,非蔡少保,然,又是蔡少保之物?”
这句话说来倒是满句的官司,且是听的那高顺头晕眼花。
刚想再问,却被那黄门公拦住。
眼前,却蹦出,适才那文青皇帝看的那黑户白砂纸上的天晴三足洗愣神。
心下思忖了一番,口中喃喃:
“莫不是它?”
心道:官家要的且是此物麽?想罢,便是一个恍然大悟,随即拱手道:
“多谢……”
然,且是想道谢,却一时想不起眼前这神情愚讷,表情谦卑之人,姓什名谁来。
倒是那青衣内侍躬身道:
“本是主司聪慧过人,小的哪敢贪功。”
黄门公听罢,便是拿眼又上下又打量了眼前这位表情木讷的内侍一番,口中连连说了几个好字,且也顾不上许多,挥手招来那奉华宫主事道:
“速取蔡字恩宠来。”
吩咐下,众人乌央散去行事。
倒是留的那青衣内侍和高顺立在宫门前。
那青衫却是不敢抬眼看那高顺,只是木讷了垂了眼,低了头,饶是一个恭顺无比。
然,高顺却又将这低头不语之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个遍,心下思忖不已。
心道:饶是一个小小年纪,看似忠厚木讷之人,倒是在这揣度上意上,竟比那蔡京、童贯之流也不落下风也。
那内侍被高顺看的一个浑身不自在,刚躬身请辞,便是被那高顺叫住,道:
“小门公且住,倒是咱家眼拙,看着眼生?”
咦?高顺不知道这人是谁?
也是不怎的认识。
一则,他不是宫内主司,只是皇后宫中的管事。来此,也是将那皇后审阅后的札子呈上定夺。
二则,这宫内人员众多,倒也是认不过来。而且,结交其他宫中的内侍,也是一个没事给自己找事。
见那人躬身道:
“小的,睿思殿文字外库,梁师成。”
高顺听到这睿思殿,便是心下一紧。
心道,此人倒不在宫中,然也算是皇帝身边近侍也。那蔡京的密奏经他的手送来,也是个顺理成章。
怎的如此说来?睿思殿,熙宁八年神宗造。
哲宗以“睿思殿”先帝所建,不敢燕处,乃即睿思殿之后再建寝殿宣和。
徽宗上位,昼日不居寝殿,以睿思为讲礼进膳之所,就宣和燕息。
后来,这奉华宫修缮之后,才时常在这里躲清静。
然,这睿思殿文字外库的职差,且不是他们这样只识得几个字的人所能担任的。
又听的一声“梁师成”入耳,心下便是一震,心道:“苏轼遗体”说的便是他麽?说起来也是个大观三年甲科的进士。
不怕太监权力大,就怕太监有文化啊!
一则这有文化的太监实在是难找。能进甲科进士的,历史上也就这位了。
二则有文化的太监一旦坏起来可不是一般的坏。
为人做事,首先是做好本分。
然,就是这“本分”难守。
如这翰林院书艺局的书写待诏而言,主要负责负责出外传道上旨。也就是我们说的宣旨太监。
咦?宣旨不就是照着念就好了?
且不是照本宣科,照着念就行了,这里面讲究大了去了。
文字书写是一回事,然,念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这里面就有文化的事了。
漫说当时没什么标点符号,就是现在有标点的,也能让那些个别有用心的,给念出来其他的意思来。
没文化的,只能照本宣科,有文化的麽,自是能从中读出些个什么。
比如说,“你有必要这样做”一句话,换个语气语境,或是结尾的一个音调,倒是让人能听出好几个意思。
然,此人就更是过分了,压根就不用皇帝写,自己个就揣摩了官家的心思代劳了去。
其实,无论是不是太监,有文化的人坏起来比没文化的坏人危害可大了去了。
咦?有文化就是坏,还大了去了?
这个还真不好说。你看看宋、明的那些个大臣吧,那个不是满腹经纶?但是干出来的事……唉!
且是个题外话,姑且不提。
那高顺听罢便是个颔首,口中道:
“原是梁待诏……”
听那高顺如此说来,倒是慌得那梁师成赶紧躬身,然,眼中闪过的一丝机敏,竟让两人一时间无话可说。
那梁待诏的脸上又重回木讷之色,躬身而退。
望了这人的背影,倒是让那高顺怔怔出神。
饶是一阵清风吹过,引得奉华宫内一片风铃的悠扬。
那风,缠了黄花,掠了那高顺满脸沟壑无悲无喜的脸庞。
扶摇间,惊得满枝桠的栀子花瓣三三两两个飞舞盘旋,黄白的栀子花瓣,得了风力,于宫门前那玄铁瑞兽利爪之下久久缠绵。
然,风却无情,无声中,依旧将那旧花吹去,换来新花。
倒是那玄铁簪金的瑞兽应龙依旧神采奕奕,身姿玲珑爪踏祥云,望天欲腾飞之状。
然,那脚爪之间业已金漆斑驳,倒是一个不堪承付那应龙飞天之力。
片刻,见那高顺看了那风卷了黄花扶摇直上,于天际间了无踪迹,仰头轻叹道:
“要变天了……”
旁边小内侍不解其意,倒是想问,却刚拱手,抬头却见,自家的宫中主司,那张永久不悲不喜的脸庞,便又将到得嘴边的话咽下。
第4章 璇玑天书
上回书说到,那黄门公得了梁待诏的提醒便是个恍然大悟。
慌忙令人取了那“蔡字恩宠天青葵花盏”,然却等看到那手中的“蔡字恩宠”时,心下又是个七上八下。
心道,这官家现在且在恼怒,此时若一猜不中,那前面做的千百样好,便能一笔勾销了去。
然,现下也没得其他招数可用。
且是自家发了狠,闭了眼,跺了脚,喊了一声:
“且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了去!”
便接了奉华宫主事递过来的呈盘,高高举的了入宫。
奉华宫内,黄门公托那蔡字恩宠天青葵花盏躬身御下。
那文青官家却也不接,只是愣愣的看了那无纹温润的瓷釉裹了里面物华天宝折射的阳光。
光晕无动,然,不觉间又见斗转星移,倒是让人心静。
然却因盏底参差,此盏倒不可立。只是看了这不端不正,不可立的“蔡字恩宠”呆呆的望了。
那天青釉“蔡字恩宠”映了阳光,将那星云霞雾漫撒与周遭,映衬于那矮几之上堆积如山上览的札子上。一番光怪琉璃,让眼前的官家面上无悲无喜,亦无怒。
回想那崇宁、大观,“帑庾盈溢”、“丰、亨、豫、大”。倒是心下唏嘘。
这才过去不到一年?便是一个各路上报,农人逃田,商人避税。且又回到从崇宁之前,国库见底,内库少钱,又是一个捉襟见肘也。
然,这徽宗运气好,倒是比他那爹好很多。至少还不至于像他爹一样面对“百年之积,惟存空簿”,穷得没钱埋他爷爷。
但是现在也好不到哪去。
国库?什么国库?他哥哥留下的家底、崇宁年间攒下的那点内封库,现在都已经差不多也如那国库一般,快要见底了。
让这官家想不明白的是,手边“计省”上的札子里,明明写着各路上报土地“良田五百多万顷”;“中稔之利每亩得米二石至三石”。
大殿之上说的一个天花乱坠,上报的奏折写的一个冠冕堂皇,然这税却是怎的就收不上来?
然这朝廷的官员众多,这“资费”、“支度”又是一个高居不下。
更让人担心的,还不仅仅是政府的财政情况。要命的是政和伊始,这岁币便也是接踵而至。那可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看这计省的账目倒是一个井井有条,笔笔可有出入,但是却不见这钱都去哪了。也跟他爹那时的“惟存空簿”无二。饶是可可的恼煞人也。
然,这位被史学家誉为“百艺之神”的宋徽宗却不知,这土地兼并之风愈演愈烈。到他这朝,已经到达整个封建社会的巅峰了。
国家赖以收税的“良田五百多万顷”,其中不上税的“隐田”竟高达八亿亩之多。
而其背后始作俑者、获益之人,且不是别人。既有皇亲贵胄、朝廷权贵,也有各地官员、乡绅地主、巨贾豪民。
这些由士绅阶层所构成的,加之商人从中运作的利益链条,和以商业利润作为粘合剂粘合起来的庞大的集团,经得百年已是一个固若金汤。
这种士大夫鱼肉和熊掌都吃的德行,仅凭他皇帝一人且是无法撼动的。
不仅仅是他徽宗无法撼动,他哥哥,他爹,包括他的列祖列宗,以及他后来的同行们都不行。
然,前几日看到“资本下乡”的新闻,仿佛又闻到了北宋那熟悉的味道。
此乃后话,那文青皇帝自然不知。
只是放下手中的计省的札子,呆呆的望了那斜躺在矮几之上,那不当不正的“蔡字恩宠”的天青葵花盏呆呆了愣神。
却是为何?
不为何。
想再用蔡京。
哦,倒是那蔡京与此事上好用?
好用!那效果,可以说是立竿见影,这个在崇宁年间已有应验。尽管比的那帮豪民富商怨声载道,也换来一个“帑庾盈溢”。
那就用他啊?倒是说的好听。
蔡京,却是那满朝官员中最不好用的一个。
盖因此翁除恶能敛财,这人缘、名声饶是一个着实的不咋地。
就这“人屡告变,全不引避,公议不容”。用起来便是一个压力山大。
且能想得到再起蔡京之时,朝堂之上是一个何等的热闹,且是要被那不止一人扯了他的龙袍,将他按在椅子上唾面自干。
但是,再大的压力与这没钱受穷的滋味相比,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倒是此时,于这安静如禅寂的奉华宫中,耳边,却听得山谷道人庭坚先生,于荆江亭中扶杖高歌朗声:
成王小心似文武,
周召何妨略不同。
不须要出我门下,
实用人材即至公。
于这多事之秋,朝堂纷乱自是不需多说。
然这宋邸中众人亦是忙的一个不可开交。
三位道长硬是将那程鹤发疯时,所毁之书卷生生的拼接完毕。
不过,拼是拼完了,看着这些拼起来的碎纸,三位道长却陷入一个更大的谜团。
三位道长左右研究,仍不解其中之意。
于是乎,便由孙伯亮这个倒霉蛋将那墙上程鹤所画抄录下来,以便对照了,试图参透这其中玄机。
且不是那孙伯亮狼犺,驿马旬空天书般的玩意儿且非常人能看懂的,难为的伯亮道长那叫一个抓耳挠腮,就差把纸铺上去描了那些个勾勾画画。
说这孙道长真真的一个朽木不可雕麽?
照着抄都不行?
看你说的,会的自然是能思不止,笔下不停。但是不会的,即便是照着描了,也是个画虎不成反类犬。
想想小时候数学老师,你一个不留神,他便是一大黑板的阿尔法、德尔塔,又是根号又是开方,一大黑板的英文、希腊的字母加上阿拉伯数字,就跟你能看的懂一样?
反正我心里一个小人急的直叫唤,啥等于啥a?啥,啥等于啥?这是啥?恁写嘞啥?
你也别笑话我,也别急着抬杠。来,全国三十岁以上的,上过大学,学文科的。咱们来个高中的数学测试!别说我不仗义,给你数学书,照这抄!
我就不信了,分数在十位数以下的就我一个!
好吧,不说这些不要脸的话了,说的我自己都觉得没脸。各位,还是看我胡说八道好了,至少能暂时忘记那噩梦般的高中数学课,咱就没脸没的图一乐!
龟厌见伯亮道长如此的这般,也是个无奈。抓耳挠腮之后,只得央告唐韵去趟太史局。让唐韵道长去太史局干嘛?
还干嘛,摇人啊!她在那里的大师姐可不是白叫的!
想着这子平亦是师承之山郎中,即便比不上强到变态级别的程鹤,至少也是个通晓算学之人,总好过那辛苦无功的伯亮道长。且是死马当成活马医吧。
晚间,那子平局正便带人前来。
他这一来倒是省去很多麻烦,这抄录且是快了许多。
几个太史局的官吏,一番秉烛的通宵达旦,也是个不辱使命。清晨,便将那抄录下来的文卷奉上。
然,虽说这星命之学虽亦为算学,那子平亦在“驿马旬空”之列,但这算学上比那程鹤,且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这四元之术且是麻烦,又让三位道长,包括子平看罢依旧是个大眼瞪小眼的无解。
那龟厌惊诧,诘问那子平道:
“尔乃天官也!怎不会那四元术麽?”
这一问险些将那子平给吓尿了。呆呆的望了龟厌,心道:冤枉啊!我又不姓程,又不是钦命的世家,没敕令谁他妈敢学这倒霉玩意?自学成才?嫌命长麽?我也就是算命算的准了一些,就这,官家都差点把我给阉了!
然也就是心下想想,且是瞠目口不敢回言,遂也只得不语而拜之。
如此一来,这院中便又多了一个人傻眼的。
龟厌无奈,只得望着那边与丙乙先生抢着吃纸的程鹤发呆。那款款深情仿佛在说,我好羡慕他!
怡和道长见龟厌如此,便自叹了一声,劝道:
“哎!怎得如此?本不是我等之事,劳心作甚?”
龟厌听罢,抬头眼神怪异的看了这自家的五师兄。
眼神中的怪异,看的那怡和道长有些个不自在。心下打鼓,嘀咕了问了自己道:
“我又说错话了?”
却见龟厌一声“罢了”出口,便自怀里扯出牛皮包裹,啪地一声拍在桌上!两目悻悻望了那怡和道长不致一辞。
那牛皮包裹倒是个眼熟,且是装了刘混康与之山先生所留的璇玑文卷,并那些个碑文拓片。
然却那怡和道长却不看那牛皮包裹,倒是鲜见此子对自己这师兄恼怒。
此时,且不想丢了师兄的架子。
于是乎,便负了气,闷哼一声,伸手将那牛皮包裹信手翻来。
口中没好气的问道:
“此为何物?”说罢,便扯了封绳,伸手打开。
旁边的唐昀道长此时亦是好奇,便也凑过身来看这牛皮囊中装了何物。
然,这一打开却是两两傻眼对望,相互不置一词。
怎的?见里面文卷却是师尊华阳先生的留字。
便是慌的两人嘴里埋怨龟厌,赶紧净手净面焚香跪拜。一番手忙脚乱之后,才敢打开来细看。
对了那碑文拓片才得见,其中之意,上有“仙骨、灵龟、戊火、十阴、天青行黑虎白沙镇之于离位。期,散水气,消阴寒,而不致成大祸”。
于是乎,这两位师兄师弟又是一个傻眼。上面写的且是字字认得,也有“黑虎白沙”留字。言之“镇之于离位”倒是应了现下那奉华宫内的阵位。
然却又是一阵的恍惚。
这“阵眼”为何?
文中“天青”二字倒是知晓,便是那之山郎中舍命祭窑所得的“天青釉三足洗”。然这“仙骨、灵龟、戊火、十阴”又是何物?
这阵,如何散水气?消阴寒?
这“大祸”又是个什么玩意儿?
且又怎的去那文中所示之“大祸”?
如那文卷所示的“兵祸刃煞”,倒也不敢妄言,这宋邸的刃煞,便是文中提到的“大祸”也。
因为这宋邸只是那些个家丁奴婢被妄杀,怨气不散,又遇到这藏风聚气局,不可泄出所引起的“刃煞”。这里面却无有一个“兵”字。这“兵祸”二字,想必又是一个另有所指。
然,究竟是“兵祸刃煞”,还是一个“兵祸”、“刃煞”。
咦?一个词能拆开了来讲吗?
能,太能了。
如果这“兵祸刃煞”是一个词,大概其意思可以理解为“兵祸”引发的“刃煞”。
这就像那宋粲所在的碎石坂一样。由于连年征战,死者无算。又无人掩埋了去,任风吹雨打,尸身结缘于虫蚁,以至于死者不甘,怨气冲天。天长日久,便形成了一个杀身伤命的刃煞之局。不过此等刃煞倒不用去解。怨气小的十年,怨气大的,左不过百年,单单天地之力便令其自行消散了去。
但是,如果是“兵祸”、“刃煞”是两个独立的词,很可能就意味着文中提到的“大祸”是“兵祸”和“刃煞”相叠加的产物。
单单就一个刃煞,就能让百里之地极阴极寒,贫瘠的只长草不长粮食。然,再遭兵燹火焚倒是个人力所不能为之!
如此,且是让那怡和、唐韵两位道长冷汗如瀑。
堪堪的望了这“兵祸刃煞”四字,傻傻的愣神。
既不知这“大祸”为何?究竟是“兵祸刃煞”引起的,还是另有所指?
又不知这“阵”如何运作?
更不知这阵眼在哪?更不要说那阵眼所需“镇物”为甚“物”?
如此夯里琅珰一番,如同天书一般的东西,且是让那唐昀道长翻了个白眼,揉了脑仁转身去到西园打坐,独留的那怡和坐在那里对着眼前的“璇玑文卷”和一堆的碑文拓片,撕哈了挠头。
那位说了,真就这么难理解麽?
我个人觉得不是很容易,尤其是文字的解读。
如果真就那么好解读的话,也不至于中国文字博物馆要面对公众发布“悬赏公告”,解读一字百万相酬。
据我所知,直到现在那百万之财依旧很安稳的躺在那里吃灰。
也别说什么甲骨文,就是史书上的字且都认得,且逻辑严密,然,后世解读起来也是一个千差万别。
如果大家都能读懂文言文的话,也不至于我这篇小说读来如此的诘屈聱牙。
好多读者反应,看我这本破书,像是又穿越了重回高中课堂。实为催眠之神器,看不到一页,便是个头昏脑胀。以至于我这本书发了大半年还累积不到一千人的阅读量。
然,“璇玑文卷”写的且还不如那史书一般的明了。史书,也是有个参照的。
这“璇玑文卷”就好比一个机器的使用说明书。
要用这个机器去生产一种不可知的东西。然,这个东西,却又要作用于一个不确定的事物上。但是,又不搞不明白这个机器的开关在哪。而且,开启这开关也是需要钥匙的。更加不合理到变态的是,即便是你有钥匙,还要先找到钥匙孔在哪!
如此,又是一帮人一起傻眼。
倒是能反推之,从机器运作原理去大致估算能生产出什么样的东西,从而知晓这个东西的作用。
但是,问题来了。
恭喜你,你又要重新回到原点了。转了一圈,还得去研究这玩意儿开关究竟在哪?开启开关的钥匙又在哪?
如此,便是一个死循环也,就是再聪明的一个人也会像是遇到了鬼打墙一般,在面周而复始,乐此不疲的推磨玩。
再细看那“璇玑文卷”且只有寥寥不过百字,然却又是个语焉不详。却隐隐觉得与那程鹤所算之“四元术”有关。
于是乎,又与那子平一起对照着了那被乘鹤嚼碎了的残卷,依着墙壁抄录的“四元术”参详了来看。
但是,一帮人又研究了半晌,也是个眼直头昏,终不得其解。
只得与那龟厌一般的模样,望向那正在丙乙先生陪同下撕书吃纸的程鹤,一通的抓耳挠腮。
那怡和道长倒是个实在,望了那程鹤,呆呆了道:
“要不,咱也跟了他一起吃纸试试?”
此话,倒是引起众人“戚“声一片。
程鹤依旧神志恍惚,时而清醒时而发疯。
饶是得了丙乙先生鬼神莫问医术,不过几日,便将那武疯子成功的调理成一个文疯子。
却不似前些日子一般,稍不加注意便是抢了别人手中的字纸,也不拘得书信还是书籍,便是抢过去一顿的狂嚼。
这几日倒是变得斯文了些个。给了他才吃,倒不会去抢,却是依旧疯疯癫癫的整日嚼纸为乐。
众人苦闷,却见那子平静静的看了那程鹤,口中缓缓地道:
“如此也好,要不然他且是要再疯一回也。”
第5章 吕维拜相
“璇玑文卷”文卷难解,难为了三位道长并那子平一起望向那坍塌的大堂前,于丙乙先生一起吃书的程鹤。
倒是想和他一起疯了去也好。
不料,却得子平一句:
“如此也好,要不然他且是要再疯一回也。”
三位道长不解,皆瞠目看那子平。
却见那子平讪笑摇手不语。
三位道长且是个不解,子平口中之言。只是因为这三位道长只是修道不问身外事。
也不知这不过半年的时间,京城百姓手中的钱引、大钱便是少了一半,腰斩也。
怎的?被人抢了吗?
哈,倒是比碰上那打家劫舍的还厉害。只因是通货膨胀所致京城物价飙升,钱不当钱用了也。
朝中已经开始商讨停止收易钱引,恢复“天圣界额”,如此一来便又是币值去其三。
程鹤此时疯了倒也是好的。且是不知自己年下辛苦为那慈心院讨要过来大钱,此时已少了六七成去。
好在是现下失心疯,倒也是个侥幸。若此时清醒过来,疯?那是轻的!杀人的心都有!
众人无语,却见丙乙先生和那程鹤,你一张我一张,排队队分果果,倒是让那旁边看戏的那几个人好生的羡慕一番。
然在此时,却听的程鹤哈哈一笑,指那院中倒塌的大堂道:
“大厦倾矣!且留一柱何为?”
此话又是让一帮人瞠目结舌。
然,龟厌彷佛听出了这话里有话,便是激动的站起,且是要上前问个仔细也。
却见那丙乙先生撕了一页用药浸泡晾干的草纸,只手递于程鹤,冷冷的道了声:
“吃纸!”
程鹤见丙乙先生递过来的草纸便是一个双目放光。倒是也不急着抢来,却在自家胸前抹了手,又躬身揖了一下,道了声:
“承谢”
这才一把抢过那丙乙先生手中的草纸,遂,又让大家看了一个风卷残云。
于是乎,众人又是一个瞠目结舌。
寂静之中,却听那怡和道长惊叹一声,道:
“倒是又见了好些,且知道唱个喏作个揖了。”
龟厌已经起身站起,却见程鹤如此,倒也抹不开脸子再坐下,回头望了三位尴尬道:
“我等吃些什么?”
众人听罢倒是想起来,从昨天晚上直到这晌午时分,亦是无忧粒米打牙。经得龟厌此话提醒饶是一个饥肠辘辘。
因为头昏脑胀,跑去打坐的唐韵道长,一听这边挤人说吃的,便也舍了打坐,匆匆跑了过来,两眼期盼望了众人。
然,那龟厌自然是无钱!师兄怡和?你倒是把他提起来使劲晃,那都听不到一个响的。
于是乎,三位道长无奈之余便将期盼的眼光望向那子平。子平见众人看他,也是面露了惊慌,回望了三位道:
“我亦无钱也,列为道长怎忍打我饥荒?”
但在几人期许鼓励的眼光下,见那子平眼神戚戚,磨磨蹭蹭地在怀里嗦摸了一阵。又抬眼看了看眼前这三位道长,且叫了一声,索性,将一叠钱引拽出,狠狠地拍在桌上,倒是气壮也!
然这豪气却撑不过半分,瞬间萎靡了道:
“现下还能买糙米一石……且过不得几日,便是扔在街上也无人元费力拾取矣。”
四人听了这话,又是个相视无语。
倒是怎也料不到,这叠厚厚的钱引,只得糙米一石?
龟厌却望那吃纸的程鹤狠狠道:
“此人有钱!”
然这话说出,便是个后悔。怎的?心下有愧啊!人都这样了,还要趁人之危?这事办的,多少有些个不地道。
心下且在埋怨了自己,却见那怡和道长击桌而起怒目而视。
倒是心下欣慰了,还是我这师兄中直也。
却见怡和道长紧了下腰带道:
“我便去取来,糙米就糙米罢!多少能买些吃食回来度日!”
龟厌听了此话,甚是个惊诧。心道:怎的这刚直的师兄,也会为了哭吃食,如此不堪也!
想那程鹤,本是自己俗家的师兄,焉能在此时打他的秋风?
刚想说话,却听的子平急急了道:
“道长路途不熟,若是再遇得奸商定是血本无归。我于你同去!”
说罢,便是匆匆的收拾了石桌上的钱引,口中念念:
“全换了去吧,过不得几日,此物便是写字也嫌脏……”
龟厌听了两人如此的激情,却是个大惊。怎的?照你们俩这意思,是不是要把那些个大钱花个干净才称心麽?
想罢,心下顿觉对不住那程鹤,便是要出言阻止,却又想来,倒是自家先说出来的,到现在也是一个无话可说。
只得望那傻哈哈吃纸的程鹤长叹一声。
然,这声叹息,所去不远,便被那蝉鸣淹没了去。
银川砦。
宋粲与那独槐下独坐,听那岗下昭烈义塾之内孩童朗朗读书之声,且是个声声入耳倒是惬意。
此时,塞上正值仲夏,转眼望秋。
京中风云倒是于这边寨无碍。
拜那塞外凉风,这边塞倒也不是十分的炎热。
坂上孤槐且是长势喜人,郁郁葱葱,冠如华盖,遮了阳光,筛下丈余的阴凉。
缕缕的阳光,穿过那大槐繁茂的枝叶,斑斑点点,忽明忽暗,那光怪陆离的,让人彷佛脱去了尘世的烦扰。
坂下,草浪如波,摇曳了整片的不知名的野花,黄黄白白,随波逐流延绵至天际,与那如凝脂一般的碧落融为一体。恍惚间,且是让人分不出个天地来。
原是一切如斯,优哉游哉。
不远处,宋若却是孤孤单单一个人,尽管自己玩了去,却也是个怏怏的不开心。
咦?谢云呢?
谢云也到了开蒙的年龄,便被那老贡生崔冉带去了义塾。那宋若自是无人陪她玩耍。
崔冉也曾想要了那宋若,一并教了去。不过,宋粲倒是有些个不忍心。
一则,这宋若未到开蒙之年。
二则便是连累这宋若与他边关受苦,几次三番险些丢了命去,心下着实的感觉亏欠了她去。
如今且是稍得安顿,且要留在身边多些个眷顾,如此便是谢辞了那老贡生的好意。
然,这诗书作伴,幼子缠膝,闲云野鹤般的神仙日子倒是过不得许久。
那谢延亭带着儿子谢云终日与他同吃同住。
原本,这坂上有那谢夫人共那校尉曹柯茶前饭后的伺候,饶是让那宋粲心下有些个过意不去。
自家本是一个配军,倒是让这将军夫人,军前校尉整日侍奉左右,就已经让他觉得心下不妥。
如今,这皇城使将军携家眷,自视为奴为婢的端茶做饭,倒是让宋粲有些介怀。然,谢延亭却是个死心眼,宋粲几次相劝倒是于事无功。
那将军倒是实在,且言“倒是欠下的,理应披毛戴角的还。如今,能做到如此,也是占了些个便宜去。”
此话且是让宋粲无语,只能任由这两夫妇带了工匠与那坂上又盖了房屋与他同住。
如此也算是为了那宋若有个照应也。
于是乎这坂上,且是刚拆了马棚稍显宽阔些个,却又呜呜泱泱多出了五间大房。
如此倒是还能接受,又不是自家的宅基地,而自己本就是充军为奴的配军,你们愿意住就住吧,总不能让人为了他作出一个妻离子散吧?
但,事与愿违,那谢延亭倒是政务在身,却又舍不下这坂上妻儿。
于是乎,便是一个城内城外的两头跑,且是个奔波。
索性,传令,将那来往文牒,军政之务送至这城郊坂上。
如此倒是省了此间的奔波。然,这城外偏僻的碎石坂,便又妥妥的变作了另一个边寨的将军府衙。
坂上的热闹,仿佛暖了这百里的寒地。那荒草相较于往年,倒是长了一个茂盛。
城内外百姓亦是赶了牛羊,此放牧于这灵塔碎石之间。宋粲告下,不得驱逐。
于是乎,百姓感其恩德,便将这原先荒郊野外,没事干就闹鬼玩的不祥之地,生生的做成一个风吹草低见牛羊。自此那“碎尸坂”便被那城中百姓唤做“将军坂”。
如此,宋粲别无他求,只求得两下不相扰便是相宜。
然却现实不如所想。那将军便是个多事,来往军情日常行文处理便是先请那宋粲过目,提了字,修改了错处那谢延亭才敢签押。
且言:“节度使令下,乞请将军行得一个方便”。
这一顿夯里琅珰的操作,且是让那宋粲不解,心下怪道:自家本就是一充军边寨为奴的配军,怎的能看这节度使府文札?
他却不知,此间倒是那童贯用心,出使大辽之前,便命下旁越,常发文书于那谢延亭,留些个错字,着宋粲改了回执。如此,但凡不见宋粲的字迹,便可断宋粲有事。
然,谢延亭这声之怯怯,倒是让那开始有些拒绝的宋粲生出了怜悯之心。
便是改了写上错字,也算是报了平安与那童贯、旁越两人。且也是替那谢延亭担待些个,省的那童贯再为难于他。
那宋粲每每见之,如同见那童贯与那旁越两人嘴脸,心下饶是好笑也。心下却也感激二人活命之恩也。
这边刚改完错字,躬身送那谢延亭退去。伸手去拿茶盏,倒是茶凉。
此时却听得那孩童的嬉笑声。想是那谢云散了学。
索性放下手中书卷,揉了手看那远处跟屁虫一样蹒跚追逐那谢云的宋若,嬉笑打闹。
春去夏来,转眼已是入秋。这宋若的腿脚倒是长的快了些,却是能做奔跑之态。
那校尉曹柯今日应卯“昭烈义塾”教授那些孩童兵马列阵。听那坂下那曹柯呵斥之声伴着那孩童的稚嫩齐喊,饶是一个颇有声势。
如此,倒是又个难得独坐,宋粲便是学了那龟厌的模样,盘了腿,用袍襟裹了坐在青石之上,眼望坂下花海长空一色,听那见那岗下孩童列阵。
心下翻涌,过往不断。然,恍然惊醒,且又记不起自家适才脑海之中所忆之事。
见那宋粲独坐,那谢延亭夫人倒是省事,便着人悄声拢了宋若、谢云回来,吃喝哄住了不去吵那宋粲。
秋风尚热,倒是习习不绝,撩动耳边鬓发,那孩童稚嫩是呼号萦绕在耳,心下那校尉宋博元模样翩翩装入胸怀,亲兵列阵与那汝州行营,饶是一番靳旗招展,人喊马嘶。
回想那汝州之野,岗上高天无云,脚下草长莺飞。草浪如同这眼下的花海一般,波涛汹涌,连绵不绝。
心中又翻起与那重阳草岗赌酒,宋博元持弓连击之。现在想起心下亦是一番酣畅也。
倒是故旧好久不见心下怅然,便是睁了眼望了那坂下一片的花海,长长的吐了口气,缓缓念那道:
“城傍猎骑各翩翩,侧坐金鞍调马鞭。胡言汉语真难会,听取胡歌甚可怜。马上不知何处变,归来未半早经年。金河一去千千路,欲到天边更有天……”
且不说那边寨宋粲,此时的京中却是一番的纷乱不安。
然,于那朝堂野下的不安中,那陆寅却彷佛被人遗忘一般。与那小院之中,听南相伴之下无所事事,只能与那听南在“晓风镜湖”京郊小院中风花雪月。哎,闲的这厮居然会写词了。
吕维那边却是依旧不敢动他一动。
怎的?
因为吕维这厮拜相了。
倒是不是因为“洪德和尚”一事有功,忠臣推荐,却是因为那“踔一目”的陈王薨了。
政和元年八月,陈王薨于鱼刺卡喉。
然,说是这样说,不过究竟怎么死的,这个的好好的问一下吕维。反正是死了,
于是乎“帝甚悲,辍朝七日,赠尚书令、兼中书令、徐州牧,追封燕王”。
好吧,我一下子让他多活了五年。各位大哥请开喷,我错了,求板砖轻拍。
我也对那篡改之事甚恶之,但我也很无奈也,小说啊!情节需要啊!大哥!要不然我真的编不下去了。
好吧,书归正传。
陈王死不死的,倒是于朝堂无碍。群臣似乎也懒得搭理那文青皇帝猫哭耗子假慈悲的烂事。
干掉了张商英才是真真正正的大功一件。
毕竟,这会子的朝堂,并不需要一个持中刚正之人。
此时的中庸之道,似乎成为了一件两头不讨好,两边都想收拾你的事。
然,元丰,元佑两党苦求无果之事,倒是让这吕维以一个“洪德和尚”崇宁旧事政和重提,而一击而中,一杆子支到了洛阳去做了一任知河南府。
面对商英相留下的权利真空,便引得两党争权夺利,且又是一番朝堂之上,鸡毛鸭血的相互撕咬。然,呲牙咧嘴之后,也没见谁咬得过谁。
怎的?势均力敌呗。各自都有自己的经营多年阵营,且是不好分出来个胜负。
但是,朝堂也不可一日无相,总的选出个人来。于是乎,便让吕维那厮得了一个便宜来。
咦?这两党的脑子都被屁崩了?权利岂可轻易让人?
哈,即便是吕维拜相也是个样子,他们这帮人都能把皇帝当成一个会盖章的猪养,何况是一个相?况且,吕维何人?那就是一个政治素人啊!诶?就是这政治素人还控制啊,他上来总好过张商英坐了相位。
此番,这位初心立志“清君侧,皇权归正”之人,便是一个“权倾朝野”官至极品也。
话说这当官做老爷,也不尽是好事,尤其是接手了被上任给霍霍成稀碎的烂摊子。
官至极品是实实在在的,不过这“权倾朝野”麽?倒是要加了个引号在两边。
什么事吧,如果在旁边看的话,那心里满是招数、嘴里那都是主意。这事要这么办,再这么一下,然后,再这样一搞,成了!看,多简单!要换我上去,那就是一个手拿把掐啊!
但是,真要自己上去了,那就立马就不是那回事了。那叫左边脑子装着水,右边脑子装面粉。你还别摇头,一摇头就是一脑袋浆糊。
到那时候,那叫一个什么想法都没有了。
怎奈,那吕维也是一个志大才疏。
张商英没招的事,搁吕维这更是一个没招!
通货膨胀,这等现代世界性难题,且不是靠几本《罗织经》、《度心术》所能解决的。毕竟,谁也不会傻到拿几本研究人性的书去分析股市。
让吕维这个善于政治斗争的经济素人,去碰这样一个到现在还是全世界都没招的难题,还不如他那整日风花雪月的儿子来的实在。
至少这吕帛,也曾在那商场叱咤过一番风云,将那京城、江南两地闹的一个不善之人。
但是,这治理这没有准备金的情况下,货币超发引起的通货膨胀,也不是一个奸商所能为之。
那是需要从神宗熙河开边宏图霸业拉下的巨额亏空,和如同现在物业公司管理小区维修基金一样德行的三司,斗智斗勇中,历练出来的一帮敛财高手中选拔出来的人物。
以“交子”三折的价格去换百姓手中的“钱引”?这缺德没屁眼的事?别说是那些个穷的叮当响的百姓,就连那帮既有万贯之财的商贾富户,也绝对会分分钟跟你玩命!
而且,汴京何地?这可是京畿所在,一国的都城!民变?那可是万万使不得的。
于是乎,朝堂之上倒是嚷嚷了出主意的多,干实事拿总的?也就剩下那文青官家,和这刚刚拜相的吕维了。现在这俩货正在相互看着挠头。
怎的就剩他俩了?
废话!谋断,谋断,是两个意思。
谋士千言,决断一人。
谋士说话,作决断的人可以采纳,也可以不采纳。
所以,出谋划策的可以不负责任口不择言。反正参谋不带长,放屁也不响。不说白不说,说了也白说,白说谁不说啊!没准儿就能成事呢?
不能成事?那是你没采纳我的计谋!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堪堪浪费了我的精心策划!
但是,你这做决断的就不一样了。一但这章盖下去,且是要赌上了身家性命去的。
咦?还有这事?这不就是坑人吗?
诶,你还别说,这坑人的事还不少。而且被坑的还多了去了!
宋有徽、钦二宗,明有英宗、崇祯。
哪个不是被这帮大臣的义正言辞给忽悠了自毁的江山?
结果三个去北方“狩猎”,一个自己个找棵树荡秋千玩。
不过那些个大臣,倒是各个都活的挺好的,也没见几个殉国,可能跳河嫌水太凉,容易感冒吧。
于是乎,且在新朝寻了新主子,依旧歌照唱舞照跳。
第6章 有令患风
尽管这官家和吕维可了劲的挠头,然对于这通货膨胀这事,就是把头给挠秃了也是个于事无补。
那些且将那拆东墙补西墙做的如移形换影般的人物,别说那吕维不认识,即便是认识,如今也剩不下几个了。
因为那帮人,基本上都被我们的韬韬姐联合那位砸缸的小哥哥给收拾了一个干净。
咦?为什么要干掉他们?留着让他们敛财不好麽?
那得看他们是敛的什么财,敛的谁的财。
也说不上个好还是不好,只能说是世间万物,各有取舍。两头的便宜横不能让你一个人都占了去。这就像那鱼肉和熊掌不能都吃一样。
道理很简单,两只手都拿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这会又看到一个更想要的,你得先扔掉手里的。起码是一个手里的,才能再去拿。碰到紧要的时候,两只手的东西丢的丢,先保了命再说。
先“义”而“生”,还是先“生”而“义”?
一直是我们这个文明的鸿学大儒们争论的焦点。也是全世界的精英们都在争论的焦点。而且,这个焦点直到现在还在讨论。
就像那位在演讲中喊出“give me liberty or give me death!”的帕特里克·亨利一样,在见识到了那自由浪漫的法兰西疯狂且恐怖的革命之后,最终也成为一个纯粹的不能再纯粹的联邦主义的拥趸者。
咦?你倒是敢说,人们向往自由也错吗?
没错,只不过在不妨碍别人自由的情况下。
你的邻居也懒得到楼下扔垃圾,并且他们有不扔垃圾的自由。毕竟“懒”是任何物种的天性。谁生下来都不怎么勤快。即便是看门的狗,吃饱了也会找个太阳地眯一会。
但是,你横不能因为邻居把垃圾推在你门口的“懒”,你就有弄死他的自由。尽管你这种行驶这种“自由”的想法很强烈。
不过,按照这位演说家的理念去行驶自由的话,就不会出现“国家统一”这个概念。如此,也就没有维护国家统一的必要了。也就没有我们现在看到的阿美利坚合众国了。
我个人认为。
如果没有国家机器和法律保障下的自由,绝对不是你向往的。那不是“不给你自由你就去死”,那是真的会死!给不给你“自由”都那样。况且,自由这事也不是别人“给”的。
如果是那样的话,任何一个社会,任何一个团体内,都会变成一个实行丛林法则弱肉强食的地方。
也别跟我说那会还有什么尊老爱幼。
丛林法则下,即便能活过幼年的脆弱时期,你也不一定就能活到老,所以不需要“尊”。
所以,我们的祖先提出了“义”这个概念。
“义”字何解?
首要一条就是要符合公众利益而作出的自我利益牺牲。舍生取义嘛。
但是,这个公众的利益,往往是可以随着“利”而发生改变的。
就像现在,旧小区装个电梯都能装出一个道德绑架一样。
作为一个团体的少数,你必须作出个人利益的牺牲,来达成高层住户的出行方便。你不答应就是你不仁不义不道德。就是冷酷无情无理取闹,不尊老爱幼。
这叫少数服从多数,是他们所谓的规则。
不过,这就不仅让人产生了一个很美好的想法,我们把马云、马化腾的财富给分了吧!全国一起投票,少数服从多数嘛!
显然这事很荒谬,荒谬到可以草菅人命。
如果,一个人身上的器官可以救活五个濒临死亡的人的话。那么。是不是这五个人就可以临时组成一个团体投票,把能提供器官的这个人杀掉?这也是少数服从多数啊?
况且,这个人也会留下“舍生取义”这个千古的美名,何乐而不为?
好一个何乐而不为!不过,因此获利者,是不会在意那个为他们“舍生取义”的人,墓碑前有没有花,坟头有没有草,也别幻想着这些人能感激你一辈子,怀着感恩之心,去照顾你的后代。
显然,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数字问题。也不是一个什么道德的问题。
这就像是我们所说的“生”和“义”之间的关系吧。
但是,除了自己的和利益集团同流合污的“义”之外,只不是也捎带了顾及一下别人的“生”。
然却是个事与愿违,我也见过那边人还在IcU抢救,等器官移植的病人家属,已经在门外排队了。而且,这帮病人家属中,没人想让里面还在抢救的人活。
因为只有他脑死亡了,生命还没有终结的时候,才符合大多数人的利益最大化。
就像北宋那帮能治理经济危机的人一样,因为不符合某种公众的利益,所以,必须得“舍生取义”。
不过,这事也能想明白,你本身就是被人拉过来拆东墙补西墙的。既然是你的使命已经完成了,是不是就应该安静的走开?还真真的想问人要自行车啊!
好吧,话又扯远,道德绑架的问题不在本书的讨论范围,还是请各位明公回到书中。继续听我神神叨叨。
然,那吕维却不似那些个鸿儒们这般的迂腐,倒是暗自下了决心,我要要干一票大的!治理经济危机!
咦?这货还真敢想啊!真真的人有多大胆地有多高产?
哈,不敢想那就是个死啊!你以为那帮朝堂上经历百年拼杀的两党玩的是假的?
这会子把他推上那宰相这个政府主要负责人的位置,真真的是良心发现?
况且,吕维也不傻。
陈王已死,自己是不是那块用脏了的抹布,就看他能不能把这票大的干成。
再不加把劲,弄出个大动静的话,也就是个被人毫不犹豫的扔掉的结局。
官场什么样?那熟读《罗织经》、《度心术》的吕维再清楚不过了。
唯今何以解忧除患?唯自渡耳。任何人只能做得一个锦上添花。指望雪中送炭?想都不要想!
罢了!去者!深知前路是个龙潭虎穴,却也未必不是个福地洞天!风浪越大鱼越贵的道理,那吕维也是懂的。
不过,这票大的,具体怎么干?采取什么方式干?
抱歉,这货真真的是一个有决心没想法。
倒是有人提醒他,哥们,你傻呀!换钱啊!
先把原先的钱引统统作废,发行新货币!重新洗牌!
然后,强迫百姓换钱,还得善意的提醒他们:各位亲,可要赶紧下单哦,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哦。
而且,让现在的“交子”比过去的“钱引”看上去更值钱。换不换的,让他们自己看着办。
这不是一臭招麽?
你还真别嫌臭,到现在这臭且无良的招数还有大把的人在用,而且乐此不疲。
那货币单位!比阎王爷他们家的开的天地银行都敢往上印啊!
一张钞票一个亿?嗯!不,那是刚起步价!
算术,不不,数学不好的,基本就告别了失去他们钱币的识别的资格了。那可是十的N次方!要开方的!
尽管如此,也不是照样不耽误民众,推了小车拉了大捆钞票,去市场上换来一小包面粉。
也该着那怀揣“清君侧,皇权归正”宏图霸业的吕相倒霉。
什么叫做多事之秋,而乃有令患风?
这边厢,让他焦头烂额的一堆经济危机的烂事还未解决,却又偏偏赶上屋漏却遭连天雨。
一个更大的雷,如约而至。
刚入九月,平江路姑苏城突发大疫。
传报:“城中在册者,不过三日便死者近千,染病者如麻,路倒之人更不计其数”。
不日,又有快马来报:“姑苏城九门紧闭,铁索横江,城头悬黑旗,以警示过往商贾城中瘟疫,不可靠近!”。
此消息传到京都汴梁,顿时朝野上下一片哗然!
咦?姑苏城,也就是现在的苏州市,姑苏区。江苏到开封公路距离八百公里多一点。开车自驾的话,得在路上跑九个半小时。离得远着呢,慌个什么?
嚯,你还真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还慌什么?
病毒不会开车,也不会自驾游。但是那玩意儿倒是比高铁还快,那叫一个说来就来!
真宗年间的天花大疫,也是自江南而发。不过十日,便让这京中死者如麻。皇宫里都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去。
而且,姑苏城隶属平江路,乃五省通衢之所在,水陆通途之咽喉。
在册人口数十余万户,驻军不下十万。来往商贾及其家眷更是一个无算。而且,这些个人口都是些个暂住,好多都不在册。
更要命的是,江南入京之粮物,均于此交汇。是为南北交汇商贾必经之路也。
如今,京城“平抑物价”且是当前之首务也!
此时这姑苏却突发大疫,大有阻断南北通路之势。
这江南素有米粮仓之称,倒是这京城百万户的人口,一半粮米皆出江南。
此时,要是漕运真有个闪失,那便是天灾人祸一起来。
那官家虽是文艺青年,却也是知道其中之利害。
遂,下诏:急令太医院派员平疫。
不过这诏书是下了,具体管不管用且得一个另说。
咦?还有人敢不听皇上的?
咦,不要说那话。哪能敢有人不听皇上的?
不过,此时这太医院,真真的是一个无员可派!
咦?怎么什么事让你一说咋就那么玄乎?
偌大个太医院,怎的就是一个无员可派?
这事吧,还是大殿上两个一起挠头的家伙共同做下的孽。
大观四年冬,宋正平发配之时,这帮太医院的医官便是一个个挂印的挂印,辞官的辞官,基本上都走的差不多了。
没办法,失去了宋正平这个业界的精神领袖,人心也就散了,这太医院待不待的也就无所谓了。
再搭上,现在上来顶了职差的,那都是一个个想当官过官瘾的官迷瞪啊!
外行领导内行?这在技术行业乃大忌也!于是乎,这太医院的医官,但凡手里有点技术的基本上都得跑路。
怎的会如此?
咦?看你问的?
怎又不会如此?其他技术口我不知道。
中医?那可是在我们古代一个不可或缺的、高技术的工种!
而且,这个行业又不需要花钱置办什么大型设备,又不依赖医院经营。
赖好手里有点活的,随随便便找个下雨淋不着的房子,分分钟就能给你开个医馆出来。勤快点的,经营个草药生意什么的,也就能的一个安身立命!
技术好一点的,养活一家大小三五口子人也不是什么难事。
实在不济,摇了虎玲走街串巷,也能挣得一个食宿皆有,三餐管饱!
人有这手艺,何必为了你给的那点薪水,平白被你一个啥都不懂的人拿捏了去?
而且,病人瞧病,且是不看你医院是官办的,还是私人的。那会的人只认医生。人不缺客户!
这“士虽怀道,贪以死禄”的事他们可不愿意干!
如此,那太医院别说派员出京,就是本院的十三科的医官都配不齐。
那些还在任的医官就真的不行麽?
你说的是为了那点俸禄才赖着不走的?
那帮哥们,嗨!
但凡是能贪图那点俸禄的,基本上也没什么本事,都是些个不通医理、不知病患居多。丢了工作,出门就会被饿死!
要不然,你觉得他们为什么不情不愿的,还赖在太医局混日子。
然,那姑苏现下何地?那就是一个死地啊!
我能捏了鼻子赖着不走,就是为了那点受气钱!谁不是一家老小要养活?
反正,我家里那叫一个“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幼子嗷嗷待哺”。老婆还是八成新的,实在是不舍得送人。
就你给的那点俸禄?你跟我说去玩命?你愿意你去,反正我是不去,大不了不要你给的这点窝囊费。
于是乎,这些个医官便是称病的称病,辞官的辞官。
剩下的几个走不动老几位也是推来推去。
讨论了半天,也终是一个无人可派。
见这帮人这德行让他们给散的,官家当时就在殿上拍桌子了,那叫一个龙颜大怒。
满殿的臣工倒是看得开,你怒你的,反正有“清君侧,皇权归正”的宰相在。天塌了有个高的顶。
于是乎,一个个搓手的搓手,盘串的盘串,相互看了努嘴使眼色,却无一人良策献上。
然,不过三日,又有报至京。
言:平江城头升白色招旗一展,上墨书“正平在此”!
听到此报又是一个满朝的震惊。
这消息,把那皇帝激动的,眼泪都快下来了。
然,震惊之后的大殿之上,却是丢针可闻,鸦雀无声。
且是比那前些日里,大殿上的“春蛙秋蝉的聒噪”要清静了许多。
却也只剩下皇帝独自依了龙椅宝座喃喃自语。
倒是一个“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啊!
彼时,那宋正平应该在那梅陇外,汪洋沙洲上蹲他的“苦窑”。
听得姑苏疫封城的消息,便只身带了宋易,一主一仆,一人一马,披星戴月,日夜兼程自那上海梅陇,一路快马加鞭的赶往姑苏。
行前,且有言与那急脚飞递:“正平身至姑苏,恭候列位杏林圣手”
那些个报信的急脚铺兵也是个玩命,沿途且是一个卖力。马换人不换的飞奔,一路穿州过界,沿途高喊去!
沿途所过之地,城中医者遍听正平之言。
一声“我帅有令!战姑苏!”
于是乎,纷纷从者相约,结伴而行,舍家弃业的,不拘舟船,不舍日夜望那苏州一路狂奔而去。
京城之中,亦见有医者收拾行囊,床前别妻离子,门口跪辞了爷娘,义无反顾舍命而去。
各大药房也跟着忙碌起来,装药入车,催马仗牛,解缆放舟,大包小包的赶往那姑苏而去。
且是以“医帅”之名,动得天下医者同往死地,非正平,还有何人!
官家听闻此信,且是感动的那叫一个哭天抹泪。
遂发了很,当日下诏:不经三司,直接从内封库拨出钱粮,派员前往姑苏。
宋邸中,三位道士亦是接得掌门书令:“茅山弟子,凡修道医者皆往姑苏,建功修行去者!”。
龟厌见了掌门书令,便叫了那孙伯亮一起收拾行囊。
然,唐昀、怡和本是修的堪虞、天象和阵法、经箓,且不在那道医之列,便也由不得他们去。姑且一同留在宋邸,安心处理京中不详之事。
却只能按下胸中激荡,帮着师弟、师侄收拾了行囊,备些个路上的干粮以资路上之用。
那丙乙先生听此消息,却终日缩在墙角,望着那倒塌的大堂,头触大堂前龟蛇丹壁的残基出血,口中呐呐有语反复念叨了:
“此间断不可离京,好自珍重。”
众人只是觉他疯癫,殊不知此语,乃宋正平发配上海之时与他临别之语也。
这疯老头倒是想去,却怕违了那挚友之约,只得以头触地,口中且做呐呐重复之言。
龟厌望那缩在墙角,窃窃自语的丙乙先生,又看了那边嬉笑吃纸的程鹤。
本想作别于他俩,此时倒是觉得一个无话可说。便叫了一声:
“去者!”
伸手,法剑挑了行囊,提剑在手与众人团团一揖,遂,领了拿孙伯亮转身出府。
京城街道,此时且是一个熙熙攘攘,大有塞街之势。倒不是那商贾车队,亦不是兵马列阵。却是一群群纶巾青衣者背了行囊,捏了虎撑,结伴而行。
有心者,便是做了面招旗,上书自家医馆称谓自家姓名插在背囊之上。
此举,乃效仿正平医帅立于姑苏城头的招旗一般的模样,白旗黑字倒是一个醒目。
那孙伯亮见了也是个心生羡慕,便向那龟厌拱手道:
“师叔,咱们也弄一招子罢。”
龟厌听罢便笑了敲了他头,口中道:
“为道者,岂可为姓名所累也?怎的会有如此想法哉?”
孙伯亮听罢,却有正身施礼,正色道:
“师叔道法高深。念弟子狼犺。此去便是生死无算。且做一个,也留个方便与我刻碑之人。”
此话一出,倒是让那龟厌想起此子师父模样,且是鼻子一酸。
却望那街上熙熙攘攘谈笑结伴医者倒是心下有愧于他们也。
此去苏州,倒是不知这些人中,还能有几家得还。
然作为医者,又怎会不知那疫病的凶险?
此乃“知者无畏”也!
想罢,便是到了声:
“甚好,我与你写了。”
说罢,两人便到路边布店。却见店内早就站满了医者,叫嚷了扯布!
得了布,又呜呜泱泱的挤在一处,各自忙碌碌书写了自家的姓名。
龟厌拉了那孙伯亮一路挤了进去,嚷嚷着让那店家扯了三尺白布。倒是给钱之时,却遭店家推辞。言:
“岂敢收这不义之财!”
那龟厌无奈,刚要拜谢,便被那后来医者挤出圈外。
于是乎,便是望了那呜呜泱泱的人群白拿了人家的布去。
倒是一场辛苦,又问人借了笔墨将那“茅山道医孙伯亮”几个大字刷在那布上。
然,那孙伯亮接过来,且是左右看罢,却是犹豫不绝。
龟厌见了他的表情略有鄙视之态,便斥道:
“咦?倒是怎的?”
孙伯亮顿觉自己失态,连忙拿了杆子,穿了那招旗,躬身道:
“师叔这字……甚好,甚好。”
龟厌听罢,便悻悻的一声:
“由得你夸!”
说罢,便又舔了笔道:
“去别处炫耀,免的扰我写字!”
见孙伯亮唯唯而退,那龟厌便看他背影“切”了一声,回头便要书写自家的招子。
这还未下笔,却听的身后有人宣了佛号道:
“阿弥陀佛,道长这字甚是精湛!”
龟厌听罢心道,哪来的老和尚这么不开眼?我这还没写的,就夸上了?
却在想着,又听那和尚道:
“可问道长行个方便,舍几字于贫僧也?”
那龟厌听了却是一个心下埋怨:你埋汰谁呢?我这笔字连我师侄都嫌弃!
心下不忿了抬头,见眼前苦行倒不是旁人,乃大相国寺长生和尚济行。
两人在那宋邸门前收敛宋家家丁之时,倒也有过一面之缘。
如今却是在此见他,便赶紧放了笔,起手道:
“大和尚慈悲,禅师哪里去?”
那济行提了禅杖,单手还礼道:
“姑苏。”
两人说话间,见那巡城殿前司兵马飞驰,沿途高喊:
“舟船让与医者,药坊。闲杂人等回避!”
街道之上医者、药坊聚众,饶是一片黑白招子如林。
四渠之上舟船如梭,一路迤逦。
望祥符,见那城郭高耸,环水二十五丈,其间船桅如林,白帆蔽日。
其间,医者上船,间或兵丁劳役将那药材搬上船去,舟发如梭,沿上河而下,一路奔姑苏而去。
第7章 非分之达如出虚恭
上回书说到。姑苏疫封江闭城,令朝上惊恐,且百官无奈。
官家下旨,令太医局派员平疫,那太医局竟然一个人都派不出来。满朝文武静悄悄的“讨论”了几天也拿不出个主意来。
较之前几日张商英罢相之时的争权夺利,吵吵嚷嚷,饶是一个对比鲜明。
那官家郁闷,然他却不知,现下,不仅仅是整个国家的经济失去了控制,他这“与他共治天下”的士大夫们面对着危机,也是一个个明哲保身,令他这朝堂也在一个失控的边缘。
过去且是一个“旨不出宫,令不出京”,到得现在,便是连着大殿也念不出个声响。
咦?怎会如此?
哈,又怎不会如此?
都说是一个言多必失,你也的等他们说话才能抓一个错处,来一个杀鸡儆猴。但是,你横不能因为别人不说话你就定人家的罪。
两党争斗,从寇丁的南北,到元丰、元佑,再到徽宗朝,且不是看谁立功多,功劳大。权利倒是可以争一下的,但是尽量不要去做实事。
争权夺利,那是为了党团的利益,大家抱团取暖。自然会有人保你,继续让你高官的做,骏马得骑。
然,你去做实事的话,那性质就不一样了。便可视作你个人要建功立业。
既然是你的个人行为,那就别怪没人管你。
而且,一旦做事,便能被对方抓了错处。而且这错处被抓,不是有可能,而是一定会。没错也会给你霍霍出一番的错处来。别的不说,就一个非暴力不合作,就能让你做的这个事前功尽弃。
届时,便与那些个前辈一样,让那御史台的给你列上个“十条罪状”,该发配的发配,该贬官的贬官,从此离开朝堂。
然这天降的灾伐,且是丝毫耽误不得的。此疫,也不是只姑苏一城,事关京畿钱粮,物资供应。现下汴京物资匮乏,钱币贬值,物价飙升。正需要南方的钱粮来平抑物价。
一旦这姑苏的疫情控制不住,钱粮倒是补不了多少,这疾病,却随了那槽运接踵而至。届时,便是一个天灾人祸愚者京城数百万的人口。
于这岌岌可危之时。幸得,那被贬的御太医宋正平星夜赶到。一主一仆两人一马立白旗于城头,招天下医者以血肉之躯封堵疫情于一城,免得天下丧生涂炭。
天下云云医者,见得这危城招旗猎猎,一声“我帅有令!战姑苏!”便是一个赢粮景从,舍生忘死奔那姑苏而去。
然,此事却是有一人惴惴不安。
此人便是那相位还未暖热的吕维。
宋正平如何被发配到上海务?这货心里再清楚不过了。
倒是怨了当时“当断不断”亦是恨了自家手下无能。却如今,眼见那宋正平呈翻身之势而无可奈何。
倘若姑苏疫除灭,便是天字一等的头功。
那宋正平再度入京也是个指日可待。
届时,自家却拿什么去面对?
倒是能面对也是好的,至少还有条命在。怕的就是还没等与那正平见面,自家就已经被发落了。到得墙倒众人推之时,还能如同蔡京,天觉一般,落得一个居住地方,知一任府事,也是个奢望也。
他也知道那“人无常贵”之言,而自家亦是一个“非份之达”,既然是“非份”且是早做打算为妙。
说这吕维为何怕这宋正平?
不为其他,为其正,为其德,为其施恩于天下而不计较个人得失。
倒是自己做了亏心事,即便是那宋正平不与他计较,也难保平时受其恩惠者不会难为他。
然,受其恩惠者,且是不说那些个朝中官员军中将帅,就是那些个平头百姓,也会挑粪但尿,将他的门楣涂了个乱七八糟。
况且,自家也是个四品的出身,身后无任何门阀权贵撑腰。那元佑党、元丰党人亦是容不得他许久,更是指望不上。
届时,便是以恶独虎群狼,想来都是一身的冷汗。
倒是这吕维想不开,你做好了你的宰相,“平抑物价治”、“理好通货膨胀”,便是坐稳了相位,无人敢去动你。
既然,你于那官家做了万难之事,便也是个把柄在手,他也不会一点顾忌没有,多少也会有些个照辅于你。
不过,目前这“平抑物价治”、“理好通货膨胀”两件事,似乎他哪件都做不到。
平抑物价?现在物资进不来,无“物”,这“价”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一路飙升了去。
处理经济危机?他一个经济素人?还不如那酒楼算账的账房先生。
然又是个志大才疏,亦无有蔡京那般,神宗打仗打打的国库,私库都是一个吊蛋精光,他们这帮人等玩了命的四处敛财,拆了东墙补西墙,痛苦淬炼出来的经验值。
让他玩经济?着实难为他了。
说起这“真龙案”,倒是替那官家除去了心头之患,但此事终究于国事无补,况且,这事已经办完了。
按那官家那多疑且多愁善感的脾性,指不定哪天便是那理性战胜了冲动,又去思念那故去的帝兄,种种好处。
如此,倒是个难相处的紧。
怎的?死人是不会犯错的,而往往思念是选择性的。
思念,便只念得他的好处,却想不出一星半点坏处在里面。
即便是有些许的坏处,也是被那思念冲散。毕竟是兄弟,亲情使然。
这事倒是让活人有点吃亏。
那熟知人性的吕维亦通晓此间厉害。现下,虽是个位极人臣,心下却有那“履霜冰至”之感。
终究是一个“非分之达”,不得之时求之若渴,得之却又战战兢兢,惶惶不可终日尔。
那吕维这百般的愁思,终是不得其解。
以至于书案之上堆积如山的文书倒是不曾处理。
看那文书中,倒是有些致力于解决经济危机的良策。
倒是他自家疑心重了些,怀疑是被那受得宋正平恩惠之人,或是那元丰、元佑党人下的圈套。倒是将那献策之人的身份查了个详细,倒是无暇看那文书中所言为何。
还是那句话,“药石不达心智”,这疑心病,便是有那回天之力的医家圣手也医不得之症也。
吕维不算糊涂,尽管心下惴惴,在这姑苏疫上也不敢不尽心。
未等那官家下旨,便是中书会同三司、太常寺、太平惠民局、太医院制药,拨款忙的不亦乐乎。
只因此乃拜相第一战也,不可输。
于是乎,便是下了本钱,不辞辛劳,不避酷暑骄阳,亲自到那祥符水路督查亲检。
一场下来的亲力亲为,事事尽心。然还未过一日,这水蒸日晒得,便有些个体力不支之感,却也硬撑了不退。
随行官员见了,便扎了凉伞,搬了桌椅,让那吕维坐了,听下面的官员回禀便是。
不刻,传下官员来往禀报,那官员群中末尾之处,见得一人。此人却是个熟识。
心道:不想在此处还能遇到他?
此人倒不是旁人,便是我们的平章先生刘荣是也。
吕维见了这身穿小吏服色的故旧,心下且是一个奇怪,然又是一个欣喜。
奇怪的是,这人怎的混到现在这般的模样?也是曾经官至三品的大员一个,现在,却是一个连官身都没有的小吏?
欣喜的是,这人在倒霉的时候,若能拉他一把,也可收一个忠心在身边。
便点手让他这官都不是的小吏上得相台来。
咦?这货怎的混成这副德行?
不怎的,该着这平章先生流年不利,再搭上个性使然。帮人出主意的时候,分析的头头是道。轮到自己了,就是个昏招百出。
这种人很多。凭心而论,这种人绝对是个好参谋。
出谋划策,计谋攻略,那叫一点都不含糊。
但,绝对不能让他主事。一旦自己去做一件事,那就有得看了!那叫一个花样百出的作死啊!
因殿上参奏陈王僭越,被当堂免去了御史中丞之后,便被判了个削官留置。
现在,也只是个御史台戴罪的书办小吏。
具体的工作嘛,也就是呆在文库里,管一下问卷、档案什么的,连个官身都没有。
御史中丞张克公为人正直,且是看不得此人面目。在重获御史中丞职权后,便放了个外差于这刘荣。
意思再明确不过了,那就是,思想有多远你就给我滚多远,省的在我眼前晃了恶心我。
虽不是前些时日的闭门思过的那般苦楚,但现在也好不到哪里去。
整日的如同闲汉一般的无所事事,四处的闲逛。
这姑苏疫,便将他发他到这祥符水门,暂行御史督查之差。然也只是个差遣,身份也还是个小吏。
这就很尴尬了,管吧,没职权没官身,别人也不把你当回事,能愿意搭理你就不错了。把人问烦了,兴许还能挨顿打。
不管吧,上面又会派你的不是,斥问:为什么不管!且不问你为什么不管。
而且,督察这事吧,说起来倒是个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
这其中且不是一个跑断腿的“苦”字了得,干这事且是易获罪于人也!
想想也是,别人都在为“天下百姓”奔波劳苦,你却没事就四处闲逛,行监视之责。
还时不时的做个记录,时刻准备打人小报告。这就不是有点招人恨了。
此时,刘荣的了吕相的召唤,与官员们的众目睽睽之下,举步上得台来,躬身施礼道:
“见过吕相。”
吕维见他身上小吏的服色,面相上苍老了许多。然,那不羁,却较之以前又多了些个。
怎的?却是不长心麽?
不到一年,从八品到三品,又从三品到这官也不是的小吏。这过山车般大起大落,倒是让这刘荣练就的一身的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秉性。
吕维回想大观之年初见他,亦是风华正茂,意气当年,不禁有些心酸。
心道:此人亦是人物也,却也是能搅动着朝局风云之物。
如今怎落的一个如此的不堪?
想罢,便吩咐了身边的随从,道:
“今日之听着刘荣言事,其他人散了吧!”
说罢,又招手叫了手下搬了交椅于他。
那刘荣拱手左耳道:
“呈谢。”便是一屁股坐了个稳当。望了那台下那些个官员嘟嘟囔囔的散去,且摸了那交椅,口中道:
“甚好,且是一个舒坦……”
上官赐坐,按理当拜坐。作为一个下官,且不能一屁股就坐下,且只能坐了半个屁股,呈正襟危坐之态。
况且,眼前这位,且也是个官也不是的小吏。
倒是惹得吕维随行不忿。刚是要上前斥责,却见那刘荣坐了摘了小吏的帽子,在手中颠来倒去玩耍,斜目视之。
那随行恼怒,叫了一声:
“无状!”
便伸手要将这平章先生提起。然,却听那吕维沉吟一声,便是忍了气躬身退下。
那吕维倒是不嫌他失礼,伸手倒了一杯茶于他,口中问:
“平章先生一向可好?”
刘荣,却不谢茶,只顾了玩他那帽子,口中懒懒道:
“呈相爷问,倒是留了个出身与我。”
那吕维听罢,却笑道:
“先生不实在。”
言外之意倒是说,这事你 不能怪我。
若无我,你这小吏的服色也穿不得喽。
刘荣见吕维笑言,倒是愣了一下,稍思之,随即道:
“好!倒是说些实在的于你。相爷且听。”
说罢,自怀里拿出录事文卷,着手拍了一下,道:
“巳时,漕船出城,应于正初到的详符水门装药物钱粮于槽船。现已申时正三,货运槽船冗港,且一船未发。这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药粮到姑苏,后医者到,且赢粮带药而入……”
说了便丢了那录事文卷在桌上,继续道:
“倒是虽慢了些,却免了城内往来搬运,杜绝那疫病传出之道。而如今,医者之船先发而……”
说罢,又欠身问道:
“且让那无粮无药的群医去那城中,城中本就无粮。此去,岂不是徒增烦恼尔?”
这话问的刻薄,却也在理。有医无药,倒是与那指派兵丁于阵前,却不给刀枪一般。
况且,在城中断粮的情况下,你又一船一船的运过去几百张吃饭的嘴。这事,你干的是不是有点缺心眼?
那吕维听罢一愣,刚要思之,却又见那刘荣撤身,冷冷了道:
“粮、药之船至,城中再出人搬运。这一来二往断会瘟病入内……”
说罢,便又望了那吕维,道:
“届时,吕相可还有可用之船也?”
那吕维听罢却是一惊,倒是自家亲力亲为,倒是不如这刘荣盘算的精巧。
于是乎,便又拱手道:
“先生教我!”
那刘荣却是“切”了一个蔑声,口中到了句“不敢”。随即,便也不看那吕维,口中懒懒了道:
“医者,粮药混装,船至姑苏,医者赢药粮而入便可!”
倒是个好计策,一则,医药同至,能及时的医治了病患。二则,少去了和城内之人交接,断了疫病传播的途径。
那吕维听罢,便赶紧招手唤那随行道:
“速去传了!”
那随行官员赶紧躬身称是。
却听的那刘荣一声蔑笑从口中喷出,道:
“传了也无用也!”
随行倒是憋了一肚子气,刚想斥责那刘荣无状,但见那吕维拦了他,拱手于那平章先生道:
“先生何出此言?”
刘荣听罢也不还礼,那眼神望了吕维,仿佛在看一个傻子一样,口中调侃了道:
“相爷可知,那三司度支为蔡京绍述,三司条例亦乃蔡氏所创。太常寺且又是元佑人?太常寺掌管太医院并太平惠民局。三司度支且是管得钱粮出入……”
这一番话来,却是让那吕维一个惊诧。倒是说的是这么回事。但是,与那医药同船又有何瓜葛?
刚想问来,却又听那刘荣近身抵面了悄声道:
“此番,这钱粮药物封装,只因一个谁来押印,便是争夺了一个甚烈。然,无押印却不得出库。你让一个七品的随从去处理三品的事宜?”
说罢,便扯身拱手,朗声道:
“相爷!真真的是敢做敢想,是为天下先也!”
此话且有揶揄之意,倒是听的那吕维冷汗直流。
且不说三司与那太常寺争功之事,便是这疫病一旦传出便是大患。
自家倒是还不如那天觉相,能到一地知府已是奢望。恐怕与这两党交锋的血肉磨盘中,也只能落得一个粉身碎骨。
想罢,便是赶紧拜谢了那刘荣,让那随行官员拿了中书省印信权作那出库押印,又着人传令那祥符上河水门医者之船缓发。
且是先让那草药钱粮于医者混装了船,再发往姑苏以解当前燃眉。
众人得令四散,一时间那高台之上却是剩下那吕维与那刘荣。
那吕维诸事忙完,回头却见那刘荣坐在那交椅上,二郎腿颤颤,眼四顾而盼盼,且是一副悠闲自得。
便上前拱手道:
“谢先生救我。昔日之言,维谨记。定不误先生此番心血。”
那刘荣听了吕维这话,倒是一愣。遂,大笑三声。将那官帽弹了弹,胡乱的戴在头上起身道:
“天下之患,莫大于不知其然而然。不知其然而然者,乃拱手而待乱也。”
这话的意思就是,天下的祸患没有比还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引起的祸乱更大的了,更甚之还有你这种不知道原因还妄图拱手无为而治的。
那吕维听这尖酸刻薄的话来,心下自是一个大大的不爽。
然,更让他不爽的是,却见那刘荣又近身小声嬉笑道:
“吕相非分之达,其之非分却如虚恭也。”
这话的意思就是说,你那非份之达就是跟放屁一样。
这话饶是刺耳,但那吕维却也知晓这非分之达之非分为何。
然,现下,宋正平姑苏所为,倒是让这“非分之达”显得无比的尴尬。
却不知,这刘荣却将这“非分”比作放屁,其间有何道理?
便也压了心头的怒火,做的一个谦逊之态,拱手低眉了道:
“先生教我。”
刘荣又听了这句“先生教我”便哈哈笑之,道:
“虚恭者,任你心机百般,也不变其性。处心积虑而图不为人知,倒是失了作派。”
大概其意思就是:做了坏事,且是如同那放屁一般,你大鸣大放的放,且也是放,蹑手蹑脚的也是放的。且是万般的小心,何等的处心积虑,变着花样掩了生息,那终究是个屁。除去声音,那味道也是蛮大的!盖,是盖不住的,而且,你任何做法,都丝毫不能改变屁的属性。
与其惶惶四顾,怕人知晓,倒不如大鸣大放了,旁人听了响,闻了味,你又能且奈我何?
且作出一个“让你闻了去便是福份与你”的不要脸的作派出来,倒是能让一些目光短小之人从之也。
那刘荣说罢,且在那座上欠了个身,一阵长长的声如裂锦,悠扬而来。
这屁便是放了一个痛快。便站起身来,躬身望那瞠目结舌的吕维道:
“不敢劳相爷相送,我自去也!”
望那平章先生嬉笑而去,吕维细想此人之言。
话说的虽是难听了些,倒是一语中的。
杀人见血,坏事做绝,倒能立得一个威势出来。
如今,宋正平困守姑苏拼死镇灾疫,却在众人眼中,却是那吕维放的一个让人生厌的屁。
看到了那宋正平,便能想起吕维这厮的所作所为来。
如此倒是招人白眼,惹人厌烦。
即便是人不语,也有掩鼻闭息之态。那臭不可闻的味道,与自家也是个难堪。
然,如那刘荣所说,索性大鸣大放了开了窗户,将那屁味散去道也是一个不错的办法。
世人只知这“知错就改,善莫大焉”,毕竟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也。
于是乎,有得此话做得开脱,倒是能索性将那坏事做绝。
而后,再行那痛改前非之事,也不乏是一番浪子回头的佳话。
但这屁味易散,但这屁犹在倒是难处。
不过,现下倒是机会。
这机会么?说来也简单。便是那瘟疫凶险,且是要死不少人的,你宋正平也不是一个神仙……
但,这事吧,也不能做的太过分。而且,绝对要小心行事,密除之。
届时,便于大殿之上求的一个哀荣与那宋正平,也是不失是为一个稳妥的办法。
咦?此类想法倒是个怪异,岂是无智哉?
且不是。
殊不知,这智慧多了也会塞住心窍也。
如这吕维所为古亦有之,而今日者更甚。
无他,为己之蝇营小利而行丧心病狂之事。
我等无为,只得等他机关算尽之时落的一个痛快。
然也只是看的一个痛快而已。
让人无奈的是,有些个屁味却能遗留千年而不散。
想这吕维聪明一世怎的不想那宋粲替父报仇之事?
倒是想过,只因从那银川砦谢延亭与将军府耳目信中,得了宋粲亡故的消息。
而且,那致宋粲之死的牢城营马军都头,也被押往京城。
落于冰井司周督职的手里受苦。于是乎,在这真真假假的消息中,便是安下心来,再无后顾之忧。
却是不曾细细想来,那千里之遥的银川砦,自此便是再无消息传来,究竟是何缘由?
第8章 大医精诚
说那龟厌、伯亮两位道士,与相国寺一班长生苦行结伴登船,一路顺风往那姑苏而去。
清晨,朝阳出现,阳光刺破了云端,发现一片金光闪闪的祥瑞。
龟厌倒是担心了姑苏城中的义父,便舍去了众人,闷闷的独立船头。
见伯亮道长与那些个满船的医者相互交流这医术,倒是一些用药的意见相左,于昨晚,这帮人便是争论了一宿。倒是嫌不过瘾,清晨起来,这牙齿还没来得及刷,且又一起讨论了伯亮道长药方上的用药。
虽是有些个争执,倒也是个交谈甚欢。
心下奇怪了,这师侄自幼从师学了道医,用药上也跟他师父一般,四平八稳的,怎的和这些个医者争论个不休来?
倒是想起,这些日子在宋邸,且是没少骗了丙乙先生的药方去。
那丙乙先生的药方,龟厌自打汝州便是见识过。那“内服可有催吐之用,”的百齿霜,在那老疯子眼里,也是“堪比人参芦头”的药!莫说是那帮医者,就连彼时的宋粲也是个瞠目结舌。
回想当时的情景,让那龟厌至今想起心下也是直泛恶心。
况且,这老疯子不仅用药超然,用药也是少的一个可怜。
一个药方上也不过三四味的药石。顶天了也不会超过五味。
你却拿了这药方说,吃了吧!这玩意有奇效!
我宁肯相信这玩意是糊弄人的!
不过,偏偏就这老疯子的简单粗暴用药方式,却是一个真真的有效果。不到几副,便能将那昏迷不醒的师叔和垂死的济严禅师,于阎王爷那里抢了一条命回来。倒是让人没地方说理去。
想必这厮拿了那丙乙先生的药方与那些个医者。不引起争议才怪。
且不理他们的喋喋不休。
回过眼神,望那朝阳洒下一片漂金洒银的江面。
望那百舸争流与那上河之上,竟是一个白帆蔽日,百舸争流,不舍日夜的望那姑苏而去。心道:亏的是义父,才能见得,这举全国的医者,共赴一城,与天抢命也。
心下想罢,心情也随了那乘风波浪舒阔了许多。
那长生和尚,济行禅师倒是有些个晕船,由自家的弟子搀扶了出得船舱透风。
见那禅师靠了船樯打坐了,与那众僧说那寒山寺模样。又将那“临济宗”奥义瑜众人款款道来,让一旁的医者亦是听了个羡慕不已。停下了争辩,纷纷聚拢过来。
听得济行禅师言中寒山寺,那之山师叔模样此时又撞入心怀。
刚刚舒阔的心情又沉了下去。倒是心下郁郁不得舒展,情不自禁的将那寒山诗忘了江面随口喊来,以解心下的不爽。
“人问寒山道,寒山路不通。夏天冰未释,日出雾朦胧。似我何由届,与君心不同……”
听得龟厌将此诗大声诵来,却让那侃侃而谈的济行禅师停了下来。奇怪的望了那龟厌,然那眼神中却闪出一番的欣喜。不禁双手合十,随了那龟厌,口中和来:
“君心若似我,还得到其中。”
念罢,便一声佛号宣出,双手合十了道:
“阿弥陀佛,仙长也曾背得此诗?”
龟厌见自家的情不自禁,却平白打断了那济行的话头,也觉有些个唐突,便躬身起手回:
“且是小道师叔常常诵来,耳濡目染尔。”
济行禅师听罢眼前一亮,起身双手合十道:
“善哉,善哉,又见佛道双修之人!敢问尊师叔台普?”
这话问的有点唐突,那龟厌且也不便不答,沉吟一声,道:
“师叔乃故太史局郎中……”
话没说完,便被那济行禅师高宣佛号声打断,道:
“阿弥陀佛,师兄所言,可是程老麽?”
听那禅师口中称呼不再是施主,或是自家汝州时的浑名仙长,倒是一声“师兄”出口。那龟厌也是一愣。此乃道士相互的称谓。便赶紧起手点头。
见那龟厌点头,那济行便口中念了往生咒,合了掌遥拜了三下。
龟厌见他口念往生咒遥拜,便赶紧闪了身,侧身回礼。
礼罢,那济行禅师道:
“师兄曾与我等言那程老旬空驿马,百业巧工之事。着实的让贫僧仰之弥高。又闻那程老天文地理无一不通,且与天人无异也。贫僧虽与那小程先生相交甚笃,却也无缘见程老一面。今日让贫僧幸遇程老传承,此生无憾也!”
这话说的龟厌一愣,心道:这误会算是解不开了。
我尊之山为师叔倒不因其传承,实为我那师父没事干乱与人结拜,才有了我于之山师叔一场的因缘。不过,他那点东西我却是一点都没学到。
然,此话说来话长,也不是一言两语能说的清楚。
于是乎,便也不去解释,姑且先躬身受之。
心道:你姑且说,我也姑且认了罢。等那程鹤那厮疯病好了再与这和尚说来。
两人说话间,却觉那船身猛的一晃,本是个顺风顺水的大船,便是个戛然而止。
且在片刻,那水流推的那漕船打了横晃于江面。
这一番晃动,且是让船上的众人站立不住,纷纷惊呼了跌倒。
那龟厌亦是赶紧伸手,拉了身边船木稳身,咒语唤来那“韵坤”。
怕是船有闪失,便借了那“韵坤”之力,一个纵身跳起,攀在那桅杆之上望那江面。
高处望去,见那宽阔的江面上,有九道铁索横江。
见那铁链,精钢打造,碗口般的粗细,根根绷直,生生的挡住那漕船的去路。
细看,又见那铁索之上又搭了木板,板上竖木排一面。
远远望去,倒是个赤字如血,上书“姑苏时疫,生人退避”。
龟厌看罢板上的赤字,心下便是一紧。便又抬眼急急的望那远处。
江面茫茫,一望无垠,独寻不见那姑苏的城池。
然却见那目光尽处有滚滚的黑烟,自那姑苏方向升腾盘转,竟成遮天蔽日之状。
江风隐隐吹来,只闻得腥风阵阵飘来。也不知是烧了些个什么,那味道着实让人作呕也。
龟厌看罢皱眉,往下叫了一声:
“伯亮!”
孙伯亮此时亦稳稳了站船头,望那江面看来,听的师叔唤他,便回头抱拳,高叫一声:
“亮在!”
龟厌望那黑烟升腾之处,拿剑一指,叫了一声:
“便是去处!走也!”
说罢,抬脚踏了船木一跃而下,几个跳纵便稳稳的落在横江铁索之上。
随即,那孙伯亮跟着跳下船来,站稳了脚下摇摇晃晃的的铁索,望了那远处的滚滚直上黑烟,问道:
“师叔,可到姑苏?”
龟厌听了也不回头,直直的望那黑烟升腾之处,道:
“前方便是!去者!”
说罢,带着那孙伯亮几个跳跃,便来在那架在铁索的木板之上。于赤字木牌两侧站稳了身形,却也不敢用手触碰那木牌。
那孙伯亮看了那木牌上的字,又望那黑烟,却不知这汩汩翻腾,遮天蔽日的黑烟且是为何。
然那黑烟味道甚烈,呛得他,扯了袍袖捂了口鼻,道:
“怎有如此烟瘴恶气也?”
龟厌不答,且闭了眼,仔细分辨远处飘来的气味。
腥臭中带了些个丝丝甜香,这味道独特,倒是个闻过不忘。心下一惊,在汝州便是闻过这般的味道。
心下惊道:只听闻姑苏疫情甚烈,却不曾想,这城中已经开始烧人了麽?
料是城中疫病传染快速,死者甚多,不能行那石灰深埋之法。为了断绝那疫病的传播,且将那病死之人集中焚之。
然,这不见城池,只见了黑烟,倒是有百里之遥。这气味也能随风飘来,且不晓得要烧了多少人的尸身去。
心下想了,便自怀中掏出丹药瓷瓶,倒出两颗丹药,与那孙伯亮分了,嘱咐了道:
“含在舌根,此乃焚尸之气。”
那孙伯亮听了这“焚尸之气”,也是个面露惊恐。
然,看了这小师叔递过来丹药,更是个惊恐。见他咧嘴,呆呆了拿在手里嘬了牙花子看了,却不肯吞了去。
龟厌见了这厮呲牙咧嘴的嘴脸,没好气的问道:
“怎得不吃?”
那孙伯亮听罢,面上又是一个犹豫。然却也是个无奈,
然见这小师叔面色怪异的看他,这才翻了白眼仰头吞了去。
随即,又唯唯诺诺道:
“幼时且吃过师叔丹药,跑肚拉稀,几天都不见好……”
倒是一句话让那龟厌哑然失笑。
心下想起,彼时在茅山,经常用鸟粪搓就的“鹿鹤养生丸”哄了他们这些个师兄弟吃了去。
且笑了问他:
“且不怕是那鹿鹤养生丸?”
却见那孙伯亮直了眼,捏了喉结摇头。
然,那丹药化于舌根,便是个异香盈于齿颊,瞬间便化了口鼻中那烟障的惨烈。
两叔侄说笑间,却觉脚下铁链晃动。还不曾回眼看来,便听得身后济行禅师口宣佛号道:
“我佛慈悲,饶是不敢去想这姑苏城内惨烈。”
见那和尚说罢,便是一跃,自那铁索跳到木板之上。
那些个跟随他而来的苦行也想跟随了师父,从那船上跳下。然,却被那禅师远远的伸手拦下,道:
“为师前去探路,汝等且在船上,不可妄动。”
说罢,几个跳跃来到那龟厌面前。
双手合十触额,笑了道:
“烦劳师兄结缘。”
那龟厌听了这声“结缘”便捏瓷瓶,拿了那济行的手,磕出一粒丹药于他手心。
望了他一眼,道:
“此路凶险……”
却见那济行瞄眼望那黑曜翻腾出处,口中道了声:
“无畏!不妨!”
说罢, 便抬手将那丹药吞在口中。
听得此话来,再看那济行禅师眼神,饶是让那龟厌眼前一晃。
便又见那胖大的济严法师,于那狂风烈焰中,高呼佛号,手舞禅杖独战那青眚。
再见那济尘禅师,口念“天蓬咒”,挥刀一路砍杀,冲入那青眚所化黑雾腥雨之中。
那无所畏惧,舍生取义的气魄,今日,便又在这和尚眼中得见。
想罢,只觉身上一震。遂叫了一声:
“好一个无畏!”
说罢,便将手中的丹药丢在口中,叫了一声:
“去者!”
便领了两人一路不回头,往那烟瘴覆盖之处狂奔而去。
姑苏城,西北胥江,十字洋河。上塘河,西塘河。
经过四角山水,与城里的水网相通,穿城而过,入东南的太湖、大运河和吴淞江。
城内有山塘,平江、东北街、十全、西北街、桃花坞、学士街、平门十河,饶是一个水网纵横星罗棋布。且有无街不河之称。
因水路纵横,而有桥。然,桥必有景,河道纵横交错,处处小桥流水。
于是乎,便成就了那“故宫闲地少,水巷小桥多”,“小桥映水面,河雾遮栏杆”的天堂美景般人间。
如今,却笼罩于那焚尸得黑烟之下,十里之内草木无存,百里不闻鸟啼虫鸣之声。入目残砖断瓦,毫无生气可言。
那龟厌看罢,且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望那焚尸而成的烟柱,且还不止一个。粗粗看来,倒有个四五处之多。
又见脚下原先繁华的城郊,如今却成连片被火焚烧过的残垣断壁。
那废墟间,尚有未熄之火焖烧成烟,袅袅而起。且是无风,那烟也是直直的散于那碧落之中。
天空亦是无云,日如白丸,炙烤了被火焚过的大地。
三人见此恶地,茫茫然四顾,却也不知该往何处去。
却觉手中的“韵坤”突突的抖动。那龟厌见此地怨气之大,引得这手中的“韵坤”乱颤,心下便是个大不祥。
然那“韵坤”仿佛得了那怨气的指引,牵了那龟厌前行。
得了“韵坤”的引导,三人又行了十里,便见江心有岛。
那黑烟滚滚,便自那岛上升腾而起。
小岛周遭的水中,一片车马舟船的残骸相堆相叠,狼藉不堪。看那残破,仿佛像是被人刻意的凿沉。隐约有“粮”字大旗,在那黑烟笼罩中无力飘荡。
龟厌看罢皱眉,心下又是一沉。
心道:前来支援粮草医药者,亦受那疫病感染了麽?
身边的伯亮道长看了这般的惨景,愣愣的问道:
“凿船坏车,便是不回去了麽?”
那龟厌且不理他问来。心道,这江心岛,如今亦是个有来不去,只进不出的死地也!
心下想罢,便紧走几步到那江边,手搭了凉棚,仔细的看那岛中情景。
却是怎的一个惨字了得!
见那岛上建筑残败坍塌,周遭尸身累叠如山,几无下脚之地。
那累累尸身之中,却见不少白布黑字的招子,如同杀伐过后,残阵中的残破战旗,零落的散于那尸山之中。
想必,是那些个各地来援医者染病死于城中,且在这小岛之上焚烧以绝疫病之途也。
岛中心,有高三尺广一丈方木垒成高台。火焰焚烧那方木毕毕剥剥。猎猎火光中,隐隐见有人形之物蜷缩舒展。
穿了那浓烟,却见有人影,与那高台周遭的忽隐忽现的走动。
见有人走动,三人快步前行,渐近那江心岛。却有人声于岛上传来。
然,其声如窃窃之语,让人听不真切,倒是如同念经一般。
那禅师听了这如自语般的喃喃,惊叫了一声:
“阿弥陀佛,且有僧超度麽?”
然,回头,却见那孙伯良且随那窃窃之音,口中缓缓念来:
“……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媸,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亦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
初念,还有些个声调,而后,便是声音暗哑了,两眼一片的汪洋。
那和尚见她如此,饶是一个懵懂,便看向那龟厌眼色问询。
却见那龟厌亦是如那伯亮道长一般,望了那江心岛上惨景,口中念来:
“勿避险巇、昼夜、寒暑、饥渴、疲劳,一心赴救,无作功夫形迹之心,如此可为苍生大医,反此则是含灵巨贼……”
念罢一叹,且望那和尚道:
“此乃药王爷之大医精诚也!”
说罢,便又望向那江心岛中,喃喃道:
“欲学医者,必烂熟于心方可入门!”
那和尚听罢顿时恍然大悟,双手合十,望那黑雾弥漫高悬一声:
“我佛慈悲!”
咦?这孙思邈是个大医,这茅山道士背他的“大医精诚”做甚?而且,这师叔侄俩还背的这么的熟?
话不能这样说。道士修炼,可不是就指着炼丹,也有那“医、卜、相、命、山”的玄黄五术。这“医”且占了头一个。
我们的药王爷不仅仅是个医药大家,他老人家还是个正经八百的道士。
在道教地位也是很高的。
现在,还有很多道教宫观里都建有“药王殿”,里面供奉的就是他。
话不多说。
见那孙伯良涉水走近那岛。
烟瘴之中,隐约见有人影晃动,抬人背尸的往来于那尸堆火台之间。
那“大医精诚”之窃窃之声便是出自那些人口中。
然却,那些个仿佛失了中气,其声虚弱无比。
浓烟烈火中,影影绰绰见那些个人,抬了尸身扔与那烈火之中。
顿时让那火色稍暗,随即便是黑烟翻腾,滚滚如狂龙。
然不刻,那火势便得了尸身的油脂滋养,便又是一个烈焰顿起,又呈烧天之势。
那孙伯亮见岛上有人,便是拢了嘴喊了一声:
“望此看来!”
见那岛上之人回头,便又喊道:
“如何上岛?”
然,却见那岛上之人急急的摆手,倒是一个个没了力气喊出声来。
其中一人,且着急忙慌了寻了招旗,举了奋力的晃动。见那招旗上书“姑苏疫,生人退避”。
孙伯亮见有人应他,便想再问话于那人。却见那人自怀中拿了纶巾,颤巍巍的戴了,又伸手扶正。
虚弱了撑了身体,望了孙伯亮。伸手将罩住口鼻的帕子摘下,似乎要有话说来。
然,那口中喊出的且只是些个虚弱的呕哑之声。
观其面目,却让岛边的两道一僧饶是一个触目惊心。
见那面目,断无任何生气可言。口鼻败血已将那胸口衣襟染成黑色。却是这呕哑之声也不曾喊出个几声,便是几口败血自口鼻而出,口不能言。只能捂了口鼻狂咳了捶胸呕血,俯身捡起身边招子,沾了那污血写字。
那孙伯亮心急,挽了裤脚要上岛救人,却被那龟厌一把拉住。且是眼睛死死的盯住那岛上的医者,摇头无奈道:
“无益也……”
孙伯亮不解,却看那济行亦是一个泪下,双手合十道了一声:
“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临凡看来!”
然却此时,便是佛光普照,那慈航道人也救不下这岛上之人。
遂,闭目念那《往生咒》,与他们这些个困战孤岛而不退的人,预修一个亡灵往生斋。
第9章 姑苏城下
江心岛上烈焰,隔了江水烤脸,哔剥之声,声声充耳,倒是让龟厌不听见济行禅师口中的超度经文。
手下死死的按了那挣扎了要涉水救人伯亮道长。
咬了牙,望那岛上之人咳血不止。
不过片刻,却见那人举了些好的招子,望三人双手扯了展开。
龟厌见上有字,那字写的却是个歪歪扭扭,几不辨认。
然,也是细细的辨认来,随口念了:
“疫自口鼻入,溺湿了帕子掩口鼻。”
念罢,心道:想是一些个寻求帮助的信息,却不成想,倒是前行者的一番忠告。鼻子一酸,便从了那招子上所言,转了身拿了帕子尿在了上面,那济行禅师与孙伯亮赶紧跟着打湿了帕子,在脑后打结捂了口鼻。
转身,见那岛上之人俯身写了。
片刻,便面露了笑意,又举了一个招子出来。见那原是白布黑子的招子,现下经得血火粹染而不可辩。只是污血所写之字醒目,上书:
“我等死矣,不救!”
那笑脸惨淡,却带了些个歉意。然,与那龟厌三人而言,却是个惨烈!
孙伯亮看那招子眦目出血,却见那人跪倒在地且用手指了那招子,望了岸上的一僧两道叩拜不止。
遂,又有些个人来,聚在那旗下,一同叩拜了。
此时,那三人才看到,那浸满血污招子之上,依稀可辨几个墨书的大字,曰“两浙路常州葛木堂,葛……”!
然,那葛字之下,被重新写的污血之字遮挡,不可辨也!
龟厌看罢,心下且是一震,心道:这一岛之人,都是同乡同姓麽?
想罢,便有努力辨认那污血之下的姓名,然却只能见“我等死矣,不救!”。
龟厌咬了牙,按了那孙伯亮道:
“用笔记下。好让他们还乡!”
那孙伯亮听罢狂叫了一声,便是擦了一把眼泪,自怀里掏出纸卷,坑坑咔咔的舔了笔,写下那白招上的字迹。
却有见岛上另有几人围过,且是相互搀扶,戴好了纶巾。
同样举了手中的招子让那孙伯亮抄写。
淮南路,平江路,江南东路,江南西路,两浙路,福建路……
这些个招子,有的旗下三五,有的旗下只有一人。更甚者,却是一人举了三旗。
龟厌再没勇气看下去,便觉眼前一个模糊,咽喉肿胀。遂闭了眼,闻了心神。心下道:先前来此的医者,基本上全折在这姑苏了麽?
且是记下吧。记下了便有机会传信于家人。
即便是无尸身还乡,他们那家人也会知晓,自家还有一个亲人,且在这姑苏城外,一缕幽魂不甘,而不愿回去。
恨他们吧!怨了他们吧!至少能少些个失子、丧父的悲痛。让那守寡之人不至断肠。
人不畏死,然,所惧者,就是死了之后,便再无人记起。
然,记下了又能怎样?
却不过几十年,康王面南行在杭州。倒也能记得那东京汴梁的繁华。却没有几人记得,那金兵破城,是何等的惨烈。
不曾记得,这姑苏城外的医者,一缕缕的精魂,是否还依旧心下不甘,不肯归乡?非至亲,倒是没有几人记得他们。慢慢的被人遗忘了去。而天地,却是个无良,风霜雪雨间,便抹去这些人存在过的痕迹,
青史无有一字存世,亦无有那“荒丘”证于“北邙”。
然,记载下来又如何?功标青史又如何?
只成后世好事者,茶酒间,几句争强好胜之言。
究竟,在这五千年的长河之中有多少因战、因疫、因天灾,而尸骨无存者,倒是无人知晓。
而现下之人,只争那个朝代的辉煌、强大,那个王庭软弱可欺。是黑、是吹、是强辩、是戏说,且是各说自话。
然,争得一个口胜便又如何?
曾有几人去回看,为这个文明,为这个文化逝去的平常的再平常不过的人们?
余虽不才,不似时人引经据典争那口实之胜。
因为,你我皆是历史,我们每个人,也是我们文化组成中,普通的再无法再普通的沧海一粟。
自夏至清,经朝八十有三,有帝四百九十五。
潮起潮落,大道汤汤。且不是几本史书所能道尽。
所幸者,我们现在依旧能读懂几千年前的文字。
从中领悟本属于他们那个时代的辉煌、悲伤、无奈和苍凉。让我们能重新找回我们文化的认同和尊重,而不至迷失。
终有一天,能再拾古圣先贤之海纳百川,揽月入怀。
仅此而已,亦,仅此足矣。
书归正传,闲话少说。
龟厌、济行、孙伯亮三人匆匆记下那些医者姓名,却也再也看不得那岛上惨状。
便是头也不回,埋了头一路踏了焦土往那姑苏城而去。
前行不久,便远远望见那姑苏蟠门。
远看那蟠门,城楼高嵩,下分水陆两门,因其“水陆相半,沿洄屈曲”故而得名一个“蟠“字。
城楼匾额上书 “水陆萦回”四个字。
近来看,倒是一番破百苍凉。
见,吊桥高挑,水门下闸,城中亦是一番黑烟滚滚,飞灰粘了那未化的油脂,如同落雨般纷纷撒下。将那青石垒就的城墙染的如同铜铸铁打的一般。
料想,此时城中,已不能病死之人抬出城外焚烧,只能在城内就地处理了。
三人刚刚目睹了那城外孤岛之上的惨烈。却不成想,如今这姑苏城内,亦是如同人间炼狱一般。
但见那城楼之上却见黑、白两旗立于左右。黑旗无饰,无风而动,毫无生气。
倒是那白旗,用那丁角的杆子撑了,在那程中黑雾之中倒是显眼,招旗上大书黑字“正平在此”。
虽是旗染黑烟斑斑点点,然,亦有一个不屈之态,黑风中翻卷了舞人心志。
龟厌看了便叹声道:
“且是到了。”
三人刚到那吊桥前,却见城楼之上兵丁高喊:
“城下诸位且住!城内疫病甚,速回!”
龟厌听罢,便插剑在地,将那身上的招子擎了,高声喊道:
“我乃茅山道医龟厌!请见我父,烦劳官长传那宋易出来讲话!”
此言一出,却是让那城门上一帮人惊异。
城楼上的兵丁听是有个道士来寻爹的,而且直喊那医帅亲随宋易名讳,便手忙脚乱的前去回禀那守城将官。
那旁边的济行禅师听了这龟厌所言,亦是惊诧的一个瞠目结舌。
这汴京城的知道,那御太医宋正平膝下只有一子。那便是敕封的宣武将军,官拜那京城殿前司马军虞侯宋粲。倒是没听说过还有个出家修道的!
然,龟厌这话能说出来,也有其中道理。
倒是呆呆了望了龟厌,却也不敢开口问他。
不刻,便见那城头一阵忙乱,众兵丁闪了垛口,簇拥一五品服色官员前来,那官员往下望了一眼道:
“道长请回,医帅与平江军大恩。我等虽畏死,断也不敢再让其子嗣受损!就此别过!”
说罢,便抱拳躬身拜下。
这话说的实在。临兵阵者,凡到绝死之地,亦是父子同阵,父留子退。兄弟同伍,弟去兄留。此乃军阵行规。
现下这疫病封城,亦是如同战阵之死地也。
却是与那战阵不同,战阵虽败,总是能留下些许活命之人。
或为散兵、或为俘、为奴,或为交换,总是留下个些许的活口。
然,这疫病不同。其恶,便是一个赶尽杀绝。一旦沾染,就是一个必死无疑,如此这般,饶是让人绝望。
龟厌见城上将军如此话来,立马就急眼了!
所思,并不是这城中官员口中“不忍伤其子嗣”之言。倒是担心那官员有意隐瞒了义父的生死,不让我父子相见。
心下便料定此间定有缘由。
若那干爹倘有闪失,怎的对的住那宋粲恩养三世之饭食。
便手点了那城上的将官,骂道:
“少他妈给我玩里格楞!叫宋易出来见我!”
那城上的将官怎肯依了他?便是一句话不回,死皮赖脸的只管拜了去。
不管是不是那宋正平的儿子,好倒是赶紧送走了这不识好歹的道士!
龟厌见那官员不言而拜,心下更加怀疑自家这义父于城中有事。
心下想罢便捶手顿脚,嘴里骂骂咧咧卸了背囊,丢了那招子。自怀里掏出黄符,手中掐出了个灵官诀,迎风晃了符咒,口中也不喊个敕令,便见那指尖黄符自燃。
看了旁边的济行且是个惊奇。
心道:都屎憋屁股门了!这会子了你还做法?还是赶紧想办法让他们开门吧!
心下想罢,却又是个奇怪。且不要神神叨叨的念个咒什么的?
然,见那黄符在他手中爆燃,又是心下一惊。咦?茅山果然是大宗也!这符咒怎的跟他儿子一般?且是一个听话!也不等他叫一声什么的,自己个就着了?
正在想着,却见那龟厌一把抓过那孙伯亮二话不说,便是将那黄符灰烬拍在他身上。
遂,怒叫一声:
“韵坤!”
且是一个话音未落,那柄剑便脱鞘而出,稳稳的停在半空。
孙伯亮不解其意,心道:你叫“韵坤”,拍我一身纸灰干嘛?
刚要问了眼前要发疯的的师叔,却觉者小师叔一把拎了他过来,口中道:
“沿途回还,告知船上之人,见那药品钱粮官船到来,便各人分担了赶路,断不可空手入城!”
不等那伯亮道长回言,又高声道:
“与众言明:姑苏城,可进不可出。不愿进城者,二十里外扎营接应!”
说罢,便是一掌打在伯亮岛上肩上,又在他耳边大声问一句:
“可曾听真!”
那孙伯亮懵懂,却不知师叔所言何意,也只能慌忙点头称:
“是!”。
却在他掰指头低头复盘那小师叔字句之时,却觉身躯一轻,再回过神来,便是一个身在半空!
孙伯亮惶恐,便在半空大叫了直直的跌落。
便又听下面小师叔大叫了一声:
“韵坤!走也!”
且低头看,便见那“韵坤”如疾风雷火般的飞来,稳稳的垫在自己的脚下。
然那孙伯亮身上并无仙骨,也无甚修为,倒是一身的凡骨如山。重重的砸在那“韵坤”之上。
见那柄剑在脚下晃悠几下,且让那孙伯亮险些站立不住。
若不是那龟厌符咒轻了那孙伯亮的身骨,那“韵坤”倒也是经挡不住这如山之重。
站在剑上的伯亮道长,便是从头到脚将自家摸了一遍,惊慌过后且是惊奇。低头看,那剑便稳稳的托住了自家的双脚于半空之中。
且是喜的伯亮道长嘴里兴奋道:
“此乃御剑飞行麽?”
这话还未说完,便听得龟厌一声:
“去!”
便被那“韵坤”剑拖拽了一路贴地飞纵。
可怜这伯亮又是一阵惊呼,但那手中倒是一个没招没落的没个抓手。
于是乎,便挥舞了双手,被那剑托了一路飞驰,留下一串高声的厮叫。
那济尘禅师看得龟厌这般的操作,更是一个羡慕。
心道:这济尘,济严两位师兄果然所言不虚。且是不亏叫他一声仙长!
原本想,我等苦修之人可借佛祖之力,能行天地之法。
如今,看这年轻的道士,且不仅仅是能调动阴阳的偷天之力也!
正在想着,却见那龟厌回身一揖,且与他作别。
礼罢,便是一个腿不屈,身不晃的旱地飞升。再见他,便是稳稳的站在那吊桥之上。
漂亮!旱地拔葱也!
那和尚喊好且是将那光头拍了一个山响。
然,城楼上的官员兵丁便是一个个瞠目结舌。
各个心道:此乃仙法麽?
这姑苏的城壕却不似北方城池,那护城河且是一个“并行漕船而不拥”的自然河流也。
单是这“沿洄屈曲”便比那北方城壕要宽上许多来。
河上的吊桥亦是要长出许多。
有多宽?城河五丈有余!那吊桥也有个六七丈的上下。桥梁乃铁骨原木打造,往少里说,也有个千斤之重。
岸边建有憾牛为基,上铸铁柱十丈,柱顶有轮。连有手腕粗细的铁链于城中。以水运绞盘收纵,且不是人力所为。
如此这般金城汤池,跟他妈的闹着玩一样,只堪这道士一纵而已?
众人且在匪夷所思之际,叹这龟厌道长近乎仙术之技之时。
那官员却是慌了神,见这城池倒是拦不住这道士,便赶紧推了手下的兵士道:
“快去叫了宋管来!他这小爷饶是不好相处!”
然,那官员话音未落,便又见下面的站着的和尚亦是一个飞纵,几个蹬踏就蹬上那吊桥顶端。
于是乎,又引起城上众人一番的惊呼。那当官的也是个傻眼。心道:今天是什么日子?赶上神仙大会了?各个都会飞的!
那龟厌便是觉得那拉拽吊桥的铁索一震。
低头看,见那济行已到那吊桥顶端与他站在一起往向城中。
心下一惊,且拿眼看了济行禅师,心道:又一个佛道双修麽?
咦?这龟厌神了,倒是能看得出这佛道双修?
倒也不是这龟厌眼光毒辣,而且,佛道双修这玩意儿单拿眼看?你就是把眼瞪瞎了也看不出来。
却是那和尚腿上绑了黄符甲马出卖了他。
济行见龟厌看他,亦是单手立掌低头行礼,却是个不说话,那龟厌看罢赞了声:
“好和尚。可再上得高处些?”
说罢,便又是一个轻身,沿了那铁索几个飞纵,转瞬便到的那铁柱的顶端。双脚立定那铁柱顶端,便静下心神,拿眼看了城中情景。
济尘也不回话,却是掐了诀念了咒,艰难了抬步,沿了那铁索缓行而上。
这高空走钢丝的绝活,直看得城楼之上众人胆战心惊,暗自替那老和尚捏了一把冷汗。
终是到得那铁柱旁边,便是一把抱住铁柱,喘息着望那城中观看。
两人到得高处,便是看的一个真着。
见城门处设刑台,刑柱高挂木笼,内有人头悬挂。街心放置拒马、刀车挡了城门,尚有血污染地,不曾洗去。
想是那封城之初,定有一番血腥。
或胆小惜命者,或心有不甘者硬闯出城,或借疫作乱,或商家无良,被那镇守有司按下就地斩杀,以儆效尤。
若放在平时,这些个宵小亦非大恶之人,倒是一个“正复为奇,善复为妖”的人性使然。
城中黑烟笼罩,雾霭浓重,且是看不清城内情况。
龟厌心急,却也无言。抬眼看那天空,亦是浓烟蔽日。
怎奈得南地暑湿未退,姑苏亦是水城一座,且是雾搭搭的让人看不得一个清爽。
却在那龟厌心思沉闷心烦无语之时,却听的那济行道:
“果是正平医帅,好手段也!大局定矣!”
那龟厌听罢,向下看了一眼抱着铁柱的济行禅师,问道:
“和尚,何以见得?”
那济行便腾出一只手,指那城中道:
“仙长且看,这城中虽是缺粮,然,未见街上百姓慌乱。”
那龟厌顺那济行禅师手指看去,见城中街道上倒是一个整洁。
却见不少百姓挎着篮子沿途寻找,捻物入篮。
又听的那济行继续道:
“城中几处竖有黑旗数处,料是医帅建了病坊,以处染疫之人!”
那龟厌有随那和尚的手看去,倒是有几处黑旗所在。又听那济行道:
“避河而建,周边房舍尽毁,周遭尽洒白灰,此举乃断绝疫病传播之途也。”
龟厌见其所指,见那城中黑旗之处,却如同那江心孤岛一般。
又见有黑烟自那病坊之内扶摇直上。
料想是那病坊内不治之染疫者就地焚烧。如此,便不用再着人抬至城外孤岛而徒增染疫之人也。
心下却又闪过那城外孤岛之上,那些个染疾医者。
却自断了退路,留在无药无粮之死地自生自灭。
又望那黑旗之所,亦呈孤岛之态,心下又是一番凄然。
第10章 坐吃山崩
夷门一出心不哀,
便揽日月入胸怀。
是非难从我且去,
飙风沧海云自开。
风涛再起姑苏疫,
黑雾屠城曼九陔。
苟利家国身先死,
笑言赵杲送曾哀。
话说这宋正平此次来到这姑苏平疫,究竟是不是如那“老赵送登台”一般一去不回,倒是无人可料。
然,疫病者,天地恶厉之气也!人感毒气或从口鼻入,或侵皮毛,而入脏腑膏肓,直至不治。
姑苏此疫,起于六月,始于坊间,以次传播,渐至西关。
凡疫病初到,必先见死鼠。或毙于街道,或漂尸于河塘。是谓发天地之藏诸蛰皆死。
是时虫蚁皆死,鼠穴居亦蛰之类,随流漂尸,而后及于人。
年少强壮者三日,老幼妇孺朝发夕死。
时,一家而死数人者,或全家覆绝者比比皆是。
然,死者为其邻人所惧,便抛尸入街不敢掩埋,死人万有奇也。
至九月中,疫病至全城。
疫症初起时,即发热恶寒,呕逆眩晕,其似“伤寒少阳”之病。惟发热如蒸笼,眩晕不能起,凡染病者先是高热大渴,不出两日便咳血不止,身热烫手。
多则两日少则半日,便浑身黑斑死于非命也。
后发病者,或目赤或红或黑,或吐虫或吐血,此其间各有不同。
而后来发展的更加的迅猛。凡染疫者,便是一个朝发暮死。
以致姑苏城内百姓父不能顾子,兄不能顾弟,夫妻不能相顾。一时间恸哭之声遍间里。
初见此疫病,城中医者不识。观其面赤吐血,便作血症医治。致使染疫者误药,不日而毙。
是为疫初死者甚巨,而染病之医者甚多。
如此,便是个庸医伤命麽?
也不能这样说。
如是庸医,且不用搭上自家的性命来害你家这将死之人。
只因此病不常见,令医者不识。
若是那常见之病,也不会发展为死者甚剧的疫情,而不可控也。
疫病,不识者则为不治,然非不可治。
只不过是医者不明发病机理,无从下手尔尔。
医者无奈,也只能亲探病体,凭了以往的经验摸索前行。
此事如同战场趟雷,只能留下些许的笔记,将自己的尸骨作为后来人之路标尔。
很佩服这种人,其强悍之处,乃明知是死亦不惧前路,虽弱而不畏彼强也。
毕竟人对于天地自然来说,始终是渺小的。
何为灾疫?乃天降罚人。
是为天地不仁,视天下苍生为刍狗。
倒是这些个弱者敢为!只为守正,故无畏!
平江军节度使见控疫无望,便令黑旗封城,铁锁横江。
并令以城十里为界,十里内迁民进城,焚烧民房,燃硝磺,遍洒石灰,图断绝疫病外传。
又令:城中百姓“不出户庭,无咎。”
姑苏封城的消息传出,便搅得沿途百姓人心惶惶,出逃者比比皆是,以致各个城空村村无人。
至梅龙,且是城中富户高价雇船,伶仃漂于海上,以期躲了这天降的责罚!
宋正平于上海沙洲,见这满海面的船舶飘荡。几经打听,这才知晓姑苏恶疫之事。
又闻此疫传播甚速,甚是凶险。不过数日,姑苏城内便是一个染病者无数,路倒无算。
然,既为疫病,又是一个凶险,仅靠了躲是躲不过去的。
且身为医者,断也不能袖手旁观了去。
于是乎,连夜告请梅陇镇牢城营的管束,带了宋易一主一仆星夜赶往姑苏。
初到这姑苏城,便见这疫病之惨烈。那叫一个户户封门,家家挂孝,街市之上鲜见活人。
病死、路倒者陈尸街边,焚尸之烟遮蔽天日。
一路赶到城中太平惠民局,然亦是一个惨烈。局中百名医官,仅只存名薄耳。
问之,竟惹的那太平惠民局的医官瞪眼恸哭,望了他这医帅口中呕哑。
只几日内,别说这太平惠民局,便是这城中医者亦是一个损失惨重,剩不下几人来。现下,这偌大的姑苏城,已无医者可用也!
咦?这城中医者怎的是个如此的惨烈?
这事没办法说。
究其原因,只能说城中医者没什么医治疫病经验。
又因病患寒热虚实不同,需辨证施治。行望闻问切自然是少不了的。
因此,那姑苏城内医者且在疫情第一波次下来,便是个感染者巨多,不过几日,医者便损失殆尽了去。由此,便导致了城中疫病不可控。
然,虽是个满眼的麻烦。但此疫情状,于那宋正平倒是个似曾相识。
元佑四年,杭州有恶疫爆发,亦是夏秋相接之时。
时任知州苏轼以“圣散子”平疫,且见了一个奇效。
彼时,时任太医局局正的宋正平,被派往杭州勘查平疫。
却对这有当时有奇效的“圣散子”饶是一个颇为忌惮。
怎的?有奇效不好嘛?管他什么药,能救命就行啊!忌惮个什么?
药这事没法说。
有奇效的药也不一定就是什么好药。激素类药也是药,也有奇效,不过副作用也是蛮大的,那叫一个系统性伤害。
也别说激素类药物。
像兴奋剂这玩意一样,吃下去就见效,立马让人兴奋的不行不行的。那精神状态,那身体状态,那是好的不要不要的。老虎都能打死几只!
但是,一旦药劲过了,比起原先,倒是要糟糕上许多。
那些个药我没吃过,也没什么发言权。
肌酸这玩意儿我是吃过,有亲身的体会。
提高运动表现那叫是立竿见影。原本能推百十公斤极限的,立马给你长到二百公斤做组!而且,肌肉状态也是充盈的很,看上去又大又干。
但是,这玩意儿对肝肾的危害也是蛮大的。尤其是那种纯度不够的肌酸。也见过因为吃这玩意儿伤肝伤肾的。所以,吃了几次吓得也不敢再吃了。
更不要说类固醇这类见效更快,效果更好的的科技与狠活了。
据不完全统计,健美运动员的平均寿命不到40岁。
这也就是为什么健美运动不能进入奥运会的主要原因。
而中医的精髓在“辩证施治”。
宋正平所忌惮的,不仅仅是因为这“圣散子”“万人一方”的用药方式。因为《伤寒总病论》中也记载了这味药,并且也注明了此药只适用于\"寒疫挟湿证”。而且“倘疫属热毒,误用此方则如抱薪救火”。
若不问阴阳寒热虚实便用药,那也就跟杀人没什么区别了。
然,疫情大灾之前,人在绝望之时,往往心理作用大于药效作用。最起码,能让人看到希望。
彼时,那宋正平也不敢去对这“圣散子”置喙其中。
此番,再见此疫祸乱姑苏,倒是有些个经验可言。
好在那姑苏城中,上至平江军节度使下到签判,皆是军中故旧。于这行事上倒是方便了许多。
此翁一到姑苏城,便择远水之地建病坊一座,聚染疫之人于内。
四下撒了石灰硝磺,以防水源再遭污染。
并,关闭城中水门以断水路,以防病源经河水出城。
又将病坊周遭房屋夷平,先灭鼠虫,焚其尸骨,再撒了白灰、硫磺于四周,以隔染病之人。
然,那些个身染疫病的医者,听闻自家的医帅星夜来在这姑苏死地,便自愿请命。
收集城内病死之尸,堆于城外孤岛焚之。反正终究是逃不过个一死,还不如一命抵一命,拼了去!
见眼前些个医者,明知道此番便是一个有去无回,却依旧欣然请命,虽是个心中不舍,然却是个疫情当前,也顾不得许多了,只能挥泪三拜!
告别了那些个自愿请命赴死的医者,便是求那平江军节度使,令:四门挂了白旗,上书“正平在此”。
一则是告知城中军民,原“御太医”在此镇疫。以此先安抚城中百姓人心,以防因疫生乱。
二则,便望周边医者来此相助平疫。
然这应急之为,却是让这正平先生失了计较。千算万算,却没算到这城中存粮多寡。
因这疫封城,便是一个可进不可出也!
那众医者慕名而来相助,却也要消耗大量的城中存粮。
周遭州县亦有粮草支援,但运粮之人却又被困城中。于是乎,这支援,也就是成了一个多劳无益之举。
无奈,那平江军节度只得又下令:不允那周边州县再运粮到姑苏,以期减少疫病伤亡。
此时,这姑苏城中的存粮已然是个见底,且药库告罄。只能做困守之态,而成不可解之死局也。
那位说了,那姑苏城中的百姓就那么听话?不让出去就不出去?在城中甘愿等死么?
殊不知这姑苏城在北宋属于平江军所辖。
北宋太平兴国三年,吴越国除,太宗便屯兵于此,改姑苏城为平江军。
姑苏城乃平江军府衙所在之地,城内百姓大部为平江军官兵、后勤保障官员及其家属、军户、匠户。
说起来者城,也算得上是个半军事化职能的行政区划。
如此,这令行禁止,杀伐决断在此地倒是管用。
亦是如此,城中才敢施这立黑旗示警,铁链横江,行那绝死封城之法。
此举虽是悲壮,然亦是一个惨烈至极也。
此时,那宋正平正在那悬挂了黑旗的平江军府衙院中端坐,翻了手中的医书古籍,看那来往忙碌的医者,心下却是想着眼前的困局。
虽说这疫病凶险,而在那宋正平心下倒是不足为患。
初来之时,观染病之人头眩、发热、大渴、舌焦,且是与少阳证同。而核痛有异,神气恍惚尤为大异。
半月所见均不外如是。
于是乎,便据《金匮》所载,升麻解百毒,辟瘟疫。
便以此为此症主药,请调姑苏城太平惠民局库藏升麻。
分,染疫轻重,辅以鳖甲、当归、甘草熬制。轻者一日两剂,重者三剂。
而染疫者大渴、舌焦之时饮之且是最宜,不出两日便可退热,且有大好之状。
见有成效,吩咐那太平惠民局以升麻煎茶,令百姓服之。
如此,那疫情倒是得以初控。众人见疫情有缓,自是一个欢欣鼓舞。
然,此刻断是不可掉以轻心之时。
而眼下死局,且不是疫病初控所能缓解。
这因疫情封城只是其一。
其二则为城中染疫者甚多,染病者无药,不到两日便是暴毙,且等不到那升麻鳖甲汤续命尔。
而那升麻鳖甲汤且是不是对症,能不能治愈病患,尚在观察之中。而疫病初期惨烈,城中医者可堪用者便是无多也。
其三,城中百姓虽有节,城中疫情姑且初控,倒不如刚来时的凶险。
但这 “不出户庭”却也使其不得生计而坐吃山崩也。如此,便不用那疫病残酷,也可让这姑苏城百万之众于死地。
更为紧要之事,则为城中升麻、鳖甲几近告罄。
如今却只能在那库房中搜些个碎末与那轻症之人,而重症者已无药,只能圈在病坊落得一个堪堪的等死。
那宋正平心下焦急,却也是不想不出有何良策以解这眼下的病疫饥荒。然亦是不敢在面上露出些个分毫来。
此时,他若乱了心思,除了累得手下这般医者惊慌失措,且于事无补也。
便只得任凭风高浪急,我且稳坐钓鱼台。
且是心无波澜麽?
唉!只是头上虱子多了不痒,身上债多了不愁罢了。
心下且正想着,便见有医者疾走而来,拱手叫了一声:
“我帅……”
宋正平从书中抬头,那医者躬身道:
“外有宋易请见。”
那宋正平听罢便是“哦?”了一声,便放下手中书本,跟了那医者一路嘟囔埋怨道:
“这混货,不去帮那混货照看钱粮兵马调度,来缠我作甚?”
那头前带路的医者听了这话,倒是“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心道:你老真真是个叫花子做梦捡黄金啊!咋净想点好事了呢?这城中,哪还有钱粮兵马可供他们调度?莫说是钱粮,城里面没得病还能跑的,也就剩下他们哥几个了,还兵马?
然,抬头见那宋正平且在看他,便赶紧收了笑脸,小心了跟了去。
到得那府衙改作的病坊门外。便见那白灰圈外宋易,正与那城楼之上与龟厌对话的五品官员小声交谈。
便咳嗽一声,提醒那宋易。
宋易闻声见宋正平来到,赶紧抬头,拢了手在嘴边喊道:
“城外二爷求见。”
第11章 吊桥何用
上回书说到,宋易一声:
“城外二爷求见!”
听得那宋正平且是一个诧异!
瞪大了眼睛望了那白灰圈外的宋易,心道:你没烧糊涂吧?除了那不知道去哪做了配军的宋粲,家里哪还有一个二爷?
别说这宋正平诧异,来前,那宋易也是一遍一遍的问那签办,那城下的二爷是个什么模样。
听那签办说的一个来去,倒是信了他去。
咦?怎的不去看看?也好确认了?
这事,也是个事出紧急。倒是不容他跑来跑去的。
而且,龟厌拜了宋正平夫妇这事,除了街坊邻居,和那开封府的,也没几个人知道。
即便是确认了是龟厌来在这姑苏,这城他也是进不来的。
但是,这人来了,你这老家儿总得给个回话吧。
还是先回禀了自家的主人,再做一个定夺。
想罢随口便低声骂了一句:
“胡言乱语。”
那宋易挨了主家的骂却是个不恼。且看了身边的那五品官,遂,一把捏了那官员的胖脸示与宋正平,表情认真的喊道:
“回家主,此人不姓胡!他便是城中签办,他姓张!”
那五品官员被捏了脸,本身就是个奇怪,然,又听宋易这般喊来便是一愣。随即,挣脱了那宋易的手,急急了道:
“诶?你这厮!医帅说你一派胡言,怎的攀我来?”
宋易却是一个正色与他,惊问道:
“我主家乃斯文之人也,怎的会骂人?你若听得真着,便捡了去回他。”
一脸的一本正经,竟让那张签办一个无言以对。
怎的?无fuck可说!见过拾金拾银的,真真还没见过满世界拾骂的!还“捡了去回他”?我浪催的!
那病坊门下的宋正平见这俩人无状,又想喊了话回他,但,这连日力不停事的操劳,倒是伤了气血去。这中气且是个不足,自然是个唇焦口燥的呼不得来。
只能对身边跟随的医者道:
“你与那厮说了……”
然,话还未说完,却听那医清了嗓子拢手喊道:
“我帅说你……胡说八道!”
喊完,便以手抚胸,心满意足小声道了句:
“饶是个爽快!”
说罢,便邀功般的看那宋正平。
却见那宋正平眼神怪异的看他,便尴尬了脸躬身细声道:
“回我帅,想必这次他便是听得一个清爽。”
那宋正平怪异的看着那医者道:
“我要你问他,哪来的二爷!你骂他作甚?”
却见白灰那边张签办望那病坊前的一老一少,又看了宋易,确定道:
“嗯,是骂我们俩来着,这回听清楚了!”
宋易却不愿意搭理他,头也不回的对他道:
“回他!二爷龟厌来也!”
那签办倒是实在,张口便喊:
“二爷龟厌来也!”
此话一出却觉不对,便踢了那宋易一脚,口中委屈了抱怨道:
“又不是我家二爷,怎的让我喊?”
然,那病坊门下的宋正平听了那签办喊了这“龟厌”,心下且是一怔,随即便是一个欣喜在脸上。
心道:怎的一个该死!且忘了这外面还跑着一个干儿子?倒是心塞,怎的将他给忘了。且是对不住这孩子!
然,想罢却又一个担心。低头寻思了,心道:
若此子进的城来,便又如那疫情初送粮送药之人一般。且是一个进得来出不去!这会子进城,除了多了一张嘴吃喝,且也是一个无济于事。
然,心下回想。彼时在家,听儿子宋粲言说那龟厌种种,倒是个不走寻常路的。
如此,倒不如让这古灵精怪想出个主意来。
最好,能不进这城池,也能这将所缺粮食医药送进来。如此这般的话,倒不妨是件天大的美事!
想罢,便赶紧扯了身边的医者,急急道:
“快去!取那图板过来,将所缺之物写了,传信城外。”
那医者听罢,慌忙答应一声,一个转身便跑回院内,大呼小叫了唤来小伙伴将那图板扛了出来,沾了水笔递与宋正平。
白灰圈外的宋易见了这般的阵势,赶紧招呼了那签办道:
“赶紧寻纸笔记了。”
那签办听罢便是一个傻眼与他。满腔的惊异看了那宋易,心下抱怨了道:你这厮!说的轻松!想到哪是哪是吧?我就是一丘八的出身!那纸笔且是我随身携带之物?
宋易见这厮奇怪的眼神来,便也是一个怪异的眼神回他,惊讶了道:
“诶?你这呆子,愣了作甚?还不快去!”
这声“还不快去”且是听得那张签办眼睛又瞪的一个溜圆,那叫一个干张嘴说不出个话来。吭卡数声之后,也是个无奈,且四下寻了可有那纸笔。
这废墟连片又撒了石灰的地方倒是一个纸笔无有,残砖断瓦倒是比比皆是!索性,唉了了一声,寻了一片断木,拿手掰了,且做了个笔,就了那铺满白灰的地上,蹲了准备写。
见宋正平图版上写道:
“告吾儿龟厌,父安好。”
那宋易见了,赶紧低头催促那签办写字。
一句“父安好”念罢,那张签办也是个实在,便紧了一句“嗯!安好”。
那宋易顿觉被他占了便宜!又指了白灰那边,恶狠狠的叫了一声:
“父安好!”
那签办倒是个委屈,指了地上写了的字,抬眼道:
“是,父,安好啊!”
那宋易两次三番的被占了便宜,倒是不甘这伦理哏。刚要发作了来。便见那签办指了那衙门前的图板,急急了道:
“看看看,又写字了!”
尽管有些个大不甘心,然也怕耽误了,那宋易赶紧抬头,又见那自家的家主刷刷点点的写道:
“城中急需升麻,鳖甲,甘草,当归。速速送来,不可入城。不可与城中之人交接。”
于是乎,又赶紧念了,让那签办速速几下。
那图板不大,且要对面看得一个清楚,这字便是写的大了些。
然,这要说之言且多,便是写完了擦,擦完了再写。
饶是那签办手快,在那宋易念叨之下一字不漏的记了去。
然,此时见又有字写上,且是那城中疫病所用的药方。
那宋易看了一眼,倒是一个念不出来。且傻傻的看了药方,那叫一个傻眼。
且呆呆的望了自家的主子抓耳挠腮。
心道:老大!不带这么玩的!会死人的!这梦做的!我善了个哉的!还“速速送来”?还他妈德“不可与城中之人交接”?天底下哪有这美事啊!关键是,你还写那药方作甚?还想让你的城外儿子给你配好了送来?
见那张签办亦是看了满地的字,那愁犯的直嘬牙花子。
倒是一个死道友不死贫道!且不愿再替那龟厌想来,如何去办这老爷子自家意淫出来的美事。便探手一把抓起那签办,提将起来,问他道:
“可曾见过道士挠头?与我一起看邪!”
说那龟厌、济行这一僧一道还在那吊桥铁柱上,傻傻了站了看那城中动静。
然在此时,却听得身后人声鼎沸。
回头看,却是一众医者、和尚、道士,纷纷杂杂背着粮草物资,由那孙伯亮领了,一路迤逦,呜呜泱泱的到得城下。
见了两人这怪异的行为艺术,也不顾的先卸下身上的重物,且指指点点看那吊桥之上的龟厌和那济行禅师,呀了哇,哇了呀。
随后,便是一阵和尚叫师父,道士喊师叔的一番热闹。
却在此时,见城楼上亦是一番忙乱。随即,便见那宋易领了那签办跑上城楼。
垛口处露了个脸往下看。
于是乎,那熟悉的脸,便又让那龟厌见得一个故人也!
便急急的望那垛口露头四处查看的宋易,高声喊道:
“叔!”
那宋易听了声却寻不见个人来。便又拿眼焦急寻来。倒是身边那张签办一把抓了他,按了头道:
“看吊桥之上!”
那宋易寻了望去,便见那自家这二爷,站在那铁柱顶端且是一个金鸡独立。
心下道:这他妈的是什么活啊这是?
口中惊呼了一声“啊!”便是在这空旷中回音飘荡!
遂又心有余悸了道:
“这么老高?!”
旁边的签办见了他这惊讶也是个无奈,摊手缩脖望了宋易,心道:嗯!可说呢?就是这么老高!我也不想相信,奈何你们家这二爷太顽皮!不过,更顽皮的还有。您在往下看,下面还挂着一个和尚呢!
一别不过半年,那宋易倒是不敢认了他去。
怎的?见那龟厌,且是一个:
长风浩荡身不摇,
猎猎扶摇紧道袍。
黑烟遮日且攘袂,
九梁冠下须发飘。
那衣袂迎风飘扬的,饶是一派仙风道骨样子。那叫一个玉树临风,英姿飒爽。与那整日缠着宋粲要吃要喝,一幅饿死鬼托生般的模样,且是个云泥之别。
然,再往下!便又见一个狼犺。
下面挂着的,像猴子一样的,抱着柱子的,和尚,倒是有些个煞了风景去。
宋易见这一僧一道的组合展现的行为艺术,心下且是一个怪异。您这两位,哪路的神仙啊这是?
尽管是亲眼所见倒是不敢信了自家的眼睛,回头又问签办:
“这俩人你给了多少钱啊?真玩命啊!”
然,又看了这闲逛靓丽,八成新的龟厌,又是一个晃眼,且喊了声:
“诶!孩子,稍安勿躁!”
说罢,便与那签办一起蹲在地上,拿了笔墨,匆匆的在白布上写画。
不刻便见城头有白招立起。
上书“告吾儿龟厌,父安好!”
龟厌刚刚看完,却又见另一白招起。
上写:“城中急需升麻,鳖甲,甘草,当归。”
便是急急的问那下面抱着柱子玩的济行禅师,问:
“可有升麻,鳖甲……”
然,还没问完,便又见一白招立起。赶紧又拿眼看了,看完便是一个傻眼。怎的?却见那白招旗上书:
“速速送来,断不可入城。不可与城中之人交接。”
那龟厌看罢错点一口血喷出来!
当时就蹲下了,续而,便是口中叫了,咔咔的挠头!
心道:你这当爹的!真真的不靠谱啊!“速速送来”?还“断不可入城”?你这老头是要疯啊!
然想归想,倒是不敢说出个字来。
倒是不敢相信了自家的眼睛,且低头询问了那济行禅师道:
“这老头疯了麽?”
那济行禅师这会儿也是个瞠目结舌,倒也不敢顺了龟厌的的话说。
抬头,又望了那城上的招旗,愣愣的看了一会,口中闷闷的叫了一声:
“咦!娘那个脚!”
便也和那龟厌一样,蹲下身去,愁眉苦脸的将他那增光瓦亮的光头挠了一个咔咔的山响。
然,却在此时,又见白招立起,这回倒是稍微恢复了些个理智。
见上面写了一剂药方。那药方且是写的一个详细,所需药物几钱几两写的那叫一个清清楚楚。
那和尚看罢又是一个愣神,缓缓道:
“莫非这城中疫病,毁人心智麽?”
说罢且不管那药方,又将那几个招子上的字,仔仔细细的念了一遍,便又做摇头不解之状。
那龟厌见他如此,便狠狠道:
“嫌我不识字麽?又念来一遍做甚?”
饶是一怨言来,怼的那和尚不敢吭声。心道,我这会宁愿不识字!这都写的是啥啊?
那龟厌无奈,旋即便蹲在那铁柱顶端,看了城上的招子,又是一阵的抓耳挠腮,然却亦是一个脑袋空空。
便又望向那的济行禅师,急急了问道:
“怎处?”
那济行亦是傻眼,只手抱紧那铁柱,一手且将那光头拍的山响。又将那无计可施的眼神还给了龟厌。口中却又将那招子上的字念了一遍:
“速速送来,不可入城,不可交接……”
随即又望了那龟厌问道:
“让你飞过去麽?”
那龟厌绕是个心烦意乱,听那和尚嘟囔更是心烦。
且瞪了那和尚一眼,狠狠了道:
“我且认得字,怎的又念?”
见求助此人无望,便也不再问他,只能蹲在那铁柱顶端,口中碎碎念道:
“且是有办法,且是有办法,却是想想,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天灵灵地灵灵天地不灵!想不出来也!”
那济行禅师倒是不如这龟厌嘴碎,只是闷头想着办法。但也只听见叹息,却不见他吭声。
怎的?这要求太苛刻了。
那会又没有开坦克的贝塔,也没有开飞机的舒克,也别指望什么空投。
就在两人抓耳挠骚搜肠刮肚的想着主意,却听得城下有一老医者喊道:
“城中缺药,咱们且是先按那招子上所示分了,莫在用时误了功夫!”
说罢,便带头解开麻包按照城上招子所示,拿出等子将那几味草药分捡出来。
众医者招呼着纷纷从之。却也顾不得看那吊桥上两人耍猴也。
吊桥上,两人焦急且是一时想不出个办法来。
那禅师机灵了些,便见他抬头,望了龟厌道:
“贫僧适才所见,仙长御剑凌空,怎不搬了东西飞到城上扔下去……”
那龟厌听罢且是哭笑不得,道:
“御剑只我一人,尔可知凡物如山!”
那意思就是,御剑只能托得动我一个人,凡物太重,没办法飞!丫你什么学历啊!没学过物理?
济行禅师听罢却是一愣,又指了吊桥下的孙伯亮,疑惑了望了龟厌。
那意思就是:别唬我?刚才你还让这货飞呢?当我眼瞎啊?
龟厌知道这和尚的意思,且瞪大了眼望他。
心道:飞一会可以,但是得烧符念咒,轻了他的一身的凡骨!而且,能飞的时间也就不到一刻。你没看他飞着过去,腿着回来的?按你那么说,光符咒就的烧个几千斤去!你当是这玩意儿就是费个纸的事?
正在恼了那济行禅师,却听得这货又望了他满脸期待的道:
“掰碎了扔!”
再看那龟厌,已经气的冒烟烟了。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不要叫济行了,你叫做济脑子不行算了。我怎么就碰上你这个邵氏电影公司的cEo呢!
禅师自知有愧,见那龟厌在那铁柱顶端上串下跳,看着倒是心惊胆战。怕那龟厌出如此猴急再从那吊桥上掉下来,便柔声劝道:
“仙长勿急,姑且下去,从长计议。”
那和尚话音未落,龟厌便一跃而起,嘴里埋冤道:
“且不是你爹困在城中没吃没喝。”
这俗话有讲,“心中有事,脚下无根也”。
那龟厌原本想踏了铁链飞身而起,借了力入城。
断不成想,倒是一个脚下一滑,一个站立不住,便沿着那吊桥滑下。幸好反应快速,情急之下一手抠了那吊桥的缝隙,攀身上去稳住了身形。
那济行禅师见此,亦是一个飞身赶到,伸手拉了那龟厌上来。道了声:
“阿弥陀佛,饶是惊险。”
那龟厌攀了那济行禅师的手上来,心下不爽,刚要张嘴骂上两句解气。却回头望了那吊桥,心下却是一个灵光一现。惊喜了叫了一声,道:
“好事也!”
怎的?这道士要疯?差点摔死,还是好事?
却也不是,倒是这脚下一滑却让他计上心头。
心道:若他能滑下去,那装粮草药物的麻包亦能沿了吊桥滑下。
如此,让城中先放了吊桥下来,城下之人再将那麻包放在吊桥一端。然,吊桥再升,那麻包势必自落于城门处。城内之人出来搬了进去便是。
如此,便是从了他那干爹“速速送来,断不可入城。不可与城中之人交接。”之言!
想罢也不多言,便是拉着那济行禅师跳到城下,匆匆的将此计言说与他听来。
那济行禅师听罢,便是一个惊若天人般的看他。
心道:我阿弥你个陀佛!这样没两个屁眼都想不出来的招数,你他妈的都能想得出来?!你比别人多一窍啊!
想罢倒也不敢耽搁,急急的吩咐身边徒弟扯了白布,拿了禅杖裹了布,在那白布上写了“放吊桥”三个大字。
写完,便让徒弟将那白布展开,示与城上之人。
那龟厌便叫了孙伯亮,与那医者一起拆了包裹,将几味城内急需的药品分拣出来重新打包装好。
城上的宋易看了城下让放吊桥,且是个不解。便问身边的张签办道:
“如何要放吊桥?莫不是这孩子要硬闯麽?”
那签办趴在城头看了下面忙碌,道:
“倒是不像,放下吊桥,城门仍闭,断是进不来的。”
说罢,便又挠了挠头望了且在忙碌分药的龟厌,又看了宋易,口中抱怨了道:
“便不放吊桥,你当你家那亡人二爷进不来麽?”
一句话倒是让那宋易噎得不行,好在那签办不再理他。便呼喊了手下军士开了水闸,让水入池。池中机关便是纵了铁链咯咯吱吱的将那吊桥缓缓放下。
城下众人见那吊桥放下,便纷纷扛了麻包,堆放的仍在吊桥上。
不消半个时辰那吊桥一端堆满。
那济行禅师此时,便将那写好“升桥”的白布,让众僧举了示与城上。
城上的签办见了“升桥”二字,便急令那兵丁升桥。
于是乎,便见随那吊桥再次升起。
那些个堆放与桥端的麻包便是一路翻滚,沿着那吊桥中间积年马踏车碾的沟槽纷纷滚落于城门之下,却是没有一包滚入河中。
这一下看的城头官兵眼泪都快出来了。
心道:便是我家的东西,且终日摆在这。倒是自家这心却被猪油蒙了去!
别说猪油蒙心!换个人,就是抠破了脑袋也不出这玩意还有这用途?
早能知晓这吊桥还能这样用,也不致于在这城中忍饥挨饿也。
然,这自己忍饥挨饿的受罪又怨不得旁人,实乃心智不够也。
且不说这城上众人,一个个瞠目结舌,自家埋怨了自己的心眼不是一般的缺。
倒是说那城下,一干人等自觉分工。
年老的医者忙着分拣城中所需草药,按内装之物写上名称。
年轻之人且是卖把子力气将那麻包搬运于那吊桥之下,等待了吊桥再次落下。
这神一般的骚操作,且是让那宋易、张签办看得一个瞠目结舌。
倒是那签办眼睛怔怔看那麻包落下,口中喃喃道:
“敢问你们家这二爷师承何处?”
这话问的那宋易也是一愣,倒也没听他说过,然,这二爷古怪,倒也不敢问来。
也只能愣愣的看那城下热闹,又听那签办恍惚了道:
“不是来看那道士挠头麽?”
说罢便“啊呀”一声摘了幞头一阵的抓挠。那宋易且是一个巴掌打在他头上道:
“别挠了!开门去!”
那签办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大声喊道:
“众儿郎,速去城门搬运,今晚饭食管饱!”
第12章 病在上焦
上回书说到。龟厌险些跌下吊桥,却无意间想到了吊桥运物进城的方法。
一时间,城外医者纷纷将那草药、粮食送到那吊桥之下。
随那签办一声:
“众儿郎,速去城门搬运,今晚饭食管饱!”
城上那早就已经饿的眼睛发蓝的军士,一听得今晚有的饱饭,便是齐声高呼,欢天喜地的打开城门,蜂拥至那吊桥之下,奋力搬那堆积如山的麻包。
这边兴高采烈,城下龟厌且是看那城内城外的热闹,却是一个眉头紧锁。
这不是已经解决了吗?怎的心烦?
倒是眼下的问题暂时解决了。
然,自己这波人多是医者、各大药铺伙计,以及各寺院道观的出家人。随身携带物资本就不多,与那城中上万人的断粮断药,那就好比漏水的水笼头拿牙签去堵啊。
索性到的最后,那些个城下之人,只得将身上带的干粮、酒水一并随那吊桥起落送进城去。
见那是一番来来往往的搬货到城下热闹,然,对于一城之百姓的生死来说,就这点草药粮食,也是个杯水车薪尔。
却在龟厌愁容满面之时,便听的身后递次高呼之声。细听来,却是有人高喊:
“官兵来矣!”
只此一呼便是引来众人百应,声可断河撼山。
龟厌听罢欣喜,心道:城内有救矣!
遂寻声望去,见远处锦旗招展,瞄眼细看了,且是那内东头的旗号!
于是乎,又是一个心下疑惑。
遂,低头思之:怎是内东头的来人,这朝廷赈灾的粮船却未先到?
心下想罢,却又是一个释然。却笑了自家,城中缺粮,这粮草到了便罢,怎的还去计较一个先来后到?
想罢便放下心来,催促众人前去接应。
说这内东头本是皇家私产,怎的比那三司的镇粮来的还要快?
还是那句话,谋略千言,决断者一人!
有一个人说话算数,这事干的也爽快些。
京中,三司与那太常寺就盖谁的印信,几方都想抢来功劳,相互揪扯了纠缠不清之时,那杨戬倒是个手快。
得了官家手诏便是举了一路喊了手下采粮买药。
以至于,那内廷司库大钱未到,撒了下人手,在那汴京城中连赊带骗的让人到得那药铺、米店。拿了黄绫往那麻包上一盖,遂,喊上一句“皇家采办”留下字据与那店家,找那内廷司库要账,这事就算起活!
这些个药品粮秣也不过手,随即,让那米行,药店运至祥符码头,遣人押运了一路官船直奔姑苏。
说这朝廷赈灾的粮草,怎会如此的慢麽?
慢,且不是一般的慢。按照正常的流程来说。
首先,这赈灾钱粮需“三司”审议,再放“讲义司”先行审核。
然后,再交与“度支司”拨发各有司,各有司再行着员采买赈灾物资。
物资采办完毕后,封包押印,再送到转运司。
因为那会管漕运的转运司有“纲运簿记”制度。而且是“每纲配备”。
再由转运司点清了物资,见了各个部门的签章,这才能委派人员押运。
这些夯里琅珰的一通操作下来,这粮船才能出京。
不过,只是正常情况下。
那不正常的呢?
别的不说,就这最后一个环节,“漕运”而言。
朝廷设转运使总领漕务。主管官员多为六部侍郎兼任。
各路,又分设转运判官,具体督办漕粮收储。
漕运所经州县,设押纲官,专司漕船押运与途中稽查。
这赈灾粮虽是出京,其中,但凡哪个环节出了闪失,别说赈灾了,船能不能到都成问题。
咦?怎的还能出闪失?
太能了!里又多了去了。签押不照,扣!重量不符,扣!标注货物不符,扣!包装不符合标准,扣!即便是人看着不顺眼,也扣!
虽说只是个暂扣,也是让你不得一个清爽。而且,是照章办事,你也说不出来他的错处。
这关系好的倒是好说,关系不好的,经常作对的,或者是不同属一个党的,能给你个爽快那才是个圈套!
而且,漕司又分为“四司”,其中倒是一个两党争夺的焦点。基本上不是一个部门能说了算。任凭你跑断腿亦是于事无补。
逼急了便是赏下一句“事务繁多,上吊且也是容我先喘口气吧!”
但是,这种正常或不正常的情况且不止一个漕司,整个朝廷各部都这幅德行。
如此倒是没地方说理去。那就上书弹劾了他!
这话说的,大家都有嘴,都有直接向官家呈笺上报的权利,且不是你自己打小报告就能讨来便宜的。
说这中间没有人协调麽?
有,宰相便是。不过宋没有宰相一职,只有“左仆射兼门下侍郎”行宰相之权。但是,又是个二府的制度。“左仆射”只能协调中书省下六部。
调兵赈灾?那是枢密院的事。而且枢密院只管发兵。具体统兵权?那的归三衙。
所以,这宰相之位的“左仆射兼门下侍郎”看似个位极人臣,其实的地位也是蛮尴尬的。
有没有能力好的宰相协调此类事情?
倒是有,需有这三司、刑判、枢密、三衙经历之人从中协调。也就是这三个部门都熟悉。比如哲宗朝的章惇章子厚,此人便是独相一个也。
处理天灾这般的突发事件,且是需要强大的前瞻性、预知性,和异于常人的组织、策划、执行能力。
而且,能行得仗义,做得小人。亦也知道,这钱从哪来,到哪里去。
各司条例,管辖如何,能做到烂熟于心,且有能知人善任,通晓物资钱粮统筹规划。
什么事找什么人,可用之人在哪?手里有没有人才储备?这人能干什么样的事?需要什么样的支援?
有了这些个条件之后,还要熟读律法,知道如何惩治奸小,宽严并济。
又能识得轻重缓急,熟知各地状况。各路节度使、安抚使、指挥使的人脉关系。才能做到一个协调。因为军队各地都有屯军备粮、军粮储备。一旦灾情形成,各地驻军倒是赈灾方便且最直接有效。
如此,没个几十年官场历练,和军政一体,强大到变态的人脉关系,断不可为之。
且,如此行事倒是容易引起那检察部门的注意,如这御史台定会派员进行监察。
一旦有人弹劾,这“大臣擅权”自那宋太祖之时,便是一个为人臣之大忌!
别说什么“忠臣”因为赵匡胤这货原本就是个后周的“忠臣”,最后被部下“硬”给了一个“黄袍加身”。
都是别人玩剩下的,再玩?就不是很礼貌了。
等你赈完别人的灾了,你的灾难,便也是一个接踵而至。运气极好的,也得一个致仕。于野下,过那诗酒田园。
但凡能在这些规则,和潜规则中生存下来,并且,还能有余力以民为重者,方可称为良相。
且不是没事干处理几个贪官,审理几个冤案让百姓称之为“某某青天”了账。
况且,这官员贪渎,百姓民、刑,均有各司审理案件。小点的有各地刑狱提刑,大点的还有开封府,大理寺。
官员犯罪,有谏院、御史台。宗室作恶,有宗正寺。
“上打昏君,下斩谗臣”这事,也只有戏文里面有。那玩意儿,跟现在的爽文差不多。哄一下脑子坏掉的人还行,暂时麻醉一下也不是不可。看多了,那叫一个毁人心智!
而且北宋斩人犯,地方且是不能擅权。别说北宋,死刑这事,到现在地方也说了不算,必须经过最高法。
需刑部下派提刑官到各地勘察无误后勾签,也叫勾决。
而且,不是罪案罪大恶极者,不能就地问斩当时就给砍了。得等到秋后,给罪犯一个上诉的机会。
遇到“临刑喊冤者不可斩”,还要发还地方重审。
而这王公犯法自有宗正寺查办,官员贪腐且得有谏院收集证据,然后,交由御史台查办。
那龙、虎、狗三口铡刀历史上有没有姑且不说。
但凡从有法律开始,无论任何王朝那都是绝对的杜绝专权私刑。
因为死刑也是有规定的,按律为之。
恰恰是无论任何时候的律法首先是杜绝私刑的,因为私刑专权为法之大患也。
即便是执法者再不要脸面,也得有所顾忌。且不敢如此明目张胆明火执仗的弄出个私刑杀人。
话不多说,书归正传。
此时那吕维倒是一个头两个大。
那熟读的《罗织经》《度心术》在此倒是不太管用。
那玩意儿在和平时期耍个心计斗个心眼,算计个谁,争权夺利还能有些个用处。
但,在这灾、疫、战、乱之时且是一点用都全无啊!
你去罗织敌人的罪行?不用你罗织便是一大堆。人家刀都砍到脖子了,你且去度他心下如何去想?
开玩笑。倒是不用去猜,砍了你取了首级邀功!他看你的首级便是金钱,便是美女,便是封妻荫子。和你能从那圣贤之书中看到颜如玉、黄金屋一个道理,仅此而已。
天灾?别说是你,现在的科学家绑在一起,都不能参透这天地到底是个什么脾气。
那这诸如《罗织经》《度心术》此类之书便是糟粕?
也不算吧?
首先,我不承认文化有什么糟粕,只不过是人们对它的用处有了误解。
读圣贤书,听孔孟之言倒是能让人道貌岸然,但丝毫不会妨碍他心下的那些男盗女娼。
如此便是圣人之言教化不灵,大贤之书误人子弟乎?
这话会说的,哲学的两面性不能强加到文化上吧?
这是两码事。
过去听过一个老“教授”的讲座,其间,此翁有言“儒家所倡之‘仁义礼智信’全是糟粕,是奴役人民的学说。应唾弃”。
听到这里,我就想对那厮说:您老还真敢开牙!且不用全部唾弃,您能把前三项让我给唾弃了,我就能把你打的连你亲妈都不认识,你拜别不信?
殴打年长之人为不知“仁”,持强凌弱为不知“义”,不敬长者为不知“礼”!
也别说什么五常全不要了,少了前三个你这个满嘴喷粪的老不死且活不到现在!
所以说,糟粕就如同是人渣,你就是那样的人,读什么书读多少书也改变不了人渣的基本属性。你读书的目的,就是让你人渣本性隐藏的更深而已。
然后开始批判文化都是糟粕,来推销自己外表华丽的私货。
不过西方的说法倒是直接,武器无罪,犯罪的是错误使用武器的人。
周树人先生所写《故园》中有句名言“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
幼时初读,觉得这货是不是穷疯了,这也能写得出来凑字骗钱?不过后来读得一首他弟弟周作人作为大汉奸于受审途中写的诗,云:
东望渐江白日斜,
故园虽好已无家。
贪痴灭尽余嗔在,
卖却黄牛入若耶。
同是“故园”,见此便觉那两棵枣树之深意,也感鲁迅先生之心。唉,只叹那作人,卿,本佳人也!
闲话少说,讲故事就讲故事麽,且又乱说什么?省的被人把我当糟粕批判。
得嘞,咱们书归正传。
说这朝廷二府三司,枢密三衙呜呜泱泱理不出来个清爽且是百年积习。
没建功倒是一帮人想着抢功。
政出多门,且不是一个皇城司勾当出身的吕维所能对付的。
吕维倒是想尽心尽快办理此事,但各种缘由并不是熟读了几本《罗织经》《度心术》所能解决。
倒是费尽心思,然却作出来一个焦头烂额,且眼下又是烂账一本。
这误了疫情倒是不怕杀头麽?
不怕,宋制,“不得杀上书言事人”犯了事的士大夫能不能杀,我不知道。但是,言事的,即便是上书骂你,你也得腆着脸,好好好,行行行,唾沫不能擦。
而且,你也太小看朋党了,那可是朝中百官互有倚仗,结党交朋倒是团结,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阵势。即便是皇帝,拿他们亦是一个毫无办法。
是为“法不一则奸伪起,政不一则朋党生”。
这本就是国家政策和法制的问题,且不是一个人能阻止得了的。
便是将那《罗织经》翻烂,也奈何不得他们毫分。出了闪失便拉出几个替死的,而后,再群起而攻之,判下个渎职罢官了账。
谁做替死鬼?那就看跟谁关系不好,或者跟两党关系都不那么紧密的。实在不行,殿上坐的那位也不是不可以。
人都是一大片树林抱团取暖共抗风暴呢,一看你,喝!这还有一个光棍一根的。
得嘞,就您了。
如那“舞智御人”的蔡京,如那为人持中的天觉先生,更如现下这位,借一个胡诌出来的“真龙案”发家,十三不靠,焦头烂额之人。
事情办不办,问题解决不解决无关大局。关键是找了人让官家撒气,让百姓平息愤怒,转移一下斗争大方向,倒也能得来一个你好我好大家好,相安无事。
便又养足了精神,再来一个涛声依旧。继续咱们的猫有鱼,狗有肉,奥特曼要有小怪兽的幸福生活。
若将此状,比做人之病患,此乃病在上焦。
若病于国家,则为病在上层。不是高层,而是整个上层。
说这吕维倒是惫懒,你且拿出那罗织“真龙案”的手段,使出恶人的嘴脸,将那小人做到底。耍得一个泼皮的胆色,无赖的行径强行要了百官听命也罢。
然却,这货现在倒是要顾及脸皮,做一个好人。
然,此时却是无奈?这好人做不来,坏人又做不彻底,着实是个妥妥的鸡肋。如此,便是真真的有个神仙来了也帮不得他一点。
如此,倒是朝廷官船一舟未发。
这内东头的船只且是手快,一路快船顺风,终是到得那姑苏城下。
先前到达的医者槽船见了官船来至便是欢呼雀跃。那内东头的押船中官又是个省事的。一路上金旗招展,击鼓鸣锣彰显天恩。
龟厌见了自是欢喜,心下道:这姑苏一城百姓倒是有望也!
且在欣喜之时,却见人群中有一中官且是一个勤快。看那人服色,也是个内六品的中官。
见那中官,掖了官袍下襟,光了个脚扛了个麻包,拐呀拐的吭哧前行。
中官见了龟厌便是一个点头而过。然只在匆匆一瞥,便令那中官愣愣的站住。又转回身来,拿眼上下打量了龟厌几个来回。
那龟厌也是个奇怪。你扛你的包,老看我干嘛?
且在愣神,却见那中官大叫一声,便扔下麻包,上前一把将他攀住。
左右看了,遂,便“噗通”一下跪在泥地,面上欣喜了道:
“爷爷!怎的是你!”
第13章 督粮崔正
上回书说到,那龟厌见官船到,众人扛了赈灾物资来来往往,且是心下一个畅然。
暗自道了一声“有药有粮,姑苏城,有救矣!”。
忽然,于人群中,却见那一个六品的中官亦是吭吭哧哧的扛了麻包走来。
然见那中官,走路一瘸一拐,似乎是腿脚不太灵便的样子。那拐呀拐的身姿,于人群当中却是一个显眼。
看罢,便是一个奇怪的挠头。
六品的中官?也算是个押粮官的存在!怎的还带了伤,跟了众人一起扛麻包?说这这朝廷也是个无良,放着好好的人不用,却单单用了这伤残?
于是乎,便将那中官多看了一眼去。
不料,却迎头撞见那中官的眼光过来。那中官也是上上下下的打量了自己。
还未等龟厌多想,却见那中官叫了一声,面上惊讶,口中试探了叫了声:
“爷爷?”
这声“爷爷”叫的龟厌且是一愣。心道:哎呀,这也太客气了?见面就叫爷爷?
然,见那中官叫罢,便好像得了一个确定一般。随即扔下了麻包,上前一把将那龟厌攀住。惊喜了道:
“怎的是你!”
被那中官热情似火的一把抓住,着实的让龟厌有些个懵。心道:我也不曾和那内廷中官有过往来,这中官倒是不认生?
心下虽是个奇怪,倒也不好拒人千里之外,只得赶紧用手虚托了。刚想问话,
却见那中官抹了把脸,面色饶是一个欣喜。然,只望了一眼,却又低头,怨了自己道:
“唉,又怎的不是爷爷!谁人还能干出这事来!”
这一句话让那龟厌甚是一个惊讶,心道:我干什么了我?
刚要问,便又见那中官抬头,脸上露出欣喜之色来,口中道:
“小的且在船上便闻的有一神仙道长,行仙法借城中吊桥运粮于城内,便能想到是仙长爷爷到此……”
说罢,又偏头,在自家脸上打了一巴掌,道:
“且是这两天猪油蒙了心,断是不曾想到……”
这一番操作看得龟厌心下着实有些个迷糊。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却又听那中官道:
“汝州一别,仙长爷爷一向可好?”
龟厌听罢便又是一个惊奇。看着这中官左不过而立之年,口中却称一声“仙长”与他,言中那“汝州一别”饶是让龟厌心下一震。
心道,是那汝州故人麽?
想罢,便是拿眼细细的看他,心下细细回想,却也想不出汝州故人中,有这中官的模样。
却见那中官抹了把眼泪,道:
“之山郎中之事,却是无奈。小的随周督职只顾得护卫天青贡,未尽丧葬之仪,到如今,每每想起仍是如蛊虫噬心。罢了!便是自己有罪,且不敢奢望爷爷海涵。”
龟厌听其口中言说“之山郎中”之事,便凄然泪下,声有哽咽,口中连连称谢。只是感觉这中官有些眼熟,却又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绞尽了脑汁,却还是想不起这中官究竟何许人也!
话说,这中官谁啊?
此人倒不是旁人,乃冰井司周督职手下常随,内侍押官崔正。
龟厌自然认不出他,因两人在汝州之时,也只有匆匆一面之缘。
然这崔正对着龟厌仙长且是一个印象深刻。那叫打死了都不敢忘。
只记得这道士手中的“道君银牌”能无端的要了人命去!
此事说来且是个话长。
本是在那汝州宋粲大营,这厮彼时还是个押官。
然,官虽不大,这官威倒是不小。嫌了博元校尉怠慢了他,便托了大,一场难为下来。
搭上那宋博元不想得罪了这冰井司的阉人,平白惹了祸事于主家。饶是一番的低声下气迁就。然,这崔正也是个不依不饶。
彼时,龟厌着实看不过眼去,便佯装无意之间丢下“道君银牌”好生戏弄了他一番。
此事。于龟厌倒是个玩笑,但于那崔正,便是个记忆深刻,打死都不敢忘!
那真真是夹着屁股跑路的!险些将他的便秘都给治好了去!
咦?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一个“道君银牌”至于让这中官害怕到要拉一裤兜子?
夸张?你也不看看这“道君银牌”上面刻的什么。
前脸錾刻“斩妖除魔,司衙毋问”,后面押款 “元符万宁宫葆真观先生”,两面上的字皆为官家亲手篆刻!御赐的!
这玩意儿危险的地方,是能把你当成“不洁之物”给干掉。而且你还没地方说理去。
想讲理?你得先自证清白,证明自己不是妖怪!
咦?我去,你这厮,死了还能说话?嗯,弄死你肯定错不了。
这两头堵的玩法,谁他妈的受的了去!
闲话少说,姑且回到书中。
见是故人,那龟厌便是一把将他扶起,上下左右的看了。
龟厌直到此时,才想起似乎有这么一个人。倒是自家作的妖,用“道君银牌”吓唬他来着。
然,故人就在眼前,却也着实的不敢认也!
原先,这人虽是一个专横跋扈的中官,饶是不大招人待见,却也是一个风华正茂的少年。
如今汝州一别,左不过一年时间。却见这人……
且不说那一脸脸的沧桑,面上却不知何时落下这许多的伤疤,那疤痕狠毒,肉筋鼓鼓,长若蛆虫,蜿蜒了在脸上,看上去饶是有些个狰狞。然,这人衰老的,且是有些个夸张!看上去竟老了十多岁去!
再看那手,且是一个十指指甲全无!一条瘫腿亦是个一瘸一拐,看了倒是让人胆战心惊,这人到底受了什么样的灾祸,才能落得一个如此残疾?
这般的模样且是那龟厌惊呼一声:
“怎得如此?”
说罢,便赶紧将他拉了起来,疑惑了问他:
“你这腿?”
却不料,内侍崔正听了龟厌的这话来,便“哇”了一声哭出个声来。
说起这崔正这一身的伤,便是与那“真龙案”有关。
吕维要的是“皇权归正”。所以,扳倒依附皇权做大的冰井司,便是一个首务也!
迫于那吕维风头正盛,彼时,冰井司撤司归务,重回皇城司辖下。主事周亮入狱永巷。
虽是个戴罪之身,也算是被那黄门公暗保了下来。那吕维也摸不准官家的脉,也不敢猜度了官家的心思,倒也不敢妄动了那周亮。好在是冰井司大势已去,周亮便是光杆一根,也兴不起什么大风大浪,由他去吧。
然,这崔正,却只是个芥末大小的官职,芝麻绿豆般的前程,倒是没又周亮那般好运气。
于是乎,吕维便令吴双将这崔正押入开封府大牢,好声了打了问!
我还就不信了!惹不得那黄门公,押不得周督职,我还不能审这小小的押官?
说这吕维气令智昏麽?没事干难为这小官,且为哪端?
也不能这样说。
别看这崔正官小职卑,却是积年跟随那周督职左右的常随。
这冰井司的大事小情说他全知道,倒是冤枉了他。但,说他一点都不知道,那就没人信了。
吕维何人也?
自是不会放过如此大好的机会。
铁了心的要从这崔正口中问出点口实来,好再下一城,做的一个除恶务尽,一举将这冰井司消于无形。
却不成想,此举倒是让那吴双碰上了一个硬的不能再硬的钉子。
那崔正虽是一个割了卵子的内侍中官,然也知道那“忠勇”二字怎写!
于是乎,便咬碎了牙熬刑,只字未说那冰井司长短。
然,周督职被那黄门公暗保,又让那皇城司奈何不得。
便将刑法用了个无所不用其极,将那崔正拷打了一个死去活来。
然,方法用尽,软硬皆施,终也要不出这崔正的一个只言片语。
但是,这人却不敢真真的给打死。因为,死人自然不会有什么口供与他。没有一点口中出来,倒是编出来个口供,也是个漏洞百出。倘若被人拿了漏洞,落得一个满盘皆输,倒是一个划不来。
于是乎,只能暂时放下,将他扔在死牢之中。心下抱了一丝从长计议的希望,等他养好了伤再审。
终是皇天不负有心人。
那崔正苦熬苦掖不过几月,那皇城司便是一个自作孽。勾当吴双便惹下“宋邸不祥”的“大逆之事”。与那王申一道被叛了一个凌迟。
兹事体大!以至于皇城探事司上下人等均受牵连。一场下来,冰井司倒是没能怎样,却让皇城司输的一个惨淡,连拱卫宫内的黄院子都丢了。
而冰井司借此事,却得了一个咸鱼翻生。再获探事权柄。
周督职念其故旧,又闻听开封府衙役所言之刑讯惨烈,甚感其忠贞!
便使了门路让这崔正得了一个无罪释放。
然,再见此人,亦是遍体鳞伤,蛆虫满身,窝在死牢的石板上堪堪将死。
于是乎,便令人用尽了方法抢了他一条命回来。
然那刑具残酷,又搭上吴双卖力。尽管抢了一条命回来,却留下了一个一身的残疾。
这人都这样了,又是一个残疾,自然不能再回冰井司当差。
那督职周亮也算是个仁义。又是送钱又是送人的央求了那杨戬,终是与那崔正求了一个内东头供奉的职差。
如此,这崔正便是得了一个升迁,由一个九品的押官,升到了从六品的侍奉。也不枉他狱中受得那一场得大罪。
此番,官家圣旨下在那内东头,令:“动内库,姑苏平疫”。
周亮便是看准了这时机,且又求了杨戬,推荐了这崔正权作监粮。
也好让这崔正建了功业,日后也能有个好前程。
于是乎,这崔正这才一路舟船到得姑苏城下。
如今又见汝州故人,见那龟厌问下,便将那平日不可与人言说的委屈,一并哭诉出来。
那龟厌听罢亦是心酸,原本对中官这等的刑人龟厌倒是看不大起。
只因这帮人做事,只遵上位而无是非之心。遇事且无对错,只行一个见风使舵。
听得这崔正哭诉事情的原委,心下却由衷的赞道:这刑人之中也有忠贞之士!
然,抬眼望那熙熙攘攘来来往往于城下者,皆为医者、内侍,乃至船工走卒。
其众,不下千人,便无一人穿红披紫!
心下感叹了朝堂之上“仁义道德”,上官之“道貌岸然”,倒是不如这刑人小吏,贩夫走卒忠贞也。
朝堂之上的那些个官员,便无一个“爱国惜民”之人麽?
倒是这龟厌想多了。
有倒是有。
然,此时“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明哲保身,倒是比那“爱国惜民”要实在些。
且是要保得住身安,守得住官位,而后,才能去谈什么“造福于民”。
以平民之身要行“造福于民”之事?那就只剩下一条路了,喊一句“苍天已死,岁在甲子”!然后,就等着,看看有没人响应了。没人搭理你,你就是喊破嗓子也是个百搭。
缘何如此?
为民者且只能得一个身危命薄,官位不稳麽?
当时的政治环境是这样的,不作为,便无差错。一切皆为党争,人人自保了先。
元佑、元丰两党剑拔弩张,且又是一个势均力敌。别说做什么事,但凡你能露出一丝“持中”的意思,必为两党所共击之!
先打完了淘汰赛,两党再行残酷的友谊赛。
于两党之人得眼中,只想寻了对方的错处一击而中。倒是将那做官的本分,百姓的安危,甚至家国天下,都暂时的放在一边。
更甚之,宁可毁之,亦不希望让对方得了半点的好处去。
问那朝堂群臣,何至如此哉?
倒是一个陈年积怨,意气使然也!
就像两个人揪了头发打架一般,让谁先松手,倒是一个不好商量。
更甚者,这还不是两人打架那么简单。
此事关乎自家党团之存亡,所以,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不可调和!
话不多说,且说这姑苏城下。
说那龟厌搀起那崔正道:
“无碍,待到城内放行,我便求了我爹,叩门看你这烂腿。”
那崔正听罢也是一愣。傻傻的望了那龟厌,心道:你这道士且是夸的海口,且不知你这“爹”何许人也?
然,却在一瞬,这心下便记起,早先那冰井司的察子有信言道:那宋正平认下这龟厌做义子。
那可是登名造册上告了开封府的。
想至此,心下便是一惊,赶紧跪下道:
“这怎使得?那御太医乃是给咱们官家瞧病的……”
却是说罢,也不等那龟厌回答,便自顾抹了泪道:
“有仙长爷爷此话便是,姑且为了这条烂腿……”
说罢,便自顾站起,扯了那丢在地上的麻包扛在身上欲走。
然,刚拐呀拐的走了两步,便被那龟一把扯住问道:
“哪里去?”
崔正闻言回头,抹了眼泪道:
“爷爷且住,咱家这瘸子放屁虽是个邪门歪道,且也能添个风来……”
这话音还未落地,便被龟厌一把扯落了他肩上的麻包,口中斥道:
“尔乃督粮官?!扛包送粮之事倒是不用你那点邪门歪道的风……”
说罢,便伸手,把拉他将过来,笑了道一句:
“有事与你!完事了再到别处哭丧!”
第14章 彗入紫薇
上回书说到,龟厌止住押粮官的哭丧,一把拉他将过来,笑了道一句:
“有事与你!完事了再到别处哭丧!”
说罢,便唤济行禅师和那领了众医者分拣草药的老医者过来。
几人坐定,却见老医者不坐,拱手叫了声:
“仙长”
便垂手低头,卑微了站在那龟厌身后。
龟厌见这老医者这般的举动,心下便是个奇怪。
然,再看他面目,且已是一个目光躲闪。这心下也是一个奇怪。心道,且是个旧相识麽?
但是眼下一个紧急,倒也顾不上他许多。
且将那心中的担心与两人商量了来。
现下所虑者,一则,城中药物粮草已经告罄。然,城外不知城中所缺。
二是,官船来至,因不知城中急需,物资运输倒是个盲目的来,届时,且不知要浪费了多少去。又不知,怎的将所来物资入城。即便是船来也只能白白的浪费了时间。
刚刚说罢,便见那老医者躬身,道了一声:
“城中急需之事,有我!”
说罢,便跑去唤来那些个医者,一旁匆匆的商量了。且将那城中之事、急需之物,分了轻重缓急,一一详细列了清单。
济行禅师道:
“物资入城,此事,我代劳来。”
那济行禅师,在姑苏寒山寺修行数年,对这姑苏城,虽说不上个了如指掌,对着城内外的水道。旱路大大小小略为知晓。
且要了纸笔,蹲在一旁又画了姑苏城的草图,供赈灾车船做一个参详。
见众人忙碌,在一旁听喝的崔正看了这一通的夯里琅珰,且是一个挠头,道:
“原想之是将这赈粮、草药运到便罢,却不曾想倒是如此多的门道。”
见老医者拿了整理好的清单,叫了一声“仙长”呈上,望了那崔正,插口道:
“官人且不可如此想来。城中现下急需升麻、鳖甲、甘草、当归。此次官船所带药品虽多,然,这几味药却是不够……”
说罢,便望了那边拆了包的草药,道:
“其他无用之药只得冗陈于野外泥塘,而不可再用,饶是可惜。”
且在看老医者递上来的清单的龟厌,听罢,亦是顺他眼光过去。
见刚才分拣草药之处,有众多麻包均已拆开,草药散落。
盖因事出紧急,医者分拣之后,倒是无暇再行封包。慌乱间脚踩手拿的,乱糟了丢在地上,倒是一个真真的不可再用。
此时,又见那济行禅师拿了手中草图过来,道:
“仙长此法且是管用,然,只开一门倒是分拣庞杂,不如推而广之……”
说罢,便拿了姑苏城草图示与众人。
龟厌见者草图,虽是个临时草草画来,却是个城门齐全,水路通道皆有。细心之处,各条线路,均有红绿二色分之。饶是心下佩服了这济行禅师。
又见那禅师,手指了红绿的线条,口中道:
“薨为药道,绿为粮。分开与之,各不相饶。如此,城中缺粮、缺药不日可解。”
众人点头称是,却见崔正只是懵懵懂懂的听人说话。
龟厌看了他左瞧右看,面上也是个焦急。心下便是个奇怪。心道:叫你这个督粮来商量,倒是让你得了个清闲,就只用听的麽?有道道: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你倒是拿笔记下些个?
遂望了他道:
“书笔记下,免些个遗漏去。”
崔正听罢,且是望了龟厌大声抱怨道:
“爷爷说的轻巧!”
说罢,便挤了一个哭丧脸出来,抖楞了自家的裤裆,惨声怨道:
“若能识得几个字,也不至割了卵子去做这中官则个!”
众人听罢且是一个个瞠目结舌的看他。
我去!这位爷,话说的……也太不见外了吧?
然,细想,又觉此话虽糙,然却字字在理。
于是乎,众人又纷纷望了他点头,以示同情。
好吧,这会议记录员的职责,便由那济行禅师替代了去。
然,这帮人商量后,却又是一个犯愁。
怎的?这督粮官不识字!
便是拿了这东西逢人就抓过来看?倒是个不妥。况且,这大江大河之上,也横不能把人抓过来看上面写的什么。
如此,便是一个可可的是个烦恼。
然,当务之急,便是将这姑苏城中状况尽快传播出去,让那后来船只往来也有些准备。省得到此空费了船只运力,到此却又是个杯水车薪。
于是乎,又见一帮人挠头,望了这不识字的督粮官,哀叹了犯愁。
崔正也是委屈,自打接到圣命,杨戬令下,且是一时都不敢耽搁,一路押粮至此。
却是没想到,倒是折在这不识得几个字上面。
且在几人你看我,我看你的犯愁之时,听得周遭有人喊了:
“城头,又有招子立起!”
众人闻声观瞧。见城头招子上书“粮走齐门”。
龟厌看罢欣喜,对济行禅师道:
“城中与禅师想在一处了,倒是好!”
济行禅师听了却是一个沉吟。低头思忖了,然,照定自家的光头狠狠的拍了一把,倒是一个山响。
这一巴掌且是拍的众人一个惊愕。
怎的?这光头拍上去倒是比常人更加的响亮些个。
却听的那济行禅师道:
“愚也!便是如同那城上一般,写些个招子,立于官家船帆之上,来往船只便可一目了然。”
说了,又望了众人道:
“督粮回程之时,便不用与那来往船只交谈,来船看了自是明白城中所需。”
于是乎,众人又望那禅师,惊若天人。
那位说了,这是一帮傻子麽?
也不能这么说,你若遇到此事倒是不如这帮人脑子灵光。
再说了,信息传递这事在北宋还是蛮尴尬的。书信来往更是一个费时费力。
而且,书信文字也容易产生歧义。
也别说古代,这事放在现下也不好避免。
前几日通知要上交文件,主管单位说:
“上交正方形a4纸”
看到后倒是一个脑子犯抽。
心下奇怪了,说这话的人真真的没脑子啊!
a4纸就是a4纸,长二十九,宽二十一,怎么看都不像个正方形。
倒是一时心塞,想不出将那a4纸裁成正方形。
然,若是通知行文写成 “将a4纸裁成正方形上交”是不是效率会快一些?
在古代,这信息传播比现在还尴尬。那会没有什么电视、手机,网络、电脑。
只能在城门、酒肆等,人多之处张贴海告。
但是,那会不认识字的人多,却偏偏遇到我这般喜欢咬文嚼字,不通古文,且又想东施效颦之文吏。将那告示写的洋洋洒洒、文字诘屈聱牙,倒也没几个人愿意去看。
如此这消息传播起来更是一个尴尬。
倒是不如那宋正平,让驿马铺兵一路吆喝过去得好。
能想到挂了招子在船上已经实属不易。来往人看了便可。有条件的话,再在上船上站几个嗓门大的,一路喊了去此事也算是个完美解决。
众人听了济行和尚的话,便也不敢耽搁,赶紧准备白布,写了招子。
但是,问题又来了,白布不够!
于是乎,只能让那济行禅师跟随崔正回船,将那船帆当了招子。爬高上低了写了“城中缺:升麻、鳖甲、甘草、当归”,“粮走齐门,药走蟠门”。
一路之上,又让崔正令人敲锣打鼓引来往船只注意。
那崔正领命,日出便是发船回程。
且不说那崔正一行敲锣打鼓耍猴一般叫喊着回程。
那姑苏城内得了草药、粮食,却也是杯水车薪。
宋正平无奈,也只得姑且放弃了升麻煎茶,和那重症之人的服药。且将那“升麻鳖甲汤”集中于轻症者治疗。
说这疫情本是预防为主,重症为先。然现下只能救那能救之人。
即便如此,这药品的缺项依旧一个难题,只得先保医者不染,轻者治疗,重者弃之。
残忍麽?倒是无奈,且是要保住稍微安定下来的疫情,断不可再有反复也。
于是乎,不过一日,城中病坊的黑烟便又是一个四起。
平江军节度使听取宋正平之言,将那司库中存的火药燃于那城中大小街道。
一则震慑瘟神,二则权作消杀之用。
一时间,城中浓烟滚滚,爆炸之声此起彼伏。
城外之人望向城内无凑容满面。且是知道这城中燃放火药,乃取硫磺燃烧后的浓烟,阻止疫情传播。
此乃最后之为也。
说这崔正押船回程。
一路之上,却见沿江驿站看了船帆上的字,便急急的抄了去,令下急脚递的快马、快船,一路先行狂奔往那沿途各城奔去。
咦?这吕维开了窍麽?
舍得动用这兵部的快马邮驿?他这货却是打通了这枢密院和地方驻军的关节麽?
这事倒不是他这个被人推上位的替死鬼所能,且是另有其人。
谁啊?能通枢密院,力达三衙?
还能有谁?便是三朝的元老,“舞智御人”的蔡京也!
政和元年九月,童贯使辽回京。
然却随身携带了蔡京所书“平疫十策”面圣。
官家见蔡京所书万字,甚感蔡京忠心。虽遭贬心中却常念君恩,身居杭州,而心系家国。
亦是心下欢喜了童贯,这厮虽是无赖了些,用来且是个贴心。
从大辽回朝,不直接回开封,倒是先去了一趟杭州?
这一趟大老远来回的跑路,且是于他这个作主子的心有灵犀。
然,蔡京真的心系家国麽?
若是真的心系家国天下,倒不如与那宋正平一样,只身犯险,领一城之众一路军民共城生死便罢。
又怎的近在杭州,隔城相望,洋洋洒洒写下这万言之书?
而且,还有余力,费尽心思托那童贯转交于圣驾之前?
如不是费尽心思,怎的让这远在辽国,干着外交使团副团长“检校太尉”的童贯,把手伸到江南?
只不过是,那宋正平为人却如那城中千万医者一般。所为者,只为“循天道而守正,于利者而不争”。
蔡京,倒是没有宋正平这“罴轻侮权贵,守正不回”的秉性和傲骨,却也是比那诸事不为朝臣,无力而为的吕维要强上个百倍去。
如此,看这蔡京此时的所做所为,且不问一个为何,倒是比那些个尸位素餐之人顺眼了许多。
官家自然也不会如此看来。
他若能“守正”,也不至于这朝堂到这“令不出京,旨意不出宫”的境地。
不过,这事也不能全怪他。
自那文彦博“为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的责问,神宗帝回“君臣共是”之言出口,这皇家夯里琅珰的一帮亲戚,连同那上位,也跟着臣工一起当起了运动员。
而且不仅仅是皇帝上,皇帝不够用了,便惹的那帮在后宫的太皇太后,太后、皇后们,也不得一个安分。
于是乎,便是一个轮番上阵,你方唱罢我登场!
裁判?要什么裁判?“君臣共是”嘛!贵在掺合!
最后,生生将那“垂帘听政”、“太后主军国是”这个紧急措施变成了一个惯例。
关键这后宫一旦当政,便可这那“元佑党”一个人疼,你倒是雨露均沾啊!
说这古人智慧也不是白给的。
《呻吟语》有言:
“谋者尽事物之理,达时势之宜,意见所到,不患其不精也。然众精集而两可,断斯难矣。故谋者较尺寸,断者较毫厘。谋者见一方至尽,断者会八方取中。故贤者皆可与谋。而断,非圣人不能也!”
这话的意思,简单来说就是:你做了皇帝,掌了皇权,那是要作得决断,行取舍之事的!不是让你坐在一起,和大家一起共同商量谋略的!
你是皇帝,是圣人,你这个位置的主要功能是“八方取中”的“决断”!
所以,这“孤家寡人”之称并不是一个浪得虚名,也不是皇帝没事干说来玩笑自嘲之语。
倒是连日来这姑苏疫情实在让人胆战心惊,更让人心惊的是,朝堂之上,群臣的静静悄悄。
那官家看了那“平疫十策”心下便是一个大慰。
心道:真是国难思良将,板荡见忠臣。
于是乎,一纸手诏将那蔡京召回京城。
如今,又见这蔡京。倒是无有以往的张狂。且双手过顶,捧了手诏一路低头跟着那黄门公,谨小慎微亦步亦趋。
两人到得奉华宫门前。黄门公停了脚步,回首一揖,与蔡京道:
“太师少歇。”
蔡京听罢赶紧躬身道:
“本是有罪之人,门公不可玩笑。”
黄门公听罢且是一笑,双手抱腹,口中道:
“吆,这怎么话说的?”
此话,此时的蔡京却不敢回他。于是乎,这无言,便是给了那门公一个无趣。
遂抖了手中的拂尘,道了一声:
“等了吧。”
便转身进入奉华宫门。
宫门外右首应龙神兽下,只留那蔡京,且撩了袍襟托了手诏双膝跪下。
一阵熏风过,又见那红墙碧瓦之上,绿叶衬了黄花依旧。风过黄花飘洒,细细碎碎洒于阶前。
虽是一个满庭芳,然终究是个随风而逝,倒是能让人点滴入得心怀。
且不等那蔡京看那风起云落,黄花落叶,便听那黄门公招呼道:
“太师,咱们挪个地方吧?”
蔡京听罢,慌忙站起,却因身老体衰,腿脚不便,一个趔趄且是个站立不稳。
黄门公一把将其托住,道:
“倒是不急,太师稳了些则个。”
这话说来,让蔡京连连道了谢站起身来,一路跟那黄门公到得奉华堂前。
见宫内,白沙铺地,黑石半埋。
更是昨夜一场秋雨,将那红叶浸透。
慵懒的阳光洒下,将那红叶上的水滴映衬的晶莹剔透。
树下黑石之上,却见青苔一饼青苔郁郁葱葱。颖绿之间,见那天青笔洗湛青之色,将那黑白衬托的干净透彻、静谧安然。
蔡京受宠之时,也经常得那天青贡的“蔡字恩宠”,倒是个精细,然却不似眼前这“天青笔洗”罕有。
观之便是心旷神怡,如入定,如禅思,如是心无旁骛。然,所爱甚之,且也是不可近渎也。
蔡京看罢,心道:此乃天物麽?
却是在这蔡京恍惚于这美景天物之间,便听的那官家叹声道:
“汝来矣?”
蔡京闻声赶紧将身再躬,轻声道:
“罪臣,蔡京,见过陛下。”
见那官家青玄道袍,无冠无鞋。跌坐于那角亭之中。懒懒的望了蔡京,摆手道:
“免了吧。”
说罢,便拾取矮几上,那蔡京所书《平疫十策》道:
“吾看了,倒是贴切……”
说罢,随手丢与蔡京,道:
“且去复了官职,尽力尔。”
蔡京俯身捡了那札子,紧紧的握在手中,却是一个无回话来。
旁边的黄门公见了这老货这般,便悄悄的踢了那他一下,小声提醒道:
“少保还不赶快谢恩也?”
蔡京赶紧叩首,口中却道:
“臣,皓首愚夫,断不敢受此隆恩,唯愿效仿正平先生,择死地效命,以解君忧。”
这话说的双关,蔡京心里倒是心有所想:自己因为一个彗星,便被贬杭州。这事冤不冤的姑且不说。但是,这宋正平着实是冤枉的很。同样都是被贬,一个是流放,一个也形同流放。
然,这话说的又是个贴切。不喊冤,却拉了那宋正平遮了脸皮。
二者则是表明心迹。
宋正平“守正”不假,我蔡京也不含糊,亦是一个“身虽不至,而心向往之”。唯愿效仿他,不想那官复原职,且做这“不争”之事。官不官的,姑且放下,一切都是为了家国天下,效命忠君,而非个人荣辱得失也。
这话说的漂亮!
那皇帝听了固然一个顺耳。
想那宋正平,且是为了让那吕维替他做这万难之事,而不得已而为之的权宜之计。然,心下亦是愧然不堪也。
前几日,又闻那宋正平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引天下医者将那疫情死死封堵于姑苏且是感动。
如今,这力挽狂澜之人,却是一个药尽粮绝,堪堪的困守孤城。
蔡京此时又重提,心下亦是个凄然,恍恍了半晌不见言语。
俄顷便是长叹一声道:
“与他吧!”
咦?这半生不掖的跑出这么一句话来,饶是让那蔡京听了一个糊涂。
这话不仅仅是蔡京糊涂,黄门公也糊涂。
然,不容他糊涂一会,便是眼珠一转,倒是想起那蔡字恩宠的天青盏。
便躬身答应了一声道:
“是了。”
说罢,便叫过身边常随,小声吩咐。
那常随省事,一路小跑了去。不刻,便见那奉华宫的主事,手托了“蔡字恩宠”的盒子匆匆而来。
见了自家主司伸手要过蔡京手中的《平疫十策》,便小心翼翼的躬身递到蔡京的手中。
蔡京见了这锦盒便是个懵懂。
这是什么玩意?好端端的给我个盒子作甚?
于黄门公眼神催促之下,且小心翼翼的将那盒子打开。
见盒内,天青无纹的荷花盏,静静地躺在盒子中央。上附紫檀小牌,牌錾金字,曰:“大观四年,汝州天青贡,蔡字恩宠”。
那蔡京看罢便是心下一震。大观四年?想这“蔡字恩宠”款的“天青无纹的荷花盏”烧造之时,自家且被罢相,贬逐出京,判了一个杭州居住。
且是心下不信,疑惑了看了那“天青无纹的荷花盏”,心道:此物,便是那时所造麽?倒是官家有心,不曾忘记我麽?
心下激动,也不敢称谢,只是叩首不止,放了悲声,道:
“臣,何德何能……蒙圣上如此……臣!伏乞,入城姑苏,与正平先生同死!”
感动吗?确实感动。
但是这感动二字,却当不得真去。感动,说白了是一种情绪的表现,一时的冲动而已。就像爱上一个人一样,几秒钟就行。
你一个小文青能让一个花甲之年的老油条,感动的痛哭流涕容易。但是,能让他洗心革面?这事说出来跟闹着玩一样。你信不信我不知道?反正我是不信。
人家得罪的人,比你见过的都多。
感动?看谁是戏精吧。
然官家却不这么想。冷眼看了那伏地痛哭的蔡京一眼,道:
“知,此乃何人所为?”
这话问得蔡京一个惊诧?
哦,合着你给我吃了个鸡蛋,我还得去打听一下,这玩意儿到底是哪个母鸡的月经终产物?
第15章 我师正平
上回书说到,官家一句:
“知,此乃何人所为?”
让那蔡京懵懂。心下紧是一番的盘算,也猜度不出眼前这文青官家的心思。
然,还未回答,却又听那文青官家冷言问下:
“汝,可还记得,那太史局郎中程远乎?”
蔡京听了这程远二字,便被惊的一个瞠目结舌。随口一声惊呼出口:
“程之山?”
这倒不是蔡京有意装糊涂,而是真的被弄糊涂了。
程之山与他虽同朝为官,倒也是个同庚。然那程远乃天官也。这玩意儿司天,蔡京纵是狂悖,也不敢擅自结交了去。于是乎,于这程远倒是话都没说过几句,更说不上一个相熟。
然,就是这素无瓜葛的两位,于崇宁年间,倒是一场颇有些个渊源的纠葛。
崇宁年间,“星官祸政”中,带头闹事的,便是当时的权知太史局事的程远程之山。
那事闹的着实的一个鸡毛鸭血。蔡京怎又会不知道他?
彼时,蔡京也不知道这星官们为何要闹。
然那程远所言“彗出西方”有“兵丧大饥”之相,却是直指蔡京的“丰亨豫大”。
而后,便遭得元佑党殿上攻讦,其汹汹之势,大有一发不可收拾之态。
以至于,蔡京强要了圣命,亲自监刑,殿前杖毙星官!
又用了手段将那程之山逐出京城,贬到汝州做了一任的八品的司炉。
若按了他当断不断,不留后患的脾性,如不将那程之山这帮星官其尽杀绝,也消不得他心头之恨!
然,汝州何地?
那是元佑党人盘踞经营多年的军州!这人,不在自家的地盘,且是一个不好下手。
蔡京无奈,也只能就此作罢。
然,元佑党人却不肯作罢。
崇宁五年,又发力,致使自家被免官为开府仪同三司、中太乙宫使。
虽是一场争斗下来,大观元年,又被拜为左仆射重获相位。又因南丹纳土,官拜太尉。并接受八宝,拜为太师,可谓一个位极人臣。
不过,崇宁年间的那场“星官祸政”终是埋下了祸端。
于大观年间,逐渐演变成了“慧入紫薇”的不祥之兆。以致自家被罢相,领贬太子少保,居住杭州。
此时,见这程远烧制“蔡字恩宠”款的“天青无纹的荷花盏”,却是一个百思不得其解。这程远此举,却是个欲意何为?
就在那蔡京还在想那陈年旧事,却又听那官家道:
“此物虽不是奏折,亦可视为程远之殉炉死谏也?”
这声“殉炉死谏”又是一个心下一震。呆呆了望了眼前这文青皇帝,心下惊呼:程远死了麽?
心下还在震惊之中,却又听那文青皇帝柔声斥道:
“可勉之?”
蔡京无言也!无论以前有何瓜葛,毕竟是人拿了性命保他。如今皇帝问下,也只能不停的以头触地。
官家却不想看他这仓首跪拜的可怜相,招手要过黄门公手中的《平疫十策》来。
提御笔写了提批于那《平疫十策》之上。行了文字,又拿了“一人”印章按下。
也不叫那身边黄门公,也不唤那跪在地上不停磕头的蔡京。便将那《平疫十策》掷于地上道:
“从你之请,去罢。切勿扰了这清净。”
如此,这蔡京如常所愿,官家并没有复他原职,仍是太子少保之衔领了“平疫督办”的差事。
于是乎,便是拿了御批的《平疫十策》两只老腿紧倒腾,马不停蹄的办理平疫事宜。
然,这老货却不去三司,不经中书、门下,尚书三省。
咦?这些个政府办公的地方不去,那他要去哪?
哈,蔡京何人?
本就是历经三朝的官场老油条,手段着实的阴狠毒辣,行事也是个匪夷所思。时人与他那“天资凶谲,舞智御人”八字,亦非一个信口雌黄。
两党的了消息,均惧其手段,也不敢贸然插手发难。因为你不做事,便没有什么破绽可言。但凡你做了事,就能从中寻些个把柄来。
再不济,等了你做起事来,我们再行一个软磨硬泡之计,来一个出工不出力。毕竟“务要人推”。
待到事情推行不下去之时,大家在联合在一起,参他个办事不力也未尝不可。届时,便是个数罪并罚,倒是看你怎还有个生机。
那位说了,这蔡京不是元丰党人麽?怎的这元丰党也要整他?
蔡京?蔡京什么党都不是。他是自己党,也是皇党,皇帝偏向哪个党他就是那个党。
怎见得?这话说起来倒是费解。其实也不费解。
元丰党人致力新政、锐意改革。元佑党人虽因循守旧,然亦是个为国为民,求得一个稳字。
然,这种状态是神宗时期的事情。到了哲宗朝,就已然不是那么回事了,更不要说这徽宗朝了。两党攻讦,也只能愈演愈烈。只因两者所代表阶级不同。利益使然,不可调和。
彼时,高氏垂帘,主军国事。
为了巩固皇权,将这场原本只是政治观点、施政措施的不同的争论放大了去。遂,逐渐演变成了一场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
司马光死后,高氏却不甘于那元佑党团一家独大,威胁皇权。便又将其分为蜀、洛、朔三党。
自此,原本这场利国利民的改革,也逐渐异化为以个人恩怨的争执。最终堕落到成为小团体,甚至个人之间的争权夺利,和损人不利己的恶意攻讦。
到了这徽宗朝,新帝上位,皇权不稳,对这种愈演愈烈也是个有心无力,终是一发不可收拾。
蔡京也曾周旋两党四派之间行那穿针引线之事,然却是一个事与愿违。因为这玩意儿压根儿就没办法调和。
这场矛盾与争斗,似乎源于近乎某种莫名其妙的尊严问题。致使朝堂之中四、五个党团,连基本的貌合神离都不可能做到。
而且,如何施行改革的这个政治目标,是需要“君臣一体,全国之力”支持的。
党同伐异,知性交攻的话,倒是什么事也办不成。
索性发了性子,谁碍我的事就干掉谁就好了。只要领导赏识我就好,其他的再说吧。
毕竟口号喊得再响,没有皇帝赋予权利,喊得再好听,再让人振奋也是个白搭。
也别说蔡京是奸臣六贼什么的。纵观徽宗在位期间,也就是这“六贼之首”蔡京还能做出点事。
其他的麽,也就剩喷些个口水,多些个笔墨,写点东西骂人的。或者,干脆躺平了,作一个缩头乌龟,亲力亲为开展非暴力不合作运动罢了。
不过,蔡京此番倒是懒得理他们。拿了皇命的支持与童贯上下配合,通了枢密三衙,联了亲王宗室。将那些个带兵的、有钱的用利益拴在一起,一并施力。
先把钱拿出来,往后我再帮你们贪回来!
这帮人一看,嚯!这他妈的就是妥妥的稳赚不赔的投资行为啊!而且,这事办的,婊子、牌坊,一样都不缺啊!
而且,大家也相信蔡京这老货绝对有这个能力。
这立功又能赚钱两头落好的事谁不干谁是傻子!
不管三七二一,先干起来再说!
于是乎,这帮人抛开了朝堂中的争斗正酣相互咬成胶着状态的纷纷杂杂的党团,拉了杆子另起炉灶!
朝中无论是元丰、元佑还是蜀、洛、朔们都看傻眼了!这他妈的是不带我们玩的节奏啊!
同样看傻眼的还有这吕维。心里一直想不大明白,怎么这蔡京一来,我就被边缘化了呢?没道理啊?我才是宰相啊!这里应该是我的主场才对啊!
不过这世上应该和不应该的事实在是太多,所以,也没什么应该和不应该。
于是乎,枢密院令下,所辖邮驿,以沿途各个驿站打探姑苏城中消息。
亲王私库拨款,直接入兵部。
三衙派员,得前方实情后方可采买。
此为,且是省下了各各衙门的掣肘,将这疫情如同行军布阵一般,稳了阵脚,一路排山倒海的杀将过去!
倒是苦了那宰相吕维,被架空了晾在一旁,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蔡京、童贯等人发力而不可作为。
倒是依旧坐着相位,朝中官吏却视其如那年初之时的天觉先生一般,依旧恭敬有加,然却是个敬其而远之。
然,两者还是有些个不同。
那张商英本是持中绍述,惹的两边都不待见,此乃自己作死尔,怨不得别人,最后发到洛阳落得个知河南府。说起来好听些,实际上就是个监视居住啊!怎的如此说来?如果不是监视居住,也就不会有后来皇帝恩赦其“自便”也。
这吕维的情况似乎有些严重。拿了一个“真龙案”而成非份之达。之所以能为相,却两党四派斗争无果。
说白了,看似是个渔翁得利,然于两党的眼中,也就是还能派上点挡灾避祸的用场。
若说这天觉先生能力欠佳,而就吕维而言,那就是真的“无为”了。然这“无为”且不是“无为而治”的“无为”!真真的是一个啥事都办不了的无所为!而且,这厮除了《罗织经》、《度心术》,真真没读过其他什么书了。
不过这话说回来了,搁这两元佑、元丰两党争斗的惨烈程度上看,谁放在这相位都不好干。
自那神宗始到这徽宗,导致这三朝位同宰相的左仆射走马灯式的换人。
除了章惇这狠人,能干够两年的都屈指可数。
如是,倒是此消彼长忙的不亦乐乎。
蔡京还朝,虽没有什么官职,只得一个差遣,倒是也让一些元丰党里不受待见的旧人看到了希望,依附者又纷纷而至。
于是乎,揭发的揭发,告状的告状,表忠心的表忠心,且是将这落井下石的计策使得一个滚瓜烂熟。
那蔡京对这等的落井下石的行为,却是一个不置一言。
偏偏又将自家办公之地选了那宋家破败的府邸。
且不立门楣,不竖招旗。
不入门,便在那英招之右行三拜九叩,行拜师之礼。
言:“仰慕正平先生守正,京,虽无智,甘食公之牙慧,赴公后尘,共战姑苏!”
如此,各路军马、船舶根据城中所需,备好了草药、粮食。一拥而上,将那姑苏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城门吊桥不够,那带兵的将帅也是个干脆,令下:搭了攻城的雷石抛车,神臂弩弓!给我往死里扔!
于是乎,那粮食草药,并一些不怕摔的,不怕砸的一并向那城中抛去。
京中太子少保蔡京坐镇宋邸,调度统筹,姑苏城下,童贯亲自督军。
效仿那宋正平所为,不举自家大纛,只立白布大旗,上,墨书娟狂“童贯来也” !
见这这老哥俩,又同流合污,且自己个搭了个舞台玩了命的表现,朝中一干人等且是停了争斗。一起傻傻的看着这天造地设的舞台任由这蔡京、童贯一个你方唱罢我登场的穿梭其间。
看来这宣传的重要性,这两党四派还没彻底领悟啊!
你们倒是别忙着看戏啊!赶紧的砸出个响动让民众鼓舞,吸引一下官家、百姓的眼球啊!
哈,倒是不能。
单就一个中书省门下就分好几派。有元丰,元佑两党,元佑党又分蜀、洛、朔。这还不算,其间还有作为吕维的支持者的下层官吏。几下人马乌眼青般的,那叫一个谁都不服谁。
倒是想亲近些抢些个风头过来,然却是个事与愿违。就他们那根豪猪取暖的操行?凑近了,互相伤害,扎的慌,离远了又觉得不安全,如此,倒也是个两难也。
且不说这京城中,一个恩恩爱爱,一个唧唧歪歪。
在那姑苏城内外的人看来,谁能救的这一路绝死封城的姑苏军民,谁就是英雄。
起码人真的在做事,贪不贪的放在一边,先救民于水火再说!
说这姑苏城下一番群情激荡,众志成城的饶热闹。
童贯、蔡京两厢配合,高举了那正平先生“守正不争”的大旗,遥相呼应,且将这抗疫之事做得一个风生水起。
说这蔡京童贯两人也是个缺心眼。
这天大的功劳怎的独独推了这宋正平在前面?
倒不是这俩货良心发现,真正俯首那宋正平“守正不争”。
那为什么要举了这宋家这杆大旗?且是好心麽?
倒也不是完全。
自古以来,风口浪尖且不是君子所处之地也,这帮君子?连“危檐之下”都不待的。
只因这“守正不争”之理可讲在庙堂,可说于书塾,可裱于厅堂,然,断断的不可为之。
为何?此乃正道也!为何不可为之?
好吧,别的不说,也不说粘在一起斗的跟个乌眼贼一般的元佑、元丰两党,这皇帝还想让人夸“守正”呢!
碰上这么个文青且小心眼的皇帝,你奈他何?
你以为那些个满口仁义道德的大臣,一个个都道貌岸然?
遇到事,不给你下绊子就不错了!更有好事者推波助澜,倒是平白了惹了这悠悠之口,无端的让那官家猜疑。
无他,羡慕,嫉妒,恨也。
有道是:“夫忠直之迕于主,独立之负于俗,理势然也。故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
出头的椽子先烂,万事莫出头,闷声抢功才是正道!
有得功劳,这内在里的捞点钱贪点脏,但凡不是很过分,便是一个瑕不掩瑜。
再不济,这前面还有一个宋家!且能做了一个挡灾的牌坊,不至于让你这出头的椽子,一曝十寒的暴露于风霜雪雨之中。
第16章 一锅波菜汤
倒是那童贯听人言,这宋正平之子亦在这姑苏城下。
突然得了这么一个消息,这身上着实被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心想:宋正平只有一子!倒是奇怪了,那宋粲不是在那银川砦过着神仙般的配军生活麽?
怎的还能跑到这姑苏城下晒脸?
然,这一对父子,两个钦定!一个边寨培军,一个流放梅陇沙洲。如今却都在这姑苏城?
这炸裂般消息,倘若让那朝中之人得知,且不知要将那朝堂闹出怎的一个花样来。
不过,那帮人中,肯定不仅仅只有那些个吕维的拥趸者。
姑且不说那吕维。单就这份盖世的功劳,于某些大臣眼中便是一个泼天的富贵。
朝中,耳红眼热这份功劳,却不能得者且不只一人。因一个慕而生妒,行找窟窿下蛆之事。没错处就能给你寻出一个错处来!
况且,这宋家父子“私出配地”的罪名,便是如同暗夜明灯一般,饶是一个晃眼。且是不用费心找来。
单单这一条罪状就能将那宋家父子置于死地。而且,这事,官家即便再偏袒,也架不住人拿律法跟你较真。
届时,那朝堂之上的热闹,倒是一个可想而知。
于是乎,这心里面且是一个越想越怕,赶紧令那旁越前去探听了这消息是否属实。
然,得知那姑苏城下的并不是宋粲,却是宋正平认下的义子。唤做龟厌。
此时才想起,彼时倒是一个耳闻,那宋正平收得一刘姓义子。
倒是没与他改姓,只是将他入了族谱,上报了开封府,依旧从师姓刘。
当时远在太原,也是个不经心。倒是听那杨戬说过一嘴,此子乃茅山宗师,华阳先生,刘混康的儿徒。
这华阳先生何人?童贯自是知晓的一个清楚。
此时想起,便是心下暗自庆幸了,宋家的这对父子还有这层的倚仗,才将那颗惊慌失措的心,扎扎实实放在肚子里。
且是悄悄拜了四方的神佛,祈祷着姑苏城之疫,万万不能让那远在边寨的宋粲知晓。
若他知晓便是泼了命去也要来在这姑苏城下。
那吕维若是知晓这宋粲未死,且不知又作出何等的妖来。
此时,自家的亲近都在这姑苏城下,然此番又事关朝堂,不可掉以轻心,再分人与那银川砦。
于是乎,那本已放下的心,又悄悄的悬了起来。
这心下不踏实,便又唤了旁越过来,如此这般的交代一番。
旁越听了这老货一阵的咕咕哝哝,便如怪人般的看那童贯一眼,嘴里却道了一声:
“了然!”
说罢,便晃晃荡荡的出得大帐,慢声细语唤那常随顾成,两人青衣小帽,一路悠哉悠哉的望那姑苏城蟠门而去。
咦?这般的懒懒散散的去,且是一个为何?
这便是旁越心细之处。鲜衣怒马的去,倒是探听不出任何消息。
于是乎,便是一路与毛驴背上摇摇晃晃,细想那童贯为何对这宋正平的道士干儿子如此的上心,非要他这个参军去打这个前站?
即便是那宋正平的干儿子,便是托了大,叫过来见他也是应当,毕竟也是长辈。
虽说此子乃刘混康的儿徒,但这刘混康仙逝久矣!茅山,现下似乎也不似刘混康在时的那般得圣盛宠。
且是想不通,这童贯此为到底是为的哪端。
他倒是不知,那童贯已经通过黄门公的密报得知,龟厌给官家治病的事。
黄门公送走龟厌之后,便是着人送信于那童贯,且是一个细枝末节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如此倒是让那童贯惊的一头冷汗。
怎的?自古以来,明面上这神权大于皇权。虽说天子皇权“受命于天“,但是,你自己说了不算,那是要让人看到,你这皇权是得到天地鬼神的认可的。
要不然皇帝没事干寒冬腊月忍饥挨饿的去祭天祭地干嘛?
虽说自己是上天的儿子,但是,如果这老子不认儿子,倒是个很难解释的事情。
他那老祖真宗也不会与大中祥符元年,不惜伪造“天降祥瑞”,花光了国库也要进行一场“天书运动”。
荒唐吗?荒唐,至少现在看起来是荒唐的。
然,自夏至清,年计四千。历代君王都以君权神授为重。
真宗这般的荒唐,也是为了巩固皇权,不至于国家这个政体分崩离析。
这倒不是让那童贯害怕的原因。
童贯所惧者,本是自己家的失策也。
历代官家崇道,这童贯这就是知晓。
虽说是 “三山鼎峙,辅化皇图”。但这茅山为大,“祖龙宠之,而后帝皆为师”,这事也是有目共睹的。
然,自那刘混康仙逝,茅山便是如同销声匿迹一般,听不见半点的消息。
倒是龙虎山、阁皂山与朝中、后宫的一个热闹。
此番的此起彼伏,势力的更迭,童贯也是能看在眼里的。于是乎,便不再在意那茅山的动向。
前些时日倒是得了黄门公密报,说那茅山道士入宫与官家瞧病且是药到病除,随即便是封赏一坤道“紫衣师名,见圣不拜”。
那童贯心重,便是翻了先前京中耳目的细报,将那关于茅山的密报摘出来,又细细的对比了来看。
这一看不当紧,饶是将他惊出一头的冷汗。
先是年前那大庆殿黄汤寒水,茅山道士奉旨勘察。而后,便是由那大庆殿异状,进而“发现”原是宋邸刃煞所致。
这倒不是最奇怪的,更奇怪的是,这“宋邸刃煞”之事,却让那冰井司的周亮借势废了那皇城探事司。
倒是个不显山不露水坏了那当朝宰相吕维的根基。这事,童贯想都不敢想,更别说去做了。而且,做得如此一个不显山不露水,又却是一手翻云覆雨的绝杀局。
这事周亮做不来,杨戬也做不来,即便是那官家也做不来。且是让那瞠目结舌思忖了良久的旁越,也是呆呆的望了不置一词。
更让人意外的是,这帮茅山,还能置身事外而坐得一个壁上观。
如此神仙打架的做派倒是个诡异,且不说自家却毫无察觉,即便是那当朝的吕维,亦是根基被斩却也是一个浑然不知。
更甚之,蔡京这厮,入京统筹平疫,你去哪里办公不好?却一头扎在了宋邸不出来了。
原想着,是这老小子要拿着宋正平之名行事。
现下细想了去,倒是个事出有因。那帮茅山道士还在那宋邸。
蔡京此为是不是有意为之?那童贯根据这老货以往的做派,倒是宁可信其有!而且是个大大的幺蛾子在里面,只不过自家眼拙,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毕竟,彼时与那章惇背后,操纵风云的蔡卞,与那华阳先生刘混康也是有过一番渊源的。然,蔡卞又是何人?
其中奥义饶是让人不得不深思。然,且不用深思,只就看一眼,那都能出一身的冷汗。
若论心智,这童贯倒是忌惮蔡京几分。如此想来,便觉一股凉气,从尾巴骨一路往上。身上顿时一阵打摆子一般的哆嗦袭来。
童贯却是如此害怕蔡京麽?说怕也怕,说不怕也不怕。
况且蔡京算计童贯又不是一次两次了。
《宋史》有记载的,童贯“讨溪哥臧征,复积石军、洮州”有功,帝欲“加检校司空”。彼时京曰:“使相岂应授宦官?”而不奉诏。
然,童贯有这官家的庇护,行事也是个百无禁忌。但,这百无禁忌,也不架不住“总”让人算计吧,没准哪天算计得手了呢?
此番童贯到的这姑苏城下,闻得龟厌在此,获知此子乃宋正平义子倒是一番欣喜。
便是和那旁越如此这般的一番说来,让这旁越替他打这前站。
旁越自是不知其中如此渊源,那童贯亦无与他言明此间奥义。
咦?这是为何?
就不怕那旁越懵懵懂懂的去,坏了他的好事麽?
倒是不怕,如果句句言明倒是让那旁越处处小心,谨慎对待,反而不妥。
只是借了这宋正平的名头,且在那银川砦旁越救过宋粲。只此叙旧,倒是少些个功利,多些个人情在里面。
然,这事且是个难办。
怎的?
横不能见了那龟厌直接说吧?我救了宋粲!赶紧表扬表扬我!这好像有点不像话。
即便是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也有夸功之嫌,虽然能听两句表扬的话,但也能让人心下厌烦了去。
那旁越一路想了,抬眼,便到得那姑苏城蟠门下。
倒是见那军士用命,将那草药、粮食或放了吊桥,或架了雷石炮机、神臂床弩抛到城中,且是让那蟠门之下一番热闹。
然,着眼寻了个遍,也不曾看到有道士的身影。
心下不爽,便叫那顾成扯过忙碌的军士过来问话:
“先前在此门下的道士现下何处。”
两人也没穿官衣,不骑军马,军士自然不识得这眼前的一老一少。也不施礼,也不躬身,便随手一指道:
“此去向西不远,见有集市便是他们。”
说罢便是不再理会,自顾忙碌了去。
这般的冷遇,且是让旁越心下越想越气。
心道:果然是只认衣服不认人也,早知道穿了官服过来,也省的如此的麻烦。
却又一想,如是去见那龟厌,还是不穿官服的好,鲜衣怒马的倒是惹人嫌。
旁越不曾见过这龟厌形状,倒是听闻那茅山道士,即便是面圣见,也是个欠他一毛还他八分一样爱答不理的嘴脸,本就是个心下忐忑。
然,对自家手下的官兵的爱答不理虽是有些气恼,但也只能压了不便发作。只得踢了坐下的那批倔强的小毛驴,往那军士指的方向走去。
那军士虽是有些个无礼,倒是没敢乱说一通,诓骗了他。
两人向西走了不远,却没见有集市,倒是满眼了废墟。
远远的,见一众人等在那些个残砖断瓦间来往。穿了杂色的衣服,或站,或坐,或围了了交谈。
见那人群中遍插了一些个白招小旗。仔细看来,那些个招旗上写了医者籍贯名称。
心下想道:便是他们了!
怎的这些医者在此,却不肯散去?
原本,官兵接管着姑苏城蟠门,那些医者亦有退意。
不过,龟厌自是不愿意走。
怎的?没见到干爹倒是心有不甘也。
那些个医者却觉在此无为,且无事可做,纷纷结伴议论了要回去。然,那老医者却是不允,道:
“我等到姑苏城下,便是蒙我帅正平所招之,不见医圣之面,不见姑苏开城,不退!”
说是如此,但那来在此地接防的官兵却是由不的他们。
又嫌他们这帮人碍事,驱赶了他们向西三里听命。
老医者无奈,只能带领众医者于三里外,寻得这原本是集市的废墟之中。挑些个没烧干净的房屋,燃了硫磺,熏了艾草安顿下来。
然,于此无事可做倒也是个无聊。便央告那带军的参将,要了那草药过来,按照那升麻鳖甲汤的配方,称了药量,抓了药各自包好。又写了药量,明了煎煮,也是省却了那城中按方分药的时间。
参将觉得此法可行,便做的一个两边一场忙碌,却也各自用心,算是为这姑苏疫出些个绵薄之力也。
说话间,那旁越走近。
见那医者、和尚、道士各自忙碌了,也不敢出言打扰。舍了驴子,徒走进废墟之中。
看了几眼,便寻见一展“茅山道医”的招子插在地上。又放眼过去,却也寻不见周遭有人。
回头见,旁边火堆上架了锅子,做饭的苦行沙弥拿了空空的粮袋,说是捻米入锅倒是不为过,真真的是一粒粒的苦找也。
那旁越走近看那锅中,拿了木勺搅来看,且是一个瞠目看那锅内。
那就是一个真真的清汤寡水!没有一点粮食在里面!若不是上面还漂得几片菜叶,那就是一锅水啊!
咦?怎的是个无粮?
废话!
这帮人原先是自己带了些个干粮的,至少也能撑个十几天。不过,彼时“吊桥运物”之时,这帮人倒是个大方,将那身上带的酒水、干粮,夯里琅珰的,一并顺着那吊桥放入城中。
那会就顾着救人了,倒是没料到此时会挨饿。
后来的官兵却不管他们麽?
咦?这话问的,要不要再看看你说的什么?
不是自己的人谁管你啊!而且,军粮是有定额的。给了你,他们就没得吃。看着别人挨饿,尽管是件很糟心的事,但是总好过自己挨饿!
遇到这种情况通常是一边骂了天地不仁,一边疯狂的啃自己的饼。
此时,旁越拿了勺子在锅里搅了,且是个越搅越生气。
心下骂了自家的那些个无良的手下。抬头歉意的看那沙弥。
那沙弥也不知道眼前这位长面疤脸是何许人也。也不晓得,这人为什么看着一锅“汤”急赤白脸的。
心下只能道一声“多乎哉?不多也!双手合十施礼,接过勺子,用身子挤开了他,继续在铁锅内搅动。
那旁越看了这小沙弥的认真,心下却是个又气又想笑。
心道:都他娘的这样了!你还搅个什么?关键是你这锅里还有些个什么?留神再把那片菜叶搅烂了!有这片菜叶飘着,还能叫一锅菠菜汤。没这片菜叶?这就是他妈的一锅水啊!
瞠目结舌之后,便点手叫过顾成,以手气愤的点了那锅“汤”,悄声恶道:
“此地何人值防?”
第17章 公乃何人
上回书说到。
旁越经兵士指引,倒是找到了那医者、苦行、道士所在的“集市”。
与其说是集市,不如说是一片废墟。残垣断壁间,只看到了一展“茅山道医”的招子,却尊不见个人。
这人没找到,却让他见识了一锅缺米少菜叶的菠菜汤。
见那锅清汤寡水的汤,饶是让那旁越心寒。锅里没米也就算了,菜叶倒是比煮茶的茶叶还要少。
便气恼了自家那些个参将无良,真真的要把这帮人饿死在这麽?
且拉过那常随,颤颤了点了那锅“汤”,悄声恶道:
“此地何人值防?”
此话且是问的那顾成一个傻眼,心道:此地谁值防?你倒是问我?这事不都是你干的麽?
然,见旁越面带愠色,也不敢多说,便急急的四下望了望,也寻不见个当兵的问来。心道:得嘞,去军营找找吧,今天倒是要看看谁倒霉。谁倒霉我不知道,不过我再不跑的话,倒霉的就是我了!
随即,便拱了下手,扭头便气呼呼往那兵营,嘴里骂骂咧咧的奔去。
说这龟厌、伯亮两位道长去哪了?
还能去哪?要粮去了呗。
尽管这医者走的走散的散,不过还有没走的。剩下的也有个百十人众。
加上和尚、道士,也有个两百来人。
你横不能看着这帮人活活的饿死。
咦?这帮人缺心眼儿麽?一个个舍命不舍财?拿钱去买些个也好过挨饿!
咦?钱这玩意,还真真的不能当粮食吃。在某些时候还不如纸呢。即便是手里金山银海,这时候想买口吃的,你得先找到个人,而且,能舍命卖给你。
于是乎,便和那济行禅师做了个商量。
去兵营里要些粮食过来,省的这帮人挨饿也。
咦?当地就寻不到一些吃食麽?
这话问的好!城中大疫,城外十里房屋焚毁,驱民入城。地上也撒了石灰,以杜绝病疫传播。别说吃的,火一烧,石灰一撒,别说吃食,连根草都不给你剩下。
但是,问这当兵的要粮且是个不容易。
不是他们不愿意给,而是军粮有定数的,需按兵额去领。
给了你,他们且是要等到下次粮草给养到了,才能补了因为给你,才拉下的饥荒。
除非去大营问参军要了军令调粮,否则这军中度支无令放粮,往轻里说,也是个“贪污军粮”之罪。
那管营的,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毕竟谁也不会为你这无关之人给自己添麻烦。
况且,当兵吃粮本就是天经地义,你无辜克扣当心兵痞哗变给你看。
这哗变还是好的,万一有个把想弄死你九族的,弄块黄布给你往身上一盖,诶,那就有的看了。
一块黄布才几个钱?这投资小见效快,实为大家都喜闻乐见的极限性运动。
那人问了,哪有这么干的?
有啊,宋太祖就这样干的,而且人成功了。
既然有成功的先例,也勾引的大家跃跃欲试。
不过成功的就这一个,还有一堆没成功的。
原后蜀文州刺史全师雄就是这一堆中的一个。
于赴京途中路过绵州。“遂为叛军所获,推为主帅”。
然后,就死的很冤。他的苦难经历都能写成一部小说了。
所以,这要粮的是,就是龟厌和那济行和尚跑断了腿,磨破了嘴也无济于事,没人敢给你。
旁越积年行伍,倒是知道其中道理。
便是叫了常随顾成到那军营中找那看营的参将。
且不说这旁越与那沙弥一起做那锅清水菠菜汤。
说那常随顾成一路小毛驴,颠颠的直奔兵营。一路举着武康军府衙腰牌,骑着他那匹“儿啊,儿啊”叫唤的小毛驴硬闯。
到得帐前。勒了胯下的那匹倔驴,叫道:
“管事的!滚出来回话!”
这营的参将,这会子正在军帐中,拿了点心,如同嚼蜡般的郁闷呢。
却听得外面有人让他“滚出来”还“回话”。便猛的跳将起来,口中叫了一个:
“来的好!”
咦?他郁闷什么?
不郁闷什么。
今儿一大早,营中便来了穿的破破烂烂一个道士一个更加破烂的和尚,一开口就是问人家要粮食。
这和尚道士的,倒是一个打不得也骂不得。
怎的?抬手不打笑脸人啊,况且人前撅后躬的,没赖你没抢你的。倒是不好下手,让那营兵乱棍打出。
但是,这军粮岂是能乱给的?但凡给了一粒粮食,那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不过,这不给吧,也是惹了个麻烦。
不给他们,这一僧一道便行了一个打坐参禅,堵了门不让走。两人倒是斯斯文文的,不声不响的。
但是,这玩意看着闹心啊!
还能怎么样?惹不起,我还躲不起?!
然,这躲也不是个常事。怎的?出不去门了。到现在都晌午了,半天下来,任嘛没敢干,就剩下躲了。况且,这一僧一道的,那屁股跟粘地上一样,也没个走的意思。
却在此郁闷之时,且听的帐外叫喊,心下怒道一声“反了你的!”
叫了一声“来的好!”便一脚踢开帐门,望外大叫一声:
“某家在此,谁人聒噪!”
一嗓子喊完是痛快了,但是一看来人,那叫一个扎扎实实的傻眼啊。
心下暗自叫了一声,道“我操!草率了!”
来人便是个认识。武康军节度使长史座下的常随便是,这货名叫顾成。这下踏实了,也不郁闷了,等着他的也就剩下提心吊胆了。
咦?这参将怎的怕一个官都不是的常随?还提心吊胆?
废话,领导身边的人,曼说是个常随,即便是个牵马的马夫,做饭的厨子,那都不是自己能得罪的起的。有道是宰相的家奴七品官。你在牛,也得指望别人给你递话!见面也得躬身叫声“老哥”,更别说这顾成了。
这货且是一个机灵鬼,透亮倍,小金豆子不吃亏的主。武康军中有名的心狠手辣。那就是一个前面笑脸,背后捅刀的泼皮。
人家报仇,讲究一个十年不晚。这货报仇?那叫一个从早到晚啊!
得罪他?这病没个十几两银子且是治不好的!
想罢便赶紧上前揽了那奋力叫唤的小毛驴,手中将那半块点心直接就塞在驴子的嘴里。
换了副嘴脸道:
“小哥怎的肯到我这里玩耍!二爹呢?”
顾成倒是话不多,抬手,兜头一鞭赏下,口中喝道:
“二爹请你喝汤!洗了孤拐跟来!”
那参将挨了鞭子也不敢闹了他。怎的?
听他这一句“洗了孤拐跟来”,想必这二爹的“汤”且是不好喝来。届时还的多仰仗这小哥给担待些个。
却也不敢耽搁,战战兢兢的跟在那顾成身后。心虚道:
“哥子担待则个。”
说罢,便从怀里掏出个钱引,拉了那顾成的胳膊,塞到了袖口里。顾成倒是痛快,撑了袖子装了钱引,恶狠狠的回了一句:
“到时便有你的话说!”
说罢一喝垮下的小毛驴,又是一路“儿啊”而去。
蹲在大帐门口的龟厌和济行,看了这情景也是一愣。
心道:这人怎的走了,我们还等着粮食救命呢?
刚想起身问了,却见两人一驴一路扬尘飞奔而去。
于是乎,两下傻傻的相望,倒是不知如何处置。
济行禅师无奈,便使了眼色于龟厌。
那意思就是“还能怎样?跟了去吧”。
龟厌却是嫌弃扔了一个眼色过去。意思就是“就这样跟着?”。
济行看了龟厌如此嘴脸,便是一个眼神惊讶过去,意思是:“不是大哥,你还要闹哪样?化缘啊!讨饭啊!认真些好不好?”
且不说这一僧一道相互抛眼色猜心事。
说那顾成带着那参将一路奔到那医者所在的“集市”。
却是在那废墟中寻了半天,也没看到那旁越的身影。这下可不得了了,心下惊叫:人呢?刚才还在这呢?
怎的?
若是将这参军丢了,你这常随且不是挨顿军棍就能了得这本烂账的。
正在顾成焦急的四下寻找,却听得医者群内有人大声嚷道:
“谁人包的药!升麻如此之多?”
闻声望去,便听见自家的参军卑微且谨小慎微的申辩:
“咦?不是药多些,病好的快麽?”
然这卑微之声,且是换不来医者的怜悯,怒喝了道:
“浑话!升麻不得超过五钱,你且是大方,放了半斤进去!”
旁越听了,且是还想辩解两句。
那医者且是不愿再说,拱手向那旁边领头的老医者,求援道:
“先生且劝上一劝吧!此人不通药理,着实的不敢由他胡为也!”
然,那老医者却只是低了头,只顾了分称包药。嘴里却唯唯的道:
“无妨,重分过便是……”
旁越本是一个尴尬。然,听得老者之言且是一个感激。于是乎,便连连拱手作揖,口中赞道:
“阿弥陀佛,兄台……公道也。”
老者却也不回话,赶紧回了礼,却也眼神躲闪了不敢看那旁越。
旁越见了此人性状,心下暗自道:如此倒是个怪异,怎的见得某家还羞涩上了?
还未多想,便被旁边的另一位医者拉了道:
“先生且去安歇,此地用不得你也。”
旁越听罢无奈,尬笑着搓了手站起。站在远处的顾成倒是笑了,道:
“且是没见过长史如此……”
说罢便是回头想与那参将交流一下心德,却见那参将白了个脸,满头大汗正在脱裤子。
诶?干嘛?脱裤子干嘛?耍流氓麽?
顾成心下也是个奇怪,却要发问。那参将倒是识趣道:
“小哥,看我作甚,一会二爹便是军棍赏下,手头轻些。”
参将倒是省事,便是早知道这医者在此无粮,但无有军令且是不敢给他们些个。
如今被这顾成带到此地,又见那参军旁越且是不受人待见。想必,这参军心下定是一个恼怒。这军棍,今天看是免不得了。
不如现在表现个好态度,先脱了裤子让他打来解气再说。
旁越亦听的远处两人说话,便循声看来。见是顾成带那参将归来,便点手叫了他们过去。
他这笑脸相迎的招手,且是吓得顾成心下惴惴面色惨白,瞠目结舌的无言。
那参将倒是个干脆,扑通一声跪了,托了那顾成的手哀求道:
“小哥携带我则个。”
顾成便是摔了他的手,心道:携带你?我现在也是个泥菩萨过江!想罢,便一把将其提起道:
“屎顶粪门也,容不下你这会儿窜稀!”
参将听的此话,面上大惊。却也只能硬了头皮,提了裤子被那顾成提了过去,到得近前,跪了叫声:
“二爹。”
旁越见了他这般的怪异,奇怪的问道:
“耶?你提了个裤子作甚?”
那参将倒是老实,低头回道:
“前来领二爹的军棍。省的打来见不得肉。”
那旁越听罢,且奇怪道:
“咦?你这恶厮!我何时要打你来哉?怎的平白污了咱家的名声?”
好吧,恶人也是要名声的。
别的不说,那银川砦动不动就懒的分辨好坏老少,活活的弄死了几十口子人在手里,倒是让你觉得自家着实的是个好人也!
那位问了,这旁越何曾在银川砦杀人也,不是就那谢家母子,不也是没杀成麽?
诶?你且是忘了那帮送信出城之人。倒是让他一个不剩,统统的按倒了,超度去那西方极乐世界受用香火,倒是一个何等的慈悲?关键是那坑还是他们自己挖的!算自杀吗?
那参将被参军这话着实的吓了一跳,赶紧道:
“本不是标下说嘴,便是这几日由那僧道两人堵着营门要粮,想必是此处缺粮,标下无令不敢擅动军粮……”
那旁越听罢,抠了下巴道:
“且住,此事不由得你……也好,先借你营军粮百担应急!”说罢,抠出印章,望那参将道了一句:
“伸脸过来!”
遂,捏了那参将下巴,将那印信盖在那他脸上,道:
“腆了脸,到得中军大营,让营中支度还你便是。”
那参将听罢倒是欣喜,好在是免了打,又少了瓜葛责任。便愉快的答应了一声,提了裤子飞也似的往自家军营飞奔而去。
咦?跑的这快?得了个免打还不跑?要不是裤子缠腿,他还能再快点。
众医者见了心下奇怪,这人何等身份?倒像个管事的。
虽说,这话语间透露着无比的和善,然,那脸上诺大的疤饶是一个晃眼。
于是乎,便是放下手中的活计,望了那旁越,四下小声议论开来。
旁越作罢此事,拿眼悻悻的看那众废墟中望来的医者。饶是出了心中被那帮医者排挤的恶气。
且正在得意,却见那适才与自己说话的老医者,依旧是个目光躲躲闪闪。这偷偷摸摸的,且是闹的这心下落得个不清爽。
倒是看那人背影面目仔细想来。这人在哪里见过麽?然,搜肠刮肚一番,倒也想不出有这个人来。
然,望那躲躲闪闪,心下却生出一丝不善之感。不禁,又望了那老医者,心下问了“公乃何人?”
然,这还未想出个子午寅卯来,却听的身后有人高宣佛号,口中道:
“阿弥陀佛,金谢布施,施主,大慈悲也!”
第18章 撒下香饵钓金鳌
且在旁越偷偷望那似曾相识的老医者,心下满是狐疑之时,听的身后有人高宣佛号,口中道:
“阿弥陀佛,施主,大慈悲也!金谢布施!”
循声望去,见一苦行僧站在那里,双手合十于他施礼。身后却跟了个年轻面色清冷的道士。这一僧一道如同黑白无常般的一个笑脸相迎,一个面若冰霜的组合,让人看了倒是有些个奇怪。
这俩人谁啊?
还能有谁?
济行和尚和龟厌呗。
途中见了那参将飞奔入得营来,嚷嚷着让那兵士运粮,心下且是一喜。倒是不晓得是哪位善人积的功德,便匆匆的赶回。
见了生人面与医者之间,心道,便是这人了。
于是乎,赶紧见礼称谢。
旁越见这一僧一道也是个不认得。见那龟厌一身破烂道袍,心道:想必这宋正平的干儿子便是他了。
刚想抬手搭话。却见那道士只是起了手却不说话,礼罢便闪身离开。
旁越无奈,只能望了那和尚双手合十道:
“大和尚慈悲,本是咱家失了计较,让诸位在此受苦。”
口中虽与那和尚说话,然眼神却跟了那道士去。
见他寻了那“茅山道医”的招子下坐了,闷闷的拿了碗喝水。心下便有了确认。
与那济行禅师寒暄过后,便晃晃荡荡,佯装无意到那龟厌处,拱手朗声道:
“道长辛苦。”
咦?不是要到了粮食,怎的还泱泱的不快?
哈,道士比不得和尚。
济行禅师积年的化缘讨斋,对布施者的冷言冷语倒是个习以为常。但,“化缘”之事放在道士身上,却是个大不妥。太伤脸皮了。
咦?
道士不化缘麽?
不化缘,至少在这宋以前没有道士出去化缘的。
后来也是有麽,不过也是手持铜钹,背了神像木牌,旁拴链锁和小磁娃娃,沿街敲钹募化。不过,这玩意也不是正经道士干的事。
一般在山的道士,身上没钱了,给人测字算个吉凶,或,施药治病得些个盘缠,并不会以此为业。
一旦你看到一个道士在街上有个死摊,天天的拉了人算命,估计这道士八成是假的。
让道士算命?你也是想瞎了心了,你且看这帮人认不认自己的命再说。
那就是一帮,
药逢气类方成象,
道在虚无合自然。
一粒灵丹吞入腹,
始知我命不由天。
所以这帮人只信有吉凶顺逆,道法自然。命?靠自己挣!
即便是与人画符安宅也能糊弄个三瓜俩枣的。
身上有点真本事的,施一个风水术,与人看阴阳二宅也能换些个银钱度过难关。
更多的是自产自销自力更生。
且不像和尚那般,一路要了布施去。
不过,也别嫌那和尚们的脸皮是皇上他妈——太后。
和尚的募化也不是单纯要了你的吃食。他们从你手里要走的,和你给他们的,是你前世的业。
让道士与你消业?你想多了,他能搭理你就不错了。但凡你跟他多说一句话,就有耽误他飞升的嫌疑。
如此,若要那道士下山化缘确实有些难。
这几日下来,龟厌跟着济行,这一通死皮赖脸的,倒是将这本不多的脸皮且是腆着丢了一个干净。
本就是个没脸见人,却见这施主恩客便跟了过来,倒也不敢失了礼数。毕竟人刚刚才帮你渡了一劫。
望旁越懒懒散散的过来,便赶紧起身,起手道了一句:
“善人慈悲。”
旁越也是个不认生,大大咧咧在那“茅山道医”招子下坐了,望了四周道:
“还是道长好相处些个。”
说罢便一个拱手,叫了一声:
“叨扰。”
龟厌听了,也只能随了一个客便,欠身道了声:
“先生请便。倒是无茶无酒,且担待则个。”
说罢便是尴尬了陪了他坐。
偷眼望着来人。见这人,生得一个面广鼻长,眉间悬针,面白无须。
自那面相来看倒是个伎俩非常之人。
倒是当面一道疤,挂了眉眼,折了山根,一拖到得脸下。
这面相凶险的很。又听他声音沙哑与那崔正一般。
心下想了,此人莫不也是个中官麽?
心下且在猜想,却听得那人叹声道:
“此番姑苏且是不善。”
龟厌听了这人没话找话的说来,却也只是遥望了姑苏城蟠门叹了一声,算是个回应。
又听那旁越道:
“少时也曾到这姑苏,且是一个水路纵横,一桥一景……”
那龟厌听言抬头,见旁越望了那城内,喃喃了道:
“如今,却不知这城内是何模样。”
那龟厌听他说话,亦是抬眼望那城中,倒不似前几日黑烟滚滚,这高悬的心也是微微的放下,暗自道:但愿,这几日粮草药品入城,且能缓解城中危情吧。
两人有心无意的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且是谁的心思都没得闲下。
龟厌望了那依旧死气沉沉的姑苏,心中却惦记了城内的义父。
前几日见,那宋易招旗上留字。虽说是有字“无碍”。但这面都不见一面,且是让他放不下个心来。
旁越却在用余光偷偷望了那老医者。却总能见他在自家的周遭,轻手轻脚的翻动那装草药的麻袋,却不知找些什么。又是个背对了他,看不到个面目来。
这怪异,且是让有着积年冰井司经历的旁越,心中更是一个狐疑。
嘴里,虽与那龟厌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然,余光却不离那老医者。
心中却道:这似曾相识,却想不出个由来,饶是可可的恼人。索性,试他一试。
却在此时,便听得一阵的热闹。
见那常随顾成带着那参将压着粮车过来。远远的望见旁越在此,两人便从那粮车上抱了酒坛跳下,一路小跑着过来,也不多说,叫了声:
“二爹。”
便忙了把碗分酒。也是个不认生,叫了声:“道长”便递了一碗与龟厌。
龟厌也是早馋得此物,倒是如同废墟的“集市”无处寻它来。
今日闻了那酒香且是一个酒虫挠心。便也是拘不住,赶紧谢过,端了酒碗来得一个一饮而尽。
旁越看他这酒喝的一个痛快,便将手中的酒也递将给他。
又见那龟厌将那碗酒,又是一个一口饮下,心下有了计较。便踢了一脚参将,开口骂道:
“你这讨打的矬货!好处不学,单单学那柏然将军藏酒!”
这声“柏然将军”出口,是倒是无心麽?
哈!却是有意。
无意间说出那宋粲的名讳,且看这道士如何对待。
如是应声,这事,且是省了一个大发。
那参将无端的被骂,倒是一脸的懵懂。长史口中“柏然将军”倒是与那银川砦见过,然,那将军着实过的一个清苦,吃饭都成问题,哪里还有酒可藏?
那旁边看笑话的顾成却是机灵。自家参军这一声“柏然将军”自然是话里有话。
眼珠一转,便想起那银川砦宋家小爷模样来。
于是乎,便笑了接口抱怨道:
“那将军的酒且是不能乱喝,谁晓得放些个什么蝎子毒虫泡了的。酒是没喝多少,倒是平白的被那哥子按了灌下不少的药汤来!”
真有此事麽?倒是无有。倒是觉得此时那旁越提及宋粲倒是有些蹊跷,且是想那宋粲医家出身,平日泡些个药酒倒是寻常。便顺了自家这参军的话说来。又添些个细节让人信了便是。
顾成的话,说的有意,旁边龟厌且也是听者有心。
心下亦是想起,于汝州之时偷喝宋粲的酒亦是跑肚拉稀得不下个甚好处,如今听来,便觉一个心下暖暖。
然这暖意还未升起,便被一阵恶寒替代了去。
怎的?
这话却从这常随口中说出,怎的不让他心惊胆战?
心道:他却怎的知道那宋粲?
自家却也是看了那周督职与那宋邸审下那王申的口供,才得知宋粲配军银川砦。
彼时,周亮让他看罢,却是一再的交代,言:“此为机密之事,切勿与人言说,平白坏了那柏然的性命”。
此后,便是一点也得不到那宋粲的消息。
此时,却听着常随说出宋粲模样便心下大惊,也顾不得礼数,劈手将那顾成一把拽过。却也是不敢大声斥问,压低了声音道:
“你怎知那宋粲?”
那参将见刚才还好好的道士,此时却一把拿了那顾成去,且是个心惊,赶忙抽刀在手,口中叫道:
“造次!”
然那刀刚刚近那龟厌之身,便被那旁越砰的一把抓在手里。
见那旁越四下里暗自用余光瞧了。
见那老医者且在那他们身后不远处,看似整理了草药,却也是停了手脚,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定在那里。
那旁越冷笑了一声,心下叫了一声:果然中招!
便收回眼神,心下冷冷了道:我且不知尔乃何人。你却也在是非之地,定是那是非之人也!
想罢,便回过目光看那龟厌,压了声音道:
“在下,乃武康军节度使帐下长史参军。道长何人?”
刚才且是和善老者,此时便是一脸的狰狞,眼神中倒是威压甚重,脸上疤痕却也是随那问话微微颤抖。
龟厌亦是沉下心来,却也将那那顾成死死的拽在手里,目光如炬,盯着眼前这马脸。
且是个僵持,唬得的那顾成一动不敢动来。
旁越余光盯着那龟厌身后老医者,暗地里观察,却见那人虽是背对了他们,看似不动,却见那耳廓煽动。
心道:是了,本是来此见这龟厌,此番倒是有些意外收获。
龟厌自是不知此间内在却是一场无言的争斗。
吸气凝神盯了这眼前自称武康军长史参军的老者,却不知此人如何认得那宋粲。
倒是心下担心那宋粲安危,唯恐出一言而危及宋粲性命。
如此僵持便耐不得自家的性子,怒从心头起。
却不成想,那怒气便被那身边“韵坤剑”感知。
便见那柄剑,猛的立起“仓啷”一声从那鞘内窜出个半尺有余。
这一下,且是唬得那旁越一跳。心下惊叫一声:
“神人也!神兵也!”
见那“韵坤剑”冷光盈于锋刃,饶是让人骨寒。忙丢了那参将的刀,抬了双手与半空,笑道:
“诶,本是玩笑之语,何必如此!”
说罢,便自顾筛了碗酒,双手递与那龟厌,近身低头小声道:
“宋粲无碍,倒是我那小爷时常与咱家提起自家兄弟龟厌……”
说罢,便抬眼看那龟厌,压了声道:
“可是道长?”
龟厌听罢,亦是觉得本是自己担心了宋粲,却弄出一个剑拔弩张来。心下也是有愧。心下冷静下来,望了那手中抓了的顾成,心下想了:如此人想加害宋粲,断也不会说出偷酒之事来。倒是觉得手中这常随有口无心之语,却似那宋粲身边体己之人。又听着老者口中唤那宋粲叫做“小爷”,一时摸不清楚,眼前这三人与那宋粲且有一个怎样交集。
想罢,也觉是自家唐突了,便松了那顾成,接过这旁越手中的酒碗,触额道了声:
“呈谢照拂。”
旁越见那龟厌接了酒,也是口中高声宣了佛号,道:
“阿弥陀佛,呈谢倒是不敢,且是收了神通。道长这剑,看着着实的瘆人。”
龟厌听了也觉不妥,便望那韵坤剑叫了一声:
“回去。”
那“韵坤”倒是个听话。仓啷一声,便回了剑鞘。且是乖乖的躺在龟厌手边不再动弹。这把这铁物训的如同自家的狗子一般,饶是看的几个人目瞪口呆。
龟厌也觉不好意思,端了酒盏过头道:
“权且赔罪,勿怪!”
旁越听了,却站起身来,望那龟厌道一声:
“得嘞,几个,嗑一个吧。”
说罢,便是撩了袍襟跪下纳头便拜。
此举来的突然,着实的把顾成和那参将吓了一跳。
心道:怎么就嗑一个?刚才不是还唱的六国大封相麽?这会子换戏码了?改桃园三结义了?真真的是“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啊!
两人正在发懵,却听那旁越与他俩道:
“道长乃紫衣师名,见圣不拜。妥妥的御品道官,葆真观的妙先生。拜了便是你我的福分。”
那俩人听罢,也是慌忙跪了,望那龟厌就要拜。
且慌得那龟厌连忙伸手扶住,口中道:
“这怎使得,还是坐了说话。”
于是乎四人又是推杯换盏,大声的闲话家常。
然,说到那宋粲之处,便又压了嗓音小声嘀咕,说到那宋粲趣处便又一起哈哈了大笑。
说笑中,那旁越的余光且不离那老医者,暗自观察那人的行止。
心下却问了:尊驾何人?
此人肯定是见过!然现下却是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在哪见过这人。
却在此时,又见那龟厌递杯过来。索性,不去想那老医者究竟是何人。将那碗酒接来浮一大白。
饮罢,且抹了嘴,亮了碗底哈哈笑来。
然心道了一句:待咱家挖下深坑等虎豹,撒下香饵钓金鳌。由不得你不出手,小手一伸,便知尔乃何人!
想罢,推了一下那顾成道:
“今日需喝了一个痛快!拿酒来!我与道长和众医家痛饮!全当咱家赔罪也!”
第19章 巽而止蛊
且不说旁越、龟厌两人各怀心事的两人饮酒。
说那顾成,得了旁越的将令,便兴高采烈的拉了那参将一路回大营取酒。然,跑到半路,却撂下一句:
“取了酒在此等我!”便撇下那参将,一路撒丫子让那中军大营跑去!
咦?这厮跑中军大营干嘛?
通了消息与童贯啊!还能怎么样?
这点机灵劲都没有,他这个常随也是干不得了!
顾成积年跟随这参军左右,自是知道自家这主子话中之意。
到得中军大营便将那城外“集市”之事与那童贯前前后后,仔仔细细的说了个明白。
童贯听罢也是一个惊喜。
倒是此间却有大鱼在内,且是在他意料之外。
细想了,也是一个情理之中。
他们在这姑苏城下的一番热闹,朝堂之上的那些个大臣们没点表示,那才是一个不正常。
倒是旁越这厮运气好得很,倒是贼不走空。
于是乎,来一个一不做二不休。便令那顾成速速回还。
令下,暗中派出细作斥候,四下埋好伏兵,三里之外,将那城郊“集市”中的医者营地,密密匝匝围了个风雨不透。又撒下弓箭手,防的就是那飞鸽传书。
顾成得令,便又是一路快马,到得参将大营。
二话不说,领了在此等候的参将,载酒赢粮一路高歌,望那医者营地而去。
到得那营地,却是一番的热闹。
见自家的参军正与那道士、和尚、医者们嘻嘻哈哈了围了那坛子酒,细细的分来。
然,耳目在侧,分不出个敌我,却也不敢明言告知旁越。
那旁越见顾成来,口中笑骂了:
“你这矬货,怎的这会才来!”
那顾成便捅了酒坛的纸封,跳下车来,单手提了上前躬身,叫了一声:
“爷”
便递了一个“妥了”的眼神过去。
旁越自是知晓这眼神一瞥中的奥义。
却在此时,又听得一番欢呼之声递次而起。
循声望去,见是那孙伯亮押了粮车一路迤逦而来。
咦?这军中的粮食不是说有定数的麽?
龟厌、济行舍尽了脸皮,也要不回一粒米来,这孙伯亮怎的能讨回这许多的粮草来?
本是几人商量各自去不同的地方讨要粮草,原本指望了西方不亮东方亮。
孙伯亮便和那苦行的僧人结伴,跑了远处军营。
这事办的多少有点缺心眼。
这就好比,瞄的方向不对,别说用枪打不到,你就是拿炮轰也是个白搭。
不是所有的数量的增加就能让事情产生质的改变的。
济行禅师和龟厌要不来的,那孙伯亮自然也好不到哪去。
不过,那管营的对着孙伯亮还算是个客气。然,态度也很明确,在这吃管饱,想拿走?没门。
却在无奈苦等之时,见有传令小校飞马而至,掷令那管营的参将:
“参军有令,速备粮草百担与那城外医者,缺额自去大营度支领取!”
那管营的参将得了令,这才赶紧干放粮于他们。
如此倒是两下欢喜,那伯亮道长,这才得以押了粮车,一路高奏凯歌而还。
见各营的粮草纷纷而至,众人便分了酒肉,排下野宴点了篝火,得来一个不醉不归。
然却苦了那济行禅师与那一众苦修的和尚。碍于清规戒律,行不得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痛快。于是乎,便煮了茶,以茶代酒,算是一个与诸君痛饮。
如此,这城郊野宴便是一个通宵达旦。众医者这几日也是难得一顿饱饭,便是围了篝火,与那帮军士击箸而歌,倒是将这几日苦闷一并宣泄了出去,饶是一场酣畅淋漓。
日未出,那济行禅师一早带了众僧去那江畔孤岛。隔了水,将那食物纷纷抛到那孤岛之上,又诵经超度那孤岛之上业已亡故和濒临亡故的医者。
旁越却是个小心谨慎,悄悄派了人过去,令其只得远远的观望不可扰了法事。
昨夜的酒,旁越喝的一个痛快,却也不是个酣畅。
一夜未睡,独自坐了,自斟自饮了看身边酒醉如泥龟厌道长,又望了那一场狂欢之后,睡的歪七扭八,交叠相枕的众医者、军士。
且扔了一棒木柴于将熄的篝火之中。呆呆的看那木棒燃烧,静静的等了常随顾成消息。
心下且是在想:这一网撒下,倒是什么鱼鳖虾蟹撞来。
倒是让他等不了许久,那顾成来报:
“正寅时,有医者两人撞网。平旦,射杀信鸽三五只。”
听了这消息,倒是让那旁越眉头一皱。遂,急急的拿眼于那酣睡的人群中寻那老医者。倒是见那厮在不远处,篝火边,抱了个酒坛,睡得一个香甜。
见此,那旁越心下便又生出了一丝不安。
歪头自言道:
“这厮倒是没走?”
遂,回眼问顾成道:
“人在何处?”
顾成躬身,小声道:
“已押至中军大营。着刑帐接了……”
听罢,便不再耽搁,忙了起身叫了声:
“马来!”
参将牵马过来,与那顾成一起伺候了他上马。那顾成刚要跟了,却见旁越低头叫了他,低声道:
“在此看事,随时遣人来报!”
说罢,便催了马,撇下顾成,一路奔那中军而去。
到得大营还未下马,便见刑帐参将前来拱手,言:
“两人已分别问过,一个言是皇城探事司的亲事。另一人,拿了御史台腰牌……”
旁越听了这话,却是抠了那没毛的下巴,嘴里丝丝的吸了凉气,遂,问下:
“可有凭证?”
刑帐参将便向后招手,见有军士躬身上前,手里捧了两人的腰牌献上。
旁越将两个腰牌拿在手里,皱了眉,远远近近,翻来覆去的看了,倒是个真真的皇城司、御史台的腰牌。
看了一晌,便将两个腰牌揣在怀里,又问那刑帐的参将道:
“可有凭证?”
这下轮到这刑官吸凉气了!便是一个瞠目结舌望了自家的长史参军,心道:我去,爷爷!不带这样玩的!刚才你看的是什么?我可是亲眼见你揣兜里的!
然,又听那旁越冷冷的问来:
“我问你,那两人可有凭证!你楞个甚来?”
这话,倒是将“那两人”和那个“你”字说的语气重了些,却是让那刑官恍然大悟。遂拱手道:
“那便是无有!”
听这话回来,那旁越便坐直了身子,道:
“既然无凭无证,冒充朝廷官员也是个大罪。究竟欲以何为,且要你这刑官,好生打了问个仔细。”
于是乎,那刑帐内又是一番呼爹喊娘的热闹。
到得傍晚,那两人实在熬刑不过,且是招了一个干净。
旁越便拿了口供,与那两人搜得身藏蜡丸密报,一并上呈了童贯。
童贯看罢且是一惊,那搜出的蜡丸密报绢书上赫然有书:
“有武康军帐下参军旁越者私分军饷,行贪墨之事。与城中疫情甚重之时纵手下于姑苏城下夜宴欢歌,通宵达旦,耗资弥繁不可计数也!”
然,心有余悸的又看另外一个。
上书:“武康军节度使童贯,勾结太子少保蔡京,不经疏密,不经三衙无旨私调平江、镇江两路兵马为己用。不经诸司库务擅调攻城军械,抛物入城,其毁者十之有八。按查:其粮重一石者,竟有半数草末砂石混杂其间。然又悉数尽抛入城中,以掩其贪渎之事。而城中不可得之一二矣。数日之内已过手粮秣万石有余。”
童贯拿了那密报绢书,且是一个两手颤颤。
怎的?
这卷书所写着实是给了他一个天大的冤枉也!
然,这冤枉却又是一个有嘴说不清。
现在倒是可查,就怕这事情过后的秋后算账,届时,那才叫一个可可的恼人的冤枉也!
别的不说,就这粮秣之物本是日销货,一旦到得城中,城里之人便是一个吃干喝净了去。
待到秋后与人算帐之时,你横不能叫人过来扒开肚子察数。即便是能,到那会也早就化作了粪便一并了帐。如此,倒是个查无可查。
但是,说这密报上所言是不是真有这回事?
哈,没有才怪!
如不是掺些个东西充数,又让那蔡京如何对得住此番共事的宗室亲王,带兵的将帅?
人家拿钱出来是投资的,不是为了赈灾!
那这样说便是发灾疫之财?
标准的,教科书一般的“发灾疫之财”!
但是,如果等那朝廷走完流程去拨款赈灾,且是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去。
咦?走流程不对吗?这也是避免贪污腐败!
是,没说走流程不对。
不过,按照元佑、元丰两党人斗乌眼青般的尿性,双方来一个非暴力不合作,倒是且有得等。
不是我故意为这蔡京、童贯二人脱罪。
自古这人性,且不是一个好坏所能定论。世界也不是一个非黑即白。正义,也不是你所想的正义。
哪位说了,迟到的正义也是正义!
你这话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我就知道“Justice delayed is justice denied”。
是一句英国的法谚,翻译过来,大概其意思是:
“司法程序必须是及时公正的,否则即使结果公正,程序上的延误也会使裁决失去正义性”。
按照这个意思来,所谓“迟到的正义”也就不是正义了。
即便是,迟到的也只能算是一种补偿。跟“正义”没任何关系。
这人都饿死了,你纵是给他上供一座米山他可吃得?
若,再细想了去,再阴暗些!
若是那所谓的“正义”并非只是一个“迟到”呢?
“迟到”,只不过是事情的真相实在是瞒不下去了,万般无奈下拉出个替罪羊。才有了这所谓的“迟到”的“正义”。
但是,若这肮脏,还能继续隐瞒下去,你说的这“迟到的正义”还会来吗?
所以,真正的正义是,你但凡能活着,我就不能让你死!
闲话少说吧,回到书中。
那童贯分别看了两手的两个卷书,战战了问:
“哪个是御史台的,哪个是皇城司的?”
旁越在旁亦是挠了头道:
“是那个衙门的不重要,且都是个有理说不清也。”
童贯听罢且是一个恼怒,瞪眼望了他叫道:
“怎处!”
旁越倒是不急,嬉笑了道:
“存其形,完其势。友不疑,敌不动。巽而止,蛊!”
此言典出《孙子兵法》。意思就是表面上按兵不动,让友军不产生疑惑,敌人不敢妄动。
“蛊”卦又是个巽下艮上。艮为山、为刚,为阳。巽为风、为柔,为阴。
意思就是,你的暗地里使招,桌子底下使绊子。
上面用一个高大上的缘由压着,让他动弹不得,下面还得“小风有点凉”不停的刮,霍霍他个不得安生!
然,这话对于那童贯来说,却是一通夯里琅珰。遂又一个瞠目结舌看那旁越,满脸写着:你说啥?你说勒是个啥?
见童贯面色,那旁越倒是懒得跟他解释,便又抬头抠嘴,喃喃自语道:
“疫情麽!便是个路倒如麻。埋两人也不占些个地方。倒是这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却是个难缠……”
倒是嘴里说着这百足之虫,心下却想着那老医者。
此人倒是个蹊跷,有些个看不个透彻去。
此番一网下去,得了口供,与那蜡丸卷书密报来看,只是搜罗些个童贯与蔡京的不是。
然,与那日和龟厌所谈宋粲之事倒无瓜葛。
如是我做的此事,便不会说贪腐之事。因为这事牵扯过多,不足以定成败。说不定还会落得一个反遭其噬,倒是费时费力划不来。
若只揪住了宋正平父子,倒是有些一击必中的可能!
怎的?藐视皇权,视朝廷法度于无物!
就这两条就能将那蔡京、童贯这不世之功毁得一个连渣都不剩!
咦?怎的能牵扯到蔡京、童贯?
你也不看看,这两人怎的做来,以什么由头做来这事。
一个在京城拜正平为师,一个在姑苏效仿了宋正平扛了“童贯在此”的大旗,玩命的表现?
然,此事吊诡之处在于,却是无人将此事作为一个把柄来用。
倒是这些人笨吗?
以旁越多年冰井司的经历,更愿意相信自己的直觉——高手自有其人!
那表面痴痴呆呆的老医者,肯定是有问题的!
说不定,就在自家说这“巽下艮上”之时,人家的小风刮的也是个迅猛,不知不觉中掏空了自家的跟脚。
心中所思怠慢了那童贯。
却听的那童贯问道:
“怎的埋了了事?”
旁越听得此话,这才从那老医者之思中醒来。便笑了一声,看了一眼那童贯周中的密报,嬉笑了道:
“殿帅,不知这密报落于谁家?”
童贯听罢,便是气的笑了出来,道:
“怎是个糊涂?皇城司探事,御史台监管,自是要上呈官家……”
第20章 挖坑填土
上回书说到。
看了一眼那童贯手中的密报,嬉笑了道:
“殿帅,不知这密报落于谁家?”
童贯听罢,便是气的笑了声出来,道:
“怎是个糊涂?皇城司探事,御史台监管,自是要上呈官家……”
此话一出,却是一个心下嘣嘣的打鼓,连自家说出那句“上呈官家”之时,也少了些个底气。
为何?怎的不打鼓也。
御史台?根本就跟皇帝没什么关系了。
因为御史台属于朝廷的行政监察机关,也是一个司法机关。负责纠察、弹劾官员、肃正纲纪。台谏合一后,一跃成为三省六部的平级部门。
皇帝想插手,基本上不可能。所以,童贯这声“上呈官家”他自己说出来都不自信。
皇城司?自太祖时,且唤作“武德司”。
除拱卫宫禁之外,且是那探事司最为紧要,历来归内廷司掌管,所得消息无论巨细皆直达天听。
然,到得这太平兴国就不太一样了。这“探事司”便仗了皇权,自家做大。自上至下,却效犬马于所司勾当,皇帝?谁呀?算了爱谁谁。
如若不是权倾朝野的骄纵,也不会发生“外官夜宿寝宫”、“瑶华秘狱”之事。
如果这权利还在皇帝手里,也不会费事吧啦,冒着群臣攻讦,将内侍冰井司由务升司,雁行于皇城司之侧。
吕维本就是皇城探事司勾当出身,如今却借得探事司之力位极人臣。
彼时,拿了那“真龙案”的把柄在手,却不密报官家拟请圣裁,却在大殿之上与群臣争个长短,陷官家于两难之地。看似“以正君位”,然,后面也跟了个“清君侧”。
然这“清君侧”之中,亦也有他童贯的名讳在列。同在列者,还有那宋正平!
如今,见这皇城司的蜡丸密报也是一个心有余悸。
怕是是,有那吕维之“非分之达”做了例子,有人效仿之。如此,便又一个或者几个“真龙案”。
届时,又宣于殿堂,声于朝野。如此这般的,即便是官家再宠他,到时候也能是一个恶虎斗群狼。
但如这旁越所言,将那两个皇城司、御史台的官员“埋了了事”,倒是让他有些个胆寒。
擅杀朝廷命官!你这是要造反啊!
此时,瞄眼看了在旁笑了看他旁越一眼,依旧不敢担这“擅杀官员”之名,口中怯怯道:
“却也不能擅杀之……”
此话一出,却吓得旁越一个大惊失色,忙摆手道:
“冤啊!殿帅这‘杀’字何来?”
这话让那童贯又是一个瞠目结舌,怪异的将那旁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心道:这是什么脑回路啊!不杀他俩你挖坑干嘛?种下去?看看这俩货明年能长出些个什么?听说过种庄稼的,种树的,还有一帮小孩嚷嚷着种太阳的。你这种人是个什么神仙操作?
然,却见旁越拱手,低头,谦卑道:
“在下本是尽那农夫走卒,匹夫之力,挖坑填土尔,怎敢行那胆大妄为之事?恕不敢从命!”
这一顿抢白倒是把那童贯噎的半晌缓不过来劲。那眼瞪的,眼眶再大一点,眼珠子都能飞出来!
心下惊呼:人不杀你就挖坑填土,还他妈的尔?敢情你活埋啊!
看了旁越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好半天才将那话咽下,道了一句:
“与我闭嘴,做便做吧,无需问我。”
那意思就是,你玩的开心就好,全当我啥也不知道。
旁越听了这话,便挠了头,看了一下四周,又做出一个无聊的表情,望那童贯指了指门口。
意思就是没啥事我就走了?
童贯却没看他,只顾了低头凑了灯看手中的密报。
却不成想,又听那旁越咳嗽了一声,眼神深情的望了他。
意思就是,你看我一眼呗,我可真走了……
然这深情的一瞥,却换来童贯抄起了手边的酒杯,欲往他砸来。
便赶紧推手道:
“诶,诶,诶,不至于的!”
遂,转身出帐。
童贯见他出帐,便放下了手中的酒杯,且按了额头笑骂一声:
“老而不死!”
骂罢,便又是一个不得安生。拿了那密报绢书凑了灯前,仔仔细细的看来。
却不料,见那帐帘一挑。旁越又闪身进来。刚要问了这老货一句“死的屈吗?”
却见旁越也不说话,顺了童贯那绢书的手,就这么一托。便见那绢书凑了那烛火,呼呼的燃烧起来。
童贯惊恐的望那绢书烧起,吓的连忙撒手,惊呼斥道:
“你这赖子!烧它作甚?”
然这怒目且遇到旁越一个无辜的表情,眼神里透出的纯真无邪,彷佛在说“烧什么了?什么烧了?刚才发生什么事了?”
这下童贯不干了,那叫一个击桌而起!一把拎过旁越,刚想斥问,却听那旁越道:
“洗把脸睡吧,时候不早了……”
说罢,便拍了拍手,径自转身离去。
此番作为倒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直看的那童贯又是一个瞠目结舌。
待到这老货走出帐外老远了,才想起来发作。
于是乎,便听得那帐中乒乓有声。
听了身后帐中的响动,旁越脸上一怔。
然,也就是个一怔,随即便又迈了四方步哼着小调一步三摇的走路。
看营的校尉亦是听到了中军帐中的声响,慌忙跑了过来。然听得帐内惨烈,也是不敢贸然进去触了霉头。躬身与那旁越,叫了一声:
“二爹。”
旁越便是笑了一张苦脸答应一声:
“诶。”
看营的校尉见他这便秘的表情,也是一怔。怯怯的凑近了,望向中军帐问小声道:
“何事啊?”
旁越听了他问来,虚咳了一声,遂正色道:
“啊,适才你爹唤你进去,怎不见你人来?”
校尉听罢眼珠子都惊的快瞪出来了。
又望了那中军帐,心道,听你这么一说我什么都没看到,就看见眼前好大的一个坑!
于是乎,又见自家这二爹纯真无邪的眼神,鼓励了他道:
“怎不去?”
那校尉却是一个皮笑肉不笑,将那头摇的跟卜楞鼓一样。
旁越见这厮不上当,遂惊讶的看了他道:
“噎?你当我跟你顽麽?”
校尉依旧摇头,满脸的表情就表达了一个意思,傻子才去!
旁越见骗不过那校尉,倒是“诶”了一声道:
“不去也罢!也不是啥好事。”
说罢,便揽了那校尉的脖子,边走边道:
“带两个人去城郊……”
那校尉却是个退缩了想要跑,口中却问了:
“二爹莫要顽了,深更半夜的,去城郊作甚?”
见校尉这般的不解的表情,旁越却又小声了吩咐:
“寻一焚毁民房,挖一深六尺,三尺三宽的坑……”
那校尉听罢便是浑身一哆嗦,望了一眼乒乒乓乓作响的中军大帐,心道:还挖坑?那不是又一个大的吗?幸亏我没往里面跳!填进去了,这会出来出不来还不一定呢。
于是乎,便抿了嘴嬉笑的摇头,表示打死都不去!
那旁越见了这校尉如此,便硬掰了那校尉的头回来,手下照定那校尉的肋骨,使劲戳了,口中道:
“你当我……跟你……顽麽?”
那校尉吃疼,料定此番却是真话,赶紧护了疼,连连叫了:
“去!去!二爹,我这便叫人来……”
旁越听这话来,便松了手,望那校尉点头道:
“嗯,孺子可教也!”
那校尉挣扎了出身,揉了痛处,问道:
“二爹做何用处?”
旁越听了,便望了天,抠了下巴思忖一番,突然看向那校尉,认真道:
“啊!汝度之?”
那校尉饶是惊恐的望了眼前自家这二爹,心道:我猜个鸡毛啊!反正不是啥好事!
再想问,却见旁越又是个一步三摇,晃晃荡荡的走远。
问,是不能再问了,况且问了也不会说。那校尉只能挠了头叫了人,一路寻了去,找那二爹口中“焚毁民房”去挖坑。
说这旁越为何让这校尉寻了郊外民房挖坑?
倒有他的计较。
因那疫情终会过去,原先居民自会寻了自家原先焚毁的房舍拆了重建。
然,那郊外民房且不是什么大宅,原先居民也非达官贵人。本就是些个小门小户,这钱嘛,自然也是能省就省。
只就着原先的夯土盖了,即便拆毁重建也不会再打什么地基,直接盖了房屋便罢。
咦?他们不用挖地基的吗?这一挖不就露馅了?
挖地基?想什么呢?
别的国家我不知道,我国的民房一般都是用木头做榫卯骨架。墙,也就是个遮挡作用,没有承重的功能。把柱子下面的土夯实就行了,实在不行就垫上块石头。没人费那力气去挖地基那玩意儿。
别说民房,皇帝住的宫殿也那样。
一旦这民房盖好了,人入居了,不到不能住,倒是谁也不会再去动土。
于是乎,那两个皇城司并御史台的亲事、巡按,一旦入土,便再无重见天日之时也。
这事旁越盘算的一个精细,没什么后顾之忧。
倒是那日所见老医者却依旧是他一个心头大患也!
这人肯定是见过的,也不是那种似曾相识燕归来,是真真的一个熟识。倒是自家这脑子不如以前那般的好用,居然想不起来此人是谁!
见天光大亮,且也是个无心睡眠。又放心不下嘴上没毛的顾成。
便是一路思忖着问兵士要了马,一路晃晃荡荡的望那蟠门而去。
顾成现下却是跟那龟厌打得一番火热。本身就是个惯会伺候人的主,前后支应伺候的一个滴水不漏,却让那孙伯亮呆在一旁,无事可做。
旁越派下他在此,且是看中了这货的机警,头脑也能说得过去,留他在蟠门,自家这边也能省些心来。
话不多说,
旁越骑了马独自晃荡了到得蟠门外医者营地。
见有军士忙前忙后的搭建帐篷。心下不禁感叹了一声:这日子过得真叫一个快,算下来,已到深秋。这天气马上就要转冷,去年十月便有雪。今年倒是暖和了许多,但也怕天气忽然转冷。
想那医者到这姑苏城下,虽是个初秋,然也是个残夏暑热,衣衫单薄。
然这疫情却是个不减,姑苏依旧是个封城。且不知这天降的灾伐,还有个多久才能过去。
童贯也是个体贴。下令调拨了些御寒的衣物,帐篷炭火备用。又吩咐下管营的参将派些人手整理那废墟,且也不是翻新盖房,能抵挡些寒雨朔风便罢。
旁越却拿眼,于人群中找寻顾成,倒是个纷纷杂杂,且是不好寻来。
望见写有“茅山道医”招子下倒是有个年轻道人忙着分药。
此道人也是个认识,说是那龟厌的师侄,却不知叫个什么名字来。
于是乎,便下了马望那道士走去。还没走上几步,身后便被人叫了:
“二爹!”
觅声望去。
只这一眼,那气便不打一处来。怎的?见那顾成穿了龟厌的破烂道袍,这发髻也完成了牛鼻子模样,就差没把额头给剃光了。
见这货笑嘻嘻的近身来。那旁越便是一把将他抓过,捏了耳朵提了过来怒道:
“且是苦寻你不到,原是做了这番打扮!你且是要出家麽?我便舍了你去罢!”那顾成备拧了耳朵且是吃不住疼,便是双手攀了那旁越的,连连求饶道:
“在家,且是在家,二爹且宽些个手,疼,疼。”两人正在撕扯,却听的身后龟厌道:
“二爹来此,有失远迎,失礼的紧。”
旁越听了龟厌这话来,赶紧松了那揪着顾成的手,慌忙望龟厌躬身道:
“见过妙先生。倒是这‘二爹’叫不得也。”
龟厌听了这“叫不得也”便是一怔,怎的?这二爹也是旁人叫不得的吗?
遂,还礼道:
“倒是贫道唐突。”
说罢,便请那旁越入座。
旁越却不坐,只是躬身跟在龟厌身后,口中解释道:
“妙先生且不能如此说来,此间倒是有个因由在里面。且是要吃了暗亏在里面。”
龟厌,伸手取了铁壶过来。
然,那壶中水少,只倒出了一杯来。遂,双手捧了与旁越,口中“哦?”一声,且想听了这“因由”为何。
旁越赶紧双手接过,触了额头,算是谢茶。于旁边坐了,低头回道:
“妙先生有所不知。边关比不得内地。连年征战倒是拉下这满城的孤寡。殿帅不忍边关将士遗孤生无依靠,便是收拢了来认作义子干女……这久而久之,这帐下便也是个儿女成群也……”
说了,便望了周边忙碌的军士将校,眼中却是一番的欣然。然,又低了头,愧道:
“我本刑人无后,这帮孩子也是个孝顺,便也唤我做个二爹……”
遂又望了龟厌,笑了道:
“且做个儿女满堂之相,哄我这老媪开心!”
那龟厌听罢这番解释,倒是一个心下戚戚,不曾想,这童贯还有如此的大德。
遂,拱手与那旁越,犹自赞了一声:
“此乃大善!”
旁越听罢却是一个摆手,笑了道:
“妙先生这赞,咱家可领不得。倒是这声二爹,那柏然小爷也曾唤我来哉……”
第21章 关关难过关关过
上回书说到。
旁越一句:
“倒是这声二爹,那柏然小爷也曾唤我来哉……”
且是让龟厌惊喜,然又想不出那厮于汝州傲慢的嘴脸,这声“二爹”怎的开的口来。
然,此时来来往往医者甚多,人多眼杂。倒是让他不敢直直的问来。便提了铁壶伸向身边的孙伯亮道:
“打些水来,烧茶与长史。”
孙伯亮答应一声,放下手中草药,刚要起身接了铁壶。旁边的古城倒是声高道:
“怎的让道长去?我去罢!”
然只见这厮嘴上喊,却不见屁股动一下,只仰了个脸叫唤。
旁越饶是见不得此子卖乖讨巧,手里捡了一棒柴火,照他砸了过去。
顾成便是嬉笑躲过,倒是也不敢再卖乖,且拉着那孙伯亮去打水。
龟厌见了也是一笑,道:
“像个父子的模样。”
那旁越听了龟厌这句,心下倒是一愣,心道:诶?我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这道长愣是不接茬儿啊?有拿眼的余光再人群中寻那老医者去。
便见那老货与五步之内,且与那医者拿了药交谈。
倒是感觉了旁越的余光扫过,便不自觉的转身,背向了他俩。
哈,果然如此!旁越心下又是一番的欣喜。
五步!够了!且是能让你听得一个清清楚楚去。待咱家再给你暴出个猛料,且看你如何将这消息传出!
心下相罢,也不管龟厌问来,便自家照定大腿拍了一下,道:
“说起此事,嗨!倒是怕他触了霉头,讲明其中缘由,他倒是聪明,转头就唤我做二叔。”
于是乎,便将那银川砦如何救下宋粲父女、童贯如何挨打、昭烈义塾宋粲如何赖账,宋若如何泼皮。且是一个巧舌如簧,说的一个眉飞色舞。那神色,和那京城茶肆说书先生相较,就差手里面那一方“穷摔”了。
与那口沫横飞之中,龟厌听到惊险之处眉头紧锁,胆战心惊。然,嬉笑之处又是一个笑的酣畅淋漓。
脑海里想了那宋粲的模样、宋若无赖,心下饶是暖暖,却又因那宋粲携子发配寒砦,又是个胆战心惊。
心道:只听那周亮说那宋粲被吕维发配至银川,却不曾想到,这帮恶人狠毒,竟将尚在襁褓的宋若也一并发了去!
心下狠毒了那吕维斯人,却又替宋粲这对父女担心。好在,听着眼前之人言来,两父女亦是渡尽劫波也!
一场酣畅淋漓,听罢,笑罢。龟厌却收了笑脸,整衣正冠,撩袍望那旁越跪下一拜。
旁越正说的一个起兴,见那龟厌望他跪下且是一个慌张,心道:听着好好的,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
然,因这龟厌“紫衣师名,见圣不拜”,身份饶是个贵重,也不敢伸手相扶,只得慌得赶紧也跪下,口中惊诧了道:
“咦?妙先生拜我作甚?”
龟厌却回头望了那姑苏城蟠门城头,道:
“我拜那城中之人为义父,宋粲便是我义弟。”
说罢,回头,望那旁越一拜,道:
“今,才知长史与我宋家大恩也。怎能不拜?”
说罢便又是一拜而下,
这一拜倒是让那旁越慌了手脚,这扶不能扶,拦不敢拦的,只能赶紧叩头,口中急急了道:
“咱家区区刑人一个!怎堪授这大德之后如此大礼。国师莫拜!您这一个头下去,咱家且是少了十年的阳寿去!”
这话说的让龟厌无奈,且起身,又小声问了他道:
“宋粲可知姑苏疫情?”
这话问的那旁越且是一脸的惊讶看了那龟厌,疾声道:
“噎!怎能让小爷知晓?”
倒是觉得自家的声大,谨慎的四下看了,见无人注意,这才近身小声道:
“此时他便是个死人。若有人知道他活,必然再生事端……”
龟厌见他如此,脸上便暴出满脸的惊讶,那你刚才还跟说书的一样?那口沫横飞的,怕满城的人不知道?
旁越却不理满脸惊诧的龟厌,自顾喃喃:
“若那混人如知晓此事,便是泼了命的也要前来……”
说罢,又抹了把脸上的汗,接了道:
“倒是瞒了他来。他爹流放的事,我是一句没敢说啊!”
龟厌听这话来,便又是个惊讶看那旁越。心下惊道:义父发配梅陇沙洲,宋粲还不知晓吗?
然,嘴里的话还没问出,又听那旁越道:
“也是怕乱了他的心性,还骗他说,正平先生在京中无碍……”
那龟厌听罢且是个瞠目结舌,心道:难为你瞒的如此辛苦。却又担心的问了一句:
“可骗过他去?”
见那旁越摔手,苦了个脸道:
“着实难骗!便把这戏做的圆满些,昭烈义塾之事,还让他写了家书要钱……”
那龟厌听罢饶是心下惊的一个砰砰直跳,且是惊呼出口:
“还写了家书!”
刚说了一半,便被那旁越惊恐的按了嘴,小声疾言:
“你嚷嚷个甚来!”
倒是觉得自家失态,面色慌慌的望了四周。见无异常,这才拱手赔罪,口中却埋怨了道:
“都是些个祖宗!”
那龟厌也是个惊诧,刚才你还不是像那说书先生一样的大鸣大放,那说的,且是一个精彩异常也。现在倒是让我收声?
便也是看了四周,倒是无人注意两人说话,那些个医者亦是各忙各的,没人搭理他们。
心想以后这关乎宋粲倒是要少说些个,省的隔墙有耳也。
便又压了嗓子道:
“怎的还有家书?”
那旁越听罢饶是一个惊诧,道:
“本就是他宋家拉下的饥荒!”
说罢,便望那城上“正平在此”的招子,心有不甘的道:
“待城开之日,定于那正平先生讨些个大钱回来……”
两人且在说话,却见那顾成、孙伯亮匆匆而来。
顾成却接了孙伯亮手中的水壶,殷勤的架在炭炉之上。望两人一礼,笑着拉了伯亮道长一边忙活去。
然,这一礼之间,旁越便是从这厮脸上看了个明白。
心道:定是拿了那老头的脏也!我看你能瞒我道几时?
想罢便是低头,手遮了嘴咳了一声。那龟厌也感觉到这两人瞬间的眼色交换,也是不解其中的意味深长。便用眼神询问那旁越。却见旁越于他拱手道:
“敢问妙先生,此众医者且是同船出京?”
龟厌见问,便四下看看,思忖了一下。心道:同船倒是同船,然也是个不相识。这一船中,也就是与那济行禅师有过一面之缘,知道他出处姓名。其他的麽,倒是个说不来是不是同船出京
旁越此问倒是让龟厌拿不定个定夺。只得道:
“且不好说。同船,也不甚相熟,认不得来。”
然,又见旁越拱手再问:
“妙先生与那老医者相识?”
那龟厌听罢倒是糊涂,何来的老医者乎?
然,心下又想,这长史口中的“老医者”,莫不是那带领众医者城下分药的老头?
此人倒也不是个相识,是不是同船道也想不起来。
彼时,城下医者群龙无首,此人便领了医者们分药,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来。
崔正督粮来在这姑苏城下,济行禅师便叫了他过来,一起商量运送城中所需之事。
后,此翁又力阻医者退散,坚持与这城下,与城中医帅共同抗疫。
见此翁撑事,倒是事事叫他来商议。且说不来一个相熟。然,此翁于他,也是个躲躲闪闪。直到这旁越问下,才想起,倒是一个连名字也不曾问来。
心下想了,便回头寻了那不远处的老医者,口中道:
“你说的便是他麽?”
说罢,便望了老医者,眼神示与旁越看,口中道:
“倒是说过几句,却也不是相熟,说来惭愧,连个姓名也不曾问他。”
说罢,又问旁越道:
“不知和二叔所想,是不是一个人?”
旁越听了龟厌称其为二叔,倒是欣喜。
心道:这交情算是有了!
如此,倒也算个不辱使命也。
剩下的就是,下手摘干净这帮医者中的细作的活了。
此事说来容易,人倒是好抓。然,若不得眼前的这尊大神信任和首肯,想去了这帮医者中的暗探?倒是比登天还难。
咦?为何要的了龟厌的信任和首肯才能去抓人?
喝?看你说的!
龟厌虽然只是个茅山的道士,然也是个连童贯见了都肝颤的存在!跟他犯浑?那跟找死差不多,而且作的还不是一般的死。
这官司即便是打到官家那里也是谁去谁死。相较于朝堂的党争,皇帝的龙椅尽管是有些个不稳,但与人斗,倒也有个攻攻防防。朝堂两党、四派、后宫势力再强,横不能当时就要了他的命去。
然,青眚何物?
在天地之力面前,皇帝也不再是高高在上。也就是和他的爹,他的哥哥一样,是一个平常的在不能平常的“人”。
分分钟被秒都不带商量的。而且,没有任何还手的余地。唯一的依仗,也就是茅山的这帮道士了。
况且,姑苏城下一场共事,龟厌对那些个能留下来的医者们也是钦佩有加。
至少,人在危难之下,选择了留下。
然,这龟厌,却不去想,或者不愿去想,他们中的有些人为什么会留下!
这会儿你动他的人?自己去死还是让他拿雷劈,你任选一个!
且是修道修傻了,心思单纯吗?
是也不是。
凡修道者,便是远离红尘不问世事,一切由心而发,三分在人,七分在天。于天地之间,能做的只是顺其自然尔。
听了这声“二叔”,旁越且是个欣喜。见时机已到,望了那帮忙录的医者,口中喃喃了与龟厌道:
“实不相瞒,昨日与众医者饮酒后,便见皇城司的亲事、御史台的巡按,匿众医者之中!”
龟厌听了此话,且是一怔!遂,猛回头,眼光惊异的望了旁越。
然,心下便又是一沉。“皇城司”这三个字,此番到京,倒是常听人提起。
而那宋邸惨状,家丁的尸骨,且是历历在目。
至今于他,依旧是个切肤之痛也。
以至于,每每梦中惊坐起,恨的眼珠赤红夜不能寐。
如今又听得“皇城司”三字,便是一个恨的个牙根痒痒。且低了头,磨了牙,跟了一句:
“皇城司!”
又听那旁越小声道:
“已经抓了两个跑路送信的……”
那龟厌听了这话,便猛抬头望了旁越。却见旁越依旧看了那些个忙碌的医者,口中道:
“料想,还有大头隐藏在其中。”
龟厌听了这句“还有大头”便是一个惊诧!瞠目道:
“欲以何为?”
说完倒是望了一眼那姑苏城头,且不用问这“欲以何为”,倒是与这城内之人有些不可割舍的瓜葛。
想罢,便再无甚好感与那些个医者们。再也不见不得那老医者的嘴脸。
是啊,一锅鲜美无比的汤,是个人都想喝了去。掺些个沙子进去也无妨。捡干净了也不乏是鲜汤一碗,捡不干净也就是个牙碜。也不是不能喝,只不过喝的不痛快。
倘若撒些个毒药进去,便是一口也喝不的了。
龟厌自是知晓其中的道理。也明白,这锅掺了毒药的汤,倒是想借了他的手与那危城城中至亲之人。
且躬身与那旁越,恭敬了道:
“二叔自处便是!”
好吧,龟厌这边倒是一个干脆,然却让这旁越一个抓心挠肝的为难。
并不害怕这“皇城司”、“御史台”能掀起什么样的风浪。值此疫情封城,这人命便如同草芥一般,来一个杀一个,就旁越的手段也能做的一个毫无声息。
眼下只是几个小小“亲事”罢了,且不足为虑。即便是“勾当探事公事”来此也入不得童贯、旁越的法眼。毕竟也就是个四品上下的官。
倒是这“事不毕人不断”且是妥妥的让人烦恼。
你处理了一批,他还会再来一批。做得一个薪不尽火不灭!这薪火相传的倒是一个难缠的紧。
你横不能啥事不干,天天就惦记着灭火。
那旁越也清楚,只是就眼前的火太被动了,终是有一天防不住的。
且“毕”了“事”,这“人”才会安生,人安生了,火也就烧不起来。
于是乎,过了龟厌这关,倒是又见一团迷雾糊了眼。
且是硬了头皮,咬紧牙关,心下暗道一句:
“关关难过关关过,步步难行步步行!”
第22章 汝州故人
上回书说那旁越得了龟厌一句:
“二叔自处便是!”
却高兴不起来。
怎的还不高兴了,如此这般便可大展拳脚,使出手段来除掉医者中掺杂的细作。有什么不好的?
抓人容易,杀人也容易。然,且有那“事不毕人不断”之说。这事没完没了,这人麽,便也是个薪火不断。
想解决人,你得先判断了“事”在哪。
说简单点,这也就跟和人打架一样。人要打你肚皮,你却只护了头一样。
此番旁越判断这帮人来此,且不是搜罗些个童贯等人的罪状殿上弹劾。
弹劾童贯?基本没什么鸟用。
首先一条,童贯不是朝廷的官。不在御史台管辖范围之内。
其次,童贯也不是什么党。
而且,这会儿两党四派,谁动童贯谁缺心眼。因为你但凡有这么点心思,其他党团便会联合童贯,究竟是鹿死谁手,且的另说,到时候很有可能鹿没打到,人先没了。
那?这事?是奔着蔡京去的?
扳倒蔡京?能干这事也够缺心眼的。因为这蔡京已经躺在地上了,不用扳。而且,倒的很彻底,那叫一撸到底啊!实在是一个无官可贬。大不了再回杭州,蹲在道观门口买票去。
本身这事是童贯做头引荐蔡京面圣。圣准下,那蔡京才能参与赈疫。扳不倒童贯就想动那蔡京?这有点本末倒置了。
那,这帮人的费事吧啦的作这狗尿苔干嘛?
不好说来,还是那句话,“事不毕人不断”。咱们还的怪回头来,先看“事”在哪里。
现在抓到的,是皇城司和御史台的人。但是,你能保证此番动心思的就只这两拨人?
宫城坎位,可还有崇恩宫颐养天年的皇嫂呢。
蔡京?童贯?小角色尔!
如此摆在旁越面前的,也是一个扑朔迷离。
那位说了,还用费那事?抓过来审问一下不是什么都弄能明白了?
审?这话说的好!
是,酷刑之下人什么都说。记住,也是“什么”都会说的。
且记住这个“什么”,绝对能让你误入歧途。
酷刑拷问是个好办法,也是有效的,但是绝对不是万能的。
就现在法制如此健全,科技如此发达的社会,为什么还有“预审”,这个古老的司法行当存在麽?
预审,不仅仅是个司法程序,也不是什么事都能审的明白。
你问的是“事”,但是,审的对象却是“人”。
也就是,这件“事”必须有“人”来说。
而接受审问的这个人,也未必知道这个事。
可能你审的这个人,就只知道自己职权范围内的事。
不该知道,自然也不会知道。你就是把他打死了也没鸟用。
即便是说了,也很有可能把你引入歧途。
没准,让你抓到的这个人本身就是个诱饵。或者就是个让你觉得,已经拿到胜算关键的烟雾弹。
千万不要小看人的智慧。
而事情一旦发生,断不会如同写小说一般逻辑思维严密思路清楚。
而且,大多数事情一旦发生,就会变得没什么逻辑可言的。
审问,更多的是收集可采信的证据,去综合分析和判断事件的发展。
还原真相?你想多了,你还不如去看几集《走近科学》,至少还能让你条理清楚些。
而且,就判断而言,目前还不能用科技彻底取代。
现在所谓的“大数据”、“AI技术”只不过是供你参考的信息多一些罢了。
现在的旁越所处,还没有什么“大数据”、 “AI技术”。只能更加的头疼。
怎的?
他所面对的,也是目前所有做预审的警官们,所头疼的事情——审同行。
而且,昨日抓得那两个亲事、巡按,是不是个探路石、诱饵、烟雾弹?谁也不能去做一个清晰的判断。
如是中招,将那众医者囚禁看押,逐层分辨而求的稳妥。
但这事且是比那贪点军资,昧些钱粮罪过大些。
怎的如此说?
众医者为宋正平所感召聚于姑苏城下抗疫,此为大义之举。
你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就把人给看押了,逐个按了审问?
到时候就知道什么叫做“民心可用”“众怒难犯”也。
别说皇帝保不住你,就是满天神佛都不愿意搭理你。
别人下的先手,以大义大善为形,天下苍生为势,令友不可置疑,令敌不可擅动,那小风可就不是一般的凉了。
那就这样干看着?
对,还有一句好听的,叫做“静观其变”。
说白了,就是干看着没招。
按照现在法律解释,现下尚是处于犯罪心理准备状态,还没有进入犯罪实际预备阶段,活动活动心眼并不违反法律。法律惩罚的是违法者的行为,而不是心理。
人就活动活动心眼,你横不能把人给拉过来毙喽。
所以,在没有产生违法行为,并且造成危害之前,法律也拿他也没辙。
而且,人还占有道德制高点,怀疑不得,说不得。
但旁越,此时能百分之百的断定,这老医者定是带着“事”来的。
且在这旁越蹲在龟厌身边挠头之时,却见那济行禅师领着一班弟子回到营地。
便赶紧起身行礼道:
“大和尚辛苦。”
济行禅师赶紧还礼道了声:
“施主慈悲。”
龟厌亦是赶紧烫了茶盏,望那和尚叫了一声“来!”
喊罢倒是一个尴尬。怎的,没茶叶。
于是乎,便想起汝州之时,于那济尘禅师八风不动禅房中喝的那寡淡,于此时倒是应景。
便捡了旁边麻包中升麻的叶子丢在茶盏中,着铁壶中的热水冲了,道:
“权且如此吧。”
说罢便递与济行和尚。旁越看了那盏只漂了一根叶的茶,倒是个皱眉,道:
“此茶倒是少见。”
济行禅师看了那茶,又看那龟厌,面露欣喜了道:
“天元鉴真,一叶禅茶?”
龟厌一边忙活着给那孙伯亮、顾成两个人倒茶,一边道:
“汝州讨得济尘禅师的茶喝,如今便借花献佛。”
说着,那心下便想起八风不动禅房中,与那宋粲厮打了抢那供果,着实的一个快哉。
顾成手快,赶紧接过那铁壶与那孙伯亮分茶。
济行禅师听罢龟厌所说,高喧一声佛号道:
“阿弥陀佛……”念完便是个无语。
其中道理只有龟厌知道。此乃睹物思人也。
禅茶修心,如今这修心之人的遗骨,却被那大相国寺的僧众点了胭脂,披了绫罗,点了朱砂,且做神迹示众于那资圣阁中。倒是慈悲换作五月谷,功德化作香油钱。如此,且是让人唏嘘也。
旁越见气氛稍有沉闷,便拱手道:
“大和尚慈悲,闻连日诵经超度那岛上之人,实为大功德也。”那济行听了,这声“大功德”便赶紧双手合十,无奈了苦笑道:
“施主谬矣,何来的大功德。我佛劝人撒手,上清倒是让人坚守本心……”
说罢,且做一叹。又道:
“见那岛上且是还有残喘者,饶是可怜。倒是念了经文与他们超度。还是掐了指诀,唤动阴阳救他于水火……”说罢又摇了头,无奈道:
“唉,这心下饶是不得安静,倒是无功,且还有什么功德也。”
济行禅师之语,倒是让那旁越瞠目结舌。且见口水落到胸前,便赶紧抹了嘴道:
“吁嘘呀!和尚,你哪头的?”
龟厌听罢也是一笑,提了铁壶与那旁越续水道:
“禅师本就是佛道双修之人,自是大功德也。”
旁越听了这“佛道双修”倒是尚未开口,却听的旁边顾成意味深长舔舌道:
“双修?饶是有趣……”
旁越听了这顾成的满嘴胡拆,一声断喝打断那顾成说话头,道:
“你这混人!再是胡说便是撕了嘴去!且去打水!”
倒是这句话,让那顾成猛醒,又见那旁越使了眼色与他。心下自是明白,倒是看紧了那偷听别人说话的老头要紧。便赶紧嬉笑着拉了那身边的孙伯亮道:
“快些走路,省的一会渡你做了和尚。”
孙伯亮也是在此拘谨的很,听得此话且是连道“好好好”。
于是乎,这一兵一道两人提了水壶,寻了水桶,慌张的起来走路。却又是一个勾肩搭背,一路唧唧歪歪。
两人行状倒是让喝茶的三人大笑。
龟厌笑罢,提壶与那禅师续水,倒是不经意的问道:
“禅师可识得那老医者?”
此一问倒是让那禅师一愣。
心道:你这厮,没遛得很,老医者多了去了,你问哪个?
然,想罢又觉自家失态,赶紧双手合十谢了茶,抿了一口问:
“老医者?何人也?”
然,见那龟厌眼色,倒是忽然明白其所指为谁。
便“哦”了一声道:
“你说那老王乎?”
旁越听罢倒是欣喜,且是有认识此人者,便赶紧提壶倒了水与济行禅师续茶,插嘴问道:
“老王?可是隔壁的那个王妈妈?莫说了,来,先喝药。”
禅师听罢,便“唉”了长叹一声。遂,狠狠且无奈,拖了哭腔道:
“待俺那兄弟武松回来!”说罢,便端了那茶,一饮而尽。
停!停!停!这都什么啊?大哥,这两个人一个太监,一个和尚?还,一个读《水浒》一个看《金瓶梅》?有点正形好不好?我们这看小说呢,正经点!
诶,好嘞!
我不胡说了!
听龟厌问他,济行禅师饮了茶道:
“仙长可还记得汝州王安平?”
此话一出倒是让那龟厌心下一怔。遂,言中愤愤。
怎的不认得那王安平!化成灰我也认得!
说这王安平,本是汝州瓷作院窑坊主事。
却因此人受了蛊惑,从中作梗。将那矸石掺在那石碳芯玉之中,害的之山师叔为求一炉天青无纹,不得已投身于那炉火之中。
提起他,这龟厌便是压不住个心性。虽是面色无改,却扰的那身边那韵坤剑在鞘中嗡嗡作响。
旁越在一旁也被这情景镇住。偷眼看了那嗡嗡颤动的韵坤,不敢言语。
倒是一个冷场,让气氛都有些个不对。便又提了壶与这一僧一道续水。
济行禅师见了也是个心有余悸,赶紧接了道: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贫僧虽不知汝州之事。但见仙长神色,且是知晓这老王只敢近仙长之身,却不敢有任何言语为何也。”
此话倒是让那龟厌回神,也觉是自家失态。伸手按了韵坤剑,口中道:
“无碍,禅师请讲。”
济行禅师听了,便躬身向那旁越谢了茶,继续道:
“此人乃汝州王安平胞弟,唤作王禄……”
说这王氏兄弟,自幼家贫,再搭上个早年丧父。搭上族人无义,将他的家产吃了绝户。这小弟安禄,便被族人舍了药房掌柜做一个学徒。其兄安平被卖于那窑炉做人家奴。自此兄弟二人便落得个一城两边,不得相见。
好在,那王安平因熟知窑炉之事,得之山郎中青睐,被那汝州瓷作院要去做了从九品的亲事。
自此,便是个光宗耀祖。
然,因犯汝州之事,被那冰井司周亮带去,至今也不知个死活。
王安平行事且是让其弟安禄深以为耻。自摘了族谱字辈,将自家唤作王禄。
然,听那姑苏城疫,医帅正平与城头立白招,“招令天下医者”。
王安禄亦是医者也,便千里迢迢奔着姑苏而来。
然,却不成想,于此地,却又见那汝州故人。
倒是有心亲近,但因其兄王安平在汝州做得不齿之事,平白的害了程之山郎中的性命去。
也知晓,这龟厌于程之山叔侄关系。倒是不敢上前相认,只能做得一个敬而远之,寻些报恩之事尽力,且算赎罪尔。
龟厌听罢眼红,却也不想言语。
毕竟汝州,因着王安平的手脚,平白折了师叔的性命,心下着实的过不去这关。
那旁越却摸了自家光秃秃的下巴。心下细细的将此事给捋了一遍。
心道:且还不知其中还有如此瓜葛,倒是自家手潮?判错了好人也?
不过,这情理上虽说的通,然,如此巧合也是让他心存疑虑。
济行禅师见两人不语,双手合十,道:
“仙长且是要见上一见?”
龟厌听罢,倒是长叹一口气,又是一个不肯言语。
旁越心思转的快些,拱手与那龟厌道:
“如此重恩晓义倒是罕见,妙先生倒是可以一见。”
龟厌自是不想见那王禄,只因那汝州之事太过沉重,见了,除了添堵之外也是无益。
那济行禅师倒是慈悲之心,想撮合这恩仇宿怨化解。
毕竟王安平之事,并非王禄所为。且那王禄已深感其咎。
旁越的心思盘算了,押了他审问倒是个下下策,如此,难免会触了众怒,想想也是个划不来。
然,若彼此相熟了,相互交谈之中,也能寻得出破绽来。如此,且不失为一个两全其美,收发由心也。
即便是如此,也总好过现在盲猜。
于是乎,三人便又是各怀心思的一场沉默。
几片雪花缓缓飘落,恍惚的让人有些个惊诧。
然,想来已是十月也,这雪,倒是比那大观四年要晚了几日。
第23章 阴兵前行
上回书说到。
提起那“王禄”之事,三人便各有所思相继沉默。
一场大雪悄然而至,静悄悄的落下。那雪花飘落让人感觉不真实,伸手接了面上错愕。
然却只在瞬间,玉屑,棉团般的密密砸下。
无声无息中将城外斑驳的焦土、废墟染成一色。
医者们不料这忽如其来的大雪,饶是一阵慌乱的忙碌。
纷纷寻了断木窗棂,填于篝火以驱雪寒。
与这般的慌乱中,却见那王禄的身影恍惚于那大雪之中,呼号奔走。声嘶力竭了呼唤了众医者:
“且先顾了草药,一但受潮便无用也。”
听了这呼喊,龟厌三人也是一愣。
旁越匆忙起身观望去。便见那顾成带了孙伯亮不知从哪个角落奔出。跟了那老医者身后奋力的叫喊,寻得桐油布盖了那堆积如山的草药。
众医者受其感染,便放下手中的断木碎柴,搬了散放的草药,于残垣断壁中躲雪。
见那参将带了兵士匆匆赶来,七手八脚的扎下木杆,扯开了帐篷,瞬间,三人坐出便搭出一个八风不动的雪棚来。
旁越望了头顶的篷布,又看了那参将,嘴里骂了一句:
“夯货!去看那草药!”
那参将挨了骂,便嬉笑了抹了鼻涕,紧了腰带,大声招呼一声,便领了军士顶了大雪,拉开篷布遮盖了露天堆放的药物。
龟厌望了人群杂乱忙碌中的老医者,面上却是一个呆呆。
心下道:于此恶寒之时,却还能不忘护了草药,可见其医者之仁也。
正在想着,却听旁越又喊了:
“四营管事!”
那四营管事听喝,飞身而至,到得面前,拱手叫了一声:
“二爹”
旁越抠出印章,拉了他的手,按在手背,急令:
“快马调来柴木、火硝!帐篷、酒水!”
说罢,也不等参将复令,便摔了他的手,又望顾成喊道:
“顾成!且先顾了人,拆了草药燃火,断不能让一个医者受损!”
顾成高声喊了:
“得令!”
便吆喝了手下军士道:
“拆包引火!”
那班军士呼喝一声便七手八脚拆了草药麻包,去那避风遮雪之处打了火折子引火。
一时间,废墟之中篝火四起,药香四溢。
又听的马嘶,便见那四营管事一匹快马,风雪中呼喊了:
“令下!取柴木、火硝!帐篷、酒水!”
济行禅师看了这旁越决断下,众人不再一团的慌乱,饶是个井井有条。便双手合十赞一句:
“阿弥陀佛,长史慈悲。”
然,此举却是引得那王禄一个大急,甩手跺脚的看了众人拿了草药引火,心疼了哭叫道:
“我的草药也!”
喊罢,便望旁越扑通一声跪下举首望天,悲声叫了一声:
“军爷!宽些个手!”
见无果,又抓了身边的顾成,哀求道:
“留些个与我……”
那顾成甩手脱了他,口中恶道:
“好不知计较!先顾了人!”
那老医者却是个不依,依旧拖了顾成,嘶喊:
“无药,要人何用!”
此情此景,龟厌眼神望向那在雪中,四下拉人跪拜乞求“莫要伤药”的王禄。长长的吁出一口气来。
口中喃喃道:
“本不是他的错处。”
旁越听了龟厌此话出口便是一个欣喜,回身叫了一声:
“顾成!”叫罢,便望那顾成将手一招。
那顾成何等的机灵,见这“二爹”的招手顿时一个秒懂。上前一把拉起跪在雪地上的王禄,喊了声:
“起来,妙先生见你!”
说那顾成拉了王禄到得龟厌面前。却见那王禄扑通一声跪下,手按地,额触手,且是一个不敢抬头。
龟厌虽是放不下那师叔惨死的心结,然,见了膝下,白雪盖了皓首苍髯,心下亦是一个不忍。遂,闭眼叹气,口中叫了一声:
“王安禄!”
趴在地上的王禄听到龟厌叫他,便是身上一震。遂,拖了哭包呛,战战了回:
“禄在!”
龟厌虽睁眼看了他,却没让他起来说话。又冷冷的道:
“可认得我。”
王禄听了吭咔了不言,身上的颤抖却是一个更甚。口出啜泣之声,哽咽道:
“怎不识得仙长?又怎敢忘记仙长?”
说罢,便又将身子缩成了一团,颤声道:
“我兄安平无德无义,作下这鲜廉寡耻之事逆天的苟且,自是人道不罚,定有天收……”
龟厌且听不得他这般的言语,又闭目吸气,无奈道:
“抬起头来。”
却见那王禄将那头脸藏了一个更加的严实,跪伏于地颤声道:
“我盼见仙长与那汝州众上者,如同久旱盼甘霖。只因我兄安平所为实实无义。怎奈,小人与他本是兄弟……实不敢再显此畜生些许面目……与尊眼前也……”
此言声之悲悲,语之怯怯,倒是怨了这爹娘给的长相。
相似,便也成了一个不可逃脱的错处。
此话让人眼热,亦是让那旁边的济行禅师闭了眼,念了佛,手中佛珠紧盘,且是不忍听他再说下去。
龟厌此时又是个闭眼,深深了吸了口那裹雪花的凉风。
回想彼时,崔正来,与济行禅师,还有这王禄交谈城中之事。这人眼光便是一个躲避,站在他身后不坐。
心下也是奇怪了这不可见人。如今却是得了一个解释。原是受其兄王安平所累,不敢近他身也。
想这王禄,自见他于这姑苏城下,便是个事事上心,件件尽力,一刻不得怠慢。
王安平之事着实的可杀。便是碎刮了他,亦是难解心中之恨。然,却与他这兄弟王禄无关。却也知晓这“迁怒于人不如反求诸己”。
奈何这心下却是过不去那之山师叔,因那王安平而亡命于那炉火之中。每每想起,耳边又听闻那炉窑之中之山师叔哀嚎之声。虽是心如刀割,却也是个避无可避。
现下,看这跪伏于雪中皓首苍髯的王禄,倒是有些个于心不忍。遂,闭了眼,咬了牙道:
“此事与你无关,起来说话!”
却不等那王禄回话,那身旁的旁越便一个眼色递给顾成。
那顾成倒是个心有灵犀。上前一步,劈手抓过那王禄的衣领提了起来道:
“妙先生要你起来倒茶!缩在这里躲懒麽?”
顾成看似粗鲁的举动,倒是打破一个僵局。
按礼数,龟厌且是要起身将那王禄扶起,以示一个冰释前嫌。然,这时候要他这样做来倒是一个奢望。龟厌能说一句“起来说话”已经是个超然的大度了。
但若龟厌不扶他,这王禄也没得一个台阶可下,只能僵了去。
顾成这恶人一喝一拉,倒也免了在座诸位的一场尴尬。
王禄被那顾成提起,赶紧躬了身子,提了火上的铁壶挨个的倒茶,那济行禅师睁眼看他,道:
“阿弥陀佛,随喜也。”
此话权当是与那王禄谢茶,亦是说给那龟厌听得。然,这声“随喜”亦是圆了自己的心事。
旁越却抠了下巴,单手持了茶盏接了茶,咋了眼看那王禄,只看的王禄手中颤颤,险些将茶水溢出茶盏。见他这惴惴之态,那旁越却问了一句:
“可会写字?”
王禄听问,赶紧放下茶壶,拱手躬身,颤声回了句:
“只读了些医书。”
旁越饮了口茶,慌忙咽下,道:
“嗯!写了!”
那王禄听了这“写了”两字,赶紧用衣衫擦了手,转身去寻了纸笔过来。
刚站定,便听那旁越道:
“兹令:城下大雪,草药受潮者甚,令下各营偏副清点所存草药、粮秣上报待查……”那王禄倒是手快,匆匆记下那令文,添了年月日时,将那墨迹吹了一吹便双手奉上。
却又听旁越续道:
“此令!经办……”说罢抬头,望那王禄问:
“你叫个甚名来?”
王禄躬身道:
“小人王禄……”
旁越便抠出印章押,在口中哈了一下,道:
“写上!”
王禄听罢便是个犹豫,求助的看济行禅师。却见禅师点头道:
“怕是别人识不得草药……”
听闻此言,王禄才敢将他的名字写在下面。双手递给旁越。
不料那旁越倒也不看,便是一章盖在了那王禄的名字上。
旁边龟厌见了却是个诧异:
“你不看看麽?”
那旁越倒是笑了一个灿烂,回答了一个理直气壮:
“咱家不识字。”
说罢,递与那王禄,叫道:
“顾成!”
顾成赶紧上前拱手歪头,回了一声:
“在呢?”
叫罢,眼珠却叽里咕噜的转了看了自家这二爹。又听的旁越吩咐下:
“与王禄同去,按令行事。”
顾成听罢,却又将那眼珠转了转,遂嬉笑了道:
“妥了!”
说罢,便一把拉过那懵懵懂懂的王禄,埋怨了一声道:
“看个甚来?走路也!”
见两人走远,上了马往那军营奔去。龟厌望了两人匆匆的背影问那旁越:
“怎的让他同去?”
旁越却还了一个惊讶与龟厌,道:
“怎的不能他去?”说罢,便望了两人消失的雪中,笑了道:
“顾成与咱家一般,斗大的字也认不得一筐……”
说罢,又望那济行和尚欠身道:
“又如禅师所言,不识得草药,别人给他一把草也能糊弄了他去。”
说了,便是提了铁壶与那龟厌、济行续了茶,口中道:
“我见此人倒是稳妥,倒是能做些个事情,也省得他在此碍了妙先生的眼去。”
说这旁越倒是信任这王禄麽?
却是错的离谱。能得这旁越一个信任属实个不易。在此人眼中,人性本恶也。
倒也不是他生性多疑,与这积年的阴诡之中,只有把人心往坏里想才能保住自家人的性命来。
心下且是一个难以判断此人留在此地,究竟想干点什么。索性便来的一个以退为进。
一纸军令,将那军中贪腐的铁幕拉开一角。露出些个香饵,静待金鳌咬钩。
若那王禄是皇城司亲事,或是其他的党团,定然不会放过此次天赐良机。
自家先做了准备,将这一纸的令文且做一个探路石子用来。
倒是小手勿伸,但凡伸了手,定是让你缩不回去。
龟厌为人心正,倒是不曾看到这内里的一番阴谋阳算。只是看了那雪纷纷而落,一是个沉沉的愁闷。
然,济行禅师一句:
“此时天降大雪,吉兆也。”
便又打破了这各怀心事的冷场。
龟厌望了这大雪,却也说不出个吉凶来。
呆呆的望了漫天的铅云,纷纷而落的雪花直直的砸下。心下却想来,若是那重阳在此,必拿出铜钱,借了他的龟壳,实实的筛上一卦来。
然,此时雪降天暗,倒是分不出个时辰来。
这没时没辰,也是难为了重阳先生算不得个准数。
灵不灵的姑且不说,此时,心下晃过此子认真的模样,也是一个暖暖。
且望那远处混沌的天际,想那重阳的面目。
不过,重阳倒是没见到,却见那朦胧昏暗的官道之上,忽现两个不满十岁的孩童,扛了个招子蹦跳了一副玩耍了赶路的模样。
心下一怔,暗道一声,嗯?奇了?这天?小童?赶路?就这么没逻辑的么?
便瞄了眼,仔细的看来。
看罢心下却是一惊!怎的?那物且不是什么孩童。
见那两物形似侏儒,赤身,裹了一张兽皮,随风飘来荡去。跣足,脚踝处拴着铜铃,跟了蹦跳,叮当作响。头顶无发,却生的两个肉瘤,有绿毛环绕了那肉瘤生长。
心下便是惊呼一声:孽障!大白天的也敢出来?
想罢,也不敢怠慢,随手掐出来一个灵官诀,心道,再敢近些,便叫你个有去无回!
然,近些了,见那两物,生了一个驴脸牛鼻,其下,咧了海口,呲了獠牙。肩上扛了白幡子,却认不得上面何自。赤脚,与雪地里一路嬉笑蹦跳而来。
那龟厌见这两物走路滑稽,且笑了心道:原来是他!却不用那重阳算了!那重阳先生见了能不跑,我也敬他是条汉子。
这玩意,谁见谁跑。不是怕他,然,他后面跟了的,那才叫一个恐怖的存在!
然,值此灾疫之时若能见得此物来,便是一个大大的吉兆也。
于是乎,便松了手中的灵官诀,笑看那两物翩翩而来。
这心下想了美事,脸上却也有了笑模样。
旁越见了龟厌这狗得屎般的自家偷乐,便也跟了高兴,道:
“妙先生笑矣,定是吉兆也!”
济尘禅师接道:
“凶吉姑且不说,疫者,天之所以罚恶人,劝善人也。符合天理之常也。倒是这正平先生通晓阴阳之密,穷脏腑之源,不问善恶而救之,倒也合了好生恶杀的仁心。”
旁越本是问那龟厌,却遭那济行禅师抢白,心下便是不爽,又听闻这话里话外,倒是埋怨了医帅不问善恶而救,便是憋了气,斜了眼,诘问:
“咦?大和尚如是说,倒是埋怨正平先生夺天道之权也?”
那济行禅师看那旁越嘴脸,也是有些个急眼,便哼了一口气出来,双手合十道:
“阿弥陀佛,长史谬矣……”
遂,平心静气的,娓娓道来:
“正平先生且是仁心守正也。施药治病乃仁心也,即药有能治不能治之,各异。则是以其可治者尽其道于人,其不可治者仍归其权于天,如是而已。怎是夺天道之权也?”
那龟厌看着两个老头言来语去的抬杠,却也是个不常见来,便饶有兴致的看了两个杠精贫嘴。然,那和尚的一番话来,且说的那旁越一个词穷。急急的张嘴,说不得话来,只能“唉”的恶叹了一声,怨怼道:
“你这和尚不修的佛法,却是满嘴的阴阳倒是个怪异。倒是念出一个法咒,拘下个神佛,免去这灾祸倒是大功德一件。可听闻得,女不侍二夫也?”
得,这下轮到这和尚词穷了。见那旁越的了口舌之胜,面露洋洋得意之态。再看那济行禅师,且只是一个闭目念经,然看得这厮的嘴形,倒是念的不是甚好的经文。
心道,没想到,这济行禅师嘴上功夫着实的了得,能怼的那旁越词穷。那话说的,挤嘚得这老太监都开始进行道德攻击了。
咦?这怎的能上升到道德?
旁越这话的言外之意很明白,就是:你是和尚,只因信了这佛祖才剃度出的家!但是半路又去找神仙玩,就有点说不过去了吧?这就好有一比啊,就像一个妇道人家,嫁了人就好好的守了妇道,好好的相夫教子!你这可好,又看到了一个美男子来。说白了,这就是一女侍二夫啊!
这就没意思了,你争论便是争论,抬杠就抬杠,说不过别人就进行人身攻击,不太仗义。不过一方一旦进行人身攻击,也就输了一个彻底。
咦?怎是一个彻底?都使阴招了,还不是输?占不到理,就说别人骂人,即便是街上的无赖泼皮也不堪行此行径。这就是老娘们骂街啊!
这话说的歹毒,见和尚闭了眼念念叨叨,他那两位师兄济尘、济严两位和尚的面目便又撞入心怀。
随口念出那济严法师送他师兄之语道:
“誓愿入山学仙道,修得长生力求佛。”
此话一出,倒是让那刚刚输了那嘴仗,神情郁郁的济行禅师心下一怔。
此语原为天台宗三祖慧思禅师誓愿文:
誓愿入山学神仙,
得长命力求佛道。
此偈,亦是这济行禅师本门佛道双修禅法精髓。
此时听得那龟厌随口念出,且是也想起他那两个师兄,倒是心内唏嘘,闭了眼口宣佛号。
旁越自是不知其中缘由,见那和尚闭嘴,倒是快哉。
张嘴刚要再说,却见龟厌看他一眼,便一个笑脸于他,道:
“此时无酒倒是寡味。”
旁越听了这话也是个傻眼。心道:你这妙先生,想一出是一出啊!这会子哪给你弄酒来?
且在犯愁,却听那旁边的孙伯亮道:
“上次我藏了一坛……”
旁越听了便照定那道长的屁股就是一脚,口中急急的道:
“怎不早说?速速拿来!”
孙伯亮按了一脚,却也不恼,赶紧起身前去取他藏了的酒。
见那伯亮匆匆而去,旁越也觉今日的话有些多。心下埋怨了自家:倒是怎的了?往常自家不是这样的?
先是逞口舌之强,得罪了禅师。这又是一个嘴快。便又失了谨慎。
心道:这孙伯亮本是龟厌的徒侄,怎的能由得自家呼来喝去?
想罢,便是满脸歉意的看那龟厌,惴惴的拱手。
龟厌也不怪他,看那孙伯亮取酒回来,架了酒坛与火上手忙脚乱的烫了酒。却也是不回头,口中道:
“且陪我喝上一碗?”
旁越听罢,心道,你说喝就喝呗,还用问来?权当我失言,浮一大白去!
刚想张嘴回话,却听得那济行禅师双手合十道:
“随仙长缘。”
旁越听罢便是个惊讶,呆呆了看那和尚。心道:今天算是开了眼也,和尚不守清规戒律了麽?喝酒?肉你吃不吃?
想罢却想出言揶揄一番,但见两人认真,倒是不像玩笑。
愣神间,却见那孙伯亮提了一勺就出来,在嘴里抿了一下,嘶哈一声且是个惬意。便欠身叫了一声:
“小道长。”端了酒碗满眼的期待。孙伯亮提了勺,将那酒碗筛了一个满满。
旁越却是不喝,颤颤巍巍的将那烫酒递与那龟厌,又接了伯亮递过来的酒碗,躬身递给那济行禅师,口中道:
“借花献佛。”
龟厌看在眼里,喜在心头,便举碗向济行禅师道:
“此酒敬那济尘、济严两位禅师。”
济行倒是不拘,拿袍袖遮了一饮而尽,随后,便是一声嘶哈。
却还未放下酒碗抹了嘴上的残酒,便是又被那龟厌递了一碗来,道:
“与长史递个盅去,也好过两人抬杠。”
于是乎,刚才还互怼甚烈的这对杠精,又变成一双渡尽劫波的兄弟一般。那热情似火的,恨不得睡到一个被窝里。
着实是见不得这俩老杠精虚情假意的兄来弟往。
只能别过脸去,不去看这肉麻。
然,却见那官道上的两物蹦跳而来,已经赖在眼前。
如此之快,着实的让那龟厌心下一惊!
这两个东西,究竟是什么玩意儿?且是说不来!
然却有诗为证:
头顶生双瘤,
瘤下绿毛发。
额头凸骨出,
鼻如倒笔架。
双眼生兽瞳,
海口满獠牙。
枯骨瘦肩小,
头比身子大。
残糜枯枝手,
指尖生鹰爪。
倒长磕膝盖,
脊背如龙虾。
身上裹兽皮,
腰间挂残甲。
手持招魂幡,
铁链颈上挂。
劝君多行善,
夜路莫遇它。
此物且有名,
巡路一夜叉!
第24章 乾坤之力
上回书说到。
刚才还在抬杠抬的急哧白脸的旁越与济行,又换做一番精虚情假意的兄来弟往,恍惚间,已然是天下第一好。
龟厌着实是见不得这俩老杠这般的嘴脸,别过脸去,没眼去看他们俩这番的肉麻。
然,那脸刚刚别过,便见官道上的已经到在眼前。站在路边躬身拱手。
怎的如此之快?刚刚还在一里的路程,转眼便是一个贴脸。尽管那两俩夜叉与他甚是一个恭敬,然那浑身焦糊的味道,着实的让那龟厌心下一惊!
且在愣神,便见那前行的夜叉礼罢抬头,望他呲牙咧嘴的一笑,便又要蹦跳了走路。
然,见两位夜叉却犹豫了回身。眼睛直直的望向那依旧口沫横飞夸赞济行的旁越。见那兽瞳一紧,遂,歪了头左右看了不肯离开。
龟厌见那两物如此又是心下一惊。
此物如此看人倒是个大不祥也!
然那旁越无觉,且停下口中言,提了鼻子四处嗅来,恍惚了问那济行禅师:
“什么东西烧了?”
却见济行倒是个微醺,醉眼朦胧了,笑了一个憨态可掬,回道:
“我怎的没闻到?”
说罢,便大笑了指那燃烧的柴火,刚要笑了旁越,却被那龟厌扥了一下衣角。
回头,便见一碗酒递在了眼前。抬头,却见龟厌使了一个眼色于他,示意他再敬旁越一碗。
济行禅师看那龟厌眼色且是身上一紧,犹豫道:
“只此罢,怎的又喝?”
龟厌听罢一笑,也不说话,手中掐了一个指诀,粘了酒弹在济行禅师脸上。
那禅师的了阴阳眼,顿时一个目明。抬眼撞见那两个生的如同怪物般的夜叉近在咫尺!遂撤身瞠目惊呼一声:
“吁!何物?!”
见两夜叉,也不理这和尚的惊呼,却在那旁越身上一阵的乱嗅,倒是好似闻到了诱人的香气,饶是个欲罢不能。
那旁越倒是经当不起这两物的靠近,裹紧了身上衣物,哆嗦了回答那和尚的惊呼:
“酒!还能有何物来?”
说罢,便身上猛的一抖,随即,一个喷嚏打了出来。喷嚏过后,便是脸上呆呆,神情一阵的恍惚。
龟厌见这和尚不撑事,心下埋怨了济行:再说两句,你在想和他喝酒,且只能等七月半浇祭了!
于是乎,扔了手中的酒碗,伸手自怀中夹出一张符咒。翻手掐了紫微诀出来,两指夹了那符咒,迎风晃了晃,那符咒便是个爆燃。
那龟厌也不敢耽搁,抖手将那燃烧的符咒扔在那旁越身上。符咒粘身,便见灵光乍现,那两个夜叉物如同被火烫了一般“咭哇”叫了一声,惊恐了望了龟厌一眼。随即,便又兽瞳散开,堆了笑脸望着龟厌打了个揖。
后,便又摇头晃脑的扭将起来,继续蹦跳着晃着手中的幡旗,无声无息的赶路。
却是看的一旁的济行禅师一个瞠目结舌,心有余悸了道:
“见鬼了麽?这是?”
嗯,倒是比见鬼还要险恶了些。
说罢,便拉了泡袖,胡乱的擦了光头上的汗,重新倒酒。
旁越自是一个浑然不知,倒是觉得身上恶寒一震。恍惚间又见那禅师举了酒碗敬他,且也顾不得礼数,一把夺了去一饮而尽。
那龟厌看了咕咚喝酒的旁越,心下道:我说此人平时,倒不是个争强好胜之人。今日怎的与人争了一个口舌之快?原是将死之人阳亢也。想罢,却也不便明言。
那旁越自是不知,饮罢那碗酒,依旧不解身上的恶寒,又裹了衣服喃喃道:
“饶是冷了许多……”
说罢,便望那龟厌笑道:
“且不要在这路边风口坐了罢。”
龟厌看了他说话且是个心酸,夜叉不会无缘无故的近身。一旦近身便是此人阳寿到了。然,夜叉却不是阴司的勾使。乃阴兵也!让他们勾了去倒是个大不妥。此番一个阳咒也是只能让他多活半个时辰尔尔。
想罢,心下倒是个不甘,与这人且是个意气相投,且,此人亦是与那宋家有护子嗣之大恩。
便笑了看他,道了一声:
“也好。”
说罢,便叫了孙伯亮收拾茶酒,找那背风遮雪的废墟将那火种引了。与那和尚一起扶了那身上恶寒的旁越进去安顿一番。
那济行禅师又看那空空如也的官道呆呆的发愣。想是对那蹦跳行走的两物却是不解。
龟厌看他这般的楞楞,叫了他道:
“禅师回了,且是看他作甚?”
济行禅师这才收了眼光紧赶两步跟了龟厌问道:
“此乃何物?”那龟厌笑道:
“阴兵前行尔。”那济行听罢,顿觉一阵寒意袭来,饶是一个毛骨悚然。
心道:阴兵前行?!还尔?你说的轻巧!
想罢赶紧念了经文,试图稳了心性。
龟厌见他如此便是笑道:
“倒是个喜事一桩,大吉之兆!”
这话说的济行禅师糊涂,不解的望了龟厌,口中念叨了:
“大吉……”
龟厌见他不解,便掰了手指与他道:
“索魂本是鬼部为之。然,逢这战、祸、灾、疫者,且是生死无常,死者无算。众生死于非命而生戾气。戾气至盛则令鬼部无辖,阴司才使阴兵镇之。今晚,便是阴兵收魂,将那病死之人,羁押阴司轮回去者……”
济行听罢,且是一怔,疑惑了问:
“县长所言,过了今晚,这城中且是不会再有病死之人麽?”
见龟厌点头,那济行禅师虽心有慈悲,却也是一个天道轮回。此番过后,便是此疫病消散之时。
想罢,口中连道“善哉”。
却又听了龟厌道:
“适才,夜叉要锁了那长史去,盖因此人杀孽过重,阳寿折损了厉害……”
说罢,便望那济行禅师拱手道:
“拜请禅师勉为其难,还是加些小心看紧了他去。”
遂,将手中的酒坛递与济行。
那济行禅师看了酒坛,倒是眉头一皱,然,索性将那秃头一拍,狠狠道:
“罢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说罢,便劈手夺了那酒坛,单手提了去,目光坚毅的望那旁越处而去。
是夜,雪,又下的紧了些。倒是无风,那雪竟如鹅毛般直直的飘洒而下,十步之内,竟让人分不出个天地。
与那如幕且无声的大雪中,龟厌独坐于官道旁,眼望那远处的一片雪雾朦胧。
旁越与那济行斗酒,且是输了个酩酊大醉,靠了篝火边的墙角,酣酣的睡去。
那禅师倒是不食言,打了酒嗝,捶了胸口,盘腿坐在那参军身前,手捻了佛珠口中默默念动真经。
孙伯亮站在两人躲风的废墟前,踢了酒坛,灌了口酒,抹了嘴角残酒,抬手将那酒坛摔了一个粉碎。
又自囊中请出了茅山十八宿旗。
按东南西北,青龙、白虎、朱雀、玄武行了二十八旗,将法绳缠绕在那旗上,瞬间,便布了一个七星续命阵来。
见那伯亮道长,行了罡步,念得口诀,撒下符咒开了阵眼,盘腿坐在乾位守阵。
亥时刚过,便听得一阵阵声响,排山到来而来。未见其人马,便听得甲胄相磨声如挫骨,马蹄踏地震裂心魂。却听不得半点人言马嘶。
亥时!风不呜咽,雪花滞空,天地万物,彷佛中了定身咒一般。
虚幻间,便见兵马来至。
龟厌稳了心性,见那兵丁黑衣黑甲,铁甲间可见残脔枯骨,周身磷火穿绕。
不远处见一阴将催马离队。前行数步勒停了坐下。随即抖开手中文卷。
且是阴风滚滚荡开,吹散凝空的雪花。
但见自那废墟之中,有磷火数条,拖了长尾泛起,在半空盘旋飞舞了一圈。倒是些个虫蚊鼠蚁之散碎灵魂留恋阳间,且是再看一眼自家的肉身。便是还尽了前世的孽债,脱了阳间度日,便是化作星星点点欢天喜地的向那阴兵队伍中飞去。
然后便可见废墟中,影绰绰走出三五人等,浑浑噩噩低了头,顺着那阴风脚不沾地,被拖拽而行。
众中且有回首顾盼者,想哭个两三声唤人注意,呼喊一下阳间的亲朋且当作别,然却是一个张嘴无声。
且是拖拖拽拽便是不舍离去也,倒是被那阴风幻作的铁链馋了脖颈儿一拽而过。
那些个魂魄之中,且有些个或因不甘,或因害怕,稍作迟疑者,便被那阴兵大戟长枪挑了去,阴火焚之后,便是一番大快朵颐。
此为阴兵索魂也!龟厌看罢,赶紧回头看那旁越栖身之处。却见那旁越亦是一个浑浑噩噩起身站立,还未站起,便被那阴风缠了脚腕。
旁边的济行禅师看了便是一个心慌。且是口中念动心经频频,手中将那念珠快速的盘磨。
看那面上,汗珠如豆滚滚的淌下,却也是于事无补。
又看那孙伯亮,亦是变换手形苦苦守阵,却也留不住那旁越魂魄昏昏的前行。
龟厌见了饶是眉头紧皱。索性站起身来,将手中的天官大印高高举起,大声道:
“茅山!刘龟厌请见!”
阴将听闻,便是一催鬼马变化作黑烟就地消失,瞬间凝聚成形立马在那龟厌面前。
见那龟厌抱拳在胸,便是勒了马站定,顿时周遭寒雾将那龟厌包裹。
那济行看罢心惊,且是想上前,却觉自身动弹不得,倒是被人施了定身咒一般,但心下却是一个明白。于是乎,也只能眼睁睁的看了焦急。
片刻,黑雾散。
见那阴将圈了马,领着那些医者魂魄入队,只剩下旁越那魂魄,浑浑噩噩的站在龟厌身侧。
见那阴将催了鬼马,踏了阴风黑雾消失与眼前,那滞空的雪花这才又纷纷洒洒的落下。
那龟厌且是不敢耽搁,匆忙掐了指诀,点了自家的眉心念咒施法,道了一声:
“回!”
一声过,便见那旁越的魂魄,如被巨力拽了一般倒飞了撞入自家的躯壳。
回魂之后,那旁越且是一个大喊,如同那溺水之人忽然上得水面,而后,便是大口的喘息,脸上亦是一个惊魂未定。
咦?倒是那孙伯亮的法阵无用也?
那倒不是,即便是精通法阵的怡和道长在此也只能多撑个把时间。
而且对方强大的话,也是个强留不得。若强留,便会将这旁越之魂魄扯碎。
即便是人活过来也是个魂魄不全。若魂有缺,那便是呆、傻、痴、憨,具体能落得个什么?那,看天意呗。
魄不全?倒是落得一场治不好的病。人有七魄,你说能少的了哪个?
这玩意儿不好办。就像抢救过来的人一样,有时候真还不如不抢救呢。
也别指望能活几年。多活几年也不一定是个好事。多那点活寿,到那时候也就变成真真的是一个有罪“活受”了。
倒不是这法术不精通,即便是再精通,在天地轮回中也是枉然。
那还学什么法术啊?道士无论学什么。学法术,学阵法,学道医,打坐修行目的只有一个,便是“盗天机,夺造化,逆轮回,转生死”。
你也别指望这“偷”来的东西能偷全的。别说偷,就是抢也不一定能把人东西全抢过来。
道士学法术的基本目的,根本不是为了帮助任何人,也不是为了普度众生。学道法,是为了帮助自己能够蒙蔽天机,逃脱生老病死而得道成仙,享天地之寿,与日月齐光。
即便是下山也是磨的功业,增加自家的修德。
所以,便是道士,便有一个“盗”字在里面。那何为法术?何为“法”,何为“术”?“法”为天地法则。“术”则是遵循这个法则下的运用,如是这运用逆了这法则,这术也非正术。
而阴司掌管轮回乃天地法则的执行者之一。
所以,道士的任何法术、法阵对他们是没用的。
一个是执法者,一个是“盗天机”靠“运转阴阳,偷天之力”而转化运用者。
其中的差别就像是小区保安和国家警察的区别。
鬼部就好比一个国家的执法机关,而阴兵则是武力执行机关,和警察你还能跟他谈判一下。毕竟是人们内部矛盾,能化解就化解,犯罪也不是警察能判断的,那的经过法院裁定。
跟些个当兵的?惹急了他们?基本上你能听到一个人在那喊“二营长!咱们的意大利炮呢!”
所以,在绝对力量面前任何技巧都是个白搭。
黑雾之中,龟厌和阴将之间说了些什么,倒是个无人知晓。然,能将那旁越之魂魄发还,便也留得那旁越十年的寿数。
那旁越虽不知此事,然也是个惊魂未定。直言昨夜酒醉梦魇,被那阴司小鬼拿铁链锁了去。却也不知那阴兵过境,亦是被锁魂拿魂。
龟厌也是不能言明,只得慰其心宽,谓梦皆反言。且一番好言相劝,倒是一碗姜汤灌下,倒是让这惊魂未定的旁越安生了许多,又裹了那皮裘酣睡依旧也。
那群医者中醒来,却见有几人挨不住此番雪夜的寒冷。与冷碳湿柴旁侧缩作一团,僵硬而不可舒展。
众人无奈,只得登记造册,抬到远处先安置了去,到得疫情结束再与他们一个大葬。
天亮,雪住。
那天较之前些日子的黑云笼罩,倒是一个湛蓝的有些个过分,且是一个碧落如洗,万里的无云!
一场好雪将那姑苏城银装素裹,便是将那满城的病疫戾气洗刷一尽。
第25章 谁人的部将
城中平江军府衙院中,宋正平仰了脸,眯眼看那阳光星星点点的透了黑旗,且是一个安逸。
久违的阳光,自那七月初便不曾见到。今日却是一个奢侈,一扫阴霾,晒的让人慵懒。
病重之人于病坊中探出半个身子,让温暖晒在脸上,慵懒了闭目享受。
那些个躺在廊下的病轻能动者,也纷纷到得院内。寻一个阳光充沛之处扫了残雪,三五成群脱了衣物,说那闲话家常,寻那藏在衣衫中的虱子、痹虫一个个的挤了解恨。
倒是引得西面分隔的女病者侧目,便是老者怒骂,年少者躲避。那熙熙攘攘不似个疫病封城之状。
阳间?虽苦,也自是好的。只因有这怀中抱子,脚后瞪妻,也有这亲朋故友的恩恩怨怨,熙熙攘攘的喧闹。那繁华,却是让人割舍不得,倒是一个虽苦且甘之如饴。
热闹声中,门外喊道:
“院内的,接饭食!”
听闻有饭,院内便又是一阵躁动。纷纷议论了今日的早饭且是些个什么。
城中多亏的城外官兵投粮运药,如今也是一日三顿不曾落下。这饭食,比起早先一日一顿刷锅水般的清汤寡水,且是要强上许多。
不刻,便有医者担了饭桶纷纷入内。宋正平掀了桶盖,见是些掺了升麻叶子的粟米饭团,伸手捏了一个放在嘴里嚼了,脸上露出一个惊喜。抬眉自问:
“还有当归?”
旁边的医者笑了道:
“城外的扔了些个药膳方子进来,就照着做了些个……”
正平先生听了便是欣喜。又捏了些个送在嘴里,与那医者道:
“轻症者于他们吃了,重症者需用水活开。”
医者躬身答应一声,忙活了一个个分了粟米团子,升麻面汤。
宋正平看了众人热闹了,回想前些日子粮、药两无的窘境。现如今且是奢侈,便是这粟米团子里也掺了却做药膳这心下欣喜。
于是乎,亦是浮生偷得半日闲,拿了本医书,寻了当院的阳光充足之地。
医者们见此,便忙搬了椅子让那宋正平坐了。
宋正平拿了书,看了几字便是被院内的喧闹所扰,便卷在手里不看。
靠在墙边闲聊捉虱子的老者见他清闲,便大声问道:
“先生,我等几时病好?家里的铺面多日没人打理,怕是要招贼去!”
宋正平却不看他,缓缓道:
“且得一条活命怎的又贪?思多伤脾,忧多伤肺,忧思无益。你这老汉,倒是惦记你家铺面,我那儿子且在城外也不得相见也。”
那老者听罢“咦”了一声又道:
“我家有女,年方二八,饶是个标志可人。敢问小相公青春几何?”
这一句话倒是惹的身边一帮人侧目,对面另一老者揶揄道:
“这厮饶是脸大!你那儿女怎的配上先生家的公子?怕是给不起那嫁妆,看先生好骗,平白舍去给先生做媳妇罢了。”
那要嫁女的老者听罢自是不服,索性丢了满是虱子的衣服道:
“你怎知某家给不起嫁妆也!倒是提防了你那几个不孝的儿郎,躲过了此番也躲不过身后众子夺财之祸!”
那对面且是哈哈大笑了,揶揄道:
“你这泼皮,我便不用你担心,倒是你这平江路商会会长,百万贯的家资,便是跟了先生姓了宋也!”
那他人口中的平江路会长也是个嘴不饶人,悻悻道:
“我那家资便是此刻姓了宋,也是得了一个干净的身子,上见得了阎君下对得住鬼神,无债一身轻也。倒不如你这仓首匹夫,白吃了宋先生的药去,倒是不怕阎王爷判你一个百世的病痨鬼去!”
这话说出,顿时让那对面的老者听罢脸红,然,也是个嘴上不输,嚷嚷道:
“你怎知我白吃了去!宋公在此,与我做个公道……”
宋正平听罢便是个眼不离书的摇头,无辜道:
“两个老咬虫,吵且去吵吧,怎的将我也攀咬了去?!病好了便出去吧,省得在此聒噪了扰人。”
如此一句,便引起一场的哄堂大笑。
众人正在闲聊家常,却听得院外有人喊:“先生!”
宋正平放了书,丢了那拉闲篇的众人起身到的门前。
见是那平江军节度使带了随从,站在门口白灰圈之外。见宋正平出来,便纷纷的拱手。那节度使托大,也不行礼,扯开大嗓门嚷嚷道:
“老宋!几时开城?”
宋正平见他问的直接,便是一个侧目与他。心道:这疫情且不说过了没有,便是这几处病坊还有大量尚未痊愈之人,怎的就开城?便是没好气的回他:
“你这恶厮,倒是个心大。城中尚有疫病者甚多,你这泼皮!有吃有喝的且占不得嘴去,又问这开城来作甚?”
那节度使挨了骂倒是不急,便压了腰带,露出便便大腹,指了那衙门口太祖官戒,嬉笑道:
“咦!你个破落户,不短吃喝便是无事也?这一城的百姓终日困在家中无有生计,也是个坐吃山崩。殊不知你我俸禄皆为民膏也!且要你我割了肉还与他们麽?”
宋正平听罢,也不客气,回怼道:
“我乃坐窜之人,哪有得民脂民膏做俸禄?倒是你这脑满肠肥,可割些于他们,却省的老来肺热津伤,空费我那消渴丸与你。”
这俩老货隔着那灰圈嬉笑对骂且是一片轻松,倒是见这城中戾气全消,心情自是要好很多来。
嬉笑怒骂之中两下商量了,再容那宋正平带城中医者观察几日,另行定夺那开城之事。
碧落如洗,阳光明媚,令这城外亦是个轻松。
官兵们依旧用了那攻城的抛石车将那粮秣药物抛与城下,城内兵丁搬了去进城,一切井然有序,两厢各不相扰。
城内、城外亦是两下兵丁喊话,倒是一场热闹。且是不如前些天里无粮无药那般的郁闷。
本是疫情,却遇到这满眼难得的阳光将那城中戾气化了去,着实的让人心情大振。
武康军大营中,童贯亦是心情大好,手中翻看旁越手书的文卷问道:
“你觉此人不妥?”
旁越脸色倒不是一个大好。
唇紫脸白的裹了件皮裘仍祛不得浑身恶寒。听了童贯问来,便思忖了哆哆嗦嗦回道:
“汝州王安平者,倒是有的。因太史局郎中程远殉窑之事,冰井司亦是拿了他一家大小去。当时,也查了案宗。倒有一兄弟,叫做王安禄。这上面……倒是个有据可查……”
说罢,且是狐疑了迟疑一下,又道:
“然,只觉此间有蹊跷,却也找不出个漏洞来……心下不得安生。”
童贯见他哆哆嗦嗦的回答,又见那面色着实的一个不善,便放下手中文卷,望了他道:
“你且不要管他,先去找那妙先生讨些个丹吃!你这失魂落魄的样子,怎的做事?”
旁越听得童贯如此说来,倒是眼神一亮,惨笑了道:
“说来也怪,前日做得一梦,梦中被恶鬼勾了魂去,饶是吓人也……”
童贯却也懒得听他胡言乱语的说梦,便打断他的话头道:
“胡言,病便是病了,寻得个郎中瞧了。留神拖出个大病来。”
说罢将那文卷拍了道:
“汝州之事,派人去京都问陆寅便是!他且是个地里鬼,也省的你操心费神的乱想。”
那旁越听了童贯言中“陆寅”二字,且是一怔,抬头有哆嗦了问道:
“那宋家的亲兵麽?”
说罢便又是一个愣愣了道:
“且是想见此人一面来。”
于是乎,童贯的一封急脚递,六百里加急将那王安禄之事,自姑苏城下,一路快马送至京都汴梁。
杨戬收了信便也不敢耽搁,连忙叫了周亮,满大街的寻那“晓镜先生”密送。
咦?为什么满大街的找?
这货不是在“晓风镜湖”中,陪那听南过日子麽?
他?过日子?你觉得这货能闲着?
这会子,正在大街上路演,给姑苏疫情拉捐款呢!
拉捐款?他还有这能耐?
不仅有,还是个花样百出。
陆寅闻听家主正平到的姑苏镇疫,又听那龟厌也闻讯随了医者船只到的姑苏城下。倒是自己困在京城动弹不得。
然,这两下都没有消息传来,便是个心下焦急,作出一个满院子推磨玩。
听南倒是个善解人意的,且安慰他道:
“此时无消息,便是好消息也。”
得了此话倒是让那陆寅安生了许多。
不过,这货不再推磨玩了!且让那督职周亮在大牢中,逼了那帮“文人骚客”做了词曲。
又带了听南于那繁楼之下搭了台子。
搭台子干嘛?他要唱戏啊?
嗯,比唱戏热闹!
原这作词作诗,本就是文人风雅之事,且是不肯抛头露面来。做好了词曲,便让些个歌姬唱来。
然,陆寅倒是个没那个繁文缛节,也犯不上要那些个脸皮。那叫一个直接开唱。
再搭上杨戬经不得听南缠磨,便将家中乐师叫来助阵。
那帮乐师也是在那杨戬府上被憋疯了的。
来此一看,嚯!这大舞台,嚯!这人山人海!嚯,这台下的小娘子!于是乎,便是一个个人来疯犯来。各施了手段,卖弄了手艺!纷纷亮出看家的本领!
一时间,琵琶、铮鼓风雷之音,将那《沁园春》、《满江红》演奏的一个铿锵悲壮、慷慨激昂。
又有那笛、管、箫、尺把那《雨霖铃》、《卜算子》吹的一个千般风情,百转的愁肠。
然录音所唱的,又是些个旁人不曾听过新词,且比那酒楼歌肆风月之声要强上个百倍不止。
加上那听南面貌本就倾国倾城,引得一帮富贵公子如狂蜂浪蝶般的争相一睹芳容。上面还没开演,下面就开始一个个乌眼鸡一般的六国大封相了。
那陆寅,也是每天珍珠粉抹着,spa做着。活脱脱让听南这丫头作出来一个三绺长髯,白面书生的模样,又弄出一个一身白衣,不染凡尘,飘洒如仙作派。
更要命的事,这陆寅也是行伍的出身!武将的身胚,倒是生的一个粉面书生的模样。单这粉面阴柔倒也是罢了,书卷之下且又是一身肌肉虬结的阳刚。
按现在话说,那叫大块的胸肌鼓鼓的,肩膀头子弩弩的。身上看,便是一个细腰炸背,腹肌分八块。那身上的疙瘩肉,如斧劈刀刻一般。肩宽如江,背阔如山,一展就是个天黑!那简直就是活脱的一个行走的荷尔蒙啊!
然,这厮偏偏还长了一个一米八几的大高个,面目清秀且腻棱角分明。
别说那些个良家妇女,即便是那些个养尊处优的富家公子看了,也是埋怨了自家一身的白肉,又看细胳膊细腿,各个都想自杀。
饶是陆寅在台上一个卖力,将那些个被周亮折磨的要发疯的“文人骚客”,写的新词唱的一个酣畅淋漓,衣衫湿透也。
你且去想,浑身的疙瘩肉?再搭上一身的汗?那若隐若现的,搁在现代那叫性感啊!就差和现在的摇滚歌星一般,露得一身的腱子肉在那台上嘶喊。
汴京城里那些个大家闺秀,未出阁的大姑娘、良家的小媳妇哪见过这阵势?来看的基本上都傻眼了!还有这?这不是前半生都白活了?
于是乎,一传十,十传百,那些个诗社、文坛、社会团体,纷纷相约到得台下。
且是抿了嘴,簇了眉,含羞带恨扭捏着女儿态。害羞归害羞,但这手中却是不带含糊的。便是将那身上带的,头上插的,抄着什么算什么,抛金撒银紧倒饬的往台上那叫一个扔啊!
同时,那些个开歌楼酒肆的,见这阵势眼都直了!
这就是他妈的赤裸裸的抢生意啊!这还了得!哥几个!别闲着了,抱着膀子上吧!再不整出点花活,招牌都被人砸干净了!
于是乎,这繁楼之下,四角立了舞台,且是你方唱罢我登场,饶是一场热闹!
那陆寅且是将那富二代、官二代们扔上来的金银,换作草药、粮秣一船船发往姑苏。
索性到最后,便将那舞台就近设在祥符水门码头!也别捐金银了,直接捐了粮草装船。
于是乎,那帮富二代少爷败家娘们又是个赢粮影从,那叫一个整船整船的捐啊。
在宋邸筹钱蔡京一看,嚯!这小伙成啊!人才!比我还娘的能捞!看人家这钱要的!一点他妈的心理负担都没有!更离谱的是,压根儿就他妈的不用还!
打听一下,看看这是谁人的部将?竟如此勇猛!
第26章 一切妙先生做主
诶?派出去的人却是什么也打听不到?且是奇了!
又转念一想,不销说来,童贯的人!
若不是他的人,这京城中谁还有这水泼不进的本事。
想罢,便是暗通了开封府,莫要去管他。开封府表达的很明确!不介!得管!且是防着吕维的人再出什么幺蛾子。别人我不管,吕维这厮欺人太甚,宋邸的事这开封府虽然是个尽心尽力,但也是被那皇城司捎带了脏水在身上。百姓看他们的眼神就有点不一样了。
为了洗刷这耻辱,也是铁了要与那吕维作对。别人闪避!我只盯他!没事我也给盯出点事来。
但凡踩死个蚂蚁我就告他虐杀动物!
那“晓镜先生”两次善举,让那本就青睐有加的吕维家大小姐更是一个刮目相看。
若那次义捐修缮漏泽园寺庙之事意气而为,这次便是大大的善举也!
便央告了那财迷弟弟带着她一睹陆寅这厮的芳泽。
诶?芳泽?不是说女人麽?你这厮有乱用词?
大哥啊,人家姑娘给钱了,人家姑娘想看“花样美男”,不看芳泽看什么?看秃头大肚油腻男?
你且看那陆寅现在是舍不得擦香水啊?还是头上不曾抹得发蜡?
这不见倒好,见了便是一腔的情怨,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那决堤的海,一发而不可收拾。
有才有貌有身材,文质彬彬却又孔武有力,这样的人哪找去?
美中不足倒是他身边的那女子饶是一个妖娆的讨人嫌,碍眼的很。
那身段,那模样,那小眼神,妥妥的一个狐狸精!怎不让人可可的生烦?
那听南若听了这话,便会媚眼如丝的回怼一句:哎吆,现在不行了呢,过去别人都叫人“小狐狸精”!
又见她那弟弟在台下,与那帮狂蜂浪蝶的官二代、富二代们,一起撕心裂肺的喊那“听南姐姐”。
且是花了贴己的大钱,这才问出那女子叫“听南”。
单单这“听南”二字,那三愁先生的《半死桐》诗句“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的愁苦,便在耳边游荡开来,让人不禁泪目。
又听闻,这“听南姐姐”本是那“晓镜先生”妹妹。哇!再看那听南?咦!这身段,这模样,这小眼神,咋就这么顺眼呢?天仙亦不过如此也!
倒是热闹之时,那陆寅便被那穿了一身富商打扮,粘了胡子的周亮给拦下。
二话不说,便拉过来,递了一封拆了“军机”封条的密信与他。
陆寅赶紧接过,看了来文。
言与那周亮道:
“有此人!乃王安平胞弟是也,问他作甚?”
周亮听罢,也是一怔,王安平他且是个熟悉,然这王安禄只是在汝州听过,倒是不曾得见。
然,陆寅又见那密信有言,说这王安禄与龟厌同时到得姑苏,便是心下一怔。口中叫了一声:
“不对!”
且是又将那密信细细的看了一遍,且掐指算了算,便对周亮道:
“此中有蹊跷!”
周亮听罢也是心下一怔,且不知这陆寅口中的“不对”又是何意。
却听那陆寅拿了信,示于他道:
“汴京到姑苏两千余里,水路行船也要五日方可。小家主得急脚递送汴梁一路口信,才知‘家主在姑苏’。便即日乘船前去。然,急脚递从汴梁一路喊到汝州也需一日!”
周亮听罢也是一个掰了指头算来,抬头问了:
“你怎知是一日?”
这话问的那陆寅便是与他一个瞠目,道:
“张呈便是那汝州驿的驿官,驿马脚程,在下亦是略知一二!”
这话说出,倒是让那周亮无言可对,招啊,人家就是干这的,且是抬不了什么杠来。
正在想,却又听陆寅道:
“即便是那王安禄汝州得信当即出发,必也晚一天一夜的才能乘船出发。”
说罢,便又低头思忖了道:
“而且,还的是有船的情况下。然,汝州至姑苏城下水路较之汴京更长。所乘之船亦非官船,补水上粮,换取行牒需码头停靠,且有定时……”
自语过后,便抬头望那周亮,叫了一声:
“督职!这时间上不对,望姑苏城下小心应对!”
听了这话来,那周亮也是一惊,惊慌了句道:
“咱家这就去汝州查验。此人不善!”
说罢,且是转身匆匆而去。
且留下那陆寅独孤一人,担心的张望了愣神。
杨戬得了消息虽是不敢耽搁,却也新官上任,但也是焦头烂额,官司缠身也。
诶?为何如此?倒是因为这内东头在这赈灾之事上拔了头筹,官家赏识,便是派下了知入内内侍省的职差于他。
于是乎,便官升两级,掌宫廷内部侍奉事务。
虽说是升了官品,但这杨戬确实高兴不起来。
只因手中少了内东头供奉这等实差,而且因赈灾之事,惹的朝堂百官殿上殿下弹劾不止也。
这做了好事也要被弹劾麽?
那是一定的,别说做好事,但凡你做了事就会有人说三道四。别人都躺平,就显着你了是吧?
咦?怎会如此?
又怎不会如此?究其原因,亦是个党争使然。
而且,这吕维惦记着这“内东头”可不是一天两天了。要不是顾及香火,倒是想把那不争气的儿子阉了送去。
不做事便是出不得错,但凡你做了事便也不是个滴水不漏。
强取豪夺姑且不说,这借赈灾之事贪污营私便让你脱不开个关系了。
那,说这杨戬贪没贪?那是一定会贪的,而且,绝对不会少贪了去。
“内东头”毕竟是皇帝的私库,皇帝不说话别人也奈何不得他许多。但,这赈疫的事属于朝廷的职权范围,你不声不响的就给办了,这事你得说清楚吧?征粮筹药也得桩桩件件写个明白吧?不说些个明细,公之于众吧,起码也得有个上奏,形成书面文字吧?
如此倒是着实的让人恶心了一把。
说白了,贪腐固然可恨,但也比素餐其位要强出很多。
此话倒不是为那些贪官翻案,贪腐的话,你总得做出点事情才能掩盖贪腐之事,如此看来倒是比那些道貌岸然隔岸观火的好出许多也。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素餐食禄,也是一种贪。
如今,这内东头供奉管事出缺,如此肥差且是让朝堂野下蠢蠢欲动也。
那文青皇帝倒是还清醒,便是升了杨戬的官,却也没免去他内东头知事的差事。
杨戬也是无奈,便是一个人两头忙,按那陆寅所说回了密信,让急脚递火速送到姑苏城下。一边让周亮派了冰井司的察子去汝州。
但,在这宋朝,信,也不是说到就能到的,即便是急脚递六百里加急,到那姑苏城下童贯手中,且是得个三日之后。
没办法,那会的信息交流就是这么尴尬。
疫情初定,倒是让那医者营地有些不安份,众医者央告了那王安禄请命,入城姑苏。
倒不为了别的,仅是想尽了绵薄之力,为医帅分忧。
说的也是,好不容易来到这姑苏城下,眼见着疫情即将结束,倒是一点力气使不上,整日的在城外配药抓药倒是辜负了连日来的辛苦。别人问了,你去姑苏平疫,都干点什么?
你横不能说,我们就在城下待着,哪也没去。别人也会问上一句,哪你去那干嘛?
于是乎,虽到姑苏,然城未进,且是心下大大的一个不甘。
众医者呜呜泱泱的一顿说来,让那王安禄也是个无奈。况且这事也不归他管。
只得上请了龟厌。别人他也说不上话。找到那旁越?这厮怀疑你还来不及呢,让你入城?想什么呢?
却在龟厌为此事作难之时,见孙伯亮领了两个破衣烂衫的道士来。
那龟厌见了也是个奇怪,怎的还有道士?看来这古寺城下,不仅是茅山来此。
见面起手,见那道士,大概其四五十岁个上下,一个稍显年轻也有个四十的左右。
都是个褴衫破履,白发随便扭了个牛鼻卷,上斜插了一个子午簪。
虽是衣衫褴褛,不修边幅,也不掩两人的道骨仙风。
然见这身风尘,想他那边也没少挨饿。
想罢,便赶紧起身,躬身施礼。
那两个道士,摘了面巾,望龟厌起手道:
“信州龙虎山,张朝阳起手!”
另一个亦是起手报上自家姓名:
“贫道,临江阖皂山葛丹阳,起手!”
听得两人自报了家门,龟厌且是心下一愣,心道,便是三山同在这姑苏城下?倒也不敢慢怠了,赶紧抱拳触额,道:
“茅山龟厌!见过两位师兄。”
然这俩道士听得一声“龟厌”出口,且是个相视一愣,随即,便是个不约而同的再起手触了额头,躬身一个空叩,同声道:
“见过茅山代师!”
咦?这茅山代师的地位很高麽?
且不是一般的高,能代师教徒的地位且也低不到哪去?至少是个宗师级别的。况且,代师教的,且是那茅山的掌门!地位等同于掌教宗师。
龟厌自是不敢受了两人的大礼,赶紧上前扶了,叫了身边的伯亮搬来马扎了。一番烧水上茶。
三人坐定,龟厌便问了:
“两位真人,缘何来此?”
却不想,那张真人却不理他,提了鼻子四处寻来。倒是旁边的丹阳道长笑道:
“代师这里可有酒?”
那龟厌听罢,便觉怠慢,慌忙叫孙伯亮速去提来一坛。
再回头,便见两位道长且是双手捧了酒葫芦,拔了塞子,望那前去取酒的孙伯亮,那叫一个翘首期盼。
且是让那龟厌想起,出来此地亦是一个无酒,嘴里且是淡出个鸟来。幸得旁越即时到来,也是不管不顾,自家先抢了一碗一饮而尽,回想彼时尽管失礼,然也得了一个酣畅淋漓。
想必,这两位真人也没得童贯的偏爱,也只是一个粮食管够,酒没有。且没有那旁越将那军中的好酒不要钱一般的大车大车的拉来。
酒来,那张真人便是抢了个先手,起身扔下酒葫芦一窜而出。口中倒是客气,下手却是个狠毒。且是一把抢过伯亮手中的酒坛,捅开酒封,便是仰头一通的漫灌。
那龟厌也馋酒,见过馋酒的,但也没见过这见酒不要命的,直接抱坛吹啊!
且是三个人看一个,瞠目结舌。
倒是那葛真人先忍不住了,上前扥了张真人的衣角,小声抱怨了道:
“且留一些与我!”
却只见那张真人喉头上下,咕咚咕咚咽酒之声。那葛真人也是个无奈,只能用手接了些个,涂在口中解馋。
看这两位如此,龟厌赶紧推了那孙伯亮小声道:
“怕是一坛不够!”
那孙伯亮见两人这般的喝酒,也是个害怕,慌忙又去拿酒。
片刻,便听得一声惬意之声传来,龟厌再回头,便见两人异位,一个猛灌,一个挨旁边心疼的看了。仿佛,那喝下去的不是酒,是他们的血一般。
见龟厌看来,张真人便拉了拉那嘴不酒坛的葛真人,此时的葛真人且不愿意理他。张真人无奈,便望了龟厌尴尬了笑道:
“让代师见笑了,实在是馋此物久矣!”
见那伯亮道长又提了两坛过来,两人见罢,才算是个安生。于是乎,便又各自拿了酒葫芦,细细的分来。倒是忘记了来此为何?
对呀,就说俩人抢酒喝了,他们俩跑着干嘛来着?
倒是和那些个医者一样,来问啥时候能进城。
龟厌无奈,便叫旁越、济行禅师前来,与两位道长商谈医者入城之事。
那旁越倒是一个干脆,拱手道:
“一切妙先生做主。”
意思就是这就你官大,我们都听你的!
那龟厌刚要推辞,便又见两个道士一个和尚一起望了他点头。
于是乎,这三个道士一个和尚,再加上一个太监,便商量了一个完毕。
一致举手表决,让龟厌先写了信,问了他那城内医帅的爹,等他老人家回复了,再行进城事宜。
况且,前来姑苏的医者也不是这龟厌一个营地,听那两位道长说来,其他城门下也是有个不老少的。
人辛辛苦苦来在这荒郊野地,饿也挨了,罪也受了,寒暑都经过了,你总的让人看一个成果吧?
不过,那旁越这句“一切妙先生做主”且也不知道这厮心里咋想的?
你还想咋的!?
别说这帮医者,就连那童贯心里还巴望着这事呢!
这事,凭他自己也是个拦不住。
进城就进吧。况且,进不进城的,也不是他能说了算。
索性,倒要看看这王禄究竟是个欲意何为!
能做的,也只能多加些小心,着人跟紧了他便是。一个苍首匹夫,何惧哉?
于是乎,这进城之事也成个势必之态。
第27章 医者入城
一帮人商量了进城事宜,得了一个皆大欢喜。
便各归各门,按商量好了的等候龟厌的消息。
蟠门之下的中医者们听闻后,亦是一个欢欣鼓舞。
然,于这欢欣鼓舞之中,旁越也却是一个暗中直嘬牙花子。
怎的?这货又跟谁啊?
还能跟谁?
王安禄呗!
终是心病一块儿,且也不能对他做些个手段来。
只能暗中选了些个身手好,换了医者的衣装跟定了那王安禄。
吩咐下,但凡这厮有个行差踏错,便找个没人的地方处理了了帐,埋都不用埋。反正这会子城内别的不多,空房子倒是不少。
即便是找不出个错处,此人断也是个留不得也。
说实话,怀疑,这事很难说。比如说,当你怀疑窗户玻璃不结实的时候,这块玻璃十有八九是要碎的。因为你要不停的检验它。
怀疑人也一样,与其整日提心吊胆的猜心事,倒不如让这人死了一了百了。
不过,也会有人拿死人生事。不过人若是死了,能做的事可不多。
但是,让王安禄死在这医者营地,便是扎扎实实的打了龟厌一个大大的耳光。这好不容易处好的关系,很可能就此平白结出了一个仇家来?
这盘口且是个划不来。
而且,这茅山在这朝堂却着实的是个地中山也。
别的不说,单就宋邸“刃煞”一事,便是一个不显山不露水就废了一个宰相的根基。然,更加吊诡的是,那吕维却是个浑然不觉。
这手云雨巫山玩的,即便是自负心思过人的旁越,听罢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手且是让那童贯直呼了“看走了眼”。只能叹这茅山树大根深,最好不要与之为敌。
所以说,这王安禄最好的死地,便是在这姑苏城内。
疫情嘛,人心不定,城中乱民甚多,死个个把人也是很正常的。
如此,龟厌写了家书,随兵士的投石车,混了粮草、中药投入城中,送到宋正平手中。
城内的宋正平看罢倒也是一个为难。
一则,这些医者是九月到得城下,现下十月也剩不下几日来。
倒是辛苦了他们,于城外忍饥挨饿配药,如今又时逢一场大雪,处境也是个堪忧。
但是让他们进城,且也是个左右为难。
城中这疫情有没有完全消除倒是个难说。只能说是得了一个暂时的控制,若是放他们进城,再有伤亡,倒是对不住这些个被他召唤来的医者。
这其二麽,城中医者缺员较大,大部分医者亦是被那宋正平圈与城内的几个病坊之中,病坊外便是一个郎中也没有。
那些个未染病的城中百姓,也会有个头疼脑热的,然却跑遍全城也找不到医生医治。
心下倒是想让这城外的医者入城。如此这般,便可解那城中未患疫病百姓疾病之苦。
现下又为畅月,命有司曰“发盖藏,起大众,地气且泄,是谓发天地之房,诸蛰则死, 民多疾疫,又随以丧”,这疫情且是难料,发于天地。
那些个和尚、道士入城倒是可安民心。
毕竟这“疫者,天之所以罚恶人,劝人善也”。
且是要借神佛之力以安万民之心。
就在这病坊中,宋正平左右为难之时,那宋易倒也是急着想见龟厌一面。
为何急着见他?倒是自己没有宋正平心大,自陪着宋正平流放上海,就没得到过宋粲和自家儿子一星半点的消息。
自家也是曾被抄家之人,自是知晓“覆巢之下无完卵”。心下焦急,也是因为这半点消没有,且不知这两人现下境况如何。
想这龟厌定是晓得个一二,问上一问也能多些个安心也。
城内诸人商量后,便决定先放城外医者进城,且做一次开城的预演。
如此两下皆大欢喜,便是知会了姑苏各城门外医者、僧道各自选了人到蟠门之下等待进城。
于是乎,城内城外各自一番忙碌。阊、胥、蛇、娄、相、平、齐,七门僧、道、医者齐聚蟠门,准备入城。
那些个选出的八门僧道,医者们,早早的整好了行囊,换了童贯童贯令人连夜赶制的新衣,带齐了药品,欢天喜地的将自己家的名字、籍贯写到童贯下令连夜赶制的新招子上,纷纷插于行囊背篓。
于是乎,又是一番攀臂相贺,相互评价了招子上的字写的如何。一番相问籍贯,拉了家常纷纷杂杂的热闹。
饶是一夜的欢歌畅饮之后。
然也知晓,城中疫病虽有缓解,但终究也是一场生死难卜。
却都庆幸了终可进那姑苏城内,也不枉千辛万苦来此一趟。
翌日,朝阳未出。
龟厌便出的帐篷外,却见他难得换了一身新的道袍,不似先前那般补丁摞补丁的模样。又净了面,篦了头,拢了一个笼纱在头上,且是精神焕发。
眼望那姑苏城头,心下又是个惴惴。心道:自到这姑苏城下,每每想起自家这义父便是心下不安。
想起课算他一卦,却也怕卦相不吉平添了烦恼。
心下想着,不过几日便可见到,倒是省了那起课算卦的功夫去。
然,此时,却又是个心下不安,却又不知因何而起。
心下想了义父的模样,这一别不过年余,却觉是恍若隔世也。
心道,入的城去,且要找个僻静之处,偷偷将那宋粲近况说与他。想了那义父听闻宋粲消息的模样,也算是美事一桩。
然却无颜见那宋易,亦不知宋博元之事如何对他言说。
这心下正在矛盾,回眼,却看那济行禅师亦是换了一身明黄的海清,斜搭了一个百宝袈裟。
见他抹了刚刚剃过的光头,倒是那青亮秃头放佛有些经不住这初冬的破晓。
龟厌见了他穿了法衣,像是已经净口,便是不与他言语,只是相望起手。
济行闭了口双手合十换礼,倒是一个两厢无话彼此默契。
听得远处有人喊了:
“请两位早!”
循声望去,便见亦是一身簇新,冠袍届全的朝阳、丹阳两位真人,站在帐篷前与他们躬身。
那和尚行了净口,且不敢与他们言语,只能双手合十的躬身。
龟厌也随了济行禅师躬身,刚想开口,却听得身后一身的喧嚣。
瞥眼,却看到那王禄在忙着捆绑了一个大大的包裹,且是累的一个满头大汗,口中却是个骂骂咧咧。
龟厌也是个奇怪。心道,这老头又作的什么妖?这入城却不是搬家,这老货倒是弄那么多的行李作甚?你绑就绑吧,怎的还骂骂咧咧?
便回头叫了那孙伯亮过去帮忙。
孙伯亮心实,一路小跑过去叫了声“丈丈”便手拉脚踩的帮了他捆绑那包裹。王禄连声道:
“小道长不可,此物啊咋,不可污了手去!”
孙伯亮倒是不拘,道了声:
“无碍”
便手脚麻利,将那包裹捆扎起来。
却见那王禄一屁股坐在地上,且是一个捶胸顿足,裹了袍袖抹泪。
龟厌看罢又是一个奇怪,心道:怎的?这帮忙还帮出个错处来?
想罢便过去,道:
“倒是何物?”那王禄见龟厌前来,且是如同见了亲人一般,哭腔道:
“原本听我帅喜这医书古籍善本,便搜罗些个牍简,我那主家倒是也有些个收藏……”
说了,又哭包腔了吭咔了道:
“此番倒是拿来,本想趁此词机会献于正平先生。不成想,不成想……”
说着倒是一口气倒腾不过来,险些背过气去。
龟厌见了他这快要死的样子,赶紧自水壶中倒了水与他。
王禄喝罢,却是大哭道:
“平时便用桐油布包了放于此……却不知是哪个便溺于其上……让我怎的见我帅也!”
龟厌听他哭诉,倒是心下有些感叹。如此一大包自汝州一路背过来倒是难为这老头也。
想罢便伸手拉开包裹看那里面,见,确实有些竹简,木犊,古籍之类。
看罢也是个心下不忍,劝道:
“自是古籍,想我义父倒是不拘也,因此气坏了身子倒是不值。”
王禄听罢,便是焦急道:
“这怎使得,这怎使得。”
龟厌见他焦急,倒是想不出其他的办法。
却听那孙伯亮道:
“若有酒,撒些个倒是能遮了味道。这尿溺定是上火的厉害,味道饶是个难闻。”
龟厌心道:你这货倒是聪明,若这古籍上喷了酒,怕是要伤了笔墨朱砂,届时,这书倒是没办法看了去。
却没等那龟厌多想,却见那王禄自怀里掏出了一捆蒜头,填在嘴里便是一个大嚼起来,又将那嚼碎的渣子吐在帕子上包好,放在那包裹之内。嘴里念叨道:
“权且遮些个味道……”
龟厌和孙伯朗看罢也是个呆呆,一时瞠目结舌两下相望了。
心道:哪里有如此遮味的,这大蒜味道辛辣难闻,拿了去遮这尿味?你咋想的?
然,看那王禄不顾那蒜头的辛辣,大口咀嚼,将那蒜汁涂抹在那便溺之处倒是辛苦,两人也看了,不敢再去劝他。
只得如此罢,好歹也是个吃下口的东西,总比尿骚味好上许多。
三人正在忙活之时,却听得旁越恶声道:
“何物也?如此味道?”
龟厌听罢,回头见礼。
然,看这人依旧是个不善。自上次失魂,也未曾与他好好的医治,依旧是个面色苍白,两目无神。
魂弱之人,且闻不得辛辣之气。
便望了那包裹笑道:
“本是些书牍竹简之类古籍,不想被人尿在上面,这老头却弄些个蒜汁遮味……哦,参军何事?”
旁越听罢赶紧拱手道:
“见过妙先生,确是有些私事,望妙先生通融则个?”
龟厌听罢奇怪,这声“私事”倒是第一次听这旁越说来。想罢,便道:
“长史但说无妨。”
旁越倒是吭哧了一下,又低头不好意思指了自己的脸。悄声道:
“倒是我这……”
说罢,便是将心一横,拱手道:
“便是想跟妙先生一起进城,请正平医帅……”
龟厌听罢惊诧,心中骂道:啊,你这亡人,本是死了的!是本道厚了脸皮泼了命去,替你讨回了魂魄。这会子了,你不谢我还则罢了,却怨我不与你医治?你这不是失魂!且是一个过阴伤阳也!别说我那干爹,即便是神仙来了也得现给你炼一炉还阳丹!
心下骂着,倒是嘴上客气道:
“悉尊长史安排。”
旁越听了自是欢喜,便是向手下喝道:
“尔等死人麽?还不去帮忙,这老医者年迈,倒是没你们的手脚,且帮他搬到城内,但凡让这老家上手,便是拖出去直接打杀!”
一声令下,身后的侍卫便是答应一声,嘻哈了,七手八脚,将那包裹捆扎了一个结实。
卯时日出,九曜如红丸遍洒金粉于那城门之上。
城头兵士亦是一个衣甲鲜明,挺胸叠肚的站立于城墙垛口。
见,平江军纛旗居中,将、校、尉、伍、队、都各旗分列两旁,一时间大纛招展,锦旗飘扬。
只是城楼黑旗尚未降下,却也算是一改前日死城模样。
忽听得城外金鼓齐鸣,一番吹角连营。
吹角过后,军阵中饶是一个人声鼎沸,呼喊之声此起彼伏。
抬眼望,见一展白布的大旗,上墨书“童贯来也”于军阵中猎猎的飞驰而来。
不刻,那大旗便来在这蟠门之下。
见一哨重骑飞奔而来,于那城门下分雁别势分列趟开阵脚。后跟刀牌,步人,刀斧,长枪,弓箭,火器、战车各自行阵,踏了西北安塞的阵鼓,亦步亦趋,排山倒海般缓步前行。
见那兵阵中,立武康军纛旗一展。见旗下一人,墨狐玄甲,头顶紫缨。紫色照甲锦袍,银丝飞针绣着云纹瑞兽。盔下錾金铁面,梵名唤做“毗琉璃”。寓意斩断烦恼、护持佛法,守护南瞻部洲。
随铁面摘下,便见那童贯面目。
又引得城上城下官兵一阵阵山呼,伴了那金鼓角鸣,煞是震人心魄也。
那旁越抬头望去道:
“节度使来也。”说罢,便望那龟厌一礼,飞奔了去上的马去,一声呼喝,便是一个四蹄亮掌的飞驰。
此时,却听得城内吹角一响,且听得城上众将官呼声呼应一声。然,只是一声过后,便是一个鸦雀无声也。
这人不言,马不嘶的一片肃杀,饶是唬得那众医者战战不已。
片刻,便听的城内号炮一声,但见那城门外,巨大的吊桥吱吱呀呀的缓缓放下。
那济行禅师望那龟厌双手合十行了一礼,便是掸了袈裟净了世间的尘埃,遂,接了徒弟手中的毗卢冠,正正的戴在了头上。
回手,持了九宝锡杖,缓步前行。
身边弟子见了,便是手持了各自的法器分列其后。
那些个医者也紧跟和尚后面,带了行李,扛了草药只等那入城的军令传下。
龟厌等人见罢,也是一个不敢耽搁。赶紧让那旁越的手下寻了个扁担,担了那王禄的包裹,站在队列最后。
龟厌持了韵坤,领了孙伯亮到的医者队列前站定,与济行和尚、龙虎山张朝阳,阖皂山葛丹阳,分了四角押了阵脚。
此时,便听得前方军马鸾铃响过,见军中令官高举令剑飞奔而来,与他们面前勒马,高呼一声:
“令下!医者入城!”
第28章 后生识货也
上回书说到,
众医者见军中令官高举令剑飞奔而来,勒马高呼一声:
“令下!医者入城!”
众医者听罢,便纷纷整理了行装,背上行囊跃跃欲走。
听得那济行禅师,锡杖敦地,哗?一响。
前方弟子燃了檀香,持长柄香炉开道前行,身后弟子钟乐齐鸣,高唱梵音紧随其后。
城上号炮再声,城闸缓缓升起。
前行持香炉僧众脚踏吊桥,迤逦而行。三声号炮凌空炸开,见城门吱吱呀呀洞开。
僧众打了“普渡慈航”的幡旗,口中唱了梵音入城。
后面跟着医者迤逦而行。队伍最后,那龟厌带了各山的道士压阵。
入得姑苏蟠门,便见那平江军节度使领了城中兵将、官员纷列于道旁迎接。
僧道自是不说,便是自顾寻那家中因此疫情失丁坏子者门前念经超度。
医者便乞请先行拜见医圣正平先生,再由得分配各个病坊效力。
这下倒是难为那节度使。
本是说好的,放医者入城照看城中未染疫病者。然,这医者们却言,先行见那正平医帅。
那节度使见此情景,心下道声:也对,这些医者本不是奉调而来,而是得了那他们的医帅召唤而来。
但是,与这宋正平已经讲好的,不再让那医者再入病坊。
于是乎,便嘬了牙花子,望那些个医者两下为难也。
却在此时,见匆忙宋易挤了进来望龟厌便叫了一声:
“小爷!”
一声叫罢,且是扶了那龟厌上下左右的看了。确认无事,便是欣喜了自顾道:
“倒是忘了礼数。”
说罢,便是要跪下见礼。
龟厌本就把那校尉博元当兄弟,怎敢受他这大礼?赶紧叫了一声:
“叔!”一把拦了他,遂问道:
“我爹呢?”
宋易抹了把泪,笑道:
“一切安好,且在平江军府衙坐镇……”
龟厌见其面上有泪且是个心下大不安。忙拉了他去道:
“带我去见义父!”
宋易听罢却是退了身子,推手道:
“小爷去不得!”
龟厌本身就担心宋正平安危,却是一个关心则乱。此时见他退身躲避便是大急,心道:你倒是瞒了我也!
瞪了眼大声道:
“且带我去!”
这断喝,饶是让宋易惊了一下。心道:原先这龟厌本就是一个喜仙,于家中且是能作妖耍笑。如今见他狰狞面目倒是不曾想过。只是愣愣的看了他,也没回答。
然,这宋易倒是不知,这不过一年的时间,此子倒是经历了多少的事来。
校尉宋博元蒙冤,开封府死牢中自戕惨死,落得个暴尸荒野。
宋家家丁,百十余口男女被那皇城司王申所害,将魂魄圈禁宋邸而不得一个超生,致使一场至阴刃煞。
然那宋粲,却是刚从那旁越口中得知,带了襁褓中的宋若,被人发配银川砦。
京中且又有那失心疯的程鹤,不晓得还能不能治好。
心中尚有师父师叔留下的层层疑团未曾解得。
皇宫大内大庆典下,那黄汤寒水虽是个稍作缓解,然却又无端见到奉华宫内,那诡异法阵……
一切皆为难缠,早就令他焦头烂额。
然,却在此时,又遇到这姑苏大疫,义父孤身入城。到现在还不知道一个生死!
若义父再有个闪失,还有何面目去见宋粲也!
经历此等诸事烦心,纵是一个真真的喜仙下凡,也在也作不得妖,耍不得怪也。
那妖,且是因为有师傅、师叔庇护,又好友担待才能作得出来。
一旦这些人都不在了却又怎能作出妖来,作出妖来且与谁看?
人的成熟,是一件一件的事情累加,终究这一切都需要他去承担。肩膀沉了,便是再也作不出个妖,行不得无赖之事。人本天真无邪,倒是一个事事催人老。
宋易且不知这些。
自那寒冬,便闷了头跟定了自家的主子一路流放千里的海上沙洲。
不过,也是好的,说是个流放,倒是省却了朝中尔虞我诈,知性交攻,落得个逍遥自在,诗酒田园般的快活。
只是这山中方一日,世间几千年。
万事万物的变幻,他也不曾知晓,也怪不得他惊诧。
龟厌见他瞠目,便赶紧揉声了拉了那宋易的衣角,低头叫了声:
“叔……”
听得这声,宋易依旧是没缓过来神,却见在一旁听话的平江军节度使,推了那宋易一把,骂道:
“你这恶厮,儿子见爹天经地义!饶是你这不通情理的泼皮!百般的刁难且是为何?”
说罢,便是一把抓住那龟厌的手腕,望了那宋易道:
“他不与你,这还有你一个叔!缺了他麽?”
说这平江军节度使怎的出头?
哈,这货这会子也是个左右为难。
若依了那宋正平的话不让这医者去病坊见上一面,直接安置在城里的医馆倒是个不通情理。
毕竟这些医者是你宋正平一展招旗晃来城下的,且是听不得旁人的话去。
倘若因此撕闹起来,也是他这地主的个大不是。
倒是借了这个机会引了龟厌去见爹,医者们自然从之。在病坊门前见上一面,且是省去不少口舌。
宋易且是不愿让龟厌去病坊。只是这疫情虽缓,然却依旧没除根。
心下只怕龟厌再作妖,若真的硬闯了进去,医者们势必会跟从了去,届时,倒是个大大的麻烦!
宋粲来了好说。虽然管不的,打不得,但,至少是从小看着养大的,几分薄面,也是个有道理可讲的。那宋粲的个性,也不会捅出什么大篓子来。
这龟厌就不一样了。除去管不得,打不得之外,这哄便也是哄不得也!
你看这货都干些个什么事吧!那叫一个率性而为!
没事干拿雷劈个棺菌,招几个雷部的神仙帮你家开荒耕地!好好的一个花园,转瞬间就能撒种种地了!
你跟他讲道理?他能把雷部的那帮神仙再弄过来,帮你重建家园!
有道是神仙捣乱,他作你看!但凡能打个平手,早他妈抄家伙上了!
见那平江军节度使拉了龟厌往病坊去,众医者便也是借了这机会一路跟随。一路穿街过巷奔那节度使衙门而去。
宋易无奈,只得攀了拉了龟厌的手,一路的絮絮叨叨的小声嘱咐:
“只是在病坊门外看看便罢,万万不可进去!
那龟厌见左边一个节度使,右边一个宋易,一炉絮絮叨叨,上下左右忙活个不停,便停下脚步笑了看他这俩叔。
此时,宋易见了龟厌的笑脸,且是个毛骨悚然,停下脚步惴惴了道:
“咦?你这又要做的什么妖也?怎的好好的不走了?”
龟厌却笑道:
“倒是不曾见过易川叔如此的猴急。”
宋易且被这声“猴急”噎得说不出个话来,呆呆的望了龟厌。倒是那节度使见了宋易这般的瞠目结舌,便哈哈大笑起来,道:
“匹夫!人老废话多!一句话倒是让你捣碎了念叨,聒噪也!”
宋易也是个不吃亏的主,听了那节度使的话来,便是一个瞪眼与他,惊声道:
“且不是你家主子来!”
那节度使也不含糊,随即回怼了道:
“我家的小主子听话的很!”
言外之意,我那帮子女,绑一块都没你这个费心!管不住是你没本事!
这话揶揄的那宋易又是个瞠目结舌。随即,便拿手点了他,狠狠了道:
“尔这手下败将,与我闭嘴!此处无青草!焉容得你这多嘴驴乱啃?”
节度使听那宋易如此说,倒是面上挂不住,却赞叹道:
“咦?想那易州铁骑,麾下兵将是何等的铁汉,怎的到你这,却只碎碎念了!同那婆娘何异?”
宋易听罢还问说话,倒是旁边的旁越听了心下一震,瞠目抱拳问那宋易:
“老将军,果真是那易州静塞之后麽?”
宋易见问,面上那自豪之感溢于满脸。遂仰头挺胸,叉了腰看那旁越道:
“嗯!小子后生倒是识货也!”
不过,还没等那旁越再行恭维之言,却是听那节度使揶揄道:
“倒是识货且又怎样?还不是个婆娘模样?”
宋易听罢便是一个面白,骂道:
“诶?倒是婆娘怎的?尔乃手下败将也!饶是老夫腰带不紧,让你露出头来哉?”
说罢便是劈了腿,挑衅了抖动了身体。
见那宋易如此泼赖,那节度使倒也不生气,便拉了那旁边挠头擦汗的龟厌道:
“娃娃,可曾见过你家易川叔如此泼赖?”
然,见那龟厌擦汗,便贴心套了帕子与他细细的擦来。口中道:
“看这头汗出的!”
宋易啥时候受过这气?便是一把抢过那节度使的帕子,狠狠道:
“我家的主子!哪容得你献殷勤来?”
说罢,便要拿了帕子与那龟厌擦来。且被那龟厌瞪了眼给制止了去。
这俩老头相互揶揄,言语绕是越发的流氓,行为且是越发的泼皮,让周遭医者听了纷纷窃窃笑之。
如此,倒也让那龟厌觉得此前的担心实属无稽。便接过了帕子,拿在手里,心情却是一个大好。
倒是一个朝廷三品大员,一个易州铁骑之后,又是尊长老者,如此行为倒是让那龟厌脸上且挂不住。
龟厌自是不知旁越口中的什么易州静塞。然,见那旁越看上去且是一个两眼放光,那表情,就像小迷妹看到了自己的偶像一般,两眼烁烁放光。
毕竟,那易州静塞太有名了!那叫一个出道即巅峰!又是于那万般耀眼的辉煌之后,便消失在人们视野之中的。
如同流星过夜,白驹过隙。对于同为军人来说,那是一个不可逾越的巅峰,也是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传说。后人只能望其项背。
话说众人吵吵嚷嚷往那节度使府衙走去,倒是一番热闹。
病坊内,众人听了外面熙熙攘攘也是新奇。
因为自疫情之后,便再无如此般的热闹了。
宋正平倒是小心合上那本,这些日子已经几乎翻散架了的医书,抬头问身边的医者道:
“医者进城了麽?”
却还没等那医者回答,便听得那节度使在门外喊道:
“老儿出来看邪!”
宋正平听罢,便是哈哈的笑来。便万般小心的将那本快散架的古籍放下,倒不是宋正平不急,实属无奈也。
且看那本医书古籍:
残卷四面起毛边,
书线残缺且还断,
处处粘合仍不整,
至如残编如落简,
好一个破书烂卷一本也!
为何这本书如此可怜?
倒也不是那宋正平不爱惜书,饶是一路匆匆,自那海上沙洲来这姑苏,随身却只带这一本来。
再搭上嗜书如命。且是用药查询要翻看,闲暇无事也要翻看,倒是初来之时束手无策之时饶是一个翻看的紧。
不说这古籍本就脆弱,即便是一本铁叶金装的书,经得这些日子翻看,倒也能磨出个锃明瓦亮,能当镜子使唤。
且不说那宋正平爱惜那本已经翻烂的破书,且说门外。
见那节度使拖了龟厌的手,拉了他跪在那白灰之外。又怕他真的如同宋易说的那般作妖,便将手压了那龟厌的肩头,高声向那病坊内呼喊。
宋易在旁边看了且是个心疼,望那节度使,道:
“怎的如拿贼一般?”
那节度使也不含糊,仰头瞥了他一眼,道:
“你这鸟厮闭嘴!儿子见爹岂能不跪?”
龟厌听这两人又吵起来,倒是个心下想笑。心道:刚才那一副嘴脸,且是吓坏了这俩老头也。
这节度使毕竟是个带兵的,心眼麽,也是有的。
也是怕那宋易压不住这龟厌,万般无奈下,才行这嘴宽手很之下策。
如是这龟厌硬闯病坊,那些个医者自然从之。
届时,这几月辛苦的抗疫的攻来,且不敢说功亏一篑。却也只能将这百十号的医者,一同封禁在这病坊之中。
倒是如何防止这龟厌思父心切硬闯病坊,这节度使且是颇费一番心思。
如此做来倒是有些缘由在里面。
第一,自己是长者,又是第一次与龟厌见面,只要是做的一个合情合理,这宋家的小主,多少会给些个面子。
这二麽,便是那宋易与龟厌本属奴仆关系。奴管主,于礼法不合,倒是为难这宋易。
所以,只能自家做了黑脸押了那龟厌跪下。
那龟厌也是从适才两个老头争吵中得知,自家的义父确实无碍。于是乎,也是个放了宽心,乖巧了与那白灰圈外跪好。
听了门外的叫喊,那旁边的医者道:
“却有得什么邪?押了个道士来,却大吵大嚷的要先生去看?”
那宋正平放好了那本破书,整了衣冠。听了那医者“道士”之语,便想了这干儿子龟厌的面目来,且笑了道:
“且有什么邪?我那儿子来也!”
第29章 屠苏之罪
上回书说到。
宋正平放好了那本破书,整了衣冠。听了那医者言中有“道士”之语。
便想了这干儿子龟厌的面目来,且笑了一个洋洋得意,道:
“哪有什么邪?我那儿子来也!”
说罢,心下却又想起龟厌在家的各种作妖,倒是笑了点头,道:
“若说此子,倒是个邪也。”
说罢,抬手让那医者头前引路。
出得门来,见那龟厌却是老老实实的跪在灰圈之外,举止倒是个得当。不过,却被这节度使如同拿贼一般的押了,心下便是个不爽,怒道:
“你这匹夫!押了他作甚?”
龟厌见干爹出来相见,一颗悬着的心这才放下,刚想开口,却觉那节度使推了他一把,嬉笑了道:
“孩啊,你爹来了,赶紧拜了,咱们好走路也。”
然后便见这老货急急的在身上寻找。
众人奇怪,怎的?这会的身上痒麽?你抓挠个什么?
遂,见那节度使捶手叹了声却让人大跌眼镜也。
只听那节度使悔恨埋怨道:
“怎的连柱香都没得?”
宋正平倒是没听出来这老货的话里有话,倒是那宋易直接抓过那节度使,一把拗了过来,恶声道:
“我倒是有把香,管你路上吃个饱!”
那节度使虽被那宋易给拗了,但这嘴上却是个不吃亏。且是感动的一个捶胸顿足,悲声道:
“我易川儿,大孝也!”
龟厌且不理会这两个欢喜冤家对骂作乐,便是整了衣冠,抱拳在额道:
“孩儿龟厌,见过父上!”
说罢,便是一拜。
宋正平看着那龟厌甚是个喜爱。站了欣然受礼,与龟厌道:
“快快起来,随节度使去太平惠民局歇息,城内病患切托付与你,不可有误。”
龟厌听罢,也是个欢喜。
心下道:一年有余,且是今日最是快活,总算对的住那宋粲也。
刚将身站起,却见众医者纷纷抱拳躬身齐声道:
“见过我帅!”
宋正平且正冠理袍,右手握拳左手附上,拇指相靠,谢众医者往来相助。八指紧握,此乃情谊皆收于心。
口中道:
“承蒙各位千里来此,且先行道城中太平惠民局歇息,城中病患,多多仰仗各位。正平,再次谢过。”
说罢便是一揖倒地。
众医者见了纷纷回礼,齐声唱诺。与自家的医帅拜别。
罢礼,龟厌却要转身,却见身后的王禄小声焦急望他道:
“先生的书!”
经得这王禄的提醒,龟厌这才想起今晨绑好的古籍书牍。便又回身望了义父躬身道:
“父上,今有汝州医者王禄,收集了些古籍善本书牍献于父上……”
那宋正平听说有书,便是不加思索,急急了道:
“哦?快快拿来。”
怎的?
这嗜书之人,且听不得一个“书”字。自那上海来在这姑苏,随身只带那一本书,整日的翻看,早就翻烂了去。
这会你跟他说什么古籍书牍,且是一个书虫钻心,奇痒难耐也。
关键还又“善本”二字,更是一个勾心也?
哪位问了,“善本”是什么?“善本书”好看麽?
书倒是一样书,不过,这“善本”是指经过名人批赞过的。
比如说这《三国》固然有趣,倒是这《金批三国》却比原着更为有趣也。
这就好比现在看网上看帖子不如看回复好玩,是一个道理。
医书更是如此,《金匮》且是古籍。然能得到各朝名医批赞,倒是多了许多用药、问脉的实例的字句。读来且是受益匪浅也。
宋正平岂肯放过?便是赶紧催了众人,将那包裹用平日送饭送药的传绳拉了过来。
那眼睛一刻也离不开那包裹,连声喊了小心,搓了手急急的等了。
那旁越看了便是多了个心思。暗自吩咐了身边,盯紧那王禄。
倒不是多疑,而是觉得此人定是有事,但又说不出个缘由,找不出个漏洞,扰了心下也是个不安生。
这便是探事和推官的区别,那陆寅本是推官之后,做事凭了一个“推”字,一眼便能看到人和物的不合理之处。
这旁越乃探事的出身,只晓得此事不对,却没有逻辑分析能力,不能推测事情的发展。倒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凭了直觉一路追查。
那龟厌看义父看到书,如同孩童看到糖果一般的开心模样,心下便是安然。转身向那王禄躬身道谢:
“谢先生解我父之忧。”
王禄赶紧回礼,道:
“啊呀!怎堪仙长此礼?本是份内之事。”
说罢,便紧张的望那灰圈内,惴惴的看着众人将那包裹放下,嘴里喊了:
“且慢些……”
却在此时,却听得一声信炮在空中炸响。
见那带军的将校牵了匹披红挂绿的骏马单腿跪地,望那节度使抱拳道:
“请殿帅上马!”
那节度使便是一把拉了那马的笼头,拽稳了战马望那龟厌道:
“本以此礼谢汝义父,今日着你子代父荣!来!本帅与你牵马夸街去者!”
龟厌听了这话,且是个连连得推手,道:
“这怎使得?”
然,这话还没说完,便被军士们一拥而上,将那红绸披在身上,不由分说嬉笑了将那龟厌推上马去。
那节度使拉稳了马缰,叫了声:
“孩儿们!”众将官齐声呼应:
“有!”
且是个排山倒海。又听节度使令下:
“唱起来!”
众将呼应:
“喝!”
令罢,便听得军中“左执棒”呼嚎一声,一通军阵金鼓响起,震彻天地。
见众军士行了破军阵,踏了震军鼓,以刀身击胸甲齐声而歌:
“先取山西十二州,
别分子将打衙头。
回看秦塞低如马,
渐见黄河直北流。
天威卷地过黄河,
万里羌人尽汉歌。
莫堰横山倒流水,
从教西去作恩波……”
那凯歌高昂,每篇四句,七言句式,音节二二三。
军士们引吭唱来,一句一踏,刀身击甲如同雷震,脚步踏地尘土飞扬。
万人应喝,其声震彻云霄。
众军踏歌,其势如排山倒海。那旁越身边随从亦是积年的行伍边军,听得此歌且是血脉喷张,不可自抑,便纷纷加入那队伍之中共舞之。
此歌,乃沈括作于元丰五年。
适逢边军凯旋,听得那“边兵每得胜回。则连队抗声凯歌,乃古之遗音也”,感其舒阔豪放,便是一气呵成“制数十曲,令士卒歌之”。
如今,众军士击甲唱之,饶是一个气势磅礴,声如滚雷行于姑苏街道之上。
有道是:
黄旗一片边头回,
两河百郡送款来。
至尊御殿受捷奏,
六军张凯声如雷。
元戎剑履云台上,
麾下偏裨皆将相。
腐儒笔力尚跌宕,
燕山之铭高十丈。
那节度使令手下军士唱了凯歌,行了战舞行于街道之上,与那龟厌夸街。
城中百姓闻得战鼓凯歌纷纷出门,持锅碗瓢盆应声击之,以助声威。
一众人等,拥了众医者兴高采烈的奔那城中太平惠民局而去。
旁越也是跟定了宋易,如影随形,侍奉左右。
然,他们这一番高兴,却是将监视那王禄之事忘得一干二净也。
王禄随着那医者前行,却到得那城中无人之户闪身隐入,旁人只顾的高兴,却是一个无人察觉。
那王禄进入房舍,便是扯了面皮,撕了胡须,将那易容之物团了扔在墙角。又匆忙翻开那房屋内人家的箱子,也不及分了好坏便是脱了衣衫,将那家男丁的衣衫随便的裹在身上。
咦?倒是露了个真面目出来。看这“王禄”倒是个旧相识!
此人是谁?
且不是旁人,此人便是吕维的管家——吕尚是也!
他怎会在这姑苏城内?
姑苏封城,宋正平一主一仆赴死地而去。这事且让那吕维心下一惊。倒是不防这宋家再抬头也!然,自家这坏事做绝,倒不敢见这宋家再起。
疫情虽是个凶险,倒也不敢托这疫情而听天由命。
冥思苦想过后,遂,暗地知会那身在睦州坐镇监视那青溪摩尼教众之动向的吕尚。密信告知曰:
“姑苏疫情,人不可活”。
那睦州里姑苏城倒是不远,那吕尚得了密信且是知晓这信中的“人”为谁。然,此行却是个难为。
一则,闻听姑苏城已经因疫封城,且是不好入内,行这杀人行凶之事。
二则,便是要隐瞒了身份,免得将那祸水引向吕维。
偶然间与那张呈说起那汝州旧事。便让他得知王安平还有个一母同胞弟弟,唤做王安禄。这王安禄亦为一个医者。
而宋正平姑苏镇疫,城头高悬“正平在此”,招天下医者驰援姑苏。
心下便是有了主意。
于是乎,便问了那王安禄相貌,又学了那张呈的汝州口音。暗自通了青溪摩尼教众,卖了张呈去。一路易容前往姑苏。
且在苦无入城之策之时,倒是见那龟厌亦也到得城下。
探听得知,此人便是那宋正平义子。
心道:此便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也。饶是个天赐良机于他。
于是乎,便编出来个故事,骗取了那龟厌众人的信任。
又听闻,那宋正平嗜书如命。便又花了大钱买了些医者的医书。遂又将那黄磷包裹了霹雳火,用那医书盖了藏在包裹之内。
倒是那黄磷味道极为难掩。且又寻了借口,用蒜汁遮挡,将那黄磷得尿骚味掩了过去。
果真是那皇城司经历,探事亲事官的手段。
旁人不知此人心机,便是一个信以为真。
你这厮又胡说!
黄磷是一六六零年德国炼金术发现的,怎么会在北宋出现?你莫非是你穿越了吗?
倒不是我穿越,人家也说了,这玩意是“发现”。发现的意思也就是这玩意本身就存在。不是他凭空变出来的。
而且,我也想穿越,至少穿越到抗日战争,亲手弄死几个鬼子、汉奸什么的。
那玩意现在叫外商,叫专家。
专家怎么会是汉奸?
看他们做的那点事,还不是汉奸?又不让土葬,又不让烧秸秆的。
这事也能算是汉奸?
嚯,不是汉奸是什么?
这话说出来,毁坏的是我们的宗族观念。祖坟都没了,这“列祖列宗在上”你还能喊的出来?
不让烧秸秆?病虫害怎么防治?碳肥都得用化肥?本身农民就挣不下一个钱,还的掏钱治理病虫买化肥?
一杆子就把你的粮食安全给毁了!
如果这都不是祸国殃民,我无话可说。
不过,在这个法治社会弄死他们犯法!而且,弄死了他们我也要平白的搭条命进去,实在是划不来。况且我穿也越不了。
还是说磷的事吧。
刘安在《淮南子》中有载:“老槐生火,久血为磷”。
至于如何运用,可参照各大墓室里的长明灯。
指望外丹能成仙长生不老,整天炼丹的老道们,对这等的稀罕物倒是比你有研究。
比如,人屎尿屁里面,究竟能提炼出来什么玩意来。
好吧,这书不能再这么写了,再这样写就成科普类的玩意了。
现在都没几个人看,再照那个方向去写,估计更没人看了。
还是写小说吧,
咱们书归正传!
此时,那吕尚计划完成,只待那宋正平拆了包裹。藏在包裹内的黄磷日晒自然,引爆霹雳火,便是他大功告成之时也!
这吕尚且是千般算计,万般的运筹,倒是一条没算计到。于这疫情封城,死人的东西倒是穿不得的。一户死绝之地,也是进不得的。
吕尚不是医者,且不知这疫病厉害,
倒是在此地藏了身,换了衣服,待到城开便可混出城去。且是不防这玩意会传染!
说那医者见过了自家的医帅,便是欢天喜地的跟着节度使,一路到那姑苏城内的太平惠民局。
那平江军节度使也因这疫情将要结束,开城指日可待,心情也是个畅快。
便是令人排下了筵宴,款待那些个医者。
虽是大摆筵宴,却也没有什么好东西。
想那姑苏城,封城已有几月之余,且是个物资奇缺。
那平江军节度使如此倒也算尽力。
如今开城在即,且是要把酒言欢,大醉一场了去。
宴席间,那节度使陪了龟厌这贵人推杯换盏。
多年的老友,自然知晓那宋正平脾性,且是不肯出来这般的与他痛饮。便是把那满腔的感激之情化在这酒碗之中,一碗碗的奉与那龟厌豪饮。也算还了这老友倾力相助之情之万一。
旁越亦是听那宋易说这易州静塞旧事,敬佩之余,便敞开了胸怀与那宋易推杯换盏的一场豪饮。
医者、兵将,彼此倒是大碗的喝酒,倒是少些个大口的吃肉。
怎的?疫情封城,能置办些个已经实属不易,还哪里来的肉食?
便是这酒,也不是甚好酒,且是城中剩下不多的“屠苏酒”。
此酒味苦,且性不烈。平日里,倒是不合这军中行伍之人的脾性。
然,此时饮来,且是一个酒不醉人人自醉也。
那旁越与那宋易直喝的面红眼热,把酒言欢。
却在这痛饮正酣之时,瞄了一眼手下随从。
这一看便不打紧,饶是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怎的?那手下几名随从亦是在席间,且与那些军士豪爽痛饮。
心下道了声“不爽”。
便拿眼在席间寻那王禄的身影。倒是匆匆找了,也看不见这老货在哪!
如是,一个寒战打过,便是酒醒之时。
也不顾与他说话的宋易,起身一脚将那顾成跺倒,吼道:
“你这天杀的奴才!”
那正在与人把酒言欢的顾成,却是被这一脚给吓的一跳。
便是被那主子一脚踢倒却也不知身犯何错。
见顾成懵懂,那旁越便是一把抓了他衣领,拎起恶声斥问道:
“我来问你,那王禄身在何处!”
只此一问,便是将那顾成惊得一个酒醒。
慌忙左右看了,便是在这人群中再也无有那王禄身影。
心下叫了声:
“娘娘!”。
便唤了伙伴抽出腰刀奔门外寻找那王禄。
然,那脚还未踏出门口,但听的一声巨响,倒是震得在座诸位人等一个魂飞魄散。
且是一个怎的响动?倒是震人耳馈、穿云裂石、响遏行云。
有道是:
平地脚下一声雷,
满座皆惊魂不归。
若如耳边击金鼓,
声落又有撞潮回!
第30章 正平休矣
前文书说到:
旁越晃眼,却见自家的随从侍卫皆在,又与人群之中急急寻那王禄身影门却是个不见。
心中着实的一紧,心下大叫了一声:
“坏菜!”
刚想吩咐了顾成找人。不成想,此时一声惊雷自脚下而起,且是一个地动山摇,窗棂皆碎,门户洞开。且见那还未出门的顾成等人,被跌跌撞撞的抛入房中。
那旁越慌忙扶了桌子稳了身形,却是一个耳蒙如入鼓中。不闻周遭声响,只听得耳中嗡嗡,体内脏腑被震得一个颠荡翻涌。
然心下却是明白,随之一怔。
随即,便如同万丈高楼一脚蹬空,扬子江心断缆崩舟!
心下埋冤了自己,千般个小心,万般的谨慎,不曾想却折在此处!
且是心下将那顾成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个遍来!
却想张嘴,便觉气血翻涌,耳堵目眩。脚下发软,周遭万物皆转动。且扶了头,噔噔噔连退三步,强强的稳住,便觉的那七荤八素涌将上来。张嘴,便是一口鲜血自口中喷出。
然,心下却也不敢耽搁。把手抓了胸口,将口中的残血强咽了下去。
一把拉了身边被那闷雷震的昏昏沉沉姑苏城中的军士,大声问道:
“响处何在!”
见那军士双目茫然的看了他,却不答话。见那军士如此,心下又埋怨了自己。那话喊出,便是自家也是个听不见,又怎能指望旁人能听得见去。
且在怨了自家,却见那军士,指了门外,大声喊道:
“像是节度使衙门!”
依旧是个耳内嗡嗡听不得那军士嘶喊。顺他军士手指之处,远远望见那烟升腾而起如同伞盖一般。
然,城内生疏,道也不晓得那冒烟的且是何处,便又掏了耳朵,大声令他再说。
却见那节度使猛然站起,晃了脑袋,拍了耳朵,拎了身边的侍从,一把扔了出去,大喊了:
“速探速报!”
话音未落,却见那宋易便飞身而出。
龟厌也不知节度使府衙,便是宋正平所在病坊,见那宋易跑出也是担心,起身想问来个究竟。
却未说话,便见旁越腰下抄出腰牌,冲那节度使抱拳,大声喊道:
“标下,武康军节度使童贯帐下长史参军旁越,请殿帅令,速速封城拿人,断不能让那贼人跑路!”
节度使听罢心下便是一个明了。
且望了那烟如伞盖,断定此声大响乃军中火器震天雷爆炸所致。而此大响又从节度使府衙传来,定是与那宋正平有关。
如此大响,若是震天雷爆炸,便是个半亩之内非死即伤,一丈之内便无活物也。
然,听那响动且是比那震天雷更甚。如此想来,那府衙内的宋正平便是一个凶多吉少。
想罢,呲目出血,大声令道:
“传令下去,各军、匠、商户保甲逐门清点,如有生人当即缉拿。如遇反抗,当街与我斩了手脚!定要拿了个活口回来!”
令下,众将校齐喊一声:
“得令!”
便四散而出。
龟厌却依旧是个懵懂,不知其中缘由,拱手问那节度使。然那节度使倒是一手托住了他,急急的道了声:
“先去看你爹!”
听得此言,那龟厌且是一个瞠目。
说那宋易,听得大响自那节度使府衙而来,便一路飞奔而去。
远远见,那节度使府衙浓烟翻滚且是一个不详。
便又舍了命往那节度使府衙一路狂奔,心下却又指望了一个吉人天相!
待到近前,却是一个心惊胆战,不禁大叫出声!
何等惨境,让这百万军中杀出来的修罗胆寒?
看那节度使偌大的府衙,且是一个门庭坍塌,院墙全无!只剩下滚滚浓烟中一片残垣断壁。
那磷块如油,粘在砖瓦之上咝嘶的冒了白烟的灼烧。
周遭,凡能点燃之物均在爆燃。
一时间,万籁俱寂。只听闻那哔啵之声不绝残砖断瓦之间。又见,断肢残肉粘粘于砖瓦之上,血污澎溅污了周遭的白灰残雪。焦腐之味冲鼻,硝石硫磺黄烟弥漫,令人几不可睁眼。恍恍然,烈火烤脸,如同身直人间炼狱一般。
不刻,便听那府衙之内将死者悲鸣之音,伤重求死之言交替充耳。
磷灼烧之白烟,缠绕难焚之物冒出的黑烟,相伴滚滚而起。如两条黑白的螭龙空中缠斗,扶摇九天,纠纠缠缠个不清。
宋易远远望见此等惨景,且是脚下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却又是个心有不甘。索性将心一横,大叫一声,又往那衙门飞奔而去。
然,跑不了几步,便见血雨肉块骤然砸下,兜头落了个满头满脸。
那位说了,这北宋的火药哪有那么大威力?
你倒是小瞧他们了。
据《武经总要》记载北宋制式震天雷,装药:宋制八十二两,生铁罐装药,又加大硝石用量,其爆更甚。外层覆以铁渣碎石,纸麻相交缠绕包裹,外涂沥青作粘烧之用。
《金史》有载:金天兴元年,赤盏合喜守汴京时 “其守城之具有火炮名‘震天雷’者,铁罐盛药,以火引之,炮起火发,其声如雷,闻百里外,所爇围半亩之上,火点着甲铁皆透”。
形象点说吧。不知道列位大拿,小时候放过椰子烟花炮没有?
那个玩意的雏形就是北宋的霹雳炮。
我且是见过那玩意儿空平地爆炸,那声势,且是一个地动山摇,极其骇人!
这还是属于民用版本的,装药不多,药性不烈,外面也只是包了几层牛皮纸而已。其重也不过两公斤。
北宋还有一件极端的火器,叫做“轰天雷”,这玩意儿由投石机发射,光装药就“百两有二”,那玩意儿一旦炸开,便是一个砖瓦皆碎!实乃攻城掠砦之大杀器也。
有人说了,拉倒吧,北宋哪有你说的那么厉害?你这个宋吹,为什么还是被元朝给灭了?
咦?这话说的。强汉,盛唐焉有存之?
宋,再怎么说,也有三百年的国祚。
别的我不知道,宋败不再战,而是败于党争。
更直接点说,是由于士大夫们的无耻,自毁国家执政基础,而不是外敌入侵。
这话说的斯文,通俗点说,就是一帮啥也不干,也不让别人干的人当官!如此这般,国家不亡才是个很奇怪的事。外族入侵?那就是后世文人自惭形秽的一块遮羞布尔!
咦?怎的如此说来?
宋,太祖盗天下于小儿之手。严格意义上说属于“和平政变”,这点不否认吧?
五代十国,说白了就是一帮军阀杀得一个天昏地暗,弄得一个民不聊生。
所以,宋朝开国,需要和“士大夫”这个集团一起“共治天下”。
如是,就有了史上着名的“为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也”君臣殿对。
这句话看起来无耻麽?我只能说,北宋的士大夫比起南宋的那帮来说,还算是知道“鲜廉寡耻”这四个字的。
毕竟他们还在干活,还在正儿八经的工作。真正的“无耻”是自不做事,还不让别人工作的。百姓?蝼蚁尔!
咦?按你这样说,无耻还分等级?
当然是要分的了。
《续资治通鉴》上记载的很明白,“彦博又言:‘祖宗法制具在,不须更张以失人心。’”
意思就是,有过去的经验,按照过去的去做就好了。别再出什么幺蛾子了。你这样做是要失去人心的!
神宗听了都傻眼了,心道:我们改革呢!严肃点!于是乎便有“上曰:‘更张法制,于士大夫诚多不悦,然于百姓何所不便?’ ”
意思就是,别欺负我读书少,顶多是你们这些当官的不高兴,关人家老百姓屁事!
然,“彦博曰:‘为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也。’”
老百姓?老百姓算什么?那就是一帮没文化没知识的牛马啊!是非不辨,福祸不分的!谁给他点甜头他就跟谁跑!治理国家?你得仰仗我们这些人!百姓?能忽悠了他们不造反就已经不错了!
这话说的就比较无耻了。神宗当时都不听不下去了。
《宋史》上说:“上曰:‘士大夫岂尽以更张为非,亦自有以为当更张者。’”
意思就是你不支持我,总会有人支持我吧!别把自己看的那么高!
王安石这会也在旁边帮腔:“法制具在,则财用宜足,中国宜强。今皆不然,未可谓之法制具在也。”
然,这话却被文彦博一句“务要人推行尔。”给他俩都整的没脾气了。
诚然,一切大的战略举措、战略变革,都不可能通过短时间内对“中间环节”的颠覆性重构而成功实现的。
这个是问题的根本。
想要和平解决这个问题基本上是不可能的,除非你有这个能力全部推倒了重来!
神宗、哲宗、徽宗,这父子三人都试图去和平的解决这个问题,就是因为推倒重来的代价太大。
然,这个根本的问题,这爷仨也没什么好的办法解决。
问题拖着得不到解决的话,就会产生累积。积累就会成量,就会成为一个哲学上的“度”。
然“度”的改变,是可以把一个事物转变成另外一个事物。
这就是我们所谓的“量变导致质变”。
于是乎,这三个皇帝的下场都不是很好。尤其是徽宗最为悲惨。
钦宗最离谱,人都打到家门口了,朝堂上的一帮人还在自己人跟自己人打嘴仗。讨论怎么弄死童贯、蔡京的事。
咦?为啥要解决他们俩?
因为人家金国的提出,要想乞和,就得先把他们俩给弄死。这个是先决条件!
且不去说罢,史书虽有字,各个认得,然却是个字字难懂。
但是有一点,当时所谓的先进武器对骑兵作用不大是真的。
也不是单单是宋。放在其他国家也那样。
就这样,快马弯刀打遍天下的的蒙古帝国,用时近五十年才从肉体上灭了宋朝。
但是,自从马克辛机枪发明之后,所有马背上的民族都变得能歌善舞了。
那么,为什么我们最早发明了火药,并且率先应用于军事,到后来就不行了呢?
以至于,到现代的抗日战争,我们边区造的黑火药手榴弹还是一炸两半,完全的不顶用啊!
这个,怎么说呢?打个比方吧。
火柴,文献记载,是我国清朝后期引入中国,那会还取了个名字,叫做“洋火”。
但是,火柴,在我国古代并不是个新鲜玩意儿。有迹可查,这玩意儿在我们在汉朝就出现了。在宋代已经平常到花点钱就能从市场上买到。不过那会子不叫“火柴”,那玩意儿叫做“发烛”。
那位说了,你就瞎说吧,你这宋吹!
这话可不是我说的。
北宋人陶谷的《清异录》说:“夜有急,苦于作灯之缓。有智者,批杉条染硫磺,置之待用,以火石擦之,得焰穗然。既神之,呼引光奴。今遂有货者,易名火寸。”
看上面的这段记载,也就是说这玩意在北宋时期就有,还在市场上有得卖。
不过,也不能排除我们的秀实先生没事吹牛了玩。即便是他吹牛,也总要有点根据的吧?
再说火药,北宋的火药配方里有人尿。这个已经被定性为当时的人对科学的认识不够乱搞的。
跟清末义和团往洋人身上泼尿一样的荒唐。
但是,真是宋人的认知不够?瞎胡乱搞出来的吗?
据我所知,人的尿液中是可以提炼出“铵”的。
提炼方法也很简单,加热就行,或直接用热水浇。
那位说了哪会有那么简单?
确实很简单啊?
尿液中的尿素在高温下会产生分解,会生成氨气和二氧化碳。这点知识储备,你应该是有的吧?
氨气与水反应,会生成氢氧化铵。
进一步,再与空气中的氧气反应就会生成硝酸。
硝酸与氨气结合会生成硝酸铵。
硝酸铵是铵阳离子的硝酸盐,通常为白色结晶固体。极易溶于水,易吸湿结块,溶解时吸收大量热。北宋人也拿这玩意儿制冰。但是,这玩意受猛烈撞击或受热,也能产生剧烈的化学反应,也就是我们所说的爆炸性分解。
直到现在,硝酸铵也还是一种扎扎实实的军用炸药。
这个应该是初中化学课的内容。
你不会没上过初中吧?
这就好比现在人说中医一样。
中医在失传吗?这个很难说。
“法术”这玩意儿究竟有没有?
如果你受的是现代西化教育的话,肯定会说没有。更有心者还会扣一顶封建迷信的帽子。
经过这种的盲目的,通过什么“科学”去否定化的教育之后,估计我的儿子的儿子会问我儿子“中医是一种法术吗?”是一个道理。
为什么?现在中医达不到华佗的水平,就敢于否定麻沸散、针灸的麻醉效果。以至于,一个效果很好的麻醉药,到现在却被用作武侠小说中的蒙汗药来写。
其实那玩意很简单啊,就是含东莨菪碱等生物碱的曼陀罗和洋金花。
哦,合着你学不会的就不存在是吧?你看不懂的就说是封建迷信?就说是神仙老虎狗?这就是你们所谓的科学?
所以,不是中医在失传,而是高人之所以被铭记,正是因为他们有着不可复制之处。
你学不会,或者不认真去学,去研究,就说这玩意没用?或者干脆就说没有?这话说的是不是有点唯心?
就像现在有学者认为,既然有百分之七十的学生都学不好数学,就提出把数学剔除出高考内容。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心态,不过肯定会制造出堕落的一代。
上大学是去学习更多知识的,不是你们用来缓解所谓社会矛盾的。
还是让山归山,水归水的好。
尽管我的数理化学的也不是很好。
但是,在我小时候我是不敢这样对我父母说,因为我怕会被男女混合双打。
不过就现在的发展态势而言,说不定哪一天也会有孩子问他的爸爸妈妈,“数学”是一种法术吗?
我倒是觉得,按照现在这样发展下去,这一天倒是一个指日可待。
北宋官学倒是注重数学的培养,原因很简单,你让一个连数都查不全的人去管钱?再心大的人也不敢这样搞,除非是你想捞钱,找出个替罪羊有意为之。
现在我也是有点担忧,不知道会不会哪天有人出来喊,“数学”就是封建迷信!是用来禁锢我们自由思想!成为考试奴隶的工具。是压在我们学生身上的大山之一!
不过,这也说不定。反正不爱学习的都一样。首先不会责怪自己不努力,或者先天的智商有问题。反而觉得一切知识都是妨碍他自由发展的障碍。
于是乎,交白卷也不会被认为是一种耻辱,反而被视作一种难能可贵的诚实。
但是,你不觉得这个逻辑有很大的问题吗?
因为会有人指责你,大家都是弱智多好,社会多安定!大家都傻的好好的,怎的?就你能?
按照这个有问题的逻辑进行下去,去掉的不仅仅是数学,其中还包括物理,化学等等……
最后连教人识字都变成了一种罪,让人对你侧目。
还是那句话,你不知道的不一定就没有,也不一定就不存在。
你学不会就说这玩意儿不科学?
还真别腆着脸拿科学说事。
科学,第一要素就是有证据的质疑!也就是能证伪!只有这样科学才会有发展。自认完美的那叫固步自封。
你连被人质疑的勇气都没有,还跟我谈科学?
你敢说你那不是一种科学的迷信?
你也可以说,我们的一切都是经过科学计算出来的!怎么就不科学?
得了吧,能不能先想好了在说话!你用来计算的“数学”,也绝对是不科学的,况且数学也不是科学。
嗨!不说了,夏虫不可言冰。
继续讲故事。
话说那宋易硬撑了发软的双腿,一路踉跄了向那已成残垣断壁的节度使府衙奔去。
抬眼,便是一个绝望与他。
见那府衙院中有深坑一个,广五尺,四周砖石崩落,泥土翻开,四处皆是烟火熏过的焦黑。
深坑四周,且是一个个残肢断臂,一片片的血肉模糊。
稍外,便见有不全人,或躺或卧,且是横七竖八。又见磷火粘附其身,咝嘶作响了冒了白烟,却不见他们动弹。
再外,才是那未死之人挣扎哀嚎。
倒是怎的一个悲惨?
断臂残肢,却又受得磷火附着之灼身之苦,倒在地上挣扎翻滚,口中哭喊求速死之声不绝于耳。
而侥幸得活命者,或痴或狂。
痴者两眼怔怔口中念念有词,狂者且是奔走呼号惶惶不知所向,更有目光呆呆,持刀自拨肉者……
这地狱般的情景,且是让那宋易见了胆寒,两股战战口中碎碎念叨:
“且不是我家家主。”
口中碎碎念了,手中且在那尸身之中焦急了翻找。
倒是一片血污,残肢满地,早就识不得那原先的衣物。
宋易便是翻遍了周围尸身,却也找不到那宋正平的身影。且是一个焦急万分,无奈之下,便是一个仰天长啸道:
“家主,我乃易州也!”
此一喊刚罢,却见不远处年轻医者蹒跚站起,道:
“正平先生在此!”
宋易听罢饶是一个惊喜,回头寻声。然,看那医者亦是一个惨惨也。
见那医者,断了一臂,且是骨断肉连,耷拉在身上。
喊罢一句,便是口中鲜血喷出,一头栽倒,挣扎了狂喊呼疼不止。
然,见其背上磷火灼烧,而火不能自灭,只能满地的滚了苦挨。
宋易慌忙跑去,见那医者身旁见自家的家主正平,亦是躺在血泊之中,浑身被那血污浸满。
见宋易来,想挣了身子,然却是一个肢体残缺起不得身来。
宋易惊叫了一声,上前一把将他抱住,口中哭喊望了四周求救。
然,那宋正平用了尚存的一手,一把抓住那宋易胸口衣襟,道:
“你,不可死,顾我儿宋粲……”
话没说完,便是口中污血涌出,咔咔而不可言也。
说话间,见那节度使领了龟厌匆匆到得那节度使府衙内。
见此惨景那节度使且是一怔,恍惚了扶了残门,瘫坐在门鼓石之上,失神了念叨:
“正平休矣!”
第31章 鸾回三鸣
见了正平重伤,那节度使且是一怔,傻傻的站了。然,也只是片刻,便受不得这般的惨景。
恍惚了扶了残门,瘫坐在门鼓石之上,双眼失神,口中喃喃,道了一句:
“正平休矣!”
那龟厌也是一个心惊,却也是个不信。
然,见那宋易跪在院中,便推了身前的军士踉跄了过去。
却见那宋易怀抱了那宋正平面无表情。
且顾不上那失神落魄的宋易,赶紧上前。见宋易怀中的义父,四肢仅存一手一脚,倒是半边不知所踪。且是一个惨惨。虽心疼,也是不敢哭出个声来。
柔声叫了一声:“爹!”
见那宋正平却是一个眼神涣散望了他,口唇张合,却已经发不出个声响。
龟厌看罢稳了心性,强忍了悲愤,伸手撕衣,看那宋正平伤势。
见,胸前被那铁器洞穿,然却无半点血色渗出。伤口周围且有灼痕。
龟厌见了顿时傻眼,只能忍了泪,强强的挤出个笑脸,望了自家的义父,轻声叫了声:
“爹,无碍的……”
说罢,又慌忙从怀里拿了丹药瓷瓶。却也是个手抖,堪堪的倒不出一颗来。
急急的捏了瓷瓶,悉数将那瓶内的丹药倒在那宋正平口中。
又掏出止血的丹药拍碎了,一把一把的往那宋正平的伤口上撒,又扯了身上的衣物匆匆包裹那伤口。
然,此时,那丹药那宋正平却已是咽不下,顺着嘴角颗颗的掉落下来。那眼睛看着龟厌眼神逐渐的涣散,而终无光也。
然那龟厌依旧不止,口中连连叫了“爹”,说了“无碍”,手中止血的丹药却似不要钱的一样洒在正平已无血的伤口上。
旁边,那节度使抱了伤重的医者,抽了宝剑,一手遮了那医者的眼,口中叫了一声:
“好生上路!来世寻我!”
说罢,宝剑在那医者颈上一抹,便是一个血溅五尺,且是免了那医者磷火灼身之苦。
看了那宋易面无表情抱着宋正平且看不出个悲喜。旁边依旧忙碌的龟厌,撒尽了手中的丹药,嘴里咕哝了:
“无碍的……”
伸手又在自家的怀里摸索。然却是个两手空空。
那节度使见他可怜,且伸手拉他。却见龟厌甩了他的手,怒目望来。然那怒色,瞬间又化作一个勉强挤出的笑脸。口中依旧是那句:
“无碍的……能救……”
这惨惨的笑脸,加之如泣如诉的话来,且是让那节度使经挡不住。把手抹了眼中的汪洋,仰天嚎了一声,便提了剑起身,目光如火的望了手下,怒道:
“胳膊呢?!腿呢?!寻来!”
周遭人等慌忙四下寻来,不多时,那宋正平的残肢便被人捧了过来。
那节度使接了,便一屁股坐在那宋易面前。
望了宋易抱了宋正平躬身,亦是个无言无语。
且丢了手中粘血的宝剑,将那手背在鼻子下抹了一把,吩咐道:
“打水来。”手下将校慌忙四散寻那院中水井打水。
然,龟厌却不甘心,依旧自顾自的咬了牙关手中忙活着施救。
此时,却见四周地上有七彩霞光纷纷钻出地面。
霞光渐浓,化作一团霞雾,将那宋正平周身笼罩起来。
龟厌见了大惊,旋即眦目出血。且望了周遭,掐了一个紫微诀在手,厉声道:
“谁敢出手?来也!”
那咒语刚要出口,便见两滴眼泪自那医帅正平浑噩的双目中流出。
然,那泪珠却是个遇风而固,落地铿锵有声。于那院中青砖上弹蹦了几下,便两相合为一体。
且在龟厌惊讶之时,便听得半空有鸾鸟鸣叫两声。
抬头见,天空之中烟霞漫天,有青色大鸟悬于半空,来回飞旋了不肯离去。
见那青鸟,背及尾皆圆文,五色相绕如带千钱。
青砖上那宋正平的泪滴,闻听鸾鸟鸣叫便自顾飞升,觅声而去。
却在半空停留。仿佛是那宋正平与众人作别。
龟厌望那霞光笼罩下的泪滴,倒是忘记了放下手中指诀,呆呆的看那半空中的扶摇而上的泪珠。
却听的那刚刚赶到的济行禅师高宣了佛号,双手合十拜倒在地。
众人却见不到如此异象,只是见两人一个愣愣,一个念佛跪拜。
只是觉得阳光饶是一个充沛。此时,且不像是那降雪的初冬,倒是如沐初夏之暖阳。
听那鸾鸟又是一声鸣叫,便是飘转而下,将停在半空中的泪珠驮在背上。遂,飘展双翅,一阵香风拂过众人,便是迎了那骄阳如火一奋而绝。
那龟厌无奈,如是鬼差勾魂,便是手持阴司的勾牒,也能拼得一个鱼死网破。即便是那十殿阎罗来了,也是一场恶战纠葛。
然,见青鸾降下倒是无解也。
只因这鸾鸟非鬼非神,非妖非怪,乃赤神灵之精也。
即便是那得道成仙者白日飞升,亦是不得这鸾鸟接引。
然,离开,于义父正平而言,却也算是一场圆满。
这世间凹糟,且是不如那神都逍遥自在。倒不曾知晓,义夫此去是否与那之山师叔相遇。
那节度使肉眼凡胎,倒是看不见这青鸾接引。
见将校打了水过来,便扯了自己家的内衬衣襟,沾了井水,仔细将那宋正平残肢的血污擦洗一个干净。
口中念叨:
“昔日战阵,兄与我吮血舔伤,留得我一条命来。今日我便行子侄之礼还之……”
那平江军节度使絮絮叨叨的将那残肢擦洗干净。伸手向那宋易要那宋正平尸身,却见那宋易眼神怔怔,将那手死死的抠住不放。
身边将校一场苦劝亦不可得他一个松手。
那节度使无奈呵道:
“随他。”
说罢,却望那正平柔声道:
“这老儿且是要得脸面,怎的破衣烂衫的走路?”
说罢,望手下暴怒道:
“且看着麽?取我干净衣衫来!”
说罢,倒是掩面低诉:
“趁他手脚还软,与他换来……”
那将校们得令,便四散了去取。
那节度使却挨了那宋易坐下,将手中绸布拧干,解了那宋正平衣衫,蘸了井水仔细的擦拭。
口中道:
“你倒是有福,且有我与易川送你,只求你慢些个。容我俩与你换了衣衫再去也……”
此乃挚情,且是铁与血铸就而成。
倒是两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却在此作妇人之态,一个絮絮叨叨,满嘴的数黄道黑,一个面无表情,一声不吭,却紧紧的抱了残破的尸身不肯撒手。
那龟厌再也看不过,却也不敢大声嚎哭以解心中悲愤,心下想那在那边寨的宋粲,若得了这般的消息,且是要如何面对也。
心道一声:“苦主也!”
这边凄凄惨惨,那旁越却是满城奔忙。领了一帮军士发疯一般的找那王安禄。
带了兵士挨家挨户的搜寻,苦找了去,也寻不见那王安禄的踪影。
且在心急之时,却见那有兵士跑来,那顾成拦了问道:
“何事?”
那兵士拱手近身说了两句,那顾成听了便是一个面色苍白的傻眼,却回头,傻傻的望了旁越扑通一声跪下,面色凄然,泣声道:
“二爹!孩儿不孝!无脸再于鞍前马后伺候,就此别过!”
说罢,便一按崩黄,沧朗朗一把扯了腰刀,就往自家颈项之上撞去。
旁越见了大惊,上前一脚将其踢倒。身边兵士亦是手忙脚乱,上前七手八脚的抢下了腰刀,将那顾成死死的按住。旁越见那顾成痛哭不已,泣不成声,便拉过那报信的军士怒问道:
“何事?!”
那兵士抹了一把眼泪,拱手道:
“禀参军,正平先生仙逝。”
旁越听罢,一脚将那兵丁跺倒。随即,便抽出腰刀直直指了那兵士。然,却又手提了那口腰刀,脸上刀疤乱颤,两眼悻悻四顾,却也是个无处发泄。
顾成却未见过旁越如此,便膝行抱了旁越的腿凄惨道:
“二爹!你还是斩了我去罢!活不过也!”
旁越却没理他,却将手中腰刀掼在地上。遂,双手抱拳与左耳,腥目望了手下,狠狠道:
“先生头七为限,日落斩甲,三日斩保,五日斩兵,六日斩将校!七日便是咱家死期!便是与这姑苏城掘地三尺,定要找出此人!”
众人听罢,便是呼和一声,领兵带将撒开了。那保甲,官兵,衙役更是如同发了疯似的挨家挨户破门。
说那杨戬、周亮,自得了陆寅的信,便是派下冰井司水火签到那汝州打探王安禄实情。
这手脚且是一个快,不出三日便探得王安禄下落。
得到的消息饶是让人沮丧。此人只是个药店的伙计,而且,压根就不曾离开过汝州。
京中诸人得到此信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王安禄是假,那冒充之人欲意何为?
其中缘由,不用细想便是一身的冷汗。
周亮也不敢耽搁,连夜写了密信,让童贯火速缉拿此人,以免后患。
于是乎,便也不能叫加急八百里,只要人,马有一个跑不死,就给我玩命的往死里跑!
那密信且是追了那前面的那封,一路飞驰姑苏。
这封信来的快,与那前面的密信一并送入童贯的中军宝帐。
然,前后脚送来的,还有那姑苏城中宋正平的死讯。
那童贯看了京中密信,便是一把将那信纸扯了一个粉碎,饶是不解气,便又将那帐中眼所能及之物悉数砸了一个遍。
怒气之大,且是唬得帐外大小儿郎一个个心惊胆战,纷纷跪在帐外不敢出声。
然,暴怒过后,却呆呆的望了那锦帐顶棚,以手捶胸,口中叫道:
“正平!我误公也!”
再见那童贯出得大帐,便是身披了官家今年赏下的黑色墨狐大氅。
这大氅原是官家潜龙之时,劳军边砦,大阅时的穿戴。童贯此时穿来倒是一番深意。
众将官见那童贯踏步下阶,望阶下跪着的众人,道了声:
“备马,入城。”
管营的将军听罢且是一惊,赶紧抬头道:
“殿帅不可……”
话没说完,那童贯的巴掌便是打在他的脸上。然,管营却是个不动,依旧叉了手喊道:
“殿帅……”
倒是一个刚开口,那童贯的巴掌便又抽了下去。
那将官且是不躲,低头硬挨了去。
然,见童贯的手已经滴血,便自摘了头盔,仰了脸望那童贯,含泪惨声叫:
“爹!”
那童贯却是个两眼猩红,再扬手。却见那将官扬了头道:
“城内疫情未除,爹爹不可以身犯险。”
那童贯倒是没将手在抽下去,便两眼含泪,伸手摸了那将官的脸,柔声道:
“与我备马……”
那将官再也看不的自家的义父眼中,这满满的乞求之色。
眼前,且不见那久经沙场,权倾朝野的中官殿帅。此时却是如那平常老翁。倒是苍老了许多,再无执掌风云之霸气。
将官看了心下一惊,低头叉了手,高声道:
“儿,请命!与爹爹同往!”
说罢也不等那童贯下令,便是起身叉手后退三步。遂,转身高呼道:
“步军左营留镇。左营披挂,护殿帅左右。马军前锋,火营殿后,斥候点号炮三响,告知城内殿帅入城!令在!”众将校听罢高声呼和:
“武康威武!”
那声势且如排山倒海一般。
一时间,听传令之声彼此彼伏,见哗啦啦锦旗竖起。有马夫小校牵了战马过来,俯身马侧。那童贯望了姑苏城头,叹了一声,轻声道:
“正平,勿远行,咱家来也!”
说罢,便踏了那小校的脊背,飞身上马。
城中病坊之中,那平江军节度使将那宋正平尸骨擦拭干净。
倒是医者上前,躬身,倒是不敢惹那失神的宋易,只得请下那节度使。遂,谨慎小心的将那宋正平断臂残腿拼骨接缝,用针线缝合在一起。
见那将校取了节度使的素衣双手捧了,却也不敢动手,只是望了那宋易又看了看跪在宋正平身前的节度使。
那节度使知那宋易脾气,此时若是惹了宋易,便能让他顷刻化为杀神一尊。他若是使了性子,这一班命苦兵丁将校且是不够他打来。且在为难之时,却听的龟厌道:
“与我吧。”
见那龟厌说罢,便撩了道袍,自衬袍上扯了一绺长条,绑在额前。
旁边将校托着那素服锦衣递上。
龟厌上前,按了那宋易的肩膀,那宋易抬头,已是满脸泪痕,眦目出血,咧了嘴,却是牙关紧咬,倒是哭不出个声来。
然,手中却将那宋程平的尸身往怀里又紧抱了一轮。
眼神却哀求的望了那龟厌,哀哀的摇头。
龟厌不忍看他,别了头去,叫了声:
“叔……”
一声叫罢,便是哽咽不能言语。
却在此时,便听得城外号炮三响,军中鸣炮三响相连乃天子大阅之礼。
那童贯想僭越麽?
却也不是,只是身穿那件墨狐大氅便如天子驾临。不鸣炮倒是不合规矩。
这城中之人不明就里,倒是心下一惊。
那节度使赶忙让人前去查看,却听得外面喧哗,马蹄震地由远而近。
那平江军节度使慌忙起身,匆忙到门外观看。
却见那童贯已经滚鞍下马。
那平江军节度使见了那参墨狐的大氅,慌忙躬身行礼。
那童贯也不还礼于他,上前一把扯住平江军节度使,怒声问来:
“我兄何在!”
那节度使却是个无言,不是不想说话,且是一个无话可说。
那童贯见他知识低头,心下便已经知晓。
望了门前众人,暴喝一声:
“闪开!”
众人听罢,慌忙让开道路。
见那童贯三步并作两步,见那院中宋易抱着宋正平尸首便是倒退两步,身后将校慌忙扶了。那童贯解下身上墨狐大氅,身后将校赶紧用手托了,那童贯这才急步过去,倒是不敢相信自家的眼睛,双手抚尸颤抖了摸索了,口中喃喃: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不该的!”
说罢,一把拎过那宋易,暴怒了抵面喊道:
“怎会如此?!”
那宋易只是咧了嘴看他,却是个眼中无泪,口中无言,只是一个吭咔……
第32章 若水无痕
银川砦,一场大雪将那门前枯树寒鸦装点的一片素白。
雪过天晴,天地一色。乱石群山便无往日狰狞,如是墨过宣纸,水走留墨,且是浓淡相宜。
野云万里,连了雪色曼了城郭,坂上望去便见城内炊烟缭绕,却不闻鸡犬之声。
一片“飞鸟已去思空静,心如止水已无痕”的安逸宁静。
雪霁无寒,红日如丸,没了前几日铅云的遮挡,暖阳便丝丝缕缕的洒下,如春晖一般。
宋粲便披了风兜坐在岗上青石之上,看那满山雪景,耳闻岗下忠烈义塾孩童朗朗读书之声,且是惬意。
谢夫人则赶紧张罗了炭炉、茶点,领了仆人送将上去。
不想,却被一条黑狗拦了去,挨个将那些个茶点闻了气味,又摇着尾巴奔向那宋粲,邀功般的仰着嘴脸围着那宋粲左右转了几圈。直到宋粲抚其头,这才乖乖的窝在那宋粲身侧。
众人摆好炭炉茶点,用火烤了青石。谢夫人才拿了蒲团垫在那宋粲身侧道:
“将军莫要受了凉。”
宋粲躬身答谢,却未起身,那黑狗跑去隔开了宋粲与谢夫人,在那蒲团上乱嗅了一番,摇着尾巴看着宋粲坐在蒲团之上。
谢夫人自是知晓那宋粲爱得清净,便也不敢打扰。屈身福了一下,便带着仆人在不远处忙碌。
见这黑狗其形健硕,且是一个五黑之状。
何谓五黑?
所谓的五黑,就是眼黑、嘴黑、毛黑、脚掌黑、舌头黑,浑身上下便无一根杂毛在上面。
传闻此犬辟邪,其血可破百术,神鬼皆愁,实乃一个安宅镇舍之物也。
倒是奇了!怎的这宋粲身边平白多了个这玩意儿?
说来却也有一段渊源。
此犬乃入秋来此,倒是个浑身的伤痕,僵卧在坂下荒草之内,于大雪之中奄奄待毙。
偏偏让那宋若见了,宋若不忍见其死,便和谢云一路将它连拖带拽的给弄了回来。
宋粲见它伤重本以是个无治,却也耐不住女儿拽了裤腿眼巴巴的望他不肯撒手,只得死马当成活马医。
叫人取了羊肠破成线,与那黑犬缝了伤口,又将与人医治金疮的药膏,涂在那黑犬的伤口之上,终日以肉糜喂之。
本是一个尽人力听天命的事。不成想这狗饶是一个命大,不出几日便是大好,竟能口碎牛骨。
宋粲见罢也是个欣喜,叫人不惧食材撒开了喂它。
不出半月,这黑犬便被他养的一个身如牛犊,浑身黑毛泛着油光。
如此,这黑犬便跟定了那宋粲,左右不离也。
此时,宋若和谢云且不知在何处玩耍,饶是难得的一份清静。
说起宋若这丫头,确是让宋粲犯愁。
与那谢云终日为伴,却又生性顽劣,又有那谢云一杆人等撑腰,时常做出白日抢夺之事。
如此,便引了一帮同样大小的孩童呼啸山林,倒是个逍遥自在。
那宋粲听闻宋若做得此事,也想了严加管束。
不过,也就是个当时的义愤填膺,然,宋若的一声爹爹叫出口,便宋粲一天云彩散,没办法,一点脾气没有。
这自家不忍管教,旁人却是碍了宋粲与全城军民有恩,更是骄纵于她。
那城中的人却也是看开了,且不等她来抢,见了也是满街的追了塞糖。即便是个不问自取,也觉是那病七郎的女儿替他挡灾了去,且好过到的城门口上上拱烧香。
如此倒是一个妥妥让那宋粲郁闷也。
这般看来,这女儿着实的不能跟着爹。
不过,如此以往倒也不是一个长事,宋粲倒也担心这品性如同男孩一般宋若把心给玩野了。便托了那昭烈义塾的皓阳先生教授两人些诗书,然却也是一个不尽人意。
怎的还能不尽人意?
还怎的?
你且去想,他不愿意管的事,那皓阳先生就能管得了?
这无管既无教的扔给一个野老学究,也是让那皓阳先生头疼不已。又不忍用那戒尺手板于她。这威逼不成,且就剩下利诱了。万般无奈之下,竟逼的那老学究开始做那行贿引诱之事。
终日拢了糖果小食,将这宋若骗将过来,倒也能得安生片刻,教上几个字。
饶是不负那皓阳先生连哐带骗,不到一月,便也识得三五十字,三字经业已会背了几行。
此时不见她这祸害,且不知被那皓阳先生拿糖果骗了在何处读书。
现下倒是一人一狗于此处闲坐饮茶看书,倒是几分惬意。
那黑犬不能人言,便也无人间的聒噪,只是俯首帖耳,静静地守在那宋粲脚边。
相识且不过几月尔,倒是如同那前世兄弟一般,见那宋粲一颦一笑,举手投足便知其心意,两下且是一个默契的很。
宋粲也是心下奇怪,那京中殿前司亦有犬类,倒不如这眼前的黑犬贴心。
每每见此犬眼神,便是想起那宋博元面目,腆脸媚笑口中道:
“小的为官人偏副,虽没本事万马军中护得官人周全,却也能做得个犬马唯官人马首是瞻也。”
想罢,且是会心一笑,便是捏了那狗嘴,问道:
“你可识得宋博元那厮?”
那犬听罢,便是“唔嘢”哼唧一声,甩了那宋粲的手,站起身来抖了身上的毛,围了那宋粲转了几圈,嗅了嗅,便又卧于那宋粲脚下,陪他一起看那远处一色的山景莽原。
见这黑犬一本正经的表情,倒是让那宋粲落了一个无趣。
便踢了他一脚,自盘中捏了一块肉骨扔与它。而后,便观其大快朵颐心中自是畅快。
恍惚间,眼前的群山莽原,又幻作那汝州城外草岗。
依旧是草长莺飞,朝晕明媚,照的四周一片幻彩般的朦胧。
身边的黑狗此时,又幻做龟厌的模样,赤身卧于身侧,叼了那重阳送来的骨头,大快朵颐了去,好不快哉。
那宋粲扬脸闭眼,让那雪后的曙雀朱光照射在脸上。
朦胧的暖色中,心却翱翔在汝州之野。
又见那河水湍流,推动那高车转轮。
吱呀声中,抨溅水花与半空,扶摇直上。
又见那草堂,如玄武般蹲坐于草岗之上。心神飞入,慈心光鉴将那曦和引入厅堂,映照了草堂内那巧如天工般的仪像,如撒金粉撒于上。
光线穿过那凹凸火齐散出七彩炫光,映衬那箭刻跳动,停表滴漏内汞水流动。带动机括,行走赤字天干,运转金字地支。
机括流转,光盘逐日,将那光线漫撒于那满是古籍书椟的书桌之上。
见那之山先生漫卷书卷,应了那光细细品读。
背后神龛之上,窗外的阳光,舒展了那铜鹤长影,映于骨笛之上,于那虫鸟之间延伸。
神龛供奉“太乙”得阳光半照,便是一个阴阳调和,太阴乙阳,相得益彰。
那思绪饶是不受那宋粲所控,便是不肯停留半分,又得扶摇之力,飞上半空。
见有鸿雁成行,口中叼了书信,且不知是何人家书。
俯身下望,那草岗,那草堂,那八风不动禅房,那汝州诸人渐行渐远……
心下甚是惋惜,且想唤之,然,却又有一个西山之日不可留之惆怅,盈于心头。
姑苏城内,旁越猩红了眼,脸上刀疤突突乱颤。四下看了看身边将士,抽了腰刀,将那刀刃看了一回,便抬手摘了幞头,挽手将那刀尖一挑,头上发髻便随之散乱,作的一个披发遮面,望天道:
“罢了,且做个无面目的恶鬼,先行与正平先生探路去者!”
身边顾成见事不妙,且是个眼疾眼快,一把攀住旁越的手臂,死死的扣住不肯撒手。
却也不敢言语,只是张了嘴望了自家这二爹“啊啊”的哭嚎。
旁边侍卫随从亦也顾不得什么职位礼数,呼啦啦扑了上去,七手八脚的将那旁越死死的按倒在地。
然,那旁越却不肯松了那口腰刀,死死的抓了那刀柄。
顾成无奈,张嘴照定那旁越的手便是一口咬下。这口咬得很,且听那旁越“啊呀!”一声便松手丢了刀,却也是用了浑身的力气,挣搓个不止。
且在众人相持之时,见那带军的偏将领了保甲飞奔过来,躬身道:
“捷报!”
此一声倒是让众人一愣神,纷纷的望向那保甲。
那旁越推开了众人,一骨碌爬起。上前一把揪住那偏将,随即却又松开,用手抚平那偏将衣领,后退一步躬身一礼,便急身走过。这一顿操作下来,竟让那偏将傻眼,呆呆的望了二爹却不敢走动。
顾成见着人傻眼,上前便是一脚喊道:
“还不头前带路!”
挨了一脚的偏将这才回过神来,拎了身边一样傻眼的保甲,跑到头里引路。
一行人等穿街走巷,行色匆匆。不多时,便到得一家富户的门前。
见已经有些保甲兵丁呜呜泱泱的站在那小院的门前。
看了众人拥了那披头散发的旁越来,便纷纷的闪开了道路。
进的院内,见院内遍撒了白灰。见有裹了帕子的医者与此熏了硫磺,点了艾草以镇病邪。
且是找到那吕尚了麽?
找倒是找到了。然那吕尚此时已经染病身死。
发现之时,且是胸前衣衫皆被其扯烂,满屋满墙皆被他喷出的污血所染。那惨景,如同刷墙,便是将全身的血都喷将出来也是一个不够,让人看了一个怪异,且又是一个胆寒。
咦?怎会如此?
只因这疫病凶险。
染病不出一日,便觉浑身无力。遂大渴,身如杖责,疼痛难忍。
二日,便是一个双目充血,又咳血不止,几你可言不可视。
此时,便是一个病入肺腑,若得及时救治,着,鳖甲生麻汤漫灌了去,尚还有一线的生机。
三日,咳血如喷便血成射,体内津液剧失。周身骨蒸如焚,视、听、言皆不可。
四日,病体结核于心脉,呕血也。口鼻皆不可呼吸,胸闷欲裂。便血喷射而出,不可自抑。不过一个时辰,便至人于失阳,遂亡。
那吕尚亦是一个习武之身,终日的打敖,虽年老,却也比平常人能挨了些。
然,也是个天良丧尽,那地府的阎君定也是看他不惯,硬是生生的拖了六日不肯收他。让这吕尚受尽这疫病现世折磨。
旁越亦是用了尿浸了帕子裹了口鼻,透了门远远的观看。
见此屋内惨状也是心中一颤。
有医者用那木棍挑了屋内的衣物,远远的举了,让那旁越验。倒是王安禄平日所穿的医者服饰,另有那招旗,上亦是写了“京西北路,汝州王安禄”的字样。
那旁越看了,便又是一个无言的思忖。倒是拿不定,这房间内被染成血葫芦一般的人,为王安禄无疑。然,这个“王安禄”肯定不是汝州的那个在药房做伙计的“王安禄”。
且在此时,医者们又用竹竿挑了房间内的一个包裹来。
跳开来看,且是些个易容之物。那旁越便能判,此人便是易了容假作了“王安禄”。
然,此人究竟为谁?倒是一个不得而知。
那旁越想罢,便要近前查验。却被身边的顾成拦了,又望军士喊道:
“取水来!”
不刻,便有兵士拉来灭火用的唧筒车来。哼嗨中,军士压了翘杆,远远的将水射将过去。
将那吕尚脸上血污除尽,露出本来面目。
旁越见了且是一惊!
认得麽?倒是化成灰也认得他。此人原是皇城司探事司的亲事督职。
彼时,冰井、探事两司积怨甚重,双方一场撕咬下来,也是个你死我活。
旁越又怎的不识这吕尚?
若没有那探事司做的文章,这旁越也不至于东窗事发,判了个自裁,赏下个全尸。虽被那同门童贯保下,却也失了前程,偷偷的被那童贯藏在太原,于武康军做得这内七品长史参军。
此时倒是一个故人相见,往日恩仇历历在目。然见此翁如此的惨状,心下又是一个不胜唏嘘。
便掩了口鼻,道了声:
“烧了吧。”
此话却让顾成瞠目,连忙问道:
“二爹,这本是证物,怎的一烧了之?”
说罢,便不顾,上前去拿。
旁越却一把将其抓住,按在身下。然也是脸上疤痕突突的颤动,口中却是一个无言。
此时,身后兵丁望那房间内丢了木柴,泼了火油。随即,便扔了一个火把进去。
烈火爆燃,影绰绰,见那吕尚的尸身卷曲了,熔于烈烈火中。
哔啵声中,那旁越呆呆的看了,却是个无话。然那顾成,却是一个痛心疾首,口中不断埋怨。
这都是证据啊,若拿了去,定能扳倒那幕后之人!
旁越?何人也?怎不知证物重要性?
但这会儿也是个无奈。也只能呆呆的望了那烈火焚之,而无计可施。
一是,此人死于时疫,然此病凶险,所留之物只能烧之以绝后患。
二则,这吕尚背后之人那旁越亦有耳闻,即便是冒了险拿了证物也是于事无补。料想能行得如此险招之人,定是也留有后手也。如是对方做好了防范,迎头撞去,便宜捞没捞着姑且不说,不过现在倒是着了他的算计。
况且,听童贯所言,官家亦无除掉此人之意,也只好由着他作妖,倒也不敢动他一个毫分。
如此这般,那正平之岂不是白白的送了命去?
世间不平之处便是由此而来。
因为宋正平乃大德也!
不过,这就这辈人称之为“大德”者,现在也有个高大上的称呼——好人!
然,好人,注定是会被牺牲掉的。
不仅是过去,现在更是亦然。
因为好人,即便受了伤害也不会去伤害别人。
以至于,现在的青年男女谈情说爱,发“好人卡”便源于此。虽然是我辜负了你,但是你不能伤害我。
姑且说一句“你是好人”。或声情并茂,两眼含泪道“我认你做个哥哥吧”倒是能惹的这好人的怜悯泛滥成灾。
如此,那发“好人卡”的,既免去了许多的麻烦,又能留得个叫做“哥哥”的备胎在身边。那叫一个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且不用付出任何的代价就能享受这份爱护和照顾,而没有任何的心理负担。
无他,谁让你是“好人”?且心甘情愿当这“好人”?
咦?是你馋别人的身子,却说人家女孩卑鄙?
得,先别说什么爱情。世间万物,哪一件事不是交换来的。
即便是父母,年轻时对你千般的呵护,万般的疼爱,也会图你一个年老体弱,不可谋生之时的一个反哺?
“养儿防老”说的也就是这回事,也别说父母的爱是无私的。
一个和你不相干的人,凭什么去死气白赖的接近你?爱护你?爱情吗?非也!爱,说白了就是一个冲动。即便是情到深处,两人结婚了,最终也是一个少年夫妻老来伴,终究是要相互扶持了走过残生。
此话说起来薄情寡义,却也是个躲也躲不过去的事实。
如是,且在年幼,情窦初开之时的男女且都有这份心机,更不用说那久经官场厮杀之人。他们的招数可是比这情情爱爱的时候发“好人卡”叫声便宜“哥哥”这般的宵小伎俩要阴损的很。
也别说他们会鼓励你,鞭策你。会对你说:“年轻人,不要计较个人的得失,万事大局为重。”
不过你身体上心理上都付出了,利益牺牲了,不去计较得失还能计较什么呢?
毕竟你也有家庭,你也有父母。不去计较的话怎么办?最起码,你也得活吧?
能这样忽悠你的人,只是想得到你那份应得的利益,让你甘作给把草就能干活的牛马,疯狂的榨取你的剩余价值而已。
一旦让你“大局为重”,那你的小心了,能跑就赶紧跑。因为他们已经将你排除于他们的这个大局之外了。
“不惜一切代价”,这话说的高大上,让人热血沸腾。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但凡听到这句话,你就不是一个人了,只是他们口中的那个“在所不惜”的“代价”?
所以,宋正平这“大德”也逃不过会被人出卖的命运。
而且,这个命运残酷到会被任何人出卖。
包括吕维,包括朝堂两党,包括那些个曾受他恩惠的百姓。同样也包括那个在奉华宫无所事事,类似文青的官家。
为何如此?
还能如此?
便宜呗,能占就占了。
回到书中。
旁越且不知这吕尚只因自家失算丢了性命,倒是觉得古来死士多如牛毛,以他的心性视之,这就是一个平常的再也不能再平常的双杀计。
若是自己贪功,拿了证据必献予童贯邀功。童贯也会拿了实证扳倒这幕后之人。
然,一旦献上,便是治童贯的死期。
如何如此说来?其间倒是有二。
一则是此疫病凶悍,传染性极强,染病者九死一生也。还没等你扳倒他,你这边的人就已经死的差不多了。
二则,这幕后之人位极人臣。所谓“抓贼抓赃,捉奸见双”的道理自然是知晓的。
你空口无凭的,人家也不会自证清白,证据,总得让人验明吧?
于是乎,这物证必公布于朝堂、奉与圣驾。
这于龙体有伤之事,几与谋反同罪!
而经此一事,那宋正平姑苏抗疫亦是功亏一篑。
且这赵家天下祖训为不杀文臣,顶天了判下一个贬官、流放,而不致身死。
如此算来倒是代价着实是大了些。
如此说来,那旁越烧了这证据尸身,也不是唐突之举,实在是个无奈之举。
望了那熊熊焚烧的火堆,心下即便是再有不甘,也只能如此罢了。
且在众人皆在惋惜之时,便是听的院外号炮三声。
此乃大阅之礼。
前几日那童贯入城便是鸣炮三响,此番倒是不知为何。
众人惊诧,倒是旁越稳了心性,放开那顾成道:
“正平先生先生头七,与我整装,送他去也!”
说罢,便坐在院内石凳之上,呆呆的望那房屋燃烧了坍塌。
那顾成赶紧爬起,拿了梳子站在他身后,仔细的将旁越的头发重新拢好。
旁越呆呆的望了那火堆中黑烟升腾,升腾直上九霄。
天空无风,孤烟直直盈空,盘旋了不肯散去,让人心下不得一个清爽。
闻院外嘈嘈杂杂,便是百姓亦是知晓医帅正平今日上路。纷纷的搬了桌凳,沿途摆下贡果香烛。虽闻外面声响杂乱,倒无人声喧哗。
旁越怅然,世事虽是无常,然,天道自然。好人虽去,亦也有人思之念之。
如是,那正平先生倒也洒脱,终是“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做“好人”,倒也不是因为他们愚笨,倒也是个因情所困。这“情”字,却也非只存于男女之情情爱爱,更有那天地苍生不能割舍。然,世情凉薄,“大德”也好,“好人”也罢,只是一个若水无痕。
且是:
孤烟漫染青空,
世道可有清明?
残雪几点寒树色。
却道怨西风。
孤城余寒尚在,
阡陌几万纵横。
几欲善恶说功名。
长歌一曲烟云外,
且轻唱,
与君听。
第33章 主家有丧
说那平江军节度使府衙。
如同废墟的门前,节度使附身放下一块青砖,将身蹲在那青砖前,细细的擦拭了那砖上的浮尘。
身披重孝的龟厌,有两位兵丁搀扶了,将那瓦盆使劲的摔在上面,瓦盆粉碎,军中执棒高喊一声:
“起灵!”
此声悠长,众人呼和相应。
平江军节度使单膝跪地,撩起服袍,将衬甲的白袍扯了一条绑在额前。
众军士纷纷跟了,单腿下跪,齐齐的扯了衬甲绑在额头。一时间,军中遍飘白绫。
一声吹角催人肠,凄凉之声响彻云霄,几棒军鼓震心魄,铿锵之声响彻天地。
三声铁炮响,有姑苏城中,文官点主,武将祭门。
晨雾中,踏了军鼓缓慢前行。
先行,八十刀斧手列队两行,仓啷啷抽出腰刀,刀尖斜指地面。后跟明镜番,三丈高下,上书“宋故御太医,宋公横,正平之位。”
中军马队,行御品的仪仗,旗、珞、伞、扇中间一顶引魂轿,后有军中将校盔甲鲜明,那医帅大纛护在当中。
军马过去,佛、道两门弟子,高举两面佛幡,左首上书“西方接引”右手上写“慈航普渡”。
济行禅师着海清的法衣,斜披一领锦阑袈裟,头戴毗卢帽加五佛冠。
望大门,锡杖一顿,起单手。口中念:
“请,道场成就人界疆场,斋主虔诚上香设拜。坛下海中江声号,苦海滔滔孽自招。迷人不休半分毫,时人不把弥陀念,枉在世上走一遭,施功德在若名,相在身召请。召请亡灵来赴会,趁此上莲台,一心召请……”
一声“召请”过后,众僧便高宣佛了号撒了花瓣铺路。将校拥了手扶招魂幡龟厌踩了花瓣前行。后跟各山的道士敲响法器,念动法咒,一路抛了黄符纸钱跟行。
沿途众人肃立,却无半点声息,只是遥望那灵柩出门。
见那童贯虚右先行,牵了棺木上的白布条以示抬棺。
平江军节度使泪眼看罢,口中叫了一声“正平!”便是膝行过去。
那童贯甩了白布与他,那节度使捡了去哭嚎两声:
“罢了!”
便起身站右。两人左右牵了棺木上的白布,拖拽而行。
后有十六个健壮军士,脱了上衣,留得裙甲,袒胸赤膊,齐叫了一声:
“起!”
且将那正平先生的棺木稳稳的抬起,稳步而行,便是一个棺木出门。
见那棺木,黑漆金边描绘,取万福不尽之意。棺头四角金福镶边,且做福寿绵长。
斩白马,取其皮,搭在棺木之上。意取“将军阵前死马革裹尸还”。
见灵柩出门,宋易便奔了过去,却被身后医者军士死死的按住,口中劝道:
“长史不可去也!”
宋易亦是知晓,身为亲近不可随送,只可于家门守候。便攀了门坎叩头不止,口中只能发出呕哑之声而不得人言也。
沿途医者百姓、将校兵丁,见医帅大旗来至纷纷跪倒。
将校兵丁各自扯了衬甲白袍,系在额头,望正平帅旗递次抽刀扎于身侧,拱手于额前。
望灵柩来,俯身叩首三下。此为军礼,亦袍泽之谊也。
百姓便上了供果,燃了四香,纷纷叩拜。却是不哭,两眼噙泪的望那棺来。见棺者才敢恸哭,此为“不见棺材不落泪”。
一时间哭声彼此起伏,递次而来。供果纸钱遍洒于棺前。
旁越远远望见医帅大纛,便扯了衬甲白袍系在额前,望那正平帅旗三拜。见棺来,撩衣襟跪倒叩首三下。
礼罢,便随棺木一路向西,不做回头,至城外焚之。
且不是众人不想让那医帅正平入土为安,倒是着疫病甚毒权且无奈之举也。
城外,夕阳正红,将那金粉遍撒于野。
姑苏阊门,城楼巍峨,外城门靠吊桥,瓮城为长方。瓮城内套城,有南、北水陆两个童梓门。
“阊”乃通天气之意,以示吴国得天神保佑,日臻强盛。又因吴欲灭楚,该门方位朝对楚国,故亦名破楚门。
如今,萧瑟寒冬,且是疫病染城,原是城外水陆码头,且是萧瑟一片。
城门外,高搭方木柴堆一丈有二,便插四方各色令旗。
城中百姓,一早便将那供果香烛堆于巽位。
棺木行至,那童贯与那平江军节度使倒是不肯撒手,且有军士上前也不行礼,也不言语,便劈手夺了去。
灵柩上的柴堆,有道士前行。见那龙虎山张真人,头上一顶九梁道冠,当中安一块无瑕美玉。身披酱紫色道袍,上绣黑白阴阳鱼,外罩素纱法衣。见法衣,上有金线编织乾、兑、离、震、巽、坎、艮、坤。白袜云履,一尘不染。手提法剑,神鬼皆愁。起手朗声告众,道:
“龙虎山,张朝阳,奉诏接引!”
龟厌听罢,便扶了招魂幡跪下叩谢。
身边孙伯亮及身后茅山弟子跟随拱手诚谢。
张朝阳见此,负了法剑在身后,躬身拱手,低声道了声:
“孟浪!”
说罢,便踏了七星八卦步,洒下请神降仙咒。手掐诀,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念了净口咒。
咒语念罢,自离位吸气一口,吐于手中黄符之上,便见符咒爆燃。
符燃,朝阳真人法剑飞舞,口中道:
“遍满十方界,常以威神力,救拔诸众生,得离于迷途,众生不知觉,如盲见日月,我本太无中,拔领无边际……”一声“敕!”喊罢,便将手中符咒扔于柴堆之中。
顿时火焰四起,卷了烟尘直冲云霄。
一时间,军中敲响鸣金器,城头降下帅字旗。
随着平江军节度使一声“正平好走!”便是四下哭声一片。
济行禅师便是盘了腿手捻佛珠,看那熊熊之火口中默念“往生咒”众弟子随从,合掌高宣。
烈焰升腾灼人面目,那童贯不避,却是眼直直的看着那焚烧的柴堆。
旁越在其身后躬身。那童贯却不回头,口中道:
“可找到那人?”
旁越紧身拱手道:
“便是……”
两字刚刚出口,却见那童贯猛得回头,双目赤红,劈手抓住那旁越衣领暴目咬牙道:
“断不消与我说来!你且行事,让他不得好死便罢!”
不说那童贯暴怒,说京中祥符码头。
且是一番彩台高搭人山人海的热闹。虽已近畅月,天寒地冻,然却一个热情不减,绕是一个热闹非凡。
便是几家筹款的戏台,且是你方唱罢我登场。那人群值此隆冬,倒是不惧那寒风凛冽雪花割脸,饶是一个熙熙攘攘,闹得如同过节一般。
那陆寅、听南且是台上尽心尽力,筹得满船的粮秣草药一船船的发往姑苏而去。
此时,却见内东头的崔正快马过来,望那望那“晓镜先生”台前人山人海,山呼玩闹,只见一个身穿白衣的小白脸站在台上卖力,倒是寻不见那陆寅人影。
咦?这崔正不认得陆寅?
认识是认识,不过这会子且是一个认不得也。这厮变化实在是太大了!这油头粉面的,较之以前,说是个大相径庭也不为过,且让人不敢认他。
说这崔正因何到的此地?
无他,便是那姑苏城一封八百里急脚发到那内东头杨戬处。
杨戬看罢那信,且是扶了桌子一阵的恍惚。
前些日子倒是从了陆寅之言,遂令周亮派了人去那汝州查验王安禄之事,如今,却是一个桩桩的应验。
然,宋正平身死姑苏且是情理之中,却也是意料之外也。但亦是一个正中下怀。
心下倒是心心念念的做掉那吕维。现下,正平之事便是一个绝好的好时机。
对于正平之死,却也不敢喜形于色,面上且也作得的一个愤愤之态。
又怎的让这崔正报信于陆寅?
哈!此间倒是打的一手的好算盘。
想这崔正本是冰井司周亮手下,只因替那周亮扛刑才被派自己家这里,本也不是什么亲随,倒是此时可用。
再者,这崔正也有着汝州经历,认识那陆寅本人。也算是一个不二人选。
而这三,却是杨戬算计周详之处也。让那崔正去了,便是一个借手办事。
如诺此计不成,扳不倒吕维,纠缠下来,也是那崔正念了故旧之情,而非他杨戬有意为之也。倒是一招丢卒保帅的妙棋。顺道将这祸水引流到冰井司之内。届时,又能是个坐山观虎斗。
思虑周全之后,却也不去知会那周亮,便遣那崔正去寻了那“晓镜先生”撩了这把火起,自家隔岸观之。
说这杨戬果然是坏啊?
倒也不能这么说,只能说是人性使然。
成功,便是花团锦簇。然则,失败,必然众叛亲离。
何为成败?且可化为一字,曰:“利”。
花团锦簇,是别人能在你这里获利才会行那锦上添花之事。如此,才能保有这自身的繁花似锦。
然,且不等真真的败了去,但凡有些个败迹显露,也能让你见得一个树倒猢狲散。
究其原因也就是里面的一个“利”字。
即便是这帮猢狲不会失去他自身的利益,也会因此不再获利。所以,且不会等到你这树倒。
树倒猢狲散,散了去的也算是个中刚。至少也就是个散了去。
更甚者,如果发现出卖你也能获利,便也是不假思索而为之。
所以,算计之策虽是不良,然,亦是一个常态。
崔正且不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想是在那汝州与那陆寅有过面缘才被上宪差遣了去。然,对着陆寅也不甚了解,只是知道陆寅本是宋家的亲兵家奴。
且方才经过那杨戬之口,才知晓这陆寅,现在却是誉满京都,炙手可热的大才子“晓镜先生”也。
此时心下倒是个一喜一悲。
喜的是还能见到这汝州故旧,悲的是见面却不是为了重叙旧情。
好歹这陆寅汝州之时也算救过他们一命,现下,确实要带了个不祥与他。
且在思前想后,一路上脑海中全是那夜汝州之野的拼杀,京城街边丢了那腰牌与他,过往历历倒是心下暖暖。
转眼便是到得祥符码头。见是人山人海,一则是来拜访故人,二则也是来报丧,且是不敢让手下驱赶人群,便是让手下指了那“晓镜先生”。
看罢,便是一个瞠目结舌,心道:这货就是陆寅?不对啊!我也是见过他的!
然,得了手下一个确认之后便独自下得马来。
按了按怀里那封正平死讯的书信,望天叹了一声。便整了衣衫,整了乌纱一拐一拐的挤过了人群,抱手等了。
见那“晓镜先生”下台,便是一把抓住,上下将那陆寅仔细看了一遍。
倒是个眼熟,却不复往日的面目也。
口中道:
“先生可认得我?”
这两人自是在那汝州见过,当时还因这崔正骄横差点打起来。那陆寅仔细看了那满脸疤的中官,便认出他。
然,那崔正若无手下指点倒是不敢认这陆寅。
陆寅见是故人,便是托了手哈哈一声,道:
“崔兄!且是想要回腰牌麽?”
崔正听罢一愣,而后两人相互攀了肩膀哈哈大笑。
一场寒暄过后,见那崔正,躬身,悄声道:
“陆兄,借一步说话。”
说罢便一把将他拉到河边人少之处。
陆寅也是个纳闷。心道:这崔正原是周督职手下常随,倒是许久不见他了,现下且是一身内务府的穿戴,也是个心下狐疑。此人不在冰井司了麽?
然,既然来找,便是有事。细想了,这崔正也不是外人。
于是乎,便随之。
两人刚刚躲了众人耳目,却见那崔正伏身跪下。陆寅背着突如其来的一跪吓了一个不知所措。赶紧身后搀扶了。惊叫:
“这怎使得?”
却见那崔正抬头已是满眼歉意,自怀中拿出书信,小心道:
“主家有丧……”
此话一出,听的那陆寅心中一怔,心中暗惊,心道:宋粲着人毒手了麽?
此念一出便不敢再去想,且是一把抓过书信,背了脸去想要打开看来。然却是个两手颤抖,越急越撕拆不得。
崔正见他焦急无措,便近身轻声道:
“不是宣武将军……”
陆寅听罢一怔,心道:宋家只剩两人堪得上这主家,一个是医帅正平,二才是宣武将军宋粲,若是宋母,便是主母有丧也。
又想了前几日,周亮来此问那汝州王安禄之事,心下便是一个明了,自家担心的事终究是发生了。
心下叹了声:终是让那贼人得手了也!
想罢,一口长气吹出,压了心下的悲伤,望那崔正欠身,道了声:
“了然!”
第34章 笠盏茶凉
上回书说到,崔正奉了杨戬之命,一路快马到前往那祥符码头,寻那陆寅去者。
两人见面,一声:
“主家有丧……”
且是让陆寅一个瞠目结舌,立地愣在当场。
见他如此,崔正也是个无奈,自家本就是因告知此事而来。于是乎,只能两害取其轻,赶紧躬身道:
“不是宣武将军……”
说罢,便是一封密信送上。
陆寅急急了接过那密信,却因心下惊怕,那手脚听不得使唤,饶是一个急急了且是个撕扯不开。
心下想了前几日那周亮来,出言询问汝州王安禄之事,心下顿然一个明了。
意料之中也!终是宋易防不住那些个宵小,护不得家主,让贼人得了手去。
想罢,且压了心下的悲痛和无奈,望那崔正躬身一揖倒地,颤声道了声:
“了然!”
说罢,便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的吐出。稳了心神,抬手将那书信打开,仔仔细细看了一番。
信中所言,那王安禄本是吕府管家吕尚所扮,然却因那病死在姑苏,一切证据,只能做的一个付之一炬而湮灭。此事便落得个,你知道是我干的,但是抓不到我任何的把柄。
心下想那吕维得意的嘴脸,便又是一个心下恨恨!
事情做到这个地步,也只能如此,算计如此之阴诡周详,倒不是家主身边那帮只会阵前挡刀的兵痞所能放之。且是让陆寅心下一个悔恨了,自家怎不会与家主一般抗了命,只身去得姑苏一趟?
却在此,行那妇人之仁,不管不顾的硬下心肠且把那撩妹之事给做了,自家背了五人清白之名,且能换来医帅一命,万般说来,也好过眼看了那吕维能安然行此卑劣之举,而无能为力。
心下算来,这密信在途中奔波的时日,今日便是那家主宋帅的头七也。
这人就怕悔恨,只因这后悔药着实的难吃。然,也别嫌它难吃,这玩意儿还真没地找去。
此时的陆寅,且是一个挠心挠肺的不得清爽。
陆寅虽到宋家时日不长,却也见得那宋邸善门前,那人山人海,也曾见,宋家的粥棚接济了万千的贫苦。
本只佩服了宋粲、龟厌、宋博元,一路舍生忘死的追随了他们到得这京都汴梁,且不是当初借了盟兄张呈荫护,在禁军中混了个出身,为以后的仕途升迁做的一个铺垫,而进京。
如是想混一个出身,便是在那清凉古寺那会就跑了。当时情景实在是太过险恶。而且,经得地方敢冒了灭族的风险劫皇贡一事。那宋粲即便是个佛前执法的金刚,与这场官司中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这“君子不立危檐之下”的道理,他这推官之后也是知晓的。
然,经得汝州一事,却让这陆寅甘心为奴。便是死心塌地的追随了宋粲鞍前马后,行犬马之劳。
本就是铁了心的跟定那宋粲,然,到京后,又见宋帅为人,宋邸之大且不在家宅,便又是一个百闻闻不如一见也。
在军中也曾耳闻宋帅大德,倒不如这在京一月耳濡目染。
心下庆幸了自家,平白捡来了一场福泽,能于大德之人犬马鞍前。
却不曾想,朝堂不静,奸佞当朝。天不仁,纵得这横祸降于这大善之家。
然,美之所在,虽污辱,世不能贱。恶之所在,虽高隆,世不能贵!
于是乎,那陆寅,便是一个“死生在手,变化由心,地不能埋,天不能煞,此之为我命在我也,不在于天”,化作了一条滚江龙,定要叫他个天翻地覆!
这才有了他这“晓镜先生”领了一女听南与那“镜湖晓月”。
如今,斯人作古,倒是不敢为之嚎啕一场,哭喊一声。
陆寅心下郁结,不得一个排解。呆呆了望了远处的百舸波流,千帆遮江,且是一个双目无神。
踉跄几步,便到得水边,颤巍巍,扶了桥木,缓缓的跪倒在那河畔淤泥之中。
望那姑苏方向,撩开袍襟,把手扯了内里的小衣内衬,颤颤的绑于额前。
遂,一拜下去,便是个不再起身,只见那卷曲于水面的后背,战战不止,且不发一声。
崔正望其跪于水中,后背颤颤,心下亦是一个唏嘘不已。
见那陆寅水中跪拜,此时尚是寒冬,又心下不忍,便赶紧上前搀扶。
刚想上前伸手,将那陆寅拉出水来。刚举步,却见跪于水中陆寅,缓缓的坐起身来。抬眼,呆呆的望了那天际,口中道:
“可愿随我?”
崔正听得这没头没尾的话来,且是心下一惊!
心下惊道:我去,怎么茬?你这厮且是要单枪匹马闯那吕府麽?
且也听过他那老上司周亮说过,只身闯相府,手刃吕维的想法,这陆寅且不是第一次!想了便是于这寒冬,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然这冷汗还未出完,却听到身后有女子道:
“君可往,妾身亦可往。”
这声音不大,却惊得那崔正一个心弦崩裂,魂飞魄散!
慌忙按了刀柄押了崩黄,然那口腰刀却是因他一个手软,且是一个抽不出来。
慌乱中,向那声望去。
却见身后站了一美貌倾城,如烟如画般的女子,望陆寅万福躬身。
说这崔正如何如此害怕?
却由不得他不害怕。
这崔正也是个冰井司察子出身,且不说随那周亮刀光剑影,水里火里的去,却也是警觉异常之人。
如今这女子在身后却不知几时来的,听得多少,所为何事,近身咫尺自家且是无有半分的察觉。
然,见他抽刀,那女子却也不曾有过半分的胆怯,倒是面色毫无波澜,依旧望了陆寅低眉顺眼的躬身。
那崔正惊呼,咦?这当我是不存在的啊!这还站着一个大活人呢!
此念出,便是个无奈。心道:得,您老还是把我当透明的的吧。这么近,但凡这女子手里有把长点的刀,我这身上有没有莫名其妙的多几个透明窟窿,也是个不得而知!
这毫无声息的,太他妈的瘆人了!
就在这崔正心惊之时,却见那陆寅起身,对那长空水面,波澜不惊的道:
“无令也!”
那听南再躬身道:
“无妨。”
那崔正见那两人一问一答,倒是左右看了,不知所云。
心道,这一家子都什么人啊!没事满街撵了当朝宰相砍?!就是那流氓头子童贯也不敢干这事!
大内,奉华宫。依旧是个残雪空林,黑白依旧。
那天青三足洗依旧静静地占了那黑石之上一抹黄绿。悠然自顾的于那残阳映照中,静静地散发霞雾。将那青色欲滴,晶莹剔透于那将融之雪中,将那周遭染就了与那雪后晴空几成一色也。
然,那三足笔洗的边缘,却将那残阳余晖散射于周遭。青丝缠绵,如墨韵于宣纸,星星点点,又犹如清汉于碧落。斑斑点点了,折射着残阳,筛于暖阁疏窗之上。
融雪之水,沿了暖阁顶上转角处,四角翘伸,宛若飞举的飞檐翘角,静静地顺了雨链落下,引起一片的叮咚。
暖阁中,官家伏身于矮几之上,枕了手臂轻鼾。
手臂之下,见有一白玉小台,长不过尺半,宽不过八寸,倒是用了有些个年头了,白玉之上便有些个泛黄,却也不失个温润清澈。
此物乃前朝遗物。本是神宗所制,因作此玉台,且遭大臣殿上抵面怒喷,殿下上书无数,只斥他一个“奢靡无度,玩物丧志”。
神宗大行,哲宗即位,却不忍弃之,遂悄悄的拿了留在身边,以解思父之苦。
咦?他还有这思父之苦?
嗨,这话说的。有道是“人疼喊娘,迷茫了想爹”。
整天追思父亲的,肯定活的很憋屈。即便是这皇帝也不例外。
万事都有他奶奶当家,军国是?也轮不到他这“小孩”插嘴。
遇事再有不满,也不能像他他那爷爷一样,能找个韩琦抱怨一声:“母后待朕少恩!”
哲宗?身边别说宰相,连个大臣都找不到。只能在殿上回头望了帘内,说一句“娘娘已处分,俾臣道何语?”
适逢宫中清理旧物,宫人听命将此台撤换。不想此事竟惹的那哲宗大怒,刀剑逼了宫人找回。太后得知后问之,答曰“此乃爹爹用过的”。
这孩子也是个天真,且不晓得宫人“听命”才拿走了玉台的。那下令之人,不知道此玉台是他“爹爹用过的”?
如今这官家也和他兄长一样,活的郁闷。不过,比他那早亡的哥哥好。倒不仅仅是就想爹了,且是个思父念兄,一念起,便能想了两人。
于是乎,便将这玉台放在这奉华宫内日日相伴,如父兄在侧。
小台之上,散乱放些个,圈点过的奏章。
见上文字,皆参奏那武康军节度使童贯、内东头、杨戬等人贪腐之事。更甚之,还有弹劾了宋正平私离流地,论罪的札子。
这些个林林总总,如流水不可断。便是那郑皇后,也是看罢只圈点了,却也不敢给一个定夺。
于是乎,转了一圈后,便又呈上御览。
那引经据典、文字工整的札子上疏中,若说有实证的,也就剩下那流放海上沙洲的宋正平私离流地了。不过这实证着实的让人看了有些个扎心。
百十封的看来,却是一个千篇一律。絮絮叨叨的没完没了直看的那官家头昏脑胀,昏昏睡去。
咦?提意见,反映问题,你上一封就行了,干嘛没完没了?
喝!这话说的,要不要我录下来,放你你听你究竟说了些什么?
提出的意见和建议得到解决、采纳,你断不会再写信反映。只有那得不到解决落实的,才会像个老太太一样絮絮叨叨个没完。
但是,这事有实证的,你不能处理。若不是宋正平大义,至少这姑苏城是没人了。没实证的,你红口白牙,说出来也没用,别说这俩人还是个官员,就是平常百姓还讲究个“抓贼见脏,捉奸见双”!
尽管那蔡京还是个贬官,但是人还是挂着太子太保的寄禄呢!做事也不能太过分。
要不把他们俩撤下来?你行你上?
不过想必你也不会上,但凡你能有点能力的话,也轮不上那童贯、蔡京,一个太监,一个贬官去阵前争功露脸!
恍惚间,便觉有人手抬了手腕,垫了脉枕。
那官家却是一个懒洋洋不肯睁眼。
感那人手指温厚,指尖搭了他的寸关尺,问了脾胃肾。然后缓缓将手放下,却听得是御太医正平声音,轻声道:
“圣体无恙,寒邪当令,易损阳,燥邪当令,易伤阴。”
说罢,便听他提笔,洋洋洒洒写了方剂。
那官家不曾正眼,却能见正平手边天青釉的笠盏,温婉如玉,内中茶水,丝丝淼淼的飘了热气,做出了一个袅袅婷婷。水烟缓缓而起,一丝不乱。伴了笔触摩擦纸墨之声,却如那园中黑石之上的天青三足洗一般,初闻有声,细听则全无。
片刻,笔声停,又听得正平声音,轻声道:
“臣,请退。”
官家听了却是梦中一愣,遂,连忙抬头疑惑了问:
“卿何去?”
此话问出,倒是一个睁眼。便又见那从小服侍他的御太医正平面目。慈祥,谦卑,温文尔雅。
见那正平躬身低头,双手将那墨迹未干药方押于矮几。无奈了笑道:
“臣自有去处……”
说罢,便起身拱手。三步而退。
然,站定了,却是一眼的留恋的望了那官家。遂,摇头欲转身。却在那转身的霎那,却是一个身散如飘絮,莹莹飒飒映那残阳如花瓣飞散开来。
俄顷,见祥鹤陆续飞来。见那些个仙鹤,白身黑翅,头顶一点丹红。于半空中,轻展羽翼,叼了那正平所化之花瓣去。轻弹长腿,飘飘落于楼台之上,或啄羽,或鸣叫。遥见宫阙烟雨间,呼之有应,啼鸣有致。
此时,听得半空中青鸾长鸣一声,引得群鹤飞纵跟随,遥遥隐于天地之间。
那官家梦醒,慌忙在那矮几上扒找宋正平写的药方。俄顷,却猛然收手,倒是一个惊醒,心道:原是南柯一梦也。
望了那矮几上,那梦中见到的茶盏,依旧静静的摆在玉台之侧。
望那笠盏内毫无波澜的茶水,饶是一个心下悸动,却又是一个怅然若失。
叹了一声,望了窗外,心下却想了,那宋家几代世袭这御品太医,自家还是幼年之时,便得正平圣手照看。心下想来倒是比那叔伯兄弟倒是来的亲近些。
然却因自家的的一时私心,落得个千里流放于海上沙洲。
然,国有难,且于自身不顾,与那姑苏死地拼死了抗疫。且是让这文青官家思之汗颜。
看着满桌的札子,倒是都是与姑苏有关,却不见有言姑苏之事。乱糟糟的堆在一边,与那天青釉的笠盏凉茶遥相辉映了去。
倒是不知自家的御医正平近况如何。
待他回来吧……
想罢,且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来。望了窗外空林筛了阳光,洒在那雕刻靡繁,贴金镶银的隔门之上,且是个摇摇曳曳,光怪陆离。
心下一叹,有道是:
空林疏影动斜阳。
漫卷西风绕梦乡。
耳闻墙外暮时鼓,
故人绕西窗,
几度寒暑几程长?
卿音减弱走回廊,
往事来去如残雪。
入的梦乡似骄阳。
笠盏茶未凉。
第35章 宫门恶讨
官家一梦南柯,那宋正平梦中与他作别。梦醒,饶是一个怅然若失。
然,梦便是梦,也说不出个好坏来。便没让人传起居官员来记下。只是呆呆了望了那矮几上的笠盏凉茶,念那正平在时的过往。
天青釉的笠盏虽是个华丽无比,然,盏内茶水却是个无温。冷冷的让人看了有些个伤怀。
黄门公听得暖阁内响动,见是官家已醒来,且是个呆呆的看了桌上无话。
见官家面上不爽,便悄然招呼了宫人捧来瓜果茶点搬了进去。
黄门公垂手站在那官家身边支派那些个人等。
然,见那官家面上不缊,倒是也是猜不得他的心思,只得打起精神提起万般的谨慎,小心的伺候了。
听那管家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来。望了窗外空林筛了阳光,洒在那雕刻靡繁,贴金镶银的隔门之上,且是个摇摇曳曳,光怪陆离。
见官家先看矮几上的茶盏,又看那隔门,却也是让一旁伺候的黄门公有些个迷茫。饶是猜不透这官家的心思。
便自衣架上拿了件水獭皮的皮裘搭在官家的身上,又转身将那隔门拉开。
门开,一阵回风飘雪,饶是与人一个爽朗。
见院内白沙残雪,空林黑石,夕阳余晖照了,便是一片让人无我的禅寂。
官家盘腿而坐,斜倚了矮几,拿了茶盏却是不喝,只用了手指在那茶盏沿口摩擦。眼神却是一个空洞洞的望那隔门外的黑白。
见黑石上一饼苔藓枯黄,托了那白雪盖顶的天青三足洗,与那黑黄两色之上,一盖残雪之下的那一抹湛蓝,更显一个清澈无尘。
夕阳下,雪花晶莹,无声间,溶成水珠,染了残阳余晖,沿了天青釉色留恋了不肯走,然却是一个匆匆,便流淌而下。
沉沉心思,便随那天青笔洗上的水珠落下的动静之间,舒缓了许多。
旁边宫人忙碌且无声的收拾。
然,那些个堆积在矮几上的奏、折、疏、文倒是个不敢妄动,便递了眼色问那黄门公。
见黄门公摆了一下手,宫人这才将那奏折收拾干净。
官家停了手指在那茶盏沿口摩擦,将茶盏轻轻的放在矮几之上。然那眼,却不忍离那天青三足洗片刻。
黄门公省事连忙起了铁壶,沏了热水与茶壶。上前悄声将那茶盏斟了七分去。
却听得那官家叹了一声,懒懒的道:
“茶凉了……”
此一声饶是让那黄门公一惊,心道,你瞎啊,我刚倒的热水耶!这么会子就凉了?你丫冰箱冷冻层啊!
心下这般想了,却不敢说,只能自顾又摸了一下那茶盏,倒是有些个微微烫手。且不解了喃喃道:
“不凉啊?”
官家听着老媪话来,便回首看了他一眼。见他这一脸的懵懂,倒是被他气的“扑哧”一笑。
黄门公见了这笑,且是尴尬,只得傻傻的赔了笑脸去。
官家捧了那茶盏在手心里暖了手。眼睛却又看向隔门外,那残雪夕阳下的黑石白砂。
口中喃喃道:
“尚有温,温茶养人也。”
那黄门公听了心下一惊。直到这会子才明白这心思活泛的要命的官家,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此语有典,崇宁年“星官惑政”太史局郎中程远遭贬,逐出京城,发于汝州。
官家虽不忍,却碍于朝中蔡京一人独大而不得不为之。
时,心绪烦闷而染风寒,御太医宋正平请脉宫中。遂言及此事,正平答曰:“尚有温,温茶养人也。”
此乃彼时君臣对答之语。
正平一句双关语,解了官家郁闷愁。当时,黄门公在侧伺候,宋正平此话,那黄门公自然是记得的。
然,如今听得彼时正平之语自官家口中而出,便是一个心神不宁。
怎的?
倒是方才得到消息,宋正平卒于姑苏。此时官家又言“尚有温,温茶养人”且不知如何应对。心道,茶有没有温,姑且不说,那宋正平却是已经凉透了。
然,心下又是一惊,暗自道:耶?你这地里鬼,怎的无端重提那正平的话来?
心内无底,那黄门公也只能陪了官家做一个尬笑。
然,这样拖着也不是个办法,终究是纸里包不住火。此时不说,明日早朝定有人将此事上奏。
心下也是暗自为那宋正平感到可惜。此乃纯臣,守正之人也,应不至落得如此一个归宿。
想那“真龙案”牵扯深广,却最终只是这宋家祸殃。
宋正平父子坐窜,发配边远。然,此翁倒是不争,欣然受之,倒是累的他那些个家人不妥。
姑苏瘟疫封城,便是一人领一城,死地抗疫,此乃不怨。
功之大,可说是一己之力保住了半个国家,亦不为过。谁都知道,一旦这病疫扩散,便是一国的哀鸿遍野。
如此看来,这“星官惑政”与这“真龙案”倒是异曲同工也。
如今当朝这吕维,虽不如当时蔡京那般彪横,倒也是一权独大,虽抗衡于两党之间,却也是占了一个先手去。
然,经此一事,这吕维的朝政的治理,倒是着实不如那蔡京手段。
君臣各怀心事,倒是无语,眼光却是一同望那院中黑石之上,夕阳余晖之下,那天青三足洗万般的变化。虽细微之处不易察觉,远观则如梦如幻,近前却又踪迹全无,饶是让人看不个透彻。
却在此时,见奉华宫的主事在门外拱手。那黄门公见了,慌忙迎了过去,紧身小声问:
“何事?”
主事躬身回道:
“武康军节度使宫门外请见。”
这话说的让黄门公一愣。
一脸疑惑的看了那主事。
心道:咦?今天便是怎的了,能让这童贯也前倨后恭起来。平时那泼皮进宫,那叫一个拦都拦不住!今天却是作出个门外听宣给你看?
刚想心下戚戚的回身禀告,却见那官家放了茶盏,拿了帕子擦手道:
“且是姑苏城建了功也!腆了脸邀功来者……”
说罢,便起身,到的画架前,看了画,口中抱怨了一句:
“实实的一个前世的冤家!”
此话一出,倒是难为了那奉华宫的主事左右不是,惴惴了用眼神询问了黄门公,
意思是:这老仙?怎么个意思啊?到底是见是不见?
黄门公这会也是个傻眼。疑惑的看那主事,心道:你傻缺啊?听不懂人话是吧?没看见人都站起来了,赶紧宣啊!
然,那主事却是个为难,傻傻的看了那黄门公,犹豫了不肯去。
那意思是,宣?你说的容易!要不?您先出去看看再说?
咦?倒是那童贯又作的什么妖来,让这奉华宫的主事如此的小心谨慎?
那童贯倒是没作什么妖。就是有些不太寻常。
宫门外,见那童贯一身素衣,囚首垢面,手托了那件官家赏下的墨狐大氅。直了身子跪在宫门右侧。
说这宫门右侧且是跪不得的,此乃凶位,只有请罪的人才跪这的。等候面圣的,一般是在左侧吉位等了。
在看这位,你跪了凶位就跪吧,又是个满脸的官司,问之不答,那叫一个谁都不理啊!
这闭目威容的,且是吓得宫人们远远的躲着不敢靠近。
于是乎,便将此事附耳告知黄门公。
黄门公听罢且是倒吸一了口凉气,心道了一声:怪哉?这厮今日且是抽的什么风也?
想罢这心下且是慌乱。
怎的?倘若是别人如此,便是一个衣冠不整,有碍观瞻,直接乱棍打了出去了帐。而且,这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神宗那会,那半山先生也是此状入宫,便被圣上赏了一个乱棍逐出。彼时成为朝野笑谈。
但是,现在是童贯,且是不大好说。
一则身份特殊,与这当今且是缘份深厚也。打他的屁股等于打皇上的脸!要打你去打。
二则,童贯为人说来也是个谨慎,要不然,也不会当太监能到太监的顶峰。你当他之是得了一个圣宠?
他能干出这事,真真是有些个深意在里面。如此想来,且是个孟浪不得也。
心下盘算一轮赶紧转身躬身拱手,请皇帝示下。
官家且在画架上看画,听得两人嘀嘀咕咕的不得一个清爽,又见的黄门公为难的样子,倒是觉得这厮急的满头大汗的模样可笑。便捏了笔问道:
“何事?”
黄门公见问,便两步并作一步的过来,轻声道:
“童贯在外面候着呢。”
官家听罢也是一愣,嘴里咕哝一句:
“这泼货又作的什么妖?”
说罢,便要丢了手中的笔,那黄门公赶紧上前接了笔,着两手托了,笑了一下道:
“谁说不是呢,这青天白日的。”
听那官家一句“瞧瞧”
门口站了的主事也不敢怠慢,赶紧叫了手下道:
“赶紧的,没见圣驾起了吗?都躲着?”
话没说完,便被那黄门公一脚跺在屁股上,口中斥道:
“没规矩,天底下哪有主子见奴才的?”
那主事挨了训斥,赶紧爬起来跪在门口,宫人也是惊慌失措。
倒不是这黄门公脾气大,若这一脚是官家踢的,那他这奉华宫的主事且做不得了,只能去永巷找那李岩领差事去。
官家见这黄门公踢人,倒也不怒,叨叨一句:
“你打他做甚?”
便唬得黄门公躬了身子听喝,又指了外面,小声问道:
“圣上?”
官家倒是不做声,那黄门公赶紧招手,宫人们赶紧过来一阵招呼,伺候官家穿衣。
然,那黄门公便躲在一角,偷偷的擦汗。心下盘算着,如何化解这一场可大可小的危机。
怎的说是危机?
不好说来。
童贯从姑苏一路赶来入宫,却寻了宫门凶位跪了,不肯进门。说白了,就是一个请罪的意思。
然这姑苏一事,说来且一个天大的功劳,官家赏来来不及呢,要他来请的什么罪?
若是个有功却请罪,这里面的说道就有得唠了。
思来想去,只有那宋正平与姑苏亡故有关。
然,官家却还不知这宋正平卒于姑苏。且,这宋正平削官罢爵流放上海务之事,也是官家迫于那“真龙案”才下的旨意。
说起这“真龙案”,招数确实的一个狠毒。
但是,说白了也就是上房抽梯之策,吕维便借了“真龙案”将这文青官家松到房顶上去。看似高高在上,实则危矣。
然,让人上房总的有个缘由吧,这便是“真龙案”阴诡的地方。先让他觉得房内不安全,于是乎,才有 “君侧不清,皇权不正”只说。皇帝对此也是颇为忌惮,才会自己个的顺着梯子往上爬。
而后,便借机打压朝中各个势力,捎带着把梯子给抽了。
然,化解此等招数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如那蔡京在朝那般,且做个不闻不问,自是掀不起个甚大风浪。
你一个区区的四品勾当皇城司公事,还能翻了天了?
随即便是一个“当堂训斥,逐出!”即可。
下了朝便不出中书省便可逐他出京。
实在不解气,就暗地里让冰井司用些个手段,半路送他个了断便是。
然,彼时朝中新旧两党四派厮杀正酣,再搭上天觉先生这个人刚正有余,然却手段乏力,且多谋无断。白白坐失良机,且纵得此事做大,以至圣驾骑墙,左右为难也。
说白了,就是自己个坐在房顶傻眼。下是下不来了,只能暗自祈祷了那吕维,能赶紧的把脏活给干完。
彼时,倒是这宋正平守正,为人臣者解君忧。
自甘泼了身家,与这官家作了一个下楼的台阶。同时,也给了这个文青官家与人赌斗的一个筹码。
此举,且是免去了一场朝堂野下的一场恶斗。
此事对他本就是个不公。
然,此次姑苏抗疫,这宋正平本是首功一件。却让这首功的大德大善之人死于非命,命丧姑苏,这时机且也是拿捏的恰到好处。然而,危害却不在此。此番,那皇帝手里,便再也没有能拿捏吕维的把柄了。
本是个正平来去皆有皇帝把持。我能顺了你的意,流放宋正平去,也能一纸诏书将他找回。不过他一旦回来,你这吕维的宵小,在宋正平的“大德”之前,还真真的不够看。
无论是群臣,还是官员,乃至于百姓,但凡是个读书人,都知道“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的道理。
你没事干耍个小心眼,用个什么小伎俩,只要人不死,也没人愿意搭理你那么多。
但是,你要把这“大德”给弄死,那就不行!
若真真的如此,便是一个天理皆丧,纲纪全无!
倒是有一个人这么干了,不过,这人已经被骂了快一千年了,现在还和他的小伙伴一起跪在岳武穆的坟前挨打呢。
那童贯本就与这宋家有旧,“真龙案”又被这宋家挺身挡得一刀来。
谁都知道“真龙案”的狠毒之处在于知其剑锋所指,却又让人不得还手,本是伸头缩头都是一刀的事。
饶是那宋正平大德,不忍看朝纲混乱,百官相攻。便是弃了身家,舍了家小,生生将这泼天的大案硬扛了去,此乃大义也。
如今却在姑苏抗疫功成之时遭此大难,身首异处横死于城中。
如此,那童贯又怎肯善罢甘休也?
此时,童贯明知此事不善,便是拼了身家也要替这宋正平讨的一个公道。
怎说拼了身家?
宫门两侧倒是有些个讲究也,是为左吉右凶,凡事犯错之宫人便是自右侧拖了到永巷受刑饶是顺路。
这童贯便是囚首垢面,不着官服,自免其冠,跪于凶位,此乃恶讨也。
此事那官家倒是不知。
便领了黄门公到的奉华宫门前。
见童贯此状也是心下不爽。
归根结底也是自家潜龙的奴才。
便只闷哼一声,压了性子踱步过去,用脚踢了踢那童贯。
却见童贯,挨了踢,便伏身在地死硬了头不抬,口不言。
喝!这皇帝鼻子都气歪了!
干嘛?跑我这碰瓷来了?踢一脚就倒?你童贯是纸糊的?!
这皇帝心下经得南柯一梦,本就是个心下不爽。又见童贯如此,这脾气便上来了。亦是拿眼瞪了那童贯一言不发。
黄门公见两人僵持不语,且是心惊胆战。
自入宫侍驾,且是头一次见这文青皇帝发脾气。
慌忙叫人搬了把椅子,扶了官家坐下,亲自拿了皮裘裹在官家腿上。也是一个大气不敢出,谨慎小心的忙碌伺候。
那官家先是来了脾气,猛的踢开跪在地上帮他盖腿的黄门公,怒喝道:
“且去问他,作的什么妖来!”
只这一下便唬的黄门公魂不附体,也不站起,便是一路爬将过去,到得那童贯身前,趴了抬头,望那童贯的脸,颤颤巍巍的道:
“道夫……何至如此也?”
第36章 尸骨无存
上回书说到。
奉华宫门外,官家与童贯一场的僵持。
那官家先是来了脾气,一脚踢开跪在地上黄门公,怒喝一声:
“且去问他,作的什么妖来!”
只这一下便唬的黄门公魂不附体。饶是一个腿软,颤颤巍巍一路爬将过去。
到得那童贯身前,趴了身子,抬了头,望那童贯的脸。颤声了埋怨,拖了一个长音叫了一声:
“道夫……”
然,见那童贯依旧是个低头,不肯言语与他,却是个两肩颤颤。
黄门公更是一个心急,心道:这事弄的!别顽了,大哥!你倒是说句话啊!御前答对啊这是!再有圣宠也经不起你这般的霍霍!
然,任他急火攻心,那童贯依旧不出个言语。
黄门公无奈,却也是个不甘心,手拍了地,急急的叫了一声:
“何至如此也?”
童贯依旧是个不回话,且是将那头埋在了手中的墨狐皮的大氅之中,吭咔了压抑着不肯出个声响。
然,见双手却是死死的扣住墨狐大氅,背脊战战不已。
黄门自是公认的童贯手中的墨狐大氅,本是去年冬官家赏下与他的冬衣。因为这件衣服,还让他好生的羡慕了一番。
如今却是托在手上,又将头埋在里面。便是料定,其中缘由定是这墨狐皮的大氅。
此时,问那童贯倒是枉然。心下叫了一声“罢了!”权且先帮他献上,再行定夺吧!
黄门公想罢,索性将心一横,强夺了去。
着双手托了,转身膝行到那官家座下,双手奉上。
还未等他开口,便见那官家盛怒,叫了一声:
“他便无手麽!”
说罢,伸手扯了那墨狐大氅扔了出去。
众人惊恐,纷纷跪下且是一个哆哆嗦嗦。此乃龙颜大怒也,谁人不慌?都不带劝一下的吗?劝,你想死,那货肯定愿意埋。这玩意儿能杀人的!而且,直接灭你三族!
于是乎,众人恐惧之下,便见那大氅飞起,大氅内包裹之物悉数掉落。
见,此物朱红,锦缎绣有团云,见那团云层层叠叠,密密匝匝。滚雷文的边封外衬了龙牙火云的镶边,长长的黄带顺风荡开。
此物落地,这才见了上绣了“平江军影……”文字。
那官家奇怪,怎的这墨狐大氅之内裹了一面旗子来?
那黄门公是何等的机灵,见官家眼神望了去,赶紧爬将过去将那面旗子展开。
此物展开,见那团云锦簇的中心,斗大的白丝绣成的五个大字——“宋,御太医令”
那官家见着无字,顿时怔住。
此乃医帅战旗。此大纛所处源于开宝二年太祖亲征太原。
时炎热多雨,宋军久攻太原不下,军中病疠蔓延,士气低落。要不是时任太医令的宋钊,也就是宋正平的曾祖,带了手下的医兵力挽狂澜,那太祖早就被驰援而来的辽军,和那镇守太原的汉军相互配合了前后夹击的给团灭了。
如果是这样,也就没有什么后面的太宗什么的了。
战回,遂,下旨尚方局造下着大纛赏下宋家。并,敕令,宋家遇战,可招天下医者从军。并建步、马军两都之数。
太宗灭汉,此旗更是大放异彩,医帅旗下铁骑冲入乱军之中,且不知救下几多垂死之人。
然几场恶战下来,纛旗残破不堪。
那太宗便又令尚方局再造,御赐宋家。准其私募医者、兵将随军征战。
神宗熙河开边,又再造。
阵前,无论是兵丁将帅,见此旗在,便是个用命百倍,
这不就是一面旗子?还能有这么大的作用?
一面旗子?你倒是小看它的存在了。有此大纛压阵,便是一个伤有治,死有埋,你只管拼杀了去便罢。
纵是沙场身碎,马踏成泥,那医帅部众也会寻得得残肢,一一缝合,而不至落得一个死无全尸,拖了半截身子去泉下,愧见父母宗亲。
军中兵将,上至皇亲下至兵卒无不感念那宋家的大恩大德。
而宋家几代施恩不图回报。便有那得了活命之人,踵门拜谒,重金为报,也尊了家训“发心为善,持心若水”拒之门外而不受也。此为乃施恩不图!
行伍的出身虽粗鄙,然,也知道一个敬重。
如此,军中兵将每每提及正平医帅,必先拱手于左耳,而不敢拜于胸前。
以致于后来各军均私造医帅战旗,以鼓军中士气。
而后这造影旗,便成了各路军中一个约定成俗之事。以致三衙令下“私造此旗者不罪,需加各军影旗而示区别”。
现在摊在众人面前的便是那“平江军医帅影旗”,也是姑苏城疫病封城城头悬挂的振人士气的那面。
此旗,于常人无感,然在军中,却比主帅战旗要来的敬重。
见此旗展开,那童贯这才大放悲声,惨惨的叫了一声:
“奴婢死罪!”
说罢,便是一个叩头如捣蒜,乒乓有声。
官家见那大纛,亦是一个双目出神,恍惚的望了那大纛,缓缓的起身。几步上前,一把扯了那童贯,急急问道:
“我那御医何在?”
童贯口中呜咽,眼睛直直的望了官家,却伸了双手,啪啪的扇脸。
黄门公见那童贯癫狂。慌忙放了那旗子在地,跪下道:
“陛下,正平卒于姑苏……”
官家听罢愣了一下,双眼无神愣了,缓缓的将那扯住童贯衣领的手松开去,失神的四下寻找,却也不晓得自家在找些个什么。
片刻之后,且是大叫一声,照定那童贯当胸就是一脚,又大声问道:
“怎不早报!”
说罢,身形晃了一下,且是一个摇摇欲倒。黄门公见罢,惊呼一声赶紧上前搀扶了。
见官家怔怔坐在椅子上,回想适才梦中宋正平与他把脉,其言犹在耳畔。一时心塞,这心中便是无着无落一般,将那眼茫然的看了天空四周,口中喃喃道:
“原是与吾梦中作别矣……”
遂,着手抓了胸口,口中吭咔。黄门公见官家如此,慌忙跪下,拖了哭腔高喊了:
“陛下,龙体要紧……”
官家却是个怔怔,茫然了望了四周,面色恍惚了道:
“准其尸骨还乡,按御一品……”
刚说至此,便听那童贯喃喃道:
“尸骨无存……”
官家却是不信,怒目问道:
“你待怎讲!”
官家这话来,让那童贯再也压不住心下的悲愤。
遂,以手锥胸,大声哭嚎,道:
“尸骨无存啊,爷爷呀,我的爷!”
然那眼睛尽管是个泪眼婆娑,却是个不闭,直直的望了那官家,口中“啊啊”的惨叫,任那泪水狂飙。
怎的个尸骨无存?说这宋正平不是与那姑苏城下火葬了麽?
火葬是火葬了。
但是,火葬之后,龟厌等人纵是翻遍了那焚尽的柴堆,用尽了办法,却也寻不得那宋正平一星半点的骨植。
龟厌却是个望了天,欲哭无泪。
在汝州,有那陆寅帮忙,与那熔炉之中,也能寻得师叔之山的骨植,也能找了个盒子装了,与那程鹤有个交代。
如今,这干爹,倒是一丝一点的都寻不见。生生的弄出一个尸骨全无也!这怎能与那宋粲一个交代?
哦,空口白牙的与那宋粲说,你爹死了。他肯定会回你一个,你爹才死了!你全家都死!
骨肉至亲!这玩意儿不见个尸骨,搁谁都是个不信。
但是,这不甘之人并不是只有那龟厌一个。也有那童贯、平江军节度使,和那姑苏城满城的百姓。
众医者、道士、和尚,加在一起,行里浪荡的一大帮人,纵是用尽了各种方法,于那灰烬中也找不到半点骨植。
直到最后,连城内的小孩也加入到这个寻找正平先生遗骨之中。将那木炭灰土,拿了筛子细细的筛了去,却也是个无果。
无奈,只能信了民间的说法:未满五岁的孩童火葬,也是一个无骨无殖,且是天收了,人间一点不留。
倒是这正平先生本就属于大德之人,心如赤子,定是天收了去。且是嫌这人世间凹糟一点也不肯留。
那道士也是知道羽化之人亦无尸骨留在尘世,羽化不是死去,而是升了仙界自是说不上尸骨。
此话只是宽了人心,让人不再为此事苦恼罢了。
倒是那姑苏百姓,更是愿意相信那宋正平功德圆满,羽化成仙也。
童贯也是不敢怠慢,这边丧仪一过,便派了人去上海梅陇沙洲,将那宋正平死讯告于宋妻。
可怜那宋家大娘身边无亲近贴己之人照拂。得夫君死讯,倒是个无悲无喜。
于当夜便“染得鬓间白发,对镜贴花黄,独自换做旧嫁裳,裙带向房梁”。
于亥时,一丝幽魂,便舍了轮回,追随那正平先生去者。
书桌之上倒是用那金银细软压了书信,用黄白之物贿赂那下葬之人,言:
“……诸君见怜。就地葬了妾身,棺木不封,望夫归来。伏乞成全……”。
惨烈也!
问世间,情为何物?
正平先生先去,尸骨无还,那宋家大娘便与他一个死后不愿封棺,等待夫君一缕魂魄归来矣。
世间长情不过于此,倒是让人唏嘘。那童贯听罢便是发狠,将那送信之人一个个按瓷实了,亲自上手毒打了一顿。
这边还不曾解气,便听得手下道:
“宋易夺了马匹,闯了城门一路向西北而去。”
那童贯听罢惊叫了一声,心道:怎的忘记了这尊瘟神来!
惊叫一声,便夺门而出。
沿途见那些个各个倒地哀嚎的伤兵,像是与途中阻拦那出城的易川。
然,到得城门,见看门将校趴在地上哼嗨了受刑。
点将台上,那展医帅平将军的影旗还未降下。
看那旗帜依旧,旗主却已作古。几代大德,施恩如雨润泽于天下,倒是如今落得个尸骨无存家破人亡,着实让人意难平。
平江军节度使坐在旗杆之下眦木出血,望了下面闷闷不语。
童贯见了这想要杀人的平江军节度使,便催上前,挥手让人拦了军棍。
那平江军节度使大喝一声道:
“且不要停手!留这些个夯货误事哉?”
这句话说来,倒是惹恼了童贯,怒道:
“你打他做甚?你能拦得住易川也?”
这话说的实在,那宋易不好拦。两根铁锏舞将起来,于万马军中也是个神仙见了也跑路的主!你拦他?心情好了,弄断你几根骨头,心情不好,天灵盖给你掀了!
何况,如今且是刚死了主家,正在悲愤交加之时,那心情肯定是不好的了。
且看那沿途受伤的兵丁,倒不是这帮军士不用命,着实是拦他不住也。
此话倒是说的那平江军节度使语塞。干噎了几声,便一把扯开衣衫,露出锁骨上长长的刀疤,两眼含泪望那童贯,狠狠道:
“正平与我有救命之恩,如今这宋家就剩这宋易一人也……倒是让我黄泉之下如何登对!”
童贯听罢也是一愣。而后,闭目忍泪。心道:是,他与你有活命之恩。然,试问,这大宋军中,谁人手中没几本与那宋家未还的债!
但,心内却是知晓那宋易往西北且是为何?
然,兹事体大,怕说出去平白惹了祸事与那宋粲,且也只能生生的憋在心里,与那平江军节度使相互了瞪眼。
倒是两人怒目相对之时,却见那旁越领着顾成,两人四马奔来,见那童贯也不下马便拱手道:
“殿帅稍安,容我等送易川将军去者。”
说罢,一声大喝,胯下军马便是一个三蹄亮掌,四蹄趟开,一路绝尘而去。
此举倒是看愣了那平江军节度使。刚想发问,却见那童贯催马上前,到的旗杆处,一把扯了那旗杆上的绳子,将那医帅平江军影旗扯了下来。那平江军节度使且是惊讶,上前拦住那童贯道:
“道夫何意!”
童贯倒是不语,将那医帅影旗团了揣在怀里。
那节度使兼次,且是个不依不饶,便是奔了过去揪扯了马缰不肯撒手。
童贯只得圈了马过来,望那那马下平江军节度使一眼,却亦是无话。
怎的一个无话也?
此间倒是一些缘由也。
此番拿了这影旗,便是去御前喊冤!舍得一身皮肉,定也要与那宋正平讨得一个公道。
然这公道,若想讨得来的话,也只有他一人去。
若是平江军节度使得知他的心迹,必然一个同去。
倘若如此,这公道能不能讨得下来不说,倒是能让朝臣参你一个拥兵自重,挟圣意,行大逆。
如何如此说来?
宋,乃太祖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得来的天下,且是对这武职饶是一个看得紧。说白了看着武职,也就跟看贼是一个概念。但凡有点兵权,在文臣的眼里就是想造反。因为,你有造反的条件。这事基本没地方说理去。
所以,武职出身的,能做到大官的,基本都是一个下场。
你这可倒好,一个平将军的,一个武康军的,两个节度使一起来?你想干嘛?
不过,这童贯倒是个例外,虽为武康军节度使,官拜太尉。一个国家的武官且是让他做了个到头。又是一个拥兵百万,镇守边陲。
但,说到底了,这童贯无论做到什么地步,也是官家自潜龙之时一个家底的奴才。群臣也是有目共睹的,所以,也不会说些个什么。总之是皇帝家的家事,你们自己讨论吧。
现下,这童贯,也只能凭借自己的恩宠,拼了一身的皮肉,去替那宋正平讨得一个公道回来。
第37章 平章到府
上文说到。
那童贯跪在宫门凶位,与那宋正平恶讨一个公道来。
但这公道却是一个不好讨,并不是因为这公道难讨。
自古以来,这最难说的就是这公道二字。能说清楚就不错了,更不要说去讨来。
为什么说难?
首先,你的能说清楚什么是公道?
倒是一场公说公有理,婆说婆公道的糊涂官司。
若说公道自在人心?但是,每个人心中所谓的公道又是什么呢?
估计一千个人心里有一千个公道。
无他,利益使然。
一件事情一旦与利益纠缠,那就和公道没有太大的关系了。
那么公道是属于道德范畴之内的事吗?
这个麽。也没办法说。因为道德这玩意没有什么标准的规则,一切在乎于人对这件事物的判断。
所以,道德、公理,在人文科学领域是属于精神的构成部分。
穷困潦倒的人觉得富有者不道德,觉得均贫富才是公理,才是公道。
那么反过来再看,把地主富户都杀了,田地财富都给分了,劳苦大众就都能富有了吗?
显然,这是一个可笑的,而且是很可悲的答案。
因为没有了利益的驱使,大家同工同酬,自是出工不出力的多些。人性尚私麽,都想多吃多占,得不到就摆烂。也就是我们通常说的“少干活多拿钱,不干活也拿钱”。
不过,长此以往社会发展会停滞不前,从而导致整个国家的经济崩溃。
所以,才会有另外一个伟人,在南海边画了一个圈。
但是,用追逐利益就是完全正确的吗?也不能说全对,任何事无论好坏,都不能说绝对和完全。只有一个度的问题。
过分追逐利益,是能让自己富有。但,绝对会让人只屈从于利益,而不断降低自己的底限,一直到没有任何的底限。
这点很明显,现在的道德危机、信任危机、欲望放大皆源于此。
如果所有的成功都是以金钱为唯一衡量标准的话,那将是整个社会的价值观和道德体系的崩溃,那会在谈什么公道,绝对是一个很扯淡的事?
就这朝中非份之达的吕维而言。初始之心也不能说出一个坏字。毕竟“清君侧,正君威,而达君正国强”总好过朝堂争权夺利,群臣胶着一团,什么事都干不了。
倒是路途走的远了,便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出发罢了。
人,是很容易迷失的,也是最容易被自己的欲望左右的。
比如这官家,因为惧怕再有那“烛影斧声”之事,而倾权与吕维一样。
只不过是使出一招“借钟打鬼”,借助吕维去瓦解宗族集团和党争的威胁,巩固皇权。
所谓的公道,却只是一个他们相互保命的筹码。
息事宁人吧!在个人安危面前,公道也只能遵从于自己所在处境的判断而已。
宋正平一家冤不冤?皇帝自然是最清楚的。
然,清楚归清楚,但是也得装糊涂。只能硬撑了说一句“不可变”。
正如那康王面南之后,便下了严旨:“蔡京、岳飞,不可赦”一样。
有人说,岳飞不是昭雪了么?
我也曾翻遍了宋人文录、野史。南宋共存在百五有二,经九帝。倒是无一人为岳飞昭雪。
有人说了,岳飞已经平反了的。要不然秦桧、万俟卨等人怎么会被铸铁像跪于武穆坟前?
好吧,姑且不说这武穆、鄂王的封号。
就这岳武穆碑前跪着的那几位来说。
秦桧等人在岳飞墓前跪像,最早出现于明正德八年。是当时的杭州府都指挥使李隆用青铜铸造。
彼时此事在明而不在宋,中间还夹了一个大元。也就说明,起码不是南宋皇帝让他们这样干的,宋朝的皇帝也管不了明朝的官。
而且,造那跪像上亦无“敕造”二字,说明也不是当时明世宗朱厚照下令造的。
再看《宋史》。可查,上面写的明明白白,岳飞罪有三:“临军征讨,逾期三日,指斥乘舆,清理相切”。
而真正钉死岳飞的是,岳家军十二营主将中,有九名主将揭发举报岳飞“致张宪意待谋反”。
然,《宋史》有载者,只有“赦其罪”而无“平反昭雪”字迹在内。
如果,真的是昭雪,你总得下旨。令御史台连同大理寺,重申案件,做出个甄别、复查吧?完事了,总的拉出个替罪羊来吧?
首当其冲的,最应该查办的,就是那始作俑者秦桧。这货绝对是个难辞其咎。
不过,这厮却能一直维持申王爵位和“忠献”的谥号。既然是昭雪,那是要找出元凶,或者是始作俑者,拉出来正法的。
高宗只是下诏“令见拘管州军并放令逐便”意思就是,岳飞的家眷,“自便”。不再“拘管”,跟现在的刑满释放差不多。
宋孝宗下诏:“追复岳飞原官,以礼改葬,访求其后,特与录用”。
然,在朝廷文告中,岳飞之死,依旧是个“坐事以殁”,只字不敢提“冤狱”。
开禧二年,宋宁宗“追夺秦桧王爵,命礼官改谥”,同意韩侂胄将秦桧谥号“忠献”改谥“谬丑”。不过数年,便有“复秦桧王爵、赠谥”。
直到宝庆元年,朝廷就岳飞案件颁布《赐谥告词》。告词中,才敢出现岳飞“冤情”二字,并“追封鄂王,特与赐谥忠武”。
这就是岳飞、秦桧,这对冤家最后的结局。
御史台、大理寺,到最后也没有任何案件的甄别与复查。
也就是基本没有给一个明确说法。
顶天了,就算是个施仁政而已,或是政治斗争的一个附属产品,跟平反没什么关系,更不要说昭雪什么的了。
真若得平反,那岳飞的儿子岳霖也不会在绍熙三年十月,病危临死之时抓着岳珂的手叮嘱:“先公之忠未,冤未白……”之语。
倒是元朝编撰《宋史》完全采信了岳柯的说法。将秦桧等人害死岳飞终成铁案。
但是,谁都知道岳飞冤,而南宋用了一百五十年也没说个清楚。倒是元人编撰的《宋史》敢说。若岳霖泉下有知,也不知道是该瞑目。还是该叹息。
而且,在当时只是岳家后人喊冤,朝廷之内也是谁也不敢接他那茬。
话又说回来了,自古以来,让皇帝没事干抽自己脸玩的能有几个?
但是,如果将岳飞之死所有的罪责都怪罪于一人或是某一方面,显然有失公允也过于偏颇。
毕竟早在仁宗朝嘉佑元年的“狄青案”就有例在先。
而且理由比那“莫须有”更扯。
就是因为发大水,狄青搬到相国寺暂住,结果就有了“水者,阴也,兵者,阴也,武将者,亦阴也”。荒唐麽?不荒唐,仅一句“无他,朝廷疑尔”。
注意,这里且还不是“帝疑尔”,只是“朝廷所疑”便定下了一个生死无问。
历史,是有其固有的复杂的,任何事情的真相都不可寻。
因为“真相”和“事实”且是一个风马牛不相及两件事物。就像喝水和杯子的关系一样,你能拿杯子喝水,但是,把杯子当水喝,行为上就有点可笑了。
话不多说,这个属于文史学术界的问题。还是让专家们去探讨吧。
书回正传。
就如现在的宋正平,官家准其“尸骨还乡,原官品级下葬”已然是一个有着莫大仁慈的大赦了。
毕竟,做在死人身上的事,是给活人看的。
如是,私下封赏了童贯,准其留宫伴驾,以示安慰。
于是乎,便又是一个息事宁人,且让自家能再度躲入那奉华宫,看那黑虎过白砂,空林残雪,入道“天青一色万般,青苔一饼朴禅”的禅意之中。唤来宫中画师,言说那祥鹤白翅黑羽于宫阙去者。
童贯则得了一个“留宫伴驾”的荣宠。
伴驾?
说得好,官家身边一大帮子人伺候,“伴驾”倒是用不到他插一脚去。
这声“伴驾”其中意味倒也有一个不言而喻——不可私动也。
这 “不可私动”意思,就是告知了那些想要拿此事作妖的人,别打童贯的主意。同时,也绑了那童贯的手脚。
那童贯心中也是个郁闷,自请去了永巷大牢,找那李岩去玩耍去者。
官家厌烦了他的哭丧。。
心道:便是去了那大牢也是一个无人惹他,你爱去哪去哪,反正不出宫就行。
说那吕维听的消息,说那童贯入宫,也是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心道,这姑苏疫情未除,此时这童贯悄悄回京面圣,倒是怪哉。这事出无常必有妖也!
终是自家行的诸多不义之事,且不知那自家的老管家吕尚现在何处,心下亦是一个惴惴,终是夜不能寐。
且是将那与吕尚的书信一一看了一遍,纵有千般不舍,也是毅然将之投与火炉之中。
倒是最后两封书信且是一个紧要,便又捏在手里看了又看。
说这吕维且是重情,念了故旧不舍烧了它麽?
倒也不是,只是因为那吕尚的一个生死未卜。别说是生死未卜,即便是个死人,也会被拿出来做出个文章来!
今日腊八。家中却是一个冷清,原先过年,且是一个门前过万,然,这童贯入内的消息传出,便也不见个来往。
终是些攀炎附势之人,如今这童贯悄然回朝面圣且是福祸难辨,终是怨不得别人也。
但是,这府中家人也是不如以前亲近。
却说是子女双全之人倒是不见他们踪影。
烧罢书信,抬头环顾那偌大个中堂,饶是空空如也,那烧罢书信的烟雾倒是个萦绕不去。
纸灰乘了那炉中的火力,冉冉飘转,高者挂了房顶,低者又落于厅堂青砖之上,留恋缠绕,倒是如这人生常态。
吕维起身,推开中堂大门,便见那铅云于天,园中一片萧条,倒是不见家丁身影。
冷风拂面,但觉身上一冷,却也不想再回那房中。只得长叹一声,拢了袖口望那皇宫大内方向,倒是料不定几分福祸,且在旦夕之间也。
且在惴惴惆怅之中,却见家丁自二门入内,躬身施礼道:
“家主,门外御史台刘御史请见。”
那吕维听罢一愣,心道:这刘荣倒是一个奇人也。
吕维起“真龙案”之时便是追随,且是心智过人,但命中却是一个无运。
自姑苏疫起,祥符码头一别便再也不闻此人音讯。
此次登门倒是让那吕维有些意外。然,也在意料之中。
在吕维看来,此人虽命中无运,于他,却是个福星一般的存在,且是能在他危难之时一语中的。
如是那宋正平寒冬流放上海务,众人不忍,便是三帅堵门。彼时,着实的让那吕维一个惶恐。倒是得了这刘荣的一语中的,化解了危机。
吴双、王申事发,那吕维亦是如现在一般如坐针毡,倒是得这刘荣一番“大衍之数五十,天衍四九”之论让那吕维恍然大悟,自此渡了一劫去。
姑苏疫,两党争执不下,致使朝廷赈疫药、粮不发。又是这刘荣,一番不冷不热的言辞倒是让吕维站得了一个先机。
如今想来事事如此,且觉得冥冥之中,倒有一番深意在其中也。
这刘荣的平章先生的混好,饶也不是浪的来的。此人对时局的判断,确是无人出其右。
因何如此说来?
这平章先生也算个奇人。揣测圣意不可不为一绝。
先是看出这天觉执政多谋寡断,倒是弹压不住这满朝两党的争执,官家用他也是权宜之计。
果不其然,即便是再获权柄也是枉然,倒是不如这官家之意。
于是乎,又出谋划策,用一个和尚便将他牵扯入那“真龙案”之中。
吕维顺势为之,将事情做得一个干净利落。成功送那张商英做得一任河南知府,且没有一丝的后顾之忧。
不过,话又说回来。若说此人多智,却也能干出弹劾“陈王”这等傻事,妥妥的断送了自家的前程。这官作的,也是够奇葩的了。
此人此时到此地,倒是一个是非无常。
且是听他一番妙论来去权当是解闷也好。
吕维想罢,便吩咐下人开了内院的中门,亲自迎接。
那刘荣见二院开了中门,吕维亲迎,慌忙放了茶盏,迎上前。躬身道:
“啊呀,这怎使得?”
说罢,便侍立在原地,不肯再往前一步。
吕维倒是个不拘,上前一把拉住那刘荣,上下左右看了,道:
“平章先生别来无恙?”
刘荣且是嬉笑了,退了一步,重新拱手道:
“特地与令公道喜,怎敢有恙前来?”
此话说的一语双关,让那吕维也是一愣。
旋即便笑问了:
“平章先生差矣,到不知喜从何来?”
刘荣听罢便是哈哈一笑,道:
“且是腊八时月,天寒地冻的,实在难捱。还是请了尊属开了暖阁为好。”
说罢,那眼,却是左右看了一下。
吕维心下明了,此时说话便是要避了耳目去。且不露声色了吩咐下人道:
“快去开了暖阁,温了酒菜,我与先生畅饮。”
那吕府家人勤快,不需片刻,两人便坐在那暖阁之中酒过三巡。
此时,刘荣示意吕维屏退下人。
却见人去,刘荣却依旧不语。只待到家人脚步走远,这才起身,整了衣冠,正色拱手道:
“恭贺令公。”
这话说出,倒是让吕维又愣住。
且不等他发问,却见那刘荣向前一步,自袖口抽出纸卷递上。
吕维倒是满心的疑惑,便是看了那刘荣一眼,心道,上次这厮给了我一张纸,便扳倒了商英相,这次这张纸,且算不出又有何等的功力!
且拱手一下,双手接过,缓缓打开那纸卷,细细看来!
第38章 泽风大过
上回书说到,那刘荣来访,道是前来贺喜。
吕维听闻了也是一个诧异。自那祥符码头一别,便再也没见过面。然,此人心机到不容小觑,寥寥数语便点醒那自家,成就这份非之达。且不知这平章先生此来,会有如何的言语与他。
两人入的暖阁,刘荣让吕维屏退了下人,递纸一卷。那吕维见他这鬼鬼祟祟的本不放在心上,然,又想起此人曾只一纸,以洪德之事扳倒了一个当朝的宰相。倒不晓得此番这卷纸中,且有何等的功力。
想罢,便拱手接过。尽管做了些个心理准备,然看了那纸中的内容,亦是一个大惊失色也!
怎的?此书并非文字所写,却好似小儿涂鸦之作。
说这吕维也太胆小了吧,一张小儿涂鸦之作,竟他一个大惊?
画,跟写是一样的,不看这画的技艺如何,且只看所画的内容。
那画上歪歪斜斜写有“奉华”字样,前面有画了一个没底的半框。站一人,跪一人,两人之间倒是一个方框,上写了个“医”字。
这糊糊涂涂的涂鸦不说,倒是连字写的也是一个含糊,不仔细看了,倒是让人认不得它。
吕维拿了远远近近的观之,且是一个皱眉。
心道:这“奉华”二字便是奉华宫了,半框是什么?这站一人必是官家,这跪一人又是何人也?
猛然想到,昨日里得了消息,言,童贯回京,这跪的一人莫不是那童贯?然,两人之间方框中写了一个“医”字,又饶是让人费解。
“医”?莫非与那宋正平之死有的些许的关联?
看到此,便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心道:自家今早起床,便是一个心下惴惴的不安,却又不晓得这不安何来?只待烧了与那吕尚来往书信才有些个心安。如此想来,此番又得一个天助麽?
但,这吕尚且不知个生死,倘若被那童贯拿了个活口来,与己便是一个塌天的祸事也。
吕维看罢且是心神不宁,人都怕死,但是更怕的是知道自己的死期,却无能为力的等待死亡的来临。
且为这“这非份之达”做尽那无德之事,也知晓自家且是个百死难赎。放下这报应不爽不说,真待到东窗事发之时,却也能料定“临事方知一死难”。
就在这吕维心惊胆战之时,却听得一串酒落杯盏之声。
抬头,见那刘荣将那酒壶高高举起,那酒线自半空落入酒盏,击出朵朵的酒花荡漾。
然,观其面色,倒是不慌不忙做嬉笑之态。
耶?此为何意?
吕维心下奇怪,却又想起此人来访进门就是个“道喜”,却不言者喜从何来?
想罢,便捧了那纸卷拱手低头,口中谦卑道:
“先生教我。”
刘荣听了,赶紧收了酒盏酒壶,嬉笑道:
“令公倒是没看完?”
听得此言来,吕维这才发现,手中的这纸卷本是两张。便又揭开了看来,见那纸卷纸上仍是一人跪,一人站,倒是用方框将两人圈住,心下大是不解,暗自倒,这圈圈框框的,着实是个拙略,若没人点醒,倒是个看不懂。
于是乎,便摊开了手,无奈了道:
“饶是难懂,望先生点解。”
刘荣听罢一笑,将那酒盏中的酒一饮而尽,咝哈了一声,便嬉笑道:
“怪不得令公,此物乃宫中不识字的中官所画,虽让人费解,倒也是个贴切。”
说罢,便拿了纸过来,指了那纸上所画,一一与那吕维讲来。
“跪一人,乃童贯,站一人乃当今。医字乃御太医正平……”
闻言,那吕维便是凑近了看来。又听那刘容道:
“拿个框框住,倒有两层的意思。一则宋正平被圈禁,二则便是人与木框之中……”
听那刘容将那“木框“二字说的重了些,那吕维且是个不解,抬头问了一句:
“木框之中?”
然那刘容却给了他一副这你都不知道的表情。便又耐了性子,将那纸拉远了看,口中道:
“想那宋正平且已做那框中之人也。”
那刘荣说罢,便拿眼观察吕维面色。那吕维虽是心下惊道:这框,莫不是棺材?
虽惊,然,毕竟也是个久经官场之人。于是乎,也是个面不改色,淡然了,拿了酒盏欲饮,那酒盏到得嘴边,吸了一口,方知盏中无酒。倒是一场尴尬。
刘荣倒是不理那吕维的尬笑,继续道:
“方才倒是得了那边消息,正平先生卒!”
说罢,又拿眼看向那吕维,缓缓道:
“不知是否属实?”
那吕维听罢饶是心下一紧。
心道:终是让那吕尚得手麽?
心下如此想来,倒也不敢面露神色,且拱手望刘荣道:
“先生怎看?”
刘荣听罢,且是哈哈一笑,击腿道:
“唉!且不说他!”
说罢,必有似玩笑般的道:
“倒是晚生倒是算了一卦,是为泽风大过也!”
这风轻云淡的玩笑之语,却是让那吕维,又将今早那不明所以的心下惴惴,重新翻上心头。
一个“泽风大过”怎的又让这吕维犯病?
何为泽风大过?
《易经》有云:泽灭木,大过。君子以独立不惧,遁世无闷。
此卦上卦为兑为泽,下卦为巽为木,上兑下巽,泽水淹没木舟。君子观此卦象,以舟重则覆为戒,领悟到遭逢祸变,应守节不屈,稳居不仕,清静淡泊。
如此,就吕维所处看来,倒不是一个好的挂相。
吕维本是武职的出身,倒是不甚通晓这《易经》,得字面亦是知其不详。于是乎,赶紧倒了酒奉与那刘荣,谦卑道:
“先生可解之?”
刘荣也不客气,单手接酒,倒是不喝。且晃了酒盏,看了盏中泛起的酒花,口中悠悠道:
“此卦大凶!”
吕维听了且是一惊,那刘容看了,却又是一笑,道:
“然,也有个大吉在里面。”
倒是听得仍有回转?吕维便拱手道:
“愿闻其详。”
刘荣听罢,这才一口饮了那酒。又拿了纸卷,展开了,示与吕维,道:
“令公请看!”
遂,以手点画道:
“这第二副仍是两人。一站一跪,却用框一起圈了去……”
说到这,却是一停,遂便俯身烤手,自顾的思忖起来。
“童贯面圣……到这纸卷子大内传出也有些时辰来去……却不见那童贯出宫……这框倒是有些深意也!可视为童贯被官家留宫……”
且思且言,抬头,却见那吕维一副,别停!继续!的表情,便有笑了坐直了身子,道:
“如若如此,倒是一个大吉之相也!”
说罢,便是拱手与那满脸疑惑的吕维,道:
“倒是贺喜令公了。”
这话说的那吕维饶是一个糊里糊涂。怎的就是个大吉了?刚才还说是个大凶,吓得人家小心肝扑通扑通的。
抬头张嘴,刚想问出个详情,却见那刘荣将那大腿一拍,道:
“令公看!”
说了,又举了那纸卷,道:
“图中所说,童贯被官家留宫,可判,官家无意从那童贯所请。而留在宫中,便是断了那童贯与朝中联系,此为倒是颇有深意。”
吕维且不晓得他口中的“颇有深意”倒是“颇”在哪。不过这回倒是不言语了,直接拱手。那满怀期望的眼神表示,你继续,莫要停!一停这感觉就没有了!
刘容见他这般猴急的表情,也是哈哈一笑,用手指占了酒盏中的残酒,在矮几上点画了,娓娓道:
“就此翻疫情来看……此为童贯……此为蔡京,此为枢密,此为皇亲,此为各军节度使……”
刘荣且是说了,手下便将那各个关节图点绘于矮几之上。不几下,一张图网便显现于那吕维眼下。
且不见刘荣停手,继续圈圈点点,口中道:
“此为门下、吏、刑、兵……”手下却又另起一圈,道:
“尚书、三司、三衙、礼、户、工……”
然,起手再点一圈道:
“令公在此,持掌中书……”
言过,却是一个蔑笑一闪而过。
那刘荣且是信手拈来,看似波澜不惊,倒是将那满朝文武各自归了阵营,看似一个错综复杂,相互纠缠,点画的一个清清楚楚。
吕维也不是瞎子,倒也看到了那平章先生的蔑视,然,那蔑笑,倒是好过那往事历历在目的难堪。
先前不说,此番姑苏城救急各部相互掣肘,中书无力调节。赈灾方略至门下便是再也通不下去。
即便是门下省审议通过,到得那尚书省便又是一个拖延,以致令出无果,中书形同虚设,他这令公,倒也似个可有可无。心下尽管也是个唏嘘却也是个无可奈何。
只得叹了一声,低头遮脸了道:
“无解矣……”
刘荣听罢笑了一言两字,道了声:
“未必!”
说罢,又沾了酒水,点了一点于那圈外。道:
“令公殊不知权重则倾,舟重则覆也?”
说罢抬头,意味深长的看了那吕维。
吕维看了那矮几上随意的一点,且是一惊,匆匆抬眼,看向那刘荣,道:
“此为……”
说罢,便抱拳于左耳。那意思就是,这一点所指,就是当朝的官家麽?
刘荣见了嘴角上扬,拿了帕子擦了手,探身压了嗓子道:
“然也,童贯留宫深意在此,公不可不察也!”
此话,且听得吕维陷入沉思之中。
刘荣倒是分析的妥帖,朝堂四分,后宫欲动,而官家却是一个孤悬。
原这“真龙案”之后,虽说自家入主中书省,看似得了天下权柄,但是这权柄到底多重,那吕维再清楚不过了。看似繁花似锦,实下倒是个妥妥的鸡肋。且又是个危机四伏惶惶不可终日,令人一日也不得一个安静也。
刘荣见他不语,且是面带愁容,却勤快的将那矮几上所画的酒水抹去。嬉笑了道:
“说来倒是与公道喜……”
说了,又自袖中抽出另一份纸卷,扔在矮几之上,道:
“又怎能见我家令公……一个愁容满面也?”说罢,以手指点压了那纸卷,缓缓的推于吕维,神秘的笑来,轻声了道:
“公且看来……”
这纸卷中且是写的又是何事?
且是一记重手。
上书:“童贯于姑苏私穿圣物入城,当属僭越之视。并致圣物与不吉之仪,实乃大不敬也!”
那吕维看罢也是个不信,口中念叨了:
“僭越仪制,行圣上大阅之礼?”
却又将那纸卷,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又看了一遍。
不信麽?
哈,谁敢信来,这玩意能杀童贯好几回的,而且,童贯何人?规矩他比你懂得太多了。即便是他干得出这事,你也未必有胆量去参他!这里面陷阱的味道,离八百里都能闻到。
此话当真?当真!
童贯鸣炮三响入城姑苏,身上穿的就是官家赏赐的墨狐大氅。
宋正平丧葬之礼,亦是抬了那墨狐大氅行于军前。宋正平出殡礼仪亦是鸣炮三响。
吕维看罢心下一惊,今日倒是事事惊心也。然,现下看这文卷所载,且是上天垂怜,与他一个天大的机会。
若能借此事扳倒了童贯,那蔡京也就是个顺理成章的事。
本就是未复原职之人,且亦有耳闻,这赈灾钱粮贪腐之事也是个层出不穷。等着时候参他的人也不在少数,然,这贪腐之事,脱身,于童贯、蔡京而言倒不是一件难事。
本就办事人员庞杂,即便是一本参了上去,那童贯蔡京之辈分分钟都能拉出个替罪羊顶上。如此,便是废了笔墨,也伤不得他们毫分。
然,若这手中文卷所在属实,“僭越之罪”倒是个不可赦!
这封文卷看至最后,倒是御史台查办巡按的签押。对了灯,逐字看了,且是个名、章、画押俱全。
于要紧之处也按了朱砂的指模,凭借皇城司积年的历练,倒是看不出个假来。
吕维依旧是个不敢相信,又细细的看了一遍,依旧是个狐疑,心道:此等天大的好事,怎得来如此轻易?
想罢,便将那文卷折好递与那刘荣,小声道:
“兹事体大,先生可探得真着?”
刘荣听罢,便是望了吕维哈哈大笑,那笑,且是个狂妄自大,且看的那吕维心下颤颤。见他笑了一个双手抹泪,拿了那文卷放在袖中,道:
“令公差矣,却道天下只有皇城司?”
此话倒是不虚,这探事之责那御史台也有,谏院也有。乃探查官情民情,两者合一并称曰台谏巡按。另外,大理寺也有察子。包括开封府也有,亦有监视百官之责,焉能没有个把的探子?只是不如那皇城探事司,有刑、斩、羁、押之权。
探得消息只能上报御史台,由御史上殿参奏。
如此倒是掩了百姓的耳目,当朝文武便是个心知肚明,各个部门私设的密探,且是为何。
吕维也知,中书省也设有密查部门,只不过不是常设罢了。
于是乎,便是合了那文卷,起身向那刘荣拱手道:
“但不知,先生何所欲?”那刘荣听他一问倒又是笑出个声来。
遂,起身整衣,抹了把脸,正色拱手道:
“公可知枢密院?”
此话一出,且是引得吕维一愣。
随即便是一个明了。望那连喽诡秘微笑的刘容一揖倒地,说了一声:
“欲知……”
话已至此,两人倒是心照不宣,相视哈哈大笑。
话说刘荣就一个御史有这样的能力?
有,宋朝的舆论监督制度有两个部门,一个是御史台,一个是谏院二者合称“台谏”。
两院与六部之外,不受中书所辖。
说直接点,就是有点类似于现在的政治协商的意思。
谏院主要作用是给皇帝提意见,提供执政方案,推荐人才。御史台,主要作用就是监督官员行止,查处贪腐。
因太祖定制:“其言无不尽,言而无罪”。
如此这台鉴两院的官员倒是动不得。于是乎,便是一个难缠于那朝堂上下。
怎的说是一个难缠?还是一个朝堂上下?
既然“言而无罪”,别说百官见了挠头,官家也见了也是个揉脑袋。
皇帝的家事也是天下之事。你想让我管的我得管,不想让我管的我也要管。无论国事、家事、内事、外事,台谏都有发表不同意见的权利,听不听的在你,说不说的在我。
当皇帝的不听?那么好吧,他们会纠集大臣一起给你在殿上给你来个促膝常谈。而且,这常谈真真是个常谈,一谈几个月的都有。大家都认为好的,你不采纳,你们你就是大家公认的“不纳言”的昏君,我们有权利不跟你玩。
那位说了,你这厮瞎说,哪有这回事?
确实是有,宋英宗就是这样被大家给孤立的。
还有那个没有儿子的仁宗,关于立太子的事被御史台和谏院联合围攻。
最后不得不选择“生病”,因为“生病”是可以装可怜不搭理他们,于是乎仁宗这一“病”就是六十多天,生生请了两个月假去。
宫里现有的一帮女人生不出儿子,我纳妾总行了吧?平常人家也是这样干的?
于是乎,这位“仁宗”大哥便在宫外找了两个小三养在宫里。这样我就能生儿子了,行不?
不行!从此,每天早朝开始,有百分之八十的时间都是在听大臣们引经据典,旁证左引地规劝皇上,你快把那两个小三弄走吧!当皇帝?还养小三?你靠点谱行不行?
仁宗皇帝也很郁闷啊,你怎么不说那些个宫里的女人不会生养?
我不听了,我惹不起,还躲不起?对不起,你也躲不起!
于是乎,便被我们的龙图阁大学士、知谏院包拯包青天硬生生的给拽了衣服给拖回来,强行按在龙椅上,让大家继续喷他。
那位仁宗大哥也是惨,只能坐在龙椅上被人按了。只能唾面自干也。
我也就纳闷了,这包拯尽管在民间的威望甚高,但是这货也是有小妾的啊。而且这货好像也没儿子吧?你有什么资格说人家?
关键是你这黑子还把那个小妾送了人,送了人才发现这小妾怀孕了,又硬生生的把已经送人的小妾给舔着脸要了回来。
你都这样了,还不允许皇帝养小三?
历朝历代,算下来,也就宋朝的皇帝当着最窝囊,而且没有第二。
所以在北宋台谏的权利是很大的,也不归中书管辖。
如此,倒是通过台谏之能,布下这弥天的大罪与童贯。这事也是朝臣喜闻乐见的,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抵触。
怎的?
还怎的?童贯权重也。若是童贯倒了那蔡京自是失了接应,如此一来,倒是一个回朝无望也。
如此殚精竭虑,且不是为国为民。
纵使这帮人拢得大权在握,心中既没有家国天下,手中也安邦之策,你这权利抢来做甚?
说这“清正廉明”自古倒是难得。每见挂于大殿,悬于衙堂,且不知几人能为之。
百姓所求者,且是一个知民间疾苦而有为也。
是为:“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然, 这“大学之道”南宋朱熹曾做修改,为“新民”。
一字之差,且是一个错的离谱。
“新”则为“改变”,让民众改过自新,重新做人!
“改变民众”这个话题太大而且太无知。
就像现在人所说的“我们要拯救地球”一样。说白了,那就是矫情。
地球需要人类拯救?人家活了几十亿年,而且活得好好的,即使没有人类,或者人类灭亡了还依然会孕育出更加璀璨的生命和文明。
所谓大学者,乃大人之学,君子之学也,在明明德。
何为“明德”?
所谓“明德”就是人们心中的良知,心之德也,乃是天理昭明灵觉处。
了解明德的唯一的途径在于亲民,到民众中融入他们,感知他们的悲欢离合,体察他们的生活疾苦,也就是毛主席所说的“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而非高高在上口中君子之道,书于锦绣而悬于高堂。
而且民众不需要你去教化,因为你的理论也好,教条也罢,都对他们的生活实践和行为生命实践没有任何的意义。
我不是否认程朱理学对我们作出的贡献。起码他们这样去做,是为了破除人们“心中之贼”的问题,让人不那么自私自利。这个是一种探索,是一种尝试,是一种黑暗中敢于探索的勇气。但是,我们也不能盲目的因起其谬误而否定它。
毕竟,成功是在试错的基础上才能产生的。
我们也是在不断试错中去找寻真理。这样的错误不丢人,而且是英勇的。
而真正可耻的是,为了私利,才将那“清正廉明”昭彰于庙堂,心下且作这蝇营狗苟,而无为与国,无为与民。
殊不知于家国天下,素餐其位,无为即是大恶也!更甚这“非份之达”也!
“非份”既恶也,因此而“达”者,亦不长久,只是林卉之冬华尔。
且是报应来时,倒是忘却先前作下的业障,而怨天道不公。
有道是:
苍苍不是巧安排,
自受皆由自作来。
善恶理明难替代,
影形业在怎分开。
突当后报惊无妄,
细想前因信正该。
此事从来毫不爽,
不须疑惑不须猜。
第39章 泽水没舟
且不说刘荣,吕维两人暖阁密谋。
离他俩密谋的暖阁不远,那吕府的大小姐却是不得一个安分。
坐在自家的绣楼之上,望街市之上行人如织,听货郎的叫卖,太平车咿呀的来去,却不如她凭窗远眺一般的宁静。
时下已到腊月,倒是一个人们采办年货之时。街市之上也较于平时要热闹些个。
此时的京城,那些个耐不住的孩童们,早已迫不及待的燃了烟花,点响爆竹,使的这本就繁华的京城,又弥漫在幸福的硝烟之中。
有道是:
清风明月雪漫天,
繁星如河落人间。
满城尽带朱红色,
灯火阑珊乱尘烟。
人间的繁华,不过如此也。
然,在这太平盛世的繁华如斯的夜幕之下,却忙坏了开封府的捕快。
怎的?他们忙些个什么?
大家都得过年啊?贼,也是人,也不是个例外,谁还没个年关要过?
如此,便是一个盗贼猖獗。那叫一个白天街道上的扒手,月黑风高的入室盗贼彼此起伏,且是一个抓也抓不完。
一时间,忙坏了那些个开封府的衙役们。今天一个江洋大盗,明天就敢出来的盗富济贫,便是寻了城中的富户,官员的府邸一顿的没完没了。
饶是让那开封府的府院石坚咔咔的挠头。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却又得几个富户报案,官员的家的下人堵了门的骂。
好在也没有什么命案发生,然,也是让人一个人心惶惶。
于是乎,官员联名,殿上扎扎实实的参了开封府一本。
不过,参也就参了,亦是一个泥牛入海,没人搭理你。
怎的?这开封府虱多不痒,债多不愁,死猪不怕开水烫?
那倒不是,整个开封府能撑点事的,就剩这八品的府院了。
咦?偌大的开封府就没有一个说话算数的?
有是有,但是,新任的府尹年龄尚小。干不了什么正事。
原先撑事的张商英,也被贬河南府,这当家的职位就一直空着。
那不是还有“提点开封府界诸县镇公事”吗?
这个人也被吕维一帮人等连同拿张商英给一勺烩了。判下了一个坐窜,去岭南公费旅游了。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吕维这帮人做空了开封府,到底是个什么想法,也没人去配合他。
于是乎,又是一番朝堂撕咬,却也是个势均力敌。
尽管是个空缺,但是,无论是官家还是群臣,都不想将这开封府交给吕维。
咦?都宰相了,还做不得一个“权知开封府”去?按惯例是可以的呀?张商英也是兼任管理开封府的?
还真做不得,因为已经没有这个职位了。
哈,此事倒是蔡京做作出来的妖。
崇宁四年,奏请“罢开封权知府,置牧、尹、少尹”。
撤销原因麽,据蔡京奏折上说,是因为“权知开封府”权力太大,容易滋生腐败。
并规定,开封府尹只能由龙图阁学士或翰林学士充任。
吕维本就是个武职的出身,别说什么学士,连个进士的出身都不可能,那龙图阁或翰林院基本上与他无缘。
但是这京都的地面也不能没人管。左右无奈之下,一帮大臣便选了个亲王全权做了开封府尹。
这亲王倒也不是旁人,便是那正平先生流放之时,领三帅堵门的宁国军节度使、晋康郡王赵孝骞。
不过,说这晋康郡王倒是个带兵打仗的行家里手,但是,你让他管这开封府这地面,着实有些难为他。
毕竟行军打仗和地方治安是两码事。更要命的事,这玩意还不仅仅是个地面治安的事,还有审理刑狱、赈灾恤民、宗教管理、民事管理,环境保护等等夯里琅珰的一大堆事。连国外使团的接待也归他管。说白了,那就是一个行政中枢。
那晋康郡王也是个无奈,只得硬了头皮心不甘情不愿的领了个衔,做得个撒手大掌柜,有空了去看看,没空了就撂挑子,依旧过他的清闲日子去。
倒是连续两年的寒冬,百姓疾苦不堪,而且,姑苏时疫刚刚平息。虽保住了粮道,也是个物价飞涨。
又搭上这年关来临,本就鸡鸣狗盗猖獗之时。恨不得全国的小偷夜盗都跑到这京城发财,行的上房越脊之事,飞来窜去的祸乱京城。饶是裹了金银,兜了细软匿踪而去!
好一个“劫富济贫,替天行道”!
先别急着夸,你倒是看那些个穷的叮当响,连卷卫生纸都没有,还有什么值得让他们飞檐走壁?去他们家偷?留神自家一个心软,把持不住再搭进去些个!
更要命的事,就在这个当口,那已经消失两年的,号曰“神兵甲马”的江洋大盗再次江湖留影。行得金、木、水、火遁其行,神鬼莫测匿其踪,一路飞檐走壁,穿宅过舍。专拣那商贾巨贾,官宦人家半夜入室。留下片纸黄符逍遥而去。
这的来无形去无踪的,将些个官员、富户拿的一个一点不剩。
然,不过一日,那些个官员家的金银细软,却又无端的被扔在贫困无依者的窗下门前。
这番操作且是让贫困者念佛焚香,官员咬牙切齿。
咦?贫困之人烧香念佛可以理解,为什么官员却只能咬牙切齿的恨?不能报了开封府抓人吗?
还报官?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得嘞,还是先说一下你这些个金银细软、大把的银票、交子怎么来的吧!
要不?让御史台联合吏部,咱们一起对一下账?
于是乎,这些个官员也只能打断牙齿和血吞。也只能令了府中下人堵了门去骂,而别无他法。
这“神兵甲马”的江洋大盗,一顿夯里琅珰下来,且是引得京城中的官员、富户一片哀鸿遍野。
如此,却是苦了那开封府司录院判石坚。
今天上宪火签催办,明天大员堵了门骂街,一天天的忙的要死要活不得安生,也落不的一个好来。
无奈,且是怨了前世不修,今生便是还债来的。
然,自家就是一个八品的府院,说白了就是一听喝跑腿的!且调不动那殿前司,更是使唤不动那个落架凤凰一般的皇城司。
咦?不是还有冰井司麽?
冰井司?想什么呢?
不过,这事也不是不可能,但是,你又能看到那杨戬抠了鼻子出“一人一半”的嘴脸。
算下来,这挑费太贵,说不定还能赔得个裤衩都不给你剩下。
怎的还能赔钱?人家杨戬不是还留一半给你的吗?
嚯,你这话说的!
案件破了,人抓了,你不得退赃啊!下面兄弟卖命,你不得给人加班费啊!我自己收了那么长时间的委屈,不得那点“窝囊费”啊?使唤牛马你也得给把草吧?你官大,也不能凭白的使唤了人!
而且,都是些个案件受害人还都是些个朝廷大员,你不给他退赃?想什么呢?不过开封府本身就有大牢,自己开门进去,记得把门给锁了啊。
于是乎,别人指望不上,自己又不争气。只能砸下火签逼着一票衙役、捕快玩了命的抓贼去者。
然,这世间纷扰,朝堂纷争,人间贼盗天上雪,怎入得这大龄剩女的心怀?
自那祥符码头与那陆寅一别,晓镜先生那边宽不宽的我不大清楚,不过吕府的大小姐这边,却是个越走越窄,妥妥的转不过来身,抹不过头。
心下只剩下一个念想,与那“晓镜先生”再见上一面,
于是乎,便是一个隔窗凭栏,爱如潮水,一片相思成泛滥。泪眼摩挲,心下情海波澜翻。
倒是一个几次书信托于那吕帛,然却是一个泥牛入海。
凡间俗物,又怎堪这翻江倒海的相思?然,眼前也就剩下这俗物狗的一个活命。也只能迷魂随凤客,娇思入琴心,凭窗抚琴懒梳妆,绿镜台前自笑。
有道是:
半身屏外。
睡觉唇红退。
春思乱,芳心碎。
空馀簪髻玉,不见流苏带。
试与问, 今人秀整谁宜对。
诗书曾同会。
手搴轻罗盖。
疑是梦,今犹在。
十分春易尽,一点情难改。
多少事,却随恨远连云海。
话说这陆寅怎的会有这么大的魅力?
嚯!要不要听一下你说的什么?
这货,会唱会跳,还会作诗!模样也是杠杠的硬通货的样子。
搁现在,那就是一个网红啊!绝对是万千迷妹,乃至资本追逐的目标!
不过这事也看对谁,在那的时代。
若是在唐朝这货肯定是不入人眼的。因为那会流行“猛丁哥”。
那时候的审美,那叫一个腰围三尺三,大腹便便方才称得上是美男姿色,俺现在说的,那叫一个脂包肌啊,浑身透露着荷尔蒙和迷人的气息。
然,时过百年,直到宋人,这审美方才被稍稍扭转一些。
在那宋代,美男的标准便是那“人样子” 狄咏的模样。
“才武而面美,貌柔且身壮”!
翻译成白话文就是肤白、貌美、大长腿,颇有“中性”之美,且不是孔武有力的“花样美男”!
但是,说是“花样美男”却与现下审美还是小有一些个偏差的。
现在那些个小鲜肉倒是符合这“花样美男”的面貌,但人家狄咏且是个身材壮美,又是个“数有战功”。历任合门使、带御器械!妥妥的六品的御前带刀侍卫官!那就是一个在家能拴的住美人心,在外打得过男闺蜜的存在!
这吕家小娘见天的被那陆寅吊的一个半死不活的,这日子也是个没法过。
于是乎,只能又央告那财迷的弟弟。
且是花了体己小钱,许下了金山银海,腆着脸求那平时不怎么待见的弟弟,与她整日的望那“晓风镜湖”来回奔波。
也该着那吕维时运不济,且是殚精竭虑的想要保住这“非份之达”,却是无暇去管他这对,一个钻到钱眼里拉都拉不出来的儿子,和同样陷入情海中不能自拔的女儿。
朝堂之上,那吕维倒是不吝褒仰之词,盛赞宋正平只身前往姑苏平疫。
一时说的兴起,遂伏请上奏,乞上以“文正”谥号赐之。
更有御史台御史刘荣,历数童贯、蔡京此次疫情之大功,且是将那奏折以春秋笔法书之,于那朝堂之上宣读,其言铿锵,其声朗朗。说到情深之处,倒是泪涕滂沱,令朝堂之人无不沾襟。
说这两人有病啊?一唱一和的为这宋正平、童贯等人玩了命的邀功?这俩货想干嘛?
不想干嘛,说者有意,听者更是有意。且是将那“上兑下巽”,做出个文章来。只等的那“泽水没舟,舟重则覆”。
说白了,就是使劲的夸,用力的夸,不厌其烦的夸,时时拿出来夸,直到夸的让人厌烦,听之作呕。
于是乎,这他们嘴里夸的功,也就不是功了,这人,也就不是原先的人了。
按现在的说法,这叫宣传过度。
这玩意在心理学上的英文名字是“advertising reversed mind”。
翻译成中文,叫“广告逆反心理”是指公众对过量或过度广告宣传产生的抵触与对抗心理状态。
如果真想毁掉一个人,那就大量的,不择手段的去宣传他吧!宣传到人看到了他就想吐。
然,这样做的话,还有一个更大的危害。就是让人感到被忽视,或者是选择权被剥夺感,从而激活心理防御机制,产生莫名抗心理状态。
首先,那高高在上坐了龙椅的官家,脸上第一个挂不住。
心道:合着就他们有功?我们就是一帮看戏的?我那内东头可是第一个将赈灾物资送到姑苏城呢?那都是我私库里面的贴己的钱!哦,我的钱不是钱?扔了那么多出去,你们倒是一句不提?你们是不是故意的?
然,这吕维、刘荣经过一夜的暖阁密谈,且是将那文青皇帝的心思摸了一个透彻。
这一唱一和的在大殿之上的明则褒奖,实则是一番捧杀也!
只等那官家与众臣工厌烦了那花样夸功,届时,再将那童贯僭越的实证,狠狠的砸将出来!这一记重拳下来,且是再没有人真心的愿意替他们说出一句“有功”之言。
这一番羡慕嫉妒恨的,招来的必定是一个落井下石。
这哥俩倒是一唱一和说的热闹,朝堂之上亦是一个无人应言。
此番情景,且看的那官家身边侍立的黄门公,一身的冷汗直流。
心下暗道一声:童贯此番……危矣!
第40章 荒坟清幽地
朝堂的一番的明刀暗抢的热闹,与忙着过年的百姓无关。
一场大雪来,京郊,本应冷清的“晓风镜湖”,却是得不来一个清净。
热闹吗?热闹!那热闹的都快赶上正月的灯会了。
那叫一个登门者,那叫一个顶风冒雪的络绎不绝,踵门者熙熙攘攘,一时间竟有车马塞街之势。
怎的会如此的热闹?一大帮子人不去置办年货,准备过年,都跑这干嘛?好冒着大雪?
还能干嘛?提亲呗!
倒是那陆寅、听南,将那赈姑苏疫的义演生生作出一个风头无二,把人家教坊、青楼的招牌砸干净后,便是一个事毕拂袖,千里不留名。
这风头太盛,自然也不是什么好事。
如今,便是引得门前月老如川,媒婆入云。
媒婆、红娘要找那听南,来一个家长里短促膝长谈。
冰人、伐柯却要面见那晓镜先生,进行深入灵魂和人伦的交谈。
于是乎,将这京郊的小院弄的一个门庭若市。
那些小院内的“家丁”一看这阵势,基本上是个傻眼。见过开春长草的,没见过这大过年门前长人的!怎的就一夜之间来了这些多个人来!
管事的倒也是个干脆,叫了一声:
“关门了,一个不让进!”
然,那门外一个劲的砸门,倒是让人心慌。那家丁门也是个慌张,问那管事的对策。却得了一句:
“门是你租的?让他们砸麽!”
若是那普通百姓的集市倒也罢了。几百个月老、媒婆凑在一起?那场面!那大爷大妈!那叽叽喳喳!你且去想。比现在跳广场舞的那帮老太太都能折腾。且是扰得人一个不得安宁。
那陆寅和听南且是一个不堪其扰,便择一月黑风高之夜,收拾了细软悄然弃家。
咦?这俩货怎的跑了?
不跑?你们家门口弄一帮这玩意儿,整天的锣鼓喧天的,别说几天,不出一个时辰,你不报警就算我输!
于是乎,这俩人便又寻了城郊漏泽园先前搭好了的草房躲了一个清净。
他们这一走,倒是得了一个清净,原先校园负责“伺候”他们家丁、丫鬟、老妈子不干了!
人呐!昨天还好好的!大早起来人就不见了!房间里还收拾的倍儿干净!去哪了?不知道啊?
于是乎,一大清早,便见那管事的冲开人群,一溜烟的小跑而去!
咦?这管事的干嘛去?
还能干嘛?在这说是伺候陆寅,说白了就是监视啊!
你这弄的,让陆寅脱离监管不说,还顺手搭把杨知入的小妾也给一并拐带跑了。这还了得?赶紧先去找了冰井司的察子,将消息通报给周亮,看能不能讨回来一条活命!
得,这下子连同门外的大爷大妈也望了那一路的尘烟,彻底的迷茫了。
这让人不明不白的,饶是个心慌。便有那沉不住气的,花了小钱与那家丁打听了消息。
家丁也是个干脆,只说了三个字:
“人走了……”
这话出口,便是引得一片的哗然!
“人走了”什么意思?啥时候“走的”?走的安详不?
更有自告奋勇者,上前拱手,纷纷表示“白事”也能接!
那家丁一听这就不干了,直接就嚷嚷了:
“别别别!人走了!不是死了!好家伙,你这好不丫儿的一嘴就说死一位啊!”
如此倒是难为了那坐了轿子优哉游哉而来的吕帛。
听了这消息也是个傻眼。
怎的?他为什么傻眼?
不傻眼才怪!
今早的了消息,全城的媒婆、月老一个不剩,全去京郊的“晓风镜湖”了。忙的这位大小姐飞也似的奔下绣楼。
一脚蹚开自家弟弟的房门,二话不说,拉了睡眼朦胧,牙齿还没刷的吕帛就是一通的吵吵!
咦?这满腹诗书的文青大小姐咋还急眼了?
废话,再不急眼男人都被人抢跑了!想想满城的媒婆都去了那“晓风镜湖”。落到那帮人手里,手脚再不快点,自家朝思暮想的郎君且是连根毛都不会给她剩下!
钱都收了,你让他怎么跟他姐姐说?
人跑了!怎么跑的?两条腿跑的!跑哪了?不知道啊?你还是找他问问吧,这事我不清楚!
他那手无缚鸡之力的姐姐能把他给撕吃喽,你信不信?还能吐出几个嚼不动的纽扣!
都说这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尽管都是些个家姐贴己的小钱,但你横不能说他不是钱。这弄的,没法交代啊!
且不说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但这从商之道也是一个“以信为本”的。
拿了人的钱,就得踏踏实实,尽心尽力的伺候好了“上帝”。
不过,这商业信誉和服务精神倒是个其次。
这未来姐夫寻来寻不来的也就是那回事了,尽人事就行。
但是,更重要的是,那个要他半条命去的“晓镜女先生”也跟着他那未来姐夫一起跑了!
得嘞,剩下的半条命也要不得了,这会子也妥妥的跟人跑了个没影。
万般懊恼中,也只能甩手顿足,口中叫道:
“好不容易看上一妞!这下倒好!”
心下哀嚎了一声“活不过也!”便仰面一倒,瘫坐在轿中两眼直直。
这一下,且是慌的身边的随从轿夫一顿的忙活。手快的上去就掐人中!
却被那吕帛一巴掌给打了出去!恶声叫了:
“还不去找人!”
不过干叫唤也没啥鸟用。
毕竟那多情的灵魂已经跟人马不停蹄的私奔了去,但这肉身,还是自己个的。
只能坐了轿子,一路病怏怏的去寻些个人间烟火吃,不然真真的就没法活了。
然,一路上又是一个苦思冥想,终究是想不出“这人究竟能跑到哪去”。
不过,这玩意儿靠想,肯定是想不出个所以然。
这寒冬腊月,大雪纷纷,外面且是冷的坐在暖轿里都打哆嗦。不如舔着脸先回家去,应付了自家的姐姐,再做一个从长计议。再不济,也是有些个热汤烫酒的,也好过满世界打野盘的挨冻。
于是乎,也只能带了小厮上得暖轿一路咿呀望那吕府而去。一路之上却想了,如何应付那家中担心自家男人被人抢了的家姐。这一路也是走的一个闹心。
然,心下却是个百思不得其解!偌大的两个活人岂能凭空消失了去?莫不是那权势滔天的粉丝团长给半夜截胡了?
此念一出,便吓出一身的冷汗。自家这姐姐玄了!天底下谁敢跟她抢男人?那叫一个屎壳郎进茅房——找死的活啊这是!
不过,一惊之后,想想也不对。那位官家的帝姬三姐兼“晓镜”粉丝团长,再是狂悖也不敢行这大不韪之事!半夜抢男人这事,别说干,光想想都是一身的冷汗?
再说了,即便是抢,也是独独抢了“晓镜先生”去便罢,抢了那我那心肝肉肉小宝贝干嘛?
且在百般思虑不得安宁之时,却觉得这暖轿一晃,便停了下来。
坐在轿中被晃的一栽的吕帛,本就是个心中烦闷,见轿子停下便踢了轿帘,伸了头去,口中骂道:
“讨打的畜生,怎的停下!”
轿边的小厮听罢,赶紧颠颠跑来,近身拱手,轻声了回道:
“少爷见谅,前有相国寺僧众去漏泽园祈福超度,拦不得……”
吕帛听了这话,欠了身,往前望了一眼,口中咕囔道:
“好死不死,大年下的去唠麽子漏泽园?”
然,这一声“漏泽园”出口,心下便是一个大大的惊喜!
心下暗自叫了一声:浑人麽?怎的将这地方给忘记了去!
这骂归骂,倒是这漏泽园出了口,且是心下一喜。漏泽园?倒是想起去年且是漏泽园重修寺院未果,那晓镜先生便搬去漏泽园抄经祈福。一时间倒是京中众说纷纭也。今日倒是糊涂,怎的将此事给忘了。这心下想罢,赶紧吩咐那轿夫道:
“回头,跟了那帮和尚去漏泽园!”
那常随听了顿时一个傻眼与他。那叫一个干瞪眼说出来话啊。心道:干嘛?都是正月初三才拜山的!现在还有半啦月才过年的?你去那鬼地方干嘛?况且,咱们相府在那破地方也没个人啊?别慌,我先查一下咱们几个人,别一个不留神,回来的时候多几个。
见常随忘了吕帛干瞪眼不说话,前面的轿夫赶紧回身拱手,道:
“小爷使不得!倒不是小的怕路远,只是那漏泽园非祥和之地!大年下的,怕触了小爷的霉头……”
不等轿夫的话说完,那吕帛便隔了轿帘一脚跺在他屁股上,恶声道:
“啰嗦,让你去便去!”
得了这话,一行人便也不敢言语。便抬了轿子一路小跑,咿咿呀呀的跟了那些个相国寺的僧众奔那漏泽园而去。
说那陆寅真的在漏泽园麽?
肯定在。
也料定了那吕帛也会想到这漏泽园。
毕竟,陆寅和听南住在漏泽园抄经祈福的事,彼时也是闹了个满城的风雨。
陆寅此番,也是在这漏泽园挖下深坑等虎豹,撒下香饵钓金鳌,只为请这吕帛入瓮而来。
原打算要在那漏泽园多待些个时日,等那吕帛上钩。不过,这心里也在打鼓,生怕这吕帛这货不聪明。
倒是天公实在看不过去吕维这厮的所作所为,冥冥中该这吕帛遭此劫难,作得一个父债子还。
世间万事万物皆有因果造定,便是神仙,纵是能跳得出三界,也逃不过一个天道轮回。
话说这杨戬与那周亮知道那陆寅、听南且要行的此事?
怎会不知?
即便是不知道,那“晓风镜湖”管事的,一大早就跑去冰井司汇报去了。
若是事前不知,这会子早就满城的找人了。也不想想冰井司是干嘛的。
只是佯装不晓而已,便是掩了耳目且做不听不看。一旦事发,也是个一问三不知,不关我的事。
到头来只是那吕家衙内行事不端惹下的祸事。
要不然,那杨戬断不会让崔正独自通了信与那陆寅。
待到事发之时,且甩清了瓜葛,将自家先摘出去,做一眼的隔岸观火。
那周亮也是个聪明人,陆寅此番的半夜离家,也就三个地方可去。一个是自家这里,一个是宋邸,一个是漏泽园。
自家这里?倒是不可能,陆寅不会傻到把人引到冰井司。况且也没必要这样做。
宋邸?更不可能,龟厌人还在姑苏,宋邸现在所居的其他人,这陆寅一个也不认识。而且,一旦进了宋邸,基本上也就是个报仇无望。这不符合陆寅的心性。
剩下的麽,就是为寻那校尉宋博元尸身,假装抄经的漏泽园了。
周亮想罢,前思后想了一个周全,索性干了去吧!成败在此一举!
于是乎,暗地里通了那相国寺中的察子,以祈福超度为由,带了僧众去漏泽园,半路上堵了路诱那吕帛上钩。
闲话少说,那吕帛一行人跟了相国寺的众僧,一路到那城郊的漏泽园。
到了地方,却是一个摸不到个大头在哪。
怎的?不认识路?
原先是认识的,不过这漏泽园经得几次扩建,饶是大出去了许多。
且那漏泽园本是收葬城中路到,无依无靠之人所在,这城内富户、官人倒是无人来此。
离城西去十里,便见那城郊孤岗便是坟茔满地,一眼看不到的头去。
已经将那朝廷建的“漏泽园”的牌坊,扎扎实实的圈在了中间。
那位问了:
说这汴京城外的漏泽园真的有麽?
我怎么不知道有这地方?城外也是楼房林立的,也没见什么坟地。
倒是真有此地,也是有迹可查。
你找不到是因为你所见的开封城是明代根基,清代又重建的。
并不是北宋都城的城墙。而且,比起宋,现在开封城墙圈出来的那块要小得多。怎么看也不行个能容纳一百五十万人的样子。
据说,北宋开封城的外城应该是在中牟、巩义一带。因为那个时候这些地方都有一个称呼叫城郊。
而且,你如果知道开封的城关镇在哪,也就知道北宋的开封城多大了。
漏泽园又是开封城外十里。
其中,有一地名叫“坟庄”,也就是现下开封火葬场所在。
开封人如果跟你说“送你去文庄,送你去文庄”的,且不是什么好话。没准一会就会真打起来。
后,元灭金,元军屯兵于此,所在驻军亦非蒙古人种,色目者居多,混合了当地的民众,于此生息繁衍。倒是容貌近汉,然色目依旧。
此地名一直延续到清末,后来居住之人越来越多,逐渐成村镇。
倒是受其名不吉所累,遂去了坟字的土字边,叫作“文庄”。
几经水淹兵祸,如今亦是良田百顷。
史书上寥寥数笔,便是人间几度沧海桑田。
然,此地民风迥然,开封城屡遭水淹也不肯迁地再建,便是将那新城摞了旧城,纵是街道也是执拗的丝毫不肯变了去。于是乎,便成就了世界城市建筑史上的一个奇葩。如是,也留给我们这些个后人一些踪迹可查。
书归正传。
吕帛一行人到了那漏泽园,却是摸不着个头脑。那轿夫胆小,且不敢在大过年的到这这不祥之地来顽皮。
吕帛无奈只得带了小厮,得了僧众指了去处,言:
“寻了脚下的石板路前去便是!”
这荒郊野地,满地的乱坟,怎的还有石板路?
那吕帛其实也不信。
然,不过多久,竟在那荒草之下真真寻得那青石板铺路,而且,还都是些大料!
他却不知,此地原本相国寺要重建庙宇的,后来也是因为他那多疑的爹从中作梗,才只建了个基座来。
说那吕帛,带了随从寻了那过膝的荒草中铺了石板路,深一脚浅一脚的望那漏泽园深处而去。
行至不久,便听有丝竹之声传来。
循声去,便是一片的清幽之所在。
见荒坟野岭之中一片苍翠顶雪竹林,密密匝匝的围了一个草岗。
四处有水,又染得一个“荒蛮芦苇枯黄”。萧瑟中倒是一份难得的雅趣。
脚下也是那青石铺路,曲曲折折之后,便是一片豁然开朗。
饶是让那见多识广的吕帛也是心下一惊,暗自叹了一声:
“好去处!”
有道是:
蒿草青石曲径间,
竹林幽幽顶雪眠。
朔风不寒飘芦苇,
一眼悠然心境宽。
第41章 用钱几何
说那吕帛一行人等,深一脚浅一脚的在那荒坟野岗中寻那陆寅住处。
却在四下张望之时,听有丝竹之声随风传来。
循声去,眼前显出一片的清幽之所在。
见,荒坟野岭之中一片苍翠顶雪竹林,密密匝匝的围了一个草岗。
四处有水,又染得一个“荒蛮芦苇枯黄”。
寒风萧瑟中,摇摇曳曳倒是一份难得的雅趣。
沿了脚下那青石铺路,一番曲曲折折之后,眼前便是一片豁然开朗。
饶是让那见多识广的吕帛也不禁暗自道了一声:
“好去处!”
见硕大的开阔石基之上,石条横亘,青石散堆。
看形制,应是一个庙宇的模样,且是一个三开三进的形制。
然却是个残石堆砌,杂草丛生。
破败?倒是说不来。
吕帛以手扫了残雪,摸了散乱堆放的条石,见那青石之上且是新凿的痕迹,却也是堆在此地放了很久。
心下一个怪异,就这些个石条也占了不少钱去,怎的扔在这荒坟野地的漏泽园。
抬眼,残雪乱石间,见几株腊梅,于那乱石之中伸了枝桠,几新红傲雪凌霜的昂然。
透了梅花望去,见不远的炊烟处有草舍三间,尽管看上去虽是简陋了些个,与那未成之大殿地基之上,有些突兀,却给人一个柳暗花明之感。
见那炊烟袅袅婷婷,飘来茶香怡人。又听得丝竹声声入耳,倒也不乏一番野趣清雅。
吕帛望了那去处,心下感叹,说这晓镜先生果然风雅超然也。
吕帛身边小厮听有人声,便要报了自家的名号,好叫人接了自家小爷。
刚将手拱起,却被那吕帛拦下。望了他做了一个息声之态,便自顾了悄然近了那草舍。
却听那丝竹忽然的断了声响,便听见陆寅的一声叹息。道:
“冬日节琴闲草庐。天过午时,便觉已日暮。摇曳梅花风吹处,淡云遮日驭。桃花依依香暗度。人群一瞥,胜却万千语。寸寸相思无从寄,却道朔风不住。”
这一个出口成章便是让那吕帛心下赞叹不已。心道:怪不得自家那姐姐发了疯的迷恋这厮。这文采,却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
心下刚想赞上一句,现身相见,却见那听南怨道:
“哥哥好生个无趣,即是欣怡了那小浪蹄子,回信与她便罢,怎的做的个愁眉苦脸的女儿相?”
这说者“无意”倒是听者有心,身旁的雅致清幽那吕帛倒不曾入得眼去,只是听南那句“小浪蹄子”饶是让那吕帛一个心悸脚软。
怎的?听一个“小浪蹄子”就是个腿软?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哈,各位倒是忘了那吕帛的“外妇之好”?
这表面知书达理,文质彬彬的,却口吐市井粗鄙之言,搁现在叫“反差”。
那听南美色本就使得这吕帛垂涎已久,一颦一笑都能勾去那吕帛半个魂去。今日这一句市井粗言,这躯壳中剩下的一个半的魂,便也是不守其舍,化作一缕青烟自那七窍飘飞去,任人揉捏去者。
话说这“骗”且是一个狠毒也。
一人曰“骗”二人为“诈”三人则为“局”也。
尚不说这心智不全之人。即便是圣人,一旦入局,想全身而退?不留下点什么那是不可能的!更不宵说这如吕帛斯人登徒子之徒,花花公子纨绔子弟。
更何况,此局,且是杨戬、周亮、陆寅这三大狠人花尽心思布下的。
由此可见,各位在生活中偶然发现有一个人看着哪哪都合适,处处都贴心,你还是赶紧跑吧。腿快的,也就脱层皮的事,稍慢一点的话,连骨头渣子都是别人的了。
还是那句话,世界不可能围着你转。你觉得的万般合适,只不过是别人已经把你的心思给研究了个透彻。麻袋口都给你撑好了,就等你伸头往里面钻。
弄一个搔首弄姿的女人诱惑你,那不叫美人计。真正的美人计是从一句“好久不见”开始的!
有道是:
酒色财气莫沾边,
犹这色字君莫贪。
看得娇羞柔弱女,
剔骨钢刀腰间悬。
倒是几番巧安排才布下这天罗地网,只为让这吕帛不知不觉中,义无反顾的往坑里跳。
听了听南那市井粗俗,吕帛饶是个心如巨物冲撞,眼前一晃,且是一个万物皆失。
恍惚了好一阵,这才得了一个回魂。
真有这么大的威力?
不好说来,心理学上有句话,叫做生理快感决定心理依赖。这玩意儿跟吸毒一样。一旦得到一次满足,哪怕就一次,基本就成瘾了。长期得不到满足的话,能干出点就很难说了。别的不说,就一个戒断反应能要了命去。
好吧,书归正传,省的教坏了人。
说那吕帛正在傻傻的愣神,便听那晓镜先生斥责道:
“汝且待嫁,怎的不知检点!每每口出市井粗语,怎的能寻得上一个好人家?”
听南得了训斥也是个不依不饶,回嘴道:
“哥哥好生厌烦!甚粗鄙之语?此乃天性使然!”
说罢,又委屈巴巴了道:
“若不如哥哥的意,妹妹便去寻了个野汉子私奔了去,也省得哥哥的嫁妆。”
听了听那这话,吕帛且是一个心如鹿撞,心下疾呼:还用去寻,这不是又个现成的“野汉子”吗?
倒是两兄妹你一言我一语的拌嘴,却听得那吕帛。
心道:且是一个“众里寻她千百度,她却在灯火阑珊处”!
只得仰天长叹一声,道一句:
“罢了,此生这身血肉便是归不得自己也。”
他这一叹不要紧,且是惊动了屋舍内演戏的两位。
见那“晓镜先生”惊慌了起身,望了这边观看。
抬眼,便见那吕大衙内失魂落魄的站在条石之间自怨自哀。
陆寅赶紧上前见礼,惶恐道:
“衙内怎的在此?有失远迎,着实的失礼。”
吕帛也是傻傻了站着不回礼,望那躬身与他的陆寅,心下却狠狠了道:他妈的要不是你妹子勾引我,我能在这寒冬腊月到这乱坟岗偷听你们俩扯闲篇?我闲的?
这话倒是不敢说出来。眼前这位是不是未来姐夫倒在其次,屋内的那位“晓镜女先生”且是妥妥的能要了命去。
想罢,便也不答话,径自到的那茅舍的茶台前一屁股坐下。
也不拘那凉水残茶,端起来便是个一饮而尽。
陆寅见他如此,也不敢拦他,便由了他的性子,在旁边垂手而立。
见那听南躲在屋内不肯出来,吕帛倒是生出一阵的邪火来。
又见那青石茶桌上,有书信一封,摊在那里。且拿来看了一眼。
却是他那姐姐写于“晓镜先生”的。
便闷哼了一声,道:
“怎的不回信?”
陆寅听罢一惊,在旁惶恐道:
“小生与女兄相互倾慕。怎奈晚生家境贫寒,父母双亡,只得带了舍妹于这京郊一角相依为命,着实的不敢……”
话没说完,便被那吕帛摔了书信于茶桌给打断。遂,听那吕帛道:
“先生何必自卑也!倒是不如令妹真性情!”
说罢,便望了那屋内一眼,又道:
“鄙人无才无德,倒是愿做个野汉子舍命相陪,要那名节作甚?”
说了,便又望了已经瞠目结舌的陆寅一眼,狠狠了道:
“将那生米做成熟饭何碍?且不说家父在朝官拜二品,平先生大才,怎的不与你讨个功名?!”
这话说的陆寅且是一个无语。
怎的?没法接啊!
这天都让他给聊死了,生米做成熟饭?倒是这厮能想的出来?
言外之意就是,你他妈的倒是先偷了再说啊!拿了结果再让我爹做事!这点胆都没有,你还他娘的学人家偷情?
陆寅听了这虎狼之词,故作惊慌,连连推手,口中疾呼:
“万万使不得!”
遂又赶紧躬身,拱手遮面,道:
“晚生实不敢造次,望衙内三思!”
吕帛听罢,便又是一个闷哼,压了心下怒气。眼睛却死死的盯了眼前这位斯斯文文的“晓镜先生”。心道:我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他妈的还想怎样?我姐姐再是个大龄剩女,也是个相府的大家闺秀!怎的?你还给拒绝上了?还他妈的“三思”,碰上你这对兄妹,我家已经他妈的乱套了!今天,我要是不把你弄回去,我姐非找我拼命!还让我思个屁啊还!
想罢,猛然起身看那陆寅,那训斥的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陆寅倒是觉吕帛眼神犀利,然,那眼神又是一瞥,随即却又消失于无踪。只这一瞥且让这陆寅心惊胆战,如芒在背。
心下惶惶道:倒是小瞧了此人也!只得低眉顺眼,拱手而立。
咦?就被人盯了一眼,这陆寅就怕了?
肯定怕!一个能策划一场“丝绢退贡”,收尽江南浮财,令京城哀鸿遍野之人。这般的智谋,心力,于那些个攻城掠地,临阵杀伐者何异?
你当他是傻缺我不管,但是,我宁愿相信这货是在扮猪吃老虎!撑了个比我这口袋还大的大麻袋等着我呢。
此时,于此隆冬寒雪之中,已经汗流浃背的陆寅,且是心下将那已经和杨戬、周亮不知道推演了多少次的计划,又来来回回细细复盘了一遍。看看是不是还有什么漏洞,能让这眼前这位看出些个端倪。
却在想了,却见吕帛背了个手去与那陆寅眼前踱步。眼睛看了陆寅,却见背着的手,且是一个掐算频频。
却见那吕帛手中掐算停了,便又一个回头,眯了眼死死的盯了那陆寅看,脸上却堆出一个笑脸,温和了道:
“敢问先生,晓风镜湖别院饶是精致,不知需钱几何?”
这句话且是惊得那“晓镜先生”魂飞天外也!
倒是一个不成想,万般筹划,千般的心思,貌似个固若金汤,无懈可击。且是被者一句话问来,瞬间便是灰飞烟灭!
惊愕之余,且是个心如刀悬。心下暗自叫了一声“大意了!倒是小看了这吕帛也”。
此人虽是登徒子,纨绔膏粱之徒,倒也是精通商贾。
若是愚笨之人,又怎能在这繁华如锦京城之中,钱来钱去信手拈来?
虽是个官二代,倒不是凭借其父在朝。想这吕帛,凭一己之智成万贯家财之时,他那当官的爹也不过是个区区四品勾当皇城司公事!在那朝堂之上且无立锥之地,大殿阶前听喝,上朝的时候,连大殿都进不去!
此时这“需钱几何?”一问饶是一个一矢中的!
怎的如此说来?
就现在来说,北京的房价什么样?你在北京有套房子,也是个上千万的家资。好吧,就算租的,那也得不少钱花!
北宋经济繁荣,那京城汴梁跟现在的北京比,更是一个寸土寸金!
就如同现在的房地产一个概念。房价高不高?全国平均下来看还不算高。不过,五线城市房价且是一个亲民,还有些地方,白送你你都不会要。
然,在北京,那房价能要高到天上去。
而,宋的汴京城,比现在的北京,只能是个有过之无不及!
北宋前期,王禹偁曾记述开封城的一则记文,曰:“重城之中,双阙之下,尺地寸土,与金同价,非熏戚世家,居无隙地”。
那位说了,哪有那么夸张?能有现在北京挤?
你这话说的有点想当然了。
根据《宋代地方财政史研究》所载:“北宋后期,汴京市区的人口密度约为每平方公里一万二到一万三”。而现在,北京人口密度在二零一三年才达到约为每平方公里一万四。
帝王将相倒是开府建衙,也是官家的赏赐,赏了地,才能建房成府。但是,不是各个都能道帝王将相,普通官员想在东京汴梁有个立锥之地?安身之所?那你想的确实有点太多了。
除非有祖宅。如那宋家一般,宋未开国便是汴京人士,这住宅便是自家的祖产。
若是那外官入京,也是要找了那“庄宅牙人”寻得房屋宅院租了去。买?倒是你想的多了。
北宋名臣韩琦的话为证:“自来政府臣僚,在京僦官私舍宇居者,比比皆是。”
而买不起房子,去租房子住的,且不止韩琦一人。
就官至“知谏院兼判登闻鼓院”的欧阳修来说,其职位相当于“上议院议长兼国家直诉法院院长”也只能租一个很简陋的房子住,郁闷的这位大才子写诗发牢骚。
嗟我来京师,
庇身无弊庐。
闲坊僦古屋,
卑陋杂里闾。
邻注涌沟窦,
街流溢庭除。
出门愁浩渺,
闭户恐为潴。
这是什么居住环境?
大家脑内补完吧。
哦,对了,还有大才子当时的御史中丞的苏辙,这文豪也是“租房”一族。
所以不要羡慕有房子的,“租房一族”也是一个人才辈出。
那位说了,你说的都不是正史,做不得数的,实际上也没那么夸张。
你还别说,正史上倒还是真的有。
《宋史·列传第四十六》宋真宗时的副宰相枢密副使杨砺,也是“僦舍委巷中”。
也就是一个国防部副部长一般的人物,还是租房子住,而且,还不是什么好地方。“陋巷”尔,
他去世时,宋真宗冒雨前往祭拜,发现那巷子狭窄的,连马车都进不去,只能“步至其第,嗟悯久之”。
“步至其第,嗟悯久之”这话说的斯文,白话翻译过来,就是一路跺着脚,骂着娘,一脚水一脚泥的,腿着走到这位国防部副部长的家里。
直到神宗时,朝廷才拨款在皇城右掖门之前修建了一批官邸。
这批官邸也轮不上四品以下的官员,包括四品。
只有副国级以上的宰相、参知政事、枢密使等官员才有资格入住。部长以下的官员?嗨!还是“僦舍而居”吧。
陆寅先前说“晚生家境贫寒,父母双亡,只得带了妹子在这京郊一角相依为命”之言,这会儿显的是多么的不合时宜。
你这家境贫寒,倒是“穷的”着实的过分了些。敢情你这“穷人”住的比那政府的部长还好啊?
若说这小院是租来的?
好吧,京郊一进小院房屋四间,厅堂一座,搁现在来说就是独门独院的小别墅啊!
这个户型,当时“庄宅牙人”也是有个明码标价:“月掠房钱二十贯”!
别小看这二十贯的大钱。按刚需粮食来算吧。其他的也不准确。北宋崇宁年间一石米六百文。一贯钱可买九十八公斤的米,按现在的米价,六块钱元一公斤,换算下来,差不多折合人民币约四千六。
好,也别四千六,抹个零,当它四千,租下来一个月八万!
而这“庄宅牙人”也算是我国最早的“房地产中介”了,所出的价格应该是市场的实际价格。
说是卖的?想想就害怕!至少大千贯靠上!你说着玩的?
不相信?你现在到北京,在郊区买一个带小院别墅看看。那价钱要的,能吓死你!
且不说这买,但说这租。晓镜先生的财力上倒是能说的过去,然也是漏洞百出。
不说请得哪家的“庄宅”?托得谁人做的“牙人”?
就这租房的价格,你能一嘴说出倒不是个难事,但也得有人信。
吕帛何人?江湖曾有一喝号!“吕半城”是也!
人不是没买过房子!而且,自己也有自己的“庄宅介所”,养了一批“庄宅牙人”替他收了月钱度日!
你这瞎话跟别人说了也就说了。如何瞒得住他去,你且得好好想想,怎么去圆这谎言?
所以,陆寅的这计划最大的漏洞就在于此。
不仅他没想到这个漏洞,连同那杨戬、周亮也不曾想到。因为他们三个人都压根儿没为房子发过愁!
如今,被这整日与那大钱打交道的吕帛一语中的,且是一个全盘皆输!
第42章 突来之变
上回书说到吕帛到得京郊漏泽园寻那“晓镜先生”,一句话让那“晓镜先生”惊慌失措。
如何自圆其说也?
稍有差池,这到嘴的肥肉却也能长出翅膀。
况且这吕帛并不是什么肥肉,那可是一头会反咬狼。
怎的这陆寅会怕麽?当然会怕。
所谓无知者无畏,那陆寅且知那刑狱为何。
若显出一丝的败漏,想那吕维便是个皇城司的出身,刑狱之法比他陆寅且有过之无不及,到时候想不招都不行。
诶?这陆寅就这么软骨头?
倒不是他骨头软。
什么是酷刑?且不是电影里演的,人身上拴根绳子,皮鞭打几下就完事。
刷洗,拉肋,披麻,这都是上刑拷问的刑法名称。看似温和,实则残忍至极。
何为刷洗,就是开水先浇一遍,然后,在用铁刷子刷。饶是一个连皮带肉一同给你刷干净。
拉肋,就是直接用绳子绑了两头拉,直到把肋骨生生给勒断。
披麻更残忍,麻布刷了鱼胶,贴在受刑人身上,等干了,一点一点的往下撕。那玩意儿跟剥皮一个概念。
这般的酷刑之下,即便是那铁打的人也撑不过一天去。
是烈士,是叛徒,也就是看谁能将那一身的血肉撑的过三天。
撑过三天,为战友赢得撤退的时间,就是烈士。
你当时那帮人闲得陪你玩。就宋朝的刑审而言,厉不厉害的,我无从考证。但是,即便是硬如岳武穆,挨到最后,也是个屈打成招。
且看那《罗织经》作者来俊臣,只是一招“请君入瓮”,这人还没入瓮,便是一个统统招来,一点都不带隐瞒的。
怎的?
还怎的?他自己发明的刑具,绝对知晓这刑具的厉害。
即便是一个死,也有那一刀之快与钝刀寸割之别。
人人都怕死,然,酷刑之下,倒是各个都不怕死,这罪受的,还是赶紧的弄死我算了。
陆寅亦是如此,各种刑讯且是一个熟悉,想问他个明白并不是什么难事,只销几番过堂这陆寅自视,也是个不得不招。
如若这般,那宋家的家仇还不曾报来,倒是平白惹了祸事与杨戬、周亮。
便是这小小的一个京郊别院,且让这周全的计划满盘皆输麽?
所谓圈套也,定是以食色为诱饵,让那猎物经不得诱惑而自行进入,然后一个收套,便是一个大功告成。
其成败不在于这诱饵香不香,而是在于这猎物感觉这圈套的危险性大不大,能不能逃脱。
一旦这猎物觉得危险大于诱惑,那肯定不会往里钻。这圈套设计的再精细,诱饵在美味也是枉然。
是为,圈套者阴谋也。若是惊了那猎物也是一场枉然。
而且,这圈套亦是一把双刃,猎物即便是个无智,却也知道个生死。也会拼的一个鱼死网破。但凡,猎物能弱一点,也不至于花尽心思弄个圈套来抓他。
如此,也是应了一句话来:架好铁锅打老虎,写下灵牌套野猪。
陆寅此局,本就是诛心之局,主客未死,伤其子嗣以求诛心。
为什么要这样干?
主客太强,杨戬、周亮加上童贯,都不能伤他肉身一个毫分,也只算计人家儿子,但求能得一个诛心尔。
这好比就是母老虎打不过,就弄死小老虎。母老虎还不得跟你玩命?别说老虎,就是一只狗,也能咬你一个血肉模糊。基本上就是个玩命的打法。
危险性,这陆寅太了解了。
然,这一切便是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两下初次得交锋,对方的一句话,便是让这陆寅先输了一阵去。
胆战心惊胆战之余。陆寅也不敢耽搁,怕是考虑周全之后再答也是枉然,便是赶紧拱手,接了话道:
“衙内问的是,倒是得了牙人的推荐……”
话音未落,却听得房舍内一声摔东西得响动。
惊得屋外两人皆转眼望去。
便见那听南换了一身男儿的打扮,背了包袱提了宝剑,一脚踹开房门,气呼呼的出得门来。
也不理那吕帛,冲那“晓镜先生”便是一个冲拳抱手,饶是看的两人瞠目结舌。
怎的?这拱手不躬身,且是个无礼。还不如不抱拳呢。这分明是找事来的!
然,又见那“晓镜女先生”眼神恨恨,朗声道:
“长兄如父,听南冥顽不灵,长兄虽有言,不闻不知也!怎奈秉性如此,饶是讨得人嫌!就此别过,自此一别两宽,各不相欠!”
那听南本就国色天香,倾国之貌,如今换做书生打扮饶是英姿飒爽,且又杏眼圆睁,气鼓鼓的却也是别有一番风情。
只看的那吕帛不仅心有千千结,连舌头也打结。
陆寅亦是没料到听南如此,心道:你这货!完全不按剧本来啊!这东一榔头西一锤的倒是让我如何接词?
这边只是一愣,却听得那听南又道:
“既已无话,倒是得一个痛快。”
此一句却是一个哭腔出来。
说罢,便转身抹了泪快步离去。
这一下吕帛不干了!整这出?这谁他妈的受得了啊?
一个妥妥的美貌佳人,怎的就此走了?不能够!你走了,我怎么办?
于是乎,也顾不得问陆寅找个那个牙人,租的谁人的房舍,赶紧拜了那“晓镜先生”惶惶了道:
“兄长且劝上一劝……”
陆寅倒是干脆,望了那听南背影道:
“如此也罢!断是不要回头才好!”
那听南听了吕帛一声 “兄长且劝上一劝”本来已经停下,却背个身子不想走。然听得陆寅“不要回头才好”出口,便是扭了腰跺了脚,遂大放悲声,掩面而去。那腰扭的,那脚跺的……那大屁股撞得那吕大衙内真真一个魂飞魄晃荡。
瞠目看罢,便指了那“晓镜先生”吭咔数声倒是憋不出一个字来,跺了脚喊了一句:
“我,我,我,顾不得你也!”
说罢便望了躲在青石后的小厮常随,大叫了一声:
“亡人麽?还不备轿。”
而后,便是一个撒腿跑去,追那听南前前后后的招呼。
倒是一场热闹化了这场危机。然也是诱饵脱线,一个孤掌难鸣。
倒是让那吕帛放下心来追了出去麽?
却是难为了那“晓镜先生”心下惴惴,思前想后的一个坐立不安。然越是个心急,越是想不出一丝的对策来。
心神无落,茫然四顾之时,却看到那茶桌上的那封手书。便闭目吐气,心下侥幸,道了一声:
“幸好还有她!”
于是乎,便静下心来,拆了看来。信纸馨香,却是一阙“沙头雨”:
轻扫残雪,
起手枯桠香留袖。
流目顾盼,
雪浓腊梅瘦。
郎如春露,
点点颤枝头。
轻蹙首,
闲倚窗头,痴笑独自愁。
陆寅看罢,倒是一声长叹。心道:冤孽也!却是一个多情女子。
想至此,却又心下一轮,且扪心自问了一句,那听南不长情麽?
此间情仇恩怨本与她无关,倒是做的那杨戬的小妾,虽是个无名无份,然不缺得那荣华富贵也。现下只身入虎穴而无一丝反顾,凛然的,让他这堂堂七尺也是个汗颜。
且不说这“晓镜先生”在这里多愁善感患得患失的自惭形秽。
吕帛那边且是一个热闹。
只身追了那听南去,却遭那听南一个爱搭不理。一路放了悲声自顾的走路。
且是路过那帮相国寺的和尚,在坟莹处念经超度,见前面一美貌惊心的少年前面哭了跑路,听那声响,却是个女子之声。后面跟了一个好似纨绔子弟一般的人物,前前后后嘟嘟囔囔的腆着脸说话。于是乎,便无心念经,纷纷的侧目。
吕帛无奈,且望了那帮和尚的头,抱拳哀求了喊道:
“大师,帮我劝上一劝来!”
这一嗓子饶是让这一大帮的和尚傻眼。那和尚头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心道:什么活啊这是?你自己都劝不住,让我们这帮秃头上去?怎的,还让我们上手拦了她,骚眉搭眼的问一声:女菩萨,哪里去?
不行!太伤害我们的清规戒律了,我们都是好和尚,还没花呢。
劳您驾,看清楚喽,我们头上有戒疤的!不要看见个光头就认为碰上了黑社会!
于是乎,那帮和尚又是一个眼睁睁的看了两人一路的热闹而去。
本以为是躲过了这场纠葛,却不成想,那吕帛又回头求道: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也!大师慈悲!”
那和尚头听了这“七级浮屠”便也是个多事,上前关心了问了一句:
“何事也?”
那吕帛无奈,只得停了脚步道:
“她本是我家小姑子……”
这一句说出,便见那和尚眼神烁烁。哦?我就听说过姐夫和小姨子的故事,还是你这个好!妻弟和小姑子!刺激!
便纷纷的聚拢了来,认真了拉了吕帛道:
“施主细细说来!”
那吕帛见那听南走远,便目光狠毒的打量了那帮和尚,心道:你们确定自己是和尚?我跟你说个屁啊!人都让你放跑了!你们是不是一伙的?还细细说来,我跟你说的着啊?
且在纠缠,却听前方叮叮当当的热闹。
怎的,吕帛的常随叫了轿夫到来,迎面撞上那听南,便是一个不由分说,便拦了那听南的去路。
听南也是干脆,一声“老娘与你拼了!”直接拔剑,那叫一阵的胡砍乱劈。唬的那常随跑路,轿夫舍轿,一路叫唤了躲闪。
吕帛也是个可怜,慌忙上前,一把拉住了那听南的手,哀求道:
“使不得!”
听南见被他拉了,也是个挣脱不开,口中负了气道了声:
“与你了!”
便把手中宝剑往吕帛身上一扔,扭头便走。
且是惨了那吕帛,又不想让那宝剑落地,然却也抓不到个剑柄,狼狈的蹦跳间,且是不忘劝那听南莫走。
却在慌乱间,听那和尚头言语:
“施主此为无益也!”
于是乎,便听得那柄剑当啷一声落地,抬眼却是吕帛茫然的眼神看来。
那意思就是,我知道没他妈的用,还用你说!
这骂人的话还未出口,便见那和尚捡起宝剑,横在吕帛咽喉,道了声:
“自己拿了!”
不等吕帛反应过来,塞了剑柄于吕帛手中。吕帛且在纳闷,便听那和尚大声叫道:
“施主莫要如此,自伤姓名入不得轮回!”
听南一听,这货要自杀啊!这下好了,省去好多功夫。便是一个回头,望那两人一剑抱成一团。心下道:赶紧的吧,我们都盼着这一天呢!
见听南回头,那吕帛也是个惊喜,充满钦佩的望了和尚,悄声赞了一声:
“有生活!”
便顺了那和尚的话,做出一个哭丧脸来配合。又是一个眼中含泪,口中凄惨,叫了声:
“莫要走……”
却不想,那和尚一句:
“他是爱你的!”且是道尽了人间之沧桑。
此话一出,那吕帛且是一个傻眼!然随即心下又赞一声:
“太有生活了!”
心道,今天我算是开眼了,一个常在花间走的,却被一个出家的和尚教了一回谈情说爱!那他妈说理去?
然,还未等他想完,便又听那和尚随口念道: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哇,这他妈不是元好问的《摸鱼儿·雁丘词》吗?
你这会就跟整出来了?那会儿人元先生还没出生吧!
啊!小结无论!
没什么好奇怪的,我还在香港的电影里,听东方不败站在悬崖上大声朗诵主席的词“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竟折腰”呢。
这你也喷我?
哦,合着纹身的就没好人?你咋不说岳飞呢?
也对啊,这事吧,也就岳母能干得出来,亲娘谁下得这狠手去?
得,得,得,什么乱七八糟的。让你们饶的的都不会写书了。
书归正传!
听这一声断肠,不仅是吕帛懵了,连听南也懵了,上下打量了那和尚,心道:这泪眼婆娑的,你确定是个出家的?
却不等两人愣神傻眼,那和尚又低头念来: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这词来的凄惨,且是恨的那吕帛直怨了自家读书少,只能哭丧个脸,在后面跟了一个:
“暑!”
一声喊出,便又听那和尚悲声望天,念来:
“欢乐趣,离别苦……”
那吕帛也不含糊,亦是随声凄惨附和了一声:
“苦!”
咦?这吕帛怎的就念后面这一个字?废话,但凡能少往那钱眼里钻,多读点书也不至如此。这会子只能跟在后面拾雅慧!
却听那和尚仰天长叹,再接一句:
“是中更有痴儿女!”
这下轮着听南崩溃了!便是再也经挡不住这魔法般的攻击,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吕帛见了这梨花带雨,饶是个心疼,也是跟了哭将出来。却不了被那和尚一个栗枣敲在头上,恶狠狠的小声道:
“你哭个什么?值不值那七级浮屠?”
吕帛也不含糊,狠狠的应了一声:
“必须十三层!外加一个须弥莲花座!”
话还没说完,便被那和尚一把给推了出去,口中叫了一声:
“卿卿!”
便是一把将那听那抱了一个瓷实。
且是捞了好处,哄的那听南上轿,便是催了那轿夫,一路殷勤跟了小跑,虽累且是开心也。
那和尚也是看了欣喜,双手合十,慈悲目送,直到见不得人影。旁边的和尚近身同望了那空空的道路,问道:
“师父,真让他修塔啊?”
却遭他那师父一脚过去,狠狠了道:
“秀你个鸡……”且是忍了口孽,又拽了那徒弟过来,悄声道:
“还不速去传了消息!”
咦?传消息?传给谁?
还能传给谁?周亮呗!
这帮和尚本就是冰井司放在相国寺里面的察子,奉了周亮的命,才出来引诱那吕帛来此的!
说这吕帛却要将这听南带到吕府麽?
这吕帛再是个色胆包天,但也慑于那吕维的淫威却是不敢把听南抬进相府。
只得寻了早先发达之时,买下的且未曾租出的宅院,匆忙将那听南安置进去。倒是那宅院空置已久,缺男少女的伺候,也是没有一点的女用之物。也是难为了那吕帛,怕那自己这大舅哥上门要人,也不敢街市上买来找人耳目,便让那小厮回府去,取些个稀罕之物逗得那听南欢心。
这小厮跑到吕府找那管家要东要西的好不张狂。
那管家却不如那原先的吕尚,只是个平白百姓家的出身,要便是给了。
若是那吕尚未死,这会子早就暗自洒下个探事的察子,将这听南查了个底掉,再不济,也能查出此女子是那杨戬的侍妾。
现下这管家倒是个老老实实的听吩咐做事。一时间吕府上下一阵烦乱,饶是一番久违的热闹。
那吕府千金,此时正在那秀楼托了腮帮子犯相思呢,听得外院热闹,便叫来那小厮问来。
这一问不要紧,且是个气不打一处来!
哦?我花钱叫你过去,本是传信与那“晓镜先生”,你却把那个“晓镜女先生”弄到你的私宅去。
你们俩倒是恩恩爱爱,合着就独独留下老娘在家里唧唧歪歪?
老虎不发猫,你当我病危啊!
便叫了丫鬟婆子拧了那小厮的耳朵“好生”的问了:
“晓镜先生且在何处!”
那小厮经挡不住一帮丫鬟、婆子胡掐乱拧的一番折磨,只得从实招来。得了供状,且是气坏了那千金小娘。
现下天色已近黄昏,倒是不敢独自去那京郊漏泽园去寻了自家心爱的“晓镜先生”。
爱情?爱情也不行,那地方白天都不敢去!这生更半夜的,晓镜先生找没找到姑且不说,饿死鬼倒是能领回来一群。
思来想去,这漏泽园去不得,他那弟弟的私宅倒也能闯上一闯。
想罢,便叫了丫鬟押了那小厮,瞒了那府中管家,开了后街的小门,一乘小轿奔那吕帛私宅而去。
话说这吕维倒是不管?
倒是想管来着,但是,现在也是一个泥菩萨过江,着实的顾不上。
此时,这老仙却在那御史台衙门望那满书案的来往书牒高兴。
咦?怎的不拿回家细看了再说?
你倒是想的轻巧,且不说这台谏不归中书省所辖,即便是那御史台中丞,也不敢擅自将那各地御史来往文牒往家拿,只能当堂调看。
咦?这是为什么?
还为什么?
但凡拿回家你添了、改了、或是毁了、或是给谁看了,没有其他官员在旁见证的话,倒是有你说不个清爽的时候。
所以,调看只能是当堂,并有台谏三人以上官员在场作证。
对内尚且如此,你一个中书省的外官,即便是一个宰相,那也得拿了知谏院的书面批文才能调看。这是给面子的,能让看就不错了。不给面子?衙门都不让你进。除非是请下皇帝的手诏。
即便是那刘荣私偷了文卷,也只是递与吕维看了。看完也是赶紧收回,悄悄的放归原处,省的落人话柄官位不保也。
朝中纷纷事,家中又碰上这不靠谱半路出身的管家,也怨不得这吕维时运不佳,实在是手中无人可用也。
自私自利倒是其次。吕尚命丧姑苏也不是面不透风的墙。明哲保身见死不救这事,让这吕维办的,属实有点过分,且是拢不住个人心也。职业管家也不愿意踏入这相府半步。
不去说那吕维,且说那吕府的千金。
撅着嘴,质着气一路带人杀将过去,结果也是个可想而知。
到得那吕帛的私宅且是个大眼瞪小眼。
吕帛无奈,却也不敢由着自家姐姐如此的闹来。
只得耐了性子,让人火速去那漏泽园找那“晓镜先生”去者。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一番心血全乱套了!
乱的让那漏泽园的“晓镜先生”也是没招。只能心神不宁的苦等那听南的消息再做一个定夺。
如此便是一个百爪挠心,且也不晓得这消息如何而来。
只得两眼一闭听天由命去也。
那周亮的了那帮相国寺和尚传来的消息,也是一个傻眼!
计划赶不上变化啊这是,完全的一个没套路!先前,所有的计划全白费!吕帛人在哪?想干什么?都是一个两眼一抹黑!
静观其变,且是个不敢!索性,一路撒下察子,先看人在哪再说!于是乎,便调动一城的冰井司,只为这一事!
说这冰井司的探事能力也不是白给的,不久便得了消息。
言“吕帛抬了那听南,黄昏进城,入,南教坊胡同中的私宅,至此未出!”
然,又不过半个时辰,又得报:
“吕府小娘坐了小轿奔那宅院!”
原先糊里糊涂,一盆浆糊的周亮,此时便得了一个心下明了。
这周亮也不敢怠慢,揣了那消息,也不敢惊动那在宫中禁足的童贯,便直接到得那内东头杨戬处。
那杨戬看了那冰井司察子的消息,且是浑身的一阵哆嗦。
愣愣的望了那脸色坚决的周亮,心有余悸的道:
“怎的?合着你是让我去捉奸啊!”
第43章 过府一叙
上回说到,周亮动用了冰井司满城的察子,一路追踪过去。
却得了一个“吕帛抬了那听南,黄昏进城,入,南教坊胡同中的私宅,至此未出!”
这探报告诉了他三个关键信息:
人被吕帛拿了去。
入私宅。
至今未出。
饶是吓得这周亮一个麻爪!一身的冷汗浸透衣衫。
然,一惊过后,又细想来。三人定下的计划倒也没什么遗漏之处啊?怎的会是:“吕帛抬了听南去?”
这货还在发谜呢!你们那点自认为完美的计划,从开始的“京郊小院”就已经是个漏洞百出了!
不过,吕帛拿了人,和吕维拿了人倒是一个概念。
你横不能傻到认为这俩姓吕的,为了一个听南,作出一个父子反目,一对父子抢一个女人的妖来。
这还不算什么,还有一点更揪心。
陆寅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再想来,那吕维再是狂悖,也不敢纵子行凶。杀了陆寅抢听南?这是听着都新鲜。让陆寅活着,无论在谁手里都能威胁到对方。这会子弄死他?有点太不符合逻辑了。而且对谁来说都是个赔本的盘口。
不过,心下也是一个砰砰的打鼓。
毕竟如今这世道,不符合逻辑的事太多了。按常理却是讲不通好多的事。
吕维?你跟他讲逻辑还行。
碰上吕帛这路的浑不吝年轻人?别说讲,但凡他能知道逻辑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就已经是天纵之才了!
那主打的就是一个怎么解气怎么来!我管你什么人情世故。
然,无论是周亮、杨戬,还是陆寅,此番输就输在只研究了吕维的心思,却忽略这那个整天猫在家里,扮猪吃老虎的吕帛。
也不想想,一个用“真龙案”耍的官家、群臣,宗室、后宫团团转的爹,能生出一个废柴儿子?
人家为什么能得江湖喝号“吕半城”,“半隐先生”?一个人眼瞎那就是看不见,三个人都眼瞎?那就是选择性无视了。
你看到的,只是你愿意看到的,连个表面都不算。说白了,这就叫意淫啊!美事,都让你自己个想干净了。
现在好了,陆寅不知死活,听南说是被人抬了去。
不过,说是一个“抬”,也跟“拿”了也差不了多少,基本上都是一个意思。
反正就是实际控制了,限制人身自由,让听南身后的人断了消息。人无论藏在哪,哪都是一座牢狱。
但是,这里有一个让人不祥的预感。
只抬了去了“私宅”,却不去吕府,这就让这周亮百思不得其解。
人不入吕府,可视为两种可能。
一是这事压根儿就不想让吕维知道。吕帛擅自作主,登徒子的作为。
这二麽,便是一个凶险。就是吕维知道此事,或是能判作,吕维是要拿听南做些个文章来。且事先做了一个金蝉脱壳,来一个置身事外。听南被“抬”入“私宅”便是一个于己无关。
这样作的恐怖之处,在于那听南熬不熬得住。一旦遭不住刑具之害,被吕维撬开了口,那便是一个大大的不祥。
然,要那听南开口,对于皇城司出身的吕维而言,基本上就是个手到擒来。
好吧,这边来说,童贯虽为指使,却也是个置身事外,怎么牵扯,也赖不到他童贯身上。顶了天,也只是落的个被人釜底抽薪,自此朝堂没他啥事了。
杨戬?不好说来,这老家伙也是个老奸巨猾。然,此番看管人口不力,那听南的侍妾身份也让他不得脱身。
细细盘算一圈下来,就剩下自己个被人拿去顶缸。
却正在这周亮,心乱如麻,满身大汗的迷茫之时,便又有一个察子的探报接踵而至。
言:
“吕府小娘坐了小轿奔那宅院而去!”
拿了这探报,见上面的“吕府小娘”四字,那周亮悬着的心,便重重的的放下了。
然又是个不放心,且是凑了灯,将那探报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又看了几遍。
后,恍然大悟,庆幸了自顾念叨了一句:
“果然是个登徒子也!”
于是乎,便是擦了满头的汗,随手揣了那探报,叫了手下备了马。也不敢惊动那在宫中禁足的童贯,直奔那内东头寻那杨戬而去。
那杨戬看了那冰井司察子的消息,且是浑身的一阵哆嗦。
愣愣的望了那脸色坚决的周亮,心有余悸的道:
“怎的?合着你是让我去捉奸啊!”
这招虽然骚了点,但是,也是目前唯一可行的的,也是能把事完美解决办法。
无论如何,也得先把听南给拿在手里。
无论是吕维知晓不知晓这事,那会了听南,这吕维也作不出什么妖来。
丢些面皮的全身而退,总好过被人拿了实证,殿上撕咬了不得一个善终。
毕竟,杨戬现在的这个差事,实在是太诱人了。
见那周亮眼光中闪烁着鼓励的点头,那杨戬且是个一个冷颤,窜遍了全身。
咦?这杨戬且是怕了麽?怕是肯定的。
说这杨戬怕个什么?
本应是自家小妾与那吕相得儿子偷情,他去捉奸,多顺理成章啊?
然,就是这“顺理成章”才是他害怕的!
事好办,捏着鼻子,闭了眼就是个齐活。但是,事办完了,手尾却是个难缠。
本来,这事是童贯的了圣命,吩咐了杨戬、周亮,令陆寅化作“晓镜先生”暗地里办的。
说好的,咱们哥俩帮着膀子上,这下倒可好,现在撑单练我一个了!你这是管杀不管埋啊!
再说这杨戬,姑苏疫之事办的妥帖,刚刚近升官,拿了知入内内侍省的差事,掌宫廷内部侍奉事务。
虽与内侍省号称前后省,名为从属,实则雁行也。
如此便是得了天下第一等的肥缺,肥缺嘛,自是免不了旁人的羡慕、嫉妒、恨。
此番这周亮却又让他去捉奸,看似一个“顺理成章”的“好”事,却是让那杨戬一个肝颤。
咦?这小妾偷人怎么就是件“好事”?这丢人现眼的。
却怎又不是?
官家恶这吕维久矣,然,人无错处也不敢以国法办他。
此为正合了官家与那童贯“解闷”之语。
然,那杨戬虽不知“水满则溢,物极必反”但也知道这“好事”且不敢成双。
那周亮见杨戬不语,便屏退下人,贴身拱手道:
“上宪何为?”那杨戬听罢,倒是翻了个白眼于他,道:
“你这泼皮,怎的平白揶揄我也?”
咦?这杨戬怎的如此说这周亮。
其实周亮称那杨戬为“上宪”倒是无错。
原本冰井司到不隶属那内东头管辖,如今这杨戬拿了知入内内侍省的差事,冰井司倒是从属这入内内侍省。
但,杨戬与周亮且都侍与童贯之下共事已久。
周亮虽是个中官,然,也是个水来火里去,杀伐果断的汉子。对这路人,那杨戬倒也是个不敢托大。
喝退了伺候的从人,便随和许多,也不拿了上司的面目,随手拖了一饼蒲团扔与那周亮。
那周亮见了,也不言语,躬了身谢过。着半个屁股危坐了,伸手拿了炉上的酒壶与那杨戬添酒。
然,杨戬拿了酒盏放在嘴边,却不饮下,翻眼望那周亮,问了句:
“你以为……”
周亮低了头,自己斟了酒,望那盏中的酒花,苦笑一下,又轻松了道:
“无解!”
听得此话来,杨戬便骂了一声:
“讨打的夯货!真真的让我去捉奸!”
说罢便是扬手要打。
那周亮却不护头,赶紧拢手护了酒杯,连忙道:
“诶?莫打,莫打。我说麽。”
见杨戬收手,周亮这才道:
“有传闻,京中最近盗贼猖獗,饶是与那开封府的快脚一番辛苦,扰得个满城的不的安生也。”
杨戬听罢一怔,随即释然,望那周亮意味深长的道了声:
“妙招!”
遂便将那酒一饮而尽,又犯了愁嘀咕了道:
“倒是那高来高去的,且是个难寻!”
这话,倒不是与那周亮说来,然,那周亮听罢,便是赶紧放下酒盏,拍了一下大腿道了声:
“是了。”
随即便起身躬身退下。
这话没说完,就一声你言语的跑了?
已经说完了,剩下的就是干活了。
见这周亮这般,杨戬也是个瞠目结舌。
然,见周亮出门,却瞄眼看那空空的门外。心下盘算了。
如此倒好,高来高去之人深夜行窃与富户,开封府捕快羁盗,便与这大内无关。此番下来,亦是将他撇得一个干干净净。
且是能稳坐山顶观虎斗
倒是想不出,那“晓镜先生”与那听南如何周旋。然,亦是觉得,此番赌斗乃扳倒这吕维成败之所在也。
然,那听南音容又晃于眼前,心下又是一个万般的不舍。
呆呆了看了那炉内炭火,遂,便是长叹一声,拿了铁钳将那炭火翻了一下。
炉火进了空气,翻腾一下,团团粉红火苗纷纷了窜起,夹带着星星点点飘飞于半空,而成哔勃之势。
残阳一抹,饶是让这腊月的寒冷染就了一丝的暖意。
京郊漏泽园中,那“晓镜先生”倒是无那杨戬、周亮那般的好心情。
坐了无趣,苦等伤神,便信马由缰般的在那漏泽园中毫无目的的闲逛了看来。
累了停了脚步,寻了块干净的墓碑坐了。
心中却满是听南相识之初,相处种种,却在心间扰动了心弦让他一个不得安宁。
恍惚间却听的有人问道:
“何来此?”此一声倒是让那陆寅心下一惊,便是慌忙四下看了。
傍晚时分的昏暗,雪花又落,让这冬日的漏泽园雾霭霭朦胧胧的看不大个清爽。
陆寅心下一惊,忽然转身将身边仔细看了,寒雾飘雪中,也是见不得个人影。慌忙探手入怀,死死的抓了怡和道长给他的“赵公明元帅符”,给自家壮胆,遂变大声喊了一声:
“何人扰我!”
惶惶之后,也是个无人应声。
却在惊恐中四下看来,便见不远处一处的水洼。那唐韵道长掐算的神态便有撞入心怀,见那道长头。依旧是那句“此地湿寒有雾,寒鸦不落,不闻鸟兽啼鸣……应是西南坤位有不冻之水,善人所寻,概是此处也。”
倒是个斗转星移,物非不辨,且不似先前的模样来。
且在愣神,又听的清咳之声又传来。
不闻此声便罢,听了这声,又拿眼急急的寻来。然却一个眼中的汪洋遮了眼前。口中喃喃道:
“且是官长麽?”
此话出口,便是眼前见那校尉宋博元,背向了他站了。
只听的寒风呜咽,雪花簌簌,不曾再有人声。
再看那周围,恍惚中倒是一个熟悉。细想了,此处便是那龟厌找到校尉尸身之地。
经得一年,却也是草长莺飞,洼中积水早已干透,周遭野花花开花谢寒暑交替,倒是不敢认了去来。
陆寅心急,倒是翻遍了心内脑海也想不出那校尉模样,只是如刚才一般背对着他模糊一团。然心下却知晓,此虚影便是自家的官长,校尉宋博元也,细想却是面目全无。
陆寅呆呆了望了那洼地,却寻不见那校尉的身影,心下凄然道:
“官长!你也不理我了麽?”
且在此时,却听背后远远的听有人道:
“先生原是在此……”
陆寅惊恐回头,见几盏吕字灯球过来。
借了那光仔细看来,为首的便是那吕帛身边的小厮。提了灯笼到的身前,躬身抬头露了一个笑脸,谦卑了道:
“饶是让我等下人一番的好找。”
见是这小厮,那陆寅便是放下心来。却也是佯装了生气,起身道:
“你来此作甚?你主家骗了我妹子,去就去罢,何苦再来扰我?”
小厮听了只是个躬身,道:
“先生这话说的见外,此来便是我家小娘,欲请公子过府一叙……”
陆寅听罢,甩了一下衣袖道:
“免了,小可此生与她无缘,你回去吧。挨到明天,在下自会去那开封府,问你家小相公个拐带人口之罪也!”
那小厮倒也不听他啰嗦。将那手一挥,身后家人倒是省事,一窝蜂的上去拿那“晓镜先生”。
再看那“晓镜先生”口中叫了:
“尔要怎样!”
这嘴里虽然是个言辞激烈,然个手脚倒是笨拙的不能看,着实的一个狼犺得很。
刚要转身欲跑,便被脚下枯草绊了个跟头。
如此倒是省了那些个家丁的手脚。
嘻哈了上前一个拢肩头搭后背便拿了那陆寅去。而后,又是一个善猪恶拿,帮了手脚,塞了口,两三人抬将起来一路欢天喜地跑路。
到得那漏泽园路边,便往那暖轿里一扔便是个齐活!
小厮到得轿前,探身听了 “晓镜先生”在轿内挣扎呜咽,且是一笑,便柔声细语的好言相劝道:
“小的给姑老爷道喜,稍安毋躁,莫要扭伤了身身。”
嬉笑了说罢,又训斥那家丁道:
“叫尔等小心则个,饶是耳瘸麽?这蛮力拿人若是让咱家小娘知道了,又要派你的不是!”
尽管口中是个训斥,手下却扔了些个大钱去。
那些个家丁得了钱,也不觉个委屈,捡了钱在手中擦了,口中连连道:
“着实个冤枉,我等还未曾使得全力也,怎的个这书生娇嫩……”
那小厮倒是不耐烦,便是一脚踢了旁边看热闹的轿夫,恶声道:
“咦?还不赶紧抬了走路!”
第44章 我醉欲眠
上回书说到。
吕帛一语“需钱几何?”便是道破天机。
眼见这看似天衣无缝的计划即将败露,且是惊得的陆寅一个魂飞魄散。
听南见势不妙,便是一个棋出险招,佯装负气舍了陆寅出走。
于是乎,便让那吕帛得了一个便宜去,满心欢喜的将那听南抬去了私宅。
却也不料一个螳螂捕蝉,被他那姐姐给抓了个正着。
便一路小轿颠颠杀将过来,将她那色迷心窍的弟弟闹了一个不善。
吕帛无奈,只得让人再去漏泽园,寻了那“晓镜先生”来。
那“晓镜先生”陆寅,因心机被吕帛看穿,又失了听南去。呆在漏泽园,却是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对策来。
倒是打死也不愿相信出,只这一个照面,便被那吕帛按在地上摩擦,饶是输的一个彻彻底底。
这降维般的打击,让陆寅显得有些个无所适从。
也是,钓鱼佬打好了窝,放好了饵,信心满满,且静静地等待大鱼上钩,却不成想,那条大鱼吞了饵,吃了料,吃干抹净之后,且是一番戏弄之后,仰面大笑而去,倒是一声嘲笑也不屑于留下。
这会的陆寅,感到的,却不仅仅是个如同稚子被戏般的羞辱,而是一个魂飞魄散。
自家虽是一个有惊无险,然也好似在那阎王面前走上一遭。毕竟,大鱼,也是会吃人的。只不过吕帛这条大鱼,只在乎鱼饵,却不屑他这“晓镜先生”身上这点肉而已。
吕帛追了听南去,便是无暇于他。
跑路,此时却是个好时机。
然,复盘了想来,此番这吕帛虽是借传递家姐的书信与那晓镜先生之由,接近了“晓风镜湖”。
却也不由得让人怀疑,是否是他们俩爹的一个顺势而为?
思前想后,饶是一个心下惶惶,倒是精心设计了一个圈套,等着算计别人。却不成想,只这一下,便撞入了别人为你织就的天罗地网。
叹之余,也是能怨一声,技不如人也!
然,宋家的这本账,还未问那吕维讨回,却又是一个悻悻的不肯离开,尽管像一个输光了本钱的赌徒,即便输的一个干干净净,也依旧不愿离开那赌局。
一番心悸之后,却是一个茫茫然,不知那听南现下所处。便是有千般力气,万般的心机,这会儿也是个无能为力。
却在万般愁闷不得开解之时,便撞见那些来寻他的吕府的家丁。
看着气死风灯下,吕帛那常随的得意的嘴脸,且是让陆寅心下欣喜的叫了声“来的好!”。
既然如此,让那吕帛也看看在下这手就坡下驴!
且装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来,来得一个半推半就的束手就擒。
但是,这手假装好像是有点过了。
便的了那些个家丁一个“书生娇嫩”来。
好吧,“书生娇嫩”,若不是这“晓镜先生”放不下那“晓镜女先生”将这戏演的太假,你们几个憨胖,倒是能做个有缘人,在那洼地跟那宋博元校尉作伴,吞泥啃土去者。
话不多说,城中吕帛私宅之中,那姐弟俩正端坐厅堂,相互的对着瞪眼,便听的门外喧哗。
想是那小厮带那“晓镜先生”来矣。姐弟俩且是一眺而起,一前一后自房屋中出来观瞧。
吕家小娘一见那被捆成粽子般的“晓镜先生”当时就不干了!哭喊了一声,便到得那“晓镜先生”身前,撕扯了身上的绳子。
然,却是个养尊处优,身娇手嫩的,苦苦的撕扯不开。于是乎,这嘴里也不带闲着,一番哭天抹泪的数黄道黑,将那些个家丁骂了一个体无完肤。
吕帛倒看了也是个没脸,望那常随,眼中也是个愤愤。
心道:这帮傻缺!让你们去请!你就这样把人给绑过来?绑过来也罢,不进门就把绳子给松了吧!你们这般的育人不堪,偏偏又让这紧要的人看了去?
于是乎,也是嘴里骂了那家丁,踢了那小厮叫道:
“怎的如此有辱斯文也!让你好生的请先生过府,竟然做出这般粗鄙之事来!”
小厮、家丁见主家恼了,倒也是个不敢喊冤。手忙脚乱的帮忙去解那陆寅身上的绳子。
然,此时陆寅倒是不依,挣搓了身子且是个不从。
家丁无奈,忙活了半天只是将那塞在陆寅口中的布给掏了出来。
一番挣扎,倒是累了,见那陆寅双眼猩红,双唇潺潺,口中不语。只是将身缩在墙角眼神愤愤,然,其身颤颤,饶是装出一副宁死不屈的可怜相来。
看到这般的情景,那吕家小娘心都要碎了!便又哭喊了踢打那吕帛。
吕帛也是个冤枉,且挨了打,口中却骂了手下的这帮狼犺。好好的事让你们给办了一个稀碎!
然,也是无奈。啥也不说了!哄吧!什么时候哄好?那的看这位“晓镜先生”的心情。这委屈劲,估计得个个把时辰。
哄人这活可是不好干来,低三下四的不说,还得又那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觉悟!
于是乎,心下叫了一声“苦啊!”且闭目仰天。自问了自家一声,都是点他妈得什么事啊?合着就我倒霉!
然,这一叹还未出口,眼都没长开呢,却听见身后听南一声惊叫。再睁眼,便见那披头散发的听南挡在两人之间,手中,却不知何时拎了一把解腕的牛耳尖刀,将那明晃晃闪着寒光的刀刃抵在自家的颈下,口中哭道:
“谁敢动我哥哥,便拿了这条命去!”这下麻烦了,众人皆愣在原处不敢动弹。这梨花带雨的以死相逼然是看的那吕帛直跺脚!
此时,却听那“晓镜先生”冷冷的沉声道:
“你为何来哉?倒是寻那野汉子私奔了快活去吧!我无能,怎敢有你这妹妹也。”
倒是一句绝情的话来,让那听南一怔,随即便是一个含泪摇头,望那陆寅道:
“听南愚钝,且知这长兄如父,父辱子死之言……”
说罢嘶喊一声,将那解腕的尖刀猛的举起。
这还了得!想那吕帛,饶是千辛万苦才找到这为他天造地设般的人儿来,哪能见得这血溅五步?
且是个二话不说,一个飞身便扑了过去,生拉活拽的将那柄尖刀夺下。又将那听南死死的抱在怀里任其踢打倒是不能松开。
经此一闹,那“晓镜先生”也是个傻眼,便不再挣搓,只是呆呆的望了两人抱在一起肉麻。
吕家小娘此时也不再吩咐下人,亲身跪了叫了一声“先生”便膝行而来,一双芊芊玉手奋力的撕扯那粗糙的麻绳,不消几下,那血便沾染了去。然,尽管与那出血儿不顾,却也是个无为,死活弄不得个清爽。
索性,一把捡了地上的尖刀,小心了挑开那绳子。
“晓镜先生”得了一个自由,抖开身上绳子。眼神,却望那吕帛、听南两人愤愤不语。遂,且是一个仰天长叹一声,便站起身来,却又别过脸去,无奈了道:
“愚兄无德,愧对父母在天……”
说罢,便扯出随身玉佩摘下扔在地上,望那吕帛躬身抱拳,道:
“权且此物嫁妹,望尊府善待于她。”
这话说的卑微,让那院内之人一干人等都是一个傻眼。
却见那 “晓镜先生”推了身前挡路的家丁,道了声:
“莫要拦我!”
家丁也是一个傻眼,惊讶的望了眼前这位,心道:我没……
倒是觉得自家受了一个天大的冤枉,且望了周遭的一帮一惊傻眼的人,惶恐了道:
“我没拦他……”
却见那“晓镜先生”仰头大笑,口中惨声道:
“我醉欲眠卿可去……”
这话一出,又是一片的寂静,那些个家丁丫鬟心道:想睡就赶紧找地睡吧,我们这一宿就看你在这闹得一个欢实。
然,旁人不知此间典故,吕家小娘却是熟读诗书之人。
此典出自陶渊明的《宋书·陶潜传》。说那陶渊明不懂音乐,但家里却无端的放了一把没有琴弦的古琴。对来访者也是一个无论贵贱,有酒便拿出来一番狂饮。
每当酒酣耳热,便手抚古琴,如果他先喝醉了,便对客人道:“我醉欲眠卿可去”。
后世,有诗仙李白那首千古诗句“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
然,与那太白与那幽人对饮的洒脱相比,那五柳先生的抚琴不语,倒是显得一个长情。
但是,谁又能读懂诗仙太白那豪放与不羁中的悲凉?
此情此景,这“晓镜先生”便将那听南当作那无弦的古琴。
舍与你罢,纵有千般的不舍。
此话让周遭人等听的浑浑噩噩,那吕家小娘自然是懂得。
这会儿也不顾了身份,也忘记了男女有别,口中惨叫了一声:
“先生……”
便膝行上前,将那“晓镜先生”一把攀住。
然,见那“晓镜先生”再回首,便是两双泪眼相望,无语哽咽。
世间知音难求,倒是纷纷扰扰分不出个清爽。
恩怨情仇本就是相互交割,情至深,便也化作害人之物。
然,缘分且是个奇怪的东西,好坏情仇皆由得它,倒是把控半点不由人。
且有一句话说的明了——“前世不欠,今生不见”
私宅内,两对真真假假的两情相悦,倒是个戚戚艾艾,让人理不得个清爽。
宅外的汴京城,却是一个热闹非凡。
今日祭灶小年也,百姓中除去那儿女情长,却也有“官三、民四、船家五”的习俗。
于是乎,便是一个满街的人流熙熙攘攘,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夜空中,将那漫天的星河拉到了城中。
却又见,时不时的烟花窜起,便又将那凡间烟火送上了夜空。于黑绒撒银般的空中绽开七彩,遂,便又缓缓的消失于夜空。
街道上人流如织,摩肩接踵。
上河上的船家点了船灯,看似星河入水,缓缓的来往穿梭。
那长街之上,商贾店铺,请来各式杂耍戏班,一起唱闹起来,只为的博得来往客观的眼球,图得一个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见有两人两马在那拥挤的人群中来回的磨蹭,且是一个显眼。
京城骑马,想也不是一般的人物。
这不是一般人物的两人也不是旁人。一个是新任了知入内的杨戬,一个便是刚换了内五品袍服的冰井司都都知周亮。
杨戬倒是闲情逸致,左右看了倒是欣喜,且是苦了那周亮,沉了个脸信马由缰。
看了那张愁容满面的哭丧脸,那杨戬蔑视了揶揄道:
“怎的?跟着本知入当差,委屈了你也?”
周亮却没理他,只是裹了裹身上的皮裘,嘴里抱怨道:
“当差,当差,你明日再去吧!哪有这大半夜的献殷勤?偏偏拉我这无关瞌睡之人……”
说罢,便是抱拳一冲,无奈了抱怨道:
“倒是谢你好心栽培……”
杨戬听着抱怨来,却不理他。
见过来小贩扛了个草招子,上面插满了冰糖葫芦,倒是红彤彤的惹人喜爱。
便顺手掐过一个来,满心欢喜的咬了一口。
也不知是那小贩无良,倒是一个酸爽的可以。于是乎,便眯了眼,捂了牙,口中狠狠的骂了一句:
“奸商!”
倒是不舍得扔,却抬手递给那周亮。周亮倒是不拘,拿过来便是呲了牙,只啃了上面的冰糖。
占了嘴倒是无话可说,便又听那杨戬骂道:
“诶?你这混人!这过了腊八就是年,过完年便是上元。官家例行出宫与民同乐,你我且不先行查看一番,你倒是心宽。”
周亮听他一番话来,也不看他,只顾了啃了冰糖,也不敢去咬了中间的果子,嘴里讪讪道:
“饶是怎的开得牙来?”
说罢,又舔了那冰糖葫芦,又悻悻了道:
“倒是有人将那水泼了出去,却如今,又想要寻那后悔药来……”
杨戬听着这话且是一愣。后,便恼怒的看了那周亮,劈手将那糖葫芦夺来。
刚要发作,却又看那物且是被那周亮啃了个七零八落,上面齿痕涎水的,实在是有碍观瞻,顿觉索然无味。
周亮倒不含糊,双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那意思就是,你先吃你吃啊,抢过去又不吃,老看它干嘛?
杨戬倒是嫌弃了周亮的满脸期盼,随手扔了那冰糖葫芦,无奈了道:
“你且是长不了个了……不厚道也……”
这俩老媪斗嘴,却是放了那马,来的一个信马由缰。那条街上本就是个车水马龙,甚是拥挤不堪。别说人,就连那马也是个无从下脚。这一个不小心便将那前面看街的衙役撞了一个跟头。
看街的衙役,平时也是骄横惯了的,也不回头看来,便是怒骂一声:
“哪个入娘贼!”
骂声不落,转身便是一鞭打来。
那周亮且是不含糊,一拨马头就是一脚,将那看街的衙役踢了一个四仰八叉,却不等那衙役起身,便厉声道:
“反了你的!”
这一番热闹且是惹得周遭人等一阵的惊呼,纷纷的围将上来,定要看个仔细。
那看街的班头见了,心下叫了一声“祸事来也!”
赶紧推开人群上前观瞧。这一看不打紧,且是一个想跑,倒是一个腿肚子转筋。望了自家的手下,心道:好死不死的惹他们,嫌命长啊!
不过都是一班的兄弟,也不能放着不管。便赶紧挤过人群,拱手道:
“知入爷爷吉祥,都知爷爷吉祥。”
杨戬见罢,便伸手拦了周亮,对那班头道:
“嗯,吉祥!就喜欢你这说话中听的。拿去买酒!”
说罢,自马鞍囊中掏出两个银条,在手中掂了掂便扔了过去。
此举且是引得周遭百姓又是一片的惊呼!
咦?这帮人没见过银子?
哈,这还没怎么见过。银子在宋朝可是件稀罕物,还不是法定货币,不能流通,自然是见得少。
宋本不产银,所得,均是通过海外贸易从那番外换来。
而且,这白银并不流通,因为,朝廷所得的一多半还的当作“岁币”供给大辽。于是乎,于这市面上面却是难得一见。
如是,这一两银便可换来两贯的大钱!
而且,见那银条上押有“内省”印鉴。这皇帝私库的玩意儿,莫说是寻常的百姓,即便那官宦人家,这小小的银铤也是个稀罕。
班头见这银铤稀罕,便赶紧伏地捡了去,在手中擦了,嘴里千恩万谢,按了那惹事的衙役,一通的磕头不已。
杨戬看了他们道:
“聒噪!我与都都知去西门外查看尚方局司库,明日他们压货入宫。且在此一并打发了,省得尔等难为我那帮猴崽子。”
班头得了银铤正在高兴,听得杨戬这话来,立马换做一个恼怒的表情,冤枉了喊道:
“知入爷爷哪里的话来?倒是哪个嚼了舌根的败坏我等名声……”
这话说的,开始倒还是个理直气壮,但看那周亮脸色变开始结结巴巴,说不出个大声来。
周亮倒是没惯着他,冷冷了说了句:
“头前开路!”
班头赶紧换了一副嘴脸,谨慎了媚笑,回了一声:
“是了!”
于是乎,便是喊了手下,甩了净街鞭,扬起水火棍,于那摩肩接踵的十里长街上,生生的喝开一条道路。
咦?一个银铤都能让这看街的班头如此的卖力?
这个,好像跟那银铤不银铤的关系不大。
班头心里这会儿,就一个想法。
赶紧把这对黑白无常送走!省的夜长梦多。这俩人如果厮闹起来,那可不是一个银铤能解决的!
周亮且是有些个看不惯这般的大马金刀的招摇过市,口中郁闷了抱怨道:
“倒是鲜衣怒马的,搅的人不安生……”
杨戬却望了他,脸上露出了些个不解,遂,便嬉笑了回了周亮道:
“都知好不经济,看人打架需是离远了些,若是身上沾血,倒是能让人说出个长短话来。”
第45章 人伦俱灭
有诗云:
劝君切莫向他求,
似鹤飞来暗箭投。
若去采薪蛇在草,
恐遭毒口也堪忧。
因是因来果是果,
缘份来去皆有由。
稍安撇下心头怒,
业障自有天来收。
话说那“晓镜先生”留下那“我醉欲眠卿可去”之言欲走,却遭那吕家小娘相持泪眼相望。饶是让那“晓镜先生”下不去个狠心离去。
吕帛得了听南自然喜不自胜的顾不得其他。
于是乎,便是吩咐下人叫了京中名店酒菜,小摊的名吃,不拘了多少,一并送到这私宅之内。
一番忙碌,也是个上上下下的酒足饭饱。
下人丫鬟也是经得这一番忙碌,连困带乏的睁不开眼来。酒肉过后,便自顾自的寻了地方睡去。倒是留的个清净与家主姐弟。
听南便使出千般手段,将那吕帛馋了个七荤八素,且又不得近身。
这杯撩拨的近在咫尺,却又是个远在天涯的吃不着,饶是让那吕帛百爪挠心的不得一个自在。
那边的正房内,“晓镜先生”与那吕家小娘倒是相敬如宾,诗酒佳话。
但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且不是这“琴棋书画诗酒花”所能打发的。这男女于情倒是个不同。女子一旦真动了情,倒是个难缠。莫说这清白的身子,就连这心也能扒了去给那情郎哥看。然,那“晓镜先生”且是坐怀不乱,任那小娘怎的贴身娇喘也是个不为所动。
那听南此时也是个犯嘀咕,这都进去大半天了,怎的没个动静来?
心下埋怨了陆寅,赶紧了事跑路才是个正道。怎的还玩上尼玛此时无声的戏码来了?
便佯装了好奇,央告那吕帛且去偷听二人说话。
吕帛听了此言瞠目,随即却嬉笑了刮了那听南的鼻子,戏谑道:
“原也是个下流胚子!倒是听他们说话去?”
见这吕帛不这不解风情,那听南便撅了嘴,做出格厌烦相来,推了那吕帛一把,娇嗔了道:
“本就是个下流胚子,倒是配不上你这相府的衙内……”
说罢,便要起身,整了衣欲走。这下子可是真真的要了那吕帛的名去!心下艾艾了道:活不过了!这小模样骚的就这样的欲盖弥彰的麽?
这他妈就是我心中的白莲花啊!
于是乎,便一把拖了那听那的衣袖,口中苦苦了道:
“卿卿哪里去?”
听南见他这可怜相,且打了那吕帛的手,娇嗔道:
“便去陪了姐姐睡去,也好过你来煎熬与我。”
这话饶是让那吕帛一个又喜又怕。心道:我费了那么大劲,屎都不知道吃了多少!这会子你要去陪我姐姐睡?姥姥!
这漫漫长夜,本就是个无聊,却还要我和你那缺心眼的哥哥对眼?这事,干不了!
然那句“煎熬与我”自听南樱口说出,饶是一个可可的烧心挠肺。
于是乎,便是一拍大腿,叫了一声:
“死便死了吧!莫要出声!”。
说这对不知道啥叫害臊狗男女,一路小心翼翼的得到的那墙根窗户下。且做了一个忍气息声了,贴了窗户听那长兄、家姐的私房话去。
不过,也是听了个索然无味来。
房间内的两人闷人,真真是个一句话不说。
扫兴之余,便也是蹲不得那墙角,扶不得那墙根。便拉了那听南欲走。
却见听南在身后掩了嘴偷笑。转身,却见一壶酒塞到他的手里。那吕帛接了酒也是一个迷茫。然,又见那听那指了指房内,且又是一个瞠目结舌!
遂摇头与她,表明这事我可干不了!也没你这样人不说话,便灌醉了“偷”听的!
然,见那听南蹙眉叉腰的望了他,便又是一个惊异的瞪眼。随即便叹气一声,道:
“怎的来得你这个活妖来?着实的活不过也!”
遂,抱了那小酒坛子,清了嗓子,举手叩门,道:
“哥哥可安寝?”
闻声不久,便见那“晓镜先生”开门,倒是不见刚才的那般愤恨,饶是一个慈眉善目,低头拱手且是一个长兄之态,恭谨了道:
“兄台屋内说话。”
吕帛听罢倒是有些个急眼。将那眼睛惊了个溜圆,心下惊呼了:别介!跟你屋内叙话?都这个节骨眼了,还有闲心跟你扯闲篇?你这饱汉子岂是不知道我这饿汉子饥啊!你是得手了!我这可还被你这妖精妹子吊得一个唧唧歪歪!
这心下这般想来,嘴里倒不敢如此说出,只将那酒坛子往那“晓镜先生”怀里一塞,道:
“天色已晚,还是不便叨扰了吧。先生,早生安歇。”
话音刚落,便听得自家的姐姐在房间门道:
“没你,早安歇了去!倒是大半夜的谢了你的有心!”
说话间,便见自家的姐姐脸上愠怒了看他。
得了长姐的训斥,刚想回了嘴去,那手臂便被那听南抱了,顿觉馨香入怀不能自抑,饶是一个心有千千结,舌头也打结,愣是傻笑了一句话都说不得也。
此时,便听那“晓镜先生”沉吟了一声。
那声不大,且惊得那吕家的大小姐一个收声,慌忙接了小酒坛子,羞涩了躬身在他身后。然那表情却也不是什么羞涩,倒是一脸被人管的幸福,似乎要荡漾了出来。
这般的模样倒是那吕帛不曾见过的,遂,便又是一个瞠目结舌,望了他那平时作威作福,抬手便打的姐姐去。
正在愣神,却见那“晓镜先生”躬身,正色道:
“嗯,天色已晚,早生安歇了吧。”
遂,见那先生转身,随之,便是他那姐姐甩手一个关门。这下看的那吕帛且是一个抠嘴挠头的不解。心下惊呼一声:道长神通!这妖便这样的收了去麽?
此时却听那听南学了自家兄长的话,望了那紧闭的房门,正色道:
“天色已晚,早生安歇了吧。”
吕帛这会子便再也没有什么耐性,反手一把,将那听南抱将起来,一路蹒跚了,急急奔入厢房。
两人进的房内,那吕帛便急急的关了房门。转身,却那听南喘息了靠了那炕桌,眼神迷离的望了他来。
只这一眼,便是一个摄魂夺魄!这心智便再也由不得自家这肉身。口中叫了一声“卿卿”便将身扑了上去。
这一下看似个勇猛,然却扑了个空。
抬眼,又见那听南,一个探手将那桌上的酒壶抄在手里,且望了他,喝了一个畅快淋漓。
饶是一个:
酒线入得樱樱口,
半入腹中半裙边。
滴滴淌淌洋洋下,
醉眼朦胧醉红颜。
朱唇轻启残琥珀,
柔情似水惹人怜。
粉面桃花春色满,
醉态娇媚胜仙山。
这就喝的一个畅快,且看的那吕帛一个色心难耐。
一步上前,便抱了那听南在怀里。还不等他说话,便觉一个馨香贴在嘴上,遂,觉听南口中的酒一滴不剩,全入自家的口中。
倒是一番的天旋地转,自家那魂,再也不受这肉身躯壳的舒服,自头顶百会一冲而出,恍如与云间飞驰,而不可停下。
恍惚间,再睁眼,便见那听南抹了嘴角,吃吃了笑来。
却不能那吕帛回魂,便一个闪身,打开房门,一路笑了奔他那哥哥房间而去。独独的留下吕帛,咂舌舔嘴的回味那齿颊留香。心下饶是一阵的恍惚,心下问了自家:诶?我去!我是不是被人给上了?
然,此时,便是个头昏眼花,体内如火。心下埋怨了自己这不胜酒力。且伸手照定脸颊击了数掌去,倒也不的一个清醒。心道:不知是什么酒,饶是如此之烈也。
便又按了头靠了门晃荡了几下,欲得一个清醒来。然,这酒却是一个作妖,只将那听南刚才的媚态晃晃在眼前,且是让体内的燥火越发的不安分起来。
遂,挣扎了起身欲追了她去,然那手脚却好似不是他的一般,依里歪斜的走不得路,开不得门。
心下越是焦急,却也是个欲速不达。倒是埋怨自己这酒浅误事!
且在此时,却听得有人撞门,那吕帛且是惊喜了叫了声:
“饶是逃不脱我也!”
说罢,便去蹒跚了开门。
抬眼,却见那“晓镜先生”揽了自家姐姐。见那吕府的长姐,此时却是个头发散乱,衣衫不全。却是一个娇羞,将那头脸埋在“晓镜先生”怀中不肯见人。
那吕帛见罢倒是一愣。一时也闹不清楚这是个什么状况。
却听得“晓镜先生”醉语含糊道:
“我那小妹赖了不肯走,醉酒误我!速去!”
吕帛听罢,心下道了声“好哥哥!仗义也!”然却是个嘴肿舌短的说不得也!
只能歪歪斜斜的躬身作揖,拍了脸,努力的睁了那朦胧的醉眼,蹒跚向那正房间而去。
一个夺门而入,刚刚将那床上罗帐挑起,便被那罗帐内伸出一条粉臂揽了头脸去,听的一声娇喘呼出道:
“可人也!”
于是乎,便是干柴遇烈火,云雨逢巫山。
门外,陆寅听的房内木床咿呀的响动,也是一个不敢耽搁。
欲走,却见那怀中的听南却是个丝目含春的望了他。这般的模样,且是让那陆寅心下一惊。心道:不就是喝了些个酒麽?怎会如此?
心道,耽搁不得!此时若不跑路,便是个真真的死路一条!
想罢,便是伸了手,掐那听南人中,拍了脸,欲唤她醒来。见那听南醉眼朦胧,满面潮红,揽了那陆寅的脖颈儿,柔媚了道:
“可曾的手?”
见听南脸上痴媚娇艳,手下倒是在他身上摸索。那陆寅心下惊呼了一声“坏菜!这酒果然不是甚好酒!”
便托了那听南坐下,慌慌了自怀里寻出一个蜡丸出来,手指捏碎了放在听南鼻下。
得了蜡丸内药物那刺鼻的气味,嗅得那听南一个激灵过身。
然那面上,却但依旧痴醉媚态,身软如泥,口中道:
“这千金倒果真是厉害!”
陆寅听了这“千金倒”便是个瞠目结舌,心下暗自惊道:这你也敢用?
咦?“千金倒”是个什么玩意?能让这见多识广的陆寅也这般的惊慌失色?
这“千金倒”原是那教坊、柳巷常用之物。
用于那贬入教坊的官宦人家的大家闺秀,贞烈不从之时。
说白了,就是些个催情迷幻之类的药物。
咦?北宋就有那玩意?
这个不好说来,罂粟、曼陀罗这些植物的存在,可是比任何人类的文明都要早。
怎的这听南手中还有这些个玩意儿?
这事,此时的陆寅且也是一个不敢多想去。毕竟这听南乃是一个侍妾的出身,而且,这侍妾是干嘛的,这陆寅也是略知个一二。
这会也不敢再做些个耽搁,毕竟,那屋里的两人完事也是个分分钟的事来。
于是乎,便是收拾了自家的东西,又匆匆的查看了一眼。
见无遗漏,一切停当之后,却见那院内,除却那房中喘息之声彼此起伏,便是一个动静全无。
心下饶是一个奇怪。心下道:那些家丁丫鬟倒是哪里去了?
然,此时也容不得他多想,便提了那听南的宝剑,挑了那行囊,扛了那浑身无力的听南,一个垫步拧腰便跳上了墙头。
却也不敢回头再看那院落一眼。
见周遭无人,便是一个轻身,一跃而下。
出得那宅院,便是一路偏街小巷,拐弯抹角。绕过那看街的衙役,巡防的捕快。边搀了那听南跑路,边将那怀中的捏碎了与她提神醒脑。
饶是如此,那听南依旧是个浑浑噩噩的神智不清。
好不容易挨到那繁华街道,便见有载客的马车停在路边。一把打钱散去,便催了车把式扬鞭,一路撒开了蹄脚,直奔了夷门而去。
然,待两人走后,却见黑影数条四面巴掌相聚而来。且看那帮人,且是个高来高去,又是个踏瓦飞纵,落地无声。
到的宅门外,见黑衣人其中分出人来,一路捡了那陆寅一路丢下的蜡丸碎片,扫了陆寅落地的脚印。
见为首的一个抽刀,便是一个纵身上墙,翻身而过。无声中从里面打开了宅门,让那班黑衣人鱼贯而入,只留了两人寻了暗处蹲了看门。
这班黑衣人,得那吕帛私宅院之内,便是一个手起刀落,将那酣睡之中的家丁奴仆一个个斩杀殆尽。
可怜那些睡梦中人,倒也叫不出一声来,便各自寻了黄泉道,却又是一个殊途同归,快马加鞭的奔那枉死城马不停蹄的去者。
事毕,见那为首黑衣附耳那正房窗口,听了正房之内动静。见,那人挥手,那班夜行便抬出那些个家庭丫鬟的尸身,散乱了放在院中。
见手下行事完毕,便又将手中的带血的朴刀轻轻的靠在门口。
作罢,只手一挥,那班黑影夜行便又关了院门,插了门闩,将那锁头重新锁死,而后,便是一个个飞身上房,且做一个无声,四散了去。
第46章 千里孤灯
北宋汴梁,倒是一座不夜之城,便是一个四更的时分,这繁华街道上也是人来人往。
宵夜小摊,叫卖声声,歌肆酒楼笙管弦鼓,彼此起伏。
且是一番繁华如锦,通街灯火,时而的火树银花,将这京城繁华如不夜。
一片祥和繁华中,开封府的衙役倒是不敢掉以轻心,又是个年下,盗贼猖狂,便与那偏街窄巷部下班值,看守了街道。
不过,抓贼这事,这般捕快其实并不想去干。这点的薪水也不值当的拿命来换。
于是乎,便领了衙役提了灯球仗了火把,一番敲锣打鼓的且做高声,便是让那行盗之人闻声躲了去。却是因这年下里打打杀杀的不吉利。倒是两厢都躲了些个,且省得大家见面,添了彼此的麻烦。
且在这班捕快饮酒作乐,高声喧哗之时,见一黑影在那班值房前一闪,叫了声:
“诶?造化低了!”
一声喊罢,倒也不这跑路,好像被惊到了一般呆立了,挠了头看那班衙役。
这下子把一帮的捕快、衙役都看傻眼了。那班头哪受得了这般的刺激!啊?合着我们明火执仗的,你真真的一个看不见啊!故意找茬?还真他妈的不跟我们不见外啊!
那黑衣夜行也是个不含糊,见众人看他,便是一个抹头撒丫子就跑啊!
班头看了也是个急眼,人都当面为贼了,再不抓就真真的有点伤面子了!得嘞,哥几个,给我往死里追!
于是乎,便敲响了报警的铜锣,乌泱泱高声叫了“捉拿贼人!”
然那贼却是个不仔细,饶是一路高来高去,窜房跃脊。一路上也是被刺激的高声喊叫的跑,引得后面的几条街道上的捕快、衙役在后面敲锣打鼓的追。
且在这追逐戏演的一个热闹之时,便见那黑影一个飞身落在那吕帛私宅院内。
那开封府的捕快倒也不含糊,高举灯球火把,将那私宅院门外的街道照得一个白昼一般。
然,先到衙役且是闻了那宅院的大门,回头道:
“有血腥!”
一声惊呼,且是慌的那班衙役纷纷亮出了器械。班头听闻,却是个小心,道:
“大年下的,总有个杀生的,看仔细了再说!莫要误了良人!”
却不料那衙役却望了那班头叫一声:
“没个当院杀猪的!”
这话说的实在,想吃些个肉,到了集市便是你想吃多少就能买多少。况且,即便是乡下也不会让家宅染了血光。杀猪宰羊?这样说吧,除了杀鸡在院内,其他的那也是寻了村头的一块地去,断不会当院就给宰杀了。
听的此话,那捕快、班头相视一眼,便是叫了一声:
“砸门!”
这外面捕快、衙役高喊了抓贼,一番乒乒乓乓的热闹。
院内正房内的吕帛正抱着那馨香入怀,便是被门外的叫嚷扰了好梦。倒是想起深看来,却被那藕臂香手攀住,懒懒了道:
“有那吕帛在,先生且安歇……”
此话一出,饶是让那吕帛好似万丈高楼失足,扬子江心崩舟!
怎的?怀中人话音并不是那听南,然,一句“先生且安歇”倒是自家姐姐的声音!
心下不愿相信,这丧人伦之事,怎会发生在自家身上。便慌忙拿下胳膊拨开发髻再看!
哪里还有那听南!只见自己姐姐云鬓飞散,面颊潮红,侧卧于身畔。
吕帛赶紧起身,猛晃了头,睁大了眼再看,倒是不敢相信刚才云雨巫山之人且是自家的姐姐。
吕家小娘此时也认清眼前,一脚便把那吕帛蹬到了床下,赶紧裹了身子叫道:
“怎的是你!”
那吕帛虽是个浑不吝纨袴膏梁,见女人走不动的登徒子,却也受不得如此这般的刺激。
尽管这北宋,对这性方面比较开放,开放到“妇人不服宽裤与檐制旋裙必前后开胜,以便乘驴。其风始于都下妓女,而士大夫家反慕之”。
也就是跟现在差不多,民风开放到“只许我骚,不许你扰”!
女子穿衣服,也是露胳膊露肉,行为也是个泼辣胆大。
怎的?太平时期太长了呗。没有什么要命的危险,不止着男人活命,女性的地位就会升高。这个是个普遍的真理。
但是,这通奸这事,别说搁宋朝,放到历朝历代也是违法的!
《宋刑统》规定“诸奴奸良人者,徒二年半;强者,流;折伤者,绞。其部曲及奴,奸主及主人之周亲,若周亲之妻者,绞……”
看这满纸的徒、流、绞,倒是比现在的更为严格些个。
不过法律是这么规定的,后面也是有一条“奸从夫捕”,也就是当事人不告发,官府也不会管,你们玩你们的只要不出人命,也是个“民不告官不究”。
尽管如此,这事任谁也不敢当作一个没事发生,此乃血亲相奸也!丧人伦也!
那吕帛心下懊悔此番的一个色迷心窍。这还不算气人,最可气的是,自家已经识破了那宵小的伎俩,却因自家托了大,明知道是坑还往里跳!这般想来,饶是让那吕帛又羞又愧又懊恼的怒火中烧!
倒是一个气炸连肝肺,搓碎口中牙。
却也是个打断了牙齿和血吞,心下狠狠了道:妄是我姐弟俩情深意切,倒是换做了次等恶毒的算计。
心下想罢,便是一口恶气堵在胸口,定要找那对狗男女说个清楚!
不过这货这会儿也是个气迷心,人在就跑了,还在这等你来杀?
说那吕帛,一个转身站起,抬腿便一脚,踢开房门。
出得门来,便见了靠在门口那带血钢刀。于是乎,便是个想都不想,一把抄在了手里,喊叫道:
“狗男女!小爷定杀之后快!”
然,一声还未喊罢,却感到一阵的血腥扑鼻。
瞪眼细看!便见眼前满园的血泊,家丁丫鬟皆尽一个死于非命!
那吕帛双手端了朴刀,双眼猩红,傻眼了半天,才大叫出声,喊道:
“狗男女,与我见个真章也!”
倒是个无人回话,只听得院外开封府捕快撞门。
这动静让那吕帛一阵的恍惚,怎的还有人半夜的砸门!
却在一愣, 便见那门破,众捕快蜂拥而入。
吕帛此时怒火攻心,辩不得来人,遂叫了声:
“来的好!”
便是舞了那口朴刀杀将过去。
刀剑相击,且是一片的叮叮当当。
中间,却听夹杂了房屋之内,那吕家小娘撕心裂肺之声。
且不说这私宅内的热闹。
说那那陆寅,坐了马车一路匆忙到得城外驿站。
与那车夫算了车资,便自车上搀下了听南。
见她的面色已是大好,这才稍微的放下个心来。
却也不敢再耽搁时间,作出了一个夜长梦多来。
断也是不敢去那驿站休息,亦是不敢上得官道,且是沿了林间小道一路奔去。
城郊比不得那城内歌舞宣城,通宵达旦,倒是个夜深人静。只听的两人脚步匆匆,踏了积雪簌簌。
倒是那听南,药劲未过,脚步依旧蹒跚走不得个甚快。
陆寅便拉了手、揽了腰,一路托了她于雪中急行。
为何如此?
还为何如此,这俩人在跑路也!再搭上刚干完坏事,且是个心虚得很。
说这陆寅也会害怕?
那是当然,倒是不怕那吕维父子追杀。即便是吕维能发现也是天亮之后之事,手脚再快,亦是派下人手便是晌午,倒是个不足为虑。
这心下害怕的却是那杨戬、周亮!
怎的?
此事未成之前便是同盟如兄如弟般的热乎。
然,这事成之后就不是那回事了。与他们见面便是一个冤家路窄,狭路相逢!将他杀人灭口乃是杨戬、周亮之首务也。
这事怪不的那陆寅的小人之心,实在是世间凉薄莫过于此。
那陆寅行此事,且是为那上天不公,替家主报仇。
而杨戬、周亮,则是一个为唯利是图也。
且此番行的如此逆人道、丧人伦之事,那陆寅心下怎的不慌。
若是被杀了灭口倒是个干脆,怕的是一个不得一死。
如此便是被那杨戬、周亮拿了把柄在手,任其摆布。这自身受辱倒是罢了,平白的陷了那宋粲进去倒是大大的亏欠。
于是乎,便是不顾风雪,一路的疾行。
夜雪如纱,雾蒙蒙让人看不得个清爽。但见得远处三岔路口,有火光闪闪。这天寒地冻的,有了火也能少做个歇息。于是乎,便掺了听南快步前去。
到得近前,却见是一堆篝火,顶了雪花,依旧是个熊熊。便是上前烤了手,驱了些个寒气出去。
那陆寅的手刚刚伸出,这寒气还未驱散,却有一股更大的寒气自脚下瞬间暴出!
怎的?
荒郊野地,三叉的路口,雪夜无月。看着眼前熊熊的篝火,岂是与那“千里孤灯”何异?
“千里孤灯”是什么?好玩吗?
不好玩,这玩意儿凶险的很。
据说,我国古代非着名军事家,着名的反面教材——庞涓,就是被人乱箭射死在这“千里孤灯”下的。
陆寅看了且是心下一惊,刚要说一句,坏的不灵好的灵!
然,倒是个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不等他回头,便听得身后林中有马嘶之声。
只这一声倒是让那陆寅两人心下一惊。叫了一声道:
“造化低了,此地……圈套也!”
见陆寅慌忙提剑在手,将那听南揽在身后,左顾右盼,心下惶惶。
再看周遭,倒是心凉也。怎的?且是两侧雾霭霭雪中看不得个清爽,且不知藏有几多伏兵。
那陆寅提了剑,护了听南傻傻的站在火堆边,不敢动上一动。只等待一阵梆子响,便能的一个万箭穿身,带了一身箭黄泉路上作伴。
这心惊胆战的,令那陆寅看什么都是个草木皆兵。
倒是没等来他们心心念念的梆子响,却听的身后马蹄声来,倒是一个踢踢踏踏之声,不像那快马奔来。
陆寅此时也是心下一松,死便死了,一番辛苦,也算是还了那宋粲的一场知遇。
想罢,便也是个心静。如此,倒不如索性拼得个鱼死网破,也能的一个快哉!
心下想罢,便按绷簧宝剑出鞘,叫一声:
“来者通名!”
那话音落下,便见一匹马自那小路拐角处踢踏而来。
影绰绰见一人端坐马上。雪如帘纱,令那陆寅看不得一个清楚,且是横剑在胸前,护了那听南与身后。
又想问来,却见那听南附身跪下。这一下把陆寅给弄懵了。心道:怎么茬?这咋还给人给跪下了?赖好先打一架再说啊!
正要发问,便听自家身后有人笑了道:
“倒是知入家养的,知晓规矩……”
陆寅听那声音且是个耳熟,回头看。见身后,那周亮无声无息的坐在马上,双手按了鞍头附身看他。
那陆寅见了也是个心寒。这周亮乃冰井司的督职,再狼犺也是个武职出身,而且,早在那汝州,也见过这老媪的手段。
心下惴惴,却也不想一个束手就擒,便是一个剑不还鞘,抱了拳,躬身道:
“见过督职。”
周亮却未答他,倒是身后,杨戬的声音响起:
“那人现在可是个都都知,你又不是官家,张嘴就能扒了他的官衣……”
闻其声,再回头,便见那马却在身前。见那杨戬,看了听南,却揶揄了陆寅道:
“晓镜先生殊不知,你那山中一日,世间千年也?”
惊得那陆寅后退一步,用手护那听南。然,那听南却是个不动。
这下子让那陆寅心下又是一惊。
随即想到,这听南本就是那杨戬的小妾。这些日月倒是朝夕相处,却是忘了她原本的出处。
心下一凉,翻了一个白眼,心内道了声:
“好!这下死了一个踏实!”。
说罢,却依旧捏紧了手中剑,垂眼望那听南。
见那听南屏气安神,静静地跪了,脸上且是一个无悲无喜。
看罢,心下不禁一番凄凄。
心道:想我陆寅,也曾熟读策略,精通推演,便是将那父亲所遗留之物熟读于心。如今想来,倒是个鸡肋也。
怎的?在这宦海风浪当中,那些写在书本上的倒是像那稚子般的玩戏也。
却是想着自家聪慧,倒是让人早早的布下陷阱,玩弄于股掌之中。
自叹了一声,心道:了了罢!便是一了百了!
心下且是个不甘,但也无奈也。
所幸者,倒是一个无怨。
心下想罢,便是将那口宝剑丢在地上,闭了眼睛,叹了声: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无憾也!”
寒风穿林,其声萧萧,这等了半天,只是落了个被雪淋了个如同雪人一般,却不见有刀剑相加。
倒是听那杨戬道:
“你这厮,走失了军马这等事也能想得出?”
周亮无奈的叹息出声:
“唉,知入此话差矣,前面便是驿站,倒是真金白银买了倒是怕他们不给麽?”
却又听得杨戬一个恍然大悟:
“也是哦,且是这身上银钱全无,倒是怎的买它?”
倒是又听得周亮惊讶了埋怨:
“你怎的看我?上宪何止金山银海,倒是好心打我的饥荒?”
倒是杨戬一声委屈来:
“你且看我吧,赔了夫人又折兵,由于此淋雪,你怎忍欺我这孤寡之人?”
却又听那周亮惊讶:
“老匹夫也!左右是个小妾!谁人肯嫁给你我!”
说罢,又觉得他杨戬着实的一个可怜,又缓转:
“咦?好像经此一说,倒是有些个银钱放在身上,待我找来……”
于是乎,便听那杨戬一声的断喝来:
“嘟!饶是惫懒,却是怎的与你这上宪讲话?”
两人顿时一个安静,只听篝火烧了一个哔啵。
一番不安的安静之后,却听那周亮惊起了道:
“耶?回知入话,标下适才寻遍了全身,却无银钱在手!”
仿佛听着一句“却无银钱在手”便是急了,狠狠了道:
“无钱?无钱你说的甚话来!还得我老人家害的跟着你,与这茫茫大雪中腿着!于心何忍也!”
周亮之声,显然是个死猪不怕开水烫:
“上宪好好走路,这大雪天的,也好省些个热气暖身!”
然,两人着话音,于这漫天飞舞的雪花中,倒是个渐行渐远。
第47章 事涉大员
上回书说到,那陆寅中了杨戬、周亮部下的一个“千里孤灯”。
刚要护了听南先走,却忽然想起,这朝夕相伴的的听南,原本就是杨戬这厮的侍妾。
想那街角停靠的马车,也是这两人给安排下的。倒是怨了自家一个慌不择路,中了这两人的圈套。
死吧!终是一个无悔也!尽管这事办的不怎么光明正大,终究是帮那宋家讨回了一些个公道。
于是乎,便是一个万念俱灰,闭了眼等死。
不过这等了半天,雪都快把自己给埋了去,也不见那刀剑相加?
却听得杨戬、周亮这对老流氓一路扯了闲篇走远,逐渐听不清这对黑白双煞的对话。
那陆寅睁眼看那两人说话之处,饶是不见一个踪影。
心下且是一个怪异。
心道:不应该啊?若是让他处理此事,绝对是要狠下心来断了这手尾。如此才能一了百了,任那吕维有天大的本事,也查不出个端倪来。
且在这陆寅心思翻转之时,便听身后马匹响鼻之声。回头见,那路中间,的风雪中披雪的两匹肥马,正在百无聊赖的晃了鬃毛,拱来积雪,啃那道边干草。
心下惊呼道:此便是劫后余生麽?
且在愣神,却见那听南上前拢了那马过来,扫了鞍上的积雪,一个飞身上马,坐定了,便歪头看了自己道:
“先生去哪?”
那陆寅却是经过方才的生死一瞬,倒是心中有些个间隙。
且歪头看了那马上的听南无邪娇柔的面容。
心道:倒是怨我自作多情了。这女子本是杨戬的小妾,如今却又留她在我身边饶是让人一个费解。
想罢,索性不去回了答她的问话。
自顾上前牵了缰绳,踩了马镫,在那鞍桥上坐了一个踏实。
想自己本是那宋粲帐下一个马军亲兵。自作这“晓镜先生”便再无缘这军马。如今又上得马来,又是个往日重温,熟识,然却有些生疏。
如同现下于这曼雪如纱之中,看这听南,倒也是如同再上这战马一般的熟悉的生疏。随之,一口白气自口中缓缓而出。
听南不解陆寅所想,便歪头又问了一声:
“先生?”
陆寅听了听南叫她,也不去看她。倒是一场惊心动魄,又见天边泛白。
漫天大雪,此时也是个骤然停下,只剩下残雪几朵飘然而下。
朔风不解风情,仿佛不想让这雪停下一般,依旧吹了那枝头的积雪,簌簌的掉落。
东方晓白,却亦在身后。
眼前的西方,依旧是个黯黯的让人看不出个前路。然,去了,便能见那九曜如红丸,遍洒草丰人美。
如同汝州之野,那琳琅满目,那温暖如斯。
如梦如幻,让人充满希望。
如此想来倒是多了洒脱也。
于是乎,便头也不回的道:
“世间再无晓风镜湖,亦无晓镜先生也。”
说罢,倒是疏解了这些日子的郁闷,心下豁然开朗。
便是抖开手中缰绳,暴喝一声!
胯下军马且是听话,随了这声号令,便趟开四蹄梁凯三掌一路唐楷路上的积雪,如蹬云踏雾般飞奔而去。
且是一番朔风回雪的惬意,奔走驰骋的快感,充盈了心间。于往日,自由自在与他且是个奢望,如今又是一个失而复得。望那去?自然是那身虽不曾到,然心早已至的朝思暮想之处。
到不曾惬意一会,便听的身后马蹄声响,随之飞奔而来。却不曾回头,便见那听南与之并驾齐驱。
陆寅心下迟疑望看那听南看来。心道:咦?阴魂不散麽?事毕也!还不赶紧回那杨戬府中交差去?又跟了我作甚?
刚想开口问她,却见那听南道:
“好俊俏的小相公,倒是与我同路也!”
陆寅心下倒是一万个不想与她同路。有她在,那段暗黑中的阴诡,便是一个擦不掉抹不去的记忆。往事不堪回首,只剩下一个不得安生。
想罢,却再也不敢去看她,又朗声闻了:
“姑娘是谁?怎知与我同路?”
听南听了倒是个不急,便提了缰绳拱手道:
“小女子不才,本是那官宦妾室,如今得了一个自由之身,便想去哪去哪,相公怎知你我不同路也?”
这句话噎的陆寅直翻白眼,便又心有余悸的瞥了一眼听南。
见那听南还是漏泽园负气出走时,那一身男子打扮。那如同妖孽一般面容,如初次相见般美的让人心惊。
如今,眉眼依旧,面上却带了几分的冷艳。那目中藏了寸寸的杀意。妖孽也!这倾国倾城且是能要了命去,饶是不敢让人正眼看了她去。
只这心下一晃,那陆寅脸上便露出一丝久违的笑颜。
那听南见陆寅笑来,便咬了嘴唇,怒目圆睁。抬手一鞭便往那陆寅兜头打来。
陆寅坐在马上却也是个不防,一个躲闪不过,便硬生生的挨了一鞭去。
这鞭打来,且是带了许多的怨气。打得陆寅也是个揉头嘶哈。
听南却不见停手,依旧愤然挥鞭,口中哭腔怒嗔道:
“我把你这偷心的贼子!乱人的小人!”
其实吧,陆寅挨几下倒是无妨,反正这冬天穿的厚。但也经不得那听南手中的小鞭乱抽。
便一个闪躲,让过鞭子,探手一把抓住那听南的手腕,接着,一个小手一抄,揽了听南的后腰,顺势一拽,便将那听南擒了过来,按在鞍桥之上。
听南被他拿了,饶是个大不甘,唧歪了叫了,在马上踢腾不止,小口一通的乱咬。
这番挣扎,让那陆寅且是一个受用,嘴里却是快意的劝道:
“咦?你这小娘好不经济。既然同路,便共骑了一匹,留下脚力也能做个替换。倒不是我愿菲薄与你,怎的不识好人心也。”
且不说这对男女一路厮打了望那心中的西北而去。
京城的开封府,此时却是一个大乱也。
怎的?
为什么这开封府却是一个大乱?要乱的也是那吕府才对啊?
此便是那对雪地里跑路的作下的孽。
那吕帛懊恼了自家的当断不断,中了“晓镜先生”的恶毒,生生做出了一个“血亲相奸”来。
于急火攻心中,与那进入私宅的开封府捕快厮杀起来。
想那些个捕快手中也没什么兵刃,拿的尽是些个铁尺、哨棒、十手、铁叉。
饶是对不过那形如疯癫一般的吕帛手中的朴刀。
说那吕帛从小养尊处优的,应该也不会些个功夫,平时也不难将它拿下。然,此时这吕帛钱是一个武疯子,且是一个不好得手。再加上手里那把朴刀也是刀,也是会伤人的。
饶是这疯子打架最难防。
怎的?完全的一个没路数!那就是一个不挡,不躲,以砍人为目的的不要命的弄法。
这捕快惜命,自是个不敌。一场缠斗下来竟有几人被那发了疯的吕帛砍伤倒地。
无奈,只得拍了快脚,喊了那巡城的殿前司步军前来支应。
来人一看,嚯!吕大衙内发疯了!
善猪恶拿到是不可能了,小心翼翼的伺候着吧!
最后,上了十几个盾牌兵才将那失心疯的吕帛挤了一个不得动弹。
然,拿是拿下了,拿下之后,便又是一个犯愁。
怎的?
只因为一个“事涉大员”!
那私宅之中尽是吕府的物品。而且,那些个死去的丫鬟、小厮亦是有人认得,都是吕府的。
办案,就怕碰上这大官的。案子也不能按照平常的去办。办好办坏的心里也没个拿捏。倒是能平白的得罪了人去。
而且,这大官还是个官居二品的一个大员。朝中妥妥的一个实权人物!随了他心意去,也只会给你个好脸,一旦不合他的意思?那你就惨了。
按说,出了此等的案件,开封府也是个咔咔的挠头。尽管是朝廷的大员,但是也得公事公办。
具体怎么个“公事公办”,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人情世故可就多了去了。且是让这些个这芝麻绿豆般的小官无从下嘴。
按常理,发个火签下去,将人犯押入开封府大牢,暂且做一个听候发落。
听候发落?这话说得好!不过,究竟要听谁发落倒是个难题。现在的状况是,晋康郡王也只是个暂时代理的府尹,让他出来管事?他能冲你说声“滚蛋”就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那开封府就没有一个当家说话的麽?
原则上是有的,不过这会还不知道这人是谁。
咦?怎么会不知道?
还怎么会?
开封府牧!执掌京城行政的官!
看看朝堂上一帮咬的鸡毛鸭血的大臣们?这人能选出来才怪。况且,大年下的大家都放假,也不会因为你这是一块开加班。况且,正常工作时间都不能完成的事,你指望加班?你也是想瞎了心了。
于是乎,那开封府仅有的,还能说话算点数的八品府院,司录院判,石坚闪亮登场了!
倒不是这货有担当。只因这开封府就那宋粲发配之事,本就怨怼那吕维不仁,而且,这事也是受了牵连的。
尽让那些个闲的没事干老百姓花钱买通了粪头往他门口堆粪了。这一通屎尿熏的,连门都不敢开!
石坚听闻此事,也是连叫三声:
“痛快!”
扔下火签愉快的叫了声:
“赶紧拿人!”
于是乎,便是连同衣冠不整,在房间内痛哭的吕家大小姐一并押到了开封府衙。这一通衙役堵街,仵作验尸的,便在这年下的京城,弄出了一个满城的风雨。
然,此事牵涉朝中二品大员家眷,那石坚倒也不敢擅自处理。
便一清早的换了青衣,改乘小轿,悄摸的报于开封府尹晋康郡王赵孝骞处。
咦?干嘛还乔装改扮,悄悄摸摸?
废话,虽然这晋康郡王是开封府尹,但是人想不想管还是另外一回事呢!好,你这明目张胆,大马金刀的去,那叫赶鸭子上架!
改衣换轿,便是留了余地与那开封府尹晋康郡王。
他能说知道,也能说出个不知道。因为没正式通知他。
说这晋康郡王会就此时秉公执法麽?
秉公执法,倒是有些个可能,但是,能保证不乐出声来。
当时宋正平流放虽说是皇帝的意思。
但是,皇上也没让你把一个老头数九寒天的流放千里吧?
最后也是逼的官家腆着厚脸皮,借赐丧吴王之便,与那表兄弟商量如何保住这宋正平的性命。
而且,后面又有“陈王”之事,虽对外说是个鱼刺噎喉而薨,但是这事宗亲皆知其中缘由。且这吕维“非份之达”这非份所指,倒也是大家心知肚明。这也是宗亲所恶吕维之处。毕竟人家再怎么着也是亲戚,而且还未出五服。其他不说,这唇亡齿寒的道理这自幼熟读史书的宗亲们倒也是明白的。
而且,一个两个字的“亲王”你都敢下手,我们这些个“四个字”的郡王,你自然是不在话下了?
只说这人押到了开封府大牢中,却又是一个难缠。
因为,这院中除了那吕帛姐弟,便无一活口留下。让一个正常人去审一个撒泼打滚的武疯子?这事有点难办,不是还有吕家大小姐吗?有枣没枣的打一杆子也好啊?
你说的容易,那就是一个哭哭啼啼的文疯子,除了哭,那就是一个语言不发。
倒是连夜审那姐弟两人,白白忙活了一天下来,也是个啥事也问不明白。
怎的?这吕帛不说麽?
倒是让他如何招来?
亲弟弟与亲姐姐共处一室,衣冠不整。
那开封府捕快因抓贼入院,便见那吕帛手持利刃,院内满地躺了死人。况且这些个死人还都是吕府的丫鬟、家丁。关键是,这小院也是吕帛名下的产业。
这里里外外出不得吕府。刀是在你手里,废了几个人才夺下的。经仵作验定,尸体上的致命伤也是这刀留下的。血迹也是这些个死人的。
物证皆在,且铁证如山,你却他怎得说来?又如何说来?又怎的说个清楚?
那权知开封府晋康郡王的了消息,便是即刻令下:
“严审!往死里查!我就不相信了,物证皆在,还拿不出来一个口供!
咦?倒不怕这事有碍朝廷大员的观瞻?
观瞻?那是你们朝廷的事!反正又不是我们家子弟私宅乱伦,血亲相奸,为防败漏且行杀人灭口之事!好听不好听的关我鸟事。
既然上宪定了调子,这开封府司录院判石坚便是一个心中有数,按您的意思,那就望这个方向整呗。
吕帛不说,自有别人说得。
于是乎,便是叫了稳婆唤了笔帖,对那吕家小娘一通的查验。
那吕家千金虽说不是什么贞洁烈女,但也是大家闺秀,哪里受过如此屈辱?
倒是没查验几次,便是羞愧难当,不堪折辱而失心也。
这等事情终是瞒不过,且不过午时,便有那台谏的探子将此事一份详报陈于那御史中丞的书案之上。
此事虽为民事,然,事涉朝中重臣,倒也是逃不过他们的管辖。
那刘荣得了“吕氏姐弟,于私宅通奸,因惧败漏,伤人数命……”消息,那叫一个瞠目结舌!
便跌坐椅中,颤颤了捏了那纸详报,耳中嗡嗡。
心下惊呼:令公休矣!
第48章 我自稳坐钓鱼船
咦?这子女犯事,于吕维何干?
这事,可说呢?
没人搭理你的时候,这事也就是个街头巷尾的谈资,花边新闻都算不上。
但是,一旦有人拿这事说事,那就不一样了。
而且,男女之间的事嘴严点的,基本事没人知道。而且,这事取证比较难。除非把人给堵在床上。所以才有了捉奸捉双的说法。
毕竟,这“上梁不正下梁歪”也是人嘴说得出来的。也别急,下面还有一句“子不教父之过”等着你呢。
况且,看着开封府这热火朝天的劲,这事估计小不了。
而且,这详报亦是到了这御史台。估计过了年就开始折腾这事了。
平章先生惊诧之余,亦是不敢相信,便又拿了拿详报仔细看来,且见其中端倪。
这“吕氏姐弟,于私宅通奸,因惧败露,伤人数命……”的字句中,也是个漏洞百出。
既然是“姐弟私宅通奸”,这主家藏着掖着还来不及呢。为何偏偏要带了那么多的丫鬟、家丁去?你组团私通啊?
好吧,咱换一种说法。
既然这些个能带出门去丫鬟、家丁,定是那姐弟俩贴己的不能再贴己的身边。怎的会还有一个“因惧败漏”?
本身就是个“民不告官”不究的事。事主不发,即便是有丫鬟、婆子去告了,官府不仅不会受理,还会“以仆告主”,扔下刑杖的火签,先打了再说。
如是这般,这吕帛却还要去冒了风险“伤人数命”的杀人灭口?
这逻辑上,倒是有些个说不大个清爽。
况且,尽管吕帛这人,平章先生也是个不熟,然,这“半隐先生”和“吕半城”的名头,也是江湖有所传闻。
一个能作下“布绢岁币”之事,大杀江南,京都两地之人,你说他傻?我倒是更愿意信了是你自己眼瞎。
更加吊诡的是,这事是御史台的巡按密报而来。
按照程序,一般有事涉官员的案子,开封府会先问明了情况。清楚了来龙去脉后,自会与御史台公文来往。
毕竟他们负责的是民事官司,涉及官员的案子一般都会转到御史台。
御史台职权所在,也能正大光明的出函问了。
但是,这偷偷摸摸密报却是来的一个蹊跷。
但,却又是此时由“密报”送来,倒是让人不容置疑了去。
无奈,只得偷偷揣了那密报,接了出恭之词,一路跑了,先去报知吕维再做一个定夺。
但是,倒不用他跑多远,那吕维也在这御史台衙门。
咦?这货不在中书,跑到御史台干嘛?
调验童贯、蔡京等人在姑苏疫贪腐之事呗。还能干嘛?
他怎么打一个官,怎不叫人送到中书去,非得亲力亲为的坐着冷板凳?
板凳虽冷,也是个不得不坐。
北宋的司法、行政、财政、国防是分开的。司法有大理寺、台谏院。国防归枢密院、财政归三司,这些个也是独立于六部之外的。中书门下也管不着他。严格的说,这几个都是平级单位。只不过各自负责的事务不同罢了。
在宋朝,不要认为当宰相是件很牛的事。也没有什么独揽大权,权倾朝野的事。
在宋,能称的上“独相”的也没几个。
章惇算一个,史弥远算一个。还有一个就是秦桧。也就这仨了吧?
蔡京算不算?啊,他还差得很远。
吕维?独相?倒是个风马牛不相及。
也得坐了这御史台的冷板凳,被人看了查卷宗。
看了那“吕氏姐弟,于私宅通奸”的密报也是一个五雷轰顶。
且是连喝几杯凉茶压了惊,这才缓过神来。
然,这吕维回了魂,倒是个冷静下来。
遂,又叹了气,便稳坐了桌旁,随手抽了张纸,涮刷点点一番。
这般的从容,饶是让那刘容看了一个瞠目结舌。
如此塌天的大事,只是几杯茶便过去了麽?
换做常人,这会子早就脚打后脑勺了。儿子、女儿都被人抓了!还不动用全部关系想辙去?
且在想了,却见吕维将那写了字的纸单手与那刘容,道了声:
“烦劳先生……”
表情依旧是那吕维惯有的谦卑祥和,仿佛这事不是自家的一般。
刘荣接过,见是封亲笔书信,想是这吕维托了自家赶往开封府,去疏通一下关节。
然,见那信的内容,倒是心下一惊。
信写的很简单,中道:
“此乃本官家事,自有本官处理,如何敢劳烦开封府做事。”
这话说的硬气,不管我家这事多么有碍观瞻,毕竟犯事的是我的儿女,死的也是我的家奴。且容不得你开封府越俎代庖!
不过,这话说的也没什么理可挑。
而且,再怎么说这吕维在当官当的委屈,他也是个中书省掌印,官拜二品的左仆射!
再说了,什么是仆射?
仆是“主管”,古代重武,主射者掌事,故诸官之长称为仆射。
然,这信上并没有中书的印章,只是草草签了那吕维的字。
也算是以个人名义写了个条子,不用官身去压了那开封府。
只是让那开封府别多管闲事,赶紧放人。
哇,这开封府可是认定了吕帛杀人的。那躺了一院子的奴仆,命都不是命?
还真真的不是命。
宋朝的家奴分三种,一种被唤作“良口”的。中家奴和家主属于雇佣关系,那月领工资。这路的不能算是家奴,顶天了算是个长工,你能打,能解雇,但是,绝对不能杀。
还有一种叫“贱口”,这个是签卖身契的,想自由,得有人花钱赎。而且,赎人的价格都不会太低了。
这种人原则上也不能擅杀。听清楚了,不是不能杀,是不能“擅”杀。而且还是原则上。
最起码你的给人一个杀他的正当理由。事后,再给那亡人的家属些个钱财,也能得一个两清。
这也能两清?怎个不能,他都能狠心卖儿卖女与人做奴婢了,你指望他替死去的儿女伸冤?
不是所有人都能称得上一声“爹娘”的。这路人,拿了钱便跑路,他们还怕你后悔了呢!
还有一种是犯事的官员的家眷,这样的也是能买来做奴婢。
这种的叫“犯口”,这个就比较惨了,那就是个本身就该死的人。官府出价卖了,也是为了填了被他们父母贪的脏。
不过,这样的也就不能称之为人了,只能说是个物品,没人因为你摔了个碗把你怎么样。
人死了,到当地的官府报备一下,官府来人看一眼,验明了正身,基本上也就那回事了。
不过你得花点钱把人给埋了,不能让他放在那里烂。
死几个家奴这事,官府也懒得搭理你,本身就是个睁一眼闭一眼,也是个民不告官不究。
咦?这都啥人了,还民不告官不究?
《宋刑统》有规定:“夜,‘依刻漏法,昼漏尽为夜,夜漏尽为昼’;辄入人家,‘谓当家宅院之内’;登时杀者”
并且这条也规定了,官吏也不行。捕律有载“禁吏毋夜入人庐舍捕人。犯者,其室殴伤之,以毋故入人室律从事”。
什么意思?
就是连官府的捕快拿了火签也不能进宅抓人。你敢硬闯?请参照上一条“登时杀者”!
那要抓人了,也知道这人犯就在这屋里面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等着人自己出来,或者是家人把他送出来呗。
所以,主家在自家的宅院内弄个个把得奴婢,也存在一个取证难。只能等着人告发。
要不然,那宋邸行恶的王申曾祖,宋太祖赵匡胤麾下猛将王继勋,倒是行那“脔割奴婢”为乐之事积年,也是没有个败漏。最后是被跑出来的奴婢,当街脱衣示伤告发的。
然,此番开封府的回话更硬气。
一纸“事涉良口的家丁、轿夫”给怼了回来。
意思就是,你们家和他们只是雇佣关系,不是奴仆,也得杀人偿命。
咦?这开封府不过了?跟这官拜二品的左仆射架祸起秧子?
开封府也是憋了一肚子的气。
爷爷们如今且不是整天受人窝囊气,不敢出声的衙门了!我们的府尹是现在是晋康郡王!品级再大你能大的过王侯?
那石坚又怕那刘容转达的不清楚,遂回书,言:
“犯男吕帛,夜宿外府,杀人行凶与夜。院内家丁、丫鬟共七男三女无一幸免。死状凄惨,开膛者比比。伤者死前狂嚎与街,为开封府巡夜捕快所发现。随即上前阻止。然,此犯持刀拒捕。伤:捕快四人,从九品都头一人。人证物证俱在。”
意思就是,这个不是你们家事的问题了,这个已经由普通的治安案件,发展成有人命的刑事案件了,而且,这人命还不止一条。还攻击我们的执法人员,致使执法人员伤残。
这案件,不是你一个高官写个条子就能了得!
其一,案发地点不在相府,且在吕帛私宅。
这开封府司录院判石坚倒是个明白。丝毫不提“姐弟乱伦”,砍杀家奴之事。因为那个是你的家事,你们家再乱,也是个民不告官不究。况且,即便是个“血亲相奸”,也拿不出个证据来。
这话说的也是,人家里私密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是这个逻辑吧?
即便是家奴有罪,你也也只能在你府内责罚,没满大街砍人的。当街斩杀可视为弃市也!此乃朝廷法典,私法不允。
其二,持刀拒捕,致使从九品官员伤残。
再是小官,也是朝廷命官,你当街追着砍,那就不行!
而且干扰、攻击、伤害正常执法人员,几同谋反,不赦!
那吕维看了开封府的回书却是一愣。
按说,此事放在往常倒是好办。
如和那开封府关系密切,便是托些个关节,花些个大钱,安抚了那些个受伤的班头、捕快,此事便无苦主。
如此,也能让你当做个家事去处理。顶了大天了,也是个教子不严行那丧人伦之事。只能让人当作一个笑话去看。
只要脸皮够厚,只要能忍了些个时日便也是个风消云散。
新闻事件嘛,也是有时效性的,当时忍了别说话,不过一个月也就没什么炒作的价值了。况且,谁也没功夫整天说你们家那点烂事。
但是,这世间就怕这“认真”二字。
那开封府上下,那可是都憋足了一口气。为了自家的清白声誉,也要查的个详细。
我们能混到这样,归谁?还不是你吕维作下的孽?
宋家?说是一个“大德之家”不为过吧?
诶!就这一个标杆式的道德典范,你就敢在这冤死一个?发配一个?而且,那宋粲是怎么被你们发配的?那是把人往死里整啊!大雪天的发配?还强塞了一个襁褓中的孩子去?翻遍律书也是个亘古难寻!
虽说是“祸不及子女,惠不及子女”,那襁褓中的孩子才能吃几口饭来?
别说官府没这样的规定,黑社会也没你们这样干的!
于是乎,且是查的一个“仔细”!
现场验看,仵作尸检,刀伤凶器,床褥留红,稳婆证词……且是一个桩桩件件都能对得上,倒不用那吕帛招供。
所以说,没事别去得罪人,也别在别人的茅坑里拉屎。
却因那积怨太多,如今倒是个积重难返。
那班仵作衙役,也是见过那宋邸的惨状。且又将这“查的仔细”更加发扬了光大去。
将遗留的酒菜当中,至家丁、丫鬟昏睡的“蒙汗药”,房中酒壶中残留的“千金倒”便是只字未提。
却以审验之名,倒是将那些个“蒙汗药”,“千金倒”的痕迹抹得个干干净净。
如此这般,即便是日后吕维喊冤,圣上下旨,令三堂公审,也是个无法翻身的铁案!
口供麽?现场仅存两人,一个咬了牙关只字不说,一个得了失心疯了,整天叫嚷了胡言乱语。这糊涂案,任谁来审也是个挠头。
吕维看罢那石坚的来信,心下便是一个明了。能做得如此铁案,饶是有人早动了手脚,凭借他积年皇城司办案经历亦觉翻案无望也。
看罢,便那书信便放在案头,
便问了一句:
“人且在?”
说罢,便又继续在那书卷堆查找了摘抄。那刘荣在开封度且是远远的见了那吕帛,遂低头回道:
“皆在……”
只是两字,便是不敢再说。
吕维听罢停笔,望那御史台书库房顶“哦”了一声,便又继续下笔,不再做个留停,继续与那卷宗堆里找寻了童贯、蔡京两人之蛛丝马迹。
这状态,让那自视见过世面的平章先生,心下一个惊呼。
此便是:
荒水烟雨钓波澜,
蚱蜢小舟随流转。
浊浪旋来皆不见,
我自稳坐钓鱼船。
第49章 寒砦田园
上回书说到,一封密报送到御史台,言:“吕氏姐弟,于私宅通奸,因惧败漏,伤人数命……”
那平章先生得了吕维的吩咐,且是御史台、开封府来回跑了好几趟,却得了开封府欲将此事做成铁案一桩!
然,却见的这老仙稳如老狗一个。
这家都这样了,你也能稳坐钓鱼台?
那吕维心下却是一个明白。
便料定开封府做的此事,定是那童贯之流行得的一场阴诡与他。
现下,只要这对儿女不死便是个无碍。此事的根结且在那童贯、蔡京之流。
自家只是将这釜底抽薪做好了便罢!
官场,历来如此,知性相攻只是个常态。
凡成大事者,忍常人所不能。
此番倒是不能乱了心性去,且拿了实据参倒这两个奸佞,这儿女的牢狱之灾便是个立解。
不过这事,真还就冤枉了那童贯、蔡京。
事,虽然是陆寅、听南做出来的。但是,开封府并不知道。钉死这吕帛姐弟,也是那般捕快、衙役不忿这吕维作下这杀善毁德,自觉自发的行为!
这就叫墙倒众人推!谁让你是个坏人来着?
但是,在这坏人心中,自己便是一个纯洁如赤子,不曾沾染一星半点世间的尘埃的纯人。
倒是不曾想过,自己是如何对人也。
倒是常常发问:我本无错也,为何天下负我?
也是忽略了因果循环。
此话也不是吕维斯人所专属也,如那蔡京、童贯之流亦有此问。而世人也多有此一问。
这世上没有人认为自己是坏人。他们会坚信自己做的是对的。
即便是自己杀了人,也是不想看这被杀的人于世间受苦,早早的超度了他去西方极乐。说白了,也是一个恶行善事。
即便是做了大家都觉得这事错的离谱,迫于无奈,他们才会有一点认错的可能。
但他绝不会认为这是他的品行有问题。且是一句“金无足赤,人无完人”足可文过饰非。
便是闯下祸事,伤人深重,且也是以“好人”之名恭维之。
是,我伤害了你,你看我都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杀人不过头点地!
要是你还手,你报复,那便是矫情,你冷酷无情,无理取闹。那你便是和我一样,都是一个人尽唾弃的“坏人”了。
此时,他们却想不起自己坑害别人之时的手段,是如何的下作不堪。
不过是选择性遗忘罢了。
诚然,这也是一种逃避。
更有甚之,当利益大过脸皮之时,能满足他们的就不仅仅是不要这脸了。那叫没脸要上,创造不要脸也要上!
而逃避是人类的本能。
这个本能,让我们对自知之明这个问题却很难用客观的视角去研究。
毕竟,我们很难认识自己。
那位问了,我们怎么会不了解自己?
这话说的有点不靠谱。
问你一句,你能分辨善恶吗?你能明辨是非吗?你确定你了解你自己的身体吗?
如果能,那么还要法律做什么?还要医院做什么?
诚然,大多数人都不能了解自己的优点、缺点、习性、善恶。更不要说客观的去审视自己了。
但凡是个正常人,其本性都是贪婪的。这种贪婪的本能会让我们去向别人,向社会,向自然不断的索取。
为了达到占有更多的目的,任何人都会,也必须学会伪装自己。
即使他不是个好人,也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他是坏人。
如果吃相太难看的话,也会对他能否得到更多,而不得不顾及别人的看法,更何况众口铄金乎?
所以,他们会尽量的伪装自己,找一些正大光明的理由来麻醉自己,也用来蒙蔽别人。
于是乎,这世间就有了所谓的“毒鸡汤”,就有了各种各样利益代言。也就有了,各种高尚到要拯救宇宙苍生那么强大的自我催眠。
好吧,多说无益,书归正传。
吕维斯人,倒是有强大的自我催眠能力。因为他觉得自己是正义的。
既然是光明正大的,那么,他也会选择性的忽视那惨死在姑苏宋正平,和那几经磨难且还在边寨充军宋粲父女。
也会忘记了宋博元尸骨无存,也忘记了宋家家奴的魂魄不全。
在他眼里,那些所谓别人的“忠、孝、仁、义”只不过是他所谓“道”的牺牲品。是一种理所当然被忽视的,遗忘的记忆。
所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而这“小节”理,也包括他的一双儿女。
如是,一切皆为工具,万物都可以牺牲,只为他心中所谓的“道”。
就像那连老子都不知道的“道”一样。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道”,而且这个很难做到有效的统一。
千百年来,儒、道、释的大家高僧们对这“道”都各有各的解释,更何况百姓乎?
无奈,只是遵循公序良俗,自我约束罢了。
而这种对“公序良俗” 的自我约束能力我们称之为“德” ,能做到“可为而不为”便是有道德。
如人有才,会尽量运用自己的才干去满足自己的欲望,这个是无可厚非的,因为这也是人本能一种。
所以,不按照自己的本能去做事者为有“德”,而且能用“德”来合理的控制自己的欲望,才能称之为德才兼备。
如有“才”无“德”,便是用才去滋养欲望,而没有相应的能力去约束自己的话,这欲麽,便是一个沟壑难填。
于是乎,便有了阳明先生的那一句“心之本体,无所不赅”。
“有才无德”的危害要比“无才无德”的人要大得多。
此时,刘荣看着依旧奋笔疾书的吕维,心中却是一阵的恶寒。
他只为求官,且是自怨自哀的怀才不遇。只是渴望通过做官来得到别人的认可。
有道是:学好文武艺,货卖帝王家。世人皆如此倒是无可厚非。
但此时,他在那吕维眼中看到的却不是前程似锦,功成名就。而是一切皆为工具的偏执。
如他无用,便如那吕帛姐弟一般,弃之如敝屣。
想至此,有望了那奋笔疾书的吕维,暗自叹了一声“虎毒不食子,狠人也!”
在自古到今中国没有严格意义上的西方政治学。
中国的儒家思想,儒家哲学,说白了,就是一种道德修养的功夫,同时也是中国政治构架的基础。
之所以“外王内圣”是心里要有圣贤的品质,才能“外行王道”。
这是儒家传统的政治原则。所以,中国的政治学思想就是伦理学的思想。
而伦理学要解决的问题既多样又复杂,但基本问题只有一个——道德和利益的关系问题,即“义”与“利”的关系问题。
“学而优则仕”不是你学了多少知识,多少技能,而是你学的是否是圣贤的思想。也就是“义”与“利”谁决定谁,你是否有这个控制自己力量的“德”。而不是尽一切努力去达到你所谓的目标而不择手段。
所以,那刘荣便不再说话,只望那吕维躬身一礼。
再抬头,却是如同痴呆懵懂。却也忘记了自己是如何转身,如何走出那御史台书库。
倒是觉得那阳光分外刺眼,便是坐在那书库那高大的门槛之上,茫茫然望那人影憧憧,忙忙碌碌的御史台大院中的寒鸟空林。
且不说那年下的京中。
银川砦的寒冬饶是难挨,连天的大雪倒是连场的下,一天也不曾停过。
西夏人倒是个无扰,且不是不想来抢了粮草过冬,饶是一个真真的打不动也。
时,有叩城者求入者络绎不绝。
听闻,夏国境内闹了白灾,牛羊牲畜冻死不计其数,人不得粮食,亦是饿殍遍野。
倒是祸不单行,前些日子又得一个狼灾加持,饶是与那些个牧民一个大不祥。
草原受两灾的夹持,于银川砦的民众倒是一个无感。
因为那粮食便在秋天就早早的收割了一个干净。如今,粮食与人,秸秆给了牛羊,无忧无虑的猫冬去者。
西夏虽学那宋,也推广了些个耕作、桑麻之术。
然,因其土地贫瘠,缺风少雨,终是耐不得那般的辛苦,游牧,终又占了主要经济来源。
今年自秋后,便是个连天的风雪,而成了一场白灾。
圈养的牛羊也是个没草过冬,更不要去说那野生之物了。
尤那狼群最甚,便是成群结队,呼啸牧场。那牛羊且是个凄惨,本是被那栅栏圈养,冬日又挤在一处取暖,逢那狼群围攻倒是无处躲藏。
然那狼群倒是经济,咬死了便也不吃,却刨开了冰雪埋了去,且作不堪之时拿来备用。
如此一来,与那西夏牧民来说,却是怎是一个惨字了得。
那狼群数目众多,动则百只,且只在夜间行事,来去无踪。群狼嚎叫了相互支应,再胆大的牧民也不敢出帐驱赶。待到天亮再看,便是整圈的牛羊化作一滩血水而片骨无存。
西夏军倒是想出兵,抢来些个粮草让这些个灾民能挨过这一冬。然却,也是个无能为力。
一则是,去年冬日,宋粲那一手油火守城且是让夏军一个折损过半。
咦?不就是一万的步卒吗?怎的折损了一半去?
哈,一万步卒?那是战死的!其他人基本上是饿死的!属于非战斗减员。
游牧骑兵和中原的军队不一样。军需?那是需要就地取材的,不是中原的那种粮草先行。出兵,就是为了抢一把回来。
来的时候,已经将那沿途牧民的粮食搜刮了一个遍了。就指望这把能抢了中原大把粮食来。谁知道又碰上了那小小的银川砦“病七郎”这等的恶人。
没抢来钱粮,只能回来的时候再搜刮。
来回两遍?你能指望他能搜刮出来多少?谁又能经的住两遍的搜刮?
于是乎,回去的路上又饿死了不少,饿的受不了,逃跑的也不少。
能剩下一半已经是治军有方了。
然更要命的是,直到现在,那夏国的上下也想不出个办法,去破解那“病七郎”的油火守城。
即便是去了也只是徒增了伤亡,看了眼城门而已。
二则,这出兵打仗也是要算经济账的。人吃马喂的不说,抢不到都算吃亏。
若是吃了败仗的话,那便又是一场亏了血本的买卖。这也就是那大白高夏国始终强大不起来的原因。
对宋,那仗打的,场场胜。那账,却也是个一本本的赔。
而如今,那大夏国面临的问题是,实在凑不出这些个大军出征的粮草。
抢劫的心,倒是一个踌躇满志。但是这经济账一算,便又是一个崩溃。怎么玩都是一个赔钱。
如此,银川砦无碍,但那守将谢延亭且是个不敢掉以轻心。便是学了那宋粲,上了军报与那太原节度使府,多要了火油备战。
那宋粲此时却是一个心静如水,依旧寻了那大槐下的青石坐了。
倒不是这宋粲懒惰,且是体内自发配至此所积累寒毒不得除却。纵是那医官费准寻遍了了那天华地宝也是不见起色。
然,却又因那半副仙骨在体内,这阴阳相克终是一个不可调和。于是乎,又内热发汗,再惹外寒侵体,倒是这身体依旧是个病病歪歪的瘦弱不堪。
那医官费准倒是想了个法子,将那门前青石烧热,让那宋粲披了裘皮风兜坐了,冬酒夏茶的先养了去。
于是乎,便见宋粲每日坐了大槐树下的青石,一卷在手,煮酒烹茶的安逸。
酒是好酒,便是那童贯府上差人送来的陈年的复烧、西域的果酒。
但这茶嘛,却依旧是那马料中捡出的草料,倒了滚水全当茶沏了。
只这黑黄二豆仍不肯舍了去。
倒不是这宋粲念旧。经过这一场生死,再好的茶点与那宋粲也是索然无味,倒不如这马料中的黑黄二豆入口。
然,这生豆子,此时却吃不得了。被那谢夫人着人泡了水,又细细的炒了去。
对宋粲哲宗没苦硬吃的做法,众人也曾极力劝说。然却也是个无果。
医官费准便验了那草料茶,见里面那几味生津升阳的草药,也是自认了自家的浅薄。谁让人家爹是医帅呢?况且人用的也是个对症。
于是乎,众人便随了他的性子,做得一个不闻不问。
如今,却是个无忧,闲了也是个无书不读。
书闲之余,便是眼看那城廓炊烟袅袅,耳闻岗下朗朗书声,日出而起,日落而息,饶是一个惬意也。弱势变化嘛,也不是个没有,倒是身边多了那黑狗为伴。
那黑狗也是奇了,虽不能人言,且是甚知人意。
除却那宋粲唤他取物,便如同粘在那宋粲身上一般。或卧于脚边,或奔跑于身侧而片刻不离其左右。
那宋粲且不嫌它,倒像是得了一个宝贝一般,唤它做个“元黑”。
也是思念那校尉宋博元,便摘了一个“元”与它。
如此,便是如同那校尉博元在旁一般。
有了这“元黑”在侧,倒是省了那曹柯来回的辛苦。
于是乎,这边远的寒砦,却给了那宋粲一个难得的清静。
且是远离了那朝堂,便再无纷纷扰扰的薪火相攻。
那诗酒田园,不外乎如此吧……
第50章 告事不实
见身边黑犬猛然惊起,眼看那岗下,口中呜呜。
宋粲便卷了手中书卷,往那黑犬头上敲了一下,柔声训了一声:
“别叫……”
然,见那黑犬依旧是个警惕。又顺那黑犬眼光望去。
却是那城中巡防马队归来。
远望去,见顶盔贯甲一身戎装校尉曹柯,下的马来,摘了马上之物,扔了缰绳与手下。便踏了积雪奔坂上而来。
身边的黑犬也不用招呼,便起身窜过,挡在那曹柯面前。
走近些看,这才看清那曹柯手中之物却是两只野兔。且是入秋之时养足了膘,看上去肥硕无比。
见黑犬过来,那校尉便慌忙扔下手中野兔,伸手了摘刀,口中对那黑犬道:
“莫来!我晓得规矩。”
说罢,便将腰刀插在雪中。
即便如此,那黑犬不饶过他,在其身上猛嗅一番。
曹柯慌张,便又将那腰侧的短刀合鞘抽出,慢慢的放在雪地之上,口中无奈了道:
“你且闻罢,真无有也。”
黑犬且不理他,便回身叼了两只野兔找自家的主人邀功去。这番操作且是让曹柯看了一个傻眼,口中且埋怨了道:
“耶?好的不学,学人抢功?”
黑犬似乎听懂了那曹柯的抱怨,便回头望他,呲了牙,口中发出“呜呜”之声。
曹柯见黑犬发威,便赶紧推了手道:
“拿去麽,谁又要了你怎的?”
黑犬听罢,便又扭了那肥臀,将那尾巴摇的如同风中摆柳一般,跑到宋粲身前,将那野兔丢在自家主人的脚边。
宋粲看了那两只野兔,饶是皮毛丰满,肥硕的有些个夸张。遂,点头望那曹柯道了声:
“有心了。”
曹柯听罢赶紧上前拱手,讨喜的道:
“见过将军!”
宋粲看了那曹柯指了指身前的石头,道:
“坐吧。”
曹柯谢了坐,又看那黑犬道:
“将军都喂它些个甚来?这膘肥体壮的,且不似刚来那会儿……”
然,这话,却被黑犬呲牙呜声打断,吓的那曹柯一个闪身。口中惊呼:
“怎的?你又要咬我?”
却是一个盔甲在身,身形倒是有些个狼犺。
宋粲摸了那狗头,安抚了黑犬,望了曹柯道:
“自己倒酒喝。”
那曹柯便是“诶”了一声,急急的起身搬了酒坛来,倒了两碗来,将一碗双手端了,敬了宋粲酒。坐定了,便是一碗酒喝了个一饮而尽。
见曹柯一碗酒转瞬间喝了一个干净,便把自己手中的酒递给他,问了一声:
“何事?”
曹柯赶紧欠身接了酒,道:
“回将军话,听关外躲灾的百姓有言,此番狼灾饶是个不善!”
宋粲听了抬眉,望了曹柯“哦?”了一声。
曹柯继续道来:
“竟半路拖了人去……”
这话说的,让那宋粲又是一个凝眉。心道:如此倒是一个惨字也。又听了那曹柯道:
“这灾民中且是不少我大宋子民,倒也不能不管。标下便是奉了皇城使命前去勘查。”
宋粲听了也是心下一紧。想那灾民且是拖家带口,狼群定是拖了那老弱病残,妇女小儿去,免不得生撕活剥。
想罢亦是心下不忍,自顾了喃喃:
“饶是一个可怜!”
遂又提了酒坛,与那曹柯满了一碗,问道:
“可驱得狼群?”
曹柯谢了酒,一饮而尽,抹了嘴角道:
“难!那狼群狡猾,又是个夜间行事,白日里倒是寻不得踪影。且这军马不怯那战阵,倒是被这虎狼之气唬了,任由责打,也不敢前行。标下看这无果,恐夜晚生变,便令军士回城。”
宋粲听罢点头。心道:这自家也曾养过犬马,这马匹怕狗却是天性,更何况那狼?
身边的黑犬间主人担忧,倒是一个体贴,仰头添了那宋粲的手。
宋粲伸手挠了那狗头,心下却是一番的盘算。
那狼群现在还不曾入关,倘若那关外没得吃食,那狼群过不得冬日,这入关也是个不久之事。如此且是不好防备它。
别的不说,这银川砦的百姓且不比得那塞外牧民彪悍,如此,便也是个祸事。
曹柯见宋粲不语,便也是个无趣,放了酒盏,起身拱了手道:
“将军稍坐,标下且去安顿了手下。”
宋粲倒是不看他,便将那脚边的野兔挑了个肥的扔与那黑犬,让它去一边撕吃去。又扔了剩下的一只给曹柯,道:
“夫人那里有酒,取些个与兄弟们暖身。”
曹柯领了命,便去找那谢夫人吵闹了要酒喝。让这冷清的将军坂上,又是一番阳间的热闹。
宋粲且不理那些个喧嚣,便又拿起书,倒是一个字也看不得。
又仰头看那天边,依旧是那铅云压城,虽有红丸,却也是懒洋洋的没有精神。
边寨,那隐藏着不祥的安逸,倒也能让人暂时的舒展。
京城中,朝堂上却又是一番的乱糟。
姑苏城降下黑旗,疫情得以解决。
消息传到京城,饶是让朝堂上下,百姓民间一番的额手相庆。
然,功成之后,却不仅仅是一个论功行赏。亦是朝中殿上秋后算账之时。
御史台御史刘荣出首,上奏:
“请查姑苏疫中军中贪腐。”
官家心下倒是清楚此间的事体。且是一百个不愿意。
姑苏疫发,黑旗封城。朝中百官狼犺,倒不是无为,而是真真的一个束手无策。
幸有那流放上海务犯官宋正平星夜驰援,以一人之力,“守正”之名,招的天下医者赢粮担药,姑苏效命,镇疫于城中。
也曾看得童贯军前奏报,闻那众医者们,且不顾身,自若飞蛾扑火,前赴后继,饶是一个死伤者无算。此为人弘道,乃圣人之所为也。
后有贬官蔡京面圣,献《平疫十策》可鉴忠臣之心。
现有那宋正平亡命姑苏尸骨无存,你这帮人倒是个不查不问,却拿了那童颜、蔡京之流兴师问罪?
这“不允”二字一出,便是一个百官哗然。
既有贪腐,理当严查之,此乃“道”也!
于是乎,殿上又是一番吵嚷。且有圣上偏袒童贯、蔡京之言。
不过,那皇帝心下也明白,阶下百官心下所想并非惩戒贪腐之事。
所思者“人者多欲,其性尚私。成事享其功,败事委其过,且圣人弗能逾者,概人之本然也”。
如此倒是个本性使然,且不以为过哉?
这番吵闹中,让那官家瞠目,心道:
“平疫者因贪腐无功?你们这些个无为者,真真的一个无罪乎?”
这皇帝也是个气迷心,道理,这些个大臣们太懂了,也能讲的比你还光明正大。
然其所患者,并非贪腐之类,而是蔡京再次做大,伤了自家党团之利。
于是乎,便抓了皇帝“不允”之事,于朝堂一场激辩。更甚之,有人又将那“侍道不侍君”之言重提。
不要脸麽?敢问一声,疫情封江,断水路,致使南方的米粮运不到京城之时,你们所“侍”的“道”在何处?
那官家坐在大殿之上,冷眼看那阶下百官言辞激烈。字字句句将那所谓的“道”挂于脸上说与口中。倒不如那众忘死驰援姑苏城医者,泼了命去扞“道”卫“仁”。以羸弱之躯且行那强悍壮烈之事。
如今,那帮人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就只剩下这一殿的群臣激愤铿锵。那言语掷地有声,此时让人看来,倒是一个可可的让人厌烦。
心下便想起神宗朝曾巩曾子固,上书《责帅制》之言。
那句“有苟简姑息之心,无守正奉公之谊”现下倒是应景。心下便无奈的喊了一句“党争误事”。
群臣如此激昂慷慨,口沫横飞的嘴脸,且是让人心下妥妥的不爽。
心内又是一个百思不解,父亲朝中且有那“群臣璀璨,可暗九曜之辉”也有那“熙河开边,国富民强”之壮举。偏偏到得吾朝便是如此的狼犺。口中称“侍道”却行此蝇营狗苟之事哉?
官家的面沉似水,然,百官只顾慷慨陈词而无觉。
倒是那近处的黄门公看罢心神不宁。
便站出一步,抖了拂尘,高喊了一声:
“退朝!”
百官群臣不解这官家为什么要退朝。
一室户,那官家在那百官“伏请严查”声中愤然离座,不置可否。
倒是能一走了之?
没有那么容易!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这事不给一个“完美”的解决,这帮人是不可能罢休的!
蔡京若再度入朝牵扯甚广。那就是一个“正者厌其媚上而不齿,贪者因其大权独揽而失其利”。他若回来无论是两党还是四派,都是个不自在。只因此翁独断,且手段毒辣。这会子不趁他势弱,借了此事踏上一脚,恐怕日后再无宁日也!
思来想去,这根由麽,便是那童贯!先扳倒了童贯,那蔡京便在朝中失去了依仗。早就看他们俩不顺眼了,干他!
于是乎,这京城中那“打了桶,泼了菜,便是人间好世界”孩童童谣悄然流传起来。
孩童的世界是纯真的,没人教他们,凭他们自己,断是弄不出这样的玩意出来。
然,真的是个“打了桶,泼了菜”就能看到这“人间好世界”?
这事还有人真这样做了,不过,那个“世界”却说不上个什么“好”。
倒是一个国破山河在,一帮曾经慷慨激昂的大臣们也没见几个殉国的。大部分拿了“衣冠南渡”遮脸,还有一部分随了张邦昌认贼作父,另立大齐。
不日早朝,有中书省左扑射吕维殿前上奏,参:
“童贯私调武康、平江、静难、宁化四军……”
也不知道哪个臭棋篓子给他出了这么个臭招。
为什么说是个臭招?
臭的地方还不止一处。第一个,便是隐藏了一个杀身之祸于他——“为臣者必谋上”。
这里的“谋上”不是算计上级,是必须想老板所想,知道老板的意图。
也就是说,你得知道老板究竟是什么意思,老板想干什么。
你去强迫老板接受你的思路,做你想做的事情,那绝对是一件蠢的极其离谱的做法。
正常的老板也不会跳着坑,因为他是这件事的最终负责人。你能拍屁股走人,但是他不能。
第一, 这私调军队等同于谋反。
这罪过不是童贯所能背得起的。
尽管童贯权大,要是说这调兵谋反,不用联合别人,就他麾下现有的武康军就能干。
这事在宋也不是没有,宋金相抗之时,宋军也有成建制投敌的。
你这一嘴下去“四军一起调动”,便是将三衙、三帅、亲王、侯爵、皇亲国戚、各军节度使一锅给端了!
这事太大。就是用屁股去想,这背后若没有官家的首肯,他有没有可能调得动?
倒是这吕维无度,被那儿女双双入狱的事情冲昏了头脑吗?
倒也不是,此乃“固荣保身”也。
还是那句话“事不至大,无以惊人;案不及众,功之匪显”
于是乎,便又一个“真龙案”的翻版。
先将那脏水泼将出去,且由你去折辩自证清白。你若应了,便是你败相的开始了。
那位说,你这就有点开玩笑了,弄点子虚乌有的事赖在你身上,就能让你有嘴说不清?
若是这样那还不乱套了?
你还真别说,大到国家,小到草民,此类者倒是个屡见不鲜。远的不说,就现在的新疆棉花之事来说,却是一个异曲同工。
小的嘛。刚过去不久的“地铁偷拍”案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尽管我没证据,但是,抛开事实不谈,你就是在偷拍我!
你自证了,就会陷入更大的舆论漩涡。
也不晓得现在的法律是怎么制定的。
首先,应该是谁主张谁举证吧。你任何证据都没有,就敢红口白牙的污人清白?
况且,只判了一个道歉。
这就比较危险了,她们说你有强奸她们的企图和先决条件,因为你有全套的生理设备。要不然长那玩意干嘛?
照这样说,我还得先自宫了,完全杜绝了她们所谓的担心才能上街?
诬告反坐罪,在秦,就已经写入法律条文里了。
魏晋更进一步,有“以其罪罪之”、“告事不实”反坐制度。
明代更狠,诬告笞二十者反坐笞四十。
也就是说,那两位小仙女若是在明朝,那是要当众脱了裤子,在万众瞩目下挨板子的。
那位说了,这样的话,让那些个女孩还这么活?
这话说的,你让那些被她诬告的人这么活?
况且,你觉得她们是真的没事干,闲的发慌作出这妖来?她们背后花了钱的人,让她们作这等苟且,还憋了更大的坏!
从地域黑、倒南北豆腐脑、粽子对立,回族女孩带遮面头巾,用原教旨主义挑起民族对立,再到现在的婚检、彩礼搞出来男女对立。
你不觉得这配方太熟悉了吗?
然,我们一直中招也得痛定思痛。
首先,法律不是保护弱者的,是维持一个社会平衡的!
宪法上写的明明白白,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任何违背宪法的法,都是不法!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此等“无证污人”的不要脸之事自古有之。
神宗年间,两位监察御史上表弹劾时任参知政事的欧阳修,罪名是与儿媳通奸。
你这到哪说理去?
饶是大文豪,思维敏捷,反问了一句:“闺中隐秘之事,御史何以得知?秽行又何以败露?”
意思就是,你亲身经历了?还是你就是那个“儿媳妇”?
看你说的声情并茂有鼻子有眼,倒好似尊驾亲身经历了一般。
如此反问方才得以脱了身去。
这件事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北宋的政治环境。
但是,童贯和蔡京这俩人“贪墨之事”肯定是有,要不然也不会让其他人帮他做事。
既然是有,自然会被那吕维拿来作文章。
其实吧,这“私调军队之事”倒是轮不到中书省管,这个应该是枢密院的事。
你一个管民生的,手也太长了吧?
你要参奏的话,至少也得给枢密院打个招呼吧?
而且,自熙宁年间,中书省与枢密院就并置了,怎么来说也是个平级单位。
即便你是个宰相,不带知枢密院事的职衔,别说干预了,听说都不行!那就压根是你不应该知道事。
吕维这番的越俎代庖,倒是引得枢密院人等一个个瞠目结舌。
怎么茬?你这?怕不是要把我这枢密院和那童贯、蔡京给一勺烩了吧?
第51章 一生俯首拜正平
殿上,官家问下枢密直学士。然,那老仙也是为难的咔咔的挠头。
心道:咦!不想玩了。
说知道这个事吧?
我去?知道你不上报!
说不知道吧?也不对,姑苏平疫调动四路军使力,那是一个多大的动静?那叫一个半个国家的军力,闹的一个全国上下人人皆知!你这会儿说你不知道?上坟烧报纸是吧?当心有人参你一个“欺君”!
姑苏事发之时,那童贯调兵是拿蔡京《平疫十策》上的御批在他眼前晃过那么一下,那会子他也曾要过旨意。不过,童贯却抠了上面的“天下一人”的章跟他嚷嚷。让他也不敢说出个做数不作数来。
所以,现在在这个事上矫情起来,那就很难说了。
难说的话只能不说,于是乎,只能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道了一句:
“伏请圣裁!”
意思就是这事你也是知道的啊!别给我他妈的装糊涂!
要是这样玩的话,我也能服罪。顶多这官我不做了,也算帮丫渡这一劫。
这事要杀要剐,要罢官,要免职,皇帝你自己看着办吧,我无话可说!
那,为什么不找童贯过来,在殿上当堂说明一下情况,不就万事大吉了吗?
不行,那童贯现在正在永巷大牢内,被那李岩伺候的无比快哉,怎会来此?
咦?童贯可以想不来就不来麽?
当然可以了。他又不是朝廷的官,他是皇上一家奴。肯定不会受你朝廷的任何部门呼来喝去的。
咦?这货不是武康军节度使吗?不是朝廷的官?
哈,倒是忘了童贯这武康军节度使前面还有个“监军西北”。“监军”属于皇帝私人委派的,也是个临时的职务,跟朝廷没有任何的关系。只不过人家这个临时工干的时间长了一些。而且是潜龙时期就跟着皇帝。叫他去上朝?拿手谕来看看!没手谕?那边玩去!
说白了,无论多大的事,官家吱一声,他就屁颠屁颠的过来了。
正事么,也就下一道手谕的事。
中书省的“行旨”?在我童贯这算个屁!
反正我已经被圈了,而且是皇上的家奴,纵是千百的错,万般的罪,惩戒自有家法。轮不上你们这帮老腐儒多嘴。
况且,我已经被皇帝关到永巷大牢了,干嘛?想赶尽杀绝啊?
但是,蔡京却无此特权,仍旧还属于吏部的管辖范围,而且还是个贬官。
也只能听了喝,老老实实的奉召上朝。
而且,伤的朝堂,别说辩无可辩,就是多说一句话都不行。
真真的是个“奸不自招,忠不自辩”麽?
那倒不是,因为这借着姑苏疫行贪腐之事且是个事实。
凭他的个人魅力?能搬得动一帮皇亲国戚来锦上添花?
那都是些个无利不起早的大家!做慈善?救民于水火?别开玩笑了,毕竟大家现在都那么忙。
如此,真真是个无可辩也!
倒是又能上得宝殿,但是,也是个无有一把椅子可坐。
索性,当殿跪下,摘了乌纱,将那印、信、鱼袋等等,行里浪荡的一家伙事全都扔在帽子里,放在地上。
道一声:
“臣本有罪,被贬之官,伏乞骸骨,准臣告老。”
然后,便不再致一言,趴在地上抠他的砖缝去了。
咦?这一幕很熟悉啊!
倒是“真龙案”那会子天觉先生亦是个如此。
说这蔡京且是与那张商英相一般麽?
他?你倒是小看了那蔡京为人也!
他什么人,三朝的元老,宦海浮沉也有个积年,就这贬了有招,招了又贬都好几次了。而且,他那“舞智御人”也不是个浪得虚名。他不说话,才是你最应该害怕的。
蔡京早就明白这“下不谋上,其身难晋”的道理。说简单点,人给你的饭,要想一直的吃,就的先保住那做饭的锅。毕竟在找一个能盛饭吃的锅,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而当时商英相却是个妥妥的实属无奈。
无他,实乃秉性刚正而心力不足也,实在被逼的没招了。
张商英对付吕维斯人这样光屁股打老虎行为倒是一个无奈。
然,蔡京却个不同。却是算准了那“真龙案”中,有那“踔一目”的陈王在内。如此,便让那吕维捞了便宜去。
只要陈王不死,那官家与吕维便是一个“上下齐谋”。这个关乎生死的利益共同体,且是不好离间了去。
若是当时自家在朝,断也不会如同那张相一个无所事事。
只消一顿乱棍将那四品的小官逐了出去,而后,自己再去私下找他,先做了这人的“思想工作”,让他去做这等阿杂的事情罢了。
反正,断不能像天觉先生那样,任由他发展到一个“上下齐谋”。
你比他官大,就用官压了他便是。跟他站在一个起跑线上撕扯?你脑子有坑麽?
现如今,这陈王薨已有一月,里面且是少了“上下齐谋”这层关节。
反观,童贯的现在的状况。
你想要治这些人的罪,横不能先把那御太医宋正平给摘了出去,另外说。
治我们的罪容易,但是,对宋正平却是一个从根基上的否定。
不过,你且太小看这“医帅”之名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什么叫做民心所向!
要不然,我为什么皮赖脸的占了宋邸的地方不出去。费劲八叉的扛着宋正平的大旗干嘛来着?
现在你要治宋正平的罪,倒是个难办。别说天下百姓,就是京城里面那些个喝过宋家的药粥,赊多善门的医药之人,绝对会是个不依不饶。
保不齐你这边刚整完人,那边汴京街头就有人将那臭豆腐写上你的名字放油锅里给炸喽。
如此看来,现下这吕维倒是一个“下不谋上”。
见蔡京如此,那大殿之上的吕维鼻子都快气歪了!你说告老还乡就告老还乡?当我是透明的?心下想罢便是气愤,自椅子上击扶而起,向上拱手道:
“陛下明鉴。私调官兵,以民难敛财,贪腐赈灾之物。兹事体大!伏请!将犯官蔡京交由御史台查办!”
这边刚说罢,那御史刘荣也是个接踵而至,起身拱手道:
“臣附议!”
朝臣中大多数是不忿那蔡京的。于是乎,纷纷附议。
这般的群情激愤,让殿上坐的官家也是个无奈。遂闭了目摆了手,便有金吾卫上前拿了蔡京,收了那蔡京的乌纱,剥了身上的官服。
蔡京却是个不慌不忙的,且愉快的配合了金吾卫的动作,也不做个折辩。
然那乌纱被那金吾卫双手捧起之时,却叫了声:
“慢来”
叫罢,便挣搓开那金吾卫,从那乌纱中拿了一块牌子出来,擦了擦又揣在自家怀里。
倒是那动作的身形奇大,又惹得大殿之上众人的一番喧哗。
那蔡京倒是个厚了脸皮,得手后,便催了那金吾卫,押了他赶紧出殿。
此情此景,倒是让人觉得,这蔡京不是因罪押了去台狱,倒是有一个天大的好事与他,自愿自发争着抢着要去的。
这样极其配合的态度,着实的让那吕维心下一阵的犯嘀咕,心道:现在这台狱生活改善了麽?都抢着要去?什么情况啊这是?
心下想罢,便觉其中定有蹊跷,便回头叫住了金吾卫,厉声问那蔡京道:
“所取何物?”
蔡京看了一眼吕维,委屈饿了道:
“相国何苦为难与我?此乃我贴身之物也。”
那吕维肯定是个不依不饶。于是乎,便是一个非要看,不让看心里就不踏实的整宿睡不着。一个捂紧着,诶,我就不让你看,急死你!
殿上的两党四派,乌泱泱的一帮人愣是一个屏气息声,傻傻的看着两人表演。
那官家在上面看的也纳闷。这蔡京这会子又闹个什么幺蛾子?赶紧让他看吧,我屋里面还有只鹰没画完呢!
终是个耐不住个寂寞,向身边的黄门公吩咐了一句:
“呈上来看!”
黄门公听喝,躬身下得台阶,望那蔡京躬身叫了声:
“少保……”
那蔡京这才自怀中将那块木牌拿出,又细细的用手擦了。嘴里谦卑小声了道:
“莫要弄坏了去……”
才双手放在黄门公的手中。
那小心翼翼的神态,让那门公心下也是个狐疑。心道:什么玩意啊?这金贵的!让这蔡京也能如此的小心。
倒是不敢去看,转身托过了头顶呈了上去。
官家也看不惯着蔡京作妖,便单手捏了看来。却见那官家看罢也是身上一震,遂,以双手托了,又细看。
见那木牌檀木精雕,上錾金字“一生俯首拜正平”。
咦?这蔡京也吃斋念佛,放下屠刀了么?
那倒不是,他只不过把那杀人的屠刀给藏起来了。
是为“下谋上”者,便要在“揣度上意”上下足了功夫。
别说这皇帝现在这权利有点掺水,但是也能有个与夺。
别说是皇帝,即便是放在现在,一般公司的员工也的揣度老板的意思吧?
尽管现在这个老板们,跟宋朝的皇帝一般,也是弱势群体,但毕竟人也是个老板。
说这吕维也不知道这档子事?道理他全懂,但这会儿也是个气迷心。
而且,为了这非份之达,刚刚又搭上了一对儿女!倒好似那输红眼的赌徒一般,只求此番来一个一局定输赢!而且,手里还有那“陈王何死”这张不会输的底牌。
为什么说这底牌令他有一个不败之地?因为这是一旦他吕维有事,便会无端的泄漏出来一些个细节出来。让人能找出个蛛丝马迹。皇位,且不是只你一个人能坐的!尽管现在坐上去的人是你。
前朝的后宫,还有那受尽前朝后宫独宠的元佑党人,和不受后宫待见的元丰党人,都在打这皇位的主意。毕竟,你也是糊里糊涂的被扶上去的。也不会介意人家再扶一个更稀里糊涂的上去吧?
然,此时有他吕维在,至少能保住这官家不会因为一场感冒丢了性命。
于是乎,这胜利,似乎就在眼前,且唾手可得。
毕竟,扳倒蔡京这等事,且比逼走张商英更能震慑朝堂。
于是乎,便不再愿意去懂那委曲求全的退让,和处心积虑的换位思考。
但是,蔡京并不糊涂,也不似张商英那般的无可奈何。
此时弄出一个木牌来,倒是有些个深意作与那皇上看。
宋正平流放上海务,究竟是怎的一个来龙去脉,大家亦是心知肚明。
蔡京便是从赈疫开始谋划,伙同童贯扯了那宋正平“守正”的大旗,做了个遮挡。又只身入宋邸,做得个人尽皆知。
而此番姑苏疫,宋正平身死其中,纠葛到底是个为何?
现在,尽管没有什么证据指向那吕维,然也是个再昭彰不过
皇帝也因那“正平亡故”之事心存愧疚。
而且,从那童贯的口中也得知,“正平忘于姑苏”,那吕府的管家吕尚也是个难辞其咎。现在也就是个苦无实证。
然,此事也是吕维的一个痛脚。
此时,便又拿了这木牌往那皇帝的心窝再戳一下。
好,你们都为难圣上,独我蔡京退一步,学那宋正平纯臣风骨。
此谓“顾全大局,生死不问”。
你们治罪于我一人便罢,与旁人无涉!我蔡京!硬了头皮接了!无辩!
如此,倒是一场闹剧,闹了一个僵持不下。
倒是那上面坐着的官家,一个面沉似水望了下面众人,不置可否。
良久,长叹一声出口,挥手驱散了金吾卫,道:
“罢了,放他来去……”
蔡京听罢,便又伸手欲,正官,倒是摸到了自家的发髻。
咦?官帽呢?不是让金吾卫拿去了装东西了吗?。
遂,叹了声,便跪谢恩,道:
“既然姑苏疫事毕,臣伏请,准回杭州……”
吕维倒是不曾想过如此结果。
心道:一件利用灾疫营私舞弊的贪腐,私调军队是同谋反的泼天大案,就凭你这老头一个小木头牌牌就给我打发了?问题是我还不知道那木牌上写了什么,看都不让我看啊!
于是乎,心下又是一个大骇!连忙转身,拱手向上,道:
“臣觉不妥……”
此言出口,倒是见那官家无话。
等了半天,那大殿之上也是个经静悄悄。
那蔡京便艰难的起身,掸了身上那虚无缥缈的土,不紧不慢的望那吕维拱了手,道:
“吕相有话速速讲来,本不是某家唐突。奈何下官寄居宋邸,实在不便。且尚有一炉丹药未成,断不可延误也。”
说罢,便是一个满眼期望的看那吕维。
吕维见蔡京如此真诚的目光竟得一个一时语塞。
见这货不说话,蔡京倒也不客气。自顾转身,望那高台之上的官家躬身一揖。然,后退三步,又望大殿宝座之后,神宗亲笔“以德治国”匾额一揖倒地。
而后,便不留一言,转身走的一个干脆。
这奇奇怪怪的一拜,竟惹得那上坐的官家也跟着回头视之。
然,这一拜倒是一个颇有深意。这一拜也是拜给那吕维看的。
言外之意就是,别忙着操心我这点屁事了。你这厮还是先管一下自家儿女乱伦之事吧!毕竟这“玩物丧志,玩人丧德”!你儿子玩的是他的亲姐姐,而你玩的人却是当今的圣上!你这德行散的,也真没谁了!想好怎么死了么?
吕维呆呆的望那蔡京出殿,心下也是个气愤不已。
再回头拿了芴板遮脸,却见那宝座之上已是一个空空。只留下台阶之上的黄门公,一甩拂尘,高喊一声:
“退朝”
其声喊来,且是一个悠扬绕梁。那吕维刚想追了去再奏,却遭了黄门公一眼示下,口中道了句:
“吕相何去?咱家的话还没说完呢。”
见那吕维愣神,遂,又高声宣道:
“年下闭朝,正月十八,吉日,开朝议事”
第52章 我执无明
得,一杆子支到一个月后了。
还没理可讲,你总的让官家好好的过个年吧?
官家这不辞而别,倒是让群臣傻眼。
于是乎,殿上再无适才的热闹,只闻呼吸之声。
吕维回头看了一眼满朝静悄悄的群臣,甩了衣袖愤然离殿。
然,那刘荣此时看那吕维背影倒是心思百结。
心道:此番倒是输的一个一干二净,连渣子都不曾剩下了。
想罢便是一个心下惴惴,躬身与群臣随众人按品级缓缓离开那大殿。
走到殿门,便又回又望那适才蔡京所拜宝座之后的匾额。
见阳光筛了轩榥的雕花,暖暖映照在那“以德治国”金字之上,光影斑斑驳驳。
此匾额悬于大殿之上说经百年也不为过,然这常见之物却很容易让人忽略了它的存在。万事万物皆为一理,有些东西依旧在,不会因为人们的忽略而凭空消失了去。只不过是你忽略了他罢了。
于是乎,便长叹一声,遂转身出殿。然却被大殿高高的门坎绊了一下。门旁金吾见状赶紧扶了他,慌忙道了声:
“御史小心。”
心有余悸的刘荣,赶紧拱手,口中称谢,却也是个惶惶然若有所思。
话说那旁越带了顾成一路马匹轮换,饥餐渴饮日夜兼程。五日后,终见那宋易在路上飞奔,那匹马却也是因为一日的马不停蹄,打了响鼻,吐了白沫,奔跑乏力。
然,见便是见到了,却是个不善。
见宋易听得旁越呼喊,且驳马回头,伸手自得胜钩上摘了双锏,将那腕袢套了手腕,押在鞍桥之上。那眼神中的杀意只看的那旁越心惊,慌忙勒了缰绳圈住马头飞身下得马来,高举双手喊道:
“老将军莫打,殿帅令卑职与将军带路,见宣武将军去者!”
然,不等那旁越得话落地,却见宋易胯下那匹战马四蹄一软,险些站不住。
旁越也顾不得许多,慌忙上前将那宋易扶下马来。
心道,这宋易果真是这易州之后,硬汉也。这五日之内便是人不离鞍马不停蹄的日夜兼程。这般的跑路,即便是铁人铁马也是一个经挡不住。
想罢,便搀定了那几乎瘫软宋易坐在路边,伸手问身后顾成要了酒壶干粮。
见那宋易饶是一个可怜,面色苍老,蓬头垢面,那头散乱的头发,彷佛于这几日内,白了好多。
想想也是,家主新丧,本身就是心内悲伤不可自抑。且自离那姑苏成,便是一路水米未进。
见那顾成拿来干粮水酒过来且是一把抢过,疯啖狂饮。
旁越细看眼前这老翁,若不是那牛皮的腕袢仍吊着他那双铁锏,饶是不敢认了他去。
姑苏一别恍若隔世,再见这宋易却是苍老了许多。见此时的宋易再无初见时的嬉笑怒骂,狂放无忌。眼前,且是满头的白发,面皱如靴。
心下且是一叹:英雄迟暮莫过于此矣!当年且是何等英雄豪杰,也曾铁蹄踏破苍穹,铁锏到处如风过残云,现如今却是一个囚首垢面,衣衫褴褛,倒不如那田间老翁。
心道:这人,若倒了尚可扶起。然,这心若倒了,便也就真真的倒了。
心下却懊恼了自家,只悔恨当初没能看紧那吕尚,让他平白的赚了那医帅的命去!
想罢且是唏嘘不已。
有心劝上几句,然,话到嘴边又是一个哽咽。便自顾叹了一声,遂将那肉干撕成小块递与宋易,心下戚戚。看了宋易的狼吞虎咽。
那古城看着这宋易吃相且是心慌,与那旁越对视了一眼,惶惶的劝道:
“老将军慢些个……”
宋易却不回话,也不看他。
吃饱喝足后,自顾的将那手中酒囊扔下,着衣袖抹了一把嘴,便起身望那战马走去。
随手拽了那顾成的马匹,便是飞身上马,马上坐稳了,也是个无话,只是抱拳向两人一揖。
一声断喝后,那马便是一声嘶鸣,三蹄亮掌一路绝尘而去。
旁越、顾成两人看了这行云流水,饶是一个傻眼。好半天才缓过来。
那顾成且结巴了道:
“二爹,他是不是抢了咱的马?”
旁越也不理他,赶紧上马,拽了缰绳,回头道:
“我且先行,你去前方驿站换过马匹跟上!”
说罢,便也不等那顾成回话,便是两脚跟一磕马肋骨,令胯下良驹纵身飞驰而去。
顾成倒是傻眼,只是望了那一路的尘烟高喊一声:
“二爹!”
知其听不见叫他,便站在了原地愣愣的许久,才自顾的小声咕囔道:
“且去备些个干粮吃食……”
且不管那旁越,纵马跟定了那宋易,一路往西北而去。
说那蔡京。
这老货此时便是一个无官一身轻,倒也不需要雇了轿子。不过,也是想雇也没钱。
怎的?身上穿的衣裳都让那帮金吾卫给扒了一个干净,只剩身上穿的一身的青衣衬袍,套了一脚的官靴。
衬袍就衬袍吧,如今倒是个没有任何官职在身,也谈不上什么丢人不丢人的。
难得有此闲云野鹤之时,闲街散歩又何妨?
便是不顾周遭来往的人群异样的目光,却是一个心下快哉。
于是乎,便见那雪如纱笼般的长街之上,一个无冠散衣的老头,顶风冒雪的闲庭信步。
一路之上,眼观这雪中的京都,烟花炸开,满地的红纸碎屑。浓烈的硝烟,充斥这繁华如斯,街边小摊的烟火,映衬了那市井的热闹非凡。
喜庆之气熏眼,想想已是年下。便动了心,寻那巧妇之店,买些个窗花贴纸,又寻那马行街之“精古斋”弄些个金漆香墨,红纸狼毫。
此番,倒是借了那宋正平的名气做翻身之用,于是便觉得亏欠了这不曾交谈过的御太医来。
细想起来也是自家无为,如今也是个惨淡,倒是个无以为报。
倒是笔下这几个字,还能值几个钱去,算是个谢礼,且弄些个年下的气氛与那宋府,还了这欺世盗名。
然,刚刚让那掌柜的弄好了笔墨纸砚,却又忽然想到宋正平尸骨未寒也!
想罢心下却又是一番凄然涌上,心下便又懊恼了自家。
宋邸新丧,弄些个花红柳绿的也不成个样子,便又推了说不要。
那“精古斋”伙计挑物打包,着实的忙碌一番,却得一个无果,怎能答应他?
于是乎,两下便撕扯起来。
咦?
说这小伙计不识得蔡京这般人物麽?
不认识,只是见这老者身着衬袍,秃头无冠饶是一个扎眼。且也不敢与那崇宁、大观年间总揽朝纲大权独断蔡太师联系起来。
蔡京倒是经常买这“精古斋”的文房之物自用或送人,说起来也是这店铺的一个大客户。
但,往常也是府中下人前来采买,倒是不曾亲自到这“精古斋”。
然,现下即便是想买也是个枉然。
怎的?
还怎的?没钱呗!有钱早就雇顶轿子了,还用于这漫天大雪中走路?
只得无奈的与那小伙计胡缠来,哄了他道:
“小哥莫要生气,本想年下讨个吉祥。怎奈,友家新丧,不宜见红,还请小哥担待则个。”
“那精古斋”伙计受了劳累,却是个无果,本就有气。然,又有听蔡京如此说来,便觉这大年下的讨些个晦气来。也是个不依不饶。
两人吵嚷,亦是惊动了那店内掌柜。自内堂出来,上前看了那蔡京一眼。见蔡京如此打扮倒是奇怪,看模样也是个读书人,那柔声细语,神色卑微的,倒好似自家伙计欺负了人一样。
然,再往下一看却是心下一惊。
怎的?
便是看见了蔡京脚下那厚底的官靴。
买卖行里的的,看人且是一个眼毒,都说这“是不是爷先看鞋”。你身上就是穿的绫罗绸缎,一双破鞋也能出卖了你的身份。
不就是一双官靴吗?全国上下官员的鞋子都一个模样,上面有没有写等级,这也能看的出来?
是没写等级,但是有用料的好坏。
四品以下的官员一个月的俸禄也不够二品大员的一双鞋。
在看这老头脚上穿的,整张小牛皮子的面,羊羔绒的里。蜀锦的包边,老牛皮的底。
这靴子虽然让那泥雪染的一个邋遢,但是一看就用料讲究,制作精良。这玩意儿贵得很,即便是官员,也不敢雨雪天穿了它出来。
看罢,心下一怔,也不敢孟浪,拦了自家的伙计,拱手于那蔡京,问道:
“尊驾有情有义,敢问贵友何人?”
蔡京见掌柜的来,也是个客气。便拱手回了声:
“劳掌柜问下,京城宋家便是。”
掌柜听罢倒是一愣,随口惊问道:
“可是那御太医正平先生府上?”
蔡京拱手低头,悲声指正了道:
“故御太医,正平先生是也……”
说罢便又一个躬身,自顾转身出门。留下那掌柜的一个瞠目结舌。
出得门来,那蔡京再望满街的繁华便再也入不得眼去。
虽与那宋正平非一路之人,往日也很少有个交集,也是个只闻其名而已。
此番倒是盗正平之名,行自家之事,心下也是一个惴惴。
如今,此翁身死,心下亦是一番的戚戚。
站在的长街之上,透过如纱的雪落,看那人流如海,车马如龙。
如此般的繁华,心内却是个惶惶然,万事万物都好像与己无关。
那“精古斋” 的掌柜,见那蔡京愣愣的站在街上,却赶紧催那伙计道:
“速去备了上好的白绢,金陵的黄宣……”
那小伙计不解,为什么要在这大年下准备这些个不吉利的东西,倒也听那老头一句“故御太医”赶紧问道:
“掌柜的要去那宋家麽?”
掌柜的听了遍叹了一声,道:
“我去不得,主家无请怎得去也?”
说罢,看了那小伙计一眼道:
“你且去得。”
小伙计倒是听了一愣,心道,我怎的去得?
还没问来,却又听那掌柜的道:
“你幼年得病,你父母无钱医治,本想舍了你去,幸得正平先生施术赊药留了条命与你……”
那小伙计听罢便是一愣,倒是自己还不知道还有这事。
只这一愣,便遭掌柜的训斥道:
“愣了作甚?备了东西,速去!”
那小伙计倒是个重情重义,听掌柜如此说来便抹了一把眼泪 “哎”了一声,便跑去库房备礼。
且不说这店中之事,说那蔡京。
站在街头,看着如织的人流心下想着那宋正平平素,倒是无甚交往,此时便也想不起此翁面目。只是朦朦胧胧的心下的一个身影,且强认了那便是宋正平。
就如同那人间的善、恶一般,且是让人分不大个清爽,于是乎,只能是一个强认了去。
然,原先觉得,彼时的自己且是一个大善之举,福泽百姓。数年之后再去回想,方知是一个大恶。
然,眼下这善举,时隔多年后,又会是一个什么?
于是乎,心下又是一个茫然。
不过,茫然不仅是此时这蔡京。
自如这善恶、公理一般,只不过是每个人站的角度不同罢了,比如,你救下了一只猫,对于猫会是一个大大的善举。然对于这一片生存的鸟鼠来看,那就不好说了。他们能说话的话,一准儿的骂你多管闲事。那猫本就是个作恶多端,天都要收它了,偏偏要你做好事?
佛说的“空性”说的是,万事万物本身并不存在好坏善恶,只不过是人基于自己本性划分的是非而已。
这在佛学中叫做“我执”或是“无明”。
按照现在的话来说,是自身的价值观的局限和偏差造成的,对事物不同的看法。
而人本身的价值观,也能让我们陷入一个更大的迷茫。
这种迷茫,也是束缚我们探索的一个沉重且不可解脱的锁链。
因为,有了这个“我执”或是“无明”。于是乎,我们会去为自己做的事,去寻找各种各样的借口去说服自己。
而往往的自我催眠式的自欺欺人,却只会让我们更加的“无明”而产生更大的迷茫。
蔡京如此,吕维亦是如此,连那陆寅更是如此。
自欺欺人的谎言一旦开始,说着说着连自己都会信了去,并且深信不疑。
亦如这正平先生、之山郎中,他们是智慧的。
起码他得到了他想要的内心平静,起码他活的不糊涂,而不以物役。而就是这“不以物役”让他们达到了内心的平和。
正如同那程之山的死,预示着北宋现代工业体系滥觞,随着他的死去而夭折。
而宋正平的死也预示着我们儒家的“道”这种哲学体系的“利他性”,也在逐渐的消亡。
于是乎,人们不再“守正”不再“亲民”更说不上 “止于至善”。
而在于“道弘人”般的,去找寻各种各样的借口,达到苟且获利,而不亏心。而在于事不关己便是一个无关痛痒。
蔡京不解“道”之所述,更不愿意放下“我执”所以“无明”。
但比吕维稍强那么一些,至少他感觉到迷茫了。
一路浑浑噩噩,再抬头便见那宋府。却见那门前英招下停有车马几辆,从人马夫忙碌了卸下物品。
蔡京见了心下也是个奇怪。
且在年下,又是宋邸家主新丧,怎的还有客来访?
第53章 雪埋英招
上回书说到,蔡京见宋邸英招下几辆车马停驻。
心下也是奇怪,心道:这个时候,倒是谁来造访宋邸来?
正在想了,却透过大雪,见那映照之下忙碌的人群中,一把纸钱忽然扬起。那之前,就好似在雪中炸开了一般,与雪同色,随了漫天的风雪,飘的一个洋洋洒洒。
见纸钱飘飘洒洒的落于脚下,那蔡京且是一个站立不稳。
后退了几步,颤颤了扶了街边的栏杆,唇齿战战,片刻,才恍惚了喃喃:
“御太医还家了!”
言罢,便是双手颤颤的拱起,弯腰遥拜。
再抬头亦是一个眼中汪洋。
咦?正平医帅与你很熟吗?你这蔡京怎的做出个如此悲伤的样子?
说起来,蔡京和这宋正平尽管也是个同朝为官,倒也没什么交集,宋正平对那蔡京也是个敬鬼神而远之。
说白了,就是嫌这货人品太差,不太愿意搭理他。
但是,这蔡京万分悲伤的样子拜这宋正平却是为何?
蔡京摆的却不是医帅本人,而是那份纯臣的本分,守正的那份不屈不挠。这两样他都做不到。过去是压根就不愿意去做,现在,即便是死心塌地的想去效仿那宋正平,既无那份心胸,也无那般的修养,即便是做了,也是个东施效颦。
他拜的是,守正的纯臣也随着那宋正平姑苏亡命,自此消亡了去。
怡和道长开门,迎头便撞上龟厌身着麻衣,头缠白布,那惊得且是一个瞠目结舌。
心道:你一个出家人,怎穿这一身?这是披麻戴孝啊!
刚想训斥了,却忽然想起,自家这师弟便是这宋邸的家主俗家的干儿子!前几日得了正平先生于姑苏亡故,没想到来得如此的快。
正在愣神,便见龟厌望了他,惨声叫了声“师哥”。
怡和道长看了面前面容憔悴的师弟,想是一路舟船不得停脚,饶是一个心疼。刚要扶了他,却一眼看见龟厌怀中抱了的白布包裹。便又是身上一震,心下且是一个惊呼“不是说不得寻来一片骨质麽?”
然,心下顿时一个明了,尸骨无存,也是要魂魄还家的。
口中惨然道:
“且是先生回家了麽?”
问罢,便慌忙躬身向那物一揖到地,遂三拜。
身后孙伯亮上前施礼,无力的叫了一声:
“见过师叔!”。
那道长且顾不得回礼,道:
“逝者为大,速去备了香烛案台……”
遂,接了孙伯亮手中的纸钱、引魂幡,望那离位吸了口气,口中叫了一声:
“宋横正平!速到坛前!魂归来!”
一把纸钱扬起,又他了罡歩,朗声念:
“飒飒悲风次弟来,幽关教阐法门开;蒦汤化作青莲诏,亡人翻身上法台;三尺华帆召魄至,五方童子引魂来!皈命上元府,天官赐福尊……”
念罢又是一把纸钱撒开,
“愿垂道宝放祥光照天途,愿灭亡人风雷彻电苦,超度此亡人,去离天途苦,皈命中元府,地官赦罪尊,愿垂经宝放慈光照地途……”
那声音喊的响亮,几句念罢,便见那丙乙先生足不穿履便是飞奔而来,一把抓住那龟厌,眼神凄切的望那龟厌。
龟厌无言,叫了一声:
“叔……”
便低头避开了那丙乙先生目光,不敢再言。
倒是那丙乙仍不甘心,且是上前扯了龟厌怀抱中的白布包裹。那龟厌也不护了,只木木的,不去看他。
见那粗麻的白布之中,稳稳的放了宋正平的灵牌,便是一个恍惚。
遂,便以拳锥胸数下,后,便死死的抓了那灵牌,口中吭咔了,数黄到黑的哭诉起来。
见其伤心之处状若疯癫,那怡和道长见他过不去,也是个于心不忍。又怕他伤心过度又失了心性,便喊了身后呆呆程鹤道:
“还不拉了他去。”
程鹤此时倒是个清醒,一把搀起了丙乙先生让开道路。
抬头,便见唐韵道长领了孙伯亮在坍塌的大堂前搭了条案,案上铺了白布。又忙了张罗香烛供果。
本就是道士常做的事,两人手脚也是个麻利。
龟厌便是将那灵牌稳稳的放在桌上,随即跪下叩拜。
唐韵心疼师弟,便抓一个蒲团过去,扶了他垫在膝下。
却见那龟厌向她叩头,饶是让他心下一阵的恍惚。
虽说这孝子的头遍地流,但这次再拜,却让她想起,自家那师父魂回茅山之时,也曾受过这师弟的一拜。
随即,便是一个泪奔,不敢再看他。
却在转身欲走之时,那师弟却一手攀了她的衣角。
再回头,便又撞见自家这师弟两眼含泪望了她,口中惨惨了道:
“劳烦师兄仙手,虽是义母,却也有别……”
众人听罢又是如同晴天霹雳一般。
先前只听闻那宋正平惨死姑苏,倒是不晓得那宋家大娘之事。
唐韵道长听罢一愣,倒是无话,便赶紧整衣正冠,转身去门外去接大娘灵位。
此时,便又听那丙乙先生一声大叫,爬将过来,一把抓住那龟厌,惨惨了望了那龟厌的眼睛,惨声问道:
“宋正平无尸骨,大娘尸骨呢?怎不还乡?你倒是对得住那宋粲!”
龟厌本身就此事窝火,倒是让这丙乙先生骂来,便苦笑一声扑通一声跪了,嘶哑了道:
“怎忍心如此对我干娘,却又怎敢对我那干娘也……”
说罢,便是自怀中拿出那宋家大娘留书递与丙乙。
丙乙先生慌忙接过,细细的看来。
见上书“……诸君见怜。就地葬了妾身,棺木不封,望夫归来。伏乞成全”
看罢且是一个怔怔,随即,便照定自家面颊连掴数掌。
倒不是这丙乙先生无状,且是心智不全,却是一个真真的不可自解,只得自掴其面而泄心中悲愤也。
众人见了,赶紧上前扯住他,却见那丙乙只是托了那宋家大娘留书示于众人。然却不得一个言语,只出呕哑之声。
院中众人不忍看其惨状,纷纷躲了那眼神。
唐韵道长出得门来,见蔡京把了小钱分与那车夫从人,挨个道“辛苦”。
见唐韵来至倒是个不解,拱手相问,便见那唐韵起手,道:
“先生辛苦,贫道来接宋家大娘还家……”
蔡京听罢,也是一个面露震惊,道:
“怎的大娘也……”
随即便埋怨道:
“这人还家,怎的连个知宾管事都没有……”
说罢,便四下拿眼寻了,却也无有个熟识在旁。却听那蔡京 “唉”了一声,叫了声“罢了!”。
遂拱手向那马车一揖倒地,随即起身,便挺了腰杆,高声道:
“宋家,大娘,随夫还家,孝子接迎……”
院内龟厌听闻蔡京高喊,便慌忙了起身,赶紧到的门前跪了。
蔡京见了,又高声道:
“大娘下车,脚下留心……”
唐韵听罢便举步上前,自车上捧了大娘的灵牌。转身,又听那蔡京高喊:
“孝子拜!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大娘起行!魂兮归来!”
一声“灵起”饶是老喉干咽,然其声苍凉。
而后,便躬身目送那唐韵道长捧了灵位而去。
见龟厌紧随其后进的大门,蔡京这心下却是有些失落。
望那空荡荡的宋邸大门,且不进去。
便寻了门口的石鼓,叹了一声坐了去。
眼前,大雪依旧纷纷扬扬,如雾如帘。看那雪中,马夫从人忙碌了卸那车上物品,心下却想那殿上吕维之举,又回想那官家之态。
说这宋家大娘自尽之事,蔡京却不知晓麽?
自是听那童贯说过,初闻亦是唏嘘不已。
想这宋正平,也是个半世戎马半世医。一生守正,淡泊名利,却也不得一个善终也。
倒是怨了苍天无眼,亏了他去?
然,如今想来,这人世凹糟,倒也是个解脱。夫妇灵位结伴还家,现下兰来却是上天赏下的一个周全。
蔡京正想着,却听得有人道:
“咦?丈丈怎么坐在这门口?”
蔡京抬眼看,却是那“精古斋”的掌柜素衣素袍,后面跟了那小伙计抱了一摞的白布包裹。
蔡京赶紧拱手谢过,道了句:
“有心了。”
说罢,便伸手一把抢了那小伙计怀中包裹。
咦?怎的是用抢的?原是这人家办丧本身就是个晦气。现下又是到的年下,倒是怕这来客多沾了些去,染了个不吉利去。
此为礼数,也叫夺晦。
没等那掌柜的多问,便见蔡京提了中气,往院内喊道:
“有客到!孝子前来!”
话音未落,却见那龟厌换了俗世的衣物,身披重孝忙里忙慌的跑到门内,跪在门侧叩首。
掌柜的且也知晓这“孝子的头,满地流”的道理,也不回礼也不拦。
蔡京便上前,挡在那掌柜的身前,拱手道:
“贵客留步。”
此为也是个礼数。
年下丧事,主家需拦一下,不让客人进门拜祭。倒是怕客人沾了晦气不好。
若客人持意拜祭,便不再拦。
掌柜的晓得规矩,便按了那小伙计门前跪下,道:
“与你恩公作别。”
蔡京便是在旁高声喊道:
“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孝子还礼!”
这边厢的一番热闹,便是惊动了这四邻街坊,纷纷开了院门观瞧。
“吆,这宋府办丧啊?”
“想是正平先生回府了。”
“怎的没听他们家人说啊?”
“他们家哪还有什么人?现在就剩一个干儿子在府应事!”
“这事弄的,天不开眼啊,唉!杀人放火金腰带……”
“别闲着卖嘴了,有事的去拜一下,没事的倒是去府上帮忙啊?”
倒是街坊四邻,说罢便呼啦潮的一个四散。
且是扯布的扯布,买纸的买纸。
什么也没有的,便是搬了自家的桌子,搬了板凳,添了炭炉,温了酒水纷纷而来。倒也让那门口的卖力叫喊的蔡京不再忍饥挨饿,大雪盖头。
蔡京且是尽力,又问邻家讨了文房四宝。便坐了英招下,门口迎客。匆匆下笔记下来客的礼单,四处张罗不得闲。
不消一会,便见宋邸的门楣上挂了双花白绸,门前英招缠了桑白麻布。
院内,夫妻俩的灵前置了火盆,两旁堆满了童男童女、彩纸的扎绘。
灵前供了三牲三果的祭品,招魂引路的公鸡。牛油浇的白烛,相国寺的檀香,素稠幔的灵棚,香酥油的长命灯且是一应俱全。
只因那正平先生积善甚多,街坊四邻也是不惜得钱财,买了最好的用。
倒是累了那龟厌,就没站起来过,只得磕头一一谢过。
那京中上清储祥宫主持林允样闻讯,一边差人往茅山元符观发了告牒,一边便是带了观中道士倾巢而出。领了观众,一路撒了纸钱,赶往那宋邸。
咦?这上清储祥宫的怎的一个倾巢而出?
原是那怡和、唐昀、龟厌三为道长的辈分极高,且这茅山四箓中有三个就在宋邸,那上清储祥宫主持林允样也是个不敢怠慢了去。
这百十名道士进城穿街过巷实属罕见。
于是乎,那相国寺也得宋邸的消息,得知正平先生灵柩还乡,便由方丈领了弟子前往帮忙。
一时间京中各山道观、寺院纷纷的跟从。
于是乎,那“上清储祥宫”自那苏轼碑文之后,再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此乃后话,容后再讲。
宋邸治丧的消息一经传开,那些个平日受正平先生施医舍药之人,也是八方而来,送这仁医善家最后一程。
倒是些贩夫走卒,商贾儒生者居多,也是个络绎不绝。
有钱的,便随了礼金,叩拜一番。
没钱的,也带了几刀黄纸,一碗的白米,半坛的黄酒,跪在门口浇祭了哭上一番。如此,也算是与那正平先生送行。
尽管这门前英招之下的一番摩肩接踵,车马塞街。然,人群之中却没见个红紫来。
咦?这满朝文武却没有受过这正平先生的恩惠的么?
有!无论文武,这满潮的官谁还没个病,家中人谁还没个灾的?再搭上这御太医勤快,多多少少都吃过这御太医的药。
无他也,不见他们来,也是个世态炎凉!
想那宋正平本是被贬遭逐之官,刺配流放之人。却是个无恩旨不得回京。
这灵柩回家,跟人回京是一个概念。刺配流放贬逐之官,即便是死了,也就是个就地安葬,除非有旨意下来,再按照旨意另行安置。
这官员麽,也只能选个明哲保身。
毕竟,用自家的前程似锦,去换一个心理上安慰。这盘口,怎么算都是一个划不来。
尽管是受过那御太医的恩惠,却也不敢自毁前程,褪下衣冠私自前去拜望。
怕的是平白惹了祸事与己尔。也只能自我安慰了道一声“他是自己来与我瞧病的,我可没求他来”。
不说这不要脸的话了,也不说这寡情冷意的人吧。
只能道一句“人性尚私”。
是夜,宋邸英招前,火光多如繁星,于大雪中盈盈点点。
然,这点点的火光的热量,却也暖不化那英招身上的积雪,依旧被那纷纷绕绕的雪固执的盖了去。白皑皑了,让人分辨不出,那雪中应是何物。
第54章 夫善者,可为而不可言
上回书说到。
宋邸英招前,百姓们拥挤不堪的浇祭,倒是不见一个百官来此。
咦?
不是皇帝准了那童贯所请,许宋正平尸骨还乡麽?
不是这恩旨还没下吗?
那就赶紧下啊?
哪有那么容易?说下就下?
他是官家不假,但是搁北宋,却是一个高危险的行业。说白了,那就是一个被人圈养了的,会盖章的“猪”。
既然是被人当猪养了,就得有当成替死鬼被宰时,不去挣扎的觉悟!还想一个唾沫一个坑?想啥呢?
本想在年前,就在殿上让那中书下一道中旨,准宋正平尸骨还乡。
然却不成想,让吕维、刘荣弹劾童贯、蔡京借宰疫贪腐之事,闹的一个不得安宁。
刚得一个闲暇,又想弄的个人爱好,缓解一下郁闷。于那奉华宫闲情书画,与那宫中画师讲那梦中瑞鹤长短。
还没得一个安生,这礼部“正旦大朝会”便呈了上来。
这札子还没看完,开封府“打春”却脚赶脚的递了进来。
倒也是个不能推辞,只因政和乃是新纪元,正旦又了逢立春。
这边还是一个一盆浆糊,三衙的“南苑射猎”伴驾的武将人选也递了札子进来。
这夯里琅珰的,各种活动祭祀一直排到正月十四,因为这天皇帝要去五岳观“迎祥”。
届时侍卫官员、三衙太尉、执宰侍从、亲王宗室前呼后拥,怎么也得几百上千人一起跟着加班啊。
这还不算完,元宵节,还要安排了出宫,与百姓同乐。
一通夯里琅珰的看下来,哪个都是大型活动?哪件事又能躲得过去?
就这“正旦大朝会”而言,满朝文武、皇亲国戚都必须得到场,而且还得胄、冠、冕、服一应俱全。
另外,在京举子全部都得到那大庆殿外共享盛世。
接下来,还得接见了来自各地的“进奏使”献上贡品。
而后,还要接受国外使臣前来朝贺。
宋,海外贸易繁荣,虽说不上个万国来朝吧,但是各国使臣在京的人数也是个不老少。
包括大辽、西夏、高丽、回纥、于阗、大理、大食……等等。
就这召见得先后顺序倒是个难办。赏宴的座次也是有讲究的。
这一顿行里琅珰的,光看完人名都得一天。
鸿胪寺不敢轻易做主,只能通了中书省、枢密院,共同拟了个札子,上请皇帝御览朱批。
咦?
这属于一个外交问题啊?鸿胪寺还作不得主?关人家中书省、枢密院屁事?
这事!怎么说呢?
即便是个小户人家,也会有个厚此薄彼,何况国家之间?
外交也是关乎民生,更是一个政治的延伸。
比如说,宋、夏两国刚在银川砦干了一架,但也没到相互驱逐使臣的地步。
这夏国的使臣见是不见?不见的话,给人个什么理由?
好,见。按照什么规格召见?
会不会这边刚召见完,饭还没凉呢,那边又打起来?
一旦战端开启,那就不是边境不稳,劳民伤财的事了?那花销?那就是个无底洞啊!
更何况,现在这大宋且是个没钱,仗?可是打不起的。
这还没算完。
然后是“春宴”开始。
官家请完客了,轮到臣子们开始请客了。
于是乎,从使、相、亲王,一直请到郎中、邸官。
连绵不断的宴请要一直持续到清明。
皇帝得选几个去人家家里吃饭,以示奖赏。
但,也不是想去谁家去谁家!
这个的根据二府共同选定名单,排了一个先后。
这一通夯里琅珰的下来,到底什么时候算个完?
诶……至少得到四月“浣花”了。就是大家一起出城,到城郊去“赏春”,这春节才算过了个消停。
这也是宋朝所有朝中大事都是在五月,才能有个定夺的原因。
因为不到五月中下旬,基本上没人搭理你。
所以这官家也不易,只能在这年关将近才能有这几天闲暇日子。
过了三十,就要每天被人拖着满处的做活动、吃饭,且是不得安生。
黄门公倒是看了大小中官们手里捧满了札子,呲牙咧嘴的犯愁。
这官家今天殿上吃了瘪,心情看上去也是个大不爽。
这一大堆的扎子呈上,保不齐就有棍子赏下。
便嘬着牙花心下想辙,左思右想,这脑子里也没见有个办法出来。
于是乎,便心浮气躁的翻了那些个中官手中的札子。
然,却有一皂封,混在那些个扎子里,着实的一个扎眼。
那黄门公拿了看来,却见上面写着御史台!便大声骂了:
“到这年下,这些人也不安分,又上些个什么玩意让人糟心!”
口中骂了,这手下也是拆开了翻看。
这乌鸦嘴倒是个灵光,且是一个糟心的玩意!
上写着:
“……犯官宋正平,无旨灵位还乡,与邸宅大办其丧。更有犯官蔡京者,身着官服为其门前呼嚎……”倒是没看完,便抠了那扎子,看了那落款。
却见又是那刘荣!便气急败坏的将那扎子砸在那中官的怀中,口中骂道:
“又是这厮!果真不是什么好玩意!”
却是骂完刚要转身,却又停下,回头气道:
“那衣冠不是当殿就给扒了?!他哪来的官衣?!”
这话问的那中官没法接,只得低头不语。
然,却在一瞬,却见那黄门公抠了下巴,又看了那中官怀里的札子,鬼魅的一笑,便叫了中官一声:
“随我来!”
转眼已是傍晚,华灯初上之时,倒是满城的繁华依旧。
然那宋邸门前却是个冷冷清清。
这一天的忙碌下来,着实的让这蔡京有些个疲惫。然却依旧提了精神与那街坊闲聊。
想这蔡京自此番入京以来,便寄宿在这宋邸,为了平疫赈灾忙进忙出的一个不得闲。
如今,便借宋家治丧,与这些街坊亲近攀谈。
说这老货果真是个闲的没事干麽?
倒也不是。
这路人一般不会没事干去闲聊,但凡能让他张嘴开牙的,基本上都是对他有利的铺垫。
此翁也是有自知之明的。按朝堂之上那帮文绉腐儒的德行,也不会有什么好言于他。
自家这名声么,倒是于官场、民间都是一样的臭不可闻。于是乎,便借了宋邸治丧多捞些个赞誉来。
那些个街坊亦是听闻那蔡京的过往,便是知晓此人本为太师,虽被贬之官,但也是个太子少保职衔。
如今且能自降了身价,自甘行此“白事知宾”的贱业。便觉传言无实,看他的眼神亦是温和了许多。
诶?怎么说这“白事知宾”是个贱业?
这“白事知宾”在古代且不是什么好职业。
但凡一个读书识字的,都不愿意干这事。
尽管说这儒家的起源,与丧葬业有着不可割舍的关联。但是,身价、地位都在逐渐升高的儒生们,倒是谁也不愿与这丧葬业,发生任何的关联。
这是关乎某种不可亵渎的尊严。就像这“要饭、做和尚”的事,朱元璋能自己说,别人你说一个看看?
人都说下九流下九流的,这个“知宾”却是个妥妥的另类。
倒也分得个婚、丧、红、白。但,连“下九流”也容不下他们。
也就是“下九流”里都没有他们的名分,原因麽,只有四个字——“有辱斯文”。
那蔡京倒是个不拘,便是站在门口舍了老脸卖力的叫喊,倒是让这一帮的街坊侧目。
如此,便也是个不拘,于他亲兄热弟的亲热起来,茶酒瓜果聊着那瓜前李下。
一帮人且在说的热闹,却见的一人到门前,望门三拜。于这大雪如麻的暗夜,饶是一个显眼的很。
气死风灯,周遭的纸钱火堆,将此人硬照了一个影影绰绰,让人看不打个清爽。
蔡京见罢,刚想起身支应,却见那人近前,望他躬身施礼,小声道:
“见过老太师。”
蔡京听罢心下一愣,只因这一日过去,却不曾见过官绅来此,怎的有人如此称呼与他?
便是借了门前气死风灯仔细看了。
看罢,倒是心下一沉,便是没好气的道:
“御史来此,老身多有不便,请回!”
说罢,也不回礼,转身坐了生闷气。
这人是谁啊?连蔡京这样名声都臭大街的都不待见?
此人便是我们的平章先生,御史刘荣是也!
说这刘荣却是在这“真龙案”中没少使力,又因此事着那吕维极力的推荐,得了一个御史台中丞的差事,可谓是一个平步青云。
却因自家无度,这三品的大员还没做够一个月,便因参“陈王”之事被贬成了一个御史台的书办文吏。这下子倒好,一撸到底,连个官都不是了。
然,这货也不知道踩了什么狗屎样运,使了什么路子,又得了吕相国的一个青睐,重新又做回了御史之职。
这大起大落的,也让这平章先生之名,便也是个朝野皆知的一个笑谈。
怎的现下,这平章先生却敢冒了着大不韪,前来宋邸祭拜?
而且这货,今天刚下朝,凳子还没坐热,便递了一个皂封上去。
札子里,不仅弹劾了宋家,捎带了连蔡京一并给参了去!
现在来这?找刺激?
倒也不是刘荣故意寻衅滋事,且是为一个“利”字而来。
自今日早朝,亲眼目睹那蔡京与吕维一场较量下来,且是让那刘荣醍醐灌顶。
这平章先生亦是一个自幼饱读诗书,看尽天下文章。
当年不得志之时,也因怀才不遇也而自甘堕落,混迹于花街柳巷风花雪月。
而后为图升迁,由于那吕维想通,作下这为虎作伥之事。
这人品姑且先放在一旁,然,其谋断之才却也不输旁人许多。
也曾知晓这“谋上”之术,深知“官无恒友,祸存斯须,势之所然,智者弗怠焉”的道理。
原本,也曾听闻朝中官员论这蔡京长短,倒也是个不以为然。然,即便是被贬为书吏之时,翻阅过去的卷宗,看了那蔡京的过往,亦是一个嗤之以鼻,心下看那蔡京,只道一句“不过尔尔!”
然,此番朝堂一见饶是让他真真的开了一次眼。
虽说这“上谋臣以势,势不济者以术。下谋上以术,术有穷者以力”乃至理名言
但,这蔡京却不然。
出手便是以宋正平之“守正”之名而成其势,看似退却实则,便是一手的以退为进。
一招“诛心”,让他给使的,那叫一个显山不露水的暗藏杀机。
先拿了圣心去,而后,便以势驱人。
一场交锋下来,看似那吕维斯人在殿上占尽了上风,然却也能见其术尽矣!
这段位相差犹如云泥之别。
想那吕维又是一个非份之达。但这为人,却是一个“不断上意”、“不明所处”,不谋势而只谋其术。
这“术”之人,与谋“势”做“局”之人相争,便只看了开头便是已经看到了结尾。
倒不是我刘荣“不义”,奈何吕翁机关已经算尽,如强弩之末也。
那刘荣非为智者却也不傻,此事切不可怠慢了从长计议。如不尽快改换门庭终究要落得一个杀身害命的祸事来。
然,也不敢像那蔡京般的明火执仗,这大白天呼来喊去的过来引人耳目。
只得天将擦黑,换下官服,轻衣简从到这宋邸行这暗渡陈仓之事。
见蔡京不理他,心下一个盘算,便自近身道:
“本人身为御史,今日倒是擅自做主,参了太师一本。”
蔡京且是不愿理他,自顾的倒茶自饮了口中揶揄道:
“承蒙御史照拂,某,无官无职,闲散人等一个,不劳尊驾这八品御史如此费心费力。”
刘荣听罢却是一笑,近一步道:
“公可知,夫善者,可为而不可言也。惟己不可言,己不可言,在人之为善也,乃中心之所向,而非求名求利有所图也……”
这话来,却让蔡京听了一愣。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你做了善事,自己却不能说,你说了,就是利用这善事求名求利,且不是只为了行那善事。而且,你自己说了,便与那正平先生“守正”二字而有违也。
所以,说不得,也不可说。
但是,这行善事自己却说不得,只能借了别人的口去说。要不然你做的这些统统都是白费。
白费了力气,你演这出好戏给谁看?
给劳苦大众贩夫走卒?
貌似这些人都做不的主,即便是嚷嚷起来,也是个于事无补。所以,他们也不是你的主要观众群体。
要不然,也不用你老人家,在早朝殿上演的如此投入。
而且,这事要看怎么去说。
盛赞者反而误事。捧杀这事,他和吕维早就干过,而且就在前不久。那一通夸,夸的那童贯跟朵花一样,连皇帝看了都厌烦。
然,行得善事,却遭人诟病倒是一出苦情的戏码,饶是让人看了见怜。
此乃诛心,也深蕴“谋上”之道。
那蔡京听罢却是一个沉思,端了手中的茶碗,呆呆了一言不发。然,这脑子里却是转了一个飞快。
旁边的街坊倒也省事。
见这一老一少的,一个坐了一个站了,却都是一个呆愣的不说话。
于是乎,便纷纷的告辞,一个个赶紧的退避了。
片刻,那蔡京见人散了,便眼也不抬的问那刘荣,道:
“公欲何求?”
刘荣见有戏,便又近身,躬身轻声道:
“惟愿枢密院为太师马首是瞻,而无他也……”
此话一出,倒是让那蔡京抬头,望了那刘荣的卑微,心下一怔。
都知道这蔡京与那枢密院不和,每次都为了国帑银钱打了官司。
当兵的要吃粮,要打仗,这车马粮秣饶是花钱的厉害。
但,老百姓也得吃饭,这民生也是要钱的!基础建设也是要钱的!
什么叫做清水衙门?就是不过钱呗。
“雁过拔毛”的前提是,你得先有“雁过”你才能“拔毛”。
若没有钱来前往,你倒贪一个我看看?
此番姑苏疫饶是那童贯背后支撑,仰仗了圣上的朱批,那枢密院才是一个两相无问。
若是自己独自一人去办?别说是御批!你就是拿了圣旨,和那帮当兵的粗人也是个有理说不清。
此时,听了刘荣想在枢密院求的一官半职,便是个正中下怀。
那蔡京想罢,便抬眼打量这近前躬身的平章先生。
细看此人倒不似那奸佞之徒,只是求官求财而已。
如此倒是好办。
那蔡京打定了主意,便伸手提了茶壶,将那茶水倒在另一个茶碗之中。
道了句:
“请茶……”
那茶倒不是什么好茶,而且是一大早就泡上的。
经得一日的冲泡,便也不能看了,且是如同那酱油一般颜色。
黑黢黢的茶水冲在那白瓷的茶碗之中,便是翻起残叶断梗,旋转了漂浮不定。
然却映了那京城天空烟花凌空炸开,繁花似锦。
第55章 南柯梦魇
银川砦的夜空虽不如那京城漫天大雪的烟花绽放,却也月朗星稀。
时到腊月十五,民俗便是“祭玉皇,祈平安”,这年也算是真真正正的开始,一直到正月十五算是年才过完。
诶?
不是说这过年不就是大年三十?
按照我国民俗,这“过年”是个时间区间,不是特定在那一天。那是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都是过年,所以“腊月”也有“祭月”之称。
砦中亦是张灯结彩,披红挂绿,热闹异常。
坂下的“昭烈义塾”也早早放了假,散了学。让义塾里的那些孩童回家陪了父母过年。
军中亦是留了守城的官兵,值班的衙役。
余下皆陪了妻儿,伴了老小一家欢欢喜喜的过年。
宋粲倒是清静惯了了的,经不得如此热闹。
然也架不住那宋若的胡搅蛮缠。于是乎,便放她随了那谢云,去那砦中将军府衙过年玩耍去者。自家却留在那岗上。
如此,便是一人一狗,多了清静。
便是靠了“元黑”裹了裘皮,自书架上抽了本书散读。
身下青石被下面的火烤的一个火烫,身边的元黑又是一个元阳十足,驱散了身上的寒毒。
于这暖暖中,不消片刻,便是一个昏昏欲睡。
恍惚间,却觉四周火气燥热,再睁眼,却在京城自家院中。
见家中庭院却是一个火鸦乱窜,卷了厅堂前的银杏树。饶是一个火树飞鸦,尽是满树的赤焰,更无一缕青烟。
那叫一个“火光四溢热滔天,熊熊烈焰焚庭院”。
然,这火烧的却是一个怪异。
这偌大的宋邸,被烧的一个房倒屋塌,却不见一个家丁来救火。
倒是那些个府中的家丁哪里去了?
宋粲惊骇之余,慌忙抽剑出鞘,踢开了大门站在了当街。
却见大火裹了门前的英招,火红如血,汹汹如虎啸。
放眼望,街上亦是一个尸身狼藉,死者如麻。
且是惊得那宋粲茫茫然提剑四顾,然亦是一个不见一个生人。
看了眼前这火飘空燎,雪化水干遍地红的繁华之城,饶是一个瞠目结舌。
却想喊,倒是个用尽了力气,却也发不出个声响来。
心下焦急,却转身,急寻父母。
再抬眼,便见那自己熟识家门已是一个灼灼辉辉。
宋粲心急,着衣袖蒙了脸面,一脚踢开那且在焚烧的大门,又冲得门去。
然,入得门去,便觉身上一个恶寒,如同身入冰窟一般,战战而不可自抑。
心下又是一个惊骇。且睁眼定睛观瞧。
眼前哪还有什么宋邸?
却见漫天的飞雪连了遍地的白砂。
白砂间,见盘窝黑虎数只。
见那黑虎:
额上生就虎王纹,
煞气辉辉双吊睛。
浑身黑锦起斑斓,
黑眸黑面一山君!
见那些黑虎,一个个舔爪摇尾,将那“天青三足洗”围在当中。
见那宋粲来至,便一跃而起,虎目圆睁了盯了他。喉中如同滚雷呜鸣,收肩敛腿做腾扑之状。
宋粲望那几只黑虎,倒有些个似曾相识。然见了那气势却也是个骇然。只得吞了口水抖了胆,横剑于胸前。
且在此时,却闻得身后人言:
“何不屠虎?”
闻声回头,却见一金甲神人,仗了手中的降魔杵笑了望他。
宋粲差异见此人来的怪异,刚想发问,却觉腥风袭来,再回头,便见那黑虎飞扑而至。
宋粲大骇,却也是个身体僵硬,躲不得也。
只能举剑闭眼,心道一声:我命休矣!
咦?那黑虎扑过,倒是个无碍。
再睁眼,却见随后而至的黑虎,却是一个穿身而过,与那身后金甲神人厮打在一处。
黑风过后,玉瓦皆碎,爪牙过处柱倒房塌。
霎那间,便是黑雾弥漫,砖石横飞。
那金甲神人与那群黑虎厮打的饶是一番的辛苦。
瞅准空档一把抓起虎尾,将那咬定它肩头的黑虎甩了出去,却也架不住随后的黑虎飞扑而来,一阵的攀肩锁喉。
那金甲双手扣住虎口,大叫一声,将那硕大头颅迎风晃了一晃。
霎那,便见那金甲神人身躯顿爆,幻做一物呈鹿,牛,驴,虾,蛇之相。
见那物!身上黑磷层层叠叠,腾挪间铿锵有声,呼吸间,却又黑雾自那鳞甲中飘飞吞吐。
足下利爪,踏抓过后,便是一个万物皆碎。
黑雾裹身,周遭所触之物,皆如败絮飘落。
望了那几只黑虎,口中呜咽,如沉雷滚云,周身腥雾澎湃,如黑云压城。
然,那几只黑虎且也不是凡物,一声虎啸,见那身躯化亦是作那黑龙一般的大小,或收肩敛腿,或四下了游走。
那黑龙见不敌,便是一个腾跃而起,饶是一个登云踏雾了欲走。
黑虎飞身追了去,于那半空纠缠了那黑龙,饶是一番好的厮杀!
这番恶斗,只绞得漫天乌云皆动,圆月群星暗淡无光。
片片龙鳞虎毛自半空飘然而下,却又幻作黑烟白雾相互盘绕。
再看那半空,却是黑漆漆一团,让人分不清楚那虎身龙形。
倒是个神仙打架,且不是宋粲这等凡人所能伸手。
宋粲看那半空,却看不透那黑雾,亦是分不出个敌友。
却在愣神之时,见那黑龙踉踉跄跄冲出黑雾,就地一滚,却幻作正平模样,那宋粲大骇,赶紧叫了声:
“父亲!”
见宋正平伸手,凭空拖出一条降魔杵来,随手扔与宋粲。
手指了那静静放置在那白沙中间的“天青三足洗”道:
“此物不详,速毁之!”
话音未落,便仿佛内里气动翻涌,瞬间便是身体炸开,化作黑雾四散开来。
却见那黑虎穿雾而出,摇头摆尾,饶是个不甘心。
呼啸一声,奋力撕咬那飘絮般的黑雾。
却又在瞬间,那些个散乱的黑气,又于不远处凝聚,仍幻作那黑龙模样,低头晃脑的望了四下围来的黑虎,然那黑色倒是淡了许多去。
四只黑虎依旧是个不依不饶,背毛倒耸顶背乱炸四下游走。
看准了时机便又飞扑而来。于是乎,又是一番纠缠,几物又撕打在一处。
那宋粲且是一个父命难违,然却,手中的降魔杵甚重,只得拖了那神兵蹒跚望那“天青三足洗”而来。
刚要奋力举起那降魔杵砸下,却见那三足洗幻作“宋若”模样,眼神楚楚望那宋粲叫了声:
“爹爹!”
这一声叫的那宋粲心下饶是一阵的恍惚。
心下道:此乃是魔怔了麽?
便是闭了眼,晃了头,好让自家清醒些。
却不成想,再睁眼,那“天青三足洗”却又幻作之山郎中的模样来,依旧是汝州初见时,不冠失履,手上墨色尚存。
躬身拱手道:
“制使别来无恙?”
宋粲看的胆寒,骇然大叫一声:
“道是何方妖孽!”
尽管这口中叫喊,那手中高高举起的降魔杵,却是再也落不下来。
却听的那天青再出声道:
“我非妖孽也!爹爹(制使)醒来!”
宋粲听得那天青发出的,却是那宋若和之山先生的异口同声。
宋粲大骇,却闻听黑龙与那黑虎缠斗之中,父亲叫道:
“孽子!误事也!”
大叫过后,那黑龙便舍了正在缠斗的黑虎,一个飞身而至。
一声嗥叫且是震的宋粲两耳发聩,魂魄皆散,须发皆飞,两股战战几不可立也。
只得呆呆的望那血喷般的大口罩定自家面门而来……
一声大叫,宋粲便自那梦魇中醒来。
惊慌了将浑身上下摸了一个遍。见不曾少些才得安心。又忍了手颤脚抖,倒过一杯茶水,急急的灌了下去,喘喘了闭目压惊。
正在发懵,且听的外面人声鼎沸。
火烛之光摇摇曳曳映于疏窗之上,倒心下奇怪,刚刚不是还在大槐之下的青石板上睡了去?
怎的就身在房中?
心下惊慌,自问了道:
“这是睡了多久去?怎的就天黑了”
心下恍惚,便叫了一声“元黑”。然却得一个四下的死寂,不曾听那黑犬一个回应。
宋粲心下更是奇怪。心道:这黑犬自伤好后,便与他须臾形影不离,如今却怎的不见得踪影?
自家这头昏脑胀的,自然想不得许多来。
只得点了盏气死风灯,裹了裘皮大氅推开了房门。
咦?
门外竟是漫天大雪,飘飘洒洒的泼洒下来。
倒是一场怎大的雪?
且有诗赞曰:
把炬循除立断藜,
鸦惊弹雪宿卬底。
终宵有许垂鹅伏,
片刻应能没马蹄。
一一劈分舒阔掌,
团团卷掷碎霜梨。
红场尽海球争打,
白鹭横江荻未栖。
一场好雪,漫漫洒洒的让人看不的远处,却能见那岗下灯球火把来往匆忙,人声叫喊且是焦急。
宋粲心道:且是出事了麽?
看情景,倒也不像是那敌军雪夜来袭。
若是有敌袭,也会有斥候吹角为号,信兵燃起狼烟为信。
但闻那岗下众人且不似那百姓叫喊,亦不是三班衙役的铜锣号令。
饶是吹、角、金、鼓的军令行事。细闻其声,倒是有两都之多。
何事?宋粲心下茫然。口中再唤那“元黑”却仍不见其应来。
且在这宋粲焦急之时,却见那岗下两匹快马破了那飞舞的雪花疾驰而来。
近前,且见那校尉曹柯带了一名信兵来至。
想是在岗下见了那宋粲手中的气死风灯,便知晓那宋粲醒来。
两马到的近前,见曹柯滚身下马,上前拱手道:
“将军!”
宋粲见了来人,这心神方才稳了下来,望那曹柯道:
“报来!”
曹柯回首点了那信兵,信兵慌忙单膝点地,拱手道:
“回将军话,正戌时大雪,关外狼群自初亥翻西山入关。先袭砦外百姓,后袭大军马场。死伤生猪牛羊犬马无算,伤军马一十二匹。于初子时报于本砦镇守皇城使,三刻巡防营裨将候旭带队发兵一都。于城西南给水潭发现狼群踪迹。其数不详,粗观之且有数百之多。狼群持众,竟结阵于人对峙。候将军断无胜算,发急兵烟火求援。报毕,请将军定夺。”
宋粲听罢便眉头一皱。心下惊呼:这他妈的好的不灵坏的灵啊,倒是怕什么来什么。
前几日与那曹柯说这关外狼灾,恐那狼群无食物过冬到的这关内袭扰百姓。现下倒是来了。
想罢,便问那信兵道:
“可又死伤?”
信兵斥候叉手再报:
“将军体恤,暂无人口伤亡报上。”
宋粲依旧放下心来,心下庆幸人无伤亡便可。
倒是这年下不比那平时,人人皆只盼一个团圆,千万不要再有个死伤。
想罢,便对那信兵道:
“如此甚好……”
信兵斥候听罢,却沉吟一声,却把眼望那曹柯。
宋粲见信兵这般的模样便是个奇怪。心道:咦?怎的,有话不说完?
想罢,便又是一个心中一惊,这吞吞吐吐的,怕是那宋若有些个闪失。
于是乎,再也压不住心下,上前便是一脚,疾声道:
“军情延误,且是少不得你军棍!速速讲来!”
信兵斥候慌忙爬起,跪倒了叉手道:
“回将军,将军黑犬‘元黑’ 突入狼群,候将军呼之不应……”
宋粲听罢便也是个急眼。
那“元黑”说起来倒是相处时日不长,倒也是可人听话的贴心之物。
纵是这黑犬再凶悍,只身入得狼群,也只会是个凶多吉少!
心下且是焦急,便奔那那信兵的战马而去。
说这信兵须得一个“快”字,这坐骑亦是需得烈马方可。
但这烈马好寻,然也是个难以驯服。其性甚烈,除却自家主人,旁人且是近身不得。
见那宋粲近前,那军马便是一个踢腾不止。
宋粲倒是不跟它不客气,也不揽那缰绳,一把抓了那马鬃便是一个翻身上马。
那信兵且是知道自家马匹脾性,赶紧高声呼喝马匹。
然那宋粲且是个熟悉马性的。
上得马去勒了缰绳,拽了那嚼环,坐稳了鞍桥。
那匹军马饶是一个刚烈,生人骑之便是鬃尾乱炸,四蹄踢腾不止。
曹柯知晓这宋粲熟知马性,倒不担心,亦是赶紧上得马去。
宋粲圈了马头,手抚马颈,脚下轻踢马肋,望那信兵道:
“屋内有好酒,且领了歇息。”
说罢,一撒手,便见那马四蹄腾空,向那岗下飞纵,一路趟了一个雪花飞舞。
风雪中,且听那宋粲喊道:
“宋若何处?!”
紧随其后的曹柯回应道:
“将军千金无碍,且在砦中无虞也!”
宋粲无答,高喊了一声“驾”便是领了那曹柯踏碎了雪花,一路飞奔而去。
第56章 恶厮!出来见我
上回书说那宋粲听那信兵言,自家养的黑犬“元黑”只身入那狼群,便是再也坐不住了。
于是乎便抢了那信兵的马,领那校尉曹柯一路雪夜纵马,舍了两都得援军去城南积水潭驰援。
咦?
为何这城砦的水源要放在城外?
哈,此处倒不是城市水源,乃彼时筑城之时取土之地。
这古代筑城且是有些个讲究。首先要选了地势,然后再看水源。地势要险,一般关隘都要选了一个易守难攻之地。然,却要远离河道,断不可临河而建。而且,城内必须得有水源,也就是的有地下水,如此这般,方可建城。而且这两样绝对是个硬性的条件。
那位说了,怎的不能临河而建?把外面的河水引进城中。至少,这水源有了吧?而且,城外的河水也能增加防御。有何不可?
这个麽,很难说,想法很丰满,现实却不能以“骨感”来形容了,那叫一个残酷。
只能说永乐城就是这样丢的。
城池临河,也能把水引入城中,平时取水倒是个方便。然,一到战时,就不是那回事了。
元丰年,西夏梁氏遣统军叶悖麻、咩讹埋,领六监军司兵三十万,兵围永乐城。
围城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截断流经城中的水源,致使永乐城中缺水。
彼时的永乐城内也是玩了命的找水,然却的一个“掘井不及泉”,“士卒渴死者太半”。
后,又遭连天的大雨,夏军再放河水淹城。
可以说,永乐城不是被攻破的,城墙是生生的给泡塌的。
再说这城墙,不是拿砖块修砌起来的,基本上都是“夯土筑墙,以砖石裹其外而增其固”。
这砖石,倒是可烧,可取,亦可用石料替代。但是,这夯土麽,也只能就地取材了。
由于地势原因,筑城也不能可着城内砦边来取土,如此倒是破了那地势,到时候有你后悔的。
这就好比你家盖的房子,旁边就有人做了一鱼塘去。如此这般的话,你那房子尽管是用水泥浇也是住不得几年去。也别小看那点水,房子是水泥的不假,水泥底下可都是土!小水一泡,顶天了一年,就能把地基给你掏空。
于是乎,这筑城的夯土只能在城后十里外取土。
别小看这取土,也是个不小的工程。
往往城池夯筑成后,那取土之地,就变了一个大坑。回填倒是不可能了,只能放在那里,做城池储水之所。
一则挖渠建道引水入护城河,且做金城汤池,既能增加防御力,又不怕水淹。
二则,可供城中百姓,城外桑麻灌溉,城中亦有水井可用。
三则,此地不祥,原是西夏人破城之后,将那城中百姓、军夫、军将屠杀殆尽,在此积尸成阕,为京观也。
却说这银川砦所处乃极旱之地,倒是比不得南方,河流纵横且是水源丰富草木茂盛,树木成林。
这银川边砦且是连那活着的大树都不曾见过几棵,倒是那百年的枯树比比皆是,庞大的枯枝横亘于旷野之上,且被那夕阳染了金黄,配上那荒漠孤烟且有几分的野趣。
银川砦,也是那熙河开边之时与那西夏征战所建。
建造之初,便选了这两山之间的垭口。刚开始,也就是做个褚兵防御之所,戎兵带甲三千。
倒是这仗也不是天天的打,宋夏之战也是战战停停。如今倒是个僵持。
这仗不经常打了,这边贸便于此盛行起来。
这作屯兵之用的小小边寨,也逐渐成为来往西域的马帮,中原的客商交汇落脚之处。商业繁荣,且有利可图,于是乎,这边寨也渐渐形成了一个边贸集镇。
然,或行商,或坐贾,于此定居者倒是个越来越多,来往者亦是一个络绎不绝。
几经翻建,扩容,如今城内民众常居者也有一个万户的规模。
而城郊西南夯土取材之地也经得积年雨水,多年的融雪而积聚成湖,一改往日的面目。
现在看去,却是一片滩涂湿地,倒是一个鱼肥草丰。
百里荒漠乱石之间却有这片十里的绿地,如同翡翠一般卧在这瀚海之上。过去的筑城取土之地,现已成野鸭大雁栖息之所。
倒是一个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四季皆景。且在春夏,便是一个“雨过横塘水满堤,风来草色绿一川”的野趣盎然。
待到入秋,且又是周边一片芦苇黄,映湖光。饶是合了“一川烟草,满城风絮”。
有来在这边塞的风雅之士慕其美景,便借了方回先生的《青玉案·凌波不过横塘路》的意境,将这积水之地唤做一个美好的名字,叫做“横塘”。
如今,这横塘却被这狼群占了去,饶是让人心有不甘也。这横塘边也是有不少野兽禽鸟栖息,几匹狼在这里晃悠也不算太大的事。
然,此番却是个不同,狼群势大,又滋扰百姓,伤其禽畜,害其老幼妇孺,断断是留不得也。
且这狼群也不是个小数,乃数百之多也!且不恐烟火,不惧人来,不怕刀枪。
现下,竟与那边军一都之数的人马对峙,已成灾祸。
倒是一个夜黑雪急,那宋粲带了校尉曹柯顶了漫天的风雪一路飞奔而来。不消一刻便到得那积水潭边。
远远望见,那都旗下面灯球火把,人声鼎沸,吵吵嚷嚷吓唬那群狼,以期驱赶了去。
然,那群狼倒是个不惧,便藏于那雪夜之中狼嚎声声遥相呼应,饶是一个声势浩大。
如此,且是让那裨将候旭一筹莫展,坐在石头上望了满满的雪原直嘬牙花子。
咦?怎的不去斩杀了那些个狼群,保地方的一个安宁?
你话说的,也不怨那裨将候旭惫懒,倒是适才交过一阵去,也是个大败而归。
怎的?人还打不过狼?手里的刀枪火把是当画看的?
人是不怎么怕狼,但是马怕。
况且,这群狼倒好似懂些个兵法。
狼群分三股,一股藏于雪堆,在前蛰伏,兵过不动。
待到你与那狼群主力交战之时,便钻出雪堆,抄了你的后路。
然,这还不算,趁你顾头不固腚,慌乱之时,埋伏一旁的狼群有从侧而出,就这么一冲,你也没什么队形可言了。
虽不曾伤了兵士,但咬伤了不少的马匹。那军马本就是怕这物件,经过此番一战,且是任由了兵士抽打,也不愿意上前,如此也是个难缠。没了马,这一都之数也是个白给。
见那宋粲来至,那裨将候旭便赶紧起身,自那小岗上下来,拱手道:
“怎的扰了宣武将军也?”
宋粲却未停马,劈头盖脸的问了一句:
“我那元黑呢?”
这话问得那侯旭却是一个无话可说。
怎的?他也不知道这“元黑”在哪。
于是乎,便是挤出一脸的哭丧相,愁容满面的望了那岗下一眼。
宋粲见他无答,便催马上岗。
那裨将候旭倒是委屈,一路跟在那宋粲马后,絮絮叨叨了,道:
“将军那黑犬曾在我营盘亘,开始倒好,饶是乖巧。但这狼嚎四起,那黑犬便奔那狼群而去,我等呼之不应……”
见那宋粲上岗,众边军且是认得那宋粲。见他来此且是长了些个气势。
望那宋粲马来,便齐声呼喊,以壮声势。
宋粲勒马,观看那岗下狼群。
倒是白雪铺地,那狼群饶是一个显眼,点点黑影映于雪地之上。
便是这一望,且是看的那宋粲心下一惊,怪不得这候旭不敢出战也。
见那狼群却不聚中,松松散散,且成三股,中间一股为众,两股分列与两旁,且做前突之状。
那宋粲眼前一花,心道:此乃兵阵也!若攻其一股,倒是剩余两股攻我侧翼,掠我后军。
如此这般,这军马便是用不得了,只得步兵攻之,步兵带甲于这大雪没膝之地,没了马,人凭了连条腿且是狼犺。便是脱光了也跑不过这四条腿的狼去。
追至最后必力脱掉队,届时便是被那侧翼等候之狼群拖了去,若真如此,又怎是一个“惨”字了得。
然,对方是狼,且不是那临兵阵前的人。
如此聪慧,倒是不敢以野畜视之也。
想至此,那宋粲亦是惊得一身的冷汗。然,担心那他那“元黑”的生死。便提了高声望那狼群喊道:
“元黑!”
其声传了远处,倒是一个寂静。
然,不过片刻,且听见远处一声狼嚎回应,随后百狼齐声嚎叫。
这片狼嚎,于这雪夜之中饶是声势骇人,让人真真的一个不寒而栗。
宋粲且不敢判断先前的狼嚎是否是那“元黑”。然,眼前却是一个恍惚。那校尉宋博元的身影面貌,便撞入心怀。见那校尉身披了重甲,满眼的杀气,擎了那马槊,望手下军士喊道:
“令在!”
众军士高声呼应:
“担山填海!”
只这一晃,却如那重锤扪心。
心道:想我这宋家蒙难,自家刺配边寨充军,按那校尉宋博元的心性且是不可独存也。
那日,便见这恶厮骑了匹黄骠肥马望他嬉笑道:
“官人,我且先行探路去者!”
回想那日似梦似真,倒是让他分不得一个清爽。
然,那日所见之人,且是皆为亡魂也。
自那日醒来,心下便料定了他那校尉宋博元的生死,却也是自家也是个心存侥幸,不肯相了去。
此时,心内却又遭那宋博元闪过。那心脏仿佛又被人捏了一把一样的痛楚。
且见那校尉博元,嘴衔了马鞭,媚笑了望了自己,谄媚了道:
“小的为官人偏副,虽没本事万马军中护得官人周全,却也能做得个犬马唯官人马首是瞻也。”
想至此,心下道:我且如此,他又怎肯独活?倒不成想,竟让这厮一语成谶麽?
望那狼群,却已是一个双目一片的汪洋。
眼泪流下,却也不肯擦去。任那朔风加了雪花砸面而来,渐成两行冰冻。
然却又心下又是一个不甘,望那狼嚎之处惨声高喊:
“校尉……”
然,只这两字出口,竟时一个哽咽失语。这“博元”二字却再也喊不出口。
身边曹柯却以为是在喊他,便躬身叉手道:
“标下在!”
宋博元听了这“标下在!”三字,便是一个心如刀割。
回头看那曹柯,眼中凄惨,却也是个不得言语。
曹柯见宋粲如此看他,且是一个愣神,却也不敢出言问来。
却见宋粲回头,又望那狼群,且是一个气恼。
伸手一把,摘下那曹柯得胜钩上的镔铁点钢四棱枪,拨了马头,口中大喊一句:
“恶厮!”
便提枪纵马奔那狼群疾驰而去。
见马蹄蹚开了雪花,听闻朔风中,那宋粲的嘶喊:
“你我兄弟,也曾出生入死,如今躲躲藏藏不肯见我,是何道理!”
遂,又见那宋粲立马横枪,望狼群喊道:
“恶厮!出来见我!”
这一路的叫骂,且是看的那校尉曹柯、裨将候旭与那众边军都是一个傻眼,纷纷的愣在当场,并无一点的声息。
然,那校尉曹柯机警,此时便缓过神来,大叫了一声:
“护住将军!”
说罢,便抽出腰刀催马,追那宋粲而去。
众边军这才醒过味来。且是一个不计生死,纷纷飞马跟上。再看那宋粲,军马铁蹄踏破雪花,瞬间便到了那狼群近前。舞了长枪叫嚣了,便是舍去了这身血肉,也要救的那元黑与狼口。
然,让众人瞠目的是,那些个行了兵阵的狼群,却趴在雪里一动不动。
见宋粲军马来至,便一个个低头撅臀,前肢伸直压了耳朵,将那脖颈伸出趴窝在雪中。
那见此宋粲倒是奇怪,便赶紧勒了马缰,那匹马这才醒过来味,见狼群近在眼前,便是个屎尿齐流,嘶鸣了不肯往前一步。
那宋粲见那马如此的惧怕,也是个无奈,遂,提了枪翻身下马扔了缰绳。
那匹军马便得了一个自由,亡命般的转身飞奔,惶惶的逃命去也。
宋粲提枪立于狼群之前,拉好了架势稳步往那狼群而去。
然,见狼群如此心下奇怪,心道:此便是俯首帖耳麽?
想那“元黑”陪伴他数月,也是这般的俯首帖耳,倒是听话的紧。
倒是怨了自己,却不曾想到,那“元黑”便是自家那校尉宋博元魂魄不散,化作犬马来在这寒砦伴其左右!
现下,又入这狼群,不知个生死,心下更是一个悲愤交加。
见群狼于前,也是个不惧。
心道:死便死了去,与兄弟死在一处,倒是一个何其快哉!
想罢,便是将那长枪掼在雪地。大笑三声,叫了一声:
“快哉!”
说罢,便迎着那狼群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这一下却惊得后面的曹柯、侯旭一个瞠目结舌。
这将军!为了一条狗便要搭上一条命麽?
傻眼后,便赶紧催马上前。
然,却不曾见到群狼噬人的惨烈。倒是一场只有风声过耳的安静。倒是个怪哉!
那群狼见宋粲脚步踏来,却不敢抬头看那宋粲,一个个缩身夹尾的闪出个道路。
随后赶到的曹柯、候旭这下看清楚了,眼前的情景,且是让这久经沙场的两位悍将惊掉了下巴。
且是不敢耽搁。遂即,也舍了马,蹚了没膝的积雪跟上。
然却见那群狼一个个背毛炸起,獠牙带涎,目闪凶光。
这下看的那校尉曹柯眼珠都快掉下来了。
怎的?合着你们就给这将军面子啊?我无害通过都不行?这偏心眼的!太双标了吧?
却在瞠目,便听身后候旭口中喃喃:
“神人麽?令百兽俯首!”
第57章 我为狂飙
上回书说到,侯旭见群狼见的宋粲却是一个个俯首帖耳。心下惊诧了一个无与伦比,口中喃喃了:
“神人麽?令百兽俯首!”
曹柯无语,便将手中刀高高举起,叫停了身后拥来的兵丁。自豪了的望宋粲只身入狼群。
宋粲深入那群狼之中,雪花飘落间,见那看似三三两两散乱的狼群,却将那湖边的枯树围了一个层层叠叠。
心下担心自家的黑犬“元黑”,脚下不停,匆匆蹚了没膝的积雪,踉踉跄跄的奔那枯树走去。
透过那如纱的雪花,朦朦胧胧,见那枯树之下那黑犬“元黑”仰头挺身,口中叼了一只肥兔,眼神炯炯,期盼的望了前方。见宋粲来,便呜咽一声,低头伸颈,前肢伸直压了耳朵。
宋粲见其无碍,且是个喜极生怒。
上前一把抓了那黑犬的头顶皮,怒道:
“顽够了麽?”
说罢,手上用力,使劲的一提。然却感觉手上沉沉。回头,见那黑犬依旧爬伏了纹丝不动。
便柔声乞求道:
“与我回家!
却见那“元黑”抬头,眼神楚楚的望那宋粲,口中发出呜咽之声。
宋粲不忍,便双眼含泪,扑通一声跪在雪地,双手颤颤抚那黑犬,柔声颤颤:
“我知是你,与我还家……”
说罢,那眼泪倒是个不争气的泉涌而出。
见“元黑”吐了口中的肥兔,伸出舌头舔了那宋粲的手,将那硕大的头颅在那宋粲膝下挨挨蹭蹭且是一番留恋。
宋粲见此心伤,便一屁股坐在那雪地里,将那黑犬的头颅抱在怀中不肯撒手。
四下无声,只闻那朔风裹了雪花呼啸而过,穿了那枯树的树梢呜咽不止。
边军收刀,群狼无声,围了那枯树下一人一犬悄无声息挡了风寒。
此时,城中的两都驰援兵马赶到,却见这人狼和平共处,不攻不守的情景且是个奇怪。心道,不是放了紧急求援的烟花了麽?怎的?我看这情况,但凡这群狼能喝酒,你们都能凑一块喝上了。
带兵将校的刚要发问,便被那候旭叫了息声于他。
那将校无奈,然也压不住心下这怪异,便下马凑近了悄声问道:
“怎会如此?”
候旭望了远处那枯树下的一人一狗,面带了自豪,小声道:
“将军那元黑本是狼王也!”
那带队的将官听罢,也是一个抬眉。遂,便想起彼时数万敌军压城,自家也是个无缘由的甘愿听其号令。这言听计从也是个无由来,好像天生就是这人的部从一般。
于是乎,口中叹了一声,道:
“倒不为怪,且是请得下火龙焚敌过万之人!”
说罢,遥望那树下一拜,便挥手让三都边军合并一处,悄然退去。
一夜风雪不停,天光渐亮,东方晓白,然雪却是个不停。
那黑犬“元黑”在那宋粲的脸上舔了,深情的望了自家主人一眼,便挣出宋粲的怀抱。
一声狼嚎过后,便是一个百狼呼嚎回应。顿时,那狼嚎呼和声,彼此起伏响彻四野。
宋粲见那黑犬要去,便抓了一把,却抓一个空。
再见那“元黑”屈身,前腿伸直再拜。
然,后退三步,便头也不回蹚开那雪花,领着那群狼呼啸而去。
宋粲不甘,却也是个无奈,那手,又望那空空抓了一下,望那群狼卷起的雪雾逐渐回到平静无痕。倒是不曾留下些许的痕迹,好像这狼群不曾来过一般。
见群狼退去,曹柯蹚了雪赶紧上前,叫了声:
“将军!”
却见那宋粲眼神呆呆,头也不回,大叫了声:
“莫来!”
此声严厉,如雷霆万钧,唬的众人一个个停下了脚步。
然就在这寂静中,又听那宋粲口中乞道:
“莫要乱了脚印!”
这乞求之声,软糯悲伤,让人不敢违了去。望了那枯树下,呆呆坐了的宋粲,心下唏嘘不已。
那雪依旧不依不饶的下,不消片刻,便将那群狼来过的痕迹,匆匆的埋与雪中而不见痕迹。
宋粲将那伸出空抓的手突然垂下,随即一声长叹,遂大喊道:
“归去矣!终不可留也!”
倒是一个声嘶力竭,然于这风雪狂飙之夜且传不的甚远处。
喊罢,便提了那肥兔愤然起身,倒是在那雪中坐了时间长了些,且是一个趔趄站立不稳。
曹柯赶紧上前搀扶,却遭宋粲甩了他手,双手抱了那“元黑”留下的兔子,眼神直直看了前方,在那雪中踉跄了蹒跚而行。
行不远处,便一个回头,望了曹柯、侯旭两人直直跪下。这突如其来的一跪且是让两人一惊。又赶紧上前搀扶了去,然却见那宋粲哭了脸,口中求道:
“讨些个银钱,与那边民买些尚好的肥羊圈养于此,我那兄弟过冬无粮也……”
此话且是将那那曹柯牢牢的钉在原处,愣愣的望了那宋粲。
曹柯不知那博元校尉何人,所以,也不晓得宋粲这声“兄弟”何意。
然,见这将军面上乞求之色着实的让人无法拒绝了去。
遂,与那侯旭相互望了一眼,双双的叉手躬身道了声:
“诺!”
再抬头,见那宋粲且远行于风雪之中。
却在两人愣神之时,便见那信兵的烈马一路踏破雪花,嘶鸣了追了蹒跚而行的宋粲去。
到得近前,便爬伏了,拦了那宋粲,望其上身。
又是两人的一个瞠目结舌,这马倒是比人懂事!这献殷勤,现在还得用抢的吗?
便也相互无言,不约而同的跑上前去,将那浑浑噩噩的宋粲稠上马去,披了风毡,裹了裘皮望那城东将军坂而去。
倒是一场好雪,纷纷洒洒下了一夜。
到得天亮,漫天的梨花便将那繁花似锦的京城妆点出一个银装素裹。
朔风回雪的爽朗、雪霁初晴的美景饶是让人心情大好。
奉华宫内,那官家任由黄门公伺候了洗漱,眼睛却仍不离昨夜与那宫中画师绘就的瑞鹤图。
黄门公见官家出神,悄声的在旁小心了伺候。
见洗漱完毕,也不让宫人接近,上前躬身接过了那官家漱口的玉盏。又使了眼色,令宫人们退去。
心下却想着如何将那御史参奏蔡京之事先打个前站。
却见那官家看了那新画,恍惚了道:
“饶是缺些个什么……”
说罢,便又提了笔,然,那笔尖刚刚触到那宣纸,却又停了下来。遂,又将那笔拿在手中犹豫不决。
黄门公却不敢出声应了,只捧了砚台躬身在侧。
官家看了砚台,又看了那黄门公,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
“你这老奴,吾且不知添些个什么,你却捧了黑墨与我哉?”
黄门公见有了笑脸,便嬉笑了道:
“圣上且是提了字便是完璧无瑕也,奴婢嘴笨,只说得出一个好字。倒是哪里的好,饶是说不个明白。却是越看越喜欢,这鹤便是活了一般也。”
见那官家放了笔,端了茶盏看画不语,便偷眼看了那旁边画轴上挂了薛稷的《二鹤图》,口中道:
“饶是比位先生强上百倍……”
话音未落,便听的那官家一口气喷了出来,倒是呛了水,咳嗽起来。
慌的那黄门公赶紧上前接了茶盏,口中叫了“奴婢万死!”忙前忙后的一番伺候。
那官家喘匀了气道:
“你倒是敢说!‘鹤容感至精以神变,可弄影而浮烟’ 说的便是他!”
说罢,便望又了那幅《二鹤图》,口中道:
“此画亦是吾舍了脸皮耍了泼皮,着那蔡京从米芾处硬抢了来也!”
官家此话说的,虽是满嘴的埋怨且也是个满心的欢喜。
黄门公且是笑着连连赔罪。
那官家也不理他聒噪,起身去看那薛稷的《二鹤图》,又对比新作,冷不丁的道了一句:
“罢了,那童贯呢?”
黄门公见这没头没尾的问来,便低头思忖了一下,顺了那官家的话,道:
“他?还能去哪?倒是那永巷清苦,受罪呗……”
官家便眼不离那两张画作,头也不回的道:
“这话却只由得你信……”
黄门公吃了一个瘪,倒也不慌,又嬉皮笑脸的腆着脸道:
“圣上要见他?”
官家仍是头也不回,拿了那新画,照了《二鹤图》的仙鹤一一对比,口中埋怨了道:
“见又怎的?还不是听那泼皮哭丧?”
黄门公了这“哭丧”二字,便是笑了。
心道:得!机会到了,便将那蔡京之事说了罢。
想罢躬身道:
“说起这哭丧,倒是有件趣事来……”
那皇帝听了“趣事”只“哦”了一声,却未放下手中《二鹤图》,随口道:
“说来解闷。”
那黄门公躬身道了声:
“是了。”
于是乎,便将那蔡京在那宋邸门口当知宾管事之事,添油加醋说与那官家听。
倒是将那索然之事说的一个妙口生花,饶是有趣的紧。
说到妙处,那官家亦是喜形于色,笑道:
“怎的说也留下个太子少保于他,怎的如此有辱斯文?”
说罢,便又眉头一皱,望这旧作新画的《瑞鹤图》,便又想起此画作之由来。
咦?怎的是个旧作新画?
这画画可不是一蹴而就,尤其是这种工笔,画人画物,讲究一个须发皆有,栩栩如生。
平常人画了,也得个个把月来。
然,这幅《瑞鹤图》也是个断断续续的一直没画完。
做此画的缘由,便是那日那宋正平梦中来请平安脉之时,见群鹤齐舞于宫殿之上,那美轮美奂,让这官家一直不能释怀。
心下想罢,只叹了一声便是个不言不语。
且是个冷场。黄门公见了那皇帝看那还没画完的《瑞鹤图》面色郁闷,便也不敢出声。
心道:这皇帝也有皇帝的难处,知道这宋正平办丧,却也不敢去探望。
咦?这皇帝也有不敢的时候?
有,还是个经常。
就拿这次,也是个两难。
如是不去,倒是自幼便得那御医正平照顾身体,不去的话,这心下也是个不爽。而且,那姑苏百姓看着,天下医者看着,这天下的百姓亦是看着。不去,且不说没了对那“守正”的敬意,倒是那宋正平三朝御太医效命于他们赵家,亦是个谨慎小心,鞠躬尽瘁矣,于情于理都是一个割舍不下的情分。
然,如是去了,便是群臣看着。
去了,便有为宋正平昭雪之意。这便如同抽了自己的嘴巴一般。
毕竟在那宋邸搜出那礼部登录在册的贡品“天青荷叶盏”,所以才定了那“私匿贡品”之罪。
此乃欺君罔上,大刑也。
证物在此,倒是说不出个冤来。无冤,又怎能昭雪?此时去了这是皇家威严,国家法度皆会受损。
如此倒是个公私两难顾,恩义两难全也。
虽说那日说过“准其尸骨还乡,按原品级入葬”。然也是情急之下这么一说。黄门公自是清楚其中内在瓜葛,倒也是压着没急着去办。
此时,便是无奈的看着那官家坐蜡亦是一个无计可施。
京城中,年下的熙熙攘攘,四处张灯结彩映了那瑞雪纷飞的雪景,如同那素衣的娇娘稍施粉黛,饶是一个温婉可人。
白的雪,黑的湖,间或红墙碧瓦点缀其中,偶有烟花爆竹炸响,且是一番年下景致。
那宋邸门前英招之下,人流车马便是占了一条街去的热闹。
说这宋邸的家宅,却不是皇帝赏赐下来的。说起来,要比那宋朝开国还要再早些。
宋家的先祖自唐开始,便做那宫廷的医官,这宅院且是一个几百年的基业。
这宋家悬壶济世,亦是积德百年,世代的行善。
京城繁华,已是个寸土寸金,且是种不得那杏树,要不然,这杏林也能成片的种了。
然,那杏林虽大,却也大不过这人心去。
宋家的杏林却是植于人们的心中的。
翌日,天不亮,便有药王子弟闻讯,摇了虎撑穿州过县一路风尘而来。手拿却不是自己家的白布招子,且是书写“医圣正平”之名。
这些个医者,门前跪拜祭奠之后却仍不肯离开。便占了街角扫了积雪盘地而坐,手晃那手中虎撑,
言:医圣丧礼期间,来此看病者分文不取,只求来者不拘红白棉线一根,系于宋邸门前杏树之上。
于是乎,串铃叮当,不绝于耳,来瞧病者亦是一个络绎不绝。那红白棉线且是那门前百年杏树,万千的枝桠不出一日,便挂了一个满满。
那前来瞧病者且是心实,这棵杏树挂不下,不是还有其他的树吗?那就寻了其他树挂了去,反正是棵树就行。
于是乎,宋邸前那满街的树无论个大小,便是一个红白结满。
一时间京城百姓争相效仿,自结红白二线缠于树梢枝头,如同杏花满城绽放一般。
蔡京亦是守得“知宾管事”的本分忙的不亦乐乎,带了街坊邻居,前后了支应开来。
然,这满街的热闹中,却见一行人迤逦而来。那高头大马在那人群中饶是个显眼。
汴京城若能鲜衣怒马者必定是一个身份显赫。
怎的?京城巡防有规定:文官四品以上才可坐官轿,而且品序有别,几人抬?什么颜色?挂什么样的骄帘都是有讲究的。
武官三品以上方可京城行马,随从也是有人数限制的。殿帅级别的,也只能一前一后,两个从员。三品的,也就一个前面牵马的。在京城?整在当地那种前呼后拥?那叫找死!
如果品序不够的话那就惨了。走不了多远便被那巡防的殿前司拿下,押回去先打了军棍,打完了还不算完,再交与御史台问事,等着殿上听参吧!
具体被判个什么罪名,那就看你平时得罪人多少了呗。
这京城的百姓在城里讨生活,亦知此间缘由。见了那高头大马行街,也不用开封府看街衙役的小鞭抽到身上,便也能自觉自愿的闪开道路。
见来人停马与那宋邸英招之下。也不下马,望那低头写字记账的蔡京叫了声:
“太师辛苦!”
第58章 穿墙术
上回书说到,那蔡京且在宋邸英招下忙碌了来客的礼单,却听得有人高声道:
“太师辛苦!”
那蔡京一惊,慌忙抬头看来。
却见那晋康郡王赵孝骞穿了便服坐于高马雕鞍之上望下看他。
蔡京赶紧起身,丢了笔,擦了手,上前拉了缰绳,抬脸道:
“郡王怎的来了?”
那赵孝骞听了话来,便哈了一声,翻身下马,抱怨道:
“你这老官,我与你道辛苦,你却问我怎的来?”
手下的机灵,上前叫了一声:
“怎劳太师?”
说了便接了缰绳去,躬身递过礼单。
见来人,长了一个武将的身胚,却生了一个文质彬彬的面孔。仔细打量了,见那人:
额宽鼻大耳门宽,
眼神平和厚嘴唇。
未曾开口脸先笑,
妥妥祥和一纶巾。
见这人生的不俗,那蔡京也不敢怠慢了,赶紧到了声:
“有心。”便躬身接了礼单,坐下提笔记了。然下笔倒是个为难。这礼是晋康郡王随的,但是,却不能实实在在的往上写,写上了就是个麻烦。
只得拱手望那来人。
那人也省事,躬身道了句:
“小的从主姓赵,单字一个祥。”
两人正在说话,却见那晋康郡王抬脚径自望那宋邸大门里走。
蔡京看了一惊,赶紧又搁下笔,匆匆的于门前拦了他。
踏着一拦,却让那赵孝骞一愣,笑问了一句:
“太师何为?”
蔡京只是拱手却不说话。
怎的?不让进?
对,不让进,也不敢说。
一则,此时为年下办丧,需拦一下来客,恐者白事的丧煞冲了客人,惹下个不吉利。这拦一下也是个礼数。
然,于这官员来说,却也有这第二。
二则,这宋正平本是个发配边远的犯官,无论是人回来,还是灵回来,一旦入城就是个违法。因为官家并没有下旨令其还乡,朝廷也没个说法。
百姓无官无品,倒是不怕什么责罚。这官员来了,一旦进门,那就是个麻烦,保不齐人还没走,这弹劾的札子已经递到皇帝的书案上了。
这玩意儿说来可大可小,小了说,也是目无法度,往大里说,这“欺君罔上,藐视皇权”也是说的出口的。
蔡京深知此间缘由,也怕因此惹了麻烦于这郡王。且是拦了那赵孝骞也不敢言明,
赵孝骞亦是知晓此间道理,见蔡京者一脸的窘相,却笑道:
“兄弟手足有殡仪,本是我家事。太师且是忘了,那宋粲便是我爹生前认下的义子,玉牒还在宗正寺放着呢……”
说罢,负了手望了蔡京,笑问了一句:
“太师欲陷我于不孝乎?”
说罢,便摆手,那赵祥见罢,便上前搀了那蔡京,道了声:
“太师这边休息。”
那晋康郡王见,道路让开,便望了那蔡京颔首一下,一路昂首挺胸,踏过门槛,到的那宋正平灵堂,屈膝行了三拜九叩之大礼。
旁边的一帮人都看傻了。
这人谁呀?太客气了,一进门就个三拜九叩?
咦?不应该吗?
不应该,客人只是上香磕头或是作揖便可,用不着行那么大礼去。
因为在灵前,这三拜九叩且不是一般人能行的。
一般人来祭拜,平辈的只需拱手上香即可,晚辈也是“神三鬼四人一个”的磕头上香。
三拜九叩?那是孝子贤孙的专利。别人倒是不能行此大礼。
什么?这也有特殊待遇?鄙视链?
倒没鄙视链,没事,你也能这样干,没人怨你。
那龟厌也纳闷,心道:这人是谁啊?宋家的家人?
正在寻思,却见那郡王也不客气,磕完头也不等小子还礼,便直接奔了那龟厌旁边,坐在孝子的蒲团之上。
龟厌一看更傻眼了,原是那龟厌的首上虚了一位,上首位是留给宋粲的。
然那宋粲未到,且也得留个孝子虚位于他。
再看这位爷,一声不吭,一屁股便大大咧咧的坐了上去,倒是个真不客气啊!你也不问问这是啥座?
见那龟厌傻了个脸看他,那赵孝骞便问道:
“怎的连个孝都没有?”
这句话问的龟厌差点一口气喷出去!
哎呀?大爷您这是什么要求啊?见过抢东抢西,抢金抢银的,如今这孝帽子也有人抢麽?您哪位啊大哥?
且在瞠目结舌,却见程鹤扶了丙乙先生自西院出来,望那人躬身道:
“见过郡王。”
那赵孝骞点了头算是还礼。
丙乙先生这才回头,让那程鹤取了麻衣孝布。
那赵孝骞也起身抬手,让丙乙先生于自己穿戴了。低头望了瞠目结舌的龟厌,道:
“宋粲乃我义弟,理应如此。”
龟厌却也听了个稀里糊涂,心道,怎的又多出来个干哥哥来?听丙乙先生适才叫这人一声郡王,心下一惊,忽然想起吴王认下宋粲为干儿子这事来。
想罢,便起身拱手,叫了一声:
“兄长”
待那赵孝骞坐下,便递过一刀纸钱去。
那赵孝骞也不拿捏,盘手码了那纸钱,便往那火盆里丢。
望那火起,风卷了纸灰飞舞,倒是熏了人眼。
遂,抬眼看那宋邸院中那坍塌的中堂,便是一口气叹出,却也是个一言不发,没了个后话。
怎的?无话可说也!
说了就是怨怼他那表哥。不说吧,倒是看着院中惨景,亦听那开封府手下说那宋邸家人的长短。
这地方,他也是来过的。也在这如同华盖一般的银杏树下吃过庆功宴的。不过那会,他还是一个医帅帐下的马军使,他还叫“肖迁”。
再来此,却是个物是人非,见这百年宋家如此一个寥落。
见那些个道长带着小道士与那街坊百姓忙前忙后,便是不见一个下人,心下着实的一个不忍。
心下且在感叹,却见那丙乙端了茶盘前来,提了一碗与那龟厌,又将另一碗递与他的面前。
赵孝骞接过一尝倒是刚熬的参汤,心下便又是一阵凄然。
想这龟厌连续数日,在灵前做这孝子且也是个无人替换。这伤心伤身的,虚耗过大,只得用参汤提了神。
想罢,再将那参汤举于唇边,浅咂了一口去,便觉这参汤绕是苦涩难捱。
倒不是那丙乙先生手艺不好,又加了蜜饯进去调味,且是那赵孝骞心里替那宋正平叫苦也。
便是索性叫了赵祥过来,举了碗道:
“门外太师年迈,经不得如此劳累。”那赵祥接了碗,道了声:
“是!”
便双手捧了那碗出门。
那丙乙先生真真不舍得再熬一碗与那蔡京吗?
且也不是那丙乙先生稀的那几两药材,那蔡京为人让这宋家侧目,那敬鬼神而远之的做派且是一个朝野皆知。
那蔡京亦知,先前那宋正平未归,自家便借了宋正平之名,厚了面皮赖了这宋邸做那赈疫之事。
此乃义举,倒是让人无话可说,现下宋正平回府,那蔡京脸皮再厚,且也是个自惭形秽,而不敢入内半步。
然又舍不得这份难得,却只得在门外作这“知宾”唇焦口燥的支应呼喝。
一则,宋正平这“守正”的大旗还要扛下去遮脸。此时走了,便是一个功亏一篑。
二则,也是一个真真的心有愧疚。
那蔡京门外接了参汤,倒不曾知晓是那赵孝骞喝剩下给他的。便端了那参汤举过头顶颤巍巍撩袍襟,倒也不敢过那门坎,跪下望那宋正平灵位颤声道:
“我师体恤,某,没齿难忘。”
倒是还知道一个分寸,虽言“我师”,却也不敢说斗胆出个“学生”来。
说罢,便以手击地,头触门槛,悲声大放。
口中数黄道黑,脸上泪涕滂沱,且是让那门前百姓同感于其心伤,纷纷的上前劝来。
所以,成功需要什么?勤奋?努力?不,不,不,你错的太离谱。
成功,便如这蔡氏大哥一般,第一,坚持,第二,不要脸,第三,坚持不要脸!
那院内的倒是无奈,只得任由他在门口演戏。
赵孝骞见龟厌喝下参汤,便欠身道:
“兄弟切不可在此点灯熬油,愚兄在此,且去休息,明日替我如何?”
龟厌无语,只是低头码了身边的纸钱,在火盆边堆了。
见龟厌无答,那赵孝骞抬眼望那丙乙先生。
丙乙见那郡王眼神,知其意却也是个无可奈何。
正在无奈之时,却见那龟厌叹了一声,抹了把脸,望那宋正平夫妇灵位叩头。
礼毕,欠身与那郡王道:
“有劳兄长。”
说罢,且是想起身。倒是这长时间的跪坐倒是腿软腰麻,竟是一个不起。慌得那郡王、程鹤连忙搀扶,唤了人扶了那龟厌到西院休息。
咦?说这程鹤病好了么?
好是好了许多。
然,这吃纸的毛病算是扎扎实实的落下了。除了这病根,其他的身体方面,神智上倒是恢复得不错。只是偶尔愣神舍掉这现世的躯壳,去那自身的精神世界遨游去也。
说白了,就是时常的精神分裂,有事没事的跑神,其他的么,倒也没太大的毛病。
这“药石不达心智”不仅那医者大家的丙乙先生没招,就连现在的医疗技术对这玩意也没太好的办法。治不好是正常的。
那程鹤扶了那龟厌进的那西院的书房,便又是恍惚了,仰面望天。
然,又像是忽然间想到了什么。便是拍了一下手,口中自道:
“咦?原来如此,怪哉!”
说罢便舍了那龟厌,自顾念叨了走去,不知去哪找寻他的“怪哉”去者。
龟厌道也不问他,即便是问了也是白问。由他去罢,总比逮什么书都吃看上去正常些。
西院,本是那宋粲的住处。现下却是怡和、唐昀两位道长暂住了去,倒是被那两个师兄弟洒扫的一个干干净净。
唐昀道长细心,倒是不像那常人洒扫。这修道之人的干净,便是只除去尘埃,其他便是一物不动。即便是院中洒扫完毕亦是晃了树,让那树叶落下。如此,便是于这小院一个一尘不染。此为净也。
书房幽静,案上纸墨,枕边书,几上熏香灰未除。倒是让人觉得,这方寸的主人尚未远行,只是稍做离开尔。
饶是又将抄家之时,扯破的书画、砸烂的桌椅,细细的重新修复、装裱。
于是乎,那抄家之时的惨烈,便是个无痕。
见西墙上,挂了一幅字,原本是四岁了的,经两位道长一番心血,倒是看不出那惨烈的痕迹。
见上书:
高却垣墙钥却门,
监丞从此罢垂纶。
池中鱼鳖应相贺,
从此方知有主人。
书上双款。
上有“尊父命,抄,前朝长乐老诗,放鱼书所钥户”。下有落款:“元符二年春”。细看了画押印章,却是那宋粲手笔。
倒是让那龟厌睹物思人,便又是一个无心安睡。
心下想,若再见那宋粲之时且是让他如何说来。
自此处一别,一晃也有两年余,却如同一个恍若隔世。
然,心中却又回想与那宋粲、博元校尉与汝州种种,饶是一个如茶回甘。
如此,便从那正平夫妇灵前那悲痛中稍作缓解,心下也是轻松了不少来。
正在想着,便听的门外丙乙先生沉吟一声。
龟厌也不敢耽搁,起身开门,门前拱手。
丙乙先生不回礼,也没有进门的意思,只背了个手望那院中腊梅树。
龟厌见他的不理不睬,也是个无奈。只能供了手不便放下,心下却道:这老仙又在作得什么妖也?跑到这里看花麽?倒是这枯枝无叶的,一个花苞也没有。你这看,倒是能看出朵花来麽?”
龟厌尴尬了拱手,也不见那丙乙说话,倒是自家端着这姿势也是难过。
看着眼前“枯枝挂霜白头翁,庭院残雪回风冷”的,心下却埋怨了自家。
殊不知,你眼中的枯枝无花,在他的精神世界里,怎的不是一个“万草如茵连天碧,繁花烂漫如夜星”?
倒是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且是不去扰这脑残先生的雅兴了。
想罢,便是悄然放下手,息了声,缩了手脚掩了声息进屋,却听的那丙乙先生开口道:
“有话问你!”
龟厌听罢,心中道:有话?有话你不早说,害得我前倨后恭的站了半天陪你看枯枝?有屁就放吧,我这瞌睡着呢!
且是心里如此抱怨,这嘴里倒不敢得罪他,躬了身道:
“先生请讲。”
此话说出,那丙乙又是一个沉默。
这静悄悄的如同禅寂,着实的让那龟厌心下恍惚。
心道:这老仙该不是也染了那程鹤的毛病吧?便是别人医不好,平白的又搭了自己进去?这玩意儿该不会也传染吧?
心下正想着,却见那丙乙先生扭捏了半天,望那棵缺枝少苞叶没有的梅树,:
“你那道法之中……”
这话说出倒是沉吟了半天,等的那龟厌快要发狂,抓耳挠腮之时,才见的这老仙低头,小声问了一句:
“可有穿墙术?”
却闻其声羞涩,微如蚊虫一般。
第59章 上清储祥宫碑
上回书说到,那丙乙先生扭捏半天挤出一句话,道:
“道法之中可有那穿墙术?”
此话一出,让那龟厌呛的鼻涕泡都出来了。
望了那眼光躲闪的丙乙先生,心道:没必要这么羞涩吧?就这么难以启齿吗?
然,心下又想,你这老仙且又要做的什么妖也?穿墙术倒是有,但是,本道爷也是个不会!且是高来高去御剑飞行痛快些。我倒是会让你白日飞升,具体升到哪,难得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丙乙先生看到龟厌怪模怪样的看着他,便一个栗枣敲在那龟厌额头,恶声道:
“我且与你说着顽麽?”
龟厌吃疼,蹲了嘶哈了揉头。然,心下倒也是个为难。
第一,这法术这茅山法宗箓上倒是有,但自家也是捡那愿意学的去修炼,“穿墙”这等法术倒是不屑学来。
因为这挑三拣四,也是没少挨师尊刘混康的打骂。
不过也是个倔强,即便是被罚去看炉炼丹,也不愿意学那不着道的法术。
所以此等下品的法术自己倒是知晓,倒是也没闲工夫看个精细。
二则,法术这玩意儿,说白了,也就是偷天之功。
欲学术,先修法。也就是要修炼的。且是需降伏龙虎,磨得丹田方可修炼法术。
说白了,你得先有基础。你就一小学算术的水平,就去玩微积分?别说完,你就是看也看不懂,那玩意儿搁你这就是一本天书啊!
而且,学法术和学数学一样,你还得有天份,勤能补拙这事,压根就行不通。天赋不行,你就死了这份心吧。
现成的例子摆在那里——唐韵道长。这小师哥,说她不勤勉?一茅山的道士都不愿意!然,也终是学不得法术去。
唐韵道长都这样,更不消说眼前这位了年过半百的自闭症患者了。
这法术学会学不会的,姑且先另说。别说降龙伏虎,只怕还未见得龙虎,便去找那秦广王签单了账了去也。
且在那龟厌抓耳挠腮的犯愁之时,却又听的丙乙先生道:
“我也问过唐昀道长,她却也不懂。说你是茅山代师授业者,此事找你便可。”
龟厌听了这话来,眼珠险些掉了下来,那叫一个眼睛睁大了看了眼前这老头。
心道:当真看得起我啊!合着在你们眼里,我是茅山道法百科全书啊?
然,心下又埋怨了他这师兄,真真的是个惫懒之极。那掌门师兄的小徒弟允样,便是宗门法术的师承,现在这货也在宋邸被当作家丁一般,被人使唤的一个忙前忙后。你怎不说让这老货去找他!现钟不敲,等着打铸钟?你们都是点什么脑回路啊?
且在心下想着,然见那丙乙望他,眼神中饶是一个满是希翼的望他。
一个脑残老人如此真诚的看着他,倒是让他一个无话可说,也不忍拒绝了去。
丙乙看那龟厌眼神鄙夷不致一言,便也耐不住他的性子。
遂,匆忙左右看了,索性顺手抄起顶窗的竹竿照定那龟厌兜头打来。
龟厌见他举了棍子来,便惊呼一声急急躲避。好在那丙乙先生医术精湛,武功的不会。
然,这顿哭丧棒乱棍打的,且也害的那龟厌辗转腾挪的一个手忙脚乱。
有道是运动让人快乐!这多巴胺内酚酞分泌出来,且是让龟厌神清气爽也。
这快乐饶是一个难得。
自与那宋粲一别,倒是好久没得如此快活。
于是乎,这一老一少在不大的小院里追逐厮闹,终是那丙乙先生年老体衰,经挡不住如此剧烈的运动。还没打几下便是一个呼哧带喘了,双手柱了竹竿悻悻的望那龟厌。
不过,龟厌似乎还未尽兴,倒是站定了挑衅了喊他再打来。
却见丙乙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脸上虽是一个愤愤,却是个年老力衰,那气喘的,到好似一个漏风的风箱一般。
倒是见他几经挣扎,然却也是一个起身不得。
索性,摔了手中的竹竿,大声嚎啕起来。
这下子弄的龟厌有些个傻眼了。
心道:这老头怎的这么不经逗?是你打我诶?怎的好似你受了多大的委屈一般?
便赶紧到的那老头身前,蹲下身子,委屈了道:
“莫哭了,大不了让你打几下解气麽。”
然那丙乙却是止不住个哭声,便是抹了眼泪叫了一声:
“罢了!”
说罢,推开那龟厌艰难起身。且是一步一抹泪,嘴里且是数黄道黑,说些个那宋正平“面皮”、“干净”“对不住”之言,倒是一个哭包腔来,也是一个说不清爽,一个听不明白。
龟厌还不曾见过这疯子老头这般的伤心,看了他哭丧的走出院门,心下也是个迷茫,呆呆的看了那空空荡荡的院门,不知所措。
龟厌却不知其中缘故,也不晓得那丙乙先生哭些个什么。
宋正平刺配流放之时,那脸上的金印便是这丙乙先生给刺下的。
彼时,宋正平不肯受那些个衙役、刑官的折辱,便求了那丙乙亲手为之。
刺字之时,那丙乙也许下那如兄如父的正平,曾有言“今日污你面目,他日定还一张干净的与你。”
此话倒是不曾与人提起,只是心中郁闷与那病情比他还严重的程鹤说过。
反正那厮也是个疯子,这口风紧不紧的姑且不提。他的话若真的有人信,那人的病也是五百块钱治不好的。
如今,这宋正平身死姑苏,灵位还乡。再见故人,却是个阴阳两隔。许给死人的愿倒是不能耽搁了去。然,这愿却是他一人不能还的。
万般无奈,只得一步一嚎,步步血泪的到那挚友灵前。
龟厌不知丙乙先生内心悲愤,只觉是那丙乙先生哀思挚友而神伤,且是劝也劝不得。心下无奈,于是乎,也寻了适才丙乙先生坐过的台阶之上,一声长叹罢,却也疏解不去心中的郁闷。
上清储祥宫本是一座普通的道观,原名上清宫。
修建于太宗年间,后,仁宗庆历三年毁于大火。
朝廷欲重修了去,然却遭到当朝右谏议大夫、权任御史中丞——包拯的极力反对。
为什么不让重建?
原因是劳民伤财!
于是乎,这片过火的废墟便被改做禁军的军营。
元丰二年,有道士王太初居住于此。并上书“上清宫乃艮位也。事关家中子嗣。不可缺角,不可有煞”。
这句话非同小可,因为这老仙在北宋历史上乃至在道教史上,都有浓墨重彩的一笔。
据说这道士道法高深到能驱神使鬼。具体是不是这样,反正史书上写的有。这怪力乱神的能上正史的,也算是个凤毛麟角了。
而这赵家本身就是个人丁不旺。即便官家有了子嗣也是个年少而夭。
那皇帝一听“事关家中子嗣”这话,且是一惊!
难怪!
看看!看看!这下总算找到病根了!不是我不行!是他妈德风水出了问题!风水你懂不懂?赶紧的吧!
于是乎,一番忙里忙慌的赐钱赐地,招人备料的重修。并御笔赐名:“上清储祥”。
这座道观在历史上其实并不怎么出名。让他出名的是那北宋的文宗苏轼。一笔一气而下,便留得一通《上清储祥宫碑》与青史。
其碑文千字有余。其书洒脱自如,风神秀劲,有圆熟自然之美。
原石于景炎、祥兴年间损毁,今仅存宋拓残本。有喜欢书法的大拿,有时间可以去看看。
不过不在开封,这通碑的拓片现存于吉林省博物馆,属于一级文物。有兴趣的朋友且去一观。
咦?怎的在吉林?嘿嘿,我不告诉你。
这通碑文的大概其说的是:
一是修建上清储祥宫用的是太皇太后和皇帝的私有财产,并没有官员们说的劳民伤财,这里予以澄清。
既然是我们自己出的钱,宫殿修建的再富丽堂皇也不为过。所以御史言官们可以休息了,别再出来个包拯那样的没事干瞎逼逼。
第二,其上所述“大率依本黄老,清心省事,薄敛缓狱,不言兵而天下富”这个也迎合了大文豪的老上级,亲密战友——太后,滔滔姐的重要治国思想。
但是,到了哲宗这朝,官家赵煦却不这么想。
“清心省事,薄敛缓狱”?
我去!要不要我录下来,让你再听一遍,你究竟都说了些什么?
不让收税哪来的钱养兵?
“不言兵而天下富”? 你想什么呢?天下富,还没个趁手的家伙拿在手里,那就是一个待宰的肥猪啊!
没点獠牙还白白胖胖的?那不是勾引别人来抢啊!
你倒是有那写文章的闲工夫,劳驾去劝一下北方的那帮游牧民族。也让他们清心寡欲,也让他们无为而治?
这心眼缺的,都别打仗了!花钱伤身体的。
大家一起“黄、老、浮屠”的不好吗?一起赚小钱钱岂不是天下太平?
倒是北宋兵家李纲所言中肯,其在《论和战札子》所言:“中国为和所误者多矣,十馀年来持和议之说,一切苟且,希冀万一者,何其纷纷也……”,这话,至今依旧是个振聋发聩!
哲宗倒是志向远大,不仅有眼前的苟且,还有心中的诗和远方。
所以,这赵煦亲政后,便“绍圣”为始,重新回到王安石新法。
于是乎,这篇政治态度鲜明的《上清储祥宫碑》明显不符合刚刚亲政的哲宗的政治主张。
什么黄老思想!什么无为而治!统统给老子滚蛋!老子才不要做猪!老子就要改革,老子就要新法!老子就要打通河西走廊丝绸之路!老子就要重复汉唐雄风!老子就要剑锋所指,所向披靡!老子就要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老子就要“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
然,这事又不能说自己奶奶怎么怎么样。所以,只能该这一生都惹事东坡先生倒霉。
作为元佑党的恶核心成员,除了被一贬再贬,其诗文刻石也遭全面毁禁。
一时间京郊的上清储祥宫这座道士清修的道观,便被推到了北宋政治斗争的风口浪尖。
后,哲宗大行,徽宗亲政,便请了茅山刘混康主持上清储祥宫。
刘混康仙逝后,便有茅山历代掌门主持,弟子代为行事。
此番“政和”之事,且又是如同那“绍圣”一般,将那“上清储祥宫”推到风口浪尖。
不出两日,便以吕维出首,中书省撰文。
一篇洋洋洒洒千字雄文横空出世。
其言铿锵,字字掷地有声。
且是将这次宋邸聚众事件上升到神权和皇权到底哪个大的高度。
意思就是你这一帮道士、和尚,无旨祭奠罪臣灵位,你当皇帝说话是放屁啊!还是当朝廷下的旨能擦屁股?
说白了,你们的这些道士、和尚的行为,绝对能说得上一个欺君罔上藐视皇权!
此文一出便得到了一票大臣附合。
咦?这倒是奇了?
这荒唐入狗屁的文章,还能获得大家异口同声的支持?
原因就出在这《上清储祥宫碑》上。
现在这篇倒不是苏轼写的,而是蔡京写的。
蔡京刻这通碑文之时,也是官拜翰林学士承旨。
这职位,这身份,写在这通碑文再合适不过了。
话说回来了,这蔡京的文采书法造诣比起苏轼来且是差不了许多去,两人亦是各有千秋也。只不过那蔡京做事太多,所以,混的名声太臭。
这就让人不服了,元佑党人在想:当年苏轼被贬,这通《上清储祥宫碑》便下旨给刮了去,又着那蔡京重写了一通。
现在这蔡京也是一个贬官啊?
咦?都说是风水轮流转,怎的到他蔡京这里就转不动了?
这事实在是个“士可忍孰不可忍”!
元丰党人倒是不在乎这碑是谁写的,也不在乎这皇权神权哪个大。
倒是觉得此番如若蔡京再度入朝,对大家都不是什么好事。
此翁虽是同党,然,终究是太独,弄的大家都发不了财。
关键还不是能不能发财的事,而是,看他大把的捞金,只能眼睁睁干看着。一场辛苦下来,自家倒是任嘛没得到!
这就能活活的将人气死了!
然,此翁又是一个异人,手段匪夷所思,又能与那童贯内外结合,沆瀣一气将那官家哄得个五迷三道,这你到哪说理去?
看不惯他,却又得被他忽悠着做事,这只让马儿跑,不让马儿吃草且不是个理!
至今想来,心内这口气也是个着实的难消。
于是乎,两党众臣读那中书省雄文便是一个胸中彭拜,心怀激荡。
可算找到了一个共同的目标!来吧,啥也不说了,整吧!
于是乎,又是引经据典,将那《魏志·臧洪传》上“今王室衰弱,无扶翼之意,欲因际会,希冀非望,多杀忠良以立奸威”之言今又说之。
这不约而同一起发力,目的只有一个,断不能让蔡京那祸害再入朝堂!
好一个“希冀非望”也!
果真是对错不重要,保住眼前的利益才是正途。
一时间这件事,便红红火火的闹腾起来。那上书的札子有如同雪片一般的往那奉华宫砸来!
倒是忙坏了那些个中官,每天都抱着一大摞的各部呈上来的小作文,于奉华宫外站了喝风。
第60章 来将报名
开始吧,这皇帝还能看上几眼,然,却是看了一个满眼义愤填膺,却又是个无稽之词。
看到了文中有《臧洪传》言辞,心下且是一个冷笑。心道:真真的把自家这孤家寡人当作汉献帝了麽?
索性不看,揉了头让黄门公给念了。
不过,这篇前面写的还算客气,后面的倒是个愈演愈烈,什么虎狼之词都能往上写。
害得那黄门公念也不敢念,但是不读也不行。
后来也是千篇一律,车轱辘话一直的说。大概其就一个意思。
蔡京乃奸佞也!皇帝不可“多杀忠良以立奸威”!
你这样做会寒了大家的心的!你好好检讨一下自己的所作所为吧!想想汉献帝!
这一通夯里琅珰的忙活,那官家看了也是个不胜其烦。
然也是个无话可说。
人家说的对,现在不就是个“今王室衰弱,无扶翼之意”?
怎的?过年都不忙了?往年让你们加个班都推三阻四的,这会子都积极起来了?起早贪黑的写小作文?
于是乎,也耐不的这帮碎嘴子的长篇大论,便是听都不愿意听了。
索性,一把手将那上呈的札子统统打包,直接倒腾给了自己老婆皇后郑氏那里。
你先陪他们玩去吧,爷还要画仙鹤呢!
于是乎,连累着那小娘子也跟着点灯熬油,过不得一个好年。
京城朝堂内的一番“夫仁义岂有常”的君子、小人之争,且是一个热闹,那远在西北“充军”的宋粲倒是安静。
自那夜与“元黑”一别,倒是再得一次痛失稳几。
人最怕想,因为一旦想起来脑子就不受控制。而且,基本上停不下来。
回想那校尉博元往日种种,倒是一番喜、怒、哀、乐缠绕心头。
这怒伤肝,喜伤心,思伤脾,悲伤肺,恐伤肾,倒是全身上下的脏腑都跟着劳累。于是乎,又是一个大病一场。
饶是让那医官费准束手无策的一番忙碌,一顿擦汗之后,倒又是一个有惊无险。
病稍好些,那宋粲便又像那往常一般,终日坐在那岗上的青石上看书,看似一个“山中问月”的惬意。
然,谁也不知道,这将军却问的不是一个“长安月”,却又是一番“昔随飞盖处,今照入山时”的伤怀。
不过,倒是现在多了一件事,便是每每远望那城南积水潭的方向叹而不语。
众人却不知那病怏怏的将军心中的“千岩将万壑”。便觉他一个矫情。不就是一条狗吗?还是一个半路养的?至于吗?
那谢延亭却不敢如此想来,心道:这便真真能要了他半条命去!这货本身就病秧子,要是再因为这,出点什么差错,倒是一件大大的祸事。
心下埋怨了自家的命不好,碰上了这位病怏怏的瘟神。好不容易得了条性命,还保住了官位,此时断不能再出差错。
于是乎,便是一个殷勤,一边让夫人和那曹柯加紧看护,一边绕世界的找狗。
干嘛?替代那元黑啊!还能怎么样?总不能让这就剩下半条命的病痨鬼天天的忧思惊恐的点灯熬油。
不过此番的上心倒不是为了官位和身家,且是真真的一个由心而发。
原本也在京中亦是听闻那宋家大善,倒也只是听闻而已,且不以为然。
经过此番生死且是知那宋粲为人。这等的心性,非十代积善之家,且是养不出的。
于是乎,感叹那宋氏家风,心下且由衷的折服。
说这谢延亭夫妇本不是什么十恶不赦之人,且是受那吕维恩情所惑作下那杀人害命之事。幡然悔悟之后倒是尽心尽力看护那宋粲。
看此番,宋粲失了黑犬,便仿佛一个渡劫一般。心下也是着急,且是打骂了手下也无济于事。
怎的?一条黑犬还不好找麽?
狗是好找,但也的入得宋粲的法眼才行啊。然,那宋粲失去的也不是一条狗而已。
倒是难为了那校尉曹柯,带了一队人马在那岗下扎下,日夜看护那宋粲。
见那将军愁眉不展也跟了一起犯愁。便将那日元黑留下的兔子洗剥干净,寻了城中好皮匠做了一个随身的兜囊。
那兜囊做得精细,拿兔子脊背去了毛揉了皮,缝就一个一边无毛,一边留了皮毛。平时闲暇装些个随身的东西,,带毛的那边还能擦个刀什么的,总好过在马屁股上蹭来蹭去。
咦?擦刀用动物的皮?
对呀,要不然呢?那玩意儿好用着呢。要不然古代武将腰上总挂一条狐狸尾干啥?闲的?
倒是只顾了自家的喜欢,却没想过,宋粲哪里寻得刀来。
且是一个用心,又拿了一片马军重甲的甲叶,打磨抛光后,錾了“元黑”两字,又涂了金粉在里面,钉在那皮囊之上。
那宋粲见了便是一个爱不释手,便随身带了,将那马料中捡出的马料茶放置其中。
尽管如此,那将军依旧是个郁郁寡欢。
曹柯见了亦是心焦。
心道:且得寻些乐子于他,这半死不活的肯定不行。
心思一动,便绞尽了他那本就不多的脑汁,找些个娱乐项目来。
这手下倒是有个把的相扑角力的好手。上去演了,说不定能让那宋粲开心些则个。
说这相扑之戏,倒是个京城的玩意儿,且是一个好玩的紧。
每每到上元佳节,那京城宣德门外便有那“女相扑”嬉戏,说起来也是东京汴梁的一景。
那些个女子,二十四五年纪,箭杆的小袖,紧身的红、绿短袄。下穿一条大档紫夹袖裤儿在那庙会上演来。那叫一个惊艳至极。
究竟这玩意到底是个如何的香艳,我是不敢写。只能说那身上的布料,比现在参赛的健美女运动员多不到哪去。这事写多了我这书也别出版了,有黄色暴力嫌疑会被封号的!
咦?你这个老色坯,确定会被封号,还说的那么兴奋?
诶?此言差矣,“食色人之大欲也”这是孔子说的。
话说会俩了,这个世界不是男人就是女人,恒不能为了你所谓的“公众良俗,正人君子”之类的话忽悠的把自己给生生的掰弯了。
钢铁直男,色之有理!我倒是见你看了男人涂脂抹粉就莫名的兴奋,就有些替你担心。
那位说了,北宋礼教森严,女子三从四德,哪有这等伤风败俗之事?
有,不仅有民间的,还有全国性的比赛。
而且,相扑在北宋原本就是女子项目,不带男的玩!
发展到后来,才勉强添加了男子项目。
北宋女子相扑那叫一个普遍。究竟普遍到什么程度?
“普遍”到满大街都是。
以至于当时的宰相,小时候砸缸的那位老先生都看不下去了。上札子谴责,言:
“宣德门者,国家之象魏,所以垂宪度,布号令也。今上有天子之尊,下有万民之众,后妃侍旁,命妇纵观,而使妇人臝戏于前,殆非所以隆礼法,示四方也。陛下圣德温恭,动遵仪典,而所司巧佞,妄献奇技,以污渎聪明。窃恐取讥四远……若旧例所有,伏望陛下因此斥去,仍诏有司,严加禁约,令妇人不得于街市以此聚众为戏……”
这可不是我瞎说的,这个是司马光的《论上元令妇人相扑状》。
意思就是说,你一个皇帝就得有个皇帝样!这天天的跑出宫去看那些个年轻妇女光着膀子在街上打架实在是有辱斯文。更过分的是,你不仅自己看,还带着全家一起去看!看就看吧,还喜形于色,满嘴流口水的?这有碍观瞻不说,街坊邻居也是要说你闲话不是?所以,这样聚众伤风败俗的事应该禁止。
仁宗被他一顿的夹枪带棒,说的也是个不好意思。于是乎,也就取消了上元节宣德门外的女子相扑表演。
但是,完全禁止那叫一个不能够。
不能因为你一个老头子不愿意看,就把一个大家都喜闻乐见的娱乐项目给弄没了吧?你什么性取向我们不知道,但是我觉得我们看这个是正常的!
于是乎,这宣德门外的相扑倒是没了,可民间女子相扑倒是一个盛行。
女相扑比赛仍是宋朝最流行的大众体育运动之一。
不但城市中有日常性的相扑表演,还出现了全国性的相扑竞技大赛。
汴京、杭州等城市的瓦舍勾栏每天都有艺人表演相扑节目,并且因此增生了许多附庸性质的经济行为。
比如说售票,比如说博彩。
跟现在的赌球一样,如此且是利益牵扯过多,且是不好全面禁止。
倒是元朝之后,这玩意儿才真真正正的销声匿迹,不见了踪影。
然,此物却漂洋过海,于岛国大放异彩,一度成海成为“国技”。
然,这香艳刺激的“女子相扑”得去大点的城市才有得看啊!这边寨荒野的,找个能看上眼的女子都难。别说相扑,就是穿那身相扑的“比赛服”她们都能死给你看!
于是乎,那一帮兵痞聚在一起一商量,这女的找不到,男的倒是现成的好几千!不如先去看看效果,万一喜欢了呢?
得嘞,这帮不长脑子的并性取向有问题的“钢铁直男”便是拥了那脑子一样犯抽的曹柯,一起上了将军坂去见那宋粲。
那选出来兵士也是个卖力,便在雪地里脱光了衣服,只穿一条大档紫夹袖裤儿,踏步上前,相抵而战。这技艺也说不上的精湛,然,那中间插混打笑也是个有趣。引得那宋粲也放下书来看他们演来。
倒是脸上无喜,于众人演罢,之敷衍了笑了道上一句:
“有心了,屋后领酒……”
说罢,便又低头,深深钻入那书籍之中。
那曹柯得了一个无趣,便将那错事推在了那帮兵士身上。
那兵士自然是个不服。便咬牙切齿的发下毒誓,定寻那东京汴梁的相扑女子前来。
于是乎,这一行人骂骂咧咧的自坂上下来回营。然,心中却对那京城惊艳无比的“女子相扑”身虽不至而心向往之。
却走的半路,却远远见得一团雪雾飞驰而来。
慌忙仔细观瞧,便见是一人一马踏破雪花狂奔而来。
且在愣神,便闻得营中号角连起。
不刻,便见营中那看营的裨将候旭催马迎上,舞了长枪大叫一声: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然,见那来人,不搭话只催马飞奔而来。
见候旭,提马拉缰,将那手中点钢枪舞了一个枪花出来。口中暴喝了一声:
“找死!”
便撒开了缰绳,飞马迎上。
那曹柯见了便心下安稳。
他出手,来人也只能是个束手就擒。且只有一事不爽,一会免不得又听这厮一顿不顾脸皮的炫耀。
于是乎,招呼手下,拿了酒食,拍下大钱,坐赌一场好厮杀!
咦?人家都打到门口了,这帮人且还有这闲情逸致?
倒也没什么可担心的,这候旭堪称兵样。其身孔武有力,然却面白如玉。本就是个护纛官的出身,凭战功一步步的杀将上来,功劳簿上,也是有得百十颗的人头在账。
然,说他是个莽夫吧?偏偏又是个足智多谋。
初来此地寇边,便遇上夏军袭扰。
按旁人,遭遇战,直追了过去便是。他这货且是个不然。
遂,以数十骑涉夏境,令军下“建尔旗帜,旋山徐行”,便使出一个疑兵之计。这仗打的痛快,得敌酋首季而归。饶是一个军中奇才也。
那马上功夫便是那曹柯亦是自叹不如也,万马军中拿下个把人也是个小事一桩。何况,此时对面来的只一人一马尔?
倒是一会又听这厮拿了人夸口,那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可可的让人厌烦。
心下想罢便是领了军士坐下远远的为其观敌了阵。
见那来人,飞马便到,问之不答。
那侯旭亦不多言,挺了枪,望了来人面门便是一枪扎去。
却见那来人,一个歪头侧身,便让过那候旭的枪尖贴身而过。
且在两马一个错镫,只用单手这么一叉,便让那候旭离鞍,稳稳抓在了手里。倒是个不耽搁,又顺手便将他扔于马下!
就一下?嗯,就一下。
这一下便是让众人惊掉了下巴。
那曹柯看的都看傻了,嘴里还没嚼完的东西,那叫一个哩哩啦啦的一个劲儿的往外掉啊。
怎的?
两马相冲的力道极大,任是何等的猛将,也只敢以兵器相交。
这膀子若无千斤之力,断不敢如此用手这么一叉。即便马上擒人,也需顺了那马势将人拿来,且是没见过敢与此两马对冲之时用手一叉了之!
这仗打的,跟闹着玩一样,况且,这侯旭何人也?
若说这银川砦的边军中有一个算一个,说谁猛?也就能指着他了。
现在搞得,被人象欺负小孩一样的,揪下来就给扔地上了,连一个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赖好也让他走几个照面,杀上几个回合也行啊!
就这?结束了?
没法玩了!这还让不让人愉快的守卫边疆了?
第61章 易州静塞
倒是禁军出精锐,边军出狠人!
那些个随队的,本不抱任何悬念的那帮军士也不是菜鸡,都是些个边军悍将,倒也不白给。
见主将落马便是一个个惊呼了抽出斩马刀,拖了勾马枪。
遂,呼喝一声,以枪尾钉地,脚踏枪杆。
瞬间将那勾枪立起。一时间枪起如林,后有斩马刀寒刃如雪,饶是呼喝相应。
顷刻间,一个枪林斩马阵便扎了一个稳稳当当。
却见那马上之人看那“枪林斩马”且是个不惧。
抬脚踢了得胜勾,便见有双锏飞出,瞬间,便被拿来人凌空稳稳的接在手里。双锏一碰,便是一个金器交鸣,饶是一个声势骇人。
到得那枪林斩马阵前也不见他勒马。
这番逆天的操作,且又让那远处曹柯众人看了一个傻眼。
什么活啊?单骑冲阵?!嫌自己死的不透?!
咦?这枪林斩马闯不得吗?
不是闯不得,而是压根闯不过去。
重甲冲阵,仗的是军马的速度。一旦被枪林截停,想在跑起来倒是比登天还难。
碰到枪林,也只能仗了身上的厚甲去硬扛。即便是冲过枪林,也躲不得后面的斩马刀。
最终结局麽,也只剩个毫无悬念的被人拖下马来,被一帮人按了一个瓷实。眼睁睁的看了人,有商有量的寻了自家重甲的甲缝,将那刀剑刺入。
咦?重骑兵不会还手吗?
还手?你想多了,先别说一拳难敌四手,就你身上那七八十斤的铁片,一旦从马上摔下去,你能站起来就算我白说。
这死法太憋屈!所以,即便是全身上下只露俩眼睛的重甲铁骑,也不会硬闯这“枪林斩马”。
轻骑更不敢,人马皆无甲,倒是难挨前排的枪林,瞬间便被扎成一个血刺猬来。
然,见那来人,一点也不见停马的意思,只用脚点了马鞍,便是一个飞身而起,人过枪尖。
那匹马也是经得过战阵,见的过厮杀。到的近前便顺势倒地,就地一个翻滚,钻到那枪林之下,望那前排的枪林军士冲撞而来。
一匹马多重?往少说了大百十斤,上好的军马近千斤者也是有的。重量加上势能!那就是一辆宝马叉三啊!
你闭眼去想一辆SUV不刹车的奔你撞过来是个什么情景?
且见那匹马躺倒身体一路翻滚了撞将过来。
于是乎,人喊马嘶中将那枪阵后的兵士冲的个七零八落。
可惜一个一都之众的枪林御马阵,弹指不到便是一个阵散人飞。
然,见那来人跳将下来,便落在瞠目结舌的斩马刀队众人丛中。瞬间,一双锏抡起,便在周遭翻出一片的铜花。便听得一阵叮叮梆梆,饶是一顿胖揍,且是看的人酣畅淋漓。
这仗打得一个爽快,即便是那旁边的曹柯也不禁喊出一声“好”来。
旁边的军士更傻眼了,怪异的望了那曹柯,心道:
别叫好了,看清楚喽!人打的是咱们的人!一会就轮到咱这了。还不抄家伙上啊!
旁边的那位也是犯嘀咕,见那人抽刀,且是一个你想上你上表情。心道:这他妈的就是一个地府受人的阴差啊!
再看那斩马刀队,不过一晃,便是各个带伤人人呼疼,一个站着的都没有。
什么活啊这是?
那曹柯彻底懵了,没见过这样的打法。
一都之众也不消弹指一挥之数,就这报销了?
别说这五十个人,即便是五十头猪,抓起来也得小一个时辰吧?
况且这些战马刀队的边军不是猪啊!都是些经侯旭精挑细选,久经战阵的。就这?让人欺负的跟闹着玩一样!
且在愣神,便见那来人一声呼哨,便见那马又飞奔而来。
如此,便是在恍惚间,眼睁睁的见他又翻身上马,提了双锏杀到的眼前。
到这会子才看清楚,那人还是一老头?
曹柯看的一阵恍惚,在自家脸上狠狠的抽了一巴掌,心下道,且是睡前吃多了不消化?做的如此的噩梦来!
且不能他恍惚,便见那老头的快马已到得近前。
那曹柯身边的军士且是慌忙呼和了拔了腰刀,将他护在身后。
然,倒也经不得那老头一顿双锏纷纷倒地。
身后便是将军坂,也不晓得这老头是何等的来历,风急火燎的就望坂上闯。
顾念了宋粲,那曹柯也是捉刀在手,眦目怒喝了给自己壮胆,却也是个两手战战。
且在此时,又见得一批军马踏雪而来,马上之人举了腰牌高呼:
“我乃参军旁越!诸将避让!”
这声叫喊,倒是把曹柯给唬的一愣。
于是乎,便赶紧丢了手中刀,闪在路旁跪了给那老头让路。
见后者马来,看了马上之人确是旁越无意。
只是这囚首垢面的饶是难认。便赶紧拱手相迎。还未说话,便听旁越大声呵斥:
“不可伤他!”
这一句话让那曹柯鼻涕泡差点喷出来。心下惊道:戳肺管子了大哥!谁伤谁啊?我这百十多个兄弟还在雪地里打滚呢。要不是你来的早,我这会也得在雪地里哼嗨了找牙!
这理没地讲了,只能指了指自己,又看了看那一路绝尘的老头,吭咔的说不出个话来。
来者何人?这么猛?
也不是别人,便是那宋家的老奴宋易是也。
倒是一路马不停蹄飞,自那姑苏一路奔这银川边寨而来,只为了主人宋正平生前一句“你不可死,顾我儿宋粲!”
那宋粲见了大惊,若不是看那手中双锏,便是打死了也不敢认他。
见那宋易衣衫褴褛,形如乞丐。面如死灰,须发皆白。
再不是当初那神采奕奕,嬉笑怒骂,每天打儿子解闷的宋易川。
然,那宋易见那宋粲,便是丢了手中双锏,“扑通”一声,直直的将那膝盖砸在地上,双手握拳,将手腕并在一处,口中咿呀,亦无人语。
那宋粲见罢亦是一个惶惶,恍惚了叫了一声:
“叔?”
宋易也不做声,且是一个纳头便拜,声泪俱下。只是那口中,却只出呕哑之声,不似人言。
宋粲恍惚,手中的书掉落也是个不觉,心下惶惶道:易川叔本是伺候父母与鞍前马后之人,怎的如今到此?
这事怎么看都不是什么好事,但也是心下不甘,便要问出个说落石出。
便上前一把抓了那宋易,摇了他的身子,大声问道:
“叔怎会到此,我爹娘如何?”
宋易此时且不能人言,扬了脸,却是一个泪涕滂沱,睁了眼,张了嘴,望那宋粲以手锥胸,掌掴自面,口中只啊啊了哭叫不止。
这动静便惊动了岗上众人。
那谢夫人慌忙来看,见事如此,便想上前劝解一二。
然,见那老头与宋粲行的是束手之礼,便是一愣。这人是奴籍麽?倒一时摸不透他们俩之间究竟是一个什么关系。
正在犹豫便听得一声马嘶。
见那参军旁越提刀勒马,口中嘶哑的叫道:
“都与我退下!”
那夫人见旁越亦是一个囚首垢面,双目赤红,且不知发生何事。然,看那犹如杀神下凡般面容旁越也是胆寒。便唯唯诺诺了不敢多事。
见旁越提到下马,望了这一众呆若木鸡,便小声斥责了:
“只看了麽?还不烫酒煮饭!”
这会儿那夫人才算是醒过神来,一声不吭了赶紧带了众人去准备热水饭食。
那旁越此时见两人相拥而泣,便是一个茫然,遂仰了头望了天。倒不是天上有什么好玩的,只是怕这一低头,眼泪就会跟了流下。
亦是一路狂奔而来,便也觉一个人困马乏。
索性,丢了手中刀,一屁股坐在雪地上。
匆匆上的坂来的曹柯,见事,便赶紧上前扶了那旁越起身,扶了他坐在院中石台之上。
又扯下腰带上的酒囊双手奉上。旁越倒是不拘,只手接了便是豪饮猛灌了一通。喝罢,丢了酒囊于曹柯,便抹了嘴,远远的望了那主仆两人沉默不语。
曹柯看了,便仗了胆小声叫了声:
“参军?”
见旁越回头,有抖了胆问:
“何人也?”
为何抖了胆问来?
倒是惧怕这旁越的官威麽?
怕官威只是一点。
但是,这老头着实太过生猛!那叫视百人军阵若无物一般啊!
只一个照面便毁了百十人的枪林斩马。
那旁越听问倒是不拿眼看他,依旧盯着那一个急着问,一个只顾了哭的主仆两人,口中道:
“医帅家奴也。”
这话,差点让那曹柯的下巴连同眼珠子一并掉了下来!
家奴?你没开玩笑吧?这身手?这武功?即便在军中也是个凤毛麟角,令人高山仰止。
阵前军功?不唾手可得都对不住老天爷!
怎的说也是个带兵的将军,帅旗麾下的悍将!家奴?
打死我,不,当我面打死你我都不带信一个字的!
然,又是转念一想,心下又道:不奇怪,医帅,虽不在三帅之中,然也是个帐下悍将辈出。
说起这曹家,也算是个军中的名门望族。倒是听过父亲说过这医帅之事。
每每喝醉,便念起起这医帅威名,亦是胸中激荡了那铁马过冰河。那叫一个摇头晃脑,侃款而谈,历数医帅手下军将赫赫之战功而感慨万千。
于是乎,与旁越一同望了宋易,口中叹道:
“威猛过人也!只是……”
话到嘴边,却见那旁越冷冷的看他,便将那下半句生生的给咽了回去。
见其不言,那旁越却又望了那白发苍苍,冷冷道:
“小子无知,乃尔父不教!可听得易州静塞?”
此话一出,且是让那曹柯裤裆里一阵凉风跑过。真真是一个风吹露裆屁屁凉啊!
怎的还害怕上了?
怕也是应该的,更多的是惊。
这易州铁骑军静塞太有名了,也是汉家铁骑最后的绝唱。其勇,并不只是汉唐摧枯拉朽,而是力挽狂澜于兵败。其猛,也不似大明关宁,誓死一战。而是兵不满一千,追数万之敌千里,斩获过万。
端拱元年,唐河一战。只铁甲三千,旷野之地硬刚辽国三大精锐,得大胜。
其势如天军下凡,猛如疯狗,狂若饿狼!在宋军之中已然是神一般的存在了,行伍之人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静塞军,太宗亲手建于易州。兵员三千,均为塞北易州人氏,能驾良驹,马上弓开两石,百步之内无虚发。正军一名,马五匹。人马皆配重甲,临兵冲阵彪悍异常也。
且是那让边军都闻风丧胆的大辽铁林军两万之众,被那易州铁骑一千余人一路追杀至满城,斩敌首五千,获马万余。
当时别说宋军觉着是幻觉,那大辽铁林也是头嗡嗡的。一直怀疑这帮人是个不是开挂了。不带这么玩的!你这一口下去,我这不到两万的铁林军就让你啃去了一半?还搭进去个铁林相公去!
不是铁林有两万吗?静塞才斩首五千,你这叫一半?你算数是不是体育老师教的?
斩首五千,不是就死了五千。
斩首是要将敌首带回营才算战功的。
而且,除了首级,还得有其他证明他身份的物品,如随身的将印、兵牌,你都得搜出来一并拿走,不然不算。
战场上躺地上的人多了,你随逮着一个就算一个?你当是收庄稼呢?
阵前战将?什么功劳?能让你立马升官,甚至封侯都不是问题!你当记录军功的都傻,还是三衙好糊弄?
而且,你斩杀了,还得下马拿刀真割。况且是在追敌,没那功夫去做那精细的活。
不过辽史上记载,萧太后因为这事哭了好几天。
此为北宋重骑之巅峰,为后辈兵家所高山仰止也。
曹柯听了旁越这口中的“易州静塞”,便是一个愣愣,口中喃喃道:
“罢了,败在此人之手得其所哉!光宗耀祖也!”
京中,宋邸那宋正平灵前,饶是一番的热闹。
怎的?有人闹事?
闹事倒不至于。只是因为那晋康郡王赵孝骞的一个大怒。
咦?他怒什么?得因为点啥吧?
也不因为啥,就是那吕维的那篇“雄文”也到了他手中。
没看完,便是一个雷霆般的大怒!
将那抄写过来的文章团了扔在地上,扔觉不解气,又上前踏上几脚,口中怒道:
“人且死矣!死者为大也!怎的偏偏不肯放他则个!又出了这捞麽子臭酸腐之言溅污?如此含沙射影,怪力乱神之作,且是要追到那阴司问罪麽?!如此爷便成全他去!”
这一场叫骂倒是吓坏了那身边前来送信的长随小厮。
那长随小厮且不是旁人,说起来也是个故人。此人便是永巷主事李岩。
咦?他怎的来了?还这副小厮的打扮?好好的太监不做了?
看你说的,太监?不是你写一封辞职报告就能说不做就不做的!那点工资倒是其次,关键是退出成本太大!不管辞职还是被辞退,反正裤裆里的那玩意儿,那是再也长不出来了。
若说这和尚、道士的事应该是道录院管,如今却要劳动中书省来操心。这也不奇怪,人家也管宗教的事。
但是,大内管监狱的人也来操心,就有些荒唐了。
且这事跟这晋康郡王赵孝骞八杆子打不着啊?
但是,若说这没事干写狗屁文章骂人的事和晋康郡的确也没什么关系。但是,尽管事没关系,然,这人却有关系。
毕竟,彼时的三帅堵门,为首的就是这晋康郡王。
这李岩本就是那吴王府家生的奴才。
神宗驾崩,后宫美人陈氏便去守护陵寝。
陈氏美人思君,茶不思饭不想的,眼瞅着就要追了夫君与泉下。
那吴王见了可怜,便进了这李岩到得陵寝使唤。
李岩倒是尽心尽力伺候这陈氏一年有余。
后来徽宗登基,因伺候了皇帝的生母,这李岩才得以咸鱼翻生,坐稳了这永巷的主事。
那李岩也非是个薄情寡义之人,才有这李岩此番乔装改扮的来在这宋邸一遭。
见晋康郡王赵孝骞盛怒,慌忙上前劝抚,道:
“爷爷息怒,且慎言……”
话还未说完,便见那赵孝骞怒道:
“我慎言?倒是让我慎言!”
说罢,便是又将那脚下的纸团又捡起来,用手展开来示与那李岩,怒道:
“让如何我慎言!”
第62章 希冀非望
一句慎言,却惹得晋康郡王又是一个大怒。
又将那踩脚下的纸团重新又捡起,并用手展开,也不管那李岩识不识字,便指了上面示与那李岩,怒道:
“看来,看来!如何让我慎言!”
这怒气过来,让那李岩也是个无话可说,只能赔了笑脸。
然这媚笑道也没躲得过郡王的怒气,有听他大声怒道:
“笑个甚来?!倒是如此阿杂之物且用圣人文字写来,堪堪不知羞耻为何物也!”
盛怒之下,那李岩才觉惹了一个祸事来。只能站在那处,承受了本不属于他的怒火。尽管这郡王话里话外也没骂他的意思,但是,站在这里唾面自干也不是什么好享受。
说来也是个奇怪,怎的就轮到我这个永巷主事,颠颠跑出来送这倒霉的物件与宋邸?只是和这王府有旧也?
想罢,心下便将那黄门公的祖宗八代絮絮叨叨的挨个问候了一遍。
咦?你在这里受气顶缸的,骂人家老黄干嘛?他多乖啊?
他多乖?就是这老货一大早拿了这倒霉的玩意儿找了李岩,千叮咛万嘱咐的让他把这东西交给宋邸的晋康郡王手里。且有言:
“郡王与宋家有厚,且只看了,慎言即可!”
彼时,李岩也是个奇怪,怎的这小事还得劳您大驾,一大清早亲自跑来?还千叮咛万嘱咐?
不就是一张纸吗?是我李岩不会办事啊?还是您老了不撑事了?
现在想起来,其实一个无奈。送一张纸容易,但拿纸上有字就是个麻烦。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谁大老远的送一张啥都不写的纸?又不擦屁股。
且埋怨了自家识字不多,才中了黄门公这圈套。看来这人不能认太多的字,这玩意儿!真真的一个害人啊!
心下咬牙切齿了埋怨这厮的老奸巨猾。怪不得自己不来呢?合着在这等着我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好差事怎么就能轮到自己这颗芝麻绿豆?
事已至此也是个万般的无奈,骂了他亦是于事无补。
那李岩倒是省事,知是惹了祸,便是心下将那黄门公临行之时所言“郡王与宋家有厚,且只看了,慎言即可”又想了一遍,心下便安稳了来。
怎的得了一个安稳?
现在想起倒是这黄门公话里有话。
想必,这就是所谓的“作势”吧?
咦?这货不是没心眼啊!还知道一个“作势”?
你倒是小看了这李岩。这脑袋瓜子还是够用的。你以为在宫里做一个小小的永巷主事,全是凭借了伺候官家生母?彼时,在那皇陵伺候的人也有七八个,现在能当差做事的也就剩他了。
且,这李岩也是多年的刑狱,又和那陆寅有旧。
彼时,陆寅被关在永巷。虽是一个囚犯和监狱长的关系,然那李岩羡慕了陆寅的才学,倒是一个亲兄热弟,好的跟一个人一样。且是从那陆寅处学了不少来。那《罗织经》也让那陆寅与他讲过。
上有云:“上谋臣以势”想必就是如此吧?
若没官家指使,这黄门公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把这文章托了我李岩,将这东西送到晋康郡王赵孝骞的手中。
怪异的是,让他直接送到这宋邸。
想到这里,心下便是惊了一下,道:合着我这是给皇帝当差啊!
也就是皇帝也知道,这晋康郡王赵孝骞在这宋邸与这宋正平守灵。
派我来,即便是那郡王对当今又冲撞之语,也能出他之口,入我之耳。
如此,对吕维这篇文章的态度亦是昭然若揭,只是那啊咋话他不太想说而已。
想当年,那宋正平数九寒冬,大雪之日发配,亦是借了吴王赐丧之机才有了三帅堵门。
彼时,且是煞了那皇城司的威风,让那吕维伏威于众,稍稍收敛了一些。
这文章送到宋邸正平先生的灵前,暗示吕维这事官家不易动手,宗室也不易动手。且在犯愁之际,便看到了那满城树梢上的红白丝线,已成杏花飞舞,饶是这民心可用。
且把事情闹大了,煽风点火于百姓之中,再通过言官御史收集证据弹劾。
不料,眼前这晋康郡王赵孝骞,果然和自己一样,乖乖的中招,于正平夫妇灵前爆出雷霆之怒,引得门前拜祭的百姓相问。
不消问了,这些个群众之中,且不知藏了多少的台鉴的巡按。悄悄记录了去,顺水推舟将此事形成民间舆论。
那位说了,皇帝要整一个人用不用那么费劲啊,直接夺了差事削了官职。该发配发配,该逐出逐出,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吗?
你说的容易!
你要整一个人,首先的先说出他个错处来,也就是的给人一个罪名。这叫师出有名。
你啥都不说,上来就给人削官罢爵?总的让人问一个为什么吧?
“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那是后来明、清的事,在宋?大家都是同事,别闹了。当心我们合伙给你弄“感冒”。
拿这句话说是儒家思想?这话有点偏颇。
孔子和他的学生都没说过这话。
只有“君使臣以礼,则臣事君以忠”。
并且是“以道事君,不可则止”。也就是说,你怎么开心怎么来。“君有大过则谏,反复之而不听则去”。
这里面的“去”讲究可大了。“去”能解释为“我”“去”,就是我跟你说拜拜了您内,也不伺候了。
但是,也可以解释为,让我不开心了,我也能“诛一独夫”。
不过后来汉朝董仲舒给延伸了一下,变成“君要臣死,臣不死是为不忠;父叫子亡,子不亡则为不孝。”
这样也能说的过去,毕竟“三纲五常”中的“三纲”是告诫君主,做事别太得瑟!滥用职权是要遭报应的!
不过,这事在明朝还好,到了清朝,那就不是有点扯淡了,那就是一帮奴才!
为什么我们那么恨清朝?不仅仅是他的丧权辱国,毕竟人有病老,朝代有兴衰,这事基本上是个无解。
但是,对文化“国家性质”的曲解和篡改就比较无耻了。
弄的现在好多书都没法读了。
前几天,有个自称是研究国学的姐们儿,信誓旦旦的说,国学要从娃娃抓起,开班教授孩子们《弟子规》。征求一下我的意见。我他妈的没什么意见!毕竟误人子弟这事很不光彩。
也别说误人子弟,她甚至都不知道,《弟子规》谁写的,就敢拿出来当作“国学经典”教人。
那位问了,不就是清康熙年间的秀才李毓秀根据《论语》写的吗?
说是“国学经典”有错吗?
就一句“父母责,须顺承”就已经违背了儒家的精神。只能说是另一个“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的翻版。
我爸从来不让我看这个,也很排斥这种东西。
因为天下不讲理的父母多了去了!
而且还有一种东西叫做“欲因际会,希冀非望”。
也就是说,人的欲望会在一定时期,产生一些不切实际的愿望的。这“不切实际”,只是因为自己的非分之想。
这就不好玩了,正如阳明先生的那句“人心如天渊”。
这五个字,可不仅仅只单纯说的是,任凭有多少知识也填不满的意思。愿望嘛,能实现就实现,不能实现找人去实现。
我小时候也见过邻居的一个寡妇带了四个半大儿子,强拆人家院墙的。理由也很简单,因为她大儿子要结婚,没房子住,要加盖一间出来。
关键那是一所大学的家属院啊!都规规矩矩规划好了的!你盖房子可是自己家的院子盖啊!你拆人家的?
况且,她又不是大学的教职工。
那会还没什么商品房,产权都是单位的。
丈夫过世了,房子是需要腾退的!
最后也是闹的一场满城风雨,头破血流。提了菜刀,嘴里苦喊了“世道不公,不给人活路”带了满头带血的儿子们,一路杀向校长办公室。
当时我看了满地的血就对那句“父母责,须顺承”有了一个深刻的理解。
不过现在这帮损人利己的人也聪明了,倒是不用比谁家的儿子多了,因为学会道德绑架了。
前几天还来一帮要加装电梯的,整天的堵了一楼的门口一通的闹。
挨,还是闲话少说吧,咱们还是书归正传。
你在无罪的情况下,对一个朝堂二品的大员动手?首先“道义”上就说过不去!官家也不行!
说这有宋一朝,皇帝不能叫皇帝,那得叫官家。
哪位问了,为什么叫官家啊?
不仅仅是我不太理解这个称呼,当时也有人问这“官家”究竟是个什么玩意。
有文章记载的就是宋真宗这货,还是喝醉了问的,估计是酒壮怂人胆。
《湘山野录》载:“上乘醉问之:何故谓天子为官家?速对日:臣尝记蒋济《万机论》言三皇官天下,五帝家天下。兼三五之德,故曰官家。”
所以,宋朝是把“官天下”和“家天下”完美的结合了起来。
因此,必须显示的大公无私,和大臣们一起努力为天下苍生谋福利。
君臣子民本就是一家,是一起工作的同事,怎的能无故斥责?
本这君臣就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但孔子此话且不是这之间的人际关系。而是讲的是义。
“君义为仁,臣义为忠,父义为慈,子义为孝”。
倒不是君是父臣是子。这君为主臣为奴其实在宋之后形成,以元为始,明朝发展起来,而在清朝,便将其发扬光大的。
在宋?分分钟就能给你做出个“侍道不侍君”的嘴脸来!
但是有些人实在是碍眼,怎么办?
官家也不能硬来。婊子要做,牌坊也是要立的。
不然那帮“侍道不侍君”把你当同事的满朝文武,会怎么对你?
所以,首先要做的是名正言顺。
李岩见晋康郡王赵孝骞盛怒,便也做出一个慌张之态来,一把抢了那郡王手里的文章,顺手就丢在火盆里。
然却见那晋康郡王赵孝骞一个抢身过去,一把将那纸从火盆里给捞了出来。
且是拿在手里,拍灭火苗,口中骂了李岩道:
“你这讨打的奴才!烧它作甚!”
骂过,又回头颤声怒斥道:
“在此烧了便是与我那泉下父帅看也!如此不堪入目之言,怎忍心脏了那泉下人眼!”
说罢,且是将那文章扯了个稀碎。然,又是个余怒未消,起身抬腿,边走边扯去身上重孝,口中道:
“我这就面圣!倒是讲出个道理与我!”
众人听罢,且是上前一把拉住那晋康郡王赵孝骞,那中官口中哭道:
“爷爷也!你且先杀了我去吧!无旨出宫已是大罪也!”
外面的厮闹,东院中厢房内的丙乙先生却是个愣愣无语,呆呆了看那程鹤服了药,心下却是有苦难言。
门外院中愈演愈烈喧哗,仿佛是吵了他,却又似乎是个又没吵到。
见那先生,只拿眼透过窗棂,静静地看那窗外,那个早已坍塌的中堂,眼中却是一个呆怔。
怡和道长倒没有丙乙先生那般的定性,受不得如此聒噪,且是赶紧躲了,直奔那龟厌去处,远离这是非之地。
进得东院中,却看见两个师弟排排坐在房前台阶之上,两人一起托了腮,望了墙角那颗半死不活的梅花,怔怔了无语。
怡和道长看罢便抱怨道:
“你们且是清闲自在,躲在此处……”
龟厌听了师兄的话来,便在那台阶上让出来个座位与他。
那怡和道长倒是不拘,一屁股便坐了个瓷实。
刚坐定,便听龟厌问来:
“院内何事?”
怡和道长也是不厌其烦,没好气的道:
“世俗之事,不理也罢。”
龟厌听了“哦”了一声,便又是托腮赏梅,一个字都懒得说。
怡和道长见龟厌如此的老实且是一个奇怪,转脸问那唐昀道:
“你又给这厮又吃甚了?”
唐昀便做了个无辜状伸手示意龟厌,那龟厌叹了一声,接口道:
“倒有一桩难办……”
听了自己师弟这一句“难办”,便 又新奇。
怡和道长眼神怪异的看了他,心道:就你这混蛋样子?简直就是个混世的魔王。倒是何事能让你如此为难?你且弄不清爽,我们就更不灵光了。
想罢,便不理他。然却遭不住这货的一个唉声叹气。心弦埋怨了:我本是来躲清静的。不想也是得不到个清净来。只得硬了头皮,叹了口气问道:
“说来我听?”
倒是这无奈,也听不来龟厌的回音。
转头看,却见那龟厌看了那墙角梅花,喃喃了道:
“今日先生问我,可有那穿墙之术……”
第63章 上谋臣以势
上回书说到那龟厌言说那丙乙先生问那穿墙术之事,且是让那怡和道长惊了一下。
遂即,便瞠目结舌的看了龟厌不致一言。许久,却如同下了决心一般的 “唉”了一声道:
“与他!有道是道不轻传,让他拿药方来换!”
此话一出,便是引起那龟厌、唐昀两位道长同时的一个侧目于他。
心道:这脑残也会传染麽?这院中有两个疯子已经够了!怎的?现下又要多一个出来?
怡和道长看这两人那种关怀智障的眼神,也是一个心下奇怪,倒不觉得自家言语有失,问道:
“看我作甚?”
见唐韵道长叹了一声,龟厌却也是咔咔的挠头,又胡乱的揉了把脸,烦恼道:
“要是如此简单,还用在此搜肠刮肚的去想?”
怡和道长也自知这话说的不妥,埋怨的说道:
“有话说麽,怎的又这副嘴脸。”
说罢,却又喃喃自语:
“这老东西!这脸皮倒是不要了麽?”
龟厌听得师兄口出“脸皮”二字,倒是眯了眼想那丙乙先生走时所说。
遂即便怔一下,又起身道:
“丙乙先生走时也说过这脸皮二字,却不知这脸皮为何……”
沉思过后,便又是一阵咔咔的挠头,口中嚷嚷了:
“咦!不去想了!”
这一番操作直看着那怡和、唐昀两人头皮也痒,纷纷抽了簪子在自家的脑袋上捅捣起来。
怡和道长思忖一阵,沉吟了一声,道:
“嗯,听程家小哥念叨过,正平先生脸上的金印却是丙乙先生刺下的……”
这话出口,便又引得龟厌、唐韵两位一并愣愣的看他。
却又是让那怡和一怔,遂即,便摇手道:
“疯话也!姑且不说他……”
然那龟厌听罢,心下却是一愣。
疯子说的话固然不可信了去。但是,程贺却是个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说出来的话不可全信,但也不能全都不信。
心道:难怪那丙乙先生走的时候如此伤心。想这干爹已经作古,且不说那丙乙先生与干爹脸上刺字是何缘由,此番这丙乙心中定是不好过也。
难过归难过,但他要这穿墙术作甚?
这心下实在也是想不出个所以然,倒是担心那丙乙先生,脑残之人,没心没肺也是个正常。然,此番如此伤心且是他第一次见到。
而且,这穿墙术乃道术之下法也,穿房越脊私闯宅邸,终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心下想不通,那老头求他作甚?然,要过来,学会了,又要去哪来干什么?
然,无论为何,定与那干爹有关。
这心下想罢更是一个忐忑。
随即向两位师兄躬身道:
“师哥稍坐,我去问他。”
这边龟厌前去程鹤处找寻那丙乙问个明白,前院内,且是乱做了一锅粥。
院内李岩拖住晋康郡王苦苦哀求,
那郡王倒是恼怒指天怒骂个不止。
院外前来祭拜正平先生的百姓,听着院内的热闹,亦是个议论纷纷,好事者交头接耳。
门前待客的蔡京也是奇怪,好端端的怎的吵闹起来?
虽是心下奇怪,却也只敢站在门槛外,举目张望了里面,不敢入门半步。
说这蔡京不知道那吕维作妖,写了那篇“雄文”的事?
这事可没人与他说,原本是那官员之间传抄,他这无官无品逐出之人,又是的被贬戴罪之身,且是躲他还躲不过来,怎还会拿了文章让他看来?
在宋邸门前待客一晃也是好几天,也就只见过那御史刘荣来过一次。也是乔装改扮,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其他官员且视这宋邸如同瘟神之所,烟瘴之地,连看都不想看上一眼。
这蔡京虽是个懵懂,但这百姓之中却又知晓此事之人,便将这事与众人说来。
而且,这样的人还不止一个!
貌似贩夫走卒,商贾之人,然却是一个个满嘴的知乎者也,话说的也是个知无不详,言无不尽。
且是将那“真龙案”宋正平受辱、流放之事一并说来,只说的那些个平头百姓一个个义愤填膺。
见此,蔡京心下一轮,遂即,便是一个恍然大悟,心道:原来如此,此乃借机作势也!
咦?他怎知是有人作势?
嗨,也不看看这货的为人,那叫一个“舞智御人”!
先忽悠了你说声好,然后就可以就坡下驴,顺势而为。
真到东窗事发,有人责问夏利,也是指了你,说一声:他让我干的!跟我没关系。
这欲治人罪者,定先造下舆论。
即便是没有的事,也能“三人成虎”做就一个众口一词。然其势成,那就是御史言官的事了。
百姓自是不会去面圣,也不会为这事去敲那闻登鼓。
但是,御史台、知谏院却不敢视这舆情欲无物。
心下回想那日刘荣“大善”之言,及其所求之事,此时再看百姓竞相传闻,便是个隐隐有觉,此事里面,且有那刘荣的手脚。
却在想着,却忽闻百姓之中好事者,言出那晋康郡王要去面圣,御前为那正平先生讨一个公道。
这话,却让蔡京心下猛然一惊。心下盘算,这舆情究竟是谁放出的?却还得有待斟酌。
说是这刘荣,不可能。这货煽动一下百姓,引发些个舆情还行。
然,现在这情况,且不是煽动些个舆情出来那么简单。
这般的手笔并非那刘荣凭一己之力所能为之的。
试想,能调动得了郡王,动得这宗室者,朝中能有几人?
童贯?不可能!这货能有这鬼心思还用的着我蔡京?
想罢,便是一个冷颤激灵灵的打出。
心道:且又是一个地中山麽?
冷战过后,却是细细的盘算了,究竟是敌是友,且还得小心斟酌些则个。
有道是:
且看重山只等闲,
需防云海地中山。
万般小心无大错,
临夜不可涉水湾。
正在想着,便见那晋康郡撇下家丁负气而走,独自一人一马望那皇宫而去。
打马过街之处,见那百姓争相让开道路,夹了道高声喊“好”。
蔡京看了却是一阵的恍惚,着实的想不通其中关节,毕竟非那局中人不辩局中事。饶是繁花乱人眼,又是一个雾中望月,且是唐他心下追追了不太踏实。
心下且正忐忑之时,却听得身后有人道:
“见过少保。”
嗯?这声“少保”叫的那蔡京又是一阵恍惚。心道:今天这官员来的不少。因为百姓见他,只唤他一声老太师。这太子少保的官职却是个鲜有人知。
慌忙转身,见一人青衣小帽,一身长随小厮的打扮。
然,见那人眉眼间透了那股子机灵劲,却不像个跟班的常随。
这年岁上也对不上。因为留在身边做常随,一般都是些个年轻力壮的,鞍前马后伺候了也能使上个力气。
端详过后,便供了手,又见那脸上无须,面上带了些个标志性的谄媚。
蔡京看罢心下一惊。心下狐疑道:中官麽?
说蔡京不认识这永巷主事李岩?
当然不认得!
即便是认识也不能说!
没事干外官结交内官?你想干嘛?
那叫有意刺王杀驾!诛九族的罪过!你想造反啊?
咦?那他还认识童贯呢。
认识童贯那是得到皇上首肯的,而且那童贯也不是内官。临阵监军,事,武康军节度使。是内官,却不属于内官的范畴。
也不受吏部管辖,也不归三衙约束,那就是一个官家的家奴。武康军也是皇帝嫡系保命的人马。
咦?国家军队不保护皇帝?
这事,嗨,可说呢?
军队不听皇帝使唤那是常事。
而且,军队归朝廷管,不归皇帝。朝廷和皇帝,自古至今可都是两码事。
皇帝被自家的军队拿下的也不老少。曹髦可是被当街就给砍了。
这徽宗有得位不正的污点,且心重,能不整点靠谱的兵权抓在手里?
靠朝廷养的那帮禁军?你也不想想,他那老祖宋太祖是怎么得的天下?
李岩见蔡京不认得自己,便近身拱手小声道:
“小的,廷腋司永巷主事李岩,见过少保。”
蔡京听了这廷腋司,赶紧拱手还礼,却被那李岩按下,道:
“哟,这怎的敢!”
说罢,搀扶了蔡京落座,又拱手辞行:
“小的还得去赶着伺候郡王呢,少保稍安勿躁。”
说罢,便迈了他那八仙步,嘴里哼着祥符调,望郡王马跑的方向走去。倒是一摇三晃风轻云淡,不像他嘴里说的那般的“赶着伺候”。
蔡京看那李岩悠闲的背影,倒是那声“稍安勿躁”却也是个话里有话,且是让人多想了去。
心下叹道:吕维斯人……去矣。
那蔡京是稍安勿躁了。这龟厌倒是一番的满脑子的烦愁。
怎的?
无论怎的问那丙乙先生,那老货却呆呆的望了宋邸坍塌的大堂废墟。别说不回话,就是连正眼都没瞧那龟厌一眼。
丙乙先生不怎么搭理人是平常的。龟厌平时也没少吃他的闭门羹。
然,此番却不太一样,那眼光呆滞的着实有些个吓人,口中却是咕咕囔囔也不晓得说些个什么。
问急了便跑到那宋正平夫妇灵前蹲了烧纸。也不似先前一般数黄道黑的念叨,嬉笑怒骂埋怨。
便是一壶酒,一刀纸,一口酒一张纸,一整天下来,便是不进粒米不发一言。
这祭灵来说,不怕寻死觅活跳坑陪葬的,不怕脑袋撞棺材砰啪有声的,也不怕那絮絮叨叨碎碎念的,就怕这一声不吭面无表情的。
怎的?
大悲无泪也!
这大悲且是自己不好排解,别人也不好劝慰。看似安静得很,但是这安静,给人的感觉却是一个瘆人。
那旁边众人也不知道如何劝解,只得远远的望着那丙乙先生独自喝酒烧纸,只是让人可怜道心痛。
龟厌也是生了他的气,也不肯理他。
独自坐在那宅院门槛之上,看那院外蔡京带了邻里待客的忙碌,医者街边行医,百姓门前拜祭。
一切景物,却如同过眼云烟一般,倒是匆匆而来,且匆匆而去,如那潮水看似波涛汹涌,往来无意。
百年的宋邸记录着宋家几代的杏林春雨,润泽人间,福泽京城。
然,门前虽也是个热闹,终是一个人去气散,空留一副斋庄中正。
百姓不拘礼,在门前拜了便是个心满意足,也不管那龟厌回不回礼。
倒是那蔡京,便装作了一个忙忙碌碌,将那百姓的姓名籍贯,家里几口人都问了一个详细,且一一记下。
这礼麽,也不管是几捆生菜,半篮鸡蛋也详细记录在那礼单之上,饶是刷刷点点一笔的好字,且比那刻《上清储祥宫碑》时,要认真了许多。
倒不是那蔡京尽心尽力,饶是自心下怕这龟厌。
自寄宿在这宋邸,便只怕过两人。
一人便是那丙乙先生,此人虽是个脑疾,然也是三朝的御医。对蔡京亦是一个知根知底。
蔡京且不敢见他,也只能敬而远之。
第二个,便是这龟厌了。
为何怕他?
蔡京在这上面也是吃过亏的。本在这朝中也曾一手遮天,权倾朝野。原想着哄好了官家便是一个天下无忧了,却不成想,单就一个“彗出奎娄”便将它打回原形。如同那筐里的烂桃,一把就给丢去了杭州。
倒是无理可讲,无话可说,且不可抗也。
纵是有偷天的手段也无处施展,落得一个毫无还手之力,堪堪的一个束手就擒,乖乖的跑去杭州“居住”。
又听童贯有言:宋家本就是地中山,宋粲又与那刘混康儿徒龟厌有厚。再进京城且要多亲多近,省的再出一个什么“灾星过境”就让你一句话都不带不说的跑路。赖好也有个官家信得过的实权人物帮你说话。
此番托童贯再入京城且是机会难得,便是处处小心,事事留意。
一入京城便寄宿在这宋邸赖着不走。
果不其然,虽说是三山公辅皇图,但是这茅山独大且是个事实。
蔡京以前也听童贯说过,当时也不以为然。
然,近的这宋邸,便见这茅山四子除了掌门之外都在这了,这就有点过分,说是自家到了宋邸,更像是进了茅山一般。
再看,三朝御医丙乙、太史局世袭局正的程家,即便是官家身边主司也是一个时常的露面。
更别说那太史局,开封府倒是一天几趟的且是殷勤……
今又见,宗室大宗吴王的儿子,也亲身来在这宋邸行孝子之事。
若说是,这些个权贵与那正平医帅有旧,还能说得过去。
怎的这“廷腋司”的一个主事,也到这宋邸跑前跑后?
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这还是宋家落难之时。
如此,且是让蔡京看了一个瞠目结舌。
果然,这宋邸,真真的如那童贯所言,妥妥的一个地中山也!
第64章 寒症有影
蔡京怕龟厌,倒不是因为这道士如那童贯所言“官家信得过,又能帮他说话的人”而忌惮了。
初闻此言,蔡京也是个不以为然。
那茅山的宗室刘魂康他也曾有缘见过,也是远远望了,且不以为然。
宫内的青眚事?说白了,也就是个怪力乱神尔尔。
青眚什么样?绝大多数人也是个道听途说,人云亦云。口口相传下来也能 “三人成虎”。
信他们?那才被他们口中的 “怪力”给乱了“神”。
神仙?只不过是人们心中的一个希望。
真有神明也不会平白无故的为你一个人所用,像条狗一样的让他咬谁就咬谁。
无力之人才会去求神拜佛,贿僧赂道的以期神力的庇护。
何出“人在做天在看”“抬头三尺有神明”?只不过是被人逼入绝境之时,所出诅咒之言。
但凡有点办法的,也不会像一个市井之中,孤苦无依的老婆子一样,拿了鞋底去絮絮叨叨的打纸人。
若这世间真有什么神仙的话,你童贯何必打的那么辛苦,找个神仙上去帮你打仗不就完事了吗?
若真神明有用,怎的不保全这大宋一个风调雨顺,群臣无争?
沉疴百年,已然将这大宋弄的一个病入膏肓。你真有那求神的能力,便是贿赂了又怎样?再也不济,让那神仙结束这纷杂党争也是好的吧?
尽管听那童贯言,此人乃茅山宗师刘魂康的儿徒,掌门的代师,也就是一个听风过耳。
这话他说说,我听听,遂一笑了之。觉那童贯之言过其实,只不过想通过这些个无端、无稽硬控了他罢了。
然,此番宋正平夫妇灵位回京,便是见到那童贯口中的龟厌。
观此道人虽然年轻,但这眼睛却是个异数。
这话怎的说来?
若说那丙乙先生那双眼,仿佛能将人的心肝脾肺通通看了去。
然,龟厌这双眼,便能将那今世前缘看的一个对穿。
自家这点小伎俩?只能说是一个不值一哂。但凡心思一动,便被他看透了一个结果。
这样的人很可怕,洞悉无遗,却能安然自若。倒也不去戳破,只是冷冷的看他演戏。
虽听那宋邸众人言说,这道士乃混世魔王一个。
那蔡京却不敢如此看来。倒是如那前生前世的一个冤亲债主。
蔡京不敢直视于他,更别说交流闲谈了。
此时,却见这龟厌独坐在宋邸门槛之上,虽近在咫尺却也是个不敢亲近。
倒不是舍不下这老脸,着实是怕心内的这点龌蹉让他看了去。
于是乎,只得低头奋笔疾书,又将那些个来客的礼单重新又誊抄一遍。生怕这混世的魔王他一声:“老货过来”。
那龟厌且没这个心思,也懒得搭理那奋笔疾书的蔡京。
然,坐在门槛上怄气归怄气,这心下也是个不停。
心下想,这宋家大德,何至如此?
倒是听那陆寅说过朝中“真龙案”之事。
皇城司抄的家,御史台狱走的人。
然,当时监行正平流放刺字之人——皇城司无双,且已在政和年元秋后一朵纸花摇,几棒碎锣敲,和那王申一并押到午朝门外开封府前问了一个剐刑。莫说什么尸骨,骨头渣子都被百姓趁了热乎劲买了去作了药引,且是无处寻他。
那丙乙先生现在这种不依不饶的状况,倒不似奔着这皇城司去的。
然,想不通的是,他偏偏要那穿墙术作甚?
要穿墙术,肯定是要穿墙过宅,入得深宅大院之内。
因为这穿墙术也就能派点这么个用场,其他用途倒是个一点没有。
既然不是冲着皇城司去的,那就是奔了此事之始作俑者,身处相府深宅之内,官至二品相国之位的吕维而去!
想至此,那龟厌便是惊出了一身的冷汗,随即,便愣愣的心道:
“饶是个老疯子,二品大员也!你倒是也敢打他主意?”
然,此事事关茅山。因为他一旦出手,不管是帮忙也好,可怜老疯子也好,跟茅山出手是一个概念。
而且,修道之人不涉因果是个铁律,不可违。
而这茅山自恩师刘混康仙逝之后,便成一个凋零之态。
况且,师尊和那之山师叔留下玄机尚未参透又怎可轻抛?
若不是现下的两下为难,那龟厌从陆寅之处听得那“真龙案”始末,便要动手除掉那吕维儿后快。
如此一番思绪万千,前因后果,且是让那龟厌心下一个犹犹豫豫。
自那程之山以身祭窑得那天青之后,这龟厌便是个万般恨不从心。
倒是羡慕那陆寅,赤条条来去了无牵挂,杀伐果断,何其的一个快哉?
倒像是他,好似看破了这红尘纷扰,哭一场笑一场,心里落得个一个干净。
如此想来,也是迷茫了,不晓得究竟谁是出家修行之人。
且不说这龟厌坐在宋邸门坎上烦愁。
那开封府小小的府院石坚也在就这头发发愁。倒不是为了那京城之中贼盗之事。
自祭灶,这京城中寒症之人增多。
此病,先于大相国寺周边,而后波及了周遭。
开始且是个案,现下便有泛滥之势。
这倒是奇了,寒症乃冬春常见病,自己弄点药吃,多喝热水个把月也就好了。
而且,这抓药看病,官员属太医院管辖,百姓去太平惠民局。即便是有病成疫,也是太医院派了惠民医药局的官员去查看了便是。怎的容得这管治安的开封府置喙其中?
有病去看大夫,发烧了找捕快衙役?来上报的百姓缺心眼麽?
也不是百姓缺心眼,只因这玩意太邪门。
看百姓报官的记录,倒是让人一个胆寒。
每每家中有人患病之前,夜间必有似烟非烟,似雾非雾之物,呈黑影之状在宅前屋后留连不去。而后登堂入室,影影绰绰闹腾一夜,早起必有病患。
这话会说的跟闹着玩一样,而且,这胡说八道的还说的一个有鼻子有眼!这路人,你跟他讲道理都觉得费牙。
那开封府的衙役也是挠头,若是人作奸犯科,前去拿了铁锁缉拿了便可。这怪力乱神的,倒是难为了那些个捕快。这就是让我捕风捉影呗!谁有那本事!
无奈,只得又上报。
于是乎,便到得这开封府府院石坚处。
你们挠头就报上来?我看了就不挠头了?!
咦?先别挠头啊!你倒是继续往上报啊?
往上报?报哪?报给谁?
开封府现在没府尹,人员还是个缺,但是这个缺一时半会的也补不上来。
那开封府牧——晋康郡王赵孝骞且是个甩手大掌柜。放着正事不做,却在那宋邸替宋正平夫妇守灵。
这看着跟胡说一样的怪异之事,倒是报?还是不报?
若呈报,报给那个衙门?这玩意太邪性。是报太医院?还是右街道录院?
这心下虽是个百爪挠心,也是个拿不下个定夺。
于是乎,便撇下随从换了便装,一路溜达,腿着到了这宋邸门前。
然,到的英招之下,便听百姓纷纷议论,那晋康郡王的长短,为宋家打马入宫面圣,定要讨一个公道回来。
于是乎,这脑袋又嗡嗡的一番,无奈了抱怨一声:
“喝!看我这小短腿!”
如此便是一个更加的为难。
怎的?
就自家的官卑职低的,横不能一路追进宫去。
心下正在郁闷,一抬眼,便看到那龟厌坐在门槛上愣神。
暗自庆幸了道:这还找什么晋康郡王?眼前不是一位现成的神仙?
想罢,便是心下一阵的狂喜,然,刚想奔了去见礼。却是心下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惶惶了不敢上前说话。
怎的?他也怕这龟厌?
不怕?不怕才出鬼了。
按这宋粲本是吴王认下的义子来说,这龟厌又是宋正平的义子。
如此算下来,这道长便是自家上司的义弟。
就这人际关系,倒是容不得他唐突了。便也不敢造次上前直接说话。
官员品序上就更不行了!
自家这开封府的府院,小小的八品一个。
这道长什么官位?
先别说什么品序了。
那可是当今官家见了面都的拱手叫声“师兄”的人物。
紫衣师名,见圣不拜,着实的一个御一品的道官。
素闻,这道士性子且是个不好。那叫一个话不投机就敢调动天雷当街劈人!听下面看街的衙役说,好端端的一个王道人,就在在这街口,那让他给拿雷劈的,跟刚出炉的叫花鸡一个模样,那叫一个热辣滚烫。
石坚也是个左右为难,是去拜见了?将大相国寺周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给他说了,还是姑且忍了,等见了自家的府牧再说?
这定夺在心下且是拿不下来,于是乎,便在门前人群中推磨。
如此这般的转圈圈也不是个办法。
正在此时,便见有商贾富户,带了人,赶了车来。
见那蔡京趋步上前,与那人道了一声:
“有心!”
倒也不敢再喊一声“客到!”扰了那坐在门槛上愣愣的龟厌。只拱手与来人交谈。
这下看的那石坚眼里重新燃烧了希望。
心道:怎的没想到他!
便缩在一旁,看了两人在桌前登记了礼单。
见那人门前祭拜,蔡京还礼。
这才瞅着机会赶忙上前,战战兢兢的躬身,望那送人的蔡京。待到那蔡京转身坐定,这才于旁,躬身拱手,叫了一声:
“见过少保……”
那蔡京听声回头,见那石坚一身儒生打扮,脚下却穿着一双官靴。
这非官非民的打扮倒是让蔡京一愣。
说这蔡京也有龙图阁待制、知开封府的经历。不认得这开封府院石坚?
不认得。
虽然这蔡京也做过这知开封府,而且从熙宁三年上任到元丰年间被贬,一下子干了十五年。
然,这石坚却是崇宁年入职。即便是同在开封府,这芝麻绿豆般的职差,也是入不得那蔡京的法眼。
此时,蔡京见来人拱手,便放下手中毛笔,起身拱手回礼,谦卑了道:
“小哥何事?”
听蔡京如此称呼自己,且是让那石坚着实的吓了一跳,又赶紧将那身子躬的更深,口中颤颤道:
“后生孟浪,开封府司录院判石坚,见过少保。”那蔡京听得“少保”二字便是心下不爽。
怎的?现下这蔡京无官无品的,也就剩下这“少保”了。晋康郡王叫的,黄门公叫的也还算是个尊重。
现如今,刚才那宫内的太监也叫来,现在这八品的府院也叫来,倒有些揶揄之嫌。听起来妥妥的显得刺耳,还不如叫上一声“先生”来的实惠。
蔡京倒是一个面上无感。心道,爱叫什么叫什么吧,就当是个虎落平阳。然脸上依旧是个恭顺,谦卑了道:
“哦,见过司录。”
咦?饶是这蔡京转性了麽?不狂了?
倒也不是,那是他还需蹲下身价,是为“君子应有龙蛇之相”。
再加上现下打着这宋正平的大旗遮脸,也得有样学样做个亲民的样子出来。
那石坚倒也没想过这么多。见曾经权倾朝野之人如此,也是个诚惶诚恐。
于是乎也是一个激动的心,颤抖的手,结结巴巴的将自己的来意与那蔡京磕磕巴巴的讲来。
话说完,便眼望那门坎上坐着想心事的龟厌瞟了一眼,又拱手道:
“烦请少保代为通融则个……”
蔡京听了那叫一个裤裆里的风猛烈的吹,顿觉身躯一震,裆下便是一个潮凉!
心道:你疯了?让我跟他?!还代他妈的“为通融”?
你怕他,倒是看我不怕他麽?
你哪只眼睛看我不怕他?我都在这费力装作埋头苦干,有事没事的奋笔疾书。我闲的?好家伙!这礼单我都抄了十几遍了!弄的我颈椎病都要犯了!
然,心下所想倒是不便说出,便假装沉思了一下,抬头温和了道:
“小哥如此行事便是失了计较。”
听了蔡京一句“失了计较”且是让石坚面上一紧,慌忙拱手,哭丧个脸道:
“少保救我!”
那蔡京听罢,便招手,让那石坚近身,小声劝了他:
“如此倒不是个家事私为,自家请了和尚道士且做了法事了得。此事若成倒是好说,此事若不妥倒是烦得小哥殿上听参,派下你个大不是……”
这话说的在理,你上报了,便有人替你顶了天。塌下来也是一人一半。总好过全砸你身上。
石坚听了,便是咂摸了这话里的滋味,遂即,便又躬身。
却见蔡京抽了一张纸来,道:
“如此,且上报!这右街道录院我且有个同乡,找他便是……”
说罢,挽了袖,舔了笔,涮涮点点写了事情原委。而后签了名,扣了自家的印章,捧在手中吹了墨迹,双手递与那石坚。
石坚赶紧躬身双手接过,嘴里饶是一个千恩万谢。
却听蔡京一句:
“莫要忙了谢我,这事可大可小……”
石坚听了这“可大可小”也是个不敢耽搁,一路小跑奔那右街而去。
心下且是想了,倒是常听那旁人说那蔡京者“天资凶谲,舞智御人”。此次一见,却也无实也。
且是平易近人如邻家老翁一般,这道听途说且是一个害人也。
第65章 道为何
那石坚心下感激那蔡京一个条子免去了自家的一身无妄之灾。
也不叫那看街的衙役,自己捧了那条子奔那右街一路狂奔。
刚出街口,便见开封府的衙役赶了大车,匆匆而来。
且上前问了,带班的曹官答曰:
“得了府牧的手令,在英招下搭些个雪棚来。”
听了手下这话来,心下便想到,这天寒地冻的,那雪地里还蹲着百十名的医者呢。到了夜晚怕是要冻坏了人。倒是这郡王想的周全。
然见那车上尽是些个木料、风毡,铁桶之类的物品。便又是个奇怪,问了代班的曹官:
“府里有赈灾的帐篷,拉过来便是,弄这些个老什子干嘛?”
这话问的那曹官“诶”了一个长声,便也不答。
这一声长“诶”便让石坚顿时一个明了。
料定这些个东西也只能是晋康郡王的家私了。
想必这郡王也是怕了朝上的言官无德,没事干也能就一个“私动公物”参他一本。
到时候也是个有嘴说不清的麻烦。
咦?此那善举,怎的还能惹下个麻烦?
善举就不能惹麻烦了?
扶老人也是善举,照样被人讹了去。朝廷有言判下,不是你撞的为什么要扶?就这一下,不讹你几万块钱都算他们感激你的心善了。
现在不仅仅是扶不扶的问题了。这帮人的花样又翻新了。
前几天新闻讲,一个大学生遇到一个老人要他手里没喝完的饮料,出于善心就给了。然后,便毫无悬念的被讹了一大笔医药费去。
你扔了,他捡了去喝了,出了问题那是他的事。但是,你手把手递给他,这事那可不就是有嘴说不清。
所以,这个社会,先别急着发善心,且收拾了自己的仁爱泛滥,当心惹祸上身。
一瓶矿泉水尚且能掀起一番风浪,惹来一身的官司,更别说动用赈灾物资这么大的事了。
那是要经朝廷庭议,然后,选出个负责部门进行统一的调配,在搞出一个联合办公,监督了里面有没有贪腐。以示公正、公平、公开。
说白了,就是一个相互扯皮,谁都不想负责任。
而且,指望在里面捞外快?也不是不能,那得见者有份!
那晋康郡王也是见过世面的。所以,拉过来的也只是些个家私。我自家的东西,总不能碍你的事吧?
况且,一旦有人发难,那就有话可说了。
这些个木料风毡没写我的名字啊?你说是我的就是我的?我叫它它答应吗?
那石坚想的一个明白,便也不问。又慌忙的跑了回去,面见了正在忙活的蔡京。
贴身小声说明了原委,那蔡京倒是个不惧。哈哈的笑来道:
“此事由我!”
那意思就是你们忙着,出了事算我的!
倒不是这蔡京有担当,着实的一个破罐子破摔!
反正已经是十八层地狱的地下酒吧间了,还在乎再往下点?再往下也往下不了了。
实在不行的话,连着“东宫三少”的“少保”也拿了去!反正自己现在连太子的面也见不着。
玩呗!反正这盘口无论怎么玩自家都是有的赚!
于是乎,便张罗了街坊,周围的邻居一起热热闹闹的干了起来。
那些个祭拜的百姓,与人瞧病的医者,也是被这蔡京的善举染的一个眼红心热。
便呼啦潮的纷纷扛了木料,扯起风毡,热热闹闹的搭了几座雪棚来。又扔了木柴与那铁桶,点了火,唤那些个医者过来躲避了那刺骨的寒风。
那些个医者听了也是心下一个奇怪。
心道:合着这是为我们准备的啊!喝!这事办的!我还紧忙活着当是帮了多大的忙呢?
倒是心下感激,一个个谢了百姓,问清了缘由,便望那蔡京纷纷拱手答谢。
蔡京见事,也是上前一一拱了手还礼,又拱手乱拜了,亲兄热弟,小娘,大妈的喊了,算是答谢了百姓的帮忙。
这番的热闹也是惊动了街上的商铺、脚店,纷纷的让店内的小伙计送来酒茶吃食。言说是店里的客人花钱让送来的。
不到一个时辰,便又见正店、酒楼,纷纷打了自家的招旗,大车小车的酒肉送来。怎的又送来?倒是不愿放弃这立口碑的活广告,
那些个医者也是拿了行李,扛了招旗,纷纷躲在百姓给搭起来的雪棚下。相互道了“辛苦”便三三两两的围了篝火,烫酒烧茶、拿了方剂探讨了一番热闹。
一番忙碌,便是一个夕阳西下。
繁华如斯的汴京城亦是一个华灯初上,灯火阑珊。
那龟厌却依旧在那门槛上,望那英招之下一番人来车往的热闹,心下亦是一番心然。
见篝火点点入眼,烤肉的香气飘来。
心下道:人间烟火,不外乎如此吧。
然,心下依旧是个苦闷。
只因今日之事,还是一个百思不得其解。倒是想通了这院内大悲无声的丙乙先生,要这穿墙术为何。
却也不晓得如何去面对。
那位说了,这有何难?给他便是。
给是能给他,但是他的会使。这玩意也没个说明书,当时也没什么“dipuseike”、“小爱同学”什么的,能教你怎么用,让你自学成才。
即便是学会了也是个枉然。你还指望一个心智不全的老医痴去相府问那吕维要脸皮?
况且,丙乙先生只是个疯子,他不傻。
你不会觉得靠算计人,都能把自己算计到二品大员吕维,在这件事上就能为了你缺一回心眼?
即便是穿墙进去了,凭借那疯子老头的身手,你觉得他能跑的出来!
如果这样的话,您还得受累,再给他恶补一个遁地术!
学会这玩意儿别说个三五年。就这丙乙先生的身体?遁成遁不成的,他倒是能学了一半去。
出来出不来?嗨!另说呗。
那就带他去啊?也就是两步路的事。这近的,都快赶上网友同城约会了。
说来容易,同城约会?也别说男女,男男,女女。最起码两边都是凡人吧?神仙谁干这事?
修炼法术者也就是半个神仙了。“不涉凡人因果”这是个铁律。
这就好有一比,小孩子打架,大人绝对不能参与。
那就容得诸如吕维此类者于世间作恶?
他在阳间做下的孽,阴间自有人与他算账。
并且,人活一世,也不是为了来看一眼红尘。那也是带了前世的因果来的。阎王爷赏他一张人皮,自有阴司的道理。
于是乎,于这龟厌便是一个两难。
此时,却觉一人一屁股坐在了身边。
拿眼看,却是他那师兄怡和道长。见他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手里捧了一把不知哪里来的果子。
看样子倒是经历了一场来去好奔波。
龟厌见了他这般的模样也是个奇怪。心道,这身汗出的?这是去哪卖大力丸了?
然,心下郁闷,也是一个懒懒。倒是不想问他到底去忙了些个什么。
这不打招呼也不合适,便低头叫了声:
“师哥……”
那怡和道长却没理他,捏了手中的果子丢了一颗在嘴里,细嚼慢咽。
龟厌见他吃的一脸的惬意,饶是一个津津有味,啧啧有声。
如此“嗿”之,就是吃东西吧嗒嘴。且是疑惑的看了自家这师兄,心道:你也老大不小了。什么时候添的这毛病?
然,就是这猪碴屎般的响动,大快朵颐的面色,且是让龟厌馋得一个喉咙眼直伸小手。
倒也顾得上许多,径自伸手捏了一个放在嘴里嚼了起来。
嗯!倒是一个酥软入口,用牙一磕便爆出一个甜香满嘴。
怡和道长也是个不拘,捧了那果子与龟厌同吃。
不消片刻得争抢中,便见怡和道长手中的果子只剩一个,孤孤零零。
龟厌再伸手去拿,却被师兄一巴掌打了手。
这一巴掌来的怪异,且是让龟厌抬眼怨恨的看了自家这师哥。
见那怡和却在那龟厌期望的眼神中,将那果子捏了起来,缓缓的往自家嘴里送。
龟厌气恼,便伸手要抢,却见那怡和道长抬肘挡了他的手,满眼正色的问:
“道为何?”
龟厌也是个没好气的回道:
“道就是你有果子吃,我便无……”
说罢又要去抢。却见那怡和道长又闪了手躲开,望了自家这师弟再问:
“何为有?何为无?”
这下问的龟厌有些个惊诧。
心道:我他妈的就是吃你一个果子!还的让我吐血屙脓的给你讲哲学问题?你脑子没病吧?
于是乎,便瞪了眼,疑惑的看着自家这表情严肃的师哥。
然,观他面目,却也不似在说笑。
见龟厌瞠目结舌,那怡和道长便将果子托在手中,看那果子。娓娓道:
“有便是执着,只有把有变成无,才能看到万事万物的变化何来……”
说罢,便将眼望向龟厌,期盼了道:
“此乃见道也!”
龟厌听了这满嘴的胡柴,便觉一个可气。遂,又伸手抢那果子,口中回道:
“一派胡言!”
那怡和道长听了这话来,伸手便在那龟厌头上敲了一个栗枣,叫道:
“掌嘴!师尊之言岂可亵渎?”
说罢,在那龟厌满怀期望的眼神下,将那果子放在自己嘴里,随即闭眼慢慢咀嚼,饶是甘之若饴。
那龟厌看罢气恼,刚要发作,却见那怡和道长将手中的果子渣拢了拢拍在嘴里。
遂,拍腿起身,头也不回的往外走去。
龟厌奇怪,说的好好的怎的就跑路?
遂大声问了:
“师哥哪里去?”
怡和道长却也是个头也不回的嬉哈一声,道:
“瑞兽镇门,你能躲他……”
说罢,又回头,低头翻眼望了龟厌,接了道:
“院里的那人却不行……”
说罢,又是一个鬼魅笑来,遂转身悠然而去,大声道了声:
“且看你这师哥,怎的将那有变成无。”
旁人听不明白怡和师兄的话,然龟厌听来却是个心中一惊。
心道:真真是个地里鬼吗?他能问那门前的看门的瑞兽,也得提防了也有人也会这法术。
届时,那丙乙先生到过这吕府之事也是个瞒不过去。
却也只能学那重阳道长,无奈了念了那句“金河一去路千千,欲到天边更有天”!
有用没用的姑且不谈,反正这丙乙先生算是给搭进去了。
于是乎,便慌忙起身,望那师哥叫了一声:
“同去!”
不料,却见他那师哥也不回头,举了手将五根手指在半空中一捏,倒是让那龟厌一个闭嘴。
又见这怡和道长哈哈一笑,晃开四方步,口中念了:
“会稽愚妇轻买臣,余亦辞家西入秦。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一路念了,便奔那些个医者的雪棚里,说了吉祥话混吃混喝去者。
望他与那些个医者诗酒闲茶聊的一个惬意,却让那龟厌一阵的挠头。片刻,又喃喃自问了一句:
“你才是那缺心眼的傻媳妇呢!”
此时,那连日下的雪也骤然停下。
一朵孤零零的雪花飘然而下,龟厌伸了手掌将那雪花接在手心。
看那雪花于手掌中化作雪水,逐渐消失。
龟厌抬眼看那京都夜空,看天色如黑锦,星有银光,又见那月朗星稀。
一道烟花破空,托了火尾于夜空追了星光去。随即,便又凌空炸开来,幻出一番璀璨无比。火光映了脸庞,稍纵即逝,却又听得那炸响之声,于耳畔萦纡渺弥。
龟厌此时亦是心清气朗,望了天,口中喊了一声:
“老头!穿墙术我不会,倒能带你飞……”
旁边不远的蔡京听了这话也是浑身一颤。
心下无奈了道:祸事来也!终是想起我来了!你说的那玩意儿我也不会,况且我也不想飞!
然,心里这般想来,却也不敢随便答来。
索性,将心一横,唉!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来呀,相互伤害啊!
想罢,便叹了一声,转身拱手刚要回话。
却见那丙乙先生自那宋邸的门中忙里忙慌的冲将出来,一把拉了那龟厌便走。不成想,这劲是的大了些个,被那稳如泰山的龟厌拽了一个趔趄。
见龟厌不动,那老疯子满眼的不解,奇怪的望了那龟厌。
却见龟厌抱了膀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片刻,才摇了头道:
“你老仙倒是穿双鞋罢……”
见如此,那蔡京心下一口气松下。心道: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不过也好,死道友不死贫道!
且是尴尬了息声撤身,心里默念了“你看见我,你看不见我”
然,刚没走几步曲,便觉眼前一晃,什么东西“欻”的一下从身边飞过。仔细了看,便见一个破衣烂衫的道士拎了一个不穿鞋的还大呼小叫老头跑路。
望这俩一老一少的背影,倒是一阵的恍惚,口中喃喃道:
“这道士不厚道,怎不见他飞?”
这话且刚出口,便听见那头也不回的龟厌叫了一声:
“韵坤!”
声音不大,然对那蔡京却是如雷贯耳,唬的得那蔡京心下一紧,赶紧按了嘴收口不言。
却在一愣之间,见那“韵坤”自那门内飞出,贴了自家的面皮,如同流星赶月一般追上龟厌,饶是唬的这老货又是一个档下一紧。
见龟厌头也不回,伸手便将那“韵坤”稳稳的抄在手里,这才回头看那蔡京一眼邪笑之。
然这笑,与蔡京且是一个阎王咧嘴。
于是乎,赶紧低头屏息,大气都不敢喘来。心下道:我不言语了成吗?怎的得罪了一个地里鬼来?旁下街道如此糟乱,如此小声却也能听了去?
心下嘀咕之时,听得那丙乙先生道:
“走路!看他作甚?好端端的又多事……”
听了这话,那蔡京心下倒是不忿。
又心道:咋地?怎的看我一眼就多事!我谢谢你们,赶紧走吧!再不走就赶不上二路公交了!
心下刚刚想罢,却听那龟厌道:
“你这老头,好不不通宵事体,走,且带你飞……”
此话一出,便见那丙乙先生将那头脑的跟拨浪鼓一般,口中道:
“你当我愚麽?这满城的望天打炮仗,万一被崩下来怎处?”
第66章 缘起性空
且不说这一老一少,单说那吕维。
虽说是进了年,那吕府却无那宋邸门前热闹。
咦?这吕维也是个当朝二品大员,妥妥的一个实权的人物,这年下的倒是没有一个让他迎来送往的?
倒是怨不得人不愿意搭理他。那吕维看似荣宠正盛,拿了个当朝大员的职差,有统领六部之权。但是实际上却是朝上官员也是个各有攀附,让他夹于两党之间不可作为。
下层官员倒是有意攀附了他,然却有了那无双、王申做了例子,纵是想得到一个荣华富贵的那些个下层官员,也没那置身白刃的胆气,断是不敢与之交往。
现如今,这吕相国的一双儿女,又作出那苟且之事双双入狱。
不要说那当朝官员避之如瘟神,便是那家佣、仆从也是纷纷的告老的告老,请退的请退。
有些个更甚,便是卷了些个细软做得一个不辞而别。
如此,这偌大的相府倒也剩不下几个人来。
倒是树倒猢狲散麽?
这话说的有毛病。
树倒了,猢狲才散,也是猢狲的仁义。
世间万物,生灵万种,有心智者多矣。就拿这猢狲来说,积年在那树上过活,也是知那树生老年月,岁月几何,也是能陪那树度了残年。
人观猢狲无智,只为一日保暖生老繁衍。但是,有时候人却比不得猴子。只是有些个风吹草动,感知了灾祸,便自行离散了去,也不管那树倒与不倒。
说是这人情淡薄吗?
不能什么事都怪人情。
这吕维还没死呢,便是个门可罗雀。宋邸正平年下治丧,却是一番医者蜂拥拥至,拜祭之人络绎不绝。也有那满城百姓结红白二线于树梢缅怀之。
无他,只为一句“仁为始”。先有得仁,而后,才有那三纲五常。
世间万物皆非一事一物,而是一番因缘和合而生。
就如现下,这东京汴梁漫天绽放的烟花一般。
工匠将那碳黄硝石化作火药,经纸卷加工,而幻化出万千的璀璨。
商贾行于市沿街叫卖,而百姓购之。
百姓于夜晚点燃,将那烟花绽放于夜空,只等那万般的流火,千般的璀璨绽放于夜空。
桑农只望来年五谷丰登,长者以期驱瘟送神保得自家人丁兴旺。
读书人慕其璀璨诗词歌赋颂之,孩童则观其好耍,追之于街头巷尾。
而绽放过后便如随那银花彩龙化作尘烟碎屑飘散而去。
如此便是因缘别离,虚妄名灭,无可寻也。
世人观之赞其华彩,且名之曰烟花。
少时看烟花,曾问我父上,此便是“缘起性空”麽?
我家那大人却是一个惆怅无语,见其眼神无奈,便也按下心性不敢多问。
然又不禁沾沾自喜,心下饶是一个快慰。
让你天天罚我背书!怎的?反噬了吧!
然,随年岁增长,年过四十有女乖张。此时方才理解父亲当时的愁闷。
只因这“缘起性空”着实难答。
然则“性空”所指,乃万物所生之相,然相无质,即为空。
但你又不能说这玩意儿啥都没有。
所谓的“有”,便是存在人们心中的,对世间事物各自的看法,这种看法又在人的思维中转换成想法。
于是乎,便产生了文字,去记录那些事物。也就有了通过各种事物的现象,来阐述各自论点的学说和书籍。
然,所有的事物本质都不具备实体性、真实性和永恒性的。
因为一切事物都是在因为机缘聚散,而产生着千变万化,并非一成不变。
而非只有此时绽放于汴梁夜空的烟花。
可以说,世间一切物质和精神都没有固定的本质,有的只是过程和结果而已。
只不过有的是弹指一挥,有些却要经过万世百代,非人之一生一世所能及也。
万事万物,并不是你以为的就是你以为的。而且世间事物也不会因为你以为的,而发生机缘的排序重组。
有道是“人谁无过,患不自知。知而弗改,是谓自欺。”而此“过”便是“有为”。
哪有人说了,不是说“无为”才是好的吗?
这话也不能说是个错。不过这“无为”并不是不干事,而是在千千万万试错之后,而选择不去过分干预。而且简单的“只见贼吃肉,不见贼挨揍”。
“无为”的前提,是得去找到并梳理事情万物机缘聚散的规律。此为“知”。
然后根据“知”去顺应这种规律,从而发展各个环节的主观能动性。
而后才能“天下庄周马”的“无为”,这就是我们说的“智”。
且不是你看到那“无为之人”掐指一算,灵光一闪便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载。要这样做,那就需要 “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知之次也”。
这句话深了去了,上学的时候,听到老师说这“善者”便是“善良的人”。
这样的解释肯定是不对的。我家老爹爱较真,因为这事还专门跑过去理论过一番。
这场关于“善”的辩论,胜负我不得而知。不过最后结果是,我被成功的罚坐到了后排,成为学渣云集的“喷骚俱乐部”中光荣的一员。
也可能是老师用现实去教导我“择其善者而从之”吧。
不过,到现在我还是认为“善”并非“好”和“善良”的意思。因为在任何哲学家的眼里,是没有好与坏,善与恶界定的。孔子也不例外,他的思想世界是很客观的。
“善者”应该是指在“某个方面”比你强的人。
如果硬把“善者”单纯的理解成“好人”那么下面话就不好理解了。
“闻”不是听到那么简单,而是指信息的收集。信息积累够了,多了才能让你有对的“选择”。
这“择”就是这句话的根本。
怎么选择?因为这“某个方面”信息涵盖量太大。
有适合自己的,有不适合自己的。比如说坑蒙拐骗,杀人放火,心狠手辣,逼良为娼,攻于心计等等等等。
即便是屁放的比我多,比我响,比我臭的也是屁之“善者”。
这些也要去“从之”吗?
自然,这事看上去荒唐的很。
那么,怎么去做到正确的“择”?
你得回到前面那句“多闻”上,啊呸!多闻且不是闻屁啊!
那“闻”什么?
“闻道”——圣人之“道”。
“多闻”的作用在于,使自己在三观得到规范。只有这样才不会行差踏错,麻木不仁。也只有这样才不会在选择上出现问题。
于是乎,有了“闻”才能有“见”。
这“见”也不是单纯的“看见”的意思。
更多的是指一个人对事物研究、实践之后而形成自己的见解和思考。
这就是我们通常说的对事物的“认知”。
这个“认知”和前面的“闻”是相呼应的。两者是有绝对的因果关系的。
“闻”和“见”在此递进,才有的“识”。
“识”是指对事物探索、观察、分析之后的判断。
有了这些,才能交流和表达,这就组成了“知”。
而“知”也不是书本上的知识。
中国的哲学体系是绝对的实践行为做主导的思想体系。是在在入世实践中去感受、验证、辨别和磨练,而不是在庙堂之上的闭门造车和打坐参悟。
最后的“知之次也”。
这里的“知”也不是知识,而是“智”。
后面的“次”也不是其次的,再次的意思。
而是指《易经》中“师卦”。意思就是在行军打仗的时候,在一个地方扎营,三宿为“次”。
师卦上说“左次无咎,未失常也”。
孔子的意思表述的很明确。就是把“闻”、“见”、“识”、“智”比作行军打仗,只是稍作停留的三个阶段。
而出师的最终目的是为了打仗能赢。
也就是说我们所有的闻、见、识、智是要付诸于入世的实践中去。只有做到了这些才能“无为而治”。
而吕维之“过”在于“闻”上出了问题,而见识上偏差甚多,也不妨碍他也想“有为”。
这样的人,不仅仅在我国古代很多,即便是现在这个信息发达的社会中,也是爆发式的增长。
且看现在的电视剧,勾心斗角,婆媳战争、官场争斗……
且是一个花样百出,把人不堪当作娱乐的事,也是层出不穷。
为什么会这样?
也不为什么,顺应市场罢了。因为有这样的情节就有所谓的“冲突”,就能吸引观众,能吸引观众就能有钱赚。
如是这“闻”出了问题,对信息搜集在三观上有了偏差,便于那不齿之事为荣,行阿谀奉承、勾心斗角为能事也。
“需求”多了自然会形成市场,资本便如附骨之蛆吸些脓血过活罢了。
所以,先不要去埋怨资本无良,先看这玩意儿是怎么形成的市场。
于是乎,心机、算计便被讹传为一种为人处事的“聪明”。
不过这心机太过阴毒,但能力着实的欠缺的人,却有着强大的自身催眠能力。也会选择性的忽略了别人的智商和事物发展的规律。
且不知世人为何结党?结党营私也是为了仰仗一个群策群力。你把一帮人都当傻子玩,肯定没人愿意搭理你。这年月,谁比谁傻多少?
这样说的话,那吕维斯人太独了麽?
倒是由不得他不独。
心机叵测者也不会信任身边的任何人。
这吕维岂不知结党之便?
怎会不知?
自那姑苏城发疫之时便是知晓。
然却是一个本性使然,不可改。
如是,便空有统御六部之权,却也没什么办事的能力。因为老算计人,也没人愿意跟他一起玩。
而结党攀附者,或权、或利、或为自身、或为天下,但是,归根结底都是为了一个“命”。
这条命不在了,纵有天大的抱负也是枉然。
从那无双、王申到那王道人,以及皇城司旧部,且到现下那吕维那一双下狱儿女,倒是没有一个好下场。
这只顾自己不顾旁人的作法,连亲戚朋友都算计的行径,也是让旁边想跟他亲近的人心寒。
也由不得你不心寒,你这正在费事吧啦的给他办事呢,他那边都开始跟你玩后门别棍了,这谁受得了?
纵是那把“富贵险中求”当至理名言的御史刘荣,现在也是个心有忌惮,而退避三舍。敬鬼神而远之吧。背后被人捅总不是件太爽的事。
与那外面的万家灯火相较,那偌大个相府如今却是个灯火稀疏。
门前虽是挂了红灯笼,镇门瑞兽也裹了红绸彩带,却也显得一个无精打采。
便是连风也不曾眷顾于此,怎是一个冷清了得。
龟厌拉了丙乙那老疯子,呆呆的站在门口,且是看的一个瞠目结舌,口中喃喃:
“我信了你的邪啊!”
心道,这五师兄!狠人一个!
原想他来,只是引了那相府门前镇门的那对瑞兽别处玩耍,谁成想,这恶人!竟生生在此布下了一个“七煞锁魂阵”。这还不算完,外面又套一个“六甲迷魂”的结界。
这下可好,弄的一个偌大的相府别说是人,就连鸟兽鼠虫都得惴惴的歇伏洞中,惶惶不可终日。
龟厌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坤韵”,也是被眼前的这法阵的威压弄的一个死气沉沉。
心下埋怨,虽说这相府建制皆有道法在内。
历朝历代,府衙都有瑞兽镇门,府内四角押了石兽镇宅,名堂压了中宫,上有附檐的行十。下有扛基“龙头龟身”。但,你这师哥,也用不的那“金神七煞”阵来跟他们玩命吧?
且正在想着,身边的丙乙先生却是个不知者不畏。也不言语,抬腿就往前走。
慌的龟厌一把将这疯子拉住。
却见丙乙先生睇过一个奇怪的眼神,呐呐道:
“做完事走路……瞌睡呢……”
龟厌见他话来,心下更是一个奇怪。心道:这阵法威压且让那“坤韵“无神,便是自家进去,也得先掐了“左雷局”念了护身咒!这老疯子却是个无感?
丙乙看龟厌无言的看了他,便埋怨道:
“你若害怕,扔我进去便可,我不怨你……”
龟厌听罢,倒是被那丙乙认真的模样气笑了。
刚想与他说这其中的险恶。这语言还没组织好呢,便见一个黑影自街角窜起,飞身望那相府围墙而去。
这情况发生的突然,却是惹急了丙乙先生,便指了那黑影吭咔了几声,急急道:
“咋地?这玩意儿还有人抢……”
龟厌看罢也是一阵恍惚,赶紧闭眼晃头,再睁眼,定要看个仔细去。
心道:还真有不怕死的?
只心中念头一闪,便听得一声大响,便见结界上金光一闪。在看那黑影便被那结界撞的,那叫一个四仰八叉,掘地而行!
见那黑影且在地上躺了不动,倒是看不出来个生死。
龟厌丙乙两人倒是呆呆的相互看了看。那意思就是:不行的话,去看看吧?见死不救的话也不太好。
且在两人眼神交流的时候,便见那黑影一个翻身,便坐在地上。
这一下,让那龟厌又是一个瞠目结舌,口中喃喃道:
“真他娘的结实!”
却见那黑影坐起,伸手便在自家头上疯狂了揉了,口中惊疑了暴了句:
“我阿弥你个陀佛?”
第67章 破军
书接上回。
说那龟厌道长站在那相府门前呲牙咧嘴的犯愁。
满脸愁容是看了那疯疯癫癫的的丙乙先生,便是嘬了牙花子也想不出,怎的带这丙乙先生闯这五师兄布下的法阵。
正在犹犹豫豫之时,却见那街角房顶之上闪出一道黑影,飞身往那界阵撞去。
于是乎,便见那结界被撞的一个金光大作,响声如雷。在看那黑影,又随了那声响,被那结界反弹回来,躺在地上揉了头哼嗨,忍了疼,叫出一声:
“我阿弥你个陀佛?”
这一下可不得了,且是让那丙乙先生懊恼,龟厌看了一个垂涎欲滴的傻眼。
心下惊诧:这活也他娘的有人抢?
倒是刚想出声问来,那丙乙先生却是一个先声夺人,扯了他的衣角懊恼了喊:
“被人抢了先去……”
龟厌看得也是一阵恍惚,赶紧闭眼晃头,再睁眼,定要将那黑影看个仔细去。
只是心思一闪,却见那人听了丙乙先生喊叫,便知行踪暴露。慌忙一骨碌连滚带爬的起身,一个高起便是要跑路。
倒是那声“我阿弥你个陀佛?”且是个熟悉,让龟厌心下幻出那姑苏城头济行禅师的模样来。
然却又是个不信,喃喃道了句:会是他吗?
说这高来高去的功夫,平常之人也可练的。然,顶天了,也就是一个纵跃三米多高。练得顶峰造极的,也有那踏叶摘花之妙。
看相府如此的高墙,就是练出个增峰造极,也得手脚并用攀爬而过。
即便是那五师兄怡和道长,也得是念了轻身咒,再加上苦练轻身的功夫也是个勉强能看。然,在常人眼里已是仙人的行踪了。
眼前这人的轻身功夫,看起来着实的有些狼犺。手脚不怎的听他使唤。倒好似有外法加持了一般。
如此,倒是让那龟厌想倒那济行禅师腿上了甲马。
见那人要跑,便高声喝上一句:
“禅师何往?”
此声不大,且让那黑影一惊,呆呆的站在屋脊。
片刻,便抹了一下头,转身低头,一个飞身,便到的龟厌、丙乙面前,双手合十道:
“你也来了?”
这下踏实了,不是那禅师却是何人?于是乎,口中埋怨了:
“见了故人也不打个招呼?”
说了,便将手一伸,扯下了那人包头的黑布。
哈!果真是一个光头,那戒疤在月光下饶是一个晃眼。
那副得道高僧的模样,不是那济行又是何人?
见那济行禅师,赔了笑脸,不好意思站在那,搓了手看他。
心道:若大的一把年纪,怎的怎么看便不像个出家修行之人!
想罢却有自己讪笑。唉?稍加不慎便是连自己也绕进去了?
便将手中的黑布,又扔回济行的怀里,没好气的问他:
“你不是要重修寒山寺麽?怎的?修到这相府来哉?缺砖麽?”
一句话说的那济行禅师又是一个嘿嘿的挠头。倒也不答那龟厌,却指了那龟厌身后,道:
“小僧之事不劳仙长挂怀,且看看你那先生吧!”
那龟厌听罢心下便是一个惊呼!光顾着说话了,怎的把那老疯子忘了一个干净!
再回头,便见那丙乙以头触那结界,那叫一个乒乓有声。
那结界本不伤人,做它出来也一个“困”字,对于同道众人而言,也算是一个警示作用。
一般碰上难缠之物自家又处理不了,便先困住了再说,作出一个结界来于后来人示警。
或行事作法斩妖除魔恐惊扰了常人,便做了结界不让里面的物件出来害人。
即便是常人不知,误入其道也不致伤身害命。只不过一时半会走不出来,不过也不会让你一直走,一直累死在结界里,这玩意儿也是个鸡鸣自解。常人也当作一个时运不济,碰上了鬼打墙。
然这五师哥饶是个刚猛,生生将这“茅山六甲金刚墙”法阵做了结界!
硬闯的话,即便是自家这种修为,不说丢魂失魄,那也得脱层皮去。
然,细想下来,倒也不怪自家这实心眼儿的五师哥。
终究这相府内震慑繁多,瑞兽无处不在。且是护了家宅,让那鬼魅魍魉,恶鬼幽魂在此不得作乱。
说白了,平日里看了都是些个石雕木刻,却一个个尽是些正仙、瑞兽分身。
普通的阵法,即便是摆了也跟没摆差不多。
只得请下大罗金仙,天地的煞神震慑其耳目,威压其灵气,使其不可闻,不可见,不可言。
然,正神作法依然是法也!阵内也是有杀伐的!
若是常人误入,或道法不精者入内,那就不是一个单单听声鸡叫就能出来的鬼打墙了。
那叫一个驱魂镇魄,四象不生,阴阳颠倒!破阵者以命破术!轻则气息大乱,重者伤身害命魂魄不全!
如此想来,作出这“茅山六甲金刚墙”倒是那五师哥的一个慈悲。
那丙乙先生乃心智不全之人。一看进不去便拿头去撞!
这乒乓有声的,且是让那龟厌看了心惊,便慌忙上前叫了“丙乙先生”伸手去扯他。
但见那丙乙,此时却是目光呆滞,呼之不应!
这便是个麻烦。
说来这丙乙先生这脑疾且是个难缠。怎的?自闭症就如这怡和道长的“茅山六甲金刚墙”一般,自己出不来,别人也进不去。
倒是经那正平先生积年悉心医治,这病情倒是好转了许多。也能让丙乙先生这疯老头与常人一般。也就是话少了一些,但不妨碍与人交流。
然现下看来且是个危险,只这一会不见却判若两人!
见那老头,双目赤红,须发皆乱,口中呐呐之音且不知说些个什么,且有撕衣扯衫的暴躁之相。
丙乙先生此状不仅那龟厌看着心慌,且是那济行禅师也是惊恐不已,惶恐道:
“仙长从哪寻来这失心疯的老头?”
说这济行和尚不认得那丙乙麽?
不认得,那丙乙自打入得宋邸,便是个深入简出。别说这和尚,就是那台狱的主事想见他一面都难。
龟厌也没空跟他解释。
心道:你这和尚好不识趣,倒是想嫁妹与这老仙续弦啊?都这状况了,你还要问得一个详细?攀亲也得看个时机吧?
这心下想了,便是不理那济行禅师,手忙脚乱的安抚那了丙乙。
好在这疯子老头只是恨那结界不让他进去,倒还让那龟厌近身,然却也是一个任其拉扯而不顾。
龟厌一看,这哪能行!别弄的事没办成再搭进去一个老头去!
于是乎,也是个心浮气躁,便将那“静心咒”念了几遍,这才敢自怀中拿出紫符银箓,往离位吸了口气来,在眼前一晃,便掐了指诀催动法咒。
见离火催动了那符咒灵光如蛇,便翻手将那天官法印按上。遂即,便将那符咒贴在那丙乙先生后脑,口中叫了一声:
“困!”
话音落地,便见那符箓灵光流转,瞬间,电光火石自四面八方凝聚于那符咒之上,顷刻将那丙乙包裹其间。
再看那丙乙,再撞那结界便如无物一般。一个趔趄,踉跄的穿过“茅山六甲金刚墙”入得阵中。
龟厌看罢也不敢耽搁,一步跨入将那丙乙先生搀住。
然,入得结阵中便是一个瞠目结舌!便见寒雾贴地翻涌,凶光于雾中四处乱闪,且是比阵外凶险万分!
常人无觉,只感到此间七窍皆如塞堵的万籁俱寂,使人浑噩噩心神不清,雾霭霭辨不得个方向,。
然,在那龟厌看来,且是一个凶光乱舞,或聚或散,或疾驰或缠绕盘桓。
观之,如萤火噬魂,触之,则阳气锐减。
这雾霭凶光,端是将那吕府上下包裹的紧紧实实。
看罢,便是惊呼一声:
“何物?”
推散寒雾,便是看的一个真着。倒是有让他一个胆寒!
怎的?却见眼前那叫一个“魑、魅、魍、魉、魈、魃、魋”七煞俱全!
见那七煞,密匝匝攀附了那门前瑞兽,如蛆附骨。层叠叠相拥争食,让人看了心下发麻。
瞠目看罢,便心下又埋怨了自家的师哥:真他妈的能整啊!这等阵仗!请下了正神坐镇了麽?非正神金身,又怎能让这“七煞”老实做事?
却在瞠目结舌,便听得身后有人惊呼:
“我佛慈悲!此等邪物留不得也!”
便是赶紧回头,却见那济行禅师双手一震,对掌相击。
顿时身上黑衣暴涨,一身的罡气吹的身上衣衫猎猎作响。
龟厌早在汝州与两位禅师战青眚之时,且是见识过这帮佛道双修的和尚非常规的手段,便赶紧叫一声:
“禅师且慢?此乃我师兄布下法阵,切莫扰了坐镇的法身!”
那和尚听罢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傻了的脸,着眼四下看了,遂瞠目叫道:
“我善了个哉的!你们……我去!真他娘的敢玩啊!”
龟厌也没空搭理他,只是搀紧了丙乙先生,道了句:
“息声,随我便是!”那和尚听了倒是个听话,便紧跟两步,贴了那龟厌,瑟瑟了道:
“咦?这先生现在倒是老实……”
那龟厌倒是不愿理这碎嘴的和尚,随口回了句:
“封了魂魄,怎的不老实?”
这一句又让那济行赶紧托了差点掉下来下巴。半晌,才擦了口水瞪了眼,惊诧道:
“生魂可封?”
此话一出,便见龟厌怒目而视与他,于是乎,又捂了嘴,立了单掌赶紧道了歉。
遂,安分的拉了那龟厌衣角到的那吕府的大门之前。
刚要伸手推门却见那门猛然自开!
霎那间,冷飕飕一阵怪风自那府内吹出!
见那聚气挡煞的门槛,避祸挡灾的萧墙,亦是密密匝匝的鬼煞层堆。
脚下镇邪保家的石砖瑞兽,门上看门挡煞驱邪的椒图,均已被啃食的暗淡无光,触之便是齑粉。
抬眼看!那府内便又是一副破败之相。
远远见,那雾招招,阴森森的相府院内,一人稳坐了中宫,饶是一个大马金刀!
见那人,青铜的兽面胸甲照身,斑斓山君的衬裙。牛筋串就云履靴,金线黑袍走雷纹。
头上无冠,须发根根如同铁线,饶是一个根根的倒竖。
身上丝绦飘洒,雾霭霭,却是一个无风自动。
却将身斜靠了身旁一只盘卧的九尾灵狐。
看那灵狐,猛虎山君一般的大小。却是一个凤眼迷离,饶是个千般的娇媚。九尾轻摇,便能撼动铁打的江山。
这一人一狐饶是一个黑白分明,着实的晃眼!
背对了那大门懒散的坐在相府中宫之上,周遭雾匝匝且是让人看不清个面目。
那龟厌见了,便是一个大惊失色!只看的一个腰软腿麻!
那手中的“韵坤”也咬紧了剑鞘,缩鞘中任龟厌用了浑身的力气也是个拔不出来!
倒是怎的个威压,让这“韵坤”胆寒?
那龟厌也不敢横剑在胸,只得汗涔涔垂手侍立。
心中暗道:造化低了,此乃破军也!
何为破军?破军属癸水,属阴。在天为杀,在数为耗,主破败,乃伤灾之星也。此星君生前为纣王,死后封神,镇守北斗第七星,乃破军星君子受是也。
龟厌心下且是惊诧,顿时心下埋怨了怡和道长:五师哥!狠人也!怎的请了这般的凶神恶煞的分身做了震慑?
此阵布下,便不用他带了丙乙先生来。
经此一遭,这吕府的上上下下,别说是人,就是鸟兽虫蚁想活过正月都难!
不过,眼前这星君虽恶,但也只是个分身,倒是不用他参见祝告。但这心下也不敢对这分身不敬。
于是乎,便正冠掸衣,起手躬身,望那凶神分身拜了一下。
刚想起身带那丙乙和济行前去寻那吕维,便听得身后有人痴痴的笑来。其声妩媚,堪堪的钻了人心窍去,将那魂魄扯了个七零八落,荡荡了不肯归身。
这般的笑声且是让那龟厌心下一个惊心!分身麽?倒是一个何等的妖物来!
还在浑浑噩噩,便又听一人言来,笑道:
“也是个旧相识!”
听那声来,懒洋洋仿佛一个不曾睡醒。然却一个声如云中滚雷,直震的人魂飞魄散。
只觉双目无神,看不清个东西,穿过耳鼓,在泥丸宫中嗡嗡作响。
此时,那龟厌便觉双腿一软,当下顿时凉风嗖嗖。
心道:这他妈的哪是分身啊!妥妥的正神金身坐镇也!
想罢,便赶紧一个回头,扔剑撩袍,直直跪下,双手按低,不敢抬头。
口中战战,颤声叫了一声:
“见过星君……”
第68章 无恩之刑
见那破军顺手捏了几个魑魅,也不管那魍魉唧唧哇哇的挣扎,便提了扔在嘴里,叽叽嘎嘎的嚼了。
满嘴血污望了龟厌莞尔一笑,且是一个齿黄血红!
嬉笑道:
“哈!拜我作甚?”
这话问的龟厌有些个语塞。心道,怎的?我连拜都拜不得了麽?倒是那威压下来,让他不敢说来。
刚抬头想回话,却迎头撞上旁边的九尾狐伸了懒腰换做了一女子。
见那女子,且是何等的方物?
且有诗为证!
便是一个:
乌云叠鬓杏花面,
娇柔柳腰桃花源。
杏眼海棠梨花雨,
一望清泉空春山。
见那女子掩了嘴,望那龟厌痴痴了笑来,樱口轻启,道了一声:
“傻样子!”
话后,便是一个媚眼飘过,却荡的那龟厌魂魄不稳。
低头刚刚稳了自家的魂魄,却听的那破军大剌剌的道:
“此乃无恩之刑……”
这意思很明确,我不是来帮你的,你也不必自作多情的来谢我。
这话来的尴尬,且是让那龟厌无法作答。
却又听那破军话来:
“既是故旧……许你一柱香。”
说罢,将那鬼魅的残肢扔在地上。
那魍魉惨叫了一声,拖了残肢在地上弹崩几下,便一头扎在地上幻作一柱香立在铺地的青砖之上。
我去!果真是好大的一柱香!倒是比那相国寺佛前祈福的高香还要粗长些个。
龟厌看了心道:这偏私的也太过分了些吧?这大根香?跟他妈旗杆一般,烧完也得一天!倒是眼前的破军口中的“故旧”为何?
然,心下疑惑,脚下却不敢耽搁。
便望着对男女再拜三下,赶紧起身掺了那丙乙,拉了那神魂不在,浑浑噩噩济行,头也不回的奔那吕维书房而去。
倒是身边那刚刚回魂的话痨济行,又开始了絮絮叨叨,小声问来:
“仙长怎的与这物故旧?”
龟厌此时且不敢言语,神仙的事谁能说的清楚?心道,饶是你这和尚惫懒的很!啥时候的事我怎知道?
随口道:
“你且问他来?”那济行心实便是回头,却只看了一眼那正在赏月的一对男女,便是一个周身寒战打来。便也不去问,且抓了那龟厌的衣角小声道:
“不了,携带我则个!”
说话间,三人到得那吕维的书房。
见房间内烛光摇曳,那吕维俯卧于那书案之上昏昏睡的个死。
却听那和尚口中道了声:
“我佛慈悲!”
便见他自袖中抽出个解腕尖刀,在鞋底上蹭了几下,提刀便要上前。这行止倒是让龟厌一个瞠目结舌,心道:嚯,你这寒光闪闪的慈悲,有些过分了啊!这真皮真肉的,你还真拿刀扎啊!
想罢,便叫了一声:
“慢来!”
且一把将他拉住。
只这一拉,济行也是个差异,那眼神中充满了清澈纯真。
却见龟厌拉了丙乙上前,与他道:
“让与先生。”
说罢,伸手揭了丙乙脑后的符咒。
口中叫了一声:
“回!”
声落,便见那丙乙先生大喘了一声,若溺水之人突现水面,眼光急急的四下寻了,且不知身在何处。
见身边的龟厌,便一把抓住,急急喘息。
见那丙乙先生喘息稍定,便拉了那济行禅师后退一步。
济行见此饶是个不解,遂笑声问道:
“先生何人?”
龟厌看那丙乙神情回转,低头看到那熟睡的吕维喜的一个抓耳挠腮。
便头也不回的答道:
“此翁,御史台医正,正平先生挚友也。”
济行听罢便不再问,只“哦”了一声道:
“即是医帅挚友,合该让他……”
说罢便心有不甘,惋惜的将那手中的解腕的尖刀着泡袖擦了擦,揣在袖内看那丙乙。
却见那丙乙喜滋滋的拿了房中的所有的蜡烛,并在一处,又自怀中拿出火折点了。
济行看了这先生的作为显然有些个慌乱。便是一个百思不得其解的眼神望向龟厌。
暗自道:嚯,你们家杀人,真真的弄的这么明火执仗麽?
然,见那龟厌面无表情,倒是个无惊无喜。
惊诧未过,又见那丙乙先生口中絮絮叨叨将牛皮针包、真丝脉枕、柳叶的小刀与书案之上一一摆放整齐,且又仔细的检查了一遍。
哇!好强的仪式感!那济行心中念叨了,眼睛却不安的看向龟厌。
却又见这厮一个面沉如水。于是乎,又收起心下的怪异,不敢多问了去。
再看那丙乙先生垫了脉枕,息气凝神端坐了与那吕维搭脉。
龟厌知这丙乙性情,便不去理会那丙乙,自顾拿了那书案上抄录的案宗,准备上奏的札子,凑了烛光翻看。
然,那和尚看了那丙乙先生这般的行止,却在一旁咔咔的挠头,口中喃喃道:
“先生与他瞧了病麽?”
见丙乙闭目凝神的不理他,便又望了龟厌问道:
“确认这厮体魄康健再杀?”
那龟厌也想不理这话痨,且低头翻看那札子。
见其上,无非是些搜罗童贯、蔡京贪腐证据、朝中百官的短处一团繁乱污糟。
便不想去细看,顺手扔在一旁。却又翻箱倒柜搜出些个书信拆了来看。
见又是些个官员来往。那吕维有心,便存了根脚,留些个把柄。
然,见有吕尚的书信且是一个心下一颤。怎的?在姑苏,倒是听过旁越提到过这个名字。拿了仔细看来。入眼,却又是一个心惊。
说这吕尚来往的信件那吕维不是烧掉了麽?怎的还有?
你也不想想这吕维是个什么玩意儿?
留下个一两封重要的,且不是为了留下些个片言只语念旧,却是一个疑心太重本性使然。
便以此权做质押以防那吕尚有变。
届时,便可行下个断章取义之法,将这书信漏于宋家,行一个李代桃僵之计。
这心机的算计,饶是一个侧无遗漏。
殊不知,那吕尚为忠他之事惨死于姑苏民舍之内。
此事,龟厌亦是听那旁越所说,倒也没见到吕尚的尸首。
如今看这书信,回想那姑苏城下吕尚所为,城中义父惨死倒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真真是自家无过矣?倒是悔恨了,原这慈悲心软亦可杀人!
此时,见那丙乙先生与那吕维号了脉,查了眼耳鼻舌,便是行针。
济行心急,且是将那包裹细软的包袱丢在桌上,凑近那龟厌小声急道:
“且让我去,一刀与他一个慈悲,咱们速速跑路才是正事。”
龟厌听罢,且是看了那包裹角边露出的黄白,有抬头望了那和尚一眼,赞赏了道:
“哇!和尚!果然好慈悲?”
却见那济行禅师眼神坚定了道:
“若世人皆如我佛,何必再有那执法的金刚,护法的迦蓝?”
龟厌听罢倒是想回怼,却也是干张了嘴无话可说,因为心里就剩下“fuck!”了。
心道:唉,如此吧!如世间万物皆良善,这手中剑已是多余。
然,心下又是个气愤不过,便是分了些个案宗与他,省得他多事也。
孰料,那和尚倒是个异类,占了眼但不曾封了他口,那嘴碎的,跟租人家的一般。两人竟是絮絮叨叨你来我往。
两人且在拌嘴,却听那丙乙长叹一声。
两人回头,便见那丙乙先生坐在椅子上呆若木鸡。然手中却拿了一物,看那物柔软如棉薄似宣纸。
两人两两相忘,也不晓得那丙乙拿的究竟是个什么物件。
济行望了龟厌问:
“这便是完事了麽?”
却见那丙乙先生,心满意足的将手中之物在灯下撑开。两人看罢且是一个瞠目结舌。
却是何物?倒不是别的,便是那吕维整张的面皮。
人脸啊!
那济行看的一个惊恐,慌忙将自家的面皮摸了一遍,而后便去看那吕维。
见那吕维依旧酣睡,脸上却失了面皮,那叫一个肌肉暴露,筋骨突兀。然那筋脉血管无伤,于烛光下突突跳了,显得一个格外的瘆人。
咦?你这样的玩法却是怎的一个闻所未闻!饶是惊得那和尚一个嘴里吭咔了干瞪眼!然,又不敢相信自家那瞪大的眼睛,伸手探之,却听得身后丙乙喝道:
“勿动!刚刚上好了药……”
听得此话来,那济行便是如中定身咒,生生的被定在那里。
怎的?傻眼了?
这事!别说他,搁谁谁傻眼!
那和尚脑子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这杀人嘛,一刀抹了去便罢!你这整的?还给他上刀伤药啊?
你若有心与他医治又何苦费力杀他?
那龟厌自然知道此间道理。
丙乙先生只许义父正平一个干净的面皮,却无有一个“杀”字在里面。
再望那丙乙先生,却感这不足半个时辰却如同过了数年。此翁,便无原先的神采,而呈老态龙钟之态。
然却独自沉浸于那无债一身轻的欣慰之中。
龟厌看罢也是一个心酸,此番虽是丙乙还愿,也是为了义父。
心下不过,便望那丙乙附身拜下。那丙乙也是个不拒。
见那龟厌拜毕,便将那吕维的脸皮揣在怀里,道了声:
“我儿,归去矣……”
龟厌听罢便是一个大喜。
咦?这龟厌认干爹认的上瘾了麽?这当人儿子也这么高兴?
这倒不是,只是这老头且是一个回魂,他不作妖便是天下大好,怎的不欣喜哉?
听那丙乙先生叫他一声“我儿”,便赶紧应声,起身上前搀扶了去。
旁边的济行看了这父慈子孝的画面,便又奇怪了,赶紧道:
“你这厮饶是惫懒,他是你爹?怎不与我说来!”
说罢,便也要下跪拜了。
然,还没跪呢,却遭那龟厌一脚撂倒,没好气的回道:
“他是你爹!收拾了东西好走路也!唉,你也是个和尚……”
说罢,便搀了那丙乙出门。
那济行倒是个省事,一声不吭的从地上爬起,遂手脚麻利的闷声收拾了桌上丙乙先生的东西。
又四下查看了并无遗漏,又将那书房原物复原。行事后,又擦了行迹,提了那金银细软,再行那吹灯拔蜡之事。
如此积年行得此事之态,要不是那光头上的戒疤,倒是怎么看都不像个和尚。
出得门来,便觉寒风袭身。
见那院中七煞虽是离去,但这震慑家宅的镇物瑞兽的精灵,却被那“七煞”悉数啃了个精光。
便是那地气之阳,亦被吸食一个干净,一星半点的也不曾留下。
失去了镇宅这偌大个相府便是一个不能再看。
变得一个草木凋零,死气沉沉。
那煞气,较之那原先“刃煞”的宋邸也是一个有过之无不及。
且见那“破军”依旧站在中宫,靠了身边的女子,两下依偎了看了那月朗星稀。
龟厌放了丙乙,躬身望两人道:
“谢星君”
那破军回头看他,口中倒是个无答。然,他身边的女子却看了龟厌一笑出声,慌忙用袖子掩了口。
只这一眼便是让人一个心浮气躁,血脉偾张,再也压不住心猿拦不住那意马,恍恍然而不可自制。
那破军伸手将那女子揽了过来,掏了耳朵道:
“谢我作甚?城中倒是有个比我难缠的。如今你只半个,万事自求多福罢。”
说罢,便揽了那女子入怀,一个平地飞升化作一束光直射苍穹。
这平地飞升,且看的龟厌一个呆呆。恍惚了半晌,才道了一句:
“你便是个灾星也,怎还攀扯别人?”
自言自语的说罢,却又是心下一闪,心道:倒是怎还有比你难缠的物件?难为五师兄请你下来,如今这偌大个相府,吉善积福的祥和之地,先下便也只能做个寺庙道观,请下神佛分身才能镇了去!住人?哈想多了,就是做个猪圈也会的了猪瘟,死的一个干净!
正在想着,却听到身后有人叹道:
“啊!大美女!”
这话听得那龟厌便是一个心下骇然。心道:我去!谁那么大胆子?他老婆的主意竟也敢打?!殊不知这红颜祸水的祖宗便是她。饶是一个铁桶的江山也经不得此女两三年的霍霍也。
回头看,却见是济行禅师抱着一堆的包袱望天。
不过这厮还算是个正常。还知道搀扶丙乙。
见龟厌惊讶的看他,便赶紧道:
“适才那女子方佛对仙长有些个意思,且是一个眉目传情,美目盼兮……”
这浑话说来,却听得龟厌一个胆战心惊,赶紧打断他道:
“你与我闭嘴!”
说罢,便劈手搀过那望了天的丙乙先生急急的走路,倒是怕祸及自身平白了因这臭嘴连累自己。
却还未走出几步,便听得那身后济行小声疾呼:
“仙长,仙长……”
这叫得急切,却听得那龟厌一个心浮气躁,头也不回的怒道:
“叫魂麽!还不好好的跑路!”
却听那济行禅师急切了道:
“救我……我他妈变成树了!”
第69章 星君之言
上回书说到。
龟厌拜别了那破军和九尾狐这两位神仙,便急急的拉了那丙乙先生跑路。
却不成想,身后却传来济行和尚疾声求救,说他变成了一棵树。
那龟厌听罢,也不晓得这货又作的什么妖。心下也是恼了这碎嘴的和尚,便回头厉声叫道:
“却又怎的……”
回头一看,嚯!这货真变成树了!
但见这厮,上身还算是个人,然,脚下已生出树根,将那腿脚扎了一个结实,且是一个动弹不得。
低头看,见那根须已经拱破了鞋袜,于那院中青砖缝中蜿蜿蜒蜒,饶是一个长势喜人,一晃便快到腰间。
看的那龟厌眼睛都直了,心道,这他妈的又是什么操作?
心念一出,便想起适才这厮言语无忌,想是冲撞了那九尾狐才遭此一难。
便闷哼一声,叫了声:
“饶是一张好嘴!”
骂过,又觉这货嘴欠,自家惹来的祸事,着实的不想救他,便掺了那丙乙先生转身欲走。
然还未抬脚,心下又是一个不忍。
想这和尚也是为了义父正平的冤屈,才只身闯这相府。若不救他,倒是一个道义上说不过去。
于是乎,便顿足捩耳了“唉”了一声,自怀中拿出一叠符咒,回头悻悻的看那和尚。
那和尚见龟厌掏出了符咒便觉自家有救,且是两眼放毫光,心中澎拜。
却又见那龟厌将那手中符咒挑挑拣拣,犹犹豫豫抽出一张黄纸朱砂符,且又心疼的反复看了看。
只看的那和尚眼中闪烁,哀哀求道:
“随便拿一张救命啊大哥!”
然,见那龟厌依旧是个挑挑拣拣,又哭丧个脸疾声道:
“再耽误一会,信不信我给你结出个桃来?”
龟厌见他这副猴急的模样,且是“唉”了一声,将脚一跺。叫了声:
“敕敕洋洋,日出东方,吾赐灵符,普扫不祥,口吐山脉度火,符飞门摄之光,提怪遍天逢历,破瘟用岁吃金刚……”
随口中咒出,指诀一通变换,手指夹了黄纸符点额,嗑破了中指,叫了一声:
“符来!”
声落,遂见阳火燃符,口中一声:
“去!”
见那符咒拖星带火的奔那济行脚下而去。
符到,便见那树根遇那阳火,顷刻间化作飞灰消散。
脚下失去了约束,倒是让那济行慌忙拍灭身上的阳火踉跄的站立不稳,然,口中连连称谢。
见摄法已除,那龟厌便再也不想理这话痨和尚,便搀了了丙乙先生赶紧走路,祈祷了,速速离开这是非之地。
济行也是紧赶几步拖了龟厌的衣角,慌乱了四下看来,小声埋怨道:
“仙长且是小声些则个,你我三人结伴打家劫舍,入室杀人也!行此不义,断不能高声喧哗!”
龟厌这话来,便是一个心口发堵,噎了一个白眼看他。
心道:你还知道啊!若不是你惦记那恶人的老婆又何至如此?
然,此时回想那汝州济尘、济严两位禅师一幅道骨仙风,得道高僧的行止。再看眼前这位,真真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麽?怎的就作出如此这般的一个活托妖孽?
于是乎,便嘴里碎碎念了三字经走路。
哈,他倒是现在骂人,殊不知你龟厌原先也曾是这幅嘴脸,倒是一个现世报,碰上这个前世冤家。
三人脚步刚刚迈过那相府的门槛,那鬼魅残肢化作的香火便自断,落地即为为齑粉。
却在霎那,便见无数磷火鬼影自四方飞驰而来。
瞬间,便觉一个冷飕飕,周遭阴气大增,眼前寒涔涔浓雾贴地,隐有窃语者耳边絮絮叨叨,扰的人心绪不宁。
抬脚,又觉有物缠足,令人一个心惊肉跳。
见事不妥,那龟厌便掐了指决,揉碎了符咒,叫了一声:
“天法清清,地法灵灵,阴阳法镜,法伐奉行。现形!”
咒起,手中灵符咒便是一个爆燃。
火光闪过,那街上且是不能看了。
怎的?
方才还静悄悄无人的街上,此时却如那七月半一般,那叫一个百鬼夜行!
见那湿淋淋浑身肿胖的落水鬼,畏畏缩缩。
拖绳吊舌的吊死鬼,低头丧气。
七孔流血的服毒鬼,遮了面皮躲闪闪不敢示人。
吞金割喉鬼,面青脸黄更是一个惨淡。
碰柱跳楼鬼,粘连地面不得起身,挣扎了爬来。
那百鬼虽多,然却也惧怕那龟厌、济行二人身上的道法罡气,饶是一个前行者挤挤挨挨不敢上前,后来者推推搡搡不肯罢休。
见百鬼如同那将死之饥民,见不得那满仓满谷的粮食一般,拥挤不堪。
龟厌见这百鬼可怜,便收了法咒,背了手去不看。
济行禅师,却也赶紧双手合十,叫了声:
“我佛慈悲!”
医生喊罢,便将那丙乙挡在身后,让开大门低头默念“往生”。
那众百鬼见了两人如此,那叫一个千恩万谢,纷纷绕开了三人急急闯入那吕府之中。
咦?道士不是捉鬼的麽?这都成堆了,怎的就不管管?
哈,道士是捉鬼的?
你才是捉鬼的,你全家都是捉鬼的。
道士不捉鬼,人家是修“道”的。
况且鬼也是魂魄,说白了,也是个天地轮回之物。
自杀、横死之人,那魂魄连那枉死城都不收。
且是因情,因悔,或因怨气,堵在心中不得疏解,才脱了肉身化作厉鬼。
尽管是失了肉身的牵绊,然却亦是得不到的超脱。只能终日游荡于人间,且又惧怕那阳气焚身,只能寻得阴寒之处躲了,等待日落天黑,极阴之时,才敢出来寻些个命衰体弱之人吸些阳气来续命。
虽得了阳气,而不至于一个魂飞魄散。然却自身又是一个横死,只能一遍又一遍的重复丢命的过程。
直到那该有的阳寿挨尽了才能入得畜生道,托生猪羊,每世一刀之命。
待到挨够阳间的九九八十一刀,方可再得一个人身投胎。
如此,无论是佛是道,皆会以慈悲为怀,倒是没一个“灭”子在里面。
如是,无论是和尚修庙,还是道士建观,便是留了一个场所让这孤魂野鬼躲了。免得他们让人间阳气所伤,凑不齐三魂而不得一个往生。
于是乎,这阴煞之地,便也是他们的一个好去处。
龟厌回头再看,见那相府大门,却好似被积年风吹雨打。见那红漆剥落,铜钉无光,门板如败絮。
门前,那对石雕瑞兽,业已被那七煞啃咬成斑驳之状,辨不出个原先的面目,几与顽石无异。
倒是应验了“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毁身”。
凡大恶者,苍天不保,地灵不佑!任你坐拥天杰地灵的风水宝地,亦是枉然。
看罢,且是让龟厌心下一叹。又洒下符咒作出了一个结界,令此内关了的百鬼不得再出门生事。
经得一场百鬼夜行,那原本月朗星稀,烟火漫天的夜空,此时却是一个雾霭霭不见星光。便见刚才还是一个形如银钩的月亮,此时却变成一个斗大的满月,且成血月之状。
看罢,却是一个愣愣,心下狐疑了道:却是那破军临凡所致麽?
却低头又想:那破军虽是不详,却也是个正神,也不会又血月之态。
正在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却听的那济行埋怨:
“你这道士,怎的个胆大包天?杀了人还不速速跑路,却在门口看景麽?”
此时,龟厌也是个心中无底,又听他唠叨来,便望他喝了一声:
“闭嘴!”
便将那依旧沉浸在喜悦之中的丙乙推与那济行。
静了心,沉了气,念了静心咒,从怀中拿出角爻摔了算来。
噎?一个“立爻”?!
饶是看得那龟厌一个瞠目结舌!
“立爻”是什么?很恐怖吗?
“立爻”所指就是抛出的角爻直立不倒。
倒也不能单纯的说是吉是凶。也能不能用恐怖不恐怖来形容。只能说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况。
角爻直立不倒,在易学中称之为“外应”。
这种情况下无需重新摇卦,赶紧收东西跑路就对了。
心悸之余,那破军临行前留下之言,此时却又撞入心怀。心下慌乱了自问:倒是所言何物?且是比他还要难缠?
即是自问,倒也问不出一个明白。
心烦意乱之下,便收了角爻,一个纵起几个跳跃,一路蹿房越脊将身来在上河岸边。
只将身一跃,便立于上河岸边的“望柱”之上,负了手俯瞰了下面的京城。
那位说了,你这厮胡说,别忽悠我们不懂。这“望柱”也称“华表”。
常建于宫殿、陵寝,说白了,那叫建筑规格。
你倒好胡说,给他强行安到这河边算什么?
诶?
此间到有一说。
你所言的“华表”一开始本就是建在路边的。
这玩意儿,相传是“舜立木牌”于交通要道。说白了那就是一路标。
不过也有供人书写谏言,针砭时弊附带功能,亦称“谤木”。
宋之前便是“以横木交柱头,状若花也。形似桔槔,大路交衢悉施焉”。
你打死我,我也得说,那就是个路标。宫殿、陵寝也有,只不过是装饰品罢了。
最后成为华表,是后来的王朝亦是引申其意。到清代,就变成了提醒古代帝王勤政为民的标志和
咱先说这华表在宋,它还是它的基本功能的形态——航标,当时称之为“望柱”。
上河之上的“望柱”且是高大。
举高二十丈,下有整石的一丈高台乘托,名曰“须弥座”。
上有长二的乘盘横木,横木指正东正西,且做一个方向的识别。撑盘上挂有一硕大的琉璃灯球,内有油脂燃灯昼夜不息,供来往船只识别航道。
人于其上,便可鸟瞰整座的汴京城。
此时的龟厌,鸟瞰那汴京城,且是一个龙蟠虎踞,环套四城。
望,水龙在北,午方开塘,丁字制巽,引四水横贯,而成城中之湖泊万千。
艮位建塔,镇海眼,以大凶治恶水,主,万物富庶。
城门,廿又有一。分,水七陆十三,门不对开,以锁五龙,聚生气,遂人口过百万,市井由此而起。
眼下,乃是一个仙家的布局,茅山几代仙师逆天改命之杰作!
而今,便是一个万家灯火,华灯悬于玉宇高楼之上,星光连接,彼此起伏。车马于街,舟船于四水,犹如星河坠地。流光溢彩,七色斑斓,端是一片璀璨繁华。熙熙攘攘间,饶是一座不夜之城。
此时的龟厌却是无暇赏这眼下的美景。心下却所想便是那星君临别之语。
那“城中倒是有个比我难缠的。如今你只半个,万事自求多福”之言,现在想起却又是个心有惴惴。
却在此时,却觉那望柱晃动,险些让他有些个站立不稳。便急急向下观瞧。
这一看不打紧,差点把鼻子给气歪了。
怎的?
倒是应了那破军的话来。
见那济行禅师用那丝绦绑了丙乙先生在身上,抱着柱子望着自己憨笑。这俩一个疯子,一个缺心眼,且是比那星君还要难缠!
龟厌看罢闭眼,心道:你这灾星,饶是躲不过你了是吧?
但嘴上却也不能如此直说,只得咽气静心,问道:
“你来此作甚?”
济行却是个不答,奋力的扒了柱子攀了上了露台,便依了横木将,先那丙乙先生安顿了一个稳当,这才喘息道:
“你道是我想来麽?只你这爹苦求与我,勉为其难尔。”
龟厌听罢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心道:他求你?还苦求?我认识他那么长时间就求我过一次——问我要穿墙术!你这鸟厮倒是个脸大?还能让他求你?
见龟厌如此看他,那和尚便扭头看了看依旧沉浸在自娱自乐之中的丙乙,也觉这等借口着实的有点说不过去。便翻身上得承台,又作出个可怜相来,口中哀哀了道:
“若回那相国寺,少不得装老充大,被那帮小辈拿捏了个不爽。倒是跟了仙长行事且是自由自在……”
说罢,便拱了手,媚笑了道:
“委屈了仙长,携带则个……”
龟厌听罢,便又是一个七窍生烟。虽叹息,然又不得舒缓。
便握了拳头往自家胸口狠捶了几下,刚要开口发飙,却听那刚才还沉浸在自我满足的快乐中的丙乙先生,喃喃自语道:
“咦?湿热之邪入肺,肺经亏虚,阴虚而阳亢。此乃金实不鸣之相也?”
龟厌听了心下一愣。其他的姑且不说,这“金实不鸣之相”于这“旨不出宫,领不出京”且是对症。
刚想开口问他,却听的那济行惊讶道:
“咦?先生怎知?倒是近日觉咽干不适。经先生如此一说,便觉说不出个话来……”
于是乎,那龟厌又是一个绝望。
心道:你这老秃驴,在相国寺呆着该有多寂寞啊?已经进化到与这自闭症患者聊天了麽?
丙乙倒是不拘,听了那济行的话来,便自顾伸手抠了那济行的嘴看来。
即便如此,也是依旧挡不住那济行的碎嘴来。含糊的说道:
“先生且洗个手吧,贫僧现下有些干呕……”
见两人聊的如此的一个热络,龟厌便觉有些个恍惚。
此时两人言语已成耳内嗡嗡之声,让人听了,且是一个烦躁了不得一个清净。
于是乎,便按了头自顾站起身来,口中念道一句:
“活不过也!”
说罢,便是一个仰面从那望柱倒下。
啊!且是一阵清风过耳,幻化出一片的清净。这安静让人好不清爽。
顿觉世间纷扰不萦于怀,霁月光风,终然洒落。
说什么“寒水黄汤,天青无纹,金实不鸣”不过而而,由它去吧,怎比得上现下这解脱的快慰?
嗯?金实不鸣?倒是贴切。
现下这皇帝说话倒是如放屁一般,出了宫便再没人听得见,也算得一个金实不鸣。
能不能医好这被人养成猪的皇帝,也是个不得而知。
但现下,倒是能让丙乙先生与济行这厮好生看了,好不好的姑且不说,看他俩胡搅蛮缠、鸡同鸭讲的聊天,倒也趣事一桩。
心下如此想来,却是个莞尔一笑。
然,这一笑过罢,便又是心下一紧。心停则万物停,只剩下身体被吊在了半空,悬了一个不上不下。
于半空中心道:且是听过那程鹤说过,国事如同病体。
莫非这官家的“金实不鸣”倒是那黄汤寒水所致?
想罢,便赶紧翻身坐起,稳稳了坐了虚空。
心下又道:如是那丙乙先生所说,乃湿热之邪所致。怎的师父、师叔留下璇玑诗文且是让我修那艮岳,偏偏炉石铺底,花石为岗而成盛阳之态?
此念一出,便是一番的心思翻涌,杂乱的一个盘算不得清爽。
还未想出个所以然来,那破军之语又撞了回来。
心又道:城中倒是有比他更难缠的还有谁?星君自是神仙,比神仙更厉害的,恐怕只有这自然之力,五行之源也。
倒是睁眼看那斗大的红月,心下便又是一个猛然一紧。
眚麽?倒是他!
这一惊让龟厌顷刻清醒。
心下万般祈祷,千万别是那物再来!着实的是个难缠!
想罢便一个飞身回到那望柱顶端。
却仍见两位话痨,却不是聊天,只是变成了一个僵持不下。
怎的?
见丙乙先生手指抠了一团不知何物的药膏。
济行便紧紧的抓了丙乙的手,两眼含情脉脉,那叫一个真情相望。却憋了嘴死活的不肯吃。
见龟厌上来,那济行和尚便急急了道:
“仙长可算上来了,你这爹饶是个不好相处……”
龟厌也不想理他,叫了声“闭嘴”便四下仔细观看那汴京城。
依旧是一个满城灯火,一团生气的生机盎然之所在。
细看,便觉有三处不妥。
一地乃宋邸所在。
虽看上去有些个不妥,然也是人气回旺压了恶寒,呈盛阳之势。
一处便是那吕府。
经过破军星君的一番折腾,现下已是个死气沉沉,生气全无。
然这死气,似乎被圈禁在那相府之内,于四邻无涉。看上去也没有什么大碍。
倒有一处隐隐见黑气缭绕,拢了不肯散去。
然,观此地也是个灯火辉煌,人气旺盛。
又细细看来,只那西南一角却昏昏霭霭看不大个清爽,隐隐黑雾便是那里的源头。
龟厌看罢,一个冷颤激灵灵的打了出来,便抬手指了那处,急急的问来:
“那是何处?”
济行见龟厌问的急,便狠下心来,张嘴一口将那丙乙手指上的药膏吞下。那丙乙先生见这和尚吞了那药膏,便不再纠缠。
那和尚遂起身,顺了龟厌的手指看了,看了一刻,才含糊了道:
“相国寺所处?”
龟厌听罢也是放下半个心来。
自是佛法震慑,万众朝拜,那物也成不的什么气候。便又拉了那济行再问道:
“西南角为何?”
那和尚顺了龟厌手指看了,却面带了自豪道:
“资圣阁所在,乃我家师兄肉身成圣,金身不坏,罗汉之相显圣之所……”
这洋洋得意的话说来,且听得龟厌一个五雷轰顶。
赶忙揪了那和尚衣领厉声问道:
“济尘禅师麽?!”
这一问倒是问傻了那济行和尚。
看了这眼前急头白脸的道士,心下埋怨道:这高僧肉身不坏便是成佛。寺庙供之沿袭了香火,亦可保得一方的平安。何乐而不为?况且,这就是佛家的一个惯例啊,怎的让这你这道士发那么大脾气?你这样说是要引起宗教纷争的啵!
那济行不知,他那可怜的师兄是如何得了一个“肉身不坏”,又是因何有那佛妆的金身?
龟厌见济行和尚神色,身上又是一阵的恶寒。
心道:不惧万法者,非那物又能是谁?
想那济尘自破舍利封禁青眚内丹与体内,原想了,将肉身葬在汝州那天炉之侧,以期旱魃之力,先天八卦之法阵而耗尽青眚内丹之残力,使其不可再生戾气也。
倒是这般和尚,饶是为些个甚香火钱,且是作下这灭城的大祸一桩!
且在想,那背上“韵坤”也是个贴心。仓朗朗,一声剑鸣,便飞出鞘外,于半空盘旋。
龟厌一个飞身从那望柱跃下,踏了那“韵坤”,手上一指,口中叫了一声“去!”
那“韵坤”的了法令,直直奔那相国寺飞驰而去。
这一番御剑飞行,且是看的那济行傻眼。
倒不是那济行没见过御剑飞行,在姑苏城下就见过。
让他傻眼的,是眼前这位打也打不的,骂也不敢骂傻老头。
此时又抠了药膏,万般诚恳的看着他……
第70章 再见禅师
上回书说到。
龟厌一路踩了那“韵坤”御剑疾驰,转眼到的相国寺山门。
半空中见那熙熙攘攘的大相国寺山门外,摆摊儿的小食沿了那胭脂河畔一路的铺开,连天的灯光颠颠倒倒映了那河水,恍恍然如同星河落地。
炊烟升腾,夹杂了叫卖喧嚣,倒是一个人声鼎沸。与那河对岸静谧如斯的大相国寺映衬,一动一静,又是一个相得益彰。
大相国寺门前,那“济尘禅师金身法会”的错金堆银扎花的彩牌前,依旧是个香烟缭绕,拜佛之人众多。粗看来,也是一番人间的烟火盎然,檀烟香火的鼎盛。
然,与这祥和静谧之中,却也是一个瑞兽无光,山门紧闭。
寺内如荒野般寂静,却是让人看了有些个心慌。
却又隐隐见有寒气黑雾,懒洋洋的从那大相国寺内翻滚了弥漫开来。
寺内透出些许的寒气,直看的那龟厌一阵的恍惚。
提鼻嗅来,却又是一个似曾相识燕归来。
心下一沉,那“驴象之相”便又撞入心怀。
遂,一声哀叹出口,道了一声:
“果然是它”
便用脚点了“韵坤”自半空一跃而下,入得那大相国寺寺内。
抬眼,弥勒殿前广场空荡荡了寂静,左钟右鼓,亦是一个人极罕见。往日僧伽穿行,人潮涌动之地,此时却如同一个荒山野岭一般,让人看了心下惴惴。
落脚处,便见有寒雾散开,露出脚下那铺地的青石。
见那寒雾贴了地缭绕,那龟厌便是个眉头一皱。恍惚间,又到那汝州郎中的草庐之中。入眼,却是一片黑洞洞,雾霭霭。
那“韵坤”仿佛也感到了这寒雾不祥,也不入鞘,一个翻飞抖出一朵剑花,稳稳的落在龟厌身侧,悬空护持。
刚要举步,蹚开那寒雾,寻了这黑气的出处。却听得有人厉声喝问:
“贫僧罗汉堂觉广,道长何人?!”
随之便是一禅杖顿地之金鸣。一众护寺的僧众呼啦啦于大殿前呼啦啦撒开阵脚。
咦?怎的要打?
龟厌心下也曾听闻这大相国寺的“金身法会”,亦是知晓,这济尘禅师的金身是如何到的这相国寺内。
心下便是恶了这些个“道化五谷”只顾了吃喝贪嘴的和尚。既然要打一场,才能见这往日的故旧,便也懒得与他解释,伸手提了剑喝道:
“济尘禅师遗骨何在?!”
见那龟厌来者不善,那护寺的僧众且是禅杖、戒刀并举,高生叫喊了将龟厌围在当中,喝道:
“寺中清净之地,请道长速回!”
龟厌见这阵势,心下便是一个恼怒。
索性使了性子,将那手中“坤韵”撒了一个剑花怒道:
“把你这痴昧贪嗔的和尚……如何敢言佛前三宝!”
说罢,便是提了剑杀将过去。
霎那间,便使出一番好手段,见舞剑飞花,风卷残叶与那护寺的武僧战成一团。
说这龟厌真的不惧这佛法麽?敢在佛前舞刀弄枪?
怕?他确实不怕。他不用雷法轰了眼前的这班和尚,就已经算是尊重佛法了。
都是修道之人,便压了了“坤韵”的怨气,打退了他们便罢。只是着剑身拍了光头,拿长柄磕了肩膀,也是不肯下得一个死手。
那护寺的武僧也是职责所在,见着道士手段凌厉,也不敢含糊了去。
于是乎,便是一个一拥而上紧紧的缠了那龟厌,使出各自的手段,断不放那龟厌前行。
且是一阵好厮杀,却见龟厌处处留手,那班僧众苦苦支撑,且战且退一路过了弥勒殿,缠斗至寺内大雄宝殿前。
却见那觉广和尚跳出圈外,站在大雄宝殿台阶之上。
去了袈裟,挽了海青,露出半壁的金刚横肉,单手立掌于胸前高叫:
“道长速去!佛门重地,不可造次……”
龟厌却不等他说完,朗声回道:
“济尘禅师法身何在?!速带我去见!”
这话说的没得商量,那觉广和尚无奈,双手嗑掌,顿时那罡气震了海青激荡,气浪吹的一个须发飞扬,口中念叨:
“般若波罗蜜多……”
随那佛法咒语,便见那脚下台阶石条滚动,殊不知却有千斤的力量自脚下滚滚而出。那气浪如虹,震的那班护寺僧众一个个站立不稳,纷纷后撤。
那龟厌见气浪揭砖掀瓦的奔来,脸上却是一笑。将那“坤韵”单手负了,踏了一脚下去,便将那翻石动地的气浪撞回,两下向激,便是一个气浪翻起,将那铺地的石条荡起,让眼前的一班的护寺僧众纷纷倒地。
遂,又在手里掐了个雷诀,叫了一声:
“来!”
一字出口,便见那夜空之中隐雷滚滚,地面之上金蛇乱窜。灵光闪过,掀起狂风猎猎,遂即,便聚于龟厌身侧。
待到电光火石,烟雾散尽。眼前哪还有那个蓝衫的道士?却只见一个降世的杀神,临凡的恶煞星君。
却在此时,一道身影猛然落在两下之间,叫了声:
“慢来!”
那龟厌定睛看来,却见是济行和尚背了那丙乙。
济行放下那还在沉迷于,适才飞行于夜空中,呈欣喜之状的丙乙,望那龟厌双手合十。见那和尚,却和方才的话痨幻若两人。饶是一副得道高僧面目。
举手沉稳,举止有度,向那龟厌道:
“劳烦仙长收了神通……”
这突如其来的改变,却是看的龟厌心下一阵恍惚。
心道:你这厮!这脸着实的要不得了?刚才还是胡搅烂缠的一副泼皮嘴脸,这才几时不见,便是换下夜行,穿了百衲。这一副苦行的打扮,看上去也是个仙风道骨道貌岸然。真真的是一个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啊!你刚才调戏人媳妇的劲哪去了?
心下骂了他倒也不想与他搭话,且将手中雷诀散了,叫了一声:
“回!”
那“韵坤”省事,半空中挽了个剑花一个呼啸,便回到鞘中。
于是乎,一切海静宴平,倒是一个波澜不惊。
龟厌且不理那济行,上前拉了手脚,看了丙乙先生。
那老疯子倒是一个兴奋,指手画脚的与龟厌说刚才那凌空飞行。那帮护寺的僧众也是个委屈,平白无故的就被人掀了几个狗吃屎。纷纷上前躬身叫了声:
“师叔……”
那济行看了觉广和尚,柔声问了一句:
“觉明何在?”
便见那觉广磕绊了一下,小声道:
“且……且在资圣阁护法……”
这话答来,且是让那济行禅师面上疑惑,看了他一眼道:
“荒唐!资圣阁祥瑞之地,要他护得什么法?”
说罢,却又是一怔,便向那龟厌看去,做得一个恍然大悟状,叫了声“阿弥陀佛”便合掌道:
“劳烦仙长随老衲前往。”
龟厌听他这声“老衲”便是个心下又气,不想理他。只迎合那丙乙兴奋的诉说“嗯,啊”的应了,扶了那丙乙先生起身。
这番操作着实的让那觉广和尚不能理解。惊诧了看了那龟厌领了一个兴奋无比的老头,心下饶是一个狐疑。
但见那济行和尚迈步疾行了头前引路,也只能紧紧跟了也不敢问来。
济行和尚,见他不解,且走且与他道:
“此乃仙长龟厌……”
那觉广和尚听了,这才恍然大悟,惊讶道:
“且是和两位师叔,于汝州共战青眚的那位仙长?”
见他师叔点头,那觉广和尚差点哭了出来,带着哭腔高喧佛号:
“阿弥陀佛,可算来也。”
龟厌听了这哭包呛来,心下便是一个奇怪。
咦?
要知道他妈的我这么有名,刚才好歹报出个名号,且也好过与这般秃驴胡缠。
但看这觉广和尚怎的好死不死要哭了出来的模样,顿时心下便也生出个大不祥来。
倒不是这和尚那开了光的乌鸦嘴,此番却真真的是个大不详于他!
一帮和尚拥了龟厌、丙乙,一路到得那资圣阁。
眼前的情景,却让那龟厌一愣。
心下道了声:怪不得寺中无人。
怎的?这相国寺内,但凡有点道行的高僧都在这了。且是将那藏经阁为了一个水泄不通。
见那些个僧众一个个盘腿坐了,蹙眉苦脸哆哆嗦嗦施法念经,那面相看上去却是一个个的大不善。
见那和尚,饶是一个如身至冰窟,其身瑟瑟闭目苦撑。
越往里走,便见那近处僧众已是面挂寒霜。
然,便见那台阁之上,被擦了胭脂,披了袈裟的济尘禅师金身前,那觉明和一种高僧,且是一个个气若游丝,霜挂全身,堪堪非命也。
龟厌看罢也是吸了口凉气,那身边的丙乙倒是来了精神。
上前一阵的扒眼看舌,搭脉听心,且是忙的一个不亦乐乎。
那济行呐呐道:
“我佛慈悲!不善也!”
龟厌听了这“不善”,却心下道:你这贼秃,旁下无人之时再与你算账,现下倒是顾不得你。
却在想了,便觉丙乙先生拉了他的衣角,回头便撞上这疯子老头满眼期望的眼光。
心下道:不消说了,倒是自家出门不看黄历,又遭那血光!
于是乎,便也是个一言不发,随手抽出了“坤韵”,将腕子在那剑锋上一抹,伸手与那丙乙。
丙乙先生见血出,倒是个眼疾手快,从和尚处抢了个钵盂过来,口中念念有词仔仔细细的接了去。
遂,又絮絮叨叨的将龟厌的血撬了那些和尚的嘴,硬灌了进去。
那龟厌裹了伤口,抬眼看那台阁。
再见这济尘禅师却亦是一个不坏的金身。
回想了彼时,与这济尘、济严两师兄弟共战青眚,是何等的威猛。现下再看了这葬经阁内,这一众和尚的狼犺,心下也只剩下摇头。
心下一糊,便想起那担架之上济严法师,强伸手,在他师兄身上攀了一把,便被亲兵抬了去,那手却在那里空空的一抓。心下又是个凄然。
且望那台阁内,济尘的金身,口中喃喃:
“禅师一向安好?”
却不曾想,此一声“安好”出口,便见那济尘禅师金身枯骨震了一下,深深塌陷的眼眶之中,两行清泪潺潺而出。
随即,那金身便化作泥土之色,随即崩裂来开。
片片散落,触地崩作齑粉。
众僧见此便叫了师叔、师爷哭嚎成一团。
且在那僧众哭嚎之时,却见一团黑雾如鸡蛋大小,从那齑粉中猛然飞出,却见那物已经几化成型,如同一个黑丸一般。又好似浑浑噩噩不辨方向,原地滴溜溜转了去。
龟厌眼疾,且是认得此物乃青眚的内丹,遂急急叫了声:
“坤韵!”
那剑听喝,仓啷啷一声脱鞘而出,便见那剑光内的寒气层层压压奔那团黑雾缠去。
然,那团黑雾彷佛还残存些个心智。见那“韵坤”来者不善,慌忙私下乱窜了躲避。
然那“韵坤”却个不依不饶,上下翻飞了与它纠缠个不止。
霎那间,那资生阁中怨气皑皑,让人心生不满,见那众僧被那怨气所伤,一个个自怨自哀。
佛法修为高的,便一个闭目凝神而自保,修为浅薄者,便不能再看了去,绕是一个个磕头碰脑,自掴自面口中絮絮叨叨,念念有忏悔之词。
龟厌见此,也不敢耽搁了去。便自怀中拿出龟甲,手中残血将那龟甲抹了一个遍,顺势抛将过去。
见那团黑雾随了龟甲滚动,丝丝绕绕的被那龟甲纳入其中。然,黑气入内且又是一个不甘,却又将那龟甲顶得翻震不止。
见那龟厌自怀中拿出紫符银箓,抖了一下,叫了一声:
“伏法!”
一声敕令,便见那紫符银箓如电光火石般的望那黑雾疾驰而去。一个金光大山,便稳稳的贴在那龟甲之上。
龟厌栖身上前,扯出天官印砸在那符箓之上。
一声法咒念过,见那震动稍有减缓,便又扯出符咒将那龟甲缠了一个结实。
作罢,便稳稳的将那龟甲按在地上,口中问了:
“寺内可有朱砂?”
那济尘听罢,便疾呼僧众取之。
那位问了,这和尚庙里怎会有朱砂?
咦?怎的没有?
这一班和尚,从那汝州请回济尘禅师的金身之时,便将那朱砂罐子一起抬来。
这朱砂的罐子虽于这寺庙无缘,然却,也能砸碎了与那信男善女散福,换来了大把的黄白之物。
然却,也要想了个长久的生意,且还剩了不少下来。
不想,这如今却是派上了一个保命的用场。
倒是可惜了那刘混康,千辛万苦爬冰卧雪寻来的上好的朱砂。
龟厌自是认得自家的东西,只能瘪嘴看了这碎如齑粉的朱砂,心下也是个无奈。只得续道:
“取金物,寻干燥之处悬空置之。下,炉石雄黄成粉入地三尺填埋!上敷白茅!虔诚敬慎。切不可沾水,不可再动,不可见任何血污油腻!不可见天地,不可女眷近身!速去!”
且是这“五不可”一声“速去”出口,饶是让那门外众僧一番手忙脚乱。
倒是众人之力可担山填海,不消片刻便收拾出了一个停当。
用大的铙钹盛了朱砂,置那青眚内丹于内,慌慌的跑去,悬于寺后塔林禅亭之中。
一切停当,那龟厌重将那铙钹合扣了封死,新贴了紫符银箓。
一场忙碌下来,便觉那湿寒之气锐减,这偌大个寺院又见祥和之气。
倒是这么好收拾麽?
此时尚可。再耽搁几天就不好说了。
只不过,那青眚在汝州已被那旱魃戾气所伤,加上先天八卦的“河图镇”法力斩杀,彼时就只剩一个内丹。
又被那济尘禅师自破舍利困于金身之中,已经被化去了许多戾气。
如今这看这内丹,倒是个不可凝结成型。仅以鸡子大小的黑雾示人,而不成实体也。
那人说了,怎不用那旱魃除它?
济尘、济严两位禅师且是这般的想过。
怎奈何,却是一番造物弄人,人算不如天算。
原本那济严法师生前有言,将师兄济尘的金身,并自家的尸骨同葬天炉之侧,与虫蚁结缘。
说白了,就是在天炉边寻块地埋了。
如此,既有“河图镇”法力震慑旱魃,又能通过旱魃的戾气化了那青眚。
如此一来,也不乏是个两全其美。
无奈,世间有心者颇多,寺庙僧伽耶不能免其俗念。终是将这慈悲化作五谷天了口腹之欲。
果然是一番因果使然,万般的不由人。
有道是:
恒顺众生言方便,
终将慈悲换祸端。
阴阳不离颠颠倒,
说是因果也是缘。
第71章 剑指东南
一场忙碌,终是封禁了那天青的内丹。
龟厌却抱了“韵坤”呆坐在相国寺的后山塔林内的小山上,冷冷的望了禅亭处的灯火通明。
看帮和尚将忙碌了放置那封禁青眚内丹的铙钹,却觉一阵疲惫袭身。
倒不是身累,却是个心累,却是怨了这青眚之事,饶是个没完没了。
终是与它有缘,得三见。
一次便在这京城,一个照面,就让自家的恩师,连同一众师兄兵解了一个身死道消。
二次,且在汝州,一场酣斗,便折那济尘、济严两位禅师去。
此番再见,也不敢说出一个功德圆满。
却如那星君的话来,此物倒是比他还难缠。
眚,五行之一,天地造物,倒是不能灭了去。也只能暂时封禁起来,让他不能作恶而已。
且在想了那些个与这青眚结缘之人,却听得寺内一声钟响。
便见那些个还在忙碌的僧众,一个个合掌望了寺内跪拜。随即,便是一个哭声四起。
那龟厌心下明白,此乃丧钟也!
不刻,有僧匆匆来报。
丙乙先生虽医术精湛,然却拼了全力也是一个无力回天。
觉明和尚,并罗汉堂几位利济尘禅师遗脱较近的长老,各自散了舍利之光。
龟厌不言,望那寺内钟响之处,心下暗自数了几声钟响。且是一声叹息。
倒是怨不得旁人,自家爬冰卧雪苦苦求来的灾祸,终是饶了条命去。一丝魂魄去往西天极乐世界,找那佛祖理论是非功过去者。
此乃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此间处理妥当,便见那济行和尚匆匆而来。上前双手奉上龟壳,倒是个两下无言,便领了众僧盘腿于那悬铙钹四周,高喧佛号,念诵经文以期化解那青眚的戾气。
那龟厌这才松了口气。
手中擦拭了那龟壳,心中念了救苦救难天尊,心下也是惴惴的道了一声“侥幸也!”。
见此间自家事毕,然,宋邸家中还有一堆的事来。便揣了龟壳,拍了腿站起。
那济行和尚远远的见他起身,便舍了众僧望他而来。
龟厌倒是心下厌烦的道:莫要来!你来了我还得跟你这话痨和尚辞行。真真的不想与你再说一句。
于是乎,便心有怨气的唤了一声“韵坤”。
然一声过后,却不见那口剑回鞘,且是悬了半空,剑尖颤巍巍的直指了东南!
咦?
倒是奇了。
那“韵坤”自跟了自家也算是个乖巧,这般不听招呼的也是第一次。
龟厌看了疑惑,便起身过去以指弹那剑身,叫了一声:
“跑路了!你倒是愿意听他唠叨?”
然却见那“坤韵”挨了一下,却依旧一个纹丝不动,剑尖直指东南。
此态,饶是让那龟厌心下一惊,低头掐指算来,那剑所指东南,且是何地所在?
济行也见此异样,也是一个快步近身,问了一声:
“有何不妥?”
龟厌却是个几算无果,倒是心下恨毒了自家彼时的惫懒,为何不将那堪虞之术学的一个明白?
无答,紧紧的盯了那悬空的“韵坤”剑锋所指。
索性,掐了一个剑诀出来,心道,且随了“韵坤”去,看看能到什么地方!
想罢,遂道了声:
“去!”
那“韵坤”得了法令便疾驰而出,一路穿屋越墙瞬间不见了踪迹。
济行适才也是见过韵坤与那青眚缠斗,亦是知道这剑的手段,且望那龟厌惊呼:
“倒是还有!”
喊罢,便自怀中扯出了甲马就往腿上绑。那龟厌倒也不愿意看他手忙脚乱的瞎耽误功夫,伸手一把提了那和尚,叫了一声:
“走也!”
说罢,便是一个飞身,拖了那和尚追那“韵坤”而去。
说那这两人追那“韵坤”刚刚出得相国寺高墙,却被眼前场景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怎的?
且是一个患者相枕,病者如麻!
这相国寺的后山外原始一条街,唤做寺后街。街道不宽,能容一车。
却也别小看了能容一车的街道。
此地繁华,却是超乎你的想象。
便是借了那大相国寺香火鼎盛而在此成市。
这条小小的街道也成了一个商贾云集店铺林立,佛事用品,香果四供、佛祖塑像、挂珠手串且是个一应俱全。
此集自唐便有,彼时也只是个集,并无坐贾的店面。
自宋开国,行废坊立市,百姓可沿街摆摊开店,自此才有“街市”二字。
于是乎,此地便是化集为市,坐贾店铺经得百年也是个百年的老匾众多。
除那佛事之外,也有民间灶王、家供的真君、桃木的符咒。更有那存世的古籍、传世的旧货、先贤的留痕。
那叫一个文玩字画、古董、奇石应有尽有。
然,此街的妙处且不在于此。
拐角处倒有一个好去处!
此处虽无店铺商行,倒是一个“列槐数百行为隧,无墙屋,诸生朔望”之地。
买卖双方拿的却也不是些个货物。净是些个“经、传、书、记、笙、磬、乐、器”于此地或售或易。
若遇有缘之人,分文不收让了去的,在此处也是个平常。
且是一番“雍容揖让,论义槐下”,引来一众文人骚客,诗书的男女常聚于此。
现下应还是有的吧?
少时曾随家父去过,虽是个土路泥泞,然两边店铺却是个云集。更有那铜货地摊,摆在路中间留客。
熙熙攘攘倒不见那摊主叫卖,只等有缘之人蹲下观之,倒是少了“商家漫天的要价,买家坐地的还钱”的聒噪。
行至期间倒是恍若隔世,虽容容熙熙却也是个少闻人语。
就因如此,这寺后街倒是不如那寺前街那般的热闹。
那前街便是一个打把势卖艺、魔术、杂耍之地。与那后街并称文武。
住户,也尽是些个那练小翻跤场,抖大幡的力士。
每每出街,便是一个个敲锣打鼓,扯了嗓子引过来往,叫卖了金疮的好药,大力的神丸。
据说宋时,更有那群众喜闻乐见的“相扑”之术当街开练,饶是一番香艳的鼎沸世俗的热闹。
不过现在时看不到了,这玩意搁宋朝就是个伤风败俗,看那玩意,当心警察逮你。
山门之外,便是一条沿河的大街,一场美食玲琅的饕餮将那前后街市相隔开来。
那些个油炸的、火烤的、清蒸的、水汆的、地上跑的,天上飞的,水里游的,树上爬的,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玩不起的,那叫一个应有尽有,而且,这小吃市,却是一个通宵达旦,灯光如昼,映了河水。
饶是一路吃喝下来,且花不得几文大钱,便是肚涨如鼓,饭顶嗓子眼。
然,美食尽在眼前,却又是个心有不甘,却也只能望那美食心中悻悻,只怨自家眼大肚子小。
你这样说就有点严重了,哪有让人快撑死了也要吃的东西?
你还真别说,你没见过的不一定就不存在。我眼睁睁的看到过一姑娘,实在吃不下去了但是还想再吃。
怎么办?
不怎办?
去路边抠的吐出来,再去继续战斗的!
有这这美食便也是个罢了,然,那些个吃食的叫卖声声,饶是个特色,于这汴梁所独有。
一声吆喝,其声悠扬,绕梁三日而不消。且是撩动多少旅居他乡之人的愁肠,又强将多少人的魂魄,拉回北宋的汴梁那喧嚣的夜晚。
此前后两街集市倒是文武相对,阴阳相济,绕是一个相得益彰。阴阳之间便是“民以食为天”的点睛。
然,在北宋却又是一番景象。
在宋,这大相国寺不仅是当时全国最大的宗教场所,同时还肩负另一个商业职责——当时世界最大的贸易转运市场。
据北宋学者王得臣记载:“都城相国寺最据冲会,每月朔望三八日即开,伎巧百工列肆,罔有不集,四方珍异之物,悉萃其间。”
又《燕冀治谋录》有载:“东京相国寺乃瓦市也,僧房散处,而中庭两庑可容万人,凡商旅交易,皆萃其中,四方趋京师以货物求售转售他物者,必由于此。”
闲话少说回到书中。
说这寺前后街集市较之现代且是有过之而不及也。
又是年下,每天说一个数十万人的来往聚散也不为过。
然,见者眼下患者如麻,又是一个人来人往之地,且是让那姑苏城的惨景撞入心头。便是一个五省通衢之地,一场疫病就能使出一个封城断江的惨烈。更何况是这人口过百万的京都汴梁?
此事不消说来,想想都是一个胆寒。
于是乎,也顾不上去追那“韵坤”,赶紧蹲了身,抠了那病者的口鼻闻了涎液,又拿了手腕。入手,觉其脉象上倒是没有“伤寒少阳”之状。遂又令人扯了病患的冬衣细细的查看。
一番看来,不见黑斑,不见高热大渴,不见吐血。便也是松出了一口气,稍稍放些个心来。
心道:倒不似那姑苏的疫病。
然,观其症状,倒是如同汝州众人被那青眚戾气所伤相仿。又与那资圣阁内那帮身死道消的僧众一般,皆呈恶寒失水之状。
两下相交了想来便是一个可断,此乃青眚戾气所致。
与汝州,便见过丙乙先生神鬼的手段。此番有这疯子老头在,便也是个不足为虑。
虽是如此,这一地的病患看上去也是个让人心里发麻。
低头,看那病众裹了衣衫瑟瑟而抖而不可自抑,口中声声了哀嚎。又看了那病患的亲眷端茶递碗,情焦气躁来往期间。却也是一个疑窦重重。
没道理的,那青眚内丹已被封禁与寺内后山禅林,这寺外怎的又凭空多出这许多的病患来?
济行和尚亦是查了那病患症状,心下回想那姑苏情景,也是一个一口口的凉气猛抽,口中高宣了佛号。
然听那龟厌一声:
“不似姑苏……”
便也是稍作了一个安心。起身擦了手,望了龟厌急急的问了:
“怎处?”
龟厌见他问来倒是个不急。看了那满地的病患哀哀,道了句:
“丙乙先生来此便可!”
济行的了此话,便又将那秃瓢脑袋拍了一个山响,懊恼了叫了句:
“怎的把你爹给忘了!”
龟厌却未理他。
心下所想,既然是青眚戾气所致。想那青眚戾气,且不失封禁了它的内丹就算是一个了了。
找到那青眚残躯收之,便是去了根源。
然,心下又是一个茫然,望了眼前却是一个犯愁。
怎的?
还怎的?
这黑灯瞎火的,你倒是让他到哪去找那青眚的残留去?
诶?不是那“韵坤”给他指明的方向吗?就在东南!
东南?东南只是一个方向,不是个具体的位置。别看就两个字,那可大了去了。
那“韵坤”追了去,到现在也不见它个踪影,饶是让龟厌心下砰砰的打鼓。
丙乙先生纵是是个天纵之才,这多的病患,挨个看了也能要了这疯子老头的命去。且得有些个帮手与他。
想罢抬了眼望去,却只见那开封府的衙役人人杂布蒙了口面,远远的拿了铁链封街,其中却鲜见朝廷医官的服色。
且在想了那里有医者,却猛然想起宋邸那英招之下,还有一帮医者以义父之名,爬冰卧雪了给人义诊呢!
怎的把他们忘了?
于是乎,心下一喜,便点手叫那街口当班的衙役来。
那班头自是认的龟厌,听了喝慌忙跑了过来叉手。
咦?说这开封府的上下都认识这龟厌麽?
你还真别说,基本上都认识。
人家是现任开封府牧的干弟弟,不认得他?你就等着吃暗亏吧,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那些个开封府的衙役、捕快也是在这街面上常来常往的,这点保命的情商还是有的。
龟厌见他来了,便问了一句:
“可识字?”
然却见那班头将那脑袋错点摇散黄喽。
那龟厌便又是一个无奈,望他道了一声:
“转了身去。”
那班头只听喝,也是个不问,“唉”了一声便是转身。
龟厌也不客气,一把扯了那班头的官服,露出内衬的白衣。
又揭开手腕上的包扎,沾了那伤口上的血刷刷点点与那班头背上写了,口中吩咐道:
“背了它去,示与那我家门口医者看了,他们识字……”
话未说完,便见半空一闪,那“韵坤”凌空扎下,稳稳的停在身边,那剑尖依旧颤颤的指了东南。
龟厌见了大喜。
便匆匆写完,又自怀里掏出天官印,啪的一声押了上去。
疾令道:
“速去,此事不得有误!”
那班头也知晓此事紧急,便也不拘礼数,那叫一个撒丫子一通狂撩,直奔那宋邸而去。
龟厌见他跑去,心下也不敢耽搁。
叫了一声:
“韵坤!”
见那剑飞驰而来,龟厌便一个纵身跃起,稳稳的踩了那剑欲走。
却见济行和尚,慌忙在腿上绑了甲马,急急了喊道:
“仙长携带我则个!”
龟厌回头看他道:
“请丙乙先生来此坐镇,有他领了医者,此地无忧……”
说罢,掐了剑诀挥出,口中叫了一声:
“去!”
便见龟厌踩了剑一声呼啸,不见踪影。
那济行看了却是一个原地呆呆的望了,心下却是一个怅然。
回头又看了满地的病患,也是一个不敢耽搁。
亦是匆匆绑好了甲马,默念了咒语,飞身去寺内接那丙乙先生来此坐镇。
第72章 效吾师之行
上回书说到。
龟厌济尘跟了那韵坤到的相国寺外,却见寺后小街之上病患如麻,躺倒无数。
心下惊诧,也顾不得追了韵坤去。慌忙叫了正在封街的衙役,去宋邸唤那些个医者前来,并叫那丙乙先生来此坐镇。
咦?
这班开封府的衙役也是个惫懒,有空封街,却上报了太医院?
哈,此时,便是上报了太医院也是个枉然,你是开封府,不是朝廷。太医院也不会听你开封府的使唤。
那也得先报了上宪?让那太常寺处置?
人家大大小小都要过年,在家老婆孩子热炕头没人搭理你。
说那太医院的主事真真的敢对此视而不见吗?
这倒是有些冤枉了他。
此时这人正在那宋邸门前苦苦劝说那门前吊唁正平先生的医者们施以援手。
然,这太医院的院判的苦苦哀求,似乎对那些医者不大管用。
一则,人家不吃你家的饭,便不受你管。而且,这里面还有很多人是替那医圣正平鸣不平,从太医局挂印辞官出来的。聚集于此也是带了些对朝廷的怨气。
二则,这些人只是来吊唁正平先生,病人自来,我免费看了。
尽管是自觉自愿自发的,但是,也是大家约好的。
倒是不敢贸然离去犯了众怒。
于是乎,对这太医局的官也是你说你的,我忙我的,跟你说一句话都嫌费牙。
这本身就因正平先生的不公,而心生怨怼,那就只能是一个你姑妄说之,我一句也没听见。
诶?
不是还有太平惠民局吗?
怎也不见个动静来?
此事说起来也是个麻烦。
太医局原先医圣正平在位之时,太常寺倒是不敢打这太平惠民局的主意。
然,正平先生因那“真龙案”坐窜上海务之后,太常寺就借机将那惠民局从太医局收回。现下为太常寺的直管单位。
咦?
太常寺收回太平惠民局干嘛?
不干嘛,有利可图呗!
太平惠民局,下分分两所,一为医所,负责诊病。另一为熟药所。负责重要熬制。
医所无利,但是,这熟药却是个有大进项的。
怎的有个大进项?
这话说的。
草药也是钱!而且,这里面有政府采购的。有大钱出入便有得油水可捞。
采购,姑且不说它。每年你得有损耗报废吧?
如此,便能以好充次,熬制的损耗为由,换些个好草药出来。再出资弄个店铺,这就能卖钱。而且,都是政府原先采购的,便是个无本的买卖。
再者,太平惠民局也是个公家单位吧?朝廷也会按时划拨吧?也会有自己的银库吧?
拿这些钱出来,也能做些个借贷与别人用了,这样也能收到不少的利钱。然,这利钱麽,究竟回流入哪里,且是个不得而知。但是,绝对不会再入拿太平惠民局的账。
你去查?账上都一笔笔记得一个详细,不过就是没钱。只要有这笔账,你就是再查也没多大的事。顶天了,就是让你赶紧催收贷出去的款项。
咦?
他们真敢这样干?
哈,别说一个小小的太平惠民局,就连国库里的国帑他们都敢这样玩!要不然也不会让那皇帝震怒,说出“百年之积,仅存空薄”之言。
那倒都是些个贪官吗?
不,不,他们还算不上贪官,官员贪腐属于个人行为,和这些个人搭不上边。
咦?这还不算贪?
这个嘛……贪,也得看谁贪?贪的脏归谁?
私人贪了那叫贪腐,一点都不带掺假的。但是,如果为了集体和党团去贪,那就是另外一种说法了。
还有为集体贪的?
有,而且很多。这种行为基本上贯穿了咱们的上下五千年。
就宋来说,这两党争来斗去的一百多年,你得扩大势力吧?你得收买人心吧?你得培养新人吧?
这些可都得拿出些个真金白银的!而且,数量也不会小到哪里去。
因此,这玩意应属于集团性的贪污行为。
想杜绝这种为集体而贪的行为基本上无解。
因为你面对的不是一个贪官,而是后面整个事涉朝中大员,文武百官的党团。
你且去查,那些个有贪腐嫌疑的官员,那官当的,只能说是一个清如水廉如镜。小偷来了都得扔下个三瓜俩枣哭着走。
即便是把他们的家给抄了,掘地三尺也找不出几个大钱来。
所以,碰上这路的你查他没用,你得去看一下新、旧两党的私库,那叫一个富可敌国。
而且,新旧两党都这样干,那叫一个豁牙吃肥肉,肥也别说肥!
查?谈何容易?
然,这元佑旧党这些年也是个不济。
失了后宫主子那些想当“女中尧舜”的恩赏支持,皇亲国戚也不敢去填这无底洞。
彼时,宋正平接手太医局后,直接将太平惠民局归到太医院属下。
这一下便是要了亲命了,直接将这太常寺妥妥的变成了一个清的不能再清的清水的衙门。
元佑党人倒是不敢去打这御一品太医的主意。
咦?怎么不敢动他?
第一, 人说的在情在理,医药不分家。治好治不好的,那是要担责的。
二则,宋正平近圣躬,一言一语可直达圣听!
而且,皇帝也愿意听他的。并不是它宋正平说话管用,而是皇帝也想抓财权。更不想跟他爷爷一样,爹死了都没钱埋,放在大殿上挺尸。
而后,便又被那宋粲一同打死老师傅的乱拳,抄了他们汝州的后路。
即便是断了他们汝州瓷贡的大进项,也是一个敢怒不敢言。
然,就在此时,朝堂之上出了吕维这个奇葩。一个“真龙案”便搬到了那宋正平。如此,倒是让那元佑旧党得了天大的机会,得以重拾太常寺权柄,一并从太医局收回了那太平惠民局。
太医局本就隶属太常寺亦是无话可说。
不出事到也是个你好我好大家好。但是一旦出事,那就是个大麻烦。
也就成就了现在,这太医局郎中无人可用,无药可发,只得厚着脸皮跑到这宋邸来,苦苦哀求那旧日同僚。
说这党争,就能使得朝廷的官员如此不堪麽?
嚯,这话说的!
这也叫不堪?
你真真太小看他们了。
不堪之事更甚者还有很多。
幼时,曾被司马光砸缸救友的智慧所倾倒。
后,读其《稽古录》、《涑水记闻》且是叹其才华,以偶像崇之。
此翁才华,还不仅如此,更有那史学鸿着《资治通鉴》为国人留下此等瑰宝。
饶是一个万世留名,其人格,堪称儒学教化下的典范!
然,因有缘看他写的《上哲宗乞还西夏六寨》之后,便深恶其人也。
不过厌恶他的不仅仅是我个人,以致当时就有人拿着地图找他抵面狂喷!
《宋史》载:……光亟召问,路挟舆地图示光曰:“自通远至熙州才通一径,熙之北已接夏境,今自北关辟土百八十里,濒大河,城兰州,然后可以扞蔽。若捐以予敌,一道危矣!”
我去!合着你这道理讲的天花乱坠,割地赔款坑国家也是一套一套的?你司马砸光啊!
仗打赢了也要割地赔款?
无论这道理多么的伟大,任你说的如何天花乱坠,反正我看了心里是极其的不舒服。
怕敌人报复?你怎么不连同汴京城一并给了他去?如此便是一个风吹鸡蛋壳,财去人安乐!
然,奇葩的还不止这货一个!那“女中尧舜”高滔滔这老娘们也他妈的允许他这样干!
这两朵阆苑仙葩!且是能堪比后世满清慈禧与那李鸿章。
不过你是自觉自愿自发的,人家李鸿章是被迫的!且是留下诗句,苦闷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劳劳车马未离鞍,
临事方知一死难。
三百年来伤国步,
八千里外吊民残。
秋风宝剑孤臣泪,
落日旌旗大将坛。
海外尘氛犹未息,
诸君莫作等闲看。
一首绝命道尽了此间的无奈。
确实是打他不过,只能打掉牙齿活血吞,来一个闷声受气。
你司马砸光倒好,打赢了还割地赔款?
况且,宋对夏尽管是常年征战,倒是罕占下风。而且,就实际控制地区,对那大白高夏也占尽战略性的压倒优势。
而且,解决国际领土纷争,只能是一条路——战争。不是你喊个“独立”什么的就能得到的!你得拿命换!不填进去几代人?压根就是在痴人说梦!
什么仁义道德?什么宅心仁厚?打完了再说!
即便是你不想打,别人也惦记你的千顷良田,物宝天华!
你司马光倒是个自觉、自愿。自发的割地赔款。这完全是自发性的、赤裸裸的卖国行为。
也不知道这个人儒家教化的典范性的人物,饱读诗书之人,读过苏洵先生的《六国论》否?
“以地侍秦,如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
且是一个崽卖爷田,不知心疼。
没准那苏洵老先生的《六国论》压根就是写给他看的!
说他一个为人“温良谦恭、刚正不阿”?
想来,便是将那“刚正”去掉,只留下“不屙”更为贴切!拉不出来屎,憋死你!
这心下不解,于是,便愤愤之情问与我父。
父曰:无他,党争也,无暇其他尔。
好吧,为了碗里的这点吃食连锅都不要了?你怎么不姓汪?
不说他吧,多说无益,说多了还生气。
回到书中。
说那太医局的医正在那宋邸门前苦求无果而犯愁。
万般无奈,便拱手向那门前忙着作知客的蔡京。
蔡京这会儿也挠头。
心道:这便是个难办。你这老领导御太医正平先生府内治丧,太医局也不见一个人来拜祭送行。这会子要用他这张老脸,你想起他来了?你的脸还真不是一般的大!别找我,我也没辙,怪只怪这事你们做的太绝。
然,就在这俩人大眼瞪小眼的时候,却见那捕快班头一路飞奔到的那医官面前。
见这厮踉踉跄跄直直的奔那医正而来。到的跟前那叫一个也不行礼也不说话,喘了粗气便撅了个屁股与他。
这大屁股,看的那医官一个既生气又无奈,心道:你什么身份啊?不与我行礼也罢了,拿个屁股对着我干什么?
本身在此苦苦哀求,且是丢尽了脸皮,费尽了口水。在这唇焦口燥心烦意乱之时,却让你这捕快班头拿了屁股对着我?这医正心下自是一个大大的不爽。
刚要出声斥责,却见那班头喘了粗气,手指了后背。
那医正便夺了手下的灯笼细看。这一看且不打紧,便是一个心下大喜!
怎的?
一下子看到了救命的稻草,而且,这稻草且不是一根。
怎的说?
首先,能拿这龟厌的血书,招募了这帮医者用命。理由很简单,你们家医帅的干儿子都写血书了,你们还不赶紧乖乖的跟我走?
但凡能让这帮医者跟了他去,无论事情如何发展,成与不成的便是他的一个功劳。且不管能不能成,他这官位便是保住了。
第二, 这太常寺欺人太甚,好死不死的平白要了太平惠民局去,给我们一个鸟蛋精光?
此番,定能参他个办事不力,纵祸于大!顺道,夺回太平惠民局这个小而肥的衙门。如此想来,真真的得一个两全其美!
便也不叫手下亲手拉了那捕快班头到得众医者面前,大声喊了:
“众位且听我一言。”
尽管这老官喊的辛苦,然,那些个医者们却是依旧说说笑笑,倒不曾听他说些个什么。
那医正焦急,便拱手向那蔡京,道:
“少保救我!”
却见那蔡京,那叫一个磨头便走。
怎的?且是不想蹚他这滩浑水!
于是乎,便也不顾身份,上前一手拉了蔡京,一手拉了那捕快班头,让那蔡京看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天官的大印。这打印那蔡京不认得,但是认得上面的字体——御手亲刻!
心下惊诧之余,也是一个不敢耽搁。遂,让人掌了气死风灯,细细的看了那龟厌血书。
蔡京看罢心下一震。
心道:此乃大疫之相!且在京城之中皇宫之下。兹事体大!非同小可!
想罢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对那医正道:
“此乃大疫也!初亥时见那龟厌道长和那丙乙先生一并出去,想必是为了此事。”
说罢,拉了那捕快班头又回到众医者的雪棚之前,高声道:
“列位先生,且听我一言!”
此话一出,倒是让那医者安静下来。
咦?
这蔡京说话那些个医者倒是个肯听?
想着蔡京,于这宋邸门前当着白事的知宾也有些个时日。又能塌下了个身段央告了周遭邻里,与些酒水吃食给他医者们。
晋康郡王来府拜祭之后,这雪棚、吃食,也是由他蔡京出面一番的张罗。与那医者端茶倒水攀谈的一个热络,虽说不上个熟识,也攒下了些许的人缘。
如此,倒是比那医官挨个作揖,说软话要强上一些。
众医者见蔡京有言,那交谈之声倒是小了许多。
见此,那蔡京便提了灯笼,照了那捕快班头的脊背上的血书,高声缓缓念来:
“小子龟厌,烦劳各位先生垂鉴:今见,相国寺后街集市病者如麻,伏地者过百,呈寒湿症状。小子无能,热孝未过,愧举义父之名,实为不孝也。于此泣血伏请,各位杏林同道相助。小子龟厌,扶灵叩拜!”
那蔡京将那血书念罢,那医者的雪棚中,便是一个丢针可闻,一片寂静。
蔡京见众人不语,心下道:这天造地设的舞台!这天赐良机!真真是个能让人再上云端!
便又将身站直了些个,昂首挺胸,望下面的众医者一眼,遂高声道:
“某,虽不才,厚颜尊正平先生为师。虽不是医者,却也舍得这身血肉!”
说罢,又拿眼扫视了那寂静无声的医者。遂,便是一个声嘶力竭的疾呼:
“愿效吾师之行,与诸君!战姑苏!”
第73章 弟子本无剑
说那蔡京一句:
“愿效吾师之行,与诸君!战姑苏!”
说的且是一个激情澎湃义正严辞。
也是搭上这上天着实的一个偏私,又与他了一个借正平之名,搭造了一个天造地设的舞台!
又是一个天子脚下,京城之内。天时,地利,人和且都被他全占了去,这运气饶也是一个登峰造极!
一番慷慨激昂之后,那蔡京便是一个转身,望那宋邸大门躬身三揖,然双膝跪地,再拜,起身三揖,再拜……
此乃大礼,受拜者若非“天地君亲师”断不会行此礼。
众人且是看了一个心中澎湃了,皆颤颤不能语。
寂静中,见那蔡京起身,回身又望那街坊躬身三拜,抬头便是一个泪目,然却面带歉意,望了众街坊道:
“仰仗各位父老,护我师灵位,某!自去也!”
百姓受其感染,纷纷拿了板凳批了桌椅拿在手中,应和了道:
“老太师自去,此处有我!”
得了街坊的回答,又看那群情激愤,那蔡京便是放下了一半心来。
怎的只是个一半?
不怎的,那帮英招之下的众医者依旧望了那尽力表演的蔡京,瞠目结舌。
这一番此地的热火朝天,彼处的沉默不语,却好似一个阴阳双鱼,倒是个黑白分明,相互不浸染豪分。
这井水不犯河水的,且是让那蔡京心下一个小鼓乱敲。
心道:怎的?还真真的让我自己去啊!啊!你们太坏了!
然,气氛烘托到这了,也是个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尔。
这戏还是要唱一个全本出来的。不然真就下不来台了。
索性,硬了头皮,再次躬身拜那街坊。
然,一拜起身,便起身仰头挺胸,头也不回望那街口而去。
看似一个毅然决然,那脸上却不掩心下的一个惴惴不安。
怎的还不安上了?还惴惴?
担心是应该的。
毕竟这帮医者里面,也有不少那太医院的经历。人家也是见过世面的,倒是不同那平常百姓一般,被两三句话给扇胡的一个不能自持。
再者,同朝为官积年,谁人不晓得你蔡京这“舞智御人”的口碑?
名声臭了,别说两三句慷慨激昂,你就现来一个口吐莲花,口若悬河的说出个大天来,也不是说挽回就能挽回的。
然,怕是真怕,这群医者之中亦是有人见识过那姑苏的惨状。期间,究竟死了多少医者?却也是个无人记下个姓名来。然这死去的,无名无姓的医者们,至今也没人给个说法。
倒是凭借了一身的血涌,医者的担当,一展“医帅”的白招黑字唤了去义无反顾。
其中艰险,断是再有心胆,也是个心有余悸。
谁也不想再来一次。
然看这眼下的宋邸之惨境,倒是怎的又与人一个心寒?
受过一次伤的,也别怪人一个冷眼旁观。行善,即便是份内之事,至少也图一个好话来。
咦?份内事,怎的还的让人夸了才干?
医生治病不假,但是,即便是现在的医疗条件再好,也是一个不治命。
生老病死也是一个轮回,再平常不过之事。
但是就这“再平常不过”也能闹的你一个身败名裂。
这话且不是乱说,看看现在的医闹吧。
不是不甘亲人的病逝,而是一个有利可图。
是为“以私驱天下,人毕不仁;以利驱天下,则人毕不义”。
仁、义都不在了,就不要说什么三纲五常了。
三纲五常都没有了,你又何必去严格执行了心下那份内?
况且,这伤且不是一次。此番,还有失去了他们心中的领袖,医帅正平之痛。
那是一种信仰的崩塌,不可言说。
所以,这帮医者不愿跟了去,也属一个理所当然。
然,那惴惴然的蔡京,行了大约数十步却依旧是个背后静悄悄。
且在犹豫了停步,却听那众沉默的医者中,一声苍老,沉沉道:
“少保先行,某,跟了便是!”
这句话说出,那蔡京眼泪都快下来了。心下拜了,暗自道:这那是医者啊!这他妈的就是救我于危难的活菩萨啊!
回头,便见一老医者让人拉了起身,背了药箱,拿了照旗,举步来在那宋邸门前三拜。
遂起身,口中念念叨叨,头也不回的跟了那蔡京脚步。
这絮絮叨叨的念了什么?
走近了,却听来那老医者口中念叨之言:
“……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
此言其声不大,只是喃喃自语。却听得那蔡京一个振聋发聩。心道:大医精诚麽?
心下道,虽不是为了我蔡京,然,以医入道,大家也!
遂,望了那老医者躬身拱手,应和了那老医者口中喃喃,大声跟了:
“……长幼妍蚩,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亦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
念了,遂,两人相视,相互击膀而笑之。
又搀扶了共同举步,街口留下一句那蔡京笑言:
“与我师我兄,共赴死地!快哉!”
这谁受得了?
况且,大家虽不知道京中疫情是个什么情况,但也是知晓姑苏的惨烈。
说是个“死地”,也不敢说是个笑谈。
于是乎,纷纷喊了:
“战姑苏!”
一声喊罢,便纷纷效仿那老医者背了药箱,拿了招旗,匆匆跪与门前,三拜了那院内正平先生的灵位,念了那“大医精诚”,跟了蔡京和那老医者而去。
这下轮到那太医局的医正傻眼了。
诶?我这脑子怎么有点转不过来?是我求这医者前往的呀?怎的且在瞬间,就变成了这蔡京当头?我是不是被人抢功了?
却也是个不甘心,慌忙招呼了手下,跟了那医者追那蔡京而去。
宋邸院内,怡和道长听得门外喧哗吵嚷,且不知因为何事,便心下惴惴的出得门来。
见众医者纷纷拜别而去,心下且是一个疑惑。
这不是正义诊的吗?怎的好端端的说走就走?啪的一下,跑了一个精光?
得嘞,找个明白人问了一下吧。
扭头便见那街坊们拿了吃食酒水与那捕快班头。
那班头且是蹲在那英招脚下喘息了歇脚。
见怡和道长站在门口,便赶紧推开了街坊,挣搓起来躬身。
到那怡和面前,也是个话也不说,便撅起了个屁股让怡和道长看来。
咦?刚才是一路跑来,喘息未定,不出来话。怎的现在歇了这半晌了,气也该喘匀实了吧?又不说话?
不是他不想说,这见人就撅屁股的,自己都怀疑是不是性取向出了问题!
只是这事太复杂,即便是有嘴,也是个讲不明白,也说不清楚。
那怡和见这大屁股撅过来,也是一愣。心下怪道:这是什么礼节?不说别的,这大屁股,一脚踹下去倒是一个爽快!
然,街坊举了灯球过来,才见那班头背上有字。
定睛一看,心下叫了一声“血书麽?”且在一愣,便看见了盖在他背上的茅山天官印!
心下又一惊,慌忙夺了气死风灯,挨近了细看来。
入眼,便认出那血书是龟厌笔迹,见那字倒是写的匆忙,下面茅山天官印亦是师尊留下与龟厌的。
看罢心惊,便也不敢多想。慌忙回身叫了一声:
“伯亮!”
那孙伯亮应声拱手。却见自家师叔忘了天空中的血月,指尖掐算个不停。见伯亮来,口中道了一声:
“取我剑来。”
孙伯亮望了那半空孤零零的血月,心下也是个不祥。遂,听喝拱手应是。
转身,便见那唐韵道长也是个匆匆,快步到的门前,又拱手叫了声“师叔”。
唐韵点头,放他进去,将身来在自家师兄身前,望了那天空血月道:
“适才算过,也没算出个吉凶……”
这堪虞天象本就是那唐韵道长所长,怡和听了这句“不知吉凶”便是个心下惴惴。
遂,点手叫过那捕快班头。
那班头亦是省事,便对那唐韵道长先躬了身,打了个揖。遂转身,撅了个屁股凑了过来。
唐韵看罢自家师弟血书,也是一个心下一惊,惴惴道:
“又是那物麽?”
却听那怡和道长无奈一句:
“是福不是祸!”
此时,见孙伯亮提了剑过来,那怡和道长也不多说,提剑在手,吩咐那孙伯亮道:
“好生照顾你师叔,我去去就回。”
听了这话来,唐韵且是不放心,赶紧拉了师哥,道:
“此处无碍,带了伯亮去者,好让此子有个历练!”
怡和听罢倒是无话,说是历练,若真是那物,估计能全身回来都难。毕竟一场酣战,茅山大半弟子连同宗师在内,虽胜,却也是个兵解道消!
且是“唉!”了一声,心疼的望了那孙伯亮一眼。却见那伯亮道长慌忙持剑拱手低头,道:
“弟子愿往!”
怡和看那孙伯亮,心下却想起他的师兄亦是被那青眚所伤,邪寒入体,终不得排解,苦挨了十日,堪堪非命于京中。
如今,再看此子,便是一个心酸涌上心头。
然,此时且是用人之时,让他去也是无奈。
却见那孙伯亮所持之剑却是那校尉宋博元所留。
心下奇怪,这孙伯亮与那师兄本是个练气士,出入只凭自身修炼的气剑,法剑这等物件,他那师父也不屑拿来。怎的今天他却拿了一把?而且,拿的也不是剑,而是那博元校尉的腰刀?
倒是在茅山就听过,这口妖刀邪门的很。
心下奇怪,便问孙伯亮道:
“怎的拿它出来?”
孙伯亮低头,愧色道:
“弟子本无剑,只拿来一用……”
说罢,却猛然抬头道:
“事毕定向龟厌师叔请罪……”
怡和道长却没等他说完,便打断了道:
“那倒不必,待回茅山,我与你挑一把好的来。”
说罢,便自兜囊请了令旗出来,手印交叠结了一个“六甲迷魂”法咒,遂以脚墩地,见灵气荡开法阵便开。
转身,将手中阵旗递与那唐韵道:
“守住正平先生灵位,需寸步不离。”
说罢,便高声叫了声:“伯亮”,两人匆匆的走路。
说那蔡京,带了众医者上了长街,一路奔那大相国寺而去。
此时,虽时已过正丑,那通宵达旦的汴京城内,亦是一个灯火辉煌。长街之上且是繁华如斯,行人如织,倒是一派歌舞升平之相。
猛然间,见医者成群结队匆匆而来,倒是有些个异样,引得游玩的百姓纷纷的避让。
然那沿街的药铺却是一个早早的关门,留下个叫夜的窗口。那蔡京便是指了那药铺,与众医者道:
“且去先拿了药去,一切皆有某家担待。”
那帮医者们也在烦愁,此番来,只是个义诊,这身上的药物本就带的不够,又只是些个应急的药物。
在宋邸门前与人义诊,便开了方子让病人再去药铺按方子抓来。
若真如龟厌道长血书所言,这后街已经是个“病者如麻,伏地过百”,那便是落得一个“我知道你是怎么死的,但是我没东西救你”的尴尬。
那位问了,行针不行麽?施针术也是中医急救的方式之一啊?非要等着熬好了药,再灌了药汤去?
数九寒冬,已过腊月,眼下就要过年了。
这天气,你让人大街上脱衣行针?
又是一个寒症袭体,本身就畏冷,倒是不等那病要他的命,只这滴水成冰也让病患撑不过个个把的时辰。
灌药汤下去,先祛了湿寒再说。
于是乎,便听了那蔡京那句“一切皆有某家担待”,上去便是一个个砸门的砸门,拆窗的拆窗,叫醒了那药铺的叫夜,敲开了药铺的门面,将那柜上的附子、肉桂、干姜、桂枝抢了一个精光。
店家叫夜的,本就是些个伙计,做不得主的!见着一帮呜呜泱泱的人进来抢,定是不依。一番争吵抢夺起来,却听那群医者皆言:
“京城蔡老太师所用!”
那叫夜的伙计,也是个空拳难敌四手,好汉子架不住人多,除了哭了爹娘喊祖宗,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帮“恶人”抢了去而无计可施。
咦?这不是打着蔡京的名义明抢吗?说这蔡京犯贱?找着被人殿上弹劾麽?
不,他这老货现在倒是盼着有人殿上参他一本。
而且,罪名越大,骂的越狠越好。最好能声泪俱下,撒泼打滚的那种!
平白的捞着这百年难遇的好机会,光是拉着这一大帮医生游街那是不够的!有人殿上弹劾了才算一个圆满。
做了好事,不光让老百姓知道,且也得让官家知道。
露些个马脚出来让人去骂,总好过自己去说。此间“夫善者,可为而不可言也。惟己不可言”的道理,那蔡京也是懂的。
况且,所抢的店铺且是些个元佑党无本营生。
咦?
怎的开药铺是个无本的营生?
也不能说是个无本,倒是有地方先给出了。
还有人出钱给他?
不是有人给他本钱。
他的本钱是不需要人给的。
钱,是从太平惠民局的账上借来的。药是熟药所以次充好搬来的。这店铺,进货都不要花钱,可不就是一个无本的买卖?
这蔡京在任多年,也是对这元佑党的私产知道的一个一清二楚,然却是一个无可奈何。
此番倒是让他得了一个机会,抢他一回也算是泄了私愤。
且不说那蔡京用尽心机,盘算了机关,但也是带了那医者到得后街集市。
众医者见那丙乙先生,早就带了些个开封府的衙役忙里忙外施救,便是一个义不容辞。
一个个奔了进去,各自寻了病患搭脉的搭脉,望诊的望诊。
济行禅师见那医者到矣,便再也压不住那心性。便带了甲马纵身于那高楼屋脊之上。
然,两眼快要瞪瞎了的一通苦找,也难寻那龟厌半点的踪迹。
说那龟厌被那“韵坤”带哪去了?
没带他去哪,此时,这一人一剑就在这皇宫大内。
咦?倒是怪哉?
怎的跑皇宫去了?
第74章 赤焰龟甲
上回书说到。
那龟厌一路向东南,被“韵坤”带到了皇宫大内。远远的便听见那宫墙之内的厮杀之声。
青眚元神、内丹虽是被封,这逃出的些许残余便是没了心智,残了修为。
然,毕竟这“眚”也是个天地无常之物,虽是些个残余,但那戾气还是有的。
只是借了本能驱使,寻了自家的元神去。
那位问了。这“青眚”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这玩意儿我也说不上来。但各个朝代的《五行志》上都有他的记载。而且,饶是个不祥之物,每次出现基本上都会引起寒灾,重者能让万里两天一个颗粒无收。
但是,这玩意儿的记载有是有,却也没人说了清楚这“青眚”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具体是怎么形成的,也是个不得而知。
单单是在宋,就出现过不下十次。
而且,这物在宋却是个怪异。这玩意儿别的地方不去,每次出现便先去皇宫作乱。
《宋史·五行志》有载:“元丰末,尝有物大如席,夜见寝殿上,而神宗崩。元符末,又数见,而哲宗崩”。
也就说,这玩意儿一旦出现就死皇帝!
然,这物似乎是个不消停的主。于是乎,“至大观间,渐昼见。大观二年,大作,每得人语声则出,腥雨四洒,兵刃皆不能施,帝恐之……”
遂连下旨意,请茅山宗师刘魂康下山。
那华阳先生于大庆殿前设下玄阵。一场酣战下来,茅山拼了弟子十数人兵解道消,才将其元神封于那大庆殿藻井之下。
然,这没了元神也失了心智,仅是些个内丹的残存,能自聚成团,却也形不成个实体。雾雾沼沼,奔那皇宫大内而去。
这眚无有元神则无智,去内丹便残了修为,也是翻不起大的风浪,但也是“寒气逼人,常人弗能受之”。
那龟厌被韵坤带了一路追了那青眚而来,还未到那皇宫大内,便闻那大庆殿殿庭之内饶是一个人声鼎沸,一片刀剑相交之声。
便踏了“韵坤”一个急升越过宫腔。入眼,便是一个心下大惊!
见右金吾卫众人举了刀枪围了一物在当中。
看那物,雾霭霭,寒气四射,看不得个清爽。只见得,那团雾中不断有金吾卫军士飞身雾团之外,浑身挂霜,呈冻死之状。
且在半空,伸手扯了一个紫符银箓出来,拿阳火激了,便一声敕令出口,望那团寒雾甩将出去。
阴阳相激,顿时炸得一个寒雾翻飞!
雾散,便见那物,其形廑丈余,如龟金眼,行动硁硁有声,鳞甲间见有黑气蒙之。
那龟厌见了,心道:且是一个旧相识也,倒不似那从师入京初见此物之时或人或驴,或龙或马变幻诸相。也不似那汝州之时驴、螭之态。
看上去,那身形倒是小了很多。还没看上几眼,那寒气却又是个潺潺子其鳞甲而出,便又是一团雾霭,实实的让人看得一个不甚清爽。
那银甲赤衣的右金吾卫众,尽管是拼了命去,却也只是将它围了去。
然,手中刀枪却伤不得它毫分,只剩下拿人去填了硬扛。
见,自宫门直至大殿前,饶是一个伤者无算,伏地如麻。
龟厌见是不爽,便踏了脚下韵坤,一个飞身跃起,口中高声喊那密祝:
“临兵斗者皆数列在前……”
一句拘咒声落,且见那“檐上嘲风屋脊仙,门前獬豸柱上龙,塘边斗牛桥上兽”皆幻出灵光,如萤火般,八方聚拢来来。
随那龟厌一声:
“诛邪!”
便望那黑气如飞蛾扑火般旷旷的撞去。
此番,虽与那青眚无伤,却也是撞得那青眚烟雾散尽,藏头甩尾的四下抵挡,且是煞去了它那一往直前的威风。
“韵坤”贴心,又将剑身垫于那龟厌脚下。滴溜溜一个翻转,凌空又往高处飞去。且是与他一个居高临下之势。
那龟厌也不敢耽搁,且将那雷符神硝拿出,也不拘多少,也不顾的金吾卫还在其内缠斗,便是望那物乒乒乓乓浑然砸下。
霎那间,饶是一个雷光电石,将那黑夜闪出白昼,火鸦四散,如同天女散花。
只听得轰鸣之声彼此起伏,声声的震耳欲聋。
这一通雷火砸下,直劈的那青眚黑雾如水浇碳,黑白雾气疾射而出。
雷销蜿蜒,过处便是一个闪如昼,电闪钻地,轰得一个砖石皆碎。
直轰得那物聚不拢个型体,站不稳个跟脚。
那‘青眚”且是吃不得如此多的雷硝砸下,便皋叫一声,那口中喷出一股寒雾,饶是一个触物成冰。
寒雾所过之处,周遭砖石瑞兽皆成冰凌!一片银晃晃得雪白!尾爪所触便又是一个墙柱皆断碎石横飞!
见那金吾卫兵将中了那寒雾,直直萎身倒地,一个个缩了身体战战而栗叫不出个声响。
此番,那龟厌也是多了些个汝州的经验,倒不像前两次那般的唐突,一味死拼。毕竟物理伤害和化学伤害是有很大的区别的!近身与他缠斗?先得看你抗不抗冻!
于是乎,便自怀中抓了把阳符出来,数也不数便拍在自家身上。
遂,双手剑诀,一声“敕!”出口,便催动阳符,引了一个阳火遍身。
遂,踏了一脚脚下的“韵坤”只纵身一跃便如那陨星坠地一般。
那柄“坤韵”亦是个拖星带火的追来。
那龟厌见势,便是一把拿住了剑柄,双手握了“韵坤”拖了阳火望那“青眚”直直的砸去!
便闻听,一声金物交鸣!且激出雷火激荡!
寒雾裹了电闪,便见手中的那柄“韵坤”实实的扎在那青眚两目之间!
那物吃不得疼,摇头摆尾奋力了挣扎,将那狼犺背甲四下的一个乱撞。
那龟厌纵是阳符护身,也是个不敢耽搁,脚踏了那物背甲,变换了指诀法印。叫了一声:
“神兵火急!”
便唤出紫符银箓悉数打入那青眚脊背。
口中大喝了一声:
“伏诛!”
咒令下,紫符银箓激出阳火,便在那黑雾之中递次了炸开。顿时,轰的那物一个皮开肉绽,身甲翻飞。
这一下,饶是让那物便是聚不住个形体,撑不出个身型。
那右金吾卫带兵的校尉见罢,且是眼泪都要出来了。心道:他妈的总算是有个撑场面的狠人上场了,再不来我这点兄弟都得搭进去!
然见这物不死,也不敢掉以轻心,便是狂摇了手中的阵旗,尽力的喊手下兵士,凄惨的叫了一声:
“布阵!”
那些金吾卫的残兵一声呼喝,又聚拢一起。
拿了刀枪举了盾牌,其形如墙。
且看这些个兵将,饶是一个人人带伤,个个甲残盔破。却又是一个职责所在,战战兢兢的挡在大庆殿之前。
说这些个金吾卫的兵将真就是个如此的狼犺麽?
倒也不是,这些个金吾卫也是个肉身凡胎,遇到这般的神仙老虎狗也只能是个往里面填命的份。
金吾卫,本属环卫十六卫,分左右两卫。
右卫本职乃皇帝出行时,先驱后殿,日夜巡察,止宿时司警戒之责。
左卫为,禁宫内日夜巡察。
各卫上将军、大将军、将军皆为环卫官,而且没有限额。
但是,平常人倒是个没份。这些个官职只授给宗室,或作为武官赠典及安置武臣闲散人员。
咦?
这武臣里面,还有闲散人员?
当代有了,阵前立了大功的,打了胜仗的,封无可封。又怕他们于军中声誉过高,手下兵士心中只有主将,没有朝廷。如此,便是一个无恩可赏,无威可慑。
怎么办?
只能将他安置在金吾卫做个将军。也算是一个无上的荣誉。生的这些个武将在学那宋太祖。倒是不用去那陈桥驿,便能随便找个地方来一个“黄袍加身”。
这路人能在军中有个好名声,也是个洁身自好之人。倒是没什么把柄落在那帮文臣手里。如此,也不能随便找个贪腐什么的理由就给杀了。这样便是一个不公,更容易引起兵变。而且,你这样做的直接后果,就是没人再去给你卖命了。
这也算是一种中和,然,后来的赵构不懂此间之事。杀了岳飞,也就断了武人舍身报国的念想。
为什么说高宗,秦桧这俩人可恶之处,落得一个万世的骂名,也就因如此吧。
北宋那会,充其量也就将这功高盖主的武人,收了兵权,当个牌位给你供起来。
让他们光鲜了最起码能作出个榜样来,让天下武人继续为朝廷卖命。
然,这金吾卫,别看是个风光旖旎,但细说起来也是索然无味的一个门脸衙门。
本来吧,这衙门也就这样了。
只因元丰年间便是“尝有物大如席,夜见寝殿上,而神宗崩”元符年间“又数见,而哲宗崩”。
挨到现在的官家?那叫一个心惊。心道:怎的?这就轮到我了?
遂,对此物颇为忌惮。但是,问了那些个官员,皆不知此物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自大观二年,便再三下旨请那刘混康携徒镇之!倒是一场下来,便折去了茅山子弟众多性命。
那官家一看,这家伙,连神仙都玩不转啊?
于是乎,求人不如求己!痛定思痛后,便重整右金吾卫!
闲散人员全部裁撤,样子货全部打包送走!
又下旨,令上清储祥宫的主持允样道长,自那禁军中挑了些个有道法灵根之人演练了道法阵术,习些个法咒、画些个符水。有用没用的,姑且不说,能挡上一阵是一阵!
但这有“灵根”的饶是难找。
就说这茅山,那刘混康且是历尽千辛万苦,险些丢了命去才得了这龟厌一人,那叫一个当作心肝宝贝百般的娇护。
你却倒好,张嘴便是要找百十个龟厌这样的?
况且这法术,也不是一般人一日能成的!且是要得一个天赋异禀才行。
别说什么天赋异禀,但凡是个修道之人,你让他放弃修仙成道?还得来听喝卖命的护你这文青皇帝?我劝你还是想点别的吧。
说这天赋,真的很重要吗?只要拿出铁杵成针的心性,坚持努力,也会成功的!
诶?我劝你还是别听人忽悠。任何的努力在天赋面前那叫一个绝对的不值一提。
别的不说,就拿着健身来说,健身房里大多数人都没什么天赋。
因为骨头架子,身体比例,运动机能,都是父母给的。也就是说这玩意是天生的。
你一身的翼状肩胛,肱骨前移,脊柱侧弯,再加上一个骨盆前倾。你跟人比这个?先练的能站直了再说吧!
在看人家那肌肉条件,即便是不练那就是个充血状态!那消化系统好家伙,什么叫吃钢子屙铁砂?即便是排泄功能也比你强上百倍不止!
你在健身房整天的吭哧瘪肚的撸铁,倒不如他们一个星期露脸两天的效果。
且不消说,人比人气死人也。
如此看来,让这右金吾卫练法术也是一个荒唐。作用嘛,也是个可想而知。
却也不能说他们是个样子货。赖好也是个禁军的底子,也能做个看家护院,日夜巡防而聊以自慰。
如今,却是一个职责所在,不能退尔,只能舍了一身的血肉来硬扛。
这边只能填命,倒是帮不上什么忙。
于是乎,那龟厌也打的一个不太轻松。
倒是没有那火德星君的法力,经不得几个回合下来,身上那阳火便全部熄灭。
那寒雾又缠绕而来,冻得那龟厌饶是一个浑身的恶寒,那叫一个寒意从骨头缝里丝丝的往外冒。这寒,饶是让龟厌一个牙齿战战,手脚僵硬,使不出个杀招来!
于是乎,便也不敢再近身与它纠缠。
一个纵身跳将下来,远远了站定的身型,单手负了“韵坤”手掐诀口念咒叫了声:
“乾坤无极,风雷受命。龙战于野。十方俱灭。太乙天尊。急急如律令!”
随此咒出口,便见半空中云雷随至,天降神火!那沉雷护闪,一通叮叮咣咣,照定那青眚化作的巨龟,着实的一顿胖揍。
那京城街上百姓见这天生异象,却也是个不惧。怎的?却当那宫内的官家也是一个与民同乐燃放了烟花。
映天的灿烂,绚丽的烟火,倒是引得逛街的百姓,纷纷的驻足。一同仰望了皇宫所在。
皆惊叹不止:
“饶是皇家,燃得好大的烟花也!”
济尘且是苦寻那龟厌,抬头望宫墙之内那沉雷护闪,心下一是一个胆战心惊。心道:好大的阵仗!饶是一场恶战!
心下叹罢却也不敢多想,便是是担心了那龟厌的安慰,也是顾不得许多。
遂,念动咒语催动腿上甲马一个飞纵,直奔那皇宫而去。这一下可了不得了!街中百姓看了又是一阵惊呼:
“哇!看那和尚会飞!”
有认识的,便指了那济尘的背影,叫嚷道:
“此乃大相国寺长生大和尚!”
于是乎,又纷纷的双手合十念佛祝祷。
且不说这满街的百姓。
大庆殿前,那雷火过后,便是一个烟雾散尽。
却见那青眚缩头缩脑呈喘息之态,经过这一顿的雷劈电闪,身上的戾气,且是被化去不少,鳞甲间的便再无寒雾喷出。只是窝在那里畏畏缩缩而不敢前行。
龟厌见罢心道:此物饶是难缠也!倒不似汝州之时那般的要命,却也是皮糙肉厚,急急除之不得也。
想罢,便是摸了怀中的龟甲心下埋怨道:饶是这厮身甲能扛的住天雷。却你这厮!却只能呆在本道怀里躲了清净,便是换作个藤牌让我捏了做个摆设也好啊?
然,这心念一出,便觉那怀中龟甲晃了一下,一闪红光耀眼,便见一个红甲的盾牌挂在自家的手中。
这一下,且是看的龟厌一个傻眼。
惊叫了一声:“呜呼呀!”
便觉那盾牌挡了那寒气,盾甲后,饶是一个春暖夏阳。
这一下,便让龟厌心下一个惊喜。遂,出口训斥那龟甲:
“你这夯货!有这等手段怎的不早说来?害得我躲的一个辛苦?”
然,心下又想了,这玩意好是好,不过捏在手里也不舒服。手若合不在一起,掐诀念咒倒也是个苦恼。且能变出个身甲倒是一个大大的方便。
然,心念一动,便觉那手中龟甲化作的盾牌一阵晃动,竟手不能持!
心下那便有惊慌:别介啊!不就是说你两句麽?用不着摆出个罢工的嘴脸让我看吧?
然,只须臾间,却见那龟甲的盾牌便一个四散分崩。
且在那龟厌心下懊恼了叫了一声:完了!
便见那飞散不远龟甲碎片,又拖星带火的撞在那龟厌身上,钉钉撞撞幻化成一身的红甲。
见那身甲饶是一个了得!
有诗赞:
铔鍜鎏金赤红色,
龟首肩吞叼掩膊。
裈前鹘尾六棱甲,
胸前八纹皆闪火。
腹吞便有五行护,
甲间赤焰两肩和。
龟眼幻作护心镜,
玄色龙筋固山河。
第75章 校尉妖刀
这龟甲变换出来的这一身行头不仅让龟厌看了一个傻眼,也看得那身后金吾卫的官兵们一阵惊呼。
旋即皆振臂高呼:
“师叔祖!好采!”
却在众人振奋之时,便觉周遭水汽仿佛被抽干了一般,凛凛的干冷袭来!瞬间让这喧嚣立止。
便听得身后那些个金吾一阵的干咳。
此时,龟厌便觉那干干的的空气入口,磨了口鼻,撕了喉咙,焦糊的干冽的让人调不稳个气息。
口中的热气刚刚呼出却不散,直直的在眼前化作冰霜凝滞于半空。遂,缓缓的动了一下,便急急的往那青眚的寒雾聚集而去。
这诡秘的怪异,让龟厌心下一冷。
急急的拿眼望去,却见那已经雾化的青眚,得了那水汽的滋养,便于那团雾中幻化出了一个实体。
道是何物来哉?
雾霭霭且是看不得个清爽。
见那团雾中,鳞甲似铁盘磨,声声铿锵。金须如鞭翻卷,撕裂风云。伸出脚爪,黑磷灿灿,腋下飞须飘飘洒洒。利爪踏地,便是个石裂砖飞!
寒雾散尽,便见那物来:
原是仙山驾海物,
龙首鲤尾龟甲盖。
一口吞遍万般火,
凫海踏浪担山来!
且是一个硕大的铁背金鳌一只!
将那身躯一拱,懒洋洋伸出脚爪,将那硕大个头颅晃了一晃,遂,张开那满是獠牙之口便是一口寒雾喷出。
见那寒气喷涌而来,周遭万物皆挂霜灵,便是空气中的水汽,亦是化作冰凌叮叮当当的掉落下来。见这寒雾来的猛,龟厌也是顾及身后金吾残将,且是不敢躲避,只能高喊一声:
“退后!”
便横剑在胸硬扛了它去。
因他知晓,若不硬扛,这身后那班金吾且是一个不剩,快马加鞭的找那阴司的判官,急急的算他们的那本账了。
霎那,便是一个冰凌如刀,如飓风过瀚海,大漠走黑风,飞速撞来。
龟甲所化的那身赤甲,迎风便是一个爆燃。然却,亦是被那寒风吹的一个前冰后火的猎猎。
那寒雾飓风出来,便将那周遭水汽夺了一个干净。
没了水汽,那龟厌便觉体内一个阳火升腾,炙烤脏腑。
旋即,挨到那雾气却又寒邪入骨,且是一个势不可挡。
若说只这寒倒是可抗,这冰火交替却是一个实在的难挨。
龟厌尽管只身扛了大部的伤害,那些许的寒风,身后金吾且也是个经挡不住。
跑的慢些的,便是被那飓风尾势所伤。
见倒地者如麻,便没了一丝的声息。能站立者也是扶了兵刃,缩了身体,吭咔的呕出冰块一般的血来。
龟厌虽是得了龟甲护身,然也是哈气成冰,体内气血一阵的翻涌。
便也只能强撑了,用手揉了冻僵的脸,挺了手中“韵坤”一路斩杀过去。
剑招凌厉,直砍的一个火星四溅,却也伤不得那青眚幻作的巨鳌毫分。
那青眚连喷几下,却也是个强弩之末。
不消几下,便也只是张了大嘴使劲,却无寒雾冰凌喷出。
然那硕大个身躯,也因戾气耗尽,只能幻出个头颅来,脑后皆为虚雾。
龟厌见之大喜,又奋力挥剑,冲上前去,一阵叮叮梆梆的火花四溅。也只的一个剑刃崩裂,无济于事。
倒不是那“韵坤”狼犺,且是那剑非斩青眚之物也。
打个比方,菜刀锋利吧?不过你拿来拍蒜的话,嘿嘿,也是有很大机率一拍一个断的哦。
不过买菜刀的说这话是有点不要脸,你说砍骨头卷刃倒是真的,用的钢口不一样。
砍骨头的活还是交给斧子好用些。
倒不是菜刀不堪用,只不过是不是这个用法。
说那龟厌,将那“韵坤”砍废了也与那青眚无伤。
且是在两下僵持之时,却听的半空中有人大喊:
“唵嘛呢叭咪吽!”
喊声未落,便见一柄硕大的禅杖拖星带火的往那鳌兜头砸来!
只这一下,便将那青眚残存的头颅砸了个口鼻喷烟。
遂即,便又见那和尚凌空了转身,又是卯足了力气,抡起了禅杖又是一下!将那龙头砸的一个烟尘四起!
这恨解的,饶是让那龟厌大赞道:
“好和尚!”
然,刚刚夸过他,却见那禅师一个用力过猛,在半空中且是收不住个手脚,直直的往那团寒雾撞去。
那龟厌见这阵势且是一个惊慌。
心道:这一下撞上去!金身不金身的姑且不说,倒是能让他真真的去见他那俩师兄叙旧!
于是乎,也是顾不上个许多,剑尖点地,借了那“韵坤”的弹性,一个飞身便荡了过去,凌空就是一脚。
再看那和尚,便如那断线的风筝一般打着滚翻着翻一路高叫飞出。
落地,也是被掘地而行数尺才算停了下来。尽管是停下,也是一个一动不动。
这一下,却让那龟厌看了一个瞠目结舌,心下也是一个懊恼不已。倒是埋怨了自己,一时心急寸不住个脚劲,力气用了大了些。
然也只能懊恼的呲牙咧嘴的挠头。
却见那和尚于那尘埃中静静地躺了半晌,才叫唤了一声,翻身坐起,坐在地上咔咔的挠那光头。
见他无事,那龟厌便也放下心来。
心道:这和尚断不为那青眚所伤,却也险些在死在自己脚下。望了那挠头揉屁股的和尚,愧疚了自语道:大不了让你还一脚来。
这一个心下分神,却不防适才被那和尚杂碎的龙头,重新又于那寒雾之中幻化出来,倒是比刚才又小了些,却也是有个丈二的模样。
龟厌听得身后金吾卫惊呼,刚刚回头,便见一口獠牙奔他面门而来!
惊慌之余,也只能翻手横了手中剑去挡,却不料,被那龙头一口咬定了那手中“韵坤”!
铁齿锋刃交接,便是一阵的金铁交鸣。
那“青眚”虽只剩下个头颅,却也那蛮力如有千钧,摇头晃脑的让那龟厌着实把持不住。
适才,手上被丙乙先生取血救人的伤口亦是再在此时崩裂开来。
鲜血黏手,手中一滑,那“韵坤”便被那青眚抢了去。
再看那青眚,叼了那“韵坤”晃头颅向那龟厌斩来。此时那赤手空拳龟厌也是个狼狈,也只能闪转腾挪,口中不停的唤那“韵坤”。
那“韵坤”虽得了主人的号令,却也无脱身之力,堪堪的作利刃,斩向自家主人。
也亏的那身龟甲幻作的身甲,倒是生生扛住了几下的辟剁。
且在这胶着纠缠之时,见一人影飞身而来,双手持刀凌空奋力一斩。
咦?倒是奇了?
这一刀下去,且是将那龙头的长嘴生生的斩下一半来。
便见“韵坤”叮叮当当的在地上。然,那被斩下的半截龙嘴,依旧化作寒雾仍与那“韵坤”纠缠不止。
剩下的一半倒是仿佛吃疼,将那半个脸埋在黑雾之中铲斗了个不止。
龟厌见罢心中叫好!却见寒雾弥漫中,那孙伯亮单手持刀,手背擦了鼻涕往他憨笑了叫“师叔”。
且在欣喜,却猛然想起这青眚本是五行所化,天造地养之物,道法?别说诛杀,能伤它个分毫也是个万难!
便疾声叫道:
“孩子当心!”
话音未落,便见那青眚又自那暗黑如墨的寒雾中又幻出一个头颅来。
倒是比方才又小了些,却也是如斗般大小,望那随伯亮便是一口。
只这一个死而复生,便让那孙伯亮瞠目结舌,倒是傻傻忘记了防备。愣愣的望那龙头兜头吞来!
却在这愣愣之中。却被人猛然拽了去。
见那龟厌一把提了那孙伯亮躲了那青眚,将那他揽在怀中,闭了眼念了护身符拱了背硬扛。
却觉身如巨物撞了后背,一股寒意夹杂了气血翻涌,让他喉咙处发甜。还未多想,便是一口红烟子口鼻喷出!
且在其身摇摇欲坠,心下又绝望的等了那青眚龙头再撞来之时。便闻得一声大响震彻天地。那声响如巨物坠地,直震的脚下砖石如浪翻滚,又与他一个站立不稳。
抬头看,却见眼前一座大大的阵牌!上书斗大的朱砂赤字“金龙如意正一龙虎玄坛真君”带了尘埃,闪了灵光伟伟的立在眼前!
然,不等他们反应,却见半空中又有阵牌递次砸下!顿时尘土飞扬,砖石乱窜。
那龟厌一看此阵牌且是心下一惊。瞠目心道:五师哥?咱们不过了是吧?
原这“金龙如意正一龙虎玄坛真君”的赵公明元帅,本是那怡和道长所拜的扶将。
那位问了,什么是扶将啊?
扶将者,乃修道之人的护神也。
无论是你修道还是修术,修炼之时,必先寻得一个与自家有缘的神仙作为扶将。拜在其门下为弟为子,每日香火供了时时祭拜,法术召唤,求得扶持庇佑,如同那授业师尊也。
然,这扶将且是轻易请不得的。需三生三供,斋戒数日,沐浴熏香……
那位说了,这不完蛋了?但凡能逼到要请他下来,也是个性命攸关之时。这麻烦?按你说的,没半个来月恐怕是不行。等到他来,这黄花菜都凉了!这是等他的护佑还是等他来给我收尸啊?
啊,神仙也没有这么没有人情的,既然是受了你的香火,肯定给你开一个绿色通道,那叫一个随叫随来!
这玩意还有绿色通道?
有!那就是血祭恶请!
且在性命攸关,死生之地便是拼了性命恶请之。绝对是个自残玩命的打法。
那位又说了,你瞎说吧,财神爷看上去蛮善良的,谁见谁爱,哪有如此邪恶?我看他便是憨态可掬,人民大众且是欢喜的紧。
你喜欢归你喜欢,喜欢是因为被他手中的金元宝晃了眼去。
赵公明不邪恶?那是你没看到他那瘟神本来的面目。
疏不见世人求恶神而得横财、巨色者,皆为不善而终!无他,反噬也。
而赵元帅的反噬,且不是你吃进去多少,就吐出来多少年吗简单。
带利息的!而且,绝对比高利贷还狠。
书归正传,说那“金龙如意正一龙虎玄坛真君”阵牌递次砸下,便是将那物围在当中。
那物虽是青眚残余,失了元神、内丹便无心智修为。
只凭了本能充气一枪的血勇蛮力,一味的冲撞!那声势倒是个骇人。
然,那尖牙利爪,抓去,铜头铁身撞去,也是将自身化作了股股黑烟寒雾。
又受了自家元神的召唤,而不得一个退散。便又在那困阵内聚雾成团,幻化出驴、象、龟、龙之相,来回变幻,望那大庆殿,呲牙吼叫,晃角蹿蹄得焦躁不安。
龟厌看着真真的困了那青眚去,且是将心放在了肚子里。然,回头抬眼,却又看了一个瞠目结舌!见那城门口五师兄盘腿而坐,割了手腕举了了手,血流如注却不曾洒在地上一丁半点,且是逆流向天。
旁边倒是四仰八叉的躺了那济行和尚,一动不动的,且也不知个死活。
那龟厌见罢饶是心惊,便是一把拽过身后的孙伯亮道:
“让你师叔停下,此阵虽困了这物,然也是个除它不得!”
然,话音落,却不见那厮答来。
便是拎过来看他,这一看不打紧,且是倒吸一口凉气。
怎的?这货已经翻白眼了。
那龟厌奇怪,刚才且是生猛的要紧,此时便是怎的了?
药劲过了吗?还内酚酞用完了?
这心下奇怪便抬了胳膊撩了腿,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仔细的看了。
却见那孙伯亮手中依旧握了那刀愣愣的站在那里,饶是一个面色惨白。然,他手里握的那口腰刀且是个熟识,在汝州倒是经常见那校尉宋博元提了它四处的闲逛。
然也曾见过那济尘禅师,持此刀狂斩那青眚!
心道一声:麻了个大烦!
只因此腰刀亦正亦邪,说不出个好坏来。
但有一条,那就是一个着实的难控。心下望了那昏昏沉沉的孙伯亮,心有余悸的道:你也是个胆大的!我都不敢用它,倒是今日你却取他过来作甚!
想罢,便伸手封了那孙伯亮手上的血脉,用他没伤的那只手,试图自他手中抠出那刀来。
咦?怎的用抠?
那口刀柄如同长在那孙伯亮的手掌之上,结合的那叫一个血脉相连。
那龟厌心急,便撒开孙伯亮,两手去抠那口刀。
然,见那伤口崩开,还没愈合的手,还未接触,便见那口腰刀,自孙伯亮手中一窜而出,紧紧的贴在他那手腕伤的的伤口之上。那刀柄如同活物,且是紧紧的咬住那伤口,便感血液自那伤口汹涌而出,且是让那龟厌大大的不爽。心道一声:
“造化低了!”
便用力的拽了那刀柄,以期能脱离了伤口,免受着吸血之苦。
然,那口刀却仿佛是生根了一样,便觉又丝丝蔓蔓剥开自家手腕的伤口,急急的钻入体内。
大惊之余,却想起在那汝州之时,济尘禅师手持此刀挥砍青眚如同砍瓜切菜一般,也是一个致死都不肯撒手。
心中回想那禅师先用刀割了手,手上有伤便被这口刀死死的咬住,倒不是不肯,饶是这腰刀吸了血,便如同长在它身上一样,着实的撒不得手去。
彼时,那禅师也是亡命的打法,泼了命去的手段,着实是一点退路也不给不留自己留啊!
虽是心下慌乱却也顾不得许多,却听的那孙伯亮一声大叫,便一屁股坐在地上喘息。
龟厌挂记师兄且不敢耽搁,自怀中拿了丹药瓷瓶,叫了声“张嘴!”那孙伯亮赶紧张嘴接了丹药,吞了一颗下去想要调息,却听的那龟厌叫道:冲呐孙伯亮喊道:
“且不是打坐的时候,让你师叔撤阵,硬拼没用!你师父就是这样没的!”
说罢,也不等孙伯亮应声,他一把将他提起,叫了一声:
“走!”一个发力,顺手一丢,那孙伯亮便是借了龟厌的手劲,凌空一跃便跌跌撞撞的扑在那怡和道长身前,慌忙扯了身上的道袍与那师叔裹伤。于他身上找出丹瓶,磕出丹药喂了进去。
倒是恶请下的神仙,血停阵自消。
那青眚无智,却也是积攒了些个的戾气,又化作蛮牛一只,望那阵牌又是一个猛冲。
无神相助,那阵牌还不如一块朽木。瞬间被那青眚撞了一个粉碎。
然,在看那蛮牛,身体却也被那阵消磨的如同牛犊大小。且喘喘了低头刨地,遂,便哞叫一声,拖了黑雾踉踉跄跄的望那大庆殿如同荒水一般的猛冲而去!
蹄脚踏处,饶是一个青砖碎碎了横飞,贴地的石条片片揭起。
那龟厌知晓这大庆殿下埋的是何物。让这残身的的元神?到时候别说把他那师傅从茅山的祖坟里扒出来,就是把祖坟都扒了,叫历代的祖宗都是来,也是个枉然。
想罢,便将心一横,心道:来者!叫声各位宗师,后山留我一块地!
便提了那腰刀,口中狂喊了一声:
“伏诛!”
便飞身而去,照定那牛头且是一刀劈下。
咦?倒是手上无感。且在恍惚,便见那牛头且被劈作一个两断。那蛮牛没了头颅,便是脚下一个打滑,生生的耕出四道尺把深的沟壑,这蛮力饶是骇人。
那龟厌也不敢耽搁,挥刀再斩,便是一个刀刀的骨肉分离,黑雾砰然炸开!
这痛快,且是让他心下赞道:
饶是口好刀!真他妈的妖!
第76章 奉华玄阵
上回书说,龟厌手腕黏了校尉那口腰刀追了“青眚”所化的蛮牛一路猛砍狂剁,那叫砍的一个过瘾。
怎的?手上有趁手的家伙事儿了,还不痛打落水狗去!
尽管那口刀只黏在手腕上,手也握不得那刀柄,用来也是个大不顺手。
现如今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先痛快了再说!
咦?这青眚怎的不反抗?怎么说现在也是个头上有犄角身后有尾巴的主啊?顶他!
青眚也是有话要说!顶他?老大!我现在被人追着砍诶!头都没了!还头上有犄角!就他妈剩一尾巴了!劳您驾,再给掌掌眼,看看我身上还剩下点什么?谁再往我身上扔点面,都能当丸子炸了!还顶他?这货比铜锣湾那帮人还猛!你咋想的?真是一个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饥汉子不知道饱汉子虚啊!来来来!你顶一个我看看!
于是乎,那青眚幻作的蛮牛,此时也是没了头面,声声皋叫了缩了身体玩了命的躲闪。然却是个没眼看路,倒是一个左右躲不得那刀去。寒雾团炸中,也是一个乱跑了硬扛。
见块块掉下的骨肉落地,瞬间便化作寒雾裹了的冰凌。周身爆出了黑雾饶是一个咕嘟嘟的翻腾不止。
那龟厌此时便是占了上风去,哪肯轻易放过这到手的痛快。
也不管那寒雾袭身,直直的望那团黑雾冲将进去,又是一通胡砍乱剁。
却又是一番黑雾爆腾,让人看不清那雾中到底是个什么情景。
只见那刀光闪闪,闻听那青眚一个惨叫嘶鸣不止。其声如人语窃窃求饶,又如那百兽幼崽嘤嘤之声。
这雾匝匝裹了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只看的一众人等瞠目结舌!
心下赞了,果然是从那大观战青眚中得一活命的狠角色!
那龟厌依旧不肯善罢甘休,不依不饶的挥了刀砍了一个黑雾翻滚。那青眚被砍的一个片片块块,落地则化作寒雾冰水,而不可在聚。
却在此时,却见那滚滚如狼烟一般的黑雾中,猛然窜出类崽犬之物。说是物,也是说不来。且是脱了那黑雾跳将出来,也是聚不成个实体,只是一个雾匝匝的一团。
呲牙咧嘴了,与那龟厌拉开了距离。却望了那近在咫尺大庆殿台阶心下不甘。
然又畏惧龟厌手中的那口腰刀,摇头晃脑四下踱步却不敢攻来。那面上,却是一个如同人一般的,一脸渴望的看了那大庆殿。饶是一个跃跃欲试,却又是一个畏畏缩缩。
那龟厌见他不动,这才用刀划了另一手心,抓了刀柄。
咦?为什么没事干又剌自己一刀?
病情严重了?发展到有自残的倾向了?
那倒没有,只不过刚才那刀柄且是咬在自家手腕处的伤口上,让他手不能握,使不出个招数来。
心道:此物倒是生出些个心智麽?却是知道自家这元神且被封在这大庆殿下?
心念一动,忽然想起,这大庆殿且是黄汤寒水也是个除之不尽!其中渊源且在它麽?
想罢,索性,又握紧了那口腰刀,闭目感受了口腰刀的刀柄,蔓出如同根茎一般,丝丝的深入手心的伤口,那酥酥麻麻缠缠绕绕之感,倒不似方才的那般让人心惊,却有了让人受用之感。
霎那的寂静,饶是与人一个听风过耳,与世无争的心下懒懒。
倒是那旁观的众人也是看了,这刚才还是个血肉磨坊般的争斗,此时却化作一番的禅寂,而大眼瞪小眼。
此时,青眚所化那物倒也不看那龟厌。直直的望了那大庆殿皋叫几声,其声饶是一个凄惨。
睁眼看来,却见它在台阶前来回盘桓了不想离去。
龟厌扭头顺着那物眼光看去,倒不是眼前的大庆殿。
此物眼神所望,却是那大庆殿之后。
咦?大庆殿后是何地?
那龟厌正在想了,却不防那物忽然发难,一个飞扑冲那龟厌而来。
众人惊呼中,却听那龟厌叫了一声“来的好!”遂,便见那青眚所化的类犬之物拦腰断开,却不见那龟厌怎的出刀!
与众人眼花之时,那物却是个不管不顾。舍了那后身,只用那前身落地。翻滚了几下又幻作黑雾一团。再腾起,却见一只浑身如黑锦的狸猫,一个灵巧的腾跃,翻身绕过大庆殿。
而后,便是一个沿房越脊一路飞纵。
这一出倒是出乎那龟厌的意料。饶是惊异了叫了一声,便飞身跟定了那物所化之狸猫,一路蹬墙踏脊的追了去。
那城门的怡和道长吃了丹药倒是缓过些个力气,见物跑掉且是心下大急,叫道:
“休要走了它!”便也要起身去追,无奈刚刚站起,便觉一个头晕目眩,一个屁股墩又坐回到地上,那身后孙伯亮叫了声师叔,便是赶紧扶了他。却遭那怡和道长打手,急急了道:
“顾我作甚!顾了你小师叔去!”
孙伯亮听罢,答应一声起身便去,没跑两步却听的身后师叔叫道:
“拿我剑去!”
回头,便见剑来,顺手接了那剑,拱了手,倒是一个无话。扭头便是一个飞奔。
怡和道长且是挣扎的想站起。然却是一个体力不支。回头看了身后,那个四仰八叉躺着的济行和尚便是一个恶叹一声。
遂,拿出丹药玉瓶,伸手抓了那和尚的脚腕,奋力的拖了过来掰了嘴喂丹药。
回眼观看周遭且是一片砖瓦的狼籍,石破柱碎,满地的残旗断兵,尸骸相枕,心下戚戚。
又远远见,那些个修罗场中得以幸存的军士,彷佛被抽去了筋骨一般,一个个萎然倒地,心下又是一个惨惨。
倒不怨那些个师兄无为!眼前尚且如此,且是想不出,那大观年,此时此地的一场酣战,是一个何等的惨烈!
自家的这芥末个手段,若不是那师弟护持,亦是撑不过一个时辰去,便也如那些个师兄一般,落一个兵解道消尔……
且不说那看了惨景自怨自哀的怡和道长。
说那龟厌,一路腾跃追那青眚化作的狸猫往那深宫奔去。转眼,便到那奉华宫门前。
见那狸猫一跃上了宫墙上,便站定了仰了头四下乱嗅。那龟厌此番倒是个不急,倒是想看此物究竟想要去哪。
便仗了手中那口腰刀,于它一丈之地站定。
望那团黑雾般的狸猫举动,心道:倒是上次来过这奉华宫,倒是小看了这深宫中小小的庭院。便是一个安宅驱煞的黑虎白沙阵,却让那唐韵师兄在此处吃了些个暗亏去。
然,此物到此作甚?
却在想,便见那狸猫闪了一下,一跃跳入那奉华宫内。
那龟厌不敢耽搁,便是一个如影随形,也随之一跃而入。
那脚刚刚踏在那凉亭之上,眼前的情景且是与他一个大骇!
瞠目结舌之余,心下便叫出了一声:
“造化低了!”
怎的?
再见那物且不是刚才的小猫一只。
倒是一个白躯黑纹,呼吸间又见那黑雾喷张收缩,如同修炼之时那吐纳之法。
团身摇尾,屈伸抿爪,将身窝于那黑石之上,照定那天青三足洗一顿的猛嗅,那神情,饶是一个甘之若饴。
只在刹那,那身形足足又大出了一圈来!
呼吸间,再见那物且是一个:
彩章耀朝日,
爪牙雄武臣。
高云逐气浮,
厚地随声震。
妥妥的一只吊睛白额,浑身斑斓的山君!
而且,此时却不再是刚才那虚虚晃晃的残物虚影,已化作一个扎扎实实的肉身。
倒是怎处?!
这般情景,且是让那龟厌心下一个大骇。无奈只能硬了头皮叹了一声。
心下埋怨了自家,且是一个无奈。本是自家托了大,纵得此物成患也。然,命是如此,倒是怨不得旁人!
想罢,便拔了发簪,磕破舌尖,掐了一个手印出来,口念咒语:
“狼洛沮滨渎矧喵卢椿抑煞摄,急急如律令。”
这夯里琅珰的念了些个什么来?能听懂的也就是个急急如律令!
此乃五雷密咒!这五雷之密咒且不是平时用之。用之,便是招那五方雷神前来诛邪!
天雷过,此地,便是一个十里之内,四象不生,阴阳错乱,无论人畜虫蚁皆灰飞烟灭。不管仙道佛灵,亦是修为荡然无存!便是一个十年内寸草不生之死地也。
然这毁天灭地的法术,便是一个以命破邪的玩法。
施法之人亦是会被那天雷地火,轰了一个魂飞魄散,化作虫蚁之命而轮回无望,饶是个同归于尽的法咒。
法咒出口,便如律令!
不刻,便见天低云暗,乌压压,满天乌云遮了血月。犹如沸水一样,翻腾了,层层叠叠压降下来。
闻,沉雷震耳,轰隆隆隐于层云之间。见,电舌吞吐火鸦,莎娜弥漫了天际。霎那,又有飙风从天而落,饶是一派毁天灭地之相。
见那龟厌迎了那飙风,直吹的一个披头散发,遂,又以刀指天,一声“敕令!”出口,那狂风又大作,搅动了漫天的乌云。
浑身的罡气将道袍扯成布条,随风飘摆,其声烈烈。
遂见,那闪电如刀,闪闪了割破天幕,串联而下,却不似往常的闪电,只是一闪。却好似铁水倾倒,滚滚的泄于地面!
见那天雷连了那口腰刀,火蛇乱炸,且有碗口般的粗细,蜿蜒而行。
再看那龟厌,却是一个眼内无神,死死紧盯了且在吸食天青三足洗的青眚所化之猛虎,口中惨笑了,声嘶力竭的喊上一声:
“孽畜!伏诛来!”
说罢,便挥手是一刀划去……
咦?
倒是觉得周身罡气瞬间被抽空,身上那龟甲幻作的胸甲,也是一个纷纷掉落又化作一个龟壳的模样。
就连那口好像长在伤口的腰刀,此时,也是当啷啷的几声脆响,掉在了地上。
再抬眼看,哪还有的吊睛白额的青眚,却只是黑石白沙,残雪空林一片的禅寂。
我去!咋回事?刚才是不是幻觉?老虎呢?青眚呢?
这突如其来的恍惚,饶是让那龟厌错愕了挠头。倒是不相信眼前这家稳宅安的一片祥和。
恍惚间,却见浮光开云,血月无踪。朝起的红丸跳出那层云,将九曜之光洒在那天青三足洗上,映了那饼青苔上的露珠饶是辉光点点,饶是一个萦绕不去。
幻觉麽?
那龟厌心下狐疑,赶紧望离位提了口气,想唤醒体内元阳,招来先天罡气。
然却是个怪哉?
体内元阳倒是还在,然,那罡气,便是一星半点都调不出来。这感觉怪异得很,每每与那宋粲打斗也是这般的手脚皆软,使不出个手段,用不出个力气。
且在他愣神之际。
听得身后那孙伯亮叫了声:
“小师叔”
方才将那龟厌从那恍惚中拽回了现实。不想,那凉亭顶上却是一个滑脚,一不留神,便一头栽将下来。
慌得那孙伯亮赶紧上前接了去。
然却,这伯亮道长,也是经得适才的一场酣斗,倒也是个浑身无力。
于是乎,这叔侄两人便挤挤挨挨了跌坐在那白砂之上。
倒是一个劫后余生麽?
却让这叔侄两人相视了一同傻笑。
那阳光饶是过分了些,于这隆冬之际,却晒的人有些个慵懒。
见周遭,有雾气自那白沙之间缓缓升腾飘飞,也是映出眼前一片祥和。
那白雾却好似被那半埋于砂间的黑石压了,只是雾雾霭霭,懒懒的贴了地上的白砂,升不过两寸去。丝丝萦绕了那黑石,微微荡荡了波动。望那雾气中的黑石,却好似黑虎几只于云中嬉戏。
那白雾,层层叠叠留恋不去,逐渐漫向了周边,将这奉华宫渲染得如那仙境一般。
龟厌见这雾来的怪异,却又感觉不到丝毫的不祥,倒是暖暖的,让人懒懒的不想动。伸手捞起那白雾,放在鼻尖闻了。心下便又生出一个怪异来。这味道说不来,倒也是似曾相识,却也一时想不起,究竟是在哪里闻过。
细细的辫那味道。
恍惚间,那汝州草堂,那宋粲模样,那校尉的嘻哈……随即,那宋若便咿咿呀呀便撞入心怀……
此乃甘之如饴也。顿时心下平静,却无酒辣喉。
却见那孙伯亮也学了他,抓了一把闻了,便是闭目仰头,惬意的哈了一声。
龟厌见了奇怪,遂问他道:
“你闻它作甚?”
那孙伯亮听罢,便对了一个傻笑了与他,随口道:
“这香,好闻……饶是钻了人心窍去!”
说罢,便又抓了一把,逮着一顿的猛嗅,倒好似找不到那香味一般,面上露出些惆怅,口中怪异念念:
“怎的无有了?”
龟厌且不理他这贪得无厌,便是一个仰身,躺倒在那白砂之中。
周遭白雾萦绕,饶是一个馨香无比,细寻了却不知其滋味,倒是撩拨的人心下痒痒。
且在两叔侄享受这稍纵即逝的馨香之时,却听得一阵脚步匆匆而来,打破了这宁静。
龟厌抬头,见是那簧门公带了宫人匆匆而来。也是懒懒的不想理他,又将身在那白砂香雾间躺了一个平展。
见龟厌躺在那白砂香雾之内,旁边坐一道士且是不认得。
便赶紧上前,口中埋怨了身后的宫人:
“哎呀!这帮惫懒!怎的让道长在地上,但凡受了凉,也是你们的不是!”
宫人们听了主司的训斥,且是一个勤快,赶紧上前搀扶。却不料,遭那龟厌伸手,道:
“莫来!”
说罢,便在自家怀里摸索了盛丹药的瓷瓶,遂拿手嗑了,却得一个任嘛无有。
这才想起昨夜与那青眚一场酣斗,现在倒是什么都不曾剩下。
于是乎,便拉了那孙伯亮问道:
“你练的丹药把与我些个!”
这话说的无来由,且是让孙伯亮瞠目结舌。
那龟厌见他愣神,又催促道:
“不拘什么,把些与我!”
那孙伯亮听了这话,也是个无奈,抠抠索索半天掏出一个瓷瓶。还未拿稳,便被那龟厌一把抢过。慌忙拔了塞子且是一通的猛磕。
然,见手心却只有一颗黑黢黢的丹丸。那龟厌捏了看那坑坑洼洼的没个卖相,倒不用闻来,也知道是修道之人平时用来解暑通窍的玩意儿。
便鄙夷的看了那孙伯亮一眼。
那孙伯亮知道寒碜,双手虚送了一下小声道:
“小师叔且拿去罢……”
那龟厌倒是不拘,点手叫那黄门公过来道:
“与那人吃了,半个时辰后来此看景!”
黄门公见那丹药,便赶紧上前躬身接过,脸上且是个喜不自胜。
这龟厌本就是官家的师兄,这个“那人”两字也是用得的。
便是千恩万谢之后便是捧了那解暑丸屁颠往后跑去。
那龟厌见他走了,便挣扎起身。那孙伯亮见了且是个奇怪,问了这小师叔道:
“小师叔,如此走了麽?”
这话问的那龟厌一脸的惊讶,怪异的歪头看了他脸道:
“还想怎的?那人来了便是你膝盖遭殃之时……”
说罢,便又百思不得其解的看那孙伯亮,口中问了:
“咦?什么时候添的这贱癖?”
说罢,便是转身的走路。
孙伯亮听了也是眼神一晃,随即便起身,揉了膝盖,笑了脸追了去,口中道:
“那倒无有,小师叔等我。”
于是乎,便一路上捡了那怡和道长的剑、校尉的腰刀,地上的一堆的碎布,夯里琅珰的团了抱在怀里,一路叫了:
“师叔……”
快步追了那身无寸缕,丁零当啷跑路的龟厌,一路小跑了出了那奉华宫门。
咦?身无寸缕?还丁零当啷?敢情这货光着跑啊?衣服呢?
衣服?孙伯亮怀里的那堆烂布就是!
刚才施法,饶是让那飙风吹了一个爽快。那风刮的,能给他身上留几根毛就已经不错了,还衣服。
这边龟厌得手,便是断了那边病患的根源。
丙乙先生带了众医者治疗起来,也是个轻松了许多。
一夜的忙碌,且是将那大相国寺后街集市那骇人的疫情控制了一个死死。
剩下的就是让家属按方子抓药,督促了病者按时吃药,好生调理便罢。
那蔡京见此状也是个心下喜不自禁。
心道:此番,算是个大功告成也!
想罢,又盘算如何再进一步。
见那丙乙一夜劳累,脸上也是有些个倦怠。被医者搀扶从那集市街巷而来,便慌忙放下手中的笔录,赶紧上前搀扶,道:
“先生辛苦。”
那丙乙先生却不想与他说话,只看了蔡京一眼。
这一眼看的蔡京且是一个知趣,拱了手不敢上前,然却嘴上不带闲着。
吆三喝四的吩咐人,备了吃食,温了酒水与那呆呆的丙乙先生。
却在忙碌,见有内侍前来。
蔡京识得是那杨戬的手下,刚上前想问了。
抬眼,却远远的望见一马拉的暖车缓缓而来。车马停稳,便见那胖大的杨戬被几个内侍搀扶了下车。
咦?这货舍得坐暖车了?他那八人抬呢?
哈,那玩意儿?平时都抖威风还行,现在,那叫一个八面的威风!那刮风都冷!
见蔡京路边拱手,便快步望那蔡京还礼。
倒不曾与他说话,便直奔那丙乙先生而去。
且也不敢近了那先生的身,只躬了身小声说了些话。
那丙乙先生也不回他话来。望了那暖车一眼,便抛下吃食,在身上胡乱的擦了手,快步上了那暖车离去。
见车走,那蔡京便望车躬身。
还未起身,便听身后杨戬叫了一声:
“咱家见过太师?”
这声不大,却惊得蔡京赶紧回身拱手。那杨戬倒是殷勤,一把托住那蔡京的胳膊,埋怨道道:
“这怎的话说?怎能让太师与我行礼?倒是咱家的不是了。”
那蔡京听罢便躬身,赶紧道了声:
“主司断不敢如此……断不敢当!”
却见那杨戬躬身拱手,笑了脸道:
“诶?这话说的不中听!咱家没别的本事,这半辈子就指着这眼毒了……”
说罢,便压低了声音,躬身道:
“这太师,咱家往后也是能叫上一声的……”
话出口,便是将那“太师”两字说的重了些。
说的也是,经得此番的一阵折腾。再看眼前这杨戬的态度,想那蔡京再回太师之位,也就剩下个顺理成章了。
然那蔡京却是个不言,遂拱手于耳,眼神询问。
那杨戬见了,便轻描淡写的“哦”了一声,说了一声:
“大吉……”
说罢遂近那蔡京的身,堆出那招牌式的媚笑,拱手小声道:
“这往后,免不得常常的劳烦太师,时时提点咱家则个……”
说罢,便抬头望那蔡京,意味深长了道:
“免得有个行差踏错的,让咱家的主子不省心。”
第1章 壬辰上元
政和二年,壬辰,上元。
刚得了两天的晴天,然却也是个日如白丸,彷佛漫天的水汽被人抽去了一般的又干又冷。
虽是个晴朗,但也是日无暖光,奇寒无比。
随着宣德门外山棚立起,夜幕降临,便点亮了那京都汴梁不夜的奢华。
于是乎,京城的大街小巷相继张灯结彩,饶是一片星光月华,烛山灯海。
天上皓月高悬如同圆盘,冷冷的月光,照了地上万盏灯火一派的通明,星月灯烛交相辉映。
更有歌舞笙乐, 神灯佛火;云车火树,珠翠管弦点缀其间。
拥拥的街中,那歌舞、百戏煞是一旦人间的热闹,让人一个目不暇接。
远处便是琼阁玉宇烟花灯海,映了城中的百湖,饶是如星辰坠落人间。
城中百姓于上河放灯,更是流光溢彩,却好似将那漫天星河拽了下来,川流于市井之中,将那城中廿四之桥化作飞虹。
又有如织的游人,携了家小,提灯行于其上。一番流光溢彩,饶是让人分得不清爽,何为桥,那里是河。
按惯例,这官家应在那宣德门楼之上与民同乐。
如此,豪门贵胄车马喧阗,与那市井小民携家带小欢歌笑语汇成一片。
然,今年倒是个意外,这官家却懒懒的不肯出宫,单单地躲在那奉华宫赏那雪舞空林,虎戏白沙。
倒不是雅兴所致,舍不得那残雪孔林的禅寂,且是被吓破了胆,惴惴了不肯出宫。
也怨不得这文青胆小,这事搁谁身上也不是个小事。
先是节前青眚闹宫,大庆殿前一场酣战,便是个声势浩大,房倒屋塌,那守殿的金吾也是个死伤无算。
幸有那班茅山道士坐镇,且是让他躲过了此番灾劫,不用因这青眚之祸,于这大年下的去那阴司与他父兄会面。
而后,则又闻,那大相国寺后街集市病者如麻,伏地百人。虽得了蔡京出首,携众医家平定疫病。然也是个心有余悸。想着这大相国寺离这皇宫且不足十里,想想也是个害怕。
然这蔡京所为,却让那些个御史们不顾了年假的“怀中包子,脚后蹬妻”的天伦,纷纷上书弹劾了他“聚众抢夺”。
不过也是因为这雪片一样的弹劾,才让这文青官家得知有此一事。
然,看了也是个气愤,有这般险恶,且近在咫尺。倒是一个不为之人无事,办了实事的,却得了一个千夫所指。一把扫了那书案上,那堆积如山的弹劾札子,下旨皇后,斥责了那太常寺卿的不为。
咦?他自己没手吗?不会自己下旨嗔斥?这戳嚯了自己的老婆顶在前面挡枪,不太地道吧?这事办的,也太没个担当了!
担当?
但凡是个担当,都是要负责任的。他那爹,他那哥哥倒是有担当,担当的且是一个三十八岁就没了。一个更惨,二十四岁就“数冒大寒,浸以成疾”直奔了太庙。
还得了一个“沉迷纵色”掏空了身体,而至“气不达宗筋”伤精而亡的“美名”。
所以,地道不地道的先不去论,如不想如他父兄一般不明不白的死,就得留了条后路与自家。
省的开罪了那些个酸腐,开年又免不了一个引火烧身,被殿上群臣围了,来上一个唾面自干。
然,这朝堂上撕衣扯袖的“唾面自干”还是好的,至少是个明火执仗。关键是后宫还有个皇嫂太后。那动起手来,基本上都是要命的阴招。
诶?你不是个皇帝吗?倒是个如此的瞻前顾后?
这话说的,谁让他“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哉?
就如人常道的“谷贱伤农,米贵伤民”一般,这手中的权利也有个如此。臣子的权利大了皇权也就跟没有一样,被人当正回盖章的猪养。
然,皇权大了,手下的大臣又是个不想干活,给你一个“一切恭请圣裁”。
这事就不能一碗水端平吗?
一碗水能不能端平姑且另说,不过,但凡你有这“一碗水端平”的想法,便已经把两头都得罪了。
而且,别说皇帝,就是平头百姓,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想被人当作猪去养。因为养猪不是因为猪猪可爱,萌萌的让人爱心泛滥。养猪的目的很直接,就一个——杀了吃肉。
如此焚尽膏脂,费尽心机的安排,且是让这文青静下心来,心心念念的期盼了能过上一个好年。
不过,这事与愿违倒是个常事。
这边刚刚安定了,便又见开封府的报奏上来。
言: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吕维于府中自缢,家中人等皆被利刃斩杀。
经开封府仵作初验,皆死于吕维之手。
然,那吕维死状且是个诡异至极。虽是个自缢,但这脸皮却是个不知所踪。
更吊诡的事还有,相府砖瓦房舍皆毁,其柱木如败絮,砖瓦如砂石,呈经年荒废倒塌之状。
想那吕维拜相左不过一年,家具什么的,还没搬完呢。
且那相府也是历任宰相所居之地,工部也是个年年修善,倒也不会如此的不堪。
断,此状非人力可为也。
相府周遭百姓夜闻鬼哭之声,甚是凄惨,搅是一夜不得安生。
清早起,便见那相府门柱朱颜剥落,门环门钉铜锈触之即落,门前双兽如百年风蚀一般。
百姓恐其异状,便跑去报了官。然,这开封府差役还未到,那相府便轰然倒之,化作一片废墟。
于是乎,民间又是怪谈四起,俱言此为天谴。
那文青官家看着这怪力乱神,也是个挠头。
回想自大观四年为始,夏日大暑、冬日恶寒已有三年余。季节上,基本上也没什么夏秋之分。那叫一个由盛夏直接入冬,百姓的冬衣、薪柴未置,便是一个天降大雪的苦寒。
百姓无薪炭御寒又是一个死伤无算,这雪灾寒祸已然成了一个惯例。
这怪异,且是让那文青心绪不宁。
遂旨下太史局,倒是得了一个噬嗑卦的初九爻——“履校灭趾”。
那位说了,你这厮又在满嘴的胡柴。
太史局管的是天象!怎的也说这《易经》的话来?
这话说的,《易经》本身已经和天象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或可说《易经》本就是脱胎于天象的。
为什么这么说呢?
《易经》中,是用八卦来表达晦、朔、望的。
本身就是用八个“卦”的象,分别去表达月亮在一个月三十天当中的八种状态。
《易经》上的说法:“三日莫,震象出庚”。
就是死活,每月初三的傍晚时,在南方就出现一个小弯月:“下弦月”。“弦”在这里就是指亮的部分。
初三的月亮底下是亮的,用一条阳爻表示。
上面三分之二都是阴的,就用两个阴爻表示。
这就是一个“震”卦。
而“庚”则表达了一个方位——正西偏南而十二点五度。
然后,月亮就会慢慢的日渐长大,出现的位置也在移动,直到到了初八。
《易经》上的说法:“八日莫,兑象见丁”。到这会儿,月亮的阳就增多,阴也在减少,呈现出个大半月。
然,此时依旧是个下弦月。月亮只有顶上的三分之一是黑的,底下的三分之二都亮了。
这就对应了《易经》上的“兑”卦。
“丁”指的是正南偏西的二十二点五度的方位。
到了十四、十五这两天,“十五日,乾象盈甲”。
月亮到天完全黑了才会升起,“阴”完全退却,剩下的全是阳了,所以叫作“满月”。
这就是“乾”卦。
“甲”是正东偏北的二十二点五度上。
从震卦到兑卦到乾卦,说的是月初升的一个阳,两个阳到三个阳的过程。这个乾卦就成了满月,满月就是望月。
如果将那星宿位置什么的,用月亮的变化去类推的事,也不是没人这样做过。
总之《易经》的起源,据说是“伏羲”画卦开始。这中间究竟是多少年,估计现在的人也说不个清楚。
因为那会没文字,或是有文字,但没有传承下来,而不可解读也为未可知。
到底这“伏羲”当时是怎么想的,或者是这玩意的具体用途是什么?我们至今仍是个知道的不多。
所以,也别用现代人的智慧去揣测古人的心智。
也别闹出现下穿越剧中拿“鸡兔同笼”的奥数题,去难为古代人这样的笑话。
真来个会“幻方”的,分分钟都能玩死你。更别说碰上如贾宪、杨辉这等狠人。
只不过从近代开始,我们对自己的文化自我否定的太厉害。
以至于成书于公元一世纪《九章算术》倒是常人难懂。也别看懂,就连《九章》这名字也不为常人所知了。
殊不知,我们的先贤,是世界上最早提出十进小数概念的人,并用十进小数来表示无理数的立方根。
代数方面,是他们正确地提出了正负数的概念,及其加减运算的法则,改进线性方程组的解法。
在几何方面,也提出了“割圆术”。
即,将圆周用内接或外切正多边形穷竭的一种求圆面积和圆周长的方法。直到现在,圆周率的算法都没脱离这个范畴。
还“鸡兔同笼”?唉!人那会已经在测算海岛的面积,连织布机都都开始玩二进制了。你跟人玩“鸡兔同笼”?
多说无益!倒是改不了的毛病,写书不行,拉仇恨第一名。各位见谅。
书归正传。
这“噬嗑初九”倒也不是什么凶卦。
然,这官家倒是回想这两年自己做的事,且是一个颇为忌惮。
怎的?
这杀兄的心理创伤倒是一个难以治愈。
况且,又为了这“真龙案”又是一个纵人“杀善”。
如此种种,便是觉得眼前所发生的事,是来自上天的警告。
这官家倒不如那吕维心理素质强大,且这自我催眠能力也不是很强。
于是乎,便又怕了一个“天降伐人”而惶惶不可终日。
文青毕竟是文青,心里面有些个多愁善感也是必然的。
不过这“多愁善感的文青”倒是敢追寻了父兄脚步,只身去挑战士大夫阶层,为数不多的帝王。
不过,虽勇气可嘉,倒是没他的父兄的好命。
终是被人封了一个“昏德侯”落得个客死他乡。
这还不算惨,更惨的是,他还是历史上被黑的最惨的一个皇帝,直到现在还在被黑。
有人说他是亡国之君。翻一下历史,历史上亡国之君多了。外族入侵也被灭国的也多了。随便翻一下史书,就能能找到十好几个。
无他,国祚使然。如人生老病死一个道理。
真真是一个以道伐不道那么简单?
你倒是跟我解释一下。
就拿美国来说,自新中国成立开始便是处处挑衅打压我们,单单为了他们的“道”,来推行他们所谓民主,和文明那么好心?
倒是我们的成吉思汗直接,金钱,女人,地盘都是我的!
不过现在的美国基本上也撕下伪装,露出了獠牙。什么文明的灯塔?
加税,围堵,卡脖子……一切下作的最终目的,不就是抢点钱吗?
但凡能打得过你,绝对不会费那舌头跟你”论道”!
然,也别说宋怎么怎么软弱。对于游牧民族的武力值巅峰时期,任何所谓的文明都没办法。包括现代文明的发祥地——西方也一样的人为刀俎。
这事换了谁也不好使。你就是把秦皇汉武从坟里扒出来也就那样。
北宋,是毁于延续几十年的党争和内部通货膨胀形成的经济危机,和政治转型的失败。
把什么事都赖在一个人身上倒是有些不妥。
话说回来了,随便哪个开国的皇帝都不是个省油的灯,但凡能省点油的,早早就被扼杀在摇篮里了。
金朝亦是如此,皇帝一句“整!”下面便是全军将士,一国的百姓共同用命。因为他们没有那些多的盆盆罐罐。人穷命苦!抢过来就是赚!
然,这徽宗和他儿子,也和那些个大臣们一样,为了点家产、权利,只顾着你算你我,我算计你的。
看似一个表面上的平衡,然却是一个大家谁都没有号召力。
让人没料到的是,朝中百官亦是如此。
金兵都打到城下了,一群乌泱泱的大臣却还在吵嚷了“不问汴京,只问蔡京”。倒是将这“攘外必先安内”让他们给用的一个炉火纯青。
你把蔡京给剁碎了,金人也不会退兵。毕竟,人冲你的钱来的,不是奔着帮你清君侧的。
只不过是借势生事,为了自家的这点私立,便是连究竟“是战是和”都忘记了讨论了。
如此,倒是与那五百年后,煤山上吊的朱家崇祯帝手下那帮臣子相较,饶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书回正传。
但是,这天生异象,重臣死于非命,着实的让这文青皇帝害怕。
怎的?亏心事做的太多了呗。
有点心理反应也是个必然。
如此,便赖在那奉华宫不肯出来。
倒是他不急,太监先急了。
黄门公一看,这能行?
上元帝与民同乐且是个惯例。怎的就你脸大?
别的不敢说,你这该露面的时候不露面,这流言蜚语一旦出来,别有用心之人引之也是一场麻烦。
到时候说你一个驾崩!也不是不可能!
况且,这有心之人,无论前朝后宫,都是一个大有人在!
你不成了我他妈找谁要养老金?
不过,急归急,他不愿意出去,你横不能弄根绳子拴了脖子硬拉出来遛弯。
这玩意儿不仅会咬人,惹急了还会弄死你全家。
这便如何是好?
得,谁让你生在这个“有招想去,没招死去”的年代?
于是乎,这黄门公也是个无奈,心下发了狠,跺了脚,道上句:不是凡间的病,只能仙药医!
于是乎,又是走了老程序,用了老办法:
换便装出宫!
真去找神仙要仙丹啊?
哪能那么缺心眼?
神仙有没有,他没见过。
但是,能治这文青的仙药却是有现成的。
于是乎,便又是一个轻车简从,新鞋走了老路,直奔那宋邸而去。
第2章 瑞鹤呈祥
说这宋邸的人就怎么招这老太监的待见?缺了他们还玩不转了?
诶,确实玩不转。
原因麽?便是这宋邸现在除了医生就是道士。当官的也有,就是那个失心疯的程鹤。而且,这官当的,已经边缘到别人都不认为他还是个当官的。
咦?蔡京不是朝廷的官?他?被扒的就剩下一个“少保”这个荣誉称号了,犯官一个,朝堂上自然没他什么位置。
这二麽,这人病了便是去医院,找医生瞧了去。你找一城管?碰到心好点的他倒是能和你一起着急,而且还没用。所以,这平常之事且是平常之人处之。这非常之事,自然得去找那非常之人。
说这宋邸且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自正平先生丧礼完毕,那些个医者也各自拜别了散去,街坊也恢复了往日的生活。
倒是那满城的树梢残存红白二线逐渐退了色去,但依旧随了那残存了年味的风懒懒的飘荡。
宋邸这条街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净,这大过年的倒也没几个人来往。且有几个顽童看中了这份静谧,与那英招之下,嬉笑着点了炮仗便一哄而散,疯马野跑的去别处玩耍。
一声炸响,倒是惊醒了那揣了个手,看了宋邸没匾没额的大门愣神的黄门公。
咦?既然是来求医,赶紧敲了门,见了人,把事说了要紧。没事干闲的在这宋邸门前站了干嘛?
只为一个“难”!
这事真还不好意思开口。宋邸里面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让他那文青主子给得罪了一个干净。
虽说那吕维是这“真龙案”的始作俑者。但是,你敢说奉华宫内的那位没有推波助澜?
即便是这偏私宋家黄门公也不敢说一声置身事外。
毕竟,这宋家可是那小文青下旨,你传旨抄的。宋家这对父子,也是你那主子下的旨,还在滴水成冰之时发配的。
虽说这宋粲还在,且也是远在边寨充军为奴。
这话说到天边,也是你的没理。他这张老脸,在别处是面子。然,在这宋邸?在已经被自家那文青主子给丢的一干二净。
上次开口求那龟厌道长入宫,也是那程鹤识大体,暗中帮了忙才得以成行。
然,前几日听说,那程鹤得了失心疯,已经认不得人了。
如此,想抬手叩门,也是需要一番心理建设的。
这边正在想辙,身边的内侍却躬身轻声道:
“主司,咱们到了。”
那意思就是敲门啊?这大冷天的,在门外喝风玩?
黄门公本身就犯嘀咕,听那内侍如此说来便没好气的道:
“你这崽子,咱家还没瞎!没见大门关着的吗?”
内侍挨了骂便赶紧献了殷勤,抬步上前,伸手就要打门,却被那黄门公一声“回来!”给叫下。
那内侍却是懵了,站在那里左右不是。见那黄门公撩了袍襟走来,口中骂了:
“没用的东西,外面候着!”
说罢,便在那宋邸的门前站定,拿了门环,却又放下。搓了手,爬了门缝。贴了耳朵上去,仔细听了那门内的动静。倒是听不见个什么,只能犹犹豫豫,伸手又去拿了那门上椒图口中叼着的铁环。
然,这拿起了门环容易,叩下,却是一个万难。
心一叹:难难难,万事难,料知难事却还难!眼前有路赶紧走,莫到无路想回还。
索性,便脚一跺,心一横,心道一句“唉!一条道走到黑吧。”
心下饶是一个无奈,刚要发了狠去叩门。
却听得身后有人问:
“先生找人?”
黄门公听声回头,却见是那蔡京。见那蔡京无冠,光了个头,闲挽了个发髻在头顶。身上穿了短袄,一条粗布裹了腰,与几个家丁模样的人在门口忙活了卸车。
这身打扮,若是那蔡京不叫他,黄门公断是不敢认来。
此时,蔡京也认出那叩门者便是那皇宫大内的主司。赶紧放下手中的活计,躬身见礼道:
“这大清早的就听那喜鹊压了枝头叽叽喳喳个热闹,不想这贵人便是主司。”
黄门公也是如同见了救星一般,赶忙上前一把托住蔡京的胳膊,奇怪了道:
“你,你,你这是……”
说罢,倒是觉得自家的失礼,又赶紧躬身后退一步,拱手道:
“见过太师。”
那蔡京也是不拘他叫什么,便躬身还礼口中连连道:
“无官无职,端是不敢。”
两人礼毕,却见他从那身上掏出钥匙,递给身后家丁模样的人,道了声:
“有劳……”
那家丁倒是勤快,也不说话,上前躬身托了钥匙,便开了了宋邸的车马门。又招呼了同伴,将那车上之物大包小包的往里搬。
黄门公看了便斥责手下内侍道:
“你们这帮崽子且是眼瘸麽?尔等牛马之命不去做那牛马之事,且等着鞭子抽!”
那几个内侍挨了骂,便一哄而上抢了车上的物件各自使了力气。
倒是黄门公看了那车上之物饶是个不解。且眼神询问了蔡京。那蔡京便是“哦”了一声道:
“只是些个吃食……”
说罢,便面露愧色,无奈了道:
“某无官无俸,赖在这宋家吃喝且是有愧。如今这府上伤病居多。郡王慈悲,舍了些个吃食与我们度日,我这好胳膊好腿……”
说罢,便做了一个去的手势,羞愧的笑了看那黄门公。
此举倒是让那黄门公一个面又怒色,遂即转身,对那内侍大声骂道:
“且让左街道录的徐之常来看!怎的说这里面也是紫衣师名也!颜面何存!”
蔡京听了这盛怒之词,且是一个连连摆手。
刚要说话,便被那黄门公一把拖了手,闪到一旁。
悄声道:
“可知,吕维死了?”
那蔡京听罢便是一个惊讶,且是恍惚了一下,道:
“哦?且是怎的?这大过年的……”
说这事蔡京不知道?
说他个知道还真真的冤枉了他去。
这事只有门里面的龟厌、济行禅师知晓个大概。
咦?那丙乙先生不是也去了吗?
你倒是能问一个沟通有障碍的自闭症老头?饶是有点想瞎了心了。他倒是能抠了你的嘴直接看舌苔,看看是不是那堵了。
惊诧过后,那蔡京便又赶紧躬身,道:
“饶是某怠慢了主司……”
说罢,便又拱手与那家丁,道:
“烦劳开了中门……”
黄门公听罢,便一把拉住那蔡京,慌张道:
“诶!哪有那么大身上!”
说罢,便拉了那蔡京的手,望了车马门道一声:
“同去也!”
倒是一阵嬉笑,两人拉了小手自小门入的宋邸。
入了二门,且是一个冷冷清清的院内无人。
那黄门公正在奇怪,这人都去哪了,便被蔡京拉了到得西院。
倒是这西院内一番的热闹。
宋邸仅有的这几个人倒是都在西院了。
见,檐下唐韵道长那煽火煎药的,且是一个满头大汗。
那边,院角落里蹲了那位自闭症患者丙乙先生。身前摆了几筐的草药,他却一个个捏了边吃边吐。
身边还跟了一个程鹤,坐在旁边,拿了包药的黄草纸一点一点地撕着细细吃来,饶是一个乖巧。
倒还有两个医者,被当作苦力使唤。拿了铡刀,推了小磨,吭哧吭哧的干活。又将草药按份分了,铺了一地去。且是将那不大的小院,弄了一个无从下脚。
黄门公看了脚下满地的草药,也是个傻傻的看了不敢动弹。
此时,蔡京安排好了那些个家丁,将那吃食卸下放好。
便不敢耽搁,匆忙赶到这西院。见黄门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便上前拱手道:
“主司这边……”
黄门公且也不敢多言,便低头跟了那蔡京走路,心下却也知道,那夜,大庆殿前一战且是一场何等的惨烈。
单这金吾卫便是死伤如麻,便赶紧让那杨戬去接那丙乙先生入宫。
一场忙碌下来,原先二百金吾,也就剩下不到十人侥幸。能找到尸身的,也凑不出个满百。
索幸者,那日看到龟厌无恙,倒是能让人稍放下些心来。
随了蔡京进了那房间,便又是一个惊讶。
怎的?
见那龟厌裹了皮裘哆哆嗦嗦地缩在床上,一手端药碗,一手捏了一卷文卷,且是一个愁眉苦脸。
倒也看不出,是药难喝,还是那璇玑难懂。
旁边两人看上去倒也让人省心,那叫一个蒙了头呼呼大睡。
倒也不是别人,便是那怡和道长行阵而失血过多,饶是个不好找补。
一人便是自己作死的孙伯亮,被那口腰刀吸尽了元阳,如今四仰八叉躺在那里昏睡不醒。
墙角见一个光头的和尚。饶是抱了火炉披了棉被,身前放了一本《般若心经》。倒是和那木鱼有仇般的“朵朵”敲打,口中絮絮叨叨的念经,那声音细微的,也是一个之间嘴动不闻声出。
见此,那黄门公也是个不敢说话,只扽了那蔡京的衣角。
蔡京此时,才恍然“哦”了一声,拱手向那龟厌道:
“仙长……”
咦?蔡京怎知这龟厌在汝州的诨号?
怎会不知?连日来且是和那门前拜祭正平先生的医者厮混,那医者中且有姑苏经历者居多。
而在姑苏,那崔正便将着龟厌在汝州时的诨号传开,倒是如此叫来,大家觉得亲近些个,便是称呼龟厌“仙长”者多矣。
这蔡京叫罢,却不听那龟厌理他,抬眼看了,却见那龟厌又裹了身上的皮裘,将那脸凑向了墙角,嘴里嘶哈的喝药。
不用看表情,就看那背影,也能听得他的埋怨:这厮怎的又来?
倒是这副关我鸟事的神态,让那黄门公看了一个绝望。
心道:这便是一句话也不愿与我说了?怎处?
走?肯定不行,奉华宫还有个发神经的呢。回去也是看他作妖。那玩意儿更闹心!还不如在这待着呢。没人理他也算是个清净。
但是,也不能在这呆时间长了,奉华宫内那位,经那晚一夜天雷地火的惊吓,那眼神看人,已经开始有些个不太正常了。
心下了便是个裤裆里跑风。又将那手狠狠的扥了蔡京的衣角,满怀希望的望了那蔡京。蔡京着老货也是被黄门公那满腔热情的眼神看了一个无奈。只得清了嗓子,缓解了尴尬,继续道:
“主司来矣。”
那龟厌依旧是个无答。
倒是墙角折腾木鱼的济行禅师停了下来,抬眼看了一眼所谓的“主司”,昏昏得“哦?”了一声,便又低下头去念了经,一副不关我事,别来烦我的神情,发狠似的敲那仿佛欠他一毛还他八分的木鱼去。
见此,那蔡京也是个无奈,只得摊了手与那黄门公看。
那意思就是,你也看到了?这事我也没招!只能帮你到这了。
这一下,且是让那黄门公苦了个脸,连连的甩手,饶是一个欲哭无泪!
奉华宫内。
那文青官家还未梳妆,散了个发,身上罩了一件青色道袍,蜷缩在那暖阁的角落之内。
虽是这暖阁四墙、地板都通了暖烟,房间内点了炭炉,却还是止不住他身上的恶寒阵阵。
连续几日的噩梦连连,饶是让他一个心神不宁。
梦中几次三番的见那无脸的吕维,独眼烂喉的哥哥,或索命,或哀求倒是徘徊不去。
却有一人,面貌不清,却在旁讪笑,却又是个不闻其声。
见那人,亦是一个身穿赭黄,玉带缠腰,无冠散发。
心下便觉是一个前世的熟识,倒也想不起是哪朝的君王,何时的皇帝。
昨夜一场梦魇,又见那人立于那书案之前频频举杯,奋笔丹青。
点点刷刷之下便铺就一番滔滔江河万里,绵绵的群山绵延。一番洋洋洒洒之下,便见一幅锦绣的河山跃然纸上。
见那丹青内,亭台楼阁烟云,小舟泛江倒影。
又见他轻提笔,浓染墨,点点画画,便见一词跃于纸上,道:
闲梦远,南国正芳春。
船上管弦江面渌,满城飞絮辊轻尘。
忙杀看花人!
闲梦远,南国正清秋。
千里江山寒色远,芦花深处泊孤舟,
笛在月明楼。
见官家看来,那人便抬头与之一笑。
然,依旧是个面目不可辨,却是那眼中双瞳饶是一个骇人。
官家猛醒,便是惊出一身冷汗,随之便是一阵的恶寒自背心袭来!
然,梦中所见却是个清晰,依旧盈盈绕绕挥之不去。
便依照那梦中所见,提笔将那阕词抄于纸上。
饶是个梦罢了,然,此梦且是个真切。又如魔障一般,闭眼便见那人双瞳。
如此倒与人一个恍惚。
忽听的暖阁外风翅传林之声。遂起身,推开自家开了窗格。
咦?倒是看了一个怪哉。
却见一鹤丹顶羽白,空林间轻灵啄翅疏羽。那黑爪如铁,踏于白砂之上,且是一个黑白分明。
翅尾黑羽,映了空林残雪,留连处,一番舒翅啄羽的悠闲。
却在看着眼前的空林残雪,鹤羽黑白的美景。便见那宫人上前与逐之,也是怕饶了官家的清梦。
且听那官家于窗前小声喝道:
“退下!”
然又言轻语切了道:
“莫要扰了它!”
宫人听了这话,且是一个个息了声,屏了气,匆匆的退下。
于是乎,又得一个四下的宁静。
静静地看那“黑白丹顶鹤啄白砂,孔林残雪隐黑虎”的禅寂,而目不可移。
第3章 祸事来矣
官家此时的了安宁,这黄门公倒是一个愁也。
怎的,那一院子满满的人,倒是没有一个人理他的。
蔡京无奈,只得放下手中的活计陪了他,却也没人让他使唤,便自家煮了茶拉了黄门公仔宋邸大院内品茶。
咦?
这两人也是个异类也,这大冷天的,怎的在这院子中间喝茶?
还能怎样?能有个地方让他兑点热的,已经是让那蔡京费了大心了。
想这宋邸的刃煞尚未尽除,且不说原先大富大贵之气。即便院中如此多的人,这生气亦是个不堪。地气阴寒且是养不出个片绿点红。
虽得几个道长道法震慑,且也是冷冷清清的一片萧条。
中堂倒塌已久,那一大片的碎砖断瓦,凭几个道士,即便是有心去修整且也是个枉然。
即便想去修缮,这宋正平虽死且也是戴罪之身。这没个旨意下来倒也是无人敢动土木。
后院,供放正平夫妇并那校尉宋博元及家丁灵位。
花园原先倒是不错的去处,但因起了家丁的尸骨之后一直没人整理出来,且不能将这黄门公请去那不详之地。
东院且是闲着,便是被那程鹤画了一个满墙,且是进不了人去。厢房,又被丙乙先生和那乘鹤,这两个精神出问题的人占了。
就如这蔡京,也是寻了原先内院官家住的房子,收拾了讲究住下。如此,肯定不敢让这内廷的主司屈尊。
所以,只得将就这门公,安排在院内那棵少皮没毛,至今一枝不发的银杏树下吃茶。
一杯暖茶入口,那黄门公看了这一片的草木皆无的荒凉,也是个唏嘘。原先,这宋邸他也是来过的,彼时的一片祥和,如今饶是还不如那深山残寺,让人不敢多待。
咦?怎的还不如荒寺?倒是那寺怎么一个荒,至少还有些个荒草肆意的疯长。这宋邸倒好,就剩下一棵不知是死是活的大树。
回想那宋粲汝州督贡班师之时,此地也是个宾客满门,那宴席便是摆到了门前英招之下。
如今,却不过两年,便落得个如此的苍凉。
如这眼前的蔡京一般,且是一个几番起落,盛时位极人臣,权倾朝野,如今却是无官无品,且做个闲翁操持着别人的吃喝。
心有所想便是个心中有话,然口中无言,只能捧了那茶盏叹了句;
“茶凉矣……”
这话,那蔡京不知其间典故,却是听了个诧异。心道:不该啊?这茶且是刚煮的,怎的到你手里就凉?奇怪了望了黄门公随口答道:
“我与门公再续……”
说罢,又拿了布垫了壶把,提了炭炉上的铁壶与他续水。
黄门公见了,却没递杯过去,眼中且是恍惚了看那坍塌的大堂,碎断的龟蛇丹陛愣神。
心下想起那日童贯跪与奉华宫外,欲与那宋正平恶讨一个公道之前,那官家恍惚间之语,道:
“尚有温,温茶养人也。”
此乃“星官祸政”之时,官家与那宋正平对答之语。
却如今,也就剩这蔡京还在眼前。那程之山,宋正平均已作古,倒是让人着实的一个心下唏嘘。
蔡京不知此话其间的缘故。便是举了铁壶,续水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黄门公见此,顿觉失礼,便赶紧吸了一口茶,将那空盏双手举了,算是一个赔罪。
见热水入盏,翻了茶花在杯底打转。倒又是一阵恍惚。随口道:
“吕维已死。公度之,何人为续?”
蔡京听罢一愣,叹了一声,随即一笑。
只在这愣、叹、笑之间,那黄门公且知自家失态,便低头拱手,不敢再言。且听那蔡京道:
“某,只求与此做一闲老,唯愿世事不入耳。”
这话便是将天给聊的一个死死。让这本就冷清的大院,更是一个如同禅寂。
且不说这俩老头一通的尬聊。
倒是那西院房中又一番热闹。
丙乙先生端了药碗进屋。望那龟厌,又看了那昏睡的怡和道长,便赶紧一口抽了那药碗中的残药,嘶哈一声急呀咧嘴的放下药碗,轻声唤醒自家那师哥,托了他坐起。不料那丙乙怒目道:
“喝干净!”慑于此翁淫威,那龟厌弱弱了闭嘴,不敢说话。赶紧拿起药碗用手抠了药渣,便往嘴里填。
倒是不防那程鹤。痴呆了望着他且刚离手的璇玑书文,饶是一个两眼放光。
且看那程鹤眼神直直的望那龟厌一揖,也不说话便伸手去夺。慌的那龟厌赶紧将那文卷抱在怀里,慌慌了道:
“诶!师兄,且吃不得!”然,见那程鹤目光切切,面有苍老之态,且是颇有之山师叔遗风。顿时,让那龟厌心底生出一丝的怜悯。然却也不敢真将这璇玑书文与这厮给撕吃了去。
于是乎,便做出了个诚恳的模样指了那和尚道:
“他那本好吃些个,适才我已尝过,饶是甘甜可口,脆香留颊,回味无穷也。且问那和尚要了去。不过那人难缠,需佛礼相待,兄且如我一般,念声阿弥陀佛方可得之,速去……”
此话入耳,饶是让那程鹤两眼放光,便转身爬下床去,真真的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去缠那济行。
那和尚见它来且是个大惊失色,慌慌了道:
“不消来,施主前日已经吃了我一本《金刚经》去……”
说了,便是赶紧扔了木鱼,胡乱合了经书就往自家的怀里塞。然却不如那程鹤手快,便是拿了一角死死的捏在手里,眼睛真诚的望了那和尚。
那禅师也是个心下不甘,和颜悦色娓娓劝那程鹤道:
“此经,唐玄奘法师译,知仁笔受,共一卷,乃般若经类精要之作。阐述五蕴、三科、四谛、十二因缘乃述自性本空佛理奥义之所在。可看,可念,断不可食之哉!”
让见那乘鹤也是一个目光坚决,便又做了一个恍然大悟状,拍了光头,欣喜道:
“贫僧且有一本子复先生的《赵飞燕别传》,且是一个胭肥脂厚,绣像精美饶是有趣……”
如此倒是一个话痨唠唠叨叨,满脸跑眉毛的晓之以情,一个默不作声眼神切切一言不发。却各自拿了那《般若心经》的一角僵持不下。
却听得怡和道长抱怨了一句:
“苦也!”
龟厌回头,见那愁眉苦脸的师哥的被那丙乙搂着灌了一个直吐泡泡,料想是那药着实的一个难喝。刚想伸手接了他手中的碗,却遭那丙乙先生一句:
“喝完!”
只这两字,却让这茅山二圣一个低头不敢言语,一个乖乖的奋力将那碗药喝了一个干净。
那丙乙先生接了药碗,又看了看碗底,这才悻悻的离去。
看这老疯子出门,龟厌这才敢揉了脖子抬头。庆幸的话还未出口。便觉自家那师哥扥他衣角。
回头却见那怡和道长眼神坚毅了道:
“带我去看!”
只这一句,便让那龟厌一个瞠目结舌!
倒是知晓这师哥要去看什么。此一战,那青眚残余去的饶是一个怪异。
说来,曼说这钻研阵法的五师兄听了心痒难耐,即便是他这亲身经历者,也是一个连连道了怪哉。
然,眼下这师哥半死不活的情况,却也是个不敢擅自作主。拉了这师哥再去看来。
只慌慌的望了门外一眼,心有余悸了道:
“那老头……”
只三字出口,便听那门外丙乙先生一声断喝道:
“让他去!快死了再来找我!”
一句话,倒是让这兄弟俩一个愣神。
这到底让去还是不让去啊?您老倒是给句痛快话啊?
这边院里尬聊的两位听得那西院众人吵嚷忙碌。
却也不知所为何事,便心下满是八卦的站起身来观看。
却见那龟厌换了一身簇的道袍,搀了同是一身新衣的怡和道长。
这一下,却让那蔡京、黄门公看了一个傻眼。
那黄门公且是一个心下砰砰,心道:这是要出门麽?这不完蛋了?我那还又一个快犯病的呢?
然,虽是个心急,却也不敢上前问他,只得用眼神央求那蔡京。蔡京看了也是个心惊,心道,别看我,我也说不上话,说话管用,刚才人就跟你走了!还跟你在这破地方闲嗑牙?
然,也见不得这黄门公这般的眼神。几番无言,终是败下阵来。便拍了大腿,仗了胆子,起身上前搀了那怡和道长,小心了问道:
“道长何去?且要叫了暖轿来?”
龟厌却是厌烦了他,拿眼看那蔡京一眼,便让那蔡京低了头不再言语。
却见那怡和道长,拍了那蔡京的手,便向那低头垂手不敢上前的黄门公,拱手道了一声:
“有劳……”
只这两字,且是让黄门公激动的眼泪都快下来了。那叫一个激动的心,颤抖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个口。也不顾得礼数,一路小跑出门外,嚷嚷了唤那内侍,赶紧将暖车停在大门口。
见车马停稳,也不用手下,亲自放了稳凳,擦了车缘,点炉添碳忙的一个不亦乐乎。
龟厌搀了自家师哥上车,一切安顿好了,刚想坐下,却见那丙乙先生自门内出来,道:
“下来!”
声不大,却听得那龟厌一个如雷贯耳。大声“诶!”了答应了一声,便一骨碌从那车上下来,站在车前垂手侍立。
这下且是惊得黄门公那叫一个声声的念佛,心下祈祷了道:断不可在此时再生什么事端。
毕竟他来宋邸寻这般人去,既不是官家召见,也不是那小文青的暗许,一切都是他自家的主意。
然,这龟厌若想进宫倒是不用等了传召,也不用上表请见。
即便是官家传旨召见,也是看他一个心情,愿意不愿意也在另说。
若那官家的旨意真真的在他们这管用,那大观年间也不用连下七诏,才请得那茅山宗师刘混康进京。
然这龟厌与他那师父又是个不一样。
想这龟厌道长又是宋正平义子。让这宋家蒙难的“真龙案”倒是他说不出个真假来,但这宋正平却是一个真冤。
尽管现下,始作俑者虽是一个不得好死,然那宋正平之冤未雪,这宋家的丧礼亦无寸心。
如今来求,便只仗这张脸皮和人家的一个慈悲之心。且是如此,于龟厌而言,且是找不出半点的理由再帮他。
于是乎,见这丙乙老头拦车,心下且是一个叫苦连连。然却也是个不敢言语,只得焦急了的站在那里静观其变。
那龟厌下车躬身,却见那丙乙手中拿了一物抛在地上,遂转身,头也不回了道:
“与那人吃了,安稳心神!”
留下那龟厌好似捉蚂蚱一般扑了那物,捡在手里吹了土看,且是一个蜡丸。
那龟厌也不嫌脏,着胸前衣襟蹭了蹭便揣在怀里。
倒是听那唐韵道长笑,那龟厌抬眼心道:喝!我就不待见了,幸灾乐祸是吧?刚想张嘴,且看那唐韵道长替他拍了衣服上的土,笑了道:
“好生照看了师哥。”
说罢,也不等那龟厌回答,便拱手望那黄门公道:
“有劳善人。”
饶是慌得黄门公赶紧的还礼,倒是想不出怎的去称呼眼前这坤道。
起身,又是一个心下恍惚。
回望那宋邸,见那蔡京屁颠的与家丁一起卸车,忙碌中也是一番的热闹。
此时,心下倒是有些羡慕他这老货。
权倾朝野又如何?且不知无人之时倒是一个如何殚精竭虑。
只得些个前门畏虎,后门惧狼,片刻的不得一个安生。
如今见这厮这无欲无求,只是求一温饱,如此倒是个虽身劳却得一个省心。
再往那宋邸,心下道:此便是仙家圣境麽?怪不得这厮便是赖在此处不走。
望那原先在他眼里凋零的宋邸,现下看来,却显得如此的祥光普照,如云海之间。
“走还是不走?!”
倒是龟厌车上一句喝来,让那黄门公从那神仙梦中惊醒。于是,便赶紧的高喊了手下赶车,心下却叹一声道:唉!神仙也难容劳碌的命!
叹罢便躬了身,跟了暖车咿呀徒步而行。
且是龟厌想通了麽?倒是愿意再帮着黄门公。
也不是那么简单,只是那夜那奉华宫中白砂黑虎端是蹊跷,竟扰的自家一个心绪不宁。
且对着了师父师叔留下的璇玑书文,又仔细看了数遍,倒师哥头晕脑胀,也没理出个头绪来。
怡和道长倒是得了茅山阵法的真传。
然,大庆殿前一夜的酣战,饶是让这师哥昏昏的一睡不起。
却刚见了个好,便急急的求自家的师弟,带了自家去再看那玄阵。
丙乙先生乃医术大家,且知这心病不除,体病难消。
今日,见黄门公突然来访,便叫醒了那怡和道长服了药,见一切皆无不妥便放他们去也。
说那暖车刚到入后宫,便见那奉华宫主事在那宫门前,饶是搓手跺脚焦躁了推磨顽。
见那马车来,便顾不得礼数,不等停车便一路嚷嚷了跑将过来。
那黄门公见了也是个奇怪,这厮也是宫中老人,且也怎的沉不住个气也?
然,见那奉华宫主事面色惨白,这大冬日的,且是一个满身的大汗,将那衣衫浸透。
黄门公看了也是一惊。心下亦是生出了个大不详的预感。
刚想开口问他,且见那主事一把攀了他惨声道:
“主司,祸事也!”
第4章 鹿鹤养生丸
书接上回。
那黄门公好不容易请了那龟厌、怡和两位道长进宫。然,车驾刚入后宫的大门,这人还没下车呢,便见那奉华宫中主事匆忙跑来,一路叫了:
“主司,祸事也!”
只这一句,便让那黄门公魂飞天外。
却道如何?
倒也不如何。
这文青官家又开始作妖了。
而且,看奉华宫主事这要死的样子,这事还小不了。
说这文青有病啊?没事就作妖玩?
这个嘛,说有病吧?也算不上个病。但是,你说他没病,还真真的有点冤枉了他了。
如果硬说是病,也是个“文青”们经常犯的病——矫情!
说这有个猫啊狗、麻雀斑鸠的到宫里转悠也是常事。这事吧,无论你说到天边,也讲不出来个好坏吉凶。
鸟,不是想飞哪飞哪?谁让人长着翅膀呢?
事情的起因嘛?说来也很简单,就是奉华宫无端的飞来只鹤。
说这鹤在这京都虽是个少见,但是,怎的来说也算是个祥瑞吧?这也没什么不妥吧?
那文青开始也觉是个祥瑞,也不让人去扰了那只鹤去。
然,如此祥瑞倒是不知触到了他的哪根神经。倒是与他一个浮想联翩。忽然想到,这鹤本是仙家的坐骑,缘何落到这凡尘俗世的帝王家?
于是乎,这心下又是一个蹊跷生出,便引起他哪多愁善感的浮想联翩。
这事吧,饶是一个不能多想,而且,绝对不能往深处去想,更不能联系在一起去想。
怎的?
你想,说人辞世便有这“驾鹤西游”之词。
如是,这鹤也是个上仙的接引。
于是乎,那文青便联系了这几天发生的这些又是青眚闹宫、重臣横死、京中疫病……
这一番零零总总下来,便是个忧思涌上心头。
暗自道:莫非天降罪责与吾,折算了阳寿麽?而自家又是个官家人皇,上天自有接引的规制。
于是乎,这无来由的鹤,在他那敏感的眼睛里,便不单单的是只鹤了,且被他看作一个接引他成仙童子来。
耶?他倒是他看的起自己!他是不是千古一帝,我们且不敢盖棺定论,但是,这货的死法倒是能堪称千古一帝的。
说这皇帝也怕死?
这话说的,谁不怕死?要不然他玩命的宠道?即便是始皇帝那等的狠人,也逃不出这个俗套,四处派了方士踏冰卧雪,过海漂洋的去寻了仙药。
如此辛苦,想得就是一个仙家的修为。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得道成仙,前提是你的先“得道”,后面才是一个成仙。你这“道”着实的有点惨。
好吧,长生不老倒不现实,这益寿延年总不过分吧?
谁成想,这刚入而立,上天便派来只鹤,让他“嘚驾”骑了一路往西!
这谁受得了?那叫一个一点心理准备的时间都不给啊!这事搁谁,谁都会崩溃。
慌乱之余,且只能一叹,心道:也怨不得旁人,实为天不假年也。倒是自家功业未成,守着这金山银海的江山,如花似玉八成新的三宫六院,着实的一个舍不得。
然,又想起他那二十四岁就大行的哥哥,更是一个沮丧。
也是见那青眚不过数次,未到而立便是一个撒手江山,快马加鞭的追着先父,望那太庙而去。
想至此,便又是一番黯然涌上心头。
那宫人哪里知道这文青皇帝心理活动,那心眼活泛的,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玩不起的!
只觉得这货今天且是个不好惹。还是躲的远远的好,省的平白了惹下个祸事来。这玩意儿真会咬人,而且,一咬一个死全家!
直到这皇帝令宫人备下丧葬之礼时,那奉华宫主事还以为是为吕维所备下的。毕竟这朝中宠臣无端的在家里玩上吊也算是个奇葩。
但无论如何也是二品的大员,按制,是要帝王赐丧的。
如此想来,这主事倒是没太大的反应。这事也不需要有太大的反应,赐丧呗,又不是自家死了人。
如此一来便是惹恼了那文青皇帝。
遂,怒斥这班奴才没心没肺,倒用不得陪葬麽?
于是乎,顿有言下:
“倒是惹恼了吾,再行此制也是费些个笔墨朱砂尔!”
听罢这话,那奉华宫主事这才明白。哦?合着您这丧事是为自己办的啊?!
这文青嘛,怎的说呢?
说好听点就是有点多愁善感,再搭上个心思细腻。这感知嘛,也就有些个敏锐的异于常人,看到的和感知的,跟其他人不太一样。
若是没有这敏锐的触感,也就不能有书画传世,诗词流芳。
说不好听点的呢,那就是矫情,太敏感了倒是常人跟不上他个思维。
说到这里,我严重怀疑这货是不是水瓶就是巨蟹的。这多愁善感的,都快抑郁了。可偏偏生在五月,金牛一个!这到哪说理去?
搭上这奉华宫主事也是个不经常伴驾的,吃不准这官家的脾性。且是把这事当真了也。
却不说是那童贯,便是那黄门公,也不容他多想了去,随便找个新鲜的玩意引了他去。不过晌午,便又能重新点燃他对生命的渴望。
然,文青的病,恐怖就恐怖于此!你不准备吧?他说你轻慢,但是你真的去按他说的准备,他则又瞠目瞪了你,道上一句“合着你们都盼着我死啊!”
这两头堵的,着实的让人受不了。
现在闹成这个样子,便使了性子逐了宫人,闭门不见任何人,这麻烦的饶是一个劲劲的。
这黄门公与那奉华宫主事一路絮絮叨叨的疾行到的那奉华宫门前。却是看了一个傻眼。
见那宫门紧闭,门前哭哭啼啼的跪了一大片!
心道:你们还真实在啊!还他妈的真哭上丧了?
恼的那黄门公除了骂宫人也只能犯愁的挠头,转了圈的推磨。
怎的?进去便是一个抗旨!不进去便是狼心狗肺的冷酷无情,看着皇帝死也不管!
这就是伸头缩头都是一刀!左右都是个死啊!
且在束手无策之时,却见那龟厌搀扶了那怡和道长缓步而来,见黄门公如此便问了一句:
“怎的不进去?”
只这一句且是让那黄门公干张嘴不说话,怎的?无fuck说!
这事吧,说来且是一个麻缠,一时半会说不大个清楚。
但是,说来也太简单,倒是一句话就能说明白。但是他却是一个不敢说。
说什么?怎么说?说我们官家神经病犯了,挨里面憋着给自己办丧事呢。
这话,他倒是敢说?毕竟人还没死呢!敢张嘴就是个大不敬!
这能说明白的不敢说,不能说明白的,又是一个说了白说。
于是乎,便让这老媪一个瞪了眼流口水,生生的一个哑口无言。
那龟厌看了那黄门公张大个嘴,嘴角挂了涎液且是个惊奇。
如此便不再问他,自怀中掏了个帕子与他擦了。刚想收了去,却见上有涎液,又犹豫了一下,将那帕子直接塞到那黄门公手中。遂,扶了那怡和道长推了宫门入内,饶是留的宫外一帮人傻眼。
说话间,两人便进了那奉华宫内,偌大的宫内却是不见个人影。
总算是见到这玄阵了!怡和道长心下叹道。
入眼,倒是一个平常的黑虎白砂的化煞,且是一个咔咔的挠头,倒是想不出,龟厌、唐昀这俩人所言的那般神奇!
见四下无人,那怡和道长便推了自家师弟那关心的手道:
“不用你扶我,分头行事,你我尽快,做完了好跑路!”
这话说的那龟厌一个瞠目,心道:你就怎么不待见这皇帝?
然,心下一轮,便又心道:这冷酷无情无理取闹的死玩意儿,还是离他越远越好!端端的是个难缠的主!
不过,想死我一个!不能够!要死一起去!
想罢,便又攥紧了自家这想要躲清闲的师哥,道了声:
“诶,师哥,还是同去麽!”
却在这俩师兄弟纠缠撕扯个不清爽之时,见白沙空林之中,那孤独白羽黑翅的鹤,呆呆的站了望了他俩,饶是个显眼。
原本这鹤,也是悠哉游哉四处刨食闲逛。
然,见那龟厌两人进来便是鹤眼前一亮,那叫一个热情似火,仰头鹤唳一声,便扇了翅膀一路跳跃而来。且用那长喙在那龟厌身上上下急急的翻找。
那龟厌道也不认生,也不躲他,仿佛是见了故旧一般,一把抓了那鹤的长颈,口中欣喜了念叨:
“饶是嘴馋,倒是无有也。”
那怡和道长见这鹤如此的亲人,也是心下一个惊奇。
亦是一把抓了那鹤的长颈看了一眼鹤嘴,确定了道:
“嗯!是咱家养的。”
咦?这怡和道长怎识得?
倒是这茅山养这鹿鹤亦是个积年。
而这鹤亦是领地意识极强之物,几十只养在一起倒是一个不好共处,那叫一个经常的啄来爪去,饶是一番的热闹。
为了不让这帮家伙做出自家相残之事,从小便将那鹤嘴剪去一节。
那些个幼鹤吃疼便不再相互啄来。长大之后便是缘于那幼时记忆,再不敢乱啄,也能的一个各自相安的无事。
怡和道长亦是捏了鹤嘴又确认了,那龟厌见他如此,道:
“用你说嘴?若不是咱家养的,又如何缠了我要吃食?”
两人且在说话,却见那鹤挣脱了那怡和道长,又一头扎进那龟厌怀里翻找。
那怡和道长见此,便笑道:
“饶是不亏你这鸟粪道士美名也!”
咦?这龟厌的鸟粪道士又是个什么梗?
此间倒是有个缘故,这龟厌被叫做“鸟粪道士”且是有积年也。
此番经历,于那茅山之上也是个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怎的?却是这龟厌一旦犯错,便被师父刘混康罚了,或去山顶烧丹,或去后山喂养鹿鹤。
原本那些鸟兽并不与人亲近,来了人即便是带了吃食,唤了他们来吃,这群鹿鹤也是远远的躲了去,见不得一个踪影来。
却独独这龟厌是个异类。
这满山的奇禽异兽,白天还嫌缠他不够,这晚上,却又要呜呜泱泱的与他挤在一起同眠。
然,这后山茅屋且只有那不大的一间,也只做一个遮风挡雨之用。
这数百的禽兽轮流侍寝,那叫一个挤挤挨挨,满满当当的让人无处下脚。别说人挤不进去,鸟兽力气小的,也只能在门口围了等。
这密不透风的,那味道嘛,你且去想。
茅山修道乃苦修也,这衣服倒是没得几件,布料也不是很好,且经不得时常的酱洗。
于是乎,这龟厌道长身上的味道就跟长在身上一般,走哪都是一身的鸡屎味。
如此,这龟厌便得了这“鸟粪道士”的“美名”。
那龟厌见被师兄揭了短处便想还嘴。
却见那鹤自他怀中叼了丙乙先生临行时给的蜡丸出来。
那龟厌见了也顾不上与他师哥斗嘴。慌忙一把拗过鹤颈不让那鹤吞下,急急了道:
“此物不能给你,与我撒嘴!”
怡和道长见他一人一鹤玩的尽兴,倒是心下一怔,奇怪道:
“咱家的鹤怎会在此?”
那龟厌且与那鹤逗弄了,漫不经心的回了他师哥,道:
“上清储祥宫养了十几只,原是师父自自茅山带来的,便圈养于允样处……”
怡和道长听罢,且寻思了,又问道:
“允样处?”说罢,便又抠了嘴思忖道:
“他怎单养了鹤?”
这“允样”何人?
便是他们的二师兄风合先生的最小的徒弟。
如今留京,做了上清储祥宫主持。
倒是一句“他怎单养了鹤?”让那龟厌听了且是一个怪异,手中不停与那鹤争抢丙乙先生的蜡丸,口中问道:
“咦?鹤不可单养麽?”
怡和道长听罢,便瞥了龟厌一眼,道:
“需与那鹿同养了去。才有得你这师叔的鹿鹤养生丸吃。”
一句“鹿鹤养生丸”便让那龟厌一个面白,噎了半天,才道了一句:
“师哥不厚道也!”
咦?这“鹿鹤养生丸”又是个什么梗?
说起来倒是那龟厌顽皮。
彼时在山,屡屡被他那师父华阳先生责罚,心中郁闷无处排解。
然,又见那些个师哥的徒弟年幼,便将那鹿屎鹤粪搓了成丸,美其名曰“鹿鹤养生丸”哄了那帮孩子吃。
然,这玩意儿不仅不好吃,也是个吃不得。
这帮孩子,吃完了那叫一个跟喝了开塞露一般,那跑肚拉稀的,那叫一个噼里啪啦,塞了都堵不住!
于是乎,便惹得一众师兄前去师父处告发这厮种种的恶行!
再于是乎,那龟厌从铲屎官一路飙升至烧锅炉的大爷,被踢了屁股,去山顶烧丹去也。
想到此处,那龟厌又道:
“师哥怎不收个徒弟来?”
那怡和道长听罢,便是一个深邃的目光看那龟厌。这眼神幽怨的让那龟厌一阵的心虚。
然,又见那怡和道长一声“切”字蔑声出口。
两人一鹤,且在聊得热络之时,便听的一人远远小声,频频叫了:
“师兄……”
第5章 禅寂如虎
话说这俩师兄弟正在互揭老底,相互揶揄之时,却听得一个人轻声连连叫了师兄。
那怡和道长听得一个怪异,这声音倒是一个陌生的很。心道:师父拢共就剩下他们四个是兄弟,怎的又多出来一个?私生的?不对啊!这玩意儿又不是儿子。
转头看向那龟厌,却见自家这小师弟那叫一个愁眉苦脸,闭了眼,瘪了嘴,看上去倒是有些个站立不稳。
倒是鲜见这混世魔王般的师弟如此,心下且在疑惑,便又听那人又叫道:
“师兄来接我矣?”
那声音怯弱,还带了几分的哭包腔里。
谁啊?
还能有谁?
咱们的文青官家呗。
那怡和循声望去,却见这厮披头散发,面色惨惨。赤脚无履,散穿了个道袍。却单单拿了一本书顶在头上。慌慌的扒了暖阁的窗户与两人讲话。
咦?说这等死的皇帝,好死不死的弄本书顶在头上干嘛?
还能干嘛?想活命呗!学修道之人渡雷劫来着。
渡劫就渡劫,弄本书顶着就不挨雷劈了?
诶,你还别说。
传说,书本上有圣人之言,亦有一字压一鬼之说。便是天雷地火也打不得的它,拿了本书顶了且是防了被五雷轰顶。
不过也得弄本好书顶了,《金瓶梅》、《姑妄言》这类的就算了。
那龟厌见那人这般的尊容,便是一个咔咔的挠头,心道:这是哪里学来的野狐禅也?倒是刚想开口训斥,且也觉得不妥。
却见那怡和道长瞠目结舌的望了那人,亦是一个满心的疑窦。
于是乎,便无奈的拉了拉师兄衣角。
这一拉,便见那怡和道长从瞠目结舌中醒来。听自家的师弟小声了道了句:
“师哥,面圣了!”
便又是一个瞠目结舌,心道:哦,这就是皇帝?就这玩意儿?
然看自家这师弟也不想在开玩笑。便沉吟一声,正了冠,掸了衣,推金山倒玉柱,口中朗声道:
“茅山,羽士,怡和,拜见圣上。祝圣上青春万年,国泰民安。”
那皇帝倒是个干脆,也不说个平身,也不道个圣安。便扔了书,从那暖阁窗户爬出,赤着脚,连滚带爬的一路跑到龟厌身边,颤颤了拉了龟厌的衣角。
那龟厌还未说话,便又见那货回眼,留恋的看了一眼这奉华宫,眼中且是浸满凄然。
这俩是兄弟都看傻眼了,这是打哪来的这不靠谱的皇帝啊?有正门不走爬窗户?
且在愣神,便听那官家叹了一声道:
“走吧。”
两个道士真懵了。
诶?不是,怎么了就“走吧”?去哪啊大哥?即便是让我们跟你去寻您那快乐老家,也得到天刚亮才出发啊?
现在还是晌午,我们这梦还没醒来,你这样说,我们心还是会怕怕的呀?不是,您这是作的那一出啊?我们俩晌午饭还没吃呢?
那官家倒是奇怪的望了两人同样奇怪的表情,看着这一站一跪的师兄弟面面相觑,委屈了道:
“先师今晨遣了坐骑前来,便是接吾荣登仙界去者……”
说罢,又感激的拉了龟厌道:
“今,又烦劳两位师兄接引,像是埋怨吾眷恋这红尘是非也……”
那怡和听罢,口中那句“港督”险些出口啊!
心道:你才是接引童子,你全家都是接引童子!不是,你这是从哪听来的炉灰渣子啊?!
想想,这官家大小也算是个人君,便硬生生的将那骂人的话给咽了回去。
龟厌倒是能理解这文青,说这前几天与青眚的一场撕斗,这官家不知道?
那天雷地火乒铃乓啷跟不要钱一样的轰,那大庆殿的殿庭都翻的能种地了,右金吾卫死了一百多。
且是一路从那大庆殿风火雷电的一直杀到这奉华宫,他就是一个聋子,多少也能听见点吧?
倒是不知,彼时这厮且是躲在哪个娘娘的床下筛糠也。
想至此,倒是想起那丙乙先生临来之时扔了蜡丸与他,道:
“与那人吃了,安稳心神!”
此话于此时,饶是让龟厌心下着实的赞了那丙乙先生医术高明。且又可怜眼前这位文弱的官家。
便拍了身上找那蜡丸。
咦?且找一个不到。却拿眼看了那优哉游哉的站着看了三人的鹤,心道:坏了!定是被那厮给吞了去麽?
这一眼的不怀好意,且是让那鹤亦是个一惊,那叫一个炸了翅膀就要飞,倒是感觉龟厌这眼神不善,且是一个脚下打滑。
龟厌也不敢耽搁,上前一把抓过那鹤颈,顺了那脖颈儿摸了,不几下便摸见那蜡丸。
那鹤倒也拿出一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神情,也不挣扎,伸了脖颈儿让那龟厌随意的拿捏。
倒是个怪哉?本也不是那鹤如此的老实,且因彼时那龟厌顽皮。
在那茅山之时,想吃鱼了,便在河边蹲了那些个鹤去,见它们叼了鱼,便上前掐了那鹤颈,让那鹤吐出些个,拨洗一个干净了烤了吃。
这丹顶鹤的寿命与人相仿,幼年受那龟厌如此折磨也是有记忆的。
这一个积年做得,一个且是积年受得,倒是两下配合了一个默契。只这一下,便让那鹤将那蜡丸吐在手里。
然,那怡和道长且是第一次见,饶是心下一震。
又见那蜡丸上粘了淋漓的汁水,便是一个感同身受,腹内且是一个翻滚不止,热辣直顶嗓子眼。
倒也不敢在圣前失仪,且又咽了口水强压了去。
心道:且是赶紧送了回去吧,省的落在这厮手里受这般的活罪!
那官家也是看了瞠目结舌,惊奇道:
“原是仙师送丹与我也!”
说这文青皇帝神经了吗?
倒也不是,如你经历如此一劫真不一定能胜他。
自家不善,枉人在前,杀兄于后,这心理负担也是一个超出了心理承受范围。然,又遭那青眚袭宫,宫内侍卫死者如麻。
这心绪还未稳下来,又闻幕后持柄者惨死,且是无面自戕!又会想了,只为得此事,致使宋家百十口家丁惨死。
昨夜梦魇,又见那冤魂索命,又遭那双瞳之人梦中讪笑之。
累事相加,便成心魔,避无可避也。
咦?心魔怎的不能避?不想他不就完了?
这话说的,心魔皆在心。
你不想说可以闭嘴,不想听可以堵了耳朵,不想去想?你知道失眠是怎么来的?
但凡你能控制自己的心智思维,那就是“心杀境”,离成仙不远了。你知道多少人修炼的就是这“心杀境”?
凡人,只能是“境杀心”。于这红尘俗世中茫茫然消磨了心智。
再搭上这肝经淤堵之人,本就心绪郁结。而生心神抑郁、情绪激动、暴躁易怒之症。
又遇到现任的这些个御太医无为。辩证不足,用药保守,让这官家本就的心悸易惊,胆怯多疑之表象更重了些。
再经这几日连日的梦魇缠身,且是一个大惊卒恐,伤于心肾。而至气机逆乱,气血不达宗筋也。
这话说的文绉,说白了,就是这货本就是个肝郁,又看了一个庸医,让这本身就不好的身体,又是一个雪上加霜,这精神已经在崩溃的边缘徘徊了。
见那官家欢天喜地的伸手便要去接,却见龟厌却是一个闪手不予,捏了那沾满那鹤口水胃液的蜡丸,口中道:
“唉!此乃仙药,需无根之人,无根之水……”说罢,便高声叫了一声:
“老黄!”
宫门外,爬了门缝偷听的黄门公听罢,且是一声吆喝,飞也似的跑到龟厌身侧,躬了身伸了手接了那蜡丸。
这一套行云流水,且是看的怡和道长又是一个瞠目结舌。
却又听那龟厌,吩咐了黄门公道:
“寻了无根之水伺候着……”
黄门公答应了一声,欢天喜地的应承了,招呼了宫人,伺候了圣驾,一路跟随欢天喜地的服药去者!
见人走远,那怡和道长且是一把攀住那龟厌且要站起。
龟厌自知师兄大伤初愈且经不得如此折腾,赶紧扶了他来,却听那怡和道长埋怨道:
“终是些个平常之药,故作这玄虚作甚?”
龟厌听罢且是一愣,惊诧的看那师兄道:
“耶?你这师哥,好生不知个好歹!没跪够麽?”
这劈头盖脸的话来,且是让这做师哥的有些个挂不住。刚想出言斥责,却听自家这鬼灵精怪的师弟急急了道:
“赶紧看了这玄阵,你我好跑路!”
那怡和道长听罢顿时恍然大悟。
饶是如此,本是来看这黑虎白砂的化煞阵来的。若被这不靠谱文青皇帝缠住,倒也是个不小的麻烦。
且是挨了骂也是个哑口无言。
于是乎,便丢了一个“我不爱你与说话”的眼神与这更不靠谱的师弟,自家锤了腿去看那黑虎白沙。
入眼,也是个平常,倒是看不出来这禅寂一般的园子里还藏着一个玄阵。
刚要举步踏入那白砂,边听耳边龟厌轻声:
“师哥小心,妖的很……”
怡和回头望了一眼满是担忧的师弟,捏了一把龟厌搀扶他的手,道:
“莫要跟来,与我护法便是。”
说罢,便踏步入那白砂之中。
入内,却是一阵馨香入心。那甜香的味道丝丝扣了心脉,然却又是个稍纵即逝。
心下怪异了,怎的刚才却是闻不到一丝。
于是乎,心下又加了小心,站在那白砂内四下看了抬眼,便见一个天地玄黄的苍茫,周遭星雾绵绵身侧,彷佛宇宙转动不息。
枫松为木,黑水白金,砂石相衬。
饶是怎的一个力量,能将那“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的五行相生引得一个如川而行,却无一处相克?
然,阵外那病病殃殃的太阳,此时也化作一个骄阳如火,耀耀的让人恍惚。漫撒了映照在那黑石之上,幻化出一闪的灵光,那光,便是身遭星云缠绕的根源。
道是何物?能将这天地间的灵气盘的一个生生不息?
想举步,寻了那光去,然却彷佛被那星云霞雾缠了心脉,定了腿脚,且是一个举步维艰。
恍惚间,却听自家师弟在阵外呼喊了师哥,却也是个仿佛隔了水一般,呜呜的听不得个清爽。
伸手探了眼前,入手,却觉一个绵绵软软,然,虽是一个恍若无物,却又好似被化去了气力,终是一个穿它不过。
“结界麽?”
那怡和道长心下自问,手中却掐了一个剑诀来,闭目默念了“金光护身咒”硬顶了想要前往。
然,只这一闭眼,便觉心中一空。空空中,便觉那星云霞雾骤然入脑,犹自在那暗黑中悠然转动。那强硬的,仿佛一个顺理成章。
只在刹那,自家那心神便跟了那旋转的霞雾星云一并转了去。
饶是一个耳鸣目眩,腹内一阵阵的翻涌,辛辣带了铁锈的味道直冲喉头!刚刚强咽了去,又是一个心惊,虽然不能睁眼开来,却觉体内所剩不多的元阳,好似被那盘转不息的星云霞雾,丝丝的从那剑诀的之间抽了去一般。
心下,那彼时唐昀那苍白失魂的脸,猛然撞入心怀。
暗自惊叫了一声:
“不妥!”
随即,便想抽身,脱了这阵去。然,心智如此,却也是个眼不得睁,口不能言,身手皆不可动,只能感觉那冷汗如豆,沿了脸颊匆匆而下。
心下惊呼,此乃何等的阵法?饶是一个歹毒!
别人的阵法,只是一个困。你这倒好,把人按瓷实了抽血啊!
那位说了,彼时龟厌和孙伯亮躺在白砂里面,闻香味都没事,你这怡和道长,怎的一进去就要死要活的?
野外碰上一只老虎,乖的像个小猫一样,并不是被你所谓的无惧无畏气势压倒了。
之所以它不愿意搭理你,那是因为它刚吃饱饭。有本事你等它先消化消化?
老虎不像人那么坏,不会乱咬人,也不会储备粮食,也不贪得无厌。
不过也和人一样,无论什么动物,一旦尝到了甜头,便不会放弃一切机会去满足自己。如人观食色。
且在这怡和道长被那霞雾星云缠磨的进退两难之时,却觉一只手抓了他臂膀,只在一瞬,便将他从那阵中拽飞了出来,一路跌跌撞撞的翻滚,毁砖破地。直到被那厚重的宫墙挡了去路。
浑身的骨断筋折的疼痛袭身,这才让怡和道长恍惚间睁眼,嘶哈了揉头抚腿。
同样嘶哈的,还有那龟厌。且在那白砂外蹲了甩手。
见自家师哥醒来,便是一个无力的坐在地上,狠狠的掐了自家的手腕,扭曲了抖成一团。
那怡和知道是这师弟与自家护法。要不然,便是在这阵中被消磨了一个干净。
遂,靠了被自家撞的掉皮的宫墙,与那龟厌无力的抬手示意。
于是乎,这对难兄难弟,便各自从怀里掏出各自的丹瓶,一言不发的嗑药。又一同望向刚才还如虎噬人的黑石白砂,又如往常一般,犹自幻化出这满园的孔林残雪的禅寂。让人心思空空,心静如渊。
第6章 吃菜事魔
不几日,便有旨下。
进,茅山怡和道长,葆真观妙先生,赐紫衣师名,见圣不拜。
进,丙乙先生御一品太医。
进,大相国寺和尚济行,相国寺方丈,赐紫衣师名。
如此,倒是一个一天云彩散。
这一通封赏的消息,传到永巷那李岩那里,便绘声绘色的与那童贯娓娓讲来。
童贯看他那满脸跑眉毛样子,也是一番惊喜。
听到最后,那童贯却是渐渐失了笑脸。
道了声:
“乏了……”
李岩闻声也是个省事,赶紧了挥手,遣退了众人,与童贯一个清净,自家便躬身侍立于身后。
此时的童贯虽是个闭眼假寐,心中却是一个纷纷扰扰不得安宁。
庆幸的是自家的主子幸得宋邸众人保护,此番也算是个有惊无险,能让他稍稍放下个心来。
然这朝堂失相,便如秦失其鹿。朝堂两党难免的又是一个凉水浇热油。
然,更让人担心的是后宫,里面也是有个不安分的主。那东平郡王也开始在百官之中露头露脚了。
接下难免看这一番朝野两党争夺,一地的鸡毛。且看谁人是那高材疾足者,抢了一个先登。
说这党争就不可避免了吗?
对不起,非但不可能避免,而且这玩意儿会愈演愈烈。
说起来,这北宋党争的起源也是个众说纷纭。
有人认为,宋之党争始于真宗的“寇丁之争”,也有人说是神宗年间的元丰、元佑。
然,深究下来,也是拜了那太祖“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所赐。
如此,在北宋的文人士大夫阶层地位那叫一个空前绝后。对文人士大夫的政治宽松度已经到了“打不得也杀不得”的地步。
这人嘛,如果没了什么约束,仅靠道德和自我修养来自己约束自己,且是件不太靠谱的事。
别人怎么样我不知道,反正搁在我身上肯定是不行!
也别给我说什么“君子慎独”的话,自己约束?我倒是能借口一句“食色性也”的圣人之言,把自己弄的一个人神共愤。
有道是“无重法不足以震慑”。于是乎,这帮文人便是一个“你杀不得我我还怕你个鸟啊”!
其行为卑劣到以至于后世文人也为之侧目也。
清代性灵派三大家之一的赵翼,对宋亦有“其待士大夫可谓厚矣。惟其给赐优裕,故入仕者不复以身家为虑,各自勉其治行。观于真、仁、英诸朝,名臣辈出,吏治循良。及有事之秋,犹多慷慨报国。然,给赐过优,究于国计易耗,恩逮于百官者,惟恐其不足;财取于万民者,不留其有余,此宋制之不可为法者也”。
有了优厚的待遇,那就玩命的为国为民吧?
哈,人心如天渊,绝对是个沟壑难填。到了真宗后期,后宫各位的奶奶大妈,也纷纷自愿或佯装不自愿的,堂而皇之的“被”拉入到这轰轰烈烈的党争之中。
这就没法管了,皇帝也是人,总不能对他的“亲妈”“亲奶奶”下手吧?这事玩起来,别说被人戳脊梁骨,就是自己,这心理负担也是蛮大的。
于是乎,这掺加了前朝后宫的党争,到了这哲、徽二朝基本失控。
一切皆因这“入仕者不复以身家为虑”。
反正你也不敢杀我,可着劲闹呗,输了便是换个地方做官,等待机会东山再起。
赢了则是盆满钵满名垂青史。
于是乎这帮吃民脂民膏,喝了民血的“官闹”们,便是为了各自为了自身利益“各自勉其治行”。
倒是整天说皇帝的长短,心下埋怨了不应该花了本应该都是属于他们的钱。
家国天下?
什么家国天下?
我们是有傲骨的!我们是侍“道”的!不侍君的!
然,究竟这帮人具体是侍“道”?
那就有话可说了,反正天下的“道”多了去了,那得看心情了,就一条,那就是贵在掺合!
让童贯心闷之事,且不是崇恩宫那位颐养天年的皇嫂“太后”,也不是那朝堂之上跃跃欲试的两党群臣。
前几日得了密报:年下,京中有百姓于那仁和门外割地,行“吃菜事魔”之事,教外之人不可入内。
南教坊胡同,也有蓝帽者,秘密聚众拜祭。
那蓝帽者自是不用多说,于显德年间经丝绸之路入京,便聚居于此。到的现下也是个百年。虽,人数越来越多,倒也是个安分守己,一心只为赚钱。捕快一便是个事毕人散。
然这“吃菜事魔”且是个不敢小觑了它。这玩意儿一旦闹起来。前朝后宫来?那就是一个小儿科。
而且,“吃菜事魔”者已成割地之态。也就是说这地盘是我的,别人最好别进来。
毕竟,由着前朝后宫,两党三派无论怎么个闹,顶天了也就是个换皇帝,大家涛声依旧。
“吃菜事魔”?
那只能有一个结果,改朝换代!
那位说,这玩意儿有你说的那么邪行?
哈,这玩意儿自五代十国开始,历经两宋、元、明、清,横跨了我们这个文明的五个朝代,元、明、清三朝被他直接霍霍了一个半死不活。
说起这由“吃菜事魔”起家的方腊,究竟是单纯信仰,还是推翻“暴政”的的起义,到现在史学界还在争论不休。
不过说北宋积贫积弱虽是个现实,但也还没“暴政”到底层民众无法存活的地步。要不然,老百姓也不会任由它存活了三百多年。
直到现在还有学者红口白牙的说是“农民”起义?
理由是,是不是邪教暴乱,还是农民起义,且要看他们口号。方腊的起事口号是“光明与平等”。
看上去很高大上,不过真的有过或者曾经有过他们所谓的“平等”?
这话说出来还不如放屁呢,至少屁还有个臭味,证明他存在过。
因为,在绝大多数时间,你信我是为拯救苍生,我信你却是要图一己之利。大家打着同样的旗号,只不过是掩盖了各自的心怀鬼胎而已。
不过话说回来了,纵观历史,哪次起义者不都说“要带着大家去追求一个更好的未来”?
真正的革命和暴乱,首先要看的是不是有坚定的信仰,和说过的话算不算数。
也不知道这位学者说这“农民起义”四个字亏不亏心。
方腊起义本就是“明教”发起的。
说起“明教”大家都以为我看金庸的书多了,然,历史上的“明教”且不是他说的那回事。
“明教”正式名称为“摩尼教”,又作“牟尼教”。
发源于古代波斯萨珊王朝,为公元三世纪中叶波斯人摩尼创立,受基督教与伊朗祆教马兹达教义所影响,是一种带有诺斯底主义色彩的二元论宗教。
众所周知,宗教纷争,对一个国家是有毁灭性的。
唐武宗会昌五年灭佛时,摩尼教亦遭严重打击,转而成为秘密宗教。并吸收道教及民间信仰,从而改称“明教”。
教众相信,黑暗终会过去,光明即将来临。故,敢于造反,屡有反政府之举。也就是说这玩意会经常性的造反。
信徒之修养功夫以禁欲守默为主,素食、斋戒、一天四次祈祷为日常功课。
崇拜日月,教徒服色尚白,提倡素食、戒酒、裸葬。讲究团结互助,称信众“一家”。并认为世上光明力量终必战胜黑暗力量。
自五代十国、两宋、元、明期间的起义者常利用为组织的工具。
你倒是跟我说道一下,一个能忽悠的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不去种地,一天四次祈祷,还是一个日常功课,这算不算精神控制?经常以夺取政权为目的的,所谓的“起义”的行为,到底算不算危害社会?
算不算的,我也说不好,不过,大家可以看一下我国法律上定义,上面有关于邪教详细的司法解释。
还别说现在,明朝开国朱元璋便下诏严禁白莲社、明教。
并把取缔“左道邪术”写进《明律》十一《礼律》,用法律形式固定下来,那就是妥妥的邪教。
那位说了,正史野史中,均未明确提出方腊信仰摩尼教或明教。仅有方勺《泊宅编》中提到一句“吃菜事魔”四字附会而已。
附会之事且不好说来。
且读王国维先生的《摩尼教流行中国考》一书。
书中罗列了见于汉文古籍的大量资料,其中包括《佛祖统纪》、《泊宅编》、《建炎以来系年要录》、《高峰先生文集》、《渭南文集》等作品。
其中就有“吃菜事魔”的记载,而这些记载当然都被视作是摩尼教的事迹:“右古书所记摩尼教事,其概如此。”
大诗人,陆游的《渭南文集》卷五《条对状一》亦是有载:时“妖幻之人”,名目繁多……淮南谓之二襘子,两浙谓之牟尼教,江东谓之四果,江西谓之金刚禅,福建谓之明教、揭谛斋之类。名号不一,明教尤盛。至有秀才、吏人、军兵亦相传习。其神号曰明使,又有肉佛、骨佛、血佛等号。白衣乌帽,所在成社。伪经妖像,至于刻版流布。更相结习,有同胶漆,万一窃发,可为寒心。汉之张角、晋之孙恩、近岁之方腊,皆是类也”。
《宋会要辑稿》第一百六十五册《刑法二之七八》中,亦有载:“温州等处狂悖之人,自称明教,号为行者。今来明教行者,各于所居乡村建立屋宇,号为斋堂。如温州共有四十余处,并私建无名额佛堂。每年正月内取历中密日,聚集侍者、听者、姑婆、斋姊等人,建设道场,鼓煽愚民,男女夜聚晓散。”
范文澜先生在其《中国近代史》中也说过“北宋‘两浙州县有吃菜事魔之俗’,事魔指的是宗奉魔教,亦即摩尼教。”
我读书少,别骗我。
你说方腊是农民起义?也不知道你们怎么开的牙!
我就知道,其他宗教,也就是一个你信我,我就接纳你。波斯那边的宗教?你不信我,那你就是异教徒了,只配做我们的奴隶。
我心目中的“平等”,至少是我尊重你的宗教文化,对应的,你也的尊重我的民族文化,仅此而已。
我怎么宠我的女人和我的女儿,摘星星摘月亮,那是我自己的事。你不能到我家吃着她们给你做的饭,还指责她们不戴面纱。
而且,这玩意儿又个不好的习惯,毁史灭文明。
就这?还“光明平等”?他还真敢说啊。
据我所之,宋初,西域诸国还能称为“佛国”,后来全都改信他们的宗教了。
至于具体他们是用什么方法和方式让这些人“改”的,也不急着去翻历史书。
就看看2003年阿富汗境内,用炸药和大炮,连轰了二十五天的两尊巴米扬大佛吧。
所以,还是那句话,永远不要低估人类的聪明与智慧的同时,也不能低估某些人类的愚蠢与野蛮。
我们这个国家,到现在还能称得上一个活着的文明,就是因为我们有我们的信仰,有我们的历史。
四大文明古国,也就我们这个文明硕果仅存了。其他的所谓的文明,之所以前面加个古字。那就是这个文明,和现在还在存活在当地的人,没任何血脉上的关联了。尽管那地方还叫原先的名字。
关键是,说“吃菜事魔”的是“农民起义”这话的学者,还尚能持鞭杏坛?也不能不说一句“国之哀也”!
如此所谓教授专家之言,那天上有七十二个处女召唤,高喊“安拉”与人群中自爆的,也是一个为了生存而抗争的“农民”?你家的农民会背着炸药炸人玩?也别说农民,但凡是个人都干不出来这事。
可复言?
不过,这诸如此类的文人,和宋朝的文人相比,那只能算是个大巫见小巫了。
这“靖康之耻”说是“天下文人之耻”也不以为过,且这天下文人,也不仅仅只在宋。
最后倒霉的还是皇帝,那就是个会盖章的猪 ?能落得个“靖康之难”史书留名,警示后人也算是个死得其所。
不过,就个人感觉,这“耻辱”并不只属于那徽、钦二帝。而且,我也不觉得宋徽宗是耻辱的,充其量他也就算是个意图变革,而无力改变现状,且又好大喜功的改革失败者。
应该感到耻辱的,应该是那个时代所有文人和士大夫,和那些个还在人云亦云的现代学者。
倒是那朱元璋对士大夫却是一个爽快!干好了给你口饭吃,干不好?让你见识一下何为“剥皮萱草”!
如此高压,倒是没见哪个文人登高一呼喊一声“侍道不侍君”。
却是一个个噤若寒蝉,每天观察那朱大老爷的皮带是扣在肚子上面还是肚子下面,一个个吓得如同鹌鹑一般,饶是乖巧的很。
到了清朝,那就更不用说了。都当人奴才了,哦,对,还不能称自己是奴才,因为你不够格。
即便是自认了奴才,皇上还得给你御批,提醒你一下:“称臣得体些”
这不就是典型的热脸贴冷屁?
咦?貌似又在得罪人了,倒是打小落下的毛病且不好改也。
闲话少说,书归正传。
还是烦劳列位肯垂青眼,且看我胡说八道神神叨叨。
姑且不说这童贯心下的纷纷扰扰的不安。
说那陆寅和那听南,那叫一个恩恩爱爱,一路撒着狗粮往那西北跑路。
这一走就是两个月,才到河北西路怀州。
咦?怎的别人到西北边砦左不过一个月去,这两人且是拖拖拉拉走了快两个月才到怀州?
理由很简单,算计完吕帛姐弟,那路跑的一个匆忙,事先被备下个盘缠,还就一匹马。
咦?不是那杨戬、周亮给他们留了两匹马的吗?
诶?要不要我录下来,让你听听不说的是人话?
这俩浪催的,一路吃喝不要钱?住店打尖的没挑费?
你是觉得是听南不会花,还是被那美色霍霍的头晕眼花的陆寅不舍得花?
还问怎的就剩一匹马?
他们俩这对死不要脸的,一匹马就够了!
另外一匹?换钱填嘴了呗。
两个路跑的跟旅游一样的大活人,横不能把自己给活活的给饿死。
第7章 财神上身
倒不是那杨戬、周亮思虑不周,只留了两匹马给这对野鸳鸯。
那杨戬也是下了血本的!
又怕陆寅不收,又藏了不少银条、金铤于马鞍兜囊之内。
有了这些钱,别说到那西北的盘缠,即便是随便找个地方,也能置田买屋,做得一世的富家翁。
倒是陆寅、听南这俩货心实,一心只顾的跑路逃命,却也无暇去翻一下那兜囊。
如此怀州,且只到了那河北西路怀州河内郡,便将那本就不多的大钱花了一个精光,落得一个兜比脸都干净。
倒是有心将那仅剩的一匹马卖了去。然,算算却是个不行!
卖了这马腿着去西北银川砦?那画面太美,有点不太敢看。
那位说了,童贯给的“御前使唤”令牌还在他身上啊。
这要是亮出来往那驿站官员面前一照,钱?什么钱?驿站的那帮小吏能把他那勾子舔的当镜子使。
嚯!你想什么呢?“御前使唤”?还拿出来?
跑路耶!认真一点好不好?
陆寅这一路之上且是心惊胆战,怕就是暴露了行踪,再被人行一个杀人灭口之计。
谁会杀他灭口啊?
还谁会杀他?
杨戬、周亮、吕维,乃至童贯,甚至那个在深宫中的文青官家都有可能。
毕竟这活太脏了,谁也不想拿出来放在太阳下晒。
倒不是陆寅生性多疑,也是一个防人不心不可无。生死之事,最好往最坏去想,至少不会让你死的那么冤。
好不容易逃出了生天,这会子再被人干掉?想想都不太划算。哦,不对,啥时候都不划算,最好别被人干掉。
那听南乃女子之身,那身娇肉贵的,横不能与这陆寅一般街头顺便寻了个角落便可一睡到天亮,一早起来,牙不刷脸不洗,照样不耽误明天继续跑路。
不过,那听南倒是个无碍,反正是死心塌地赖定了陆寅,那叫一个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拐杖拖着走。
但是陆寅却不能这么想,让听南和自己一起睡街角?你除非弄死他。
再怎么说着陆寅也是个堂堂七尺男儿,也不能把脸都丢干净。这关乎一个男人的尊严。
尽管自家省吃俭用的苦了自己,也得让那听南一路客栈的住着,暖房热酒的伺候着。
但是,碰巧,钱这玩意儿能花,而且,大手大脚的化起来还能伴生莫名其妙的快感。
尽管周亮留给他们的那匹马卖相好,让他们这对野鸳鸯得了不少的大钱,然也架不住这一路紧吃慢花,不出一个月便也剩不下几个大子。
到了怀州,便也是个一个子不带剩的。
倒是有钱男子汉,没钱汉子难。
吃食都是一个犯愁,更何况旁边还有个盯着他敲算盘的客栈掌柜。
于是乎,便看手中那口从吕帛手中顺手切过来的宝剑,拿在手里细细的看了一番。
见此剑虽不说上个上好的镔铁打造,有切金断玉之能。然也是贴金镶银,锦绣的缠梁,鱼皮的剑鞘,卖相着实的一个好得很。拿到街上蒙个不懂行的,倒也能得一个好价钱。
便找了个托辞别了听南,抱了那口剑寻了个热闹之处,插了草标蹲在那街口等人。
这怀州本也是个军州,属于个关隘要道。虽比不上汝州繁华,且也是个来往商旅如织,各行各业应有尽有。
但这街头卖剑的,倒也是属实的一个罕见。
行人见之亦是纷纷绕道,远远的避开。只剩下些个好事的,也是远远的看了,一番的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于是乎,这陆寅一蹲,便孤独的到了天黑。
这事弄的这陆寅饶是一个欲哭无泪,心想这晚饭,倒是要自家且做无米之炊乎?
关键是,都驻点两天了,人家客栈的老板还眼巴巴的等着钱结账呢!
陆寅无奈,也不敢摘了那剑上的草标,抱了那口剑一路浑浑噩噩的行于陌生的街头。
倒也是个华灯初上,一番的市井的热闹。小摊飘来的香味也是让这货喉咙眼里直伸了小手。
此时,听了一阵喧嚣,饶是刷钱得人叫了大小之声。
循声望去,便见那街边有一临街的铺面,那赌徒的叫声便是从店铺内传出。
抬眼看那边铺倒是个无匾无额,却挂了一条白绫迎风的摆了。
咦?这家有白事?
诶?不是见个百布就说人家办丧事。而且,那会儿白事人家不挂白布,流行门上贴黄麻纸。
这门上挂白绫且是那柜坊一间。
什么是柜坊?
也就是现在的赌博的地方,现在文明点,赌博犯法,这玩意儿换个了名字,叫棋牌室。
这赌坊挂白布?
对,这里面倒是有些个讲究,白色属金,绫属水。取意五行,寓意偏财如水之意。
说白了,也是劝人不赌。
见那柜坊内煞是一个热闹,倒是引得那陆寅眼红心热。在那汝州。这赌钱之所的柜坊,那陆寅也是个常去的。
然也是没那捞偏财的气运,倒是个输多赢少。
但这柜坊却也是个好去处,这玩意儿连带当铺的职能,且是一个典押之物万般皆可。
那还不如去当铺呢,至少也能落点钱在手。
哈,那会儿还真就没“当铺”这个行当。倒是有当铺的前身,就是各个寺庙的长生。
然手中的剑,却也属个凶物,寺庙赖好也算是个祥和之地,对于这凶器,也断是不会收的。
见着柜坊热闹,便想了用这宝剑押些个大钱,赌了去也能换些个盘缠。
赌了去?万一输了了呢?
你这话说的,你怎么不说万一赢了呢?
倒是好言难劝该死的鬼,赌徒要是能听你的劝也不至于输的一个妻离子散。
那陆寅望那柜坊,捏了那怡和道长给的符咒,心下也是个恍惚,也不知道这玩意儿灵不灵。
犹豫了一晌,索性将心一横,心道:罢了!拼它去者!
心下想罢,便一脚蹚开柜坊的大门,将身入内。
那柜坊的伙计赶紧迎上,热情的叫了一声:
“财神到!”
那陆寅却不听他的吉祥话来,伸手举了手中的那口剑,豪爽的叫了声:
“把钱过来!”
那伙计双手接了剑,回头望掌柜的喊了声:
“掌柜的破财!”
那掌柜的也是个谨慎,抽出来,弹了剑身,听了铮鸣,又仔仔细细上上下下的看了那口剑,道了声:
“文钱五百!”
随即,扔了半吊大钱出去。
那伙计慌忙捧了,叫了声:
“得钱半吊!”
便送到那陆寅手里,望那陆寅又叫了一声:
“财神爷收好!百无禁忌!”
那陆寅心下且叫了一声“亏!”
怎的?且不说这口剑的钢口如何,便是那剑装上的金银,也能值个一吊钱去。倒是一个货到地头死。也怨不得旁人!
倒是一个好爽,到的那筛骰子的赌桌前,将那半吊扔在满是铜钱桌上,叫了一声:
“押大!”
那庄荷用了长杆将钱拢了去,叫了一声:
“卖定离手!天公地道!”
一场豪赌饶是一番酣畅淋漓。
也不晓得怎的,那陆寅且是个如有神助。那叫一个押大得大,赌小赢小,一时间赢得一个好不快哉!
不觉,便是一个天将破晓,那陆寅看了桌上堆如小山般的钱引、金银却是一阵的心下小鼓乱敲。
咦?这赢了钱怎还心慌?
诶!这赌局,倒是个另类。输得个鸟蛋精光才能得一个心下安稳,有道是“风吹鸡蛋壳,财去人安乐”。
不过,赢了钱得么……嘿嘿……
倒是个人离乡贱,贵人出门不如狗。
这人生地不熟的,也是怕这强龙不压那地头蛇。倒是赢了一个盆满钵满,且也得有命能带回去。被那赌红了眼的泼皮,输光了的赌鬼见了这财帛,你敢再赌一把他们不会动了心思?
于是乎,便叫了看场的过来,按了规矩,给了利钱与那铺家。又打发了钱,赎了宝剑,一路小跑的回那客栈。
倒是也怕那夜长梦多,便叫醒了听南,大清早的带了个没梳妆的大美人颠颠跑路。
那听南倒是无问,只是跟着这陆寅一路傻傻的胡吃海喝而来,两个人倒是一个不亦快哉。
那陆寅得了甜头,每到一地,且先找了酒楼客栈,安顿了听南。便火急火燎的寻了城中柜坊所在,不过一夜,便能赢的一个百贯的大钱入手。
一大清早,便有拉了那听南快乐地跑路。
如此,也是个穿州过县,大杀了四方。一边跑路,一边挣钱。
说这陆寅周润发上身了?运气就那么好?这逢赌必赢的?
你也不看那赵公明元帅的符咒且是谁给的?灵不灵的,且看那怡和道长所拜的扶将是谁?
话说回来,这偏财来的容易,终究也不是什么好事。
话说两人转眼便到得太原城下。
这北宋人口过百万的城市倒也有不少,且不只那东京汴梁一个。
这太原且也是东西货物交接之地,兵家必争之要冲。
又是与那辽、夏国相交之重镇。又搭上和平时期,三国干戈寥落之时。那边贸往来也是个热火朝天。
饶是将个边境重镇,弄出一个熙熙攘攘,行商如水,坐贾如林。
城市中的柜坊也不似那军州郡县,偷偷摸摸的,挨到掌灯时分才开。饶是明火执仗通宵达旦也,且是行色人等声如鼎沸,赌局花样琳琅满目。
咦?怎会如此?
北宋赌钱不犯法的?
怎么不犯法?我国历朝历代对设柜坊赌博都是要严惩的。
单说在宋,那也是“斩”的罪过。
《宋史.太宗纪》有载:“淳化二年闰二月己丑,诏京城蒲博者,开封府捕之,犯者斩”。
《宋会要辑稿·刑法志》上说:“开柜坊者,并其同罪”。
又《续资治通鉴·宋太宗淳化二年》有记:“己丑,诏:‘京城无赖辈蒱博,开柜坊,屠牛马驴狗以食,销铸铜钱为器用杂物。令开封府戒坊市,谨捕之。’”
这其中所言之“柜坊”者便是后来的赌场的前身。
由此可见,在宋的法律,无论设赌、参赌,无论首从,但凡被抓住都是要掉脑袋的!
但是!凡事就怕这但是。
北宋是个异然。
为什么?
不为什么,皇帝带头赌,有本事你去砍他?
于是乎,这“禁赌”的效果可想而知。
以至于这柜坊自仁宗,便是个全国的开花,弄的各个城市都有。而且每个城市还不止一家。一城柜坊上百也不是个罕见。
我们的大文豪苏轼,在任定州知州之时,同样深感于当地柜坊的危害。
言:“城中有开柜坊人百余户,明出牌牓,召军民赌博。”
如是说,这赌博犯法,怎的还有如此多人去做?
有利可图呗,还为是什么?
这第一个好处便是偏财来的快。
开柜坊,不管来人输赢,左右都是个赚钱。赢的能收些个讨喜钱,输钱的,也能借贷出去,也能得些个高利。
这稳赚不赔的买卖,且是比那行商坐贾得来钱财容易些个。
这二么,这看着就明显,抓住就是个死罪的违法行为。也是有一个“抓”的前提。如果没被抓到那就是个无事。若真的有法不依,执法不严,这法律麽,倒是连一张废纸都不如。
而且,偏财来的快,其间必有强人控之。
这帮人,或为民间泼皮豪强,或为司署衙门于此敛财。
更甚者,这禁军将官也在内有的利钱分。
寻常人,即便是赢了钱去也是一个拿不走。咦?我赢的钱,强要了又会怎样?
不怎样,钱少了你就再来堵,钱多了?那就简单了,直接拿命来!
那位问了,怎会如此?
不好说,不过,又怎会不如此?
宋朝官员太多,而且,大部分都是冗官。也就是有官没职,不干活的太多。一张大饼平摊下来,官家发的那点工资看似不少,到他们手里,也就是点芝麻盐。况且,就这点芝麻盐,也会被上司给克扣了些。
没办法,为了生活只能用手里这点权利自负盈亏了。
偏偏又遇到这金山银海般的太平盛世,要他们不贪?你能不能做到我不知道,不过换我肯定不行。
那陆寅在汝州做厢军承节之时,也是知晓此间事体的。这心眼也是有的。
一路沿途赌了,便不到天亮就走。不等那开设赌坊之人反应过来,那叫一个就连夜的跑路,做得一个事后拂袖去,千里不留踪。
此便是猛龙过江,且是一个快字了得。
然,此番到得着太原,便遇到那鬼打墙般的财迷心窍,赢得那叫一个一发不可收拾。
却在看着那大钱如山,交子如海高兴的合不拢嘴之时。却听得官兵踹门。
这会子再想跑,倒是个枉然。
咦?那陆寅不是有些个手脚吗?还打不过几个当兵的?
你这话说的,在宋,这边军且是惹不得的。
有道是厢军窝囊废,禁军出精锐,真正能打的,还得是边军这帮狠人!无论厢军,还是禁军,训练,那只是走个过场。边军练兵?那是为了阵前保命!
两边训练性质和心理都不一样。
况且,边军也是经常见血的。
即便是和平时期,边境相对稳定,也得防了民风彪悍,出些个抢夺商队的山贼响马。
面对着边军,陆寅那点厢军中学的芥末手段也是个不够看。
于是乎,便巡街查赌的官兵堵了一个正着。
咦?怎会如此巧合?偏偏他碰上巡查的官军?
哪会有那么多的巧合。人家各个城市的赌坊也是有路子的。那消息,传的比那朝廷的驿马还快!
早就防着陆寅这号人了。
再加上这货运气爆棚,让他无惊无险的安心跑路,又搭上那柜坊铺主实在是输不起了,便令人叫了官军过来。
哇,这不是贼喊捉贼吗?你身上一身狗屎的还没洗干净,就嚷嚷着抓人?
这话说的,人敢贼喊抓贼,就有脱身的张良计!你那把过墙梯倒是有点不中看。
本来就是一个军匪一家亲,早就沆瀣一气了。
到我这地盘?输钱可以,赢了钱想跑?姥姥!抓了!以正法典!赌资充公!
于是乎,你得一个一命归西,这帮人也能落得个顺手发财,何乐而不为?我又不认识你,死不死的跟我没太大关系,关键还是那句话,不怕分赃不均,就怕无脏可分。
无赖么?
无论参赌的,还是设赌的,有一个算一个,但凡跟赌博沾得上边,基本上都是无赖。
那叫一个爷娘老子都不认,妻儿老小皆为筹码也。
要不然就没有“烂赌鬼”之称了。
这设赌的不仅无赖,而且各个都是泼皮的狠角色,收几条人命尔尔,也不是什么大事。
所以说,到了他么你的地盘?是龙你的盘着,是虎你的卧着。还真别跟他们耍光棍。
你一个人耍无赖,能架得住一帮人跟你耍无赖?
你觉得自己是个狠角色,那是你没到缅北。
殊不知这偏财之后且有何等的圈套与你。
你倒是让一个赌场要公平、公正、公开?
亏你想得出啊!
与其“身前有余莫伸手”倒是比那“眼前无路想回头”好上许多。
赢了钱就想金盆洗手?
你得先准备好了那个能压得住骗财,镇得住宵小的金盆。
归根结底一句话:
劝君偏财莫要沾,
眼前有利路不宽。
蝇头小利莫伸手,
利大且要拿命换!
第8章 瘦马听南
说这听南。
与那客栈焦急了等那陆寅,且是左等不来右等不来。这一等就是两天,依旧是个渺无音讯。
这太原府人生地不熟的,那听南也是没个人来托付,便花了些个大钱,请那店家前去打探。
这店家也无奈啊,这大年下的,手下帮工小二都忙着回家过年呢,再加上那听南一个外地人,又非亲非故的,只是收了钱,却也懒得去理了她的托付。
咦?听南不是个大美女吗?撒个娇,装个可怜,我就不相信店家不管。
遇到这事,还是尽量别跟人说,也别让别人知道你落单了。
人之所以能安安分分,是因为慑于法律的威严。一旦诱惑大于法律的威慑,那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道德?人性?那是有一口法律的刀顶上悬着的!
即便是有法律,没人管你试试?
别说你貌若天仙?就是你美的冒泡,你倒是能美得过真金白银?
跟商人装可怜?你也是想瞎了心。人家是开客栈的,天下人聚散于此,什么样没见过?
不搭理你还算是心好的。遇到心不好的,你这美貌倒是能会引火烧身。
咦?他还能怎样?
哈,卖了与人做个小妾也是能赚些个钱的。而且,就听南这卖相?怎的不值个几十贯?
身边也没个男人,孤家寡人一个,还那么有钱。找个人卖了去倒是能落得个两头的赚。
这不是贩卖人口吗?
嗯,法律上是怎么写的。宋朝的人口贩卖属于比较宽松的,分非法的和违法的。
苏轼的“春娘换马”就是属于合法的。
此典故出自明代冯梦龙的《情史类略》。
说的是,坡公谪黄州,临行,又将运使者践公,公命春娘劝酒。
蒋问:春娘去否?
公曰:欲还母家。
将曰:我以白马易春娘可乎?公诺之。
我去!看到这我都惊了!还有这么玩的?
关键这俩死不要脸的还他妈的即兴赋诗。
蒋诗曰:
不惜霜毛雨雪蹄,
等闲分付赎峨嵋。
虽无金勒嘶明月,
却有佳人捧玉卮。
那东坡先生也不含糊,即兴答诗一首:
春娘此去太匆匆,
不敢啼叹懊恨中。
只为山行多险阻,
故将红粉换追风。
这俩人玩的快乐,人春娘不干了,遂,春娘敛衽而前,曰;妾文景公斩厩吏,而晏子谏之:夫子厩焚而不问马,皆贵人贱畜也。学士以人换马,则贵畜贱人矣。
遂口占一绝次血,曰:
为人莫作妇人身,
百年苦乐由他人。
今日始知人贱畜,
此生苟活怨谁嗔?
遂,下阶触槐而死!
倒是不相信我们的文宗能干出这等荒唐却不要脸的事来。这尼玛就是放下个人素质,享受缺的人生啊!
遂拿了书问父上质问。
我爹的表情甚是一个惊诧,那意思就是:他干的事,你来问我?
遂得栗枣一个,责令我去看其他书!
后来想想,事,是冯梦龙说的,是不是真的?这玩意儿还真不太好说。
但是,梁师成可是史书上有名的吧?这“苏轼遗体”的称呼,我们的文宗东坡先生好像也不好脱开关系。
不过在宋,拿自己的妾室送人也是个常事,我们的包龙图也干过这事。
由此可见,妇女的地位在宋,也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人口买卖出现非法也属正常。
宋朝那会虽然有户籍制度,但也不是那么完善。人口贩卖比起现在,那叫一个有过之而不及。
别说在宋代,就连现在,大学生被人卖到山区给人传宗接代的事也是时有发生。
但凡能花钱买人做媳妇的地方,说是个法外之地也不为过。
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既然都穷山恶水了,人便是也会刁蛮些个。你跟他们讲理讲法制?你的心眼还不是一般的缺。
按他们的理解,那叫“娶来的媳妇买来的马,任我骑来任我打”!
娶来的尚且如此,让他花钱买来的?那也就是个会说话,能传宗接代的畜生。
而且,他也是花了真金白银。
你想啊,他们本身就穷山恶水了,钱来的也不容易。想让他们破财?你倒是看他能不能跟你拼命。
这事即便是警察去了都不一定管事。
那叫一个村的人跟你玩暴力抗法。你还拿他没有任何的办法,总不能一个村的都抓进去吧?
这玩意儿又是个罪不至死。这一大帮子人进去倒是能把派出所给吃穷了。
且不说他们,说多了也是作恶。
各位看官,还是继续听我胡说八道吧。
这陆寅一去不回,已有两日也是让那听南一个坐立难安。
不过,这第三天一早,便见那店家,分了几次,领了几人在那听南的门口观望。
听南是什么人?也算是个闯荡过江湖,见得过人性的主。
心下便是一个明白,自家却是个心急办了个错事。实不该托付店家代为打听陆寅的下落。
不但这花去的大钱打了水漂,也让那店家起了歹心。
听南无奈,索性也顾不得什么脸面,草草收拾了一下,便自顾出得门来。
刚到了那客栈的大堂,便迎头遇到那掌柜的与几人交头接耳。
见听南欲出门,便撇下众人,上前拱手拦了问:
“姑娘哪里去?”
那听南见了掌柜的行礼,便福了一福,回道:
“夫君多日未归,妾身寻去。”
那掌柜的听罢倒是一愣,随即,又笑了道:
“姑娘且安了心,在房中等了,有了消息,小店自会报之。”
见了这皮笑肉不笑,那听南也是个厌烦。心道:等了?等了你商量出个好价钱,卖了我去?要不要帮你数钱?
心下虽有气,然却这抬手不打笑脸人也是个规矩。又福了一下,回道:
“不劳店家费心……”
然在此时,身前不愿观望的那帮人中却是一阵的骚动。
遂,见一脑满肠肥,富商打扮的人匆匆走来,将一叠交子塞与掌柜的怀中。
且是一个二话不说,伸手便去拉那听南。
别被那听南一个闪身躲过。倒是让那人抓了一个空。遂,看了那帮蠢蠢欲动,着袍袖遮了嘴,扑哧一下笑了个出声。又笑了脸,问了那店家:
“店家这是何意?”
那掌柜的倒也是个直接,低头笑了,拉了那人在身后,安抚了一番,这才望那听南道:
“姑娘貌若天仙,何苦拒人千里?”
遂又近身,又道:
“你那夫君想是离你而去,这等无情无义,姑娘何不再择高枝?
那听南听了这话来,也是笑了脸,望了那几人,低头做了一个可怜状,道:
“想是进入出不得门去了……”
却见那掌柜的,亦是一个笑了脸点头。便顺手拿了桌上的装筷子的竹筒,倒掉了筷子,掂在手里。
这一下便让那掌柜的笑出个声来。笑道:
“姑娘拿了它作甚?”
话还没问完,却见那听南噗嗤一笑,手上一个使劲,便见那竹筒应声而碎!
只这一下,且是唬得周遭一片的惊呼,遂,又是个一个个的瞠目结舌。
怎的?那竹筒再不结实,也是不好弄坏的。却经不得这芊芊玉手一握!
那听南却又是一个笑脸盈盈,自顾了摘了手上的碎木残竹,道了声:
“扎手呢。”
说罢,便不理那帮瞠目结舌的人等,扭啊扭的出得门去。
咦?这些个大男人怎得不去拦了她?
你爱去你去,你看你身上那个零件比那竹筒硬!
然,站在街头,看了那人来人往,倒是一个迷茫。却也不知,到哪里去寻了夫君。
咦?怎的不去找?就这样傻站了?
哈,你这话说的。
太原府,怎说也是个人口百万,过路商贾无算之地。大街之上虽是熙熙攘攘,车水马龙,满大街乌央乌央的人。然那听南于此,却是个举目无亲,左右是个街头徘徊,疏解郁闷罢了。
倒是那听南无心麽?不担心那陆寅,且也不问个去处?
担心是担心,不过这事问谁?
托付个店家掌柜的,险些还把自己给搭进去。
再加上,听南对这陆寅甚是了解。
自家这夫君为人心思缜密,他若想讲便是说与你听,他若不说,即便是动刑,也是一个铁齿钢牙与你。
那听南本就是杨戬府上买回来的侍妾。自小便是被调教出来的规矩。主家不说我便不问。
况且这“侍妾”却不是普通的“小妾”,也是有个“侍”字在前面。
也是自小被那“伯马”拐了去教授了规矩,传授了武艺。
这“伯马”又是何人?这么好心?
哈,好心不好心的,姑且不说,不过这伯马且不是个人。
啊,倒不是说他的人品。
“伯马”算是一个职业吧。也不是相“马”之人,说起来,也是江湖之中的狠角色。专一的做那拐卖人口的勾当。
倒也不是拐来了就卖。
说起来此等人物倒是个异类,且是“观五行,算八卦,通阴阳,晓子集,精音律,阴诡异常”。
那些个拐卖来的女童,倘若落在他手里,倒也算不上什么好事。
看不上眼的便拆去手脚,熏瞎了眼睛扔在街上哭喊为那他敛财。
模样周正的,符合那“瘦、小、尖、弯、香、软、正”标准的,便悉心教了琴棋书画,学了阴诡伎俩。那叫一个个上马来使得大枪,下马去舞得铁剑。且能入得厅堂,待人接物,知书达理的迎来送往。又进的卧房,行那风花雪月、云雨巫山之能。
倒也不是符合标准的全留下,只能十留一二。
待到那些个培养好的女子二八之时,便关进黑屋自相残杀。
你若能完身而出,片伤不留身,那等待你的,便是前程似锦万般的好年华。
那听南也是毫无例外,且是踩了姐们的尸骨夺了亲近的性命方可成事。
如此饶是个无情,出手便是无所不用其极。那叫一个抬手便是杀招,拔剑即是封喉。
这般生存下来,且还未破相的麽,便卖与那富贾豪绅、官宦之家得一个天大好价钱,世人称之为“瘦马”。
啊,且不要多想,那东篱先生的那马真的是“马”而且那“马”且是真的“瘦”。
倒是古人无良麽?
这话说的不中听?
古人无良?现代人也无良!
这玩意儿搁现在也一样,只不过换了个说法。
放到现在叫公关小姐。
且是挑些个高颜值,身材好,教授社交礼仪和一切魅惑的技能。
比如“茶道、咖啡、红酒、或其他奢侈品鉴别、会些芭蕾、国标、华尔兹,钢琴、洋琴、小提琴,油画、国画、东洋画等等声乐或艺术类的。
如此,便是能上得了综艺,演得了影视,见得了客户,斗得过正房。
那叫一个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吹拉弹唱无一不通,美其名曰公司包装。
只不过不用再打打杀杀,照样也是社交名媛也,只不过换个战场腥风血雨一地鸡毛罢了。
倒是这听南,平时看了她,且是个美颜柔弱的病秧子一般,然,举手投足却是一个万种的风情。
若说动起手来,别说那陆寅,即便是校尉宋博元那般杀场来回如同自家院子的钢铁汉子,也防不住被她一招阴了去,丢了性命且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带了一本糊涂账去到奈何桥排队喝汤。
且不说这武人之事,便是一个“枕边叹息波澜起,芊芊玉指搅风云”。且不需要不用动那什么刀兵,一番枕边风便可要了人命去!
但这听南也非无情。尽管与那陆寅两人相处不到两年,却也是一个朝夕相处生了凡心。
要不然也不会舍了那杨戬这厢的荣华富贵,跟着陆寅这穷小子亡命江湖般的跑路。
说那听南且在太原那繁华的街头无头苍蝇一般的乱撞,转眼便到了午上时分。
倒是一个水米不曾打牙,惹得一个身体疲乏唇焦口燥。
咦?你说的不对,这女人逛街会累?
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不信?
大哥,话也不能这么说。
平时逛街那是为了拉炼男人体力,实为“饿其体肤,劳其筋骨,行拂乱其所为”,省的男人们有挥发不完的雄性激素栓不住那心猿,揽不住那意马。你好好想想?那都是为你好!你不要太不识好歹哦!
你想啊,男人多单纯?这社会多乱啊?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哦。
不过,你拿平时的逛街的心情,与这心事重重的听南相比?倒是有些个过分。
去别处撒狗粮啊!我们知道你的幸福,记得自己买个脖圈,现在不拴绳会被抓的!
好了,不开玩笑了。
且说那听南!
此时,便是个心焦口燥。却见街中有桥,唤做“津梁”。
看上去行人如织摩肩接踵的,倒是个热闹之处。
于是乎,便自顾自寻桥头坐在石栏之上,看了满街的繁华行人匆匆。纵是这般的人声鼎沸,也不得暖了自家心下那与己无关的独自凄凉。
说这女人且不能独自外出,更不能在外独处。
别说古代,现在已是个如此。一旦你孤单单的一人坐在那里,肯定会有人上来问你几点了。特别是那夕阳西下的河边桥头。
这北宋虽说是歌舞升平,但也逃不出此理。
这孤影骄阳,小桥孤影的,不过半个时辰。便见那市井的无赖,街道的泼皮如那附骨之蛆,闻着味的苍蝇一般,纷纷缓缓的围将过来。且行那挤挨碰撞作试探之状。
确认了这美人旁边确实无人,便相互壮了胆子围拢过来。
有胆大者,便拉了衣袖闻那香气,口中粗言秽语,侧目与那同伴作炫耀之状。
说这泼皮无赖怎让人可可的恨来?
且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抢夺了去污了人清白,便与她一个恩爱一生,也能算是个有担当的汉子。
然这泼皮无赖却是个异然。抢占了倒是当做个便宜。这平白得来的又哪能得了他们的珍惜?
玩烦了,呆腻了,便与那狐朋狗友共享之。
等到大家都玩烦了,便将这平白的来的便宜卖到那娼所,又能换些个银钱吃喝玩乐去者。
比起他们,此时看那些个渣男,倒是稍微顺眼了些个。
渣男固然可恨,也只是骗了别人的感情,误了他人青春。
然这人渣便是要命,遇到了便是一个人财两空。
如此,倒是个前世积德,让你遇到一个心好的人渣。若遇到一个心不好的,他倒是能把你变成渣。
然,这泼皮无赖便是人渣中的战斗渣了。
说这泼皮无赖,整日的沾人妻女的,便无人能治的了他?
抱歉,不能!
这泼皮非但平民百姓不能惹,即便是那官宦人家也不堪与他争夺个是非来。
杀了他,倒是惹了一身的官司,不杀他倒是没事干平添了恶心与自己。
怎的如此?
诶,你且去想,有道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人报仇从早到晚”。但是,这小人姑且还能称的上是个人!这泼皮无赖麽?唉,是人不是人的大家且去说吧。
如此,这几种百姓看那听南被这帮泼皮缠上倒也是无奈,胆小的便是远远躲了,指指点点,叹这女子命运多舛。有些个正义的,也只是一个怒目相视,我就拿眼睛瞪死你!你说吓人不吓人!
那听南倒是无碍,看了那泼皮莞尔一笑,便是扯了领口拿了罗巾轻扇,口中糯糯叫了一声:
“来……”
只这一声,便叫的眼前那泼皮一个腿软脚软,魂魄便去了一个大半,口中嘤嘤道了声:
“想煞俄了个小亲亲!”
且作了扭捏,栖身过去,挨到那听那近前,便是想了一个一亲芳泽。
听南出声温柔,眼中痴痴,摸了那泼皮的脸皮,问道:
“小女子苦寻我家相公,大哥可知他在哪?”
那纤纤玉指抚过那满脸的横肉,饶是让那泼皮顿时的骨软肉酥,那叫一个闭目喘息,饶是个受用的紧。
口中道:
“亲亲,咱家且不是来了麽?”
然,那话音未落,却被那听南两指抠住了喉结便是以恶动弹不得。
旁边的泼皮倒是觉他得了好处,占了便宜,美的浑身颤抖出不得声来,便在旁大喊道:
“你这厮且不仗义,得了妙处倒是不说,换我来也!”
话音未落,便挺胸叠肚到得近前。
还未站稳,便见那听南只手一拽,眼前却是血光一闪。
再看那泼皮,却被扯破了喉结,血溅三尺……
倒是一声不吭,直直的一头栽到在地,口中吭咔有声趴在地上,抓了自家的喉头,口口的呕血,打了挺的挣命!
只这一下,便让那挺胸叠肚上前者一个魂飞天外,愣愣的站在原地。
怎的?吓傻了?不是泼皮麽?应该不惧生死吧?怎的又如此不堪?
倒不是他不堪,实在是听南这一手饶是吓人。
平白的一个大活人,只一下便趴在地上伸腿瞪眼,手脚乱抖了挣命。
与那听南恍若天仙般的笑脸对比,这视觉反差实在是太大。
再看那听南,又拿了帕子遮了嘴哀怨道:
“又是个不说话的,唉!”
这话说的,你倒是给人说话的机会啊!没事干就抠人家嗓子眼?
你埋怨那陆寅不与你说,可以!但是也犯不着弄死别人解气啊?
见那听南叹罢,且又将忽闪了那美目秋波,转向那眼前站着的泼皮。
那眼光,俨然就是一番“倦坐画桥”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且是将那一腔的哀怨化作了秋波,一汪荡荡了向那站着泼皮而去。
此时,那泼皮且是没有那“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的意境。
便见身上一抖,又听“库差”一声,那叫一个屎尿齐流,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货倒是不跑麽?倒是想跑,倒是一个无端的腿软。这会子能够站着拉出来已经算是有些个胆色了。
这一下倒好,原本繁华的大街且是“啪”的一声,人跑了个精光。
那巡街的衙役倒是勤快,听到了“杀人了”的喊声,不到一刻便口中胡乱问了“哪呢!”,提了十手铁尺呼哧带喘的跑将过来。
经周遭行人手忙脚乱的指点便到得那桥边。
见那桥上一女子美若天仙,对面,木雕石塑般的站了一个本城的出了名的泼皮。
心下疑惑,这不是还站着呢嘛?还没死!上前好生劝离了便可。
然,走近了一看!便叫了一声,提醒了自家的小伙伴:
“不对!地上还躺着一位挨那吐泡泡呢!”
低头。便见那城中同样有命的泼皮,四仰八叉的躺了一个舒坦。
又晃了眼细看,那溜溜顺着桥头匆匆淌下的血浆,饶是有些个扎眼!
这俩巡街的还没弄清楚咋回事,便又见那闲倚阑杆的美人冲他俩莞尔一笑,拿了帕子看了他们招手。
那俩巡街的,见这美人招手,顿时一个裤裆里嗖嗖的跑凉风。
心道:这哪是美人招手啊!这是大白天看见谢七爷冲你呲牙咧嘴,冲你道一句“你也来了?”
这谁受得了!
于是乎,便是一个寒战穿身,裤裆里发热。
将那头摇的一个爽快!再使点劲就能把脑子给晃散黄喽。
饶是一个满脸写着“不去!”
第9章 小娘吉祥
于是乎,两下僵持,谁也不动。
那太原府的衙役班头听得画桥之上发了命案,且是一个激灵从那胡床上惊坐起。
然听手下说:
“死了个本城的泼皮。”
便“切”了一声,不再放在心上。想必只是个打架斗殴,泼皮有行了的争抢斗狠之事。
想来也是个普通的治安案件。既然出了人命,也合该劳动他跑上一趟。
遂,懒洋洋的起身,叹了一声,道:
“这泼皮饶是该死,也不知该得谁家倒霉!”
怎会如此说来?
这泼皮倒是个异类,本就是些个命犯煞星好吃懒做的破落户,又是个六亲缘浅,上克父克母,下与兄弟姊妹不和,与家族更是个不睦。族人容不得他,只能清出族谱,于是乎,便落得个无门无户。
然却是个人穷架不倒,游手好闲惯了的,与人帮工嫌累,做人奴仆嫌丢人。塌不下个身价沿街乞食。
咦?还是不饿,人都到这个份上了,还不想打工挣钱?
这个不好说,破落户破落户,也是有个“户”在里面。
在我们古代,但凡能称得“户”的,其祖上虽说不上名门望族,也是个衣食无忧。只不过是后来破落了。
也就是说,这些人的先祖也是有一定的社会地位的。
在他们的心里,还沉浸在祖辈的荣光之中。只觉自家还是人中龙凤。
让他们去伺候人?首先是他们要能克服自己心理上巨大的落差。
手里也没个谋生的手段,失去了族人的庇护,自然也不能养活了自己。
所以,这高不成低不就,也就没有什么生活来源。
索性,便不要了脸皮,耍了光棍,靠了撒泼赖些个钱财度日。
然,这人也知道个人多力量大,于是乎,便又拉了一些意气相投的小伙伴搭帮结伙。
人多了,这势力也是有了,便在这城中做出个欺男霸女,赖人钱财之事。
这无赖泼皮的行止做事虽招人恨,但是,细说起来也罪不至死,如此,便是拿王法出来也不好治他。
一旦惹了他,只要他不死,便整天不依不饶的每天堵在你们家门口闹事。
怎的,别说家业,那叫除了一身肉,其他的任麻没有!都光脚了,还能怕你个穿鞋的?
尽管是个无赖,衙门也会有些担当。
但是,话说回来了,这衙门也不是单为你家开的,也不能天天的帮你处理这些个琐事。
且那无赖碰到官司也会使钱,遇到事情也会团结。
即便惹了官司,那衙门也是人开的,也会怕麻烦。于是乎,得了好处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还是那句话,你一个人再强,也架不住一帮人跟你耍流氓。
久而久之,衙门也是个不厌其烦,便拿了“为何单单找了你家的不是,一个巴掌拍不响”的歪理出来,各打五十大板了事。
所以,最后倒霉的也只能是这些个有家有业的。最后,落人一句,“没事你招惹他们干嘛?”
此话出口,便见那衙役躬身,道:
“倒也不是谁家,原是一女子,听口音倒是个京城人士……”
那班头只听了一个“京城人士”那心思也跟着动了一下。
随即,便是一个眼珠子一轮,便是一个清明。遂叫了一声:
“走着!”
到得了桥头,那班头远远的站了看那听南,心道:倒是可惜了这美人也!这泼皮且是本城的都不敢惹他,这外地人见了,都躲他一个远远。你怎的能招惹他们去?
然,想想也是个不会,这女子孤身一人,定是被那些个泼皮缠了去。
且正想着,却听身边手下拱手问:
“班头,怎处呢?”
那班头也是个无奈。心道:这吃屎的事!我能怎么办?等他们完事了,打扫一下卫生呗。
于是乎,且没好气的回了一句:
“还甚怎处?”
旁边的衙役,却看了一眼桥头的听南,又与那班头媚笑了,小声道:
“这女子美得很,比咱们禧凤楼的赛西施还美,得的很……”
得了身边衙役这话,那班头才上眼细看了去。
远远望那妖孽般的听南。
那一颦一笑倒是能勾了人魂去,本城禧凤楼的赛西施?在她面前,那叫一个云泥之别!
再搭上,身上那一身的绫罗绸缎,算下来也有个十几贯钱不止。保不齐就是个官绅富户的妾室。
说不定这一场辛苦还能唠一个实在。
于是乎,便眯了眼,抠了嘴,盘算着这一下能捞多少。
遂“唉”了一声,点手道:
“与俄拿下,带回府衙问罪!”
话音未落,便被人从后面一脚给跺了一个趔趄,拖了长音栽了一个狗抢屎。
耶?当街打捕快班头?饶是胆大包天也。
谁那么大胆?
倒是让那班头一个暴怒,翻身起来,骂骂咧咧的扭头一看,倒是个一看一个不吱声。慌忙了跪了磕头。
怎的?这人惹不起!
倒不是那边的泼皮那般的麻烦,而是这活着干当街剁了你!你还没底说理去!
嚯!这人谁啊?太平盛世,朗朗乾坤,这太原城中也敢当街砍人?
说起来,倒不是旁人,也是大家的一个旧相识。
谁呀?
武康军节度使帐下参军,人称二爹的旁越是也!
咦?
他怎会在此?
咦?为什么人家不能在这?这是人家的地盘啊!
武康军设衙太原府,童贯领了皇命镇守于此。管的就是带兵打仗,行的就是生杀予夺!
惹旁越?你还不如搞一下童贯呢,至少那老媪还能要点殿帅面子,不跟你一般见识。
敢惹旁越?太就是一个小小的参军,面皮对他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他在乎不在乎也吃不上什么劲。但是,他手下那帮叫他二爹的小崽子,能当时把你给剁碎了当饺子包!
不过这会儿童贯被自家的主子圈禁在宫内。
转眼这都一个月了,也不给人家个说法。
这武康军节度使府内也不能没个说话算话的。
那旁越得了童贯被圈禁的消息,便舍了宋粲,下了将军坂,自那银川砦一路狂奔回到太原。
说这皇帝为何圈禁了那童贯?
只因那宋正平命丧姑苏。
这事无论从哪个方面看,吕维在其内绝对是个首当其冲。想弄死他的大有人在。
然,倘若吕维真有个马高蹬短的,那童贯也是个有嘴说不清。
皇帝是想弄死那吕维,但是,也怕了群臣拿来说事。毕竟有先祖的遗训在,倒是能给他扣一个忤逆。
童贯也是做梦都想手将他碎尸万段。但是,这事绝对不能让童贯沾手。
朝野上下都知那童贯与官家的关系。童贯出手跟他下旨基本上没什么区别?
于是乎,这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且是与他一个两难。
圈了童贯,于这官家而言,也不乏是个两全其美之策。
说白了,也就是将他暗保了下来,省的事后一帮人说三道四,也不愿意看这童贯去蹚这趟浑水。
想那旁越是个何等的聪明,倒是一眼看透了这两全其美。
于是乎,便飞速赶回太原府,坐镇武康军。省得有人借机生事。
有那么严重吗?谁敢动武康军?
谁?这事不好说。
宋,禁军八十万,厢军近百万,边军也有十万有余。
然这兵员百万,有几人在皇帝手中?
诶?天下兵马不是都归皇帝管吗?
哈,皇帝能直接掌握的,也就是个军队建置权。具体的是枢密院掌兵籍虎符、三衙统辖禁军、率臣临时领兵。
也就是说,皇帝调不了兵。军队是国家的,不是皇帝自家的。皇帝只有给军队的命名权,和委派什么人去领兵。
然后面那一项也是有很大的折扣的,这事需要庭议,经庭议,选出一个名单,皇帝只负责盖章和承担后果和责任。
一旦有事,官家手里唯一能控制,听他调动的,也就是童贯手下的武康军了。
这也就是为什么武康军被按在西北守边的主要原因。
压根不给你机会让你接近京畿。
历史证明,如果皇帝没兵,就等同于士兵手里没枪。一旦兵权旁落,这个皇帝也就离死不远了。
况且他们家的老祖也这样干了!
但是,童贯手下的武康军真的就铁板一块吗?两党四派可都盯着这一块呢!
这也就是旁越舍了宋粲,火烧屁股般的一路跑回太原的主要原因。
此时,刚到府中坐定,便拿了各营呈上来的祥报看来。
看见四日前,巡防营抄了一批柜坊聚赌之人,按常例,上了捷报与节度使府,签押了文牒交与地方处置。
原本不是个大事,那旁越也不上心。
问了手下,得知人犯已经被押在太原府衙大佬中。便提笔蘸墨。
正要签押,倒是有些个奇怪,倒是人家已经交了大钱与你巡防营了,为何又去抄了他去?这事干的多少有点不仗义。
然,又想了,抄了就抄了吧!
地方也是个罚没了赌资,杖脊一百便放了人去。
就这么简单?
对,就这么简单。
不过,这结果看似简单,但过程倒是个麻烦。
宋制,每次杖脊不得超过二十,两次杖脊间隔不得少于一月。很人性化吧?
不过,按这样来算,挨够这一百的杖脊,你得要在牢里呆个小半年。
而且,这还是能想起来打你的情况下。这就没法算了。
那他们什么时候能想起来打你?
可说呗。兴许……快了一个月,也有可能是一年。
这中间倒是能将一个富户财资耗尽,这人方能平平安安的从牢里出去。
倒有些个有门路的,比如与官衙豪绅有些瓜葛的。
便是过上一堂,做些个门面来,便可暗地里放人出去。反正也没人较这个真,关心着一百的杖脊打够数没有,反正打了就行。
估计,这柜坊的老板也是按这个潜规则办的。
但是,这会子纠纷就产生了!
说这人是巡防营抓的,但,钱却是地方衙门拿了。这跟遛傻小子一般,干出力不给钱的行为,饶是让那官兵不甘心。
说好的有钱大家赚啊,你这一口吞的吃相,是不是有点太不仗义了!
但是,这地方衙门里面大小的也是个官,而且是个文官。别说巡防营的管带惹不起,就是军中将校见了也是前倨后恭。没办法,武人的地位低呗。
如此,这帮想钱想疯了的兵痞,便央求到了这顾成的名下。
那顾成虽是个无品无阶的武吏,但也是节度使府的人,总比那巡防营的都头管事,这地方再牛,总是还要给些个面子的吧?
诶?这宋朝不是“崇文抑武”么?地方府牧干不过这行伍之人?
倒不是干不过,而是看这带兵的是谁。
如果对方是一方节度使,倒还有可能没事干参他一下子。
但是这童贯且不是个武人!而且,身后也没那么简单。
参他?他倒是能让你换个地方领工资。这事也不是没发生过。
说那旁越架不住顾成纠缠,便刷了文牒,给了这顾成一个监刑官的差事。
本是一个吃喝玩乐的好差事,那顾成倒也是个不怎么上心,拿出个大爷的样子被那比帮兵痞拥了去耍了威风。
总归是要了那大钱回来,也算是卖了巡防营一个面子。稳坐了看那帮衙役打人屁股。
挨到这陆寅受刑了,刚扒了裤子,便见一个木牌牌叮叮当当的掉在地上。那些个衙役倒是没几个识字的。当作啥也没看见,且是照例打了个二十。
班头却也不识的几个大字,拿在手里,见那牌子做的饶是一个精细,掂在手里也是个压手的很,便以为得了个宝贝。
于是乎,便捏了牌子,屁颠屁颠跑去到顾成那里邀功。
那顾成本还觉得这班头通晓事体。
然,接过来一看,首先是膝盖受不了,那叫扑通一声当时就跪了!
咦?那顾成识字?
倒也认不得几个来。他怎的认识这“御前使唤”的牌子?
废话,原本这牌子就是童贯的!倒是时常见得此牌在那童贯屁股后头整日的晃荡。也算是个自家的东西,怎的认不得去?
赶紧叫了声“莫打!”
便哆哆嗦嗦的捧了那牌子,一路战战兢兢跑到节度使府,一个滑跪到那旁越面前。叫了一句:
“二爹救我!”
怎的如此害怕?不怕不行啊,且是和自家殿帅随身的“御前使唤”腰牌一毛一样!
只这小小的木牌,莫说是那旁越,就连三衙的人见了也是一个肝颤。这玩意能军前调兵,阵前杀将!
那旁越看了也是浑身一哆嗦。
这不要了亲命了?早先听那童贯说起这牌子给了人且让他效命办事。
但问这人是谁?那童贯却未曾与他详说,只说了一句“见牌如我”!
你打他?那就跟在银川砦,踩了那童贯猛抽劳惩营那军马都头是一个罪过!
那厮现在在且在周亮手里做个堪刑官,整天的烧高香盼着哪位神仙大哥,佛祖爷爷行行好,收了自己这条烂命去,也好过这每天的被人折腾的生不如死。
你倒好,没事干惹这样的亲爷活祖宗干嘛!
便是一脚将那顾成踢到墙角,一脚下去,还是个不解气,又上前踢打了口中道:
“该死的畜生!且是死到眼前也!要学那银川砦军马的都头麽?”
那顾成彼时也是个亲身经历,那叫一个一死死全家啊!
这事多大?那顾成再清楚不过了。便是抱紧了那旁越的大腿,嘴里哭喊道:
“二爹打我罢!那人还在牢中……”
倒是一句话点醒梦中人!慌的那旁越也顾不上更衣,撇下顾成,叫了快马。一路喝了道,加了鞭直奔城中太原府大牢而去。
倒是时运不济,迎头撞上那街道上呜呜泱泱一片的慌乱,百姓嚷嚷了四处躲避。
怎的?却是因为那画桥上出了人命案,人都跑到这条街了。
且是行人惊慌失措,惊了牛马车辆,便是将那街道堵了一个瓷实。
那顾成心实,便跑到那人群之中大声喝斥,敲了人头,打了马尾,也不得一个疏通。
旁越看那顾成且是一个闭眼,摇头叹了一声道:
“猪麽?”
便圈了马,绕过拥堵,直奔那画桥而去。
怎奔那画桥去?人都跑这条街了,那条街肯定是个人少。
咦?那里不是有命案麽?
有命案跟他这节度使府的参军有什么关系?只要没人造反便是与他无碍。
到得那条街,且见那桥上一女子闲坐桥头,仔细一看,哇,大美女!
尽管自己是个不完整的男人,但也不妨碍他多看上两眼。然,只这两眼刚看罢且是看得他一身的冷汗!
怎的?这美女他且认识?
何止认识!
那杨戬自得了这听南便与那童贯好生的炫耀一番也。
那童贯哪受得了这刺激?眼馋心热又加上莫名的愤怒。便下令,命那旁越按此等美人也寻来一个,方解他心中之恨。
倒是难为那旁越折腾了几年也没寻上一个看得上眼的。任那童贯吹胡子瞪眼也是个无济于事。
那位说了,你缺那个心眼!找那伯马定制一批不完事了,反正童贯有钱,花呗,钱到位了啥事办不成?
说的轻巧,这还真不是钱的事!
那伯马非但不傻,且都是些个是聪明异常之人也。
自知行的不仁不义之事,便是一个保命要紧。
拿了金银赶紧撩!思想有多远我就跑多远,找个人迹罕见的深山野岭隐姓埋名做个富家翁去者!
诶?怎的?有钱不赚是何道理?不是不想赚,是怕没命花!
你想啊,瘦马又不是那粗使丫鬟,普通的家庭谁养得起侍女?若想卖了一个好价钱,势必得将这瘦马卖于那权势之家!
况且,这瘦马是不能量产的。而且即便是单个生产也存在周期过长的因素,动不动十几年,成不成的,且是要看机缘造化。
其次,瘦马怎的养成?这伯马心里再明白不过了。
一但这瘦马得势,第一等想干的事就是弄死伯马。
这伯马不傻!得了钱便是立马跑路!
那便是天涯海角的藏了去,且是防了那瘦马得主家的宠,找他来寻仇。而且,听南的主家且是宫中内东头的管事!
如此,倒是让那旁越一通好找,也是个无功而返。
却因此事,倒是不知道挨了那童贯多少的骂来,如此怎会不认得那听南!
如今见的此女在此处饶是一个脚脖子转筋,裤裆里跑风。
心道:倒是什么邪风也?偏偏独我旁越受之?先是一个“御前使唤”腰牌,如今这杨戬的侍妾,也在这太原府出现,行当街杀人之事?
然,心下还想个来回,便听那捕快班头一声喝下:
“拿下,送了府衙问罪!”
这旁越本就这“御前使唤”腰牌之事恼了这地方。又听得那捕快班头不着四六叫喊,不知死活的要拿下内东头杨戬的侍妾!你先摸摸脖子,认真的估算一下,有几个脑袋够他砍?
便是心下一个郁急,抬腿就是一脚下去。
心道:把你们这帮惹祸的根苗!与咱家死远些则个!
这一脚下去踢翻了那班头,且是个不敢耽搁,赶紧的一个滚鞍下马,快步上前,躬身拱手向那听南小声叫了:
“小娘……”
说这旁越怎的与这听南毕恭毕敬。
漫说是听南,即便是京城达官贵胄的家丁这旁越亦是毕恭毕敬。倒是不与人结怨省去些个是非。
这侍妾,却也是有个“妾”字在后面,也算是那杨戬的枕边人。
自古这枕边风饶是一个狠毒。
倒是不怕得罪于她。只要是与童贯为敌,那旁越亦是翻脸如同翻书一般。
但现在那童贯且有用的上杨戬之处,这人还是不得罪的好。此乃此人圆滑之处也。
那听南见了这张疤脸倒是眉头一皱,低头起身福了一下。轻启朱唇道:
“中贵人,有礼了……”
原先这旁越还有些担心认错了人,听这声“中贵人”,这心便是落了一个瓷实。自家出来的匆忙,也是只穿了一件平常的衣服,不曾着官服,倒是被人一眼看出了自家的身份。
这眼力没几年宫内的经历,且是练不出来。怎的?太监属于特殊工作着,本就不多,而且,都在宫里伺候。旁人别说能识别,就是能看见一个都难。
于是乎赶紧又躬身,轻声道了句:
“是了!小娘吉祥!”
却听那听南怨怨了道:
“不吉祥!小女子来在太原游玩,不想走失了人口……”
却没听那听南说完,这旁越心下便是一惊!开始盘算起来。
心道:这侍妾口中那“走失人口”倒是所指了何人?
杨戬麽?似乎不大可能。
太监谁得了皇命都能出宫,得了差遣也能出京。
唯独这杨戬,却是个天大的难事。
咦?为何这杨戬不能出京且是个天大的难事?
倒是其中有些个原由来去!
第10章 瘦马之怒
咦?杨戬也是个官居要职的大太监,怎的不能出京?
哈,官再大也是个太监,无论是出宫,还是出京都得拿了圣旨,得了差遣才行,要不然上面下面可都没有了。
不过,这杨戬要出京,且是个天大的难事。别说得了差遣,即便是有旨也不行。
但凡他出京,那事就大条了。不仅一帮大臣都盯着皇帝自己打脸,皇帝也得坐在龙椅上,被人喷一脸涂抹,脸擦都不带擦的。
这话怎么说的?有这么严重?
这话吧,咱们还得我说说你听听,咱们再说从前!
嚯,你这说的,比八扇屏还难!
差不多吧,倒是比八扇屏复杂。
此事关乎大观年初朝廷的一场农业改革。
大观初年,稻田务初堪之时便在汝州作演。
说起稻田务本是件利国利民的好事。
崇宁年,胥吏杜公才建言:“辟城郊荒地为稻田,置务掌之,分地于民,年收租粮上缴”,大观初年,于与汝州初演。
然,这次带有实验性质的初演,却被杨戬弄的一个乌烟瘴气。以至民怨极大,险些作出个民变来。以至稻田务初堪一个铩羽而归。
究其原因嘛,倒也是个意料中事。
若是此法能成,便是与那朝中元佑党人一个伤筋动骨。
咦?为什么这么说?
这汝州原本就是拱卫京都的三大辅州之一,不可谓不重。
然这郑、滑、汝三州之中元佑党所持有二,元丰党只占其一。
这就不好玩了,这拱卫京师的地方都不在皇帝掌握,你想那官家能睡的好觉?
文青官家为何要将这稻田务初堪定在这汝州,且是花了心思在里面的。目的就是夺控制权。
那元佑党也是个看透了这官家的心思。
那就来呗,两下较量一场也好。
倒是算准了杨戬的贪婪的“天性”来一场将计就计。
然独那杨戬不省事,被那眼前的金银障了眼去,且是看不透那读书人的腹内的花花肠子。
一到汝州便自觉自愿自发的一头扎进了那帮人挖好的坑里。
于是乎,便是一路“除籍占地”、“中饱私囊”的荒唐作了下来。
“除籍占地”的意思就是,将那土地的主人消去户籍。这没了户籍,那片土地便成了一个无主且长满庄稼“城郊荒地”。
然后,便忽悠了那杨戬以“开荒”之名,先画在自己的名下。速速见了成效,交了皇差要紧,“待到时机成熟之时“,再归入稻田务中。
这明显的圈套,在杨戬眼里,自己的就是皇家的,连自己都是皇上的。先占了再说。
然,随着事情的发展,倒是没等到时机成熟,一贯贯的大钱便堆在眼前。
心道:这地里长的哪是粮食啊,那就是呼呼的往外冒金子!这哪是什么差遣?简直就是破天的富贵啊!
于是乎,便再也把持不住,义无反顾一发不可收拾的,沿着别人划定的作死路线,一路被人当了个枪头使。
直直的落得一个民怨沸腾,被汝州的百姓画了画像,搓了土堆,指名道姓,用手点了骂!
说这杨戬贪了没?
还贪了没?
也别说什么劳民伤财,这货贪的都够得上祸国殃民了!
说没贪?你问他自己信不信?
再加上那帮元佑党的一帮人添柴加火,增砖添瓦的一番折腾,想不贪个大数目都不行!
这事办到最后,这杨戬明知自己被人算计了,也只能打掉牙齿活血吞,生生的吃下这死猫。因为已经是自己名下的东西,且永远等不到那帮人说的“时机成熟之时”。
于是乎,这一张张自己画了押,盖了章的地契,便与他一个百口难辩。
彼时,那参他的札子如同雪片一般,饶是一个铺天盖地。
于是乎,遂,被官家下旨严厉斥责,降了品级,罚去整修宫中后花园去者。
然,事态总是有个平缓,也搭上这货运势实在是一个爆棚。便又得了一个修建“奉华宫”有功,重新拿回了内东头的差事。
虽是一个有惊无险,然,这骂名却是个不好洗刷。众怒难犯,官家便罚他一个“不得出京”。
意思就是挨宫里好好的待着吧!别出去给我丢人现眼!
后,政和元年,天觉相主张再置稻田务。官家依旧任命了那杨戬做了一个总领,却也只为顾全了那皇家的颜面,那“不得出京”的责罚却无明旨免去。
于是乎,那杨戬便落得个有权无实,算是拿了这有权无实遮了那杨戬的脸面。
说这官家怎的如此呵护杨戬之类?
倒不是那官家缺心眼,也不是杨戬的面子大,如此作来也是维护那皇家的颜面。而且,官家身边着实的一个个无人可用。
而官家将那稻田务作演之事放在汝州,也是颇有一番深意在内。
皇帝是个文青不假,但是说这货傻到“万般皆可,断不可为君”的缺心眼?这话你能信,反正我是不信。
彼时,元丰、元佑两党,新旧势力,在朝中那是一个盘根错节,已成不可撼动之势。单凭皇权却是不能与之抗衡。
皇帝也不想被架空,谁都知道养猪是为什么。自己也不想被当作猪去养。
自己的爹自己的哥哥究竟是怎么死的,他心里再清楚不过了。两党攻讦,再加上后宫的那帮亲妈活奶奶,谁都想掌权,谁都想弄个帘子遮了脸,与群臣共商“军国是”。
但是也是一个谁也不想负一点责任去。出了事,你得去找法人,我们就是打工的。
这样的玩法实在是让人窝心。
这会子端是不能玩那“无为而治”,不争?那就是个死!
所以才被那蔡京一句“敢不尽死”感动的稀里哗啦。
这也是为什么对宋家那么的器重,宋粲班师回朝之后,几次三番的召见,并且封赏不断。
只因那宋粲误打误撞,一番乱拳打死老师傅的骚操作,搅得那汝州不善。这才让兵部空降的王采得了一个抓手,一举抄了那元佑党的后路,得了一个三大辅州,再下一城。
官家一日两次急召进宫面圣,也有想借了宋家之势,去了前朝留下的,与本朝又愈演愈烈的两党之争的想法。
毕竟,这会的皇帝,虽看似个君临天下,拿了一个父兄留下的厚重基业。
然,经过向太后一场把持下来,却也是个根基不稳。
若欲“继承父兄之志”实在是太需要一股力量去抗衡朝中两党了。
然,蔡京的激进,天觉的持中,都不足以抗衡了这既得利益的根深蒂固。
怎奈,却是自己“志大心小,不足以兼包。其心多疑,且不足以制断”,却让那吕维一句“皇权归正”平白钻了空子去,得了一个自毁江山。
且不说他。
说这旁越自是知晓杨戬“不得出京”的责罚。便笃定那听南口中的“人口”断不是那杨戬。且杨戬到太原大可不必对他做的如此机密,竟是一个浑然不知倒也没有这个道理。
然,如果是杨戬秘密来此,倒是个大不祥来!
咦?那杨戬是个灾星吗?
到太原就是个大不祥?
也不能这样说。
能放这杨戬秘密到太原,也就是说京中有急变,而且,官家身边已无旁人可用。只能冒险差遣了这杨戬来此。
如果是这样,这事就很大条了,也很麻缠。
想罢,那旁越也是一身的冷汗下来,心下祈祷了,坏的不灵好的灵,只要不是那杨戬来此,发生什么事他都能接受!实在不行的话,只能赶紧收拾了细软,行一个英吉利王国的全称,那叫大不了颠!
如此,且是心下犯了嘀咕,杨戬却不会拿了这令牌来此。因为他拿了也没用,也不需要拿了令牌。他办事,一张秘招足矣。
若不是那杨戬,这“御前使唤”却又是谁?这侍妾,怎的又会平白无故的出现在这太原闹市?
瞬间的一番推算下来,饶是让那旁越越想越是个胆战心惊的百思不得其解。
心下盘算打得一个电光火石,然这面上却也不敢怠慢这杨戬的侍妾。
便躬身拿帕子盖了手背,递了手过去,道:
“小娘放心,咱家自有担待。”
那听南见了,这才伸了手去,扶了旁越的手背起身,道了一声:
“有劳中贵人……”
这边一个恭敬有加,前撅后躬,一个虚柔娇弱,但凡风大点都能吹倒,人畜无害的样子,且是一幅和谐柔顺的画面。
但,地上躺着伸胳膊蹬腿,和那个站着拉屎的那位,饶是于这和谐有些个不搭。且让那旁边看热闹的一帮太原府的衙役各个的张嘴瞪眼。
倒是那班头见过些个世面,坐在地上大声小声吩咐身边的捕快道:
“看了作甚,还不赶紧备轿!”
那捕快听了却是一个一愣,抛去一个“你怎的不去?”疑问。
却得了班头一个“但凡我能站起来还用的上你!”的眼神回来。便赶紧连声“哦”了。叫了衙役,一路跑去,见街上还有跑掉轿夫的轿子。便上前扯出已经吓傻的轿中之人扔在地上,便要抬了那轿去。
不成想那顾成带了人来匆匆而来。见桥上的情况,又看那衙役抢轿子。心下便是一个明白。
心下恶道一声:想跟我抢着献殷勤!姥姥!还轮不上你!
想罢,便是一声令下,叫了手下的兵痞夺了那轿来。
而后,便百般殷勤的躬身看那旁越。
怎的?腆着脸邀功呗!这一天的,净挨打了。
却不成想,却又遭那旁越一脚踢来,瞠目喝道:
“你这亡人!还不去大狱看那御前!”
这一脚踢的顾成一个梦醒,遂大叫一声:
“娘娘!”
便捂了帽子一路向那城中大狱方向跑去。
那听南听了那旁越口出“大狱”“御前”心下顿时明白。哦?我说我怎么找不到人呢?合着你们给关监狱了?
然,又看了那被唤做顾成的亡人神色如此的一个慌张,便觉一个大不祥袭来!
于是乎,便失了分寸。也不装她那西子捧心,娇柔无比的样子来。
披胸一把抓了那旁越,拎将过来。抵面厉声问:
“御前在哪?”
那旁越到还未回答,却听的旁边巡防营的都头指了那大狱方向道:
“在狱中挨板子呢!”
这还了得,那旁越也不含糊,便飞起一脚跺了过去,口中叫道:
“误事的吃嘴!”
回头,刚要媚笑了拱手。
却一个冷不防,被那听南一把抓了那都头刀柄,一脚踩了那都头的屁股,仓朗朗一声。便扯出了腰刀。
那腰刀锋刃的寒光,映了听南杏眼圆睁的暴躁。
心下怒道:反了你也,敢与姑奶奶抢男人!我一个黄花大姑娘家家的,死皮赖脸的找个男人容易麽我?我都不舍得碰他一个手指头!现在你们用棒子打他?!
想罢,便心下气恼了。提了腰刀疾步追了那顾成而去。
旁越且是不个解恨,便又照定那趴在地上,巡防营都头的身上又跺了几脚,口中恨恨叫道:
“尔等……要闹成哪样方得称心!”
然,这打骂归打骂,事情还是要挽回的。赶紧拦着吧!谁知道这疯婆子拿了刀能干出什么事!
于是乎便是一路小跑追上那听南。倒是男女有别,那听南又是杨戬的侍妾,且的顾了杨戬的面子,断不敢作出些个拉拉扯扯的事来。
也只得急急的左右跟了,前后跑了,口中絮絮叨叨谨小慎微的一番好言相劝。
见众人走远,吵吵嚷嚷的消失在杂乱且空旷的街角,那些个衙役捕快,这才回过神来,纷纷搀扶了一直坐在地上的班头。
见捕快叉手,问了一句:
“班头,怎处?”
那班头挨了打,一番的忍气吞声下来,倒是再也憋不住这脾气。便是抖了官威。扶了那衙役的手将身站起。顺手一巴掌抽在那来问的捕快脸上,大声呵斥道:
“你还有脸问来?”
这一巴掌打的那捕快有些个懵,怎的好不丫的就挨一个嘴巴?还没回神,便听那班头大叫了:
“抓人!洗地!”
说罢,便将手一指,喊道:
“抓那站着拉屎的!告他随地大小便!破坏环境卫生!先打一百屁股滚解气!”
一声令下,那些个衙役捕快,也不顾的一个尿骚屎臭,嚷嚷了上去将那还在站着撒尿的主给按倒了扒裤子!
咦?扒裤子干嘛?还真看他是不是拉了?
你这话说的,没听见班头要打屁股棍了!不依了他,一会挨屁股棍的就是你!
倒是死道友不死贫道!况且这货也不是什么道友!
然,人事按倒了,裤子也扒了,这白花花,夹着一片金黄的屁股也露出来了,倒是这人,却是个不用打了。
怎的?这货的脸色,比他那裤裆里还黄,嘴里还冒着绿水,一副桀骜不驯,死不瞑目的样子。
怎的还吐绿水?
还能怎的?胆被吓破了呗!要不然能站在那任凭风急雨暴,我子岿然不动?
但凡能动一点,早他妈撒丫子撩了!
倒是让一帮衙役纷纷望了那穷凶极恶的班头迷茫,这还打不打?
却遭那班头的一个暴怒过来:
“死了也要打!”
我们要的就是一个态度!
且不说这帮衙役嚷嚷了鞭尸。
说那听南提了那口腰刀直闯太原府大狱。
且是人还未到便搅得那太原府的大狱一团的慌乱。
那两个参与打人的差人,还听那顾成话还没说完,那叫一个抹头就跑啊。
他俩这一撒丫子,看得顾成都傻眼了。然顾成是谁?心道:想跑?姥姥!你跑了我怎么办?赶紧指了两人大喝一声:
“与饿拿下!”
手下巡防营的官兵听罢,便呼喝一声,追上前去,七手八脚将那两个打人的差人按了,腰带布条一起上,将那两个差人绑一个磁实。
顾成上前一屁股坐在那班人身上,用手中马鞭抽了道:
“且跑?你跑了饿咋求办?”
说罢一指那班太原府的衙役,望那巡防营官兵道:
“都与饿绑了起!”
得,这一嗓子喊出,那大狱院内且是一个人喊马嘶的大乱。
倒是那巡防营的边军有些个手脚,不出片刻,便将那帮衙役,一个个抢了军械,摘了帽子。两人抬一个扔进了大牢之中,又觉得不安心,便呼啦啦的扯了铁链锁了门。任凭那些个衙役差人,呼了冤喊了屈也是个无济于事。
此时的,顾成便是一口长气吐出。慌忙四下了拜神佛,心下庆幸了道:阿弥陀佛,总算是把自己摘出去了也!
那太原府尹得了消息倒也是个干脆!将那来报信的一顿乱棍打出,随即,便咣当一声关了大门,任由那可怜的大狱主事在门前磕头泣血。
而后,便是听闻这太原府的府尹莫名其妙的得了恶寒。传,此翁已浑身抽搐,口吐白沫的不省人事。就差叫救护车拉IcU了。
那大劳中的衙役也不甘着祸事让自家独自担了去。且是一眼的攀咬,让那些个巡防营的官兵也是一番慌乱。且是围了那顾成为自己辩解。
“这人是我抓的不假,但打人的是地方差役。我等只是分些个小钱,倒是个天大的冤枉。”
那太原府的差役也是个有理有据:
“这人是你巡防营送来的,我按规矩打了怎的怪我?况且,你们也分钱了!”
如此且是各自喊冤想尽了办法推脱了责任。毕竟,听了那顾成一句“见牌如见殿帅,打了他跟打殿帅一个罪过!”
打童贯的屁股棍?这事别说干,想想都他妈的一身汗!
于是乎,便都想了怎么免去这泼天的大祸。
一时间,两下且都一个哭天抹泪,诅咒发誓之声不绝于耳。
最后,众人一致认为,是那柜坊的铺主该死,行这违法不义之事!又纷纷揭发这柜坊掌柜笔笔不义!该当就地正法!衙役之中更有人请命操刀!
那铺主一听这话也不干了!我干什么了我?怎的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就地正法?真皮真肉的,你们真砍啊!分钱那会的情谊呢?
不爱了吗?就这般的恩断义绝?
倒是冤枉的那柜坊的掌柜一个欲哭无泪。
然看这帮人众失一的,众志成城的样子,倒是一个绝望,这会儿说什么都是个白费牙!想是躲不过这劈头盖脸的脏水。
于是乎,便做出个可怜相,含了泪左右看了两边,后又自家掌嘴不止。
心道:你等分钱之时且是痛快,如今出了此事倒是推脱一个干净,独独留我独自顶缸?
心下虽是如此想来,嘴上却也只得一个苦苦的哀求,泣血的折辨。
然,这会子你倒是能把天上的云彩说成个麻花也是个无济于事。
大家都知道你冤,但是,这冤总比落在自己身上好!只能豪迈的与你一声:
“安心上路!”
这边两厢的一番吵吵嚷嚷的热闹,倒是凉了那陆寅,光了个血淋淋的屁股趴在那刑凳之上哼嗨挨疼。
不是就这几棍吗?赖好你也是个汉子,值当的叫疼?
你当是拍电视剧啊?
来,趴下,让我打几下试试?
别说是古代衙役们用的板子,且将那家里当爹的七匹狼,当娘的鸡毛掸子,男女双打的竹片炒肉丝先挨过去再说吧。有本事你来一个宁死不屈啊!
这几棍下去倒是难捱,别说二十下,便是几下下来,也是一个血肉模糊,让人疼的动弹不得。
真打啊?真打!
而且那板子且不是电视剧上演的那样就是个一头黑,一头红的木头板子。
那叫水火刑棍,上刑用的!比你想象的要狠毒许多。
板子上饶是用铁钎烫了眼的,一板子下去便是成排的血泡起来,再一板子下去那就是一个皮开肉绽的血肉模糊,要不然怎叫的“皮肉之苦”?
这还是屁股棍,打完了还有仗脊。都是棍棍奔腰背上打的!那就是伤筋动骨了。
就这几板子下去,那陆寅便是个疼的一个头晕眼花。
朦胧之中,却听得那些人纷纷嚷嚷吵闹了喊冤。然身上的疼痛灼心,却也听不大个真啄。
倒是个事不关己,吵吧,都把我遗忘了吧!总好过一帮人商量着打我屁股玩。
于是乎,也不敢大声的喊疼,只得小声哼嗨的咬牙。
心下却盘算了,刚才打了几棍来着?
如此倒是个难办,倒不如长痛不如短痛,索性,让他们一并都了去,让我一并疼了去罢。
且在心烦意乱的胡思乱想,却见门口又是一番的炸了窝的吵嚷。然这吵嚷中,却听的又女子的声音。
心下奇怪了,怎的这大牢中还有女犯?
抬头一看,便是一个喜极而泣!
心下哀叫一声“我的亲娘姑奶奶!你可算是来了!
怎的?泪眼朦胧中,却见那听南提了口腰刀闯入,倒是没有那平时的温文尔雅,弱不禁风的样子。在她的脸前身后,且是前撅后躬的呼啦啦跟了一票人。宁肯狼犺了躲了那听南手中的刀,也是不死缠的不肯离开?
心道,这帮人谁啊?这贱?倒是像欠了听南不少钱样子。
见为首的疤脸,手忙脚乱的躲了挥舞钢刀,口中絮絮叨叨的好言相劝个不停。
心下且是一个庆幸:有救了也!
料想这太原与那京畿路途遥远,这灭口的消息还未曾到这。如此,却讨来一个便宜也,让那听南得手。
也不妄他咬牙切齿的于此忍了疼,护了她。
想罢饶是心下一松。然,他这一口气松下来且不打紧。此时便觉那皮开肉绽的屁股饶是一个难忍。实在是疼它不过,索性,将那身子瘫了,将头垂在那刑凳之上。
他歇会儿倒是没事,然那些个跟了听南的人见了,且是个个魂飞魄散!人人瞠目结舌!
傻了眼,看了那瘫软的陆寅,心下纷纷乞求了满天的神佛。可不能让这货死了!要死也不是这会儿!
那听南本就是担心郎君受苦,但见那陆寅长出一口气,一头载到在那刑凳之上,而后,便是一个了无声息。
这心态立马崩了呀!
顿时便是一个两眼腥红,一把推开那旁越挥刀就砍,口中凄厉的一声:
“尔等!纳命来!”
第11章 天降祥瑞
听南的这一嗓子可不要紧。
再看那帮原先跪着的站着的,准备请罪的那叫一个一哄而散,顿时跑了一个精光。
咦?怎的跑光了?
这还不跑?
来了个不认识的,看似不好惹的疯婆娘,手拿了把寒光闪闪的腰刀问也不问,也没个目标,毫无目的的一顿乱砍。你知道她要砍谁?
拉倒吧!爹死娘嫁人!各自跑路则个!
好在那大牢之中且是栅栏众多,那些个衙役也是积年在此处上班,也是个熟门熟路。慌忙寻了那犄角旮旯蒙头藏了哆哆嗦嗦的听天由命。
倒是苦了那帮巡防营和顾成,那是一个躲没处躲藏没处藏。
然,他们还是有办法的,一看这阵势,便一路撒丫子跑到那旁越身后。
那旁越亦是无奈,只能闪躲了那听南手中的刀一边嘴下絮絮叨叨不停,且是将那好话说尽。
倒不是那旁越武功多好,只是那听南失了理智,这刀使得也无甚章法,且也不是奔着那旁越去的。让他还有这动嘴的闲工夫。
饶是如此,也是让旁越胆战心惊,疲于应对。带了一帮手下与那听南“哇”了“呀”“呀”了“哇”,愉快的玩着那老鹰捉小鸡的游戏。
倒是一个躲闪不灵,本是望那顾成劈下的刀,且贴了那疤脸挥下,那刀刃锋利,斩了旁越的头发纷纷飘落。
不禁让身后的顾成赞了一声:
“娘娘!好快的刀!”
旁越虽恼了这顾成,然此时也是个保命要紧,顾不得骂他。
且在一帮人狼狈不堪之时,却听那边陆寅,声音虚弱道:
“愚也!与我寻下个郎中先!”
这声不大,且听的那听南如中雷霆,愣在当处。这声也叫的委屈,饶是让那回头望他的听南将那一腔的委屈“哇”的一声哭将出来。
那旁越机警便是飞身上前,絮絮叨叨的摘了听南手中的腰刀,口中道:
“我佛慈了个悲!小姑奶奶莫要急了砍人了。且看那亡人去吧!再耽搁一会怕就真凉了!”
那听南见陆寅醒来,便也顾不上许多。
一路哭天抹泪奔将过去,一把抱着那刑凳上的陆寅,芊芊玉手轻抚了那伤处,哭的一个梨花带雨。
啊,好温馨的时刻!“生死相离再重逢,情逾骨肉且生怨”亦不过如此。
饶是泪流琼面,好似雨打梨花。
且将那心中喜、怒、爱、憎、哀、惧,化作那梨花带雨之中。
旁边人等看了亦是在旁边黯然神伤,各自垂泪。倒是忘记了刚才的凶险。
沉默中,听那顾成带了哭包腔的感叹:
“世间之情莫过是如此麽?”
这不说便罢,且是引得那旁越回头,怒目望了他这一帮的属下,狠狠问道:
“适才!谁拖了咱家在前挡刀!”
那顾成见了旁越脸上的疤乱抖,饶是一个裤裆里跑风。慌忙回头看那班巡防营,高声喝问:
“尔等不堪,怎让二爹……”
话未说完,便被那旁越一脚跺在腰眼,将这厮踢了一个趔趄,向前猛扑。见那顾成也不含糊,挨了一脚,又一骨碌爬起来,嘴里好了一句:
“二爹稍坐,俺去寻下个郎中……”
随即,头也不回,那叫一个撒丫子就跑!饶是一个声未落人已没影。
这顾成一跑,这巡防营的便是一哄而散。
那叫一个擦桌的擦桌,扫地的扫地。实在抢不到东西的便蹲在墙角拔草。总之找点事干,总之你看不到我,你看不到我。
那旁越却也不和这帮“勤快”人纠缠。快步走到那陆寅身前,拨开了乱发,先看了人去。倒是是个不认识,面上的胡须,倒也不像那宫内行走的黄门。这才将心放下了一半。
心道:不是宫内来人就好。若真的是那杨戬的人来,自家那殿帅,恐怕在京中也是个危矣!
又慌忙查看了那陆寅的伤处。
心下叫了一声侥幸!
看上去都是些个皮外伤,看了是个血肉模糊甚是惨烈,倒也无甚大碍。
看罢,且将另一半悬了的心实实放下。
心下庆幸了这有惊无险。
赶紧躬了身子道:
“适才标下看过,倒是无碍……”
陆寅亦不知这旁越何人。然见他说话,那听南却是哭哭啼啼不去回他,倒是一时算不出这里面是个关系,怎的让那人一个 “标下”出来?
算不清爽就不算了吧!当务之急,先离开这是非之地,换个好跑路的地方再说!
想罢,便眼露楚楚之光,望那听南可怜兮兮的道了声:
“屁股疼……”
只这一句,便是让那听南心生爱怜,破涕为笑。
那旁越看罢,着了衣袖擦了满脸的大汗,心下道一声:得嘞!一天云彩散,饶是又躲过一劫。
也是不敢耽搁,慌忙叫了那帮忙着打扫卫生的“勤快”人,叫了暖车,拆了门板,将那烂屁股的“御前使唤”先安置在节度使府再说。
然,一番忙乱,倒是忘了手中还提了那口腰刀,便撒手丢了去,却又是一个心有余悸。
心下战战了道:这他妈的都是哪的事啊?
说着旁越安置了那陆寅,便用军中密语写了书信与那童贯,着驿马八百里急脚,连夜飞送京都。
那永巷里被官家“圈禁”的童贯见了旁越密语书信,高兴的那叫一个环桌儿走。
咦?这货抢到屎了,这般的高兴?
也由不得他不高兴。
第一,这陆寅的活做的漂亮,此番,这吕维即便不死,也是得了一个绝后!
其二,将那他对子女下狱且是个高章!即留了个把柄,让那吕维不得放开手脚。又埋下一个日后好相见的伏笔。谨防了打虎不死,也能借这吕维的一双儿女做些个文章。
而且,这招数使得利索,人走的也麻利,那叫一个一点手尾不留!
心下高兴,倒是没看错这宋家的家奴亲兵。
第一, 看那旁越书信,言说那听南的高低,这心下便又是一个痛快。
且是一个幸灾乐祸,此番这杨戬且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竟被一个宋家的亲兵强剜了心头肉去!还是一个打掉牙齿活血吞的不敢作声?
心下想了那杨戬呲牙咧嘴的嘴脸,心下饶是一个快哉!
于是乎,便是喜得拿了那信,转了圈的推磨,又停下饮酒数壶,口中直呼“快哉,爽哉!”
这怪异,倒是看得那旁边伺候的李岩心下奇怪,咦?这是狗得屎了麽?
不过几天,便又是一封密信,送至太原武康军节度使府上。
旁越将回信看了一遍后,便是一个额手大叹:
“人才也!”
一宋粲亲兵,姑且不说一计算死了那吕维一双儿女。关键是这货还捎带着拐了那杨戬的侍妾去!
这事换作旁人,且不用去干,光想想都是一身的冷汗!
这位爷倒好,一下子干了两件!怎么给我一种感觉,那就是个搂草打兔子啊!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杨戬那恶人,居然在此事上闷声吃了个哑巴亏,真真的一个打断了牙和血吞啊!
更让那旁越佩服的是这,对其儿女之押不杀的做法。瞠目之余,也是能道一句:
“高杆也!”
能干出这神仙事的人着实的不多也。关键是,能想出这等计策的,说他个万里挑一也不为过!
再回头想,能让这当朝二品持权柄者瞻前顾后的也没几个啊?
饶是心下佩服这童贯,眼光确实是个毒辣异常,竟然让他识得如此的天纵之才。
然,又感叹了宋家,那就是一个扎扎实实的地中山!这不显山露水的,府内却藏着如此心机叵测的狠人。
一封信,看得那旁越且是一个彻夜未眠。感叹之余,便只有一个想法:这人不能放他去!想尽办法也要将此人收于麾下!这心机,这身手,这决断!这泡妞的手段!
只要不用我的命,但凡他张口,要什么我都敢给!
然,看到信中童贯有言:“待人伤好送到银川砦,‘御前’留他,即日便请圣准。”倒是懊恼的拍了手中的信筛手。怎的就轻易的放过这般的人才去?
然,细想了,却也觉此人难留。只得先做好了相处,待到需要之时,便凭了与宋粲的关系再“借”来效力。
如此,旁越这便按照那童贯所说,待到这“御前使唤”伤好了些,再送银川砦,与他的主家团聚。
然,那边趴在床上养他那烂屁股的陆寅,倒是个处心积虑,满心想的是,有个怎么招,带了听南速速的跑路,离开这是非之地。
于是乎,便是两下不带通气的一厢情愿各自为想,且是成了一场兴高采烈的同床异梦。
怎的说是个同床异梦来?
废话,旁越那边想着先把两人放在节度使府。
一则是保护。即便是有人打主意,也不敢贸然涉足于此地。
二则让陆寅养伤。养好了了伤,再送过去银川砦。
但是,陆寅什么人?莫说这节度使府,你就是给他现搭一座黄金屋出来,在他眼里也觉得是个牢笼。
诶?就这么不识好歹吗?
倒不是陆寅不晓得好歹,你且看他是什么样的脏活!说他自己没一点心理负担?那是瞎扯!他自己是不会说的,但是架不住别人信不过,来一个杀人灭口。
如此倒是个难缠。
那陆寅苦于这屁股被打的如同烂桃一般,且不是一时半会能长好。
心下无奈,只能战战兢兢苦等时机。
然,不过数日,那旁越变接到了京中邸报,上言:中书省左仆射吕维亡故!
那邸报上简简单单的几字,却是让那旁越震惊了一个瞠目结舌!
只喃喃了一声:
“就这?死了?”
震惊之余,且又将那陆寅高看了一眼!却是百思不得其解,这陆寅到底是用了何等的招数,与那朝堂之上呼风唤雨的二品大员来得一个灭门!
这就不仅仅是一个震惊的问题了。
且不说那陆寅在太原心惊胆战的养屁股。
倒是那文青官家,吃了龟厌、怡和两道人进的仙药,倒是“调理”的一个心情大好。
按惯例正月十五次夕,登宣德门城楼与百姓同乐。
时,都城汴京上空忽见有紫色云气,自空而降,飘浮了低映端门。
不过片刻,便有群鹤飞鸣了穿街过巷,而后,纷纷落于宫殿之上。群鹤嘶鸣,久久盘旋,不肯离去。
这等的祥瑞,且是引皇城之内人人仰头,行路百姓各个的驻足。
那空中盘亘不去的仙禽竟似解了人意,长鸣如诉,经时不散。更有鹤落于宫殿左右鸱吻之上。仙家的黑尾白羽,映衬了皇家的碧瓦红墙,与紫气之间莺莺舞舞。此乃祥云仙禽帝都告瑞之相。
兆:国运兴盛之预兆。
才此情此景,又与官家那日梦境相和。
这等的祥瑞饶是让那温情官家心情大好。
于是乎,便是一个封赏不断,百姓齐颂“国泰民安”。
不出几日,便御笔亲绘《瑞鹤图》,将上元目睹之盛况,绘于绢素之上,并题诗一首以纪其实。
曰:
清晓觚棱拂彩霓,
仙禽告瑞忽来仪。
飘飘元是三山侣,
两两还呈千岁姿。
似拟碧鸾栖宝阁,
岂同赤雁集天池。
徘徊嘹唳当丹阙,
故使憧憧庶俗知。
这书画双绝,且是开辟了我国乃至世界绘画超现实主义的先河。
为我们的书画文化,留意下了一笔浓墨重彩!
唉?有那画画的功夫,搞一下日渐诡异的天气,天天增长的经济危机呗?
天气这事,估计那会的人也管不了。也别说宋,这事就是放到现在,满世界的科学家也是个听天由命。
不过经济危机,他也治理不了。这事到现在,依旧还是困扰世界各国的难题。
在宋,那更是个不可能。
咦?为什么是个“更”不可能?
不为什么?党争呗。
这党争不能也捎带脚给治理一下?
知道不好搞,但是,经济危机,蝗旱之灾也是能搞一下的。
也不是不想搞,就是想等一下,具体在等在等什么,自己也不清楚,就是想等一下。
倒不是他没事干,而是实在不知道这小冰河期啥时候能过去,况且以当时人们的认知,也不知道这“小冰河期”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只能说是一个“天降伐人”。
那位说了,你这厮胡说,北宋怎的还会有“小冰河期”?那玩意不是明朝才有的?你这厮又在为这徽宗的无道找说辞。
是不是找说辞,我也说不准。
这事也真不赖我,你得去问一下竺可帧先生,因为我也是拾此翁的牙慧。
不过,尽管现在信息那么发达,但是你的话,能不能到阎王爷那边还得另说。
你也姑且封建迷信一把,找一十字路口烧张纸试试。万一有用呢,还能与竺可帧先生促膝长谈一番。
且在这满城都传说了那上元佳节天降的祥瑞之时。
却见宋邸之中,那三个道士坐在一起托了腮帮的犯愁。
那愁的,一只手托累了换另一只手。反正就是脑袋沉。
一切皆为圆满,怎的这龟厌等人又犯的什么愁?
还能是什么愁?自从那日这俩师兄弟从奉华宫被人抬了回来,这仨人就这样了。
那怡和道长虽是精通道家阵法,倒也是看不明白其间的出入往来。
实在是个想不通,一个普通且简单的茅山黑虎化煞阵,竟有如此的杀伤力!
这杀伤力,险些将自己给搭了进去。
而且,那种力量且不能以强大来形容的。说是得了某种的不可明状的魅惑,且将自家一身的元阳当作了一种供奉,自愿自发的奉献也不为过。
这就让人匪夷所思了!
然,细细研究了,内中那大衍筮法能幻化出层层的变阵,倒是超出了那茅山阵法的首座——怡和道长的所有认知。
然,怪哉的是,此阵又是个让人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于是乎,怡和、唐昀、龟厌这三个难兄难弟,在苦思无果后,便又请出仙师刘混康与那程之山所留璇玑。
然,又是看了一个大眼瞪小眼。
但觉一切答案皆在这璇玑之中,然又不得其门而入。
第12章 百人筹算
其实吧,这事应该很简单。
这法阵的用途、用法、作用原理皆在这“大衍筮法”之中。况且,那两个留书的刘混康和程之山也是写了一个明明白白,但就是这明明白白却也没几个人能看的懂。
那位说了,都写的明明白白,怎的就会看不明白?没文化麽?
也就赢了一句话,难者不会,会者不难。
可在别人觉得一个显而易见的事,搁我们就是一盆糊涂酱。
就像钱老说过“人就算再笨,还能学不会微积分吗?”
这话说的我有点绝望,他的意思就是但凡智力正常的都能学会。好吧,我智力不正常。
你也别笑,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有几个在钱老眼里是智力正常的?
也别说的那么深奥,你就看看西药的说明书上。
详细到人家连成分分子式结构都写的明明白白。
你跟我详细解释一下,其在人体细胞中如何分解释放药效治病的呗。
如是,解决了那此阵便是一个为我可用。
但是,往往看似简单的事情往往是最为复杂。
这个和“一切免费的都是最昂贵的”同理。
关键是,要解决大衍筮法且是需要驿马旬空。
然,这驿马旬空的大家程鹤,与那阵法、图样皆在眼前。如今,却成了一个深奥的哲学问题和更加难缠的精神医学问题。饶是让这三位道长苦苦不得其解。
于是乎,一切便又回到起点,远远望那蹲在丙乙先生旁边,兴高采烈吃纸的程鹤望而兴叹。
既然又回到了原点,那就不妨再来一次循环吧。
于是乎,便是一个新瓶装旧酒,又将那太史局的子平先生再拉过来,一起看程鹤这厮魂游万里般的修仙。
说这大宋的“旬空驿马”除了这程鹤便无一人可替代?
哪能呢?别的地方不敢说,光慈心院都养了一大批这样的怪胎。
但是!驿马旬空好找,这破者阵结且是一个难求。
那位说了,哪有你说的那么玄妙,倒是你写书的故作玄虚而已。
姑且也有你这么一说吧。
不过,有一点是你不能否认的。凡事若找不对方法和方向,断是解决不了的。不仅解决不了,而且会越来越麻烦。
咱不妨换个说法来讲。
在我们看来的一个整数,在数学家眼里便是一个区间。
就好比那“割圆术”一般,那是“割之弥细,所失弥少,割之又割,以至于不可割,则与圆合体,而无所失矣”。
但是,究竟什么时候到“以至于不可割”?这玩意你可没法去判断。
不仅是你,连现在的数学家们看了都麻爪。
那位说了,没完没了了麽?整天就知道割你的圆了,其他事情不用做了?
那倒不至于。
这个就需要一种无限与有限的转化过程。
然而,要实现这种无限与有限转化,便需要一种工具来完成。
这种工具叫做“极限”。
“极限”是一个事物“质的规定性”和“量的规定性”辩证的统一。
这种特定的“质”和“量”的统一在哲学范畴上称之为“度”,也就是我们所说的节点。
超出了这个节点范围的事物会形成一个新的质量统一体,从而成为另一种事物。
比如说钻石和石墨,同为碳原子构成的同位素异形体,其质相同,但是性和形却大相径庭。你拿块黑不溜秋的石墨跟你女朋友说这玩意跟钻石的成分是一样的,并且深情的与她对视,说“石墨恒久远,一颗永流传”,你就看他弄不弄死你得了。当心你有病的时候,她给你端个碗对你说“来,大郎,喝药了……”。
这个节点放在数学中好办,“四舍五入”便是处理为题简单粗暴有效果的办法之一。
但是,若是放在哲学范畴里面,那就不单单是“麻烦”的问题了。
哲学中的“度”是个虚拟的概念,可以像数学中的一切无理数一样。可以无限制的细分而至之无穷尽,且变量较大。而且,很多内在的,或是外在的因素都能影响到这个“度”的改变。
如是,“圆”,在我们的眼中只是个无限多边形。圆周率在目前看来也只是个无理数。但是,无理数是不可能被算尽的。
即便是,你知道“圆周率”中包含宇宙中任意一件事物的数字,但是,你却不知道哪些数字对应哪些事,哪些数字是无关紧要的,或者是对计算没什么影响的,或者是可以剔除或忽略不计的。
这些都是未知,或有待证实的。
更要命的是有些是无限不循环,有些是循环往复。
于是,就算现在能找到比程鹤更牛的“旬空驿马”也是枉然。除了把自己埋到那算不尽的无理数之中,算一辈子也找不出个答案之外,亦是个于事无补。
那么程鹤就能胜任吗?
能,也不能。
能的是,他至少知道这个“极限”在什么地方,也就是知道“大衍筮法”的计算方式和方法,并用这些方法去割这个“圆”。
但是,如果想准确的以已知去求未知,是需要大量的,并且是精确的数据作为支撑去推算。
这种大量且精确推算,现在是可以用大型计算机去实现的。
比如,一个风团的形成,从初始阶段的生成条件作为已知。
然后,综合各种已知的,或可推测的数据,比如:温度、湿度、洋流温差、潮汐影响等等因素,可以大致推算这个风团是发展成飓风还是热带风暴。
然后,得出它的运动轨迹是什么,会形成什么样的灾害。
这个是需要精确的计算,来得到一个推演模型,从而形成推演而达到一个提前的预知。
程鹤精通四元法,也知道通过消元去求未知。
但是,这也同样需要大量且精确的计算。
这样的精确的计算并不是电视剧里面掐个手指头,喊几声金木水火土就行的。
在北宋也没有大型计算机,但是,好在有算盘可以一用。
那位说了北宋有算盘麽?
有啊,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上就画的有。
算盘这玩意儿到底是谁发明的,如今亦是一个不可考证。
但是,最早的文字记载的应该在东汉。
东汉数学家徐岳曾写过一部《数术记遗》,其中着录了十四种算法,第十三种即称“珠算”,并说:“珠算,控带四时,经纬三才”。书中描述的用法和现在的珠算也没太大区别。
后来,北周数学家甄鸾,又对这段文字作了注释:
“刻板为三分,其上下二分以停游珠,中间分以定算位。位各五珠,上一珠与下四珠色别,其上别色之珠当五,其下四珠,珠各当一。至下四珠所领,故‘云带四时’。其珠游于三方之中,故云‘经纬三才’也”。
但是,早期的算盘只不过是一种计数的工具。
直到了唐朝算盘才发展出了“珠算”这种变态的技能,而且在北宋时期逐步完善起来。
究其原因无他,钱太多,商业太发达,倒是能赚的不如能算的,不会算就会赔钱。
古今算来,世界各地有一个算一个,能让科技有大规模进步的也只有“金钱”这个诱饵了。
有人说是军事和战争。
好家伙,好像说的跟战争背后没有大规模的资源财富掠夺一样。没钱?谁愿意玩命啊!
全球近代世界性的战争,拢共就两次,无一例外都是那场席卷全球的经济危机的副产品。
还是回到书中吧。说着说着又跑题。
为什么说珠算是种变态的存在?
首先,咱们先看这玩意的硬件!
矩形木框内排列一串串等数目的算珠,称为“档”。中有一道横梁把珠分隔为上下两部分。上半部每算珠代表“五”,下半部每算珠代表“一”。
每串珠从右至左代表了十进位的个、十、百、千、万位数。
想扩容内存?没问题,直接加串珠就行了,简单粗暴而且效果显着!
我还见过八卦算盘,共二十三档一百六十一个算珠。蕴含算经精粹,可计算无限大数。
只不过其用法已经失传,到现在,也就变成了一个摆件,当成吉祥物使用了。没事了给它烧个香,拜一拜的也是有些个心理安慰的。
好吧,这硬件有了,那么再看软件。
一套手指拨珠规则的运算口诀就可解决各种复杂运算,甚至可以开多次方。
于是乎,一个混合进制的“变态”玩意儿就此产生了!
中国的二五珠算盘是可以支持十六进制和十进制的,并且可以支持两种进制混合运算。
更变态的,这玩意儿还能支持八进制和二进制的运算。
什么?过去有二进制?别吹了!那不是计算机语言吗?
还真不是我吹,你真当我们的阴阳八卦就单单是封建迷信?
听我父亲说过,以前就是有人用算盘来算八卦的阳爻和阴爻,据说那个玩意就是二进制。
有那么神奇吗?
我的数学,不,不,不,我的算数,算数不太好,所以我也不知道。
我就知道我国的两弹一星就是一帮数学家拿这玩意生生给抠出来的。
哦?按你这样说,“算卦”就是这样来的?
对啊,卦就是个概念性的定义。
也就是刚才我们探讨过的哲学范畴上的“度”,和数学范畴上的“极限”,只不过概念的名称不一样罢了。
你非得搞什么“天人合一”、“神仙老虎狗”的,我有什么办法?
鲁班尺上不单有长度数字,也标注了“丁、害、旺、苦、义、官、死、兴、失、才”。
110上方所示“官”,主牢执、公事。
119上方对应的是“灾至”。
120上方死绝、病临。
看到这里,发现什么规律了吗?你也说他们迷信去。
心中有佛看世人皆为我佛。非得说出来个limit of function就是科学了?
科学?据我所知,一切科学的基础——数学,这个玩意本身就不是科学,因为它不具备任何的科学属性。
我不否定科学,但是一切把科学当成不容置疑的真理的,我觉得都是伪科学,也是一种迷信。封建不封建的,看用哪。
用培根的话说,“科学的真正合法目标,是赋予人类生活以新的发明和财富”。
它只是一种方法论,公式化了的知识而已。
其先进性是不断的怀疑,否定,求证。只有这样才能发展。
得嘞,且不说那么多了,说了也白说。大家是来看小说找乐子的,说多了也招人烦。
书归正传。
望那众道长诚恳且充满鼓励的目光,那太史局的局正徐子平先生且是个心有余悸,咔咔的挠头。
心道:上次且只算了一下,便算疯了一个去。我这没事干就流鼻血玩的毛病也是打那会留的根!干嘛,嫌我们死的不透?还来?但凡能打得过你我他妈的早翻脸了!再逼我信不信我立马死给你们看?
但是,摄于那龟厌的淫威,这嘴里也是一个不敢抱怨。
只能吭哧了半天,憋出一句:
“非人力可为也!”
听他这么一说,几位道长不乐意了。
干嘛?撂挑子?合着你就是一庸医?满怀深情的告诉我,我知道你什么时候死,但是我无能为力?
那你告诉我这事,究竟是为了什么?闲的?逗闷子玩?没事偷着乐?
好歹你也号个脉看个舌苔装个样子什么的,糊弄我们一下也成啊?
这弄的这么突然,我们是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啊!说好的“人定胜天”呢?
于是乎,这位子平先生,又在几位道长严厉目光的鼓励下,心有惴惴的抓耳挠腮。
最后,索性将心一横。来吧,破罐子破摔,遇到我算你们倒霉,就这么招了!便是作出一个咬牙切齿的面目,道:
“需集众人之力而为之……”
得,这话还不如一个屁呢!屁还有点臭味,让人恶心一下。
众人?就是人多呗?
但是人多就行了吗?
我让一百多海漂小白领去挑粪种地?他们不造反才怪!你信不信他们能把我当地给种喽?
于是乎,道长们又用关切的目光再次“鼓励”他。
那子平自知这话说的漏洞百出,只能“嗨”了一声,甩手道:
“需寻那且能算计之人也!”
算计?这一下又让那几个道长迷茫了。
刚把自己弄死的吕维算不算能算计的?但是,算计到自己没事干连脸都不要了上吊玩,倒也是个奇葩。
活着的也有,那旁边摘菜的蔡京也成,反正这俩货都挺能折腾。而且,现在还剩下一个,还是活蹦乱跳的。
要不叫他来?
那蔡京倒是在众人的目光直视下着实的有些不太自在,且在思忖一番后,便抠了嘴起了身,犹自道:
“许是水烧开了,放些萝卜煮了做汤?”
说罢,便是一改往日老态龙钟之态,一路健步如飞嘟囔着跑路。
那子平见众人如此,便又击腿气道:
“唉!且不是如此算计!”
叫罢,便是个环桌儿走。
这一下又让那认真听讲道长们郁闷了。心道:有什么你说麽,什么时候添的没事干推磨顽?看得我们眼晕。
却在愣神,又见那子平突然止步,忘了三位道长无奈道:
“且需得四柱推算,风水八卦,精通术数,通读《周易》之人也!”
嗯?这话听着耳熟。
龟厌听罢身上一震,这话在那汝州就听的耳朵长茧子了。
最后,还真真的就被那宋粲给干成了!于是乎,便有了汝州词作院的百人筹算大厅。
这心有所思,便是个口无遮拦,随嘴念叨:
“这百人筹算大厅,且也是有得……”
然,且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什么意思?
就这样的人?听你这意思,你们生生的弄出了个“百人”来?
还有个大厅?还筹算?
我没理解错的话,也就是这些人还有个他妈的固定的工作场所,让他们一起办公?
这事让你说的,怎么听都跟闹着玩一样?
你们且是用了什么妖法,把这一群倔驴全拴在一个槽子上的?
我那太史局拢共就那十几个,还是各玩各的,谁都不服谁!让他们一起筹算,我的先保证不打起来!
那子平听了那龟厌的话来,且是一个意难平!
也不顾什么礼数,上前啪的一把便抓了龟厌衣领,那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声音且是带了颤音。
急急了道:
“道长所言可当真?饶是真有此等事体?此物且在何处?是何模样?”
第13章 重返草堂
上回书说到。
这汝州百人筹算大厅一经出口,那龟厌便被子平一把牢牢的抓住,声音颤抖了问道:
“道长所言可当真?饶是有此等事体?此物且在何处?是何模样?”
为什么这子平如此激动?
且是由不得他不激动。
一,这子平也是个驿马旬空,对这筹算之事也是入迷的很。说的也是,不入迷谁学那破玩意儿!
这就好比那玩电脑的行家听到新品发布一般。且不用让他看到实物,倒是看那各项参数,性能对比亦能让他心痒难耐,这兜里的大钱便是跟了那乔布斯的姓去。
二则:目前困惑并不是这“大衍筮法”算不得,只不过是凭一己之力倒是难为。
一听到汝州还有这玩意儿饶是一个又惊又喜。惊的是世间竟然还有如此这般的蹊跷之物。喜的是,这玩意儿还是自家的师父之山创办的,倒是让他捡了一个便宜去。
心道:若能得此算力,还愁什么“大衍筮法”。
不仅仅是“大衍筮法”,这玩意可太好了,能推演出很多的东西来。
龟厌见这厮一脸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便将那汝州瓷作院的筹算大厅大致说了一下。
得!这一说不打紧,子平听了直接变成了难平了。那叫一个百爪挠心,抓耳挠腮的站起坐下,反复不得一个安生。
拉了怡和、唐昀,口中絮絮叨叨,心中幻想了,那汝州百人筹算是个何模样。兴奋的说那百人筹算,且能做怎样的计算,作得何等的事情。
然,却又不知,这百人筹算,究竟是一个算力如何?
于是乎,便撇开众人,“起环桌行”。
心中发散性思维,口中喃喃自语,想到兴奋之处状若疯癫。
倒是看的院内之人一个个心惊胆战,难不成这院子里的疯子又多了一个?
不过,虽也不算是个眼前有解,也是能稍稍放下个心来,至少能先到汝州看了再说。
倒是这货转圈推磨的有些个让人眼晕,只看的怡和闭眼凝神,唐昀道长捂嘴笑来。倒是挨不过一刻,便被那怡道长和叫住,倒了茶拉了他,算是稍稍稳定了些个情绪。
然,龟厌却依旧是个忧心忡忡,眼光望那不远处,坍塌的大堂飘去。
看那破碎的龟蛇丹陛上,与那丙乙先生一起吃纸的程鹤,却是个一筹莫展,道:
“这厮如此,且是怎与他说来?”
这倒是个难题,毕竟跟疯子交流沟通,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
那程鹤病情倒是个稳定,你与他说话,也是能认真的听你说来,不过,也是你说你的,他认真的看他的。等你说完,便伸了手问你要纸吃,你还不能不给他。
咦?
不给他怎样?
还怎样?那就等着他犯病给你看呗。
倒不是他犯病了有多可怕,且是提防了丙乙先生跟着他一起跟你疯!
咦?他疯个什么?
不疯?才怪!你想啊,人费尽千辛万苦才治好的病人,你闲的没事干刺激他干嘛?他不拿针扎你就不错了!
然,此话出口,便将那刚才鼓舞的士气扫的一干二净也。
于是乎几人又陷入一个死机状态。
终究是子平,奋然起身道:
“倒不为虑,拿了些纸引了他便是。莫说那汝州,便是刀山火海也随你去得!”
众人听罢且是一个瞠目,随即便是哈哈了大笑,然却又是一个戛然而止,只剩下一片唏嘘不已,续而,便是一番默不作声。
这话说的是事实,那程鹤的确也是如此。
曾几何时,那风光无限旬空驿马之魁首,风流倜傥虚心傲骨的慈心掌院,如今却如同犬马一般,为口吃食供人驱遣。唏嘘之余,也只能说一句造物弄人!
汝州之野,那瓷作院如今已非昔日清净之地。
门前饶是一片市井的繁华。那卖货的商铺,吃喝的酒店,打尖住宿的客栈,玩乐消遣的教坊……然是一个应有尽有。且是将那原先无人的三岔口,生生堆出一个琳琅满目,人声鼎沸的十里的长街。
倒是让人认不出它原先是个什么模样。
那瓷作院倒是每年还上需上得皇贡汝瓷。
然却是个天青釉依旧,却也再烧不出个三足洗那般的无纹。
经得彼时宋粲的筹谋,官家的钦定,这汝州瓷作院虽隶属杨戬辖下的内东头,然亦能烧了民窑与各路商家交易。
于是乎,瓷作院且是一个各路商贾盈门,纷纷等待提货。
汝州教坊掌事饶是个目光毒辣,且是看中这块风水宝地。便央告了诰命夫人通了州官在此扩地建楼。那诰命夫人却拉了那重阳道长起名。那道长也是个难为,憋了半天只写出了三个字“云韶坊”。
这名字且在其次,只是那诰命夫人见有利可图,便有意拉了那重阳入股。
如此,便就成了那瓷作院的产业,由教坊出人管理。
教坊那“酴醾香”本就是好酒,经那妇人的一顿包装,就变成了 “良家妇女酿良酒,挣的是良心钱”!
咦?那夫人会酿酒?
自然是不会的。
只是拜了彼时宋粲走的急,那帐中“酴醾香”泡的药酒与那龟厌泡的虫酒,便是留了下来,落得一个在帐中落灰,无人问津。
然,那些个酒虽是好喝,却是一个毒虫好认,里面的药酒难说了。
咦?怎会是个难说?
废话,一个半搭子医生的将军,一个野生的科学家的道士,他们胡勾乱兑的东西你能看得出来?
你就是把他们俩拉过来问,他们自己都不一定能说的全乎里面到底泡的什么玩意儿。
那诰命夫人又央告了重阳道长,将那草庐之中,华阳、之山两位先生闲置的蒸酒的器物翻了出来,经一番瓷作院工坊的工匠一番修缮,也是一个堪用。一顿蒸取过滤,使之酒烈之感倍增。
倒是一个功夫不负有心人,居然让那重阳与那诰命夫人给生生的弄出了“将军醉”和“神仙倒”两个有故事的品牌来。
其味烈,竟倍之于原先的“酴醾香”。其味道又有添了桂花、菊花……
诶……别想歪了,北宋那会,这菊花还没演化成人体器官呢。
那么烈的酒能喝?
烈酒?在当时普遍都是喝需要筛的米酒的社会,那绝对是个降维打击。
你那边七八碗下肚,都喝撑了还没进入状态。
搁我这?酒量小的也就三五盏就开始五迷三道了。酒量大的,顶天了一轮下来绝对让你放荡形骸!
再加上那帮“良家妇女”惯是会劝酒的。不让你再掏出点房钱?那是在质疑她们职业素养!
咦?这动不动就把人灌醉了好么?你掰那“么”字去掉!
你也太不了解中国的酒文化了,并不是把你灌醉了看你的难堪,只是一个留客的热情。况且就也能助行。
不过,到后来也就变味了。劝酒文化也跟着没了原先的待客的模样。
然,教坊为何处?过往客商何人?
而,酒又是何物?
一旦烈酒入喉,那便是一个豪情万丈!什么金钱美女?什么功名利禄?此时便是一个“拟把疏狂图一醉”!
我这都放浪形骸了,钱?什么钱?粪土尔!
于是乎,这“云韶坊”的“酴醾香”倒是不贵,且是让那过往的客商被那诰命夫人领导下的那帮“良家妇女”给扒的腋毛都不曾剩下一根。
然,即便如此,亦是让那客商心下恨恨,心不甘情不愿的回望了那“云韶坊”招牌,下次定是带足了大钱再来!
倒不为其他,这“酴醾香”别处压根没得卖。关键是喝不完你还不能带走,只能在店里寄存,留着下回再喝。
如此一来,说那“云韶坊”日进斗金?那是诰命夫人跟你谦虚了闹着玩。
倒是有利能让人眼红,有钱能让磨推鬼。
于是乎,便是一个从者蜂拥,将那客栈、茶肆、酒楼、饭店弄的一个乌泱泱,生生排出一个五里方圆,列出一个个四横三纵之市。饶是一个熙熙攘攘,蔚为的壮观。
因在这瓷作院路口,又借了那皇家的贵气,百姓便将此地唤做一个“皇院市”来。
那汝瓷瓷器精美,釉色天成,引得海外商贾船只堵了周公渡,西域驼马塞了汝州门。
这瓷作院再也不是问皇家内东头伸手要钱的主,大钱且是个不缺。
既然这汝州瓷作院归了内府官窑,朝廷便是插不得手去,更不要说是地方的官府。
朝廷也就再无制使钦差派来,来人改作内东头遣来的供奉官来督窑。
这供奉官倒也不是个旁人,乃是昔日随那冰井司周亮来此的崔正是也。
如此,便又是一个两下相熟,倒也有上差督窑之职,身份上嘛,比得昔日又贵重了些个。
那诰命央告了重阳,于是乎便在那瓷作院院内草岗之下,原先济尘禅师的八风不动禅房左下手,设建“都亭驿”供上差驻行,如此便是省去了地方驿站的接待。
院判李蔚倒是落得个省心费力。
省心的事,这瓷作院的一切,不再仰仗那内库拨款接济,且还有得是海量的银钱上缴。
亦能换些个海外、西域稀罕之物托了内庭派来的崔正献上让那杨戬邀功。
那杨戬得了好处自是赏下不断,饶是能剩下不少的大钱,填于那吴王留下之“宋家家奴”之口。
着实的让那李蔚落得个分币无有,还得费心操练那些个亲兵。
然,此事于他,倒也不乏乐事一桩。
平时这院内事宜且是重阳道长代为操持,诰命在旁支应倒是不用他多嘴。
于是,便静下心来,将那些个宋家的家奴整日的打磨。
那些个家奴其中,也有些个兵家的骨血,有些个家族的传承,倒是不用他带了练。
于是乎,便让其中四将,领了四门八坊的工匠一并训练了去,以期待到用时可堪也。
且是一个早春,乍暖乍寒,却也是春水东流,滋养了一个草长莺飞。
汝河畔,依旧高车咿呀有声,随那河水川流而自转不息。
这高车原本是程之山郎中精研釉料作演之物,如今已是弃用。
重阳道长慕其工巧不舍拆除,便改造了让那周遭百姓取河水于稻田,舂谷米于石槽。而后,水动风机吹之。
于是乎,便是一个稻穗入车,稻米如银粉般滚滚而出,期间且不需个些许的人力。
百姓承其恩德,称之为“道士车”。
重阳道长不敢夺功,留碑上刻“程公台”背后刻字书明来由,以正其名。
如今这昔日荒郊野地却是农夫赢粮,农妇洗衣,孩童追逐欢笑之所。
更有心者,便成集于此。
饶是一个吆喝买卖,把物换钱的一派生机盎然。
龟厌驻足仰望,却是一番的斗转星移,岁月造化。
望那高车水磨仿佛时光逆流。
闻那高车咿呀,心内久久不能平复。
一想,左不过三年,却是一番的恍若隔世矣。
且是一路舟车劳顿,心下怅然若失,便驻足停车,寻了个不远处的土坡权做歇息。
那子平看了那水边的高车且是新奇,惊道:
“此乃天工也!”
然,听了龟厌道:
“此乃先师叔之山遗作”之言,且是抹了眼角泪,正了头上冠,上前哭了师父,浇祭一番。
礼罢,便领了手下又去勘验、绘图,饶是忙得一个不亦乐乎。
那龟厌倒是有些看不惯那子平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倒是嫌那高车前人多,便陪了那师兄唐韵遥拜浇祭。
看了那车上目光依旧茫然,却勤奋吃纸的程鹤心下却是一番波澜澎湃。
唐韵见师弟面下不爽,筛了酒,端了一碗递与龟厌道:
“终是会好的,倒是比在京中强了些个。”
龟厌接了酒,一口饮下,嘶哈了一声抹嘴,却不回头,依旧望了那高车前的热闹,口中道:
“他且是省心,怕子平如此画来,这带的纸不够用,来抢这厮的吃食……”
一句话倒是让那唐韵破涕为笑。
那程鹤倒是个安静,斯斯文文的,手捏了那丙乙先生着药水浸泡晾干的纸一点一点撕了填于口中细细嚼之。
然却不晓得触到了他那根神经,突然停下,眼神沉沉的望了那车外喧闹的高车。
脸上依旧是那痴萌之态,却冷不丁的叫了一声:
“爹……”
只这一字,却是让那龟厌顿时两目赤红,喉肿如堵。便是抬手摔了酒盏,猛然起身,一把将其拎起,哭包腔了耻问:
“你不是疯了麽?!怎又来招我!”
那程鹤便是被这突如其来给吓的一晃,随即,又慌忙拢了身前的纸,连声哀叫了缩在车角瑟瑟发抖。
那唐韵道长慌忙拉了龟厌,打了他的臂膀,口中埋怨道:
“你这妖物!惹他作甚!”
龟厌甩了师兄的手,转身望那草堂方向直身跪下,叫了一声:
“师叔!”
其声凄惨,在抬头,便见一个泪眼的汪洋,吭咔了不能言语。
饶是千言万语堵于胸口,虽以手奋力锥胸,然仍不得一个疏解。
唐韵见他如此的伤心,却也不知如何的劝慰。只能手抚其背,口中哀怨了道:
“你本不愿来的……”
是啊,故地重游,说不出个好坏来,一物一念皆心不由己。
前尘往事,点点滴滴皆撞到眼前,又堪堪的撞入心怀,翻搅了那些个快乐的或是不快乐的记忆。
旧地,承载的记忆太多。眼前,却又物是人非,而却心下,无可救药的追了往昔去,万般不由人!
有道是:
忽有故人心上过,回首山河已是秋。
然这故人的脚步太沉重,饶是荡起了心下的尘埃翻滚。让人不可自抑……
第14章 依稀故人
正在两人坐于土坡之上,望瓷作院方向无言之时。
却见那官道之上尘沙飞扬,顿闻马蹄铮铮踏地之声。
远远见,重阳、成寻道边跳下马来,一路踉跄了直奔土坡。
成寻年少,手脚麻利些个。几步下来,便撇下那有些狼犺的重阳道长。
上前一把攀了那龟厌的腿叫了一声:
“师兄……”
这半大小伙长得就是快,左不过两年,那模样便让龟厌不敢认他。抓了过来仔细看了半晌才叫道:
“小撒嘛?”
只这声略带了疑问的“小撒嘛”却让那成寻“哇”的一声哭将出来,哽咽了说不出个话来,
此时那重阳才呼哧带喘的爬上了土坡,洗涤坐了,喘息道:
“此地百姓告知,道:有人描画那程公台。不想倒是仙长来矣……”
说罢,便又起身退步,躬身望了龟厌道:
“倒是忘了礼数,见过仙长。”龟厌赶忙一手搀起他,道:
“程鹤也在车内……”
重阳听罢,便是一愣,随即,挑眉惊喜了一声:
“啊?!小程先生也来了麽?”
说罢,便正冠整衣,前去拜见。
然,拉开大车的门帘,却迎面撞见车中的程鹤痴呆的眼神,且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唐突,吓的缩缩的躲在角落,不敢看人。
这情况,让那重阳和成寻顿时一个两两相望的傻眼。
什么情况啊这是?
且是揉了眼睛再看。是程鹤呀?怎的是个如此的模样?那个风流倜傥虚心傲骨的慈心掌院,却到哪里去了?
成寻却是个不甘心,便叫了一声:
“师兄!”遂,欲伸手想去搀扶了程鹤。
这一伸手不打紧,且惊得的程鹤一声惊呼,推开两人跳下车来。
唐昀道长闻声赶来,
一把抓住那惊慌失措的程鹤,揽在身后。
那程鹤似乎是个惊魂未定,藏在那道长身后攥了衣襟埋了头去瑟瑟发抖。
成寻见罢且是心急,上前拖了那程鹤的衣襟哭天抹泪的哭道:
“师兄顾我,我乃小撒嘛。”
那唐韵也是怕这两人再吓着那程鹤。
心道:这丙乙先生且是不在,若这程鹤病情再有反复,自家也是处置不得。
便着袍袖笼了那程鹤的头脸,拿了丙乙先生的药纸引了那程鹤避开。
那重阳道长也是个不解,连声问了龟厌:
“怎会如此?怎堪如此?”
龟厌便拉了那成寻回来,看了唐韵道长将那程鹤拉到不远处轻声细语的安抚。
见他得了一个安稳,便叹了一声,叫了一声;
“坐。”
便将那程鹤之事,与那重阳、成寻慢慢说来。一番话说出,且是引得重阳道长声声唏嘘,成寻哭作一个泪人一般。
三人说话,身边却有几人,见是些个常随打扮,不做声响的忙前忙后。那叫一个眼里有活口中无言,倒也是个不认生。
果酒伺候,端水擦靴忙的一个不亦乐乎。
龟厌本是修道之人,清修惯了的,饶是受不得人如此伺候。想是重阳安排,便望那重阳道长拱手:
“且让贵属歇了,你我好生说话便是。”
此话却让那重阳道长一愣,遂,笑道:
“咦?我怎敢使唤他们?本就是你家的家奴。”
这话听的那龟厌,着实的有些个懵懂。
刚要开口再问,却听得下手处,有妇人道:
“汝州诰命,张门李氏,见过妙先生。”
龟厌听声抬眼,却见那诰命夫人带了李蔚于下首躬身。
慌的那龟厌赶紧上前躬身叫了一声:
“大娘。”
这一句“大娘”且比那官称亲近些个,叫的那诰命一脸的泪水涟涟,便扯了衣袖搌了眼角,起身道:
“春日风尚寒,请仙长过府一叙。”
身边的李蔚听罢便向那龟厌拱手,随即,望身后挥手。来人饶是让那龟厌眼前一晃,饶是面熟的很,倒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不等她多想,却听那李蔚沉声吩咐了:
“送家主回府。”
一声“诺”后,身后一众家丁打扮的随从便呼啦啦齐齐跪下,喊道:
“爷爷回府!”
说罢也不等那李蔚吩咐,便各自抢了行李,推了那马车欢天喜地忙活去也。
见这帮人等忙的一个如此的心安理得,且是看的那龟厌又是一阵的迷糊。
心道:家奴?怎的多出如此多的宋家家奴在此?
那夫人见其疑惑,便笑了,将那吴王托付了这些家奴之事说与龟厌听。
龟厌心下想了那吴王的模样,也是个唏嘘不已。
然,再看那被李蔚叫来听喝的家奴,且是一个“熟识”!心道,怎的将他给忘了去!、
咦?这人谁啊?能让龟厌念念不忘的?
也不是别人,便是那日持弓拉箭,指了他面门的班头。
那日荒寺这厮且是起了杀心,也是惊得那龟厌小心肝噗噗通通的一阵小鹿乱撞。
幸得那吴王匹马驾到,且是免去了一场生死的祸事。
遂,开口望指挥中家丁干活的班头,叫道:
“诶!你这厮莫要躲我!”
那班头听声,便站定了望他挠头,饶是一脸的憨笑。
倒是比那日的剑拔弩张的面目狰狞要和善了许多。
那额头之上,与之宋易相较,假的不能再假的“宋奴”二字,却被他高高梳的头发露得一个嚣张,却也显得一个神采奕奕。
怎的一个造物弄人,只一个“宋”字,便让昔日刀剑相向之人如今却也如同亲眷一般。
然,见这些往日的兵痞,如今被这李蔚调教的如此听话倒是有些敬佩。
心道:这带兵之人果真是有些手段。
欣喜之余,宋粲那厮的面目有撞入心怀。一脸坏笑的望了他,饶是一个洋洋得意。
心下便想那宋粲若是在此会作何感想。
想罢,随口道:
“我算个甚家主?且等那宋粲回来。”
此话说的不经意,然刚一出口,却惊得的那诰命夫人一把抓住那他的臂膀,凝眉惊愕,急了声问:
“咱家将军还在?”
这一抓,倒是个失礼。
她本是个从六品的诰命,且也知那龟厌乃紫衣师名,见圣不拜御品的道官。
这品级上相差了不少去,而这男女授受不亲亦是一个大不敬。
随即,便赶紧松了手去。刚要躬身赔罪,却被龟厌顺手搀了她,小声道:
“且不劳大娘挂心,那厮且在银川砦修仙,快活甚过你我……”
说罢,便将那从旁越处听来的话来,再说与那诰命听。
且是听的那诰命夫人一个心花怒放,且又泪水涟涟。一番唏嘘后,便搌了眼泪,口中叫了一声:
“我那苦命的将军!”
说罢,便又是自家打了嘴,大声呸了几声。
遂便双手合十,一通四处的乱拜,倒是喜的她不晓得先谢了哪位神佛。
这般的顾此失彼的慌乱,却让龟厌、重阳相视而笑。这笑来的且是个久违,于此情此景,却也是个着实的一个难得。
说话间,那车马收拾停当,又见宋家的家奴,将那子平等人唤回。
一行人呜呜泱泱上了车马,一路奔那瓷作院而去。
见那班头牵了马一路跑将过来,叫了声家主,便单腿跪了,让龟厌踩了上马。
那龟厌却不肯上脚,扶了他肩头,揽马过来一个飞身便上了马去,口中却他声:
“与我牵马!”
那班头也是个欣喜,应了一声,便拽了笼头前行。
然那重阳、成寻却不上车,只攀了那程鹤的车辕左右扶持。
程鹤失心,适才又受了惊吓,便赖定了那唐韵道长一路用袍袖蒙了头面,坐在车里发抖,如此,也算是个安静。
那诰命夫人得了宋粲的消息且是一个欢喜又是个忧。
每年那内东头派下的崔正来此督窑,也是个有问有答,从他口中得了不少京中消息。
然,问及那宣武将军,却是个三缄其口。如此,便如那泥牛入海,饶是一个音讯全无。
只知道被判了个充军发配,这人究竟是发配到哪里去了,却也是个问不出来。
那诰命本就是个武人之后,心下也是知晓,这人一旦被“配军”了去,便是一个九死一生。
然,也是一个无奈,只能每日佛前祷告那宋粲吉人天相。
如今从这龟厌口中的了个实信且是一个欣喜,一路上且是将那漫天的神佛都拜了一个遍。即便是那路边的土地庙,乱摆了叫不上名的神像也是拜了。更有些个野狐禅的石堆也是要拜。
于是乎,便是一路上走走停停。
那龟厌甚是奇怪,但也不敢多言。那班头却好似看透了那龟厌的心思,便拢了马头,望那叩拜的诰命夫人,笑道:
“这夫人心实,听得那家主遭此劫难,便将那汝州境内的神佛庙宇拜了一遍。饶是这路边的山神土地,野狐精怪也不曾放过……”
这话听的那龟厌惊奇的睁圆了眼,倒是个不信。
却又听那班头,又笑了道:
“如今也算是该她愿……”
说罢,便也是个双手合十,口中祷告了:
“千万要还干净些个,分的均匀,谨防了邪妖作祟!”
这口中笑谈,却让那龟厌:
“哦?”了一声,随即,便又是一叹。
这一“哦?”一叹,便让那身后的重阳道长一同低了头去,便是隐去了那心中的万语千言。
进得那瓷作院,便见那重阳道长用心,且是将那瓷作院造就得一番清净高古,悠然自得,与之门外市侩,且是另有一番天地也。
行不过三里,便见那草岗之上,宋粲所留制使行帐依旧还在。且无有那制使得黄缨,宣武得大旗,风吹日晒,令其失去了彼时的光彩。
然,草堂依然,仍见炊烟袅袅婷婷。
光鉴如新照亮那满庭满院的芳草汀兰,茶室悠亭。
那成寻且是勤快,将那枢机千万的仪像擦拭的一尘不染。
但自那之山郎中逝去,那仪像仿佛被人抽去了灵魂,冷清清的停在那里,静静地不复转动。
那重阳、成寻也曾费尽了心机,看遍了图纸终也个无可奈何。但却仍不肯拆了去,且将哀思托于此物。
车马行至宋粲行营,那龟厌叫了那班头停胯下。
抬眼,再看那行营,虽得李蔚带了家奴时时洒扫,尽心的打理却也是不负昔日风采。
门前下马石刻字迹犹在,且不见那营内医帅亲兵呼喝。
营帐尚存,亦少了周遭仪仗昭彰,锦旗猎猎。
恍惚间,却见那锦旗翻转之下,那校尉宋博元仗了腰刀,啃了番果,大马金刀的坐在那下马石石基之上,眯了眼看那帐前沙场小校带兵操练。
再见那博元,且是让那龟厌泪目。一片汪洋荡过,心下却也再想不起那博元校尉面目,那带兵小校姓甚名谁。
往事历历在目,却恍若隔世,只能心下一番唏嘘尔尔。
龟厌驻足,看了片刻,道了一声:
“就此吧。”
诰命夫人听了这三字出口,也是个神伤。
心道:这仙长重情,看着行营且是这般,若去那之山郎中的草堂触目皆是回忆,又是怎的一个撕心裂肺。如此岂不是要了他半条命去?
想罢便招呼那李蔚,让那些家奴将车马入得营帐的辕门。又令手下传那“云韶坊”备下山珍海味送至行营。
再入这行营,那诰命亦是心下感慨万千。
初识宣武将军便在此地。
彼时,且舍了儿子与他。现下,那一亲一干二子亦是渺无音讯。
好在今日从那龟厌嘴里得知那宋粲消息,且是一个心下得了些个安稳。
于是乎,便令下设酒宴与这帐前沙场。
那程鹤自是见不得人多,便扯了那唐韵道长的衣襟埋了头去。
唐韵道长本是修行之人倒是也经不得如此糟乱,便拿了那丙乙先生给的药纸,将那引了程鹤到中军大帐休息。
直到此时,诰命才发现车上还有程鹤和那唐韵道长。
倒是见过那程鹤,知那程鹤乃程之山之子。然,也是个远远的看了,不敢上前搭话。
但这唐韵道长却是个眼生的紧。
细看之下,便又是一个心下一惊。倒是一个怎样的国色天香了得?
见那道长,无妆素颜,举手投足尽显仙风道骨之态。
青色道袍罩了苏纱的蝉衣,藕丝白袜衬了十方云鞋,周身上下饶是一丝红尘不染。
头上子午簪,便将那万千青丝盘就,挽起一世情缘。
凝眸皓齿,脂堆玉砌,举手投足便翻起万般风情。然,冷眉垂目,又是一个拒人之千里。
见之则静,如圣者不思人世。
然,只一瞥,便又撩起人心海的波澜,绕是令人心猿乱窜,意马失缰。
那傲骨清风,让人只可远观,而不敢近瞻。
那唐韵见那诰命看自己,便藏了那程鹤于身后,遥相躬身施礼却不言。
那诰命见了亦是赶紧回礼,龟厌见两人不识,且笑道:
“此乃我家师兄。”
第15章 平安脉
这声“师兄”着实的让那诰命夫人一个瞠目望他,心道:拉倒吧!你都老成这样了,哪能还有这么一个美若天仙的师兄?糊弄谁呢?
然,这心眼还没活动完,便见唐韵躬身,自报了家门:
“茅山唐韵。”
便又是慌忙了还礼,刚要搭话,却见程鹤撩了唐韵的道袍,露出个头来,望了她惶恐道:
“茅山唐韵……”
见这厮说罢,又怯懦左右看了众人,随即,便又钻到那道袍之下哆哆嗦嗦。
唐韵见人多,怕再惊那程鹤,便躬了一躬,领着那程鹤匆匆进了那中军大帐。
那诰命夫人也是个命苦,忙活了一场,便是连句话也没说上。眼看了两人入得大帐,那诰命才长舒一口气道:
“妄为女子也!”
咦?这话倒是说自己麽?
那龟厌却是个瞥眼,心道:怎么都跟那皇帝一般,见了我这师兄且变得乖巧了许多。
看了那诰命夫人呆呆的样子,心下又鄙视了:你们都什么审美啊?
废话!你倒是和那唐韵道长从小一起长大,饶是看的习惯倒是不觉得,我们还没看够呢!
如此,便是两厢对眼,饶是一个“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饥汉子不知饱汉子虚”,彼此谁看谁都不顺眼!
那诰命夫人也不待见那龟厌鄙夷眼神,赶紧吩咐身后使女道:
“快去伺候了小师姑奶奶去!”
此话倒是让那龟厌又是一个白眼翻出,还未说话,却听那诰命夫人惴惴道:
“我也去!”
看着那帮使女老妈子乌央的拥了过去饶是一个热闹。
心下却想起那陆寅也是“师姑师姑”的叫了自家这师哥,心下也是说不出个别扭。
心道:且这般叫了去吧。
却听身边牵马的班头笑了道:
“这师姑奶奶长得……!”
于是乎,龟厌便又是一个白眼让他闭嘴。
说话间,众人便在帐前沙场摆下宴席,一番新歌,推杯换盏,且说一场的旧话。
重阳听闻子平亦是程之山门徒,惺惺相惜之感油然而生。两人亲近有加推杯换盏,喝了一个痛快。
酒酣耳热之际倒是起了争执。
咦?他俩怎的打上嘴仗了?
子平所学,是将那师从之山先生占星,与家学的生辰推法结合,而另成一派。
那重阳道长倒是看不惯这与古法相悖新鲜事物。
于是乎,一场学术界纷争就开始了。
还有这门学问麽?
有,不仅有,这玩意直到现在还在流行,叫做占星。听起来很陌生吧?不过说起它另外一个名字,你就明白了,这玩意儿也叫星座。
以至于年轻男女谈恋爱必问:你丫什么座的?
我小时候也被人如此问来,倒是让我一时语塞,且不晓得来人问的一个什么玩意儿。
只能暗自想来“我什么做的?这话问的新鲜。当然是肉做的啊!具体成分……应该属于碳水化合物”。
怎的?现在交往都这么的无厘头了吗?不问出身家庭成分,改问组成成分了?不是,姐们,你瞎啊?
后来才知晓,所问者,便是这舶来之物“星座”也。
后来看我们少年四大名着《海贼王》、《名侦探柯南》、《七龙珠》、《圣斗士》之后,才对“星座”这个玩意儿有了一些浅薄的了解。
那位说了,这星座、占星不是西方传过来的麽?
这星座算命最早起源于古巴比伦,怎么成这子平的学说?
这个还真不太好说,说这黄道十二宫在国最早出现的实物可追寻到隋唐时期。
应该算是一个简化版的二十八星宿。
敦煌壁画中也出现过很多次。
苏州的宋代瑞光寺遗址发现了一份北宋景德二年刊刻的《大隋求陀罗尼经》,上面画了一幅环状的十二星宫图。图案非常清楚,表达也非常清晰,跟我们今天看到的十二星座形象几乎没什么差别。
而且宋朝的民间社会已广泛知道十二星宫。
有一部刊刻于北宋开宝五年,现藏于日本奈良寺院的《炽盛光佛顶大威德销灾吉祥陀罗尼经》卷首图就是一幅环状的十二星座。
《道藏》中也有黄道十二宫的记载,并跟中国传统历法中的“地支”与“十二次”对应起来:“子名玄枵,又曰宝瓶;亥名娵訾,又曰双鱼;戌名降娄,又曰白羊;酉名大梁,又曰金牛;申名实沉,又曰阴阳(双子);未名鹑首,又曰巨蟹;午名鹑火,又曰狮子;巳名鹑尾,又曰室女;辰名寿星,又曰天秤;卯名大火,又曰天蝎;寅名析木,又曰人马射手;丑名星纪,又曰磨蝎”。
宋代流行一种相术,唤做“占五星”,即应用到十二星宫的知识。
成书于南宋的《灵宝领教济度金书》称:“欲课五星者,宜先识十二宫分名及所属……”
当然,跟今天的小资一样,当宋朝人说起十二星宫时,更多时候是用十二星座来推算命格。
苏轼《东坡志林·命分》:“退之诗云:我生之辰,月宿直斗。乃知退之磨蝎为身宫,而仆乃以磨蝎为命,平生多得谤誉,殆是同病也!”这里的“退之先生”便是唐朝的韩愈,意思就是:我与韩愈都是摩羯座的,同病相怜,命格不好,注定一生多谤誉。
“十二星宫”不仅仅用于民间算命,成书于北宋庆历年间的军事着作《武经总要》就运用十二星宫“推步占验,行之军中”。
这“十二星宫”于“十二星座”且是渊源颇重,不可一语而谈。
也算一个是科学无国界吧。
不过,究其到底是谁影响了谁?这个很难说。
毕竟我们的二十八星宿的研究至少在隋唐之前就存在了的。
二十八星宿和黄道十二宫具体有什么样的联系?具体怎样还是大家仁者见智,智者见仁,有兴趣的看官可以去找来研究一下。
书归正传。
那子平得了程之山天象之学,于自家家学结合所述“星命之学”而自成一派,且是重阳闻所未闻也。
子平也不藏拙,便以酒代墨,以桌为纸,点点画画,将那漫天的星象现与酒席之间。
又把酒狂饮,挥挥洒洒间生辰星象天干地支纵横链接。
然又是个不过瘾,便举步上得沙场,黄沙为盘,刀剑为笔。
脚下腾挪,行八卦,设四柱,圈点其间之五行生克制化、刑冲会合且在狂饮之中洒洒道来。
只看得众人一个个瞠目结舌,惊为天人也。
慌的那成寻拿了纸笔一一描绘,一番的满头大汗,终是跟不上那子平的侃侃而谈,且是一个手忙脚乱忙的不亦乐乎。
那重阳道长也是精通《易经》术数、奇门遁甲的。听那子平之占星算卦推演之术亦是瞠目结舌。
不禁小声惊呼:
“天外有天也!”
龟厌起杯,向那重阳,问:
“百人筹算可曾留下?”
那还在沉浸在子平所述的惊诧中,没回过神的重阳道长,听龟厌如此问来见此一问便又是一个惊讶,一副“你没烧糊涂的”表情望了那龟厌,瞠目道:
“仙长怎问此话?将军令下,郎中心血,余,怎敢空废?”
听了这句话来,子平那边的一干人等且是不淡定了,急急缠了那重阳问那百人筹算是何模样。
饶是让那重阳道长惶恐了这帮人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倒也不愿这帮人没见过世面。只是重阳常在此处,再大的事,便也是个司空见惯。
然,触景生情自然有之,但亦是时过境迁。
让他说来也是难免那之山郎中面貌撞入,惴惴不能释怀。
郎中死的惨烈,每每想来且是伤心,如今与他人说他留存,也是引得那重阳道长一个伤怀。
又怎堪那龟厌缘情深厚。倒是怕话自口中出。入了那龟厌的心。便心下忌惮了,将那眼光看向龟厌。
龟厌见了重阳的欲语还休,便举杯道了句:
“无妨……”
说罢,便端了酒盏一饮而尽。将那烈酒苦苦的吞下,一声“斯哈”出于唇齿。
烈酒穿喉一线滚烫热人心腹,随即撞开四肢百骸,却将那心内往事尽数翻出,且又不知从何而起。
只能直直的看了那远处如黛的山影交接与那漫天的星斗。
听那酒畅耳热之后的一番热闹。
清早,晨雾化作露珠,点点于天青三足之上。
阳光映之,散了那瓷釉中的玛瑙气泡,幻出七彩炫光曼洒于白砂黑石。
露珠晶莹,又将那七彩雾霞荡开,便幻化出一番波光流动异彩纷呈。
黑石磐卧如伏虎,稳稳的压于白砂之上。波光流离萦绕空林无风自动。
动静之间,那禅意,便点化人心,不思那红尘纷扰。
此便是佛陀所言之“空”吧。
静,可闻丝绢相摩之音。
动,可见星云萦绕。欲细观,却又不可察。
却又恍惚,馨香之味萦于口鼻,留恋不去,品之则无味。
倒是一个异香沁人心脾,而又不可多得也。
那怡和道长垂目盘坐白砂之前,呼吸之间心下玩味那龟厌所留之言。
此异香,自那日于青眚袭宫,于此幻灭之后才有。然, 却是一个经久不去有,竟一月有余。如此,倒也是个怪哉。
虽说这阵有化煞之能,然能幻出如此的异香,也是一个闻所未闻。且是心内将那毕生所学翻了一个遍,也不曾得来一个所以然。
现下,也只能心无旁骛,做了一个心随意动。
又有了上次的托大到差点把自己玩进去的经历,却也不敢在这阵前造次,去行得龙虎,走得周天。
索性睁开了眼,看那不远处,暖亭中,丙乙先生与官家静静地问脉。
见丙乙先生撤了脉枕,躬身道了一声:
“吉……”
身边的黄门公便是个殷勤,伸手扶了丙乙先生起身,躬身退后三步,静待官家的吩咐。
那官家却好似将那心思埋入手中那本古籍,翻页之声可闻。
仿佛一切又融入了那黑虎白砂,霞雾空林营造出的禅寂之中。
诶?怎么这丙乙先生肯入宫,与这官家请平安脉来?且这前倨后恭的,倒是规矩的判若两人?
这老头的脑疾好了?
这老仙脑疾倒是没好,而且这病也没个好的时候。
也别指望这孤独自闭症在这宋朝就能治好。放在现在,有人跟你说这玩意能完全治愈的话,那恭喜你,碰上圈钱的骗子了。
但这自闭症也不是神经病,只不过是自我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极不善与人交流或者压根不跟人交流。
只是有什么东西不顺他心意的时候方且犯病,有些个暴力自残的情况。
但这智力饶是杠杠的,且能异于常人,排除杂念,专一事而为之。
所以,好多科学家或者是天才都是自闭症患者。
也就是说有这种病人不是脑子不够用。
一旦他想通了,或者是专一事,没事干别去惹他也是好人一个。只不过是处理人情世故方面,便是如同那不经世事的孩童一般,不会像成人那般费尽心机的弯弯绕绕。
此番能放下心中的芥蒂,规规矩矩的进宫于这官家清了平安脉,也是拜了了龟厌一句:“请先生代父行医。”之言。
那丙乙先生虽不知汝州的“百人筹算”为何物,却也能隐隐的感觉出此间事体。
况且,程鹤那无来由的疯病,至今也找不到病因。若是发病原因找不到的话,这治疗也只能是一个以控制为主。
用草药调理了身体少做些自残之事使其安稳,仅此而已。
丙乙先生也是个医药大家,亦知这心病尚需心药治。即便是留在身边,圈了他在宋邸,对病情而言也是个枉然。
于是乎,索性放了那程鹤去,让龟厌等人带他去那汝州。
说那程鹤如何疯的?
其表象为算那四元心力憔悴所致。
然,深究下来,那丙乙先生却也是个不得而知。
毕竟那程鹤心中的困惑旁人也不得一个知晓。
病因很简单,也很复杂。
说是行“四元法”算的一个心力憔瘁也只是个表象。
归根结底,也有算出的结果说与不说的两难。
更有自身家族世袭太史局局正之职,享受皇家厚禄,却“男丁留其一”。如此这般便如同人圈养动物一般无异。
如同现在一般,那豢猫养狗之人将那猫狗阉割,倒是省去了些个麻烦,但也是个极其的残忍。
万物生灵只有二事为重,一则吃喝拉撒,乃生存所须,此一事也。
二则,便是繁衍后代,让种族不至湮灭,此为二。
却伦不论这猫狗是否有思想和智力。
二事去其一,只是给了它们一个吃喝,便强行索要了陪伴,只是为了聊以慰藉。这话说来倒是有些无稽和残忍。
此举只为了彰显“人”之“爱心”?
爱动物就要把它阉割绝育了?这“爱心”来的就有点讽刺了。
是为,虎豹与鹿羊同行,狼獾与鸡鸭共处,世间亦是个常有。
只因这虎狼不饿,狼獾不饥,取他物性命食其肉皆为生存尔,且不贪得无厌残暴无情。
而人则不同,这玩意儿还有他妈的“爱心”。
如那程鹤,眼睁睁的看那襁褓之子被淹毙于盆中饶是何等的心情?
倒不如大小便被割了去,也省却了这撕心裂肺。
然,程鹤如此,之山郎中亦是如此,程氏祖辈亦然。
身有长技,却成了一个难逃之灾。
心下不过,终有那压垮他精神的那一点尘埃。
失心成疯,于那程鹤而言,且不只是那些个心力交瘁。
其中,常人所不知,丙乙先生也不是神仙,亦不能知晓其中关节。
倒是知这心结不解,病倒是难治。
所以,听龟厌等人说要带那程鹤去汝州,在丙乙先生心中未尝不是件好事。
况且药物备好,按时服药倒也无甚大碍。
用那药物将纸给煮了这程鹤倒是时时自食之,不给他且还闹人。天下哪还有不给药吃就跟你急这么乖的病人?
然,程鹤的疯病也是其中之一。
二则是因为奉华宫内“黑虎过砂”的阵法。
几位道长整日苦思冥思是一个海外观山。
整日的辛苦,却也找不出个所以然来。
丙乙先生也只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倒是想帮忙,却也没有通天的道法,逆天的手段。除去个自怨自哀,也是个束手无策。
此番,这龟厌和唐韵去汝州,留下怡和道长凭空想那阵法,也是个镜花水月。不见实物的话,所有的一切,皆为闭门造车。
要看那阵,必须得有理由时常的进宫。
要想时常的进宫,勘验那阵法,让这丙乙先生请平安脉便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借口。
然,此事别说丙乙先生,就连龟厌都不愿意搭理那文青皇帝。
看这宋邸惨景,倒是自家的心结能不能先解了去且还得另说。
怕就怕这恶心了这人,还得为这人办事。
两难之间,龟厌便到得宋正平灵前跪拜了丙乙先生,道:
“请先生代父行医。”
第16章 仙长来矣
此言一出,且让那目光呆呆的丙乙一怔,随即,便是一个泪目相望。
宋正平原先何职?
丙乙先生闻言自知其意。
好友亡故,理应担待些个。况且这好友且是与己如兄如父。
如不是此人尽心的照拂,自家的这身狼犺,早在那元丰年便已经落得一个身首异处。更不要说现在膝下一子一女留于家乡由族人照拂。
然,龟厌也不瞒了丙乙先生,将那奉华堂内的“黑虎白沙”之事全盘托出。
此乃两全其美之策,借请平安脉,带着怡和道长且去参详那师尊留下的玄阵,且看能否有所进益。
自己则带了那程鹤去汝州,寻了“百人筹算大厅”算那阵中的“大衍筮法”。
丙乙先生乃大医,又怎不知“药石之力不达心智”的道理?即便是将那程鹤留在身边也只是一个控制,于他病情却毫无一个进益。
于是乎,便放那程鹤与龟厌同往,有唐韵道长照拂,倒比他这糟老头子强些个。
事毕,便坐在挚友灵前呆呆的望了那扶摇直上的香火,久久不肯离去。
到这这原先热闹的宋邸大院,少了几个人去倒是冷清了许多。
那曾经盖了大半个院的银杏,如今依旧不肯发了一丝的新绿,春日的阳光筛了枝桠的枯影,斑斑点点的映照在大堂废墟间。与那破碎的龟蛇丹陛不经意的穿行。
风过,荡起了沟壑间的那一团死气尘埃。
银杏树下,一身短打的蔡京奋笔疾书,倒不是写了他上奏的札子,且是一个代丙乙先生上请。
旁边的怡和道长,依旧是捧了抄录下来的仙师遗留的玄机文卷,饶是一个愁眉苦脸。
奉华堂内,还是那般的禅寂,与往日不同的是,那黑石白砂间,缓缓释出的清香雾气,将这边禅寂然就了一个云海雾山。春日的阳光,让那黑石青苔上的天青三足洗放了霞雾,又将那云海染就了一个星光点点。
黄门公踏了霞雾云海,躬身捧上蔡京说书的札子,与那暖亭中审视了自家刚刚作就“瑞鹤图”的官家。
见上蔡京的字,却言上请平安脉之事,看了落款,又落了一个陈寿之名,便是一个眉头一皱,倒是一时想不起这陈寿是何等的人物来。
倒是经得黄门公提醒,才知道这陈寿便是那丙乙先生。
随即,便提了御笔,提了一个赤字的准字。
却不似往日那般随手丢过去,倒是捧在手里看了又看。片刻,才只手托了与那黄门公道:
“拟旨,进,陈寿御太医……”
黄门公躬身接过,且是一个喜不自禁,慌忙道了声:
“谢主隆恩!”
这一跪一拜之间,太有却是个泪目。
官家见着满眼的热泪盈眶甚是个不解,便问了他:
“赏他个御太医,倒是惹的你哭丧?”
说罢,便提了笔,与那画架上的瑞鹤图的仙鹤翅尖,添了一抹黑墨。口中漫不经心的又问:
“是何道理?”
这话让黄门公无法答来。
这丙乙先生本是彼时京中大疫的首功一件,然却得太后一句“此乃龙体不惧万物,非入痘之功也”。
得此言,丙乙先生虽为彼时平定天花疫首功之人,却也因“有伤龙体”被夺了敕封,逐出太医局,扔到了御史台狱内等死。
自家虽承丙乙先生救命之恩,彼时也是个人卑言轻,不敢舍命为其出言。
陈年往事,倒好似历历在目。
如今,也算是拨开云雾见青天。
见黄门公不言,只是托了那札子以为的叩头,那官家便与他一句:
“莫要扰了人画画。”
放了黄门公传旨。
于是乎,一日旨下,丙乙先生便领了御太医之职。
说这丙乙上任御太医,那原先得御医且是肯让了去?
还肯让了去?
他倒是做梦都会把自己笑醒,巴不得那丙乙先生赶紧接了这烫手的山芋去。
心下饶是一番庆幸,这是哪位神仙显灵救我于水火啊?
赶紧来吧,我都已经把自己的三族数了好几遍了!就怕一时的闪失,给人打包了带走!
说起这御医,也算是个高危行业,没点真本事可不就整日的殚心竭虑如坐针毡?
况且每天让这皇帝吃红薯丸子也不是个事啊!
这丙乙老头,神宗朝便是个御医,到哲宗朝的御二品的御医。虽被贬去御史台做了一个台医的主事,然品级却得了宋正平的仗义执言,得以保留。倒是比我这个二把刀的官迷瞪好上太多了。
于是赶紧上奏请辞,黄门公见了这请辞的札子,且是个大喜。
怎的,这货就是个二把刀啊!这整天跟着他提心吊胆的,心脏病都快犯了。
那高兴的,就差烧高香,但又不晓得要拜那尊佛去。
这医圣之友供职御品太医之事一经传出,便喜得天下医者纷纷奔走相告。
此乃正统扶正,名至实归也。
太医院也赶紧借着丙乙先生的名气广招医官,重建翰林医馆院。
借机,又从那太常寺手下拿回了惠民医药局。
现下倒是下属百人,前呼后拥,手中数着小钱钱过他的官瘾去者。
二月戊子朔,蔡京复太师致仕,赐第京师。
然,京却不受,依旧赖在那宋邸不走。
太史局正子平得补旨,令“访天下遗书”离职出京。
怎的是个“补旨”?
倒是那子平等不及下旨,便带了一帮人跟了龟厌跑路。你也不想想,那百人筹算大厅对于一帮驿马旬空是个什么样的诱惑?
这就好比一个游戏发烧友不能听电脑新配置一样。那显卡,那cpU,那跑分……
要不是现在卖媳妇犯法,早就找地方当了去,换上一台回来!
于是乎,那太史局的浑天监、秘阁局、司天台的值守,春、夏、秋、冬四官,连同那中官正便“啪”了一下跑了个精光!
官?什么官?有这玩意儿我还当个什么劳什子的官?
这人都跑的一个不剩,那天象仪,水运钟便是一个无人值守。
对于这种集体跑路事件,首先秘书监不干了!这没人干活能行?立马上书弹劾!
怡和道长面圣,替那孙伯亮请下了个道官代为值守。
茅山本就在京有“掌测验天文,考定历法”之责。
既然是茅山出首,那秘书监也是个无话可说。
咦?此番龟厌怎的不带那孙伯亮去?
留下那孙伯亮在京,一则是照顾怡和师兄。
二则是京中有事且也是个呼应。
京城安定,这汝州也得一个顺利。
然,龟厌却依旧不敢面对之山师叔遗存,也不肯去回想那汝州种种过往。
人是个奇怪的动物,不想看便是闭了眼去,不想听堵了耳朵,不想说闭了口便是,然却这不想去想倒是个难缠。
因为你控制不了自己的思维。
如此,便让那龟厌不得安宁。
便躲开了重阳、子平众人,由他们去。
重阳道长也知此间事故,即便是自家,平复这心情,且也是用去了大半年时间。
现在倒不如那之山郎中故去之时撕心裂肺,但每每想起亦是一个心下空空的神伤。
倒是因此得了寄托,将这郎中所留瓷作院经营的风生水起,也只为心下有些许的宽慰。
龟厌比那重阳道长却是惨了许多,只落了个无依无靠的没招没落。
那重阳体贴那龟厌,清早也不去唤醒他。
撇下龟厌、唐韵和那程鹤,独带了子平等人去那瓷作院看百人筹算大厅。
子平见了瓷作院且是如同入得梦中之浩瀚。
都说太史局技巧可观,玲珑满眼,乃积天下之大成之所。
但到得这瓷作院,便让这帮京中之人,与这“荒野之地”惊掉了大牙。
那叫一个“哇”完了“呀”,“呀”完了“啊”,一个个如同痴傻一般。
一路之上尽是机巧天工琳琅满目,又见那开山挖渠,担山填海如鬼斧神工。只顾的惊叹,便是那张大了嘴走了一路,生生的一个合不上去。
以至于那窑、火之工众都有一个共同的疑问:
“这是从哪弄一帮穿官衣的傻子来?你看那嘴张的,都能看见小舌头了。”。
重阳道长无奈,亦是只能厚着脸皮,带着这帮傻子四处游逛。心下骂了这帮人“收了嘴脸去吧!能不能有点出息?”
那瓷作院,呈八卦之状,画、木、石、铸,窑、釉、玉、火八坊纵横其间。枢机相扣,纵擒有致,平船逆水而行,水陆相交各不扰。饶是让那子平等人一路张了大嘴喝风。
然,到得那筹算大厅便又被实实的震撼了一回。
见那厅内,各保为一席,席间隔离数尺,各甲交谈则其声不相扰。
每甲上悬铁线纵横相连,滚轮于铁线之上穿以飘篮,内装各甲所算之果,联系下端之甲以供踌算。动如迅雷而不需人力来往。
厅前设筹牌一座,长四丈,高低两丈,内有机括擒纵,牌上天干地支之数相应翻转,汇铁线穿篮皆汇于此。
上设总甲一复甲四,验看各篮所算,持长杆洞机括置筹码于筹牌以示众,以供各甲参验。
慈心光鉴,又引日月精华于内,闻珠算之声于外。
厅内巧工机括,引风于墙内穿行。堂下流水潺潺,使人置身厅内而不觉寒暑。
如此天工,且是让子平那帮人应接不暇,皆惊呼此乃天物也。
纵是那太史局有举国之力,倒也不曾见这等筹算之所。
然,在重阳道长眼里却是只剩下一番的唏嘘。
心下回想,这筹算大厅初建之时,入得大厅不闻人声,但闻盘珠之声,如白雨摧花鼓。筹码相碰,如迅雷行云间。偶有飘蓝滑铁线之声,如响箭穿云飞纵。长杆推巨踌,如万马踏地过境。
然,现下,也只剩下些个时过境迁也!纵不复往日辉煌之态。
不管这世间有没有灵魂,这人死,灵魂且不知去向何方,此为天地玄机不可问。
如今看这筹算大厅,倒好似缺了灵魂一般的,虽忙,然却无序,终是一个碌碌无为也。
倒是心下独自向卦问天,之山郎中何去也?
然得来的,却是一个屡屡不告,饶是苦了这重阳道长,空守了百人筹算大厅一个躯壳,如同身置活死人墓一般索然。
春日阳光饶是柔和,倒不似那年夏日毒辣。
天炉因是之山郎中荣登仙录之地,重阳断是不忍再用,且在不远处按了图纸又重建了天炉一座。
倒是遥相呼应,仿佛那郎中站在炉顶便可望见新炉之上青烟缭绕。
又得海岚有心,将那旧炉时时洒扫,周遭也是个寸草遍地,那炉上却是个不染豪尘。
那立于天炉之前那宋粲留碑,也是建了一座小亭,与它遮挡风雨。
终是耐不住思念,龟厌一早醒来,便仿佛被人牵引了,浑浑噩噩的到得魂牵梦柔,却不想再见的天炉之下。
看那炉侧火钟,青白二铜不染纤尘,停表铅汞亦是时常的有人打理更换。
又见枢轮杠杆擒纵皆皆有油泥在内,倒是时常有人养之。
龟厌见此便又是一个伤怀,彷佛那之山师叔面目就在眼前。且是如那以前一样,倒是嫌他无赖不拘,不愿理他罢了。
龟厌手抚,眼看了一番,口中喃喃:
“师叔安好?”
说罢,见那油泥未干染了那铁尺,便埋怨道:
“你这老头,且是贪吃了也,怎的也没个吃相……”
一言出便是一个眼中汪洋。遂,着袍袖细细擦来。
如此便是触动了那铁尺的机关。顿时,便见机枢错动,齿牙相交,吱嘎吱声不绝于耳。随后,便是一声钟鸣悠扬,散于四野萦绕不去。
钟响过,便见卡子纵了枢轮,只听得“嘎嘎咋咋”轮齿啮合,犹自转动,铅汞自流。
又闻钟鸣三声,便见箭刻归甲,汞水回巢。
轮齿咬合之声如人之窃窃之语,且让那龟厌忍俊不住,一个泪奔。
倒是怕眼泪挡了眼睛,便赶紧着衣袖擦拭,怕少看了一点去。
口中饶是一个喃喃:
“师叔……”出口,竟哽咽可无他言以续。
却在此时,听见有人喊道:
“此乃禁地,道长请回!”
龟厌闻声抬眼望去,见身着火工服色数人提了腰刀急急围拢过来。
龟厌赶忙擦干了眼泪看那些人来,且是无一人是个脸熟。
如此倒是个大大不爽!此地原是自家,被人驱来赶去的,且是个大不快哉!
如同彼时,回茅山,被三位师哥当作外人一般。
刚想出言训斥,便听的那些人身后一声凄惨,叫道:
“仙长麽?”
其声叫来,饶是一个撕心裂肺!
第17章 天炉晓风
说那龟厌到的天炉旁边,见炉侧水钟油泥未干,便拢了衣袖上前擦拭。
却不曾想引了那钟鸣,惊了那天炉看守。
钟声未落,见岗上呼啦啦闪出一干人等,饶是穿了火工的服饰,匆匆的持刀叫嚷而来。
那龟厌刚要出言与来人解释了缘由,便听的那帮火工身后一声凄惨的喊来,那声音且是一个撕心裂肺。
叫道:
“仙长麽?”
见那人叫罢,便丢了手中腰刀一路踉跄了奔将过来,来在身前,便是一头扑倒在龟厌脚下。遂,以头触靴,其声嚎啕。
这一番的行云流水,且看的那龟厌一个不明就里,心道:这才两年不到,这地方待客的规矩流行这样了吗?
倒也不想平白惹了这哭丧,伸手赶紧搀扶。
然,那人抬头,却见那热泪盈眶的中竟是一双蓝眼珠子。看的龟厌饶是一个眼熟。索性,一把扯了那人头上的软幞,便见一头的金毛。
这金发碧眼的,不是那海岚却又是何人?
然,见这胡人,亦是一个“金发有霜染双鬓,碧眼混混有血丝”。
看罢,也是个心下凄然。
海岚却攀了那龟厌跪地不起,凝眉眦目,中口声声泣血,惨惨了望他哭道:
“仙长到此怎不与我说来?且是怨我甚毒,不肯释怀,今生不复相见也!”
倒是一句话,且将那龟厌重新拉回那日天炉开炉之时。
彼时,这胡人扯了衣衫泼了命去那天炉内寻那之山师叔的尸骨,幸得宋粲强押了,指的望了那天炉,抓心挠肝而不得成事。
如今,饶是一个故地又见故人,过往历历在目,凄惨之景仿佛又再现了眼前,饶是与那龟厌一个心肝欲裂。
便只手提了那海岚的脖颈,掰了脸,擦了他的泪水,惨声道:
“怎得怪你?便是我不敢再来此地也!”
旁边的火工见这两人这般的情景亦是默默的收了刀去。望了自家的上宪抱了这道士,又哭又笑的热闹一番,倒是有些个摸不着个头脑。
海岚扶了龟厌坐在天炉之侧,遂,望了手下道:
“此便是我常与尔等说来的仙长……”
听得一声“仙长”去,那帮火工便是呼啦啦的跪倒了一片。
倒是一个人过留名,雁过留声。这“仙长”之始,且是出自重阳之口。
而后,便在这汝州相传开来。且是让这瓷作院众和汝州的军民,皆知晓这汝州之野,还曾有一个茅山的宗师,落地的神仙。
清凉寺前,一个法阵,便吓退百十众的响马贼寇,保住了皇家的瓷贡。
这话且是那班汝州府的衙役亲历,又得百姓一个添油加醋,有鼻子有眼的在那汝州城中口口传来。
到最后,便是传说那道人一笔法咒拘下天兵十万,雷部的诸神。将那积年纵横山林的响马,杀的一个灰飞烟灭,轰得一个魂魄不留,那叫一个渣渣都不剩啊!
这跟犯病一样的话谁传出来的?还能有谁?知州王采呗!
因为不这样说,那厢军劫贡且是个罪犯弥天,况且,真真是出了百十条的人命去。
这事太大,只他一人且是扛不下来。只能冤枉了龟厌,说出这怪力乱神的话来,稀里糊涂的蒙混过关。
咦?倒是那百姓无智?这胡说八道的事也能信了去?
信?只是心下喜欢了就是真的。还是那句话,许多奇迹只要相信就会存在。死了都要爱嘛。
于是乎,经此一事,那龟厌便是将那神仙的名头跟做实了去。
那帮火工也是个高兴,纷纷庆幸,今天可算是见到了一个活神仙!
于是乎纷纷吵嚷了下拜。
龟厌却是个清净惯了的,且是经不得如此的热闹。一一见过之后,便挠了头,悄声问那海岚:
“可有酒?弄些来喝……”
海岚听了这话,先是一惊,遂,抹了眼角道:
“饶是怠慢了仙长……”
说罢,便喊了手下道:
“取酒来!”
那些个听喝,拱手叫了一声“是!”便纷纷跑去,却听那海岚于身后喊了:
“只要那我藏的酴醾香!”
且不说那帮火工欢欢喜喜的跑去拿酒。
倒是眼前的草长莺飞,阳光升了地气,将那花草之香弥散于四野。
御者静谧中,龟厌静静地听那那海岚絮絮叨叨,饶是一个心旷神怡。
初识这海岚之时,倒也有的一场风波。
彼时,强拿了他来,倒是让这厮于此落地生根?
却也只能怪那造化弄人,说不出个道理来。
与那絮絮叨叨地话中,得知,诰命夫人亦是花了银钱,通了军州,接了那海岚相州家小过来。
如今这厮且是膝下龙凤呈祥开枝散叶。
他那老婆的肚子便是如同租人家的一般,那叫一刻都不得闲,如同兔子一般一窝接着一窝生,带把的不带把的加着花的来。这遍地开花的,且是看得那诰命夫人一个眼馋心热,饶是埋怨了自家命歹,同是女人,怎的生也生不过她?
回想过往恍若隔世,细想来却也只不过匆匆几年而已。
不过片刻,便见那海岚的手下一个个提了酒菜,拿了杯碗欢喜而来。
那海岚省事,便分了酒去散了手下,不让他们扰了龟厌的清净。只留他一人尽心伺候龟厌饮酒。
天炉侧又只剩两人对饮。
龟厌递了一杯与那海岚问道:
“你这厮不去守你那火坊,在此作甚?”
海岚低头接过,却也不喝,哭包腔了道:
“郎中为我而去,自知百罪难赎……”
见他伤心,龟厌有心劝了,刚张嘴,却见海岚抬头,望了那天炉又道:
“海岚无为,只得在此尽些犬马之力,守得郎中清净。”
闻,其声颤颤,见,其容卑微。更是让龟厌心下一个不忍,遂,扶了他的肩膀道:
“师叔要你过来本是火工,尽了本份便是。”
海岚低头拱手,道了声:
“谨遵仙长教诲。”
龟厌举杯与那海岚碰了一下,一同望了那天炉,口中喃喃:
“师叔建此炉饶是费尽心机,且不敢如此荒废也……”
说罢,便是端起酒盏,刚刚放在嘴边倒是看到那亭台之中宋粲留碑,宋粲那厮的面目便恍然撞入心怀。
恍惚间,见校尉宋博元策马自眼前飞驰而过。
那一抹的阳光,此时便如同那日一般的晃眼。
朦胧中,又见自己被绑了手跟在马后被那宋粲一路的拖拽而行。
一切如斯,仿佛被那阳光染了一层光晕,望彼时的自己被拴于马后,与众人欢笑怡然,几人笑骂相对,饶是一场快意……
然,此景虽是个温馨,而,现下的自己,却不可救药的变成了一个旁观者。只能羡慕的看了彼时的“他们”嬉笑依然。
心下饶是一个依恋,想追了去,却脱不去这肉身的羁绊,无力而为之。
回转过来,眼前这后岗,远处那八风不动禅房,倒是让他有些个陌生。
手中酴醾香依旧辣喉,却是失了与人抢酒的乐趣。
饶是一番唏嘘过后,且不知彼时与他抢酒争食,为了快点心都能打一架的人,在那苦寒边寨过的如何?
心下叹了一声,倒是宁愿想了,这厮且在那穷山恶水间快乐的修仙。
海岚见龟厌不语望了远方,也是收了声,不敢扰他,只得在旁小心伺候了去。
远处,见有车辆停下,看是些个诰命身边的女官。来在天炉前,一番忙碌了铺了黄布,摆了供果香烛。
海岚于那群人中认出了成寻,便起身摇手示意。倒也不敢出声,见成寻也摇手与他,便又坐下,无声将那龟厌的空盏斟满,倒是怕那一举一动扰了那龟厌的清幽。
见那成寻布置好了,便引了那唐韵道长,后面跟了四处观看,缩头缩脑的程鹤前来。
那诰命夫人的侍女也是个用心,饶是将那程鹤白发染黑,又将黑纱拢了他的散发。身上也换将一身簇新的青衣,外罩团锦的大氅。
脸上亦是施了粉,头上也给插了花。便是那眉眼也用那胭脂水粉给勾了,尽管是尽心尽力,也将那程鹤打扮了一个艳俗不堪。那模样且是和那乡下的新郎官一模一样。
程鹤挤挤挨挨在那侍女的簇拥下来在那天炉之前。
说这程鹤平时已是个不近女色的。倒是现在却倾心与和女眷为伴,如此,倒是让人看不透彻?
其实也没什么看不透的。疯,只是失了约束,凡事,且仅凭了本性趋吉避祸。
在京中,这程鹤也只缠了丙乙先生和唐韵道长两人。
现下倒是化身花丛中的小蝴蝶,那嘴脸且看的那龟厌直皱眉头。
心道:若是那之山师叔见了倒是何等的表情?
且在想了,便见唐韵道长点了香烛,燃了纸钱,数黄道黑的拜祭恩师一番。
程鹤却似乎不知来此作甚,只缠了那诰命的侍女们玩那刚学的翻花巴掌。于是乎,一边祭拜的念念叨叨,一边的嬉笑欢快之声,倒是个两不相扰。
龟厌看了却觉是个有趣,歪了头看了眼前这和谐或是不和谐。
那海岚见龟厌脸上无怒色,便放下心来,坐定了不去管他。
唐韵道长祭拜完毕,便呵斥了程鹤,道:
“过来上香!”
程鹤听罢,便匆忙了躲在那侍女身后,抓紧了班侍女的衣衫躲了去,却又伸脸看了,且是一个满脸不愿意的摇头。
唐韵却不急,便自信了自怀中拿出黄纸一张。只迎风晃了一下,那程鹤便如杨戬见了钱引一般,颠颠的跑将过来,作了一揖便要去接。
不成想,这欢欢喜喜,却被那唐韵道长一把掐了后脖颈,直接给按倒了磕头。那程鹤定是不依,且是咿呀叫唤着踢腾了不肯。却见那唐韵道长扬了手中的纸道:
“不磕便没有!”饶是一番折腾才让那程鹤就范,迤逦歪斜的被那道长强按了头去磕三个。刚磕完,便抢了那纸过去坐在一旁细细的撕了吃。
海岚远望了去,便是将刚喝下去的酒一口给全喷了出来,愣愣了擦了嘴。随即便笑道:
“这是从哪弄来个地主家的傻儿子?”
龟厌听了海岚这话来,且是心下一酸,望了那程鹤,与那海岚缓缓了道:
“诶?你说的那地主倒是个熟识……”
这话听的海岚一个瞠目,望了龟厌心道:我怎的会认得这等的傻缺?
还没想明白,便又听那龟厌道:
“你口中的地主,便是我那之山师叔……”
此话一出,且是让那海岚惊掉了下巴,惊呼:
“小程先生?”
倒不是这海岚认不出来,实在是个反差过大!
眼前这恶俗不堪的疯子饶是不敢和那风华绝代,才高八斗,虚心傲骨的旬空驿马联系在一起。
失言后,且是愣了一下。然后,便是一阵的恍惚,随即,又自掴其面数下,且是一个垂泪不语。
龟厌也不理他,只是淡淡的道:
“打完了与我斟酒来。”
海岚且“诶”了一声停下,抱起酒坛与龟厌筛酒,口中却个依旧是个“吭咔”有声。
龟厌却无伤心之感,倒是觉得能让这自家的小师哥如此的,也就只这程鹤一人了吧。
那叫一个坑蒙拐骗无所不用其极,硬拿生切且是信手拈来!想想,这师哥原先也是个本分之人!
此事饶不常见。然,心下快意倒是让他笑出声来。
唐韵听见笑声,便是一个怒目而视,望了自家看笑话的师弟,怒道:
“你这泼皮!本是好心不饶你清净,倒是笑我也!”
见那唐韵怒目含春,且是看的那海岚心猿意马的乱跑。
那龟厌且不如此想来,赶紧唤了海岚赶紧收了酒菜,小声道:
“快些与我跑路!”
海岚且是个惊奇,这龟厌原本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在他的认知中这作妖的神仙且只有那之山郎中可收之,且还要费了力气呼哧带喘的狠打。怎见这美人道长却是一个乖的跟个小兔子一般,都不带叫唤一声的?
只这一个愣神,身上的动作便是慢了些个,却见那唐韵起身道:
“站下!”
一声呵斥,便让龟厌应声。
“诶”了一声,老老实实的转过身来,躬身撅腚的对那唐韵。如此的听话,倒是让那抱了酒坛,提了酒菜的海岚难办,口中喃喃道:
“不是说好的跑路麽?”
龟厌看那海岚一眼,且是心下惴惴,便丢了个眼神过去,小声骂道:
“饶是惫懒!刚才让你跑却跟那鹌鹑一般,现在你却问我来哉?”
海岚听了这话,也是个冤枉。然见了那龟厌想要刀人的眼神,便低了个头去,叹了一声小声道:
“且由你说吧,自打认识仙长和那钦差将军便是没个占理的时候。”
两人小声嘀咕,却见唐韵道长已到他们近前。
那程鹤却也是个畏畏缩缩,扯了那唐韵的衣襟,躲在后面,偷偷的看那龟厌和海岚。
唐韵见两人嘀咕饶是听不个真切,便问道:
“且说什么小话?”
这句话唬得龟厌赶紧一个低头掩面,口中冤枉道:
“无有!怎的说师兄小话来?”
唐韵也不理那龟厌,看了傻站了,怀中还抱了个酒坛的海岚,便问:
“且是酒麽?”
海岚本就胆小的,见这美人道长怒目而视,那叫一个舌头打结,说不出个囫囵话来。
只能低了头去“诶”了一声且作应承。
唐韵道长点了那酒坛,喝了一声:
“筛来与我!”
第18章 草市榷场
海岚也是个一贯听喝的,听了声“筛来与我!”便“唉”了一声慌忙拿了酒盏,哆哆嗦嗦的筛酒。
龟厌一看,顿时一个大惊,心道,你这死心眼,真倒啊!
然撞见小师哥的眼神,却也是矮了半截去,在一旁小声劝道:
“师兄,此酒喝不得……”
唐韵听了这话且不是一般的火大。
心道:平白了被你拉来这汝州与这疯子做老妈子!怎的?这酒也不给老娘喝一口?
倒不是唐昀道长不肯照顾师尊的儿子,实在是老妈子难当。况且,你找个正常人让我作老妈子啊?这货就是一疯子!还饶是个难缠。那叫一个真不给我见外啊!吃喝拉撒时时的都得看着。
也不说这一路车马劳顿,昨夜亦是被这厮缠磨的一夜不得按寝。
虽是修道之人,但这男女授受不亲也是个极大的心理障碍。
心下自然是恼了那龟厌,便气道:
“怎你喝得,我却喝不得?”
说罢,便从那海岚手里夺了酒碗过来,仰头就是一口。这下可是不打紧,那叫一个酒过喉咙方知悔,“嘶哈”一声怪异的望了那空空的酒碗。
怎的?这玩意儿太烈了!且这酒也是个不安分的,那叫一个穿喉而过无留意,落入肚腹阳火起。
直烧的那唐韵道长一个直直瞪了杏眼,咝咝的吸了凉气。
便是愣愣的望了那空酒盏,口中惊道:
“何等妖物!”
这天造的美人这副的吐舌咂嘴的怪模样,且看的那海岚迷了眼心动神摇。
又龟厌看的一个幸灾乐祸的快乐。
知这师兄也曾饮过酒,不过也是些个茅山私酿的果酒。但这这酴醾香端端的是个异类,自己也是几番着了它的道去。看了这小师哥的模样,且是一个幸灾乐祸,却也不敢明目张胆了喜形于色,只在心内暗暗自喜。
身边的海岚见了也是一个担心,怯怯道:
“姑奶奶,且不是这般喝得……”
然,唐韵道长此时却是个倔强,看那龟厌已经隐藏不住的“关心”,差点笑出声来的模样,便是一个倔强出来,又伸了空酒盏与那海岚,赌了气,咬牙切齿了道:
“再筛!”
这倒给了一个海岚左右为难,眼神看向那龟厌。那意思就是,你快看看你这女道士吧,这是要疯啊!
龟厌刚要说话,却见那程鹤自唐韵道长身后探出个头来,用手指沾了那空碗莲的残酒,放在嘴里,吸了了一个咂咂有声。
那唐韵道长见了便要伸手打他,却见那程鹤放了手指,眼神囧囧,口中喃喃道:
“酴醾香麽?”
只这一句,且是让三人着实的一愣。
龟厌也不客气,一把抓过那程鹤,提将起来死死的盯了他。
然却不过片刻。那一丝的清明,随即便是一个一闪而过,仍是那片混沌般的浑浑噩噩。
程鹤像是被那龟厌吓到了一般,哭喊了挣脱开来躲在那唐韵身后,瑟瑟了不敢见人。
这让龟厌且是一个傻眼,海岚惊恐。
倒是那唐韵道长恢复了理智,心平气和拍哄了那程鹤,口中长叹一声道:
“且是个好事。”
疯子常有,且不说那半真半假半疯癫的程鹤,这宋粲身边也有一个。
此翁情绪稳定,智商在线,不哭不闹,亦无有甚暴力倾向。
这不是很好嘛?
好?太稳定了也不见得是件好事。
其症状就是稳定的不与任何人说话。
便是跟了那宋粲左右伺候,只在闲暇,便望那东南天边一言不发。眼神直勾勾的的念念有词饶是瘆人。
宋粲见了这老叔如此,亦是担心,却也是个无计可施。
说这生死之事平常事也,然也是个奇怪。亲历者眼见为实,却也说不得一个眼见为实。
余,二十三岁丧父,当时倒不是很悲伤,也不能说是不悲伤,且不像别人那般撕心裂肺,灵前寻死觅活的嚎啕大哭。
因此,还被街坊四邻以没心没肺视之。
其实吧,那会儿也不是不悲伤。
只是觉得父亲还没离去,只不过是因为我顽皮躲了不肯见我罢了,反正又不是第一次惹他生气。
只等他那句“过来吃饭”便是一个不要脸皮的凑上饭桌,大快朵颐了一天云彩散。
这种惯性一直持续到一个月后。
学校图书馆的人来我家搬书,说是老爷子生前捐了的。
当时也没什么,搬就搬吧,既然是老爷子许下的,该给的也的给。
不过,那三大房间的书,且是一个翰若烟海一般。我记得那会也没个书架这等奢侈物,我们兄弟姐妹几个都是拿我爹的书作隔断,相安无事的度过了童年。
由于书太多,以至于学校派来了当时还是稀罕物的大卡车。我还找了几个小伙伴还帮忙搬来着。
然,最后一本书装上车之后,车要开了,我妈跟我说“儿子,给你爸磕个头吧。”
跪下去那会无觉,然头磕下去的时候,我才感觉到离别的撕心裂肺。
其实,生理死亡只是生理死亡,并不可怕,也不不会让人太悲伤,甚至是无觉。
但是,社会死亡才是一个永决。
他不会回来了,如同他的那些书,也是用来惩罚我过错的刑具。
这是撕心裂肺的,生生把一件件本是已经长在你身上,深入到你骨髓里的东西一点点的抠出剥离。
这种痛是长久的,因为它还会不知不觉的长好愈合。在平时,便佯装成人畜无害的样子,静静地歇伏在那里。
等待着在某个时间节点再次崩裂,而且是在不经意之间被自己撕开……
不肖去说,人乃苦虫也。
以至于现在,当我看到木质搓衣板,线装的书时,心还是会被揪一下。
我不记得在街口跪了很久,久到我自己都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
没有人劝我,也没有人理我。
有的只是路过街坊的叹息。
现在想来并不是我人缘不好,而是实在是没有办法可劝。成长的痛楚,只能自己去扛。
然,成长是痛苦的,这种痛苦的根源在于一切都由自己承担,不是拒绝别人的帮助,而是别人压根就帮不上什么忙,也不知道怎么去帮你。
倒是一帮小伙伴闻讯陆续赶来,倒也不问个原有,便陪我一起跪了。
尽管我们堵了一条街。那声势浩大的,要惊动派出所派来警察叔叔来查看。
但是没人怨我们,也没人责怪我们。
只是几个警察叔叔站了在我们后面,默默的让那来往的车辆绕行。
此时,我明白了什么是缘起性空。
我一直以为我父母给我的这个家,是理所应当永远存在的。
我和我的兄弟姐妹会像童话里的公主和王子一般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如今,兄弟姐们慢慢的都成了亲戚。原来给我幸福温暖的家,也变成了我哥、我嫂子和我侄子的家。
小院依旧,房舍无恙,即便是邻居也不曾改变。
但是,小时候挂在我脖子上的钥匙,却再也打不开那个门上挂着的锁。
父母?我不敢去想,只是看了照片才能依稀记得他们。告诉我的女儿,他们是爷爷奶奶,在天上做神仙……
不去说吧……
日常闲倚阑干,看落花飞处雨庠前。
春来秋去,风雨里摧损朱颜。
君休闻,年来度减……
宋粲此时亦是如此吧。
宋正平的生理死亡他没亲眼看到,所以是假的。
那是假象,是幻觉,是一切不真实的东西。
脑子里的真相是母亲洒扫了庭院,吩咐下人开了房门等父亲回还。
待父亲归来,便掸了尘土,一番粗茶淡饭。
而后,便是一个看书的看书,绣香囊的绣香囊,两下各不相扰。
在宋粲的心内,家,还是那个朝阳春暖,华盖金黄,满园汀芷幽兰的宋邸大院。
每一个回不去的家都是如此吧,桑梓依旧,椿萱并茂。
边关寒砦安逸,只因那西夏国内亦是一个主位不稳,内部争斗甚烈,倒是无暇顾及民生。
又是一个连年征战、黄白二灾,便将那国帑家资耗了一个精光。
国家财政出现问题且是乱象丛生不安生,民生无寄亦是让其无暇派兵袭扰。
这没仗打了便是给了两边的一个安逸,使得边民得以休养生息,一边两厢的桑麻牛羊。
今年却是个怪异,朝廷下令开关,行了边贸的“榷场”。
何为榷场?这“榷”,其意为“专卖”、“专利”等意,而“场”则是双方两国共圈一地,各派的官员且作“官牙人”评定货品等级,由官府控制主导的贸易市场则是指场地场所。
且是各国商贾先于各国的关内先行做了“草市”。
等待本国“官牙人”评了货品等级,再到砦外,进入边境划定的“榷场”。
于是乎,便又见两边贸易频繁。边民纷纷,将那桑麻换了牛羊,皮货易了绸缎。
往日两军厮杀之地,如今却是一片欣欣的向荣。
然,此番却又是个不同,便是少了官府的“牙人”前来评定沟通。捎带着把税钱也一并收了。更有甚者,给了大才会发给“榷场”的“路引”,此有一名,曰“牙费”。
这下子热闹了,两国商贾便也不用拿了朝廷的“路引”且行了一个自由交易。于是乎,这“榷场”便成了一个“互市”。
如此倒是个怪哉!朝廷怎的会平白舍了这赚钱钱的机会?
倒是朝中的一场人事的变动使然。那蔡京又复其位。
这番的操作,那商家自然喜闻乐见,便是少了“牙人”的“牙费”,又免了些个盘剥。
说这没了“官牙人”这草市应一并取消。
然这关内的“草市”已成积习,倒是不能说改就改。
边关一开,那大夏的商贾,西域的胡人亦可花些个小钱找了官衙办了“标子、关引”入的银川砦后的“草市”交易。
咦?怎的引着这帮人进来?“榷场”不用了吗?
其中原因么。你这边没又官牙人收费扣税,不代表大白高夏不打这帮商人的主意。
如此这般,倒是能省下不少的大钱。
于是乎,那关外的“榷场”也就是个形同虚设一般。
各路商家便在那边关寒砦内,城外十里之处,那片撂荒已久之地,纷纷扎下了营盘。
如今此地也是个一改蛮荒,生生作出一个店铺林立,行人如梭。
熙熙攘攘中,胡言、汉话叫嚷了一个费劲,那如同鸡同鸭讲漫天要价,各自听不懂的就地还钱,居然也能成事?饶也是个怪哉。
更有那东来马帮,西域驼队带了珠宝玉器,刀剑牛马沿了丝绸之路翩然而来。
与那南方一路舟船赢来的茶、药、粮、布撞在了一起。
将那荒地弄的一个香料、漆器、象牙、丝麻制品、硫磺、铜钱、书籍等等货物且是无一不全,无一不精。
饶是一并汇聚于此,不出十日,便是一派繁华景象。
到得夜晚,更是胡歌蛮舞不断,丝弦笙歌不停,已至一个通宵达旦。
往年宋夏战事连年这银川砦倒是个冷清。今年其实抽的什么风?
作为边关守将的谢延亭也是个挠头,搞不清楚里面究竟是个什么关节。
既然上面下令了,他也只能两边的跑了沟通,操持了这“榷场”。
然,这“榷场”好不容易沟通好了,然这人,却呜呜泱泱的堵了门叫关。
不过几日,上命到:只两个字“开关”。
那谢延亭又是一个挠头,想不通这商人为何偏偏要进这城外十里的“草市”来。
于是乎,便又拿了那童贯的“开关”二字上得将军坂。
宋粲看了也是个头晕,心道:我又不是那童贯肚子里的蛔虫,我怎的怎的他想什么?
倒是望了那谢延亭真诚的眼神,还了了一个无语。
意思就是:他让你开就开呗。
又是一个两边的糊涂,却不知那蔡京、童贯二人,京中宋邸内的一番辛苦。
见那谢延亭的愁眉苦脸,便又让那宋粲懂了他那情感丰富的恻隐之心。
便是提笔签了押,替他顶了这不知是福是祸来。
那谢延亭也是个干脆,便撒出消息,说是将军允下的,四处宣传。
反正说是死道友不死贫道,何乐而不为?
如今再开“榷场”且是商贾自由互市,宋夏交易倒是扎扎实实的省了那辽国这个中间商。
宋夏“榷场”也算是个历史悠久。其始于景德四年。然,因战事纷纷,也是个几经兴废。神宗、仁宗两朝更是如此。如今且是重开,倒也不仅仅是为了贸易。于宋来说便是为了减少边境的威胁。南北往来但无猜阻,乃是绥怀远俗之意。仁宗曾有言“先朝置互市。以通有无,非以利计”。意思就是都别打了,小钱钱真心甜啊。
如是,双方利益交割多了,这仗自然也就不好打起来。而且宋对辽、夏来说且是手工业优势巨大,在榷场贸易当中保持着大量的贸易顺差。与那辽国大量支出的岁币、夏之战争的损耗也就从这个渠道重新回来。
今年这宋夏榷场贸易重新开启,使得这银川砦饶是以一个热闹非凡。
南北商贾交汇于此,商品琳琅满目应接不暇,也是高兴坏了那边寨的军民。
怎的?这大钱来的且是个突然。
别说那些个有些个生意头脑的,随便弄些个熟食,但凡是热乎点的,都能换钱。即便是啥都不干,你站在路边,也会有人借了问路塞给你几个铜钱。
这钱赚的,那就是跟白捡了一样!
官兵百姓们得了钱,倒是能想到那将军坂上与他一个大慈悲的宋粲。
纷纷到的坂下,丢些个物品,那叫一个抹头就走。
怎的不去坂上当面奉上?
咦?那病七郎乃天降煞星!岂是你这小民想见就能见的?倒是不怕折了阳寿去?
奔城门楼子上的七郎庙实在。
第19章 盔明甲亮
也不知道哪来的传言,银川砦得官兵中,盛传了宋粲嗜书。
尽管那宋朝印刷业发达,然于这边砦得苦寒,倒也没几个读书人。
这书便也是个稀罕的不能再稀罕的物品。
况且,当兵的也认不得几个字来,看了也是个我不认识它,它也不认得我。
然,这“草市”一开,饶是一番的琳琅满目,倒是看了那簇新的书,那些个边寨的军将,便再也坐不住了。
在抚远皇城使谢延亭带领下,每日在那“草市”之中搜来的奇书送与坂上。
咦?这宋粲什么时候添的毛病?还能嗜书?
这货本就是个纨绔子弟,别说嗜书,让他那屁股跟长了疮一样,安生一会都难。
幼时读的那些书,也是在父亲正平威逼利诱之下且也读得个囫囵吞枣。
即便是在那戒尺的淫威下读来也只是为了不挨打,应付了差事。这书读的也是个可想而知。倒是和那些个官二代的小伙伴一起玩耍了要紧。
不过,现在他嗜书也是个真事。
诶?在家里不好好读书,到这银川砦怎的就变得嗜书如命?吃坏了什么东西吗?喝马料茶和神经了?
这个嘛,原因也是有的。
一则,着实的一个无奈。
经那初到此地之饥寒交迫,引得寒毒入骨,一场大病,险些丢了半条命去。虽侥幸遇到那童贯,堪堪的讨回了半条命来,却也是一个羸弱不堪,稍微动一动就是一个大喘。
尽管本砦那二把刀的医官费准尽心尽力,也不能说一点效果没有。从不能动弹生生的调理到一个大夏天需要烤火的境地。
二则且是无聊。
这腿脚不便,也只能给自己找些事干。要不然跟这帮人在一起,没病也能憋出些个病来,
这一看,便是一个一发不可收拾,生生作出一个博览群书。倒也不拘的什么书,便是一个拿来就看。
饶是看的那谢延亭搬空了家里面的藏书也不够他看来。
况且,这谢延亭也不是个读书的材料。家中的藏书也是个可怜。
自打拜了那野老崔冉,倒是又得了些个书来,却也是翻来覆去的基本。好在,也算是个聊胜于无。
原先的日子过的倒也是个惬意。
然,自这易川到此且是带来些个麻烦。
此翁自打家呢宋粲,是跟了他左右,那叫一个前后支应,寸步不离。
但是不能他闲了。这没事干,这老头也是一个吓人。
怎的?
眼神直勾勾的望了东南方向,面上无悲无喜的不说话!
此翁这般的模样也吓坏了那宋粲。
怎的?
这人吧,就怕一个没话。
即便是哑巴,也能给你打个手语,呕哑几声,如此,也算是个交流。
这能说话不说话,老实盯着一个地方发呆,却是个瘆人。
然,宋粲哪能知道,这老头且不是没话说,而是一肚子话说不出来。
初起宋粲倒是不觉,想这老头刚来此地,也是个人生地不熟的,自然是无话可说,待到他熟悉一阵子就好了。
然,经过几天的观察,这货竟然是个天天的如此。
这一下,让宋粲开始担心了。寻思了:这老头该不是心理状态出问题了吧?
会不会人老了,小脑萎缩?得老年痴呆了?
这病根麽,其实倒也是个好找。不过即便是找到了也是个无解。
这易川,彼时本就想随那家主宋正平一并去了。即便到得阴司,也能鞍前马后的伺候,护了家主一个周全。
然,却因宋正平一句“你,不可死,顾我儿……”。
如此便是一个死令,不可解。
宋粲自然不知道姑苏城中究竟发生了何等的惨烈,所以也不知其中关节。
即便是现在有人明确的告诉他,他也是压根不信自己父亲已经命丧姑苏这档子事。
此,心病也!对那宋粲,对易川皆是如此,且无药可医。
于是乎,这一老一少的两个各有心病之人,他们之间的交流也是个可想而知。
那就是谁都不搭理谁呗,还能怎样?
宋粲对此也是个无奈。
但,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叔辈如此。
然,也是一个想尽了办法,却也是个无功。
万般无奈之时,便遇那校尉曹柯前来坂上拜望那宋粲。
说着曹柯也是个惫懒,且不说这身上的盔甲不得保养,那甲叶却是一个锈迹斑斑。
说这曹柯惫懒摸?且也怨不得他。
按宋朝兵制,兵将盔甲非战时不可穿戴,即便是边军亦是如此。更不能私自拿回家去保养。
咦?拿回家会怎样?
不怎样,拿回家被人发现了便是一个“藏甲”的罪过。
那叫一个轻则充军发配,重者夷三族,按律当谋反论处!
所以,并将巡防完毕,且是要将那盔甲上缴本城司库。想这城内兵甲库要管理全城上万的兵甲马甲,先不说这妥当了养护。只这每日来的递出、交回的登记造册就是一个麻烦。
宋易川乃是积年的兵家行伍,倒是看不得甲胄蒙尘刀枪生锈。
按现在的说法,那就是一个妥妥的强迫症啊。
见那连普通清洁擦拭都做不到的锈迹斑斑,便是二话不说,一把将那曹柯抓来,按倒了就开始摘盔剥甲。
这一下且是将那曹柯着实的吓了一惊。
就这么突然的么?一言不合就扒人衣裳啊?但是你也没那“一言”啊?这害人家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的。
但惊慌归惊慌,倒也是个不怕。
一则宋粲本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心内已经将这将军当作自家的尊上伺候。
二则,这宋易川本就是易州静塞之后,心下也是个敬重之至。
心道,扒就扒了吧,命都是人家的,何况一副身甲?
倒是劳累了老人家擦盔磨甲,这心下也是个实在的过意不去。
便口中再三推脱,也是个一个半推半就的佯装挡不住这老仙的身手麻利。
于是乎,三下五除二间,便如同那被剃毛的绵羊一般。
开始还象征性的反抗一下,嘴里说着:
“不劳尊长,我且自己脱罢……”
那身体倒是诚实,就范了任其扒了去也。
宋粲见了宋易这般,开始也不大理解。
然,看了这老头张嘴问那谢夫人要了猪油,心下便是一个大喜。
诶?这狗得屎的为什么?这宋粲的快乐也太好满足了吧?
也不是他好满足,只是这闷葫芦老头张嘴说话了。
但凡闷罐子张嘴,什么事都好说。一句话出来,就有第二句。
然,见这老头认真擦拭那甲叶的模样,这心下便又是一个安然。
嗯!是个法子!总比撕报纸强!
那宋易川也是乐此不疲,手里有活,心情也好上了许多。
还是应了孔子的那句话:“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也。
那位老兄又说了,你这厮又开始胡说了,这老兵痞连书都看不的几篇怎会理解那《论语》的奥义?
倒是往他脸上贴金么?
也不能这么说。首先,说这宋易也是个兵家望族的骨血,说他没读过书倒是冤枉了他。
其次,孔子是个哲学家。然后,才是个文学家、教育学家。
而且,我国哲学的奥义也是很现实和实用的,其要义在于尊重社会实践,将所学的知识运用于实践中去。
而孔子的理论依据也是基于社会实践的。
先说这“习”字,简体字不说了,就繁体字而言,上羽下白,本意是鸟在天空不断的飞翔。
《说文》中释意为“数飞也”。
由此看来,孔子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学习的乐趣,在于经常的把学到的知识运用到实践中去。不断的感受,不断的检验,进而不断的改进。就像小鸟不停的试飞,飞起来了自然是多了一项生存的技能。
“不亦乐乎”的意思是,这是值得高兴的,也是快乐的。
并不是没事干把头埋在字句中不断的温书,而且整天闷头看书书呆子也不一定快乐。
于是乎,那大槐树下,便见这一主一仆,一个看书,一个拆了甲胄擦拭甲页,两不相扰,各自安心其事的温馨场景。
饶是那曹柯,得了好处也是个不检点的,逢人便是个炫耀。
也由不得他不炫耀,去的时候那叫一个大家都一样的灰头土脸。为毛你回来就是一身的簇新?
那增明瓦亮的,能当镜子使唤!一身的金光闪闪,饶是一个威武的异常!
且是晃的那帮将校一个个的头晕眼花,两眼闪了小星星。
仔细看了,这才发现,这货身上的盔甲却好似新的一般,那靓丽的,端是让人好生的一个羡慕!
问其缘由,却看这厮撇了大嘴,一副不屑的面色与人。
于是乎,这帮将校也是浪催的,且花了大钱,打来酒水,死乞白赖的一番纠缠,这才问了一个究竟。
哦,合着将军坂上还有人免费提供擦盔甲的服务项目啊?
那叫一个各个瞪眼,耶?上去看了宣武将军还有这福利?
于是乎,便纷纷各自找了理由前去拜望那宋粲。
然,这帮兵痞也是讲道理的,这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短的也不好意思。
心下有了占人便宜想法,倒也不敢空了手去。
便去那“草市”寻些个稀罕且又便宜之物拿了来。高高兴兴的上得坂去,“看望”那将军。
怎的尽捡便宜的买来?
废话,你指望那帮兵痞有钱?有钱还来当兵?
本就不多的大钱,自是要省来花,花了小钱办大事,那才叫本事!
到了坂上,拜过宋粲,倒也不用那宋易上来扒,便自己脱了。浑身上下就剩了衬甲的白袍,便厚了面皮问宋粲讨酒吃。
唉!谁还不喜欢一个干净呢?
这帮五大三粗的汉子也不例外。
过去没这“草市”之前,这周边也没个人烟,谁白点谁黑点,也是个蛮不在乎,即便是早上不洗脸也是个没人在意。打扮起来给谁看?谁不知道谁裤裆里有几根毛啊?
然,现在且是不同往日。城外有草市了!那些个舞姬歌女着实的手帕一摇,素袖一转,便让这帮糙汉子也开始有了个人形象的需求。
宋易也是个来者不拒,抱了盔甲,便去了一旁,拆线挑绳,先用沙土一通的搓将起来。
倒是一帮没毛鸡一般的兵痞,嘴里叫了“易川叔辛苦”
便蹲在炉火边“陪”了宋粲,“读书识字”的喝了酒吃了肉。假模假样的认真,看了那老头手脚麻利的拆了甲绳,摘了甲片,一个个的悉心擦拭了一个化腐朽为神奇。
又用皮绳重新穿绳扎线,将那身盔甲捯饬了一个周正。
拎将起来,便是眼前一片明晃晃的闪眼。抖将起来,饶是一个杂杂铁器相磨的铿锵。
穿将上身,那新编绑了的盔甲饶是比原先的穿了更是贴身了些个,令周身一个灵活自如如臂指使。
然,蹦跳了,亦是觉得身上轻上许多去。
那候旭见了便是个眼睛像铜铃般的不信邪。
遂,顶盔贯甲,一身重甲。倒是一蹴而起,且不需往常一般让人拉扶了起身。
于是乎,在自家也是个不信的状态下,便伸手提了他那杆点钢枪,快步奔了自家的坐骑而去。
竟然让他行了一个飞身上马,且是不带一个拖泥带水。
见那军马踢腾炸尾,鬃毛乱抖,一副跃跃欲试,饶是引得一帮人惊呼出声。
咦?重骑盔甲兵刃加在一起,往少说了也有个七十公斤来去。那就好比背了一个人的重量,怎的就能如此的轻松?
是背了个人一般,什么是扎甲,那是要用绳子紧紧的绑扎在身上的。
况且你背了个活人,跟扛一头死猪,那完全是两码事。
即便是活人,如果是个醉鬼,那你就有的受了。
但凡你能把他拉起来,就算你力气很大了。
背他?倒是能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做烂醉如泥。那叫一个满地的楚留香的弟弟——出溜滑啊!
穿甲也是如此,只要是重量配置得当,让全身去分担了重量也是能行走自如,穿上一天也不觉得累。
此举,饶是让那帮将校各个看了一个人傻眼,心下生了怨怼。合着我当兵当了半辈子,第一次穿盔甲啊!
最后,乃至那谢延亭亦是一个顶盔贯甲,一身的山文,那叫穿的一个周正,没事干就在旁边瞎胡的转悠。
倒是个毫无悬念,终是被那宋易看不过眼去,一把抓来按瓷实。
那帮将校也是个不含糊,纷纷上前帮忙,一通扒盔卸甲忙的一个不亦乐乎。
一阵热闹过后,便见本城的主将谢延亭,好似一只没了毛的鸡一般,光了个脚,搓了个肩膀呆呆了坐在原地。
然这官兵同乐,似乎还不曾终止。那副少皮没毛可怜相,便又引来丫鬟婆子又来指指点点,抿嘴挡眼了嬉笑。
这一早领出去的乌漆麻黑,满身锈迹的盔甲,晚上还回来便是一个个增明瓦亮,与那些个兵甲库的官员,基本上就是个灵异事件!
你说是那些个当兵的自己擦的?
不能够!
擦个表面还凑活,那可是里里外外先拿细沙打磨一个遍,后再上了猪油的!然那猪油却也是上了一个仔细,饶是要蹭了一点上去,然后再费力的猛擦打磨,才能让这甲叶光亮如新,又不会沾了灰尘上去。
也别说这帮兵痞变勤快了。但就看着这活的细致程度,也不是帮兵痞能干的!
凉切,倒是劳驾问问一句,猪油是何等的稀罕物?一斤多少大钱?
让他们买猪油养盔甲?那就不能说太阳打西边出来的事了?那叫一个四面八方蹭蹭的往出蹦太阳!
还说这不是灵异事件?
况且,还要盔甲拆了重新在串在一起?他们也得知道哪条绳穿哪啊!
拆盔甲?且不说那盔,单就一领甲而言,往少里说也的上千片的甲叶,而且,各个部位的甲片又不能胡乱的混搭。
硬拆了也行,不过在很大几率也是个穿不上。
况且,那帮兵痞也不干硬拆了去。
毁甲何罪?轻则罚款三甲!重责军棍伺候!百十板子军棍这兵库司也是跟的起的!
再说了,无论是拆甲还是重新穿绳,那都是个技术活!
然,这事也就是这几天才发生的。一个两个还算是个平常,现在一天十几领的盔甲各个都这样!
此等灵异事件且是不能放任不管。
然,那些个兵痞也是个嘴严得很,好生问了且是个不说。又只能行那酒肉之法惩之。待到他们喝到烂醉之时,才将那坂上之事说来。
那帮武库司的上下听完,立马就不干了!
嘛呀?抢生意?即便您是将军也不能按瓷实打脸不是?
怎么办?
还能怎办?上坂去!问丫个明白!
不让我们干您就明说!憋整这虚头巴脑的!费脑浆!
第20章 破书残卷
一时间,那兵库的上下且是一个群情激愤,纷纷上了坂去,势要找回一个公道。
结果上来一看却是个傻眼。
怎的?
那宋易的手艺竟然是已经失传多年的了扎甲方式。
那帮兵库的看了也是个傻了眼的挠头。
虽那《武经总要》有札甲方式详载,然到的现下亦是无人能可作。
咦?不是 有记载的吗?怎的还会失传?
这个工艺这个事且不好说来。
失传的原因很多,或许是原材料缺失,或者是传承人不继。
况且盔甲这玩意看似简单,拿根皮绳就能穿起来。
但是实际情况却不是看上去的那么简单了。
皮绳怎么盘,需要绕多少个圈圈,那个地方该松,那个地方该紧。绳结该怎么打,什么地方用皮绳什么地方用牛筋,即便是皮绳的粗细也是有讲究的。
你一条皮绳全按一种方式穿上千个甲叶,也能弄出个大致形状来。
但是一旦穿在身上就完全不是那回事了。
盔甲是军士穿来是冲锋陷阵打仗用的,一路上人跑马颠的。人还没跑到敌军阵前,盔甲便是个松松垮垮,且是不用敌人动刀动枪。
倒是那北宋武备荒废么?
也不能那么说。
我倒是认为北宋的武备已经是历朝历代的巅峰的存在了。
首先是武备制造的准工业化的流程。
这是个里程碑,工业化的产品优势在于能大量的生产,这样就能在短时间内大量的装备军队。
而战争,胜负的不在于你多能坚持,多能卧薪尝胆,能死多少人。
起决定作用的是你的资源和生产能力,而标准化的工业产品除了能大规模的装备军队外,更重要的是能进行零件互换。
也就是一领甲一旦坏了的话,还能为其他的残甲提供零件,进行再次的利用。
那位又说了。你这宋吹!
既然宋朝都那么强了,那为何有“靖康之耻”、“崖山之难”?
这个很难说,我只能说,宋非亡于战。
不论是南北宋,其灭亡的问题很复杂,复杂到能牵扯到我们这个民族的整个思想史和政治史。
但是也很简单,简单到用四个字可以概括,那就是“文人政治”。
我们从史书中回顾宋这个三百来年的历史,其思想史和政治史的内容都是极其丰富和庞杂的。
北宋开始出现五大思想家,史称“北宋五子”。
他们论道实际上就是要在根本上解决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就是:官员,他们不能成为道德自觉的主体。
然,文人读书明理。虽然能立功、立德、立言,但在人性方面并没有发生任何本质的改变。
为什么会这样说呢?
宋代二程中的程颐为他哥哥写的墓表中曾提到:“孟轲死,圣人之学不传。道不行,百事无善治。圣人之学不传,千载无真儒……”
那么问题来了,到底什么是程颐言中的所谓的“真儒”?
“真儒”可以理解为“道德自觉的主体”。
程颐这句话集中表达了宋明儒学想要做的事:那就是让大道能够行于天下,让圣人之学得以传承。
这个“行于天下,得以传承”能否继续实现“文人政治”就取决于一件事,就是“道德自觉”。
如果每一个为官者都能身体力行,若能达到这一点中国的根本问题就能解决。
这不仅仅是在当时的北宋,以至后来的南宋,乃至明朝,现在、将来也是也很难做到。
但是,怎么去做?于是乎两个方向的研究就开始有了分歧,继而产生了对立,成为了两个派别。
一派叫理学,一派叫心学。
咦?心学不是明朝的吗?代表人物是龙场悟道的王阳明。怎么让你一说就到宋了?
对,说的没错。
不过,心学最初的创始人可是南宋的理学家陆九渊。所以,心学也叫“陆王心学”。
程朱理学,讲的天理是认识的对象。
而陆王心学讲的天理,是我们心中本有的条理,心即理。
于是乎,纷争就开始了。
心即理,说浅一点的话,就是本体论立场。
这个本体是指心,心之本体。
所以说阳明先生说“人心如天渊”。
意思就是:人心可大了,大到没边。
所以阳明心学当时在两个层面上发挥作用的。
一个是许多做官的人跟着阳明学,再者还有老百姓的层面。
而朱熹讲性即理,是认识论的立场。
但是终于还是程朱理学占了上风,成为朝廷官方认可的学问。
后来举子要考进士都要熟读朱熹,于是乎才有了“朱子学”大行天下。
现在回过来看,在某种意义上我们会有一种悲凉的感觉。就是说终于没实现那个理想,就是“道德自觉主体”靠程朱理学是树不起来。
程朱理学在后来的政治实践当中逐渐的适应性改变。
所谓的“真儒”已经演变成了一种道貌岸然,满嘴仁义道德,然后做的事情,却都是奔着谋私利去的。
朱熹看到这个局面肯定也会觉得自己很失败。
因为他没有从心入手,他是从头脑入手,而忽略了人的本性。
所以,这两派之间的竞争是宋、明阶段的思想史的一个重要特征。
在政治史中,宋朝最不幸的是被北方少数民族不断的袭扰和侵略。
这种状况从开国时的契丹大辽、党项西夏,一直到金国乃至后来的大漠蒙古。
这就让宋朝在政治上面临一个巨大的问题。
究竟是富国强兵保境安民?还是不与民夺利,保持人民生活的富足,去安居乐业?
于是乎,就产生了政治上的两派——元丰和元佑。
然,作为帝王,也面临一个巨大的难题。
怎么去看待历史传承的儒家精神?
怎么和知识分子打交道?
怎么去实现文人政治的理想?
结果却是显而易见,“真儒”这个“道德自觉的主体”无论臣子和君王都做不到。
而且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徽宗亲政。
于是乎,便出现了很诡异的局面。
君臣关系之间,就派生出另外的一股势力——宦官集团。
比如早期的蔡京和童贯。
这种情况也不可避免的遗留到了明朝,而且在明朝愈演愈烈。
然,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文人政治在宋明两朝如此这般?
明朝且无本书无关,在下姑且壮了胆子说这宋。
第一, 文官权力过大,且知兵者甚少,科举选仕且以诗赋词章。
如此倒是一个婉约,但这样选出来的官员,也只能沉迷于死记硬背的书经字句,而没什么实践能力。
但是,总不能打仗的时候让那些文臣做些诗词歌赋。凭借文字间那优美的意境,精湛的文写造诣就着纯正的洛阳书音去感化那帮蛮夷退兵?
显然,这是不可能的,况且,既然你都说他们是蛮夷了,就不能再天真的认为他们能听懂你的语言。
国家间,唯一能听懂的语言就是一个字“疼”。
外交部再能侃,再能出口成章,说出个花来,也不济身后强大的军队一个字“整”!
这百无一用“诗赋词章”骗一下没见过世面的小娇娘,忽悠一下文青皇帝还成,让那帮文臣能形成大局观或是成为“真儒”?
我觉得,那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能做到知法不犯法就已然不错了。
关键是这帮文人还一个个谁都不服谁,谁看谁都不顺眼。
这原因么?有三,这“文人相轻”且算是一条吧。
其二便是这“自命清高”不屑与世俗同流合污。
然,这“夫清高之节,不以私自累,不以利烦意,择天下之至道,行天下之正路”之言,且不是让你高高在上,只为彰显你的脱凡超俗的。然,可悲的是,这圣人言,往往成为这些个文人一个极具个性的标志。
于是乎,这帮不务正业的大臣们整天的斗来斗去的不得一个消停。
其三,便是这科举选官。
考生为仕而试。
于是乎,文人士大夫所读之书,皆场屋之书;所习之术,皆求官之术。
而所谓圣人之言、先王之政,也就成了一个幌子,常挂在嘴边,却再无人深究也。
是为“推而上之,则又惟官资崇卑、禄廪厚薄是计,岂能悉心尽力于国事民隐,以无负于任使之者哉”?
这样选出来的官,你去指望他们 “供其职,勤其事,心乎国,心乎民,而不为身计”?倒是能让你想瞎了心去。
北宋朝廷也曾想去改变这种情况,介甫先生的熙宁变革确实是做了不少有用的改进。
《续资治通鉴》卷第六十八有载:“庚申,复《春秋三传》明经取士。王安石初欲释《春秋》以行世,而孙觉经解已出,自知不能复出其右,遂诋圣经,至目为“断烂朝报”,故贡举不以取士。杨绘尝言当复,安石不许,至是帝特命复之。”
这里说的是:王安石要废除“诗赋词章”《春秋三传》取士的旧制,且在文官取士中考试则以经义和策论为主,增加“法科”“射礼”科目,设立武学“掌以弓马武艺训诱学者”。进而使其知法、知兵。
然,也是事与愿违。因为这两项基本上都不能实施。
一则这“崇文抑武”祖制不可违。
让文人习武?倒是百年形成的鄙视链,一时间难以消除。至少,在这自命清高的文人心中,是打心里都难以接受的。
二则,这样改动选官的规则基本是抄了北宋整个士绅集团,乃至整个儒家学派的后路。
如此,再加上一个放着裁判不当却乐于当运动员的皇帝,再加上一帮后宫的奶奶、妈妈一同的掺合,其结果也是个可想而知。
不过这也不能全怪皇帝。
任何一场改革首先要改变人们的思维方式,但人的思维方式是有很大的惯性的,而且这种惯性的能量巨大,如不动用强大的力量去强行推开,或者是外部力量被动的去改变这种思维方式。改革?基本上也就是个痴人说梦。
究其原因也很简单,既得利益者不肯放弃。
古代如此,现在亦是如是。
“崇文抑武”只是一点,但是,却造就了大量不知兵、不知法、不知大局观、崇尚私德律己的人员充斥文官集团,再者,犯了错且也不能杀,倒是让这些文官有恃无恐。
反正你也奈何不了我,只要不死不了,所有的一切都是皮外伤!养好了伤,再卷土重来!
不过,做什么事都不用负责任这事本身很扯。
即便是一极其善良的人,放在这样优渥的条件下,做出些个丧心病狂的事,你也不能全怪了他。
事实证明,仅靠道德去约束人的行为基本就是扯淡,更不要说私德了。
别的不说,且看看现在我们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人群,小区门洞里的电动车吧。
你跟他说这样做很危险,但是,火没有烧到身上,任何一个正常的人都感受不到痛。
你所谓的危险,在他们看来也就是妨害了他们自行其是的多管闲事,或者是我先占了地方,让你没法停车而因妒生出来的恨而已。
于是乎,在这种环境下,文官集团逐渐做大且是党争不断,拉帮结派。这就导致了整个国家的官员遴选的根基被逐渐的蚕食,执政的根基被破坏。
朝令夕改,国家政策、法制都不能得到很好的执行,或者压根就执行不下去。
第二, 游牧民族的崛起,任何一种文明发展到巅峰状态都是恐怖的。
于是乎,快马弯刀长途奔袭一路砍瓜切菜的横扫欧亚大陆。
而且这种战法一直延续到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期马克辛机枪大量集中使用。
强大的火力输出,才使得游牧民族变成一个个的能歌善舞。
然,北宋缺马也是个很现实的问题,这个也就是神、哲、徽三朝拼死了也要死磕西夏,势必要打开河西走廊的主要原因。
而且,被动防御最终的结果就是失败。
二战法国就是个例子,马奇诺防线堪称经典,但这固若金汤也是被德军轻松绕过。继而,便又是一个长刀快马的翻版。机械化部队取代了快马弯刀,飞机代替了轻弓重弩。
快速奔袭直接打击纵深导致整个战线,乃至整个国家瞬间崩溃。
其三,兵员也是个原因,中原人平均身高目前为止一米七左右,到东北和蒙古,个子高一点的基本上也跟掉井里一样。处处是身高体壮,一米九几两三百斤的汉子比比皆是,你倒是喊一声“我要打十个”?
回过头来,再看看这宋朝的这些吃饭都吃不饱的乞丐兵吧。
史有载曰:“今士卒极窘,至有衣纸而擐甲者,此最为大忧。而为军士者顾乃未尝得一温饱。甚者采薪织屦,掇拾粪壤,以度朝夕。其又甚者至使妻女盛涂泽,倚市门,以求食也。”
闲话少说,书归正传。
那宋粲也是个行伍出身的,见了宋易这手艺也是个心下甚奇。遂着人拿了步人甲来试。
七十斤的步人甲经这老先生的双手一通的飞舞,便是将那甲胄去了那僵硬之态。
甲堆于地,人立甲中便是拉了肩绊一提而就,穿脱皆在须臾之间。再上披膊,便是个浑身的照甲。
纵不是那步人,穿那甲竟也能一个健步如飞。饶是个怪哉!宋粲在旁观之亦谓之为奇,便是那一帮旁观的兵库官员,围观的将校亦是一番瞠目结舌,纷纷笑声议论。
那兵库的官员,赶紧从怀中掏出了那本《武经总要》,抠字子详读细看来。
真有你说的那么邪门?
宋步人甲?重型札甲?什么概念?
两千多枚铁质甲叶以皮条连缀而成?弩手甲重五十多宋斤,弓箭手甲奔七十了,枪手甲七十往上。
这还不是战时,临兵阵者,甲可增至九十宋斤。
按照现在的换算下来四十奔五十公斤去了!
身上挂两个二十五公斤杠铃片?再提上一个奥赛杆?七十公斤?
你跑一个健步如飞看看?
差不多吧,欧洲的全身板甲也轻不到哪去。
过去在国外也试穿过欧洲人的板甲,精工打造的板甲和那种粗制滥造的,穿上体验绝对是不一样的。
好的板甲你就是来回走动穿一天也不觉得累。
不过,宋代札甲目前没有存世,倒有些现在复刻的。
扎的好的、工艺好的上身也是不一样,感觉要轻上许多。
工业产品有工业产品的长处,就是能大量制造。但是也有短处,不如度身定制的那般贴身。
就像你买再贵的衬衣也没有定制的好。
经得这一场纷乱,这岗上又是一个人满为患,怎的还人满为患了?
不怎么,一帮兵库的要留下来观摩学习,一帮当兵的要来混吃混喝。
宋粲虽是个不堪其扰,倒也无话可说。
怎的个无话可说,关门放狗啊,都给我逐了出去!
不过,你总的给这没事发愣,怀疑已经深度老年痴呆的易川叔找点事干吧。
倒是那谢延亭会来事,吩咐下去,每天只准有两人请见,具体谁来,你们自己商量吧!反正就这两个名额!
如此倒是个两全其美。
这平素不闻人声的将军坂上,便是又重回了一个清净。
然,安静却坚持不得多久,却又是一个纷乱。
不过这回且是不别人,轮到那宋粲开始作妖了。
怎的?那些个将校本就是大字都识不得几个的兵痞出身,让他们去买书?而且是买全了?
这话说的,你也是个气迷心。买书?还给你买上中下册?那就是一帮的瞪眼瞎啊!
会不会挑书姑且放在一旁,就这没事干拿了书上来蹭这擦盔甲的行为,从出发点上就不端正!
偏偏这帮认不得几个字的糙汉,打心里却固执的认为“破了的书”便是好的。
于是乎,那些个书且是些个少皮没毛,看了上卷无下卷的破玩意儿。你就说你看不看吧!书就在那里,不看,实在是个心痒难耐。看了吧,也没个着落,悬了一半?那叫更加的一个百爪挠心。
这感觉就像看的好好的一本小说,你倒是写完啊!挖了个大坑就跑路,这种行为多少有点不地道。
于是,宋粲便问下那带了人采买而归的谢夫人。
得知那草市离这后岗不远南去十余里便是。
心道,倒是个不远,索性去看了,能不能将那些个破书找全了,省的看不看的都是一个闹心。
宋易听了两人的对话,倒也不用自家小主人的吩咐,便放下手中皮绳穿甲的乐趣,扔下了在旁认真学习的兵库主事,转身便去了马厩。
待到那宋粲与谢夫人问明了方向路程,便见他那易川叔,将那马弄了一个鞍镫届全,收拾了一个利索。
倒不用旁人服侍,牵了马到的宋粲近前,一句话不说,便用手托了那宋粲的脚上得马去。
自己则便牵了那马徒步,一主一仆下了坂去,望那城北草市而去。
那“草市”原本之初为宋商便于“榷场”交易于关内的等待那“官牙人”评定优劣的存货之地,久而久之倒也成市。
然,此地倒是比那关外的“榷场”生意要热闹了许多,交易量也大。
咦?怎会如此?不是边贸吗?怎的还自家人先交易上了。
倒是此地都是中原的客商,语言交流上也是个方便,至少在讨价还价上没有跟胡人、西夏那般的鸡同鸭讲。
不过胡人西夏两国的也是看了这边眼热,也是花了小钱于那关口,请下了通晓两边语言的边民,车载牛拉的纷纷而至。
况且,这里面有些个东西是能跨越了语言的障碍的。
比如说音乐,比如说舞蹈,比如说美人,再比如说美酒佳肴。
这一主一仆行至不久,便见识了那路上的一番车马塞街,人群拥堵。
挤挤挨挨的,快到午饭的时间,这一主一仆,两人一马的,才好不容易远远望见那草市的草草搭就的的牌楼。
入眼周遭,且是一番草棚简舍林立于道旁,门前亦是各个商号的招旗飘飘。倒是个货卖堆山,商家便将那样货散堆于路旁,小伙计卖力的叫卖。
一主一仆边穿行于拥挤的熙熙攘攘之中,且是一番人声鼎沸的,摩肩接踵的繁华。
倒是拜了今年开关互市,南北客商,西域的驼队,番夏的马帮,皆云集于此,将这草市堆了个满满登登,迤逦而去竟有十里之遥来去。
第21章 风间梅陇
虽是市场,却也是个无甚店铺可言。
那商贾也是来的匆忙,且将那货物堆于道路两旁。
又怕那春雨朝露湿了货物,便用油毡做了棚子,挂了各自的招旗为铺,相互叫嚷了招揽自家的生意。
一时间,那高声的漫天要价,低声的就地还钱,吵的人耳根部的清静。
于是乎,牛哞马踢腾,人声的吵嚷,间或那商家的算盘噼里啪啦的一番纷纷乱乱。
更有小食小饮担了担子穿梭叫卖于人群之中,饶是一番人间烟火也。
那宋易牵了那马行于人群之中,不停的拦了那吃食的小贩。这老头也不说话,只把了大钱拿了小食小饮让那马上的小家主吃食。
宋粲坐在马上,也是个不拘,叔给啥他吃啥,那眼却不肯从那手中的书中拔眼。
如此倒是在这人群中,显得个另类。
别人蓉蓉嚷嚷的忙活,独独这一主一仆倒是闹中取静。
如此倒是引得四下众人的一个侧目。
见有几个常随小厮模样的上前左右细看,见了那宋易的模样便是个一惊的模样,遂慌忙拱手。
然,见宋易不说话,又四散了一路飞奔而去。
咦?
这帮人什么毛病,好好的做你的生意不好吗?
这看了人就跑,是个什么礼数来?
宋粲也是个懵懂,慌忙四下看来,心下茫然了道,这弄的人心里乱蹦,有没有人管啊?市场管理人员呢?
那宋易却是不惊,且是拉稳了马,看着手中的手记在那商铺四下找寻。
咦?这货找什么?
还能找什么?书啊!
平常见他没心没肺的,闷葫芦一般不说一句话,心里倒是个有数的很。
且是将那宋粲看罢的残本缺书暗自写在了手记上,如此便是个按图索骥,让宋粲能安心看书。
两人正在集市找寻,却看那帮常随领了一老者匆匆未来。
见那老者虽是一身儒生打扮,却是一身的绫罗。
虽说不上个大富大贵之相,然,这身上那缂丝的大氅便是件千金难寻之物。脚步匆匆,口中急急,问了手下:
“人在哪里?”
顺了手下常随手指方向,便是一眼看到了马前行走宋易,那眼神且是一个直直。遂,“啊呀”一声疾步上前。两眼含泪,于三步前躬身,拱手拦住宋易道:
“易川将军别来无恙?”
这声“易川” 听的宋粲心下饶是个一惊,仔细的看那满身华丽,面上激动的老者却不似个故旧。
心道:嗯?这人谁啊?怎的认识宋易?
然,低头看那自家的老叔,却对那老者一个不闻不问,自顾了绕开那老者,拿了手记于那商铺杂乱的书籍寻来。
老者似乎是个不甘心,又追了近身,拱手急切了道:
“易川将军,怎不识我也?”
闻那老者言之切切,声有哽咽,又让宋粲心下更是一个疑窦丛生。
便踢脚甩开了马镫,轻声叫了一声:
“下马……”
其声不大,出口便被那草市的嘈杂给掩盖了去。
然,见宋易赶紧将那手记揣在怀里,拉定了缰绳停马。遂转身,两手托了宋粲的脚。
此举,便是引得周遭人等一片小声的惊呼。
在他们的印象中,易川将军何人也?
便是封疆大吏,姑苏城内二品的一路节度使也入不的眼去。倒是经常的见他们俩亲兄热弟的嬉笑打闹。
那老者见罢,便是一个目赤,慌忙望宋粲躬身,颤声道:
“敢问小相公?”
那期盼,且又似曾相识的眼神让宋粲一惊,差点忘了自己这配军的身份,将自家的姓名脱口而出。
惊慌之余却也是个心下一紧。
心道:心下便是后悔来这“草市”。此处,现下且不是个好去处,饶是一个南来北往的人多眼杂。稍有不慎便能惹了祸事于那京中父母。
心下想罢,便定了心神,站定了,拱手向那老者道:
“劳上问下,在下配军孙佚。”
此一答便让那老者一个瞠目结舌。
一声“配军”就把他给说糊涂了。
不过这事也怨不得他,是个人都会发蒙。
哪有你这样鲜衣怒马的配军?还有人替你牵了马,在这里招摇过市的?
宋粲见此,也是一个不敢多事。
见那老者愣愣了不语,便望他再躬身行礼,领了宋易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街道中,且留下老者独自看了两人背影愣神。
话说这老者是谁?
道也是个熟识,此人便是平江路商会会长。
因在姑苏染了时疫,幸得正平先生医治才得了一条活命来。
玩笑之时说要嫁女与那宋正平结亲,又惹得旁人一番的揶揄。
此番在这边寨见的宋易也是一个悲喜的交加。
只因亲眼见那正平先生身死,其状甚烈。
然,得人活命之恩又不得还报,见其身死而无力相助,此为锥心之痛也。
倒是在这边关寒寨见这正平身边之人,顿时忆起彼时正平先生音容笑貌。
虽有心亲近,然,那人却不肯相认。这心下便是一个茫然。
正在愣神,且见身后又一老者领了人匆匆赶来。
那老者也是个熟人面。彼时与那平江路商会会长病坊对骂,也是一场酣畅淋漓。
见他匆匆而来,赤目白脸的急急问了:
“哥哥!可是正平先生后人?”
平江路商会会长见问,方且得了一个回神,愣愣了道:
“那人说是配军……”
那后来老者听罢,暴出了一声“愚麽!”
遂即又道:
“谁人敢叫这易川将军甘心牵马坠镫?”
倒是一句话点醒梦中人。
招也!在那姑苏城中,那宋易和那平江军节度使嬉笑怒骂且是人尽皆知。
那朝廷二品大员、封疆大吏宋易且不放在眼里,且是谁人能让他牵马坠镫、鞍前马后的伺候?
想罢且是一个心急,摔手道:
“如此怎处?”
却见那后来的老者一个怒目圆睁,望了他道:
“还能怎处?他不说,我便不问!”
说罢,又望了宋粲那对叔侄的背影,发了狠道:
“只在这草市拼尽了家私,也不报正平先生万一也!”
说罢又回头,望那身后道:
“若让小帅坏钞于此,且让世人说我平江路商贾,皆忘恩负义之徒也!”
说罢,便拉了那会长尾随上去。
身后众平江路改革的商家亦是一个蜂拥了跟了。
于是乎,且是一番奇怪。
但凡那宋粲驻足,宋易拿了看过一眼的东西,便见身后一帮人一拥而上,扔了大钱与那商家,且不行那商家讨价还价的伎俩,抢了去放在车上跟定那宋粲。
这草市的商家一看,嚯!怎么茬?这平江路要疯啊!
平江路?那都是点什么人?都是点不占便宜算吃亏的主啊!且是个顶个的讨价还价的好手!
今儿怎的了?跟抢金元宝一样,也不问个价钱,那叫扔下钱就跑啊!
不对,事出无常必有妖!
倒是谨防了这帮人!说不定就是个圈套过来。
且在各路商家纷纷猜测其中之奥义之时,便见人群中一展白绸的招旗随风猎猎!尽管是个无声无息,却于那繁杂的人群中饶是一个扎眼。见那招旗上,只狂狷了四字“宋公正平”!
旗下,便是两牛拉了一个八轮的太平大车队,一路咿呀而来。
然见那赶车的伙计,各个精神抖擞,身上的号衣个个的簇新,前襟两字“梅陇”,身背绣了“风间”。
这一身的打扮,且是引得众商贾纷纷侧目,口中惊呼了:
“梅陇风间!”
咦?“梅陇风间”很牛吗?至于让这帮人惊掉下巴?
你把那“吗”字去掉。
梅陇便是上海。其商户走的是远洋的海路,东去高丽、琉球、东瀛。南下苏鲁、婆罗。
每年的吞吐量,即便是泉福二州加在一起也只能与其一个不相上下。
而这“梅陇风间”便是那上海务头一等的远洋商号。商船之大,可令海鲸避之。海船之多,便是个升帆遮日。
倒是让那平江路的两兄弟看了一个傻眼。揲手蹙额,心下懊恼了,怎的让他们抢了一个头筹!
咦?怎的是这上海务商家首先醒过味来?
废话,也不看看那宋正平发配在哪?
于那宋家的渊源且比那姑苏平江路还要深厚些个。
却见那些个伙计一个个傲视了四周,一脸的不屑。
你这才哪跟哪啊?
我们跟医帅多久了?你也配!
那宋家大娘未封的棺椁,可还在我们梅陇沙洲停着呢!
于是乎,见那宋易来此,便也是个无言无语,赶紧挑了好酒,选了海外珍奇,拼做一太平车挂了招旗上写咿咿呀呀招摇过市。
这还不算完,还有那大车小车的跟了后面,皆挂“梅陇上海”的招旗,一路的塞街望不到一个边际。
那医药铺子见了那招旗上白绸黑字的狂狷,便一个个拱手谢客,皆言:
“且待我师后人前来。”
那意思很直接:都先别买了,生意不做了,先让我家医帅的后人挑过了再说!
宋粲、宋易这一人一马未到,便由那医药铺子大小掌柜领了本堂子弟,铺前无言,摘冠低头拱了手侍立。
如这般,饶是看的那草市南来北往的各个商家一个傻眼。
于是乎,整个草市各个商铺停止了叫卖,跟了一起拱手谢客。
原先熙熙攘攘,吵吵的听不清说话的的草市,一时间竟被生生作出了个悄无声息。皆列于道旁拱手等那宋粲和宋易前来。
且在草市这鸦雀无声中,便见一哨人马停在那草市门楼之下。
领头的却是那校尉曹柯。
咦?这帮兵痞怎的来了?
倒是那看那曹柯练兵谢延亭听了他夫人的絮叨。
言中有遇宋粲打听了草市长短。倒是那宋易猴急,一主一仆一人一马就下得坂去,想是去那草市玩耍去者。
本是个笑谈与自家的夫君说笑,然却听的那谢延亭一身的白毛汗来。
怎的?
这草市何地也!那叫一个人多眼杂的。万一有个不防,便与他一个杀身的大祸!
且不听他那妇人说完,便慌忙望帐外叫了声:
“马来!”
那妇人且是个不解,倒是埋怨了自家这夫君不与人些个自由。
却得了谢延亭暴喝:
“你死吧?莫要连累我和云儿!”
那夫人心下也是个不服,心道:我这老妈子伺候那将军身前身后的,没个功劳也有个苦劳吧?怎的又连累了你们?
刚要还嘴,便被那谢延亭一把抓了胸襟,狠狠了小声道:
“我且问你!你几时脱了那旁将军的刀!”
一句话来,那顾成的嬉笑的嘴脸便又撞入心怀,摸了脖子浑身的冷颤阵阵,瑟瑟了不敢出声。
那谢延亭匆匆出帐,刚要上马,便见那曹柯近前拱手道:
“将军不可去,还需末将来。”
这话,倒是让那谢延亭猛然一个清醒。
自家这一去便是坐实了那宋粲的身份。
诚然,一个边砦最高的军事长官,边关一城的守将,去接一个配军?而且是众目睽睽之下?
其中倒是个不言而喻。而且,经过那帮商人的嘴,那还不给你说出个花来。而且,是南来北往的,哪的人都有。
不过一月,便是个全国皆知。
如此,且又是个大不祥与那宋粲。
校尉曹柯勒停胯下,见这般的悄然无声心中且是一个感叹,皇帝来此也就这样吧。
随后赶来的巡防营裨将候旭,却是一个瞠目感叹:
“将军神人乎?怎压得这十里草市鸦雀无声?”
这话听的那曹柯,立马翻了一个白眼给了侯旭,递了一个“这还用你说?”的眼神与他。
随即便悄声吩咐了一句:
“下马!护了将军左右!”
便翻身下了马来。
身后侯旭、众兵丁齐声呼喝,便下了马随那曹柯前去侍卫。
咦?这草市都这样了,还轮得上他们侍卫?
好像也不用。
看这帮乌泱泱站在门口等那一老一少的人群,但凡有人对那宋粲不利,能跑出两步就算我输。
然这曹柯心下也有他的计较。
这宋粲虽得大家敬重,尊为将军,但这身份却依旧是个配军。
正如那谢延亭所虑。
如此南北客商云集之地,难免有消息传出,便是个大不妥。
想这病痨鬼般的将军初到此地便是九死一生也,现下也是刚刚得了一丝的安稳。
然,看这草市,这呜呜泱泱的,且是要防了这天南地北的人多口杂。
倒是符合了那谢延亭的担忧,饶是不肯平白惹了祸事与这将军。
于人群之中的宋粲心下亦是担忧此事,心下且是后悔了来在这草市抛头露脸。亦是埋怨了自己不该如此莽撞。
倒是那宋易却是个安之若素,目中无人的拉了马,将那手记上所列的书籍名目一一对照了铺面去寻来。
却也是个周到的很,不曾忘了那宋若。便是蜜饯、花糖揣了一怀,麻花、小点背了一身,更有那风车、纸鸢挂在肩头,绢花、小扇插在发髻。
倒是像一个货郎一般,就差吆喝了卖去。
为何一帮人都提心吊胆的,独独这老头却是个漫不经心?
第22章 我欲乘风
他有什么可担心的?来便来吧,正愁没地方寻死呢,就差一帮来垫背的。先跟他这两柄铁锏要了公道去再说那宋粲如何。
此乃哀大莫过于心死也。
自家追随半世的恩公家主惨死于眼前,自己且是无能为力尔,那平时觉得不争气的儿子如今也是个生死两茫茫。
于这世间,就只剩下这宋粲、宋若两人尚可挂心。
早就恨毒了自己,无颜苟活于世了。若不是主家正平将死之言便是早早的追了去,也好过现在的苟延残喘。
说那曹柯带了军士挤开人群,撒开阵脚将那宋粲围在其中,叉手向那宋粲,却低了头将那叉了的手晃了又晃,终是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哑巴了?怎的干张嘴不说话?随便叫声“将军”也行啊?
这会儿还是啥都不叫的好。
此处人多眼杂的,叫什么都是个不对。也只能叉了手没话说。宋粲也是个心照,望那曹柯“哦”了一声。
宋易听罢,便嘴里叼了那商铺打好的包裹,伸手托了那宋粲的脚,服侍少爷上得马去,头也不回牵了缰绳就走。
众人见宋粲要走倒是个不依不舍。刚要围了上去,却见那曹柯手握了刀柄,一脚踏在那道路的中央,望来人欠身道:
“不劳诸位相送,留步!”
这话说的客气,然那手按了刀柄却是个瘆人。
宋粲听了身后人声嘈嘈窃窃,虽是个面无波澜,心下却随了那马背的颠动,一番思绪荡漾开来。
入眼,远山如黛,草场茫茫,风吹过那草如同海浪般的起伏荡漾。
夕阳余晖曼洒,将那绿莹莹然就的一片金黄。
终是嫩绿掩了那莽原冬日的狰狞,远处几棵积年的枯树仍执着如我,对枯败入骨,却仍不肯倒下,枯枝带了风哨仿佛与人诉说昔日的过往。
一切如春风所至,将这莽原装点的莹莹绿绿,倒是让人忘却了它原本的狰狞。
白云如同镶了金边软玉,团堆于那坂上。
坂下百花且是争奇斗艳,虽是细小如同米粒,但也是一个铺天盖地般的执着。
百花自是无意,天与时辰地与露,便怒放了整山的开了去。
但,这人却是个麻烦,倒是凭空赋予它多了些。
马蹄踢踏了道上碎石,那宋粲坐于雕鞍之上,随了马匹踢踏了轻颠。
眼前这背着风车、纸鸢,白发间插满卷花小扇的老者,此时与他,却是如此的生疏。
曾几何时,也曾跨坐于那宽厚的肩头,看尽东京汴梁之繁华,城郊的野趣。
现下却仿佛见了宋若那脏脏的小脸,抹了鼻涕嬉笑了坐在这易川叔的肩头回眸笑了看他。
那头随风飘飘银白的发丝,此时,也在这恍惚中变成黑色,那花白的胡须亦是一个消失不见。却见他回头,然,取而代之的却是自家那异父不同母的哥哥,宋博元的嘴脸。
见那厮,嘴里叼了朵绢花,拉了缰绳回头笑看与他。
此情此景饶是给了宋粲一个心旷神怡,闭目深吸了口那夹杂了百花的冷风,心下便是一个荣辱皆忘。
如是说,人生三牢。
曰:心,身,天地。
这“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想想便觉得很牛掰,还是算了吧,既然是斗他不过,倒不如蜷伏了乖乖听其安排。
“生老病死,世事无常”听起来似乎也很难缠,原这身牢想挣脱了去,也是个实属不易。
唯有这心牢可破,然,又唯心牢不可破也。
看这眼前白发苍苍甘愿画地为牢的宋易,却死死的守着这牢笼,破不破的倒是个无求所谓。
奈何?心死也,且不是一方牢笼那么简单,倒是像背了个活死人墓行走于世间的走肉尔。
宋粲何曾不是住在这牢笼中,而又心有不甘?
然却左右顾虑瞻前顾后,挣扎了一番,而终不可自解。
心在牢笼处处皆为牢笼也!
如眼前这远山如黛,草长莺飞,如同那汝州后岗一般模样,绚丽,温暖,却也让人不得一个解脱。
牢笼便是牢笼,即便是赤金打造,风景如画,安逸如同那诗酒田园,终也改变不了它本质一个丝毫。
那宋粲到不曾觉得牢笼在身,且也觉得被这安逸的捆绑压抑的喘不过气来,便低头唤了一声:
“叔……”
宋易听闻这声惨惨的“叔”便回头疑惑了望他。
然,望了宋粲那枯槁之态,那疑惑的目光便是一个沉沉。
旋即又低了头去,两行浊泪潸然。
那能握得住铁锏,破阵万军的手,此时却是个无力。却下意识握住那缰绳紧了一紧,直到那指尖苍白。
抬头望那远方深吸一口气,缓缓的吐出,才将握紧缰绳的手放开了去。
宋粲自那娇艳的绢花,绚丽的小扇下苍白的发髻收回眼光。
望了那长坂下那夕阳染就成金黄色的云朵,一碧如洗的长空,心下便是一个畅然。
又深吸一口气,自口中一声呼喝,仿佛将那满腔的怨气一并呵出一般。
胯下的军马就像是了号令一般,汤开四蹄一路生风,嘶鸣了踢开了百花,踏碎了蒿草,于那狂野莽原上飞奔而去。
曹柯等人见罢便要撒开了缰绳追了去,却见宋易缓慢的回身,两首垂立弯腰躬身,眼前,哪还有万马军中马踏战阵的悍将?只剩下一个垂垂老者的白发苍苍。
曹柯看了,便赶紧勒停了坐下,喝住了军士。
那胯下马却是个不依,打响鼻,踢踏了盘旋,焦躁不已。
且见那宋易慢慢了转了身去,呆呆的望那了宋粲纵马与那莽原的百花丛中飞驰,口中喃喃却是个眼中有泪,口中无声。
有语却不出声,纵有千般的话来想说,却也不能说将出来,也只能化作一串泪珠奔流。
苦,莫过于此,但凡能与人说的便也算不得什么苦。
风过,带动了那皓首上的风车咔咔的盘转。撩动绢花摇曳,缠绕耳边银丝飞舞。
一切寂静如斯,且见那握紧的手,缓缓的放开。手指蜷曲虚握饶是一个战战而栗。
口不可言,手亦不可松。只能虚望了那远去的宋粲,双目漫溢了浑噩。
姑苏旧事,半世的种种且晃在眼前而不可自抑,任由浊泪沿了脸上扯不断辗不平的沟壑一路流淌下来。
是啊,指望一个自身且在心牢中不愿出来的人,去拯救另外一个同样住在心牢里的人,倒是一个无可救药的奢望。
然,奢望终是奢望,但只是稍稍的放手,便可换回一丝活下去的理由,哪怕只有一丝而已。
宋粲信马由缰的一路驰骋,眼前尽是一片汪洋的模糊,前情往事如白驹过隙闪过,却又如闷锤锥心,强强撞入心怀。
恍惚间,忽见那胯下却不是军马,却是那宋博元的嘴脸。
见这厮嘴里衔了马鞭驼了自己一路飞奔,倒是身体的狼犺饶是类犬,却偏要学那马儿般矫健飞奔的模样,堪堪的让人又气又好笑。
便踢了他一脚,口中骂道:
“这这恶厮!怎的现在才来?便要带我去哪?”
宋博元却终不肯舍了嘴里的马鞭,含糊了笑道:
“官人要去便去,何来问我?”
此话一出,便将那宋粲一恍拉回那春意盎然日暖如夏的汝州。也是在心思郁闷无处可去之时,幸得身边这如兄长般的校尉才得以解脱个些许。
宋博元望宋粲无言,却也是个会心一笑,便是心下拿定了主意一般,嬉笑了叫了一声:
“使得……”
一声喊吧,便做马嘶鸣状,身型如恶犬一般向前猛蹿。
坐在其身上的宋粲笑打其狼犺,心下却是一个畅快无比。
便由那校尉飞纵了一路蹚河过溪,于河滩之上狂奔。
马蹄踏碎那洒金的银照,饶是一个酣畅淋漓。
河水激起水花化作飞雾将那水中残阳散去,莹莹点点如星光坠地,曼洒于草叶百花之间。
宿鸟虽惊飞,却不肯飞去,萦绕于一人一马周边,伴飞不散。
万千燕雀,如同千军万马,仿佛望准了那大纛,追随了自家的主将,勇往直前生死无问。
这般的生死相随,且是让那宋粲一个听风过耳,心无旁骛。
索性,将眼闭了去,双手松开了缰绳,双脚踢开了马镫,舒展身体,迎了那莽原初春的寒风,将双臂展开。
风,夹杂着花香扑面而来将那身青袍猎猎飘起,心中的云霭雾霾尽抛于身后。
仿佛要将那朗月入怀一般,将那纷纷扰扰,恩恩怨怨尽散于那玉盘皎洁。
美吗?阙如仙境,宫绕祥云。
幻焉?犹如登云踏雾,仙羽香车。
抬手便可垂手摘星,尽揽日月。
俯首,亦是鸟瞰世间万物!飞纵万水千山。
如此美景那曹柯一众人等且是无缘得见,只是眼睁睁的见那宋粲在那高山融雪的滩涂上,从那马上一头栽了下来。
慌的一众人马惊呼一声,且是飞奔而去。将那忙着伸手抓星星的宋粲从冰河中捞起。一通手忙脚乱的推胸捶背,乱叫了呼嚎,让那快马去城中唤那医官费准,忙的不亦乐乎。
于是乎,便又见那将军坂上,二把刀的医官费准咔咔的一阵挠头。
怎的?眼前这将军,便又和先前一样,死出个模样给你看。
这脉象除却湿寒便是与那常人无异,但是这人却不醒。且和上次一样,作出个离魂之状与你一个茫然。
妥妥的一个怪哉。
见那医官费准抓耳挠腮不可自抑,引得坂上一干人等都看了一个头痒。
然,宋易却依旧无悲无喜,寸步不离。
却将那编织盔甲的地方挪到了宋粲的病榻前。
只是偶尔停下,捏了僵硬的手指,看那宋若无声哭泣了将那果子掰碎了填与那宋粲干涸的口中,也只能一声的叹息。
无心么?此时即便是有心了也是个没用,倒是无奈多一些。
这种无奈,不仅仅是对自己命运的无奈,更多的是眼前的一切且在产生、发展中而成为过往。
而自己,只仅仅是个旁观者,任何的努力都丝毫不能也不会去改变什么。
想这宋易也是将门之后,也曾前程似锦。
却因其父蒙冤获罪,一朝变身为奴而万劫不复。
却又因病遭主家嫌弃病卧汴京街头,水米无着奄奄待毙,幸得宋正平援手得以活命。
难得那宋正平以兄弟代之,与他娶妻生子,彼时倒是想过此生得一如此终老足矣。
便又再燃希望,撇开过往,刀山火海的随他去。
如今,却眼见那如父如兄的正平姑苏惨死,再看这亲如子侄的宋粲,倒是个不惨,却也跟个死人就差一口气了。
然,自己那亲儿子宋博元,也是一个茫茫生死两不相见。
如此,自己现下的能吃能喝健康存活倒仿佛是一种罪过。
内心不够强大麽?也是,也不是。
之所以内心强大,是因为有了既定的目标。能感受当下,知晓过去,也能感知未来。
能在纷繁的尘世中看到自己向往的道路,而不受旁骛外相所迷惑。
宋易也曾有过如此强大的内心。
然,随着宋正平之死,这个照亮他心灵道路的这盏灯也随之不可救药的熄灭。没了这盏灯,再强大的内心也只能固执的躲在仅剩的躯壳中,将自己封闭起来。
逃避么?不如说是一个没有光亮的迷茫,混沌中不见前路的恐惧。以及失去抗争心性,且又不甘就此随波逐流的倔强。
命,这个东西很难说。
迷信也罢,科学也罢,终不能与人说个明白。
然,命,在我国文化体系和哲学体系当中属于一个范畴,是宇宙之间一切已知的和未知的存在条件,和一切已知和未知运动的力量的总称。
命是如此,然人却不甘。
于是乎就有古圣先贤去洞察天机,去探索求证。
这也是人类发展的源动力和一切科学的基础。
大多数人会选择听天由命,只是因为自己无力去改变什么,只能随了众生顺其自然。
更甚者,如这宋易一样,虽不甘,不愿,却也只能如此。
万念俱灰,只得将心化作一块石头逃避了世间万象,红尘纷扰。
看那床上悄无声息的宋粲,心下倒是羡慕了他,能舍下自身糟糠的躯壳,魂游四海的洒脱。
说这宋粲如何屡屡如此?这魂动不动的就自己不管不顾的跑出去玩?
这谁知道?
我说是他这魂魄与身上的仙骨产生排异反应你是否信了?
哇,你还真信啊?
这话连我自己都不信。
这个玩意儿就像现在的植物人一样,谁也没法给出个相对科学的解释。
不过这宋粲执着的不肯回去却是有些道理。
怎的说?废话!这还用说?
好好的一个大活人,啪!的一下给弄成了一个转基因的了?
你愿意回去你回去?
第23章 见君脱裤子
姑且不说那宋粲魂游四海,没事干找星星寻月亮的去玩耍。
倒是那太原武康军节度使府现下且是个热闹的紧。
说那陆寅不思好好养那屁股上的枪棒疮,一心想着怎的带了听南赶紧的跑路。
旁越倒不是稀罕这两个惹事精。一心只想留了他养好了屁股上的伤,再送去银川砦将军坂上,去讨好了那病歪歪的将军去。
然,这伤不好便送了过去,与他也是个脸上无光。再怎么说这人也是在这太原府挨的打,见了宋粲的面也不好说个与他无关的话来。
两下倒是殊途同归,但也好比一个同床异梦。
如此便是一个不得安生。不安,便是一个生祸的根苗。
有人说了,那旁越也是个心闷。却好言与那陆寅说了,能费了几口唾沫去?
与那陆寅语气温和的说个明白便可,却又怎的?
这话麽……说出来倒是个容易,但让人信了去却是个为难。
想那陆寅什么人来?那就是个熟读《罗织经》、《度心术》之人,《枯荣经》他也能倒背如流。
你想啊,谁家好人看那书?
别说他旁越,即便是那杨戬、周亮之辈,童贯、黄门公之类,站在床榻前一番的苦口婆心,就是把嘴皮说秃噜了,与陆寅也是这个耳朵进那个耳朵出。还不如穿堂风,至少穿堂风还能吹个人伤风感冒的。
那这陆寅就是个油盐不进,谁都不信?
话也不能这样说。
也是看人下菜的。
若是宋粲、龟厌、宋博元等人且不用吱声,只是一眼目光所向,那前路便是一番刀山火海,阿鼻地狱,这厮也会拖家带口颠颠地闯了去,且是怕那些个人嫌他麻烦,不愿意带他玩而心生怨怼。
如此,那旁越的一番好意,在这陆寅的眼里,倒是连那驴肝肺也是个不如。饶是心心念念的苦思冥想了怎么跑路。
于是乎,这一个想走,一个想留的,且是让这节度使府变得热闹起来。
不是前天走了水,便是今天放了火烛,天天都有幺蛾子,还件件不重样。
倒也不是什么恶毒之举,都是些个小打小闹来引人耳目,但也闹的那旁越一刻也不得安生。
那旁越也是料定是这两人作妖,想借机跑路,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随便你去闹!即便是你们把这节度使府烧光了我也不会放你们俩走的!一切需等童贯令下方可定夺!
且不过半月的时间,这大半个节度使府且是个不能看了,那叫一个烟熏火燎,乌漆麻黑。
直气的旁越那大长脸上偌大个疤突突的一个乱颤。便是打了家将,骂了顾成也是个无济于事。
左思右想了,这是不能这样搞,且等不到童贯回来,这俩货就能把这节度使府给烧没喽。
根源且在陆寅、听南两人,便是将顾成活活的打死也换不来一个安生。
索性将心一横,搬了铺盖与那陆寅、听南同住。
心下发了狠,我倒要看看,在我的眼皮底下你们这对狗男女还能做出什么样的妖来!
好歹前些日得了京中的消息,说童贯得了中旨,即日便回府太原。算算这日子,回府也就是这两天的事。
先安定了这俩妖精,届时,把人全须全尾的往那童贯手里一交,便是一个万事大吉!
眼睁睁的看到那旁越卷了铺盖进的屋来,陆寅、听南这俩人都傻眼了。
这哪能行?男女授受不亲的!同居一室姑且先放下不说。你这老太监一言不合就来侍寝,让我俩怎的跑路!
于是乎,与那听南大眼瞪小眼的愣了半晌,便撅了屁股在床上哼嗨了抱拳道:
“中贵人何意?”
旁越听了这话来,心里那叫直骂娘!呵!你这俩不要脸的货!真他妈的好意思开牙啊!都逼着我这老太监耍流氓了,咱们要点脸成吗?再不整这出,节度使府的耗子都快跑干净了!
心下怨怼,嘴上却也不能这样的说。只能就地,贴了门展开了铺盖,扔了枕头,心平气和的洒扫了铺盖,道:
“近日这节度使府不甚安定,有胆大妄为之人深夜入府作乱,揭瓦烧房,不得安宁……”
说罢,便一屁股坐在铺盖上,道:
“标下恐伤及二位,且作贴身护之。”
好吧,轮到这陆寅和那听南傻眼了。
你这就是他妈德赤裸裸的监视行为啊?您还能再明显一点吗?这都不带避人了麽?
心道:想是这厮便是得了杨戬、周亮的消息,且将我等看死了,好让那两个恶人来此,亲手行那杀人灭口之事!
心下这样想来,倒也不敢多言,只得心下又加了些个小心。
虽是个焦急,然却也无甚良策对之,只剩下嘎嘎的挠墙去者。
如此便两下睡的一个“安稳”,彼此相安。
不过这静谧却不过半个时辰,半夜听那边旁越鼾声起,便见听南且是收拾了一个停当。
见她一身紧身的夜行,青布猛了口鼻,脚下鹿皮软靴,全身黑色丝绦,将那夜行衣上下一扎了一个干净利索。
陆寅也是捏了轻声,连叫了几声:
“贵人醒来”
然,几声过后,见旁越依旧是个鼾声如雷,便拉了听南过来,压了声音悄声问道:
“可拿对了药?”
听南听罢,从怀里掏出药包与那陆寅看了,扭头望了一眼且在“熟睡”的旁越,又压了声音悄声道:
“半斤的巴豆,又细细的磨了……”
陆寅看了那药粉点头,又四下看了看,压了声音道:
“莫要下在井里……”
说罢,又谨慎的扭头,看了看那边酣睡的旁越,回头又望了听南道:
“寻了存水的水缸,厨房的碗筷抹上些个即可……”
这歹毒!且是让假寐的旁越听得一阵脊背发凉,心下一个惊呼!
心道:我去,你们俩死不死啊!这歹毒!倒是让我等明日提了裤子,一路噼噼叭叭的窜了稀追你去?
这场景想想都美的不敢看!跟我说说你们俩究竟是什么样的心理历程呗?
心下埋怨了两人的歹毒,便是一个口气喘不匀,卡在喉咙。饶是呼喊了才喘匀了这口气!
这一声便是将那陆寅、听南两人镇住,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傻眼。
旁越一看这也装不下去了,只得伸了一个懒腰坐起身来,揉了脸喃喃自语道:
“好一场噩梦也,梦到合府上下跑肚拉稀的不得安生!”
说罢,扭头装作看到了听南,遂疑惑道:
“咦?小姑奶奶起夜麽?”
听南看了一眼自家这身上的装扮,便也觉得一个理亏,结巴了道:
“是,是啊!先生梦魇也?”
旁越听罢心中骂道:梦魇?!你们俩才是梦魇!我都这样看着,你们还能这般的作妖?而且还他妈的乐此不疲?
心下想罢嘴里也不敢如此说来。
便伸手握拳,往那厚重的木门狠敲了三下,高声道:
“外面守夜的,小姑奶奶起夜,把了便桶来。”
这话让陆寅、听南听了皆是一愣。
却还没回神,便听得门外一声招呼,便见顾成推了门,隔了门缝露了个笑脸,小眼睛滴溜溜的将房内打量了一番。遂满脸歉意的进门,勤快了放了净桶便又躬身,掩了房门而退。
这般行云流水的操作且是看了听南一个傻眼。然,见那旁越不动便又是一个瞠目。片刻,才憋出一句:
“中贵人还是避一下则个。”
却见那旁越将那头摇的如同拨浪鼓一般道:
“姑奶奶且行事,标下乃阉人,但行无妨……”
这一下轮到陆寅、听南瞪眼了!
还有这操作?谁知道你阉干净没有?
于是乎,便见南面红如血,小嘴咕哝着将那旁越的十八代祖宗挨个问候一遍,却也悻悻然无计可施。
怎的?这人要脸树要皮,没脸树没皮且是百法难治!
碰上这种狠角色也只能恨恨的将那杏眼瞪圆了盯了那旁越。莫说你是个阉人,我能瞪到你怀孕!你信不!
这一下便是一个僵持。
咦?怎的还僵持上了?
废话!还真真的当着他面尿啊!
倒是那陆寅嬉笑一声,伸手拉了那生闷气听南进得罗帐之中,顿时,便是一番你侬我侬的细声细语传来。
那旁越倒是个心满意足,便拍软了枕头,拢了被子裹了心背。
心下道:小不要脸的,跟爷卖弄?我耍流氓的时候你们俩还排队领喝孟婆汤呢!
于是乎,便将那鼾声挑衅般的打得一个山响。
如此,便是两下都安生了吧?
哪有那么容易!倒是那旁越得意的鼾声如雷假寐之时,且不成想耳边却传来嘤嘤之声。
那叫一个娇喘声声,间或陆寅这厮粗喘连连。
那罗帐没有灯,饶是让人听的一个心神不宁,几声过后,便能让人心猿失了羁绊意马丢了缰绳。
旁越虽是中官,但这样明目张胆的挑衅倒也让他个心下愤愤,索性堵了耳朵不去听那靡靡之音。
心道:玩呗,你爷爷我见识的多了!漫说你们这对狗男女,皇帝皇后的咱家也是听过的!
然,却不过一晃,那淫声浪语便如同水银泄地一般,饶是个无孔不入!
如此靡靡之声倒是这旁越能经当得起,但那屋外就不一定了!
诶?门外怎么了?
还怎么了!门外还待了一帮见了母猪都是双眼皮的精壮兵痞,军中痴汉。且是对这靡靡之音承受不得?
不到片刻便挤踏了房门,一片跌跌撞撞而入,一堆的满地乱爬。
这一下子让旁越和房间内的那一对小伙伴都惊呆了。
旁越也觉得有些个不堪,便张口训斥:
“尔等……”
且只是两字出口,却见那顾成与众兵丁嬉笑一哄而散,瞬间跑了一个精光。
他们是跑了,听南不干了!
陆寅、听南本是要激那旁越,却怎知这帮兵痞门外偷听来者。
便是一个恼羞成怒,口中叫了一声:
“淫贼!姑奶奶与你拼了!”
说罢,罗帐中一跃而起,顺手抄刀在手。
伸手一把将那旁越提将起来,顺手把刀刃压在旁越没有毛的下巴之下。
且是一个杏目圆睁,脸上绯红,将那满口的银牙咬的咯嘣嘣山响。
旁越看这听南真真的急眼了,心下慌慌了垂眼看那口刀,口中争辩道:
“姑奶奶手下留情也,着实个冤枉,我非淫贼也……”
这会儿说到这就行了,别再往下说了,老实的待着就成了!不介,我非得作出个死来!便又愤愤然道:
“放了咱家去!绑了那帮作乱的兵痞与姑奶奶解气!”
那听南听了这话,更加了一个怒目圆睁!拿了刀背敲了那旁越的头,怒声道:
“你与我收声!”
倒是那陆寅,一个麻利的起身,提了裤子,穿好衣衫,抹身收拾了细软。
只看的那听南怀里的旁越一个瞠目结舌,吞了口水,惊诧了道:
“耶?小相公的伤好了咩?”
陆寅却不理他的关心,抬腿,用脚尖点了桌上宝剑剑鞘,见那口剑便是一个跳起,又被陆寅稳稳的抄在手中。
那旁越看在眼里,赶紧巴结了高声赞道:
“哇!好采的身手!”
只这一公鸭嗓子高呼便惊得那听南把刀一横,贴了他的皮肉,小声叫道:
“再若说话,小心我割了你的舌头!”
旁越且是吓得捂了嘴,旁边陆寅见包藏不住,便仓朗朗的抽剑在手,叫一声:
“走也!却与他废话?”
说罢,便一脚跺开房门,那听南架了那旁越紧跟其后。那院内的顾成和兵丁也是一阵慌乱。但也是个无有刀枪在手,只能呼喊叫嚷了,将那三人围在当中。
陆寅看了这乌泱泱一院子的人来也是直嘬牙花子。
即便是这帮兵痞手中没有刀枪,若厮打起来也是个不得脱身,便仗了剑高声道:
“在下只在逃脱,不想伤及性命,列位仁兄行个方便与我家小!”
嗯,这是正常的,先降低身份,把好话说尽,省的一会儿撕吧起来有个马高蹬短的!
不过这帮兵痞自然也不会听他的,倒是一个个握拳擦掌的虎视眈眈。
却不防那陆寅剑柄一翻,剑尖直指了那旁越前心!往那帮兵痞大喝一声:
“都与我解了腰带!”
嗯?院内顾成和众兵听且是听的一愣?随后便是一片的傻眼!
这是什么玩法?刚才还义正严辞大义凛然的,现在就让人败坏的跟个日本娘们一样,那就是一个见君脱裤子啊?
就是啊?中间没一点的转折缓和麽?
你这弄的也太突然了吧?一点心理准备都不给麽!
嗯……不带这样玩的!让人家当着这天仙般的小娘脱裤子?闹的人乱不好意思的。我可不是随便的人!人家脸上都烫了呢。
是啊,便弄的我们随便起来不是人哦!
第24章 小爷上路
为什么要让这帮人脱裤子。
这倒不是那陆寅耍流氓,且是有个大大的计较在里面。
陆寅在汝州做那步军弓手之时,也曾拿过人犯。
拿了人的第一件事,便是先受了人犯的腰带。
这样,人犯也只能双手提了裤子去。
古人的裤子比不得现代人的裤子,那紧的都能勒到肉里去。
宋之前基本上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裤子。到唐还是合裆裤,外罩了开裆的膝裤。
在宋,为了御寒,才将那合裆、膝裤合二为一,形成了勉裆的长裤的雏形。
然,这裤腰且是一个大的出奇,得用绳子或腰带紧紧的绑在腰里。这也是腰带的雏形。这种裤子一直延续到民国后期。即便是新中国早期,这种勉裆裤还是能见到的。
这种裤子没了腰带自然脱落到膝下。如此,且是要拿手提了,也不好跑。
若是跑了追起来倒也是省事,怎的?那就跟腿上套了个面袋一样,又得拿手提了,又要跑路,倒是个顾此失彼跑不快,跑起来,裤子还绊腿。
顾成和那帮军士自然不知这其中奥义,听陆寅一声:
“都与我解了腰带!”
亦是一个你看我我看你的傻眼,随即,又唧唧歪歪的齐齐看向那听南怀中的旁越。
旁越见这帮手下一个个的不动换也是急了,心道:什么情况?你们的屁股比我的命还重要?
于是乎,便急急的伸出两指,捏了那刀刃离开喉咙,扯了公鸭嗓子望那帮当兵的呵斥道:
“该打杀的奴才,让你脱便脱,看戏麽?脱裤子!”
挨了骂,这帮当兵的才开始的不情不愿解了腰带,纷纷的扔在地上。一个个唧唧歪歪提了裤子相互看了傻眼。
见手下听命,扔了一地的绳子腰带,那旁越菜松了一口气来。讨好的看了那搂着他的听南媚笑。
然,听南一个眼神过去,便让那旁越顿时一个警醒,立马正色道:
“小的明白!”
遂又凶神恶煞般的望那帮兵痞吼叫一声:
“还不送将上来!”
那些个手下也不敢含糊了,纷纷推了顾成,提了裤子,收拾了满地的腰带绳子,放在他的脚下。
见手下如此的听话,便回头看那听南谄媚道:
“姑奶奶,我的要不要脱?”
这流氓的话来,且是听的听南一个打急,急急的抽刀想用那刀背打他,但觉手中那口刀,却是被那旁越捏了铁焊的一般,一抽一拉见,便是个纹丝不动。
便高声喊了:
“与我撒手!”
旁越也是乖巧,慌忙“诶”了一声便顺势又回到那听南怀中,将那刀刃重新放在自家咽喉,闭了眼轻哼一声,将那头颅轻轻的贴在听南身上。然却是一个提鼻嗅之,口中吞咽不绝。那表情惬意的饶是一个甘之若饴。
见上宪这副死出,只看得院内一票军汉皆又一个瞠目结舌,心浮气躁。
心中暗骂:喝!老家伙!还要脸不!你这般要死要活的模样谁他妈的受得了?
于是乎,那脱着裤子顾成首先不乐意了,口中埋怨道:
“二爹不公!”
这句“不公”便是引得群情激愤,众军士纷纷表示要替下那旁越。
于是乎,那院内便是一片表忠之绳。
且是一个个忠肝义胆,饶是一番义正言辞的壮怀激烈。
这情况看的陆寅也个傻眼。
这是什么活啊?这帮人玩的好愉快,好像没自己什么事啊?各位都严肃点好吧?我们这绑架呢!
如此便是从天还没亮一直闹到了日上三竿。
然,就在这众人叫嚷表忠心,热热闹闹的僵持不下之时,便见那大门打开,一票亲兵入内,倒是不曾注意这院内的情景,一个个说笑了解甲的解甲,放军械的放军械。
突然见这院内的人等一个个提了裤子高声的叫嚷,且不知道这帮兵痞又在玩什么玩的这样的愉快。
两下相撞了眼神,且是引起一场丢针可闻的寂静来。
那边的心道,你们这帮人要干嘛?提着裤子吊嗓子?
另一帮人却是挤眉弄眼的传递信息。
白痴啊!还不过来拿人!
然,见人群中,一个黑衣人搂着自家那快活的要死要活的二爹,手里还拿了把刀!
一时间倒是一个傻眼。纷纷小声嘀咕道:
“二爹这是被人拿了去麽?”
“不像啊,看这情景,倒好似二爹在耍流氓。”
“对啊,这快活劲劲的!”
“要不咱先出去避一下,等二爹完事了再回来?”
却在此时,便见那童贯押了腰带腆胸叠肚的被亲兵簇拥嬉笑着步入。
见府内这般情景也是被唬得一愣。
然,冷了脸四下看了,又看了那被听南用刀押了惺惺作态的旁越,便是一个气不打一处来。
闷哼一声,却只道了一句:
“成何体统!”
便甩了袖子看也不看的到的后院。
如此且是弄傻了院内这百十号的人。
一个个又傻傻得相互看了,心道:
“诶?不是,怎么茬?您倒是给句痛快话啊?这抓还是不抓啊?这乌漆麻黑的!这刀光剑影的!”
那位问了,这刀光剑影的倒是好理解,怎的还乌漆麻黑的?
这府邸都给烧的一个烟熏火燎的,连耗子都不愿意住了,还不是一个乌漆麻黑?
陆寅见了那童贯也是一个傻眼,这人倒是认识这人,倒也不晓得这人的身份。
咦?陆寅到现在还不知道童贯是谁?
不知道,没人跟他说。
也就只在永巷大牢见过他一次,扔给他一个牌牌与他,便再没见过这人。
见此情景便是和听南面面相觑,也不得所以然。
那旁越首先绷不住了。
嚯!你们这眉来眼去,满脸跑眉毛的,让我好尴尬!
你们这架还绑不绑了?不绑的话,我可就走了?
想罢,便满脸歉意的捏了那听南的刀慢慢的拉开,一个闪身便脱离了听南的温柔乡,躬身道:
“姑奶奶且住,标下主人回府,咱家先去支应则个……”
说罢,便丢下那傻眼的陆寅、听南,颠颠的追了童贯而去。
众兵丁看罢也不做声,且是提了裤子各自找活干,倒是将那两人当作透明的一般。
咦?这都闹成这样了还不抓了他们俩?
童贯没发话,你想去你去!我还有事!看着地面脏的,也没个人打扫!
于是乎,便是各自找了活干,寂静无声的忙碌去者。
这弄的陆寅、听南两人一个尴尬,相互看了一眼,各自的收了刀剑入鞘,看着满府忙乱的众人没人理他们倒是无趣。
诶?都这样了你们俩倒是跑啊!
跑?往哪跑?这青天白日的。
陆寅也是个无奈,便点手叫过那顾成,那顾成提了裤子忙不颠跑过来,想叉手行礼,却是忘记了自家没腰带的裤子,刚抬手那裤子却不听话,又慌忙了提了裤子,吸了鼻涕,媚笑了道:
“听小爷吩咐?”
陆寅也不说话,抠了鼻子将那手中的剑递了过去。
顾成也不耽搁,便“诶”了一声,躬身单手接下。
嗯?怎么不双手接?
废话,一只手还提着裤子呢。
却见那旁越快步而来,望那陆寅一眼的无奈,带了埋冤的道:
“爷们,走吧!”
陆寅听了也是个懵懂,茫茫然回了一句:
“去哪?”
却见那旁越望他长舒了一口气,道:
“殿帅有请。”
说罢,便看也不看的头前带路。
那听南却是看了一个担心,张嘴要问。却见陆寅做了一个息声的手势与她,遂,低了头独孤的站在原处,看了自家的夫君匆匆跟了那旁越走路。
却见那旁越回头,望了她“唉”了一声,道:
“你也跟来?”
说罢,便又是一个絮絮叨叨的骂天怼地的走路。
听南听了也是个点被点醒。心下道:
怎么,这里面还有我的事?
咦?装无辜?房子不是你烧的?树不是你点的?你且看,这偌大的节度使府,也就剩下你们住的房子还能看!
不管这无辜是不是装的,却见这小娘一路蹦跳了快步跟了上去,上前一把揽住那陆寅的胳膊,且是难掩心下的快乐。
这狗粮撒的,着实的让那旁越一个白眼翻出。
心道一声:得嘞!你们怎么解气怎么来吧!
大堂之上,童贯看着满眼黢黑的房顶屋梁,烟熏火燎的桌椅板凳直嘬牙花子。
那由旁越进大堂的陆寅,上下左右看了这一片的乌漆麻黑,碳化了的房梁家具,也是一头的冷汗四脖子流。又惊恐的看了听南,那意思就是:我让你烧一下得了,你这干的,烧的也有点太彻底了吧?
然见这女子却是一个羞涩的低头,不好意思的抱紧了自家的胳膊。那娇嗔的模样,仿佛是受了多大的委屈。
心下便到了一声:女人!祸事的根苗也!
于是乎,便翻了白眼拉了那听南跪下。
旁越躬身道:
“殿帅,人带到……”
这一声还未落下,便见那原先还算安静的童贯一个暴跳如雷来。将那手中已经烧碳的檀木的如意举了又举,却又是个不忍砸下,遂,心疼的看了看那已经是个炭棍的如意,颤颤的点了旁越,大声喝道:
“还带什么人?!”
这声喝来,且是让那旁越一个闭眼咧嘴。
然,却紧跟了听了一句:
“赶紧收拾东西,让他俩滚蛋!还嫌烧的不干净麽!”
那旁越心下却道:干净?你就烧高香吧!要不是我防的紧,你老哥今天的蹚着满地的稀屎进院!
陆寅见这童贯的盛怒且也不敢吱声,便也不敢起身,拉了那还在懵懂的听南,那叫一个一个连滚带爬的往外走。
还没爬出个两步来,却听得身后童贯又喝道:
“小女人家家,也算官宦出身,穿成这样成何体统!”
这时才发现那听南还穿着夜行衣呢。
旁越赶紧抢身过来拉起了听南,好声的劝道:
“姑奶奶,咱更个衣吧!唉!真不嫌事大啊!”
说罢,便拽起听南,一路的小跑狂奔出去。
耶?这也能过关?
陆寅见罢也想起身跟着那两人跑路,却听的身后童贯怒喝一声:
“跪好了!”
那陆寅倒是听话,便 “诶”了一声转身又跪下,颤颤爬伏了,饶是不敢发出半点的声息。
这倒好,本身就黑漆麻黑的大堂,现在又是个静悄悄。
却不闻那童贯再说话,只见她脚上的那双官靴在自家鼻尖前停下。
这威压,饶是让那陆寅心下一个惴惴。
赶紧将那头深深的埋下,身上战战不敢直视。
忽觉那脚在自家肩膀上踩了踩,倒是唬的那陆寅浑身瑟瑟,一动也不敢动来。
这感觉倒是熟识,在那永巷已是如此,那威压层层叠叠,虽让人不得一个自由的呼吸,但却让人心下一个安稳。
且在想了,却听得那童贯道:
“若咱家早回来几天,你是不是连我也要一并烧了去?”
陆寅心道:这事真不是我干的啊,你找听南问问吧。
然也就是个心道,却也不敢说出个话来。只能将那身子又缩了一下。便听童贯一声叹息,遂,语气温和了道:
“听闻,那子嗜书?便寻了几本没烧的与他,一并去吧。”
说罢,那陆寅便觉那脚在肩头狠狠的踩了一下便挪开。那声音来的温和,不复先前的盛怒,倒是有些许的温情在那话里话外。
即便如此,那陆寅依旧是个不敢抬头,只是强忍了身上阵阵的颤抖,咬紧了咯咯作响的牙齿。
却又听得“当啷”一声,觉一物掉在身前。
强睁了眼看去,却是一个熟识,又见那“御前使唤”的牌子掉在了眼前。
倒是如同那永巷之内情景再现,这乌漆麻黑的地砖也是一个应景。
然,且不知这“御前使唤”的牌牌什么时候丢的,亦是不知这“御前”失而复得且又是一个为何?
倒是得了童贯一句:
“滚蛋!”
便是一个浑身轻松,心道:此一番却是一别两宽也,倒是自此不见为好。
便赶紧忍了身上的哆嗦,伸手抓了那牌子藏在怀里。
倒是想站起来,赶紧的跑里,却也是个身上软软的起不得身来。
却见那官靴渐行渐远,便连忙磕了头,手脚并用的爬了退身。
这一路爬了到得院内,便是一个瘫软,仿佛只这平时几步的路,饶是耗尽了全部的力气。
半晌,才敢擦了汗抬了头。
阳光明媚,却也是个刺眼,晃的他一阵恍惚。
凉风吹来,才觉一身的暴汗。
又见院内众人忙着搬动物品,那大包小包饶是一个捆扎了得当。
正在愣神,却见那顾成过来拱手,伸手扶了他起来,笑了道:
“小爷,上路了!”
此话听得陆寅懵懂,这厮的笑脸看着呲牙咧嘴的,咋就这么瘆人嘞?
遂,惴惴了又问:
“何去?”
那顾成听罢便是一个惊讶,问道:
“诶?小爷怎的问我?”
然那陆寅便也是一个惊讶回了过去,心道:
这话说的,我不问你问谁?
想罢,便望了那顾成一眼,脱了他的手,转身又要回那大堂。
饶是慌的那顾成一把将他抓的一个瓷实。脚蹬了地,强拉了过来,口中小声惊叫了:
“爷爷!莫要找那阎王去!”
倒是得了那陆寅一句:
“去哪?”
那顾成这才小声了道:
“银川砦……银川砦,去问咱家宣武将军讨酒喝……”
那陆寅听罢才得一个安心,却也是心下有愧。
倒是自家多心,扰得这阖府的上下,都不得一个安生。
便又抬眼看着府院,却见那旁越抱着书文一路小跑向那大堂。
陆寅回想连日来,这管事的疤脸倒是一个事事体贴,与他多有照拂。
却不知道这老媪姓甚名谁,是个什么官阶品序。
就此一别,倒不知何日才能再见。
想罢,便远远躬身深深一揖到地。
那旁越见了,且笑了看他摆了手,脚不沾地的匆匆而去。
第25章 兵去其五
上回书说到。
童贯回府便平息了那府中这不大不小的危机。
陆寅、听南受了训斥虽是吓的一身的冷汗,却也是个有惊无险。
从那顾成的嘴里得了要去银川砦,去见自家主子的消息,便欢天喜地的收拾了行李。准备往那个从未去过,却心心念念的将军坂。
喜不自禁的陆寅饶是个心细,又将那童贯赏下的大大小小的包裹拆了,一一的看来。
听南在侧,那叫一个乖巧,如同小鸟依人般的在那陆寅身侧,一双芊芊玉手拿了香帕,将那书籍细细擦过。
虽是一个辛苦,然两人却是一个甘之如饴。
顾成看了这温馨,倒是忘了刚才两人的作妖,扯了衣袖搌了眼角的眼泪。
见那手下的军士亦是看了一个满脸幸福,便拖了哭包腔大喝了一声:
“看甚来!装车去!”
于是乎,那帮军士也不嫌麻烦,重新打包拴绳,哼嗨了搬了那些个书去院外装车。
童贯,站在那烟熏火燎的大堂之上,望那院内一番的忙碌的,眼里,却满是个不舍。
那旁越见自家殿帅面上不爽,自是知道这童贯惜才。倒不是笑话这童贯,便是自家也是动了心思的。
现下倒是个两好个一好,索性劝了那童贯,将这陆寅留为己用。
想罢,便轻手轻脚将手中文书图卷摊在书案上。端了茶走童贯身后一并看去,轻声道:
“且是一个好人物也!”
童贯听声回头,望了那旁越躬身捧茶,伸手茶盏接了,喝了踱步。
到那堆满文书图卷的书案前,却是个无言,只低头翻看。
旁越见童贯不搭他的话茬,也跟了到那桌案之前,一并看那桌上图卷。
见童贯所看的且是一张宋夏边境图。
便拿出黑红将棋取出,将敌我态势用那黑红将棋摆满。
童贯却歪头看了那旁越忙碌,倒是捏了几个己方的几个将棋调了位置。
只这几下,便是个攻守异然!
旁越看罢便是倒吸了一口凉气,抬头望了童贯,小声问:
“果真要如此麽?!”
然,之时一问,也不等那童贯回答,便抠了光秃秃的下巴看那图中宋、夏两边,不再言语。一时间,那黑漆麻糊的大堂上丢针可闻。
却在此时,却听童贯叫了一声:
“怎的?”
遂抬眉,望了旁越揶揄了一句:
“你这毒虫也是怕了不成?”
旁越听了这话,却不回他,只是闷闷的看着那图,伸手挪了棋子,才缓声道:
“说不得也……”
倒不是那旁越怕了,饶是宋、夏两国自景佑五年到当朝,相互攻守杀伐不断。
经“仁、英、神、哲”四朝以近百年的厮杀。饶是一个耗资弥繁,更有百万将士葬身于此。
尽管现下,那大白高夏国力衰败,但这宋亦是个兵马不济,且不能和前朝相比。
更有前朝司马氏与后宫高氏同谋,为图一安稳,便将那安疆、葭芦、浮图、米脂、吴堡等寨拱手割让与白夏,且再行“岁币”之事。
“岁币”不“岁币”的倒是在其次,给点钱买来和平,也能安稳了朝局。
省的又有人借了“创开边隙”沽名钓誉。
但这失地倒是个大大麻烦。
为什么说这失地是个麻烦。
原因很简单,无山河之固,守不住边关。
对方没钱了,别人还是会过来骚扰的。试问,谁能轻易的放过一个踢一脚就能暴金币的小怪?
虽说于绍圣二年,宋军与米脂大破夏军,又经本朝崇宁河湟之战,又夺回了些个回来,然却依旧少了征战地势和先手。
如此,便是一个守也守不住,打也打不赢,即便是打赢了,追也追不上,只能算是驱逐,人攒够了力气再来打。如此循环往复的倒是一个没完没了的难办。
旁越虽是个不语,然,脸上那偌大个伤疤突突做颤,手中亦是将那将棋挪了又挪,而终却是一个咂嘴弹舍的不得其所。
童贯见了,便自大堂之内挑了把烧的不是很厉害的椅子,拎过来坐了,又将那茶盏斟满,捧在手里,手指摩擦那盏底,透过大堂的敞开的门,望那院中一干人等的忙碌。
而那桌案前的旁越,却是眼中满是战阵厮杀。
图上稍动几子,便是一个“兵火过处的生灵涂炭,铁蹄踏过的寸草不生”!
一刻之后便如梦方醒的长叹出口,自顾了喃喃:
“兵火有余烬,贫村才数家。无人争晓渡,残月下寒沙……”
一首诗念吧,便望了房梁,沉沉道:
“左右势均力敌,便无一个胜负可言也!”
此话说的实在。
两国交锋若无绝对胜算,一旦开了兵锋,便是一个旷日持久,终是逃不过两败俱伤。
打到最后,便旁边看笑话的契丹辽国占尽了便宜去。
童贯听那旁越的一个“势均力敌”的感慨,倒也不回他话来。启杯轻砸了口茶在嘴里揉了,依旧眼不离那陆寅又呆呆之状,口中却是个不经意了道:
“夏兵十去其五,可有胜算?”
旁越听罢,那脸上的疤饶是一阵突突的猛跳。凝眉瞪眼的望那童贯,心道:焉有此等好事?你咋这么不要脸呢?还十去其五?别的不说,单就去了那夏国三千铁鹞子。也别说倾全国之兵了,就现在以武康一军的军力,让我带军,不把那帮夏军打出翔来就算他菊花紧!不是!究竟是你经历了什么?什么样的心理历程?能让这童贯做这么不要脸的梦?
心下如此想来,再抬眼,看那童贯的面目,倒不似在玩笑。
于是乎,便瞠目结舌了愣在那里。
童贯也不理他那快要惊掉的下巴,开口叫了一声:
“来人!”
门前侍卫省事,进门躬身。
随了童贯一句:
“取那物来!”
便是躬身退出。
那物?又是何物?却不等旁越多想了去,便见那侍卫捧了一个包裹入内。
旁越不解,望了望那包裹,看又看那童贯。
童贯一句:
“放下吧。”
便遣了那侍卫出去,遂,又望门外令:
“不得让人靠近!”
便听得门外一干侍卫抽刀之声。
什么事啊!搞的这般的神秘?神秘的要砍人的样子?
在外面,你摆这威风我不挑你的理,但是这是在家里,你的节度使府!你倒是要摆给谁看?
童贯回首,望那眼睛瞪的像铜铃,射出清澈般的懵懂的旁越,道了声:
“打开来看。”
那旁越此时,才缓过劲来,赶紧擦了口水上前开那包裹。
心道:倒要看看,到底是何等的神物,能让你这童贯在家里也是个谨小慎微。也是要看看,是个什么样的物品,能让这夏兵去其五也?
包裹打开,拆了桐油纸,却见内里包裹了一面大纛,被方方正正的叠在一起。
旁越看罢也是个心下好奇,随手抖开了看。
却见此物,锦缎绣有团云,层层叠叠,滚雷文的边封外衬了龙牙火云的镶边。
见那团云中间,斗大白丝绣得五个大字:“宋,御太医令”。
旁越看罢,且是心下一惊,心道:这不是医帅宋正平的帅旗大纛麽?
这眼前的纛旗且是让那旁越愣楞了不得其解。
心道:那医帅自大观四年入狱、抄家、遂流放上海沙洲。这大纛自然被皇城司抄了去,而后,便是个不知所踪。
武康军中倒也有这医帅的影旗。这童贯,此时却拿它出来作甚?
心下一番的疑窦丛生,脱口问了道:
“殿帅,拿了医帅的影旗出来作甚?”
童贯挺拔,却只“切”了一声,便又低头喝茶。
见那茶盏放在桌上,便听得童贯沉沉了道:
“此非影旗……”
旁越听罢便是惊叫了一声:
“非影旗?”
倒是个不信,便扯了那旗上的黄稠仔细的看来。
然,看完就踏实了,确实不是影旗,乃医帅战旗无疑。
这心下更是奇怪,这医帅之旗立于阵中倒是能让军卒不记生死,将士百般的用命。
但如刚才所说,能让那夏部“兵去其五”去,也只能说是个天方夜谭。
旁越想罢,便又抬头看那童贯。
那童贯亦是个低头沉思,那脸上亦是一团的狐疑,看上去,好似也拿不定个主意。
这医帅的大纛,且是童贯费尽心思搜遍了皇城司的司库、开封府的封存、台狱仓库、大理寺的牢司。
饶是功夫不负有心人,终是被它寻来。
说这童贯费尽心思找来这医帅的大纛作甚?
倒是因为,与那蔡京与宋邸中的一番言语而来。
说那整天躲在奉华宫中享清闲的文青皇帝啥也不干,倒是冤枉了他。
且不说这父兄之志。在内,与那朝堂之上,后宫之中,整天介仰人鼻息,看人脸色,且不是什么好滋味。
要不然也不会自己刻了“天下一人”的闲章与自己解闷来。说是个解闷,说是一个自嘲亦不为过。
而,于外,则辽国强盛,处处掣肘。
倒不至于兵祸连年,然,这每年的“岁币”亦是一笔不小的花销,更是一种耻辱。
并且,被那满朝的明枪暗箭一通算计,这“岁币”也快给不起了。
其因无他,皆因这燕云十六州之地。
欲与那辽国平等相处,且也需得自家有力保土。
嘴硬身弱,那是要挨最毒的打的!
二则,辽国军武立国,又占燕云十六州百十年去。
出兵南下,便是一个一马的平川,剑锋直指国都汴梁。
然,无烟云,那宋军便是一个一路无险可守,亦无马军可与之抗衡,自然是个不可力敌。以至辽军铁马旦夕可至。
如此,终是一个利刃悬于头颅之上,而惶惶不可终日。
那位说了,陈兵与野,步人甲厚重亦可拒敌骑兵于境外!
说的好!
且不说以步对骑毫无胜算。敌人,固然可恨,我们称他们为蛮夷!但绝对不能当他们是傻子。
等你排兵布阵?天下道路千万条,又不是就你这一条路。
我绕开你,直接奔你都城去了!你倒是让那步人穿上甲胄去追骑兵?
还,摆兵布阵?你咋想的?
这等昏招且等不到你出,我们的高梁河车神早就用过了!
虽然我叫他高梁河车神,但是,从来就没有小看过他。
“高梁河”之战可谓辉煌之极,亦是宋军绝对战力的高光时刻。
面对耶律斜轸和耶律休哥,以及耶律沙所率的骑兵,又有幽州守军数十万之众,于深夜四面围攻,固守待援。
这帮人生生扛住了辽国一波波席卷而来的攻击。仗打成这样,这帮人只能赞一句虽败犹荣!
倒是那太宗不及他那哥哥那般的勇猛,中数箭后便仓皇出逃,这才引得三军崩坏。
即便如此,彼时宋军之胜败之数仍不可断言。
涿州,仍可坚守拒敌。
且不要说可堪一战之类的话,便是重整旗鼓,卷土重来,再战幽州城下也未为可知!
毕竟,那边的辽国军队也是一个强弩之末。
然,诸军据守涿州,不思坚城拒敌,却在策划着立太祖的儿子武功郡王德昭为帝。
于是乎,那太宗也怕,一众将官又将那涿州城变做一个陈桥驿,再作出个“黄袍加身”来。
有新皇帝了,谁还在乎你这个快死的老皇帝?而且,这盘口,大家都有的赚!
这货一看这情况,立马不干了!哎呀喝?给我玩后门别棍!
不过,生气归生气,失算归失算!后路都被人给抄了也是个现实。
但是,让人恨的牙根痒痒的是,这后路还是被自己人给抄的!
那还打个他喵的香蕉吧啦大西瓜啊!
于是乎,急命崔翰往传诏命班师。
最终,一场轰轰烈烈的御驾亲征的北伐,便以宋军兵败高粱河,惨败了收场。
终是落得个后世于辽国的威压之下,望汉人之地——燕云十六州而兴叹也。
兵者大凶,一旦开战且是瞬息万变,一切计划,一切防御方案,统筹全都是扯淡。
“人不打你,你自乱”此等无药可救的变数,姑且不去说来。
饶是这兵贵神速且是个至理名言。绕了你固守的城池过去,照样打你的国都。
也别说宋窝囊,二战法国也就是这么一个兵临城下,便举国投降的。
然,辽国铁骑也不是不可战胜,那易州静赛的马军悍将亦可直追千里,斩获无算。
平原上用步军和马赛跑,也就是北宋的那位“高梁河车神”能想的出来的。
但是,彼时也就那样了,亦是一个无奈之举。
后门都让人给堵了,再不跑?那死的且不是一般的惨!
顶多是在史书上给你留一个“君王死社稷,帝马革裹尸”的好名声。
如是,欲取燕云十六州,便要打通那党项高夏所占之河西之地,再现河西走廊,丝绸之路。
如此,才能重开茶马之市,引入西域良马到中原。
此为通南北之物料交换,再拾汉唐之雄风也。
话说这燕云十六州就那么重要麽?
重要?对于中原地区来说,那是屏障,那是咽喉。
燕云十六州,又称“幽云十六州”、“幽蓟十六州”。
即含今北京、天津的全境,以及山西、河北北部地区。
“燕云”一名最早见于《宋史·地理志》,包括燕(幽)、蓟、瀛、莫、涿、檀、顺、云、儒、妫、武、新、蔚、应、寰、朔,共十六州。幽、蓟、瀛、莫、涿、檀、顺七州位于太行山北支的东南方,其余的云、儒、妫、武、新、蔚、应、寰、朔九州在山的西北,所处的地势居高临下,易守难攻。
十六州以北,山峦环绕,为始皇帝命蒙恬北修长城而却匈奴所在之地,长城以北,为茫茫草原大漠,长城以南,为一马平川十六州平原之地。
也不说宋那么久远,咱们国家定义的抗日战争的标志是什么?
对,卢沟桥事变。
麻烦你翻一下地图,看看卢沟桥在哪里?
失去燕云十六州即等于失去长城,将燕云十六州拱手让人,无异于为草原游牧骑射民族打开庇护汉人政权的天堑屏障。拱手与其马越长城,一马平川逐鹿中原的天大机会!
而汉人政权与游牧骑射于平原而战,且是一个鲜有胜者。
而燕云十六州归辽,汉人政权自此如同被人捏了喉骨,掐了裤裆。
有明人尹耕诗曰:
王喜城边古废丘,
金波泉涌夹城流。
时危异姓能安汉,
事去诸刘独拜侯。
鼙鼓几遭豺虎急,
山川曾入犬羊羞。
石郎可是无长虑,
直割燕云十六州。
第26章 尚缺一物
如是,这夏能立国,并于宋战近百年而不息,也不是侥幸而来。
究其原因,且与这辽国所占的燕云十六州有极大的关系。
自那党项自立元昊称帝,便占了河西走廊去,切断了宋与西域诸国的茶马互市。
宋无马,便与那辽国一个安生。燕云十六州则可保。
那契丹大辽也是乐见其成。有点现在流行的“代理人战争”的意思。
然,这两国对宋这一策略的效果怎么样?
那可以说是一个立竿见影。
不过十来年,这宋,便是一个无军马可用。
仁宗嘉佑年,群牧宋祁上言:“今天下马军,大率十人无一二人有马”。
但是,宋祁言中所说的“十人无一二人有马”的“马”也不能说是真正意义的“马军”。
因为,要成为“军马”你还得进行相应的遴选和训练。
也就是说这些“十人无一二人有马”想成为“军马”还得再进行淘汰和遴选。
而奇葩的是,北宋的士大夫们却是认为“骑兵”对于征战并没什么太大用处,完全可以用步军替代。
就是刚才那位宋祁老爷子又说了:“臣料朝廷与虏相攻,必不深入穷追,驱而去之,及境则止,然则不待马,而步可用矣”
大概其意思就是,据他所想,跟那些个蛮夷打仗,没必要穷追猛打,对于入境的敌人,驱逐出去就行了。这样就不用骑兵,只留步兵就够了。
也不知道这位起家复州军事推官,迁大理寺丞、国子监直讲,历任龙图阁学士、史馆修撰、知制诰的宋祁老爷子当时是怎么想的。
然,有这种荒唐的想法的,还不仅仅是他。
连知延州兼鄜延路经略安抚使的沈括,也主张:“敌民习骑战”,而宋军“利强弩”,“舍我之长技,勉强所不能,以敌其天产,未闻可以胜人也”。
亏得这两位老爷子想得出啊!
用步兵结阵,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和骑兵对冲?
还拿弓弩?这玩意儿?不堪用的!
唐代对它的评价是:弓,射程太短,弩射速太慢。
宋人对弓弩的评价也很直接,弩虽远射程,但那玩意儿准头奇差!而且射速奇慢,射一箭够七八个人折腾半天的。拿这破玩意儿对付骑兵,那就是个破庙里的泥菩萨 —— 压根就不灵。
你要我们拿那玩意儿去克制骑兵?只能是一个“不两出,则刀锋抵面”!
这俩老先生这话说的也不知道有没有经过大脑,或者对临兵战阵一点都不了解。有点张嘴就来的意思。
不过就这两位老仙的出身,却都是军事主官。一个是起家复州军事推官,一个是知延州兼鄜延路经略安抚使。
按理说不应该有这样幼稚的想法。
最后还是我们的大文豪范仲淹一语中的:“沿边市马,岁几百万缗,罢之则绝戎人,行之则困中国”。
意思就是“沿边市马”这玩意太贵,而且,买马等同于资敌!还会严重拖累国家经济。
咦?这不就是一个杀驼破瓮麽?
按你说的,每年都给的“岁币”不算资敌似的。
况且,作为一个主权国家还有嫌高精尖武器贵的?
然,世间万物,但凡看似愚蠢的行为其中必有利益使然。
骑兵这玩意太贵,“计一骑之费,可赡步军五人”的巨大的费用也是令人望而却步。
不过这账头可不是这样算的。你咋不说一个骑兵的冲击力,能当十几个步兵来用?
不过这话说给他们,他们也是个听不懂。道理?他们太明白了,但是,朝廷就这点钱,这块蛋糕本来就不够我们这帮士大夫们分的,你一个当兵的来添什么乱?
如此想来还是新中国好,就是当了裤衩也得搞出来一个邱小姐来。
再来打啊?打之前,得先掂量一下你的国土,能经得起几个邱小姐跟你卖萌?
然,若宋有马军,便可与那契丹辽国于一马平川之地亦是有得一战之力。
这个并不是没有例子。
易州静塞于塘河酣战铁林,“至是摧锋先入,辽师大溃,追击至曹河。捷闻,降玺书褒答,赐予甚厚”
那就是一个照面便如同热刀切黄油一般,直接冲垮了辽国的军阵,而后便是一个一路掩杀而去。
以“三千之兵斩五千之敌,缴马万余”!直将那辽国精锐铁林杀了一个整建制坏灭。
原因就有一个“正军一名,马五匹”,“马装,则并以皮,或如列铁,或如笏头”的一个兵强马壮也!
话又说回来了。
宋若得了那燕云十六州,即便是无马,那胡人且也不能骑着马翻山越岭的来打你,快马若没了平原倒是一个累赘。
如此且攻守之势异然。
真有这么邪门?
还真就这么邪门,自石敬瑭献了这燕云十六州去,而后得几个中原王朝皆短命,也就这北宋撑得时间长了一些。
不过到了这徽宗朝也长不了太久了。
原宋太祖定都于开封,倒是看中这“山河之固”。
说是个“山河之固”,这山麽,自是个无有。但好歹还有条黄河能作为天堑来看。
不过,这黄河也有不靠谱的时候。
饶是我们这哺育了我们几千年文明的母亲也是个很有个性的主,那是一个动不动的就改道,一切按着自己的性子来,且毫无规律可言。
仁宗庆历八年,黄河在澶州商胡埽决口!这老母亲一拐弯且不当紧,作为防御契丹的天然屏障一下子就给拐没了。
澶州什么地方?那可是签订“澶渊之盟”的所在。
“若听任黄河改道,便成平地,无险可倚。又河口若北移,南岸将属辽界,自河而南,地势平坦,契丹铁蹄,直抵京师”!这多吓人啊!
怎么办?让黄河再改回来?回归正道?
别闹了!累了就睡一觉。兴许梦里能成真呢?
不,不,不,能行不能行的,关键是这梦里才能实现的事,这帮人还真这样干了!
你还别嫌这荒谬。
那叫一个人定胜天!强行引导黄河回归故道!老母亲也不行!
给我“维持北流,沿岸筑堤以防河水漫流,下游近海部分河床深阔,塘泺阻契丹马足”,史称“回河”。
而且一干就是四十三年,历经仁,神,哲三帝,耗资靡繁。
然,最终的结果,也是个可想而知。人黄河压根不带理你的。
以至于时人发出“河为中国患,二千岁矣。自古竭天下之力以事河事者,莫如本朝。而徇众人偏见,欲屈大河之势以从人者,莫于近世”的感叹。
没了燕云十六州就已经够了,现在连黄河天堑都没有了!
这一马平川的一望无际的平原,没有骑兵?还要跟契丹的铁骑对着拍砖?
有了“高梁河车神”惨痛的模范作得样子,说这北宋的皇帝不慌?那是他没说实话。
那可是开国皇帝赵匡胤调教出来的十万灭国之师!
如果,能固守的这河、这山都没了,那北宋的都城——东京汴梁,对于辽国来说,那就相当于一个公共厕所啊!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关键是,你还得给他擦屁股。
哪天嫌岁币不够了,再来一个兵临城下武的装乞讨!那也就是件分分钟的事。
被人掐了裤裆要钱,完事了,还得像一个被人欺负了小媳妇一般,自家抹了眼泪,裹了衣衫,洗洗擦擦,咽了这耻辱去。
这滋味,对于一个大老爷们来说,基本上是不能承受的。
于是乎,这皇帝的年关刚过,便为这两国巨额的“岁贡”一愁莫展。
诶?怎的还两国?辽国自然不去说它,这宋夏两国可还处于交战状态呢?
都拿刀互砍了,还得给他钱?
可说呢?你不想给也不行啊,你当旁边那个大家伙是摆设啊?
本就是辽夏两国商量好的。你不给?那就别怪我们两个打你一个!
给!给还不成吗?
不过,这岁贡不是应该从朝廷每年税收的国帑里出吗?怎的轮到你这皇帝犯愁?
税收?国帑?还朝廷?那点钱还不够那帮当官自己霍霍呢。问了就是没钱,你自己看着办!
于是乎,这皇帝的愁便是那童贯的愁,饶是引得那童贯一番苦思冥想。
不过,这货想也是白想。
就童贯那脑子?都说是绞尽脑汁,但是,绞尽脑汁的前提是,你脑子里得有那玩意才能绞一下。
万般不得其宗之时,便又想起他那曾经的合作伙伴——正在宋邸认真打杂蔡京来。
于是乎,那官家刚解了他的圈禁,便马不停蹄的只身直奔那宋邸而来。
马停英招下,便见一个眼前的破败。想那正平在时,自家也是个每年都来。这才不过一年,竟然是个物是人非。门前寥落如荒庙,罗雀都见不得一只。
上前叩门,也是只听了门环撞门的空空,便再也无有其他的声响。
索性,便自家费了把力气,推得门开,就着门缝闪身入内。
入眼,便又是一望的萧条,那前院饶是一个冷冷清清。
咦?宋邸的人都去哪了?
还去哪了?唐昀、龟厌,带了程鹤、子平去汝州了。伯亮得了差遣,代替子平看守水钟阁。
偌大个宋邸,就只剩下一个疯子老头丙乙先生和那闷罐子一般的怡和道长。
再有就是这忙里忙外打杂的蔡京了。
却在童贯站在门口愣愣之时,却见一人匆忙了跑来。
见是童贯,便上前拱手,叫了一声:
“童帅!”
这人却是个面生,这声“童帅”也叫的一个蹊跷。
这人谁啊?
也不是旁人,便是晋康郡王留下的管家赵祥是也。
童贯自是不晓得其中缘由,狐疑了望那赵祥惊问:
“尔是何人?”
且等那赵祥拱手报名之时,却见那蔡京擦了手从那厨房奔来,叫了一声:
“道夫?”
说罢,便上前拉了他手惊道:
“你怎来此?”
这话倒是问的童贯一个惊讶。心道:你能死皮赖脸的躲在这里享清闲,我就来不得?
那回怼的话还未出口,便被那蔡京拉了进到厨院之内。
再问那赵祥何人,却被那蔡京一句:
“新聘的管家”轻巧了带过。
小院内,一番寒暄过后,那手里摘了菜蔡京听了这童贯的诉求,也是一个不藏拙。
翻眼看了那童贯一眼。
无奈的一口长气,其中之不屑饶是个溢于言表。
意思就是,你这货现在咋成这样了?
见童贯瞠目望他,便又奋力的搓了那萝卜上的泥,云淡风轻的道:
“有何难?奏请圣上,重开宋夏榷场便是!”
童贯听了也是个奇怪,又歪了头,目光炯炯的凑近了瞪了眼看他。
意思就是:你这老货,掉到钱眼里出不来了是吧!说正事呢!跟开“宋夏榷场”有什么关系?跟他们做生意?几同资敌!
然,蔡京后面的话,却又让这童贯又将眼睛给瞪大了一些。
便听这老厮又是一个风轻云淡道:
“榷场一开,左不过两年便可将夏国兵去其五……”
此话一出,饶是让那童贯惊的赶紧托了下巴!
令其不解的是,开榷场之意乃减少边境威胁,是为“以通有无,非以利计”。
然,与这蔡京口中“夏兵去其五”有何关联?
且在心下不解之时,却又撞见那蔡京关怀智障的眼神过来。
看了那瞠目结舌,流了口水的童贯,便将洗干净的萝卜,一掰两半,一半递给了童贯。
于是乎,不大的厨房小院内,便传来一阵吭吭咔咔。
见那蔡京啃了萝卜,耐心的与他道:
“榷场重开,便是一个自由互市,自是商贾自相往来,官牙人之职可免之……”
一句话,又听的那童贯一个愣愣的无语。
遂叫道:
“关这“官牙人”何事?”
这“官牙人”倒是双方商贾之间的沟通桥梁。
亦有定商品价格,检验货品质量之责。有着官牙人,便省去了两边商家言语不通。
然,又想来,这“官牙人”于其中关联,这蔡京并非不知。
怎的此番,这货却单单看那“官牙人”不爽?
再说了,这官牙人的“牙钱”倒也不值几个大钱,文字腿上的肉,你也不放过麽?
心下如此想来,却也不知蔡京这九曲十八弯的脑子里到底是想些个什么来。
心下想罢,便又瞄眼看那蔡京。
倒见这厮啃完了手中的半个萝卜,又是摘菜涮洗,那勤快的且是一个眼里有活。看他忙碌,那童贯也不想再问他。
心下转念一想:若这榷场一开,只这税收也不是一笔小的财富也。
届时,也是能行一个雁过拔毛,扣下个大钱扩养军士,招兵买马。
再不济,也能拿钱哄了地方的“都作院”造些个堪用的兵器,且不用看那三司嘴脸。
也免去了殿上朝臣一番的指桑骂槐。
那嘴脸,若是惹了官家心烦。这口黑锅到最后还得自家背!
说来也是个一举两得的事来。
但是,仅此就能让那“夏国兵去十去其五”倒是个扎扎实实的无稽之谈。
这两件事本就不挨着好吧?风马牛不相及!
蔡京见这童贯半天不言语,比啊你抬头看他,却迎面撞了童贯面色,且又是一愣。
遂又敲了自家脑壳一下,口中“哦”了一声,道:
“要令夏兵十去其五,还尚缺一物来。”
第27章 亲兄热弟
一句话,倒是让那童贯又是一个懵懂,刚要问了这老家伙口中缺那一物为何,却见那蔡京眼光透过那远处的二门望那宋邸内院,却是一脸的惆怅。
随他眼光望去,见那二门,雕梁残缺,画栋无色,门楣正中那 “斋庄中正”匾额,经了风吹雨打,如今亦是一个黯淡无光。
亦是暖春,外面已是一个满城的春色盎然,郁郁葱葱。然这宋邸却也有些个罗雀登门。
透了那二门望去,却是一片的残瓦断砖。
那童贯看了也是唏嘘。
低头,见那曼地的青石砖缝中,也只生出了几根嫩草来,在风中摇摇摆摆,与那破败中有些突兀。
心下冷冷中,却听蔡京一声叹来,又喃喃道:
“若先生在,且问他当归、党参、大黄、甘草长势如何,又何苦动那刀兵,惹了一个劳民伤财……”
这话说的没来由,听的那童贯也是个糊涂。见那与暖春中瑟瑟,裹了一领的蔡京,刚要发问,
便见这老厮脸色一变,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蹙额惊叫一声:
“险些误了大事!”
叫罢,便匆匆与童贯拱手,道了一声:
“道夫稍坐……”
说罢,便起身,急急的从那厨房火灶上端了一个砂锅出来,小心且慌忙的跑路。
留下一路的药香,快步跑进了二门。
见这老货这麻利,且是看的那童贯一个傻眼。
而后,这老家伙便是一个一去不回还。
害的那百无聊赖的童贯,看着一堆的青菜萝卜枯坐半晌,也不见个人声。
这自己待着看白菜,也是个无聊,索性起身,出得厨院,踱步进了二门寻他去。
过了萧蔷,入眼,倒是一个何等的萧条寥落?
那前院尽管破败了些,这内院却是一个不能看了。
原先那如同华盖,遮了半个院去的银杏树,如今便再不见枝繁叶茂。
只听闻料峭春风穿行于枯枝间的呜呜咽咽。
大堂还在,只是落的一个残砖碎瓦。
废墟之中只有大柱两根,倔强的立了,不肯倒去。
然,也是个几同残木,有摇摇欲倒之态。
若不是上面还残存些斑驳的朱漆,倒让人看不出曾经是撑起大厦的顶梁。
这等的残破,饶是让那童贯看了一个唏嘘了心寒。
自从听闻那宋邸被抄家,自家倒不曾来过。此番见罢这惨景便也是一个瞠目结舌,愣愣的出不得一言。
心道:左右便是一个抄家麽,怎的连人房子都给扒了去?
这家抄的!我就听说过鸡犬不留的!合着你们给人薅得一个寸草不生啊!
遥想彼时,官家赐宴于宋邸,且是满眼的金华,处处的富贵。
那满是金黄的银杏树下,大堂之前也是官家的座处。
如今这寸草不生,却是让那童贯茫茫然不敢认来。
倒不敢信了自家这眼睛,慌忙了,又是一个快步上前,揉了眼再看,却依旧是个残砖断瓦。
懵懵懂懂中玩着豆豆飞,却听身后有人声。
遂回头,却见是那“宋家新聘的管家”赵祥,于身后十步与他躬身。
张嘴想叫他,却不晓得这新来的管家叫个什么名字来。
却见那赵祥躬身低头道:
“童帅,踩不得也。”
咦?倒是什么我踩不得?这都破成啥样了,还有什么踩不得?这就是一堆垃圾啊!
然,恼怒之余,却见那赵祥低头示意。
随那眼光看下,却见脚下那断裂的龟蛇丹陛!
此乃开国的皇帝敕造之物,上面刻有皇家的大印,太祖的名讳。
踏之便是个大不敬!
饶是慌的那童贯慌忙了撤步,慌乱中,脚下一个不稳,险些跌倒了去。
亦是慌的赵祥赶紧上前将他扶稳了。
于是乎,便是听那童贯一个暴怒!
“怎的也敢砸了它去!”
这声暴怒过后,便是一番操娘骂爹的狂暴输出!
那些个大不敬,赵祥却也是个不敢接话。只能低了头,听那童贯扯了那公鸭嗓一通叫骂。
这一番热闹倒是引来了那丙乙先生,后跟了蔡京掺了那个病病歪歪的怡和道长出得东院看了何人在此叫嚣。
几人相互遥望了,倒是让童贯冷静下来,且是一个收声。
见是童贯,那丙乙先生只“切”了喷出一个蔑声,便回头望了那还在蔡京搀扶下的怡和道长,冷冷的道了声:
“回去喝药!”
说罢,便恶狠狠的剜了身边蔡京一眼,便抢过手,扶了那病怏怏的怡和道长回去东院。
那赵祥也是得了一个轻松,往那童贯一礼,退步离去。
于是乎,这大院内又只剩下蔡京、童贯两个老家伙四目相对。然却也是个无言。
说什么?没话说!宋邸出事的时候都憋着不吭气,这事都完了才听见你在这穷嚷嚷。
怎的?谁的裤腰带没系紧?显着你了?
一番沉默过后,倒是那蔡京首先打破了这一场的尴尬。
拱手问了一句:
“道夫可曾留食?”
那意思就是,你在这里吃饭吗?不吃的话我就不给你做你那份了!
这话说出来等同于逐客!
童贯的脸皮再厚,也能听明白是个什么意思。
出了宋邸的大门,看那门前英招下,那个新任的宋邸管家领了一帮家丁忙着卸车,饶是一个忙忙碌碌。
尽管是一个呼来喊去的热闹,也不掩着宋邸的寥落。
倒是不想叫他来,愣愣的看了他们忙碌,那蔡京面目却又撞入心怀,现下咂摸这老货那句“若先生在,又何苦动那刀兵”话来。
只,自顾的寻了马来,一路之上信马由缰,也是个不得安生。苦思冥想后,依旧只剩下一个挠头。
心道:还他妈的先生在?我到哪给你找你那先生去?横不能把那宋正平从坟里扒出来吧!
此念刚刚闪罢却让那童贯鼻子一阵的泛酸。
怎的?
不怎的,人死是他亲眼见的,人还是它给送出殡的。烧也是他给烧的。
别人好说,从坟里扒出来也只是费把子力气!关键是,找这货的坟?你还不如让我给你现逮一个神仙过来呢,想来还能容易些个。!
还扒坟?在姑苏城外,全城的官兵,加上百姓都去找了!那叫一个连个骨头渣子都找不到一块。
别说他童贯找不到,他那苦命的夫人还在梅陇上海的沙洲上,开着棺,眼巴巴的等着那厮回魂呢!
想罢,便是泪了目望了天,倒是想哭。这才发现,啥叫哭都找不到调门儿。
正在犯愁,转念一想,这宋正平虽不在人世,不是还有他那儿子宋粲吗?
便是一个万般的庆幸,彼时自家发的那一番善心来!
想罢,便是下了狠心,心下且道一声“死马当成活马医”!
不日,便“以资养民”上了奏表,请了圣谕“重开宋夏榷场”。
此事倒是办的一个顺利,朝堂之上两帮斗乌眼青的两党均无异议,出奇的一个异口同声。
咦?这两党四派意见统一了?不再猫递瓜的咬着玩儿了?
看你说的,这盘口大家都有的赚!这有利可图的事,谁拦着谁他妈缺心眼!
耽误我们赚小钱钱?姥姥!到时候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这“重开宋夏榷场”事虽然进行了一个顺利,然,蔡京那一句“夏国兵十去其五”之言却是如同禅机,却让那童贯饶是一个左思右想,终不得一个开悟。
于是乎,便带了一脑子的浆糊,和那忽悠着让宋粲与他卖命的“医帅大纛”,匆匆赶回了太原府。
这话说与旁越,那旁越也是瞠目结舌,续而,便是一个咔咔的挠头。
这压根就是无稽之谈啊!做生意能让夏兵十去其五?那蔡京怕不是吃了什么不消化的东西了吧?
且是抠破了脑袋也想不出其中奥义。
现下,也只能拿了那医帅的大纛看了又看,频频的一个咂嘴,倒是一个无言以对。
倒是院内纷扰,这陆寅和听南本就是逃命跑路的,这俩货本就没什么行李,收拾起来应是快些。
但这陆寅心细,且是将那原先就已打包好的书籍重新拆开,自家一一审过确保无疑,让那听南着帕子擦了,又重新装包倒是一个麻烦。
陆寅这是怎么了?这多事,吃了什么不消化的东西了?
且也不是,陆寅经得这“真龙案”一事,倒是看清了这帮朝臣巨宦的嘴脸,亦是领教了什么叫做朝堂险恶。
便是这童贯,也让陆寅放不下心来。
只能自家千般的小心,万般的谨慎,却也不敢赌这童贯的善心,让那宋粲毁在自家的手里。
于是乎,便是将些个书,本本翻了细看。先看看有无讪谤之语,淫秽之言,省的落下个无妄之灾与那主家。
然,又让那听南擦拭,若是书页藏毒,也是两人先于那宋粲毒发。
那童贯看在眼里倒是心下有些嫉妒那宋粲。
心下叹道:得此忠奴,夫复何求?
想罢,又叹了一声,心道:彼时,那姑苏城内有此子在,正平也不会中了小人的伎俩因书废命。
见那陆寅、听南两人忙碌,便望陆寅高声道:
“小子!”
陆寅听了抬头。
便听那童贯又高声道:
“问你家主子,当归、党参、大黄、甘草长势如何?”
陆寅听了这无来由的话,且是一个愣神。
然,却不思忖,随即便起身望那童贯叉手。
那童贯见其只叉手,却不应,便又厉声喊道:
“复我令!”
陆寅此时方知此乃令下,便撩袍屈身单膝跪地,叉手高喊:
“令!问我家主,当归、党参、大黄、甘草长势如何?”
那童贯听了这话来,便面露欣然之色,挥手与那旁越。
旁越见了,且是一个手忙脚乱的放下茶盏,将那医帅的大纛重新包裹好了,着双手托了,出的大堂快步上前,郑重的交与那陆寅。
陆寅且不晓得此乃何物,便将那包裹拆开,将那大纛抖起看来。
随即,口中吭咔了一声,便是一个眼中一片的汪洋。
却强忍了去,将手抹了一把眼中的泪水,便将那包裹捆扎了一个结实,绑在身上。
再拜起身,引了听南到得院外,乘车上马一路向那银川砦而去。
见这两人离去,望院内空空。那童贯便是一口长气呼出。
望那童贯惆怅,身后旁越近身,亦是望了那空空的大门,口中惋惜了道:
“倒是个难得,便是如此走了且是个可惜……”
童贯闻言却不回头,看那空空的大门,听那院外兵丁一番的吵嚷了赶车呼喝,缓缓道:
“若是留得下,他这忠字便也值不得几个大钱也。”
且不说这俩老媪感叹。
那陆寅离了太原府,饶是一个归心似箭,一路快马催车。
不过两日便见那银川砦的城郭。
还未到那将军坂,却先见识了那城外草市的人山人海。饶是一个南北货物交接,胡言汉语相互交杂。入眼,便是一番琳琅满目晃眼,满耳的叫卖之声十里可闻。端是一个百里的集市熙熙攘攘。
如此,便又惹得那听南小女子心态爆棚。
咦?爆棚了会怎样?
我去!还能怎样,花钱挑三拣四的划了价买东西啊!咦?这小女子买东西还划价?
看你说的,她倒是想不给钱,可是商家也不能看她美色就犯糊涂。
陆寅也不去拦她,心道:听南未曾见过自家的主子,先买下些个权当个孝敬罢。
顾成却是轻车熟路,一路带着那陆寅直奔那宋粲所在的将军坂。
原先,那扳说是个坂,倒不如说是个高岗来的贴切些。
此坂本无名,只因三十年前宋夏一场酣战于此,落得个十几万人骨马尸无人收拾。且与它一命“碎尸坂”。
于是乎,每逢阴天下雨,此地便是一片的鬼哭狼嚎,那声势如同炼狱被烧的不的一个好死鬼叫一般。
周遭百姓惧之而远避,遂又人称之为“鬼喊坡”。
然,久而久之春来暑往,这人迹罕至的百里之地无人耕种放牧,便生出了一派的草长莺飞,绵延百里的碧波草浪。
于是乎,此地便又成砦内大军的马料草场,权且做个养马用处。
然,那宋粲且是个奇葩,来在此地看了马厩,便再不曾听闻那坂下鬼喊,饶是安分了许多。
百姓无不称奇,得知宋粲之名后,便觉是那天杀星下凡的七郎将军坐镇,压了那军鬼恶灵的戾气。
于是乎,周遭百姓得了活路,遂在此,寻了大军马场的边角开荒种地,养鱼牧羊。
如今,亦是一个麦浪滚滚,一番生机盎然。
百姓感念那“七郎将军”的恩德,遂那长坡唤做“将军坂”。
如今这将军坂且是一番的草市交割的热闹,倒是让那顾成有些个生疏。
怎的?倒是那赶路的商贾,买卖的百姓之中,却夹杂了不少眼生之人。看上去不像是那寻常百姓,却又不似商贾之人。遂也是个粗布的衣衫,短身的打扮,却也隐藏不住个个的魁梧健壮,举止的麻利。
细观之,便是心下着实的一惊。
然,让他更加害怕的,倒是那来往的商贾,越来越少。最后,却只剩下他们一班的人马。
然,见这些个精壮这些看似一个三三两两的散漫,却是按那兵阵围了那坂下。
这阵法他也是个熟识,便是那易守难攻的八门金锁无疑!
这兵阵,虽散于路旁坂脚,却也瞒不过那顾成的眼睛,盖因此人积年兵阵,常年的边军也。
说起这顾成亦是名将之后,其父战殉于大漠,其母思夫,不过数月便追随而去。
于是乎,便留下着尚在襁褓的顾成百家养之。
那童贯念旧部忠勇,便灼人寻了,自家收养于膝下。这顾成自小长在军中,怎又不识这“八门金锁”?
这才几月未来此地,这军中惯用的行营兵阵,怎的会在这坂下出现?
且在他心惊之时,便见有人上来拱手,问道:
“小哥何往?”
这话问的那顾成一个瞠目愣神,好半天才缓过来。
心下道了:咦?倒是奇了?你且在问我麽?这坂上的房子还是我盖的呢!我且离开不过几月也,怎的就成了你家?!
然,这顾成也是个骄纵惯了,见来人文化,也是压不住心下怒气,刚要发作,但又压下心性,稳了心神。
怎的?
想那宋粲的身份特殊,倒是听闻他那二爹说过,朝中几帮势力争相拉拢,现下且不知是哪路人马在此作妖,也是怕了两边一个不通气,上了自家的和气。
想罢,便也不敢话多生了事端。换了笑脸,拱手过去道:
“大路朝天,各走两边。敢问老师子弟,此路不通麽?”
如此,便是一个两下的僵持,一番吵吵嚷嚷不得清爽。
陆寅也是个耐不住性子的,且听不得他们吵闹,一催胯下便是一个硬闯。
于是乎,便见那几人且不知从哪里抽出的腰刀,扯出了长枪,呼啦啦的拉开了阵脚。
而后,便听得呼哨一声,便见道旁坂脚处,草丛中,又见数人站起,那叫一个扣弓搭箭,锋镝耀眼。
再回头看那四周,自家的车队兵丁便被一众人等围了个结实。
那顾成心下奇怪,这是碰到了劫道的?不能啊?这青天白日的,而且在这银川军砦城下,武康军所辖。
你们这帮人是要疯啊!
这打小在这童贯、旁越手下听喝,整日的作威作福的顾成,在自家的地盘被人了劫道,也只能说是个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呀。当时人就傻了!这就好比在自家的门前被人按了抽嘴巴!
等他反应过来,便再也压不住个脾气,按不住个心性!探手一把抽出腰刀怒喝一声:
“且不知我乃何人!端是不知死怎写麽!”
话音未落,便见四下武康军兵士呼和一声。仓朗朗一片的抽刀之声。便是押了步阵,护定车马各个叫嚣不止。
那票人真真不认得武康军军士?
倒不能怪他们无眼,此番且是送那陆寅,且不用那么大的阵仗。
便也是轻松了心情,换了便装。那些个军士,也都是些个常随的打扮。
又不是行军打仗,左右也是个走亲戚的状态,也没带什么藤牌长盾,弓箭盔甲,只是带了贴身的短兵防身。
但此时,却是个傻眼,对方可是各个的弓箭在手,也不晓得从哪扯出了长枪。
这一下可了不得了,稍有差池,便是一顿梆子响,浑身窟窿眼。没死的,也会被那长枪砍刀再过一遍。
然这心下没个胜算,但这嘴上却是不能输了气势,倒是个谁也不动手,相互叫嚣了壮胆赢得个气壮尔。
倒是两下僵持,那陆寅也是傻了眼,看了饶是一阵恍惚。
心道:左右便是回家麽?怎得就刀光剑影了?
且在僵持之时,便见一人一马子坂上蹚了尘烟一路飞驰而来。
见那马上老者须发皆白,虽是个鹤发仓首,却也是个眼神犀利,精神抖擞。
说话间,便到的梁军对峙的阵前,勒停了坐下,问那持刀者道:
“何事?”
见那持刀者躬身,刚要回话,却见那陆寅大叫了一声:“蔚叔!”便是一个滚鞍下马。
咦,这人那陆寅且是认的?
怎不认得,这人且不是旁人,便是那汝州瓷作院院判,他那诰命干娘的管家,自幼看他长大的叔爷李蔚是也!
那李蔚听罢倒是一愣,随即看了那陆寅倒也是不敢认来。
心道,这小白脸谁呀!这小模样,刮了胡子就能送到宫里,这脸,奶白奶白的,看上去老可人了!
却在这老货搜肠刮肚绞尽脑汁的想了这人是谁,怎的就一口叫出了一句“蔚叔”来。
却不防那的来人且是个心急,一把攀了那他的缰绳,抬了脸急急了冲他喊:
“孩儿,陆寅也!”
听得来人一声“陆寅”出口,现在轮到这李蔚不淡定了。
不能够啊!陆寅这孩子可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诰命夫人领到家里,便是一个炭团一个!长大了也跟那钟馗一个模样。你这小白脸冒充他?你也是想瞎了了心!要诚心糊弄我这老头子,你先往脸上抹点炭,再把胡子也烫一下,至少是个曲里拐弯的才像吧?
然,听这一声“蔚叔!”叫来,倒是一个耳熟。
饶是让瞠目结舌的李蔚又在马上俯了身,瞄了眼睛仔细看来。
尽管见这小白脸眼光真诚的看了他,然却是一个着实个不敢认他做陆寅。
怎的?那陆寅在汝州之时是何模样?
那叫一个虽是一个鼻直口方,剑眉星目,眉间川字悬针。却也生就的一张炭堆处捞出般的脸。且那海下钢髯扎里渣渣倒是打了卷的长来。那叫钟馗见了都怀疑了父母,自家是不是外面还跑了个私生的孪生兄弟。
如今来了个涂脂抹粉,头上带花,打扮的跟个娘们一样小白脸,硬生生说自己是陆寅?哪说理去!
如此且是让那李蔚没什么心理准备。那李蔚下马抓了那陆寅左右看了,确认此子便是陆寅无疑。于是乎,欣喜之极,便照定那陆寅的肩膀就是一拳,口中惊喜了道:
“小子!怎的才来?!与我见你家主子去!”
只这一句话,刚才剑拔弩张的两帮人且如同亲兄弟一般,倒是亲热的无以复加,仿佛失散多年的亲人。且是揽臂推背,抢了行李生怕让这远方来的朋友累着。
倒是一场亲兄热弟的热闹,却不曾让那陆寅心迷。
又慌忙拉了自家这蔚叔,躲开了众人,急急的一句话问来:
“蔚叔怎的在此?”
倒是问的那李蔚一声叹息,饶是一个孩子没娘——说来话长。
有道是我说说你听听,咱们再说从前!
第28章 Yesterday Once More,谁也不让谁好过
说这李蔚怎的会出现在这银川砦的将军坂?
便是在汝州,听那龟厌言说那宋粲无碍,且在那银川边砦修仙快活。
于是乎,这李蔚便是仿佛得了一个召唤。且是如同那老广告里的老头一般“听见黑芝麻糊的叫卖声,就再坐不住了”。
怎的?
这吴王托于他的这些个越来越多的“宋家家奴”倒是一个难办。
始终是要带去见那宋粲的。
况且,现在且不是当初的一十二人的厢军士卒。
那吴王倒是也不怕李蔚辛苦,且是个多多益善。便花了大钱将各个军州的配军中寻些个故旧之后,将门遗孤用了手段赎来,权充作这“宋家家奴”,明则为“奴”,实则是一个暗自保下。
以那宋家的秉性,做了这家奴跟随了去也是能有一个再建功业,博出个在出身的机会。
不管怎的说,总好过这些个兵家的骨血,将门的遗孤在那军州劳惩营做得军奴堪堪受辱而死。
如此,到那吴王薨天之时,这汝州的“宋家家奴”便是扩充到百十人之众。
李蔚听闻宋粲未死,便是一个动心,朝思暮想了要带着这些宋家的编外家奴物归原主。
然,心下却也舍不下这些朝夕相伴的百十名的兄弟。
诰命见自家的管家与两难,整日的愁眉不展,也是跟着一番心伤。
于是乎,便心下计较了:这带兵之人少了那些个兵,便如同去了他大半条命去,将心比心却也是个大不忍。然,若放得让他去,便是一个山高路远,此生断难复一见也。
想这自家父亲的旧部,本就戎马半生,辅佐李家两代,也是为这李家操劳一世,说是殚精竭虑亦不为过。
如此倒不自家受些个烦恼成全这李蔚。
于是乎,便狠下个心来,心道:自家一亲一干二子且交于宋粲,偏偏这老奴管家舍不得麽?
想罢,且狠下个心来让那李蔚带兵去银川砦。
如此,这边想罢,便一封急脚递送与那京中的晋康郡王府上,将实情告知。
倒不出五日,便见那晋康郡王府发了银两并马匹车辆。
来人带来手书一封,有言:“且好生照看舍弟,不得有误。”
来信又付了奴籍名册,且是将那家奴一一登记了姓名、籍贯、出身。上押了开封府的大印,府牧的签押。如此便是定了奴籍。于是乎,那些个苦命的人儿,便与自家那前身再无瓜葛。
咦?开封府怎么就能听那郡王的话?开封府牧也能乖乖的听话?
废话,人家现在管着这块呢,他本人就当这开封牧!
没见过自己个还不听自己个话的,如果有,那是病!得好好治。
于是乎,这帮宋家野生的家奴集体转正,终是得了个官方的认可,有了一个名正言顺。
这一番折腾倒是让那龟厌眼热,索性一并去了吧!
留在此地也无甚事做,与其在此平白惹了许多的伤心,倒不如去那边塞与那宋粲争了吃喝得了一个快哉!
不过,他这一想跑路,便又惹来不少的麻烦。
原是与那重阳道长告辞,那重阳听罢倒也是干脆,赶紧带了那成寻收拾行装。
干嘛?
不干嘛,要跑一起跑!这活死人墓谁愿意待谁待。
要不是那宋粲彼时一番的苦留,老子早他妈跑路了!还在这里耽误事?
倒是闻说宋粲那里塞外孤城远,大漠孤烟直的,听上去就是个好去处!谁不想去谁他妈孙子!
说这宋粲所在之地倒好过这汝州?
那苦哈哈边寨,冷的都伸不开手,且不似这汝州四季分明的安逸,银川砦?那季节就像敲大鼓啊,就是一个咚咚咚咚,连个打镲的都没有。
都这样了,怎的一个个的都争着抢着去?
无他,心之所向,与苦寒无关。
就如同那许多年前的延安,虽是一个穷山恶水,吃喝都犯愁的地方,也架不住那些个有识之士,热血青年水里火里的奔了他去。
这一下搞的那诰命夫人与子平首先不干了。
哎吆你个呵!怎么茬?你们都拍拍屁股走了,倒是干净。这还一大摊子事呢?谁干?
饶又是一帮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死拉活劝。
想那程鹤无人照拂,之山先生的茅庐也尚需有人看管,倒是让那重阳道长放不下个心来。
最终,也只能眼巴巴的送那龟厌、李蔚带着那帮家奴,一路车马欢天喜地的奔那银川砦而去。
那送行的眼里满满的一个我好羡慕他!
这一到银川砦便是大家伙共同的一个傻眼。
怎的?
还能怎的?
只见宋粲那亡人且是了无牵挂,舍了这碍事的肉身躯壳一路神游去也!
那叫一个:
魂游升远岫,
摇曳入晴空。
乘化随舒卷,
无心任始终。
这般一路一往直前,不管不顾的直奔着太虚而去的状态,饶是让那本地的,不是本地的一帮人大眼瞪小眼。
心道:这哪还是那个杀伐决断、威震汝州的宣武将军麽?
且是一个形容枯槁,面目犁黑,状有归色,堪堪将死之态。
若不是还有口气,即便是当时挖坑把他埋了都没人有意见。
这货那就是一个会喘气的死人啊!
于是乎,那李蔚便抱定那神如心思,不哭不闹,不理人的宋易,且是一个絮絮叨叨埋怨,一个目光呆呆口中无言。两下便是一番撕心裂肺的捶胸顿足。
咦?这俩老头认识?还是这李蔚见面熟?一见面就跟个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一般?
认识?还见面熟?
李蔚的那条命还是宋易乱马军中给抢回来的!
说来也是离此地不远,不过只是个时间久远,经那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将那昔日的修罗场化作一片草长莺飞而已。
那宋若倒是干脆,便将那龟厌为数不多的胡须一把拉了,指着死人般的宋粲,那叫一个泪涕滂沱的一顿嚎啕。
倒是经不得宋若的哭声,那龟厌便也发了狠去。
大声叫了,令众人退避五里之外。
随即便扯了子午簪,踏了七星步,披头散发的烧了玉表。
且是一纸符咒将那本界城隍,地府的鬼吏,日值、夜叉统统拘传来此!
咦?这货疯了?叫这帮鬼东西来干嘛?
还干嘛?
要人!
那城隍也是个冤枉。
这将军本该命绝于此的,无奈命有撼世的阴功。半路又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半幅仙骨如同焊身上一般。
只这两样,随便一个拿出来都是白日飞升主啊!
别说我们这些个小鬼,便是那十殿阎罗,地藏王菩萨,无论哪一个来,也是丢下一句“关我鸟事”的跑路!
我疯了!我抓他!离他近点都能被这货给烤化喽!
且是你这将军自家自觉自愿自发,一而再,再而三的“影收元气,光灭太虚”般的魂游天外,至今不肯回归躯壳。
他顽皮,且不关我等之事!
我们也只能像个街道大妈一般,一路的围追堵截,逮着便是一顿苦口婆心的劝啊!
饶是如此,也是刨根问底的拦不住他!
上仙且上眼看!我这嘴片都起茧子了!
饶是这将军命中有该有这场水灾劫难!
我们有什么办法!我们也很无奈啊!
龟厌听着一帮鬼七嘴八舌的也是挠头。
于是乎,便立指掐诀,起法坛一座,念动天地咒,慌的鬼神惊。
这帮鬼吏一看,便是“啪”的一声跑了个精光!
咦?怎的都跑了?
不跑是孙子!
这道士这般的干法?那就好有一比啊!那叫一个粪堆里扔手榴弹!不死也得弄身屎啊!
不仅仅是那帮鬼仙一个个的跑路,他们且是这坂上跑路的第一批!
接着便是鼠类小兽,禽鸟飞虫,那叫一个呜呜泱泱的往出跑。
就连坂上的军马也是挣脱了缰绳一路的飞奔而去。
一时间便是一个地如黑水四流的万兽狂奔,天上亦是一个遮天蔽日。
饶是一个咒起风云动,符下天雷惊!
倒是真真的让这货硬拘了那宋粲的生魂回来。抓了那宋粲的生魂来,便是一把丢进了这厮的躯壳之中,直接拿了紫符银箓给封了去!
倒是不敢耽搁了去,便絮絮叨叨,慌慌张张举了龟壳站在空地上等。
咦?这货等什么?
等天雷啊!都干出这不要脸的事了,天雷还不劈他!
倒是刚刚一个站稳,便见那天雷骤下!乒乒乓乓一顿胖揍。饶是那龟壳结实,直直顶了天雷地火,生生挨了七七四十九个雷劫才将那宋粲魂魄归窍。
再看那龟厌,也是一个浑身焦黑,须发向上,嘴里吐了白烟站在那处傻傻愣愣。
旁人不知那龟厌的辛苦,只看到那将军坂上雾霭霭阴风阵阵,冷冷的让人身上不爽。
而后便见半空旋窝骤然而生,又有黑云如水顷刻落下,黑压压将那将军坂盖了一个瓷实。
不过一刻,便是一个飞沙走石,风卷黑云骤如龙腾一般。
且是唬得漫山遍野的野物飞鸟发了疯一般的不惧人,仓皇四下跑出。
还未缓过神来,便是一番电闪雷鸣的热闹。
那旱天雷!叮叮梆梆的跟不要钱一样的往下砸,且天塌地裂地动山摇的煞是一个地动山摇。十里之外,人马皆不可立,震的那城墙都跟着掉土渣!
且不负那龟厌一番辛苦。
那宋粲真真的一个“魂归来兮”。
睁眼便见那毛发耸立,浑身黢黑,跟一个没烧熟的鸡一般的龟厌。然,见面第一句话便满眼关爱的道:
“耶?我怎梦见你又被雷劈了?”
然,见那龟厌黑着一个七窍生烟的脸且不似一个善类,便也是个知趣。
忙搜出身下那宋若留下的点心的渣子、果子的残皮,搜罗了掬了一捧与那龟厌,轻声道:
“且先吃了消气,你这目突眼赤,想是肝淤火积……”
龟厌且是不答,只拿眼睛直直的盯着那宋粲,那眼中的恨恨且在无言之中。
却把手抓了那宋粲手中的点心碎渣,也不论个好歹,便满把塞在嘴里一通的猛嚼狠咽。
那宋粲看了这厮的吃相,心下饶是个奇怪,嘴里咕囔:
“咦?肝郁伤智哉?”
说罢,便拉了龟厌的手,三指搭了寸关尺,静了气息与他号脉。手指刚碰到那龟厌的手腕,便被那厮一巴掌给打开,口中恶道:
“死开!再把些个吃食与我!先补了我的亏空!”
然,让龟厌这厮意想不到的是,那宋粲却紧紧的护了身边的兜囊,眼神躲躲了小声道:
“你这强人,与宋若留下些个……”
龟厌听了这话来,便是一个三尸神暴跳,五灵豪气腾空!那眼睛里冒着烟,嘴里怪叫了一声,怒喝道:
“有好的却不与我!我救你命来,却让我吃些个残渣!”
说罢,便是扑将上去,要抢了那兜囊来!
这兜囊里的点心便是留给那宋若的!那宋粲断是不肯与他。
于是乎,两下又是一番厮打。
如此便又是一个 “Yesterday once more,谁也不让谁好过!”
来呀!互相伤害啊!
然,说是个厮打,也就是像个娘们一样盘在一起撕吧。
打?不能够!
倒又是一个这边使不出个将门的拳脚,那位拿不出个茅山的道法。
于是乎,便又见两人各自撒开了手段,啃头皮、咬孤拐,掐大腿、拽头发,嘶嘶哈哈的忙了一个不亦乐乎。
那退至五里之外众人,见天空放晴,等了许久倒也不见再有雷火打下。
然见那宋易急急的奔上坂去,饶是让那李蔚一个无奈,也只能仗着胆子,硬了头皮,战战兢兢的追了那宋易上得坂去。
目之所及且是一个惨字!那叫一个地如雷火翻耕,满眼皆是焦黑。坂上如同过火,那叫一个草木皆焦黄。
雷硝之气,熏得人如炭火入喉。
先前,还是生机盎然,一片的绿草如茵,现下也是被雷劈的敞敞的翻开,黑黢黢的泥土丝丝的往外冒着白烟。
原来几间石屋现如今几同废墟,周遭树木冠叶全销,地上青石皆成齑粉。
又见,虫蚁小兽尸骸遍地,且是一片毁天灭地之相。
众人见了各个心惊胆战,惴惴前行。
李蔚也曾于汝州见过,那和尚道士与那青眚赌斗之后的惨烈,有倒是有些个心理准备的。
然,见了这眼前,倒也是个身不由己的战战兢兢,脚后跟丝丝的进凉气。
那谢延亭见罢更是身上一阵阵的恶寒。
他那夫人更绝,还未上得坂来便一个瘫坐跌倒在地,精神恍惚,眼神痴痴,口中不晓得念叨些个什么。
遂,便又慌忙跪起,口中念了那满天的神佛,望了四面八方一通的磕头。
心下饶是感谢那童贯,如今且不用受这道士那万劫不复的手段。
此时想来,那童贯、旁越彼时的嘴脸和那顾成的闪闪发亮钢刀饶是和善了许多来。
第29章 兵将名籍
谢延亭见他那夫人腿软身瘫,精神错乱且也是个胆战心惊。
见那夫人怀中的宋若也是个两眼含泪的呆若木鸡,也是个心下不忍,只得唤了下人,好生的照看她们。
然,那宋若且是个不依,挣脱了谢夫人的手,撒丫子往那坂上就是一路的狂奔。
饶是看得谢延亭一个慌乱,便是拉了那校尉曹柯,两人相互搀扶了一步一软的追了上去。
咦?你俩货!也是个经过战阵,上过沙场的好吧?怎的就给吓成这样?
废话!没事干老天爷,就哐哐的在你头上打雷,你不怕?
人是不怕死,就怕莫名其妙的看不见摸不透的伤害。
况且这雷打的跟不要钱一样,你知道它劈的是谁?
话说回来了,这年月,伤天害理的倒不至于,然,谁心里还没点亏心事?
即便是没亏心事,情债,总还有几本的吧?
淫人妻女也是会遭天打雷劈的!
没准哪一下就是打到你头上了?
说那校尉曹柯、守将谢延亭一路相互搀扶了到得坂上,便又见宋粲与那道士两人神仙打架。
这情景,且是看的那刚刚抓住容若的谢延亭与那校尉曹柯又是一个大眼瞪小眼。
什么情况啊,这是?
倒是那宋若,见这俩爹打架,便挣脱了谢延亭,一路哭喊了过去。
见了宋若来,这才让那唧唧歪歪相互啃咬的两人停手。
众人看了这情景,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一个个托了快掉的下巴,静静地看了这一场父女相认的感人场景。
这边还未惊讶的缓过神来,扭头,却李蔚、宋易这俩老头一副见怪不怪,安静的寻了空地相互搀扶坐下。
一个摘了酒囊拔去塞子,一个着袍袖擦了碗盏。倒是个积年配合,才能有的默契。
一切平静如斯,又是个理所当然。与这静谧安详中,自斟自饮了,看宋粲、龟厌两人哼嗨了满地乱爬的切磋。
那心安理得,就差手里一桶爆米花了。
然,再看些个宋家家奴,仿佛也是个司空见惯般的,便是一个个眼里有活,各自的忙活。
也不用人吩咐,便静悄悄的四下收拾了残砖断瓦,洒扫了断木烂草。
于是乎,在那一个将军一个道士嘶嘶哈哈争抢宋若的撕吧声中,于这岗上,生生作出一个“少者担柴扫庭院,老者茶酒话桑麻”,忙碌中,一片诗酒田园般的和谐。
那谢延亭且是没见过这般的阵仗,便甩了那曹柯,战战兢兢躬身上前问李蔚道:
“不劝上一劝?”
李蔚端了酒碗刚放在嘴边,见那皇城使问了,便伸手将那碗酒递了过去,慈祥了笑道:
“一向如此,打累了便各自歇息……”
说罢,便让出了一角来,道了声:
“坐了同饮。”
这番的回答,让那谢延亭着实的有些个傻眼。
心道:我去,你们这是什么家庭啊?两人打架也!什么叫打累了各自歇息?你们的心咋就这么大呢?
心下怪异了,却见那李蔚的慈祥,也是个不敢再多说,只战战了接了酒碗。
说那宋易本是易州铁骑之后,饶是让人高山仰止。然,却是个不爱理人的,且是如同个哑巴一般,让人不能亲近。
能说话这位爷,却也不是个熟识,也不知姓甚名谁。
然,见其身形魁梧,面貌不凡,观其行止,且又是一个大马金刀的不怒自威。
看起来也不似个善类,眉宇间尽管满是慈祥,却也藏了一个杀伐决断。
于是乎,便端了酒碗惴惴的侧坐了饮下。饮罢抹嘴,便双手举了空碗于胸前,道:
“在下,小姓谢,单名霁,草字延亭,乃本砦守将。敢问……”
李蔚听了便“哦”了一声,倒不行礼,只提了了酒壶,将那谢延亭的空碗再次倒满。
又招呼了那曹柯前来,斟酒与他。
将那酒碗倒满,这才头也不回的道:
“蒙上问,俺乃西路经略李讳持国帐下带军校尉!参军的长史。”
曹柯听罢且是手中一颤,险些将那酒洒出。
谢延亭亦是一个慌张,惴惴的端了酒碗站起,于是乎,便见这两人惴惴的站了,手中的这碗酒,也是个喝也不是,不喝了也不是。
惶惶间倒是忘记了回了一句见过长史。
那李蔚却没注意两人的动作,只是满怀惆怅了看了坂下那风卷了草浪,此起彼伏。口中感慨了道:
“三十年来故地重游,依旧个表里的山河!”
说完回头,却见两人站了端了个酒碗不喝,倒是个奇怪,遂问道:
“咦?怎的?酒不好麽?”
这俩人听了这问来,也是个傻傻的不说话,慌张了端了那酒碗,惴惴然,不敢喝了去。
他们两个害怕什么?
倒不是因为怕,也是有几分敬畏在里面的。
只因这银川砦旧名永乐。
三十年前,宋夏于此地一场鏖战三月之久。
无奈番兵如墙,势不可挡。又遇大雨涨河,城墙坍塌。遂,永乐城破。城内三千带甲、军夫八千无一生还。
此败,以至于“帝中夜得报,起环榻行,彻旦不寐”。
后,西路援军至,又与那高夏于此酣战一旬。
饶又是一个兵马冲阵,死者如麻。
自此,那“永乐”便成了失地,亦是那宋室帝王心中永久的痛。
直到绍圣二年,宋军于米脂大破夏军,方得重获此地。于旧城后,重筑城壕更名“银川砦”。
谢延亭、曹柯听罢,心下回想往事种种,又见故土旧人,这酒便是闻了个香,却也咂摸不出个滋味来。
又望那满地乱爬,与一个道士厮打的宋粲,心下却是个说不出个滋味。
心道:若不是这宋粲,自家这条命便是早就战死沙场,饶能侥幸逃脱,必也是“丢城斩将”的死罪难逃也。倒是再见这河山无恙草长莺飞。
一时间心内唏嘘不已,想罢,便是“哎”了一声,且是与那曹柯捧酒额前,算是个谢酒。遂碰了下酒碗,同将那手中的酒浇祭于地上。
且在谢延亭、曹柯神伤之时,却见那远处龟厌抱了那宋若一头栽倒在地。
咦?这是玩没电了麽?
却见宋易慌忙扔了酒碗一蹴而起,颠颠的跑将过去。李蔚亦是叫了一声,惊叫了一声:
“耶?不打了!”
说罢,便扯了酒囊一路跑了过去。
这俩老头这一通与年龄不符的操作,饶是看的谢延亭眼前一花,随即,便同样傻眼的曹柯赶紧跟上。
见那宋易先到一步,上前,便掐了那宋粲的脸,捏了胳膊,按了腿,上下左右仔细的看了一遍。
这老头的关心,却遭宋粲一个连声抱怨,大声向那宋易喊道:
“叔,我且无事,倒是你捏的疼!”
李蔚也是个不含糊,从那龟厌身上抢了宋若去,心尖肉的咕囔着拍哄。那龟厌却躺在地上,茫然四顾众人忙碌,遂,抱怨道:
“耶?果真是无人管我也?”
说罢,也只能自顾坐起,捏了鼻子忍了七窍漫出的红烟,独自盘腿坐好,自怀里掏出丹瓶,猛磕了几下,便见一粒赤红的丹药在手。
然却眼神狠狠的盯了那宋粲,悻悻然,将手中丹药丢在嘴里,甩开槽牙,恨恨地嚼将起来。
宋粲见他嘴动,便急急了叫问:
“尤!那厮!吃的甚?把些个与我!”
龟厌听他语气,饶是个满脸的不屑,遂,舔舌咂嘴让那宋粲看他嘴里慢慢的嚼了。
宋粲哪受得过这气,遂,口中骂了,挣扎了要起身,却又被那宋易按下。
龟厌看了笑他道:
“还是你这老奴识相。”
说罢, 便又望那宋粲挑衅道:
“嘴脸!道爷来此便是骗你的吃喝,怎的还有脸问我要来?”
说罢,便悻悻的将那丹瓶揣在怀里,满脸写着“就不给你吃!你奈我何?”
宋粲见那龟厌这般模样,便又挣扎了起身,欲扑那龟厌。
那宋易按了他,随即便向那龟厌拱手,且是面有谄媚之态。
这一脸的媚态,看的龟厌一眼的恍惚。
眼前,仿佛是那校尉博元,如是在汝州初见,骗了他去吃便宜的酒饭来。
彼时那厮倒是不信,也是这等谄媚嘴脸。
想罢鼻子一酸,倒也是强撑了摸了一把脸,高声道:
“来来来!且是天公地道!饶是欠了你父子的!”
说罢,便又掏出丹瓶,拔了塞子,在手心猛磕了几下。
然,那丹瓶内,却无有一颗丹药出来。
龟厌看了也是个不信,遂,惊讶了又将那丹瓶磕了几下,这才惊异的望了那宋易,小心了道:
“我说个没了,你可信?”
见那宋粲、宋易两人一副“你在这溜傻小子呢”的表情,便又将那丹瓶扣了一个底调,遂,使劲晃来。
倒是真真的没有一颗出来。
于是乎,便认真看那宋易道:
“看,果真无有了也!”
尽管那龟厌笑的一个灿烂,说的一个委屈。然,那后果便是个可想而知,便又见那宋粲兜头的扑将过来,慌的那龟厌大叫了道:
“莫再来!瘦骨少肉没个嚼头!”
喊罢,两便又是一个冤家路窄,重又扭作一团,咦咦呀哈的牙来齿往分不出个胜负来。
于是乎,又是看的坂上一众人等再次的瞠目结舌。
宋易,看这两人这神仙打架亦是无可奈何的挠头。旁边抱了那宋若看戏的李蔚便问那怀中的宋若道:
“咦?你这俩爹怎的又打?”
那宋若倒是个情况稳定,也不看那宋粲、龟厌满地乱滚。却认真的抠了手中的点心渣,仔细的抹了李蔚一个满头满脸。
咦?这宋若不怕生人?
说这李蔚与她,也算不得是个生人。宋若的奶娘还是李蔚饶费心思给寻下的。
宋若遇着老头,尚还有些个记忆残存。
眼下,将那点心渣渣贴了他满头满脸才是正事。
宋若虽是孩童却也知道这人心善恶。
自她随这宋粲到的这银川砦,这一路之上饥寒交迫,几番险些丢了命去。
到了此地,寒冷不说,便是一顿裹腹亦是一个奢望。可怜这父女两人,将那马粪中寻得来的黑黄二豆当作美食,棍打鞭抽当成一个家常便饭来吃。
若她能分些个点心渣与你,便是心下觉得你和她天下第一好了。
马粪里的豆子在她眼里且是如同珍馐一般,那点心果子便是如那常人眼中的珍宝无疑也。
但是,如此贴了一脸去倒是有些个夸张。
夸张的连那旁边宋家家奴也是一个惊奇。倒是难得见这一向苛责的李蔚也有如此慈祥温和的一面。便忍了嬉笑了不敢去看。
李蔚倒是不拘,见众人笑他,却将那脸一沉道:
“惫懒!还不去见了你家的家主?”
这一句话来,却让这家奴们愣了。
怎的见?
两个家主且在忙着满地乱爬相互撕咬着玩呢!这阴招烂套路毫无章法可言,即便是京城之作相扑之戏的妇人,也不屑于此等伎量,且顾不上见我们也。
李蔚看罢中家奴的眼神,也觉得地上两人如此这般的神仙打架,实在是个有碍观瞻。
便抱着那宋若过去,看了这满地乱爬的将军,道长,无奈了道:
“二为明公……先见了家奴,再重新打过……”
这地上的两位“明公”也是被他这无奈给说的一个愣神。
宋粲心下不明,心惊道:嗯?甚家奴?我家家奴在京,且是一并带回来了么?这让我父母如何度日?
龟厌也是个奇怪。听的心下也是一阵的恍惚。
阿耶?这是真真的活见鬼了?宋家哪还有家奴?早在京城,就被那王申霍霍了一个干净。别说人!便是那骨骸,也让那满城的百姓认了去入了人家的祖坟,怎的这银川砦又让我见来?
忽然又想到,这老货说的怕不是那帮跟着来此地的汝州宋家家奴吧?想罢,便是埋怨了那天雷太沉,劈的这脑子有些个恍惚。后,又与这宋粲这厮一场酣战,乱了一个思绪。
于是乎,两下便是各怀心事的愣愣。
然,想归想,傻归傻,不明白归不明白,然这脸还是的要的,起码也得作出个主子的模样来。
如此便喊了一二三停手,这才各自翻身,口中埋怨了,手中慌乱了正冠整衣。
那些个家奴也是不拘,一个个跪了欢天喜地地的嚷嚷了见过两位家主。
那在旁谢延亭也是个识趣,点手叫他那手软脚软的夫人上来,将宋若抱了与那谢云远处玩耍。
这下弄的宋粲更傻眼了。
面色恍惚的看那龟厌,试图从那跟他一样糊涂的脸上,找出个些许的证明。
然却见那厮一个“这事你得问他”的表情撞来,便是一个收声。
又奇怪的看着这眼这乌泱泱的跪了这一地的人。
怎的?这些人虽是脸上刺了“宋奴”黥面倒是自己一个也不认得,况且这“黥面”倒是自家见都没见过的。不过可以肯定,这字绝对不是父亲写的!
李蔚看了宋粲脸上的懵懂,便自兜囊取了“家奴造册”、“兵将名籍”,并晋康郡王亲笔手书献上,躬身道:
“此乃家奴造册兵将名籍,并晋康郡王手书一封,请将军过目!”
且是一句话又让那宋粲一个傻眼过来。心中一个小人蹦出,疯狂的问:
“恁说累啥?恁刚才说累啥?”
第30章 李蔚听令
然,抖开了那郡王手信,仔仔细细的看了,却有让那宋粲更是一个懵懂。
见晋康郡王信中称自家为“四弟”?也不知这糊涂的君王,从哪论的。
倒听过偶尔听父亲言及这晋康郡王,曾化名肖千,任医帅本部军马使于阵前效力。
自家做殿前司马军虞侯的时候,也曾远远见过这郡王。
然,也仅仅是个如此。平时也不曾有过交往。
倒也不晓得父亲与这郡王之间有何瓜葛。
怎的就活生生的成了人家的“四弟”?关键,这还是个“四弟”!也就是说,除了这郡王,上面还有两个素未谋面哥哥!
即便是自家父亲风流倜傥。也不至于玉树临风到外面跑了这么多的儿子来!
心下又是个不敢信来,便将那眼光盯了身边的宋易,心道:“老货!给个答案吧?”
然却撞见那宋易一张老脸,上面写满了“不关我事”的表情。
看来这一脸的事不关己,问了也是个白问,这老家伙断是不会说的。
只能心下便狠狠的埋怨了了一声“你这活爹!看你作下的这些事来!”
然,此等想法,想想就是个大不敬。
于是乎,便赶紧收拾了心情,收起了心下关于自家那道貌岸然的父亲龌龊的想法,强忍下心来。
又安慰了自家,现在且不是想这事的时候。
待能回京之时,定要躲了自家的娘亲问他一个明白。
然,旁边的龟厌,见宋粲这厮看信能看出一个满脸冒眉毛的龌龊表情,也是一个好奇,那封信上到底写了些个什么。
于是乎,二话不说,便抢了那信来看。
然,见上面那晋康郡王的“四弟”二字,那表情顿时失去了管理,生出和那宋粲一个模样来。
倒是个不信,又揉了眼再看。
遂,又望了那宋粲呆呆,心下,便又想起彼时那宋邸治丧之事,那郡王一句:
“本是我家事!”的话来。
现下看了这书信,倒是坐实了心下的猜疑。
口中喃喃,由衷的赞了一句:
“果然是我义父!”
不过,这俩人这内心戏演的过瘾。李蔚首先看不下去了。
便拿眼左看了那宋粲,又瞥了那龟厌。
然,见这俩货,一个一脸的懵懂,傻傻的挠头。另外一个,却一脸的崇拜,那自豪,饶是个溢于言表。
且不晓得这哥俩心里都想了些个什么。
心下却是有些个焦急。
暗道:这人都跪半天了,两位大爷,倒是给句话啊?不行的话吱一声也成啊?就这样洋洋得意的干看着人跪着?
不是,你们俩这堂而皇之的一脸官司,跟谁呢这是?
于是乎,便一个近身轻声,将那吴王代宋家收奴,汝州练兵原委,一五一十的与宋粲说来。
一番过往且是听得那龟厌、宋易饶是一个瞠目结舌,遂,又唏嘘不已。
听李蔚讲述过往,龟厌也是拿眼在那众家奴中四下寻了那清凉寺前的故旧。
咦?这人不是龟厌带来的麽?他还不是认识?
别看他在汝州待了一段时间,然也就是个待了。倒是惹得一个整日的神伤,连那李蔚都不曾多见一面,还哪有那闲工夫见这些个家奴?
见他眼神从那众家丁身上扫过,倒是那厢军班头省事,便是一个起身,招手唤起旧日的手下,嬉笑叉手道:
“家主不必找了,我等在此!”
龟厌见他面目,便是一个哈哈大笑。想起这厮与寺门前与那吴王引弓对峙饶是一个中刚,便手指点了,口中笑了了问他一句:
“你那弓可在?!”
一句话,便惹得一众家丁哈哈的同乐。这沉闷的坂上,便又得一番的热闹。
然,那宋易,看那那票家奴个个精壮且是一个两眼放光。
遂,再也把持不住,舍了宋粲,将身来在那些个家奴之间。这个捏了胳膊,那个捶了胸膛。那叫一个忙的不亦乐乎。
尽管依旧是个不说话,然那张老脸,且是将那喜形于色溢了一个满脸。
咦?这宋易怎的是个如此欢喜?
这个麽,不好说来。
这玩意儿就好比一个大小伙子见了心怡的美女一般。只看了一眼,便是个心摇神荡,三魂便有两个跟了去。
一个恍惚间,倒是连儿子叫什么都想好了。
带兵之人也是个同理,且是见不得如此精壮之众。
只一眼看罢,心内幻想着如何训练这些个家奴早成亲兵,与他身后冲锋陷阵,护佑了自家主子的周全。
然,见这帮兵饶是一个精壮,心下便着实的佩服了那李蔚,饶是将这帮乌合之众训练成这般的龙精虎猛。
一番下来,且是直看的那宋易抓耳挠腮兴奋不已。
宋粲见那宋易如此亦是个心下欢喜,自这宋易到的银川砦,倒不曾见过老家伙这般狗得屎的模样。
心下也是一个同喜。心下暗道:上天慈悲,且让这老叔多些个牵挂吧,也省的他在这坂上活死人般的了无生趣。
然嬉笑之中,李蔚却是满眼的不忍望了那众朝夕相伴的家奴,眼中却是一个满满的神伤。
心道:且是了了那吴王的心愿,终不负君望也。
想罢便是一个万般不舍。遂,躬身叉手,望了宋粲,黯然了哑声道:
“仅谢将军!”
这一个“谢”字却又让宋粲一个茫然出来。奇怪了道:
“长史怎的谢我?”
便见那李蔚低头忍了哭包腔道:
“谢将军,赏标下一个晚节保全……
说罢,便是一个一揖倒地,口中颤颤了道:
“就此作别……”
便是又叫了一声“将军”然那后面的一声“珍重” 二字,于这李蔚却是一个沉重,吭卡了数声,倒是说不出口来。
咦?这李蔚怎的这个时候且是一个伤怀?
原这李蔚且是想了,带了这帮兵痞辞了那汝州诰命夫人,撇家舍业来此帮着宋粲再训这帮家奴。如此,便是托了一个残生在此,想来也是一个快慰。
然,却不曾想,这宋易也在这坂上。
如今倒好,且是看那宋易的欣喜,这心下便是生出一个“一场辛苦为谁忙”的绝望来。
想这宋家家大业大,虽不曾开府建牙,然也是太祖钦命的建部从龙。
此事经得百年四代,这钦命世袭建部的医帅,府中又岂能缺那带兵之人?
然,这宋易,乃易州静塞之后,饶是名声累累,战功赫赫,又何需我这外人施力?更加无奈的是,这人还是自家的救命恩人,倒是不能与他争来。
于是乎,便是一个心灰意冷,遂长叹一声,心下道:原是我多想了些个!
想罢,且是一个闭眼。
然虽是个闭眼不看,心下却又是个不得安生。眼前又见吴王那厮嘴脸,执鞭狂叫:“若敌近我那粲儿五十步内,定将尔扒皮锉骨了解气!”
然,此事端是个无解,且是万般的不由人!
却又是个不甘心,舍不得那吴王的托付,亦是舍不得与自家朝夕相伴的这帮兵!
心下战战了,怕那宋粲的一句“珍重”来。
这心情,就好像等那伸头缩头都要来的刀一般。然,更让人绝望的是,知道这口刀,势必是要砍的,然却不知,这口刀什么时候砍下!只能等了。
这种等待饶是一个难捱。心下乞求了,莫要让我一个血本无归也,只求一个鞍边的走卒,镫下的犬马,就已经知足了。只要是不让他割舍了这眼前的兵!
然,看那宋粲,翻看那家奴造册衣服风轻云淡的样子,便又生出了一个惴惴,不敢再去奢望些个什么。
却在这万念俱灰之时,见那奴册分做两份,一份乃开封府所造,上书人等皆是姓宋,倒是瞒了那些个家奴的出身。
一份乃本姓本名,上面字迹,却是那吴王笔笔的亲书。
那吴王贴心,行朱笔标了众将的出身来历,祖辈的荣光。直看的那宋粲一阵阵的冷汗冒出。
心下惊道:这哪是些个家奴啊?这就是我宋军中的血脉,担国的脊梁!
惊罢,且抬眼观瞧,那些个家奴中,暗自寻了那将门遗孀,兵家的骨血。
待那宋粲对照了看那宋孝、宋流、宋高、宋姚四人名录且是心下一惊,便又紧蹙了眉头抬眼寻之。
那李蔚见那宋粲面上惊诧,且知其原由,,心下惊喜了一声:机会来了!
彼时,这四人到的汝州之时,也是给那李蔚一个惊喜异常。
而观宋粲此时此态,且也是为了这四人也。
想罢,便抬手点了四人姓名来,喝道:
“上前见过家主!”
四人得令,却不想那帮兵一般的嬉笑,无言了上前叉手。见宋粲问下,这才开口自报了姓名,
见那宋孝出首,叉手口声朗声:
“奴等四人,参见家主。”说罢,便一并望那宋粲拜下。这一拜,且是让那宋粲捏了奴册起身惊呼:
“这怎使得?莫拜,莫拜……”
倒是由不得那宋粲不惊呼。这四人,哪个祖上不是一路经略,开国的将帅?
有宋一朝,拜太祖所赐,那武人的地位着实的低下,即便是高官名将也不得脱也。
又有后世,朝上两党纷争四起,百年的不息,这场纷争,未免也会殃及池鱼。
有道是,自古这小白脸没什么好心眼。
倒是连累的这舍命守国的武将,稍有不慎便是被那读书读到狗肚子里的文官诓去做了替罪的羔羊。
怎的还做了个替罪羊?
没办法,大家都贪,实在对不上帐了,便只能想了办法,找个由头来平账。
正在抓耳挠腮的犯愁呢。往这边一看,嚯!这旁边不是还站着一帮武官呢麽?得嘞就他们了!
于是乎,或参贪墨,或弹劾冒领军功。两相配合了,不日便判下了一个查没家产,子嗣充军。
这栽赃陷害泼脏水的,武将们还不造反?至少也的喊个冤吧?
喊冤?你想多了,自己死了,也就死了,别连累你们家的三族。
这还能连累三族?
那你就折辩去吧。
敢上诉?那帮文官也会搜罗了证据,相互配合了判你一个谋反之罪。
那会别说是三族,家里的蚂蚁、蟑螂都给你浇上开水,鸡蛋都给你晃散黄喽。
上诉之前,你可先得想好了。
怎会如此?倒是拜了先有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所赐。后面再来一个雍熙北伐失利,涿州诸将谋立太祖的儿子赵德昭为帝的教训。
人皇帝亲自带队,在前面正在为国家开疆扩土呢,你们照着人屁股,就来一个后门别棍?
不先整死你整死谁?
如是,宋代历代官家对这行伍的出身、兵家翘楚防得如同贼人一般也。
且将那“崇文抑武”作祖训,而后来人继续将其发扬光大。
不过这事也不能怪赵匡胤,毕竟当时刚刚经历过“唐末五代十国”。
在这近七十年中,那“兵骄则逐帅,帅强则叛上”且是一个司空见惯的常事。
不压制了武将的骄纵?分分钟造反给你看!
于是乎,到了北宋,文人士大夫组成的朝廷,便又设三衙、三帅细分了军权,派兵、遣将亦是有不同的衙门负责。
以至于,整个国家的军队指挥体系混乱,将不识帅,兵不识将。
这还不算完,即便是临兵阵,两国交恶互怼拍砖之时,武人仍不得为帅。挂帅的一般都是文官。
但是,朝廷的这种行为得到皇帝的认可了吗?
那是不可能地!
要是皇帝真的信得过这帮文官,也不会派下身边的内侍,领了监军的差遣作为一个制约,约束那帮文官滥用职权。
说白了吧,压根就主打一个谁也不信谁。
按你这么说,历史上都众口一词说那童贯坏,立宪无能,监宦误国是怎么个事?
历史?你看看童贯、立宪他俩哪个会写字?
能写字会写字都是些个文官!而且,历史上能留下字的,也就是那帮文官了。
你信他?
唐,刘知几《史通·暗惑》有言:“盖语曰:‘君子可欺不可罔,至如邪说害正,虚词损实,小人以为信尔,君子知其不然’又语曰:‘尽信书不如无书’”
司马光也在《资治通鉴》有言:“君子挟才以为善,小人挟才以为恶。挟才以为善者,善无不至矣;挟才以为恶者;恶亦无不至矣”
又有“自古昔以来,国之乱臣、家之败子,才有余而德不足,以至于颠覆者多矣”之言。
意思就是,无论干了什么样的好事,落在这帮无耻的文人笔下,也不会给你写下什么好东西。
即便是现在,这帮人还在这样干。
是为兵祸天灾成不及书蠹。
因为这货吃文毁书,尽做些个断章取义,咬文嚼字之能事。
你倒是想信了书,也架不住这帮赖子给你一通的胡写乱改!
即便在宋,武人这样极端的环境下,兵变也是一个此起彼伏。
此为武人地位低下,兵、将、帅脱离管理所致。
将帅都不能不管了,这带兵训练之责便落在了那带军的校尉身上。
这带军校尉官职虽小且身份低位,但却积年的带兵。
平日带兵训练且执掌兵士刑罚专事。实际掌握了生杀与夺的大权,实乃军中骨干也。
于是乎,底层做大的校尉,便是那将帅不敢小觑。
这也就是如那身份贵为亲王的吴王,也和那李蔚称兄道弟,行嬉笑怒骂之事。
如这银川砦。
带军校尉便是那曹柯。
于这军中威望,倒是比那抚远皇城使谢延亭这个将军且是大上个许多。
若是那将帅无德,这校尉也敢阵前号令全军不尊将令!
因此,有宋,倒是无那“将帅造反之忧”,然,下层军官带领的“兵变”且是个多如牛毛。
单就在仁宗庆历年间,就发生了多达十五起的兵变。那叫一个热热闹闹,彼此起伏。
不过,在宋,兵变一般都规模较小,持续时间较短。
这与军队中带兵校尉所能带之兵左不过三营之数有关,即便起事倒也翻不起甚大浪来。
不过话说回来了。这带兵之人选且也不敢有所含糊,一支军队能不能打,倒是全看这带军的校尉了,而且,这校尉于军中威望,也是一个不可取代的。
宋粲积年的行伍,亦是深知其中道理。
便一把合上那名册,捏在手里,沉声叫了声:
“李蔚听令!”
第31章 营扎积水潭
只此一声令下,饶是让那在旁黯然神伤的李蔚,眼泪汪汪。瞬间又觉得自己行了。
于是乎,也不在那神伤了,心情也不黯然了,这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一口气也能爬五楼了。
怎的?听令?这便是认下了他这无用的仓首老儿做了标下?
如此这般,这些个亲兵还是自己的?
这突如其来,饶是让那李蔚心下一阵的恍惚。
赶紧在自家的大腿上狠狠的掐了一把,唯恐眼前的一切,只是一场一梦到黄粱。
想我这李蔚,何德何能,竟也能在这医帅麾下,作这医帅帐下一任的带兵长史?
心下万般的祈祷了满天的神佛,如果这是一场南柯,让这一梦黄粱长些个吧!
哈,过分了啊!说这李蔚就这么没出息?
原先,虽说是个诰命府上能当半个家的府中总管。
然,细说起来也是个与人为奴。
这刚被赦了奴籍,好不容易混了个七品的前程,便又死乞白赖、自带钱粮的与人做了这家奴的头头?
你倒是个卿本佳人啊!
这话说来,也不是这李蔚没出息,亦不是他自己犯贱,也不是这老货真真的一个没地方养老。
归根结底,也是心下敬佩了医帅正平的人品,和那医帅本部的威名!
此时,听得宋粲一句“李蔚听令!”
瞬间便是一阵的恍惚,茫茫然四下看了,想求得一个真着。
这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然,见那宋粲捏了名册望他,便赶紧收拾了心情,那叫一个激动的心颤抖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便是扑通一声来了一个单膝跪地,叉手于额,颤颤了不得言语。片刻,才哭包腔喊了声:
“标下在!”
咦?至于这么激动麽?
至于?
医帅本部!什么样的存在?
自那太祖始,便从龙征战。算下来也是个百年的军制。
而且这帮兵里面,也曾出过节度使的,三衙的殿帅!
亲王也只敢将自家的儿子隐姓埋名的送来当兵,也不敢擅自奢望了能做了一任的校尉。
此番,真要是将这带军长史拿下,即便是贵为郡、王殿帅,见他得躬身叉手,叫声“官长”!
那是一个何等的荣耀?带兵能带到这个份上,也算是个长史中拔尖了的吧?
然,这一声“医帅本部”是何等的含金量?那是他们这些带兵之人心心念念的巅峰也!
这是何等的荣耀?
然,荣耀不荣耀的,姑且放在一边。此番若能成事,即便是黄泉之下,也能对得住那故去的老友,吴王的嘱托。
其中更大的原由,也是舍不得自己千辛万苦亲训出来的这帮亲兵家奴。
宋粲看了这苍首的老将,顶上白发随风飘荡,心下也是一番唏嘘。这人,也不过两年,便是一个黑发变仓首!
自识得这李蔚,此人便是那诰命夫人管家。
经汝州诸事,也识得这老头饶是一个忠勇有加。
于汝州,郎中身死之时,自家被地方官员激了一个狂躁,险些惹下一场天大的祸事。
彼时,只这李蔚临阵拦马,免去了自家的一场灾祸。自那时起,便以尊长视他。
也知晓,这李蔚与那诰命夫人因缘深厚,如叔侄父女一般的亲近。诰命夫人能割舍了这贴心的管家,父亲的旧部与己,心下且又多少的不舍在其中。
心下万般遥遥拜谢那汝州的诰命,然却是一个无以回报。
且暗自一声罢了,遂,将那手中的家奴名册掸了一下,望眼前跪下的仓首老将低声道了句:
“有劳。”
说罢,便将那名册脱手扔在了那李蔚膝前。
如此倒不是个不敬。
此乃军中行令,取掷地有声,覆水难收之意。
李蔚见了那名册,便一个飞扑上去,双手先将那名册按了死死。这才颤颤巍巍抠在手里,抓了一个紧紧。
那神情,仿佛是那稚子见了失而复得糖果一般,欣喜然然,却又紧紧的抱在怀里,怕被人抢了去一般。
然,再起身,便是一个腆胸叠肚,饶是一个八面的威风!
单手,将那名册擎在手里,一手押了腰刀,望那些个下跪的家奴亲兵,展了虎威,高声道:
“令下!”那帮亲兵家奴听罢,便齐齐的挺胸叉手,大声呼喝道:
“担山填海!”
此一声群呼,饶是一个气势如虹,声震四野。
倒是那吴王有心,亦曾听过自家儿子说起那宋帅带兵,心生羡慕之余,让这李蔚训这家奴伊始,便按照那校尉宋易带兵之策,以期日后宋粲用来顺手。
那众口一词的呼喝饶是一个震山撼海,且唬得那谢延亭两股颤颤,然那校尉曹柯,却是一个满眼的好生羡慕。
心道:瞧瞧人家这兵带的!竟是一个百人如一也!单单这气势便可撼山!是为万夫莫敌不过于此。
此一声呼和,亦是听得那宋粲眼前一阵的恍惚。眼中汪洋荡开,那博元校尉的面目堪堪撞入心怀。
然,却不想以不堪之态示于众人,且忍了眼中的泪水,强强的平复了心情。唤了宋若过来,与那龟厌三人坐一起,你一个我一个的,仔仔细细的将那兔皮兜囊里,本就不多的果子分来。
倒是那宋易见的此景此经饶是心慌,且是先跑到那宋粲面前,睁圆了眼睛询问。然却见自家这小爷只低头抱了宋若,分他那手中的果子,且不愿意看了自家一眼。
看这边的主子不靠谱,瞬间便转移了斗争大方向。
三步并作两步的跑到那李蔚身后,一把便攀住了那李蔚,且是个抓紧了不肯撒手。
那李蔚且也知道这宋易攀了他所为何事。然到手的东西,怎肯轻与他人去?
于是乎,便将那眉眼一横,恶声悄声喝了一句:
“你这咬虫,拉我作甚?”
说罢,便晃了手臂,甩脱那宋易的纠缠。
那宋易定是个不依,目光狠狠,却是个不言。只紧紧的抓了那李蔚的拿了名册高高举起的手。
然眼睛却望向那宋粲。
那面上戚戚之态便是将那一腔的委屈溢出分满脸。饶是一个万般的楚楚,千般的不舍。
这眼神,且是让那李蔚心下一阵阵的发虚。便也是挤出一副的可怜相来,与这自家的老兄弟一起满眼期盼的望那宋粲。
不过他俩装可怜,却不妨碍宋粲、龟厌,再加上一个小儿宋若,三人各自心安理得的拿了果子,眼睛却不离宋粲手。死死的盯了一个我一个的查了数,生怕吃了一点亏去。倒也谁也不愿看了一眼与这俩可怜巴巴的老头。
李蔚见宋粲如此,顿觉得了势来。有得主家撑腰,将那腰杆挺了一个倍直,俯视拉了他胳膊的宋易,道:
“你这厮,不去伺候了主家?苦攀了我作甚!”
宋易眼见李蔚这老货铁了心的将这些个亲兵全要去,心下饶是个不甘。
便紧紧抓了那李蔚,眼中哀求之态漫溢,嘴唇颤颤,倒也不发了声来。
李蔚见他这般的模样,倒也明白这货的心思。然对于这种无赖行径,便打了他手,故作惊讶了道:
“耶?何苦这般嘴脸与我,这一都且不够用,你还想得要去些?”
那宋易也是个实在,听了李蔚这话来,那叫一个眼神期盼,疯狂的点头。
这一下,且是看的那李蔚一个心惊胆战,心道:吆喝?还真想分了去?
且是挣搓了宋易的手,急急了道:
“死开,莫误了我带兵去者!”
宋易听了,想也是被逼的没得办法,便张嘴喊道:
“你这匹夫,怎能全拿了去!”
这一嗓子喊出,却让那坂上一干的人等惊奇!
耶?这“哑巴老仙”生生的被李蔚挤兑的张嘴说话了?
还没等这些人惊讶的劲缓过来,又见那宋易一屁股坐在地上,抱定了李蔚大腿,面有乞色了道:
“多少让些与我!”
于是乎,便又让众人一番的瞠目结舌。静悄悄的看着俩老头作妖。
李蔚也是个干脆,心道:今天你这老货便是说出个大天来,我也不搭你这茬!好不容易捞的一个便宜来,要从我手里再拿去,痴心妄想!
然,决心是有的,但是这被这宋易抱了大腿,也是个挣脱不得。于是乎,且是换了个嘴脸,改变了策略。苦口婆心的劝道:
“易川好不知事!我这一都本是步人!行的是弓箭枪阵,斩马固防,于阵前护得家主周全!”
然,那宋易的表情也是个中肯,睁大了眼望了李蔚,眼神里满满的一个肯定。
这就没办法玩了,人家没否定你啊。
那意思就是咱们的想法是一样的啊!我也是这个意思。你说的,我也可以的!
尽管那表情如此,但是,手上却没个松动。反而却又将那胳膊在那李蔚的大腿上紧紧的箍了一下。
李蔚无奈,张嘴说不出个话来。一番挠头后,便又苦苦的劝来:
“倒是你这易州兵法,行铁骑冲阵,饶是一个顾头不顾腚的玩法……”
说罢,便将那名册揣在怀里,按了一个紧紧,另一只手却去掰那宋易的手,眼里却满是深情的,望那宋易道:
“倒是于家主安危于不顾也?”
宋易听罢,倒是不说话,也不撒手。眼神楚楚,满脸写了“那我不管,反正见面分一半!”
如此一番僵持后,那李蔚着实的被缠了个无奈。
于是乎,便见这边两个老头坐了按着名册拆分那些个家奴亲兵。那边厢龟厌、宋粲忙着分手中的果子,倒是两下互不相饶。
那些个亲兵家奴们倒是省事,也不跪着看戏了,且各自跟了四家将搬砖捡瓦,担水挑担的忙活起来。
如此倒是急坏了那一边看热闹的校尉曹柯。
咦?他急个什么?
不急什么。
不能旱的旱死涝的涝死,雨露且要均沾!
我这还有几个营的兄弟没人带队呢!
咦?这曹柯自己不就是带兵的校尉麽?怎的说这兵没人带?
原先吧,觉得自家带兵也是可以的。
不过,这信心麽,自打见这宋易的第一面,便是基本上被这老头给完全幻灭了。
彼时,只这苍首一人,老马一匹,一个照面,便将自家引以为傲枪林斩马阵冲了个土崩瓦解。
那可是一都之数的精壮!瞬间玩完!
要不是那老将军宋易一双铁锏手下留情,这帮人也只落得个伤亡惨重。
即便如此,也是个被人打的一个满地找牙。
更让他没脸的是,人家两柄铁锏,彼时也就只拿出来一根!
那偏被人单手一叉落马的将侯旭,自那时起,便是一个郁郁寡欢。
然,他那帮兵更过分。
按原先的枪林斩马阵法再去训练,却是一个个慵懒无比,怨声载道,明显的不听使唤。
咦?怎会如此?
不怎的,心理防线完全的崩溃呗!
一帮人都觉的这玩意没啥鸟用,每每演练也是个敷衍了之,更有揶揄之声不绝于耳。
按理说,倒不是这曹柯训练的这帮手下不戡一战。怪只怪宋易这老头出场太过震撼。却也只能怨了自家手里这点伎俩着实不够看。
痛定思痛,私下也曾按照那宋易冲阵方法作演,却也只得了个人马俱伤,而始终参悟不透其中之奥义。
早就有心让这久经沙场的老将带了他们这帮兵去,也能让他这帮部下手足,于那修罗场中多些活命的本事,保命的伎俩。
如今,见得这个机会难得,且是不肯轻易的放过,
于是乎,便再也沉不住气来。
却碍于这宋易、李蔚的威压,不敢上前。便叉手躬身,小声央求了自家的上宪,守将谢延亭,面有乞色了道:
“将使,说合则个。”
谢延亭也曾听闻这医帅本部骁勇之名。又经过童贯来此,险些被满门抄斩的痛苦经历。那李蔚带了晋康郡王的书信与那宋粲,亦是个亲眼所见。
如今,看手下这校尉,亦是深信这宋粲为人。心下也是从那宋易、李蔚看到了医帅本部的骁勇。便在自家校尉的怂恿下,抖了胆上前。
躬身于那忙着分果子的宋粲,战战兢兢的将那心中的话说来。
宋粲却是个手下不停,头不抬,嘴里叫了一声:
“莫再顽了!将使有事于你俩!”
两人听命。慌忙各自揣了分到的名册,一路上小声商量了,且说好了一会再分,便到得自家主子的身前躬身叉手。
于是乎,便是一场戡地,选址。
宋易、李蔚便与那守将谢延亭、校尉曹柯便定了一地扎营,
此地,倒也不是个生疏。便是那宋粲与那元黑雪夜一别的城西南积水潭。
待将那雷火耕地的将军坂重建之后,便将家奴分作两队,轮班守候了这将军坂。
一队混编与边军,由李蔚、宋易轮流交替一并了轮训来。
那谢延亭亦是痛定思痛,上次阵前重伤,险些丧命的经历,直到现在想来也是个心有余悸。
深悟,且是将那兵书读得烂熟了去,也不如这老兵痞阵前的经验来的痛快。
然,将在军中威信,更是需要与这兵将同吃同住,身先士卒方能得来。于是乎,便舍了清闲,跟随那宋易、李蔚与兵士一起演习军阵打熬身体。
于是乎,那城西南原先荒蛮无人,万尸化骨积水潭,又见一番人声鼎沸,兵阵呼喝的热闹。
第32章 风吹咽梅瓶
待到陆寅、顾成来在这银川砦之时,那将军坂下且是那李蔚当值看守。
虽然经历了学个要动刀的误会,然,这汝州故旧异地相逢的欣喜,却让人一个喜不自禁。
那陆寅心急,也是个归心似箭。便顾不得礼数,撇下了众人一路打马往那坂上飞奔。
听南,坐在车里,听那车外众人的言语欢笑,亦是跟了高兴。
然,听那陆寅马蹄疾去却又有些个伤怀与心头翻滚。
遂,挑开了车帘,望了那远去的一路尘烟裹了郎君去,惴惴的蹙眉。
心绪不宁吗?
便是想起彼时那京郊小院。
初见他,还是小院残雪之时,自家亦还是那杨戬府中侍妾。
只因这“真龙案”受了自家主子的差遣,与这陆寅相识。竟不想却是一场的朝夕相伴。
然,“真龙案”未解,那始作俑者吕维已死。想来,那时,便是自家功成身退之时,跟了杨戬重回府邸,也能换的一个半世的荣华。
倒是自家的不甘,偏偏舍了那份荣华,自顾追随心中的郎君,一路披荆斩棘穿州过界的陪了这厮颠颠的跑路。
原本,只为了一个不为尘世情缘所困的洒脱,且如今,这份洒脱却是让她有些个个伤怀。
本是个无欲无求,唯愿寻得一处抛却这世间的恩恩怨怨,远离那京城的阴诡,汝州的阳光。桑田篱下与心下之人摘花做酒的厮守一世。
然,这心下的小小的愿望,却被渐行渐远陆寅,马蹄蹚起的尘烟遮挡了前路,心下饶是荡起一番怅然若失的波澜。
京城,那晓风镜湖的明媚,小院内的阴诡,无论谁,都不愿再提起,然,却也是两人共同的经历。
如此,便如一个梦魇般的如影随形。
汝州的阳光?她不曾见过。只是在陆寅言语的描述中感受了那些人,那些物。
那草堂,那将军,那浪中,那仙长,那校尉,还有那让人目眩的万千机括,缓缓自动的水畔高车……
虽不曾见过郎君口中的向往,也不晓得那人那物究竟是个什么样子的。
然,那阳光的温暖却是让她身未至,而心向往之。
如今却是有些惴惴,且是将全心与了他,却也比不得那“汝州阳光”之分毫。
心下虽是千般的不舍,终究也与那杨戬府中一般,落的个无名无份。
将身站在那车上眺望,却是满脸的不舍,这般的不舍,却不想割舍了一干,只不过是多看了些去,留些个残影与她相思罢了。
倒是这听南多愁善感麽?
且也不是。
你不是她,怎又能了解她的苦。
这听南也算是个命苦之人。
还未记事,更不曾感受那父母疼爱,便被那伯马拐去。
生身父母不曾记得音容笑貌,自然也是个寻无可寻。
身边故旧姐妹,且于彼此成年之时惨死自己剑下。
便是她那十恶不赦的师父,也怕她得势报复,而匿身于江湖,远遁海天之外。
历尽磨难,千辛万苦,刚刚得了一时的一安顿,便又被杨戬舍了送与这陆寅。
一番荡海浮萍般随波逐流。天地之大,却无她安身立命之处也。
如今,老天见怜,逢得一个如意郎君,却又是一个眼瞅了她策马而去,不曾与他一个回首。
且是无怨麽?
倒是怨恨多了让她无感也。
一个苦人儿,被人如同物品般的递来送去,便将那无奈替代了伤心,失望盖过了那心中的怨愤。
如今且又是一次别离,便是如同先前一般模样,新旧主子交割后的一别两散。
旧人得了银钱,便是一个头也不回,新人一句“跟了”,她也只能低眉顺眼的跟了去。
然,跟了新人却也是个作得旧事,依旧与人床前享乐,阵前挡刀。
与现下不同的是,这心彷佛被人揪了去一般,平白多了些个不舍。
然也是只能远远的望了,心下,且将自己和先前一样当成一物而无言。
以前这般,虽只是一个感觉不好,倒也有个新旧交割,有个人跟了去者。
现下却是个心下茫然,如同被弃一般,孤零零的撩开车帘,飘飘荡荡了无所依靠。
自由,对于一个人来说是珍贵的。
然,于现在的听南而言,自由且不是他们说的那般无拘无束,倒是一种茫茫然不知所措,万般的神伤也。
听那不远处传来的稚童朗读之声萦绕耳边,身边李蔚、顾成,家奴、军士嬉笑喧嚣,倒是个与己无关。
如此便是低了头去,放了车帘重回车内的昏暗。静悄悄的躲了吧,却也得不来一个安心。便觉心堵鼻塞,却无一点眼泪下来。
此时,又听那车外兵士递次的呼喝,一阵喧闹传来。
且听得车外那李蔚笑道:
“立子!倒是想起我这叔爷来也!”
听南听罢却是一个欣喜。她那郎君又回来了麽?
便是带了些许的怨气,挑开车帘。
抬头,便见那陆寅快马撞将过来。却不等她反应,一个探手过来,便将她揽腰提来放在鞍桥之上。
如此倒是一帮军汉看那听南口中喊了“把你这负心之人!”在那陆寅怀中踢打不止,且在众人傻眼中一路蹚起尘烟飞奔而去。
寂静过后,倒是引得一帮人侧目,心下纷纷抱怨了“不带你们这样撒狗粮的!”
于是乎又激起嘘声一片。
那陆寅也是不理众军士起哄,一声嘻哈,便扬鞭催马的飞奔,且留下一帮人傻傻的望了两人远去。
好半晌那李蔚望着一路荡起尘烟,笑骂一句:
“喻需呀,养了个白眼狼也!”
顾成在旁接道:
“丈丈还是想开了些罢,此二人留不得!不烧了你家的房子,已然是您老上辈子积了大德了!”
这话李蔚听了却是一个懵懂。
顾成见他如此的表情,也不藏。
便将那陆寅、听南大闹太原府,火烧节度使衙门之事与那李蔚说来。饶是听得那李蔚一个瞠目结舌。
然,心下又想了那童贯的嘴脸,便哈哈大笑,直至笑了一个狂咳不止,慌的那顾成一番的捶背喂水,忙的一个不亦乐乎。
坂上九曜扯开了云霭,将那阳光丝丝缕缕的洒下。
马蹄趟开泥土,溅落陌边花丛之间。
周边草木自两旁飞速退却然成虚影。
往事历历在目,却又如那白驹过隙,且在那些个稍纵即逝的草木之间匆匆闪过。
那光怪陆离,让陆寅一阵阵的恍惚。
与那恍惚间,便见自家的官长,博元校尉路边歇马,大马金刀的端坐于道边青石之上,提了那酒壶笑望自家。
小校霍义依旧单手押了腰刀,站在校尉的身后,且敞了个怀,把了范阳笠,且作扇来轻摇了扇凉。
沿途,且是那些亲兵故旧,一个个看了他扬手挥刀呼喝不止。
陆寅湿目,匆匆寻遍了那道路两边众人,却独独不见那张呈的模样。
一别经年,世事无常。倒是春风依旧,草长莺飞。
有些人可再见,有些人却再不得见。
恍惚来时,然却已相忘于陌路。
倒是想拱手,然这左肝右胆相交于虎口,现下,饶是沉重的让人抬不起手来。
不觉间,便觉那听南柔手搌了那淌落的泪水,倒是无声。
如此罢了!
那耳畔传来那孩童稚嫩的读书声,声声入耳。好似那稚嫩的读书声催动了那春日暖风,于胸中来回激荡。
风卷草浪,彼此起伏,让那深埋草丛间的佛塔石堆如同海上礁石一般忽隐忽现。
倒是如同脱开了那黑暗如执我,与那阴诡纠缠。
心绪敞开,便觉那背上的包裹烫了脊背,热了心血。
如同一碗烈酒入喉,辛辣过喉,于胸腹中炸烈,饶是一个酣畅淋漓,心无旁骛也!
于是乎,便抱紧了怀中的听南,扯紧了身后的包裹,口中呼喝“呼呀!”一声,便得了一个酣畅。
索性,撒开缰绳无可顾,直管直直的一路去,望那坂上狂奔。
坂上倒是安静。宋粲没了那大槐树下的青石,只得找了张没烧干净的床榻,铺了张席子,靠了那被雷劈的少皮没毛的大槐树下看书。
一边不远,便是那龟厌,忙活了烟熏火燎的炼丹。
身后家奴、军士帮了工匠忙着打夯造房,修缮房屋。
谢夫人则带了女眷,一旁忙碌了端茶倒水。
只有那宋若、谢云带了若干小伙伴呼啸而过,拿了棍棒,抢了果子,疯马野跑的热闹。
听闻马蹄声急,宋粲于书中拔眼,见远处烟尘出,一马两人飞奔上岗。
终是见的自家的主将,陆寅于岗前慌忙勒停了胯下,撇下听南,惨惨的叫了一声“家主”便是一个滚鞍下马,跪倒在地,一路膝行到那宋粲座下。
京中一别,一晃数年。
再见宋粲哪还有那原先宣武将军的身姿?
入眼,且是一个槁项黄馘,形容憔悴,须发蔓长。
那满脸胡须遮了面目,两腮瘪塌,且有疤痕压了额头墨印“配军”二字。只剩那双目中恍惚的依旧。
如此,且是让人着实的不敢认也。
陆寅不敢相信这眼前,想再叫一声“家主”,却如鲠在喉,又是一个泪奔。
只颤颤了伸手,小心了攀了那宋粲的腿脚。
然,手触之所及便是瘦骨嶙峋形如骷髅一般。
直惊的陆寅两手战战不敢再去触碰。只能口中呕哑,眼睛傻傻的看那宋粲,张了个嘴啊啊的哭喊。
宋粲见了陆寅也是奇怪。
咦?这小白脸谁呀?怎的也不说个话,见了我只是张嘴便哭饶是有些个吓人。想罢,却又望了四周,心道:哪位发发善心,告这人一声,这货哭错了坟?
倒是认不出自家的亲兵吗?
这事不好说来。
原先陆寅啥样?
那面目,压根就跟清秀打不上个边,海下刚髯扎里渣渣打了卷的长来。那黑黢黢的,说是钟馗的孪生兄弟也不为过。
现在!让大家伙评评理,这模样宋粲要能认出来那才是邪了门了。
这眉清目秀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货在泰国做的手术呢。
倒是得了那听南的实惠。活脱脱的给作出来一个神仪明秀,朗目疏眉,细形长耳。
那三绺长髯顺溜的,洗头水广告都不敢这样夸张!
再搭上一身的白衣,那就是一个妥妥的玉面郎君啊。
这等面貌饶是让那宋粲着实的眼生。
然那声“家主”听来且是个熟悉。
不过,这几日来身边倒是多了许多自己也不认得人来来往往,且都自称是自家的家奴。
这让那宋粲多少有些懵懂,以至于那些个叫他“家主”的人,到现在还认不全了去。
陌生人叫他“家主”似乎也早就习惯成自然,不为怪也。叫就叫吧,反正身上也不会掉肉。
然,心下也不敢孟浪了,拿眼细细看那龟厌,目光深情的问了他“你丫谁呀!”
在旁烧丹的龟厌看罢却是哈哈一笑,停下手中的扇子,点手刚要开口,却一个不防,被那炉中的浓烟给呛了,咳咳咔咔的不能言语,只顾着将手中的扇子猛扇了驱赶那浓烟。
这突如其来的两人,却让那帮小土匪收了翅膀。
在宋若、谢云的带领下拿了棍棒围了那听南。对峙了,且也不说话。只是傻傻的围了,看着这貌若天仙的美人。
没见过美人?
没见过。
这荒野边寨的,且是见不得这堆山塞海的风姿绰约。倒也只是看了,也没个胆量近身。
听南见这帮小人好玩,便也是个不动,任由这帮小土匪静悄悄的围了看。
陆寅见宋粲识不得自己,便抬了个脸凄惨道:
“家主,我乃陆寅也!”
宋粲听罢,却是一阵的恍惚,喃喃自问了一句:
“陆寅?”
然,只在一问间,却见手中一颤,那手中的书便掉落在地。
然却在一瞬,便一把抓了那陆寅,揪了胡须仔细看来。
口中急急问道:
“家中如何?我那校尉博元何在?”
只这一句便让那龟厌收了笑脸,惶惶了低头。
话好说,然却是个难出口。
怎的?
现在告诉他,家中百口,家丁皆被人铁钉钻颅,奴婢割肉而食惨死宋邸,尸骨且与猪狗之类同葬,永世不得超生也?
还是说他那博元校尉刚烈,一头碰死在那开封府大牢,尸骨弃于京郊漏泽园,沦为狗狐之食?
还是将那宋正平惨死姑苏,尸骨无存?宋家大娘自缢发配之地,至今不愿封棺?
这桩桩件件,这龟厌不出口,那陆寅也是一个不敢开牙。
于是乎,只能吭咔了不语,伸了手啪啪的将那自家的脸打的山响。
倒是两下无语。沉默的寂静,让那坂上之闻了风声。
宋粲怔怔许久,恍惚了拉了那陆寅的手,垂泪抚那陆寅面庞,道了句:
“来便是好的……”
龟厌听那宋粲如此道来,倒是觉得如此且是好的。
让他一点一点的接受这个现实饶是能平缓些个。
宋家一场劫波惨烈,且不是三言两语所能说的一个明白。
然,陆寅为叫这一声“家主”且是一个怎的的殚精竭虑,费尽心思,为不可为之事。那龟厌心下也是个知晓。
个中虽是个历历在目,却又是一个不堪回首,不去说,不可说,也是经历之人不想去说的。
知这宋粲乃苦主一个,且也是劝他不来。
劝,对于很多事,也只是个一厢情愿的徒劳罢了。更多的是一种态度而已。
然,陆寅这委屈,却也是个一言难尽,莫说旁人不能说不出个子丑寅卯,便是他自己,也是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想说来。
如此甚好,不问,不闻,不去言,万事皆在心中。
望那一主一仆悲悲戚戚,倒是想起那不愿意说话的宋易,是很等的一个心苦也!
心下长叹,愿这劫波渡尽还是良人。
尽且是:
残梦扶头醒,半阙扰残生。
落日余晖染孤城,泪湿半枕冷。
离愁如流水,怎敢笑浮萍?
世态炎凉寻常事,
道来似,风吹咽梅瓶。
无悔非无怨,把酒驱残凉。
明月照得故人来,隔水笑盈盈。
料峭催酒醒,叩鞘听刀鸣。
怨酒消恨酒无力,
路且远,却偏问
风雨还要有几程?
第33章 朱肝绿胆
龟厌远远的站了,静静看了这一主一仆戚戚哀哀,怕那宋粲心绪难平,忧思悲痛伤了脾肺。
他现在的身体饶是经不得如此的波荡。
遂,点手叫那被一帮小土匪围了的,眼睛却飘向自家夫君眼中一片汪洋的听南。
那听南听了龟厌的招呼,便搌了眼泪,将身蹲了一个万福,叫了声:
“小家主。”
然,这听南口中一声“小家主”却是听的龟厌直咂嘴,心下饶是一个无趣。
心下埋怨道,好!我算是与这“小”字有不解之缘也!
在那茅山,一众子侄一个个 “小师叔小师叔”的叫他。如今在这宋家,怎的又凭空得一个“小家主”来哉?
这无论到哪里,也脱不开一个小字去了?
尽管心下不爽,然,此时也不是个拘礼的时候。便过去挥手驱散了宋若等众小人悍匪,唤那谢夫人收了去。
人群散尽,便垂眼问那听南道:
“那厮可曾与你名份?”
只这一句出口,却是惹得听南一个蹙眉撇嘴,继而便是一个悲声大放。
饶是慌的龟厌心虚的四下了看,心下雨自己折辫了:大家都看到了,我就说了一个名分的事,她就这样。真的不关我的事啊!
然,那听那却不曾觉察自家这小家主的尴尬。依旧是个放声的哭来!
那委屈的那叫一个“梨花一枝春带雨,玉容悲戚泪阑干”!
这谁能受得了,慌的那龟厌低了头乱找一番。
人家哭,你却找个什么?
找什么?赶紧找个石头缝,看看能不能钻进去!
咦?这听南怎的就如此的一个只哭不说话?且是受了委屈了吗?
倒不是因为那陆寅委屈于她。
哭,是因为终于有人问她。
家主的一声“名份”问来,便不会且作一物被人送来送去,漂泊无定。
回想这一路来,且是舍了命去追随了自家心中的夫君。
自那京郊树林,杨戬舍了她去,便舍了面皮,丢了矜持死缠烂打跟了这陆寅。
这心下的千般的委屈,万般的无奈,且在龟厌这一句“名份”问来,便将那满腔的委屈一并哭将出来。
饶是一场梨花带雨、海棠醉日。
如此倒是龟厌一阵心慌。我没掰你怎么着吧?我且不过问上一句名份麽。你这哭的跟讹人一样的。
心下埋怨了他,倒也不敢开口相劝。
倒也曾听那周督职说过此女来历,那日漏泽园寻那陆寅,也是有过一面之缘。只这一面便觉得此女亦是一个忠贞。
为人侍妾,也是荡海浮萍,身不由己。
奈何时运不济,命中该此一劫,落得个“瘦马”与人买来做个侍妾,供人枕畔行乐,阵前挡刀。
只能说是一个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且只为宋家复仇,与陆寅一通算计吕维。
此事,那龟厌也曾听闻周渎职说来个长短。想也是个拼却了自家的贞操于不顾。
女子视贞操如命,此为倒是不比那男儿阵前冲杀少不过个哪去。
如今,也算是个干戈寥落,事毕功成。然却落得个无名无份倒是无理可讲。心下饶是恨毒了那边戚戚哀哀的陆寅。
于是乎,便丢下那梨花带雨的听南,直奔那还沉浸在悲伤之中的宋粲、陆寅而去。
到的跟前,怒喝一声:
“把你这昧了心的奴才!”
抬腿便是一脚,将那陆寅跺倒在地。然,又是觉得不解气,又拎着脖领起来劈头盖脸的一番乱打,口中怒道:
“人舍身舍命的跟了你,倒落得个无名无份与她?!”
这突如其来的,却让宋粲一头问号。
遂,便反应过来,一把抱住那陆寅,揽在怀里,瞪眼看那龟厌,怒道:
“诶!你这恶人!平白打他作甚?”
然,见那龟厌好像还是个余怒未消,且不理宋粲斥问,又照定陆寅的屁股又是一脚,口中怒斥道:
“宋家虽是护犊,也容不下你这等痴心昧义的奴才!”
这话饶是重了些。且是连带了那宋粲也一并摔倒。
说这混世魔王真生气了?
且不是!
按照这恶道士的心性,若是动了真气,直接念咒清下雷硝,直接拿雷劈了陆寅去,哪有那么多口舌与他?
此事也是做与那听南来看。
果不其然,听南看了自家的小郎君挨打,那叫一个肝胆皆碎,心如刀割。
便哭叫一声跑来,一把抱住了还在懵懂的陆寅。口中一个苦苦的哀求。
这下轮到宋粲傻眼了。
咦?怎的又平白无故的多出来一个人来?
看这一男一女,一个闷声挨打,倒好像是占了便宜得了实惠一般。一个舍身护佑,平白的挨了几脚亦是个心甘情愿。这都不是蹊跷不蹊跷的事了,里面肯定是有事的。
然,那宋粲只是体虚,智力上倒是没受什么影响。
便在那龟厌叫嚷训斥中,听出了有些个倪端。且只手推开了龟厌,伸手拉了那听南的手腕来。
手指一扣寸关尺。
指尖却一个如盘走珠!喜脉!且有一月有余!
这还了得?怎的说也是自己的家奴,怎的能作出这伤天害理的勾当来?
恼怒不过,便劈手打那陆寅,口中道:
“可是你的?”
没等陆寅回话,那听南倒是先经挡不住,便是一声的嚎啕,仰面望天的一个大哭!
怎么?
没你怎么问的!
倒好似人家姑娘拿了清白讹了你家奴才去?
这话说出,宋粲也是一个顿觉理亏。
无奈,身虚体弱,那叫坐着也觉气短,更别说动气打人这等体力活了。
然又觉了一个不解气,抚了胸口,喘了粗气,望了龟厌唧唧歪歪好半天,才喘息了道:
“与我……好生打了问!”
龟厌听罢,便是一甩手,怒怼一句过来:
“还问个屁啊?赶紧写婚书吧!”
此话一出倒是噎的那宋粲无语,只是愣愣的看那鬼厌直吧唧嘴,心下却是一个劲的犯难。
心道:你这夯货,想一出是一出啊!这婚书要的是一求一答。你总得有个亲家吧!
想罢,又瞪了眼气喘吁吁的问了一句:
“写给谁?”
这话让龟厌听了也是挠头。
招啊?写给谁?
写给杨戬?
不能够!还写个他?嫌这老媪不够丢人?还要踩瓷实了些个字据让你打脸?
这跟扒了他裤子看阉没阉干净一个后果,当心那老媪跟你玩命!
这事,皇帝老子来了都不管用,事关一个男人的尊严,尽管那杨戬是个不完整的男人。
不过,再不完整他也是男人啊!
不过,给一个太监写婚书?听起来都不大靠谱!还要自家的亲兵娶他的小妾?怎么看都是个伤害性不强,侮辱性极大的事。
而且,这事操作起来太难,还得留神挨打!
于是乎,冲动过后,便见宋粲、龟厌这俩不靠谱的货一个劲挠头嘬牙花子。
旁边远远躲着看笑话的众人,也是暗中停下了手中的活,看的一个一愣一愣的。
咦?刚才不是打的好好的?怎的打着打着就拜堂了呢?
倒是那谢夫人反应的快,便望那一帮小土匪叫了一声:
“愣了作甚?问那小郎官讨喜去!”
倒是一声令下,便见那帮小土匪撒开了脚丫,呼啦一声又围将上去拉扯了那陆寅讨喜。
说是个讨喜,倒不如说是抢了去。
一番尘烟过后,却只留下恍如秃毛鸡一般的陆寅,呆在那里嘿嘿的挠头傻笑。
那帮小土匪个那拿了好处,口中叫嚷着“花喜鹊,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把娘背到山沟里,媳妇抱到炕头上……”四野飞奔的玩闹去者。
说那李蔚带着顾成等人,押了车马一路欢笑上得坂坡。
迎面碰上那帮宋若、谢云带领下的小儿,唱着儿歌,一路狂奔而下。顾成认得宋若,且是怕了他们疯马野跑得伤了坂上将军的心肝肉肉,慌忙下得马来,一把将她抱住,口中道:
“我的小姑奶奶!小心则个!”
宋若却不愿理他,伸出小手照定那顾成饶是一番噼啪的扇脸,在他怀里那叫一个玩命的挣扎。那顾成抱她不住,便放了她去。满眼幸福的望了这位小姑奶奶继续跟着小伙伴撒欢的跑去。
却也是不不恼不怒,揉了两个被大红的脸蛋和孩童一起唱着:
“花喜鹊,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看那帮小土匪跑远。
李蔚听了这童谣却是个不解,犹自问道:
“怎的唱这些个?好倒似有人结婚……”
说罢,便是扯出腰间的酒壶,嘶哈的灌了一口下去。
这话却也引得顾成野跟着歪头想来。而后便是惊喜的一个跳脚,叠手高宣了一声佛号,道:
“阿弥陀佛,那妖孽!终是有人收了去!”
见李蔚听罢有是个不解,怎的就出来一个“妖孽”?
看了李蔚满脸的奇怪,那顾成便将那陆寅、听南之事说与他听。
李蔚得知,那听南本是杨戬的侍妾,且是将那刚喝下去的一口酒喷了出来。
说来在这宋朝,大户人家的妾室,朋友之间送来送去的也属一个常事。
男人嘛,玩烦了换个口味亦是一个平常。反正是花了彩礼买下的,跟置办一个家具基本上是一个概念。
说到这了,就得说说现下的婚姻。女方张嘴就是彩礼彩礼的。
这个麽,倒也说不出个不对,但女方自己个都没把自己当作明媒正娶的看。
娶妻,拿的是聘礼。是聘请他人来家时表示敬意的礼物。
该习俗源于周代诸侯聘问礼仪,秦汉后融入婚俗,隋唐时期成婚姻六礼制度。其中纳征环节以鹿皮、布帛等为象征物。宋代推行茶礼后,聘礼常含梳镜子等八样吉祥物品,来彰显夫家的能力。
同样嫁女也的需要给嫁妆,显示我女儿不需要夫家养活,也不会仰人鼻息的委屈过活。
纳妾的话,就只是给彩礼了,不需要女方十里红妆的陪嫁。
谁让是这女子家里穷,偏偏又生在那万恶的旧社会啊!
不过,现在要彩礼,不知道是哪里的风俗,父母当的,跟人牙子一样。
这个让人不太好理解。也别说什么传统,至少我们古代没这样的婚姻规矩。聘是聘,彩是彩,人分的很清楚。
姑且不去说他。还是回到书中。
尽管这妾室在宋,也常被人当成物品朋友之间彼此换来换去,也能到那会的“人才市场”,找了人牙子买来。
但是,像陆寅这般的硬剌生切的,却也是个不常见。况且,这也存在一个关乎男人颜面的问题。
更狠的是,这大户人家的男人,哦,也不算正常的男人且也不是别人,便是那内廷司的第一大赖子杨戬!
那口风,那就是个沾不到便宜算吃亏的主!
此翁做出的“杀鸡取卵”之事,也是在那坊间传的一个有鼻子有眼。
这让那李蔚一时间傻傻的愣住,饶是想不明白其中的关节。
过了好半天才缓和了心情,倒抽了一口凉气,喃喃道:
“竖子!胆壮也!”
话音未落,便见那谢夫人带着一票人赶车牵牛,一番热闹了从坂上下来。
见那夫人前来,李蔚赶紧下马,道旁躬身,问:
“夫人何往?”
那谢夫人倒是不拘,见了那顾成也不再那么的害怕,笑盈盈了甩了手中的帕子,掩了笑口,高声道:
“咱家有喜,今晚不喝醉了我可不依!”
这话倒是让那顾成、李蔚一阵迷糊。
咦?“宋”家办喜事,倒是和尊驾这“谢”夫人又扯上了什么瓜葛?
左右便是那陆寅、听南结婚,怎的让你这银川砦的守将夫人高兴的如同那教坊的妈妈?
然,他俩还未上那将军坂,且不知这夫人的欢喜。
原是宋粲、龟厌烦愁那听南没个娘家,倒是于礼有缺,倒是觉得亏欠了她。
正在想辙找补呢,那谢夫人却是动了心思,便赶紧上前当了那宋粲之面认下了听南做干亲。
于是乎,这听南便从那无亲无靠,变成了抚远皇城使将军府出阁的姑娘。如此,嫁与这陆寅倒是个登对得很。
那人说了,这夫人可真会钻营啊!那叫见缝就钻,无孔不入!
倒不是这谢夫人善于此事,实则却是个无奈。
尽管那谢延亭夫妇远在边寨,不曾听闻那吕维死讯。
然,也有那京城有邸报往来。看那朝廷的邸报来,便再无有那吕维名讳于其中,便是猜测这吕维已经不复往日权柄。
然,那谢延亭也曾有着京官的经历。在京之时这宋家也是有所耳闻。只是这宋正平平素爱清静,不涉朝堂,不问世事,一心只醉雌黄。
原先,也只道他只是一个御品的御医。然,这谢延亭官职低微,且不的知晓这宋家的根基。
然经一番敌兵压城的一场危机。这病怏怏的宋粲,虽是落难在此,却临危受命,一出手便是伤敌过万,自损不过三百。
你说是平常的配军且是于常理不通。
后又有童贯一番刀光剑影的折腾,饶又是与他一个心有余悸。
还在惊恐无明之时。这号称宋家家奴的一帮人等,且车来马去的望这小小的银川砦而来,饶是一个兵马繁多。
然这兵马来,却不见那太原节度使府有甚官牒与他。
又听闻来此这道士,看似个破衣烂衫不修边幅,且也是个见圣不拜的紫衣师名御品的道官!
而那带兵来此叫做李蔚之人,也曾是西路军节度使府上的带军长史。这还不算,亦是带了那晋康郡王的亲书手信。
谢延亭夫妇自是无缘看那书信内容,却闻信中那郡王与宋粲以四弟相称。
心下暗自揣测了,这些个家奴,便那晋康郡王所赠。
如此想来,那童贯的不闻不问,且是有他的道理。原这宋粲,也姓赵!妥妥的一个宗室!
如此,且是令那谢延亭这对夫妇,觉这宋家便是那身为武康郡节度使的童贯也是个惹不起的。
那童贯不敢管的人我没事干招惹他?这跟自己作死有什么区别?还不如摸电门呢!
好在,现在这宋粲且在这将军坂,倒是个见面三分情。且殷勤了伺候了,也会保自家一个一世无忧。
此番所见那宋家家大业大的让人咋舌,又有诸多贵人相助。
见此,便是为了身家性命多层保障,便赶紧腆了脸认下听南做了一个异姓的妹子。如此便得了一个姻亲也。
再到岗下见那李蔚带了顾成上来,这大车小车的,且是让这夫人心下且是明白。
这童贯不是不知道,也不是不管不问,且是知晓此事,还特遣了亲随送了礼与那宋粲。
试想当朝除了皇上,谁还能让这童贯如此的上心?
见了这顾成笑嘻嘻的看了她倒是心下发毛,这笑着脸拿刀砍人倒是让人一时不好接受,且两次险些命丧他的刀下这心理阴影还是有的。
心惊之余,便是庆幸此番押对了宝。
饶是欢天喜地的带了众人去那草市与那陆寅、听南忙活着张罗喜事去也。
且不说那李蔚带着一脑子的官司和顾成一同赶路。
也不说那谢夫人热热闹闹的带人去草市张罗了自家妹子和宋家的家奴完婚。
那坂上,现下却是不那么和谐。
倒是一场让人悲愤难耐的尴尬,冷冷的让人窒息,却也是火热的让人血脉喷张。
咦?刚才还不是热热闹闹的准备办喜事的吗?
怎的就又冷又热的?冰火五重天啊?
耶?冰火五重天?澡堂子那三楼的肯定昧你钱了。
是啊,人家都是冰火九重天,偏偏给你就少了四重?赶紧找她去!
嗯,还是不去了吧,怪不好意思的,况且人家十六号技师手法还是不错的!
爷爷!各位大爷!别说了!
你们再这样说我这书就甭打算发了!好好的一本书都能让你们说的违规。
赶紧的收拾心情,回来看书了!
啊!回到书中!
不为别的,只为那陆寅将那包了医帅的纛旗的包裹献上。
宋粲拆了包裹,却未完全的打开,见了里面那大纛的一角,便是一个眼红心热,跪了捧了那纛旗久久不能言语。
咦?怎的只看了一角,便是这般的表情?
医帅大纛!那是何等的存在?
宋家,有一个算一个,谁能不认得自家的这展大纛!
那宋粲,把手抚那窝作一团大纛,身上一阵的颤颤,竟不可自抑。心下一番翻涌,久久不能平复。
倒有几多叔侄兄弟战死于这旗下。又有多少先辈父兄,望了这展大纛舍生忘死!
眼前一糊,那校尉宋博元的音容笑貌且到眼前。
仍是一番英姿飒爽,头上垫盔的软幞周正青亮,身上衬甲的白袍一尘不染。如那汝州暖人的阳光下,染了金光回头望他。
一晃,却又是云深如墨,荧虫如星。见那厮如彼时模样一般,刀押身后,叉了双手,单腿跪拜,惨惨道:
“回主家,我部自圣准私募,建部百人,为禁军重骑铁甲、步人各一都编制。自治平二年老祖建部至今。经永乐、盐城、金明、平夏、洪,宥、会、青四州役,战阵过百。有盐城役最为惨烈,本部兵马去以五六。后因年老伤残不堪者,托老家主仁心,散兵为奴,名为家奴,实则养其老者数十不等。又因升迁、责罚又去其二。自绍圣三年平夏役后,老主子仁慈,不复征用,我部亲兵所剩也就是当下在册二十一名。标下自元符元年代主掌兵,曾观医帅旗下名册,过往袍泽共计千二有七,战殁八百有余。再过五年,待我等老弱不堪,医帅旗下本部,已不复尔……”
只是心下一闪,那厮相貌便再撞了个满怀,依旧口中衔了马鞭,媚笑了望了自己,含糊了道:
“小的为官人偏副,虽没本事万马军中护得官人周全,却也能做得个犬马唯官人马首是瞻也。”
那谄媚的笑脸,饶是让那宋粲眼中一片的汪洋如浪。却不敢闭眼,只能仰了头去,不想让那片汪洋倾覆。
然那泪水,却不顺他的心意,且如同洪荒野水,飞瀑而下。
倒是哭不出个声来,只是吭咔了疏解心中的闷堵。
那枯枝般的手抓紧那纛旗,直到指尖发白。唯恐一个松劲,便撒了手一去不回。
掀开包裹,细看那纛旗。
饶是一个朱肝绿胆鲜火暗血,又看得一个满眼水汪汪的模糊。
风声呜咽,好似万马齐喑。
坂下,风吹草浪翻滚,隐隐约约见荒草间,那林林而立的石堆、佛塔于草浪中起起伏伏,彷佛是千军万马见那纛旗遥拜。
手抚那大纛,却不识得朱肝绿胆上枯枝般的手且是自家的。
便两手战战恍惚间将那双手伸到眼前,仔细的看来倒是不敢相信了去。
有道是:
僵卧孤坂不自哀,
尚思为国戍轮台。
夜阑卧听风吹雨,
又闻铁马踏冰来。
第34章 何为道
龟厌见那宋粲拿了父亲的大纛戚戚哀哀,心下饶是一个心疼。
却也恨毒了那京城宫中的官家。
心下骂了那官家:以一己之私,纵人作恶,无端害死了人家一个满门。
如今,却是个事到临头,又拿了面旗子晃了这宋粲点灯熬油。且是不曾想过,这宋家还剩下几两的膏脂供他消遣来?怎不见那朝中脑满肠肥之人来此坐镇守城,与敌来得一场血战?
说这皇帝也是个赖子!这坑人也不能就只这一家坑啊!也来个雨露均沾,风水轮流转。
让朝中那帮勾心斗角的来此穷山恶水,刮些个膏脂肥此地之土且也是个公道!
这话说的有点过分,倒是不知别人苦,莫劝他人善。
那京中大殿上人五人六的皇上,但凡朝中能使唤动一个人,也不至于信了那吕维之言,纵那恶人做大。
然,朝堂两党四派也是个乐见其成,热热闹闹的看了这场“清君侧”的闹剧。
反正也不关他们什么鸟事,便当做一个笑话看来。
怎的是个笑话?
又怎不是一个笑话?
哈,想君临天下?你也配!
君临天下,并不是你自己个私刻一个“天下一人”的印章就行了。况且,那破玩意除了盖在他的那些个书画上。盖其他地方?也的有人认。
“君临天下”虽只四字,也是需要条件的,而且条件很复杂。
首先,你得有君王的气魄。不过,光有气魄还不行,你还得有强臣坐镇。
如他那哥哥哲宗,除去少了后宫干政的羁绊,身边还得有“承天一柱,判断山河”、“器博以大,志刚而明”的章惇。有了前面敢的罪人替他挡刀的独相还不行,还得有独相身后“人人惴恐,不敢回心向善”的蔡卞。
然,吕维?何人也?那就是一个没根基,没团队,也没个人才能,只会喊口号的庸人一个!
指望他?还清君侧?还皇权归正?
就这小鱼小虾的,也能翻起风浪?我看你也是想瞎了心了。
况且,更加让他气迷心的,除了朝堂的两党四派,后宫还有一个蠢蠢欲动的皇嫂“太后”。
龟厌自是看不懂这纷纷扰扰的朝堂,暗流涌动的后宫。那尘烟缭绕污糟不堪的俗世,他倒是看都不想多看上一眼。
然,见这自家俗世的兄弟,拿了一件明显是别人要了他命去的物件,竟然能被感动的如此伤怀?这也是没谁了。心下也是个愤愤。
遂,拍腿起身,伸手将那宋粲手中的医帅纛旗扯了过来,在手中团成一团,愤愤了道:
“看它作甚?与我炼丹来!”
宋粲见此,慌忙双手抓了那纛旗,死死的不肯撒手,面上满满的乞色,含泪望了龟厌。
一时间,两人便是一站一跪,将那大纛展开。
却在此时,听那半空中一声呜咽如牛吼。便见旷野乱草如浪,层层叠叠的卷来,野草间,那些个石堆、佛塔如狂澜中礁石,递次露出狰狞。
狂风过,吹的人一个个须发皆乱,睁不的双眼。
那风来的无来由,却从天而降,将那医帅的大纛吹了一个迎风猎猎,飒飒的飘展开来。
龟厌回头,刚怒斥了一声“撒手!”
却迎面撞见宋粲那戚戚的眼光。
见那双眼赤红,泪目盈眶。眼神戚戚然满眼的不舍,淋淋间饶是几许的不甘。
见这眼神来,龟厌且是个看了堪堪摇头。然,那宋粲却回他一个眼神坚定。
倒是个两下无言,却将那心中之事,只这一个对望,便道了个尽也。
龟厌见宋粲眼神,心下饶是恨恨了道:饶是个狠毒也!偏偏拿这医帅的纛旗诓骗与他?
然,风过旗展,犹自飘荡。
昏昏然,见那麾下众将魂魄、手足亲情均列立旗下。
却是一个个低头俯首,无声肃立。
见那些个将士,伤未裹,血未擦,身甲残破。周身,更是一个断箭残失未除,风过那染血的雕翎,瑟瑟的抖动。
隐约间,远处又见身绑背旗者数人,恍惚中,看不清个面目。
只见那烟熏火燎,满是血污的白绢背旗上,赫然写了“柏然到”三字,于风中懒懒的翻卷。
龟厌见罢饶是一个心遭重击,身若追悬崖万仞!
却又闻号角一声呜咽绵长,遂,万马齐喑,听风飒飒。
遂,心下一绊,心道,若劝宋粲,便是一个弃之则为不义。
又望那医帅纛旗舒展,旗上宋粲的先辈名讳,舍之则为不孝。
坂上这些个家奴,遣之则为不仁。
大纛之书国号官名,倒是先祖的功业,违之又是不忠!
只这“忠、义、仁、孝”四字,便是妥妥的绑了那宋粲于这战旗之下,明知前路是个死字,亦是一个不可撼动。
心下暗然,且不说那听南,命如浮萍,漂泊无定,却也总好过那宋粲。
此女,尚有我龟厌和你宋粲与她个名份,送她个终身的托付。
你这可好,只这一展大纛,便是被人卖了命去!且不齿言一个名份出来。
这就好有一比啊,简直就是那人虐我千百遍,我拿那人如初恋啊!
他是你的白月光啊?值当你这般的不离不弃的?
想至此,心下便恨毒了那奉华宫中那位扮猪吃老虎的文青官家。
早知如此,怎会与那恶人一个非份之达,纵那无耻作出伤天害理之事?
却如今,又拿了这面纛旗赚了人去与他卖命!
且是想了,眼前便显出那官家的嘴脸。饶是一个恭顺谦卑,却堪堪的让人厌恶至极。
心下恼怒不过,且啐了一口,心中暗自骂道:
“厚颜!不过如此也!”
然,一声骂过,却又回想自家,便又是心下尴尬的苦笑一声。我还哪有什么资格说这宋粲?
还是看看自己吧。
茅山,一派上清大宗,落得一个师尊登仙,师兄兵解,人去太半,所剩无几也。且是为那“青眚”之事熬得个油尽灯枯。
即便如此,且是一个璇玑文卷,便又将他这散仙一般的人,去为那没脸没皮的官家殚精竭虑?
想了,且是讪笑一声,心道:命是如此,怎的还能心疼了旁人去?
然,细又想来,且是只为了官家么?
龟厌心下想了,又回眼看宋粲那槁项黄馘,须发蔓长。
哪还有过去初见之时那宣武将军的风采在内。
倒是那蔓生的须发间的眼神中,残存了些许不甘与哀怨让人看了心疼。
然,心下那句“道为何?”突然又撞入心怀。刚刚去想,却又是一句“何为道?”递次哐哐的砸在心上,让他一个无从躲避。
此问无可答,又不可答,却是一个可不答,一切如我持……
于是乎,便茫茫然丢了手去叹了一声。恍惚道:
“由你去吧!”
说罢,便高声叫了那听南:
“与我烧火!”
听南省事,便向那宋粲蹲了一福,乖乖的起身随了龟厌而去。
宋粲无语,愣愣的望了那龟厌背影,将那面纛旗满满的拢在怀里,紧紧的按在怀中。
惴惴之态,如同孩童得了旁人给予的糖果,却生怕又被那人要了去。
残阳如血,映得那坂上那盈盈绿绿俱成金黄。和风吹了草浪翻滚,起起伏伏,卷了那漫山的野花飞舞腾挪。
风穿荒草如浪翻涌,野草丛间,那些个佛塔、石堆又出呜咽之声。
倒是个彼此起伏,似吹角催人,似军鼓叫阵,似千万铁鞋,踏碎了成冰的血水铿锵而来,震彻山川。
坂上槐树下,残存的青石前,又只剩宋粲、陆寅。
夕阳破了云间间隙,染了那孤零零的大槐树下一主一仆,一跪一坐,呆呆了两下无语。
有道是:
花舞如雾却非雾,
盈盈撒撒罩孤槐。
白鸟惊飞忽点破,
一道残阳劈空来。
怎肯随那芳草歇?
却疑万马逐将台。
无人识晓将军义,
只道登高醉始还。
夕阳下,坂道上车马迤逦而行。
李蔚伴着顾成一路有说有笑,倒像两个积年熟识。
说笑间,便到得坂上。
见了坂上这般肃杀的情景,便也收了心情,不敢造次。于是乎,且学那些个家奴一般,两下收了声各子寻了活干。
顾成却是个机灵,见那龟厌带着听南在不远处闷声点火烧丹,便一路小跑过去。
小声叫了声:
“爷爷!”
却是个悄声,然也是亲热。
见那龟厌不回头,亦是不语。顾成便觉这里面的事大了。因为这龟厌且是个喜仙,万事不过心的。
然这货却也是个省事的。
于是乎,二话不说,便脱了外衣,挽了袖口,口中絮叨了:
“怎的让个女子干这活?”
说罢,便夺了听南的斧头,往手心啐了两口,使了两膀子的力气吭吭哧哧的劈柴。
听南被顾成无端抢了差事,也是个傻眼。
心道:这哪能行?万一让他这俩正没窟窿犯蛆的看到我闲着,派我的不是咋整?
于是乎,便自觉自发的问了那帮同样闷声干活不敢言语的家奴亲兵讨了酒来。
且满斟了一碗递与龟厌。
龟厌接了酒倒是不喝,举了酒碗头也不回的道:
“尤那干活的!”
顾成听了,便赶紧放下斧头,笑嘻嘻的着衣襟擦了手,一路小颠的跑将过来。恭恭敬敬的接了酒碗,蹲在那龟厌脚边。那听南看了却是一个皱眉。
心道,这货好不知经济。接了酒就赶紧跑吧?
现在什么情况?离他俩任何一个近点都会遭殃。
却在那听南替这货担心之时,便听那顾成好死不死的道:
“还是爷爷这里好!”
且是听得那听南一个闭眼,你这是作死啊!这会子你还跟他拉家常?
果然不出所料。
见那顾成说完,伸了嘴刚要喝酒,却见那龟厌冷眼看他“哦”了一声,转头问道:
“说来,倒是哪里好来?”
这话问的有些不要脸,人家就是随口夸上一句么,你较个什么真?还要让人说出千百个好处来?
不过,龟厌也不是诚心难为这顾成,两人说来也是个姑苏的故旧。
正平先生命丧姑苏之时,旁越带了这顾成,且不惧疫病如虎,满城的缉拿那“王安禄”。
饶也是将生死置之度外。
而后,又随那旁越一路披星戴月护送宋易到这银川砦。
这龟厌且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所以,并不把这兵痞顾成当作外人看来。
然,再不见外,这一问也是让那顾成瞠目结舌,干瞪了眼噎的说不出个话来 。
且是伸长了脖子,探了个脸望了那龟厌吭吭咔咔。
倒是那脸伸来的近了些个,便被龟厌嫌弃了推了脸去。
这瘟遭的,且是引的旁边的听南憋不住个笑,袍袖遮了嘴不去看。
如此倒是让那顾成得了口实,望了听南气道:
“诶?你个小姑奶奶?笑个甚……”
龟厌听罢,便伸手一巴掌打在那顾成后脑上,气道:
“怎的个称呼她来?”
顾成挨了一巴掌且是个忙活。
那叫一个又要摸了后脑勺护疼,又要踉跄着护了险些洒出的酒,遂又用手拢了舔手,一阵唧唧歪歪的叫唤。
见他这狼犺的劲来,倒是引得龟厌和听南一阵的笑来。
龟厌却收了笑脸道:
“喝了说话。”
那顾成答应一声,赶紧将酒一口给干了,遂,抹了嘴递了空碗与那听南。
也不等龟厌再问,便添油加醋的将那陆寅、听南之事与她说来。
倒是两个奇葩大闹太原且是让那龟厌惊讶的看那听南,且是一个刮目相看。倒是想不出这看上去温文尔雅,若大家闺秀般的听南,竟也如此的能折腾。
且点了头道:
“嗯,此话可信,倒是陆寅作出的事来!”
笑闹过后,却又将那目光瞟向不远处两主仆,而后,便是一声长叹出口。那目光却又再次黯淡下来。
望那大槐树下,夕阳中如同剪影一般的一主一仆,眼前却是一晃。
心下却划过自家的恩师、之山师叔、济尘、济严两位长老。还有那博元校尉,那疯掉的程鹤……
故旧在目,便是几许割舍不得。
再看那坂下野花斑斑点点,便是上天给予的时辰令其滋长盛开,自当生如夏花,努力去盛开。
得一个怒放绚烂夺目,然却落红如秋叶之静,飘然于无声无息。
如此方不妄天地之与之。
动静之中且是一番承负因果。人生且不是只是自己,而自己所为之事,只不过是传承中的一个环节,一个承负的交接。
恩师和师叔留下的玄机文字,如梦如幻如迷宫,自家心智尚不得明了,却还须一个不辍。
然,自家便是如此,又为何苛责那宋粲?
只是承接了父辈的大义而行,一个无可厚非尔尔。
长叹,只是因心下那些个不公,而生出的些许不甘罢了。
如此倒是不想再问。
是为,卦可算,敬的是天地因果。
然,卦又不可算尽,畏的是天道无常。
人生苦长,如陌路夜行,看不到个前路的迷茫。
然,人生又是个苦短,经不得一个来日方长。
只当是大梦一场。
所为者,说不来,也讲不出一个清爽。一切的或对或错,或只为了圆得一个信义昭彰?
夕阳罩了莽原辉煌无比,风催了野草翻翻荡荡。几度浮沉,却也经挡不住暗夜的来临。
然这荒野孤坂,却没有那汝州的千万荧虫唤起的一片星光。
天将暗,宋粲呆呆的望了那夕阳染就的垭口孤城,耳畔坂下朗朗书声入耳,亦是一口长气吐出,轻声道:
“可有言?”
陆寅听了言来,伏身拜了一下,躬身道:
“太尉有言,问将军:当归、党参、大黄、甘草长势如何?”
第35章 致绨千匹
陆寅一句“当归、党参、大黄、甘草长势如何?”
让宋粲听了心中一震。
遂,是一个沉沉的无语。手却又在自家胸口按了,将那怀里的父亲的帅旗紧紧的攥了一下。
此言倒是个哑谜。
在旁人看来风马牛不相及之言,却如同禅机,不好参悟。
然,在这医药之家便是个在明了不过了。而且,此计对于大白高夏且是个个亡国之策也。
怎的如此说?
这当归、党参、大黄、甘草便是那夏国的特产。平素只生在甘肃、宁夏等地。常见于草场,高山荒原之地。
然,此等药物本是草本植物,根须皆可入药药。欲采之,必翻土刨地,掘地三尺而取之。想那夏国境内土地本就是个贫瘠,再加上多风少雨,生态环境脆弱的很。
一旦采挖过度,便是一个冬天过去,便成一片沙地,落得一个寸草不生。
如在平时,药价平和,再有采药经验之人采挖,翻土后,再进行填埋浇水的话也并无大碍。
但是,若在高价之下,任谁都想分杯羹去,高利之下倒是也不管什么伤地不伤地了。毕竟那玩意儿是在地上野生野长的,也没写他姓谁。
如是,高利之下,必全民蜂拥而为之。
彼时,大量采挖便是与那涸泽而渔,焚林而猎无异。
这就好比前些年的冬虫夏草盛行,价格飘高,引得当地民众采挖过度,以致产地荒漠化严重。
然,百姓只顾了眼前,且没有那样的觉悟。而且,这个药材本就是个天生地长的,常人看来也是个个人人有份。即便是有人惜地,也架不住旁人顾了自家的温饱,养家的开销,疯狂抢来,且是不管来年能不能长草。
如果,药商将当归、党参、大黄、甘草高价收买,且不过两年,这西夏牛羊良马所需之草场便成一片黄沙荒漠。
来年风沙一起便是个无救,一场风沙如墙的黑黄二灾饶是个在所难免。
然,草场沙化,便是那牛羊无草,养不出个秋膘来。
入冬,再来一场大雪,不冻死个精光便是一个上天垂怜。
且不说我们古代,即便是现在也有人干这事。
不说别的,稀土,且能卖个洋人一个价高。价格高的足能让人一个利令智昏,令不法之民蜂拥而至,不管你懂不懂技术,有没有设备,那叫一个全民齐上阵,老少皆挖土。什么硫酸选矿,土法烧土,能用上的都给用上。至内蒙一地,便是一个浮沙千里寸草不生。
然,洋人真真的给的是个高价么?只不过是加工了再变成电脑,电视,家用电器,以千百倍的价格让你再买回来。
然,此计毒就毒在这无声无息之中。等那高夏朝廷发现了再去制止,也只能是一个亡羊补牢。
那童贯 一句“当归、党参、大黄、甘草长势如何?”的言外之意,便是欲借医帅之名令民间药商收购。
如此,便能让那西夏朝廷于无知无觉之中。
然又是一个利令智昏,价高,必有人唯利是图。
小民为得是生计果腹,且不思不顾其他。
然欲行此计,京城的皇帝不行,那帮忙于争斗的朝臣不行,舞智御人的蔡京也不行,即便是坐镇西北的地头蛇,童贯也是一个没招。
能干这事的也只有这宋正平了。但凡他能有心去做,天下医者必奉召力行,倒是用不着朝廷大费周章。
然,宋正平与姑苏亡故几月有余。且是个尸骨无存,倒是没办法帮那蔡京、童贯行这般的绝户计。
于是乎,这俩老货便将这主意打到了宋粲的头上。
此乃灭国之计!古有“种桑之策”取鲁梁之地,近有鸦片战争坏我国疆土。
且是到了现在,我们还在吃着这个古老且阴损的亏。
只在不久之前,国门初开之时。win系统进入我国,然,巨额的版权费,却让人望而却步。于是乎,不久之后,便有大量的盗版无端的充斥了市场。这可让国人跟了着实的兴奋了一把。
更有些所谓能人口出“豪”言:“版权费?我们大清朝的时候就早付过了!”
这口号喊得且是一个理直气壮!如此荒谬之言,居然在当时被视为一个主流?
然,此豪言壮语之后,却导致我国的操作系统、电脑硬件系统、乃至整个半导体工业、软件系统统统被扼杀在摇篮里。至今仍仰人鼻息的同时,还要提供给人廉价的稀土。
不过,这样的全民性非理性的狂欢,被微软的一个正版认证给彻底的打回了原形。
竟让全国百分之七十的电脑操作系统瘫痪。
在平时,这玩意儿也就是耽误一下你的工作,大不了不用电脑,或者在等待达人能在性破解。
然,这种小确幸,和充满希望的等待却被一场远在波斯湾的战争,给彻底的打破了。
平时,它只是不让你用电脑。然,在战时,那基本就是一场灭国之战!
开战伊始所有的电脑操作系统均被蓝屏,以至于军队指挥、预警、防御一下子回到二战水平。
后来,就不用看了,无论是伊拉克还是南联盟,都被西方国家如壮汉戏童一般,一战灭国。
国内皆成焦土,国家财富被抢劫一空。而其国民,则在没钱没粮中,被强迫享受西方的自由、平等和博爱。
不管你想不想要那样的自由,反正我是不愿意。
然而,这种策略最大的危害还不只是灭国,而是从根基上去毁灭一个文明。
让这个国家“民不以盗为耻”!
如果,一个民族,或者是一个文明,能把偷东西当作理所当然,而且,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你觉得会怎样?
最直接的后果,只能是大家一起把道德败坏当成一个理所当然。
且看看现在吧,老人于街上跌倒哀嚎,却无人敢去搀扶。贼人入室,主人不敢驱逐。
且不能说,这一切只是一个法律的缺失。只能说是道德在慢慢的败坏。
而,法律,只是维持公众良俗的一个底线而已。
而现在人们的道德败坏程度,正在一步一步的挑战这个底线。
而造成这样状况的始作俑者,便是开始的那场“民不以盗为耻”。
一个人都开始不要脸了,你指望他还在乎什么道德,还在乎什么法律?犯法?能抓到的才算!
有人会说,别说的那么难听。用敌人的武器去打击敌人不应该吗?
应该,但是似乎你对《游击队之歌》有很大的误解。
打仗的时候,让你一个手无寸铁的人,去抢一帮武装到牙齿的当兵的?
你先跟我说说你是咋想的?是脑子有问题,还是抗日神剧看多了?
如果真是那样,我们共和国的先辈们何必拼了命的也要有自己的工业,而且还要成体系?
即便是在艰苦卓绝的红军时期,抗战民族危亡之时,我们也有官田兵工厂、黄崖洞兵工厂。
好在我们的政府没有你这么无聊和无知,清楚地认识到任何东西靠别人都基本没戏。
所以,我们才有了完备的工业体系,所以,我们才有了世界工厂,所以我们才有了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屹立不倒之依仗,才有了民族再次崛起的希望!
闲话少说,省得拉仇恨。那些吃白人饭的牧羊犬咬人可疼了,尤其是那种自己买狗粮养活自己的那种。
咱们书归正传!
那宋粲听得陆寅一句“太尉有言,问将军:当归、党参、大黄、甘草长势如何?”
便是“哦”了一声便是无语,却又将那头埋在了书中,手中却依旧捏了怀中的纛旗。
那陆寅且不知那宋粲所虑为何,只得在旁无声的小心伺候了。
便是提了炉上的铁壶,从那兔皮兜囊中仔细的倒了马料茶泡了,篦出混在茶中的草梗,沉淀了水中的浑浊。这才另入茶盏端在手里,抬眼看了主家的脸色。
却见那宋粲脸上阴沉不定,也不敢出声扰了那宋粲的思绪。
且在此时,见那宋粲头也不抬,轻声道了句:
“唤顾成来!”
陆寅得令慌忙站起,望了那边忙着嘻哈喝酒的顾成便是一个高声。
一声喝来,慌得那正在与那龟厌打哈哈的顾成一了激灵。
遂听那陆寅一声:
“将军唤你!”
便扔下酒碗一路小跑过来,且是一个滑跪,便来在那宋粲的面前,叉手高声道:
“人在!”
如此的一个手脚麻利且是让那龟厌傻眼。
愣神后且笑骂了他道:
“狗东西,刚才还说我这里好些个!”
这声抱怨,却让那听南噗嗤一声笑出口俩。然见那龟厌目光过来,便又是一个掩口低头。
然这短暂的快乐,却被宋粲的后话直接给弄成了一帮人傻眼。
见那宋粲捏了手中书,头也不抬道:
“取《管子·轻重戊》来!”
这话说的一个洒脱。
说罢,便伸手要了那陆寅手中的马料茶,惬意的边看书边饮。
这人一旦想通了便是一个放开心怀,这书翻的也快了些。
不过,他倒是想开了,这会子轮到顾成这厮想不开了。
只是傻了个眼看那宋粲眼睛眨呀眨的,那眼神单纯的像个大学生。
心道:啥管儿?甚物?你刚才说了个啥?说我没听清,你敢再说一遍不?
尽管心里这种想打人的想法是很强烈,但也是真真的不敢出口啊!且是恍惚了四顾了左右,严重怀疑这将军不是跟自己在说话。
然,见那陆寅一个肯定的眼神过来,便又将那本就不大的眼,有瞪大了一圈。随即,便是一个哭丧了脸的绝望!且有四下了寻来,看看哪位神仙能稍微的提点一下。
那宋粲喝了茶,左等右等了,却不见顾成拿书来。抬头,却见那顾成呆呆的看了自己,却是个不动。便是一个心下惊奇,心道:咦?倒是使唤不动你了?
于是户,便望了那傻傻的跪在那,呆呆流口水的顾成道:
“何不去?”
如此,且是让那顾成眼睛瞪的更大了。
心道:刚才是幻觉吗?这病歪歪的将军怎的干张嘴不说人话啊!
那旁边站了的陆寅看他着实的一个可怜,且小声提醒了他道:
“是本书,管子的书……”
那顾成的了提醒,便做了一个恍然大悟状。遂起身飞奔而去。
他这一跑不管是正在喝茶翻书的宋粲,还是旁边站着伺候的陆寅皆是一个瞠目。
心道:这货要去哪?
然,两人且是奇怪了不久,便见那顾成又转身回来,这回却是个干脆,噗通一声双膝跪下,指手画脚的吭咔一番,便又是一个叩头不止。
那陆寅便又好生提醒他道:
“轻重戊……”
说罢,又用手比了一个方框,且做书本形状。
那顾成彷佛又得了领悟,转身又跑。
刚跑没两步,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向那龟厌方向大声哭喊道:
“爷爷啊!那书叫做个甚!又忘光光了!”
而后,便是哭了一个稀里哗啦,口中呜哇:
“若能读得几本书,也能借得几文盘缠去那京城赶考,也好过这边寨当兵……”
哭喊了,却又是个回头,望那龟厌道长,哭喊了报屈:
“这将军座下果不是个好去处也!说是叫来喝喜酒,却诓我来屙血……爷爷啊,你那雷符且还有得?便是慈悲舍我一个饶也是个痛快也!”
便是哭喊了一个撕心裂肺,一把鼻涕一把泪望那龟厌爬去。
龟厌见其泪涕磅流哭的甚是一个可怜,便一手揽了他过来,望那宋埋怨粲道:
“此乃兵痞一个,且是你家有钱读得诗书!倒是难为这苦虫作甚?”
说罢,却又打了那顾成一下骂道:
“你也是个贱皮发痒,没事干颠颠的跑去受得这等窝囊气来!”
那宋粲听那龟厌训斥顾成,便放了茶盏从那书中抬起头来愣神。
心道:咦?且是我高看了他麽?
还未想完,那边龟厌便是一通的紧说慢哄的安抚了那顾成收了哭号,见他收了哭声只是哽咽,且豪气的望了宋粲那边,与那顾成壮胆道:
“自又你家道爷在此,不肖怕他!”
说罢,又低头细声问那顾成道:
“那书叫什么来着?”
然,只此一句,却让那好不容易忍了哭声顾成又是“哇”的一声哭将出来。
但凡他能记住那本书叫个什么名来,也不至于哭得这么撕心挠肝。
漫说这顾成记不起来,倒是那满朝的文武,且也说不上几个能记得起这本书来。
《管子·轻重戊》,乃先秦经济学家、军事家管仲所着《管子》一书中所含。
《管子》是稷下道家推崇管仲之作的集结, 即以此为稷下之学的管子学派。
然,因其包罗万象,所含知识繁杂。《汉书·艺文志》将其列入子部道家类,《隋书·经籍志》列入法家类。
倒是谁也说不上来这书应该归在哪类。
如果满朝文武皆通读此书,便能事事皆以家国天下大局为重,且也不会有那持续上百年的党争也。
要不然那王安石,也不会提出改“选官之法”废除“明经取士”之策,而行“时务策”之举。
也就因为,这黄老之学的《管子》之类,不在选官应试之列,欲行仕途的学子们自然是无人肯去看来。
倒是那陆寅有心,便向那李蔚拱手,问了那平时宋粲藏书所在,自家去帮了寻来。
进了那书房一看,且是捂了腮帮直嘬牙花子。
怎的?
那叫一个书堆如山,整整的一大房间全是书!
倒是一个蛤蟆吃天无从下口也。
两人正在挠头之时,那宋易带兵回营。
见了坂上如此乱遭,便上前问了原委。挺拔,且是个无语。
遂,于那书堆中找出那本少皮没毛的《管子·轻重戊》扔与陆寅。
宋粲拿了书,便提笔将那“子为我致绨千匹,赐子金三百斤。什至而金三千斤”字句给抹了。
遂,合书点手与那顾成,道:
“密交与二爹手中,不得有误。复令!”
第36章 校尉勋挂
顾成知是将令且是不敢耽搁。单膝跪地,叉了手小声复令后,方才伸了双手接了去仔细的揣在怀里。
起身再拜便要起身告辞。
却闻宋粲有一句话来:
“务必亲手!不得过手旁人!”
再看那宋粲,只是又将那眼神埋于书中,伸手往那身边盘中捏了黑黄而豆吃食,饶是一幅不问世事的安静。
倒是这种桑之策可用?
可用!但是,这事难就难在如何隐去行踪。做的一个不露声息的潜移默化方才能成事。
做事不能只想着这边的筹谋,也的提防了对方的智力。不能只想着一头好。
一旦被敌国谋士发觉,此计也是很容易被破解的。更甚之,还有很大的可能被人来一个将计就计,那会儿便是一个偷鸡不成蚀把米。
倒是个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能做到“事贵密焉”倒也是个不容易。
想那西夏虽是党项人立国,却本就是宋之故土,亦是一个上百年的学承中原。国中也有不少汉人的贤达,亦有军中大家,且精通黄老之人且也有得。一场好水川宋军惨败,便是出自“嵬名西席”张元之手。
此事若想成,必先隐其原委,惑敌国民众于大利!
倒是先瞒得过那西夏精通黄老之人的耳目,闭了那些人的口舌,此事才能“已成法不责众”之势而成。
于是乎,这“事贵密焉”倒是不容小觑。
这也就是蔡京为何要言出“若先生在,且问他当归、党参、大黄、甘草长势如何,又何苦动那刀兵,惹了一个劳民伤财”之语。
一则是,每年中原的药商都会去夏境采购大量的当归、党参、大黄、甘草。如此,便是个掩人耳目,且不会引起夏国朝廷的警觉。
二则,用宋家之名招来众医药商家共同使力,方才能见效。
然,还是那句话,怎的让此事做的不显山不露水不招人猜度,且是一个重中之重。
宋粲自是知道其中道理,却也是在想这“事贵密焉”之事难为。
百思不得其解中,也只能将自家埋在书中字句之间,苦思冥想个来去,然却终不得其所。
一旁顾成跪了的却不敢出声,生怕扰了宋粲的思绪。
然,将令在身,心下也不敢耽搁了去。便拜了一下起身离去,却听那宋粲与他身后道:
“家有喜事,问那宋易要了酒,喝了再回也不迟。”
顾成终的解脱,赶紧回身拜了一下,高兴的叫了声:
“谢将军酒。”
说罢,便擦了满头的大汗,脱兔般的跑去龟厌处砍柴。
他自有他的欢喜,然,陆寅却是个不得轻松,亦是担忧这“事贵密焉”。
只这宋家显赫,如今却偶出边寨且行号令中原医家而谋,而再出“当归、党参、大黄、甘草”之言,便是最大的不妥。
如此旗鼓昭彰的倒是不好防了走漏风声。
心下亦是思索不出个权宜,想不出来个所以然来,只得在旁端茶倒酒小心伺候。
坂上却是一片愁喜参半,坂下一场小儿的嬉闹却让那谢延亭着实的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咦?说这谢延亭也曾做过京官,也曾边寨行军冲阵,倒不是个不堪之人,怎的会如此胆小?
话虽如此说来,然此事倒是由不得他不害怕。
且说谢夫人去那草市上采办婚礼所用之物,路遇那帮玩闹的孩童。却见自家的儿子谢云正拿一物号令群孩。本是觉得小孩嬉闹本是个平常的司空见惯。况且这帮小土匪呼啸山林也不是一两天了。
然,只是因为心疼了儿子多看了一眼。
这一看不打紧,倒是扎扎实实的吓出了一身冷汗。
怎的?
见那谢云手中拿了一个木牌,看样子黑黢黢的,却也是个镶玉镶金之物。更是显眼的是,那木牌上顶黄丝的纽袢,拴了一个拇指大小的红珊瑚珠子作扣。
想那谢夫人也是做过京城的官眷,见的过世面的。见那木牌贵重非常,便上前赶紧的抢下。
然,拿在手里仔细看了且是惊的一个傻眼。
阳光下,那木牌上 “御前使唤”四个金字饶是一个晃眼。看罢当场就是一个大惊失色,继而便是一个两腿发软,靠在车轮上,眼前一阵阵的恍惚。
缓了好半天,才一把薅过儿子大声斥问了此物的来历。
然,问清了原委,方才知道且是自家作下的孽。
适才在那岗上听闻那宋粲要那新来的家奴成婚,便应了景让这般孩童上前去讨喜。
想是彼时,此子从那家奴身上搜得了这块“御前使唤”木牌。
说这拿“御前使唤”牌子的人官很大麽?
不好说。
有可能权倾朝野,也有可能无品无序白衣一个。
但是,这块牌子也不是谁官大就能拿来的,即便是当朝一品在世的亲王也是不好拿来。
持此牌者倒是个隐性的皇差制使。
更有落地行节度之权,有前杀兵斩将之事。
那叫一个见官加品,行督办追查之能。
如是,这“御前使唤”非官家近内之人饶是不好拿来。
听闻朝中,持此牌者只有两人。
一个是那过世的吴王,一个便是坐镇西北手握重兵的童贯。
那官家和童贯因缘自是不必说来。那吴王饶是一个如假包换的一朝天子的亲弟弟,两朝皇帝的嫡亲的叔叔。
在世之时,那也是个“诏书不名,剑履上殿”的主。
谢夫人看罢且是倒吸一口凉气,心下惊呼,此险成不亚于彼时童贯来此。
然又着实的后怕了一回。自问了一声:这宋家究竟是何等的厚重?
毕竟,能将这“御前使唤”皇差当家奴使唤的,她还是头一次见。
这宋家,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过去这夫人还能有些个猜想,现下,却令这夫人再也不敢去猜度一二。
饶是庆幸,适才真真的一个运气爆棚,且认下那听南做干亲的妹妹,歪打正着了靠了这树大根深的宋家。
饶是如此,也是一个心有余悸,这“御前使唤”木牌,掂在手里,也是一个阵阵的发烫。
自家且是不敢擅自做主,便赶紧唤了下人叫那兵营中跟了宋易练兵的谢延亭过来。
那匆匆赶来的谢延亭见了这“御前使唤”的木牌也是哆嗦了半天。
惊魂未定之余,将那自家的妻小扎扎实实的骂了一番。
谢延亭为何也是一个如此害怕?
这是倒不是他胆小,却由不得他不害怕。
这边寨战事无有,然也是个袭扰不断。两国倒也是个安生,朝堂便视此若蛮荒之地为充军发配之所,原先且是一个无人问津之地。
然,自大这化名孙佚的宋粲来此,便让这京城连问都懒得问一声的边砦,着实的热闹起来。
先是一路节度使童贯来此,险些让他遭受杀身灭门之祸。
后有郡王亲书手信,赏赐“四弟”家奴百余众!
再看那些个家奴,与其说是些个伺候人的家奴,他宁愿相信这他妈的就是一帮骄兵悍将。
那一个个的,要么就是军中名将,要么就是兵家的骨血,名将的后人。
那资历,随便放在那都是个将帅。
然,这边惊诧的嘴还没合上,便闻朝廷下旨:“重开宋夏榷场”。
然这榷场,偏偏又选在这人迹罕至,鸟都不拉屎的银川砦!
且还在自家心下想不通之时,便又被这“御前使唤”腰牌出现在这边关寒寨,吓得一个双腿战战!
况且,这密遣的上差来此,倒看不出个与这宋夏互市有何关联。饶是想不出来此的目的为何?
如何如此说来?这“御前使唤”倒是有督军之责,斩将之权,却未曾听说过有下马管民的说法。
既然不是为了这宋夏互市的榷场,来此且是个欲意何为?
放开这一层不说,我好好的在这认真的工作呢,你中央忽然就派过来一个督导组,关键还不通知你。
搁你,说心里不慌?那才怪!
一番思来想去,心下着实的想不出个明白。
而眼下自家这个劣迹在身“抚远皇城使”倒是个尴尬。往日犯的浑作的妖,冒领、贪没,哪一件拿出来都是个死字。
想罢,便狠下心来,将心一横,道一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也!
问了夫人那陆寅长短,便双手捧了那牌子战战兢兢的上得坂来。
见坂上一边是顾成砍柴,听南烧火,龟厌捡炼丹药饶是一个热热闹闹,欢声笑语。
一边且是树下榻上一主一仆愁眉苦脸的冷冷清清。如此,便是应了阴阳交融,显得一个相得益彰。
见那宋粲面上不爽,那夫人口中新来的家奴且在旁小心了伺候。
想上前,却也不知此人姓甚名谁,倒是不好唐突上前说话。
左右不妥,倒是见那李蔚与那宋易张罗了那些个家奴掌灯点火,端饭提酒的忙活。
见了个好说话的,便赶紧上前拱手。
那李蔚听罢且是个不信,自家的孩子自家知道。他怎会有“御前使唤”这等高级的玩意儿?
然,亲眼看了谢延亭手里的牌子也是裤裆里跑风的一阵哆嗦。
于是乎,便将那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一般,道:
“你这谢使好不知计较,且说与这厮……”
说罢,便拉了那宋易过来。
那宋易看了两人一眼这一番唧唧歪歪的说不个清爽,倒也不拘,道了声:
“跟来!”
便带着家奴兵丁在那宋粲周围点了气死风灯,搭了幔帐熏了艾草,一时间端饭倒酒忙的不亦乐乎。
宋粲无觉,只是将那头面沉沉的埋在书中。
倒是那谢延亭孤零零的站在一旁,落得一个尴尬。
怎的?
不怎的,人人手里都有活,没人搭理他!
然却又是个胆小,不敢造次上前询问。
陆寅见了他这孤零零的一个人站了,心下一愣。心道,这人干嘛的?怎的也不干活,还赖在这不走了?
灯下火光中,观此人,亦是一个五品的服色,且是前倨后恭的呆立在那里见人就笑了拱手。
虽然是个心下奇怪,也不敢多事,贸然上前问了。
这忙前忙后宋易且是那宋邸的管家,合府上下亦是一个领袖一般的存在。而且这人又是那宋易引来的,只得躬身拦了那宋易。
宋易原在那宋邸之时见这张呈、陆寅二人,知道二人是宋粲汝州手下的亲兵,自然也是喜欢到得紧。
尤这陆寅,甚是聪明透顶一点就透。再加上个遇事不慌,心思缜密。但凡交办的大小事体,均能做的一个前有告,后有报,饶是一个滴水不漏。
这贴心的,倒是让宋易喜欢了陆寅多一些。平时也愿意带了他做事。
倒是如今人老体衰,精神不济,且是那宋正平死后,便是无欲无求,心如死灰而只待一死。见这陆寅回来甚是一个欣慰。
倒是听闻李蔚言说,这陆寅为了宋家的冤屈且是受常人所不能,拼了全力而为,心下亦是一个欣慰,自家没看错了这小子。
然,陆寅来此地却不曾与之交谈。不为其他,实在是没脸与他说话。
心下懊恼了,若那姑苏且有此子在,也不至于家主中他人奸计落的个尸骨无存。
心下悔恨,便更觉得自家的一个无能。
阵前拼杀倒是无所畏惧,明刀明枪的便是一个刀山火海也能护得主家周全。
然这官场险恶,阴损无度,饶是比那征战厮杀艰险许多。
宋正平惨死姑苏到如今,那可怜的宋易,却只是空有一身武艺,倒是攥断了两柄铁锏也没找到个能拼命的人来。
此时见那陆寅拱手,便双手托了拉了他到一旁人少处。
且是上上下下仔细的看了这眼前的陆寅,一番欣喜溢于面上。遂又低头,拍了那陆寅的手长叹且是一个无话可说。
陆寅却望那老宋易面容,倒是一阵黯然神伤,仿佛看到了那旧日官长博元校尉身影。
一时间心中千言万语饶不知如何说来。便哭包腔的叫了一声“叔”攀了那宋易屈膝跪下。
那宋易见了亦是一个慌张,赶紧了拉扯他起来。
然,陆寅却是一个赖地不起。然,扯了胸口,自脖项之下解开袢绳,双手托了一物双手奉上。
且不出一言,却将那头脸埋于双臂之中,不敢看宋易那满脸的沟壑,浑浊的双目。
遂,便是一个叩首有声,口中里小声惨道:
“小子无能……”
说罢,便是一阵的吭咔有声,只管哐哐的磕头,口不能言。
那手中何物?能让陆寅如此的伤心?
倒不是他物。
此物,便是那日漏泽园水洼处,龟厌取出扔与他,黄铜簪字“绍圣三年,横山金明役,夺纛一展,回将首一”的博元校尉勋挂。
宋易怎不认识儿子这勋挂?倒是彼时拿来之时也曾不屑。然却在深夜,偷偷潜入儿子的房中,拿在手上细细的摩挲,凑在灯下反复看来。
倒是文惜其名,武珍其功。这勋挂于武将腰间,即便是丢了性命也不愿弃之。
如今见了这儿子的勋挂便是一个心如刀割。
且是一把抓过那勋挂,且也不敢抓紧了,怕是攥疼了那黄铜之物。
继而,便沉沉的委然坐地,倒是忍了心性不敢哭嚎出声。只是将那勋挂捧在手心,以手锥胸而再无复言。
倒是两人怕扰了那宋粲,忍了哭声。吭咔之声却也传到那宋粲耳中,抬头看了一眼,倒是被拿大槐的树干当了视线。
闻听那老宋易压抑的悲声,亦是一个不敢出声问来,只得重将那头颅埋在书中。
倒是眼中泪水横流,一片泪水的汪洋,见不得那书中文字。然却也只能强忍了,固执的强辩泪水打湿的字句。
自那黑犬“元黑”雪夜一别,便知自家那校尉博元已去也!
倒是自家心下不愿去承认罢了,此时,却再也不敢去面对这老宋易的面目。
且是眼前一晃,见那龟厌于面前坐下,满是黑炭的手在那盘中左挑右拣。
那宋粲要强,便忍了眼泪,强道:
“你这恶厮,此处无有你的吃喝!”倒是那喉咙不争气,却喊出了哭包腔来。
龟厌却是个无答,捏了那盘中的肥肉,填在那宋粲口中,道:
“好的归你,只此一次!”
且见那宋粲忍了泪水,将那肥瘦相间的肉一口吞下,大口的咀嚼,直了脖子忍了喉中的肿胀,强咽了去。
咽下后,却强挤了笑颜于那龟厌,却惹得那龟厌抱怨道:
“你且哭罢……这笑看了我心慌!”
倒是得来拿宋粲一句:
“何苦来惹我!”
话未说完,便是一个泪涕滂沱。
那宋易拉袍拭泪过后,便伸手扯下腰间的宋家腰牌,府邸的钥匙,着衣袖擦了擦,万般不舍中,却如下了决心一般,拍在跪伏在前的陆寅身上。
便头也不回蹒跚而去,口中念着:
“逆子,逆子也!”倒是那陆寅捡起了掉落在地腰牌钥匙,刚要起身追他,且听身后李蔚,问:
“怎的如此?”
陆寅捧了腰牌钥匙,望了身后的李蔚且是一个愣愣的无语。
李蔚自家也是那诰命府中的管家,心下倒是明白,也是知道这腰牌钥匙的寓意。便按了那陆寅的肩头道:
“既然托付,便好生做事,照顾了主家,此处有我……”
说罢,扯了腰间的酒壶,追了那宋易而去。
第37章 吾必隐真
上回书说到,老宋易原是有心,想将那宋家托付与那陆寅,却不成想却着实得了儿子的死讯。
伤心之余,便觉自家身老力衰,心力交瘁,且是伺候不得这小主家了。
伤心之余便将那宋家的钥匙、腰牌留与那陆寅伤心而去。虽是个不甘,却也是个无可奈何。
然,陆寅且是不敢担此大责,刚要捡起钥匙、腰牌追了去,却听身后李蔚到了一声:
“既然托付,便好生做事,照顾了主家,此处有我……”
只得望了那李蔚提了酒壶追那宋易而去。却也不敢将那腰牌、钥匙挂在腰间。
只是掏了帕子裹了揣在怀里,待那宋易心情平复之时再作一个定夺。
如此,只得平复了心情,整理了衣冠,起身向那呆呆站了的谢延亭而去。
刚刚拱手,却见谢延亭躬身施礼一揖倒地,口中道:
“皇城司抚远皇城使,谢霁,见过上差。”
这声“上差”叫来,却让那陆寅心下一阵的犯迷糊。心下惊诧:怎的就认我作上差?
且在迷糊,却见那谢延亭双手托了那牌子战战兢兢奉上,口中言:
“小子无状,还请上差海涵。”
陆寅见了那木牌便是一愣,随即想起白天被那帮孩子围了讨喜,饶是身上被那帮小土匪搜了一个精光。
然,心下也是个奇怪,暗自惊道:怎的将此物也给拿了去?
然,细细想来,自家也不晓得这块小小的木头牌子,到底是作何用处?
只知道这牌子是童贯赏下与他做事方便。
不过,在寻那博元校尉尸骨之时,到得皇城司皂院子衙营,只拿此牌往那带军校尉面上一照,便好似如入无人之境一般。
倒是那帮兵痞一声“门公”叫来且是心下不爽。
心下却不知此牌究竟且作何用。
说来次次失而复得,也是个自家的不小心。便躬身施礼双手接了,将牌子重新拴在腰间。
心下想了,那白天,那夫人让一众小童们讨喜,却又认下了听南作为干妹,便随口问了那谢延亭道:
“那谢夫人……”
然这话还没问完,便见那谢延亭又是一个躬身,谨慎了道:
“便是贱内也。”
陆寅听罢心下一闪,心道,这老天爷着实的一个偏私!刚打了个瞌睡,便送来一个团花绣玉的枕头来。
咦?怎的就是一个老天偏私?送来一个枕头来?
其实其中有些个原由。
听南这义妹便是谢夫人应景认下的。
然,得不到宋粲的点头,陆寅自是不拿这事当了真去。
但,此时心下却想了那“种桑之策”,若因此请了一帮药商来此商议,且是少了些根由。
没来由的事倒是容易让人平白的多了些个猜度。况且,这草市一开,虽说不上进来多少个细作探事,说是个人多眼杂也不为过,这事若不好好筹谋一下,倒是个大大的不妥。
家主也是为此甚是一个烦恼。
见了这银川砦守将便觉此番倒是有了个机会与他。
可不就是老天爷送来的枕头!
且行一个就坡下驴,托了这银川砦的镇守将军做了头面,倒是能隐了这浮灰之线,且不用那宋家在此昭彰了,引了众人怀疑。凡事要做得一个吾必隐真才好。
于是乎,便“哦”一声,赶紧正冠掸袍,再次抱拳躬身再次施礼,正色道:
“妹婿陆寅,见过姐丈……”
得,现在该轮到谢延亭这货脑袋里一盆浆糊了。
被这陆寅一声“姐丈”叫的他倒是忘了抱拳回礼。
心下也是一阵阵的犯糊涂,一阵阵的耳鸣嗡嗡。
暗自道:怎的就好不丫儿的就多出个一条船来?现在流行见面认亲戚的么?
说他那夫人认下听南作干妹妹这事他不知道?
还真不知道。
第一这事发生的太随机,基本没什么逻辑可言。
二则,谢延亭带了兵将来在城南积水潭新营,让那宋易、李蔚两人轮番的训练,也是跟了一番三日不得还家的辛苦。他那夫人也不能说与他听,自然是个不知道。
这守将一起去练兵,也是个闻所未闻。带军练兵自然是那校尉曹柯的职责所在,他这一城的最高军事长官何苦去找那罪受?
本也是他犯贱,原是想借了此番,重树了在军中本就不多的威望。
却不成想,却见那宋易、李蔚两人不出几日,便将那帮边军兵痞训练的一个军阵威武,攻防皆备。
那谢延亭也是个带兵的出身,见了这几日的功效也是个怪哉。
然静下心来,想来,此事也算个理所应当。
想这宋易、李蔚两人本就是一个积年的经略府步军带军的校尉,一个是易州静塞马军之后。
且又是一对万马军中杀出的悍将,万千修罗场滚出的恶鬼。
一个简单的枪林御马阵在曹柯的手里也就是个能看。
然,在这俩老货手里?却能玩的一个花样百出,那怪招频出,饶是个令人眼花缭乱。
那蔫、坏、损、狠饶是让人胆颤心寒。
若说这人老成精,这经验多也就罢了。偏偏两人这弓马基桩,枪棒的功夫也是了得。年过半百之人且也能拉得开铁胎的硬弓,使得来百斤的大枪。
这就是神一般的存在啊!且是那一众边军兵痞上下,一个个皆视为天人也!
那宋、李两人轮番的将那步、马阵法交缠着训练。
如此,便让那帮边军马军知步,步军熟马。
若遇战,马军失马之时,亦能瞬间转为斩马枪林阵御敌。
然,步军得了马亦可上马飞驰了追敌,而阵型不乱。
这一般神鬼的操作,看的那谢延亭眼花缭乱之余,也是一个深深的懊恼。
心道:那日城外与那西夏军梁军对阵,若能有此等阵法演练,也不至于换马之时被人杀的一个片甲不留。
这边惊魂未定,又得见那孝、流、高、姚四人,亦是一个高章。
若说宋易、李蔚练兵有一套,这四人用兵且也只能心悦诚服的赞一声“超然物外”了。
原先只道是一些那京中的郡王赏下的跟班家奴。
却不料,这四人,成不输于宋易、李蔚二人。那叫一个兵法、演阵无一不精,策划、谋略无一不通。
且是让那谢延亭不得不怀疑,这些四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出身。
然,这怀疑还不曾释怀,便又见这四人对战场态势的感知,敌军动作的预判,让那谢延亭更是个瞠目结舌。
倒是算无遗漏,事事料敌于先。
同时,居然还能做出好几套谋策来,以作应变。
然,更让那谢延亭惊诧的瞪眼的是,这四个被人称为家奴的,居然各个都能徒手画图。
且又能将那堵,挡,放,留因地制宜,画于纸上,又用桐油浸了去,让其雨雪不惧。
这还不算,关键是下面的那些个兵,居然也是各个都能识字辨图的!
这他妈的到哪说理去?
兵士识字还辨图?谢延亭倒是连想都不敢去想。
而且,这事说来太玄乎。即便是自家,能将那图看了个七七八八就已经不错了,还指望曹柯、侯旭?这俩行货,你就是把图摊给他,也只能是个大眼瞪小眼。问了你,你给我张纸干嘛?
让他俩识图这事,想想都觉得恍惚,更别说他手下的那帮兵。能识得自家的大旗,辨出个敌我,不跟着敌人的旗跑就行了。
单就昨日一阵,四人领一个八十步弓,轻骑十数。
然,就这兵不过百,马不过十,却在一番撕扯纠缠,便霍霍的那曹柯、侯旭五百步卒,一百重骑首位不得相顾,不出一刻,便被拉扯了一个溃不成军。
那兵被那曹柯、侯旭给带的,碎的如同饺子馅一般,最终,便是个毫无悬念的被分而灭之。
瞠目结舌之余的谢延亭,虽不知晓这四人的来历,但是,好歹也算是个武职的出身。
看这四人,心下却胆寒了道:都是些个统千御万之的将帅之才!
自家这守城的将军,比起人家,说是个浪得虚名也是自夸了。
那只能叫一个云泥之别!跟人牵马坠镫,人都嫌他碍事!
然,且是一阵便见了真章,饶是将那避实就虚,摆兵布阵玩了一个炉火纯青。
且将那曹柯、侯旭两人出兵意图,并行路径,粮草辎重算了一个了如指掌。
曹柯、侯旭一阵便是一个惨败收场,曹柯还行,带了十几个残兵而回,那侯旭便是个蹲在野外,宁肯拔草也是不不回。
怎的?这货不回来了?
还回来?就剩他光杆司令一个了!是实在丢不起这人!
这阵输的一个凄惨,两人自然是个不服。
双双又到了谢延亭帐下,嚷嚷了再请军出战。
于是乎,又是一个毫无悬念的被人一通的放头、击尾、拦腰破!崔头丧气的回营来。
不过倒是个倔种,这俩死不要脸的,又本着宁死不屈狂送人头的精神,如同一双输红了眼的赌徒一般,再次请军!
而后几阵,便又一是个毫无悬念。
要么就是被四将的轻骑在前诱之,稀里糊涂的进了口袋之后,便是一片的箭石如雨,重骑不留二三。
而后,又被四将的轻骑突袭了奔卒于行渡。
可怜那曹柯带队的步卒,一个个还来不及穿了身甲,拿稳了刀枪,便被十数轻骑如虎入羊群一般霍霍了一个干净。
然,再派来重兵,意图寻之决战,却又漫山遍野的找不出个人来。那叫压根不给你拼命的机会。
且在自家这帮兵心浮气躁之时,却又听的后面的辎重粮草被四将的斥候一把火烧了一个干净。
于是乎,又落的一个几百兵士何那曹柯一起吃灰咽土。
那谢延亭自是知晓,现在这帮兵士能吃灰咽土,饶是那曹柯、侯旭两人面子上过不去,且强作与人看。
若是真真的于敌国交阵,这帮兵不被饿死、饿跑也算是这两人治军有方了。
这一番夯里琅珰,令人眼花缭乱的操作直看的那谢延亭一身身的冷汗直流。
这仗打的,简直就如同壮汉戏稚童一样啊!
然,更令人拍桌子摔板凳的是,偏偏那曹柯、侯旭两人又是一个记吃不记打的夯货。
屡屡出战又屡屡中招,而且,有些招数不都带换样的!同样的地点,同样的阵形,同样的兵力,还是同样的一败涂地。
如此这般,倒是让那谢延亭一个盛怒,人再笨,还能让一块石头绊倒两次?
但是,现实却扎扎实实的摆在眼前,倒是又不得他不信。
然,问之,两人却又是个支支吾吾,满脸委屈的说不出个缘由来。
也是几阵输来,倒是平白生出了严重的心理阴影。
自己都怀疑自己还是个兵?还不如去寻了一片地,开荒种了去,也好过被人阵前单方面的屠杀,贴了脸的戏弄。
便是那刚烈如侯旭,也颓废的蹲在地上,对那曹柯发出了灵魂的三连问:
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嘛?
然那谢延亭看了几阵交锋过后,亦是一个心下惊呼:这他妈的是家奴?哪有这样的家奴?与其说他们是伺候人的下人,我宁愿相信,这就他妈的是一帮天生的战士!
一番惊恐,暴怒,心寒之后,却不由自主的心生出一句:此便是我大宋军中的骨血,护国御边的脊梁也。
如此,原是本心是借了机会,重树军中威望的他,也是被这骚操作打了一个心悦诚服。
于是乎,便下定决心,终日跟定这些个家奴学那带兵演练阵法,不再去想于众兵将中混个脸熟,捞些个军中威信。
陆寅见他愣神,便又叫了他一声:
“姐丈?”
这一声呼唤,饶是让谢延亭一个猛醒。
倒是不敢攀了这“御前使唤”的上差做的亲戚,便言语支吾,慌忙抱拳应承。
于是乎,那陆寅却想了怎的一个“吾必隐真”将自家主子的真实意图给掩了去。
便侧身让路,躬身让那谢延亭先行自家随后。
怎奈何,那谢延亭却是不得知晓此间缘由,便死活不肯在这“御前使唤”的前面行走。
这谢延亭怎的如此的谨小慎微?
这事也由不得他不谨小慎微。
两次险些灭门,且是只身手刃了那马军都头的全家老小才得以脱身。
此番,又来一个见人就认亲戚的“御前上差”且不知所为何事。
这心下不定,也只能是个前倨后恭。
这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那谢延亭也是个略知一二。
如此,也只能心下惴惴,小心了应对,且不敢再有一个行差踏错。再来一个马高镫短。
陆寅见他如此畏畏缩缩,便一把抓了他的手,笑了道:
“即是兄长,理应前行。如此,你我兄弟相携前往则个。”
上得坂来,见青大槐树下那宋若回来,缠了那宋粲、龟厌三人玩闹的热络。
龟厌且是抱了那宋若一番的嘻哈咯吱,两下正闹的不可开交。
然,那谢延亭心下却道一个怪哉。
见得自己的儿子谢云亦在他们身侧,端茶倒水的那叫一个乖巧。倒是自家也没享受过这亲儿子这般伺候了。
不等那陆寅通报,却见那谢云回头,躬身叫了声:
“爹爹”。
此声倒是引的那宋粲抬头。见陆寅、谢延亭两人手拉手的近前,眉眼间恍惚一下。然,在陆寅一个眼神眼递了过来,那宋粲顿时便是一个明了,便叫了谢延亭道:
“原是亲家来也。”
说罢,便拖过身边的蒲团请坐。
龟厌见了,亦是停了与那宋若打闹,伸手在宋若的屁股上打了一下,道:
“叫你姐姐来!”
那宋若且是脱了那龟厌的魔掌,便一蹦而起,拉了谢云去寻那边烧丹的听南。
谢延亭开始只觉陆寅这一声“姐丈”且是一个揶揄之语。
然,听那宋粲一声“亲家”说的真实,然也不敢真真的坐下,只是躬身了站了听喝。
回想那宋粲来此便是经他之手险些送了命去。倒是承蒙这宋粲不计前嫌,代他掌兵,行火攻之策保下这满城的百姓。
却又因自己一个心塞,被那谗言堵了心窍作出这糊涂之事,遂引来那灭门之祸。
以至于那童贯至今都不肯罢休,押了他贪墨军功之事。饶是与他一个如刀悬梁。
倒是不知,那童贯杀他且不需要什么理由的,只因宋粲苦苦的求情,令童贯不得一个心下快哉。
这宋粲又是一个以德报怨,两次救他于刀斧下。
现下,又让这“御前使唤”的上差结亲与他,便是让他心下又多了份依仗。
然,终是过不了心下这关,痛定思痛,且为那些个往事生出一个悔恨交加,埋怨了自家这畜生不如的心性。
想罢,叹了一声,心道:这条血肉,便也与这宋家罢了!心中念道了也不便言出表白,只待日后做来。
于是乎,便撩袍屈膝,跪在那宋粲身前。
他这一跪,倒是让那宋粲一惊,道:
“耶?亲家这是为何?且坐了好生说话。”
便赶紧唤了那陆寅将他扶起。
龟厌在旁细细的看了那谢延亭,见他面相亦非那大奸大恶之人,心下便也不烦他。
便起了酒坛倒了酒与他。口中叫了声:
“喝酒!”
那谢延亭在那龟厌来此之时,便见识过这道人毁天灭地的手段。
又听闻那李蔚说来,这道士且不容小觑了,也是个当朝“紫衣师名,见圣不拜”的御品的道官。
见那龟厌的就来,也是个不敢耽搁了去,赶紧着袍袖擦了手,双手小心接过酒碗。遂,以额触之,算是个谢酒。
却在此时,见那听南到来。上前福了一福,望了宋粲、龟厌叫了家主,小家主。
龟厌却不见那宋若跟来,便是浑身的一个激灵。
转眼,便见那宋若和谢云两人轮番将那顾成当作马骑。那谢云且是不敢,饶是那宋若骑了那满地乱爬的顾成玩的个不亦乐乎。
龟厌见罢,便指了那宋若怒道:
“祖宗!你与我下来!”
一声叫罢,便起身前往。
那宋若见事不妙,且是个机灵。一骨碌爬将下来,笑闹着拉了那谢云跑开,独留那灰头土脸的顾成坐在地上吸下哈。
见龟厌上前一把拉起那高兴的跟狗得屎一般的顾成,口中埋怨了道:
“怎的又当了回畜生!”
却不成想那顾成却是望了龟厌,傻傻了嬉笑乞求道:
“爷爷,让姑奶奶与我顽麽!”
龟厌听了饶是一个惊愕,心道,你这货!小树叶过大江!全凭一个浪啊!
想罢,便是一巴掌打在那不争气的顾成头上道:
“贱痞也!还不去那边伺候!”
顾成听了,却是一个委屈的脸出来,心不甘情不愿了道:
“那边有陆寅、听南……不用我去吧!”
却不料,被龟厌一把将他拽起。抬腿便是一脚踢在他屁股上。
于是乎,那顾成便借了龟厌踢在屁股上的那股子劲,趔趄了一路奔将过来,口中叫道:
“将军,我来也!”
却是又惹来大家的一番嬉笑,饶不快活。
倒是个久违的快乐,令人心下平静。
龟厌却不回那大槐树下,却盘了个五心向天坐在炉前,念了净口,清心咒,闭目放出了龙虎,助那炉火烧丹。
宋粲所谋之事,龟厌知道不知道的且在两可,倒是心下不想参与了去。
然,那顾成却是个不得不听。
各自且有各自的事去做,两不相扰。有这欢声笑语,便是一个拨云见日的安好。
说那宋粲唤来陆寅、听南见过谢延亭。
两人听喝,一同拜下这刚人下的姐丈。
倒是慌得那谢延亭赶紧搀扶,口中惴惴了絮絮叨叨了:
“使不得……”
宋粲却正色了与他,道:
“合该拜你,怎的不受?”
说罢,也是个躬身与那谢延亭,低头道:
“此事还烦劳谢使出面,做得个善事,与我兄弟一个面目。”
谢延亭听了宋粲这话来,也是个不敢拒绝。便赶紧抱拳道:
“那是自然,此事自有在下。”
宋粲见他应下,便抬手问那顾成要了酒,与那谢延亭斟满,又道:
“此事倒是需累得谢使顶缸,受些个连累。”
这话听的谢延亭一脸的惊愕,遂瞪了眼道:
“怎的说出个连累?倒是个天大的喜事与我!”
说罢,欠身借了酒,在额前碰了一下,道:
“谢将军照拂,某,定当没齿不忘!”
宋粲听了咋话来,便又笑道:
“便是让人传出个是非是来,说谢使携令妹婚事,横征暴敛,鱼肉草市商家也无妨否?”
此时,那谢延亭却是听出这宋粲话中有话,随即便是一愣。然,只在一闪之间,起身捧了酒碗,将那碗酒一饮而尽,遂,躬身正色道:
“将军令下,自当无问西东。”
这奇奇怪怪的话,倒是让顾成听了一个稀里糊涂。
心下道:左右便是那陆寅、听南结个婚吧,弄的如此的悲壮干嘛?还他妈的整出来一个“无问西东”来?
便是“嘁”了一声,表示了自家厌烦了谢延亭这小家子气。
且未等他多想,却见那医官费准带了那昭烈义塾的教书先生崔冉上了坂来。
然,却见那医官老费准远远的望了宋粲躬身,身后的皓阳先生,却是个扭扭捏捏不肯上前。
宋粲见了他俩来,便叫了陆寅扶了起身,躬身道:
“见过两位先生。”
崔然见宋粲礼来,惶恐了赶紧还礼。
费准且是知道宋粲身体,站起来且是个艰难。便三步并作两步,急急的上前,搀扶了宋粲坐下。口中絮絮叨叨抱怨:
“怎的刚见了好又费力!”
两下几人搀扶了坐定,见那宋粲询问的目光过来,费准便是不再客套。遂开口问来:
“道听,夫人说这岗上将军家有大喜之事?”
见宋粲点头,便又笑了道:
“饶是怕这婚帖、文书费了将军心力……”
说了,便又拉了身边半个屁股坐了的崔冉道:
“这老匹夫便是想来,却因未奉将军令下,便是缠了小人前来支应……”
崔冉听了这话便是个大不依,饶是瞪大了眼睛,往那费准嚷道:
“咦?你这老咬虫!怎的是我纠缠于你,且是尊驾先找到在下……”
第38章 一纸婚书
此时宋粲方才从这俩老头吵嚷中听来一个明白。
这婚丧嫁娶乃人生四件大事,文书请帖,礼单、规程,那时夯里琅珰的一堆的文书,自是师爷要请来写。
然,这“白事不请自到,红事不请不到”也是个办事的规矩。
怎的有这样的规矩?
白事的话,且以“死者为大”闻讯即自发,前往吊唁帮扶。
如宋邸办丧时,英招下做知宾,喊了一个唇焦舌燥的蔡京,便是个不请自到。
红事,必须要收到主家正式邀请才能出席。
因为你不知道主家请的客人当中是不是有你不合的,中间有什么矛盾。你没事干来蹭席?留神一会喝醉了再打起来,坏了人家的喜事。
见这俩老头吵嚷,宋粲便心下埋怨了自己:原是自家礼数不周。
便赶紧拉了陆寅又站起,望那老学究崔冉一个躬身,恭敬了道:
“如此,有劳先生……”
且在忙于费准斗嘴的崔冉见罢,便是一个赶紧正冠掸袍,躬身拱手,口中称:
“诺!”欣然受礼。
顾成也是个有眼色的,赶紧嚷嚷了吩咐家丁搬了桌椅放在西席,又点了蜡烛风灯,将那大欢树下照的一个灯火通明。
崔冉也不拿捏,伸手从包裹中请出文房四宝,拿了绢丝黄表。
见了崔然这如同那百宝囊一般的包袱,行里琅珰东西一件一件的往外拿,倒是让一般人傻眼。心道,这包袱不大啊?怎的跟机器猫的口袋一般?
这倒是给了旁边老费准一个口实,佯装惊奇了道:
“咦?你这老货,不说被我纠了来麽?怎的备下如此周全?”
崔冉却翻了个白眼与他,给了他一个我并不愿意跟你说话的表情,随手拔了发簪挑了烛芯,铺了黄表于书案之上。随后,便拿了毛笔凑在灯下细细的舔笔揪毛。
事罢,挑衅般的看了那费准,遂,一个屏气凝神,蘸墨下笔。
且见一番刷刷点点于那素绢之上,便是一个笔如龙行,铺就了一片墨色飞舞。
见那字,结体严谨,笔画精到,精工中透静穆之氮,稳健中露灵动之神,前后风韵一致。着实的让宋粲心下一个赞叹:好一手小楷!
又看字里行间,行文流畅,须无一字不用典出。
那旁边掌灯的顾成也是个瞠目结舌,不禁赞道:
“怎的跟版刻的一样,这小字写得……”
说罢,却是个只剩下咂嘴。你倒是继续说啊!到底是好好还是坏?怎的就剩下个咂嘴?
还指望他能狗嘴里能出个象牙?
正如他自己的说的那般““若能读得几本书,也能借得几文盘缠去那京城赶考,也好过这边寨当兵”。实在是搜罗不出些个好话说来。
崔冉扭头看了一眼那顾成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且不想理他。
然又再起一绢,下笔如龙:
不刻,且是一求一答两份婚书写完。见那崔冉拜笔,架与三山之上。旁边费准拿过婚书,吹了吹未干的笔墨,上下看了一遍,才赞了声:
“好字!好文章!”
赞罢,便一口洛阳书音朗声念道:
“三世联姻,旧矣潘杨之睦。十缁讲好,惭于曷末之间。宋城之牍岂偶然,渭阳之情益深矣。伏承令妹听南,施縏有戒。某弟陆寅,学箕未成。爰谋泰筮,用结欢盟。夸百两以盈门,初非竞侈……”
念罢,再起答婚书,清了嗓子,眼神在众人面上过一圈,又朗声念道:
“藐尔诸孤,虽本轩裳之后。闵然衰绪,莫闲纂组之功。伏承某人,儒术饬修,乡评茂着。许敦兄弟之好,永结琴瑟之欢。瞻望高门,获接登龙之峻。恪勤中馈,庶几数马之恭。”
众人听罢,便是连连叫好,赞声一片。
费准拿了婚书,却不敢拱手,只面带惭愧之色,笑了将那求、答两书铺在桌面。
又高声喊了:
“两位主家前来!”
宋粲听罢,欠身向那谢延亭道:
“谢兄请……”
谢延亭听喝起身,躬身拜了一下,遂,头也不回的转身上前。
咦?这谢延亭倒是个托大么?
倒不是不敬,不去的话倒是个却之不恭了。而且,这天大的好事,还不赶紧的生米煮成熟饭?
宋粲向那远处烧丹的龟厌,叫了声:
“来也!”
龟厌见了他招手,也是嘻哈一声,便拍腿起身,快步上前。
到的大槐之下,一把搀了那宋粲起身。
那边,谢延亭也是一个手快,画押印章行的完毕,双手持笔恭候两位兄弟。
宋粲不扭捏,躬身谢过,便提笔签了画押,抠出印章行于婚书长兄字下。
这一下瓷实,却让龟厌一个惊异的眼神过去,口中叫出一个“咦?”
遂,又看了那长兄名下的墨黑丹红,饶是一个呲牙咧嘴,直砸吧嘴。
心道:怎的你就是个长兄?我就落得个次之?想是本是道爷慈悲,顶了你家兄的坤位好吧!
然,却见宋粲看他眼神过来,也是个得意的看他,眼神中亦是满满悻悻之意,倒是一个陆所当然。
如此倒是让那龟厌讨了个无趣。
便又挠了头左右看了那婚书,心下不甘也只能是一个无奈的叹息。
满脸的心不甘情不愿的提笔签下,看那宋粲眼神悻悻,遂侧目道:
“你得长兄之位,且有我印大麽?”
说罢,亦是一个洋洋得意,看了宋粲,从怀里掏出天官大印。随后,便挑衅般望那大印哈了一口热气,便将那大印“咣”的一声在那婚书当中盖下。
此举却看了众人一个大不解。人家盖章,便是按在自家的签花之下,怎的你这道士偏偏的盖在中间?
然,随那印揭开便是一个个的傻眼。
怎的?
这龟厌的天官大印且是当今官家亲手给刻下的,上有号令群神符咒,下有道君名讳,饶是不得盖在别处。
这一片殷红的鸟赚盖在当中,饶是让那宋粲闭目不语。
龟厌见宋粲无话可说,心下且是且是快慰。遂将那印沾沾自喜揣在怀里。
倒是旁边的顾成奇怪众人眼色有异,俯身凑近了看了那朱砂方框内的曲曲弯弯的鸟篆,然却是一个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的两下尴尬。
倒是个求知欲暴崩,便问了旁边的崔冉缘由。
崔冉也不藏拙,便将那天官大印的出处说来。
听的顾成又是个傻傻的瞪眼。
恍惚了片刻,这才挠了头小声道:
“娘娘,这下且有得看了……”
说罢,便望向那陆寅,怕怕了道:
“你若负她,便是一个人神共愤,天诛地灭麽?”
此话倒是引得众人大笑。
倒是那谢延亭却是一个勤款,捧了那墨迹未干的婚书,唤了手下,一声:
“速送了去县丞处!”
咦?送到衙门干嘛?
还干嘛,自己写的没用,要得到官方认可,得去县衙盖章!人家还得将陆寅、听南两人入了户籍!
夯里琅珰的一堆事呢。
没户籍?在宋,那叫流氓一个!
说这宋朝结婚便是如此麻烦?
那是绝对的,不仅是宋,结婚搁在任何时代,都是人生一件大事。
然,在我国的文化中,婚姻倒不是只视为男女之间之事。敬天地阴阳调和,盼得一个家族子嗣绵延,风调雨顺也。
如是倒是一个含糊不得,且是要男方家长先于求婚书于女方家长,女方家主答之。
然后,写下“求答”。再将这一问一答两份婚书交与地方以示双方无异。
地方再用印签押颁婚书与两位新人,如此这般这婚姻方且作数。
拿得婚书方视作明媒正娶。
我国自古没什么一夫多妻,所以,各位也别去想穿越到古代,行那三妻四妾,想那丰富肥臀之事。
即便是皇家,也是只能册封皇后一人,其他的也只有偏室的份。
那为什么有三妻四妾的说法?
这里指的是“嫡妻”、“偏妻”、“下妻”。
后面两个只给彩礼,不下聘。所以也没什么假装。说白了,那也就是买来的妾。
有了子嗣才能进这“妻”的序列。生不出个儿女,即便是老爷在宠你,那也只能是个妾。
然这子嗣,也有“嫡出”、“庶出”之分。
嫡子、庶子在家里的身份也是不一样的。庶子想分家产?估计是有玄乎。
因为他那娘亲没正经的证明文件,也就是夫家下的婚书,也就是聘书。官方不承认,也不给你背书。
别说分家产,爹死了,要看正房里的是不能能容得下你,容不下的,被逐出也是个常事。而且,你还没地方说理去。衙门压根就不会搭理你这茬。
我国自古行的是一夫一妻的婚姻制度,真的过不下去了,或是正妻德行有亏,也只能是个休书一封,退了聘礼作罢。
然,男人也很有可能被自家的妻室一纸“合离”给休了。
妾室偏房倒是拿不出这明媒正娶的婚书来。
因为这妾室或者是老爷花钱买的,或者是正妻花钱买的,或者是老爷的朋友送的。
对,你没听错,朋友送的。
这玩意儿还能送来送去?
咦?为什么不能送来送去?
我们的大文豪苏轼,就经常干这样的事,那叫一个豪爽!
所以,这妾室地位低下,所生子女也有嫡、庶之别。
说起这苏轼庶生之子,倒是现下正在冉冉升起的朝中新兴红人有些关联。
此人名曰师成。
生就一个聪慧狡黠。这聪慧也罢,然那文法却也是个异端。
也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对文字造诣,那叫一个天赋异禀。
此人原本是书艺局的参事。却因上宪贾祥身故,平白让他捞到了睿思殿文字外库的主事。
不久,便凭借自家这咬文爵滋的天赋异禀,又得了出外传道上旨的差事。
为何说此人与苏轼有些关联?
其中缘由,便是与这大文豪爱送人小妾之事有关。
时,苏轼被贬谪,将家中侍婢送与梁姓友人。此妾入梁府不足月,便产下一子。
此乃后话,姑且按下不提。
不过,北宋长达百年和平时期,亦是养成了整个社会的奢靡之风,时人也是个纳妾成风。
尤其是官员纳妾,基本上是个官都不能免这个俗套。
于是乎,便是个上行下效,得到了全国男同胞的积极响应。
然,这官员纳妾倒不全是花心渣男,因为有国家规定,官员去地方或地方官员进京是不能带家眷,尤其是自家的正妻。
咦?
为什么不能带了老婆上任?
啊,这一点可以参照谢延亭夫妇为戒。
一个女人可以为了一家大小的活命不择手段,而且为这事,绝对是没有任何下限的。
这一点倒不是贬损女性,且是“为母则刚”之伟大之处也。
过去捐助过山区的失学儿童,有经验的人,也告诉过我们,不要把钱给当爹的,要给当娘的。
因为家穷到揭不开锅的时候,大多数当爹的表现,那叫一个极其不靠谱!
而作为女人而言,但凡不被饿跑,那是能为这个家,为了自己的儿女真玩了命去!
无他,只一句“为母则刚”!
不过谢延亭这两口子在宋也算是一个奇葩。
逐贬边寨倒是还能在一起,做一对苦命鸳鸯。
这样做并不是当权者偏私,成全了这对苦命鸳鸯。本就是那朝中“当权者”压根就没打算给他们活路。也是让那谢延亭死了回京念想。
说起这官员纳妾,这个生理问题是一个方面,绵延子嗣也是一个方面。
毕竟这“无后为大”这句话能压死人的,而且“孝”也是当时为人和政治的重要考核标准,实在是马虎不得。
当时还有专门的人才市场,不过那会不叫这个名字,叫作“妾市”。
里面还有专门的职业猎头人进行中介,唤做“人牙子”,别说“妾市”有的,就是“妾市”没有的,但凡你能说出个模样,给得出价钱,他们也是千山万水的帮你寻来。
然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而且是政府规定的!
还不够你臭屁的?没说话了吧?没事偷着乐去吧?
那如此说,这洪桐县里就没好人了麽?
这官员中有没有不纳妾的?
有,而且是两个死对头。
一个是王安石,一个是司马光。
而且这两位大情种都有自己老婆自觉自愿自发的买来小妾给夫君的经历。
司马光倒是个耿直,直接将小妾逐出,然后闷头在家打老婆。
王安石的性格倒是平和了一些,他不打老婆,况且,这货也打不过。
便一句“呼其夫,令为夫妇如初,尽以钱赐之”。
如此看来,此两翁皆为我辈之楷模,后世之……
咦?慢着!“呼其夫”?
也就是喊她丈夫来!
还给钱?还让他们夫妇和好如初?
这个信息量有点大!让我先缓一会。
人原来又是有丈夫的啊!不是我说你,老王?这事你办的多少有点不地道。你这是呀哦第三者插足啊!
老王表示,没那个!这事是我老婆办的,跟我没关系!不能就可着我一人说!
咦!不说这男女哏了!说不清楚!各个弄的跟公案一样。
咱们闲话少说,书归正传。
于众人欢笑声中,谢夫人携了家丁奴婢大车小车的到得坂上。说这女人真能逛街啊,晌午出去的,到掌灯了才回来。估计是商家也是因为这月黑风高的,看不清楚钱才不让她再买的。
说这夫人听得宋、谢两家签了婚书,那叫一个兴高采烈。便四处寻了那宋易,也不管宋易、李蔚这俩老货借酒浇愁,便开始絮絮叨叨的说那嫁娶适宜,且听得那李蔚一个瞠目结舌。
心道,人家刚死了儿子也!我这都搭进去一坛子酒,哄了半边天了!你来就跟他说这个?
然,碍于情面,也是一个吹胡子瞪眼的不好发作。
好在,见宋粲招手唤他过来,吩咐明日一早,到的草市送了喜帖与众医家。
此番,也是想借了这婚事,暗自号令草市中众医者到的坂上,共商那“致绨千匹”之事,而做的一个“吾必隐真”。
这事别人干不来,宋粲去,目标太大,而且也于身份不符。
陆寅更是不行,没新郎官自己个送请帖的。
李蔚?药商压根就不认识他。
能干这事的,也就只剩下这老宋易了。
几年的宋邸管家,正平医帅长随的左右。
即便他一句话不说,就舔个往望那一站,无论行医商药之人也是认得的。
但是,这就站着不说话的,似乎也是个于礼不合。
毕竟是府上有喜,下了请帖请人家来作客,横不能让这不愿意多说一个字的老货生生的将人绑了来。
如此,便是又是一帮人挠头。
最后还是李蔚主动请缨,明日一早带了请帖,陪那宋易去那草市走上一遭。
第39章 身即地狱
李蔚得了这送喜帖的差事,却被扰了一个一夜不眠。
倒不是激动的,着实是怕宋易不善言语办砸了这差事。
且是一夜的搜肠刮肚,准备好了一套说辞与那草市的药商说来。
翌日,便起了个一大清早,那叫一个篦子拢头,穿了新衣,刷了坐骑,备好马匹。一切收拾了一个停当,便等那宋易起床。
然这一等便是个日上三竿。
饶是呲牙咧嘴的看了那明晃晃的日头,依旧不见了宋易来,口中埋怨了声:
“这惫懒的夯货!太阳晒屁股怎的还睡?”
埋怨过后便拍腿起身,气呼呼的去叫了宋易这老货起床。
刚到门口,却见了门开,里面走出了一个头发蓬乱,胡子拉碴的宋易来。
见这厮推了挡在门口李蔚,快步走向那李蔚刚刚刷洗干净的战马,一个翻身便上得马去。
还没等李蔚反应过来,便听得这老货一声断喝,他那匹马便四蹄蹚开,一路尘烟的飞奔而去。
这一番捡现成的操作且是看的那李蔚一个瞠目结舌。
随后便盯了那一路烟尘,口中惊叫了一声:
“耶?”
但也不敢耽搁了去,遂赶紧喊了家丁,急急的叫了:
“马!马!与我牵马来?”
那些个忙活的家丁也是个机灵,随即便牵了马来。
那李蔚也不耽搁,飞身上马一路撒开马缰便追了宋易而去。
然,宋易那快马一鞭,饶是个难追。
一晃眼,便见那草市的牌楼,却依旧寻不见宋易的身影。
然,进了那草市,却依旧是个犯愁。
怎的?倒是个人山人海,热闹非凡,却也寻不见那宋易的身影。倒是不敢强催了马伤了人,只得拉了缰绳,信马由缰的于那草市的车水马龙中慢悠悠的随波逐流。
却也是个心焦,踩了镫,直了身,四下的拿眼寻找。
倒是这人山人海的,也是不好找来,便掐了嘴唇,一声呼哨吹出。
呼哨声落,便听到自家的坐骑嘶鸣呼应。慌忙拨了马头,急急的放眼寻了马嘶之处。
却在草市角落,一铺面前,见自家的马鬃尾乱炸,踢拖了嘶鸣不止。
然,上面却坐了一个如同木头一样的人来。却不是那宋易,却又是何人?
见那老货,在一商铺之前立马,绷了个脸也不说话。只沉沉的低了头,呆呆的坐在马上。
李蔚见那一人一马且是闷哼一声,松了口中悬了的那口气,一屁股坐回马鞍之上。
然,见那一人一马,静静而立,周遭人潮如浪,车马如龙,来往穿梭。
这一动一静,饶是给人一个恍若隔世之感。
那李蔚看罢也是一个心下埋怨了宋易。
又见这厮一副别人欠他一毛还他八分的面色,暗自道:哥们,不带这样的!咱们是来送婚书请客的,不是来讨债的!哪有黑了脸堵了门给人下喜帖的道理?
于是乎,便心下又骂了宋易一声,催马上前。
抬头看了那货物堆了的商铺,也是个没匾没额,只有一展上面写了“两浙路常州葛木堂”的丁字刀旗,随了风懒懒的飘荡。
然,让令人新奇的怪事还不止这些。倒是那店铺前同样站了两个和那宋易一样的呆若木鸡的人躬身。
看那两人倒是一身伙计的打扮。然这同样一言不发的,看上去饶也是个瘆人。
这情况让李蔚多少有些个恍惚,挠头心道:这玩意也能传染?现在流行见面相互瞪了眼玩?相互的看也不看的猜心事?
于是乎,便拉停了坐下,两码并列,回眼望那黑了脸的宋易,问了这闷葫芦一声:
“怎的到这了?”
倒是个问了也是个白问,眼前这货也是如同一个死物一般,做出一个木头人的模样。
心道抱怨了,你这也是来请客的?
想罢,也只能叹了一声,心道一声:得嘞,还是练哥们我一个!
刚想与那药商伙计说明来意,却听得身后脚步匆匆,回头,见一行人分开人群匆匆而来。
见为首,一与自家年龄相仿的清瘦老翁,远远的带了人站下躬身。那李蔚仿佛见了救星一般,刚把手举起,想要拱手。却见那帮人也是同样的黑了脸,躬身垂手,却无一人开口说话。
倒是两下的一个尴尬,安静的有些个瘆人。
见那宋易闷哼一声回头,那帮人才后退三步躬身叉手于额前。
然这躬身施礼的无言之中,却看的李蔚一个心惊。
怎的?
叉手礼,乃武人之间下级与上级见礼所用。
叉手意取“左肝右胆相交虎口”也!
若这帮人是商家的话,拱手施礼便是。却怎的与这宋易行这行伍之礼来?
要知道,在宋,这武人便是个地位不高,即便是商人也不屑行此叉手自降了身价。
心下惊诧且也是个大不解,便拿了眼上下打量为首的老者。
见那人,身高七尺开外,面黄清瘦。
生的内浓外稀眉,长就似闭非闭眼。两腮无肉,双鬓飞白。
倒是那面色,怎的看都是一副病病歪歪,好不清爽的模样。
然,这看似病体柔弱,恭顺谦卑,眉宇间却难隐征战杀伐决断之光。
且是看的那李蔚心下盘算个不的清爽。
这心境还未回还,却见那宋易一声沉吟,自喉中滚出。
声不大,却让那李蔚听得身后一片衣袂簌簌之声。
再回头,却见身后人等已经跪下了一片,饶又是一片鸦雀无声。
然,见这一众人等。各个的单膝跪地,又是让那李蔚心下一惊。
怎的?这单膝跪地也只在军中。只因甲胄在身不便双膝参拜。
李蔚也是带过兵的,看了阵势便又是一个心下一惊。
然,只是瞬间,便有“令行禁止,肃杀无声”八字撞入心怀!
你说这是一帮做生意的?打死我都不信!这他妈哪是药商啊!这就是一票没穿盔甲的军队!
且在心下心惊之余,却见那宋易闭目无语,自怀中掏出一叠喜帖扔了过去。
这一下更是让那李蔚瞠目结舌,令下如覆水?!
别跟我说这是老百姓!这帮人就他妈的是军队!
然,见那老者也不回话,附身将那散落在地的请柬捡起。遂,捡了几份出来递于身后,轻声道了一声:
“令下!”
身后众人便于无声中,各自拿了喜帖看清了堂口名姓,飞速了四散而去。
李慰看罢瞠目,心道:得令不语,斥候也!不消讲了!谁要是再跟我说这是一帮收药的,我跟谁急!
然,见那宋易也不还礼,亦也无言,见众人散去,便一个拨缰转身,踢马就走!
这不辞而别,饶又是看得那李蔚一个瞠目结舌。
慌忙与那老者叉手道:
“在下!西路军节度使帐下参军长史李蔚!敢问老师弟子?”
那老者听罢,便拱手抱拳于胸,躬身道:
“蒙上问,在下,两浙路常州葛木堂,葛仁。还礼先生。”
李蔚见了这抱拳倒是个心下一个不忿。
怎的就这么看不起人来?我都报了自家的出身姓名,却只换来你一个抱拳与我?还叫我一声先生?你看我像个读书识字的?
然,那老者却无再言与他,只拿了手上请柬,拱手退去。
这不轻不重,不卑不亢的,饶是让那李蔚呆呆的望了他走远。
心中咂摸一番,心道:葛木堂?倒是没听说过。
那李蔚却是不知这鼎鼎大名的“常州葛木堂”的名头。
倒也不是孤陋寡闻。
说起这老者倒是一个故人,亦个狠人一个!
此翁姓葛名仁,字丰民。其家族世代事药,这“常州葛木堂”亦是一个百年的招牌。传至这葛仁一代,已是五世已过!
元丰三年,蒙医帅正平征召征夏,官拜医帅帐下杂办提辖,专职医帅本部医药采办。
然,其人骁勇,带同乡手下共一十八人,调兵马长史宋易帐下听命。
也是一个闯得战阵,入得敌营,骁勇异常。
于乱军之中抢下战伤将官不计其数,时在军中且有大大的威名,军中称之“常州十八郎”。
后,战事平息,干戈寥落,便辞官回乡,重新接手祖上传承药行“葛木堂”做回药商的行当。
姑苏疫,见医帅正平招旗孤城,便率葛木堂追随正平医帅战姑苏。
一场疫情下来,便是将那万贯家资并堂下子弟于姑苏城下拼得一个精光。
如此,且是个经过战阵,上得沙场,杀伐决断之人也。
这事办的倒是一切顺利,自有“葛木堂”的伙计将那请帖散去,倒是省了自家的口脚。
草市的众药商得了请帖自是喜不自禁,慌忙自去那草市采办礼品。
这话怎的说的?想了正愁没力气拉扯,却平白捡来一头驴!
且在那李蔚洋洋得意,的沾沾自喜之时,却听闻那宋易都被人给堵了。
咦?谁去堵了他?
说这消息传出,却是惹的另外一大帮,不,不,是两大帮人的眼热。
谁啊?平江路商会、上海务商会这两个不聚头的冤家!
怎么茬?上回在草市就装不认识我们。不认我们就算了,这次宋家有喜,却又偏偏绕了我们去?我们俩有毒啊!
另外一帮人也是个眼神切切,眼神里满是“我们病好了!我们不传染的!”
于是乎,得了这消息,这两个平时都的乌眼青一般,谁看谁都不顺眼的两家居然同息干戈,同流合污了!
理由很简单,先挣回面子,再打咱们的友谊赛!
一起密谋后便达成了一致共识:姥姥!不请我们?没那个!有困难要去!没困难?制造困难,死皮赖脸也得去!
于是乎,便两家惺惺相惜,瞬间合流成一家,半路劫了那宋易的道!
不给请帖?姥姥!不说出个一二三四五?今天跟你没完!
哇!这不就是抢吗?
不过也合该他们如此,倒也是那些个大信大义之人。
平江路商家自是不提。
姑苏封城,且是那宋正平带了宋易,一主一仆身入死城,立招旗“正平在此”以号令天下医者共战姑苏。
却得了一个身死姑苏,倒是拼却了身家,救得一城的百姓。有道是“欠人一份债不还不自在”。
那上海务且不是现在的上海,国家经济金融中心,世界性的大都市。
搁北宋那会,这上海且也是边远之地,犯官发配之所在。
乃“华亭外海地,居海上之洋,旧时的华亭海。宋时商贩集聚,名曰上海市”。
说白了,那就是一片离大陆不远,孤悬洋上的江水冲出来的海滩沙洲!
原先本是朝廷晒盐的盐场。那破地方,别说棵树,那叫连草都不带给你长一根的!因为这沙洲还属于湿地,一挖就出水,找个能扎个窝棚干地就算好的了,更不要说盖房子住人。
然,在宋初,只因江岸码头较少,积海货商船停靠于此。久而久之便成为商贾停留之所。
但是,听了也不是个事,这海船停了也是要花钱的。
于是乎,这海船也想剩下个资费,便搬货下船,与这片沙洲盐场贩卖出货。
饶是年过百十,这原先朝廷晒盐的沙洲,且也成了一个货物林立,一番的市井繁华,称之为“上海市”。
然,这片海上沙洲虽是一个大商巨贾蜂附,锦衣华服者云集,然却仍不改偏远之地的基本属性。
依旧一个缺医少药烟瘴边配之所在。
再有之,毕竟是海运边关,海外商贾聚散之所,便是一个地少人多。却因此地飞大陆,说白了也就是个江水冲出来的一个沙洲。
上面太阳晒,下有水气蒸,地气湿热自不用说,又搭上海外所来奇病怪症漂洋过海的来看你。
于是乎,这沙洲便不用看了,那叫一个怪病多发,中原医者闻所未闻,无人医治,便是一个整船整船的死人。
别说是医者,即便是朝廷税官赋吏亦是不愿前往,远远的躲在梅陇镇设立衙门。
自那正平先生发配于此,便带了宋易登船施药,治病救人。且不知从阎王爷那里捞多少条命来。
然那正平却是个异类,看病施药又是个分文不取!
那些个商家船主怎肯依了他使性子?
便是成箱,整垛的货物趁了夜色扔在他那沙洲上的窝棚前。
那宋正平无奈,这帮人都是深夜行的此事,当时也没个监控什么的,断也找不出个事头来。
于是乎,又将那些个“无主”货物换作粥饭草药舍了去。
这哪是发配过来个人啊!简直就是平白降下一个济世救民的活神仙啊!
试问谁家没个头疼脑热的?
那华亭外海,谁人没吃过那宋家的药粥?
所以,说这人情且是欠的不是一般的大发。
说那李蔚拜帖众医家药商,让那宋易先行回还。
然,再出,却闻那宋易又被人堵了路去!
闻讯且是慌忙打马来看。
见那众人且不乱糟,便是一个个跪了,鸦雀无声挡了宋易的去路。
这操作又让那李蔚看了个怪哉?
咦?怎的都又,又,又不说话?这人都不带沟通的吗?有什么诉求说出来,大家商量嘛。这又是何必呢?
废话,都知道的对方是什么需求,大眼瞪小眼的就能解决,哪还用费什么口舌来沟通?
商家要请帖,那闷葫芦宋易没得宋粲令下肯定是不会给。
来前只说请众医家药商,没说还有你们帮人等啊?况且,兜里的请帖都给葛木堂了,即便是你们用那么的真诚眼神看着我,我也没有多余的请帖给你们。
我们又不是办白事,哪有不请自来的?大家都是讲道理的!
那上海务、平江路的商会倒也是铁了心的。
你们宋家是大德,但是!也不能拒人千里之外!你这施恩不图报的,只管自家痛快了去,可我们也是要脸的!
你们这种管杀不管埋处理方式我们接受不了!
如是,便是各有各的理,两下相互瞪了眼僵持不下,就跪着不走,跟一言不发的宋易大眼瞪小眼的干耗着。
李蔚见这种状况也是个挠头,着实的想不明白,这帮人这样的对峙究竟因为点什么。
便赶紧问那宋易。
然,这老货的倔毛病似乎又犯了。便是咬紧了牙关,阴沉个脸,愣是一个一声不吭,横眉冷对的让人猜心事。
李蔚见这老家伙这副尊容,索性将腿一拍,心道:喝,我这小暴脾气!还就不信了,真没个能说话的了!
想罢,翩身下马站在众人面前,提了中气喊了一声:
“列位,请个能说话的来!”
此话一出你便是说吧?但是那平江路、上海务商会虽然跪了一大票的人,却回了李蔚一个鸦雀无声。
咦?真真都成哑巴了?
倒不是真哑巴,不说话的意思就是“不认识你,跟你说不来,边凉快去!”。
这下弄的李蔚且是一个抓耳挠腮。
心道:这将军还在坂上等信呢!你们这样一声不吭黑压压跪了一片的拦着路闹,瘆人不?这啥时候能回去?
且在两下僵持,倒是有医家过来小声说了缘由与那李蔚。李蔚听罢顿时一个心花怒放,心道:嗨!多大点事?我还以为你们抢鸡蛋呢!
想罢,便让那医家引见了那平江路、上海务商会会长两人。
望了两人抱拳拱手道:
“诸公误矣,且不是我家将军拒人千里,实在是请帖派完,容日后再来。”
如此倒是个脱身之计。横不能跟他们说:我家将军没请你们啊?没事干就别添乱了。都散了吧,我也没空跟你们这样耗着,我这一天的都没好好吃饭,净跟人撅屁股作揖说吉祥话了!
说罢,便转身牵了马来刚要上去,那闷葫芦一般的平江路会长,这会说话了:
“请帖我们有……”
此话一出且是让那正在上马的李蔚惊的一个趔趄。
有?我啥时候给你的?
再回头看,却见那商贾之中有人捧着一摞请柬跑了过来。
这摞请帖且是看得那李蔚眼前一阵的恍惚,赶紧晃了头又眯了眼细看。
还他妈的真有!
见那请帖,蜀锦的缎面封了面,内里,泾县的宣纸撒了金。
李蔚真真看了一阵阵的头蒙,却也是个不相信自家这眼睛。又伸手拿了一个,打开来看。
却见那撒了金粉的泾县宣上,一行工笔娟秀,金粉小楷。
上书“宋家有喜,百年好合”,再细看,倒是上题下款一应俱全!
哈?合着你们自己写的啊!
且在那李蔚惊掉下巴之时,又听得那会长不好意思了道:
“实不敢累小帅心力,且请宋老将军代为签章即可。”
那意思也很简单,不用烦劳坂上的小帅亲自看了,让宋易盖个章,我们就心满意足了。
李蔚听罢又是一个瞠目结舌,心下又是一个惊呼:哦!合着你们也知道自己写的不作数啊!
惊诧之余,看那会长亦是皓首苍髯,须发皆白,形容卑微饶是一个楚楚的可怜。
心下感叹道:这得有多想不开啊!
然,他却不知,那宋正平带了那宋易,一主一仆,一个黑字白招,唤天下医者,于孤城死地共战姑苏!
也不曾见那铁索封江自断退路、四野焚尸黑烟罩孤城是何等的惨烈。
黑旗之侧那黑墨白招猎猎风中是何等的气魄。
万事,凡不曾亲身经历便不知痛痒,也不会感同身受。
就好似这眼前这宋易一般,这平江路商贾感念那宋正平恩惠自是无错。
然,于那老宋易来说便是一个大不妥。
这话怎么说来,感恩不忘亦是错处麽?
此理说不出个错处,但也有碍得一个“情”字在里面。
我家姥爷是个三七年的老兵,打过忻口,战过娘子关。
过去很多人请他去他去讲革命先烈的故事,和他亲身经历的战斗。
出发点是好的,为得是让人们不要去忘记历史,铭记那些先辈的牺牲。
但这老头每次讲完回来都会不开心,独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几天,怎么哄都哄不好的那种。
后来长大了逐渐的明白里面的的故事。
对于大众,或者没经历过战争的人来说,那只是听人诉说而得到些许的感动。
然,作为讲述的亲历者而言,那就是一次次的把内心深处的伤疤揭示给别人去看。
对于他们来说这是残忍的,尤其是老人。
在他身边倒下的都是他们一个村里一起长大的兄弟,或者是相处很久的同志和战友。
而他们的倒下,他们死去的时候,眼中也有着很多的不甘,也有着很多的无奈和留恋。
而不仅仅只有他们的辉煌的战斗,和英勇无畏。也有那临死前拉着战友的手乞求“给鹅补一火”的脆弱。
他们也曾经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有妻女,有父母,有他们憧憬的未来,有他们向往的温柔乡。
而那些要求一个幸存者给那些不相干的人,一遍遍去讲述这段痛苦经历。他的脑海里会回想那些死去的,他的同伴,他的战友,他的同乡……
他会去回忆,去被动的咀嚼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
而每次回忆,对于一个老人而言都是一次伤口被撕开的疼痛。
但是,这种痛苦却只有他一个人承受。
但是讲述也是一种需要,人们需要去记得那段历史。
而作为一个百岁老人而言,即便是一个荣誉,也是一种痛苦。
他不是一个圣人,也不是个教育家,有负责和义务去教育后来的人们不忘前事。
“尸山血海”于我们来说只是一个形容词。然,对于他们来说却是一种亲身经历。
他也有喜怒哀乐,他也会伤心,也会哭。
老人的哭和我们不一样,我们可以在他面前吵闹嚎啕,甚至无理取闹来疏解我们的心情。
但他不可以。因为他知道,他的眼泪对于我们来说是无法面对也承受不了的。
他的要求并不高,不再去回忆他不想去记起的东西。
只是希望他的战友,他的同志,他那些记得起名字,记不住名字,或是没来得及问名字的的兄弟们,坟头有草,碑前有花。
仅此而已。
宋易亦是如此。
身即为地狱,
身见,不破,即无法出离。
逃避,或是着不破中唯一的理由。
于是乎,便不想面对现实,不愿再回忆那姑苏的惨烈。于这帮平江路的故人,老死不相往来便是好的。
如是,两边均无错,倒是一个尴尬。
李蔚却是想得一个尽快脱身,便到那宋易马下,急急了小声道:
“快快拿来,你我好走路也!”
见那宋易且不说话,便伸手去搜那宋易身上的印章。
宋易却是一个垂眼不语亦是不动,任由那李蔚浑身的翻找。那李蔚心急,却又苦苦而不得求,刚想出口埋怨。
却听得宋易长舒一口气来,望了远处。遂将手臂抬起,却手未离缰。
李蔚见了这厮半死不活的样子,且是一个气恼,但也无话可说。
只得叫了声“好!”将手伸进那宋易怀里又是一通翻找,便拿了印章出来,将掏出的它物扔还与他。
李蔚捏了印章,唤了那会长前来,将那贴金鎏银的请帖一一盖了章去。
于是乎,便是一个皆大欢喜。
得了印章者便是双手捧了欢天喜地的前去准备礼品,不得者便翘首期盼,惶惶之恐不可得之。
却在众人忙的不亦乐乎之时,李蔚抬头却不见那宋易身影,便四下望了急急寻之。
且见那远处道路之上,那仓首孤影,逆了正午的阳光独骑孤马踢踏而行。
有道是:
长空映照孤山远,
马踏春泥小陌寒。
日长单骑拖只影,
哀草风摇无人怜。
俯首勤苦开阡陌,
后人言轻道丰年。
不堪回眸往来处,
暗自垂首抚伤残。
第40章 瞒天过海
见宋易独自远去,却看的那李蔚心下一沉。
心道:这老货且是痴了心也!
低头看那帮商贾一个个兴高采烈,得热热闹闹,又看那老宋易走的一个冷冷清清,倒是心下不过。
便留了那宋易的印章与那平江路商会的会长照管,自己便上了马去,轻呵,分开人群追了自家这老兄弟去。
然,刚出了那草市的门楼,便心下一阵的气不顺,心不平,倒是埋怨自己犯贱。
心道:本是你宋家的事,我替你做了还不行。怎的还惹来你满脸不乐意的样子?到好似我的一个不是哉?
如此想来心下便是一个大大的不爽快。
心下郁闷索性赌了气不去追那宋易,放慢了马跟了宋易的身后一路踢踢拖拖。
然,见那宋粲不理他,只呆呆的坐在马上,任它一个信马由缰。
马儿失了约束,便踢踢踏踏刨开道边的碎石,啃了路边的野草,懒懒的不肯前行。
李蔚却不愿出声喝止,只催了胯下赶上前去,倒也是个不说话。
正午的阳光洋洋洒洒,暖暖的晒在人的身上,让人有些个慵懒。倒是让人不愿苛责了那马去。
偶有春风料峭,吹了坂下小陌边的那些个细碎的草花微微晃动。仿佛是故人于路边望他招手。
那些个草花,近看了去,便只是一两朵的长在草尖之上。然,远望去,却连成一片。那白皑皑的一片,却好似留恋了那冬天的雪色一般,固执的将那春日的莽原染成一片黄白。与远处的冷山寒水交相辉映,又呈现一个黑白。
风来,荡起了一片摇摇曳曳的翻滚。风去,便有草花随了风去了,荡起一片的茫茫,与白丸碧空间飞舞。却让那疯长的蒿草露出,那一片片莹莹的绿色,翠绿欲滴,到能让人听到那草生长的咂咂之声。
极目远望,便见远处铁线一般的城廓,于两山之间的垭口处蜿蜒,与那如浪一般的草浪花海中浮浮沉沉。
遥想当年,宋易与他便在此处相识。
倒是一个三十年来家国,八千里路山河。残雪硝烟化烟萝,何曾有干戈?
春有甘露,冬有雪,滋养了天生的万物。终是固执的消除人们曾经留下的痕迹。且只是为了让人忘记了不愿忘却的过往?
然,莽原上的风,翻起了蒿草如浪,让隐于其间佛塔、石堆闪闪,却又露出那风雕雨刻般的狰狞,饶也是如人一般的固执,不愿将那些个旧日的残影消磨与这安逸之中。
昔日血洒之地,如今看来,却只剩下清风徐徐而来,压低了那草芒花蕊,翻滚了出个荒草如浪。却让人心中,如同彼此起伏的草浪一般滚滚不止。
当年的不堪回首的惨烈,又被这一年一度蔓野疯长怒放的花草染成一色,放眼望去饶是一个养眼。静静地不肯生出些许的思绪。
倒是这心,却还未曾让这蔓长的安逸给占了去,这一番水墨丹青,看的那李蔚眼前一个恍惚。
蓦然回首,见那古道骄阳中。
苍首老马,踢踢拖拖如同漫无目的一般闲游于那陌上,看似悠闲实则却是一个无魂。
只是正午的阳光将那挂在鞍桥得胜钩上的双锏的铁柄,照射的一个熠熠生辉。那镔铁的寒光,晃眼的让人不得心安。
眼前一晃,自身恍惚又身坠战阵。
周遭硝烟飞窜如龙盘空,地火怒张似虎口愤张。
雪雾曼曼,将那天地染成红黑二色。箭矢如雨,洒下便是一片的哀嚎。
刀剑如林,铁马踏过饶是一个惨声四起。
乱军阵中,直觉了自己护了堪堪废命主家急声嘶喊,竟是一个无人能应。
且在绝望之时,见那少年校尉舞了一双铁锏破阵而来。
见那校尉到得近前,便跳将下马,抬手拎过自己,一掌掴面,口中叫道:
“哭个甚来!”
却在愣神,便见一柄残枪塞在手中,又听那校尉叫了一声:
“使了手段,护了你家主将,同我杀将出去!”
战阵惨烈,如坠阿鼻地狱修罗场,处处残枝断臂,满眼的刀光剑影。
那少年校尉摘了战盔弃了铁甲,赤膊提了双锏,望他一句:
“跟了!”
便是误了双锏破军冲阵,一路佛挡杀佛的,杀的一个神鬼皆愁……
风吹过,撩起耳畔发髻,却让李蔚一个猛醒过来。
回首,又看那深情呆呆的宋易,心下饶是一个唏嘘。
随即,又叹了一声出口,便甩镫离鞍下了坐骑。
伸手拽了宋易坐下的拢头,回头望那马上,轻轻道了一声:
“哥哥,与我回家!”
翌日,那不大的将军坂上便是一个摩肩接踵的热闹。
城内,银川砦将军府以嫁妹为由,强令满城百姓家家张灯户户结彩,且有兵痞于街按户的索钱。
咦?这谢延亭怎的了?如此扰民敛财,鱼肉百姓倒是不怕被言官殿上参了一本?
怕,倒是个不怕,你且去参,这货脸上早就写了一个求之不得,就怕你不参他。
嚯,这货吃什么不消化的东西了麽?还是在这边寨憋时间长了,自己犯贱?
就这么翘首期盼的渴望着自己被弹劾?
如此的迫不及待,倒是有他的道理在里面。
那远在千里的汴京若能得了边关守将无度鱼肉百姓的参报,那近在咫尺的西夏岂能无闻尔?
况且,那辽、夏两国也有细作安插在那边寨朝堂,且隐藏于百业之中。亦是拿了大钱买通了朝堂之上。
然那朝堂之上的弹劾,便是与那辽、夏两国听到的消息一个是实锤尔!
于是乎,他们得来的这消息,也就真的不能再真了!
宋、夏两国虽是个两下休战,也只是个休战而已。指不定哪天发了神经,又是个兵锋再起。
也别说休战,即便是签了合约,照样也不会执行。倒不是那夏国没信誉。他也想安安生生的,只不过是弱国无外交,一切只能听旁边那个大家伙的摆布。
在那契丹大辽眼里,夏,只不过是条狗,让你滚一个就得滚一个,让你咬,你也只能问一句“几口”。
与这边寨,随那重开宋夏榷场的设立,重开了边贸,人员流动甚巨。其中亦是混了不少的细作来。
那消息得来绝对要比那远在千里之遥的东京汴梁要快上一些。
然,消息毕竟是消息,且只简单的一句:“宋守将奢靡,强取之。边砦百姓、草市商贾怨声载道”
西夏虽不能说是个无智。然,却也知晓这简单的消息却藏了一个不简单来。
就如现在的新闻一般,也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不过要想读懂其中的奥义,尚且需要综合了各种消息,前后的事件细细的分析了去,才能让这消息露出其间的端倪来。
不过分析归分析,解读归解读,人性如是,总是想听了最利于自己的话来。不消说来,但凡是能让他喜欢,你就是说母猪会上树,公鸡会下蛋之类的荒谬,他也宁愿相信那就是个奇迹!
要不然,也就没有“忠言逆耳”那句话了?
初闻,那大白高夏的朝野,且是个幸灾乐祸,额手称庆,纷纷言称米脂、银川等地可复,说不定宋将能再腐败一下,将这贪腐之风泛滥开来,便能让这铁窑子一下子打到太原府了。
那千亩的良田,万里的风光,且是他们心慕已久的地方。说一千道一万,也总好多现在这篇草都不好好长的破地方。
然,这消息让那辽国上下却是一个嗤之以鼻。
俱言宋守将借婚丧之事敛财,贪腐无度着实是不堪。心下也埋怨了那宋寇不争气,纵了那官风日下!
咦?这契丹辽国怎会关心了宋朝的官风?
废话,宋弱,夏必坐大。
此乃此消彼长之势。
夏若强,与那契丹大辽也不见得是件好事。
也别小看那西夏,也别说那契丹辽国的长短。
夏虽小,却令那如那强大如天渊,征伐四方的成吉思汗,也是折戟沉沙与这小小的西夏城下,落得一个星勋辰落。
不过,担忧尽管是有些个,然,辽、夏两国倒是都有一个共同的愿望——乐见这好事得成。
与这种快慰并鄙视中,倒是忘记了问自家一句为什么。
这一城原本安安分分的守将谢延亭,因何能颓废到如此?
说这“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倒是符合现在网络传播的规律。
如此,且拿一个人人厌恶之事去冲淡了自家的密谋,行那坂上众人之瞒天过海。让契丹大辽,大白夏国上上下下皆安心吃瓜去者。
此时,倒是与那听南得一个实惠,八抬大轿的从银川砦将军府出阁。
那一路之上吹吹打打的招摇过市,也算是嫁了一个风风光光。
将军坂上这番的热闹,却隐去了宋、医、药商三家的密谋,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共图那“致绨千匹”的“种桑之策”。
龟厌且在那众药商之中再见那“两浙路常州葛木堂”的招旗,亦是感概万千,心中久久不能平复。
此招旗便是在那姑苏城外见过。
彼时所撼者,便是那孤岛忘死、汗浸血染的一番惨烈。
那“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皆如至亲之想,亦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虽是医者将死之言,声微气弱恍惚不可闻,然却声声震耳发聩,字字敲心振魄。
心下唏嘘之余,喃喃道:
“何为道也!”
一场热闹的婚礼,便将“致绨千匹”之事,悄然安排了一个万事俱备。
婚礼过后,那顾成也不敢耽搁,酒足饭饱之后便带了那本宋粲涂抹过的《庄子,轻重戊》一路快马飞奔而归。
那坂上的宋粲、陆寅,且只等那太原武康军节度使府一声令下。
太原府,那节度使衙门且被粉刷了一新,还残存了那大漆、新木的味道不曾褪去。
还未上漆的素木坐上,那旁越翻看那《庄子,轻重戊》上面被宋粲抹去的字句,心下奇怪了听那顾成在旁絮絮叨叨了那陆寅、听南的婚事是何等的风光。脸上却还是那惯有风轻云淡。
然,听顾成言有:宋粲借这婚事密见医、商。顿时一个恍然大悟!
一阵心悸,便让那脸上风也不轻云也不淡了。又急急的拿了那书,仔细的看了那抹去的字句。不消片刻,便是一身的冷汗暴出。
心道:怎的一个狠毒也!
若此事能成,且不是童贯那厮口中的“夏兵去其五”那么简单。
但这一项,便不消刀兵相见,亦是能让那大白高夏国运不振,三年无兵!
那位说了,这就有些个夸张了,“致绨千匹”能灭国?
能!而且是个国人不得生计而自乱,倒是不用别人打来。
姑且不说这“致绨千匹”的典出何出。
无论是古代的朝廷和现在的政府,其存在的意义是“代天子牧民于野”。
但是,即便是把民当作牛马来“牧”,最起码你也的得给他把草吧?
谁也不想坐以待毙。那被“牧”的“民”再牛马也不能脱了这俗套。
没活路,你拿什么来保证他们不会造了你的反?
然,大白高夏有民谚曰:“一年牧草三年养”。
所处之大漠,且不是“美丽草原青青山岗,群群牛和羊”的那般的美景。那些个牧民也不是天天敖包相会那般的浪漫。
那西北草原虽说是前面带了个“草”,然亦有“大漠”之称。
什么是大漠?
说出来倒是个只水草而居,自由自在的浪漫个不行。
说白了,那也就是个远远看去,满眼的绿油油的草满山岗,非吹草低见牛羊。然,近看了却蛮不是那回事,那叫一个满地的砂石,着实的见不得几棵草来。
要不是草少,且生长的缓慢,游牧民族也不需辛辛苦苦的行游牧之事,受那逐草水而居的颠沛。
如此令其民行竭泽而渔,焚薮而田之事,即便那李元昊强人在世,经此一劫,想要重振国力且也需个十年八载。
想罢,便是心有余悸了心道战战道:此乃灭国之术也!
且有看官说来,哪有那么厉害?
但就别的不说,近现代内蒙土地沙化,沙尘暴吹起的风沙能漂洋过海的到日本去。
您怕是没见过什么是沙尘暴吧?
那是风沙过境,其势如墙。
狂风过境便是满眼的黄沙,遮天蔽日。
风力堪比海上飓风,风裹了沙粒,能将一辆崭新的汽车打磨的一个增明瓦亮!不带一点漆在上面。
管你什么千里草场,无论什么万亩良田,一场风过便埋于数尺的黄沙之下。
风沙一过,那叫一根草都长不出来!
牛羊无草,与牧民来说便是一个天大灾难。
黄灾过后,且不只是人类的灾难,牛羊的祸事。那野兽群狼亦事无物果腹!遂与人争食,是在是没牛羊吃了,人也是能吃些个的。
于是乎,不经一年,那原先的大漠草场,便成一眼千里的黄沙漫地,再待一场风沙,便能见往年的一个白骨相枕尔。
不过现在倒是看不到那般的情景了,想要体会一下,你得办个旅游签证,去境外漠北的蒙古国去看一下。
那里还保存了大漠的原状。
不过,那地方,我敢打赌,你肯定不愿意待。
且回到书中。
那旁越一番细想却也是个不敢耽搁,当即便拉了那顾成将此事禀报童贯。
童贯听得两人说来,也是捏了那本宋粲涂抹过的《庄子,轻重戊》饶是一个目光呆滞,两手战战。恍惚了半晌,才颤颤了嘴唇,憋出两字:
“进京!”
第41章 国是纷纷
上回书说到。
童贯听得旁越、顾成七嘴八舌的说来,也是捏了那本宋粲涂抹过的《庄子,轻重戊》一个瞠目结舌。
恍惚了半晌,才颤颤了嘴唇,憋出两字:
“进京!”
虽这童贯于京都宋邸听那蔡京言说“兵去其五”,又说那当回、甘草之事,多少有些个心理准备。然,听罢亦是一个心惊胆战。
心下细想便又是一身冷汗。
若动西夏宜从速也。
也就是要速战速决,集中力量一举灭其国。
若时日长了便是一个大大的不妥。
其他无论,一旦开战,且不需个时日,那辽国必会从中作梗。
宋辽边境绵长,这兵也就真真的不够用来,如此便是一个大不妥。
那位看官问了,宋打西夏跟辽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
这夏境本就是汉属旧地也。
唐末番将,党项拓跋首领李思恭因平定黄巢有功,被封定难军节度使,封夏国公,赐姓李,赐封五州之地以成藩镇。
宋初,夏州定难军节度使李彝殷即附宋,并出兵助宋,对北汉作战。
宋亦对夏州李氏政权羁縻统治。
太平兴国七年,李继捧率族人投附宋朝,献,夏、绥、银、宥、静五州之地。
五州之地被北宋并吞后,李继迁出走创业。
真宗咸平五年,李继迁率诸部落攻陷宋朝重镇灵州,改名西平府,后又攻取西北重镇凉州。
北宋天圣十年,李德明之子李元昊继夏国公位。遂,弃李姓,自称嵬名氏。
二年以避父讳为名改宋明道年号为显道。
宋宝元元年,李元昊称帝,建国大白高夏。
遂,断西域诸国与宋贡。后,又攻取西北,占河西走廊诸州。
宋失陇右,便断了与西域的茶马商道,以致同属汉地的于阗孤悬于外。
时,喀喇汗王朝入侵,宋不得出兵,致使尉迟氏不敌,遂于景德三年亡国。
然,辽纵容夏做强,防的就是宋有马。其主要目的也是为了截断西域诸国与宋的茶马互市。
若宋朝有马,便可图辽燕云十六州之地也。
辽国不是很强大吗?为什么还要害怕积贫积弱的北宋?
哈,宋就国力而言并不算弱,想那太宗也曾率十万灭国之师一路平推,兵临大辽陪都幽州城下。
宋、辽两军血战高梁河,史称“高梁河之战”。
若不是那辽国昌黎郡开国公韩德让死守,宋军又碰上个“市长”作指挥,以及失利后,涿州将校拥立赵匡胤儿子赵德昭称帝的“涿州之变”,那耶律家族,估计早在太宗时代就已经回到关外吃草了。
此战宋军虽败,但也着实将那辽国打出了心理阴影。
便将那截断商道,防宋有马作为一个国策来行施。而且,这一干就是个几十年。
再加上“涿州之变”让那太宗忌惮,便又将那“崇文抑武”发扬光大。没了世袭的军事贵族的存在,只是个文官官僚领下的军队,倒是空有人数的规模,和空前的国力也是个枉然。
倒不是看不起文官打仗,然,屈指算来,文官善战者也不过几人。
武庙十哲,分列白起、韩信、诸葛亮、李靖、李积、田穰苴、孙武、吴起、乐毅。
这十人里面,除了那羽扇纶巾的诸葛亮能和“文人”搭上点边,其他的也就和诗词歌赋没有一点关系了。
然,北宋经太祖杯酒释兵权,而后,太宗再遭“涿州之变”,基本上就完结了北宋军事贵族的存在。
但是,国内是安全了,然,对外战争的效果却是个显而易见。
而后,便是一个澶渊之盟。
然,辽国不傻,两国打来打去也没什么好处,目前还是个势均力敌。
所以,收了岁币便不再锋镝相向。
集中力量去培养身边的大白高夏。
权当是养了条狗,有事没事的就放出来,消耗一下北宋本就不多的军事力量。
这个就好比现在的美国一样,在我们身边大大小小养了好几条狗。没事干就挑点事出来。
现在焦点是在南海,菲律宾闹的欢实。尽管是个热闹,也是个无济于事,于我国也是个无伤大雅。
不过就我看来,他们下次挑事的话,估计就轮到日本这个狗中的大块头了被放出来了。
说这宋之西夏,倒是和现在的日本有些个相似。
宋对夏,只是存在于边境,战场也只在宋境内。
两边看似你来我往打的一个热闹,然,北宋却从来没有将战场深入西夏境内。
于是乎,这货赢了就是占地抢掠,输了也就是个退回境内有养生息。
这买卖倒是划得来,稳赚不赔的!
咦?怎的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还能怎样?文人的虚伪呗!哪矫情的劲劲的,各个跟个圣母婊一个德行。
人刀子都捅破肚皮了,他居然还有心思跟人之乎者也?
都快要被灭国了,他却还顾及他们国家百姓生死?
派轰炸机去撒传单这事,虽不能说是个千古奇闻,然也是个前无来者。
飘撒的传单,落到之处,却是贴满“一亿玉碎”标语的街头,小学生头上绑定的“七生报国”布条。
“战争,只是他们政府的错误行为,他们的人民是无辜的!”这句话,你听上去正常吗?
哦,合着按您的意思,我国我民就得他妈的承担他们政府犯错的后果?
然后,让他们国民享受,他们政府自清为始,通过战争掠夺来红利,而不需要承担哪怕是一丁点的责任?
这就不能说是迂腐了,这他妈的就是一个骨子里犯贱!人不打你打谁?换我也会毫不客气的抢你一把。
这就是一傻逼啊!上去打一棍就能暴金币!打完了还问施暴者吃饱了没。
而且,这贱种!你打得越狠暴的越多!完全不需要有任何的心理负担!
还有人说 “你要是杀他的国民,于那些个禽兽有什么区别?”
这话听上去也好像是哪个圣母婊说出来的,听着耳熟的很。
说白了,战争?就是比谁更残忍。残忍到一方实在承受不了战争所带来的后果的,彻底得臣服。
而不是一句轻飘飘的“我不想打了,我回去了”就算了。
好,你回家躺着了,我这还有好几千万的新坟呢!算谁的?
所以说,也别说“以德报怨”是我们中华民族的美德。
我也不知道你这“以德报怨”的“美德”是从哪个灶膛里面掏出的炉灰渣子,我就知道《论语·宪问》说的原话是:或曰:“以德报怨,何如?”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打不赢就跑?说一句“终战”,这事就算过去了?
别说战争!几个老爷们在一起喝大酒都不敢这样说话!
火烧在身上才知道疼,也只有他们觉得疼了,才能让他们真正的冷静下来,不再惦记别人家的东西,安安生生的过好自己的日子。
也别说什么“冤冤相报何时了”。在说这句话的同时,是不是也得考虑一下我们这个共和国太祖的一句“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我觉得还是美国、苏联的处理方式比较好,先打了一个奄奄一息,再扔根骨头,当成条狗养着。
也就应了一句话,跟你拐杖的,很可能就是那个打断你腿的人。
咦?没事干花那闲工夫?还养狗!
诶?这就是你不晓得事体了。
是条狗都有牙,能咬人的!
没事了先放狗咬你,然后便出来装好人,先护了自己的狗,再跟你谈先前你不太愿意的条件。
说一条前不久的新闻吧。
开始对稀土出口实施?配额管理了。
据我估计,美国这货快要放狗了。
你想要打狗,却看见狗的主人拿了个棒子看着你。这事又得让你掂量掂量。
就像彼时,宋、夏之战打的正热火朝天的时候派兵袭宋。
逼着宋仁宗委曲求全,弄出来一个“庆历增币,熙宁割地”来。
然,钱是次要的,谁花不是花?给就给了吧。
关键是此次谈判签下了一个看似很奇怪,也很屈辱的条约。
西夏与宋和谈。必须经过契丹大辽的同意!
也就是你们两个谈的东西不算,谈判结果必须得经过我契丹大辽的认可!
这样的结果且不用去评价,看看现在的朝鲜、韩国这两个“主权国家”吧。
闲话少说,观史而知今。
各位看官,咱们还是回到书中。
看罢那顾成送来的宋粲批注后的《庄子,轻重戊》也是惊出了一身的冷汗,此乃灭国之计也!
不过那童贯也是知晓宋、辽、夏之间的错综复杂。
因为好多事都是他亲身经历的。
崇宁二年,他便与王厚一战收复陇左之地。史称河湟之战。
大观二年,朝廷改改鄯州为西宁,置安抚使设陇右都护府。
剑锋从湟、兰、会切入,直取西夏右厢,图谋凉州之地。
然,却在此时,辽国选皇族之女耶律南仙封为成安公主,下嫁于夏主李乾顺为后,于是乎,两下便结成婚盟之国。
国与国之间的交流并不是你好我好的互利互惠。平时的一番婚葬嫁娶,已不是一个平常之事。
此举,便是将那契丹大辽“防宋人有马”之心昭然若揭。
况且,童贯去年作为副使刚出了使辽国,亦是知晓此间之关节。
此番在看着宋粲送来的《庄子,轻重戊》便觉此事乃牵一发而动全身之策。
细思极恐,便再也坐不住了。
政和二年壬辰,二月戊子朔,蔡京复太师致仕,赐第京师。复辅政,己巳,蔡京落致仕,三日一至都堂议事。
如此,六十六岁蔡京再次当国,重回朝堂。
然,将相者,且各自有各自的战场,与那西北边砦的宋粲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那些中原的医者找到了他们精神的领袖,灵魂的皈依。
此时要做的,便是同心协力而共其事而心无旁骛,此为同人也。
而在京都汴梁,则是少数的几个人在对抗一个严谨如一个家族一般的三个团体。
尽管这少数的几个人中,有一个人是皇帝,而且其他的几个人亦是一个位高权重。
然,士绅阶层在经营了上千年之后,虽不能像前朝一般左右国体改朝换代,但依然以利滋根,枝繁叶茂而不可撼动也。
与众医者不同,为医者要的是杏林听雨,悬壶济世。
而士绅阶层且自在宋初,便与那已经具有现代资本特征的豪民巨贾两相融合。并且,权利和资本已经深度捆绑,基本上不可动摇。
于是乎,那些个以货币或生产资料形式存在的豪民巨贾,亦是成为当时的一股力量。通过广开书院资学为官,来实现他们利益最大化,包括政治利益。资助学子读书应试,也就顺理成章的变成了一种务实的投资。
然,既得利益者,往往是任何一个改革者必须面对的。历朝历代均无外如此,且无例外。
当然也包括此时的官家,和刚刚再次当国的蔡京。
同样,与那宋朝明刀暗枪上百年的辽国,也不愿看到一个强大的宋朝酣睡于卧榻之侧。
就好比现下,美、俄、中,若两国有战,必须得把另外一个拉倒水里。
为什么?
喝!还问为什么?
我们两个都打的热火朝天,干了一个摔锅摔盆的底调,你在旁边煽风点火的看热闹?还害死不死的时不时的放出条狗来咬人。
不能够!我们俩打的一个砸锅卖铁的底调了,你跟没事人一样看笑话?
姥姥!等我们俩完事了就剩你一家独大?我们可不想让人当狗使唤!
同理,在北宋亦是如此。
于是乎这,这发生在北宋时期的“颜色革命”也就接踵而至了。
饶是如同现在一般,各类的学者专家纷纷登场,写书的写书,喊话的喊话,义正言辞的行得一个内外相呼。
于是乎,在一片笔伐口诛的质疑声中,对蔡京有那“公论益不与”之言,便也是一个理所当然了,亦是一个甚嚣尘上。
然,这“公论”便是好的麽?
比如人权、比如自由、比如平等。
再比如环境、比如专制、比如不透明。
反正不顺我的意思你就是不对,我就要揭露你,批判你强迫人们劳动获得利润,使用筷子破坏整个地球的生态平衡!
反正我过的不好,你也别想好过!
唉,好吧,闲话少说,省得公知们喷我。
各位大爷!咱们还是继续看我胡说八道,絮絮叨叨,且作娱乐观。
说那被那皇帝拜相,并赏赐了府邸的蔡京,却仍不离宋邸。
帝令京迁相府,虽三令,这蔡京亦是拱手而谢之。
咦?蔡京这死赖在这宋邸就是不走,却是一个是何道理?
道理么?若是愿意和你说话,便能说出一百万个好来。
不跟你言语,那是他并不怎么愿意搭理你。
倒是其中之一却是个实在。
若有人访他,欲促膝长谈之时,便以客居宋邸不便见客为由,而委婉拒之。
如此倒不是他念旧,只因一句“结党者,帝厌薄之”。
于这宋邸,亦是为了这杆医帅的大旗遮脸,且也是躲了朝堂之上的纷扰是非。
那晋康郡王倒是个体贴,说起来,也算这宋邸的半个家主。
于是乎,便将那原先留在宋邸临时管事的赵祥并入宋家奴籍。权且做了这宋邸管家,领了些个家奴,前后支应了,伺候丙乙先生、怡和道长和那蔡京三人。
如此,倒是省去了这蔡京每日烧水做饭的繁琐。
每日理事闲暇之余,也能拖了蒲团,席地于那宋邸坍塌的大堂前,一番磨叶浸茶,焚香散酒的快乐。
咦?
这蔡京也是个怪胎。
为何单单选了在这坍塌的大堂前喝茶烧香玩?
选在此地坐了,也是个自有他的道理。
此地与他,也是一个时时警醒。
太祖赐下这亲笔题书的“龟蛇丹璧”又怎样?
便拼了一个石断璧裂,却也保不住这百年的宋邸,家坏人亡。
破败之相,便与那荒庙野寺而不如。
此间惨境,倒是要刻刻的看来,切不可不时时为念也!
第42章 能加杠杆的提货卷
今日,这蔡京到不知睡觉压了哪根神经。起早便是的病怏怏的,闷闷不乐。一大清早,便站了原本属于那丙乙先生的位置,独坐了,虽那座前一个无酒无茶,也是一个赖定了不带挪一下窝的。
只是枯坐了,手中却捻了一张“盐钞”,眼神空空的盯了那宋邸坍塌的大堂,呆呆了发愣。
而在他不远棋台之上,怡和道长和丙乙先生持黑拿白,饶是杀得一个难解难分。
是这蔡京人缘不好?
似乎倒也没那么差。
只是在这大堂的废墟前面壁者,且不止那蔡京一人。丙乙先生也是有事没事的看了那废墟愣愣的发呆。如此倒是见怪不怪。
于是乎,便是一个下棋的下棋,摸钱的摸钱,两不相扰的各得其乐。
说这蔡京也是个怪胎,没事干摸这“盐钞”能生出个什么乐趣来?倒是能从这上面搓出些盐来?
对了,啥是“盐钞”啊?
说这“盐钞”那就不得不说这《盐钞法”。
此法乃宋代朝廷规定下,盐商凭钞运销食盐的一个制度。
庆历八年,由兵部员外郎范祥变通《盐法》,由折中法的交实物改为盐商交钱买了朝廷发行的盐钞。然后,商人凭盐钞购盐,行得运、销二事。官府则用所得之大钱充做盐税。
这玩意说白了就是由政府发行“盐钞”令商人付现,按钱领盐的一个专用券。
但是,这玩意儿严格意义上说来,不能算是个流通货币。
然而,盐钞还有一个重要作用,这玩意儿能在不超发大钱的情况下平抑物价。
咦?还有这功能?
这事还真不是我瞎掰。
《梦溪笔谈》官政一有载:“京师食盐,如果每斤卖不到三十五钱,就敛藏入库而不发卖,以使盐价上涨。如果超过了四十钱,就大批发放库存的食盐,以抑制商人的暴利,使盐价保持稳定。”
然说归说,但事,往往是个事与愿违。这本是政府发行的一个“垄断性稀有资源”的“提货凭券”,倒是让北宋的那些个商家活脱脱的给弄成了一个金融产品,而且,在流通中经历了数次“加杠杆”的过程。
你说的“加杠杆”,不会是现在的“金融杠杆”吧?
对,就是现在指投资的通过借入资金来扩大投资规模,以追求更高投资回报的行为。
你吹吧,那会就有加杠杆了?这玩意儿不是现在才有的?
有,而且,北宋那帮商人倒是将这“加杠杆”玩的一个乐此不疲,并不亦乐乎。
神宗朝,因边关战事频繁,重兵在边。
然“兵无粮不动,马无草不行”,一旦重兵集结,这粮草就成了一个大问题。
同样还伴生出一个更大的问题——粮草运输。
那有什么问题?不就是个运输麽?人推马拉了去呗。还能怎样?
诶?这里面的问题可是多了去了!
一则:路途遥远。
而且,不仅只是一个山高路远,通往边关之路,也不尽是坦途。
北宋的粮食运输是仰仗了人马车船之力。
然,边关大部在北方,而北方无水,河运?你还是省省心思吧,河倒是有一条,但是基本没戏。
那就只剩下陆路运输了。
正常情况下,一路上人吃马嚼的,这两曹不到边关便是一个折损大半。
咦?这是什么道理?有人贪污吗?
贪污也是有的,路上损耗也是有的,不过也没折损一大半那么厉害。
折损的原因也很简单,就是这运粮的永远不会为了边关将士把自己先饿死,路上那叫能吃多少就吃多少。
这二麽,这粮草也不能一次送上去太多,太多的话会造成粮草堆积。
对面的那帮人尽管尽是些个蛮夷,但他们也不缺心眼。“若有所闻必攻之”!
一旦大军粮草被毁,等着你的就是一个军心大乱,不战而败的结果也是唾手可得。
因此,这粮草也只能一点一点的往上送。
关键是还得分了精锐去严防死守。
于是乎,这本就不多能用的兵力么,也只能再来一个捉襟见肘。
怎么办?
正在一帮人犯愁的挠墙之时,扭头一看!嚯,这不还有一帮人的吗?
谁啊?
还能有谁?那帮商人呗!
这帮人也有商队,运输能力比各地的厢军也差不到哪去,只是让军队跟了沿途保护就行了。这样也解决了军队兵员不足的难题。
而且,运上去多少拿多少,倒是个天公地道,童叟无欺。
朝廷的那帮粮官一看这帮人,眼泪都快出来了。赶紧的上报了朝廷。
朝廷一看,咦?还有这好事?
得嘞,全民参与吧!
最初,朝廷只是为了减轻向边境战线运输粮草的成本,便鼓励商人参与运粮。
然不成想,那些个商人却都是沾上毛就是猴啊!那算盘打的,隔着半条街都能听了去。
于是乎,纷纷嚷嚷了,表示只给钱?我们不干!必须得奖励一些其他有利可图的东西来。
这朝廷也是个无奈,还真没见过只干活不拿钱的!左思右想,什么比钱还值钱?
于是乎,就有人“忽然的想”到了“盐钞”这个“垄断性稀有资源”的“提货凭卷”。
盐,这玩意儿也不算是很稀缺,只不过是消耗量太大。因为这玩意儿人人都离不了,谁能一天不吃盐?
别小看这小小的,司空见惯的盐,这玩意儿能创造出巨额财富,盐税甚至能占到国家税收的一半。
所以,这玩意儿从春秋时期开始被朝廷控制。齐国宰相管仲为富国强兵,实施“官山海”政策,由官府统一管理盐业,禁止民间私自采,私运,私自买卖。形成“民制、官收、官运、官销”一条龙的盐业体系。
所以说,古代的盐基本上等同于现在的石油。
这玩意比钱金贵,而且,绝对能保值,
因为盐每年产出是恒定的,没什么丰收和受灾的情况,而且因为用量巨大,而显得十分稀少。
运粮商人之所以看上这盐钞,就是看中了这“垄断性稀有资源”的“提货凭卷”的特殊功能。无论凭盐钞换盐,拿来出售,还是直接买卖盐钞,其中都能获取巨大利润。这盘口?那叫一个只赚不赔。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这“盐钞”还不是法定的货币,充其量,就和咱们现在的超市“提货券”是一个概念,面额是写的有,但是最终解释权在发行单位。
盐钞的话,也是一个同理。只不过是提的货是国家垄断性质的稀有资源。
然,这“盐炒”在市场也是不能直接流通,因为私自买卖,官府也会抓。如此倒也算个安稳。
但是,到了哲宗这朝,情况就慢慢的发生了改变。
这“盐钞”虽不能流通,但是,要急着用钱怎么办?
于是乎,便由此生出了各种“盐牙人”从中协助交割。
但这“牙人”逐渐多了虽说是个方便。但是,有时候这省时、省力、又省事的“方便”也不全都是个好事,主要是从业的人员繁杂,这坑蒙拐骗的事,也是个时有发生,于是乎就派生出了一个信誉的问题。
倒是个与时俱进,各地便有了各路商会组建的“牙庄”。
说是“牙庄”,所含业务也是个包罗万象,其中也包含了兑现“盐钞”的业务。
而后,到得元符年间,这些“牙庄”又联合钱庄一起,联合提供“盐钞”的货币汇兑业务,甚至还可以提供以“盐钞”作为抵押的贷款服务。
这就相当于将那原先暗地里的私盐买卖打明牌了,彻底不装了!
于是乎,不过数年,就逐渐形成了现代金融机构的雏形。
那位说了,北宋那会就有这事了?
诶,你还别不信,相国寺的“长生钱”其中重要的业务之一就是信贷。而且抵押物也是很简单,那叫一个但凡值点钱,当时就给你放贷!更不要说这国家信誉作背书的“盐钞”了。
然,朝廷看到盐钞印刷方便,而且制作成本低廉,倒是个省时省力见效果快之良策。
于是乎,便开始大量派发,以缓解边境军队的经济压力。
后果么,那也是个显而易见的。
以致彼时民间的实际用盐量为四十二万席,朝廷印发的盐钞,却高达九十万席。
这是什么概念?就是实际用量的一倍还多。
这意味着什么?这就相当于现在的央行发行基础货币,银行通过存贷将基础货币放大,整个货币投放背后的抵押物,其实就是政府垄断的稀有资源。
商人图利,本性也!
怎么能“少干活赚大钱,不干活也赚钱”?那是他们千百年来上下求索的主要精神依赖!
经过几番的试探,其中致富密码终于被他们发现了。
居然能和边境官员协商,从而达成一个创造性的协议——虚报运粮成本。这一下两边都能赚钱了,何乐而不为?
于是乎,这原本扭扭捏捏两厢暗通款曲之事,渐渐的变成了一个不能成文的江湖规矩。
勾结就可以牟取暴利!这事谁不干谁他妈的缺心眼!
况且,那粮草本就是个日销货,即便是发现少了,也不好拿了罪证。
拿贼要赃,捉奸见双,你总的让我站一头吧?你这一点证据都拿不出来,凭什么定我的罪?
于是乎,朝廷明知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也是个挠头。怎的,老虎吃天,无从下口!
虽多次派员督查,然,也就是个去了也就去了,转上一圈看个热闹。
然,但是被那商人借了势,将这官员巡查做了一个“风浪越大鱼越贵”之势。
于是便又是一个变本加厉,哄抬物价。无形中又加了一个杠杆进去。
生生作出来一个督查、边军、商贾,三边配合均有利可图的局面来。
三方相互配合,以至于参与运军粮的商人,居然能拿到数倍于成本的“盐钞”。
而负责收购“盐钞”的金融机构“牙庄”见这盐钞大有泛滥之势,便也开始折价收购。
一条龙的服务倒是少去了不少中间环节。这样具有“国有专营稀缺资源的凭证”性质的“盐钞”就变成了一个牟取暴利的金融手段。
“牙庄”手里堆积了大量的“盐钞”倒不急着买卖而获利,而是通过“盐钞”为抵押和钱庄进行货币的存贷。
那钱庄亦是一个生猛,且不回看着大把的盐钞砸在自己手里,于是乎,便有各种各样的小道消息传来,竟然让那盐钞的价值忽上忽下。
一国货币来说,怕的不是不值钱,或者是汇率。最让人害怕的是不稳定。忽上忽下的,肯定有人低收高出。
你却去想,今天你这百十万还能买辆车,经他们一倒腾,没准也就是两个烧饼钱。
诶?这就好看了。
白居易曾有诗云“物以稀为贵,情因老更慈”且是个至理名言。
充分说明了商品供应、需求和价格之间的关系。
如果这一商品归属于金融市场道理也是一样。
不过这里的“物”并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而是各“牙庄”、“钱庄”给予众多商家之间,那看不见摸不着的“制度”或是“服务”。
然而这种“服务”是没有任何标准去度量的。
然,世人图利,那叫一个没够,这玩意儿跟抽大烟一样,有时候比抽大烟还过瘾。稍微不注意就容易过度。
而对付这种人性贪婪,那得需要制定专门的法律来进行约束的。
无法即无天,若没人管了,便是大家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牙庄”与那“钱庄”再次联合,直接控制盐钞的票面价格。
于是乎,一场金融风暴便在北宋愈演愈烈,而后,竟是犹如黄河泛滥,而一发不可收拾。
这也是北宋第一次经济危机的雏形。盐钞,亦是正常通货膨胀的始作俑者之一。
说这蔡京拿着这个玩意干嘛?
倒是有他的考虑。
此时,所经历的,是因朝廷在没有准备金的情况下,进行货币超发引起的全国性通货膨胀。
这个经济危机现在的表象,却是早在神宗朝熙河开边已经形成的雏形。
然,反复三朝,经二十八年,终于大观四年末便呈爆发之势。
彼时天觉相当国,虽是“大革弊事,改当十钱以平泉货,复转般仓以罢直达,行钞法以通商旅,蠲横敛以宽民力”。
然,经过一番夯里琅珰的一通操作。最后,居然拔毛拔到本就所剩不多的皇帝头上。
上书言:“加以管束”
那小暴脾气,就差揪着那文青官家的脖领子喊:
“你他妈的给我克制一下!没事干别去做些劳民伤财的事!”
第43章 一事不烦二主
然,天觉相这一番夯里琅珰的操作,看似个轰轰烈烈,却连个收效甚微也说不上。
因为这钱确实不是省一点就有的。
我也没听说过每天吃方便面啃咸菜,就能攒出一个百万富翁来的。
而且,与其你让皇帝自己省了用,倒不如花了心思治理一下朝中的“三冗”。
不过这欧阳修《准诏言事上书》中的“大有三冗,小有三费,以困天下之财”,横亘四朝,陈珂百年的“三冗问题”
天觉相似乎也是个没辙。
因为这个“昏混衰世之政”是为加强“君主专制”,却是为“中央集团”所采用集权。
不过,这钱却没有落到皇帝手里一个子。
咦?中央集团不就是皇帝的吗?
按理说是这么个理。毕竟天下都是皇帝的。
不过,要是细分起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中央集团是中央集团,皇帝是皇帝,中央集团是朝廷。
现在的官家只是个看章的。群臣们对他最大的期待,就是“啥事莫问,盖章就行”。
所以,靠省钱致富这事,听上去似乎不大靠谱。
而且国家没钱,也不是皇帝一个人乱花造成的。
好吧,既然省不了,那就想其他辙!
再次进行货币改革!
于是乎,便又将那蔡京的当十钱、钱引全部推翻,重新启用交子。
说白了,这天觉相连装都不愿意装了,旧酒直接就端上桌,连个新瓶都不舍得换了。
话说回来了,进行货币改革的意义是什么?
有什么样的作用?
无论是钱引还是交子,其本身并不具备什么价值。说白了那就是一张擦屁股都嫌硬的纸。
而且,这纸的生产成本也是很低。
一个国家的货币值不值钱,且是关联这个国家的主权信誉,和国内物资的多寡,流通是否顺畅。
货币改革,远不只是新旧货币替换。后面还要对整个国内经济进行全面的调整。
要不然蔡京闲的没事干了,干这缺德事?
并不是这货缺德,其目的很简单,就是和王安石一样,在富户身上抠钱!
不论是你手里的交子还是钱币,必须兑换成我的钱引、当十钱才能花的出去。
也可以说是一次金融上对富户的掠夺。做到最大程度上拉平国内贫富差距,起码,能让社会消费力能再回来点。
然,天觉相,和满朝的官员倒是没有了后面,因为他们背后,绝大部分都有富豪们的身影。
此番,就是为了否定蔡京,彻底铲除其遗留。
这显然不是改革了,而是一场政治的清算。
所以,也理所当然的不了了之。
最后,还是那些个富商、豪绅额手相庆。因为交子又回来了。再不用担心蔡京的钱引、当十钱的盘剥。
然,继任者吕维?
嗨!倒是叫他声“吕不为”更好。
那叫一个任嘛不干啊!
诶,这样说也是冤枉了他。
他也不是不想为,实在是无可为。
因为大家都不愿意搭理他。
咦?这货人缘就这么不好?
这个麽,也不仅仅是一个人缘的问题。
因为朝中但凡是个当官的,至少也是个同进士的出身。
然,这厮偏偏又是个直龙指挥使的出身。
即便是能做到这当国,也逃不出一个武人的出身。
然又这在朝中无根无基,也不在那个党,倒是没人愿意跟他玩。
况且这“非份之达,犹如林卉之冬华”的道理,大家也是心照不宣。
事实证明,一个靠耍心眼使阴招上位的,也只能当个光杆司令。且是调动不了任何的政府资源。
一个没后台、没资历、没手段的三无人员,在两个斗的乌眼青一般的党派之间讨生活?你且去想。
如此,又是夯里琅珰的两年过去,也没见什么事干成,倒是让这席卷全国的通货膨胀越演愈烈。
此时的蔡京,也是抓了一手的烂柿子。且是个弃之可惜,看上去却是个恶心至极。
然,事情还得干!屎也的吃!
上任伊始,便上书,再行货币改革!
此言一出,便招致殿上一片哗然。
不仅是群臣,甚至上座的那位官家也是一个否定。
这压力太大且不好说服。
而且,这蔡京也不是没改过货币。交子改钱引,又改当十钱。
一顿忙活之后的具体效果怎么样?他心里也是有数的很。
且不等你铸钱,早就已经有人抢在你前面私铸了!
没话说,抓人吧!这案子查下去便是个越挖越深,事涉不少朝堂大员。根深蒂固的连官家看着都肝颤。
但是,这上面“有招使去,没招死去”的支持态度饶是让这老货一头的冷汗直流。
然而,想活着,还得你自己想辙,靠别人?那是找死。
于是乎,此计不成,便又改弦更张,再作其他打算。
那位问了,治理经济危机很难吗?
难?别说北宋,就是现在,经济危机的治理还是一个世界性的难题!任他哪个国家都拿这玩意儿没辙。
无论是增加基建、金融管制还是刺激消费、提高税费,基本上都没什么效果。
谁都知道,治理这玩意儿,只能从豪民富商下手。
不过,对于资本来说,官府的能力恐怕还真有点不够看。
即便是,有强人,真就这么干了,也会被钉在耻辱柱上供人观瞻。
比如被视为二战元凶的希特勒。
盘剥底层民众?
那还不如在文字腿上刮肉呢!
收效甚微不说,还要担了一个骂名去。
没准,你真给他们逼的没路了,还真有人敢喊一声“岁在甲子”。
别的不说,原先,只在江南地区的“食菜事魔” 教,现下已经悄然渗透到京城了。
据开封府巡按查,有些偏远的城郊地区,已经有人行那“食菜事魔”之事。
尤其是春节期间,仁和门外已有“事魔”者,“占地封门,私自行礼拜”之事,外人不得入内。
开封府虽已着人查办,事态也趋于平缓,然却也是个不可不防。
但是,向那豪民伸手却是动了朝廷中高层的蛋糕。
蔡京的货币改革,也是因为民间钱法混乱所致。
试图先用“当五钱”做一个过渡,然后,再全面发行“当十钱”。总的来说还算是个规规矩矩,一步一营的稳扎稳打。
然,这“当十钱”发行伊始,便出了章綎、孙杰等人盗铸、贩运“当十钱”而大发横财。
随后,便又查出有官员、豪绅,乃至宗室均有涉事。
其中勾勾搭搭,瓜葛自然理不出个清爽,然却倒是个不好惹来。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你以为那子鹅哥富户豪绅,那遍布全国,近百年的书院都是白修的?
那可是培养出一批又一批“侍道不侍君”的钢铁直男,凭借科举步入朝堂。
如此,便又不能像那响马好汉一般“均贫富”一抢了之。
“杀富济贫”这等明火执仗的烂招,还不如在那铜钱多加些个锡铅来的靠谱。
这谁都动不得,便是与那蔡京一个左右为难。
而且,现在的经济困境并不是因为没钱,反而是钱太多!
但是,这些钱,绝大部分都集中在豪民劣绅的手中。因为缺乏流通性,而成一个“钱荒”也。
然,百姓无钱,又只得一分钱掰做两半花,这消费力自然是跟不上。
于是乎,挣钱这事,也就变得越来越难。
如此,南北货品无人购买,致使商人无利。便也只能往增加附加值高的奢侈品上使力。
什么?没有附加值?
不能够!编也得编出来点!
一个喝水的杯子,愣说它有等离子!富含人类所需的维生素,那是有病治病无病养生!
什么?不用我家的东西?那就等着百病缠身吧!
什么?你没钱?
早说啊!来吧,我且大公无私一回,让你见识一下富人是怎么赚钱的。
大家都是兄弟,教你获得人生第一桶金!我们一起遇强则强,再创辉煌!
这玩意说白了,就是利用群体性心理弱点制造恐慌,最终实现流量变现或产品推销。
如果,他说的这玩意真的能赚钱,他自己不去赚?非得死皮赖脸的拉着你?
然,就这连坑带吓唬的,倒也能卖出个好价钱来!
如此,致使百姓无业,国家亦无税收可拿,倒是一个恶性循环。
莫说在千年前的北宋,即便是现在也是个很难解决的难题。
如此倒是一个如何花钱的问题。
按现在的话说,且是需要刺激消费的。
如,在全国范围内修桥铺路,挖渠通沟、施行居养院、安济坊、漏泽园三大恤民政策的基础建设。
不过,这些个措施已经在崇宁年间用过了。
再行增加,这刺激力度且是会较之以前大打折扣。
改革货币?
倒是要动那富户财绅的荷包,也是一个阻力甚巨。这压力巨大的,让那蔡京这等的狠人也只能望而兴叹,又不可再为之。
这穷的、富的、中间的,都动不得,那就只挣下一条路了。
这条路就是发动战争,输出内部矛盾!
战争倒是一个刺激消费,缓解内部矛盾的一个非常有效的途径。
这个方法,在崇宁年间的“河湟之役”中已经得到了充分的证明。
倒是一个真真的简单粗暴有效果。
然,此法虽可再用,但也需要个能收能放,并且是有限制的、在可控范围内的。
辽国?自然是打不起。那个邻居豪横得很,且手握燕云十六州。
一打起来,便是铁骑一马平川的直接奔袭汴京。直接掏老窝,这谁受得了?
思来想去,饶是看这西北的大白高夏越来越不顺眼,可与之一战!
且无论胜负都不会与国体有伤。
然,毕竟那“种桑之策”只是一个小伎俩,且是不好动那西夏的国本。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此战的目的,也就是刺激国内的消费,缓解自家内部的矛盾,倒不是奔着灭国去的。
若真打起来,那“种桑之策”也是能让自家少动用军力,毕竟,旁边还有个更难缠的契丹大辽。
别这边两国打的一个热闹,冷不防让人来个后门别棍。届时,再搞出个“政和再增币”来,就不太好玩了。
且不说这蔡京心下所思怎么治理目前经济危机。
倒是那童贯的车马来在宋邸门前,令身边小厮上前叩门。
那刚上任的宋邸管家赵祥,也是与那童贯在这府邸有过一面之缘。
见童贯来,便赶紧唤人开了中门,门侧躬身施礼,口中叫了一声“童帅”。
童贯也晓得,这赵祥在此做管家是何人的眼目,便回头对自己家的随从道了句:
“等了!”
便捏了宋粲的那本《庄子,轻重戊》挥手示意那赵祥头前带路,遂,跟了撩袍抬腿跨了门坎入得宋邸。
入了二门,过了萧墙,便见面壁参禅一般神神叨叨的蔡京,饶也是个无趣的很,便也不想理他。
又见那茶亭中丙乙和那怡和道长一个拿了医书,一个捧了文卷,且是不看棋盘信手添子,一称的盲棋下的也是个热战正酣。
见两人倒是比那蔡京稍微正常些个,便踱步而来,看两人如此这般的神仙打架且是个新鲜。
然,看了半天也是个蛤蟆跳井,一个不懂。
只得拿了手中的《庄子,轻重戊》挠了头,咂了嘴满府上下的乱看。
怎的这童贯如同街溜子一般的无所事事麽?
那倒不至于,看似不紧不慢,却也是个心急如焚。
他倒是急个什么?
就是这个“什么”才让他急的挠一夜的墙。
一则,是为了蔡京彼时那句“令夏兵去其五”。
二是,现下倒是有些看不大懂现在的形势,也猜不到文青皇帝的心事了。
咦?那货又咋了?
没咋,就是又,又,又把自己关到奉华宫内对着那“白沙黑虎,枫林天青”独自面壁去者。
宫人俱被逐出宫去,连那平日伺候他的黄门公也是个不例外。
那黄门公无奈,这童贯刚刚进京,便被心急火燎的黄门公堵在门口,拱手求助。
咦?怎的找他想办法?
倒是想了,这厮就是那官家肚子里的蛔虫,总能想出些个办法来的。
谁知道这童贯听罢也是个满头的雾水。
那黄门公只言:
“听睿思殿的梁待诏说,这人早上还好,晌午时,在睿思殿看了群臣上的札子便是一个暴怒的掀桌……”
这话且是听得童贯眉头一皱,刚要问了,却又听那黄门公道:
“随后,便入奉华堂内,斥逐宫人,茶饭不允……”
童贯听了黄门公这糊里糊涂的话来,亦是摸不到个大头在哪。
见童贯也是个糊涂,黄门公又道:
“那梁待诏也是个心细的,然,在地上翻遍那满地的札子,也是找不出个缘由来……”
这话,倒是让童贯又是一个思来想去。
心道:这官家自闭,左不过是有病或有事。
不过,根据以往经验来看,倒是那宋邸之人总有些个办法去来。
且又看了书案上那宋粲送来的少皮没毛的书,倒是定了心思,暗自道了一声:
“一事不烦二主!两事一并说来!”
于是乎,便不敢耽搁,且不等路途风尘落定。一大清早,便拿了宋粲给的《庄子,轻重戊》,一路轻车简从奔那宋邸而来。
然,一进这宋邸,便是一个傻眼。
怎的?
还能怎的?又看到一个面壁的。
咦?倒是心下一个怪哉,现在流行面壁的麽?
第44章 空盏盛水
童贯也是忍了自家这小暴脾气,静静地看那头不梳,脸不洗的蔡京作妖,一个万般的不想与这厮说话。
但是,回头看了一圈,这院子里面也再没别人。
再回去去看两个怪老头下棋?又觉得自家也是个病得不轻。
这左右为难的,便一声恶哼自鼻中喷出,压了腰带踱步向那废墟前面壁的蔡京走去。
这步子走的看似个漫不经心,四平八稳,然这心下却是个乱乱糟糟。
直到得近前,却依旧见那蔡京一动不动的的坐了,眼神呆呆的看了那坍塌的大堂。然,手里却捏了一物,散漫的盘磨。远远的看去,却也看不清这老货手里究竟盘了个什么玩意儿。
心下有些怒了,倒也不敢顺了自家的脾气,便又站下假咳一声。
却不了,那蔡京到好似没听见一般,依旧盘磨了手中的那张纸。
心下怪异了道:这老货怎的不理人?
倒是又四下了寻了,看看能不能找一个能说话的人。
然,寻了半天,这偌大的院子里,也就他们四人,还是各忙各的,谁也不理谁。
且是心下郁闷了道:怎的?我隐身了么?各个都看不见我来哉?
然,心下如此想来,于这夏日炎炎中,偌大的一个院落,只有一个枯木向天,枯枝筛了晌午的阳光,懒懒的撒在那废墟坍塌的大堂之上。四周,却是无虫鸟之声的寂静,饶是阴冷的如死地一般。
于这怪异且压抑的气氛中,且是令那童贯一阵莫名的寒意袭来,让他不敢大声的喧哗来。
便是心下埋怨了那刚刚将他迎进门的赵祥,这会子,却不晓得跑到哪里去了。
遂,又面色沉沉,抱了膀子,裹了身上的衣衫,犹自踱步到那银杏树下的石桌凳前。
假模假式的挥了袍袖,掸了石凳上并不存在的尘土。这才撩了袍襟,大马金刀的坐下。
悻悻的看远处一边有一搭没一搭下棋,一边各自看各自的书的两个疯子老头,心下却倔强了道:只你们有书麽?
索性,将那宋粲送给他那本少皮没毛的《管子,轻重戊》从腰后扥出,示威般的在手中拍了一下,便胡乱的翻看起来。
那边俏麽看事的赵祥见罢,便“嘘”了一声拦了那端茶送水的家丁。
且是怕那家丁手脚粗笨再惹出什么祸端来,便接了那家丁手中的茶具,一路小跑的送了上去。
赔了笑脸,一声不吭的忙活了与那童贯沏茶倒水。
见赵祥的茶来,心情本就不爽的童贯,便假意从书中抬头,看了那赵祥一眼,那表情,倒是嫌了这厮饶人读书。
遂,又低了头去,看那能把自己都绕糊涂的字句。作出个嗜书如命,求知若渴的模样来,单手接了茶盏。随后,便是吸吸呼哈的吹茶,呼呼噜噜的喝水。
然,尽管是一副尽埋书中的神色,然,那眼却时不时的飘向了蔡京。
那意思就是:你理我一下呗,这样坐了好无聊。
这稀里咕咚的喝茶的动静着实的有些大,扰得那蔡京不得一个清净。遂,长出了一口气,从自家内心的禅寂中醒来。
回头,却见童贯这厮正大马金刀的端坐于他身后不远的树下石凳之上。那咕咕咚咚的喝茶,惬意的咂嘴饶是一个痛快的很。
然,让他加怪异的是,这厮手里居然还拿了本书来看?
这般的组合倒是个稀罕。
于是乎,便面上一惊,便又远远的望他,不确定的叫了一声:
“道夫?”
叫罢,也是个赶紧起身,拍了屁股上的土,快步过来,口中问:
“几时来的?”
这话问的童贯气不打一处来。
遂恶狠狠的用眼在那蔡京的老脸上剜了一下,心道,还几时?你丫也他妈的好意思问?
心下将他骂了一个来回,便将宋粲那本少皮没毛的《管子,轻重戊》狠狠的摔在了石桌上。
刚要问他话来,却瞥见这厮拱起手,见指尖捏着的原先看不大清楚的物件却是“盐钞”一张。
心下便又是一个怪哉喊出。
却也不想丢了身份,便作出个面不改色,鼻中哼出了一口恶气来。遂,伸手自果盘中捡了一个点心扔在嘴里,又端了茶,大声吸了茶呼噜噜的咽下,伸手将空茶盏举起。
身边的赵祥见了,上前赶紧接了,又躬身献了帕子上去。
童贯擦了手上的点心渣,扔了那帕子与那赵祥,道:
“你们郡王穷死了?大夏天的,还不送点冰过来?”
赵祥听了训斥嬉笑了却不出声,赶紧躬了身,屁颠屁颠的跑了去,准备冰点凉茶与那童贯、蔡京二人。
蔡京奇怪的是,什么书能让你这童贯上眼?然,这少皮没毛的书,饶是让人看不得是个什么名目。便放了手中的盐钞,将那书拿了起来。这一看,倒是心下一惊。心道,且是小看了这老媪来!这书你也能看得?
然却又是个怪异,怎的还给涂了去些个,你得多讨厌这句“致绨千匹”?
见那管家赵祥远去,童贯这才回眼,却见那蔡京捧了那本《管子,轻重戊》瞠目看了自己,便又是个气不打不出来。遂,拿眼看了一眼是桌上的“盐钞”,又翻眼看了蔡京,冷冷的问了一句:
“甚物?”
蔡京这才从瞠目结舌中回过神来。“啊?”了一声,遂,便回他一个一笑的尴尬。
便放下手中书,遂,神色诡秘的将那手中盐钞展开与那童贯看。
童贯看了他这一脸的跑眉毛,鼻子都快气歪了。心道:我知道这玩意儿叫盐钞!你拿它作甚?
却不料,迎头撞上那蔡京一个惊诧来。意思就是,这你都不知道?
说这蔡京为何对着童贯前倨后恭的?
没办法不前倨后恭。
一则,蔡京再次相国,却与这童贯有莫大的关联。要不是童贯使力,这蔡京还在那杭州道观门口买票呢。
二则,现下所谋之事,且是离不开眼前这位手握西北军权的童贯来。
童贯见蔡京手里拿了“盐钞”却是个不语,便又是一头雾水下来。
倒也没那耐心去猜这老货的心思。心下有气,自然是个不顺,便丢了一句揶揄:
“相国倒还有这如此闲心!难得的很!”
说罢,便不想与他再多说上一句话来。
却在两人无话可说之时,便见那管家带了家丁过来。
一番的叮叮咣咣,便添了茶桌,置了冰盘。倒是纯银的冷泡冰鉴一套。那茶,却是磨成粉末的红茶,又拿茶筅打出了一个“战雪涛”来。
咦?冰红茶?是不是康师傅的!还冰红茶!北宋有冰吗?红茶吗?
哈,冰倒是有,而且,技术很先进。
咱们现在喝的冰茶便是在北宋成的雏形。而且,北宋的制冰技术也很成熟,产量也很大,大到街头巷尾都有的冰饮卖。
冰茶,来说,也是个分门别类,品目繁多。其中最主要是就是用茶叶掺了冰块,里面再夹杂了些个花瓣水果什么的。这种方法比较简单,就是利用低温缓慢析出茶味。时人唤它作“明冰沃新茗”。
北宋吏部侍郎李若水曾留诗提到了喝这种冷萃茶的感觉。
所作《何德休设冰茶》便记录了一个叫何德休的友人在酷暑中以冰茶待客的雅事。
还有一种,制作就比较麻烦了。
但是,绝对比清卿先生《何德休设冰茶》中提到的“明冰沃新茗”要好喝上百倍。
先将茶叶用小磨碾作茶末,再茶筅将茶末与碎冰搅拌融合,形成类冰沙口感。然,其泡沫丰富,有雪盖冰寒之相,遂被人唤做“四寒霜雪”。
小时候仿照古方去做过,其味道倒是不如现在的抹茶,然,也是个入喉冰凉,茶香四溢。
有兴趣的大佬可以去试试。
咱们还是书归正传。
那赵祥指挥了家丁将那些个茶具摆置完毕,便见了那童贯不耐烦的摆手。于是乎,且赶紧的拜了二人一下,带了家丁匆匆退下,颠颠的跑去殷勤的照看了童贯的随从。
一场无声的热闹又重归了寂静。
那童贯心下便是恼了蔡京这般故作高深的打哑谜,也是不愿意与这“舞智御人”的老货多些个言语,省的又被这谦卑的外表给蒙蔽了去。
且不说话,一手抄起冰壶对着那茶盏便是一通漫灌。
瞬间,那茶盏便被浇灌的一个漫溢而出。
蔡京却怔怔看了那溢出的茶水,又看了童贯,心下饶是个心疼了“战雪涛”。
口中惊呼了一声:
“满矣!”
童贯也在气恼之中,便将那冰壶墩在满是茶汤的银盘上,盯那蔡京,狠狠了道:
“小家子气!我便再倒一盏与你何妨?”
这声断喝,却是唬得那蔡京一愣,而后,却又是一个失神。
倒不是因这茶满欺人,而是心下埋怨自己就是他妈的一个缺心眼!
这国家的经济却与这冰茶入盏同理,如是,这盐钞不也就是一个空盏麽?盐钞也是钞啊!
心下猛醒,案子盘算了:民间的实际用盐量,年约四十二万席,朝廷印发的盐钞为九十万席。本身就是一个虚高,且无作他用。然,现下朝廷所困者,无非是一个钱荒,富人多金,让百姓却无钱可用,商贾无货可卖。
倘若在发行新钱,倒是同这水漫茶盏一般。
这事想的明白,市场就那么大,消费能力就那么多,你印那么多钱,也只能是个贬值。关键是你的刺激消费力,刺激消费的方式很简单,也是个一通百通。
首先是得先通路,把富户手里的用不着的给钱骗出来,让百姓能打工也能赚到钱,然后,再去拿钱消费进行刚需消费,这样就刺激了刚需市场。刚需一旦无忧,消费能力自然就会上来,这样的话就能盘活市场,国家也会有税可收……
然,这一切的开始,且是拜了童贯“便再倒一盏”所赐。
何妨不以这盐钞当作盏,当作一个蓄水池来?
有这蓄水池,又何须为了一个钱荒堪堪的烦恼来哉?
目前,这钱多看似个无救,倒不如以这“盐钞”作盏,盛了这些个多出的水。
一旦引水入此盏,倒掉或留作他用,且是一个由己处之,朝廷也能借了此盏中水平抑物价!
如再用“盐钞”刺激那富商豪民贪利,便舍得撒下银钱购买之,倒是无形之中刺激了他们的消费。
那蔡京却是越想越激动。便是不防那童贯的一声怪叫,顿时从那美梦中惊醒过来。
且见那童贯抖手甩了那少皮没毛的《管子,轻重戊》声出报怨之词。
那蔡京却不理童贯骂骂咧咧的背那三字经,眼睛却直直的望了那本《管子,轻重戊》,想了那书中被涂抹了的“致绨千匹”。心下却是一怔。
眯眼心道:如此也能捎带着将手中“盐钞”泼些个出去,与那辽、夏这两难兄难弟而共享之,饶也是不乏彼此兄弟一场。
而后,再实施相应的管控,出台法律打击“非法”的“盐钞”。
既然是非法的,这多出来的“盐钞”自然也就是一张擦屁股都嫌硬的纸了。
如此便也让那辽、夏两国也一并承担了些去。倒是还让他们一个无话可说。
本事我自己国家的东西,我怎么搞是我自己的事。即便是有怨言,我事先也提醒过你了,盐钞是盐钞,是提货卷,不能当钱花!你愣是不听,怎能事后怨旁来?
想罢,便更加觉得,这“再倒一盏”与这眼前之态,倒也不失为不良的猛药一味。
咦?这些招数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对,被世人称为“宏观经济学之父”的英国经济学家凯恩斯也是这样干的。
只不过他有很多的着作和理论留世,能让人记得他。时不时的拿来吹捧之。
同样是不干好事,那蔡京就比较惨了。且只留下“卒致宗社之祸,虽谴死道路,天下犹以不正典刑为恨”的历史评价。
冤麽?一点不冤,如此做来,即转嫁经国内济危机,又解决了西北之患。
在保障了和西域诸国贸易的安全的同时,让北宋再次获得西域良马的途径,且又成功的平息了国内这一波次的通货膨胀。何乐而不为?
但是,其副作用是掏空了辽国的国力,镇压无力,而致使金人崛起,为那日后“靖康之耻”埋下了伏笔。
且是这蔡京没有远见麽?
也不能这么说。毕竟他对“经济和国家安全”认识不足。
不过这“经济和国家安全”的思想的产生也是近代的事,具体的科学研究,应该是从二战后才开始的。
我国也是在1996年才着手去研究。
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爆发之后才得到决策层的重视,而后才形成了研究热点。
然,蔡京不是穿越者,也不可能注意和预料类似的问题。毕竟谁也不是神仙,能看见百年之后?别说百年,照现在的科技发展,能预见十年之后,就已经很牛掰了!
况且,此时金太祖完颜阿骨,打还在黑龙江快乐的捕鱼,且是忙的一个不亦乐乎。
蔡京见了童贯甩了那《管子,轻重戊》,心下便想定,遂,正身拱手,与那骂骂咧咧的童贯正色道:
“走吧。”
诶?这下轮到童贯愣了?干嘛就走吧?去哪啊?你这又作的哪一出啊?
我实话告诉你,爷可没那么大耐性!宫里面已经有一个作妖的了!我不搞不定他,还他妈的搞不定你?!你还真别凑了脸上来,逼着我大嘴巴抽你!
第45章 私勿与人
蔡京见童贯惊愕的看他,也是一愣。心道,这货怎的这么个眼神?看上去蛮瘆人的?
遂又低头躲了那童贯要吃人的眼神,自顾将脑袋狠狠地拍了一下,口中懊恼的念叨了:
“啊也!着实的孟浪,险些失仪,且不能复舍弟泰山之旧辙也!”
童贯却见了那蔡京自顾碎碎念了磨头就跑。那动作麻利的倒不像一个花甲之人,转眼,便消失于那西院之中。
只能瞠目结舌了看这老头跑了一个如此的迅猛,愣愣的一个傻眼。而后,便彻底的抓狂了。
然,一通摔盘子砸碗之后,却又是一个呆呆,心有余悸的恍惚心道:这宋邸且是待不得了,这怨气大的,谁住谁神经啊!看着蔡京,往日且是何等精明之人,现在这说走就走的性格饶是让人放不下个心来。
想罢,又心有余悸的看了那边两个边看书边下神仙棋两个沉默的老头,心下便做实了坊间宋邸刃煞的传言。且是个心下战战,且想问上一句,你们这病传染不?
却在这童贯抓耳挠腮之际,蔡京那句“不能复舍弟泰山之旧辙也”之言又猛然撞入心间。
饶是吓的这货一身的冷汗,心下自问道:舍弟?他弟弟便是蔡卞是也。他那泰山?谁啊?
谁?这话问的,还能有谁?我们的着名改革家,介甫先生,王安石呗!
也就是苏洵笔下“衣臣虏之衣,食犬豖之食,囚首垢面而谈诗书” 的那个不爱洗澡,不讲究个人卫生到极致的那位。
他能有什么旧辙?还失仪?
想至此,童贯那八成新的脑子,便又吱吱咯咯的转动起来。突然想起那介甫先生前朝的传闻。
彼时,那半山先生奉召入宫觐见,却依旧我行我素,坚持了自己个性,那叫一个“囚首垢面,臣虏之衣”提拉个鞋就进宫了。
然,人还没到得宫门,便被那神宗皇帝令人“乱棍逐出”。
时,朝野皆为笑谈。
此人闪过,且是让现在的童贯心下一紧。身上一个冷颤便激灵灵的打将出来,浑身的冷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饶是瞠目望了那西院空空的画门,口中喃喃道:
“你这老货!怕不是要入宫面圣吧?!”
咦?这蔡京也是个鸡贼,怎的不与童贯说一个明白?倒是想筐了童贯做事?
倒不是这老货鸡贼,也不是他贪功,且是心疼了那童贯。
无论什么事,还是少知道点的好。活得虽是个糊涂,但也好过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无端的消失在茫茫的人海。
咦?童贯这么一个大人物,也能无端的消失?
哈,你以为历史只是本书?每一页都写得跟记账一样的记录的一个清清楚楚?
还是跟写小说一样,事事都讲究个前因后果,逻辑清晰?
真要是逻辑清晰,条理清楚,那也就不是历史了。
往往是有些人,有些事写到一半就没了以后了。
历史的复杂性,往往超出表面文字的承载。
那些未完成的故事背后,却是藏了无数个体命运的交织与时代的重量。
消失?那是很正常的,似乎,也是他们最好的结局之一。
就如这《宋史》一般,要不是那帮倔强的文人以“论归论,史归史”的“宋史笔法”言之,我们能看到的也是一笔糊涂账。蔡京?也不过只是一个乱臣贼子尔尔。
不过,当时作为记载的,也不单单是《宋史》还有其他国家的记载,多看看也没什么坏处。
话又多说,且会书中。
咦?童贯有宫内的官家疼他就够了,还用得着你蔡京在旁边唧唧歪歪?
非也,非也。
也不是蔡京看不惯官家和童贯的恩恩爱爱,硬插了一脚去。
《罗织经·治下卷三》上有句 “ 私勿与人,谋必辟”,且是一句至理名言。
这句话很严肃的告诫了我们,没事,别瞎尼玛掺合。尤其是自己搞不明白的事。
于是乎,那童贯一边让手下赶紧禀报黄门公,一边带了那打扮如同新郎官一般的蔡京,着里忙慌的入宫。
宫门前一番忙乱后,便见黄门公抖了拂尘,站在奉华宫门前朗声:
“宣:蔡京入宫觐见,其他人不允。”
这话来,却令童贯一个瞠目。
咦?倒是个奇了?独见这蔡京一人?我呢?就这样跟这眼巴巴的干看着?
话说,这童贯还没有受过这样得委屈呢,饶是满脸怀疑的看了那黄门公,脱口而出一声:
“老黄……”
然这声满是疑惑和期望的呼唤,却被那满面春风的黄门公直接给无视了,却笑吟吟的望那蔡京躬身,倒是一脸谄媚的贱相。
见了两人拉了小手一并入得宫门,却是看得童贯心下冷冷。没有爱了吗?都是玩的这么的绝情了吗?你看这小浪蹄子贱样!
约莫一个时辰,见那喜气洋洋的黄门公自宫门出来,照定那童贯胸口便是一拳,口中兴奋了道:
“饶是道夫!”
这一拳来的突然,饶是让童贯慌忙上下望了自家这位师兄,心下惊道:这俩恶人!这是掰你怎么了?
还没等那童贯反应过来,却见那蔡京自宫门出来,亦是望童贯一揖便匆匆而去。
见此年过花甲之人的健步如飞,且是令那童贯大为不解,遂怀疑的问了黄门公一句:
“你与这老货吃了些什么?”
然,未等那黄门公回话,却听的宫门内有人接了一句:
“说甚吃食?吾也饿了。”
众人一听,便慌忙呼啦啦的跪了一片,口称圣安。
见那官家神清气爽,拿了个帕子擦了手步出宫门。
童贯机灵,赶紧躬身上前,托了官家的手下了台阶,口中道:
“回主子,那小刘主子处的点心饶是馋人……”
官家听了便是一个有见地的眼神过去,将那手中的帕子丢与那童贯,道了句:
“依你。”
童贯躬身,将那帕子工工整整叠了揣在怀里道:
“谢主子赏。”
还未抬头,却又听官家边走边问道:
“元长道:此事有你?”
童贯听了便故作出一个惊讶。然,细想起来,便是左右也想不出这里面有他什么事。心道:别介,这里可没我什么事啊!不过,你说有就真真的有了,还是先找句话糖塞了去吧。
于是乎,便抠了嘴埋怨道:
“这咬虫!怎的又攀了我去?”
说罢,便含糊了道:
“左右是个端茶倒水的事吧……”
遂又躬了身催促了:
“主子快些行也,这馋虫实在是挠心……”
官家听罢,又见那童贯馋涎不可自抑,便望了童贯哈哈大笑,劈头打了他,道:
“饶是个馋嘴的泼皮,贪吃的无赖也!”
见此那黄门公再胖看着两人打情骂俏的,且是一阵阵的恍惚,心道:此乃何等的缘分也?
羡慕之余却猛然间想起,这还当着差事呢,赶紧提了一旁一起看热闹的内侍一脚,小声呵斥道:
“亡人麽?还不去禀了贵妃接驾?”
长空无日,上天同云,压抑的让人不甚清爽。
今年天气干旱,夏日来的早了些,四月刚过一半,便听蝉噪声声,且是扰人心智。
烈日灼心,烤了满城的人迹罕见,偶有迫于生计者,亦是一个宽衣解带。望了天,只盼一场酣畅的甘霖,解得身上这油腻闷热。
宋邸院中,无枝无叶的银杏,便也无法像往昔一样遮挡了烈日骄阳。
然,那虫鸟蝉鸣依旧与这空旷的院落无缘。
茶桌之上,冰盘压了茶,丝丝的寒气与这酷热中,也是一个袅袅婷婷。
冰盘凝了周遭的暑热,结露于那冰盘旁边的“蔡字”天青釉上。
骄阳似火,烈烈的洒下,让那“蔡字天青葵花盏”透了那釉色上的寒气,隐隐散出如霞雾般的光晕。那恍若星云般的缠缠绕绕,且是心静的让人入定,而不觉身至酷暑之中。
蔡京对坐那坍塌的堂前身虽不动,然心内却如同那釉色透出丝丝缠绕的星云霞雾一般,百思纠缠。
如以“盐钞”为盏,倒是一个可行。
然,如何让水入“盏”,这“盏”中能装下多少水去,倒是在他心里却是个没数。
此事须得通商贾,精计算之人才能估得。
倒是那《罗织经》中的“私勿与人”却又横在心间。
如此,那些个三司官员恐怕是指望不上了。
咦?怎的指望不上他们?连自己人都信不过了吗?
诶,这话戳到麻筋上了。
有些时候吧,往往最靠不住的就是所谓的“自己人”。
如果一个陌生人,而且你压根就不想搭理他。试问,这八杆子打不着的关系,他如何也能算计到你?
还是那胡话,只有能站在你身后的人,才最有可能在背后捅你刀子。
哈,姑且不说这“上有所求,下有所欲”。
想那三司官员亦有亲师故旧。此事,若交与他们倒是不出一个月便是一个人尽皆知。
且不说这些官员曾受惠于豪民所建之书院才得了官身,这“得恩思报”乃人之常情。
而人之性,更图一个长久,你来我往,倒是将这长情做的一个长久。
然,这些个官员的长情,并不是只为了一个你来我往的人情世故,更想要的是,自己退休后的诗酒田园。
不过,他们想要的诗酒田园,仅靠朝廷那点俸禄是远远不够的。
只能眼下做了好事,做一个有用之人,以便日后以后要些个豪民士绅钱财,拿了各取所需安慰了自家,将那诗酒田园,作了一个问心无愧。
而这次“盐钞引水”恰恰是要请这些士绅豪民“入瓮”也。
钱财,世人皆重也。说是个留钱傍身,却是宁肯埋了去,藏了去,也是不忍花了去。
究其缘由,为这身后之事而图之便是其一。
然,身后事多。既要父母双老,子女妻室,却又想了一个光宗耀祖。修缮宗祠,便又想了照顾了宗族亲属。
如此这般的既要又要的,纵是这物之黄白堆山,倒也是个不嫌多来。
倘若谁动要他的钱财,却如同杀父弑母一般。除非能换来更大的利润才肯出点血去。
守财奴麽?大抵是吧。
不论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反正让人从兜里掏钱给别人,且是个天大的难事一件,尽管这个人很有钱。
问世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且没几个人能做到。如此,才会成为警句。
还是那句话,口号喊得越凶,声音越大,越是表明口号里说的这件事,便是现下大多数人所干不来,或是不愿意干的。
你还别不信。
“只生一个好,政府来养老”这个口号,在当时,那可是喊的一个惊天动地,报纸上也是个连篇累牍。
便是一句话说了两个事。
第一件为大家不想干的。因为谁都想个子女双全,起码自己年老体衰之时能多个依仗,不致人还没死呢,先累死了自家的独子。
后一件事,是政府做不来的,因为政府需要花钱的事多了去了,官府的钱也不仅仅是用来给你们养老的。
所以,这句话也只能是个口号而已,谁信了谁倒霉。
于是乎,更不要脸的事出现了。
政府的计生办副主任赵白鸽在2023年接受《人民日报》采访时明确表示:“计划生育政策没有以强制的方式实施,而是依靠公民的自愿参与。”
我惊诧了,现在农村还残存了些个计划生育的标语呢!“该扎不扎,房屋捣塌。该流不流,扒房牵牛。上吊给绳,喝药给瓶。”、“一人超生,全村节扎”!震撼不?都把人拉去结扎了,还叫不强制?
如果就你所说的“计划生育政策没有以强制的方式实施”是不是那些执行这些政策的人算不算违法?至少你也的拉出个替罪羊出来才能说得过去吧?
“依靠公民的自愿参与”?你让你男人去医院结扎呗。你看他自愿不自愿?
笑笑而已吧。凡事要认真的玩,万万不可玩认真。
诶?又跑题?
还是书归正传好了。省的官府的人在别的地方找我麻烦。
各位看官,咱们还是回到书中,听我继续神神叨叨的胡说八道!
且不去关心那赵姓的副主任的男人是不是自愿去节扎,反正指望三司的官员自愿出卖了身后的雇主,便是一个与虎谋皮。
然,能让蔡京担心的,并不是这些个怀着感恩的心长情的官员们。
更让他心慌的,且是那些挣国外人的钱的官员。
无论是契丹大辽,还是大白高夏,每年也是海量的银子花进来,培养自家的力量于敌国的朝堂。即便是不能达到控制政策走行,也能尽早得知对自家不利的事情。
然,此番盐钞这盏盛水的杯子,这俩难兄难弟且也在那蔡京的算计之中。
说这蔡京且灌了这文青皇帝什么样迷魂汤?
令这文青皇帝甘愿冒了风险,且又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
也令蔡京这等狠人,自己也陷入一个心下惶惶的“私勿与人”?
倒是没说什么,只说了一句“燕云十六州,可图之”
咦?倒是这一句,便让那文青官家一个瞠目结舌。
然,瞠目之后,却又是一个踌躇满志!感觉自己又行了!
第46章 片纸风云动
说这“燕云十六州”的诱惑真有那么大麽?一句话就晃点的这文青官家不要不要的?
大麽?
你把那个“麽”字去掉!
“驱逐胡虏,重塑九州,复我汉唐之故土!”还不够大麽?
这句话且不只是一句口号,也不仅仅是现在这自号“宣和主人”小文青有这个梦想。
那叫有一个算一个,所有汉唐之后,中原王朝帝王们的王侯霸业!那是所有文武臣子心中的无限荣光!
在他之前,周世宗柴荣虽“神武雄略,一代之英主”,北伐幽州,连收三关三州十七县,却也是个功败垂成。
宋太祖虽善战,率亡灭荆南、武平、后蜀、南汉、南唐五国之兵,三次北伐亦是个望“幽”兴叹,致死而不可得。且专设私库,名曰“封桩”。
曾有言于后“石晋割幽蓟以赂契丹,使一方之人独限外境,朕甚悯之。欲俟斯库所蓄满三五十万,即遣使与契丹约,苟能归我土地民庶,则当尽此金帛充其赎直。如曰不可,朕将散滞财,募勇士,俾图攻取耳”
这意思很明确,老子就是他妈的当了裤衩也要把这块地给弄回来!
而后,宋太宗赵光义再承其志,举全国之力,兴全国之兵,令灭六国之师,三次北伐,皆为这“幽云十六州”。
还有那些姓刘的,姓李的,姓朱的,乃至那个推翻帝制姓孙的都在做这个梦。
明朝之所以伟大,其功之一,便是收复了汉人失去四百五十五年的燕云十六州。
“复我华夏旧时疆土”!仅此一项,便能让朱重八功着曜千古,无愧人间天地!
别说古代,直到现在还有军事发烧友们也是不敢忘记这个梦想。眼巴巴的看着地图上的苏武牧羊之北海、诗仙李白降生之碎叶、初唐四杰之一的王勃葬身之交趾,且是一番的捶胸顿足。
“封狼居胥、禅于姑衍、饮马瀚海”?并不是个人征战的丰功伟绩,乃天下武人至高无上的荣光!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都是。
知耻者后勇,一场八十年前的京都屠城,也让现在的我们始终有那一个“铁蹄赏樱花,饮马二重桥”的梦想。
是啊,即便是那“弱”宋,也能拼却了一个玉瓦皆碎,“截金帝之尸,临安祭祖”一雪靖康!何况我辈?
人一旦有了梦想,路途也就不远了。
然,在宋,想要“饮马瀚海”这个梦想,却是有一个大大的前提。
首先,且是要从收复石敬瑭白白送出去的“燕云十六州”为始!
帝王自有帝王的梦想,无论他知兵或不知兵,有能力或者是没能力。
至少他想去做这些事情,并且还有这样心志,一步一步的在争取,在斗争。
仅此一点,我便不能像常人那般对这个“诸事皆能,独不能为君耳”文青皇帝嗤之以鼻。因为,仅凭一句“复我华夏”这四个字,我便不敢与常人一般鄙视他。
毕竟人家有胆“承父兄之志”单挑满朝文武,后宫诸邪。总好过处处人人鼻息,看别人脸色,别人都占了东北,却还要指望洋人的国联来调停。
而在我眼里,这个“独不能为君”的皇帝,只是一个悲情的英雄,一个改革失败者,一个敢于继承父兄之志,有胆去单挑当时整个士绅阶层的勇气。而非史书中写的那么的无为与不堪。
起码,宋有徽宗一朝,这汉家还是短暂收回了燕云之地的。
而且是在自己国家积贫积弱,游牧民族巅峰时期。
会有人抬杠,收回来?
那是买回来的好不好?而且,他也没守住啊?守不住你有脸还在这里夸他?
这话说的,至少人还守过吧?守不守得住,是能力问题。然,守不守,却是个态度问题。没这个态度,能力也就那回事了。
总好过明朝灭国之时,连个态度都没有了,只为“冲冠一怒为红颜”,自家的守将行了一个开关纵敌。
然,彼时交于贼人的,可不仅仅那一个那燕云十六州,且是万里的江山,千里的沃土。留下子民与敌任人宰割碎剁,剃发异服。
倒是你嘴硬,怎的不说他去?
至少有宋一朝,还存了半壁的河山,半残之躯仍是个北伐不断,更还有那灭国时,那崖山之惊鸿一憋。
且不去说他,说多了也是个挨骂。
回到书中。
再说那蔡京。
此翁此时,又枯坐于那坍塌的大堂废墟前愣愣的出神。
这说出去的大话如同拉出来的屎,横不能自己再坐回去。
现下这蔡京,却也只能又坐在那这废墟前给自己较劲,而心下惶惶。
宋邸的院内倒是一个安静,那刚刚还好的一同一人的怡和道长与那丙乙先生,也不知又被触了哪根筋,饶是谁也看谁不顺眼。
各自占院中一角去,看似各自看各自的书,偶有眉眼相对处,却也是个剑拔弩张。
只是因为对弈之时,粒子寸方的不爽?
他们俩的黑白之争,寻常人倒是看不大明白,这蔡京也看不大懂。反正这两人谁也不理谁,各自躲在角落生了闷气。
个中缘由,即便是那新任的宋邸管家赵祥,也不敢置喙其中,下面的家丁们更是一个不敢过问,只得加了小心,倍了谨慎伺候了去,不让这御品的太医,极品的道官再作出什么妖来。
这宋邸,正平先生在时那蔡京却不曾来过。也不曾见过这宋邸的荣光。
现下却是个满眼的枯枝,冷清的饶是一个虫鹊皆无。
先前只是耳闻这宋家厚德,却也是一个不以为然。
倒是彼时狂,只觉这御医故作清高,且沽名钓誉尔。然这经这“真龙案”后,才觉这宋正平且是个异类,自愧弗如。如大隐于朝堂,经三朝而不衰,恩泽群臣而不为友。且是一个“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
自家被贬逐出京城,客居杭州,群臣唯恐避之不及。
然,此翁,却是个中刚,敢与程远者为伍,献“蔡字天青”于上,是为“中立而不倚”。
却因“中立而不倚”遭人算计,落难之时,满朝的文武便无人敢出一句仗义执言。以致落得一个抄家灭门,发配烟瘴沙洲之地。
然,这宋正平倒是不争,且甘之若饴。
又有姑苏疫,虽卑为流配,身坠氓隶,却仍是一个义无反顾,以身护国。
此乃“国有道,不变塞焉,强哉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哉矫!”。
此乃君子乎?那蔡京无法回答,也不敢去回答。然,扪心自问却又只得一个自愧。
上天无云,白日无踪,尘嚣,将这天地间化作一个闷笼。雾霭霭的阴霾让人看不清个前路。
倒是那放置在锦盒之中的“蔡字”天青,却是一个焉测尘嚣外般的在这静谧中悠然自得。
见那釉面如玉,挂了那寒露,折射了昏昏的阳光。却将那星云霞雾散于周遭,恍惚间灵动不止,细观之且稍纵即逝。
如今,却是个睹物思人,只觉彼时那面圣之《平疫十册》,现下竟是让他如此的汗颜。
是也!利万物而不争,与洼地而不怨。容百污而自清,纵千阻仍不误其行。“上善若水”不过如此罢。
望那大堂坍塌的废墟,想来已是经了秋冬两度。
倒檐残柱上缠了藤蔓,残垣断瓦生了杂草。然,于这盛夏中,却依旧是个枯黄。
只那些个叫不出名字的草花,虽无绿,却是迎了那阳光怒放,撒了斑斑点点与那碎瓦之间。
亦曾听得人说,那星官程远亦曾停灵于此。
心下回想崇宁,依旧是个历历在目。
君子不见乎?非也,且隐于花草之间。非不在,且是世人不可见也。
心下唏嘘之余,便伸手取盏,恭恭敬敬三列于身前那断裂的龟蛇丹陛之上,仔仔细细的斟茶七分。
遂,抬眼看那如荒寺一般的大堂。且出一声叹息,心道一句:罢了!两位明公,我来矣……
却在唏嘘之时,便见那管家赵祥领了童贯入府。
却也不想去扰了那老货的面壁。遂退了赵祥,散了手下的小番,负手捏了蔡京留于那奉华宫的的盐钞,独自无声的站了。
听得呼吸之声,蔡京回头,见那童贯便欲起身拱手,却被那童贯按下。顺手扯了一个蒲团过来坐了。
将手中的盐钞扔过,口中叫了一声:
“还你!”
这两字出口,又见这原先留在奉华宫的盐钞,便是不问却也是个昭彰。
蔡京亦是明了其意,倒是不能不答。这货来此便是替他那主子来问事的。
且是笑了一声,便将这“盐钞”接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了,且将此事之缘由来去款款与他道来。
然,一番言语过后,饶是听的童贯又是一个一头的雾水。
若让这童贯猜那官家的心思,他倒是能一猜一个准。
然,面对这笔连蔡京都算不清爽的糊涂账,显然是超出了者童贯的智力范围。
然却被这老货的一句“可图燕云”跟生生的震了一个双目失神。
怎的?这事太大!大到可兴邦,然,也是大到可灭国!
毕竟自家也是刚从那辽国回来,对其国内亦是一个有所了解的。以辽国现有的军力,别说收回燕云十六州,一旦打起来,能守得住现在的边境都难。
心道,怪不得今天一大清早遭了黄门公堵门,拿了这盐钞,宣了口谕,指派了自家来寻和蔡京,敢情是被这事给忽悠了!
嚯,你这货,一眼看不住你,就他妈的出幺蛾子!赶紧找人在你心里种一个太阳吧!这阴暗的!你这就不是算计人了,你是要一锅端啊!
却在心有余悸的瞠目结舌之余,便又听蔡京言出谨慎且细微之声:
“且要绕过三司,避过朝堂耳目……”
听蔡京这话来,饶是让童贯一个抬眉,眼睛瞪的更大了与他一个惊诧。
然还未问出,却见那蔡京低头,沉思了道:
“需另辟蹊径也……”
这仿佛自问之语,便又与童贯一个懵懂。
却又见这老货猛然抬头,道:
“可有通商贾,精计算,又是局外人?”
这话问来,又给了童贯一个挠头。
这难办了。
一句话三个条件,又是个集于一个人之身。难,难,难。然,虽难也不能不办,毕竟是自家那个被这货老货忽悠的热血澎湃的主子交代下来的。
却在沉思间,便又见那宋粲的模样,倒是先前与眼前这老货,说那“兵去其五”之后,着陆寅送了那医帅的大纛与他。心下却也佩服了自家有这先见之明。
然,眼前又晃过宋粲那病歪歪,异服要死的模样,不禁喃喃了两字:
“难说……”
这一声“难说”却仿佛被那蔡京看到了希望。“难说”的意思就是有这样一个人了?
于是乎,便一把给抓了胳膊,瞠目又问:
“可有此人?”
那童贯对这蔡京的急切却是个无答,抬眼望了眼前坍塌的大堂。
虽是个默默了无言,心下却是一个豁然的开朗。
从一开始的“兵去其五”到彼时的重开宋夏榷场,再到现在的“盐钞”,总算是明白了眼前这蔡京,这一通夯里琅珰的,且是作的一个什么狗尿苔!
首先,是这“算”。
那慈心院中的驿马旬空,世间便是个无人敢言其左。
而且这慈心院且是个被边缘化的部门,边缘到连个像样的办公地点都没有。饶是与朝堂毫无任何的瓜葛。
想罢,遂望了眼前这片废墟,口中喃喃:
“听闻程远于此停灵,正平曾置半丧与他……”
说了,便推了蔡京抓了他的手,道:
“若说算麽,那慈心院倒是可用!
那蔡京听得这句“可用”便是一个又惊又喜。便又是一把抓了童贯的胳膊,叫了一声:
“此话当真?”
然,这急切,却被那童贯一个眼神给挡了回去,只能自觉了尴尬,收了手去。
怎的此话让这蔡京如此的惊喜异常?这兴奋的,连脸都不要了?
也怪不得他欣喜,在他,本是个万难之事,然在这了宋邸的废墟前,却如同事先安排好的一般。倒是怨了自家被猪油蒙了心,倒是没想到那整日在眼前疯疯癫癫晃荡的“小程先生”。
于是乎,便一口长气呼出,一同望了那已成废墟的大堂,口中喃喃了赞了一声:
“宋家……”
只两字出口,亦是陷入一个无言。
便端起那龟蛇丹陛上的茶盏,饮下一口缓解尴尬。
心下却在盘算,这慈心院乃前朝验作院,早早便被言官弹劾其“虚耗国帑”被皇帝一路发配到济水之源的沁园去,自此,且是一个远离朝堂,那远的,基本上都能让人忽略了还有这样一个部门存在。
现,这慈心院亦属内廷皇家私产,权归内庭司管辖,这句“可用”倒是意料之中。
却在想了,却又听童贯道:
“这商麽……不知这药商算不算?”
说罢,却是一顿,便又让他想起旁越前日的报上:宋粲且与那商贾、药商密谋与坂上。又闻其间还有上海商会和平江路商会出首。
想罢,便抬头望了正在盘算“药商算不算商”的蔡京,挠头道了句:
“平江路、上海市两商会可使得?”
只这一句漫不经心,便又让蔡京惊的不顾了礼数,匆匆咽了口中的茶,一把抓住那童贯道:
“诚可信乎?”
咦?至于这么激动吗?
至于?
这平江路、上海市的名头,随便哪个拿出来都能吓死个人。
一个通衢南北货产之魁首,一个且是海上贸易之独霸也。那是能影响整个市场的存在!他们一个伤风,全国的市场都得跟着感冒!
然这激动,却遭童贯鄙夷之态,便也觉了一个不好意思,随即,有惴惴了松了手,拱手赔罪。
童贯倒是不拘,掸了掸被这老货抓过的袖口,口中道:
“如此,只一人便可……”
说罢,便伸手叫了一声:
“盐钞拿来。”
蔡京听罢,便赶紧将那“盐钞”双手托与童贯。
童贯却是个不接,只是自鱼袋中抠出自家的印章,放在口边哈了一口气,便在那“盐钞”上按下。
此举,蔡京却是个不解。低头看了看那盐钞上殷红的印章,又抬头看了看那洋洋得意的童贯。
然,如此默默的四目相对片刻,却遭童贯一声爆声来:
“你这厮!又要我独担麽?”
蔡京听了童贯暴语饶是一个猛醒,且是连连“哦”了几声,便赶紧低头翻找自家的鱼袋,匆匆的从里面抠出印章,慌忙在那童贯之印下盖上。
童贯欣喜了看了那蔡京的章盖自家名下的印章,便扬了手,高声叫了远处恭候的小番,吩咐道:
“拿了此物,着八百里急脚密送银川砦。”
那蔡京听罢惊异。心道:这银川砦银川砦的,且是听那宋邸之人时常悄声念叨,那窃窃之语倒是能将人耳朵磨出个茧子来。此时推之,想必那银川砦便是那宋粲充军之处。
心下惊呼:此番,却是要找那宋家的小哥麽?
想罢,且是心下叹了句“饶是宋家!同人于野,利涉大川。”
虽如此想了,且也不敢多问。
等那小番捧了那“盐钞”出去,才栖身小声惴惴问那童贯道:
“可是那宋家小哥?”
童贯听罢,倒是不语,抬手捏了茶盏望那蔡京举了,道:
“商人重利,购大黄、甘草之资饷,相国可曾有落?”
那意思是,你别在这给我车里格楞!那边还有你的“桑蚕之策”等着用钱呢!想让众商家赔了血本的帮你?
你当他们手你爹啊,还是当他们是白痴?
但凡商家有些许忧国忧民之心,也不用费尽心思拿了张盐钞诓了他们的钱过来以充你那国库虚空。
那蔡京见了这要吃人的表情,便左思右想沉吟不语,也不敢接了茶盏。遂,笑而躬身道:
“伏请圣裁……”
那童贯听了这句“伏请圣裁”便是一个白眼翻出。
心道:咱家又他妈的着了你这老货的道,又被你这不死为贼的当了枪头使唤!
官家有钱?他若是有钱,也不用费力吧啦的把你又从苏州给弄回来,头顶长疮脚下流脓的在这作妖!
看这妖作的!真真是个片纸一张,却能搅动一场三国同起的风云!
心下想罢,便是一个没好气,然却也是一个无可奈何,只能悻悻的道了句:
“相国请茶……
且道是:
心中有志斩虎豹,
临事方知费煎熬。
不遇磨难难成事,
鲜闻多春化螭蛟。
三春有雨三春下,
岭上且坐把扇摇。
灵犀一点前程路,
闲看身后浊浪涛。
第47章 文牒一万贯
边砦且无京都那般闷热,更无那蝉噪扰人。
风,自那群山雪顶习习而来,吹的坂下野草百花如浪。饶是一番塞外的清凉。
那坂上大槐不远处,搭了凉棚砌了丹炉。
见龟厌于棚下炉前,于那烈火喷堂中敞了怀抹了汗,眼睛死盯了炉上的火孔。手拉风鼓,添柴吹火的忙了一个热火朝天。
然,见那新炉不远处,却有几处丹炉的残骸,且是崩的一个灿烈。看来,他这丹炼的亦是个不顺。
咦?怎的会有残骸?
怎的会没有残骸?这玩意儿拿火烧的,且是会爆炸!
哇?烧丹烧的会爆炸?也是够奇葩!
会!当然会!烧丹这玩意儿且是个不好玩的!而且这玩意儿危险得很。
据说火药这等的易燃易爆的危险品就是这帮道士炼丹的附带产物。
你且去想,而且,丹炉也不是大家能看到的那般,且不只是个炉子的模样。丹炉,且是炼丹术的核心器具,以青铜、陶瓷或石材等材质制成封闭式炉体结构。用于烧炼矿物密封容器材及炼制丹药。现在,在西山万寿宫内还保存有丹井丹炉的遗存。有兴趣的话,大家可以去看看,不收钱的。
嚯!金属封闭物品?拿火烧?你咋不去烧煤气罐罐嘞?
这玩意儿不爆炸?那才叫没天理!
不过此类作死的行为,也就我国古代那帮野生科学家才能想的来做得出,且乐此不疲。
那龟厌也是这帮野生科学家中的一员。
却也是个不辍,那叫烧崩一个,又堆了新炉,重新再来!
这龟厌缺心眼儿吗?这样的作死?
真的以为是自己是神仙了?
作者缺心眼儿的妖倒也不是全为了自己,也是为了自家者没事干就元神离体,四海了闲逛的宋粲。
想那宋粲,也是平白得了半幅的仙骨,然却依旧是个肉身凡胎,且是享受不住这仙骨给予福泽。
这就好比,人参是个好东西,不过这玩意儿虽然名贵,然终归也是药。
没病你吃它?也只能落得个喷红屙血,真真能要了命去。
也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小时候,我就是这样被我慈祥的老娘按了,生生的灌进去一整锅的绿豆水,才的一个安生。一边灌,还一边的关心的对我说:
“怎么不吃死你!”
如是,这宋粲且是要炼了丹药与他,中和了那仙骨与肉身。
此丹,那茅山丹箓中也有记载。
彼时,茅山宗第十一代宗师潘师正已是生就一个先天的道体,掌生蛇纹,脚有灵龟背图。
且也是因此,大小就时常的元神出窍,且不可自抑。
其师,茅山宗师王远知炼化丹药曰“合灵”于他,这才使得潘师正元神归体,而成一代茅山宗师。
见有效,那王远知便将此丹药记录在《茅山丹箓》之内,以供后人参详。
龟厌见宋粲性状与那潘师祖相似,便照了《茅山丹箓》与葫芦画瓢,炼化“合灵”与宋粲。省的那厮消受不了那半幅的仙骨,堪堪被夺了命去。
按说是修道之人不涉凡人因果,然,此事却由他而起,因在他,果在宋粲,倒也是个不能不管。
于是乎,也只能玩命的炼丹,在这作死的边缘来一个横冲直撞。倒也想不出,彼时自家又是一个如何的作死,让那半幅的仙骨与他。回头想来,也只能是个机缘所致,冥冥之中注定之事。
如此,便也是难为了听南和那班家奴,饶是一个个神情紧张,手中拿了水桶、湿被等灭火之物远远的躲了,看那龟厌呼呼的煽火,玩命的炼丹。
那谢夫人亦是担心宋若和自家儿子,便将那帮小人强行的圈在坂下昭烈义塾之内,令那崔冉老仙严加管教,且是怕了野生科学家的化学实验的科学容器叮叮梆梆的一通乱炸。
那陆寅已是舍了那边一路赶来的顾成,将身挡在那听那身前。一头冷汗的望那不远处煽风点火,忙着炼丹的龟厌。
说这丹炉为什么要封闭?
这话说的,他们也不想封闭,奈何这炼丹原料尽是些个千辛万苦寻来的地华天宝,若不封闭,且还不等炼化便被烧的一个所剩无几。
那位说了,古代哪有那么好的制窑封闭技术?
诶?你倒是小看了他们。别说那帮烧窑制瓷的,瓷釉玻璃化需要多少温度。
你也不看这帮炼丹是为啥?
长生不老耶!还不够你牛掰的?
于是乎,这帮野生科学家在那与天同寿的指导思想下,为了炼炉好丹饶是一个脑洞大开,无所不用其极。
这种看似疯狂的作死行为,不仅为世界的化学、物理、冶炼、制图、几何光学、传统药物学……等等的学科开启了滥觞的脚步。
那叫一个亲力亲为、不畏艰险的在这条作死的道路上勇往直前。不断的进行实验,不断地增益完善工艺,并且不断的刷新我们的认知。
看了他们的事迹,不禁感叹,这帮老道,真他娘的能折腾啊!
为了窑炉的封闭性,便发明了“固济神胶”这么个玩意。
别小看这么个玩意儿,对后世而言,那是对建筑用水泥的出现,起到了至关重要的启发和促进的作用的。
为这点炼丹的原材料,这帮道士说是走遍千山,趟得万水,爬冰卧雪,登山踏雾亦不为过。
费尽心机找到了那需要的物华天宝,却又怕连自家也记不得那宝物出在哪里,便要详细的标记了宝物所在。
如是,又顺便开启了另一个连带技能——地图测绘。
什么“比例尺”“等高线”“微雕技术”能用的全给用上。
世界上最早实际运用 “等高线”绘制的地图,应该算是唐朝之前的那些道士所做的“五岳真形图”。
更为怪异的是,首先发现这帮老祖宗运用“等高线”绘制地图的人并不是我们的国人。而是一个叫做“小川琢治”的日本人,于一九一零发现的。
这个小日子过的不错的家伙,根据他们国家收藏的,我国十七世纪版《五岳真形图》中的《泰山真形图》对比运用当时技术的实地测绘图,居然是个一毛一样!
然,令人感到可悲的是,直到现在,我们大多数人还认为“五岳真形图符”为“天神的秘文,太上老君之符咒,有趋吉避凶、消灾增福、镇宅化煞的特殊寓意”。
那就是个融入了象征性的象形元素地理坐标的标示点!
还逢凶化吉?
也别糟蹋什么迷信,那就是愚昧!破除迷信,首先要解决的问题是愚昧。
更别说什么胆矾、鸡屎矾中加铁,能置换出单质铜的“曾青得铁则化为铜”这些个湿法炼铜的起源。
以及而后梁代的陶弘景所言之:“水银,能消化金、银使成泥,人以镀物也”的汞镀金技术的开端。
利用硝石溶于水时会吸收大量的热气,在炎炎夏日中制冷制冰。
解释不来,就觉得这东西不存在?合着你不认识的字就不是字?
化学反应和物理反应的界限是什么?
这个是我们上初中时的知识点。对,饶是兄台学问高深,那便是“焰色反应”也。
道士炼丹,且是得时刻盯着这火焰,细细的观察炉内火焰的变化。
如此。不仅让他们发现了不同物质的焰色反应,还捎带发现了几何光学的一些现象。
如光的直线行进、衍射、小孔成像、照度等等。
宋祥兴二年的《革象新书》所载“定性照度定律”比德国科学家莱博托的“照度与距离平方成反比”的定律早了四百多年。
且是在一句“莫不皆以还丹金液为大要者焉”的指导思想下,这帮炼丹士们便扛了“我命在我不在天”的伟大旗帜,以屡败屡战、不惧生死的玩命精神在我国乃至世界科学史上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只不过在宋以后,道士的修炼便从外丹转为内丹修行。于是乎,外丹的炼丹术实践逐渐减少,且真真正正的进入了天人合一,金木水火土的精神层次,而逐渐失去了对自然和科学的检验和探索。
究其原因,这元代造成的文化断层且算一个。
连年的战乱,再加上我们当时蒙古族同胞整体的文化程度不高,且爱杀人。那耿直的,惹急了我连自家人都砍!发起狠来,着实的一个六亲不认。
得了天下,移居中原,却依旧是个个性不改,动不动的就拿车轮量人。以致屠城无算,毁田养马。
于是乎,天灾加上人祸,便造成中原人口急剧减少。
这人都要饿死了,却哪还有什么心思研究什么学问?
如此带来的后果,就是书籍损毁严重,遗失较多。
缺少了先贤和古圣的经验加持,这服丹暴毙者较之以前激增。
如此,便消亡了后来者那种对信仰和宗教的信心。
那位说了,你这不是又在封建迷信是什么?
这点且不好说,老外的就不是封建迷信吗?
据我所知,我国基础教育所推崇的科学家牛顿,就是那个坐在树下思考人生被苹果砸了头,发现了万有引力的那位。
在你眼中应该是个国际明星级别科学家了吧?
但是,我可以很负责任的告诉你。此人除了科学家这个头衔,这货还是世界着名的大法师、神学博士、神学家、异教徒、炼金术师、贵族、经济学家、皇家造币厂厂长。哦,对,还捎带着兼职现代物理学奠基人。
但是,他研究自然科学的目的,就是为了更好的证明上帝的存在!
宗教和科学的关系不是迷信和不迷信,或者某些人口中的“封建迷信”。
而且,盲目的相信科学也是一种迷信。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搞那些非黑即白违背哲学思想的玩意儿,实在没什么实践意义。
着名物理学家爱因斯坦曾有过精辟的论断:“没有宗教的科学是瘸子,而没有科学的宗教是瞎子”。
你也去扒他坟,拉出来鞭尸,给他的肉体来个触及灵魂的批判,再踏上一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去。
我们的中医在慢慢的消亡,但不妨碍韩国将中医改成“韩医”继续发扬光大,而且,并不耽误人家拿了我们的东西去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去申遗。
也不妨碍日本将几千个汉方、中药申请知识产权。
我有时候甚至都怀疑,那帮反中医,黑中医的是不是日本、韩国派过来的托?
美国总统特朗普签署的代号为h.R.6的法律,旨在减少美国人对阿片类药物的使用,其中提到要在一年内评估针灸、推拿、按摩等镇痛疗法的效果。
如此看似疯狂的行为,且是这些个代表西方先进医学的科学家们仙丹吃多了?还是脑子病?也跟我们这些愚昧的人一起搞封建迷信?还是和我们现在的这些个专家学者一样脑子有坑?
现在倒是国外研究《易经》研究《山海经》的比我们国内的人还多,而且比我们国内的研究组织研究的更为透彻。
可悲麽?不可悲。
丢掉的东西捡回来就是了,真正可悲的是那些死要面子不肯弯腰的。
更有甚之,还有很多为了些许的利益打死都要说那就是封建迷信的人。
合着又是一帮没见过的东西就不存在,不认识的字就不是字的人?
太唯心了吧?说好的唯物主义呢?
闲话又扯远,我也是个记吃不记打的货!这胎里带的毛病也是改不了了。
各位见谅,且回到书中看我神神叨叨的胡说八道,权当一乐。
啊!呔!书归正传。
话说这道士刘龟厌饶是一通乒乒乓乓的紧忙活,且是看的旁边的听南和那家丁们一个个胆战心惊。
而那宋粲,却是悠哉悠哉远远的看了,坐在那被雷劈的少皮没毛的槐树下,捏了那“盐钞”,听那风尘仆仆的顾成唠叨,饶是一个呲牙咧嘴的犯愁。
怎的他还犯愁?
没什么,不认识这盐钞究竟是个什么玩意。
咦?这宋粲不认得盐钞麽?
这有什么奇怪的?他又不是边军,又不是商贾,更不曾监管过盐务。此物在他看来固然是个眼生。
只知道此物是朝廷所发。到底是个什么用途,也只是字面上认得一个盐字。
然,这一纸盐钞上,却有两位大员的印章倒是让他不敢小觑了来。
自那顾成一路快马将此物交到他手中,到如今,也就是个傻了眼的攥在手里一筹莫展。
那也不至于这么犯愁啊?
怎不至于?
这手中的“盐钞”虽是眼生,但那童贯、蔡京的私章自家却是认得一个真真的。
关键是这俩老货就送过来一张盐钞,其他的?且是一个任嘛没有!
好歹你也让人捎句话吧,告我一声你们俩老头想干嘛?
童贯自是不用多说,从小父亲便告诫过他“此翁不善,自当敬而远之”。
而如今且又是个麻缠,现在那童贯恨不得将他当亲儿子惯着。
护犊之甚,以至于边寨的众人都怀疑这老货没阉干净,外面还跑了宋粲这个私生子来。
倘若有人与那宋粲言语稍有不恭,便能招来那老货如同疯狗一般的从那太原一路杀将过来砍人。
蔡京?他倒是没怎么接触过,而且,这等三朝元老,一品的大员,也不是宋粲这等马军虞侯能接触的,只是殿前司当值之时远远的看见过这权倾一时的国公。
不过,这老货的名声?嗨!不提也罢!
如此与那宋粲便是一个冤枉,一想到跟他俩“老奸巨猾,公议不允”的老货混在一起,便是心下惴惴,且不知让那京中家严如何看待。
便也想写了信托人送去京中,讨得父亲示下。然,因却这犯官配军的身份,于家中书信来往倒是一个大大的不妥。
想家中严慈老矣,而此番经历也让那宋粲知晓那朝中知性相杀的险恶,且是不敢再让那京中二老于凶险之中也。
说这宋正平不是早就亡命姑苏尸骨无还了麽?
此事却没人与宋粲道来?
说,倒是个没人敢说?况且,这话也不好说出口。
你让他们怎的说?
说你爹早就被人暗算,死在姑苏了,烧的骨头渣子都不剩?
还是跟他说,你娘也自杀了,还没封棺,挨海上沙洲那挺尸呢!
这话没人能说的出口。
但是,那暗示也是疯狂的很。
尽管是疯狂的暗示,然这苦主却是一个不信,如此,倒是一个让人无可奈何。
久而久之,大家便是一个各自安好,不再将此事重提。
此时的宋粲,捏了这俩老货着人送来的“盐钞”心下却是一片的迷茫。
送这盐钞而来的顾成且是积年的边军,也是经常交割此物。
虽是个常见之物,却也让这话痨晚期患者也不好解释这“盐钞”军票不是军票,钱引不是钱引的特殊属性。
说它是提货卷?那会儿也没这个说法。不过就这物件的作用,打死我,我也只能说,它就是一张他妈的提货卷。
直接说是货币?倒是也能当钱使唤,但这玩意又不能直接流通。
所以,这么说也说不明白这玩意儿究竟是个什么玩意。
也不能怨这顾成嘴笨。
即便是这事搁现在,你弄张股票想要对一个不懂股市的人说出一个明明白白?
那是需要写上一篇一万多字的科普性文章,且让他能看懂了,问题才能解决。
况且,这盐钞在当时且还不是股票,而且远远比现在的股票还要复杂。
不过,在某些地方也兼有股票的属性。
然,更类似现在“信用券”的一种东西。
雏形这玩意,更多的是似是而非。在没成型之前,倒是不好分辨这玩意儿到底是个什么物件。
即便是有些个成型了的东西,你也不好说出它到底是个什么用途。
于是,本就是本糊涂账,断不好解释个清楚。
本来就是个懵懵懂懂,再经顾成那生花的妙嘴一通说来,更是让那宋粲听出了幻觉。
还没听这厮说完,便赶紧拿了他的手腕问了脉象,看看是不是哪里不通,堵了脑子?
又急急翻看了医书,欲找寻一个救治这厮心塞的药方。
一番瞠目结舌的担心之后,便还是那句“药石不达心智”让宋粲释然。
只默默的看了那厮口沫横飞,天花乱坠的嘴,心下无奈道:你说不清楚我也不听罢,省的被你传染了这满嘴的胡言乱语来。
于是乎,便唤来还在听南旁边一头冷汗看那龟厌炼丹的陆寅来。拿了酒晃点了还在滔滔不绝的顾成去。
实在是再听不得这货的声音了,那吵吵的脑瓜疼。
然,却在适才顾成那口沫横飞的言语中,隐隐的觉得这手中这“盐钞”貌似与那商贾有关。
前些日子那陆寅结婚,倒是与那平江路会长两兄弟交谈甚欢。
既然是与商贾有关,倒不如让那陆寅去草市请了那两兄弟来。
至少,听他们说来倒还可能有些个条理来,且好过听眼前这话痨晚期患者在此满嘴的一个胡柴。
见了那陆寅回来,便递了盐钞与那陆寅,道:
“辛苦你一趟,草市请那会长两兄弟来。”
陆寅也记得那对兄弟,便口中承“是”
然,接了那盖有童贯、蔡京私章的“盐钞”看了也是一阵的挠头。
遂,翻了那盐钞,瞠目问了:
“家主,此物何用来?”
这话问的那宋粲也是个瞪眼。
却在此时,见守将谢延亭躬身。报:
“有大钱万贯自京城内库拨下!”
说罢,便将那文牒双手奉上。
宋粲见了摆手,让陆寅接来。
却听那陆寅惊讶了叫了一声:
“咦?”
听了这声,宋粲却是个抬眉伸手。
陆寅躬身呈上,言:
“这文牒写的蹊跷。”
宋粲把手接来,倒是看看且是一个何等的蹊跷。
入眼,文牒上却是一个简单,只写了大钱“一万贯”押了一个内东头司库的章来,却无留字言明其用途。
然翻到底看,却只见了“御前使唤”四字。
那谢延亭也在旁解释道:
“却只是个文牒下来,钱却还未到账。”
然又惴惴了托手与那陆寅,小声望那宋粲道了一声:
“御前使唤……”
听了谢延亭此言说罢,那宋粲、陆寅却是一个眼神交换。
应该是文牒先到,盐钞再来。
看来这“致绨千匹”之事,已得上允。
此乃万事俱备也,那陆寅见宋粲的眼神来,便会意的笑了,望宋粲一躬,道:
“小的先去请那兄弟来。”
见宋粲点头,又重新将头埋入书中,便领了那谢延亭起身告辞。
那谢延亭倒是不懂这两人眼神交流的哑谜。心下却担心了那文牒上的“一万贯”来。遂,跟在陆寅身后,急急了道:
“这钱……”
却见那陆寅满不在乎,有也不回的道了句:
“无妨,待与我家主说来,拿了我的先填上!钱到还我便是!”
说罢,便是叫了家丁,牵了马来。
这句话说来,饶是让那谢延亭一个瞠目。想这文牒上所言,有一万贯之多!你倒是有多少钱?去填这介大窟窿?
这突然的站下了瞪眼,饶是让陆寅看了它奇怪,遂翻身上马,望了那谢延亭道:
“咦?你这姐丈!怎的好端端的又不走路?”
第48章 同人于野
说这陆寅有钱?有!
太有了,你也不看这厮一路豪赌而来,有那怡和道长亲自开光的赵元帅符咒罩着,那叫一路逢赌必赢大杀四方的,饶是赢下了不少。
尽管在太原府被人暗算了,平白挨了一顿屁股棍,然那太原城内最大的赌档,可是被他给薅的,那叫一个一个皮笊篱捞饺子,一点汤水不留啊!
再加上杨戬藏在马鞍中给听南的嫁妆,亦有金叶过百,银铤无算。
这两下行里琅珰的折算下来,也有数万贯之多。
然,这将军坂又得了那晋康郡王资助,和童贯治下武康军节度使府拨下的粮饷,养了这帮家奴开销,倒是让他这新上任的管家,花不出个钱来。
更何况,那宋粲也有俸禄啊。
诶?他一个配军已经削职发配了,无官无品亦无职,怎还有俸禄?
诶?凭什么没有?
这货只是被销官,却没旨意罢了他的爵位。只是丢了殿前司马军虞侯了职差,他那宣武将军还在。
况且,他还是吴王的干儿子呢。那吴王也是特意请了圣上的旨意,将他入了族谱。宗正寺正经奉了恩旨发了玉牒的。只不过还未发到他手里,便被吕维给发配了。
如此说来,虽不曾改姓封王,但好歹也是一个堂堂郡公,正二品的寄禄。
那宗正寺有他的玉牌就得发给人俸禄,这事一码归一码。
过去吕维当朝,为立威,欲置宋家父子于死地,那事情做的饶是一个刨根。
然,那吴王认了宋粲作干儿子的事他却一概不知。
且在那吕维风头正盛之时,那官家也不曾下旨夺了玉牒。既然是这样,那宗正寺倒也是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且不是得罪不起这个人,却是宋家已倒,虽与己无利,但也是一个多说无益也。
况且,就当时的情况而言,那宋正平能不能回朝也是个未定之数。
有道是“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于是乎,便做出一本糊涂账来,也不问这宋粲生死,也鲜有人去打听那宋粲性命如何也。
如此倒是一个糊糊涂涂。该发的还得发,找不到人先攒着。
却如今,且是那吕维身死,蔡京当国,时过境迁。这吴王那支兄弟,便暗地里去要了自家这四弟的俸禄回来。托了自家的兄弟晋康郡王出首,暗地里送去了汝州。
本就是宗室的内部之事,那三司、太常寺自然不敢置喙其中。
朝堂上的群臣,因了一场真龙案,恶吕维者居多,亦是觉得此事于那宋家有所亏欠,倒也就没人说三道四。
于是乎,百官不问,皇帝自然也不会不给。
宗正寺得了旨意,这才按了郡公的品级发放俸禄,由那晋康郡王妥善处理。
如此说来,说这官家不知道这宋粲在哪,在干些什么倒是有些无稽也。
只因这宋家事涉这“真龙”乃钦定的案子,只是不好明目张胆的打了自家的脸而已。
你道官家奉华宫内那句 “物是人无心,有物难通神。物心人有意,道是有心难。罢了,乏了……”只有那黄门公一人知道么?且只有那童贯猜了官家的心思去?
倒是小看了那艺术工作者的心思缜密。
说那蔡京、童贯不知道宋粲俸禄的事麽?
不知道。
只是听闻,这宋粲好像是吴王认下的干儿子。
然,也只是个听闻,具体的谁也不敢乱打听这宗室的事来。
也是听闻,当年宋粲班师回京,也是赏了半幅的王驾夸街的。
后,宋邸治丧,却见那晋康郡王只身到得宋邸,且以晚辈之礼为宋正平夫妇守灵。
当时,那蔡京也其中做那知宾执事,且门外喊的一个卖力。
其他的么?倒是个聪明,不该问的,权当没这回事。不该听的,我也只当是个蚊子打哈欠。
没事干打听宗室?嫌命长?
倒也有些个不嫌命长的。
比如朝中夤夜苞苴于那东平郡王的那帮官员。
究其原因,一是个惯性使然,元佑党人偏爱这后宫的老娘们。此番,便又看中了“闲赋”宫中元符皇后那“太后”的身份,而欲大其势尔。
然,事遂人愿,两下便是一个一拍即合,那前国丈,东平郡王,便从一个京城无官无职闲居的王爷,逐步位列东班之首。
其势,于朝野日胜,大有左右朝局之势。
且不说那朝中纷乱,只说那将军坂上的宋粲。
那宋粲倒是有些个烦恼。
且是为了钱粮之事?
咦?这货本就是个边寨的配军,能有甚钱粮?还烦恼?
不过倒也真还没什么烦恼,平时的花销吃食,家奴的供给什么的也不能明着给,便由那童贯花钱暗养了去。
谢延亭夫妇也只是花了些个心力尽心伺候,自是不用他来操这个心。
而现下,这京城内库的拨下万贯与这“桑蚕之策”倒是让那行管家之职的陆寅,有些个咂舌。
这看上去不少的大钱。然,与这“子为我致绨千匹,赐子金三百斤”相较,却也是着实的不多,比杯水车薪好一些个。
然,也是只好了些个,顶天了,也是个象征性的意思意思。
况且,这钱款未到,尚未实发。如此,这“一万贯”上,且是要打了一个问号去。
说那陆寅陆寅叫上谢延亭,两人一路打马去那草市请那会长兄弟不提。
宋粲却捏了那“盐钞”心下一番的波涛汹涌的疑窦丛生。
一时间,竟恍惚的稳不住个心性。
于是乎,便又唤来家丁搬了些书来,以期在那典籍古本中寻出些个蛛丝马迹。
这不看则已,看了,便又是一番的头昏脑胀,头沉目眩的不得一个所以然来。
说宋粲这货也是气迷心!
这“盐钞”且是以宋为始,庆历八年才出现的玩意!你翻前朝的书来找?这不就是他妈的缘木求鱼吗?
而且,庆历到政合?其间已有一甲子之数!在这六十余年中,“盐钞”这个原本作为“国控稀缺资源”的“提货卷”早就被那北宋的商家、官员沆瀣一气,创新性的搞成了一个妥妥的金融产品。
那杠杆加的都能盖房子了,运用方式更是错综复杂的一个花样百出。
其功能也从单一的提取食盐,变成了亦可兑换,亦可借贷,亦可做得抵押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物件,即便是神仙来了也挠头的玩意儿。
更要命的是,这玩意儿已经发展成了一种,兼具“债”与“仓单”的所有性质,与相关的“交易”特征的“复杂货币”。
然,更让那宋粲意想不到的是,此时,各路商家已经开始拿这个玩意儿玩期货了。
如此,那前人别说见,那叫一个听都没听说过!
即便是将那道商鼻祖范蠡请来。不过,这货看了盐钞,也只能先发了功,召唤那帮扁鹊过来给你看看是不是这后生脑子有问题。吃了药,等你稳定了病情再听你胡话。
不过,听你说完了,也是很大概率,抱了古琴和西施,各自掏出个有红星小绿帽戴了,给你唱一个“我强打起精神,从睡梦中醒来,可醒来才知这个世界变化真叫快,嗷!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
说这蔡京、童贯真真是个无聊麽?
拿了此物来难为这宋粲?
倒也不是,其因有三。
一为检验。
若那宋粲若能一眼识得此物,那蔡京此招数,便大可不必再用。
试想那辽国自大同元年耶律德光南下灭后晋,于开封汴梁登基,改汗称帝改国号为辽。
经十一帝,建国一百六十五年也,如此算来倒是比那宋朝长久。
且,国分南北两院,施行汉、辽同治,且是侵染中原文化久矣。
人家国内也有谋略大家,治世良臣。
雍熙北伐之时,固守燕京,一战且成就了宋太宗“高梁河车神”之美称。
景德二年打得宋真宗签下“澶渊之盟”,而后再来一个“庆历增币”搞得宋仁宗基本倾家荡产,迫不得已才痛定思痛改革吏治。那是靠政府裁员才能缴得上岁币。
你以为能存在百十年的国家是闹着玩的?
而且,人家亦是自称炎黄子孙。也能心平气和的跟你说“那黄帝之子昌意的七世孙虞舜,乃是我们契丹人的祖先!”
宋?“寇”也!
言外之意,我才是正统嫡传的好吧!你这一帮欺世盗名的?也敢在那里瞎蹦得?
高白夏国自是不用去说。李继迁,被就是宋册封的定难军都知蕃落使。后,出走袭据银州,自称定难军留后,遂,向辽称臣。
这样算来,这西夏压根就是自宋脱离出去的。
夏国朝中汉臣,亦是多如牛毛,一度弄得人本家嵬名一族差点被除名。
说白了,都不是善茬。
这“构人以短,伤人于窘”说来容易,且是得有那“敌之不觉,吾必隐真”的本事才能行了一个妥帖。
而且,还需提防了那辽、夏两国谋臣揣着明白装糊涂,使出一个“将计就计”。
然,本朝士绅巨贾亦非等闲之辈,且也不会坐等了人平白夺了财物去。
如此的与虎谋皮,稍加不慎便是被他们豢养的官员一顿的弹劾。
届时,再找出那蔡京的“十大罪状”也不是一件难事。
蔡京也是一个明白,待到那时,想落得一个“身败名裂,身首异处”亦是一个奢望也。
其二么,便是为了更好的实施这个计划。
蔡京出得此计,看似一个周全,然,细想来却也是一个漏洞百出。
目前还只是个谋划。
也只是利用了官家好大喜功的心理。
毕竟,崇宁年间收复 “陇西都护府”之地令他太庙有光,这光芒,且是一个光宗耀祖!而再进言,此番意在欲复“收复燕云十六州”,令其得以完成父兄之志。
这是何等的荣光?且是骚到了那文青皇帝的痒处。
然而,在燃烧了那文青皇帝的激情之后,蔡京所虑者,此番谋划,究竟能不能达到自己目的,和官家都想要的效果。
且是要看这“盐钞”能不能成为另盏盛水,且能盛多少?
如此,便要需得详细估算之。
而又有“私勿与人,谋必辟”之警言在前,断不可将此事与朝堂之上宣之于众。
若是让那帮急着与那东平郡王邀功的朝中官员,得知此等消息,那就只能是个大不祥。
而且,这会那崇恩宫中“章献明肃大误矣,何不裹起幞头,出临百官”的刘氏,已经令人传看朝臣上疏了。
各位注意,且不是朝臣的上书,而是“皂袋封缄的”上疏。按现在的说法,那叫国家机密性的文件。
咦?她说看就看?
对,她说看就看。
什么叫做皇上他“妈”?
她要,你就的给她,不垂帘听政,宫内议事,最后叫你来盖章,就已经算给你面子了。
不过她这个“太后”前面还有一个“尊为”。也算不得真正的皇上他妈。
严格说起来,这刘氏乃哲宗的皇后,顶天了,也就只能算是皇上的嫂子。
只不过被当今“尊为太后”。
意思就是我只当你是我妈,你就挨宫里好好的养老吧。别学你另外一个姐妹,出家当道士。
本是个岁月静好的养老生活,却也架不住有好事的臣工动了她的心思。
权利,谁不想得来?
至少这三十多岁的小老娘们,和一个三十多岁的文艺青年谁比较好糊弄?这账头大家还是能算得过来的。
然,各有其志的还不仅仅是这崇恩宫中“何不裹起幞头,出临百官”的刘氏,令本就不安分的元佑党人蠢蠢欲动。
更还有那些个遍布朝堂、野下的,那些个辽、夏部下的棋子悄然虎视。
如此,那无法明辨真伪的蔡京,且是无法调用那百官共事。只得另寻了一些与朝堂无涉之人。
而,纵观朝野,与朝堂无涉且有这般手段者,且非那宋家不可。
怎的如此说来?
蔡京与那宋正平素无交往。然,童贯却非盲瞎。
自恩师李宪于正平处得了一条命来,便与那宋家交往几十年。
见其言行,且是“行为持中而正直”。
遇那“真龙案”之冤,处变不惊,而后,置身家于不顾,只作一个迎身而上。
如此非君子为何?
然,“惟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也!
姑苏一疫,众臣皆以自保而无为。
然,此翁无惧,领一奴孤身硬闯死地,又招天下医者共战姑苏。
是为“柔得位得中,而应乎乾”!
此谓“同人”也!
仅此一点,他童贯不行,那蔡京也压根不够看。
因为失去了官身,我们这俩老头,只能是个啥都不是。
而那宋粲于汝州督窑之时,与那程之山交往甚密。
两人共创于汝州之野的“百人筹算”,那童贯亦是有所耳闻。
之山郎中虽死,其子程鹤且是“慈心院”院判,亦有“驿马旬空”魁首之名,且是一个推演测算之行家里手。
又有相国寺持佛财的长生和尚“济行”在其左右。这钱财上,倒不用惊动了三司,免去了几方朝臣的窥伺。
更甚者,宋正平流放上海务,却让那梅陇的了便宜。一路上的施医舍药,便是撒了恩泽与那百姓商家。
又,姑苏疫平疫,施恩与那平江路商贾。
亡命城中,且令一城之人,上至耄耋,下至始龀,与那正平烫灰寻骨!
以上者,均于朝堂无涉也。
是为“同人于野,利涉大川”!
而三,则为退身。
此事交与宋粲行事皆在商贾,于己无涉。
如若此事不妥,亦可推脱是商贾、豪民自为之。如此,便闪去了蔡京“敛天下之财”、“争天下民众之利”之口实。堵了群臣朝野悠悠之口,然,这蔡京无碍,便是自家的一个无碍也。
咦?这童贯也够鸡贼的啊!这样没屁眼的招数也能想的出来?到底这童贯和蔡京谁把谁当枪头啊?
你这话说的,不鸡贼早死一百回了。
你以为他能做到封疆大吏,实权的武康军节度使,官至太尉,仅仅因为是官家的宠臣一个?
此翁如此心机,便是那“舞智御人”的蔡京也不曾想到。
不过那蔡京也不白给,倒是两人看似穿一条裤子,倒也是明刀暗枪的,桌子底下一通的忙活。
然,即便如此,也好过那些个素餐尸位的朝臣,和那些个蠢蠢欲动的后宫、境外。
朝堂上的争斗只是苦了那宋粲。本来是个塞外修仙般的日子。却如今,也只能拿了“盐钞”看得一个头晕脑胀而不得其所。
恍惚之余,抬头望了那被雷劈的大槐,见那新枝与那黢黑的树干上晕出一片新绿。
饶是有那盈盈绿绿逐成荫盖之势,看罢,便是一个欣喜。
遂,眼望了那抹新绿,却是个触景生情。随口与那不远处烧丹的龟厌道:
“此树便是活了麽?”
第49章 此物常见
宋粲这话,虽来的无来由,却也是个触景生情。
树活了,就如同人活了一般。与宋粲一样,同是一个劫后余生。
龟厌倒是不曾听他这梦魇醒来般浑话,依旧是个猛火烧丹,满头的擦汗。
然,宋粲却不想就此放过他,遂转了头,望了那龟厌道:
“怎不见你砍了它做雷击木?”
龟厌听了这话来也是个郁闷,只将那手中的扇子猛扇炉火倒是一个不答。
宋粲见他这不理不睬的作派,便叹了一声,托过藤杖一个使劲。然,吭咔了数声后,这才迤逦歪斜的将身站起。
却还未站稳,便伸手去抠了那树上被雷劈的一个外焦里嫩的树皮,口中絮絮叨叨了道:
“受那天火焚身,本可晋身符箓之列掌管天帝雷霆。怎奈机缘不到,遇那无良道人。唉,怎的一个可怜……”
那龟厌听了这怨天尤人的话来,终是忍不下这口气。
然却是一个丹药炼制紧要之时,倒也不敢停了手中蒲扇。
且是满脸大汗,眼睛盯了那丹炉,口中怒怼了一声,喊道:
“把你个满嘴胡拆!”
这一声断喝来,却是听得宋粲一个皱眉,又转了头望了那龟厌,满脸委屈了道:
“有理你说麽?别冲我嚷嚷,我听得见……”
其声不大,倒是一个满腔的哀怨,然是听得那龟厌一个鼻子喷烟。遂,将那手中的蒲扇一丢,气恼了指了那认认真真抠树皮的宋粲,口中怒叫一声:
“诶!活不过也!”
遂又道:
“玄女曰:枣者,群木之使,物之灵者。雷公杀律云:木之道,以霹雳枣心为上。无霹雳枣心,亦为次之也!而此树为槐。槐者,木之鬼也。其性为阴,状如伞盖。且不知是哪位高人,惜坂下十万战殁之亡灵栽槐于此处,令万千魂魄得以于此避阳。殊不见此地百里无树,只这坂上一棵独活?”
这一通夯里琅珰的话出口,倒是让那宋粲听得一个瞠目结舌。这话不仅让那宋粲一阵的恍惚,就连旁边看戏的听南、顾成也是一个两两相望的傻眼。
遂,那顾成便挠头看了那棵大槐树,口中喃喃了道:
“娘娘!亡魂……”
怎的?原只道这莽原百里,只这大槐一树。这坂上尤为一个突兀的紧。却不知此间还有这般的根结在内。
宋粲听罢,便自顾“哦”了一声,无聊的知识又增加了一些。
倒是不肯放过,便赶紧夹了藤杖寻了纸笔来,口中道:
“且慢些说来,待我记之……”
龟厌听罢,且是以为那宋粲揶揄与他。便口中“嘁”了一声,刚要点手与他较一个真章。然,且是一个“我”字刚出口,便又一眼瞥见那炉火不济。嘴里惊呼一声:
“吁嘘呀!”
便紧跑了两步捡了蒲扇回来,蹲身丹炉前,盯着那炉火擦汗捅火,续而疯狂扇之。
龟厌这般的惊慌,且是唬的身后的听南、顾成和那些个持灭火之械的家丁又是一番的惴惴。
然,宋粲倒是一个安生,望了那大槐树,时而提笔疾书,时而咬了笔杆细想那龟厌之语,思之后又奋笔。
俄顷,又有不明之处,刚想张嘴问之,却被那蒲扇扇的快要冒烟的龟厌怒喝一声:
“你与我闭嘴!”
给噎了回去。却呐呐的说了一声:
“我不与计较。”
自此便是一个煽火,一个看树的两不相扰。
说那陆寅、谢延亭这一对一条船,一路说笑,转眼,便得到那草市。
经得一路打听了之后,便拜在平江路商会会长的门下。
言明将军有事相商,那会长倒不拘礼,便放下手中活计喊了自家的兄弟,又慌忙着人包了礼物,一番忙碌之后,便坐了那装满礼物的马车,欣然随了陆寅、谢延亭两马一车上得坂去。
饶是两个老头一路抬杠拌嘴,倒是让那途中不再寂寞。
四人上得将军坂,却见那宋粲依了藤杖站在大槐树下翘望。
却慌的那平江路会长赶紧下车,惊道一声:
“这怎使得!”
且一路拱手迎上前去。
遥见宋粲与他拱手,一揖拜下,口中道:
“有劳先生,本应登门,怎奈这身虚体弱。望先生海涵粲失礼之为。”
那会长赶紧上前托了那宋粲,道:
“这是何道理?合该我兄弟前来拜了小帅才是!”
说罢,便赶紧搀扶了那宋粲在那树下坐下。
却又见那于不远处烧丹的龟厌,便又转身望他一拜,那龟厌且是一个忙的一个不可开交,便应了一个笑脸,拢了手在嘴边,与他两兄弟道:
“且先续话,忙了正事要紧。”那会长听罢,便再拜。
此时,谢延亭倒是城中事务缠身,且也不敢在此多待,便望那宋粲躬身拜别,龟厌见那谢延亭离去,便又使了眼色与那顾成,那顾成也是个机灵,答应一声,便跑去端茶倒水的支应。
两下礼毕,那会长这才领了那跟随的老者于宋粲见礼道:
“老朽奚昆,字年长。”
说罢,便指了身后的老者道:
“舍弟奚仲,字承之。”
那老者亦是一个躬身,道一声:
“见过小帅!”
话到此,那录音方知,原这两位平江路长者且是一对同胞的兄弟。倒是一路上净听了他俩拌嘴,那杠抬的,也只能说是个前无古人。如此看来,倒也算是一对欢喜的冤家。
宋粲听罢便又拱手见礼,两下坐定,便问那会长道:
“可是‘黄金易得,李墨难获’的奚家?”
咦?这宋粲有毛病麽?
李墨?自然是姓李的所造,关人家姓“奚”的鸟事?哭错了坟麽?
宋粲此话倒也说的不能算错。这里面倒是有些个根源。倒是和那南唐后主李煜有些个瓜葛。
奚家制墨可追溯到唐末,易州墨工奚超父子由河北易州南迁至徽州。得皖南的古松为原料,又改进了捣松、和胶等技术,创制出“落纸如漆,色泽黑润,经久不褪,纸笔不胶,香味浓郁,奉肌腻理。”的佳墨。
南唐后主李煜一见这“奚墨”便是个爱不释手,遂赐国姓作为奖赏。于是乎,这奚氏一家从此更姓了李。
饶是不枉奚氏祖辈的一番辛苦,只这制墨,便让其家族赚了一个富甲一方。
于是乎,这族中便有分支不再以制墨为生,且以“行商坐贾,通路过船,货通南北”为业。
加之平江路乃水陆要冲,五省通衢所在。这交通自然是个水陆皆通,一度成为陆路、槽运交织,五省货物集散之地。
于是乎,便让这奚家得了个顺风顺水。那生意亦是一个越做越大,终成平江路众商之魁首。然,众商共拥之,坐得平江路商会之首席。
到了奚昆父辈一代,便又改回了原姓,专一行了那商贾之道。
倒是不想失了根本,族中仍有李姓者,依旧从事制墨沿袭祖业。
如今这奚家的跟脚且是被宋粲一语中的,便赶紧拱手赞道:
“果真乃书香世家也!”
说罢,便是回首接过那奚仲递过来的锦盒,双手触额了奉上。
宋粲满口的金谢接过,也是按耐不住这妙物的诱惑,且在一声声“得罪、海涵”之中,当了人面打开那礼盒。
锦盒一经打开,便是一股松香墨韵的气息扑面而来。
见之内,丝绒绸缎间,稳稳的躺着一方墨碇。
上眼此墨碇,一掌般的长短,两指宽的粗细,浑浑黑润如漆。上刻三松于山,后有镂空四云,色泽暗雅古朴,宛如墨玉。
看墨碇上首,见镶金篆隶“菊香膏”三字,下有“李”字刻款填抹了朱砂。
握于中手中,盘玩中下,如玉润手。屈指叩之,且有瑶琴之声。
饶是一番“雨过琴声润,风来翰墨香”之感满溢于心。
见此墨贵重,宋粲便赶紧重新装好,口中推却道:
“啊呀,焉有此理?本是我求先生,怎的让先生坏钞!”
一场推让过后,便将那话步入正题。
那奚昆接了宋粲递来的盐钞,且是上下左右看了一番,便递与身旁的奚仲。他那兄弟看了且是哈了一下,笑了出了声来。然,笑罢,那兄弟俩却又相视一笑,,随即又是个摇头。
这又笑又摇头的,干砸吧嘴不说话,且是看得旁边众人一个劲的犯糊涂。
却见奚昆抬手与他兄弟,道:
“你与小帅说来。”
那奚仲抱拳,道了一声:
“却之不恭……”
便捏了那盐钞,望宋粲道:
“此物虽常见,且是不好说来。”
那位说了,这有什么不好说?
直接说这个东西是兼具“债”与“仓单”的所有性质与相关的“交易”特征的“复杂货币”的,以国家稀缺资源作为担保的,且不能流通的“货币”不完事了。
这话,你觉得说起来不拗口?你确定别人能听得明白?
我去!那你让我怎么说?
这“盐钞”确有以上的这些个用途,然就运用上,却也不仅仅于此。
而且,北宋末年,虽然社会还没发展到资本主义萌芽状态,但资本,却已经初步形成。
为什么这么说?
首先是北宋百余年的和平环境造成的人口压力,及其独特的土地政策。在严重土地兼并的同时,又有农业机械科技,以及农作物种植科技较大的发展。
于是乎,就造成了大量或因失地,或因不堪税赋而逃田的农民,转而成为自由劳动力。
要消化这些个剩余,且自由的劳动力,就的有活让他们干。没工作的话,这帮人会形成社会的一个不安定因素。
于是乎,这些个自由劳动力,便为需要雇工的的产业提供了人力基础。
这些个失地或逃田的农民,便逐渐被城市服务业,以及各种带有原始工业化属性的手工业作坊所吸收。
这些个自由劳动力,又使得这些产业得到了更广袤的发展空间。
咦?那会就有城市服务业了?
有!太有了,而且较之现在,那叫一点都不少。
什么地产、急脚、出租车。客栈、饭店、茶酒楼。商行、脚行、娱乐业……你要什么就有什么,一点不比现在差。
钱庄、牙庄、各场、市,印刷、广告、出版、造纸业……等等行业,那叫一个应有尽有。
如此这般,便是极大的推动了北宋城镇化的发展。
同时,原始工业化其特点就是:具有传统组织性、为市场供需、主要以原材料为划分分布的手工工业。
如纺织、陶瓷、制墨、冶金、造船、制碳……这些产业都是近资源性分布的。
如此,便呈一个分散的状态,形不成上下游,产业链的规模。
所以,其生产的产品,是需要中间人先给集中起来。然后,再运到各个坊,各个作院进行理货、包装、出货。
这样才能拿到市场上去出售。这会儿的货物,才能成为真正商品。
然,这一通夯里琅珰的下来且是一个麻烦,一般人也干不了这个。
于是乎,包买商就出现了。
这就形成了资本主义经营惯例的初现。
原始工业化的启动,也推动了商品经济的蓬勃发展,为宋朝的经济带来了空前的繁荣。
而,商品性农业,也随着原始工业化的产生而迅速成长。其较高效益、高回报极具示范效应,不断诱了更多的农户从自给性粮食生产,向以获取利润为目的商品性生产转化。
然,煤铁革命的推动和海内外市场迅猛扩张,也在刺激着这种转化。
这就不单单是一个以农为主的生产关系所能承担的了。
转化,是需要科技作为支撑的。
于是乎,自仁宗帝为始的“熏风解民愠,以资养圣政”的政策导向,具有国家科研机构性质的“验作院”应运而生,承担了国家发展科技的职能。
算下来,其承继其性质的“慈心院”亦是已有百年余。
“验作院”主导的技术研发,导致手工业内部工匠们积极的运用新技术,又推进了这种技术革新和工艺革命。
这种革命性的工艺革新,和能大量工业性生产的革命,使得物品品类翻新,和商品的数量增加。
于是乎,便促使了宋朝各个阶层——包括商人,也包括官僚、地主、士人、农民、手工业者统统被吸引进来。
义无反顾的卷进了商品经济的大潮中来。
然,竞争是有的,也不是每个人都有远涉重洋,跨境做生意的资本和才能。
于是乎,就又派生出各路的商会这个前无古人的玩意儿来。
生产技术的革命和市场的迅猛扩张,让大量的资金和财富集中到豪民富绅手中。
有志者,便将手中的货币转变为资本,或存于钱庄,长生获得利息。或投入生产再创造价值。
于是乎,宋朝的商业资本在近百年的和平环境中迅速雄厚起来。
无论是钱庄还是长生,都是要拿这些存入的资金来赚取利润的,所以,高利贷资本也在迅速膨胀。
但是,商业性的长途运输是脆弱的,或者是危险的。
自然灾害、水陆运输的折损乃至因雨雪,冰冻,虫害……都会造成延期交付。或原材料产地的供给不足或产能过大,都有可能引起商品价格的波动,这些都有可能对商会造成巨大的损失。
于是乎,自宋,就有了期货贸易的雏形。说白了,也就是今年竞价购买明年原料、货品。
比如粮食,煤炭,木材,蚕丝……等等。
这种情况,也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为转移市场价格波动风险,而对那些大批量均质商品所采取的远期合同交易。
但,宋的货币政策也存在一个不稳定性的弊端。
不过,就现在而言,全世界的货比都有波动,也说不上谁稳定谁不稳定。
不过货币波动太大会增加社会矛盾倒是真的。只要是物价或货币购买力在短时间内不发生大幅波动就行。
发达国家通常设置2%左右的通胀目标。
北宋之开国以来就不曾停止的“钱荒”,直接导致了“纸币”作为货币符号出现,并首次进入了商品和货币的流通。
从而形成了铜钱、铁钱、楮币以及少量贵金属并行的过渡性货币体系。
这种过渡性的产物在方便使用的同时,也同样具有很强大的不稳定因素。
而且自宋立朝开国,钱币的私铸、造假现象,也是个屡禁不止。
在这种环境下,众商家需要一种相对稳定的替代品来进行商业活动。
所以就有了“盐钞”这个“国有稀缺资源提取卷”或作借贷抵押,或为中间媒介。
这就像现在一样,国际上的流行的硬通货,还是黄金等为主的贵金属。
但是,你说“我有一百吨黄金”,这话说出来没几个人相信。而且,一百吨黄金,你也不能随时的带在身上。
这就需要一家有资质的银行出具相关证明。
不过,北宋没有国家银行,也没有商业银行,只有国家银行性质的交子务。不过那个地方就负责发行交子,其他的一概不理。
具有商业银行性质的钱庄,只能给你一个存钱的凭据,但终究还是以货币为计量单位的,如果你想花钱的话,也只能把黄金兑换成货币。
但是,宋朝的货币,那信用?压根就没多少。一会当五钱,一会当十大钱。最后,再给你来个当二夹锡铁钱。
一路行里琅珰的贬值下来,将这朝廷本就不多的信用败坏的一个够呛。
于是乎,大家都想找点硬通货,或者一个不怎么受货币改革影响的一个硬通货来。
于是发现这“盐钞”且没有那么多麻烦。
作用也很直接,就是能凭借这”盐钞”提取百姓每天都不能缺少的盐。
即便是有所折损也能保的本钱不失。
那位问了,这盐有那么值钱?
有,因为刚需商品,如果不是国控,任其私有化,商业化的话,那价格能吓死你,而且你还不能不买。别说你不吃盐,就是少吃一点,都会引起体内电解质失衡。
低钠血症、肌肉痉挛、神经系统异常甚至器官衰竭,你随便选一个拿去玩。
辽国的开国皇帝太祖耶律阿保机,就是掌握了蒙古地区的产盐区,终使这南瞻部洲的契丹大辽传了十六帝,享国二百一十八年。
也别说盐这种国控性产品。所有刚需的产品都一样。
国家为什么不放开粮食价格?如果放开的话,那些产粮大省的富裕程度都能列全国前几位。
那位说了,听你这是胡说!我不会向国外买?
能,但是你能保证他们知道你缺粮的情况下,能良心发现的不涨价?
反正你得吃饭,我不急,你大可以守着你的高楼大厦,满眼的金碧辉煌,和超高的Gdp数字扎紧裤腰带。
没粮食,你横不能拆楼啃钢筋。
你还真的别犯浑来抢,饿得老眼昏花的美式装备,不见得能打得过吃饱喝足的农夫山拳。
还是书归正传好了,老毛病且是没得改。
前几天就已经被警告过一次了,哈哈。
回到书中,说这“盐钞”!
于是乎这“盐钞”便成为炙手可热之物。
既然大家都需要,这价格亦是越炒越高。
书说简短,那奚氏兄弟且是个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饶是一番苦口婆心,面面俱到。且是将那盐钞掰碎了,拆散了说来。然,即便如此,却也听得那宋粲一个一知半解,昏昏沉沉。
一晃眼,便是午饭时分已过。
然,这信息量太大,饶是不好消化。
这俩老兄弟,一顿天南地北,货币状态,经济常识的乱侃,且不仅是那宋粲听了一个头昏脑胀,便是那心思缜密的陆寅,也是坐了让那听南给他揉脑仁。
顾成?那货更坦诚!直接依了那槐少皮没毛,黑漆麻糊的大槐树,敞了四肢,睡得一个鼾声如雷。
饶是听着两兄弟絮絮叨叨说到了晌午。
经谢夫人一再的提醒,和那腹中饥肠辘辘,宋粲这才想起还有吃饭这档子事。
于是乎,便赶紧唤人上来酒宴,让那陆寅、顾成坐陪,款待那奚氏兄弟。
顾成尽管也在那姑苏待过,倒也不愿意与这两个老头同席。且欠笑了腆了脸望那宋粲。
宋粲也知晓这顾成受不得约束,便扔了一坛酒与他。
于是乎,这厮便是满心欢喜的跑到那厢烧火的龟厌处,伺候那炼丹老仙喝酒。
宋粲满斟一碗,双手托了,敬与奚氏兄弟,道:
“今闻二位先生之言,才知天外有天。且仅此谢过两位先生不吝赐教。”
奚仲且是豪爽,一碗酒一饮而下,那宋粲叫了声:
“好”
没等宋粲这“好”字落地,下手的陆寅便起身,将那酒碗斟满道了句:
“小的斗胆,递先生一个福寿双全。”
两碗下肚,那奚仲且是“嘶哈”一声的豪爽。
然这两碗下肚,便觉那酒已经兵分两路,一路穿喉入腹烧了内脏,一路直奔顶们泥丸宫而去!
心下惊呼一声:甚酒?妖得很!
且又觉得一个不真着,拿看那空酒碗来看,然却那眼神却是一个一阵阵的恍惚。便又使劲的闭了眼,晃来晃头来,睁眼再看。却又得一个一片的模糊。
心下且怪道:平时饮酒也非如此不堪,怎的只这两碗便是面红耳赤睁不开眼来?
朦胧之中又见那宋粲提了酒坛,倒了一碗出来,口中道:
“承之先生海量!且饮下这三杯全!”
听得这话来,那奚仲且是惊慌失措了低头看了那空酒碗,又抬头望那宋粲,瞠目惊呼一声:
“喝不得也?”
第50章 海市梅龙
听了陆寅一句“三杯全”慌的那奚仲将那酒碗抱在怀里,死死的捂了,推手一通的摇来!大叫一声:
“喝不得也!”
这憨态可掬的,且引得众人一番笑来。
倒是什么酒?这么烈?
没错,他们喝的酒,且不是旁物。
便是那汝州教坊自产的“酴醾香”。
那汝州的“酴醾香”出自教坊,且是一个私家酿的,本身经过复烧,度数酒比平常的酒水高出个不少。
然,那花样先生因盟弟之山差遣于汝州,便来探望。两人喝了这“酴醾香”却还嫌不过瘾,遂,用了蒸馏法再行提纯,且引得的之山郎中技痒,便又加了改进。于是乎,这“酴醾香”被他俩给整的更是找不到度数了。
那诰命夫人自重阳口中得知了这消息,饶是一个瞠目之后,便是一个大喜过望。连胜叫了“发达了!”
遂。便央告了那道长,将之山先生遗留的蒸酒之器寻来,再行蒸酒之法。
如今,这在那诰命夫人,借了这复烧再蒸之后的“酴醾香”饶是将那“云韶坊”经营的一个风生水起。
那夫人感念了宋粲,托了龟厌、李蔚且是自汝州带了不少来。
龟厌舍不下那汝州之野,亦是因为他与宋粲两人,因此酒结缘。心下自是个欢喜。
更不消说那嗜酒如命的李蔚,本就是个酒虫,便是偷也会带了些去。更不要说这明目张胆的拿,饶是一个再多也不嫌多。
此时的奚仲且是中了那“酴醾香”的道,性情便又耿直了些。
然,见了众人笑他,多少脸上稍显挂不住。
那炉边的龟厌见他如此,便与他举杯笑道:
“先生勿怪,此酒唤做酴醾香,贫道初饮亦是险些着了它的道去!”
听得龟厌这话来,那奚仲便也露出一个释然的表情来。
心下狂喜了,仿佛又的了面子,望了自家兄弟道:
“我说麽,神仙也躲不过此酒!”
说罢,便又望了龟厌拱手作谢,替自家免去了这场尴尬。
却见龟厌招呼了一声,便在自怀里摸了一番。随即,翻出个蜡丸,拿在手里看看,便扔与那顾成,道:
“与先生解酒!”
那顾成省事,饶是双手捧了一路小跑了过来,递与奚仲。
然,奚仲接了却不曾吃。心下知道这御品道官的仙丹饶是一个难求。
赶紧捧了那蜡丸拜了龟厌,口中谢道:
“道爷的仙丹,先藏了去。”
说罢,便拿了帕子包了直接揣在怀里,又用手按了按才算踏实。饶是一个老翁酒后状小儿,且是一个憨态可掬。
于是乎,众人又笑,倒是一片其乐融融。
那奚昆看自家兄弟如此,便笑道:
“既独得了这般的好处,就把那上海务河间先生的妙话与小帅说了罢。”
宋粲听了奚昆的话来,倒是不解这言中的“河间先生”为何人?这“妙话”,倒是一个怎的的“妙”来。
便 “哦?”了一声,赶紧抱拳向奚仲,道:
“这河间先生,何人也?”
那奚仲却是醉眼稀松的一个酒嗝喷出,遂又咽了那酒气。推手叫了声:
“不敢!”
然,也是个不藏拙,便回礼道:
“舍弟口中这河间先生,且不是一人,乃父子两人也。翁姓杨,名彴,字河梁。其子名驰,字风间。元丰年间与梅龙镇创号,父子各取一字,曰‘河间堂’。现在且是那上海市商会掌堂。此子,虽年不过弱冠,却也是个天纵之才……”
然那奚仲醉眼朦胧的口之不清,倒是让人听不得一个清爽。
遂,奚昆代之。便是一个洋洋洒洒的娓娓道来。
言语间,听这河间小先生且是个另类,说是个一个商贾的天纵之才也不为过。
怎的如此说来?宋初,华亭县以东海滩原为朝廷晒盐的盐场。因盐主杀,那片孤悬海山的沙洲,便也是个寸草不生的不毛之地。
却因海船自松江入陆,那海舶巨大,且数量众多,以致松江不堪重负,遂寄碇东浦,而此沙洲便逐渐成为一个临时停靠之地。然,这停靠虽是的权宜,这生意倒是不能停,于是乎,地磁又渐成市。名曰“上海”。
那位说了,北宋的海上贸易真的那么繁荣麽?
上海就是这样来的?
诶……从文字记载上看是这么回事。
因罗盘,司南等物的普及,和人工磁铁,水浮法的发明,且广泛地应用于航海。
加上前人积累的牵星术、地文、潮流、季风等航海知识,以及造船技术的发展,水密隔舱技术的应用,可使那海船长年与海上往来。
使得北宋的海上贸易饶是一个空前的繁荣。可谓超前朝之汉唐,强后世之明清也。
《宋会要辑稿》有载,彼时与宋有通商的国家也是个不少,有记载的:占城、真腊、三佛齐、吉兰丹、渤泥、巴林冯、兰无里、底切,三屿、大食、大秦、波斯、白达、麻嘉、伊禄、故临、细兰、登流眉、中里、斯伽里野、木兰皮……等等五十余国。
海舶之大,如鲸之大!按宣和年间出使高丽之“循流安逸通济神舟”来看。那叫一个有“巍如山岳,浮动波上”之大,且又“舱分三层,载重两万斛”之量。
“斛”什么个概念?
字面意思就是角斗为“斛”,宋制,粳米一斛为一石,约合现在的九十二斤半。
“万斛”按现在的计量单位折算,差不多也有个小五百吨。
一船可载货近一千吨!这是个什么概念?
不知道,这“载重两万斛”是不是夸张。
然这“市舶之利最厚,所得动以百万贯计”的殿前君臣答对,倒是不好作假。
丰厚利润且是引得各路商家如附骨之蛆一般,那是一个大把的大钱海量的往里面扔啊!
又是极大刺激了造船业,和海外贸易。
随着北宋商业日益发达,熙宁七年,这原先且作取盐之地的上海,便成为“人烟浩穰,海舶辐揍”海上贸易重地。
熙宁十年,上海务设之。于是乎,这片原先的孤零海上的沙洲,便成为北宋海外贸易往来的主要港口之一。
河间先生父子经商来在上浦,便是看中这海外之往来。
倒是个商家都有如此的眼光,也算不得什么奇怪。倒是他这“天纵之才”却是个由何而来?。
这风间小先生之奇才,却与这海外贸易往来有些个渊源。
因这海外贸易且不是现在这般。
首先一条,便是这“海舶巨大,耗资弥繁”,且不是一般人能建得起的。而且,海外贸易要想赚钱,那是需要一支船队!
这事别说北宋,就是现在,也没哪个企业能独自造一个船队的。
其二么,便是一个“利润越大,风险也就越大”。海运风险,且是个台风飓风,层出不穷。风雨雷电,几无定数。迷航触礁,那叫平常。碰撞火灾,时有发生。此为海难也。
如商船遇难,商家定是一个血本无归。因为这玩意全给你沉到海里了。再弄出来的话,那就不叫货物了,只能叫文物。
然,海难又是个十有八九,而且这玩意儿有是个“几不可测”。
如是,这“所得动以百万贯计”海上贸易,与那商家不亚于一场豪赌。
于是乎,这风险,商贾且不愿独自担了去。
怎处?因为有风险就不做生意了?
商人重利,回答也是个绝对的简单,就三个字“不可能!”
有风险,与人分摊了去便是。反正就是一场豪赌,赢了大家分钱,输了一起挨饿。
但是这事却是个说来容易,做起来难。合伙?这世上最不能干的就是合伙,那叫一个是个心怀鬼胎,尔虞我诈。
如何分摊风险?且是那上海务各个商家既忌惮其危险,又渴望其大利的难题。
但是,这动不动的就是个血本无归,风险毫无一个定数饶也是个吓人,着实的让众望而怯步,然财帛的诱惑之下,又让人蠢蠢欲动。
于是乎,此时,这“河间先生”便奇迹般的出现了。
这河间先生倒是个奇葩。
以河间商号为名,设市梅龙,盖了私章的“盐钞”为抵押,谓之曰“海票”。
以募集众商家之资共担风险。时人称之“梅龙海市”。
船归,便凭借“海票”按比例共分其所得。
船若失,便大家拿了那“海票”仍作“盐钞”卖了去,也能换些个大钱度日。
尽管依旧逃不得一个亏字,也总好过那血本无归伤了筋骨。
如此,便是个两厢情愿的一个愿赌服输。
然,梅龙海市的妙处且不在于此。
也不知道这“河间先生”行了什么妖法,那叫一个消息频出,忽上忽下,扰的人心绪不宁。闻听风信来,便为了少些个损失,中途退出者奇多。
那河间先生倒是不拒,一一折了价回购出售的海漂。而后,且又能借了消息另寻了商家高价卖出。
单就这一进一出的,居然能有万贯的大钱回来,且不用那海船回港便能获利三倍有余!
然,此间旱涝保收之妙法倒也不与人道来。亦有能者效仿之,然这算且是一个跟不上趟,往往也是个利少事多,成了一个鸡肋。
那兄弟俩一个酒酣耳热,一个口齿伶俐,一番插混打趣的娓娓道来,饶是让众人听得迷迷糊糊,却也是个乐在其中。
然那宋粲听的亦是恍惚,且也不曾见过那“海舶之大”,亦不可想象那“百万贯”是个多少钱来。
这玩意儿真能赚这么多钱?
按现在对一个企业的评估,来分析这个企业到底行不行,主要是看他的“核心投入产出比”。
商家需要有固定资产,无形资产,商誉,这些核心投入加起来能产生多少收益。
固定资产?这个好理解。
无形资产,就不好说了,且是看这个企业有多少专利,有多少研发人员。
然,这河间商号的五星次产,且在一个“算”!于彼时的梅陇乃至全国的出海港口,都是一个独步的存在。
凭借了这一个“算”字,便是赚了个盆满钵满。然后,又拿了大钱大量并购了那些破产的船队。以次作为其固定资产。
又收纳海图,雇佣富有经验的航海人员,来增加每次海货的安全性。
彼时,海货的安全性则最直接决定其商誉高低。这也是无形资产的存在。
有了这两个保证,且是引得众豪民竞相购买河间的海票。
一时间船队还未海,竟然让那河间商号不消投入自家的大钱,便可挣的头份的分红。
这夯里琅珰的一席话且不止让那宋粲震惊,即便是旁边的陆寅,亦是听得一个瞠目结舌。且一目光呆呆的望了自家同样瞪眼的主子。
惊诧之余的宋粲,口中却喃喃了一声:
“梅龙海市?”
经得汝州的一任督窑,想那汝州地方,且是为了那点年不过数十万贯的汝窑瓷贡,朝堂两党便能将那人脑子都打成狗脑子。
且是行那灭窑门、抢天青、伤人害命。劫皇贡、杀钦差的逆天之事。
待东窗事落得一个杀身填命的下场。
殊不知这班人等殚精竭虑,机关算尽,辛苦了一年,且还不如这“海舶”区区一船之利!
见宋粲愣神,陆寅自是知晓其间的根苗。
便也不等主家的吩咐,遂装出一个惊讶的面目出来,望了那兄弟,惊叫道:
“焉有此事哉?!”
话音未落,便觉自家装的有些个过分,遂,又挠头嬉笑了道:
“若真有此事,这河间先生定是那世外高人也!”
宋粲听了陆寅这插混打趣的话来,便稳下了心神。
却又是一个垂眼,看了那桌上之“盐钞”。
心下道:能将这“盐钞”如此的用来,饶也是个闻所未闻。京中童、蔡二翁得知,且又不知能作何感想。
然,这“盐钞”加急加密的送至边寨与我。此时想来,倒也不能说是一个怪哉了。
宋粲心下所想,眼睛却昏昏的望了拿酒桌上酒碗压了的盐钞,随风而动,饶是显得有些个轻飘。
然,听了这俩兄弟这一番高谈阔论,却又是一个百思不得其解。
不远处的龟厌见了那边的热闹,宋粲的愁容满面的沉默,亦是个揪心。遂托了碗伸手,问那顾成:
“盐钞何物?与我说来……”
顾成见这话问的突然,便也是个不敢不答,遂将那酒碗斟满,絮絮叨叨的讲盐钞之事说来。
不说这边顾成、龟厌,一个絮絮叨叨说,一个囫囵吞枣的听。
那边宴席上,却又是一个推杯换盏的热闹。
却又听得那奚昆接了那陆寅的话头道:
“虽不是世外高人,却也深居简出,几不与世人相通……”
这句“几不与世人相通”着实的让那陆寅心下一凉。
看来想去结交,也只能指望着兄弟俩引荐一二了。
然,刚将手拱起,拜托之词还未出口,便听那奚昆又大了舌头道:
“万事皆有其父代为支应。即便是如我等……”
说罢,便是望了自家的兄弟摊手。
于是乎,又见两人同时的摇头哈哈。
见这两人相视而笑,陆寅那拱起的手,此时也显得有些个尴尬。
却将那眼神飘向望了那被封吹的飘飘忽忽的盐钞,呆呆发愣的宋粲。
心道:这高人便是见不得了麽?却又是个不甘心。
遂,斟了酒与那奚仲,道:
“此乃大隐于市麽?某,不得拜望实属憾事一件。”
此话,却让旁边伸碗要酒的奚昆一个瞠目过来,惊奇望了他,又嬉笑了道:
“这话说的不实在!”
还未等陆寅询问,便见奚仲饮了酒,抹了嘴笑道:
“于我等而言,且是天大的难事,却只需小帅片纸点墨便可招来!”
第51章 清音渡魂箓
上回书说到,宋粲因那“盐钞”之事宴请平江路商会奚氏兄弟于将军坂。
一番奇闻逸事听得那宋粲等人瞠目结舌,也引得龟厌过来同席。
闻听那“河间先生”神仙般的操作,众人一番唏嘘,深感天地之大。虽说是个闻所未闻,却也是个懵懵懂懂。
然,现下在看这“盐钞”,却隐隐有觉与那童贯所言“当归、党参、大黄、甘草长势如何”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虽是一个苦思冥想,却终也是个雾里看花,想不出个倪端。
宋粲无奈,便又将那“大黄、甘草”之事说来,那对老伯仲且是不拒。
言:先期密联了几家商家向那西夏撒出消息。待到秋后,茎叶枯萎之后便可行那高价收购之事方不为疑。
一场欢宴直至日落,便不敢再耽搁两位先生的生意。
尽管,对奚仲一句“却只需小帅片纸点墨便可招来”之言尚有存疑,却也是下定了心思,本着死马当成活马医的精神,你姑妄说之,我也姑且信之。
于是乎。便又手书一封,烦劳那奚氏兄弟代为引荐,着那陆寅、顾成登门拜上上海务商会。
奚氏兄弟亦是一个欣然受之。
日落,便让陆寅、顾成两人担了“酴醾香”且作谢礼,一路送了奚氏兄弟回草市不提。
一日嘈杂,终得安静。夜幕降临,独见坂上那丹炉正红,吐了尺长的火焰,纯青炉火映了旁边的孤槐,饶是一幅剪影般的水墨。
夜幕有云,遮了星辰的微光,却好似那皎洁的满月蒙了一层暖光。
树影筛了那炉火之光,彷佛那月中的桂花。
炉中喷出的星星点点随风飞舞,飘于远处,珊珊落下,颖颖于那夜空之中。
龟厌仍旧于那炉前费力。边饮了酒,边脚踏了风箱。借了火光,将手中的物华天宝细细的分了,把把的添于炉中。
宋粲却无这般兴致,欣赏那恍惚如月宫之色。心下亦是想不出那“玉洞桃花万树春”之妙处。
心下,却是被这手中的“盐钞”搅得一个五味杂陈。
日间,奚氏兄弟一席话来,饶是扰得他一个心不宁。只觉心下空空,竟有一番“山中不知岁月老,壶洒棋半己黄昏”之感。
想不过去便不去想罢。这边寨虽是个苦寒,却也是个安逸。
然,人,却不能得这安逸。如这宋粲,也只落得个身闲尔。
每日来,虽不说是山珍海味的养来,倒是怨了自家长了一身的没良心肉,依旧是个形若枯槁。
眼望了坂下,莽原天幕黑尽处。却得一番心下茫茫。
却在这如禅寂一般静谧中,一曲尺八悠然攀了夜风吹入耳中。那曲调依旧是那“天问”于风中断续而来。
风向不定,吹碎了其声声的呜咽悠。如梦如幻,又是个荡漾了飘忽不定。
“天问”随风,声声入耳,便将他这心勾起,随了那风吹来的尺八悠扬,一路飞去了那草海如浪,温暖如春的汝州。
那里,却不是一片持我办的暗黑。阳光也不似那骄阳,却照得一个万物的晴明,仿佛又镀了一层的金光。
又见那花花白白的“懒梳妆”与路边挤挤挨挨。
榕树下,那石桌上,刻画的纵横十九,接了那叶上低落的露水,显出了一个曲水流觞。
又闻,那草堂中咂咂而动。随眼去,机枢繁杂的仪像之下的茶盏,彷佛也冒着丝丝的热气。沿了旁边的梅瓶中的柳枝,飘渺盘亘了袅袅婷婷。
思绪如那如絮的尘埃,点点悬于那机括间透出的暖光,久久不肯散去。
檐上落水,却是个绝情,沿了水链匆匆而下,荡起石砖上一片涟漪。
眼前且是一晃,便又见那高台临水,咿呀循环往复。
草岗依岗,岗下,又见几缕炊烟,与起伏中袅袅婷婷,或落雨蒿草,或被风散于半空。
与这万籁俱寂,四野无声之中,只听得那尺八不经意的盘绕于耳。
然,细听了,却又只得一个风声,且是扰得人思绪不宁。
且是:
雁飞云中列,秋霜红山峦。
仙官酣醉,落下机括万千千。
斜入草堂笛声处,饶是浮光日度。
茅檐疏窗沉烟际,光鉴影光暖。
仙驾去留何许?熏风亦会归田?
仪像耸,水钟眩,人凭栏。
功名随水流去,物语堪不可言。
三两闲停灰雀,一汪池水微寒。
混梦相视一笑,却无言。
尺八一曲终,人却入汝川。
那丝丝随风的尺八哀哀,甚是一个凄婉。倒是有些日子未曾出现。
初听之,那宋粲也曾心绪不定,便想了找寻了去。
然,问遍身边之人,却得一个迷茫回来。
且心下想了,这夏夜山前尺八箫,却只有自己能听到麽?
且当是一场梦吧,思之且甚矣。
于是乎,也只能长叹一声,回头看那龟厌。
咦?倒是见那那厮停了手中忙碌,起身极目四下的寻来。然那尺八声来,漂浮不定,却也无听不出个方向。
见这厮如此,便是一个心下惊奇,遂也慌忙寻了藤杖,大声问去:
“你可也听得?”
龟厌却没理他,只将身一跃,几个踩踏,便跳在那槐树的枝顶,稳稳的踩了枝叶。
四下里寻了后却也是个无果。只觉风声过耳,万籁俱寂,再不闻那尺八呜咽。
宋粲心急,拖了藤杖站起,望了树顶的龟厌,脸上急急的问了:
“可曾找到?”
然,又是一个无答与他。见那树枝上的龟厌静心听了片刻,回首便吩咐了听南道:
“守了丹炉!”
说罢,便唤出“坤韵”踏剑而去。
宋粲看这货御剑飞起,便是个焦急,且想喊了一声“同去!”,但这腿脚着实的不便。
呲牙跺脚的叹了一声,便拖了拐杖追去。
然,此举却难为了听南的一个左右的不是,一边叫醒了酣醉的家丁看那丹炉,却又担心那宋粲身体孱弱,受不得如此奔跑。
也是忙的一个顾此失彼,两下为难。
说那宋粲,一路连滚带爬的到的坂下,便是个汗透衣衫气的喘吁吁。饶是大张了嘴,却也是个出气多,进气少,却是只剩下个心力,着实的奔跑不得。
无奈,只得揉了胸口扶了藤杖,原地坐了呼呼的喘来。
宋粲身体饶是如此差?这才刚跑了两步,便给累成了这般模样?
怎能不差?
刚到这银川砦,棒疮未愈,便被谢延亭安置在这马厩养马。数九的寒天,却与他一个衣食无着,且还得顾那年幼的宋若。终是落得一个恶寒入骨。
原本那吕维就不打算与这宋粲父女一条活路,安排下种种,便是与宋粲父女一个死地。
也是那谢延亭良心未泯,但也是心下不愿辜负那吕维救命之恩。
两下为难,只得于绝境与那宋粲,使其不堪忍受而自戕也。
且是让那宋粲于苦寒、责打之中,落得一个天、地、人三魂出窍而三死也!
饶是宋家厚德,亦有半幅仙骨在身,那地府自是不敢留,便一个次次的回命与他。
然,人有旦夕祸福,如天有风云变幻。又该那宋粲命中有此一劫,一场水灾有令他天魂一个飞升,不肯回归躯壳。如此,倒是出了那地府的管辖范围,这玩意儿说是死了,但是换个说法,那叫飞升!让那帮地府的地灵、鬼仙也是个无可奈何。
此时,龟厌赶来。便是顶了天雷地火生生的将那天魂给抢了回来。
经这四死,令那宋粲便再无彼时提枪驮马之武家体魄。
那龟厌纵有偷天的法术,也补不上这宋粲“四死”的亏空。
于是乎,便终日的与丹炉结缘,且将那物华天宝统统烧炼了去,然却也是个回天乏术,只救了这家这苦命的兄弟半条命回来。落得现下这一个形消骨瘦,藤杖不离身,如那垂垂老矣之躯。
且是这丹药无用么?
倒也不能这样说来。
道士也没人能吃了金丹立马就飞升的,且是需要苦苦的修行,丹药也只是一个辅助。
健身房有一说法,每每见那肌肉强壮之人必有人说,此乃吃蛋白粉吃出来的死肌肉。
看人身材好的,必言,这厮定是吃左旋肉碱,拿药物催出来的。
来来来,蛋白粉、左旋你拿去!给我吃一个身材健硕、肌肉强壮,线条清晰与给我看来!
你以为只吃这玩意躺着不动就能随意的增肌减肥?体脂长期的控制在十以下?
如果你真真的整天躺着吃这玩意,身体健不健的我不知道,但是,你的肾会先受不了,会尿泡泡的。
唉!话不投机等于白说。多说无益,抬杠伤肝,各位还是且先看书。
说那宋粲,拖了藤杖一路追赶下来。然,只到那坂下,便是气息不畅,那气喘的,便如同龟厌炉前的破风箱一般,呼呼噜噜的不见一个停下。
腿软筋麻,两眼恍惚中,且自家寻了块石头坐了,拳拳的捶了胸口续命。
然,又心下不甘的望了那龟厌去向。便又拍了胸口,拖了藤杖忍了胸闷起身又追。
倒是一个心力有余,而体力不济。刚走几步却又是一个瘫软,且紧是靠了那荒草之中的佛塔,缓缓坐下又急急地大口了喘息。心下却一个劲的埋怨了自己:怎是一个如此不堪?
又借了昏昏的月光,仔细的看自家那双如同枯枝的手。心下懊恼道:彼时也是开得硬弓,降伏烈马之人。
心中怨恨了自己,便又握了拳,一下一下捶胸打腿,且不能解这胸中之恨!
正在宋粲懊恼之时,却见那“坤韵”托了寒光“哆”的一声扎在身前。
随即,便见那龟厌自半空中跳下。却见这厮也不说话,蹲身在那宋粲之前。伸手,掰开唇齿看口舌,翻了皮看了眼仁。那宋粲却是喘息了打了那龟厌的手,瞪大了眼睛,指了远处,只顾急急的喘息了,却说不出个话来。
龟厌了解其心思,便答了一声:
“无有!”
便自怀中掏出瓷瓶,磕出丹药填在那宋粲嘴里。那宋粲不甘,匆匆咽下,又张嘴喘了气两眼愤愤看那龟厌。这眼神来且是让那龟厌一个惊愕。却又见他可怜,便抓了他一顿的按胸推背,帮他调理气息,口中却狠狠了道:
“嘴脸!你怎不去追他?”
宋粲听闻便是还他一个哭丧了脸的懊恼。然却被狂喘的粗气占了嘴去,且不能回言,只得以手掴面,发泄了心情。
见他如此,龟厌倒是个不拦,只是揉了那宋粲的背,笑了道:
“嗯,打来!再用些力气方才称心!”
宋粲听得龟厌如此说来,心下着实恼了他,便一个翻身抬手将龟厌推开。却得龟厌一个闪身,让他扑了个空,口中叫了一声:
“好耍子!”
且顺手一把拉,便与宋粲一个四仰八叉,躺在那蒿草之中声如风鼓的喘气。
见他安生了,便笑了靠了那佛塔,拽出要见的酒葫芦,拔了塞子,一口下去,与那宋粲坐在一处看天。
云霭匆匆,稀星朗月。白光云间穿行,如同白驹过隙。风过草场,荡起草浪滚滚。吹过那石堆、佛塔,其声呜咽。
然,此时,那尺八便再无一个声息,只听得风声,与那宋粲粗重的喘息。
二人无言,却两下无声却各有所想。那龟厌拿了酒葫芦,仰头又灌了一口,“斯哈”一声咽下。
却听旁边躺着的宋粲喘息道:
“把些与我……”那龟厌听罢,便一脸疑惑的望了宋粲。
心道:你丫都这德行了,还要酒喝?
宋粲见其面色,倒是写了一脸的不给,便又是个心焦气躁,强强了喘道:
“把来!”
到好似说出这两字,便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于是乎,又听得这货呼哈的狂喘。
龟厌无奈,且将手中酒壶晃出了个响动,递与宋粲。
宋粲接过便是一个豪饮。
然,他那如糟糠之身却经挡不住他那豪爽的心性。只一口下去,便压不住这酒烈,随即,便又一口喷出,继而,便是一个纯胸顿足的狂咳不止。
龟厌见了这厮如此这般,惊奇叫了声:
“又来?”
遂,无奈的叹了一声,又栖身过来,将那酒葫芦夺了去,顺了葫芦口看了看,口中埋怨道:
“怎不呛死你!”
然,口中虽是个狠毒,却也扯了那宋粲按下,又行那推背过气之术。
却听那宋粲狂咳渐止,便又化作了一声的呜咽,口中哭道:
“我也曾开的硬弓,服得烈马……”
龟厌且是按了那宋粲与他揉背,顺口接道:
“知晓……”
听这话来,且是个语气轻浮,这应付的饶是一个随意。且是让那宋粲心下不甘。
便又急急抬头眼神期许的问道:
“你且见过的,是麽?”
这眼泪汪汪的不自信,却让不想理他
便照定他背心打了一巴掌,口中抱怨了道:
“怎的如此啰嗦!”
这巴掌不重,且也是嘴上虽是个埋怨,然手上却是个不停。
两人且在有一搭没一搭的忙碌,却见那如墨的暗黑之中,却有万千萤火,与那莽原纷纷升腾,随即,便望那“坤韵”四处聚集而来。
那些个灵光,惶惶如丧家之犬,急急如漏网之鱼。
又如星坠地,却避开那胡乱说话的龟厌、宋粲,一路拖星带火的撞向那口稳稳插在地上的“坤韵”。
灵光于身侧飘飞,龟厌却是看了个一愣。
遂,顺了那万千的荧光点点飘飞的去处望来。
见那些万千的灵光熠熠生辉,却又如蛆附骨攀附于那“坤韵”剑身,盈盈而动。
且无声,却撩起那“坤韵”剑袍,丝丝的荡漾飘飞。
然,却是一个不消片刻,那萤萤之光,便凝聚成一片霞雾,于那剑身之上袅袅婷婷的盘绕不去。
映得那“坤韵”与暗黑中一个光彩的夺目,豪光四射。
遂,又急急的聚集于那“坤韵”剑脊上镌刻“清音渡魂箓”字符之中。
一阵阵毫光闪过,那些个萤火便不见了踪影,只留得那“清音渡魂箓”的镌刻,一抹朱砂殷红。
倒是那宋粲喘息了一句:
“甚物乱闪了?”
且将那龟厌从那万千熠熠中回过神来。却不忍拔眼那“坤韵”,且笑道了一声与那宋粲:
“饶是个体虚眼花,我怎的不见?”
第52章 坤韵私奔
且在此时,听得四野众人呼号。
龟厌抬眼看了,却见灯球火把散于四周。
那宋粲亦是挣扎了抬头,道:
“想是陆寅他们寻来……”说罢且是想起身,倒是被那厮给骑了,不得一个翻身。
却听那厮嬉笑道:
“切莫出声,藏了他们饶是好耍子!”
宋粲听了,却是个气不打一处来。强撑了身体,掀翻了背上的龟厌。心道:还玩?心就这么大的麽?
于是乎,便又挣扎了坐了起来,张嘴唤了陆寅过来。然却也是个中气不足,喘息了半天,也没喊出个声来。
便又把眼望向旁边的龟厌。
那龟厌被他真诚的眼神看的一个奇怪,抬眉问:
“你看我作甚?”
随即,便作惊讶状,然,随即又裹了裹衣衫,靠了那佛塔道:
“要喊你喊……”
宋粲被这厮那死猪不怕开水烫,激得一个心焦,喘定后,便口中埋怨了他一句:
“用不得你也!”
然,说罢也是个气迷心,便指了那地上扎着的“坤韵”,学了龟厌用手点了几点,然却吭咔几声便是一口气泄出。
怎的?本是想学那龟厌御剑,倒是还不知道此物叫个甚来。
于是乎,又急急的望了龟厌,问来:
“它唤做什么?”
龟厌听了宋粲这话来,便是奇怪了一个瞠目结舌。吭吭咔卡的说不出一句话来。
心道:干嘛?它就是一条狗,好歹你给它根骨头意思一下吧?你这空口白牙的!何况它是一把剑!它欠你的?整个茅山,又一个算一个,也就道爷我能使唤得动它!就你?
然,瞠目过后,便挠了头,心平气和了答那宋粲:
“坤韵…… ”
话音刚落,便听那宋粲急急喊道:
“坤韵!带人来见我!妈咪妈咪哄!”
这声“妈咪妈咪哄”叫出,便又是让那龟厌瞠目。
心道“哇!道士的法器,你用??观世音菩萨心咒?还妈咪妈咪哄?别以为我不知道,人那是“?唵嘛呢叭咪吽”!爷们!你哭错坟了!
看龟厌这厮眼珠子都快掉出来的表情,让宋粲变得也不那么自信了,自顾了一句:
“不对麽?”
随即,便又改口道: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龟厌见了更是一个惊奇,心道:你谁啊!搞这么一个破玩意?还值当叫他老人家跑一趟?还他妈的急急如律令?当心那老家伙把你当律令骑了!
随即,便赶紧起身,伸手捂了宋粲的嘴道:
“诶诶诶,不值当的……”
宋粲却是个执拗,甩开龟厌伸过来捂嘴的手,然又呼哧带喘片刻,咽了唾沫赞了口气,又学那龟厌掐了剑指,望那剑,大声道:
“坤韵!去!”
见这宋粲如此执着,龟厌也是个咔咔挠头。
索性又坐了下来,摘了腰间的酒葫芦喝了一口,静静地看那宋粲作妖。
结果是显而易见的,在一番循环往复过后,也没见那口剑连剑穗都没动换一下。
便是在旁好心提醒了宋粲道:
“且得念个咒吧?”
宋粲听的龟厌之语仿佛得了指引,瞬间恍然大悟。学那龟厌剑指点额,倒是不会念咒,且是大急拍腿!道:
“是何咒来!”
此话一出,饶是惊得龟厌又是一个瞠目结舌。心道:爷们!咱现学现卖啊!
宋粲见龟厌如此嘴脸,便觉求他无益,索性,便又起剑指,狂叫一声!
然那声,却是个狼犺,中气?咱就不说了,只是那剑指也掐的不对。
直看的龟厌摇头,索性起身,捏了那宋粲的手,帮他掐好了剑诀。遂又坐了去,道了一声:
“念咒吧!”
虽是这样说,倒是真想看看,这宋粲还有什么咒念。
便见宋粲掐了剑诀,却不念咒,只是一声:
“去!”
听这一声来,便是将那刚喝进去的酒又一口喷出。心道:怎的?咒都省了!
然,那宋粲话音未落,却见那“坤韵”在地上晃了几下。这状况,且是看的那见多识广的龟厌有些个眼晕。使劲挤了眼睛晃了脑袋,复睁眼又看了看了手中的酒葫芦。又看了那突突而动的“坤韵”,心下实实在在的叫了一声“卧槽”?
然,宋粲却见这玩意儿有戏,赶紧双手扶地,几下便爬将过去,将那脸贴近了那“坤韵”,表情真诚的求了那剑:
“坤韵!速去,与你肉吃!去!”
龟厌心下也是个奇怪。心道,这口剑惯不会理人的。要不然也不会在茅山剑冢里一待就是几百年。刚才那一下肯定是个幻觉!
想罢,又看了宋粲,瞠目道:
“俞虚呀!你这混人!真把它当狗养啊?”
然却,龟厌的话音未落,便见那“坤韵”凌空飞起,急星掠火的飞向那灯球火把的亮处。
此情此景饶是让那龟厌看的眼前一阵恍惚。
遂,急急的指了那飞去的“坤韵”看那宋粲,口中一阵的吭咔!
却见那宋粲此时,以手锥胸,痛快的大叫一声:
“快哉也!”
倒是将自家捶胸捶的用力些个,遂,便又窝了身去,坐在地上捂了胸口咳嗽不止,然却不止那心满意足的笑来。
陆寅得了“坤韵”的指引,顷刻间便带人赶到。
便见佛塔旁边一个张着大嘴看半空失魂落魄,一个坐在地上狗得屎般的边咳嗽边笑。
心道:妖也!饶是个大不祥!这一个人作妖且是难缠,两个一起饶是个大大的麻烦。
左右看罢了两人,且也不拱手施礼,便赶紧拉了身边的顾成挡在身前。
谁知那顾成也是看了一个两眼失神,一脸的恐惧,那真是“屁声响处菊花黄,风吹裤裆屁屁凉啊!”
任凭陆寅费力的撕扯,也是缩了身子,打死了不愿再前往一步。
且在两人推诿之时,却见那宋粲一把夺了那龟厌手中的剑匣,口中催促道:
“快些抬了我走路!”于是乎众人一番忙碌,脱衣的脱衣,摘甲的摘甲,将那手中长枪穿了,做就一个担架,慌里八张的扶了那狗得屎般抱着剑匣的宋粲上来。且留的那龟厌依旧瞠目结舌的看着那凌空呆呆的“坤韵”,用鄙视的眼神,对这货的“私奔”行为,进行了严厉的谴责。
心下还没将那“坤韵”骂了个够,便听那被人抬了去的宋粲叫了声:
“坤韵!回来!”
那“坤韵”倒是个听话,一声剑鸣,便如流星赶月般寻那剑匣而去!
却留着那龟厌呆在原地张了嘴喝风。心道:真跟人跑了!我不就是心里说你两句麽?这么想不开?
倒是听南体贴些个,上前望那没人理,也没人管的龟厌福了一福,轻声道:
“小家主,回了……”
龟厌听罢也是个欣慰,心道:好歹还有人认得我也!没白疼你!
刚想夸上两句,忽然想起:不是让你看炉的吗?!你怎的在这?
想罢,饶是一个大不详便自心下由然而生,遂疾问那听南:
“你怎的来了?”
听南听了奇怪,瞪了杏眼看了眼前这精神状况不大正常的小家主。
心下惊呼:没理讲了麽?若不是你们俩作妖,为了寻你们半路拦了陆寅、顾成。如若不然,他们哪里能来的如此之快也?怎倒是问我:“你怎来了?”
于是乎,便眨了那双大眼忽闪忽闪看那龟厌。
龟厌被她那两双大眼闪的有些个茫然,嘴唇哆哆嗦嗦了,转头望坂上,又回望那满脸无辜的听南,眼神带了些许的绝望,口中却缓缓的叫了一声:
“崩!”
听南不解这小家主口中的“崩?”是个什么意思?
心道:这是受了多大的刺激啊?左右是被人骗去了把剑去麽,怎的还能把你嚯嚯成这样?
却没等她想完,只听得坂上一声大响,那叫一个声如霹雳,恍若平地起雷。
随后,便是一片红云升腾,万朵的烟花炸开。
电光火石间,似有物拖烟带火飞升。遂,于那夜空中炸开,璀璨如烟花,幻出火龙飞鸦,莹莹飒飒漫天飞舞。
然,不过片刻,又化作万星坠落,拖星带火,饶是一个璀璨无比。
怎的?丹炉,又崩一个!
如此,这一路上却是个有趣。
宋粲得了便宜,便是将那“坤韵”抱在怀里,爹新娘肉的哄了去,坐于担架之上人任由抬他的家丁颠颠的晃悠。
龟厌却夺了陆寅的马,拉了顾成一路望那坂上狂奔而去。看那坂上刚才的那场烟火秀,将那丹炉且炸成个什么样来。
倒是个忙各的,只留得那听南一个人郁闷。失了看守,自知有愧,便一路低了头,扯了那看着自家狗得屎般的主子若有所思陆寅的衣角,抹了眼泪一个亦步亦趋的跟了。
上得坂来,见那丹炉的残火已被那夫人带了家丁给扑灭,只剩下个没烧尽的余灰在那黑夜里忽明忽暗。
龟厌无奈,只得让那家丁架了火把,燃了篝火,在那残渣中用树枝拨寻,看看能不能在那些个灰烬中,寻得些个劫后余生的丹药。
听南看了眼前的惨状自是不敢上前,只能撅了嘴远远的躲了看。
那顾成倒是个勤快,抱了坛子酒与那龟厌。又抢了龟厌手中的树枝,嬉笑着于灰烬中替他找寻。
怎奈,自家这肉眼凡胎的,且不识那仙丹,再搭上一片乌漆麻黑,也找不出个什么来。便嘴里不闲,插混打趣了问东问西,与那愁眉苦脸的龟厌解闷。
谢夫人则带了丫鬟家丁来,饶又是一阵的忙碌,唤了洗刷,安排了饭食。
见那龟厌与那顾成嬉闹,那听南却是躲躲闪闪不敢上前,然看那眼神且是个期盼,见其状又是个凄凄,饶是让人忍心不下。也是心疼自家干妹妹受了委屈,便递了那洗拨好的野物与她。频频的暗示了她,与那龟厌送去,好找些个话来。
刚犯了大错的听南且是个不敢,畏畏缩缩的不前去。
陆寅伺候了那宋粲休息,听得宋粲鼾声起了说了一个安稳,便出得门来,带上房门,却是个不走,依了房门合衣而坐。
只因自家这小家主,让他放不下个心来。若像往日那般的病病歪歪,郁郁寡欢的,倒是能让人能放下个心来。然,这货此时此态,着实的让他一个心虚。
怎的?太反常了也。
且在心下惴惴,又见那听南局促,便招手与她。
那听南见了夫君唤她,饶是得了一个解脱,便匆匆跑来,依靠了自家的男人靠了。
然,抬头便是一个哭丧的脸。
这神色惴惴眼神戚戚,且是看了陆寅一个怜惜四起。遂,拢了怀中娇妻的头发,摸了她稍微隆起的肚子。
的了安抚,那听南亦是一个欢喜,便将手覆在那陆寅的手中。
两手相触,那掌中的粗糙饶是让那陆寅心下一怔。遂拿了她的手来看。
倒是连日劈柴烧火的一刻不得闲暇。那原先玉葱般的手上,倒是磨出了些个燎泡老茧。
往昔如葱细手,如今,却变成了黑黢黢,满手龟裂的模样,倒是让人看了一个见怜。
有道是谁家的媳妇谁家疼,那陆寅看罢便拿出了水壶,湿了帕子,捉了那芊芊玉手握在手心轻轻的擦拭。
于是乎,朗月星稀下,石房瓦舍前,闪闪的篝火,映出一对有情人恩恩爱爱。
道是:
平野星垂篝火明,
荒树流萤照画屏。
边关夜色凉如水,
坐看牛郎织女星。
如此那“常羡人间琢玉郎”配上一个“天应乞与点酥娘”,虽说不上一个天造地设的双璧,然,与这水枯山瘦的边寨月夜,也是个人间难得之美景,让人看了心下暖意满满。
然,那顾成看了这对狗男女的恩爱,倒是个心下委屈。便丢了树枝不再寻丹,斟了一碗酒双手捧了龟厌,自家也倒了一碗,挨了龟厌坐了,一口饮下。
眼神,却悻悻的看那门前乱撒狗粮的那对不良人,且是长声一叹。
倒是扰了旁边喝酒的龟厌,倒是奇怪了看了这厮,想问他一句“你这叹从何来?”
且不想,那顾成叹罢,又盯了不远处那耳鬓厮磨两人,狠狠道:
“此番回去定要缠了二爹,好歹与俄说下一个婆姨!”
龟厌听了这话来,且是心下一笑。
便端了酒碗望了那陆寅、听南,一脸坏笑的与顾成道:
“嗯,且找个与她一样的。”
顾成听了要与他一个和听南这般一样的,且是一个惊喜的两眼放光。然却又是一个沮丧来,低头道:
“俄还是去捡个丹罢……”
说罢,又蹲了去那废炉边,将那手中的树枝狂扫了一番。
倒是一个有福不用忙,没福跑断肠。也不晓得这厮踩了一个什么样的狗屎,这运气也是个爆棚。刚将那树枝胡啦了两下,便让他于灰烬之中寻得一颗来!
于是乎,便拿在手里欣喜了看了。
见那丹,晶莹赤红,内在,却丢丢的闪着灵光,如霞雾裹在那丹内。
那顾成见了欢喜,便托在手中独自看来。见那丹药悠悠的自转。心道,端端个宝物来哉!
欣喜过望,便回头望那龟厌,口中乞道:
“爷爷,这丹归了我罢……”
龟厌却不曾抬眼看他,道:
“你要这合灵丹作甚?”
顾成听了,便紧跑了两步过来,满眼闪着小星星,满怀期望的望了龟厌道:
“换些个大钱娶婆娘……”
那龟厌便是看了他这欣喜,又听那话说的实在,便面无表情了与他道:
“莫说能换些个大钱。你这婆娘没娶到,便牵连了大祸与你!”
那顾成听了倒是心下不甘,便嘟哝个嘴道:
“爷爷小气,丹也不曾给一个。”
见这厮不练的不快,便又劝他道:
“小心被那野修的邪灵妖物看了去!伤你性命!”
这话便是听来是个吓唬人的模样,却也是个“怀璧其罪”。
然那顾成却是个不甘,到好似已经近在眼前的富贵被人夺了去一般。
便又是一声长叹出口,将那丹药放在呈盘中。又独自转身,郁郁寡欢了去,拿了树枝在碳堆中又一下没一下的继续寻丹。
龟厌见他如此,倒是觉得自家的言语苛责了写个。便想说些个软话与他。
却不成想,见那厮正找的好好的,却扑通一声猛的跪倒在地,伸了手望了那星空圆月,大声凄惨了唱了:
“轩辕爷呀么咣咣,骑龙飞到了天上,给爷磕头烧香,嗯呀诶嘿呦,给俄寻下个婆娘……”
第53章 梳妆为孝
嚯!这一嗓子喊得,太他妈突然了,让所有的人都是一个毫无思想准备。
不过,就这干喊了就能找到听南这样的婆姨?求他那不着调的二爹,似乎并不怎么靠谱。
偷些个丹换下个大钱?似乎也不那么灵光。所以,只能将这主意打到这轩辕黄帝爷爷身上了。
不过轩辕黄帝似乎也不太愿意搭理着精神不太正常的顾成。
这一嗓子,饶是喊得龟厌刚喝下去的一碗酒全部给喷了出来。
遂,便是一个柴棒丢了过去,打断了那激情四溢,充满野性的歌声。
然,见捂了被砸疼屁股的顾成幽怨的回头。那无辜的小眼神,饶是充满了没娶到媳妇的哀伤,和那平白被人打断的委屈,且是笑得那听南钻到陆寅的怀里一个花枝乱颤。
却又怕笑声饶了那宋粲睡觉,便拉了那陆寅的衣服塞了嘴脸,抖了一个浑身乱哈撒。
倒是一场久违的欢笑,让那篝火旁压抑的气氛顿时消散。
烈酒烫心胆,
笑闹篝火旁。
与君酒一槲,
忘却尘嚣上。
暗夜的篝火,不仅仅是一个照亮暗黑的光亮。
更像是一个轰轰烈烈的希望,燃于人心间。
驱散的也不是暗夜的阴冷,亦是人心中那前路不明的郁郁。
那龟厌拿了空酒碗招呼那陆寅、听南道:
“来!莫扰了那厮睡觉。”
两人听了龟厌的招呼,赶紧起身,拿了那身边的洗拨好的野味到了篝火边。
听南懂事,知道是自家惹了祸,也是个眼里有事,手里有活,一番手脚麻利,便用树枝穿了那野味放在火上烤。
顾成嚎了这么一嗓子,郁闷的心情也得到了舒缓。
便又换做欢天喜地的模样,跑将过来抢了那听南手里的活计,口中道:
“咦,怎的让小姑奶奶动手……”
龟厌且不理他们之间的争抢,提了酒坛倒了一碗酒递与陆寅,却转头对听南道:
“用酒擦了,好的快些。”
小两口子谢过酒,陆寅便用帕子沾了酒与她擦手。
顾成自幼的边军经历,这生火造饭野外烧烤饶是行家里手。
不出片刻,便有肉香飘来,让人闻了那是打喉咙眼里伸小手。
一通畅饮过后,那顾成不胜酒力,酒足饭饱之后,便四仰八叉的到梦中问他那轩辕爷爷要他婆姨去者。
听南亦是小女子,且有孕在身,也不堪与两个大老爷们熬鹰,自顾靠了自家的夫君冲盹。
龟厌倒了一碗酒与那陆寅,陆寅慌忙接了,龟厌于他碰了一个盅,道:
“张呈可有消息?”
这突如其来的问话,且是让陆寅听了一愣,随即便是一个眼中一轮,慌忙问道:
“家主可是要回汝州?”
龟厌听了这问来,呛了一口酒,抬头望了陆寅,骂了一句:
“倒是个地里鬼。”
说罢,便俯身捡了根木柴扔到火堆中。
陆寅慌忙放下身上睡梦中的听南,眼神期盼的望了龟厌问道:
“几时动身?”
然,龟厌却是无答,依旧借了篝火用手在那灰烬中找寻那散落的金丹。
从中捏了一碳块,在手中揉了看来。
陆寅见龟厌无答,便提了水壶过去。
龟厌伸手,碰了那炭块让水浇下。
清水冲过,便见那黑黢黢的炭块中,赤红色的丹药露出真容。
陆寅拿了帕子递来。那龟厌擦了那丹药,口中却问道:
“可知,这世人自称贱内为老婆何意?”
这话问的无来由。陆寅听了,也是一晃,遂,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熟睡听南,笑道:
“盖因那前朝麦爱新‘那老藕新粮’之对罢。”
龟厌揉了那丹药,眼睛却望了坂下,许久才道:
“始于月老,终于孟婆也。”
说罢,又看那火边梦呓的顾成,又道:
“这厮好不费受,留他在此饶也是个不放心……”
说罢,且自顾望天叹声道:
“一场劫波,孑然弗伦,饶是一个洗然无尘……”
听了这句“洗然无尘”那陆寅便是一个明了。龟厌此明里言说的是宋粲。然,却是不知,暗里却是说于自己听的。
且是如此吧。
想那宋粲,也是个可怜。
一卷“真龙案”,来的没来由。却将他撞的一个生死两茫茫。
原先熟识的家丁亦是没留下一个,即便是那自小一起长大的校尉宋博元,亦是个含冤撒手。
想那老家主正平,淡漠名利,大隐于朝。他这做儿子的,相比于那京中也寻不得几个故旧。
便是老天见他可怜,留下一个易川叔于他。然也是个哀大莫过于心死,变得一个沉默寡言。
然,这小家主龟厌,与这场劫波后亦是一个心结难解,万事需得帮着异姓的兄弟操办,且不好在留在那宋粲身边。
童贯、蔡京者,更不消说,皆为利来。
如若不然,怎又有这“盐钞”八百里急脚密送?
用罢,又碍于官家、朝中种种,自然是不肯与他脱罪。到头来,还是个配军的身份。
如此,可不就是一个洗然无尘?
想罢,心下便是个怅然若失,呆呆的望了坂下那天将破晓的莽原。
恍惚中,听的一阵沙沙的响。回头,却见龟厌将那手中丹药丢在葫芦中,着手摇了听声。遂又望了那葫芦,口中自顾了喃喃:
“多乎哉?不多也!”
说罢,便眼神直直的望了宋粲熟睡的石房,又是一个喃喃:
“殊不知明日且能不能将那口剑骗来。”
陆寅听罢,心下一惊,连忙问道:
“家主明日便起身麽?”
龟厌却看了他笑而不答。
陆寅却是一个惊慌,遂起身踢了那梦中娶媳妇的顾成,道:
“起了!”
这一脚踢的顾成一个猛醒,且也不知何事,懵懂的揉了眼,无辜的看了周遭。见无事,便挠了胸口,打了一个呵欠,埋怨了一声:
“天还没亮麽……”
却听龟厌与他道:
“与我收拾行囊。”
顾成倒是不急,又哈欠了一声,揉了眼,混混的“哦!”了一声算是个答应。
等他眼睛揉好了,却见龟厌已走远。便大大的伸了一个懒腰,吧唧着嘴问他:
“爷爷去哪?”
龟厌却是个头也不回的道:
“胡不来?”
顾成听了这话,却也不见那陆寅动身,怔怔了看了他。那表情仿佛道:
“你不去麽?”
见陆寅也是个茫然,此时,才明白,适才龟厌那句“这厮好不费受,留他在此饶也是个不放心”的话来。
便怔怔的看了那一个连声的应承,一骨碌爬起身来,望龟厌追去的顾成,心下却是一阵的羡慕。
天边一抹朝阳似火,那日头彷佛是从那山间跳脱而出,撒了九曜于那坂下莽原。
和风吹过,饶是荒草间石堆佛塔彼此起伏。
陆寅迎了那朝阳,深吸一口气。
闭目,缓缓的将那满腹的浊气吐出。
耀阳似火,虽闭目,仍晃的眼前一片光亮。
石房中,宋粲依旧睡的一个香甜,不曾醒来。梦呓中,手,却将那口“坤韵”死死的抱在怀里。
那睡态憨憨,嘴角上扬。彷佛在那梦中,又见那宋易与那汴京的街头,满街追着自己的儿子打,饶是一番父慈子孝的鸡飞狗跳。家中严慈愣愣中,却透露着一番春意的温暖。
龟厌却静静地坐于他身侧,却不唤醒他。只是伸手摸了那宋粲怀中的“坤韵”剑袍,一脸的不舍。
“坤韵”且是个有灵性的,于那龟厌的手中突突的跳了一下,便要挣脱那宋粲的怀抱。
然,那梦中的宋粲方佛亦是个心有灵犀,便又紧了手脚,将那剑又紧紧的揽在怀里。翻了身,梦呓几声,倒是含糊不知其意。
龟厌不语,起了剑诀,默念了法咒。那“坤韵”得了法咒,便缓缓的安稳下来,静静地躺在宋粲的怀里。
屋外,听南醒来,却不见夫君在身侧,便睡眼惺忪的急急拿眼寻了去。
却见那陆寅不远处独坐,心下便是安稳了些个。
陆寅听了身后的响动,回首道:
“醒了?”
听南低头递了手过来,柔声道:
“你没睡麽?”
说罢,便栖身,贴了那陆寅坐下。
陆寅却不看她,眼睛却望了朝阳下的莽原草场。道:
“小家主今日回汝州……”
听南听了这话却是心下一惊。
遂,又猛地一把将那陆寅抱了个死死。那双大眼中满是汪洋的死死盯了自家的夫君,嘴唇颤颤,却也是一句话也问不出口。
幽怨麽?些许吧,更多的是一个不舍。
见她那无辜的可怜小模样,陆寅却是一笑喷出口来。遂,揽她入怀,用手抚其秀发,柔声道:
“我不去……”
听南的了此话来,便又从陆寅怀中猛然抬头,饶是满脸的一个不相信。
然,见了陆寅点头,且稍稍放下个心来。
倒是个无言,只是将那手又抱紧了一轮。紧紧的抱了自家夫君的胳膊,死死的不肯撒了手去。
陆寅便拍了听南的手道:
“去帮那小家主梳妆,倒是让我那汝州的娘,看了他,也不用担心我来。”
那听南听话,便起身犹犹豫豫的去准备了胭脂花粉,与龟厌梳洗。
还要胭脂花粉?说这北宋男人要梳妆麽?太娘了吧!
你把那“麽”去掉,说的再自信些!
那不叫娘,那叫潮流,潮流你懂不懂?
不仅是宋朝,我国古代各朝男人梳妆施粉的记载且是多如牛毛。
而且,北宋香料、香水最大的消费者不是女性!而是一个个的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
而且,那玩意儿国产的没有,全凭进口!
熏香衣裤的香料多来自西域各国。
上好的沉香来自芽庄、星洲,产地分布文莱、马来西亚、越南。
这些个漂洋过海,丝绸之路远道而来,经过北宋巧匠加工,加工成手钏、香囊,香水,香皂,或用于焚香,那一经沾身就是个经月不散。
但是,那玩意儿也不是什么日销品,属于绝对的奢侈品中的奢侈品。
也别说我们古代没什么奢侈品,那帮祖宗,奢侈起来能吓死你,那叫一个奇贵无比。
比如,上好的沉香且不是一般好人家能用得起的!谁家好人没事干成捆的烧人民币啊!
就拿芽庄野生的白皮黑肉的白奇楠来说。
那玩意儿别说在宋,到现在也是奢侈品中的极品,那玩意儿,比他妈的黄金还贵上三十多倍。
一克要你个一万二一万三的,那是人家跟你客气。
你还真别嫌贵,张嘴问你要个一万五也是个理所当然。
烧那玩意儿闻味?你能闻到人民币在成捆燃烧的味道!
然,男人化妆这事,也不止北宋如此。早在南北朝之时,就有大家颜之推所创的《颜氏家训·勉学》中载:“梁朝全盛之时,贵族子弟,多无学术无不熏衣剃面,傅粉施朱”。
不过,这男子化妆也不仅仅是为了臭美。也是一个孝之使然。
咦?臭美就臭美吧,怎的还能跟“孝道”扯上关系?
正如那陆寅所说“倒是让我那汝州的娘,看了他,也不用担心我来。”
此时,这陆寅让听南给龟厌梳妆且也是一个孝道,怕自己那干娘看到龟厌蓬头垢面的,联想到自己的生活无人照付,倒是徒增了当娘担心,如此说来也是一个不孝。
房内,那洗漱打扮一新,浑身香喷喷的龟厌,且将那丹药瓷瓶放在床头。
又将那“盐钞”拿起仔细的看了一番。
却又望了那枕边宋粲承装马料茶的兔皮兜囊,叹了一声,便将那“盐钞”揣在怀里,伸手拎了那兔皮兜囊来。且在手中掂了掂,望那熟睡中的宋粲,道了声:
“便宜我了!”
说罢便将那兔皮兜囊挂在腰间,一个起身便要出门。却只走两步,便见那“坤韵”脱鞘而出,紧紧的跟随。
却见那那龟厌疾声点手道了一句:
“莫跟来!”
话声落,便听的一声剑鸣,那剑却飞到龟厌身侧盘转留恋。
龟厌却以指弹剑身,眼中饶是一个万分的不舍。
遂,又别过脸去,不再看它。又轻声道:
“护了他左右。”
此时,听得屋外马嘶蹄踏,想是顾成已经备好了马匹。
龟厌留叹一声,便一个跺脚,出得门来。
站定了,只手掸了身上那簇新的道袍,望那顾成叫了一声:
“来!”
顾成听喝,叫了声“爷!”便轻喝了一声牵马过来。
还未到近前,却被陆寅拦了马头。
见那陆寅接了马缰过来,马前单膝跪地,望那龟厌低头。
那龟厌也是个不拘,笑了一声,便抬脚踩了陆寅得膝盖,任那陆寅双手托了脚,接力翻身上得马去。
鞍桥坐稳,便低头看那陆寅,口中道:
“晨起一丹,过午不食。不得有误!可听得歌真着?”
见陆寅拱手复令,便是一个放心,随即,便扯了缰绳,叫了一声:
“顾成!”
顾成听了,便也翻身上马,口中叫了一声:
“我与爷头前开路!”
那早起的李蔚看了龟厌上马,且是一脸的迷糊,连忙拱手问道:
“道爷哪里去?”
龟厌便拉了缰绳,圈马回头望了李蔚道一声:
“回汝州!”
说罢,便是一声大喝“秋!”
与那顾成两人四马望那朝阳疾驰而去。且于风中留下一句
“拜谢丈丈在此支应!”
陆寅、听南与那李蔚带了众家丁与坂上眺望。见两人策马扬鞭,一路绝尘于那极远之处。
直到望不见烈马蹚起的烟尘,便也是个不问,各自寻了活忙活起来。
陆寅却依旧坐在那大槐之下的青石板上,望了坂下,久久不肯拔眼。
听南见夫君如此,便也陪了他坐了去。且将一身的暖玉堆了上去。懒懒的靠在自家夫君的身上。
终只见风过草浪,云舒碧落。
这才小心了问了一句:
“怎带了顾成去?”
第54章 孑然无尘
陆寅听了听南这话问来,也不答话,便拉了那听南的手,顺势躺在听南怀中。
贴了耳朵在那听南的肚子上,听那腹中胎儿的动静。
见他不答这茬,听南自是个不依,抬手打了他道:
“说来!”
陆寅便是耍了无赖,且在那娇妻怀中蹭了头,找了一个舒适的位置,口中含糊了道:
“诶!一夜无眠,瞌睡的很……”
话音未落,便被听南揪了耳朵去。
陆寅也不吃疼,不耐烦了道:
“诶?莫要闹了!”
听南听了这无赖便不再问,却将那手再用力扭了去。陆寅终是个不敌,只能哎哎了道:
“哎,松些个手来,松些个手来……我说便是……”
听南也是个听话,便松了手去。陆寅“哎”了一声,便揉了耳朵起身坐好。
却又拿眼望了那坂下龟厌、顾成消失处,口中缓缓道:
“一则顾我,不忍你我夫妻暂离。二自顾念家主身边无有个熟识体己。三则回汝州自是为了那‘盐钞’之事,却只带了顾成去……”
听南却听了一个一愣,这前两项倒是个人之常情,然这后面的“却只能带了顾成去”饶是让她一个费解。
见自家这娇妻没脑子的硬要去想的表情,饶是让那陆寅笑了个的喷。便又换来那听南的粉拳乱敲。
饶是享受了这一番粉嫩的拳头,才望了那坂下正色道:
“带了顾成去,便是不想平添了疑虑……”
说到此,便又望了那听南,道:
“与那京中诸位……”
这话说的透彻,毕竟此事事涉家国。所谓“心合意同,谋无不成”。
事未成,便相互猜忌了去,与“事”却是大忌一个。
且多闻,那蔡京者乃“舞智御人”也!
此人多智,断不好相处。即便是那御品的道官,见圣不拜的龟厌亦是如此。
如此说俩,倒是龟厌怕了蔡京麽?
怕,倒是说不上,龟厌此时,一句话就能让那蔡京乖乖的回到苏州,继续在道观门口蹲着买票。
毕竟,龟厌一句话的可信度,可是要比朝中两党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彗出奎娄”要高的多。
只是此事事涉宋家,指望皇帝去免了宋粲钦定的大罪,有点不太现实。然,蔡京此计,且是替宋家昭雪的一个权宜。
都是为宋家好,自然是少生些猜忌才好。
人若无智,自然不会想的太多,也不会平白了心生间隙。
然,“舞智”者,也只有“智盛”者,才能有得“舞”。
偏偏这蔡京的“智”,那多的,都能拿来“舞”来“御人”。
此间道理,龟厌自是知晓,那熟读《度心术》的陆寅亦是个心知肚明。
也能明白龟厌此番只带了顾成去的良苦用心。
然,那听南自然听不大懂这“京中诸位”为何要“疑虑”。
也看不懂那,让坂上众人一番忙碌的“盐钞”,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然,自家者夫君口中时时念来的“汝州”,此时与她,却是个让她慵懒、万事不思的好去处。身未至,心向往之。
在京郊“晓风镜湖”如此便也罢了。知道是身边这小郎君想家了。也曾讪笑于他。
然,让她想不通的事,于这边关寒砦,亦在众人口中频频的说来?倒是能把她耳朵磨出个茧子。
想必,自家的夫君,和那众人口中的“汝州”饶是个自家还未去过的极好去处。倒也想象不出来。他们口中的“汝州”究竟会是个哪般的模样。
心有所想口有所言,怔怔的望了那坂下的旷野,喃喃脱口自问一句:
“汝州……”
陆寅听了听南的呢喃,便望了她一笑,伸手摸了那听南的肚子,笑道:
“且等琐事忙完,便与家主告了假,带你回那汝州的家,拜了干娘……”
说至此,却是一顿,遂,那眼光中也有些许的希翼和向往,浸润了眼眶,口中喃喃了:
“倒是一场好大的欢喜……”
听那陆寅怔怔的说来,听南亦是一个欣喜,心下于那汝州,更是个身虽不至,而神情向往之。
叹了自家从小便被那伯马绑了去,饶是不曾受过父母片刻之爱。
“家”,这个字,也只在常说于旁人口中,自家却愣愣的想不出,这“家”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虽尽力的想了去,却也是平添自己一个遥不可及的奢望尔。
却如今,自家也算是个有“家”之人,尽管,这“家”且在那不曾去过的汝州,“家”中还有个不曾谋面的干娘。
更甚之,自家这郎君知冷知热,那病病歪歪的家主,亦不像寻常权贵,高高在上。
然,听得自家又有一个“娘”来,且是一个欣喜的心下打鼓。心下想了,却不知汝州的那个素未谋面的“娘”,好不好相处。
不管怎样,且是有个“家”了。倒是现下有孕在身,那想不出个模样的“娘”若是知道定不知如何的欢心。
这一点倒不用她担心,那汝州的诰命若是知晓自家还有这乖孙,定是要五马三枪的自汝州立马杀将过来。
什么瓷作院?什么“云韶坊”?统统玩去!她倒是能高兴成一个疯子给你看!
且在陆寅、听南两人一言不发,眼神呆呆的各自憧憬了自家心中的未来。
却听的身后一片吵嚷之声。
闻其声嘈杂,惊陆寅慌忙舍了听南回头看来。
回头便见众家奴簇拥了宋易搀扶了那一手抱了那“坤韵”一手抓了那瓷瓶的宋粲踉跄而来。后面还跟了不停挠头的李蔚,和慌里巴张的谢夫人。
陆寅却未曾见过自家主子如此的暴怒,口中不断的斥责宋易道:
“怎不与我说来!”
那陆寅见了那宋易闷声的挨打也是个心下过意不去。
躬身叫了一声“家主”连滚带爬的上前搀扶。
却遭那宋粲不顾身体不济,一顿的剑鞘敲来。
倒是打了个猛了些,却闪了自家的一个趔趄。
陆寅见事不爽,便也只能舍了一身打,上前扶定了自家这体弱的家主,却也不敢开口相劝。
谢夫人见一片的乱糟,只身上前,赶紧护了自家的干妹子听南,远离这男子厮打之地,唯恐伤了孕身。
宋粲打了几下,也是个无力,且喘息的由那陆寅搀了坐在坂上路口处。
只是捶胸口,粗粗的喘息,倒是说不出个话来。
陆寅无奈,也只能帮其推背顺气。
许久,那宋粲喘息声息,然那眼却呆呆的盯了那坂下道路。却是一口气喷出,遂哭道:
“拿了你的剑去……仍躲不过你舍我……且是怕我死在半路麽?”
饶是一个声嘶力竭,尾声带哭包。怎奈身体不济,又是一阵喘息不止,捶胸之后,便又压了声音,惨惨了望那路口,喃喃:
“我亦是孤寡之人也,怎的舍我……”
说罢便又是一阵狂咳短喘。其声切切,饶是听得身边一众人等泪目。
此时的陆寅亦是一个悔恨不已,悔不当初叫醒了自家这家主,至少有个托付交代于他。
然,现下这情况也是不敢耽搁了去。便拿了那宋粲手中的丹瓶,唤了听南取水,手忙脚乱的张罗了众人于那宋粲服丹。
手中忙碌,心下却是一闪。龟厌那句“一场劫波,孑然弗伦,饶是一个洗然无尘”饶是撞入心怀。
昨天,初听此言,心下还饶是个想不通,自家这小家主,也是身边家人众多,怎的就是你眼中的一个“孑然无尘”?
然,见了宋粲抱了那剑狗得屎般的高兴,却是一个黯然神伤。
现在想起,自打他认识这对欢喜冤家,两人便在一起打打闹闹,分不出个胜负来。倒也不晓得他俩究竟为何打起来,又怎的能打的一个难解难分?
初见他俩一番的恶虎斗狼的厮斗,也是一个瞠目结舌。真真是个能下得去个嘴啊!就指着拿牙啃的!心下亦是很难理解,这架也能这样的打来?
以前不觉,如今想来,这兄弟间的打斗亦是一个情缘深厚也。
倒是自度心思过人,且也看不透这对兄弟间的默契。
然,龟厌这句“一场劫波,孑然弗伦,饶是一个洗然无尘”虽是说那宋粲,更不如说是说于他自己。
龟厌道长,于陆寅心中乃断世修道之人。
万事不问,不染片缕的红尘。惹他生气,便是一纸符咒便封了他的手脚。更是听说,这位爷一言不合,当街就把人拿雷给劈了去!那叫一句废话没有!
朝中权贵?正眼都不带看一眼的。
即便是殿上帝王,后宫的“太后”,那也是个爱答不理的爱咋地咋地。
“孑然无尘”?仿佛与他那万事不经心的洒脱无缘。
然,此时,与那陆寅却是个说不出,道不明的滋味。
此番,却不是为了那童贯、蔡京。就这这俩货?于他眼里?草猪泥狗尔!
取“盐钞”回汝州,只因那里有“百人筹算”。
千里来去,只为了自家这兄弟宋粲,惹来一番的点灯熬油。
只有如此,才能算出那“河间先生”动辄上百万贯的进出,从中找出这“盐钞”所用之端倪。
而“盐钞”于这将军坂,始终只是一个纸上谈兵,想想而已。
若要动的真章,还需经那汝州的“百人筹算”方可行的一个周全。
回想自己到这将军坂,便先有童贯那句“当归、党参、大黄、甘草长势如何?”后有这童、蔡两人私章的“盐钞”六百里急脚秘递。
此事非同小可。倒不是他这个家奴所能妄自猜度。
然,于那道长而言,这汝州难行却不在路途之远,而在心路之坎坷。
而宋粲持意同路而去,却是不想让这龟厌无端的受了朝中两党争斗所累。
朝堂艰险,于那宋粲却是个无知无畏。
彼时,凭借一腔血勇与那汝州功成。然,也是因此事落得给配军边远。
于这银川砦几番生死,且不是单单因那吕维阴诡的伎俩,逼迫了官家才能成事。其间,也尽显那些个汝州获利者的乐见其成。
龟厌代他去了,便将这等的阴诡算计,无端的祸事一并扛了去。
明火执仗了于那些个朝中阴诡,幕后牵丝扯棒者,道了句,此事与旁人无涉!有事问我!
然,于幕前者,岂只是个傀儡乎?
非也,非也!
哥哥倒是错的离谱。
或许,这坐得台前,任人摆布的傀儡,只是一冠冕堂皇的借口,也未未可知!
你真当那人只是一个会盖章的猪?
宋易听得宋粲一番的嘶吼狂咳,却也是个两眼无神,呆若木鸡。
然,那陆寅心下明了,此翁此时,亦是个内里扯肝裂胆的痛。
陆寅见了宋易面色苍白,眼中无神,口中喃喃自语,却也听不到个声音来去,亦是个胆寒。
遂,慌忙唤了身边家丁扶了那宋易坐下。
然,眼前一是个手忙脚乱,亦是顾不上他去,只能看了那老宋易被家丁拖了去。
见他面色痴痴,只是抱了那双锏目光呆滞,望了那东南口中喃喃但却无声。
谢夫人慌忙捧来些个酒水,然,那老宋易却是一个视而不见。
身后李蔚见此,亦是一个伤心欲绝。
然,此事无解。只因这人,早在那姑苏,已经是死了的。
见这边安稳,便舍了宋粲、陆寅。直奔那老宋易而去。
挥手遣散了众家丁,又唤那谢夫人来,安排了人去接那宋若回坂。
倒是一个见面三分情,即便是个死人,见了那宋若也能与他续了半条命来!
吩咐完毕,这老货便一屁股坐在那宋易身边。
然,见宋易目光呆滞,心下也是无奈。
心道:这老货不说话倒是个麻烦。
想罢,且顺了那老宋易的眼光看去,却也找不出个所以然来。因为这老货就只是个发呆。倒是不那东南真有些个什么。
于是乎,便又看了那陆寅、听南手忙脚乱的伺候宋粲服丹,且是一番热闹。
怎的?这陆寅本身就是个少爷胚子,让他伺候人倒是难了些。
听南?更不消说,你让她弄死个人,倒是比伺候了人容易些。见这小两口一通的手忙脚乱,却也是个忙乱了没个章法。
看罢便是一个闭眼摇头,嘴里埋怨道:
“饶是无状!怎的伺候得主家?左右是个擦嘴,怎的如同稚童擦屁股一般?”
旁边的老宋易听了去,却也只看了一眼,身体震了一下。
却听李蔚又抱怨道:
“你这老货!既然托付了他,便给他个机会又怎的?”
一句话说来,却招来老宋易的一声闷哼,遂,一个毒辣的眼神过来。
那意思就是:你他妈的,好话歹话都你一个人说了,两头堵,你厚道麽?
想罢便又别过头去,望了西南不语。
李蔚见这厮如此的模样,便又是一个心下愤愤,心下怒道:吆喝?给你脸了是吧?
想罢,便气鼓鼓的高声叫了那边的忙碌的家奴,叫了一声:
“宋孝!”
宋孝听李蔚点名,便放了手中的杂乱,回身叉手,应了一声:
“孝在!”
李蔚见他叉手,遂出言问道:
“今日校场且轮到谁带兵?”
见那宋孝躬身朗声道:
“应是老管当值……”
李蔚听罢起身,拍身上的草末土渣,随口叫道:
“他死了!”
说罢,整了身上衣衫,叫了一声:
“与我吹角结队!”
然,话音未落,且觉屁股上被人实实在在的跺了一脚。
于是乎,便一个趔趄飞步出去,那口中的“队”字,亦是拖出了个长音出来。
第55章 损道难为
晨起,接连几天的“沾衣欲湿杏花雨”在这近夏的春日且是难得。
雨水无声,饶是固执的刷净了一切。便是那夏日的烈日骄阳也彷佛也变得柔和了许多。
奉华堂内,枫、松正茂,晒了树影于那白沙黑虎之上。
黑石上的青苔,吸足了连日的雨水,虽茎细如丝,且也是翠绿欲滴,其形茸茸,蓬勃葳蕤。将那“天青三足洗”蔓于其间。
“天青”釉料中的物宝天华映了那清晨的阳光,犹自点点穿过浮于青苔绒叶细雨残留雨珠,呈七彩之霞雾,三两处漫于白沙之上。
微风尚带雨气,摇动松枫。疏叶随风,筛影灵动,又让那天青釉的星辰霞雾飘摇无定。
倒像是未出阁的姑娘一般,偏偏躲了人一般,不经意间且能感知,细看了去,便是个无踪。
倒是“灵犀一点潜相引,一似生个身外身”。
微风不燥,阳光正好,夏日难的凉爽与人一个慵懒。
庭院角落那欹器,满了水倾覆,带动那小钟响动。
一声金鸣,便是一个“水满则溢,逢九归一”。
凉亭中,那道袍青衣的官家,细细的将那香灰铺于炉底。
倒是一个新贡上的香炉,天青釉,却没那“三足洗”般的无纹。
其形质朴,肚大矮脚。上置青铜镶金的云鸭香兽,透雕了周身的鳞羽。炉腹,纹如蟹脚过沙,釉色如玉裹满整器。阳光洒入,且是一个晶莹剔透,点点灵光透了薄釉乍现。
如雪的香灰,没了那青色欲滴。南红的香压碾平了香灰,饶是一个红白的相间。
金刀细削,碎了芽庄奇楠的枯枝,又见一个绿多黄少。
细磨的奇楠填于那祥云香拓,以火引点之,便见得一个青烟缭绕。
此道是“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
咦?怎的是个“消金兽”?
怎的又不是?
这玩意跟烧人民币似的?
那奇楠芽庄难得,也不是有钱就能买来的。
有诗云此物,乃“山租输海贝,市舶贱迦楠”。
这他山先生的诗中“迦楠”,便是那迦楠香。虽说是“市舶贱迦楠”,然,得之也需一个机缘巧合。
于这物饶风华的汴京,这奇楠香亦有一片万钱之说。
尽管是海市繁荣,这“初闻凉涩转清甜,尾韵淡雅留回甘” 的占成芽庄,却也是不多也。
别说宋,这玩意儿到现在也不过。而且很贵。
一般的奇楠香的价格在四五千元左右一克,上好绿奇楠的一克一万多。
烧这玩意玩跟烧百元大钞一个概念。
别人玩香修不修身养不养性的我不知道,反正我烧这玩意玩就只剩下肉疼了。
嗯,倒是能增加心理承受能力,增加我们视金钱如粪土的哲学思维。
那位问了,北宋就有香薰文化了?
你把问号去掉!也不看看我们的那帮老祖!他们是不会作啊?还是觉得他们不舍得花钱?
香薰这玩意在先秦就有记载,到得北宋便达到了一个巅峰。
且北宋文化的特质可说是“明净素朴中蕴含着极度的高雅与精致”。
可惜的是,这一特质的文化成就,到现在也就剩下诗词、瓷器、绘画等物来体现,作视觉记忆得以留存至今。而彼时高度发达的文化所留下的味觉和听觉,便随那浩浩汤汤淹没在历史的长河之中。
那些熏香、音乐、舞蹈,只能通过文献些许记载让我们这些后人去意会。
也别听日本人说,咱们的地动仪“还不如挂块肉管用”,我们的这个文明,好多东西已经不可复制了。
即使如此,我们也能从现存于我国台北“故宫博物院”中的,宋李嵩所绘《听阮图》和宋黄庭坚所做《制婴香方帖》也得窥见那时文人笔墨里的残影片阕。
寥寥数字,片纸点墨,饶是让人依稀记得,曾有宋一代那繁盛绮丽依然足以令后人惊异与羡慕。
然,那些个曼妙的舞蹈,那毫无踪迹的音乐更是一个难办,只留下大把的空间给那些个大家去复原。
倒是这香且是平易近人,如我等这般焚琴煮鹤的恶俗的汉子也经不得那温馨诱惑,且也做得那东施效颦之事。
细细的遵循了片纸笔墨,将那沉香片经带露的芳花蒸透之后,将那彻骨都是久驻不去的春意封固于那小如芥子的香丸之中。
一旦入炉焚爇,那一年四季所开过的百花,随着那香气便纷纷释出。
恍惚间将你带入那刚刚逝的时光、彼时的经历,那人,那物,便随了那香烟缭绕,寸寸撩动了思潮暗涌,随那袅袅青烟起起伏伏。
饶是一番“和露摘来轻换骨,傍怀闻处恼回肠。去年时候入思量” 。
得,又跑题!且书归正传。
说这官家也是寂寞的要紧,倒是没人伺候了他麽?没事干闲的自己焚香玩?
且不是那回事!这香、茶二道始于紫阳,事在亲力亲为方得其中之妙也。
就如那瑶琴一般,倒不是人前显贵之事,却是自家奏来与自家听的。
其妙处不在于技巧惑人,而在于专一事而求心境平和,融入自然而修养心性。
如果你见人琴桌上摆了瑶琴,且不要问“你丫会不会啊?”末了再加上一句“来!给爷乐一个?”
当心人小姑娘抡圆了瑶琴摔你,让你听一个大动静,让你这位爷给那位妞乐一个呲牙咧嘴。
说这皇帝也要修养心性?
且得修养,干这玩意儿太累心。
且看他那架上所展之《天下州县图》吧。
此图为熙宁九年,存中先生奉旨所绘。历时十二载,成于元佑二年。
行“准望、牙融、傍验、高下、方斜、迂直”之七法,按二十四至以布州县,立可成图。
此时的官家,耳边彷佛还回响那蔡京于在此图前所陈:
“晋,天福元年,石敬瑭割‘燕云十六州与契丹……太平兴国、雍熙两次北伐,不胜,终宋不振……”燕云之地被那红笔一挥涂去。
又言:“景佑五年,藩属党项脱宋自立。去宋封号,改元‘天授礼法延祚’宋失陇西之地……”
说罢,又提黑笔,勾去了那银、夏、宥、绥、静五州。
划毕,便见那苍老的眼神中又起呆呆之色。
听蔡京一番话来,昨日,便又让人取了太宗行录。见上云:
“朕昨者兴师选将……直抵幽州,然后控扼险固,恢复旧疆,此朕之志也……卿社稷元臣,忠言苦口,三复来奏,嘉愧实深……”
那蔡京呆呆的眼神,恍惚间,又撞入心怀。
然,那“终宋不振,缘在燕云”饶是一个字字锥心。
试问哪个帝王不想开疆扩土,收复失地?
尽管这燕云十六州,于前朝流失。然,那山水亦是汉家的故土,生的亦是汉家的子民!
而自太宗雍熙北伐之后,便再无后辈敢将此事提及。
然,心下,且是实不敢言弃之。如此,至百年与辽终不振。
《澶渊之盟》的年年岁币换回来一个关南十县,燕云十六州,余下接归契丹。
看似个公允,且也算是个割地赔款。
虽不多,却也能买下个百年的相安无事。
虽辱,但好过灭国之痛。
如此,这数十万缗的岁币买下的百年安逸,倒也是个化剑为犁于民生息。
堕落吗?也不敢如此说来。
反正几代官家都是这样得过且过。
然,就是这一点点小小的确幸,也被蔡京留下的奏疏完完全全的给湮灭的一点不剩了。
奏疏上写的什么?倒是让这官家如坐针毡?
冗官、冗兵。
官、职、差遣分离的制度,与科举、恩荫、荐举等选官制度,而生冗官甚巨。致使吏部在册共四万三千有余。
自蔡京所说,崇宁年间,有官有职且无差遣者十之七八。
而三年一开贡举,每放千人。加上门荫补官、从军补授、吏人转官,已入员近万。
更不说那花钱买官的“进纳之辈”。这夯里琅珰下来又千数有之。官员之多,已成“叠床架屋”之势。
据户部估算之,官员:正俸、添支、职钱、衣赐、茶酒厨料、饲刍、薪炭、随扈等等,朝廷每年需支出一千二百万缗的大钱。
然,这还不算,吃公粮的也不仅仅都是官员。还有“台寺之小吏”、“府监之杂工”又是一个不可计数。
这冗官之事如此祸国殃民,倒是无人提起么?
这话倒是冤枉了那北宋的那帮直臣。
想治理冗官的先驱很多。
这事包拯干过,皇佑二年上疏《论冗官财用等奏》。
司马光也干过,上疏《乞分十二等以进退群臣上殿劄子》。
真宗咸平年间杨亿也干过。
仁宗时期吴育也干过。
范仲淹庆历新政之时,亦是着手解决冗官问题。
神宗时期王安石玩的也是很大。
然,无不例外,除了得到了一个臭名昭着之外,其他的全都无功而返。
这“冗官”,倒是随了治理越冗越多。
现在,蔡京也提出这样的建议,估计其结果也不会好到哪去,只因这事乃“损道难为”,太伤人缘了。
而且,这只是官,一个县的子民,夯里琅珰的要养一百多官员。
“是食禄者日增,力田者日耗,则国计民力安不窘乏哉?”
然,这也只是官,还没算吏。
包拯的《论冗官财用等奏》上有言:“台寺之小吏,府监之杂工总而计之,不止于三倍”。
而且这吏多不在册。也就是这些人虽不在编制内,然吃的也是国家财政。
然,又有太祖皇帝创:“可以利百代者,唯养兵也。方凶年饥岁,有叛民而无叛兵。不幸乐岁而变生,则有叛兵而无叛民。”而施募兵。
按照这位大爷的意思就是说,将那喜欢闹事的地痞流氓,统统参军,遇到灾荒什么的,饥民也能收编进军队。
不过要命的是,百姓一旦应募为兵,便被输入官府军籍。
自此不得经商,不得事农,生老病死皆不许脱籍为民,妻儿皆仰食于官府。
这就造成了“天下所入财用大数都约缗钱六千余万,养兵之费约五千万,乃是六分之财,兵占其五”。
但是,这只进不出的募兵制,致使禁军兵营皆为老弱病残。一旦有事,朝廷便也是无可用之兵。
这里说的还仅仅是禁军的情况。试想,正规部队尚且如此,更不用说那厢军如何了。
这样的兵上战场别说打仗,路上不跑完了就已经算是治军有方了。
蔡京的意思很明确,国家财政收入也就那么多,军费占八成。
因为这只进不出的军制,使得百万的禁军的军营,妥妥的变成了一个花费巨大的养老院。
然,官员工资又将那国家财政去了一成。
剩余一成大部分还要作为岁币给辽国。
就这还不是打仗的时候。
如动刀兵,兴兵伐武便是一个花费靡繁。
试问后勤保障、转运、赏赐、组织动员、损耗、管理等等在不贪污的情况下哪个不是一个吞金的神兽?
宋夏之战以至于那哲宗基本花光了皇家私库。
诶?怎么会把皇帝的私库打了一个吊蛋精光?
那还用说!国库的那点钱?不打仗就已经花光光了。
这不打仗不成麽?
不成!
身边一帮穷横的邻居,你不打他他倒是能踏遍千山万水的来抢你。
而你打他花的钱居然比他抢的还多。
怎么算来都是一个赔本的买卖。
其实这冗官、冗兵乃是朝廷的百年沉疴痼疾。
亦是经“仁、英、神、哲”均有治理,且不得其索而功败垂成,且不知多少名臣折名于此。
但不治理,也是个将国家吃了个干干净净。
在这徽宗亲政之后便也不是个例外,且动过这样的心思。
无奈,阻力太大而不得不暂时放下。
殊不知,且是戳到痛处,阻力便会越大!
痛了就不敢再下刀?
得来的,也只能是一个功败垂成。
灭夏,退辽,复燕云,饶是一个青史留名的功业。
这官家不敢去想。然,这蔡京敢想,所想者,仅只凭这手中的一张“盐钞”且做着难为的损道!
倒是他真敢去想啊!这话搁谁都的一身的冷汗!
然,这老货那句“敌刚,三岁不兴”饶是一个可可是挠的人心下痒痒,欲罢不能。
篆香点燃,丝丝缕缕穿了那青铜的云鸭,袅袅婷婷将那薄雾轻烟裹了那抹天青。掠影浮光透了那奇楠若隐若现。
烟云中,抬眼看那白沙黑虎,绿苔托了三足笔洗,饶是一个灵光纷纷扰扰,却着实的让人心思宁静,不思万事。
此时,童贯入内,且也不敢扰了这文青官家的雅兴,便不声不响的一旁寻了个角落,独自跪了去听喝。
身后的黄门公抖了手中的拂尘,刚要上禀,却被那童贯扯了衣襟,于他一个噤声。
那官家自是觉察,倒也不想去看他俩一眼。
只是仔细的收了“篆香七君子”,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
“尔知兵?”
第56章 尔知兵
上回书说那官家,问了一句:
“尔知兵?”
便将那矮几上的札子扫了,掉在那童贯身前。
那札子也是个顽皮,掉在地上也是个乱蹦。倒是辛苦了童贯,如同抓蚂蚱一样的扑在手中。
童贯如此的狼狈不堪,便惹来黄门公掩嘴笑来。
然,见那皇帝不笑,便又赶紧的捂了嘴,给生生的憋了回去。
童贯见此,便也收了自家的故作狼犺,规规矩矩拿了札子打开看来。
见字,姿媚豪健、痛快沉着,知是那蔡京所的手笔,便心里有了计较。
料也不是甚大事。
毕竟蔡京与他现在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有什么大事这货能不给我事先通一个气来?
然,看了札子里面写内容,便也没那闲心去欣赏蔡京的字了。里面的内容看的那童贯冷汗都下来了。
心下却恼了那蔡京,暗骂了一句:你这老货!着实的一个不地道。
咦?这蔡京,这又是出的哪路幺蛾子?
倒也没写什么好听的。话给你说完了,激情也给你燃烧了,那咱就该讲点你不那么乐意听的了。
总体下来就写了三个字,“兵”、“官”、“钱”。
“兵”,所指,国家这“入财六分,兵占其五”的军队还能不能打。
“官”,意为,朝廷养的“食禄者日增,力田者日耗”令“国计民力安不窘乏”之冗,行政效力怎么样?
“钱”的意思就是,这两项不去解决,妄言开战就是个死!
说的也是,没钱打什么仗啊!
那位说了,你这不对,没钱了才会打仗!有钱赚谁没事干伤那和气干嘛?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说的也不错,有时候也是因为钱太太多了才去打仗。可打仗并不是为了抢钱,掠夺的是资源,各种各样的资源,其中真还不包括你兜里的那点钱。
钱?说白了,也就是个以国家信誉做担保的货币。
更要命的是,这玩意儿的“法定价值”与“市场价值”是分离的!
在没资源,或商品短缺的情况下,那玩意就他妈的一张有数字的印刷品。
当一个国家的央行发布面值较大的流通货币的时候,也就是不能应对日益增长的通货膨胀,被迫发行较大面额的货币,试图让市场上的供求关系恢复正常的一个经济手段。
不过,这事,往往是个事与愿违。
一旦发行大面额的货币,基本上会导致“过多的货币追逐相对较少的商品”,引发更深层次的通货膨胀,即物价上涨,货币购买力下降。
一张一个亿这事,除了经济崩溃的国家,也就阎王爷他们家开的天地银行敢这样干!
所以,蔡京所言的“钱”也就是这个意思。
单纯货币改革,无论是“交子”、“钱引”都无关紧要,因为改来改去本质还是一样的。
发行“当五钱”、“当十钱”,哪怕你就出一个当百钱!也已经不能压制席卷整个国家的经济危机了。
要解决经济危机,解决那“食禄者日增,力田者日耗”,倒是比交子上多印些数字要靠谱的多。
这是一本经济账,也是浇向眼前这热血澎湃的文青官家,兜头的一盆冷水。
想要问契丹要燕云十六州?
先搞定自己家里的这摊子烂事吧!
童贯自是不晓得之中奥义,心下骂了蔡京祖宗十八代,怎的生出来这么一个玩意,写出来这么一个玩意来?
却在此时时,便又听那官家问了一声:
“可属实?”
童贯听了这话饶是一个心下惴惴,双手战战将那札子合了,哆哆嗦嗦的放在身前,垂手道:
“回主子,武康军尚可……”
咦?这就完了?人问你知兵不知兵!你却信誓旦旦的诅咒发誓说这屁真不是我放的!
许久,听那官家叹了声,喃喃道:
“原你也怕了……”
童贯听了这不温不火的抱怨来,也是个不敢抬头,然却又是个不敢不答。
遂,颤声道:
“待战时,可再行征召……”
这话回的连自己都没底气。
征召?倒是能多些个人。仅此而已。
童贯亦是积年的带兵,这军队可不是在于人多。
一个简单的“枪林御马”的步人阵,且是一帮人积年的反复演练,一直到相互配合得当才肯罢休。
兵,说白了,不是说穿上了步人甲就能上阵了。平常人你让他扛上几百斤的铁片?你还让他跑?能站稳了就不错了!还要说抡二十公斤重,一米八长的斧头砍人?这事说出来跟闹着玩一样。
童贯也是经得战阵过百,手上斩敌数十。
也曾见过那番兵如墙,铁马如林。
重骑一个冲锋便将那千余人的大阵一击而溃。
更可笑的事那些个未经训练的兵丁总是很自信的觉得,他穿了铁甲的双腿要比马跑得还要快些。
步军如此,那马军更是提不要提。
太宗时马军一人三马,静塞铁骑更是奢侈,达正兵一名,军马五匹。
而今,边军尚能做到一人一马。当作门面使唤的禁军,也只三人一马。厢军?什么是马?
那位说了,没你说的那么严重吧?
北宋朝廷也有保户养马的。
这话不假,《保马法》是安石变法中的一项。
主要内容是将原来由政府的牧马监养马改为由保甲民户养马。
保甲户自愿养马,可由政府给以监马或者给钱自行购买,并可以免除部分赋税。这样百姓也获利,军队的战马也有保障。
然而理想是丰满的。现实?倒是个连骨感都说不上。这话怎么说呢?
骨感,说白了也就是个瘦了点,但终归是有吧?
《续资治通鉴长篇拾补》中记载:崇宁元年,朝廷统计养马的情况:
朝廷养马人数计一千七百九十七户,拥地三千多顷。共养马一千八百二十九匹。
河北东路二两七十八匹,河北西路一千四百一十三匹,京西北路一百一十五匹,京东西路十四匹,河东路九匹,开封府界、京西南路、京东路一匹也没有。
字面数据看上去是一户还不能平均养一匹马。
这朝廷养马的钱,养马的地都去哪了?
哈,你也别问,那基本上就是一本糊涂账,问了也会有人跟你说,这事不能说太细。
然,就马军而言,军士若没个三五年熟悉军马,拱了它吃喝,伺候了刷洗方可认主。
指望学两句“得,驾、喔、喻”就能让军马听话饶是有些个无稽。
而且,军马的职业寿命也是短得可怜。基本上也就是七八年,其中驯化需要个两三年,正经能上阵打仗用的,也就是个五六年的光景。过了这个齿龄也就老而不堪用了。
童贯见过战场惨烈。上得战阵,遇得刀箭,周遭亲朋血崩于前。惨死呼嚎之声充耳,血水残肢打面。
届时且不说那马,即便是人,到时候能不跑已经算是英勇也。
临战招兵?那只能是个害人害己,百无一利也!
那位说了,那也不至于说害人害己啊?
不至于?你这边英勇杀敌,冲锋在前,心下正在奇怪敌人怎么越杀越多呢!
回头一看,嚯!你的友邻、你的两翼、你的后援全他妈的跑光光了。
一个一线平推的战术,生生的给你作出个单点的孤军深入!
合着我这是被包围了?
你倒是可以想象一下,你自己会有个什么样的结果?
反正换我的话,我也赶紧跑。冲锋?想什么呢?能固守待援?你就偷着乐吧!那也是你父母,不知道在哪个佛前给你烧的高香!
况且,就宋朝军队的那个德行?援军?那是一般等不到的。
还有就是,临战时扩招容易,战后遣散?可就不那么简单了。
届时便又是一个水多加面,面多了加水的恶性循环。除了消耗财政,也派不上其他的用处。
战战兢兢的答之后,却不听那官家言语。便是低了头跪了抠地上的砖缝。然,心下将那蔡京的祖宗十八代,又挨个问候了一遍。
半晌,才听得官家又叹了一声,无奈了道:
“去罢!此处没你饭吃……”
如此,便是个如蒙大赦一般,赶紧行礼,磨头就跑。一路打马出宫,不敢在此再留片刻。
一阵微风清凉,这才发现,自家这身凉绸的衣衫都已经湿的能拧出水来了。
于是乎,这湿答答的衣服粘在身上,又令童贯恼了那蔡京。出得宫门,便丢了身边随从,甩了贴身的侍卫,一路打马,直奔宋邸狂奔而去。
心下却恼了那蔡京,道:这冗兵、冗官虽是误国,但你这厮如此这般,那满朝文武,你倒是一个皮笊篱捞饺子,汤水一锅端,谁也不打算放过啊!
且不说这童贯急赤白脸的一路打马。
蔡京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自己爬到宋邸院内那坍塌的大堂之上。眼里瞅着手里官家给他的“蔡字天青葵花盏”,饶是一处的相思,好几处的愁。
咦?这货怎么爬上去的?且拿个盏看什么?
不为什么,怎么爬上去的?这事他自己也不闹不明白,就知道自己要找个能喝到新鲜风的地方,吹散心头的阴霾,不再想那前尘往事。
然,手中的这个,不当不正也放不平的“蔡字天青葵花盏”,不仅他蔡京看不明白,就连当时督造此盏的宋粲也看不明白。后来,他那爹宋正平也没大看明白。甚至连官家也没能看得一个明白。
满朝文武?倒是连看都没看过,只听闻这“蔡字恩宠”四字,便觉得这盏碍眼的很。
然,这“蔡字天青葵花盏”的器型且是个特殊。
怎么个特殊来?
盏麽?倒是个盏,器型没错。但是,这盏底沿边甚长,且参差勾挂甚多,且看不出是个什么用途来。
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这玩意肯定不是让他喝茶的。
怎的能看的出来?嗨,这还用看,这玩意儿立不住!
诶?那位说了,你不是前文说过,这个盏不是原先还有张说明书吗?
说明书且是个无有,硬说有,那额就是程之山所绘制的那张“蔡字天青葵花盏”制作图样,说白了,那就是个设计图,没什么说明功能。
而且也在这宋邸抄家的时候,那玩意不知道被谁给搞到哪里去了。
所以,这盏的用途,那蔡京也只能是一个猜。倒是翻来覆去看了几个月也没寻出个端倪来。
如今,也只能抠着那杯底的参差发呆。
不过,这天青釉着实的是件好物件。
色泽青翠华滋,釉汁肥润莹亮,有如堆脂,视如碧玉,扣声如馨,质感甚佳,入手温润,乃把玩之圣物,而不忍释手也。倒是无纹,又有物华天宝,玛瑙金物烧熔于那釉中。若有光照之,则霞雾四散,映点点璀璨于周遭,饶是天物一般,与人一个入定般的恍惚。
如此,竟让那蔡京眼不能离,心不可思。
一阵恍惚般的禅定之后,便是一个猛然惊醒,心下惊道一声:
“妖物也!”
心下想罢,却也是个自嘲:人自堕之,岂怪物能惑人也?
意思就是,你自己胡思乱想,管不住自家的脑浆子,你还有脸怪一个物件去?
此想一出,便自笑出声来。
且是引得在院中银杏树下,傻傻的望了那废墟顶上的蔡京的,一医一道一个成谜结舌。心下也是一阵的恍惚,这货是怎么上去的!
那蔡京自知扰人清净,便望下拱手致歉,却未开口,便见那大门被人猛然撞开!
谁敢撞门?
没别人,就是在御前没人给饭吃的童贯。
无端的在御前吃了瘪,心下饶是一个气恼。便是一路打马到这宋邸与那蔡京算账。
然,这货兴师问罪的嚣张气焰,刚进门,便被那丙乙先生和怡和道长两人眼光鄙夷给煞去了威风。
那童贯怕他们两个麽?
说句不怕,那是假的。
万一这丙乙先生那天抽风,说出一个“帝疾,贯只由也”。这话尽管是个无法考证,但是,万事就怕了一个无从考证。说你是,你就是,不是也是!但凡你张嘴了,就是个自证清白!你也是想瞎了心了,都需要自证了,你还指望有什么清白?
倒是也不致一个死字,但是,届时,想要见驾,恐怕也不像现在那么方便了。
旁边这位怡和道长?那更是个祖宗!且得留神伺候了去!
那嘴,比着疯子医生更可怕!
万一这天上跑出来个星星,或者是那个星星不亮了,又碰巧又闹出个地震、蝗灾,天不下雨之大不详之事,便可直接托了与童贯。直言,这货就是个灾星下凡!都躲他远点吧!
如此,朝堂之上倒是难堵悠悠之口,到那时候,就是这童贯浑身长的都是嘴,也说不过这道士的一句话。
童贯是个聪明人,且不敢重蹈那蔡京的覆辙,与他们俩有些许的是非,便赶紧拱手于两人,算是个赔罪。
于是乎这威风麽,也就被这一医一道煞去了一个大半。
这事闹的,没脾气!
见两人无怪,又好的跟一个人一样相敬如宾共同翻了医书,去探讨那蹲在废墟柱子顶上看杯子的那货。这究竟是个什么病情?毕竟,这六十多岁的人没事干爬柱子玩,也是个很常见。而且,还能爬的那么高?
那童贯见过两位,便也不敢多待。
然,拿眼四下寻了亦是不见蔡京那老货的一点踪迹。
闻其声,这才发现这厮独自坐在那大堂的残垣断壁上望天。
心道:这老货吃了什么?得了什么仙法麽?花甲之年竟能上房跃脊?
想罢,倒也不敢喊他,真怕这老货一句“活着没意思,可想死!”的飞纵而下。
便慌忙叫了那赵祥过来,让家丁架了梯子上去扶他下来。
见这老货全须全尾的下来,便上前一把拖了那蔡京的手,着实的看了一圈。
这才望了那大堂的废墟,恍惚了问:
“你丫是怎么上去的?这老高!”
第57章 有私者不可言忠
蔡京听了童贯的问,也是个面色恍惚的冤枉。心道,我也不知道,我怎么能爬那么高。
然,回头看了那大堂倒塌的山墙,亦是个心有余悸。
尽管是一片废墟,却也没有完全的塌利索。
看上去也有个两三丈的上下。根基处亦是堆满了残砖断瓦,饶是一个乱木堆砌的参差不齐。
看罢也是个胆寒了脸白,惊诧了瞠目,饶也是半天缓不过个神来。
这般后怕的模样,倒是惹的那童贯剜了一个鄙视于他,便不再问来。
心道一声,得嘞,先放了你这猢狲上身不说,先说正事吧!那边还有个更难缠的矫情病患者,那文青皇帝还在奉华宫等着呢!
这祖宗!那犯起病来!可就不是像你这般上房揭瓦的那么消停,真会死人的!
于是乎,便一脸张狂的将那满腔的愤喷向了蔡京。且是满嘴喷粪,爹娘祖宗的乱骂一通。
开始,倒还是要些个脸面,有些忌惮。毕竟觉得自己还是个读过书的人。
然,情绪一旦上来,便是一个一发不可收拾,饶是个越骂越生气,索性,也就顾不得许多了。
那含妈量高的,都不够播出标准!字字都的打马赛克!
大概其那意思就是,你他妈的损不损啊?害得我一大清早的就让我被人拘了去跪了抠砖缝,没事干找蚂蚁玩?
老子现在这俩不老盖还疼的伸不直呢!你要不要看看我嘎吱窝里的汗!能淹死你信不!
那蔡京听这一通的爽快,也是个头皮一阵阵的发麻。
瞠目心道:嚯!敢情你这是来兴师问罪的啊!看上去饶是受了不小的委屈。
但是,这这通骂,也的先说出个拥为点啥吧?合着,就在这图一个嘴痛快了?
于是乎,也只是个惊诧了望了那手舞足蹈、口舌生香的童贯,却也不敢问他到底是因为点啥。
冷汗之余,且是赶紧拱手于那赵祥,央告了让他赶紧去安排些个茶点吃食,先堵了这丫这胡说八道的嘴再说。
不过,这点点心渣子似乎,有点少,好像堵得也不那么彻底。
却也只能无奈的看了那童贯一把点心一口茶,继续口沫横飞的背诵了通俗版的《三字经》喷他。
那童贯这不依不饶,娘来妈去的热闹,也惊动了那边研究病情的丙乙、怡和两位老先生。
却见那丙乙瞠目看了怡和,怔怔的问了:
“这媪货,今儿是怎的了?怎么管那蔡京叫妈?”
那怡和也是个懵懂,却也是个认真,又听了几句,便确定的回答道:
“怎的是叫妈?我听他也是叫了娘的!”
那丙乙先生的了怡和的话来,倒是个直接。便眼神直直的上前,一言不发便掐了那童贯的手腕,又伸手,扯嘴掰牙的抠出这货满嘴的点心渣子,拉出舌头看舌苔。
道长怡和也关心的凑过来,奇怪了看了童贯,问蔡京:
“你掰他怎么了?见你就叫娘?”
这话问的蔡京也是一个缩了脖子摊手与他。
意思就是:我也是个尴尬,谁知道他从哪论的?
却见那来回招呼家丁忙碌的赵祥,便如同见了救星一般,将他一把扯住,急急的道:
“取那物来。”
赵祥听了也是个傻眼,心道:什么玩意儿?
那眼神倒是惹了蔡京一个急眼,遂,又用手比了一个方框,道:
“哎,就是那物!”
尽管比了方框与那赵祥,却还是让他深陷迷茫之中,瞠目望那蔡京。
心道:嚯!你这老货,你比划了我也不知道,那物究竟是哪物啊?
心下一个糊涂,便拱手求助的望那怡和道长。
却还未开口,便被怡和一句“看我作甚?”给怼了一个恍惚。
望了怡和事不关己的背影,便照定自家脸上就是一巴掌,心下恨恨道:我也是浪催的!何苦问他!
然,回头,便又望见蔡京一副关爱智障的眼神殷勤的过来,便是一个崩溃!心下一声呐喊!
这宋邸的差事果然不是人干的!有一个算一个,没他妈一个正常的!
不过抱怨归抱怨,这差事是不是人干的,姑且不说,但,事还是得干,人还是的伺候了。
倒是蔡京的真诚热烈的眼神让他突然想起,前几日倒是人送了一个包裹。说是杭州来的。
想罢,便抠了嘴“哦”了一声,遂望蔡京躬身,问了句:
“可是前日杭州上送之物?”
一句“杭州”便见那蔡京疯狂的点头。
于是乎,那赵祥也是不敢耽搁,赶紧打发了那家丁,去前院库房寻“那物”来。
童贯经得丙乙先生的一番“诊治”那眼神亦是清澈了许多。
两眼噙泪,嘴里干呕了,深情的看了那一僧一道各拿了本医书争辩而去。这嘴上的点心渣子还未来得及擦了去,便又被那蔡京拉了入得茶局。
见那蔡京也是个殷勤,且亲自伺候了茶,口中连连赔罪。见他如此,又望不远处争吵不休的一医一道。
说来也奇怪,恍惚间,这心下的怒气,一时间,竟如同飞烟遇风,被吹的一个烟消云散。心下,饶是一片清明的世界,透彻的红尘,这眼前的茶水,竟然是如此的香味诱人。
恍惚间,见那蔡京推茶与他,问了一句:
“公知兵?”
本是一个“心无尘垢,静若禅茶”的意境,便被这蔡京出口的三字打的一个飞灰湮灭!
于是乎,便又心下一个暴怒生出,死死的盯了那风轻云淡的蔡京,心道,我倒霉就倒霉在这三个字上了!还问?你们喜欢这句是吧?天天念!
想罢,便又是一顿带马赛克的天津快板输出。
那蔡京听了却是个不急,只低头硬挨了去,静静地把玩手中的“蔡字天青葵花盏”。
见童贯发泄完毕,情绪也稍微理智了些,这才道:
“余在杭州所见,可谓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人口百万,不下这京都汴梁。”
那刚骂完人且得了痛快的童贯,听了这蔡京不疼不痒的话来,便又强忍了要发癫的情绪,闭目凝眉,晃了身子听他背书。
心道:我只不是给你脸了?你真当老子没去过杭州啊?要不是你这老货死乞白赖的把你爹我拉到杭州,焉有你的现在?
想罢,便闷哼一声,索性,便来个一言不发,继续闭目养神,你乐意说就说,反正我是听不见。
不过,这话也不是你想听不见就听不见的。倒是那絮絮叨叨的听了人心烦。且自顾端了茶杯饮一口,眼睛却瞟向那边热泪讨论病情的丙乙、怡和,口中敷衍道:
“哦!如此繁华,便是拜圣上福泽深厚,与天下人一个国泰民安。”
蔡京见那童贯杯空,又起手斟了茶,道:
“公今所见,乃可上御览之物……”
这话说的有毛病,什么叫做“可上御览之物”?
张嘴刚想问来,却见那蔡京伸脸近身,小声了道:
“然,还有不敢上书之言,公,可愿闻之?”
那童贯听了这话,那小暴脾气立马就上来了,撤身伸手,将那蔡京推远了些,细细端详了那嘴脸,心道:怎的?你给皇上的小作文都说的那么难听了,我光看看都嗖嗖的往外冒冷汗,还有你他妈不敢写的?
想罢,便是端了茶盏,一口吸了去,又将那茶盏墩桌上,冷眼看了那蔡京,心下恨恨的道:得嘞,今儿算是老天开眼,让我长见识了!来呀!互相伤害呀!
见那童贯冷眼含愤的望了自己,那蔡京便又倒茶与他,口中道:
“公于杭州,却不见城中治军招剌太滥、拣选不实、军法废弛、军纪败坏之相?”
童贯听了这话,便又冷眼看了蔡京一眼,心道:孙子,你到底要聊什么?他的“军纪败坏”关我鸟事?最好是有屁就放!
不过又想了想,就这货的花花肠子,就是个屁!这曲里拐弯的,也会迷路!且是不好痛痛快快的出来!
遂,望那那茶盏中的飘转的茶叶,冷冷了怨怼道:
“招募、练兵归三衙所辖,各军自有节度使,杀猪杀脚,各有各的玩法,我只管我武康军!”
然,见那蔡京望他,却是一个瞠目。倒是心下厌烦了这副嘴脸,心下道了一句:我便再也见不的这厮的面目了!遂又接道:
“此乃双浙路宁海军节度所辖,与我何干?”
说罢,便扭头,望那宋邸大堂的废墟,一言不发。做出一副我并不想理你的表情。
蔡京听了这句“与我何干?”便是个摇头,然,却也是个不急,又问:
“在下有一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此话又是让那童贯心下一堵,却是埋怨了自家,当时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心态,费事吧啦的把你从杭州再给弄出来恶心我?想罢,便是个回头,冷冷的望了眼前这恶心人的家伙,咬了牙道:
“你最好能放出个好屁来!”
蔡京挨了骂却也是个不急,手握了那“蔡字天青葵花盏”盘玩了问:
“所问,禁军饷钱几何?”
童贯听罢不解,没事干问兵饷干嘛?这事也不归你管啊?你疯了还是我疯了,此事归三司!皇帝都管不了的事,你要我去过问他?孙子,你到底要说什么?
然,说自己一点都不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吧,也是有点亏心,便不耐烦的随口道:
“禁军通扯,每人五十缗钱,厢军三十五缗!”
这个童贯口中的“缗”是什么概念?
按照现在的人民币换算,五十缗差不多一万块钱左右。三十五缗也就是大约六千块上下。
按照当时的消费,一年的话,勒紧裤腰带,脖子上再扎根绳讨个活命也是个不难。
不过,这生活质量么?
如果是孤家寡人,父母双亡的光棍一条,倒也能活的个有酒有肉。但是,如果父母健在,需要赡养,又要娶妻生子,繁衍子嗣,那就不行了,也能只是个半大的小子穿娘鞋——前紧的很。
不过,这是在实发的情况下,也就是说,这些账面上的钱都能到这些个大头兵手里。
但是,哈,就怕这但是,但是那“将校不肃,敛掠乞取,坐放债负,习以成风”,以致兵士“采薪织屦,掇拾粪壤甚多。妻女盛涂泽,倚市门,以求食也”。
什么意思?意思很明白,也就是实发到军士手里,经过七筛八扣之后,有没有一成都难说。
以至于这帮兵及其家属,需要发展一些副业才能活命。比如编草鞋,满街拾粪,妻女做的半掩门,做娼来补贴家用。
估计这穷当兵的称呼也就是打那会来的吧。
那蔡京听了童贯的话来,遂又道:
“余在杭州所见,禁军在册军士过万,而在营者不过千人。有赢无齿者,伛偻而相携。何也?”
这回轮到童贯沉默了。
这里面牵扯面太广,事太大,还真不能说的太细。
而且,吃空饷这事童贯也在干,而且是个乐此不疲。
于是乎,蔡京这话且是踩到了他的痛脚,便又是一个心浮气躁,推了盏撒了茶不置一言。
蔡京见他如此,便是面上一动,好倒是说中了他,于是乎,便有再下一城,抵面又问:
“禁军如此,厢军何如?可战?”
童贯便是被他问恼了的,遂,击桌身起,口中怒道:
“元长何意?!”
此话说的有气势,然却撞上那蔡京一脸的懵懂。倒是让童贯没了脾气,遂,又低声恶言,问了一句:
“官家让尔敛财,尔却问我可知兵!”
蔡京见童贯真的恼了,赶紧起身拱手,赔了一个不是。口中道:
“原是我的不对……”
话说到这里就算了吧,大家来一个你好我好全都好?
不介!我偏不!倒是个宜将剩勇追穷寇!又道:
“却不是道夫的谬哉?”
这话说的那童贯又是一个瞠目结舌的望了他,心道,官家让你敛财啊!这里面他妈的还有我的事?
见童贯这愣愣的眼神,蔡京却扶了他又坐了,道:
“纵使天下之财皆归朝廷,这冗官、冗兵便是一个沟壑难平。天下之才?哈,便如海入归墟矣!”
这话说实在。
钱财再多也架不住官员一年一年的往里添,也不够各路节度使裁兵增户吃空饷,再多的钱,也不够他们联合起来嚯嚯的。
然,这朝廷拨下的官员俸禄、兵户的军饷,亦是一个层层克扣。然,最终终会肥谁之手?
童贯被那一句“海入归墟”惊的且是个无语,因为这话是事实。
说这“人欲难穷极,于中觉者稀”且是至理名言。可不就是一个“归墟”也?
却在愣神,却听那蔡京一句:
“公,可有马?”
这话问的童贯一个心浮气躁,遂答:
“西北路,保户佣地百顷,养马一百一十五匹……”
然,这豪言说出,倒是自家先在心里打了一个折扣去。
怎的?这账头且是个对不上数。
而且,一百多匹马,满打满算,与边军也只能算是个杯水车薪。
自家的那点家底自家清楚。武康军帐下的马军拢共不过两千,也是这里一队,那里一队,芝麻盐一样的洒在各个边关垭口。
银川砦乃重镇,放的算是比较多的,对外宣称是马军一千,能拉出来跟人干一仗的,顶天了也就是个两都之数。
不过,自那垭口一仗下来,也是个所剩无几。
且在思忖了,又听蔡京一个追问:
“可驰援?”
这话,又是问得童贯一个冷颤。
怎的?就武康军而言,机动部队,能保证几百铁骑已经是个费力了。
驰援?那讲究的就是一个快,这快也是马快,横不能马骑了人。
指望步军增援?几百里大队行军,辎重随行,人吃马嚼的,不走个半拉月就已经算给你面子了。
到地方了,也只能看看城池焚烧后的青烟缭绕,满地的尸骸相枕。
马军倒是快,但是,马也是有生命的,不能让它们玩了命的跑。几百里地跑过去,这仗打不打的,这人困马乏的也是废了,不歇个几天,基本没戏。
这样还是有马的情况下,现在的情况是没马!
而且,指望保户养的马?那些养出来的马能拉车就不错了。
这还是在没有虚报的情况下,能拉出来他们口中的百十匹来。
虽说这军马耗费糜繁,然,也是个保国之精锐,那费用岂能也贪了去?
诶?可说呢,暂时用不着的东西那叫闲置。
这玩意儿就像我们家里的书桌、沙发一样,不用的话,会很自然的堆满了衣服、杂物。
普通家庭的书桌、沙发尚且如此,更不要说那不用交税,而且能带来财富的地。
想那赵宋开国之初各路且还有马场演练马军,常备马军二十万余。
如今,却是个马场大多或荒废,或挪作他用。那写在纸面上的马,也只能当成一个数字看看罢了。
实际的情况就是,除去守关的边军、京畿的殿前司,其余各路且无马军可言。
一个是朝廷的门面,不得无有。
一个却是保命的玩意实不敢荒废之。
童贯虽贪,但也知道保命,亦是不敢在这上面做的太过分。
然,于这财务事上,也是个不管不问。该分赃分赃,该拿的他也拿。
盖因是有那恩师李宪的先例在前。
虽有“收河州,降吐蕃,克兰州”之不世之功,持掌秦凤路及熙河路两路节度,功累官至宣庆使,朝参位在东班前。却被群臣弹劾了“贪功图名”、“罔上害民,贻患国家”而遭贬逐。
彼时,童贯不解,曾问师李宪,宪曰:“盖因兼管两路之财,节省冗费十分之六”。
就是这其中“节省冗费十分之六”且不知挡了朝上谁人的财路也。当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人弹劾你已经算是很斯文的了。
然,这武康军且是童贯安身立命之所,在他的经营下倒是能说一句“可堪一战”。
其他的?他不愿意,也没义务和权利去管。
说实在的,也是不敢去管。谁知道你管了,就成了别人眼中的挡路石。
于是乎,也是咬牙切齿的想了蔡京的话,心下却亦是一个无可奈何的恼怒,遂,小声怒问那蔡京道:
“某且知,临官治,上则能顺上,下则能保其职,是士大夫之所以取田邑也!而公!欲意何为?”
此话一出,便听蔡京一声叹息,又低头拱手道:
“有私则无公,无公者焉有忠乎?”
诶!倒是个无fuck说!天么,也就这样被他俩给聊死了。
两下沉默,不置一言,如同那茶桌上的冷茶一般,静静地躺在盏中,死死的毫无一点的波动。
夏风难得,吹了那宋邸倒塌的大堂中奋然长出的杂草,与废墟的残砖断瓦间无声的摇曳,尽力长出,只为了争取多些个阳光雨露,以资命活一秋。
人,何尝不是如此?
活着,好歹活着,好好活着,活得好好的。
一句话翻来覆去的说,却也有不同的意思在内里。
说这草木无智?倒也是小看了它们。
草木有时且比人强。
尚且懂得,于枝繁叶茂之时,将那残枝败叶落于根下,经几番雨水霜雪,来年便可化作春泥,保住这片土地的肥沃,供子孙繁衍。
人且有智,唯恐不足,却因那嫉妒不满而生无妄,有那富不还乡之言。
如是,每有天降灾伐,豪民必携家小背井离乡。
此谓不忠乎?
非也,此乃人之常情,盖因“私大于公”。
然,亦不能言其错,只能说是一个过。
毕竟趋吉避祸乃人性使然,说到天边,也是个无可厚非。
且在这俩老货玩那谁先眨眼谁算输的游戏之时,便见那管家赵祥捧了一包裹件来至。
见那赵祥托了那包裹,口中叫了声“太师”便于旁站了听喝。
蔡京见了便拱手与他,遂,抠了蜡封挑了封条揭了封布。
童贯见了那包裹打开,里面倒是一个浸了桐油的草纸的纸囊。
心下好奇,便近前看来。
见上有字“禁军制式一石四斗步马轻弓”。纸囊的缠绳交结处,盖了“杭州都作院”印信的蜡封。
又看那日期,上写了“大观二年封缄”。
然也只是看了去,却也不知蔡京的这葫芦里究竟装的什么药。
随那蜡封敲碎,绳结拉开,便见一张弓静静的躺在那油纸之中。
但见那弓:
乌号之柘燕牛角,
荆麋之弭海鱼胶。
弓弝镶银飘狐尾,
晃眼金丝弓背描。
槭柘而木混双搅,
弓臂一双画海涛。
银丝缠作蛮弓弦,
金线錾就好弓雕。
第58章 山泽卦
上回书说到,那童贯看罢那张弓,眼前一亮,赞了一声:
“饶是一把好弓!”
便伸手将那弓拿在手里。
又扯了封布细细的看来。虽是几年前制作,然也是个乌黑锃亮,金线耀眼,饶是一个制作精良,然也是个花费斐繁。
童贯拿在手里上下左右看罢,心下暗叹:且是比那自家边军那素木大漆的弓着实华丽了不少。
却也是个心下打鼓,倒不知这老货此时拿来欲意何为?
心下想罢,便又将那弓递还与那蔡京,狐疑了问道:
“拿它作甚?”
却见那蔡京且是个不答,却伸手接了那弓,却别在腿上把劲使了个呲牙咧嘴。
然却将那吃奶的力气用尽,也上不得弓弦去。
童贯旁边看了这老货的狼犺,且哈哈笑了那蔡京的自不量力,道:
“这老匹夫,本是舞文弄墨之手,怎的强行这穿弓搭弦之事?”
说罢,便拿了那弓,推了那蔡京在旁边。
又将那弓拿在手上,细细的看了一遍。
拎了那弓,在手上掂了掂,便觉较之平常的一石四斗步马轻弓轻了许多。
心下一个怪异,暗自道:倒也不似那铁胎的硬弓。
想罢也没多想,便骈了腿,压了那弓,一手拉了弦。
口中叫了一声:
“开!”
便见那弓弦便应声而上。
强弓上弦,那童贯又顺了那弓,瞄眼看那弓弦。遂又弹指弓弦听那“铮铮”之声。遂,又拿远了看,饶是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嘴里又大赞了一声:
“好弓也!”
这声赞来,亦是听得不远处捧了医书交流病情的丙乙、怡和回头观望。
那眼神倒是让那童贯着实的享受,便用拇指抠了那弓弦,两膀子一个较劲,便见一个弓开的满月。
如此,且是引来院中众人一个个的叫好。
与众人惊讶带了羡慕的目光中,手感那弓的力道,耳听弓弦的吱嘎,观那金线錾就的弓背,与阳光下斑斑点点的闪来,饶是一个爱惜之情溢于言表。
遂,又将那那眼光巡视了一圈,傲视了那怡和、丙乙并远处的家丁,享受了众人的声声叫好。
便有心卖弄,手上又是一个较劲,想将那弓再拉开了些个。
这一个使劲别不打紧,便听得一声大响如裂锦崩弦。
那弓竟经不得那撕扯的力道,在他手中四散了崩开了去,只留一个錾金描银的弓把攥在手里!
这突如其来饶是让那院内之人一个个傻傻的瞪眼,大大的张嘴。
那童贯也是攥了那孤零零的公把,呆呆的一个傻眼。羞愧难当瞬间替代了刚才的骄傲之情。
这可不是一般的丢人,本身在这宋邸就是个被人鄙视的存在。除了蔡京,这院子里的又一个算一个,都不怎的待见他来,更不要说丙乙、怡和,那基本都不带正眼看他的。
本想着卖把子力气,干出个露脸的事,这下倒好!一个不小心连屁股也一并露给别人看了去!
于是乎,便见那帮家丁各个遁去,自家找了事忙。那管家赵祥也是个低头掩面。
笑不笑的,那童贯倒是看不到,却也是个如芒刺背。心道,这要是传讲出去,倒不晓得这帮碎嘴子能说出一个什么花样来。然,想归想,却也是个尴尬的想找个地缝钻了去。
与那众人纷纷的目光闪避不同,那丙乙先生和那怡和道长却是个三步并作两步匆匆的赶来,且推开那表情尴尬的童贯,蹲了身,仔细观看那碎掉的弓身。
在看那蔡京,于此却是个云淡风轻,依旧低眉顺眼的拱手而立。
说这北宋的弓真的如此不堪?
不是不堪,而是贪污太多,又想蒙了事。这亏空么,哈哈,自然由这金玉其表承担了去。
这事吧,说来也不是大观年间才有的,倒是个历史悠久的传承,自仁宗时亦是如此。
时,枢密副使并参知政事欧阳修亦上《论修器械札子》有言:“诸州所造器械,数不少矣……仅能成器,全不堪用,铁刃不刚,筋胶不固,精好堪用之器十无一二”
而且这事并不是他一个人这样说。
早在庆历二年,时任御史中丞贾昌朝进言:“今之兵器多诡状,造之不精,且不适用,虚费民力……”
说白了,就是个样子货。造这样的玩意儿,基本上就是需要国帑,空耗民力了。
官拜参知政事的张方平说的更过分。“今之州郡所上兵物,徒有兵数,实皆滥恶,不足为用……”
他的意思就是,这玩意就是数量,虽对得上,然,也是给你一堆粗制滥造,没法用的垃圾!
后来,就更热闹了。
《宋史·兵志·器甲之制》因为这事骂人的且不是一两个人。
说句不好听的话,粗制滥造这个词,我都觉得是为成为宋朝兵器专一发明的。
既然是前朝沉疴,那童贯能不知道麽?
说他不知道,也是假的。
童贯辖下的武康军也有自家的兵器都作院,平时也是由那旁越监管了。
说白了,他们也从这里面拿钱,但是也不敢拿的太多,所造军械虽无如此奢华,倒也是个堪用。
让他意想不到的事,其他路的都作院竟是如此不堪,这手也下的太狠了吧?
以前那“多诡状,造之不精,且不适用,虚费民力”的样子货也比现在这好些,也是能用几次的。现在?这一拉就崩,这就有点过分了吧?
说这童贯也是个积年带兵的,且知这“兵器者,乃兵士杀敌保命之器”也。
心下所思,倒是也知道如是这“弓弩不强,则箭不发”道理。
若无乱箭杀伤,去延缓那敌军铁甲重骑冲击,挨到那铁骑全力撞阵,倒闭眼可知,那阵前所列步军将士且是何等的惨烈。
现在这弓?强不强的且放在一边,空拉就能让他这老头给拽断,便是一箭都射不出去!
想罢,饶是眼前一晃,一阵的恍惚。
带兵者惜兵,且是见不得如此不堪之事,便又被戳到了痛处。
心下甚是恼怒,便将那手中断弓掼于地上,饶是不解气,便又疾步上前踏了几脚。
然,刚要负气而出,却被那丙乙拉了手腕,捏了腮帮扯了舌头看来。
童贯无奈,亦是忍了心性,随他看来。
咦?那童贯怎的如此听话?
说白了,也不是听话,倒是有些个盛怒之后的心灰意冷,亦是着实是丢不起这个人罢了。
都说这童贯知兵,且是今天却在这宋邸,栽了个不大不小的跟头。
愣愣之后,便得了那丙乙先生一句:
“脉象尚可……”
说罢,便又丢下一句:
“一个时辰之内,且做个哑巴,勿与人说话。”
遂,又与那怡和道长一起去看那碎了一地的弓。
童贯得了此言,便急急的出得门去上得马来,一路打马往皇宫奔去。
干嘛?还干嘛?面圣啊!赶紧去查一下各州的兵器都作院吧!
这贪污,已经是到了祸国殃民的的地步了!
然,打马望见了那日精门,却又想起那丙乙的话来,饶是个浑身的一个寒战,且是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于是乎,便赶紧拉了马,望了那日精门发呆。
怎的?不去了?
倒不是咽下了这口气。但是,就现在这个情况,去面圣的话,便是一个凶险于他。
且是心下感激了丙乙老仙的那“一个时辰之内,且做个哑巴,勿与人讲话。”之言。
然,又回想,那蔡京且不是第一次算计自己,此番又是拿了一个怎样的套子让自家钻来?
虽说去冗从简乃减损之道,倒是这万丈的红尘之中,人际之间,且是一个 “益道易行,损道难为也”。
也就是说,你给他东西可以,从他兜兜里掏?姥姥!
如此便是个“利害相冲,死生弗容”!
干这事?无异于虎口夺食!
一旦去做了,打得过你的跟你拼家伙,打不过你的,也会写了小作文骂你个狗血喷头!那叫什么事都敢往上写啊!
此事,无论成功与否,这千古的骂名肯定得让你背上了。
咦?怎的如此说来?
第一, 这事牵扯面太广,且积重难返。
第二,别光惦记着打人,人也会还手。而且是下死手的那种。
官场交锋且是一个知性相杀,薪火不断也!
“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也是一句至理名言。且要谨需防了那“失之上者,下必毁之”之言。
远的不说,自己那恩师李宪。
彼时也曾做过“节省冗费十分之六”的“去冗减损”之事。便被群臣参了一个“贪功图名”、“罔上害民,贻患国家”。
昔日,那“摧殪丑虏,恢复故疆。鼓行羌中,屡以捷告”的一代名将,遂被贬逐。
落得一个提举明道宫,陈州居住。于元佑七年郁郁而终。
如此想来,倒是马蹄踢拖。一抬头便看了那日精门一眼,便拽了缰绳不想进去。
心下且道一声:“上者忧,去其患以忠”。
若是如此,倒不如安心做事,便拿了“上所予,自可取,生死于人,安能逆乎?”来宽心。
想罢,圈马回头,打道回府去者。
嗯?怎的回家了?不去找蔡京玩了?
还找他玩?疯了?
他那老恩师李宪也是个不靠谱的,怎的就推给他一个“天资凶谲,舞智御人”的来?
此时,这货指不定又编了什么个套让我钻!
而且,跟他一块玩老觉得自己智商有问题,饶是可可的恼人。
那童贯冷冷清清,独自一人一马,带了一脑袋的官司犯愁。那宋邸,此时却是一个热闹。
说那童贯负气而走,饶是令蔡京安生了些个。却依旧坐在那坍塌的大堂前看那“蔡字天青盏”。
然,丙乙先生和怡和道长这俩老货,却是热闹起来。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像孩童一般蹲了身细看那断开的弓身,且是一个你来我往的争论个不休。
倒是此时这两个老头且是知兵知器的不得了。
一个说是这海鱼胶用法不当,一个且说是那弓用的压根就不是桑托木。那神情却不像一医一道,且是堪比那兵器监那帮混事的老油条。
开始尚且引经据典的辩论的一个头头是道。
然,不出意外,这场本与他们无关的辩论,便顺理成章,并无可救药的演变成两人相互之间的人身攻击。
那吵吵嚷嚷的饶是一个热闹。
家丁们也是远远的看了,不敢去上前劝解,反正这俩老头不打起来便是晴天,闹且让他们闹吧,权当是逗闷子玩了呗。
那怡和道长却是个不吃亏的。欺那丙乙不懂《易经》卦象,将那话题引到这卦相上,以备围而歼之,逞一时口舌之快。
见这怡和起身站立,拍手垂眼看那丙乙道:
“先生可知,此便是山泽卦!”
这话说的那丙乙且是个恍惚,还未问他,便又听怡和道长道貌岸然了说来:
“上山下泽,益则成山,损则成泽,损之象也?”
这一通夯里琅珰的,那丙乙自然是听不大懂,便是一个抓耳挠腮,瞪了眼睛恍惚了半晌,才憋出一句:
“何解!”
见这老疯子求知欲很强的样子,那怡和道长便是一个得意洋洋。伸手自旁树上拗下一根细枝递于丙乙。那先生不解,口中道了一声:
“你给我个树枝干嘛?”
然,那身体倒是个诚实,在那道长鼓励的眼神中接了去。
于是乎,便又见那道长冷面,垂目撇嘴了揶揄:
“此乃仙家不告之谜,先掏了耳朵!”
这话倒是听得一边打坐参“蔡字天青”禅的蔡京,差点一口气喷了出来。
刚想解释这“山泽卦”为何意。然一回头,便见丙乙先生已然在用细枝掏了耳朵了。且又嫌掏的不够干净,又将那头又晃了晃再在手中磕了磕,一番操作过后, 这才作洗耳恭听状,望那怡和道长说了声:
“干净了,你且讲来。”
这番神仙般的操作饶是让那蔡京瞠目。
心道:这也太实在了吧,都说这洗耳恭听,便是说如同这丙乙先生一样的麽?
蔡京惊诧之余,便见那怡和道长摇头晃脑,掰了手指,口中道:
“艮属土,为固,为益。泽属水,为流,为失,为损。毁根基也!”
什么意思?糊弄小孩的?
这番话听得丙乙和蔡京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真当我们都没读过书啊!
怎么就毁根基了?
《易经》这损卦上可没这样说过!你这道士?真真一个张嘴就来啊!
倒是那蔡京还未张嘴问出心中的疑虑,那丙乙先生却忍不住了,急急了道:
“损下益上,阳德上行,故曰其道上行。此乃刚柔转化之理。汝视我如顽童乎?”那蔡京听了,心下便紧紧跟了一声 “然也!”
然这声“然也”还未出口,却见那怡和道长抽了一手,迎头一个栗枣敲在丙乙先生头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面目,怒斥道:
“胡言!焉有见山下之水自家搬了沙石上山?”
只这一下便是让那丙乙蹲了嘶哈揉头。那蔡京见此一惊,心道:好险自家这声“然也”不曾出口,要不然也和这老疯子一起挨一个栗枣来!
你这怡和道长也真是个难缠,平时看似忠厚,怎的就抬手打人?
却未想完,便见那怡和道长双手抱腹,语重心长了道:
“人若得财,便如这山下泽水。掏了根基,必携沙石而远遁之。我累问你,何来刚柔转化哉?”
此话一出便是让那蔡京听了一个猛醒,仿佛怡和道长那敲在丙乙头上的栗枣,且敲在自家头上一般,只觉了脸上一疼,心下叫了一声“言之有理!”便低头自家揉了去而不敢再言。
低头间,却又听那道长道:
“此道非天道也,乃为损之道。此上者,且不为‘向上’解之,且是进而也。若如此行之,则不仅会毁山之根基,且是行的一个崩其山体!”
听得这话来,那丙乙先生也是示弱,怪叫了一声:
“放狗屁!”
然,刚要再说话,便被那怡和道长一声:
“狗放屁!”
给怼了回去。这人骂的!着实的一个经典。不等那蔡京一句“骂的痛快”出口,便又见那怡和道长负手附身,下视那丙乙先生,蔑道:
“山崩石落则水阻,乃一损俱损之意,此为上行也!损基,本以为其高者,岂可谓之益乎!敢问尊驾师承何处?”
此话一出,且是令那丙乙先生无言,只是吭咔了揉了头,倒是不肯认输服软依旧想逞口舌之便,却也是个无话可说。
然,此时的蔡京,却被惊的已是一个冷汗满脸,其身颤颤。
怎的给吓成个这样?
不怎的。
此卦倒是应了现下这冗官、冗兵,冗费之三冗。
豪民巨贾,便是那山下之水。且与那童贯讲不通的道理,倒是在两人似疯如傻的话中尽透了天机?
倒是一句“损根基为高者”,着实是应了彼时,天觉先生大殿之上那句“身为辅相,志在逢君”也。
其中道理,倒不是那童贯不通事理。道理,童贯自然比谁都清楚,然,却只因一个忌惮,不想去听。
改革,为什么要改革?
无他,止损也!
万物自有转化,如这泽水,如不动,便是死水一潭。
若无豪民之富,便无利诱惑了人前行。大家都一样的待遇,何苦要比别人多付出些?
于是乎,彼此你看我我看你,安于现状便无作。即便是你舍不得那良田,耕作了去,也会引起别人的猜忌。
羡慕嫉妒恨,这玩意不善。
就如我们的文学大师老舍,也是因为自家取暖的无烟煤,邻居家没有,被人按在街上活活的打了一个头破血流。而后,便去湖中去寻那梦中的文学天堂。
你舍不得两天,偷偷的去种粮?当心你隔壁把你当粮食给种了!啊,我们都不干,就显着你了是吧!你这叫破坏和谐!和谐!你懂不懂?
然,话又说回来了,无耕作,焉得钱粮入税?
无税,又怎的安抚那牧下亿兆之民?
无安抚,这泽水也就是成了一个可“覆舟”之水。
然,世间哪有什么“覆舟之水”,只是万民血泪多了些个罢了,
此事别说宋,就是放在现在,这贫富差距,也是一个无法去完全平衡的事。
然则,无民富则无国强。国不强,则四邻窥伺。
莫说在古代,即便是当今所谓文明世界,一个国家的积贫积弱亦是不得一个安生。
强大者,拿包洗衣粉就能灭一个国家,抢财富,夺资源,饶是无所不用其极。
然,彼此相安无事者,只因一个势均力敌也。硬抢的话成本太大,这账头怎么算都划不来。
但,就改革说是一个止损,止的这个是国家之失。然,对那获利者而言,那就只剩下损了。
如此,倒是个截流固山,损道难行也。
若真如此,自是动了既得利益者的钱包。
然,后获利者,便如那泽水一般,倒是不会反思了自家不曾运土增那山的基桩,反倒是觉得一个理所应当。
就如现在人说出“我凭本事借的钱为什么要还”话来,一样理直气壮,言之凿凿。
更甚之,反扑者有之,戕害者亦有之。
等那强邻携刀枪来之,便一个个如那待宰的猪羊一般,将那手中的财帛双手献了乞命尔。
那位说了,哪有那么菜?
真还就那么菜!
没办法,皇帝都这样干!从那“澶渊之盟”为始,这“花钱消灾”便是在我们国人心中根深蒂固。
那遗臭千年的,以至于我们现在出国旅游,国外勿论大小官员、地痞流氓,皆视我族人如那行走的钱包,上前踢上一脚便能掉出几两碎银。
诶?这会子我就想不大明白,你们在国内跟警察打架的劲头都他妈的哪去了?实在打不过的话,您那动不动就讹人的心机呢?
其他的且不去看,百十年前,列强在我国割疆裂土,一旦没钱便用那舰炮直抵国门而敲之,而且令人怪哉的是,他们还能每每的得手?
一个“一衣带水”穷的连饭都吃不起的邻居,居然能靠打我们,生生的打出一个世界强国!
别跟我说什么明治维新!狗屁!那是他们用《马关条约》从我们这里抢去的二点五亿两白银买来的!
这谁打我我给谁钱的德行,饶是个痛快。只能说一句“卿本佳人”啊!反的哪门子贱?
以至于到现在那“丫美利砍国”还纠集了几个随从,开着军舰在我们家门口武装游行呢。
倒是那息事宁人,花钱买和平的千年旧习不好改?
书归正传,闲话少说。
且不说宋邸三人关于那《易经》中“山泽卦”的辩论。
今日所见所闻,让这童贯且是坐卧不安。
怎的?其他勿论,且是那一拉即断的弓饶是一个震撼。
无心睡眠之余,终是忍不住叫了府中的管事来,披衣问来:
“殿前司军械库可有熟识?”
那管事听了也是一愣,遂,赶紧拱手道:
“敢问太尉,且作何差遣?”
这一问倒是让那童贯一愣。
心道:若谴他去,便是与我去问那司库要了又有何两样?
左右是那司库的挑了又挑,拣了又拣,选出一把上好的送来。如此,倒是见不得一个真章。
如此想来却又两下为难。
想罢,便挥手去了那管事,又窝在床榻之上,一口闷酒下去。
嘶哈过后,便又是一个眼神呆呆。
且道是:
阴阳调和自由天,
花开花谢且随年。
虽说山泽调艮水,
自古损道行却难。
第59章 邪修不语炼万物
政和二年,夏,四月己丑,诏县令以十二事劝农于境内,躬行阡陌,程督勤惰。
辛卯,复行方田。日中有黑子,呈大变之相。
然,自大观四年以来,各路农人逃田之事且是日益增多。
什么是“逃田”?
就是农民不种地了,将土地撂荒了跑路。
他们这一撂挑子可不打紧,那叫一个让全国上下近半数的田地荒芜。
咦?什么原因让这帮热爱种地的人都撂挑子了?
原因是很多的,情况是复杂的。
其间,有社会经济发展,也有士大夫、士绅阶层疯狂兼并土地,也有农人税赋过重的原因。
这夯里琅珰的加起来,倒是让这农人种地变得无利可图,甚至不能赖以活命。
农民是实在,但是他们不傻。既然,这营生不能养家糊口,那只能做的一个撂荒弃田,另谋活命他图去者。
这倒不是徽宗朝才有的,逃田之事,自宋太祖那会已经发生过。
后来也是个愈演愈烈。
以至于熙宁变法时期,便有《青苗法》、《募役法》颁布并施行。
如此一来,便是将这“逃田”之事缓和了很多。
然,元佑元年高后垂帘听政,一个“元佑更化”便将那熙宁新法悉尽废除。不过,倒霉的且是这徽宗,经过十几年的发酵,士绅的土地兼并又是个愈演愈烈。自然,这“农人逃田”的情况也就不可救药的与日俱增。
这“凡五谷者,民之所仰也,君之所以为养也”可是妥妥的“国必有殃”的七患之一。
但是,慑于朝中的两党四派,因为一事能记恨你一辈子的做派,小人报仇从早到晚的嘴脸。也是令那蔡京、童贯顾忌颇深。
且不说那童贯畏首畏尾,进退两难。也不说那蔡京“天资凶谲,舞智御人”。
然,“上山下泽,益则成山,损则成泽”也是个耽误之际,没准哪天就给你一个“泽水覆舟”那就可不是一点损了。于是乎,倒是先固了根本也不失为一个亡羊补牢也。
情势所逼,总得有人唱黑脸。
直言不好听,好话不中用,唱黑脸的固然可可的让人牙根痒痒的恨。
但是,总比每天有那“知其有患”却一味盛赞全国形势一片大好的人,要强上许多。
倒是见过很多的言论,信誓旦旦的说这蔡京政和年间的改革加速了北宋的灭亡。这个说法在下倒是不敢苟同。第一,历史上也就一个赵宋,又如何分南北?
都按照这个分法那麻烦就大了,你们且将我们的宝岛弯弯处与何地?
况且,人赵宋虽偏安一隅,也是个北伐不断。
而且,我也不知道这些个专家,是靠什么样的科学技术推算出来的这样的结果。
不过他们不会说是他们自己“掐指一算”就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载。那样的话,他们就觉得他们封建迷信了,就不干净了。
所以,即便是他们那样做了,也不能那样说,而且,打死都不能承认。
不过,历史这玩意没有什么如果,也不可能有什么假设。
本人才疏学浅,还没有这个能力,在已知和未知的条件下,去推算一个朝代应该有多少年。
所以,也不知这帮搞学术的专家口中,信誓旦旦的“加速”从何而来?
但是,即便是如此,也不妨碍他们还能有脸嘲笑了那起课先生,摇钱相面,掐指的一算,然后,便据课义去附会人事,推断吉凶。
马后炮谁不会放啊,事后诸葛亮,事前猪一样,这种人的话,你也能信?
他们的话能不能信,咱们姑且放在一边。
然,遣辽使的邸报,却在此时扎扎实实的被送到这宋邸。
上有言:“二月丁酉,如春州,幸混同江钩鱼。故事,生女直酋长在千里内者皆朝行在。适头鱼宴,酒半酣,上临轩,命诸酋次第起舞。独阿骨打辞以不能。谕之再三,终不从”。
报上寥寥数语,且让那蔡京又从那锦囊中拿出天青盏在指间摩挲甚久。
“生女直”这三个字,却让那蔡京久久不能释怀。
咦?这货还要打那远隔千里的主意?那完颜氏和蔡京还有亲戚?
亲戚倒是个无有,这俩姓也是八杆子打不着的关系。
然,有了那“头鱼宴”,也就让那蔡京和那黑水女真,凭空生出个些许的关联来。
怎的能生出关联来?
话说,这白山黑水,亦也曾是汉家之地。
唐,初为黑水军,后改制为都督府,与松漠都督府、饶乐都督府、渤海都督府合称“四府”。
唐廷赐都督倪属利稽,亦李献诚之名,授云麾将军兼黑水经略使。这倪属利稽便是黑水靺鞨酋长。
如今,黑水靺鞨部的辉煌,也遂那历史的尘烟化作乌有。然其部众,却又被那契丹皇帝逼着跳舞取乐。
却也是个“运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且不说那蔡京坐在宋邸的大堂前。盘玩手里的“天青恩宠”沉于旧史之中唏嘘。
单说这龟厌。
带了那顾成一路飞马奔向汝州。
一路之上饥餐渴饮晓行夜宿自是不提。
时至晌午,终见那汝州界碑。
顾成见了那界碑,便一个轱辘从那马背上翻下,咣当一声,便躺平在路边草丛中,那叫一个“四体平伸头贴地,背黏臀重懒起身”。
而后,又扯了衣襟,袒露胸腹。那草丛人,且只见一个白花花的肚皮,上下起伏了。那叫一个肚皮动不见眼皮抬,手脚便是被粘在了地上一般。
龟厌见了这厮的做派,便是笑出了声来。然却也是个骑马骑的两胯散架,臀磨出血。
刚要下马,却听那草丛中晒肚皮的顾成一声哭喊出来,道:
“原想作一急脚的营生,且不曾想,这铺兵也难当也!”
喊罢,却抬眼见那龟厌要下马,且也不敢耽搁了去,赶紧起身,却想站起身来,伺候了龟厌下马。然,那身是起了。那腿,却是个不太给力,一声惨叫出声,便搬了自家的腿,一步一歪的往前挪。
龟厌见其可怜,便望了他笑喊了句:
“且躺着吧。”
话音未落,便见那顾成竟如中箭石一般的应声倒地,懒懒的不肯再起。
龟厌心道:饶是累坏了他!
想这一路也是个脚不沾地的疯马野跑了来,且不说人,就连那四匹马亦是两股战战,四蹄难抬,吭吭哧哧的打着响鼻。
想罢便要蹁身下马。然,一个骗腿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疼。
且是令他一声嘶哈出口,低头看去,饶是一个怎的的可怜!
那屁股上磨出来的血泡一路上到不曾管它,且是一屁股的血泡饶是一个磨了破,破了再磨。
如今,便沾了衣服粘马鞍倒是一个大不爽。便是俯下身去,实实的做了马鞍,随后,便是要了牙,发了一个狠心,猛然抬臀,便听得一声嘶啦,便扯裂了那沾鞍的血衣。那疼痛倒不是剧烈,然也是个撕心裂肺。且是让那龟厌口中一声嘶哈,叫了一声:
“痛快!”
等挨过那血淋淋的疼,便想抬腿下马,却又顿觉两腿无力,哆哆嗦嗦且是个行不得也。
顾成听了龟厌的叫声赶忙站起,上前托了龟厌的脚笑道:
“原是爷爷不会骑马来!”
龟厌只顾的疼痛,嘶哈不止。
哪还有心拿话回他?也只能且疼痛屁股上的火辣,咬了牙口倒是说不出个话来。
只能任由那顾成搀扶了他下马,一步一叫唤了,到的路边草丛中坐下。倒是皮肉上火辣辣的疼痛,亦是想坐了去,倒也是坐不得也。
只得顺了那顾成的劲,将身趴在那路边。
顾成却也是个不藏拙,手脚麻利了,从怀中取了药膏,叫了声:
“爷爷忍了些许则个……”
说罢,便撩了龟厌的道袍扒下裤子,将那药膏与他抹了些去。初觉那药膏冰凉,然,已经接触了那烂处,便是顷刻化作火烫,便又令龟厌一个嘶哈不止,且是将那双手紧紧的抓了路边蒿草,咬牙瞪眼的忍了疼去。
然,疼归疼,这心下却是一个奇怪。这顾成下马饶是一个痛快,我下马怎的如此难堪?
便扭头问了那厮:
“你怎的不磨屁股?”
顾成且是手中不停,口中道:
“爷爷不曾骑得马,这骑马饶是不能实坐了鞍桥,且得虚坐了,随了那马颠而起伏也……”
那龟厌听了这话,却是个奇怪,遂又惊问:
“为何?”
那顾成却笑了,又道
“爷爷好不经济,却想了坐轿子?这福没享成,倒是弄得一屁股的烂泡……”
听那顾成絮絮叨叨,倒是觉那药膏的火烫,又逐渐转作一片清凉,顿觉那疼痛去了许多。
又笑道:
“你也揶揄我哉?与我死开!”
说罢,便要提了裤子起身,却不成想被那顾成一把按住道:
“爷爷且晒了屁股吧,省得捂成了疮!”
这话听得那龟厌一个瞠目,遂怒道:
“如此扒衣露股,成何体统?”
顾成倒是直接,口中急急了道:
“诶?爷爷又不经济了!要体统还是要屁股?”
说罢,看了龟厌的伤势,又望了了四周,且是觉得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难挨。
然,自家又没到过这汝州,且不知去那瓷作院尚有几里。
但看,龟厌目前这状况,没个车,也是个寸步难行。
龟厌见其起身四下张望,一副愁眉苦脸的状态,便知此子的心思。
想这一路的劳顿,业已到这汝州界,且容他喘口气罢。
于是乎,便道了句:
“莫走!饶是饿了,把些吃食与我。”
顾成听罢,便起身从鞍囊中取了些干粮,往腿上一磕两半,硬掰了些下来,填在龟厌嘴中。
倒是不用吩咐,便是取了水囊,小心的喂了。
咦?哪有这么硬的干粮?还得用腿磕的麽?
硬?那不是一般的硬!边说用腿磕,你不在上面划一刀,硬磕了也是个腿疼!
而且,你也太小看这军粮了。
至今开封还有一种叫做“锅盔” 美食,传说亦是古代传下来的军粮。
据说这玩意放在身上能挡箭矢碎石!顶在头上,能防刀枪剑戟!
这硬!怎么还能说是美食?
诶,这玩意干吃肯定是不行。
食用前,且需那快刀划了方能掰开。
泡以煮沸之碎骨羊汤其味甚佳。
我幼时也是吃过的。泡在汤中软硬适中,既吸足了那羊汤的肉味,又不会失了嚼劲,那玩意儿,能让你吃上一大碗。
更令人叫奇的是,那玩意儿!那叫一个可攻可守,可打可防,可藏在街市之中,随手可得之利器。
进,可当棍棒之用,退,可行藤牌之责。追,可做撒手之妙物!
更妙之处,当还可抱来啃之隐藏杀机。
行凶之后,官差来时,且能迅速湮灭凶器,令官府捕快于束手无策之中。实乃天下兵器之魁首也!
好吧,胎里带的毛病不好改,话多总是不好的,咱们书归正传。
说这盛夏的阳光饶是让人慵懒,且也晒的那龟厌与顾成,只能藏于树荫之下躲了那骄阳似火。
然,这酷热却不曾遮了那话痨顾成的嘴。
饶是一个手中折了树枝,连同那叶子且作一把扇子与那龟厌驱赶了蚊虫,口中扯东道西絮絮叨叨。
如此倒是让那烂屁股的龟厌聊以心宽。
且是在这燥热之时,却听得人喊之声,自不远处隐约传来。听声,且也是个相隔有里,听不得个真切。
顾成彷佛也听到了些,见那龟厌皱眉,便停了手中的扇摇,闭了口舌,静静地听了些许。
却又像一个一个好事的胚子一般,跑到那路边田埂之上又听之。
似是些个农人耕作闲暇的歌谣。
倒是远了些,其声随了那风卷了滚滚的麦浪断续而来,饶是听不得个真切。
那顾成倾耳听了一会,便也是个无趣,遂转身望了龟厌,口中埋怨道:
“饶是些个苦虫,天焦日燥的,不晓得歇息了养气,倒是在那里呱噪……”
龟厌听罢,便“诶”了一声,强撑了起身。
口中却道了一声:
“走也!”
顾成见了慌忙跑下,手忙脚乱了搀扶了那龟厌,口中却是一个絮絮叨叨:
“怎的?吵了爷爷麽?少歇了再走路罢……这屁股烂的……”
说了,便将那龟厌搀到马前,顺了马来。
龟厌搬了鞍桥,艰难了道:
“且是到了那瓷作院一并歇了痛快也!”
顾成晓事,见也是个不得不行,便答了一声:
“是了!”
且伸手托了那龟厌的脚,让那龟厌飞身上马。
倒是那屁股刚涂了些个药膏,丝丝的疼痛,让那龟厌且不敢实实的坐了,只踩了马镫,两腿夹了马腹。
顾成见他辛苦,便将那包裹团了,垫在马鞍之上。
如此便是坐的高了些,听得那远处众人呼喊之声,饶是一个众人颂唱:
“光明普遍皆清净,常乐寂灭无动诅。彼受欢乐无烦恼,若言有苦无是处……”
听罢,且令那龟厌心下一紧,眉头一皱。心下一个叫了一声不爽!
暗自道:怎的这汝州界处会有如此之音?
此为何?怎的让这整日嘻嘻哈哈的混世魔王也皱眉?
此言非他,倒是出自赞经一部!
然,此经赞,非佛非道亦非儒。也不是甚上古大道的残存。
不过,每每闻其声至,便是一个乾坤逆转,风云激荡,天下生灵涂炭之时矣!
有道是:
邪修不语炼万物,
翻腾泽水百怨生。
搅动风云声先至,
撼动乾坤魔前行!
第60章 善若水,润万物
听那远处传来农人们的经赞,且是让那龟厌心下一个阵阵的发寒。
咦?龟厌也知道这“食菜事魔”。
他?他没接触过这外来的新鲜玩意儿。但这玩意真真的是个大邪!
“天公将军”张角的大名,那龟厌也是略有耳闻。
“食菜事魔”之众却尊“天公将军”张角为祖,倒是模糊了其外来的本来面目。
不过说这“食菜事魔”是个新鲜玩意儿,也是冤枉了它。
此教,原名“摩尼教”,为服中原水土,便融入了不少的佛教、道教的因素在里面。
最早让“摩尼教”出名的是永徽四年,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女皇帝“文佳皇帝”玩的那票大的!她将“摩尼教”与中原土生土长的道教的“阁皂宗”结合起来,起事清溪。
那女皇帝当的,比武则天还要早!
延载元年波斯国人拂多诞持《二宗经》至中国,标志着摩尼教在中国正式传播。
然,好景不长,后过不久,便被唐玄宗以“摩尼法本是邪见,妄称佛教,诳惑黎元,宜严加禁断”给禁了。
自此,便开始了长达千年的专一造反之路。
宋太平兴国间撰写的《僧史略》,就记载了梁贞明六年陈州毋乙,后唐、石晋叛乱。
然宋,对这摩尼教还算是宽容,大中祥符九年、天禧三年朝廷两次敕福州。政和七年、宣和二年礼部两次牒温州,“皆宣取摩尼经颁入道藏”。
那会的摩尼教已经在福建,依托道教,向合法化方向发展。
不过这“食菜事魔”本是在两浙沿海,如今却在这中原的腹地见之,却让那龟厌心下生出些个大不详来。
说起来倒是那吕维警觉,早早就发现了这等的不详。
且不说这吕维人品如何,却是一个探事、缉凶的能臣干将。
对危险的嗅觉也是杠杠的。
早早风闻此事,便派下那吕尚、张呈前去清溪探之。
此举,虽有借刀杀人之嫌,但也算行了职责之事。
然,此时的朝中百官,却是一个个乌眼青般的争权夺利,且无一人觉察那“食菜事魔”之害。
这人,若是守得住自家的本心,便是一个完人。
然,谁又能守得住那“灭人欲”的本心呢?
一案“真龙”,便成了自家一场非份之达。然却是一个人心如天渊,不知收手。为立威,戕害宋氏正平一家。骗了那张呈的口供,却遣于死地,而不为探事之责。
如此,倒是一个妥妥的可惜,亦是可可的让人恨来。
此乃时也命也运也,倒也怨不得上天待他不公。
能者不思其职,贤者不谋其位,想那社稷崩坏,山川异色,又岂是一人一家之事?
与其待到山河破碎,且做那铿锵悲愤之词表明心迹,倒不如各司其职,各尽所能守住这份江山来的实在。
无奈,人性尚私,其善者伪。多欲则贪,尚私则枉,其罪遂生。
又遇上宋这千年不遇的法度宽范,令官员不畏其惩,豪民不惧其祸,于是乎,视法律于无物,争相争权敛财。且是将那黎民百姓、家国天下于不顾,如此无解,只为一个利。
还是那句话,哪有什么覆舟之水?本是人间血泪多了些个罢了。
倒是一个汝州事,汝州世。一叶便是一菩提,一花亦是一世界。
一花能观世界,然,一叶亦能障目,与那万千的世界且留在那汝州的一叶之中。
那龟厌虽是个道法高深,也是不能免了这等的俗套。毕竟他只是半副仙骨在身,还不能算是个真正能看透这万丈红尘的神仙。
顾成自然是个不知龟厌心下所想,只见那龟厌神色呆呆的一个信马由缰。
也只能跟在后面一个不言不语。倒是那远处众人忽远忽近的诵经之声,夹杂了蝉鸣阵阵,在耳边饶是个聒噪个不堪。可可的扰得人一个心烦。
顾成自然不知龟厌所思之事。也不曾与那张呈谋面,便觉一个无聊,低了头,强忍了那片渐行渐远的唧唧歪歪,踢踢拖拖的跟了去。
龟厌,倒是不忍见那汝州,已成孤家寡人的诰命夫人。张呈?倒是与自家一个不熟,倒不会挂心。然却揪心于那诰命,还在眼巴巴的望那路口,等她那一亲一干的两个儿子回还。
倒是能将陆寅成亲之事与他说来,且能换她一个欣喜来。
汝州,与龟厌来说虽说不上个故土,然也算是重生之地。
颠颠与马上,耳边这隐约而来“经赞”却让这故土,与那故旧的熟识中,生出了些许的陌生。
那众人诵经之声也是个渐行渐远。逐渐湮灭于夏日的蝉鸣之中。
诵经也罢,道术也罢。玄妙皆在修行,然,修行所望者,便是一个长生不老。
然,得了长生,便可再去精研道法之奥妙之处。
而此中玄妙,却每每被那好事者所用,或惑众敛财,或导人迷信而成其事。
苍生岂无智哉?
非也,非也,实乃是一个见欲乱心。
《道德经》有云:“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
老子这里所说的“不尚贤”,
此“贤”非彼“贤”。
这里的“贤”说的是不去宠世俗之贤。指的是那些弃道弄权、夸夸其谈、华而不实的所谓“贤”人。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若君主尚此“贤”,势必天下人都争相包装自己,来表现自己的贤良,而以求一逞。
若尚如此,便成了此“贤”者之名,因此也有了作为“贤者”带来的种种好处,曰为“利”也。
若因名能得利,便是有了矫揉造作,沽名钓誉,欺世盗名者纷沓而至,于名利场中无所不用其极。
按照现在的话来说,就好比那些明星和类似的公众人物。为勃流量献媚于大众,然丑态百出于肮脏难堪而不顾。
只是占了头条,堵了媒体搅得大家竞相吃瓜而其中取利。
于是乎,众慕其名,羡其利纷纷效仿之。
说起来,这事倒也不新鲜,春秋战国的《列子·汤问》就有韩娥善唱余音绕梁,成就一个“绕梁还田”。
不过现下,此等的怪异已然成为粉丝经济了。
大患焉?非大患又为何?
何为“难得之货”?
珍稀之物,少见之物,越稀少越贵,利润越高,越是难得,我越是想要,摆阔、炫富、矜夸是人的本性。
如是便是以消遣“难得之物”玩乐而彰显其贵,倒是让那无权势者禁不住诱惑,为占有这“难得之货”行那不轨之事。
只因这欲求不满且是心生乱也。
不可避免麽?
不可!
人,怎可能“不见可欲”?
佛说:人有八苦,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八苦者,凡人皆不能免。
见龟厌与马上闷闷不语,顾成也跟了面上一个不快。
然那无风的炎热,尽管让他扯了怀,裸了胸,倒也不耽误她那话唠的嘴。已经进化到自己能跟自己聊天,着实的一个闲不下来。
且是嘟嘟囔囔碎嘴了埋怨那村民,放着好好的地不去种,没事干偏要去念经。
而顾与这眼前的仙长,乃修道之人,且也不敢当面出了污言秽语,只得心里将那些个乱念经的村民的祖宗,按照排序,给挨个问候了一个遍。
龟厌听顾成嘴里咕咕哝哝的不得闲,倒也听不清爽,这厮那嘴又说些个什么。心下奇怪,便回头看他来。
顾成且是被龟厌这一眼看了一个惊慌。随即便停了嘴去,片刻,便又自顾的慌乱了在自家身上寻来,又慌忙了整了衣衫。口中絮絮叨叨的自念了:
“看我作个甚来?”
但是他那心虚,看得那龟厌心下想笑,遂,便是一个忍不住,笑骂了他道:
“你这厮,咕哝些个什么?”
顾成被问一愣。然却也是个机灵,随即便坐稳鞍桥,嬉笑道:
“爷爷哪里话来?只是口中尚有些个残食……”
龟厌不理他这野狐禅的话来,丢下一句道:
“莫要口孽。”
这声“口孽”说的且是个一语中的,唬的那顾成着实的一愣,呆呆了片刻,这才自顾了喃喃问了自家:
“地里鬼麽?却哦这肚子里的事,他怎的也知晓?”
自家念叨完,却见那呲牙咧嘴的龟厌已打马走远。
随即,又催马赶上,近了身,嬉笑了道:
“爷爷如此说来,倒是让我想起那坂上的宣武将军。”
龟厌听他说宋粲,心下也是个奇怪,怎的你这口孽也能攀扯了那宋粲来?
便回头看了他一眼,惊叫一声:
“咦?与他何干?”
随即,便是扬手一鞭抽了过去。
然,人却没打到倒是失了些个平衡。于是乎,那屁股下面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疼。便顾不的许多,呲牙咧嘴了忍了去。
顾成见龟厌如此的疼痛,便踢马凑上前去,搀扶了他坐好,脸上笑嘻嘻了道:
“爷爷且是不知,那将军……”
那顾成饶是不能听见人问话,如此,便又将那核动力的嘴巴张开,絮絮叨叨的开篇。
将彼时要杀那谢长廷夫人,却被那宋粲回身拦下之事说来。
那口沫横飞的,堪比京城瓦舍说书的先生,就差一块惊堂的穷摔了!
说到精彩之处,饶是让龟厌听了一个哈哈大笑,道:
“饶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说罢又心道:怪不得那夫人不吭不哈的整天的忙活,伺候了那宋粲却无半句的怨言,原来此间还有如此根缘。
有道是“恶人自有恶人磨”如此想来也算是个一个天公地道。
顾成见龟厌笑的一个开心,遂又歪头,做了一个沉思妆,接了道:
“说那将军也是奇怪……”
龟厌听了,且又扭头看他。问来:
“哦?倒是如何怪来?”
顾成接了问,便低头道:
“说这将军,按理说来且是个配军。若换了旁人,遭此境地且是一个百死也。怎的就他饶是如同一个香饽饽一般,大爹疼了二爹疼。且是跟得了稀罕物件一般,揣在兜里怕闷了,绑在身上怕吊了,饶是不肯撒手。他俩还算罢了,饶是爷爷这般的得道的仙家亦是如此,怎不是个怪哉?”
那龟厌听罢亦是一愣,回头望那顾成一脸的不服,心下,却想了那宋粲的种种。随即,便叹了一声,口中道:
“大善之人如水也!”
这话说来,倒是引来那顾成一脸的不懂。
遂又笑了那顾成,道:
“你高,他便退去,不贪你功。你低,他便涌来与你掩瑕。你动,他便随行,不舍你前路无知己。你驻,他便长守,相伴与无声。你热,他便沸腾,与你遥相呼应。你冷,他便成冰,而不漠你之寒。上善若水,从善如流,便是如此罢。”
这夯里琅珰的一顿说教,倒是让那原先一脸不懂的顾成,更是一个瞠目结舌。
怎的?更他妈的听不懂了。心道:知道我不识字,你却拿本字典给我?
遂,咂摸了嘴,挠了头,一脸的糊涂道:
“听不大懂,只是知道,如将军这等的良人,若是我等不去管他倒是能死绝了的……”
龟厌听了这话,倒是一愣,一声“我去!”之后,便是捂那满是烂泡的屁股,哈哈大笑起来。
此话倒是中肯。然也是个大不中听。便是忍了笑,嗔斥了顾成道:
“屁话!好好走路!”
说罢,便是一路催马,望那瓷作院而去。
远见那高车与河畔缓缓随水而动,却因其远,而又不闻其声,那汝州种种,那故旧的面目,再次撞入心怀。
心下想来:道者,何也?万物之奥,善人之宝,不善人之所保。
且想不个清爽,且随了自我本性去吧,其他倒也无碍也!
想罢,也顾不得那屁股上的燎泡,扬鞭促马。
望那晴空白处,见那碧落之中九曜之侧,之山师叔、义父正平、济尘、济严结伴遨游倒是逍遥。
转瞬之间,又虚无于那耀眼的光团之中。
如是“窅然遗天地,乘化入无穷”。
此念一出,心下且是一个激荡。一声呼喝,便撒开缰绳向那高车水畔疾驰而去。
且道是:
白云升远岫,摇曳入晴空。
乘化随舒卷,无心任始终。
欲销仍带日,将断更因风。
势薄飞难定,天高色易穷。
影收元气表,光灭太虚中。
倘若从龙去,还施济物功。
第61章 增扩县学
四月癸巳,帝见龙虎山天师于睿思殿。
天师上言赤马红羊之说。然,语焉不详,帝厌之。
甲午,宴蔡京等于太清楼。
壬子,赐张商英自便。
一个觐见,“三山鼎峙,辅化皇图”本就是太祖为平和道士的影响,相互制约之策,将三茅山经箓宗坛,与信州龙虎山、临江军阁皂山并立,而成“三山鼎峙”的格局。
龙虎山天师张继先,元符三年嗣教,年就九岁。
崇宁,召至汴梁,建醮内廷,赐号“虚靖先生”,视秩中散大夫,并赐昆玉所刻“阳平治都功印”。然,此人喜在山中旷逸自怡,清静修道,屡乞还山。
此番召见,却言“赤马红羊之说”。
又有“尝游麻姑,憩齐云亭”叹曰:“蓬莱步入,清浅其桑田乎”之言。
“赤马红羊”乃“红羊劫”,就中国古代谶纬学来说,地支中的“午”对应生肖马,“未”对应生肖羊。然,丙午年天干丙属火,地支午为马,被称为“赤马”。
丁未年,天干丁属火、地支未为羊,被唤之“红羊”。
然,丙午、丁未连续出现,便是一个动荡,也有了“太平从此销兵甲,记取红羊换劫年”的“赤马红羊” 谶纬之说。
该谶纬之说,可追溯至西汉初年汉高祖驾崩、吕氏当国。
后有戾太子出生、汉匈战争的开始。持续三十年的征战造成巨大伤亡。
三国,魏文帝曹丕去世,司马懿受命辅佐新君。
唐有武媚娘入宫。后有安史之乱平定,藩镇割据形成,致唐朝衰亡。
又是一个丙午,后晋亡,契丹南下。
这玩意儿虽是个巧合,然也是个灾祸。真真假假,现在也不好说来。按现在的说法,也属于一个大数据的参考吧。
这小天师一番“赤马红羊”的“沧海桑田”,倒是引得那官家不快。
然,前几日病重之时,便有臣工急急上书,言:“帝有疾,伏请崇恩宫权同处分军国事”。
有了“群众”的呼声,其父东平郡王,自然,也能朝堂言政,而非只听不言。
如此,倒是应了汉吕后,将那“后主军国是”闹的一个昭然若揭。
于是乎,一场召见,也是一个“帝厌之”而不欢而散。
一个宴请,设宴太清楼,此楼为宴近臣宗室之所。标志着蔡京,又成为一个近内的重臣立,足于朝堂。
一个恩赦,便是结束了一个时代,温和的改革派亦自此为止,惨淡的落幕于北宋的历史舞台。
怎的如此说来?先说这“自便”,且不是字面意思。
宋制:获罪官员有叙复、量移、自便、对移之恩赦。
这“自便”麽,便是不再受相关部门监视居住。
除了京畿外,可以自行选择居住地和行动的自由。
于是乎,这天觉先生便是消失于北宋的政坛之中。
而其背后的龙虎山,得了一个“帝厌之”也是一个顺理成章。
一个时代的变迁与民无感,不夜的京都汴梁依旧一个人间的歌舞升平,街市的繁花似锦。
这些个夯里琅珰,倒是与那在京中闲赋的童贯无碍。然这厮此时却是个犯愁。
究竟愁到什么地步?那叫一个转心挠肝的夜夜挠墙!
怎的?什么事能让他睡觉都睡不了一个踏实?
这事?还被那蔡京的一张弓给闹的!
这弓马器械饶是如那蔡京所言之不堪麽?
基于此翁“舞智御人”的品性,童贯也是一个心下存疑。别不是这货又想出了什么鬼点子,又拿我当枪头使唤吧?
尽管心下疑窦重重,然却也是个问也不能问。一旦问了,这枪头他想不做都难。
咦?就这么难缠?问一句就不行?
对,碰上蔡京那货,就是这么难缠,你就应该不搭理他那茬!
其实吧,此事倒是可推。
冗官,且非朝廷多些个大钱养那些个官员那么简单。
朝廷也不在乎这点钱去养活那些个冗官。
但是,冗官且也需要过活。而且,谁都想更好的活着,谓之曰“幸福”。
然,什么是幸福?
幸福其实很简单,猫有鱼,狗有肉,奥特曼能打小怪兽。
幸福也很直接,饥时吃食,渴时茶,内急的时候有蹲坑。
这话虽糙,且也是个至理名言。
人的欲望能及时,且恰好的得到满足,便是幸福。
这北宋的官员也是人,也是需要幸福的。
既要熊掌能满足心理的欲望,同时也是需得鱼肉来满足肉体的需求。
在自身的精神和肉体双满足之后,突然发现,自己年迈的父母、娇妻幼儿的幸福感,也是需要满足的。
但是,朝廷的俸禄就那么些,整个看下来倒是天文数字,但是,一品到四品的官员,就占去了十之七八。剩下的两成再下分。落到那人数众多的七八九品官员手中却是少的可怜。
而恰恰是这七八九品的官员,倒是朝廷政策、法度的实际执行者。
试想,让这些薪俸少的可怜的基层官员生活在这“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的繁华社会里,他们看着自己手里的这点薪水会作何感想?
这就像是一个被饿了七八天的半大小伙计去看了肉包子铺一般。而且没人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只是肉包子不少就行,且不看那肉馅是否尚在。
此时若不贪,倒是有悖人性常理。
是为,人虽有志,也经不得柴米油盐。
父母的责骂,妻儿的怨怼,倒是让这“有志”也成了“不养”的罪过。
如此,也能做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这就已经算是有良心的了。
那位说了,有不贪的么?
有!出淤泥而不染者,饶是罕有了,才能称之为美德。
但是,话又说回来,在我们赞颂这种美德的同时,大家且是需要考虑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哪就那么多淤泥?
淤泥一开始就是淤泥么?
如果没有淤泥的黑,这白还是莲藕的白?
然,家徒四壁就是清廉麽?
此事难说,且不要去看那官员的家境是否贫寒,那是障眼法,要想看清楚的话,且要看看他那宗族的祠堂,是否是一个香火鼎盛,人丁兴旺。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也算是一种贪!
这也就是现在官员的家属不得从商的原因之一。
一个政策,一条消息,一点权利,哪怕是一点点的依仗,也能成就一个个家财万贯!
官场人多,钱少,才能令人贪腐成性。
所以,那“金玉其表”的“弓”,也就是一个理所应当的不足为奇了。
这事,包拯看明白了,范仲淹看明白了,王安石也看明白了。所以就有了“庆历新政”,有了“熙宁变法”。
“庆历新政”为的是节流,通过整顿官僚制度、减少官员和士兵数量来节省财政。
然,宋彼时的问题,是整个国家积贫积弱麽。不论是吏治、财政、军队还是土地,整个社会几乎全部都是问题。
靠《答手诏条陈十事疏》,只进行吏治改革,基本是隔靴搔痒。
“熙宁变法”则为开源,通过设计政策来增加政府的财政收入来开源。但是,激进道要一下子把所有问题都解决掉,也是不符合现实。
其中之奥义,蔡京自然是再清楚不过了。
任何变法,一旦进入到深水区,触动越来越多官僚阶层利益的时候,便会不可救药的引发激烈的对抗。那会可不是朝堂之上的温文尔雅。
要不然也不会有那介辅先生的“不得君子居,而与小人游。疵瑕不相摩,况乃祸衅稠”诗句存世了。
届时,便又是一个旨不出中书,令不出汴京。
任凭你设计的再好,计划再完美,也架不住“你有你的张良计,我有我的过墙梯”。玩呗,看谁笑到最后!
归根结底,还是文彦博看的透彻,一句“务要人推行尔”且是说出了多少改革者的无奈。
下面的官员不执行,或直接无视,即便是再好的政策你也只能是个干瞪眼。
这还不算投机者,从中乱法。
岂是斩尽贪官而天下快之?
然,能斩尽麽?即便斩尽了又能怎样?你能保证那些个后来者,能不前仆后继?
这事,看看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就明白了。
人家不仅仅是杀,还发明了一个词,剥皮萱草!
不过,管用吗?
人性尚私,且不是因你一句“存天理灭人伦”就能改变的。
软磨硬泡,阳奉阴违这都还算是好的,至少人家就是个非暴力不合作。
可恨的是,那借机乱法,激进行事。并且积极的,创造性的执法。最终目的,那就是一个中饱私囊。
碰上这路的,你却又能奈他何来?人家也是表面上支持你的。
诶?这还能激进行事?
这事可多了,你敢说一句要敢于反对权威!我就敢打烂公检法。你敢说一句“破四旧”,我就敢拆房烧屋。并且声称是绝对拥护,严格执行你的决定!
在宋,倒是也有大把的例子,而且有一个例子却还是过去不久。
汝州稻田务!
单单一个“与汝州作演”,便纵得一个官吏与当地的豪民沆瀣一气,激进式,创造性的执法,造成侵地无数。
那叫一个我执法,你发财,大家一起来,贵在参与。
本是个“开辟荒地,以解民愠”之事。
居然搞出一个农人失地,流民遍野。
最后一看,这没法收拾了,于是乎,便同心协力的拉了个大个头顶天,让那内东头的杨戬顶缸受罚。
于是乎,那杨戬也是个冤,可怜巴巴的看了四周,满脸委屈的道:我也没贪多少啊!
然,童贯却是个远离朝堂。十数年经营西北,倒是对着朝堂之事不甚了了。
这也就是童贯这官都做到武官的顶峰了,虽官拜“太尉”,然却依旧与那枢密院无缘之故。
这看不明白的事不看也罢。官家让他带兵,自是带好他的兵便罢,又何苦去趟这滩浑水?
刚刚想罢,却见亲兵入内拱手,道:
“太尉,太原急脚。”
童贯听罢。便是一个伸手。
那亲兵赶紧躬身上前,将那信件举过头顶献上。
打开信来看,倒是那旁越的言语,见信言:“所言之事已有些个眉目,顾成陪同,前往汝州”。
见信上所言,童贯心下又是赞叹那宋家家风。
想那龟厌,理应带了那陆寅去汝州。此子精细,又是个地里鬼,倒是能让那龟厌省去好多的麻烦。
却不成想,这道长却偏偏带了顾成去。此乃不藏私。
事事有那顾成见证,且是免了中间道听途说的麻烦。
这事办的饶是贴心,饶是让那童贯心下安稳了许多。
于是乎,便一封密信发回。令旁越,暗查武康军辖下诸都作院事。
这边稍有一个安顿,却听得门外亲兵言,宫内传旨已到门前。
童贯听有“宫内传旨”心中便着实的一慌。
怎的又召见?
然,虽心下打鼓倒也不敢耽搁,慌忙传下更衣。
开了中门迎候,见来人却不是那黄门公,只是一个殿值内侍。
宣旨完毕,便随手扔了个银铤与那传旨,问了一声:
“今日朝堂可有趣事?”
那内侍揣了那银铤,抱了拂尘躬身道:
“回太尉,倒也没什么,只是些个拌嘴、嚼舌。”
童贯伸了手让身边亲兵伺候了穿衣,听得此话倒是眉头一皱,虽又做轻松,问那内侍道:
“没事吵些个甚来?”
那内侍听了便又笑脸道:
“左右便是说那兴学贡士……”
童贯听了且甩手笑了道:
“那帮酸腐,说他们些个甚来?”
那内侍躬身,附和了道:
“可说不是呢?说是虚耗国帑……”
童贯听了这“虚耗国帑”又是个眉头一皱,随口说来:
“且又是那帮江南的说来?”
那内侍听罢,也是一笑,恭谨了道:
“哈,这次倒是那蔡国公起的头。”
蔡京听了也是个惊讶,机警的望了那内侍一眼,遂,思忖了道了一声:
“他?”
那内侍也不敢藏拙,低头笑了道:
“说要扩建州县之学舍,殿上按了三司要钱……”那童贯听罢,饶是一愣,随口道:
“嗯!倒是随了他的心性!”
然,说罢,心下便又犯了糊涂。
暗自寻思了道:官家让这厮敛钱,怎的又说这兴学之事哉?
倒是心下思忖了一番,饶也是看不大明白这蔡京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心下惊呼了叫骂了,这老货!怎的?满山的猴子你腚最红啊!这是一刻也不打算消停了麽?这又作出什么样的幺蛾子来!
见童贯面上不悦,那内侍且又近了一步,小声道:
“黄门公叫咱家给太尉带话……”
说罢,却谨慎了,眼睛四下望了望。
童贯见他有体己话要说来,便甩手叫退了手下。见侍从们离开,那内侍才道:
“圣上虽有怒颜,然又窃笑之,无碍。”
童贯听了,便稳了心性,叫了一声:
“有劳!”
那殿值听罢躬身,后退三步步,扭头对门外的宫人道:
“还不伺候了太尉车驾。”
那班宫人听喝,便是一个手忙脚乱的勤快。前倨后恭的将那童贯一路搀扶了扶出门去,上得凉车,一路咿呀奔那禁内而去。
说这童贯不上朝麽?还得花钱问宫人们打探消息?
不上。
第一, 文武尊卑,一帮大臣在哪里吵吵,且是轮不到他这个“检校太尉”的武职上朝。
咦?检校太尉官不大麽?
大,武官的正二品,宋朝武将的巅峰了,等同国防部长。
这都国防部长了,还不能让人上朝了?
你可看清楚了,前面还有两个字“等同”。也就是现在的“相当于”。那叫有这个待遇,没这个职权。
“检校太尉”属于馆阁贴职,没有实权的。
而且,童贯又不属于京官,只能奉召上殿,也就是叫你来,你才能来。
第二,就童贯而言,上不上朝的,关系也不大,他只听官家的就行。也只有官家能使唤的动他。朝堂之上吵且去吵,倒是万事与他无关。
得了殿值内侍那句“圣上虽有怒颜,然又窃笑之,无碍”之言便是一个放心,至少不会像上次一样,碰上一个摔桌子打板等的皇上。
然,却是不知,此番的传召觐见,倒是个何事来哉?
不过,肯定不是为了那殿上讨论的州县增扩学堂之事。
若说这办学麽?倒是自家在银川砦办了一所“昭烈义塾”。
然此事,也是借那宋粲之名,这官司打到天边也是与自家无关。
其他的么?你就是拿了多长的杆子来,这“增扩学堂”之事,也打不到我武康军节度使的头上。
这一路猜来猜去的,虽是个心安,且也是个七上八下的不得尔尔。
于是乎,便惴惴了一路到奉化宫前。
抬眼,便见那黄门公懒散站在宫门瑞兽之下,有一句没一句的训斥着手下。
见童贯到来,便是换了一个笑脸,措身让步。
童贯与他对视,见他笑了摇头便知此番无事。
见有内侍端了茶点匆匆而来,便叫了他停下。顺手夺了那呈盘拿手托了,这才举步,稳稳的踩了台阶,入那奉华宫内。
第62章 伏戎于莽
说那童贯,一路托了茶盘当了脸进得奉华堂。
且见那白沙黑虎,独枫矮松,一饼青苔托了天青三足洗折射了阳光,将那霞雾曼洒于周遭,染了四下一个禅意般清净。
见那官家坐于凉亭之内,一手拖了袍袖一手捏了狼毫,作画于宣纸之上饶是一个聚精会神。
童贯且是不敢打破了这份难得的清净,便托了茶盘躲在那官家的身后悄然跪下,亦是一个屏气凝神看那狼毫染墨,行于那宣纸之上。
见笔锋婉转,那宣纸之上且是一番“婀娜花姿碧叶长,风来难隐谷中香”。
几笔下来,便见一簇兰花跃于纸上。那童贯口中赞道:
“一笔长,两笔短,三笔破凤眼!好笔法!”
话音未落,便见官家一惊,回头便见那托了茶盘遮脸的童贯,遂,气恼了扔了笔,口中怨道:
“本是雅致,怎的经你一说便是一个无趣也!”
童贯听了,便是赶紧闭嘴,唯唯诺诺的低头不敢说话。
黄门公听得里面动静,便悄悄进来。见两人如此,倒是那官家脸上并无怒色。便俯了身捡了笔,拿手托了站在那官家身侧笑了伺候。
官家却是个不依,见童贯手中的茶点,便道:
“占了嘴去!”
那童贯听了官家这话来,便赶紧捏了那茶点吭吭哧哧的吃了起来。
黄门公见了也是嬉笑,却是个冷不防见那官家看他,便又慌里八张的舔了笔,双手递与官家。
那皇帝便是一把夺了,悻悻的看了那黄门公一眼,继续沉迷于那工笔花草之中。
于是乎,这奉华宫又回到那安静的可以听到狼毫画宣纸的安静。
倒是这禅寂般的安静中,却听得那童贯吃食之咂咂的声响不绝于耳,那官家不厌其烦,便又皱了眉头头也不回的问:
“甚香?听得我也有些饿了。”
这话说的那童贯停下了吃食,赶紧抹了嘴,将口中那点点心的残渣伸脖强咽了去,又把那呈盘举过头顶。
黄门公见那呈盘之中倒是一片狼藉,且是一个皱眉,便赶紧往后挥手,唤了宫人重新备来。
却见那官家倒是个不嫌,丢了手中的狼毫,撩了衣袖顺手挑了一块完整的捏来磕了磕点心渣子,悻悻的看了那童贯一眼,口中骂了一句:
“饶是个夯货!”
说罢,便捏了笔将那茶点放在嘴里,细细的嚼了,几口吃完,便拍了手上的点心渣子,一口茶下去,便是一个满脸的惬意之色。遂,缓缓开口道:
“闻说,你把元长的弓给拉断了?”
童贯听了官家此话来,先是一惊。遂便急急了想折辨来。
然,话未出口,却喷出一口雾来。这一下的口中喷烟,却惹得官家拿了泡袖当了脸,厌恶的看了一眼手中的点心道:
“吃不得也!”说罢,便将那块半截的点心扔在茶盘。又端了茶盏刚要用泡袖遮了来饮。
却又听得一阵“吭咔”之声。原是那童贯倒是满嘴的点心渣噎了,且是眼泪汪汪看那他手中茶盏。
官家疑惑的看了童贯,又看了手中的茶盏,顿时明白那童贯眼泪汪汪的意思。于是乎,便做出一个气急的模样,对那黄门公道:
“从哪将这泼皮弄来?”
黄门公自然知晓这官家和这童贯缘深份厚,两人亦是一个一向如此,便也不敢多言,捂嘴笑那童贯的眼泪汪汪。
官家无奈,嫌弃的看那童贯一眼,将手中茶盏扔在桌上,便又提了笔在那兰花上描画。
童贯却是赶紧膝行上前,一把端了那残茶喝了个一饮而尽,口中急急道:
“那老咬虫!饶是又被他诓了去!”
官家听他口出市井粗语,回头刚想训斥,便见童贯眼中那愤愤然,脸上又露可怜兮兮之态。倒是将那眉毛鼻子都挤在一处,妥妥的一个包子脸。
于是乎,便一口笑喷出来,口中骂道:
“泼物!谁人咬你?吾且是听那御太医遐延先生所说。”
此话一出,便又让那童贯一个瞠目结舌,半天没反应过来。
虽有眨巴了眼,心下盘算了:遐延先生?谁呀?这名字耳生的很,与这官家瞧病的御太医,不是那老疯子丙乙先生麽?换人了?啥时候换的?
心下想着,却望了身边的黄门公一个劲的猛眨眼,意思就是,他说的这货是谁啊?
那黄门公间童贯这眼睛都快挤瞎的童贯,便小声提醒了他道:
“诶!便是那丙乙先生!”
此话让童贯一个猛醒,然却又是一个糊涂。心道:这老货!啥时候改名了他!也不告诉人一声,这事闹的!
咦?丙乙先生改名了?
什么改名了了!人家本身就姓陈,名寿,字遐延。丙乙先生只是旁人看不惯他作为,与他的一个诨号。
那童贯亦是不知其中的过往,倒是心下一个糊涂。
刚想罢这丙乙改名的事,心内便又埋怨了那丙乙老头,暗自骂道:
平时莫说让他说个囫囵说话!就是见他说话都难!难不成现在世道变了麽?连这自闭症患者都开始打小报告了?
倒是心有所想,口有所言,愣愣之后,便是一个脱口而出:
“这老东西!”
官家听听他骂来,便掷了笔在那童贯脸上,又连忙扯了那黄门公,嬉笑道:
“快撕他嘴去!”
倒是一阵嘻嘻哈哈,却又让这如同禅修道场般的奉华宫,且多了分人间的烟火。
本身这事吧,当时童贯就想入宫上禀官家知晓。然却的了丙乙先生一句“脉象尚可,一个时辰之内,且做个哑巴,勿与人说话。”给生生的憋了回去。此时心下便是一个惊呼:啊,合着你不让我说,是留着给你给我打小报告的啊!
本想着先拿了实据拿了稳当再行上报,却不成想,倒是让那丙乙先生携怡和道长以上请平安脉入奉化宫抢了先手。如此,两人且是如同说相声般的有捧有逗,且将此事声情并茂的给抢了个先。
那官家且是第一次听这两个闷葫芦说得如此多的话来,且是将这几日的郁闷一扫而空,于是便兴高采烈的问了一个清楚。
说这丙乙、怡和这俩老货抢功么?
倒也不敢如此说来,毕竟他们俩说到天边,也是个局外人。经由他们俩的一顿乱说,倒是比那蔡京、童贯要好处很多。他们俩说于官家,那叫拉闲篇儿,童贯和蔡京?任何一人说出来,那就是君千答对了,那是要处理问题的。
此也是蔡京之计,是为“伏戎于莽,升其高陵,三岁不兴”。
为何这蔡京如此的谨慎?还要用计?
敌人,且不仅仅是那陈兵于野,盔甲鲜明的敌国铁骑。更多的是身边同朝为官的各位同僚。
或为利,或因权,或为自家的远大理想,那犯起坏来,且是要强于敌国之锋镝之利。自家纵有那崤函之固,也经不住这帮人明刀暗枪的霍霍。
也只能行者下策,先“伏戎于莽”,隐藏自家的意图,再“升其高陵”,将整个敌我事态看了一个清楚。
那童贯可没那蔡京屁都会迷路的花花肠子。
也不会知晓那“三岁不兴”最终的目的,便是那“乘其墉 , 弗克攻”!
无奈,那童贯也只得将那日御前看了那蔡京上疏之后,负气到那蔡京之处兴师问罪,被蔡京那老厮给骗了碎弓之事一一道来。
然却是将那事说的一个圆滑,倒是只字不提那宋邸之事。
如此,便被派了一个“总领盐、茶事体,兼提领督查各路都作,专一报发御前文字。敕:吏、兵、工、三司官员将列奉行”的差事。
这个差事权利大不大?
大!
大到能协调各部、司衙门大小官员。
有用吗?
诶?也没太大的鸟用。
这玩意儿一旦拿到明面之日,便是各个衙门销赃灭口之时。
不但什么也查不出来,且还能冤死了许多的人去。毕竟死人是不会乱说的。
诶?不是说这宋朝不杀文官的麽?
你这话,我也不知道你从哪掏的炉灰渣子。
“宋太祖誓约”的整体表述来体现,其最直接、最权威的原始记录,是建炎元年秋,时任阁门宣赞舍人、勾当龙德宫的曹勋,逃至南京,所上的《进前十事札子》及所着《北狩见闻录》。
一同进上的还有徽宗半臂绢书,上疏条陈恢复大计。
里面明确写了誓约内容,即“艺祖有约,藏于太庙,誓不诛大臣、言官,违者不祥”。
不过那会京都汴梁已经被金人所占。即便想回太庙去证实,究竟有没有这档子事,还得费事打回去。就当时的情况?人不追着你打就已经是烧高香了。都被干的“泥马渡康王”了,你还想怎么着!
别说那会,自那时起,宋,也就只能行在杭州,再与那汴京无缘。这事吧,也只能由那曹勋去说。
不过也是因“言颇切直,触怒执政”而致“九年不迁秩”。
刚直哉!看看,这才是士人的“以道抗上”!
权且说太祖有这遗训悬于太庙,文官就完全没事了?
那是皇帝不杀!没规定别人不杀!
暗地里那些个知道太多的文官,也是各种各样,换着花样的死法。
就连彼时任湖州知州的大文豪苏轼也是“任上被拿,解往京师”,“下狱一百零三日”。差点被人灌了酒扔在雪堆里冻死。
这里面的阴招太多,饶是让人防不胜防。
此番虽说是督查盐、茶,并各都作院。这“督查”两字说白了,也就是能给皇帝打个小报告,说些个小话之类的见不得人的买卖。
暗地里查一查,整理了御前文字供上览阅,仅此而已。
再说了,但凡稍微能见得了光的差事,又何苦交给这童贯?
不是有中旨了麽?
这皇上说的还不算啊!
算不算的姑且不说,就北宋的那些个官家?除了开头的那两位狠人之外,有一个算一个,朝堂之上那就是一个一言九顶啊!
曰:顶心,顶肺,顶肝肠。顶的一个难受得很。
别说爹死了没钱下葬,生生的放寝殿里挺尸数月。
即便是修缮后宫,纳些个偏妃才人,亦是由那妻妾成群的大臣在大殿之上唾面自干,殿下更是口诛笔伐最后不得行也。
今时不同往日了!现在不是有那“志在逢君”的蔡京当国麽?
蔡京?他再蔡京也架不住人多啊!
咦?倒是那洪桐县里没好人了么?
洪桐县里有没有好人我真不清楚,但是,在宋,自那“寇丁之争”后,朝廷里面的好人就已经所剩无几了,再加上后面的元佑、元丰一通的热闹,好人,基本上也被霍霍的差不多了。
说这北宋官员的贪腐由何而起?
说是一个党争使然,也毫不为过。
你这下可好,两边四派都得罪了!大不了大家都不干了!给你来个集体撂挑子,死给你看!
不过,撂挑子不干这事,还算是有那指甲盖大大小的良心。
然,党团之害,且是一个利益所系,饶是一个树大根深,且防不住你道高一尺,他魔高一丈。
宋,全境二百多县的官吏。别说这些人都不干活了,就是给你个不好好干活,给你个软磨硬泡,你这当国也就得换个名字,叫“当不成国”了。也别说你当国,就是皇帝来了也不好使。他都旨不出宫,令不出京了,你这当国在他们眼里,也是个不值一哂。
如是说,这“权由臣下”,终究“非审慎之法”也。
而且,这旨意本就奔着吏、兵、工、三司去的。所以,明着来肯定是不行的。
咦?为皇帝办事,还得藏着掖着?钦差大臣,还不够你臭屁的!
哈,倒是看看那宋粲汝州的一任钦差,那可是被人一顿强棒给热热闹闹的送出汝州的。
一个地方尚且如此,吏、兵、工、三司,那个单拎出来都比汝州的那些地方官强上百倍!
而且,三冗,这四家便是占了吏、兵二事。
而税赋事关三司,这冗费,自然也有逃不开的干系。
如此看来,然,冗官、冗兵、冗费且与这四家联系紧密,又将这四家紧紧的捆绑在一处。
问这世间,什么东西能把人牢牢的粘在一起?那也只能是一个“利”字了。人不顾恶心的去抱团,不就为了这点赃吗?
还是那句话,“不怕分赃不均,就怕无赃可分”!
你要动三冗?倒是能把那朝堂上斗的乌眼青的两党四派,粘在一起跟你玩命!
宋邸中,那蔡京且是将那官家下于童贯的中旨细细的看了。那叫一个捧在手心,将那眼揉了又揉,恐怕漏掉了任何一个字。
看罢便是一个畅然的欣喜,遂,起身环桌疾行,蹙额而歌。
咦?这货怎的如此的激动?还唱上了?
不激动才怪,此乃生路一条!于他与国,都是!
而且,歌,并不是只能唱的。春秋此字左言右可,言可也!为赞同、许可之意。并不是激动的要高歌一曲。
见此翁这般的心绪难平,且让那童贯看的一头的雾水。
心道:这便是狗得屎了麽?喜欢的摇头摆尾的?
那蔡京激动之后,却又是一个神情没落,呆呆了望了那眼前坍塌的宋邸大堂,又看了身前那断裂的龟蛇丹陛,又做了一个满脸的神伤。
泱泱大宋,堂堂的圣上!鉴察贪污盈利之事,且不敢以朝廷中书行旨,昭告天下以正官风,倒是要用这中旨私传,行那阴诡苟且之事。
还要自家费了心机,用了“兴学贡士”、“增扩县学”吸引了火力。
无他,敌刚也!明面上且是惹他们不起。
只能行“伏戎于莽,升其高陵,三岁不兴”之事,而待“敌墉”而“弗克攻”也!
第63章 破心魔
既然是那蔡京要行那“伏戎于莽,升其高陵”。
而且,童贯又拿了“总领盐、茶事体,兼提领督查各路都作”的中旨。那就不能让帮朝中群臣闲着。
因为让这帮人闲着也不是什么好事。说不定哪天就又整出来一个什么幺蛾子,让你一通的忙活。
不想他们作妖的话,你就的不断的整出点幺蛾子出来,让他们也忙活。
而且,于童贯执行文青官家交给他的任务,也是个侧翼的呼应。
怎的是侧翼的呼应?
你都让他们去忙活别的事了,哪还有功夫搭理童贯在干什么?
既然,这“兴学贡士”的事端已开,那就继续做下去。
至少,这幺蛾子出的,且是个显山不露水,倒也能牵制他们大大的精力在上面。
于是乎,便拉了那童贯入得房内。
二话不说,便在书案上铺了札子压了镇纸,随即,且是一个刷刷点点的奋笔疾书。
童贯且是看了一个头蒙,怎的好不丫的就把人拉进来看你写字?
知道你字写得好,但是,你这炫耀的心情就那么迫切的麽?太直接了吧?
然,一看那蔡京下笔,便是一行“乞增、扩之款事”!
这一眼看罢,心内立马一句“卧槽”叫出。
遂瞪眼看那蔡京,心下惊呼一声:你丫是不是没完了?你这一杆子,捅完就跑,合着挨马蜂蛰的不是你是吧?你就这么不待见皇帝?不能见他一个好?
想罢,便一把抢了那蔡京的笔,惶惶的抱在怀里,惊问了一声:
“元长何意?”
那意思就是你丫还没闹够?又招惹他们干嘛?
那蔡京也是个干脆,伸手与那童贯,叫了一声:
“拿来!”
这一句又让童贯一个瞠目。
不是今天一早就这“扩建州县之学舍”已经跟那帮人吵了一架吗?据说还在“殿上按了三司要钱”?现在又写札子?跟我说说你这是什么样的心态?哦,嫌被人骂的不过瘾?兔子咬人也是一手血!
遂,赌气的叫了一声:
“不给!”
于是乎,这不大不小的房间里,又见两人玩着谁先眨眼谁先输的游戏。
蔡京被他这一番闹腾也是个无奈。
且用关爱智障的眼神仔仔细细的看了他一番。遂,便垂了手,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出来,叫了一声:
“道夫!”
遂,又拉了童贯的手,语重心长的道:
“此番亦是为你!”
听得这话说来,饶是让童贯还以一个瞠目的惊诧与蔡京。
心道:我谢谢你的用心良苦啊!你要“扩建州县之学舍”管我鸟事?
为不为我好的,我不知道?不过,你这一封上书上去,那奉华宫里的皇帝便是不得片刻的清净了。好歹你也弄一个皂袋封了吧?直接上书?这明火执仗的?真怕那帮人不知道?
就那帮祖宗?能用札子把奉华宫给埋了,你信不?
还他妈的为我好?你也得有那好心!诶?你这老货!该不是又编个什么箩筐让我钻吧?
想罢,只拿眼盯了那蔡京,疑惑了问:
“元长欲以何为?”
那意思就是,你把话给我说清楚喽!别欺负我脑子笨!
见童贯这一脸不相信的样子,便惹的蔡京重重的一声叹息,遂,近身与那童贯缓缓了道:
“我亦知晓,此书一上,便是个鸡犬不宁……”
童贯听了这话,更是个瞠目,又将那笔在手里握的紧了些。心道,你这不叫鸡犬不宁!你这是标准的看热闹不嫌事大!
然,却听那蔡京又道:
“只又如此,才能让那吏、兵、工、三司,无暇与你……”
尽管那话让蔡京说的一个语重心长。然,对那童贯来说,倒是个无稽。
遂,又将那不大的眼睛又瞪大了一些。心下道,你让他们动他们往哪他们就往哪?我咋就那么不信呢?
便狐疑的望了那蔡京真诚的眼睛,口中缓缓道:
“人是死狗乎?”
那意思很明确,你当那帮人是死狗啊!
好,就算他们是条死狗,你也得有根绳吧?这空口白牙的,你真当我缺心眼啊!
却见那蔡京眼中凶光一闪,遂又眼光深邃了望那童贯,寓意深重的道:
“人不剩死狗,死狗不知疼!”
这一句“死狗不知疼”便又与那童贯一个瞠目。便低头思忖了那话中之奥义。
只片刻,便将手中的笔双手奉上,双眼忽忽闪闪,谨慎的望那一脸真诚的蔡京,问了一句:
“道来,怎得一个无暇与我?”
这一脸的懵懂让蔡京笑了接过那笔,遂,望了童贯,轻松了道:
“此乃根本也,亦是一个双杀!动了命根,不忍其疼,由不得他不动……”
果然,随那蔡京一纸“乞增、扩之款事”札子上去,这朝堂便已经不能用哗然来形容了,那叫一个热闹成了一锅咕嘟冒泡的菠菜汤!
咦?怎是个菠菜汤?
哈,因为无论多少食材煮了进去,加了菠菜也就是剩那一种颜色。
如此,便又让那新、旧两党同仇敌忾。然,此番,却没有了彗星来帮忙。只得一并用力,推了那东平郡王刘安成出首。
于是乎,那文青官家又被以东平郡王领导下的群臣,在殿上围了一个“唾面自干”不得一个清净。
然这交锋且不仅是那殿上撕咬,也霍霍的这后宫一个不得安生。
咦,前朝的争论,与那后宫有何瓜葛?
这也就是那两党四派群臣要推了东平郡王出首的原因。
只因这东平郡王殿下,是那当今文青皇帝的皇嫂——“元符太后”之父。
于是乎,这本是朝堂之事,便理所应当的蔓延到了后宫。
以至于,那文青官家,被那个自家尊为“太后”皇嫂,频频唤去崇恩宫问事。
私下里,那“圣者之言”的上书,亦是如雪片般的纷纷杂杂。
然,札子虽多,然却是一个个的异口同声。
俱言:“民间自有学堂、书院。自有科考以来,朝廷便是一个民间选仕,此乃寒门之莘莘学子幸甚,家国天下之幸甚。而州、县置学一则虚耗国帑,二则断我寒门学子慕名择师之路。此为本就不该,如今却又再行增扩实为祸国殃民之策……”
意思说的很明白。
朝廷负责选仕,民间出钱办学,资助那寒门学子读书,而后为国所用,如此,便能杜绝那门第之风。
这个也是科举制度的初衷。
既然民间有人出钱,国家又何必再耗资兴办“州、县”二学?
钱多的没地方花了吗?岂不知“我俸我禄皆民脂民膏”,实不敢迎合这等事来虚耗国帑之!
这意思很明确,民间已经有书院,朝廷大可不必在扩建州、县学堂。
也别说扩建,那破这玩意儿,就是绝寒门仕途之路!压根儿就不应该存在!
而且,学生也有“择师”之权。
但凡有名气的老师自然不会去那州、县的学堂任教。
因为在那,想教的不能教,一切都的按照说好的教材,安排好的学生来。这不就是扼杀学术自由吗?
于是乎,在这不自由我宁死的精神指导下。大名气的老师基本上都有自己的书院,即便是小有名气的,也会优先选择民间资助的书院去教书。
让好的老师多教些个学生出来,为国为民不好麽?
咦?怎的又牵扯到“择师”上了?
这个说起来既简单又复杂,咱们还是简单的说一下吧。
自西汉武帝“罢黜百家,唯儒独尊”后,儒家思想便成为中国正统思想。
但是,到了三国两晋南北朝时期, 由于道教、佛教的传播,直接冲击了儒家思想的独尊地位。
而宋代,则是继春秋战国之后,中国哲学思想的又一个繁荣时代。
北宋时期,以周敦颐为代表的“五子”创立了理学。
理学,或称道学,亦称义理。
这样就使得正统文化的儒家文化在宋朝到达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巅峰。
究其原因,便是有赖于社会经济发达。
丰饶的物质基础,为天文、地理知识以及科技发展,同时也为我国的哲学思想,提供了空前的认知基础和理论支撑。
再加上当时士大夫们的优渥待遇,便让他们有更多的时间去从事文化思想领域的研究和探索。
而且,随着科技的发展,让北宋的印刷业,造纸业,以及商业有了一个空前发展。
于是乎,大批量的出版书籍,通过商业途径,得到一个更大规模,更大范围的传播。
别小看这些成就。
放到现在,这种发展不亚于互联网造成的革命性。
如此,便能更方便的让学者们进行学术交流。为宋代的哲学思想的形成提供了强大的物质基础。
诚然,北宋,也是中国哲学史上的一个特殊时期。
然,其副作用么。也是显而易见的。和目前的互联网所造成的麻烦一样。
思想太过活跃和跳脱,也存在知识碎片化的现象。
人人都可以印书,发表言论,这也造成了一个人妖混杂,沉渣泛起的气氛,与人一个真假难辨。
更有甚者,花钱买些个赞誉,一帮人都来说你的好,便能借了这卖来的名声来获利。
然,正如白居易《钱塘湖春行》中所言“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
有些事情看了才会知道,然,有些事情表面上是看不出来的。
有道是“繁花迷人眼,富贵乱人心”。
在一帮图财的人精心包装下,迷乱,也就是个顺理成章的理所应当。
毕竟人是花了心思在里面的。
这玩意儿就像现在网络直播带货一样,一帮人冲你嚷嚷,这玩意儿可是个不可多得,好像你买了去就得了天大的便宜一样。结果,一旦买了,那叫跺着脚骂着娘,心里剩下的就一个想法,当时就想“剁手”。
但是,东西可以乱买,学问就不一样了,那玩意儿吃功夫的人。而且学问并不是一成不变的,也是可被质疑的。
同样的一句话,从不同的人嘴里讲出来,意思很可能相差十万八千里了。
这个就像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说,“我想和你睡觉”和“我想跟你一起起床”一样。
事,还是那档子破事,只不过说出来的意思就不大一样了。
青年学子一旦误入旁门,那就不是“跺脚骂娘”的“剁手”那么简单了。
于是乎,就有了“择师”。
学子立志向学,不光要尊师,这“择师”也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个选项之一。
且要做到“未学艺、先择师,未拜师、先访贤”,“不慕名,不取七,不道听途说,不轻信吹捧”。
经过必要地了解,寻到学行兼优、德学双全的良师之后,再献贽拜师。
而师者,为继其学,亦先有“访徒、择生”而后行“尽教”之责。
说白了,学问,就是师、生双向选择。
但是,如果真是这样,只为求得学问,便也是好的。
然,就哲学范畴来说,所有事情都是具有两面性的。
首先,同拜一个师门便是一个团体。
以后无论行走江湖,做官行贾都会有所依仗。
江湖人士、士绅大夫们也会给你师门几分的薄面,倒是不会受人百般的刁难。
但是,这个集团一旦做大了,门生弟子成气候的多了,你能保证他们不合伙欺负别人去?
这跟黑社会拜码头,认老大有什么区别?
还是那句话,“有私则无公,无公者焉有忠乎”?
指望黑社会能为国为民、保家护国?你也是想瞎了心了,他们有自己社团的利益需要维护,不趁乱抢你一把,已经是很仗义了。
如果黑社会能保卫国家,政府何必要花那么多钱去养军队?
如此,这也就是那蔡京口中的“双杀”。
一是奔着你的钱袋子去,直接掏你老窝。
第二,直接拆你家地基,增扩县州学堂,用官办学堂跟私人的书院抢生源。
这两项加在一起折腾,我就不相信这帮文臣大儒会不动于衷,稳坐钓鱼台。
那蔡京才敢信誓旦旦的说出 “此乃根本也,亦是一个双杀!动了命根,不忍其疼,由不得他不动”之言。
然,这老货还有一招更狠的,只是牢牢的捏在手里,只等待那帮人自己上来咬钩!
且不说那京中一场前朝后宫的烦乱。
银川砦将军坂上,那宋粲也是活的一个辛苦,他这辛苦倒是怨不得旁人,只是他自己发疯
自龟厌去汝州之后,那宋粲便不再挑肥拣瘦,一日三餐,便将那面前的肉食不拘肥瘦,统统塞进嘴里,一通的胡吃海塞。
那油肥肉腻的,饶是让他一个眼泪汪汪的干呕。
然,那宋粲且是不顾,擦去了眼泪,又拿了那骨头,将那肉塞在嘴里,一通赌气般的猛嚼。
实在是个难以下咽,便又拿了那“酴醾香”咕咕咚咚一通漫灌的顺下。
这般饿死鬼投胎一样的吃法,和过去酒肉不沾饶是个天壤之别。
别的不说,那“酴醾香”何物?正常人也是不敢这般的豪饮。
如此,且是吓坏了那身边陆寅、谢夫人一干人等。
在平时,宋粲却甚少吃那些个肉食,即便是边寨的酒也是很少喝来。更不要说这以刚烈着称,诨名“三杯倒”的“酴醾香”。
每日倒也是个茶无好茶,偏偏捡了马料中的草药泡了水当茶,不拘黑黄二豆,且与他一盘闲时捏来吃食,也是能他安安静静的看一天书去。
这草料茶,黑黄二豆的来历,陆寅自是不解。那知其缘由的谢夫人,对此倒是个顾忌颇深,也是一个不敢多言。
如今倒是怎的了?
这又是酒又是肉的,而且,拿过来就是一通的猛造。即便是咽进去了,过不多时,便也是一个连汤带水的全都悉数吐出。
这陆寅、听南见宋粲如此,且是一个担忧。那谢夫人看在眼里,且不是单单的一个担忧能说的过去了,那叫一个提心吊胆。
咦?她倒是怕个什么?
倒是怕了一个事出无常。万一这宋粲再弄出来一个魂游太虚,便是她母子两人寿终之日也。
怎的?宋粲魂游太虚,关她这对母子什么事?
这话说的,宋粲如果真有个好歹,你能保证那童贯不千山万水的,从太原跑过来砍她?
于是乎,便是急火火吩咐了丫鬟婆子尽心做了吃喝,调活好汁水。忙完的饭食,这心下又是一个不放不下心来,便唤了那些个家丁,骑了马去城中叫那医官费准前来。
这边刚安排家人去请医官,那边却又热闹起来。
倒是那宋粲吃完,将嘴一抹便要站起,倒是体力不济,晃了几晃也没站起身来。
慌的那陆寅赶紧搀了自家这病怏怏的主子,叫了声道:
“听南……”
听南也是个知事的,赶紧拿过藤杖递上。
然却撞上了那宋粲的一个以手相推。
遂,又自己稳了身型,甩手脱开那陆寅。
只身,眼神呆呆的望那龟厌留下的凉棚而去。
陆寅、听南两人看着眼前的情景便是一个傻眼,呆呆了相互望了,也是不知道这人要去干个什么。
见那宋粲到得那凉棚边上,拿眼四下寻了一番,便迎了那钉木桩的斧子而去。
那陆寅见罢,且叫了一声“家主”便要过去,却被那宋粲一声“站下”给喝止。
遂,只能呆呆的看了宋粲不敢抬脚。
见那宋粲,且是提斧在手,又在手中掂了掂。又歪头上下看了那斧头的刃口。
这番奇怪的举动,饶是看的周遭一帮人瞠目无言,相互望了,眼神互问,这货要干嘛?劈柴?有点不太可能。不劈柴,他又拿那斧头作甚?
且在众人无言之时,却见那帮疯马野跑小土匪也收起了翅膀,随了那宋若,也是呆呆的站了,不敢出声。
众人看了那宋粲拎了斧子,弯腰捡起一根木柴,稳稳的放在树桩之上。
一众人等,呆呆了望了宋粲的举动。
这些个木柴、树墩,本是那龟厌道长炼丹剩下。一场忙碌下来,倒也没得了空给收拾了去。
各个心道了:这将军饶是个随性,盛夏之日,且不用劈柴取暖。
且那众人奇怪之际,却见那宋粲,稳稳的放好了那木柴。
回身,便提了那斧头,遂,又闭眼调稳了气息。便是大喝了一声。
声落,那斧头亦是一个应声而下。
倒是失了准头,见那木柴猛然的一个崩起,滴溜溜翻滚着落在一旁。
见此,更是与那周遭人等一个心惊胆战。
陆寅怕伤了自家的主子,便要赶身上前。然却被那宋若抢了先去。
那宋若放佛是被吓坏了的,且不言语,只抱了那宋粲的大腿,呲牙咧嘴 ,亦是不敢哭出个声来,只举目望了自家的父亲。
那宋粲且是见不得此女的眼泪,放下手中斧头,低头看那宋若。见其眼中含泪,目中惶恐,便也是个神色戚戚,以手抚之。
直到此时,宋若才敢开口叫了一声:
“爹爹……”
见那宋粲将那宋若抱了一抱,道了声:
“捡来!”
那宋若机敏,便撒了那抱着宋粲大腿的手,奔那崩开的木桩而去。
然却是个身小力微,即便抱了那木柴,也是个步履蹒跚,吃力的拖拽而行。且是一阵骚动,却是那谢夫人拦不住自家的儿子,倒是一个拖不住,便被那谢云挣开,望那宋若跑去。到的跟前,也是个二话不说,便与那宋若一并搬了那木柴前行。
众人见罢饶是一个心惊胆战。
陆寅实在忍不下心来,起身前去。刚到近前,却听得马蹄踏地,随即,便听的身后一人一声暴喝:
“退下!”
众人回头,见那宋易一身戎装甲胄,风尘仆仆,想是从那练兵的马场,人不卸甲马不离鞍的一路赶来。
那陆寅见那宋易到来,且是松了一口气出来。赶紧上前双手托了那宋易的脚,想将那老管家搀下马来。
然却不防,被那宋易一脚踢开,遂,自己蹁身下马。
眼睛直直的看着那宋若和那谢云,一起将那根碗口粗的木柴艰难的放在那树桩之上。
倒是不稳,那宋若便用两手扶了那木桩,抬眼看那宋粲。
那谢云见宋若如此,亦是个不语,与那宋若一起跪在那宋粲身前,双手扶定那木桩,眼睛望向那宋若。然,见宋若亦是一个面有惧色,便又吞了口水,看了看手中的木柴,又望了望宋粲手中的利斧,饶是与那宋若一般,面露惴惴之色。
说话间,李蔚带了那谢延亭和曹柯随后赶到,一阵急急的甲胄相磨挫铁声中下的马来。
虽是稳住了阵型。然,眼前的一幕饶是让人心惊。
听闻那宋粲刚才一劈不中,已经是个担心不已。现在,又见这两稚子幼童扶了那木柴。这万一伤到了一个,便是吃什么后悔药都晚了。
然,见那宋易仗了双锏侍立身于前,倒也不敢上前触了霉头,纷纷低头,做了一个无声。
独那李蔚,甩开众人稳步上前,押了腰刀,舔胸叠肚的站在宋易身侧。
且见那稳若泰山一般宋易,李蔚,且如同护法金刚般的侍立镇摄,手下四将、亲兵,也是个一言不发。且自行了军阵,稳稳的压住阵脚。
威压之下倒是无人敢去造次。
见众人如此,倒让那宋粲犹豫。
利刃之下,稚子双手颤抖,举目相望,只觉心下一颤。然却,也不想放了手中的斧头。
这等的怪异的威压,饶是与那将军坂一个万籁俱寂,众人屏息,且是一个丢针的可闻。
此道:
魑魅魍魉绕孱身,
颠沛徙锢舍桑荫。
马上琵琶边关雪,
一枕干戈破黄昏。
梦里依稀魂还在?
浊酒粗茶洗凡尘。
秋官方知秦镜在,
龙图堪直紫陌门。
第64章 稚子之勇
上回书说到,那宋粲为破心魔,且置爱女宋若、稚子谢云于自家刀斧之下。
此为,饶是令将军坂上的众人皆惊,却也无人敢上去阻拦。
然,那持斧的宋粲,亦是一个心下茫然,利刃在手,面对稚童也是怔怔了失了进退。
不说多,若在几年前,莫说是斧劈这些个柴草木墩。
即便是让那宋若百步外举靶,自家也是能引弓射箭,且嬉笑为之,而不伤其分毫。
然,眼下这自家身虚气弱,眼花气短,莫说是引弓射箭,就连这手中劈叉的斧头,也是个拿捏不住,饶是个堪堪的难为。
望膝前,宋若、谢云二子扶桩稳柴,也觉一个口舌燥热,心如鹿撞,太阳穴突突的不止。
且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利斧,将手在衣襟上蹭了又蹭,将斧头的长柄攥了又攥,饶是不敢下手。
自顾了自家这双少皮塌肉的枯手,索性闭了眼去,将心一横,道了句:
“罢了!”
便举了手中的斧望那稚子手中的木柴一斧劈下!
说是迟那是快,只听得咔嚓一声,引得将军坂上众人遮目。
然,这一斧下去,却只闻听那宋若一声惊哭凄厉。
众人睁眼看来,却没见那木柴破开,只滚落一旁滴溜溜的乱转。
这般的情景,看得坂上众人皆是一个胆寒。
那夫人便是一个经挡不住的惊吓,哭喊一声便要上前抢了自家的儿子脱离险地。然却被谢延亭一把抓了衣领,死死押与身侧。
于众人惊恐中,倒是那陆寅看了那宋易作为,心下定矣。
心道,自家这病歪歪的主子此举倒不是为了砍柴,且在破心魔也!
心下虽是明了,然却亦是一个心有余悸。
身后听南也是紧张了紧紧的揪了他的衣襟。
陆寅回头,看了自家脸白眼惊的内人。
听南接了自家夫君的眼光来,心下顿解其意。遂,便低了头去,却将另一只手也抓了陆寅衣襟。
陆寅看罢,倒是心疼了自家的媳妇,且稳了身形,以手抚之。
再抬眼看,却又饶是让他惊掉了下巴。
见那谢云携了那宋若起身,伸手抹了那宋若脸上的泪水,与那哭哭啼啼的宋若一起将那木桩再次抬起,放置在树桩之上。那刚毅,那决断,且是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孩童的眼中。
两孩童此举又是让坂上的众人惊了一个瞠目结舌。
然,也见那谢云两股战战,双手不稳,裆下湿濡一片,也是偷偷的攥了一把冷汗在手心。
见那谢云双眼紧闭,哆哆嗦嗦。然双手却紧紧的扶了那木桩,倒是不曾松开。
四下静谧,只闻阵阵风来,缠绕了宋若微声的啜泣。
许久,那宋若啜泣声止,抽泣了将双手再次相扶。
众人瞠目,然,又是个皆心下赞叹。
勇者也!我辈竟不如小儿!
怎的如此说来?人都吓成这样了,还说勇?
别说幼子,是个人都会害怕,怕,便是人避险之为,天性使然。
然,见那宋若、谢云,且是口中哭泣身上颤抖,却依旧扶了那木柴去。
此为“知险不避,大勇”!
见两童如此,且是让周遭众人一个汗颜。
坂上寂静如斯,过风可闻,彷佛一切都静止了去。
那宋粲两次皆败,亦是让他心下有些犹豫。
怕了么?
说不怕是假的。
想那宋若,且是于他那校尉博元怀中长成。到那汴京家中,便是家中的父母亦是一个爹新娘肉的疼爱有加。
那叫一个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闭眼思之,以前过往,于此时,饶是一个历历皆在眼前。
如今,却要为了自家者心魔,置她于刀斧之下。且是两手战战,心下突突,怕了一个万一。
且在此时,却听得那老宋易沉声道:
“眼观鼻,鼻观心,心观丹田,无欲无我。力发于踵,传于腿,主宰于腰,行于指尖。”
此乃“弓马诀”,乃宋粲幼年与那宋易学弓马的开蒙之词。
自幼的耳提面命之词,宋粲自是记得一个清楚。
此时,又听那宋易口出此言,令宋粲忍了腿上的颤颤,手中的酸麻。心头,那校尉宋博元的面目再次撞入心怀。
眼前两个稚童幻做了那幼年的博元校尉,头顶了番果,立在宋邸萧墙前两股战战。自家亦是开弓搭箭双手颤抖如筛糠,似是要哭出来了一般。彼时,也曾有这凶神恶煞般的宋易,在旁戾气恶声。
那易州静赛弓马彪悍异常,倒是拜了如此残忍所致。且要自幼经得如此残忍方能跨的战马,入队成军。
是为,因心慈而手稳,手稳而心静,如此,才能于万马军中相互照应,而不惧群敌。
听风过耳,万籁俱寂,只在眼前一晃中,彷佛那博元校尉且在他眼前,依旧是一身衬甲的白袍,直角的软幞。刺眼的阳光下,便是将那一身的黑白染的一个夺目。却又是一片的朦胧,恍恍的让人看不个真切。
便又见那校尉嬉笑了道:
“若说着弓马,要重者,则为眼观,曰:定一看四,步马轻弓虽可取二百大步,然善射者,只有百步之内可用……宋制,弓无论几石,宽皆为一尺。此乃小臂长短相仿,屈臂,则弦自在肘窝,持箭翎插于肘窝则弦必咬扣,扯弓即射,不必眼观之,发之必中……”
身虽不动,而心,便又舍了眼前的莽原的苍凉,飞回那阳光充沛的汝州之野。
恍惚间,看脚下,茅草过膝,望远处,风滚如浪。
夕阳如血,见自家那校尉宋博元,策马飞驰而来,惊起蒿草间,一番惊鸦宿鸟破空。
边寨山顶的风吹下,于这夏日依旧是个凛冽。然,于此时,却也变得柔和怡人。与那汝州无异。
那风,吹了远处莽原石堆佛塔间的缝隙,响起一阵连绵的呜呜咽咽,却又恍若那大纛之下,百万军众齐声的呐喊,连营的吹角阵阵的嘶鸣。
那风,于耳边撩动,丝丝绕绕。
恍惚间,便又见那汝州山野,残旗下,破甲校尉博元,持了满是血污的马朔于战阵前。
举朔嘶喊了道:
“小子无能!连累各位叔伯,此地不赖!随小子撞阵去者!”
一番热血在胸中翻涌,令那宋粲心无旁骛,那怔怔的面上,却漾出了一丝的笑意。便跟随了那校尉博元,喃喃了一句:
“此地不赖!”
说罢,便“嘻哈”一声,口中嘶喊了一声“破!”
于声同时,便将手中的利斧抡起,奋力劈下!
一抹寒光闪过,便见那宋若、谢云手中碗口粗的木柴应声而裂,化作两半,纷飞落地。
这一斧来的利落,赢得众人一番叫好。
随即,便听得一众的欢呼“将军威武!”
喊罢,便一拥而上。
陆寅扶了那宋粲,听南哄了那宋若、谢云,一时间如释重负,忙的一个不亦乐乎。
然,却见那宋易瘫坐于地,望那众人簇拥的宋粲,嘴角颤颤且不可言语。
在旁的李蔚倒是不嫌身甲沉重,便按了那宋易肩头,哼嗨了与他身边坐下,扯了腰间的酒囊晃了晃,便递与宋易。
见听南带了谢云过来,那谢夫人且是哭喊了一声,一把将他那儿子紧紧的揽在怀里。然,又是个担心,将那谢云浑身向下摸了一个遍。
于是乎,便听得那母子受了惊吓一场哭诉。
听南自幼不曾得了父母的疼爱,饶是见不得人母慈子孝。只能望着对母子呆呆的福了一福,便转身抹了泪,找那陆寅哭去。
见自家的妻儿抱头痛哭,那谢延亭也经挡不住,上前以手抚之,然却亦是一个无话。
然,那脸上,却露踌躇之情,那骄傲之色,饶是一个溢于言表。
心道:此子可期,倒是比我这当爹的强去了许多!
那宋易拿了酒囊,看那在母亲怀里哭哭啼啼的谢云,心下想起他那儿子,脸上亦是露出慈爱之态。望那谢云招手叫了声:
“娃娃,前来……”
谢延亭夫妇听了那宋易的唤来,便赶紧将那谢云从怀里推出。
宋易接了手,拉了那谢云左右看了长短,伸手捏了的身骨。那慈爱之情自眼中漫溢而出。便见他手背抹了眼中泪水,又拉了那谢云,仔细的看来。
宋易此举,却是让那旁边看戏的三人看了一个怔怔。
李蔚看了那宋易满眼的不舍,且是心道:饶是这铁汉!亦有着儿女情长之时也!
且见那宋易拉了那谢云,口中缓缓道:
“老朽为奴,自知身卑,不敢奢望……”
众人闻听此话来,皆是一愣,宋易这话倒不似说与年幼谢云听的。一时间,饶是一个错愕。且相互以眼神询问之。
却见那守将谢延亭,解了腰中剑,摘了顶上盔,也不顾身穿重甲,便是一个推金山倒玉柱跪在那宋易身前,伸手揽了儿子谢云过来,低头厉言一声:
“跪下!”
众人不解其意,怎的就父子同拜这老宋易?
还没反应过来,便又听那谢延亭叉手与那宋易,卑微道:
“犬子尚幼,恐不知师同再造。感念上者垂怜,顾我儿惜身养命。后生鲁莽,实不敢言替子拜师也。且容我叫声干爹罢,伏请尊上垂下青眼。余,自当尽子侄之德,尽心尽力为之!”
说罢,便按了那谢云的头,对了宋易那叫一个纳头便拜。
这些话倒是严重的超出了那老宋易的心理承受范围。
同样,也让旁边的李蔚亦是一个瞠目结舌。
那宋易原本想着,此子与那宋若有缘。
原先也只想了和与她朝夕相伴其左右,倒也是个打小一起长大的好玩伴。能期望一个日后照应,也是个心满意足了。
然,今日得见,此子小小年纪竟然会有如此的性情,饶是一个人中豪杰的胚子!
人好得,花些个银钱,施些个恩德,也能换来一个听喝。
然这心性却是一个难得。知恩忠勇之人,亦是多少钱财,再多的恩惠也换不来他。
今日一番的惊心,且让这鳏寡之人,又见那死去的儿子几分面貌,便是动了教授之心。
但却,自觉身份低微,便想央告了那谢家夫妇,于这少爷做了个便宜的老师,也好解那思子之情。
然,那谢延亭且是一个干脆,直接拜了他做干爹!倒是让他这铁汉一般的人儿,怔怔了不知所以。
只这一愣,却引得身边的李蔚一个蠢蠢欲动。把那双眼看了看宋易,又看了看谢延亭,亦是充满了希望之光。心道,咦?还有这好事?
遂,悄声问了宋易道:
“你不是有儿子了麽?”
那充满蔑视的质问,饶是让宋易一个不防。这让他怎么回?总不能说感情破裂了吧?
也只能尴尬了回了他一声:
“是,是啊?”
那李蔚听罢,也是个不含糊,慌忙了扯了那宋易起身,急急了道:
“我还没有!与我吧,留个后也好!”
这话说的不明不白的,怎么就让你留个后?且是让周边的人等有是一个瞠目结舌。
这他妈的都哪跟哪啊!情节发展的就这么快的么?
且在愣神,便见那李蔚上前,一把将那谢云揽在怀里。
又急急的自怀里抓了金银之物,也不据了多少,便往那谢云手里塞。口中却絮絮叨叨了:
“乖孙,来,来,来!快装了去!随爷爷买糖吃!”
虽是个私相授受的胆怯了絮絮叨叨,然,这手下的倒是个又稳又准,一把抱了那糊里糊涂的谢云,那叫一个拔腿就跑。
李蔚这一番横插一杠子的操作,不仅仅是宋易看了一个傻眼。连那谢延亭夫妇也是看了一个瞠目结舌。
直到这人抱了谢云出去了数步之后,那宋易才醒过味来。
心道:卧槽?丫你这是生切啊!真皮这肉的,你也忍心下刀?不能够!
想罢,便挣扎了想起身,然,身上还有重甲,倒是行不得去,便厉声叫一声:
“匹夫!与我站下!”
李蔚哪管你那个!好不容易凭自己本事抢来的便宜,岂能轻易还给你?姥姥!
那叫一个喜滋滋的抱了那谢云就跑。回了一句:
“抢到便是我的!”
心下寻思了,反正你穿着盔甲,一时半会的也站不起来!能跑得过我?先哄了这谢云叫声爷爷。便是一个木已成舟!
却不料,饶是小看了那宋易的决心。便见这老货也不站起,饶是一个飞扑过来,一把将那李蔚攀了一个死死。
李蔚见事不爽,也是脚蹬腿挡,抱了那谢云挣扎了想跑,却也是个逃不过,口中便急急的叫了:
“你这奴才!不去伺候了自家病重的主子,却在这里与我胡缠?泼皮也!”
这骂的虽然是个难听,却依旧不减那宋易的攀扯,那叫一个扯腿按脚,拉裤腰的一通无赖耍赖,终也让那李蔚不得一个逃脱。
却见那宋易眼泪汪汪的急了眼叫来:
“你这厮,脸是何物!哪见过如此讨得便宜来哉!”
那李蔚被宋易骂来,也是个不含糊,随口厉声还了他一句:
“你这家奴!且没禀报你家家主,这干亲!作不得数!”
这话让那宋易也是个怔怔的无话可说。
怎的?
原是那李蔚且是被官家亲赦了奴籍的。况且,还是个内省的九品命官的官身。而且,人确实是没有个子嗣。
这于情于理的,让那宋易,即便是将这官司打到天边,也没地方问个说法来。
然,这已经到手的亲孙子,想让那宋易放手?估计他能跟你玩命。
那李蔚也有李蔚的理,谢延亭只是说认你做干爹,有没有把他儿子给你做孙子。我抢过来那叫一个理所应当!
这公说公,破说破的,倒也没理可讲。
于是乎,激的这老宋易,也不屑与李蔚争辩。只是撕扯了,饶是不肯放他抱了谢云跑路。
如此这般,便于众人惊愕的众目睽睽之中,这俩加起来一百多岁的老头,便相互拉拉扯扯了,吵吵闹闹,抱了那一声不敢吭的谢云,一路官司打到那宋粲座下。
于是乎,那谢云便又顺理成章的多了两个便宜爷爷,爹心娘肉的疼!
一场欢快,便是一个大槐披红,青石挂绿。于这将军坂一个喜事成双。
第65章 风流不可掩不堪
且不说那银川砦将军坂上虽说不上是喜事连连。
却也有事,让那汝州瓷作院众人饶是一头的雾水,闹的一个鸡飞狗跳。
都鸡飞狗跳了,怎的还一头雾水?
这一头雾水么。
便是几日前,内东头的崔正前来汝州督窑。且借督窑之便,密送密函与那重阳道长。
不过,说是个密函,这密函也太大了些,而且也太多,夯里琅珰的六大箱子。一路车马舟行,被那瘸腿崔正的明火执仗的拉将过来。
更奇怪的是,那箱子上却贴了封条两张。右边是“办理中书省封”,左边上书“汝州瓷作院同知,羽士重阳开拆”。
上面盖了中书省的蜡印,蜡封上还有留白。
那意思就是,验讫之人还得叩了章在上面,拆开了,这蜡封还得带回中书省去留档。
一个朝廷中书省下的密函,却让这内省的八品道官开拆?
还整的如此的谨慎?
这事让那重阳道长看了直咂嘴,着实的一个摸不着头脑。
这内府官员与这中书素无瓜葛,内东头亦不归六部管辖。这隶属上么,自然也是个说不通。
然,这密函自中书省发来,理应由中书派员送至,并在场监拆,与那蜡封一起带回,这差事才算一个圆满。然,让人奇怪的是,偏偏又是那内东头供奉崔正送至汝州,如此行事,倒是有些合不上个规矩。
既然上面写明了的,“汝州瓷作院同知,羽士重阳开拆”,那崔正便按了那重阳签押,揭了封条,去了蜡封,着人带回京,交中书省备档。
这人是走了,蜡封也拿走了,却留下汝州瓷作院一帮人等看了箱子一顿的犯愁。
咦?这帮人犯的什么愁啊?先打开看看?
就是打开以后才犯的愁。
见里面却是一些吏部的旧档,官员的名录。饶是记得一个详细,取仕年月,每年资俸且是一个条条在案。
只一箱子且是一个过万,而此密函确实六大箱有余。吗密密麻麻的楷书小字,饶是让人看了的密集恐惧症都快犯了,却也摸不出个大头在哪。
重阳道长无奈。心道自家就是一个道士,就是因为考取功名未遂才出的家,那叫一个半点的官场经历无有。
于是乎,便强拉了那诰命夫人和子平一同商议此事。
诰命夫人自是不用多说,那就是个记禄的散官,朝堂?自是与他无缘,端是不明此间就里。
那子平虽是朝廷官员,且在朝。然,所属的太史局也是个神仙衙门,也是只负责看天象,且与世事不问。
且在一帮人等一筹莫展之时,便听外面叫嚷,言,龟厌道长。
咦?倒是那仙长回汝州了么?
于是乎,便是一帮人满心的欢喜的出去迎接。
然,还没来得及想那龟厌问及中书省密函之事,却要面临一场疾风骤雨,劈头盖脸的砸来。
倒是没见到那龟厌的人来,却听得那道长抓了程鹤去,一路奔向那郎中的草堂。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又让兴致勃勃的三人一个懵懂。
相互看了,却也是谁也给不出个答案。
不消说,看看吧!也不知道这师兄弟俩要闹出什么样的幺蛾子来。
如是,便是三人一同上马,奔那郎中草堂而去。
咦!这程鹤不是疯了吗?他能闹出什么事?且让那龟厌硬拿了去?
倒也是个事出有因。而且,这这因,且也是个不能与人言说之事。
龟厌一到汝州,便带了顾成先去了制使大营,见了自家的师兄唐昀道长。
这不见还则罢了,见了那唐昀道长,那龟厌便是一个怒火攻心的大怒。
遂,令顾成将那程鹤捉将过来,按在草堂之山郎中的灵位前饶是一顿苦打。
咦?这程鹤不是疯了么?无端的打他作甚?还在人家父亲灵前责打?
是啊,这程鹤是疯了,但是,疯和傻,细说起来,那可是完完全全的两码事。
这话说,你跟我说说,这里面有区别麽?
有,太有了!
傻,是有疾在脑,那叫一个什么都不知道。
疯的话么,那就另说了。是为病在其心。
你说的区别不大啊?
这话说的。
疾病,虽说的都是一个不正常,但也是两种不同的状态。
先看字,“疾”的甲骨文所示,左边是一个人形,右面是一支箭,表示人中箭受伤。
这就说明,“疾”是一个紧急且突发的外来伤害造成的外症。
“病”却是一个心脉不可自行调理,所产证的“内症”。
一内一外,外邪好办,然则内症难调。
有的病话,患者的智商还是在线的,只不过是思想,或身体,或是两者都不受自己的控制而已。
那程鹤尽管是有“病”曰“疯”,但,你也不能说这货啥事都不知道。至少,“那事”还是知道的。
“那事”是哪事啊?
喝!我去!揣着明白装糊涂是吧?装单纯?
咦?你这泼皮!你写的小说!你编排的故事,你好倒问我来哉?
好,好,你这烂书,不看也罢!
别介啊,你这脾气端是不好,快偷你媳妇点乌鸡白凤丸吃,安一下心神。
得得得,怂了,我认怂了,我说。
那唐昀道长怀孕了,而且已经两个月了……
这,这也太狗血了吧?
狗血归狗血,且也在情理之中。没事干有个大美女整天在身边伺候,又不用工作,整天介就想着怎么装疯卖傻,更要命的事,这人又是个“德”二代。
更有那诰命夫人、子平二人全力的护了他一个周全。
如此的众星捧月般的惯着,能干出点那“事”也是个情理之中。
别看我,我也经当不住这般诱惑,有这样的美事,我肯定比他干的还畜生。
如此,那龟厌便又回了那泼皮的本性,混世魔王的真身。
不顾那诰命夫人、子平等人的死拉活劝,生生作法圈出一个结镇来挡了前来的众人。
而后,便是一个闷闷的一言不发,祭出了那之山郎中平日里打他的那根藤条,将那程鹤按在其父灵前饶是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一顿好打!
那顾成,且在姑苏城中便知晓,眼前这位活祖宗发起癫来是个什么模样,便自顾寻了个角落,撅了屁股藏了头,心里默念“你看不到我,你看不到我”。
即便如此也不得一个清静,便又被那诰命夫人强拉出来,势要问出个究竟来。
重阳、子平见龟厌如此责打程鹤,也是一个懵懂,也想知道到底这哥俩究竟拥为点什么。
可怜那顾成,也是个知之甚少。再三逼问之下,倒是想起那无故打人的活祖宗,在震怒之前,与那唐韵且有“几月”之暴问。
重阳、子平本是个男儿之身,听了也是个不明就里,然那诰命夫人倒是听了一个明白去。
呆呆了道:
“莫非是唐韵道长有孕?”
这话出口,饶是让重阳、子平一同瞪眼张嘴流口水的发呆。
心道,真还被这货搞出人命来了?
然,听罢也是个无奈。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饭,再想回去,那叫一个势比登天!
既然已经弄出了一条人命,最好,就不要再弄出一条了?
况且,那藤条抡的,都带风哨了,那噼噼叭叭的,听着都疼!
然,那龟厌且是个尽兴,到现在也没见他有停下的意思。
也是怕程鹤被龟厌打出个好歹来。却也不敢离开,在那道法结镇外和那子平大眼瞪小眼。
说这三人对这事一点都不知道?
这就有点冤枉诰命夫人万事包打听的这小脚侦缉队了。
什么事能逃得过那帮朝阳群众的眼睛?
地是人家的地,人是人家的人,基本上,这瓷作院内大大小小的她都知道一些。
只不过诰命夫人有意成就了程鹤、唐云之间的这段姻缘,便散了唐昀单张身边伺候的丫鬟使女故意纵容之。
所以,劝大家远离恋爱脑,谨防了他们自己发花痴,平白连累了你。
重阳道长?那就是一个无关之人,却也不便置喙其中,知道了也全当不知道,做的一个不闻不问。
说的也是,你一个外人,人家师门里面的事,也容不得你一个外人横加指责。
而子平且是知晓这程家的过往个,但也是碍于两人皆为师兄。这一师同门,师尊已死,长兄为父。掌门大师兄喝大师姐之间要是出点什么,也不是他这当师弟的能说的。说到天边,也是自家师门里面的事。
毕竟是个“子不言父过”,睁一眼闭一眼,这事就算没发生。
如此,便苦了那唐昀道长,身边也没个能撑事的人,落得一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任人摆布。
说这一帮人一起装糊涂合伙欺负人麽?
也不能这样说吧。
在古代,这男女关系作风问题上倒不是什么大事。
好多文人雅客,诗书大家这上面也是个不带一点含糊的。那下半身飘的,只能叫一个这里留一点,那里留一点,四处的留情。像一个勤劳的老农民一样,饶世界的播种却自以为风流。
不过,你倒是收啊!不介!爷就是管杀不管埋!爷就是这么的耿直!爷就是做好事不留名!
于是乎,这等渣男行为非但没遭人非议,却冠以风流倜傥之名,非但无可厚非,且以才子佳人之话传世,也算是个奇葩。
也别说古代,到现在这帮丫挺的,还他妈的这副德行。跟条狗一样的四处撒尿占地盘。
为什么民国时期,鲁迅先生要无差别的攻击当时的整个文化界?
看看那帮有知识有文化的大师们都干的什么事吧。
朝三暮四、婚外情、婚内出轨、私生子,弃旧图新、睡忠粉……,任凭你什么同事的女儿,自己的学生,别人的老婆,统统拿下!甚至连自家的保姆都不肯放过!那简直就是个打了兽用催情剂的公狗啊!没他们不霍霍的!
不不不,那就是下流,跟“风流”搭不上一毛钱的边。
风流一词,最早见于《汉书·赵充辛庆赞国忌等传》,原来的意思是指风流动或流逝。
《后汉书·王畅传》中则更强调其风操、品性。?
合着你们这些有文化的,把那“风品”俩字给吃了!就剩下“操性”了?
不过鲁迅骂他们也是有资格的,起码,人没那么多烂事。硬要说他黑历史的话,先生唯一的槽点就是跟猪大战一场,还被猪给实实在在的收拾了一番。
闲话扯远,且书回正传。
几人默默了听那结镇内那程鹤的哭嚎求饶,那心,着实的静不下来。
然,也只能等那龟厌撒了气去再行定夺。倒不是害怕那龟厌能把他们这么着,关键是那道术的结界你也进不去。
于是乎,诰命夫人首先忍不住了,戚戚了道:
“饶是一个可怜,怎堪如此?便与那道长完了婚,且也是个眷属终成,造就一番旷古美谈。如今添子添丁的,倒是天大的喜事一桩啊!”
此话一出,却引得子平的一个叹气来。诰命夫人见子平如此,且又是个不解,抬眉问来:
“道士不能结婚麽?”
话问的事子平,却遭重阳又叹,遂道:
“亦非不可,《太霄琅书经》云:‘人行大道,号为道士。身心顺理,唯道是从,从道为事,故称道士’。但也有:‘羽衣常带烟霞色,不染人间桃李花’之言……”
那意思就是,道士也不是不能结婚,也没规定到底能不能结婚。不过,道士是要修行问道的吧?要不然你做道士干嘛来的?这整天风餐露宿的。回家怀中抱子脚后蹬妻的不好吗?
这就好比,别人来健身房是锻炼身体的,你跑过去就是为了占了器械看手机?
何苦来的?站着茅坑不拉屎?再说了,器械还是蛮脏的,还都是别人的汗。
那夫人听罢便更加的一个奇怪,遂,又问重阳:
“既无清规戒律,何不成全了这前缘注定之事?”
此话倒是让重阳道长无语。
那子平却望了那结镇内,郎中灵前,一个打的痛快,一个苦苦求饶的两人,口中喃喃道:
“前世注定也好,姻缘造定也罢,然,此番与这程家而言不低是一个灾煞也!”
一句“灾煞也”且是让那诰命夫人和重阳都愣了一下。相视一眼,便望了那子平问:
“断有些个不妥,倒也称不得灾祸。”
子平听罢,且是挠头,不刻便回头道:
“他与谁完婚倒是个无关紧要。若有子嗣,他那儿子程乙休矣!”
这一下,让那诰命夫人并重阳道长更加的懵懂。心俱道:这程乙是谁?怎的程鹤和这唐韵道长有了子嗣与那程乙何干?
子平且是左右上下看了两人,倒是一个傻眼。
心下惊呼,合着你们俩都不知道这档子事啊!那还跟着吓掺合?
遂奇怪道:
“吁嘘呀!两位竟不知那程乙?”
见两人摇头无语,且面上有惑。却让那子平哀叹了一声,便将那“程家男丁只留其一”的圣谕,程鹤一胎两子舍大保小,堪堪将那婴孩溺死在那脸盆之中,独留下那程乙之事,与那懵懂中的两人一一详说。
此话一出,饶是惊得那诰命夫人闭目合十,口中连连念佛,重阳道长亦是倒吸一口凉气。道了声:
“无量天尊!竟不知还有此事也!”
然两人惊讶未过,又听了那子平接道:
“那程乙,在下见过……”
说罢,便又是一个摇头。道:
“且是旷世的奇才也!三岁通背《青囊经》,五岁行幻方,六岁消‘四元’,实乃天纵之才也。且,此子又是个孝顺之极……”
说至此,便是一个神伤,黯然道:
“倘若此番唐韵道长所孕为男,那程乙又是通晓事体的……”
说罢,遂低头,又是一顿,面上惆怅了道:
“我料此子得知此事便是个大不详也。虽说此子奉召与南京国子监读书,且也是个质押。若朝廷得了消息却也由不得他了。必是舍了父母,追他那长兄而去……”
言罢抬头,望了那郎中灵前挨打的程鹤,惨惨了道:
“届时让这与人父母者且情何以堪也。”
这话听得诰命夫人一个瞠目。然,那重阳却是个清醒,忙问道:
“唐昀师兄可知此事?”
这话问的子平却是个愣愣的无答,又望了那结镇内哭嚎求饶的程鹤摇头,只是一个深长的叹息。
原这程鹤自那龟厌带了李蔚去那银川砦,这疯病且是大好,倒是时常与自家交谈,且是思路清晰。
然,不过数十日,便又变成了一个疯言疯语,不认身边之人。
现下算来,这十日的清醒,倒是与那唐韵道长有孕时日相仿。
如此想来,倒是个蹊跷,且也不敢说那唐韵知晓与否。
重阳见他如此的面色,便思忖了一下,遂,又突然以掌击额,口中急道:
“吁嘘呀!!两位稍坐,容我去看那道长!”
第66章 兵丧囚龙
上回书说到重阳听了子平讲了程乙之事,且是心下一个大惊。
惊呼一声:
“唐昀师兄可知此事?”
倒是问了子平、诰命二人一个傻眼。
然,即便是傻了眼的两两相望,心下是个无从判断。
见了两人如此,那重阳心道:便又是一本糊涂账来。
知或不知皆在两可,这就要了命了。
怎的还能出了人命?
若是不知,那唐韵将腹中的孩子生下,程乙便无一条生路可言。
若知晓,那就是一个更大的麻烦,保不齐便是一个一尸两命!
怎的还一尸两命?
唐韵道长何人?
尽管是茅山弟子,同时又是之山郎中的弟子。且不会以己之私做出伤害郎中后人之事。
说那程乙,也是之山郎中生前心头之肉,亦是程家唯一的子嗣。
若因她腹中之子,亦是一个“虽不杀伯仁”之罪。
如此,便是拼却了身家也会保住那程乙。
若想确保程乙无碍,也只能自家担待了,断不让腹中胎儿临世。
然,话说回来了,唐韵道长虽是个修道之人,说到天边,却也只是个弱女子也。
都说女人生孩子是在棺材板上走一遭的凶险。这还是在家中亲人陪同,接生的的稳婆一同努力之下。
生孩子且是个如此,更不要说自己一人行堕胎之事。
此间的凶险且不能说是一个“棺材板上走一圈”的事了,那就好比一个旷野遇恶狼,林中见恶虎,断是一个毫无生机可言。
然此时,龟厌且在之山郎中灵前责打程鹤,那唐韵道长身边定是一个无人能开解。
想罢,饶是一身的冷汗激灵灵的爆出!暗叫一声:唐韵道长休矣!
遂,掌击额头,口中急道:
“吁嘘呀!!两位稍坐,容我去看那道长!”
说罢,便急急的起身而去。
此举倒是让那诰命夫人傻眼。且是看不明白道长这句“吁嘘呀!”其中之奥义。
便是个心下大奇,睇了眼神询问那子平:咦?怎的这人说着说着就走了?
那子平见了诰命夫人这眼神,也是一个傻眼。心道:别看我呀?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拔腿就走!
于是乎,这两人便是一同的傻眼,愣愣的两两相望,一时间说不出个话来。
却在此时,见那龟厌收了那结镇,将那程鹤子郎中灵前一把揪起,将人扔在了台阶之下。
见那程鹤依旧是个痴态之状。那眼神却是个躲躲闪闪,口中疯言胡语的哀哀求饶。
龟厌饶是气不过,疾步上前,顺手抽了那旁边以头抵墙,尽力躲藏的顾成身上的腰刀。
将那手中的钢刀颤颤的直指那程鹤,口中喝道:
“再与我装来!”
此话且是唬的众人一愣。倒是想不明白,龟厌怎的就说那程鹤一个“装”来。然,见那刀尖颤颤,直至了那程鹤步步逼近,却也不敢上前劝来。
哭哭哎哎的程鹤见龟厌提刀而来,且也知道害怕。亦是口中求饶,蜷缩了弱弱的往后躲了。
说那重阳,冲出草庐,心下怨恨了自家这开了光的乌鸦嘴,口中念叨了:
“坏的不灵好的灵”
便扯了门口的马匹,一个飞身上马,一路打马奔那制使大营而去。然,此时亦是个天黑,道路实在是个难辨。只得一路不管不顾,撒马飞奔。
一晃过后,便见那制使大营的辕门。见了里面的灯火辉煌,也是将那心放下了一半。心下暗道:好在是有人,也不至于自己想的了不详。
倒是不敢停留,打马入那辕门,却不见个人来。便是心下又是一慌,纵马上了中军大帐的台阶,甩镫离鞍,一脚蹚开大帐的门帘。
入内一看,倒是一个心凉!
帐中倒是个整洁,烛光闪闪,茶水尚温,却不见一个人来!
心下便是大叫了一声不爽!
遂转身出帐,四下的寻人!
然,这偌大的军营,却是寻不见一个人来!
咦?那帮诰命派来伺候唐韵道长的女眷呢?
还女眷,那帮人,本就是些个丫鬟、粗实、老妈子,倒也不是个军中的侍女,身边的女官。指望她们临阵不乱?这话说的跟闹着玩一样。
见龟厌胜怒出走,便觉自家一个大祸临头,一个个跑了个精光。
咦?倒是跑能跑到哪去?
倒也跑不到哪去,反正见人跑,我也跑,先跑了再说呗。
于是乎,便将一个偌大的军营跑了一个精光。
那重阳道长也是个傻眼,这下好了,找个人问都找不到。
无奈,便又拉了那马,一路飞奔回去。
咦?这货也跑了麽?
丫鬟婆子跑,是没胆气,怎的你这道长也跑?
不跑不行啊,人不见了,只能先回去了,多喊些个人来找。这黑灯瞎火的,自己一个人,啥也干不成!
草庐大厅,见龟厌提刀刀尖抵了程鹤鼻尖,步步问道:
“陷我师兄与不义!害无辜与不顾!你且舍得那程乙生死?倒也不顾我那师兄一尸两命麽!”
与这质问,却让那程鹤躲闪了那刀尖,口中哎哎哭道:
“此,此,非我愿……”
这声“非我愿”却让那龟厌冷笑出声,那笑,看上去额饶是一个狰狞。过后,便附身看那程鹤,厉声问:
“常言道,虎毒不食子,人毒不堪亲。尔如此恶毒,饶是天地不容也!”
然那话声越说越大,最后竟变成一声嘶吼。随即,便是挥刀剁下,只听得金木相撞的一声大响。便见那口钢刀钉在方柱之上!刀柄也被震了一个嗡嗡作响的震颤。
这一刀下去,且是惊的诰命夫人遮面,徐子平低头。
然,却听得程鹤颤颤了喃喃:
“乃天定之数。国去一半,兵丧囚龙也!”
其声开始且是喃喃之语,声音逐步增大,最后一句“兵丧囚龙”四字且是嘶喊而出。一声嘶吼过后,便见程鹤那眼神,且是不再痴萌,却是一个怒目而视。
这声“国去一半,兵丧囚龙”一出口,且是唬的诰命夫人瞠目结舌,子平也是掐算连连。
然,那龟厌听了去便是一个暴怒,反手一掌,狠狠的抽在那程鹤脸上。打人,也是有讲究的。有道是,正手打人,反手打魂。
这反手一抽,可见那龟厌饶是动了真气。叫了声:
“孽障!”
遂又踩了方柱,将那口腰刀抽出,捏在手里,笑了一声,看了那口道,冷笑道:
“兵丧囚龙?”
刀尖直抵程鹤面门,冷冷了言道:
“……却与我家师兄何干?!无名无份,且是照顾与你,可怜与你……竟被你这恶厮污了清白去!倒是程家欺我茅山无人麽?!”
话音未落,便见那腰刀刃上电光火石,且是一声“当啷啷”金器交鸣之声,那柄精钢打造的腰刀,便在那龟厌手中猛然崩裂。寸碎的刀身叮叮当当的四处崩飞,且是唬的那屋内众人噤若寒蝉,缩着身体战战不止。
见那龟厌仍是手持断刃,直直的指了那程鹤,怒目而视。
那程鹤也是个惴惴,愣了片刻,倒是一个脸色阴晴不定。眼珠尤是滴溜溜的乱转。遂,复身便往他那父亲灵位扑去,颤声叫道:
“父上,孩儿不孝!”
说罢,便照准了那桌角一头碰去。
真想死啊?说不好,要想死,早就死了。与其后悔,不如当初收了心思,管住自家的裤裆。于此时行此事,只不过是一个脱困之计,演给别人看了去罢了。
然,刚起身,却又被那龟厌一把提起,又将他扔在草厅中央。
挺身俯视,遂拱手耳边,蔑道:
“我家师叔!怎堪你这尊驾叫得一声父上,且是高攀不起!”
说罢,便自怀里扯出璇玑文牛皮包裹,掂在手里,眦目道:
“我那师叔,立己达人兼济苍生。岂是尔所能唤之!”
遂,将那牛皮包裹砸在那程鹤怀里,厉声叫道:
“与我细细看了!”
那程鹤且不知那牛皮包裹内装了何物,且是颤颤了将那牛皮包裹打开,抽出文卷,抖开来看。那眉头也是随了看下,逐渐的收紧。
却又掐了那文卷上的字,急急的掐指算来。
那文卷译文,也随了掐算随口的念来:
“庚辰易主,天星、地脉均有偏。地气趋寒,而至阴盛,藏水气与内,至戊子积滞成始秽,有慧入紫微,幸无大害。庚寅而甚,地气寒极,至阴亢,水气不出,遂复淤滞成秽,而异物百出。寒极生热,阴寒亢盛于里,格阳于外,其表为燥。主星多疑,而至紫薇无光,傍星夺耀,而成兵祸刃煞之势也。应于艮位而固之,雄黄炉甘为底,上以花石为山。围十里,高六仞,求得盛阳开局。以仙骨、灵龟、戊火、十阴、天青行黑虎白沙镇之于离位。期,散水气,消阴寒,而不致成大祸。镇物为五,识秽后不可相离。遂,国祚三百有余。”
那程鹤一目十行,匆匆念罢,便是一个无力,猛然瘫坐在地,呆呆了却不出一言。
怎的不说话?还能怎的?无话可说呗!
见那文卷之上倒是比他算的那“兵丧囚龙”还要详细,而且,上面居然还写了解决方案!
这事吧,你首先的能预料,然也不仅仅是预料,你还的去想一个怎么去解决。这就好比,你能预料一个人死,但是没有丝毫的方案去解决,那就大可不必去告诉他。预事不决?你还跟别说?那还不如耍流氓呢。
适才,那想要逃脱龟厌责打的小小伎俩,于这先人留言之前,且是显的多么不合时宜,饶是令他一个汗颜。
说这璇玑文卷那程鹤不曾看过麽?
没,倒是那龟厌曾几次与他看。然,程鹤看了抬头的回文藏头诗,便觉是父亲与那刘混康留与龟厌的。自己观之便是个大不敬,倒未曾看过一眼。
且在余怒未消之时,便见那重阳跌跌撞撞的进得门,且看了地上傻傻愣愣的程鹤一眼,便拱手向那龟厌道:
“仙长,且别忙着打他……”
龟厌的重阳这匆匆忙忙,便是心下一惊。倒是想到那制使大营出了事来。
还未问话,却见那程鹤叫了一声:
“昀儿……”
便挣挫了起身,想要跑出,却被那龟厌扯将过来当胸一脚跺倒在地。
眼神狠狠的盯了那程鹤,大声叫了一声:
“顾成!”
那恨不得将头钻进土里的顾成,听这一声喝来,亦是浑身的一个哆嗦。慌忙答了一声:
“啊……在!”
且在恍惚中,便听得那龟厌怒道:
“与我看紧了他!倘若跑了他……”
且不等那龟厌说完,便听的顾成大声叫了一声:
“我死!”
说罢,便是拔了腰里的短刀,飞身而上,押了那程鹤去!
龟厌且不看顾成、程鹤两人撕扯,望重阳叫了一声:
“有劳!”
便跟了那重阳道长飞奔而去。
那顾成饶是一个听话,一个善猪恶拿的擒拿,便押了那程鹤于身下,遂,刀刃抵了程鹤的咽喉。口中恶言道:
“与俄老实些个!免得见血!”
子平此时方且停了手中的掐算,却又不忍看那程鹤被那顾成押了去,便躬身向那诰命夫人一揖,道:
“我也去找吧,天黑草深,且不好找也。”
那诰命听罢赶紧道:
“这人生地不熟的……多带点人去。”
子平躬身,道了句:
“谨记。”
说罢,便对着那地上散乱的“璇玑文卷”叩拜三下,方才敢收拾了去,重新装入牛皮包裹。整理完毕,又望那诰命拱手,便亦是匆匆离去。
咦?
子平为何要拜那“璇玑文卷”?
且是看过此卷?倒是没看过。
且是听那龟厌之口风,此卷乃是先师之山郎中所留。所以,三拜了才敢拾取,倒是先师无言,且也看也不敢看了去。
然,虽有那诰命夫人在,且也不敢留独独它在此。
那乘鹤,被那顾成押在地上缓了许久,才见一口气上来,却又埋了头去,口中吭咔有声。
顾成见了声响,便又暗自加大的手劲,死死的卡了脖颈按了那程鹤在地上一个稳妥。
此时,却又听那诰命长叹一声,望那程鹤骂道:
“你呀,该打!”
说罢,却又望顾成拜了一下,道:
“小哥,且行个方便……”
顾成也是个听话,起身松手,然,也是个不敢远离。便收了刀抱了膀子侍立在两人身旁,吹胡子瞪眼怒目而视与那地上呆呆的程鹤。
诶?他倒是生的哪门子气也?
没生哪门子气来?
只因见过那唐昀道长。
那就是个一个仙人般师姑奶奶!
原本,觉得那听南,便是这世间一顶一的美人了。然,自打见了唐昀道长,方知这美人也是个天外有天。
不过让他心下不甘的是,这美人们,都又是个些个长辈。也令他只敢远观而不敢近渎。
心下这万般的不甘,倒是想借了龟厌之便,与她一个多亲多近,只是为了多看上几眼去养心。却不成想,让这登徒子坏了那道长的修行!
这心下饶是觉得这程鹤真真的一个可恨!但闻听这程鹤亦是那龟厌爷爷的师兄,理应是个养德修心之人,怎的还不如我这兵痞,且能做出这等苟且之事来?
如此,便是个心下想不大明白,这流氓也分个三六九等麽?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只能看着那瘫倒在地的程鹤,心中狠狠的骂上一句:
“你这个缺德臭嘎呗的死渣男!你怎么不去死!”
第67章 又得一本糊涂账
说那龟厌等人一通漫山遍野,漫无目的哭找,却只因一个上天无星,半空中无月,虽是一番堪堪的辛苦,却也是个劳劳的无功。
望那伸手不见五指,缦缦黑幕笼天地于一色中,那龟厌虽是可怜巴巴的喊了一个唇焦口燥,却也是个着实的于事无补。
却也只得强撑了,又打了灯球火把,口中呼喊了那唐昀师兄,四处漫无目的的乱撞了寻找。
喊,于此时,却已然是个无用。
他那小师兄,且听她那师弟嘶哑之声,饶是一个声声滴血,如泣如诉,虽近在咫尺,却也只能躲在那半人高的蒿草中不想应之。
那唐昀道长虽是个修道之人,然,谁又能真真的忘却了红尘。
这红尘若是真能忘却了,又哪来的万丈遮了人眼?
他人即地狱,烦恼即菩提,此话不虚,乃红尘修心。他人即地狱,并不是说世人皆恶,也不是劝你远离。而是道破了尘世的真相。你越在乎什么,什么就是你的地狱。别人的评判只是别人的事情,而不是你的本体。
然,世人,却往往将自己的价值寄托于世人的评价。如是,这些评价无论是肯定还是否定,都将成为你的牢笼。
不入地狱便可!何苦却为了外界的评判而活?
这话问的好,父母、情侣、兄弟姐妹,包括你的那些个朋友,你的那些个敌人,你的那些个冤亲债主,皆是这地狱中的一根根的牢笼之柱。
此为执着。于此执着中,你才会将自己置于无明。
然,此无明之境,并不是他人造成的。要放下的,却是你自己的一个执念。
毕竟地狱不是他们给你的,而是你对他人的看法和评价的一个执着。因为你在乎这个,此乃境杀心。
人非仙佛,也做不到“烦恼即菩提”和所谓的“心杀境”,把每一次的苦难都当作一个开启智慧的契机,将种子播于污泥浊水之中,生出因果皆在的莲花。
人生,本来就是一个道场,是内心的觉悟状态,而非特定的物理空间?,让世人去各自修行。上天?并不是宇宙的无边,也不是大气层那么简单。我们的哲学体系中的“上天”是一个人灵魂或意识的回归本源。
也不是只看了一个善恶,因为他不能判别你的“善行本身即目的”,和“恶从心发”。
恶字,就字形来说,且是个上亚下心。然,亚子何解?倒不能用现在的意思去解释他。
甲骨文中,先贤们,且在“行”字基础上造出了“亚”字。其意为“运行被堵塞”的意思。
由此可见,这恶字的大概其的意思,就是“心被堵了”。作恶者非故意为之,亦非意出真我。
这就跟一个吃了香菜会死的人,正在好好的吃饭,你一把香菜撒到他碗里一样。在他,你是在所恶,然,你却认识他需要克服这个香菜的障碍,提高食物的兼容能力。
也只能说你当时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其他的也说不出个什么来。
然,灵魂或意识的回归本源,更注重的是一个人的“真我”。
而“真我”,是通过实践和觉悟不断的积累和筛出,从而无限接近一个“无我”的境界。
无我即无他,若无他,你又缘何来的地狱?
然,亿兆中,有几人能修出这般境界?
能放下对假我的执着,通过“一念无我”回归本心?
以本源合一的觉醒状态,高高的站在顶端,去俯瞰这脚下万丈的红尘?
龟厌不能,宋粲亦是不能,世间的芸芸众生,皆不能。
当然,那唐韵道长亦不可逃脱这“假我”。
且如那平常的姑娘一般。这无婚无配的,且与男人行这苟且之事,又得一个骨肉在身,着实的令她一个没了面目见人。
说这唐昀道长,也是个奇怪,怎的就和这程鹤做下苟且私通之事?
这话问的无来由。
说是日久生情?儿女情长?权且算是罢。不过,倒也是个不全。
咦?这一个“不全”是怎说来?
怨就怨那唐韵道长心地醇厚,心内只是如师兄一般的去看待这程鹤。
若说这感情的话,说到天边也不会牵扯到这儿女私情上来。
只是觉得这师兄可怜。
原先倒也是个素未谋面,亦只是知晓又这么一个万人口中风流倜傥,才华横溢,驿马旬空之魁首的师兄。
然,自宋邸见初他,此人便是一个疯疯癫癫的模样,完全和原先的传闻搭不上个边。
然,此人又是恩师程之山的独子,这心下倒也没去多想了去。便想亲近了,照顾他个周全权,权当报些个师恩授业于万一。
心性如此,但也架不住这程鹤整天介没日没夜的蛮缠与她。
开始虽也是有些个反感,然,来后便是一个习以为常。
然,万事万物,就怕这习以为常,男女之间更是个如此。
咦?这胡搅蛮缠了,就能追到姑娘?你这话听着就新鲜!
诶?这事还真不是只听了个新鲜。
我有一哥们,那得算上个情场的高手。那就是一个常在花间走,片叶不沾身的人渣。
根据他与我们分享的经验。但凡是个女人,都经不得这软磨硬泡。
一但让你肢体接触了,就说明她对你不是很反感。
不反感就可以继续了。
有了这样肢体接触的试探,那就可以更进一步的发展了。
总结出来一句话,那就是:先摸手,后摸肘,顺着胳膊往里走……
说这人也是个犯贱,正经的对她好,他却把你当备胎,因为你是个好人。有道是: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偏偏那坏坏的痞子到能让她死心塌地,水里火里的笨他去。
于是乎,整日的如此胡缠,便屏蔽了大多数人对这个姑娘又亲近的想法,遂,避而远之。
如此,倒是着了那坏男人的“清君侧”。
等到别人都不敢去接触这个女孩了,那她身边可不就剩下他自己了麽?
最后,这女孩也没什么可选择的,然后……,嘿嘿,就大抵如此了吧。
唉……我现在说我不是人渣,你们估计也是不信的,是吧?
就说到这吧,再说就真他妈的露馅了,咱们还是看小说吧。
这事怪谁?
若是两情相悦,你作出什么妖来都不算过分。
倒是个你情我愿,君爱卿怜,如此,虽是个孽缘,且也算是个由了心猿意马跑来跑去的天作之合,而无可厚非。
那唐韵道长也曾想过一个私定终身,大不了陪了这“疯”郎君一起浪迹天涯,找一个风景如画的地方,两人男耕女织诗酒田园。
然,到后来,发现自家又了身孕,这唐昀才失了主心骨。
为何?
只因依稀在那宋邸听那丙乙先生唠叨过程乙之事。
当时,倒是个你说我听的一个与己无关。
只觉得那程乙命苦,生于这般人家饶的是个可怜。
事到如今,得知自己怀了那程家的孩子之时,那丙乙先生说的与己无关之言,却是个大大的不妥。
不妥到能伤人害命!
若,腹中胎儿降生,对那程乙便是个杀身的祸事!
此为“我虽不杀伯仁”也!
然,若是只顾了那程乙,她这腹中的孩子岂不是更加的无辜?
任何一个母亲,有一个算一个,都不可能伟大到为了别人的孩子,去舍弃自己未曾出生的孩子。
一命换一命这事,也不是任何一个人能做的出来的。
你是伟大了,亦是通晓事理了,那这还未出生的孩子招谁惹谁了?命该它如此么?
如此,便是与那唐韵道长一个进退的两难。
只能挨到那龟厌回来,期盼了能找个信得过的人诉说,与她拿个心骨来。
然,龟厌听罢且是干脆,盛怒之下,便绑了那程鹤与师父灵前拷打。
虽知那龟厌误会那程鹤欺负自家,然,此事又是自家的一个你情我愿。说这女人的情人,便是她们的第一个孩子。此言着实的一个不虚。且当作一个心肝宝贝,那叫捧在手心,供在心上。
于是乎,这心下便又心疼那程鹤也,终究是自家的第一个男人。
恨麽?也有的,终究是一个非礼之事。
爱麽?也许还带着恨吧。
现下想来,那程家为何?
乃皇家世袭的天官!然,一个天下之大莫非王土。逃?到底能逃到哪去?
纵是跑到天边,即使能逃得出这边皇家的豢养,也架不住那边皇家动了你的心思。
而且,无论逃到何处,这边皇家亦不会与那程乙一条活命。
于是,心下便是恨毒了自己这红颜祸水的命数。
如此想罢,便是一个心灰意冷,索性出逃,躲了这孽缘去者。
说什么天长地久,情深意厚。不若使在这路遥马急的人间,该还的已经还尽,该给的亦是两清,彼此一望而已。
自此山一程水一程,彼此珍重,再不相逢。
然,如此洒脱倒是肉身凡胎之不能,这不见,不欠,不念,饶是人世间第一等的难为!
如此困苦,便是寻找了一个无人之处自行了断了罢了,也省却这红颜惑人,平白了与人一个祸殃。
凡心一动,便是一个垮坝崩堤的一发不可收拾,且不似以前那般,了无牵挂潜心参修道法清修道士了。
如今却是丢不下那尘缘的过往,舍不下这腹中胎儿。
痛定思痛,便也知晓这入得万丈的尘缘,因何要用一个“堕”字了得。
却如今,只能握了那师父刘混康给留下的丹瓶坐在河畔的蒿草丛中,望了那忘川般漆黑的河水,愣愣了坐了发呆,堪堪落得个“临事方知一死难”。
且听那龟厌呼唤之声渐行渐远,那汝川之水映的那星星点点的火把灯球逐渐消散,心下便是得到了一丝的解脱。
于是乎,这龟厌一行人找的辛苦,那唐昀道长亦是一个躲的辛苦。
龟厌与那重阳道长带了人,一路苦找亦是一个无果。
且站在高处的顽石之上停了脚步,望向四周满眼的无奈。
周遭一片的万籁俱寂,只听得风声过耳,便无有半点声息可辩。
饶又是个心下不甘,然却也是个无力再喊。
只能又高举了手中的气死风灯往远去照了去,然却也只得尺把的亮光,倒是照得亮眼前,却也照不穿个前路的黑暗。
那重阳看龟厌苦楚,也只能跟了他身后一同望去。
极目,且是一色的黑暗如斯,仅见那身边蒿草随风轻摆,远处萤火飘摇。
半晌道:
“似跑不得如此远来……”
龟厌听罢,却不应答于他。
只是委身坐在那顽石之上,不甘道:
“各位辛苦,且先回吧,容我再去找来……”
说罢,倒不像是要起身的样子,只是呆坐在那顽石之上,看那远方无尽的黑暗。
重阳听罢亦是个无语,便挥了手谴了手下回还,见众人走远,便一屁股坐在那龟厌身旁,亦是个两两的无言。
却在此时,且听的身后一阵热闹。
重阳起身,提了手中的风灯望去,见那萤萤火光聚在一起,且不知又因何事,盘转了又回来。
见一众人打了火把又回来,为首的叫了声:
“道长!”听那吼吼的喘气,便知是那子平来也。
又听子平的喘吁吁,仿佛要岔了气的急急问道:
“可曾寻见?”
重阳向便望他摊手。
心道:也是难为这天官了!这风箱般的肺且是需得仔细调养了来。
照他这个喘法,生怕他一口气上不来便去寻那阎王讨茶喝去了。
且在担心,便见那家丁扶了子平来在近前,呼哧带喘的一屁股坐在那龟厌身边。
自家且在鼻下抹了一把,凑了那气死风灯看了。
见手中无血,且是“哎”了一声松出了一口气来。
随即,便又是个捶胸喘息的一个不得言语,只是摆了手让身后的家丁将那烧酒、肉干一一的摆下。
龟厌且是不拘,也不用碗碟,直接将那酒坛提将过来,仰头就是一个漫灌。
一口酒下去,便是一个回魂,垂眼看那气喘吁吁的子平,揶揄了道:
“怎的与那宋粲一般……”
子平听了也不接话,只顾了呼呼的传来,摆了手算是个应答。遂,又望了那重阳指了指嘴,拿了那酒坛扬手与他。
重阳落座,接了酒坛。
这时,才听那子平喘息道:
“倒是与那将军缘薄,且是未曾谋面……”
说罢自顾了又喘,然却拿了那肉干,撕分了与两人。
龟厌看他一眼,心下却是担心了那程鹤。
想问来,然,到了嘴边却又将那话头咽下。
重阳见了龟厌这犹犹豫豫,心下便是一个明了,遂,抬头问那子平:
“草庐如何?”
子平“哦”了一声,摆手道:
“无碍,有诰命夫人在……”
说罢,却又笑了望了龟厌道:
“那妙先生带来那番子且是尽力,一个善猪恶拿,生生的将我那师兄当了贼人拿了去!”
说罢,便又喘了,自怀中拿出那装有“璇玑文卷”的牛皮包裹捧了献上,道:
“妙先生怎看?”
此问一出,倒是让重阳一愣。
心道:虽与那小程先生、唐昀道长不甚相熟,且也没说过几句话。然,看这唐昀道长乃外弱内刚之人,如今却是陷于两难。出离,且不好找来。倒是哪里来的“怎看” ?。
然,这话且是子平问那龟厌,自家也不好接了话头去,便将眼光瞟向那龟厌。
见龟厌不语,只是接了那“璇玑文卷”揣在怀里,又望了远处四散的灯球火把,将那梅瓶凑在嘴边,却又是个不喝,心下思忖了那程鹤“国去一半,兵丧囚龙”之言。
心道:那师尊和师叔的璇玑留文中且也提到“兵祸刃煞”,倒不曾有过这“国去一半,兵丧囚龙”。
然,这去年宋邸“刃煞”目前且算一个除去,倒是那大庆殿艮位的“黄汤寒水”只解其表。
且这庚寅年末大寒,又有“百狐闹京”,亦算应验文中“地气趋寒,而至阴盛”,而致“异物百出”之相。
这政和伊始便是一个大旱蝗灾的开年。
年中,又遇姑苏时疫。
如此,也算的上一个 “水气不出,遂复淤滞成秽”。
但这“兵丧”却也是个始终未现。然程鹤口中的“囚龙”又是何所指?
心有所想,便是个口出所言。
脱口而出念念了问:
“何为兵丧?”
此一问,如是一个自问,倒是惊的那重阳道长眼中一怔。
还未发问,又听得那子平喘息了道:
“这‘兵丧’之相前则有之……”
说罢,虽有沉思了道:
“师尊自崇宁五年曾测出‘正月戊戌,彗出西方,斜指东北,自奎宿贯娄、胃、昴、毕,后入浊不见……”
这话且是听得龟厌、重阳一个相向而视。
遂,又听那子平喃喃:
“此相,主‘兵丧、大饥’……西北宜备之……”
龟厌听了子平气喘吁吁的说来,便心入思忖。
片刻,回头又问:
“可有应验?”
子平听罢,便饮了口酒,压了喘息,思忖了回他:
“大观三年,秦、凤、阶、成大饥,几成民变……兵丧麽?倒不曾见有应验……”
说罢,便又急急的抬头,望了龟厌道:
“然,院判所言之‘兵丧囚龙’?倒是个闻所未闻……”
重阳听两人的话来,饶是一盆浆糊,稀里糊涂的乱搅。
刚想发问,却见那龟厌自怀中又拿了那宋粲的兔皮皮兜囊扔与那子平。望了重阳道了声:
“二位……”
子平接了打开来看,慌得重阳亦是一个凑了眼近前。
却是个天黑如墨染,灯火之光混黯,饶是举了风灯贴近了来看,亦是分辨不出那兔皮兜囊内取出的,究竟是何物。
那重阳便又自家丁手中拿了火把来,凑近了照之。
入眼,却见只是一张“盐钞”。
重阳自是识不的此物,却又见上有印章两个。
虽是灯火不明,倒是知道此乃朝廷颁发之物,且不知甚用途。看不出个所以便抬头问了龟厌:
“此乃何物?”
子平且是认得,便将那手中的盐钞弹了一下,随口道:
“盐钞也!”
说罢,却又看那重阳拱手,像是要再问了他,便是“啊耶”一声,将那盐钞递出,口中道:
“道长莫要问我此物何用。在下也只知此乃把钱换盐之物……且有当国、太尉二人印章于上……”
听了此话,那重阳便被着实的噎了一下。且心下不甘了接了那盐钞过来,反正上下仔细的看来。
然,便是将那眼睛看出个血来,亦是个不得其解,遂,歪头道:
“怪哉?”
龟厌看那两人,只这重阳这句“怪哉”有些蹊跷。便以眼神询问。
见子平、重阳二人几经推诿下,那子平便托手道:
“还是道长说罢,还能有些个条理来……”
重阳听罢也个不辞,便顿了一下,轻咳一声,心下细细的整理了言语,这才低了头,思忖了道:
“前几日接那内东头崔正交来中书省封押,打开来看,却是吏部官员资俸详录……”
那龟厌听了这话,也是个一盆的浆糊在脑袋里翻滚。
心下怪异了道:中书省的东西,怎的就发往来在这汝州?而且,还是由内东头的崔正送来?
这两个组合?倒是个怪异的很!
一个是朝廷民政的中枢,一个是皇家内廷的供奉,你就是拿根几百米长的大杆子,抡圆了往处跑,也是够不着啊?
且在心下奇怪,看那磕磕巴巴讲来的重阳。却见那重阳道长亦是一个怪哉的表情,可见这人也是一个糊里糊涂的搞不清爽。
践踏看了手中的盐钞,口中却是一个喃喃:
“如今又是这盖有二翁印章之‘盐钞’……”
倒是话未说完便吧嗒了嘴,不可再言。
龟厌听罢却又看那子平,想要求得一个明白。
然,见子平也是个挠头,倒是想起这厮刚才那句“还是道长说罢,还能有些个条理来……”的话来。估计让他说,还不胜这重阳。
心下却道:这“盐钞”且是一个棘手,怎的又多出些个“官员资俸详录”的密函,还是通过内东头传到这汝州的?
好吧,现在轮到这龟厌脑子里一半是面粉,一半是面粉,一摇头就是一盆稀里糊涂的浆糊了。
心下却也是个一头雾水,却也是个想再问,因为眼前这俩人也是个不明白,问了也是白问。便又是多了一本糊涂账,且又是清清楚楚路一条道,糊里糊涂一团糟。着实的与人一个想去咔咔的挠墙。
望了眼前,本就是个暗黑如墨。
前路,饶是让人看不清爽。
原想那千里之外京都汴梁,朝堂之上那纠缠不清的纷纷扰扰,与这汝州清幽,和那边关寒砦的将军坂的清净,本无一个关联。
如今,却见这蔡、童二翁一同合力,且将这汝州之野,清净的边关,又将眼前这暗黑如我持中,搅得一个雾霭丛生。
倒是那介甫先生有诗应景:
不得君子居,而与小人游。
疵瑕不相摩,况乃祸衅稠。
高语不敢出,鄙辞强颜酬。
始云避世患,自觉日已偷。
如傅一齐人,以万楚人咻。
云复学齐言,定复不可求。
仁义多在野,欲从苦淹留。
不悲道难行,所悲累身修。
第68章 苟得非义
上回书说到。
龟厌三人苦寻那唐昀道长无果,且在焦急,便见那子平带了人来。
然也是个人多了些,亦是个于事无补。
那子平却与他与重阳说起那程鹤“兵丧囚龙”之言。其间却又牵出一个“官员资俸详录”。
且又是让龟厌陷入一番迷雾重重,却将这前途染就如现下这暗黑如“我持”。
却想再问之时,忽听那远处汝川河畔有人高呼。
随声望去,且见远处,一众灯球火把如萤虫一般的聚集于一处。
三人见了,便收了那张盐钞,赶紧起身观看,眺望那处灯火聚集之地。
听那重阳道:
“听似海岚那厮!”
随即,便望了龟厌,不敢确定了道了声:
“且是找到了麽?”
那子平亦是望了那灯火凝聚之处,亦是松了一口气,叫了一声:
“阿弥陀佛……”
那龟厌看罢心下一个惊喜,然却又是一个惴惴袭上心来。
怎的还一惊一乍的?
说不来。
人,找到了便是一个欣喜。
然却不敢去想自家这师兄,现下且是一个什么的模样来。
害怕归害怕,然也是要去面对的,总好过人找不到。想罢也是不耽搁,随手掐了剑诀,口中高叫一声:
“坤韵!”。
然,这一声喊罢却是一个无答。
这无声无息的,让是龟厌心下一震。
随即,便又笑了自己神经兮兮,那“坤韵”剑且是被将军坂上的宋粲给生切了去。
如今便是少了这个急脚的坐骑。
重阳道长识得那御剑咒。然却见龟厌手中无剑,便提了手中的阴阳剑,叫了声:
“仙长……”便将那剑扔了过去。
龟厌见那剑来,也不用手接,却凌空弹了那剑出鞘,自怀中扯了一个符咒来,脚踏罡步手里掐了一个剑诀,望离位吸了口气,双手打了个手印,两指相交,口中念了密祝:
“一动则止,一动化万新,宇宙在乎手,万化生乎身!”
随即,便掌根一磕,道了句:
“神兵火急!”
一声令下,便见指尖的符咒顿时火起,顷刻间,幻做火鸦纷纷乍起,将重阳道长的阴阳剑裹在其间,托了那口剑于半空滴溜溜乱转。
龟厌望了那剑,口中喝了声:
“去!”
一声喝罢,便是一个轻身,跃身而起,一脚踩了那剑,一路拖星带火,奔那海岚叫处呼啸而去。
这番操作,且是唬的子平一个瞠目结舌,心下惊了,我去!这也行?还真能飞啊!
便指了那御剑飞行的龟厌,惊的一个不能言语,只望那重阳道长一阵“吭咔”。
却遭那重阳道长一个鄙视过来,看了那傻傻的模样,道了声:
“走吧,我们且得腿了去……”
听了这话,那子平才算是一个回魂,追了重阳道长,满脸兴奋的急急了问:
“怎不见道长飞?”
却又遭那道长一个“现在给你说答案,怕你印象不深”的鄙视过来。
咦?龟厌御他那口“坤韵”剑,也是只叫它一声,那“坤韵”也是如同自家自小养的狗一般,那叫一个颠颠的疾驰而来,听话的就差吐了舌头摇尾巴了。
怎的御重阳的这口剑,却要双手掐诀跺脚念咒的折腾个半天?
不怎的,只不过不是自己的剑。
不过,也不是是把剑都能驾驭的。剑,道士的法器,也是跟人一样,万般修炼出来的。有没有灵气,灵气多少,也跟修道之人天赋一般。有天赋的那叫一个生猛的很,三四岁便能降龙伏虎。如那龙虎山继先天师。
若是没灵根,即便是爬冰卧雪也是个枉然。
就像那唐韵道长一样,别说降龙伏虎,今生能见到那龙虎也算是那运气一个爆棚了。
不过人人都有灵根,只不过被蒙塞了,不能为己所用而已。所以,才有了修炼,参悟。才有了凭借外丹来开启激活的金丹大道,外丹飞升。
不过,龟厌这样的,那绝对是个另类。自身一身的仙骨,虽让了半幅于宋粲,然却也是个先天的道体。什么样的剑,在他手里也是乖的跟自家的儿子一般。
不过灵性和修为也是存在鄙视链的。
剑,这个法器也不例外。
而且,这玩意也是认主的。
如果你那点芥末修为还不如它,还想让它听你的话?那你是想瞎了心了。
它倒是能乱了你的心智,反向驾驭了你。
能让你拿着四处的显摆,还没伤你,就已经算给你面子了。
龟厌在御术上的修为,加上那口本身就是块陨铁,北魏成剑,经七八百年修炼,又经几个道教宗师级大家调教,已经成了精“坤韵”,倒是一个两下配合的相得益彰。
重阳道长的这口剑?说白了,尽管是个精钢打造,归根结底也就是个凡铁。
加上重阳道长修行是“山、医、命、卜、相”五术中的“卜”,于道法修为上,也是如那唐韵道长一般,且不是一般的狼犺,且不能行那御剑之术,随心而动。
此乃御术也,亦是道法手印,此乃五行一掌在握,可御万物!
对,没错,是可御万物!即便是人,龟厌也是可以御的。
彼时在宋邸,龟厌就曾行那御魂术,将那三司的官员玩于股掌。亦是令宋粲与那圣驾御前,言不由衷,说出那五雷之术,吓得那宋粲哆哆嗦嗦了一路,手软脚麻的回家。
“贼命、贼物、贼时、贼功、贼神”此为天有五贼,是为“天有五贼,见之者昌。五贼在心,施行于天”。
说这《阴符经》的核心思想便是这个“贼”字,倒是一点都不夸张。
荃曰:黄帝得“贼命”之机,白日飞升。殷周得“贼神”之验,以小灭大。管仲得“贼时”之信,九合诸侯。范蠡得“贼物”之急,而霸南越。张良得“贼功”之恩,而败强楚。
说这道法,且有个“盗”的意思在内。
龟厌行的是“贼神之力,以御万物”,且不仅仅是剑,这御法修炼好了,且能御万物。
且不去说那两人望了半空御剑飞行的龟厌,一路拖行带火的傻眼。
说那龟厌,御呢重阳那口凡铁,片刻间,便到的那灯球火把聚集之处。
向下望了,见确是那海岚领了众人。
便望下叫了一声:
“海岚!”
便脚下一点,从那剑身上一跃身而下。
自半空,拿了那剑柄负在身后。
海岚见是龟厌,赶紧上前拱手叫了声:
“仙长。”
见龟厌面上焦急,口中疾声问他:
“可曾寻得我师兄!”
海岚听罢叉手于额,躬身引了那龟厌,却跟在他身后且说且行道:
“适才闻报,于此间草丛中听有人呼疼……”
龟厌听了这声“呼疼”便是一个如雷灌顶,且是一个站立不稳一把抓了那海岚。
海岚见这仙长且是面白如纸,身型摇晃,赶紧躬身扶了那龟厌,小心道:
“小的看过,幸无大碍也,遂命下,不可近渎……”
龟厌听罢便松了手去,吞了口水,稳了心性,道:
“带我看来……”
海岚听喝挥手,那手下便递了火把灯球过来。海岚却停了步,喝退了手下,独独领了那龟厌分开茅草,往深处而去。
行不出个几十步,便见那茅草丛中,有一片的蒿草塌下。
那片蒿草倒伏中,见自家那可怜的师兄,唐昀道长,披头散发的卷曲其中。
亦是压不住那腹中的疼痛,小声呼疼。
龟厌见那唐昀身边且无旁人,只留了气死风灯几盏。
看罢,心下且是感激了那海岚。
不让属下靠近,见这唐昀不堪,也算是顾全这师兄的颜面。
心下感激,便望那海岚起手。小声道了:
“承谢。”
礼罢,便夺了海岚手中的火把,独自上前,扶了自家这鬓发皆乱,衣衫不整的师兄,轻叫了声:
“师兄……”
唐昀见他来,且是个不语。又别了脸去,不想去理他。
然那手,却如溺水之人抓了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抓了龟厌。
龟厌触之,顿觉那手饶是一个湿寒冰冷,战战得不已。饶是让这混世的魔王心下一个胆寒。
海岚见两人安稳,便悄然退步出得草圈。
然,亦是双目猩红,押了身后的腰刀,恶声吩咐手下道:
“散去百步外听喝!不可放进一个人来!胆敢敢乱言者,且问我手中的刀!”
令下,众人小声呼和躬身叉手了领命,四下了散去。那海岚望向茅草之中的两位道长躬身叉手一礼,便后退十步之外,押了腰刀背身而立。
清风过耳,夜幕如漆。
人一般高的蒿草,饶是暂时分隔了尘世的喧嚣。
周遭几盏气死风灯内烛光摇曳生姿,昏黄的光,便将这如漆似胶的黑暗暖化些许。倒是引来那挟火、流萤在风间犹自飞舞,忽远忽近的飘摇不定。
见那地上瓷瓶,龟厌甚是一个眼熟。
此乃承装“万难丹”的瓷瓶,彼时在那奉华宫内也是见过的。也曾嘻嘻哈哈的出言,揶揄自家这师哥,埋怨了师尊的偏心。
不想,如今却得来一个一语的成谶。
拿了那丹瓶在手中晃了,里面果然是一个空空。
想这师兄已经将那“万难丹”服下。
此丹,乃恩师混康所赐,挨到这唐昀万难之时服之,且是一个无解。
龟厌我了那空空的丹瓶饶是一个心惊。
慌忙拿了师兄的脉门。入手便觉那脉象,且是一个弱、细、弦、涩。心下一震,暗自叫了一声“不妥”。
却去掰了师兄的脸,看她的面色,且遭一个不允。
龟厌无奈,只得叹了一声坐下,让了一条腿让自家这师兄躺了。
唐昀且将双手紧紧的箍了那龟厌的腰身,将头脸埋于自家师弟的怀中。
龟厌只觉了师兄身上一阵阵的恶寒传来,其身瑟瑟,口中压抑了不能忍耐的呻吟。
浑身无力,然那手,却在自家身上狠狠的抠挠。
龟厌知其深受五内俱焚之苦,便发了狂,用尽了身上的灵丹,然却也是一个于事无补。
便也只能扔了自家的丹瓶,以手轻抚其背,口中哭包腔了喃喃:
“天惶惶地惶惶,咱家有个夜哭郎,过往君子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
这是他幼时这师兄唱与的儿歌。
每每龟厌受师父责罚之后,浑身疼的夜不能寐之时,便是这小师兄悄悄跑来,抱了那他轻拍而唱。
且是这小师兄无奈,见他可怜且又不能替他疼了去,只得念念叨叨这无用的咒语。
然,现在,这龟厌亦是一个无奈,饶也是不能替她疼去了半分,倒是堪堪的见她受苦。
望了那萤虫磷火摇曳生姿,且如那繁星点点。
风过,草如麦浪滚滚的起伏。
风惊了那火虫,饶是一个突飞四散。
风住,便又贪恋那气死风灯的火光,又挤挤挨挨的聚集而来。
许久,便听那唐昀微声道:
“你且还记得……”
龟厌听了师兄说话,却是一怔,遂问道:
“师哥好些了麽?”
唐昀却依旧过将那头脸埋在龟厌的怀里,不曾抬头,只闷闷的颤声道:
“行不得也……”
龟厌听罢,又是一愣,随即又问:
“我背了你去?”
然这好心,却遭唐昀打了一下,遂,若声道:
“又想摔我?”
此话,便是将那龟厌又带回那儿时的茅山。
唐昀欺负那龟厌尚小,心智不全,且骗了让她当马骑了去。
龟厌也是个泼皮,佯装不堪其淫威,便装傻充愣的背了她去,但半路之上的险要之处,便是一个一抛。
然唐韵却是个乐此不疲。依旧行那快乐之事。
只等一次,那龟厌一屁股将她撅到山涧里去,此等快乐才算罢了。
然结果是可想而知的。饶是又被师父刘混康一顿暴打。
不曾想来,彼时的顽皮,挨打的痛楚,此时想来,也能的一个心下的暖暖,那温暖,暖的,且是将那画面挂上了一圈水雾般的边缘。
且在回味那儿时的情景之时,却听得那唐昀含糊说道:
“便是不长大甚好。”
龟厌听了亦是一个唏嘘,揉了一把鼻子道:
“走也!”
说罢,便要起身。然却,被那唐昀双臂紧箍了,死死的给拉住。
龟厌不解,便以手撑地,想要起身。然,手触地,便觉一片的湿滑粘手。这般的滑腻,饶是让那龟厌心下一惊。
慌忙抬手看来,见那手上且是污血成块,漫了手背。
龟厌见此,便是一个暴怒的眦目如血。
心下却如同那万丈高楼一脚蹬空,扬子江心断缆崩舟。
暗自道:师兄,此番休矣!产门一破,便是元阳尽失!自此便是与那修道无缘也。莫说再修道法,即便是做的一个寻常的妇人,也是一个血崩大漏,体衰身弱,且比那寻常妇人亦是不如。
想罢,却又心下不甘,赶紧伸手去提了风灯,却被那唐昀紧紧的抱住而不得行。
挣扎了继续,却听怀中的师哥哭包腔的闷声:
“我本是想擦干净的,我本是想能擦了去的……”
言语间却是耸肩埋头,其身战战,话语间,却满是那难忍的哭声。
龟厌心下顿时明白,心下暴怒了程鹤,口中叫道:
“入娘贼的程鹤!道爷与你……”
话没说完,且是被那唐昀伸手拉住,哭包声道:
“怪不得他去……”
龟厌听了师兄这句“怪不得他去”且是个心如刀绞。虽愤愤的四望,亦是一个茫茫然,无有宣泄之处。
事已至此,自家亦是一个无法处置。
只得往外愤然高喊一声:
“海岚!”
海岚听喝,且在茅草圈外应声道:
“标下在!”
喊罢,便是听那手按崩簧之声,抽刀在手的铮鸣,遂,听那海岚高声叫道:
“只等仙长令下!”
哈,这海岚想砍人麽?
你把那麽子去掉!
就这会子,有一个算一个,是个男人都想一刀剁了那程鹤去!
只因一个“苟得非义”,便是一个人人得而诛之!
太他妈的禽兽了!也不能说他禽兽,且是一个禽兽,也知一个非义之事不可为!
混个肚圆,吃饱了就得!
没见过你这样的,吃饱了还他妈的装疯卖傻的四处乱霍霍!
有道是:
兽中有人性,形异遭人隔。
人中有兽心,几人能真识。
古人形似兽,皆有大圣德。
今人表似人,兽心安可测。
虽笑未必和,虽哭未必戚。
面结口头交,肚里生荆棘。
好人常直道,不顺世间逆。
恶人巧谄多,非义苟且得。
第69章 百官资俸录
听那龟厌一声唤来,圈外的海岚,便再也坐不住了,那叫仓浪浪的抽刀在手,高声一声叫:
“只等仙长令下!”
站在外百步的窑坊属下,听那海岚抽刀高叫,纷纷应和一声,叫喊了纷纷的抽刀。便只听那外面乱糟糟的一片只刀剑出鞘之声。
嚯!这帮人真要把那程鹤给剁了麽?这义愤填膺的?
倒是这厮的所作所为,由不得人不恨他,虽然,这帮没读过多少书的人不晓得什么叫做“贤不苟得,忠不苟利”,但也知道一个天地纲常!
欺负一个全心全意照顾你的女人算什么本事?有本事来看我这手中刚磨出来的钢刀!
程鹤,虽然在这汝州还有些个人缘,受了大家的敬重。
说白了,他的这点资本,也是大家因为他父亲之山郎中的缘故。换句话说,人尊重的是他父亲,跟你自身没太大的关系。
然,现下干出这“苟得非义”之事,饶是一个辱其父之名,置其子于死地!
这上下都不顾,爹娘的名声,子嗣的性命亦是一个视若无物。啥都不管了,合着就顾着自己的下半身了,你倒是个一往无前!这非常人之勇,且是谁见了谁心寒。
所谓“人毒不堪亲”,世间狠毒,莫过于坑害身边的至亲于不堪也。
骗子为什么可恨?因为他们只能利用了别人的信任和亲情,骗他的那些个亲朋好友上钩。
不认识的人?还信不信你说的话?能站着等你把话说完,就已经很给你面子了。怎又会中了你那套花言巧语的说辞?
而那唐昀道长,且是如何呵护与他,这些个工匠倒是一个个的看在眼里,如今,却是一个好心换来个驴肝肺,作下这等伤人害命之事怎能不气愤?
况且这些个工匠,虽为工匠,亦不乏有那热血之人,也是经那李蔚训导。虽比不得那帮宋家家奴,倒是比那厢军强上许多,也是知道个令行禁止,倒也生出有些个嫉恶如仇的军中豪情。
看来这大德之后且是不能干坏事,坏人干坏事虽不能说理所应当,但也是视之如常。因为烂人就应该是那个样子,做出什么坏事来虽说不上个情有可原倒也算是正常。
但是,这好人做坏事且是失望要比愤恨来的要更猛烈些个。
那龟厌也没想到这帮人一个个抽刀怒喝的义愤填膺。心下也是一愣?
暗自道:我没打算让你们去砍人啊?
刚要起身叫停了,却被自家那师哥死死的拉住。便赶紧将那话头压住,不敢硬挣。垂眼看,饶是一个欲哭无泪也。
怎的?
原先,且是何等的风华绝代,如今饶是蓬头垢面,惨卧于血泊之中。
那哎哎的忍疼,饶是让那龟厌一个心中怒火中烧。然,师哥性命攸关,且是不容他再生一个事端来。
便又压了心中的悲愤,按下胸中千般的恨来。做的一个活血吞下那锉碎的牙。遂望了那海岚,小声乞道:
“请那诰命夫人前来。”
说这龟厌为何如此恼了这程鹤?
倒是怨他的不多,且是怨恨了自己更多些个。
如是,将那程鹤留在京中,且也不会与这汝州蔓生枝节,栽了横祸与自家的这师哥。
在京,且有丙乙先生照看,料也不会有什大碍。
然,倒是自家的一个贪心,又想借这程鹤那“旬空驿马”的学识,用那百人筹算算出“黑虎白砂”内里之大衍之数的变阵。
且又想去见那银川砦的宋粲,倒是忽略了这男女有不亲之事,独独留了这坤道的师兄照拂了程鹤。
你心思纯真,修行参道,不理红尘,倒是架不住别人动了凡心。
且是一步错,换来一个步步错,堪堪的将自家这师哥推入这万复不劫之中!
然,观这厮,京中的疯病是否为真,倒是一个不可断言。但此番,却是真真一个装疯无疑!
如此倒是平白的污了自家师兄的清白,残了她的修炼,陷她一个左右为难。
万难之时,且服下师父给的丹药,受这五内俱焚之苦。
如今,还有何颜面,却面对这自小如姐姐般照顾他的师兄。
终有一日,再见那怡和道长,静之掌门,且有何等的言语,与他们一个交待?
虽说这道士是可以嫁人的。然,那程鹤家中已有正室。
茅山虽大,也干不出这废正立庶之事!
难不成要让自家这师兄做人小妾使唤?
即便是他有心,但凡,他敢张了嘴,那静之掌门,怡和师兄也只能请出茅山的家法,行一个清理门户之举。
这可比他领了博元校尉去茅山抢东西那么简单。
那事,顶多算是个兄弟间分家产起了手脚。说到天边也是茅山内部矛盾。
让师兄与人做妾?你这就是一个有辱师门,还是一个欺师灭祖的吃里扒外!
且不说那龟厌压了心下的悲愤,且顾了自家师哥的性命。
那诰命听了那海岚的禀报,亦是一个大惊失色!作为女人,且是知晓此间厉害。
慌忙叫了马车携了女眷,嘴里絮絮叨叨的骂了那程鹤,一路慌忙赶来。
且将那唐昀道长着棉被裹了,便匆匆赶往制使行营。
于是乎,又是一番呼医抓药,喊了稳婆的忙碌。
制使行营那边的一场忙碌姑且不提。
那龟厌,却也是不敢一事误两边。
便强按了心性,心下暗道:先解决现下之事,再去那京中、茅山挨个请罪吧。
于是乎,便拉了子平、重阳在那草庐,望着那堆在大厅中的几大箱子密函,一个个咂了嘴的犯愁。
怎的一个犯愁?
还不赶紧按照那中书省交待了办了?
话虽如此,却也是个难办。
且不知那崔正密送此物来且是为何?
也就是不知道中书省送这玩意来汝州到底是要干嘛?
那就去问问崔正啊?
问他,他是来汝州瓷作院督窑的,这些个大小箱子也是捎带脚给带过来的。人家又人家的正是,又不是转移送来于此,问了他也是个瞪眼给你看。
那中书省送这“官员资俸详录”来至汝州瓷作院作甚?
原因么,其实很简单。
吏部这官员俸录本是记录这官员发放俸禄之用。
若这流水账细细的算来,倒是能看清这冗官、冗费之来龙去脉,且有多少贪腐于其中。
按现在的话,就是一个官员资产透明化。
掌握了这一手资料,蔡京拿了数据实证。做起事来,也能有个抓手。
为什么要对这官员下手?
因为这玩意儿,比那程鹤的“苟得非义”更无耻,那只能叫一个“知其非义,然,苟且欣然”。
那叫知道这玩意儿不是自己应得的,那偷的且是一个理所当然,光明正大。那愉快的都不能说是窃喜了,不给了,他还跟你急!
程鹤,充其量是管不住自己的裤腰带,祸害人一个姑娘。
他们?说是个祸国殃民也不为过。
不拿这些个官员下手?你也得有其他的办法啊?
不管的话,迟早有一天,这王朝会被他们霍霍的一个国无税上,库无国帑。
也不用迟早了,就彼时的宋而言,已经是个积贫积弱了。
如是,说这天下有三危:“少德而多宠,一危也;才下而位高,二危也;身无大功而受厚禄,三危也”
这“三危”在北宋,且让这个文官们都给占全了。
先看这北宋的恩荫制。
高级文官子弟亲眷,是可以不通过科举考试,而直接入监读书的,继而堂而皇之的进入仕途。
再加上,那宋太祖且是靠军事政变取得的政权,所以宋朝历任皇帝,都对武将都抱有一种顽固性的极不信任的态度。
但是,不依靠武将的话,那皇帝就只能依靠手下的这帮文官来实现帝国的统治,和朝廷的运转。
然而,文官治世,也是有很大的弊端的。
尽管,这帮读圣贤书的,不会像那帮卖武的那样,简单、直接、粗暴的改朝换代,但,也会顺应自己的利益去影响或者侵占皇权。
比如说,扶植一个傀儡为我所用。再不济,也能再搬出一个比皇帝大的,来中和一下皇权。
而,作为北宋的皇帝而言。也是个走钢丝,玩平衡的专家。
一方面要依靠文官,一方面又不能让文官做大而影响自身的皇权。
因此,广泛实施恩荫制,就成为了当下一个最好的选择。
一方面,恩荫制可以收买官员,赢得一些元老的支持。
一方面,可以扩大官员的数量,造成一职多官的局面。
这样就可以使得任何一个职位的官员,都不可能掌握绝对的权力,从而让皇权得到一个最起码的保障。
至少不会作为一只“会盖章的猪”让人来养了去。
但是,更可悲的是,这会盖章的猪,也不止他一只。
这皇帝也不愿死看着,因为得一感冒就活生生的没了,这玩意儿忒他妈的吓人。
最好的办法就是往锅里添水,稀释文官的权利。
但是,这方法看似个有效,然却,会派生出另外一个问题,那就是“冗官”。
如此,看似一举多得,然,到了实际操作的环节中,便是一个漏洞百出。看来这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也不是一个很好的解决方法。
一场缺心眼的骚操作下来,那恩荫的官员倒是一个越来越多,而且,他们的封地什么的,又都是些个不用上税的。
于是乎,那地方豪民彷佛发现了另外一个快速致富的道路,便自觉自发的,纳地与这些官员名下。
咦?还有豪民不要地的?还能致富?
不是这些个豪民不要地,而是也想跟着不上税。
于是乎,便又是一个官民勾结,行坐地分赃中饱私囊之事。
而又有那“田制不立”和“不抑兼并”的政策制度。又令那些个得了钱的豪民,于灾荒之年,行那高利贷的手段收了农民的土地。而后,再行并入官员的名下。
于是乎,那些个耕地,又充作无税之地,继续行那租地获利之事。
而且,在宋朝,不仅仅是在这封地上种地不收税。在封地内,从事其他行业也是不收税的。
比如开工场,开矿场,从事商业活动等等。
咦?这样干不违法麽?
违法是肯定的。
在历朝历代都属于很典型的逃税漏税现象。
嚯!这样明目张胆的偷税漏税就没人管麽?
也有人管吧?
北宋朝廷,还因此还设有专门的部门进行管理。
而且,肃贪这事,谏院、御史台也是年年的都在搞。
那这蔡京怎不让台、院去做了去!
如此也能算是一个名正言顺吧?
话可不能这么说。就是这名正言顺,却也不好查出什么东西来。
一者,官官相护。
倒是一个同朝为官,大家都是同事,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当面下手,总是有碍读书人的斯文。
即便是两党视若仇敌,也是不会在这件事上计较。
咦?怎会如此?
倒怎不会如此?
大家相互都紧盯、咬死了,那就只剩下一种结局——大家都没钱花。
然,大家都想得明白,相互争得个你死我活,斗的跟乌眼青一样,不就是为了这点脏麽?
这“不怕分赃不均,就怕无赃可分”且是个至理名言。
所以,闹归闹,打归打,在这个上面倒是个彼此的心照不宣。
二则,这官员员额太多。
徽宗朝,有在册的官员四万两千多人,这个数目看上去不够触目惊心,不过,就北宋那会才有多少人口?
更要命的是,还有不在册的吏员,那叫一个无算。
这官、吏不仅有正俸,还有禄粟、职钱、公用钱、职田、茶汤钱、给卷、厨料、薪炭等等,令人眼花且名目繁多,大多均以大钱支付。
而且,这官俸制度十分混乱。
官员无实职者可以领俸养家,拿了实职,朝廷便可以另加钱。
这行里琅珰的一年下来,如要算明理清,且需消耗大量的人力物力,还需要牵动众多部门。
如此,倒不是一个谏院、御史台联合办公所能为之。
所以,即便是肃贪,也是各部官员自查自纠。
于是乎,肃贪这事麽,也就只能作了个表面文章。
倒是年年在搞,且也不见的什么成效来。
即便是抓一个贪官,很大一部分也是因为两党要排除异己,而有意为之。
归根结底,这玩意不是一个治理不治理的问题,那就是一个制度的问题。
说这蔡京且是要改官制麽?
官家让他敛财,冗官,冗费这两项就占了大笔的资金。
况且,冗官必生冗费,两者相辅相成,拉一个两个动的,不改它,且又有何等良策?
这里说的“冗费”倒不是多余的费用,按现在的话说那叫各地官吏巧立名目乱收费。
既然是巧立名目收下的,这费用自然不会交给国家财政,下面的黎民百姓也是受尽盘剥。
而这“冗官”的薪俸,且占去朝廷进项进十之有二也。
加上冗兵之资,又占七八成。
就朝廷每年的这点进项,七折八扣的,能剩下不到一成就已经不错了。
然,就这不到一成的,还要去其三。
这还去其三?干嘛用的?
作为岁币给那辽、夏两国啊?
你脑子瓦特了,不给钱会打仗的好不啦!
然,“冗费”所造成的后果,便是正常的税收无法进入国家财政。
于是乎,这朝廷么,也就和他治下的百姓一般,都她妈的穷的叮当乱响。
而这“冗兵”,权辖且在枢密三衙。
蔡京作为当国,自是没有什么权限去管束。
这“冗官”之事,倒是权在中书。所以,也只能拿了他们先开刀。
而且,动兵,且是国之大事,容不得半分的差池。
本身这禁军军士过的清苦,都逼得那帮军士“妻女盛涂泽,倚市门,以求食也”。
此话说的文皱,“盛涂泽”就是我们现在说的涂脂抹粉。
“倚市门”也就是倚门而市。
市,也就是卖。
想想那女人能卖什么?
禁军尚且如此,那厢军更甚。
若是贸然动兵制搞裁军,搞不好倒是能引起哗变来。
但是,文官就好说多了,手中无兵权,且不易登高一呼。
而且,让文官去干造反这等高体力的激烈运动似乎有点难。
说这读书人造反,史上亦是个罕有。
归算起来也只狠人两个,一个是唐末黄巢,一个便是后世清朝洪秀全。
可见,读书人造反也不是件很容易的事。
原因无他,就在这科举。
科举,若如无恩科的话,便是三年一考,要是考不过的话,那就意味着又白白的浪费的三年。
所以,三十上下中进士者鲜有,五六十岁居多,更甚之有些人能考到七八十岁。
这且不是我胡说,宋人有诗云:
读尽诗书五六担,
老来方得一青衫。
佳人问我岁多少?
五十年前二十三。
第70章 三冗不克
好家伙!
这娶媳妇上炕都有困难,更别说造反这种需要高体能,高心理素质的高危的“三高”行为了。
不过,就宋这般“给赐过优,究于国计易耗,恩逮于百官者,惟恐其不足;财取于万民者,不留其有余”的优厚待遇,干嘛没事干,好死不死的去造反玩呢?
于是,这就形成了一个很好玩的状态。
青年才俊考不上来,因为知识积累不够。更甚至连字,都写的比不过这帮老家伙,更别说其他的了。
咦?这字写得好就能考上?
考上考不上另说。
不过,就连我父亲这样的人,在批读学生论文时,首先一句便是“嗯,字写得不错”然后才有兴趣往下看。
然,据我所知,北宋科举考试中,官方推崇的书写字体是楷书。
这种字体要求字形方正、笔画规范,以确保文书的清晰易读和统一性,也符合官方行政与选拔人才的需求。
不过,正楷且是吃功夫,能写好的人,没个十几年的功夫是不行的。
而考上来的多为老者,干不了几年便可等着致仕。也就是到了退休的年龄了。
古代官员尽管没有退休这一说。但是,到他们这般的年龄,即便是考中了也干不了几年就开始发挥余热了。
而且,这一旦做官便是皇家的人了,那叫活着干死了算,叫你退休你才能退休。
实在干不动了怎么办?
写表上书呗,跟皇帝陈情,说明一下自己的情况。此谓“乞骸骨”。皇帝批准后,你才能正式的退休。
于是乎,这些个老同志便虚占了位置,退不可退。
然,年轻的有没有空缺让他们上任。如此。便形成公务员太多,且年轻的,有干劲的又上不来。
偶尔有能力、有体力、有精力的也是个身兼数职。
这老年队伍中的这帮人也没活给他们干,但是,朝廷还得给他们发工资。
然,更要命的是,这帮人犯错了还不能杀!只能换一个地方继续当官。
于是乎,到了政和年间,官员数量已经达到空前的四万三千余。
更更要命的是,北宋能控制的州县,拢共加在一起才二百多个。
而且,还有近一半的县还收不上税,遇到天灾人祸的还要倒贴些钱进去。
要养这么多的官员,那是一个朝廷也没钱,地方也没钱。苦的还是百姓。
归根结底,还是一个钱的问题。
说这蔡京能敛财麽?
这个倒是无实证。
然这货在宋史里却是一个奇葩的存在。
蔡京传里,饶是将他骂了个体无完肤。然,正史里面有有点点记载,记录了这厮干了好多利国利民的好事。
别的不说,且看此翁的几度浮沉,都是这个国家极度缺钱之时才启的用他。
此惯例且不仅仅是徽宗一帝为之。
若说此翁是个奸臣,倒是有些偏颇。
至少这蔡京在筹措帝国财政方面,且也是倾尽全力,干的一个花样翻新。
且,他在任上,也进行了许多财政和金融改革。
不管是民生福利,还是教育改革,也都是值得一书的。
直到现代,各级政府,乃至国外,仍然在学习和运用他的这些个经验。
他之所以被黑那么惨,主要是“与民争利”搜刮“民脂民膏”。
这“与民争利”,说白了,那就是一个“夺泥燕口,削铁针头,刮金佛面细搜求,无中觅有”的做法。
这玩意儿固然是可可的让人恨。但是,大家似乎都忽略了一点。豪民巨贾、乡绅地主亦是民。
这些人建立书院,供人读书,且不是不忍那莘莘学子孤灯寒窑,而良心发现。
真真的是个发了慈善麽?
哈,你倒是天真的不要不要的。
他们只不过是供那些书院的学子读书,将来去参加科考为官,而从中获利尔。
说白了,这是一种很标准的政治资源的投资行为。
要的就是官商结合,官地勾结。勾结起来干嘛?
还能干嘛?抢钱,抢地,抢些资源呗。你以为他们还能干嘛?
诶?不能不抢麽?
不能!
就像现在一样。钱,这玩意儿谁都想赚,而且人人都想赚大钱。还绝对没个够。
还是那句话,人心如天渊,沟壑难平。
但是,绝大部分人都是标准的“没资源,没人脉,也没有可交换的东西”的“三无人员”。
如果你再没有一点可利用的价值的话,那让别人认识你,结交你来干嘛?
闲得没事干?等着你给他添麻烦?增加他的虚荣感?
喝!你这任嘛没有的,至少你也学一些一些溜须拍马的功夫,给别人提供一些情绪价值吧?
说白了,满天下的寻来,也就是父母给的是无私的。
即便是亲朋好友之间,也是一个酒换酒来,茶换茶。
所以,那一枕黄粱也只能是个梦。而且,做这黄粱梦的还不止你一个。
国富民强,藏富于民是个好事。
但是,绝对不能藏富于几家“豪绅巨贾”手中,然后,大家取一个平均值,就算是实现均贫富了。
如果发生这事,就不要怪孔夫子骂人,怼你一句“求,无乃尔是过与?”
用孔子家乡的话翻译过来,大概其意思就是“去求吧!这难道不是你的错?”
咦?孔子说过这话?当然说过!《论语》上白纸黑字的写着呢。
哦?这么说孔子是山东人,不过,这口音,我听着怎么像是河南某个地方的?还是豫东地区的?
啊,好吧,反正山东和河南是挨着的,口音比较相似。
有道是“丘也闻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
人心如此,倒是不能见得别人暴富,尤其是身边的人暴富。不管表面上怎么样,但是心里会埋怨:
你干嘛呀!大家都穷的好好的。
贫富差距过大,不仅仅在北宋是个危害。
这玩意儿放在现在,也是个非常严峻社会问题。
能解决吗?
抱歉的很,不能!
至少目前不能。
而且,这个玩意儿到现在,还是个世界性的难题。全世界都在想辙,而且都想不出来辙。
因为贫富差距的存在是有其必然性和合理性的。
而且,乌托邦式的社会,也是不可能存在的。
因为失去了金钱和物质的动力,只靠精神的话,最后的结果,很可能是大家都不去干活。
反正干不干都一样,费那劲干嘛?
然,若有人去干活了,大家也会群起而攻之。怎的?就显着你了?
这事吧,就和西方所说的“人生而平等”一样。
这种平等是在涉及到“社会公共资源”的获取和分配机会面前平等。也就我们所说的“机会平等”,而不是绝对意义上的“结果平等”。
但是,大家似乎更看重的这个平等,基本上都是这个“结果”,而绝对不会只是“机会”。
好吧,即便是“机会平等”。
但是,这种平等也是有前提的。
就是在涉及到社会“公共”资源的时候。
那“非社会公共”资源呢?
比如“私立学校、私立医院”?
对不起,你很可能连这个“机会”都没有。
公平吗?
似乎也很公平,你花多少钱给你办多少事,天经地义,横不能你拿能买一斤黄瓜的钱,即要求人连车都给你。
你这叫抢。
同理,你不愿意花钱的话,也没人会强迫你。只不过是没钱就没“机会”。
因为谁也不是为了慈善而活的。你不给他们钱,他们吸引不了更多的资金,也就没法去发展,也就没法提供更多的服务给你。
但是,有了这些“非社会公共”,你就能保证那些有钱人不去挤占“公共资源”了吗?
我觉得不可能。
比如,把好的医生高薪挖到私立医院,或者直接成为有钱人的家庭医生。
把好的教师弄到私立学校,或者聘请为私人教师。
而且,这还是在合理合法范围内的。
那位说了,北宋哪有那么多的公共资源?
有,最大的公共资源就是土地。
北宋的“三冗”的根源,就是这“豪民侵地”。
说这“豪民侵地”的事,不仅仅在北宋才有的。
而且,这事在历史上也不新鲜,基本延续了中国历史的各个朝代。
最早是《龙岗秦简》上的记载:“黔首钱假田已”。
后来,《汉书·食货志》上曰:“豪民侵凌,分田劫假,厥名三十,实什税五也”。
往后记载还有很多,就不在此一一列举了。
说这“豪民”为什么要“侵地”?
还为什么?图利呗!还能为什么?
这话问的,就像你现在在大街上问人为什么要赚钱一样。
侵地的目的就是想要隐瞒土地,从而逃避赋税。
然,这税逃的多了,朝廷的税收自然也会打了一个很大的折扣,续而致国家财政困难。但是,朝廷还养了那么多的官员。
怎么解决?
好办,各级政府巧立名目再行加税呗。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找那些能薅的下来的使劲薅!
如此,便是一个“役频农力耗,赋重女工寒”,此为“冗费”也。
熙宁二年,苏澈上书神宗帝《上皇帝书》论政事,书中提到“事之害财者三:一曰冗官,二曰冗兵,三曰冗费”这三冗问题,才首次被提到日程。
但,这治理麽……也只能是个嘿嘿了。
无论是“庆历新政”,还是“熙宁变法”皆是一个收效甚微。
此间奥义,范仲淹知晓,包拯知晓,王安石知晓,苏辙知晓,蔡京知晓。朝中得利者知晓。即便是仁、神、哲、徽,四代君主亦是知晓的一个清清楚楚。
然于此事,却也是个着实的没招。也只能是个“三冗不克”望而兴叹。
没办法,既得利益集团太过庞大,也太过强大。
即便是君王、朝廷也奈何不了他们许多。
而且,朝中大部分的官员,基本上都是这些个“豪民”政治投资的产物,自然,也属于士绅阶层。
人都成为一个团体了,那朝堂之上,也就剩下皇帝一个孤家寡人,和少数几个,心下还有家国天下的臣工了。
如此,没有触及灵魂的革命性的变革,靠修修补补,那肯定是个老太太玩变形金刚,那叫一个瞎扯胡掰。
为什么说冗费是北宋“三冗”的根源?
这个就要说说赵匡胤的招兵政策了。
募兵制的招募对象多为灾荒饥民。并实行灾年招募饥民为兵的养兵制度,且一经应募,此人便是一个终身为伍。
但是,到仁宗年间,文人士绅大宗的土地兼并愈演愈烈,加之地方的横征暴敛,直接导致了大量的农民弃地逃田。
朝廷为了维持社会稳定,又让大量饥民加入军队,致使军队人数暴增,这就造成了一个大量的人员从军,这就是他们所说的“冗军”。
不过,这样有一个好处,就是从根本上减少农民起义。
但是,也不可救药的滋生了有人借扩军去中饱私囊。
不过,靠这支军队去打仗?人还没到战场,不跑光了就算我输。
于是乎,这宋夏之战,北宋国民一亿多人口对西夏三百来万,与其说是征战很多年,不如说是被人按在地上摩擦了很多年。
更不要说辽国这位幅员辽阔,兵强马壮的邻居了。
不过,这种状况也不能全都赖在人赵匡胤身上,因为,在他那会士绅阶层还没那么猖狂,没有进行政治投资的官员,也是个朝中无人,也不敢大量的去兼并土地。
而且,一个王朝的太祖,大多都是不好惹的狠人。那玩意儿,动不动的就砍人脑袋玩!
而,太祖那会儿的募兵制,只是让“天下失职犷悍之徒,悉收籍之”,而不是为士绅阶层兼并、侵地做背书。
于是乎,不过数十年,便是一个“财已匮而枢密院益兵不已,民已困而三司取财不已”。
这收不上税,那就得增加官员,执行更加严格的地方管理。
但,又得想办法不让那些个官员,利用手里的权去换利,没事干贪污了玩。
所以,只能多派些人下去,进行分权相互监督。
而这样的话,又要在那些只拿钱不干活,且数量庞大的,恩荫官员基础上再行增加官员人数。
这样干造成的直接后果就是——鸡多不下蛋,人多打瞎乱,最后谁说了都不算。
此为“冗官”。
而宋,对于文人士大夫阶层的优惠政策,直接导致了“富者有田无税,贫者有税无田”。
如此便是一个漏洞。
文人士大夫阶层,便与那地方豪民乡绅相结合,大家一起抱着膀子来避税。官员分摊了赋役与那耕种之人,豪民省了税赋,又反哺了官员。
于是乎,大家一起发财,乐乐呵呵的一团和气。
倒是让那“民穷”更是一个无以复加。
如此,且又是一个难缠。
怎的一个叫难缠?
此乃“苟且得利。非义得之,易也”。
意思就是,如果这钱财来的容易,倒是想更多的赚取。
于是乎,这一句“易也”,也让“苟且得利,非义得之”昨来,也只能是个越来越没了底线。
倘若让他不干?那便是天下第一等的难事。
殊不知,那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他倒是能为了这点钱跟你玩命!
世人且说忠奸,何以辨?
《淮南子·人间训》有云:“贤主不苟得,忠臣不苟利”。
但是,谁能象那孙叔敖一般“辞封不受”?且子再辞?
如果大家都和他一样的高风亮节的话,此人的这般行为,也不会出现在史册里供后人瞻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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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道长当领之
一方面,由于军队和官僚队伍大量冗余,增加了政府的财政支出。
一方面,科举制度,让官僚地主阶级取代了门阀士族,但是,这种进步也不能说是一个什么好事。
只能说是刚送走了恶虎,便又来了群狼。
还是同样的味道,同样的培养,地方的官吏与当地的地主、豪民沆瀣一气,将那瞒报土地,逃避赋税的事,又重新做了一遍。
于是乎,一边是官员、豪民欲壑难平,一边大量的流民成兵。
然,又是一个“恩逮于百官唯恐其不足”,令百官饶是一个个有恃无恐的作妖。
这活干得好,我只管在前面一路的侵地盈利,自有朝廷在后面帮着负责善后买单。
这钱挣的!跟地上白捡的一样啊!那叫一个不要白不要,要了也白要,白要他妈谁不要?
如此,便是两下一个合作愉快,将那一个何乐而不为的涛声依旧?
但是,他们这样是快活了,然,国家就很惨了。
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一片的大好河山,万顷的良田,却是一个“富者有弥望之田,贫者无立锥之地。有力者无田可种,有田者无力可耕”的手不上税来。
但是,税收不上来是你自己的事。养那么多官,那么多兵的钱,你还的一大子的不能少!
怎么办?
宋那会儿,我不知道,不过,就现在人分析的结论是,国家财政上的危机,很大程度上来源于支出和收入之间的失衡。
现在有现在的解决方式,然,宋,也有宋的解决方式。
财政空虚?不能够!
想不空虚?那就玩了命的搜刮呗。
于是乎,纳税户除按规定的数量纳税外,又被加上了那“支移”和“折变”的两项。而且,这新来的两项且不在税手之中。属于税收的附加。
那位问了,什么是“支移”和“折变”?
“支移”是,你用物品交税的话,官府可不负责运输,交税的就得负责一路运输费用。
自己不能运输?好办!折算成钱!交了钱,我帮你运输。于是乎, 就有了这“折变”。
不过,无论是“支移”和“折变”都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基本上都是地方官府说了算。这就没办法说了,那叫一个想要多少就要多少啊。
更甚之,除两税外,还有“丁口赋”和各种各样的“杂变税”。另外还要服徭役和差役。也就是不给钱的,无偿负责官府基层工作的“志愿者”。
不给钱能行?
徭役不好说,就是些个自带粮草的牛马,干些个卖大力丸的活,倒是一个能躲就躲。
但是,差役,就不一样了。那是要负责管理地方基层行政事务的。如皂隶、快手、捕役这些个职役。
所以,花了钱也要抢着干。
但是,既然是作为地方无偿使用,又负责一些具体行政事务的“志愿者”,你就的给他们一些相应的执法权。
你都无偿使用了,那就不要怪这些个“志愿者”用手里些许的执法权,去捞些个“吃完原告吃被告”的外快。
于是乎,这些个“志愿者”平白无故的外快,更是与无辜的平民百姓,又是一个雪上加霜。
这就导致了北宋看似歌舞升平,繁花似锦。看上去一个豪民之富可敌国,然,政府却是个积贫积弱。
这种情况并不止这徽宗一朝才有的。要不然也不会有文人士绅口中,那范仲淹的“欺罔擅权”、“怀奸不忠”,也不会有介甫先生的“安石之乱”。
不过,定下个史书上一个“安石之法乱天下”算是客气的了,要不是皇帝看的紧,你看这帮士绅弄不弄死他就得了。
那位说了,哪有那么严重?
哦?你看看商鞅吧。
那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倒霉蛋死的就很惨。
尽管如此,那“熙宁变法”的王安石,亦是背负“卒之群奸嗣虐,流毒四海,至于崇宁、宣和之际,而祸乱极矣”好几百年骂名。
再看看那个王安石的继承者,蔡京吧,这货到现在还在被黑,且还是众口一词的黑了近一千年。
诶?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蔡京?那是个已经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的奸臣!你怎么能说他的好?
哇,说的好有道理。
好像那帮士绅阶层放高利贷、侵地、倒卖国家稀缺资源、贪污军饷、滥收税赋都不违法一样。
上面的哪一项,单拎出来,无论放在那个朝代,各个都是个祸国殃民罪过。宋之民穷,兵弱,财匮,那是士大夫们集体性的无耻行为导致的。
而且,那吃相,基本是个没眼看。
一个靠“田”吃饭的国家,最后活生生的被这帮人把“田”玩成了一个最大的“负担开销”。
别说宋代,就看看现代一些国家的做法就会明白:如果一个国本基础不能得到很好的维护,那么民生问题就真的具有很大的杀伤力了。
蔡京?虽算不得什么好人,然也有“崇宁初,蔡京当国,置居养院、安济院……三年,又置漏泽园”留名《宋史》。
是为“鳏、寡、孤、独有院以养,病者有坊以安济,死者有园以葬”。
此等社会福利制度,后世元、明、清三朝,乃至民国,都不曾有超其左者。
且不说别的,看看那会的漏泽园,再参照一下咱们现在墓地的价格呗?
死得起麽?
茶、盐、酒等专卖管理模式现在还在用。
“崇宁兴学”,无论是对宋,还是现代的教育的发展,都有着非常重要的作用。
如上,且是事事关乎国家安全、国计民生。
以上,亦是一个《宋史》上字字句句可查。
鄙人才疏学浅,书虽读的不多,且懵懂无知。
然,观《宋史》之零星记载,观其做事,便是将那眼睛揉了再揉,也不曾找出此翁的一个“奸”字在里面。
却翻遍了“忠臣”传记,倒是无有人能创下如此造诣。
有幸者,史官风骨彪悍,下笔如刀,以“宋史笔法”书之。让我等后辈有闲暇之余,于字里行间可一一寻来品味。
但是,关于十一世纪,宋朝的那场改革能在今日引起中外学者的兴趣,端是在他的经济思想和现代的眼光接近。
所谓“新法”,不外乎是将财政税收大规模的商业化。
其方针乃是先用官僚资本刺激商品的生产与流通。
如果经济的额量扩大,则在税率不变的情况下国库的总收入仍可以增加。
这也是现代国家理财者所共信的原则。
而且,也为之建立起了一整套从培养到选拔到任用,再到监督的,较为完善的人才机制。
但在国内,对于这场变革,我们似乎是中了一个魔咒一般,且研究的不是那么深刻。
亦是鲜有学者史家敢为其言,依旧是“我姑勿论安石之法,已先当诛安石之心”也。
耶?说好的对事不对人呢?
这是不是跟现在那句“抛开事实不讲,你不觉得你有错在先?”不要脸的说法,有些异曲同工?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配方,似曾相识的作风,且是一个频频现世于今,倒是与人一个怪哉的挠头。
但是,碰上这路流氓,你横不能跟他说,那位同志,在您义正严辞的发言之前,是不是先把您那大裤衩子往上提提嘿?
不过,这种先耍流氓再说诉求的做法,到现在还在大行其道,果然,这世道不曾改变啊。
不过,姑且不论这对事也好,对人也罢。
介甫先生和他的继承者的理想、思维和方法,目前,却被更多的国家接受、继承、学习和运用。
且是那介甫先生的《上仁宗皇帝言事书》中有言:“天下之财力日以困穷,而风俗日以衰坏” 倒是一语中的。
然,豪民亦是民,也是这个国家的子民,也没那么坏吧?
赚了那么多钱,总得回馈社会,反哺这个国家吧?
倒是你想多了。
父母一把屎一把尿拉扯了你三年。供你吃喝用度,上学社交,又是二十年。
然,日后将这二十三年还与父母者却是个鲜有。也别说着二十三年,能还上那把屎把尿三年的都难找。
更不销说甚还“钱”的事了。
而且,这钱是个好东西,但凡进了腰包要他拿出来却是一件天大的难事。
除非就剩下两个选择,要命还是要钱?
不信?你大可借钱给别人试试。
什么仁义?什么道德?什么骨肉亲情?什么哥们情谊?什么国家法律?什么江湖规矩?通通给我玩去!
无他,只能说一句“人者多欲,其性尚私”。
以至于现在流行了一种说法:“如果你想和一个朋友绝交,就大胆的借给他钱吧。”
而逆推可得“如果不想和某人玩了,那便问他大胆的借钱吧!”。
历朝历代,国内动荡也罢,外族入侵也罢,曾几何时能见几个“巨贾豪绅”倾尽家资保家卫国?
有倒是有,且看在这帮人中占多少比重。
不过,绝大多数的豪民,遇到战乱便也是卷了浮财,拿了金银,拖家带口,或迁徙远地,或远渡重洋,追求自家的诗酒田园去也。
拿在这个国家赚的钱,去享受其他国家的公共或非公共的资源去。
道理很简单,《醒世恒言》三五有载:“良臣择主而事,良禽择木而栖。奴仆虽是下贱,却也要择个好使头”。
这话虽恶毒倒也是个真章。
也别不相信,看看那些个跑出去的富豪就是了。
别人似乎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更有些人至今不明白这个道理。
但是,介甫先生看明白了,于是有了王安石变法。
他那女婿蔡卞看明白了,才有了联合章敦上书追废“宣仁圣烈”,史上留名。
蔡京,也跟着他的这个老师看明白了,便又了拉了那童贯,将这“盐钞”发往银川砦。
倒是看中了那宋家百年积攒下来的人脉,和宋粲、之山留在汝州瓷作院的那个“百人筹算”大厅。
而蔡京将吏部的“官员俸录”打包成密函发到这汝州瓷作院,且是因为汝州瓷作院属内东头辖下,属皇家私产。
如此,便让蔡京、童贯,乃至朝堂百官,无一人敢去置喙其中。
更甚之,那蔡京,也是在那童贯告知下,才知道这汝州瓷作院还有那“百人筹算”之能。
便将那瓷作院作为一个第三方,其所言,倒是能为官家采信,令百官无言。
如此,便有了这右书“办理中书省封”,左书“汝州瓷作院同知,羽士重阳开拆”,由那毫无瓜葛的内东头崔正,且借了督窑之事,送到这汝州的几大箱子“官员俸录”密函。
然,这“官员俸录”的烦恼还没解决,却又遭龟厌拿出一张童贯、蔡京盖了章的“盐钞”来。
却又让那重阳、子平看了一个咔咔的挠墙。
于是乎,与那汝州草堂中,又见两个道士一个星官,外带一个诰命夫人的四个朝堂编外人员,揉了脑袋,展开了一场旷日持久的谁先眨眼谁先输的比赛。
然,结束这场比赛的,却是诰命夫人一句话,便将那“官员俸录”之事做了一个终结。
言:
“既然‘汝州瓷作院同知,羽士重阳开拆’,那就让重阳道长出首,去做了此事……”
这话听得那重阳道长第一个不乐意!
心道,这是苯我来了?就这么直接的吗?
遂,瞠目疾言回之:
“怎的单单是我?”
然却又听那诰命夫人柔言道:
“左右便是个计算之事,所患者概是一个繁多纷杂而已……”
遂,便抚按了那道长的手,安抚道:
“那百人筹算,且是积年行的此事,道长领了众人,算得一个清楚料也不是什么难题……”
这话饶是让那重阳道长一声“卧槽”自心下而出,心下道:别介!这事再简单也不能干!
尽管诰命夫人面柔情怯,眼睛里充满了真诚,便也只能喷口笑出,推手道:
“善人莫要顽笑!”
说罢,便是一脸的苦笑与那龟厌、子平二人,以求的一个支持。
然,令那道长意想不到的是,却见那子平将那头点的饶是一个勤快,大赞了一声:
“道长当领之!”
这一下,且是令那重阳道长那笑脸一下子凝固在脸上。心下惊叫了一声,随即便无声了骂道:我领你个香蕉苹果大趴嚓!你们能不能他妈的做回人?商量好了坑队友?
却又是个不甘,有面有乞色,一眼的期望的看了龟厌,心道:大哥,说句公道话吧!
然,所见,却是那龟厌一个低头拱手,闷闷的憋出一句:
“此言甚是!”
这一句“此言甚是”且是让那重阳疑惑的的眼睛又瞪大了一些。
望了那纷纷玩命点头的三人,便怼过去一个瞠目结舌的傻眼,心道:我去!你们玩真的啊!哦,死道友不死贫道?
见救助无望,便将眼睛又做了个滴溜溜的乱转。
干嘛啊?
还干嘛?想辙呗!
再不想出一个借口赶紧的跑路,这倒霉催的的差事,真真就落到自家的身上了!
于是乎,便抹了一脸的汗,心下埋怨了自家,真真的是个前世不修,被丢在你们这帮人手里,这他妈的就是拄着拐杖下矿坑,一步一倒霉啊!
咦?怎的是个倒霉?
哇!这还不倒霉?抛开辛苦不说,顶缸、受气姑且不论。
这些个官员中,倒是有哪一个能经得起这般的细查?估计,这里面十个得有九个是个对不上账!关键是,他们并不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而自责,反而会怪你,何必将这不堪公之于世!
于是乎,又心下惴惴了望了那几大箱子的“官员俸录”,心下的寒意如同那决堤的江河,那叫一个咕咕嘟嘟的直往外冒啊。这几大箱子?且是要得罪了多少人去?
怎的?重阳道长这等的世外高人也会害怕?
不怕?
不怕是假的!
也不看看那帮人都是点什么人?
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人报仇从早到晚”。
关键是,这帮小人还都他妈的是有文化的!指不定有什么后账在那冷不防的地方等着我呢!
即便现在不能拿你怎么着,但是,写个小作文,编排些个花边,败坏一下你的名声也是费不了二两墨的。笔在人家手里,嘴也是长在人家脸上。这世间,群众的眼睛并不是雪亮的!那叫一个谁说的新鲜听谁的!这叫新闻!这叫炒作!
炒作你懂不懂?就是弄死你,你也的照样受着。
认不认吧!再敢言语,我就给你编个更猛的!
你们仨倒是好心,让我去得罪这路人?你们是怕我死的不透啊,还真往棺材板上钉钉子!
然,那道长饶是何等的鸡贼,却在眼中一轮间,便定下了主意,抬了眉,惶惶了道:
“诶!贫道非官,怎堪此等重任!”
这话一出,倒是让另外的三人一个瞠目。
相互看了,俱心道:你这个老六!想跑路?不能够!好不容易找了你这个顶缸的,我们容易吗?没听说老乡老乡背后开枪,还没听说过死道友不死贫道吗?
不过,也不能说这重阳道长是个急着跑路的老六。
这事压根就不能算是个倒霉,那简直就是他妈的现世报啊!
于是乎,便听了子平心平气和了道:
“此事与官身无碍,只是辛苦了那重阳道长隐去词头,封了科目,改作其他事务,且作杂项算之……”
此话便有又听了那重阳一个瞠目,心道,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既然你都想好了,那就你来呗?
见此番定是脱不去了。便又转念一想,不行,不能死我一个!
于是乎,便换了副面目,拱手望那子平,恭敬了道:
“愿与先生共此事!”
然,此话一出,便见了那刚才还苦口婆心的子平,又是一个娇喘的吁吁,捶胸的狂咳,那叫一个眼看就快要活不下去的样子。
那诰命夫人见子平这都要把肺给咳出来的辛苦,顿时生了那悲天悯人的心来,饶是关心看了,抹了泪道:
“先生,且随我去城中寻下个郎中吧,这咳的让人看了揪心。”
说罢,便起身扶了那咳的脸红唇白的子平,双双出得那大厅。
这一走倒是个应当应分的,且让那重阳一个瞠目。
心道:你看他揪心,我这就不揪心了?诶?不对!这都能过关?
这边还没从那震惊中缓过神来,却听了身后龟厌,仰天一叹,惨惨的叫了声:
“师哥……”
再转眼,却见那位仙长,人已经走到了门口。
于是乎,便又是一个黯然,心道:得,又是一个鸡贼!这声叫的,饶是一个凄惨,真真的让人一个无从下嘴。
如此,便只留下那重阳道长,呆呆的坐在那草庐大厅的一个皆大欢喜。
那道长也是个郁闷,且是左思右想,挠乱了头发,也是想不大个明白。自家这缺德的前世,究竟是干了什么不要脸,且伤天害理的事!让他此世这般窝心的还来!
如此便叫了成寻,开了那箱子,抱了那密函,嘴里碎碎念了三字经,翻了那些个账本忙着改换词头去者。
龟厌见此事有人担了去,也是个稍稍放下心来。
心下虽苦了那重阳,然却也是个无奈。
此间,也只有他能担待了去。若放给子平去处理此事,倒是令他放不下个心来。
一则,他与重阳相识已久,也是知道此人的心性。子平与他虽相识,中间却也隔了个程鹤。然,程鹤此番的作为,然是让他一个心寒。
二则,即便将此事交给子平,百人筹算的那帮人也不一定听他的调遣。
于是乎,这人选,也就只剩下重阳道长了。
想罢,便站在门外,望了沉云压空,风雨欲来的天际,饶是一口长气呼出,却也疏不尽那心中的郁闷。
想那制使行营中,还有一个苦命的师哥的呢!
于是乎,便心烦意乱的叫了那蹲在门前马旁,跟一群忙着搬家蚂蚁添乱的顾成,望那制使行营,一路郁郁而去。
饶是一个人信马由缰去,亦是惊起了道边树上一片片的宿鸟惊飞。
却又闻那些个离群的鸟,一阵阵的惊慌了哀叫,呼唤自己失散的伙伴。饶也是一番的怅然若失在心头。
有道是:
风雨欲来起惊鸿,
一片哀鸣与谁听?
生来命舛如孤雁,
何必独自啸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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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虚伪矫饰
汝州这边的一头雾水暂且按下不提。
然,此时的京中,朝堂之上那叫的一团乱糟。
倒也不是因为其他事情,饶是那蔡京作妖。
这老货好死不死的便又是将那“增扩州、县之学”死死咬住不松口。
饶是将那“乞增、扩之款事”接连上五书!
于是乎,毫无例外的,又于那朝堂形成了一番的胶着。
然,此翁的执拗,便又让那新、旧两党一个同仇敌忾。
然,此番那彗星倒是一个安生,太史局的星官们也是一个静静悄悄。
咦?怎的都不言语了?还让这帮星官能说什么?我们的老大都让你们给暗算祭窑了,还嫌不过瘾?
这卸磨杀驴的行为,倒是让那两党不好再拿天象做些个文章。
于是乎,便也只能推了那东平郡王刘安成出首。
怎的是那东平郡王?
又怎的不是他?
父与女荣,人家女儿毕竟也是个被尊为太后的皇嫂。
于是乎,这朝堂且是不能看了,那热闹的,跟菜市场一般,便是你一言我一语的争吵了一个不休。
更有激进者,椅子也不坐了,那叫一个“屡抵面问君”。
也挨着那文青皇帝倒霉,不出一年,便又被群臣殿上围了“唾面自干”,撕扯了不能退朝。
然,此事不仅殿上的群臣撕咬,且也是让这后宫也是不的一个不宁。
咦?殿上的争吵,倒是与那后宫有何牵连?
哈,倒是因那崇恩宫“元符太后”乃东平郡王之女,前朝哲宗皇帝的遗孀。
这当今的皇嫂,却也是个不安分的主。虽身在崇恩宫被当今尊为“太后”养老,且也为这大殿上的那点事,费心费力的点灯熬油。
于是乎,这本是朝堂之事,便势不可挡的蔓延到了后宫。
以至于那文青的官家,频频被自家的嫂子唤了去,到崇恩宫问事。
咦?不就是一个州、县治学之事,怎的能闹的这般的热闹?前朝后宫都跟着动了?
哈,历来治学都不是件小事。
况且,在宋,这次治学,基本上是奔着废了全国的各个书院去的。
州县立学,本是庆历三年,由范仲淹、富弼二人《答手诏条陈十事》中的一事。
亦是那“庆历新政”标志性的开端的开端。
此举意在“精贡举”、“澄清吏治”。
这玩意儿说是个“精贡举”还能理解,怎的还能“澄清吏治”?
当然了,什么叫进士?
进士可不是一个名称,也不是一个官职,指的是经过朝廷考试和筛选的一帮人。
考中了进士,也就是可以进入“士”这个阶层了。
而且,朝廷是通过“征辟”二法来任命官员的。
那位问了,什么是“征辟”?
“征”,便是征诏,一般是皇帝亲自下的聘书,聘请士为官。也叫“君征”。
“辟”,也是征召聘请,不过,是高级的官员聘请的,作为属员,帮助自己处理事务。
通过试用,觉得这个人可用,便可上书推荐到中央,或地方为官。
只有具有“士”这个资格的这群人,才会有被“征辟”的机会。
而且,这是一个从隋科举开始,到清科举终结,都没有发生过任何变化的规则。
也就是说,读书人想要为官的话,只有通过科举考试,等待“征辟”这首要且唯一的一条路。
进士之所以叫进士,也就是这个意思。
州县立学,是让学子们通过系统学习经义策论,提升治国理政能力,且不管你的诗词歌赋作的怎么样。
具体就是,令州县立学,士子必须在州县的学校里学习一定时间,方许应举。
就这一杆子下来,且是捅了马蜂窝!
因为,只这一下,便于那些个豪民资助的书院一个灭顶之灾。政治投资行为基本上被从根源上被杜绝。
于是乎,便是一个诗赋易考,策论“汗漫难知”为由,而罢入学。
饶是个压力山大,即便是那仁宗皇帝也承担不起。便只匆匆实行了一年,与庆历四年草草的收场。
后,又有熙宁、元丰再起,然也是个起起伏伏,终不能成事。两党也是谁也弄不过谁,也只能官办县学和民间书院一个相安无事的并存。
如今,这蔡京旧账重提,那就是往那热油中浇进去了一盆凉水啊!
咦?这州县立学,怎的就这么招人恨?
说白了,也是个利益之争。
然,在表面上却还是一个学生“择师”的问题。
州、县置学,只接收本州本县所在生员。
这教员么,自然是由地方官员任教。
民间书院,择师,且不受生员籍贯影响,学生亦能千里慕名的来拜师。
这“不可择师”且也能光明正大的拿来攻击州县的官学?
哈,这只是明面上能说的。
但这光明正大的后面,还有些个不能细说的。
不能说的很多。
比如说,官学兴起,独霸科举,则令民间书院完全的没得玩。大家读书就是为了当官,这条途径给堵死了,书院也就死的很透彻,绝对不会有学子去书院读书。
然,官学“学田无税”也是这“不能说”的其中之一。
豪民侵占一事,倒是让两党皆是一个眼红。一看,这官学有“学田”?而且,这玩意儿还不用上税?还有这等的好事?
于是乎,便纷纷与那地方豪民合作,将那学田侵占下来租与那农人取利。
如蔡京所言,行增扩之法,势必各州各县所有学田都要重新登记,此为“验田”也。
这便是要了两党的亲命了。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生财的门路,你就给堵死了?来,你他妈的堵一个试试!
这副挡“我财路,几同杀我父母”玩命的表情,也是蔡京只说增扩县学,却不言 “验田”的苦衷。
怎的?
就这打击面?能把两党四派给一勺烩了去!
况且,也就是个烟雾弹而已,犯不着惹得他们跟我拼命。
而且,一人单挑两党四派?蔡京还没有那么大的本事,毕竟中间的骑墙者,早早的就被两党联合起来给干掉了。比如那持中的商英相。
然,蔡京何人?断不会效仿了张商英那般的硬来。
而且,在他的谋划中,“增扩县学”只是为他后来所做的事打的一个掩护,而不是真要死磕了去做了此事。实乃一招明修栈道尔。就怕你们不咬钩。
不过这事,单就凭他蔡京,倒是把他炼成金身,也成不了一尊佛。
而且,这事,不是蔡京自己一个人能干成的。
范仲淹,王安石,章惇,包括他那弟弟蔡卞都干过,不过都是干的一个草草收场。
那,加上童贯呢?
不,不,不,别说童贯,即便是加上那位书画双绝,一手丹青妙笔的文青皇帝,他们三绑一块也是个干不成。
而依照那蔡京“舞智御人”的秉性,断也不会干这扬汤止沸之法。
此人心性,且是不做便罢,但凡做了,便将事做绝,绝不会给自己留什么后患。
然,蔡京的如此行事,却苦了皇帝替他顶缸。
连日来,与那大殿上被群臣围了,扯了衣服狂喷不说,还得每日到那崇恩宫内罚跪,聆听“刘太后”“祖宗之法不可变”的思想教育。
要是亲妈也就罢了,说两句就说两句吧,反正是当娘的,骂到天边也挑不出来个理。但,这“太后”说白了,也就是他众多嫂子中的其中之一。
这谁受得了?
别说皇帝,即便是一个平常家庭,你家的嫂子敢让你跪下?反了她的!你答应,你那些个叔伯也不会答应!那都不是一个姓的!
然,更要命的是,这后宫前朝相互配合,且是让那官家有些个为难。
看眼前这乱糟糟的情景,倒是让他想起他那苦命的哥哥。虽是在殿上坐了龙椅,然,后面,却还有个帘子。
然,自家身后虽没有帘子。不过,看今天这样子,这一天却也是个指日可待。
且在犯愁之时,却见那御史刘荣出班,殿上参奏:
“有诏:诸州‘给田十顷赡士’……”
说罢,便看了自家手中的笏板,口中念道:
“江东路建康府学田,额定十顷。现扩至三十八顷有余。据查:有,府提举学事司勾结地方豪势‘侵佃’获利!”
说罢,便拿了笏板遮了脸,躬身道:
“臣断,州县学增、扩不可取!”
得,这一杆子下去,便又是捅了一个马蜂窝。
然却,这马蜂窝到不见个炸营。饶是令那大殿之上,群臣无言,百官无语的一个静悄悄。
不是不愿意搭理他,实在是不晓得这突然冒出来的货,到底是哪头的。
咦?这平章先生又叛变了?
他倒不会,好不容易才借了宋邸治丧暗中攀附了蔡京,且是不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咦?那他这回唱反调,却为哪端?闲的?没事干逗闷子?活跃一下大殿上压抑的气氛?
也不是他闲极生事。
此举,犹是一手不可多得得好棋。
这手好棋,好就好在,并不是明面上帮助蔡京,而是殿上直击蔡京增、扩州、县学堂有资利贪腐之嫌。
这就是明打明方的,将那些年两党在州县学上的贪腐之事,给当众扒出来现眼了。
然,且在这黑云压城的静悄悄中,便见那刘荣有躬身与阶下稳坐的蔡京,又言道:
“国公言之州县学,增、扩之事,皆不可行!”
那东平郡王也是个傻眼,拿了眼四下看了为他马首是瞻的群臣,疑惑了问:这货哪来的?
还没等他问出来个究竟,便又听那刘荣朗声:
“今有,官员私扩学田避税,且豪民侵占之……”
说了,遂,环视了一下围了那官家的群臣一眼,又躬身道:
“然,侵佃之事已呈常态,断不可再行增、扩之事,以资官员贪污获利!”
此话一出朝堂便是一片的哗然。
倒不是那平章先生刚才那杆子捅的不给力,而是,马蜂窝里的马蜂,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
现在?现在反应过来了。
皆瞠目心道:合着你是奔着这事啊!姥姥!
于是乎,那大殿上遂呈鼎沸之势。
那东平郡王眼色之下,见有礼部员外郎出班,躬身言:
“‘给田十顷赡士’乃熙宁旧法。诸州学初立,额员三十,给田十顷可用也。而经三帝,现额员过百,诸州学田入不敷出……”
那意思很明确,那会才给了十顷地,现在这点地养活不了这过百的学员!不扩的话,维持不下去!
话未说完,便见吏部侍郎出列,躬身上奏,也是个面色随和:
“各州提举学事司早先均有上报,扩学田之事诸州均有……”
说罢,拿眼看了一眼刘荣,继续道:
“然,御史所言:‘侵佃’获利,倒无耳闻。”
倒是两人的一唱一和,三言两语的,欲将此事压下。
他们也是很明白,今天主要攻击的对象是蔡京,不宜再树敌分散火力,先压下去再说。
然,那平章先生却不这样想,喷笑了一声,又躬身拱手于那两位尚书,低眉顺眼了道:
“可有旨?”
这表情虽是个恭谨谦卑的紧,然那话,却说的一个犀利,刀刀直奔了命根去。
意思就是:我不管你你那些个‘侵佃’获利的烂事,我就想知道,到底有没有旨意让你们扩地!
说罢,便躬身抬头,眼睛眨呀眨的看了两位侍郎,道:
“无论是中书下的旨,还是圣上与你的手诏,您随便拿出来一个就行……”
这下麻烦了,干这事谁还有胆请圣旨?疯了,分赃,中书省的倒是有份,但是担责?那帮人肯定不会!
但是,话说回来了。无旨?那就做实了一个私扩了。
而且,你刚才也承认了“扩学田之事诸州均有”。这红口白牙的,倒是不好往回坐。
关键是,作为御史,这事我问的也是个应当应份,亦是我的职责所在。也由不得你不答。
况且,吏部执掌文、武官员的选试、注拟、责任、升迁、叙复、荫补、考课。
你这知其为,而不上奏,饶是失职的有些过分,且有“考课”失责之嫌。事不大,但是也能劳动我这御史,大殿上弹劾你一下的。
倒是这一声“可有旨”问得两位尚书一个收声,相互看了,饶是一个哑口无辨。
只将眼光偷偷望向那东平郡王。
怎的不说话了,还说话,平章先生本身就是个两头堵的话。无旨,这事你自己死,有旨,那就拿出来,大家一起死。你们还是自己人先商量好了,再想着怎么对付我吧。
且是片刻,班中又闪出礼部主客郎中,出班躬身道:
“臣觉不妥,择才天下,乃天下才子幸甚,天下之幸甚。天下才子应“择师”而成其学。良师教化先德而后才,或因材施教,方为稳妥。”
说至此,倒是把眼看向那刘荣,继续道:
“反观州县设学,唯才而教,反而助长了虚伪矫饰之风。”
这话却让那刘荣着实的愣了一下,心下道:啊呀?来了一个高手啊!一句话就转移了斗争大方向了。
虽,故作惊讶了道:
“在下亦有言,州县学,增、扩皆不可行!不知郎中的虚伪矫饰何来?”
说了,便有眨了纯真的眼睛,看那郎中,那意思就是:怎么了你?咱们是一头的啊!都不主张增扩!你想好了再喷!
然,这般的示好,却遭那郎中的一个冷眼回来。闭目蔑言道:
“御史自知我口中的虚伪矫饰何去,何故再问?”
意思就是,我骂你了,怎么招吧!小东西,跟我比你还嫩了点,来自使坏的时候,你还是液体呢!给我玩里格楞?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是稀是稠!
这礼部也是被那刘荣挤兑的没办法,且已经开始人身攻击了。
那刘荣一听,得,踏实了,他是在说我来着。,得嘞,你这样说,就让我很兴奋了!
心下自是个不服,索性糊涂了脸道:
“在下,且不明郎中所言!”
说罢,便是个不吱声,眼睛死死的盯了那郎中,却做了谨慎状,道:
“在下所知,这县学依制应设教谕、直学、讲书、司计、斋长、斋谕、学正、学录、掌谕……”
说了,且拿眼看了那郎中,询问了一个口否。
然见那郎中始终无视于他,遂,又望那郎中近身一步,躬身一揖,问了一句:
“敢问郎中,莫不是有耳闻此间且有无德之人?”
说罢,便拿了笏板提笔欲书。
意思就是,你说吧,我记着。我这个做御史得也就这点能耐,只要你敢说,我就敢写。既然你舍得死,我也不在乎受点累。搭把手添把土的事,我也乐意干。
如此倒是一番礼、吏、台谏,两下三方的于殿上撕咬了一个热闹。
且是独留的那总领门下、中书、尚书三省之事的蔡京,与那同列班首,却啥事不管的东平郡王刘安成,脸对脸的坐了,一起抄手旁观,亦是一脸的风轻云淡的相敬如宾。
然,很快,这表面上的相敬如宾,且也要维持不下去了……
但是,剑拔弩张之前,还是要有些个矜持的。
矫饰也罢,虚伪也罢。
毕竟大家都是读书人,有辱斯文的事,倒是我们不愿意干,还有大把的人抢着干的。
不信啊,你看眼前这帮人,那一嘴的鸡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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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此物可杀人
不过,蔡京和东平郡王他俩对付不对付,咱们姑且不论。
就北宋的这次教育改革的先进性,和重要性,并不在于学校的官办和私办。也不在于那点学田。
而是在于教材的统一,教、生员的思想统一。
如此这般,教出来的学生才能合国用。
那位说了,你这不就是洗脑麽?
嗨,都说民国的文化大师多,那是因为身在乱世。
清廷、民国都忙着改朝换代呢,后来又是一个军阀混战,再就是一个北伐,且没功夫和精力去做教育的统一。
中国历史上有三大乱世,也是思想最为活跃的时期:春秋战国时期、魏晋南北朝时期、清末民初时期。
春秋战国时期,那叫一个百家争鸣。
魏晋南北朝时期,奇人异士也是个数不胜数。
民国时期,更是一个才子、才女、文学大师遍地跑。不过,谁也不想生活在那个时代。
前两个时期,对于我们太过遥远,民初,倒是可以研究一下。
思想的活跃,也是因为封建传统的根深蒂固,和新思想发生的撞击造成的。
归根结底,也是清末民初的那些个大师,摆脱了科举制度长期垄断教育体系,思想自由和创新空间得到空前解放的结果。
然,他们所受的基础教育在清末。
之所以能够出国留学,绝大部分的原因,也是拜那庚子赔款所赐。
也就是说,是以美国为主的国家,退还庚子赔款用于助学。于北京、河南分别成立的旅欧美学院培训班。
这才是催生民国大师们的必要条件!
不过呢,洗脑这事,你不洗,国外的那帮人也会帮着你洗!
还是那句话,乱世才出佳人。
也别误会,“佳人”并不是特指美貌的少女,而是有高尚的品德或才华的人。
如若不然,也不会有《北史》上那句着名的“卿本佳人,奈何做贼”的名言。
然,思想很多,实际可操作的办法就会变得很少。只说不做,充其量也就是个夸夸其谈。
再者说了,民国的大师再能说,且能说的过宋朝的那帮文人士大夫?
论卖嘴,他们可是祖宗!
洗脑这事……怎么说呢?
全世界的统治阶级,或者其他的统治阶级都在给子的民众,或其他国家的民众洗脑。
这种情况下,如果有选择的话,我宁肯被这大一统的思想洗脑。
至少能万众一心,众志成城的做些个事情出来。
能不能去共襄盛事,姑且不说。
至少,于家,对得起亲眷子女。于国,尚能共御外辱。
同是中国人,看看我们台湾省的现状吧。
那叫谁上台谁洗,那民众的脑子,洗的比内裤还勤快。
于是乎,大家都忙着搞竞选,族群对立,党派斗争。为了点权利,给民众洗脑也叫一个疯狂。
各种各样令人瞠目的言论,也是一个你方唱罢我登场,那热闹的劲劲的,都快赶上武林大会了。
不过,热闹归热闹,治理国家且不是搞综艺节目,就指着一个热闹好看就完了。
你们在会议上打架骂人撒泼打滚的闹,也不要紧。
但是,经济呢?民生呢?
要不是中正先生带过去的资金足够庞大,小蒋先生七十年代推动“十大建设”打下家底够厚,能经得他们起这样的折腾,现在还不指不定成什么样呢。
去过一趟台北,要不是看见101,我都怀疑自己到了一个县城了。关键是,居然还被一帮人用看穷亲戚一般可怜的眼光给围观了。
民生经济也就这样了吧,和他们说的“小确幸”一样,谁不是望光厦万间,不如一口饱饭?
不过,为了点权利,叭狗一样的讨好国外为虎作伥,却要四处孙子般的仰人鼻息,倒是活的一个憋屈。
然却以放眼世界的“大格局”来遮脸,倒是让人一个大不痛快。
他们说的“大格局”,不管你有没有,反正我是没有。我的眼光就是能让自己这块国泰民安,安居乐业这么大。
其他国家的民众自有他们自由,也有他们自己的活法,跟我关系似乎不太大。
再言之,人家就为你那点小钱钱!你还真当他们能为了你这点小钱钱,跟谁玩了命去?
别闹了!你这话说出来,但凡有点理性的人,质疑你?那都不用初中毕业!
别说帮你打架了,现在即便是有人跟我说,他能带着我发财,我都得赶紧捂紧自己的钱包。
还是那句话,除去父母兄弟,谁跟谁交朋友不是为了利益?至少,你也得能为别人提供点情绪价值吧?
然,就宋而言,自庆历到政和的这场教育改革,除了“洗脑”之外,更多的,是一场国家利益,和集团既得利益的直面冲突。
也是一场因循守旧,和变法图强的残酷的斗争。
而北宋后宫的那些个太后们,也这场权利的争斗中,前赴后继的成为不可或缺的角色。
高太后?那可是一个“掀锅把米”的实权人物。
改革派?守旧派?她都不喜欢。
尽管,看似温婉柔弱,将那司马光宠溺的不行不行的。也只是看重了司马光作为旧党象征的号召力。
她要的,只是一个皇权在手而已。
怎的如此说来?
她不是重用司马光清除改革派的麽?
怎的经你一说就变了味了?
非也,司马光不过是她用来驱逐变法派的工具而已。
她要的是制衡。
殊不知,看似党争胜利之后的元佑党,那叫一个如日中天,狂的一个不要不要的。
但是,在司马光死后,便迅速分裂成朔党、蜀党、洛党等几股势力。
这个分裂,并不是因为元佑党人没有司马光这个精神领袖,而做鸟兽四散。实在是太团结了太强大了,让这“女中尧舜”感觉很不好。
先剁巴剁巴,细分成几块再说。
自此,那朝中便不是两党之争了,那叫一个两党四派,斗争也呈现出一个空前的白热化。
亦是从“政见之争”演变成“意气之争”的相互杀伐。
斗起来才好呢,至少会让他们更加依附皇权,在忙着斗争的同时,也捎带了多看一眼曾经高高在上的皇权。
而这女中尧舜,便藉此权谋手段,来平衡了各方的势力。
宋哲宗在位十五年,前八年说是傀儡亦不为过也,政权?除了盖章,其他的,且都被那高太后为首的后宫,给牢牢的控制在手中。
其结果,也是显而易见,只能是个两党相争日胜。而国力,也只能是个无可救药的渐衰。
于这朝臣们相互的“知性交攻,薪火不断”中,便也无人再去提那一句“富国强兵”。
更要命的是,这后宫中想掌权的且不是高太后一个人在战斗,而是逐渐形成了一个梯队。
在她之前,如章献明肃皇后刘氏,慈圣光献皇后曹氏。
在她之后,如向太后,还有后来被废的孟皇后,以及现在,那个如日东升的东平郡王背后的刘氏“太后”。
毕竟,自仁宗为始, 那个“军国事权兼取皇太后处分”极端权力,对这些个太后,和其背后的家族来说,那诱惑,便是一个苍蝇严重的腐肉,令其不得拒绝。
废话不说,且回书中。
这次蔡京扔下这个肉馅的大馒头,且让朝中群臣再度进入相互撕咬的胶着状态。
但是,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作法,且是让那童贯看不大明白。
他看不明白倒也罢了。但是,他那主子,奉华宫内的文青皇帝,却是第一个先受不了了。
这整天的一上班就挨喷,换谁都是个郁闷。
于是乎,便是一个“帝有疾”,托了病不肯再上朝。
然,他这一“病”就一个月。即便是连那童贯请见也是个不允。
听那黄门公传出消息,饶是一个连日几次急召丙乙先生入宫。
如此,这童贯也跟着受不了了。
这哪行啊?你这厮撩的那帮臣工一个个不要不要的,整日介缠着个“病”皇帝寻死觅活。
关键,这凹糟还不止这些,不出宫,不上殿就能躲了清闲?不能够!这崇恩宫还有个皇嫂“太后”呢!隔三差五的叫了皇帝,带了病去她宫里罚了跪问事。
你蔡京会游泳!一大帮子人的唾沫星子淹不死你是吧?
但是,这官家!他还是个孩子!
然,更狗血的还在后面。
且在“帝有疾”之时,下有臣工上书,言:“伏请崇恩宫权同处分军国事”!
干嘛?皇帝只是病了,又不是死了!还轮不到她崇恩宫出来抛头露脸的!
这事闹的,已经向着越来越不靠谱的方向发展了。
这一不靠谱且是个不打紧,让童贯便也跟着开始不着调。
今日请见,却又吃了一个大大的闭门羹。
心下这气,便从东华门一路马不停蹄的杀到得宋邸。
也不叫门,令下身边的小番直接砸门,那叫一个破门而入。
院内的临时管家赵祥听到有人砸门,且慌忙带了人过来。
干到近前,那门已经不能看了。
然,见那小番舞刀弄枪的拥了童贯进来,便是一个没脾气。
得嘞,砸得好!您怎么解气怎么来。
直接吩咐了手下,找木匠。
干嘛?再做一个新的啊!还能干嘛!这破门,修是不可能了,只能当劈柴烧了。
童贯入院来,一看这蔡京,那叫一个气不打一处来!
咦?这会子蔡京干什么了?让那童贯如此的生气?
还能干嘛?对酒当歌呗!
丙乙先生与怡和道长一大清早的便奉召入宫,这宋邸内且只剩下那蔡京一人。
倒是个闲暇无事,与那帮家丁猜枚赌酒忙的一个不亦乐乎。
那童贯一看,那叫气不打一处来,七个窟窿眼都跟着烟冒烟烟啊!
心道:喝!你这脸,真真的不要了麽?我都忙的脚打后脑勺了,你这老货,跟这“一杯敬朝阳,一杯敬月光”的,玩呢!
想罢便是个二话不说,上前就是一脚,将那酒桌给踢了一个漫天的桃花散。饶是唬的那班家丁一个个噤若寒蝉,鹌鹑一样,挨地上浑身颤抖了抠了砖缝。
不过那蔡京且是不慌,倒是端了个空杯,怔怔的望了那满脸怒气的童贯,遂,便微醺的了道:
“咦?我当是谁,道夫怎的来也?”
童贯听了这话,那叫一个气,心中又骂道:你还要不要脸了!
于是乎,便抬手,一个巴掌过去,将那蔡京手中的酒杯打掉,贴脸怒视,咬了后槽牙道:
“公欲何为?”
蔡京看了这满脸横肉,却是个不惊,且一个酒嗝喷出,望他笑道:
“怎的?道夫也中招麽?!”
童贯也是个干脆,一个伸手,“啪”的一个当胸,一把将那蔡京拎起,
且冷笑一声,怒道:
“俱言公‘天资凶谲,舞智御人’!”
说了,便拎了那蔡京转了一圈,押在手下,狠狠了道:
“倒是今日,且看公如何以对?”
嚯!童贯这是要打人啊!
这话说的,这事搁你你也会二话不说直接抽丫挺的!
玩物丧志,玩人丧德!
都被玩成这样了,人不大嘴巴抽你都算是脾气好的!
不让人家抽俩嘴巴解气,那叫一个没天理!
看这阵势,旁边的家丁也是一个个吓的不行。
怎的?
一个六十多,一个快六十,加起来百十岁的俩老头干架?还都是朝廷顶级的大员。
得嘞,今儿算是开眼了。
这赵祥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都闹成这样了,也不上去劝一劝麽?
我去!你愿意你去!
赵祥也不傻,这刀光剑影的?上去死了也白死!而且,绝对没你一个喊冤的地方。
况且,我也不是宋家的家奴啊!我们都是晋康郡王派过来的,照顾了你们吃喝就好,犯不上搭理你们之间的那点糟烂事搭上一条命去。
别说打架,你们俩就是把这宋邸给一把火烧了,我们都不带言语的!大不了捂了眼不看。
且在众人真真假假的惊魂未定之时,便听蔡京一声长叹出口。遂见他收了脸上的嬉皮,望了童贯,正色道:
“打杀随你!”
此话落地,便将那童贯一把推开,又在那被童贯打翻的残席中寻了一个没碎的酒盏,着泡袖擦了擦,重新倒了酒去。
这风轻云淡的,且是看的那童贯又是一个怒火中烧,心下道:老东西,跟我玩横的是吧?真当我不敢动你?
想罢,便是使出了那泼皮的本性。
手掐绷簧,苍啷啷掣出腰间宝剑。望那蔡京就是一剑过去!
然却见那蔡京倒是不惧,举手道了声:
“慢来!”
童贯一看,便是心下一个恍惚,怎的?弄死你你我还得寻个好时辰?
然,却听那蔡京急急了道:
“且容我片刻!”
话音落,且见那老货,正了发髻纱笼,整了衣衫,望那宋邸坍塌的大堂颤颤巍巍的跪下。
这一下轮到那童贯懵了。
心道:有种!死到临头,本座倒是看你这苍耳匹夫作出个神马狗尿苔来!
想罢便将心一横,用脚挑了个秀墩来,仗了那剑稳稳的坐看。
见蔡京哆哆嗦嗦跪拜,那手脚的颤抖,腰身的不便,且是将那年老体衰演了一个淋漓尽致。
童贯且是见不惯他这般的磨蹭,更不愿意看他装疯卖傻,索性眼不见心不烦闭了眼去养神。
然,眼是闭了,但是耳朵却没有堵上。那蔡京念念叨叨,数黄道黑饶是如同那水银泻地一般的钻耳入脑,可可的一个烦人。那絮絮叨叨的碎碎念,且是听得那童贯单手死死的押了剑柄,彷佛努力按压了心中的源源不断生出的杀心。
听蔡京苍老呕哑之声絮絮叨叨的传来:
“学生无能,终是牵连尊驾子嗣……”
嗯?怎的又是学生,又是子嗣的?孙子!你到底要聊什么?
说这童贯也是一个气迷心,听了这句,偏偏又睁眼瞄了蔡京一眼。然,见这老货依旧是个跪了姑姑囔囔。便又强压了自家着小暴脾气,闷哼一声,重新闭了眼睛,吞了口水稳了自家的心神。
然,这句话说罢,倒是许久没有声响传来。
片刻的安静,让童贯心下且是一个畅然。
暗自道:总算是消停了,这厮絮絮叨叨的也是个要命!
然此念且刚在心下一闪,便又化作了眼中的一怔。
心下惊道:这老货!莫不是跑了吧!
想罢,便赶紧的睁了眼看去。
只这一眼,且是让那童贯心下一惊。
怎的?
却那蔡京站在他的面前,附身抵面看了自己。
这近距离且不怀好意的端详,饶是让童贯心下一个慌乱。便是一个慌忙,遂,提剑起身。
然,却见那蔡京伸手,道了一声:
“把来与我!”
童贯也是听了一个诧异来。
心道:什么就把来与你?我欠你什么了我?见面就要?
且在心下还未想出个明白来,却见蔡京自己搬了把秀墩坐在面前。然,那眼浑浊的眼睛却不看他。
饶是一个眼光直直的看着自己手中的那口明晃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的宝剑。
那剑的寒光折射于那蔡京苍白且安详的脸上,明晃晃的像一条疤痕一般,绕是个瘆人。
遂,心下一闪,暗自道了一声:这厮怕不是要自杀吧?
却未等他有所动作,便听得蔡京一句问来:
“此物可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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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坤下兑上
蔡京一句“此物可杀人”问来,差点把童贯给气乐了。
瞠目心道:你说的这他妈的不是废话麽?是不是傻?不能杀人弄出来这玩意干嘛?铁匠闲的?还是我缺心眼?还花了大钱买来?哦,合着就当画看?
想罢,却也不想于眼前这蔡京多说了一句话。遂,恶声沉吟一声,又闭了眼不愿理他。
说这童贯真想砍了眼前的蔡京?
想,那欲望肯定是很大,但是,目前还砍不得。
也就是那把剑吓唬他一下。若是真要杀了蔡京,只消抬抬手,他手下的那帮番子能把那蔡京给撕吃了。
然,蔡京亦是看透了那童贯的心思,望他这副爱答不理的样子,且用手弹了那口宝剑,悄声问了一句:
“且不知此物,能不能杀那银川砦将军坂上之人?”
此话一出,却让那闭目养神的童贯惊得一个浑身的冷汗暴出。
这话说的太邪门了!
虽说是那日将那两人一起盖章的“盐钞”发往边关,这蔡京知晓宋粲在银川砦之事,倒也不足为奇。
但这“将军坂”亦是童贯倾尽全力来保守的秘密。朝中也是个鲜有人知。即便是这蔡京,那童贯也不敢明说了去。
怎的这老货一声“将军坂”说的竟是一个如此的脱口而出,一点犹豫都不带的?
听了这话来,心下且是一个大惊。脸上亦是流出一丝的慌乱。
却一把又拎了那蔡京的衣领,拉近身来,咬牙切齿了抵面,压了声音道:
“汝怎知这将军坂?”
咦?蔡京知道宋粲在将军坂就知道了,怎的童贯要怕成这个样子?
此事倒是容不得他不怕。
且说这蔡京。
说他一个朝中的“孤家寡人”也不为过也。
这货太反复无常了。
元佑更化,司马光秉政,复差役法,为期五日。然,朝中元丰党官员拒不执行。元佑党也认为“五日之限”有点“病太迫”了,说白了就是操之过急的有点痴人说梦了。
然,让那元丰、元佑人都大跌眼镜的是。
却在群臣皆不允时,时任知开封府的蔡京,却来了一个“独如约”!那叫一个,日夜催赶使辖区做的一个“悉改畿县雇役,无一违者”, 提前赶在五日内完成!
这事办的,不仅仅是让元丰、元佑党人都傻眼,就连司马光都没想到。遂,诣政事堂白光。光喜曰:“使人人奉法如君,何不可行之有!”
然,蔡京何人?彼时也算是个元丰党的中流砥柱,一党的元老。
不过,这种严重的叛徒行为,也遭到了两党疯狂的攻击。便有了“已而台谏言京,挟邪坏法”被判下一个“出知成德军,改瀛州,徙成都。
那“三范修史”之一的范祖禹,亦有论京。这货就是一个他妈的搅屎棍!道德败坏,贪图权利,绝对不能再行诏用!
看来这货的品行的确不招人待见。都逼的范祖禹这样的文明人也开始说脏话了。
咦?怎的两党一起收拾他?
哈,你也不看看他干的这点事!
元丰党之所以整他,当然是针对他的这种严重的叛卖行为,绝对是个不遗余力,以儆效尤。
元佑党人收拾他,是因为,你他妈的一个元丰党的,为什么要还死不死的抢我们的风头?
然,让人看不懂的是,到了绍圣元年,哲宗亲政。时任权户部尚书的蔡京,又再次倒戈,力助独相章惇重行新法。
元符三年。哲宗皇帝大行,徽宗上位。向太后“理所应当”的获权“同处分军国事”。
踏着一掌权不要紧,便又是一个元佑党风头日上。随即,左相章惇、执政蔡卞等人相继被贬。蔡京自也是个无法独善其身,遂被逐,闲居杭州。
意思就是被逐出京城,发到杭州监视居住!闲的意思就是,不给他任何的职差。这就等同于将他一撸到底了。
然,让人看不透的是,崇宁,这货又当国。不过,好景不长,于大观三年又被罢相。
大观四年又被那朝中两党再下一城,借了一个“彗星北入紫微垣”定下一个不祥之身,再次被逐出京城。
这次倒是没一撸到底,还留了一个太子太保的虚职。具体职差麽,就是发展一下当地的旅游业,在道观门口蹲着买票。
说这蔡京这就这么一个骑墙摇摆,人性不堪的人麽?
也不好说来,世人皆说此翁道德败坏,贪图权利。
然,大家且是忽略了两点。
首先,他是一个官员。而作为一个官员,对于国家的政令执行应该是无条件的,即便是当时不理解。
因为,你拿的是这份工资,执行上级通过合法途径颁布政令是无可厚非的,也是责无旁贷的。
既然是你拿了朝廷给你的工资,就不要说什么个人道德的问题。
因为收钱办事,本身就是一个非道德的行为。
第二,作为一个官员,你首先遵从的并不是什么所谓的个人道德,和良心,而是一个为官之德。
官德,所强调的,是一个从政者必须恪守的基本准则,包括孝悌忠信、公慎勤等传统美德,也包括无条件的去执行朝廷颁布的各项法令。有争论,也只能是围绕这个政策的执行,而不是否定它。更不能以你的个人道德水准来一个“侍道不侍君”去虚以委蛇!
是想,各地官员各个都敢下克上,说出一个“侍道不侍君”来,这个朝廷也别谈什么治理了。
大家各自为政就好了。
这种情况在我们的历史上也不是没有,而且,经常会发生。
结果,也只能是一个地方自治,挟险而辖。
最后,谁也不服谁,谁看谁都不顺眼,然后,便毫无悬念的相互打成一团。
然,就元佑更化,司马光秉政复《差役法》而言,也是因为《募役法》本身就有很大的漏洞。
本意是,通过缴纳货币役钱的方式,替代亲身服徭役,由官府雇人应役。
旨在从官僚、地主,士绅阶层身上抠钱,让贫困之人有一条活路。
然,底层民众也是人,也有追求幸福的权力,也想把这条活路走的宽一点。都希望少干活多拿钱,不干活也拿钱。
照这样“人性尚私,心如天渊”的方式去追求幸福,答案肯定是不行的。
毕竟,在没有官德的约束下,让一个不熟悉法律条款,不知道政令目的的平民,去掌握某些强制性的权力。
那将是一件想想就让人觉得背后发凉的事情。
比如说,拘留权、处罚权。
其结果只有一个——“吏,携礼乱政,殃民牟利”。
那些被政府雇用的人会不可救药的变着法,换着花样的捞钱,且乐此不疲。
而且,司马光虽表面上废除了《募役法》,但是也保留了其中很多的条款,得以沿用。严格的说来,并不是一次彻底的废除。
然,旁人看蔡京如此积极所作所为,便又是无问东西的一个侧目。于是乎,更让他那本就不太好的名声,又是一个一落千丈的狼藉。那名声臭的,就连他那弟弟,蔡卞也不愿再搭理他。
此番,蔡京再度当国,却也是个时过境迁。
他那本就不多的崇宁旧属,也是个贬官的贬官,流放的流放,其中不少人只落得一个客死他乡,或卒于路途。
说白了,他也就是个光杆司令,只能蛰居这宋邸之中躲命。
然,让那童贯不解的是,就是这样的一个没人愿意共事的光杆司令,却又怎的知晓这千里之外的将军坂?
心下且在疑惑,却见那蔡京向那家丁挥手。
那些个家丁见了这挥手,且是得了一个机会。各个心下庆幸:可算让我们走了。
如此便是躬身一礼,呼啦一声全都跑了个没影。
童贯见他遣散了众人奇怪,刚想发问,便见蔡京稳坐了,挥袖言道:
“道夫且有那武康军之军前斥候、敌营的细作。且不防那冰井司亦有暗探、察子散于周边……”
说罢,便是一个抬眼,一句问来:
“倒是忘了那姑苏城外麽?”
此问,虽声不大,亦是只数字,却是如同那振聋发聩的木铎,饶是与那童贯一个字字锥心。
那话的意思就是:别净想美事,你觉得你有察子、密探,其他人就没有麽?探事之责不只不限于那冰井、皇城二司,饶是现下各部各衙均有亲事官暗中探查。那姑苏城下正平之死,你也曾拼尽全力,也是一个眼睁睁的看着吧?
那童贯听了那“姑苏城外”心下又是个大惊。
心下道:招也!就连那日,自家与正平先生送葬,穿的什么衣服骑的什么马,说得什么话,都有人在旁详细的记录在案,更不要说那银川砦郊边的将军坂。
却在懵懂之时,耳边,便又听得蔡京的话来:
“公斩我于此,自有官家问你,亦有朝堂法度责罚……”
说到此,且一顿,又歪头端详了童贯,口中道:
“然,朝中、后宫之人,若想杀那宋粲,却也能省了此间的瓜葛……”
说罢,又低头掸袖整衣,轻言道:
“道夫,你可还敢如现下此态?”
此话一出,倒是让那童贯梦醒。
蔡京的意思说很明白。宋粲?那就是一个犯官配军,杀他比杀我容易。
不过,一旦那些人得手,你还能和现在一样,对那帮人拔剑相向,怒目之?
杀我?简单得很!一剑下去就完事,就我这神狼犺?扎哪都一样。
但是,崇恩宫的那位,你敢动他一根毛试试?
若真能一剑砍了她,也不至于让群臣趁了“帝有疾”上书言“伏请崇恩宫权同处分军国事”。
听了蔡京这话来,童贯心下也是一个后悔。遂,低了头心道:饶是将此事想的太过简单了。
想那宋粲,现下依旧是罪罚配边之人,而那蔡京口中的“朝中后宫之人”,最近也是个有点心急,已经有人上了“伏请崇恩宫权同处分军国事”的札子,而且,这样的札子还不止一封。昭然若揭的,已经不想用皂袋子装了去。
提起东平郡王的日胜之态,就连那黄门公亦是个摇头叹息,而不敢言出。
若是真让朝中那帮人等知晓这“盐钞”之事,那就要很热闹了。便是一个人员众多的相互斗争。让这本就不安分的朝堂,又是一个危机四伏。
若想断了自家和蔡京所谋,那将军坂上的宋粲,便是个首当其冲。
但凡朝中、后宫,任何一方起了歹心,与那宋粲便是一个万劫不复!
然,死了一个充边为奴的配军,且在这朝堂之上,断不会荡起半丝的涟漪。
届时,自家再是个不甘,尽力追查之。其结果也不外乎是个“宵小者为之”而一笔带过。
然宋粲之死,岂是宋家一个绝脉,只关一家之事?
非也,非也。
宋粲若死,盐钞之事便是个无进。
无论是蔡京,还是童贯,都没有宋家那浩瀚如天云般的人脉。
然,此事只关“盐钞”?
你想的有点少!
此乃皇权之争!
见的是真血!
若那后宫掌了权势,莫说保那宋粲,便是自家亦是不敢去想。
能想到最好的结果,便如同自家那恩师李宪一般,得一个居住陈州而郁郁终老。
如此想罢,且是惊出一身的冷汗,手中的宝剑也当啷啷落地。遂,后退了三步,便一屁股坐于那秀墩之上呐呐,口中喃喃:
“怎处……”
此问,倒是让蔡京一个无答。却起身,捡了那宝剑。
口中念念:
“况,前朝后宫联手,朝情飘忽,需以小心应对……”
说了,便又拿了剑鞘,随手将剑入鞘,口中道:
“在下无能,只得假以增扩州、县之学,稽查学田侵占之事乱其心智……”
言中,一声长叹望天,口中无奈了道:
“此乃坤下兑上之策。引了朝中后宫,便是与那宋粲时机,而不致伤身。”
一番话说罢,便捉了那童贯的手,塞了剑柄于他手心。眼神深邃了看那童贯,口中道:
“柄在手,公自度之……”
此话中“朝情难测”便是不好判断,那朝堂之中,后宫之人,无论对那宋粲,还是“盐钞”,知道不知道?究竟知道多少?
也不能判断,你手下的那帮人可不可靠,执行能力怎么样,这都还是一个未知数。
不能判断,也是能自家操心,姑且加了小心行事。不能只想着你自家美事,而不思他人猜度,平白了送了那宋粲性命,自家的前程?
且只能咬了牙关,作一个先下手为强,将那州县之学增、扩,侵占学田这朝中、后宫的命门痛处,重新拿出来戳上一戳,且做出一个声东击西之计,吸引一下伤害。
这话,且在那童贯心下揉来揉去,又与他一个冷汗涔涔。
咦?为什么蔡京料定朝中、后宫会中招?
他们不中招也没办法。
一则:增、扩州县之学,且是截断了那豪民巨贾所资助的各个书院生员的仕途之路,想再政治投资?基本上是个无望。
于是乎,待到那州、县之学得以完善,便是那各地学堂书院完结之时。
怎的如此这样说来?
如是,将那太学之中“武、律、医、算、书、画”等学科下行至州县。
然,朝廷便可直接以此科目来取仕,届时,你觉得各地书院还有是什么存在的价值?
教材、教学范围,教学重点都不在一条线上,考试重点你都不知道在哪,你觉得你教出来的学生能考得过去?
然,此番,那东平郡王肯出首此事,至少证明,后宫的亲眷中亦有人与那学个书院利益甚厚。
如此,出首,也是一个迫不得已。毕竟现在,要效仿前朝那太后们“权同处分军国事”的时机还不是那么的成熟。
那位说了,这绝人后路的事,徽宗和蔡京真这样干过?
干过,还差点给他们给干成了。
此事,史称“崇宁兴学”。
其中规定“士子须在官学三百日方得应举”。
就这一下,全国“书院至崇宁末乃尽废”。
然,此番更是个狠毒,且将那“武、律、医、算、书、画”作为考试内容。
这“画”可不是宋徽宗所推崇的艺术类技能。
严格意义上说,应该和现代的“测绘学”差不多。
咦?北宋就有测绘学了?
当然有啊,北宋那帮人?毫不夸张的说,那叫一个上画天,下画地,中间画空气。
那丰功伟绩,可以说是功标青史!
地图有《天下州县图》、《禹贡九州图》、《山川形势图》、《九域图》、《十八路图》、《十七路图》等等。
国内的画完了,连国外的都不放过。
一张《华夷图》,一共画了周边几百个国家的山河地貌。
然,画了地还不过瘾,那帮人连天都敢画!
什么《淳佑天文图》、《苏颂星图》等等夯里琅珰且是画了不少。
北宋遗留的石碑就刻有天文星象图。
只那一通石刻,上面就标明了一千四百多颗恒星位置,其中九百颗和现在的星图相吻合。
不仅仅画了天,还直接画出了太阳系!居然还给标注了太阳黑子!
什么等高线,比例尺,海拔这些概念都始于北宋。
《天文图》、《地理图》、《帝王绍运图》、《平江图》共称为天、地、人、城四图。
你说这是艺术生干的事?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不信?
那位说了,弄这玩意干嘛?
不干嘛,因为要治沙、治水,开山挖渠丰田于民。要打仗,要贸易,要开疆扩土!
测海、量河、绘岛、示礁,供商贾以开辟航道!
别的不说,直到现在我们还拿着北宋的海图跟人说“自古以来”呢!
吕宋岛,为什么叫吕宋?
钓鱼岛,为什么叫钓鱼岛?
琉球,为什么叫琉球?
库页岛为什么名为“库页”?
你以为那帮人真的闲着没事闹着玩呢?
直到现在,你看那场战争的高科技,哪个能脱离开地图?即便是卫星,也为的是地图导航!
然而,这“武、律、医、算、书、画”且是尽废了各地书院学子十年的寒窗,诗词歌赋的一番苦读。“汗漫难知”的策论,更是断了只会背诗写文的仕途之路。
只这一下,基本可以让各地的书院成为历史了。
豪民巨贾所期望的的政治投资,亦是被冲击的一个血本无归。
这是一个刨根的玩法。
有了“崇宁兴学”的例子,士绅阶层肯定是不会由着蔡京再如此这般的作妖。
而且,作为士绅阶层利益代表的文人士大夫们,更会不遗余力的疯狂反扑。
却在那蔡京难以应对之时,却见那御史刘荣殿上弹劾,参奏学田“侵佃”一事。
这两个双管齐下的遥相配合,更是一记撒手的狠招。
有时候不能怪猪队友,那只“猪”究竟是不是队友且还得另说。
就如那御史刘荣,表面上是和群臣站在一条船上的,通过参奏“侵佃”之事,来反对蔡京的县、州官学的增扩。
但是这货究竟是不是猪队友,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然,蔡京如此招数,且是要掩盖了一个更大的目的。
那是一场针对豪民、地主,乃至士绅阶层,近似疯狂的财富收割!
然手中之利器,却是一张软绵绵的盐钞!
此便是:
乃乱乃萃不思量,
思摇不定且慌张。
任他井方为九夫。
坐看坤地走大江!
copyright 2026
第75章 兑泽为悦
这边,蔡京、童贯,俩老头在宋邸里干架,明面上刀光剑影不能说不热闹。
然,更热闹的还在那宋邸之外。
与之相较,那宋邸简直就是个福地洞天一般的存在。
与那朝堂之上山雨欲来风满楼来说。
那后宫之内,六国大封相,与那摧花的鼓点中,悄然的开锣,更有的看点。
于是乎,撺掇了那些个臣子不得一个安分,私下里,更是一个怪招频出,奇思妙想的折腾开来。
尽管那文青官家托了病,做了一个朝政不理。然那些个臣工,却不肯就此轻易的放了他去。
于是乎,一翩翩的上书密件,如同雪花般的铺天盖地一般。且是扰得那奉华堂内之人一个个心浮气躁。
尽管是烦了那些个上书的臣工。
然,更让人心烦的却是另外一帮,只将那札子上与那崇恩宫的。着实的令这小文青心下惴惴了不得一个安生。
咦?这文青!真是病的不轻啊?
人给你上书你也烦,不给你上书,你也不舒适。这闹的是哪样?
这事吧,你也别怨他。
跟你上班是一样一样的。
领导给你活多了吧,你骂领导,逮着好欺负的使劲的使唤!还要不要人活了?
但是,不给你派活吧,你又怨了领导不重视你。也别说不给你派活,就是少一点,你心又会担心,是不是公司不景气?这是要裁员的节奏吗?
这可不是病,这玩意儿叫矫情,即便是到医院,人家医生也不给你看!
不过作为臣工们,意思也是很明确。你不想干有的是想人干!想当皇帝的多着呢。
诶?你的货,该不是也得“感冒”了吧?
嗯,感冒好,感冒好……按岁数上来说,也该得一回感冒了……
大家都是斯文人,且做不得那些个夺家产的恶事。至少还能保证,这江山还是你们姓赵的。
于情于理,你这皇上也得感冒。
奉华宫内的白砂黑虎阵,自年初那场青眚侵宫之后,饶是与以前不同。原先只是个禅寂,让人心安。如今却是个不同。说是个恍若仙境也不为过。
虽说那青眚来势凶猛伤人无算,弃尸如麻。
然,到得这奉华宫内,便被那黑户白砂给收了去。
那万般的戾气,且化作一曼奇香的白雾,漫漫洒洒,飘荡于白砂黑虎之间。
那萦踝之雾,掩了白砂,托了黑虎,藏了天青釉的星云霞雾,令人恍若至仙境一般。
更令人惊奇的是,那股异香,且是经几月不散,直到现在,也是奇香延绵,丝丝的沁人心脾。
帝,便以祥瑞而视之。
然,令他不爽的是,那股让人说不清,道不明,也不知道出处的异香,却是个日渐淡了去,倒是与人一个索然。
官家不甘,便命那睿思东阁中香坊匠师仿了那香味权且做来。
匠师见了也是个挠头,尽管是费尽全力,却也是个苦求无果。
倒是难为了那些个工匠,寻了那占城进贡的“奇楠真腊”刮木取末,经“蒸沉”成“液”。
一番夯里琅珰,居然被他们做出了与那味道几分的相似,然却神韵全无的香来。
尽管是个索然,然也是个聊胜于无。
奉华宫内茶亭精巧,有四柱、栏杆,皆俱仿竹木,铜铁中空打造,与周遭花草无二。
内中,冬日灌了碳烟,夏日于冰,可令寒暑之苦立解。
如今已是一个酷暑炎炎,那炉奇楠与那凉亭冰鉴上袅袅婷婷,香雾缭绕拿了坚冰的寒气熏了,饶是让这暑湿难耐,化作一番幽香的清凉,
一切静如禅寂。见那怡和道长安静的坐在廊亭之下。手脚轻微之中,罗盘定了方位,地上放了六壬式盘、牵星板、日冕、表尺样样皆有,准、绳、规、矩一应俱全……
且是被他堆了一个夯里琅珰的一大堆来。
若不是在这皇宫内院,倒是要被人当作地摊货郎而围而观之。
却也不敢用那算盘噼噼叭叭的扰了圣驾,只能架了准平仪,垂了槌绳,嘴里嘟囔着掐指墨算。那断香灰判了时间,观星位定了方向。那叫一个忙的满头大汗,且又是一个不亦乐乎。
咦?这货满头大汗的且在干嘛?
不干嘛,画图呗,他还能干嘛?
我去!私测绘皇宫内院?标注内廷方位?干嘛?有意刺王杀驾?还是作乱宫中?
哪一条拎出来都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他倒是敢干?这胆是不是肥了点?
喝?你当他怡和道长傻啊?
第一,这个鳏寡老道没什么九族可以诛。
二,他在这画图也是得了官家圣准的!
而且,此事也是龟厌好不容易求下来的恩典。
咦?他画这玩意干嘛?
倒是不知道这白砂黑虎阵全貌为何,且画下来,对比了那茅山法箓阵图来看。
此阵看似一个简单,然,却是个越看越麻缠。那叫一个环环相扣,丝丝相连。
到现在,那道长也没看的一个明白,是只一阵啊,还是一阵套一阵的容阵。
若是容阵,且不知容了几座阵在内。
这怡和道长既没有他那九师弟胆大,且不敢在这后宫上蹿下跳。
也没有七师弟断脉分金、丈天量地的手段,也只能蹲在那里借助工具测了阵法,并详细绘之。
再回了宋邸,按照了详图,做出一个缩小的沙盘来,去做一个仔细的研究。
但是,大半夜的,也不敢贸然进宫去的。
于是乎,这老货便练就了一个变态到恐怖的技能——大白天里找星星。
就宋的那点科技?能绘就详细的地图出来?
别的我不知道,什么等高线、比例尺、海拔都已经在用了。
我国一九六四年在四川省荣县文庙发现的《九域守令图》,碑背面刻有“莲宇绍兴巳未眉山史炜建并书郡守”等字。
绍兴应为宋高宗年号,碑刻的,是一幅全国政区图。
图长一米三米,宽一米,大约按一比一百九十万比例尺绘制。
图上有行政区划,共一千四百余,州县相对位置大致正确。
除黄河河套以上一段河道外,其他河流的平面形状都比较准确完整,海岸线的轮廓已与今日的地图几乎接近。
那位说了,还是不够精确,都做不到完全的重合。证明那会儿的绘图技术还不是那么完善。
快拉倒吧!海岸线可不是一成不变的,河流走向也不是一成不变的。
就渤海湾来说,解放前啥样,现在啥样?这才几年?
而且,我国古人并不是我们想的那么无知,也不是我们想的那么落后愚昧。
只看看我们的古代建筑吧。上千年的建筑比比皆是,有兴趣的是去山西看看。
宋,李诫创作的建筑学着作《营造法式》里面的干货也是很多,如在此熬述,省的有码字骗钱之嫌。
推荐一下吧,有兴趣的各位方家可以去看一下。
咱们还是书归正传。
说这怡和道长且在一角蹲了,忙着测绘他那奉华堂的“白砂黑虎”图。
隔了那黑虎白砂,却听得一番云子入盘“啪啪”之声入耳。
且是官家与那丙乙先生,一个坐一个站,忙了一番方圆手谈。
那黄门公便在一旁,紧捯饬了焚香倒茶,忙活了伺候棋局。却也与那怡和道长这边的奋力测绘两不相饶。
诶?说这官家不是病了吗?
这病自然无有,实在是被那殿上群臣喷的唾面自干难挨。
索性,便学了他的祖上仁宗皇帝,和他哥哥哲宗皇帝,装了病,而一躲了之。
不过仁宗皇帝是因为想“纳妾”。
哲宗是因为臣下“谏禁中雇乳媪事”。也就是不让皇帝雇用奶妈子。
倒是没现下这文青皇帝事大。
那官家,也就是因为一个官学扩增,大殿之上的群臣争辩不休而郁闷。
说起来,也算不得是个病。
既然没病,这丙乙先生来了,自然也是个没得看。
然,也得照章办事,撅在那里在那内起居录上时辰,脉象,方剂用量一一写明,以堵朝臣悠悠之口。
虽说那蔡京所言增扩州县之学之事。那御史刘荣,却在殿上参奏“江东路学田越制,私行增扩,而豪民侵佃”。
明里推说蔡京无度、不察,贸然再行增扩州县之学,然暗里,却剑指“三冗”这根源。
这一下事情便大条了。
怎的说是个大条?
这“三冗”于宋且是个百年沉疴。
也是经几帝治理,却治理出来一个愈演愈烈。
如今,已经是个树大根深,盘根错节的不易除之也!
那刘贵妃处的风花雪月,且是解不得皇帝现下的这等心宽。
于是乎,只得在这静如禅寂的方华堂坐了,捏了本《淮南鸿烈》似看非看,耳闻水过雨帘叮叮咚咚。懒懒的靠了冰鉴矮几坐了不愿理人。
这官家无话,臣下自是要请退的。
横不能跟童贯一样,让官家跟你说声“此处没你饭吃”。
这丙乙和怡和道长倒是没这样的待遇。
尽管那丙乙先生饶是费尽心思,磨蹭了功夫,为那怡和道长争取时间,却也不敢在那内起居录上乱写。
且拿眼偷眼看那怡和道长,然,却见这厮只是刚刚扎好的架势,将那准、绳调得一个横平竖直后,便是一阵的抓耳挠腮。
心下便骂了那怡和,道:哦,合着你才刚刚开始啊!我这都快没词了!你这老货!今日怎的这般的磨蹭?到让我给你拖到什么时候?
心有所想便是一个愣神,且是舔了笔望天,心内盘算怎的与那老道再拖些个时间来。
却在此时,却听那官家吭哧一声笑了出来道:
“你这先生,又提笔忘字麽?”
丙乙先生听得此话便目光呆萌看那官家。那眼睛眨呀眨的,若不是这须发皆白,倒是与那六岁小童无异。
此态,若在平时也不是不可以,还能看了生出些个怜爱。
然,在这会儿,便是个圣前失仪!
慌得身边的黄门公赶紧用脚踢他。然挨了这一脚去,那丙乙却回眼愣愣的看那黄门公,满脸写了:你这老媪,踢我干嘛?
那黄门公赶紧端了手向那官家,挤眼努嘴的示意丙乙。
那意思就是:别玩了!这他妈的是圣驾前!不是你家炕头!你这弄的!
丙乙先生见罢,便露一个恍然大悟状,不屑的道了句:
“怎不早说?”
说罢便一个起身,指了方才被黄门公踢了的地方,问:
“且是这里麽?”
那黄门公看了丙乙的动作,且是心里一阵阵的犯迷糊,心道:这哪跟哪啊?
丙乙先生却见那黄门公愣神,便看了自家的鞋子,且掸了掸,又看了看,便又啐了口唾沫在鞋上,着手仔细的擦了擦。
这夯里琅珰,不明就里的,饶是让黄门公看了一个傻眼,心道:你这厮要干嘛?
这话还未问出,便见那丙乙先生掸干净了鞋上的尘土,起身上前,抬腿照定皇帝便要下脚。
这一下,黄门公这才明白过来,慌忙上前,一把将丙乙先生给死死的拖住,口中叫道:
“我没让你踢皇上!”
只这一句话,且是让那官家刚喝进去的茶,一口喷将出来,饶是笑的一个跌手。
这一开怀,便让这连日以来的郁闷一扫而空。
指了那丙乙先生,与那黄门公道:
“莫要拦他!让他踢来!”
见官家倒是不拘,那黄门公虽得了官家“莫要拦他”的话来,且也不敢造次了这让丙乙踢皇上。便是一个手脚并用,按了丙乙先生跪了去。又望那皇帝委屈了道:
“陛下,臣无有……”
丙乙先生听了这话,脸上又是一个懵懂。看了那着急辩解的黄门公,手却指了那官家,便要张嘴说理。便又被那黄门公一把给压了手,训斥道:
“指也不行!”
说罢,且自家也跟着跪了,连连磕头赔罪,口中喊了:
“臣万死!陛下恕罪!”
说罢,便又赶紧的拉了瘫在地上的丙乙,口中叫了:
“跪好了则个!”
那丙乙却不能随他心愿,依旧是跪了一个迤逦歪斜。口中喃喃:
“只这样了吧……”
官家见两人闹来,饶是一个唯唯诺诺,义正严辞,一个痴痴傻傻,呆萌可爱。
倒是这宫中,且是没见过这稚子般认真的胡缠。
索性,扔了书,在那矮几之上,笑了一个前仰后合。
然却得来一个乐极生悲,笑着笑着便被那口水呛到,饶又是笑了一个狂咳不止。
黄门公见了皇帝这面红耳赤的笑,且是一个大惊失色。赶紧上前一阵的按肩摩背的忙活。眼中愤愤的看了那依旧呆呆的斜坐在地上的丙乙,却也不敢发出声音。
此时,那丙乙先生饶是一个委屈,且在黄门公这“瞪谁谁怀孕”的目光中,饶是跪坐的有些个不自在。
便惶惶如小儿犯错一般,目光亦是个躲躲闪闪。
那官家见眼前这丙乙先生的窘状饶是一个可怜,便拿了茶盏,压了咳嗽,道:
“素闻你乃国手?”
这一句问来,便是个君前答对,换做别人便是个惶恐至极。那丙乙先生倒好,似乎没听到那官家问话,却依旧是个低头,做了一个爱答不理的沉思状。
如此,便是急坏了身边的黄门公,且是小声斥责道:
“陛下问你话呢!”
听的黄门公此话来,那丙乙这才一个恍然大悟。抬眼看那官家一眼,便又闪闪躲躲的藏了脸去,挠了头小声道:
“听谁说的?”
黄门公见其无状,且是“嘿!”了一声,刚要出言训斥,却被那官家嬉笑了埋怨:
“你唬他作甚?”
说罢,便伸手拦下。
遂,仿了那丙乙先生迤逦歪斜的坐姿,又学了那丙乙先生声音道:
“听正平说的!”
那黄门公便是个晓事,转身吩咐门外管事的取来云子。
那官家说罢,倒是心下一怔,眼前恍惚,看那眼前苍首无稽之人且与那正平饶有几分相似。
眼前一晃,心下想起崇宁二年中秋赏宴与那宋邸,彼时情景饶是撞入心怀。
也是似这般药香缭绕,如那“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
倒是不知,那院内,如华盖一般遮风挡雨的银杏,尚安否?
见那云子拿来,那丙乙先生便是一个起身,先抢了那黑子过来抱在怀里。
那黄门公傻眼,遂惊恐的叫了声“耶!”随即,便看了官家脸色,责怪了丙乙一声:
“泼皮也!”
见官家面上恍惚,且赶紧上前与之抢夺了撕扯起来。
官家听了二人的吵闹,便从那宋邸院内,银杏树下回过神来。抬眼看那一对老头打架,便笑了道:
“依他!”
于是乎,两人便停了手中抢夺。
倒是丙乙先生洋洋得意,抱了那黑子颠颠的跑来蹲在矮几前拱了手,且是喜不自禁的抓耳挠腮。
黄门公悻悻,虽垂头丧气,却也是无话可说。
只能满脸委屈的放好了棋盘,又躬身,放了白子的漆盒与那官家手下。
然见丙乙先生那一番狗的屎欢喜,那叫一个抓耳挠腮。还未出言训斥,便又见那老货欣喜了抓了把棋子来,仔细的在手中数数。
黄门公却是个心下气不过,便又起身,过去便是一脚,踢了那丙乙,小声斥道:
“下棋!怎的这般狗的屎!”
丙乙又挨了他一脚,却是个不恼不怒,抬了头看了那黄门公连声“哦”了,又扒拉了手中的棋子,取之其一。
随后,却又是个犹犹豫豫的在那棋盘上乱晃了,无处落子。
这晃的,饶是让那官家眼晕,遂闭目揉眼了,叫了声:
“拿了尺子打他的嘴,实在是个眼晕!”
听了要挨打的话来,那丙乙先生这才谨慎的望了那官家,将那棋子按在了棋盘上的三三。
那官家且揉眼看了,思忖了道了句:
“嗯,中规中矩!”
说罢,便持了白,占了另外的边角。
丙乙看了棋子,却又抬眼直直的看了官家,饶是一个满脸的疑惑。
得!又是一个大不敬。没人这样直眉愣眼的看皇上!
那黄门公刚要出声,却见那丙乙直直的看着了那文青官家,伸手按了那白子,于文青官家和黄门公惊诧的眼光中,那颗白子拖在棋盘正中。
这一下,饶是让对面的两个人傻眼。你丫会不会下棋啊?怎的还带动别人的棋子来?谁不知道金角银边草肚皮啊!不带这样玩的!
然,这两人的瞠目结舌,那丙乙先生且是一个不为所动。自顾又捏了自家手中的黑子,填于棋盘上另外的边角。
耶?这赖皮的!倒是一个新鲜。怎的一下子你就占了两个角去?
照这样的话,把白棋也给你,你自己玩的愉快就好。
这棋盘黑白,你自己都玩了,又何苦与人对弈?
黄门公心惊,且是惊慌了看了那官家一眼,便拿了拂尘打了那丙乙的手,惊道:
“饶是一个荒唐!”
说罢,便要去拿了棋盘上的棋子。然却于此时,听那官家道了句:
“聒噪!”
于是乎,便见那官家轻皱了眉头,捏了白子一个抬手做了一个小飞。那面色沉沉,倒不似方才那般的戏谑之态。
奉华的禅寂,动,只见奇楠直升了在半空缭绕。
静,只闻纹称之声点点砸心。
夏日的阳光,将那天青三足洗的霞雾掺杂着星光,散洒与那白砂黑虎之上,盈盈点点,且在不觉之间,犹自缓缓而动。
饶是一番“日光散静界,皓彩满禅境。枫松疏影薄,霞雾动天青”的境界。
却又令人身至一个悠然,心神且在一个自得。
游廊下,怡和道长亦是一个手指频频的掐算。眼,却不敢丝毫的离了那白砂黑虎。
许久过去,边听那道长一声长叹出口,遂又喃喃:
“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盈天地之间者唯万物。屯者,物之始生也。蒙者,物之稚也……乾坤屯蒙……”
这念叨了一番,且又低头望了指尖,频频的掐算。
然却手指一个忽然定住。满脸了疑惑,将掐算手缓缓的放下,却是一个眼神的空空。
一子落盘,云子棋盘相交之铿锵。便引了怡和的目光去。透过那白雾缭绕的黑虎白砂,沉沉的望那边手谈正酣的官家和丙乙。
口中喃喃:
“此乃始生之道麽?”
心下想罢,且又将眼光恍惚于那掩了白砂,托了黑虎的白雾之中。
忽见有星光流转,便是那天青釉内的物华天宝折射了阳光。忽隐忽现了,让人看了一个心中空空。
且吞了口水,梗了脖子艰难咽下。
口中喃喃一句:
“师尊何为?”
copyright 2026
第1章 药石无解人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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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有客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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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一体双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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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将军佳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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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银川砦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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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怀璧其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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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牌牒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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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上无不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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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崔正恶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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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博学于文,约之以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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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我要吃海鱼
静如禅寂的奉华宫中,官家虽有他的难处,然,也有他那堂兄弟能唤来解闷。
然,汝州这边,倒不似那深宫大院内的奉华宫的安静,那平时无人的制使军营,如今却是一番人满为患的热闹。
倒也不能疏解了龟厌的郁闷。
饶是那张真人道法精深,也搭上个用心尽力。
又是个不惜工本,不吝体力,与那唐昀道长服丹用药,调息了真元。
说这“丹成龙虎现,井镇地煞寒”的道教大宗,也非一个浪得虚名。
终不负他一场辛苦,如今且见那唐韵道长得来一个大好。
龟厌见了自家这小师兄的脸色回转,自然也是跟了欣喜。
遂拿了师哥的脉,搭了寸关尺,问了一个心肝脾肺。虽,得来一个一息五至,却也是个平和,不似前几日那般的凶险。料想是那体内的气血运行还未平稳,令脏腑有些个轻微失调。
却听得那脸色上有些个苍白的师哥道:
“倒比我们茅山的药好些个……”
听师哥的话来,龟厌也是个稍稍放下个心来。遂,推了师哥的手,塞入薄被盖好,口中道:
“留些话养气……”
帘布动,见朝阳真人端了碗,却被烫了一个唧唧歪歪的进来。
龟厌便急急的起身,伸手要接了那药碗。
却不成想,但见那穿了一身短衣的程鹤挑帘进来,口中连连称谢,叫了:
“怎的累了师兄?”
便死皮赖脸的夺了那朝阳真人的的药碗,近了身,挤开了身前的龟厌,慢声细语的伺候了那唐昀道长喝药。
这下且是恶心的那龟厌一个瞠目结舌,遂,便是一个闭眼。
怎的个闭眼?
还怎的?没眼看了呗!
那恩恩爱爱的满脸宠溺,谁看了不心里发堵?
倒是见不得这厮的嘴脸,遂,愤然起身,嘟嘟囔囔骂了这货:
“脸乎?”
然,见自家的师哥无言,只是手也不出,伸了嘴喝了。
这情景,让是让那龟厌着实的一个无可奈何的无语。也只能横眉冷眼的看了,这厮厚着脸皮在那一出一出的作妖。
朝阳真人不知其中之事,左右看了,倒也是个摸不到个大头在哪。
倒是想不明白,这一向平和的茅山代师,也能不顾了礼数,也不跟自己介绍了眼前这位这温文尔雅的,到底是哪里的神仙。
这都好几天了,那叫一个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也不称呼一声。若有事使唤他,也是那顾成过去,却也不乎其名,只用脚驱之。
关键,让人更加不能理解的。这位!还能对此甘之若饴?得了一脚,却是一个口中诺诺,颠颠的跑去干活?
这犯的却是哪门子的贱?
以至于到现在,这真人也不晓得,眼前这位连个下人都不如,还骂不去,打不走的小相公,到底是个姓什名谁?
如今,又听龟厌口出这等的恶言,且又让那真人一个瞠目,自顾咕哝了一声:
“什么情况啊这是?”
遂,怔怔了扯了衣袖,擦了手上的残药,看了眼前这三位,眼中饶是一个恍惚。
那手,却又去捞那腰后的酒葫芦去。倒是让他摸了一个空落。
却听那程鹤一句:
“师兄又要喝酒了麽?”过来。
刚要回答,却见他轻轻的放下唐韵起身,自告奋勇的道了句:
“我与师兄取来……”
如此,便让那朝阳真人一个尴尬。有左右看了,却见那龟厌的怒目而视的看了那程鹤。
只这一眼,便让那程鹤有弱弱的低头,急急的低声下气了道:
“我见师兄无酒……”
这声来,倒是一个满是委屈的哭包腔,让人听了饶是个心疼。
不听那龟厌言语,却见唐韵抬手递了碗,叫了一声:
“苦的很……”
那程鹤便是得了诏令一般,赶紧端了那碗药,柔声与她道:
“苦也要喝了去,好的快些……”
于是乎,这小两口,且又是一个“时光静好,与君语。细水流年,与君同”般的恩恩爱爱,也容不得龟厌这厮在旁“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唧唧歪歪。
便是口中哼了一声,又咬了牙,哼出一句:
“会稽愚妇轻买臣,余亦辞家西入秦”。
你不搭理我,我还不耐烦伺候了呢!饶是一个眼不见心不烦。
说罢,便愤然一个转身,挑帘出得大帐。倒是留了那真人在那里一阵阵的犯糊涂。咦?我说你这蓬蒿人?怎的说走就走?
诶?不对呀,说谁是小媳妇呢?
正在愣神,却听那程鹤道:
“师兄稍后,我那师哥去去就来……”
倒是一句“师哥”便又让那龙虎山真人一个错愕。
看眼前这位温文尔雅的读书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个能出家的。都知道那刚刚负起出去的茅山代师,便是上代宗师华阳先生最小的弟子,也不知道眼前这人这声“师哥”何来?
帐内,一人装熟,一人懵懂,唯一明事的,却是个一声不吭。
帐外,那气的不行的龟厌,且站在那台阶上大口的呼吸了帐外的空气,大力吹去了缠在心下的酸腐。
遂,又望那蹲在地上吭吭哧哧擦刀的顾成,喊了一声:
“尤那磨刀的!”
那顾成听了喝,那叫抄了刀就过来了。手里横竖的挥了刀,口中兴奋叫了:
“仙长一句话!要看横的还是竖的!”
嚯,这顾成真的按耐不住,要弄死程鹤啊!
你这话说的,别说他想杀人,我都想!
要不是情节需要,早就把那坏人清白的烂货给写死了!
各位看官大爷,为了小说的需要,且留他先苟活个一年半载的!
这话来,且是让那龟厌听了一个闭眼,
“真人要酒……”
得了这句话来,那顾成的眼中的希望之光瞬间暗淡了下来,只“哦”了一声,万般不甘的收刀入鞘,悻悻的叫了海岚带了去取酒。
正在郁闷了看那海岚带了顾成去,却听身后朝阳真人闷闷了道:
“他人不错……”
龟厌转身,望那真人欠了个身。也知道那真人口中的“他”却不是那跑来跑去的顾成。倒也无从与那真人将那如同天书般的事,解释个来去。
这话也不好解释,解释起来也太麻烦,别人也不一定能听得明白。
也只能拱手回了那真人一句:
“师兄辛苦……”
你说你的城门楼子,我说我的花花轴子。这天,自然也是不好聊下去。
于是乎,便是两下的尴尬。
此时,却见那嘻嘻哈哈诰命夫人领了人抬了几坛子酒过来。后面,则跟了郁郁寡欢,心不甘情不愿的海岚、顾成。
那龟厌也因师哥唐韵此番的一场劫难,恼了那诰命。即便是满脸都是笑脸,嘻嘻哈哈的来,也觉得是个面目可憎。
倒也不想慢怠了身后朝阳真人,且硬了头皮提了一坛子酒,领了真人寻了大帐台阶上的静处,陪坐了喝去。
就是好酒,心情郁闷中,却也是个难以下咽。
于是乎,一场没什么味的酒喝罢,那龟厌便辞别了那张真人,撇下诰命夫人、成寻的一干人等。
留了海岚,带了顾成,去那八风不动禅房下的都亭驿,照看了那风间小先生。
于是乎,便将那满腔的烦闷,化作一道道符水,一颗颗的丹药,化成一碗碗的糊糊,整日捏了那风间小哥的鼻子硬灌了去。
顾成特曾听过那银川砦将军坂上众人所言,亦是隐约听得这“河间先生”个一二。
且也见过那盐钞之上也有自家那爹“童贯”的私章。
尽管,在他那单细胞的脑子里,也是知道这病病歪歪的小先生,在他那爹眼里,也是个非同寻常。
如此,便是一个处处留了心,小心了伺候。
自跟那龟厌来在这都亭驿,便逐去身边使唤,凡事来了个亲力亲为。每日尽心尽力的服侍龟厌与风间小哥两人。
那小先生倒是个怪哉,整日便是酣睡。
少有醒时,也是一个浑浑噩噩的胡吃海塞。
但,除去让那龟厌强灌了丹药、符水,却又是个呼之不应,唤之不理。
这饭且是吃的一个顿顿不卯,饶是一个饿死鬼投胎一般,一日六餐也是吃不饱他。
这吃相,且看得顾成一个心惊胆战,太他妈的能吃了。即便是常在军营中,也见过军中壮汉能吃的,u额也没见如同那风间小哥这等的吃相。
心道:这且是欠了他几世的饭来,且在今生一并补了去麽?
咦?这样的吃,那脾胃倒是能受得了?
这风间小哥为何这般的吃?
倒是一个事出有因。
咱们且说这“魂魄”。
“魂魄”本是一词说俩事,魂是魂,魄是魄。
“魂”分有三,曰:“天、地、人”。
亦有称之为“胎光、爽灵、幽情”。
魂主掌一人之思虑、修为、善恶等精神方面的事物。
然,魄为七,有“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
掌人之“喜、怒、哀、惧、爱、恶、欲”。
以魄养魂,这人才能生存于物质中。
所以说,人无魂可活,人无魄必死。
咱们再说了风间小哥。
这风间小哥且算是个另类。倒是一个双灵一体。
也就是六魂挤在一个身体里。然“魄”麽?老天爷倒是没给他多上一个,还是一个七魄。
这平白无故的多出来的“三魂”,自然也是需要“魄”去养了。
日此这般,自然是个入不敷出,久而久之,脾胃受损,至使魄伤也是个很自然的事。
那去掉一个多出来的三魂不行麽?
哈,不行,一母同胎,寄生的关系,便是个生死一体,饶是不好分开了他们去。
说这双灵一个守了肉身,一个魂飞体外且不失一个惬意。
别想那好事。
这个玩意儿且是个系统性的。没有多出来的备份!现在能器官移植什么的,那会儿?即便你能割下来,也只能烤了,当羊腰子吃。
况且,一人的七魄养了三魂亦是个不易。
这就像一辆小孩玩的电动车,拉六十多斤还可以,你非得让它去拉一个七八十公斤成年人?别说跑起来,但凡能动换一下也算厂家有良心了。
人也是一样的,拉不动了,还的硬拉,所以,也会动不动的就生病。也是因为脾胃弱,连带了魄弱,而带不起。三魂七魄尚且如此,何况七魄滋养六魂?
如此,便是一个自小体弱而成积年的病体,总也见不得一个好。这还是能活下来的。一般这双灵且撑不过七八岁。始龀之年便撒手人寰。
然,即便是这双灵之人活下来,也不见得是个好事。
待到七魄无力之时,便是排挤其中三魂以自保。
三魂不归体,不得滋养便生怨。
就像一个饥寒交迫之人看得到食物,且吃不到嘴里一般。
看得见吃不着,这心情想必也好不到哪里去。
久而久之怨气所聚。到那时候,便集“贫贱、衰败、悲哀、灾祸、耻辱、惨毒、霉臭、伤痛、病死、夭亡、孤独、淫邪、妄想、恶运、疾病、薄命、痛苦、入魔”十八灾祸一身。
现在医学所定义的“精神分裂症”患者,一般身体也不会好到哪去也就是这个原因。
我曾经有一个发小也患有精神分裂,他那天马行空!基本上让我无法跟他正常的交流。
不过,要说这“精神分裂症”或说是“一体双灵”之人中且也是大家辈出。
如南宋《数书九章》的作者,道古先生秦九韶便是一个。
他的《数书九章》中的“大衍求一术”、“三斜求积术”和“秦九韶算法”,已经达到了当时世界数学的最高水平。
他的成就不光在中国古代有影响,在世界上也有相当的影响力。
牛津大学出版的《数学史,从美索不达米亚到现代》图书中,重点介绍的十二位数学家中,他是唯一的中国数学家。
不过据记载,这样的,中国历史上少有的数学天才,后人对他却讳莫如深。
因为他多才多艺,无所不通。
然,又是个利欲熏心,骄奢淫逸。
就是一个典型的性格分裂症患者。
其劣迹,主要出自《郪县志》、周密《癸辛杂识续集》这等民间的记载。
官方点的资料么?也是有的。
曾任枢密院编修官兼吏部侍右郎官刘克庄,在其《缴秦九韶知临江军奏状》中说他“倅蕲妄作,几激军变。守和贩鹾。抑卖于民”。基本上可以定性为“不孝、不义、不仁、不廉”的典型人物了。
所以,因为这等的劣迹斑斑,也令我们这位道古先生,多次被褫去官职或取消任命。
至于他究竟是不是“精神分裂”,我也是从此翁些许记载所判。
还是那句话,尽信书不如不读书。
在资料不足,没有足够佐证的情况下,大可不必贸然相信其说。
毕竟,骂名人也是过去读书人的一个怪癖,放在现在也是直接获得流量的一个捷径。
余,在此且作一个书中元素说之,有兴趣的看官倒是可以寻来看了。
就像现在名人,别说是道德问题,即便是违法犯罪也是有人帮着洗白的。那苦苦的喊冤,就好似杜鹃啼血一般,写文章、发帖子为之鸣不平。
待到若干年后,也会有偏听偏信之人拿来说之,届时,便又是糊涂账一本。
闲话少说,书归正传。
继续我的神神叨叨。
说那龟厌先用《茅山养鬼密术》滋养其魂,让那小哥另外的三魂也能吃到东西,使其不会因怨生变。
再行强七魄之法咒,而令其另外的三魂归体。
然后,再以医药调之,食物养之。
如此虽比不上常人,但也能这风间小哥活的一个长久。
然,话说回来,那龟厌顶了天了也是个道医,而且,学的也是个囫囵吞枣。
且是比不得他那干爹正平,丙乙先生一样的大家。
哦?那道医不行麽?
这话说的,我可没这样说。
而且,不仅是医术,所有的技术,有一个算一个,只在书上看是不行的。那样的话,也只能得来一个结果,脑子说“我会了!”手却说“你放屁!”。
技术,那是需要大量实践的!对,任何技术!
医生也一样,医术行不行,绝对要看他的临床经验。
龟厌也是第一次接触这样的一体双灵,到想不出干爹正平那般,先调理好了他的身体,延长了生命,在慢慢的找治疗方案。
人死了,任何看似合理的方案,都不是很靠谱。
于是乎,便凭借了正平先生给风间小哥打下的基础,整日的抱了《茅山养鬼秘术》翻看。
将那配药、炼丹、画符、行阵之事忙了一个不亦乐乎,且是无暇与那顾成说话。
这下子好了,一个房间就仨人,一个忙着吃饭、睡觉,一个忙着翻了书一通的折腾。剩下一个话痨晚期患者的古城。没人与他说话,着实的令他一个郁闷之极。
晚饭时分,顾成且查看了厨子做的饭菜。
倒是些个今日河里刚打下的叨球、翘腰。饶是那些个厨子用心,便是将那河鱼一顿干煸、闷烧的做来,且是一个香气扑鼻。
倒是让那顾成先馋了去,捏来尝了咸淡,这才一路端了送将进去。
入得门去,却也不似平常,且看那中堂中,那风间小哥独自坐了。
心下便是一个狐疑?暗自道:这妖孽,今天怎的不睡了?
想罢,却又心道了一声:也好,省的我再费了力气叫他起来!
于是乎,便挤了一个笑脸出来,嬉笑了道了句:
“小爷受用!”
说罢,将那呈盘放在那小哥面前桌上。又拿了个生蛋,在碗边磕了,浇洒在那河鱼之上。
咦?好好的一条鱼,怎的拿生鸡蛋弄在上面?
为什么这样做,顾成也不知道,只知道此事是龟厌仙长吩咐下的。无论是何吃食必用生蛋盖了去。
那顾成虽是个不解,然,既然是龟厌吩咐下的也是个不敢耽搁,照做了就行。
连着这几天一日三餐且按了龟厌的吩咐,也是执行了一个一丝不苟。
于是乎,便使得那远离庖厨的顾成,又得来一个熟能生巧。单手也能行云流水般的打出一个漂亮的鸡蛋来。
这一气呵成的作罢,便是个转身就走。
咦?为何转身就走,这也是龟厌交代下的?
那龟厌且没这样交代他。
只是这小哥且是一个呼之不应。你跟他说话,他倒是眼睛都不带抬一下的,如同痴哑了一般。你跟他聊天?还不如自言自语呢,人压根就不带搭理你的!
既然,说不说的也都那样,倒还是留些个热乎的养了中气也好。
然,顾成刚转身,还没走出去两步,便听得身后那风间小哥弱弱的道了声:
“呈谢”
此声不大,然却让那顾成一个惊奇。
怎的?这小哥到此便是一个闷葫芦一般,整天介浑浑噩噩,吃了睡睡了吃。久而久之,那顾成便也当他个哑巴看来。
如今,且是不枉他整天的伺候了他吃喝,也得来那小哥一声“呈谢”!
惊喜之余便扭头看那小哥。
这一看却不打紧,饶是着实的被那小哥,生生的给吓了一跳。怎的?
却见那小哥右手拿了筷子,却被左手打了。却在奇怪,这小哥怎的自己给自己也能打起来?
却见那小哥的脸色巨变,且做出一个恶人相来,口中却另一个声音蛮横道:
“怎的又是鱼?”
顾成无心,倒也没看出个端倪。
但听得此话心下便是恼了。
心道:好倒是见天的奴才一般的伺候与你,怎的你还挑三拣四的?
这心下还未想完,却听得那风间小哥又道:
“莫要说话,且有鱼吃,莫再抱怨了……”
听那话来,顾成且又看那小哥。见那脸,却又换做原先那般孱弱不堪的样子。
弱弱的笑了脸,怯怯之色。捏了手中的筷子,望那顾成作揖道歉。
且还在那顾成没反应过来,却又见那风间小哥的笑脸忽然凝固,丢手扔了那筷子,声音寒寒了一个蛮横,怒道:
“这河鱼多刺!撤了去!换海鱼!”
且刚恶声呵斥刚落,却见那小哥又换了一个谄媚的嘴脸,弱弱的与那顾成道:
“军爷勿怪,且多包涵……”
这一下那顾成有些个错乱,且是心下惴惴,心下惊呼一声:这是个什么情况?
问,自是问了,然,自家也想不出这一阴一阳,一弱一强的,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却只见这风间小哥一人自问自答,且又是一个一口双声,饶是让那顾成顿觉一股寒气字脚后跟沿了脊梁骨直奔泥丸宫!
心下一怔,暗自惊呼一声,道:且是惹了甚妖物上身也?
在军中,倒是也听说过过这鬼物上身夺舍之事。
心下想罢,且是一个浑身巨寒,激灵灵的一个冷颤打出。慌忙撤步,单手押了腰刀,带了颤音,战战的问上一句:
“小哥与谁说话?”
第12章 天师大战鬼王
话音未落,然又见那小哥面目瞬间变得狂躁,抓了桌上的的筷子,眦目怒视,狠狠的望了顾成的面门丢了过去。
见那风间口鼻不动,一声音仿佛如在半空炸开,道:
“我偏要吃那海鱼!”
这一嗓子,且是唬的那顾成脚下一软,裤裆里潮凉!
那声喊罢,便见风间小哥面前那满盘的吃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掀飞!
这一下,让那顾成心理防线彻底的崩溃了!便觉腿软如泥,行走不得,却只是黄了一下,便扑通一声跌坐于地。
过了片刻,才口中大叫了一声:
“鬼啊!”
而后,也不需要站起,饶是一个连滚带爬的想攀了那门槛出去。
然却是个浑身瘫软,那腿好像被人扯了一般,也只见他手脚紧捯饬,倒也没见他挪出一步去。
龟厌听那大堂里一番嘈杂,便放了手中《茅山养鬼密术》自厢房中出来。
迎头,便见那顾成白了脸,连滚带爬的在门口,扒了门槛,手脚乱动,却不听他吭了一声出来。
倒是心下奇怪,这货又在这作的什么妖?这爬呀爬的也挺好玩。
然,凑近了一看,却又见这厮双目圆睁,面白如纸,满头都是豆大的汗珠。心道一声不对,这模样倒也不似能装出来的。
心下又是一个担心,叫了一声道:
“顾成……”
便蹲下身去,提了那顾成仔细的看来?心道:这货,怕不是又吃错了什么东西麽?
然,却见那顾成对龟厌近身也是个一个视而不见。眼神恍惚了,只是个分离的挣扎。
那龟厌又是一个高声叫了他,遂抓了头发看了他的眼珠。
看了瞳仁散乱,口中呵呵了喘气,倒是受了什么惊吓一般。
心下却又是个迷糊,嘴里奇怪的念叨了:
“怎的是个失魂?”
于是乎,也顾不上许多,便拎了那顾成的衣领,抬手就抽一个嘴巴上去!
顾成挨了打,眼神倒是清澈了许多。
却如同见了救命稻草一般,一把抓住了龟厌的衣襟,眼神呆呆的望了那自家。
龟厌看他如此也是个瞠目。心道:怎的?没挨够?我还得管你饱?
倒也不敢耽搁了去,便又劈手一个嘴巴过去,一声脆响,倒是让那顾成暂时的一个回魂。
且见这厮,手脚并用的攀了那龟厌,一路爬到了龟厌的身后。手却指了身后的房内,口中呜呜啦啦且不似个人语。
那龟厌看了也是个心急,遂又将他一把从身上扯下,望了他喊了一声:
“回话!”
说罢,便又将那手扬起。
然,这巴掌还未打下,却听的这厮心有余悸的吭咔了半天,这才磕磕巴巴了说出来三个字:
“有,有鬼!”
龟厌心下更是一个怪异,瞠目疑惑的看那那顾成,心下道:有鬼?你要不要听听你说的什么胡话?
刚想骂了他,却见这厮眼中突然爆出一个决然,遂,翻身而起,抽刀在手,挡在那龟厌的身前,望那房间内,暴喝一声:
“呔!屋里的!出来!与你爷爷见个真章!”
咦?这货被打了鸡血了吗?刚才还手软脚软的,现在怎的又是一个龙精虎猛?
那龟厌何人?茅山宗师级别的人物!彼时,用雷劈了将军坂之事,也是被人传了一个神乎其神。顾成自然也是知晓的。
有这位神仙在,任他什么“鬼狐灵妖”,管他何处“魑魅魍魉”也架不住一个雷符。有他在,我还怕你个鸟啊!
于是乎,便又有了依靠一般,且一个翻身站起,抽了腰刀战战兢兢的挡在身前
然,一声断喝过后,倒是换来一阵尴尬的寂静。
这顾成也是个尴尬,回头想解释。却一眼撞见龟厌一个关爱智障的眼神来。
这下就很尴尬了。
那顾成便是个不甘,左右急急寻了,直了脖子吞了唾沫,遂又耍了一个刀花出来,与自家壮了胆色,口中叫了一声:
“尤那鬼!来与爷爷战罢三百回合!”
这一嗓子倒是引来那都亭驿的驿卒内侍,厨子婆姨打了火把,点了灯球前来看邪。
嚯!这帮人也太好事了吧?
他们好事?这大半夜的打呼叫叫的,谁听见谁都新鲜。没拿着瓜子,搬了板凳就不错了。
倒是看到这尴尬的一刻,亦是指指点点纷纷小声议论。
后来的,挤了人群来看,嘴里倒不闲着,匆匆的问:
“什么事来,大呼小叫的?”
旁边那位驿卒,也不含糊,摇了那睡眼稀松的脑袋,无辜的回了一句:
“我也刚来的,我也不知道……”
站在前面的,遮了嘴,悄悄的跟后面那位递话:
“听说有鬼……”
倒是引来了那人的不屑,叫道:
“拉倒吧,哪里有鬼?”
前面的老妈子不乐意了,看了周遭这帮不省心的,道:
“谁说没有,你,讨厌鬼,他,调皮鬼,还有老王……”
话还没说完,便听的后面人群中有丫鬟喊了:
“又是哪个死鬼!摸人家屁股……”
那龟厌看这吵吵嚷嚷的一院子的人,脸上也有有些个挂不住。
于是乎,便是“一脸我不认识他”的表情,撒开那顾成,那叫一个磨头就走。随即,便听的一声“哐”门响。
众人见龟厌这门关的一个决绝,便也是跟了个个的心虚,相互望了不敢吱声。
然,此时一阵扫地风,却好死不死的吹过,那刮的一个草叶拂动,落叶飞转,带了地上的尘埃满院的滴溜溜的乱转。
这一下可有的看了,那刚才还热热闹闹的一帮子人,便呼啦一声且作一个鸟兽散去。那院内的冷清,仿佛是刚才的热闹从来不曾发生过。
那顾成倒不含糊,便丢了一个冷颤,撇了那口腰刀,磨头便跑到那紧闭的房门前,急急的拍门,战战兢兢的乞道:
“爷爷开个门来……”
龟厌到房中落座,依旧重新拾了书看。倒是屋外顾成的聒噪扰的他不得一个安心。
忽然想起这晚饭尚无着落。便开了门,见那蹲在门口,畏畏缩缩四顾不止的顾成,刚问了一句:
“蹲在那作甚?“
便见这厮上前一把抓了自家的袍襟,任由龟厌打手也不肯散开。
眼中慌乱,口中怯怯:
“爷爷携带则个,饶是有些心虚。”
见他如此,便问了他一声道:
“饭来?”
这话问了那顾成一愣,遂,望那黑洞洞的门口,且是一口唾沫仰头吞下,回头又看那龟厌。
龟厌看他这副表情,也是个奇怪,问道:
“胡不去?”
这话来,便让顾成猛然起身,将脚在那地上使劲一跺,叫了一声:
“来!怕你怎的?!大不了填了我命去,大家平起平坐!”
这狠话说罢,却又也不见他脚动唤。遂,回头又看那龟厌,道:
“爷爷莫怕,即便前有刀山火海,小的自是闯了去,定与爷爷饭食取回!”
然,这副忠肝义胆,饶是看的那龟厌一个摇头。然心下却有些个不忍心。
刚要说些个什么,且见这厮望那门口怪叫道:
“呔!那鬼魅魍魉,且不知小爷刀山闯得,火海去得,速速让开前路!如若不然,且看小爷手中刀……”
说罢,且是奇怪,摸了腰间,且不知自家的腰刀丢在哪里。便脸上怪异了道:
“噎?刀来?”
见顾成这一通胡言乱语的,料想这货定是被吓得不轻。便喷笑一声。道:
“哪里有鬼?你可曾见得?”
那顾成听闻此言且是的了机会,赶紧又跑到龟厌身边,搀了龟厌的胳膊,看似像扶那龟厌起来,倒是更像是把他的那位仙长往前推。望了那黑洞洞的门口,双手用力紧紧的箍了瑟瑟发抖。
那龟厌确实有些个不耐烦,遂埋怨道:
“你怕就怕了,攀我作甚?让那恶鬼找我来!”
说罢,便扯开顾成紧抓他胳膊的手,抬腿便要出门。
然,那脚刚刚落地,便听得身后那顾成,将他那上下牙抖了一个咯咯的山响。
却不等那龟厌回头,便又被他紧紧的抓了胳膊,颤声道:
“爷爷莫说那话……”
说罢,便那身子挤了那龟厌,瑟瑟抖了小声道:
“别的不说,京城相府闹鬼,爷爷且听人说过?”
相府闹鬼?那龟厌倒是没听人说过,遂望了那顾成摇头。
却引来那顾成一副不屑的表情来,随后,便惊恐了夸张道:
“生生的将那一朝当国剥皮环首,死状甚惨!”
遂,又近身,小声神秘了道:
“据说那人被那恶鬼剥了皮去,仍不得一死,盘亘几个时辰,且不得一个解脱……”
话痨就是话痨,一旦惹他开了口,便也忘记了刚才的恐惧。那说的,饶是一个满嘴的泡舌头,新粉的那是叫一个口沫横飞:
“那吕相死去怨魂,且是一个夜夜啼哭,教得四邻不安也!而后,每每阴天下雨便以死相示人,挟领百鬼夜行与市!”
说罢,且是一顿,便抬眉问了龟厌一句:
“您猜怎么招?”
然,见那龟厌依旧是一副爱搭不理,抬腿就走的样子,却又紧紧的跟了,继续叨叨:
“咱那官家的了消息,下了道君的法旨!”
说话间,两人便到得那院中的厨房。
然,却见厨房里也是个无人,那龟厌便自顾捡了些个干煸的叨球,找来酒坛捅开酒封就了酒吃食。
听那顾成絮絮叨叨了:
“令左街道录请下了茅山掌门带领徒众一十四名法师,摆下天罡阵,洒下天罗网……”
那龟厌听至此,却是一个瞠目看那顾成的口沫横飞。
心道:师兄掌门何时到过京城?还一十四名法师?这说的有整有零的!实话跟你说了吧,就茅山?现在?别说十四名,半数都凑不出来!
愣是让这顾成说的有鼻子有眼,如同亲历一般。
却又听那顾成如同说书般了道:
“着实作了七七四十九天的海陆法事,便是请下了漫天的神佛……”
这话就更不能听了。
海陆法事?你们家办丧呢?要不要给你来一场斋醮?还满天神佛?神倒是可以试一试,佛就算了。我们不是一个系统的!请他们不来!
你这心思费的,你咋不让金刚葫芦娃指着天大喊一声“我是希瑞!赐予我力量吧”直接大战奥特曼呢!信不信我给你一个嗷尤根!再给你接一个嘎嘎不撸根!
想罢便立刻喝止了道:
“一派胡言!”
顾成听那龟厌如此说来,倒是个急眼,仿佛得了一个天大的冤枉一般,慌忙道:
“诶?爷爷怎的不信也?此事汴京大街小巷皆已传遍,满城的百姓偏偏着你一人诓了不成?”
此话一出,倒是让那龟厌瞠目,且是想不出那什么话来回他。
只得灌了口酒,翻了白眼顺了被噎在胸口的那口气,在厨房转圈的找菜下酒。
顾成却是个不离不弃,跟着那龟厌一起转圈,倒是也顾不上个吃喝,想继续说,倒是那话头被那龟厌打断且是接不上话来,便问道:
“刚才说那了?”
龟厌也是久经这话痨晚期患者的考验,不让他把话说完,这漫漫的长夜倒是能把他给憋坏了去。遂,捏了盘中肉丸,头也不回的递给那顾成,学了他的话,回道:
“那茅山道法师,请下满天神佛……”
顾成也是嫌了肉丸子占嘴,把手推开了去,连“哦”了几声,神秘的问了一句:
“爷爷且知后事如何?”
龟厌见顾成不吃,便自顾将那肉丸填在嘴里,看了顾成一眼,心道:喝?还知道留勾子!便也没好气的道:
“刚才想,现在不那么迫切了。”
顾成听了,却是一脸的嫌弃的望了龟厌,遂道:
“爷爷原是想的……”
得,彻底没招,这话痨晚期,饶不是个浪得虚名!遂,便不理他,继续在厨房寻找其他吃食。
那顾成也是个不离不弃,紧跟了那龟厌继续道:
“这七七四十九天法事刚过不过数日,那吕当国的冤魂竟化成鬼王,统御百万恶鬼冤魂,一路杀将回来。一时间饶是阴云压城,天降血雨。那京城百姓人人闭户,户户焚香……”
这一通贯口下来,饶是让龟厌感叹道:
“哇!好厉害!”
顾成得了龟厌的“夸奖”便又醒了劲来。遂,提了裤腰,擦了鼻涕,继续道:
“爷爷莫要小看了那鬼王厉害!且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那官家恼来。便跪求那茅山天师龟厌道长,于上元节驱百鹤来战……”
这话说的那龟厌一个脸白,别介,还跪求?你疯了!要不是我师父的面子撑着,我见那货都的跪!
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又见那顾成一个声色并茂,望了那天花板一个挥手,口中道:
“霎那间,见那天空中祥鹤漫天而来,饶是遮天蔽日……”
见他这夸张,那龟厌也不想再理他,丫就是一神经病。倒是能和那丙乙先生凑一桌,肯定不会太无聊。
却见那顾成,忽然抓了那粗瓷的碗来,重重的敲在案板上。
这一声响动,且是惊的那龟厌一怔,遂问道:
“哇!你这是惊堂木吧?”
却见那顾成一眼“还是你识货” 的目光过来,口中却又继续:
“说这鹤!且不是一般的鹤,黑翅白羽,头顶丹红!此乃仙鹤也!”
说罢,便不屑的望那龟厌,炫耀了道:
“不知爷爷可曾见过?”
见那龟厌茫然摇头,便又自顾自了道:
“说那仙鹤,每鹤驼一神仙,与那鬼王战在半空!片刻!那天空鹤羽如雪纷纷坠地,可见与那鬼王饶是好一番的厮杀!且是满城百姓人人得见,户户焚香,均三呼龟厌天师,与那白鹤助阵!”
龟厌听到这,已经是瞠目结舌了。
心道:是,这吕维之死倒是与自家有些个瓜葛,这点我承认!那面皮,也是丙乙先生剥了他的。
这上元祥鹤也是汴京上清储祥宫锁豢养,区区不过二十余只。倒是呈其祥瑞,自家让放飞与皇宫之上盘亘。
怎的现下让这顾成一说,饶是生生是一个惊心动魄,满天神佛大战鬼王?这般惊天地泣鬼神的故事来?
还未想完,便又听那顾成问道:
“爷爷可知晓那茅山上清三景法师,洞元通妙法师,葆真观妙先生刘龟厌天师麽?”
那龟厌这边心下还在消化那顾成前番的胡说八道,且又冷不防的让那顾成问话,又惊了一个瞠目结舌。
便接口骂了一句:
“胡缠,茅山哪有的天师?”
那顾成听罢,且有惊奇,道:
“耶?他不是天师是什么?”
龟厌瞠目看了那顾成,眨了眼,认真道:
“我和他也不太脸熟。”
那顾成听罢,且又用鄙视的看那龟厌,道:
“想爷爷亦是那茅山的子弟,怎不与那刘龟厌天师相熟?”
说罢,却又大方的将手一挥,不拘小节了道:
“想是道缘不到不曾谋面也是平常。无妨!且听俺慢慢与你道来!”
说罢,且又将那桌角一拍,道:
“呔!说那刘天师,且是大大的有名!你猜此天师如何模样!”
见那龟厌瞠目摇头,心道,我到哪知道去!这也没个镜子什么的?
却不料,那顾成又是一眼鄙视于他。遂,端了桌上的酒盏饮下,抹了把嘴,朗声道:
“看那天师,身长一丈开外,肩宽一丈有余,头大如斗……”
那龟厌听了这番的描述,且是暗自了的自行脑补了画面。
心道:这身材,便是个腌菜罐子成精了麽?
然,心下这疑惑未解,便又听得那顾成喋喋不休的道来:
“眼似铜铃,双目赤红,只因内藏三昧真火!两耳垂肩,且有帝王之相……”
龟厌听他的描述说来,心下也是个寻思:红眼大耳?竟然是这般的熟悉?不对!这不就一兔子麽?
倒是想插嘴问了,然却顶不过这顾成话唠的语速。
且又听得那顾成口沫横飞的道:
“面如冠玉,天庭饱满,看那口,且是唇红齿白,阔三尺有余……”
龟厌听罢这话,便是一个放心,心道:这下瓷实了,他说的就是一只兔子精!
饶是再也忍不过矣。伸手一巴掌将那顾成的话给打了回去。
又仍觉不解气,便按了那顾成在地上,然后用脚跺,口中道:
“你那嘴才同那裤腰一般,三尺!三尺!”
这突如其来的暴力,且是挨的冤枉,顾成便护了头,在地上一通的哀叫:
“爷爷怎的打我?”
这话让那龟厌一个惊诧,打你就打你了!还问我为什么?
便没好气的道:
“再不打你我都成兔子精了!”
说罢又是一脚。
咦?饶是解气哉,顿时一扫往日的郁郁,竟然得来一个神清气爽!
这顺心通气的,且让他寻了一个凳子坐下。捏了桌上盘中的干煸叨球撕了吃食。
然,还未高兴了太久,却见一只手攀在桌上,倒是不见个人。
只见那手左右攀爬,且寻了那盘中的叨球捏了。
片刻,才见那顾成扶了桌子蹒跚的爬起,双手拿了那叨球放在嘴上吹了便丢在嘴里嚼了,憨笑道:
“爷爷,我本是说那茅山刘天师……倒是惹的气生,饶是一个划不来。”
说罢,且扶正了幞头,扑打身上的尘土。
忽然盯了那龟厌看,倒是看不过瘾,且又近身歪了头看那龟厌疑惑道:
“咦?爷爷好像也被人唤做龟厌,倒是与那天师同名不同姓……”
那话音未落,便被龟厌一脚跺开。
还未等他反应,见那酒碗如影随形般砸将过来。
却不料,那顾成此时便是一个手脚灵便,赶紧护了头面跑到当院。
龟厌间没砸中,也是个余怒未消。便又寻得一碗,着袍袖擦了干净,长出一口闷气,提了酒坛倒了酒来。
还未将那酒碗端起,却见顾成那厮有环转回来,扶了门框嬉笑叫了声:
“爷爷,我又回来了……”那龟厌便再也见不的这厮的嘴脸了!恼怒了呵斥一句:
“妖物!死的屈麽?”
喊罢便是一个举酒碗欲砸将过去。却是个不防,那碗里且是刚刚倒满了酒,这一扬手倒好,全都泼洒下来,淋得自家一个一头一脸。倒也是自家种的因,才得这样的果。也是一个实实的无奈,便吹了脸上的酒去,强压了怒火,与那顾成招手,缓声道了声:
“来……”
那顾成何等的聪明,见这情景,去了也没什么好果子吃,便摇了头,站在门口,满脸歉意笑了,扭捏回了一句:
“不,不来……”
那龟厌见骗不过他,又恶声了问:
“又回来作甚?”
那顾成却又变做刚才那般的畏畏缩缩,然又不敢近身,只站在门口。回头,又望了那风间小哥房间一眼,吞了口水道:
“有,有鬼……”
龟厌听了也是个大怒,不等他说完,遂喝道:
“哪里有鬼!让那恶鬼找我来!”
于是乎,那顾成便又得了机会,便进门,近身,小声道:
“爷爷切莫说那话。别的不说,那京城相府闹鬼……”
这话说来,且让那龟厌听的一个心如死灰,翻了白眼呆呆的望了房梁。
心道:此乃天降罚与我哉?
要我死,也不是不行!你给条绳子!
我自己个会找树枝,那根粗那根细我还是认得的!保证不破坏自然环境!
您也别担心,我这就一蹬腿的事!
但是,咱可说好了,别让眼前这货说话了,成不成?
这时光倒流的!是我穿越了?还是中了你们那“六甲迷魂”的道来?
怎的就堪堪的困在这里转圈圈?
一番想罢,便望了那嘴不带停的顾成,大声呵斥了道:
“你与我收声!”
说罢,便一把提了那顾成的衣领,拖拽了道:
“带我去看!”
第13章 一纸算尽天下财
上回书说到,那顾成见了风间小哥那一体双灵模样,便被吓得个语无伦次。
生生说出个汴京城,茅山天师大战鬼王来。
虽然是个亲近,那龟厌也是实在受不了了那话痨晚期患者的车轱辘话转着圈的说,便一把拎了那顾成的衣领道:
“带我去看!”
却不料,那货只是个口中哎哎的应承,但这腿脚却不是不愿动一步。便是被那龟厌生拉活拖了去。
然,尽管被脱了,那顾成的嘴也是个不得闲,一路上絮絮叨叨说那风间小哥长短。
龟厌听了顾成那絮絮叨叨的话来,且是一愣,随即心下便又是一个欣喜。惊异了笑道:
“且是那厮回来了麽?”
这话说来,望那顾成一个愣神,惊恐的望了这位道爷,眨呀眨的眨眼睛。且也不敢问了这道爷口中的“那厮”究竟是哪位。
龟厌看了顾成那纯真清澈的眼神,便是笑了一个喷声,道:
“且不妄这几日的辛苦!也怨不得你害怕!”
说罢,便又扥了顾成一把,道了句:
“起来好生走路!”
咦?这闹了半天的“鬼”,八个顾成险些吓出个好歹来,怎的能让龟厌如此的高兴?
高兴是自然的,那风间小哥能自己跟自己吵起来,便是一个双灵俱稳矣!
想罢,便又拖了那顾成唧唧歪歪的走路。
那顾成却不晓得其中的关节,然,见这道也笑得古怪,便觉更加的不靠谱来,遂,又嚷嚷了腿软,蹲了不肯跟了这严重不靠谱的龟厌走路,毕竟被这位道爷捉弄,也不是一两次了。
龟厌也是个干脆,见他不走,便丢了他,自己快步到那厢房。
刚要推门,且又想起与这小哥初次见面之时,倒是自家的一个唐突,一握之下将那风间小哥的双灵六魂魂,给吓的跑了一个精光。
说这双灵一体饶是这轮回中一个异数。
但,灵毕竟是灵,说起来也没那么玄乎,说起来,也就是个一灵寄生也。
再搭上那龟厌本身就是先天的道骨,这罡气,且不是一般的刚猛。
漫说是魂魄灵体,即便是人,宵小之辈,心术不正之徒见了他,也是落得一个心神不稳,急急的躲了去敬而远之。
说来那蔡京,见了龟厌,也觉是被这道士一眼看透了心肺而不敢造次。
不过,也别说那蔡京胆小,即便是那童贯在这龟厌面前也没了威势,见了龟厌的面亦是夹了尾巴做人。
还有那已经做了无面死鬼的吕维,对着龟厌,也是个退避三舍,不敢抬头望之。
这事说起来很奇怪,然也是个现实生活中时有发生的。
有的人面相凶,吓哭小孩子也是个正常。然也有那面相慈祥,和蔼亲人的,也能让人心生了一个莫名的敬畏。
倒也是说不出来个害怕来,而且也是在灵魂的深处,藏在前世里禁忌,和千百年来的血脉压制。
如此,倒是让那龟厌一个犯难。且是怕了自家进去,再把那双灵给吓出个好歹来。
转眼,又看那瘫软在地作嘤嘤之状的顾成。
然,只这满怀希望的感情充沛一眼,且是让那顾成眼前一阵的恍惚,心下顿生大不祥之感。
倒是不敢相信这温柔,且充满鼓励的眼神是看他,又自己躲开那眼神确认了一下。
且是瞠目心道:祸事来了!怎的这般的看我来哉?在确定了眼神之后,随即,便也不顾腿软筋嘛,双手撑了地往后爬了去,口中道:
“爷爷自去,莫要顾我。”
倒是话音未落,便被那龟厌一把抓来,扔去了撞门。
于是乎,便见那顾成连滚带爬的撞到那堂屋之内。
咦?倒是每个动静出来,饶是让那龟厌心下一个翻嘀咕。慌忙闪身入内,却见那风间小哥却是愣了神,眼睛呆呆的看了他。那面相,却依旧是个孱弱不堪,低眉顺眼。全然没有刚才面目狰狞半空暴声之相,那戚戚哀哀的,倒是让人看了一个可怜。
这下轮到顾成不依了,心道,怎的是个这般的模样?倒好似是我编出来的瞎话一般!
遂,指了那风间小哥望了门口的龟厌,口中且是 “唧唧哇哇”气迷心般的乱来。
却回头又见得那风间小哥面目突然狰狞,倒是又被那小哥的凶相唬了一个眼神呆滞。
此时,听的门口龟厌道了句:
“与我收声。”
说罢,便见那龟厌踢开了地上的烂鱼碎盘,举步上前。
站定了望那风间小哥。
这一眼看去,却见那风间小哥便又换作那孱弱之相,饶是一副人畜无害样子。且低了头口中小声自己说了一句:
“莫要做声,那道士又来灌你苦汤……”
说罢,便又出一个惴惴之色,慌乱了躲避了龟厌的眼光看来。
顾成见此,仿佛又得了势,然,也是个体贴。慌忙搬了禅椅过来,垫在龟厌的脚边。
见龟厌便与那风间小哥对坐,自家却惴惴了躲在那龟厌身后,哼哼嗨嗨的与自家壮了胆。。
龟厌却不理那顾成的唧唧歪歪,长出了一口气来,自顾拉了那风间小哥腕子过来。
手指扣了寸关尺。闭了眼,屏了气息,细细的感受指尖传来的跳动。
但是个脉象稳妥。然,却见那风间小哥却是一个两眼乱翻,身上乱颤,使了浑身的劲,挣扎着想撤了手去。
龟厌睁眼,见也无有初次见面那等昏厥之状,便问了一句:
“可好些?”
且听那小哥体内孱弱之声,惴惴了道:
“蒙道长……”
话刚出口,便被那龟厌一句:
“不是问你!”打断了去。
沉静了片刻,见那小哥口不动,却有声音说出,道:
“只是心慌……”
其声音且与那风间小哥平时不同,倒还是有些刚硬,却毫无暴戾之气。
龟厌听罢,便松了手,望了那小哥,再问:
“可愿与你兄弟同住?”
却见那小哥慌忙了望龟厌拜了一下,开口弱弱道:
“本是一母同胞,分不得个我他……”
那龟厌听罢,道了句:
“甚好”
便自怀中拿出笔管,拿了法笔,抠出朱砂,温和了道:
“听了!汝死物也……本应将你残魂打入阴司。”
遂,用笔尖蘸了桌上的酒,调匀了朱砂,又柔声道,
“念汝本性无害。如今下笔,封汝于兄弟之躯,且要好自为之。”
说了,便在酒碗上添了笔。揪了笔锋上的散毛。道了句:
“伸手过来……”
见那小哥的手,便伸手摊平了他的手掌。且向离位吸了口气,一口喷将上去。便见手掐指诀,运笔如飞,口念茅山密祝。
瞬间,一个安魂法咒,与那小哥手臂之上一比而成!饶是看的身后的顾成,眼前的风间小哥一个瞠目结舌。
见那符咒随了那龟厌一声“敕令”起,便有一道灵光,沿了那小哥的手臂蜿蜒而上,聚在小哥的印堂之上盘走不定。
龟厌见了那灵光全部聚在那小哥的印堂,伸手取出茅山法印,一口气哈上,抬手,便盖在那灵光之上,遂,叫了一声:
“归身!”
敕令罢,便见那小哥,身如被重物撞了一般晃动一下,哆哆嗦嗦了半天方得了一个安稳。
龟厌且袖了手稳坐了看。
见其逐渐安稳,又抓了那小哥的手看来。见其手臂上的朱砂灵符全消,便收了法笔朱砂,又将那法印笔管重新放入怀中。
唤那顾成道:
“与他们些个吃食,不要再盖生蛋于上便可。”
顾成听罢,应了一声,转身便去安排。
那风间小哥拱手一拜,双声道:
“金谢道长。”
龟厌听罢,却笑了摆手。口中道了一句:
“有事与你。”
说罢,便拿出从宋粲处抢来的兔皮囊,将那“盐钞”倒出。望了那小哥推了去,问道:
“可识得此物?”
风间小哥倒不敢直接拿了去看。又拱手拜了一下,这才翻开了看来。
看罢,却是一个表情谨慎,且又带了些个惊诧来。
翻开了一番过后,听得一问自那小哥口中来:
“怎是此物?”
另一声回:
“咦?倒是个新鲜。怎的两个商号的章子盖在一张盐钞之上?不怕混了去麽?”
另一个却道:
“商号断无有此印,像是个人私章?”
此声说罢,便又得另一声的反驳,道:
“私章盖他作甚?”
龟厌听那风间小哥体内双灵一通的抬杠来,饶是一个聊的甚欢,竟一时间插不上个话。
于是乎,便闭了眼养了神。
然,心下却道:这风间小哥确与那平江路奚氏伯仲所说“深居简出,几不与世人相通。万事皆有其父代为支应”之言不虚,便是这当朝的两大红人亦是个不曾知晓。
却在想了,却听的那风间小哥,一声问:
“敢问道长,可是医帅后人?”
然,龟厌还未回答,却又听那风间小哥另一声立刻制止道:
“莫要问!且防了……”
这话,倒是让身后的顾成先急了,然也只叫了一声“咦”便被那龟厌给拦下。心道:倒是个有趣,这世道,还的证明我爹是我爹!
然,碰上这较真的,也是个无可奈何。横不能先做法找到自家的义夫来一趟证明了去。
心下也是个无奈,便吩咐了身后的顾成道:
叫醒了厨子,做些个热汤饭来!”
那顾成躬身唱诺,转身离开。
见顾成出门,那龟厌便目光柔和了望那小哥,笑道:
“贫道从师姓刘,名龟厌,乃宋家收养的义子……”
说罢,便又低头,泼了那碗残酒,令顾成重新倒来。吸了一口进去,厮哈一声,又道:
“银川砦,从那平江路奚氏伯仲闻得风间先生大名。舍弟宋粲柏然伏祈拜望,烦劳那奚氏伯仲代为引荐。怎奈边关路远,恐先生舟车劳顿,便托我于汝州招待。”
一通话说来,倒让那小哥两只眼睛成了一双对眼,好似两人对望一般,随即一声弱弱埋怨道:
“所说……和信上无差。”另一声大声埋怨道:
“便是误了好人。我赔罪便是。杀人不过头点地也!拉我出去砍了去罢!倒比这整日的忍饥受饿,看得见吃不到的痛快!”
说罢,便见那风家那小哥一个眼睛朝上,一个眼睛朝下,倒好似两人吵架,一个谁也不想理谁的模样来。
见这小哥的体内双灵且是一强一弱。
强者言语无状,饶是一个咄咄逼人,那弱者则是一个唯唯诺诺,倒有些个知书达理的样子。
那龟厌看罢,险些笑喷了出来。
想想也对,倒是如同普通人家的两个少爷,一个便是养尊处优,衣来伸手。一个却是看得见吃不到,整日不得一顿饱饭。且是应了那“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之说。
此时便听的门响,见那顾成托了呈盘,端了饭菜进来。
见风间小哥此状饶是吓得个不轻。
然,又见那龟厌坐了一个稳如泰山,便有些个主心骨,小声问那龟厌道:
“爷爷,这小哥怎的跟自家说话?”
说了,便放了饭食在矮几。
那小哥倒是不含糊,且是抓过一只鸡来也不顾那油水邋遢,那叫一个抱起来就啃,那模样,倒是且比那饿死鬼托生不差一个毫分。
此时,却听的另一个声音弱弱道:
“你倒是嚼碎了再咽!那医帅曾言,伤了脾胃且是你我的祸事!”
那另外一个也不含糊,恶狠狠的回他道:
“嘴脸,积年挨饿的便不是你!”
那顾成见这场面饶是个惊骇。却也曾听龟厌说起这小哥一体双灵之事。虽也有些个害怕,不过也能接受。
这风间小哥虽是双灵一体,你将他当作一对兄弟视之,倒也不以为怪。
然却,也是压不住这心中的怪异,口中咕哝道:
“咦?自家跟自家也能吵起来麽?”
说罢,便歪了头看那小哥狼吞虎咽,相互吵闹,遂玩笑道:
“饶是这嘴且是够他忙的。”
说罢,便蹲身伸手,去摸那小哥鼓鼓囊囊的嘴。
龟厌也是嫌弃在这话痨,便沉吟一声。
顾成看那龟厌面色不善,便赶紧收了手,咕咕囔囔了起了身,乖乖的站在一旁看来。
倒是那风间小哥一边胡吃海塞,一边仔细看那手中盐钞。那半面之相饶是让人看了怪异。
龟厌且不为怪。便从怀中拿了那宋粲的兔皮兜囊来,小心仔细的将那马料茶倒出,叫了顾成道:
“取些个烫水来!”
倒是想学那宋粲,弄了一个一叶禅茶。
一口茶水入口,倒是想到那宋粲的苦。怎的?这茶真真的叫一个难以下咽。
然,等那回甘来至。却听那小哥道:
“先听道长说了正事,怎的净顾了吃?”
然,他体内另一声却道:
“他说麽,又不曾占他的嘴!”
这话说来,且是让那小哥又是一个歉意的模样,望了龟厌躬身。
于是乎,一口茶入喉,那龟厌便出言娓娓。
将那“种桑之策”和那日将军坂上奚氏伯仲处听来的“海票”、“盐钞”之事一一道来。
风间小哥依旧是个一半依旧随性,拿了鸡腿撕吃,一半且是表情谦恭严谨,且垂眼听那龟厌说来,心下饶是一番盘算。
待那龟厌言尽,那偌大的大堂内,却只剩下那大快朵颐之声杂杂在耳的寂静。
顾成倒是有些个存不住气了,心道:这能不能行的!先给个痛快话来?这小哥?怎的是个得了便宜且卖乖?
想罢,刚要开口相问,却被那龟厌抬手拦了。
于是乎,只能吞了唾沫,收了声,诺诺的与那龟厌添茶。
见那风间小哥吃食完毕,扔了手中的残骨,咽了口中的肉食,便与自家说道:
“快哉!然得人间一顿饱饭矣!”
说罢,便道了一声:
“你和道长说吧!”
此话落地,便见那风间小哥欠身拱手,体内那弱灵缓缓道:
“道长见谅,此乃一纸收尽天下之财,不可不慎也。”
咦?这口气是不是有点大了?
盐钞一纸?能收尽天下之才?
早能这样干,蔡京早干了!还能轮到你这位严重精神分裂症患者在此信口雌黄?
不过这事,倒也可以说上一句毫不夸张。
那蔡京却无这般的本事,亦无如此的算心。
还是那句话,天赋面前,那差别,都不是一个维度空间的能解释的。
有道是:
一纸算尽天下财,
夺去千金不复来。
指掌敕令乾坤转,
九章一算震九陔。
第14章 一心两用
一纸收尽天下之财?
这话,是不是说的有点大了?
哈,不仅你有这种疑问,龟厌听了也是个傻眼。
心道:怎的?这无论是“盐钞” 还是“海票”,那就是一张纸而已!
你跟我说说,这张纸到底能怎么去“收尽天下之财”?
不信你,那是因为你说的太玄乎,信了你,倒是觉得我自己有病。
一时间心下也是转不过来这个圈。
却在此时,便听那风间小哥体内的强灵叫了一声:
“诶!聒噪!”
说罢,便面呈凶相,又嚷嚷了道:
“如若无有医帅伸手,你我现下可还能在此拌嘴磨牙?”
龟厌听罢此话,饶是被惊的一怔。怎的?却因这小哥两度提及义父正平之名!
回想当初,与这风间小哥行“养灵之术”之前,且细细了问了他的脉象,然却得了一个怪异。
双灵之人,一般是活不过一个“始龀”,气运好的,命硬的,顶天了也就能活过“及笄”。
也就是现在的十四五岁,基本上就被双灵给拖垮了七魄,无病而亡。
能像这风间小哥一般的,能过弱冠,也算是个万里无一了。
也曾在疑惑中,搭了脉,捏了寸关尺,问了脏腑,却也得了一个释然。
原是此子这心、肝、脾、肺、肾,早早就被人用药调理得一个周全,补的一个扎实。
原本以为是那张真人龙虎山道医的医术精湛。
今日听此子话来,且是经得义父正平之手麽?
现在想了,调理脏腑?何其容易哉!
且是需要医者下方稳、准、狠,没有积年行医的经验,断是行不来的。
然,那服药的,也是一个百碗的药汤,积年的喝,中间还不能有所间断。
只有如此的两下配合,医患都有信任,才有可能见个些许的疗效出来。
咦?这里面还的有相互信任的问题?
这个问题太大了。
若医不信患,这病,从根上没法看。
医生都没见过这种病,或者是压根就不相信这是病,你让他怎的看来?医生又不是神仙?
真碰上那种神仙?你也敢信!
若患不信医,这病基本上也是个医不。至少在他这,你是医不好的。
你都不信他,一直怀疑他这个庸医骗钱。两服药下去,看不到疗效他就不吃了。
药都不愿意吃,这病麽,也就剩下看看了,不过看了也是白看,净糟蹋钱了?
倒是两边都有说辞,然,结果且只有一个,平白了耽误病情。
那到底有没有庸医,那是肯定的。
有心好,但确实学艺不精的。也能好心办坏事。
行医,绝对是个技术活!且不是只凭会背了《大医精诚》就能行。
毕竟病人也是肉长的,能不让人练手就不让人练手。
也有德行不够的,技术再好,顶了大天也是个帮你销财。
过去还行,也就是骗你些个钱财而已。碰上这路的,你也别生气,权当花钱长见识了。
现在?且是轮不得你长见识。
在某些医生眼里,人人都是一个行走的银行,各个都是行走的器官库。
别跟我说那些个做人器官移植手术的都不是医生。
人器官移植手术?绝对需要丰富的医学知识,强大的医学技术的!
没经验,技术不好的,绝对挣不到那份钱。
换做一般人?没一点医疗常识的?即便是割下来也只能烧块炭,撒把孜然,当腰子烤。
咦?照你那么说,人器官移植手术不好吗?至少是拿一个人的命去救十个人的命啊!
这个怎么说呢?这种想法?丫挺的本身就他妈的不是正常人能想得出来的!
从伦理学上和法学上来说,这种说法都不成立!
而且,无论在什么角度上,那个国家的道德上,这玩意儿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损人利己。
这种行为最先毁掉的是整个的医疗行业。
那位说了,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还整个医疗行业!
好吧,假如,我得一感冒去医院,感冒是给看好了。出来一摸,卧槽,我的一个腰子呢?!这谁受得了?
是,我少一个肾,也能活。但是,这事不是塞个锦旗,得给点名誉,发张好人卡就能过得去的!
也别说我自私,你伟大你去。医生会给你鞠躬,有良心的家属,也会给你下跪哐哐的磕头。这得多大的福报啊!
不过吧,就我估计啊,这玩意一旦形成产业,就像我们的义务献血是一个结局。
大家有病都忍着,小病硬扛,大病?死命的硬扛!活不活的,那就看谁命硬了。
去医院?那就很有可能不只是捐一个腰子能解决的问题了。
谁知道那帮人都缺什么?一针下去就是个重度昏迷,直接告诉你家属个脑死亡。顶天了算是个医疗事故,赔点钱。不过,就这点钱?用在你身上,估计有点玄。
也别说捐器官那么大的事,我一个朋友见亲戚的小孩得了白血病可怜,就捐了一回骨髓。
现在?别说感谢,那叫一个没完没了!这货都被逼的买了好几次的房子,搬了好几次的家了!
得嘞,又犯病了。
我这破嘴!也是个惹祸的根苗。大家伙都明白的事,还的拿出来明说。估计又要得罪一大批有钱人了。
咦?怎的是得罪了有钱人?
嚯,你这话说的!
没钱?没钱谁能接受器官移植?你知道这玩意儿什么价?后期排斥治疗需要多少钱吗?
好吧,还是书归正传。
再往深里说,又要被编辑大人责令整改了。
呔,各位看官,且继续看我神神叨叨的胡说八道!
想来,如若不是这体魄被那药物调理的一个扎实,这小哥的这副肉身躯壳,怕是早就扛不住那张真人一路之上道法的反噬了。恐怕这会子早就身灭魂散,去那城隍处应卯,奈何桥边等着喝汤。
如此想来,彼时银川砦将军坂上,奚氏伯仲那句“与我等且是天大的难事,却只需小帅片纸点墨便可招来”且是个所言不虚。
彼时听来无心,如今听风间小哥双灵争辩,便也恍惚了得此间的关键所在。
然,此时,那义父正平音容笑貌偏又撞入心怀。引来了一阵的戚戚然。
恍惚间又见那义父正平面目与灯下漫卷医书。那舔指翻书之声,饶是漫过了那风间小哥双灵的喋喋不休。
想,义父正平虽是与自家相处不久,虽不像师父混康、之山师叔一般,但也好似一个前缘深厚,几几世相伴。
以前也曾觉得奇怪,此时却是心下突然明了。
师父乃修行,能直造圣域,看得前缘身后,此为师也。
之山师叔乃修为,能直下承当,不惧前路舍命求之,此为尊也。
义父正平,所修乃德,只一个东西勿问,以利万物众生。此为圣也。
如同眼下,这忙着和自家争吵的风间小哥一般。
双灵一体,世人皆视为异物妖邪。恐,而不敢近。然,又急于除之,以消心下之惧。
只做一个不管此物因何而生,由何而来,凡于己不利者皆为损也,饶是一个毫无道理可言。
却在想着,便觉脚下被那顾成踢了一下,便猛然出了恍惚。
却见那风间小哥拱手,体内强灵道:
“好在道长不诓了我等做事……”
话未说完,那体内弱灵又紧接着,道:
“烦劳道长取了算盘与我……”
龟厌刚要唤那顾成取了算盘过来,却又听那风间小哥体内强灵急急道了声:
“也与我一个!”
龟厌、顾成两人听了这话来,且是一个傻眼。
却见那顾成呆呆了望了龟厌,片刻,才弱弱的道:
“爷爷?且要两个麽?”
龟厌也是个懵懂,心道:他既然是一体双灵,自然能行来一个一心两用。
遂道了句:
“与他。”
那顾成得令出的房门。
见那天光,已是即将破晓,院内,也是个四下无人的寂静。
那顾成看了一眼的四下无人,且也是个无奈。
但是脑子还尚且有些个灵光,撒腿便跑去门房,踹了房门扯了那还在做梦的驿卒下床,急急的问了一句:
“哪里能寻得算盘?”
那驿卒倒是被问了一个头懵。这一大清早,我牙齿还没刷呢,你问我哪有算盘?是你缺心眼?还是看我长得想爱因斯坦?
心道:你做回人好不好?问我一个兵痞要算盘!你也是想瞎了心了!还算盘?我倒是能给你端出一盘蒜来,你慢慢盘!
这心里骂归心里骂,只是这小哥不好惹,诰命夫人见了他,也是个当作朋友一般的嬉笑怒骂。倒也不敢将那埋怨的话说出,只能拱手道:
“军爷寻它作甚?”
顾成却无好气道:
“有便拿来,多问为何?”
那驿卒见顾成这心急火燎的,也是个不敢多说。赶紧穿衣,自那马厩中牵了马来。
顾成见这驿卒的一番骚操作,心下便是个奇怪,瞠目问了一句:
“让你拿了算盘与我,你这矬货牵马作甚?”
那驿卒也是个不由分说,手脚并用的将那顾成扶上了马去,口中道:
“奎部二门有此物!要多少有多少……”说罢,将手指了方向,道上一句:
“离此处且有三五里,我与军爷带路。”
说罢,便也翻身上马来,那顾成见了奇怪道:
“你去去了给我取来便是,怎的让我与你同去?”
那驿卒听罢,倒是一脸的无奈。只低头看了身上这身的服色,遂,又拿眼委屈了看了顾成。
顾成随即便是一个明白,原是这驿卒身份卑微,曼去了也是说不大个明白。即便是能说明白,旁人也不会给他。
如此,便是平白的耽误了时辰,亦是个于事无补。
想罢,便望那驿卒笑道:
“饶是你想的周全!”说罢,便照定那驿卒的马臀,就是一边。遂,口中一喝,双腿一夹,催了坐下,跟了那驿卒望那算门一路的尘烟。
汝州瓷作院。
原先之城郊偏荒之地,经郎中程远,制使宋粲所创。
城起八卦,炉有十数。已是一片的城郭初现。
其内,上设“癸字”以奇门、遁甲者居之,以设机巧器械,推演定数为务。
下有积、算二门。
积门:算得各机巧,建筑,土方,水力等实体数值。
算门:以踌算各项参数为务。
后人且不得其中奥义,遂以“二门”相称。
自那郎中殉窑,时任制使宋粲,宋柏然将军,便将奎部二门托于那羽士重阳。
原本就只那筹算大厅,经得重阳道长几年经营下来,如今,也是再添房舍。
那重阳念旧,不忍舍了郎中。遂,重建了草庐三间,权作那瓷作院的中枢。
此时,重阳道长清早起身,在那草庐前打了一趟拳脚暖身。
旁边不远,见那子平,让手下伺候了打了井水窸窸窣窣的洗漱。
然,这安静却被一阵马蹄踏地给惊碎了去。
抬眼便见,那都亭驿的驿卒带了顾成策马而来。
这马蹄甚急,倒是让那茅庐前的人等,听了一个心惊胆战。且呆呆的望了那马上的两人,心下万般的祈祷,都亭驿那边且是不要再出什么差池。
重阳亦是住了拳脚,稳了心,负了手望了那急急而来的顾成。
顾成见了重阳道长,便勒停了坐下,赶紧滚鞍下马,丢了缰绳,上前单膝点地道了声:
“请先生早!”
说罢,便又起身,再与那子平行礼道:
“见过局正!”
见这厮有礼,便让那重阳道长放下个心来。
那子平听罢,却将毛巾仍在水盆中,笑道:
“你这小哥,平时不见殷勤,这一大早的跑来请安,定有个大不详与我!”
此话一出便是惹了众人一阵的笑来。
然,那子平却崩了个脸,骂了手下,道:
“笑个甚来?仔细了咱家的这点炊饼!省的被这饿嗝偷了去!”
见那顾成闻言之窘迫,众人则又笑之。
怎的?子平还怕顾成来偷他炊饼?
那倒不是。一个炊饼才值几个钱?
原本这子平并不待见这顾成。
一则,此人乃童贯帐下亲兵,中间也是隔了一个生份。
二则么,这顾成也是个兵痞的出身。
彼时,也曾对那程鹤行那善猪恶拿之法。
心下也是替了自家师兄一个不平。彼时也是恨恨的心道:自家这师兄,龟厌打了也就打了,骂了也是骂了,总归也就是个师门内事,你跟着上手且是为了哪端?
于是乎,经此一事,着实的有些个恼他。
其实吧,这事也怨不得那子平心存芥蒂。兵痞便是个兵痞,那叫一个粗人一个。
自小的军营混事,这礼仪行止上麽,自然也是一个不堪。
然,这不戡与那子平眼中,却是一个因仗了童贯在身后,才有了他的无礼。
于是乎,这心下便将那顾成当作一个鹰犬视之。
然,这些日子一路看来,这人处事,尽管是有些个个意气用事,总的来说也能算是个忠贞之人。对那龟厌亦是一个听喝就上,行为做事也是个认认真真。
看似个兵痞,且每每出言无状。然,与那朝中的那帮,一个个文质彬彬,满口的仁义道德,那私底下做的事,却是一个让人羞于启齿人比起来,倒是多了几分的江湖快意。
如此,倒是觉也得这鹰犬之辈,却也是个好相处。
鹰犬亦是人,认定了你是好人,便以好人待之。认你做贵人,便将你做贵人敬之。
说来也是个猫狗的哲学。你对我好,我便对你好。你对我坏,我便当面还之,且是干不出那笑面于前背后捅刀之事。
见顾成听了自家的这番揶揄倒是个不恼,只管嬉笑了挠头,便也觉得这浑不吝的兵痞,在他眼中也变得可爱了许多。
刚要说话问他,却见顾成笑了脸道:
“局正哪里话来?倒是小气了那几个炊饼……”
说罢叉手,正色道:
“有事前来……”
说因落地,也不等重阳道长,局正子平问来,便将那风间小哥要算盘之事,一五一十的说与那重阳、子平二人说来。
子平听了这话,那叫一个瞠目结舌,心下怪异了:一个人,一把算盘能玩明白了就已然是个不易,还有人用两个算盘的?
随即便惊叫出声:
“哪有那么邪门?!”
说罢,便急急了转头,望了重阳道长求证:
“天下还真有如此双算之人?”
那重阳道长自是知晓那风间小哥乃双灵一体,且是不敢与那子平一般口无遮拦。只低头一笑一笑,回首吩咐了手下取了算盘来。却转身要了驿卒马匹。
顾成看了慌忙伺候那重阳上马,口中道:
“先生可要同去?”
那重阳道长踩了驿卒坐稳马鞍,伸手接过手下送上的算盘,两下合一拿在手中,道了句:
“这稀罕,且是要去看看。”
说罢,便是一声轻喝,催了那马匹行走。
身后的子平却再也待不住了!急急的高喊了一声:
“师兄携带我则个去!”
说罢,便抢了那顾成的马匹。
那被平白抢了马的顾成却是一个傻眼,呆呆的赞了一声:
“局正……爽快!”
子平却不理他,勒马望下人道:
“莫要让他偷炊饼了!舍得些个牛羊肉,好吃好喝留得人来。喝不醉他且要仔细了你们的皮肉!”
说罢,便大喝一声,撒开了手中的缰绳,一路飞奔望那重阳,快马加鞭的追了去。
那原先热闹的草庐门口,且只留的那顾成站在原地傻眼。与那驿卒两两的一个相望。
诶?是不是这就没我俩啥事了?
倒是还没明白怎么个事,便被一帮人众一拥而上,亲兄热弟的拢了去喝酒吃肉去者……
第九章 矩阵
说那重阳、子平两人一前一后,那叫一个快马加鞭。
不刻,那重阳道长便到得那都亭驿门前。
说这两人怎的如此的猴急?
能不急吗?莫说子平也是个驿马旬空,即便是那不是驿马旬空的重阳道长,也想赶紧看一眼这百世难遇的奇才。
那位说了,别闹了!你这标准就那么宽松的吗?会使两个算盘的就是个旷世奇才了?
这话我也赞同,不过,也的看两个算盘怎么个用法。你抡圆了用,也能将那两个算盘使唤的几个人都近不了身。
如果你确定,这个就是算盘的正确用法?
你还是先学会一个手画方框,一个手画圆,开发一下你的大脑好了,据说,人类对自己大脑的利用率还不到百分之十。更多的奇迹,还在等着大家,先生需努力!
那位说了,一心两用也算是个奇才?
我都经常一心两用,还经常的三心二意。
嚯,快别说了。
你那叫注意力不集中。到医院检查一下,是不是多动症。
咱们现在讨论的是用,不是脑子分岔,不受控制的胡思乱想。
别的不说,就数学上来说,那叫一个说不会真不会!而且,那玩意儿绝对吃天赋!天赋这玩意,有就是有,一点都不带掺假的。
传闻,数学界只有三类,猴子,会数数的猴子,神仙。
也就是回数数的猴子和神仙之间,是没有任何过度的。对,就这么突然,鸿沟一样的存在。
我?别问!当猴子都不够资格。从小学算术的时候就被淘汰了。
要不然也不会堕落到跑到网上写小说。
以至于在小时候就有一个当医学家的强烈欲望。然后,我就会发明一种药,大家吃了都一样笨。
干嘛呀?!大家都笨的好好的,就显着你了?!你们这种严重脱离群众的行为,让我很义愤填膺!
得嘞,还是看书吧,说多了都是气。
还跟大家一起堕落的好。
呔!书归正传!
说那龟厌,听了门外马匹嘶鸣,开门看,却见是重阳门前下马,这一看,便也是心下慌的一批。
这大清早的,什么事能让你大老远风急火燎的往我这跑?怕不是百人筹算出了事?
不对!出了事这货能自己解决,因为那边出事,找我也没用。
想罢,忽然心下又是一紧!怕不是制使军营……
一念闪处,饶是惊的那龟厌出了一身的冷汗。
慌忙迎了去,急急的问了重阳一句:
“你怎的来了?”
那重阳也是被龟厌急急的问了一个懵。刚想回话,却听的身后又有马匹停下,刚回头,便听那子平大老远的嚷嚷了道:
“师兄偏私!如此罕事怎的自家独享?”
这下轮到龟厌傻眼了。一个还不够,怎的又惊动了这子平也来?
不过,他这一声“稀罕事”倒也让龟厌放下了半个心来。嗨!多大点事!我还以为是抢鸡蛋呢。
咦?你老说这抢鸡蛋抢鸡蛋的,倒是个什么梗?
哦,这个梗可老了。
我说说你听听,咱们再说从前!
话说东汉末年,汉室孱弱,以致礼崩乐坏,群雄逐鹿,遂地分三国!
您知道这皇室宗亲皇叔刘备吧?
对,就他们家旁边的村子,村一个农妇,攒了一个月的鸡蛋,拿篮子装了,去集市上换钱。
经过一个小树林,遂被两位好汉拦截。
见那俩好汉,望那村妇猛扑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十五秒完事,堪称当世快男之典范!
留下那村妇呆呆。遂,整衣拍土,且看了篮子里完好无损的鸡蛋,遂发感叹:嗨,多大点事,还以为要我抢鸡蛋呢。
啊呸!你要不要看看你说的什么玩意儿?
还东汉末年,皇叔刘备。
得得得,我错了,我不说了。
各位大爷,咱们还是看书吧!
回到书中,龟厌听罢,也是个无奈。
得嘞!大老远跑过来看稀罕的两位老小孩!别站着了,进屋说吧!
想罢,便道了一声:
“二位,屋里说话……”
那子平也不含糊,便抢在两人的前面,一个猛窜便入的房内。
直冲冲的望那小哥就是一句:
“让我看你,倒是怎的个一心两用!”
这好不丫的跑进来个人,啥话不说就冲你嚷嚷,换谁都受不了。我都不认识你,你就冲我嚷嚷?没讲理的地了是吧?
那子平这般的莽撞,却也着实的让那小哥吃了一唬,那表情饶是一个呆呆,眼神也是一个散乱。
那重阳却见那风间小哥呆若木鸡,眼中亦有躲避之态。也是从龟厌、朝阳真人之处知晓这风间小哥的双灵孱弱,且是经不得子平如此的惊吓。
忙扽了一下那子平的衣襟,扯了他在身后,小声道:
“莫要吓了他!”
那子平也觉了一个失态。又见龟厌、重阳两人目光不善,便是再恃才傲物,也得缩了手脚,怯怯了小声道:
“我晓得规矩,我只看看……”
说罢,便捂了嘴,怯弱的看了两位凶神恶煞般,要吃了他的眼神。
那重阳道长也不愿意搭理这夯货。起手望了龟厌一礼拜下。
将一早顾成到筹算大厅要算盘的事,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龟厌听了,脸上虽是个无奈,心里却将那顾成骂了一个遍。
饶是心下埋怨了这厮的惫懒!
让你去找算盘,我就不相信偌大个都停驿每个账房!怎的一个心态,舍近求远的跑到筹算大厅去,把这老两位给弄过来?来就来吧,关键是,算盘呢?
重阳见了龟厌的眼光恍惚,似乎也发现了这个漏洞,心道:我记得我拿了算盘来的!而且还拿了两个!
现在,怎的是个两手空空?
忽然想到刚才下马的急。算盘?还在马鞍上的兜囊里呆着呢。
遂,拍头惊呼:
“我去去就来!”
倒是没等他转身,便见子平又是个一窜而出。那身手麻利的,饶是让龟厌、重阳看了一个傻眼。
且在愣神,却听龟厌喃喃问来:
“你给这货吃什么了?”
这话问的重阳道长也是个挠头,却也想不通,那原本病歪歪的货,什么时候炼了轻功?这身体素质,再快一点都他妈的能参加奥运会了!
且在两人瞠目之时,便又见人影一闪。
于是乎,又在两人充满狐疑的傻眼中,见那子平拍了两个算盘在矮几上。
却看那子平,双手撑桌,眼内带衅,直直的望那风间小哥,沉沉道了声:
“算来!”
那气不喘神不散的样子,又让房间内的三人瞠目结舌。
咦?这子平怎的如此的猴急?
恃才傲物呗!还能怎样?
在他的心内,这世上,也只有师父之山和师兄程鹤,才能称得上一个驿马旬空。在数理上,天下更是一个无人能出其左右。
其他的?皆为欺世盗名!只能以泥狗瓦豚视之!
即便是那唐韵师兄,也只是堪虞之法略有所长,算学上?那也是个不够看!能不能比得上他这个半瓶醋,那也得是个另说!
更不要说这眼前弱冠的小哥了。
压根就不信,这世间还有什么一心两用的旷世奇才!
这不就是一傻小子吗?
也不能这样说,还是一个环境害人。在一群人当中也算是个翘楚了,自然,夸他的声音会大一些。让人有点忘乎所以。不过,一旦脱离开这个环境?那就的另说了。所以说,人,得经常的出去走走。
高手,是让你看到差距,好心的,还能让你看到个车尾灯。然,真正的高手,你连差距都看不到。
就像我们小时候去游泳一样,踩了水跟不会游泳的伙伴说,看!水才到我胸口。一点都不深,下来玩啊!倒是不让岸上的人看到,水下的两条腿,那叫一个紧捯饬。
这一下,便又让那风间小哥一个慌乱。且有神散之态。
那龟厌也是个无奈,心下惊呼一声:我去,该不会,这魂,又被吓跑了吧?!我好不容易才安置好了的!
然,却也不能埋怨了这子平的唐突。因为这小哥的一体双灵,实在是太邪门了。
但是,这风间小哥能不能算,也是在将军坂上奚氏兄弟酒后之言。自己心下也是个未知数。
便上前扯开子平,自怀中拿出张“静心符”来。
遂,念了密祝,用两指阳火催了。
随一声“敕”子出口,便见那符自燃。
顿时,一股清香四溢,甚是透人心脾。
那香味饶是让那风间小哥安静了许多。
也逐渐有回魂之态。
见那小哥双手各拖过一个算盘,以手轻抚,将那算珠归位。
且听那小哥弱弱声问:
“问!”
只这一声,倒是让眼前的三个人傻眼。而后,便是个两两相视,心下同问了一句“我们要问什么来着?”
且在三人对视之时,且听的那风间小哥又道:
“今有上船七只,实一贯,盐钞得钱三贯,损实一贯……”
话音未落,却听那体内强灵接了道:
“益之下船二只,而实一十贯。下船八只,盐钞益实一贯与上船二只,而实的一十贯……”
说话间,便听的算珠上下的一阵劈劈啪啪,骤然而至。
然,却又一个戛然而止!
听那小哥体内弱灵问:
“问上、下二船实一只各实的几何?盐钞所得几何?”
然,听其声音倒是和刚才不同,如此倒是让那子平惊慌。回头望了身后的两人。
却见龟厌、重阳两人闭目思之,心下叫了一个怪哉,也是个不敢惊扰。
又听的那风间小哥双灵同声道:
“起阵!”
话音落下,便见两手同时提笔,船、盐钞诓之。
后,又按筹算列数阵于前。
那子平看罢,心下且是一阵,道:此法乃《九章算法》中有载。
然,心下又起鄙视之态,暗自道:我当时什么邪门的算法,这《九章》有载的,便也是个不足为奇。只是这小哥双声倒是一个怪异罢了,饶也躲不过一个故弄玄虚也。
心下想罢。便是一个嗤之以鼻。心下叫了声:不过而而!
且听那算珠噼啪颖颖于耳,便也掐了手指与那风间小哥同算来。
此时,便又听那小哥一声:
“左行偏乘中行直除!”
倒是个两种的算法,纵横的用来,着实的让那子平听了一愣。
心下又道:只是偏乘、直乘之法,倒也不难,只是麻烦了些个。
想罢便也加快了掐指的速度。
还未算的一个安稳,便又听那小哥强灵道:
“乘其次,直除之!”
那子平听了,也是个不敢托大,遂又伸出一只手来,双手一同掐指,意图加快速度。
倒是听那两个算盘被那小哥双手拨的山响,手中却又提笔再起画框。
口中叫道:
“偏乘,等行数域变换,再起阵!”
话音未落,便列数于内。
然,另一声又起,口中叫道:
“所得非空,二阵并一!行偏约之法!”
此话说来,且是让那子平心下一紧。道也不肯服输,双手赶紧的倒腾。
然,自家手中还未算完,便又听的那小哥强声道:
“左右同存!为势!解不唯一也!”
话音未落,且又听小哥双声同道:
“增扩阵列为甲!”
“增扩阵列为乙!”
如此热闹,那小哥一人双灵将那算珠拨打的,都快要起了火星戏。那叫一个忙的一个不亦乐乎。
然,忙归忙,且也是能两人同算,却又能行的一个两不相饶。
这下轮到子平不淡定了,见那双手忙乱,额头汗珠逐渐成豆。
那位说了,按照长方阵列排列的,复数或实数的集合,这不就是矩阵麽?
北宋就有这玩意儿?
黑客帝国看多了吧?
矩阵这个概念,可是人家十九世纪的英国数学家,亚瑟凯利首先提出。
你倒好意思让那亚瑟凯利穿越到北宋?
还让这精神分裂的小哥算来?
这话说的,是他提出的,并不是这玩意儿原先就没有存在过。只不过他给了这个东西一个概念。
这就像没有狗这个词的时候,就没有狗这种生物了?
黑马是马,白马是不是黑马,就能证明白马不是马?
这个逻辑学上的悖论,早在战国时期的《公孙龙子·白马论》中就有了。
也证明了“概念”和“事物本质”本身,是有一些差别的。
别老看别人的书,自己家的书,咱们也能看上一眼的。
首先,矩阵的概念是源自于西方,但是,绝对不是西方首次运用和实践的。
矩阵,作为高等代数学中的常见工具,也常见于统计分析等应用数学学科中。
但是,矩阵,这个玩意儿的最早雏形和实际运用,却是真真实实的源于我国。
也别抬杠。
最早有记载的,矩阵模型和矩阵用法,是成书于西汉《九章算术》。
书载第八章:方程。其中就有采用分离系数的方法表示线性方程组,相当于现在的矩阵。
解线性方程组时,使用的直除法与矩阵的初等变换一致,也是世界上最早的,完整的,线性方程组的解法。
同时,还引进和使用了负数,并提出了“正负术”即正负数的加减法则。而且,这种算法与现今代数中法则完全相。并在书中详载例题十八,立术十九。
第二,患精神分裂症的天才不仅仅是我国的特产。就连一些世界殿堂级宗师也会出现精神失常的现象。
那位说,你说科学家都是疯子?
不,不,你错的离谱。那只不过你看到的他们是疯子。
而且,你对科学是有很大的误解的。
科学的标准是“可证伪,并能通过实验去复制的”。
如此严谨的学科,看上去似乎不太适合精神分裂症的天马行空。
不过,他们只不过是你眼中的疯子,也就是我们正常人眼中的疯子。在他们眼中,我们不一定是个什么玩意呢。说不定也就是一个不会查数的猴子。
就像我们小时候看学霸一般,你看把他能的,总有一种想把这货解剖一下的冲动,看看他们到底和我们有什么不一样。
以至于我小时候曾一度立志学医,能发明一种药,大家吃了都一样的聪明。让这个世界重新回归清净。
再也没有学霸这个夸张到变态的物种存在,省得在学校里被老师骂完事了回家又被爹娘骂,完事后又陷入“自己跟一个白痴一样”的深深自责。
而且,你跟学霸一起玩,那完全就是一种精神上的折磨。
最让人受不了的就是:他总是用一种“我妈不让我和傻子一起玩”的表情看你。
世间万物,不能解者甚巨,横不能你不理解的就是不正常或是不科学的。
不过,这话又说回来了。
他们正常吗?
你觉得一帮还在掰着手指头算算术题还算不明白的孩子们中间,出现一个玩微积分贼遛的同伴算正常?
不过在一所高等学府的附属小学里,你知道哪位小朋友的父母是哪个学院的教授?
所以,出现这种异常也算情有可原吧。毕竟人家有人家的名言:“人再笨,还能学不会微积分?”
好吧,既然你说的那么牛掰,那么,为什么我们的数学教科书上,没有一个来自中国文明的定理和成就?
这个问题,高中时代我也问过我爹。
他的话让我至今很郁闷。
因为他跟我说我国古代数学只有“术”。
这个“术”并不是什么法术,是算法。
因为我国的数学是着重于解决实际问题,其特点就是构造性和机械化。
不同于西方数学的公理化论证,我国古代数学是算法式的数学。
这种情况,也从侧面反映了我们的科学技术中的哲学思想。
且是“你有你的张良计,我有我的过墙梯”。
规矩定下来,西方人只是按照条条框框去做罢了。
国人则不以为然。
首先,他们会去认真研究规则,看看有没有漏洞可循于己有利。从而省时省力的去运用规则或是打破规则获利。
所以,国人亦称之为“术”。
比如说“权术”、“心术”、“识人术”等等不胜列举。
这个所谓的“术”,咱们可理解为来历或动机,或是方式方法。在数学中也是个亦然。
实际运用上来说,这些“术”更接近于现代计算机科学中的“算法”。
西方的数学更注重他的哲学体系和演绎体系。
而且,矩阵的理论形成,也有具有一定的历史性。各种错综复杂的原因使得我国古代,未能建立完整的矩阵理论。
虽然,我们可以自豪的说,我们的祖先创造了短阵理论和矩阵的雏形,创造了数学史上的辉煌。
但是,现在呢?
我不是学数学的,自然在这个方面没太大的发言权,还是留给大家去评价吧。
毕竟在我们泱泱中华,五千年的文化长河中有太多个为什么了。
不过,要读懂我国古代数学。我们首先要理解的就是这个“术”。
但是,这个“术”又是一个范畴。
这个范畴可能就是一个例题,或是一个包罗万象,天地宇宙的方法,所以,很难给他一个确切的定义。
于是乎,让我对中国古代数学的认识越来越模糊,直至现在也是懵懂一片。
还是算了吧,不跟大家掰饬,再掰饬一会儿我也精神分裂了。
书归正传。
且在那子平手忙脚乱的时候,倒是那如疾风骤雨般的算盘声中小哥又双声齐道:
“增扩列阵甲甲!”
“增扩列阵乙甲!”
于是乎,这这位官方承认的“旬空驿马”——子平,生生的跟改了一个字,叫躺平了。那叫一个彻底放弃了较量。
怎的?变阵太快了!
这术阵一变二,二变四,四变十六。
那子平连脚都算上才勉强够用。
然,更要命的是,这还是刚刚开始,阵,还在不断的层层增扩。又得行偏约,幻并列。更让人不能接受的是,其中又有正负术掺杂……
一阵夯里琅珰饶是让这驿马旬空心力憔悴。最后,也只能是一个体力不支。却见这货双手一摊,两眼发直,面色发紧,身型晃动了一下,便扶了矮几呵呵的一个喘息。
逞能呗?你一个单核的二八六硬要跟这一百二十八核,支持AI与数据密集型任务的比算力?
开玩笑!还真不怕死机啊!
而且,并不是所有问题都是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果然我妈说的不错,争强好胜的,都不得好死。
看,果不其然,蓝屏了吧?
见那子平直了眼,出气多进气少的这般倒喘,且是让那龟厌、重阳二人两两相望了傻眼。
龟厌见子平这要死要活的样子,也是个手疾眼快。
探手,便自怀中扯出一张“镇魂符”来。
遂,单手一晃,刚要掐诀开咒。
却被身边的重阳道长给拦了下来,急急了叫了一声:
“仙长使不得!”
第16章 杀境修罗
上回书说到。
龟厌一看那子平,却是一个大惊失色。
怎的?
这货已经在冒烟烟了!
我去,这是要死给我看的节奏啊!
倒是不敢含糊,从怀中扯出符咒,夹在指尖,点了印堂,闭目念了“天地玄黄,乾坤朗朗,八卦护心,魂定身安!”刚要喊了一声敕开了那符箓。
却不料,被重阳道长一把扯住,贴了耳边叫道:
“仙长不可!”
这一嗓子炸雷一般,且是喊得那龟厌一阵的恍惚。
却见了重阳道长汗津津的一脸惊慌。
顺了重阳道长的眼光看去。
心下也是惊呼一声:好悬!手指夹了符咒,心下一阵阵的后怕。
却见那风间小哥,与那子平一样,都是一个身如置蒸笼,面色一个黄白。
然,与子平不同的是,那雾霭霭间,隐隐见双灵离体,双手如龙在云,残影中,在两个算盘上飞舞穿梭,拨算不止。口中亦是双灵相互叫喊了“增扩”两下应承“变阵”,饶是一个双灵时分时合,相互交融的一个热闹。
龟厌看罢,且是一个心有余悸,心下战战了道来一声:好险。
却又暗自了庆幸,多亏了重阳的这一嗓子!自家吃这一唬也不算一个吃亏!
若手中这一符下去,便连那小哥双灵也跟这一块给饶了进去。
咦?怎的还能将那风间小哥的双灵给一起镇了去吗?
倒是比这还麻烦。且不是镇了去,而是一起给收了去!
镇魂符,亦在《茅山五雷教符》之中,也属五雷符咒。也有聚魂清魄的威力。
这符咒的用途么,也算是个可大可小,可轻可重。
小用的话,倒是与那“清心符”一般,也能有个“安心神、定魂魄”的作用。
然,与手印道法结合,威力和用法却也是个天壤之别。
此符的强大之处,便是可强行清魄镇魂!
这就好有一比。
“清心符”只是一片安眠药,吃了能让人乖乖的一觉无梦到天亮。
镇魂符?那霸道的,那就好比直接给你上麻醉!一针下去,那叫一个物我两忘!
而且, 这玩意儿是对付恶灵夺舍用的。法咒一到,那叫一个强拆啊!
先强行的将人的三魂从肉身躯壳中抽离,直接清理七魄,去除恶灵后,再将三魂给你重新硬塞回去!
不过,这玩意儿就是个干强拆的。
只管打扫了干净房间,具体谁住进去,谁住哪?他可管不着!
就现在这个情况,这一符咒下去,很有可能将三个魂灵都塞进一个躯体里。
这一体双灵就已经很麻烦了,再给搞出来一个一体三魂,基本上就是个无解了。
心下想罢,且也是一身的冷汗冒出。
慌忙收了镇魂符叫了一声:
“取水来!”
重阳也是个修道的出身,积年的道士。听了这话来,便知其所需,且也不敢犹豫,慌忙去到茶水台前倒了水。又拿双手捧了小心翼翼的过来。
抬头,便见龟厌手捏了丹瓶,咬开的塞口。且是不敢犹豫,赶紧将那水碗伸在他手底。
刚稳了手中的碗中水,便见一颗丹药丢在水碗中。
两人见丹药化开,便急火火的上前。
一个手忙脚乱的捏了子平的脖子,掰开了牙齿,一个端了水碗对了那子平的嘴一通的漫灌下去!
这下热闹了,只见得那子平噗噗的吐水,咕咚咕咚的喝下,旁边还有俩唧唧歪歪道士,契而不舍的往他嘴里不停的灌……。
此时,却不仅他们四人在房中的热闹。那都亭驿院内,这会子也是看不的了。
那人多的,那叫一个摩肩接踵,人挤人挨的都没有个下脚的地方。
然,与那房内的热闹相比,却是一个个的噤若寒蝉,屏息翘首的安安静静。
咦?怎的一下子多了这多的人来?还一个个的一声不吭,这弄的乱吓人的!
倒也不是旁人,不过,人员构成也是个庞杂的很。
有都亭驿的驿卒,帮厨。也有粗使的帮工,出力的使唤,纷纷的站在自家的门口翘首观看。
然,更多的是院内站着的,一些个官不像官,民不像民的青衣纶巾。
咦?那帮粗人好事,也是因为没见过世面,你们这帮读书人倒也跟着凑什么热闹?
这些读书的,又都是点什么人啊?
倒也不是旁人。
尽是些个二门的算工,筹算大厅的司数。
他们怎的到这里了?
还不是拜了顾成那厮所赐。一大早跑过来要算盘。还一下子要两个,还说给一个人使唤。
这话谁听了都觉得邪门!
干嘛?一手一个?抡圆了砸人脑袋?
而且,都亭驿不是有账房吗?问他们要一个不就就成了吗?你这,还值当了大老远的跑来?让人更想不通的是,还非得要我们筹算的干嘛?是我们的算盘香啊?还是打起来顺手?
于是乎,先是筹算大厅的那帮司数,自打得了那顾成的消息,便再也坐不住了。
都嚷嚷了要亲眼见识一下,顾成口中的这一体双灵,一手双算的人来。
他们着一嚷嚷切不打紧,旁边那帮二门的也坐不住了。
这也他妈的邪门了!
奇葩事也不能只着你们一个人看!不能够!我们也要去!
于是乎,这两帮人逐渐融合在一起,夯里琅珰的也有小二百的人来。
然,来在这都亭驿,也只在房外围观,倒也不敢大声的喧哗,只是窃窃私语,私下里小声议论纷纷。
诶?他们怎的变得如此的好事?大老远的跑过来看热闹?
看热闹?你也不看看这帮人原先都是干什么的!
原本就是些个商馆账房、课馆先生。也是推得过四柱、玩得了幻方,看的风水、行的八卦、精通术数的。
又经过那之山郎中亲自筛选,那一个个,且是能通读《周易》,知晓奇门遁甲,精通纵横、幻方的狠人。
初听了消息传来,那叫一个个摇了头,摆了手,活着给你个“你没烧糊涂了吧”的表情,真诚的看了你。
怎的?还不信?
我信你个鬼!我要不要录下来,让你听听你都说了什么?
这都已经不算什么无稽之谈了,都在考虑你说的到底是不是人类的语言!
一体双灵?还能超级运算?你坑傻小子呢?
然,后又有自家这管事的,钦命的羽士道官,也急急的抢了马去看。
这心下,便又是个狐疑满腹,而后,这狐疑,却又转变成了一个技痒难耐。
这等的机会?这等的人?若是轻易的放过了,给人吹牛都不是热乎的!
你听人说的再牛,也抵不上自家一句“我亲眼所见”来的让人信服!
按顾成所说,这哪是人啊?那就是一个神仙!错过这事,都能让他们后悔上一辈子!
于是乎,便是个一呼百应,央告了顾成带他们来观看。
本来是好吃好喝的顾成听了也是个傻眼。
心道,我就是来问你们借两个算盘吧?不至于的!
那帮人却不管你这些!不带我们去不成!当心我们给你个非暴力不合作!
那顾成也是个冤枉,无端的被这帮人给扰的一个不胜其烦。
心下也盘算了,如不让这帮人去,今天断是想走也走不成了。关键是以后还要在一起共事。撕破了脸皮也是个不好相处。
不过,若是带了这帮人去,似乎也并没有什么大碍。
便豪爽的摔了酒碗,高叫一声:
“去便去!”
此话落地,倒是引起那帮人一番的欢呼。然又听那顾成嚷嚷了:
“不可喧哗误事!”
给压住了那帮人的聒噪。
如此一来,倒是让这冷清许久的都亭驿顿时热闹起来。
本来都亭驿就有不少的人,这小二百的人一来,那叫一个呜呜泱泱,院子里都站不下。
不过,你们倒是得偿所愿了,人都亭驿的不干了!
怎么招?我这都亭驿再小,也是个衙门!你们这聚众而来,呜呜泱泱的,传出去我怎么活人!
但是,这事也不能硬着来。因为这帮人领头的顾成,也不是他这个小小的驿丞能惹得起的。
于是乎,便舍下看守的衙门,丢了自家的随从,快马加鞭的将消息一路送往制使大营!
先告知了诰命夫人,找个个高的顶了天再说!
消息一到,便又令那制使大营一番的热闹。
帐外,那驿丞一通的嚷嚷,那诰命夫人也是想得开,心道:得嘞,又一个疯的!满嘴的胡说八道啊这是!
然,这通嚷嚷却引得那同是驿马旬空的程鹤,于那温柔乡里再也坐不住了。
倒也没了病躯缠身那般恍惚的模样。
二话不说,撇下自家那病歪歪的卿卿慌忙出账,嚷嚷了让那成寻与他备马。
那成寻也从那驿丞口中听来个七七八八,倒也是想来一个亲眼目睹。
于是乎,便慌忙了拉了两匹马来,伺候了自家的师兄程鹤上马。
而后,便是两声的喝马,一路的烟尘,望那都亭驿杀将过去。
倒不是因为其他的,这事太他妈的邪门了!
然,望程鹤与那成寻一路的尘烟散去,那诰命夫人更是叫了一声:邪门!
这人的病,疯的好端端的,怎的突然就好了?倒是能舍下这小娇娘,看了稀罕去?
且不说诰命夫人站在大营中间,傻愣愣的挠头。
说程鹤、成勋两人一路打马到得那都亭驿。
远远的勒马,望那平日冷清的鸟都没有几只的都亭驿,现下且是一个房前屋后的人山人海。
那呜呜泱泱的,直看的人一个头皮发麻!
程鹤看罢,也是一阵阵头昏目眩。便用鞭指了那乌泱泱,且静悄悄的那帮人,急急的问了成寻来:
“怎的如此多人来?”
成寻也被问了个头蒙。心道,你问我?我哪知道去!要不,你去问问村长?
然,也不敢如此回怼了自家的师兄。便站了马镫,手搭凉棚,细细看了。
半晌才回道:
“倒是积、算二门者居多。”
那程鹤也是个懵懂,这帮人不用干活了?怎的都跑到这里了?
想罢,便翻身下马,道了声:
“看看!”
那成寻见了程鹤下马,也是个不敢耽搁,急急的下得马来去,跑到身前,于那程鹤开路。
倒是个人挤人挨的摩肩接踵,挤进去也是个不易。
两人刚刚到得都亭驿的门口,便听得院内一番惊呼的嘈杂起来。
还未明白怎么回事,便听见那顾成在院里喊了:
“列位官身,且让开些个来!”
话音未落,便听的里面众人又是一阵的惊呼!且听的有人小声窃窃道:
“怎的抬出来一个来?”
然另外一人声道:
“看似那子平先生!”
遂,另有人看的清楚,忧心了接道:
“这面色……不善也……”
听那嘈嘈的私语,却又不晓得院中情况,着实的让那程鹤心下一个焦急,望那身前开路的成寻,大声叫道:
“磨蹭个甚!速去我看!”
成寻挨了训斥,便赶紧分开人群,大声喝开了道路。
众人这才纷纷回头, 与那程鹤躬身拱手了让开道路。
分开人海,到了近前,程鹤这才得见,那顾成等人围了一躺着的人,一番灌水的灌水,推背得推背忙的不亦乐乎。
本就是心下一个担心,却听那成寻道:
“像是子平局正!”
这一下,却让那程鹤不淡定了!心下一个怪异,暗自倒抽一口凉气,怎的是他出事?
咦?怎的不是他?合着,抬出来的是别人,就随了你的心意去?你这程鹤可够阴的!
也不是那程鹤阴,那徐子平再怎么说也是个朝廷的从四品官员。太史局的一个局正,真在这嘎崩了,先不说太史局里少了一个左膀右臂,即便是这瓷作院的一干人等,也会平白的受了牵连。此乃父亲心血所致,令其不敢不小心了应对。
况且,那几大箱子的“百官祥禄”还在父亲的灵堂前摆着呢。
少了子平?仅凭重阳一人?这事基本上就是个没戏。
咦?这徐子平是那黄河大鲤鱼?没他不成席?
倒不是重要不重要的事,黄河大鲤鱼,吃不吃的也就那么回事,但是,你也的有。
那子平于此,且是作为一个人证的存在。
大家去想啊。
“百官祥禄”何等的重要?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横不能这算出来的结果,由你重阳道长一个“八品道官,差遣主事瓷作院数术推事之责”的内官,说什么就是什么。
而且,一旦算出个结果,只凭重阳一人?别说承担,就朝中那帮人的德行?有没有命在且还得另说!
于是乎,那程鹤便疾步近前,一把分开顾成等人。
见那子平的脸色,且是让那程鹤心下一惊。
饶是一个面白唇紫,目中神散,且是身如浸水,喘息不定。
这人看上去,出气多进气少的,这已经是快不行的节奏了啊!
且是一个惊呼出口:
“怎会如此?”
便是心下念了佛,蹲了身去扶了那子平。
子平恍惚中见程鹤来,便颤颤的举手,便被那程鹤一把拉住,柔声了问道:
“怎样?”
子平喘息不稳,喉中嘶哑了道:
“无碍……入境太深……遭它不住……”
说罢,且又好似拉了风箱的一样喘来。
见子平如此,那程鹤便也不敢多问,省的子平说话,散了中气去,慌忙按了他道:
“且歇声,养了气……”
说罢,便抬头望那顾成道:
“好生伺候了。”
顾成听话来,便也只能还与一个低头拱手,便又叫人拿了水碗与那子平灌药。
程鹤也不敢耽搁,刚起身却被那子平扯住袍襟,程鹤回首,却见那子平艰难的叫了一声:
“师兄……”
这声叫的凄惨,令程鹤又蹲身,轻抚了他道:
“慢慢说来……”
便见那子平干咽了口水,声若蚊虫,喘息了道:
“万不可与他同算……”
说罢,便又是一阵的狂喘。只呆呆的望程鹤,那手,却不肯撒了去。
程鹤听罢低头,垂手抚之,应承道:
“好生养了身体,思虑伤神。”
话音未落,便见那子平一个精神不支,一个翻眼垂手,任由那顾成人众扶了躺下。
程鹤刚要迈步,却见那成寻亦是一个担心的眼神看他。刚想抚慰一下此子,便听那房内重阳道长一声高叫:
“再添纸墨!”
院内侍候驿卒听命,齐声应了一声,忙将那准备好的纸墨笔砚匆匆的送入房中。
程鹤便领了成寻随了众驿卒进的房中。
一脚入门,便闻听那珠算之声密密匝匝,竟连如骤雨摧花,穿了耳骨往他脑中砸来。
再看房中情景,本就揪紧的心,便仿佛又被人攥了一下。
所见,便是一个满屋铺满了墨纸,几乎将那房中三人埋了去。
听那暴雨梨花的珠盘相撞,又闻那小哥口中叫嚷,似乎有“太乙宗数”、《大衍筮法》之“四营十八变”等上古算法现于其中。然,又间或官厅常用之“四柱结算法”在内。
然,随那风间小哥口中交相呼喊,手中盘珠双算盘珠翻飞,间或捉笔疾书点点画画,写满便又抛掷于地。且是吵吵嚷嚷,嘈嘈杂杂分不个清爽。
于是乎,便忙稳了心神。细细听来,倒是鲜有那闻所未闻的珠算之法掺杂其中!
饶是让这驿马旬空的翘楚,天下算者望其项背的程鹤,心下也是个惊,心道一声:此乃何人也?!
然,见龟厌、重阳,亦是一个面色凝重,忙了查看手中纸书,倒是一个无暇与他招呼。
且低头,见地上堆起的纸上,饶是一个圈圈点点,阵列天干地支。那密密匝匝的笔墨,令人几不可辨。
慌忙附身捡起一张来看。
然,且不过几眼,便是一个如身入幻境,让那满纸的天干地支实实的缠了心智,落得一个不可自拔。
慌乱中,心下又惊得一身的冷汗。
慌得那程鹤赶紧摇头咬舌,强唤了自家心智归窍。
遂,呆呆的望了这满屋的字纸瞠目结舌!
还哪能看到一间平常的房间!眼前,分明就是一个他妈的切肝磨脑的血肉磨坊啊!
一喊惊呼出口,遂惨惨的到了一句:
“此非算计之所,实乃修罗场也!”
说罢,心下便想刚才所见那子平的惨状,且是心道一声,这货,死了也不冤!
饶也是拜了重阳道长的一个心重,不曾放了与那奎部、二门的人进来。
如此纸笔算珠之间,到比那两军阵前还要凶险个万倍去。
只因军将入沙场,尚可见那两军相交,视其势,观大纛,而知一个进退。
然,此间无常,又是一个诱人入境,只思解数而不顾其他,妥妥的一个按瓷实境杀心!而入境之人,到死也不得一个解脱!
若那些个奎部的算工,筹算大厅的司数,一旦入这修罗场中,恐怕这会子抬出去的,就不止那徐子平一人也!
那位说了,真有那么厉害麽?
你还别说,还真有!
脑力劳动与那体力劳动不一样。
若是只干体力活的话,身体尚能感知外界信息。
大脑也会提醒你累了,该歇着了,同时分泌皮质醇,让你瞌睡,这属于一种机体的自我保护。
就是你死命地干,干到脱力,也只是一个身体上的疲劳。
纵有些伤害,也是个浑身酸疼。大不了是好好的睡上几觉,多吃几碗饭的事。
然,这脑力劳动就不一样了。
且需要大脑处理大量的信息。这都忙的找不沾地了,且是顾不得去感知体力,血槽还剩多少。
据说,人在进行高强度的脑力劳动时,脑部神经元进行有氧呼吸的耗氧量有时可达到人体氧气总吸收量的百分之以上!
而大脑还要处理大量的信息,顾不得身体的疲惫。极其容易造成对身体的透支性、掠夺性的消耗。
所以体力劳动过劳的话,只是感觉累,很累,莫名其妙的累。
而脑力劳动的过劳会出现头昏眼花,听力下降,耳壳发热,四肢乏力。
更甚之会出现嗜睡、注意力不能集中、记记忆力下降、思维欠敏捷、反应迟钝,以及恶心、呕吐、头痛等脑损伤的症状。
而绝大部分的过劳死,跟一个人的体力关系都不大,基本上都和过度脑力劳动有关。而且,就目前的医疗水平,基本是个无解。
电脑好办,cpU干烧了,换个新就成。人可不行?换脑子?你想什么呢?
就现在的医疗技术而言,你肝坏了,可以找人捐个一半肝,甚不行了,也能有地方淘换一个。
脑子真给干冒烟了,你还能换个脑子去?关键是移植了别人的脑子过来,还的你受累替他活着去。
关键脑死亡了,基本就是只剩下基本体征了,再往下治疗也是个用药物维持原状。
书归正传,且说那程鹤,倒也曾在宋邸自不量力的强推过四元术!对这脑力透支,亦是一个刻骨铭心。
此时看那算纸,顿感一阵彻骨的寒意,自脚后跟一路直冲了顶梁。
恍惚之中,耳边却传来成寻沉重呼吸。
赶紧回头,而坏不说,劈手便是一掌过去,将那成寻打了一个惊醒。
便见那成寻挨了一巴掌后,亦是恍若溺水之人脱了险境,且是狂吸了口气,然急急喘息而神魂无定。
程鹤见此,便一把夺了成寻手中纸,大声喝道:
“莫去看它!”
且道是:
片纸点墨不思量,
执笔双算似轻狂。
轻轻龙行算珠间,
不起风云不起浪。
君且闲情等闲望,
不觉已入修罗场。
世人不识地中山,
看似平常掩无常。
第17章 浮财百万贯
书接上回。
风间小哥的双灵一场共算饶是一番热闹。
然,在这程鹤眼中,却如同万鬼噬魂的修罗场一般。
宋邸的那场自家自不量力的独闯四元的经历,也是让这位驿马旬空的翘楚心有余悸。
于是乎,慌忙一掌打醒了身边的成寻,以防此子再复那子平的旧途。
眼前,看似风轻云淡之间,着实的藏了一个灼魂食魄血肉磨坊。
且不要说这年少气盛的义马成寻,即便是慈心院那些个人老成精驿马旬空,入得此阵,能全身而退的,也没有几人。
然,看那风间小哥如同幻觉一般的信手拈来,诡异异常的一脸双面。却将众多的运算玩的一个呼叫连连,聚散由己。
那珠盘在那小哥手中更是如同骤雨摧花,其声连连密密匝匝几不可辨。
这平日里司空见惯的珠算之声,在此时听来,那叫一个振耳发聩,点点砸人心魄。
程鹤观止瞠目,几不可站立。惊骇之余,心中空空,暗自疑惑:世间果真有此奇人麽?
心下想罢,却也是心有余悸。又担心那成寻再入其道,便连推带搡的将那成寻逐出房外。
然,此子却是个不甘,遂又提耳斥令,让他助那顾成照顾子平去。
自家且是在房门外按了心口稳了心神。
片刻,才敢再回房中。却再也不敢看那纸上之算。
且寻了其中标记按顺序一一整理,以资事后慢慢验看。
一番忙碌直至掌灯时分,这才见了风间小哥停笔。
且见那小哥双手拿了一对算盘随手一抖,且听“哗”的一声将那两个算盘同时归零。
那双手捏了算盘缓缓放置在那矮几之上,遂,以手抚之。
霎那间,房间之内,如骤雨初歇,飙风急停。
然这如斯的安静,却令人一个心神不定。一种不可名状的威压让人心绪不稳,呼吸不易。龟厌、重阳,双双望向程鹤,三人却不敢言语。
只是一个呆呆的看了。只听得自家的心脏突突之声不绝于耳,且再无其他。
三人让这安静压的饶也不敢言语。
房门外,都亭驿的院内,已是一个只闻呼吸之声,百人之中,亦是一个诡异的丢针可闻。
与这般两边的诡异之中,且听得那风间小哥长出一口气。
三人闻声回头,便见了那小哥又现半面笑来半面愁。
这似哭非笑的,让人看了甚觉一个诡异,饶是看的眼前这三人,一个个凉风直钻了裤裆。那叫一个风吹裤裆屁屁凉啊!
便是忍了身上的哆嗦,倒也不敢做出任何的动作,发一点的声响。
且是在这肃杀之中,静静地等待这风间小哥下文。
果然,那小哥不负众望,在三人眼睁睁的注视之下便是一个仰身,直挺挺的倒下,而后,便再也无有了一点的声息。
好吧,这俩货成功的把自己彻底玩没电了。
这下整的,你痛快了,另外的三个人还活不活了!
龟厌、重阳二人一个同声,惊呼了一声:
“喻嘘呀!”
便慌忙奔了去,紧接着便是一通手忙脚乱,翻眼的翻眼,拿脉的拿脉饶是忙了一个不亦乐乎。
程鹤,却不看两人忙碌,依旧是个面无表情。
仿佛眼前的这一切,都是幻觉,都是与他无关的梦魇。
遂,缓缓起身,手脚踉跄了奔那矮几而去。
然,到的那矮几之前,却又呆呆的站住。与那矮几下,龟厌、重阳两人的忙碌饶是闲的一个格格不入。
却是几经犹豫,便好似下了某种的决心一般。附身,一把抄了那矮几上那小哥刚刚书写的算纸。遂,又闭目深吸了一口气来,双手缓缓的拿了,缓缓的展开。脸上,却是一个惊讶,狐疑,随即而来的却是一个淡淡的忧伤,又渐渐的转为了心下的一番迷茫。
龟厌、重阳两人问了那小哥的脉象,看了他的眼白、舌苔。便又倒水、活丹忙碌起来。
倒是一个掐嘴一个举碗,准备硬灌之际,却听的那小哥鼾声如雷。
于是乎,便停了手如卸重负瘫坐了面面相觑,且作一个苦笑。
然却,也是个不甘掉以轻心,怕了这小哥双灵俱损,这一睡便是一个不醒。
又赶紧取了丹瓶,磕出些个丹药。
那重阳见此,便又连滚带爬的去了干净的盏来。
转身回来,便见龟厌仔细再手中分了那丹药。且伸碗小心了接了那丹药,倒了半盏酒水,只用手指活开。
见龟厌搂了那小哥半躺了,且吮了手指的残酒,将碗递桨过去,担心的看那龟厌,与那小哥小心的灌进去些。
见那活了丹药酒水细细的灌下,这两人这才得了一个妥帖。
咦?怎的用酒来服丹?
丹中朱砂,不用酒化不开的。
嚯!给人吃朱砂啊!那玩意儿就是硫化汞!有毒的!
这话说的,什么都有毒,都能对人体造成危害。
你一顿饭吃十斤大米试试?
别说大米饭,氧气吸多了也不是放几个屁能缓解的。
还是那句话,再好的郎中也治不好缺心眼。
朱砂也是种治疗热病的常见药。
既然是药,有病才会吃它。你把它当饭吃,吃坏了愣说这玩意儿有毒,你这病的去看脑科。
不过很可能会被脑科给退回来,人家理由也很充分,脑子有病的前提是,你的先有那玩意儿。
得嘞,还是不跟大家贫了,继续看书。说
那程鹤,此人倒是个情绪稳定,依旧是个呆呆,且不如龟厌、重阳那般的猴急。只是拿了那些个算纸双手颤抖了一个恍惚的双目无神。
安静了,自然不会有人去理他。不过这厮的安静却也撑不了多久。
那龟厌却见那重阳依旧吮了手指,倒是与那龟厌一个不解。惊诧的望了他,心道,不至于的吧?想喝的话,我这还剩点。你拿去!这可怜相的。
想罢,便“若……”了一声,递了手中的酒盏与他。
然却得了重阳一个腼腆过来,怯怯的接了酒盏,弱弱的笑了道:
“好物,不可轻抛……”
两人正在说笑之时,便听的一声大响来,慌忙回头,却见那程鹤仰面跌坐在地。饶是让那龟厌、重阳两两相望的一个恍惚。
心道,这祸害!啥时候来的啊他?!
然,这恍惚却是个瞬间,便被心惊给冲淡了去。
见这厮,虽口中喃喃的自语,却不知他说些个什么。
看上去倒是个人畜无害,不过,那脸上那笑容,却比那小哥最后的半面之笑也好不到哪去。
然,这口中又现彼时于宋邸之“呵呵”之声,且是让那刚刚放松下来的龟厌又是一个惊心动魄。口中惊道:
“这是又犯病了麽?”
那重阳本不晓得那程鹤是如何在那宋邸疯掉的,也是个不敢确定,只能端了酒盏,呵呵的笑了一声:
“说不来……”
遂有摇头了回了一句:
“倒是个瘆人了些……”
两人呆呆的看那程鹤苦笑过后,又随手举了手中的纸,迎了窗外的光仰头看来。那口中依旧是个窃窃喃喃,絮絮叨叨。
重阳怔怔的望了那程鹤异状,也是一个心惊,便是一把丢了手中的酒盏,大叫道:
“不妥!”
便跃桌而去,
那龟厌见程鹤此状也是一个惊骇。那叫一个眼疾手快,撒手丢了怀中的风间小哥,望那重阳呼道:
“莫要让他吃了去!”
话未落地,便也是一跃而起疾步而去。
见那重阳道长也是个敢下手的。飞扑上去,伸手便掐了那程鹤的手,一只手也是手快,一下便按了那程鹤的嘴,将他死死的压在身下。
口中却哎哎了乞道:
“师兄醒来!”
那龟厌到的近前,却想帮忙,却见两人已经缠抱在一起,也是个无从下手。只得掐了程鹤手,抠出那些个纸来。
却在此时,且见那程鹤放弃了抵抗,遂,一口长气嘘出。
在看那眼神,倒是回了些个清醒,然,也是个痴呆的吓人。痴痴望了那龟厌口中喃喃不知其语。
倒是房外成寻、顾成等人听的房内呼喝,便舍了院中的已经躺平了的局正徐子平,手忙脚乱的前来帮忙。
然,到门口,往里面一看,便是一个傻眼。
怎的?
屋里面拢共就四个人,一个在桌子底下鼾声如雷的挺尸,另外三个却在桌子的另一边搂抱了一个热闹。
这是什么情况啊?就这样激情四射的么?都不背人了?
莫不是这三人都疯了?大老爷们的,青天白日就这样肉贴肉的抱着?关键是,看上去还挺热烈?
这部完蛋了,这我们从哪给你找郎中去!关键是屋里屋外还有俩躺着的,一位睡的那叫一个香,一个在院子当众吐泡泡!
倒是这份让人不安的,慌乱中的安静中,却见那程鹤缓缓拿了重阳掐住自家腮上的手,一口气吐出,口中缓缓道:
“一队一十五船出海,区区不过数万……”
说了,便推开身上的两座肉山,颓废的坐起,疑惑的望了两人,道:
“以盐钞惑于众,竟得浮财大数百万贯?!”
这一句话问的,让那房间内还醒着的四人也是个两两相望。
心道:我们也是刚来的,也不清楚啥事!要不?我走?
却听那程了干嚎了一声,望了房梁,惨叫一声:
“何为道?”
这话问的,又是一帮人头懵。
你算就算吧,你说的我们看不懂,也不敢言语。
怎的又把数学和你所谓的“道”又绞缠上了?是不是有点牵强?
那顾成不解,便望向同样懵懂的成寻,不过这东瀛州漂洋过海来的洋和尚,似乎也看不了这本经。
哪位也问了,数学和你所谓的“道”有什么关系?你这货该不是又要说什么封建迷信的东西吧。
得,别给我扣帽子,我头小脖子细。
不过,据我所知,我们古代的算学和“道”这个玩意儿关系大了去了。
我说的古代,是指元之前的。
毕竟元朝,是我们文化传承上很明显的一道分水岭。
让我们古代的科学家来看现代的高等数学,估计会抓狂的摔东西。
我也不是说现在的数学错了。
毕竟,万事万物都是一个发展的过程,不可能一种形式或一种模式能通打全局。数学也是一样。
任何的方式或方法都有失效的一天。也包括我们的这个不是科学的自然学科——数学。
我也不会痴迷于前人的经验和所谓的历史的惯性。
毕竟大多数的声音,仅仅是为了掩盖少数的事实和真相。毕竟有人就有利益,把水搅浑了,他们才能活。
道理,大家都会讲。但是,在很大程度上,我们讲的不是道理,而是自己的立场。
好吧,回到我们古代的算学的讨论。
首先要看懂我们古代的数学,你的先看懂道、术、法、器。
道:让你知道变化的根源在哪。
好了,咱们知道了这个变化根源的“道”,于是乎就有了“术”也就是能掌握这种根源的技术。但是,技术也有变化性。这就更加增大了不确定性。于是乎,就有了解决方式“法”。也就是技术运行的规则。有了这个“法”,就产生“器”这个概念。也就是让我们可以操作的工具。
现在数学,大部分都只存在于“器”这个概念里。所有的公式,模型,算法都是工具。一旦一个东西工具化,基本上也就被确定了。
没有什么变化,也没有对应变化的,也就不需要去寻找这个变化的“根源”。所以,掌握或判断这种根源似乎也显得不那么重要。没了纷争,规则便也是个可有可无。
为什么要把前三者都淡化?或者说是,为什么要把这种变化设为一个固定型的假设?这个固定性的假设能成立多久?
就如我刚才说的一样“不可能一种形式或一种模式能通打全局”。有了这样的不确定性,这个固定性的假设必须放弃?
这些问题,会被系统性的忽略掉。这个就和我说的一样“大多数的声音,仅仅是为了掩盖少数的事实和真相”
于是乎,数学会像一个工具一样,越来越越精密。但是,精密是精密了,这变化,却是一个越来越不可控。
好吧,这不是什么“术”的问题,或是“器”的问题。
问题回到了本源,你算它打算干什么?图一乐?闲的没事干?侃大山有新题材?
这是一个认知结构的问题,也让我们现代的科学,基本上失去了计算全局的能力。
这就好比画一张美女的肖像,无论你鼻子、眼睛画的多惟妙惟肖。咋看咋是一个“芙蓉花腮柳叶眉”。
你拿远了一看!得!英台的小嘴画林妹妹的眉毛上了!
你这,嚯,好家伙,哪是画美女啊!你画的这美女是不是去日本顽皮去了?这都快赶上核辐射了都!
改改,跟人说你画了一个钟馗得了!反正那鬼东西人见得少,兴许能糊弄过去呢?
数学上的公理,在我国古代数学家眼中,严格的来说,那只是个临时协议,是特定环境下,暂时的妥协所形成的暂时,有效的共识。并不是真理的根基。
但是,现在数学一旦接受这个真理,那么它就变得不可置疑。所以,说,数学,只是个自然学科,而不是科学。
然,环境并不会一成不变,也是会时刻的发生变化。
这就是我们古代数学书籍中没有什么“公理”。
就像《易经》一样,只有“象”这概念。所有解释,也只有吉、凶。
所以,我国的古代数学中没有什么证明,只有一个字——“验”。
现代数学对极限的定义,我国古代数学中也很少提及,因为他们认为这种东西压根就不存在。
现在对极限的定义,是无限接近确定点。
但是,他们会问你,你凭什么认为,这个点存在,还是确定的?
作为他们认为的那个变化根源的“道”在掌控这一切。在现实的世界里,变化是不可预知的。他们不会无限去接近确定点,或者压根就不会量变产生质变,就是一个突然的的,崩塌式的转换。或者是跳跃式的改写规则。
所以,在他们的概念里,极限是一个事物在持续承担压力下,能维持的最后未定形态。
于是乎,微积分在他们眼里也不会,也不可能是一个工具,会变成识别风险的语言。也就是他们所谓的“术”。
他们不会把我们你从小解方程式的“解”放在一个很重要位置。
而,现在数学的目的,是“求解”。
但是,我们古代数学家会问一句:“然后呢?”
他们更看重的是,你求得得这个“解”存在多久?就像我刚才说过的“有人就有利益”一样。你的这个“解”对谁有利?在解不了的时候,是不是还有另外的方案?
这个就决定了,我国古代数学是不追求正确,且唯一的“解”。从而更推崇这“解”的可切换性。解,在他们眼里并不是答案,这个世界没什么确定答案,也没有那么多为什么。“解”,只不过是当前态势下一个更有利于自己的选择。
现在的金融、战争,或是大国博弈的高级逻辑。
真正的高等数学,首先是反确定性的,不是让你安于现状,而是让你更加的警惕。世界本就不简单,能提前预见复杂未尝不是件好事。
他们不会去专注于计算,而是先学会去看变化,先找到那个变化的根源——“道”。
这样你才能识别一件事物的拐点在哪,边界在什么地方,有没有其他的解决方式。而算,只是最后的补救措施。
现在数学,在他们的眼里只是一个失去反省能力的强大,却精密的工具。
我国古代的数学家应该不会去反对或排斥现代数学,毕竟器,强大了,也能更好的去了解变化的根源问题。
这其中的变化,是程鹤所不能理解的。
于是乎,也不能理解风间小哥这算中,这“一队一十五船出海,资不过数万,竟得浮财大数百万贯”百倍的所得。
贯,这个概念倒不能让人理解的很直接,也很难换算个明白。
而且,黄金、白银等贵重金属在北宋还没能成为货币出现。
况且,换算也不是按照现在的白银黄金国际牌价那么简单。
好吧,咱们且简单粗暴一回,算来看看。
按照北宋黄金一两,一两黄金可换十两白银,一两白银可换铜钱一贯。北宋一斤为六百四十克,一斤十六两,一两为四十克。
这样草草的算来,一贯铜钱与黄金换下来,大约等于三百多不到四百元人民币。
如果,按当时的米价,再算一次来看。
宋徽宗年间,大约每石一贯左右。
换算下来,这一贯钱的实际购买力大约相当于现在一百四十多块人民币。
两下最低折合,四舍五入差不多也有二百块人民币左右。
取整,就算一贯铜钱相当于二百多元人民币,这应该不算多吧?
但是,就这样换算下来,百万贯也差不多有两个多的小目标了。
如此多的浮财,且让那旁边的重阳听得瞠目结舌,眼神疑惑的看那程鹤。
心道,这瓷作院生意且是兴隆,一年亦不过大数十万贯的出入也!且盈利不过三成!你这好,张嘴就是百万贯!你是不是疯病还没好?
惊骇之余,这心下断是一个不信,遂,急急了问了一声:
“怎会如此之多?”
说罢,也顾不得什么礼数。栖身上前,劈手夺了程鹤手中那纸细细的看来。
且看罢不过片刻,便是一个汗如雨下。
而后,便扶桌坐下,脸上尽显颓唐之态。
那捏了那纸的手,亦是个无力的垂下,身上战战又不可自抑。
且是让那旁边看戏的顾成心下一个摔手,暗自叫了一声:得,又来一个!
却又见那重阳道长,眼神空洞,口中喃喃:
“妖孽也!”
说罢,便扬了手中的纸,望了众人,惊异了道:
“尽天下之财尽归于斯!如归墟于海?!”
此话出口,倒是让那龟厌想起事前这风间小哥之语:
“此乃收尽天下之财,不可不慎也。”
低头想罢,便抬眼望那程鹤、重阳浑浑噩噩之态。
又回眼,再看那依旧呼呼酣睡的风间小哥,心下亦是一个疑窦丛生,喃喃了一声自问:
“果真如此麽?”
到底什么让他们三人如此震惊?
各位看官,咱们下回书再听我细细讲来!
第18章 浮屠朝禅
上回说说到,那重阳道长,眼神空洞,口中喃喃:
“妖孽也!”
说罢,又扬了手中的纸,望了众人,惊异了道:
“尽天下之财尽归于斯!如归墟于海?!”
此话出口,倒是让那龟厌想起事前这风间小哥之语:
“此乃收尽天下之财,不可不慎也。”
低头想罢,便抬眼望那程鹤、重阳浑浑噩噩之态。
又回眼,再看那依旧呼呼酣睡的风间小哥,心下亦是一个疑窦丛生,喃喃了一声自问:
“果真如此麽?”
到底是什么一个惊诧,令这三人如此震惊?
且是因为风间小哥此阵这一算,饶是一个令人闻所未闻。
在现在可能司空见惯,然,在宋,也只能说他一声“妖孽也”!
那位说了,这就妖孽了?哈,倒也没有那么夸张。
如果把这海船当作上市企业,盐钞当作股票,那就很妖孽了。
你瞎说吧就!
北宋哪里来的股票?你该不是又让股票这玩意儿也跟着穿越了吧?
你这个历史发明家,又在胡说八道了。
北宋当然没有股票,不过,北宋有盐钞啊?
股票和盐钞有什么联系?
现代的股票的概念是:由一个有限公司发行的,用来表示股份的有价证券。
北宋那会就有有限公司了?这个确实没有。别说有限,连公司这个词,在我国古代文献中并无现代意义的记载。
有人说是外来词,这个倒不敢苟同。
公司这个词,很早就出现了,比如清末的京师公司,不过那也是个官办机构,跟现在企业的性质那叫一个风马牛不相及。
光绪二十九年,清政府颁布了《公司律》,这才首次以成文法形式确立了公司这个词的现代企业性质。
尽管北宋没有公司的这个概念。
但,有对外贸易和海外贸易倒是真的,而且还挺繁荣。
有贸易就有商户。
为了能共担商业风险,则出现了,由各路商户自发组织的商业团体,而形成“商行”。
入行的商户叫“行户”,商行首领叫“行头”。
各路内部的“行头”又组成“商会”。然后再选出“会长”,负责与官府联系有关事宜,并负责调解内部纠纷和保护本行利益。
而且,宋的商业和海外贸易那是相当的发达。
发达到什么程度?
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东角楼街巷》有载: “南通一巷,谓之界身,并是金银彩帛交易之所,屋宇雄壮,门面广阔,望之森然,每一交易,动即千万,骇人闻见”。
然,除京都开封外,杭州、广州、扬州、洛阳、成都、泉州等也都北宋境内的大大型商业城市。
据《宋史》食货志记载,宋太宗至道三年,每年财政收入金属货币,约收一千六百万贯。
熙宁五年猛增到三千八百多万贯。
到徽宗崇宁年间,一下飙升至六千多万贯。
这仅仅还是金属货币,如果带上物品代替金属货币上税的,如谷、绢、布、茶、纱,丝线等等夯里浪荡的加在一起且是数万万贯有之。
而那海外贸易,更是一个发展迅猛。
早在开宝四年,朝廷就在主要的对外贸易港口——广州,设置了市舶司,专门管理海外贸易。
随后又在杭州、明州置市舶司,与广州合称“三司”。
广州,也是当时最大的港口,有专供外商居住的“蕃坊”,置蕃长一人,处理蕃坊事务。
而当时,来北宋进行贸易的国家就有大食、注辇、阇婆、占城、勃泥、麻逸、三佛齐、日木、高丽等五十余国。
史载:“海舶大者数百人,小者百余人,以巨商为纲首……舶船深阔各数十丈。商人分占贮货,人得数十许,下以贮物,夜卧其上。货多陶器,大小相套,无少隙地”。
如此枯燥的文字记载,表达的也不是很直接。不过,新近在南海发现的“南海一号”却能让我等窥得一斑。
这只巨大的海船,就是北宋商人往来东南亚各地的商船之一。
北宋通过海外贸易,饶是获得了巨额利润。能大到什么程度?
史书有载:“市舶之利最厚,所得动以百万贯计”!
如此丰厚的利润,就催生了专门从事海外贸易的商行,而且,当世的商行也很多。
然,这市舶利厚,却有风险,而且,这玩意儿的风险也挺大。
哪能大到什么程度?
什么程度?
这玩意儿,能大风吹来,让你一夜变得富可敌国,也能大风过后,给你来个血本无归!
哦?敢情,说谁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大风刮来的,就是说这个?
也可以这样说吧。大概其就是这个意思。
毕竟那时候的海运,基本上就这个状态。
于是乎,这大风的来去,且是让这些个从事海外贸易的,饶是一个三更穷,五更富。但凡一场台风起,那就只能一个尘归尘来土归土,老婆孩子全跟人,身上衣服全都归当铺。
不过那会也没什么当铺,但是,各个寺庙的长生钱,你倒是可以找那帮和尚去试试看。
如此这般的风险之下,也是让那做海外贸易的人人自危,却也苦无良策。你横不能预先知道,这海上什么时候刮大风。这风,是鼓帆破浪,还是船翻桅断,那就另说了。
能不能发财?那得看老天的脸色。
不过,对付老天爷,我们这些个古圣先贤还是有办法的。还是那句话,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崇宁年间,上海务有商号曰“河间”,原本就是一个借船出海的一个小商号。
然却不知何等的因缘际会,得了一个颇为怪异的方法。遂,以“盐钞”为底,行了“河间海票”之事。
这个,可以说是一个革命性的创新行为。目的就是与供货行户一起分担了海上贸易的风险。
具体的做法,就是在船只出海之前先把船上的货物、货船、人员等等,这些个成本出资先买了去。
船到得海外,将船上货物售卖了,便又带了海外的奇珍异宝回航。
待到船只安全回港,售出得利,便与那原先分摊风险的行户按了各自的出资比例,和货物进行分账。
而此间的出资凭证,便被人称为“河间海票”。
但是,这“海票”刚开始也是个麻烦,怎的是个麻烦?
没什么信誉呗!
你自己写一张,别人也得认!
你得先通过有一个价值的东西去做担保,也就是先行把价值给固定下来。
于是,就拿了政府发行的“盐钞”作为一个替代,盖了商号的印信,上面写明了各个商行的出资比例。
这样的话,就形成了现代股票的雏形。
如果船只能顺利的回港,就可能会产生双倍或是三倍的利润。这些个多出来的利润也会被拿出来一部分作为分红,分与各个参与投资的商行或个人。
但是,船只出海,在当时也是有巨大的风险的。除了大风,还有海难、海盗、迷航等等,诸如此类的情况,让出资者来一个血本无归。
然,那些个出钱出货进行投资的人?那精明的,沾上毛就是猴!让他们把钱和货往海里扔?你想什么呢?他们倒是能把你扔海里。
不过这河间商号也是有办法。
你不是要规避风险吗?这票生意你确定是不跟了是吧?
好办!将手中的“海票”折价再卖给河间商号,这样至少是可以让你少亏些个本钱。
但是和血本无归比起来,损失会少很多。
如此的“风险他们担,有利大家享”倒是完美的规避了大岁数人想投资海运赚钱,却又怕亏本的顾虑。
于是乎,此举便是引得上海务各大海外贸易的商行纷纷效仿之。
风险分担之人,也从原先本商行供货行户扩大为当地富绅豪民。
而投资人手中的“海票”也不仅仅限于本商行行户内部的回购,亦可高价或低价转售他人而得利。
如此这般,且是无形中加了不少的杠杆进去。
期间的暴利所惑,就派生出了另外一个行业。就是专门从事类似事务的“海票牙庄”和各种各样的“海票牙人”,也就是“海票”收售的中介机构。也就形成了现代股市的雏形。
久而久之,这种商业投资行为形成市场,各个“海票牙庄”纷纷而来,于梅龙镇设立。一时间,竟如雨后春笋一般,竟平白生出数十家之多,时人称之为“梅龙海市”。
你且去想,北宋那会也没有什么个人所得税,也没有什么健全的税务统计制度。
期间的暴利便是引得各巨贾、海外“番薯”纷至沓来,生怕是来晚了,赶不上这场金山银海的盛宴。险些将那些个“海票牙庄”的门槛给踩塌了。
如此,便是将那盖了自家“海票牙庄”的印章,写了出资数目的“盐钞”。而后,便是炒的一个水涨船高,船只还未出海便能卖出个好价钱。
而,原先的“国家稀缺资源提货券”妥妥的变成了一个投资获利的金融产品。
然,事无百利,人无完人,倒是时尚难寻两头占便宜的事。
这个“海市”尽管很大程度上规避了海运的无常。但,也不是一点风险没有。
如果说“市舶出海获利”如同赌博,那么这“海票”便是一场豪赌了。
为什么这样说?
各位试想,如果现在,有一个没有监管,没有涨停限制的股市,而且,“海票牙庄”鱼龙混杂在一起,那会是一个什么样子?
这“涨跌停”是属于股市的制度和玩法,属于游戏规则。其目的,就是为了抑制过度投机行为。而监管则是给予投资者最基本的保障。
而“海票”唯一的保障,就只是一张作为“国家稀缺资源提货卷”的“盐钞”。
诚然,这“盐钞”也有其自身的价值。即便是砸在手里也能换些个盐来,而不至于血本无归。
但是,如果这个市场没有监管和规则,滋生些个各种的造假、恶意抬拉、各种花样百出的骗局,也是一个理所应当。毕竟人人都想赚钱嘛,包括那些个坑蒙拐骗的。
这样的话,这“梅龙海市”就不能看了。各个“海票牙庄”齐飞,纷纷的使出自家的手段。老实点的,将这海票当成生意做。人品不好的,且行了坑蒙拐骗的伎俩来。如此一来,也只能说连个赌场都不如!
咦?怎的连个赌场都不如?
你想啊,即便是一个再烂赌场,也要有个起码的规则吧?横不能输赢你一个人说了算。再不济,里面也得有几个剽悍之人看了场子,省的有哪位输红了眼的不要命的硬抢可别人的去。
不过,民非愚,豪民亦非愚,你骗他一次两次可以,次数多了,任你说出个天花乱坠,也不会再看你一眼。
如此,就让这般坑傻子一般的筹资之事,也是让其他的“海票牙庄”难以为继。
逐渐,这“梅龙海市”且只热闹了不过一年,便是个日渐衰落。
那众“海票牙庄”并无“河间商号”之资,亦无“河间先生”之算。也只能望了那金山银海,恋恋不舍的纷纷退场。任由那“河间商号”一家独大,而独占了“梅龙”去。
毕竟那“河间商号”的信誉还是有的。人家是赚了真给你分,赔钱了真帮你担。
更甚之,“河间商号”还有自家的算盘。
暗地里,又将那收回的大量资金收购那些个破产商号的海船。
不过半年,便有“出海之船队有十,挂“河间”之帆者可达九数”之势!
而拥有大量海船、大量资金“河间商号”便是在这“梅龙海市”坐稳了庄家之位。
且又有“河间先生”双算之能,于高点,高价抛售手中的海票。令产生疑惑,跟了售出。然,又根据那算出的低点,进行大量的低价回购。
这种自买自卖造成“河间海票”成交量放大的假象,吸引豪民巨贾介入。
便又通过海船信息、货物稀缺程度、气候变化、海上信风、突发事件,在进行一番的高抛低吸。
饶是利用了人或避祸之心,或贪欲无度,而疯狂的大敛其财。
然,又将那放利、分红之事时常做来,引得那些个盈、亏者逐利,而蜂拥而至,且是大把的舍了大钱往里面扔。
最后,发展到海船尚未出港,已有数百倍盈利到手矣。
而风间小哥与这汝州瓷作院的都停驿一番筹算,也只是一个理想状态下统计分析,进行的一次“海票”成交量、和获利的保守推演和估算。
也就是这“海票”运行中最基础的一次测算,其他招数所产生的盈余还没往里面算。
那位说了,这数学矩阵能测算股票?
能,至少目前,还有大把的人在用这个方法进行股票收益的测算。
闲话少说,姑且书归正传。
龟厌、程鹤和那重阳道长,三人呆呆的面面相觑,亦是一个沉默不语。倒是那风间小哥呼呼哈哈的酣睡之声彼此起伏,充斥了全屋。
却见那程鹤捏了鼻梁,丢了手中的算纸,喃喃了道:
“叫了奎门的进来……”
门前的成寻听罢,便往外叫了一声:
“奎门人等!”
说罢,便是将手一招。
得了号令,那帮早就按耐不住心情的奎门算工,筹算司数,便一个个疾步而来,生怕错过了什么。
到了房间内,见那满地的纸张,也是个瞠目结舌。
遂,有技痒难耐者,捡了来,细细的去看。
却遭那程鹤一句:
“莫要看了!”斥来,便又是个唯唯诺诺的一张张捡起,不敢遗留一个片纸于地。
此时,却又听那程鹤一声不甘,道了一句:
“先收了去,整理了慢慢的看来……”
这话说的龟厌、重阳一个无奈。这数字量,信息量都太大,尽管是那风间小哥一时算来,也够几百人研究半个月的。
于是乎,三人便是一个兵分三路,分开操劳。
龟厌间地上的纸张被那算工、司数收了一个干净,便叫了顾成将唤了驿卒,将小哥抬到厢房。且望重阳一个躬身,便去行了道术与那小哥稳魂。
那程鹤便带了重阳道长,领了一帮的算工、司数,连夜赶到父亲的茅庐。且是一番分门别类,按顺序整理了那小哥所算忙活了一个通宵。
二日清早,便叫了那奎部二门的主事分了去,由重阳、成寻各自带了人去,分开了重新验算。
一切安排完善,程鹤目送了那重阳、成寻离去,依旧是个心有余悸。
饶是一夜风疏雨骤,且是无眠。费心劳力饶是令他心力憔瘁,如此,便觉一身的无力袭来。
倒是有了先前把自己算疯掉的经历,且也知此事非一人所能,便放手与那那百人筹算倒是个妥帖。
即便如此,也不免那心下郁闷。
索性,叫了手下,前来马匹,一路呆呆的望那都亭驿而来。
那八风不动禅房下的都亭驿小院,又回到了往日的安静。
打马进了小院,倒也无人拦他。便是扔了缰绳,抬步拾阶,重新又入那昨日的修罗场中。
倒是个无人,然那恍惚如幻境般的修罗场,依旧弥漫了昨夜那蒸脑煮浆的戾气。
遂,推开门窗,且让昨夜室内暴虐污瘴之气散去个些许。
望了窗外,桂枝挂露,耳听那风不动禅房处,空空似木鱼般的想动,那昨那夜风间小哥所算之景,又撞入心怀。遂,叹了一声,心道:饶是一个天外有天也!
然,自家这心绪难平,且不只凭了一口长出的气所能排解的。
于是乎,那浑身的燥热,又令他踱步门外。
这门外且是一个清爽的怡人。
抬眼见,有驿卒望他躬身,牵了他的马,引入马厩。又有粗使的工人,洒扫于庭院,饶是一番人间的烟火。
闭眼吸气,便是将这人间的烟火多吸取些个吧,也能稍缓心下那种种的不甘。
却在此时,却听得一声嘶哈之声来。
急回眼望去,却见龟厌独独坐于厢房的台阶之上,拿了个酒葫芦望天。然见他脚边散乱的酒坛数个,料想这龟厌坐于此,也有个时间来取。想必,也是忙了个通宵一场。
倒是想上前搭话,然,心下却碍于那唐昀道长之事,又怕这厮一个恶言相向,脸皮上头倒是让他些个过不大去。
虽是心下打鼓,然,这腿脚却好似不听自家的使唤,却在不知不觉已然到了那龟厌身后。
心下犹豫之时,却见那龟厌回头。
脸色懵懂了望他叫了一声:
“师兄”
只这一声,却让那程鹤心内漫天的云霭且如同见了阳光一般全部散去。
慌忙答应一声,抹了眼角的泪水,挨了那龟厌坐下。
这般的殷勤,饶是让那龟厌有些个无语。
却将手中的酒葫芦晃了晃,听得内中有酒,便随手递与程鹤。
那程鹤一口闷酒下去,一声嘶哈,便又回到一个两下闷闷的无言。
日出半木,便驱散了或有或无晨雾。
然,此时见着雾气倒是与他一个陌生。
先前来时,便觉这汝州之野的夜雾那叫一个浓烈的夸张很,然却与那星空萤虫相辅相成,也是人间一片仙境般的美景。晨雾如雨,令周遭一片的水汪汪的清净。
如今,尽管是有,却也稀薄了许多去。
那程鹤不知其中关节,便也觉得这雾随人,便是跟了自家父亲而去,再不复往日的美景矣。
远远望了那院外岗上,晨曦散了那缥缈的晨雾,静谧的穿行于那岗上孤零零的八风不动禅房,仿佛听闻那禅房中木鱼敲击幻有“多多”不绝,却也不似方才在房中听的那般的糟糟切切,乱人心智。
此时,却如同梵音入耳,与人一个忘我。
饶是一个:
绀宇虚堂敞肃阴,
莲趺直下启孤音。
霏微乐句香烟合,
萧飒清喧坠叶侵。
梦觉乍如星漏永,
帘垂闲遣梵筵深。
初机涂毒难酬得,
定借惊鱼警夙心。
于这木鱼声中,且痴痴的望了那远处,喃喃了道:
“此便是浮屠朝禅麽?”
咦?怎的那禅房的主人济尘禅师已圆寂一年有余。即便是那存在大相国寺的金身,也在一场青眚之祸中,化做了一抔齑粉飞散,怎的还有这木鱼“多多”不绝而来?
第19章 无风门自开
上回书说到,那龟厌、程鹤在那都亭驿的台阶上一起坐了,却也是个两下无语。
但见日出半如红丸,散尽了清晨的薄雾。
露珠洗尽了蒿草上一夜的风尘。
有风来,荡起碧草如浪,层层递次的翻滚。
风从岗上过,吹来那禅房中木鱼“多多”不绝。
咦?那岗上八风不动禅房的主人,不是与那东京汴梁大相国寺内金身化作尘埃了么?
无人,怎的还有木鱼之声?
哈,此间道有一绝。
此岗本是一土岗,也无甚特别之处。
这岗上禅房,本是大相国寺长生济尘禅师,为等待那制使宋粲应承长生入股瓷作院所建。
禅师不愿入红尘,便在这岗上修了禅房一间。本是个躲清净的应急之物,倒也是个不足为奇。
然,令人怪异的是,自打这和尚修了这禅房,那周遭之人却在清晨,每每听有木鱼敲击之声不绝于耳。
济沉禅师在世,也没人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和尚嘛,你总的让人敲木鱼吧。而且这荒郊野外的,也没人去告他一个扰民。
不过,和尚在是敲没事。这和尚都不在了还敲?!闹着玩呢?
自那禅师与青眚一战之后,便得了一个圆满,化作金身一座,震慑了那妖物。
于是乎,这怪事也就出现了……
每日清晨,那木鱼“多多”之声依旧,饶是不曾有一日的停歇!
哇,这下不得了了,这不是闹鬼了吗?咦?和尚死了也变鬼?这倒是个天下奇闻!
然,直到现下,那济尘禅师圆寂已经年,那木鱼之声却依旧日出而响,近午时方歇。
周遭众人不解其中奥义,初始也是个害怕!心里直犯嘀咕,怎的这和尚都没了,这木鱼怎的还敲?
然,百姓视之如鬼魅,那信佛之人,却是将之视为神迹。
于是乎,便是一个一传十,十传百,引的汝州城中佛寺僧众,好浮屠之学者,纷纷来至。或参详,或游玩,一时间也是纷纷扰扰。
久而久之,此荒野之地,便也成了汝州一景,亦是一个来往之人络绎不绝。
重阳不忍那禅房于风吹日晒中破败,又仰慕那济尘禅师修为。再加上每日的有人来观看,拒人于千里之外,也是个不好,毕竟现在这瓷作院多部分为民用,多些个传说,也是个百利而无一害。
这事放在现在讲,那就是一个巨大的广告效应啊。
看,我们这都出神佛之迹了!你说我们的瓷好不好?
况且,有尊贵的客人来了,也多出个招待的地方。倒是一个何乐而不为?
麻烦麽,也不是没有,也就是人来的多了些个。小心着人看管了,不让他们在瓷作院内乱跑也就行了。
于是乎,便着令工部出人,奎门出算,将那荒岗之上的八风不动禅房修旧如旧,的翻缮了一番。
经得此番修整,却让他知晓了这“晨雾木鱼”之中的奥秘来。
原是那禅师有心,将一块“还魂石”置于瓮中,上有呈盘,收集周遭露水。
此地清晨露重,清晨,便有露水凝结于呈盘之中。水满则溢,水滴击石,便出“空空”之声。
然,料想那禅师当时也没地方化缘去,只化了一个破瓮来,声音不好听是一个方面,这声音也传不远去。
遂,令窑部单开了一窑薄胎瓷翁来
那“石”滴了水,经薄胎瓷瓮放大了去,亦是“多多”不乏金石之声,饶是一个空灵,竟能传出个十里的来去。
然,不到午时,那露水耗尽,那木鱼之声便逐渐了停歇,其声渐隐,饶是如人远去了一般。
因此,也成了一番“浮屠朝禅,至午而歇”的神迹。
咦?你这厮又胡说,哪有石头能敲响的?还水滴石响?照你那么说。一场雨下来,那还不乱套了?好么,满世界的石头跟着叫唤?
哈哈,满世界的时候叫唤,这句话厉害,我先默念三遍,带回拿笔记下来。
石头会不会淋了雨会不会叫唤我不知道。
不过,有种石头被水滴了会响,倒是真的。而且声儿还挺大。
这玩意儿叫“还魂石”也叫“木鱼石”。
《本草》中有载,其名为“太一余粮”、“禹余粮”、“石中黄子” 。
其性甘平,无毒。有“益脾、安脏气、定六腑、镇五脏”之功效。
久服之,有强力、耐寒、耐暑、不饥、轻身、延年不老之神奇疗效。
民间也有俗称与他,曰“还魂石”、“凤凰蛋”。
也有那吉祥如意、佛力无边的寓意。
传说此石,身,可入药,救万民之疾苦。
声,可护佑众生、辟邪消灾。
究竟他为什么会响,盖因石内中空。
重阳道长虽知其工,却不舍其巧,便令工人修旧如旧,连同那尊铁佛一并放置于原处。
如今,此地便成这汝州瓷作院一景,遂有名与它,唤做一个“浮屠朝禅”。
那诰命夫人见此,本着有钱不赚那是王八蛋。
于是乎,便央告了前来督窑的崔正,在回京城求了大相国寺的方丈,给题了“浮屠朝禅”四字。
此事,开始,相国寺那方丈是不肯写的。于是乎,崔正便转头求到了内东头杨戬的门下,那胖子一听,只道了一声:“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得加钱!”
于是乎,那方丈也就勉为其难,一纸禅书,八百里加急,便到的这汝州。
那诰命夫人也不耽搁,遂,急令了窑工开窑烧出了一批的瓷瓶来,装了些个果酒敞开了卖了去。
于是乎,便又数了满坑满谷的小钱钱,笑了一个睁不开眼。
咦?和尚不是不喝酒嘛?怎的还能卖得出去?
你傻啊,把酒卖给和尚?
他不找你化缘就阿弥陀佛了!
卖给那些信佛的客户啊!
信佛的客户?有吗?
嚯,你这话,有的是!
北有高丽,瀛洲,南有暹罗,蒲甘,单马令。往西,还有西域诸国,大部分都是佛教国家。
打住!西域?西域有佛教国家?他们不是都是信伊斯兰吗?
你说是就是,不过那会的西域,佛教国家还是很多的。
有道是甘露不洗红尘土,禅寂难灭尘世烟。
程鹤此时,去望那岗上的佛景,听那“孤音”多多而来。亦是一个睹物思人。
眼前心下便又再见那禅师面目。
依旧是个长须花白,禅心道骨。故人难的一面,依旧是个心下戚戚,饶是不忍收回眼去,且是直直的看了。
望那岗上“浮屠朝禅”,龟厌且也是与那程鹤一般的禅寂,却也是个两般的思绪。
程鹤之想,便是这风间小哥来的蹊跷,又怀疑了自家,这世间,怎的还有如此之算?
那龟厌却是挂记了这小哥的双灵,何时才能醒来。且是怕了再生些个是非,误了那宋粲桑麻之事。
却在两人各自怀心,思享受这“浮屠朝禅”的静谧之时,便听都亭驿院外一阵的人声嘈杂。
还未回头,便听了顾成高声道:
“诰命奶奶,怎的亲身来此?”
这话传来,倒是让那程鹤、龟厌两人心下一怔。遂相视一下,心道:且是那制使大营又出了事来?怎的让个诰命夫人一大清早的来此?
却不容两人思量,便听院外的诰命夫人高声埋怨了顾成,道:
“饶是怕尔这些个兵痞粗汉伺候的不周全,拿些个酒来支应。”
程鹤、龟厌两人听得诰命夫人语气便长出了一口气,将那悬着的心暂时放了下来,心下俱道:好悬只是个送酒来!这身体,如今,且是再经不得任何事了。
话音未落,便见顾成搀了那夫人亦步亦趋的步入庭院。
两人见了,慌忙起身拱手,共声叫了声:
“夫人。”
这般的组合如今且是个难以见到。那夫人见了两人同起同坐,且是个眼前一亮,遂,又露了个欣喜在脸上。
心道,且是和好如初吧,免得我这孤老婆子整日介夹在中间,两边的做不得人来。
想罢,便是甩了那顾成的手,疾步上前一手一个,一把拉了两人的手,却又叹了气埋怨道:
“怎的一个个病病秧秧?”
说罢,便四下寻了,然却这干干净净的院内,却无一个坐处于她。便回头喊那顾成道:
“尤那卖嘴的泼皮!怎的连个蒲团也无有?”
然,那话音未落,便见顾成带了人,拿了蒲团跑来。这几灵劲,且是让那诰命夫人一个气不打一处来,遂骂道:
“倒是你会做人也!伸头过来让我打!”
那顾成听罢,且是扔了蒲团拔腿就跑,口中道:
“奶奶打了手疼,小的去寻个棍子来,让奶奶打了解气!”
于是乎,便又引了众人一番的大笑。
那夫人便又看了顾成,口中骂道:
“饶是狗子掀门帘,凭的一张好嘴。”
那程鹤笑罢,脸上却露了脸上的担忧,怕了制使大营那边唐昀道长再有事来。且欠身道:
“晨间露寒,夫人且进房一叙。”
那夫人也是个精明的,却又怎不知这程鹤心中所想?
便用手捏了他的手,递了一个“无事”眼神与他。
见程鹤安心,便扯了龟厌,担心了问上一句:
“闻听,昨夜饶是一个凶险?险些折了子平先生去了?”
龟厌便低了头回了她:
“只是有些个心力不支,并无大碍,睡上一觉便好。”
那夫人听罢,且也是个无言,只得拍了那龟厌的手,心疼的叹息。
无言之时,便见顾成带了人,担了酒食,在院中铺排下来,远远的望了龟厌,叫了一声:
“爷爷!”
唤了三人入座,却听诰命夫人一句:
“你寻来的棍呢!”给唬了个一愣。
遂,一脸担心的望了院外,小步跑了过来,拉了那夫人怯怯了道:
“奶奶先别管棍的事了,你带来的那四个神仙,就在那呆呆的站着,也不跟我说话,饶是个吓人……”
话还未说完,却见那夫人抬手就是一阵乱打,嘴里叨叨了:
“我哪里带的人!”
这一顿打且是让那龟厌、程鹤看了一个懵懂。心道,这厮又拄了拐杖下矿了?怎的又挨打?
龟厌刚要发言问了,却听的那诰命夫人望了他道:
“人来寻你来!却找到我这里!”
说罢,便望那院外高声喊了:
“你们四个!进来回话!”
话音未落,便见有白衣四人已在门前叉手。
龟厌见白衣四人来的一个无声无息,心下亦是一惊。怎的?没声音的!就这样悄么丫儿的出现在你身后!搁谁谁不怕?
咦?说这四人是谁?
怎的出现了一个无声无息?
哈!倒都是些个故人。
倒也不是旁人,原是那吴王鞍前马后的四哑奴。
那龟厌随宋粲也曾于那“清明寺”见过他们一面。
但因彼时之山师叔新亡,且是伤心过度,倒是不曾留意过他们。
虽,那冷冷的四人青纱遮面,却让此时的龟厌,生出几分似曾相识燕归来的暖暖。
然,又急急了心下寻了。这人,虽不认得,却好似是个熟识。且在哪里见过?倒是一个一时想不起来。
程鹤,却与这青纱遮面的哑奴不曾谋面,也是一脸茫然。
诰命夫人见两人一个沉思,一个茫然的样子,也觉了可笑,便回头对那哑奴使了眼色,道:
“还不见过你家家主?”
一声“家主”又是让龟厌与程鹤一脸茫然。
然,间那四哑奴相互对视一下,遂,并排了列开,单膝跪地,双手撑地,望那龟厌一礼拜下。
无声中礼罢,为首哑奴将手比划了一番,这才呈上“家书”。
然,见那双手比划,与那龟厌,便是一个 “边军手信”撞入心怀!
遂,上前一把拉住了那人的臂膀,口中惊问了一声:
“哑奴?!”
随之面纱撩起,便是再见那黑牙!
却是想起了顾成那句“四个神仙,饶是个吓人”的话来。
本来觉得是顾成那厮一句玩笑而已。然,又见这白面黑齿,却也令他心下一怔。
便又瞠目看了顾成,心下道:他们?还跟你说话?他们能呲一口黑牙吓死你!!
心下一晃,便赶紧将四人搀起,笑了却又抹了眼泪,道:
“快快快,起来说话!”
咦?说这哑奴来此作甚?
这哑奴虽是为奴,也是仅听命于吴王一人,便是他那些个儿子们也使唤不得去。
所以,亦是个深入简出,不曾有人听得他们的一丝音讯。
吴王薨,这哑奴便被留在汝南王府看家护院。
然,此番再度调用,便是遵了父亲——吴王的遗嘱,过户与那宋家,权作宋粲身边保命的亲兵。
说这宋代流行送大活人?
什么话!别说大活人,感情到了,这床前枕边的小妾,一旦豪情仗义大发了,也是能经常送一送的!
你以为那梁师成姓了梁,真真就是那姓梁的种啊?
有这种先进事迹,不光是苏轼,还有我们的青天大老爷,希仁先生——包拯包龙图。
这位爷!发现送人的小妾怀孕了,还带往回要的!
可见在宋,如此的送来送去的,倒也不是什么新鲜的事。毕竟小妾都是给了彩礼花了钱的。既然带有商品属性,送来送去也是平常。
不过,这吴王死了可有段时间了,他这当儿子的晋康郡王此时才给想起来?
说白了,倒不是这郡王忘性大。吴王的遗嘱有没有的,似乎也没有那么吃紧。只是似乎拜了那,忽如其来的“蒙帝召见”所赐。
其中所隐,且也不是送些个家奴亲兵那么的简单。
龟厌自然不知其中关节,只觉了此事有些个唐突。
心道:怎的又多些个家奴与宋家?
这心下想不大个明白,便捏了那“家书”左右翻看。
见封上为“四弟,柏然亲启”下角押了“兄,孝骞”倒是不便拆开了看。
诰命夫人见他懵懂,叹声道:
“且也是个故旧,彼时将军瓷贡上京,也有他们的心力在内……”
且是一句话点醒梦中人。
龟厌听了这话来,心绪便又被生生的拉回那清明荒寺。
呆呆地望那那四人,口中且是一个喃喃:
“清明寺……”
饶是话音未落,便是一番戚戚,漫上了心头……
那清凉寺众人饶是撞入心怀。
彼时的肃杀,再见这“白面黑齿”。
却又彷佛听见那校尉宋博元“边军手信!”的惊呼……
恍惚间,彼时之事桩桩件件撞入心头。眼前恍惚,又见那校尉道:
“前方二十里有巨石挡了车辙,周遭泥泞似有脚蹄之印,且作淹埋……”
倒是与彼时不同,只是这心中回忆的那人那事,倒像被一层水雾罩了一般,朦朦胧胧让人看不真着。
彼时斯人,业已成那京郊漏泽园中无棺枯骨。再见众人于那如梦如幻的清明荒寺之中,心下,却只剩了一片的怅然若失。
却又见那宣武将军横刀立马,眉宇间杀伐决断。
一身重甲然被那雨水打湿,阳光撒上饶是铁叶泛了金花。
胯下青鬃兽鬃尾乱炸,踢腾不止。
又见那宋粲,圈缰绳回马首,扔了那校尉的腰刀与他,抱拳道:
“某家姓宋名粲,字柏然。刘道长请了。”
那人,那马,那寺……仿佛都被那霞雾笼了一般,恍惚且不真实,然却,又着实的压在心头,沉甸甸的让人喘不上个气来。
然,眼中一晃,又见清明残寺内,雨如珠帘。
残窗断壁间,烛光摇曳照那天青笔洗,却蕰那灵光散开。烛光,经由那瓷釉中玛瑙星点碎片散射,竟似有波光流出,曼散于大殿之上,如那星云散布银河流淌。
那点点星光,随了烛光摇曳宛若斗转星移。
那云上观星,却不似人间所有。
只见眼前那流光如同星云,漫卷于身侧。
于那宋若的咿呀言语之中,让人恍惚间如在瀚海星海。
然,思绪穿过云霭,穿越仪像机巧,映照在那火齐之上。
穿过定于导轨又见了那火齐凹凸,管后,再见之山师叔那温文尔雅。
那满屋的星光点点,又自师叔手中古笛声孔中缓缓而出。
其声如鹤鸣,婉转入人心脾。
鹤骨铭刻天干之间金线传动,若有生命般的滑动交融,逐渐形成血肉筋脉。遂,转瞬幻成绒毛,化作黑白鹤羽,朱砂甲乙聚呈丹顶。
见那仙禽长喙啄羽,振翅高飞,扶摇长空之上。
恍惚间又见身边校尉,望了天,哭道:
“郎中与我作别矣。”
饶是“无风门自开,似是故人来”。
心绪且是如此,一旦入境倒是一个不堪与无奈。
不堪者,倒是怕自家泪湿眼眶,平白惹了旁人笑话。
无奈,且想收回那记忆,然,便觉此事断难从心。
慌忙咳嗽一声,想压了心绪,倒是咳出一声哭包腔来。
眼前便又见那斜坐雕鞍吴王,骑了那肥胖的照夜狮子兽翩翩而来,从容了拱手道:
“小友且收了神通。”
饶是“忽有故人心头过,回首山河已是秋,且是无缘缘得缘,留得余生皆是念”!
心下虽是个凄然,然却亦是一个无解。
看得眼前哑奴素袍白马依旧,倒不见那半龙之相的老仓面容。
且也尊了那吴王生前脾性,不敢称其吴王。自是口中喃喃:
“丈丈……”
遂又望天,跟了一声嘶喊:
“可安好?!”
只这一句,且是让眼前这四个钢铁般的汉子,“扑通”一声齐齐的跪下。
怎奈何,口哑不能言,只能双手抠地,喉出“呕哑”之声,倒是一个声声泣血。
这般的戚戚,那诰命夫人见了且是一个心下不忍,着袍袖搌了眼角泪水,口中道:
“不消说,都是老身的大不是!惹得大家一起哭丧……”
说罢,回手将那信从那龟厌手中夺了,大声叫了一声:
“顾成!”
那顾成听喝,答应了一声慌忙赶到,却又被那诰命夫人哭了打,吩咐了:
“带他们下去,好生安排了去!”
那顾成道也不躲,伸手拱手接了信,着手托了,道了声:
“得令”
说罢便连说带比划的领了四人下去。
龟厌见四人离去,那手指,却依旧不停的捻了,仿佛那信还在手中,眼中亦是不舍其背影。
心下想了那银川砦那将军坂上那病歪歪的苦主,饶是一个思绪千万里了去,且也再也说不出何时再见。
此时,又听那诰命夫人身后缓声问了一句:
“不知那将军现下如何?”
龟厌回头刚想回话,却见那程鹤一把将他拉住,惊问了一声:
“将军?”
说罢,便拿眼死死的盯了那龟厌,急急了问:
“可是柏然兄麽?”
咦?这程鹤倒是不晓得这宋粲边配银川砦?
他还真不知道,也没人跟他说来着。
龟厌倒是想与他说来着,不过也没有什么机会。
因为,那程鹤自入宋邸便是两度的失心。最后,终于成功的把自己给玩成了一个只会吃纸的疯子。
于是乎,这位驿马旬空的翘楚,温文尔雅的慈心院判,便落得个终日吃纸为乐,饶是一个双耳不闻身外事的,躲在那唐韵道长的温柔乡里逍遥快活。
然,于此时,此话问出倒是个不合时宜。便又引来龟厌的一个怒目。
且又想起自家的那场说不清道不明的苟且。
心下愧意犹在,也是让他再也无脸再看了龟厌。只得独自愧疚的低了头去,惴惴了不敢出声。
诰命夫人见了倒是一个尴尬,连忙道:
“饶是一个喜事连连!小程先生好了疯病,这唐昀道长亦是得了龙虎山真人的扶持,都是一个大好!再得此喜信,胜听挞音!当浮一大白!”
第20章 师兄勉之
有了百人筹算大厅,再加上风间小哥这个妖孽般的存在,那“百官祥禄”便也不是什么难事。
一月后,经那百人筹算将那“百官祥禄”算了一个清清楚楚。
如此,那一潭深不见底的浑水,自然也得来一个水落石出。其间的财来钱去便也是个走向清晰,脉络显现。
想这中书省签封,内东头送来的“百官祥禄”其目的也在于此。
咦?算他们的工资就能知道这些?
你还真别说,这个玩意儿跟现在的“台账”大概其差不多。
只不过现在的台账是各个单位自己出,供管理者进行调阅和审核。这“百官祥禄”却是别人给逆推出来的。
咦?都说台账,台账的,这台账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台账么……
怎么说呢?
就说的是用来记录、归档各种信息、数据的账册或清单。严格意义上说,应该是一种管理工具。通过台账,可以进行系统化地管理和跟踪各种信息。
“百官祥禄”,说白了,就是现在以上的“人事”和“财务”上的一本台账。
然,这“百官祥禄”算是算出来了,也是让三人看了一个触目惊心。
这是个不算不知道,一算还真的吓一跳。
那些个官场浆糊般,深不见底的一滩浑水,与那百人筹算中,且得来一个泾渭分明。
经这一算,便发现有人巨额钱财来历不明,有些良田百顷。
有些官员则家徒四壁。然这看似清水明镜一般,然其家族产业却是一个风生水起。
那位问了,通过钱来钱去还能看到这些?
哈,有道是“人性尚私”。那句“钱不白来,利不空去”也不是说着玩的。
钱不会说谎,钱去哪人便在哪。
毕竟,谁也不会平白的把手里的钱,大把的扔给不相干的人。
通过这钱财的来途去路,也能窥见其中明里暗里的关系网络。
再说了。一个机体或者说是一个系统,钱财就好像人的气血一般。
然,此番这“百官祥禄”算来,就好比医生诊脉一样,看似简单的问脉,也能将那深藏于体内的气脉经络摸的一个七七八八。
哪里有了风寒湿热,便是哪里气血不通。
哪里有麻,便是气能过去,血过不去。
哪木了,就是血能过去,气不畅。
哪里没了知觉,那便是气血都过不去。造成的气血两亏。等到毫无知觉的时候,这人嘛,也就麻烦了。
于是乎,这“百官祥禄”的计算,便是就一个系统性的身体检查,看看这“气”到底在哪堵,“血”在哪亏。
那这些个都闹明白了,下面就是管理者怎么下药的问题了。对不对症的姑且不说,倒是知道这“病”在何处。
不过看着算出来的“百官祥禄”也是令那重阳道长嘶嘶的倒抽凉气,子平一个咔咔的挠头。
怎的?害怕了?
这还不害怕?
这跟当众扒人裤衩一个概念!修养再好的,也会当场给你玩命!
而且,被扒的这些人还都是些个有权有势的“官”。
毁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此仇不共在天!
况且,那帮都是些个什么人啊?他们可比黑社会狠多了!而且,你扒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整个团体的裤衩子都让你给扒了一个干净!
你现在红了,出名了,拿了这些个东西有了依仗了。他们自然会避其锋芒,做出一个忍气吞声,甚至断臂求生也不为过。但是事后……呵呵,那就不好说了,谁还没个马高镫断的?我就不相信花有百日红!
然,害怕归害怕,事还的做。
经那风间小哥双算堪验无误后,程鹤、重阳、子平三人又是一番通宵达旦的整理。查了一切,实在是没了纰漏之后,便由那重阳道长行了文字,分门别类的予以说明。
那账做的细致,又得一个大成,那诰命夫人见此事妥当也是欢喜。
于是乎,便传下话来,摆宴都亭驿!与众人庆功!
咦?重阳他们算出来“百官祥禄”,诰命夫人跟着起个什么劲儿来?
这话说的,人家夫人也是个六品的诰命,皇城司散官。
拿了这玩意儿在手,就跟拿了一块金砖一样。金灿灿黄登登的金子,谁不喜欢?
我能给你,换点好处回来。但是,这玩意儿也不是面团。我同样也能拿这玩意儿拍你一脸的血!
话不多说,一场宴席摆开在八风不动禅房之下的都亭驿之中。
然,却是一个各有各的欢喜,各有各的愁。真是看热闹的不嫌事大啊!你是高兴了,那帮干实事的却活不得了!
自大“百官祥禄”开始算,那就是一个胆战心惊,浑身战战,那叫一个不可自抑。
怎的让他们算个帐,还算成打摆子了?
嗯,比打摆子的还厉害。那叫一个越算的详细,越害怕。关键是,事好办,怕的是那个然后!
宴请当天,三人也是起了一个大清早,说好了结伴而行。
然却,先到的,便只有重阳一人。
那顾成晓事,便是爷爷长道长短的茶水伺候着稳了他,去厢房风间小哥处回禀龟厌。
那小哥帮了百人筹算验罢了“百官祥禄”也是个省心。
整日里那叫一个醒了便吃,吃饱了便睡,然却依旧是个无话。
期间,虽有些个异状,有那龟厌在,倒也不足为患。
这一大早的,便满头大汗的丹药调和,针扎灸炙的与那小哥调理了身体。
闻听那顾成门外禀报了:
“重阳道长来见。”
想是那边 “百官祥禄”之事已毕,便净了手吩咐了顾成小心伺候。
便到的大厅与重阳两厢见礼。
然,龟厌却是个奇怪,怎只见重阳一前来?另外的两人呢?
两下见礼完毕,分宾主落座,便向门外张望了一下,问:
“怎不见子平?”
听龟厌只问了子平,不提那程鹤,重阳道长也是个心知肚明,还不是这货干出来的啊杂事?
心道:这唐昀道长之事,且也是一个难解的心结!
遂,挠头一笑,抱怨了一句道:
“仙长不唤来,他怎敢见你?”
说罢,回头望了门外一眼,努嘴道:
“且在院门口蹲着听喝。”
说罢,便将手中的“双算勘验”以及“百官祥禄”一并成册,放在矮几之上。
龟厌看了那矮几上的“双算勘验”并“百官祥禄”,便觉得那子平陪了程鹤在门外蹲了,也是个无辜。
又想那程鹤,怎么说也是自家师叔之子。本应是个多亲多近之人,如今却因这厮竟行下如此不义之事,饶是形同陌路一般。
想罢,心下亦是一个无奈。
有心原谅了他,但这师兄唐昀之事却是一个堪堪的堵心。
听了哪重阳的话来,也只是用手翻了那矮几上的“双算勘验”而默不作声。
重阳看了龟厌这般的模样,也是个于心不忍。
拱了手,刚要开口。却见那顾成在门外探头。便听龟厌问了:
“可是那边有事?”
这声问来,却让那顾成一个唧唧歪歪。
本不是小哥那边有事,只是顾成心实,见小哥睡去,便觉自家那仙长爷爷身边无人使唤,也是个不妥。便设下那小哥,来在门前听喝。
却在那顾成唧唧歪歪之时,便又听了龟厌道:
“带那厮进来……”
话中的“那厮”顾成知道是谁,便应承一声便要出门,却又被那龟厌叫住,头也不抬了道:
“别只姑且带来,需拿捏个礼数。莫要像上次那般的拿人!”
那顾成听的恶龟厌如此说来,倒是一惊,惊呼辩解:
“爷爷呀!我怎敢拿他?”
这辩解的话,估计是没什么效果。便见龟厌、重阳两人面带惊异的看他。便又想起了刚与那程鹤相见时的模样。受了龟厌之命便是像拿贼了一般拿了他。现在想想确实有些过分了。
然,当时确实不认得那坏惹你清白的贼子,且为何人啊!
如今想来彼时的孟浪,着实的有些个胆寒。
见两人的目光有异,便吓的吐了一下舌头,随即笑了应承道:
“小的自只好生伺候便是。”
见顾成出门,重阳又拿了“百官祥禄”册子重新递上。
因知晓这“百官祥禄”有“办理中书省封”又命“汝州瓷作院同知,羽士重阳开拆”倒是不便看来。便推了一旁望那重阳问了一句:
“怎与我看来?”
重阳听罢且是一声沉吟。
怎的?无话可说呗。原因只有一个,“汝州瓷作院同知,羽士重阳开拆”!里面没提龟厌。也就是这里头没人家什么事,你却让人去看?
却在此时,便是听那子平与门外道:
“又怎不与你看来?”
两人闻声回头,见子平举步进的来屋,说罢,便是一个大大咧咧的坐在两人旁边,自顾到了茶水自斟自饮起来。程鹤却是畏畏缩缩的寻了一旁角落,独自的惴惴了站了。
龟厌见这厮如此这般,也是一个无语,便无奈叫了声:
“师兄这边饮茶。”
程鹤听了这句,才如同得了赦令一般,赶紧过来。且是提了热水,沏了茶,提壶过来与三人续茶。
三人谢了茶,这才敢坐在桌边。
然那子平且是个不拘,伸手翻了那矮几上“百官祥禄”的册子笑了道:
“这文书来的糊涂。倒是一个‘办理中书省封’倒是难为了这汝州瓷作院同知,咱们这羽士重阳如同蛤蟆吃天,饶是一个无法下嘴也。”
此话怎讲?
倒是埋怨了这中书省的签封出了毛病?
要不然,怎的口出一个“糊涂文书”之言?
这事吧,看上去是个明明白白,有提有款的,但,确实是来的一个糊涂。
因为在北宋,这中书省便是个“仅存空名”。也就是有这个衙门,但是,具体干嘛的,基本上没人能说的一个明白。这“中书省”与“门下省”并列于皇城外两庑,所掌,也只是册文、覆奏、考帐等例行公事。
宰相办公的地方,被称之为“中书门下”,简称“中书”,也有“政事堂”之名,且置于皇城之内。
如此一来,这个“中书省”也算是个没什么职能的衙门,掌印的中书令也不真拜。中书舍人亦为寄禄官,不再起草诏命。起草诏令且而另设了“舍人院”,置知制诰或直舍人院以掌外制。
后,又元丰制改,将中书门下职权拆分为三省,又恢复“中书取旨、门下覆奏、尚书施行”的唐制,并任命实职省官。同时,废“舍人院”,建立“中书后省”。
如此的变来变去的,这中书令嬷,依旧是个虚位。这位置空着也便是个事。而后,便以右仆射兼中书侍郎行中书令之职,与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并为宰相,并以“中书舍人”掌管“中书省”事务。别置“中书侍郎”一人为副,与门下侍郎、尚书左、右丞并为执政。
然,又因三省分权过度,很大程度上制影响行政决策效率。在实行中,又改变为由宰、执事先共议于“政事堂”,奏准后以“三省同奉圣旨”行下。
所以,“中书省”的这个签封与其说是糊涂,倒不如说是个怪异。这就好比,将一个创建文明城市的文件,下给了残联。
那位说了,你直接送“中书省”不完是了?反正这东西是“中书省”下的文。谁的事找谁不就完了?
这话说的比较损,送到中书省衙门?
你是放在门口就走?还是隔了墙扔进去就算?
那位说,你傻呀,你找那送文书来得人啊!
哈,麻烦就麻烦在这里。
中书省的文牒,你让一个内东头的人管?
你给他,看他肯不肯收?
问题是,中书省下文,怎的由那内东头的供奉官崔正送来?顺道?搭个便车?恐怕,这里面的说道且不止这些。
好吧,就当,所有这些个应当的不应当的都成立,但是,这账做完了,该给谁?
倒是亦无一个行文言明,那崔正也只能是个官杀不管埋。他只管奉命送。送到了,就是任务完成。再让他送回去?他肯定不干!。
按现在的话来说,谁让办的事,办完要给谁交代。
也就是说,你办的事,得有个对接人啊!
你这东一榔头西一锤的,别说这一帮野生数学家,就是让现在深谙政治人事的人来看,也是妥妥的糊涂账一本。
关键这本糊涂账还是个特别敏感的玩意儿,但凡有点政治敏感性的,压根连看都不会去看一眼。
有道是“事情好办,人事难当”,而我国自打有史书以来,观其所载便,也就剩下两个字——“人事”。
毕竟所有“技术路线是为政治路线服务的”,所谓“人事即政治”也。
如此想来,此事,且是有人故意为之,倒也不是真的糊涂。
况且,封印是这“中书省”的封印,恰恰与这“中书省” 却扯不上半毛钱的关系。
如此这般的稀里糊涂,便也是难坏了重阳、程鹤与那子平三人。
然,这三人的官职加在一起,也过不去个三品的官。且不要说什么官卑言轻,他们仨里面也只有那子平算是个正经的朝堂官员,却也是个扎扎实实的神仙衙门的官。朝堂之上,即便是这货扯了嗓子大声嚷嚷了,也比不上别人一个屁声大。
你真让他管?他倒是能抓耳挠腮给你看。
经过慎重的讨论过后,最终决定,只能把这烫手山芋推到这“紫衣师名、见圣不拜、御品道官、葆真观的妙先生”龟厌身上。
怎的?
龟厌官大?说大也大,但是说没用,也真没用。不过这货倒有一条,能随时的无召面圣!
一番话说辞,倒是这本糊涂账也是让那龟厌听了一个一头的雾水,随即,便也跟了重阳道长咔咔的挠头。
直到那子平苦口婆心说到最后,才托了龟厌的手,郑重的将那“百官祥禄”放在他掌心,满怀希望了道了句:
“师兄勉之!”
第21章 祥禄烫手
一句:“师兄勉之!”
且是让那龟厌一个瞠目结舌!
直到这会子,那龟厌方才明白,遂,瞠目忘了那表情真诚的子平,和同样表情的重阳,心下暗自道了一句:哦,这行里琅珰的说了半天,合着你们,这是打算让我去帮你们交差啊!还“勉之”我勉你个香蕉吧啦你奶奶个腿!你这声“师兄”叫的,真真的一个老乡老乡背后开枪,老表老表,坑死拉倒!搂着我脖子把我往坑里推啊!
暗自惊呼过后,心下又惶恐了自问了一句:这事也能赖到我的身上?
想罢便一脸的惊奇看了那子平,一脸不解,脸上那叫一个比窦娥还冤的表情。
意思就是,别介啊爷们!我就是一个看热闹的!朝廷的事自然是你们这些个当官的干,与我一个道士何干?
遂,便烫手般的将那“百官祥禄”扔在矮几上,急急了道:
“诶?怎的攀我?!”
此话一出,且是让另外三人看了那仍在矮几上的“百官祥禄”全都一个傻眼。
倒是那子平反应快些,便拱手与那程鹤,笑了道:
“师兄归去兮,这诰命夫人的酒,饶是一个难喝!”
那程鹤此时倒是个听话,闷闷的“哦”了一声,便要扶了桌子起身。
这俩货明显撂挑子的行为,重阳首先不干了!
遂瞪大了双眼,呆呆的看了那一唱一和的两人。
那满腔的惊诧饶是个溢于言表!
眼光内的意思再明确不过了。
我去!干嘛?又撂挑子?上次你们仨就合伙阴我一次了,这次还来?傻小子也不带你们这样遛的!
不过,抱怨归抱怨。这道长也就是活动活动心眼。也不敢将那抱怨的话,明目张胆的说了去。但是,不说也不能让这人走了,不能就死我一个!
于是乎,便也顾不得礼数,一把便拉了那程鹤的衣襟,死死的捏了不肯撒手。
那程鹤也是个讲道理的,满怀期望的望了那风急火燎的重阳道长,从精神上默默的鼓励了他。
那意思在明显不过了,有什么你说啊,你不说,我怎的知道你想要什么?大家都是讲道理的嘛。
他倒是真想让那重阳道长将心里想的话说出来?
想什么呢?
他那心里话话!别说听,得点风声都算你出门没看黄历!想拉着我们一起死?姥姥!
那程鹤赌的就是重阳道长的说不出口。
怎的?
还怎的?
死,也是你这汝州瓷作院同知,咱们这羽士重阳。确实不关他们这对师兄弟什么事啊!
怎的来说,事,是中书省点名道姓的下给你的。我们充其量也只能算是个帮忙!能帮你把这本烂账给做完已经够意思了,你还想怎么样?
如此,那重阳只能被噎的“吭咔”几声。见这俩货把自己摘了一个干干净净,便又将那满脸的惊讶,换做了一副可怜相,回头,眼神充满了深情的泪光,望向了龟厌,口中哀叫一声:
“仙长……”
然却那拽了程鹤衣襟的手,却又一个用力,紧紧的抓了一圈去。
且在房内众人大眼瞪小眼之时,且门外听得那张真人豪爽的笑声传来,饶是一个身未至声先到!
一声嘻哈:
“各位,且恕我来迟,自当浮一大白!”
声音未落便见那龙虎山站真人推门而入。
却见了房内四人各个愁容满面,且是觉得气氛有些个不祥。
然,刚惴惴了坐下,那屁股还没坐稳呢,便一眼瞥见了矮几之上,那本寂寞的“百官祥禄”。
等他看清楚了上面写的字,饶是惊了一个瞠目结舌。
遂,觉一身的冷汗哗哗的往外跑。闭眼心道一声:以后出门的先看黄历了,这汝州,真真的是个邪门!
倒也不敢多想去了,先跑路再说!
于是乎,便是一个脚底下抹油,慌忙起身,那叫一个掉头就跑啊!
咦?怎的这龙虎山的真人,怎的也是个怕这“百官祥禄”?
怕倒也不怕。
没事干,啥都不知道,就往这里面钻?那不是勇敢和有担当!那就不能叫缺心眼儿了!缺心眼儿,缺心眼儿,至少你的有,才能缺!
倒是在那制使大营,也听了旁人多多少少说过那百人筹算,这在做这“百官祥禄”之事。
不过,龟厌不与他当面说来,此事便是一个与他无关。
况且,现在自家这龙虎山,也因一个天使年幼嗣教,且不服众!山上亦是一个风雨飘摇的,令他有些个自身难保。
如此,且也只能收了自家这慈悲的心肠,当作一个什么都没听见,什么也不知道。来一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置身事外。
咦?怎的是个胆小甚微?
也不是他胆小,
当下,朝中看似一个平静,倒也比那商英、吕维两相在时好了许多。
然这“好了许多”之中,也是一个前朝后宫的你来我往,如同这汝州现在的天气一般,闷热且平静,然却在无风之中酝酿了一场大雨。而且, 这场雨且小不了……心下也是犯了嘀咕,自家那小小的龙虎山,能不能经得起这大大的风疏雨骤!
咦?朝堂的争斗,倒是关你那龙虎山什么事?
你安心修你的道就行了,不是出家人不问世事麽?他们就是把人打出狗脑子,也跟你没什么关系吧?
这话说的不实在。
是人,但凡你身在这红尘,就脱不开这尘嚣的纷纷扰扰。它不管你是不是看破红尘,有没有出家修行。也不看你是道士还是和尚。再说了,那红尘万丈,你说看透就看透了?
道教,就明面上说来,虽是一个“三山鼎峙,辅化皇图”,却也在那朝中各有各的背景,各有各的势力范围。
要不然,也不会有那崇宁三年重铸九鼎而出现“鼎裂”这般的不详之事。
不过,有人说这徽宗铸九鼎之事,是受到了蔡京的迷惑。
这个麽?却不是很好说。
而且,蔡京也不是个筐,啥都能往里装。也不是个裤衩,啥屁都的兜着。
重铸九鼎,这般的大事,他一个左仆射充其量也只能在旁边看看。
咦?他还管不了这事?
哈,真还管不了!
就左右仆射这官职,都算是一个副职,也各有分管。
左仆射分管吏、户、礼。
右仆射分管兵、刑、工。
重铸九鼎这等国家大事应是由“太常寺”牵头,工部执行。
而“太常寺”在六部之外。大体上和中书并立的中央行政机构,中间也并无什么隶属关系。
这就好比现在的教育部管不了工业和信息化部啥事一样。有相通,但互无隶属。
中书门下的职权范围,也只下辖六部。
太常寺的事,中书省也管不了,也是个毋庸置喙。
更不要说他蔡京一个左仆射了。
而且,重铸九鼎中,具体办事的,应该是内廷司内东头的杨戬。
因为这事不属于朝廷的事。这钱麽,三司自然也不会出。最终还的从皇帝的内库里拿。
而且,立明堂、铸九鼎、修大晟府、龙德宫……这些个事,基本上都是杨戬任了提举官。
从上来说,这铸九鼎的事,他蔡京这个左仆射很可能连话都说不上,更不要说去左右了。
话又说回来了,蔡京若能左右太常寺,这老货也不至于因为一个“彗出奎、娄”而被逐出京城,去杭州发展旅游观光。
那位说了,定是蔡京这厮勾结了那杨戬……
得,得,得,打住!
勾结内官?
想造反啊?
这事先不说有没有,即便是有点风声,那“风闻言事”的台、谏所司能不在殿上狠狠的参他一本。
这可比“彗出奎、娄”来的实在!
即便是那托托修订《宋史》中,所陈列蔡京之诸罪,当中也没有他“勾结内官”的记载。
不过,说这宋徽宗也是个缺心眼儿,非要作这“铸九鼎”的妖来?
这个麽……
倒不是这文青皇帝闲的没事干。
“铸九鼎”这事其他朝代也在做。
在我国古代,也是个“国之重事”。
九鼎,最早有记载的是在公元前二千一百年。
彼时,夏禹铸九鼎,鼎上铸有九州山川名物。
《史记·封禅书》有载:“禹收九牧之金,铸九鼎。皆尝亨鬺上帝鬼神。九鼎由三圆六方,遍刻山川,以象征九州。
于是乎,这“九鼎”,也是自古以来的神圣之物,后亦以“九鼎”借指国柄。
拥有九鼎者,也就意味着拥有全国最高的政治权力。
《史记·楚世家》记载:“遂至洛,观兵于周郊。周定王使王孙满劳楚王。楚王问鼎小大轻重。对曰:‘在德不在鼎。’庄王曰:‘子无九鼎,楚国折钩之喙,足以为九鼎’”
这就是历史上“楚王问鼎”和“问鼎中原”的由来。
自此,后人将争夺政权,便有“问鼎:之称。
《资治通鉴》有载:武则天神功元年,夏四月铸成九鼎,徙置通天宫。豫州之鼎名曰永昌,髙一丈八尺,受千八百石;冀、兖、青、徐、扬、荆、梁、雍八鼎,各有其名,髙一丈二尺,受千二百石,各写其州山川物象,共用铜约五千余。
然,随唐亡,那“神功九鼎”也是个下落不明。
不难看出,“鼎”这个原先吃饭的物件,在我国的历史中,是关乎一个国家或统治者是不是正统问题。
那位说了,宋还不够正统吗?
这个,不太好说。正统不正统的先不说,首先,宋,不是一个大一统的国家。
旁边的契丹辽国,也是在自己的国号前加“南瞻部洲”的。
契丹贵族也是自称是“炎黄子孙”的。
这可不是我胡说。
出土于内蒙古赤峰的《大契丹国夫人萧氏墓志》称萧氏之夫,在辽圣宗时曾任上京留守的耶律污斡,也说过“其先出自虞舜”。按他的说法,他们这一族,是传说中舜帝是黄帝子昌意的七世孙。
这无疑是契丹人自称“炎黄子孙”的直接证据。
又如辽宁阜新出土的《永清公主墓志》上也书明了自家是“国家系轩辕皇帝之后”。
而且,辽太祖耶律阿保机,据他自己宣称也是姓刘的。
就跟现在一样。咱们的邻居韩国,也不是玩了命的申遗,争夺文化遗产?
日本也将那中医的药方改了名字,叫做“汉方”,那叫一个接一个的申请专利。
有些东西,你不去争自然会有人去抢。
前几天看到韩国人和越南人画的历史地图,基本上韩国和越南这两个强国,是以长江为界的。
咦?这地图画的,他俩成邻国了?
看的我都怀疑人生了,我泱泱五千年的大中华哪里去了?你们俩一商量就给划江而治了?
综上,跟现在一样,北宋那会似乎大家也都在争一个正统。
所以,这素有“得位不正”微言的文青皇帝,为了彰显自家的正统,干了这重铸九鼎之事也就不足为怪了。
不过,这一下子就会牵扯到一个礼乐之事了。
咦?怎的还牵扯到礼乐?
彰显正统和礼乐又有什么关系?
这里面的关系可大了去了。
相传,“礼乐制度”是周公制定的。
而这项制度对中国几千年来的传统文化,且是一个影响深远。
玩个音乐还能影响深远?
诶?这个说起来很麻烦。
咱们先简单的说一下吧。
先说“礼”。
“礼”,可以说是阶级分化的象征。目的是让人们在衣、食、住、行等方面,都要符合自己的身份,贵贱长幼之间要有明显的差别。
“礼”在中国古代是社会的典章制度也是道德规范。
我泱泱中华亦是以礼仪之邦自称。没礼仪的?那是吃树叶的蛮夷!
“乐”,就很麻烦了。
而且,我国的历史中音乐,从来不是为了好听,或者宣泄情绪。里面学问大了去了。
这可不是一帮人谱个曲子,弄出个歌词,小哥几个弄把电吉他,一个架子鼓就开始玩音乐了!
先说这乐器吧。
相传:伏羲把一寸长的乐器取名为“含微”,曲调称“扶桑”。
女娲把二寸长的乐器称“韦龠”,它的曲调叫“光乐”。
黄帝把三寸长的乐器称为“咸池”,它的曲调称“大卷”。
三个三寸即九寸,即黄钟律调。
后代人基本照抄了沿用,到唐、虞之世,也没有发生什么样的变动。
洪水之灾,乐器被冲漂,大禹仿照黄帝的办法,据声音作乐律,据身体定乐调。
左手中指三节作为三寸,称作“君指”,定为“宫”声之管。
左手第四指三节作为三寸,称作“臣指”,定为“商”声之管。
第五指三节作为三寸,称作“物指”,定为“羽”声之管。
第二指为民,为“角”声。
大指为事,为“微”声。
民与事,由君臣治理,以万物供养,故不用为裁定乐管的根据。
得中、四、五指三个手指之长,回一起为九寸。
于是“黄钟律管”的长度就确定了下来。
定“黄钟律”后,其它的律管就能跟着产生了。
商代和周代,都是用这一方法。
然,秦王始皇焚书,音、乐之法度再遭损毁。
有汉学者如张苍、班固等人,采用排列米粒的累黍法重新计算了律度,但是,这误差也是很大的。
而后,晋朝永嘉之乱,即便是那漏洞百出的“累黍法”也失传了。
隋,牛弘以万宝常的水尺之法又算之。
到唐,田畸以及后周的王朴,都用的是水尺法算来。
宋,因为王朴定的乐音声调太高,且也不是什么古法。
所以,要先铸九鼎,再铸帝坐大钟。
然后,再铸四韵的清声钟,定了四韵,才能铸二十四气钟。根据钟声,再去调和琴弦,校准乐管,作一代之风的音乐。
说白了,就是通过修补礼乐制度,再次从根本上奠定阶级区分。
言外之意,就是提醒下面的臣子,别不拿豆包当干粮!
而崇宁年间,徽宗“铸九鼎、修礼乐”亦能理解为,旨在提醒朝中两党,玩归玩,吵归吵,且要注意身份和分寸,别闹的太过分,凡事也得有个礼法规矩。
然,此举却是一个事与愿违。
一个九鼎之事闹得一个鸡毛鸭血满地鸡毛。更不要说这关乎百官利益,能将人打出狗脑子的“百官祥禄”了。
这鸡毛鸭血间,且能窥得见其中阶级斗争的刀光剑影。
咦?屁话!还阶级斗争?
那会就有阶级斗争了?
有,太有了!
自打有了阶级就有斗争。
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我们中华人民共和国缔造者毛泽东说的。原话是“人类自有史以来就有阶级斗争,阶级斗争是社会发展的原动力”
而且,一切阶级斗争,都是在物质利益即经济利益互相对立和冲突的基础上发生的,归根到底,也都是围绕着物质利益而进行的。
皇权属于阶级,代表文人士大夫的官僚仕绅也是阶级,代表士农工商的官僚资本也是阶级,代表军队门阀的也是阶级。
只不过,在宋那会,这三个阶层虽不能动摇皇权,然拿皇权,却也在三者之间的争权夺利中摇摇晃晃的生存。
宋,重文轻武,一个“杯酒释兵权”, 便将这些个军阀,在第一波次的淘汰赛中,基本就被排除在权力圈之外。
而后百年,更被那官僚仕绅打压的抬不起头来。
就宋来看,本身应该由知兵之人掌管的,具有国家军事国防功能的枢密院,里面也没几个知兵善战的武人问津枢密使。
鲜有的几个,也落得一个下场悲惨。
如狄青,如童贯,再如岳飞。
要不是韩世忠闭嘴闭的快,估计也不会活到整天无所事事的泛舟西湖。
这事由不得皇帝,而是整个文人集团,容不得那帮军事贵族的武人再成气候。
想再进入权力决策俱乐部?老子咸鱼都啃了,还怕你这把盐?
明确的告诉你!没门!就这点果子?还不够我们分的呢!你还来?
咦?那宋朝不是钱多麽?怎的还不够分?
唉!就是因为钱多,大家伙的吃相都不太好看,所以才不够分的。
而宗教,这个作为支持和加强人的社会性,维护社会秩序的产物,也是要服务于政治的。
宗教的存在和发展,在很大程度上都需要官僚仕绅,乃至皇权去支撑。
所以,尽管看似都是看破红尘,不问世事的修道之人,也是一个各有山头,各有利益区分。
这茅山之事那龙虎山的张真人,倒是觉得还是不掺合的好。
此番这风间小哥之事,也是一个事出偶然,其中也是个机缘所致,且也是无意为之。倒不是有意行那推波助澜之事。
先看了屋内四人一个个的愁眉苦脸,在看桌上无人敢动的“百官祥禄”,也是令这龙虎山的真人脚后跟直钻了凉气。
刚想抽身,便遭那诰命夫人堵门,慈眉善目的问上一句:
“真人何去?”
这声“何去”且是问的那张真人一个傻眼!
这都山雨欲来风满楼了,你还问我“何去”?成心的是吧?我去哪都行,就是不能在这待!烫屁股!还是赶紧跑路才是正事!
尽管这心下想跑路的想法很强烈,然却也是个无话可答。
横不能说“我妈不让我跟这帮人玩!”
然,与那夫人之盛情难却试下,也只能硬了头皮,被那夫人抱了手,惴惴而入。
如此,便丫鬟拥了上菜,家丁三两的担酒而来,且与那冷清之中带来了一番的热闹。
那席间,诰命夫人也是个拼命的张罗,频频的举杯,但这般的热情,与那吃吃喝喝的五人也是闷酒难喝。
然,宴席虽好,酒也不差,倒也架不住一帮在一起吃喝的人,各自心怀鬼胎,各自算计了,怎的能将这“百官祥禄”之事,甩了一个干净。
于是乎,一场觥筹交错,推杯换盏的把酒言欢,却也是让房内的热闹,藏了一个冷冷清清。
见了众人心事重重,那诰命夫人倒也省事,便遣退了众家丁喝退了丫鬟。
又叫了顾成道:
“泼皮!旁处饮酒!”
得,我怂了!我撂挑子了!你们愿意这样玩谁先眨眼算谁输得游戏,你们玩,老娘我他妈的不伺候了!
那顾成也愿意走?
愿意?巴不得赶紧走!吃吃喝喝本是件好事。有酒喝,亦是一个快哉。
不过,就你们这样的吃吃喝喝?
这就是鱼肉和熊掌的选择啊!二者不可得兼?不不不,我倒是读书少,这俩物件我都不要!
别看这一桌子鸡鸭鱼肉,真还抵不过我一把油炸花生米呢!
他俩这一走,便只留下这事中之人。面对这丰盛却难以下咽的酒席,一个个含情脉脉的相互了看了干瞪眼……
第22章 丙丁之厄
上回书说到,那诰命夫人见她的热情暖不热一个四五个人的酒场,心里也是有气。
然,这些个人不是地位尊贵,就是名师之后。倒也不敢说些个什么。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既然劝他不住,老娘也不伺候了!便望了顾成道了一句:
“泼皮!旁处饮酒!”
那顾成一听,那叫一个满心的欢喜。
咦?怎的还高兴上了?
还怎的?就这破地方?你愿意待你待!人家坐着我站,人家吃着我看着!这还不算,还一个个横眉冷对的,没一点好脸色给你。莫说那夫人说有酒喝,即便没酒,我也得想办法找个借口跑路!
于是乎,两人便是一个一拍即合。
一声“嫽得太”便扔了托盘毛巾,屁颠颠的跟了那诰命夫人慌忙了跑路。
刚到院内,便见那金发碧眼的海岚门前下马。
还未拱手,却被那诰命一声:
“来此作甚?”
给问了一个懵。呆呆的瞪了眼,傻傻的心道:来此作甚?我来此还能作甚?我当然是来喝酒的啊?
那夫人便是读懂了海岚的心语,没好气的道了一声:
“无有酒喝!回去吧!”
这话让海岚一个左右为难。
然,却让顾成得了一个便宜,趁两人说话,便捏了小刀慢慢的绕到那海岚的身后。
咦?这货又要作什么妖?拿把小刀去干嘛?
还能干嘛?好奇呗!
你好奇就拿把刀跑人家身后?
哇!没见过耶!当然好奇!还离那么近!说不定能割下点什么呢?回去了也能给小伙伴们炫耀一番。
这黄发白面,碧眼钩鼻,胡子打着圈的长真真的一个没见过。
这顾成没见过西域的人来?
按说,也不至于啊,武康军中也应该有番将啊?
有倒是有,但也没那么多,也没像现在这般的离那么近。况且,这货看起来比较好欺负,不像那些个番将,那一个个的,看上去就不好惹。
在宋,没有像现在这样,地球都小成一个村了,人们也见多识广,这金发碧眼的老外也是一个满大街的跑。
但是,在我小时候这好奇心还是很强烈的。
以至于我们小的时候老师,也是时时的对我们耳提面命。见了外国人要不卑不亢,不能围观,不能投食,更不能随便薅人头发做纪念。
在那宋朝,莫说是这金发碧眼的,即便是那全身黢黑的昆仑奴也是有的,但也是远远的看了指指点点,时日长了便也不以为怪。
那位说了,你拉倒吧!还有黑人?宋朝国内就有黑人了?
当然有啊,别说宋,唐朝就开始流行这玩意了,不过那会还不是什么留学留的,需要咱们的女学生陪读的国际友人。是当作奴隶买来使唤的。还给起了个名字,叫“昆仑奴”。
好吧,你说有就有,证据拿来!至少这些个人也会有个后代吧?
美国也是把黑人当作奴隶的,现在你看看!
这个麽?
诶……唐宋那些个昆仑奴只有男的,没有女的,而且是被阉割后才被贩卖到国内的。
这个可不是我们残忍啊。都是那帮贩卖黑奴的无良老外商人干的。原因么,是怕这玩意一旦繁殖起来,你们就开始自产自销了,没人来买我们这纯进口的了。
所以才行此下策。
所以,在中原也就没有这些个昆仑奴的后代。
得嘞,又跑题了。
再回书中。
顾成也知道这眼前的金发碧眼的怪物,与自家的爷爷龟厌且是一个故旧。
见是见过,却也无暇与之相交。
然,看着满头打卷的金发也是个好奇心爆棚。怎奈,那位道士爷爷在身边,倒是不敢下手,满足了自家的好奇心。
今日且是一个大好的机会在眼前!
心道:终见了这货落单,今日好歹割些个去,也能做个谈资与众人炫耀。
想罢,便吞了口水,捏了小刀。
刚刚绕到那海岚身后,却不成想,且听那诰命夫人望了他道:
“你等兄弟!好生耍子去!”
听那那诰命夫人话来,海岚且是一个赶紧的回头,却见顾成捏了小刀呆呆的望了他眨眼。然,也就是一愣,便拱手向那顾成躬身一礼,叫了一声:
“哥子!”
这下轮到顾成尴尬了。心道:哎吆呵,这洋人挺懂礼貌的啊!你这前倨后恭的,让我怎的下手?
想罢,便看了看手里的刀子,又看了看那满头黄毛的海岚,一时间,且不知该放下刀,还是趁了现在动手。
正在傻傻的愣神,却又见海岚抬头,歪了脑袋望他,笑脸问了一句:
“饮酒去者?”
人家都这样了,自然是下不去手了。便忍了心下的懊恼,二话不说,捏了刀子,上前一把揽了那海岚。遂,拍了那海岚的肩旁,哈哈笑道:
“有道是好男一身毛,饶是你长得夸张!”
却还未等那海岚回答,便又悄声问了一句:
“尽是些个黄的麽?”
尽管是个悄声,那声音也够大的。
其实听的那诰命夫人脸上一个黄白。然,却又羞得的说不出话来。
怎的?
这话!搁到现在,你当一小姑娘面说了也是耍流氓!
脾气好的当作没听见,脾气不好的倒是当时就报警。
在宋,那更了不得了,那叫白日宣淫!粗鄙之极也!直接拉衙门挨板子去!
然,这诰命夫人再熟,再亲近,也不能当了人面说,说了就是个大不敬!
那夫人听了这话,自然也是红了脸,臊了眉。刚要开口嗔斥,却见那海岚托了自家的胡须,劈手夺了顾成手里的小刀,爽朗道:
“诶!割些个与你怎的!”
得,这倒好,一个问的荒唐,一个答的没六,且是让那诰命夫人瞠目结舌。
没想到这平时乖巧的如同鹌鹑一般的海岚,竟然如此的答来。
那顾成听了却是一个开心,遂,哈哈笑来,道:
“倒是贴了脸上也不自在,还是长在我哥哥身上妥帖些个!”
说罢便收了那小刀,却近了身望了那海岚的裤裆,悄声问道:
“倒是一体同色麽?”
那海岚听了也是个不恼。一面惊异望了顾成,奇怪的道了句:
“怎会不同?!”
然,见那顾成不信,便拉了那顾成背了身去,躲了那诰命眼光,传来悉悉索索之声。
见两人且是勾肩搭背,猥猥琐琐,一个其声窃窃一个小声惊呼。然又哈哈大笑了相互拍了臂膀,一路污言秽语哈哈大笑而去。
却独留了诰命夫人站在门前尴尬,饶是一个飘飘然,寻不得个手脚。
怎的还飘飘然?
我去,血压都飙到一百八了,你不头晕?
心下想了那海岚初来此地,那面的,跟个待宰的鹌鹑一般。见了人也是缩头缩尾,大声说话都不敢。如今却也是跟了顾成这厮,如此这般油嘴滑舌,没了规矩。
心下想着,便望了这两个没六的搬鞍上马,一路嘻哈的远去,半晌才憋出一句:
“怪哉!真不把老身不当外人啊?”
院里面一番嘻嘻哈哈的热闹,然,那房间内倒是一个沉闷异常。
但是,这闷酒也是酒,几盏下肚也能给人一个脸红心热。
矮几上寂寞孤独的“百官祥禄”倒是个提都不愿意提。但是,这闷酒下肚,也是能让人有话说来。
于是乎,这五人便聊到这测算之事。
七嘴八舌间,龟厌便又想起去年于宋邸大年之夜与这程未尽之言。令他一个惴惴难安。
然,此番,程鹤脱口而出的一个“兵丧囚龙”,又让那原先的惴惴的心鼓之上,再添一锤。
倒不是因为其他,只是师父、师叔所留璇玑文卷之中亦是有那“兵祸刃煞”留字。
此间,仅仅是个巧合么?
倒是扰的他一个心乱如麻。
如此,便借了那酒劲,将那旧事重提。
倒是如此一问,却惊了那子平。
暗中拉了程鹤衣角,递了一个眼色过去。
张真人也不傻,见子平如此,倒是觉得几人要有贴己的话要说来。他这龙虎山的真人,尽管都是修道的,然也还算是个外人。
遂,也是一个懂事,便起手与众人,算作一个告退。
程鹤见真人起手,便按了那子平的手,道了句:
“无妨……”
于是乎,便是将那日宋邸大年夜未尽之言一一道来。
彼时,程鹤见宋邸大败,且有大不祥之相,心中饶是一个惊骇。
惊的是,宋邸乃大德之地,本不应该出现此番的败相。
骇的是,这相,已经不能用一个“败”字来说了。已成伤人害命,破山断水之大凶!说它是个“煞”倒是小看了它,此乃凶灾!天将责罚!
惊慌之余,遂唤那子平前来共算之。
两人推得四元之法以求不解。然,那四元法繁琐,且费心费力。那子平经挡不住如此劳心,险些送了命去。
即便是那旬空驿马之魁首的程鹤算完之后,也是个心力憔瘁,得来一个半疯半癫之状。
彼时,幸得丙乙先生及时救助方才脱险。
虽是得了一条命来,然,彼时所算,却也不敢告于其他人知晓。
咦?既然算出来了,却是一个不说?提醒一下别人也行啊?
说出来又怎么样?又想不出一个解决方式,倒是平白增加了别人的忧患。
古人跟现代人的想法不是很一样,只是知道“一语一念,皆为因果”。
就如这程鹤,将算出的结果说出来之前,会扪心自问,自己算的,是正确的吗?这提醒,善意的吗?说出来的,是必要的吗?
但凡一张嘴,改变的不仅仅是自己的,或许还连带改变了别人的命运。
语言,从来没有对错,但也不是中性的,它有它的能量,同时也带了因果。
这就像你知道这个地方不久就会发生地震,山崩海啸,沧海桑田,好多人要死。但是,你没有力量去改变将要发生的事,哪怕是一丁点。你现在告诉他们,也只能将他们现在的这点瓜田李下,父慈子孝毁的一个荡然无存。
因为你的提醒,对于他们来说,却是一个道德的堤坝一个骤然的崩塌。与其这样,还不如让他们浑浑噩噩的死去。至少还能留些个体面于后人。
残忍吗?或许,让他们知道,会是一件更残忍的事。
那就不说了吧,反正大家一起死。
真的就那么想得开?
知道了你不说,良心上也会让你受到来自自己内心的谴责。
因为,你说了,就很有可能让有些人能活下去。
说与不说的两难,便是让那精于计算的程鹤,心下一个无解,遂,魔障蒙心。
于是乎,命运便安排了一场疯病下来,令他一个神智恍惚,再也无法与人提及此算。
这种状态,一直延续到不久之前。
龟厌从银川砦回到汝州。由于唐韵之事,盛怒之下掷那“璇玑文卷”于他。
看罢,方知他日所算前人亦有算得。与他的说与不说的两难不同,且留下文字指引,以待后人破解了这凶灾。
如今,遭的龟厌再问,便将彼时宋邸所算,又拿了纸笔复算了示与众人。
此时看似风轻云淡的信手算来,饶也是看的那重阳、子平一个瞠目结舌的两两相望。
张真人乃后来之人,自然不解其中之事。也是接了那算纸歪了头细细的看了一番。
看罢,且咂嘴道一声:
“怪哉!”
见那真人如此,龟厌便拱手问了他道:
“真人怎看?”
张真人倒是个不答,依旧是个咂嘴。遂,摇了头道:
“不消说来……如此看来……巧合麽?”
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且不像是个回答,倒是像一个喃喃自语的自问。言语间倒是一个大不解在心。
说罢,且又不太相信自家的眼睛,着袍袖搌了搌,起身转头,去凑了窗户,借了光亮,又细细的看了一遍。
众人见那张真人此状也是奇怪,倒也是一个不敢出声相问。
张真人看了一番,又捏了那算纸,欲再问那程鹤。却见的众人目光怪异的看了他,便也觉自家失态。
赶紧便拱手赔了笑脸,重新坐回了席间,恭恭敬敬的放了那算纸在桌上,尬笑道:
“贫道遇那风间小哥之前,原是随本教天师进京面圣的……”
说了,有用手指按了桌上程鹤的算纸,看了一看,有道:
“只因我家天师测得‘丙午丁未之厄’便请面圣。但因此厄无解,便也不敢直言。便借以麻姑沧海桑田‘蓬莱步入,清浅其桑田乎’之言暗示之……”
随那真人风轻云淡的缓缓道来。众人亦是瞠目无言而静静听之。
咦?这“丙午丁未”为何兆?大家自然是个不解,然,却有一个“厄”字在后,便也是个大大的不详。
说这玩意可靠吗?这个怎么说呢,历史上的预言那么多,也不是各个都应验的。
然,古代人自有古代人的智慧,但也有古人的认知局限。
“天火”说的是大旱,或者是陨星坠地,亦可解释为太阳黑子爆发等等。
再如“地寒”,也可能指的是小冰河期或者是拉尼娜现象。
只这简单的“天火”“地寒”,却也有着很多种的解释和寓意。
科技发展到现代,地球的气候变迁现在已经是一门专门的学科。
然,文言文简言意骇,古人惜墨如金,倒是一个字都不愿意多写。
以至于,让我们这些个现代人读来一个诘屈聱牙,让人有些不好理解。
而,不解其中之奥义,难免的有歧义产生。
比如这《易经》中说的“龙”。见龙在野,亢龙有悔,见龙在田等等,能凑出一全本的降龙十八掌。
但是,这“龙”该作何理解?
真的有龙?
倒是真不敢说来,因为超出我认知的事物不一定就不存在。
而且,宇宙真的很大,大到无边。地球也很大,并不是我们所见的地球村。人们对于地球的研究和认识,按百分比来说,也就是个位数的。
不过就我看,也别急着研究什么地球宇宙了,还是先把人的物质的脑子,却能产生非物质的思想这事,先研究白了再睡吧。
不过,幼时曾听家父说过,《易经》中的“龙”还真有。而且,你还能看得见。
在他们这帮搞天文地理的,《易经》中的“龙”是指的“苍龙七宿”。
按照现在科学的解释,也就是星星的位置和对应地球运动的轨迹。倒不是平常人说的那般神乎其神。
“丙午丁未”之说最着名的的记载,应该是南宋柴望柴仲山先生所着之《丙丁龟鉴》。
然,他根据什么说的,深究起来倒也是个无迹可查。
但是最早这“丙午丁未”见于文字的,是茅山《玄品录》中记载的,龙虎山天师张继先面圣所言:“政和中大内灾,命禳之。因奏红羊赤马之厄,其语秘”。
倒是这句“其语秘”让那文青官家有些个不甚理解。
说的也是,你说这“丙午丁未”便是罢了,生生的给人讲出个“麻姑沧海桑田”的故事来,这圈子未免也绕的有点太大了些。
不过,这事吧,也不太好说。预言嘛,本身就很玄乎的事,这玩意就像爱情一样,你信他,他就有。
从玛雅历到诺查丹玛斯的《诸世纪》,倒是让人如坠迷雾,不好说个清楚。
咱们就拿写这个《丙丁龟鉴》的仲山先生,也是因此书触怒朝廷,揭了皇帝的逆鳞,混了一个锒铛入狱。幸得临安知府赵与筹救助,才脱去了那牢狱之灾。出狱后,便自号“归田”,隐居故里三十余年,那叫一句话不说。
这《丙丁龟鉴》,书且是好书。有人说此书是专门讲解谶纬学的。
这话说的不贴切。
所谓“谶”,是古代方士把一些自然界的偶然现象作为天命的征兆,而编造出来的隐语或预言。
不过,最古老的谶书,却是目前奉若开端的《河图》和《洛书》。
所谓“纬”,是针对“经”而言的,为方士伟托孔子,用诡秘的语言来解释经义的着作。
纬书的内容萌芽于伏生的《尚书大传》,和继起的董仲舒的《春秋阴阳》。
汉武帝以后,才出现托名于“经书”的“纬书”。
同为神学预言,“谶”的产生先于纬。
然,哀帝、平帝之世,阶级及政治矛盾尖锐,斗争的也是相当激烈。
豪强、宗室以及后党、外戚各种势力,且是你方唱罢我登场,那唱的一个热闹。
为争夺政权,相继展开了极其尖锐复杂的斗争。
而“谶纬”亦是当仁不让的作为各种势力,去达到其政治目的一种工具。
既然是利用了便不是书了,那只能是作为一个“器”的存在,如此便是偏离了学术研讨的范畴。
这中间的曲解、附会、乃至断章取义便是一个常事。然,“道”、“器”本来无争。“器”原本就是用来显道的。然,人性尚私,又是个心如天渊,对“器”的滥用、贪欲和争夺也会到一个登峰造极的地步。如此,便也有了“见器失道”。
当时,就一些有识见的学者,如植谭、张衡和王充等众,则因其荒谬无稽而坚决反对。
魏晋之际,受玄学思想的冲击,“谶纬”之说日益衰微。
南朝宋大明年间,始禁“图谶”之书。后,隋炀帝也加以禁毁。
但,亦是一个屡禁不止。“图谶”只说,直到唐朝仍旧是个继续流行。
不仅《唐书》和《新唐书》中有“经纬”和“谶纬”之目,就是《九经正义》出仍遵信“谶纬”。
直至宋,欧阳修作《论删去九经正义中谶纬则子》,后有魏了翁作《九经要义》删去了谶纬之说。
自那之后,这“谶纬”只说才无人信从,此类书籍遂至散佚。
如今,较为完备的“谶纬”辑本,也就是日本人安居香山和中村璋八合编修的《纬书集成》了。
还是那句话,书本无错,文化亦无错处,只是有心之人“见器失道”的用之。
那位问了,学了不让人用倒是个鸡肋。
话且不能如此说来,世间万物,不是所有东西都能拿来“用”的。
比如道德、比如亲情、比如爱情、比如文化,再比如历史。
这些东西可以说一文不值,也不能当作“器”而拿来一“用”。
一旦这些东西被明码标价,或是利用成风,那这个社会也差不多快完蛋了。
这预言倒是古今中外皆有,从“万万千千说不尽,不如推背去归休”的《推背图》,到玛雅预言。
诺查丹玛斯的《诸世纪》倒是在前几年内颇为流行。
美国还根据此类预言拍过一部灾难电影,叫做《2012》,饶是赚了不少我们的大钱去者。
这般的成功,且是引得各位方家跟着效仿了。不过倒没有傻到花了大成本去拍电影,只是稍加改进,改为制造恐惧、夸大社会比较,来获利或获取认同感。
咦?这样也能赚了钱去?
当然能了。
从“不改变即淘汰”、“不要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到现在的“90后中年危机”、“年薪30万活不下去”。
这一个个的“极端案例”你听了会无动于衷?
你心动了,就有了危机感。
后面再来一句“乾坤未定,你我皆为黑马”!
得嘞,掏钱吧您内!不买我的东西,你就落后,你就会被淘汰,不仅仅是你会被淘汰,你的孩子也会!
于是乎,各种成功学书籍,各种培训班,职业培训机构纷纷的粉墨登场。轮番去掏空我们本就不富裕的钱包。
啥?具体有没有用?
嗨,这话说的。这玩意儿太有用了!你瞎啊!没看见人不是赚钱了吗?人不是成功了吗?
《丙丁龟鉴》小可也曾粗读,这仲山先生虽然称“先生”,但也不是什么起课算命的先生,或者是闯荡江湖的阴阳术士。
此翁说来,也是个大才,乃宋嘉熙四年太学上舍,供职中书省,且是一个诗书双绝忧国忧民之人。
所着《丙丁龟鉴》,中且列举了自战国秦昭王五十二年即丙午年,至五代后晋天福十二年即丁未年间。
凡属丙午、丁未年份,约有半数发生战乱。
且以“今来古往,治日少而乱日多”为证,借此提醒那偏安一隅的南宋朝廷“生于安乐,死于忧患”中之奥义。
如将这《丙丁龟鉴》列于“谶纬”之学,在下倒是觉得有些个偏颇。
同是一本书也得看什么人去读。
中华文明,泱泱五千余年。随便拿出一个年份出来生搬硬套,也能找到些个好或者不好的规律。
如此,也应了那句“大道无吉凶,只在顺逆”。
万算之吉凶只是大道之顺逆,而非人之祸福。
在此,且将那“丙午丁未”作为这本小说的一个元素说来。
有道是:
读罢传书涕欲零,
愁看三月柳条青。
甲申无限伤心事,
何须频频语丙丁。
第23章 赤帝御龙
上回书说到,听的张天师言说,那龙虎山天师张继先面圣。
却因那“修德弭灾”之言,令帝不爽。遂,于那悠然亭题壁留诗一首:
密林崇岫往留连,
十载官非上士班。
赤帝御龙行末伏,
嫦娥分月入深山。
关津洞远干戈后,
食息将安州里间。
今也柳堤真吏隐,
清流华薄地宽闲。
便“以疾辞”郁郁而归。
然,这诗文写的隐晦。
诗中的“赤”是说宋朝奉火德,所以称宋为“赤”。这“帝”麽,也就是说宋徽宗了。“未伏”二字,则暗指丁未年帝位不保。
不过这等隐晦提示,等那文青皇帝和朝中重臣咂摸出滋味的时候,已经是丁未金兵攻陷京都汴梁,掳走徽钦二帝,那档子事了。
然,彼时,这匆匆的题壁却是个“人莫能测”。即便是朝中的诗书大家也看了挠头,大呼看不懂。
既然是无人能懂,也只能“以疾辞”匆匆归山。
那跟随天师朝圣的张朝阳,亦是心情不佳。遂辞了天师云游天下去者。
说是个云游,说白了,也是个散心,因为回了那龙虎山也是满山的鸡毛鸭血。倒是云游的好,至少眼不见为净。
如此才有与那风间小哥机缘相遇,来在这汝州之地。
如今,又看那程鹤所算,倒是与那天师所算之“丙午丁未之厄”虽无一字相似,然也是意有雷同。
心下亦是一个震惊。
四人静静地听那张真人一口酒一句话的说来,饶是令那这偌大的大堂之中,静若荒野,只闻了那真人滋咂了饮酒之声。
怎的?都不吭气了?
不说话,便是各有各的心事。
龟厌,则是想了之山郎中与刘魂康所留“玄机文字”,上有“兵祸刃煞”之言。
程鹤所思,便是四元术算出的“兵丧囚龙”。
然,刚刚看罢那程鹤复算的子平、重阳,又听的龙虎山之“赤马红羊”之厄,便也是个心思沉沉。
然,龟厌怀中他那师父混康、师叔之山所留之“璇玑文书”,此时亦是有些个隐隐的有些发烫,让人心下不得一个安分。
且在众人在呆呆了发愣,便又见那张真人有歪了头,狐疑了道:
“天师与我面圣于奉华宫,贫道粗见那宫内陈设布局便觉有异……”
话,虽是个半截话,却也听的龟厌心下一震。
心下暗自盘算了,倒是小看了那龙虎山的天师,小小的年纪竟然会有如此的修为。
彼时,与那奉华宫初见 “黑虎白砂”也只觉得那就是个禅意的院子,其中并无甚异样。
也也因这自家修为不够,且险些中了“它”道去。更是因这一时疏忽,差点害得唐韵师哥一个魂飞魄散。
且在心下想了,便又听那朝阳真人又喃喃了道:
“后,天师言:倒像是有人已算得此厄,且是个有意为之……”
这话说的一个喃喃,彷佛是一个万般的猜测不定的样子。
然,此话出口,却引得程鹤、子平、重阳三人一个愣神。遂,那重阳便是一个疑问过来:
“有意为之?”
那真人听了这问来,却端了酒盏一饮而尽,酒入喉,嘶哈了一声,却歪了头一个无声。
程鹤、子平不解其意,那重阳也是个懵懂。让四人之中,却只有龟厌深知朝阳真人那句“有意为之”所指。
然,这真人一个只喝酒不说话,便引得其他三人一同瞩目于他。
却见那真人搓了手中的残酒放在鼻下闻了,又自顾喃喃道:
“我又问于天师,天师答:只觉有五行幻化之物镇之……”
说罢,便又是一个摆手,自嘲了笑道:
“哎!看不明白,便不看罢……
说罢便又喜滋滋的抱过坛子,倒来一碗,大声的喊了一句:
“先浮一大白!”
不等那酒花停稳,便吸溜一口的一饮而下。
这般一言不合就喝酒,没事干自己罚自己酒的酒虫行为,也是看的四人一个瞠目。
然,龟厌听了真人那句“五行幻化之物镇之”,心下却又是一个震惊:龙虎山!果然大家也!那奉华宫内“黑虎化煞阵”且是隐秘。
然,就是这如此的隐秘,却也经不得那龙虎山的小天师一眼看来!
咦?阵就阵嘛,何必弄的如此的神神秘秘的?故弄玄虚!
这话说的,不故弄玄虚也不行啊。
那皇帝对外说只是想做的一个禅意的院子,便遭了群臣在大殿之上一个唾面自干,那叫拉着龙袍,按瓷实了喷唾沫星子。你现在跟他们说要在宫里面布个法阵?
说你一句“闻邪不干正,妖不胜德。陛下修德,妖必自息!”,这还算是好的了。
难听点的?为什么我们家没有这怪力乱神之事,偏偏你家就有?说白了,那就是你缺德!
更难听点的,没事干多修点德行,别没事干跟个泼皮无赖一样,就知道去民间四处的霍霍人小姑娘!你这又是酒家女,又是青楼工作者的……这德性散的,也他妈的没谁了,别跟别人说你认识我!
有那么严重?
这货咋这么会散德行啊?
不是散德行,只是不想死,彻底没招了。
自古皇帝选妃,讲究一个出身显赫,容貌出众,且多才多艺。不过这都是表面上的,再看看那些个选上的,说白了,哪一个不是大臣家书香闺阁?哪一位不是悍将名帅的千金?
第一条,才是最重要的。出身必须显赫!
选妃,也是一个政治的联姻。能不能选上,也得看娘家的势力。
比如那位临朝称制的刘娥,其祖父是后汉的右骁卫大将军。他爹刘通,宋太祖的虎捷都指挥使,领嘉州刺史。
再说那权倾一时的高滔滔,其曾祖乃宋初名将高琼,其母亲为北宋开国元勋曹彬的孙女,他的姨母是仁宗曹皇后。
话说,这娘家显赫,对皇帝也是个倚仗。
不过,娘家太显赫了,哪就完全不是只倚仗那么简单了。
这就好比你挣钱没你媳妇多,或者,压根就是个凤凰男。
你在你家庭中的地位,肯定高不到哪里去,也不会得到什么最起码的尊重。
说难听点,你在家里就是个裤衩,什么脏的臭的,稀的稠的,你都的老老实实的接着。更多的时候,你或许连个家里的宠物都不如。
于是乎,神、哲二宗,一个三十八,一个二十四。
轮到现在这位文青了,一看,这哪能行?我想好好的活下去。这爹和这哥死的有点憋屈。
痛定思痛,究其原因,这问题麽,也就出现后宫这帮老娘们身上。
那叫一个个顶个的身家显赫!显赫道,整天就知道算计婆家的家产了。
我可不想再当凤凰男!我更不想死!
怎么办!
我去找那些个身世没那么显赫的,省的也被后宫的那帮人算计我这条贱命。
于是乎,显肃皇后郑氏,其父郑绅,也就是个直省官,这“直省官”也不知道是“直”的那个“省”,也算是个不入流的官员。
不过和显肃皇后比起来,那叫一个家境贫寒到极品,先是跟随姐姐在丹阳的致仕宰相苏颂家伺候,后又做了显肃皇后郑氏的侍女。
其他的就更不用说了,祖上就没几个当官的。
这让一大帮朝廷文臣武将给眼红的!眼睁睁的看着皇帝的家产没有份啊!
可不可着劲的往死里骂你?
那文青皇帝也心宽,你们骂就骂吧,反正我要活命。我霍霍人名声固然不好,但总好多你们的女儿来嚯嚯我!
别说你们的女儿,现在宫里还有个我哥的遗留问题还没办法妥善解决呢!
毕竟,民间的女子,只要的一个荣华富贵。你们要的,却只是一个名份和位置,不管是这皇帝,是死的还是活的。不过,这死了的更好。那名份,那往后宫一坐!那叫一个吃头份喝头份,躺在那里称大辈儿。毕竟麽,新上来的皇帝还小啊,这主少国疑的,还得是哀家受累,躲在帘子后面,操的那“军国是”的心。
不信啊?看!那边厢,东平郡王那厮嘴脸,那已经快按耐不住,快笑出来了。
这都摆到明面上了,你们还来?我娶你个亲娘祖奶奶个腿!
起不说着文青皇帝,回到书中。
那天师口中的“五行幻化之物”应该就是那盏之山师叔拿命换来的“天青三足洗”了。
咦?这一个普通的瓷器咋就成了你口中“五行幻化之物”了?
还“镇之”?
你把瓷器当法器用啊?
这个不好说,道士用的法器也是个不拘。
所谓“器”也就是个工具而已,什么东西一旦施了法咒都能当法器使唤。一节枯木,一片绿草,皆可为其所用。即便是一片野地,也能生生的给你抠出一个阵来。
这个就像,一个数学家,拿一树枝,坐一马路牙子,也不妨碍他们解出难题。人家本身就会,不在乎使用什么工具。你就是一猴子,还不会数数,你就是拿一个钻石的笔,在黄金板上刻,该不灵也不灵。
再说这瓷器。
因其釉料、瓷胚那有金石在内,泥胚属土,经水、火淬炼融为一体。遂,变得的一个其性为石。
自然界中本无此物,故,被称之为“五行幻化所生”。
说起那“白砂黑虎”且也是自家去过几次,倒是道法缘浅,也是个不曾识得。饶是让此阵差点赚了那唐昀师兄去,这才有所觉察,嚯!这他吗的还藏着一个阵呢!关键是,这阵还是自己家的,这事闹的,丢人丢到家了。
如今听的那真人讲,那小天师才得一见,便觉察了此间的蹊跷。遂是一个心下一紧。但是安稳了心情,倒是萌生了要见这位小天师一面之想。既然是有意结交,且是要讨好了这眼前的人。
于是乎,便提了酒盏拱手于那张真人。道了一声:
“师兄满饮此杯!”
那张真人且在恍惚,见那龟厌提酒相敬,也是个受宠若惊的惶恐。然,刚要举盏,却又想起盏中无酒,于是乎,便又是慌忙提坛添酒,匆匆了举盏相迎。
倒是还未碰杯,却做了一个恍然大悟之状,
咦?是什么让这酒鬼忘记了喝酒?却不等人想了个明白,便见那真人一个瞠目,口中惊问一声:
“果是茅山手笔麽?!”
龟厌听了这话来,便捧盏触额,谦恭了拜了一下道:
“乃先师黑虎化煞阵也……”
张真人听了这话来,便又是一个瞠目结舌的恍惚,愣愣了许久,才缓缓了道:
“茅山!大家也!”
那龟厌先饮了酒,算是领了赞。口中连道了“惭愧”,继续道:
“且是先师所留,倒是经那大衍筮法变阵而不得其解,饶是一个现世,羞煞世人也。”
说罢,便从自家怀中拿出“璇玑文卷”的牛皮包裹放在桌上,恭恭敬敬的拜了三拜。
程鹤、子平见了那牛皮包裹,也赶紧跟了低头拜下。
旁边重阳亦是识得此物,乃之山郎中的遗存。随即,便也跟着拜下。
这个四人,拜了又拜,恨不得给那包裹磕一个的深情,倒是惊了那张朝阳真人。咦?怎的都拜它,我不拜到西安的不合群,于是乎,也跟了拜下,抬头,便不解的问了龟厌道:
“此乃……”
龟厌见问,且是叹了口气,道:
“此乃先师、先师叔遗存……”
说罢,便扯了那包裹上的绊绳,打开了,以手推之,口中道:
“且请真人一观……”
这话听的那朝阳真人慌忙了连连摆手,惊道:
“这怎使得?”
然,也是个嘴上说了不要,身体却是诚实的。伸手便捧了“璇玑文卷”去,碰了自家的额头。
好奇心作祟麽?
哈,也不全是。
闻听龟厌所说,而后又回想自家天师所言。
心下盘算想必此文卷定是与那“丙午丁未之厄”有关。
捧了那“璇玑文卷”空叩罢了,又低头欠身于龟厌,口中道:
“且为天下苍生!不恭之罪容他日自领!”
说罢,便展开那“璇玑文卷”,掐了手指,一个边算边看。
一番沉静下来,令那房内无声,压抑的四下亦无虫鸣。
这边的酒席且是个沉闷,那海岚所处饶是一番兴高采烈的热闹。
那海岚与那哑奴四人也算有些个矫情,便请了他们过来算是与那顾成作陪。
本是个好意来,然却让这话痨晚期患者的顾成妥妥的一个烦恼。
怎的?这四位大爷不会说话!
于是乎,也只能大了声连说带比划的与四人交谈,即便是这般的费力,且也与他们说不大个明白。
好在,那海岚经那李蔚等人的调教,学会些个边军手信,不过也只个两边紧捯饬,才能让那哑奴与顾成有所交流。
如此便是一个热闹。
然,那海岚连说带比划的。这帮黑牙的哑子居然也能看个七七八八,着实的让那顾成看了眼晕,望了海岚惊呼了问:
“你怎的会哑语?”
那酒酣耳热中的海岚,便是一声长叹出口,满脸委屈的喊了一声:
“说来……一把辛酸泪也!”
原本这海岚也不懂边军手信的,别说边军手信,哑语是啥,他都没听说过。
不过这一切都不是问题,一切都有那吴王在!
彼时,吴王在时便将那火、窑二坊选些个年轻力壮的编入与那家奴同训。
轮到那宋孝,宋流,宋高,宋姚四人当值带队还算是好的,说些个什么大家且是明白,照了话去做便也不会挨打。
只是这轮到这哑奴领军,倒是另一帮窑工一个大不爽。
怎的?
有道是“盲精、哑毒、跛招积”。
那些个哑奴但凡有些个不顺心思的,便是个二话不说,上去便是拳棒相加。
不过,也要原谅了这些个残疾人,人本来就不会说话。
于是乎,弄的窑、火两坊一班人等且少不得那刀背打脊梁,枪棒敲孤拐之事。
那海岚作为一个窑工的头目,倒也不得一个例外,饶是没少挨这四个哑奴的毒打。
海岚虽也是个脑子不太灵光,然,这人到死时真想活啊!
这打挨的,再弄不明白这帮残疾说点什么,明天就的死在这!
心道:且是不能死在这些个哑巴手里。
不过,这“人是苦虫”的话饶是个不假。挨在身上了,知道疼了,这东西么,自然就学的快些。
不仅是他,便是他那些个苦命的手下,也是手语使得,那叫一个着实的灵光。
没办法,不灵光便要挨得死打,这谁受得了?
那顾成听的那海岚说的如此楚楚可怜,倒是越发觉得此人豪爽,便是放开心怀,与他碰了一碗道:
“哑巴毒,瞎子狠!饶是白说与你?”
话未说完,那海岚便是上去一把捂了他嘴,警惕的看了那边喝酒的四个哑巴,脸白了道:
“小哥息声!”
说罢,又惴惴了看了四周,这才悄声道:
“他们虽是哑的,且是能听见!”
说罢,便又恨恨了道:
“彼时不知,惨遭此道甚之……”
说罢便又是一个哭丧脸与那顾成。
看来倒是没少吃苦。再看那四哑奴,倒是面色“和蔼”,呲了一嘴的黑牙,笑看了他俩来。
那四哑奴本就面白如霜,眼黄发白,两唇鲜红,且呲着满口的黑牙冲他笑,且是让那顾成一个冷颤激灵灵的打出!
那原先浑身燥热的酒,此时且是跑了一个精光,浑身上下就剩下冷了。
怎的?这如同恶鬼夜叉般的面容,平时不笑就看着瘆人。
然,此时笑的一个殷勤饶是给人一个大不详来。
那顾成看罢,且是裆下一凉,屁股勾子跑风。遂,惴惴的转眼,呆呆的望那海岚,心下埋怨了道:不带你们这样坑人的!
倒是那哑奴一人伸手与那海岚比划一番。便见那海岚看了那手语,且是一个脸色稍变。
这脸色一变,且是惊的那顾成一个冷颤。赶紧攀了那海岚,急急的问:
“他说些个甚来?”
却还没等海岚回答,便又见那哑奴望了自己盈盈的一笑,且出诘诘之声。
如此饶是让那顾成菊花一紧,又是一个冷颤打出,心道:哇,这会子你对我笑什么意思啊?
有道是“这宁可听鬼哭,不能听鬼笑”,这诘诘之声听来着实令人恐惧。这害怕劲还没过去,却又见那哑奴双手比划与他。那顾成看了又是一个心惊,倒是睁大了眼,仔细的看了去,也不明白这哑子要表达些个什么。
这不要了亲命了麽!
于是乎,便一把抓了那海岚,急急了小声道:
“哥哥救我!他且说些个甚来?”
海岚听了,看罢那哑奴手语便是喷出一口惨笑。黯然道:
“不日护送家主进京……”
说罢,便回头望了顾成,按了他的肩膀,伤神般的说了一句:
“请你多多关照与他兄弟四人。”
那顾成听罢,且是将那高悬的心放在肚子里,嗨,不就是这点事嘛?吓得人家小心肝扑通扑通的跳!
然,那海岚的黯然神伤,他却不曾放在眼里。
只是心道:只是请我帮忙关照麽?倒不用笑出个如此的嘴脸来,吓得人家都快尿崩了。
如此想罢,便扯过酒坛,到了一碗酒出来,望了四哑奴双手遥敬。见那四人亦是共同举了酒碗向他。便豪爽的喊了一句:
“应承了!”喊罢,便起了手中的酒碗,来了一个一饮而尽:
与那顾成放开心性般的豪爽不同,那海岚此时,却是个愁眉紧锁。
神伤的是,彼时,被那龟厌强绑了留在此地,便是与这汝州众人结下了不解之缘,虽有相离,也是个情深缘厚。
黯然的却是,这一别,且也不知要,要再到何时,才能相见……
第24章 紫瓯香雪
咦?龟厌要进京?
这事倒没听人说起过。
然,这哑奴此时来汝州,也是个大大的蹊跷。
既然是晋康郡王舍与宋家作为家奴,那就直接去那银川砦,到将军坂上寻了病病歪歪的宋粲认主去便是,怎的到了汝州,等了龟厌回京?
如此,这消息来的突然,也难免让人一个神伤。
海岚的黯然,只能怨了“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本就是与那重阳一般,守了汝州瓷作院做了迎来送往之事。这人来人去的,有些个神伤也是一个不足为奇。
不过此番,这黯然却是个压心,令他怏怏的不痛快。
顾成无觉,借了酒酣耳热,且与那哑奴四人推杯换盏的套了近乎。
这边的酒宴热闹,门外院内,饶也是一番的忙碌。
都亭驿的驿卒,工人来回穿梭,与将要出行之人洗了马,刷了鞍,将那黄铜的马镫擦的一个增光瓦亮。
那边厢,“云韶坊”的掌柜的,忙了从打车上哼哼嗨嗨的卸下一坛坛的“酴醾香”。
那诰命夫人绑了缠膊,扎了头带,忙活着将那陈年的“酴醾香” 灌满酒囊。
此时有女官引了几个托了包袱人,匆匆而来,见那夫人灌酒的认真,便留了那几人占了,自家上前躬身唤了一声:
“夫人!”
那诰命且在忙了倒酒,也是个无暇,也是个不耐烦,口中喊了一声:
“李蔚!”
然却是一个无人应答。
倒是这夫人忘了,这汝州哪还有李蔚,这老货且在银川砦陪了那宋易练兵的快活。
然,这脱口而出,便让那诰命夫人面上黯然。呆呆的放了手中的酒坛,抬头,望了那远处的几人,与那女官道了声:
“叫他过来!”
女官应声转身,唤了声:“裁缝!”
便见几人为首的,慌忙应了一声,便拿了从人的包袱,拿手托了殷勤过来。遂,躬身拆了那包袱皮托在手里,让那诰命看来。
见,内里是几件新作的道袍,皮面的双脸。
便起身,拿了那道袍,在手中抖开。又扯了那道袍的衣领看来。
口中却絮絮叨叨了埋怨:
“这针脚做的不扎实……”
说罢,便丢了道袍于那裁缝头怀里。望那后面几人招手。
那裁缝的头亦是一个懂事,疾声了,张罗了众人上前,又赶紧接了裁缝的包袱,双手托了与那夫人看来。
那夫人便拿了新作的双脸鞋,在手里掂了分量,又扯了鞋口,试了松紧。口中问那裁缝:
“用了什么皮?”
那裁缝躬身,打了个笑脸道:
“上好的牛皮,拿牛筋扯了线,纳地鞋底……”
那夫人却不听他念经,便用眼打量了那裁缝头身后随从,只手点了一人道:
“你,穿了我看!”
这下,便又慌了那裁缝头赶紧的推了那人过来,遂几人一个手忙脚乱的,将那道袍梁帽与他穿了一个周正。一切停当,便垂了手,笑脸的望那诰命夫人。
那夫人却不理他,推开他上前,扯了那试穿了新衣的从人转圈,仔细的看了那身簇新的道袍在那人身上。
身后的女官也跟了看来,笑嘻嘻的掩嘴道:
“倒有几分仙长爷爷的模样来。”
那夫人听了也是个心满意足。遂,吩咐了那女官:
“叫那泼皮来!”
咦?这夫人口中的泼皮是谁?
不刻,便见那女官领了那醉醺醺,口中不停埋怨的顾成来。
那夫人也是个二话不说,便是按了那顾成,扯了那裁缝手里一件箭袖的衬甲,抓了那顾成的胳膊套了上去。
新衣上身,也是让那酒酣耳热的顾成憨态可掬的笑了,口中道:
“咦?倒是个合身?”
那夫人却打了他一下,道:
“本就是与你做的!”
却又回头望那裁缝头狠狠了道:
“做不好了不给钱!”
那裁缝也是个会来事,遂又拿了一个护臂过来,见那护臂做的一个精细,内里,丝绸做了衬,其上牛皮做了底,上面扣一个镂空了臂甲,黑铁镶了铜边。牛皮的拢手,面上压出了凶兽的头脸。
这亮闪闪的黑金同辉,饶是让那醉眼朦胧的顾成眼前一亮。便是又闭了眼晃了头,再睁眼看来,口中惊异的赞了一句:
“好精细的物件!”
说罢,便一把夺将过来,就往手上套,却不成想,还未上身,便身形一个晃荡,拉了那裁缝的头目瘫软在地。
咦?怎的说着说着就倒下了?
废话,人都喝成蛤蟆样了,还不能倒头就睡!
这一下,且是慌的众人一阵的搀扶,倒是可惜了那身新衣。
那夫人无奈,丢了手看了那烂醉如泥的顾成,与那裁缝头道:
“拿去连夜浆洗了,按了在做出几件来……”
一句话说出,却让那裁缝头如得大赏,慌忙了躬身,连声的称是。遂,带了他那几个从人,跑的那叫一个一溜烟儿。
这一下让却让诰命夫人一个瞠目,喃喃了道:
“怎的一个跑路?”
那女官也是看了笑来,回了一句:
“还不是夫人赏了他好大的一个生意来?”
那夫人听了这话也是个诧异,回头怪异了道:
“咦?倒是怨了我?”
那女官也是个懂事,慌张了四下望了一下,且指了那边刷马的驿卒道:
“诶?怎的这般的刷马?”
便在叫嚷声中跑了去!
那夫人也是个无奈。且叹了一声,蹲身,又去抱了酒坛往酒囊里倒酒。
这酒,仿佛是个倒不完,也倒不满。
坐在那都亭驿院中,看了松盖之下,那穿了新衣,倒在地上酣睡不起的顾成。
夕阳下,正厅之内亦是一个酒熟仙瓢,长剑布袍,却也是一个安静的让人惴惴。
那边,却是一曲歌声起来,海岚唱来,将那人心,飘摇了带到了西域那无边无际的荒原戈壁。
且到掌灯时分,那驿兵便是提了气死风灯,携了火烛匆匆而来,却被那诰命夫人伸手拦下。
房内无声,便是还未商量出一个妥当,倒是不敢让人扰了事中之人。
那厅内,几点烛火,茶炉碳光,将室内之人影,晃动了映于壁上、窗棂。
许久,见那张真人长一口酒下去,出了一口气来。道了声:
“明了!”
说罢,便望龟厌拱手过眉,道:
“还请妙先生提点。贫道自当领命便是。”
龟厌听罢,便是赶紧拱手还礼,道:
“还请真人劳动金口,代为引荐……”
这话说的让人糊涂。
引荐?引荐给谁?
众人不解此等哑迷,然那真人却是个心下明了,但也不敢直言说一声这事不行。
见那真人且不抬头,依旧躬身拱手,口中道:
“妙先生乃茅山掌门代师,身份贵重。且待回禀我家天师,自当登门拜访。”
这话虽说的客气,却也是一个无奈。一
句茅山代师,便与那龙虎山做了切割。
怎的?
这龙虎山和茅山,同样是道士,怎的还玩不到一块了?
说是,也是,说不是,那也就是个不是。
虽,同是一个“道”字下,他们这两山却也没什么和不和的。
不同的是,茅山背后是皇权。
而这龙虎山麽,却有那元佑党人的背景。
说是个三山公辅皇图,却也分的立场了背景来。
龙虎山碍于此,且不敢私下与那茅山往来。
别说这朝阳真人,即便是那龙虎山的天师,碰见此事,却也不敢满口答应下来。
自家虽位居天师,然也是年不满弱冠。且山中还有那积年与元佑党人往来之人。然,那些人又都是些个龙虎山的元老高道。
硬来,便很有可能将这龙虎山分庭立户。
这险,想必,即便是那座上的天师,也要三思而行,不敢冒来。
龟厌亦知此间奥义,茅山多难,想必龙虎山,也必有此虞。想罢,便也不敢多言,只能再拜顿首。
然,那张真人却依旧躬身,满是歉意的道:
“还请妙先生静候佳音。”
如此倒是一个尴尬,这酒,也不能再痛快的喝不下去。
于是乎,一个不欢而散,几人相继拜别离去。
只留那唉声叹气那重阳,无比惆怅了看了那矮几上静静躺着的“百官祥禄”。
咦?
为何这重阳,要将这手中的“百官祥禄”急急的送了出去?
无有其他,这东西太烫手!他这道士,亦是听闻那贵位钦差的宋粲一路的狼狈。
更甚之,因为一封自己尚未见过的信件,便遭一帮皇城司众堵门。一场刀光剑影将这清净之地搅得不得安生。逼得自家这道士都与人拔剑了。
彼时,尚有吴王在,倒是一个无虞。
却如今,这形单影只的,想要庇护这草庐,也是个有心无力。
尽管心下思绪几番的翻涌,却也只能得来一个无奈。
不想罢!想了也是个白想。
于是乎,便满脸愁容的将那“百官祥禄”拿在手里。于那昏暗中呆呆的看了。遂,掸了一下便要将那册子揣在怀里。
却在此时,听那门外龟厌声来:
“与我吧,我明日回京。”
那重阳听了且是一个欣喜,赶紧起身,紧走了两步,将那“百官祥禄”捧在手上。然,还未到得龟厌身前,却又是心下一紧。
遂,停下脚步,手,却将那“百官祥禄”捏了一个紧紧,不肯撒手。
怎的?
还不趁着机会,将这烫手的山芋赶紧扔了去吧?你还捏着它作甚?
给出去容易,然,要平了心意,却是个为难。
一旦,给了出去,便是陷了眼前的这位“仙长”一个大不祥之境也。
且在犹豫,却见那龟厌伸手夺了那“百官祥禄”。
然下手,却是被重阳死死的捏了不撒手。
两下无言,龟厌自是明这位如兄如弟的重阳,便托了那重阳的手,使劲的捏了一下,口中道了句:
“无碍……”
再见那重阳抬头,且是一双泪眼相望。
明日又是一别,亦是一个险不可测,彼时那宋粲还有身边二十名久经杀阵的亲兵护佑。
闻说,也是折了几人的性命,一路拼杀了去。
然,眼下,这仙长,却只是身边带了个顾成……
知其只身入险地,然却是个无能为力。然,这险,却是由自家引来。
如此,道士让那重阳道长情何以堪?
心下便是埋怨了自家的无能倒是一阵心酸,且也是个无言相对。
历来如此吧!
彼时,那青眚作怪之时,即便是自家拼却了性命去,却也只能作的一个累赘,寸功不可尽也。
饶是这般,故旧如同走马灯般的来去,却独留下我这失魂一般的人,空空的守了这活死人墓来!
心下想罢,倒是一个“珍重”噎在咽喉,说不得也!
只得一揖倒地,低头一个无言!
重阳且去,又独留得那龟厌,于房中听那风间小哥鼾声如雷。借了烛光摇曳,有一眼没一眼的看了道医古籍,手中,却将那丹药的用量,急急的拿笔抄录。
夜深,听闻那门外有人唤:
“仙长。”
望了门去,却见那海岚提了酒坛,微醺了站在门口叉手。
原是那海岚情深,听得那哑奴说来这龟厌仙长不日便要回京,特来提酒送别。
说是一个送别,却见那海岚啊一副哭丧脸来的表情,着实的让那龟厌气不打一处来。望了他一眼,便又低头,继续的在纸上点点刷刷。
头也不抬的笑了道:
“你这厮!却要将我送到哪去?”
说罢,又抬头望他道:
“怎的哭丧个脸来?”
海岚听罢,便也觉了自家的失态,便扯了袍袖,擦了眼泪,生生的挤出了一个笑脸出来。
龟厌且不愿看他那脸皮笑肉不笑,将手刚写好的丹药笔录,拿在手中细细的吹了一遍,又那再烛光下看了看,笑道:
“来了也好,随我去那制使大营!”
海岚听了,却是个懵懂?遂问:
“去哪里做甚?”
遂有抱怨了:
“又要看那厮的嘴脸!”
龟厌自是知道海岚口中的那厮是谁。却叠了那笔录,揣在怀里,起身问那海岚一句:
“那屋里的,你可伺候的了?”
海岚听了这话,便做了一个挺胸抬头,急急了道:
“怎的还伺候不了他?”
然,一头撞见龟厌的目光,便是如同撒了气一般,抱了酒坛嘿嘿的傻笑。
那龟厌也不如他交缠,举步出门,留下一句:
“带了酒跟我!”
说话间,两人快马,到得那制使大营辕门。
然,龟厌却是一个勒马停步,不入内。
呆呆的坐在马上,望了那辕门。一晌,便翻身下马,举步上前,寻了下马碑,一屁股坐了上去。
望那海岚,叫了声:
“酒来!”
凉风习习,与这夏夜的闷热,饶是一番惬意。
四处蛙鸣伴了那海岚碎碎念了下酒,却也是一番心净如洗。
几只萤火虫飞舞,点点的光,引了龟厌的眼神,入了那昔日的军营。
看那中军大帐,门帘处,且有微光透出。
却听得那海岚念叨之声骤然停下,这倒让那龟厌 有些个扫兴。
遂,头也不回的问了他:
“怎不说了?”
安静了片刻,却听那海岚声又来,且是一个惴惴了道:
“却不带那师姑奶奶回京麽?”
龟厌听了,亦是长叹一声。遂,便拍腿起身。
那海岚便是赶紧附身提酒,要随了了去。然,却被那龟厌夺了他手中的酒坛,道一声:
“莫要跟来!”
海岚听喝,便怔怔了停步。
远远的看了那依里歪斜的龟厌,提了酒来在那中军大帐前。
然,见那龟厌却只是上了台阶,便止了步。
遂,叹了一声,便卷在那帐下的台阶上坐了。
自怀中拿出丹药放在原木台阶之上。
口中碎碎念了,将那丹药笔录从怀里掏出,醉眼朦胧的看上一遍。
说是个自言自语,倒是像念了来,与那帐内的师哥听了去。却又是昏昏然,牙齿绊了舌头,唔哩哇啦的,令人听不清爽那言中字句。
且是念了几行字来,便又自家咕哝起来:
“咦?怪哉?怎的看不的了?”
然又嘻哈一笑,且又大了舌头将风间小哥日常用药,服丹固灵之事与他那帐内的师哥絮絮叨叨的说来。
然,话未过半,便是一个哽咽的吭咔,续而,便是一个嚎啕了大哭。
帐内的唐昀已是一个黯然,却也不愿起身去见他。
听他哭声起,饶也是个心疼。
自小与这小师弟相识,倒少见他如此的哭闹。即便是幼时挨了师父的打,也是闷声的受了。
师父刘魂康仙逝之时,也只听过这混世魔王半真半假哭嚎两声。
那京郊漏泽园,倒也是听过他哭声,然亦是一个压抑了不肯嚎啕。
如今,便是放开了胸怀,那哭的,饶是一个声声锥心。
然,他不进来自有他的道理。却也不敢出了帐去扰他。只能抓紧心口硬生生的挨了去。
不肯相见拜别麽?倒是一个不相见的好,有些别离,是不需要说再见的。
咦?
这货真的独留这唐昀道长在此?
要不然呢?
唐韵道长虽经龙虎山张真人调和,但这身体倒也是一个虚弱,且经不得这一路舟车劳顿。
龟厌一师哥无奈,只得深夜坐在师兄门前隔了门与她聊天。
如此倒是一个说的磕磕巴巴,里面也没人搭理他。
直到最后,便也是一个无话可说,且自顾拿了酒自斟自饮。
倒是那海岚,押了腰刀,远远的站了,扯了袍袖擦眼泪。
那龟厌不胜“酴醾香”酒力,业已醉眼朦胧。
也不知过了许久,抬眼间,饶是一个月朗星稀。
夜色如幕,微风撩了那些个宵烛四处飞散,莹莹飒飒,却好似星河落于周遭身畔。
耳边,却又仿佛的那骨笛声声隐约而来,丝丝扣扣的缠了人心智,扯人肝肠。
却像那银川砦听来的一般。虽时萦于耳,然又稍纵即逝。
且将心追去,却是一个无迹可寻。
几番争夺找寻,却也得来一个无果。
于是乎,便随波逐流般的随那骨笛之声悠扬,飘身飞去,游走于那星河月畔。
闭目,且是光亮如昼,饶是一个灼心。
烈日爆开了碧落云霭,光箭直射了山川。
刹那,便见惊鸟破空而来。
恍惚间,又见那之山郎中伴了师父华阳魂康,与那田间结草为绳。谈笑间,麦浪熏了愠风,吹了麦芒,彼此如海浪一般的飘荡了起伏。
和风间,却是那“酴醾香”的香气扑面而来。
蓦然回首,却见那博元校尉的面目,依旧是那衬甲的白袍,于身前停马,拱手问了一声:
“仙长怎的在此饮酒?”
海恩醒神,便又见那宋粲,于大帐之前台阶之上坐了,垂了手,卷了医书,肘压了膝盖,看他笑而不语。
恍惚中,那宋若身上那独有的馨香,此时却是如漆似胶的萦绕在身侧。
奇楠麽?
细品来倒也不似。
那味道,更像是,那萦绕在奉华堂那白砂之上经月余而不散的白雾,醺醺然让人恍若身置梦幻,朦胧间,令心下纠缠个不清。
恍惚间,却只道:
月扫云霭,绰星辰,落得半丘藏拙。
碑影如盖,石为床,一切物情休歌。
几度蓬莱,布袍长剑,闲对海波澄澈。
是谁家、熟酒仙瓢,邀我共看明月。
归去也、玉宇寥寥,银河耿耿,骨笛一声山裂。
雾迷蒙,气弥罗,缥缈泰清瑶阙。
手把楚铁,欲凌空,凉夜几人不肯眠。
便翻身、北斗为杓,遍散紫瓯香雪。
第25章 再度清明寺
一场闷酒直到天光渐白。
见那程鹤辕门之外,远远的挨挨躲躲,不敢近前。
见他可怜,却又觉此人面目着实的可憎。
然,对这甩不掉,躲不去的人,也是个恨恨的无奈。
心下郁闷至极,却又无处释怀。
遂,拍了腿起身。
却将那脚边的空酒坛踢了个远远。
望了那咕咕噜噜滚下台阶的酒坛,却依旧解不得心下的郁闷。便又望天高喊一声:
“归去矣!”
一声喊罢,却也心下想不出,他这如云之身,应该归去哪里。
京都汴梁?倒是个有家没人。银川砦?亦是个有人无家。倒是这汝州还能寻得个把的故旧。如今,也是个人为事忙,撇下这苦命的师哥奔事去者。
遂,便昂了头,闭了眼,忍了眼中的泪水,望了天,大叫了一声:
“师哥珍重!”
帐内一个沉寂,好似那一声嘶吼般的宣泄如泥牛入海。
也罢,如此倒得来一个死心。遂,索性嘻哈一声,蹚开脚步,一路向那辕门而去。
刚行至那博元校尉原先的营帐前,便远远见那穿了新衣的顾成,与那哑奴四人牵了马匹,辕门外等候。
诰命夫人则带了家丁、女官忙活了将酒囊肉干,一应的行装,绑好了挂在马鞍之上。
且又是一个口中絮絮叨叨耳提面命。
离得尚远,倒听不得那诰命夫人说些个什么。
然,从那顾成点头应允,而手却不停的扒拉了耳朵,料想也不是甚好话来。
心下却笑了那顾成,你这话痨,也有今天!
中军大帐内,依旧是个无声无息。
那安静,饶是令龟厌一个心下不甘。
便停了脚步,闭了眼却想回头。然也是遵了心性,一口长气徐徐的吐出。
抬脚,奔那顾成一众人等而去。
顾成见了他来,便如同得了一个解脱一般,甩开那诰命夫人的纠缠,口中叫了一声:
“爷爷!”
快步跑将过来,上前一把搀住了龟厌的胳膊。
然这殷勤却遭那龟厌一句:
“酒醒了?”问来。着实的让那顾成一愣。
然话痨毕竟是话痨,而且是个话痨晚期的患者,那一愣之后,便有话匣子打开。
絮絮叨叨的说了昨夜与哑奴的一番畅饮来。
有人说话便是个开心,然,这话太密了也让人受不了。
遂,惊讶了问他一句:
“咦?哪来的新衣服?”
这话又是问的顾成一怔,于是乎,且是一句:
“说起这新衣来……”便开始了另外的一个话题。
这絮絮叨叨的,也是扰的龟厌耳根子不得一个清净,索性,翻了个白眼,不再理他。心道:你且说吧,一件衣服我看你能说多久。
不过,这想法着实的小看了那话痨晚期患者的病情。
说话间,两人便到得那辕门。
见那诰命夫人迎上,便躬身一礼,道了声:
“夫人辛苦!”
算是谢了那诰命的一场操劳。
诰命上前,一把拉了那龟厌,口中絮絮叨叨了道:
“带了几坛酒去,放在酒囊里,回去了一定装回坛子,慢慢的喝!酒跑了却不经喝。后马的包袱里又新做的衣服,记得路上换了,拿回去让下人浆洗,且不要自家不洗了积年的穿在身上……”
此时,那龟厌倒是知道那顾成为何要扒拉了耳朵。
遂,拉了马,踩了镫,口中答了一声:
“知道了……”
然那夫人依旧是个不依不饶,双手抬了那龟厌的脚,口中继续道:
“银铤,金叶子,都在顾成的包袱里,剪了与人,别整块整块的扔!还有,要仔细了别人的称……”
饶是个絮絮叨叨的没完没了,那龟厌也是听了一个头蒙。然就是这家长里短的絮絮叨叨,让那龟厌心情一个大好。
不过,心情好归心情好,这唠唠叨叨的也让人一个承受不得。
遂,埋冤的道了一声:
“知道了!娘!”
这句本是怨了诰命婆婆妈妈的戏谑之语,却让那诰命夫人眼前一个恍惚。
遂,抬了龟厌上马,却使劲的打了那龟厌的腿,带了哭包腔道:
“记得回来看娘!”
好家伙!这声娘应的瓷实!那龟厌也是个突然。
恍惚间的温情,也让那龟厌一个心下暖暖。
原来这别离,也是可以让人快乐的。
然,两人说话间,却听见身后的战马嘶鸣。
回眼。便见那不知道从哪闪了出来的程鹤,手忙脚乱了拉了缰绳,搬了马鞍,踩了那唧唧歪歪成寻上马。
龟厌见他如此的作妖,心下也是个奇怪,坐在马上,闷哼了一声,且静静地看了去。
然那马儿似乎不大愿意让这人上来,于是乎,又是好一番的纠缠。
终是忍不住,大声问了他去:
“师兄何往?”
程鹤听了龟厌的问来,便赶紧从成寻身上下来,却不答龟厌问话。只看了一眼那大帐,那眼神却是一个万般不忍,万般的留恋。
一眼看罢,遂,吞了口水,定了心神,回头望了龟厌,笑答了一句:
“随你回京!”
龟厌听罢,且是个心下一怔,便将身压了那鞍桥附身瞄眼看了那程鹤。
那两眼且是个犀利,看得那程鹤惶惶然不知所措,怔怔的站在那里。
龟厌无言,冷冷的望那程鹤,复起身,抬手挥下。
四哑奴得了令,两马贴了那龟厌身侧飞奔而去,头前探路。
那顾成催马近前,做了一个护持。
龟厌坐正,一声轻喝,任马自行。
余下的哑奴二人,便在身后压了马,紧紧的跟了。
一行人马行,便独独的留下程鹤,呆呆的望那龟厌走远。
恍惚过来,便叫嚷了让成寻托了他上马追赶了去。
然,且听那顾成一声呼哨,那匹军马便挣脱了程鹤手中缰绳,撒了欢赶去。倒是留的那坐在地上的程鹤望了信步由缰的龟厌,心下独自怅然。
刚张嘴唤那龟厌,却听那龟厌头于马上也不回朗声道:
“物情休,残阳没,怎堪说红衰翠减?一负怎肯再负?却道是,相思误了华年……”
这词来的贴切,却也是字字如刀,下下的剜心。
然又听那龟厌继续浪声:
“一榻幽香无寐,几笔丹青描清欢。清风不识情何物,绕青丝,浅笑痴癫。归去矣,莫寄诗骚话境迁……”
寥寥几句,却是一个渐行渐远。
然,于那程鹤听来,饶是字字锥心。
是啊,既然骗了她去,就好好对她。珍惜当下,起码也能对得过自己。
咦?
那龟厌放下了那心中芥蒂了麽?
且不好说哦,龟厌自幼与那唐昀道长情厚,也不忍见她如此。此番一走,也怨不得自家这小师哥不理他。
伤情时,却令她一个独自身受,倒也算一个残忍。
然也是个不得不离开。
倒是程鹤拜了那宋朝冗官之疾,且是让这慈心院有这院判不多,少他这院判也看不出来。饶是能得了闲暇于此谈情说爱。
既然是这样,那就好好的吧。且尽了心力照顾了她去,省的害了别人,苦了自己之后,再写点酸腐出来恶心人!
那程鹤听那词,心下也是个苦楚,也只能呆呆的站在原地,远远的望了龟厌一路烟尘散。
遂,仰天叹了一声,望了那逐渐落定的尘埃,哭叫一声:
“她已无我矣!”
怎的如此说来?
那日,唐昀道长让那程鹤进帐,且不是为了重续旧情。那唐韵道长也没那么贱,心心念念的想与他重归于好。
便是遣去了周遭人等,一句话了了彼此的恩怨,只待两人之时,冷冷的与那程鹤道:
“彼此缘浅,且各自珍重。权且留你几日,尽尔为父之责。”
这话说的绝情,说白了,让你进来且不是你脸白,也不是原谅了你的错处。
害死了这尚未出世的孩子,你也不是没一点的错处。让你进来,只为你为人父!
然,此事,且与你我无关!
此事龟厌不知,诰命夫人不知,更不要说其他人等。
诰命夫人看罢,也是是只能跟了叹气。
怎的?孽缘也!
这事,且不是一两句好话能劝的来的。
然,此时,那呆呆站在那辕门的程鹤,却是一个“心中一份债,不还不自在”在心下纠缠。
债,还不还的,难说。
咦?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怎的到了你这里,还是个难说?
哈,这债,别人要了你才能还,人不要的话,你还是找个别人看不到的地方蹲着吧。
没见过人硬要还债的。
远远躲了去,倒好过死皮赖脸的惹人生厌。
这债麽,且有许多,倒不在乎这一桩也。
然,在别人眼里,这还债,且还是一个理所应当!
那龟厌此话说来,只是托了程鹤,多花些个心思,好好照顾了唐韵,省的饶世界去寻那后悔药。
一场纠葛,且越是想不出个明白。倒是自家有同事辜负了两个人去。
索性,便不再想了去。便望那行营大帐掸衣正冠,躬身一礼倒地。
礼罢,便头也不回的去重阳处,唤那还未起床的子平起身。
一行人到得都亭驿请来风间小哥,于百人筹算大厅行那“大衍筮法”,再算那“白砂黑虎”去者。
咦?这帮人真的没事干了,算那“白沙黑虎”阵干嘛?
干嘛?
找出路呗,璇玑文卷中提到过“兵祸刃煞”,自家用四元术,也得出一个“兵祸囚龙”。然,那日有听那龙虎山的天师亦有“赤马红羊之厄”。料想这“祸”肯定是有的了。然究竟是“灾”?还是“煞”?一帮人还是个懵懂不知。
咦?灾,煞,祸,厄不都是一个意思吗?
哈,也不能这样说,中国的文字很奇妙,也不会发明几个字去表述同一个事物。
灾,是指天降伐人。也就是地生出的东西。这个没办法避免。比如,水灾,山火,地震等等。
煞,说的是“煞耗”,是指人之外的事物产生的不好的现象。比如太阳黑子,宇宙射线,这些个玩意。
祸,就是属于人类自己作死了。指人为的破坏。比如战争、经济等等。
厄的话,那就不好说了。可以理解为那就是一个“灾”,“煞”,“祸”的综合体。而且,还是一个范围更大,来的更猛烈的一个玩意。
那为什么要张罗了一帮人费心费力的去算那个“白砂黑虎”?
不好说,这玩意看着玄乎。
但是,或许这“白砂黑虎”便是解决这个将来的“祸”,或者是“灾”,亦或是那龙虎山小天师口中的“厄”的,唯的一办法。
怎的就知道这阵是解决这个问题的唯一办法?
不怎的。
一个问题摆在桌面,要解决它就得提出解决方案。这是正常的思维。
不去研究解决方法,就提出问题,那叫耍流氓。
而且,解决问题不是喊口号,也不是表决心。图一个嘴上痛快就完事了。
那真真的叫一个有招去想,没招去死!
无论是四元术算出的结果,还是龙虎山小天师的预言,都没有具体的解决方式。
唯一写明了解决方式的,也只有华阳先生和自己的父亲,共同留下的“璇玑文卷”。
然,“璇玑文卷”的指向很直接,就是那个坐落奉华宫内,经过“大衍筮法”变阵的“黑虎白砂”阵。
且不说那程鹤带了子平、重阳,请了那风间小哥过来同算“大衍筮法”。
说那龟厌一行人等。
转眼,便到了那荒郊野外的清明寺。
又见那古道旁边荒寺“清明”,倒是个故地重游,却也是个物是人非。
那片风和日丽的耀眼的阳光,且是有别于彼时的骤雨夜深。
倒还是荒草郁郁葱葱遮了山门。若不仔细辨认且不见有这古道旁且有荒寺一座。
那本就破败的山门,如今又坍塌了一角去,只留得“名利任人忙”的一边。
那“乾坤容我静”的下联,却埋没于残垣断壁之中。
荒草间,那些个不知名的野花,与碎石断瓦间,迎了阳光发了疯的怒放了去。
龟厌背靠了山门前的石兽之上,闲坐于那山门前。像那些个身边的野花一般,眯了眼,看那阳光透过树叶映于眼帘,感受了阳光穿透树叶的光怪陆离。
远处,顾成和两个哑奴,正在拿了腰刀,吭吭哧哧的奋力刨坑。
咦?这仨人气迷心了么?还是吃多了不消化?
怎的绕世界的刨坑玩?
对了,这仨人有劲没处使了?干嘛要刨坑?
不干嘛,弄死了人,你总得刨个坑,把人给埋了吧?这大热天的,等不到天黑就会臭!
哇!埋的什么人?
这事,谁知道你为谁去。
那班人!都是黑布遮了口鼻,浑身挂满了树枝,蹲树上拿了弓箭,路边藏了霹雳雷火,且作的一个守株待兔之状。
脸都不想让你看见,你还指望他们能给你叉个手,报个名?
不过这帮人也是想瞎了心了。
那心心念念等来的兔子,却一个个的形如鬼魅,阴诡凶残的白面黑牙。
倒是一箭都没来了几射出,便成了这帮哑巴“兔子”的变成了真真不会喘气的哑巴。
然,旁人忙碌且是个无声,顾成却是个独独的生气。便扔了手中当作铁锹的刀,又奔那地上挺尸的几人过来。
怎的,死人也不放过?
倒不是他不肯放过,即便是死人,也应该有个用场的吧?
于是乎,便又是一个手忙脚乱。
然,即便是翻遍了那亡人的全身,只找出些个吃剩下的馒头,喝干了的水囊。倒是将那些个人身上的物品翻过来倒过去的看,且也找不出一个字来。
这窝气的,然却这心下又是个不甘。
遂,又动手,一番的撕扯,费事吧啦的扒光了那些人的衣物。
然,所见也是令他一个绝望,那帮亡人,真真的死了一个干净!那叫一个一身的白肉,别说什么刺青,纹身,连个疤痕也不曾被他找到。
倒是惹了那两个干活的哑奴,嘎嘎的望他笑来。
这笑来,却惹了那顾成一个白眼过去,口中道了句:
“笑甚来?起码不似个官身!”
说罢,便又用脚踢了那些个亡人,自顾了问了句:
“江湖人士?也不像来?”
咦?这顾成是怎么判断这帮人不是官身的?就凭没有刺青纹身?
那也不对啊?
只有黑社会的才会去刺纹身的啊?
黑社会?
别闹了,现在是刺纹身,在宋?那会的黑社会绝对不会刺。
原因太简单,这玩意太好认了。
宋那会儿,一般都是些个犯罪的,从军的才会刺纹身。而且,都刺在额头,脸上,并注明这人干了什么坏事,或者属于哪个部队的。
不过,这顾成也是个气迷心。也不好好想想,江湖人士谁干这事?
劫色?你是貌若潘安啊?还是形似宋玉?要不,长得和兰陵王高长恭也行。
你这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面目,谁愿意劫你的色?
况且, 你看看你这队伍吧?
几个大老爷们,还有四个是哑巴。即便是性取向再有问题,也不会干这费时费力,还缺这心眼儿的事!
劫财?他们身上倒是有钱。
但,你还真当截道的打劫没时间成本啊?!在这荒郊野地里,能蹲守个几天几夜来?
于是乎,一场风急火燎,也只能是个白忙活了一场。
遂,拍了手,嘴里连声叫了“晦气”且悻悻而归。
遂,气呼呼的坐在那龟厌身边,埋怨道:
“这帮哑子!一个活口不留!问也不问的便与人一个吹灯拔蜡。实实的让人可恼!”
龟厌听了他的抱怨,眼前仿佛又见那周亮嘴脸。
心下道:怎的都是这般模样?便是问出来了些许端倪,拿些个把柄且又能如何?
但凡能让人干出这事的,一般都不会给自己留手尾让你去抓。
想罢,索性抱了膀子闭了眼去。
见龟厌不理他,着实的让这话痨有些个尴尬。
心下气恼却也无处个宣泄出来。便抽出腰刀对了那荒草一顿乱砍。
龟厌听那顾成厮闹,且没好气的懒懒了道:
“省些个力气与我拿酒。”
顾成听了龟厌的话来,便停下泄愤,收刀入鞘,嘴里鼓鼓囊囊的骂了些个娘亲舅姥爷,去那军马处取了酒囊来。
咦?
谁人路上行这劫杀之事?
这事,不太好说,也不是龟厌得罪的人多。
大概率是与那将“大观年间太学生陈朝老上疏”传于坊间之人有关。
也是和那“中书省封印”,且由内东头亲事官崔正亲自密送到这汝州朝廷密函,有着莫大的关联。
如今此事已过一月有余,即便是再保密,也不成为一扇不透风的墙。
要不然,那崔成再来汝州之前,也不会有“突患恶疾”的事来。
龟厌断不会知晓此事,且也不问朝堂百官相互倾轧。即便是知晓了,也做了那“不闻”,“不见”,“不言”。
如同现在这般,哑奴杀人,自有他们的道理。那被杀的人亦是自有他的使命在身。
前世的旧账,来世的交割,倒不需他来置喙其中。
诶?如此的心境,倒是不符这龟厌原先的性子。
龟厌自家亦是个奇怪,怎的就生疏了这世间的情理物缘?
且不如以前一般,饶是一个事事关己,件件尽心,没事干就凑个脑袋进来看了一个仔细。
倒不是自家宽然处世,只因那“情不系於所欲,故能审贵贱而通物情”。
龙虎山张真人那句“且为天下苍生”事体太大,可说之,然却不可行。即便是说出,也是因为自家的权衡,且当作一个没味的屁。
现在,且是心下只顾念了家师、师叔的遗愿,身边兄弟无恙便是晴天。
如此想罢,便又将那眼睛闭起,享受那阳光晒透了眼皮。
本想,这昏昏然的红晕,能让他得来一个安静,却不防,刚刚闭眼,那张真人所言,他那天师的 “赤马红羊之厄”又撞将进来。
且是将那心下的安静,又霍霍了一个不得安生。
此时,顾成取了酒来,见那龟厌靠了那清凉寺残破的山门假寐,便上前轻呼了一声:
“爷爷……”
然,此时的那龟厌却是一个百事缠心,不想理他。
程鹤的“兵丧囚龙”、京城中的青眚之祸、银川砦,那宋粲之盐钞,还有那风间小哥一体双灵,已经将他扰了一个点灯熬油。
却如今,又添了那龙虎山小天师的“赤马红羊之厄”。且是翻来覆去的在心中乱窜了,让人不得一个安生。
听那顾成唤他,便也是个懒的睁眼。
索性,闭了眼,仰了脸,享受那荒村野寺正午的阳光,口中懒洋洋道:
“走路时叫我……”
第26章 重入凡尘
草庐中,那重阳独坐。
尽管,门外阳光尽管也是个明朗,隐隐有蝉声传来,少了成寻其间穿梭,倒是显得一个冷清。
一人,一盏,一壶冰茶,埋身于那“瓷作院”来往帐目。
原这帐目之事,且不需要那“敕封的八品羽士道官,差遣主事瓷作院数术推事之责,同知汝州瓷作院事”的重阳道长劳心。
随便交给二门、筹算哪一个算来,就这些个看似庞杂繁乱的账目往来?不出个把时辰便给你算的一个明明白白。
在平时,也是这样来的。
且不用重阳沾手,只是算完后让他签押了便可。
咦?这重阳真是闲的?
没事干揽着费心费力的辛苦活?
说来却也是个无奈。
那重阳只是想将心入事,避开那程鹤、子平等人,独得此处躲来一个清净。
咦?他们俩有毒啊?怎的是一个躲了清闲?
他原本也不想躲了这清净,那程鹤,是烂了点,但也没到逮谁霍霍谁,那种毒的程度。
只不过,自家这身算学功夫,究竟有几斤几两,他自己太清楚了。
原先也是自信满满的想在这汝州磨些个功业出来。
然,那身的傲气,却只在一个照面间,便程家父子给煞的一个干干净净。
要不然,也不会自己跑到荒郊野外去射兔子玩。心里合计着,我算是算不过你,射箭总比你们强吧!
不过让他想不到的事,这射上的功夫被宋粲和博元校尉,给欺负的那叫一个生生的哭不出来。
殊不知,那一声“金河一去千千路,欲到天边更有天” 的感叹,且带了多少生不逢时在里面。
此时,也只能怨了自家的一个有心无力。
即便是去了那百人筹算,能做到不给人添堵,就已经算是功德圆满了。
说的也是,两个慈心的驿马旬空,当时国家级数学界的翘楚,也容不得他这个不入流的道士去添乱。
原想趁了此时的空闲,与那龟厌摇上一卦。且算出一个吉凶来,也算是给自家一个安心。
然,刚拿了角爻、罗盘出来,心下却是无由来的一怔,又闷闷的放下。
咦?怎的又不算了?
不怎的,无论是那宋粲,还是龟厌。
但凡碰上这哥俩,这卦麽,要么就跟你玩了一个胡说八道,要么压根就算不出来。
诶?我去,就那么邪门?
诶,还就这么邪门!
别人能不能算的出来,这重阳却不知道,毕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然,至少对他重阳来说,还真就这么邪门。
不摔出来个立爻,就已经算是老天爷给他师父纯阳子,一个天大的面子了。
只这一怔,便呆呆的望了那是尊遗留的罗盘,心下却被那往事撞了一个满怀。
彼时,郎中令他勘天炉之地,且不是个百算而不得,那叫一个压根就不告!
所幸者,得那位仙长及时出手,才算是个交差。
后,也曾与那宋粲算过,功成回京之后的吉凶,却也是个算来一个挠头挠墙的抓狂。
事后,倒是痛定思痛,也曾严重的怀疑自家的学艺不精,或者是天赋不够。
然,现在才想明白,算出来算不出来,并不是自家着天赋的事。
只是那凡间的角爻,怎的能算那仙界的来去?
宋粲、龟厌者,本就是一脚人间一脚仙的存在,怎是他能算来?
有心随了那龟厌去,却又怕自家的这身狼犺,又平白与那仙长添了累赘。
眼前,草堂无改,虽经那青眚一战,此处也不得一个幸免,且被荡做一个齑粉。
事后,又重建来,便做了一个修旧如旧。
现下,这房屋陈设,却也如那郎中在时一般,几无二致。
然却,再也感受不到那玄武龟甲阵的灵气隐隐。
若说有些个不同的,便是郎中故去之后,与那茶亭与书房之间多加了一个承台来。
也是将那郎中灵位置于那太乙拓片、鹤骨古笛之下,权且将此处,做了那之山郎中一丝幽魂暂时栖身之所。
厅堂内,依旧将那仪象、漏刻稳稳压了中宫。
周遭,曲水流觞,岸芷汀兰如故。
那水满倾覆的“宥坐之器”依然是个小钟鸣响其声悠扬,然却再也听不到那仪象机枢运转之声砸砸。
重阳不甘,便与那成寻一起百般的修缮,万般调试,却也不见其如彼时一般,悠然自动。
自之山郎中去,这原先稍显局促的草堂,似乎也显得宽大了些个。
空空荡荡的,仿佛被抽了魂魄一般。
只是那其工糜繁仪象,得了慈心光鉴引光入内。
烁烁阳光,与那错综复杂的齿牙箭刻的缝隙间忽隐忽现。
闪闪的光怪陆离中,隐隐的向人展示它曾经的华丽。
郎中灵前,炉烟似动,顾盼之间且是一个困心,让人不思过往前路。
只能轻叹一声,心道了一句“心若死,处处皆为墓也”!
然,心死,却只留下身活命在,便是一个大大的难缠。
且在胡思乱想,却听了一串脚步声匆匆而来。
于心中抬头,见是成寻轻步而来,躬身道:
“道长,龙虎山真人求见……”
一句“龙虎山真人求见”,便让那重阳道长从那恍惚中醒来。
遂,抬头望天“哦”了一声,整了衣衫,正了道冠,起身叫了声“带路”。
到得堂前,却见那张真人负手立身望那仪象、漏刻,然那捏了酒葫芦手指,却是个点动不止。
重阳却不忍扰了朝阳真人的清思。
于是乎,便停了步,拦了成寻。只躬了身,抱了腹,静静地等了。
却在此时,便见那宥器倾覆,流水之声,带了旁边的小钟轻晃,随即,便是一声鸣响悠扬传出。
倒是那金器之声惊醒了沉思中的朝阳真人。
匆忙中,却见那重阳道长望他一个躬身,拱手于额前,道了声:
“见过真人……”
张朝阳见那重阳起手过来,饶也是一个慌忙,且收了酒葫芦,匆匆的抱拳于额,望了重阳,叫了声:
“师兄慈悲。”
重阳躬身,双手抱腹,道了声:
“真人过谦。”
说罢,便与身边的成寻轻声道:
“堂前上茶……”
遂,抬手请了那真人堂前落座。
咦?这道长,怎的在这堂前待客?
倒是那重阳礼数不周麽?
也不可如此说来。
只是那重阳不知朝阳真人突然到访所为何事。
然,那郎中的灵位却在房中。
既然,无言明来拜祭了郎中。
若强拉了去入内奉茶话,也是难免了一场尴尬来。
没人会强拉了一个不熟悉的人去,给一个他素不相识的人磕头。
再者,心下亦是敬重那之山如先生,且不敢随便的让这生人面扰了郎中的清净。
成寻也是个懂事的,听了那句“堂前上茶“便知其意。且望那真人一揖,转身去茶亭取茶倒水,伺候两位。
直到两厢落座,成寻茶水伺候完毕,那真人的眼睛且未离开过中堂之仪象。饶是一个瞠目看了去,眼中满是羡慕之色。
重阳见那真人沉迷,便挥手撤去了成寻。
这才破了双凤团,开了香泉瓶,将那隔年的雪水倒入铁壶。
不刻,便听得松涛响,见得蟹眼出。便无声的忙活了将热水入盏。
此时,才听得那朝阳真人长的一口长气呼出,口中赞道:
“天工也!”
重阳听罢,笑了一笑且无言回他。
然,手中茶筅却未停,一番轻淘,便是一个“香生玉尘,雪溅紫瓯圆”。
做罢,便将那茶盏拿了帕子托了,在盏底转了三转,这才道:
“此乃之山先生手笔……”
说了,便双手献于张朝阳面前,继续道:
“说来惭愧,贫道资质愚钝,至今不得修复……”
说罢,却是一叹,望了中宫之上,那机枢万千,然却死气沉沉的仪象。
口中喃喃了道:
“再不闻其声砸砸,追星而动……”
这话来,惊那朝阳真人的一口气险些给喷了出来。
心道:什么玩意儿?这东西还能动?
遂瞠目惊问了一句:
“此物可追星?”
见重阳瞌目点头。且在惊疑中,又望了仪象,喃喃了赞一句:
“真天工也!”
说罢,且从那仪象滴漏上恋恋不舍的拔了眼出来,躬身问:
“师兄口中所言先生,可是天官程公之山麽?”
重阳听了,便将那盏雪溅紫瓯的战雪涛,推与那真人。
口中道了一个“然”字。
那真人听了这一个“然”字,便又是一个瞠目。
然,突见茶来,便赶紧双手捧了那茶盏,在额上碰了一下。
此乃空叩之礼,不过,用来谢茶倒是有些礼重了。
那重阳料想,这下空叩也不是给自己的。
便赶紧侧身避之,拱手于额,算是代了之山郎中谢过。
见那张朝阳托了茶盏吸了那雪涛,随口,便赞了一声:
“好茶!”
然又满眼的羡慕之色,以手抚了坐下禅椅、矮几望了四周。
倒是那慈心光鉴引了户外阳光漫洒于那仪象。
光亮斑驳间,将那竹木之上甲乙赤字镀金飘银,随那阳光缓缓而动,仿佛活物一般。
呼吸间,又闻那水声潺潺,却不见那曲水流觞。
饶是心思一动,顿觉被拉入人迹罕到、鸡犬不闻之地。
心思一开,只觉了一个一尘不染,万虑皆空,如世外之客,行于九天,俯瞰万物。
方入境,便又觉一股幽香暖了腹中龙虎,调动真气升降。
然,虽是个有心,随了那香气去,却又寻不得那馨香何处。
倒是那滴漏水满,倾之水出,带动那小钟一鸣,便是让那真人出了那怡人的幻境。
然却又是个不甘,又深深的吸了口气,再寻那香味去,且是一个不得,怅然赞了一声:
“好所在!”
言语间,饶是一番流连忘返,不可自抑。
此时,才觉是自家失态,便是憨憨一笑,放了盏,搓了手,又望了四周,
眼神中带了些许的不甘了道:
“茅山阵法精湛。此阵虽古籍有载……如今且是让贫道见了个真章。”
重阳听罢,心下一惊。
心道,这龙虎山真人且不是一个白给。
彼时听那龟厌说来这草庐本就是一座道法玄阵,且被这真人一眼看穿。
然,心下又是一晃,诧异了心道:这玄武龟甲阵还在麽?
却没想完,又听那真人一口酒入喉,滋咂一声了道:
“原本是与师兄辞行来哉,如今且是一个欲去且流连……两难也!”
听那真人是来辞行的,饶是心下一慌,心道,你走了,那边制使大营的唐韵道长怎处?想罢,便疑惑了抬头。
然,看那真人面目,却也不似在玩笑。这心下也是个七上八下的。
怎的?那唐韵道长全靠了重阳真人的灵丹调养。他这一走,那唐韵道长的身体,我可调养不来。但凡有个万一,让我怎能对得住自家那仙长?
朝阳真人亦是见重阳的担心,便又躬身道:
“哦,师兄无需担心。唐昀师兄已无大碍……”
这话说的重阳道长又是个担心袭来。刚要开口留他几日,却听那真人道:
“昨日,便遵茅山代师之言,搬去那都亭驿与那风间小哥作伴。”
重阳听了这话来,便是将那一颗心放到了肚子里。
然,此事倒没听那龟厌交代过他。也只是欠身施礼,却是无答。
便又听得那真人笑道:
“说来好似说笑,那小哥与那道长且似前缘注定,相处如同姐弟一般。倒是让我在那处,也自觉了一个碍眼。”
说罢,便是一脸尬笑了摇手。
重阳听到此,便也得了一个心安。
然,相识不过半月,且是深感与这张真人缘厚。自此别过,且不知再见又到何时。
心下饶是几番不舍涌来,便与他拱手道:
“真人欲往何处?”
那朝阳真人听此问来,饶是一愣,竟然来了一个一时竟的语塞。
一声沉吟后,便又望那明堂仪像,几之上紫瓯残雪,怔怔了不出一言。
且不说这两位道人一场的尴尬。
说那龟厌等人,经过随沿途的几场的厮杀。然,在那哑奴四人护卫之下,却也是一路有惊无险过了祥符。
马行不久,便再见那夷门,饶是个车水马龙,喧嚣的依旧。
朝堂后宫的纷纷乱乱,且与那平常百姓无碍。
令这京都汴梁的一番歌舞生平,繁花似锦如故。
间,夷门长街,车水马龙。高楼广厦道旁林立,果品小饮拥塞长街。按管调弦新歌巧笑之间且有胡言蛮语喧嚣于市,饶是一个彼此的起伏。
倒是那顾成方才看罢那祥符万帆交叠,遮天蔽日,百舸争流船舶拥满上河。然又见汴京,这繁华如斯,饶是一个目不暇接满眼的新奇,倒是让他暂时的忘记他那话痨已经发展到晚期的病来。
夷门前,那人流如织,车马芸芸,如过江之鲫,亦是让那清修惯了的龟厌,看了有些个眼晕。
于是乎,便唤了顾成下得马来,将那缰绳丢与那身后两哑奴,便随了那如海人流,望那夷门信步而去。
却在此时,且听的人群中衙人吆三喝四由远而近,像是先行入城的哑奴通报了官衙。那开封府,便是派下了净街的衙役,看街的捕快,匆匆而来,迎了那龟厌一众。
顿时,静街的响鞭彼此起伏,搅的街上人众慌乱躲避了那如狼似虎的衙役。
见眼下这突如其来的纷乱,饶是唬的那顾成探手拔刀,护了那龟厌在身后。
见那班看街的衙役,呜呜泱泱而来,连推带搡的在街心生生的打出了一片空荡,将那龟厌顾成围在中间。
这般的护持,且是让龟厌看了街上满地的鞋袜,一个闭眼无语。
遂,伸手将那顾成拉在身后,负了手望去。
便见那班衙役中,闪出了早先入城的两哑奴,快步前来。
然,也不去唤来同伴,却在龟厌身前躬身。
龟厌刚要问了他,便见那哑奴自怀中扯出书信,躬了身双手奉上。
龟厌见了那信封依旧是那“四弟,柏然亲启”,便复了手不去接来。
心下却道:如此,便是一个此地为别麽?
想罢,便望他挥了手。
那哑奴省事,招手唤来另外三人,齐齐的望龟厌跪拜了。
随了龟厌一句:
“一路小心。”
那四人便起身,拉了各自军马,且是将那坐下的马匹圈了三圈,便是“咿呀”一声一路绝尘。
倒是一路性命相交让那顾成有些个信息啊不舍,且是顾盼了街道上荡起的尘烟,呆呆的问了一句:
“他们哪里去?”
龟厌听了他这喃喃,心下便是随那哑奴飞向那银川砦外的将军坂上,与那宋粲等人嬉笑怒骂且是一个痛快。
现如今,且再见这夷门,倒是诸事烦心,不得自在也!
顾成见龟厌无言,便凑近了叫了声:
“爷爷?”
便将那龟厌,从那神仙之处的将军坂上的神游中生生给拉了回来。
那龟厌郁闷,且不回头叹了声,没好气的答他一声:
“寻那宋粲去者。”那顾成听罢,便又是一个随口喃喃:
“我也想……”
话未说完,便被那龟厌兜头一巴掌给打断,遂,便听了自家这道士“爷爷”恨恨了叫了声:
“拢马去!”
顾成且是连“哦”了几声,便扶了幞头按了腰刀奔去,将那马匹拢住牵在手里。然,拿了缰绳,却望了那哑奴飞马二缺,荡起的尘烟逐渐散在街市之中,饶是个满眼的眼目,嘴里嘟囔道:
“饶是你们得了清净……”
且在此时,便听的一声呕哑之声叫了“仙长!”
咦?什么人叫“仙长”叫的这么撕心裂肺的?
这声喊叫来的凄惨,这得欠这人多少钱,才能让人叫的这么的惨来?
各位看官,且听我下回分解。
第27章 荫功顾成
上回书说到,龟厌、顾成刚别了也哑奴四人,便听那边人群之中一人惨声的喊来:
“仙长!我那仙长何在?”
那一嗓子喊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龟厌的帐主子来了。
寻声望去,且见那脚不敷履,头上无冠的周亮,由那一帮手下搀扶了一路颠颠颤颤的跑来。
咦?跑就跑吧,怎的还是个颠颠颤颤的?
嗨,人家周亮胖嘛,又何苦让我明说?
龟厌也被这一嗓子给惊了一个愣神。
怎的?这声叫的,实在是太惨了!那声嘶力竭的,饶是让那龟厌,愣是听不出这汝州的故旧是谁。
见那周亮,看到了龟厌,便甩掉了搀扶他的手下,上前一把攀了那龟厌。
也不说话,且是拉了胳膊,扯了腿,上下仔细的将那龟厌看了一个遍,这才抹了泪道:
“不消说来!仙长……一路辛苦!”
且不等龟厌回话,便一把将龟厌的胳膊抱在怀里,那叫一个死活了不肯撒手啊!
还未得一个喘息来,便又回头,用手点了他那手下。几声吭咔后,这才大声叫嚷了叱责那帮人等:
“尔等亡人麽!”
说罢,便又是一脚踢了为首的内侍,狂暴道:
“这人多凹糟之地!怎是仙长能待的?!”
只话音未落,便见那些个内侍、跟班,呼啦潮的一拥而上。
那叫一个牵马的牵马,抢行李的抢行李,一个个肩担了手提了,那勤快的,生怕是抢不到又招了那大胖子连爹带娘的骂来。
于是乎,人群散尽,便只剩下被挤出圈外顾成两手空空的站在原地呆呆的愣神。
说这顾成狼犺?任由这行李马、匹被人生生抢了去?
也不能那样说。
顾成,在那太原武康军衙门且也算是个有头有脸人物。
但是,这身份麽,也只是个没有官身的兵吏。之所以有头有脸,便是旁人碍于那旁越,才能高看他一眼。
然,此地非太原府,也不是呢武康军的节度府。
如此,便也是个人离乡贱,强龙不压地头蛇。
见那帮内侍一个个官服在身,还那么热情。也就只能任那帮人抢了去,落得个两手空空,目光空洞的呆呆的站在那里恍惚。
却在愣神,便见龟厌回头,望了那眼神中有些落寞的顾成,道了句:
“跟来……”
如此且是叫醒了尚在愣神的顾成,便懵懵懂懂的“哦”了一声,将身挤开龟厌周遭献殷勤的内侍,战战兢兢的跟在那龟厌身后,亦步亦趋。
话不多说,众人簇拥了那龟厌,呜呜泱泱的进了夷门,说话间,便到的那冰井司衙前。
见有那衙门口,停有凉车两辆一前一后。
又见殿前司盔明甲亮的的马步十余众,抽刀亮枪,人墙般的挡了人群于十步以外。
咦?这又是冰井司的,又是开封府的,怎的这么大阵仗?连殿前司都惊动了?
你也不看看这次龟厌回京,手里拿了什么?
这一册“百官祥禄”一旦面圣上去,虽不能说,将那满朝的文武都干掉,但是,涉事其中的官员,有个七八成,也在意料之中。
这玩意儿真有这么大威力?
废话,说是个“百官祥禄”,那也是钱怎的来的,财怎的去的,不管你是存在钱庄,还是挂在那家酒家的帐上,少了多少?多了那些?卖了何物?又买了什么……
林林总总且是一笔笔的来去,都给你算得一个清清楚楚。
要不是想要来一个清楚,又何苦麻烦了崔正,一路冒了掉脑袋的风险将这“百官祥禄”送去那汝州。又写明了,让那“汝州瓷作院同知,羽士重阳开拆”?
要是就是,让那百人筹算的一帮人算了来。。经他们这一通的折腾,不给你算出个底调,那就是他们在算上的功夫不够火候!
而且,一笔笔一桩桩的,都是遮了官员的名字,只标了天干地支的算来。
咦?只是个祥禄麽。
说能算出个多少,也还能理解,怎的还能算出个来往去处?
这个不好说。
比如,一个官员在某个酒家挂账头,且,这帐头还是个金额巨大。
那么这个酒家的账也需要调来。
算出这笔钱分了多少项目,钱到了哪里的出处,财帛是一个什么样的用途……
如此,便是有迹可查。照此算下来,算清这出出入入的也不是什么太难的事。
账,这玩意儿怕的就是细算。
而且,谁的账都经不起细查。
钱是怎么花的,你个人可能算不出个清爽来。但是,让人去算的话,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就跟现在查银行流水一样。
不管你这钱给了谁,尽管不知道你干什么事,但凡有这条线索,追了去细查的话……
嘿嘿,你干过什么,做过什么,查出来也是个不太难。
你不说,自有人去说。那一通好生的问下来,那就跟嘴严不严,仗义不仗义,搭不上一点边了。
而且,这要人命、招人恨的差事,基本上把那满朝的文武,两党四派得罪了一个遍。那明刀暗箭的热闹,且不只在龟厌回京的途中。
于这京城中想去,敢去放手一搏的,也是一个大有人在!
就这么大胆子?京城之中,天子脚下,也敢干出这“杀人夺书”的大不韪来?
废话,人的刀都顶你嗓子眼了,你还不跟他玩命?
还是那句话,乾坤未定,怎肯束手就擒?
说白了,就是想让我挤出点眼泪?你得先让我看见了棺材!
只要这“百官祥禄”还未到御前,我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与那夷门内外的一番热闹,与那宋邸且是个风轻云淡,门前英招,依旧是笑了个脸望天,做振翅欲飞之状。
倒是那依旧草无花树无叶的院内,只有清风还算勤快些,将那青石板上的灰尘吹了一个一点不留。
见有家丁模样的人,匆匆于那青石板上碎步。
且与那管家赵祥一番耳语之后,那赵祥遍望了那家定一怔,遂又是个一惊,轻声疾言了一句:
“让人在门外等了!”
便也是个脚步匆匆,过了二门,入得内院,望那少皮没叶的银杏树下独赏天青的蔡京而来。
一番耳语,糟糟窃窃,让人听不来个清爽。
然,见那蔡京脸上却是一个不惊不喜的波澜不惊。
轻声道了句:
“知道了。”
便打发了管家赵祥。
盛夏,正午的阳光,在那枯枝疏影中撒撒碎碎,照了那石桌上的斜倒了的“蔡子恩宠”,天青釉内的物华天宝,散射了那光影恍惚,饶是与人一个光怪陆离。
奉华宫内,亦是一个夏蝉声声的禅寂。没了原先的雾气,那白砂与那骄阳下,饶是一个白的晃眼,黑石吸了热气,仿佛有了生命一样的,将那饼青苔上的天青三足洗散出的霞雾,犹自吞吐个不息。
无风,矮松不动,枫叶沉沉,似乎是少了些个水汽,蔫蔫的打不起个精神。
枯燥,干裂中,闷闷的,倒好似风雨前的宁静。
一滴雨水,打了那枫树一个枝叶乱颤,然,却又戛然而止。
又有雨滴落,砸在那天青三足洗上,溅出一片的晶莹。
遂,雨点骤然连片地落下,带响了那青瓦檐下雨链一片的叮咚。
这雨,来得突然,突然到,天空还没来的及布了阴云。
且是个晴天雨下,砸的街道之上雨脚连绵,荡起一片的尘埃。
那顾成淋了雨跟了龟厌,刚到凉车前,却被那冰井司的押官伸手拦下,道:
“小哥这边请来。”
这话虽是说的客气,然却也是个决绝。
话声来,饶是让那顾成心下有些个怅然若失,心下一阵空落落的。
尽管这心下有些个不甘,然却,也不得不从了那押官的安排。
便是一个无比留恋的望了那边忙着说话的龟厌一眼。
刚要开口唤了一声:
“爷爷!”
却遭那内侍押官拉了胳膊一扯,傲然问了声:
“小哥?”
却看那龟厌于伞下,忙了和那身形胖大的内官说话。且不曾看他一眼。
虽是个怅然若失,却也是个庆幸。
心下道:好歹有车坐了,倒不用淋了雨,湿了身,可惜了身上这簇新的衣衫。
犹自心下一叹,如此便是个足矣,且还想要些个什么来哉?
想罢,便慌忙与那冰井司的押官内侍躬身叉手,嘴里唱了个诺,算是道了谢与他。
然,这一揖未起,便听的那龟厌与那伞下高声叫了一声:
“乏了!家去!”
这话,且是让那周亮一个大惊失色来。心下急急了喊道:
我去!爷爷?咱不带这么玩的!你说不去就不去啊!人家还在巴巴的等着你送来的东西呢!
你这一声“家去”,倒是让那人屈了尊到宋邸寻你去?
且在周亮心下想了,怎的解决这场不好调解的尴尬之时。
却见龟厌伸手入怀,拿了那桐油布的包裹处理啊,托在手上掂了掂,叫了一声:
“顾成!”
那顾成慌忙抬头望了去,且也不敢像平时一般叫了“爷爷”应来。
只是个躬身,心下一时想不起如何称呼这眼前的道长。
却见龟厌,手托将那包裹,伸出人群外,望了他叫了声:
“与你了?”
那顾成见了却是个恍惚。
心道,这泼了命去护送了一路,也不知这包裹中装的到底是一个什么物件。
也不解这龟厌口中的“与你了”所言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怎就于我了?
却在犹豫之间,便见四周内侍皆是一个个的眼红面赤。
那帮内侍,脸上除去了震惊,便是一脸的羡慕嫉妒恨!那目光,看上去,那一个个的,尽是些个不善!
便是一个寒战出来,心道:且不是甚好东西来。怎的都一个个这眼光看我来哉?
且在心下忐忑之中,惴惴了不敢抬头。只顾的叉手却不敢应声,倒是弄的一帮人看了一个尴尬。
直到旁边的周亮,公鸭嗓又起,冷冷了道:
“咱家仙长赏识你,还不接了去谢恩?”
那顾成这才慌忙“哎”了一声,紧跑几步一个滑跪上前,举了双手等了。
龟厌却望了他道:
“收了你那泼皮的性子!莫要生事……”
遂,将手中包裹,轻轻的放在那顾成的手中。
那顾成得了这无来由训斥,心下也是个不服。暗自思量了前前后后,自问了一句:爷爷这话说的不公!我几时有过那泼皮的性子来?
躬身托在额头。随即,便觉打在身上的雨滴且是小了些个。抬头,便见一把伞撑在了头顶。
还没等他缓过来神,便听那胖大的内官,公鸭般的嗓音又起:
叫了手下,厌烦了道:
“去殿前司领了衣服,换下他这身的啊咋!”
说罢,又嘬了嘴,没好气的啧啧了道:
“好歹也是个武康军府中的!”
这话听的那顾成又是一个不服。我这衣服,新做的好吧!还没过一水呢!怎的在你这死胖子眼里就成了一个“啊咋”?
不过,换就换吧,这趟差事倒是没白跑。不出十来天就混了两身新衣服来!
咦?这周亮生的哪门子气?什么事,让他这话里话外的阴阴阳阳,夹枪带棒的?
不为什么。
顾成自然不知这青布包裹中为何物,然,那周亮却是个心知肚明,就这玩意儿,能随便让一个人平步青云!
然,龟厌在侧,也不敢明目张胆的抢了那功去。
只听得那车夫一声轻喝,那马蹄便在耳边响起。
顾成再抬眼,眼前,再无那朝夕相伴的龟厌爷爷。且只见那雨脚连绵之中,车轮滚动,咿呀而去。
心下,却想起与这“神仙爷爷”自姑苏相识,银川砦相交,汝州之野饶是一番铁马冰河。
虽历历在目,却也让他心下有些个恍惚。
自此一别,倒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便起身欲追了去,却被那身边押官给猛扯了一下。
心下甚是不解,那押官为何要扯了他。
遂,转头看那冷面的内侍押官。
见那冰井司的押官内侍,且低了头,用手掩了口假咳一下,再抬头,便是一个笑,抱拳恭贺了道:
“小哥福泽深厚,咱家,这厢恭祝小哥,高官得做,骏马得骑。前程一片的似锦如画!”
这一套吉祥话下来,倒是让那顾成有些个懵懂。
那押官内侍见顾成不解,且又一笑,指了那顾成手里的包裹,笑道:
“走吧!”
那顾成也是被这“走吧”说的一个愣神。心道:什么就走吧?你倒是跟我说去哪啊?
见了那顾成这傻了吧唧的眼神望他,那冰井司的押官,却笑喷了一声,遂又掩了口,定了心思,拱手于耳,道:
“换了衣服面圣去!”
那顾成听了饶是吓的浑身一哆嗦!身上是湿的,尿没尿的,也看不大出来,但是,那裤裆里面却是有些个热热。
咦?怎的还尿裤子了,至于那么害怕吗?
至于?
面圣诶!那就像一个底层当兵的见到国家最高领导人!那叫一个激动的心,颤抖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口,浑身上下就剩哆嗦了!
而且,“面圣”这两字,说在他身上?且是个连他自己都不愿意相信的奇闻。
除了心下的震惊,也只能呆呆的重复了那两字,问那内侍:
“面圣?”
那内侍听罢,且是一个惊诧的眼神看他。
那意思就是:哦!合着,你这,敢情什么都不知道啊!这没天理的!都说天上掉馅饼,今天还真真的让我看见了!也不对,这尼玛就是老天爷追着往嘴里塞馅饼啊!那叫一个刨根问底的拦不住!想不吃都不行!
然,也不敢把那话说明了去。只能撑了伞,笑了搀了那顾成起来,口中道:
“有它在手,虽是个荣华富贵不愁。但也怕的个夜长梦多不是。咱们也得用些心来。”
听这话中有话,言外有音,倒是让顾成心中一怔。
心下亦是想起,这一路上的风餐露宿,刀光剑影。
且战战兢兢中赶紧用手捏了那包裹。
觉那包裹之内似是一些个类似书卷之物,心下便又是一惊。
且又想起那汝州 “风间小哥之双算”与那“百官祥禄”。
那顾成虽不识字,倒也是亲历其间,鞍前马后的伺候了众人。见那帮筹算大厅的人算来,亦是知其辛苦。心下便也知这两物甚是紧要。
却如今,倒是万万的想不到,这龟厌怎的将这紧要之物交与他手?
想罢,心下着实的一个惴惴。
这尿急腿软的劲还没缓过来,便又听得那内侍押官一句“前程似锦如画”话来。
此时方且明了,此物便是那龟厌爷爷荫得一场功业与己!
心下想罢,又是一番感激涌来,心道一声:倒是不妄一番死心塌地的跟他一场!
想罢,便望了那龟厌远去的车架,心下一番的百感交集。
托了那包裹又跪下,口中轻唤了一声:
“爷爷……”
然,一声出口,便觉自家的喉哽如堵,真真的说不出个话来。
却只能将那头一个个的磕在地上,砰然有声,
无他!权当做了犬马,来谢这赏下的突如其来,且毫无缘由的荫功!
第28章 变革如刀
政和二年,九月壬午,改太尉以冠武阶。
癸未,正三公、三孤官。改侍中为左辅,中书令为右弼。
左、右仆射为太宰、少宰,罢尚书令。
童贯再持权柄,以陕西、河东宣抚使,掌宣布威灵、抚绥边境及统护将帅、督视军旅之事。
史上寥寥数语,于当时来说,说是一场血雨腥风也不为过。
自此,自元丰改制之后,北宋又一场重要的官制改革,便自此缓缓的拉开了帷幕。
官制改革,说白了就是简化公务员配置。
将一些寄禄、虚衔该取消的取消,该裁撤的裁撤。
实在是取消和裁撤不了的,那就改为实职好了。
这次改革的意思很明确,你当官的话,就得真干活!
官员们“少干活多拿钱,不干活也拿钱”的日子,自此一去不复返了。
其实吧,这样的“官制改革”于那元丰年间干过,崇宁二年也干过,然却不堪各个方面的压力,而不得不半途而废。既然是个半途而废,这效果么,也不能说是没有,只能叫一个变本加厉,还不如不改革呢!这改良,那叫一个越改越凉啊!
咦?怎的还能改革改的,再改回去的?
没办法,既得利益集团太过庞大,且盘根错节,前朝后宫皆其中获利。即便是那高高在上的皇帝,也拿他们没什么办法。你横不能把这帮不干活的人都赶走。
怎的还不能赶走呢?不干活留着他们干嘛?
这话说的,这帮人就好比人身上的阑尾。悄默声的长在你身体里,好的时候不见它的好,但是,一旦坏起来,倒是能真真的要了你的命去。
你把这帮有知识有文化的人放到民间?就他们那嘴?就他们那笔?指不定给你闹出什么样的乱子来。那一通的乱写胡说,至少也能给你来一个遗臭万年。
还能遗臭万年?
我去!野史也是史啊!你也架不住他写的跟流行小说一样,平易近人,通俗易懂,且易于传播。
不过,这政和二年的官制改革,倒是有点彻底解决问题的意思。
此为砍向拖累宋朝百年“三冗”之害的第一刀,治理冗官。
这一下可是不晓得要得罪了多少人去,人家吃白食吃好好的,又没招你,又没惹你。
你可倒好,你这一嗓子“干活去!不干活不给钱!”
这算怎么档子事?
于是乎,有点能耐能做些事的官员,也能保得住俸禄,养得了爷娘妻子。这日子麽,虽不如以前,倒也是能活过的去。
但是,你让那些本事不想干活的,没能力不能干活的大老爷们怎么办?
哦,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一大家子人坐吃山崩?
这话说的……唉,倒是一个“升米恩,斗米仇”!
不过这话说的也是个贴切,怎么看都没毛病。
不该给的给的时间长了,也只会让那些个受惠之人觉得一个理所应当,且是个“你给了,我拿了”的受之无愧。
即便是你发了善心,予以施舍,他们也会觉得是“你得功业,我得温饱”的两不相欠。
但是,如果你提然有一天不再给他的时候,嘿嘿,那你就有的瞧了!至少也是个“虽乞者亦有怨怼之言”。
关键是,你那祖龙,在陈桥驿黄袍加身之时,且也有过“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之言的!
你祖宗都和我们这些个“士大夫”来“共治天下”你这“万般皆可,断不可为君”的小儿还把我们这帮人往死里逼?
你这一句“改革了”,倒是一个痛快。然,彼时你祖宗说的话,不知道现在还做不做数?
如此,倒是让人心下忐忑,一时间朝堂上下人心惶惶。
于是乎,这平白夺人饭碗的事,挨骂,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然,遍观历代史书上,但凡被人骂的,必是做了事情的。
但凡被人交口称赞了的,还真不一定就是一好人。
就连那个被小说《杨家将》、《包公案》、《七侠五义》黑得发亮的庞籍庞太师也有过一段名言:
“韩琦他们当丞相,如果被人骂,那就说明他们已经尽忠职守。如果大家都夸奖他们,那么他一定是损害了国家的利益去养个人的名望。”
这里的“他们”指就是韩琦和欧阳修。
因为他们身在相位之时,根本就不管不顾国家那点可怜的财政状况,无论大小官员,总是能得到他们替大家争取下来的,各种名义的丰厚赏赐。
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那宋神宗即位之时,也不得一个收敛。
以至于,朝廷的财政赤字,竟被他们争取到的各种名义的丰厚赏赐,拖累的高达数万万贯!
别小看这数万万贯,在当时,基本上相当于国家财政一年半的收入还多!
据说,当宋神宗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那叫一个拿刀砍人的心都有啊!
宋史有载,谓之曰“百年之积,唯存空簿”!
钱呢?发福利了?
都发福利了?
是啊,都发福利了,不过也不都发了福利,咱们还欠一些福利没发给人呢,你看,这都记的有,一笔笔的很详细。
皇帝一看这,基本算是明白了。
我说为什么要硬拉了我当这个皇帝!合着,你们就是拿我当傻子来坑啊!
这哪是当皇帝啊?说白了,这他妈就是让我替你们背债啊!还是还不是一屁股债!
这倒霉真宗一看,这能行?钱都他妈让你们给花完了!人都说穷的叮当响,我这?连个响你们都不给我听啊!
你们“养名”不要紧,还真当我是冤大头啊!让我当皇帝,就是让我这个傻缺帮你们还车贷、房贷呗?
关键是我爹还摆在大殿里面硬邦邦的躺着挺尸,等着钱埋呐!
于是乎,彼时之后,便有了王安石们的崛起。
他们的核心办事宗旨就是:第一:捞钱。第二:捞快钱。第三:不择手段捞快钱。
于是乎,他们就制定各种法律、法规,目的就是跟高利贷抢钱、跟士绅豪民抢地盘、跟富商抢生意。
为的就是赶紧填上跟漏勺一样的国家财政,这个无底洞一般大亏空。
那位说了,国家财政也不至于从豪民、富商手里抢啊!
咦?兄台此话差矣,不跟他们抢?抢谁?你但凡能再说出个还能炸出钱的地方,我一点都不带含糊的?
而且,你问问他们,怎么成为豪民巨贾的?你心里没点数啊?
这帮人大多都有钱有房,万顷的两天,还不带交税的!不抢他们?我这拉的饥荒怎么办?
况且,就这帮人?不说国家危亡,外族入侵那么惨烈。即便在和平时期,一个“水、旱、蝗、寒”,你倒是能指望着他们这帮吃干抹净德行,捐一分钱的款出来。
好,即便是有捐款,就的那点钱,真能够你去赈灾?
即便是个时局稍有个动荡,这帮富户也只会大车小车的拉了妻小,收拾了家中的浮财一溜烟儿的跑路!到的别处继续他们的诗酒田园。钱不够花了?大不了再回来捞呗。
指望他们能给你留一点?他们倒是能让你想瞎了心!
也别说那一千年前的宋。就现在,你看美国的国籍税、遗产税、永佃税……哪个不是跟抢劫一样?
诶?这不是国家干预经济发展么?
对啊,自那北宋真宗为始,这场政府是否干预经济的争论和纷争,就已经开始了。
这里牵扯到一个国家安全问题。政府没财政收入,管理也就是个无从下手。政府都不具有管理能力了,这个国家还能好到哪去?
也别说其他的,就一个警察发不下工资,社会能乱成什么样子?我相信你也能脑补的出来?
元佑党人的诉求是“不与民争利”。
也就是说国家不能干预经济,让经济自由的发展。
经济发展好了,自然就有税收。
从太祖开国,后面的太宗,真宗,仁宗,英宗都这样干的,怎么到你这就不灵了?
所以,才有那一句“祖宗法制具在,不须更张以失人心”。
然,这句话里面有个巨大的漏洞——“人心”?
何为“人心”?人指何人?心,又是哪颗心?
这就很难说了,到底是士大夫沟壑难平?还是商人唯利是图?
于是乎“柴米油盐酱醋茶”此类的赖以活命的商品倒是无人问津,都奔着那高端大气上档次,有高附加值奢侈品去了!
咦?这是为什么?
“柴米油盐酱醋茶”尽管是刚需。
然,在当时“柴、米、盐、茶”均为国控资源。之所以这样做,也是为了让底层的民众也有条生路可活。
所以,才有朝廷专卖,去压薄了利润。目的就是不让那些个富商巨贾拿这个去赚钱。
但是,这样也就造成了一个刚需不足,而奢侈品生产过剩的现象。
这个社会,也是个看似歌舞升平花团锦簇,然,内在里,也是个危机四伏。
而元丰党人则坚持国家必须干预经济,并将财政税收转向大规模的商业化。
具体做法就是,先用官僚资本刺激商品的生产与流通。
如果,经济受到官僚资本的刺激,而额量扩大的话。那么就可以在税率不变的情况下,国库的总收入仍可以达到一个增收。
同时,还通过国有资产的投入,对刚需经济市场进行实实在在的刺激。
那位说了,北宋哪有那么先进的经济理论?
哈,理论倒是没有。
我们这个文明的人有个很大的毛病,就是从来不研究什么理论,那叫一个绝对的实用主义!
这个就像我们拜神拜佛一个德行。
你不保佑我?信不信我立马拆了你的庙!
虽然没什么理论,然却,于那《宋史》上也有 “青苗、市易”之法可寻。
但是,这样就是好的么?
非也,“无商不活”也是个至理名言。
我们所经历的计划经济,并没有去过少年,大家应该还有残存的记忆,箱子底里面还能找到粮票、布票等等的各种票。各个省市还有供销合作社。
不过,这计划经济的效果么,大家也是个有目共睹,倒是人人都有向往,但各个都不想回去。
如此看来,两党执政理论貌似不和,然却也是个殊途同归。
但,就这一个“殊途”,却造成了两党的不可调和,最终走向决裂。在朝堂之上相互薪火不断的杀伐闹的一个不可开交。这一个不可开交,便是三十来年的过往。
然,无独有偶。
几百年后,这样的争论却又见一个轮回。
当时,世界经济学之父亚当斯密认为“国家不要干预经济,让经济自由发展”。
然,又不到百年,德国的马克斯认为“不能让经济自由发展”!
因为资本家们会尽其所能的压榨工人。而且这帮烂货什么赚钱干什么。那叫一个看到那个行业赚钱就会蜂拥而至,一股脑的全部投入,弄的满大街都是这破玩意,卖也卖不出去,造成国家资源的浪费。
这样做的危害,就会直接造成生产过剩,和需求不足的双重伤害,从而不可避免的爆发经济危机。
所以,马克斯认为“国家一定,必须去干预经济!”
一晃眼,到了二十世纪。
我们的那位与弗洛伊德、爱因斯坦齐名的,现代经济学最具影响的经济学家——凯恩斯上场了。
他认为“经济在大多时间你得让他自由发展。只有在经济过冷或过热的时候,国家才能出手进行干预”!
并且提出一个新概念,叫做“宏观调控”。
而后,我们就看到了“罗斯福新政”,着实的让美国的经济突飞猛进一路高歌的了好多年。
不过,也是个好景不长。
不过了几十年,那啊美利坚,便不可逆转的进入了要了亲命的“滞胀”。
而英国一看这“宏观调控”路数好像不太对呀?
于是乎,那撒切尔夫人毅然决然。声明“国家不作干预!”
让经济在没有约束的情况下,自由的飞翔吧!
罗纳德·里根表示:嗯!小娘子言之有理!
而后,这两昂格鲁撒克逊兄弟,便手拉手的,唱着《月亮之上》一头扎入了经济危机在这个烂茄子地里,那叫一手脚都现在烂泥地里,不可自拔!
于是,旁边看笑话的弗里德曼说了:“看看,麻爪了吧?我早就告诉你们了,没事别瞎尼玛的折腾!”
后面那位卢卡斯更直接,表示“净他妈的瞎耽误功夫!你就是管了也他妈的没啥用!”
最后一排的普雷斯科特同学,又再补一刀,说:“现在有用也不行,早晚还是个没用。”
尤金·法玛也表示:“这个麽,还是不管的好,静观其变,乐观其成呗。”
好吧,没过多久希勒就乐不下去了。“好他妈什么好!这都快咽气了,政府还不给续续命?”
科尔奈?那货?直接闭了眼,心下道:“爱咋滴咋滴吧!你们说的都对!万般皆是命!”
于是乎,如此夯里浪荡的争论下来,就过了好几百年。
至今留了一本烂账,也是让人看了一个头昏脑胀。
喂?大哥!先别头晕啊各位!到底是管,还是不管啊?你们倒是专家,倒是给句痛快话啊?
痛快话肯定是没有,倒是把一个看似经济的问题,直接上升到了哲学范畴。究竟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不过,从百年后的一本糊涂账来看。那一千年前,北宋两党没解决的问题,直到现在,大家都还不能给大家掰饬个明白。
能不能捯饬明白其实也不那么重要,因为绝大多数人都整不明白。
这玩意动辄几百年的周期,就人类那可怜的几十年,七扣八扣能干点事的,也就剩下个十几年的寿命来说。也只就是个见证的份。
改变?那得是几代人,或者是几代人不断的试错,不断的牺牲,不断的前赴后继才行。
但是,当官行政可就不一样了,且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那是要具体办实事的!那是要解决民生问题的!
总不能因为你一个人弄不明白,带着大家都眼睁睁的袖手旁观吧?
官者,管也!靠装聋作哑?是行不通的!就这片有着五千年历史的土地?就这土地上这爱好和平的人民?信不信他们把你当地给种了?
但是,认真办事就是好的吗?
有些事,你越是认真去办了,错的就会越离谱。
而且,你越是认真办事就会得罪越多的人。
这做事就不能不得罪人?
不能!你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
但凡你做事了,而且认真了,那就会有意无意的伤害到一些人的利益,而且,这事也不大可能会避免。
结果呢,改革三十年,我们现在有楼,有车,有歌舞升平和迅猛发展科技。我们也有得坚船利炮,护我国我民安康富足。
北宋的王安石们也是这样想的,但是,似乎他们并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倒是因为改革没成功,一直在背了一个安石之乱的骂名。
不过,真的是平民百姓在骂他们吗?
这事,我也不是很清楚。
但就宋朝那个教育普及水平,肯定没有现在人的文化程度那么高,人人都会打字,各个都能在网上冲浪。
北宋那会子?文盲还是很多的。
也别说那会子,就是我们的新中国成立初期的时候,那文盲率,也是百分之八十靠上。
老百姓大多数不识得几个字,让老百姓着书立传?还能传了世的来骂人?
这难度大的,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不信。
况且老百姓骂人也没那么文绉绉的,也不会闲到专门编出个故事骂人。
他们骂人?那叫一个直接,直接到以你们家父母辈为半径,道德伦理为基础,并以身体的某些个部位进行言语上的恶毒,且猛烈的攻击和谴责。
你让他们写书?你还是挂个脑科看看吧。不行的话,就去看看中医。
他们能把自己的名字写出来,就已经是算是文化人了。
于是乎,就派生出“代表”这个名词。
即便是现在,也有大把有心之人动不动就“代表”全国人民,乃至“代表”全人类行口诛笔伐之事,逞攻击谩骂之能。
以至于我他娘的用个筷子就会被戴上“破坏地球环境,危害全人类”的帽子。吃个肉就会被人骂了没有慈悲之心。
我们人类经过几万年的进化,好不容易才爬上了食物链的顶端,你现在告诉我不能吃肉?
劳您驾,能不能先和野生的和家养的动物们,先沟通一下,咱们谁也别咬谁。
不让我吃肉也行,你倒是弄出来一个替代品啊?
不然,我们所需的动物蛋白哪里来?
我们是要长身体,我们要维持基本的生命体征的!
不过,就我看来,这就是一场利益巨大的阴谋。
或许在某一天,我们被迫吃上没有什么味道,且不知道是否有害,看不懂成分表的营养品才发现,咦?我是不是又中招了,这玩意居然比猪肉还贵!
而且,那会已经找不到能宰的猪了。
咦?猪都去哪了?
还去哪了?大金链子小金表,躺被窝里数钱呢。
每每看到网络这些言论,倒是时常的发觉自己怎么又被“代表”了,因为你不看就不是中国人,你不按他们说的那样做,你就不是人类!你咋不把我开除地球球籍呢?
所以,这被骂的最多的,就是这帮敢于面对现实改变现状的人。
我在此姑且称他们为王安石们吧。
这蔡京也应该属于那王安石们中的一员。
那位说了,蔡京何人?那就是一个“天资凶谲,舞智御人”,“见利忘义,心狠手辣”的代表性人物!
只是借了这手中的“百官祥禄”行那排除异己之事!
还王安石们中的一员?你想给他翻案啊!
好吧,
翻案不翻案的,我就是一写网络小说的,没那么大本事,也没那个能力。
不过,你将那“不干活也拿钱”或“尸位素餐者”不当异己的话,我也是无fuck说。
然,这话说回来,这些“不干活也拿钱”或“尸位素餐者”的人,无论到哪都属于那种老实巴交的老好人。
但是,这会上,真真的都是这种你好我好大家好的老好人,你肯定没办法活。
书归正传。还是继续看我这本书,神神叨叨下去吧。
于是乎,蔡京的“百官祥禄”这一刀,狠狠的剁下去,便让朝中官员涉事者纷纷落马,一下子就被清除掉了三十余人。
然,这带血的,障人耳目刀,还未入鞘。
那蔡京,却又抽出了寒光闪闪的的第二把刀——“盐钞”。
第29章 古月今人
这“盐钞”不就是个提货券吗?
怎的就变成了蔡京手中的第二把刀?
是提货券不假,不过,这玩意儿也的看谁用。
一根铁丝,在我手里,也就是能绑个东西。在锁匠手里,那就不得了了。是个锁都能给你捅咕开。
同样,这玩意儿放在盐商手里,也就当个提货券使。
然,那河间商号用来,便会成了一个日进万贯的物件。
这玩意儿在这“舞智御人”的蔡京手里,也是能派上个搅动风云,撼动乾坤的使唤。
还搅动风云?还撼动乾坤?不吹牛你会死啊?不就是一个盐钞嘛?还真有那么大威力?
威力大不大,现在还看不出来,因为蔡京还不知道怎么用。
倒是“盐钞”及“风间双算”手中,亦也知晓此计可行,但也是枯坐了那宋邸的大堂废墟前苦思冥想,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怎的让手里这“盐钞”发挥作用。
这就好比,有枪,也有子弹。而且敌人就在眼前。饶是一切准备停当,但是问题来了。谁来教我,这杆枪到底怎么使唤?
可笑吗?不可笑!
归根结底,还是文彦博那句话!“务要人推行尔”。
你计划做的再好,文案写再漂亮,逻辑思维再完美,这事麽,也得有人去落地执行。
不然的话,那也就是一张胡写乱画的纸。
然,此时,宋驻辽国的使臣,传来的一条邸报,却又让那蔡京心下一个惴惴。
也不是他害怕了这传来的消息,只是一个隐隐的不安,倒是看不清楚此事是机遇,还是一番致命的危机。
什么事啊?
倒是搅这“舞智御人”的蔡京的心下,也忐忑了不得一个安生?
也不是什么大消息,那邸报上有一则“二月丁酉,渔头宴”且在混在那些个纷杂的消息之中。
然,这邸报随意的连个皂封都没有,就那样明目张胆的送来,随意的不能再随意了。
这“二月鱼头宴”是个什么事?
也没什么,就是那白山之巅,黑水之畔,一个帝国的兴起。
这还是小消息?金?什么样的存在?灭辽,战夏,捋了了宋朝一半的江山去!
不过蔡京和当时的宋廷却没有开上帝视角,甚至都不知道那女真部的首领姓什么。
倒是有人说他姓李。
这个说法也不是没有根据。
黑水女真也是曾经臣服于唐朝的。
唐,于此女真部建黑水都护府,下辖,今黑龙江中下游地区及库页岛,治所位于伯力!
唐廷,行“以夷治夷、因俗而治、怀柔之法”的羁縻政策,由黑水靺鞨部落首领充任刺史或都督,姓“李”,并允许世袭其职。
彼时,与那松漠都督府、饶乐都督府、渤海都督府合称“边镇四府”。
唐,开元十年,首领倪属利稽获封勃利州刺史。
开元十六年,赐都督倪属利稽“李献诚”之名,授云麾将军兼黑水经略使。
不过,这个控制也是短暂的。
元和十年,黑水都督府便被强邻压境,弄的一个分崩离析,黑水军各部,也是分别役属于周边各国。
于是乎,这黑水女真的都督府,也就存在个九十来年,便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
不过,也是个前朝往事,现在这黑水女真,在辽国的治下,那叫混的一个惨,只是一个不过千人的部落尔。上贡,进献,那叫一样不少。而且,每逢黑龙江开渔,打上来的头一条鱼,必须紧着千里的送去,与大辽的皇帝先吃。
于是,也就有了这“头鱼宴”。
不过,对于一个邻国部落而言,那宋朝的遣辽使,自然也不会放在心上。也就是邸报上那匆匆几笔,将那鱼头宴之事当作一个消息,夹杂在那庞大的信息之中,连个皂封都混不上。
倒也没什么可说的,就是辽国皇帝让一个部落首领跳舞助兴,那货说他不会跳,但是最后也是给强扭了几下。
这事,在任何一个国家都不会成为新闻,太不入流了。
然,就这不起眼的“让人跳舞助兴”消息,却又让这花甲之年的老太师,捏着那张快被揉烂的“盐钞”,又行那上房等高之事。
于那宋邸大堂残砖断瓦之高处,将那磨得包浆浓厚的“天青蔡字恩宠”再次于手中玩了命的盘玩。
咦?为什么要上房?
房顶上凉快呗!夏天嘛,天热。
不过,这会儿这老货就是没事干“遛鸟”玩,你也别太往心里去。
京城宋邸门前依旧清净,百姓倒是慢慢接纳了这种清净,再无求药者盈门,问医者塞街。
倒是门口杏树上那“义诊”的牌子却不曾摘下,依旧任由那风吹雨打,以至于丹漆斑驳,看不出个本来的面目。
大观旧事,且入不得政和人们之眼。
倒是淡忘了么?
似乎也不曾。
每每那“义诊”的木牌因麻绳破败将坠之时,便有那有心之人,又穿了新绳续之。
倒是让那木牌朱砂斑驳,其上“义诊”二字几不可辨,然却依旧悬于宋邸门前杏树而不落。
念旧麽?倒不如说是对往昔不可追回的一种祭奠罢了。
龟厌的归来,让这沉寂已久的宋邸有了些许的生气。自那顾成拿了“百官祥禄”入宫面圣之后,那宋邸便又是一个赏赐不断。
于是乎,且又再现彼时,车马盈门之盛状。
金秋,此二字饶是用的贴切的很。
秋风起,便是将那千枝万树染得一个金光灿烂,满城的霜叶晃眼。
然,宋邸前院那银杏树,虽再经秋风,却再不见往日的一树的杏黄。也再无树叶应了秋风纷纷撒散,铺洒与檐上阶下,将这宋邸染成一色。
如今却是依旧是个枯枝望天,罕有几只鸟来筑巢。
坍塌的大堂中,高高的残柱顶,尺把的方寸上,那盏歪歪斜斜,压于“遣辽使”邸报之上天青色的“蔡字恩宠”,悠然自得的折射了阳光,将那一抹霞雾光晕,映照了被秋风吹起的邸报,饶是一个动静相宜。
倒是此盏盏底参差,而不可立,只能斜卧那写满文字的邸报之上,便是那瓷釉得了阳光的晕染,将那时有时无的霞雾缠缠绕绕于那墨字之间。
倒是不晓得从哪里飘来的枫叶,分了那霞雾的余晖,与那静谧间添了几分灵动来。鲜红之色,便又折返那天青釉色之中,饶是一番如霞如雾的斑斑点点。
秋风过,吹动了落叶纷纷扰扰于“蔡字恩宠”边徘徊不去,让那天青釉色的霞雾又是一番悸动。令人醺醺然让人如入禅寂而不可自拔。
蔡京独坐于柱顶,手中捏着那“风间小哥双算”静静地独赏这天青霜色,霞雾飘摇。
且在入定之时,却听的龟厌惊问了家人:
“他怎的上去的?”
那家丁听了,也是个缩脖摊手,那意思就是:我到哪知道去?要不然,我还是帮你问问村长吧。
见了家丁这一脸的无奈,龟厌也不想难为了他,遂又问了一句:
“怎无茶?”
蔡京闻声,回头看去,便见那龟厌落座于树下石桌之侧。且是惊的他慌忙了起身。
然,那尺把的方寸之地,倒是容不得这老货这般的折腾,随即,便给大家表演了一个什么叫做摇摇欲坠。
这一下,底下的人慌了。这柱子,虽不高,也有个丈五的上下。按现在来说,那就是个四五米的高度啊。这人,如果摔下来,便是没个好了。
何况,还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万一有个闪失,基本上就不用叫救护车了。
饶是惊的那些个家丁,搬梯子的搬梯子,拿撑杆的拿撑杆。
一番热闹之后,那颤颤巍巍的蔡京,才被众人扶了下得那柱子来。
此状且是让那龟厌奇怪,然,又看众人这井井有序的样子,心下道:看着这老货没少作妖!
然,那看那蔡京匆匆望他而来,那模样倒是欠他不少钱的样子。遂,尴尬笑道:
“怎的?太师座下便无我的坐处麽?”
倒是一句玩笑话饶是让那匆匆拱手的蔡京惶恐不已。
说这蔡京怕了龟厌麽?
怕!还不是一般的怕。
自打那宋正平回府,龟厌扶灵,这蔡京便再也不得一个安生。
咦?为什么怕他?
那蔡京倒也说不出个缘由来。便是怕,而且,这种怕仿佛是前世注定的与生俱来。饶是个前缘所致,说不得也。
且在两人对眼,便见管家赵祥带了家人搬了茶炉,端了茶具来来往往。
那蔡京倒是眼里有活,挤了那家丁去,自家倒是殷勤,且与那龟厌做那煎茶烹水之事。
龟厌见他如此,且也是个无语。
便取出将军坂上那宋粲的兔皮兜囊,倒出些个马料茶丢在茶盏之中。
蔡京却也是个不奇怪,提了炉上的铁壶慌毫不犹豫的沏了热水进去。
然却是个心下慌张,倒是弄的一个茶水满溢。
好家伙!这一桌子的汤汤水水的!饶是让龟厌怪异了抬眼看他。
然,却见那老货一个垂个头丧个脸,只顾搓手了不说话。
好好地一个闲散了饮茶,却是被他弄来一个汤汤水水的尴尬。
说这龟厌怎的与这蔡京聊天?真真是闲的没事干了吗?
倒也不是闲的没事干。
只因那唐昀道长之事,且让自家的五师哥怡和道长和疯子丙乙先生都不愿意搭理他。
其实,这事也不能只怨了龟厌去。只是那两个老神经想不通,既然唐昀道长抱恙,怎得还将她留在汝州?
这事,龟厌且是不敢以实相告,只说是自家的小师哥“外感风寒”而“汗出恶风”。
于是乎,便是一个看了西院之内那“黑虎白砂”的沙盘生闷气,一个忙着翻医方,嘴里鼓鼓囊囊的忙配药。
咦?这丙乙先生还能看妇科病?
怎的不能?
中医自古不分科的。
那位说了,你又胡说!
不分科?那唐四,宋九,明十三是怎么回事?
啊!这样说来也分的哦……
不过这事说来倒不是我自己打脸。
唐代的太医署也分医、针、按摩、咒禁。
宋代太医局分为大、小方脉、风、疮肿折伤、眼、产、口咽、针灸、金书等九科。
这样看来,对于中医的个体来说只不过是大综合小专科罢了。
这样说来,中医医术好的话,一个人也能弄一家综合性医院来,基本上什么都看。
两人都安静了不是个好事么?
哪能呢!老头静悄悄,必定在作妖,这安静且是不容他们片刻,这俩老伙伴便又你一言我一句的吵将起来。
怡和道长看了那丙乙先生的药方,便是个扬眉赤脸的大急。拿了药方一把扯了那丙乙,怒道:
“我把你这庸医害人!”
咦?怎的还急眼了呢?
你看这药方子你也急!
肉桂,虽是一种温里散寒的药。且有温暖身体阳气、驱除寒气的作用,也有利肝肺气,通血脉的疗效,但是这玩意儿偏热性,体内津液不足的到不能用。有出血症状的,也会增大出血量。
且听那怡和道长抖了那药方举到那丙乙脸上,口中激愤:
“我师弟本就外感风寒!你用这肉桂为何?”
丙乙先生挨了骂也是个一脸的冤枉。
但,那龟厌所说“外感风寒”倒是个不可用了肉桂入药。然,后面那一句“汗出恶风”,却又怎的瞒得过积年行医得医痴去?
什么是“汗出恶风”?那就是卫气不足,无法固摄汗液和抵御风寒!
这“汗出恶风”且不像是龟厌所言的,只是“外感风寒”引起的。那肉桂先补了阳气去,大不了,在加些个生津的药去。
丙乙先生如此的这般,便是一个好心,帮那龟厌瞒了他口中唐韵道长的“汗出恶风”。
却不成想,那怡和道长,却也不是个好糊弄的主。人家虽然不是道医,但,也是看过茅山的医书的!只不过没专门去学这个!想瞒了他去?且是一个难办!
这一通嚷嚷,便让两人一起了急没赤脸。
丙乙先生也是个不吃亏的主,便一把上去,劈手夺了那药方,回怼一句:
“咱家配药,饶与你何干?”
这声“咱家”倒是颇具那黄门公的真传。
且是与这帮老媪交往多了麽?这玩意儿也传染?
龟厌听了这声“咱家”且是个想笑。却又硬生生的给憋了回去。
这会子还是别发出任何的动静为好。在整的这俩老火转移了斗争大方向,弄出来一个一致对外就不好玩了。
这句道还能忍住不笑,不过,往下?那就不好说了!
那怡和道长也是个护短的过分,且是心疼了自家的师弟。
便一把拎了那丙乙先生的脖领。将那老货真真的给拎了起来。口中怒道:
“且不是你家的兄弟!倒是不见病患,不行望闻问切,不问阴虚火旺便开的药方……”
说了,便将那丙乙给滴溜溜的拎了一个原地打转,又怒喝了一声:
我且问你!是何道理来?!”
丙乙先生表现的倒是个直接,把手甩了那怡和道长,指了那院中“黑虎白砂”的沙盘悻悻道:
“胡不闷声撒尿和泥去?”
这话说的可太损了。
撒尿和泥,本是说那不知道干净的小儿,且做玩耍之状。但此时,指这沙盘说来倒也是个应景。
这话一出,便听的那龟厌将那刚喝进去的一口茶,给笑喷了出来。
倒是不敢回头看那两个疯子老头,且是怕把注意力给吸引过来。
蔡京见此也是个担心,倒是经常见这俩老头干架,然,这都吵到要动手了,还是第一次。心下不免的一阵小鼓,那叫一个乒铃乓啷的敲啊!
且是望了那强忍了咳嗽的龟厌,暗自道:这都快打起来了,你这货怎的还能笑的出来?
想罢,便退了那龟厌一把,小声问了一句:
“且不劝一劝麽?”
龟厌正在那掩了口强忍可笑,听得那蔡京说来且是睁大了眼,望了那蔡京。随即,天真的眨了眼,且又望那边厢正在热闹的俩老头瞥眼。
意思就是:你行你上!莫要攀我。
这边两人眉来眼去之时,且听的那怡和道长大叫了道:
“匹夫也!此乃数术,乃观小见大!岂是尔等愚夫所能知焉?”
这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我这是科学!科学你懂不啦!那是按照数学方式建立的模型,然后再进行科学的严谨的推演!
不过,这话倒是让那丙乙先生一个傻傻的瞠目,回问一句:
“只是你家有的数术,焉知医者无数术?”
这句话倒是让那边站的,这边听的三人一起瞠目结舌了。
咦?这就胡搅蛮缠都这么有学术性了吗?
中医,那是讲究感觉的!感觉你懂不懂?
没听说过那个郎中号脉的时候,还得掐个秒表,看看一分钟跳几下的。还得拿出个色卡来,对照病人的舌苔,才能算出得的出,这人到底得了什么病?
倒是三人共同的心愿和疑惑,被那怡和道长一口喊出,道:
“一派胡言!倒是数在哪里?”
说罢,又是一把拿了丙乙先生的手腕,扯了道:
“来来来,与我说出个子午寅卯!”
那丙乙先生这会子却是个不急,抄了那药方在手,连声“哦”了,口中却道:
“你拉的我手腕疼……”一路跟了过去。
这一下轮到龟厌和蔡京这俩货不淡定了!
怎的?明显的这老两位奔着他们的方向来了!
于是乎,便见这一个道官一个国公,慌忙了抄了兔皮兜囊,一个捧了歪七扭八的茶盏那腿就跑。
咦?跑什么?
不跑?不跑是孙子!
这一大家子,没一个正常的!
一个没事干爬柱子玩,一个本身就有脑疾,另外一个稍微正常点的,现在也处于狂躁期。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
然,见这一个脑疾,一个狂躁期的,倒是没追来,只是占了他们的石桌去。便是一个口中念佛,一个喊了太乙天尊的停在不远处静静的看来。
见两人落座,便听那怡和道长一句喝来:
“说来我听!”
却见那丙乙先生倒是个不急,这样看起来却也是个怪异,也不知道这俩人到底谁有病。却听丙乙清了清嗓子,道:
“数术有云:不共之线三点可定一圆……”
说罢,便目光真诚的看那瞠目结舌的怡和道长,道:
“说然也!”
怡和道长听了这“然也”且是个不服气。然,这三点定面乃常识,无需再证,也是个辩无可辩。只得硬了脖子,吞了口水,强硬的道了声:
“然也!”
那丙乙先生看这货如此的听话,便也是个面带了微笑,摸了那怡和道长的头,深情了道:
“孺子可教!”
那怡和道长自然是个愤然!抬手挡了丙乙温柔的摸头杀,目光直直的望了丙乙。却见那先生却是个不恼,遂,抚其颈项,缓缓道:
“如此,且将桂枝视作方程。而头痛,发热,汗出,恶风之症且作常数视之。可否?说然也。”
此话一出,饶是又让那怡和道长一个憋气。便是甩脱了那如同抚狗之手,狠狠了道:
“有何不可!”
丙乙听了这话来,便一脸满足的自顾掰了手指,继续道:
“同理,且在病症符合,皆在桂枝治疗范围之内。说然也。”
此话倒是让那怡和道长心下更加的一个郁闷,然却又是个无话可说。
倒是不防那丙乙欺他不晓药理,偷偷的将那肉桂,桂枝偷换了去。
那丙乙说罢,又看了那怡和道长一脸的懵懂,便是一个洋洋得意。
却将那被两人抢夺且揉皱的药方安在桌上,用手抹展了开来。
遂,又自怀中拿了笔盒出来,蘸了墨,提了笔。又在那纸药方上点点画画。且口中自言自语:
“数者,万物之源也。且是抽皮见骨,去繁就简方得万物之根本……”
话没说完,便望那怡和道长和蔼可亲的道了句:
“舌头伸来……”
那怡和道也是个听话,真真的把个舌头伸了出来,却不防那丙乙先生只拿笔蘸了他的口水,继续写来。
这下怡和不干了!那叫一个擦了舌头,吐了口水,击桌而起啊!
让刚要发作,便又听那静静写字的丙乙先生,从容道:
“‘勾三股四弦五’虽寥寥数字,然却包容宇宙苍生之理。医者亦然。前人所见,而后人不知宗,殊不知‘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此话说罢,便又深情的望那急眉赤脸,快要绷不住的怡和,奇怪了抬眉道:
“诶?站此作甚?胡不去团泥作瓦尔?”
第30章 世事如白云苍狗
这话说的虽是有些个不太中听,不过,也不是丙乙先生心口胡诌,细想起来,其中倒也不无道理。
这还叫有道理?
他那句“‘勾三股四弦五’虽寥寥数字,然却包容宇宙苍生之理。医者亦然”
我都看了好几遍了,都不晓得你货在说什么!
好吧,且算是个思维方式吧,咱们也就当成个思维方式来说。
数学思维就是抽象思维,就是抽掉表象之后,最单纯的逻辑思维。
它可以脱离事物的具体形态,而进行独立的思考和运算。
也别觉得这玩意不靠谱,它的结果往往是最接近正确的,也是最符合实际的。
数学最本质的特征就是简洁。
就是用最简洁的形式,去勾画出这个世界最本质的东西。
中医虽不是数学,但中医绝对具备这种境界和同样的逻辑思维。
就医术来说,更像是一个操作界面。
古圣先贤将那《伤寒论》《黄帝内经》编作软件,千百年来,如古月依旧照今人一般,供后学医家或添或减玩味其中。
然,就其原理和编纂过程却如同一个浩瀚如海,且无法破解的谜团。
就好像现在大家都能使用操作界面,去熟练的操作各种软件一样。
然软件好操作,操作界面也是个难缠。
无论手机还是电脑,无论他是win、安卓,还是mAc,虽能熟练使用者众多,然,知其原理者且如凤毛麟角。
说那丙乙先生一番中医与数学之间理论的自言自语,饶是让听三人了一个头蒙傻眼。
且相互望了对了眼瞠目,却也是个皆不知所云。
龟厌也是个耐不住性子的,遂望那似乎恍然大悟的蔡京问:
“这疯子说些个什么?”
那蔡京被问来,便是撸了胡须,欣然道:
“我也没弄明白,只觉得先生好厉害?”
那龟厌却被这回答飞弄的一个愣,随即回了句:
“不明白?不明白你美个什么?”
蔡京听了,也是个愣神,自家摸了脸颊,满脸疑惑的又问还了龟厌一句:
“我美吗?”
这肉麻的一来,便让龟厌浑身一哆嗦,随即,便推了那张老脸去一边,又嫌弃的在胸前擦了手。
于是乎,院内仅有的四个人,唯有那丙乙先生,面露洋洋得意之色。
欣欣然,且是报了先前“山泽卦”一箭之仇。
倒是没有来得及还那怡和道长一个栗枣,而咂嘴扼腕的心有不甘。
然,这番话饶是让这三个若有所思。
怡和道长输了口角,便是个垂头丧气。
独自坐了两眼直勾勾的看着那墙角那“黑虎白砂”微缩景观而不得其解。
饶是应了那句“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月亮便是同一个月亮,倒是今人却怎的也看不懂。
心下却又心疼了那唐昀师弟,且不知那可怜的师弟在汝州现下如何。
于是乎,便独自坐在那里自己跟自己较劲,咬了牙憋了气一言不发。
那龟厌,此时却是庆幸。
于是乎,便悄悄的望了那边厢洋洋得意丙乙先生,避开怡和师哥的眼光,一脸讨好了拜了那先生一拜。好歹是这老货帮他瞒了那唐韵师哥的病情,免了他一顿的好打。
然却遭那丙乙先生一个“好自为之”的眼神过来,又让他重新回到惶惶之中。
蔡京,则是呆呆的看了那矮几之上,“蔡字恩宠”旁边的“风间小哥双算”出神。
倒是丙乙先生那一句“数者,万物之源也!”却是与他这“舞智御人”的蔡京,扎扎实实的一个醍醐灌顶。
此算,可谓是一个原理。虽可化万物,然,却又是一个万变不离其宗。
那“风间双算”貌似只说的是那“海票”的“盐钞”的关系,却又不仅仅只是算了“盐钞”和“海票”之间的相互转换。
似乎,那“盐钞”也可以转换成其他的玩意儿来。
只是怎的去“抽皮见骨,见其根本”的问题。然后,再“去繁就简”做出一个加加减减,或大有可为。
一念闪过,便是一个豁然开朗,一扫心下那困扰了他积年的阴霾,暗自攒了一声:好一个“古人见今月”也!
想罢,却又心下一惊,着实的倒抽了一口凉气。
心道:原先,本不将这汝州瓷作院放在眼里。然,此番一见,带给他的,就不仅仅是个震撼了,那叫一个震惊!
万万想不到,一个小小的“百人筹算”竟能将那“百官祥禄”算的一个清清楚楚。
也是拜了那“百人筹算”算出来这些个官员出出入入,才能真中掺假的干掉了朝中的宿敌,又令其他异己者惶惶。
然,现在再看这如神仙打架一般的“风间双算”,心下便又是一阵的恶寒自脚底直冲泥湾。这他妈的哪是算啊?这玩意儿,能屠城灭国!
心道:这“百人筹算”太好用了,也太危险了。若不掌握在手中,另有他人用了去……
此事,且不敢再往深里想了去,光想想就能惊出他一身的冷汗。
想罢,便是一个激灵颤颤的打出,心下暗自下了决心:便是泼了命去也要将那汝州“百人筹算”控制在手。即便不控,也要放在眼皮子底下,断不能再留在汝州!
且是一声门响,便破了这院内三人各有心思的寂静。
却是怡和道长着实的气恼不过,摔门进屋,再不听闻任何声响。
这声摔门之声,饶是唬的龟厌身上一震,倒也没见过这五师兄有过如此的恼怒之时。
心道:便是自家的错处,留那唐昀师哥独自在那汝州。
回到京城,又亏了心,瞒了她的病情于那那怡和师兄。
不过这事也怨不得龟厌瞒他。便是告诉了他唐韵的病情又能怎样?
按这五师哥的心性,倒是能飞马到那汝州,将程鹤给给生撕了烤着吃,那都不带蘸盐的!
然,即便是将程鹤给生吞活剥了,事情就解决了?
说白了,也只是这五师兄自己解了气,却与那唐韵师哥却是一点好处都没有。
没听说过,别人把你手给砍了,你找人去报复一下就能再长出个手来。
说来,也就是个解气。然,人活一世,意气用事且是个大忌。
毕竟,这刀光剑影的砍来砍去,双方都落不着个好处。没准遇到反抗,自己还得搭进去一条命。
唯一的做法就是,在他伤害不到你的情况下,让他身体健健康康的生不如死。
就像我们对日本这个国家一样。
打打杀杀?我肯定不会,登陆,巷战,各个都是那人命往里面填的活,我们的兵命很贵,为了那帮烂人,不值当的。
扔原子弹?我也不会。那样的话,会让他们死的太痛快,对不起他们做下的恶。
我会在不撕破脸的情况下,想尽办法去封他的粮食,封他的资源,然后,搂着脖子坑他,静静地看着他们慢慢的饿死。
龟厌?没有我的这般狠毒,也没我这么损。况且,那程鹤的事,说到到天边,也只是过,说不上一个错。
况且,师叔的灵位还在那摆着呢,他也下不去这个手。
咦?怎的到你嘴里,这程鹤干了这么离谱的事,就只是一个“过”?
咦?不然嘞?
过和错是有区别的。
过,只是做事偏离正常状态,超越限度,如做了不该做的事,又没有尽责的过失问题。
说白了,本质上并没有脱离正常的状态,只是没预见风险产生的疏忽。
错,那就比较麻烦了,直接可以定义为行为和想法绝对的偏失,超出正常,已经达到荒谬的地步了。
这就好比,男女恋爱一样,未婚先孕属于过。你情我愿的事,也无可厚非。充其量碰上个不愿意当爹的渣男。
不过,你把人强奸了,那就是错了。判刑是肯定的。
所以,这事上龟厌也没什么过错。然,听那一声摔门,也是心下惴惴,其实坐在那里一动不敢动来。
宋邸前,一盛小轿咦呀而来,在门前英招之下落下。
见那轿夫停了轿,躬身向那轿内轻声唤了声:
“官人。”
倒是那轿里面的似乎不太能沉得住气。
未等那轿夫掀帘,便自家鼓捣那轿门,却也是找不到那机关,开不了个门来。饶是晃得那小轿一阵的晃动。
嚯,这样相出的,真没坐过轿子啊?
哈,轿内的这位,还真真的没坐过。
谁呀?竟出洋相了。
也没谁了,倒是那穿了簇新从九品官服的顾成。
咦?这货怎的还升官了?
这是跑到这宋邸来炫耀了夸官麽?
炫耀也是其一,更重要的,也是来谢那龟厌托举之恩。
龟厌托举他?
是啊,没有龟厌给他的“百官祥禄”他能面圣?不面圣,怎的有功?没功,又何来的这官身?
然,谢恩也是其中之一。
另外,也是捎带着一并辞行了去。
童贯有令下来,差遣他去“御前使唤”处听喝。
这“御前使唤”何人?
顾成自是知晓。
想那银川砦饶是一个好去处,宋家小帅,也是个极好相处之人,比起宋邸的这位神仙爷爷还要好上许多。
倒是当官不由己,由己不当官,况且,就他这九品的小官,到哪都是个听喝的命。与其被遣去人生地不熟的之地,遭了陌生人的呼来喝去,还不如与那小帅的麾下混了一个好日子来。
如此,便是一个春风得意,当了官,且又得了一个好差事,自然要到这宋邸来拜望了龟厌。一则为辞行,二则为的是一个拜谢托举之恩。
此时,那顾成还在鼓捣那轿门,听得轿夫一声唤来,便掀起了轿窗棉帘,望了那轿夫,指了轿门急急了道:
“怎的打开?”
这话问的那轿夫也是个傻眼。心道:这哪来的乡巴佬来?
尽管是这洋相出的一个溜光水滑,却也不敢笑,也不敢说,因为这人是个官身来着。因为这事撕巴起来,吃亏的肯定自己。
于是乎,掐了大腿,忍了笑,低头躬身道了声:
“官人好坐了!”
随即,便从那轿窗伸了手进去,按了木销。
门是打开了,却未见那顾成出来,只是问了声:
“可到宋邸?”
那轿夫也不敢不答,躬身,回了声:
“是了”
说罢,便压了轿杆放人出轿。
按说吧,这轿杆一压,里面的人屁股一抬,这人也就借了那股子劲下了轿来。
然那轿夫这一压,且是一个一动不动?
那前后的两个轿夫也是相望了一个傻眼。什么情况啊这是?
倒不是碰上了邪门,且是那轿子里面坐着的顾成不晓得这规矩。
便是依旧稳坐轿内,用手摸了那轿内香料填就的蒲团,四角挂下的香囊,提鼻嗅之饶是一个馨香满怀。
又低头四下看了那金丝缠就的座椅,如美人之手寸寸丝滑。那叫一个流连忘返。
且在这摸摸那看看,满眼的好奇之时,便又见那轿夫于那轿窗露脸,躬身道:
“请官人下轿了。”
然,那顾成且不熟悉这“官人”的称呼,依旧在那轿内摸索了不曾抬头。
待那轿夫唤了几声“官人”见之不应。
这轿夫也是纳了闷了。心道:你这厮,喜欢这句怎的?倒是让人翻来覆去的叫来?
顾成听的几声后,方才知道这轿夫口中“官人”且是在叫了自己。
也是感到有些个不好意思,便连连答应了起身。
那轿夫便掩口笑了,又压了轿杆撩起轿帘,着帕子盖了手,伸手与那顾成。
顾成看了这阵势也是个懵懂。
咦?怎的还挑了一个帕子与我?
心下疑惑,却也是个怕丢了人去,不敢问来。
那轿夫见状,便又躬身,仰了脸,笑了叫了声:
“小的伺候官人下轿!”
欢喜的叫罢,便用那搭了香帕子的手背,贴了那顾成的手,扶了那顾成下轿。
此时顾成才知道,原来这香香的帕子是这样用的!
倒是怕脏了我的手麽?
喝,这仪式感!这该死的虚荣心!爆棚了!
这服务!也太贴心了吧!
便是心下感叹了,扶了那轿夫的手低头下轿。
刚刚站定,便忙不迭的抓了大钱出来。然,那童贯刚赏下的钱都是成串的,现在先拆了也是个丢身份。所幸,便数也不数丢与那轿夫的手中。
那两个轿夫见顾成赏了如此多的大钱,眼睛都瞪大了许多!
赶紧招呼了后稍的轿夫激动的喊道:
“官人打赏!大钱一吊!”
那后面的轿夫听了,那眼睛瞪的,比前面的那位更圆!主打一个不相信!心道:这是介哪跑出来个冤大头啊!
一吊钱!够我们俩嚼鼓半个月了!
一吊钱很多麽?也不多,就相当于现在人民币五百多块!你就是打一黑出租,他也不敢宰你这么多!这玩意儿都够得上报警了!
于是乎,便见的俩轿夫激动的心,颤抖的手,一起单膝点地,口中颤声高叫了:
“谢官人赏下!”
谢了赏,便将那大钱喜滋滋的揣在怀里,高高兴兴的招呼了同伴抬了小轿“咿咿呀呀”跑路去者。
咦?怎的还跑路?
废话!万一这傻缺醒过来味了咋整?
然,那顾成却没有他们想的那般不讲究,且目送了那顶小轿,咿咿呀呀的消失在巷子口。手,却又放在自家鼻下闻了又闻,倒是有些个不舍那些个轿内的余香。
咦?这顾成还真没坐过轿子?
他?
你什么心态,能让你把顾成和轿子这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联系在一起的?
这货,就兵痞一个!人出行都是骑马的!离了近点的还的劳驾腿着去!
倒是想坐那轿子,不过就他那身行头,即便是使了大钱也没人愿意抬他。
况且,就他那兜,真真的一个比脸都干净啊!让他花钱坐轿?你咋想的?
然,今时不同往日!爷也是个有官身的人!
这该讲的排场也是要讲一下的!
而且,于这京城,租下个小轿坐来代步也属平常。
不过,这轿夫也是看人。
若你是个知书达理、行商坐贾的,或遇到那大家的闺秀,小家的碧玉,他们倒是抢着来抬。
但若见你一个贩夫走卒,使吏兵痞,也是个没人愿意搭理你。
嚯!这狗眼看人低的!
别介,什么狗眼看人低?
你跟一太监推销避孕套啊?你看他抽不抽你就完了!
此番顾成便是占了这身官服的光,心下亦是个沾沾自喜,现如今,我顾成,也是出入坐轿之人!到得银川砦,便让那将军做媒,与我说下一房婆姨来……不,不,不,一房怎的够?不过,要是如那陆寅家的一样,一个也就一个吧,那小样,太招人稀罕了!
且在那顾成站在英招之下,美滋滋的幻想了未来之时。
宋邸看门的家丁不乐意了。这人谁啊?站门口自己个咯咯的傻乐,看上去怪瘆人的!
不过,看上去,似乎也不像个武疯子,毕竟身上还有一身从九品的武职服色。
于是乎,便开了便门上的小窗探出个头来,望了顾成喊了一声:
“尤!那厮!”
如此倒是个落差,而且这个落差还挺大。
刚才且被人毕恭毕敬的称作“官人”,下轿也是拿帕挡了,怕脏了我的手!
怎的到你这个不开面的嘴里,就变成了“尤!”还“那厮”?
这话喊的全无敬意,饶是让那顾成心下且是个不爽。便是一个冷眼过去!别惹我啊,我瞪谁谁怀孕!
不过,这事也由不得他不爽。
这些个家丁也是从那晋康郡王府派下的。
有道是“宰相门前七品官”!又何况这开封府尹,二品王爵府内的家奴?
莫说你是个从九品的,况且还是个武官。
即便是开封府的八品司录院判来此,也只得在门口低眉顺眼的先转悠了,等人看见了,那才敢腆了脸上来。
六品的文官?你也得先递了名帖,暗地里塞些个大钱,再躬身叫咱家一声“小哥”,给我说一句“行个方便”。
这这倒好,好心问你一句,你还跟我直眉愣眼的?看!看你亲爹啊?
那顾成倒是从未来过京城,自然,也不晓得这中间还有这样的规矩。
在太原?自报一声“武康军衙门办事!”那太原府的,也的乖乖的给爷开了中门!
在这作威作福惯了的眼里,只有我难为别人的份!
现在,爷刚得了官身,倒是碍了你这个家奴的眼去。
想罢,便迎了那家丁直眉愣眼的就过去了!
然,见那家丁也是一个瘪了嘴的不屑。然那动作也是个干脆,哐当一声将那小门给关上。一副我妈不让跟傻子玩的表情,口中喋喋的骂了准备走路。
他这一下,门外的顾成不干了!怎么个茬!老虎不发猫,你当我病危啊!
上去便是一脚,先来个气势压人!然后,等他开门,再报了龟厌的名号!我吓不死你!
然这一脚跺了上去,刚喊了一句:
“我那爷爷便是……”
却见他,只张了嘴,却是一个双眼呆呆!
咦?不认识门钉?还是没看清楚门上的椒图?
怎的这节骨眼上还卡壳了?
不卡壳也没办法,这会子倒是一个心下空空。
怎的?
平日里只唤那龟厌作“爷爷”来着。
然,这人到嘴边了,却一时想不起那龟厌姓甚名谁。
心下也是个奇怪,怎的将爷爷的名讳给忘记了?然却是一个越急越想不起。
那家丁在里面也是一个恼怒!怎的还带踹门的!
也是咽不下这口气,随手抄了门后的哨棒,拎在手里,拉开旁边的角门,望了门外站着愣神的顾成叫了一句:
“你来寻谁?!”
顾成一看,哎吆呵,你这夹枪带棒的!想找茬啊!
却也是把手押了腰刀,冲那家丁点手,叫道:
“咱家来此寻我爷爷!还与我速速通禀!”
那家丁听这一通的胡言乱语,也是心下直犯迷糊。
你找爷爷怎的找到我这地界?你哭错坟了吧?
还找爷爷?你金刚葫芦娃啊?来喷个火吐个水我看看!要也的问蛇精蝎子精要啊!
这什么地方?!宋邸!岂能容得下你一个从九品的武官在此喧哗?
想罢,心下也是个大不爽,随即,便提了手中的哨棒,在手中掂了掂,大声道:
“孙子!我这里爷爷多了!你找哪位?来来来!问它要!”
有道是:人情翻覆,变幻无常。世事如白云苍狗,那叫一个说翻脸就翻脸啊!
此道是:
酌酒与君君自宽,
人情翻覆似波澜。
白首相知犹按剑,
朱门先达笑弹冠。
草色全经细雨湿,
花枝欲动春风寒。
世事浮云何足问,
不如高卧且加餐。
第31章 弃衣而走
上回书说到,那新晋了官身的顾成,着了一身簇新的从九品的官服,雇了乘轿子晃呀晃的来在那宋邸门前。
欲访了自家的爷爷龟厌道长夸官。
不成想,这兴冲冲的来,却被那不开眼的家丁翻了白眼,给堵在门外。
于是乎,饶是一场两下言语解不开的误会纠缠。
便是一个滴溜溜耍了哨棒,蔑叫了一声:“好耍子!”,一个仓朗朗抽出了腰刀,拐角一声回了句:“来的好!”
两下便在那宋邸门前拉开了架势,相互打量了对方。
然,这都快要交手了,倒让两人变得一个谨慎。仔细的看了对方。见那家丁,从那抢棒的架势看来,便得见,且是使得一手高手调教出来好枪棒!那家丁眼中的顾成提到而立,却也见了那修罗场中练就的一把好腰刀!
咦?说的这么热闹,这顾成一路鞍前马后,刀光剑影的忙活了大半年,就混了一个从九品的“承信郎”?
哇!怎么着?你还嫌小啊?
按你的意思,就是让那小文青拍拍屁股,给顾成腾了位置呗!
“承信郎”?在宋?虽然是个最低的官,但是也算是个出人头地了!
北宋武人?那地位低的,究竟低到什么程度?你得先到十八层地狱的无间狱,看到最低的那块地了吗?对,就那,旁边又把锄头,往下再刨个三四米!就能看见北宋武人的头发茬了!
北宋的武人?能从一个兵吏历练出一个官身,那就已经是泼天的富贵,饶世界可着你一个人砸了!
祖上十八代,但凡踩死蚂蚁都算是功德,也攒不凑不齐这等的阴功!
好多人从军一辈子也就只是个兵。
升迁?你想多了吧!
能混一身全甲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一身“全甲”就很牛了吗?
你可能看电视剧看多了。
在宋,千来人的步军兵阵,步人全甲的,拢共才有十几个!
两万人的军中,能穿全甲的,加上将帅,一千人都凑不齐!
其他的,能给你个前后片,护住胸背就已经算精锐了。
更多的也就能给你个防箭雨的范阳笠,顶天了再给你个盾牌!
反正是炮灰,本来就是让人砍了消耗体力用的。
就是现在,五常国家,有一个算一个,也不敢满战场的跑坦克!
那玩意儿实在是太贵了!
想升迁?你的先混一身同样金贵的“全甲”,保证自己不是那个供敌人消耗体力砍的木柴。
万马军中先让自己不死,才能坐下来慢慢去想一想升迁的事!
但是,只凭了不死就能得来一个升迁了?
别人不说,名将狄青算不算个牛人?
彼时在那边关与李元昊酣战之时,也就是个无品无级的“三班差使、殿侍兼延州指挥使”。
中兴四将之一的韩世忠,在历史上也能算是个牛人吧?
那叫一个衡山一战功标青史的人物!积年的鞍马劳顿,血肉的拼杀,却也只得了一个补官“进义副尉”。
听起来威武,倒也是个无品无级也。
后,只身生擒了方腊才,朝廷才补了一个“承节郎”的官与他。这才让那韩世忠得了一个从九品的官身。
也别小看了这“得了官身”,有了这层皮才算正式的进入了官员的队伍。
且也不要拿明、清的官阶待遇对照了宋朝。
在宋,七品就已经属于高级官员了,称之曰“升朝官”是也!
什么叫做“升朝官”?
“升朝官”的意思就是可以“上朝面君,殿外听宣”。
正六品的宋朝文官就已经具备了当宰相的资格了。
武将六品,那就是一个可领一城的镇守主将。
不过,能不能拿了实权?还得看你被派下一个什么样的差遣。有了差遣才能有实权。边寨的守将和一个殿上站班的,虽也是个同级,然,身份地位也是天壤之别。
但是,在那晋康郡王的家丁眼里,顾成这个从九品武官着实有些个不入眼,且容不得你站在他门口吆三喝四。
那顾成心里也是个不服:爷爷好道也是个官身,倒是让你个奴才看不上眼。况且,此乃宋邸!不是你加郡王府!我来这是找我那道长爷爷的,你算哪块地里的哪根葱?跟我在这直眉愣眼的?
于是乎,便是一个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的看门家丁,一个是还在新手膨胀期从的九品的小官。
那叫一个两人一个四目相对的瞪眼,却也是个花眼婆子纫针———谁跟谁都对不上眼啊!
得嘞,既然舌头解决不了的,那就用牙齿吧!两下也是个话不多说,你叫一声“老狗!”我添一句“毛贼!”饶是一个刀枪并举,你来我往的打将起来!
一时间,那叫一个,王府的家将,手中一条哨,棒舞的一个虎虎生威,
一个积年的边军一柄腰刀点、刺、崩、砍刁钻无常。
且是在这冷清的宋邸门前一番“棍扫落叶起黄蝶,刀斩秋风破红霜”。
一路战到那英招之下,饶是一个越战越勇!
霎那间,便是棍影掩了刀光,雪花盖了那木顶!一时间,那叫一个叮叮梆梆的好不热闹。
这一下子,便又将那帮好事的街坊四邻给纷纷的闹将出来,一个个搬了板凳嗑了瓜子,瞪大了眼看这一场饶是难得的好戏来。且是看到妙处,亦是忍不住连声喊了“好彩”!
这热闹,也是惊动那边厢街市上的食客、泼皮。便也是端了饭碗,啃了炊饼,乌泱泱的凑将过来,生怕错过了这一场全武行的精彩。
同样,那些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商家,便也将自家的吃食担了担脱了盘,于这番的热闹之中吆喝了赚得大钱来。
而后,便是看街的衙役,巡街的捕快,一个个慌慌张张的赶来。
高跟前一看!基本上就是个绝望。
便是衙役问了班头:
“哥,咱能不能走?”
班头也是个干脆,照定了那衙役的腮帮子就是一嘴巴,叫道:
“走?姥姥!都这情景了?还走?那得用跑!”
怎的?没法管!
一个是自家衙门当家郡王府上的家丁,一个是一身簇新九品官服的青头。哪一个拿出来都他妈的是个混不吝啊!这哪得罪得起?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当作没看见呗!先找个不显眼的地方躲了眯一会,等他们打痛快了再说!
这一下,这看热闹的便没了羁绊,那叫一个敞开了热闹啊!
那场景热闹的!但凡手里有个手机,就能开直播!
院外喧嚣厮打得再热闹,也传不到那深宅大院之内分毫。
院内依旧是个静谧的有点异常,一个片叶落下也能让人恍若一个千钧坠地,其声震耳。
且在此时,听的西院门一声大响传来。
这一声响,使得院内心惊胆战的龟厌、蔡京且是被惊了一个浑身一震,遂,窃窃的寻了声响看去。
便见那怡和道长提了宝剑,带了斗笠,背了行囊,饶是一副要出远门的模样。
这身行头看得龟厌、蔡京且是一个惊讶,倒也不敢说话,只是两两得瞪眼望了对方,心下惴惴道:这是要离家出走啊!
但看那怡和道长面色不善,也起身站了,却不敢上前问了去。倒是把眼看了坐在石桌前,认真写字的丙乙先生。
但见这老货饶是一个心无旁骛的写字,也是个靠不住的主。
于是乎,便见那蔡京,暗地里扯了那龟厌的衣角,挤眉弄眼的看了那怡和道长。
龟厌无奈,且吞了口水,壮了胆上前,柔声了问:
“师哥何往?”
然,见这师兄倒是个无视,遂,贴近了伸手拉了那怡和的衣角。然,刚上手,便遭那五师哥一巴掌打开,狠狠了恶声道:
“休得拦我!”
这狠话虽是出口,却也经不得这小师弟不吭气的软磨硬泡的不撒手。
怡和道长也是个无奈,遂,剜了他这师弟一眼,厌恶了伸出一根手指推了那龟厌离他远了些。便是一副我并不想理你的表情,望了别处,掸了包裹上不曾存在的尘土,闷闷的道:
“汝州!你可去得?”
那龟厌听了声“汝州”身上的汗毛立马都变成了天线,根处饶是一个个的鸡皮疙瘩打底!
遂,便又是一阵恶寒激出一个冷战让他顿时清醒。
心道:还可去得?去不得!去了我就是个死啊!
于是乎,便赶紧上前抓了怡和道长的包裹,那叫一个不撒手!
咦?他若去便让他去么。好歹也能照顾一下唐昀道长不是。你倒是拉他做甚?
你说的轻巧!还指望他照顾唐韵?
依这道长的脾气,让他这祖宗见了唐韵道长的模样,龟厌想死的话,且不要等一个早晚了?
这还不算,自己受些个责打也就算了。
若这五师哥得知是那程鹤作下的孽,那登徒子且能得来甚好处?
自家与程鹤尽管有之山师叔这层关系,就这,当时都想拿雷劈了他!何况与那程鹤非亲非故的五师兄?
到时候这怡和道长要拿刀砍人,龟厌也只能非常有礼貌的干看着。
届时,那程鹤便是一个阎王老爷招小手——基本没得救啊。
话说这龟厌也不懂事,你给他说清楚不就没事了?
说清楚?
若是那道理能讲得通,谁不愿意动动嘴皮子就把事给平了?
问题是这事没办法讲理,也没办法说太细!
龟厌也是个无奈,只得说唐昀师兄“偶感风寒身体抱恙”。此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
现在这怡和道长这一去,那便是个大馅的包子开后门——全他妈的露馅!
如此便是耍了无赖,死死的抓住那师兄不肯撒手。
怡和道长见这小师弟不言不语,但就是个不撒手,便是一个气恼了叫道:
“你拉我做甚?”
这话让那龟厌着实的一个无语。
怎的?
没话说,有话也没办法说。
即便是说了,也不是一两句能说的清楚的。
只能支支吾吾的想赖了去。
反正我就不放你走。
见龟厌此等无赖性状,那怡和道长便是一愣。
心下却盘算了那龟厌原先的话,饶是心下暗自一惊:这唐昀师弟在汝州且不是一个“偶感风寒”那么简单。
想罢,便一把抓住那龟厌,拎将过来,手扬了剑怒道:
“那唐昀怎的了?与我从实招来!”
得,这下麻烦了,倒是让这怡和道长起了疑心。
尽管那龟厌也曾是个混世的魔王。要他耍些个无赖尚可,但这说谎上面且是有些个不顶事。
于是乎,便又被问了一个支支吾吾,说不出个囫囵话来。
见那师兄抬手,便面有乞色了柔声道:
“你打麽……”
说罢,便自愿自发的拉了领口咬在嘴里,眼睛一眨一眨,乖巧的看那师兄。
怡和道长见他这小眼神,顿时一个火起,叫了一句:
“你道我真真的不敢打你麽?!”
然,狠话是说了,但,那剑匣,却在手中握了一个紧了又紧,也不曾见他打下。
且在两下僵持不下之时,却见那丙乙先生捧了一张纸,上下吹了走来。
走到那剑拔弩张的两人近前,倒也是个二话不说,自顾扯了那怡和道长的衣领,将手中的纸给塞了进去。
这下把怡和、龟厌这俩师兄弟给彻底整懵圈了。
一同回头,疑惑了看那丙乙。
然那眼神,却被丙乙先生万分期盼,且真诚的眼神给撞了回来。
于是乎,便见那龟厌挠头,怡和凝神,遂奇怪了问那丙乙先生:
“且是什么与我?”
然,那老仙也只是个抠了鼻孔却不说话。
且用手拍了那怡和道长的胸膛,擦干尽了鼻屎后,便予以一个鼓励的眼神!
然,眼神过后,便又掰了手指自言自语自顾而去。
咦?这是什么神仙操作?饶是让这边站的龟厌、怡和,那便看的蔡京同一个神色,同一个表情。
怎的?
还能怎的,都傻眼了呗。
那怪异激得怡和道长慌忙撒开了龟厌,匆匆的低头,从怀里掏出那纸,急急的展开来看。
倒也不是什么信件,且是适才那纸药方。
那怡和看了倒是个心下狐疑:这是让我把这药方给唐昀带去麽?
于是乎,便又寻了光亮处,拿了那药方细细的看来。
然,又见那肉桂且在方中,那分量却是用了个奇重。
如此,更是与那怡和一个心下疑惑。
怎的?
这怡和道长乃修道之人,虽不是道医,但是这货也是懂得一些个医理的。
这肉桂、桂枝虽然一个同根生。然,入药的话,这功效且是错的不是一星半点。用错了也是能要人命的!
桂枝的性温,会入肺经、心经。常用来治疗伤寒风寒。
这肉桂麽,则是个性热。归心、肝、肾、脾。性沉而入下,且多用于阳衰、里寒之重症!
不过,此物大忌于血崩,血淋,尿血,阴虚,吐血,咯血,鼻衄,齿衄,汗血……量大了也会要了人命去!
那怡和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且是刚刚且是一番争论,也是为这药方中的肉桂。
怎的不见他减,却只见他增?
说这丙乙先生,也是个用药的奇才,怎的不知道这肉桂和桂枝的区别?
他能不知道?只能无奈的说一句:
“先补火壮阳了再说吧!”
没阳气,那人麽,基本上也就是个小孩子玩麻雀——只死没活。
血崩不崩的倒也在其次,先顾人不死再说。况且,我也加了不少补气摄血、清热固冲的药进去的呀!
也不知道你这道长是缺心眼啊还是真的瞎!就只盯了那肉桂看!不是不是傻?
果然不出那丙乙所料,那怡和道长着实的一个死心眼。瞪了个大眼,只看了那肉桂一味,其他的也是一个真真的看不见。
于是乎,便又是一个焦躁无来由的生出。
口中碎碎念了通俗版的《三字经》,将那药方撕扯了一个稀碎,又团了掷于地。却仍觉是个不解气,又上去补了几脚上去。
然,心下怒气不消,又让他一个浑身的燥热。遂又扯了衣服露出胸膛,击胸而呼,以解心中郁闷。
这一声疏解烦闷的高呼,且让那边已经进门的丙乙先生又慌里八张跑出。
眨了眼,望了那扯衣呼喊的怡和道长,便又是个自顾抠嘴望天,口中自言自语了道:
“热中麽?瘅热久劳乎?”
说罢,便疑惑了走到那怡和的近前,自顾伸手拨了那怡和的眼皮,仔细的看了眼白,遂,又抠了嘴看了他的舌苔。
怡和道长且是个焦躁,且容不得丙乙这般蹂躏。
便打了那丙乙先生的手,刚要怒斥,却听的那老仙低了头,抠了手指喃喃:
“瘅热,焦渴,坚干不出……果然……痛而闭不通麽。”
然这老仙自顾念叨之后,却看了龟厌一眼,遂,吩咐道:
“拉了他……”
说罢,便是一个拔腿就跑!
那龟厌听了这奇怪的要求,却又见那老头跑路的一个痛快,这心下也是跟了一个慌张。
心道:你这老神经病,刚才不是还让他揣了药方走路麽?现在怎的又让我拉着他?你他妈的那句是真的?
心里这般想来,手上倒也不敢耽搁。
于是乎,便抱定了自家那五师兄的腿,将自家的腿也盘了上去。
抬头望怡和道长,无辜了道:
“且不是我不让你走的……”
说罢,便看向那已经跑的没影的丙乙先生,惴惴了道:
“是他……”
不刻,便又见那老疯子疾步从那西院出来,手里且拿了些个药膏,在手里团了,边走边口中咕哝,倒是像是自己跟自己吵架:
“嗯?非也……大肠阴阳经不通……登高而歌,逾垣上屋,所上之处,皆非其素所能也。然必,弃衣而走,哈!遛鸟去也!”
这一路的絮絮叨叨说的也是个文邹。
各位看官大概其也听不个大懂。
咱们用现在的语言给整理一下。
就是说这经常劳累熬夜工作的人,通常会大便干燥。不过,太干燥也不是什么好事,会干结便秘拉不出来。
这堵在大肠阴阳经内不出,时间长了倒是很有可能出现精神上的问题。
比如,忽然间脱了衣服站在高处乱喊乱叫。
这“遛鸟”么?嘿嘿,这个不能多说了,大家自己去体会。
咦?拉不出屎,还能产生精神上的异常?
你这话说的有点玄乎了啊!
哈,不仅仅是你们觉得不靠谱。
此话一出,就连怡和、龟厌,还有旁边闷不出溜看戏的蔡京皆是一个大惊!
怎的?
咱先说说这久劳吧。
这怡和道长便是每日沉浸于那“黑虎白砂”之中,不思茶饭,日夜劳心且又不得其解倒是一个烦闷。
忽闻那唐昀之事有焦躁烦心,倒是合了此状。
蔡京?自不必说来,但就那一朝皆敌就够他忙活的。况且,也不只是因为这一件事劳心!
还有那“盐钞”之事,边关桑麻之策,再加上冗官,冗兵……这行里琅珰的,各个都不简单。
不过,既然是与前朝后宫做对,如此便也是一个万事不敢动众,只可不漏声响的独自劳心。
如此,倒是给自己弄出来个百事缠身,而不得调养生息。
这大便干燥,不思饮食,腹内焦热异常,也是个积年有的。
剩下的就是这龟厌了。且是来回奔波,却又得一个饮酒过度,那身体也是被自己糟蹋的不能看了。有此症状也是个久矣。
平日里倒不觉得什么。然,今日听那丙乙先生念叨这“登高而歌,弃衣而走”心下便是个惊诧翻涌!
这不就是裸奔吗?
然,心下又脑补了没事干就“遛鸟”的行为,且是一个裤裆发凉。
不过,“登高而歌”这事,还没在自己身上发生过。然,“弃衣而走”那龟厌经历的且不是第一次了。
彼时,还脱光了从那制使大营的中军大帐里裸奔出来。还的那博元校尉带了人四处的逮他。
后来,还光了个屁股缠着宋粲要骨头啃。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这脸,嗨,要不要的,这会子也吃不上什么劲了。
于是乎,这“弃衣而走”在他心下,也不会造成什么样的恐慌。
但这怡和道长和那蔡京就不一样了!
若真是如丙乙这老货所言,真要发展成满大街“遛鸟”玩,这老脸便是真真的要不得了!
咦?“遛鸟”是啥?怎的就让这俩老货如此一个殚心竭虑的慌张?
哈,倒是比那“弃衣而走”的裸奔还要过分。
裸奔……这玩意儿……至少还不能算耍流氓吧?
满大街“遛鸟”玩?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被人看见了,那人丢的,可不是一般的大发了。
“遛鸟”?还大呼小叫?那满大街的大姑娘小媳妇,婆子大妈的?那画面太美,不敢看。
她们疯不疯我不知道,不过他们的老少爷们儿肯定会疯!
结果也只能有一个,被一大帮子年轻力壮的大小爷们儿,按瓷实了先揍一个痛快。
然后,拴了鸟,牵了去,敲锣打鼓的在街上游历一番后,再押了送衙门!
这个样当街群殴了圈踢,就没人管了?看街的衙役都是瞎子?
不不不,我们不瞎,你满大街“遛鸟”我们也不当是没看见嘛!
再说了,你脸都不要了,还在乎这一顿打?
这事,别说自行脑补一个完全!就单单只想一个开头,都能吓出自己一身的冷汗!
第32章 师哥且慢
还“遛鸟”?
真有那么邪乎?
不就是拉不出来是屎吗?
不就是一个便秘吗?还能让精神上出问题?
这事,听着都不靠谱!
靠谱不靠谱的,也不好说,况且这话也不是我说的,《黄帝内经》上说的。
《素问、阳明脉解篇》有载:“帝曰:病甚则弃衣而走,登高而歌,或至不食数日,逾垣上屋……”
意思就是:如果放任不管,大肠阴阳经不通的病发展严重了,病人会脱了衣服乱跑乱跳,哪高往哪爬,还乱喊乱叫,也会好几天不想吃东西,这玩意儿病情严重了,不管你年纪大小,动不动的就能越墙上屋……
这不是神经病吗?
差不多吧,不过脏器失调会引起精神问题倒是真的。
蔡京听那丙乙所言“登高而歌,逾垣上屋,所上之处,皆非其素所能也”心下便是一个大惊!忽然想起那日童贯来时,自家也坐在那大堂的残柱之上。
下来之后,也是个迷迷糊糊,事后也是个奇怪。
赶紧回头,去看那根柱子。便又是一个瞠目结舌。
嚯!这玩意儿!往少里说也有个四五米!让我爬!光喽一眼都能腰麻腿软的一身的汗!
于是乎,又是一个咔咔的挠头。便是挠破了脑袋,也搞不明白自己这老手老脚的怎么爬上去的。
然而,更可怕的是,这种迷迷糊糊的情况,细想起来,也不是第一次了。
稀里糊涂的就爬了上去,清醒过来就已经在柱子上面了。
至于有没有丙乙先生口中的“弃衣而走,登高而歌”?直到现在,也是跟做梦一般,脑子里一片的迷迷糊糊,着实的想不起来。
心下道:这就是“所上之处,皆非其素所能”?
想至此,心下便更是一个瞠目结舌的骇然。
更可怕的是,这玩意儿发展到最后,还满大街的“遛鸟”玩?
这事!想想都是一个毛骨悚然!
饶是仔细的搜索了脑子里的记忆,努力回想,自己到底有没有干过这样丢人的事来。
众人心下便有所思,便又是一番死寂一般的沉默。
且在恍惚中,便又见那丙乙自西院住来。
于是乎,又让那三人一个惊悚!
怎的又是个害怕?
不知道这老头啥时候走的!现在,却如同鬼魅一般的突然的出现在眼前,中间应该还有一个离开的环节啊?
中间这咕噜去哪了?被人掐了?还是自己断片了?这也没喝酒啊?
在三人的恍惚中,却见那丙乙先生,且走且手中调和了药膏团,又将那药膏团成了药丸。
直奔那怡和道长而去,上前便捏了那怡和道长的双颊,二话不说便丢了一颗进去。
这一下,便是让那坐在地上拖大腿的龟厌,旁边努力回想自己有没有“满大街遛鸟”的蔡京看到了希望。
在他们的眼中,那丙乙老头随便丢到那怡和道长嘴里的不是药丸子,那就是个能让自己清醒,摆脱“遛鸟”恐惧的的灵丹啊!
于是乎,那龟厌见有药,饶是一个眼神期盼,一把扯了那丙乙先生的衣襟。
丙乙低头,见那龟厌期许的眼光,便垂了头去和蔼的看他道:
“你也要吃?”
见那龟厌眼神期盼的疯狂点头,便也抠了一块与他。那龟厌倒是个心急,也顾不上团成丸子,便塞到了口中,努力的嚼了一个满口的汁水,那叫一个伸直了脖子就往下咽。
见那药膏黑黢黢,黏咕隆咚的不成个样子,倒不像什么好物件。又愁眉苦脸的看那龟厌咽的一个辛苦,让那蔡京亦是个感同身受般的使劲的摸了自家的脖子,心下直犯嘀咕:这玩意儿真能吃?
此时,却听得身后的蔡京乞求了说:
“也与我些个罢……”
那丙乙先生也不含糊,且是絮絮叨叨的抠了一块,与那蔡京。
这手上的药膏还未来得及擦去,却又听身后的龟厌悻悻的话来:
“饶是小家子气,多给些则个!好的快些!”
回头,便见龟厌舔牙抹嘴,意犹未尽的又伸了手来。
丙乙看吧,也是个瞠目。
然,那眼光里又透露出一个关爱智障的疑问。
意思就是:怎的?嫌少?哇!这种要求还是第一次见。
见那龟厌哀哀的伸手,又见其眼神甚至个迫切,口中便又不解的嘟囔道:
“又不是甚好物,抢它做甚?”
然,嘟囔归嘟囔,倒是个不吝啬,又扣了一大团与他。
却见那龟厌坐在地上拖了那怡和道长的大腿,便是一脸的怪异,惊问一句:
“咦?你拖了他做甚?”
这句话且是问的那龟厌恍惚。心道,不是你让我拖住他的么?要不然我能死皮烂脸的抱他大腿?
却也不敢相信这丙乙老头,且是一阵晃头挤眼,再睁开那恍惚的眼望了去。
然却撞见那丙乙先生清纯的眼神,那透彻的,仿佛是哪还痛一样的纯真。
心道:他妈的你个死老头,烧糊涂了吧?提上裤子就不认账啊!咦?不对,这货怕不是老年痴呆吧?
于是乎,便满脸疑惑的望了丙乙先生撒了手去,起了身拍了土,揶揄了道:
“先生还是抓了药医了自己罢。”
那怡和道长没了自家师弟死皮赖脸的纠缠,且是一声长叹。遂,又提了剑理了背囊扭头便走。
那郁闷的,一句话都不想跟这帮神经病再多说一句。
那龟厌见他还是要走,便赶紧撇下丙乙先生,又换了个苦脸,赶紧上前拉了怡和道长,急急了道:
“师哥且慢……”
他这五师兄也是个通情达理的,抱了见望了他,口中问了一句:
“还有何话?说?!”
这问来,那龟厌自然也是个无话可说。只是低头不语只身挡了师兄。
然,这心下却是个突突的乱跳。着实是怕了这眼前这狠人去那汝州。一旦知晓此事的前来去往,那程鹤便活不的了。
心下叫苦,却也不敢明了说来。
怡和道长见他无言,直接抬手推了他脸,脚下却是个不停,急急的往大门而去。
这下龟厌不干了,嘴里紧是念叨了:
“不可让他去汝州!”
心下却是慌忙了想辙!
慌慌的看了周遭,不过这周遭也就剩下身前忙着擦手的丙乙先生,和那不远处傻傻的站着看戏的蔡京。
咦?怎就就剩下两人了,那官家赵祥呢?那家丁的?
还家丁,就目前这情况,是个人都想跑!早就找个不碍事的地方躲着看戏了。况且,门外那全武行,且是比院里面的这帮装疯卖傻的老生好看。
龟厌看了一圈,也没什么人。
蔡京?别说五师兄,自己都都不愿意搭理他。求他?还是算了吧。
那就只剩下这丙乙先生了。
于是乎,便慌忙拱手于那丙乙,压低了声音急急了道:
“先生,与我劝上一劝。”
却不料那丙乙老仙跟没听见一样,那叫一个磨就走!倒是龟厌一个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刚要开口,却不防这老头扬手甩开那撕扯,“嗨”了一声一句话怼来:
“咦?管他做甚?一会便回!”
这话饶是听得那龟厌一个瞠目结舌!
心道:你丫活成精了啊!能掐会算?你怎么知道他一会就回来?
龟厌一看,这老头也不靠谱,这是一个靠山山倒,靠水水倒流啊!人倒霉了啥都会躲了去!
于是乎,便放下幻想,一路赶紧追了他那五师兄去。
推开大门,嚯,这门口,这热闹的,都快赶上过年的赌市,社火的庙会了,那人山人海的,英招上都爬满了人!
且见那官家赵祥,表情严峻的提了一根哨棒,领了各自拿了棍棒众家丁护住门口。
周遭却是一个四下的百姓,呜呜泱泱的堵门,饶是一个嚷嚷了声声叫好。
这人山人海的热闹的,直看的怡和、龟厌两人四眼一阵阵的恍惚。
却听的人群之中叮叮梆梆的似有兵器相交之声,又夹杂了两人叫骂了不止。
龟厌仔细听了去,心下便是一个怪异。
怎的?里面打架的,那两人叫骂中,其中一人的声响甚是一个熟悉。听着这么像顾成那厮?
那龟厌却料不到,那压根就不是像,那叫本来就是!
于是乎,便赶紧推了那旁边杖了哨棒的赵祥,叫了一声:
“莫要让他们再打了!散了人去!”
那赵祥也不含糊,得了主家的令,便领了人一顿棍棒一路的打去,便驱赶了周遭的百姓,生生的打将出来一片空地来。
这下看清了。见那空地中,一家丁扯了衣衫,依了哨棒,饶是一个气喘吁吁,一个浑身是汗从九品服色的武官,也是个衣冠不整,杖了口腰刀蹲在地上,那叫一个呼呼的喘气。
不过,这俩货也是个执着,都他妈的喘成这样了,依旧不妨碍他俩相喷了口水,进行严厉的口头谴责!那叫一个爹来娘去的骂不停。
诶?这俩人怎么打着打着就骂起来了?
废话!打架打的脱力了可不就剩下嘴上有劲?
打架还能脱力?
喝!这话说的!
一看你就是小说看多了,没实际动过手。
打架?那可是剧烈的体力欲动!
别看小说里面,动不动的就大战三百回合,一打就是几个小时的,那是文学夸张!
以我的经验,打架?也就是个一分钟不到,便能分出个胜负来。
分不出胜负?若不分胜负也得停手!
怎的?
还怎的,这玩意儿比搬砖、挖菜窖都累!那叫一个浑身无力,放个屁都的攒好几口气!
说这体力就那么差麽?
哇,你要不要看看你说了点啥?
打架?能撑的过一分钟?那已经算牛人了!那体力,那身体素质,评一个国家二级运动员都不在话下。
拳击比赛为什么要分回合?还的规定一个回合三分钟?
世界级的拳击运动员,不管你是职业的还是业余的,撑不过三分钟就得休息一下。
打满场?你还是想想算了,最后那几个回合?基本上就不是打了,那叫缠抱了磨时间。
平常人?你也就心里意淫一下,过下瘾得了。
打全场?累不死你!
然,赵祥带了那些个家丁分开了人群,倒也是个个仗义,不去做那趁人之危之事,一拥而上群殴了顾成去。
一则是顾及了那身官服的颜面。心下也是怕了旁边看热闹的百姓,你圈踢了他,当时是痛快了。之后的事,嘿嘿,那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嘴能饶了你!且是能给你便排出各种各样的不堪来。
如此,才留得顾成脱力到蹲在地上,且行那谩骂诅咒之能事。
那怡和道长不认识顾成是谁,自然是个看都不愿看上一眼。然,龟厌却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傻眼。
咦?他不是认识顾成吗?
认识是认识,但是不认识眼下这个穿的跟个新郎官一样的顾成。尽管是个衣冠不整,然,那身上一沉簇新的官服也是个晃眼。实在是不能将这官服和顾成这兵痞联系在一起。
却在愣神,便听那官人一声“爷爷”惨惨的叫来。遂,见那人也不顾自家这浑身的无力,衣冠的不整,那叫一个一路爬将过去,上前一把抱了那龟厌的腿哭喊了一声:
“爷爷呀!我的爷!”
这凄惨的声响,饶是让那龟厌一个大大的惊异。
心道:这是受了委屈了!不然也不会叫的这般的惨烈!不过,您这位九品小官是谁呀!现在的官员见面都这么客气的麽?
心下疑惑了,便赶紧伸了手去搀扶。
低头仔细一看!
我去?这货不是顾成麽?尽管这脸的粉也哭花了,头发也凌乱了,帽子也没了,簇新的官服也是个汗浸水染,刚才又打了一个热闹,粘在身上的土,现在都活成了一身的泥。
但这哭丧的花猫脸,的却还能看得出那顾成,原先些许的俊俏模样来。
这边刚想掺起那顾成问了何事如此,便又听的那怡和道长,大声望了那赵祥喊了一句:
“备马!”
这下难办了,一个急急的要走,一个缠了腿哭嚷了说不个清楚。
然,那些个家丁也是手脚麻利,这边还在死死的纠缠,那马匹倒已经牵到眼前。
这速度,让事让龟厌又是一个恍惚,瞠目心道:平时干活也没见你们这勤快!
不过,骂归骂,倒是也是个不得脱身。
又要手忙脚乱的安抚那顾成,让他赶紧的撒手,又要喊了他那师兄不要走。
然,那怡和道长且是不能体会了他那师弟的焦急,二话不说,踩了赵祥的手便要翻身上马!
那龟厌看罢心下且是一个大急。
心道:这一上马便是一个四蹄如飞,饶是个不好追了去。
想罢,便慌忙一脚踢开那顾成,抽身上前拦了那马。
然,令人怪异的是,却见自家那师哥,突然一阵眼神恍惚,便匆匆的叫了那家丁松手,慌慌张张的滑下马来,口中高声骂道:
“丙乙!本道定不与你善罢甘休!”
说罢,便是一个闪转腾挪,飞也似得往宋邸门内狂奔而去。
这突如其来的,倒是出乎了那龟厌预料。
只是觉得这五师兄矫健的身影,比了平时来,且是利索了很多。
然,听他口中指名道姓的怒骂,心下也是一个甚是不解。
遂,望了那空空的大门,挠了头,歪了脑袋。喃喃了问了句:
“何事来哉?”
遂又呆呆的补了一句:
“你骂他作甚?”
第33章 山崩海啸
上回书说到,龟厌见自家的五师兄刚要了踩了官家赵祥的手上马,心下也是个又惊又怕。
心下就剩下一句话,那就是死活都不能让这货去汝州!
于事无补不说,说不定还要将那已经归于平淡,谁也不愿提起的事,经他这一闹,再来一个波澜再起,那可就不是单单的闹着玩了!
那家伙,可不会给什么之山郎中,诰命夫人什么面子!
程之山?谁压?我没见过。
诰命夫人?一个从六品的!也敢跟我犯浑?玩去!
子平?那更靠不住!他不被吓的就地躺下,就已经是很给他师父之山郎中面子了!
指望重阳、海岚,这俩货?保不齐能在一旁暗中喊好!早就不忿那程鹤的“苟的非义”了。
张真人?想都别想,龙虎山掺合茅山的事?本来就不怎么来往,又有心示好之意。这梁子结不结?那张真人肯定拎得清。
让这混不吝的五师哥到那汝州?
那可是能为了点师父的遗产,敢跟博元校尉真刀真枪,脸对脸拼家伙的存在!尽管是没打赢,也是个狠人的存在!
哪去了,也只能是一个腥风血雨的闹!扰的一票人都跟着不一个安生!
所以,只能是拦了五师兄,不让他踏入汝州境内一步。
然,此时,自家的腿,却又被哭哭咧咧的顾成抱了一个瓷实,那叫一个甩都甩不开!
于是乎,那心下更是一个绝望。
心下一阵阵的连连叫苦:完了,这快马一鞭的,别说拦了它,就是追?那也不是只费把子力气的事!
直接追了就行了呗,就是费把子力气吧,还能怎样?
还能怎样?你说的轻巧,京城倒汝州,官道只有一条,但是商道加上小道十几条呢?而且都能走马。这还不算水路。
况且,这五师兄并没有到过汝州,只能是一个无头苍蝇一样的乱撞。
你跟我说说,你选哪条追?
即便是你先到了汝州,也挡不住这货到了瓷作院一通的闹来!
却在苦苦甩不开那顾成之时,便见那五师兄眼神一怔,慌忙了从那赵祥的手上下来。
口中叫骂了:
“丙乙!本道定不与你善罢甘休!”
说罢,便捂了屁股,往那大门内一路飞奔,那急的,说是个仓皇不知归路也不为过。
于是乎,宋邸大门前的一帮人见了这道长如此的猴急,顾成也不哭了,看热闹的也不闹了,即便是那见多识广的官家赵祥,也是愣愣的站在马边,呆呆的望了龟厌傻眼。
咦?好好的怎的跑了?
龟厌也是个冤枉,怎的都看我来哉?我也不知道他为啥要骂了丙乙先生一路飞奔。
饶是一通抠嘴挠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此时,心下却又想起那丙乙“管来做甚,一会便回”的话来。
这心下也是个奇怪,倒是这丙乙老头人老成精了麽?
一个老中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神神叨叨,能掐会算?
然,想罢却又是个欣喜,心下庆幸了到:倒是这两人突如其来,说不清爽的私人恩怨,且让本道爷躲去了那汝州天大的劫数。且不去想了这俩老头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恩怨,只要那五师兄不去那汝州,与己而言便是一个万事大吉!
如此一想,饶是让那龟厌心中的阴霾顿时一个烟消云撒。也是拱手想些了祖师爷眷顾,帮他免去了此等的灾祸,且也不知道该去谢了哪位仙尊。
此时,再低头看那膝下哭哭啼啼的顾成,饶也是顺眼了许多。
便附身弯腰,双手搀了,将他扶起。
刚要安抚两句,那话还未出口,却忽感腹内一阵的翻江倒海狂卷而来,随即,便是一股热浪直抵谷道汹涌而去!
倒是不敢有丝毫的含糊,慌忙提气凝神,瞬间挺身直腰,奋力夹紧了自家的勾子。
然,也架不住那巨浪撼堤般的一发不可收拾……
啊?什么?听不懂?
通俗点说,就是屎定屁股门,快他妈的窜出来了!
于是乎,便是个两眼发直,强提了气,硬稳了神,一把甩开那顾成,一个急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向那大门之内冲去。
仓皇间,进了二门,过了萧墙。却见那少皮没毛的银杏树下,那丙乙先生稳坐了茶台,那叫一个气定神闲,悠悠然喝了茶,幸灾乐祸的看了他这两个师兄弟一场的奔波。
龟厌一看,那叫一个气恼。心下骂了一句:哎吆呵?你这老货,还有心情喝茶?
心下气愤不过,便指了那老头叫吗一声:
“老头!你与我吃了什么?”
然气愤归气愤,倒也不敢与他纠缠了去,且是怕是那口气泄了去,便是一个功亏一篑的一发不可收拾。
那丙乙见他疾步而去,行色匆匆,且是在他身后无辜道:
“泻药!”
这一生饶是让那龟厌一个崩溃!心下骂了,你这个死老东西,给老子吃这玩意儿?
然,后面的丙乙先生来又喊了一句:
“且是你要的!”
便有与那龟厌的崩溃雪上加霜!
忽然想起这老仙给他药的时候,那一句“且不是甚好物,无故抢它做甚?”的话来。就是这“不是什么好物”,自家却是一个犯贱,又多要了些来吃!且是一路夹了屁股,心下埋怨了自家缺心眼,往那便所狂奔。
咦?这丙乙怎的给这几个人吃泻药?
算计他们?
那倒不至于,
让他们三个吃些药,也是个有方可循。
吃些药治病?你缺不缺德啊?还他妈的来一个“有方可循”?
诶,话不能这样说。
这“瘅热,焦渴,坚干不出”便是一个“热留于小肠”,要想调理,也只能是个“宜寒宜下”。
先通了肠胃,让那瘅热泄了出出,这病麽,也就好去了一大半。
那龟厌不觉,且是怨了自家有多要了些吃,倒是想逞了口舌之快,再骂上这老不死的两句。然,终究是意志力量抵不过生理的需求。
于是乎,便捂了屁股,口中喊了一声:
“你这老泼物,莫走!且等我回来!”
这山崩海啸的,谁受得了!也只能留下一句“放学别走”的威胁,一拐一拐的奔向那院内五谷轮回之所。
然,还未到那门口,却迎面撞上那脸色苍白的怡和师兄,表情局促提了裤子撞将出来。
咦?裤子都脱了,怎的还不舍得拉出来?
不仅你奇怪,那龟厌是个瞠目,遂,刚要惊问出口,却见他那五师兄一脸懊恼了道:
“太师占了矣!”
咦?在这北宋的厕所里就一个蹲坑?
蹲坑?你想多了,那叫没有蹲坑!有个便所就已经是大户人家了!
不过这宋邸内的便所也不止一个,二门外的前院也有两三个,女眷院里也是有的。
只不过这屎情紧急,这俩缺心眼的,迫于屎情紧急,也没顾得上去思考前院的厕所究竟在哪。
城中大户人家的便所也没有你说的“蹲坑”,里面只是放了净桶。
只有净桶?那拉满了怎么办?
这倒不用你操心,每日自会有人去收拾。而且,这玩意还能卖钱。
于是乎,便在一大清早,就有勤劳的收粪者,或拉了大车,或行了粪船,沿路收了去,再卖于那城外农人归田。
不过,在当时,也只有这大户人家才有这待遇。
平头百姓?你都平头了,就不用那么穷讲究了?那就“几于裤中之时,偶从道旁屎之”吧。
意思就是,实在憋不住了,就在街道边找个背人的地方就地解决算了。
稍微讲究点的,也只是寻了街拐角的僻静之地,屎尿之。
那位说了,那汴京如此的繁华,那商贾众多,车辆盈街的。姑且不说人类的粪便,按照那牛马犬畜的个性,岂不是屎尿满街?
你还真别说,在中世纪欧洲,城市的街道上基本上都那样屎尿横流的,据说高跟鞋就是为了要走了屎尿满街才发明的。
北宋也那样?北宋好一些。
那看街的衙役也不会让你撩衣服就蹲。
不过也有一些倔强之人,动不动的就往那看街的衙役来上一句,呔!那妖精!看俺老孙拉你一炕!
拉倒吧,还有这样的人?
哈哈,倔种啥时候都有,也不多那宋朝一个。
不过,当时也有一些公共厕所。但,也只是那上河两边私造收钱的。
见这玩意儿也能挣钱,大家也理所当然,堂而皇之的就竞相效仿。
于是乎,也就有了“两岸居民,节次跨河造棚,污秽窒塞如沟渠”的壮丽画面。
虽然那都水司、街道司想尽了办法治理,也有立法:“其有穿穴垣墙以出秽污之物于街巷,杖六十”,但这效果麽?也是个有法不能依。毕竟老百姓为了这屎尿屁之事,智慧也是个无穷的。
你倒是小看了百姓为了三急之便,与官府斗智斗勇的意志和决心。
况且,这玩意随意性还挺大,你发现了才能执法,你发现不了的还是很多的。即便是抓到了一个现行,但凡他能提上裤子,就能给你来个死不认账。哦,你说是我拉的就是我拉的,你怎么证明是我拉的?谁主张谁举证啊?
然,这种严重污染水源的做法,倒有一特例。
那便是靠近皇宫的胭脂河两岸。
且是花了大钱用石料重铺了河底,修闸门防止上河回流。如此饶是一个水清河净,绿树成荫。那河水清澈能见其底。
况且,这些个换班设施并不是皇家出钱修的,而是沿途百姓的自觉自发行为。
咦?这是为毛?
啊,这有什么奇怪的,这河里的东西值钱呗!人指着这河底的东西养家呢。
河底?除了淤泥,你跟我说说还有啥?这玩意儿能养家?
诶?没见识了不是。
淤泥里面有胭脂啊。
你想啊,宫里的人,且不说各宫的主子,即便是太监还是宫女,总是要化妆的吧,横不能素面朝天的见皇上,那叫御前失仪!不想干了,不洗脸就完了。
但是,这妆,总不能一天到晚都带着吧?尽管那化妆品再好,那玩意也糊脸。晚上你总的洗了去才能睡觉吧?
洗脸水活了洗下来的胭脂水粉什么的,他们也不会费事吧啦的经过什么处理再利用,直接倒河里就完事。
那好几百人,那成年累月的,便是将那各国进贡的胭脂水粉在河底沉淀了,早就厚厚的铺了好几层去。
于是乎,便有了有心人通了官府要了地去,行那捞河泥晒胭脂的营生。
如此,便自觉自愿自发的,有组织的去保护环境。那叫一个小心备至,
莫说往河里丢垃圾了,就是吐一口痰,也跟吐他们家锅里是一个概念,那逮住了,便是一个往死里的一番毒打,打完了再拖去见官,美其名曰“污染环境”!
见此法可行,于是乎,朝廷便在元丰年间使钱与民间。
也就是说收垃圾、处理粪便官府会给经济补偿和减免税赋的好处。
各位,切莫小看了这减免税赋,那叫一个真能活人啊!
怎的如此说来?
此话说来,倒是和那北宋士绅豪民侵地有关。
豪民侵地致使农人失地。自宋朝开国便有。后来,又是一个苛捐赋役繁重,又让不少的耕人弃田。
这事史上有载,谓之“逃田”。
然,倒是个老天爷饿不死那瞎家雀,北宋城市的第三产业那叫一个空前绝后的发达。大量需要劳力进入城市。
于是乎,便是给了那些个失地、弃田之人生存的第二条路,到城中讨营生来过活。而且,这玩意儿且是比看天种田收入还多,还更有保障。
这一下子可不得了,人是来了,但是城市建设跟不上,这就直接导致这大城市人口裂变似的膨胀,城市功能几近崩溃。
按宋初来说,根据时任开封府尹的宋太宗有言:“养甲兵数十万,居人百万”。
而后的《三朝北盟汇编》上有“总七百万户”之载。
南宋庄绰则说“昔汴都数百万家”。
注意,这里只是说的是“户”,或者是“家”,具体一户几口人,一家几个孩子,这里面可没详细的说来。
根据后来学者们的估算,汴京城,在最鼎盛的时期,人口密度每平方公里两万!
这是什么概念?也就是说,彼时的汴京城的人口密度已然超过许多现代国际级的大都市了。
为了缓解城市人口过多的情况,当时的朝廷且行那“坊郭户”之法。
也就是说,你要是在城内居住,不管是租房,还是打地铺,只要是头上有顶的,那都是要交税的!
如此,便有失地之农人、城中失业的游民为减免这样的税赋,将这收粪、捡垃圾当作营生干了去。顺便了也能的些个赏钱。
城内大户人家的垃圾,在他们眼里且也不是什么废物!那都是金灿灿的大钱!洗刷一个干净后,便能卖于城外之人。
粪便,且能售与那农人又壮了五谷肥了蔬菜于城中叫卖。
厨余?那更不用多说了,街头叫卖的“瓜落”,原料就是这个玩意儿!洗干净捣碎了,掺点糖加点冰就能卖个高价!
如此,这捡垃圾,倒粪便,收厨余也渐渐的变成了一个两头赚钱的买卖。更重要的是,这玩意它不用交税!
此为“五谷轮回”之法,便让这城市的卫生状况大有改观。
盖因北宋工商业范围的浓厚,使得经济手段成了治理城市环境卫生的重要一环。
且在这巨大的经济利益的驱动下,不仅是城市各处人畜粪便、饭菜厨余,剩瓜烂果,即便是生活垃圾也是有人抢着收。
人为逐利活命,于是乎,便有更多人加入了收垃圾捡粪便的行列之中,并且于城南成市。
百年下来,也逐渐形成了一个行当,且是一个行有行规。
行规是有了,但这分配不均饶也是个难事。
于是乎,一番争斗之后,便通过官府各自划分地盘,分批划片的纷纷被承包,名曰“出粪人”。
说的也是,再好的营生没得照应倒也难为。
于是乎,这“出粪人”便自觉自发的选出了自家的头领,被称之为“粪头”。
更甚之,那“出粪人”为了争夺粪便的“高低贵贱”不惜大打出手,对簿公堂。
那阵势,比起香港之“古惑仔”有过之而无不及也。
嗯?为了拾粪,各自划分地盘倒是能理解。
这“粪”还能分出个“高低贵贱”来?还能为了这“粪”,跟人打了一个头破血流?
能!太能了!
一些特殊居民垃圾粪便,本身就有很高的经济价值。
得之,也会成为一个迅速致富的有效途径。
特殊居民?粪便?还能具有很高的经济价值?
你快拉倒吧!人拉出来得玩意儿,还能分出个三六九等?不都是一样的臭?
这话说的,但凡药卖给你东西,你总的跟人有不一样的地方,要不然人为什么要卖给你东西?这叫营销!营销你懂不懂?
而且,这内城和外城住的人,那区别,且是大了去了!
外城,皆为贩夫走卒,各地商贾。
这内城么,那都是些个达官贵人所在!
用他们的粪便养出来的五谷蔬菜,也能说出个高人一等来!卖菜的也能挺直了腰板说话,还能卖出一个好价钱!
内城的那些个达官贵人也就算了。
你且去想那皇城?能掏那里面的,便是粪便也是沾了皇家的贵重祥和之气!
且是仔细的收了,小心了用。
即便是那普通的五谷,且也等不上这皇家的粪便浇灌。那得是稀罕的蔬菜,少见的瓜果才能配得上那皇家的贵气!
我去,这也能行?
诶?你告诉我一个理由,这怎么不能行?
别说过去,就连现在,也逃不过这个理!
一瓶普通的水,在广告上也要说成来自遥远的阿尔卑斯山脉,含有钾、钙、钠、镁、偏硅酸等多种营养物质,除了解渴,这玩意儿还能治愈肾结石……
欧洲的耶!贵族耶!不仅能止渴,还能治病!
那说的,端是一个有病治病,无病强身的功效!喝了我这贵族的水还不够你臭屁的!还不赶紧的一手拿着户口本,一手拿着人民币来排队!
如此,便让那商家堂而皇之,且毫无人性的卖了好多倍去。
然,令人不解的是,国人对这再明显不过的招数,却又一个趋之若鹜的每每中招,饶也是个怪哉!
这“粪”的贵贱论在彼时亦是一个同理。
让我编排这广告词,便是皇家贵气,雨露均沾。
欧洲的贵族?说白了,也就是个乡干部的级别!顶天了就是一村长!哪有我这真命天子来的尊贵?
再说了!龙尿!什么样的存在?
水中鱼鳖得之,顿时化身成龙!道边草木?沾上一滴,立马就哐哐的往处长灵芝!这玩意儿,都是有根有据,有书可查的!可不是瞎说出来逗你玩的?
吃了我这皇家滋养的蔬菜,无病防病,强身健体!吃了龙尿浇灌的水果!那叫一个醒脑开窍,思维敏捷!学生考试?爆你次次都拿了一百分!
不过就宋人那商人德行和北宋文风的璀璨,估计这广告词且比我写的要好上百倍也不止。
有宋一朝,且是个奇葩甚多。
比如这垃圾粪便商品化。
盖因那北宋,重商观念的兴起,使得彼时的人们,在工作、生活之余,更多的考虑了生活的惬意,和经济利益。
且是闲话少说,书归正传。
于是乎,见那便所被那老太师占了去,然,又是个稳坐钓鱼台,一副欣欣然的悠然自得,仿佛永远拉不完的样子,便让这对屎憋屁股门师兄弟,再次拉紧了裤裆,夹紧了屁股一路呲牙咧嘴狂奔。
倒是这会子才想起,这偌大的宋邸,便所也不是这一个,后院也是有的!便又是一个不约而同,往那后院飞奔!
然却已是屎情不容,着实忍它不住。如此便是等不到跑去那后院的便所,只过了那压花砖雕“橘井泉香”的拱门那山崩海啸般的屎意,便犹如那黄河崩堤一发不可收拾。
紧寻了一僻静处,便是一个手忙脚乱解衣宽带,倒是怨了爹娘少生了几只手来。
遂,于一片裂锦之声,一泻千里之后,便是一声惬意传来!
饶也是:
忽闻腹中滚如雷,
骇然仓皇不知归。
回望一泻千里处,
独见墙上一只梅。
第34章 五谷轮回
咦?怎的还弄到那上面了?
对啊,发粪涂墙……
那怡和道长得了一个痛快之后,便恶狠狠的盯了自家同样在旁边蹲了哼嗨的师弟,瞄眼愤愤了问:
“你这厮!用此伎俩!便是不让我去汝州麽?!”
龟厌听了这质问也是一个冤枉,在那噼里啪啦声中,瞪了大眼,无辜了道:
“师哥,我也在拉耶!”
说了,又无比懊恼的说了一句:
“倒是那药比你吃的还多些。”
这话说罢,便是一个两人的沉默。
然,不刻,这一对难兄难弟又共愤之,同仇敌忾的骂了一声:
“老匹夫!”
说罢,便见那怡和道长自怀里掏出丙乙的的药方,展开看了一眼,便团了去,在手中揉了一个柔顺。
此举倒是让那龟厌看了一个好生羡慕,慌忙伸了手道:
“师哥留些于我!”
他那师哥却不理他,在这厮无比羡慕的眼光中擦了屁股,便愤愤然提了裤子系了腰带,言道:
“且让我与那老匹夫理论!”
刚刚起身,未迈步,便又是一个脸色一紧,慌忙脱了裤子又蹲回原处。且在一声龙吟之后,那裂锦之声便又再起……
那龟厌听那声响来,却是一个如同大妙之声,其情欣欣然。
放下院内这俩难兄难弟不提,且说那宋邸大门处。
那顾成见那龟厌匆匆一路跑了去,也是一个傻眼。
不过,这傻眼的且不止他一人。除了那些个站在英招之下,静悄悄看热闹的百姓,还有站在门前,牵了马愣神管家赵祥,和他的那帮同样奇怪的家丁。
就这样静静地站着,愣愣的各自挠了各自的头。一时都闹不明白,这对师兄弟唱的是哪一出。
心道:说的好好的,怎的都一个个的风急火燎的跑了进去?
于是乎,便是一个个的傻傻的两两相望。
此时,却听得一声马嘶,倒是将众人拉回到了现实。
于是乎,便又将那目光一同望了赵祥。
那意思就是,给个指示呗,老大?这道长走还是不走?啊?
管家赵祥似乎也是被那种人烁烁的目光烤了一个浑身不自在,瞠目看了一圈众人,惊问了一句:
“都看着我干嘛?”
随即,便暴喝了一声出口:
“干活去!”
得嘞!都别闲着了,进去伺候着吧!
具体干什么活?那得看你的眼力价了,弄不好就有一顿棍子上下来!
一声暴喝之后,便也不用人再吩咐了,便各自散了进到院内。英招之下的那些个看热闹的,也是一个各自搬了自家的板凳,各自端了自家的饭碗,该干嘛去干嘛去。
然,那些个家丁们且是知晓这顾成口中的“爷爷”便是这宋邸的家主,官家的师兄,茅山的代师龟厌是也。
刚才还那与顾成刀来棒去打的一个欢实的家丁,便提了哨棒附身捡了顾成的腰刀,单手拿了来上下看了,又着泡袖上上下下擦了一个干净,赞了一声:
“好刀!”
赞罢,便丢与那顾成。
那顾成也是个不挑理的,兜手凌空接了去,在手里挽了个刀花,便仓朗一声收刀入鞘。
笑了脸,回赞那家丁一句:
“好俊的身手!”
后,两人便是相互看了,哈哈一笑。遂,揽肩推背的入门而去。
却还未进门,便被那管家赵祥给一把推了出去,急急道:
“速去!寻那粪头!”
那家丁听罢也是个一怔,哪有大晌午的找粪头的道理,人家都下班了!
然,既然是管家令下,却也不敢耽搁。便是一个磨头,撒丫子一通的狂撩。
看那飞速消失在街口的家丁,那顾成也是个傻眼,心下惊呼一声:完了!这事闹的,刚认下一个,便被人差遣了去?现在倒好,又是一个举目无亲也。
且在愣神,便听那管家赵祥假咳了一声。回眼,便见那管家上下打量自家。刚挤出来个笑脸叉手见礼,然,手还未抬起,却见那管家欠身道了一声:
“跟来!”
有这句话就行,还要什么自行车?
那顾成惶恐了亦步亦趋的紧跟了去。
进得大门来,便见那大院内里。饶是一个好大的宅院!这气派,比那太原市武康军节度使府还要强了许多!
饶是唬的那顾成心下一个惴惴,虽是跟了那管家的身后,却也拿眼急急的寻了自家的爷爷龟厌,然却也是个左右寻来,也是不见那龟厌身影。
进了二门,过了萧墙,便见一个苍首之人独自坐在当院一棵枯枝无叶的大树下,悠然自得的翻书喝茶。
然,见家丁来来往往,也是个屏气息声,心道,这人谁呀?这气势威压,倒是比那童贯还要强些?
却是在猜了这老者是谁之时,便听那管家一声:
“在此等了!”的话来。
顾成且是得了刚才心高气傲的教训,也是将那心性放下,乖乖的“哎”了一声,便躬了身,猫了腰,在院中独自寻了个边角,躲在一旁静静地等那龟厌出现。
倒是按捺不住心下对那老者的好奇,便低了头拿了眼,悄悄的观望去。
这一看,倒不打紧,饶是让他心下一惊。
见那老者手中翻看之物且是一个眼熟。
便又仔细的用眼瞄了。
然又得一个心下一惊。
咦?这货怎的一惊一乍的,被吓傻了?
倒不怨这顾成一惊一乍。那老头手里的东西,饶是一个连他那皇帝看了瞠目结舌的物件!
什么东西这么吓人?
倒也不是其他,且是那汝州来的“风间小哥双算”。
前几日面圣,亲手交与那宫里的门公,那皇帝看了,先是一个惊奇,然,瞠目之后,便是一个连胜的叫好!且是让人拿了黄绫子包了起来,又令人贴上了御封,扣了蜡印的签押!
由此一番,自家才蒙得圣宠,赏下了这九品的官身,穿得这身簇新的官服也。
却如今,这御封的“风间小哥双算”怎的在此人手里?
且在那顾成心下暗自惊奇,便见那家丁带了一人进来。
见那人带了帖耳的招子,惴惴的在萧墙外,探头探脑的不敢入内。
冷不丁了,便看到旁边同样站着的顾成,也是面上一惊,遂,赶紧低头躬身,那两个帖耳的招子便是遮了那人的面目,让顾成看不得一个真着。
咦?什么是帖耳的招子?
哈,这里面也是有些个讲究的。
说白了,也没那么神秘。也就是双耳夹了两个小招旗一般的东西。带上这玩意儿,让人只能看了前路,而不可见两侧。
此间,也是个规矩。
这“出粪人”也是经常入得达官贵人府中行事,倒是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莫听,小心做事,省的粪没捡到,在搭上一条命去。
不过,规矩是规矩,你总的让人干活吧?横不能不让人看路?
于是乎,那帮收粪的就发明了这个小玩意来。
却在此时,却见那家丁来,也是个不敢高声,假咳了一下,望他招手。
那粪头也是个会来事的,见家丁招手,便望向那二门外挥了手去。
不刻,便见几人同样戴了那招子提了净桶,燃了熏香,低头躬身不敢说话,由那家丁引了走路。
得,这下又回到了一个无人搭理的寂寞。那顾成低头猫腰的窝在墙角,那叫一个左等右等的望眼欲穿,也不见自家的道长爷爷出来。
此时,且又见一苍首自内院出来。
见那管家也是个殷勤,唤人捧了铜盆,拿了帕子与那人净手。
饶是一眼扫过,便让顾成又是心下一个无端的惶恐,心道,好大的威压!
而后,便是一个两腿发软,浑身颤颤竟不能自抑。只能自顾了贴了墙根蹲了去,低了头不敢再看他。
咦?这人谁呀?
能让这修罗场中杀出来的饿鬼如此的害怕?
倒也不是别人,此人便是本朝当国蔡京。
那顾成自然是没见过这蔡京。不过,这路人还是不结交的好。
咦?结交个贵人不好吗?
这事……好也不好。
好的是,能借助了贵人的身份做事方便些个。说不定还能得一个荣华富贵也说不一定,再不济,也能混一个衣食无忧。
说完这好的了,就该说点难听的了。
这不好的嘛,也很明显。身份差距太大,你当他是贵人,人却把你当作一个蝼蚁视之。
不过,这贵人也有贵人的难处,待到用你之时,给你的那点好处,也是要连本带利的从你身上拿回来的。
无缘无故对你好的,且是要防着点,无事献殷勤,后面是什么来着?
想开点吧,这世间,能无缘无故对你好的,且无私的,也只有你家里面那两尊在世的佛。
闲话少说,且听的那人看了那顾成一番,倒也是个无言。遂,又回了眼光,便望那喝茶的老者拱了手,道:
“谢圣手,饶是得一痛快!”
那被称了“圣手”的老头,也是个拿大。礼也不曾还他一个。只翻了眼看了那人一眼,便推了茶盏去。然,又是一个看手中的册子,一个干站着的两下无语。
这一下,又让那顾成心下一个劲的犯嘀咕,且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那个拿了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那小哥双算的老头,究竟是个什么来路。
也只能将自家的头又埋了一个更深,惴惴的听候发落。
却在此时,便听的那龟厌的声音来:
“咦?你缩在那里做甚?”
这声音,于此让人心下惶惶之中,竟是如此的亲切。饶是让那顾成彷佛见到了亲人一般。闻声,便是一个慌忙站起,然,却又是一个腿软,便是一个趔趄便又跪倒在地。
如此,也只得跪了,欣喜了叫了声:
“爷爷!”
那蔡京听了也是个惊诧,望了那龟厌一脸的疑惑,心道:怎的?你儿子啊?来,让叔叔抱抱!不对啊?这也长得不像啊?
龟厌也是知道这老货的一脸疑惑且是为了点什么,便随口道:
“汝州之事,且有他的一场辛苦。”
话未说完,便见那管家殷勤,托了那铜盆帕子与龟厌净手。
然,那蔡京却又瞄了那顾成一眼,道:
“此乃英雄好汉也!”
说罢,便抬了手一个虚托,说了句:
“既然得了官身,且不要动不动的就跪,起来回话。”
顾成听罢,便要起身。却不成想,也只是挣了一下身子,那腿还是如同面团一般,实在是站不起来。
心下无奈了叫了一声:罢了!这腿便不是自家的了。
那龟厌见他如此,也是怕了难为与他,便将那帕子丢在铜盆中,望了他道:
“喜欢跪就跪着吧。”
顾成听了这话来,心下饶是感谢龟厌体恤自己。倒是这日来的万般的感恩,一路上想好的千百的谢,于此时,却也只憋出了一个 “诶!”
倒是埋怨了自家这破嘴!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嘛?用到你的时候就跟我玩窜稀啊!
这话,死是说不出来,也只得哑了口一味的叩谢。
却又听那蔡京道:
“风闻,此次凶险,且有此事?”
这话问得顾成一个懵懂,尽管,这一路上刀光剑影的,不过干活的还真不是他。那些个劫道的都让那四个哑巴给霍霍了,一个活口也不给他留。
然,这话,也只敢在心里想想,却也不知应该如何的答来,只得拱手挡了脸结结巴巴道:
“此次……汝州……全……全仗爷爷吉人天相,道法无边……”
蔡京听了也是个瞠目,倒也不曾料到竟有如此的回答。便是回头望了龟厌一脸的尬笑。
却未笑完,便见一人身影闪过,上去一把便是提了那顾成起身,盯了那顾成的脸,急急的问了一声:
“可是汝州来人?”
这一下的,这突然的,在搭上顾成本身就紧张,便是两眼一翻,喉咙里嗝喽一声,那人便来了一个一出溜,倒在了地上。
这人谁啊!好死不死的出来吓唬人?
还能有谁?怡和道长呗。
且是刚刚出恭完毕拉了一个痛快,便听了几人对话。也是心下挂念了自家那师弟唐昀,便冲将出来一把提了那顾成问话。
不过,也料不到顾成这厮给他来这么一出,直接的伸腿瞪眼,那叫一个基本上不给人一点抢救的时间啊!
那怡和也是个傻眼,切是冤枉了望了那龟厌,又看了看蔡京。那一脸的惊讶写满了委屈,那意思就是:我没,我不是,我就这么一拉他……我真没把他怎么招!
这一下,也是看得那龟厌一个瞠目,然,随即,便又心下赞了那顾成:是个爷们!有事真上啊你!这一下子我都没反应过来!高手!
然这不管是装死还是真死,倒是吸引了那旁边安静看书的丙乙先生来。上前推了那怡和,扒了顾成的眼皮,看了一眼后,便拖了那顾成的手过来。旁边那道长也是个焦急,小心了问:
“怎的?”
丙乙却给了那道长一个我并不愿意理你的表情。只在那顾成的手腕上掐掐按按了几下。一针下去便见那顾成如同那溺水之人突然出得水面,一声大呼,便是一个急急的喘气。
此时,那丙乙才悻悻的看了那怡和一眼,扔了那顾成的手,丢下一句:
“问吧!”便是一个转身离去。
这会子那道长才从惊慌中醒了神来,便蹲身托了那顾成,柔声却也是个急急的问来:
“我那师弟如何,从实与我说来!”
这话问去,且又让那龟厌一惊。怕的是,那顾成经不得吓唬便是将那唐昀和程鹤之事说来。
刚想上前拦了话头,便见他那五师兄脸上又是一紧,且又捂了肚腹一个皱眉。
随即,便又慌忙了起身,脚不沾地的又奔那便所而去。那心急火燎的,那叫一个且走且宽衣解带。然,嘴里却是不个不依不饶,叫了道:
“断不要走了!有话问你!”
蔡京见了怡和此状,便是一阵的嘻哈。
龟厌却没他这老货那般的心情,对天拜了几拜了,口中叫了声:
“无量太乙救苦天尊!”
拜罢,便急急的蹲身,提了那顾成的脖领,小声道:
“你家师姑奶奶偶然风寒,且在汝州休养,尔可知晓?”
那顾成虽然依旧是个脸色煞白,却也是听了一个真着,遂,便是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点头。
不刻,又见怡和道长提了裤子,急匆匆的出来。
倒是个心急,拎了裤子便抓了那顾成,一路将那顾成拖进的西院。
怎的?还给人拖走了?
肯定拖走!单独问话!
省的有人事先串供!
龟厌也是个放心不下,也是急急的跟了去。
却被那丙乙先生一句:“站下!”给叫住。
却在愣愣之间,听那老仙道:
“与我过来,重新配药!”
说罢,便重新铺了方纸,提笔蘸墨。
龟厌见了,也是个无奈。想必这一遭便是拖不过去了。遂,叹了口气,低了头,坐在了那丙乙身前。
蔡京倒是得了个清闲,独留站在当院,看那院中忙碌的家丁和“出粪人”来来往往,却令他心下一个若有所思。
见那帮收粪人行事完毕,管家赵祥便招手让那头目过来,扔了赏钱与他。
那粪头自然是个无话,躬身接了便自顾出门。
咦?得了赏钱也不道个谢?唱个诺也好啊?你这一声不吭的?
哈,这也是个规矩,收粪的,不是不想,倒是个不能与主家说话。
本身就是个贱业,屎来尿去的,那味道,倒好似腌在身上入味了一般。
即便是张嘴与人说话,也是怕那味道熏了,平白惹人嫌弃来。
此事这蔡京倒是没有见过,便点手唤那管家赵祥过来。
咦?这蔡京在京城积年,府上也能算是个大户人家吧?没见过这粪头来收粪?
还真没见过,一般干这卑贱营生的,能接触到的,顶了天了就是一府上的管家。然,更多的是家丁、使唤,丫鬟、婆子。他们就直接就给打发了,轮不上一府的管家出面。更轮不上你这一家之主操这“粪”的心。
那赵祥见蔡京招手,便打发了那粪头,便躬身近前,道了一声:
“听太师吩咐……”
那蔡京却不说话,一脸疑惑的抬了手,指了那已经出了门的粪头。那意思是:这丫干嘛的?
赵祥也是个惊讶,且是“诶?”了一声。
那意思就是,这你都不知道?
那蔡京听他这一声“诶?”便又是一个惊讶。
赵祥也是反应快,心道:合该他不知道,人都混到国公相爷的份了,离这屎尿也就远了。
瞬即,便又“嗨!”了一声。
这回轮到蔡京懵圈了,你这厮,我好好问你话,你就跟我又“诶”又“嗨”的?
那赵祥见了蔡京一脸的惊诧,也是个懵圈,不是!孙子!你丫到底想聊什么?
对呀,这蔡京想问什么啊?你倒是给人说明白喽。这精神层面的交流,着实的让人摸不到个头脑。
这事,你让他怎么问?从哪开始问?
就这点屎来尿去的破玩意,往小里说,那叫牵扯一个千家万户,往大里说,这事能说到环境保护,和生态循环!里面还牵扯到经济问题。敞开了说,倒是能写出一篇几万字的论文来。
然,一番哑谜之后,那赵祥总算是知道这货想问什么了。
于是乎,且是将那“五谷轮回”也就是“粪便商品化”的事,饶是一个绘声绘色的与他娓娓的道来。
蔡京听那管家所言“且为了争夺粪便的‘高低贵贱’那粪头之间不惜大打出手,甚至对薄公堂”之时,饶也是个哈哈大笑,便是掏出了帕子沾了眼角。然,却是想去掩盖了心下的,那一番的风起云涌。
口中道:
“焉有此事?便是你编排出来哄我?”
且是笑了脸说来。
然那心下,却是一番惊心动魄的盘算:
既然,这粪便也能以利诱民,让两帮人为了屎去打了一个头破血流。
那“盐钞”化作“海票”饶也如同这“五谷轮回”一般,与民,便又是一个奋力相争的大利。
然,为利,这五谷轮回之事能做,将这盐钞化作的海票的大利,更能竭民之财!
而此民,且是将那平民百姓、富商巨贾,来的一个皮笊篱捞饺子,汤水不剩!
此算甚毒,毒就毒在夺利与平民!一两个富商赔了本钱,就他们那三更穷五更富的,早就有心理准备,和思想上的觉悟。即便是没有强大的心理素质,百十个商人也闹不起太大的风浪。
然,底层的民而言,可就不一样了。
底层生活本来就是个艰苦,指望他们有商海沉浮的觉悟,倒是一个枉然。
失财?且不是断了一家的生路那么简单,那巨大的心理落差,绝对能让一个老实巴交的人心理崩溃。
商人也是能将那赔赚之事当作一个平常。
然,于底层的平民而言,那就只能说一句,不赚就是赔!
即便是没有亏到本钱,也会生出了一个心有不甘。
那让他们赚钱不就完了?哈,人心如天渊。多少算是个赚?
更要命的是,让他们赚到了钱,花天酒地惯了,你让他们再回去种田?
这事不是能不能的问题,是愿意不愿意的问题。
然,这不甘带怨的人多了,自然也会人心浮动。底层的怨气多了,保不齐就有人登高一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此算,用在国内?那只能是一个祸国殃民。
然,用在周边那些个虎视眈眈,倒也是个未尝不可!
毕竟邻国即是敌国。因为都挨太近了。
人,关系再好,也不能凑太近了看。更别说是两个不同民族的国家。
难免会因嫉妒,羡慕,而生怨怼之心,起诟谇之声。
弱一点的,也就是心理恨恨,怨了自家生不逢时,离强邻太近,离天堂太远。
强大一些的,肯定会有没事干就来抢一下的心理。
这样想来,倒不是让他们自家先乱起来,也能让自家安心发展。
况且,这财,这人,都是别国的。也算是个意外之财!
若他们自家为利而争,倒也能省去了不少的事来。
而且,这事是一旦发生,也只是邻国自己的事来,且没有什么政治影响。
如此,便又能让他这当国置身事外。
然,邻国乱,那些个别人家豪民巨贾,勋贵之人,必然会先保了自家的的财产,寻了邻国避险。
于是乎,这算下来,又是一笔不小的财富入账。
一场思绪翻涌,余波未尽之时。
回眼,看那茶几之上那“天青葵花盏”的“蔡字恩宠”,染了正午的阳光,幻化出万般的霞雾漫散与那“风间双算”之上,饶是一番绚丽夺目的光怪陆离。
与那如梦如幻的星云缠绕之下,这心内也仿佛入定一般,惟恍惟惚……
且道是:
五谷轮回说屎尿,
四下闲谈源心焦。
三餐原本寻常事,
一念起处翻浪涛。
光怪陆离方寸乱,
幻化万般扰心苗。
辗转腾挪嫌路窄,
唯利不二路一条。
第35章 无断而谋
上回书说到,怡和道长拖了顾成单独进屋询问.
此举饶是让那龟厌颇为心惊胆战。怕就怕那顾成一个吃不住唬,把实话说出来。
那叫一个如坐针毡,抓耳挠腮坐卧不宁。
然,在心焦之时,却又听那丙乙先生一声沉吟,忙回头,便见那疯子神仙阴沉个脸,冲他使眼色。
龟厌一看,心道一声:完了!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就是让我过去呗?
究竟让我过去干啥?无非是想要我个实话。然这实话是该说不该说,也是个心里打鼓。
不过这老头也是个不好糊弄的主。
心下又叫了一声:难!难!难!人身难,不遇真传莫炼丹!
龟厌想罢,便是一个仰天长叹,叫了声“得!”遂撇下蔡京跟了过去。
便留得那幸灾乐祸之后,穷极无聊的蔡京,硬拉了那管家,就那“屎尿“之事拿来,一通的尬聊。
说那顾成也是个机灵,近凭借龟厌匆匆一句“你家师姑奶奶偶然风寒,且在汝州休养,尔可知晓?”便知晓这话该怎的去说。
便是顺了那龟厌的话,又添了油加了醋的一一答了怡和道长的话来。
那怡和道长也是个心实,便是信了这位话痨晚期患者,那放屁不疼诅咒不灵的鬼话连篇。
在那顾成说书般的语言组织下,也是听得一个心花怒放。
又听那师弟唐昀且是得了龙虎山张朝阳真人的丹药医治,已经没了什么大碍,也是将那颗悬着的心实实的放了下来。
咦?这怡和道长看起来挺凶的,也是这么的好骗的吗?
也不是他好骗,人这玩意儿,也就是愿意相信他想听的。
毕竟那是自家的师弟,心里也是想她个好来。
然,龟厌的关,却过的没顾成那般的顺利。有道是个病不瞒医,却也是在那疯子老仙的威逼利诱之下,将那唐韵之事和盘给托出了一个干净。
自丙乙处重新与那唐韵配药完毕,便慌里八张的进入东院,扒了门缝偷听了房间里面,那顾成诅咒发誓的一通胡言乱语。却见自家那五师兄听的一个心花怒放,心下也是个奇怪,心下狐疑了:这就是祖师爷保佑麽?这他妈的也能过关?
然,骂归骂,奇怪归奇怪,却也在心有余悸下,得来一个庆幸,心下一声:一场风波过也!
如此,便又换做那没心没肺的嘴脸,独自优哉游哉游荡出来,晃到了大院之内。
那少皮没毛的银杏树下,倒是没了丙乙先生的身影,却独坐了蔡京,手里捏了那册“风间双算”坐在那处盯了石桌愣愣的出神。
想那老头应该是忙与那唐韵师哥配药去者。
然,眼前这位一声不吭独坐老家伙,心下道,老头静悄悄,必定在作妖,这老货这又是在这现的什么眼?
见那石几上有茶,便晃了过去,着泡袖拂了石凳上不曾有的尘土,伸手拿了那茶盘上的茶盏,狠狠的咂了一口进去,也是个滋咂有声,然,那蔡京却是个充耳不闻,依旧是盯了那桌上的茶盏愣愣的出神。
那龟厌心下也是个奇怪,这货原先没这么没礼貌的呀。见了人也会唱个喏,作个揖的?今天倒是怎的了?这目中无人的!
刚要叫了他,却见那蔡京手中捏了“风间双算”眼睛,却盯了那几上之物,那叫一个呆呆的愣神。
此时,才发现,这货看得那桌上之物,也是一个眼熟。
这物件,同为天青釉,乃与那奉华宫内黑户白砂中摆放“天青釉三足洗”一炉而生。
这物件说来,自家也是个奇怪,也曾见过那图样,也问了去,却遭自家那师叔之山一顿训斥过来。
后,此物出炉,只是彼时之山师叔殉炉,自家也是个伤心过度,也不曾去细看了。
却怎的,这歪七扭八,差点被人当作残次品的玩意儿,怎的就落在他的手里去?
也是懒得多问了去,便又沏茶入杯,倒了一个满溢,却依旧没有惊醒那沉思中的蔡京。
遂出声问了一句:
“看甚来?”
蔡京闻声,先是浑身一紧的一惊。那动作大的,且是让那龟厌也跟了一惊,心道:这一惊一乍的!这他妈的是做了什么样的亏心事啊?
然,却见那蔡京一个如那梦魇梦醒,然片刻,却又是一个呆呆的望了他出神。
这一下,轮到龟厌傻眼了。我去!什么意思?你这般看着我,饶是让贫道好怕怕!
然,那蔡京却没这般的心情,眼中虽是个呆呆,心下饶是一个思绪泛滥。
呆呆的望了那龟厌,又看了看桌上那“蔡字恩宠”的“天青葵花盏”,又抬眼看了一眼手中的“风间双算”,饶又是一个眉头一紧。遂,心下便是一个恍然,道:此二物,与皆出汝州瓷作院也!
想罢切是一个惊叫出口!
这一嗓子叫唤的,且是吓的那龟厌手上一颤,洒了些个茶汤出来。
便甩了水,擦了手,口中责怪了那蔡京道:
“饶是作了何等的亏心事来?”
蔡京赶紧将手中的“风间双算”放下,遂急急的将手中的风间双算放下,起身便是一个拱手,且是将那双手拱于额前。
这般的大礼且是让那龟厌心下一激灵。不至于的吧?不就吓我一跳嘛,你这事闹的,我都不好意思了。这礼也赔的忒大了点!
然,蔡京这一个空叩来的,且不是一个赔罪!便见他正色直言道:
“妙先生明鉴!瓷作院断不可再留汝州!”
龟厌听了这话来,也是个糊涂,且是端了茶杯愣在当处。心下不明,也只能眼神怪异的看了那蔡京,心下盘算了,这货又要作了什么妖。
心道:瓷作院本是那宋粲与自家的师叔来的一番辛苦。留不留的与你何干?
诶?话又说回来了,这瓷作院怎的就不能再留汝州?
心下想罢,便拿眼瞄了,看那蔡京。心下盘算了:你这厮又有什么幺蛾子出来?
然,却见那蔡京拱手近身,小声道:
“风闻,彼时妙先生随柏然将军汝州押贡回京,途中,亦是一番艰险。如今……”
说罢,便拿眼看了那“天青葵花盏”旁边的“风间双算”,又抬头望那愣愣的龟厌,其中意思倒是不言而喻。
龟厌自是晓得,两次同路,却也是个同样的刀光剑影。彼时与那宋粲同路,也是拜那吴王出首,然,也是险过剃头。
此番再走旧路,虽说经得一番厮杀过来,也算是个有惊无险。然也是因为那哑奴在侧。
想罢,便眯了眼看了那蔡京,遂又低头望那是桌上静静躺着的“天青葵花盏”与那“风间双算”,饶也是如同刚才那蔡京一般,愣愣的出神。
阳光穿了那银杏的枯枝,斑斑的射来,却被那“蔡字天青恩宠”散了去。
霞雾弥漫,飘转之中,那些个惊心动魄便是一个再入心怀。
眼前,却又闪出,与那重阳汝州作别之时,那人且是将那“百官祥禄”使劲的捏了久久不肯撒手,倒好似算到了此行定是不善。
现下细细想来,且不知那重阳在汝州瓷作院,倒是费了何等的心力,尽心的算了,如何才能躲得那一场场的凶险。
心下想罢饶是一阵翻滚,且是看那桌上被那“天青葵花盏”散出的霞雾中,迷蒙的“风间双算”,回味了蔡京这老货口中那句“瓷作院断不可再留汝州”之言,堪堪的一个愣神。
且不说宋邸的两人,如何盘算了将那自作院迁出汝州。
说那银川砦。
榷场、草市中依旧是个人声鼎沸,摩肩接踵,胡言汉语交杂中,饶是一片的繁荣。
那宋粲之“种桑之策”已有一月。
各路商家回归,当归、党参、大黄、甘草也是个收获颇丰。大车小车的热热闹闹的拉了一个满载而归。看上去也是个络绎不绝。
然,看似一个收获颇丰,着实的让人看了一个欣喜。不过,那隐患,却也随了那商队满载而归,而姗姗而来。
咦?满载而归不是个好事吗?怎的还出个隐患来?
隐患自然是有的。本身就是你要拿了当归、党参、大黄、甘草算计了人。
何为算计?那必须是一个明修栈道,才能暗渡了陈仓!
人如果发现了你那栈道是假,你那陈仓倒还能暗渡了了?
首先发现问题的,便是那两浙路常州药商商会会长葛仁。
此人且是个积年的药商,世家的医药。
拦了商户的车辆,细细查看了,却发现,众商队所获之“甘草、大黄、党参,当归”之物皆为陈年旧货,基本上没什么新鲜采挖的。
这是个危险的信号。
你要的是以高价令人因利而动,目的是让他们自家人破坏了草场,然,人却拿了陈年的旧货卖了一个好价钱。
这事,且要细细的想来。往好处想,便是那夏国民众手中存货颇多,趁高价卖了出去图利。
然,万事,且是不能只往好处去想。那叫叫花子做梦捡黄金——没事干骗自己玩!
最坏的,就是夏国朝廷已经对这“种桑之策”有所防范。只调集了国内所有的旧货,给你来个将计就计,就能让你来个血本无归。
不过,若真是如此,那将计就计却是来的一个蹊跷。
然,更蹊跷的是,这纰漏,且又在何处?
是啊,问题出在哪?
倒是令那葛仁咔咔的挠头,饶是一个百思而不得其解。
有道是“事不见不明”,只能先入事中,到得现场,才有可能将那纷纷扰扰,看得一个明白。
那葛仁定了心思,便赶紧打马上了将军坂,请见自家小帅宋粲,准他入西夏境内探之。
宋粲听了这话,也是一个心下惴惴。
“无查”即“无判”,“无判”又怎的会有一个“断”?
然,无“断”而“谋”,便是你有堪比张良之计,也只能写在纸上看看,倒是糟蹋了那张纸,擦屁股都嫌脏。
葛仁本就是父亲旧部,用来也是个放心。
于是乎,便放了那陆寅与他同去,只待探明一个原委,回来再做下一步的定夺。
如此,倒是苦了那大着肚子的听南,与坂上日夜思绪不宁,还得魂不守舍的伺候了那宋粲吃喝。
无奈也,却只因身边无人可用也,只得暂时棒打了这两对鸳鸯。
宋粲喜静,坂上倒是无人饶他。如此,那将军坂上也是一个禅寂般的清净。
那谢云,自从父亲认下了那宋易做了干爹,便是得了一个实惠。饶是让那宋易、李蔚轮番的教导终日练习弓马枪棒。
如此,便也是拢了那帮小土匪一起学来,不再四处信马由缰的疯马野跑。
但这晨起的读书,午后的刀马,若放于其他孩童只能算是一个辛苦,倒是打死了都不想受着羁绊。
然这谢云且是个异类,小小年纪且是挨得下这等辛苦倒是不太常见。
受了那谢云的感染,即便是那宋若,亦是开始有些个心力、耐性跟了去,
如此,倒是那宋粲每日槐下看书,听那不远处孩童弓马之声饶也是个惬意。
那宋若终究是个女孩,练习不到片刻便举了那被弓弦磨破的小手,跑到那大槐树下,与自家的爹哭闹着喊冤。
如此便骗了果子,懒懒坐在宋粲怀中,看那帮小伙伴受罪。
听南见了,倒是怕累了那主家去,过来伸手要了宋若。
宋粲却是个头也不太了道:
“由她来。”
听南听了这话,且笑了摸了那宋若的头,便挺了个肚子悄声侍立身后。
朝阳正好,晒得人懒懒。
于这慵懒中,宋粲便撂了手中书,揽了宋若在怀。
伴了那清秋的微凉,听那怀中宋若小嘴叨叨的说了身边的趣事。
那宋粲,也是口中应答,然那眼,却望了那坂下十里草场呆呆。
入眼,一片秋黄,感那秋风过耳,又见草浪起伏。
然,头顶树叶簌簌落下,飘洒与那茶盏之内,饶是叹了“琤然一片随风落,老槐陨叶感秋凉”。
随伸手捡起那落叶,在手中捻之,心下便又想了那“种桑之策”,究竟是哪里出了纰漏。
陆寅派去已是半月有余,倒也无甚消息传来,着实的让人一个心焦,缠缠绕绕的让人心烦。
然,听那不远处宋易,带了那家将宋高,言传身教了那些个孩童习弓射箭,那弓弦声声,听来也是悦耳。
正沉醉于这“秋色清风,耳边弓”之时,却听他那易川老叔一声声的呵斥:
“眼定手稳,引弓便射,不可引弓瞄!”
此话传来,令那宋粲恍惚间,又回到那汝州之野。
身边校尉宋博元,与那重阳射猎赌酒之时。
此时回想,却不似往日,倒也不觉一丝的悲伤缠心,却在这微寒的秋风之中,且有一丝丝的暖意来在心头。
回眼望去,见那谢云弯弓搭箭煞有介事,心下,便又想起那宋博元弓法之妙处,且是耳边再次响起宋博元那厮言语:
“宋制,弓无论几石,宽皆为一尺。此乃小臂长短相仿,屈臂,则弦自在肘窝,持箭翎插于肘窝则弦必咬扣,扯弓即射,不必眼观之,发之必中……”
如是,便是那张故旧面目,又恍惚了在眼前,扰得人眼中一片的汪洋。
第36章 医帅回魂
上回书说到,那宋粲揽了宋若入怀,望那坂下风滚金黄,耳边,伴了家将教习孩童射箭,心下却想了自家那“种桑之策”究竟是哪里出了纰漏。
却在这“秋色清风,耳边弓”之时,却听他边厢易川老叔一声声的呵斥:
“眼定手稳,引弓便射,不可引弓瞄!”
那心思,也被这声音徐徐的带回了汝州之野。
恍惚间再见旧人面,又是让他眼中一片的汪洋。
遂,回头望了去。
看那远处群童列队,纷纷张弓心下也是个痒痒。便唤了一声:
“谢云!”
见谢云回头,边招了手又叫声:
“拿弓我看!”
那队中的谢云得了令,却是个不动,只望了身后的宋易。
见宋易点了头,这才提了手中的轻弓,快步来在近前,双手托了献与那宋粲。
见弓来,宋粲赶去了怀里的宋若,接了那弓在手,端了看来。
见是一把竹片的小弓,倒是心下有些个失望。
不过,想想也是,这六岁孩童倒不比那步马轻弓高出多少来,那大人用的弓,即便是步马的轻弓,于这孩童来说,能举起来已经实属不易了。。
饶是宋易、李蔚这两个有心,着人缩小了马弓的尺寸,令工匠专一打造的这孩童所用之弓。
见宋粲拿了那弓叩弦听声,口中喃喃了道:
“屈臂,则弦自在肘窝,持箭翎插于肘窝则弦必咬扣,扯弓即射,不必眼观之,发之必中……”
这喃喃之语,好似在教授与那谢云,又彷佛是说与自家听来,饶是令那站在远处标靶之前的宋易,听的眼前一热,然却又是一个黯然。
这快射之法,亦是在自家儿子尚幼之时,也曾他身边耳提面命。
身后侍立的家将宋高,且不忍见这长者伤心,遂摘了腰上的酒囊,拔了塞子递了去,躬身叫了声:
“叔”
宋易回头,看了那宋高,又看了双手递来的酒囊,却是无答。只是顺手接了酒囊,饮了口酒,便是嘶哈一声抹了嘴,捏了酒囊,寻了块青石坐了,静静的望那大槐树下摆弄小弓的宋粲。
见那宋粲拍了谢云一个转身,顺手捏了那谢云腰间箭壶中一根雕翎在手。
遂,便是一个一番行云流水,扯弓望那箭靶疾射而去。
然,那身姿饶是一个华丽的养眼,但这结果,却是一个事与愿违。
几箭射出,那远处的草垛箭靶之上也是一个一根没有。
不过,更让人大跌眼镜的是,居然有几只箭飞到半途便是个力竭坠地。
这一下,也是看的那谢夫人低头,宋高傻眼。心道:我裤子都脱了,你就给我看这个?我还想跟着叫一声好呢!
然,这话也不敢出口,遂便是一个尴尬的遮了眼,一个慌忙低了头去,又抹了把脸,憋了那笑。那夫人更绝,饶是一个一本正经的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于是乎,便引起了坂上众人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宋粲也是知道一个丢人,且望了那两边轻悄悄的众人,又看了那躺在地上的箭,自家却暴出一个哑然失笑。
本想露个脸的,却不成想,居然丢的裤衩也不剩一条。
看了那宋粲的尬笑,青石上坐了喝酒的宋易却是个面沉似水。遂,闭了眼,沉吟了一声,想是压了胸中的那口恶气。
遂,丢了手中的酒囊起身,往伸手身后,叫了一声:
“弓来!”
身后宋高得令,赶紧抽弓出套,拿腿压了弓身,搭上弓弦,躬了身双手献上。
见那宋易接了那张弓,便是提了快步到得那宋粲面前。
到的近前,却冷了个脸,垂手递了过去,冷冷了道:
“射来!”
这下来的突然,着实的让那宋粲看了那弓,又望了那冷了个脸的宋易饶是一个愣愣。半晌,才傻傻的望了那宋易叫了一声:
“叔?”
那一世在明确不过了。
小儿玩耍的弓箭,我都能射成那个样子?那宋高利大势沉的,他的弓我怎能扯得开?
然,见自家老叔这一副不肯善罢甘休的样子,料想此番也是躲不掉了去。
也只能硬了头皮接了弓。刚要伸手拿了藤杖想要起身。
旁边的听南也是个懂事的。见自家主子要起身,赶紧上前要搀了去。
然,还未到宋粲身前,便遭那宋易一声断喝:
“自己起来!”
这声断喝饶是让那众人心下一紧。
谁也不曾见过跟摆弄鸡蛋一样照顾自家主子的老宋易,此时,会如此严厉。
宋粲也是个无奈,杖了那弓艰难的起身。
不过,站是站起来了,却又双手扶了那弓,好一阵的喘息。
咦?这宋粲怎的如此的虚弱?起身都要人扶的?
咦?这话说的,他能现在自己站起来,不整天的躺着,已经算恢复的不错了。
要不是那龟厌来的及时,就这货?估计,坟上的草都能够人收一茬了。
要不然,龟厌回汝州之前,也不会玩了命的给他烧丹。
就现在的这点力气,也是全凭了那些个丹药撑了去。
见那宋粲,几番拉风箱般的喘息之后,在颤巍巍的提了那弓来看。
且是在手里掂了掂,便知乃好弓一张!看上去虽是个步马的轻弓,然也是经得积年的用来,弓把上的桑托木都已经被盘磨出了包浆。在手中掂了,也觉了一个坠手。
且伸了拇指,抠了那弓弦,听得弓弦响,方知此乃一张鹿角、桑拓、铁胎的劲弓。
饶是让他心下暗自了叫了一声:苦也。
自家这孱弱的身体,虽经这一月有余的胡吃海喝,肥瘦不拘的锻炼,虽比原先风大点就能跟着走好上了许多,然也是个赢弱不堪。即便是起个身,也的让人扶了去。
这身子骨,先不说弯弓射箭,但凡他能扯开,也绝对算是这银川砦一个惊天动地的奇闻!
不过,就现在这情况看,行不行的,也只能先硬了头皮上了!
于是乎,便是硬了头皮,弹了弓弦,望了弓角,呼呼的喘了攒了力气,然却是一个迟疑的不敢开弓。
只在那宋粲犹豫之时,便又听的那宋易那声如炸雷的斥问,自那身后堪堪的撞来:
“胡不开弓?!”
这话让那宋粲多少有点恼怒,心礼真想扔了那弓,回了一声:你行你来!
然,回头,却见眼前这两鬓斑白的易川老叔,却是个惊讶。那眼神,如幼时教授自家弓马并无二致。
威严,且不失希翼,饶是让人不肯辜负了去。
如此,便吞了口水,抠了弓弦,然两膀子一个较劲,却拉出来一个寂寞!倒是一个纹丝不动!
那宋粲却也是个不甘,狐疑的看了那弓,又闭目仰头吐了口气,先稳了心神。
这情景令坂上乌泱泱的众人皆屏气息声,暗自的为那宋粲捏了一把冷汗来。
记者寂静中,便见那病歪歪的将军又一个两膀子较力,叫了一声:
“开!”
饶是一个前手颤颤,后指惨白。见那面目且是一个狰狞,牙关咬了一个嘎嘎吱吱的硬撑。
直看的身后听南,远处的谢夫人暗自抓了衣角替他使劲,周遭人等,亦是看了一个揪心。然,也在那冷脸的宋易威压之下一动不敢动来。
周遭静谧,且是丢针可闻,且在那嘎嘎吱吱声中,见那宋粲手中的铁胎弓开了一半。
怎的半天才拉开了一半?
废话,平常用的步马轻弓搁现在那也不是能轻易拉得开的。根据《翠微北征录》记载,在宋,实战弓的基准拉力为?马弓六斗,步弓九斗。换算下来,相当于现在的三十到四十公斤。
而,宋高的那张弓?那就是个扎扎实实的一石半的铁胎硬弓!
什么概念?
宋代的一石,搁现在,那也是九十公斤靠上,而且只多不少!
你给我来一个弓开满月看看?
别说一石半,但凡你能拉开一石二斗的弓,在那会,就已经是能进精锐的水平了。
且不要说王舜臣、岳武穆那般动不动的就“挽弓三百斤”变态级别的存在。
但凡能被人写进历史的能有几人?
却在众人都在帮那宋粲暗自较劲的时候,
他那位冷面的易川叔,且是押了腰带岿然不动,眼睛死死的盯了那宋粲,忽然暴出一声:
“再开!”
宋粲听了那喝来,便双手再较力。然,也是一个双手战战,持弓不稳。
却又听那宋易大声喝道:
“开了它!此时不开便无再开之日!”
宋粲听了这话来,便又将那牙关咬了一个嘎吱吱乱响。饶是一个面色赤红,两腮硬筋绷起,口中沉吟不断。
嘎吱声中,见那条牛筋弓弦紧绷。倒是看得周遭几人暗自咬牙替他使劲。只见宋粲咬了牙奋力一拽,那张弓饶是被他生生的拉了一个弓开满月。
却也只撑的片刻去,便是一个松手,握了那弓委身于前,双手撑地呼呼的喘息。
然,只是这瞬间的公开满月,也是令周遭的众人一片欢呼了叫好。
那听南刚要上前,且听的那宋易高叫:
“退下!”
那宋粲喘定了刚要抬头,却见那宋易探手两指自箭匣中夹了根雕翎出来,递到那宋粲眼前。
见那三角的锋镝,于阳光之下隐隐散了寒光,且不是那演练中用来的义箭。
看了那箭在眼前,然是让那宋粲着实的一愣,且抬眼看那宋易,却见那宋易一个冷面无言,然,那眼神之中充满了期盼。
在这般的眼神中,那宋粲便将心一横站起身来,拿眼死死盯了那远处的箭靶。
顺手抄了那箭,且屈臂,两指捏箭翎插于肘窝。
如此,便箭尾咬了弓弦,随即,便是将那弓奋力一扯,且又是一个公开满月,又是一个瞬间的撒手。
见那弓弦催动了箭尾的雕翎,如流星赶月一般飞驰而去。
倒是偏的离谱,且是奔了那宋高面门而来。
一切均在电光火石,饶是唬的众人一番的惊呼来。
却见那宋高也是个不慌不忙,待那箭到面门,随手一抄便把那箭稳稳的抓在手里。这一下,饶是看的宋粲一个傻眼。然,吃了这一唬心下饶是一个突突乱跳。
却在惊魂未定之时,那宋易再持一箭递将面前。
此时的宋粲,再看那箭饶是一个心有余悸。惊恐地望了自家这叔,心下叫了一声:还来!
那眼中的惊恐未散,便被那宋易劈头一个巴掌打了一个趔趄,耳边,便又响起那宋易怒声:
“持弓不稳,弦指先送而松,力道必失!”
说罢,便又觉一只雕翎塞在手中。又听得自家的老叔一声大喝:
“再来!”
宋粲听了这声断喝,却扶了那弓一屁股坐在地上,饶是一个呼呼的喘息。
且在众人心跳之中,却见那宋粲抬头,望了那宋易,却是一脸的憨笑。与那众人瞠目结舌中,听那宋粲道:
“叔,我想骑马……”
这突如其来的转换,着实的让那宋易听了一愣,随即,便是一个两下相望了无言。
与那众人惴惴之中,却见那面无表情的老宋易,只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便一个转身前去备马。
见那冷脸的宋易走开,周遭的人等这才敢有所动作。
便又听那谢夫人声起,叫骂了周遭的随从家丁。于是乎,那些个使唤,家丁,便望那大槐树下一窝蜂的跑去。
那听南亦是个心急,慌忙了上前蹲身,扯了那宋粲的手看那手指。那夫人也带了人赶来,便又高声了催了人去打了热水来,手忙脚乱了用温水泡了活血。那宋若,却伸出个小手,仔细与自家的爹爹一番的揉捏肩膀。
一番众人手忙脚乱中,却见家将宋高拿了酒囊上前,分了众人单膝跪下,叫了声:“将军”便倒了酒呈上。作罢,便收了那弓,松了那弦,然,再回头看那众人忙碌中的宋粲,那眼中,却是一个满眼了希望。
这帮人!这献殷勤的!不就是拉开一弓嘛?射出的箭还歪的离谱,倒是让这老老小小男男女女如此激动?
非也,非也,且不能小看了这一弓一箭。
与宋粲这个心脉俱损,形似病痨鬼般的人来说,此番,说是个重生也不为过。
然,与那老宋易而言,那一抹且带撒娇般憨笑,便觉了自家饶是没辜负老家主临终托付。眼前,这形同将死之人,与那一抹憨笑中,便是又活了回来。
对于宋高等人,他们本是吴王自那军州的牢笼中救出的将死之人。
来此,虽是一个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归根结底,终也是一个为了活命而行得一个无奈之举。
然,初到此地,见了宋饶如此,也是料想了自家于此,便是一个再无出头之日,堪堪的一个苟活罢了。
只做了一个家奴,以那他们四人心高气傲的心性,虽是个万般无奈,却也是一个大大的不甘。
所以,见那宋粲,也只是初见之时那一跪,以后,便再也没跪过他。
然,今日这宋高,饶是从那自家这名义上的小帅宋粲身上,看到了为帅之人的大仁大德。
有这德行在,自己便是找到了可以,并且值得泼了命去追随之人。
于这四个兵家的骨血,军中的脊梁而言。
宋易、李蔚二人,也只能看作一个沙场的悍将,带兵的高手。然,也只可为将,且也不能称之为帅。
倒不是这四个出身兵家贵胄家将看不起这俩老头。
只因那兵法上有云:领兵者,谓之将,将将者,谓之帅。而夫为帅者,非“儒表法里,道本兵用”而不行。而帅之道者,令民与上同意也。故可与之死,可与之生,而不诡也。
适才,宋粲大可听那宋易所言,再射以立威。
然却见他且做了一个收弓瘫坐。
宁舍了面皮去亦是不忍自家手头欠准而伤及无辜。
有时候,服软,也是需要很大的勇气。
“不为己之所欲而动”,此为大德也!
众人一阵忙乱之中,那宋易却不敢在那宋粲面前不堪。
且蹒跚而去,边走边抹了眼泪。
倒不是伤心,却也是个真真伤心。
今日,于这宋粲身上,且是一个今生有幸,再得见宋家众“医帅”之大仁大德。只教人甘心立于麾下,且生死无问!
然,伤心的是,不可再如小儿一般,将那宋粲护在身后,抱在怀中。
众亲兵见这老头一路抹了眼泪过来,也是个傻眼。
二话不说,便忙上前拱手的拱手,搀扶的搀扶。
却遭了那宋易一把的推开,哭包呛了骂了一句:
“死开!”
遂又喃喃了道:
“莫要误了我与咱家医帅备马!”
第37章 幽冥鬼军
坂下,李蔚策马飞奔,后面的两人亦是一个紧紧的跟随。
倒好似一个急急的赶路,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
咦?这老货,不在城南横塘好好的带兵,怎的跑回来了?
没本法不回来!
一则,是军中有故旧来访。
然,就是这不说话的故旧,让那李蔚且是一个又惊又喜。
这人谁啊?能让这见多识广的李蔚一惊一乍的?
也没别人,此人便是那吴王座下,哑奴是也!
既然认识,喜,倒是能理解,这惊,又是为何?你得因为点什么吧?
惊的是,这人不应该出现于此。
而且,原本是四人,也是个形影不离,今天怎的就来了这一个?
喜的是,倒是一通比划过后,才得知,这哑奴四人,业已被那晋康君王过于宋家。
这高兴劲还没过,便听了宋孝报来,言:
“坂上来人请见!”
宋孝这话让李蔚听了一个挠头。坂上来人做什么?今日不是宋易这老货当值吗?
原是那诰命有心,见坂上事情不爽,遂派了人到的这城南的军营。
那李蔚,且是听来人将宋易逼了那宋粲射箭的事说了一遍,饶也是惊了一个瞠目结舌。
遂,大声问了:
“你待怎讲?”
说罢,便扯了那谢夫人的手下,急急了道:
“与我细细的说来!”
听了那家丁说清了事情原委,这李蔚便再也坐不住了。
诶?这事本就是宋家的家事,他倒是急了个什么?
还急什么?这事听着都新鲜。
哪有奴才逼迫主子的?下克上这事,断不可发生一件,而且,更不能在此时!
再者,那宋粲什么身体状况?风大点都得扶着墙走!
射箭?他能把弓拉开,就已经让人觉得你睁着眼说瞎话了。
然,他所担心的,并不是宋粲能不能射箭,且是刚才所想的“下克上”!
怕的是,此事做的稍有个闪失,会直接影响了宋粲与这家奴亲兵中的威信。
毕竟,他这手里这帮宋家的亲兵,现在还真不姓宋。
这帮人怎的来的?李蔚那是再清楚不过了。
本就是那汝州十二厢军的底子,再加上吴王这老货满世界的淘换,才凑了这些个亲兵家将。关键是,这始作俑者的吴王已经崩了好几年了。
这些人忠不忠,有没有把自家当作宋家的一个家奴,也是个未未可知。因为那些个后来的人都是些个什么人?
他自己再清楚不过了,那都是些个兵家的骨血,将帅之后,哪个祖上没出过个把的名将?
无论是在汝州,还是这边关寒砦,也只是个寄人篱下的权宜。
咦?怎的如此说来?
什么是将帅之后?也就是军事贵族。既然都贵族了,虽不能说是个纨绔子弟,然,也是个自幼的锦衣玉食。家族的荣誉感也是个根深蒂固,于是,这些人的傲气也是很大的。
那,这些人能不能打?有没有本事?
这个自然不用李蔚操那么多心。毕竟,这些人都是那吴王选出来的人,又费事吧啦的花了大钱从各个军州的大牢里给赎回来的。
但是,能不能用?好不好用?听不听话?那就很难说了。
毕竟,这活命之恩,不是宋家直接给的。
要感恩,这帮人也只会感念那吴王,却不是那将军坂上那个病病歪歪的宋粲。
吴王在时,这帮人也能感其恩德。做事麽,自然也能有个尽心尽力。
但是,现在的问题是,吴王已经不在了。有道是“人走茶凉”。有些事情,这心里,就得早早的先打出一个折扣来。
咦?这手下的兵还会造了他宋家的反?
哈,兵变这事,是个皇帝都不能避免!尤其是在抑武抑到过分的宋!
当今这位前面那几个皇帝?那真真的是被闹了一个不消停,在位期间多少都会碰上个一两次。
不过现在这位还行,到目前还没发生过什么兵变。
这还是朝廷的兵,在有法度在的的情况下,他照样也能反了你。
再看看这李蔚,手下的还不是兵!只是些个来路不明的家奴。
咦?怎的还是个来路不明?
吴王弄这些人回来,也没给李蔚打什么招呼,也不说是从哪里弄来的,在李蔚眼里可不就是些个来路不明?
这事说来也是个可大可小。安分守己了听天由命也能过了一个安稳。
不过,但凡有些人用点坏心思在里面,就目前宋家的这种情况,不说是个灭顶之灾,基本上也就差不多是那个意思了。
这话怎的说来?这些人还能给宋家带来一个灭顶的祸事?
哈,普天之下,就是这“忠”字最容易掺水,对人的伤害也是最大。
要不然,也不会秦桧这边刚定下岳飞一个“莫须有”,那边岳家军就有九位主将联名诬陷岳飞谋反!
那“撼山易,撼岳家军难”的军中统治拢共才有十二人。得!百分之八十还多,一大半了!到哪谁说理去?你横不能说这岳武穆带兵不行。
毕竟人人都想活,而且,都想好好的活。
这得了温饱想老婆的,什么时候是个满足?
倒是不好说来。
也只能如那朱载堉《不足歌》中写的一般:
若要世人心满足,
除非南柯一梦兮!
李蔚?他也就只是个带兵的,而且,带的这兵,也不是他的。
于是乎,对于这些个手下的“兵”,也只能是个尽力而为的带。
但是,他无论是过去,现在和将来的所有的努力,最后,终是要亲手交给那宋粲手中的,成为宋粲手下可用之人。
若是这“下克上”的风气,若是被身为宋家根红苗正的家奴——宋易给带起来,无疑是个自毁了江山。
于是乎,一边埋怨了宋易那厮的不懂此间事体大小,一眼看不住,他就能作出来个妖事。一边吩咐了宋孝等人看守营地,慌忙了拉了马,带了哑奴,随那报信的来人一路匆匆往那将军坂赶去。
刚刚望见那将军坂,却见那宋易于那大道之上,徒了步,小心翼翼的拉了马走路。
且是勒了马,瞄眼细看。
却见那马上坐了一人。然那宋易也是个奇怪。见那厮且是紧扯了缰绳,押了那马步。那小心的,连一个小颠都不敢。只是让那匹马稳稳的踢踏而行。
这奇怪的行为,着实的让李蔚看不懂。
挠头心道:这老货又作的什么妖?马上坐了一个鸡蛋?这小心的,真真的是怕了那马,稍微走快一点就把他颠碎了?
也不对啊?也没见过人的骨头是鸡蛋壳做的啊?
心下奇怪了,便再近一些,又是一个定睛。
这一眼看去,倒是让那李蔚着实的有些个不相信自家的眼睛。
随即,便是一个赶紧勒马,将眼揉了又揉,擦了又擦。
再定睛一看,只这一眼,便是令那李蔚心下一个欣喜异常,遂,口中惊喜的叫了一声:
“小帅?”
这声不太自信的叫罢,便是一个翻身下马。疾步上前。这回看清楚了,是那宋粲。
然那眼,倒是看了一个真着,可是那颗心,却又是一个不太相信。
且在自家疑惑之时,却见那马上坐了的宋粲,远远的喊了他一声:
“叔!”
到这会子,那李蔚才慌忙“唉”了一声。倒也顾不上叉手行礼,便上前眼神欣喜的伸手,将那宋粲的腿细细的摸了一遍。
这突如其来的热情,饶是让那宋粲有些个不自在。
然,还未说话,却见那宋易上前,照定那李蔚屁股就是一脚,愤愤了道:
“你这厮!摸坏了且是你赔得起的?”
李蔚却是笑嘻嘻的挨了这一脚去,倒也是个不愿与他计较。只是殷勤的拿了宋粲的靴尖退了马镫,将那脚托在掌心。
那宋粲本身就被那马鞍搁的屁股疼,见他如此,便也是个就坡下驴,遂,跟了一个甩蹬离鞍。
那宋易见了自家的小主子要下马,也不敢再去与那李蔚撕扯,只是手上紧紧的拉定了那匹马。
然,嘴上不饶他,埋怨道:
“好道个骑马的人,你拉他下来做甚?”
说罢,便丢了缰绳抢了那宋粲搀扶在手。
于是乎,便俩老头又是一番对骂,饶是让那宋粲左右看了插不得嘴去。
在两人吵吵嚷嚷中,便将那宋粲搀扶了下马,在路边寻得一块青石,又唧唧歪歪的抢了,着泡袖给扑打了一个干净,这才轻手轻脚的扶宋粲坐下。
此时那宋粲才得空。
然,却见两人又是一个相互的横眉冷对,唧唧歪歪的对骂,便叫了声:
“慢来!”
这一声,倒是让这俩老头一个息声。
此时那宋易才反应过来,便一把拉了那李蔚,低声斥问一句:
“你怎的回来了?”
这话问的那李蔚也是个瞠目,遂,面上便堆出了一脸的“卧槽”推了那老货的手,反问了一句:
“咦?我怎的就不能回来?”
那宋易也是个担心,便又死死的扯了眼前满脸不忿的李蔚,压了声音道:
“可是军营……”
然这关心,却没得来什么好处,便被那李蔚抢白了道:
“自是我的当值!此处无青草!”
这话说了一半,下面的“何须多嘴驴”倒是个难听。
说罢,便是重重的一个叉手,顶开宋易,叫了一声:
“宋管自重!”
见这俩老头这一番低声问来,高声的回,饶是让宋粲看了一个傻眼。
却在懵懂之时,却见身前一晃,这才发现有个人已经跪在自家的面前。
顿时也是个心下一惊,心道:怎的多了一个人来?这悄默声的!那叫一点防备没有啊!
且在这宋粲惊慌之时,却见那人一个抬头望了自家嫣然一笑。
便让那宋粲再见这“面白如霜,红唇黑齿”!
那宋粲看罢,心下一惊,随即,便又一喜。慌忙伸手,一把拉了那哑奴,惊喜的问了一句:
“尔怎的来此?”
那哑奴脸上亦是一个惊喜暴出。
只因这将军,还不曾忘了自家这不能说话的故旧。
于是乎,便赶紧膝行上前俯身抱了那宋粲的腿来。
只这一触且是令那哑奴猛然抬头,那白多黑少的眼直直的盯了那宋粲,饶是一个不敢相信的样子。
怎的是这副模样来?
倒也怨不得那哑奴惊恐!
原先,那宣武将军且是一个什么模样?
饶是一个骨硬肉多将军的身胚。说是个肌肉鼓鼓的,腿肚子努努的,浑身腱子肉。
现在?那叫一个手触之,只感了一把的筋骨,摸不到一点的肉来!
怎还有当年少年制使,宣武将军那一丝一毫的风姿?
随即便是一阵“呕哑”之声顿起,“咦哩哇啦”的哭将出来。
听了那哭声,那俩老头也收起了争吵,跟在一旁暗自的陪了垂泪。
宋粲且不知眼前这哑奴为什么哭。然,也是看了一个心疼。却在戚戚之时,便猛然拿眼在周围寻找了。然一眼看罢,脸上便是显出一个大惊之色。
遂,劈手抓了那哑奴,拎将过来,急急的问道:
“怎只你一人?其他三人呢?”
那哑奴见问,慌忙自怀里拿出书信,双手托了呈上。
宋粲也是个话不多说,一把便抓过那封书信,口中却急急的念叨了:
“且是好事,且是好事”
且是一个两手战战,哆哆嗦嗦的拆了信来看。
那李蔚知事,便是拉了那宋易走开,那宋易也是个不解,抹了眼泪问了一声:
“你拉我做甚?”
李蔚却不屑的看了他,回上一句:
“此乃军机大事,岂是你我所能听来?”
说罢,便又扯了那宋易的衣衫,鄙视的教训了一句:
“你莫不知好歹。”
说罢,便硬拉呢动议,一旁远远的看来。
到的远处,那宋易便是挣开了李蔚的撕扯,奇怪望那不远处的一站一跪,问:
“此乃何人?”
李蔚低头思之,遂,又眯眼瞄之,倒是笑而无答。
这一下,便是惹急了那宋易。
刚要抬手,却被那李蔚慌忙伸手拦了,笑道:
“诶,莫打!你放了手,我便与你说!”
然,见那吹胡子瞪眼的宋易放了手去,那李蔚这才看了不远处的两人,沉声了道:
“此乃吴王哑奴也。”
宋易了这话来,那脸上且是一个瞠目结舌的表情。随即,又看了李蔚,又望那那人,饶是一个不太相信的曼联狐疑。
遂,又睁圆了眼惊异的望那李蔚,呆呆的蹦出四个字来:
“幽冥鬼军?!”
听他这咋咋唬唬的,那李蔚便急急用手掩了他的嘴去。
刚要说些话来,便听的那边的宋粲,望了他俩一个高声:
“叔!与我备马!”
饶又是一阵轻手轻脚,且焦急的忙碌。那宋粲才得以稳坐了鞍桥。随即,也要上马,倒是那李蔚、哑奴手快,先抢了马去。
倒是有心去抢了那边傻傻的站了的谢夫人的手下的马来,却也是个赶不上趟。
便听得一声喝马,便见那一路的尘烟。
却只独留了那宋易,呆呆的站在道路中央,看三人策马而去,面上饶是写满了不甘与惴惴。
然却,又似乎想到了些什么,便疾步高呼一声:
“莫要颠坏了他!”
咦?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能让那宋粲得来一个如此的惊慌?
且又因得何事,让这形影不离的四哑奴只剩其一?
各位!且听咱家下回分解!
第38章 鬼军夺舍术
上回书说到,李蔚带了哑奴一人,见了宋粲。
一封信呈上,却让那宋粲着实的一惊。
慌忙叫了那边嘟嘟囔囔看戏的俩老头一声:
“备马!”便带了李蔚、哑奴一路的策马狂奔上了将军坂。
什么事让宋粲如此的惊慌?
然这原先四人的哑奴,怎的就一人,单骑一马到的这银川砦?另外那哥仨呢?
原这四哑奴自与那龟厌汴京夷门一别,便是一路晓行夜宿且无辞惮,快马加鞭的望那银川砦飞马而来。
然,这四人还未马到太原,便遇途中那些个从那银川砦宋夏互市榷场回中原的商队,一路迤逦而来,那大车小车的载了那当归、党参、大黄、甘草,大有一个络绎不绝之势。
竟让那多年冷清的官道上演了一出络绎不绝,车马塞道你来我往漫骂的戏码来。
不过,从这熙熙攘攘之中,却让那哑奴四人看到了些许的怪异。
这怪异怪就怪在,见有草药大包小包的弃之于路。
况且,这包裹还不只是一两个?
这就不好让人理解了。又一两个扔在路边,或许是因为受潮了,或者是生虫了,也实属一个平常。但是,这所得都有堆积之势了,就有点不太正常了。
而且,不仅路边有那捆扎好的包裹遗于路旁荒草之中,更甚之,还有整车弃之道边?
商人重利,尽管这些个草药已呈泛滥之势,倒不至于就这样整车整车的满大街的乱扔吧?
拿了回去,多少也能换些个大钱回来的。这半道就给扔了,倒是看了让人不免心下狐疑!
哑奴见罢,便下马查之。
到了那些个大车之前,先查那大车,倒不是因为那些个车辆轮坏辕断而不堪用。
便又抽刀挑开了那些个包裹。
见那包裹散开,里面“大黄、甘草”等草药滚根而出。
心下便又是一个怪异,遂,又掏了里面的看来,倒也没有受潮生虫的迹象。
遂,又细细的查了那些个草药的根须。
虽不是甚新鲜之物,然,观其包裹,却都是些个新近捆扎。
便又细查了包裹上的商会商户的封条日期,又算了时日。可断,这些个草药弃之不过三日。
如此倒是个怪哉?
商家买了货品只是为了到城中贩卖,赚些个大钱回来养家。然这换钱养家之物,却如何花了大钱买了,费尽心力盘缠,刚过了太原,便弃之于野?
说是官道难行?也是个解释不通,银川砦到太原说是一个道路难行尚可,然,过了太原便是一个一马平川,尽管也需要些个艰难,但是总比边关的粮道好走些吧?
所以,因为道路难行才抛之路旁,似乎是有些个解释不通。亦是让那哑奴四人大大的不解。
好好的东西整捆的扔?这就好比,现在,买来的快递,连包装都没拆就给扔了一样。
这情况,一件两件的,倒也是个平常。但是,成堆成堆的,那就有点不大对劲了。
无常即是妖!
那哑奴本就是积年行那“斥候、细作”之事,任何蛛丝马迹,也能让他们看到眼里去。
于是乎,便是一路放慢了脚步,缓走了行程,一路之上行那查看之事。
不过几日,便到得太原重镇。
见那城中的水陆码头皆有拥塞之势。然,又是那些个成包论垛垛草药堆积在路旁。
又有些个帮工、雇力喊了号子,肩扛担挑了忙碌。
细看之,那些个忙碌的人中,也有商队、镖行、扛包搬运的苦力来回的奔波。太原的驻兵,府中的文吏掺杂其中。那人员庞杂的,饶是让人一个眼花缭乱。
然,所见,货物弃之于路者,却于此处更甚。
那哑奴四人便又加些个仔细,暗地里查了去。
果然不出所料,且又是那“当归、党参、大黄、甘草”之物。
咦?为什么大家伙都不约而同的将这药材扔在路上?
原因么?说来也很简单。
今年各个商队收了多了些,而且,因那宋粲又贴了钱的。
于是乎,这原本草药的生意,便也是个近乎无本的买卖。
那商家也本着有便宜不占就是王八蛋的思想,毫无顾忌,一点心理压力没有的的占了便宜去。
然,这草药收了多了“些”且也不是多了个一星半点。
不过,大家都买一种货物,难免的一个货积如山。到得内地的集市,却又是一个“货到地头死”。这些个“当归、党参、大黄、甘草”之物,便又立马变成了一些冗余之物,其结果可想而知,也就是个“必充于市”的归宿。
这样看来,这趟生意断是一个不大划算。
商人逐利,既然不划算,还要搭上药材运输一路车船舟马的本钱。倒是让那些个算的精细的商人不愿为之。便将这些个西夏低价收来的草药视如累赘而弃之。
商人重利,此乃天性也,这样看来倒也是个不足为奇。
然,若是那夏人看来便是一个怪异了。
中原药商来夏境内收药,也是个积年有之。
但今年却是有些个不寻常。
除去药商,其他商贾倒也跟了一起,蚀了本钱也要行此赔本的买卖,倒是有个大大的怪异在里面,而且,更让人不解的是,那收药的价,却是一个高的骇人。
就这样无来由吗?这事也不太好说。
毕竟,那姑苏疫刚刚平息不过一年。
只那“甘草”一味草药,那姑苏一城也是用了个不计其数。
这“甘草、党参”需求多了些倒是情有可原。
然,高价得之,却无端弃于路旁,这就不能用一个怪异所能言来。
此乃“事有反常即为妖也”。
宋、夏两国征战多年,倒是相互遣下不少细作于双方境内。说是一个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也不为过。却又是一个积年行的此事,也是逐渐渗透官府军中,饶是一个不好分出个你我还是他。
咦?怎的还有个他?
废话,辽国会闲着?当然还有“他”!
然这“高价得之,弃之于路”之事。却在此时,饶是有些个暗夜孤灯的意思。
那晃眼,却也能因了扑火的飞蛾,稀光的蝇虫纷纷绕绕。
四哑奴且是不知,此间的热闹,便是那将军坂上的宋粲,与这太原节度使府的童贯共谋了这“种桑之策”所致。
然,身为吴王座下的“幽冥鬼军”,那职业的本能倒也是一点都不带含糊的。
只凭借了职业本能,便感知了此间的蹊跷异常。
于是乎,便是一个分散了行事,一个个化成搬运扛包的苦力,行走的雇工,混迹于那水陆码头。
那四个哑子也是个积年的探事经历。
且不纠缠此事为何,也不去查了缘由。倒是跟了那些个与人搭话,胡乱打听之人。
且暗地里跟了行踪,查了那些人跟脚,再行那顺藤摸瓜之事。
说的也是,问题不在事,事情也就是那样,查不查的,他都在那摆着。
关键是这事里面的人,但凡查明了去,这事嘛,也就是个水落石出。
也是个功夫不负有心人。
时不过三日,便让他们的眼光锁定了一个雇工头目模样的人。
咦?雇工头目也是个接触人多的。
而且,这码头上也需要雇工。他在此间来来去去的,问个消息,打听个商家来往,接触个地面,官府,也是方便了他从中协调,毕竟人家挣的就是这份钱。这事办的没毛病啊?
怎的就怀疑上了这倒霉鬼?
哈,就是这“没毛病”才招人怀疑。
这就像你碰巧看到一棵枣树,旁边还好死不死的靠了一根棍子,别的想法倒是没有,倒是忍不住先来一棍子再说,万一有枣呢?
咦?这不是滥杀无辜吗?
哈,就这路黑白通吃的主,你真把这都头蛇当成hello Kitty啊?你还是缺少被社会残酷的毒打。
关键是,这人还是个手握巨财,尚未婚配!也是个不大的小院住了,身边也没个父母让他孝顺。
这光棍一条的,就很让人怀疑了。
男人赚钱图什么?当然是老婆孩子热炕头啊?还能图什么?哦,满大街的给人塞钱?不要还跟你急?
你这种行为在别人眼里叫有病,得好好的治!
即便是个身无分文,这人也会费尽心思,想了去到哪去寻了一个婆姨来。哪怕是做梦,也会去想了这事。
毕竟,这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压力,在宋还是很大的。
于是乎,那也奴四人抽丝剥茧的将那头头查了一个底吊之后,只等了月黑风高,且行那杀人之事。
嚯!难怪说瘸狠、瞎坏、哑巴毒!
问都不问一声就把个人给杀了?
诶?你这话说的,你让四个哑巴审问?他倒是想问来着。但凡他们四个能说出一个字,也不能让人叫了一声哑巴!
是夜,便见哑奴四人自屋顶揭瓦,且行了倒挂盘梁,那身型如油滑落,且是一个悄无声息。
见那下来的哑奴,口含牵机药管,扯了丝线,坠了重物,垂与那酣睡之人的口唇之上。
一吹后,便见药汁沿线滴入睡人之口。
此药入口,便口不能呼身不能动。
不消一刻便能使人“头足相就如牵机” 浑身抽搐,面目狰狞而去。
那哑奴行事饶是一个行同鬼魅,且将此事做了一个猫狗不惊,邻人无觉。
一番拆家般的细查之后,便搜得一直笔管藏书,一张还未写好的“见招取物”。
哪位问了,你这“见招取物”又是个什么玩意儿?
哈,这东西说白了也就跟现在的寻物启事差不多。
只不过是反着来的,意思就是我捡到了一个东西,麻烦失主来取一下。
不过这事也不是义务的,下面也写了你该给我多少钱。
倒是那些个“见招取物”尚未写完,只剩下个索要的金额。
那笔管已封好,那哑奴也不便贸然打开去看,便只仿了笔迹写了完了那“见招取物”。
一大清早,便选在四门,酒肆这般的热闹处贴了去,来得一个守株待兔,只等了来人取之。
这也是那些个细作交割情报的一种方式。
且是雇工的头头综合了各种收集的信报,便于城内选了一处藏匿了去。
然后,便去热闹的处贴了那写好“海招”就算完成任务了。往后的事,他不会管,也管不了。且另有其人去“见招取物”。
此也是细作们惯用的断尾求生的技能。
这事,你就是抓也不好抓。
即便是抓到了,也只得了单丝一根。想顺藤摸瓜?很难!
但是,就是这单丝一根,在这帮哑奴手里也能派上个大用场。
因为他们比别人多了一项变态的技能——夺舍!
咦?这帮哑巴会法术?还他妈的夺舍?
哈,倒也不是法术上的夺舍,他们四个也不是妖魔鬼怪,也没那生理基础。只不过却也是一个另有他途。
倒是不枉这四人一场辛苦。还就真真的让他们等了一个人来。
正午时分,便有取物之人来至。
然却见那人一身官府的行走,倒也不是个官身。
那服饰,看上去,似是那节度使衙门内的文吏一员。
遂,悄悄的跟了去,认了门户,只消等了夜间行事。
夜半,那四哑奴便又行那翻墙越屋之术,生禽那文吏于床榻之上。
不消片刻,那一家五口便只剩下那文吏一人得以活命。
且被塞了麻核桃磅秤粽子一般的,被扔在了一旁。
又是一番搜之,那哑奴便得了蜡丸锦书、笔管藏信数个。
拆开了看,皆有“榷场所易,皆弃之于路”之语。
这证据便是坐实了,此人妥妥的细作一个!
不过,倒是看来看去,也看不出来这人是哪头的。
毕竟,这太原府也是个重镇的军州,那细作,人员复杂的饶是让人瞠目结舌。
无论是夏还是辽,还是朝廷的台谏、皇城司,都会派有专人暗中刺探了消息。
嚯!这乱七八糟的,怎的朝廷也在这里面插一脚?
哈,插一脚也是很正常的!毕竟朝廷的台谏也有稽查贪污之责,皇城司也有探事的权限。
不过,这人肯定不会是冰井司的。
就这么确定?
对!就这么确定,因为这人还没被阉。
然,哑奴四人,就是把那些个密文翻烂了,也看不出来个所以然来。
细作毕竟是细作,谁也不会傻到在那些个情报上写明白要送到哪,送给谁。
那四个哑奴也不去问他。
便是一把提了那文吏过来,按瓷实,先灌了迷药进去,便仔细了剃了那文吏的胡须眉毛,又将那油泥按于脸上取了模子。又按了那文吏的肤色挑了鱼胶。
一番井然有序的忙碌了,且只为行那夺舍之事!
就这?也能叫夺舍?
差不多吧,不说话的情况下,也能瞒了人的眼去。
等了那油泥干了去,又刷了鱼胶上去,等那鱼胶干了便揭下来,再仔细的粘了那刚刚剃下来的胡须眉毛。
于是乎,这文吏,便是一个面容犹在,人却被妥妥的换了去。
此便是那些个哑奴惯用的夺舍之能!
等来天光见亮,待到应卯之时。
那哑奴一人,便贴了了那文吏的面皮,穿了他的衣服,学了那文吏的身行,一摇三晃了奔那武康军节度府而去……
第39章 哑奴单骑上银川
上回书说到,哑奴带了那文吏的脸,一路招摇了去那节度使府应卯。
到的府内,却是一片的乱糟。
咦?怎的又是一个糟糟乱乱?这节度使府,就没个安生的时候了?
旁越呢?也不管啊?
旁越?这回正挠头呢!
连日来且是尊了那童贯之命,暗查本军军械作院之事。结果却是查了一个焦头烂额。
怎的?
一个武康军节度使府还管不了一个小小的军械作院?
你这话说的,还小小的。那玩意不小,而且,压根就不归节度使府管辖。
武康军的军械作院不归节度使府管?那要这节度使来节度个什么?
不节度使什么,就是管兵。
别说在宋,现在也这样,军械资料属于后勤。
军械作院归武康军衙门的军器监管。
咦?不都是武康军治下的吗?
哈,是,都是武康军的,但是,这军器监也不在武康军治下,只是在其名下。那是朝廷直接管辖的。
一个是武康军节度使府的参军,服务于节度使本人。
一个是武康军衙门的军器监,对朝廷负责。两个互不隶属的部门,谁也管不了谁。因为不是一个系统的。
说这军器监,宋朝建立之初是没有这个部门的。
彼时,军器事务一通由三司管辖,由三司使之下另设“胄案”执掌。
掌管是掌管了,不过掌管的那叫一个贪腐严重、弊病丛生,一句话说来,便是一个“松懈武备”,不过这还是好听的。
随着贪腐继续发展,这兵器生产也就没什么监管了。大家伙都由着性子,怎么解气怎么来。
其最直接导致后果,就是一个被大辽来了一个兵临城下,逼着皇帝签下一个“澶渊之盟”。
咦?澶渊之盟不是一个很好的条约吗?
尽管这被人按着脖子签下,但是,至少促进了宋辽之间的经济文化交流,有利于中华民族的经济发展、文化繁荣、民族融合吧!
换来了一个“生育繁息,牛羊被野,戴白之人,不识干戈”不好吗?。
嗯,这样看来是不错。不过,这事没有后来的,因宋朝真宗、仁宗、英宗三朝“忘战去兵”,文臣掌握了西府的支配权,禁军河北军和京师军“武备皆废”,而导致的“庆历增币”和“熙宁割地”的话,这个“城下之盟”似乎看上去还是不错的。
历史可以严肃的告诉我们,跟敌人签盟约?那叫“抱薪救火”!给他们钱?那叫资敌!
让敌人缓过来气,换来的绝对不是和平。得来的,也只能是个趁你病要你命的趁火打劫!
后,神宗醒过来味了,那叫一个痛定思痛,遂,开始“熙宁变法”。
王安石上书,请“复唐制设立军器监以严军备”
于是乎,于熙宁六年废“胄案”,单独设置了一个部门,这就是“军器监”由来。
具体职能就是“总管全国的兵器事务”,为朝廷“五监”之一。
既然是朝廷独立的“五监”之一。让旁越这节度使府的参军去,倒也是着实的难为了他。
且是要打通关节,暗地里查来。不过这会子,身边又少了顾成那样的信得过,用得上的跑腿的,也只能是一个事必躬亲,终日费心劳力而不得一个安生。
如今且坐于案头,睁眼瞎般的看这一月来,从军械作院“坑蒙拐骗”来的积年来往账目,落得一个头昏脑胀。
咦?
这旁越也曾有那冰井司六品督职的经历,这“军械都作院”查贪之事,也能难得住他?
哈,查贪也没什么难的,用点心,总能找出些个蛛丝马迹的。况且,那军械都作院的账烂的,基本上就不用查。
怕的是不少难,怕的是真查出点事!
查还那查出事?
当然了,真有事,你说是不说?
当然让要说了,而且,还要写了详报与那童贯!然后,拿了这玩意儿面圣!让皇帝去管管他们!
皇帝?就那文青?自己能保证不感冒就不错了!
而且,童贯、旁越这俩人的老恩师李宪,是怎么没的?
说白了,也是太相信皇帝,折在这查贪之事上。
且因这“兼管财政,节冗费十分之六”而开罪了朝中得利者。
虽有收河洲、降吐蕃,克兰州等不世之功,却被朝中官员屡屡弹劾“贪功图名”、“罔上害民,贻患国家” 而判下一个自便终老贬所,享年五十有一便郁郁而终。
罪名太明显了,这人听上这人是挺该死的。
不过里面究竟是个什么样?也只能玩命的去搜史才能看个明白。
不过,真相这玩意儿,你最好别去找。哪怕是一千年之前的。
有此戒在先,着实的让那旁越望着这一桌子明目张胆的贪污证据,也是一个心下颤颤,抓耳挠腮的不敢下笔。
却在此时,便见本府文吏拱手入内。
那旁越也是认得他的,倒也是个身边经常使唤之人。那门口亲兵也是一个通禀问查,老熟人嘛,也没必要每次都的拦下来盘查。
不过,虽是近人,但这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跑到自家书案前,也是一个不敬到荒唐。
那旁越也是恶心了他,不过,熟人也是个不好太较真,便没好气的问了一句:
“何事?”
然却见那文吏也不说话,手里托了一封信疾步向前。倒不是不想搭理这旁越,今这“文吏”却是一个真真的说不出个话的。
旁越本身就憋了一肚子邪火,看了这厮的问而不答便是来气。心中怒道:越来越没规矩了!
想罢,刚要拍了桌子,口中叫上一句“给我叉了出去!”
然,那话尚未出口,便见那文吏将那手中的那封信,二话不说,直接就给放在桌上。
这一下,旁越这小暴脾气更是忍不了了!遂,抓了那封信看也不看,便要给砸了回去。
倒也觉得不妥,便又忍了心下,强拿来看!
这一看便不打紧,顿时,那叫一个一点的脾气没有。
怎的?
因为见了封上写了“四弟,柏然亲启”下角押了“兄,孝骞”。
嚯!这信!一个是医帅之后,一个是当朝执掌实权的晋康君王。只这一眼,便是一个浑身的冷汗激出!
又仔细的看了那信封,心下也是直犯嘀咕。这他妈的什么玩意儿?怎的到这文吏手中?
正在疑惑,便见那文吏拿出一张纸来,一句话不说的放在桌上。
然,又拿了信封揣在怀里躬身退下。
旁越挠头,严重怀疑了自家这神智。恍惚间,问了自己,是不是昨天没睡好?
见那文吏屁股也不给撅一下,便颠颠的跑路,然慑于那封信的淫威,也是不不甘做声,且低头去看那纸上。
倒是一笔的正笔的小楷,上写道:
“此文吏乃细作,夜于其家中擒来,勿声张。”
旁越看了纸条,便又是一阵阵犯迷糊。细作?还勿声张?哪有自己举报自己的?
想罢,便又是一脑袋的浆糊。饶是让他闭了眼睛,将那本就是面汤一般的脑袋,又晃了几下,好让自己清醒一下,有些个调理。
遂,又将那纸翻来覆去的细看。
而后,又手忙脚乱的忙又找来拿文吏的往昔上呈堆来看。咦?倒是笔迹无差!
这一下,且是看的那旁越心下又是一阵阵的直犯迷糊,暗自道:这算是投案自首麽?
于是乎,也等不到天黑,便暗派了人手去那文吏的家中拿了他。
且不知那装作他举报自己的人,先前对着文吏做了什么。
那被剃的光板没毛,肉葫芦一般的文吏,见了节度使府的来人,那叫一个激动的心颤抖的手,仿佛见了失散多年的亲人一般,抱了腿就不肯撒手!
一堂不过便是一个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那叫招的一个痛快。
那旁越看了供词,又看了那文吏家中藏匿之“蜡丸”“笔管”中的“矾书密文”且是一身的冷汗。
上面且是满满的分门别类,事无巨细,且是将这太原城弄得一个毫无秘密可言。只能愣愣了眼神,呆呆的说上一句:
“这他妈的,这就是连裤衩都被人扒下来看啊!”
然,又见,那些个密信之中,且有那“府衙暗查军械作院”之言。
那旁越看罢,饶是一个大骇惊心!
这有什么害怕的?还值当的“大骇惊心”?
不怕?不怕是假的!
这密信之中“府衙暗查军械作院”且是自家一个亲力亲为。
那叫一个事无巨细,必亲自过问。所派之人,亦是自家亲近之人。
想来,自家亦是冰井司的出身,自信能将这“府衙暗查军械作院”做的一个事无遗漏密不透风也。
不过,就现在看来,倒是如同一个婊子的裤腰带,但凡能花点,钱谁都能伸个头,进来看的一个明白。
于是乎,那旁越看了那些个密报,这心态,立马就崩了。
骂了一句手下,心下却道:得嘞!今天丢人算是丢到家了!这太原节度使府的门匾可以摘了,直接换做那教坊酒楼的招牌算了。
这还不如教坊的酒楼,那教坊的酒楼倒是非官身而不可入内的。我这倒好,是个人都能进来搂一眼!还不带给钱的!
然,更让他害怕的是,此事无论辽、夏,不管哪家细作拿了去,倒也不用管它是不是个子虚乌有,且做些个添油加醋,再放出些个消息去,定能搅得那本就不安生朝堂,一番风云再起!
咦?国外的拿了去,添油加醋一番,就能搅动北宋朝堂的风云再起?
你这瞎话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人北宋官员大臣都那么傻?帮着外国人毁自己的家?
哈,他们不傻,他们沾上毛就是猴,机灵着呢。
有发言权就能得到关注,有关注,才能吸引了眼球。能吸引了眼球,说话才能更大声些。只有这样,才能得到实际的权,有了实权,才能有利!什么叫“哗众取宠”,你要想取得众人的“宠”,你得先学会怎么“哗”。那叫一个语不惊人死不休!
哗众取宠就能得到权利?瞎说的吧?
这事,古来以来就有之。就这臭大街的路数,现在还在被西方某大国一如既往的往死里用。
只不过是换了个比较时髦的名字,把这玩意叫做“颜色革命”。
你有这么一问,也就是对北宋的政治斗争环境不了解。
北宋两党争执,只是拿了证据相互攻击,看清楚了,人家的目的是攻击,不在什么证据。他们才不管这证据从哪来!
而且,无论辽国、西夏,乃至后面的金朝、南宋的蒙古,且都有朝中大臣为虎作伥,拿了证据来攻击政敌。
如是,朝中两党饶是像那打红了眼的地痞流氓一般,无论手里有什么,那叫一个抄起来就用!就想着砸在对方身上,其他的且不在他的思考范围。
于是乎,便是将这国家,将这大义,将这我国我土抛之于脑后。
无他,攘外必先安内么。跟国外?那叫友谊赛,对内,才是正儿八经的淘汰赛!
那位说了那有你说的你么夸张?
哈!比这夸张的还有。
元丰八年,新帝上位,高皇后下诏起用司马光。
君实先生上任伊始,便忙不迭的将那“方田均税、市易、保马、免役、青苗”等法尽废,还主张将王安石在位时元丰四、五两年内所攻占的所有西夏境的军寨,包括西夏的兰州、米脂、浮图、葭芦、安疆等地归还于那西夏。
这原因么?
很简单,但也是个极其的幼稚:担心西夏人发兵讨要,再起战端。
搁现在,那叫为了世界和平!为了全人类的生存!
于是乎元佑党众纷纷的被这放眼全球的大格局,心系全人类的精神感动的不要不要的!于是乎,便是一个纷纷应和。
然,那元丰党则是一个个痛心疾首的大为反对。
你以为《宋史》所载那句:“光幡然曰:‘赖以访君,不然几误国事。’议遂止……”是他良心发现么?
非也!
不过,这地,到最后除了兰州以外,其他的,还是真真的给割让给了西夏,开“取侮于四夷之端”!
看到这里,我真不敢相信,一个当国的宰相居然对此一点不知?
即便是再无知,也应知道那征战所得之地,实实的乃一寸河山一寸血!
是无知?还是装纯洁?
我看都不是,他应该比谁都清楚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无他,党争使然。也是为了后世再捞一些政治资本,荫护了后世之人,仍有那荣华富贵。
不过,即便是割了地,得来的和平也不过六年尔尔。
西夏发兵十万又攻宋。
不过那会咱们这位君实先生已经闭眼,且管不得身后滔天的巨浪也。
闲话少说,书归正传。
那旁越倒也不是只是到害怕。审问中,却也是让他捞出了些个东西来。这点东西也就是那文吏所言的“那四人皆为哑子!”
哑子?又拿了晋康军王写与宋粲的书信?
顿时,便是一个“吴王”狠狠的撞在他的心头!
不自禁惊呼了一声“鬼军!”出口!
吴王手下“幽冥鬼军”尽管是藏于吴王身边,然却也是一个名声在外。不过,也是一个只闻其声,不见其状。
原本以为,这“鬼军”且是一个故弄玄虚传说,是那吴王拿来吓唬人的。听了也是听了,倒是心下嫌那吴王荒唐,行那怪力乱神之事,借些个鬼神之力,搞些个妖狐鬼怪之事震慑旁人。说白了,也就是个以宵小伎俩惑敌,而非兵家之正气所在。
然,此番见识了这吴王这帮哑奴的厉害。这般手段,饶是一个神鬼莫测,阴诡异场也。
只四人之力,即便是将那皇城、冰井二司的全部人员加在一起,也不可望其项背。那手下的,只能说是一个干净利索,而且,作罢就走,一点痕迹也不给你留。
五日后,便又亲随夜半房门外禀告:
“城中小巷,有一雇工的头目横死家中”
听罢此言,遂翻身披衣,详细问之。
得眼:“仵作验之,且得一个眦目狰狞、心胆俱裂而死……地方官府查之不解,亦是只能推脱了那神鬼怪力所为……”
旁越听了也是个无语,心道,这话你也能信?
倒也不便明说,只是吩咐了:
“莫要管他!让那地方官衙自顾查了去便是!”
尽管是做了一个表面的风轻云淡的事不关己。
然,这心下却是一阵阵的恶寒袭身。
心道:不用想了,定是那“鬼军”的手脚。
那地方也是个狼犺,倒是连个死因也查不出来,只能推脱一个白日见鬼的怪力乱神。
不过倒是那旁越小看了那地方办案的手段。
也不看看这人的死相,那叫一个“头足相就如牵机”!
这玩意儿且是一个高级且稀罕之物。
别说一般人,朝廷都不会弄这玩意儿杀人。这种死法,那叫一个赏赐!违令侯李煜就是这样死的!
这趟浑水,能不蹚就不蹚!
打发走了门外的亲随,却让那旁越一个彻夜难眠。
想了这杀人于无形,且还不是那帮哑奴鬼军骇人之处。
更狠的是那易容之术,那玩意儿!只能说上一句杀人于无常,那叫让人一个防不胜防啊!
倘若那日,那哑巴不是送信的,且行那刺杀夺首之事!自家也是能落得一个身首异处,死的那叫一个稀里糊涂。
这路数损就损在,令一众人等致死还以为是那“文吏”行刺。
你想抓了一个真凶?那可难了!
等你反应过来,人在就揭下脸皮扔了衣衫,早就跑了完了大半个中国了。
况且,这易容之术真正吓人的,并不是只一个非杀人于无常。
还有一件更吓人的事!就是拿了熟识之面目惑乱中内,只这一下,就能让你身边再无亲信可言也。
他想杀你?分分钟就有一个积年跟随你的手下,从背后捅你刀子!这玩意儿谁能能受得了?
而且,这玩意儿不敢去细想来,每每想起,便是一身身的冷汗下来。
只能心下惊呼了,如此行事饶是不亏这“鬼军”之名也!
不过,这后怕归后怕,眼下,倒是这商贾“高价得之,弃之于路”倒是能让这“种桑之策”毁于一旦。
这才是比那查贪腐还要紧的,不得不查大患!
然,此时,想请那“鬼军”相助的想法,也慢慢的强烈了起来。
这玩意儿,太好使了!
证据?不用费心的去骗,也不用花钱了去买。直接放了帮哑巴,但凡有一个人去,化作那人的上宪,直接就给要回了!而且,那人还的巴巴的献了殷勤,鞍前马后的跑。
不过,回想那信上的“四弟,柏然亲启”下角押了“兄,孝骞”之言,想必,这“鬼军”也一并归那宋粲所用。
如此想罢,倒是个心下戚戚带了些个愤愤。
彼时送那陆寅、听南去那银川砦之情之景又是一个历历在目,这心下便又是一个大大的不甘。
心内,便又着实一番羡慕嫉妒恨的折磨。
心道:这老天爷不长眼!怎的好处都让这宋家赚了去?
想罢,也只能拿了那“待到用时,且找那宋粲借来”宽心。
于是乎,大半夜的从那床榻上坐起,点了灯,舔了笔,开始刷刷点点的与那将军坂上病歪歪的将军,真情流露的嘘寒问暖。
咦?怎的不直接说?
你这人,用得着别人了,才给好处啊!
别说社会人情那么细致。即便是你谈个女朋友,还的先吃饭,再送礼,捎带着找个借口送人家一下,知道人家在哪里……
说白了,你的先摸到手,才能摸到肘!嚯!你这……直不愣登的就往里走?你还真不怕人家小姑娘报警啊!
不过,那哑奴四人倒也没旁越想的那么只知道听令的冥顽不灵。
什么是细作?什么是探事?
那叫一个“军在外将令有所不受”!
我只管打探了消息,为主家消除隐患便是。其他的,万事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
眼前的耽误之急,首先是探知消息泄漏,去做一个什么样的补救。其次,派人去银川砦将军坂上报信,让那将军尽快改变策略,从容应对。
那班哑奴也是担心那细作非那文吏、雇工两人。而且,这太原城中绝非这一路细作。
于是乎,便是一个兵分两路,三人留城继续盯了,暗中助那旁越一臂之力,一人往那将军坂将此事禀报了宋粲。
天一破晓,便见四人一身的白袍,分列站立于那旁越的门前。
那整夜未眠,考虑怎么写信嘘寒问暖讨好那宋粲的旁越,忽见窗破,也是个不慌,连忙开门,见有白袍私人并列,且又见一哑奴都开绢书,上写了:“将军令下,听后调遣”
这一下便是让那旁越一个大喜过望!
这将军!没白处!有事人家可是真上啊!
于是乎,便念了满天的神佛,暗许了金身供果,喜滋滋的叫人先安排了哑奴四人。
不过,让旁越没面子的是,那随从被宋梦中叫过来时,也是个衣冠不整,睡眼惺忪的懵懂。
并满脸疑惑的望了自家的参军,问了一句:
“咦?二爹?这人哪来的?”
这话问来,且是让那旁越瞠目结舌!心下一个恨恨:
“猪啊!等你知道?我是不是就得过头七了?!”
然,也不想打破这温馨的气氛,强压了要杀人的的心情,和蔼了道上一句:
“将军坂上遣来助我的,速速安排了酒肉!”
于是乎,那旁越也是个腆了脸的一事不烦二主,先暂时“借用”这哑奴三人权作差遣。
倒不是全为那“种桑之策”,而是现下那“府衙暗查军械作院”之言饶是一个扎眼。
不要脸的先借用了再说!
这才有了:
鬼军暗震太原府,
哑奴单骑上银川。
第40章 义父在上
上回书说到,那哑奴一人单骑一路将那些个蜡丸密信送往银川砦。
将军坂上那宋粲看了哑奴呈上的书信,并那太原城中收缴那些个细作之蜡丸锦书、笔管藏信且是一个呆呆的傻眼汗颜。
饶是心下一个恍惚,倒是千算万算,愣是没算到这商人的唯利是图能到的如此的地步!那叫一个能挣钱就当宝贝,不挣钱就当成一把草,满大街的扔啊!
然,所幸者,有这半路杀出来的哑奴。再看那旁越来信,得知,有了这哑奴鬼军的帮助,太原城内的细作之事,然以得控。
于是乎,一口长气呼出,且也只是放下了半个心来。
怎的是放下了半个心?
太原府那边虽说不上一个平定,有那哑奴、旁越在,倒也不担心那些个细作。然,在这榷场,却也是个心有余悸的惴惴不安。
行那“种桑之策”已有月余。尽管,原先在关外的宋夏榷场交易,阴错阳差的落在这关内的草市。然也是个每日来往过万。
这般的人来人往,恐怕,这些个消息,早就通过笔管蜡丸传至那夏国的朝廷。要不然,也不会大把的钱粮货物,只换来大量陈年的草药来。
陈年的不好吗?若是药性上来说,倒是说不上个好坏。
然,此番收购这些个陈年的“甘草、大黄、党参、当归”,却与“致绨千匹”的“种桑之策”无益。
咦?怎的是个无益?
花了大钱收了那些个草药,本意是一个以“利惑百姓”,令其“焚林而田,竭泽而渔”,从而达到伤其国本的目的。不过,这伎俩似乎已经被人识破,拿了陈年草药的来将计就计。
如此,这心下便是一个崩崩的打鼓,忐忑之中,却也找不到个人商量个来去。
几经犹豫,也只能暗下了决心,吩咐下:
“传陆寅回来。”
听南听了这句话来,自然是个喜不自禁,也顾不得那身体狼犺,且是托了个大肚子一路跑了过去传信。
望那听南喜滋滋的扛了个大肚子跑去,那宋粲心下却是一个惴惴。惶惶然,又不得为何。总之,倒是心下不得一个踏实。
便垂眼看了手中的哑奴带来的书信,且有令他一个一惑未除一疑又起。
这晋康郡王书信里面写的倒是一个明白,最重要的一句话便是,“尊大人遗言,现将哑奴四人交与四弟宋粲,望,四弟,莫要辜负大人所托……”
然看了信中所言,却又与那宋粲一个大大的迷茫。
想那郡王所来之书信,悉数称自家为“四弟”,落款,也均为“兄:孝骞”。
这一个是从一品的郡王,一个是边寨的配军,这身份也是一个云泥之别。
别说是现在,自家这这被发边寨配均为奴的身份,即便是自家还是那宣武将军,殿前司的马军虞侯,也担当不起这郡王书信中的兄弟相称。
自古,君便是君,臣便是臣。君王的尊贵是娘胎里带的。无论到什么时候都不能雁行别列。此乃纲纪也,不可违。
那位说了,什么纲纪?那就是压迫人民,愚弄民众,限制自由思想的一种说法。
得嘞,不妨碍你的思想,你想什么,老天爷也管不着。
也不敢限制你行使自由,您怎么解气怎么来。
不过,我就知道《诗经·大雅·棫朴》上写了“勉勉我王,纲纪四方”。
压迫不压迫的,我也不敢说,也是怕了有人拿“自由”这事上纲上线。现在网上骂人,多狠啊!也只能说是个千奇百怪!
据传言,刘德华就因为一句歌词“祝满天下的女孩嫁一个好男孩,两小口永远在一块……”被人攻讦了“女孩生下来就是为了嫁人,给男人传宗接代的生孩子?”
我就想问了,你就这生理机能,不干这个干什么?
男人能生的话,早就不用麻烦你们女人了。
我们自己个就细胞分裂,搞单性繁殖了。
还是那句话,西汉《盐铁论》中有言:“铁贱,则盐贵。盐贱,则铁贵。若盐铁俱不足贵,则妇人贵”。
话说的尽管难听,但,绝对是个现实的经济规律。
现在,我们国家也就处于一个“若盐铁俱不足贵”的环境。
看看乌克兰吧,那叫“欧洲的子宫”!且不是一个什么关荣的称号。
如果,像刘德华这样的大明星都不能逃脱,我这一个写网络小说的?这君君臣臣的?估计也只能混一个浑身唾沫的体无完肤。
不过,我就知道“朝政崩坏,纲纪废弛”且不是什么好词。
如果每个人都有杀人的自由,我肯定先找个别人找不到我的地方躲了去。
这玩意儿不是什么自由。太他妈的吓人了。你还是别想着要先杀谁,还是跟我一样,腿勤快点,赶紧撩!思想有多远就跑多远的好。
好吧,不闲聊了。
书归正传。
宋粲原本觉得是那郡王念旧,感念父亲旧情。不过,对于这个只有仅有几面之缘的吴王,先赏了那张呈、陆寅于己,又有那汝州官道三岔路头一句救命之言。后又有入朝面圣那半幅的王驾。现在,其子晋康郡王的兄弟相称,又白送了那身经百战哑奴于己,饶是让那宋粲一个百思不得其解。
况且,吴王薨了之后,这晋康郡王便又接了手去,无缘无故的称兄道弟不说,这天天的往这银川砦送钱、送粮、送家奴的,饶是让那宋粲心下惴惴了不踏实。
然,他却不知,这老头为了做的事多了去了,就是这身边的百十名的家丁亲兵,也是那吴王的手笔,只是托了那诰命夫人之名,李蔚带之。
更不知道那老头在世之时,且是在外玩命的炫耀,宋粲就是他的干儿子。
倒是有心想问那哑奴,却又是一个麻烦。
直接问了就是了,这有什么麻烦的?
你问一个哑巴事?还让他告诉你?你咋想的?
哑奴不是聋子,且是听得明白你问什么。但,这货除了双手比比划划,就是一顿阿巴阿巴!倒是什么都不会跟你“说”。
就跟现在一样,倒是恍惚了看了这白面黑齿的哑奴双手一个紧捯饬,也看不懂他要说些个什么,且是看的一帮人麻爪。
宋粲且在汝州见那宋博元与那哑奴手信交谈,既然,博元校尉能用手信交流,想他那爹,估计也不会差到哪去。
于是乎,便百爪挠心般的让那李蔚去寻那刚刚被他们抛弃在道旁的宋易回来。
不刻,便见那宋易、李蔚匆匆而来,便如同见了救星一般,一把将他抓来,按瓷实了问那哑奴的话来。
有人懂这边军手信,这交流么,自然也变得顺畅起来。
于是乎,那哑奴便将那来龙去脉,通过老宋易的嘴说了一个明白。
谢夫人见那众人忙乱且是一个殷勤,便早早吩咐下去,令那厨娘帮佣速速摆下酒宴与来人接风洗尘。
看那宋易与哑奴交谈甚欢,只羡慕的那李蔚缠了那宋易也是想学了去。
诶?李蔚不会边军手信?
不会,且是老早就想学来,但是,那吴王却不肯与他。
原这边军手信且不是那哑奴独有,此手信亦是那易州的“静塞军”所创。
咦?静塞军里都是哑巴?
嚯,这话说的……
静塞军里还真没一个哑巴。
那他们为什么要发明这么个玩意儿出来?
静塞军之所以彪悍异常,是因为其人员全部来自易州,也就是基本上都是同乡。
而易州,紧挨了那燕云十六州,着实的一个中原的门户。
常年的征战,使得此地历来民风彪悍,可说是一个全民皆兵,打急眼了,那叫老婆老娘一起上马!
北宋名臣王禹偁曾说:“近世边郡骑兵之勇者曾习干戈战斗而不畏儒者也,闻虏之至,或父母辔马,妻子取弓矢,至有不像甲胄而进者……”说的就是易州的百姓。
而易州静塞自成军以来,也是一个未尝败绩。
然,立威一战且在唐河。
为什么叫立威?
以一敌三,与旷野之地对冲耶律休哥的铁林、皮室、斡鲁朵三支契丹精锐。
在以前,只这三者之中随便拉出来一个,也能杀的那会的宋军一个屁滚尿流,望风而逃。
有人说那是宋军弱。
宋军是弱?那也是以后的宋军。
太宗手下的宋军?那叫继承他哥哥宋太祖赵匡胤手下的灭六国之师!已经是宋代军队的巅峰了。
然,在唐河却是个怪异。
尽管辽国精锐尽出,那宋军也没想他们预料的那样望风而逃。更让他想不到的是,自家举国之力打造的精锐,却撑不过一天便被破阵。
这仗直打的耶律休哥怀疑人生。
这还是以前孱弱的宋军吗?这帮人肯定开挂了!
因为,早在君子馆之战,那辽国的铁林,一个照面,便将那宋军的精锐斩杀殆尽了!
那耶律休哥看了这密密麻麻撞真而来的重骑兵也是个傻眼,心道:不是说对面没精锐了吗?但是,眼前这帮畜生一般的骑兵从哪蹦来的?
还没醒过味来来,前面自家这军阵就已经被杀的七零八落了。
得嘞,跑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大不了杖了草原上的马跑得快,跑上个几十里先脱离了接触,结阵再战!
然,让他想不到的是,那畜生一般静塞军却是个一人五马!而且,跑的比他们还快!咬死了那些个溃兵一路掩杀而来,穷追猛打的一直杀到了满城。
到了满城,那辽军也是被打的心理崩溃了。便效仿那宋兵,来了个龟缩,瑟瑟了拒绝出战!
诶!我就是闭门不出!你能咋地!你再畜生也不能骑着马上城墙!
此战,宋军共斩辽军首一万五千级,获军马万匹,杀的辽国那叫一个精锐尽失。致使辽军龟缩与坚墙阔壕之中,再也不敢南进一步。
嚯!你就吹吧!宋朝有这样的部队?还不将那辽国给打出个祥啊!直接平推过去就行了!
不介,宋的第一个让人大跌眼镜奇葩之事,便就此而生。
有多奇葩?
静塞军骁勇倒是让那些个前军的将校个个眼红心热。
如此便一个个花了大钱,使了权术将那静塞铁骑买了来、分了去,散作各军帐下做了护卫,且为那些个将帅保命。
这事看似荒唐,但也是正史所载。
于是乎,这只彪悍异常的汉家重骑,且如那昙花一现,便尴尬的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
这边军手信,便是易州静塞军内部传递情报的一种特殊的手势,旁人却看得见,却识不得。
于是乎,这边军手信便被那易州静塞军的后裔父子相传。且有言:识此手信者皆为父兄。
如此,也是两个老头一个死乞白赖,一个装聋作哑,且也是一番热闹。
饶是一个酒酣耳热,那李蔚看了那郡王来的信,便是一个瞠目结舌,遂,惊讶了一句:
“这哑奴也舍得拿来送了你?”
那宋易听了也是个震惊!
怎的?
哑奴?何人?且不是一个家奴那么简单,那是吴王麾下的“鬼军”是也!
但凡一个将帅,怎的不会眼馋这天生的细作,出入敌阵如若无人的斥候?
别说这等人才,按宋朝武将的德行,静塞军他们都能分了去,权作自家的贴身的护从,更不要说这形如鬼魅,行事无常的“幽冥鬼军”!
这帮人比静塞军那帮重骑好使!玩的就是阴的,包你脑袋掉了还在问“谁呀!”
且在惊讶中恍惚,便见那李蔚抖了手中信,真心的望了天,喃喃的埋怨了一句:
“你这老货!果然是爹疼儿子!”
只这一句,却是令那原本热闹的酒席一个死一般的寂静。
周遭人等就像是被这话施了一个定身咒一般,愣愣的看了那且在望天感叹的李蔚。
那李蔚被众人看的也是个头懵。惊诧了问了一句:
“怎的都看我?”
然,大家却用沉默告诉了他,看你,那是理所应当的!
怎的?我们就不能看你了?就你这长得跟个万国园一样的玩意儿,你当是谁乐意多看你一眼?
只不过,你这消息……实在是太他妈的炸裂了!
吴王?儿子?
那就不用说了,按你的话说,就是谁得了这哑奴谁就是吴王的儿子呗?
你这一不小心就能说出一个皇家的花边八卦来啊!
众所周知,这病歪歪的将军是那医帅正平之后。
怎的?照你这么说,吴王还在外面跑了个儿子?还在人家宋正平家里藏着,还让人家当儿子来养?
难怪那御太医不让这儿子学医,世袭了自家的官职,还当了一个宣武将军。弃文从武这事?在宋?绝对是个奇葩的存在!
原来,弯弯绕绕在这啊!
而且你这话也太让人震惊了!
事涉王室!牵扯朝中御品的大员!谁他妈的听了不得一哆嗦!
旁边伺候的谢夫人听了这话,且不只是一哆嗦了的事了。
那叫一个脸色煞白,错点没一屁股坐地上!
怎的?后怕呗!
得亏了当时自家那夫君没听自己的话啊!
吴王?什么存在?
按宋朝对王的等级,王前面的字越少越尊贵。
前面一个字的,那叫亲王!亲王的儿子?最起码也得是个郡王!
我说那童贯没事干就来献殷勤,郡王来信也一句一个四弟的叫,敢请,这里面还真有亲戚啊!
刺王杀驾?
嗯,这倒是能让我有幸知道一下,自己这九族里面究竟有多少人来!
见这帮人一个个的愣神傻眼,那李蔚也被看了个浑身不自在。
遂,望了那呆呆的宋易尬笑了道:
“你别说你不知道啊!”
然,那宋易却也是个傻了脸,瞪了眼的望了他,不出一言。
那意思就是:不是,你让我缓缓……啥时候的事啊?我在宋邸待了半辈子都不知道……
那李蔚一看宋易这表情,也是个惊诧,一声惊呼出口:
“敢请你真不知道啊?”
然,刚要回了那李蔚的话,心下便是想起,那日宋粲面圣,那足足占了一条街去的,半幅亲王的王驾,亦是一个心下释然。
李蔚看那宋易的恍惚,心下也是一慌。
心道:我是不是说错话了?这事弄的……
遂,又转眼,惴惴的望了那同样表情懵懂的宋粲,且也不知道是该赔罪,还是该道喜。
与这番死一般寂静之中,那宋粲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惊了一个傻眼。
心下却又想起面圣之时,那杨戬亲自送来的半幅王驾。
然,却也是个一盆的糊涂浆,在脑子里汩汩嘟嘟冒泡泡。
这酒,自然是喝不下去了。
遂,独自抓了藤杖起身。呆呆的望那大槐树下而去。
对于他的离去,众人也是个理解,倒也不敢劝来。
这消息?搁谁都的缓一会!毕竟半道又出来个爹!
那谢夫人见那宋粲的脸色忧郁,也是带了听南,分了些个酒食惶恐的放在那大槐树下的青石之上,然,那夫人腿软,也是一个不敢多待,悄声吩咐了听南,只远远的陪了便是。独留那宋粲于那大槐之下。
古树残阳,秋草如霜。
放眼望去,仿佛将那蒿草之中的石堆佛塔镀了金身。
宋粲手中捏了那晋康郡王夕日的来信,饶是一个心下澎拜。
汝州那些日子所见之此翁种种,于此时,饶是与那骤雨摧花鼓一般,堪堪的撞入心怀。
他这儿子,与那吴王而言,且是得来的一个不便宜。说是个殚心竭虑,事事为先也不为过。
然,自家亦是此时方知,但,那斯人已逝,不可追也!
回想此翁汝州初见,便是泛起心下的一片凄然。
且独自在那槐树之下垒土为炉,插枝为香,望了汝州所向盘腿而坐,口中道:
“我且叫你一声干爹吧。亲爹我已经有一个了……”
说罢,便艰难的起身跪下,倒了酒水捧在头顶,一盏浇祭下去。
行罢,正身跪了,口中道:
“义父在上,孩儿……粲,见过大人。”
说罢,便行了三拜九叩父子之礼,遥祭之。
那不远处的听那,且是看在眼里,倒也不敢上前劝了去。自家本就是个无父无母之人,也是看不得别人突然就有了两个爹。
只能怔怔的随了自家这主子,一并望了去,心下思念了那无音讯的夫君……
第41章 樟木甜香
上回书说到,那宋粲无意之中得了吴王是他爹,倒是一时脑子转不过来圈。亦是让他心情一阵阵的沉闷。
便撇下众人独自坐在那大槐树下,望了将军坂下一望无际的草场,看那莽原如海,石堆、佛塔如舟,与那草浪间浮浮沉沉。
听南亦是个无奈,因为此时,即便是自家的夫君在,也是个没办法与那宋粲宽心。也只能站在不远处,一起陪那宋粲看景,心下却思念了自家那出了远门的夫君。
话说那陆寅与那两浙路常州药商商会会长葛仁,带了商队深入夏境,去了那么久却是个没有片纸回来。
这俩货究竟在干嘛?
倒也没干嘛,带了一帮药商在那大白高夏国境内饶世界炒土呢。
咦?炒土?还饶世界?这又是一个什么梗?
不过这一老一少的,也算是个奇葩了,没事干炒土玩?
那玩意儿炒熟了又不能吃啊!
吃,肯定是不能吃了,
倒也不是这俩货穷极无聊,闲的没事干。
你也不看看,葛仁、陆寅这俩货啥秉性?
那叫一个熟读《度心术》心思缜密!一个久混商路的老江湖老谋深算。不弄出点什么幺蛾子?那都对不住这俩货的品性。
说这两人,初到夏国境内便发现了端倪。
倒是不来不知道,来了一看,倒是一个脚后跟丝丝的跑凉风。心下便是惊呼,坂上的将军想出这“致绨千匹”的“种桑之策”饶是漏洞百出。且不用这大白高夏的朝廷动心思,便是那些逐草而生这百姓也不会上当。
那大白高夏的牧民不傻,那也是积年的逐草水而牧,百年来在此于风沙口中讨的活口。这水草的珍贵,且是深深的烙在基因中的。
如此且是个不好骗来。
其实吧,也不是不好骗,那叫压根就骗不过他们。说白了,骗不骗的也就是那回事,就看那 “致绨千匹”的诱惑够大了。
说这水草,对那夏国的牧民就那么重要?
重要?
这话问的,这里的人,那就指着那点水草讨生过活的!
咦?那地方?是缺水啊?还是缺草?
我看都是漫山遍野的草,发了疯的长啊。青青草原美丽山岗,群群牛和羊嘛。
拉倒吧!还青青草原美丽山岗,群群牛和羊……
这地界不是缺水,那叫一个天上下雨地上流,压根就不存不住水。
草原?很浪漫,不过它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大漠!
远远看去绿莹莹的一大片,真还不能离近了看!稍微离近点,那就是沙土乱石中,稀稀拉拉的长出的几棵草。
怎么会这样?
还怎么会,土壤太薄,连棵树都不长的。没有大型植物,就没有根系,没根系,就存不住地下水。
这就造成了地表蒸发量太大。
雨水?也不能叫不多,那叫一个压根就没有。
《敦煌残卷》有载:“本地,水乃血脉”。
这水在此地那叫一个弥足的珍贵。
无水,则城可灭,镇可荒。一夜风沙来,那千人的绿洲,也是一个说没就没的。
咦?不是敦煌有月牙泉吗?
有!千里沙海,就那一泉,现在之所以能还寻在,也是人工灌了水在给它续命呢。要不然早就没了。
于是乎,这缺水的草原,对于那将军坂上的“种桑之策”来的泼天的富贵,那些个西夏的牧民也只是将那陈年收获得甘草、大黄,大价钱的卖了出去。
宁肯少赚了大钱,亦是心疼了这来之不易的草原,却不敢破土去挖那今年成熟的新鲜甘草。
药商知其根本,那商贾们却是对此一无所知。便是大把的大钱海撒了去,也是使不动那些牧民破土采挖出个些许来。
那陆寅听了前报且是罢心焦,便写了书信禀明了宋粲,混迹在了收药的商队之中,望那西夏境内深入而去。
尽管花了大钱买下了通关文牒,能跟随那商队深入那国夏境内。
然那西夏的官府也不都是些个傻子,这呜呜泱泱的百十号人入境,也是一个提防的要紧。
然,看在这大钱的面子上,也是派下了向导、护卫、官牙人,夯里浪荡一路跟随。说是方便了商队与牧民沟通,实则便是监督看押了去。
如此,且是让那陆寅、葛仁一众人等只能少说多看,却也是一个无计可施。
心下暗道:人家心下早有防备了!这趟差事,饶是个不好搞来。
来在一地,只是让看了现场买药材,其他的事情?你还是想都不要去想了,那跟的跟看贼一样,拉个屎都有人陪着你蹲了来。
然,那夏国队中的牙人小哥,倒是个聪明伶俐,也是让这沉闷的收药之路有些个乐趣。
那小哥,那生得,着实的一个讨人喜欢的脸。那叫一个天庭饱满,耳廓突出,重眉星目,有胡无须。
年岁上,且与那陆寅大小的相当,却是长了一张伶俐的嘴,生了一双看事的眼。
那叫一个见人三分笑,无问老幼,也是一个先躬身,再拱手的有问必答。
却又时时的问那沿途牧民讨些个吃食酒水,与那商队众人来打牙祭。
不出两日,便是两下打得如同失散已久的兄弟一般。
即便这牙人小哥如此热情,也是解不去那陆寅心焦。
想这“种桑之策”且不是只为了活跃两国之间的经济!花了大价钱买了“甘草、大黄、党参、当归”,只为了蛊惑了那夏国的牧民大量采摘,以使来年牧草受创而伤其根本。
然,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现在来看,这偷鸡不成蚀把米,倒是一个实实在在。
糖衣炮弹?人家不傻,只吃了糖衣!炮弹?什么炮弹?人家只拿了钱,不上你的当!
这情况饶是让那陆寅抓耳挠腮,苦思冥想的彻夜难眠,亦是不得一个其解。
然,现下且不只因此一事而烦恼。
初到这塞外,那成群结队的虱子、跳蚤便是热情如火,那叫一个接踵而来。
带了它们令人不能拒绝的热情,寻了衣领、袖口,沿了头发,一路钻将进来。随即,便将这帮中原人的细皮嫩肉,全当作一桌丰盛的大餐,那叫一个大快朵颐!
饶是那陆寅这般军中糙汉,亦是被那咬虫霍霍的一个不得安生,且骑在马上乱扭一番,恨不得当时就扒了衣服,将那些个咬虫一个个捉将出来咬死了来解恨。
但这当众脱衣,也是个有碍观瞻,每每的让人恨不能成行。也只能咬了牙扯了衣,一路抓狂了走路。
那商队众人亦是不堪其扰。心下便是想了,此时但凡有点烫水,也不至于被这小小的咬虫给霍霍成样子。
但是,问题来了。还烫水?你先把那“烫”去掉,在这大漠里面找到水?那跟找到金子是一个概念。
虽然,夏境内沙洲自汉唐开始便兴修水利,但也依旧是个靠天吃饭,使得这夏国境内水比油贵。那点水,真真是拿来救命来的。能有水给人和牲畜喝,得来一条活命,不会被渴死就已经算是个老天有眼了!
还能让你洗澡洗衣服?你想啥呢?洗脸都不行!不是因为心疼了那点水,不讲究卫生,而是那点水,得拿来保命!
虽然,那陆寅一行人也是一个沿河而行,且也只能看那河水心下一阵阵的发狠。恨不能像在中原一般,烧上一塘子热汤,脱光了衣服跳将进去刷洗一个痛快,
如此苦行,便是让那不小的商队,且到一地饭都不做,也是要脱衣畅怀,披头散发。赤手从那衣领,腋下捉了那些个咬虫出来,一个个的用指甲给挤死,见了自家的血,方才解得那心头之恨。
然,众人皆是此举,百十来人在那噼噼叭叭的挤虱子,且也是个蔚为壮观,声势也是个骇人。
倒是惹得那西夏众官牙人、牧民得了笑处,每每嘲笑了那“南人”不堪也。
然,那商队众人也不是他们眼中的不堪。那都是些个走南闯北的行家,焉能受这宵小之物的折辱?
于是乎,且是发了狠,取了货物中的香樟挫锯成末,后又铜盆烧土,炒成齑粉糁之。
如此重复了个四五次,便以薄荷覆盖在那炒熟土上,后,再用一盆覆上,黄泥封固,于火上烈烈了炙之……
这一番行里琅珰的操作,却是看的那夏国众人一个瞠目结舌!
干嘛?这帮南人被虱子跳蚤咬疯了么?
这一顿折腾的?是要就地炼出来那不让虱子咬的仙丹来?
嗯,也可以这样说吧。他们这帮商人也不是道士,自然不会能炼出个仙丹来。不过这玩意儿弄出来,便再也不会在挨了那成群的毒虫咬。
此为升炼法,也是最为原始的樟脑提取之法。
咦?炼樟脑?他们想干嘛?
还能干嘛?驱虫啊!再不想点办法,这身上都够拍五六集《动物世界》了。
樟脑能驱虫?
咳,除了驱虫,这玩意儿的用处也多了去了。
樟脑亦称油脑、树脑,《纲目》有载:“通关窍、利滞气,治邪气,霍乱,心腹痛,寒湿脚气,疥癣,风瘙,龋齿,杀虫……”
据说这玩意儿放在鞋里还能治脚气。
这可不是我胡诌的,这个无聊的知识是我们的文宗东坡先生在他的《物类相感志》写的。
具体有没有这样的功效?我又没脚气,我到哪知道去。
想问的话,你得先找个十字路口,烧上几刀纸念叨了问他去。
然,此等升炼之法也是个原始。虽然耗时耗力,但也提炼不出些许的樟脑出来。
但于此时,也是个聊胜于无。
刚开始,那些药商且是心疼了手中的香樟木,也是一点一点的拿刀刮下来来些用。然,都快被这些个捉不尽,弄不死虱子跳蚤咬的疯掉了,便也顾不上心疼了那些个香樟木,整块整块的用了去。
那位说了,直接带点樟脑不行吗?
不行!
第一这玩意太贵。
上好的樟脑产自婆罗、琉球,一路漂洋过海而来。
这价格麽?也是要翻上个十好几倍,一般人且是用它不起。
第二,经提纯的樟脑会挥发!
经过蒸馏提炼精纯的樟脑,一旦拿出来,左不过七、八天便能给你一个无影无踪。
封装的蜡丸一旦捏开,你就能看到大钱随了那香味一起烟消云散。这种大钱凭空消失的感觉,绝对需要一个强大的内心,且不是一般人所能承受的。
于是乎,便也只能退而求其次,身边带了些个香樟树得树根,也算是个聊胜于无。
那位说了,樟脑有毒吧,而且那味道太大,也不好带。
你说的是被世人叫做“樟脑球”的“臭丸”!
那玩意是人工合成的!
“萘”的含量大的出奇!那玩意绝对是有毒的!
识别这玩意儿是不是臭丸也很简单,只要将它放到水里,能沉下去的就是它了。
天然的香樟木提炼出来的樟脑,味道也没那么冲,只是一种樟树的气味,没太大的味,而且,那味道甜香甜香的非常好闻。
那味道……怎么来说呢,是一种淡淡的,细品来又不可名状的味道。
幼时曾读张爱玲《更衣记》,其中字句:“回忆这东西若是有气味的话,那就是樟脑的香。甜而稳妥,像记得分明的快乐,甜而怅惘, 像忘却了的忧愁……”对那樟脑的气味,饶是颇有些个同感来。
不过,现在这玩意儿绝大部分都是人工合成的了。因为有毒,闻起来自然会让人不舒服,于是乎,便成就了樟脑这“臭丸”的美名。
好吧,又跑题了。咱们书归正传。
别说那帮夏国的向导、牙人,即便是那陆寅,也是被这帮药商一顿道士炼丹般的骚操作,给晃的一个眼花缭乱。
然,这一番看似疯癫的一顿操作下来,那驱虫的效果也是杠杠的!
于是乎,便是个肉眼能见,那让人恨疯了的虱子跳蚤,成团结队避了那药粉仓皇逃之,那叫一个解恨。
那陆寅饶是看了一个瞠目结舌,遂,也是个不含糊,慌忙叫了声“叔”便从那葛仁的锅中抢了些个来,急急的丢进衣服里,看那呜呜泱泱成群论疙瘩的虱子、跳蚤蜂拥了出来,与那头皮发麻浑身发痒中,得了一个无虫一身轻。
于是乎,没那些个咬虫的骚扰,便四仰八叉的仰躺在这晒了阳光草原大漠之上,便觉了那天,也是一个蓝的透彻,云,亦是格外的白了些。
怎的?没虫咬他,还不是看哪都舒服?
身上阵阵樟脑那香甜的气味,饶是与人一个心绪平静,昏昏的让人想闭了眼去。
于是乎,便眯了眼,懒懒的望那远处的牧民帐篷之上,那炊烟的袅袅婷婷。
与那份静谧中,徐徐来的,夹杂了阵阵青草香气,扰了似有似无的香甜。饶是一个令人心下懒懒了不想动。只想静静地看那一望无垠,连绵起伏的丘陵,草岗,饶是如碧落沧海。
然,那苍翠间,有恍惚了奔跑的羊群,饶也是个如云在天。
美景在眼,然心下却是一番交织如麻,心下却一个沉沉,叹了这“种桑之策”且是个难行!
心下一番惆怅,硬憋也憋不出,这下一步,该是一个如何的应对……
且在惬意夹杂了愁闷之时,听得有人道:
“长史怎的这里躺秋?”
第42章 升炼之术
说那陆寅身上没了虱子跳蚤的骚扰,便是一个心情大好。然却这心下又是个沉沉。
怎的?
倒是不知道自家这家主,费事吧啦的定下的这“种桑之策”,怎的往下进行。
那本是一个明修栈道的事!如今?人家却直接在陈仓的路上,看了你心满意足的笑!
诶?怎的还是个心满意足?
占了便宜了呗,还不能乐啊?
都他妈的“致绨千匹”,还不逮了这无来由,跟白捡一样的羊毛可着劲的薅!
却在万般惆怅,且无奈中,躺在草中望天的时候,听得一声:
“长史怎的这里躺秋?”
闻声抬头,见是此番带队的葛仁提了个酒囊,姗姗而来。
陆寅也是知道此翁乃医帅旧部,心下自是怀了许多的敬意。
见他来,便是赶紧的翻身起来,望那葛仁叫了声:
“叔!”
那葛仁也不拘着,应了一声:
“诶!”
又望他来了一句:
“躺了去,怎的还起身?”
说罢,便一个盘腿,一屁股坐在陆寅盘旁边,扬了扬手中的酒囊,道:
“不是甚好酒,比不上那酴醾香,权且解乏罢了!”
说罢,便递了酒碗过去。
那陆寅慌忙接了,着衣襟里里外外的擦了一个干净,又着双手捧了,急急的等那葛仁倒酒,口中道:
“这两天正馋它来!”
两碗一碰,便也是个无菜,也是能让人一个酒酣耳热。
几碗下肚,却见那葛仁心神黯然,且看了那一眼一望无际的大漠草场,面上却是一个一个忧郁之色。
陆寅见他不快,且轻声叫了一声:
“叔!”便拿了酒碗,轻轻的碰了那葛仁的碗来,这才将葛仁从那黯然中惊醒,慌忙举了酒碗,做了一个请的,便是一个一饮而尽,遂,一声嘶哈,望那远处的静静的河滩,口中感叹道:
“表里山河也……”
陆寅听他这声“表里山河”的感叹且是个奇怪,心道:怎的好不吖的弄出来这么一句来?倒是无话可接。
也是跟了葛仁一起忘了去,心又道:这荒山乱石头的?也叫山?看似一片牧草丰盛,近前看了才知晓且是满眼的砂石,倒是不见几株草长在上面。河?倒是有,也就乱石头里那点水罢了。这跟小孩尿尿一般,你硬说是河,那也就是河吧。倒不如那家乡汝州的那汝川,滋养了百里的蒿草,那疯长起来生生的能埋了个人进去。
心下想罢,便提了酒囊,与葛仁满上了一碗,问了句:
“此乃何地?”
葛仁听罢却是一个一愣,回眼看了一眼陆寅,便又是一个释然。
端了酒碗抿了口酒,用望看了天际处那一条黑线,一口酒饮下,嘴里咝哈了一声,道:
“那山……便是横山……”
说罢,便又看了录音道:
“此地便是响石滩……”
陆寅听了这话来,且是个心下一惊。呆呆了望了远处那条黑线,口中喃喃道:
“此便是横山麽?”
说罢,却又望了葛仁问:
“那此水便是无定河了?”
葛仁无答,却盯了那远处的那一抹远山如黛,咬了牙愣神。
恍惚这眼前的天地一色,羊群如云般的安逸,顷刻幻作马蹄踏碎焦土飞溅,夕阳映照残旗猎猎。
宋夏激战横山,已有八十年有余,饶是不知道宋、夏两国,多少的精华骨血填埋于此。
陆寅未曾到过横山,亦不曾见过这无定河,也不曾见识过这,血肉磨坊般骨肉堆山的无定河,响石滩之战。
然,自那老辈的口中之言,这无定河,倒是能让他的耳朵磨出茧子来。
今朝倒不得见昔日的金戈铁马,尸山血海。倒是眼前河水如溪,沿了满是鹅卵石的河床静静地流淌,无声无息的滋润着两岸百里的草场。
说出个感同身受倒是个骗人。
“境界”也非高大上之物。
只不过没亲身经过的“境”且是看不到往昔,也感受不到这“境”为何?
感知不到即为“界”。
就像李蔚不理解那宋易川终日郁郁,龟厌不解程鹤之所为一般。眼前的姑且是个懵懵懂懂,更不要奢谈去理解先人们所做的事一样。
却皆言说了一个“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更多的情况下,时间,会悄悄的流逝。
然,存在于人们心中的“境”,却不会随着时间搓磨变迁了去。
而那“物”,也会在那“境”中,固执的保持着原先的模样。
因为这“万物”皆有它们各自存在的道理,且不单单是为了承载人们的记忆。
人们,也只是能暂时的改变了它们的一些样子,留下了些许的痕迹罢了。
然,这种痕迹,在“境”中的人能看到,在这“境”之外的,也只是看到了“物”而已。
于是乎,先人们发明了文字,刻于骨,书于椟,来记述他们曾经的过往。
然却也是一个随了年代久远,而残缺不全,只留下片甲只字让后世去猜测他们所在的“境”。
我们这个浩瀚的文明只是始于夏、商么?
在下才疏,尚且不敢断言。毕竟一种文字的出现,不是一下子就能在某个时间节点,突然蹦出来。
只能说我们现在发现的,并且,能读的一个一知半解的文字,只是商末武丁刻于那甲骨上的。
然,也不敢断言,当时的先民,只会把记录他们“境”的文字,刻在那些个甲骨之上。
只不过那些甲骨,通过自己固有的属性,得以在万千的岁月里,残存了留给后人而已。
然,这种甲骨存世极少。
这倒不是我们的古圣先贤,巫医乐师手脚不勤快。
因为,这些个残存的甲骨,其中绝大大部分都被我们给吃了。
咦?你这厮又在胡说,谁没事干吃骨头?又不是狗,需要点肉腥味磨牙!
诶?抬杠不是?
实话跟你说了吧,就那玩意儿,给狗,狗都不吃!
那玩意儿是药!
真的假的?
不过这话说的也没毛病。
就我们的那帮先人?对吃的东西的理解,那叫一个相当到位!没毒的叫食物,有毒的是药!没他们不吃的!
中医中有一味药叫做“龙骨”,据说那玩意儿有“镇惊安神,平肝潜阳,收敛固涩”的功效。
主治一个“心神不宁,心悸失眠,惊痫癫狂,肝阳眩晕,滑脱诸证湿疮痒疹,疮疡久溃不敛”等等疾病。
有记载的,最早是魏晋时期的《吴普本草》,不过这本书,貌似也已经和那些个甲骨上的文字一样失传了。
好吧,按照《吴普本草》上的记载,我们从魏晋时期开始吃,一直到吃到清朝。这才有人发现,这些个所谓的“龙骨”上那鬼画符一样的东西,居然是文字!
然,到国家禁止绝对不能吃为止,这期间,我们已经把这个文化的载体,当药吃了一千多年了。
结果吃成了我们现在的“夏商周断代工程”。
可笑吗?不可笑!
天道也!
且不说它,咱们还是书归正传。
两人无言,倒是眼观一处,各自心下却是不同的“境”,然又有“界”之存,而不能相通。
且在两人各怀心事,心下感慨造物弄人之时,却听得远处河边商队处热闹。
一同望去,倒是那夏国的牙人向导拿了酒肉,一番呼朋唤友的与中原众药商打成一片。
此景且不常见,倒是一路之上宋、夏两边也是一个各司其职各走各的路,各干各的事,俨然一副河水不犯井水的样子。
除却那牙人小哥嘴碎了些个,便也是个多说一句都嫌事多。
如今,却是个怪哉?看那情景,饶是一个相处融融。那亲热的,劲劲的,倒好似一帮失散多年的兄弟一般。
陆寅看罢,心下也是奇怪。
咂了口酒,心下道:这无来由的殷勤献的,肯定是有事?
于是乎,便抠了下巴,眯了眼,也是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正在愣神,却见那牙人小哥领了牧民,扛了整囊酒,抬整只的羊,那叫一个款款而来。
到得良人近前,便是一个好爽了抱拳,朗声道:
“远方的朋友,来嘛!”
说罢,便将那手中的马酪酒在手中扬了。
身后随从、牧民便勤快的,架好了烧烤架子,点燃了篝火,将那刚刚屠宰的羔羊,那铁棒串了去,便咦咿呀呀的摇将起来。只在瞬间,便是一个羊肉夹杂了香料的气味,扑面而来,饶是勾了馋虫,引了口水,让人一个欲罢不能。
陆寅与这牙人小哥也是能说是个一路上相熟,却也没什么机会坐下来开怀畅饮。
见他来,刚要起身,便听得那旁边病病歪歪的葛仁,猛地一个团身坐起,遂拍了腿,高叫一声:
“来!”
这一嗓子,饶是吓的陆寅一激灵,遂,便瞠目结舌的看了这位老仙。心道:这病唠鬼般的老家伙,是打了鸡血麽?
见那陆寅愣愣的看了自己,那葛仁便暗自小声道:
“能不能喝的,断不能输了气势!”
此话听似说于陆寅听的,然,却又像是说给他自己来。
不等陆寅说话,便听的那牙人小哥,大声的赞了道:
“好汉子!”
说罢便是掷酒与前,大马金刀的在两人面前盘腿坐下,豪爽了拍了陆寅,大声了道:
“朋友麽!喝麽!”
于是乎,便是一个篝火龙腾,烤的牛羊滋滋的滴油,孜然的香气,伴了马酪的酒香,瞬间弥漫了草原。
饶是一番大刀割肉,大碗的喝酒,将那一场欢歌化作夜宴,推杯换盏,载歌载舞,直至通宵达旦。
那夏国的牙人小哥,便借了酒劲话里话外的打听那香樟木升炼樟脑之事,且是与那葛仁连连递杯,频频的送肉,饶是一个相聊甚欢。
葛仁也是个酒酣耳热,激发出了一个万丈的豪爽。频频碰杯中,便也是一个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那炒土升炼樟脑的方法尽是说来。
陆寅,虽也是有些个酒力,但也架不住那草原上死拉硬揣的热情。饶是不过一轮歌舞,便是一个脸红眼朦胧,耳热舌头大。倒是一个酒还未过三巡,便在这草原姑娘们,那曼妙的歌声中败下阵来。
傻笑着被人抬了去在那牧民的帐中,吹他的泡泡去者。
饶是“一场春梦没来由,王侯将相全去球!且与梦仙巫山雨,管他关山十五州!”
梦中,便是抱定了听南,着实的一番热脸冰唇的耳鬓厮磨。
倒是那梦来的真实,全然分不清楚梦境现实。只是心下诧异了,听南啥时候平白长了一身毛?
那舌头似乎也长的有些个不正常!饶是一个怪哉!
好吧,不去管她了,想了也是个脑袋疼,且快乐去者!
一场春梦醒来,便是一个“太阳啊,光芒万丈,雄鹰啊,展翅飞翔……”
不过,老这样脚不沾地的飞,也不是个事。
恍惚间,只想抓了牧民帐篷中的撑杆,稳定了自己还在饶世界飞翔的脑袋,好让那脚下绵绵的青山停下来。
然,刚一抬手,却看见那牧民的狗近在咫尺的四目相望。那哀怨的眼神,深情的诉说了那昨夜的缠绵。
尽管那土狗含情脉脉的眼神且是一个真诚,却也挡不住那陆寅腹内的一阵翻腾。遂,又是一番扯心勾胃,呕呕呀呀的对地广播。
见他吐的一个辛苦,那畜生也不躲避,依旧试探了伸出舌头舔舐那陆寅口边呕吐出来的残肉。
此举着实的让那陆寅心下一个诧异?
梦中,与听南云雨巫山,不会是与这畜生耳鬓厮磨了吧?合着,我跟狗睡了一夜?
想明白了,饶是让那陆寅一个懊恼不已,但是,吐肯定是吐不出来了。
遂大急,便大叫一声:
“我把你这畜生!”
却不成想,那狗也是个机灵的,见势不妙,一个纵身便夹了尾巴跑出了帐外。
陆寅亦是不甘被一条狗占了尽便宜去,遂,飘飘忽忽的追出帐外责打。
刚到帐外,却见那葛仁与一人坐了,在帐外嬉笑了看了他。
陆寅且是不敢在此老者面前乱了行止,慌忙整衣,望葛仁抱拳躬身。
葛仁倒是不拘,举了手中的奶茶叫了声:
“来的正好!刚烧开的水!”
陆寅听了这话,也是个无奈,只得悻悻的看了那跑到远处的狗,啐了两口,抹了嘴上的涎液,含糊的叫了声:
“叔……”
便与那葛仁坐在一处。
葛仁却低头拿了刀,从那茶砖上抠些个茶下来,又盘了那马奶子,活了些个碎茶。见陆寅望了已经跑远了的狗心有不甘的样子,却笑了说道:
“草原上历来如此,凡是喝醉了便不要人管,只让狗看了,倒是出不了什么大差错!”
说罢,便将那马奶子活好的茶,拿热水浇了去。
热水入碗,便是一阵的奶香合了拿茶的香气,迎面而来。也是勾了拿陆寅一个腹内空空。赶紧接了茶,坐在旁边嘻嘻溜溜的喝了。
且在一声惬意之声中抬头,却见葛仁旁边有人望他拱手。
咦?这人,谁呀?不认识啊?商队里没这路人,肯定不是一起来的。
想罢,心下饶是个奇怪。
然,细看此人,虽然面生,却也好似是个熟识。
一番搜心刮肺的,倒也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
于是乎,便也不敢多说只是端了茶碗,算是个回礼。
却拿眼看向了葛仁。意思就是:这丫谁啊?一大清早的堵门?
葛仁见了陆寅这一脸的懵懂,却又看了那人一眼,脸上也是个怪异。
那陆寅看了这老货的表情,也是个惊愕,心道:你别说你也不认识他啊!
见这眼神过来,葛仁却是个一愣,遂,便一个哈哈大笑。倒是呛了自家的口水,一阵狂咳之后,便含了眼泪,笑了道:
“你且不认得他来?”
陆寅听了这话来更奇怪了。瞠目心道:你的酒还没醒的吧?认识他?这人,我见都没见过!想罢,便又是一怔,咦?也不能这样说……说不来,到好似在哪里见过……
刚想将心下的疑问说来,却见葛仁近了身,掩了嘴悄声与他:
“此人……”
只说了两字,却又警惕了四下又看了看。
这一下让那陆寅心下更急了。
我去?什么事这么见不得人啊?就这么难以启齿的吗?你要急死我!
刚想问来,却听那葛仁声音更低了道:
“吴王坐下哑奴是也!”
这声“哑奴”饶是听了陆寅一个傻眼!遂,又是个满脸的不相信。哑奴?我在汝州见过的!还不止一面!唬我?不可能!
想罢,看嬉笑了一脸,不怀好意的看了那葛仁。然,那葛仁倒是个面色真诚,一副你要相信我的样子!倒不像玩笑。
遂,又揉了揉眼,重新看了眼前的这个熟悉的陌生人。
那人也是个配合,便呲了牙笑了看了他。
这一嘴的黑牙!饶是让那陆寅心下着实的一惊。
这哑奴也是个千变万化,随便捯饬几下,便作出个生面孔示人,倒是不好认他来。只是在这满口黑牙倒是与常人不同。
陆寅看了这一嘴的黑牙,倒是个欣喜,笑了打了那哑奴一下,叫了一声:
“怎的是你!这副的模样……”
然,话未说完,那嬉笑之色,便凝于脸上。遂便是一个心下一惊!猛然伸手,一把抓过那哑奴,上下打量了惊叫道:
“你怎在这?!”
咦?这货见到了故人怎的还害怕上了啊?
废话!是非之地,来是非之人!但凡哑奴出现的地方都不会消停到哪去!
然是愚者惊魂未定之时,却见哑奴拱手拜过。遂,又是看向那葛仁,然,那一番令人眼花缭乱的边军手信,却是看的那陆寅心下、眼前,饶是一阵阵的恍惚。
且在焦急了看不懂那边军手信之时,便见了葛仁望了他道:
“奉小帅之命,唤你即刻回还……”
那陆寅听了也是个惊讶,心道,其他的呢?比划半天,就说这一句?
想罢,便瞠目望了葛仁。然,却撞见他一个拱手过来,便也是个心下明了,能跟他说的,也就这一句了。
遂,又慌忙问了一声:
“叔不跟我回去麽?”
葛仁却望了远处,牙人小哥一众人等,与河边炒土升炼樟脑的众药商一起喝酒吃肉,叫嚷的一个热闹。
心思沉沉了回了一句:
“此事未尽,且容我些个时日。”
陆寅却听了一个懵懂。心下咕囔了:还此事未尽?还有什么未尽的,这“种桑之策”已经是个名存实亡了,就剩下“致绨千匹”让人占便宜了,你还想尽些个什么来?
想罢,心下却是猛然想起昨夜与那牙人小哥一起喝酒,且在未醉之时,恍惚间记得那厮话里话外的打听了那“升炼樟脑”之法!
然,此时且依旧是个头昏脑胀,遂,拍了几下依旧是个沉沉的脑袋,却也得不来一个清醒。
且抬头,望了葛仁,惊问了道:
“怎的?叔?你当真要教他们麽?”
听此问来,那葛仁并未回眼看他,眼光依旧不离那河边的那场热闹,口中却一字一字,狠狠了道:
“包教包会!”
第43章 可胜在敌
上回书说到,那葛仁一句:
“包教包会!”出口,饶是让那陆寅一个瞠目结舌!
心道,西北何地?那海上的樟脑断是来不得此地,饶是一个罕见之物!
然却一个物以稀为贵,倒是能让人为了这“物贵”二字拼了命去!
本是可以凭借这“炒土升炼”,炼出些个樟脑来,按了脖子挣了他们的大钱来,现在却要拱手教了他们?
再者,香樟树是个什么价钱?然,一旦升炼出樟脑来,倒是相差万金!
如此一来,倒是一场泼天的富贵与这夏国!
且在愣愣了想不通,这葛仁为何要将这“升炼之法”传授给那帮夏人,也是个心下惴惴。刚要开口了问来,却见那葛仁起身,望远处商队招手。
便见那商队中有人骑马奔来,人前下马,抱拳叫了一声:
“东家!”
那葛仁也不与他废话,吩咐了一句:
“拔营!”
这一声“拔营”不仅是那个小伙计懵了,连旁边的陆寅也傻眼了。
刚才还说不走的,怎的这会子要拔营?
便惊愕了问了一句:
“去哪?”
却见那葛仁望他挤眼,一脸的邪笑过来,道了声:
“回银川砦!”
这一下,那陆寅更是个傻眼!
怎的?刚才这人还说“此事未尽,且容我些个时日。”呢!怎的?提上裤子就不认账啊!合着刚才说的话,你是当作是个虚恭给放了?
懵懂中,却见那商队的伙计有是个飞马的狂奔,顿时,便见远处的商队一阵的糟乱。纷纷舍下了那烤好的全羊,满囊的马奶酒,一个个吆喝了整装待发!
这一个突然,也是让那夏国的牙人小哥看了一个傻眼!不刻,便是骑马奔来,匆匆的下马。望了葛仁抱拳惊问了一声:
“朋友!怎的要走?”
听那牙人小哥的话来,葛仁便望那小哥拱手一拳,然却是个口中带有怨怼了道:
“饶是谢你的酒!某!也是愿赌服输之人,且让我们少东家回去带些个香樟过来!”那牙人小哥听了便是个欣喜,
然那陆寅却如同身坠迷雾一般,一阵阵的犯迷糊。怎的就来了一个“愿赌服输”?又怎的让我这“少东家”回去拿什么香樟木?
绞尽了脑汁也是想不起昨夜的那一场沉醉,让他错过了什么!便狠狠的拍了自家的脑袋,埋怨了自家这喝酒误事!
却见那小哥赶紧抱拳望那陆寅欣喜了,道:
“尊贵的朋友,带些个上好的来麽。我这里麽,大钱的管够!”
陆寅听了这话,也是个心下惴惴,饶是不敢应承了来。赶紧把眼望向了葛仁。那意思就是,叔,别玩了,给个说法呗!
然却听那葛仁没好气的道:
“大钱?我们不稀罕!取些个新鲜的甘草、党参、当归来换!”
一句“新鲜的甘草、党参、当归”便是让那牙人小哥听了一个鸡头白脸,脱口而出了喊道:
“怎的偏偏要新鲜的麽!上方不允!陈年的大把的麽……”
倒是小哥口中的这句“上方不允”,且是听的葛仁、陆寅二人心下暗自一紧。
果不出所料,这“种桑之策”看似个无懈可击,然却不防那高夏的朝中,也有那谋术大家,熟读《管子》之人!
说的也是,真当那帮人都是些个蛮夷?真真的一本书不读啊!
况且,在这大白高夏不大的朝廷里,也是有汉人存在的!
而且,绝对不是一些贩夫走卒!
话说那嵬名西席之首的张元、吴昊,也是参加过宋仁宗的殿试的!却因时运不济,混了一个“黜落”。
说这人没才华才被除名的?
没才华能进的了殿试?
都殿前答对了,也叫没才华?
没谋略,那元昊脑子抽风了,给个他一个官至一品的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
若不是狠人一个,怎能在好水川一战,大败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侍卫马军都虞候任福,斩宋军万余?
后,再来一个定川寨之战,也是一个一路的过关斩将,要不是原州知州景泰顽强抵抗,这货能直接拿下长安!
不是个狠人,也不会逼的仁宗在屈辱的“庆历和议”上签字!
说白了,那也是个:
七星仗剑决云霓,
直取银河下帝畿。
战死玉龙三十万,
断鳞残甲满天飞。
的狠人!
张元、吴昊虽然是已经作古,然,那“嵬名西席”还在!那可是一帮熟读诗书,满腹谋略的汉人组成的!
说他没没读过书?你会像范仲淹、韩琦一样被坑的没脾气。
人家一早就防了你这一手了,而且,这“致绨千匹”的“种桑之策”也太注明了饿。人家甩手就给你来一个将计就计,就坡下驴的就把你那“致绨千匹”给拿下了。这将计就计也是让你一个哑巴吃黄连,干张嘴说不出个话来。
姑且,暂时按下这汉人谋士组成的“嵬名西席”不表。
且先回到书中。
然,陆寅、葛仁听那那小哥一句“上方不允”的话来,且是一个心下一紧。心道:得!这下踏实了!自家倒是净想了算计人的好事,却一不个小心,被人给算计了!这鸡偷的,且不是丢了一把米的事!那叫一个被人当傻子耍啊!关键是,自己还觉得这事做的挺完美!
且在一愣之间,那牙人小哥自知失言,那葛仁机警,见那小哥愣神,便顺了他的话,急急了摇手道:
“陈年的不堪用!”
说罢,便有甩了手道:
“你且知道,若买了新鲜的去我们自家炮制、蒸晒尚能保住药性不失。若按尔等如此乱来倒是没了多少药性在里面,如何堪用?!”
葛仁这话倒是不提那小哥话中的漏洞,只是说那药性,且又作痛心疾首之状,那叫一个推手便走。
那牙人小哥听了,那面色也是缓和了许多。
倒是心下惦记了那香樟,饶又是一个心下不甘。便又腆了脸追上那葛仁,躬身拉了那葛仁的手,暗塞了钱引过去,面带乞色,小声了哀求道:
“先生,想些个办法麽……”
那葛仁听罢倒是个干脆,甩了手丢了那钱引,怒声叫道:
“且是要我的棺材本也折在此处麽?”
说罢,便望那不远处正在教授牧民香樟升炼之法的众药商气道:
“起营拔寨!”
陆寅听了这话,赶紧跟了上去,悄声了问道:
“叔,真的要回去啊?”
却不料,遭那葛仁一个大声的吼道:
“不回去还要怎样?”
这声音大的,饶是唬的陆寅又是个一愣。心道,我就是问问么,这是吃了什么不消化的东西了?
愣神间,却又听那葛仁柔了声,与他道:
“小东家不知,党参、甘草别处也有,只是没此处的药性醇厚。不过经他们如此乱来,倒是也胜不得别处多少来去。”
不过这话的声音也是不小,倒好似是说给身后的牙人小哥听的。
见那葛仁如此说来,又见那众药商纷纷收拾手中活计准备动身。那牙人小哥脸上饶是个满脸的惊慌。遂,又是个不甘,便手忙脚乱的拉了陆寅,又想去拉那葛仁。然却是个顾此失彼。俩人谁都没拉到。
于是乎,便跌手蹲在地上,随即,又两手举到半空道:
“诶!远方的朋友,买卖麽!谈出来的麽!说走就走……没道理的麽!”
倒是见那葛仁扶了那陆寅上马,自家也翻身上了坐骑,一个圈缰拉马回头,冷眼忘了那小哥,道了句:
“是你不与我谈来!买卖买卖!且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倒是你们无理在先!”
说罢,便道了声:
“罢了,看你你也是个苦人,莫要难为于己。”
这话说的直接,意思就是:看你也是个当不了家,做不了主的,劝你还是别难为自己。你在这求我没用,还是赶紧回去了,让那当家的来谈。
此话说罢,便一催那坐下,商队众人也跟了纷纷的上车的上车,骑马的骑马,一路尾随而去。
那陆寅却是一个回头,渐行渐远的望那牙人小哥,孤孤零零跪在草岗之上一动不动,也是心下生出了一些怜悯出来。也是想不通,这小哥又何至如此?他也只一个官牙人耳,此番买卖并不是他的职责所在。
陆寅自是想不出这牙人小哥的懊恼,只因为这陆寅也不是那做生意的商家。
他却不知,这香料对于一个国家的权贵乃至富贾豪民且意味着什么,其间的诱惑到底有多大。
香樟提炼出来的樟脑虽说是药材,但是,那也是个绝对属于香料的。
这香料在宋,也是海上贸易的一个大项。
每年,自海外进口物品多为香料和药物,这樟脑也是其中一大宗。
你也别小看这小小的香料,那强大如斯的罗马帝国,在很大程度上也是折在这香料上面的。
而这其中价格最为昂贵的,便是龙涎、樟脑、麝香、番红花四种。
其中,这樟脑的价格,几乎是胡椒的四五倍之多。
龙涎香七倍于胡椒。
麝香则是二十五倍于胡椒!
胡椒?不就是胡椒面吗?
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啊?也贵不到哪里去吧?
是,这玩意儿放在现在肯定是不值什么钱,也是家家户户平常用的调味品。
但是,这东西搁在唐宋,那可是妥妥的硬通货!其价堪比黄金也!
而这小小的香料背后,却是一个庞大的奢侈品消费市场。
权贵用之,民众便也跟了去,做了一个趋之若鹜。
于是乎,整体社会奢靡之风,也只能是一个不可救药的逐渐盛行。
一旦这种市场形成常态,就会对人们的心理产生某种影响。
其影响就在于,为了这点奢侈品人们开始疯狂。
为了这奢侈品背后代表的“金钱”,人们敢于践踏一切法律、道德乃至良知。
最终失去了为国之心、为家族之心。
人人为了金钱,而至父子反目,兄弟成仇,那叫斗得一个你死我活,不死不休。
咦?还能有这事?
别说古代,你先看看现在法院里面,有多少争夺遗产的官司就得了。
都闹到要打官司的地步了,你还指望一个兄友弟恭?
然而,随着奢侈品的大行其道,使得人们更加自我、更加享乐、更加为了欲望而疯狂而不加节制。
例如肚子、例如性欲、例如权力场争夺。
于是乎,父子亲情,亲眷家人皆可为商品。
由此,罗马诗人佩尔西乌斯才会发出这么一句感叹:“枣椰子和香料使罗马失去了阳刚之气”
这话说的实在,你指望国家存亡之际让一个心里装着韩国的欧巴,身上穿着日本和服,背上背着lv的包包,喷着法国香水的娘炮,来拿起刀枪于敌人捉对厮杀?
那个画面实在很难想象。
在他们看来,比起亡国灭种来说,他们更害怕的是,汗水花了他们精心画的妆。
那位说了,也不是是个男人都那样啊,我也见过浑身腱子肉,牛逼的跟什么一样的男人!
你这话说的且是欠思量。
以我积年在健身房的经历,凡是肌肉练的好的,吸引的全都是男性的关注!见了面也是一阵羡慕的狂摸,嘴里喊了“哥,你是咋练的?”
女会员?看都不会正眼看你一眼!
如果你没有腹肌,即便是练了一个浑身夫人腱子肉,在小公主的眼里,你也就是个很有力气的胖子,和“美”这个字,基本上搭不上边。
男性因何为美?还因为何美?不就是为了最最原始的交配权嘛。
也就是说什么时候女性不再仰仗男性的保护,那么她们的集体审美,就会向另一个方向——“赏心悦目”偏移。
然,这个代价就是,整个社会都会更加注重男性的阴柔之美。
那么,在这个整个社会集体性的“审美偏差”的情况下,那些孔武有力,血性阳刚的男人很可能找不到老婆。
在这种社会大环境情况下,男性为了吸引女性,也会做出超出他承受范围的改变。
于是乎,古罗马这个疆域横跨欧、亚、非大陆,纳地中海成为其内湖的伟大帝国,就这样在骄奢淫逸之下变得脆弱不堪。
终于四零八年西哥特兵临城下。
西罗马帝国的权臣们最终签下一个个,类似我们宋朝一样,“以财富换和平”条约。
最终,也只剩下一个名字留在史书中,供人唏嘘凭吊。
相似么?宋之“庆历和议”、“澶渊之盟”饶是和那罗马帝国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然“庆历和议”、“澶渊之盟”说白了,且只在仁、真二宗。
一个时代的终结、一个国家的衰亡,盖因“太平日久,人物繁阜。垂髫之童,但习鼓舞。斑白之老,不识干戈”。
而更甚之,则是长期稳定、和平所带来的财富。在不断增长的盛世下,会直接导致整个统治阶层产生的倦怠。
诚然,这种倦怠是可怕的,这也是我们战国思想家——孟子所言的“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
当人们都开始注重物质享乐、开始注重色欲享乐、开始喜欢用权谋换取统治稳定之时。这个国家,也就处在一个危险的边缘。
而当时,也只是香料、丝绸那些个单一奢饰品。
然,在当代随着科技的发展,倒是出现了各种各样的方式和形态供人选择。
却依旧如古代的香料、丝绸一般,如繁花似锦般的迷人心窍。而且,要命的是,这玩意儿在现在,还他妈的更新换代的很快。
夕阳下,药商的商队沿着那条基本没水的无定河,一路欢歌笑语迤逦而去。
大漠孤烟,长虹落日,将那河滩染成一片金黄。
陆寅却是一路上心下存疑。
心道:怎的就说不干就不干了?倒是害怕误了自家主子“种桑之策”的大计,心下也是焦急。
然,看那神定气稳,彷佛又有些欣然自得的葛仁,且是心有怨怼,但,怨怼是怨怼,却又是个不敢吭声。
左看右看,倒不知着葛仁心下饶是如何想来。
终是耐不住心下不甘,便催马赶上,谨小慎微的叫了声:
“叔”
然,还未开口相问,便被那葛仁一句话和蔼的撞来:
“莫要心急,那牙人自会追来……”
这话说来,饶是让那陆寅听罢一惊!
咦?这倒是奇了!这老头会算命,还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他咋啥都知道?
且在愣神,却见那葛仁提马闪在路边让开道路,望了自家招手。
陆寅看着老头如此,心下且道:这事有些个体己要话来说了。
于是乎,便也踢马跟了上。
却见那葛仁,只是望那商队行进,听那车架之上的盆盆罐罐叮叮当当。
那一路随风弥留着那樟脑独特的气息,让陆寅禁不住猛然提了一口气,且是不舍那香樟香甜的气息。
此时,却见那葛仁回头,缓缓问那陆寅:
“可知这樟脑何价?”
陆寅,却是被问得一个傻眼。心下恍惚了道:我又不是药商,怎知这樟脑何价?对了,樟脑是啥?
看那陆寅那纯真懵懂的表情,便是惹的那葛仁大笑起来,且又望了身边迤逦而过的车队,缓缓道:
“樟脑产自南方,西北不可见……”
说罢,便又看了依旧懵懂的陆寅道:
“说是凤毛麟角亦不为过也……”
说了,便松缰走马,自顾了前行。见那陆寅跟上,便又头也不回的与他道:
“我朝这樟脑舶来者居多。自泉州港上岸一两千钱,且又不是能长存之物,但凡能到这北国大漠,也是一个千金难得也……”
随着那葛仁娓娓道来,陆寅这才明白,这提纯的樟脑在这大漠且是一个能值千金。是为辽、夏两国的权贵趋之若鹜之物。
每年且也只从宋境贸易而来,亦是花去了大量的钱财。
然,那陆寅经了此番的虱子臭虫袭身,也感觉,这玩意儿不仅仅是一个权贵用的奢侈品,却也是普通百姓过活的一个刚需。毕竟,谁也不愿意整天的被毒虫跳蚤,吸了他的血肉繁衍生息。
此番,商队众人的无意之举,且是让那牙人小哥痴了心去。
本来这樟脑,且是要经过香樟树根经蒸馏提纯,方不至浪费了药性。
但在这大漠野外,也只能用旧法烧土升炼。
然,对于被那虱子跳蚤咬疯了的药商拿来应急,亦是无奈之举。
且那香樟树根比起那樟脑来说,这价格上,却也是个天地云泥之别。
夏人且不晓得这提纯之法麽?
知道自是有人知道的。毕竟夏国也是自宋剥离出去,党项人建立的国家,也是有很多的汉人于此生息了千年之久。中医中药,也是有人精通的。
但是,蒸馏要消耗大量的水。
然,北国境内无水,亦无香樟生长。
这樟脑麽,也自然是个弥足的珍贵,且也只见于富贵荣达之家,却也慑于这如同黄金一般的价格,也不敢敞开了去用。
如今,却见这帮中原的药商只是用了炒土升炼,便可得这千金之物,那就不是一个仅仅的震惊了!那叫一个惊为天人也!
只消废了些个功夫,烧些个土便能的贵如黄金的樟脑来?
这是何等泼天的富贵?
然,这富贵且不是只是满足了国内的需求,更关键的是,还能轻易的从那大辽换来他们所缺的盐铁!
如此,又怎的不让那牙人小哥一个欲罢不能?
那陆寅听罢其中关节且是心下一惊!不由得叹道:
“果有此事哉!”
问罢,便也是个后悔!埋怨了自家的浅薄。
之所以要行那“致绨千匹”的“种桑之策”不就是为了毁他们草原牧场的那些个土麽?然,这招饶是一个狠毒!狠毒之处在于将那土给炒熟!试想,掘土挖草,那土还是生的,不过两年的雨雪,便可再长了草来。然这土一旦炒熟,便是再多的雨雪,也令其不得再复生气!
震惊之余,却见那葛仁点头,便长出了口气,欣然道:
“幸不辱使命!‘种桑之策’安矣!”
然,却又见那葛仁摇头,低头叹了一声,道:
“倒是要费些个周折。听那牙人说来,倒是这西夏早有防范,只得到时来的一个随机应变……”
陆寅听了这句“早有防范”,便也是跟那那葛仁一起了沉吟不语。
倒也是听那西夏官牙人无意之中泄漏此事。
心下又盘算了,便是一个口中喃喃:
“将军‘种桑之策’之策不在桑麻,意在毁其土,使其牧场受损,牛羊绝收,进而伤其国本……”
说罢,便抬头望了那葛仁,道:
“据叔所言,升炼之法乃烧土取之。烧土,必伐林。然,伐林只是个反覆,令地失水……”
说了,便又盘算了一番,道:
“但是,这土一旦烧熟断是失了生机,断再也长不出草来……。”
此话说来,饶也是让那葛仁眼中一愣。
心下一个惊呼:招也!
然,这话,却也令他激灵灵打了一个冷战出来。
心下惊道:这招!也忒他妈的歹毒了!饶是一个焚林毁土的双杀!
于是乎,便唤来商号各队的管事,悄声吩咐下去,言:
“再使些个手段出来,加些个土量升炼!”
一番忙碌之后,饶是眯眼看着眼前的陆寅。
心下道:此人将才也!脑子的确是个好使!不愧是小帅手下的管家!
心下想罢,饶也是一个欣慰。谁要是想算计那小帅?那可要当心了!就他这管家,能让你投胎一百回!
且自在欣喜之时,却听的身后远处有人喊来。
两人回首看去,果不其然,见了远处那西夏的牙人小哥,一路叫喊了策马而来。
葛仁见那牙人小哥说话便到,便问了陆寅一句:
“依他?大钱换之?”
陆寅听罢却是一个沉吟,心下一番的盘算,那张盖了童贯、蔡京私章的“盐钞”,便又撞入心怀!
虽不知这俩老货,千里迢迢的派人送来这盐钞,究竟是何意。然,那八百里加急送来的“盐钞”且是自有它的用处。
于是乎,便是一个猛然抬头,望了那葛仁坚定了道:
“不!大宋盐钞换之!”
这回答,且是那葛仁没预料到的!听罢也是个一愣,随即,便是个面上呆呆,心下却是一番的盘算来。
倒也曾听那将军坂上的小帅提及“盐钞”之事。
随即便明白其中之奥义,一个叉手与额,应了一声:
“诺!”
咦?怎的行这么大的礼?还是一个武人的叉手?
此乃小帅令下!自家又是那医帅正平的旧部,叉手礼也是个应当。
此番,在行此礼,便是一个领了军令!
一礼拜罢起身,便近身与陆寅小声道:
“如此,此处有我。你且先随那哑奴回去,备好香樟!我且与那牙人再谈来……”
陆寅听罢,便也回了一个叉手抱拳,躬身道:
“叔,保重!”
葛仁见他行礼,便是个摆手,笑了道:
“成事后,便约在银川砦下交割。事不宜迟,且速速去也!”
这话说的一个明白,那陆寅也知事情紧急,便也不敢耽搁,再道一声:
“万事不可强来!”
这句听的那葛仁饶是一个热泪盈眶。
怎的?此番,成不亚于一个两军阵前较量。那陆寅,怕的是自家的一个孤军深入,被人算计了去。
究竟谈成什么样?姑且不论,让自家先保了命要紧!
那葛仁听罢,也是个喉头哽咽,说不出个话来,也只能怔怔的看那陆寅、哑奴两人一路策马扬鞭!
咦?此道是:
有心栽花花不开,
无心插柳柳成荫。
守的云开见日月,
一语点醒梦中人!
第44章 归去哉?
政和二年冬十月乙巳。上,得玉圭于民间。
遂,召集了包括鲁国公蔡京、左仆射何执中、知枢密院事吴居厚在内的,多位重臣组成一个阵容庞大的鉴宝团。
经过这帮人一系列专业的的鉴定,得出了一个很震撼的结论——“谓此为玄圭,即天赐禹者”!
说这文青官家神经了?没事干瞎折腾个什么?
再说了,过年那会,你就整过一次“瑞鹤来宫”了嘛?这又弄出来一个“元圭自至”?
至于这样的大张旗鼓吗?
你先把那“吗”字去掉!
这基本上就是一场真宗皇帝“天书运动”的翻版!
倒也不能怨这位文青喜欢没事干瞎折腾,他这么折腾也是为了保命。
哇!谁没事干杀皇上玩?
诶?这就可说了。
还真有当街杀皇上的。人,如果没什么顾虑的话,基本上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更别说你这皇权还存在一个合法性的问题。
况且,这皇权继承的合法性问题,在徽宗身上也是个根深蒂固的危机。
不过,这也不是徽宗个人的原因。
基本上可以分为两个层面去看。
首先,在宋,尤其是徽宗所代表的濮王系的合法性危机的问题。
其次才是徽宗本人在皇权嬗替谱系中的正当性问题。
这也就是当年独相章惇极力反对端王即位的原因。濮王系?再加上一个废长立幼?这事不好搞。
德国政治经济学家和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所着的《经济与社会》上说:“任何统治,都企图唤起,并维持对它的合法性的信仰。”
这话可以以理解为,横贯我们古代任何朝代的一个名词——“天命”。
“天命”这个玩意,说白了,就是我国古代王朝,及其统治的正统性、合法性信仰的理论基础。
“天命”一词,始于先秦。
“受命于天”、“顺天革命”也代表了一个王朝的合法性。不过也代表了推翻一个王朝的正当性,和建立一个王朝的合法性创造依据。
哦,就许你说自己是“受命于天”,就不能许我喊一声“岁在甲子”、“天命靡常”。
毕竟,在宋之前,几乎所有的朝代都在打着“天命”这杆大旗,近乎于残忍的交替。
于是乎,这就对历代的帝王提出了另外的一个要求。
除了“君权神授”你还的“以德配天”!
也就是说,你得有这个德,才能配这个位,“君权神授”那只是你的命好!
但是,如果碰上咱们这位继承皇权有合法性问题的,还没办法做到人们眼中“以德配天”的文青,怎么办?
这文青也很无辜啊。也只能向那茅山上清派第二十五代宗师刘混康,不断的求取“伤风符镇心压惊”,并有“所闻见灾福,但详细密奏”之言。
不过这事找一个老道帮你解决,似乎还真有点难为他了。
但是,也不是不能解决。
两个选择,要么就乖乖的交出皇权,任人宰割。要么就来一个“重新授命于天”,让人们再度相信“君权神授”!
这种做法叫“改元,以再受命”!
嚯!这也能行?
这个麽,也不是不行,而且是有先例的。
汉中,经学与谶纬之学,与日益增长社会矛盾和自然灾害相结合,便得出了一个“汉运将终,应更受命”的谶言。
就因为这句谶言,致使汉哀帝以“改元,以再受命”为自家的王朝再续命。
大观、政和之际,似乎和那汉哀帝当年有些个雷同。
大观四年初至政和元年七月,徽宗大病一场。
期间,内宫有崇恩太后欲垂帘事,朝上两党交攻不断。
这内忧外患的,让我们的这个文青官家,也和那汉哀帝一般,面临了一个殊途同归的焦虑和窘境。
然,更加让这位文青皇帝焦虑的还不止于此。
另一个更要命的东西出现了,这就是“谶言”。
根据蔡条:《铁围山丛谈》中所言:“翊尝谓公言:‘本朝火德,应中微,有再受命之象。宜更年号、官名,一变世事,以厌当之。不然,期将近,不可忽……’”
意思就是,赶紧“改元,以再受命”!给我们大宋续点命吧!不然就完了!
咦,这大逆不道的话谁说的?
学官孟翊!
这人在历史上倒是没什么名气,不过也是个“有古学而精于《易》”之人。
这话说给蔡京听,当时这老货就不干了!你这是要疯啊!
于是乎,也就是个“鲁公闻而不乐,屡止俾勿狂”。
那意思就是蔡京这货的风言风语给吓的不轻,屡次制止这货的胡说八道。
不过,这孟翊也是个委屈,我看到了,但是你不让我说,我憋屈!你不让我说我就找别人说去!
于是乎,便于“大观三年夏乙巳,天子视朔于文德殿,百僚班欲退,翊于群班中出一轴,所画卦象赤白,解释如平时言,以笏张图内,唐突以献”!
上面写的什么?
倒是在当时且是个大逆不道。
大概其意思就是,你现在不赶紧的“改元,以再受命”的话,大宋肯定是个没得救。即便是现在改了,最好的结果也是个十七年后“金人始寒盟”,国去一半。
要中兴?也得到十八年后。
皇帝看罢,当时就心态就崩了。
立马吩咐手下,让丫给我滚蛋!思想有多远就滚多远!
于是乎,这位硬骨头的阴阳家孟翊,便得了一个“编管远方”“死于流放”。
况且,这怪力乱神的胡说八道,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毕竟在崇宁,也有程远程之山的“彗星逆行,如汉中平末”之言。
“中平末”具体指东汉灵帝中平二年星变。《后汉书·天文志》也有载:“中平二年十月癸亥,客星出南门中,大如半筵,五色喜怒,稍小,至后年六月消”。
其实说白了,这玩意儿就是现代天文学中研究的大热门“超新星”。
因为这个“客星”出现于公元185年,因此现代天文学命名为SN185。据说现在,也发现了SN185爆炸后的星云残骸。
不过,在当时,这般的危言耸听夫人鬼话,自然是没人愿意信的。
不相信鬼不相信,但是,这话说来也是蛮膈应人的。
于是乎,也是个人心惶惶。
现在不同了,爷有“元圭自至”了!看你们这些个神仙老虎狗的还有什么谣言?老天爷都帮我!
咦?有这玩意儿就能平息谣言?
也能吧?
因为《尚书·禹贡》有载:“禹赐玄圭,告厥成功”。
于是乎,这“玄圭”便被后世视为“天命”之符瑞。
同时,也代表了“天命所归”和王权更替的正当性与典范性。
而且,还是经过那豪华的鉴定团共同鉴定过的!
此番,蔡京又是个首功。
于是乎,那“京,殿上所请:‘伏请,免除各地瓷贡,搬迁入京师,另置作院烧造……’”
帝也是个欣然曰:“从之!”
这事本就是个无关疼痒,殿上新旧两党倒也是一个相敬如本的一言不发。
于元丰党人而言,设立官窑于京郊,便是完全的切断了地方对瓷贡的染指,倒是个天大的好事。反正我得不到的别人也没戏。如此想来饶是一个解恨。
然,与元佑党人来说,在这瓷贡最大的进项“汝州瓷贡”已然被那“宋粲”的一任制使,给嚯嚯成鸡肋一个,倒是看着到却吃不着,早拿去早省心。省的没事干净惦记了。
不过问题来了。这马上就要开建的京郊官窑,直属内省供奉局管辖。倒是要看看,这等的肥差,谁人疾足,且能拿到这官窑的差遣才是正事。
如此,朝上两党各自安生,然却又各自心下一把盘算打了一个山响。且是无人肯去花心思,去参透这蔡京早就盘算好的,将汝州瓷作院“百人筹算”留在手边之暗度陈仓。
如此,这事办的饶是一个顺利。
于是乎,便是中书下旨,官家用印,八百里加急的送到地方各窑。
汝州瓷作院诰命夫人与那重阳接了圣旨,也是个不敢耽搁。
更有那内省派下的亲事官崔正亲自督办。
如此,便是内府下旨地方着力,这家,搬倒是快了许多。
不出五日,便是将那往日忙碌的“汝州瓷作院”搬了了一个人去楼空。
然,这汝州瓷作院人员且也不是全去那官窑,这遣散之事饶是让那诰命头疼。
这瓷作院本就是一个官窑民窑同体,这重阳本就是内省的八品的道官,此番,迁至京郊,自然是要跟随了旨意进京操办这官窑。
成寻、海岚等各坊主事,更是要跟随了那重阳入京。
如今,这偌大个瓷作院,且剩下这诰命夫人光杆一个只得行那遣散之事。
怎的?不干了?
对,能干活的都走了,着实的也是个干不成。
原本这诰命夫人乃武人之后,这行商坐贾的事且是与她一个为难。
这瓷作院生意好且是之山郎中“精于器”在前,而重阳“妥善经营”在后,才成就了这汝州瓷作院之名。
现在且是个人去楼空,那诰命夫人即便是有心经营且也是无力回天,只得将那各坊剩余工匠行那遣散之事。
那诰命夫人倒是能拿得起放得下。
这放不下的,也是个另有其人。
望了那被拆得空空荡荡的“百人筹算”大厅,着实的让那重阳道长一个茫然。
呆呆的看了那大厅中,尚未拆尽的机巧玲琅,眼中却是一个说不清,道不尽的苦楚。
看那旧物仿佛如同一个不曾愈合的伤口,尽管疼痛无比,却也不敢拿手去触碰。
重阳也曾上书,想留下这“百人筹算大厅”,然却被那崔正个悄悄的压下。
且有言与那重阳:
“道长差矣!百人筹算不可在此。且照了实物绘影图形,拆了到京郊官窑再行装建。”
重阳听罢便是心下一沉,顿也是个心下明了,心下道:京郊置官窑是虚,而图这“百人筹算”为实也。
然,道理他也是懂的,也明白此物不可留在汝州不过,也是个思来想去,终是一个个舍不得。
心下回想,自打来在这汝州,亦是见证这瓷作院一个从无到有。
如这眼前浩然,且是那郎中、宋粲筚路蓝缕,几番心血在内,饶也见证了那刀光剑影,杀伐决断。
如今得知这肝胆相照,众志成城之地,却因那朝堂争端,而落的一个荡然无存,心下饶是一个心灰意冷。
便命人小心拆解仔细的描绘了那百巧的枢机,万般的玲珑以备回京重建。
环顾四周,饶是心下万般的不舍。
然,眼前空空,耳畔却依旧是那“盘珠之声,如白雨摧花鼓,仿佛又见那筹码相碰,如迅雷行云间。
似乎耳边偶有飘蓝滑铁线之声,如响箭穿云飞纵。长杆推巨踌,撩动齿轮咂咂,如万马踏地过境。
却见那筹牌之下,那禅椅依旧稳稳压于高台正中。
此位,原是那之山郎中执鞭于此。
众人亦如那重阳所感,即便是将这“百人筹算”搬空了去,亦是思念了那先生,饶是不忍撤了去。
大厅中,那慈心光鉴尚未拆除完毕,残存的照子圆盘,依旧折射了阳光入得大厅。然,也不似以前的那般,照得一个满堂光彩,不遗方寸。
如今,只是一束阳光直直的照在那总席之座,那乌木的禅椅曲柄散射了点点的金光。
拆卸的一番忙碌之后,使得那平日不见纤尘的大厅之中,现下,也是个尘埃未定。
刺眼的阳光中,那些个细小的尘埃恍惚了漂浮不定,让这眼前饶是一个朦胧间的如梦似幻,这感觉让人来的一个不甚真切。
恍惚中却见那之山先生,依旧素衣无冠闻坐了那禅椅,独自拿了本《周易?系辞下》眼睛却犹自飘向窗外。
然却,见那手指,却掐了那“苟非其人,道不虚行”缓缓的摩挲。
阳光刺眼,且是让人得来一个恍惚,好似将眼前之物蒙了水汽一般,让这眼前的一切显得虚幻如梦。
那重阳屏气收声,且是不敢惊扰了稳坐的之山郎中。然却,又是个情不自禁,将两手相握,缓缓了拱手于额前。
慈心光鉴且是承袭了那户外阳光的无情,慢慢的将那光影移去。
终究,光影终会散去,那稳坐禅椅上的郎中,也遂拿阳光中的飞尘,缓缓的飞升。恍惚间,只留下空荡荡的禅椅,而再无他物尔。
此地倒是清净,然那草庐却是呜呜泱泱的一群人,于门前肃立。
倒是些什么人?不做声息的,一个一个就这样沉默的,站在那草庐门前?
原是那积、算二门,画、木、石、铸,窑、釉、玉、火,八坊人员俱到,以及那些受瓷作院恩惠的家眷、从属皆来,其中,也见了汝州地方官员均与在列。
只因那圣旨有言:“程远之山郎中叙复,追复:宣奉大夫。赐谥襄悼。迎其灵回京,以从三品赐丧。授其子程鹤中散大夫,领太史局令职衔,兼领知天文院诸事。”
那崔正圣旨宣读完毕,众人皆呼万岁过后,便是压抑的哭声,郁郁的响一片。
只那程鹤,谢恩完毕,便起了身,到得父亲灵前,伸手摘了那骨笛,便头也并不后回的匆匆离去。
那被人唤做小撒嘛的成寻,却在那之山郎中灵一番数黄道黑的哭诉。
倒是不与他些时间,便听的身后崔正叫了一声:
“郎中回京!”
一声令下,便见身后如狼似虎兵丁纷纷上前,一脚掀翻了那供桌香烛,一把扯断了灵前素花,那叫一个拆屋倒灶。
于后,便见八岁之孩童两人,抬了那之山先生灵位头也不回的搬到门外车架之上。
众人知晓,此乃仙童接引。
还未拱手相送,便见那成寻从那草庐中奔出!一路哭了跟了上去,扶了车轮踉跄了随了那车轮咿呀。
那百人筹算大厅内。
重阳倒好似被人抽去了魂魄一般,踉跄了一下便萎然于地。
然,手下,却缓缓地自腰间摘下官印在掌中摩挲。
呆呆的望了那高台上,空空如也的禅椅,心中万言欲出,然却又是一个无从说起。
程鹤却拿了那骨笛,独坐与那八风不动禅房之外,听那金石空空之声,静静地看那岗下静谧如斯的都亭驿。然却是一个心若晚霞。
且不是为了升官加爵,只因那一场忙碌辛苦,借那百人筹算众人之力、“风间小哥双算”之功,终是一个不辱使命。
归去哉?
且是归去。
然却又是一个茫然,也不知晓,自己这家,且在何处。
那日程鹤去见唐昀且遭的龟厌的一个阻拦,饶是那诰命夫人与那成寻,苦苦相求才与那唐昀终得一见。
彼时那龟厌甚是气恼了自家这师哥的一个不争气。然,他却不知,那唐昀道长与那程鹤一句:
“彼此缘浅,且各自珍重。权且留你几日,尽尔为父之责。”
说白了,就是我不再见你。
留下你的不是我,是那个尚未出生的儿子。
留你几日在身边,权且慰籍未曾见过这世界的孩儿。
倒不是那唐昀道长绝情,只是心寒了。
寒,便是寒,却不是冷。
寒为性,冷为温。
冷只是体外能感知的温度。
然,那寒,却是打那骨头缝里散出来的。
这人,冷了,也就是多穿点衣服的事。
但是,心一旦寒了,你就把点把火把她给烧了,也是个无济于事。
自那风间小哥帮助程鹤行那大衍之法算定了“黑虎白砂”之惑,那唐韵道长,便也从了他那师弟龟厌之言。
只身搬去了那都亭驿,终日看护了那风间小哥服丹用药调养双灵之体。
倒也是个再于这尘世无缘。
如今,这程鹤,且也只能远远的望了那都亭驿。心下,知那心上之人且在里面,却也不敢造次了登门看望。
饶一个是:
满眼一汪秋色,
平铺三生情伤。
相思无酒入愁肠,
咫尺却似万里长。
佛前几度求静,
青丝撩动过往。
方寸之中见霓裳,
相思且看两鬓上。
第44章 天命难违
那程鹤远望都亭驿,耳畔“浮屠朝禅”水滴“太一余粮”且是“空空”不绝。
咫尺天涯,也就说的如此吧。
此时的都亭驿,却成了这汝州瓷作院唯一一个清净的所在,倒不似别处车马往来的熙熙攘攘。
然,与那“浮屠朝禅”“空空”之声中,却让人有些个静不下来。
忘了远处,心下亦是一个起伏,这偌大个汝州瓷作院想来也是父亲的心血所在。
如今已是一个人去楼空,然天炉依旧,蒿草如浪。倒是过不得许久,这心血所在,便也随这汝州之野蔓长的蒿草,匆匆的淡出世人的视野,逐渐埋没于红尘往事之中。且不知还有几人记得那场令人振奋的热火朝天。
想来便是一阵的唏嘘,然却只能茫茫然看了远处的天炉,一个无从排解的无奈。
于这郁郁中,却见那子平抱了一大摞的书卷,气喘吁吁上的岗来。
见他这一路的喘辛苦,心下却怨了这货饶了他的安静,懒懒的不想理他,心下埋冤了一句:这厮来此作甚?
疑问中,见那子平呼呼的喘了过来,叫了一声:
“师兄!”便如释重负扔了怀中的那一大摞的书卷与旁边,一屁股坐下又是一番呼呼呵呵的喘息。
程鹤见他这样的喘,也是有些担心。便递了一杯茶与他道:
“你这身子怎不见大好?”
这话说来,却见那子平作出了一脸的无奈,然,却被茶占了口,却又因那喘息不定,呛了茶,且是一个狂咳不止。
这撕心扯肺的狂咳,饶是让程鹤心下一沉。
忽然想起,这拉风箱一般的喘,也是自家做的孽,遂举了了茶,算是个表了一个歉意,口中道:
“回京且去看那丙乙先生……”
那子平听罢,便吞了口水止了狂咳,放了手中的茶盏,喘息了摆手道:
“全在这里了!”说罢,望了一眼那茶盏,倒是这身体狼犺,喘息不定的,且不敢再喝它。
那程鹤看了身边摊了一堆的文卷草纸一眼,也是个奇怪。问了句:
“何物?”
便随手翻了看。
入眼,却见是些个编成册的“黑虎白砂大衍筮法之算”草纸。那身上到好似被烫了手一般的一震。
想起那日的修罗场,依旧一个心有余悸,饶是不敢再去翻看。
此番,让那百人筹算又将这“黑虎白沙”用“大衍筮法”重新再做一个验算来,也是一番的辛苦,且是令百人之中,又倒下了十几个人去躺平了喝汤药。
尽管得了百人筹算之力,风间小哥双灵之功。亦是堪堪废了半月之久。饶是一个用墨如海,废笔如林,草纸堆积如山。
然,这费工靡繁得出所算,且是惊得那程鹤、子平瞠目结舌。
尽管这一对师兄弟,也是个当朝驿马旬空的翘楚,对这算,也能说是个家常便饭般的司空见惯。
然,此番却是个不同。
看这“黑虎白砂大衍筮法之算”,那就不能说是个骇然所能表达。
简直就是一个如雷灌顶的一般,傻傻的瞪了眼而不可言,然,那脑子仿佛是被清空了一般,且做不的任何的思索。
只能心下战战了赞了一句:开封汴梁,百年堪虞!这改天逆命之城,真真不一个浪得虚名也!
只见那天干地支之中,庞杂分然,经纬纵横。又见五行在内相生相克运动自然,风位穴眼各按了堪位,看似一团乱麻,然却又井然有序。
如此,所观者,便再也不能当作些个单纯的数字视之!
然,这一个个简单的天干、地支,七彩的勾线,却连就成了一个详细的平貌、地脉组成的数字地图。且是让那阴阳之貌、风流水向皆展于两人面前。
其间所绘,却又与那奉华宫中的“黑户白砂”相辅相成。
初验之时且是让那程鹤、子平这对师兄弟直看了一个冷汗直流。倒是沉默了许久,也是不敢相信自家的眼睛。
遂又令那“风间小哥”、“百人筹算”再算。
然,倒是得来一个枉然。
经三算,却是一个所得其数,又是一个雷同。
那子平不甘,便按了官印手书调令,八百里加急,急调“京都汴梁详图”到这汝州。
又铺开了那些个详图,又对应了“黑虎白砂大衍筮法之算”细细的观之。
便又毫无悬念的一个瞠目结舌的心下沉沉。
对了那“京都汴梁详图”细细的查验,却只见偌大个汴京,且与那“黑虎白砂大衍筮法之算”出入颇多。
城西武库为太祖所建,因年久失修,于元符二年天降暴雨而坍塌,至今未复,此为一也。
艮位中线穴眼之上,宋家府第中堂坍塌丹璧破碎,此为二。
城东北艮位,若按“黑虎白砂大衍筮法之算”所示,应是一个“叠石掇山,积石为岳。其石有孔,基敷雄黄,方圆十里,高一丈而成”。然,此艮位现下只是一片的乱石堆地。
此为其三。
城正西,漏泽园,若按“黑虎白砂大衍筮法之算”所示,应呈玄龟之状,中宫也应有“功德寺”一座。
然与那“京都汴梁详图”上,也是个偏差过多。
两人细想来,那漏泽园原本是个玄龟之状的。
只因大观四年天降大寒,一番“暴骨如莽,后殡者多发前冢,弃枯骼而纳新棺”的折腾下来,令其一个面目全非。
然,那城东北艮位所在,便又是一个大奇!那“京都汴梁详图”于此处,却只用了虚线框了,然那虚框中却是个空空如也的一个字无有!
这一番行里浪荡的下来的疑窦丛生,饶是那这对师兄弟又是一个张嘴瞪眼,吭咔的说不出个话来。
回想京中现下那处且有些个花石堆积。
子平却只敲了那“京都汴梁详图”上艮位的空白处,苦思冥想也是个不解。
却听程鹤喃喃了一句:
“可知孟翊?”
这话问的子平一个恍惚,抠了嘴念叨了“孟翊”想了半天,遂便是一个面露惊恐,瞠目望了程鹤,急问了一句:
“可是那学官?”
程鹤却是个不答,也只是看了那“京都汴梁详图”上,艮位的空白处,口中却又自顾了喃喃,念叨了:
“以星文谴告,撰造浮言,动摇国是……”
子平听了这话来,又是一个震惊!
咦?这子平怎的又害怕?
倒不是他胆小,这句话也是有由来的。便是是那崇宁五年“星官祸政”定下的判词!
由此罪状,才令那之山郎中,逐京,遣配,来在这汝州任了这一场汝窑的司炉!
遂,惊恐了望了自家这师兄,问了一句:
“师兄是说,此处……”
然,话未说完,便被那程鹤抬手打断。又转头,望了那瞠目结舌的子平,饶是一个意味深长。
口中喃喃:
“崇宁元年,上命童贯置苏杭造作局……”
听了这话来,饶是让子平身上一震。下面的事,这子平也是知道的。
上命童贯置苏杭造作局,大肆搜集太湖得花石。
四年,经蔡京举荐,朱勔,领苏杭应奉局,收民间奇花异石,以纲船运至开封。
当时,那“伐冢藏、毁室庐,加黄封帕蒙人园囿花石”、“拆门凿墙,截诸道粮饷纲,旁罗商船,揭所贡暴其上”闹的,那叫一个民愤极大。
大到蔡京都开始害怕到起了杀心。那句“愿抑其太甚”也不是从容的说来!
不过,问题来了,既然那官家垂意于奇花异石,而且,又是个耗资如此之巨,却不见这官家赏玩。只是费钱费力的运至开封城,又堆弃于京郊?
如此,再看这“京都汴梁详图”上,艮位的空白处,饶又是令人一个堪堪的费解。
不仅是这俩人费解,当时,朝上的的众臣也是一个“皆奇且不知其中缘由”。
此乃劳民伤财之举,饶是一个百姓怨声载道,群臣朝堂共愤而攻之。
那叫一个在殿上把皇帝按在龙椅上开骂啊!
然,那官家亦是腆了脸皮硬扛,任被众臣工抵免狂喷,只做了一个唾面自干。
如此怪状,现下见“黑虎白砂大衍筮法之算”倒是让那程鹤隐隐了感觉此惑有解。
然,也就是个隐隐感觉。他也只是个驿马旬空,星官的世袭。对那堪虞地脉,风向水流?也是个十窍通了九窍。
咦?这不就是看风水吗?
又是封建迷信!
封建不封建的不好说,迷信不信迷信的也说不来。
毕竟,你再缺心眼,也不会在一块烂泥塘里盖房子吧?
有些东西是常识。
不过你也可以来一个人定胜天!说不定就能成呢?
现在科技那么发达,理论上火山口上都能盖。毕竟那玩意儿几百年才爆发一回。
得嘞,不抬杠了,还是回到书中。
两人看罢也是一个大眼瞪小眼,尽管心下一个怪哉连连,却也只能看着那“黑虎白砂大衍筮法之算”懵懵懂懂的挠头。
不过,有些事只挠头是不行的。你得先看懂这里面的来龙去脉,而后,才能去尝试着去着手解决。看不懂就动手?那叫搞破坏!
然,观那“黑虎白砂大衍筮法之算”且是一个浩瀚如海,更不要说其中却又变阵奇多,且又是一个牵扯甚广。然是这对师兄弟百思而不得其解。
遂,又以四元法再推。然其解却如先前所算,却又得了一个“隐有大不详于其中”。
具体有什么样的大不详?也只是一个隐隐,倒是让人看不大个明白。
如今,再见这子平拿来这“黑虎白砂大衍筮法之算”,也是个心下小鼓一个劲的乱敲。
便看了那堆草算,平心静气的问那子平:
“你怎看?”
此时,那子平刚刚调匀了气息,喝了茶压了喘息。
听了程鹤问来,便又是一个傻眼,抬头望了天“哦”了一声,却不见他答来。
却在沉吟片刻便又是一声叹息,遂面有乞色了喃喃:
“你我皆不熟那地脉堪虞之法,看来……”
说了,却是一怔,便又低了头道:
“只能回京,得对应了天星,通了工部才能略窥一二……”
程鹤听了子平这话出口,也是一怔。
怎的?
何止仅仅是要动用一个工部啊!
开封城?百万人之都?世间繁华莫过于此!
要问清了这人过百万户,繁到三重城的风流水向?那是需要太常寺、工、吏、户,三司加上开封府联合再一起去处理的,少了那个都玩不转。
这事难办,别说中书省也没有这么大的权力,也没有那么大的力量。
这事即便是那躲在奉华宫内的文青皇帝,要把这几个部门硬拉在一起?他也只能给你表演一个咔咔的挠头。
关键是,你就是有这个能力把这些个部门联合起来办公,你的让他们清楚自己这个部门要干什么活吧?
哦?合着就把这一帮子人叫过来,跟你一起看了图猜心事?
看了自家这师兄一叹之后便是个愣神,那子平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亦是一个心下惴惴了,看了看那程鹤。
此时的程鹤自然是个没话与他,如是,那子平也只能转了眼去,望了岗下不远处的都亭驿。
程鹤自是知晓子平这一眼,是个什么意思。
若说这堪虞的高手,只在这眼前的都亭驿之中就有一个现成。
只是此人,因那一句“彼此缘浅,且各自珍重。权且留你几日,尽尔为父之责。”,令这有口难言的程鹤,羞于一个不敢叩门。
只得望那岗下坳中的都亭驿长叹一声,便低了头去不再做声。
那子平见了自家这师兄一个缩头缩脑的样子,也是一脸的鄙夷。
拍了腿道了句:
“不消说来!”
遂,一口饮了盏之中残茶,起身匆匆收拾了地上的文卷草纸又抱了一个满怀,一路望那岗下都亭驿而去,独留那程鹤在那岗上。
看那子平的身影渐渐远离,却是引了程鹤一个泪眼朦胧,口中喃喃道:
“怎是我不愿见她……”
说罢,却将那父亲留下的骨笛,在手中摩挲,眼神呆呆的望了那岗下的都亭驿。
那父亲音容,此时便又撞入了心怀。
此时此地,倒是忽然理解他那父亲之山,为何要舍身祭窑,饶是拼了命去也要那天青无纹。
回想那集众人之力算出来“黑虎白砂大衍筮法之算”,饶是一个纷纷嘈嘈的百事入怀。
崇宁的“星官祸政”。
大观之“本朝火德,应中微”之言。
彼时在那宋邸,用那四元术算之,却得一个“兵丧囚龙”。
又有龟厌在父亲灵前扔与他的,父亲与刘魂康所留“璇玑文卷”亦有“兵祸刃煞”之说。
前些日子又听那龙虎山张真人有言“丙午丁未”之厄,便又是一个心惊。
然,现在再看这近日所算之“黑虎白砂大衍筮法之算”所示,倒似乎有些个破解之法在其中。
想罢,且是心下一惊,心道:倒是前人已经看到了这场大难,且已经着手解决了麽?
这茅山几代宗师的辛苦,且只为这开封城逆天改命?
然,茅山宗师华阳先生先去,而后父亲亦是以身祭窑。
两者皆去,便是将这万难于后人。
想来此番真真的是个天命难违?
第45章 师尊遗存
上回书说到。
那程鹤在岗上八风不动禅房前,呆呆的看了那子平抱了那“黑虎白砂之算”匆匆往都亭驿而去,心下想了那都亭驿中不可再见之人,一番的神伤不已。
却也隐隐的知晓,自家的父亲为何要舍了命去也要烧造出天青无纹,免不得又是一番心下的唏嘘。
说那子平,未到那都亭驿门前,却见一帮人马停了车马于那都亭驿门前。
那呜呜泱泱的,车马堵了门,饶是让那子平心下一慌。心道:这又是来的什么人,作的什么妖?
又停了脚步,望那都亭驿门前的那帮人大包小包的往下搬,倒是一个凝眉挠头。却又是心下一惊,怕不是那“百官祥禄”出了问题,京中又派人来催办那?
心神一散,便将怀中抱了的“黑虎白砂之算”给掉了一地。
看了一地的散碎,心下便是一叹:自家赖好也算是个官身,怎的会变得如此的胆小来?来就来么,怕他个鸟去?
遂,稳了心神,蹲下了身子,收拾了那一地的草纸。
然,却也忍不住心下的好奇。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瞄眼望了那帮人细看。
却见那众人,静悄悄的无声从那大车小车上搬了东西进院,这呜呜泱泱无声的热闹,更是让那子平心下一个狐疑。
这帮什么人啊?静悄悄的干活,倒是一个怪异的很!
想了,便又眯了那近几日使用过度的眼,细看那众穿戴举止。
所见,那些个人尽管时光出力的,却也是个衣着华贵。细看了,倒不有见官府内廷服饰,亦不似瓷作院之人。
却在出神之时,一阵风来,倒是风一吹纸乱飞,子平跟了拼命追。
好不容易气喘吁吁的拢了那些个“黑虎白砂之算”。欲拍了那些个草纸上的灰尘,却听得有人喊他。
循声望去,便见那坐在高处的诰命夫人望他招手。
看那夫人满脸的笑容,那声音叫的也是个爽朗,饶是个心情不错样子,也让他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来些个。
想罢,便慌忙抱紧了怀里的“黑虎白砂之算”,匆匆的一个拱。
却见那夫人又望他招了手道:
“天官过来!”
想答应一声,然却因为刚才追了纸,伤了气息,喘喘的不能行。
那夫人见她身体狼犺,忙吩咐了身边的侍从一路跑将下来,扶了那气喘吁吁的子平,接了他怀里的“黑虎白砂之算”一路搀扶了上的那矮岗之上。
子平尚未坐定便是指了那些个忙碌之人,然,那嘴,却被气喘吁吁的给占了去,也是个急急的说不出个话来。
诰命夫人自然明了他要问来个什么,便笑了对他道:
“先别操心别人的事!你这身子,倒是要找了先生好生给瞧了来……”
那子平听了这话,也是指了自家这喘息不停的嘴。却依旧喘喘了说不出个话来。心道一声,这嘴,便是用不的了。索性做个哑巴也好!
索性,尴尬的一个摆手,与那诰命夫人拱手见礼。
那夫人也是个不拘礼的,忙招呼手下于那子平铺席搬坐,端茶倒水忙的不亦乐乎。
咦?
怎的同样是劳心落的病根,与那程鹤便是个无事,然,在这子平身上,却一直的没个好转?
程鹤?程鹤也是因为此事,真真的疯过一回的!不过也是个因祸得福。
在宋邸之时,有那丙乙先生日日的与他操劳,这疯病自然治不好,不过,却将程鹤那身体饶是调养得一个健壮。
不过,当时那程鹤的疯状饶是一个惨烈,净顾着治疗程鹤了。这子平嬷……倒是像个没娘的孩子一般,没人顾得上理他。
也搭上这徐子平倒霉,刚才见得一个大好,便又遭那风间小哥矩阵双算。偏偏这货又年轻气盛,自己托大,却要与那风间小哥同算。
如此,便是一个矩阵未过,就作出一个伸腿瞪眼来,被那顾成、成寻这哥俩一前一后的给抬了出来。
值此一次,便又险些将他那仅剩下的半条命,也差点给送了去。
后来,倒也不曾与他一个修养,却又将身埋入那百人筹算之中。
如此,便是让他这狼犺的身体,又是一个雪上加霜。
如此说来,倒也是个自家作死,且是怨不得旁人去。
听那诰命夫人调侃,也只能尬笑了喘来。
那夫人便也不去瞒他,指了那院内跪着衣着华丽之人一一道来。
这些人是谁啊?
说来也不是个无来由。
原是些个自那上海务而来“河间堂”的伙计。
自打那河间堂的老东家杨彴接到那重阳回信之后,且是一个大惊失色!那叫一个再也坐不住了!
怎的?
还怎的?杨家尽管是个千万贯的家财,小妾也有十几个。然,这子嗣上却是一个不堪的很。尽管那老先生一直努力,却也只有风间小哥这独苗一根!
在搭上那重阳道长也是个实在,却又是个不偷功,便是将那张真人所述在信中一一道来。
虽然信中有言,那风间小哥得了医帅后人治疗照顾,也是见得一个大好,然,这杨彴看了却也是个惊心动魄的受不了!
这能行!只这一趟感恩之旅,就来一个差点让那些个宵小害了命去!
见了信,也是心疼了这杨家的独苗,感念了宋家的大恩,口中嚷嚷了要亲自去那汝州看的一个安心!
然,那河间堂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那可是天下一等一的商号!手下十余条出海的船队,又有“海票”的生意,说是个百事缠身也不为过!
尽管有各个分号的掌柜的负责。尽管是掌柜负责制,但是,万事总的有个人来拿个总吧!
你这,好家伙,提上秋裤就走,一言不合就拍屁股走人,我们还活不活了?不能够!你这说走就走的脾性,我们严重表示,绝对不可接受!
听了那老东家要去汝州,那帮分号的掌柜,海票的掌堂,再加上各个船队扛把子便呜呜泱泱奔那总号而来!
那叫一个撕拉硬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翻过来覆过去就一句话:“不让去!”
经得这一通掌柜的喊,小妾的闹来,倒也让那杨彴老先生稍微理智了一些。却也想了,自家亦是老迈无力,在搭上个路途遥远,亲身到那汝州?那叫一个不死也的脱层皮!
咦?
出去旅个游还能把命搭进去?
哈,旅游?就北宋那交通状况?上海?那是发配犯官的烟障之地!绝对的偏远地区!
可不是现在买张票,花几个小时坐个高铁,就能行的。
即便是现在的高铁,对于高龄老人的身体健康状况也是有考量的。
这趟说走就走的旅行,那杨彴肯定是去不了了。
倒是吸取了上次的教训,便是差下了可信精壮、通晓江湖事物之人备好了谢礼,一路舟船车马自上海出发,直奔向那汝州之野。
那“河间商号”来人姓施名言字南路,有三十来岁上下,看那面相,且是个精明稳重之人。
说起来也是“河间商号”主管一路海事的“静海堂”的总掌柜。
说起这“河间商号”的“静海堂”也是个大大的有名,专事瀛洲海路。
然,这条海路却是个不安分的。
那叫一个海匪众多,民风强悍,一言不合就能发生伤人抢船的严重事件,在搭上官府也管不了这海路,于是乎,这条海路尽管是能挣来大把的金银,却也是个异常的凶险。
然,这施言却是个不俗。
本就是个琉球海上海匪的遗孤。
一场风浪过后,一船的人死了一个精光,就剩下这货被人丢在木盆里得了一个条生路。
搭上杨彴那老仙,因着独自风间那一辈子治不好的病,想要积些个阴德,便自幼被那杨彴收养了去。既然是要积德,便也不改其姓,认了一个干儿子来。
成人后,这厮亦是承袭了祖上的遗风,借了“河间堂”的富贵,那战船海炮的,也是一个生猛!遂战海匪,平商道,而成“纲首”,这条强龙,生生的将那瀛洲官府压的一个不敢出声,且与福冈博多建法外之地,名曰“唐坊”。
这是什么概念?这就是建立移民地啊!而且不受日本政府管辖!听话了,我给你钱,大家各自安好。不听话?嘿嘿,看见我手里的家伙事儿没?我能把你打出翔来!
简而言之,那地界就和近现代的租界差不多的意思。
如此彪悍之人,现如今,也只能跪在那都亭驿门口,心平气和的在那运气。
怎的?
那风间小哥闭门不见!
咦?这施言也算是那杨彴的干儿子,怎的也跪这风间小哥,两人论的话,也应该是个平起平坐的干兄弟啊?
倒是那杨彴虽认了施言为干儿子将其养成,然却不曾夺其姓氏,此乃大功德一件。
施言亦是感其恩德,成年之后,便自降身姿。
口中虽然叫了那杨彴一声干爹,然,内心,却将自家认作杨家家养的奴仆一个。
且在此时,见房中一本书扔了出来砸在那施言身上,那施言挨了砸,也是个不恼,却也不去劝他
然,房间内却传出风间小哥高声道:
“与我回去!我在此处于我家姐过甚好!不劳尔等操的捞莫子心!”
那施言挨了骂脸上却是个满脸的笑意挠了头,又将那砸在他身上的那本书,捡起来,仔仔细细的擦了一个干净。又将那乱页抚平,整好,恭敬的放在身侧。
不过,从这货身边已经摞了大一摞的书来看,也是闹了好一阵子去。
那小岗上,子平却将那眼睛眯掰了一条缝,也看不个清楚那院内到底什么个情景。倒是旁边那诰命夫人拿了根竹管照在眼上,且是看了个滴滴嘎嘎。
听了那欢快的笑声,子平也是个诧异,这又是什么行为艺术?这夫人拿了个竹管子照在眼上做什么?
见了也是个新奇,疑惑了问:
“夫人可看清楚?”
却见那诰命叫了一声:
“好耍子!”
便二话不说,随手将手中的竹管子递给子平。
见这竹管也是个新奇。便拿在手里,学了那夫人闭了一只眼,顺那管子看去。
这一眼看去,便是个不得了!
怎的?顺那竹管看去,仿佛将那远处的景色,呼啦一声给拉到了眼前!
遂,只这一眼,便令子平一个惊呼出口,又将那竹管拿在手里仔细的看了。
却见那竹管且是个粗中套细,可伸缩,两端各加了两片火齐,饶是和那窥管一个模样。
窥管,在他管下的太史局倒是个常见,只不过是观星所用,饶是一个长三丈,粗入水桶一般的巨物一根。然见着手中的,却是个一尺半的长短,手腕般的粗细。且是没见过如此精巧。
咦?长管,粗细两个,可伸缩,两边加了凸凹镜片片……
你这不是望远镜吗?
还说的那么隐晦!
还要不要脸啊!北宋哪会就有望远镜了?
据说这玩意儿是荷兰眼镜制造商汉斯·里帕希在1608年发明的,后来经过伽利略改进,才形成了现在意义上的望远镜。你这一家伙给人一杆子就支到了北宋?
哦,这就不跟你掰持了。你怎么说怎么对。
我就知道我国自主研发的全球顶尖天文观测设备,世界最大单口径、最灵敏的射电望远镜的名字,叫做“墨子巡天”。
有时间去看一眼我们的成书于战国后期的《墨经》好吧!
不过,我也是个才疏学浅,里面:光的直线传播与小孔成像?、镜面成像规律的系统研究、光影关系的科学阐释、光的反射现象研究我都看不到。
也看不懂里面的诘屈聱牙。什么“光至景亡”,什么“光之人煦若射。下者之人也高,高者之人也下。足敝下光,故成景于上;首敝上光……”我也看不懂,况且,文盲的里面还净写点错别字,来毒害我们这些个后代。
“光学八条”我也不晓得是个什么玩意儿。
我就知道外国的发明创造就是牛!一切都是他们那个上帝给创造出来的!
这样说,你是不是能舒服些?
还是那句话,有些东西掉地上了,弯腰拾起来不丢人,丢人的事压根就不敢承认是自己的东西!
得!又要得罪一大票人了。
书归正传,烦劳各位,继续看我这疯子神仙老虎狗的神神叨叨!
旁边的诰命夫人见了子平这看在眼里拔不出来的模样,便是一副心惊胆战的担心,遂,不安的道了声:
“看完便还我!”
说罢,且是个不由分说,饶是上了手,一把给夺了去
子平且看得认真,见那竹管倒是经常的被人盘磨,几同玉化,恍惚间,便见那竹管上有字。刚想细细看了,认了去,却被那夫人给平白的抢了,这心下却是一个大大惊愕和不甘来。
便赶紧又追了手问:
“夫人从哪里来的?”
那夫人此时却懒得搭理他,且又拿了竹管照在眼上,望那院内。
依旧忍不住个嬉笑,口中却回了子平一句:
“郎中的旧物,我见堆在书中也没人管它,便拿来耍……”
听了这话,饶是让那子平一个瞠目结舌!
却在惊愕的说不出个话时,却又见那诰命回头,望了他一眼,威胁了道:
“莫要让那道长知道!”
那子平听了这威胁,且是将那眼睛瞪的更大了些个!
道长?便是那重阳了!
我去!此乃师尊的遗存也!
怎的?本就是我家的东西诶?怎的就跟他姓了王!
现在,我这个做徒弟的看上一眼,便也得作出个可怜相,死乞白赖求人?
第46章 东家要奇楠
然,懊恼归懊恼,面对这听得见看不到的热闹,也只能将那物权的归属,暂时的放在一边。
拱手央告了那诰命:
“且让我再看看麽!”
那夫人也不藏着掖着,便又大大方方的将那竹管递给了子平。
子平接了去,也不再去看那竹管上的字,饶是急急的透了那窥管,望了那都亭驿院内。
说这子平就这么好事?非得看的一个仔细?
这货好事不好事的且不好说,倒是真真的有事求那都亭驿之人。
你说的是“黑虎白砂大衍筮法之算”算出来的数图?
不是说到的京城就能有解吗?何苦一棵树上吊死?没事干偏偏去骚扰唐韵道长?
到京城?倒是能递了上去。
但是,有解没有解的且是的另说。先不说六部虽然是蔡京在管,然也是个“务要人推”。掌权归掌权,能不能执行,那得看下面的官员肯不肯使劲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使唤动使唤不动这帮人倒还在其次。
下面的官员也的能看得懂“黑虎白砂大衍筮法之算”得出的那张数图!这才是首要的执行条件。
这就好比你让一帮文艺工作者去搞火箭是一个概念。他们首先讨论的是,用无烟煤是不是有点污染环境。
咦?这玩意还能看不懂?
看不懂,不仅他们看不懂,就连程鹤、子平这样的驿马旬空的数学家,对这数图也只能瞪了眼的挠墙。
什么叫做术业有专攻?
堪虞之学?可不是就跟人看个阳宅,寻块墓地那么简单。
《淮南子》中有:“堪,天道也;舆,地道也!”
“堪”指天,即天文、天象的运行规律。“舆”指地,即地理、地形的形态与气脉。
是以“河图洛书”为基础,结合八卦九星和阴阳五行的生克制化。那是把天道运行和地气流转以及人在其中,完整地结合在一起,而形成一套特殊的理论体系。
说是个博大精深也不为过。
你指望没研究过,或是一知半解的二把刀去解读?你也是想瞎了心。
他们倒是能给你真真的来一通的睁眼说瞎话,他自己都不信的胡说八道。
要想此事能成,也只能仰仗了都亭驿里面的那位,给翻译成大家都能听的明白,看懂的的玩意儿出来。
咦?子平之是的太史局的局正,这事应该不归他管啊?
他这屎憋屁股门的急,且是为了那端?
为大义!
这里面还有大义?
怎的是个没有?
“国是不稳,民不如狗彘”!
就动荡来说,宋于其他朝代却是一个大大的不同。
不是武将谋逆造成的血雨腥风,生灵涂炭。却是一个文臣打造的一场温水出青蛙般的温文尔雅。
然,这温文尔雅动荡何来?
原因很多,首先是一个帝王合法性的问题。
我们都知道,无论在哪个朝代,继承皇位的,必须是先帝的血脉。
宋,则是个异然。
自仁宗幼子夭折,便养堂兄濮王之子在宫中,赐名宗实。
后来仁宗驾崩,这位宗实老兄即位,即徽宗祖父英宗。
不过,仁宗也是至死都不肯立宗实为太子的。
而且,仁宗死后留有遗腹子的传闻,也是个众说纷纭,传说不绝。
这些都让英,神,哲,徽四代皇帝,所持皇权的合法性都备受一个质疑。
其实,这种现象可以视为文臣们的一个伎俩。
你的有把柄在我手里,我的话,你也的听?不行的话,我们还可以再换一个皇帝。
于是乎,皇权被稀释。
皇帝?慢慢的也就成了一个吉祥物的存在。
咦?这样不好吗?
君主立宪制啊?
不好,因为任何所谓的民主,都不是,也不可能是全民都能参与的。
因为你会被代表,你会被愚弄,你也会被欺骗。
你现在觉得对的,或者是人间大义的事,很可能是错的一个离谱。
权利,两个个字,一个是权力的权,一个是利益的利,有了这个权,他们就能修改法律来谋利。
最简单的,也是最接近现在的例子,就是现在炒得火热的“器官移植”。
首先,我国的法律上唯一界定死亡的标准是生理死亡。
既:心跳停止、呼吸停止、瞳孔散大固定为依据的,生命体征终止的客观医学标准。
只有这样才能合法的宣布一个人的死亡。而不是现在为了“器官移植”而派生出来的“脑死亡”。
因为,所谓的“脑死亡”是完全可以通过“深度麻醉”人为的制造出来。
不过,要是严格遵循国家法律,那就失去了器官移植的先决条件。因为好多器官是需要活体移植的。
也不会通过器官移植,而形成一个简单粗暴赚大钱的利益链条。
不就是个器官移植吗?怎的还有利益链条?
哈,这话说的。
那是器官移植!不是吃块肉!吃下去就成自己的肉长身上!
好,即便是器官是捐赠的,不需要钱。
器官移植手术你的给人家钱吧?往后的治疗、康复也是需要钱的吧?器官的排异反应,也是需要大量的药物去降解的吧?
说的这些都不需要钱一样。
还是马克思在《资本论》说的那句话:“当利润达到10%的时候,他们将蠢蠢欲动;当利润达到50%的时候,他们将铤而走险;当利润达到100%时,他们敢于践踏人间一切法律;而当利润达到300%时,甚至连上绞刑架都毫不畏惧。
你去想,一个连死都不怕,敢把人命当生意的人,你觉得他们不敢糊弄你?
况且大部分人是不用费尽口舌去糊弄的,直接给钱就行。
咦?你说这一通行里琅珰,跟稀释皇权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至少国破家亡,皇帝,包括皇族也就那样了。路就有一条,为了你的错误,不管你愿意不愿意,都的责无旁贷的买单。
大臣们心思就不同了。
想当皇帝的人多了去了!至少新的统治者要维持国家运转吧?要不然他费事吧啦的抢过来干嘛?
想要维持国家运转,能少了我们这帮干活的?
本身就是来赚钱的,谁的钱不是赚?谁人给的金银不养家?
这帮人,日本人的活都敢接!别说其他人了。
得嘞,又跑题了。
回到书中。
子平拿了窥管过来,倒是将那都亭驿院内的情景看一个清楚。
虽然看了一个清楚,且也听不到风间小哥的话来。
然,见那跪着的人唯唯诺诺,也是心下一阵的怪哉,饶是不解的道了句:
“饶是个好性子也!”
诰命夫人听罢,也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接道:
“原本无事,只是这人说要接了这小哥回上海,倒是触了他的疼脚,且是闹了好一阵来。”
那子平听了这话,回头看了一眼那诰命夫人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便又是一个奇怪,心道:你这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堪堪让人觉得一个面目可憎!
然却,见那诰命与他斟茶,便从那愤愤中醒来,赶紧嬉皮笑脸的接了盏,谢了茶,口中问道:
“怎不上前劝了?”
那诰命听了便是与那子平一个瞠目结舌。那意思就是:丫你行你上,别在这卖嘴!
子平却被那狠狠瞪过来,想要刀人的眼神给噎了一个愣神。便低头看了看地上摊了的“黑虎白砂之算”,心道:饶是万事莫亏心!如今我亦是求人来哉,且的看人脸色!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
想罢便沉吟了一下道:
“我还是算了吧,我那师兄……与我不善……”
于是乎,便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那诰命夫人也是和那子平一样,饶是个同病相怜。在程鹤这“苟得非义”之事上有所偏袒,且让那唐昀道长亏了去。如此,也是个没有面皮去置喙其中。
一番沉默过后,便相视共作一叹,继续看那都亭驿院中的热闹。
那施言见了自家这少东家扶了一位女道长站立门前。即便是受了呵斥,也是个喜上眉梢。
慌不迭的上前叫了一声:
“东家。”
刚要躬身扶了那风间小哥,却被那风间小哥打了手。
然,那施言却是个不恼,依旧笑嘻嘻的揉了手,上上下下的看了这中气十足的少东家。
那一帮手下端是会伺候人的,且不由人来吩咐,便手忙脚乱的搬来禅椅铺上蒲团。
饶是那帮人一番的忙碌中,且听那小哥体内孱弱之声小声道:
“姐姐坐来。”
说罢便扶了那唐昀道长坐下,而后,便侍立一旁。
却回头拿出主家的嘴脸,对那施言恶声道:
“若不是姐姐发话,便是让你跪下几天!”
这话训斥还没落地,便又听来一个强弱双声,自一体而出:
“速速说来,若再扰了我家姐姐清修你便是死了的!”
那施尚听罢也是一个心下一惊!
怎的?倒是自小就知道这风间小哥一体双灵之事,自小且听惯了那孱弱多病之声,然中气十足的声音倒是不曾听过。
施言也是自幼便长在那杨家,且是见惯了他这虚弱无比的干弟弟。
那气弱声短的,连话也不愿多说一句。饶是一个打小的病痨,前世的弱根。
他那干爹杨彴,亦是不惜散尽万贯的家财,四处的寻医问药。倒是只见海量的大钱泼水介的去,却依旧看不到个疗效来。
最后只得听命于天。又是一番修桥补路,积德行善。
且不知捐了多少与佛祖之前,养肥了那些个秃驴。
然,亦是看着自家的儿子日渐衰弱,以致整日卧床,靠些个参汤来吊命。
眼见这小哥呈堪堪非命之态,幸遇那医帅正平施术相救,一场辛苦也是不辱使命,生生的从阎王爷处,给抢下一条命来。
虽是得了一条命再,却也是体虚不堪,且不似现下如此这般中气十足。
于是乎,这施言便是挨了骂亦是个满心的欢喜。
倒是吸取了教训,再不敢提那回上海的话来,便赶紧躬身道:
“东家说到哪都合适。若见了东家这身体康健,干爹定是欢喜!”
这话刚出口,便自家打了一个巴掌再嘴上,又慌忙了道:
“待我书信回去,安了干爹的心,亦是大功一件也。”
饶是为了打消了眼前这位心肝宝贝小太爷的担心,且是将那书信二字说了一个重重。
说罢,赶紧向下挥手。
那些个“河间堂”的伙计见了,饶是一个个兴奋的很。终于轮到我们这些个跑龙套上场了!
然却在另外一个鄙视,心道:这有什么,我还有一句台词呢!
于是乎,便见了这帮人一个个手脚麻利,搬箱拿包袱的穿梭来往。
七手八脚间,便将那物品一一拆开,整齐的摆在阶下。
顿时,将那都亭驿院内晃的一个珠光宝气!
且是这边看,东海的珊瑚、西海的珠、南海的砗磲,北海的玳瑁,饶是堆积如山。
再往那边瞧,占成的奇楠,苏门答拉犀角,注辇的象牙散作一片。
这种赤裸裸的炫富行为,且是将那举了窥管细看的诰命夫人晃了一个眼晕。
随了那满院的稀罕物件逐个打开,倒是一声声的惊呼。
子平听了诰命夫人那一声声的几乎,也是个新奇。
不由分说的抢了那窥管过来,怼到眼上,势要看了个仔细去!
窥管所见,单是这些物品便是一个富可敌国也!
那风间小哥与这满院的稀罕物,却是看也不看。只回身,与那唐昀道长附耳,叫了一声:
“姐姐……”
唐昀道长也只看了一眼,低头小声道:
“室内污浊,留些个奇楠罢。”
此话尽管是个声音细微,然却让那施言听声且是一跃而起,不等那风间小哥发话,便望了那帮家丁,口中急急的嚷嚷道:
“快!东家要奇楠!”
一声下去,便见台阶下一帮人呜呜泱泱的动唤起来。
然,看那帮人也没个章法,又呵斥了叫嚷:
“唉!讨打麽?!”
话音未落,便又作出个痛心疾首的模样来,无奈了道:
“着丝绸棉布帕子托了,沾了汗便不堪用……”
话没说完,便一路埋怨了跑将过去。
那位伙计听了这话,心下便是一个兴奋!得嘞,该我的词了!
于是乎,便是卯足了劲,往身后,把一帮的群演,大叫了一声:
“赶紧的!”
后面来人,慌忙在两人手臂上裹了丝绸衬了棉布,这才将那奇楠断木小心的抱起,稳稳的托在手上。
见那俩个伙计且是费了力气,抱了那奇楠断木一路小跑的上了台阶,欢喜的跪在风间小哥面前。
还未停当,却又见施言上前,一把抽出随身小刀,腆了个笑脸,邀功般的双手托了献上。
院内这一番热闹,且让这小岗之上子平被口水呛了,饶是一阵的狂咳。
咦?至于吗?一根木头罢了,还值当的这样?
好吧,一根木头。
其他的木头也只能当劈柴烧。
此物?尽管也是能烧,但也只能拿了小刀,细细的刮来来个细末,慢慢的烧,还的一脸的烧钱割肉般的表情,看了它慢慢的冒烟烟。
怎的?太他妈的贵了!
奇楠何物?
北宋那会,在那京城,这玩意儿也是个“寸片万钱”。
即便是在现在,也是论克卖的!野生芽庄白奇楠或莺歌绿奇楠?一克2万到10万不等!
你且去想吧,纯金一克才多少钱?
你还别说什么黄金,黄金也是有钱就能买,顶级的奇楠?那叫万钱难求一片。
怎的?有钱?还他妈的买不到?
对,钱再多你也没地买去。
每年占城进贡官家上好的奇楠也不过半尺见方。
你横不能拿钱去砸皇上?
然,这两个伙计手中托的饶是有些个过分。那就是一根五尺长短,大腿般粗细的整根一段原木啊!
而且,看上去那叫一个油光锃亮,枝桠俱在!且是要让两人抬了才能献上!
那诰命夫人看那子平扶胸咳嗽不止模样,也是一脸的鄙夷。
心下暗笑了那子平没见过世面,暗自道了一句:你这星官!没见过木头麽?倒是那衬底的棉布且是个稀罕之物……
怎的?这棉布也是稀罕?真是一个各花入各眼啊!
不是各花入各眼,这棉布在北宋,那就不只是一个稀罕了,那叫一个大大的稀罕!
要知道,在宋,中原之地是不产棉花的。
这棉花嘛,只能从那西域各国进贡而来。不过只是近些个棉花,要纺纱成布?那价钱贵的没法算!
便拿了那窥管看了许久,才失望的自顾道:
“这道长好不经济,满院的珍宝却挑了跟木头来?”
此话一出,且是让那好不容易喘匀了气的子平,又是一个狂咳不止。
第47章 原是天官
咦?这诰命夫人没见过奇楠?
说这话倒是小看了她,人家赖好也是个朝廷的命妇。
不过,磨成粉末的,她倒是见过。
若是一片一片的,她也是不好见到,更不要说这整根的奇楠原木这么夸张!
倒也不再愿意去理了子平玩了命的咳嗽,又将那窥管怼在眼上。
见那院中风间小哥接了施尚双手捧了的小刀,刮了些个粉末下来。那施尚也不敢耽搁,赶紧用棉布帕子接了,又躬身递与唐昀。
饶是异香扑鼻,沁人心脾。
那唐昀闭目享之,随即,便座上欠身,道了一声:
“善人有心了。”
那施言听这种话来,便是一个欣喜,心下道:得嘞,有您这一句话就成!心下惊喜,便是一声:
“阿弥陀佛!”出口!
然,那一声佛号还未落地,却被那风间小哥一巴掌过打在头上,便又是一个双声同出:
“姐姐让你,你却念佛!”
那施言虽然是挨了打,却也是揉了头不恼,嬉笑了与那唐昀赔罪。
见那道长有了笑脸,且是赶紧往后摆手,示意了手下,赶紧将那奇楠抬往屋里抬。
心下也是一番的庆幸,道:此番且是功德圆满!也可算是给这老少东家都有个交代也。
得嘞!就坡下驴吧!遂也不说话,便往身后一个挥手!
便又见台阶下的一众人等手忙脚乱。
于在无声中,将那院内堆满的珍宝往那东西厢房搬了去,且堆作个一个金山银海。
于是乎,便又是一个皆大欢喜。
见那唐昀道长有了笑脸,那诰命夫人便放下手中的窥管,一声叹道:
“如此便好,饶是心下愧疚少去一半也!”
那子平听了此话,亦是深有同感。也是跟了那夫人一起望了那院子忙碌,茫茫然道了一声:
“然也!”
那夫人听了子平这话来,且回头奇怪了看那子平,道:
“天官来此为何?”
那意思就是,你还有闲心跟我“然也”?还不趁着那位神仙道长高兴,赶紧把事给办了!
倒是一句话点醒梦中人!
子平听了诰命这话,便是照定自家的面颊就是一个巴掌,惊道:
“喻叙呀!险些忘了正事!”
说罢,也是不顾了什么礼数,慌忙收拾了那脚下那“黑虎白砂之算”,胡乱的抱在怀里,一路小跑了直奔那都亭驿而去。
却只留了那诰命夫人独自坐在那里,心里一阵阵的犯迷糊。
只望了那子平蹒跚踉跄的一路连滚带爬,口中喃喃:
“这人……都怎的了?说都不说一声?”
说那子平着急忙慌的奔道那都亭驿阶下,拼命的压了喘息,积攒了全部的力气,稳了自家的喘,望那唐韵叫了一声:
“师兄”
然却好似耗尽了气力,且是喘息更甚,而不可言。
唐昀回头见是子平,便是一个蹙眉无语。
却也是个不想再见他面目,一个转身,便进房内。
子平一看,便是急了,心道:这哪能行?姐姐!一帮人等着你救命呢!想罢便是个心下焦急,疾步跟上台阶。刚要再喊那唐韵道长,却被那风间小哥挡在身前。
子平抬头,却见那小哥眼神饶是个狠毒,弱声问了一句:
“先生何事?”
然不等那子平反应,却又听了一个强声怒道:
“有话与我说来!”
倒是一个双声连问让那子平无措。
那施尚也是个机灵的,嗅到此处气氛不对,便躬身向那子平,客客气气的道了一声:
“先生?咱借一步说话……”
这只躬身却不低头,也没个抱拳的礼来,话说的客气,然那眼神直勾勾的望了那子平,倒是个不好惹的样子。
然,意思却很明确,我们少东家不想见你,想死缠烂打?来来来!且先与我费舌头磨牙。
子平怎的说也是个官身,又是来寻自家的师兄,倒是容不得人置喙其中。
说的也是,人家来找自己的家人,你在旁边唧唧歪歪的算怎么回事?
于是乎,且是不把眼前的这位没官没品,柔中带刚的人,放在眼里。
口中便暴了一声:
“与我闪了……”
说罢,便以手推了那施言的前胸。然,这官威,倒是没什么作用,那手刚刚触到那施言的衣襟,便听这人一声龙吟:
“这就是谈不拢了?”
此声不大,却是一个威压甚重,还未等了子平的一个反应,便听的身后一片抽刀之声。
饶是让那子平也是个心下惶惶,遂开口叫了一声:
“我本官身……”
却不料见那施言掏了耳朵,面露鄙视之色,缓缓的到了一句:
“哦,然后呢?”
然后?什么然后?
那子平也被这声“然后”给问了一个懵懂。
心下还在糊涂,便觉身后有人锁了他的颈项!
那子平刚想挣扎,却也是个脚不沾地的被人拖下了台阶,刚刚躺下,便觉被人抠了下巴,抬了头。随即,只见一闪的寒光,直奔那咽喉而来。
这帮人真动手啊!
可不真动手!没把人按瓷实了闹着玩。哦,上一抱,下一绕,绊倒了不杀,就为吓你一跳?你想的美!
杀官?他们也敢?
也别小看施言,也真真的小看了施言手下这帮狠人!
那都是浪里滚,海里去的狠角色。原先都是些个他父亲的旧部。在有些个,也尽是是些个海上的悍匪,江洋的大盗,被那施言一个个花了钱,自死牢中买出来的命来的!
跟他们玩横的?他们本就是已经死了的人!命?什么命?早就没了!
别说子平这宋朝的官,海外国家的官员他们也是杀过几个的!
没这个狠劲?那施言也不会在瀛洲坐稳了一个“纲首”,在那沿海生生杀出了一个法外之地,还起名叫了一个“唐坊”。你当是当时的日本政府心甘情愿啊?要能打得过他,早他妈的翻脸了!
关键这子平也就是个八品的官。
跟他们来横的?别说他,即便是那蔡京、童贯,落在他手里?也是叫手下客客气气的问上一声:爷们,咱们吃馄饨啊?还是滚刀面?
却在那刀尖已到咽喉之时,听那唐昀道长轻叹一声。
这声虽是个不大,却扎扎实实的落在那小哥耳中。那弱声便叫了一声:
“姐姐!”
便又听了那体内的强声接了,望那施言冷冷了声:
“我没让你杀他!”
刚才还威风凛凛的施言,也是个狗脸子,只在刹那,便又献了一个笑脸出来,口中急急了道:
“没,没杀……”
随即,便回头训斥了那帮拿了子平如同按了年猪一般的手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点手道:
“你们这些……真皮真肉活生生个人!你们也能下得了手!快给官人放下!”
那帮手下也是个听话,嘻嘻哈哈的将那子平搀起,殷勤的帮他整理了衣衫,找回了帽子,到好似伺候了主子更衣一般,穿好了衣衫,戴好了帽,又是一阵的拍土扫尘的勤快。
见那子平起身,便讨好的望那小哥,小心了道:
“这不,人好好的……”
倒是不枉这一声“好好”的。
此时的子平且是一个小脸煞白。那眼神恍惚,倒像是被惊了一个傻傻。
心下也是个一阵阵的直犯迷糊,心下却又是个不确定的问了自己:
我刚才是不是被人给按倒了要宰?
且在迷迷糊糊中,便听的房间内唐韵道长腔的哀怨,小声了道:
“让他进来罢……”
怨吗?自是怨。
唐昀道长虽为修行之人,却也是人,也是一个女人。
那程鹤装疯卖傻纠缠之时,且是这般人等装聋作哑了不闻不问。
待到不可收拾之时,且是自家那师弟,一路杀将过来,喊打喊杀才为自家讨了一个公道来。
若不是那混世魔王般的师弟使了性子,即便是这孩子生下,于他们这般人等,亦指当作一桩天大的喜事。
且是自家陶醉了,成就了一番天做的良缘,传世的佳话,却独独不曾有个清白于她。
倘若当时,这子平或是这诰命夫人且有一人有一句仗义执言,或将那程鹤接了去照管,也不至于自家现下如此的不堪。
如此,那唐昀的心下便是恨毒了这般人的嘴脸,自是也没什么好脸色与这子平。
子平于此事上也是个心下有愧。听了这师兄的召唤,也只能硬了头皮进的屋去。
侧了身子危坐,不敢抬头看那上座的师哥。
如此,也是一个两下尴尬。
室内寂静,只听那衣襟摩挲之声,文卷展开之响。然,终又回归于那令人尴尬的寂静。
一切安静如斯,却让这子平心下一个思绪翻涌。
虽说与这师兄乃一师门下,想来倒是不常见面。
饶是那大庆殿“寒水黄汤”之时,且与这师兄接触多了些。
如今这一师同门的师兄弟却是显得生疏且不如旁人。
心下想来,却又见自家的恩师之山郎中撞入心怀。
然则,心下细想来,便也是个心下茫然,却又想不出这授业的恩师的面目,。
且在模糊之间,却听的一个声音问来:
“敢问尊驾……”
此一声且将那子平从那恍惚中惊醒。便“哦”了一声抬头,却见那施尚拱手。
慌忙又四下的寻来,却任他怎样的寻找,也不见那唐昀师兄踪影。
于是乎,便赶紧拱手还礼,道:
“在下太史局正徐谦修。字子平……”
那施尚听了这话来,便是一个惊的瞪眼,遂,赶紧躬身再揖,拜道:
“原是天官!万望恕小的一个孟浪。”
装!真他妈的能装!刚才还让手下把这让他惊讶的“大官”给当猪给宰了呢。现在你孟浪了?
那子平心下且是挂念那“黑虎白砂之算”倒是一时想不起这施言刚才是一个何等的“孟浪”。
也只是个愣神,呆呆的望了刚才还坐了唐韵师兄的那张空空的矮几发愣。
然也只是个片刻的愣神,便又急急了抬头拱手。
那施言见这拳抱得快,也知晓这子平的内心戏,赶紧了躬身还礼,抢了话头,安慰道:
“既然道长收了去,便是自有她的主张。还烦劳天官耐些个心来。”
这话堵得那子平一个死死,心下却又埋怨了自家:那师兄定是恨毒了自己,饶是一句话也不愿多说来。
很显然,这天实在是聊不下去了,也只能又叹了一声,望那施言拱手道:
“有劳尊驾,如此……”
然,却见那施言眼睛眨呀眨的看了他,于是乎,也只能干憋住来一句:
“告辞。”
那施言却又是一个愣愣的看了那子平。那意思就是:对呀!你他妈的早该走了!没看见这里是个人都不愿意搭理你?也不知道厚着脸皮来着干嘛的!
然,这表情却在一晃,便故作了一个慌张,躬身还礼,口中恭谨了道:
“小的这就恭送局正。”
说罢,赶了几步出去,虚推了那已经敞开的大门,站在门边拱手。
得,这下不走也不行了,人都帮你开门了!
子平出的房门,心下却又是有些不甘来。便停步于院中回首。
见那厢房内烛光透了窗棂,却也是一个寂静无声。
心道:天光尚早,此时点了灯,便自家这唐昀师兄,且在看那“黑虎白砂之算”也。
且是一叹,望那烛火处深深一躬,遂,转身与那身后紧跟的施言一个欠身,便疾步而去。
房内,窗前那唐昀借了烛光翻看子平所留“黑虎白砂之算”。
房间内,见矮几之上纸张卷铺开,又有罗盘镇于其上。
旁边,又是个平、偃、覆、卧、环、合诸矩俱全,规尺墨线相配的当。
见那诸物色老却无损,想是积年惜用之物。
烛光下,那唐昀也是个凝思精神,左手掐算不止,右手持笔点点画画。
片刻,且见规矩定了阴阳于那卷纸上。
又按了那子平送来的算纸,分点了墨迹于那阴阳线上,在用赤笔标了子午寅卯。
房内寂静,且闻狼毫刮纸,其声簌簌。
那风间小哥且是不敢扰了那唐昀道长,
便在房间一角用金刀细细地刮了香末,又用香规,定了形状,填于香炉中。发烛划过,便见一缕香烟垂直而上,一股馨香悠悠而来。
却听那风间小哥体内一声强强的抱怨:
“此人可可的讨厌!来了便是又让姐姐劳心?”
却又听闻一弱声道:
“莫要大声,吵了姐姐。”
唐昀沉于事中倒是不觉,倒是眉间一皱,手指却停了掐算,口中道了声:
“怪哉?”
此声不大,也是惊了那且在焚香的风间小哥。
那双灵刚要相互埋怨了去,便见那唐昀头也不抬的叫了声:
“大风小风……”
那风间小哥双声同应,跑到那唐昀身前。
见那唐昀指了草纸上的笔迹道:
“此处……”
只两字出口,便听得一双算盘净珠之声,接了,且又是一个双声一词,叫了声:
“再算来……”
第48章 道傍枯树
都亭驿房中又听那劈劈啪啪的算盘声响的一个热闹,然,子平却是个郁郁而归。
差事是交出去了,然却也是个心下茫茫,一时心下失了去处。失魂落魄的磕磕绊绊中,再抬头,便又见那小岗上的八风不动禅房。
却见那程鹤依旧坐在那禅房前,愣愣的出神。恍惚间,仿佛陷入了时光的回流,让子平怔怔的感觉这眼前的不真实。便又看了自家那空空的手,心下便是个释然,心系庆幸一声,好倒是将那手中的“黑虎白砂之算”给了师姐了去。
远远的望了那八风不动禅房前仿佛入定一般的师兄程鹤,
心下一番怜惜之情油然而生。心道:你这一往情深的……好家伙!真真的一个茶不思饭不想啊!人家已经不要你了!你就是在这坐化了,也再没人搭理你这茬!
也是见不得自家这掌门师兄,这般的颓废。
只能驻足长叹一声,又磨头,呼呼的喘息了,奔到那诰命夫人处走去。
咦?这货又跑到诰命那干嘛?
这话说的,一张老脸,总能要些个水酒肉餐食回来吧?
不仅是师兄程鹤,就连自己也是个忙到太阳落山,水米不曾打牙。
能得些个茶点小果来,也总好过饥肠辘辘的挨饿。
那诰命夫人远远的看了这位喘的马上要背过气去的子平,也是个于心不忍。
慌忙吩咐了手下:
“快下去接了!”
手下的女官令,便一窝蜂跑了下去,将那已经脱力到瘫坐在小岗下的子平给搀了上来。
“这般的喘,还不回去歇了去?”
听诰命夫人这抱怨的话来,那子平一是个喘息了摇手。
一番恶喘后,才按了起伏不定的胸口,定了喘息,拱手道:
“把些个吃食与我……”
这话也是听得诰命夫人一个诧异?怎的?这人还没吃饭?
心思一晃,便往后挥手,便见了手下的随从从那食盒中把些个茶点小果出来。匆匆的递了上去。
那子平也是个不拘,拿了一个填在嘴里,那手,却指了不远处的八风不动禅房。又呼呼的听了咀嚼,喘了气来。
这只动手不说话的品性,饶是让那诰命脸上一愣。
遂,顺了那子平的手,拿了窥管一番的寻来。
倒是个不见人,刚要问来,却听那喘息不定的子平,口中含糊了叫了一声:
“程……程……”
这话说的艰难,快要背过气的样子,倒是让那夫人知晓他大概其的意思,于是乎,便赶紧按了子平的手道:
“得得得,先莫要说话了,这喘的……”
遂,命了身边的手下将那些个食盒,酒水,一路担了奔了禅房而去。
人一走,子平却再也坐不住了,又是一个喘喘的拱手,算是个作别。
诰命夫人也不拦他,只是挥手了由他去。
亦是望了那子平一路的磕磕绊绊中。心下也是个茫然。
是啊,人若是失了魂,便是如此吧。
夕阳如画,也是个残阳如血。将那连绵的小岗,蒿草如浪。
光阴如逝,岁月如梭。只在一晃,便又见得一个草木青黄。
只是此番离别,却又是一个相见无期。
正如那宣武将军,汝南的吴王,身边的李蔚一般。心下总觉是一个天长地久。然却也是个还没好够之时,便是一场离别,突然而至,与人一个猝不及防。
更不要说眼前的灯光渐亮的都亭驿一般,终不可留。
那千人的努力,万人的辛苦,洋洋十里的瓷作院,那巧若天工的天炉,亦是经不得这年年的青黄幻化,终成荒草间,那一抹残景尔尔。
恍惚间,却是一阵的唏嘘萦绕心头。
“夫人不去麽?”
身边的女官一声问来,便将诰命夫人从那恍惚中拉回。
却也是不愿从夕阳的晃晃中,逐渐消失的子平身上拔眼。
口中喃喃:
“去了又怎样?”
自问一声吼,便是一声叹息,拍了身上本就没有的尘土,道了一声:
“回了!”
八风不动禅房前,程鹤、子平这对难兄难弟得了酒水的暖身,小食的果腹也是得了些个精神回力啊
然也是个气氛郁郁,浓稠的化解不开。
子平知晓,这依旧呆呆的师兄,要解开这心结,且不是一场畅饮所能解开的。
还能怎样?
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呗!
一场冷冷清清的推杯换盏,也是得了一个酒热心肠。
便又与那程鹤将酒盏斟满,口中道:
“今日倒是见了一件稀罕物来?”
说罢,便满怀期望了看了程鹤的脸。却又遭了师兄的一个怔怔的冷场。
这面无表情的不搭茬,这天,也是没办法聊了去。
也只能尴尬了端了酒盏,做了一个请酒与那程鹤,自顾自的一饮而尽。
入口倒不是很烈,倒有一丝桂花的味道游于齿颊。倒不是那荼蘼香,也是令那子平一声的嘶哈。
遂,顺了那程鹤的眼神望去,望那烛光渐起的都亭驿,喃喃了道:
“若是有那夫人的窥管,倒是能看的仔细些个……”
见那程鹤不语,也只能一个尬笑搓手。却也是一个不甘心。
又望了那师兄的望处,无比向往了道:
“那窥管于一握之中,倒是堪堪的可人,望了去,远物尽在咫尺……”
说罢,又看了那程鹤,却又是一个冷脸。子平看了一个低头,心道:这都吸引不了你的注意?
遂又嘻哈了望了自家这郁郁的师兄,口中道:
“想是咱家师父图了一个省事,只用了竹管……”
咦?他说这些话来且是为何?
真真的让那程鹤去问那重阳道长要了回来啊?
子平倒也没那么小气。
也不是贪图了那窥管的精巧,只是作一个无话找话,自顾的说来。
怎的还没话找话?
废话,那程鹤现在的眼里,也就剩下那都亭驿厢房中烛光下的人来。
见那程鹤依旧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又是个摇头,尬笑了一声,道了一句:
“粗糙了些个!”
然,程鹤听罢,且是一叹出口。那子平听了这声叹息,且是个欣喜。只是一叹,也是个有话说来!
抬眼欣喜了望那师兄,却见了那程鹤一个泪流满面。
那眼神直直的望了那草庐的方向,口中嘶哑了喊了一声:
“爹……”
这声叫的一个撕心裂肺,让人一个脊骨发凉。
那子平刚要问了个明白,却见那程鹤噗通一声跪倒在那荒草间。遂,一手撑地,狠狠的抓了那蒿草,
这一下却是令那子平一个傻眼。好好的天,就能让自己聊成这个样子?
却听那程鹤的脊背阵阵颤抖中,一声压抑的哭包腔来:
“你还留了它作甚?”
看似一句抱怨之言,却也是一个凄凄惨惨,与听者一个肝肠寸断。
儿子哭爹?也不过如此吧。
那子平看了这又哭又拜的,心下也是一个慌张。
慌忙推地起身,上前去搀扶了程鹤,刚要安慰了他那师兄一番。
却见那程鹤猛然抬头望了他来,饶是脸上一番的凄惨,眼中一片的汪洋。
颤颤了哭道:
“那窥管,本是我幼时所作之物!”
这话来,让子平脸上饶是一个怔怔。恍惚间,倒是一个惶惶然,匆忙躲了那程鹤的目光。
这目光太杀人了!不是那种狠毒,而是从心里撕碎了的血肉,剥开了与你看来!
深秋的风,撩动枯枝惊了那留鸟一番的翻飞去。也只晃落了那树上几片残留的黄叶,片片飘飘荡荡的落下。只在那荒草间一晃,便消失于一个无踪。
眼前,曾经热闹非凡的“百人筹算”大厅之内,已是一个人去楼空,再无原先的人声鼎沸。那落寞中,静静放置的餐椅之上,一柄铁印穿了青色挂绳,在那昏暗中,挂在那禅椅的手柄之上,轻轻的晃动。
汝州之野,夕阳之中,秋风阵阵的寒意,令那岗上一片枯黄。
短日冷光中,饶是一个寂静如水洇墨染。
只剩下那人一半高来的蒿草间,三两只留鸟寒鸦偶尔了鸣叫。这啾啾之声,也只是平添了这汝州之野深秋的肃杀。
天将雪,铅云压了天幕。夕阳如血,罩残秋,将那高岗之下的天炉,也燃成了金黄一色。
重阳自那“百人筹算”大厅出来,怅然若失,然却与恍惚间,也是一个郁郁的不得排解。
见这一眼的夕阳洒向那高岗,将那远处的天炉映照了一个熠熠生辉。
眯眼望去,于这一眼望不到边际的连绵草岗,深秋夕阳的美景在前,却也不堪解那道长心下的一个灰灰。
秋风扫过,吹了落叶,惊了宿鸟,撩动门前帘卷,晃动那依窗的藤蔓。然也是个匆匆,又荡开那枯黄蒿草,引得草浪彼此起伏如浪涛般奔涌不息。
间或也是一个鸟惊飞破碧落,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在那天炉上空辗转,久久不肯散去。
却又于那恍惚间蓦然一转,便又结群飞翔于夕阳染就的红云之间,又做一个四散了,令周遭的狂野重归寂静。
便是个闭目感风,饶是一番戚戚然,自心而生,有道是:
捻指光阴,
别后池亭谁斗草。
人生聚散,
俯仰空如昨日风。
匆匆看,
眼前残阳罩旧境。
陌陌然,
新旧来去皆是空!
想罢,便一口闷气自胸中呼出,秋风入怀,仿佛吹散了心下的阴霾,心情便也舒阔了许多。
遂,举步,于那枯黄之间拾阶而上。
且见那枯桑之下,“制使将军碑”孤独立于荒草之间。
然,于那残阳余晖中,恍惚了又见故人,柏然将军,稳坐了台前。身后,依旧是校尉博元袒胸叠肚,押了那口腰刀搓了胸口傲然而立。
心中见了故人面,令那恍惚中的重阳再欲起手,倒是一个哑然失笑。
心下却又一紧,暗自道,且还欠这校尉一壶酒来。
这心下想到酒,却忽然闻得一阵酒香远远飘来,缠在他的鼻息,来了一个久久了不散。
然,这酒香来的怪异,却也来的一个真实。细品来,倒是那荼蘼香的将军醉无疑。
咦?他怎的就如此的确定?经常喝么?
重阳并不是佞酒之人,也不常去喝酒。只不过,这酒,也是有他的心血在里面的。
彼时与那郎中的旧物之中,寻得了那华阳先生留下蒸馏丹鼎。又听了这两位老仙的荒唐旧事,遂,闲暇之余,将那荼蘼香在做了一个提纯。
倒是将那要了人命的妖物重新唤回到人间。
那玩意烈的!一口下去,便是一个脏腑接燃,酒力直顶了泥丸宫!
然,那如仙路飘飘,白日飞升般的感觉,却又是令人一个欲罢不能!
怎的?这玩意还能让人上瘾?
嚯!你看你就是个不喝酒的!
那:
一场春梦没来由,
王侯将相全去球!
且与梦仙巫山雨,
管他关山十五州!
可是凭白说来的。
喝下去,便是一个入口甘洌。再往下,嘿嘿,便得来一个辛辣的酒香,与你来上一个一线的穿喉!
嘶哈一声,便是将那眼前的烦恼,往日的情愫丢了一个无影无踪!就剩下一个懵懵懂懂的朦胧世界,无忧无虑哉!
不过,妖物,终究妖物!饶是令那成寻贪嘴偷喝了去,与他来了一个三日不醒。
重阳一看,这哪能行?这瓷作院已经有两个酒鬼了!没必要再作出一个小的来!
赶紧的吧!这玩意儿留不得!要不然,也不会那两个老家伙要把这蒸馏之器给藏了去。弄出来的那就没度数,不是酒不烈!那就压根找不出个度数。
不过,这会子才动了心思,好像已经晚了些个。
吴王和李蔚这对酒鬼,那叫闻着味就来了。
一番死缠烂打的威逼利诱之下,终令那重阳就范。
而后,惊那见钱眼开的诰命夫人饶是一番死气白赖的求来。
于是乎,便就有了那“云韶坊”的只让现场喝,不让带了去的将军醉和神仙倒。
不过,此时,这酒香也是个恍惚,只在鼻尖一闪,却又寻不得那踪迹。倒暗自笑了自家:且是馋酒了麽?怎的无端的闻得酒香?
把眼四下寻了去,却见那半人高的蒿草间,一人独坐与那天炉之下。
见那软幞乌纱之下金发飘飞倒也是故人一个。
于是乎,便哑笑一声,举步到得那金发身后。
倒也是个不想吭声,打破了这眼前的美景如斯。
望了天炉宏伟,大如广厦,然又是一个细微精巧。
夕阳下,那黄白二铜,滴漏勾刻熠熠闪着夺目的光芒。
铜针铁尺暗暗,其上朱红胆绿,莹蓝鹅黄填涂的地支天干,却好似不曾受这乌走兔奔之累,依旧是个燿颖其间。
轻步到得近前,那海岚自然是个不觉,只见那金发的人儿,也是个脊背抽搐,呆呆的望了那天炉失神。
倒是那身边的包裹且是有些个碍眼。
看了那收拾好的包裹,重阳也是个唏嘘。
心道:倒是如我也!且是这厮想不开,你这拖家带口,怎有我这腿肚子上贴门神的逍遥?
想罢,便上前将手按在那海岚肩上。
海岚被这背后这一下,惊了一个回头,见是重阳道长,便抹了眼泪拱手叫了声:
“道长。”
叫罢,便匆忙从怀里掏出封信,小心的双手奉上。
重阳就是不堪,也是知道金发碧眼的货,信中写了些个什么。倒是抱手于腹前,也不接了去,亦不理他,只是望了那天炉久久不语。
那海岚见着道长不理他,也是个怅然。尴尬的捏了那信封,一并随了重阳的眼光,望了那天炉。
秋风乱草,映衬了两人的无语。只是阵阵的吹过枯枝,仿佛有人之呜咽。
许久,便听那重阳道长喃喃:
“道傍老枯树,枯来非一朝。皮黄外尚活,心黑中先焦……”
海岚听了这诗句,也是个摇头呆呆了表示,你这弄的也太高深了吧?一言不合就念诗?
茫然间,恍惚了道上一句:
“不懂!”
重阳看了他一脸的茫然,遂一个哑笑喷出,掩了嘴又道:
“走啊?”
这两字,又与海岚一个茫茫然。
见那重阳转身踱步而去,也是个懵懵懂懂的不肯起来。
怔怔间,却又听那重阳高声道:
“莫要让这树,与我等只手枯了去!”
这句话海岚听懂了,便看了那捧在手中的信封,面上只是犹豫一下,随即,便奋力的给扯了一个稀碎。
口中急急了望那重阳的背影,问来一声:
“道长去哪?”
却没等那重阳答来,便自顾了捡了身边的包裹,提在手上蹒跚了追去,急急了道:
“携带我则个!”
第49章 志在逢君
政和二年,十一月戊寅。
日南至,受元圭于大庆殿,赦天下。
辛巳,蔡京进封鲁国公。
以何执中为少傅、太宰兼门下侍郎、执政皆进秩。
这两位崇宁年间“志在逢君”的老搭档再次联手,又在那朝堂之上,再来一番的一唱一和。
然,这“志在逢君”是个错处麽?
这个麽?
不太好说。
皇帝这玩意儿,再往小里说,他也是个领导。
就是现在这个社会,对自己的直属领导你也不能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
能说这话的也就是个羡慕嫉妒恨。
况且,一个国家的改革,是绝对离不开国家最高统治者支持的。
即便这“高高在上”的君主,只是个样子货。
你再看不起他,他再得位不正,那是他人品和家庭问题。也就说那是人家自己家的事。横不能一拍屁股把位置让你坐。
至少也得顾于颜面,面子上过得去吧?
没事干就把人按在椅子上,贴了脸喷人一脸唾沫,怎么说也不合适。更不要说,为了点自己的利益,暗地里就算计了人家的家产,挑拨人家的家庭关系了。
你真是看不上他,大可以辞官不做,不挣这个钱。
或者干脆一点,直接喊一声“岁在甲子”。
而且,这个文青皇帝也在做事,并不是一个啥都不干的废柴。
关于北宋的这场历经三帝改革,也是个众说纷纭。
安石之法的中心思想是“民不加赋而国用饶”。
其最重要的政策之一,是对宋朝那微薄的商税重新进行规划和管理。
然,这样做并不是这王安石变法的全部,也不是熙宁变法的主要目的。
因为,北宋的王安石们除了想强化商税以外,还要借了此番的改革,去强化国家的财政集权。
强化君主对国家财源的掌控,才是王安石赢得宋神宗信任和强力支持的根本原因。
而恰恰是后一条,便是 “君臣相知”“戮力同心”这对元丰、元佑改革组和,分崩离析的一个最主要的原因。
一个是“集权富国”一个是“富民图强”。
对于国家治理理念的巨大偏差,令元丰、元佑两党自然无法融合,最终导致变法失败。
而蔡京,也是那场变法的亲历者。
原先也是个不明其中芥蒂。然,在崇宁,蔡京便效仿熙宁三年五月就被神宗诏罢三司条例司,再设讲仪司。
于是乎,朝堂上下,前殿后宫又是一片的哗然!
那雪片一样的札子又开始鹅毛般的,往那奉华宫里噼里啪啦的一顿狂砸!
倒不是因为这蔡京新瓶装了旧酒来糊弄人。在他们的眼里,这就是一个明白的不能再明白的反攻倒算。
不过这事也怨不得蔡京,毕竟有那“赐坐延和殿,命之曰:‘神宗创法之制,先帝继之,两遭变更,国是未定,欲上述父兄之志,卿何以教之?’首谢曰:‘敢不尽死!’”的君前对答。
不过,话,虽说的漂亮,事,却做的不那么顺利。
不出几年,便是一个“彗出奎、娄”,御史台一封“蔡十条”便让那蔡京卷了铺盖,马不停蹄的到的杭州,为发展旅游观光去发挥余热了。
咦?
这“讲义司”是干嘛的?
就这么招人恨?惹得一大帮人去算计他?
哈,也不是一大帮人去算计他,而是弄出这样一个玩意出来,连皇帝都都忍不住要收拾他。
那叫一个上上下下都得罪了一个遍,而且,得罪的还挺全面。
《续资治通鉴,宋纪》八八上说:“甲午,诏于都省置讲议司。蔡京既得志,阴托绍述之柄,箝制天子。用熙宁条例司故事,即都省置讲议司,自为提举,以其党吴居厚、王汉之等十馀人为僚属。取政事之大者,如宗室、 冗官、国用、商旅、盐泽……”
由此看来,言说这蔡京“志在逢君”却也是有些冤枉了他。至少从这“讲义司”的设立上,人也是个“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
因为无论 “讲义司”也好,“三司条例司”也好,都是在明里暗里的架空三司。
架空三司,从表面上看,也能说得上一个利国利民。至少,能从制度层面上进一步提升官府的执行效率,至少,能改善宋朝军费空耗,滋生贪污的局面。
但是,宋代的“三司”,分别为盐铁、度支、户都。说白了,这都是朝廷为了集中财权而设置的重要机构。
这会儿你再弄出个三司条例司,或者讲义司出来,便又派生出一个足以制约皇权的势力来。
这样一来,朝廷肯定不愿意。因为,三司的存在就是为了朝廷集中财权才设立的。我们好不容易费事吧啦的刚弄过来,你就舔着脸的伸手就来拿?没讲理的地了是吧?
况且,你这是做的,跟从别人碗里抓米饭是一个概念啊!洗不洗手的是一回事,至少这态度,是个人都接受不了!没抄凳子摔你,就已经算脾气好的了。
皇帝的意思也很明白,我让你敛钱给我!不是让你敛钱给别人!怎么让你这么一折腾,我碗里的饭怎么看着又少了点?
动了皇帝的蛋糕,自然没什么好果子吃。
况且这北宋的皇帝,着实过的惨了点。
为了能拿到国家的财政权,那叫一个“自仁宗以降,英、神、哲,徽”等数位皇帝,就一直和手下的那帮大臣们斗智斗勇,做着坚持不懈的斗争的。
然,也是个事与愿违。
从宋太祖为始,一直到现在的这位文青,“国家财政权”能实实在在抓到手的,也是一个都没有。
又加上国家要养兵,谨防着周围的邻居日子不好了过来抢,还的应对日渐成熟,已经产生巨大冗余的官僚体系,使得宋朝的国家财政负担愈发严重。
可见,北宋政府的积贫积弱,且不是个浪得虚名。
别的不说,就说那宋神宗,登基伊始,就得四处央告大臣先埋了他那爹。
咦?此乃奇闻么?
而得到的,却是大臣一句“仁宗升遐,及今未满四年,大祸仍臻,内外公私,财费不赡,自康定、庆历以来,发诸宿藏以助兴发,百年之积,惟存空簿……”
那意思很明确,就是“哥们,先别急着埋你爹了!赶紧弄点钱吧!再没点进项,家都保不住!家没有了,你有没有人埋都成问题!”
这种国家财政紧缺的状况,一直延续到徽宗朝也没得到根本上的解决。
期间,只是安石变法和蔡京掌权之时有所缓解而已。
此番蔡京也不傻,有了上次的“彗星事件“切肤的教训之后,也是一个幡然悔悟。
得到的觉悟就是“若想成事,你得先保得住官”!
如果想保得住官位,你得顺着上面那位的意思,你得捏着鼻子去“志在逢君”。
想不通这一点的话,也就剩下退居江宁,结茅居于钟山下,郁然病逝而已。
什么理想?什么抱负?
也只不过是无人肯听的“星夜草庐话从前”罢了。
然,一个国家的繁荣昌盛,是需要一帮志同道合之人去共同努力的。
而,这帮志同道合之人的努力,能不能实现?
那还的看他的后辈们,是否也和他们一样志同道合。
而且,只一个“志同道合”就可以了吗?
韩非子在战国那会儿就已经给你答案了。
权、利这俩玩意儿,不是考验人,而是能扎扎实实的改造一个人的。
过去所谓的志同道合,一但牵扯到权利,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而且,就这志同道合,也是需要情商来黏合的。
这就像一个公司一样,同事之间交流,和领导的关系处理,那绝对是需要有一定的情商的。
非得每天怼完领导怼同事,以此来虚显自己的高风亮节和卓尔不群?
事,你是做了,成不成的姑且不说,但是,人,你也是毫无任何悬念的得罪了一个遍。
如此,倒不如踏踏实实的着手去解决眼下的问题,哪怕能切切实实的拿出一套可以讨论的方案也行。
殊不知,一个公司的唯一目的,就是盈利,不是你彰显高风亮节和卓尔不群的地方。
还是那句话,不是你身边的小人太多,而是你自己太天真。
由小见大,国家也是一样的。
而就国事而言,“政事立而财用足,财用足而根本固,此国家万世之利”才是正事,其他的都可以视为瞎胡搞。
我不敢想象国库没钱的时候是啥样。单就不给警察发工资这一项,你就的赶紧找个别人找不到的地方躲起来。
咦?没法律了吗?法律是有,但是你也的有人执行!要不然,那就是一张废纸!
而且,我个人认为,只提出问题,而不拿出解决问题方法的做法,就是在耍流氓。
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还不让别人去解决问题?别人一旦去着手解决,你就在旁边极力的指责别人道德上有问题,那叫耍无赖。
此乃“养名”尔,而非臣属所为也。
咦?做事还不能让人说了?你这是什么道理?
你可以说,大家都有嘴,不过,能不能先拿出来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解决方式来,而不是从道德上去审判一个人。你也没这个资格。
至少在朝廷当官应该是这样的。
那做官的就可以不讲道德了吗?
据我所知,儒家所遵从的道德,是指“万事不已私利而为之”。
也就是近现代西方所推崇的“利他性”。
话又说回来了,一旦你接受了官俸,那就是和政府达成了一种聘用的工作关系,也就是和“万事不已私利而为之”的道德的宗旨相违背,也就属于“非道德行为”了。
别人花钱请你来,给你权利,给你钱,是让你来解决问题的。
你也应该有“受人钱财与人消灾”的觉悟。
有了这样的觉悟,你才能把该做的事情做好。
请注意,这里所说的是“该做的”,而不是“份内”。
比如,民生问题,经济问题,国防等等。而不是让你“用”道德去“干”一些“份内”的事情。
而且,一旦道德被“用”,且不管被“用”于任何事情,那么,所谓的道德也就不是什么道德了。
因为,事情都是具有两面性的。
请注意这个“都”,也就是无一例外。
这个现象,被哲学家们称之为“共生”。
事情一旦发生,但凡对一些人好,就势必会对另外的一群人造成伤害。
就像现在社会上嚷嚷好久的“降房价”。
房价降了,对于好多没买房的人,无疑是一个大大的利好。
但是,对那些已经买房的人,肯定是个财富上的伤害。
关键,这帮人还顶着房贷呢!银行不会因为房价降了,去主动的减免你贷款的利息。
不过,这话说回来,既然你承认了房产“商品化”的这个概念,就得去接受其“商品化”的属性。
毕竟,从古至今,还没有任何商品的价格是恒久不变的。前些日子还嚷嚷着“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呢,现在钻石啥价?
然,一些问题的出现和解决,是有时效性和局限性的。
而这些问题的解决,也是需要一个平台的。
在封建社会,这个平台一般情况下的基础都是皇权,而不是其他。
但是,你除了每天怼天怼地怼皇帝却你有没有能力和资源去办好这些事,那么你的思维就要转换一下了。
或者,更直接一些,去转换一个平台。
而不是为了自身的利益,拉帮结派的去阻挠别人做事。
而这个平台的主要负责人,也就是皇帝本人,要解决这些问题,往往也得需要一个团结,至少需要有一个志同道合的班子去做事。
此为“上下同欲也”。
原因无他,因为跟他不一条心的他也使唤不动。
与其去受这如此软磨硬泡的罪,倒不如去找一些自己能使唤动的人去做。
别说皇帝,就是一个平头百姓,谁也不想自家花了钱买罪受的吧?
就像装修房子一样,你要的是坐便,能洗屁股,有热水的那种。装修师傅非要给你弄一个蹲的。尽管是对你的身体好,说的在有理有据,你也是不愿意的吧?
结果也只能是一拍两散,各自换人。
这“令不出京,旨不出宫”的滋味着实的不好受。
而且,眼下还有更不好受的问题需要解决,且不是装个能有热水洗屁股的高档马桶那么简单。
比如,自庆历年间就开始一直延续至政和的“经济危机”和延绵仁、英、神、哲、徽,五朝的宋夏之战。
解决这些问题的关键所在,就是国家经济需要发展,来增加国家的税收。
简而言之就是,国库里得有实实在在的钱,而不是一堆“内外公私,财费不赡”账单。
但是,就指着收账肯定是不行的,更重要的是,得去开源!要有钱?必须的增加税收。
是为“无涓涓之助,何以补汤汤之流”。
靠缝缝补补,新三年旧三年留得眼前的苟且,“和平安静,日以无事”的安逸来治理国家?我觉得那是在开玩笑?
况且,当时的北宋已然是“今日之计正以乏财为患。西边虽已罢兵,费用不可卒补……天下三十年蓄藏之物皆已运之西边”的窘境。
还有“神宗理财虽累岁用兵而所至府库充积。元佑非理耗散,又有出无入,故仓库为之一空”的尴尬。
也别说蔡京为人如何,其“新法”是如何“苛政”,至少他努力了。
在他的任上,基本上缓解了北宋的经济危机,和西夏连年不断的边境袭扰。
发动一场可控的对外战争,来提振国内的经济,这招很管用,而且,一直到现在人也在用。
尽管不是什么灵丹妙药,但能派上一个简单粗暴有效果的用场。
不过,这事也就只有蔡京这货一直在挨骂。
咦?你这厮!穷疯了吧?与这老货洗白?
其苛政,乃“食民膏喝民血”之事,岂可如此?
嗯,您说得真好听!冠冕堂皇的都能声震庙堂了!
且看历朝历代,那些个大商巨贾万贯的家财,是从哪里得来的?
贪官污吏所聚之财富甚于税赋者,可是那民脂民膏?
至少,那蔡京敛的那点财,是有一部分花在“福田院”、“居养院”、“安济坊”和“漏泽园”这些个全国性的官方救济机构上了吧?
这也叫“食民膏喝民血”的苛政?
你要不要看看现在那些个所谓的慈善机构的吃相?
等着救命的,四万多块钱的,“爱心捐款”,到患者手里也就剩下一千!
更令人气愤的直抽自己嘴巴,骂了自己缺心眼的是,就这破玩意儿?我他妈的居然也捐了好几次!
得嘞,先平复一下心情。
咱们再回书中!
还是那句话,北宋轻佻的何止是那徽宗一人。
倒是南宋史馆检阅,东发先生所上《戊辰轮对》二札中,说的一针见血:
“当时之大弊:曰民穷,曰兵弱,曰财匮,曰士大夫无耻”
第50章 宋府义诊
自古,领导班子的重组,从来都不是什么温文尔雅的润物无声。
于是乎,那朝堂之上,便迎来再一次大换血。
如是,这场换血,便又令那朝中两党四派。来得一个几家欢乐几家愁。
然,那御史刘荣,在此番的动荡中却得了一个枢密院北面房副承旨的差遣。
这倒是顺了朝中大部分官员的意。
怎的?
这货就是个搅屎棍啊!自那大观年间就是一个不消停的紧折腾。
吕维当国,这货攀附了吕维,那叫一个手握“真龙案”为虎作伥,一度官至御史台中丞。
这官升的,跟坐了一个火箭一样,噌噌的往上飞啊!只在几日内,便是八品的小官,变成了一个三品的大员。
于是乎,在大家羡慕嫉妒恨之中,也带了些个不齿。毕竟,谁都心里都明白,这货究竟干了什么不要脸的事。
不过,也搭上平白的富贵来的容易,这报应麽,自然也是来的快。
也是这位满腹锦绣的平章先生心性不稳,刚当上这御史中丞没几天,椅子还没暖热呢,便傻不拉几的参了那陈王一个“亲王僭越”,自家毁了前程去。
咦?亲王不能弹劾的么?
能,在宋,殿上直接逮着皇上喷了唾沫星子骂都没事,何况去弹劾一个亲王?
那为什么说这货是个自毁前程?
废话,参也好,弹劾也好,你也得瞅准了时机,看清了形势。然后,再吩咐下面的御史,找了证据。由一个八品的御史,在殿上来个有理有据。
这样的话,即便是有危险,也是手下帮你蹚了雷去。出了事,也有个退身步。一句我不知道,就能甩了一个干净。
你这直眉愣眼的自己个就上了?这就是明打明放的跟人说,你来打我啊!
这骚浪贱的操作,人不折腾你折腾谁?
再者,陈王?何许人也?再怎么威胁皇位那也是皇帝的亲兄弟,面子上也是要过得去的。皇帝是想收拾他,但也得暗地里进行。这这可倒好,明刀明枪的直接开整啊!
皇帝不要面子的?
于是乎,这货又让大家见了一个喜闻乐见,那叫一个一撸到底,干净的就剩下一个御史台笔吏,官身都给撸没了!
说这刘荣傻?没事净干这缺心眼的事?
哈,也怨不得他,本来这御史中丞得来的就不正,地下的人大多数也是老中丞的班底。想使唤的动他们?也是想瞎了心去。
尽管这货是因为自己没眼色,无奈的混了一个倒霉。不过,也在那个沉闷的让人郁郁的时候着实的给大家带来了些许的快乐。
然,却又因为姑苏疫情中“整饬官员不为”有功,便又被那吕维重新给了他一个官身,依旧做了他原先的八品的御史!几度沉浮,且在一瞬间,这闹的朝上群臣又是一个郁闷。
而后?那就不用多说了,吕维在家来了一个自挂东南枝,令平章先生刘荣这个搅屎棍瞬间失去了依仗。
于是乎,这货便是个破罐子破摔,在殿上,那叫一个逮谁咬谁。
然,此人又是个能言巧辩之士,且能抓住人的言语漏洞攻之,可可的让人着实的气恼。
这说也说不过他,弄也弄不死他,也是令两党四派一个个的看着他,恨的那叫牙根直痒。不过也就是拿眼瞪了他,尽管是那种瞪谁谁怀孕的毒辣,却也是那这平章先生一点没法没有。
咦?两党四派加在一起都不能干掉他?
哈,这个还真不能。
因为“艺祖有誓约,藏之太庙,不杀大臣及言事官,违者不祥”,所以言官无论弹劾谁都不能定罪。
如此以来,这平章先生入枢密院倒是让一帮人额手相庆,就差打一个欢送祸害回家的横幅了!
说这这枢密院承旨是个什么职务?
其实吧,也是个基层的工作人员,具体说来,倒也没什么实权。
而且,枢密院各房都承旨,只是掌管枢密院内部的一些事务,检查枢密院主事以下官吏的功、过、迁、补等事宜。
至于这副承旨麽……嘿嘿。
但是,在这满朝文武的朝官眼里,这根搅屎棍去哪都成,就是不能呆在御史台!太他妈的闹心了。
十一月己巳,蔡京进鲁国公,并赐府于京。
这一下,这蔡京便是再无理由赖在那宋邸躲清闲。
于是,拜那鲁国公迁府所赐,这宋邸便也因此又着实的热闹了一番。
迎来送往之人也是个车水马龙,倒是让这冷清了数年之久的宋邸门前,再现一个人声鼎沸之态。
蔡京亦是不敢扰了丙乙先生研究医术,怡和道长参详奉华宫的微缩景观,也只是来了一个留人在门外,一个都不让进门。
官员无趣,热闹不过几日,便也只能作了一个鸟兽散去,还了这百年的深宅大院一个往日的清净。
一早,宫中传旨下来,叫了平安脉。
于是乎,又见丙乙先生和怡和道长这俩老货结伴而出。
那偌大且冷清的宋邸,就有剩下那蔡大太师光棍一个。
咦?龟厌不是回京了吗?怎不见他?
他?
现在,这货在大相国寺呆着呢!
且是与那新晋的相国寺方丈,济行和尚“沟通佛法”去者,且有几日不归。
诶?一个道士去和尚庙里?还研究佛法?
怎么听着像是去踹窝子?
倒也没那么狠。再说了,和尚的被窝?真真没什么可踹的。拢共了也就是一张破席加一条芦絮的被窝!还是那种百纳的,且不用踹!碰一下就能讹上你!
那这龟厌道长去那干嘛?
还干嘛,且看看那大相国寺的后院禅亭里,金器封固,辅以白茅的是个什么东西?
不过,话说回来了,这和尚道士尽管信仰不同,能成为朋友的,在宋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毕竟还有佛道双修的。
而且,中国的宗教,也没有西方的那么排外,也不搞什么“信我者得永生”的口号。动不动的就喊人异教徒!也不说不信我们神的,都是我们的奴隶。
所以说,在我们这个文明里面,宗教,更偏向于哲学研究,而不单单的一个神佛的崇拜。
于是乎,便是同为修行之人,自然是一个惺惺相惜,相互交流也实属平常。
以至于我一度怀疑佛教的观音菩萨和道教的慈航普渡真人是同一个人。
因为这事,我还专门跑去阳台宫,问了一个很资深道士。结果那老道,直眉愣眼的看了我半晌,那眼光仿佛是看一个傻子一样,一阵对我这个智障关怀之后,就直接跟我说:
“看,那厢树上孤堆了一只鸟……”
于是乎,我惊诧了,心里话说:爷们,咱说的是菩萨和真人的事,关那只鸟什么事?
再问他,这货便是个装聋作哑,拿了根扫把去扫地去了。
而后想来,本身就是个鸟事,而且确实与他无关。
说那蔡京,此翁如同往日一般,自家也是提了扫帚,仔仔细细的将那宋邸前庭洒扫一番。
且是一个年迈,筋骨倒是受不得此等的劳累,扫完了,便是一个气喘吁吁的捶腿砸腰。
便坐在那银杏树的枝桠之下石凳之上,杖了那扫把,且看那依旧荒芜坍塌的大堂。
入眼,仍是一片残垣断瓦间的戚戚。
天将雪,上天同云,饶是让这世界黯淡的令人喘不上个气来。
无风,却见那断墙碎瓦间,几根得之不易的枯黄野草微微了自动去。
听得身后脚步嘈杂。
回首看,却见那管家赵祥捧了门口杏树上挂着的“义诊”的牌子,也是一个行色匆匆。
蔡京见了也是个心下奇怪,便叫住他,问来一句:
“拿它做甚?”
见赵祥躬身回道:
“回国公,适才御太医命小的取来,说是要找人来翻新……”
说了,又将那牌子在手中翻了看,口中喃喃了自问一句:
“想来是要重开这义诊?”
话未说完,便见那蔡京点手。
那管家赵祥也是个省事的,便躬身上前,将那“义诊”的杏木牌子托在手中献上。
蔡京且接过那牌子,拿在手里反复的看了。
倒是一个可怜,饶是一个积年的风吹日晒,风雨侵蚀,让这木牌看上去饶是一个斑驳。令上面字迹几不可见。那木头也是一个木裂见隙。那松散的,好似稍微用点劲就是个手触即碎。
一番看罢,便望那牌子道一句:
“着实的旧了些……”
说罢,便叫了一声:
“也罢!”
便吩咐了赵祥:
“取笔墨刻刀来。”
管家赵祥已是个听声应承,躬身欲走,却被那蔡京给叫住,有吩咐了:
“家里可有上好的朱砂……”
那赵祥听了这话来,想了一下,便是个点头,道了声:
“有!”
却又寻思了道:
“且需找来……”
然,再抬头,却又见那蔡京町了那牌子,恍惚了愣神。便也是不敢再出言,扰了这位新晋的国公,做了一个躬身而退。
不刻,便又领了家丁捧来笔墨,裁好的方木,包好的朱砂,饶是一个行里琅珰的笔墨齐全,雕刀陈列。
蔡京起身,从那木块中挑得一块方木。在手中翻看了半天,也没认出来是个什么木头。遂,以手叩之,闻其声,倒是有金石之声,料也是一块上好的木料。
于是乎,便又坐下,伸了手。
赵祥见了这太师伸手,便赶紧接了那家丁手中的笔墨,躬身献上。
见那蔡京提笔在手,沾了墨,添了笔。遂,轻呼一声,调匀了气息。这才提笔于方木正中写下“宋府义诊”四字。那管家见这“府”字,眼中却是个一惊,慌忙从旁提醒道:
“国公差矣……”
咦?有错麽?
说有,它也是有的。
在宋,这官员住的地方也是有府、邸之分的。
邸,好说,就是高级官员的住所,而且这玩意不需要皇帝赐予。而且这玩意儿没什么大小形制之分。你就是在京中随便租一间房,那也算是个个邸。
你这说的,都高级官员了?还要租房住?
其他朝代我不知道,在宋,高级官员租房住也是司空见惯。
原因只有一个,实在买不起!
北宋公务员看似优厚的“本俸”之外,还有“职田”、“公使钱”等二十余项补贴,但也架不住京城动辄千贯的房价!顶级官员,也就是二品的官员,要置办三进院落,基本上要不吃不喝的攒上十年。
我们的大文豪苏轼苏打文宗,在担任杭州通判时,月俸可在当地买下宅院五间。
可是,调任汴京后,明显的觉得钱不够花,且在其《东坡志林》中自嘲“俸入所得,随手辄尽”,按现在的说话,那就是一个妥妥的月光族。
同等俸禄,在京城,也将将够租了一间官舍。
按他的话来说,那叫一个“俸钱三万岂不多,年来白发满头生”。
这还是政府补贴官员的官舍,租平民的房子?你想都别想!那就不仅仅只是一个“年来白发满头生”了!
府?那就有讲究了。
有一句话叫做“开府建牙”。
咦?你这厮又胡说,人家说的是开府建衙!不是牙!你要咬人啊!
哦,这事啊……衙,来说,不是个人能建的,也不是你相见就建的,而且那玩意不是给人住的,那是一个朝廷的办公机关。
牙,是指的牙旗。
就是打仗的时候,能扛自己的旗帜。并能在家养了亲兵家将!这玩意儿,有盔甲都不算犯法!
这就是大家所说的“文官开府,武官建牙”!
府,这个称谓,意味着你是可以在家办公的,你还能请了进士作为府官来协助你办公!
那,什么样的文臣武将能开府建牙?
就一句话,非王公者,不可得!
等级不够?想都别想!敢说一句?那就是造反的罪过!这玩意儿?那得是皇上钦赐敕造!
尽管这宋邸也是太祖敕造的,世袭医帅也有御赐的牙旗。然,依旧只能算是邸,而不敢称府。
却见那蔡京将那木牌拿在手中拉远了端详了墨色,口中缓道:
“无差也!”
说罢,又望那赵祥凝眉,道:
“若有差,尔缘何在此?”
这话说的让那赵祥接不住。
怎的?
自家虽是这宋邸的临时管家,然,究其身份,也是一个亲王府的参将。
况且,他也知道宋粲是吴王认下的干儿子,而且,还不是就红口白牙的说说就算了,那是在宗正寺登记在案的,有玉牒的那种!
如是,把说这宋邸说成府,即便是皇帝亲自来,也挑不出个什么理来!
那蔡京说罢,便拿了雕刀,一刀刀的认真的刻下。
倒是一句话让那管家赵祥收声,尬笑了一个无语。只在一旁认真的伺候了去。
初巳,雪落。
饶是一个银龙飞舞,玉鳞飘飞。那纷纷扰扰的,不消片刻,便是如那雁羽纷纷皑皑,来了一个染庭挂树。
那棵与宅同岁的银杏,饶也是个枯枝向天。能遮的住盛夏的阳光,终也挡不住这冬日的大雪。
却是无风,见那雪花直直的落下,落于树下石几之上纷纷的碎裂,簌簌有声。
见那雪花碎于那木牌之上碎碎,那蔡京仍无动,依旧持了雕刀认认真真的剃字刻木。
那管家省事,便是叫了纸伞过来。
当那木牌之上的“宋府义诊”刻字之上,那最后一笔朱砂抹过,石几之上的雪已盈寸厚。
那蔡京揉了手指抬头,且望了那被雪覆盖了的坍塌的中堂,饶是一叹。
却也之间,那唇齿间的白雾一闪,便消失于那漫天的落雪之中。
却想说些什么,倒是如同那叹息出来的白雾一般,且是一个索然的无味。
便轻轻的将那木牌放在石几积雪之上,饶是一个丹红衬了雪白。
蔡京却无暇见此,忘了那刚刚刻好的木牌,面上亦是一个怅然若失,喃喃了道:
“只此罢……”
三字说罢,便正冠掸衣,望那残垣断瓦躬身一拜。
却也是个头也不回,直直的往那大门而去。
回风舞白雪,撩动了他鬓间的白发随风,却也将他刚刚踏出的脚印,掩了一个毫无痕迹。
那管家赵祥心下亦是一个戚戚。
宋邸?于这蔡京而言,且不是只是个临时落脚的破败之地。
如今匆匆离去,却也不晓得要经得什么样的风霜雨雪,怎么样的狂暴雷霆。
却是个不问,只撑了伞紧紧的跟了去。
令那些个家丁大开了中门……
第51章 非兵之战
一帮家丁顶了风雪吱吱呀呀的,将那宋邸来了一个三门起开,做罢,便又是一个个在门边低头躬身,侍立于门右。
然,那蔡京却不看,径自的从右侧偏门踏步而出。
雪中,英招下,等待的轿夫慌忙低了头,撩开面帘待那蔡京上轿。
那称小轿却也不是官轿,只是两人挑的青衣暖轿。
蔡京亦是一个不看,头也不回的一头扎进了轿内,随那赵祥一声:
“起轿!”
那两个轿夫便是轻轻的将那乘小轿抬起。
小巷寂静,且听的那称小轿咿咿呀呀,轿夫的水鞋踏了那积雪声之簌簌,饶是静的令人心下又是一番的涌动。
身后宋邸,家丁又是一番忙碌,将两扇中门关闭。
倒是前不久,刚换上去的新门,尚未磨合了一个顺畅。木轴发出嘎吱之声长远,随即,便是一个怦然而止。
小巷悠长,那木门关闭之声传出去甚远,且是让那轿中的蔡京心下一怔而瞠目。
然,却又闭了眼去,一口长气自他口中缓缓的吁出。
听了这声叹息,那轿夫也是个懂事,便停了脚步,小声唤了一声:
“太师?”
那蔡京自是个无答。只是用手指挑了了轿窗上的棉帘。眼前却是鹅毛般的大雪如幕,下的一个纷纷扬扬,饶是遮了眼去,让人看不得一个真着。
索性不看,扔了手上的轿帘,轻声道了声:
“走吧。”
声落,且听的轿夫一声哼嗨,与那一番静谧之中,便又觉身上一轻,再闻那小轿咿呀。
遂那小轿行走的晃动间,那小巷的景物,却是个纷纷,撞入自家的心怀。
彼时正平回府,好像亦是一场雪来,依旧是个小巷清幽,雪盖了英招。
此时想来,自家却变作了一个旁人,能见得自家这粉墙黑瓦之侧的雪中,匆匆了一个蹒跚。
依旧是这青石的小路,粉墙顶了黑瓦,白雪罩了门前的英招,却好似一个恍若隔世。
心下一闪,却又一个释然的安稳,悄然于心内。
睁了眼,看了小轿内暗黑的方寸,心下自问了一声:此时,已过了那善门了吧。
却听得那轿后轿夫轻声道来一声:
“且是个好去处。”
蔡京听了这话来,却是心下生出一个惊异出来。这是碰上了一个话痨的轿夫么?
咦?这蔡京也是个没见识。
轿夫说话有什么奇怪的?我还碰到过话痨的出租车司机呢。
哈,现代是现代,古代是古代。现在讲究人人平等,搁在宋,也是有这规矩绑着的。
其他朝代我不知道,不过其他朝代也没这满大街跑的出租轿子。
这轿夫么,自然也没现在出租车司机那么随意的平易近人。
行脚行也有行脚行的规矩。
这轿夫不能说话也是其一。
咦?还有这样的规矩?还不让人说话了?
人家花钱叫了你的轿子坐,只想了歇了手脚,图来一个清静,你这唠里叨叨的,饶是让人一个休息不得。
再说了,话多了且不是个热情,也能可可让人烦。
我就坐你个轿子嘛,你这跟相亲嫁妹子的?上来就跟查户口一样的一通尬聊,也是让那坐轿觉得一个不安分。这花钱找不安分的事一多,坐轿的人就少了。
于是乎,平白就没了饭吃的轿夫们也是个痛定思痛。
于是乎,便得出了一个结论——没事干别跟客户聊天。
时间长了,也就成了一个规矩。
即便是前后轿夫上肩、走轿、停轿、转弯全听轿头指挥。但,就是这相互了沟通也不能大声了嚷嚷,而是多用手指敲了轿杆子做了一个暗示去。
不过也有例外,如起肩走轿,或落轿,都要喊一声“起轿”、“落轿”。
一则是提醒后稍的轿夫一同施力,这轿子也能起落的一个平稳。
二则,便是提醒轿内的客官,坐稳当了,省的这边正在喝茶呢,你那边一个晃荡,弄的客户一身都是。
然,这上坡下坡,转弯过水,前面路况不好的情况,还是通过拍轿杠提醒后稍轿夫。
后来,这规矩也是越来越多。
比如,这轿夫工作的时候要管好前后门。
这前后门且不是轿子的,轿子也没那么多门。说的是轿夫的。
前面的门,就是嘴。
工作前不能吃大蒜、生葱和韭菜等有异味的东西,以防里面的客官闻到让人恶心。
上火的东西也不能吃,省得大声吭咔的吐痰什么的,怕的是轿内之人的听到“膈应”。
后门,也好理解。
不能吃黄豆,红薯等容易放屁的食物。你想啊,你这边一路小屁奔向胜利,那连汤带水的,你痛快了,轿子里面的那位可受罪了。
那位说了,抬个轿子哪有那么多规矩?
诶?其他朝代一般都是官轿,然在这北宋,这轿子便如同像现在的“滴滴专车”一般,乘客要求的不仅仅是交通出行方便,且是还是个脸面。
搁现在,你车子收拾的不干净,司机打扮的不精细,这都会成为影响生意的一个因素。谁也不想坐一个满是垃圾,烟味弥漫的车,也不会去坐一个邋遢的跟要饭的一样司机开的车。
再加上,出行也有其他的替代,公交满大街都是,地下还跑着地铁。
生意差了本就没钱养家,还得搭上些个税费、油费、管理费,停车、违章、份子钱。
因为这点事,没人坐你的车,且是一个划不来。
那蔡京亦是几经沉浮之人,也晓得这轿夫脚行的规矩。
听了轿夫的话来,也是心下一个怪哉。
心道:别家的轿夫都不让与乘客说话,你这倒好,都开始跟我聊天了。
心下奇怪了。便拿话问那后稍那位:
“哦?倒是如何好来?”
却听得那后脚轿夫咳了一声,道:
“回太师的话,小的也不知晓哪里的好,只不过适才路过那杏树之下,彼时太师给的茶,饶是一个解渴……”
蔡京听罢一愣,心下一个惊呼:我多暂给你茶喝?
然,心下也只是一闪,随即,便想起彼时宋邸宋邸发丧,那扇门前杏树下,御史刘荣那一番“为善论”倒是一个精彩。
如此心机,即便是那舞智御人的蔡京,也是一个过目难忘。
后,再有那蔡京“行州、县二学,乞增、扩之款”的明修栈道之计,也是一个兵行险招。
且在无人配合之时,倒是这平章先生出首,殿上参奏“江东路学田越制,私行增扩,而豪民侵佃”饶是一个神来之笔。
如此的呼应的当,又是个毫无马脚的顺理成章,且是将这一手的险棋走的一个妥妥当当。而且,这还是两人没做过任何沟通的情况下,也能来的一个无缝衔接般的丝滑。
见那一场稀里糊涂的胡搅蛮缠,饶是让那蔡京将这位平章先生又是一个刮目相看。
这小伙?成啊!
如此的心思缜密,虽不如那何持中位高权重,但绝对比何持中好用。
自此后,便是应了那宋邸杏树之下与那刘荣之约,通了关系将这人送入枢密院任职。
心下想罢,遂即笑道:
“老夫何能,怎的让平章先生抬轿也!”
这一句话,且听得轿外刘荣一个大笑来,遂,又开口道:
“饶是躲不过太师法眼!”
见那蔡京认出了他来,这话,说的也是开了些个。遂又听那刘荣道:
“说来惭愧的紧,荣在京,也得了一个奉先之名,实不敢污了太师的美誉。”
那蔡京听了那身后的刘荣自称了一个“奉先”,且是哈哈的笑来。
这话说的实在。此人,确是如同那东汉的温侯吕奉先。
先拜于吕维门下,而后吕维势微,这“君子不立危檐之下”且也是个真理,但是,你总的缓一下,意思意思吧?。
哈,此人倒是干脆,那叫一个势头不对,立马撤退,一看不行,也不硬撑。
转身便是一个头也不回的,只身微服到得宋邸门前。且不为拜祭,却只为了与那蔡京混了一个脸熟来。
蔡京想罢,且是笑道:
“平章先生差异,老夫算来,先生此番抬了老夫行走,且还差一姓,怎可比那三国之奉先也?”
这话来的也是个双关。倒是拿了三国的吕侯揶揄了身后的刘荣。
此番你能抬了我蔡京,后面,且不知要抬了何人去?说白了,就是信不过你啊。
而且,要使唤人,宁肯使唤那些个笨一些的,即便是他算计你,也没那本事算计得了你。
使唤有能力的人?倒是能立竿见影。不过,那东汉的温侯,也是一个现成的例子。
那能被人称了一个平章先生的刘荣,自然是听了一个明白去,也是笑了一声,又轻声了回:
“太师说笑,小的抬得是宏图霸业,荣,虽无三姓,却也是个无憾也!”
朔风夹杂了雪花,扰得那平章先生的豪言壮语,虽是个声音轻微,让人听不得一个真着。然,那嬉笑之语,让蔡京听来,却如同是一个五雷轰顶一般,砸的他一个坐立的不安。
咦?
说,把你刘荣安排在枢密院,就是要谋一个宏图霸业?
你这厮,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吧?
诶,事情倒不是他们说的这么简单。。
此时的蔡京,却被惊的自袖中取了帕子,搌了额上的冷汗。
然却,只能颤颤的按了心中的慌乱,平心静气了回了一句:
“平章先生乱言,汝求之,某应来?何来宏图霸业哉?”
这意思很明确,安排你去枢密院,也是彼时你自家求来的。你谋什么宏图霸业,跟我蔡京有什么关系?我只是履行了我的承诺而已。
那刘荣话音又起,道:
“太师说笑了!”
这一句说话了,又令那蔡京心下一颤,瞠目之时,却又听那刘荣道:
“朝廷兵在河西,然,太师怎的留荣于北面房……”
这话听来,又让那蔡京一个瞠目而不可言,遂又听那刘荣道来:
“窃以为,太师所图……非区区一个衡山之地!”
此话说出,饶是一个一语中的。听得那蔡京一个心下小鼓一阵的乱敲。
怎的会让蔡京如此的惊慌?
倒是心思被人看了一个透彻,那叫一个毫无遗漏,裤衩都被人扒下来看了,还你你也惊慌。
咦?这话怎的说来?
宋设枢密院与“中书”分掌军、政大权,“二府”之称由此而来。
枢密院俗称“西府”,掌军国机务、兵防、边备、戎马之政令,出纳密命,以佐邦治。
事实上,是以枢密院来分割宰相的掌兵之权,也防止了一人执掌了文物,做得一个“独相”出来。
即“枢密院官虽曰掌兵,亦未尝不兼任宰相之事”。
宋初,太祖令枢密院下设四房:兵、吏、户、礼。
神宗元丰五年,又将那枢密院的四房,增至十房。后又加了两房来。
于是乎,这枢密院便分:北面、河西、支差、在京、教阅、广西、兵籍、民兵、吏、知杂、支马、小吏。
史称“枢密十二房”。
如此,便是一个各房各司所职,各管各事,相互不得干扰。
而刘荣口中的“北面房”,便是那执掌了河北路、河东路吏卒,北界边防、国信事的“枢密十二房”之一,俗称“辽事房”。
那蔡京听罢,且是心下赞了一句,倒是小看了这厮!然,心下又盘算了:倒是不晓得这平章先生这一眼,看的有多深?
遂,便将那眼珠一转,随口道:
“愿闻其详……”
这一路的马不停蹄的雪地的跑来,肩上有抗了轿子,着实的让那轿外刘荣来的一个呼哧带喘,遂,吞了口水,平乐气息,接了蔡京的话:
“太师明鉴!自崇宁开边,虽复河湟之地。却也不得一个安稳,如今却成了一个‘河湟易收、西夏难复’之态……”
这话听来,那蔡京也是一个深有同感。
地,是收复了,然,要达到目的,却还是一个遥远的很。
因为收复河湟,为的是能打开河西走廊,令宋再行丝绸之路,与西域各国再行茶马互市。从而,再现太祖、太宗之兵强马壮!
夏,于那蔡京而言,也就是一个碍脚的石头,不足为患。要想国家安宁,且要放了那北面的大个子!
想至此,却又听那句荣的话来。
“断,夏之嵬名,且不在太师眼中……”
又是一个一语中的,让那蔡京心下又是一个惶惶。还未问来,便听那刘荣再言来:
“然,大观四年末,有银川砦大捷,斩敌过万。令荣不解的是,朝廷却无乘胜进兵之态……”
这话,却让那蔡京想起彼时言出“夏兵去其五”之时,那童贯的嘴脸来。
还未想罢,却又听那身后的刘荣再言:
“荣有闻,河湟之地又起‘汉中买茶,熙河易马’的茶马榷场。然,榷场,却设在边关前阵的银川砦……想是太师手笔……”
这话让坐在轿内的蔡京一个暗自的挠头。这你也能分析的出来?
还未感叹出口,那身后的刘荣又有言来:
“如上所见,荣私度之,太师所图乃烟云也!”
一语中的!倒是小看了这小小的御史,此人洞察之犀利,分析之透彻,饶是一个旁人所不能及!
刚要开口问之,却再闻那身后呼哧带喘的刘荣道:
“然,又见朝堂官制变动,颇有元丰之势。而后,朝堂激辩增扩县、州之学。可判,太师所为,欲收复燕云之地,非兵也。”
却在这平章先生一番呼哧带喘的话中,那看似稳坐轿内的蔡京饶也是个冷汗直流。
倒是心下对这以前颇为看不起的三姓御史,着实的有些个佩服。
这心思缜密的,且不是说他个异于常人所能表达的。
几句话,便是将他这几年的布局,给看了一个清清楚楚。
想罢,便是抖了一闪,散了那一身的冷汗。按了心性,平心静气的再问那刘荣一句:
“非兵?何为?”
第52章 雪中禅亭
上回书说到,那蔡京北连个轿夫稀里糊涂的抬了回他那国公府,却不料遇上一个话痨的轿夫。
那轿夫他倒是认的,便是那号称平章先生的御史刘荣,不过现在也不能叫他一个御史来,这货竟被蔡京、童贯合力给扔到了枢密院的北面房做了一任的副承旨了。只能叫他一声承旨刘荣。
尽管是知道是刘荣,那一路上却也是聊了一个胆战心惊。
怎的还是个胆战心惊?裤衩都被人拉了一个干净,还不得胆战心惊?
心里盘算的那点玩意儿,桩桩件件都被那平章先生一个个的一语中的。
饶是让那蔡京心惊之余,深深感到,那刘荣这平章先生的诨名,并非一个烟花柳巷的揶揄之词。这货是真有些个本事在身上的!
然,令他真真怕了的是那刘荣一句:
“可判,太师所为,欲收复燕云之地,非兵也。”
咦?非兵?就是不用兵了?
收复燕云不用兵?
这不是开玩笑嘛?
别说不用兵,即便是宋国礼在巅峰之时,居全国之力,领十万灭国之师,那太宗皇帝不是照样被大辽给生生打成了“高粱和车神”?
不用兵?你确定这蔡京、刘荣不是在做梦娶媳妇?
那蔡京也是个怀疑,这平章先生成精了?这事别说童贯,就连那文青官家他都没说过。只是与他说了一个“欲收复燕云之地”,具体用什么方法,也是个宁肯烂在肚子里也不敢说出。
怎的这一个八品的御史,小小的刘荣知道的那么清楚?
真货怕不是变成他肚子里的蛔虫了?
不会吧?丙乙先生给我吃打虫药了呀?
不成,我的问个清楚,得知道这货究竟知道了多少?
遂,便故作镇静的问了一句:
“非兵?何为?”
这话问的意思很明确,你神经了吧,不用兵打仗?咱俩抱着膀子去被人砍啊?
一句话问罢,却听那刘荣在轿外笑了一声,压低了嗓子,道:
“兵者,钱粮也,无钱粮亦为有患无兵……”
这话说的直接,有没有兵,有多少兵,你的看你有多少钱粮。没这两样东西?有兵比没兵更可怕!
那蔡京也是被这话说了一个愣神。
怎的?还怎的,天就是这样被聊死的!这话没办法接!
正在想了,却又听那刘荣道:
“然,太师所思,断不是荣所能度之。荣愚钝,只可判太师之图谋,重在敌之钱粮,此乃‘可胜在敌’。其他只知为太师马首是瞻尔。”
又是一个一语中的!听的那蔡京在那轿子里坐的也是个屁股发烫!
世人看兵战,只看了一个兵强马壮,军队多寡而定胜负。
然,大多数兵家,却只争了一时的胜负,且是忽略这钱粮之事。
按现在的话来说,那叫一个后勤决定战争的走向。
任何战争都不可能速战速决,即便是国家消亡,山河破碎,但凡只要有人还在抵抗,那就注定是一场漫长的消耗战。
而消耗战打到最后也就是看谁的综合实力更强一些了。
这是个很耗费智慧,也很消耗战力的打法。也是最没办法的战法。
国共抗战,一打就是十四年。那场战争,到现在也在争论不休。国共双方都在比较谁打的灿烈,谁死的人多。就好像谁死的人多,谁做的贡献就大。
不过,令人沮丧的是,自古以来,任何一场战争,都不是比谁死的人多,谁打的惨烈。
一寸山河一寸血!固然是一个轰轰烈烈。
但是大家都忽略了敌占区后的斗争。
大国,强国,一般会发展一些战略性攻击武器,用来打击对方的工业产能和后勤保障。
但是,弱国没有那些个大杀器,也没有那么多的军力,也只能用游击战零打碎敲的袭扰大国军队的后勤补给。
千万别小看这敲牛皮糖一样的零打碎敲!
他会把用于作战的部队,直接变成治安军。而且是那种不能在本地有效的征集钱粮滋养的。
况且,作战部队所用的物资补给,并不仅仅是一点点的粮食,那是实打实用钢铁黄金才能喂饱的作战部队!
想一下,你拿飞机大炮坦克车当警亭?油钱都不够!
其作用很直接,就是令敌不能在占领区形成有效的统治,从而达到战养战。
这样的话,兵力得不到集中,便无法有效的作战,还容易孤军深入,被人给包了饺子。
况且,作战是作战,治安是治安,两个差别且是大了去了!
让作战部队去负责控制区的治安?你也是想瞎了心了。就等着一个不认识的人抱个炸药包奔你兵营吧!
作战部队也不能去维持治安,因为没那个功能,他们只会作战,在城市里面稽查,甄别?你累不死他们,人都分不清楚是不是本地的!
治安都不行,那就无法形成有效的统治。哪怕是最基本的治理。
也只能白白消耗其国力、军力。把一个一决胜负的野战,生生的打成了一个没有安生日子的治安战。而死死的陷在一个烂泥潭里,最终耗尽了所有的气力。
此时,那刘荣的一句“太师之图谋,重在敌之钱粮,此乃‘可胜在敌’”
且是切中了那蔡京终日盘算了的 “盐钞”之计!
且用“盐钞”去掏空了那辽国的经济,让其国,无可御敌之兵,库无可充饷之银。
于这无饷即无粮之中,届时的兵多将广,那就不能用一个劣势能说的明白了。
倒是先操心了怎的让这帮没吃没喝的兵将不去造反,才是个正正经经的当务之急。
咦?会造反?
肯定会啊!
军饷?可以先欠着。一场胜仗加一个屠城,基本上就能解决。
许兵士一个入城抢三天,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但是,这饭……你总不能不吃,而且,顿顿都不能少。
前线无粮?不用饿几天,三天已过,那叫分分钟造反给你看!
到那个时候,基本上就不用你动手了,他们自己都能先打起来。
届时那燕云便可图之。
那位说了,古代战争对经济依赖性并不是很强啊,马可以吃草,军士亦能就地取粮,成吉思汗就这样干的。
这话说的,历史上有几个成吉思汗?
况且,成吉思汗也是在灭了金、夏才敢攻宋,才敢去抢劫欧洲。
要不没有金、夏、辽、宋之地的铁、盐供应他们?你让他们用什么打?
试问,他们手中的刀、枪、箭、甲这些个战争消耗品那个里的开铁?
你就说,你手下的这帮士卒兵将,能坚持几天不喝茶?不吃盐吧?
况且,你的火药、火油,从哪里来?
少了这两样降维打击的黑科技,你让那帮铁憨憨的蒙古汉子,快马弯刀的去打欧洲?
你还是先看看元史里面记载的“声震天地,所击无不摧陷,入地七尺”是个什么玩意儿。再去花点钱,去北京国家博物馆去看看,里面的盏口青铜铳是个什么样子再说吧。
那会就有火铳了?你瞎说的吧?
那会儿?不不不,北宋时期就有了,当时比较出名的是“契丹火枪”。
辽道宗时,也已在南京析津府,也就是今天的北京“日阅火炮”,有万炮之盛。这个炮究竟是不是现代意义上的炮?咱们的历史上没什么记载可查,也没有具体的实物出土,且说不来。
但是,根据国外阿拉伯兵书《马术和军械》的记载,这玩意是管状的火器,而且,打的很远。
根据《宋史.兵志十一》记载:“以巨竹为筒,内安子窠,如烧放,焰绝然后子窠发出,如炮声,远闻百五十余步……”
这里就有的说了,“子窠”是个什么玩意?会不会是现在步枪子弹的初始原型?
好吧,我对兵器没什么研究,若有错误,还请大家们给予更正。
书归正传。
那蔡京听了平章先生之言,且思忖再三,心道:既然你“只知为太师马首是瞻”了,那我也就不装了。
遂,便问了一句:
“可有良人?”
话音未落,且见那前脚的轿夫拍那轿杆。
回头之间,却见那笠子之下,那周亮那厮的嘴脸口吐白雾,望后一笑,遂又哼嗨了卖力,抬了那轿子上了那河桥。
那蔡京在那轿内自是无觉,便听那刘荣一个高声:
“太师直管坐稳了些个,且让小的抬了太师过虹桥!”
这一嗓子,饶是听的那蔡京一个惊愕。心下惊呼:虹桥?上什么虹桥?
一声惊呼过后,却顿时醒过味来。我去!离城七里!
然却也是心中无奈,且以脚礅轿,口中却笑道:
“尔等贼子!且要将老夫抬去何处?”
此话倒是惹的前后两个“轿夫”一番的哈哈大笑来。
小轿咿呀,便在那漫天大雪中稳稳行于汴河虹桥上。
据《东京梦华录》所载:“从东水门外七里曰虹桥,其桥无柱,皆以巨木虚架,饰以丹艧,宛如飞虹”。
然,类此桥梁在那京中且不是一座,却是一个“河上有桥十三”。
其桥身高大,巨木相贯,上可行车马,下可通漕船,饶是一个蔚为壮观,
这桥高大,在平时也是个上下不易,更不要说这大雪遮天。
只见汴河桥上漫天飞雪,桥下河水流漫而白雾升腾,两人小轿咿呀,却如同行于仙界云端。
两位轿夫饶是一路的哼嗨。水鞋踏过,足下陷雪三寸有余。
然,天降玉鳞,饶是一个雁羽纷纷。令那刚刚走过之处,又是一个雪过无痕。
且不说刘荣、周亮这两个无良轿夫绕了半个城的道,送那蔡京回府。
一场毫无征兆的大雪,饶是又还了这偌大的相国寺一个佛门的清净。
自那济行禅师做了方丈,便让这行侠仗义的大和尚失去了自由之身。
且是将那相国寺方丈之所,视做一个牢笼一般,死拖了不肯入内。
咦?这货脑子里是缺的哪根弦?
禁锢你的是方丈这个名,而非楼屋也!你恨那间房子做什么?
于是乎,这和尚也不住那方丈,不入那禅林,自顾搬去了寺后塔林,整日与那封禁“青眚”的铙钹为伴。
倒不是因为这货喜欢了“青眚”独特的气息,那玩意儿,阴冷潮湿的,况且味道也不好,也说不上喜欢不喜欢的。且只为其间,尚还残存了他那师兄,济尘禅师遗脱残留。
这人吧,倒是不能整日呆了一个地方,而且这个地方即便是个魂牵梦绕,呆时间长了也是个无趣。
小时候,因为思念姥姥,搬去寄托了思念之情的乡下住了几日,原想着能小住几天,亲近者青山绿水,不过,倒是一个事与愿违,还没过一天,就被那帮无良的虱子跳蚤给要了一个仓皇不知归路,一路上汽车火车拖拉机的,那叫头也不回的往回奔啊。
估计,这位新上来的方丈也是跟我一个德行。那叫一个想方设法的想逃跑啊。
尽管这后山有别于前殿,饶是被那几世的高僧打点。
如今亦是个庭深竹静,水绿山青。
更有白塔如星,斑斑点点映于竹林矮松之间。静静素雅之间倒是一处难得的世外美景。
然,这世外桃源对那平时拿捏秉性的济行来说,饶是一个扎扎实实的折磨。
在这呆不到几天,也落得一个整日的郁郁寡欢。
想这济行禅师,素与那诵经、参禅无缘。然,这货,偏偏又在这相国寺辈分极高,倒也没人愿意与他说话解闷。
倒是这几日龟厌来访,且是合了他的心意。
说来也怪,与这茅山紫衣的代师,却好似有那几世扯不断理还乱的纠葛。然细想起来,却也说不来个什么缘由。
只是两人相伴,倒是比自家那徒子徒孙要亲热了许多。
咦?这龟厌真真的就是为了和这秃驴研究佛法?
你想多了,他哪有那闲工夫,躲这话痨秃驴还躲不及呢!
龟厌来此,也是为了那禅亭中封禁之物。
见那原先封禁“青眚”的禅亭,倒也不是原先的模样,且是被那寺中的僧众砖瓦石块,给封了三面去。仅仅留得一南向大门,且也是个上了重锁,缠了铁链,四周也是金漆书满佛家禁语,门上贴满了六字真言。
龟厌一看,这意思,就是不让进了呗!
遂,回头看了那位跟在身后的济行方丈,饶是一个满眼的深情。
那济行方丈也是个懂事的。
遂,唤来众憎,打开重锁,扯去铁链,揭了法言咒语,一通行里琅珰的劳师动众,且将那门给打开。
见那厚重的,足有三寸木门缓缓的开启,那龟厌且是一个惊诧:嚯,你们这帮和尚!把谁的坟给扒了?这厚的棺材板?介哪挖出来的?
门开,便是一股腐败之气扑面而来,阴寒之气且是让人却步。
倒是外面大雪纷飞,这股阴风饶是个劲霸,令那垂直落下的雪花,亦是一个纷纷的躲避。
直吹得门外之人,各个裹领,人人缩肩。
龟厌看了眼前这股的妖风,心下亦是暗自道了句不妥,遂,上前一步,拦了身后众僧,遂,也不回头,便抬脚进的那禅亭。
然,见那禅亭内一番的腐败,亦是令那龟厌倒抽了一口凉气!
怎的会是个如此的情景来!
咱们且听下回分解!
第53章 丹红雪白
上回书说到,龟厌推开众僧,一脚踢入禅亭,见其中情景饶是让这茅山的代是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见那禅亭内无光入,饶是个黑漆漆,令人看不清个内里,倒是一股巨寒的干冽夹杂了腐败之气扑身而来。
晃了手中的火折,些许的火光只亮了寸步,抬头,见梁上一条铁链垂下挂了那铙钹,与那干冽一动不动。
尽管是数九的寒天,这寒冷也是透了一个怪异。
遂,搓了肩膀举了手中的火折,上下看了那铙钹。
仔细看罢,便觉也是个无差。铙钹之上还是彼时那日,自家留下的紫符银箓。
然,时不过一年,那经得九蒸九晒的紫符,且也经不得那干冽,也已呈现出一个腐败之相。
倒是其上银粉活了鬼砂写就的咒语,却是个依旧如新。
看罢,那龟厌也是呼出了一口凉气。稍稍的将那悬着的心放下了一些。
撒眼,见那禅亭内,角落也是一个干净,想是寺内有僧众时时的扫来。
低头,有看那铙钹下的白茅,亦是一个依旧如故。
然,以脚触之,便顷刻化作齑粉。
又蹲身,仔细的查看那地上触之便碎的白茅。
这腐败程度也是令那龟厌一个眉头一皱。
便又起身,用脚踢开那腐败不堪的白茅。
便觉一股奇臭的腥味,堪堪的撞将过来。
遂,拿袍袖遮了口鼻,用脚点了那茅草下面的青砖。
果然不出所料,那皇家督造的青砖,也是个触之即散,荡起一片的烟尘。
这样的情况,且让那龟厌心中有些个不安生。
遂,又急急的用脚尖蹚开那齑粉半的青砖,细细看来。
却见其下,那些个铺底炉石、雄黄,皆成黑土,尽管是毫无一点的水汽,然,那味道也是个腥臭无比。
龟厌见罢,也是个心下一颤。
抬眼,又看了那铁链吊着铙钹。间其上亦是一个遍布尘土,且不见初始之金光灿灿。
狐疑中,顺手,左手食指在外,拇指在内以指尖,盘出了一个真武诀来,口中默念密咒,唤起罡气护身。
便用手指在那铙钹上抹了一下。
遂,又看了指尖的尘垢,又放在鼻下闻了一闻,倒是没有沾染了腥臊之气,便稍稍放下个心来。
心道:如此甚好,倒是未见那帮和尚勤快,拿水擦洗了去。
庆幸过后,便又四下查看,但觉一切无碍后,便唤了门外:
“取灯烛、铲凿、白茅、炉石、雄黄来……”
门外的和尚手快,纷纷的跑去,不消一刻,便准备了一个停当,站在门口唤了:
“法师……”
龟厌也不让他进门,叫了一声:
“放在门口即可!”
说罢,便清理脚下的腐败,一番的铲土翻砖。
转眼间,便重换了那白茅之下炉石、雄黄,换了透气青砖,又重覆白茅于其上。
于是乎,便禅亭内龟厌哼嗨了铲土,亭外,那济行方丈,便带了僧众捧了清茶苏果的门外伺候。
龟厌见那帮和尚顶风冒雪的辛苦,亦是个于心不忍,遂往外叫道:
“去吧,莫要在我后边碍事。”
饶是如此,也是忙了一天进去。
是夜,这寒冬大雪,又重还了禅门一个素雅的清净。
夜半的钟声,又压的四下无有一丝的声响。
青灯如豆,与那禅房门外,现出一个咫尺的黄晕。
龟厌与那不大的昏黄中,坐了那禅亭的台阶,提了火炉上的铁壶。
一盏禅茶入口,饶是一身上暖暖。回头去,又望那经得一日,才整理好的禅亭内,手中,却又掐算起来。
然,几算过后,亦是一个歪头思之,却仍是一个不得其宗。
心下暗道:这青眚果然是霸道。左不过一年去,便将这紫符银箓化成如此这般?
遂饮了一口茶入口,在口中盘了,有望那禅亭内铁链悬挂的铙钹,心下却是一个念念:料想此地,也不是个长久之所。
然却心下又来得一叹:不放在这,又能将这妖邪放在哪去?
心下且在想了,便停了手上的掐算。
心道:若是自家师哥,唐昀在此,定会有些个方法化解了这戾气去。若能再得五师兄的一个法阵,且也能做出一个高枕无忧来。
然,回念又是一个心下戚戚,倒是笑了自己尽想美事。
怡和师兄好说,但那唐昀师兄难缠。此时便是一个难办。
中间横了程鹤这烂货,且不晓得怎的去与自家这师哥开牙。
于是乎,又看了门内如豆的光源,在门外摇曳了一个昏黄,心下却思忖了,汝州,自家那可怜的小师哥,现下且是一个怎样?然,也是个搜肠刮肚,亦是想不起那小师哥的面目来。
却在此时,便觉一个冷颤打来。那寒来的怪异,饶是令他一个浑身的寒凉透骨!
一惊过后,且是慌忙起身,扯出怀中的紫符银箓,口念了密咒,又将那铙钹贴了一个满满。
倒是看那满是符箓的铙钹,却又是一个心有余悸!
只得叹了一声,暗自念叨了一声,也就是个如此吧。
遂又燃了阳符暖了手脚,口中念了清心咒,呆呆的看这眼前微微晃动贴满符咒的铙钹。
不过,也就是看了,这心下也是个无着无落的惴惴。
于是乎,便寻了那禅亭的一角去,裹了身上的道袍闭目养神。
心下无奈道了一声:待明日,且做了一个死马,当成活马医了去吧。
清晨,日出如丸,饶是一个有光无暖。
听得门外雪落簌簌,却惊的那龟厌睁眼。
却是急急的看那铙钹,倒是一个一切如故。
见无事,却也是不敢耽搁。遂,便起身,招来法坛一座。默念了净口,净心,净体法咒,掐指决唤起阴阳。感觉了神明到位,便丢了符咒于那离位,行招神遣将之法。
符咒落地,便见红光四射,神将分身至。便行符作法,恭请火德星君来此震慑。
行罢此法,却又是个不放心,慌慌了,自怀中拿了紫符银箓,又是个重重迭得,悉数贴在那铙钹的缝隙之上。
一番密咒过后,便见那阴暗之中紫符之上,那银箓飘转灵动,神位红光潺潺未来,霎那间,便觉一阵刚猛之阳气瞬间暴燃炸开!令那盘亘与室内的干寒之气经当不得,冲开了禅房厚重的木门,荡起门外一片的积雪飞扬。
这气来的霸道,引得门外众僧惊呼,一起高悬佛号。
这一番的吵嚷,倒是令那龟厌一个厌烦,心下满员了:这帮和尚怎的又来?
遂收了法坛,转身出门,与那众僧一声:
“依旧锁了去,不可再入内。”
这边话还未说完,便听了那边的一声佛号宣来。
循声望去,又见那院中禅茶草亭处,回风飘雪间,那济行和尚的面目。
那龟厌心下一个厌恶出来,心下骂了一句:怎的是个阴魂不散?
咦?龟厌怎的就怎么不待见这济行?
倒不是不待见他,同样是话痨,顾成的话痨却不招人烦。海岚话痨起来也只是个絮絮叨叨。独独这济行禅师且是个异类,但凡他张嘴,便能引得龟厌心里一股无名火无来由的生出。倒也不是真真的烦了他,饶是这无名火难压!
此时,又见这秃驴,那叫一个白袜云鞋白僧袍,那打扮的,饶是一尘不染。
手托了念珠,上有八宝。净白的素丝衬里,外罩一领洗白的僧袍。身上斜搭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坏色袈裟。
那面容慈悲的,饶是一个感念众生好度。
合掌垂目,且如那得道的济渡行者,慈眉善目俯视众生。
如是雪中芬陀利,立身处便是迦蓝。然是一派得道高僧,与雪中傲立。
新剃的光头戒疤在顶,海下银须随风飘洒……
咦?别急!海下银须?这贼秃什么时候弄了一把白胡子来,还那么长?
只看的那龟厌且是一阵恍惚,便心下顿时又有些个气恼。
心道,堪堪恼杀了罢。
饶是天生一副好皮囊!倒是你这厮着实的一个不怕冷麽?
刚想开牙问了他那洋洋洒洒的白胡须,却有见身边围了的一帮和尚,倒是骂了他也讨不来一个好。
于是乎,便抬脚下了台阶,望那济行起手,毕恭毕敬的叫了一声:
“和尚。”
那济行也不含糊,那叫一个身不动膀不摇,来一个稳如泰山,且不上前,只站在原地躬身双手合十,谦卑的回了一句:
“善哉,善哉……”
说罢,也不看那龟厌的瞠目结舌,又道了一声:
“仙长这边来。”
那龟厌见他如此操作,心下饶是一个大不爽。
心下暗自骂了一声:真真是个马槽子改棺材,让你成了个人了?
倒也不想在他的徒子徒孙面前折了这厮的面子。便做了一个就坡下驴,立身躬身拱手道:
“和尚慈悲,且令尊属封闭禅门。”
见方丈眼神来,四下僧众便是一个散乐趣,各行其是。
见这帮和尚如此的听话,饶是让那龟厌心生羡慕。
心下暗自了想,闲暇之时,也收些个徒子徒孙来!这前呼后应的,饶是一个爽快。
心下想了,便信步到的那济行身边,悄声蔑道:
“你这胡子几时白了?”
那济行听罢,便面露高深之色,高宣佛号道:
“阿弥陀佛,道长慈悲……”
这声慈悲来的无来由,又与那龟厌一个瞠目结舌。心道:我怎的就慈悲了?
这疑惑还未解开,却见这秃驴凑过身来,贴近了自家,口中小声嬉笑道:
“染了的……”
这话,让龟厌的眼睛又瞪大了些个!
我去!染胡子?你怎么想的?人都是往黑里染,显得年轻些个,你这倒好……
遂,惊讶了问他:
“诶?你染他做甚?”
济行听这一声嚷嚷,饶是一个惊慌了按了那龟厌的嘴,随即便压低了声音,瞪大了眼,小声了急急道:
“不染怎处?倒让那帮猢狲小看我来哉!”
这话说的,倒是让龟厌摸了自家的下巴磕上,那些个七根朝上八根朝下不太听招呼的胡须,看了那和尚一阵阵的恍惚。
那济行看了龟厌如此,那脸上顿时显出一个幡悟的表情,满脸堆了歉意,小声了道:
“倒是忘了仙长……”
那龟厌听了这话来,也是个捶胸顿足,心道:罢了!你这厮真真的不是个好人,哪疼往哪戳啊!
见龟厌这痛心疾首的,那和尚也觉得自家说错了话,随即,便急急了道:
“仙长莫急,有法子……”
说罢,便四下看了一下,小声道:
“贫僧且在你家养伤之时,便见有那令须发变色的方子,便借来一观……”
这话说出,又令那龟厌一个愣神。遂望那和尚,道了一句:
“这借字说的好!”
那和尚却不理他的话来,又满脸欣喜了道:
“此方果是神奇也!可令须发变黑变白随意,且柔顺无比……仙长亦可用之!”
那龟厌听了这话,更加惊讶的看了这不靠谱的和尚,心道,我谢谢你啊,这里面还有我的份。
且愣愣的开口道:
“承谢,本是我家的方子,贫道回去找来便是!不劳你这大和尚费心!”
那济行一听这恶道士要回家找,却是一个急火攻心,惊呼一声:
“咦?”
倒是自家一时收不住劲,那叫声着实的有点大。饶是惊的自家惴惴的望了四下忙碌的僧众。确定了没人搭理他,便又急急的压低了声音,与那龟厌小声了道:
“仙长要用,随我去禅房,我自当奉上。”
龟厌听了这句,顿时惊异的看着眼前这位道骨仙风的大相国寺方丈。心道:还随你去禅房?还你自当奉上?你他妈的这叫偷啊!你这毛病,真真是胎里带的?还自当奉上?我信你个鬼!
那济行见了龟厌这副打死都不信的模样,也是觉了一个理亏。
然却也就是一个一时的脸红闪过,便又是一个稍纵即逝,那一丝歉意,也跟着消失了一个毫无踪迹。
遂,又理直气壮的道:
“咦?仙长且是疑我不问而取麽?”
那龟厌听了这不要脸的问话,饶是瞪大了眼,又仔细的打量了眼前这一副堂而皇之,心道:嗯!刚才还有点疑惑,现在踏实了,你这货就是偷!
那济行见龟厌如此嘴脸,亦是个心下有些个不甘,一脸冤枉了道:
“此方本是我与那小程先生口下夺来……”
说罢,便又作出一个痛心疾首,悲愤道:
“且是绕进去我两本经书也!”
见其状甚是委屈,那龟厌亦是无语,他说的也是个事实,彼时的程鹤逮什么吃什么也是个事实。
但是!这事算你圆过去了!我这还有你其他的事呢!
想罢,便瞄眼盯了那济行,幽幽了道:
“已到年下,京城这‘神兵甲马’却也不见他踪迹,这货也是个惫懒,不用劫富济贫了?”
说罢,便是一叹,又道:
“那上河岸边没爹娘的孤女,京郊新丧未亡之妇……可怜啊!”
这一句且是一下子扎到济行的心窝里!
强强的辩解道:
“哪就是些个孤女寡妇……”
然,这话还未辩解出来个明白,且听那龟厌又是一叹:
“啊,大师莫要计较……直待那‘神兵甲马’再行江湖!”
说起这京城的“神兵甲马”便是有那积年行的贼盗之事的飞贼祸乱京城,且是行的金木水火遁其行,飞檐走壁,穿宅过舍。
也是专拣那商贾巨贾,官宦人家,行那半夜入室。
裹了金银,兜了细软,留下片纸黄符逍遥而去。
被时人唤了一个“神兵甲马”。
然,此大盗!饶是个来无影无无踪,又是偷了官宦巨贾。却也苦了那开封府差役,被下了火签的捕快。那叫一个今天上宪押了棍棒催办,明天就有大员堵了门的骂街。一天天的忙的要死要活不得安生,玩了命的抓贼,却也是个不见什么成效。
龟厌此时说来,且是让这大相国寺的方丈,一脸得道高僧的济行,脸上一阵的泛白。随即,便搓手叹道:
“忙嘛……”
说罢,见那龟厌嘴脸且也知道言语有失。
于是乎,且在一个尴尬之后,却见那厮脸上又是一个惊喜一闪,伸手,便拉了龟厌的衣角,满眼期望的看那道长,欣喜了道:
“仙长?明日且得空闲?”
此话倒是让龟厌一愣。心道:怎的?还要拉我一起麽?
想罢,便硬怼了一句与他:
“没空,莫要攀我……贫道登高了眼晕!”
说罢,却又看那济行那期望的嘴脸,且又心下一软。
如今这厮且是刚刚坐稳了这大相国寺的方丈,看似风光无限,却因是一个如此,倒是被这一大帮徒子徒孙看了一个死死,让这大相国寺至高至圣的方丈,也是如同金装的牢笼一般。
现下看来且是难为了这厮的脾性。
却又听那禅师道:
“此处甚冷,仙长且进禅房一叙。”
那龟厌听了这话来,便也没好气的回他一句:
“冷?还不多穿些衣服?”
话出口,却见那济行可怜巴巴的望着他,不见他有一个走动的意思。
龟厌心下奇怪,心下又骂了他:发癫啊!冷了还不进屋?
却见那济行将那眼色飘向四周不远处忙碌的僧众,然又眼神戚戚的看那龟厌。
这可怜巴巴的眼神,顿时令那龟厌心下一个明白。心下道:合着你在这等我我呢?这妖让你作的!
想罢,却是不愿理他。然也躲不过这厮目光凄切,饶是无法让人心生了怜悯。
于是乎,便起了手高声,敷衍了道:
“啊!无量天尊,此地甚冷,还望禅师开了禅门……”
那济行听了此话,却又作出了一个高深,双手合十,高宣佛号:
“阿弥陀佛,倒是怠慢了仙长。”
说罢,便点手往那僧众道:
“洒扫了方丈,点了炭炉,请仙长入内取暖……”
说罢,且是躬身,请了那翻着白眼的龟厌入内。
倒是留的身后一帮徒子徒孙赞叹道:
“果然济行师叔!天生的道行,这阳刚之气,且比那道长的纯阳还要深厚许多也!”
且不说龟厌、济行两人演戏。
说那丙乙、怡和两人顶了大雪,一路谁也不理谁的走路。
还未到宋邸,便见管家赵祥带了家丁撑了伞,提了灯在街口等待。
见两人来,便一声招呼了,一路匆匆,将两人迎入门内。
又招呼了家丁在那门厅内,与二人一番的扫雪扑身,献汤奉茶,饶是一通忙活。
一切稍见停当,那赵祥便双手捧了那蔡京所留木牌,献与这两位看来。
丙乙见上面所刻“宋府义诊”四字倒是眉头一皱。
然却只是用家丁递过热水浸了的毛巾擦了手,却是个不接,亦是个无语,且当作没看见一般。
怡和道长看了这丙乙如此,便上前,接了那“宋府义诊”缓了这场尴尬区。
端在手里左右看了,咂了嘴道:
“饶是一笔的好字!”
见那丙乙先生不解他的话茬,便拿了那牌子又问:
“果真要如此麽?”
丙乙见问,倒是呆呆的望那天上飘落的雪花。旋即,便是一个叹声出口。
却在众人等他说话之时,却将那毛巾投于水盆之中,头也不回的迈步出了门厅,独自顶了那漫天的鹅毛往那西院走去。
这老仙倒是一个不置可否,且是让那管家赵祥有些个尴尬。
惶惶了用了眼神问了怡和道长。
那道长为人宽厚,倒是见不得这可怜巴巴的眼神。
便递还了手中的义诊的木牌与那赵祥,道:
“用了吧。”
得了这话来,那管家赵祥也是个欢喜的躬身道谢,遂又担心了问了那怡和:
“先生怎的?要开这义诊?”
怡和道长听了也是个一叹,与那赵祥解释了道:
“前几日整理院内书籍,于那碎纸杂章之中,见正平先生义诊册录。见还有百十人拿了善号且不曾诊治,还有些个未愈者不曾复诊……”
那宋邸被那吕维抄了家,也是一个皮笊篱捞饺子,那叫一个汤水不剩。
自然,这正平先生留下文字不多。
那“义诊册录”却是那正平先生的亲笔所书。
如此倒是一个弥足的珍贵,怎能让那丙乙先生不动心也?
说罢,又是望了那空空荡荡的院内,又喃喃了道:
“饶是此翁有心……”
喃喃后,便又是一个摇头。随即,又看了眼前的赵祥,道了声:
“绑了素色的绸子,顾念了家主热丧为过……”
那管家赵祥,也是个王府里滚爬的积年,生生死死也是个司空见惯。亦知晓这抄家之痛。
听了怡和道长的话来,也是跟了一叹,便不再言。
拿了那“宋府义诊”的牌子,招呼了家丁门外树下忙碌去者。
风雪之中,那家丁架了长梯,挂了义诊的木牌于那杏树之上。
漫天的雪花纷纷而下,素色的牌子,下坠了素色的流苏,饶是如那杏花瓣瓣不舍那枯枝,于风雪中摇曳了去。
木牌上,那被朱砂填涂的“宋府义诊”,饶是在这漫天杏花雨中显得“丹红雪白”。
家丁忙碌后,也不愿在雪中盘桓,遂,纷纷随了管家赵祥拍雪入得门去。
雪,依旧的下,隐去了人声的噪杂。
片片雪花无声,却又固执的隐去了那杏树之下,杂乱纷纷的脚印,独留了那“宋府义诊”木牌,于那枯枝残雪中,随了那风,缓缓的飘展开来。
却道是:
淡香散尽无人知,
片片零落且迟迟。
废苑仍有杏花在,
权留故人拜枯枝。
第54章 再回将军坂
银川砦,与那京城的风雨前的黑云压城相比,将军坂上饶是在热闹中显出一片祥和之态。
一场雪过,便将那碧落洗净,湛蓝蓝的,看不到一丝的云彩。
皑皑白雪,遮了周遭山势的狰狞,极目之处便是一片莽原雪野,放眼望去饶又是个天高云淡,不由得让人感觉心情舒阔。
顾成且是随了心意,自打去了太原节度使府夸官之后,便被旁越派到了这将军坂。
具体什么差遣?
那旁越也不与他说,只是让那伺候好了那坂上的玄武康军。
这话来的轻松,除却每日见那陆寅与那听南强塞狗粮之外,倒也是快乐无比。
然,快乐是快乐了,也有个美中不足。陆寅、听南整天的恩恩爱爱,饶是让这小光棍心神不宁。
顾成看了也是个生气。
心道:这哪能行?一点都不带背人了?可这我的单身汉猛撩啊!
不行,得赶紧想个辙,把这俩货给撅了出去!要不然这日子没办法过!
咦?这都当官了,怎的他那二爹不给顾成说上一门亲事?
哪有那么容易!童贯、旁越这俩爹,倒也没少帮他张罗。
不过,这顾成也是一个七不成八不就。花了大钱,请下了一大帮的说嘴的媒婆,倒也没说上一个合适的。
他们到不晓得,顾成且是看惯了听南的柔媚,唐韵道长的清幽,凡人家的女子又怎能入的这顾成的法眼?
咦?随便找个看的过眼去的,将就将就就得了?你这样干耗了单着,也不是个事。
啊!那倒是万万的使不得,外面有个可心的,再看家里那个,倒是越看越糟心,娶回来了更闹心。
况且,那外面的还不止一个,一个在眼前与人家男人不要脸的厮混,一个远在汝州,且得不到任何的消息,堪堪的让这大情种,一个一筹莫展。
不过,这狗粮天天吃,也是不是个事,
于是乎,便想了办法,使了手段,让那听南和陆寅这俩浪荡货背了人厮混了去。如此也是个眼不见心不烦,留下自家独自侍候那将军,倒好过天天的被人强塞了狗粮去。
饶是不亏那一番的努力,终得了一个圆满,成功的将这两口子给撅到了那城南的横塘。
这军营,那陆寅也是愿意待的,倒不是担心了宋易、李蔚俩老头兵带的不行,倒是也想与这帮亲兵家将多多的接触,多多的交往。
咦?本就是写个亲兵家将,他熟悉了要做什么?
保命也!若不是些个水里火里滚来的兄弟。待到用时,又怎敢将那家主的命托付于他们?
于是乎,也是个高兴,却也是放不下宋粲这边,担心望那顾成,道:
“将军喜静,且听他喝来说话……”
这话说来,让那顾成一个大不爽!
心下道:我跟这将军也不是一两天了,还用你说来?
然,尽管是心下怨怼了,却也不敢直说,只能认真的看了陆寅,心下道了一声:你这俩不要脸的!赶紧走吧!
却又听那陆寅托付道:
“平日只是续茶烧水便可。若有人来见,需先问明何事再回了将军。得了令才能行事!”
这话却令那顾成一个瞠目,心下道:就你话多!本就是这规矩!咱家也是伺候过二品的太尉的!
那陆寅却不看他这一脸的不服气,又添了柴火与那小炉,将那泥炉烧了一个火旺。红黄的火焰,暖了夜色,映了众人的面容,与那雪夜中且是一个暖暖的惬意。
听那陆寅口中又道:
“称他小帅、将军都可,断不可叫他官人……”
此话来,顾成却听了差异。心下暗道:原知晓这将军好相处,倒是不觉这称呼上也是要加个小心麽?
随即便拱手了,望那陆寅一礼,道了声:
“望御前点解。”
陆寅见了顾成的真诚,倒是看了坂下的雪野,一声长叹出口。
遂,回眼望那顾成,拍了他的肩旁,黯然道:
“谨记便可……”
说罢,便是一个郁郁,望了那远处的玄幕星光,坂下的雪野莽原,呆呆了一个不语。
顾成不知,这声“官人”且不是任何人都能叫的。
然,见那陆寅这一脸快要哭出来的郁郁,也是个大不解。
心道,不叫就不叫吧,怎的还能惹得你如此这般的伤心来?
不伤心是假的。
这声“官人”原是那自小与那宋粲长大的校尉宋博元用来唤宋粲来。
这称呼,自那汝州之时便是个人人皆知。
彼时,张呈、陆寅也曾学了那博元校尉,与那宋粲也叫上一声“官人”。
然,饶是一场劫波渡尽,且是个月圆人不全。
再见这宋粲,那个跟他们长兄一般的博元校尉,便被皇城司弃尸京郊漏泽园,落得一个尸骨不见。
也是怕了再引其伤心,也只敢称那宋粲为“家主”,或是“主子”。此后,便与那宋粲面前,断是再无这“官人”之称。
此间情谊,陆寅也在其中,却也每每想起,便是一个心下安然,于是乎,便再不想与人道来。
那听南见了自家夫君的伤心欲绝,话难出口,也是个不忍看来。
便有意岔开了话题,拉了那顾成细说宋粲习性,日常饮食,丹药服用。
一夜的托付,且是如同一个道不尽,说不完一般。
清晨悄然而至。那将军坂,便如往常的清晨一般,又是一个无声的忙碌。
自是家丁洒扫了院落,家将带了宋若、谢云等一众小人去远处习马练箭。
谢家夫人带了丫鬟婆子开始忙碌一天的浆洗饭食,饶是一个炊烟袅袅。
有条不紊的各自了忙碌,除去家丁哆哆的劈柴声,倒也是一个安静如斯。
一夜不眠的顾成,便替下了原先的陆寅、听南。招呼了家丁在那槐树之下生火烤了青石,铺了蒲团前后的忙碌了等那将军起床。
那宋粲在谢夫人领了丫鬟伺候洗漱、更衣完毕,出得门来,望了那槐树下,且不见陆寅、听南的身影,便四下寻了,嘴里问道:
“咦?陆寅何在?”
还未等谢夫人回答,便见那顾成快步上前,小心的搀了那宋粲,嬉笑了回道:
“耶?小帅哪里话来?倒是埋怨小的侍奉的不周了。”
说罢,便一路搀扶宋粲,到得那大槐树下落座。
见顾成殷勤,那宋粲也是个奇怪,好端端的一个陆寅、听南,怎的就换成你这厮来?
于是乎,便不安心的上下打量了那顾成,埋怨了一句:
“尔亦是得了官身之人,怎堪与人端茶倒水?”
顾成听了这话,倒也是个手里活不停。
且是捏了蜡丸,抠出丹药,递与那宋粲,又忙活了倒可阴阳水,试了水温,端来捧着,等那宋粲吃药,口中却道:
“这官身倒也不自在,且不如在小帅座下听喝来的爽快。”
宋粲听了,也是不不语,遂将那丹药丢在嘴里,接过那顾成递来的水仰头吞下,头也不回了道:
“倒是句实在话!”
说罢便又拿了顾成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手道:
“听差不由己,由己不听差。”
说罢便是个眼神一愣,便了拿眼上下打量了那顾成,不怀好意的笑了道:
“取《素问》来。”
那顾成听了这话来,却是一脸的嬉笑,口中道:
“小帅此番且难不倒我。”
说罢,便取了书架上的《素问》双手递上。
这麻利斤的,饶是让那宋粲看了一个无趣。然却是个心下不甘,又上下又打量了那顾成一遍。遂,低头翻了那本《素问》上下的翻看了。
却见那书目之上有红点,咦?这倒是个新鲜。随手抹了一下,却是个墨色有些个粘手。心一个惊呼,你这厮!现往上画啊?这临时抱佛脚的,也不怕佛爷从莲台上蹦下来踢你?
随即,便又回眼,去看那书架上的书。哈,倒是一片赤橙黄绿青蓝紫的斑斓点点。
再回头,却又撞见那顾成邀功般的笑脸,饶是令那宋粲一个哑然失笑。赞了一句:
“倒是用了心的!”
说罢,便靠在那青石之上,捏了盘中的黑黄二豆,沉心于古籍之中不再言语。
顾成也是得了陆寅的提醒,且是知晓这将军喜静,倒也不敢扰了他看书。
听得炉上铁壶松涛之声,便赶紧备好马料茶,慌忙了去提壶。倒是不知这铁壶,且是那宋粲做那配军养马之时的留存,那叫一个破烂不堪,也不知道是何年所制,且经的几人用来,那锈蚀欲透的,倒是不敢说了去,只是坑坑洼洼的饶是让人看不过眼去。
尽管被人刮尽了铁锈,洗净了茶垢。
不过,弄的再干净,也挡不住它依旧是个破烂一个。
倒是少了那提把手上的护手,猛然自火上捏在手里便是一个滚烫的袭来。
那顾成不防,且是被烫了一个以手捏耳,叽哇乱叫。
那宋粲看他手忙脚乱,在旁笑了提醒他:
“须用帕子垫了!”
说罢,便又埋头于那本《素问》,说了一句:
“那陆寅未与你说来?”
听到那宋粲问来,顾成便也是一个慌忙,赶紧拿了炉旁的帕子,垫了提手拎了铁壶,赔罪道:
“小的该死,扰了小帅看书。”
说罢,便是手脚麻利了沏茶倒水,双手奉上。
宋粲见茶来,嘴里道了一声:
“不妨!”
便合了那本《素问》,单手接了茶,捧在手心暖了。眼睛,却望那坂下雪原之中,那些个军马撒了欢的奔跑来去。
倒是无声,且只感马群飞纵,趟起阵阵的雪雾,与那骄阳之下,饶是一个如梦如幻。
顾成见了那宋粲愣神,便觉了这将军心情不佳。
又跟了那宋粲落眼处,倒是让他想起那龟厌骑马的窘态。便噗嗤一声,喷了一个笑来。
这笑来的无来由,令那宋粲回眼。那顾成也是个慌张,慌忙口中赔了罪,笑了说来:
“说起这马,倒是想起仙长爷爷一桩趣事来。”
宋粲听了这声“仙长爷爷” 顿时来了精神。且“哦?”了一声,道了句:
“说来”
说罢,便丢了手中的《素问》起身坐正,伸手要茶。
慌的那顾成赶紧续了热水,端了茶盏,托了那宋粲的手递了去。又忙活了重新帮那宋粲掖好了裹腿的风毡。随即,便打开了他那话唠模式。
口中道:
“原那仙长爷爷不会骑马……”
宋粲听了这话,差点将那刚吸进嘴里的茶给喷了出来,遂即抹了嘴道:
“胡言!他怎么不会骑马!”
由着宋粲词话,这话痨模式一旦打开,便是一发不可收拾。
饶是将那龟厌骑马烂屁股的窘态与那宋粲添油加醋,眉飞色舞的说将来。
饶是一番胡言乱语的说之,也是听得那宋粲顿时心情舒畅。
听了那忍俊不禁之处,且是一个大声笑来。
这久违的大笑,与那宋粲且是个不易。倒是引得那且在做饭的谢夫人亦是出来擦了手看邪。
惊叹过后,便看那忙了备马的,身上还缠了一个听南的陆寅,便又是一个惊奇。且上前问了他:
“你这是要去哪?”
却不料,此话问出,便遭那陆寅一个嬉笑的白眼飞来。
这让那谢夫人一个傻眼。
心下道:怎的?现在连问都问不得了?一言不合就扔一个白眼球过来?
虽又窘迫的看了那听南,那意思就是,没人管了是吧?他这是什么意思?
却不料,那听南也是个不理他,“哼”了一声,便别过头去,使劲的蹭了自家的夫君。
那夫人也是个看不下去。心道:咦!他身上有屎撅子麽?让你这样的欢喜?就看不惯这狗的屎的样子!
便一把扯了那如同长在陆寅身上的听南,问了一声:
“你也同去?”
不过,那听南却不是她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夫人能扯的动的。
那就跟长在陆寅身上一样!想要分开他俩?你的先考虑是不是要动外科手术!让医生拿刀慢慢的现往下刺!
见那听南到不回她的话,也只能自己找了台阶下,笑看了那边的一场欢笑。道了句:
“难得见将军如此笑来……”
那听南看了槐树下的那番热闹,便笑了回了那夫人:
“说是那小家主骑马烂屁股……”
这一声“屁股”出口,却让那夫人一个脸红。心下倒想说她两句,一个小媳妇家家的,怎的将这“屁股”挂在嘴上?
然,回眼,便又撞见这俩个不要脸的货,那叫一个如漆似胶。遂,无奈了道:
“咦?罢了!罢了!成不的体统了!你便长他身上罢了!”
说罢,又看那正在努力搬了马鞍的陆寅道:
“你到不嫌个累赘?”
那陆寅听罢,嘿嘿笑了不答。却甩给她一个“我有什么办法?想要你拿去!”的表情过去。
听南也是个不肯吃亏的,便又将那陆寅缠紧了一圈,挑衅了道:
“姐丈不让你缠麽?怎的说我?”
一句话饶是噎的那谢夫人半晌过不来。心下道:我哪有你这么不要脸!还像你这样的缠他?不是他疯就是我疯!我们俩都的吃药!
第55章 鄙武者不可入
且在此时,那宋若、谢云带了一干小土匪呼啸了洗劫了厨房。且是惊起了一番的兵荒马乱,丫鬟婆子的一番嚷嚷。
那谢夫人也不含糊,便叫嚷着一路追打了去。
倒不是心疼了那点食材,饶是怕那小人们不拘生熟,吃坏了脾胃。
顾成见得宋粲心情饶是不错,便又是一个就坡下驴,将在汝州的见闻一一说来,倒是与那一体双灵的风间小哥,之事添油加醋的说来。
听得那宋粲也是跟了那眉飞色舞,得来一个心情舒畅。
不过,这风间小哥之事,倒是在顾成来时听那陆寅禀来。亦是知晓那风间小哥且在汝州双算。
倒是一样的话两般的说,且不如这话痨晚期患者说得这般的活色生香。
且是让那宋粲眼前映出那龟厌、重阳、诰命夫人等人,饶是何等的一个手忙脚乱。
顿时笑骂了那顾成道:
“你这浑货!焉有此事!”
顾成挨了骂,也是个瞠目结舌的冤枉。于是乎,便瞪了眼,叫了真,直着脖子叫道:
“咦?小帅爷爷怎的是个不信?”
这声诘问,轮到那宋粲瞪眼了!心道,你都胡说八道了,让我怎的信?
却在愣神,又听顾成委屈了道:
“那小哥且是如同妖物一般,倒是把小的唬的如同见鬼!”
于是乎,便道了冤屈,又将那风间小哥误当是鬼的事,缠了龟厌去捉鬼。
那龟厌不信,便是将那京师上元佳节白鹤驼了一大帮神仙大战鬼王之事说来。
然,虽与宋粲说了一个详细。却也是有心将那吕维之事隐去不说,只说那鬼王。
如此饶又是一番热闹,听得那宋粲笑了一个跌手,抹了笑出来眼泪道:
“你竟不知他姓刘?”
顾成听了这话也是个迷茫,遂,瞪了眼委屈了道:
“自认识仙长爷爷,便知晓那爷爷乃小帅爷俗家的兄弟,本应是姓宋的,怎料他半路改了姓去!”
此话一出且是笑的那宋粲捶胸狂咳!好不容易忍了那咳嗽,便迫不及待了高叫叫道:
“陆寅!快撕了这货的嘴去,笑不活也!”
那远处备马的陆寅,也是看了那大槐树下的欢快,挪不动个地方。大声回了一句:
“主子需再忍耐则个,待俺将这听南从身上撕将下来便去!”
此话一出,且是坂上漫溢了笑声,饶是一个欢快。
于这场欢乐中,那陆寅、听南便又是如同粘在身上一样的,两人一马,一路扭搭了优哉游哉下得那坂去。
坂下今天且是老宋易当值。一早赶到,先撤了守夜,让他们回去休息。又散了亲兵,行了一个八门金锁阵。
咦?怎的又是亲兵又是家丁的?
其实吧,也就是那一伙子人。换了号衣便是亲兵,穿了常服便也是家丁。
这亲兵亦是在此积年行的此事,倒是个轻车熟路的不消他说来。
不刻,便被那宋孝安排了一个停当。
只留得那老宋易杖了腰刀望了路口无所事事。
却见那一对显眼包起了一匹马扭啊扭的的过来,便望那陆寅叫了一声:
“哪里去?”
这一嗓子且是唬得陆寅慌忙舍了听南下得马来,抱拳拱手,叫了一声:
“叔!”
然也是个奇怪,这宋易怎的坐在这草棵子里等人?
遂,问了一句:
“怎的在这?”
说罢,便四下拿眼,一阵的乱砍看,心下埋怨了:这帮兵痞,真真的没了规矩,老人家身边也不留个人来?
倒是那听南懂事,上前扶了那宋易起身。
宋易却看了那大了肚子听南,柔声问了一句:
“怎的还骑马?”
那听南也是个无辜,撅了个嘴,委屈了嘟囔道:
“他要去军营,我便跟了去!”
宋易听了,便“哦”了一个长声,心下也是赞许了那陆寅。
这帮兵,说白了是给宋粲的。
待到使唤他们的时候,怕是我和李蔚这两个老家伙,届时也是个老而不堪一用。
想来,也想提醒了陆寅,没事干的,也能去那兵营几趟,混来一个脸熟。
如今想来,倒是自家想多了。
倒是赞了陆寅想的一个周到。
刚想与那委屈的听南说了其中的缘由,便听那陆寅抱怨了道:
“怎的也不留个人在身边?”
那宋易便是个瞠目望他,仿佛如同天人一样。
你这后生?真真的一点兵法不懂啊!
八门金锁?什么阵?且不是摆威风用的!那叫藏兵于暗中。
周遭看似一个无人,实则做了一个张网以待。
即便是有人攻来,也摸不清楚你究竟有多少人藏兵于此。
敢贸然往里面闯?
也别小看我这十几个人?
两三都的边军过来,也能让他不死也的脱层皮!
即便来个一两营,也能陪你玩个两三天,让你不带动换地方的。
况且,宋粲什么身份?现在依旧顶了个配军的罪名。
如你想的那般,在这里做出一个明火执仗来,倒是要与那宋粲平白的惹出些个麻烦来。
便无好气的训斥道:
“上马走吧!按你们这走法,能赶上晌午饭就不错了!”
说罢,便扶了那听南上马。陆寅也知道自家说错了话,便也是个听话,匆匆的上了马,抱了那听南望他一个拱手。
望了两人马蹄匆匆,心下也是个担心那大了肚子的听南,口中嘟囔了埋怨道:
“好歹也是个宋家的管家,要些个丫鬟婆子伺候了吧?”
不远处,“昭烈义塾”中,孩童读书之声朗朗,让那咕咕囔囔的宋易回过神来。放眼望去,倒是能望见那“义塾”房屋。
心道:往前行不过一里便是那“昭烈义塾”。
不过,自打到得这银川砦,也是个百事缠身,也不曾看过这“义塾”是个怎样。
只听那李蔚所言,这“昭烈义塾”也属宋家名下。
内有翁曰皓阳者,也是个学富五车之人,且是将这“义塾”弄出了一派的欣欣向荣。
闻,此翁棋艺堪是高深,然却欺是一个欺人太甚,那李蔚棋本就是个不善纵横之人,那老头也不知道个收些个的棋力,每每的与那李蔚一个难堪。以至于那李蔚每每提起,也是个痛心疾首,耿耿的不肯释怀。
那宋易心下道:左右今日无事,索性去了,讨他一秤来!
一为兄弟讨一个公道,
二则,也能赚些个茶酒来,也好过在此无聊。
想罢便叫了那宋孝出来,吩咐了他好生的做事。留下一句:
“待咱家去赢些个酒肉来!”
便是一个独自打马,懒散了望那“义塾”而去。
到的眼前,这才看了一个清楚,原本,只是想它只是个“私塾”,左不过三两间的房屋。
然入眼,且是一片好大的院子座在路旁。
咦?“昭烈义塾”怎的还长个了?
哈,倒是今时不同往日,这义塾先下也是好大的一片家业!
一则,那童贯真真是下足了本钱。
再有那宋家大德坐镇于此,且是将这“昭烈义塾”弄的一个风生水起。
倒是童贯有心,又以陆寅、听南之名捐了塾舍,立了门楣。
那旁越也是个惜才的,心下也是惦记了那陆寅的才华,便是一纸令下,将坂下马场荒地悉数作了地契划与那陆寅名下。
说是学田四十顷,实则,也是怕那宋粲无钱,便以这学田之名,暗养了宋粲这一大家子人的吃穿用度。
然,一则这义塾倒是花不去几个钱来,占不得三两亩的地。
二来,此地原是不祥之地,内有佛塔、石堆无数,原先也是被唤作碎尸坂、鬼喊坡之大不祥之地,倒也是无人愿意来此耕种。本就是一大片的无主的荒地,被那武康军的边镇做了一个马场用来。
给那陆寅,也是费不得三两的笔墨,也是做了一个顺手的人情。
那陆寅,虽得了地契,亦是不愿扰了那殉将亡兵的英灵,依旧给撂荒了去,任它长草。
如今与这校舍青青,芳草连天的相互辉映,饶是做就了另一番景致。
放眼望去,那原来初始之草木为之的三两校舍,现下,也是有得大屋瓦舍十余之数。两层的小楼二三座。
饶是附近边镇学子、生员慕名而来。
一为证其学,二为慕皓阳先生之名求知。
到如今,也是有的生员数十个,学童两三百,能做教席的也有个十数。
咦?一个边镇的义塾竟抵得过一个州县之学?
哈,人多也不是个好事,倒是鸡多不下蛋,人多打瞎乱,且是因为这人多,却实实的引出一场风波来哉。
怎的?办个学校倒能办出了事来?
啊,这个么?实践证明,但凡你办了件实事,总会有人能找出些个错处,来说你个不是。
原因也是很简单,宋一朝“重文轻武”之风使然。
倒是那些个新来的生员、教席也是不本地的人士,不曾闻听百姓口中那坂上的病七郎究竟为何人,也不解这“昭烈义塾”是何等的来历。
只是想欺负了那崔冉老翁无力,硬抢了去,且做自家生财的场所。
咦?这办学还能生财?
嚯,你要不要看看你说些个什么?
即便是现在,两种生意最赚钱,一个是办医院,一个是办学校。
要不是国家垄断,医疗费用,学校学费,绝对能给你要出来一个天大的价钱。
你就说,你给不给吧!
但是,这事也是个暗地里的活,且不能拿出来明说。
能明说的,也只是常见那行伍粗鄙之人,常带了那学童行那行武之事。
这事吧,说来也是个可大可小,然,在这帮腐儒眼里那就不一样了。
于是乎,便就成了一个有辱斯文,且视之为辱。
其间,有教席、生员愤然之,饶是一番吵闹不肯善罢甘休。
这消息倒是传的快,不几日,便让那太原节度使府那旁越得了消息。且也不敢扰了那坂上修仙的宋粲。便也不禀了童贯,直接下书传至这银川砦的守将谢延亭名下!
与,怎的不与那宋粲说来?毕竟是他们家名下的资产啊?
哈,跟他说?也只能是你说了,他听了,这事就算到头了。
怎的?
还怎的?这位神仙也是狗舔石碾子——干着急没办法。
不过,这事谢延亭也是个狗舔石碾子。怎的?他一个主兵的,你让他去管那帮文人?况且,这些个带头闹事的,也是有几个是有功名的!
有道是“盐贵。铁贱”,武将跟着贱。毕竟是和平时期嘛。这武人没了用武之地,也是个真真的说话如同放屁,没人听也罢,还搭上一个讨人嫌。
旁越一看这情况,也是个毫不犹豫,一封密信直接八百里的上京。
那童贯也干脆,遂书下“此塾名为昭烈,鄙武者不可入”大字十二个,令人刻了悬于“昭烈义塾”门楣两侧,以作警示!
如此,才平息了这场明盗暗抢的吵嚷之态。
咦?这天下学子能听那童贯的?
拉倒吧!
不没事干写点小作文骂他就算不错了。
还听他的!倒是你想的有点多。
而且,不仅在宋,历朝历代我们文人写文章骂人是不用负法律责任的!
且,动不动都站站在制高点用道德谴责之。
殊不知这“道”乃本性,“德”,便是约束本性的能力!
你连自己都克制不了,那就别四处散德行,去干这指责别人的事了。
且是读书人不明白如此事体麽?
不,不,不,他们比谁都明白!
只不过触犯了他们的利益,或是因为某种不可名状尊严罢了。
所以,这“义”的“不容辞”,也就不知道掺了多少的水去。
不过,话说回来了。
这“昭烈义塾”并非官办,亦非书院,还属于“私人办学”性质的范畴。
童贯的意思很明确,也就是说这地界是私人的!别人的东西你拿来用,也不是不可以。
但是,要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明抢,那可不成。
闹事?别逼着我跟丫犯浑!
这招管用?似乎也管点用吧?
毕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那帮人?惹急了他?真拿小刀扎你屁股蛋!
再者,这童贯也不是兵。
读书为什么?学而优则仕啊!
得了“仕”你读的书里面,才有得你想要的颜如玉和黄金屋啊!
你这还没“仕”呢,你就好死不死的得罪在朝当官的?而且,这官当的也比较大?
到时候,且不仅仅是拿小刀扎你屁股的事了。
这帮读书人只是读书读的有点死脑筋,但是,读书绝对不会影响智力,也绝对不会真傻。
于是乎,那些个闹事的,见了这童贯的大字,便也觉得惹他不起,饶是一个走的走留的留,留下的也是个相安无事的安稳。
如此,倒是让那崔冉崔皓阳先生,这个原先战斗在教学一线的教席,落得一个清闲。便是做了一个名誉董事长整天的在这“昭烈义塾”内晃来晃去,看那陆寅留下的一大片的莽原野趣,赏了一眼望不到边的草长莺飞。
不过,这人却不能闲着,这闲的时间长了也不是好事。
于是乎,便引得李蔚一旦得了闲暇便来此讨茶下棋,那崔冉也不以武人视之,便是一个常来常往。
然,这宋易,且与那嘻嘻哈哈大开大合的李蔚大大的不同,那叫一脸的苦大仇深,一副不好相处的样子。
认也是个认得,饶也是碍了那身的威压,且是惴惴了,不敢与他多说了一句话来。
咦?真的还不敢和他聊天?
废话,你遇到一个黑着脸的,你凑了脸冲他笑,他却问来一句“孙子,你想聊啥?”
谁的脸皮再厚,也不经不得这凑着脸去丢。
且在厅堂闲坐,椅子还没暖热,便听了手下躬身一声:
“宋易将军门前下马……”
这突如其来的登门,确是令那崔冉一个惶惶。
心下一阵的犯嘀咕,没来由的!今天刮的什么风?吹过来个这样一个人来?
第56章 客到坂下
说这崔冉不晓得宋易的来历?
还真不知道?
况且,崔冉也是个谨慎的人,没事干也不会瞎打听。
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伺候了宋粲的一个家奴。
再多点的信息,就是李蔚那厮与他念叨了,这宋易,乃宋家医帅手下的悍将一名!
咦?李蔚没告诉他宋易是个 什么来历?
还来历,宋易的出身,李蔚也就知道这些了。其他的,他也不晓得那宋易究竟是个何许人也。
说那崔冉,刚到门口,便远远的望见宋易于“昭烈义塾”门外下马。
也是敬重了宋易乃医帅的旧部,便疾步上前,缓步拱手,恭敬了道:
“不知将军驾临……”
宋易见了崔冉拱手,便赶紧扔了马缰,遂,又负刀柄于身后,垂首躬身,叉手于额前,歉声道:
“叨扰先生!”
崔冉且是与那李蔚相处甚久,也知这叉手于额乃武人至高的礼仪。
便赶紧上前俯身捡了那马的缰绳,想要拴在马桩之上。却不料刚刚捏在手里,便见宋易一手抢过,口中惊呼一声:
“怎敢劳先生拴马?”
那崔冉被人抢了活去,也只能尴尬了埋怨道:
“将军怎的不带个随从来?”
宋易栓好了马,再躬身,道:
“武人粗鄙,不敢惊扰庠序炉火攻颜渊……”
那崔冉听罢此话顿时一怔。这言出必典的,着实令他心下一惊!心道一声:了不得!就凭这句话,且是不敢再以一个武人视他!
咦?这话还有典故?
典故大了去了。
但凡没读过《论语》的都不会明白宋易说的是什么。
别说一个武人,即便是读过书的,也不一定知道他口中的“庠、序”为何物,
也不一定知晓他这一句“炉火攻颜渊”!
对啊,什么是“庠”、“序”啊?
自古至今,这教书育人的学校,且不是一般所在。那是一个大家的出处,名将的摇篮。
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庠者,养也;校者,教也;序者,射也。
此典出自《孟子。滕文公章句上凡五章》。
而方才,那宋易那句“炉火攻颜渊”,则是典出《论语颜渊篇》:“樊迟从游于舞雩之下,曰:‘敢问崇德、修慝、辨惑’子曰:‘善哉问!先事后得,非崇德与?攻其恶,无攻人之恶,非修慝与?一朝之忿,忘其身,以及其亲,非惑与?’”。
此文中的“攻”的意思,就是指把铁块放入炉火中煅打。
把不纯的浮铁,用锤打掉煅成纯铁称之为“攻”。
那宋易失言,且将那学校比做炉火,遵循孔孟之道铸造经世之才。
只这一句,便是让那崔冉愣在了当场,且在愣神,却又听身后宋易不好意思了道:
“却又奈不得唇焦口燥……”
说罢,便躬身一礼,又道了句:
“罪大莫于此焉……”
这话让那崔冉心下着实的一个冷战,又是一个半晌缓不过神来。
心下一阵阵的恍惚,暗自道:幻觉吧?眼前这还是武人么?若没有熟读孔孟之书,焉能如此言出必典出口成章也?
想罢,心下又是个怅然的甩手:若此翁为武人者,便是令我这文人颜面扫地也!至少人家丢了书本就能披挂上阵,领军杀敌,于百万军中纵横逍遥。
然,再看看自家这身的狼犺。这手无缚鸡之力的饶是一个汗颜,却还要拿了“君子远庖厨”遮脸。
如此心念一晃,心下便是觉得怠慢了这来客。
也觉自家想和恍恍惚惚的,饶是有些个失态,又慌忙回身搀了老宋易道:
“房中且沏好茶,与兄台共饮。”
宋易听罢,却是躬身不动,饶是令那崔冉一个奇怪,刚想问了,却见那宋易躬身道:
“蒙先生抬爱,只在此罢!”
却在茫然与这宋易这句“只在此罢”的不肯随之入内,却又听那宋易道:
“主家有训‘兵、医,乃大凶,非请不可登门’,倘若再举步,恐家主责下……”
说罢,便是一个叉手与额,道了一句:
“万望先生海涵。”
这话的意思就是,当兵的和做医生的都被别人视作不吉之身,进不得别人家门的。我这可好!两样都占了!但凡自己进去,就是个大大的不懂事理。我宋易,就是再不懂事,这点道理还是知道的。
此话说出,又是让那崔冉身上一震。
心道:早闻那医帅家风,倒不曾想竟是如此严苛。
想罢,口中那句“无妨”却也不敢贸然的出口。
恍惚了一下,便赶紧吩咐了手下道:
“速取了我那雪顶云峰来!我与先生在此叙茶。”
未等那话音落下,见那宋易叉手道:
“闻先生茶虽好喝,然,易听闻,先生且是茶弈双绝,还望先生指点一二。”
那崔冉听罢眼前一亮。
心下便是一个大喜。暗自道:且是怕那干喝茶找不到话题聊天,如此倒是合了他的心意。
遂,赶紧让那手下取了棋盘云子,在那门前雪棚下摆下纵横,一番的生炉煮茶。
于是乎,便见得两个仓首的老翁,坐在私塾门前宿马厅下赏雪对弈,喝茶取暖。
饶是一番“庠前晴雪日当午,红泥小炉煮新茶”的好不惬意。
这边俩老头风花雪月的下棋赏雪的一番惬意,那坂下,此时却是一番大大的热闹。
怎的?那帮兵痞热闹个什么来?
也没有其他的缘由,便是坂下有客到!
说那宋易刚走不久,那冷清的路上,便见一纶巾白衣者骑了匹驽马,翩翩而来。
亲兵上前问了,得言:
“到此处,寻访故友宋粲,拜求小哥指点。”
此话一出,那上前搭话的家丁也是一个傻眼。
找我家将军?还得给你指点?
我疯了我!
家丁不认识这人,却倒也不敢乱说,饶是一个茫然四顾。此时便见宋孝晃身出来,与那家丁一同真真假假的胡扯了一番,便假模假式的扣了下巴得出一个结论:
“别说先生所言之人,这方圆十里,一个姓宋的都没有!”
然,那来人且是个不好糊弄的,又仿佛知些个跟脚,便是一句问来:
“此处可是银川砦,将军坂?”
这一下又轮到这宋孝傻眼了。这“将军坂”都出来了。料是知道些个事来。
然又转念一下,不对!将军坂这名字,也是个名声在外,别说找个当地的人,即便是再草市里面也随随便便的打听出来!
于是乎,便也只能回了一句:
“此处确是将军坂,不过,却无有先生想寻之人。先生还是去城内再问上一问……”
这话还未说完,便见那人叹了一声,下的马来,在路边寻了一块青石,那叫一屁股坐下,便是一个赖了不走。
这一下轮到宋孝着急了。心道:咦?咋还赖着不走了呢?这一屁股坐的那叫一个踏实!
百般的无奈,便上前拱手,刚要说话,却见那人一个“你说没有就没有的”表情撞来。却在愣神,便又听那人一句:
“还是劳烦了小哥,请那李蔚来此见我一见吧。”
这宋孝听这儒生说的一个点名指姓的,也是不敢怠慢。
遂,令了手下的亲兵,请了那儒生到的道边草亭,一番看茶倒水稳了这人去。
暗地却一匹快马直奔城西南积水潭。
去哪里干嘛?此地且是宋易、李蔚练兵之处。
今日且是宋易当班,那李蔚自然在那城西南积水潭带队练兵。
这人既然言明要见李蔚,且请了他过来,暗地里看了再做一个定夺。
之所以要死拉活拽的到得路边的草亭?
倒是那地方清静些个,在那把人埋了也好过在道旁做事,被无关之人看了去,平白的惹下事非。
于是乎,便暗地里散了几人,各个得抽刀在手,只能一声令下,与这人一个悄无声息。
不过,那人虽然觉察了不对,似乎也是个不怕。且稳步随了家丁稳坐了草亭。
那稳当的,饶是一个给了便吃,渴了就喝。
几口肉干干粮下去,便抬头那手押腰后,暗自抓刀的宋孝,问上一声:
“咦?怎的无酒?”
此话,且是问的那宋孝一个瞠目。
心道:嚯!你倒是不认生!还要酒!咱家这馄饨面倒是个现成的,你要不要来一碗?
然,见着不见外的书生,也是个无奈,遂一个眼神,令那亲兵拿了酒囊过来。
然那书生对着宋孝的横眉冷对且是一个不以为然。
见酒来,也是喜滋滋的接了去,拔了塞子就是一个咕咕咚咚的漫灌。
而后,便是小酒吱咂外带看四了眼下的雪野莽原。
又扯了胸口的衣襟,大把抓了吃食,满嘴的嚼了,那叫一个“小风有点凉,小风有点凉吹来了情长”般的惬意。
这又吃又喝,满不在乎的样子,且是看的周遭一帮人傻眼。
这吃相?这惬意?咱们这是请了个吃嘴的爷来了么?
待不多时那李蔚快马来在那道旁,那宋孝刚要上前禀告了详情,却见那还未稳住马的李蔚饶是一个慌张,望了那人那叫一个惊喜,且是一个慌里八张的从那马上一滚而下,口中叫道:
“莫不是小程先生麽?”
那宋孝听了也是个一惊。心下惊呼一声:嗯?小程先生?这人是程鹤?
程鹤,在汝州也是个如雷贯耳。大家都知晓,此人便是那天官之山郎中的儿子。倒也只是个听说,着实的素未谋面。
嚯,这帮宋家的家奴,这眼也是个真真的瞎,怎的还没见过这程鹤?
还真没见过。
莫说那程鹤彼时没到过汝州,即便是来了,这帮人也是整日里被那李蔚带了操练,也没个闲暇去认得他去。
听的李蔚的话落,便见程鹤一个转身过来,嬉笑了抹了嘴角的餐酒,以手点了那李蔚,强强了咽了口中的肉干,刚要开口说话,便被那匆匆上前的李蔚一把抓了瓷实,上下看了,口中欣喜道:
“果真是先生!怎的来此?”
程鹤也不回话,却笑了推开那李蔚,退步躬身,道了一声:
“鹤,见过院判。”
这一下,弄的那李蔚也是个愣神。遂上前,一把扶了程鹤,脸上笑了道:
“怎的拜我!尊驾才是上官也!”
说罢,便赶紧躬身施礼,口道:
“李蔚,见过上宪!”
咦?这程鹤什么时候成了这李蔚的上宪?
其中倒是有些个缘由。
那汝州瓷作院初立之时,便是一个“权归内府,人归慈心院”。
李蔚虽是人在将军坂,然却至今不曾被罢了官,依旧是那汝州瓷作院的院判。
所以,这程鹤便是这汝州瓷作院一干人等的上宪。
程鹤见了故人来,那叫一个是个委屈,便撇了嘴,哭丧了道:
“上宪?说不来也!有道是货到地头死!饶是要些个活泛来……”
说了,便指了草亭周边,那宋家家丁抽出的刀,哭包腔了道:
“不然这顿酒菜之后,便是在这荒郊野外,悉听尊属问出个要吃板刀面还是馄饨的话来,饶是个大不妥。”
咦?请他吃东西还不好?尽管这馄炖、扳倒面不是什么山珍海味,总好过水也不让你喝一口吧?
哈,这玩意儿且是不好吃了去。
板刀面、馄饨乃江湖黑话,遇那强梁劫道,杀人越货者,听得此话且是让你自己挑个死法儿。
若吃板刀面,便等了一刀破了面相,扔至在这荒草之间,且做一堆烂骨且也得一个无人问津。
若挑这馄饨吃麽,便让你自觉自愿自发的绑了石头跳进河里去,终日与那水鬼厮混作伴,需等得再有人投水做了替死鬼才能投胎转世。
见他说的可怜,那李蔚哈哈大笑起来,便望那家丁道:
“咦?尔等荒唐,这细皮嫩肉的,你们也下得去手?”
说罢,便嬉笑了喝道:
“快收了去,吓坏了上宪,尔等吃罪不起!”
这话说的那宋孝脸上且有些挂不住,慌忙了令那些个亲兵收了刀,自家已是个拱手赔罪。那家丁们也是跟了嬉笑了收了刀去,纷纷展现出了皮笑肉不笑的惊恐,拱手与那程鹤。
倒是这帮家丁里面有些个眼色好的,慌忙拉了马过来。
李蔚接过缰绳,便是一个单膝点地,拍了那大腿,望程鹤叫了声:
“上宪,上马来!”
那宋孝也是个不含糊的,双手托了那程鹤的脚,扶那程鹤翻身上马。
坐稳了鞍桥,那程鹤才扶了胸口叫了一声:
“阿弥陀佛,此番这魂才是自家来哉!”
咦?倒是个怪哉!
这程鹤在的不在那汝州儿女情长,偏偏不远千里的跑到这银川砦来?
各位看官大爷,且听的小可下回分解。
第57章 垂翅回溪
说这程鹤怎的到这银川砦来?
这话说的,没地去呗!
这货现在除了这边关寒寨的将军坂,也真真没个可心的去处。
也不是没地去,那叫一个想待的地方但不住,能待的地方不想去。
汝州?有唐昀道长在,自是个留不得。再情深,也不愿意面对自己这本没脸的烂账。
咦?唐韵道长没让他还啊?就是没让他还才整天的不得一个安生。如此,倒不如做得一个当断必断。
进京?也只是世袭了父亲的职位,官拜太常寺郎中,领知礼仪院事,太史局的局令,知天文院事。
然,这官是坐稳了,这心下的怨气倒无处发泄。
咦?这凤毛济美的事情,怎的还令他一个怨气熏天的?
怨气自然是有的?
想父亲之山依旧是个被贬之身,戴罪之官。至今,这“星官惑政”之事也没人给个像样的说法。
当年,因此事被撵走得蔡京,现如今亦是再度入朝,又是皇帝眼里的红人一个。
不仅无罪,还被封了一个国公去,混的那叫一个风生水起。你说气人不气人?
哦?一口气咽不下去,你就赖着不肯去入京赴任?
你这气性也没谁了!
哈,他倒也不敢,因为他的儿子程乙还被质押在南京国子监呢。
不去赴任?他那唯一的孩子也好不到哪去。
于是乎,便又是与他个两难。
赴任,且是对不过父亲在天之灵。
不赴任?那便是一个抗旨不遵!
这叫欺君罔上藐皇权,你想干嘛?妥妥的连累了自家那无辜的儿子,给程家一个子嗣无保。
只得姑且先领了“银鱼绯服”,拜了印信算是个领了官,待心情平复之后再请赴任也不迟。
这也能行?当官不去赴任?你当朝廷你家开的?
朝廷自然是不姓程,但是,就当是北宋的交通状况,一个官员去外地赴任走半年也是有的。
况且,你皇帝也不能逼人太甚。万事孝为先,你横不能夺情。尽管那程远还是个犯官,然,与那程鹤,也是个“丧父不满三年”的热孝在身。人家守孝,你就是说到天边,也不能说出个什么来。
于是乎,这官家无言,朝廷也无话可说。
有时候吧,这糊涂,也不是个真真的糊涂。
那是的确让人说不清楚,不过,也没人愿意去说清楚,只是不能说太细,还是糊里糊涂的好。
再者,这太史局本身就是个清闲的神仙衙门。
那徐子平自那程之山被贬之后,便以“局正”之职领了同知院内诸事的差事。
又是积年处理院内事体,事事做的一个稳妥。
而今,这天文院诸事又有那茅山道长孙伯亮坐镇分担。
如此,倒是有他这个“局令”不多,没他这个“知院”也不少。
不过,这内庭司又没有免去他慈心院院判的差事,饶是令这位身兼多职不干事的程鹤,一个大大的不解。
事到如今,倒也是个虱多不痒,债多不愁,想不得太多了去。
别的不说,就只这因情生怨一条,这人也就废了一半去了。
然,更令人沮丧的事,又有早先四元算出“兵祸囚龙”之事。
而后,于汝州草庐,父亲的灵前,又见先父和刘混康所留文卷。
后,又闻,那龙虎山张朝阳真人所言,天师也有“赤马红羊”之厄!
此为三证也!于是乎,便又是一个旧烦又添了新愁,与他着实的一个心烦意乱。
咦?有三证还不好?起码能验得自家所算是对的啊!还不够你臭屁的?
哪有那么简单,我国的数学,讲究的是一个实用性。
既然算出了结果,就得去验!
这验,就是要找到一个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
只说问题不给解决方法?这没屁眼的事,估计我们古代,至少在元之前的数学家们是干不出来。
咦?怎的个元之前?
哈,不要小看任何一个外族入侵对文化的伤害。
基本上能毁的书都给你毁了,能杀的人都给你杀了。那叫一个一城一城的屠,挨家挨户的烧,其中,死的最多的就是那些个老弱妇孺。
再看我们的这帮数学家们,“老弱妇孺”只有四个字,他们就能占了两个去!你就说死的透不透吧!
得嘞,不说这个了,再给套上个破坏民族团结的帽子,就划不来了。
回到书中。
都说是一个气定神闲,也只有如此才能去做好手里的事情。
气不定,即便是做了事,也是个顾左而言他的浑浑噩噩。
不过,令人鸡肋的是,也不仅仅只是个顾左而言他的分心。这里面还有个能力的问题。
现在,程鹤的困境,就好比一个医生发现了一个病毒。而且,知道这个病毒会大面积的传染。一旦传播开来,会有大量的人丧命于此。但是,就你这点知识储备,却没有任何的办法去消灭它,即便是仅仅阻碍这病毒的传播也是个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得来的,也只能是一个无能为力的绝望。
无可救药,只能说是一个极端的无奈。唯一能做的就是一个引颈受戮。然却也猜不到,那夺命的一刀何时能斩下。
如此,便是一个诸事纷杂,除却扰人心智,也是个断毫无任何的头绪可言。
于是乎,令这才高八斗,天下驿马旬空的翘楚,也只剩下一个万念俱灰的躯壳随,做来一个波逐流去者。
去哪?尽管是个自由身,且也是个实实在在的难题。
然,在那汝州,便见龟厌言说那宋粲所在的边关寒寨,便是一个眉宇间的眉飞色舞。
那眉飞色舞并不似有意为之,倒是一个不经意流露出来的,那处,便是一个神仙的境界。着实的令人一个“身虽不至,而心向往之”的感觉,油然而生。
然,让人心痒难耐的是,这宋粲,他也是认识的!
于是乎,便一个“放下心中万千结,且到瑶池半修仙”的去来!
唯愿,自家这“垂翅回溪”,于那福泽厚重的将军之处,能寻得一个“奋翼渑池”。
且不说这边热闹。
“昭烈义塾”那边且是如同禅寂一般的清清静静。
两个老头,伴了义塾内,那孩童们朗朗的书声,一声不吭的闷头下棋。
崔冉虽久居乡间边镇,然这棋艺上,在这十里八乡也是能敲的响,数得着的。那叫一个独步棋盘,无人能望其项背。
这碰不上个对手,傲气自然是有的。
而后,再碰上那李蔚经常来此没事干找刺激,更是一个自信心爆棚。
原本以为这同为武人的宋易,也如那李蔚一般,能识得几个字就已经不得了了,再会下棋?那就是老天不开面了!您不能就可着这一个人疼!
围棋?什么样的东西?放下这玩意吃功夫不说,也是对人的大局观和计算能力,几何学的认知有严格要求的。但是,我说句让你伤心的话,就这两项?那都是绝对吃天赋的!
如此,那崔冉也不将眼前的这位老匹夫放在心上。
对弈?也不是我看不起你,我能让你三个角?能赢我一个子?我立马给你磕头!
于是乎,便拱手抢了白子去,微笑了等那宋易落子。
心下道:且你让上几个子,让这位读过书的武人,输的不是那么难看,也就你好我好大家好一团的和气。跟你?也能叫下棋?解闷尔!
然,几番厮杀之后倒是令这位老学究满脑门的汗,那叫一个一滴滴的往棋盘上掉。
见那宋易一手的杀伐决断,饶是让那满称的白少黑多。
说这崔冉且是个掉以轻心,才让宋易占了便宜去?
哈,他估计也是这样想的。
然,他却不曾知晓,这眼前的易川,虽是宋家的家奴,却也是个名门之后,将门的血脉。说白了就是北宋残存的,为数不多不多的军事贵族之后。那叫一个凤毛麟角的存在!
宋易打小,那也是个“兵书战策”本本熟读,子书典籍样样都看。“诗、书、礼、易、乐、春秋”也是他爹他爷爷花了大价钱,请来的宏儒硕学,字字的讲读,戒尺打出来的学识渊博。
更不消说“琴棋书画”这等小玩意儿,打记事起,那就是常伴其左右。说起来倒是比那手中的双锏还熟悉些个。
说这原生家庭环境对孩子的教育且不是生搬硬套死记硬背来哉,而是通过耳濡目染去潜移默化。
如此,倒是见那残雪白丸的数九寒天,一个老头忙着擦汗,一个老头风轻云淡的喝茶看天。
饶是不可再救之时,便见得那皓阳先生憋了个红脸,腆了脸僵笑一把糊了棋盘上的棋子,拱手叫了一声:
“再乞!”
那宋易也不多说,至躬身道了句:
“承让!”
于是乎,便又见两个老头彼此沉默了噼噼叭叭的各自挑了黑白子,以备重新开局。
于这静谧中,且是一阵男子责骂伴着婴儿啼哭,似有女声窃窃哀求之声自不远处传来。
本觉的是别人下雪天打孩子,穷极无聊。两人也不做什么关注。
然,听着听着就不对了,倒不像爹打孩子那般的声响。那皮鞭啪啪的,听着就让人肝颤!
如此,饶是引得两个老头同一个抬头侧目。
抬眼见,不远处有女眷数名,倒是何等的凄惨?见那些个女眷饶是一个衣衫褴褛,面容憔悴。更怪异的是,那些个女眷,且是一个铁链拴颈,连成一队。
细看了去,见有衣物散地,队中,有一妇人护了怀中的哭泣的婴孩,哀哀求饶,跪在地匆匆捡之。
身边叫喊的,却是那带队的都头,饶是一个脚踏鞭抽高声的责骂。
从旁之妇人,却是一个低头缩颈,惴惴了无一人敢言。
崔冉看罢也只是有些个不忍,只是做出一个轻叹来。
咦?怎的还是个轻叹?
怕那都头听见平白了惹来是非呗!
他虽是这“昭烈义塾”的名誉校长,然,也是个身卑言轻,劳城营的事也不归他管,说多了也能连他一起的打来,没事干找骂就已经够悲催了,找打挨?那就不是一个缺心眼就能解释的了了。
然,回头,却见宋易虽是无声然却也是个面有愠色,心下便叫了一声:不妥。
怎的?宋易生气,关他鸟事?
毕竟这宋易也是客,再次惹来是非,他崔冉也是一个干系难脱。饶是怕他不解此间事,无端的眚了是非,便悄然拱手,压了声音解释道:
“此乃涣衣局的罪奴,平日里,来得义塾收衣浆洗,换些个大钱……”
这话说来,令那宋易回头。见他仍是个不解,便赶紧了道:
“且常如此,将军勿怪。且饮茶!”
宋易了这话,也是个闭了眼,压了气,沉吟一声,倒也是个无话可说。
怎的?忍了?
不忍也没办法啊?
这劳城营的事就是那守将谢延亭来了也是个没辙。
咦?一城的守将,还管不住这劳城营?
抱歉,管不了,劳城营管辖归地方衙门,而且,在宋,武将见了文官自降三级。
为毛啊!武将就那么不受待见?
还真就这么不受待见,崇文抑武嘛。
于是乎,这本就是宋家家奴的宋易,对这事也是个没脾气。便躬身接过那崔冉递过的茶杯,举在额头谢了茶,便用衣袖遮了口鼻,当作酒来,一口闷了去。
然,那带队的都头却依旧是个不依不饶,那妇人怀抱婴孩也是个不便,捡拾的了慢些。于是乎,那都头大怒。叫道:
“贱胚!且不是哪里偷得汉子,作下这不明不白的野种来,倒不知几两皮肉!经得住咱家几鞭来!”
说罢,便将手中的长鞭甩了一个山响,口中叫道:
“再哭闹,便真真的打死罢了!也省的连累爷爷见天的听你这哭丧!”
说罢,却又是不不解气,便一把扯过那妇人怀中婴儿扔在地上,随手扬鞭,那妇人见事不爽,便是一个飞身,护了自家的婴儿,着实的挨了一鞭去。
只这一下,便见那宋易脸上横肉四起。尽管不回头去看,然,那手中青瓷茶盏却被“啪”的一声捏的一个粉碎。那崔冉见了也是个一惊,且怕他生事,慌忙拦了,用帕子擦了那宋易身上残茶,小声道:
“将军息怒,此处有我……”
然说归说,也是个不敢起身。
说这崔冉为何如此怕来?
一则,涣衣局本身就是惩戒犯官家眷之所。
犯官获罪,女眷中年少貌好者,便被送教坊入乐籍三世为妓,供人享乐驱遣。
这年老色衰或在教坊不服管教的,便被发配边镇,充入劳惩营涣衣局与披甲人为奴。
入得这涣衣局为奴,且不是洗洗衣服缝缝补补那么简单。
说是个浣衣局,这些洗涮的活计,也不过是其中之一。你还的去做了官娼之事。
咦?这娼妓娼妓,不就一回事么?都是些个有技术的女人?
非也非也,自古这娼是娼,妓是妓。
妓,那是由教坊调教出来,供贵客行乐,这服侍贵客麽,自是不能与那街市粗鄙相比。
于是乎,这妓,也是有才艺在身的。那也是一个琴棋书画样样的精通,诗词歌赋信手的拈来。
所以,这妓,也是个卖艺不卖身。也别说卖身,你钱不花够,连面都见不上一眼的也是个常有之事。
但是,这娼麽。那就不一样了。才艺不才艺的姑且不谈。能被称之为娼,也就只剩下卖身了。然,在这牢惩营涣衣局中的犯女做着官娼,连卖身都是个奢望。
怎的还是个奢望?
卖身卖身,你的给钱买啊?官娼?谁给你钱?给钱也是被那些个都头给分了去!那就是个正月十五的元宵——白丸啊!
更惨的事,没钱拿,还得干活。所以,这浣衣局真真的是一个暗无天日之所在。
况且,这犯女生子之事且是个与法度不允。如有发现犯女怀孕,便着那稳婆早早做掉了了事。
然,此女却是个奇葩,倒是在此恶障之地生养了这婴孩?
此事虽为奇谈但亦不是两人所能问来,只能心疼了此子前世不修,今生跟了父母受累。
然,此乃朝廷法度,权归本砦劳惩营管辖。
劳城营管教犯男配女也是个职责所在,即便是那本砦守将谢延亭见了也是个挠头装作看不见,更不要说他崔冉一介书生。
二则,这崔冉且是怕这宋易贸然出首触了霉头。
毕竟人为客,他为主,闹出些个是非倒是与那宋粲不好说来。
也只能先安抚了那宋易,颤巍巍的起身,腿软脚不灵的上前与那都头拱手,暗递了小钱乞声道:
“都头见谅,有客在,可请都头那边管教?”
这就很卑微了,不是不让你打,到那边我们见不到的地方,你随意,我们听不见就行。
那都头也是一个盛怒之中,然,见那崔冉躬身便也是挽了鞭子。大剌剌的一把抓了那铜钱在手里掂了掂,刚想抬头出声说来两句。
然,这不抬头便罢,这一抬头却是惊了双手颤颤,那叫一个大钱,皮鞭一同落地,两眼恍惚的瞠目结舌,呆呆的望了那崔冉,顿时失了威风没了脾气。
嚯!这崔冉行啊!
一个心平气和能唬的这都头一个不敢言语?
欲知后事如何,咱们且听下回分解。
第58章 似曾相识燕归
上回书说到,两个老头正在好好的下棋,却听得那边有人上演了一出三娘教子。
这小孩哭大人闹的,着实的一个煞风景。
回头一看?
嚯!可不是三娘教子!那是三娘带了儿子被人教!
况且,还是个全武行!真真的拿鞭子抽人啊!
两个好好下棋的老头一看,这谁能受得了!
然,仔细再看,却也只能是个傻眼。
怎的?这事不太好管。
原是劳城营的都头管教了浣衣局罪妇。说起来,人家都头也是个职责所在,也是个无话可说。
不过,见那劳城营的都头鞭抽了那对母子,那哀哀之声于耳,劈劈啪啪的鞭抽,到好似抽在他们的身上。
终是那崔冉怕了宋易替那对母子出头,赶紧拿了大钱去,望那都头一揖,道了声:
“都头见谅,有客在,可请都头那边管教?”
只这一句,便是吓的那都头一个丢鞭拱手,不敢再去造次。
咦?这崔冉这么大能耐?
倒不是他有什么能耐,放在平时,那都头也不会鸟他这一教书先生一眼去。
且是那都头眼亮,刚拿了钱去,便一眼撞见见那边门下雪棚里稳坐的宋易。
顿时裆下跑风!心下惊叫一声:造化低了!倒是出门不看黄历,如若不然怎的得见这下凡的瘟神也?
想罢,便是一个惶惶然,扔了手中鞭,丢了那还未暖热的大钱!只剩下浑身颤抖了低头拱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咦?他认得宋易?认识!还知道那气呼呼的老头是坂上那位“配军”的家奴头子。
那也不至于怕成这样啊?
也不怕在旁边吹胡子瞪眼的宋易。
只是那将军坂上的“配军爷爷”?百姓口中的“病七郎”难缠!
惹他?
你先看看那马军都头的一家老小,是怎的被这银川砦的守将,给圈在屋里乱刀砍死的吧!那都快剁成饺子馅了。
惹了这帮人?且不说那马军都头,到现在都是一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那一家上下,老老小小的好几口子人,现在还扔在那将军坂的崖下,没人敢去收尸呢。
于是乎,便没理那崔冉,愣愣的望那宋易一动也不敢动。
且只听得那老宋易一声沉吟,便又是一个单腿跪地,叉手遮面,颤颤了道:
“小,小的……见,见过将军!”
宋易见他参拜,便也收了脸上的怒色,强强的望那都头挤出一个笑脸来。
那都头却是看了一个心惊胆战。
心道,你还是别笑了,太他妈的吓人了!
宋易也不知道那都头的内心戏,倒是举了茶盏望了那都头,也算是打了个招呼。
然,只这一眼,又让那都头看了一个裤裆里的凉风,那叫一个嗖嗖的往外乱窜。
饶是体如筛糠般的看那崔冉,心道:恁倒是给说句话啊!这货忒他娘的瘆人了。
倒是没等那崔冉开口,且见宋易一个起身拱手,笑了脸道:
“妨碍官长管教,且看小老儿之面,免了责打……”
说罢,便看了那地上个哭号不止的婴孩。
那语气听了倒像是打了个商量,然对于那都头,却如同得了赦免一般,赶紧起身,飞快了抱起颠颠的就送了过去。
这手脚麻利的,把旁边的崔艳都给看迷糊了。
心道,也没见过你们帮凶神恶煞这样听话啊!
却在恍惚了,便见宋易连声哎哎了,小心的接了那婴孩入怀,随后便是一阵轻声柔语的拍哄。
让令人怪哉的是,那刚才还哭了一个撕心裂肺的婴孩,到宋易怀中便止住了哭闹!瞪了两个乌溜溜的眼看那宋易抽泣。
这放佛父慈子孝的温暖,饶是让那崔冉看了一个瞠目结舌。心道,什么情况?这是儿子看见爹了?
宋易也是个奇怪,自己也没这功能啊?这多长时间没抱过孩子了?宋若他都没好好抱过!
且拿了眼,仔细的看那包裹中的婴孩,见此子有一岁的上下,那眉眼也是个娇小的周正。
然,再细看了去,却让那宋易眼前一晃,遂,便是一番的似曾相识燕归来!
怎的?眼熟得很!然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
心下一怔,却也笑了自家,这孩子左不过一岁,怎的能见过他?倒是这眉眼甚是一个熟悉的怪哉,也只能奇怪的自问了一句:与此子有缘麽?
宋易那手指都弄却引得那孩童张嘴寻找,想是终日不得一顿饱饭,便是一口叼了宋易的手指去。婴孩虽小,却也是长了几颗乳牙来,咬在手上且是有些疼。然就是这疼,却让那宋易大笑出声。
见这老头有了笑模样,那都头便是心下悬了佛号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心下庆幸了一句:终是免了这杀身的祸事去!
崔冉见了宋易的笑来,也举步近身,与那宋易一同看了那孩童,用手逗弄了道:
“想是饿了……”
说罢,便又欣喜了道:
“我有些个羊乳!”
说罢,便转身往门内跑去。尽管是得了一个安身,那孩儿的母亲却也是个着实的放心不下。然,也是个心下急急却也是个不敢言语,只能不停的望那宋易一个劲的叩头。
宋易见了那妇人的惊慌,且笑了道:
“此子与我有缘,先由我代为照管。断不可再惹了看管。”
且在此时,便见那私塾中的大小学童纷纷跑出,且是拿了竹刀木剑呜呜泱泱,吵嚷着将那宋易与那都头围在当中。随了一童声“列阵!”便是引来众孩童的一个喝声应来。
这一下,且是唬得那都头一个心惊胆战!心下惊呼一声:卧槽!这便是挨了打也占不得理去。
一旦打起来,倒是自家挨了打事小,不小心伤了这些个孩童事大!
哪怕是为打他,使劲大了闪了腰,也是要怪罪他的头上!
怎的?还能讹了他去?
哈,比讹还吓人!讹,花了钱便能了事。
这事?且不是花点钱就能善罢甘休的!
也不看看这什么地!
“昭烈义塾”!
能在这里读书的,大多数是那战殁将士的遗存!
剩下的就是城中官宦的子弟!
且不要说守将、县丞的儿子,自家上宪那仨儿子也傻乎乎的站在那队伍里面!
但凡伤了一个,自家的上宪且不用说话,只帮兵痞就能将那劳惩营给拆成一个建材状态。
自己会落的个什么下场?
还下场?
想太多了,哪还有事下场?命都没了,还下场?
于是乎,便三步并作两步的躲在那宋易身后,紧拉了那宋易的一角,战战兢兢了道:
“爷爷,行个方便!”
宋易却懒得看他,却望了身后,那帮稚子排列。
入眼,便是一个分瓣莲花阵的形制。见那阵型队列严整,饶是一个进退有致。
心下不禁赞了一声“用的得法!”
咦?怎的一个得法?
这分瓣莲花阵,本是个敌强我弱之时以多胜少所用的战阵。是为困阵也!旨在消耗敌强!
那宋易见那用阵用的得当,阵型不散,也是心下傲然。
心道:且是能指望他们与我撑腰了!
想罢,再看那都头,却是个身上颤颤,藏头埋脸的不敢看向四周。
那宋易这才缓缓道:
“左右!”
那严阵以待的稚子队列中,有人进一步,负了竹刀在手,叉手躬身,朗声道:
“将在!”
这一生“将在”饶是个不俗!只叉手施礼,却是个不跪,且好似有盔甲在身!
宋易听了声,抬眼上下打量了那孩子,见其虽只有个十岁上下,然却气宇轩昂的气定神闲。这临危不惧,饶是让宋易打心底的喜欢,便点首道:
“报上名来!”
令下,见那孩童躬身再拜之后,便仰首朗声道:
“标下!姓韩名忠。先父,禁军,宣武营,招箭韩让!”
这一通的自报家门,且是让那宋易听了一个心下一惊。心下惊呼:子出名门啊!这边寨怎的还有这般的家门?
低头思之,倒也是个怅然。此关,五站之地,且不知勋没了多少精兵良将,战殁了多少兵家的骨血!
想罢,便上下仔细打量那孩童。
遂又点头,心下赞了一句:饶是一个不俗也!
咦?
就这一个孤儿,怎的能让这见惯生死的宋易一个另眼相看?
也由不得他另眼相看,这“宣武营”的名头实在是太大了,乃大宋禁军精锐也。
怎的如此说来?
且看北宋禁军,设上、下两部禁军。
如捧日、天武、拱圣、骁骑、骁胜、宁朔、龙猛、神勇、宣武、虎翼,这十营统称上禁军。这十营的兵马亦是北宋禁军中精锐中的精锐。
其兵员尽由下禁军,乃至厢军中层层选拔而来人尖。
然,这“招箭”之职位,也是进了班直序列,且是不好拿来。
那位问了什么是“班直”?
“班直”乃宋代御前当值的禁卫军。
分行门班﹑殿前左班﹑殿前右班﹑内殿直班﹑金枪班﹑银枪班﹑弓箭班……共二十四班!总称“诸班直”。
哪?“招箭”是个什么官?
对不起,不是什么官,属于无品的军吏。
咦?
这无品之军吏怎的在你口中就是个不好得之?
这可不是我说的啊。确实不好拿来。
在宋,禁军序列中。这“班直禁军”拢共不过五万来人。
想要晋这“班直禁军”,且是个不易!
只凭了军功想进去,也是不行的。
你还要上辈子积德,拜了爹娘给了一个好的面貌,海的练就一副好的身板!
身材魁梧,面貌、气质俱佳,还能行得仪仗,上得战阵,方才能有一个入选的资格。剩下的?那就看谁面相好,身体棒,有知识有文化……
不仅仅是挑你的相貌身材,即便是“班直禁军”的军士娶老婆,那也是有标准的!
宋,规定了那“诸班之妻,尽取女子之长者,欲其子孙魁杰,世为禁卫而不绝也”。
什么意思?
还什么意思!意思就是,跟谁结婚,娶谁家的小娘,你说了不算!那是要有皇家内院、三衙三帅认可才行。
然,这“班直禁军”的招箭之子,本应该在京中享尽荣华的,却又怎的入得边塞的“昭烈义塾”?
倒是那宋夏的一个连年征战,其父战殁于此,朝廷给了抚恤除了军籍,不忍令其子再走了父亲的老路。将血肉填了那修罗的磨坊去。
然,在这些许的抚恤且也是层层克扣,第次盘剥,到得这孤儿寡母手里,也剩不下许多了。待到钱粮耗尽,他们这对孤儿寡母,也只能落得个无依无靠。
咦?这为国捐躯,战死沙场怎会落的如此?
咦?怎不会?倒是拜了那有宋一朝的“重文抑武”之风所赐。
想至此,亦是令那宋易心下一阵的唏嘘。便温和的看了那韩忠,道了声:
“纳刀!”
且是一声令下,那众孩童且是呼和一声,收了刀枪变做雁翎阵押与那宋易两旁。
却在此时,见那崔冉仔细的端了一碗羊乳匆匆而来。
遂,便是两个老头一个端碗,一个捏勺,絮絮叨叨的喂之。
见那宋易怀中婴孩手攀了了木勺,吸吮羊乳咂咂之声,饶是一个欣慰。
那旁边的都头看罢,也是擦了满头的汗,心中庆幸了道:饶是捡来一条活命也!
想罢亦是不敢耽搁,赶紧悄声吩咐了那队犯女,赶紧的将那衣物被服装车自是不提。
然,也是个好景不长,这一片祥和却被李蔚一声断喝打乱。
见那李蔚且望那群童大喝一声:
“且去读书!”
群童得令,便是乌泱泱的散去。
人群散去,却见那两个老头抱着一孩童喂食,饶是令这李蔚一个满怀的怪哉!
这俩老货,这是从哪弄来这么一个可人的小东西玩耍?这开心的?眼都看不见了!
于是乎,于那万般的不解中,望那宋易叫了一声:
“尤!那恶厮!从哪里抢夺人口来顽?!”
这一嗓子且是两个老头抬头。
见是李蔚,这俩老头也是不跟他客气,便是爹来娘去的一顿输出。
却也是刚骂了两句,便是一个收嘴。
怎的不骂了?
旁边有生人啊?见那马上坐了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来。更令人怪异的是,这李蔚这步行与那人牵马?
于是乎,便是忍了心下的痛快,也算是留了面子与那李蔚。
宋易也是个郁闷,怎的又来一个面熟的,却也不知道,这位儒生打扮的人,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见过。
那马上的程鹤见了他们如此嬉笑怒骂,也跟了心下一个快慰。
这兄弟之间的相互的连爹带娘的,虽是个有辱斯文,然却比那前撅后躬背后使刀之人要好上百倍。
于是乎,便坐定了鞍桥,望那老宋易躬身叫了声:
“老长史,一向可好?”
这称呼听来且是一个耳生得很,直叫的那宋易一阵阵的恍惚。
那些个家丁们只唤他一声“老管”。旁人见他也只叫一声“将军”。
宋粲、陆寅和那听南便也是一声声的“叔”叫他。
这“长史”二字……
只有那程之山半丧之时,那程家公子如此称呼了一次来。
咦?这“长史”不是官名麽?
程鹤怎的如此称呼这宋易?
这“长史”确实是个职官。
汉代丞相府中、将军帐下皆设有“长史”一职。其身份就相当于现在的秘书长或幕僚长。
到宋,州府便不再设有长史。
此官职,也只是些个亲王府、都督府还有建府开牙的勋贵设有长史之职,具体职能麽,也就是总理府、牙内部诸事。
这宋正平虽是医官,然,也是个妥妥的御品太医。官居从二品。另,因随太祖御赐宋家从龙征战,钦命下,有招募部众,统领医兵之权,世袭的罔替。时人以医帅之称,这宋家虽然没有明面上的开府建牙,然也有太祖、太宗,以及后来诸位皇帝御赐的大纛。
于是乎,这宋易虽无长史之职,然却妥妥的一个将兵长史之实。
所以,这程鹤称那宋易一声老长史也属应当。
旁人自然不像程鹤这般的仔细,又于此无甚讲究,且不敢如此称呼这宋邸的管家。
这一声“长史”叫来,饶是让宋易心下一惊。
心下道:莫不是在这程家公子来矣?
心内想罢,且是拿眼瞄眼看那程鹤。然尽管是看的一个仔细,却也是一个不敢认来。
咦?这宋易记不得那程鹤了麽?
且也不是,那程之山停灵宋邸之时,那程鹤尽管是热孝在身,声容憔悴。然,也是个玉树临风,翩翩公子哥的模样。
时不过两年,便成了眼前这般的须发斑白,满面的沧桑。
如此苍老之态倒也不怪那程鹤,自大观之后,只这一干人等,那个不是一个沧海桑田,如同渡劫一般。
那宋易看那程鹤有些个眼熟,且瞄了眼试探了问了一句:
“可是程家公子麽?”
第59章 此地可修仙
上回书说到,程鹤一路奔波寻那宋粲而来,到得银川砦将军坂下,就被宋家的家丁给扣下了。
万般无奈之下,便报出了那李蔚的名头方才解围。
路上偶从那李蔚口中得知那宋家的管家宋易亦也在此地。倒是一个他乡遇故人,便想起当时父亲曾停灵于那宋邸。
心下想来,彼时也是承蒙这老宋易一番的操劳辛苦,只怨了自家彼时走的匆忙,也没顾得上拜别。
此番得知宋易也在这将军坂下,饶是于情于理都要当面拜谢。于是乎,便拉了那李蔚前去“昭烈义塾”拜望此翁。
一声:
“老长史,一向可好?”问去,便得来那老宋易一句:“可是程家公子”的问来。
听闻这声程家公子,便是一个前尘往事历历在目,却好似被戳了心去,引来各种委屈堪堪的撞心,饶是让他一个热泪盈眶,几嚎啕出声。
李蔚却见不得程鹤这般的哭丧,便出言训斥了宋易道:
“你这老汉!好不知礼!我家上宪拜你,你却只顾了抱着旁人骨肉亲热……”
宋易听了李蔚这话来,也是个不客气,抱了那婴孩,那叫一个一边喂奶一边抢白:
“老猢狲!待我喂完他这碗羊乳再与你计较!”
对这俩老货夹枪带棒的言来去语,崔冉也是个见怪不怪。自打认识这俩老家伙起,但凡这两人在一块,那语言就不是一个简单的有辱斯文了,那叫一个污言秽语喷薄而出,那人骂的都不带重样的。
现在如果俩人不骂了,倒显得有些个不合情理了。
于是乎,便也是个预料之中。倒是你们骂你们的,我且干我的,做个充耳不闻。
将那木勺盛满羊乳,口出砸砸之声逗那孩儿,一勺一勺的速速喂了去,省的这俩人的秽言污耳。
两人吵闹外带了程鹤的哭丧,也惊了不远处看人干活到得都头。听两人一个叫了上宪,一个叫了长史,一时间也是个稀里糊涂,摸不到大头在哪。只能惴惴了瞪了眼等了几人完事,自家也好速速的离开这是非之地。
宋易、崔冉却是个不急,也不顾那婴孩的母亲就跪在身前,也不将那孩儿送还,只抱紧了那婴孩嘻嘻哈哈的一勺一勺的喂下。
李蔚见不得这俩人的不紧不慢,便不耐烦嚷嚷道:
“饶是看不得也!”
说罢,便有鄙视了狠狠道:
“两个假慈悲的夯货!”
话刚出口,便听那宋易头也不抬的望了那婴孩喝奶,与崔冉一句:
“莫要采他!”
这轻声细语,却来的一个怼心怼肺。噎得那李蔚那叫一个白眼直翻。嗝嗝喽喽的好不容易才缓过来这口气,便又堆出了一个满脸的不屑,抱了臂膀,撇了嘴蔑道一声:
“切!若真有心,送她几斤羊乳与又有何妨?”
说罢,便甩手与那两人,蔑视了道:
“实乃愚不可教也!”
那两个忙活喂奶的老货听了这糙汉一句文绉绉的“愚不可教”说来也是个惊讶。心道:哎呀喝?你这是喂马的槽子改棺材,要成人啊!“愚不可教”姑且不说了,后面还跟了一个“也”?这一嘴的文邹,啥时候学的?太可怕了!
这鄙夷的眼光看的那李蔚有些个不自在,怔怔的回看了去,又心虚的挠头,不自信的问了自家:
“说错了?没有呀?”
一番自问过后,便重拾了自信,抬头刚想回嘴,却听得那程鹤抢了道:
“让他吃完了再走……”
这话听的李蔚一个瞠目过去,那意思就是:诶?你小子?哪头的?咱俩才是自己人啊!一个单位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帮着外人?当心我咬你哦!别吧我逗猴了!我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却在眼神犀利无言的威胁了自家这不靠谱的上宪,便又见小先生扑哧一声笑了出声。
这下让李蔚有些个崩溃了。尼玛又笑?什么意思?
便又见程鹤击了腿,望了一脸茫然的李蔚,口中道:
“若真送了几斤过去,便是一场祸殃与她!”
咦?此话怎讲?我行个善吧?也能惹来一场祸秧于人?
这话不仅你听不明白,连李蔚听了也是个一脸的糊涂。
那眼睛眨呀眨的看了这边自家这云淡风轻上宪,又看了看这边忙着喂奶的老两位,一时间也是说不出个话来。
别看这话噎的那李蔚嗝喽嗝喽的,倒是一句至理之言。
还真有可能引来一场大祸与这对母子。
究其原因,便是个人性使然。
同情弱者也是人之人性。不过也不是什么好事,一旦弱者得利,或站了上风,那心态就又不一样了。嗯,就是这么耿直!见不得小人得志!
倘若真送了几斤羊乳带去,即便是那都头不管,同号房内的犯妇亦会抢了去。即便慑于那衙役的淫威,不敢去抢了她,也是因那心下不平留下个不忿的根苗。
此谓“人不患贫而患不均也!”。
咦?同为犯妇,同为发配边镇涣衣局共事,同是天涯沦落人啊!这会子还不抱了团的取暖?还有这闲工夫相互因嫉妒算计了个多少?
这话说的……
犯妇也是人,也是女人。尽管是些个犯官的家眷,罪人的亲属,且不说有没有“修文德以来之”之为,即便是这“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性,也会被这残酷的环境消磨殆尽,心下,也就只剩下这“远人不服”了。那叫一个逮着一个能欺负且好欺负的使劲的作!
程鹤说完,便在那“昭烈义塾”门前找了块石头,扫了上面的雪一屁股坐下。
李蔚也是个气恼,怎的这话就说了一半?
便“咦?”了一声眨麽了眼,一脸的大为不解的看那程鹤,心道:怎的还坐下了?你倒是往下说啊?
想罢,便问那程鹤道:
“小先生,请恕老夫愚钝,且不知这祸殃何来呀!”
程鹤还未张嘴与他解释,便被那宋易、崔冉一个叫了:
“鸟厮!”
一个喝了:
“闭嘴!”
这让那李蔚又是一个瞠目结舌的大不解!
宋易骂他他不奇怪,因为这货经常骂他,不骂了才不正常。
倒是不知今天怎的就惹了众怒,连这饱读诗书的崔冉,也跟着一起爆了粗口?
刚要张嘴回怼了这俩老货,心下却又一念闪出,暗自计较了道:两个对一个,饶是不好对付。打肯定是不行,但凡能打得过那宋易,早就跟他翻脸了,还用受这鸟气?
然,若是对骂了也是个枉然。就宋易那厮的那破嘴,不说话便罢,但凡一张嘴就能噎死一头牛!一旦骂起来倒是占不得些许的便宜来。
崔冉?那满口的之乎者也的,即便是挨了骂也听不大懂。听不懂便也回不得个嘴来,只能干瞪了眼吃了哑巴亏!
不行,得找个盟友来!至少能找回个场子吧?
想罢,便是左右看了,急急的寻来。诶?这不是有个现成的吗?然,摸了胡子看了那边云轻云淡切稳坐了的程鹤,心下便是一喜。刚要张嘴唤他,心下却有一是个计较,暗自道:不行!貌似这人不太靠谱。
遂,又看那远处眼光恐避之不及恨不得把头扎在墙里的都头。饶是心下一个枉然!怎的?就那货?还不胜那程鹤呢。
于是乎,一个抓耳挠腮之后,便看见那涣衣局犯妇还在雪中跪着。
心道:招呀!此乃是正主也!儿子是她的,挨打的也是他!妥妥的苦主一个!
若能让她开口要了去,也容不得那两个憨人作妖!
于是乎,便收了那脸的横肉,上前蹲下身去,柔声叫了声:
“啊,小娘子……”
尽管是拿捏了一个笑脸出来,然此声一出,便见那边厢一众人等一并的用了鄙视的眼光,怔怔的看了一个傻大很粗的糙老汉对着一个弱女子耍流氓。
饶是吓的那本来就像鹌鹑一样跪着的孩儿的母亲,又将身缩了一下。
那李蔚见了那犯妇如此,又看了两边三人不理解的眼光,且是一个大大的冤枉。遂,急急了摆手辩道:
“莫要怕!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你……”
这磕磕巴巴一脸的媚笑的,便又与那犯妇一个体如筛糠。
“嗨!啥也不说了!”
见李蔚那有话说不出的懊恼,却让那程鹤心下一阵的恍惚。
耳边传来宋易、皓阳先生揶揄之声嘈嘈切切,那李蔚急急的辩解,伴那学童读书之声朗朗,心中饶是一片朗朗的清明。
于这嘈杂之中,心下的,那些个过不去的,躲不来的恩恩怨怨,万般难了的情愁,御赐时,便是统统化作了一丝云烟,被那莽原雪野的朔风,给吹了一个干干净净。
什么“赤马红羊”?什么“兵祸囚龙”?什么“所得非义”?什么家世荣辱?
随了身边这三位老翁之嬉笑怒骂,伴了“昭烈义塾”的学童读书之声,消失的一个无影无踪。
风吹残雪飘檐下,飘飘洒洒缠衣襟。雪花沾了睫毛,瞬间便化了去,幻作一片水雾模糊了眼前。
饶是一番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
心下道:难怪那龟厌,一旦提及这将军坂,便是一个身虽不至而心向往之的嘴脸。到得现在方才知晓,饶是此地养人也!
于程鹤的一番胡思乱想中,那边的两个老头将那一碗羊乳喂完,那孩童也是得了一餐的温饱,便沉沉睡去。
宋易却是个不肯撒手,低头看那孩童,饶是一个眉眼柔顺,面色恬静,那砸砸小嘴,仿佛是回味了那羊奶的意犹未尽。
心下,却又是一个怪哉问来。这眉眼怎的会如此的熟悉?然,翻遍了心海,也不想不出,却是在何处见他。
那似曾相识燕归来之感,让那宋易有些个恋恋不舍。心下便是乞求了:再给些个时间吧?再给些个时间,饶是不舍这怀中的馨香软软,眼中那似曾相识的陌生。
倒是一个面有乞色的望了那雪地里跪着的妇人,愣愣了不敢出声。生怕那犯妇起身,强夺了他这来之不易的安逸。
那李蔚见了宋易这般的眼神,心下饶是一个大喜过望。心道,合着你也来家伙也有短处!得嘞,哪疼望哪戳呗!
遂大声了叫道:
“你这老痞,速速还了人,却还抱着,倒是想赖了人家孩儿不成?”
说罢,便也不想刚才的那边扭捏,上前一把拎了那犯妇起身,丢在宋易的面前。
眼中悻悻的看了宋易,那意思就是,事不大,你看着办!
这一番夯里琅珰,饶是让宋易一个无语。那妇人也好似收了惊吓,死了命的忍了哭声,缩在地上只见了一个周身的乱颤。
然,人母在前,理当赶紧让她抱了去。不过,就这样给还了去?心下又是个大大的不甘。
遂,看了一眼那婴孩熟睡的笑脸,眼光甚是个温柔。又伸手卷了袍袖,翻出个里子来,将那婴孩脸上奶水轻轻的擦了去,又拿眼细细左右看了。
这般的心细,于那铁汉一般的宋易身上且是个不寻常。
这番的痀偻承蜩,且是看的另外三人皆是一个心下的惶惶,那是一个一身的鸡皮疙瘩哗哗的往下掉啊。
尽管如此,也是看了眼前,也是个惴惴的不敢出声。
静静的看了宋易,将那婴孩收拾了一个干净,这才叫那妇人抱了去。
然,那心下却是一个难以割舍的凄然,却也是说不出个缘由。
崔冉似乎看懂了宋易的不舍。捧了碗,与宋易一起,望了那妇人抱了婴孩,走进了自家的队伍,随了那都头一声的鞭响,便跟了马车,拉了衣物,与那雪中行走。
喃喃了道:
“先生喜欢,便养了去。总好过此子长于烟瘴之地也。”
那宋易听罢也是个恍惚了无言。半晌,才叹出了一口长气,喃喃的回了一句:
“为母则刚,怎忍夺了!”
说罢,望那程鹤躬身道:
“公子见谅,待老夫与公子牵马。”
说罢起身。然,见那脚步,却是一个略显蹒跚。
那身后本是得逞的李蔚,看了那蹒跚也是一个挠头。心下一真真的犯迷糊,无来由的啊?怎的让这老头这般的玩不起?
倒是没有了刚才得胜一般的嘴脸,惴惴了看了一眼崔冉,奇怪的道:
“你与他喝了甚?”
崔冉也是个冤枉,摊手道:
“无有也,只是平时的茶麽……”
那程鹤躬身,倒是不敢让那宋易托镫。不过,眼前这失魂落魄的宋易,却也由不得他来。
推托不过,踩了那宋易的手,翻身上得马去,让那老宋易牵了缰绳望那将军坂而去。
饶是一个回雪吹风,且得来一个爽朗。
便稳坐雕鞍放眼望去,饶是一片雪原千里甚是一个入眼。
极目之处见来一个天地的一色。
白雪映了午间的中天的白丸,四下饶是一片静谧银装素裹,飞鸟破黑川,如同一幅泼墨写意,无边的展于眼前。
且无皮裘锦缎压身,也不觉这边塞冬日的干冷。
然,别人眼中的苦寒,于此时,饶是与人一个心舒情朗,神清气爽。
心下一叹出口,便是放开了心怀。
又道是:
修仙何必择深谷,
降龙伏虎未必然。
且为世间多福造,
便是人间逍遥仙。
第60章 京城行马
且不说那万念俱灰的程鹤一路奔波到那将军坂,寻了宋粲去修仙。
东京汴梁,如同去年一般连降大雪,下下停停已有一旬,且无丝毫停下之意。
不过,有了大观四年做了例子,倒也不曾因雪成灾。
除了多些个周遭入城躲雪的百姓,依旧是一番歌舞升平。
于是乎,这场大雪便也成了汴京一景。
宋邸,丙乙先生重开了善号、再立了粥棚。
消息一出,饶是让那满城的百姓额手相庆的奔走相告。
倒是来探望这大善之地的人多,前来瞧病问药的人少。
城中富户亦是发了善心,也是一个担米盈粮,拉来积年穿不上的旧衣物,充了那粥棚,且做得个散福,周济那些个因雪受了饥寒之人。
然,来此喝粥者却非只有那些个饥寒受灾之人,倒是好多感念正平先生恩泽者不肯忘却,结伴来此讨得一碗粥喝却扔些个大钱与那看粥的家丁。
一则,来此权且做个拜望,二则不忍看着大善无以为继。
如此,便又见那宋邸英招之下的一个熙熙攘攘。
然这摩肩接踵却让那开封府的衙役着实忙碌一番。
这来回跑腿且是的麻烦,索性,便派下衙役、班头搭了营帐立了牙牌于街口两端。
若说这粥棚与这城内也有不少,朝廷也在外城四门设了几个。大相国寺山门前也是有的。另有太平惠民局、居养院、安济坊、慈幼坊也有施粥、舍药、送衣、收容之责。怎的这人都跑到这宋邸来哉?满城的粥棚只这宋邸的粥好喝?
哈,他们家的粥倒是个真真的不好喝。
宋邸的粥且是药粥,里面加了些个补气升阳的草药,与那粥中熬化了药性,入口饶是有些个苦涩。
不过,就这口感,倒是不能阻碍人们的熙熙攘攘。且是令那积年受灾跑路者便是呼朋唤友,携家带口的来此。
一则是躲了灾祸,二则便是接了这大善之家的福气,祈望来年平安。
如此这般,宋邸的英招之下那一片不大的广场,便好似农家赶集一般的热闹,那叫一个以物易物者有之,攀亲说媒者亦有之。
如此,便是一个热热闹闹的熙熙攘攘。
宋邸周遭邻居积年如此,也是一个见怪不怪。
然,自那正平仙逝之后,便没有了原先那般的热闹。
倒是今年,承蒙丙乙先生重开义诊、粥棚,仿佛又回到了正平先生在时一般模样。
尽管这这场摩肩接踵的热闹,也是个人员纷杂,然,那些个街头泼皮,市井的无赖倒也不敢在此造次。
怎的?
不怎的,在别处耍了光棍占了便宜倒是个无碍,然,在这宋邸门前却也是个不敢,怎的?这大善之处还能改了他们的本性去?
那倒不能。毕竟那些个泼皮无赖以此为生,也不会被一个善行感化的立地成佛。
只是因为在这英招之下犯浑,怕是要被宋易那厮把他们当成了儿子来解闷。
那宋易的手段……直觉了疼,却是个不留伤,打得那帮泼皮也是个诉苦无门。这一下子弄的打也打不过,讹也没出讹,饶是令人一个索然无味。
况且,在宋邸门前闹事?也不看看那宋粲是干嘛的。殿前司的巡城马军那叫一个说到就到。敢闹事?拉了去便是一顿的军棍伺候。
而后,更是了不得了。龟厌当街用雷活劈了王道人,便是被那帮泼皮传的一个神乎其神。
于是乎,那些个泼皮便是认定,敢在这宋邸门前闹事?那就是一个人神共愤!
那道长没来时还好说,被那宋易打伤了,或是被宋粲的殿前司巡城马军打了屁股棍,也能耍了赖讨了宋正平的大钱、药方回去好生将养。
龟厌这等管杀不管埋瘟神?就是被雷劈了也没地方说理去。关键是这被雷给劈了你找谁讹?玉皇大帝,还是真武?
关键是这俩神仙也不搭理你啊?
如此,便被除去了病根,强按了本性,到了此处也只能讨点不给钱的粥,捎带了做些个行侠仗义之事,且助那些个衙役安抚门前求医问药之灾民。
午间雪驻,一抹金光透了铅云。
阳光筛了那门前满杏树的红白二线,饶是一个五彩争胜,流漫陆离。
令宋邸门前吃粥问药的众人视作一个祥瑞。纷纷望了那红白二线双手合十,口中念佛,心下感念这苦寒将尽,云开雾散也。
且在此时,见一人拉了缰绳,停在街口呆呆的望了那满坑满谷的人群,这远道而来马上之人饶是一个咔咔的挠头,那叫一个一筹莫展。
怎的还犯了愁了?
哈,进不去呗。想进去?好办!那得先下马,人挨人肉贴肉的往里挤!
这又是人又是马一身风霜的的,这哪能行?
且在观望之间,便见那街口一角开封府衙的营帐。便催马上前,照定那牙牌就是一脚,口中叫了一声:
“人来!”
里面正在烤火饮酒的班头听了外面有人踢了牙牌也是个气愤,心道:耶?还真有不开眼的?开封府的牙牌也是你能踢的?想造反啊!
刚放下酒盏,便听外面有人喊了一声“人来!”那小暴脾气,噌的一下就上来了!
一声:
“来的好!”
叫罢,便是一个抽刀出鞘,一脚踢开风毡,跳出了营帐。
然出去便是一个傻眼。
倒也不是甚泼皮无赖,便见一人一马,黑黢黢的站在当街。
咦?这就让那班头不敢吭气了?
人还能怕了马去?
倒是不会怕了一个畜生,怕的是那“京城行马”的规矩。
京城骑马怎的了?
还怎么了?但凡能在京城骑马的,至少也是个三品的武官,且是他这小小的班头惹不起的!
且看那马,饶是一个霜雪罩了鬃毛,呼呼哧哧的喘来,白雾中,且是令人分不出个原本毛色。
再抬眼,看那人也是个冰凌挂须眉,雪盖了身上的风毡,饶是看不出个真实面貌。
不用看,便是一个风雪赶路之人。
却在愣神,便见那马上之人抖落风毡上积雪,问那衙役班头:
“敢问小哥,此乃宋邸麽?”
这话说的客气,且是让那班头稍稍定下个心来。
然,这“京城行马”又是让那班头不敢小觑。听那人问来,便是一个躬身叉手,一个单膝扎下,大声了回道:
“回官人!此地便是!”
马上之人听了那班头的来言,便是一口长气喷出。遂,摘了风兜,去了斗笠,便见那头顶盘了一个混元髻,横插了子午簪,且是个道人的打扮。
那班头也是个殷勤,赶紧上前拉了缰绳,道:
“原是位道爷……”
说罢,便堆出个笑脸,讨好了抬头问了一句:
“爷爷到此何事?小的也好伺候爷爷个周全。”
那道士在马上踮了脚,一脸愁容的望了府邸门前,英招之下那呜呜泱泱的人群,边下马边道:
“您慈悲,来此寻访茅山代师龟厌道长,烦劳小哥金口……”
说罢,且摘了口巾,自腰间摸出酒葫芦抿了一口,惬意的看了那宋邸。
咦?这位道爷谁呀?
哈!说来也是个旧相识,便是那龙虎山张朝阳真人。
咦?龙虎、三茅并无瓜葛,他来在这京城的宋邸,且为那端?
说来,也是一番瓜葛在内。
说那张朝阳在那姑苏偶遇风间小哥,倒觉是一番的功业,遂一路护送那小哥到得汝州。
却不曾想,在那汝州的一番经历,得知程鹤四元法所算之“兵祸囚龙”与那茅山在皇宫所布“黑虎白沙”之阵,又见那混康、之山所遗留之玄机文卷。
如此看来,倒是和本教继先天师所算的“丙丁之厄”虽说不上个雷同,然却都说的是一码事。
此为三证也!倒是令人一个心下惶惶。
然,让人算不清的,是这丙丁之年遇到这九紫离火的烈火烹油,究竟预示了盛世的前兆,还是遍地焦土的灾祸。
毕竟《道德经》有云:“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
世间,生老病死,日月盈仄,皆在阴阳消长、福祸相依之间。任谁来,也说不出个清楚。
然,期间又有茅山代师欲求见天师一事。
如此,也是个不敢耽搁,自别了那重阳道长,便离了汝州,一路打马回到龙虎山将此事禀明天师。
那天师听了也是一个震惊,也是急急了想见了龟厌等人。
然,龙虎山却与茅山不同,本由元佑党人扶持,与茅山,也只能说是个接触不多。
又刚刚上晋了天师。进京面圣,却也是个铩羽而归。此时再谈这事,也只能引得龙虎山众高道一番不满之情溢于言表。
不过,他们不满自有他们的道理,但是,也不能事事都按他们的意思来。他们说什么做什么,倒也是个不足为虑。
然现下,倒有一个扎扎实实的难题,实实在在的摆在面前。
没人去引荐两位见面!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即便是有人引荐,这龙虎山亦是道教大宗,说到天边没有座上天师亲自登门之理。
如此那山阁之中。那些个老少微言,且令那新晋的天师有些个惴惴。
那张真人自知其中瓜葛,便力排众议毛遂自荐入京行沟通之事。
那位说了,怎么那么麻烦?不就是见个面麽?
见个面?
你说的轻松?
就这事?搁到现在也算是个麻烦,更别说崇礼的古代。
按现在说,两个部门的大脑袋要见面,你怎么接待?按什么规格接待?对方派谁接洽?需要遵从什么样礼仪?
这都得细细的考虑了一个周全,再说行事。
按说这龙虎山天师驾临,是需要茅山掌门静之道长亲自负责接待,这叫对等。
换了其他人?那叫两边都落不得一点好。
你这样安排,敬之掌门会说,真不拿豆包当干粮啊!我这掌门是假的么?就那么见不得人?
那边龙虎山也有意见,怎的?茅山很大吗?我们龙虎山的天师去,你就弄一个掌门的小师弟就给打发了?
即便是你们茅山有皇帝撑腰,也不能把我们龙虎山按瓷实了踩脸!
然,此番进京,也只是知道,三茅之中,也只有龟厌在京。横不能让人把那静之先生硬生生的从茅山给拉回来。
然,龟厌这身份也是个尴尬,茅山掌门的代师!也是对的上那天师的身份。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说尊贵吧,这头衔上,也只是那茅山掌门——静之先生最小的一个师弟。
这就很让人挠头了。
而且,更麻烦的在后面。
茅山背后是皇权。
尽管,这可怜的皇权,到目前为止还是“旨不出宫,令不出京”的尴尬。官家身边就童贯、蔡京俩老头玩了命的折腾,看上去,这效果麽,似乎也不怎么明显。
而那龙虎山背后的元佑党,可视为士绅阶层守旧派的代表。也和后宫、宗室有着千丝万缕的利益关联。
值此时,那蔡京当国,童贯当权,饶是令那“两党合流御京”也是个初现一个端倪,且大有山雨欲来之势。
保不齐再有个什么“烛光斧影”、“主少国疑”的事来。
自从有了“临朝称制”的刘娥皇后做了例子,又有那女中尧舜滔滔姐,和向太后做了承接。届时,“两党合流御京”再搬出一个 “太后”什么的人,来一个“临朝垂帘,主军国事”,再搞出来一个“元佑更化”,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毕竟有人这样干过。
那位说了,北宋哪有你说的那么黑?
哈,这倒不是我心里阴暗,是你太小看我国历史上的宫斗之乱了。
政治,从来就不是道德游戏,也不是一个好人的游戏,而是一个严密的结构逻辑。
治理国家,也不仅仅的指望一个人的权利,也不是什么意识形态,而是需要多人去决策了由利益,资源,信息,需求所组成的公共事务。
然这复杂的公共事务,说出来也是个简单,简单道一句话就能说清楚,那就是利益怎么分。毕竟资源是有限的,条件也不是完美的,信息也是不对等的。
这种信息的不对等,并不是获得信息上的问题,而是人们对于信息的信任的问题。
也是一个近似道德的一个问题。于是乎,便派生出了一个由道德为基础的“公信力”。
这样的话,问题来了,利益肯定不能拿道德去约束,利益也不可能达到一个共识。
唯一能让大家都能接受的方式,也只能有一种,那就是权利压制。
要用权力压制的话,你除了的有这个权,还的有这个力。
然,权利要给谁去行使才能有可行性?或者是找到一个可行的“解”?
毕竟,要完美的解决,似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至少,到现在还不能完美的结局。
因为一帮人都有自己的目标。大多数时间里,这些个目标也不会达到一个统一,甚至是有冲突的。
你以为的完美解决,只不过是一种大家在一阵刀刀见血,拳拳见肉的撕咬中,得来的一个都能承受的平衡。
万一不能平衡了怎么办?
那就得重新考虑去构架一个新结构了。
于是乎,这朝堂后宫的风雨欲来风满楼,也是个理所应当了。
第61章 一利百万贯
别的皇帝便是不提,咱且说说哲宗这哥们。
说他弱,倒是没人相信。
那可是一个“憺威四夷,拓土千里。功斯须而告就,事振古以少伦”。
论武功,这皇帝能打得那大白高夏国“不复能军,屡请命乞和”的主。
论治国,且造就了一个国库充盈、政通人和的大宋帝国的少年皇帝。
然却年仅二十五岁便蹊跷的崩于福宁殿。
死因麽,根据记载有三:
一则为《宋大诏令集》卷七《元符遗制》称:“故冬以来,数冒大寒,浸以成疾,药石弗效,遂至弥留”。
从字面意思可认为赵煦的死因是因为伤风感冒。
而,据“记在政府奏对施行及宫禁朝廷事”的《曾公遗录》所载,曾布则认为赵煦死于性生理疾病。
他在日记中记载赵煦的症状为“金叶不禁,又多滑泄”是致其死命的主要病因。
说白了就是极度性放纵,纵欲过度而致阳尽身死。
其三,就比较邪乎了,根据《宋史·五行志》所载:“元丰末,尝有物大如席,夜见寝殿上,而神宗崩。元符末,又数见,而哲宗崩”。
严格说来,在这“青眚”之说倒不可不信,却也是个不可全信,这事,也只能说是个比较邪乎。
有没有的,也不好说,毕竟地球存在四十六亿多年。但是,地球上有文字记载的文明,拢共加一块堆,也不过万年。
不过,“青眚”这个东西尽管是邪乎,也是屡次出现在历朝历代正史之中。如果说没这东西,我国的那帮写史的也不会闲着没事干,也没必要生生的臆造出来这么个玩意来。
姑且不去说它。
如根据其二的说法,曾布之言也是一个有待考究。
为什么要这样说?
因由另有其二。
一则,曾布所言乃孤证一个,孤证不可立。
二则,曾布是宰相,并不是御太医。并且太常寺也不归六部管。所以,他这个宰相也没管辖权。不会,也不可能从里面得到什么消息。
而且,据他所说,皇上这样的八卦,他也是通过他老婆从宫里听来的小道花边新闻。
不过哲宗崩于元符三年,曾布的夫人魏玩却于元符二年卒于开封相府。
这点很奇怪。然,也不奇怪,本来八卦都是捕风追影没来由的。乱说的话,也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按说这《宋大诏令集》属于宋代官方文件,应该靠谱一些。
不过,这话又说回来了,伤风感冒在北宋真真的也不得个大病。
而且,“感冒”一词也不是什么舶来品。
“感冒”一词最早见于宋《仁斋直指方·诸风》。其伤风方论中记载了参苏饮治:“感冒风邪,发热头痛,咳嗽声重,涕唾稠粘”的方剂。
这就有点想不通了,这哲宗皇帝是穷吃不起药啊,还是没钱请不起郎中?
究其原因,很可能哲宗皇帝得的这感冒,就是大家平衡出来的一个“解”,也可以认为,是大家为了平衡利益达成的一个共识。
这种共识是又很大的延续性的,即便是那女中尧舜“宣仁圣烈皇后”高氏崩了,还有一代名相向敏中的后代向氏太后。
况且,哲宗自己的宫里,还有一个没什么后台、出身的,以婕妤之身废掉一个皇后的刘氏。
说起来,各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而且,他们的利益还没有完全的达到他们所想要的平衡。
于是乎,便是一个你干你的,我搞我的!
剩下的,也就是这个做皇帝的倒霉。
既然你不听话,那就搞掉你,换一个听话的好了。
于是乎,在一场不见刀光剑影的争斗中,这少年天子,虽是个绚烂无比,也是一个同流星过隙,匆匆一闪。
具体怎么死的,就没那个必要去解释了。
但从那向太后“垂帘听政”之后,不出几日便干净利落的处理了新党在朝中的势力上看,我宁肯相信这帮人,是早有预谋的。
皇帝都没她这样的手快。更让人恐怖的事,他们能精确的算到这皇帝死的准确时间,且这火候,也拿捏的恰如其分。
不过,他们还是失算了。
本来想拉上来一个性格“轻佻”醉心诗画的庸才就可以控制局面。
得势者自是无言,百姓也是个无话可说。
反正你们老赵家的天下也是欺负人孤儿寡母得来的。
而后可见,向太后垂帘,且是将那哲宗十几年的努力一朝尽毁矣。
为毛呢?
原因很复杂,也很简单,新法,便是动了那士绅阶层、士大夫们的利益。
而皇亲国戚,早就也和些个既得利益集团深深的捆绑,几成一体。
然而,这新上来的文青幌子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然,让他们没想到的是,这位新上位的徽宗,却是个扮猪吃老虎的主。
向氏薨,便干净利索的将他们精心培养出来的继承者孟氏皇后,送到瑶华宫出家当了道士。
这叫一个釜底抽薪,扎扎实实的断了朝中元佑党人的倚仗。
这货见“靖中”不成便是“崇宁”。
然,接下来便是再昭蔡京入朝,言:“朕欲上述父兄之志,卿何以教之?”
来了一个再拾新法,继续折腾。
说这徽宗也是闲的,好好地当一个安静的美男子画你的老鹰不行麽?
他倒是也想终日的琴棋书画,做一个文艺天子。
如果让士绅阶层再这么继续下去,便又是个“国无钱粮,库无国帑”。
税?什么税?那叫藏富于民!你收税就是与“民”夺利!你这样做不道德!
但是。税收上来收不上来是你皇帝的事,我们这帮官员的工资你得给,不仅得给,还要高高的给!谁还不想一个高质量的生活?
怎么?
不行?
那就没得聊了。
我们都让你当皇帝了你还想怎样!我们都是为国为民做贡献的!听清楚喽!为国为民!不是伺候你一个人的!
乖,听叔叔伯伯们的话,学学那唐后主,写写字画画画,实在不行了,就唱两句“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做一个名垂青史的艺术家不好麽?
然,这帮人光吃不拉的个性,和非暴力不合作的工作态度,让那徽宗想不折腾都不行。
如果照这般下去,恐怕连辽国大哥那边的岁币都给不起了。
然后,那位大哥一急,诶,再来个一马平趟。兵锋相南。
届时,徽宗倒是没有他曾祖父那么运气好,还能签下一个“澶渊之盟”,花钱买下一个百年的和平。
咦?为什么这么说?
还因为什么,黄河天险没有了!这位伟大的母亲河自己去遛弯弯了!
“回河”回了好多年,尽管这大钱没少花,但是也没拉回这位老母亲保护大宋江山的心思。
更重要的是,朝中两党便是乌眼青般的存在,两者之间便是再也没有可以失去的爱了。
于是乎,什么国家?什么大义?太后有的是!
什么?没太后了?
不能够!皇嫂也算!
大不了,再拉上来一个被尊为“太后”的皇嫂刘氏充数,再战个痛快!
倒是可怜了当今的这位励志要当文艺青年的“官家”。且无他爹的豪情壮志,也没有他哥哥的铁腕柔情,只能将那党人碑立了砸,砸了立,将手中的一把好牌给打了个稀烂。
说的也是,你这反反复复出尔反尔的,任谁也不愿意跟你玩。
如此,那张真人下山之后亦是挠头。
怎的?此事压根就不是茅山、龙虎两山之事。那叫一个牵连前朝两党,后宫风云。
这团利益纠缠不清的乱麻,岂是他一个道士,不不,一帮道士所能看得清的。
别说道士,就连前朝后世所有当官的,加上个文青皇帝都理不清看不明的。
细想下来,倒是怨了自家唐突,贸然答应了那龟厌。
自下山之后便是个徘徊不前。
然,这张真人下山不久,便有师侄辈的子弟赶上。
言:“天师轻车简从移驾下山”。
听了这话来,饶是让这朝阳真人大吃了一惊。
心道:“轻车简从移驾下山”?那就是没人跟着呗?
倒是心下埋怨了那山上的师兄师弟。即便是再不和,也应先照顾了那龙虎山的面子啊?
你们这倒好,让出来一个小天师出来裸奔?他还是个孩子啊!
然,细想了也是个释然。
既然是大家撕破了脸皮,他那小师侄也是执意要下山的,也就不能怪他的那些个师兄弟恩断义绝。
也是佩服了自家这天师,心下赞了一句:知道者也!
是为“道在人为,而失为己。为人者重,自为者轻”。
想罢便是对这新晋的,且不受龙虎山众和皇宫官家待见的小天师,敬意犹生。
然,也是个左等不来右等也不到,饶是一个心下惶惶。
不日,便又有人来报,
小天师已人到汝州!
得嘞,啥也不说了,赶紧的!往汝州僚吧!
刚到汝州,这马还没有下,便听那前来接待的诰命夫人言:
“你们家天师去见茅山唐昀道长去了!”
刚想去见了自家的天师,却被那诰命一把个拽住,说:
“你家天师还留下话,任何人不能打扰!”
这话说的……什么天啊?聊的这么见不得人?
于是乎,便又一个无聊且忐忑的等待。
这一等就是三天。
说这龙虎山的天师和茅山的唐韵能聊些个什么?还一聊就三天?
那能聊的,就可就太多了。
天师与唐昀道长抛弃了门第,闭门长谈达三日。
具体说些个什么,也是个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唐韵便将那子平送来的“大衍筮法”算出来“黑虎白沙”,潜心绘成一幅“堪虞数图”交与天师。
那天师看罢,也是一身的冷汗,饶是知晓其中厉害,又与唐昀道长一番的密谈。
如此,倒是留的张朝阳一众人在外苦等无聊。
那诰命夫人见着真人苦闷,便与那施尚一起接待了去,在这汝州瓷作院内一番的诗酒游历。
朝阳真人见那窑炉烟火又起,倒是与那上次在此客居之时多些了个烟火之气。
问之。原是诰命夫人有心经营,但也是个无奈,只得眼睁睁的看这偌大的瓷作院荒废了去。
然那施尚且是个经商的好手,便一眼看中了汝州之野这块风水宝地。
既然少东家要陪了唐昀道长在此修仙,自家又有看护之责,看来想回上海务,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倒是不想让自己闲着,还不如寻些个事情打发了这无聊。
便央告了那诰命夫人带了他,将这瓷作院上上下下看了一遍。
这一看还则罢了,只这一圈下来心下竟是一个思潮翻涌,久久不能平复。
暗自道:饶是个天造地设的一场富贵也!若将此地盘活饶是一笔好大的买卖!
索性,一封书信将此事一匹快马,八百里急脚,送到上海务河间总堂。
总堂的杨彴看了来信也是一个欣喜。
钱不钱的无所谓,倒是觉得这儿子,留在那茅山道人身边倒是比在上海务好上许多。至少,这命算是能保住了。
如此,也是一个求之不得。
遂即发了大钱、人事一路赶到汝州。
信上言明,让诰命夫人占了三成的空股。
那诰命夫人看了信,那美的,鼻涕泡都出来了。
怎么会这么高兴?
不高兴才怪!
有了这三成的空股,自家下半生便是有了个着落,至少做个富家老媪养老不愁。
况且,也不再受那遣散众人的离别之痛。
如此,便是个两全其美。
遂,汝州瓷作院便改换了门楣,唤作汝州河间堂。
转以烧造汝瓷民窑,货通汝水,经汴河直抵梅龙上海,遂,一路漂洋过海,散货与东海南洋。
这生意算是做大发了!
怎的是个大发了?
过去,这汝州瓷作院在重阳的经营下也就是个卖瓷器。这汝州河间堂就不一样了。除了往海外卖瓷器赚钱,还能将那海外的货物带来汝州,在此地做的一个集散!你且去想,那是多大的一笔生意来?
那重阳听了也是个欢喜,心下道:且是郎中心血得以保存!
便舍了脸皮去求那崔正,代为京中打点。
咦?你们做你们的生意吧,让那崔正去打点些个什么?不是已经将那汝州瓷作院迁往京郊且作官窑了麽?
且不是如此说来。
官窑是官窑,虽然迁京,这汝州瓷作院还属内省,依旧是皇家的私产。
即便是瓷作院迁往京郊,这地,还是属于内东头的。
那崔正亦是因感念宋家故旧,事也是做的用心。提出,先预支了汝州河间堂一成的利去京中打点。
然,预支的利钱放在桌上,饶是那那崔正一个瞠目结舌。
原先想了,这一成的利钱,左右不过是个万贯。
然,见那施言一叠的交子甩出,便是个百万贯之多!
当时就傻眼了!不仅仅是崔正傻眼,旁边的诰命,重阳也跟着傻眼。
这辈子,真真的没见过那么多的钱来!
这生意真能赚那么多钱?
哈,你倒是对海外贸易没太大的了解。那叫一个两头的赚钱。
瓷器到诸洋,便是个稀罕物,先赚了一笔来。
有道是空船不回,又捡了海外的香料棉麻压船。
一旦到这宋境,又是一个翻了番的大赚。
这百万贯,对于海外贸易来说也就是一船货的事。
咦?怎的要了一成的利钱去,便是那崔正用心?
这话问的,若与人办事分文不与,倒是不太靠谱。
便是要了钱才去上下打点且是一个用心也。
自古办事,空口白牙的满嘴的去说,也是一个大不靠谱。话也说回来了,谁也架不住人用金镏子砸你!
此时,最需打通的,便是那内东头的杨戬。
那胖老媪,你倒是当他不贪?
然则,此翁虽贪,也是知晓,办事也需手下之人用命。先让那手下的人吃饱了才能说得上自家生利之事。
崔正虽不是商贾之人,然这冰井司的经历也不是白给的!
那叫一个深谙官场之道,这行事亦是得心应手。
一场奔波下来,饶是将这事办了个滴水不漏。
经得重阳道长从中调和,那诰命夫人、施尚两人明事理,又各自让出半成的利来,与那崔正活用。
如此,便得来一个皆大的欢喜。
那张真人听罢,亦是跟了一个高兴。
一则:此间分利之事本不可与外人道之。
那诰命夫人、施尚二人与他说了一个详尽,料也得了那唐昀道长的首肯,不将他这龙虎山的真人视作外人一个。
其二,倒是心疼了这偌大的产业。自那日见那草堂的紫瓯残雪,看尽了此间机枢万千。如此便被人堪堪的回了去,饶是一个心下戚戚。
且是与那重阳道人一般心思,断不可空负了那郎中心血。亦有那感慨万千于心,此地非“天、地、人和。礼之用,和为贵,王之道,斯之美,小大由之” 为何?
饶是有所不行,且非知和而和。概,天道亦不过如是!
如今尽管此地不见那龟厌、重阳、程鹤、子平于此。
然,又见这香火再燃且是一个醺醺然的欣慰。
翌日,那天师且不顾风雪。令下:
“再减车驾,日夜兼程奔宋邸!”
咦?
为何如此着急?
那张真人也没参与聊天,也不知道他们俩说了些什么,心下也是个没个底。
只是觉得隐隐间,且因与那小天师和唐昀道长一番闭门密谈有关。
于是乎,那真人便不顾风雪,单骑一马,玩了命的往那京都汴梁绝尘而去。
这才有了:
马蹄踏得梨花绕,
风卷寒酥满道袍。
雪霜削骨寒侵髓,
一盏残酒照胆豪。
第62章 天师拜府
说那开封府班头听了龙虎山的张真人要进宋邸寻访故旧。
而且,他口中的这故旧,竟然是如雷贯耳、御上亲封的妙先生——茅山龟厌。
听了,那叫一个一刻不敢耽搁。且也不叫了手下费了时间,自己个甩开了手中的响鞭,一路狂喊了叫开道路,挤开人群,脚不沾地的跑到那义诊的“善门”里通报。
咦?这货怎的不去大门?
他倒是敢!
真那样干的话,那就是耗子舔猫鼻梁骨啊!找的不是一般的刺激!
惊扰府邸大门?话传到传不到的,暂且另说。保不齐还没等你说话,就是一顿棒子下来。那帮吃人不沾盐的家丁?能打的连他妈都不认识。
那去“善门”就没事?
“善门”原本就是个便门,也是专供了府邸内下人出入的地方,与他这身份倒也个合适。
况且,宋邸的那“善门”且是当作义诊来用的,自然不会被赵祥那恶人看的那么紧。
不过,门是能进去,门里面的人倒是个麻缠的很。
谁在里面啊?还麻缠?
还能有谁?丙乙先生呗?
丙乙先生顶多不搭理你,怎的还是个麻缠?
嚯,要不要看你说的这句话?
那老神仙,神经不正常的!
不搭理你,你就烧高香吧!
但凡他搭理你?那叫一个阎王爷呲牙!
阎王呲牙不呲牙的,现在也只能放在一边了。
自家这贱命一条,误了差事也是个死!这丙乙先生尽管神经不正常,但是,他不打人吧?就是让他打了,也总好过那帮没轻没重的家丁!
于是乎,也是将心一横,一头撞了那善门而去。
一顿鞭子下去,好不容易抽了那排队义诊的人让开道路,到了丙乙先生面前,刚叫了一声:
“先生……”
便被丙乙先生拉了手腕,扣了脉门,那班头尽管是个急火攻心,但也不敢挣脱了去。
刚要开口,便见那丙乙老仙抬头惊问了一句:
“你没病啊?”
这话问得好,那班头也是个怔怔的哑然,心道:有!您在劳驾仔细给看看?没病我来你这?
又想张嘴,却被那丙乙甩了他的手,简单扼要的说了一个字:
“滚!”
那班头也是个惊愕,惶惶了答应了一声“诶!”那叫一个磨头就走。
刚走了两步,便在众人的哄笑中,猛然间一怔,挠了头,嘴里念叨了:
“诶?我来这干嘛来着?”
恍惚了半天,这才想起来外面还蹲了一个龙虎山的真人呢!
咕咕囔囔的想了,随即便又一个跌手,嘴里大叫了一声:
“坏菜!”
便又是一个磨头,硬了头皮就往那人群里面挤。
这一下那排队义诊的人不干了。
还来?人家丙乙先生已经让你滚了,你就老老实实的滚了吧!怎的还腆着脸往里面挤?
一时间嬉笑谩骂之声顿起。
那班头,也在那嬉笑声中,仓皇了被众人给推出了人群。
到的人群之外,那班头也是个茫然。
只在一瞥,却见那宋邸的家丁在旁边柱了棍,看的那叫一个花枝乱颤。
心道一声:哎呀喝,笑的蛮开心的嘛?得嘞,就你了!
想罢, 便上前一把拉了那家丁,叫道:
“门外真人求见!”
那正笑的开心的家丁听了这话,也是一阵的恍惚。
喝!你这话说的?你看看这院里那个是假的?都他妈真皮真肉?
想罢,却看了看手中的棒子,寻思了,是不是让这班头清醒一下,这样说出来的话,似乎能有个条理些。
这玩意儿,都说的不是人话啊!
刚把那班头推开,拎起棒子,准备打下,却听那班头抱了头,大叫了一声:
“龙虎山的!”
那家丁也是个恍惚,合着你这话!他妈的一半一半的往外蹦啊?
但是,听了那龙虎山的真人来,却也是个不敢耽搁。
于是乎,也是个二话不说,一把拎了那班头的衣领,一路带到内院,扔在那管家赵祥面前。
那赵祥一听也是个傻眼,瞪大了眼问那班头一句:
“龙虎山的真人?来宋邸找茅山的代师?”
那意思就是,他妈的你没烧糊涂吧?什么乱七八糟的?
说罢,便吩咐了那家丁一句:
“快去丙乙先生处,开些个去火的药与他!”
说罢,却见那两人不动换,心下也是个惊奇。
怎的不走?
废话!这俩糊涂蛋刚从丙乙先生那过来!你倒好,一杆子又给支回去了。
大爷!别玩那牵绳荡悠悠了!我们这没有妹妹坐船头!就我们俩傻老爷们!
赵祥看班头,心下也是个一恍惚,尽管是个糊里糊涂的,看这俩货倒也不像是有病的样子。于是乎,也是信了他的邪。一路小跑的挠了头到那西院内。
将那听来的半截不囫囵的话,说于那正在参详微缩景观的怡和道长。
那道长听了也是一个傻眼,看了那赵祥,口中一个喃喃:
“本派与那龙虎山素无瓜葛,怎的会找上门来?”
说着,便伸了手仔细的掐算一番。
那赵祥也是个傻眼,你问我?我也刚听说啊?咱不带这样的!别算了!见不见的,给个实在话吧大哥?
刚要开口问了,却见掐算中的怡和道长一个惊呼出口:
“贵人!”
便推了那管家赵祥急急走路,口中吩咐了:
“快快开了中门去!”
于是乎,那本来清静的宋邸院内,又是一番鸡飞狗跳的热闹。
待到一众人等开了中门,见门厅右手下站一龙虎道士。
那道士见众人来,亦是一个慌忙的躬身。
见那道士年方五十上下,神仪明秀,朗目疏眉。五绺长髯花白飘于海下。身上青布道袍且无风而动,背上阴阳法剑袍穗飞扬,饶是一派道骨仙风。
只是这脚上且是个泥雪狼犺。看上去倒是好似是个远道而来。
怡和道长见了那真人,便赶紧起手,一个闻寻出口:
“师兄慈悲,茅山怡和起手。”
张真人见来人不是龟厌,也是个一愣。
然,见眼前这道人亦是一个仪容非凡。听得此人自称一声“怡和”,便也知晓此乃茅山四子之一,龟厌的师兄是也。
便也是个不敢唐突,躬身还礼一揖倒地,口中谦卑了道:
“龙虎山,张朝阳,起手师兄。”
那怡和听得来人这张朝阳出口,也是个心下一震,慌忙上前一把搀住那张真人,口中急急了叫了声:
“莫拜!”
这一下整的张朝阳心下饶是一慌。
心下惊呼一声:我去!怎的?不受拜麽?你这茅山!不要太狂了啵!
想罢,却又是身上一震,暗自叫了一声“不好”。
怎的还是个不好?
哈,人家不受拜,如此倒是个麻缠!
若是自己来,还则罢了,丢一个人也是自己的事,问题是后面还跟了自家龙虎山的天师呢!
心下且在乒铃乓啷的打鼓,却见那怡和道长重整了衣冠,掸了袍襟,双手抱拳触额,那叫一个一躬到底!
这是为大礼啊!不带这样的!你这弄的,我得给你磕一个啊?
想罢,也是个慌忙的侧身,那叫一个一脑门子汗流。
尽管是与这眼前的茅山道士年龄相仿,却也不敢贸然上前搀扶,只能口中连声道:
“师兄慈悲,朝阳……断不敢当。”
见怡和道长并不起身,口中言:
“先谢过师兄,汝州施以援手,救我家师弟于水火。”
然后,又拜,道:
“再拜师兄不见门第之大德!”
这话怎么说的?怎的还有大德在内?
倒是有!那唐昀乃茅山子弟,与龙虎山的张朝阳也是个同道不同宗。人家没义务拿自家的丹药去医治你。
管不管的皆在两可,即便是不管,你也不能说出个是非。
况且,人给你治,也是冒了许多的风险在里面的。
病这事,很难说,有治得好的也有治不好的。但是大部分都是治不好的。
治好了也只是夸你的医术精湛,但是,治不好,那就有话说了。
此事自古有之,要不然也不会有庸医拿红薯丸子给你当药吃。给你来一个治不好也吃不死。
咦,这不就是坑人吗?
坑是坑了点,但是,真的是庸医才能干出这事?
你仔细想想,也是医生的一个自保之策。
还自保?你这就逃避责任!
这话说的,责任?
人只是给你治病,自古这医生有一个算一个,也就是个治病不治命。
毕竟,他们也是个肉身凡胎的,真有那长生不老的药,你觉的能轮得到你吃?他们自己吃了不香吗?
药到病除?那是你的希望,不是人家的义务,也不是该担的责任。
而且,但凡是个人,也是个富贵在命生死由天,谁也不可能长生不老,活成个老神仙。
待到不治之时,至少你在药上,是找不出我一点的错处的。
况且,彼时人家朝阳真人,大可以做一个袖手旁观,省得平白惹一场说不清道不明的官司来。
彼时,怡和道长听那顾成所言,尽管觉得话痨不太靠谱,但是,也觉得唐昀师弟饶也是个大不祥来。
然,听到顾成有言,便是这眼前的龙虎山的真人拿了自家丹药用之。
彼时,那怡和就思忖了,自家亦是自小从师问道,自是知晓这道士贴身的丹药作何用途。
然,这丹药炼化非常,得之也是个听天由命,且是一个不易得来之物。也是自家藏在身上保命来哉。
在汝州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那怡和道长虽忠厚不假,但绝对不傻。
能让一个宗门不同的道士,拿了自家保命的丹药出来救人,除非是事出紧急,人也是个大德为之。
于是乎,两下见礼完毕,便拉了那朝阳真人,令管家赵祥备了汤水,先洗去那真人一路的风雪。
遂,又赶紧招呼人去大相国寺寻了龟厌回来。
且是一番叫茶唤酒张罗了与张真人洗尘。
饶是一通忙,活让那张朝阳几次拱手且插不进去个话来。
咦?这货不是有人接待了吗?还急个什么?安心的享受了便是啊?
安心?还享受?
他们家的天师还在街口车内等着呢!
于是乎,也是不敢享受了这热茶汤水,一把拉住怡和道长急道:
“师兄且莫招呼我来,我家天师还在街口……”
此话一出且是让那怡和道长一个瞠目结舌。
心道:这事大条了,龙虎山天师驾临本就屈尊。现在倒好,让人在街口蹲着?这人丢的且不是一般的大!
一晃过后,怡和道长倒先急眼了,急急了埋怨道:
“你这憨人!怎不早说来……容我焚香更衣……”
说罢,便是一个转身欲走,却被那张朝阳一把抓住,小声道:
“天师此番轻车简从,且是怕惊扰了茅山道兄清修……”
言外之意,这会就别讲他妈的讲礼数了!这天寒地冻的,你还更衣?还熏香?再耽搁一会,信不信他变成一根冰棍给你看?他还是个孩子!
那怡和听了这话来,甩手丢开那真人,用手托了身上打满的布丁道袍,难堪了道:
“这怎使得?”
两人争持,倒是那旁边的管家赵祥听了去,急急的吩咐了下人道:
“速去开了中门,摘了门槛,迎了车驾进府……”
说来还是这管家有些个经验。
过去迎客,比自家身份低的,就门口的拴马桩都不让用,
那马怎么办?还马?挨街口就得下马!腿着吧您内。即便是腿着,也是要由那下人带着走了偏门入内。
府邸建制其门有三,位低者,只能走这右门。还不能直接进院,门厅内候着,待下人通禀,见不见的看主人心情。
位高者开左门,挨主家萧墙之外等了主家来迎。
再高一些的,便是随从先到,主家的了消息,阶下恭迎。
然,这中门么?着实不可轻易的开的,这门槛,也不是说撤就能撤的。
不过,中门也不是不能开。也只有三种情况下能开。
一则,是主男婚娶。开了中门将那明媒正娶的新人八抬大轿的抬入府内,此为敬天地阴阳。
二是主女出嫁,与夫家颜面,望其女于夫家不受鄙辱。
三则是家主发丧,望家主往生不忘旧地,魂兮归来。
而此三者都不会撤去门槛。
撤去门槛,乃古代接迎宾客之大礼。
如天子驾临,请神入宅,便将门槛撤去,三门齐开,敬的是天地君威。
次之,来客身份贵重,如亲、师到府,且开中门撤门槛迎之,以敬生身再造。
咦?恭敬就恭敬吧,跟一个门槛较什么劲?
且是不然,古代府邸越大这门槛就越高。
普通人家,即便是富可敌国,你建房子修院子都得按照严格建制来。
你一个商人,建一个三开三进的大宅,那是你有钱,没人搭理你。
你敢修个广亮大门?门前在弄几个旗杆?再摆俩大狮子?
不是你疯就是衙门里的那帮人疯!立马给你砸了!还得人到官府,问你一个大不敬之罪!
即便是你再有钱,也只能建一个大门,还不能是双开的。此称之为“宅”。
无权、无势、无身份的三无人员?你开三个门?那是在找死。
门槛?你想什么呢?弄个木头条挡土就行了。
建三门立门槛的那是“府邸”!
这“府”也不是随便谁都能把自己家叫府的。
“府”也叫做幕府,武官叫“牙”。也就是所谓的“开府建牙”。
简单来说,就是一些高级官员,可以在皇帝同意下在自己家里办公,并由自己选拔人才,当作幕僚在府内帮助办公。
当然这些幕僚,也是个有官职没实权。具体事务,也只是协助高级官员做事,但,也是有官职能拿官俸的。
按现在的话说,是属于体制内高级官员的私人秘书。
宋之后,明,再建法度。
这幕僚作为一种特殊的幕业形态开始萌芽。
明后期,发展出一个职业,称之为“师爷”。
到得清朝, “师爷”这个职业已经非常之活跃,也就没那么多讲究了。
各级官员,也不管皇帝同意不同意他建不建府,开不开牙。将这请师爷当作一种流行。
以至于上至督抚,下到州县,都聘请“师爷”佐理政府事务。
晚清,曾国藩幕府人才济济。逐渐形成了近代军阀幕府,其影响一直延续到民国。
民国幕僚则是清代师爷的尾声和惯性的延续。
然,在明之前,即便是你这个官员的身份再高,没皇帝的同意,你也不能擅自“开府建牙”。
那我非要自己开府建牙!我就是这么任性,怎么办?
好吧,那的看看你们家的三族愿不愿意了。那罪过?几同谋反!
如汉三国的诸葛孔明,虽然被刘备封为丞相也没允许他开府。到刘禅继位后,下了明旨这才得来一个开府。
而高级官员够级别,又不能开府的,其住地,则被称之为“邸”。
如御太医宋正平也无府。当国的蔡京也是没有圣旨让他开府。
于是乎,这“无明旨私招门人于家中处理公干”便也是蔡京被人诟病的主罪之一。
然,童贯却有明旨允许他“开府建牙”的。
咦?他一个太监,怎的能开府建牙?
他是太监不假,但是人家也是武康军节度使,西北统兵十余年,收复了河湟四州之地的狠人。
你可以说那河湟四州是人家威州团练使、熙河经略安抚使王厚打下来的。
不过,那会子没童贯假传圣旨王厚当时就退兵了,王厚可不背这诛九族的罪名。
然,府、邸其下用人的成分也不一样。
如那宋邸的宋易,只能称宋正平为“家主”。
虽被那宋正平赎了奴籍,也只能家奴的身份出现。
而他的儿子宋博元乃殿前司兵马校尉,官拜从七品的武职。且是不敢当众称是宋家的家奴。只能这平时私下叫那宋粲做“官人”,若有人在,也只能叫“将军”也是不敢叫一声“家主”去。
而童贯手下的旁越,却是个有官有职有俸禄的府中参军,乃正经八百朝廷任命的八品武官,可直称童贯为“殿帅”。
倒是扯远了去,书归正传。
得了那管家的提醒,张真人与那怡和道长才发现两人因礼数争执不下之时,那龙虎山的扛把子且还在雪地里可怜巴巴的挨冻。
于是乎,便赶紧叫开了中门,撤去门槛,匆匆跑到街口,扶了车辕。
后面的管家带了家丁,木板铺了台阶。
一看这阵势,英招下,那些个开封府衙役那叫一个心慌的一匹!心道,这是谁要来啊?这大的一个排场!
于是乎,也不问个事情的缘由,便挥棍舞棒的喝开道路,响鞭抡圆了驱散人群。
院内一众家丁亦是一个不得安生,饶是被那管家赵祥指使的脚不沾地。
那叫铲去道路积雪,洒扫了东厢庭院。
又是一番焚香添炭,温茶烫酒忙的不亦乐乎。
这一通的手忙脚乱的,却让在善门院内义诊的丙乙先生也是个挠头。
怎的刚才还呜呜泱泱站了满院的人,一下子就跑了个精光?
只抬头看了一眼那满院子的鞋袜,便又沉心与那病号的诊脉。
不刻,那天师车驾进院。
车架停稳二门前,管家赵祥以下人等均跪接。
怡和道长则立于主位,躬身起手,袍袖遮面。
张真人侍立车右,躬身抬手。众人齐呼:
“恭请天师。”
话音落,便见那棉帘一挑,车内之人只出一手扶了那张真人。
随即,便见脚落青砖荡起尘雪飘零,抬步踏地撩起衣袂飘忽。
遂,便是一个轻纱鹤氅落,一抹界尘侵。
众人不敢抬头去看,只见那白袜十方鞋踏地,悠然一境人外。
脚步轻灵,饶是水月影俱沉。
境随心动,便是一个不为外物役之。
怡和道长虽不敢抬头,却也觉一番祥和卷了全身。
心下感叹一声:此乃心杀境也!
见那脚踏了青砖立定不动,众人皆疑之中,且听来那人一叹。
然那声,却好似出自一个少年之口。
怡和道长心下疑惑,偷偷的抬头。
见一左不过十二三岁翩翩少年,头顶子午簪束黑发,一领素丝的云氅招长身。
往上看,便见一个面如冠玉,目如朗星,鼻如悬胆,眉如墨画。
见此少年生得眉清目秀,尔雅温文,然又有几分英气隐于眉宇之间。心下赞道:且是个好人物也!
那少年天师见那怡和道长看他,便自那坍塌的中堂前那龟蛇丹壁上收回眼来,看了怡和道长负手欠身道:
“难为了道长也!”
咦?这龙虎山天师怎的是个少年?
有道是:
汗漫东游黄鹤雏,
缙云仙子住清都。
三元麟凤推高座,
六甲风雷閟小壶。
日月暗资灵寿药,
山河拟作化生符。
若为失意居蓬岛,
鳌足尘飞桑树枯。
第1章 好事成双
上回书说到,龙虎山真人张朝阳抵达宋邸,慌的怡和道长赶紧令了家丁一路飞奔了去到相国寺报信。
前院的主持和尚见是宋邸家人,又是个急急而来,便也是一个不敢耽搁。
遂,也是问也不问,便带了那家丁一路小跑的,直奔后山方丈,见那方丈中的济行、龟厌两人。
龟厌听那家丁说那真人张朝阳长短,心下也是个即惊讶又欢喜。
惊的是,这朝阳真人怎的这会子到得宋邸寻他?莫不是与那龙虎山天师见面之事有望?
喜的是,无论这事能不能成,也是个故人来访。
且又与那朝阳真人情深缘厚,那真人又是一个爽朗的好性子。眼前饶是一番“柴扉,小院,风雪天。小酒,叙旧,围炉宴”的憧憬。
此乃人生快事也!
想起那真人嗜酒如命的做派,想来也是一番酣醉的畅快。
这快乐之事,倒是个往日常有。
然,自那汝州一场瓷贡,与那天青一场纠葛下来。这快乐么,于今时今日,倒是与他一个无缘。
说的也是,想这龟厌,过去也是个万事不理,没心肺的的逍遥快乐仙。
现如今,却因得一场天青瓷贡惹来一个百事的缠身。
而且,这百事之中,嘿嘿,他哪件也解决不了。
再看看他身边这帮亲近之人吧。
有客死姑苏的,有在漏泽园寻不到尸骨的,有发配边塞的,有发疯,后来又装疯卖傻,骗了自家师哥清白的。
好吧,这都姑且不算个事。
不嫌事大的还有!先是一个大庆殿的黄汤寒水,引出一个宋邸刃煞!而后,便是再来一个师尊遗存的大衍筮法的黑虎白砂。
这些都还未解决,又生生的又多了龙虎山天师的“丙丁只厄”,程鹤算出的“兵祸囚龙”。
这里面,那一件单拎出来他够他好好的喝一壶。
直到现在,还在这相国寺处理这青眚的残留。
怎的不令他一个终日的苦闷?倒是想来的一个一醉方休,抛开这百事缠心。
然,醉一场,终是会醒来的。醒来却也只能是个更加的苦闷。
不过,此番倒是个不同,心下想了将要到来的酣畅淋漓,却也是个喜不自禁,堪堪的笑出了声来。
倒是引得那济行和尚一个侧目。
心道,怎的一个狗得屎?能让你乐成这样?这屁唧唧的!肯定有好事!
咦?这龟厌就惦记着喝酒了,且不知道那龙虎山的小天师已经到了宋邸?
他怎会知道?就是连这被派来告知龟厌的家丁也不知道。
那会儿,也只是见了那张真人到的宋邸,便被那怡和道长着急忙慌的派来,叫了龟厌回家。
龟厌听了,望了那家丁道了一句:
“我那师哥可在?”
那家丁也是个恭谨,赶紧附身拱手回道:
“回爷爷,便是怡和爷爷派下的差事。”
龟厌听了这话来,便是放下心来,有那师哥在,也不会怠慢了朝阳真人。
于是乎,便也是稳了心,口中道了一声:
“甚好……”
说罢,便一件一件的收拾了家伙事,丢在囊中。
然这安逸却也持续不了多久,心下却又猛然想起汝州唐韵师哥的事来。
心道一声不爽!莫要让这五师哥问出些个什么来!
想罢,饶是身上一阵阵的发紧,心中一阵小鼓乱敲。
惶惶然将那兜囊丢在那家丁身上,口中叫了一句:
“速回!”
咦?怎的就怕成这样?
不怕?那是假的!
但凡那真人一句话说漏了嘴,那可就不是挨一顿打能销账的!
自家挨了打能了账也成,关键是,就这五师哥的脾气?那就给那程鹤开一场欲修亡灵的法事来!早晚就是个死啊!
却不成想,他这一个慌里八张的起身,却被那济行方丈一把抓了个死死。
那龟厌一也是惊诧?惊叫一声:
“你这和尚!”
不好好做你的方丈,怎的这个时候添乱?
说的也是,这和尚这会子拉了龟厌作甚?
原来这位大相国寺的方丈,得道的高僧,说是在旁侍坐奉茶,倒是支棱了耳朵听人家的悄悄话来着。且是将那家丁的来言去语听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听了这两人的话来,就像那广告里的老汉,听见了街上芝麻糊的叫卖,便再也坐不住了。
倒是这货也不言语,只将那眼珠滴溜溜的转个不停,心下寻思了,一会怎的与这龟厌一块跑路!这方丈禅房!简直就不是人待的地方!
见那龟厌要走,便再也拿不住个矜持,顾不上个礼数,一把将那龟厌的袍襟死死的拉住。却也顾及那门外自家那些个子侄嘴脸,却也是个干着急,瞪了眼说不出个话来。
咦?怎的是这样一个表情来?
哈,还能怎样?憋疯了呗!
怎的?别人做的这方丈,且是个禅茶、斋饭、纱罩灯的清闲受用,偏偏就他憋疯了去?
按这大和尚秉性,说是在此坐得方丈,却好似被关在牢笼里一般。
想这济行和尚,过去不说是逍遥自在,那也是个独来独往,那辈分高的,也没人能管他。
现在?因为做了相国寺的方丈,却让这帮小辈看的一个死死。饶是行不得那上房走脊“甲马神盗”的快事来。
姑且不说探访这龟厌的“故旧”张什么的真人,自家认不认得,且是能借了此事,跑出这牢笼,透口气也是好的。
不过,这口中无言,眼神戚戚,也是怕开口求了他,在那在门外伺候的小辈面前丢了脸面。
但是,此时,且是一个能出逃的大时机摆在眼前,他这“甲马神盗”又怎会轻易放弃?
龟厌见他这般的神情,也是个会心一笑,随即,便明知故问的大声道:
“咦?你这和尚,平白拉我这道士做甚?”
见龟厌如此的不开面,那济行和尚也是急了眼。却又将手中龟厌的袍襟攥了一个紧紧。
大大的瞪了那死鱼眼,死死的盯了那龟厌,心下急急了道:还我为什么拉你?你这夯货心里就没点什么鸟数?别把我逗猴了!我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
然,这期盼的眼神,倒是丝毫没打动那装迷瞪的龟厌。
尽管他的眼神是那么的恳切,那么的真诚。
龟厌看了济行这急眼,且不能言语之态,饶是有些个想笑。
却又忍住了心性,拱了手,假模假式的道了句:
“大和尚无言,断是有大玄机在内。感念大和尚个慈悲,贫道就此别过……”
说罢,便暗中打了他的手,再欲抬腿。却不成想,又被那济行和尚一把给攀住了大腿,小声硬语的哀求道:
“诶?你这厮!携带我则个!”
龟厌听了济行的这话来,却又给他一个怪异的眼神。遂,打了他手道:
“咦?我等道士相聚,碍了你这和尚何事哉?”
那和尚听了这话,明显是被逗猴了。遂,急了眼,又将手紧了一紧,瞪了眼,小声厉言道:
“携带我去!”
那意思就是,我不管你怎样,反正你得把我从这地界带走!
两人这一番的高声低语的嘀嘀咕咕,且是看的旁边报信的家丁一阵眼晕。
心道,这就是大相国寺的方丈?原先看去也是个得道高僧的样子,现在?拉了一个道士胡缠,怎么看都是个不太靠谱的样子?
于是乎,便是一个瞠目口张的涎液自流。
等那涎液滴落湿了手,才觉了自家一个失态,遂,赶紧哧溜一下吸了去。
这吸溜的声响不大,却也惊了两人一起看了去。
济行和尚却好似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戚戚然望那家丁道:
“小哥,与我说和则个!”
那家丁听了这话也是个恍惚,心道:我与你说和?想什么呢?你们两个神仙打架与我这小鬼何干?
于是乎,又是一个六目相对,将那方丈之内晕染了一个寂静的可怕。
一番能听见心跳的尴尬中,却又见那济行和尚的眼神又来。
那意思就是:来,说和一下麽?
慌得那家丁也是惊恐的瞪了眼,疯狂的摇头,意思也很明白:嗯,不来!要说你自己说。你们俩的事我不掺合!
遂,又见那和尚瞪眼过来,便也是个心慌了低头,不去看他。
心下急急了道:莫要再逼我啊!给我弄急眼了……信不信我抠你结疤!
那和尚放佛感受不到那家丁的威胁,又是一个真切的眼神直直过来。
不过,那家丁也是个不含糊,伸手一把抓了禅桌上的茶杯,也不管里面有没有茶水,对了嘴,哧溜一声,便来了个一饮而尽。
饮罢,却将眼睛死死的盯了那茶杯,又将头猛晃了几下,叫了声:
“甚酒?甚烈?”
说罢,便一头栽倒了去,那叫一个鼾声如雷。
这一番神仙操作直看的龟厌和济行瞠目结舌。
心下惊呼道:我去!这也能行?却也不禁心下寻思了,刚才我们俩喝的是茶?
然,他这一躺下,便又只剩下济行、龟厌两人的一个四目相对。
龟厌又见济行眼神戚戚的模样,便揉了把脸,将那笑给生生的憋了回去,刚想说话,便听的那济行悄声恶言道:
“差不多得了啊!莫把我逗猴了,别逼我使些个手段与你!”
龟厌听了这赤裸裸的威胁,顿时惊诧了一个瞪眼。
心下那叫一个气不打一处来,一个惊呼:诶?格老子的,你还威胁上了我!真给你脸了是吧?赶紧收了回去!老子蜀道山!
想罢,便一把提了那济行的衣领,将那秃头揪到言前仔细研究这这和尚头上的戒疤,看看先抠那个合适。
于是乎,这小小方丈内,便又是一番的剑拔弩张,气氛饶是一个不详。
唬得那刚刚瞄眼偷看的家丁,又赶紧的将那眼睛紧紧闭上。
然,等了一大会,也没进听见两人开练。却听得龟厌嫌弃道:
“梳洗打扮一番,我便带你……”
话音未落,便见那济行欢喜的应承一声,飞身而去。
那身手利索的,直看的那家丁惊愕的一个翻身坐起,惊恐的看那济行忙碌,又惴惴的看那龟厌,口中愣愣的问:
“爷爷!真要他梳洗打扮?他就一个秃头!涂了粉遮戒疤啊!”
龟厌听了这话来,便提了茶杯饮了一口,望了那家丁问了一句:
“你醒了?”
那家丁也是个干脆,只见他眼神又恍惚了一下,遂,便使劲的揉了太阳穴,喃喃了自语:
“噎?这酒劲怎的说来就来?”
说罢又要躺下,却被那济行和尚一把给提讲起来,塞了一个包裹与他。口中叫了声:
“与我收好!”
倒是那包裹塞得匆忙,那家丁也没接了个磁实,一阵稀里哗啦声中,便见那包裹内的甲马、黄符、夜行衣物散落一地。
这一堆夯里琅珰的,着实不像大相国寺方丈应该有的东西,饶是看的那家丁“妈耶”一声便是个傻眼。
细看了,却是一个大惊失色!
难怪开封府的那帮人疯了一样的抓人。想不到,这名震京城的“甲马神盗”在这里猫着呢!还是一方丈!这哪说理去!
看罢,且是一声惊呼出口!
倒是引得面前的两人一个侧目过来,便是赶紧按了嘴去。心下一阵的哆嗦,这眼神?怕不是要杀人灭口吧!
刚要出言表一个忠心来,却见那一僧一道跟没事人一样,手拉手的并排了走路,仿佛又回到了当初,那相敬如宾的如漆似胶。
那家丁自是不敢多言,且是将那包裹匆匆的一卷,哆哆嗦嗦的抱在怀里,躬了身跟了两人身后,亦步亦趋的出了那禅房。
且不说那家丁的胆战心惊。
说那宋邸门前,依旧是热粥的烟气透了那草棚,饶是一个袅袅婷婷。
随了那风来风去,且是将那药香溢满了街道。
药粥的香味,引来一城的百姓,与那英招之下,围了那粥棚,熙熙攘攘的一派热闹非凡。
且不知是这药香驱散了这冬日的酷冷,还是众生之阳气冲抵了大雪的寒阴。
得了众人之力,且是将那街道上原本没踝的积雪踩得一个踪迹全无,那英招之下,竟的了一个干爽无比。
街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令那大相国寺的暖车只行至那街口,便也是个不得再入。
那济行和尚挑了暖车的棉帘,望了那宋邸街口。那呜呜泱泱的阵势也是令他一个挠头,口奇怪道:
“怪哉!”
说罢,便又转头望了车内的龟厌,抬眉道:
“你家的粥比大相国寺好喝麽?”
龟厌听了话,便也伸了个头到车外,一番左右的观瞧。
看了这熙熙攘攘,便压了心下的自豪,瞄眼看那济行和尚少见多怪的姿态,目有鄙意。
口中 “戚”了一声,便在不理他。
倒不是不想揶揄这大相国寺方丈一二,只是这以往宋邸粥棚他也只是个耳闻。
现下,也是头一次见这如同街市般的盛况。
刚要放下车上的棉帘,便听了人群之中有人高叫了一声:
“师兄。”
这声“师兄”且是令那龟厌一个诧异。
怎的?这语调太特殊了,也太熟悉了,倒好似那汝州成寻瀛洲口音的中原话。
遂,急急的循声望去,瞄眼一看,且是一个大喜过望。
那人不是那成寻又是何人来哉!
见那成寻在那人群之中急急的跑来。口中叫了一声:
“小撒嘛!”
便一把推开挡路的济行,一跃跳下车来。上前一把将那成寻抓在手里,且是一番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打量。
遂,又惊问道:
“你怎的在此?”
第2章 见过妙先生
上回书说到,龟厌被那济行禅师缠了个不堪,只能带了这不受人待见大相国寺方丈兼“甲马神盗”一起跑路。
一路暖车咦呀,碾过了积雪直奔宋邸而来。
到了那街口,便是一个傻眼,那呜呜泱泱的义诊、喝粥的,饶是一个人山人海,且是一个车马难行。
咦?
这帮人不是刚刚被那开封府的衙役、班头们一顿鞭子棍棒给打散了吗?
诶,人家又回来了!你能掰他怎么样?人家是来义诊喝粥的,吃你家的米了?况且,这玩意又不犯法。
那龟厌也是看了个头晕眼花,刚想了叫了开封府的班头开路,却见那人群中一人闪出,望那正在车头观望的龟厌叫了一声:
“师兄!”
这声师兄叫的怪异,倒不似个中原人士的口音!却也是个令人欣喜。循声望去,不是那成寻便是何人?
那龟厌见了饶是一个大惊喜跳出心尖,欣喜的叫了一声:
“小撒嘛!”便跳下车来,一把抓住那成寻惊喜的问了一句:
“你真的在此?”
成寻也不答话,搌了眼角泪水,便要脱了身去行礼,却被那龟厌一把抱住,道:
“回家再哭!”
听了这话来,那成寻倒不含糊,急急的指了人群,便是一通“叽里哇啦”的输出,倒是让人听不大懂。
龟厌循他指了之处望去,便又是一个哈哈呃大笑!
见那人群之中又是一个熟识。那金发碧眼的在乱糟糟中,甚是个扎眼。不是当初被他硬绑来的海岚却又是何人来哉?
却见那厮蹲在人群中藏了个头脸,捧了个粥碗望了这边愣神。
见龟厌大笑了看他,便慌忙递了手中的粥碗于旁人,着衣服擦了手,又遮了头面一路小跑的过来。
刚要行礼,便被那龟厌一把拉住,望他笑了道:
“你这厮!倒是没脸见人麽?躲了个什么?”
海岚听了这话来,且是个瞪眼,刚要辩解,却好似想起了什么,遂,慌忙又遮了头脸道:
“且躲了吧,饶是怕人拔我毛发且作留念……”
这话说的一个可怜,然又托了胡须小声,懊恼了道:
“所剩不多也!”
龟厌听他疯话,又是一个哈哈大笑。然细想起来,原本初见这海岚亦有此类的想法。
便稳了心情,问他道:
“自家的粥可好喝!”
咦?这成寻、海岚怎的到得这京城,蹲在宋邸门前喝粥?
原是汝州瓷作院奉旨迁至这京城之郊,与其他几家瓷贡合并为官窑。
程鹤不忍这成寻孤苦无依,遂,代父收徒,令承接那之山郎中的衣钵。如今也是一个八品的官窑司炉的官职在身。自是要跟了来的。
重阳、海岚本想此事已是功德圆满,本想辞去瓷作院本职,倒是舍不得那之山岚中心血荒废,便一并跟那汝州瓷作院人员到得京郊,共建官窑。
官窑初建,诸事繁忙,到京一月有余,也不曾到这宋邸拜望。
今日,且是得了空闲,便三人结伴,一路打听了路,才到这宋邸门前。
然,见这人山人海也是个瞠目结舌,问那班头,想去拜望,却得了那班头一个不理不睬。
也只能蹲在英招之下,要了碗喝粥。
那龟厌听了这两人七嘴八舌的说来,且是一个大大的欣喜,遂惊呼道:
“重阳道长亦也来哉?”
说罢,其实在那人群中找寻。倒是寻不出那熟悉的身影。
咦?且是那重阳道人走丢了不成。倒也不是。
成寻自幼便从那东洋海外的瀛州来在汝州,虽说是漂洋过海,但也是跟随那之山郎中与那汝州之野。别说京城,即便是汝州城,他也不曾进过一次,倒是不曾见识这汴京的繁华。
海岚?自不用说来,相州本就是个偏远的军州,到了汝州且是刘姥姥逛大观园,更不要说这繁华如斯的汴京。
于是乎,这三人一进这汴京城,便被这繁华的花花世界晃了一个眼花。
重阳道长也是个四海的云游,倒是个有见识的。不过,这京城他也没来过几次。看了这繁华也是个挠头。
成寻、海岚?那就更不用说了,那叫一个手不是手脚不是脚的,动也不敢动,走也不敢走。
咦?害怕么?
倒是说不来。反正就是心虚胆战腿发软,浑身上下不自在。倒是那海岚,一路之上不停的哆嗦,拉了重阳不停的小声咕哝:
“哥,有人薅我头发!”
说罢,便有哆嗦了一下,摸了头,惶惶了道:
“咦?又薅一下……”
这一路上也是说的那重阳道长没了耐性,遂狠狠的与他一句:
“你这惹祸的根苗!胡不藏了头脸去!”
到了这宋邸英招之下,这两人便是一个腿软心慌,死活不敢再往里走。
重阳一看,得嘞!就这哥俩?指望他俩去叫门?不被人打出去就不错了!
见两人脸色发白口发干,蹲在街口藏了头面不肯再走。
重阳也是一个苦口婆心,丢尽了解术,好话说尽,这两人也是一个死拉活拽的弄不动。
于是乎,便死了心,撇了这俩噤若寒蝉难兄难弟,跺着脚,骂着娘的独自一人前去宋邸叫门。
听了这哥仨的窘迫,那龟厌也是笑的一个花枝乱颤,大笑对那海岚道:
“且怕个甚来?”
海岚也是个老实的,缩头缩脑的躲在那龟厌身后,喃喃了道:
“仙长莫高声,你看那男男女女……我这点黄毛便全身拔光也不够分来!”
龟厌听罢,回头刚想安慰两句,便见那家丁跟在那海岚身后伸手去够他头发。顿时一个惊愕,伸手打了那家丁斥道:
“胡不去叫门!”
家丁吃了唬,赶紧的缩了手去,嘻哈一声便裹紧了怀中的包袱,一路小跑前去邸前叫门。
却听身后那个叫济行的大相国寺方丈一声嗟叹,将那光头拍的山响,懊恼道:
“几近得手矣!”
龟厌听罢,且也只能怒目而视“你,你”两声出口,也是个说不出个囫囵话。
碰上一个不靠谱的且好对付,然,现在可好,那是一帮不靠谱的跟你贫!这事?没地说理去!
也只能展了袍袖,遮了那海岚的头脸一路快走。
却听那袖内的海岚闷声道:
“既然大和尚想要,我便忍了些疼……”
话未说完且被那龟厌一句“与我闭嘴!”打断。
看街的衙役也是认得龟厌的,一见他来,便带了手下上前,一个单膝点地,口中叫了一声:
“神仙爷爷!”
遂,也不等龟厌吩咐,便甩开净街的鞭,敲响开路得锣,一路叫嚷赶开人群。
说话间,便在那开封府班头衙役的一番鞭抽棍推的忙乱之中,一行人便到得那宋邸门前。
却见中门已开,那管家赵祥正张罗了一众家丁哼嗨的重装门槛。
咦?不就是装个门槛么,需要许多的人?还哼嗨的?
且不好说,大的府邸门槛?那是整根树木裁成方木,加了铁板钉了大钉箍了。通体皆为硬木,说是个上下二百来斤也不夸张!
然,要门槛就位,且是要将那门槛对准两边石槽之内,其下入地两寸三分上与门底平齐。如此,且需得众人合力才可为之。
龟厌见了这帮人这一番的忙乱,心下也是个奇怪。心道:即便是那张真人来此,也不至于下了门槛待客吧?
想想却是心下一声“不对”
心下又是一个自问,倒是还有贵客登门?
想罢,却又是心下咯噔一声。这阵势,怕不是那让人看了就有脾气的文青也来凑热闹了?
此念一出,便是一个浑身一紧,叫了一声无量天尊!他可千万别来!
还在心有余悸,便见那管家赵祥躬身快步过来。
还未曾说话,却见门右重阳躬身起手,叫了一声:
“仙长。”
倒又是一个故人相逢,喜的那龟厌上前便一把将他搀了,拉在手里上下左右看了,道了句:
“且到家了,无需客套。”
说罢,便吩咐身边管家赵祥道:
“劳烦管家,与我兄弟接风。”
说罢,便领了呜呜泱泱的一众人等入的门去。这夯里琅珰的僧僧道道穿门而过,却留的那管家赵祥站在门口挠头。
随即,又慌忙吩咐家丁道:
“速去酒楼!让他们送些个酒菜来,今日且是贵客甚多!”
倒是那话刚刚说完,便又是一个傻眼。
怎的?
却又见后面,那大相国寺的方丈领了一个少年和一个一头黄毛的胡人翩翩而来。
这还了得?
咦?大相国寺的方丈官很大吗?
方丈不是官职,也没有什么大不大的。
只不过这方丈也是皇帝下了明旨钦封的。
三品官想见他,也的按规制先通禀了才行。
不过,即便是预约了,人见不见的也在两可。
哇,这么牛掰!嗯,就这么牛掰。
现如今,这牛掰之人也是不声不响的跟在龟厌后面,着实的令那管家赵祥一个瞠目!
心下一个惊呼,今天什么日子啊!刮了一个什么方向的风?
遂,便又一把抓过那刚要跑出去的家丁,急急了道:
“菜要素的!酒选了果酒。大相国寺的济行方丈亦到此矣。”
听的院内喧哗,那东院正堂陪坐的怡和道长慌忙躬身向那少年天师道:
“想是我那师弟回来,天师稍坐,容贫道通传一声。”
说话间,那怡和便到得院内。却见了院内乌央央一帮子人围了那龟厌。
然,这帮人且是个眼生,除却那济行和尚。他也是一个也认不得。
心下也是怕那天师久等,倒也顾不的什么礼数,上前一把扯了自家那惹事的师弟,到的萧蔷一角,口中埋怨道:
“怎的才回来?”
龟厌见师兄面色紧张也是个想笑,然,又见这五师兄一个脸上囧囧,便掩了嘴道:
“咦?师哥饶也是个见过世面之人,左右是个龙虎山的真人麽?怎的劳动师兄如此的兴师动众?”
说罢,便拉了自家这惶惶的师哥,道来一声:
“且让我与师兄引荐……”
说罢,便要点手叫过众人。
那怡和道长也不理他的胡缠,慌忙了甩了龟厌的手,小声斥道:
“胡来!”
骂罢,便贴近了那龟厌小声了到:
“若只那真人一个倒是好办。却是龙虎山天师来此!”
此话一出饶是令那龟厌一个瞠目结舌的惊诧,随即又陷入一个混沌的一团。
心下思忖:且听那家丁言,传你话唤我回来。只是说有龙虎山张真人自汝州而来,到府寻访故旧,怎的又扯出来龙虎山尊上天师?
咦?这酒鬼!啥时候当天师了啊他?
心下一阵阵的疑惑,脸上便也跟了一阵红白的狐疑。
倒是想那重阳也曾与张真人相识,且将目光看向重阳做询问之态。
见那重阳道长也是个干脆,便是将那头要的如货郎的小鼓一般。
那怡和道长且不管龟厌与重阳的眉来眼去。一把抓了那龟厌的手,怒目而视。然却在一晃又是一个眼光轻柔,伸手与龟厌一番的整衣顺领,口中絮絮叨叨了道:
“本是奔你而来,速去见了!断不可与人话柄,言我茅山上下礼数不周!”
这话说的柔顺,却也是个不容分说。不等龟厌反应,便拖了那懵懵懂懂的师弟直便奔那东院大堂而去。
那龟厌也是被拽了一个懵懂,一路上絮絮叨叨的问,倒是得来他那五师哥一句不回的走路。
到得那厅堂的门口,便又拉了龟厌止步。躲在门前右侧,又是一番替他掸土整衣。又呸呸两口,啐了口水在手里,又絮絮叨叨的用手掌将那唾沫给抹开。按了眼前这师弟,就要抹了他的头发。
这一下且是看的那龟厌一个瞠目结舌!慌忙扯了师哥沾满唾沫的手,惊呼一声:
“哇!师兄有些上火,我去丙乙先生那给你讨些个药来!”
说罢,那叫一个抽身欲走。不过,好像有点来不及。于是乎,便在自家这师哥口中且絮絮叨叨见礼事宜声中,一顿夯里当的操作之下,将那头上不太听话的发髻抹得一个平顺。
龟厌且未见过师兄如此,也只能蹲了身,来个逆来顺受,口中却抱怨了道:
“师哥,你且去吧,莫要攀我来……”
话未说完,便被自家那师哥一个栗枣敲在头上,小声怒道:
“尔乃茅山代师也!”
说罢,又是一个怒目而视,狠狠了小声道:
“难道让我去请静之那厮来麽?”
龟厌听了这话顿时一个止语,心下惊呼一声:别介!那货来?你还是饶了我吧!就他那漏风的嘴?那絮叨起来?真真能要了人命去!
于是乎,便揉了头上的痛处,口中抱怨了道:
“知我是代师还打我?”
怡和道长倒没理他这话,又仔细看了那被唾沫理了一个平顺的发髻,道:
“还有一点……”
说罢,又往手中吐口水,龟厌一看当时就傻眼。
心道一声:还来!你这唾沫,粘的跟发胶一样一样的!饶是一个不好洗了去!
那手还未伸到,便被龟厌一把给抓了,望了自家这殷勤的师哥,口中急急了道:
“不了!还是用自家的口水妥帖些!”
却在这俩师兄弟一通胡搅蛮缠的忙乱中,却听得厅堂门内有人道:
“龙虎山,继先,见过妙先生。”
第3章 取我六矩
上回书说到。
厅堂内一声:
“龙虎山,继先,见过妙先生。”
且是让两人听罢慌忙抬头。
见是那少年天师门内起手。
看那少年,长身玉面,鹤氅青衣,饶是一个超凡脱俗,傲然而立。
然,脸上的面色却是恭谨的让龟厌、怡和看了一愣。
怡和道长自是认得这龙虎山的少年天师,便是一个闪身赶紧了躬身,退于龟厌身后。
咦?这怡和怕见人啊?还跟个小媳妇一样躲在人后面?
不然嘞?
此乃尊卑有序。
尽管这怡和道长乃龟厌的师兄,但这龟厌也是一个茅山掌门的代师。
平日里可作师兄弟相处,在正式场合么,无论是那静之掌门还是这怡和道长,都得以师礼待之。
龟厌见了五师哥如此的客气,那少年身后也跟了朝阳真人一起躬身,心下便料定,此人便是那龙虎山的天师了。心下却寻思了,倒是听说龙虎山天师嗣教,却不曾料到这天师却是个弱冠的少年。
于是乎,便赶紧跟了起手躬身,回道:
“茅山龟厌,回虚靖先生礼。”
见龟厌、天师两人如此的见礼,且是让张真人与那怡和道长着实的松了一口气。
尽管没了什么规矩,却也巧妙的免去了一场大大的尴尬。
怎的算是个尴尬?
还是个大大的?
尽管这茅山、龙虎山同为一教,且也是两个道教的大宗。
张天师此时不以天师自称,只称继先,而唤那龟厌作“妙先生”也算是大大的退了一步去。
龟厌亦不称茅山代师,回那少年天师一个“虚靖先生”也是个应当应分,挑不出个理来。
咦?怎的这样说?
嗨,这事……
龟厌的“葆真观妙先生”和天师的“虚靖先生”都是当今官家给封的。
如此倒是个登对,也免了彼此之间因为身份而来的一场尴尬。
然,这一拜还未抬头,却见那少年天师轻步上前,一把拉了龟厌上下看了,道:
“果真仙骨道体略不世出!”
这少年的自来熟饶是让那龟厌多少有些个不自在。
心道:这龙虎山也是!从哪弄出来一个不靠谱的当天师啊?见人就乱掏?你也不问个价钱!
心下且是一句“只许看不许摸”刚要出口,却听得那少年又道:
“却在汝州听那唐昀姐姐说师兄长短,如今看来到不似个混世魔王般个无赖模样。”
此话一出且是令那龟厌一个瞠目结舌!那叫差点一句“卧槽”出口!心下也是个惊问出声:多赞的事啊!混世魔王我就不说了,怎的后面还给我加了个无赖?
心下诧异了,怎的来说面前这少年且是一宗天师,也能当面说出这话。而且,你这事还不能还嘴!真真的也就是你说说我听听,伸腿瞪眼的生闷气。
想罢,便是一个郁闷,茫然了四顾。却见怡和道长和张真人这俩老家伙也不吭气,只都掩嘴低头,倒是一个忍不住的笑来。
心道:不带你们这么玩的?你们家天师!好家伙!平白的就传人闲话玩啊?
龟厌心下也是一个冤枉。
暗自道:如此倒好,且是让世人皆知我龟厌乃茅山第一赖子。
然,此话倒师自家的师兄说来,且是一个哑口无言,辩无可辩。
正在龟厌瞠目结舌的一场尴尬中,却听那张朝阳真人一声:
“师兄,你怎来了?”
这明知故问的,且是让那龟厌又是一个头懵!心道 :诶?我去!这不是我家吗?
却在愣神,却听的身后的怡和道长一声惊道:
“啊呀!真人怎的在此?”
一声说罢,便见两人如同故一般相互抱拳,随即,便相互拍了臂膀,然是一番的嘘寒问暖,那热络的,跟失散多年的兄弟一般。
这番的情景,饶是令那龟厌眼前又是一阵的恍惚。
心道:这俩人怕不是神经了吧?
且是眼看了这俩老货亲热的,便将那眼怔怔望向同样被晾在一边的小天师。
那意思就是:给个解释呗?你给这俩货早上吃什么了?
却在不解之中,便被自家的师哥一脚踢在腿弯处,回头却见那五师哥一个狠毒的眼神过来,那意思再明确不过了:你丫再他妈的不接茬儿,我这边真就没词了!
于是乎,在自家这五师哥严厉的眼神中,这龟厌也只能挠了头脸上挤出些个尬笑,躬身与那少年天师无奈道:
“承谢你那姐姐与我传名!”
一言出,便引来那三人一场假模假式的欢笑。
于是乎,于这一场皆大的欢喜中,那少年天师便揽了龟厌入室,一路说那“大小风儿”长短。
这亲亲热热的絮絮叨叨让那龟厌听了一阵阵的恍惚。
心道,咦?怎的又多出两个“大小风儿”来哉?
细问下才知道,这“大小风儿”说的是那风间小哥啊!
这风间小哥本就是个双灵一体的,那唐昀心细各自与他们取了小名,便是将那双灵同视为人。
于是乎,便有了这那龟厌不曾知晓的大小风儿。
倒是年岁与那小天师相仿,也是见识了那风间小哥的双算,令那小天师惊若天人一般。慕其算功精湛,亦是两人三灵的相谈甚欢。那一场的热闹,倒是令唐韵道长也插不进个嘴去。只得坐在一旁,静静的听了两体三人嘻嘻哈哈的说话。
饶是这少年性情,汝州趣事,且是瞬间拉近了彼此距离,倒是让龟厌与那小天师如同故旧一般的,毫无隔阂在其间。听到痛快之处,也是跟了这位小天师的口沫横飞中,放开了心怀哈哈的笑了个跌手。
这倒是令了那龙虎山的真人,茅山的五师兄,望了两人交谈甚欢的背影,一个偷偷的擦了一脑门子的冷汗,一个条件反射的掏出了酒葫芦,喝了一口压惊。
随即,又相互看了一眼,尬笑了给了对方一个庆幸,这一关,总他妈的算过去了!
什么事把这两人给吓成这样?合作不成就不成呗?
你说的轻巧,这里面的事大了去了。饶是一个牵扯甚广。令三茅、龙虎两山都不得一个安生。
怡和道长知道,大庆殿的黄汤寒水尽管是有所缓解,然,宋邸刃煞依旧。虽得了师尊和之山郎中遗留的“玄机文卷”也是个大大的看不懂。更有这眼前景那大衍筮法变阵的黑虎白砂,更是令他一个置身迷雾。
他明白,自家的这点手段,于此事,也只能得来一个枉然。
恍惚间觉得,若此阵不解,还会有更大的危机,隐隐的藏在在这黄汤寒水和宋邸刃煞之中。
究竟是什么?他不知道。但是,这玩意儿肯定、确定、以及死定的有!
然,就目前的情况,指着这茅山现有的那点一己之力,就是把这四兄弟累死了,于此事,也是个无力回天。
不过,这还是好的,更有要命的是,作为茅山堪舆之术唯一的传人的唐韵,已经病在汝州,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自家的师兄静止,自打做了掌门,也只能守了祖庭不能轻易出山。
于是乎,这偌大的茅山,也就剩下自家和眼前这个混不吝的九师弟,两人了。
此时,若是得了这龙虎山的加入,倒是个大大的补益。虽不能说是个水到渠成,至少也能来的一个守望相助。
然,朝阳真人所想的,却是个另有其事。
少年天师自元丰三年九岁嗣教,一晃眼便到的这政和。虽过十年,龙虎山依旧是一个一盘散沙。
高道们的各有所图,引得小辈们各自了观望。都指望着,在这场不温不火的争斗中捞来一勺羹。
然,令人沮丧的是,自家着小天师几番的帝王召见,却每每的来一个个的铩羽而归。
前几次,话里话外的映射了帝王令党争再起,乃失德之举。让那文青皇帝实实厌烦了他。
此前入京觐见,那小天师又来一个“丙丁之厄”令帝王又是一个大大的不爽。
然,此番的铩羽而归,却令那偌大的龙虎山宗门一个安静的可怕。
都消停了不是个好事吗?
哈,凡事,消停了却真真的算不得一件好事。
一人静悄悄,肯定在作妖。何况是一大帮子人都不吭气?
与这般如同万籁俱寂的安静之中,却隐藏一个大大的危机,在其中。那就是分崩离析。
说的也是,都要分家了,也就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爱了,人家也就不跟你再吵吵了,既然是各有各的理,那就直接法院见吧。
此时,这位少年天师,太需要一个大功业,来稳住龙虎山这百年的宗门了。
话不多说,见四人入门落座,管家赵祥随即领了家丁入内,一番的端茶倒水,添碳笼火。
怡和道长听得那天师一行到过汝州,且见过自家的师弟唐昀,便又起了担心,便悄声问了那张真人唐昀的近况。
在那朝阳真人一口酒,一口唾沫的妙嘴生花中,便是得来一个大大的欢喜。
却在两人聊的甚欢之时,却得来那小天师一个眼神过来。这眼神饶是让那真人顿醒。来此且不是叙旧的,还有正事要办。
于是乎,便拱手龟厌,道:
“妙先生,且退贵属……”
这话来,且是与那龟厌一个为难。
那真人口中的“贵属”且不是宋邸的家人。
那些个宋邸的家人早在大观四年,就已经命丧府中。要不然,怎的有这宋邸草木不生的刃煞来?
现在的这些个家丁、管家,便是义父正平治丧期间,强来拜祭的晋康郡王所留。
彼时的宋邸也是个无人可用,那晋康郡王便令这管家赵祥带了这帮家丁,在这宋邸帮忙。
而后,便留下了他们伺候丙乙先生、怡和道长以及为那蔡京所用。
龟厌与他们也是个不太熟悉,即便到得现在,亦是看的眼熟,却叫不出个名来。
不过,就龟厌对那文青官家的了解,现在这真人口中的“贵属”且不好一句话退了去。
且在思忖了方法,却见那管家赵祥望向躬身。
后,便听那管家叫了声“掌灯”。
不刻,便见家丁穿梭而入点了堂内灯烛后纷纷躬身退出。
见那家丁纷纷了出门,管家赵祥这才拱手,轻声道了句:
“小的告退……”
于是乎,这球,便又踢到了那龟厌的脚下。
让他出去?不搭理他?肯定不行。让他留下?倒是那真人话已出口,想必也是那天师的意思。
那就让他出去呗?
哈,那样话,只能是一个事更大。
都说是三山公辅皇图,好嘛!你们这两座山就开始闭门密谋了!
另外一座山介不介意我不知道,但是,那奉华宫内的文青皇帝,肯定是个坐不住。
管家赵祥一句告退出口,便要转身,却被那龟厌叫住,道:
“你且留下!”
这话,说的龙虎山这对叔侄一愣。又相互了一望。
这细节,那龟厌也是看在眼里,便吩咐了那管家道:
“门外支应,莫要让人接近。”
那管家了这话来,倒是个不动声色,躬身于座上四位,与那龟厌拱手道了一声:
“是。”
随即,便转身将那大堂房门关闭。
这借口有些个牵强,饶是令那张真人有些个诧异。那他妈的就是让他扒了墙根,贴了窗户听悄悄话啊!
随即,便将那目光移向自家的天师。
那少年天师却是暗自递了个“勿言”的眼色过去。张真人得了这眼神才安静下来。
随了那大厅的重门咿呀,堂内渐暗,只剩下灯烛摇曳炭火红光。
诺大个大堂饶是一个寂静无声,只听的烛芯“哔啵”闪出灯花。
为何单单留下这管家赵祥,去爬了墙根?
且是和那龟厌只带那顾成去汝州一个同理。
既然做事,便要一个与人心安。
与其将那家丁全部都逐出,留下一个“两派道人闭户密谈”之名凭人猜度,倒不如令下那赵祥做的一个见证,也是与那管家背后之人一个安心。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这管家赵祥是那晋康郡王留在宋邸的,且也不是单单为了伺候了这院内的老少。
龟厌虽不经官场,但也是随师父刘混康于宫中一番的出出入入,这点心思且也是有的。
大厅内沉默不久,便见那小天师抬手,自身边盒匣之中捧出图卷。
低了头笑了脸,道:
“此番唐突,且因此而来。”
说罢,便起身,将那一大摞的数图,一张张的展于地面。
龟厌、怡和见了也是个惊心,遂,起身拱手拜了那天师一礼,便上前观看个去来。
见图卷纸上,且是一个密密杂杂写满了天干地支。上有赤笔批注,然那字迹却是一个眼熟。
那怡和道长映了烛光仔细看了,道:
“且是唐昀笔迹……”
说罢,便又点指那唐昀所画之阴阳鱼细细的看来。
见分化阴阳之线上墨点斑斑,且有子午寅卯赤字于上下。
然这太极图并非只有一个,且在段落之间皆绘有之。再细看,却又是个各有不同。
其上又有年庚标注,竟有数百之多。
怡和道长眼中看了那些个标注,手上亦是个掐算不止。
这一番夯里琅珰的操作,且是看的龟厌一个傻眼,遂,轻声急问了五师哥:
“师哥怎看?”
一句轻声的问来,倒好似将那怡和道长从那一大片的数图中,给捞了出来。
遂停了掐算,抹了额头上的汗,长出一口气来,却道一声:
“说不来……”
随即叫了门外的管家一声:
“赵祥……”
听了门外应声,才道来一句:
“取我,平、偃、覆、卧、环、合……”
咦?
这怡和口中的“平、偃、覆、卧、环、合”又是什么玩意?
哈哈,各位看官,咱们还是那句话,且听咱家下回分解!
第4章 大哉言数
上回书说到,那怡和道长看了唐韵所绘的数图,饶是看了一个满头的大汗淋漓。
且在心有余悸之时,高声唤了那门外听喝的管家赵祥:
“取我,平、偃、覆、卧、环、合……”
嚯,你这又平又偃,覆卧?练腹肌呢?
这夯里琅珰的一大串,说的又是个什么玩意?
倒不是什么玩意儿,这些个玩意儿也不能练腹肌。
这一串有一个统一的名称,叫作“六矩”。
你这人,能不能说点我能听懂的?
还六矩?“矩”又是一个什么玩意儿?正方形吗?
看你个小说都快赶上参加高考了!
人都是写穿越什么的,你这倒好,直接一个时光倒流啊?一杆子给我整回初中课堂了!
哈,你还别说,还真是初中的东西。
不过,也不是什么正方形。
是我国古代的一个重要的发明。也是六种测量工具。
具体这六种测量工具什么时候发明的……
我也说不上来。而且,这玩意儿也是众多考古的,研究哲学的专家们的一个难题。
“六矩”可追溯到大禹治水之前。
甲骨文中也有“巨”字。指的就是这个玩意儿。
山东历城,武梁祠石室造像中,就有“伏羲氏手执矩,女娲氏手执规”之图形。
“矩”不仅可以画直线、直角,加上刻度亦可用作测量的用处外,这玩意儿还可以代替圆规。
在《周髀算经》的首卷开篇讲述了周公向商高请教。
大概其意思就是:天,没有台阶,人没法登天去测量天的高度;地,广阔无边,人没法一尺一寸地进行量度,请你拿什么方法去测量它们?
商高回答他说:使用“矩”,根据“矩”的短尺“句”,长尺“股”,确定“径隅”,得出一个“句三股四弦五”的比例关系。这样便可以用来进行“量天度地”。即可得知“天高地厚”的数据。
周公曰:“大哉言数!请问用矩之道?”
商高曰:“平矩以正绳,偃矩以望高,覆矩以测深,卧矩以知远,环矩以为圆,合矩以为方。
那么,问题来了。
按照商高所言,“矩”这种东西是测量天地用的。为什么唐昀与这怡和道长要用“六矩”来测量这阴阳鱼?
那不就是一个圆中间画一个S再加上两个点吗?
又为什么,唐昀道长要将这阴阳图标以年庚,又在中线分段点画标以赤笔子午?
这就要说我们祖先整出这太极阴阳最初的用途了。
且不是画个圈圈,中间再随便弄一条曲线那么简单。
阴阳太极,也可以说是中国哲学思想史上的重要概念。
此物初见于《周易·系辞上》,上有载,也就是大家所熟悉的:“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不过这玩意儿又与“大衍筮法”相关,即《上系》所载:“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
归根结底,“大衍筮法”是一种算。毕竟,“筮”的本质是数。
《左传·僖公十五年》明确记载:“龟,象也。筮,数也”
不过后来,就不那么简单了。
由于历朝历代研究这玩意儿的以不同侧重,对太极的哲学涵义进行了极尽的探索。
具体内涵,可见宋代所着《朱子语类》卷七五:“太极只是一个浑沦底道理,里面包含阴阳、刚柔、奇耦,无所不有。”
《张子正蒙注·太和》:“道者,天地人物之通理,即所谓太极也”。
很玄乎吧?
于是乎,在这帮大拿专家的研究中,这太极图,也就成了关于太极思想的图示,里面包含表示一阴一阳的图形。
具体的形状,我国历史上有不同画法。
不过我对太极图这玩意儿的认识也不是很全面,也看不出里面有什么哲学思想。
对于太极阴阳图的认识,是源于我上初中的时候。
当时,国庆节学校组织画展,题目是《我的祖国》。
由于吧,我那会脑子犯抽,偏偏对《易经》这个玄之又玄的玩意儿很感兴趣。
就想着,太极阴阳也算是我国的一个重要的文化符号。况且,我的祖国,也理所应当的包含我们的文化。
于是乎,就画了一张阴阳图给交了上去。
因为,我认为这就是和谐,康乐,天地人和,正好能代表我们的祖国繁荣昌盛。
不过事与愿违,交上去之后才发现,那篓子捅的,只能叫一个不是一般的大!
我画的那张阴阳太极图,在众多同学的国旗、天安门、万里长城、宇宙飞船、机器人的图画当中,显得是那么的不合时宜。
尽管我在旁边也画上了和平鸽,又点缀了麦穗。
但是,大家还是看着我这个类似韩国国旗的画作哄而笑之。
结果?
还什么结果?
你看你说的!
那是后果好吧!
成功的将我那老学究的父亲,再次带到了我们班主任的面前。
在我们老师一顿严肃地批评,和坚决破除封建迷信的思想教育之后。
我一回家,便自觉自愿自发的拿起了那个陪伴了我整个童年的搓衣板。
还善解人意的从书架上挑了本我没读过书,以此来表一下我痛改前非的决心。
但是,令我奇怪的是,我那爹并没有惩罚我。
我印象很深,当时,父亲看我的眼神特别奇怪。
跟我说:你没错啊?只有过,还不到要惩戒的程度。不过看你这么爱学习,也不能寒了你的心。就罚你用一年去画一张太极阴阳图好了,因为你没有理解太极阴阳内在的东西。
于是乎,在父亲的带领下,我们就在我们的那个小小的院子里的小小的水泥桌上,画了一个圆。
然后,又看着我爹把画好的圆圈分成二十四个等分,圆心处糊了水泥,又扎了一根撸直了的铁丝。
那会我就觉得,我这次是不是太顽皮了?已经把这老头给气神经了?心里面真真的那叫一个害怕,会不会这老头待会等水泥干了,让我坐铁丝上背书吧?千万可别让他这样干啊!这事!太残暴了!想想都屁股疼!
记得那会是二十四节气中的“寒露”。
我爸就让我在下午两点的时候,在铁丝的阴影顶点用油漆点一个点。
然后,交代我如此类推,每到一个节气,都要铁丝阴影的顶点上点上一点。
当时我就很奇怪!
哪有那么复杂?是不是这老头故意整我?
不就是画个阴阳图麽?画个圆圈中间再添一个“S”不就齐活了?顶天了我再给你涂两个墨疙瘩。
拢共就不到一分钟的事,你却生生的要折腾我一年?
还每个节气就要盯着铁丝的影子画一个点?
我就不明白了,一个破阴阳图,就和二十四节气牵连上了?
但是想归想,既然老爹让这样干了,故作玄虚也罢,没事折腾我也罢。毕竟是自己犯错在先。
况且,这事还让学校请家长了。
就这事,换做其他同学?不挨一顿触及灵魂的男女双打,是不好过去的!
慑于其淫威且只当认罚了账。
画就画吧,事已至此,也只能是你说声跳,我问一声多高。
而后,便是“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夏暑相连。秋处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的一通紧忙活。
每天就按时按晌的盯着铁丝影子。
即便是阴天下雨也照样强认了去,认真的往上画。
然,一番周而复始之后,令我惊奇的是,把那些日影的点连在一起就是一个阴阳图!
等连接好了那些点之后,我就很震惊的自问,为什么会这样?
父亲回答我,北回归线在冬至正午日影最长,上半年用定表测影,影长递减。
至夏至,日影最短,而后,影长递增。
将这些点连接能得到一个太极图。
不过,这又是北回归线,又是赤黄夹角的,着实的令我有些错愕。
那会我才知道,一个简单太极图里面包含着宇宙的运行,天地的定位。
而且,这个东西如果每年都测量的话,画出来的太极图也会些许的不一样。而且,我也这样去做了。
因为地轴倾角也就是黄赤交角并不是固定不动的,也会受月球等其他因素产生如“章动”、“进动”、“回归年”、“恒星年”、“近点年”各种天文因素的影响。
虽然地轴倾角的变化,不会改变地球总体接收到的太阳辐射量。但会影响不同纬度区域的太阳辐射分配。尤其在中高纬度明显。
而中高纬度太阳辐射的变化影响,则进一步影响到高纬度冰雪,冰雪总量的变化。则会通过表面反照率反馈等过程最终会影响到全球气候。
而太极图的本质,及其最初的用法,是我国古代古圣、先贤对天体的认知,和对自然规律一种简单的记录方式。从而在这看似变幻无常的气候当中去寻找规律的一种做法和对宇宙空间的一种探索。续而延展成为象数和义理结合的表达。
同时,也是对宇宙万物和人类社会最简明的表达。
因而,也最能代表中国固有的,整体性的,思维方式。
当然,这个件事错不在当时我们的老师。
因为横你不能指望一个教初中语文的老师去了解哲学、数学、物理学、气候学、天文学、地质学的知识。
她能教你读书识字已经是尽了本份。能教出高分的学生便是优秀。
而我的“过”在于谨慎程度不够、认识程度不够,导致了自己的“不解其宗且强说是”。
那画在我们院内水泥小桌上的那个太极图依旧得以保存。
尽管雨浸风蚀,原先的色彩不复。
但每次回“家”,坐于旁边,清茶淡酒,仍能感觉当时家父的音容。
且在写这本小说之时,也是每每梦到我爹他老人家斥责:如此胡说实乃有辱斯文!
我只想说,爹呀,倒是你错的离谱。以文换米,只为裹腹。孩儿哪还有斯文可辱哉!
好吧,怀念完毕。诸位明公受累,姑且待俺揩去鼻涕眼泪,继续听我神神叨叨。
回到书中。
说那管家赵祥唤了家丁,搬了那怡和道长的那堆零碎过来,又添了灯烛后关了房门退出之后。
那怡和道长便趴在地上细细的看了那些个展开了的数图。
倒是封门闭户的,再搭上一个日如白丸。这大厅内的光线自然是看不清爽。
张朝阳便提了蜡烛蹲身在侧,与他一些个亮光。
堂内寂静,只闻那怡和道长偶尔口报子午寅卯之声,也只剩下那悉悉索索之声。
与这番丢针可闻的安静中,龟厌和那少年天师却是一个心下惴惴。
随那怡和道长报来,三人才知晓,那标了年庚的太极图,且是记录了这东京汴梁城每年的变化。
或寒、或暑、或痨、或旱皆在眼前。
又对应下面的唐韵留字,便是一个历年的风流水向,阴阳之貌且入眼帘。
又见了河道淤堵,井水异样均在字里行间。
小到房屋或因坍塌,或因年久翻建而至街道改巷。大至兵库走水、宫殿增建、京郊皇陵添寝、漏泽园增坟且是历历在目。
更令人惊诧的事,在京臣工庚序皆在那字里行间。
龟厌听了这些个臣工庚序报来,心下道:此便是那子平的手笔了。
那怡和道长且看了数页,便在这寒冬雪天,生生的作出一个汗流浃背来。
见汗水沿了额头滴下,饶是让那身边掌灯的张真人心有余悸。小声叫了声:
“师兄……”
怡和且不顾他,只是回了声:
“莫要扰我。”
说话间,手指依旧划了那数图字迹向下,且是一个指过留痕。
龟厌看了师兄如此,倒是想起了那程鹤,彼时算那四元术的模样,倒也在此院之内。
当时惨状饶是一个历历在目。
顿时,心下一惊。遂,起身上前蹲在身旁,叫了声:
“师哥!”
便递了个帕子过去。
然,他那师哥却未接了去,依旧是个目光呆滞。
不刻,便委然于地,愣愣之后一口长气呼出。
然却又怔怔的看那数图,脸上恨恨的一个心下不甘。
龟厌见此且是担心,便拿了那帕子抬手,想去擦拭师兄脸上的汗迹,且不防,被那怡和道长一把抓了手去,急急了道:
“请师父玄机文卷来!”
龟厌闻声也是个不敢耽搁。遂起身叫了门外赵祥一声。
听的门外一阵的脚步匆匆,不刻,便听的门响,见管家赵祥气喘吁吁的与门前,捧了那牛皮筒喘息。
龟厌见了也是个无话。
上前取了牛皮筒来,随即,便将那师父、师叔所留之“玄机文卷”磕出。
怡和道长也是个心急,只匆忙的拜了三拜,便着道袍擦了手中的汗水,将那文卷拿在手里展开。遂,又伏下身去对应了那数图前后翻看。
见那双手战战且是让众人惴惴不安。却也不敢开口想问,只得相互的一阵眼神的来往。
不消一刻,便见那怡和道长抬头长叹,喃喃道:
“化城为阵,师尊手笔!大哉!”
这一声赞然,着实的与那众人一个不解。
怎的就是一个“大哉”?
却见那怡和道长托了那“玄机文卷”再拜。
小天师亦是不解其中,便拿眼看了龟厌。
龟厌自是知晓这是个口中的“大哉”为何,便附身捧了那玄机文卷递与那少年天师。
小天师见了也是个惶恐,遂躬身瞠目,问了句:
“可矣?”
见龟厌又递,口中道:
“本是道法相通,张真人在汝州且已看过。无妨。”
那小天师听了这话,遂,稽首,礼罢,才接了去,捧在手里仔细的看来。
一眼看去,便是一个蹙眉,续而,饶是一个掐指频频。
此时,却听那怡和道长将那奉华堂所见之“白砂黑虎”缓缓道来。
却又是令那小天师突然停了手中的掐算,脸上饶是一个瞠目结舌。
这用“大衍筮法”算来的“白砂黑虎”,怎的让这小天师如此心惊?
原那“黑虎白砂”经那大衍筮法算来的也是一个数图。然,这数图,平常之人看了也是个白看。
一大堆数字摆在你面前,除了头晕脑胀之外,也是令你个十窍通了九窍。
若想看它一个大概其,也不是没有可能。
不过,这唯一途径,就是经精通堪虞之人详细了解读之后,方才能得来一个略知一二。
说这“黑虎白砂”阵,表面虽是貌似一个再平常不过的“黑虎化煞阵”。
不过,但凡一件事物,且不能只看了表面。
按唐韵道长的注解来说,那阵中黑虎且是一整块的龙晶巨石。
龙晶化三虎,入地三丈三尺三寸,稳稳压了皇宫的艮位,呈地中山之势。
然又以白砂铺地,净了雨雪之水,联通城中河流。
如此这般,便使其阴阳相生相克相互运化乐趣。
露出地表的,也不过两尺有余,便那奉华宫内“黑虎白砂”所示之相。
然,此阵又不独一而成。
说白了,那就是一个大系统,相互作用相互关联。
与那大庆殿上之“藻井”、京城艮位夷山之巅的之万佛琉璃塔、夷山泉,以及城外东北艮位处花石堆积之地、东南繁台天清寺九层八角佛塔、水门外七里至西水门外河上十三无柱虹桥,又呈一个活水地脉的相辅相成。
地脉活水相连,便又将这汴京城城内市集布局、官属所在连了一个丝丝相扣。
然,河流走向、桥梁架设、城门设置等均有所涉。城外漏泽园,城郊皇陵,庙宇宫观皆在其间。
如是,大到祭祀之坛巍然与郊,小到水井藏于街市无不在算计之中。街巷交织,活水纵横,市集井然有序。人过百万,车马盈街,百舸争渡,饶是一个熙熙攘攘。
却如人之经脉通百骇,气血运行其间。
若将那地脉比作气,活水比作血,便是一个气血相连,心脉俱全。
如此,这开封城便不只是一座砖瓦,且是化作一个活物一般。
若是活物,便也有得内生为病,外侵为疾。
不过,无论是“病”还是“疾”这玩意儿的外在表现都那样。
按照现代医学去治疗,也是个逮哪割哪。
究竟能活几年?那得看你的运气了。
总之,我帮你恢复正常指标了,治疗也就完成了。
不过,这事说来也是个令人沮丧。
也是,脾有病?不能够!做个手术摘了!
肾有病?没问题!做个手术!切了了账!
啥都没有了,自然,也就什么病都没了。
这玩意儿弄的,真真的一个简单粗暴有效果啊!
不过,这人麽,也就像那太监一样,割了去,便少了许多下半身的烦恼。
但是,随着科技的发展,这逮哪割哪的事也不用太担心。毕竟,花了钱就有人给你“捐”来一个好的!
至于那个“捐献”器官的人……
嗨!那就放下个人素质,享受缺德人生呗。想那么多干嘛?反正是死道友不死贫道,只要我活着,那就是好的。
人,姑且尚能如此吧。
但是,这样的做法倘若放在其他事物上呢?
比如说一个城市的兴衰?一个国家的繁荣?一个民族的振兴?一个文明的承续?
风流水向如中医医理,百病万疾,说白了,也就是个自身淤堵作祟!
有了这种认知和认识,我们这个灿若繁星的文明,才有了大禹治水的壮举,才有了海纳百川的勇气,才有了万般自愈的坚韧,才成就了跨越五千年,并且唯一存活的文明。而不是留下一大片的沙漠来供人瞻仰了壮观,去幻想彼时的辉煌。
好吧,说着说着又跑题了。
咱们书归正传啊。
三人听了怡和道长此番的絮絮叨叨来,那叫一个俱汗颜也!
果真是个“大哉”的手笔!这就是拿一座城布就的风水大阵啊!
数图所示,自隋唐大运河成后,历经几代朝代更迭。
在宋,又是一个从头再来!从“太平兴国”、“绍圣绍述”再到“崇宁大观”饶是一个一发不可收拾,干的一个热火朝天的百年有余!
期间,且放下那耗费糜繁不可计数不说,且是茅山几代掌门心血也是个历历在目。
看了那数图的中的记述,不禁让人一个汗颜。这帮人太他妈的能折腾了!
然,问题来了!
这般的兴师动众,且不惜工本的,却又是个欲意何为?
此道是:
阴阳自有上天意,
城头日月聚阳元。
且吞太极混元气,
浩浩流珠走百关。
肉眼不识天上书,
小儒焉窥道德玄。
三山后浮不着地,
昆仑尚隔西北天。
第5章 众不可成城
上回书说到。
宋邸东院大堂之上,龙虎山天师拿出自汝州唐昀道长处得来的“大衍筮法”算出“黑虎白砂”之数图来看。
经那怡和道长一番讲解,饶是令其他三人一个个瞠目结舌。
原先,只道此满纸的天干地支,饶是费了那唐韵道长不少的心血。却不曾想,竟是如此一个大阵。
怎的?
这“数图”旁人且看不懂么?
哈,倒是个难者不会,会者不难,且是不好看懂来。
即便是程鹤、子平这等驿马旬空,和风间小哥这的狂算狠人,也是个只会算了,却也是浑浑噩噩的不明就里。
那龙虎山天师面见唐昀道长详谈此事长达三日之久,也是懵懵懂懂的一个一知半解。
倒也不怨那茅山藏私,只道一个术业有专攻也。
这就好比现在一帮程序员写代码,即便是摆在你面前,是当你的面去写,你看了也是白看,依旧是一个蛤蟆往井里跳——“不懂”一声罢了。
对于你的发问,这帮程序员会选择不回答。
他们不回答的原因并不是源于他们的傲慢,而是这事确实不是一两句话能给你说的明白的。
然,就像电脑语言是一种大系统一样。
这茅山也是一个上清的大宗,其中蕴含的东西并不比电脑语言简单到哪去。
而在这个复杂并且传承上百年且还在不断进化,不断演变的的系统中,并非只有你能看到的,表面上的“符箓科教”道法,而是持上清大洞九微八道大经妙箓所在。
其中阵法风水、逆天改命、以邪治魔,非惟可以契其初心,亦可以佐天行化,而达到助国救民。
那位说了,你这厮又在宣扬封建迷信。
这个不好说,我不知道“封建迷信”这个提法是谁提出来的。
我就知道“封建、迷信”分别是封建思想和迷信思想两个概念的省略。
毛主席曾经提出“反封建反迷信”的概念,指的是提倡民主,反对封建;提倡科学,反对迷信。
以我的个人理解,他老人家表达的意思就是反对迷信。
当然,这迷信当中,也包括反对所谓对科学的迷信。
而我翻遍了毛主席、周总理、小平同志的着作,从未看到过“封建迷信”这个概念。
不知道咱们看的是不是不一样的书,或者我看的是盗版的。
我不承认所有古代的、传统的,或者是我们看不懂的,都要归到这个所谓的“封建迷信”范畴。
如果你硬说是,我也无话可说。
你就是现在再去“破四旧”,把故宫给一把火给烧了我都没意见。况且你们也不是没干过这样的事。
不过,你们不觉得盲目的跟从,就不是另一种你们所反对的迷信?
对于道教,你们所谓的迷信,我只能说,那是你没看过《道藏》。
看了这本书,你就能知道这帮野生的科学家,是如何在几近原始状态下,在探索科学技术的道路上疯狂作死般的前行。
不可否认的是,我们的医学、地理,天文、物理、化学,乃至哲学,都和我们本土的道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况且,迷信和宗教那是有着天壤之别的两个概念。
而且,不仅仅是宗教能导人迷信,就那些某些人口中的“科学”也是个亦然。
据我所知,科学很大程度上也是在宗教的影响下推进的。
因为,爱因斯坦曾说过:“没有宗教的科学是瘸子,没有科学的宗教是瞎子”。
而真正的科学,是神学论与反神学论之间彼此的纠缠中,而产生的必然结果。
我国古代的科学家们的行为和认知,之所以在现在看来有些个可笑,或者称为现代人口中“封建迷信”,其具体原因,只不过是在那个时期并不具备现代科学研究的条件。
而他们的过往,在我们现在眼中的否定,恰恰是我们现在这些仰仗的现代化科研条件的基础。
没有他们的知识积累和知识沉淀,我们现在很可能在很大程度上还没有他们的先进性。
毕竟,没有那个科学家会像一个傻小子一样天真的认为,最后吃下去的那个馒头最管饱。
就和我国的阴阳学说、风水罗盘一样。
我同样不认为它是迷信的,相反它而是科学。
应该是人类历史上最早的,关于“量子纠缠”的科研成果。也可以说是人类最早期的“量子纠缠”洞量工具。
只是我们目前的科学技术还没有足够的知识去认识它而已。
但是,你横不能瞪着眼睛跟我说你不认识的字都不是字。
如果你真那样认为,我也只能说,哥们儿,你唯物到已经唯心了哦。
得,又在得罪人了。
唉!胎里带的毛病不好改。
各位大哥还是忽略我前面说的话,咱们还是平心静气地继续听我胡说八道吧。
书归正传!
众人听罢那怡和道长的陈述却是一个寂静无声。
一阵尴尬的沉默之后,那少年天师抬头,双手捧了那“玄机文卷”递与龟厌,捻指道:
“三茅君所言之‘主星多疑,而至紫薇无光’余亦有所见,倒也不成灾祸……”
说罢,又低了头去,思忖着喃喃:
“若逢‘丙丁’,饶也是个大不详……”
龟厌听了这话,亦是低头思忖了这话中之意。
又听那小天师喃喃:
“余亦得此算,恐其成厄便即刻进京面圣,然却无果。”
听至此,龟厌倒是在那汝州听张真人说过此事。彼时也是个郁郁而回,于是乎才有得朝阳真人云游,路遇“风间小哥”送其到汝州寻访宋家后人。
且在思忖,便有听那少年天师继续捻指道:
“这‘水气不出,遂复淤滞成秽’……”
话说至此,倒是一个停顿,遂,将那眼睛看向了龟厌。
口中继续道:
“余也曾与那龙虎山观得政和辛卯岁末,京都有大凶之兆……不日便传来京中大疫,倒是应了此事……”
说罢,便又陷入了一个迷茫,轻叹一声,又喃喃了:
“然‘而异物百出’且不知是何所指。”
龟厌见他眼神迷茫,亦不拘礼。遂,挠头道:
“此事……且不好一语道来……”
此话出口,便惹来那小天师一个大大的惊愕,瞠目问来一句:
“可是与代师有关?”
那龟厌听了这问,也是一个惊愕。心道,怎的这事也能赖在我的头上?
随即,且是哈了一声,道:
“大观庚寅岁末大寒,呈大饥丧民之相……”
说到此,那龟厌绊了一下,抬眼望那天师,诡秘一笑,道:
“然,京郊且有群狐闹京之事……”
这一笑,却令那少年天师先是一个懵懂,续而,便不好意思了低头笑道:
“不肖讲,我自会问她。”
咦?群狐闹京之事,那龟厌怎的去问那天师?
然,这少年天师口中的“她”又是何人?
难道这堂堂的龙虎山与这狐狸还有瓜葛?
哈,倒是和狐狸没什么瓜葛,只是在那龙虎山的后院,却真真的养了一个没渡过雷劫狐仙。
咦?还有这事?你瞎说的吧?还他妈的狐仙?历史上有吗?
狐仙这玩意……不好说吧。
历史上有没有……
据我所知,咱们那位救民于水火的治水大英雄——大禹,你应该知道吧。
他老人家的老婆就是个九尾狐。
也就是“启“的母亲——涂山女。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历史。是《吴越春秋·卷六·越王无余外传》中写的。也不知道算不算数。
致于龙虎山的那位狐仙么……
真的能看到真狐仙?你想的美!
你澡堂子上三楼你还能看到“一条龙”呢!也不怕帽子叔叔抓你!
狐仙?现在去?估计你是看不到了。只能看到一个狐仙堂。
说起此堂的由来,倒是和那少年天师慈悲有关。
彼时,不忍那已有身孕的狐仙被天雷轰得一个一尸两命,便焚表天庭护了她去。不过,也不能随便的再放出来,便藏在后山供了她隐居修炼。
果然是个好事不出门,不想此事却是在民间传的一个有鼻子有眼,还添油加醋。
亏得是那天师年幼,不然,定能编排出些个风花雪月,一番云雨纠葛的来去。
得了小天师的确定,龟厌便低头将那手中的“玄机文卷”卷了重新放入牛皮桶内。放在身边,继续道:
“然,先师所言之‘秽’而非京中大疫……”
说了,又揉手道:
“所言异物者,似乎亦非群狐之事。”
这句话,让那小天师、朝阳真人听了去,便是一个面有大疑。
倒是个面面相觑,不得其解。遂,口中道“哦?”一声,便又看那龟厌,以求答案。
龟厌也不藏私,便哈了一声,欠身道:
“有物为‘眚’,乃天地气机混乱而生之异物,此物自古有之。”
一句话,又令那堂内一个死一般的寂静,龙虎山的一个天师一个真人闻言,便是一个面露震惊之色。
许久,朝阳真人才叹了一声,如溺水之人突出水面般的道:
“天尊慈悲!此物大不祥也!”
天师亦是一个低头沉思,随即道:
“此事于汝州,倒是听姐姐说过……”
咦?这“青眚”在北宋闹那么大动静,那龙虎山却只是个听闻?
看你说的,那龙虎山不是个情报机构,也不是个包打听。
况且,就这事?你能有一个听闻就已经很不简单了。
这事还保密?
嚯!不是保密,那是往死了保密!
此乃皇家密事!况且又不是什么正大光明的事。且不敢饶世界的宣扬了去。
万一哪不长眼的道士得了信,找了块黄布裹了头,弄来一把剑擎在手,半夜三更,再高呼一声“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这北宋的万里江山,且是看不得了。
况且这“三山共辅黄图”之中,那个最不显眼的,最不受人待见的“合皂宗灵宝派”也是个有前科的。
他怎么还是个有前科的?
什么前科?造反么?
诶?还不止是造反那么简单,那就是个藏在背后的搅屎棍。
此话说来话长,咱们就我说说你听听,咱们再说从前!
话说那唐高宗永徽四年,“合皂宗”就联合过睦州清溪当地的“摩尼教”,给生生给搞出来一个“赤天圣母”来。
这位大娘也不含糊,后自立登基,自称一个“文佳皇帝”。
这样算下来,此女也算得上我国有史以来的第一个称帝的女皇帝。
咦?第一个女帝不是武周麽?
哈,她倒是比我们的那位武家媚娘还要早几年。
虽然,时间不长,然却闹得一个浙东不善。
直到现在,那里还有“石门九不关,只出仙人不出官”的传说。
有此经历,那官家自是严格的封锁了消息,断不敢让太多的人知道了去,即便是朝中大臣,也是完全封闭了消息去。
然,这青眚也是个着实的闹心。没事干的,谁当皇帝它就霍霍谁。从这文青官家的爹,他哥,那叫一个挨个的霍霍,那叫一个看谁谁死!
这谁能受得了?
但是,满朝的文武这会子,那叫一个谁也指望不上啊!即便是能指望上,这文青也着实的不敢去指望他们去。
怎的?一个堂堂的大宋天子,还不敢指望身边的大臣?
大臣?往好里说是大臣!往不好里说,那叫一个个都是每天都巴望着他得感冒的祸害!
皇帝?什么皇帝?很牛掰吗?
是!你没爹没娘的,没人能管得了你。但是,至少还有一个被尊为“太后”的嫂子吧?小皇帝有的是!谁会待见你这个已经发育成熟,还在叛逆期的?
于是乎,这个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的皇帝也是个害怕,只能寻了信得过的茅山上清全权处理此事,且不敢露出些许与旁人。
咦?这是什么道理?
不是说人多量大麽?
没什么道理,且也不能说人多了,这力量真的就会变大。
历史证明有些事情并不是一加一那么简单,人多了也是会坏事。
也别说什么满朝的文武,即便是道教亦是如此。
说是个“三山共辅皇图”,但是,就这三山,且也是个各有各的背景,其间利益交割,那叫一个错综复杂的如同一团乱麻。
利益这事,一旦掺杂进来,好多事就不是那么好说的清楚了。
但是,这话又说回来,没什么好处的事谁又肯去做呢?
然这“做事”和“干事”也是有着本质的区别的。
纵观我们这个文明现有的历史,里面从来不缺机会主义者的。
就宋而言,这“熙宁变法”也是一个不可多得,且耀眼的亮点。
然“元丰党”也不是铁板一块,也不是所有党众都支持改革。
亦非如那安石先生“干事”之人一般的铁骨铮铮,一心为公。
然,那些“做事”者,看似一个积极,其中却不乏有急功近利者众多。
也别说着急功近利是个贬义词,说白了,至少,他们所做的,无论为功,还是为利,总是还能共事一事,有一个共同的目标。
但是,对于有些人来说,与其说是急功近利,倒不如说是一个居心叵测。
且为一己私利,只求政绩而升官发财。
得势之后,便又换作另外一副嘴脸,行那落井下石,迫害同道者且是大有人在。
而后“元丰党”分崩离析,致使长达十六年的“熙丰变法”在一片倒戈声中落的一个黯然退场。
而留下的,却是一个无尽且又残酷的党争。
如此,姑且不论变法之对错,只看这人性的灰暗,人心之叵测饶是让人一阵阵的胆寒。
是为,志同道合者易得,而身向艰难依然能坚持操守、守正之人难求也。
倒是半山先生退居钟山时的一首《咏梅》写的贴切:
墙角数枝梅,
凌寒独自开。
遥知不是雪,
为有暗香来。
第6章 再探小天师
那位说了,你这夯里琅珰的说了一大堆,人性哪有你说那么灰暗?还人心叵测?说点别的吧!
且不好说,如此人性,于我们的现实生活却是一个比比皆是。
我见过一个很好的例子。
上大学的时候,其他班的一个女孩很漂亮,余寝室之众人皆欢喜之。
但是人家有男朋友,且也只是按下心性而心有向往,止于观赏也。
难道就没有什么上进心了麽?
嚯!看你这话说的,撬人家女朋友就算有上进心啊?
花好看你能摘了去,放在花瓶里独自一人观赏它的凋谢。
但是,不能是个你喜欢的花就直接的给掐喽,这样不是很道德。
诶?那位说了,我追求幸福怎么就不道德了?
这话说的,你那叫色,下半身控制大脑,先好好研究一下什么是道,什么是德吧。
你追求你的幸福大家基本上都没什么意见,但是你横不能干见人家姑娘漂亮,就在人家约会的时候站在人旁边,等人两小口刚亲完,你就在旁边喊:
“嘿,哥们该轮到我了吧”
人家男朋友跟你急,你愣说人家没共享精神。
或者对“共享”这个词有些个误解,“共享”首先得有个“共”。
意思就是,你得拿出你的东西,和别人拿出的东西放在一起。然后,大家各取所需,那才是“共”享。
你这可好,自己任麻没有,啥也不拿就去“享”别人的?还要人家给你“共”?
说好听点叫占便宜,说不好听的,你那叫抢!而且,有些东西是不能“共享”的。
然,我们寝室的老六却是个异然,那是真动手啊!而且,他已经有一个女朋友了。
这就不好办了。
怎么能够得到那个自己喜欢的女孩,又能保住自己的这个家里有钱女朋友,从而实现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诶,这就很需要策略了。
于是乎,我们这位凤凰男室友便开始了战略大迂回。
先接近那个女孩的男朋友,然后哥长哥短的搞好关系成为无话不谈的好友。这样自己的女朋友和那个女孩都会少一些防备。
在这里劝大家,提防江湖上流传的一句话,哥前哥后三分险。翻译成文言文就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然后,就开始离间计。
根据手中掌握的信息,扩大那个女孩和他男朋友矛盾,而最终得手。
于是乎,让我们这些情感单纯的小伙伴们都非常惊诧,这追女孩都用上兵法了?
然,始乱终弃这话且不是白说来哉,最终祸害了这个女孩。
两年之后,待到毕业之际便是一个翻脸如同翻书,饶是干净利索的处理了感情遗留问题后。
于是,便又心安理得的跟着家里有钱有势的女朋友,留在了他心心念念的大城市。
按理说啊,这善恶到头终有报,我们寝室的几个都不约而同的疏远他,省得他被雷劈的时候连累到我们。
不过,有时候老天爷的眼睛也是瞎的,以至于我到现在还没看到这个凤凰男的报应在哪。人家现在也是凭借女朋友家里的关系顺利的当上了公务员,和所有童话世界的王子和公主一样,从此过着没羞没臊的生活。
于是乎,我们寝室的小伙伴们,在这件事上明白了两个道理。
第一就是成功的秘诀在于玩命的不要脸。人性在利益面前基本就是扯淡,人性不变质是因为利益的诱惑不够大。
第二便是哥前哥后三分险,无事献殷勤者非奸即盗也!
谁知道他跟你套近乎是要图你点啥?
倒是离这些人远一点的好,整天防着也是心累。
所以说,在利益面前人性都是脆弱的。
对一个女子尚且如此心思百出,更不要说那满是“颜如玉”的“黄金屋了”。
且不说这些凹糟事来,倒是脏嘴。
书回正传!
然,此番龟厌为何对这龙虎正一宗坛格外的放心?
放心?倒是也是一个赌字在里面。
也是灾祸在前的一个被逼无奈。
赢了,便是一个封灾化煞。
这样的话,至少朝廷不会出什么乱子,也能将将就就保得住千万黎民的一个安康。
一个烂掉的政府,怎的能保住治下黎民百姓?
哈,倒是你错的离谱。
也别说宋,有史可查,一个朝廷再烂,也是能能力让治下绝大多数人活命的。只不过是活的好不好的问题。
怕的是天灾人祸之后的内乱和外族入侵,那是一点活路都不给百姓留。
历朝历代算下来八十余朝,自秦皇至溥仪,史载帝四百余人,要寻常百姓去推翻一个帝国?这概率基本上很低。
有人说,很多啊。
汉高祖刘邦、汉宣帝刘询、明太祖朱元璋和明孝宗朱佑樘……都是出身于草莽。
先说刘询和朱佑樘。
一个流落民间的皇室后裔,一个险些被杀的皇帝私生子。
这俩人第一轮就先被摘出去了吧?你横不能瞪着眼跟我说,这俩人是平民百姓。
好,再说汉高祖刘邦。
你说他是一个平民?他身边有一个卢绾的人。如果《史记》中没有卢绾的传记,上有“及高祖、卢绾壮,俱学书,又相爱也”的记载,我们基本上都忽视了刘邦自幼读过书的经历。
我就想问一句,在秦朝?我们的扫盲班都普及到平民这个层级了吗?关键这俩货还是个自幼读书。
别说古代,就现在,家里面要供一个大学生出来,得花多少钱?大家没事干可以自己算一下。
人家刘邦可是凭自己的能力,通过朝廷的公务员层层的考试,才拿到“泗水亭长”这个职位哒!
别的时代没有可比性。
就说与刘邦同时代的夏侯婴。
这货那可是在干了很多年的沛厩司御,也就是个朝廷喂马的差事。
别看喂马喂了这么多年了,还得向刘邦取经后,才通过秦廷的考试,险险成为一个候补官吏。为什么是个险险?多简单啊,那就是差点没考上呗。
说到这里,你要还是瞪着眼睛硬说刘邦没读过书?还出身于草莽?你自己信不信?
根红苗正的平民阶层出身的,也就只剩下明太祖朱元璋了。
得嘞,四百分之一!
改朝换代?你想多了,绝大部分还是一个精英阶层相互倾轧的结果。
指望农民起义?你还是想点别的吧。
既然是天灾人祸,那就有的一赌了。
因为这玩意能算出来。
天灾人祸也能算出来?
对啊,至少天灾是通过我们的太极图就能推演出来啊。
这玩意能算天灾人祸?
人祸?这玩意儿也得有天灾的配合,才有可能发生的。
指望一个人作妖?倒是翻不起什么大的风浪来。
说起这作妖来,历朝历代有一个算一个,谁能比宋朝的那帮士大夫能折腾?
然,就他们这个折腾法,宋朝也是存活了三百来年。
那位说了,宋分南北的。
哇!这话说的!元史都不敢这样写!
现存古籍中,最早出现南北宋这个称呼的是在明朝弘治四年。
程敏政的《宋纪受终考》。
那位说了,你别欺负我们不读书哦,
宋朝的李焘在《续资治通鉴长编》中已明确区分了。
李焘所撰《续资治通鉴长编》?仅涵盖北宋九朝,其他的,他可没往下写!
但凡写明了南北宋,那就是个诛九族的事!
按照你这样说,咱们现在还漂着个台湾省呢!你也给分了试试?
既然人祸对国家不会构成一个灭顶的危害,那就剩下天灾了?
天灾,也是能通过太极图推演能算出来的,能推算出来,也是能够预防的。
别瞎说了,太极图推算天灾?还预防?
你没烧糊涂吧?
哈,说来你也不信。太极图那玩意儿,本身就是天体对地球影响的记录和推演。
别说天灾,就是我们地球上的四季,也是宇宙天体对地球影响的结果。
比如,太阳。
太阳的耀斑、太阳风暴,可能通过电离层扰动,诱发地震。
也能干扰地球磁场、电离层来地球的影响气候。
太极图能推断出这玩意儿来?怎的让你说的这么玄乎?
别忘了,太极图本身就是天体运行和地球自转的一个记录的载体。
那可不是我们古代先贤们闲的没事画出来玩的,也不是让你当成神佛去拜的。
那是宇宙天体对地球影响的一个最直观的表述。
你愿意当它是封建迷信你是的愚昧,别捎带上我。
既然,茅山的列位老祖在就预测了这些个天灾,并且花了心血想去逆天改命,那龟厌也只能是个责无旁贷。
输了,也就是搭上茅山这百年的基业。
这代价对于茅山来说,似乎是有点大。
他那三位师兄不知道,岂能由着他这般的任性?
说他这三位师哥一点不知道?
不,不,不,他们三个比谁都清楚这里面的输赢。
哪还由着龟厌胡闹?
哈,倒是一个“盛世佛陀乱世道”。
修道之人,那“入世”和“救世”是责任,也是个功业所在。
要是这帮人真是以己为重,那也没什么现在的文脉相传了。
咦?照你这么说,道教还成了我们文脉传承的主力军了?
你知道康熙修《四库全书》改了多少东西?
先不说这货改不改的。
看看编纂《四库全书》时销毁的书籍总数吧!
据不完全统计,就有一万三千六百卷。
焚书总数十五万册,销毁版片总数一百七十余种、八万余块!
明朝中央级别的档案,不少于一千万份!
有些东西的研究,真真的还的去翻《道藏》!
你当是人家那句“非诚无以得道,非敬无以立德,非忠无以事国,非孝无以事亲”是说着玩的?
况且,这里面还有一个“本理”在。
《管子·霸言》中有“本理则国固,本乱则国危”之言。
又有“一国而两君,一国不可理也”。
不管你谁来当皇帝,总的来说还“一国一君”的好。至少还有一个说话能算话的。
如此,即便不能于民为本,这百姓也是能过活的。
但是,朝廷两党分庭抗礼,没事干就搞出个太后来“主军国事”就有点不合时宜了。
这帮人也是个菜!又没那胆量学那太祖“黄袍加身”,又不甘推出个“武周”平白夺了江山去,还紧着慢着的忽悠那些个老娘们要收了心性,让她们学那章献明肃皇后“有吕武之才,无吕武之恶”。
这种“又想做婊子又想立牌坊”的绿茶做法委实是个难缠。
如果真能扶得起一个“武周”来,也是个一国一君也。
最起码也能做到政令统一,这样也是能造福于民。
然,在宋,这士大夫们且是个另类。
如此有心没胆的做派,且是让那茅山侧目。有此心结,倒是不愿与之往来。
而此番龙虎山小天师面圣,敢言一句“丙丁之厄”,敢说一声“沧海桑田”。又亲临汝州,与那唐韵道长密谈三日之久,这也算是舍了身家的一场豪赌。
况且,此人还是个弱冠!
年纪轻轻的就敢去去蹚这趟浑水,不禁的让那龟厌另看一眼,心下不由的赞上一句“好胆识!”
因为这事,对于龟厌来说,也是个赶鸭子上架,被逼的没办法了才接的。
不过,做这事吧,只是个有胆有识还不够。关键是,这事也不是一个人,或一个团体,或者是一个茅山所能完成的。能不能与人共事,相互托妻献子的打了配合,也是个很要命的问题。
想那朝上两党。那里面的人,有一个算一个。但凡能爬上顶尖的,哪个不是有胆识,饱读诗书的?
不过,在一点点的利益面前,倒是受累于自家的一个身家,而前怕狼后怕虎的畏首畏尾。
终究不肯舍去这一身皮囊,身后之名,而于庙堂之下,来上一个鞠躬尽瘁。
也只能落得一个,于朝,党争纷纷,于国,沉疴百年。
于是乎,才有的龟厌的那句又打哈哈,又欠身的“有物为‘眚’……”
他这样做,也是因一个兹事体大,不得不慎重来。
说这话的意图有二。
一则是再来一个试探。抛出个“青眚”来,看看这小天师的反应。
二麽,则是试图在这小天师口中得知,这“青眚”是一个因何而生。
说的也是,这玩意儿弄不死杀不绝的,可可的令人烦恼。而且,师尊带了一帮师哥也只是个暂时的降伏。而后,也没有什么具体的解决办法。
真真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此时说出这“青眚”,也是想从那小天师口中,得来一个“知其何生”,才能定它一个“因何而死”。
咦?这“丙丁之厄”本是大灾大厄。
怎的还不如这青眚?
哈,说来这“丙丁之厄”也没他们说的那么吓人。
也是受天体的影响,与人一个气机不稳。
这玩意儿会在很大程度上,去影响一个人的情绪稳定。
而绝大部分我们所说的祸事,都是由于情绪不稳定造成的。
情绪稳定的话,别人挡路,你扁扁身就能过去。
碰上不稳定的话,那就得另说了。
吵架——口舌。骂不过了就打,打架伤了人就被抓——官非。打完了赔钱,又是一个破财。
也别说跟别人怎么着了,即便是不出门,在家做饭,切菜,一个跑神就能切了手。得,这就来一个血光。
况且,这玩意一甲子轮一回,也就是六十年就得来一次。
如果每次都按他们所说的“大灾”那我们这个文明也就没什么历史了。那只能叫一个灾难史,没事干净遭灾了。
且是那《勉弟子还山颂》说的明白:
昔劫因缘今劫会,
昨日颜容今日改。
世间沧海尽桑田,
慎勿重来呈傀儡。
第7章 文阳武阴
上回书说到,龟厌一句“有物为‘眚’……”出口,便让那龙虎山的两位一个瞠目而来,干张了嘴说不出个话来。
不过,此态也在龟厌的预料之中,能这样说,也是一个试探。
毕竟,龙虎山与自家虽同为修道,然却是个宗门不同,人家帮不帮的,也在一个两可。
沉默不久,却见那小天师一番思忖之后,抬头道:
“此事于汝州,倒是听姐姐说过……”
这话听的那龟厌眼神一怔。
然,后面的话,还给那龟厌的,就不只是一个震惊了。
沉默中,又见那小天师低头捻指道:
“……有先贤圣者,端拱二年,于城中艮位夷山之巅,立八角十三层木浮屠镇之……”
说至此,便抬头,问了龟厌一句:
“塔号‘灵威’?”
听了这话,龟厌着实的一个傻愣愣的一脸的懵。
怎的?
这些话却是不曾听那唐韵与他说过。
那城内夷山,他也是去过的。
山上有寺,曰“开宝寺”。
山顶,也有一座一砖一佛的万佛塔,却不是这小天师口中的“八角十三层木浮屠”。
瞠目过后,又不确定的看了自家的师哥一眼。
然,这一眼过去,却见那怡和坐在那里愣愣的出神,便急急了问:
“师哥可在那数图中寻得?”
这一句问过,却得了自家师哥心思沉沉,眼神飘忽的一个无答。
龟厌见他恍惚,遂又推了他,叫了一声:
“师哥?”
见那怡和道长才从自家心境的恍惚中出来,慌忙应了一声,遂,又是一个呆呆眼神的望了自家的师弟。
那龟厌也不敢耽搁,又连说带比划的将那“八角十三层木浮屠”说了一遍。
这怡和,才慌忙了低头,急急的翻找了数图。
不刻,便道了一声:
“且有!”
龟厌听了那就不仅仅是震惊了!脱口便是一个睁大了眼睛的惊呼:
“有?!”
塔!木头的!十三层!这么大的玩意儿!就矗在那!我他妈的居然不知道?这都不是眼瞎的问题了?
遂怪叫了一声,急急了问道:
“上面怎说?”
那怡和见自家这师弟急火火的模样,也是个不敢耽搁,掐了数图,按塔边文字念:
“于庆历甲申焚于雷火……”
听到这大喘气的话来,那龟厌这才放下个心来,拍了胸口,暗自道:好在不是给我一个人眼瞎!
遂,又听自家师哥的声音来:
“塔焚三日,见黄白异物出,频现与街市。续,京中大疫……”
一句“京中大疫”且是令龟厌稍微放下的人,又被拎到了嗓子眼。心下饶是一个蹦蹦,想起开春大相国寺的那场不大不小的疫情来。
刚要开头问了,却听那怡和道长继续念来。
“先师祖毛讳奉柔,断此物为‘眚’。于皇佑已丑上疏,重建此塔。改木为砖,琉璃为砌,以避雷火……”
咦?这塔,且是毛师祖的手笔?
你这厮胡说吧就,一个道士,怎的修出一个万佛塔来?
别说你不信,龟厌也不信,瞪了个眼,呆呆的看了自家师兄流口水。
那怡和也是个干脆,拿了那数图,也是一个呆呆的望了自家这已经傻掉的师弟,脸上也是个无辜。那意思就是:我按唐韵写的念的,有什么事你去找她!
不过……道士修佛塔……这个麽……也不是不可能。
总体来说,我国的宗教包括儒教、佛教、道教都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宗教,应该属于一种哲学。
所以,这包容性是很大的,基本上不存在什么排他性。而且,百姓们也是谁灵验,谁能帮他实现愿望他就信谁。跪完佛祖拜三清的,也是个大有人在。
所以,佛、道两家之间的理论相互融通,也是极其平常之事。
至少在唐、宋是这样的。
无论你是拜三清、真武,还是佛祖释迦,亦或孔孟之道,都是为了敬仰神佛圣贤思想,从而遵其道,悟其真。此为“道同器殊”之理。
而根据王治心先生所述的“在形而上方面的道,本来是一;惟在形而下的器方面,方有释、儒、道三教之分”。
这样说就比较通俗易懂了。
然“三教虽殊,同归于善”也是佛教天台宗将那儒、佛、道三教合流的理论基础。
所以,才有了天台宗三祖之一的慧思禅师那句“誓愿入山学神仙,得长命力求佛道”。
也有儒家们的“君子不器”之说。
说的也是,一个杯子,只有在拿来盛水的时候才叫水杯。
平时,你拿来放笔,它就是个笔筒。拿来放零钱,他就是个存钱罐。晚上急了,只要不怕尿手上,也能派上个夜壶的用场。
所以,在清之前,这佛道双修之人也是个大有人在。我们的寻常百姓也是个信仰自由。信谁?那就看谁发的鸡蛋多了。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如果你拜一个神仙,或者是什么佛祖。而这位动不动就跟你说,你丫敢不信我!当心我他妈就弄死你全家!
我去,这就我善了个哉的!你确定你入的是教派?不是哪个黑社会的社团?
闲话少说,书归正传。
听那怡和道长念来,且不是只龟厌一个人惊诧,那少年天师听了也是一个皱眉。
又停下手指相摩,张嘴敲了牙。
看那神情,倒似是有话要说。怡和见了,也是个拱手,意思就是你有话你先说。
然却见那小天师一个躬身抬手,意思就是,怡和道长您继续。
于是乎,那道长便继续掐了数图念了字:
“此物且稍散而不消。与元丰乙丑,其身大如席,夜见寝殿上。是年帝崩。而,元符庚辰,又以驴、龙之相数凡,哲宗崩。至大观,昼夜出无时,幻作人形学人语,亦或为驴诸相,寝与皇宫之上,气之所及,腥雨四洒,兵刃皆不能施……”
闻听此语,且是惊得那龙虎山少年天师和那张真人瞠目结舌。饶是两两相望的一个不置一言。
怎的?无话可说也!太不可思议了!这可是一个存在上百年的大妖!龙虎山却是一点都不知道啊!
于是乎,一场寂静突如其来,安静的只剩下厅堂内的灯笺的扑朔。
于众人的无言之中,却见那小天师起身踱步。
众人见了也是个诧异,却又见那小天师径直蹲身,伸手捡了那地上的汴京堪虞图,拿在手里细细看来。
片刻,便是一句“怪哉”出口。
倒是怎的一个怪哉?你倒是说出来啊?这转圈推磨的,能不能给个痛快!
龟厌刚想问来,却又见那小天师又起身,捏了那纸数图,再来一个环厅疾走。
只看的其他三人心下一个奇怪。
那怡和道长也是个直接,眼巴巴的望了那边厢同样瞠目的朝阳真人。
那眼神,就差问出来一句:你们家小天师什么毛病?我们家出门左拐就有医生。快给孩子看看吧!不花钱的!
然却又见那天师一个蹲身,以手抚地。
这一下一帮人更怪异了。然,也只是愣愣的看了,不敢出声相问。
直至那小天师起了身,捻指望天,遂,又低头,将那图看了又看。片刻,倒是一口长气吹出,喃喃了道:
“原是如此!饶是好大的一副阵仗!”
说罢,便缓缓的回头望了龟厌、怡和,举了手中的那纸数图,呆呆的问了一句:
“大哉茅山!竟能算来百年的兴衰?”
这一下,不仅仅是龟厌、怡和这两位茅山的愣神了,连那龙虎山的真人也跟了一个傻眼。
三人傻了叭唧的眼光中,倒让那小天师不好意思起来。
遂,又挠了头,笑道:
“面圣之时,见那大庆殿阶上云龙丹壁,蔚为壮观……”
这话说出,倒是让人大跌眼镜!什么啊!憋半天,就他妈的给我们整出来这么一句?我们这还紧等着你夸呢!
然,却见那小天师低头又看手中的数图,喃喃了道:
“然,今来此,亦见大堂前有丹壁……虽残破,然依稀可辨龟蛇之相……”
这天上一脚地上一脚的,又是令大厅内的三人摸不着个头脑。两两相望了,心下都是同一句话“这孙子想聊什么?”
见众人不解,便提了手中“汴京堪虞图”,笑道:
“哈,以大庆殿为中宫,沿艮位来看……”
遂指了那图上天干地支,示于三人,口中道:
“此地,且在中宫与艮位之中也……”
这话龟厌、怡和也是听得龟厌、怡和这兄弟俩一个泄气!这话唐韵也说过。
宋邸所在之位,乃艮位于奉华宫内的黑虎白砂连线的中心。
倒想不出这天师往下想要说些个什么。
刚想问来,却听那小天师肯定了道:
“吾断,艮位亦有丹壁一座。”
说罢,便疾步来在那怡和道长身前,拱手道:
“劳烦师兄看来。”
怡和听了也是一个不敢怠慢。
又慌忙翻找那数图,一顿规尺的紧捯饬。
且在那怡和道长忙乱,便又见那小天师沉思之中,有话喃喃:
“如有丹壁,应为江崖海水!”
说罢,又望了那怡和道长,问了一句:
“可有应验?”
怡和且行了规尺,翻找了那佛塔。不刻,便道了一声:
“有了……”
遂翻出了相应的数图,照卷念来:
“……塔基,有须弥座。地宫内,下敷方石有四,取东西南北海底之石。座刻江崖海水,四角趴蝮压镇,上奉藏释巡舍利小塔。”
小天师听罢一怔,却复又敲牙,口中自问了一句:
“大凶治恶水?”
咦?这佛骨舍利本是大吉祥之物,何来的一个“大凶”?
说的不错,释迦牟尼佛的真身舍利自是一个万般吉祥之物。但也架不住得来的路数不对。
此佛骨,本是那吴越国的国宝,那吴越国虽是个“纳土归宋,舍别归总”。
然这佛骨却是“高粱河车神”用了手段抢过来的。
是为染血的菩提,依旧是个吉祥?
此乃外话,说起来,便又是一个故事。姑且不去说来。
咱们回到书中。
那小天师一句“大凶治恶水”出口,便又陷入了一个沉思。
继续捻指,口中喃喃:
“文阳武阴麽……”
倒是一声自顾自的唠叨,却又是让另外三人听了一个挠墙。
好端端的,怎的会冒出这么一句“文阳武阴”来?
这“文阳武阴”又是一个什么玩意儿?
与众人呆呆的愣神中,却又见那天师敲牙,自问了一句:
“丙丁之厄?”
自问过后,脸上却是一个幡然而来。遂,痴痴了笑了一个满脸,又是一个喃喃自语:
“……原是我多心了也!”
说罢此话,却见那三人面色怪异看了自家,这倒令那天师一个浑身的不自在。遂自家也上下看了,抬了头问了三人一句:
“咦?怎的都看我?”
此话问的那哥仨又是一阵阵恍惚。
心下同道一声:问的好!你自己你没事干跑下来转着圈的吸引我们注意力,现在你来问我?要不是看你还是小孩儿,早他妈的给你翻脸了!
倒是那怡和道长一个垂眼的沉思,只因这小天师“文阳武阴”的念叨让他痴了心去。
咦?他又怎的了?
倒也没怎么,且因小天师这句“文阳武阴”?
此番奉旨进京,本就是来处理那大庆殿艮位黄汤寒水泉出。彼时京中无人能治,便从了掌门静之差遣护了那师弟唐韵下山而来。
然,现下那师弟唐韵不在,且是不敢断言那“黄汤寒水”与这小天师口中的“文阳武阴”有何牵连。
那小天师一句“原是我多心”更是让这怡和道长蒙了一头的雾水。
然,“凡灾异之本,尽生于国家之失”这“国家之失”,就只因为一个“文阳武阴”?
那位问了,你说的这“文阳武阴”,“文阳武阴”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古人说话比较隐晦,而道教更讲究一个阴阳调和。
所谓“丙丁”,是以天干“丙”“丁”和地支“午”在此年相逢。
而“丙”“丁”“午”在阴阳五行里都属火。亦是属“阳”。
然,阴阳且不只在子午之间,亦有“文为阳,武为阴”之说。
这个词可不是我杜撰啊!“文阳武阴”出自欧阳文忠之言。
读永叔先生续《上仁宗乞罢狄青枢密之任》之后,再看《上仁宗论水灾》之札。
内有言:“水者,阴也。兵亦阴也,武臣亦阴也,以此类推而易见者。天之谴告,苟不虚发,惟陛下深思而早决,庶几可以消饵灾患而转为福应也”。
一个国家,本应是一个文武和谐,如此,才能相得益彰,阴阳相生相克,滋养了国家。
然宋,却是个异端。
自太祖“兵变黄桥”为始,这“崇文抑武”之风已有百年余。
也可以这样说,国家就像人一样。经这百年,已经是个积年的阴阳失调。而且,已经逐渐转变成“阴虚阳亢”了。
各位,“阳亢”这玩意儿可不是阳气多的用不完,那是由于阴亏而致体内的“阳”失去了制约。
看上去的阳气满满,一脸的红光,然却是一个假象。
实则是“阳”已经失控了。
然,这玩意就像一个感冒一般。
说它是个病,也是个不大的病来。难受了就吃点药,不过,不用药物,自己遭些个罪,能有个个把星期,也是可以自愈的。
但是,此时若有外侵之疾,那情况就不是很好了,往大里说,也是能要命的。
不过,再怎么着,那小天师也不能给皇帝明着说。
横不能说“你要不想死的话,就想办法管管那帮文臣士大夫吧,闹的太不像话了,这都不是两党之争了,那是六七个党在一起交缠”!
说白了,两只疯狗咬相互咬,那叫狗打架,还能离远点看个笑话什么的。
若是一群疯狗?那就是灾难了。
既然是看到了危机四伏,但凡是个修道之人都会出言提醒。
所言之“丙丁之厄”,也是在暗里提醒那文青皇帝“离火太盛,阴极也”!
就这样由着他们胡搅蛮缠的斗来斗去?那是会造成很大的灾难的!
解决办法也不是没有,只能是一个“闻邪不干正,妖不胜德。陛下修德,妖必自息”!
此话尽管说的比较隐晦,但是,也是一个真敢说啊!直接肯请“陛下修德”!
不过,那位文青官家的反应,也是比较耐人寻味——“帝厌之”!
政和再次觐见,仍“以修德弥灾为告”。
不出意外,又毫无悬念的得来一个“帝”更“厌之”。
这就没办法玩了。
只能叹了一声:“蓬莱步入,清浅其桑田乎”
然,此番再次来京,却不是奉召。
这事,靠人嘴去劝他“修德”也是个枉然。
倒是“国家之失乃始萌芽,而天出灾害以谴告之”来的直接。
于是乎,便有这大庆殿艮位之“黄汤寒水”?
然,“谴告之而不知变,乃见怪异以惊骇之”便是那宋邸之“刃煞”?
“惊骇之尚不知畏恐”,那只有给你一个“丙丁之厄”来“其殃咎乃至”了。
这“帝”两次之“厌”似乎也不是只因为其“语焉不详”,倒是好像是听明白了。
所以,这“帝”“厌”之,恐怕是带了那文青官家,许多的无奈在里面。
这就好比,小时侯碰到那不让人待见的亲戚。见面就问“作业写完了没?”、“考了多少分?”、“班上排第几?”一样,妥妥的让人喜欢不起来。后面若在跟上一句,你学习不好不是因为你不努力,是你的德行太差!
这就让人受不了了。
但是,毕竟人家大小也是个皇帝,横不能指着脸上的狗尿苔,对这位小天师说:“管?你看我这满脸的唾沫星子?都他妈长绿毛了!”
然,这能让“帝厌之”的胆识,倒是让那龟厌一个汗颜,扪心自问,也是一个自愧不如。
于是乎,这心下不安,便起身亦是来在这数图前,与那小天师一起细细的看来。
然,且见那数图所示,倒是一个阵法无疑,然却与他见过的黑虎白砂相比,那叫一个巨大且庞杂。
道家阵法靠的是阴阳之法。
若是普通的拘神遣将便是烧符念咒便可。大一些的,也就是个起法坛一座的事。
不过,行大阵者,那是绝对需要去偷天之力的!
然,观此以城为阵,非堪虞大家不可!
还未看个明白,却又见那怡和道长面色痴痴,口中喃喃:
“大凶治恶水?此水非彼水?”
说罢,便又将头埋入那铺成一片,占了整个大厅的数图之中。
见自家师哥这失神之态,且是让那龟厌一惊。口中叫了一声“师哥”欲将其唤醒。
却见怡和道长捧了那数图回头,呆呆了与他道:
“初到夷山……觉那佛塔所镇之水乃入城之四水……”
说了,便是一个摇头,自叹了一声,又道:
“彼时曾问于唐韵,不答……”
便又托了那数图在手,怔怔了道:
“如今方知此水非彼水也!”
那龟厌听了这话,也是跟了一阵阵的恍惚。
心下且是一个小人蹦出,疯狂的暴走,嘴里一通的乱嚷嚷,恁说嘞啥?恁都说嘞啥?
什么“此水非彼水”?
不都是水麽?你还能弄出来个什么水?
然,见塔那师哥捧了那数图,真真的不是像在脑子傻掉了说的胡话。
此时心下想起,于那茅山修仙洞内,也曾见过众师祖所绘之“京城堪虞图”。
彼时,除了看得一个头昏脑胀,也没瞧出一个什么结果来。
只是看了那些个先师祖们留下的堪舆遗留中,也曾见过乾德四年“洛阳城堪舆图册”。
见上虽有批注,却也被那火烫去,而不可见也。当时也是个奇怪,现在想去,也是个汗颜。
可见,彼时也有人算出一个百年之后,早就有一个迁都的打算。
然,又见有,乾德二年太后杜氏,更谥昭宪,合祔安陵。
却得一个离卦,此为一个“易”。也就是这里又是个一个变数。
因为“离”为阴卦,然却应对了一个“火”。
其卦相且有阳亢之气,但凡是什么东西亢,便不是什么好事。
这才有了引四水入得开封城,水七陆十三,门不对开,以聚生气?
这还不算,再弄出一个城中湖泊遍布,且是为了抗这不可调和的“阳”。
当时不解,这“阳”为何?又因何而生?要这么多水去压它。
此时,再去想那小天师之“文阳武阴”之说,倒是心下翻了计较。
太祖开朝定都,仍沿用五代宫苑旧址。也就是一个简单的推倒了重建。
如此看来,此间,师太祖紫阳冲虚先生心血依旧得以保存。
且在彼时,便在中宫的大庆殿下,也布下这惊天的玄阵麽?
此时再想那大庆殿艮位寒水泉出,心下且是一阵阵的思绪翻涌。倒是渐渐理出了些个头绪来。
然,令他震撼的是,师太祖紫阳冲虚先生,且在彼时,就算到了百年后的“文阳压武阴”?
也就是现在这小天师口中的“丙丁之厄”?
设下此阵,意在以这“寒水”抑制了朝中日渐亢奋的“文阳”麽?
第8章 亡羊补牢
不过,事情还不仅仅如此。
幺蛾子还在后面。
早先,神宗按家师所示舍了寝殿,于大庆殿后再建一殿,名曰“睿思”。
彼时,也听过家师有言,此举意在镇水。
而后,便是哲宗亲政,于睿思殿之后,苑隙地百许步增修一殿,名曰“宣和”。
此事亦听得家师亲言有镇水之说。
当时龟厌还小,也是个不明就里。也不知道所镇的是哪里的水。
倒是出言,这皇帝也是个惫懒,怎的就剩下镇水了?
因此事,便又被华阳先生丢去后山炼丹烧炉,又去做了那鸟粪道士。
这事不仅仅只是一个龟厌摸不着头脑,也是让朝上两党一番的议论。
华阳先生也时不敢明示,于是乎,蔡卞且以“睿思殿为神宗所建,帝,不敢燕处”为由,才将此事办成。
现在看来,此举可谓一个再镇。
然,端王为帝,宣和殿为臣僚论列,于是乎,又是一个坐在殿上任由群臣唾面自干。
迫于悠悠之口,又,得那帘后那向太后的令,“宣和”与同年拆毁。
彼时也是不太理解,这帮人怎的和这一个大殿较个什么劲来?
不过,现在也不理解,这没事干瞎折腾倒是为了是个哪端?
此时便是一个心下一震,彼时大相国寺后,那青眚的残余破了济尘禅师的金身,与城中作乱之前,丙乙先生与那望柱之上那句“湿热之邪入肺,肺经亏虚,阴虚而阳亢。此乃金实不鸣之相”便有撞入胸怀。
便是一句
遂,叫了一声:
“师哥!”
那怡和道长于散落一地的数图中抬头,却得了师弟一句:
“找出大内数图来看!”
听到龟厌言有大内之声,饶是惊得那怡和道长与小天师伙同朝阳真人一个个两两瞠目相望。
那小天师也是个恍惚,遂疾声问了龟厌:
“可是妖于大内?”
却见龟厌一个摇头,敷衍了回了一句:
“非也,金实不鸣乃相,实为疾在腠理……”
这下又让这小天师一个恍惚。
“金实不鸣”他能理解。不过,这“腠理”说的又是个什么?究竟说的是“凑”啊?还是“腠”?
咦,这俩字有区别吗?
哈,区别还是有一点的。
水字旁的“凑”,是指水流风汇之所。是指的的一个地方,或是方位。
月字旁,为“腠”,指的是皮肉聚集形成的微观间隙,用在人身上,那就完全的变成了一个中医的概念了。
后面跟了一个“理”,就更难理解了,饶是让人听不得一个明白,究竟是“理”还是“里”。
《金匮要略·脏腑经络先后病脉证》记载:“腠者,是三焦通会元真之处,为血气所注。理者,是皮肤藏府之文理也”
话题转变就这么随意的吗?说的好好的风水,怎的又开始聊中医养生了?
如此,便又让那小天师一个懵懂了挠头。
却在此时,边听那怡和道长一声:
“有了!”
却让龟厌、小天师一通的伸手,要去拿了那数图看来。
倒是一个来的突然,便又见两人推手相让。
几经推辞不过,那龟厌这才拿了那数图看来。
看罢,倒是一个暗自的倒吸了口凉气,呆呆的望了小天师一个无言。
那小天师见龟厌这要死要活的样子也是个肝颤,心道,怎的用这样的眼光看我来在?
遂,满脸的狐疑的接了那数图,低头看来。
倒是个谁看谁傻眼。
看罢,也是如同那龟厌一样,作出一个傻傻的模样来。
见那数图之上,宣和殿旁,且有三个太极图并列绘之!旁边也是一个任嘛没有!
这稀里糊涂的,让那小天师不禁得一个自问出口:
“怎的三个太极图来?”
一个地方画三个太极图很奇怪吗?
这个且不好说。
太极图是,可以记录一个时间区间的。比如,一个时辰,一天,一个月,也可能是一年,或一个甲子,这个没有个定数。同时,这玩意儿也能记录这个时间区间的寒暑晴雨。
按照太极图的记录属性,这第一个,应该是此物的生时,也就是这大殿建造的时日和工期。
三个?什么意思?这大殿且是一个死而复生麽?
看罢,倒是一声“怪哉”出口。
然那龟厌却是一个恍然的大悟,和刚才所想且是对的上了路数,这三个太极图,便对应了那“宣和殿”建了拆,拆了又建的时间。
倒是让龟厌困惑已久的疑问,瞬间的明朗了起来。
想罢,便是一个身上一寒。惊出一声喃喃:
“原来如此……”
此时,再去回想。倒是理解了自家的师尊,听闻宫中将那“宣和”拆毁,与茅山那一声长叹。
也能理解了师尊,遂不奉诏,急火火的来带他进京。
一个冷战之后,又看了数图,自顾了喃喃:
“这朝臣之中,亦是有那堪虞的高手,风水的高人!”
这一惊一乍的,然是引来其他三人的侧目。
这眼光让龟厌多少有些个不自在,尬笑了道:
“幸好有师尊!”
听了这话,那满脸疑惑的朝阳真人便在旁边捅了怡和道长问来:
“此事亦是华阳先生的手笔?”
那怡和倒是个直接,听了真人的问来,便将手一指,赌气般的望了龟厌,道了一声:
“他乃儿徒!”
那意思就是,你怎么这样不开眼!这事你问我?那不?旁边那人才是我师父的儿徒!我们也就是普通的徒弟!他老人家不待见的!出行,也从来不带我们这帮人玩的!
两人打了麻缠,倒是不耽误小天师按了数图上的太极一番的掐算。遂,猛然停指,凝眉问:
“怎的是相隔两年才复建?”
龟厌听吧,且是哈了一声,道:
“彼时随师尊进京,遂与官家密谈……”
说罢,便是个摇头不语。
怎的不说了?这半截话的。
就彼时的情况,扒了当时就重建,肯定是不可能的。朝中两党也不会让你这么干。
有向太后在,那文青官家也是个丫鬟拿钥匙,当家做不了主。
幸好,不过一年向太后薨,官家得以亲政。不过,这一下子就将 “宣和”重建之事推到了崇宁。
遂,于原址复建“宣和殿”,并为燕息之所。
不过,重建毕竟是重建,地气已经破了,也只能算是个破洞上的补丁,拆了又重新给补上一块新布。
若是个衣服倒也不能说是一件坏事。
尽管,那破洞依旧在,然重新补上也算块新布,至少表面显得光鲜一些。
但是,这玩意儿且不是衣服上泼了个洞那么简单。
破地气,那就是一个硬伤。
人一样,但凡受伤,最好的结果,也只能是个愈合。即便是表面长好了也会留一个疤,说不上是个痊愈。
毕竟,所有的伤都是不可逆的。
这就是俗话说的“金创药再好,也不要去挨那一刀”。
即便是将“宣和“殿重建了,也实实的是个鸡肋。
想至此,也只能叹上一声,说上一句;
“亡羊补牢尔!”
这一句亡羊补牢出口,又让那小天师抠了嘴敲了呀,念叨了:
“补牢……”
其实吧,那华阳先生倒也不曾闲着。干看了这好不容易而成的风水大阵,有那帮文臣给算计了去。
不过,这事也是个无奈,只能又暗地借刘妃之名,推平宫苑,设下那黑户白砂的“奉华宫”来。
然,恩师修建“奉华宫”之事也是做了一个秘而不宣,即便是彼时视为儿徒的龟厌,也不曾知晓了一个一分半毫去。
即便是暗地里借了刘妃娘家的名义出资,却还是引得群臣,朝上、私下,一片的哗然。
以至于朝上争执不休,下朝了又是个谏言如雪,最后,便毫无悬念的得来一个“三司”不允。
什么意思?就是管财政的审核不通过呗!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不过,现在这情况,三司允不允的,倒也吃不上什么劲了。
毕竟是刘妃的娘家出的资。老丈杆子给姑爷盖房?倒是碍了你们什么事来?
而且,这生米都已经做成熟饭了,你横不能让皇帝再给扒了。
况且,向太后已薨,那朝堂上也没有什么人,能撑起那御座背后的帘子了。
于是乎,群臣又转移了斗争大方向。来了一个联名上书,参了那刘妃一本。
言:“刘氏贵妃,其家有献媚之嫌”
拆了那刘贵妃封后之路,也算出了心中的这口恶气。
此事,那龟厌也是个不曾知晓。
然,现下,就这大庆殿寒水泉出来看,并非那奉华宫内的黑虎白砂化煞阵不撑事。
若想成效,还需将那城外“叠石掇山,积石为岳”遥相配合!
这事怎的弄的如此的复杂来?
这个不是什么复杂不复杂的问题。
就像你看程序员写程序一样,乒乒乓乓没日没夜的紧捯饬键盘。你眼中的这点复杂,只不过是别人的按部就班而已。
那龟厌想罢,便又捧图观之。拿眼急急的寻那城外的艮位。
找是找到了,不过,却是又看了一个傻眼。
怎的?
却见那数图之上,那原是 “叠石掇山,积石为岳”之处,却是一个朱砂圈点。
然,看那朱砂圈点内,又是一个任麻没有!那叫一个字都不带写的!
见罢,且是埋怨了在汝州养病的师哥唐韵。你这姐姐!一点提示也不给啊!刚才还给画几个太极图,现在可倒好,就画了个圈圈?没朱砂了吗?连个S画不起了?
然埋怨过后,心下便又将那不要脸的程鹤骂了一个来回。
心下道,但凡现在有这姐姐在身边,也不至于让人看了这圈圈点点的胡猜了去!
然,且看朱砂圈过之处,却又让那龟厌心下突然一惊。
遂又凑了灯,细细看来,不过,这看也是个白看,依旧是个不明就里。那就是个朱砂随手画的圈圈,想看出点东西,也是想瞎了心去。
然,却是心下一闪,抬头望了身边的三人,口中又出一个喃喃:
“青眚屡屡宫中作祟,亦是为了这大庆殿下之寒水麽?”
此话声音不大,然一出口,便是让另外的三人,皆是一个惊恐的视之。
于是乎,便又重新回到四个人玩那谁先眨眼谁先输的游戏来。
然龟厌所想,且是先将那黑户白砂做得完全。
毕竟,师尊留下的璇玑文卷上有“应于艮位而固之,雄黄炉甘为底,上以花石为山。围十里,高六仞,求盛阳开局”之言。
然,唐韵师哥的数图上亦有“叠石掇山,积石为岳。其石有孔,基敷雄黄,方圆十里,高一丈而成”所示。
还是先将那城外那堆花石按图所示“叠石掇山,积石为岳”权作一个亡羊补牢,以观后效尔。
此时,却听那管家赵祥门外轻声叫了一声:
“家主!”
随了龟厌一句:
“何事?”
便开了门,站在门槛之外,躬身拱手道:
“已到晚饭时分,西院酒宴皆已备好。”
倒是一句话便是让厅内四人一个猛醒,这才发觉天色已到黄昏。
龟厌这才想起这屋里屋外还有一票人等着开饭呢!想罢,照定自家的前额便是一掌,口中叫了一声:
“喻叙呀!”
赶紧望那少年天师躬身,口中惭愧了道:
“且是怠慢!请虚靖先生入席。”
那少年天师也不拘谨,便是自座位上跳下,望了龟厌,道:
“我叫他姐姐,可私下唤你一声哥哥?”
此话一出,却是让那龟厌惊得一个干张嘴说不出个话来。
怎的?年龄上倒是能勉强论得来,但这身份上倒是难办。
眼前这一脸天真无邪的少年,且是龙虎山正一宗坛的扛把子——天师也!
这声“哥哥”且是让龟厌惶惶了不敢应承了去。
心下也是一个为难,且是将眼看那一旁朝阳真人。
意思就是,这你也不管管?哪有一门宗师饶世界认大哥的?
那张真人倒也不客气,便丢一个爱咋地咋地的白眼球过去,赌气道了句:
“咦?妙先生看我做甚?他乃天师也!”
这声“他乃天师”比刚才怡和道长那句“他乃儿徒!”,那喊的的,饶是一个更加的理直气壮!
不过,倒也不去理会龟厌的瞠目结舌,一句话撂下,便拉了那怡和道长亲兄热弟各论各的走路。
且是个嘴里不闲,凑近了,挤眉弄眼问那怡和道长:
“府上可有那汝州的妙物?”
这话说的!饶是令那怡和道长恍惚了一愣?
遂,便又是一个瞬间惊诧。
且瞄了眼看那真人,心里面想:我去!你这挤眉弄眼的模样!让我好生的尴尬!你那妙物又是何物?这大的院子,连个女眷又无有,你还想什么妙物?还汝州来的?京城的就不行?
想罢便瞄了眼,惊问道:
“真人说得甚来?”
那龟厌看了这两位老小孩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也是懒得搭理他们。遂,回身吩咐了管家赵祥道:
“取我从汝州带的酴醾香与他!”
那赵祥也是个有眼色的,遂,躬身道了一声:
“是了!”
然,那身子还没直起来,便听龟厌了一声:
“纸笔与我……”
于是乎,又取了躬身递上。却见那龟厌一声不响,提笔便刷了一纸。遂,遂,便扔了与那数图一并,口中道:
“喊了人收拾了去罢!”
得了此话,那管家赵祥且是一个如蒙重赦,赶紧退步躬身,那叫一个一揖到地,口中战战了道:
“谢仙长!”
见龟厌要走,便上前赶紧扶了去,却遭龟厌一个甩手,道:
“此处紧要,留下,仔细了火烛!”
那赵祥也是个惶恐了躬身,却也不敢抬头在看。
听那龟厌脚步走远,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来,慌忙卷了袍袖擦了那满脸的冷汗。
然,又赶紧了回头看了那铺了一地数图。
却也不敢出声喊了手下。便匆忙上前,蹲了身,先捡了那龟厌写下的纸,上上下下仔细的看了一番,颤颤的揣在了怀里。
一切妥当了,这才去一张一张捡了厅堂中,那一地的数图……
第9章 罗天大进
龟厌出得那大厅的门去,便见那小天师站在门口挠头。
倒是管家的这声“谢”字让那少年天师有些奇怪。
望了龟厌,又看了厅内忙活的赵祥,也只是个看了,却是个不问。
然,龟厌不觉,且见他挠头,便叫了他一声:
“小先生,吃酒去!”
那少年天师应了一声,便从那廊下蹦跳了过来跟了那龟厌同去。
龟厌看他行止也是合了他的庚岁。
心道:小小年纪却要整日的装了大人的模样,饶也是一番辛苦。
自家像他这般年纪之时,且是在家师的庇佑下做尽了作妖耍赖之事,现尽了泼皮之态。如此想来倒不如他。
想罢,便也是个心下的喜欢。
出得门廊,看那梨花飞下,映照了黑瓦白墙,便觉一番的流风回雪,涌入心间。
虽有些个寒意,然,那清凉爽快之感,便将那胸中的一口浊气激出。令方才的郁闷一扫而空,饶是让人心神着实爽朗的的一个空明。
见那少年天师却在那院中顾盼了等他,便一个朗声与他道:
“却不问我?”
那少年天师却蹦跳了踩了院内的雪,笑了回道:
“哥哥做事,问来如何?”
哈!好一句“问来如何?”倒是让那龟厌有些个无语。
心道:此子聪慧,然却心机纯净,此非“与道合一,同于上德”又是何如?
想至此,便又是一个自愧于心,此处且又不如他也!
想罢,便止步望了那院内雪染黑瓦,檐铃随风。
又闻那院外家丁呼喝了上酒上菜,酒菜的香气递次弥漫而来,饶是一片人间烟火。
想这宋邸饶是许久未曾有这般的人声来。
心下便是想起,彼时与那宋粲,躲在墙角如同饿鬼般的劫了那丫鬟婆子的果子参汤,饶是让人回味无穷。
庭院内银杏树下,家人又扎了雪棚,放了炉火。将那已经冷清许久的枯枝,照了一个嫣红。
见那丙乙先生依旧独坐了石桌前。桌上只有温酒一壶,佛豆一碟。自斟自饮之后,一声嘶哈,便自怀里取出正平所留“义诊册录”,与那石桌上搌了又搌。
那义诊本就是慈悲心来,所以,那册录之上来诊者亦是一个无名无姓。只留了来诊者脉象辨证,来诊年月。
丙乙先生亦是大医,且按着脉相辩证年月,自重开义诊之后,且是看了不少去。每康复一人,必提了笔勾了去。
初始,这银杏树下倒是暑热冬寒,宋邸之人且是怕那春寒秋燥伤了这自闭症的老头。
然却架不住这老货执拗,平白的惹他发疯,倒不如由他个去来。
如今这月影疏枝之下的仓首,业已成这宋邸一景,让人看了饶感心安。
家,便是如此吧。有些时候,倒没有那爹亲娘热,妻女绕膝,只一盏灯尔尔。
那丙乙先生提笔画过几人之后,便是执笔仰头,欣然一口长气吐出。遂,随手丢了一颗佛豆入口,将那杯中酒浅咂一口,呲牙咧嘴的看这宋邸黑白双色,耳闻这一番热闹的人间烟火。
烫酒入喉,吱咂一声,将那入口绵软佛豆嚼来一个惬意满满。
是夜,那久违人声的宋邸,且是一个红炉热酒,灯火辉煌。
然,永巷悠长,只听的雪落之簌簌。
见官靴裹了水套踏了雪“吱呀” 快步。
见来人,风兜遮蔽头脸且看不出个面目。
然,那手捧锦囊上有素木金字“艮辰”二字,却在那风雪中摇曳个不停。
翌日,京都大雪不减,却不似往年般的恶寒。
那雪,纷纷洒洒,不过一夜,便又将那繁花似锦的汴梁城染就成黑白二色。
街边灯笼挂于檐下,却犹如那雪中红梅,一抹嫣红,便独占了这冬色。
此番这雪,且在这官家刚与那“癸未日祀昊天上帝于圜丘”纷纷落下。
这不出一日便逢天降瑞雪,地兆丰年,实实的预兆了来年的一个大吉之相。
然,大雪纷纷,却不减那汴京市井鱼龙,那街道。依旧是个熙熙攘攘挤满了人来踏雪寻香。
奉华宫,梨花碎落,将偌大的黑虎白砂染就的几成一色。
宫角那的亭,铜柱铁底通了烟气,雪落其上,便是化作丝丝的水雾,随风盘绕,远远看了,如同一个雪中仙境。
令亭内一个暖而不燥。且又用高丽贡纸围就一个暖阁。
那高丽纸以是绵茧而成,色白如绫,坚韧如帛。
其上又过了桐油,便是做就了一个透光不透风,使得那亭内亮的一个恍惚。
亭外,敞口处放了素木框的屏风,格扇贴纸,影影绰绰透了梅树的枝桠,一抹透纸的殷红点映于这素雅之中。
亭内,小炉正旺,煨酒丝丝的冒了热气,饶是个只雪无风,一处雅静。
亭外,那雪染了空林,覆了黑虎,接于白砂,将天地一色。
天青三足洗稳稳座在黑虎之上。底处的青苔得了雪水的滋养,丝丝的翠绿如烟,与那隆冬白雪之中,露出了一番不易察觉的生机盎然。
然,那天青釉的三足笔洗周遭,却似有霞雾托了那雪花飘舞,不曾让它一点霜雪染身。观
那釉色,依旧如冰似凌,晶莹剔透,其色精纯,在这不紧不慢的雪中犹自辉光如晕。
不觉之间且是一个千变万化,细看却又踪迹全无,饶是让人不舍移目。
此为奉华一绝,却也让人说不出个缘由。
帝叹之,轻提笔御书。
见运笔灵动风姿绰约,笔劲字瘦而不失其肉,行云流水间,见一笔“雪境空灵”跃于纸上。
永巷,宫内,内侍们且在那黄门公的呵斥下,着急忙慌的与他换下朝服。
见有内侍入,手中托了那锦囊门前躬身。倒是见了自家这主司面上不爽,也是个低头顺耳的呆呆的站了,不敢说话。
黄门公见了,便是一脸的不耐烦,叫了一声:
“你又何事?”
然那小内侍一句轻声的“艮辰”,却与那黄门公一个惊慌的手忙脚乱。
遂,不顾周遭伺候他更衣的手下,上前一把劈手夺过那内侍手中的锦囊,急急的问了:
“几时送来?”
那内侍战战了躬身,轻声颤抖了道:
“昨日晚间便送到……”
这一句“昨日晚间“的话来,却令那黄门公一个一脚过去的震怒:
“讨打的奴才!昨晚的事,今日才来?”
那内侍也是个青头,慌忙了跪好了,口中辩解:
“见主司已侵,不敢扰了主司……”
黄门公本来就有气,听罢便是一脸的红温,拿了那锦囊便要砸下,却在一声沉吟中掩了怒气,道:
“糊涂!艮辰如同边报,误了事,自有法度伺候了你去!”
说罢,便也不等那内侍还礼应答,便自身边内侍的手中夺了三山帽,三步并作两步捏了锦囊出门而去。
这怒而不发,且唬房内一众内侍一个个惊慌失措,跪了一顿的筛糠。
奉华宫内,茶亭之中,见官家捏了“一人”章却寻不到下章之处。却听得那黄门公踏了雪,躬身侍立于屏风之后。
便捏了章,在境空之间寻了个空隙缓缓按上。
倒是看了那章,随口道:
“何事?”
黄门公听了,便闪晃过那屏风,身躬身献上锦囊,道:
“艮辰”
官家听罢也是一愣,而后,便是一个面有喜色,口中“哦?”了一声。
然,那目光,却不曾从那纸上拔眼,倒是又翻了纸过来,衬了宣纸摩擦那印章处。道了声:
“念来!”
黄门公听喝,便起手拆了锦囊,里面却是一张草纸。匆匆的看了一眼,便“诶”了一声,一脸的难色。
咦?怎的这副德行?
没办法,这满纸的字便是龟厌与那宋邸东院大厅写的。
匆匆书就,那字着实的不好认来,不过即便是认识上面的字,这黄门公也猜不出里面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官家等了半晌不见他出声,便抬眼看他一脸的狐疑。
却见那捧了纸条黄门公四脖子的汗流。遂笑道:
“又有何字识不得来?”
却见那黄门公一声嘎笑出口,眯了眼,双手托了那纸,却是个不言。
这一个没动静,却让那官家回了头,一脸疑惑的看那黄门公。
那门公这才躬身媚笑了道:
“这满纸神仙话,臣窃不敢读来。”
官家也是听了个疑惑。倒也不去接那纸。依旧看了手中的章,却停了手中的摩挲。遂,闭眼沉了一口气,便起手揭开那印章。
见那字画且是卷纸如雪,墨迹似枝,只那一抹嫣红好似雪中梅花,饶是让那“雪境空灵”平添了一抹灵动。
且是一个不肯拔眼,却又伸手要了那纸条看来。看那门公,笑了道:
“吾要看看,倒是什么神仙话连你这门公也不敢读来?”
然,接了那纸,却见其上只四句:
书曰:“甲子起在兑上游,循环九宫顺无休,寻年泊处方为进,一卦三山便可求”
那官家看罢也是个一愣,
遂,一声哑笑出楼,哈了一声道:
“罗天大进!”
遂又望那黄门公,上下打量了一番,心下道:怪不得你这老油条不肯读来。
且是又看了几遍,思忖了片刻,方才点头道:
“饶是我那师兄!”
见了官家欣喜,那黄门公亦是跟了欢喜。
见那官家放了那纸,又重新看了那纸“雪境空灵”,吩咐了一声:
“拿了。”
那黄门公省事,且是赶紧接了,展了那纸后退两步,遂媚笑了道:
“这字便是好,臣嘴拙,且说不出个好来……”
官家便是个嫌弃的撇嘴,又慵懒的斜倚了矮几,左右看了那字,手却推了龟厌写的那罗天大进,咂嘴道:
“叫元长来!”
这天上一脚,地上一脚的,倒是令那黄门公歪头眯眼。
怎的就叫蔡京来?不过这事也不是他该问的,你横不能跟皇上说,好好勒,你叫那龟孙弄啥?
遂,便拎了那幅“雪境空灵”,躬身道了声:
“是了。”
倒是那蔡京念叨了那罗山大进,也是看了前来传旨的睿思殿文字外库的待诏小梁子同志,那叫一个直嘬牙花子!
怎的?这老货牙疼?还是他恨这梁师成?
不,他牙不疼,也不会恨这梁待诏,就单单是想的脑仁疼。
话说,这“罗天大进”究竟是个什么玩意?
这玩意儿……怎么说呢?
“罗天大进”是中国传统择日学中的吉日概念。
主要用途麽……
主要用于选择?趋吉避凶、催财旺运?的良辰吉日。
“罗天”,在道教,意为“包罗诸天万象”,象征宇宙整体能量。
“大进”,则代表?事情有大大的进展,或者是财富的增加。
“罗天”“大进”,加在一起,就是指,在特定时间,特定的地点,特殊的情况下,特殊的人,然后拢活在一块堆,就会产生与天地能量的共振。也就是这个时候,是最宜?把握机遇、提升运势??的。
龟厌写的那张纸,上面就是推算罗天大进年月日时的口诀。
大概其意思就是:甲子年从兑宫开始,然后按照九宫顺序循环。然后。找到与当年干支相同的宫位,就是罗天大进年了。
嚯!你这不就是算命吗?
也不能这样说,世间的一切万物,宇宙苍生都是有能量相互影响的。即便是一草一木,一饭一食。再狗血的朋友,也能给你提供一些情绪价值。
在我们文化中的“命”,是一个哲学的范畴。
命者,在他们的眼里,是宇宙之间一切已知的和未知的存在条件,和一切已知和未知运动的力量的总称。
然,他们口中的罗天宇宙,也并非我们现在人所认识的天外太空。
那只是一个上下的维度,前来后往的纵横。
迷信二字,且在一个迷,而非信。
得嘞,多说无益,回到书中。
那蔡京在宋邸呆了也有些个日子,也是认识龟厌的字的。但是,龟厌写这玩意儿究竟是为何?
横不能说这茅山的代师没事干写着玩,跟皇帝逗闷子的。
表面上的意思,那蔡京也认得字。但是,写这玩意儿后面的意思,那就得花点心思去猜了。
嗨,这事费的!既然知道这条子是龟厌写的,有这想的这功夫,把龟厌拉过来问一下就好了,反正国公府与那宋邸也不太远。
问龟厌?你写的什么意思?跟我捞捞呗?
他倒是敢!那玩意儿,见了就腿肚子转筋!你还问他?他能再把纸上的字,再照着跟你念一遍就已经算是给面子了!
这问也不敢问,皇上派来的传旨梁待诏还站在那巴巴的等着呢!可不得急得拿了那纸,满院子的推磨,嘶嘶哈哈的直嘬牙花子?
那内侍看着蔡京像头驴一样的推磨转圈,也是个急!心道:你这老东西!快着点吧!我这还等着回差事呢!
但是,也是个职卑言轻,自家就是个小太监,也不敢催着当朝的国公。
却在一众人都急的不行不行的时候,却见那蔡京停步。转头却望了梁待诏拱手:
“待诏怎看?”
这下轮到梁师成傻眼了,瞠目的望了那蔡京,心道:皇帝要问你诶!你先问我?
然,心下一晃,便是一个抱腹躬身,低头口中念叨了:
“甲子起在……”
然,却在此处停嘴,抬头笑看了那蔡京,继续道:
“兑上游……”
那话来,却压了那“兑”字,念了一个重音。
兑?这个字猛然间,让那蔡京一个猛醒。
心下一念“上小下大”闪过!
咦?这兑字,怎的就是个上小下大?
倒是对应了《易经》中的“兑”卦。
且看兑卦,二阳爻在下,一阴爻在上。有上虚下实,上小下大之相。
再看二阳爻,又如湖泽坚硬之底,一阴爻为坎,呈半水之象。此为阴少。
阳爻如湖泽岸底。将水围起来,令积水成泽。有制约之相,正象为泽……
这样就能想的通了,上大下小,也就是意味着当今的一个君弱臣强。
然,按照文阳武阴来看,亦是个阴少之状。
正象为泽,也就是有约束之意。
然,甲子两字,又是干支纪年、纪月、纪日、纪时的起点。而后又压了一个“游”字。乃游无声也!意思就是: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
如此,才能“寻年泊处方为进。这“罗天”的“大进”,便可以“一卦三山”便可求!
饶是一句话点醒了梦中人,那蔡京便急急了望那梁师成,躬身一拜,道了句:
“谢待诏!”
第10章 形如犬彘
且不说梁待诏一句话点醒了蔡京,两人着急忙慌顶了大雪面圣。
倒是那开封府的府院司录石坚,这一大清早的,便迎来一位不大不小的要员来。
怎的是个不大不小的官?还要员?
哈,官倒是不大,八品的前程。
说他是个要员,也是不冤枉。
此人,官拜枢密院北面房差遣,司职副承旨。
诶?这官职听着怎么这么熟悉?
还是你的记性好,此人也不是旁人,便是那平章先生刘荣是也。
咦?这搅屎棍怎的跑到这开封府大牢了?
想通了?要投案自首?
看,你又胡说了,他又没犯罪,投的哪门子的案来?
嚯!就这破玩意儿?头上长疮脚底下流脓的,仗了一个吕维,把朝堂霍霍了一个不善,这都没人问他的罪?
话是他跟吕维说的,事可是吕维办的,说话又不犯法。
即便是你在大街上冲人喊“我弄死你!”
这种行为充其量也就是个有这个犯罪动机,并没有实施犯罪行为。
就这点破事,警察来了也拿你没招。
只能等你具体去“弄”了,再去根据你“弄”出来的结果和程度,去进行合理合法的处理。
那这货没事干跑到开封府干嘛?添乱?
倒也不是来添乱。一是,没那个添乱的必要。二也是个不敢。
真敢来添乱的话,也会被那司录石坚一个火签扔下,被一帮衙役一顿乱棍给打了出去。
现在不同往日了,开封府也是有府牧了。
那他来此作甚?也是个奉命而来!
且是因为那风雪交加之夜,伙同周亮二人,无端抬了那蔡京逛街。应了蔡京“可有良人?”之问,跑着找“良人”来着。
咦?要你寻“良人”怎的跑到这开封府大牢来哉?
你确定你脑子没病,跑大牢里面找“良人”?就这地界?“良人”滴没有,“不良人”倒是关了一大帮子!
脑子抽风了,你到这找好人?
这话说的,良人也不是好人,好人也不一定是良人。
这绕口的,良,不就是好的意思吗?
嗯,这话说的不对。
好,是一种基础且通用的正面评价。
好人的概念,是这个人对大家都那样,态度上让小伙伴们都能接受,或满意。
老好人老好人就是这样说的。谁也不得罪,谁也不偏袒。
比如,在别人打你的时候,他不跟着上手就算好人了。
良,就不一样了。是对人或物品质上的抽象评价。
比如说,鸡鸣狗盗之徒,都算是良人。
那平章先生为何要来此寻许给蔡京的“良人”?
你别忘了,这开封府大牢里面,还关押着那吕维一双儿女呢。
吕维一个自挂东南枝,虽是一个思想难看,也算得了一个解脱。
不过,他那一双儿女,还被放在这开封府大牢中无人问津。
咦?本就是个伤人的案子,怎的拖了如此之久?
倒是给人家先问一个清楚了,然后,该打该罚该判该杀,也应该有个了断才是。
即便是判下个斩首,也是等到秋后拉到菜市口挨了一刀了了账去。怎的拖了那么久,依旧是个无人问津?
问,自是有人来此经常的问。也是来悄悄的问,就比如现在这位枢密院北面房的副承旨,平章先生刘荣。
不过也就是是来问问,这“津”麽?也就那回事了。
那石坚倒是经常做得此事体之人,也是这厮的一个职责所在。
但是,要问出个明白,来问的人似乎都不太愿意。
咦?倒是奇怪了?怎的一个大家都不太愿意?
这里面的事太大,即便是问出来个明白,这明白,也是个无人敢说。
但是,你也不能把人给弄死,真真将吕维这对儿女给弄没了,别人一句“为什么你要让他们两个死?你问出点了什么?”
这个就事大了。没事敢你跳这粪坑?平白的惹一身臭?还说不清楚?
于是乎,朝堂上下,便让这吕维的女儿在这开封府死牢之内,落得一个不生不死的受活罪。
关键是,不仅仅是朝中贵人不想让他们死,这开封府上上下下,从晋康郡王到下面的书吏的衙役,都不想让他们这么痛痛快快的死。
咦?就这么招人恨?
哈,且是忘了那吕维在此做得那些个烂事吧。
朝中贵人因为点什么,姑且不去说,只说那宋家博元校尉冤死于此,倒是惹怒了这开封府的三班衙役。
彼时,慑于那吕维之淫威,无奈之下,只能私下窥视了那审讯的过程,留下字句自证了开封府的清白。
宣武将军,宋粲,亦是在此间出配。更令人狗血得是,那尚在襁褓之中的宋若,也一同于那大寒之日顶了风雪出配。
如此,饶是一个惨字了得!
即便是罪过再大,大到连坐抄家、满门抄斩,也是按法度斩其家中成年男子,女眷留命充做官奴发往教坊。
况且,《礼记·曲礼上》有载:“七年曰悼,八十、九十曰髦。悼与髦,虽有罪,不加刑”。
也就是说,家中男子若小于七岁、年过八十是不加刑的。
这襁褓中的婴儿,也是寻了好人家送了好生将养了去,且也不让其落了奴籍毁命,更没有一同发配之说!
更让人气愤的是,朝堂上下皆不知这皇帝敕封的宣武将军,且落得一个配军何处?
枉法枉到这种程度,也是一个令人发指。
然,如此天下罕有丧尽天良之事,便发生在这开封府上下人等的眼前。真真的一个被人按瓷实了抽嘴巴啊!
开封府何地?执法之地也!门前的还立着一个獬豸呢!
这敢怒不敢言的,也不怕这家伙半夜起来拿角顶你?
于是乎,便将吕维这双儿女扔在牢中,开封府的上上下下做出一个生死勿问!
反正那吕维已死,也有上谕:“诏大理寺、开封府不得奏狱空”。
既然,这工作上没压力,上宪也不再过问,倒是让那石坚来的一个省心。
然,此番,这枢密院北面房差遣副承旨刘荣,今日,却来了个顶风冒雪,到这不祥之地,也是让那石坚听了一个挠头。
然,他手上的枢密院北面房签押的提票,且也是个不容小觑。
关键是,上面还有晋康郡王的画押,也是令这府院司录石坚一个问也不敢问。
只能陪了小心唤了大牢“死”号班头头前带路,陪了那刘荣一同了前往。
咦?说这刘荣为何单单要来问这吕维之子?
倒是他感念了吕维的旧情?
那倒不是,刘荣也是个当断必断之人,没有那么些个妇人之仁。
那他没事干还往这跑?还顶风冒雪的?
顶风冒雪,却也是心目中,蔡京所需的良人,只能且唯一的,是这吕帛!
咦?这纨绔子弟,还能成精了?蔡京都需要这样的人来?
哈,你倒是小看了他来。
说这吕帛,除去是那彼时国吕维之子。
然,在这京城商界之中,也是有得一号——“半隐先生”。
只是弱冠之年,便做得“把揽说事过钱”、“官钱放贷”的事来。
然,只这噱微得伎俩,便赚去了开封城内小一半的财富去。
财富积聚顶峰,便再来一个买房买地拆屋建楼。
又专门立了自家牙庄助其敛财,再将那房屋租赁,拆借放贷放大,肆意行那把钱生钱之事。
如此,也有得个年入十数万贯,时人有号“吕半城”便说的是他。
倘若,此子彼时,尚且借得那吕维之官,赚取钱财也是个不足挂齿。
然,将内东头斥卖元丰库缣帛的官劵,“予以收之,充货与市井,且不为货,只以那官劵交割”饶是个神来之笔!
怎的说是个神来之笔?
现在玩的期货证券交易,大概其也就这个意思了。
平章先生何等人也?
倒是感念了蔡京将自家安排在这枢密院北面房任职。现在又急需此等敛财的“良人”,且,又细细的推测了,用此人祸乱北方诸国,也是与国百利而无一害。
如此,便不怕那吕帛如何,众人所视。且做一个顺水推舟,也是为了自家的前程锦上添花尔。
随班头一路躬身,引到那开封府的死牢之内。
透了牢笼,只见那间牢房饶是一个空空荡荡。
却不似其他牢房且还有个御寒的稻草铺地,只有光秃秃的石条,在火灯球处,幽幽散发了冰冷的寒光。
咦?怎的这样的一个干净?
且不是那般看监的衙役勤快,时常洒扫,倒是无人肯与他些个寸草片布与那吕帛。
低头,见木栅前,碗中干涸无水,石碗内壁却是一半无比光滑。看上去,好倒是有人经常的刷洗。另一半倒是污糟不堪,令人不得眼去,那一堆一块的,只能叫一个残物凝结成石。
刘荣看了也是个奇怪,且也不便出言问了。
遂,抬眼,望那牢房之中。
也是寻了半天,才在那墙角见有一物一动。
若不是这滴水成冰,令那物瑟瑟发抖,且看不出是那是一人来。
见那人蓬头垢面,身上裹了个片且不知何年何月得来的风毡,饶是一个残破污秽,令人而几不可辨。
风毡下那副瘦骨的嶙峋,真真的一个不细看,便瞧不出来个人形来。
见那风毡下的那人,听了声响也不带动弹,如同死物一般静静的只是个蜷缩。
尽管是知晓这死牢且不是人待的地方。然,这般的惨,也是让刘荣看了一个瞠目结舌。
怔怔的看着那石坚,饶是一个狐疑,心道:不会搞错了吧?这让我怎么提人?
身旁石坚亦是被那刘荣充满感情的眼光看的有些个不忍。
便出言唤了班头道:
“提他来见!”
班头听话来,便躬身,低声说了声:
“是!”
然却见他不去“提”人,倒是往身后摆了一下手。便又躬身伸手,口中轻声道:
“两位官人,莫要脏了身子……”
这话来,倒是听的石坚、刘荣皆为一个瞠目。
然,还未问话,便见那衙役捏了鼻子,抬了那泔水桶而来。
此物不善,在这数九寒天桶内的恶臭,仍可闻到,那臭味,着实让那石坚、刘荣皆是一个掩鼻捂嘴。
石坚亦是心下奇怪,心道:听不懂人话?让你叫他,你却抬这泔水来?
心下想不过,便掩鼻踢了那班头一脚,喝道:
“玩笑!我让你提他来见?拿这犬彘之食来做甚?”
班头得了上宪训斥,也是个不急,遂,躬身拱手赔了笑脸道:
“回上宪,犯男不识人言久矣。”
此话一出,且是让那刘荣面上一愣,愕问道:
“何为不识人言?”
那班头也是个无奈,便摆手让那两个抬甘水的衙役上前。
见那衙役,拿了长勺取桶内汁水杂物,磕于木栅之前碗内,饶是一个乒乓的有声。
然,只这勺碗相碰之响且是轻微。却见墙角的那人,慌忙摘了风毡,一路飞快的爬将过,这神速,就不能说是一个人饿,那只能叫上一个几世不得一顿饱饭的饿死鬼!
见那人,囚首丧面,发结成瘤似门帘,胡须蔓长,黑乎乎扭作一团,这疙疙瘩瘩的,且是让人看不清个面目来。
且不容众人反应,便搁了那木栅,急急的用手捞了那碗中的汁水杂物,泼了命的往嘴里填。
此时的死牢中,饶是一个丢针可闻。只剩下那人的吞咽之声不绝于耳,偶有石坚、刘荣欲呕之声。
这般的虎狼之态,又是让那刘荣看的一个个瞠目结舌。呆呆的望向那石坚,指了那狼吞虎咽的死饿鬼,手指颤颤。
那石坚也是个一脸的冤枉。倒是刚刚吐了一回,此时,也是个两眼含泪,不的言语。只做了一个无奈的表情。
那意思就是,别问我,他这个样子,我也是头一次见。
刘荣也是个不甘,便上前去,蹲了身,看那如同饿鬼一般的吕帛,小声道了一句:
“公子顾我……”
然,那吕帛却不应。只顾了用手捞了那已经发臭了的泔水中之杂物一番的疯狂。
身边班头看那吕帛行状,便一脚踢了上去,叫了一声:
“承旨问你话来!”
这一脚来的实在,然那吕帛却生生的捱了这一脚去,也是个不带抬头的,依旧是个抓了那敢追中的杂物一顿的狂塞。
那班头也是个无奈,遂,将手伸过木栅,一把抓了那吕帛头发,恶叫了一声:
“抬头!”
一声断喝,便将那吕帛的头,一把提将起来。
此时,那刘荣才得见,那蓬头之下的吕帛面目。且是惊得一个如同巨物撞心!
怎的这样不惊吓?
哈,换你也不一定胜他!
见那人,形容枯槁,面目黧黑,脸有归色之状。
眼黄瞳散,双目昏昏,且呈无魂之态。
痴目恍惚,又有残渣剩水自呆张之口中流出。
刘荣看罢且是倒吸一口凉气,心道:这还算是一个人麽?这就是一个饿死鬼啊!
然,兹事体大!再者说了,拉出来的屎,横不能自己再坐回去!
只能忍了腹内的翻腾,压制呼之欲出的呕吐,凑近了细看来。
嗯!不错,此人还有些许那吕帛旧貌,还能认出他原先的模样来。
心下惴惴中,且叫了声:
“罢了!”
那班头听了这话来,便是一个撒手。于是乎,便又见那吕帛继续埋头,疯狂的急食。仿佛那些个已经在冬日里发臭的泔水,便是美味珍馐一般,惶惶如不可再得。
转瞬,那石碗中的泔水杂物便被那吕帛捞食一个干净光。
见其意犹未尽,有将那眼睛死死的盯了那桶泔水。那目光之渴望,饶是令那石坚不忍,遂,望了那班头疾言:
“再与他一些……”
然,话未说完,便跑到一边啊啊的对地广播去者。
那刘荣看了他吐,也是想吐了一个痛快,然,自家这早饭还没吃,便赶到这倒霉地方看人吃泔水,也是个吐不出来。
不过,回头再看那吕帛,便是一个连腰都不用弯,腹内的隔夜饭便喷薄而出!
哇,他看见什么了,吐的这般的痛快?
只见那吕帛,又顶了那木栏,伸长了舌头,疯狂舔舐那石碗中残渣。
且是看的那眼泪汪汪的刘荣,身上又是一阵的恶寒。
适才,见那碗半边的干净半边的脏,心下也是个奇怪。
然,此时,便是得到了一个完美的解释。
那牢笼外的石碗且不是经常擦拭才能买干净的!且是因牢中之人口渴无水,饭食供应无常,饥渴之极便伸了舌头舔舐。
想是积年的如此,那碗的一半,且被添成了一个圆滑滋润,都出包浆了。
而另一半的污糟不堪,且是因为那吕帛舌长不及,而不达之处也!
刘荣看罢,又是个呕吐,但是府内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吐的东西了。只能掩了口鼻看那吕帛。
心道:此乃人言唤之不应,只知饭食之声也!
想罢也是个摇头。
心道:此人现下且是与那犬彘何异?便是猪狗亦能识得主人声响。若是个如此,便也是个不堪再用!
见此子蓬头垢面,饿死托生一般的模样,倒是想起,彼时这相府的衙内,家中的独子,是何等的风流倜傥。于这这京城之中也算是个人物一个。便是自家见了亦是远远的躬身而不敢近其侧也。
想罢,心下饶是一阵的唏嘘,自叹一声,便转身离去。
那边呕吐完的石坚却是个不解。这不就是你要找的人麽?怎的磨头就走?不能够!
于是乎,便擦了嘴,抹了眼泪,叫了声:
“刘承旨……”
那刘荣听石坚叫他,便是个停步。却只拿眼愤愤看那石坚,又看了那形如饿殍,如猪狗般争食的吕帛。
刚想开口骂了一个痛快,却得来一个吭咔数声,竟然是个无话可说。
怎的?
这官司打到天边,也怨不得人开封府大牢上下。
此乃风水轮流,饶是个前世不修,丢在这大恶之家。
前半世荣华富贵,如今却落得个父债子还的百死莫赎!
此有道:
世道轮回有纲常,
劝君行事且思量。
莫道今生一世过,
父债有子世世尝。
第11章 囹圄空虚
上回书说到,那刘荣且是寻得那蔡京所需的“良人”,然却在那开封府大牢中,见了一个堪堪将死之人。
心下便是埋怨了自家,这大话说的早了些。
如今,看这“良人”且是只知吃喝不识人言的疯子一个,那愁的,真真的能把牙花子给嘬出血来。
心道,这留在手里且是无用,心下盘算了,再将这疯子吕帛留在开封府大牢,如此便是脱了自家的干系。
想罢,便将袍袖一挥,那叫一个磨头就走啊。
却不曾想,却见那石坚,差点把眼珠子给瞪了出来。
心道,怎么茬?你这是要跑啊!不能够!
便赶紧叫了牢门口的衙役,喝下一句:
“拦下承旨!”
兴许是那石坚喊的急了些,再搭上那俩知不知道轻重的衙役,也是个不开面。便是仓啷一声,一把扯出腰刀,后退一步伸了手提了刀,望那刘荣叫来一声:
“承旨留步!”
那刘荣一看,顿时一个傻眼。
怎的?真真的一个没想到啊!
心道一声:嚯!还留步!别这么客气!你这开封府就是要杀人!这玩意儿!杀人的刀都他妈的拔出来了!还留步?
刚想摆了枢密院北面房副承旨官威,却是一个冷颤激灵灵的打了出来!
怎的?还真怕开封府的这帮人把他怎么样喽?
不怕是假的!
这什么地方?
开封府的死牢!
世间的冤死鬼多了去了,别人都是一个一个来。他们这,跟阎王爷有亲戚!玩的是批发!不缺他这一个!
倒是听说过有种死法,先给你吃些个臭鱼烂虾,然后,拿麻包装了米,一袋一袋的往你胸口压,让你吃下去的臭鱼烂虾翻上来,然后,再趁你打嗝的时候往里嘴里倒水。
经过这一番骚操作,人就是不被呛死也会被闷死!
这死法不仅仅是个痛苦,而且,绝对是憋屈!
即便是请了再好的仵作查了,这死因,也只能是个食物返流,自己把自己给呛死的!
这下好了?死于意外!跟人家开封府没什么瓜葛!
关键是,这玩意儿,死了也是白死啊!连个因公殉职都算不上!
且在惶恐之中,却见那石坚快步上前,一把扯出怀里的,上面还签押了晋康郡王名字的,枢密院北面房签押的提票,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
然后,才双手捧了,递再那刘荣的眼前,眼睛眨呀眨看了那刘荣。
意思就是,玩呢!是你一大清早的,拿了我上司的签押来找我提人的耶!看清楚喽,是你们枢密院下的文牒!上面写了米的大名!你说不要就不要?我不要面子的!
那刘荣看了那文牒也是个傻眼。只能接了那文牒,一脸狐疑的看了那石坚,意思就是:真的假的?让我再看看?
确定后,便颤颤的甩了一下袍袖,战战了一句:
“永辉兄,谬矣……”
说罢,便拿了那文牒,用手指了上面的文字,示于那石坚。
那脸上的意思,再明确不过了:上面只写了来此公干,是说要提人!但是,也没写要提到哪啊?我提到枢密院也是个提,我从你开封府,这间牢房提到那件牢房也是提!
然,那石坚却似乎不愿意给他打着文字官司,一把抓了那刘荣,急急且热情了道;
“平章兄可饮酒?”
这话来的无来由,听的那刘荣也是个瞠目。
心道:好好的,怎的说了喝酒的事?况且,我跟你其实也并不是很熟!喝酒就算了……
刚想开口拒绝,却又撞见那石坚急赤白脸来。
话说的虽然是个诚恳。不过,石坚那诚实的眼神,在那刘荣眼中,却好似一个大大的威胁在里面。
心下又盘算了一番,便得出一个令人绝望的结论。
此酒难喝!但是,不喝的话,保不齐一会就能看到那大大的,装满米的麻包!
咦?
这石坚怎的是个不依不饶,还要请这平章先生喝酒?
他肯定不依!
因为石坚留着吕帛这货不仅没用,而且,这玩意儿?他就是个定时炸弹啊!
怎的这样说来?
哈,再怎么说,这吕帛也是风云一时相国家的衙内。
保不齐那个受过他爹吕维恩惠之人,他日一朝飞黄腾达,再想起这昔日恩公的衙内来,便是一个大大麻烦。
倒是个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到时候,再有一个马高蹬短的时运不济,那就是个杀身之祸!
即便此事也是个渺茫,然,死牢中留着一个只知吃喝的疯子,对那石坚也不是什么好事。
再说了,我这正走不动道呢,你枢密院的平章先生就给我送了一头驴来。
这天上掉馅饼的事,你说不干就不干!不能够!
咦?怎的如此说来?
历朝历代且都有这“囹圄空虚”之说也。
到得这北宋徽宗此风尤甚。
“囹圄空虚”典出春秋管仲所着的《管子》一书。
《管子·五铺》有载:“故善为政者,田畴垦而国邑实,朝廷闲而官府治,公法行而么曲止,实而囹圄空……”
如此看来,这“牢狱空”也算是皇帝勤政,国家政通人和的一个衡量标准。能做到的,就可称之为“善为政”也。
现在的皇帝渴望得到什么?
这“善为政”便是其中之一,也是最渴望得到的之一。毕竟皇帝也是个人,也需要得到别人认可的。
他需要什么认可?
这话说的,越是没有越是需要得到别人的认可。这就好比,成绩好的孩子自然不需要人夸。成绩不好的,你夸上一句?那叫鼓励!
而且,牢、狱二字且说的是两个意思。
狱,是指发起诉讼、开庭审理、公布判决和制裁的一个过程。
牢,就是关押判定犯罪人员的一个场所。
比如说,台狱就不能称之为牢,只可称之为监。
因为那里的人都还没有定罪,类似于现在的看守所。
“狱空”本就象征着政治太平、百姓安康。
然而,作为宋朝司法中广泛出现的一种现象,这种做法并不是一项强制性的司法制度。说白了,就是朝廷通过奖励、鼓舞的方式试图达成的理想局面,希望用“狱空”来体现出“太平盛世”的社会图景。
如果,不立足于结果来看的话,本质上还是有教化民风、稳定社会的作用。
同时,也代表着当地官员卓越的政绩,且与祥瑞之相联系到一起,向朝廷歌功颂德,以期嘉奖。
所以说,这“空狱”是有奖励的,而且和官员的政绩挂钩。
反之,便会被人作为一个污点,在朝上弹劾了去。
时,礼部员外郎米芾曾有诗曰:
五邑来者初亦汇,
久而官悚吏皆畏,
虽欲呼之亦不至。
乃知狱空空有理,
百万无冤无枉吏。
来者迎刃无留滞,
赦来两狱久无事。
然,就是这挂钩的行为,却令这“狱空”的形式大于内容。
但是,如果不挂钩却又是一番模样。
这玩意儿,说白了,就跟现在的绩效考核是一样一样的。
逼得紧了就是个急功近利,或者来一个放任不管。反正绩效太高也完不成,摆烂呗。
无他!人乃苦虫也!还别说工作这事,就连自己减肥,尽管是个信誓旦旦发誓诅咒,也是没几个能成功的。
但是,这上面有政策,下面麽,自然也有他们的对策。
你不是要“狱空”麽?
好办!我就想办法去消灭“刁民诉讼”!
这话吧,就相当于现在“消灭犯罪”的口号一样不靠谱。
于是乎,当时的衙役便有了那“看鼓”的工作。
看鼓?
看什么鼓?
还是没鼓?就是看守衙门门前“鸣冤鼓”啊!
而且是衙门里的衙役们硬性的工作,还的是轮班的,谁也跑不了。
若有人击鼓鸣冤得逞,当官的便判下打了四十五大板。
咦?怎的还弄的有整有零的?
这倒不是当时官员精打细算,其中那四十是给击鼓鸣冤之人。另外五大板麽,自然是给当班看鼓的衙役。
这样就会出现另一种情况,纵是你有泼天的冤枉,并且,还心甘情愿的挨了四十大板去击鼓,那也得看那看鼓的衙役愿意不愿意。毕竟,这些个衙役的屁股也是自己的肉,那么大的板子打下去也是会很疼的。
于是乎,这“诉讼鸣冤”便成了一个不可完成的任务。
若不是遇到甚伤身害命之事,或者是真的活不下去额,也只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来的一个得过且过。
然,自神宗皇帝的那场改革起,这朝中两党便是个争执不断。
在这种情况下,这地方麽,便再也不是皇家了,且变为两党相互争夺的获利之地。
于是乎,这“善为政”的“囹圄空虚”,也就理所应当的成为一个两党相互攻讦的理由。
如此这般,倒是让那自太宗朝便开始设立“提点刑狱公事”,真宗朝设置的“提刑司的衙门”到得神宗后期便是形同虚设,于哲宗朝,一度惨到一个基本撤废的程度。
于是乎,这后果也是显而易见的,那叫一个街市之上泼皮横行,无赖滚街,让那些个奉公守法的良民没个活路。
咦?这里面怎的还有泼皮无赖的事?
废话,抓他们就的先关押了问罪。
但是,你一旦抓了他,不管是什么事,你得先关起来问一下吧。但是,这就违反了上面“善为政”的“狱空”。
等待地方的官员结果只有一个,等着朝堂上被人参。
如果是这样,那帮街溜子一旦惹事,你就不能拿铁链锁了,直接拉到大狱关了去。
那怎么办?办法还是有的,按下了当场罚了罚金啊!
那些个泼皮无赖见了也是个欣喜,还能这样干?给点钱就能平事?我在抢的多点不就齐活了?
嗯,这样好,能来一个花钱消灾不说,这钱来钱去的,还能结交个衙门口朋友,这执法的温暖度,也太人性了吧!
衙役们也是个惊诧,还他妈的有这好事?
不仅不用费时费力的抓人,还能捞些个外快?
于是乎,这两好搁一好,两边的盛事,衙门得了意外之财,花天酒地。泼皮无赖们交了钱,就能继续去欺男霸女。
但是,这街面上的治安且是不能看了。
然而,这种你糊弄我我糊弄你的做法,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于是乎,蔡京上疏,有“罢狱空”之言。
意在收回各路“提点刑狱公事”委任人选之权。
由中书辖提刑司下派官员为提刑官,改以往三年一任,为一年一委派,且人员不定。
虽说是巡视,然在刑狱、治安之外,这些只对中书负责的“提刑官”还有监督地方赋税征收、监督地方仓储的监督权。上亦有意罢之。
圣旨在那朝堂上一宣,却是一个如凉水入滚油,饶是让那朝中、地方一片的哗然。
你这是把拉事啊!
毕竟糊弄人,而且糊弄上级是有风险的,我们也不愿意干啊!可是,这种办法的确是个省时、省力还能捞外快的呀。
而且,这几十年都这样玩过来的呀!
你爹,你哥都不管,怎的就轮到你在这跟我玩不忠不孝!
你当这是八月里的隔街雨啊,说停你就让它停?
正拉稀呢,你堵我粪门!有用没有姑且不说,你算干什么地的!
去画画陶冶你的情操不好麽!没事干,就知道跟着蔡京这厮瞎尼玛掺乎。
你这蔡京也是!回来就回来吧,安静的当你的鲁国公不好麽?搞这些事情出来对你有什么好处?
如是,这朝堂之上又是一片征讨蔡京之声的热闹,独留下那文青皇帝唾面自干。
然,这“罢狱空”对蔡京确实也没什么好处,但,对整顿吏治,官制改革是有很大的好处的。
起码能让基层官员,尤其是基层的执法官员,即便是装,你也得装出个有事做!不作为?那是要被裁撤的!
这样的话,也更利于也查明,这官职中何为冗官。
然,朝堂上的争论不休。那开封府却得来一个高兴。
咦?他高兴的什么?
高兴的是这吕帛的案子饶是个另类。“狱”这个过程还未彻底完结,案子就结不了。
咦?怎的就结不了?
原因只有一个,没人愿意审。
咦?怎的叫没人去审?
废话,这就是一滩深不见底的浑水啊!要是好审早他妈的就结案了。
怪哉?本来就是一个情急伤人、姐弟乱伦的刑事案件。而且人证、物证俱在,案情清晰明了,怎的就不好审来?
你也说了,就是个“本来”麽。
但凡事情前加一个“本来”那就不能按照这个“本来”的样子去说了。
吕维尽管死的不明不白,但这死在任上的当国且也是位高权重。任谁也不敢由着他儿子在堂上胡说。
按说吧,这朝堂重臣家属的审理,应该归“台谏”。
但是,台谏也会说,你一个民间刑事官司关我“台谏”什么鸟事?
如此,这台谏不管,大理寺也不敢审。
开封府?那就更不敢管了!生怕一个过堂,这货再说出些其他的东西来。
你能够保证这吕维的儿子,不知道他爹帮皇帝干脏活的事?
这事上他要是为了保命,或者是个破罐子破摔,堂上一通的乱咬,那就不仅仅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民事案件了,那是要动摇朝堂的!
然,吕维已死,而官家对此事不闻不问,就是想要得一个海晏风平。说的也是,没事干谁也去旧事重提,找这不自在。
于是乎,这吕维姐弟的案子,就形成了所谓“淹狱”,明明是能看到一个真实,真玩起来,也是一个大海捞针。
所以,此番这平章先生来要人,且是让这开封府的石坚狗得屎般的高兴。
心道:谁呀?哪位神仙哥哥,菩萨姐姐这么好心啊!正为这事抓耳挠腮的睡不着呢,就有人送了个枕头来?这苍天有眼的!来了这么个枢密院的憨子来提人!
现在?刚能扔出去的东西,你却要将这祸害给再送回来?想“桃子”吃呢?
见那刘荣要跑路,当时就急了!
姥姥!没见过拉出来的屎还能往回坐的!还真别把我给逗猴了嗨!信不信我跟你玩命!枢密院的也不行!赶紧把这祸害领走!人不在我这,无论你审出什么东西,也关不了我任何的屁事!
况且,疯掉的还不止这吕帛一人,还有一个症状跟这个差不多的。
实在不行的话,您老哥受点累,捎带了给一块堆打包带走!
第12章 泊处寻年
还有一个?
对,症状差不多。
嚯!谁那么倒霉?
也不是旁人,便是那吕维之女,吕家小娘是也!倒是比这吕帛惨上百倍。
这小娘被抓之前就已经疯了。当时抓他的时候,也是连抓带咬的,伤了好几个人才将其捕获。
然进了开封府大牢不久,便查出有了身孕。
那开封府大牢上下也是恨毒了那吕维的所作所为,便是一个不管不问,任由她牢中独自产子。
这招可够狠毒的,本来女人生孩子便是一个棺材板上走一遭,弄不好就一尸两命。这还是有人照顾的情况下。独自产子?基本上就是任其自生自灭了。
为什么开封府上下如此的狠毒?
也不能怨他们狠毒,彼时那宋粲数九大雪之时与他襁褓之女共同发配,也是那吕维作下的孽。
此乃一报还一报,父债子偿也。
那位说了,他爹做的恶,大家恨那吕维情有可原。却与他这一双子女有何干系?
这话不好说来。
按现代人的话说,子女不是父母生命的延续,是一个正常的自然人,所以,各不相欠。
若是按照这不要脸的话来说,父债子偿真真的还有些个冤枉。
这种“仁爱”虽说不出个错处,然,也是一个不讲道理。反正这中放屁不疼的混账话我是不认可的。
首先,子女是父母资产的直接获益者,这句话你没办法否认吧?
别说没父母的帮衬,托举,估计就这孩子即便是能活到成人也是如同孤儿一个。
当父母的不管不问,单就就不喂奶这一项,这孩子基本活不过满月。
说到这,你还觉得这个孩子是个正常的自然人?跟他父母没一点关系?
无论父母的那些财产是偷、是抢、是没辙良心贪污、还是另外什么其他的丧尽天良的来的。人在胎儿时期,婴儿时期,少年时期,乃至青年时期都受到父母的哺养。那会你怎么不拒腐蚀而永不沾?
好吧,你可以说人在少儿时期是无知的,或者是不知情的。
但是,成年之后,你咋这么不说放弃继承遗产呢?
既然遗产能继承,那债务算不算遗产?不能什么好事都是你的吧?况且,债,在我国传统的文化中,不仅仅只是钱财。还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父母缺德,留下的天地债。
所以,才有了古人的父债子还。
且闲话少说,书归正传。
然,这小娘赚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是个疯癫无常,又产子牢中。
可想,那产下的婴孩,也只能是个老天不给一条活路与他。
生下来之时,也只是啊啊的哭叫两声,便是一个撒手人寰。
然,那小娘着实的一个可怜,终日抱了那已经死去婴孩不肯撒手。
倒是轻呵慢哄等那心下的郎君“晓镜先生”来此相认。
咦?怎的就知道这孩儿是那陆寅?
怎的说的,有时候吧,信一件事,基本上不需要什么理由的。
但凡这小娘能稍微想开得一点,也不至于得来一个失心成疯。
情,这个东西,很难讲。
《说文》有解:上青下心,谓“人之阴气有欲者”。
后,子远先生注笺:“发于本心谓之情”
纸上只一字,却是满眼红尘烟瘴,让人看了一个懵懵懂懂。
于是乎,搅的世人,或曰破心断肠,或曰勾魂夺魄。虽伤的一个灼魂蚀骨,也是一个记吃不记打,令人轮回几世,孟婆汤喝了好几回,也是一个难忘。
不消说,倒也说不出个缘由来去,只能堪堪道:前世不欠,今生不见也!
早先,那死牢的班头不忍其惨,令稳婆入监舍抢之。
然却因那小娘太过刚烈,饶是一个以死相拼,几番较量下来也是个一个不曾得手。
到的现下,也就剩下一副婴孩白骨在怀,终日念念叨叨。且是让人目湿心颤,众人唯避之而无不及。
旧人知其原由,也只是动了佛心,可怜了她。
然,新人不知其过往,见之便是一个惊恐缠心。
终是挪了她去女囚深巷的死牢之中,每日且扔了些个吃食由她一个自生自灭,
那位说了,怎的就如此的绝情,因为你害怕,就给人一个自生自灭?
这话说的,整日的看他抱着一堆碎骨头喂奶吃,你不觉得慎得慌?
换了我,也只能赶紧的送到别处,做得一个眼不见心不烦。
几经软磨硬派,石坚见这位平章先生要带了那吕帛去,那叫一个心花怒放啊!高兴的鼻涕泡都出来了。心道:这介哪来了个冤大头!
于是乎,便有腆了脸,来了一个就坡下驴,且让这位好心的大哥哥将那小娘一并也给带了去。
却不料,那好心的大哥哥平章先生似乎也不傻。
石坚也是还不容易得来这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那叫一个一杯杯的递盅,一杯杯的陪。饶是好话说尽,好酒喝完,也只换来眼前这位大善人,平章先生一个无奈的点头。
那刘荣也是想的简单了些。左右也就是个女子麽,找个地方养了也就是几斤米的事。
再加上这吕维的女儿自家也是见过几面的。也没他们说的那么吓人。
石坚一看,这事弄的!
得嘞,有您这一个点头,这事就算齐活!
啥也不说了,立马提人!
令下,却不见旁边伺候酒席的人抬头。
那石坚立马就急了!
啊,这会子你们跟我装聋作哑,平时亏了你们的!
错愕间,便见那牢头一骨碌便趴在地上,轻出声道一句:
“回府院话,提,是提不来了……”
这话令那原先喝的憨态可掬石坚、刘荣一个瞠目结舌。
什么意思?怎的就提不来?
那石坚便觉丢了面子,傻傻的看了刘荣,又看了那鹌鹑一样的牢头,且是一脚踢了过去,骂了一句:
“混帐话!拖了出去,打了屁股棍与他醒酒!”
一声令下,且是一帮人等呼啦啦过来,拖了那牢头要走。那牢头也是个冤枉,一看这架势,便慌忙抱了旁边班头的腿,叫道:
“您倒是给小的说句话啊!”
于是乎,那醉醺醺的两人,便又将目光聚焦在那班头身上。
那班头也是个无奈,只能拱手道了一句:
“老两位,咱还是先去看了再说吧?”
看看再说?什么意思?
那刘荣也是个迷茫,且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里被换了一身新衣服,依旧抱了泔水桶,用手捞了里面的东西胡吃海塞的吕帛。心下道:这厮还有些人模样,他那姐姐,料也不会差到哪去吧?
于是乎,便是一句:
“头前带路!”
便是一帮人呜呜泱泱的奔了女牢而去。
待那刘荣见了牢中的吕家小娘之后,原先还有些侥幸,饶是一个荡然无存!那头摇的,错点把腮帮上的肉都甩掉了。
且是瞠目看了那石坚,心下恨恨了道:嚯!你们管这玩意儿叫人?你这厮真真的一个脸大啊!我这一个疯子还嫌不够麽?
倒是个眼花,且是看不清楚那饿鬼般的小娘怀里,白花花的,究竟是个什么玩意。
瞠目的问那班头:
“怀中何物?”
那班头也不含糊,直接说了一声:
“人骨……”
这一下,令那见多识广的平章先生真真的一个傻眼。
吭咔了指了那已经被盘出包浆的玩意,愣是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
于是乎,原先还喝酒吃肉,亲兄热弟的的小哥俩,便是在一场厮打叫骂声中,来了一个一拍两散。
怎的?就这么绝情吗?
没办法,感情破裂了!再也没有可以失去的爱了!
既然是这样,那石坚也是不客气,硬生生的将那吕帛塞给了那平章先生,叫了一般的衙役好生的叫人给“送”出开封府的大门之外!
咦?那吕家小娘呢?
嗨,那石坚的手下若是能把那小娘给拉出来,也不会留她在这个地方。
倒是一场热闹,又搭上几个满脸血条,手上有牙印的。
那平章先生也是个无奈,然却也是个庆幸,的亏的那小娘反抗激烈,要不然,身边又多了一个疯子,而且,还是抱了一个死孩子的女疯子!这事别说干,想想都一身汗。
然,手里拉了那套在吕帛脖子上的绳子,独自的站在那开封府门前,那茫茫大雪之中,也是个恍若隔世。
好在,这身边这位疯子情绪还算是个稳定,但凡给口吃的,就能安稳个个把时辰。
不过,这寒风大雪的,站在这里也不是个事。
无奈之下,那平章先生也只能花了身上本就不多的大钱,雇了个车,塞了那疯子吕帛进去,一路往往自己那小小的家走去。
咦?怎的?真要将这疯子放家里麽?
喝!你说的,不放家里放哪?
送蔡京那?
蔡京?只能给他一个“你还想不想混”的眼神,让他自己体会。
放枢密院?得,疯子且又多了一个!别人不说,那枢密院北面房的承旨肯定疯给你看!
不管他们疯不疯,反正把这玩意带家里,自家那拙荆肯定会疯。
这葡萄架倒不倒的且在另说也,不被他柔情似水的老婆给活活的砍死,已然是奢望一个了。
且不说这像一个没写作业的小学生一样,一路顶风冒雪,看着这大雪之中,依旧热闹汴京城街市,磨磨蹭蹭的回家的平章先生。
同在大雪中奔走的,还有那刚刚面圣完的蔡京。
于轿外瑞雪回风,孩童嬉戏,商贾喧嚣不同。
蔡京且窝在他那顶皇上赏下的六人抬暖轿中,摩擦了手中的“蔡字恩宠”,饶是一个目光沉沉,心内惴惴。
倒是这盏不像盏,器不成器的“蔡字恩宠”饶是让人一个费解。却也着实的是一件好物件。
也是一个天青无纹,胎薄釉厚。
把玩于手中,饶是温婉如玉。
观之,则一日三变其色。
然有光入,又见星光霞雾萦绕其间。细观之,便又踪迹全无。
然,且细寻来,饶是一个摄人魂魄,令人心中无杂念。仿佛一番缠人心烦的思绪,被此物化去了一般。
这汝瓷上贡,说来也是与那蔡京有缘,自那靖中建国年始,便有那“蔡字恩宠”不断的赏下。于他手中,这汝州青瓷也不算是个稀罕物。然,此物且是个另类,真真的方物一件也。那只能说是一个夺天工之巧,饶令万物失颜。
然此物,且不只是釉色之精美,得来蔡京的垂青。也算是一个官家不忘戴罪之臣的信物。
如此,那蔡京自是珍惜,便用锦囊藏之,时时带在身边须臾不离。
然,也不是只因此物之天青的釉色,只因釉色有他看不透之处。
亦是因为,那盏底参差,而且不知为何用之。
此番面圣,官家所示那“罗天大进”更是让人一个费解。
且是将那“甲子起在兑上游,循环九宫顺无休,寻年泊处方为进,一卦三山便可求”字句在心中来回的念来。饶是堪堪的思忖一路,亦是一个头昏脑胀,仍不得解。
那位说了,这有什么难的?罗天大进口诀不就是测吉时的玩意?黄历上就有。
诶?问题来了,皇帝莫非一时兴起要测一个黄道吉日麽?
关键是,他测那玩意干嘛?
更关键的,这东西不是皇帝闲来无事写着玩的,是宋邸的那位茅山的代师,龟厌所书。所以说,这事并不是皇帝要测什么好日子。
尽管事前,得了那传旨的梁师成一字点醒,然也只解了第一句来。
饶是一个拾人牙慧,强与那官家说来。虽得了一个皇帝的欢喜,然,还有后三句依旧是个无解
那官家且又不言明,那蔡京便也只能是一个不问。
如今,也只能坐在轿中,心下念叨了那四句口诀,心下怔怔。
然,念到那“寻年泊处方为进……”之时,心中忽然想起,几日前左街道录上的“伏请复修漏泽园”札子来。
上有提到“大观四年末,大寒民丧,死者如麻。京郊漏泽园更是暴骨如莽,后殡者多发前冢,弃枯骼而纳新棺而形制无存……”。
彼时,那蔡京看了也是个心下一个怪哉。心道:这位福建老乡且是烧糊涂了麽?你一个管道士的左街道录徐之常大官人,伸手抢那大相国寺那帮和尚的生意作甚?
想至此,那漏泽园便悄然缠绕了心间不去。
却在此时,“泊处寻年”四字又撞在心怀,却唤出南朝子坚先生的一首诗来。
心下一闪,便是激灵灵的激出了一身的冷汗来。
呆呆了随口念来:
依然临送渚,
长望倚河津。
鼓声随听绝,
帆势与云邻 。
泊处空余鸟,
离亭已散人,
林寒正下叶,
钓晚欲收纶。
第13章 宋邸拜三山
上回书说到,那暖轿中的蔡京面圣之后,心下一直玩味了了那圣驾的一纸罗天大进。
念到那“寻年泊处方为进……”之时,心中忽然想起,前几日左街道录上的“伏请复修漏泽园”札子来。
突然间,那南朝子坚先生的“泊处空余鸟,离亭已散人”猛得撞入心怀,这个念头来的猛,饶是撞的那蔡京一个趔趄。
害怕吗?倒也不是。只是这福建老乡的“伏请复修漏泽园”札子,蹊跷之处,且与他手中把玩的“蔡字恩宠”天青盏一般,饶是让人琢磨不透。
倒是那一句“离亭已散人”彷佛看到了自家的归处。就看那官家怎的去“钓晚欲收纶”了。
不就是个“修复漏泽园的”的札子麽,至于这样疑神疑鬼的吗?
漏泽园什么地方,那地方就是大家在阳间最后的“泊处”!
“寻年泊处方为进”的意思就是,在那个地方“寻年”,方能得来了一个“进”!
然,真的只为寻了一个“年”。
然,寻年且又是为何?
这徐知常的札子,此时上来,倒只是一个巧合,还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蔡京不敢笃定,也是一个茫茫然的不知所言。
如此便是一个心神不宁,赶紧在轿中书箱中寻那“伏请复修漏泽园”的札子来看个明白。
然却几寻不到。
听得那暖轿中有声,跟轿的亲随赶紧上前,躬身贴了轿窗问:
“国公……”
却听暖轿内的蔡京,问了一句:
“可见那知常道录进的札子?”
那亲随听了这话,那叫一个傻眼。心惊呼一声:什么来着?大爷!您想起哪出是哪出啊!老徐那货上的札子多了去了!你说的是哪一个?
却听那暖轿内一个恶哼出来,饶是令那长随一个咬了牙的恼来。
怎么招?我们言语,你他娘的还“哼”上了?信不信我给你轰猪圈里?
你还真别小看了我!爷爷我也是个有跟脚的!且问一声太师,你且认识一位世外的高人,少出无门否?
什么人?你先别问他什么人,在咱们这本书里,那可以是阎王爷的存在。人家?那就是黑林丛中一老翁!也造死来也造生!
别看你又皇帝撑腰,又新晋了一个国公!但凡我请那位爷出来。皇帝?什么皇帝?皇帝也就是能管自己个今天吃什么!命都不是自己的!
我的那位爷,那可是前知五百年,后料一千载!说上一句和光同尘也不为过!
跟我犯浑?信不信分分钟给你写死!
但凡我跟我那哥们说一声。
就你这臭名昭着的?就能让他写我当街给大家除了一个祸害去!
也让我这个小人物光宗耀祖,留史千年!史书之上也能有个传什么的!
诶?不对。
少出大侠,劳您大驾!我叫个什么名字来着?
没名!也就是个路人甲、匪兵乙呗?
喝,我这小暴脾气!信不信我跟你拼了!
说那长随且载为了一个无名恼怒,便见天空中一支神笔落下,顿时,却见一个风云骤起,狂风裹了乌云卷了雪花,层层叠底的压将下来,一副毁天灭地之相!
见那昏暗的云中,且是一片击石迸火,噼噼叭叭的一片的闪过。
只在瞬间,一道闪电接了天地。而后,雷声至,激起四下一片的振聋发聩大响!
雷走电窜闪过,再看那长随,便被劈了一个骨断筋折,东一块西一块的拼凑不到一个尸身!
那暖轿中的蔡京且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雷声唬的一个战战。口中哀求道:
“你弄啥嘞!你搁这弄啥嘞!好好个人!你弄死他干啥!谁给我对词!”
此话说出,倒是四下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然却听那蔡京一声:
“给他拼一块!中不中?”
天空中传来一声硬气的回答:
“中!”
于是乎,便见那天空中的大笔一挥,再看那东一块西一块的长随,便如同有生命的液体一般,汩汩涌涌的,又重新聚集在一起。逐渐堆成了一个人形!
却听那蔡京掀开轿帘嘶喊了一声:
“我不要t-1000!”
不料那云中却砸下一句:
“你想要啥?”直挺挺的往那蔡京撞来。
那蔡京也是急了,大喊了一声:
“就这!就这都中,可得!”
那重新凝结在一起的长随,不断的变化着曾经变化过的人物,警察,中国妇女,外国的老娘们,超市收银员……逐渐定格在那长随的模样,双手抱了脑袋,咔嚓一声便一下给掰回了原位,张了嘴活动了一下,又看了自家手脚,欣喜了道:
“我擦?又活了一回?牛掰!”
感叹过后,赶紧抬头问了蔡京:
“是不是该我的词了!”
那蔡京也是个不耐烦的掏了耳朵道:
“你快点吧,都等着你下班嘞!”
话刚出口,便见那长随又躺在地上,满脸的新奇。
“耶!说住说出,恁咋还躺哪了?
那长随也是个听话,一骨碌的爬起,快步道的暖轿之前,挠了头回道:
“真不寻故放哪了……给家嘞吧?要不……”
话还未说完,便被那蔡京一个梨枣敲在头上,叫道:
“不要!说普通话!”
那长随便揉了头,拱手开口,说出了一口豫东风味的播音腔:
“想是在家,不曾带出。国公要看,我便回府寻来。”
那一嘴的开封普通话,饶是听的那蔡京直嘴牙花子,而后,便是一阵疯狂的挠头!
望了天空叫了一声:
“能不能换一个,这货忒膈应人了?!”
喊了半天,也是个没人搭理他。
也只得顺了胡须,假模假式的思索了一番。
心道:此事不在徐知常,且是另有出处也!
便又是心下默念了那“罗山大进”一阵的思忖,然却又是以一个歪头,倒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心下疑惑,且将那念叨停在了“一卦三山”之上。
思忖一闪,心下道:能让官家开口说话的,这三山之中,且只有那茅山了。
且不知这“一卦三山”所求何事?
心道:无论怎样左右便是个“钱”字,倘若如此倒也无妨。
想罢,口中喃喃一句“但愿如此!”于是,便心下打定了主意,扔了轿帘,踢了轿杆,道了一句:
“去宋邸!”
于是乎,且是忙坏了那抬轿的众人,便是改弦更张,重新掉头,咿咿呀呀的踩了积雪,一路直奔那宋邸而去。
然,远远望了街口,倒是一个绝望。
怎的?那宋邸门前且是施粥义诊的饶是一番摩肩接踵,那人挤人的,都看不到宋邸门前的英招了。
蔡京也是个无奈,踏了脚板令轿夫停了在街口。便是一个挑帘下轿,撇下了随从众人,独自踏了雪挤了人群,前往宋邸门前打门。
那蔡京也是在这宋邸有年,人群中自有认识他的,且是一番亲热的呼应。
蔡京爷是不拘,不管大小人等,皆是一个拱手还礼。强强的挤开了人群,到了门前。
然这老货也是个奇怪,却也不上前打门。倒是捶了自家的腿,手扶了门前的瑞兽,颤颤巍巍的坐下。
笑眯眯的看那善门之外,排队之人也是个人流攒动的摩肩接踵。
越过那人群,见高处,银装素裹的杏树枝条上,那亲手刻的“宋府义诊”的木牌,亦是一个随风晃动。
心下甚是一番的欣慰。
倒是那管家上心,着人上了清漆,还弄了红白二色的流苏悬于木牌之下,与纷纷洒洒的雪中饶是一个鲜艳。
看粥的家丁中有人认出他来,便是招呼了拿了碗盛了粥于他。
蔡京且是不拘,便是一个呼朋唤友,吸吸溜溜的喝粥的一番热闹。
且不到片刻,那门内的家丁便听得门外嘈杂。
这热闹与往常的那般的嘈杂且是一个不同,且听的有“太师,国公”之声夹杂其中。
这便引得那看门家丁出得门来观瞧。
一眼便看见,在那人群之中,蹲在门口的英招须弥座上,端着碗哧溜的喝粥的蔡京。心下那叫一个大惊失色。心道:这下大条了!怎的引来这祸害也来喝粥?你别叫当国了,你叫当街好了!你说你来喝粥,这话也的有人信!
惶恐之中,便赶紧匆忙上前拱手,道了一声:
“见过国公。”
说罢,便慌忙上前拉了袍袖衬了手,要扶那蔡京起身。却见那蔡京端了碗摆手,饶是一个慈眉善目的道:
“诶,老腿狼犺,使不得也。”
两人说话之间,便见小门大开,里面跑出官家赵祥,带了家丁呜呜泱泱一帮人来。
站在门口左右看了,这才看到那蔡京坐与英招之下。
便是上前,慌忙接了那蔡京手中的粥碗,道:
“吆,这怎么话说的。赶紧去兑碗热的,快着点……”
说罢,便伸手搀了蔡京起身。然,那蔡京却是一个腿软,刚刚站起,便又坐下。遂,锤了腿推却道:
“老朽矣,这才几步……且是唇焦口燥叫不得门也!”
管家赵祥听罢却是一愣,随即道:
“合着您腿着来的呀!”
一声惊呼过后,便当面埋怨了道:“您这帮下人!且得管教了……”
却见那蔡京摇手,口中道:
“怨不得他们,上拜师门,怎敢鲜衣怒马?”
这一番热闹,倒是让那周遭百姓相互打听,窃窃糟糟。
那管家赵祥见那蔡京喘息定了,才又扶了那蔡京起身,对家丁道:
“赶紧的!跟里面的说一声,咱们老太师回家了!”
说罢,便有嚷嚷了:
“开了中门来……”
这一生开中门,且是听的那蔡京有坐在那英招之下,赖了不走,伸手拦了道:
“诶!哪有那么大身上……”
此话且是让那管家为难,却见那蔡京指了宋邸的校门,笑了道:
“那善门老夫也是比你走的多些……”
说罢,便一个拍腿了起身,举步望那义诊的善门而去。
管家赵祥亦是不敢耽搁,慌忙上前搀扶。
见那蔡京步履蹒跚,且是尽显老态。雪棚下排队众人且有认得蔡京者,便奇怪了问:
“老太师也来瞧病?”
这话且是让那蔡京听了一个诧异来,遂,停步回头,豪情了回了一句:
“咦?此乃我师门也!”
说罢,便留下一句:
“你们且来瞧病,与我却是还家!”
留下发问之人愣在了当场。
倒是与那排队来诊的百姓有问有答,一路自那善门入院,留下一干人等顶风冒雪的议论纷纷。
唉,果真是“人生如戏,全靠演技”啊!
但是话说回来,这蔡京来此,也不是全在演戏,在这宋邸纵是再骄纵,也得夹起尾巴,谨小慎微慎终如始。
耶?不是说这蔡京“天资凶谲,舞智御人”麽?
这宋邸门内,倒也有他怕的?
哈,这话说的。
但凡能被“舞智”之人所“御”者,便是心下有私身,有所欲。
什么叫做无欲则刚?你的先做到无欲。
这人吧,一旦有了欲望便就有了牵挂,也就有了被人利用的把柄。
不然,这“牵挂”二字又做何解?
然,若一个人无欲无求,你就是有千般的诡计,万般的阴谋,也是拿他没有一点办法。
能做到无欲则刚的人不多,于人世间也是个凤毛麟角。
然,凤毛麟角也只是少见,并不代表不存在。
而这宋邸之内,且是一帮子人都是这样的存在。
不仅如此,而且,这些无欲则刚的人,也是能分分钟要了他的命去。
即便是龟厌不拿雷劈他,只消与官家说上一句 “天有不详”。
你这国公也好,太师也罢,也只能落得个再次削官罢爵,逐出京城。
与那蔡京而言,大观四年“有彗出奎、娄,芒长六尺”留下的心理阴影甚重,饶是落下个成为一个病根,于至今,仍不能释怀。
但是,这事也不是不可能发生。就如这眼前这心下一句“钓晚欲收纶”,也是横亘在心间。
钓完鱼的鱼竿,也能收了下次再用。也有可能就是扔在一个角落里吃灰。
这还是对于用他这根鱼竿的人来说。
然,对于那些个池中鳖蟹,你倒是他们眼中的“此物不祥,断不可留之”的玩意儿!
到那个时候,你这根旧鱼竿,能不能还有去帮扶杭州的旅游业那么好的运气?那就不太好说了。
更不要说,再能遇上,诸如宋正平此类,能泼了命递给你这么大好时机的人。
于是乎,也只能重来这宋邸门前,只说一声还家!
且道事:
只手掸落星河屑,
卷袖荡起风云翻。
抬眼望尽千秋事,
一脚踏出了千年。
雕栏玉砌迷人眼,
风雨洗过现真颜。
欲过天地无妄灾,
还得宋邸拜三山。
第14章 承旨的烦恼
且不说这蔡京上坟烧报纸回宋邸。
说那倒霉催的刘荣。
这货现在站在外城城西,上河岸边的养居院的门口,那叫一个哭天无泪,一脸的茫然。
咦?这货不是回家了吗?
唉家里不好麽,偏偏又顶风冒雪的出现在这养居院门前?
被他婆娘打出了?
对,没您不圣明,还是被他老婆拿着叉竿追着打的那种。
这事基本没什么悬念。
倒不是这平章先生惧内,也非他那拙荆不通事体。
这半生不夜的,弄一疯子回家谁他妈受的了?
关键你带就带回来吧,你还要把这疯子养在家里?
但凡是个心智正常的,都会拿刀追着你砍!照这样看,他那贱内,还是很爱很爱他的。
不过,这事吧,耶真真的也怨不得他那老婆。
而是他家那个住房条件着实的有些个不太富裕。
只是汴河边上一个不大的三房小院。
三间房的?还小院?这都不富裕?
他们家才几口子人?这标准,都够的上让两口子分居了!
按理说,有个院子住,在当时的汴京的人口密度来说,单就两口子住,也算是人均居住面积来算,在京城也算是拔了尖的。
但是!
万事就怕这但是。
他那夫人却是个典型的万事都要想着她娘家。按北京老话说,她就是个“底儿漏”!
还不能说是个“底儿漏”,“底儿漏”吧,也就是个什么东西都往娘家拿。
这大娘子可倒好,非得作出一个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妖来!
呜呜泱泱养了娘家七大姑子八大姨在京城,七八口子人挤在三间房的院子里,弄的柴房里都住了三四口子人。
于是乎,一个好好的小院,让她给作的……唉!那画面太美,有点不太敢看。
咦?等会?这平章先生也就个八品的枢密院职差,按现在话说,处级干部了!政府不管分房啊?
分房?
想什么呢?
北宋政府高级官员,也就是二品以上的才有这项殊荣。这玩意儿叫“赐邸”。在高级点的叫“敕令建府”。
以下的官员?哈,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牟足了劲,往死里干吧!
即便是,官至“知谏院兼判登闻鼓院”的欧阳修,按现在的级别,也能够的上个省部级了吧?
在当时,也只能在京城汴梁城南一角租来一间很简陋的官舍住。
院子?什么院子?也就是个开门就算上大街的门面房!将就着住吧!
而且,北宋的房地产也是非常有个性的,那叫一个只租不卖!而且,租金还很贵。
你一个八品枢密院副承旨,能在河边租个院子,已经算是顶级奢华的配置了。
就这一个不大的院子,还是当时吕维在位时,念其功劳,花钱给他租下的。
而那院子的房东,倒也不是旁人。
喏,就是眼前疯掉的这位。
嚯!吕帛的房子?
就吕维这罪过,还不给没收了?
这话说的,吕维是自戕丧命的!况且,无论是朝廷还是皇上,都没定他的罪,自然,也没有抄没家产一说。
吕帛?左右也是个人命官司。也没有人说他一个贪污受贿,谋反,犯上什么的。你凭那条律法收人家的房子?
于是乎,与这吕大衙内同一个造型的平章先生,便和那疯子坐在汴河岸边,顶风冒雪的深情对视。
咦?你倒是给想个辙啊!
这大雪天的,你在河边看着他做甚?
也是,那吕半城也不是个浪得虚名。
如果这吕帛不疯的话,别说这小院,内城的大宅子,也是能给他弄出个十几间来!
也不能怪这刘荣不想辙,他要是能想早就想了。
这货,连那经常去的教坊也去了。倒是人家教坊管事的不收,好言好语将这俩疯子一并给轰了出去。
实在没辙了,就跑到这外城城西的养居院门前,倒也没什么过分的要求,只是暂住几天。
想着,我亮明身份你总得收吧?
横不能让我这枢密院八品的副承旨,活活的冻死在你们门口。
那养居院知事本来是同意的,毕竟八品也是个官身,在列的朝官。真弄的不太像话,也是要被参上一本的。
不过,一看这吕衙内这精神状态,那叫一个傻傻的对眼,遂,便是一阵阵嘬牙花的声响。
且在那刘荣身上的雪还没抖喽干净的时候,便拱手看了那吕帛,恭敬了道:
“承旨担待,咱这是养居院,只收养孤寡老弱穷困之人,不收疯子!”
这话说出,那刘荣不爱听了,立马回嘴道:
“耶!你这老头!拿只眼睛看他是个疯子?”
不料,那知养居院事耶不接他那茬,直接将那吕帛推将出去,望了眼前的这位枢密院八品平章先生殷勤了道:
“不行的话,您去安济坊试试?”
那刘荣听这话来,却是一个瞠目,惊问一声:
“我去哪里干嘛?”
那知养居院事也不含糊,故作一个惊诧:
“耶?承旨好不知计较!那里有医有药的,倒是全乎……”
这话,让那刘荣听了也是个震惊!心下惊呼一声:好家伙!这大雪天的,你一杆子就给我往城北支啊!
刚想张嘴,却见那知养居院事,诅咒发誓的指了天,信誓旦旦了道:
“放心!看承旨的面子,但凡您给他治好了,我肯定收!”
那刘荣听罢甚是恼怒,然也是个无话可说。有道是抬手不打笑脸人,人家也是客客气气的,也没说不收留他们,只不过有些个不情之请而已,你也没理由跟人急赤白脸的。
只能心下骂了一句:你这官当的!净放狗屁了!我他妈的能把他治好了,谁她娘的还送你这?!
不过,生气归生气,人家说的也在理,横不能因为你是枢密院的,就能可着汴京城耍无赖。
那刘荣耶是个御史的出身,且知道这麻烦惹大了倒是于己不利。况且人说的也没什么大毛病。
这官司真打起来,也只能落得个自家丢人。
于是乎,且只得看了那与马抢草料吃的吕帛,拱手谢过那知事,又将那疯子塞到车上往城北跑路。
说这刘荣,也是在这京城混了那么多年,这偌大的汴京城就没个朋友?
朋友?
哈,你想多了。这路人没朋友!
一则是货恃才傲物的品性,没落时,宁肯花了钱在花街柳巷厮混,也不愿意低眉臊脸的去巴结了那些个所谓的朋友。
这二吧,你也不看看这御史都干些个什么事?
这没事打小报告的工作性质,你愿意跟他做朋友是你的事,别连累我。
怎的?御史不吉利?
那到不至于,只不过跟御史在一起,你就是放个屁都的加紧屁股。生怕屁声大一点,就被他弄出来一个有碍观瞻,殿上给你上一本!
看你这身御史的衣服,能给你个笑脸叫你一声“斧翁”。脱了这身衣服?不把你往死里整,已经算是心眼大的了。
那位说了,你这平章先生也心实,且找个地方将这吕衙内好生洗刷一番,再净了面,换身衣裳还怕蒙混不过去?
唉!还给吕帛换衣服?还洗刷一番?你想什么呢?他自己连家都回不去,还到哪里给他洗刷,还一番?
说的跟洗澡不要钱一样?
满大街的汤池铺子,见了这等从大牢里扒出来的都嫌晦气。
横不能,在这大雪寒风天的把这遭瘟的按河里给洗了。
关键,这事是给蔡京办的,真真的不能让旁人知晓太多了去!饶是不敢明火执仗的饶世界吆喝。
而且,那巡城御史是干嘛的?
刘荣也个干过这差事的。
最后,就连自家雇下的马车,都不愿意再为他提供服务了。
算过了车资大钱,便让这平章先生身上如同被强梁洗劫了一般,那叫一个大子都不剩下一个,倒还欠下人家几文的大钱。
咦?这暖车价格贵麽?
那倒不贵。
但是,这事搁现在,你就是租一老头开的三蹦子,也不敢在北京可这四九城的乱转悠。能把你那点积蓄给花没了!
于是乎,此时也只能看着在雪地里拔草吃的吕帛,心下便只剩一件事——到哪找饭辙?
但是,这京都汴梁城之中,这老两位的造型也不容他多想了去。
这边厢刚刚蹲下,便见那开封府看街的班头骂骂咧咧的上前,抬手便扬了那手里的鞭子。
幸好那蹲在地上的刘荣手急眼快,赶紧自怀里掏出枢密院的牙牌往那班头脸上一照道,叫了声:
“打来!往死里打!”
那班头看了那枢密院的牌子,也是吓得浑身一哆嗦。
怎的?害怕了?
这话说的,你不怕你来!
枢密院?何等地方?
你这边一个小警察要执法,对面“夸”就亮出一个国防部的证件来,谁脑子里不“嗡”的一下子?
于是乎,便赶紧换了笑脸,哆哆嗦嗦了收了鞭子,躬了身挤出个笑脸,殷勤了道:
“我说呢!原是枢密院的爷爷……”
刘荣也是看不惯开封府衙役们,这说变就变的狗脸。也搭上自一大清早便受了那开封府的窝囊气。
这还不算,他这位枢密院八品平章先生,一大早就在开封府大牢里,被那石坚灌了一肚子的窝囊酒。连口菜都没捞得上!现在?也只能是个没有粒米粘牙。
心下正不爽那开封府,却也还有几分傲骨在身,且不想拿这看街的班头撒气。
便一声不吭的收了腰牌,继续看那认认真真扒开积雪寻那草吃吕帛。
那班头却是细看了一番,便是一个瞠目结舌,将那表情冻在了脸上,遂惊道:
“嚯!合着,这是个人啊!”
这话听的那平章先生一个白眼于过去。心下也是个无奈,又看了那吕帛,暗自道:也算不得一个人来。连个宠物都不如。但凡是个猫猫狗狗的,也会应了主人言语,呼来唤去的倒也有得一番趣味。他这厮!端是个异类!这玩意儿,那就是一个油盐不进啊!
心下有气,便踢了那吕帛一脚,看了那班头道:
“你要便拿去养了!”
此话一出,且是听得那班头险些将个脑袋晃的散了黄去。
先别说这雪地里寻草,即便是那骟马、耕牛也不会干这事。
说这好端端的一个人,尽管是脏的没了个人模样,但是能干这事也是一个新鲜。
然见眼前这两位大爷,那叫一个一个做来,一个看来,倒是不吵不闹,居然还那么的和谐?一时间倒是看不透这两人究竟是何关系。
不过,这事吧,他不管也是个不行。
回头时间长了,再让那巡城的御史看到,一纸文牒给报了上去,他这小小的班头,却也免不得回去吃了上宪的几下屁股棍。这就有些个划不来了。
于是乎,也只得厚了脸皮,蹲了下去与那刘荣一起看那疯子吕帛吃草。
然,也是个功夫不负有心人,真真就让那吕帛在雪地里扒出来一个不知何年何月哪个顽童丢下的半个果子来!
刘荣和那班头正在错愕,却见那吕帛擦也不擦边丢在嘴里。
且看的旁边这两个人一个傻眼。
且要去抢下,然却,那手刚刚审处,便是一个两两相望的停手,心神一阵恍惚。
于是乎,便又是两下的一个尴尬,相视而笑。
见了那刘荣有了笑脸,那看街的班头便是凑近了道:
“爷呀,您带着他在这可不成,不行的话,您抬抬腿,再往前走走?”
刘荣听了这话,便又收了笑脸,翻眼看他。
心道:这人的点,要是背了。真真的一个放屁都往脚后跟上砸啊!什么时候轮到你这看街的跟我说道?
然,转念一想,不行,还得找饭辙,吕帛这货得了果子吃,差不多也能对付个半饱。
可是,我他妈的还饿着呢!
而且,这天马上就要黑了!这天寒地冻的,且得赶紧找个过夜的地方。如若不然,那可是真真的要冻死个人的!
想罢,便一屁股坐在雪地里,懒洋洋的对那班头道:
“行啊,要我走也不是不行!先给我找个能吃饭的地儿。”
那言外之意再明确不过了,意思就是:丫有本事你给我抓走,班房?再怎么着也得是间房吧?再怎么着,也好过这大雪天满世界打野盘啊!
想罢,便躺好了等那班头唤了衙役来抓。
那班头一见这情景,立马将那大腿一拍,兴奋了道:
“得嘞!就等您这句话呢。”
咦?那刘荣听这话音,心道一声:我擦!有戏!于是乎,便自觉自愿自发的将双手并拢送出。
刚要说话,却见那班头赶紧推手去,嬉笑道:
“别开玩笑了,我把您抓紧去了,回头我一家老小还过不过了。恁不能净拣着老实人坑。”
那刘荣听罢,便是个欢喜,坐起身来一把抓住那班头手道:
“怎不早说!”
说罢,便望向那大街,急急了道:
“街对面便有一间茶肆……”
说罢,便是一个馋虫钻心,口中涎液如泉。且咽了那不断涌出的口水,殷切的望了那班头眨眼,道:
“那老板调和的一手好汁水,他家的元宝汤甚是可口!”
咦?这“元宝汤”是什么玩意?
唉,说白了,也就是现在的馄饨。因其形如元宝故此得名。
这玩意儿本是过年祭祀财神所用,里面包了肉馅,再用虾皮水活了,饶是一个鲜美可口。尽管是一个清汤寡水的,而且,里面的肉馅也是少的可怜。
不过,再少的肉,也是沾了些个荤腥的,如此,也是个平日里吃来解馋之物。
见那平章先生此状如此,且是慌的那班头慌忙推手,满脸一副:这介哪跑出来一个饿嗝来,你想什么呢?的表情,口中急急道:
“别介,别介,爷爷,元宝汤姑且以后再说……”
说罢,便手指往前一指,道:
“劳您抬眼,且往那边瞧!”
第15章 夕惕若厉
上回书说到。
平章先生带着那吕帛被四处撵了,没地方去。
正蹲在河边犯愁,却又遭那开封府看街的班头踢了净街的长鞭过来。
有道是正瞌睡呢,碰到一个拿枕头的过来。饶是让那刘荣一个喜出望外。
心道一声,得嘞,今天晚上吃的住的,就他了!
不料,在那班头,精的,那叫沾上毛就是个猴啊!
眼看着这倒霉事兜头就来,且是不敢硬接了去,慌忙拉了那刘荣,急急了道:
“别介,别介,爷爷,元宝汤姑且以后再说……”
说罢,便手指往前一指,道:
“劳您抬眼,且往那边瞧!”
刘荣也是个实在,顺那班头的手抬了眼望去。便是看到那河上的虹桥。
口中奇怪了与那班头道:
“你让我个桥作甚?”
那班头也不含糊,直接托了这位大爷的手,指了那桥,道:
“过了那桥,过三个路口,左手见一胡同……”
刘荣听了那话也是个熟悉,随口道:
“过桥……走三个路口……”
遂回头看了吧班头,奇怪的问:
“那不就宋家麽?”
话没说完,便听得那班头一拍大腿激动的道:
“没您不圣明!得嘞,也省得我给您领道了。”
那刘荣也是个奇怪,心道:宋邸?我还用你领道?
于是乎,便一个满脸的惊异:
“我去宋邸干嘛?”
却不料那班头也是一个惊异过来:
“喝粥啊!那里便有善人施粥!”
却也不顾那刘荣脸上的惊诧,自顾的低了头掰了手指,口中絮絮叨叨:
“我看那粥做的干净,粟菜团子给的比那大相国寺的还大方。关键是!您还有地方睡上一觉不是……”
说着,便不由分说,也不去叫了手下,自家伸手,一把扯起那蹲在地上继续找吃的吕帛,叫了声:
“走上您哪!”
如此这般的勤快,仿佛生怕这枢密院的官老爷再变上一卦。真要是这俩货赖在此地不走,与他便是一个天大的麻烦。但凡能把这俩遭瘟的货,连哄带骗的送过那虹桥,便不在自家的管片。反正的友人遭瘟,好倒是死道友不死贫道,但凡送过去,多长的杆子抡圆了,也打不到他。
这心里小九九算着,却也着实的嫌弃了吕帛的身上,口中絮絮叨叨的埋怨了:
“喝!就扶您这一把,能把我回去的灯油都省了!”
于是乎,便嘴里抱怨连篇,招呼了手下,一路搀扶了送了两人过得虹桥。
那欢天喜地的,就差打一横幅,上面写了“欢送祸害回家”!
这会这宋邸门前且是一个热闹,义诊者倒是守了正平在时规矩“逐一瞧病,闲人莫听”。便是拉开了距离,一人进去瞧病,其他人等在门外回避。
只站在门外,远远的聚在一起说天侃天,家长里短,饶是一个热闹非凡。
蔡京进了善门,也是个不认生,进得院内,便躬身望丙乙先生一躬,叫了一声:
“先生!”见那丙乙先生不拒,便就坡下驴,贴了那与人诊脉的丙乙先生坐了。不过这一下,旁边抄方子的重阳不乐意了。看了那满脸堆笑的蔡京,也是个心下诧异:这介哪跑过来一老头?不吭不哈的,还一个劲的往人家身上蹭?
重阳不认识蔡京?
那到哪认识这老货?
这么大的一个领导,那重阳道长不认识?
这话说的,那会有没有手机、电视、自媒体,领导还能时不时的接受个采访,露个面什么的。
别说在宋,就是搁现在,你们所在的城市的市长长什么样,你也不一定能知道。
回到书中。
倒是那蔡京挤了没两下,那身单力孤,那有洁癖的重阳道长便败下阵来。
说的也是,这动不动就往人身上蹭的,换谁都膈应。
那被人抢了差事,可怜巴巴重阳道长只能站起身来,拱手望那蔡京。
那意思就是,爷们,咱先报个名号呗?
却一个不料,又被那笑的一脸褶子的蔡京,拱手夺了他手中抄方的笔。
然此举且是让他有些个懵懂。然,尽管心中满满的抱怨和无辜,但见那丙乙先生无言,又见旁边的家丁也是个只笑不语。
又间那前来义诊的病患,倒是来言去语亦是一个热闹,仿佛也是与这老者一个蛮熟悉的样子。
这心下绕是一个奇怪。
心道:想是此翁积年来此,大家彼此相熟罢了。
又见此翁,虽是青袍云鞋,头上不冠,一身道士散居的打扮。然,观其面相、气色且是个不凡。虽是心下感觉怪异,然也不敢贸然开口问来,怕是扰了那瞧病的丙乙先生。
于是便起手,不甘的起身,将那天板凳让位于那蔡京。
见蔡京坐定,听了丙乙先生报药,也是个一个勤勉,遂,挽臂缠袖粘墨舔笔,一笔小楷急急刷下。
那一行小楷匆匆写下,饶是看的那重阳道长眼前一亮。
且见那字颇具唐人书风之精髓。匆匆书就,却是一个骨力雄劲,饶是笔力惊人!只是一些个药名脉象,然却让人看了着实的一个酣畅淋漓。
心下不由得自叹出声:
“好字!”
且不等那重阳惊声感叹,却见那药方饶是一笔酣畅的书就。
又见那老翁拜笔三山,将那药方拎起吹干,恭恭敬敬的递与面前病者身边妇人,柔声道:
“三碗煎做一碗,每日一副……”
慌的那一对夫妇扑通一声,双双的跪倒。那妇人又是一个双手过头接过,口中也是一个千恩万谢。
这一下更是让重阳惊了一个瞠目结舌!
一个药方麽,怎的还让他们跪接了去?
却见那老翁起身,探了身子与那妇人道:
“不可食寒凉辛辣之物,切记。”
那妇人听了便是一个连连的点头,声声的应承,匆匆的将那药方叠好了揣在怀里,又将那手在胸口按了按,又拜了一下,这才起身。
见那夫妇要走,令那张嘴瞪眼的重阳桡是一个猛醒,慌忙叫住那妇人,道:
“大娘且留步,稍做歇息,待后院送药。”
说罢,便搀了病患与那等待取药的人群之中坐下。要了那药方来。且也是眼睛瞟向那忙着抄写药方蔡京,亦是满心的“此翁何人”的问号,然又百思不得其解。
却听那妇人颤颤了道:
“道长且要还我……”
这话来,却是让那重阳一个愣神。
望那妇人疑惑了问了一字来:
“甚?”
却见那妇人指了那药方,乞道:
“药方……”
此话饶是令那重阳一个猛醒,赶紧拱手道:
“自然是要还的,大娘稍作歇息,容贫道去去便回。”
这话说来,听的那对夫妇一番的局促,却也是个满脸的无奈和期盼。
咦?这药方是要给后院配药的人看的,怎的这对夫妇却腆着脸的要回?
这其间也是有个道理在的。
药方开出,不仅仅是给那配药的人看的,也是留下一个证据。玩意儿按着药方吃了去,出了些个意外,倒是能拿着药方去见官的。郎中给病人开了药方也要书名何人、何地、何时。脉象如何,用药的分量。然后,在方尾落款盖章,一直两份,也算是个见官的凭证。
当时的医患关系都这么紧张吗?
哈,医患关系?还紧张?
无论现在,过去,还是将来,医患关系都一个样。
医好了,你便是个药到病除的神仙。
医不好?嘿嘿,那就对不起了!绑去了见官!告你一个庸医害命!
嚯,按你说的,这世间就没有一个通情达理的人了?
有,肯定是有。
但是,这“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也不是说着玩的。
毕竟,人家死了爹或死了儿子。先不管死什么人吧,总的让那洗个未亡人表示表示吧?横不能如卸重负的说一声“死得好!”
也别别说死人这么严重,即便是你给人家未出阁的大姑娘问出一个喜脉来。脾气再好的人家,也会花了钱找人来砸你的招牌!
然,这对夫妇如此的担心,倒也不仅仅是如此。药方不要放的不重要,且是看中了药方上的字。
药方上的字?要那玩意干嘛?
还干嘛?
那可是当朝的国公,一朝的当国蔡京蔡太师的字!
出了这善门就能卖钱!一旦出手,最起码的,养病的营养费就有了吧?
诶?且不说他这字能不能卖钱。
说这蔡京来此本就是因为今日面圣,被官家问了四句“罗山大进”,立马撅在这扇门给人抄药方。
这货都到宋邸了,还有闲心坐在这里抄药方?还不去找了龟厌问了一个清楚?
哈?但凡是问了,他就不是蔡京了!
先不说此翁,素来的一个心思缜密。若不是心思缜密怎能得那“天资凶谲,舞智御人”的公议?
然,此番赖在这丙乙先生处,抄了药方,也不是一个不经济,却也是个自家自有自家的道理。
一则,官家令他入宫,只是让他看那“罗天大进”,然却也不问他,亦是未明示其间所谓何事。
到得这宋邸,却是一个万般的无奈,来此只为揣测那圣意。
然,这圣意且是揣测不得。
准不准的姑且不说,但凡揣测了就不是什么好事。
虽说这蔡京有这“志在逢君”名声在外,但也是不敢妄加揣测,即便是揣测,也不能让旁人看出来,哪怕是一个端倪。
尽管满朝文武,在位的高官,大家都在揣测。也是个只能暗自地里去做,且不能大鸣大放的说。
二则,这官家所言的四句“罗山大进”从何而来?
如果说这皇帝没事干自己发神经?此等大逆之言,你敢说,倒是没人敢信。
那文青皇帝只不过是多愁善感,也不过是遇事敏感了一些,想的比别人多了点。
但是,多愁善感和神经病还是有着本质的区别。
积年的党争,几度的沉浮,饶是让这蔡京学会了事事藏避锋芒,处处如临危境。
有些事情,亦是一个能说不能做。
如这眼前宋邸,久种荫功,杏林橘井,如今却也落得个刃煞压身。
以致中堂坍塌而终不可修也,徒留先帝所赐的“龟蛇丹璧”寸断的碎裂,除去令人唏嘘之外,也没人敢去提起。
此并非人心不古,却也因这人性使然。
此乃心、性,两物也!
亦是如那阴阳相生相克,相辅相成不可断离也。
心虽存善恶,然性则为本。
是为“贪者:敛财无厌,鄙吝不施。妒者, 殉自名利,不耐他荣”。
此物难舍,也不怪那阳明先生叹之,“人心如天渊”。
那心大的,能装得下宇宙乾坤。
然,只一个沟壑难填,便生出馋、懒、奸、滑,令人百般不堪。
照你说,世人都是如此这般?就没有一个好人了吗?
哈,即便是要做一个好人,也有那贪善,贪名,贪寿。
是为“贪”为本性也,虽心恶之,却也是个本性不可脱。
倘若从那《孟子·告子章句上》所言,
“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
那?又何来的高台教化,斧正鞭矫?
倒是一个千百年来的唇枪舌战,这人性的善恶,也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然,既无善恶,又何以善恶来定人之本性?
这稀里糊涂的,也只能最终托于鬼神,幻出个六道轮回来。
言性恶者,便以“畜生转世”而鄙之。
性善者,且说了一个“再世为人”而赞之。
既然躲不过这性之善恶,倒不如从了那《易经》九三所云:“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然,于这宋邸的扇门内坐了,也没有什么坏处。
旁人看了,亦是有那真心为善的赞来,也有那借宋邸之善而自行昭彰之言。
然,且不知这是非之地自有是非之人。
与其平白惹了是非,与人一个众说纷纭,倒不如于此得来一个云淡风轻,坐等那是非之人说这是非之事。
如此,也算是忘却了不少的麻烦,省了些个心力计较。
然,这从那《易经》九三所云者,且不只这于扇门内,陪了丙乙先生,奋笔疾书的蔡京一人。
那英招之下,还有那被平章先生刘荣强拉来的,在宋邸门前装疯卖傻的吕大衙内。
那伏地吃粥的做派,倒是与那犬彘无异,实在是一个不敢恭维。
便是令那周遭人等嬉笑了看了稀罕,且是围了去,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然却不知这如同犬彘之人,且是那一张官劵灭江南,千卷素绢搅京城的吕半城。
更有胆大者,便将自家手中残粥倒于这疯子的碗内,且看他如猪狗般食之有声,啖之咂匝。
如此,倒是让那身边平章先生,面上有些个无光。
万般无奈,只能做出一个我不认识他的表情来。
端了碗,盛了宋家的善粥,远远的寻了墙角蹲了去,望了那边看热闹的人群。
听那人声鼎沸,看那呜呜泱泱,饶是一个眼前,幻来思绪万千,于心下,阵阵的翻涌而来。
此念出,再看这碗中浓稠的善粥,且也是舌干喉堵,饶是一个无从下口。
倒是那不知寒冷,顶风冒雪伏于地上舔舐那粥碗的吕帛,却是一脸的痴态,又发护食之声,饶是惹来众人一阵阵的欢笑哄起。
终是一个不敌,那风剐雪割,彻骨的恶寒,面上且炸出一丝的犹豫。
于是乎,便双手护了那有些发烫的粥碗,沿了碗边,呼呼噜噜的吸食起来。
且道是:
不知他人离恨,
莫笑斯人痴浪。
纵有千金银万两,
归去仍是副皮囊。
岂非不通俗世,
但求红尘命长。
装疯卖傻性乖张,
冷眼观那魑魅魍魉。
富贵不知饥苦,
落难方知凄凉。
终是不解他人恨,
却言道世态炎凉。
刀悬于顶若历,
夕惕且如弓张。
漏船载酒似疏狂,
罢!罢!罢!
君回首,
且看猛龙过大江!
第16章 正一玄坛
说那重阳道长,倒是一个郁闷至极。
一大清早就来了个不认识个老头,不仅堂而皇之抢了他的位置,还心安理得抢了他的笔。关键是,你说这老头抢吧,倒也不能这样说,饶是抢的自家都心甘情愿,那笔交出去的顺理成章。
这就不仅仅让那道长奇怪了。基本上就是糊里糊涂之后的一个震惊。
心下暗自道:我也是犯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乖了?
于是乎,也只能稀里糊涂的站在一旁,看了那位满脸跑眉毛的老头开着药方。倒是也不知道这心安理得的货,究竟姓甚名谁,亦不知这奋笔疾书兴高采烈的老翁心下所想。
只看这眼前这老翁欣欣然信笔疾书,饶是一个乐在其中,眼前一阵的恍惚。
且在迷茫之中,便见那小撒嘛拎着药袋从那二门内跑出。站在前院的人群前拿了药方又仔细的看了。便望了人群,喊道:
“烧鸡翅!”一声喊罢,倒是让那帮百姓跟那重阳道长一样的一个迷茫。各个面对脸的看了,那位为了:咱们是来瞧病的吧?这跑堂的哪的?”
对面那位也是被问了一个迷茫:
“陆羽楼的?”说罢,又摇了头道了一声:
“不应该啊……”
重阳听他喊来,倒也没太在意,因为和这成寻相处久了,他这口条, “杨昂”不分,“程陈”不辨也在情理之中。能喊出来就已经不错了。
到是这喊出来,也让人一头的雾水。纷纷议论,这宋邸不义诊了?改成私房菜了?
别说那帮百姓,就是重阳不看字,也不知道成寻在喊什么。
于是乎,便伸手去要那成寻手里的药方,看看这货喊的是谁的名。
然那重阳还未得手,却又听那成寻,又扯出一张药方,大声喊:
“玩及罢!”
这一下下面来看病的且是听了一个清楚!
嚯,你这小哥,白日宣淫啊!这玩意儿都出来了!嗯,肯定改的不是家常菜!窑子里面都不带这样大声喊的!
一时间,前院等待取药的百姓他这一嗓子生生喊出来一个静静悄悄。
以至于不远处坐着抄药方的蔡京也是神情一震,心道:我记得,我没写这个的呀!
那重阳也是被这一嗓子喊的,那叫一个一头的冷汗暴出。慌忙上前夺了成寻手中的药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看了一番,这才长出一口气来,叫了一声:
“邵姬氏!”
于是乎,底下那位叫“邵姬氏”的妇女不乐意了。望了成寻嘴里嚷嚷了:
“你才叫烧鸡翅!”
说罢,便是一把夺了那重阳道长手中的药方,药袋,狠狠的剜了那重阳一眼。
于是乎,一片哗然,因为成寻喊的第二个人的姓名饶是一个震撼!
在众人一片期待的眼光中,那重阳使劲的抹了把脸,正色道:
“王继发!”
咦?宋邸没别人了?
怎的让成寻这口齿不清的叫名?
实在是个没办法,这院内也就是这成寻年少,腿脚麻利些个。不让他来谁来?
诶?这不是欺负小孩么?
话不能这个样子说。实在是没人了。
让海岚来?就他那一头的黄毛,不等他喊人,一身的毛都能让那新奇的人们,一拥而上,都给拔去做了纪念!
济行禅师?那是刚刚敕封的大相国寺方丈!让他来?就他那身份?这善门的事,那就可有的说了,究竟是大相国寺义诊还是宋邸义诊?
所以,这俩人也只能呆在后院,卖了大力丸,给病患抓药去者。
咦?抓药?这宋邸又不是药店,哪来的药?
原先倒也没有,也是占了那蔡京的便宜,倒是还有不少。
蔡京?他从哪去弄药啊?
抢的呗,他还有其他办法?
抢的?
对,就是抢的。
去年“青眚”闹京,作下寒症伤民,这老官便带了众医者一路强取豪夺,将那沿途的药铺洗劫了一个干净。
那会,那些个医者也不管是用着用不着,反正就是本着不要白不要的指导思想,也不拘是什么,进去那就是一个拿!况且,那寒症去的也是个快,大把的药也是没派上个用场,现在饶是还剩下个许多。
饶是如此,也架不住那丙乙先生连日的义诊,也是个坐吃山崩。
咦?这就没道理了。
彼时,正平先生在时,也是个积年的义诊,累年的施粥,倒也不见这宋邸钱紧。
怎的现在轮到这帮人义诊,便是一个坐吃山崩?
这有什么不奇怪的。
那正平先生义诊,且有那童贯积年的有礼送来,更有那受其恩惠官员们的谢礼堆门,那医帅正平尽管是不收,但也不忍心看了那些个钱财堆在门口。
于是乎,便拿了那礼金财物折了价买药、买米。
如此便是个有了便做没了便停,直到那钱财散尽了为止。如此,便是个一个不沾外财,与己心安。
现下?
倒是那丙乙先生心实,将这义诊,权且当作还了那正平先生的愿。这样一来,这性质就变了,那叫一个一味善行,不问东西。连续不到一月便是将那蔡京抢来的草药折腾了一个精光,而且,还贴了不少的大钱进去。
然,得义诊者皆为贫苦,看了病讨了药,欢天喜地的念了佛了去。
然却是一个不思回报,转身就将那义诊省下的财物,到得寺庙捐了烛火香油。
宁愿行那贿僧赂佛之事求其保佑自身,也不肯与那宋邸一分半毫。
有道是无涓涓之水,何以成汤汤之势。
这善事不得回哺,便也就成了一个尴尬。
怪异麽?
不奇怪!
归根结底,还是一个人性使然。
你做了善事,不图甚回报也是个正常,我受了恩惠便称你一声“善人”。
于是乎,我占便宜你占名,你还想怎的?鱼肉熊掌都想吃?哈,你太贪了吧?
于是乎,这作善事,但凡是你要了钱,那性质也就跟着变了。那不叫行善,只能算是个“把钱揽事”。就是个做买卖的,还说什么“善”?
世事难,便是如此,你不去计较,自会有人与你一场精打细算。
然,这钱紧之事,且不是这宋邸前院善门内的义诊所独有。
东院庭堂之上,还有一帮人,眼巴巴的看着那唐韵道长所书之“数图”一个劲的挠头。
若将这开封城看作一个大法阵的话,应以苍龙、白虎、朱雀、玄武,这天之四灵,以正四方。四大灵兽镇守东西南北四宫。这样才能辟邪恶、调阴阳。
不过,现在来看,这镇守四宫的镇物基本是个荡然无存。
按照那数图所示:
漏泽园属水,镇北方与冬季,对应斗、女等北方七宿。乃玄武。
然,破于大观四年岁末大寒。
城西太祖所建武库属金,司西方与秋季,对应奎、娄等西方七宿,为白虎。
于元符二年天降暴雨坍塌,至今未复。
中黄龙的大庆殿,亦是经那一场的黄汤寒水,虽有所缓解,然却,也只是一个缓解而已,说不定再来一个寒冬,又是一个寒水如泉。
然,作为这艮位中线穴眼的宋邸。亦是一个刃煞不可解,只能暂时的压制,而终不可破。
更有那城东北艮位的青龙,更是个麻烦。
按图中所示:应“叠石掇山,积石为岳。其石有孔,基敷雄黄,方圆十里,高一丈而成”。
然,现如今却是一堆花石散放于此。
若要“叠石掇山,积石为岳”,那是要海量的大钱泼水了去。
更不要去说重修武库,再建漏泽园。
即便是通水脉,引风流,也要将城中大小河道清淤,两岸私搭乱建至房屋清除。那更是一个工程繁杂,牵扯甚广,且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由此看来,也只有城东南作为朱雀的,建于开宝,成塔于敦化的,天清寺的兴慈塔硕果仅存。
其他三镇基本废弛或未成。
没有青龙、白虎、玄武、朱雀这四镇,开封城这法阵,也是个聊胜于无。即便是能有些个作用,仅一个水脉风向不通,也让那点作用耗费殆尽。
咦?这河道清淤,两岸乱建,淤泥塞河倒是扰了这开封城的风水?
哈,这可不好说来,抛开迷信这事说,让你住在一个满河臭水,满街垃圾的地方你也不乐意,而且这玩意还能传染病。所有的大疫一般都是顺着河水传播的。
我们古人所说的“风水堪虞”,说是我本就是个“水流风向”问题。
亦是古人就自然环境对人产生影响的一个经验性的总结,试图找寻此间规律的一种方式和方法而已。
让你住在臭水沟旁边,冬天?一地淤泥,出个门鞋都不带干的。春天?万物滋生,那些个小动物,小蚊虫也会跟着生长。到了夏天,那基本上就是个臭气熏天,蚊虫满室了。秋天?你那的秋天没下过几场大雨?动不动的就污水进屋。您还是别急着跟我抬杠了,先抗洪吧!
这一年四季的,估计你的心情也不一定能好到哪里去。
若非要说是封建迷信,你说是就是吧。
于夏虫言冰,还不如嗑瓜子呢。同样是废牙磨舌头,嗑瓜子还能落口瓜子仁吃。
不过,就我所知,开封城是个比较独特的城市,也是个在我国缺水的北方极其罕有的城市。
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这座城市中的任何一条河流,任何一个湖泊,都不是自然形成的。
这也是开封城在世界城市建制史上的独特之处。
如此这般担山填海般的大工程,别说这宋邸东院的大厅内的几人,就是现在看来也是个很大,且庞杂的工程。
然,此时几人所见,且不是一个庞杂所能道来,那是一个个需得金山银海才能填上的巨大的窟窿。
由那数图看来,这开封城且是“白虎”失镇,“玄武”散乱,青龙基本看不到,此乃四象去其三也!
这情景,饶是那阵法精通的怡和道长也不敢再去推演。只能道了一句:
“唤那掌管天文院的孙伯亮来,重新堪了二十八星宿对应了四象再推之……”
重堪二十八星宿?再对应四象?
那工程量,虽说不上一个浩瀚无垠,也不是有个十天半月就能齐活的。
也就是想想罢了。
现在,这帮人能做的事,也只能等那唐韵道长在汝州养好了那感情上的伤,带了那风间小哥再推之。
然,按唐韵朱笔所示。
这“四象当补,艮位当固”亦是一个当务之急。
但是,如那数图所示,宫中“黑虎白砂”且是与那“基敷雄黄”之花石山,且又是一个千丝万缕的联系。
倒是一个盛阳的开局,才能压得住与这东京汴梁带来无比繁华富足的恶水。
这开封城本就是个“午方开塘,丁字制巽,建铁塔,镇海眼于艮,是以大凶治恶水”,以城为阵的生财聚气局。
然又因那流水至阴,又得四水入城,百年不改。在就已经沁透失阳。
然那“青眚”且又是水汽遇寒所化。
如此看来,那“青眚”频现于京倒也不是事出偶然。
有道是“官属阳,财属阴”,此间,便也是一个相生相克在内。
而茅山几代宗师初以城作阵之时,也是要防了这“官阳至胜”。
咦?怎的如此说来?
想那太祖、太宗且是携灭国之师,东征西讨大杀四方。朝内群臣皆胆寒,无不为之马首是瞻尔。
彼时可谓之一个盛阳的开局。
然,时过境迁,仁宗虽有盛治,却有“富者有弥望之田,贫者无立锥之地。有力者无田可种,有田者无力可耕”之囧。此便是一个“富不养贫”。
而后,便有了那神宗朝群臣乱象始显。
后,便接来一个“主少国疑”之状,而至牝鸡司晨。
此为国有二主之相。其结果,便导致了一个“群臣失度,党争不止”的结果来。
观,北宋虽富,然却是一个富不资国,“民”富而国弱。
闲话少说,回到书中。
且在这一帮人等挠头,想着去何处敲碗之时,见那重阳门外躬身。
那龟厌见了他也是个疑惑,遂问了一句:
“师兄怎来了?”
那小天师赶紧拖了蒲团拍了,口中道:
“师兄快些进来。屋外雪寒。”
于是乎,那重阳便进得厅堂,起手谢了坐,还未坐稳,便道了声:
“且有人接了手上,便来此寻些个事来。”
龟厌听了重阳这话来,倒是个一愣,心道:这人本是安排在那丙乙先生手下抄录药方,且还能有谁顶了他去?
想罢,便斟茶与那重阳,笑了问他道:
“倒是哪位神仙能顶了师兄的手段?”
重阳听了也是一笑,遂,谢了茶,口中道:
“贫道也不识得他来。”
这话说的,让其他的几个人一个个傻眼。不认识他,你就把事让给他办啊?
且在愣神,又听那重阳道长道:
“便是一老者……”
说罢,又抠了嘴道:
“仿佛与那丙乙先生有旧……”
龟厌也是听了一个恍惚,倒是不知重阳口中与那丙乙先生有旧的老者为谁。
心下思忖不过之时,却,突然听那埋头于数图中的怡和道长击掌道:
“诶!莫不是他?”
众人听了半生不夜的话来,便纷纷抬眼看那怡和。你认识他?还莫不是?
那重阳也是个奇怪,心道一声:这货谁呀?劳您驾,把我的笔给要回来呗。
这一帮人热烈的的眼光,饶是看得那怡和道长有些个脸烫,遂,还以一个狐疑于众人,惊讶了道:
“皆看我做甚?”
说罢,便望自家的师弟,道了句:
“且是你我的正一玄坛公明元帅到矣!”
这话听的一帮人跟这龟厌一起糊涂。
另外的三人又将那眼光,炽热的看了龟厌,心下道:怎的就请了一个财神过来?啥时候的事啊!也没见你烧符念咒啊?
却见龟厌听了这话,自家念叨了一句:
“正一玄坛元帅?”
遂,笑喷了一口气出来,甩手了,笑问了自家这老实巴交的师哥:
“师哥?几时烧得符咒?”
第17章 善门外的生意经
上回书说到。
怡和道长一句:
“且是你我的正一玄坛公明元帅到矣!”
却是让与那龟厌一个瞠目结舌。
不仅是那龟厌听得一个糊涂,就连旁边的三位也跟着一起张嘴瞪眼的相互看。
怎的就正一玄坛元帅到此?也没见你老先生烧符念咒啊?哦,合着这正一玄坛赵公明元帅你爹啊!你喊一声他就过来?
那怡和道长见众人一脸的茫然,且愣愣的看着自己,那怡和道长也是一个心慌的不自在。
刚要开口解释,那嘴才刚刚露出门牙。
便见那边厢,那少年天师。那叫一个频频击掌,哈哈的一个大笑的痛快,笑的那叫一个前仰后合,连连的跌手。
这小无来由,且是一个嚣张。
于是乎,又看的一帮人堪堪的一个傻眼。
那张真人看了也是个尴尬,别过头去,装作不认识这笑成一个蛤蟆的小孩。心下却道:不至于吧?笑点就这么低的吗?一句话也能让你小子笑声这样?
然,那怡和看了,心下却是个担心。该不会是又疯了一个吧?这宋邸这段时间净出疯子了!这刃煞敢情是个谐音梗啊!叫人傻算了!怎的现在看上去,神经都那么不太正常?
却见那小天师看了众人的目光来,也是强忍了笑,噗噗哧哧望了龟厌道:
“哥哥果然好记性!怎的赖得怡和师兄来?”
这话说出,又是令那龟厌一脸的懵懂瞬间化作疑惑,心道一句:
我擦!合着,这妖还是我作出来的?我咋不知道捏?你还是说点别的吧!我最近……可安生了!
见龟厌者一脸的惊诧,那小天师也不藏着掖着,随即一句:
“且是哥哥一纸符咒丢在地上,将那元帅拘来至此,怎的怨得旁个?”
这话倒是让那龟厌猛然想起,彼时,确实丢了一张“罗天大进”的口诀与那管家赵祥。
不想,这罗天大进到好似个急急如律令,隔不了一天便起了功效。
于是乎,便照定自家脑门就是一掌击,哈哈笑了击腿道:
“饶是来的快!”
说罢,便拱手与那重阳笑了道:
“还是烦劳重阳师兄,速速唤我那财神过来!”
饶是一场欢笑,却让那重阳一个劲的挠头。
事已至此,倒也不容他人的催促,赶紧的吧。
且是起身起手,倒也不知道要于众人说些个什么,便是一揖到地,匆匆的转身出了东院,一路小跑,直奔那善门而去。
到那丙乙先生处,挤开了呜呜泱泱的。且在与那成寻纠缠的人群,便见那位龟厌口中的“正一玄坛元帅”正在奋笔疾书,急急的抄下那丙乙先生口述的药方。
刚要上前搭话,然,张了嘴便是一个语塞。
诶?怎的,见了他叫他便是,怎的还说不出个话了?
这胡说的,但凡这重阳知道这老货叫什么?也不至于这么尴尬。倒是从那东院走的急,也没问出个明白这元帅个姓甚名谁。横不能上前拱手,叫他一声“财神爷爷”吧?
然,那边一干应诊的人等那一副屎堵粪门德行,仿佛都很着急的样子,也是不敢打扰人家来瞧大夫。
犹豫再三,却也不敢硬了头皮上前起手。
蔡京也是个省事的,见那重阳道长急急的奔来,望他起手,便也是匆匆刷下那药方,双手捧了,给了对面的患者,往那人身后道了一声:
“稍候!”
便转身与那重阳一个拱手。
那意思就是,有事你就说吧,何必一副屎憋屁股门的样子。
那重阳倒是想张嘴,但是,只是不知人姓名,也不知何等的称呼,便是个尴尬的拿脚指头抠砖缝。
然,见这老头一脸的诚恳,倒也不敢让他再耽搁了些许,遂,躬身叫了一声:
“元帅!”
这一声“元帅”一出,便是听得蔡京、丙乙两人的傻眼,饶是个两两相望,也想不明白,重阳这声“元帅”叫的事和人。
丙乙先生便是放下那于病人诊脉的手,疑惑的望了望那重阳,又懵懂的看了看蔡京,一把,便把重阳的手挽,拉了一个实在。遂,三指搭了脉门,掐了寸关尺,饶是一个屏气凝神。
却在片刻,口中且道了一声“怪哉”。便又拉了重阳另一只手腕。
重阳也是知道这老先生的性情,也是个不敢躲闪,由着他性子去。却也不敢耽搁了龟厌交代的事来,便瞅准机会,转了头去望了蔡京口中道:
“西院仙长龟厌有请……”
然,那话还未说完,便被那丙乙先生抠了嘴看舌苔。
那蔡京听了且是一个惊愕,那叫一个当时就呆呆的愣在当处。心下惊呼一声:合着,你这老道,这声“元帅”是叫我的啊!不是,你这是打哪论的?这声“元帅”又是一个从何而来?
一愣过后,旋即便又是一个尴尬的不失微笑,一脸疑惑了问:
“道长可是唤老夫麽?”
不过你这会问那重阳,他可不会搭理你,即便是想搭理你的心情很迫切,也是干张嘴说不出个话来。
怎的?就这么难以启齿的吗?
启齿很容易,张嘴也不难,只不过这舌头,却在那丙乙先生的手里。那叫一个眼泪汪汪的说不出个话来。
这不能言语,也只得眼含热泪一个劲的点头。
心道:喝,你这老家伙,但凡我知道你叫什么,也不至于让人拉了舌头看舌苔!还出场那么神秘,上来一言不发就抢人家的位置,不叫你叫谁?叫这拉人舌头看舌苔的疯子老头去?那边?一帮人都得疯!
然,仅这眼神交流似乎不太管用。
却又被那丙乙先生捏了舌头,呜呜啊啊的倒是说不出个明白。
丙乙左右看了那重阳的舌苔,口中道:
“你几时做得元帅?”
那蔡京听罢,便又是一个惊愕看了那丙乙老头,心道:你这反应可够慢的啊!
然见那丙乙一脸真诚的样子,也是个无所适从。
瞪了眼看了丙乙,心下道:我多咱知道我啥时候当了元帅?谁知道这位道长从哪论的!
然,话也不敢直说,也只能拱手道:
“诶……先生且在,学生去去便回……”
说罢,赶紧擦了手上的残墨,望重阳一拱手,道:
“烦劳小友……”
说罢,便也顾不得那双眼含泪,呕呕呀呀的从阳,转身,便匆匆往那东院而去。
丙乙看了那蔡京匆匆而去的背影,也是一个若有所思。
重阳,则被捏了舌头饶是一个难受,且是一个干呕声声。
倒不是真的想呕吐,只是提醒了眼前的丙乙先生:爷们,别惦记他了,你还拉了我这舌头呢!
听了那干呕的呕哑之声,那丙乙才想起手中的重阳,这才回过头来,又扯出些个舌头,左右的看了那舌苔,遂,面上露出了一个大不解来,自顾问了一句:
“这身体康健,怎的会干呕?”
见那丙乙挠头,那重阳也是跟着一阵的恍惚,心道:你撒开,再不撒开信不信我给你吐出一条黄龙来!
然,那丙乙却只是挠头思忖了心下这怪异,放了那重阳,又将那手指在重阳的衣襟上擦了手指,忽然抬头,往那重阳惊讶的问了一句:
“咦?你怎的在此?”
这话问得,让那正在揉了下巴,活动舌头的重阳道长杀人的心都有了。我擦!我啥时候来的?你亏不亏心啊!合着我舌头白让你揪了半天了!
刚想说道说道,却听那丙乙先生不耐烦的道:
“来了也好,与我抄方……”
得此一句,那重阳一句:我他妈的谢谢你哦!在心里暴出!
然,却见那丙乙先生的风轻云淡继续坐下与人把脉,霎那间,倒是觉得自家的一个理亏。
心道一声:就这样吧,写字总比被人揪了舌头看好受则个
于是乎,便赶紧咽了口中几乎呕出之物,揉了脸活动了一下舌头“哦”了一声,一屁股坐在旁边。刚刚捏起笔,便听得那丙乙恍惚又问:
“他几时做得元帅?”
望了这眼前的老头,一脸真诚的蜜光,那重阳便又是一阵的恍惚。然,见那丙乙又要伸手与他搭脉,便赶紧了躬身回道:
“回先生,贫道也不知晓甚多,只是仙长唤他正一玄坛元帅。”
那丙乙听了这解释,脸上便是一个更加迷糊。
见这老头又欲张嘴,那重阳便是心下也跟着一紧,刚要想出个理由跑路,倒是来瞧病的那位给了一个台阶。听那人道接口道:
“正一玄坛元帅?那不就是财神爷麽?”
又听了另一病患接口道:
“国公麽?他是财神爷?”
后面的跟着排队的那位,也是个不甘寂寞的主,探了口搭话道:
“那岂不是踢一脚就能掉出黄白之物哉?”
听这话,旁边拿了药方准备走的那位,也好事,瞠目接道:
“你这混人!当他是谢老七麽?帽子上写着一见发财?你倒是踢他一脚试试?”
这话说来,便是让那人一个吐舌,心有余悸了道:
“不了不了,我怕那开封府拿人去,按在地上,拿了棒子打牙……”
倒是几人的话来言去,众人一番的热闹,便也是帮那重阳道长挡了一个劫数。
咦?却是个奇怪,怎的都说这蔡京是财神爷?
这蔡京是不是财神姑且不好给一个定论。正史上,他也没这么一个光荣称号。
不过,宋邸的善门之外,早就已经有人拿了蔡京名头去做的一场好买卖了,当真的一个财神爷!
且这生意,那叫一个日进斗金,举世罕有!
说是一个平地捏金,无本的来财也不为过。
咦?到底是什么样买卖不需要本钱的?还能日进斗金?还有这么好的事?你说瞎话的吧?
哈,这话也不是我没事干编排出来哐着你玩。
不过,说来也不是什么好事,这生意也不得一个长久。
倒是与那蔡京所抄得的药方有关。
咦?药方?那不就是写满了药名卖相的纸吗?这玩意也能卖钱?
您先掰那“也”字去掉。
不仅能,而且,这玩意儿还真真的能卖上个好价钱。
倒不是药方值钱,饶是那药方上的字,着实的一个有行无市!
蔡京的字值钱?那人烂的,都捏不到一块了,字还能好到哪去?
人品这事吧,且不好定论。
咱们姑且放下书中不表,单说说这人和字。
反正我在宋史上,除了《蔡京传》之外,字里行间也没有什么地方说出他个“奸”字。
一个奸臣,也不会没事个去弄什么民生工程。
只是为了讨好宋徽宗?为他打造贤良爱民的人设?为宋徽宗获取民心?
这样的奸臣,我宁肯多有一些。
毕竟,先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吧。这些个举措,确实让底层民众得了一些实惠去。
但凡能是一点点的恩惠,也不说他中间贪了多少。总比高高在上,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将那道德说的一个天花乱坠,来忽悠人的“忠臣“好一些。这帮人,除了能说一点高大上的话,那叫一点活路不给啊!
不过自古也就这样,卖大力丸的,总比不过那些个会卖嘴的。
说的也是,不干事也就没什么错处。但凡你干了点实事,便也能毫无悬念的引来一票人去口诛笔伐。那叫不霍霍你个遗臭千年不算完。谁让你这干实事的,没事干净干些扒人裤衩的事?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裤衩都被人扒了,还不许这帮人找了借口骂你一声解气?
所以,名声臭,也不一定是人品有问题。
且不说此翁之人品,不过这人的字,说起来那叫一个“绵里裹铁”、“遒媚中不失骨力”,看上去也是个酣畅淋漓。
《宣和书谱》上,言蔡京之书法““其字严而不拘,逸而不外规矩。正书如冠剑大人,议于庙堂之上。行书如贵胄公子,意气赫奕,光彩射人”。
其书法造诣,说是个冠绝北宋也不为过。
《雪江归棹图》的跋文,乃蔡京行书之巅峰之作,笔锋凌厉如绵里裹铁,章法疏密有致似行云流水。这一笔字,连米芾都是个自叹不如。
这幅字现在还有,现存于北京故宫博物馆,有时间的话,大家花点钱都能去看。
然蔡京的字,别说现在,在当时也是不好得来。
所以,便是他抄的药方,也是个不等出那宋邸的善门,便被人蹲在门口,花了大钱收了去。
你说的这夯里琅珰一大堆的话来,蔡京的字真的就那么好?
这话不好说来,说这苏、黄、米、蔡宋代四家就有一个“蔡”字在内。
咱们当代书家启功,年轻时还写过一首诗:
笔姿京卞尽清妍,
蹑晋踪唐傲宋贤。
一念云泥判德艺,
遂教坡谷以人传。
这评价不可谓不高。
不过吧,也有人说“宋代四家”里面那个“蔡”字,指的是人家蔡忠惠——蔡襄是也!跟他蔡京有什么关系?
这话让你说的……
得嘞,您怎么解气怎么来吧,姑且如此说吧。
看,天空是圆的……
第18章 好大一个豁子
不过,一个历史人物的好坏,牵扯得历史背景和政治环境太复杂,也不是你一个现代人一句话就能评价的了的。
就我个人认为啊。
改革,也是这样,所谓的好或是坏,只是看的人站的立场上不同。
实事是实事,真相是真相。所谓的真相,只不过是别人让你看到的,或者,是你自己想看到的罢了。
带着偏见你找证据?能得到的,基本上也就能满足你心里的事实,或者是你想要的真相了。
若你在宋,且站在官僚资本,士绅阶层去看。王安石、蔡京等人,那人品,也就不能说一个“碎一地”来形容了,那就是个渣!
但是,换个角度,站在国家层面来看,便又是一个不同的说法。
还是那句话。
读史,在于明智,在于鉴往知来。在于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至少,写史书的人费劲吧啦,后朝书前史的写出这些个玩意儿,也仅仅是个记录而已,不是让后人用来盖棺定论的。
不过,余幼时在家父的威逼利诱下练习书法,得父亲耳提面命,时时与我讲字。
倒也讲到过那蔡京的字。
言其书法风格沉着痛快,骨力雄劲,且笔力惊人,颇得唐人书风之精髓。
当时不懂,也就是通过父亲的言语中知道,这蔡京也是个师出名门
早年学习欧阳询和沈传师,曾与东坡先生一起在钱塘学习徐浩书法。
他的书法也是体现宋代书法所言之“尚意”的典型代表之一。
彼时尚幼,也不知道蔡京到底是个何许人也。
也不知这笔墨的“尚意”,且是“尚”的是什么“意”。
便是老爹姑妄说之,我也就姑且听之。
坐了写字,听他唠叨总好过墙角跪着背书。
后来读《水浒传》。
啊!我氧化钙啊!原来这老货!那就是一个妥妥的大奸臣啊!而且还是踏码德“六贼”之首耶!
说好的字如其人呢?说好的“书,如也,如其学,如其才,如其志”呢?
遂,又好像被忽悠了一般的愤然!堂而皇之的托书面问我父。
直接给我爹整的一个一脸的茫然。
遂,惊诧的反问我一句:
“你拿小说当历史读啊?”
当时就把我问愣了。诶?不能吗?
遂,又见他歪头问我:
“可知孔子为何要杀少正卯?”
耶?我去!不带您这么玩的!我问您城门楼子,您倒好,直接捅我花花轴子是吧?您这是要把我给问蒙了算啊?
孔子,我自然知道是谁。此翁姓子名丘字仲尼,现代快捷酒店的形象代言人。
不过,您老说的那位少正卯又是哪个?
但是,看老爸这脸色,也是个不敢直接问来。
于是乎,便又狂翻书。
终于见《荀子·宥坐》中有载:“孔子为鲁摄相,朝七日而诛少正卯,门人进问曰:‘夫少正卯,鲁之闻人也,夫子为政而始诛之,得无失乎?孔子曰:“居!吾语女其故。人有恶者五,而盗窃不与焉;一曰心达而险,二曰行辟而坚;三曰言伪而辩;四曰记丑而博;五曰顺非而泽。此五者,有一于人,则不得免于君子之诛,而少正卯兼有之’”
意思就是说:人有五种罪恶的行为可杀,而且盗窃之罪还不算在内。
一是,内心通达明白却邪恶不正;
二是,行为邪僻而顽固不改;
三是,言论虚伪,且让他说出一个有理有据;
四是,专门记诵一些丑恶的东西而,且十分博杂;
五是,专门赞同错误的言行,还进行巧言润色。
这五种罪恶有其中之一个就该杀!
不过这少正卯可好,那叫将这五个挨个走了个遍。按孔子的说法,这货都够按地上活活弄死五回了!
咦?我就不明白了。
《水浒传》可是歌颂农民的反抗精神的!为何父亲会这样说他们?倒是个欲加之罪?
然,到了高中,再读《水浒》,才发现这梁山好汉的阶级成分居然没有一个是真正的农民。
一百单八将,名字和喝号中,和农业又一点关联的,也就是被唤做“菜园子张青”的那个十字坡大酒店的老板了。
据《水浒传》描述,这恶厮曾帮着孟州道光明寺务农。才有了“菜园子”的江湖喝号。后因一点生活琐事杀了寺中僧人,一把火烧了寺庙,逃到大树坡做了劫匪。
后来,又伙同他那唤做“母夜叉”的婆娘一起在十字坡开黑店的,专一做得那人肉的生意。
不不不,别想歪了,不是“那个”人肉生意,人家是做肉包子的。
一百单八将的其他的人么,也是一个个皆为杀人为乐,吃人肉不带沾盐的狠角色。
而且,为了让一个人跟着他们造反,居然杀了一个村子的人。其用途,仅仅是一个用来嫁祸于人?
与其这都能是算是被生活比较墙角的,老实巴交的“农民”,我宁愿相信他们都是些个天生的杀人狂。
希望那些高高在上的大老爷们,各位,咱能不能暂时放过中国的农民啊。农民,也只是个职业,老实巴交伺候地的苦命人,他不是个筐,你们真是啥都敢往里装啊!
然,彼时,又觉父亲拿少正卯说事多少有点言过其辞。
后来,又看那《金批水浒》。见圣叹先生批注有言:“无美不归绿林,无恶不归朝廷”且是深感这位泐庵法师话中有话也。
意思就是,你咋不让绿林好汉统治一下全国呢?
让那些个贫苦百姓也跟着大块的吃肉,大碗的喝酒,没事干就大街上拉个人过来掏了心肝当下酒菜,饶是快哉!
纵观世界历史,这荒唐事,也就印度尼西亚的黑道总统苏哈托能干得出来,杀富济贫呗。
结果麽……倒是这事还没过去多久,大家还能在一些相关的零星资料里可窥一斑。
朝廷再不好,好歹也知道要个脸面,你弄一帮黑社会去管理治安?
哦,挂个大旗就能“替天行道”了?
过去还有一帮人扛了个“大东亚共荣圈”,“赶走白人殖民统治者”的大旗,来解放亚洲呢!不是照样也被打回老家了吗?
尽管,现在看他们客气的跟个孙子一样,见人就鞠躬,但是还看他们牙根直痒痒。
倒是也想原谅,无奈被他他们的刀砍的伤口太深,现在有个阴天下雨的还时不时的冒凉气。
心里总想着哪天国家能号召一下,打一个“关爱小怪兽”的大旗去嚯嚯他们几年。
有人说,都过去那么多年了,还不能放下吗?还不能原谅吗?
也有人会好言相劝“人不能太记仇,要往前看!”
这话说的,你要搞清楚,他们对不起的是我们的父辈,原谅他们是我们父辈的事。
我们还小,父辈的那些事,跟我们没有太大的关系,我们坐小孩桌的也说不上话。
况且,这原谅不原谅的,我们也不能替我们的爹去擅自做主。不行的话,老几位?你们去和我们父辈面谈一下?
我倒是不介意使膀子力气去送他们去见我爹。
助人为快乐之本嘛。这事肯定很快乐。
诶?不行!我得先烧点原子弹、东风、航母什么的,省的我爹在下面弄不过他们那帮丫挺的,再吃亏了咋办?
咦?回头望来,这帮汉奸!
别说什么航母、东风,黑丝带了,居然连张纸都不让我烧了。说是封建迷信兼污染环境!
我谢谢你们啊!为了我们的精神和思想上的健康,谢谢你们八辈的祖宗。
后,再细读《宋史》便知这少正卯着实可杀也!
不过,后来读史,才发现,不仅仅在宋,历朝历代也是有很多的少正卯的。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这帮货不仅没有被“诛”,而且,一个个活的都很滋润。
更有甚之的是,有些个极其个别运气爆棚到能名垂青史!这就令人一个很大的怪了个哉的!
而且,《水浒传》成书于明,我不相信这施耐庵、罗贯中这俩人没读过《宋史》。
那位说了,《宋史》是脱脱写的!
你倒是错的离谱,是脱脱负责总编撰的不假,你让他一个写?你还真怕累不死他!
况且,这读书之人,也不是是个人都是少正卯。也有那敬业精神爆棚,风骨遒劲到乱七八糟的主!
于是乎,这《宋史》的写法跟其他朝代的史书有着很大的区别。
比如《宋史》的《李纲传》,分上下两部。文,共一万六千字,那写的一气搞定,干净利落,那叫一点拖泥带水的没有!
令人读来,也是一个酣畅淋漓。
而且《宋史》里面很多人物传记都是这样的。
但是,这里面至少有两个人除外。
为什么要说至少?因为其他的我还没发现。
一个是“天资凶谲,舞智御人”的蔡京。
一个是便是说出“本朝御敌,景德之胜本于能断,靖康之祸在于致疑。愿仰法景德之断,勿为靖康之疑”的龚茂良。
为什么说这两个人比较特殊?
特殊就特殊在这俩人的事迹都分散在《宋史》各处,且是躲在犄角旮旯里,时不时的冒一下头。
想要找全?只能说上一句“不太容易”。
按说这《宋史》和《蔡京传》应该是同一个人,或者是同一批人写的吧?
然,这各说各的,也在众多史书中属于了另类。传记和记载,不能说是个完全对不上号,只能说一个驴唇不对马嘴啊!
于是乎,我又翻了《宋史》,且匆匆看罢。根据里面的记载,硬要说出蔡京一个“奸”字来,倒是有些难为。
咦?我就怪了个哉了!当时的人流行这样一边说话,一边放屁吗?一个人的事还得拆散了写?
而且,你分开写就分开写吧,人物传记和史内记载却是如此的风马牛不相及?你们不嫌费事啊?
于是乎,又托书问我家大人。
家父回曰:此乃《宋史》笔法。
不是脱脱狠毒,而是少正卯太多。这种笔法,便是防了有人恶者有五,且有意为之。
唉!闲话少说,书归正传,说多了又要删稿。各位也请担待了小可码字不易。
说这蔡京那一笔好字书就的药方,一旦拿到宋邸善门之外,便有好事者纷纷拥来,堵了那拿了药方的病患,问上一句:
“几多钱来?”
而后,便是一个漫天的要价,就地的还钱。
得之者洋洋自喜,不得者郁郁寡欢。
不过,这郁闷的时间也不是很长。还没烦闷一会,便又有人喜滋滋的举了药方,站在那善门门前大声喊了:
“国公手笔!价高者得!”
于是乎,便又是兴高采烈跟了人蜂拥而至,高声出价。
咦?买这玩意干嘛?
嚯!还干嘛?拆散了卖啊!
药方还能拆散了卖?
看你说的,什么都能拆散了卖!现在科技发达了,别说药方上的字,就连大活人都能拆散了卖!
只将那药方上的字一个个的分了裁下,便能拼做一幅书画的题跋。再不济,也能凑出一块扇面出来。
一经转手,那叫一个真金白银带着响的往手里砸啊。
如此,这宋邸的善门之外饶是一番热闹,且是一群人等竞相的叫价。嚷嚷了花了大钱买下瞧病之人手中的药方。
那些个来义诊病的百姓,得了蔡京的药方,出门便换来些个大钱,满心欢喜的装在贴身的兜囊中。
那得了药方者,却是一个满眼的星星,举了那药方跑路。
于是乎,便是一个两下的皆大欢喜。
一时间宋邸门前的英招之下,便是一派熙熙攘攘的摩肩接踵,如同那正月的花灯会一般。
然,这种快乐并没有持续多久。
那蔡京走后,再出来的药方,却都是那重阳道长写的了。
于是乎,拿了那重阳所抄的人,饶是个捶胸顿足的懊恼不已。悔不当初,早些到这宋邸善门排队,也好过现在拿了那不值钱的药方而郁郁寡欢。
更甚者,便将那药方斯碎了团成团,扔与雪中,再啐上几口,叫骂了这不值钱的玩意儿,就差再踏上两脚来解气。
如此一来,且是让那坐在丙乙先生身侧,认真写字的重阳道长,脊梁骨一阵阵的发凉,不时的打上几个喷嚏祛寒。
怎的?
还能怎的,他这一接手,且不知是断了多少人的财路去,人不当面骂他就已经算脾气好的了。
然,那蹲在墙角喝粥的刘荣见了这眼前的热闹,心下也是个诧异。
心道这帮人忙活什么呢?一个个狗的屎撅般的高兴?
也是好奇心催的,端了碗起身,凑近了去看。
然,见那药方上的字,倒好似见到了救星一般,那叫一个两眼闪了绿光,看了那且在地上类犬般吃食的吕大衙内,心下一片的明朗。心道一声:可算是见了个出头之日!
再低头,看了手中的那碗粥,适才那般饥寒交迫也仿佛一个过眼的云烟。这四面透风的粥棚且如暖搁一般,饶是与人一个温暖如春。
一口带了雪花碴子的凉粥入口,便是一个浑身的通泰!
然,这刘荣安心于此等候之时,那被唤到东院蔡京,却是一个傻眼。
怔怔的看了那张唐韵道长鬼画符般的数图,一脸的懵懵懂懂。
这还不算,海的满脸糊涂听那龟厌和那怡和道长热情洋溢,悉心体贴的讲解。
在这温暖洋溢之中,那头皮,却是一个不争气的一阵阵的发麻!
心下暗自惊道:好他妈的一个大豁子!便将现下全年的税收都填了进去,也不够这帮道士折腾的!
且抬了那眼泪汪汪的老眼,可怜巴巴看了看满眼鼓励的龟厌,又看那热情洋溢的怡和,在看了旁边抠嘴望天的龙虎山小天师,正在愣神,却又听身后一阵吱咂,转眼,却见那位被人唤做真人的家伙,一口口的喝酒。
心暗自又道一声:这哪是要钱啊!这尼玛就是要命啊!
那位说了,就这点钱,也能要了那蔡京的命去?
这事,要是能拿点钱出来,那蔡京也不会有一点的犹豫,但凡能花钱搞掂的事那也就真真的不叫事了。
诶?这世间,还真有拿钱搞不定的?
有,而且,这事还挺很多!
就比方这现下。
京郊漏泽园,归鸿胪寺调拨钱粮,与那大相国寺直接管辖。
京城河水疏浚,自有都水司、街道司提管。
兵库修缮,且由兵部承担。
皇宫殿宇修、建,乃属太常寺并工部的职权范围。
这夯里琅珰的一大票人,真真算是个全国总动员啊!即便是再有钱也是协调不来的。
诶?怎的还是个不可协调?
中书拟旨,官家用印,不就齐活了吗?
啊,这样说起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左右也就是个钱粮的问题。
哈,你倒是想的太简单了。
倒是怎的单单要了他蔡京的命去?
各位看官大爷,咱们下回分解!
第19章 花石纲
上回书说到。
那蔡京看了那数图上的大阵,便是将那牙花子嘬的一个山响。
心道,你们这帮牛鼻子!真真的一个武大郎吃奶,蹦着高的作啊!
干脆,你老几位再受点累,给我整个猴,我披上袈裟直接奔西天就去了!
话说,要完成这数图上的大阵真的很难吗?
哈,说难也不难,说不难也跟上青天一个样。
咦?怎的这样说来?
倒是个鸡多不下蛋,人多了打瞎乱!
众志可成城,这话不假。但是!人一旦是众了,还真不一定就能成事。
姑且不说,这数图上所示的分工靡繁。但就这人员庞杂,这工费俸禄夯里琅珰的加在一块,就要白白的搭进去许多的冤枉大钱。
咦?人干活,你给钱,天经地义。这大钱怎的是白白的搭进去的?还冤枉?
有道是,肥肉过手沾满油,你当是大钱都落到出力的手里了?
再说了,这朝廷,虽不能这让官家如臂指使,却也能做出个各司其职,有一个安稳就已经算是个上天庇佑了。倒是经不得你这样的折腾。
况且,政和初,那政治环境,还停留在 “旨不出宫,令不出京”。
这花钱的事,着实不能按你们这样的来办。
群臣商讨,殿上奏议的过程漫长,咱姑且不说。单这钱粮统归三司这一项,那流程,都能耗死你个来回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现在的问题,不是下面的官员不想干活,而是国库真真的一个分币没有!那干净的,就跟狗啃剩下的骨头一样。
咦?北宋不是很有钱吗?钱都去哪了?
可能你理解的有点问题,宋?那是豪民巨贾有钱!国库?你往里面扔根针都能听见回音。
平民百姓?那一个个穷的,兜里比他们脸都干净。
那不是有税收麽?
税收?
什么税收?
那点钱,还不够给官员们俸禄呢!再加上养兵,岁币什么的,这饥荒,拉下可不是一般的大。
咦?钱去哪了?还不都让元佑党人都给“藏富于民”了吗?
诶?你这样说我就不同意了。
什么叫都给“藏富于民”了?
藏富于民不好吗?
毕竟天下以民为大!
是,这话说的不错。
但是,首先你要看这“民”指的是谁了。一旦“藏”错地了,也是会造成很大的“民生”问题的。
国家是不是藏富于民?
这个问题不仅仅是在宋,基本上在每个朝代都有人争论,包括现在。这牵扯到一个经济自由化,和国家是不是参与干预的问题。也是现在世界各个国家都在着重研究的问题。
最着名,也最早的,就是成书于汉,桓宽记录成的《盐铁论》中提到的“弘羊之问”了。
也叫“桑弘羊三问”。
霍光想废除盐铁专营,让经济彻底的放飞。民众都富有了,国家税收就多了。这样才能国富民强。
但是,桑弘羊死活不同意。立马反驳,就那帮人的德行?人都钻钱眼了,眼里还有什么国家?
于是乎,两人谁也说不过谁,皇帝听了也是个头懵。
怎么办?
于是乎,汉昭帝就搞了一场朝堂辩论。正方选手是一大帮儒生,反方同学只有桑弘羊一人。
在这场着名的朝堂辩论中,便有了着名的“桑弘羊三问”。
为什么这“弘羊之问”那么着名?
因为他的这三问基本无解。
到现在,也不敢有人正面去回答。
同时,也是困扰了现在经济学大家们的一个很难缠的问题。
经济,究竟需不需要国家干预。
反方选手首先发问。
第一个问题:
便是一个“为民请命”直接怼了过来,建议取消盐铁专营!
好,桑弘羊的第一问来了:
“今之世,何以治国?”
藏富于民这个想法不是不好。
但是,国家要保护基本的统治,就需要对外抵御外侮,对内要进行基础建设的力量。
碰上个天灾人祸的,还得救灾。
先不说救灾,国防、行商,这一通夯里琅珰的修路、筑城、开凿运河,钱谁给?
就指着这农业税一个羊身上薅?迟早被你薅成葛优的脑袋。薅秃噜了皮,他们真就跟你造反玩。
再说,天下之民亿兆,这民,究竟是士族豪强,还是农民?
你说的取消盐铁专营要“藏富于民”,基本上也就是只富了那些个不种地的士族豪强。
而且,这些钱肯定不会变成你说的那些个“税”。
并且,这些士族豪强会玩了命的逃税。
最后,这“税”还得落到农民头上。
再说了,垄断这玩意儿。别说古代,放到现在,在各个国家内都是不允许的。
然,没等这帮子大儒们反应过来,桑弘羊的第二问又来了。
“今之世,何以立身?”
税收不上来,国库势必空虚,一旦遇到一个水旱黄汤,外地内乱,谁来御敌?谁来救民?
儒生们也是干脆,这事归国家管,我们管不着。
合着你们是只要钱,一点方案不给啊?
你们的个人修养都修到哪了?
于是乎,就有了桑弘羊的第三问。
今之世,何以成名?
不过这个问题,没人愿意搭理他。因为他们的书,基本上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所谓的“为民请命”只不过是为亿兆黎民中极个别的“民”去请命。
历史证明,真真的不能这样干。
于是乎,也就有了东晋士族掌权,以至国库的空虚,其结果,便是直接导致了“五胡乱华”。
到宋,又是一个藏富于民,再来一个靖康之耻,崖山之难。
而后,明朝那帮子也喊着“不与民争利”,致使皇帝杀妻斩子,带了个太监在煤山上荡秋千玩。
然,民,则在在每个朝代更迭中,只落得个国破家亡,流离失所。
史书上所言的“大饥,民相食”也不只是文字的记载,也真真的不敢当成一个笑话看。
虽然桑弘羊在辩论上得到了胜利,然却因为参与政变落得个满门的抄斩,基本来了一个灭族。
不过一千年后,在宋,又有一个不怕死的勇士站了出来。
又开始了我们这个文明史上的第二次“国家干预经济”。
不过,还是和一千年前一个德行。那叫一个汉有霍光,宋有司马光。
于是乎,又是一场“一桑一王战两光”,区别就是,在汉,也就是个你言我语。然,在宋,直接上升到两党之间的来去,那叫战的一个痛快!
正面同学的观点是:
“天地间能挣钱的行业是有限的,只要官家垄断了,民间自然就无法盈利。桑弘羊能够使国国库充盈,如果不是取自百姓,还能取自哪里呢?”
“不与民争利,保民间元气,才有长治久安。”
反方同学的观点是:
不取之于民,国家没有收入怎么生存?别说官员俸禄,军队的粮饷谁给。一旦碰见一个灾荒,钱谁出?
别说战争灾祸这样的事,政府没钱,就连街面上的基本治安都不能保障!你还想长治久安?
那位说了,怎么就不能了,大家都有钱了,谁还去抢?
你真能忘事啊,人性尚私,反正我没见过赚钱的不耐烦的,也没见过嫌自己钱多的。道德经上的“甚爱必大费,厚藏必多亡”不是老子写着玩的,那是句警世恒言!
但是,这位猛人似乎忘记了另外一句话——“知足不辱,知止不殆”。
税,肯定能收回上来。但是,谁来收?交给谁?
那位说了,当然是交给国家,还能交给谁?你还能自己贪了?
贪污是要被杀头的,划不来。
不过,你要是这样说的话,就太小看这“冗费”了。
那只能叫对“民”的再一次的盘剥!
下层官员没钱,又想着提高自身的生活质量,又是一副熊掌鱼肉都想吃的德行。
怎么办?
于是乎,便有了些个变通,将手中的权利巧立名目变着法的当成生意去做。
仅盐、茶的漕运便让他们来上一个“沿流乡保悉致骚扰,公私横费百出”。
于是乎,就先别说这税收能不能入国库了,就连“东南入京之粟”也是不好过来。
拜那“三冗”所赐,致使北宋“虽富,然不滋国”,那积贫积弱的形象,且不是个浪得虚名。
那,皇帝不是还有内库么?
让皇帝给钱不就结了吗?
唉,皇帝?皇帝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内裤早就没了!
诶?你写错别字哦?
别那么计较,意思差不多就得了。
要不是这宋朝的这十几个货连内裤都让人给扒了,他们也不会“庆历新政”、“熙宁变法”变着花样,玩了命的折腾了。说白了,都是钱闹的。
钱的事姑且不说。
咱们再回到这宋邸的东院。
一个风流水向的问题就值当的这蔡京前怕狼后怕虎的害怕?
就这事?也就是一个疏通一下河道就齐活!
哈,说的简单,但凡能占街霸河行私搭乱建之事的人,你说他都是些等闲之辈?你打死我……不,就是当我面活活打死你,我都不信!
倘若寻常人家做得此事,压根就不用你说。你当是都水司、街道司养那么多人都是吃干饭的?当时就能把他给办了!
这事。真要处理起来,绝对的要得罪一大批人的。而且是一大批有钱有势的人。
就跟现在一样,看一个人好不好惹,先看他们院子里有没有阳光房。典型的违章建筑,愣是没一个人管。这事你伸头?看看得了!
况且,占用河道干什么?
人家盖房子是要出租的,是要挣钱的!有道是“断人财路如同是杀人父母”!
唯一能让他们不折腾你的方式,也就是剩下一个了,赔钱!
拆迁款,赔偿款都到位了,这些人自然也是个无话可说。
拿钱走人呗,一下子给几个亿,房子拆也就拆了。
那么,问题又来了。
要清理河道,拆掉这些房子,拆迁款什么的从哪出?
并且,这事皇帝也没有下明旨。你当是他不想?这没下明旨,恰恰也是因为这文青官家有不可言明的难处。
你问他要?那便是你天生生就的一副倒楣相。
本来这事就要得罪了一大批一起朝夕相处的同事,得!现在你连老板一起得罪了。你真当你玩的是十三不靠啊?
有句老话说得好,不打馋,不打懒,就打不长眼的。
关键是,现在,还得被这帮道士逼着去做这个不长眼的!
倒是看那厅内众人期望的眼神,蔡京心下也是个一紧,心道:干嘛?!看今儿意思又是单练哥们儿我一个啊?怎么个茬儿?看我是大猪肥了不怕宰麽?咦?怎的说是“又”?
然,这还不算,当蔡京在数图上,看到了城外那数量庞大散放“花石”,顿时那叫一个裤裆里面装空调,风吹裤裆屁屁凉啊!那真真的激的这老货浑身的一颤,瞬间便是一个冷汗直流。
尽管得了怡和、龟厌在身边循循善诱,苦口婆心讲解那阴阳之道、堪虞之法,仍不能祛除骨头缝里渗出的阵阵寒意。
咦?他怎么就如此的害怕?
不害怕是假的,这事太大了,而且,这事他也是参与过的。
此间这“花石”的过往,于这蔡京而言,那只能说上一句“再熟悉不过了”。
崇宁元年为始,上命童贯置苏杭造作局,役工匠数千,寻民间奇异花石。
四年,又以朱勔领苏杭应奉局,将奇花异石以纲船运至京都汴梁。
时,蔡京当国,且没少参与此事,然,对这突然而来的“化石”也是一个不解其中。反正是老板让干啥咱就干啥呗。
是为“上有所好,下必甚焉”麽。
而且,童贯掌管苏杭造作局之时,内库每年都会斥巨资来收购奇花异石,亦是雇佣民间工匠数千,沿途征用民夫民船。
虽说这货是会贪了点,但,也是收了本份不敢僭越,那人工亦是给了足钱的。
虽不能说是什么好事,到那时,至少也能带动沿途的经济。
然,到得大观,情况就有点不对味了。
朱勔这货那事做的,就不能说是一个过分了。
那家伙,直接作出一个“伐冢藏、毁室庐,加黄封帕蒙人园囿花石”。
意思就是,还要什么自行车?!皇家看上的便是尔等福分!
于是乎,或扒坟掘墓,毁人陵寝。更有甚者,直接跑人家家里拿个黄布一蒙,这物件就是皇上的了!
不仅如此,为了运输花石上京且是一个“拆门凿墙”、“截诸道粮饷纲,旁罗商船,揭所贡暴其上,篙工、柁师倚势贪横,陵轹州县,道路相视以目。”
意思就是,这帮人不仅仅为了运输“花石”入京,不惜拆城门,扒城墙。而且直接拦截漕运的运粮船,沿途商船,将人家船上的货物直接扔水里,放上花石。
什么?心疼你船上的货物?
想要?也不是不行行,得加钱!
于是乎,这父子俩,不仅仅将这内库每年花石的收购款直接给昧了,而且,还能在花石纲的运输上,再狠狠的敲上一笔。
感情就是一个皮笊篱捞饺子,汤水不剩啊!
这般黑心烂肺的行事无德,饶是让这开药铺出身的朱氏父子赚了一个盆满钵满。
有人说“花石纲”本身就是个错误,也是宋徽宗昏庸无道的具体表现。
我觉得吧,帽子先不要扣的那么快,话,也不能这样说。
花石纲事情本无大错,毕竟是皇家内库出钱,说白了,也就是皇帝自家出钱,其中并无国帑耗费。人也没拿什么公款消费。
如果用得失国库的公款,那性质就不一样了,那叫“虚耗国帑”!他敢这样做?言官、御史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按照北宋朝堂上群臣那副德行,没窟窿还找地下点蛆呢,这有事?那还不拉着你的龙袍按瓷实了猛喷?
更不要说三司那边了。
即便是各地贡品亦是内库出钱,如有“国用”则再行廷议,然也要中书下旨,三司用印,这钱才能拿出得来。
如宋粲督窑的汝瓷上贡,也分内廷用处,归杨戬内东头签收,“国用祭祀”归礼部验讫。
诶?不用“国帑”这事就正当了吗?皇帝的内库也是钱啊,还不是民脂民膏?
这话说的,皇家也有产业,大相国寺就是一个,香油钱大部分也是进皇帝内库的。这个属于人家做生意挣的钱,有本事你也修个庙,让那帮和尚心甘情愿的帮你收个香火钱。
如此,事情本无对错,只是做事情的人出问题。
就好比民国时期,国民政府要建设空军。这本就是个利国利民,抵御外侮的好事情。发展军备嘛。
结果?还要什么结果?
到用的时候才发现,别说飞机,就连买飞机的钱都被人给昧了。
你能说国民政府建设国防这件事有错?
你也不能保证是当时是的总统中正先生授意他们这样干的?
“腐败”是一个词,我们这个文明,很少把一个意思的两个字组词的。
“腐”是“腐”“败”是“败”。
“腐”只不过是贪腐。
也就是说,这事亦是能干得成的,就是花钱多了一些,至少能给你一个面子工程,豆腐渣贵豆腐渣,至少还能让你听个响。
“败”的话,那就不一样了,“钱”你花光了,但是,这事压根就没给你办。
荒唐麽?
史海沉钩此类事倒是有过不少。
盖因这“德才兼备之人”少有。
因为“才德全尽谓之圣人”,然这“圣人”可不是能世出的。
天天出圣人?你想什么呢?
所以《资治通鉴》有载:“有德无才,才不足以助其成;有才无德,德必助其奸”。
但是,你要办事就得找能办这个事的,而且是能办好这件事的。
这就好比,你要做一套高档西服,你横不能找一个厨子来搞。这帮人顶天了,能给你做一桌子好菜。
然而,你交给一个道德高尚的人来办估计很难。
因为他要“守正”。
那叫只有两样他们不行,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原因就是牵绊太多。
交给无才无德的?
那更不靠谱了!因为一个愚蠢且勤快的人,只能说是一个更恐怖的存在!
但是交给“有才无德”之人倒是能办事。单就这“挟才以为恶”且也是个难缠。
然,更难缠的是,这人的“德”且不是恒久不变的。
随着一个人能力的增强,且是与他自身的“德”此消彼长。
因为一旦能力强大,他对自己的原始欲望的控制,也有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势必也会慢慢放松。
即便是你自己要“守正”,但是,也架不住孩子哭,老婆闹,老爹老娘要上吊。
于是乎,这些个外在原因,也就直接造成了“德”在你心内慢慢的消亡。
所以,我们现在去看宋这段思想史。
周敦颐、邵雍、张载、程颢、程颐这“北宋五子”所要解决的一个问题,就是:官员,能不能成为道德自觉的主体。这是一个“文人政治”的一个根本的大问题。
“存天理,灭人伦”也架不住“食色性也”!
也别说哲学无用,再看已过千年的那场讨论。
无论是“道家无为思想和儒家中庸思想”还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都为我们的现在和将来有着不可估量的作用。
然,别说他们所言之“真儒”了。
“君子慎独,不欺暗室”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反正我是做不到。
闲话少说,书归正传。
然,这朱氏父子将那“挟才以为恶”发挥到极致的做法且是让那蔡京汗都下了。
当时就惊诧到一个汗颜,暗自惊呼一声:事情还能这样干?
至于那么害怕麽?
怕,当然怕啊!朱勔父子可是蔡京从苏州一手带出来的!那朱勔领苏杭应奉局也是蔡京推荐的!
而且这两父子饶是一个有才德没有的德行,一通流氓无赖般的操作下来已经影响到京畿的粮食安全了。
于是便有了“京始患之,从容言于帝,愿抑其太甚者”的御前答对。然,“帝亦病其扰,乃禁用粮纲船,戒伐冢藏、毁室庐,毋得加黄封帕蒙人园囿花石,凡十余事。”
而后,蔡京被逐居杭州,天觉相当国,便是一通的恶劝来,严辞官家罢停“花石纲”。
于是,这“花石”入京才得暂缓。
然也只是个暂缓,却未罢停。
那蔡京彼时贬居杭州,倒是眼见为实,此事涛声依旧。饶是让那坐在道观门前买票的蔡京一个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这文青官家要死磕这“化石纲“?
今天见这数图,心下仿佛隐隐看到了些个答案在里面。
第20章 橘井泉香
上回书说到,蔡京看到唐韵道长所绘的数图之上,城中艮位有有“花石”二字。只这一眼便是想起那城外东北处那些个堆积的花石,饶是惊来一身的冷汗。
本就对那文青官家 “收民间花石入京” 的疯狂行为,也是个百思不得其解。
但是,更让他不能理解的是。既然,运进来了,却又堆在城外不做一个用处,更让他一个瞠目结舌。
这种行为,说白了就是一个劳民伤财啊!
你这德行也散了,却又将这一堆生切硬夺的花石,散放于京郊,且不做一用,你给我说说你是要做甚啊?
此事,倒是用正常的心智去想,也是让人不能理解的。
不过,以那蔡京的个性,便也是个你不说我也不问。
毕竟有时候知道太多了也不是件太好的事。
除了满足自己的求知欲之外,似乎也没有什么好处。
对于那文青官家,我也就是你手下一个打工的,你说跳,我也只能回你一个“多高?”。
但是,这事让那朱氏父子如此作为,势必是一个城门失火,殃及自家,也不敢做出一个事不关己来。
彼时,也曾绞尽脑汁,想尽办法,欲将其速除之而后安。
然,却是一个为时已晚。
彼时,因那“彗出奎、娄”且是个自身难保,便也是一个只求天佑而无暇多顾尔。
然,此番再度入京,对此父子依旧一个惶恐在心。便是一刻也不想耽搁,一心想着怎的将这对父子尽快的除了去,以绝后患。
细思之,这事吧,倒也不难。朱氏父子皆为“花石”而达,既然是这样,那就“先夺其事,而再去其人”,一趟下来也是个干净利索。
于是乎,便问“花石”之事于童贯,然却只得冷冰冰的两字来——“勿问!”
那意思再明确不过了:不想死的话,就别瞎打听!
这话且是回的蔡京一个瞠目结舌。不过也从这冰凉的两字上看到了一个山高水深。
那蔡京也是个聪明的,也只能收起了心下的惴惴,心惊胆战的做了一个不闻不问。
然今日,奉召觐见,却得了一个不明所以的“罗天大进”。
此时,再听那怡和道长言:
“叠石掇山,积石为岳。其石有孔,基敷雄黄,方圆十里,高一丈而成”
心下却是一个恍然大悟,惊道了一声:原是如此!
却又是一个大亥咂在心尖!
怎的还害怕上了?不是恍然大悟了吗?
大悟是大悟了,不过按照这怡和道长所言之“叠石掇山,积石为岳”。再去想,那些个堆在城外的花石,若从那道长所说,也只是个九牛一毛也!
更关键的是,原先想的除去那朱氏父子的想法,也在这“叠石掇山,积石为岳”的言语中,被冲的一个荡然无存!
然,有静下心来,细品这怡和道长之言。
遂,又将那数图掐了字细细的看来。
恍惚间,也是一个心下释然。
心下叹了一声,倒不是官家“颇垂意”这“花石”,而是此物且是与那道法玄阵有着莫大的关联。
不是他喜欢那些个怪模怪样的大石头,而是需要那个大凶治恶水的玄阵!保命用的!不可罢也!
“青眚”又是何物?
蔡京自然是个不得而知。这事也不归他管,也不需要他知道。
然,即便是这样,也是有宫中传闻送到他耳朵里。皆言此物凶险,饶是个大不祥之物。
且不说神、哲二帝皆崩于此物。
便是那大观年“青眚”侵宫。令那茅山宗师刘混康因此物荣登仙录。然,政和又来,引出京中寒疫。
这事是蔡京亲身经历过的,彼时,还领了一帮医者抢了沿街的药铺。
然,青眚为何?此乃皇家秘闻。蔡京也是个不得而知,
倒是也有宫中朝堂暗传。那蔡京也只是听了个语焉不详。
不过,此物玄之又玄,便觉得此事太过怪力乱神,想来也是一个以讹传讹尔。
然,此番见这数图,倒也有不得他信不信的。
想罢虽是一个释然,然却依旧被惊的一个瞠目结舌。
然却又是一个心下惴惴,担心这那朱氏父子,经此事已成尾大不掉之势,想要除之饶是一个遥遥无期也。
各怀的心事,倒是令此时的东院厅内,一个无声的有些个瘆人。
蔡京的不置可否,倒是让厅内这帮道士无言以对。
于是乎,又只剩下那厅内烛火摇曳,撩动着大厅之中的死气沉沉。
然见那蔡京,捏了那数图所列名目,饶是个双手颤颤。那目光中,也失去了往日的敏捷,面上少了先前的光彩。
仿佛在那一刹,便回到本应属于他的风烛残年。
片刻的安静后,便向龟厌躬身,将那数图上所列名目颤颤巍巍的揣在怀里。
见蔡京如此这般的模样,那龟厌也是个不忍,低了头不去看他。
旁边的怡和,也是个眼神躲闪,哑然无言。
是,这事很难办,难到神仙见了都要跑路。
谁都知道这事搁在谁身上都是一个难办。
就连那远在奉华宫赏那残雪空林,看那黑虎白沙中天青三足洗出神的官家也知道,此事办来且是个不易。
风卷了残雪,吹的矮几之上,那些个弹劾蔡京的札子翻转了一个纷乱。
身边侍立的黄门公便要上前按了去,却见那文青皇帝一脸的茫然。便又惴惴的停下脚步,颤巍巍的站在一旁。
任由风裹了残雪,与那札子翻飞。
却见那文青皇帝,思来想去之后,却只出一声长叹,也没有任何办法。
遂,又将那眼光投向那些个被风吹乱的札子之上。
随手翻来,却见,那些个札子内,还有蔡京上的札子混于其间。
便随手捏出,头也不抬的道了句:
“几时送来的?”
这话问的黄门公一个惶恐,遂近身看了一眼去,又退步躬身道:
“一早,崇恩宫……”
尽管话未说完,声音也是个谨小慎微,却引得那文青官家一个皱眉。
信手打开,却见那札子上一个朱笔写就大大的“不允”。
见这两字,到好像触了那官家的疼脚一般,甩手将那札子扔在了地上,直直 的坐了闷闷不乐。
怎的?他还不高兴了?
这事搁谁都高兴不起来,既然是不允,你还送来干嘛?
心下便是想起自家哥哥的那句话来,一句“娘娘已处分,俾臣道何语?”与此时,却依旧是个振聋发聩。
饶是一阵能压死人的沉默,令四下万物收声。
不刻,便见那文青官家伸手探身,欲将那崇恩宫批了“不允”的札子捡起。
那黄门公也是个手急眼快,赶紧俯身捡起,着袍袖掸去那札子上的积雪,双手奉上。
官家看开,倒是蔡京与他那弟弟,蔡卞乞请恩赦的札子。
咦?这倒是奇了?
这蔡卞何罪?倒是让那蔡京上了札子与他乞请恩赦?
说来话长,建中靖国之时,御史龚夬联合弹劾蔡卞,列其劣迹,曰:“卞尊私史,以压宗庙之恶,有过于惇,去年封事,数千人皆乞斩惇、卞,公议于此可见矣”
得了这些个罪状,那蔡卞也是个毫无悬念的被降为少府少监,分司南京,池州居住。
后擢知枢密院事,负责边防、军备等机要事务。
时蔡京居相位,卞以避亲嫌之故,请辞知枢密院事。
后因,殿上严辞弹劾宦官童贯为陕西制置使之事,再被贬出京,以资政殿大学士出知河南府。
倒是一对兄弟,熙宁三年同榜进士。神宗朝,二人又同为中书舍人,时人传为佳话。
到如今,已是三朝元老矣。
期间,兄弟二人亦是一番恩恩怨怨的纠缠。
然那崇恩宫批了一个“不允”,也是个其因有三。
一则,蔡卞乃荆公王安石之婿。然,时人有传“右丞相今日获此高位,全赖夫人助力”。不仅仅是民间,彼时官员亦有“我等每日所行之事,不过是荆公之女余言罢了”
然,王安石何人?
彼时元佑党人,那叫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怎么待见他。
二则,因卞慧于京甚。做事的手法也是个毒辣。
也是得了一个“卞阴狡险贼,恶机滔天,门生故吏,遍满中外,今虽薄责,犹如在朝,人人惴恐,不敢回心向善”。
三,便是那与独相章惇一起办的“宣仁案、孟后案”,直接插手后宫之事。
这事不是章惇办的嘛?关人家蔡卞鸟事?
哈,彼时还有一句“卞谋惇行”!
意思就是,什么章惇?枪头尔!
说白了,一个蔡京就已经霍霍的他们一地的鸡毛,你再给加上一个蔡卞?那便是不给那些个元佑党人留下一点活路啊!
不过这事吧,崇恩宫的那位“太后”也是得了好处的啊,毕竟废除孟后才让她被尊为了“太后”,独占了崇恩宫的。
她为什么偏偏给了一个“不允”?
哈,事情是简单的,但是原因是很多的。
一则是兔死狐悲。这蔡卞既然敢动孟后,就不敢伙同她哥哥动我这庶人出身被尊为“太后”的刘氏?
孟后?何许人也?
那可是眉州防御使、马军都虞候、赠太尉孟元的亲孙女。说白了,那也是个皇帝保留下来为数不多的“军事贵族”。你真当她是武人之后啊?
再看自己那不撑事的爹,唉!东平郡王不假,也是一个因女而荣!自己死皮懒脸的哄了,那皇帝才给封的。
说白了,自家就是一个无背景,无才智,无门路的三无人员啊!
不过,前些日子,皇帝称病之时,已经有臣工上札子要求他这个“太后”勇于承担自己的责任,仿照原先那些个皇后、皇太后,做出一个“临朝垂帘,主军国事”的事来!
这一番的慷慨陈词,倒是让她这蠢蠢欲动的心,再次燃烧了起来。
这是群众的呼声啊!不能不重视!
这“临朝垂帘”能不能再搞出来一个“元佑更化”姑且放在一边,但是这“主军国事”的诱惑着实是太大了。
但是,就看看这帮上书的臣工。那菜的!
连一个蔡京你们都对付不了,让他那弟弟蔡卞这等的狠人再入京都?
这近在咫尺的帘子,恐怕也是狗咬了尿泡,一场空欢喜罢了。
于是,便是一个大大的“不允”押在这札子的正中央!
然,文青皇帝却不是这般想来,又见那蔡京字句之间情之切切,饶是于此寒冬让人心下一暖。
便提笔在那札子写下“兄友弟恭,应从之”
这一札双批,你让人听谁的?
哈,那就看臣工的表现了。也就明明白白的告诉朝野,一场纷争,正式被拉到了台面上了。
几字写完,便是长叹一声出口。
结束吧!此番之后,希望能争来一个心中所想的“建中靖国”!
然寒空中,那出口的一丝白气,便是一个稍显即逝,随了寒意,消失于眼前飘零的雪花之中。
“兄友弟恭,应从之”?
皇帝这话说的也不是太强硬,只是在一个“应”字上。
那意思也很明确。
“应”字何解?
也就个那现在说的“原则上是同意的”。
行与不行?看你下面的表现了。
你们手里有砖头,我看见了。但是,你们没看见的是,我也有随时能捏手里的,杀人的刀!
初酉,雪驻。
铅云不散,天幕垂下,沉沉的呈浑浑之色。
管家赵祥命家人登梯,摘了门前杏树下义诊木牌上气死风灯。
以此昭示“宋府义诊”今日作罢。各位患者,明日再来。
此乃体恤那丙乙先生,不宜太过操劳,义诊者见之渐散。
喝粥之人亦因慕色降临,慢慢的散去,那夜色中的宋邸,便失去了白天那喧嚣之气,逐渐回归了那素日的清净。
然那英招之下,偶有的几处雪棚中的火光,便是那有心之人,感念正平先生恩泽于此守夜。
遂点了灯,燃了纸,一番烟雾缭绕,然此时,便没有了原先的悲伤之情。只说那正平先生过往如故人。
饶是一个个星光点点,香烟缭绕,将那清净的小巷染就的如同星河落地。
衬那白雪铺地,让人恍若入云端踏仙界一般。
那实在没地方去的刘荣,便也合衣卷窝于雪棚之下,听身边百姓口中正平,回想彼时过往。感彼时那吕维“非份之达”,叹宋邸如今,亦是一个心内的一阵唏嘘,翻涌不已。
倒是自家非亲事这宋邸之事,然,面对眼前者空碗亦是觉得心下愧意甚也。
且回眼,看那街中窝雪,蜷缩了舔碗的吕帛,心道:这疯子倒是不惧寒暑,不畏天地也。
想罢,便觉此时自家身上冷战不禁,且有些个羡慕他来。心下道了一句,倒是让他的了一个温饱自在!
宋邸内,那蔡京浑浑噩噩心内百事羼杂,饶是不得一个清爽。
先前“左右不过是一个 钱字”之所想,如今看来倒是想的简单了些。
然这“钱”字,且与此事中,却也是不可或缺之物也!
于是乎,自那东院出,躲开了众人,独立于银杏树下一角,透了枯枝,遥望那坍塌的大堂。
那大堂虽是个废墟,却依旧于那夜色中傲然挺立。
残砖断瓦间,依旧残留一根大柱,仿佛单手撑了那铅云低垂。
那等的傲然,让那蔡京虽于雪中却不觉寒冷,无感于周遭。
见残雪盖了那龟蛇丹璧,只留了一角,却如一通墓碑,让那被大雪覆盖的大堂如同封丘一般。
却在此时,且见青灯一盏遥遥而来。
见来人是那一天义诊下来的丙乙先生。
提了青灯一盏,于暗黑中割出出尺寸的光亮。
脚步匆匆却是个无言,独自洒扫了那石几石凳上的残雪,便虚左而坐。
家丁跟随,照例放了盐焗的“佛豆”一盘,清酒一坛。
且将烫酒的小炉,温菜的炭火一一摆下,便匆匆一拜,闪了身离开。
炉火正旺,将那“佛豆”煮了一个香气四溢。那豆的香味裹了那清酒酒香,饶是于这雪夜之中让人暖暖的垂涎欲滴。
那位说了这“清酒”不是日本的麽?
合着,在宋朝就有海外贸易?大船拉来日本的清酒啊?
嗨,这话说的,海外贸易,宋自然是有的,而且做的也特别的大,别说日本,商船也是一个直达南洋外海,最远的能到非洲。
再者说了,别什么都是日本的。
就连他们商标上用的“清酒”这两个字都是一点不带掺假的汉字。
“清酒”一词最早出现在《周礼》,上有载:“辩三酒之物,一曰事酒,二曰昔酒,三曰清酒”。
也别说清酒什么的,就连日本这个国家的年号,都是出自中国古籍典故,并且一直是个惯例。
据学者统计,日本年号,大约出自于一百六十部中国传统文化典籍中。
日本天皇年号出自典籍,最多的是《尚书》,高达三十七次。
《周易》达二十七次。
《诗经》十五次。
另外还有出自《礼记》、《孝经》、《周礼》的。
就连那万恶的“昭和”,也是取自《尚书·尧典》中的“百姓昭明,协和万邦”。
“平成”二字,是出自《史记·五帝本纪》中的“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内平外成”。
按你这么一说,是不是我们的《史记》、《尚书》、《周易》、《诗经》、《礼记》、《孝经》、《周礼》这些都要不得了?都是他妈的日本人的?
你这倒好,不等人抢就送人啊!
况且,有些事情,不是谁用的多就是他的了。
诶?你这种想法倒是能用在日本人身上。
有机会,国家允许的情况下,我们也不违法的抢他一回,爽快爽快也是好的。
诶……还是算了吧,他那破地方,抢来也没啥用,不是海啸就是地震的。
闲话少说吧,省得那些学识渊博,精通子集的精日少侠们拿键盘来摔我。
书归正传,
那佛豆、清酒香气沁人肺腑,也不禁让那蔡京咽了口水回过头来。
见那丙乙老仙独坐树下且自斟自饮。倒是想起今天也是一早的奔波,水米不曾打牙。那香味,饶是有些个糟它不住。便腆了老脸上前,拱手来,媚笑了叫了一声“先生”。
丙乙先生闻声抬眼,见是蔡京,却也是个呲牙咧嘴的无言。然却也是手指推了那酒盏。
遂,扔了一个佛豆入口,转头,却将那眼光望了那残雪压顶砖雕“橘井泉香”的拱门,细细的在口中嚼了。
蔡京见此,也是个不敢出声,近了身提了酒坛,慢斟清酒与那酒盏,那酒花溜边的旋转,且是个无声。
倒是那蔡京将那酒倒了一个轻巧,怕的是,再弄出些个声响扰了眼前这疯子神仙的雅兴。
两盏斟满,便端起酒盏与嘴边,却也不由自主的通纳丙乙先生一起,望了那不远处的拱门上,那“橘井泉香”……
此门,那蔡京也未曾进去过。
然也知道,此门是通宋邸内宅的,乃正平先生伉俪所居之地。
在这宋邸之时,也常见了丙乙先生独坐了银杏树下,遥望了此门。
以往倒是无感。
然今日再看,却是一个天降瑞雪,将那院内染成黑白二色。空林枝桠,随那回风流雪与那死物般的院景添了些许的灵动。
管家赵祥虽是个勤快,时常让那家人洒扫,然却依旧扫不去其间的空空。
那蔡京与那正平先生交往甚少,亦不知这宋邸的过往繁华。
然,那坍塌了,如同孤坟的大堂,饶是让人看了也能感知彼时的惨烈。
然,却不敌这时常洒扫的园囿后庭。
如同那有实无形的门,生生的把人世给硬隔了开来。
内,便是超然于世的空空如野,
外,便是人间的繁华如斯。
旁人无感,且与那丙乙先生一同看那道拱门内,经意的和不经意的风花雪月,微风摇铃,荡起一片空灵的响动。
然却,如同两个时空,虽也是听能听得,见也见得,却也是个不得入内。
此时想来,却不是不想进去,且是因那院内一切皆“非有”,进去了亦是一个枉然。
然且,又不是“非无”。倒不如不进去,还能骗了自己那院内的人还不曾逝去。
旁人不解,只缘不在其中,只见其痴昧,而忘其真。
丙乙先生此状,便是被困在那非有非无之间无知无觉的、无思无为的“顽空”之中,而不得去出口。
悲哀吗?不悲哀。
“空顽”并非世人所言的“空而不灵,冥顽无知”。
而是一种无知无觉、无思无为的虚无境界,亦是未悟道之时,一个混沌的状态。亦是陈抟老祖在《观空篇》中所言之“五空”。
于这雪夜,侍立丙乙先生身旁,一同望那拱门之后的空空。
此时的蔡京,才感觉到丙乙先生内心的苍凉。
回想自家再度入京所历之种种,又想适才所见之数图,亦是一个如丙乙先生一般呆呆了望了那“橘井泉香”的拱门,随口道来:
重来我亦是行人,
长忘曾经过此门。
去岁思君见在身,
那年春,
除却花开不是真。
第21章 大道多岐
橘井泉香,典出成书时间与作者争议颇多的《列仙传》。
也就是谁也说不清楚这玩意到底是谁,什么时间写的。
上面记载西汉文帝之时,郴州人苏耽预知了此处瘟疫横行,遂嘱咐母亲用橘叶与井水煎汤平疫,以救民众万千。
然,眼前这歌舞升平,亦是令那蔡京也有那苏耽之忧。但却丝毫没有那苏仙公之能。
真真是个有眼能看,无手而为。也就是我们现在说的,眼说我看见了,脑子说我能干,手却说你们俩放屁!
于是乎,同样处于脑子和手打架状态的蔡京,也只能看了那拱门上,正平先生手书的“橘井泉香”,引来一番心潮澎拜之后的喃喃自语。
尽管此声轻微,却也惊了那“顽空”之中的丙乙先生去。
见那先生从那拱门处一个猛回头。便见那蔡京傻了吧唧的站在那里愣神,也是一个傻傻的愣神,表情甚是惊奇。
于是乎,便见这俩老头不言不语的相互奇怪的,在黑灯瞎火中瞪大了俩眼看了对方。
终是那丙乙先生,打破了这尴尬,惊问一句出口:
“你怎在此?”
这话问的那蔡京也一个傻眼,瞪大了眼睛,仔细的看了那丙乙先生纯真的眼神。
心道:合着我一大活人你看不到?
这在奇怪,倒也不敢失了礼数,刚要拱手开口,却见那丙乙先生一个袍袖甩来,口中一句:
“扰人清净!”撞将过来!
这下蔡京受不了了,瞠目心下惊呼:没地方讲理了是吧!这地还是我先到好吧?咱能要点脸不?
不过,转念一想,心下又骂自家一句,得嘞,我是傻缺!
咦?这货都激动到自己骂自己了吗?
不是激动,你跟你一个自闭症晚期患者较真儿?你们俩到底谁有病?
确实,按照常理去看这先生也是个枉然。他那脑回路……
得嘞,我给人道个歉吧!
于是乎,便躬了身。拱了手,谦逊了道:
“扰了先生清净。”
此话出口,也没丙乙未回礼,也不听那回话,只是眼睛眨了眨的又看了那蔡京,便又嚼了口中的佛豆,别回过头去,又直直的看了那拱门之内。
那蔡京也是个头懵。耶?你这什么意思?不搭理我?我这还弯着腰呢?
正想在这里,却见那丙乙先生将那酒盏从桌上端起放在嘴边,咕囔了一句,似是抱怨一般。
这下让那蔡京又是一个委屈,心下道:许是先生忘了,你这酒还是我倒的呢……
尽管丙乙先生嘴里叽里咕噜,因为声音太小,那蔡京没听来一个明白。
却也是心下一个恍惚,我是起来还是不起来啊?就这么让我撅着?
喝,我这小暴脾气!
却见那愣愣中看拱门的先生,脸上却爆出一个欣喜之色来。
遂,回头望了那蔡京,又惊喜了叫了一声:
“你怎来了!”
便放下酒盏,热情的捏了火炉上,铁锅中的佛豆,嘶嘶哈哈的丢在了那石几之上。
这一下饶是那让蔡京一个慌慌。心下道:这深更半夜的,咱不这样玩行吗?
遂,又惊慌的一阵的扭了头左右看了看周遭,心下呐喊了一声:有没有人管管啊!
倒是个四下无人,偌大的宋邸也是一个异常的黑洞洞的瘆人。
然,这惊魂未定,却听那丙乙一声唤来:
“看个甚,来坐!”
听了这话来,那蔡京也是想说一句:嗯……人家不来!
不过,与那昏暗的气死风等下,丙乙的眼神甚至是一个真诚,倒也不好拒绝了他那盛情。
于是乎,便是半个屁股,惴惴的坐在那石等之上。
刚抬头,却见一盏酒递在自家的鼻子下面。
这般的殷勤,饶是让那蔡京有些个心虚。
心道,你这是要强加钟啊!
不过,接了酒来的蔡京也只是个心虚,倒也不敢呛了这老先生来!
倒不为怪异。
初到这宋邸,遇这丙乙先生,此翁倒是个一向如此。
然,那蔡京却是有些怕他。
倒不是此翁行为怪异,其志昏昏,所见如至愚者。然,你以愚者视之,倒是个大错特错。
那医痴的眼,且是能将自家的心肝脾肺肾全都看了去。
自是心中的宵小也瞒不过他甩眼一瞥。
说起与这先生在宋邸相处,也有个数年之久。倒是直到现在,亦是不敢与之眼神交流,更不要说甚交谈。
能坐的这么近,此番也是个大姑娘上轿第一回!
一口酒下去,倒是那汝州的荼蘼香。呛的那蔡京撕哈一声,伸手与那石几的佛豆,欲捏了个过来解酒。
然,还未得手便被那丙乙一巴掌给打回。
这才明白,哦,这佛豆不是让吃的?便是一个悻悻的搓了那被打疼的手。
黑灯瞎火中,见那丙乙先生将佛豆点在石几棋盘上的天元上。
这倒不奇怪,这老家伙下棋一贯如此。
不过这棋真真的个没个办法下!
怎的,说是把那佛豆当棋子,也是没个黑白区分,便是个怪异在脸上,瞠目道:
“先生差异,如此怎分出个你我?”
见那丙乙先生一个心安理得。
便是心下一震。棋如天地,有如朝堂,倒是满满的都是熙熙皆为利来,攘攘皆为利往,倒是令人怎去分得出个黑白?
索性,尬笑一声,便将心一横,规规矩矩的捏了一个佛豆放在边角。
却不料又遭那丙乙先生的一个怪异看他。
那蔡京也是个迷茫,心道:放在这没错啊?怎的今天不行了?
却见那丙乙先生,伸了一个手指来,点了那佛豆,拖到自家“棋子”旁边。
这一下着实的让那蔡京再也坐不住了。心下抱怨道:不带你这样玩的!你这是玩赖啊!
却还未想通,便又见那丙乙贴了一个佛豆上去。
这一子落下,饶是令那蔡京一个顿悟。
哦!合着你这是要下五子?早说啊!小儿之为,且待俺与你这老小儿来上一盘。
不过,就是这小儿之为,却随佛豆落盘,倒是如同如坠迷宫,一身的冷汗与这炉火雪夜之中,爽快的一个满头!
下个五子棋豆能把这蔡京难为成这样?
废话,谁这样玩谁都懵!棋子豆他妈的一样的!搁你?你都没胆量去下。
谁的棋子,全凭记忆的!
与那头昏脑胀的混混中,倒是那心下的千千结,排浪一般的用来,然自家,却入看着满盘的佛豆一个束手无策。
懵懵间,适才,怡和、龟厌一顿夯里琅珰阴阳之法,堪虞之言恍惚在耳。
那一番官阳,阴盛,四象缺失的,且是令人听来一个浑浑噩噩。
然那数图繁杂,且是密密麻麻画作一团,遍布甲乙,满纸的天干地支饶是让人眼晕。
此时,且在心下翻涌而来,饶是一个如鲠在喉。
却又无人说出,来的一个排解。
且在捏了佛否几欲下子之时,却听得那丙乙喃喃了道:
“看到了且不下子?”
那蔡京的了这句,便回神与那棋盘上的几乎占了一个棋盘的佛豆,匆匆看来,好不容易算清楚了谁的棋子,这才看出丙乙先生已经四子相连。刚要下手,便得了那先生一句:
“庸也!”
那蔡京抬头,便是一个疑惑视之。然,刚抬眼,刚才令那丙乙先生陷于“顽空”之中的“橘井泉香”猛然撞入心怀!心道一声“招也!”欲事不断,犹犹豫豫,那就真真的配得上这一声“庸也”!
遇事不思量就上,这不就是莽撞吗?
哈,有些时候,你莽撞了,倒是比那庸庸碌碌要强一些。
这就像你追一个女孩。
你这边还在想着给女孩买什么礼物,用什么借口送给她,担心人家手还是不收,而自己闷在屋里焦虑的时候,人家那边都已经亲上了!
你是考虑周到了,得,妞成人家的了!
好歹先下手啊!成不成的,顶了天了,也就被打一巴掌的事。万一能成了呢?
不过,那蔡京不泡妞,他老人家在宋朝也干不出来这不要脸的事。
但是,但凡能成事的。
首先要做的第一条,就是扔掉个人的荣辱。先把事给做了!什么深思熟虑,三思而行,运筹帷幄,有备无患,未雨绸缪,防患未然?
统统玩去,一旦事情发展开来,没一件事一个人,是严格按照你计划来的!
要不然也不会有什么随缘、随喜、随遇而安这些个心灵鸡汤了。
一旦你把事干起来了,自然会有人前赴后继的跟上。
何谓大道多岐?
与其当断不断,深思熟虑之后的一言难尽,还不如痛痛快快的来上一场说走就走。
却在思索,又听那丙乙老头一句:
“人思甚之,伤心脾耗阳气?……”
本是一个无来由之语,也是催了那蔡京下棋,乱了其心智。
然,只这一句倒是令那沉思与“橘井泉香”的蔡京一个愣神。
捏了手中的佛豆,喃喃问了一句:
“人若失阳,何如?”
这喃喃自语,本不指望那丙乙先生回答了他来,却不成想这老疯子,随口一句:
“阳者,卫外而为固。阳气者,若天与日,失其所,则折寿而不彰。”
听了丙乙先生这脱口而出,便让那蔡京心下一震,遂,又思忖了此话间的奥义去。
此语出自《素问》。
失阳,看似个简单,倒也是个于寒、于暑、于湿、于气皆有关联。
那蔡京想罢,却又心道:人是如此,于国又该如何?
便又拱手,刚想问,却见那丙乙先生仰面抠嘴自问道:
“四维相代,阳气乃竭麽?”
那蔡京听了此语心下一怔。
怎的?只因这“四维”难解。
于医者而言“四维”乃“血、脉、筋、骨”,且又有“四偶”之解。
然,《管子·牧民》中之四维曰:礼、义、廉、耻。
上有言:“礼不逾节,义不自进,廉不蔽恶,耻不从枉。故不逾节,则上位安;不自进,则民无巧诈;不蔽恶,则行自全;不从枉,则邪事不生。”。
然,此句倒是《素问》中“因于气,为肿,四维相代,阳气乃竭”。
这气便称为脉气。然,脉气不行,则为肿。
如此,倒是应了横亘四朝之“三冗”,饶是让这大宋堪堪的肿的的一个不行。
到现在,这“脉气不行”已经入了一个“阳气乃竭”之境也。
如此,倒是不再有所隐藏。便稳了一下心态,拱手再问:
“先生可医乎?”
丙乙似乎没听到蔡京的问话,歪头看那石几上铺满棋盘的佛豆,且是个口中念念有词,似有所思,然并无回言。
蔡京拱手躬身,等了一个半晌,也是一个无果。
再在那撅着,也是一个尴尬。
遂起身,又一揖且为辞行。却转身刚走几步,且听的身后的丙乙喃喃的自语:
“阴柔之身居于阳刚之位,失正尔。恐大道多岐。”
倒是那丙乙喃喃之语,其声不大,与那蔡京而言,却如一个雷霆贯耳,将那蔡京呆呆的震在原地!
这句话的前半句,出自《易经》大壮卦六五爻。
像曰:丧羊于易,位不当也。筮遇此爻,并无大祸。
然,据邵康节所解:得此爻者,一筹莫展,不能得利。病者有丧身之兆,为官会荒于政务。
那与周敦颐、张载、程颢、程颐并称“北宋五子”的邵雍先生,蔡京自然是有所耳闻。
所着《皇极经世》乃以易理和易教推究宇宙起源、自然演化、世事变迁之奇书。
此书那蔡京亦是也曾粗读,然终不得其意。彼时年轻,且是不以为然。倒是也有意登门请教。
然,此人倒是个异类,宋仁宗嘉佑与宋神宗熙宁初,两度被举,均称疾不赴。
熙宁十年病卒,哲宗元佑中赐谥康节。
此时,且那尧夫先生此解,便偏偏撞入胸怀,倒是令那蔡京一个怪哉!
然细细想了去,却也于现下饶是一个贴切。
倒不是现下官家愿意荒于政务,且是群臣党争不息而令不可为也。
又听得丙乙先生一句“失正尔”说的且是一个轻松,那份轻松,倒是让人觉得此病可治。
然,后面一句却来一个“大道多岐”且是让人回味悠长。
此语典出《列子·说符》,有言:“大道以多歧亡羊,学者以多方丧生”。
意思就是,大道有很多条,条条大路还都能到长安。
但是,你只能选择一条。如果条条路你都想走的话,估计你这一辈子都到不了长安了。
这句话本意是去提醒求学的人,因为到处用功而荒废了年华。
这就好比那病急乱投医的。但凡是个常见病,是个大点医院都能治病,只要相信你的主治大夫,踏踏实实的让人给治。
你这今天西医明天中医的,动不动就质疑医生不专业,医院配套不合适,管理不行。一味的忙不迭的转院玩,这病肯定是个治不好。
而且,除去病,人还有一个“命”字在里面。
不是去了医院花了钱,那些个医生就能保你个长命百岁。
然,于此时的蔡京心中,丙乙先生之言的前半句,指的便是当今朝堂。那后半句,却是说给他蔡京听的。
解决问题其实很简单,用你最熟悉,最常用的办法去做就行。
别去想太多,想太多那是瞎耽误功夫。
那玩意儿不仅伤阳,还费命!真真的一个不好玩。
正如那邵康节的诗云:
下有黄泉上有天,
人人许住百来年。
还知虚过死万遍,
都似不曾生一般。
要识明珠须巨海,
如求良玉必名山。
先能了尽世间事,
然后方言出世间。
第22章 此乃良人
上回书说到。
蔡京听的身后的丙乙喃喃的自语:
“阴柔之身居于阳刚之位,失正尔。恐大道多岐。”
心下饶是一个震惊。
只是那句“阴柔之身居于阳刚之位”着实的一个“失正尔。
“阴柔之身”说的是那犹犹豫豫的文青官家无疑。然,此话,又何尝说的不是自己的瞻前顾后?
倒是一语惊醒梦中人,那正平先生书于拱门之上的“橘井泉香”再次撞入心怀。
且不敢确定丙乙先生的这句“大道多歧”是不是说他,还是那疯子老头另有所指。
然,此语却是真真的解了那蔡京困扰已久的心结。
诚然,如今这前朝后宫,说是个前有猛虎,后有群狼。
靠做一个缩头乌龟?能不能防得住姑且不说,但就是这种做法,却丝毫改变不了那虎狼啃骨食肉的本性。
即便是躲的再好,防的再严实,也逃不出一个被人当作猪狗一样分食的结果去。
与其这般的死法,还不如拼了一把。
如那东院内那帮道士一般,使出个手段来,至少也能让那些个有所图谋之人成功后,有个后怕。
想罢,便是一个慌忙转身,望那孤灯残酒枯树之下,暗黑如山的坍塌的大堂,整衣正冠,后便是一个一揖倒地。
现下的蔡京,心下只考虑如何去搞这笔钱。
然,再靠那朱氏父子?现在想起这对父子的做派,也是个腿肚子转筋。饶是一个万万的使不得也。
那对朱氏两父子倒是能弄来钱,
而且,但凡蔡京张嘴要了,那对父子且不能说是个立马奉上,也是睡觉都能笑醒了来。
毕竟,彼时蔡京一句“从容言于帝”,就能让他们损失了大部分来财的路子,而且,这事办的,还让他们一个还无话可说。
对于他们来说,那蔡京才是一个真真正正的正一玄坛大元帅。能不能发财,且看蔡京的一张嘴。
况且,依仗了蔡京,他们这“才”才能施展出个拳脚。
然,对于蔡京而言,这种与夺的权利还不够。手里还的握了生杀!
如果手中没有这种置他们于死地的手段,但凡用了他们这“才”便是一个麻烦的开始。
先不说这钱来路正不正,就这俩人不受控制这一点,就让那蔡京起了杀心。
然,也就是个杀心尔。
咦?你让人办事,还盘算着怎么弄死别人?这就有点不太地道了吧?
毕竟别人是为你办事的耶!
这话说的,你让你养的狗咬人,也的有根绳子抓在手里吧?
办事,也一样。
狗能咬人,那便是他的“才”,因为他有牙齿。具体要咬成什么程度?那便是它的“德”了。
但是,无论是“才”还是“德”,无论最后咬到什么样,这后果,却是后面你这个幕后的主人去承担。
毕竟,人不会跟狗一般见识。
所以,办事无论“才”“德”,而在可控。
因为这“才”是他们自己与生俱有的。而你,只是用他们的“才”而已,而不是给自己惹麻烦的。
而“德”这个东西就更不行了。那破玩意儿!说白了连他自己也控制不了,更不要说让你去帮他控制。而失控的东西,势必会祸及自身。
按那父子俩的德行,指望他们去“卑以自牧,含章可贞”?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不信?
“谦卑自守,有德而不显”不假。
显不显的也姑且不说。但是,首先是你得“有”。
那父子俩?但凡能有一丁点,也不会干出来“伐冢藏、毁室庐”那样的事。
毕竟,人能见利忘义,狗,尝到了血腥的味道,你能不能拉得住,也在另说。
大利在前,人不拿这点东西去要挟你,就已经算是大仁大义了。烧高香吧你就!
蔡京何人?“天资凶谲,舞智御人”!这一点,他也是看的很明白的。
所以,目前这个帮他去敛财的人选,于他心下,与此时倒也成为了一个很难解决的难题。
首先,这个人得有“才”,而且, 他的这个“才”能让你来用。
其次,你得能控制这个人。
毕竟,只有弄根绳子拴在他脖子上,让他有所顾忌,算计一下叛卖成本之后,才能强迫他自己去约束他的“德”。
如此这般,此人方才可用,用起来才放心。
却在苦思冥想中不得解脱之时,雪又下,倒是比白天更大了一些。
纷纷洒洒,一片梨花玉麟。
见那雪幕中,有灯火自二门而入。
见管家赵祥提了灯,躬了身,上前叫了一声:
“国公!”
且是将那蔡京从那人选的思忖中叫醒。
蔡京抬眼,却是个无言。那赵祥便近身,道:
“厢房已收拾停当……”
蔡京听了这话,依旧是个无言回他。却只是回身,望了一眼那雪舞中枯树下,老翁白发,火炉喷红,心下一番怅然。遂,又是一个一揖到地。
复起身,望了那雪中孤翁,喃喃了一句:
“就此为别吧……”
说罢,便踏了积雪,一路吱嘎。
那管家赵祥也是个懂事的,便慌忙上前,打了气死风灯头前引路。
两人一灯,自那善门而出。
门前,见侍卫围了国公的暖轿,长随哈了双手于门前杏树下等候。
见那风灯出来,那长随便快步上前,躬身叫了一声:
“国公!”
伸了手扶了那蔡京。大声呵斥了侍卫备下脚凳。
却在众人忙碌,便见一人分开侍卫,一头撞了过来。
众人且是个不防,倒是让那人一把抓住了蔡京,然,还未等他出口说话,便被那国公的侍卫,宋邸的家丁给在雪地里按了一个瓷实。
几番拳脚伺候中,却听那人急急的一声喊来:
“国公顾我!”
且不等那蔡京开口,倒是那短刀出鞘,护了蔡京在身后的管家赵祥,叫来一声:
“哪里来的蛮夷氓隶,拿下送官!”
众侍卫,家丁听了这喝,便又是一个七手八脚,将那人死死的压在身下,扯了裤腰带便要绑了。
却见那人倒是不挣不扎,只是口中不闲,声声喊叫了道:
“莫要抓我,且防了那人跑了!”
这话出口,不仅是让众人不解其意,那蔡京也觉一个奇怪。
那人?还跑了?
怎的?你们还是个团伙作案啊!那人哪呢?
诶?不对,你这临死还拉个垫背的做派,着实的令人一个齿寒!这是明目张胆的出卖同伙啊!
这糊里糊涂的一句那,令那蔡京也坐不住了,遂,劈手夺了管家赵祥手上的气死风灯,疾步上前,势要将这出卖队友的不齿之徒看的一个仔细。
这不看便罢,看了便是一个哈哈大笑出口,遂,令了众人道:
“且松了手,此人旧相识也!”
说罢,便又将那气死风灯举在那人面前,照了那人的脸,笑问了一句:
“可是北面房承旨,平章先生麽?”
一帮人看了这般的情况,也是个一个懵懂。倒是那管家赵祥机警,遂上前赶开了众人,伸手要将那刘荣扶起。
不料,却遭了那平章先生一个打手。
这一下且是让那管家赵祥一个头懵?心道:这人?什么狗脾气?给你个好脸子不要,非的挨身上?
且在一愣,却见那刘荣一个轱辘便从地上爬起。也不顾自家身上一身的泥雪,却急急回头奔了大门前的英招之下。
于是乎,又是令众人一个瞠目,
咦?这货跑个什么?我们已经不打你了!关键是,你这会跑能跑到哪去?
然,见这厮到得英招之下,对了一个雪堆那叫一个发疯一般的狂扒拉。
且在众人疑惑的眼光中,见那雪堆中伸出一只手来。
这才恍然大悟,合着这还埋了一个人啊!
然,那平章先生见那吕帛依旧窝在雪地舔碗,便是放下心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那管家赵祥省事,使了眼色与那家丁,于是乎,又是一票人跑将过去,从那雪堆中拉了那吕帛过来。
然那刘荣,且依旧坐在地上不起。伸手便要扶了他起身,却见那刘荣只是掸了身上的残雪,又重新裹了衣衫,后又抠索不已,口中悻悻道:
“多谢贵属手下留情!”
这话令管家赵祥心下饶是个过意不去,便又伸手,道了声:
“承旨担待则个,小的这厢给您陪个不是先……”
说罢,又伸手,然却又被那刘荣打手去。
忘了那管家赵祥的脸,口中咕囔道:
“实乃小家子气也!不就是喝你家一碗粥麽?饶是逮住一顿狠打!我便吐出于你便是。”
此话一出,也是惹的众人大笑。
那蔡京见那刘荣委屈,倒也是个于心不忍,便提了灯,大声叫他:
“平章先生这边说话。”
那刘荣听了喝,这才便攀了那管家赵祥的手起身,上前拱手道:
“国公请借一步。”
蔡京听罢,且左右看来。倒也觉此处也非说话的地方。
那管家赵祥也是个省事的,慌忙吩咐了手下:
“传话院内,收拾了房间……”
却不成想,又被那刘荣拦了话头,看了那蜷曲在身侧,依旧捧了个碗舔食的吕帛,小声恶道:
“此人断不可进这宋邸!”
说罢,便躬身拱手与那蔡京,小声道:
“在下亦不敢入这宋邸一步!”
说罢,便双膝跪倒,望了蔡京拜下,将头窝在双臂之间,闷闷了乞道:
“只在此罢……”
饶是一个其声若乞,言辞卑微。
想那吕维在位之时,这平章先生为虎作伥之为,那猖狂,倒是人尽皆知。
他干的那点事,蔡京虽不曾见过,然也是个有所耳闻。
然,现下看来,有如此亏欠之心,倒也是一个难得。
如此,便也不强求了他,倒是忍些个寒冷成全他这亏欠。
想罢,便转身寻了那暖车的脚凳,坐定了身姿,
那管家赵祥便急令了家丁取来大伞,屏蔽了左右,亲自撑了站在蔡京身后伺候。然,蔡京却也不去赶他。
只望了那跪在地上的刘荣,小声道:
“承旨,起来说话。”
刘荣听喝,慌忙起身,近身侍右,躬了身小声道:
“此乃吕维之子,吕帛也!”
此话出口,便是听得那蔡京身上一个寒颤抖出。
遂,惊异的看那刘荣一眼,遂,又将那眼看向了吕帛。
却又将那眼,死死的盯了那刘荣。
心道:干嘛?做了如此不堪之事,你们还要来一个故地重游啊?人家都被你给拆了,这偌大的宋邸,如今已经没人姓宋了!
那刘荣且被这一眼看的着实有些个心慌。
遂,退身拱手道:
“国公明见!”
说罢,便又收了声,悄声道:
“此乃良人!”
此话也是个话中有话,且将那“良人”二子说的重了些。
那蔡京听的这“良人”二字,也是个脸上一愣。
心下回想,彼时被眼前这位,和那冰井司的周亮哼嗨了抬了去,离开宋邸之时,便也是在这善门之前杏树之下。
彼时,亦是如现下一般,风雪依旧。
轿外刘荣那番“兵者,钱粮也,无钱粮亦为有患无兵也。然,太师所思断不是荣所能。荣愚钝,只可判太师之图谋重在钱粮,此乃‘可胜在敌’。其他只知为太师马首是瞻尔。”之言,字字再入胸怀。
倒是彼时自家问下一句“可有良人?”
然,让这蔡京万万不想不到的是,这平章先生所言这“良人”便是眼前这吕维之子,吕帛是也!
想至此,便又将那目光在在蜷曲在地的吕帛身上剜了一眼。
然,也只是个眼中凶光一闪,便又抱了手,复了常态。
口中平静了问下一句:
“刘承旨欲意何为?”
倒是平平一句,却是一个奇寒透骨!
吓的那刘荣慌忙跪倒在地,口中道:
“国公容禀!”
咦?这平章先生怎的如此的怕这蔡京?
怕,那是自然。
吕维且比不得蔡京。
吕维斯人,只是拿了皇家的痛处,才成就了他那非份之达。
说白了,就是这家伙运气实在是个好的爆棚。半路捡来个避孕套,逮来就是个猛吹!
不过,也就剩下了个嘴上的功夫。若论心智,连脑子不太灵光也说不上。因为脑子灵不灵光的前提,是你的先有脑子。
然,这蔡京?也只能用一个另类去看。你当别人说他一句“天资凶谲,舞智御人”是没事干扯闲篇说着玩,跟他开玩笑的?
于是说是一句话,倒不如说是一大帮被他算计过的人,总结出来的带血含泪的教训!
此翁饶是个心思缜密,不仅是个天资凶谲,且还能舞智御人!
意思就是,没事就捅咕你,我想让你干的,即便是你不愿意干,也得忽悠着你干。
你愿意干的,也的考虑好,弄不好就是被他利用了,替他做了个替死鬼。
这到哪说理去?
说起这老货学识?
自神宗朝,便来了一个兄弟二人皆为中书舍人,同为中书省掌制诰。这等的才华,饶是被人传为一段佳话。
后,这蔡京也是个平步青云,官拜龙图阁待制、知开封府。
历神、哲、当下三朝,虽几经沉浮,且非那“非份之达,犹如林卉之冬华”的吕维所能比的。
说起此翁的手段,刚刚重持权柄,便不显山不露水的干掉了不同见者三十六人。其中不乏位高权重者。
彼时对付吕维的伎俩,在这官场老油条面前,饶是有些个不太够看。
于是乎,也只能来个实话实说,将那吕帛现状一一道来。
此时的蔡京,也在考虑这“可胜在敌”之人选。然却有了前车之鉴,怕再弄出一个“朱氏父子”而成尾大不掉之势。
如今,听刘荣那“良人”之言,倒是个心下一个安稳。
心道:这平章先生也是个用来省心,且不用高官厚禄许之,只放了他出去到那辽国便可。
然,听刘荣所言,这吕帛之“才”着实的一个可用。然这“德”且可控?
遂,便一眼望去,那眼光温和又透着冰冷。
意思就是,你丫给我一条狗看家,我看着这狗也不错,但是,能看门也能咬人,咬不咬我还在另说?
你这可不是送我一个“良人”啊?
那刘荣也是个明事理的,只这一眼,便看出了眼前这位官场老油条的心思。
只躬身一句:
“押了其姐为质,此事便是无虞……”
这话说出,那蔡京又是一个恍惚。
心问了一句:只是押了他那姐姐在牢作为人质,便是无虞也?
你忽悠傻小子呢?是我蔡京老了提不动刀了,还是觉得你本事大了,飘了?
倒不是想不通刘荣那一句无由来的“此事无虞”。
而是眼前的这位平章先生,此番将这吕帛带到这宋邸门前,只是单单只为自家寻来一个“良人”乎?
第23章 勿脏我师门第
说这“天资凶谲,舞智御人”的蔡京,也怕刘荣算计他?
看你说的,谁不怕被人算计?
这倒怨不得那蔡京多疑,连皇上也多疑。
也别说皇上,即便是一个普通百姓,但凡能沾点自身利益事,都会疑神疑鬼,看谁都像坏人,那叫一个“口言蜜语藏锋刃,目视温情掩猜嗔”。
无他,人性也。
所以说,自古忠诚难得,只因自背叛之事常有,倒是显得这“忠”字一个凤毛麟角。
盖因世人皆是各有各的想法,人人都想那一个荣华富贵。尽管也读了圣贤书,却又都是一副鱼肉和熊掌都吃的样子,手里拿着油条,又看着人家手里的包子流口水。
如此这般,说我国的历史是一个背叛的历史也不为过。
毕竟,但凡是个人,谁都想活舒服一点。
就这看不上眼,甚至嗤之以鼻的“一点”,便让人平白多出些个“为什么”来,倒是一个人性的天渊,且是慢慢的的将这“一点”叠加来,永远想的是再多“一点”就完美了。然,完美哪能得到。
于是乎,这欲望也永远得不到满足。
于是乎,皇帝防了将军、大臣觊觎了自家的江山。
老板防了伙计偷鸡摸狗。老公防了老婆同床异梦。兄弟姐妹且防了彼此独占家产。
如此类推,就连那教拳的老师傅,也毫无例外的对徒弟们留上一两手的杀招,以便自家不堪之时拿来乞食保命。
怎的如此想来?
哈,倒是各有各自的想法,于师父来说,我给你的是饭碗。
你干成了,我就多一个竞争者,你得养我,最起码帮师三年,也是个应当应分的。
然,对学徒而言,教徒授艺,理所应当,你收钱就是你的不对,我没饭吃才来学你这手艺的。你的养我才是。还问我收钱?这就有点不太仗义了,有辱为师之道!
不过,这话说的也不该,但凡现在是个学校,还是义务教育的那种。你站在学校门口嚷嚷:你不应该收我的钱!估计吧,你喊上一年,也没什么人愿意搭理你。
而且,现在的学校也不叫你任何的谋生手段。
说白了,都是站在自己的利益上自说自话,以至于这点本就不多的传统手艺,经得几代的师传,也只能来的一个越留越少。
没办法,这心思全都用在了相互防备上了,倒是这精进之途,饶是一个无心无力,以致这手中的的手艺不再精进。
那位说了,这不就是现在说的内耗么?
对,是内耗,而且是个标准且严重的内耗。这种内耗往小了说,是家宅不宁,往大了,说是个祸国殃民也不为过。
那就别内耗了,大家都敞开了心怀不好吗?
说这话,你肯定没瘪什么好屁。
除非你像我一样,从小就励志当一个医学家,发明一种吃了大家都一样聪明的药,这样就没什么烦恼了。
倘若在当今这个社会,你若不防人的话,那便是一个找死。
即便是一个小小家庭,也别说什么家产,即便是穷的叮当响,也有为了些许的好处,兄弟妯娌之间也是一个恶斗不断。
也别说什么财产,我还见过因为一卷卫生纸打起来的呢。
为什么会这样?
要理解这样的事,就还得回到我们所讨论的“德”与“才”之间的矛盾上来。
世人常为“得”而“得”,且沉迷于这种“得到”快感,而不去审视,这“得”是否合是了一个“德”字。
于是便,便有无良父母将那子女尚幼之时弃之不顾,待到老来无依便万水千山的寻来,以亲情要挟了,求子女赡养他安度晚年。也有那无德子女,索求无度,而起戕害父母之心。
人,本性本就是一个求活,无可厚非也。然则如此倒是一个无赖之嘴脸,饶是让人咬了牙的恨恨。
然,更可恨者,却偏偏有人拿了“以德报怨”四字要挟之。
若其心有“德”,倒不如自己带回去养之方成就自家之大善也。
然,且是不会,倒是也怕了那无“德”之人算计他去。
如此,便成就了那“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的至理名言。
且是说来脏嘴,不说也罢。
书者,导人为善方是正途,且不以揭丑扬恶为能事。
小子无能,与此事上断也不敢违之。
咱们还是回到书中。
看了那雪地里趴在雪地里舔碗的吕帛,那蔡京也是个恨恨于心,口中念道一句:
“吕帛……”
然,随即便暗自狠狠咬了牙根,眯了眼,再看那刘荣。拱手问道:
“某,有一事不明,还需平章先生点解一二。”
这话说的,连名字都懒得说了,直接一个“某”自出口。意思就是:这事太他妈脏了。我跟你说这个,连提名字都觉得丢人。
说罢,便一把夺了身后管家赵祥手中的气死风灯,探身抵面刘荣,问:
“押了其姐为质,此事便是无虞?”
见蔡京提灯起身抵面,慌的刘荣赶紧将那头埋在两壁之间,哆哆嗦嗦的不敢动弹。
天黑地暗,雪花遮掩,气死风灯孤光,万般的惊恐,令那刘荣不曾见那蔡京眯眼视之。
然,那声“某”字,也让那刘荣饶是一个肝颤。
然,见问倒也是一个不敢不答,只能低头心惊胆战了小声道:
“此此子……与与,他姐姐私私通,诞下男婴一个……”
此言一出,也是惊的那蔡京一个浑身的哆嗦。
怎的?血亲乱伦啊这是!乃“禽兽行”?!“十恶”之一也!
那位问了,什么是“十恶”?
十恶者:谋反、谋大逆、谋叛、恶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义、内乱!不可赦!
其中内乱,便是说的是这血亲乱伦!跟“谋反”一样!挨剐的罪过!
关键是,这刘荣后面还跟了一句“诞下男婴一个”!
心下也是个撼然!
这证据链确凿的!开封府的那些个判官都堕落成这样了吗?都他妈是些个干领薪水不干活的?我当权知开封府那会,也不这样啊?就这路人,已经死一百多回了?
与那眼前这位,趴在雪地里心安理得舔碗的吕帛,那“伐冢藏、毁室庐”朱氏父子简直就是圣人一对啊!
然,震撼之后,刘荣适才那句“押了其姐为质”便又撞入心怀。
诶?怎的还动心了?
不动心也没办法啊。
用人来说,且有管用和好用之分。
管用的话,就是于此事上有“才”,能把事情顺利的推行下去。不过,也仅仅是个管用。至于控制来说,那叫一个断不会合了你的心意。因为他们有自己的想法。
一个做事的什么想法?
那多了去了。
往好里说,但凡德行够的,也是一个文要守正,武要守忠。指望他们去帮你办事?也只能回你一个“存天理,灭人伦”!让你合理的控制一下你的欲望。
那有没有不这么麻烦的?有,无正无忠的倒是一大把,不过,他们要守财。
说白了,你的给点钱,不能白使唤人。名、利,至少你的让人占一样吧?
那有没有不要钱?也不图名的?
有,不过那就很可怕了,世上最怕的就是免费的。
你想啊,给钱给人给地位,还架不住他们贪呢。
那就没法用了,德才兼备之人真真的一个难寻。
这话说的,你想白嫖都想成这样了?还不允许人家有点私心?
若图财的话,也有他们自己的利益所在。
既然,有利益所在,那就没什么忠诚度可言了。那就谁给的多跟谁呗。大家都是讨生活的嘛。
这样的人,严格上来说,就跟现在所说的职业经理人差不多。
说完这管用的了,咱们再说这好用的。
嚯,这玩意儿就很完美了。
听话,能干,好控制,用来也是个如臂指使。
心里没有自家的利益在里面,还的整天的盯着你的脸色,猜你的心事。
这路人真真是个可遇不可求。
关键是,眼前这位,还有一个与他私通的亲姐姐能拿在手里。
想罢,且在沉吟一声之后心下的波澜又归于平静,复又回身稳坐了脚凳。
这边的热闹,也是引来宋邸英招之下,那些个于此祭奠正平先生的人,无声的聚集过来,私下压了声音议论个不停。那糟糟窃窃之声,便也让那蔡京收了适才的暴怒。
柔声问那刘荣一句:
“人在何处?”
一句“人在何处”倒是问的那刘荣一个恍惚。
随即,便立马意识到,蔡京口中的“人”指的是哪位。
然却,也不敢说那诞下男婴,还未哭上两声,眼都没睁开,便是个瞎麽糊眼的撒手人寰。只只能趴在那里哆哆嗦嗦了道:
“便,便在,开开封府大大牢……”
蔡京听罢点头,遂,看了看那雪地里舔碗的吕帛,又看了周遭围上来的人群,便与身后的管家赵祥柔声道:
“让抬起头来我看。”
那管家赵祥也是个不含糊的,遂,往后一个招手,便见散在远处的家丁一个个如狼似虎的冲将过去,一把打掉那吕帛手中的碗,拎将起来,按在蔡京面前。
这一番的善猪恶拿,饶是让那那吕帛一个惊慌失措。然却依旧藏了个头脸蜷缩于那雪中。
然,其身颤颤,且不知是雪地寒冷还是真真的一个心下害怕。
刘荣见罢便拱手告那蔡京道:
“此子疯癫,不识人言久矣。”
那蔡京回望那刘荣一眼。
那意思就是,你管这叫做疯癫?还他妈的不识人言久矣?没听说过这疯子会害怕的!
只这一眼,且让那刘荣心下一紧,饶是一个心虚又趴在雪地里,埋了头不敢再言。
怎的?若是那刘荣相信这吕帛失心而疯,且如同猪狗一般,怎不装作那病患入的宋邸见那蔡京?
彼时,那些个拿蔡京的字做生意的,那大嗓门嚷嚷的,那叫一个唯恐天下人不知!大概其意思就是,我们的老太师,现在的国公爷蔡京,正在那宋邸抄方呢。
咦?怎的他们会嚷嚷?
废话,不嚷嚷的话,他们这手里的字,也就真真的一个不值钱了。药方嘛,有没有蔡京的画押印章,你说是他的字就是他的字了?
就像现在有些个国画大师一样,买的你的也是不盖章的。你想卖钱啊?容易,得再花点钱,先买了我这方印章再说。
既然知道那蔡京就在宋邸,即便是应了刘荣自己的“在下亦不敢入这宋邸一步”之言。这满街的衙役家丁,也能让他亮出个枢密院的腰牌,说出了身份,写了条子,托了人送了消息,进那宋邸于善门内抄方的蔡京相见,也不是太难的事。
然,这“不敢入者宋邸一步”之言,也是半信半疑的看定了那装疯卖傻的吕帛,生怕这货一不留神就跑了,倒是一个一刻也不敢眨眼。
便是讨要那笔墨纸砚,写条子之心也是不敢分了去。
细想起来倒是自家对这疯子吕帛,也是个不敢尽信之。
然,吕帛这拙劣的装疯卖傻,且又瞒得过那“舞智御人”的蔡京,那一双法眼去?
见蔡京抬手,不远处管家赵祥听喝,嘱咐了家丁看好了那疯子,便快步过来搀了那蔡京起身。
见那蔡京,缓步到得吕帛面前。昂首下视,缓缓道:
“可知此乃何地?”
吕帛依旧是个不言,只是身上战战之态更甚。
然,听蔡京又问:
“可知我乃何人?”
倒是这问,如同说于空气听,也是不见一个回音。
见那吕帛不言,蔡京且又叹了一声,回身边走,头也不回了吩咐道:
“莫要脏了我师门第。”
身边亦步亦趋的管家赵祥也是个省事的,立刻躬身停步,口中回了一声:
“是了。”
说罢起身,便是一个摆手。
四周的家丁也是个机警,倒是不用的了吩咐,且是一个如狼似虎的冲将过来,将那吕帛一把抓起。
倒是有家人问来一句“怎处!”
那管家赵祥且在搀了那蔡京上车,便头也不回的吩咐了:
“灌了烈酒,扔与那漏泽园,与孤魂野鬼作伴!”
那吕帛听了这句来,顿时也不傻了,也不呆了,那叫一个腰也不疼了,腿也不酸了,一口气也能上五楼了。
那挣搓的一个激烈,口中也是个呕呀之声顿起。几个家丁都按他不住,还的喊了人来帮忙。
然那呕呀之声,却是没人能听懂,他在说些个什么。
怎的?这货不疯了?
不是不想疯了,而是实在是装不下去了。再装的话,过不了今晚,便是那漏泽园再添死物一个,而且是哪懂得梆硬的那种。
有道是,人到死时真想活啊!此话诚不欺人!
只是可怜那吕帛,在开封府死牢中一呆就是快两年,倒是一个久不人言。这心里面尽管是激动的不要不要的,也是个干张嘴说不来个利索。
刘荣见此,甚觉一个可惜,慌忙爬将起来,紧赶了几步攀了那蔡京鞋靴,凝眉望了,乞请了道:
“国公三思!”
蔡京听得声来,却只低头看那刘荣之手。
这一眼,且是慌的那刘荣赶紧撤手,躬身拱手,在旁侍立了不敢再言语。
见那蔡京稳坐了暖轿,管家赵祥放下暖帘。便闻车夫一声,催得车辕缓动。压了地上的积雪咿呀而行。
刘荣且不甘,便疾行几步,攀了车辕跟了那暖轿的车跑。然却也是个不敢大声喊来。只是在那车外,窃窃了压了声音,声声泣血的乞道:
“国公!”
然,车内无声,倒是身后,那些家丁拉了吕帛,撕扯了衣物,在地上一番的拳打脚踢。那一番热闹,且是引得宋邸门前那些个百姓,着实的围了一个水泄不通。然也是个见那吕帛可怜,而出仗义执言。于是乎,便又是一个议论纷然。
倒是管家赵祥望了那人群喊道:
“此乃吕维之子也!”
这一句话来,那便是如同炸了锅一般,且是让那原先还有仗义之人,换来一个个的义愤填膺。
怎的?
这宋邸,是吕维抄的,宋正平,发配上海也是吕维干的。而且,发配就发配吧,朝廷律法,也是个无话可说,但是,这寒冬腊月出配,风雪出城,那可是真真的惹毛了三帅,那“三帅堵门”尽管是时隔已有两年,然也是个历历在目!
于是乎,一个个的群情激愤,先是怒斥谩骂,后则拳脚相加。
那些个看街的衙役,也是心下恨毒了那吕维。如今,且作一个父债子还,也是个情理之中。倒是一个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得百姓上前打骂,却蹲在远处没心没肺的呼喊:
“莫要打,莫要打,打死了且要吃官司”
那刘荣见罢,且想回身解救,倒也害怕这众怒难犯,平白的又搭了自己进去。
想报官,却又见那看街的衙役如此的一个只喊话不做事的不作为。
心下哀叹一声:这吕帛定是死了的。
想罢,便是一个心灰意冷的茫然无措。
然,与那即将到手的功名富贵,这些个心灰意冷,便也如同那口中喘出的白烟一般,稍纵即逝!
于是乎,便撒了那拉着车辕的手,“扑通”一声猛然跪在那雪地之上,膝下荡起一片的雪舞。
浑浑的气死风灯的孤光中,抬了头,望了那暖轿的车尾,便是攒足了力气,呼嚎一声:
“国公!且再听我一言!”
第24章 半隐岁绢
上回书说到。
见那蔡京暖车咿呀而去,闻身后,一众百姓群情激愤,听那吕帛的挨疼的喊叫哀哀。
大雪之中,饶是让那平章先生一个绝望。
倒是唾手可得一个好大的功业,如同口中呼出的白气一般,瞬间化作乌有。
便怔怔了撒开攀在车辕上的手,将那空手望了远去的车辕空抓了一下,眼神,却不甘的,呆呆望了那车位那浑浑的气死风灯之孤光。像是被抽了筋骨一般“扑通”一声萎然跪在那雪地之中,膝下荡起一片的雪舞。
只如此麽?
然却是一个心内空空,只剩下一个眼神的呆呆,望了那蔡京的暖轿行远。
却回头,见那宋邸门前那英招之下,义愤填膺的人群,黑压压的围了,只见拳打脚踢,看不到那人群中那吕帛的身影。之哀哀的听那吕帛喊叫之声渐弱。
身后,有灯影照来,听是管家赵祥的声音,道:
“先生不必如此……”
一阵狂风刮来寒雪扑面,让那平章先生激灵灵的打了一个冷颤出来。
这风来的蹊跷,倒是寒风刺骨,然却也是一阵清凉,瞬间通了那平章先生的七窍。
这风,也吹的身后那管家赵祥护了脸面,埋怨了道:
“你又何苦来哉?”
说罢,便伸手搀了那刘荣的臂膀,想要扶他起来。
却不料,那刘荣一个甩手,挣脱了开来。
此举倒是个好心当做了驴肝肺,然是让那管家赵祥一个愣神。
却见那刘荣呆呆的低了头,口中喃喃:
“辽人常自诩为中国,炎黄子孙,其先出自虞舜……”
这喃喃自语,声音不大,却唬的那身后的管家赵祥身上一颤。慌忙缩了手去,心道一声:这一惊一乍的,什么毛病?
刚想问这位先生念叨个甚来。
却见那雪地里跪着的平章先生,双手撑地,死死的攥了那身前的积雪,朗声道:
“纳五代遗民,行孔孟之道。见辽南京,以唐之长安为范,街道房屋如星罗棋布……”
此声喊出,倒是惊的身后的赵祥一个激灵。刚想责骂了来,
然,那刘荣却是个不停。一个猛然直起身来,抬头,望了那远去的暖轿,继续朗声:
“佛寺甚多,孔庙巍峨。连片坊市,商贾行列其中,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也多是汉家的南腔北调,琳琅满目的商品,几与东京街头无异……”
这一嗓子,且让那边厢奋力责打那吕帛的百姓,也纷纷的停了手,向这边望来。
且听那刘荣声如嘶吼,面目狰狞,然,此文出这平章先生之口,倒不像一文中所述的温文尔雅的游记,那义愤填膺,慷慨激昂的念来,倒好似一个请战的檄文。
见那刘荣昂首跪于雪地,任由风雪扑面,声嘶力竭仍不停息。
大声喊出:
“而如南京者,竟有五数之多。然是一番锦绣繁华,实不敢以北地荒蛮视之也……”
咦?这货没辙了?都被挤兑的开始朗诵文章了?
车内的蔡京初听闻此文且是一个惊异。不由得扶了那轿窗,侧耳细听来。
细细辩了,面上,遂露出一丝不可名状的的笑来。
而后,便弹指击退,随那刘荣之声轻声和来。
咦?蔡京也读过这文章麽?
哈,且不是读过,这游记,说是他写的也是个未尝不可。
咦?这货怎的还有这闲工夫,写这玩意儿?还是个未尝不可?你这说的啥意思?
这事,也是个小孩媚娘——说来话长。
元丰六年,时任任钱塘尉的蔡京因督造木兰坡有功,令神宗皇帝颇为满意。
八月,任命蔡京为贺辽道宗生辰使,领队出使辽国,自此,便是一个飞黄腾达。
归后,与人言,谈自家之辽国所见。后,有心之人提笔录之,经整理后,才有了这篇蔡京的《使辽见闻》。
咦?你这货又瞎说,先别说这篇《使辽见闻》是不是蔡京写的。
木兰坡?你有病啊!想给这蔡京漂白想疯了?
木兰坡?那是北宋治平元年,福建长乐女子?钱四娘?捐资十万缗修的,人钱四娘投水殉志了呢!
你还真敢往蔡京脸上贴金啊!
好,就算那钱四娘没修成。
也是福州义士?李宏?和冯智日应募入莆,联合十四家大户,历时八年,于元丰六年修建而成的!
你倒好,张嘴就来啊!你跟我说说,怎的就将这木兰坡之功,生生的套在蔡京头上?
话不可如此说来。
咱们先看元脱脱编撰的《宋史》的犄角旮旯。
御史张克公于大观四年弹劾蔡京的札子上有言:“托言灌田而决水,以符‘兴化’之谶。法名退送,门号朝京。方田扰安业之民,圜土聚徙郡之恶”
这个罪名,也就说的是蔡京修建木兰坡的事。
好,这是个孤证,并且没言明“木兰坡”之事。
北宋方天若,于元丰五年为木兰陂竣工写了《木兰水利记》中,也写了“时蔡公兄弟京、卞,感涅盘之灵谶,念梓里之横流,屡请于朝,乃下诏募筑陂者”。
如此倒也不是个孤证。
你横不能说,这人名声坏就生生夺了人的功绩吧?
不过这事在我们的历史上倒是常有。
盖因怕受其牵连,无人敢言也。
然也有明代郑思亨所言:“莆人遂讳京功,并讳天若记。予不以人废言,姑特存之”,跋其后云:“木兰一陂,大半皆蔡京之力”之中刚。
脸疼不疼?脸红不红?你们文人的风骨呢?这会子不算数了?
还是闲话少说,书归正传吧。
我就是一网络上写小说讲故事的,而且,还不挣钱。且不敢直面那“宏学大儒”、“史学大家”笔伐声讨而妄称中刚。
有道是:
济渡清源颂蔡襄,
如京如卞亦同堂。
兰水果符兴化谶,
功比万安差雁行。
回到书中。
车内的蔡京,听那车后刘荣所言,饶是一个渐行渐远,那蔡京口中的轻声和来却不曾停歇。
文终,却一叹出口,道了声:
“可胜在敌?何其难也!”
此话出口,却又是一个愣愣,喃喃口出两字:
“良人……”
天空依旧雪花静静飘下,无风,令落雪丝毫无乱。
刘荣见暖轿渐行渐远,亦是收了那心下的心急如焚,呆呆的于雪中跪了,愣愣的看了那雪幕中消失的那盏气死风灯的孤光。
去也,且如这茫茫雪中的车辙。
不过一刻,便隐于这漫天的梨花飘舞,迹不可寻也!
然,亦是一个无可奈何,然却又心下不甘。
只是如此吗?眼睁睁的看了那机会,在眼前如这风雪染了万物?
倒是小看了这平章先生刘荣,见他低头默想一刻,便又是一个猛抬头。且于雪中膝行几步,望那蔡京暖车高声喊道:
“公!可曾记得半隐岁绢乎!”
其声虽大,然几被风雪掩盖,却也真真的传到那蔡京耳中。
其声模糊,倒也能让这座在暖轿中,已经远去蔡京一个震聋发聩!
怎的?这“半隐岁绢”很有名吗?也能让这官场几度浮沉蔡京听了浑身一个激灵?
这“岁绢”所指,便说的是那“元丰库缣帛”。
这“元丰库缣帛”和蔡京有什么关系?
嚯!关系可大了去了!
这事压根就是蔡京这老货,于大观年间作出来的狗尿苔!
本意是货币改革失败,借此平抑物价。
货币改革失败,也那是蔡京的罪行之一!也是他作为奸臣的铁证!那叫一个“崇字贯通江山,宁字无心宁国”!那是对宋的一个恶毒的诅咒!
这话说的!也只能说是,有些个偏颇。
时,蔡京且是当国,大观二年上书,开“元丰库”对官员出售“缣帛”史称“元丰库缣帛”。
彼时倒不是皇帝家的东西多得用不完,而是因为当时蔡京推行货币改革“当十大钱”刚开始,便有那章綎、孙杰等人先一步盗铸、贩运“当十大钱”而大发横财。
得利后,这俩货,又拿了钱大肆兼并土地,从而造成当时严重的经济危机。
事发,蔡京便上书,出售皇家司库的“元丰库缣帛”。
此举意在先换了钱先平抑了物价,再腾出手拿了那章綎、孙杰来一个杀鸡儆猴。
然,不成想,这鸡没杀成,却被树大根深的猴子们给搞得被迫罢相,而导致整个币制改革彻底的失败。
有人说这事怪宋徽宗心慈手软。
其实不然,那曾布、刘逵,一个退休的宰相,一个时任的中书侍郎。
这两位朝中大员,但凡有点“家国天下”,或者说但凡有点“德”也不会联合朝中大臣、门生故旧一起去替那章綎说情。
按说这章綎是刘逵妻弟,是应该置身事外来避嫌的。但是,当时估计是家里的婆娘闹的太凶,所以,也顾不得许多了脸面上的事了。
于是乎,在这大殿之上,那叫一个一顿狂喷。
好吧,现在这压力给到了徽宗。
那文青官家也是很无奈啊。这整天的一帮人又哭又闹的往你脸上吐唾沫,也不是个事。
息事宁人吧!再这样来几回,我脸上的狗尿太就看不得了。
于是乎,便派了监察御史沈畴过去直接把章綎给放了。
蔡京一看,嚯!你这厮,你这是上房抽梯呀!不能够!这死猫不能我一个人吃!
见这头章綎搞不掉扭头就要收拾孙杰。
殊不知那孙杰也不是什么瓤茬子,这货一看势头不对啊!立马撤退?肯定不行!硬上吧,不来点硬的,你还不知道我老爷子究竟长几只眼!
想办我?那就先把章綎造私钱的实证拿来出来照照!
咦?这章綎、孙杰不是一伙的吗?
一伙的?感情破裂了!来呀互相伤害啊!
结果,是这货直接跑去把章綎沉入太湖的私钱、铸钱炉连同货船,一并捞了出来。但是,这事还不算完,这货又在全国搞了一个大巡展!想让我死!不能够,死我也拉个垫背的!
就这一下,这俩货也是一个一条绳上的蚂蚱,可谓是个人人皆知的“人证物证俱在”。
而后,便在朝堂之上那叫如同疯狗一般的一通胡攀乱咬,居然搅得几大势力闹的不可开交。
官家也不胜其烦,为了平息事端,由那“刑部奏苏州重行制勘所勘到承奉郎、西安州签判章綎盗铸事。诏章綎除名勒停、刺面,配沙门岛”了事。
荒唐麽?不荒唐,至少在北宋不荒唐。盖因君弱而臣强尔,皇帝说话不算话。
还是那句话,“皆言徽宗轻佻,轻佻者又何止徽宗一人?”。
这盗铸、贩运货币搁哪朝哪代都是大罪,放在现在你自己印人民币拿出来卖试试看?
据我所知,那叫扰乱国家金融秩序,危害国家经济安全。情节严重的判个无期徒刑也是有的。而在北宋那会,也就是随便找了个替罪羊,息了事宁了人,得来一个不了了之。朝堂众臣,继续来得一个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涛声依旧。
但是,此时的刘荣,在这“岁绢”前面加上个“半隐”,那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然,这边那蔡京刚刚用“元丰库缣帛”来平抑了物价。却不料,也是个前门刚驱虎,后门又进狼!无端的杀出来一个“半隐先生”。将那“官劵”“予以收之,充货于市井,且不为货,只以那官劵交割”。
饶是一场偷天的心机,瞒天的筹算,一招过去,便让那富甲一方的江南。得来一个哀鸿遍野。
京城之地,倾家荡产、房屋易主者比比皆是。
如此这般的操作,也算是我国历史上的做空第一人了。
害得那些个拿了真金白银之人,只是得了无处兑换之“官劵”的百姓,群情激愤围了谏院,疯狂的敲那登闻鼓!
此事,在当时也是个影响甚大,以致蔡京的货币政策改革成果一触即溃,还的自家也被罢相!
这教训,于那蔡京而言不可谓不沉痛,彼时,也是派出耳目,撒下天罗,四下寻这“岁绢之乱”的始作俑者的“半隐先生”去。
却不成想,这“半隐先生”,此时,且变成一个“全隐”,化作一个泥牛入的海中,与那茫茫的江湖之中消失的一个无影无踪。
往事历历在目,饶是让那蔡京想来一是个唏嘘不已。
如今,与这宋邸雪夜,听那刘荣再言者“半隐先生”,且是由不得他心头一震。
合着,这半隐先生在这等着我呢?
感叹之后,又是心下一晃。
吕帛这“官券”的操作,却与他此时手中的“盐钞”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一震寒战袭身,令这官场老油条蔡京,也是一个猛然的惊醒。
遂,便慌忙踏了轿板,往外叫了一声:
“停轿!”
第25章 大道多歧稳着鞭
远远见那雪幕之中,暖车停下,饶是喜的那刘荣叫了一声:
“天终不负我!”
叫罢,便是个一跃而起。
倒是不去追那蔡京的暖轿,匆匆的擦了一脸的眼泪鼻涕,磨头便冲入身后的人群。
咦?这厮急个什么?
哈,再不赶紧点,那吕帛保不齐就被人给活活打死了!那帮人,你指望他们下手有个轻重?好不容易得到这一个天赐的好机会,还不望死里弄他?
匆匆推开了那些个怔怔的人群,慌忙俯下了身去,一把抓起那雪地中一动不动的吕帛。那便是一个连拖带拽,将那死物一般的吕帛,一路拖了,奔那蔡京的暖轿而去。
然那刘荣乃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哪有那些个力气来。
况且,那吕帛已经是个瘫软如泥。拖,肯定是拖不动了。
只走了几步便连同那死狗一般的吕帛,一屁股跌坐在雪地之中。
嚯,这刘荣也不是个撑事的,不就是百十斤的人吗?还拖不动?
要不要看你说些什么?
还不是就百十斤?
也别说百十斤,什么叫做死重死重的,估计你没见过喝醉的人。
如果你能抱起来走路,那人基本上在装醉。
真真喝麻的,那叫浑身软的跟没骨头一样,那就是拎起来一串,放下去一滩啊。
尽管那刘荣拖不动,却也是个分离拉了,口中呼号不止。
说这刘荣为何要拼死了护了这已经疯掉的吕帛?
只是为了这孩子他爹那一点点的知遇之恩?
哈,你倒是错的离谱,刘荣?什么人?
指望他能念旧,你倒是想瞎了心的。
只因这故人之子的“半隐之才”,便是那蔡京所寻之“良人”,可堪大用也!
咦?这刘荣烧糊涂了?怎的偏偏看上了这失心疯的吕帛?
况且,这人能不能医好还在另说呢,现在还是个这样半死不活,一点生息无有?
那刘荣自有刘荣的盘算,若不是他眼毒,看上这吕帛,他也不会被人称上一声平章先生了。
想那辽国,遂远在大漠。却也是以中华自居,建国,便是个“纳五代之遗民,行孔孟之道”,
朝立百余有年,且视我宋为“汴寇”。
寇?什么意思?
《说文解字》上释为“暴也”,字形以宝子头,为房为屋、“元”字为人、“攴”乃持械之意。意思就是一人持械登堂入室。
赵匡胤?沙陀人尔!你个沙陀突厥,还敢跟我这轩辕之后比?
赵氏?你只是窃取了中原的江山。
我们契丹才是正儿八经的轩辕帝之后!
咦?这话你胡说的吧?
哈,我哪敢胡说,这是他们自己说的。
《周书》有言“契丹人的始祖为葛乌菟,系炎帝后裔,避居朔野?”。
于是乎,便是从《周书》所载,《辽史·世表》也遵从《周书》的说法有“辽本炎帝之后”之言。
耶律俨所撰《辽史》也写了“辽为轩辕后”。
这种说法也只能算是个自说自话,基本上无从考证。
但是,倘若真将那大辽以蛮夷视之,倒是能让这小宋死的很快。
咦?怎的又变成小宋了。
打开地图看看吧,辽之疆域,倒是能装得下两个大宋。至今俄罗斯对我们中国的称呼还是“契丹”。
以小搏大,也只能是些个阴诡,用些个伎俩。
然,这“可胜在敌”之策的目的,也是一个阴损。旨在消其锐、磨其志、耗其钱粮于潜移默化之中。而不是激怒那辽国以致两国交恶,再起兵锋。
故,也是一个兵行险招也。非常之事,也的用那非常之人。非诸如吕帛之类之大才,又甘愿隐姓埋名者,断不可为之。
然,此番蔡京所要的,不仅仅是图其“才”,而在其人可控!
质其子,而使其不可思变,灭其名,则使其不可居功。
这不图名不为利,还得有把柄握在手里的人,可着大宋境内使劲的找,也扎不到几个。
于是乎,这关在开封死牢中的吕帛,那合适的,简直就是个量身定制啊!,而且,这人,也绝对是打了灯笼也找不到的主。
如今,却是看这手中出气多进气少的吕帛,堪堪了非命且是一个万般的无奈。
那车中的蔡京,何不是此感?却又碍于那吕维的恶性,实不敢再与他有任何的联系。
不过,刘荣喊出的那句“半隐岁绢”在此时,又是何等的憾心!
此人若想用来,必先销其傲骨,毁其德,匿其踪,灭其名!
将此人做出一个人间消失,才能达到一个堪用的标准!
咦?其他的倒能理解,非要毁其德?这才德兼备不是更好麽?
非也,杀人,可说是违背道德的极端。诸恶莫不以伤人害命为过!
然,在两军厮杀的战场上,且不敢拿道德去约束了兵将。是为,“兵者不忍刀剑伤人,为自死也”。
若将帅,也是有一丝的妇人之仁,这仗倒是不用打了,等着被人砍吧。
况且,无论是这平章先生的刘荣,还是那舞智御人的蔡京,都不会相信这吕帛是疯的的。
装疯,只是为了活命。
然,活命为何?
此人堪受犬彘之食,嗟来之辱,到看不出有一丝的贪生怕死在里面。
自古装疯者大有之,况且,那玩意儿装起来也不好玩。
然,越王勾践,战国孙膑,装疯卖傻且为何事?
且在那刘荣拖了那死狗一般的吕帛艰难前行中,却见那停下的暖轿,有那蔡京的长随下车拱手。
然,那刘荣还未起身,便见管家赵祥一路小跑,快步到的车前。
只是贴了那暖轿的轿窗仔细的听了,不断的点头。
此举,倒是让那平章先生一个茫然。
怎的?叫,也是叫我刘荣去啊?怎被这管家赵祥抢了轿旁听喝?
梨花纷纷,玉麟坠下,茫茫雪幕中,呆呆的望那管家躬身应下。
那刘荣见了,也是个慌忙丢下手中的吕帛,猛然起身,拱手低头等了那管家赵祥来叫他回话。
却不成想,然随了管家赵祥一声:
“恭送国公”
便见那暖轿车夫一声何来,车轮碾了厚厚的积雪,缓缓了前行。
这一下,饶是让那平章先生真真的傻了眼去。
心道,诶,我去?这就没我什么事了?
且愣愣了回头,看那如同死物般,瘫在雪里的吕帛,又看了看那蔡京的暖轿走远。只是一个张嘴,却也是个无力再喊。只是一个怔怔写在脸上,望了那消失于雪幕中的暖轿。
却在失神,见那管家赵祥踱步而来,刘荣见他来,也是一个惊喜,遂又拱手,急急的问了一声:
“国公怎说?”
却不想,倒是一个热脸贴了一个冷屁股,那管家赵祥并未理他,直直的从那刘荣身前走过。
也不理睬这位平章先生惊愕的表情,却蹲了身,伸手探了那吕帛鼻息,又翻了眼皮看来。这举动,着实的让那刘荣一个惊异。倒是现在关心起这吕帛的生死了?是不是有点晚了,我看着人已经都不行了!
心道,也应是个如此,人已经成这样了,也只能速速请了郎中来,好好的给瞧上一番。
然,又是让这平章先生一个出乎意料的惊讶的是,却听那管家赵祥,大声道了句:
“死也!”
一声喊罢,便拍手起身,往那边英招之下的家丁喊了一句:
“取一领草席,着平车拉了丢于漏泽园!”
那周遭百姓听了这喊,也是个一片的惊呼。这闹出了人命官司,倒是谁也不敢去沾身。
于是乎,便是一轰而散,倒是留下一般看街的衙役,瞪了眼,张了嘴待在原处。
然这惊愕去不用多久,这帮衙役班头便搓了手,春风满面的看了那管家赵祥嬉笑。
这眼光看那管家赵祥也是个一叹,遂,无奈的叫了一声:
“得嘞!过来吧!”
一声招呼,便令那一班看街的衙役纷纷的拱手围来。
那赵祥也是不含糊,饶是一个按个的塞钱。
口中念叨了:
“就此一并打发了!莫要生事!”
于是乎,在那班衙役发誓诅咒声中,这宋邸的门前,便又显出一番如同过年散福般的祥和。
毕竟,谁都不想平白惹了祸事去。即便是打死了个把人,这没苦主的事便是一个民不告官不究。况且,一帮人圈踢的情况下,倒是也算不出谁人踢出了致人死亡的一脚。
息事宁人,又还有赏钱可拿,已经算是今天出门是个黄道吉日了。
关键是这帮人里面,无论是班头还是衙役,都知道,眼前这赵祥是何等的来历。这个时候,再睁了两只眼去较真?似乎是也是个不太懂事。
但是,于这欢声笑语如同拜年一般的热闹中,这不高兴的,却也只剩下呆呆的站在雪地里,发愣的平章先生刘荣了。
梨花飘落,玉屑铺地,将周遭染的一片白茫茫的晃眼。
一切都好似与那恍惚之中,让人不愿相信那是一个真切。
不过是怔怔的看那众家丁,将那一领草席裹了那吕帛,两人一头一脚的抬了,重重的扔在平车之上,然那恍惚只,却听不见有些许的声响。
一切如梦如幻如隔世,满眼尽是雾蒙蒙中的黑白。无色无彩,模糊的看着让人感不到一丝的真切。
仿佛,那景那物那人,平白的被大雪给隔了去,一切与己无关。
然却又是一个心下不甘。那被家丁抬了去,丢在车上的,何止是吕帛的尸身,同时被那平车装了,草席盖了去的,也是自家近在眼前,唾手可得的,一个好大的功与名!
遂起身,便要追那平车而去。
还未跑出两步,便听那边忙着发钱的管家赵祥一声叫来:
“诶?刘承旨……”
那刘荣也是不想再理他,遂又纠缠了那家丁,厮打了,势要将那吕帛给弄下车来。
却听身后赶来的管家赵祥一声的无奈:
“您这是又何苦来哉?”
那刘荣此事且是急火攻心,且不想看那吕帛就此拉到那漏泽园做的一堆冻肉去。
心道,也是怨了自家多事,将这疯子从那开封府大牢带出来,却不成想,倒是在此送了他的命去。
心下顿时也是一个“我虽不杀伯仁”之感油然而生。
倒是不敢恼了那蔡京的无情,只得将这一腔的怨气撒于这眼前的管家赵祥。
便甩脱了那赵祥的手,点手其面,怒道:
“尔!休要管我!”
说罢,便又要追了那平车去纠缠。然,不去几步,便听那身后的赵祥,小声道:
“吕帛不死,这疯子怎活?”
倒是管家赵祥,一句平心静气的话来,饶是将那刘荣堪堪的钉在当场,不可再动半步!
其声不大,却让那刘荣这个平章先生,如同身中天雷,头顶霹雳响,耳中嗡嗡之声顿起!
心下猛然道:招啊!好一个“吕帛不死,这疯子怎活?”
想罢,也是尬笑一声。心下却着实的佩服了蔡京,果真是个“天资凶谲,舞智御人”。
妄我刘荣,自愈才高八斗,满腹的锦绣文章,世人虚号,赞我一声平章。自负朝中无人出左,睥睨上下人等如土彘瓦犬尔。
如今,就在眼前,便亲眼得见,这一番的翻手作云覆手为雨。
然自诩才高八斗的自家,哈哈,竟如那顽童赤子一般让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却又是一个浑然不知!
想罢,便仰天面雪,尬笑了三声。
遂,回身拱手,向那管家一揖倒地。那赵祥也是个客气,慌忙用手相扶。顺势,便将那刘荣拉至善门下。
倒是个话不多说,便自怀中拿出绢帕一方,眼神期待了望了那刘荣笑来。
这一笑,且是看的刘荣一个满脸的怪哉,然,又见其不语,就这样傻呵呵的笑了,遂歪头问了一句:
“尊管何意?”
见那赵祥噗嗤一声笑了个出声,捧了那白绢的帕子,笑了道:
“伺候承旨用印也。”
那刘荣听了这话,便又是一个怪哉的瞠目结舌。低头看了那白绢,又看了看那满脸媚笑的赵祥,且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那一句“用印”且是个有何奥义在里面。
赵祥见这位先生傻傻的模样也是个无奈,便躬了身。贴近了耳语:
“以后不免书信往来……”
这声耳语,让那刘荣听了便是一个大惊!
心道一声,饶是如此!
此事总归是个不可示人也!事贵于密,这个道理他刘荣还是知晓的!
随即,心下便也是明了那赵祥手中绢布的用处。
想罢,眼内便是一闪,亦是不敢再小瞧这眼前,笑眯眯的宋邸管家。
心下感叹后,便是拱手拜了那管家一揖,谨慎道:
“小可明白!”
说罢,便自腰下印囊中抠出印章,仔细的挑了一番。选了一方刻了自家浑名“平章”的印,在口中哈了几下,便借了那管家的手,重重的按在那方布绢之上。
那管家借了那善门气死风灯且看了那布绢上的那抹殷红,又拿了刘荣手中的印章,验看无误,便将那绢帕揣在怀中。低了头与那刘荣道:
“听闻,冰井司周都知处有酒,倒是比咱家的粥好喝……”
这话且是让那刘荣听了一个浑身的鸡皮疙瘩顿起。
却在震惊中,便见那赵祥又递过一个帕子来,笑望了那刘荣,到了一句:
“揩了鼻涕,到他处,好生的哭来。”
说罢,便向后招了一下手,见有家丁提了那气死风灯来。
灯光昏暗,与那雪舞之中,只得眼前一尺的光亮,借了那风灯,刘荣再看那管家赵祥,饶是猜不出这赵祥,是个何等的来历,倒也不敢出口问来。
只得“唉”了一声接了帕子,尴尬了揩了一脸的眼泪,哼哼哧哧擤了鼻涕。
听那管家赵祥吩咐了身边家丁:
“还不送了刘承旨去?”
那刘荣听了这话来,也是一个哈哈一笑,道了声:
“诶?怎敢劳烦尊属辛苦。”
说罢,便一把夺了了那家丁手中的风灯,与黑夜白雪照了眼前一尺的前路,一步一滑的蹒跚而行。
翌日,京城传闻纷纷,言说那吕维父子一个剥面环首,一个露倒漏泽园,皆不得善终也!是为多行不义必自毙!
倒是引了一众的百姓奔走相告,有好事者,也是匆匆奔那漏泽园而去,即便是顶风冒雪,也要亲眼见那歹人暴尸荒野!
饶是通宵的豪饮,唤来一个彻夜无眠。一大清早,便见那平章先生刘荣,自那周亮处提了酒壶微醺而出。
风住雪霁,阳光撕开了铅云,道道的光亮晃得让人眼晕。
汴京街道之上,依旧是个车水的马龙,熙熙的攘攘。
车辙轧了积雪,饶是如同千万条通路往远处延伸了去。雪后车重,车轮碾出的层层叠叠,沟沟坎坎,令人看了一眼的缭乱。
门前,内侍叫下了暖车,望刘荣喊了一声:
“承旨这边看来!”
见那内侍垂手了伺候车边,那刘荣却以手推之,只哈哈笑了,弃车不坐。
便见那刘荣扯了怀,让那凉风吹了胸中的燥热,又提壶在手,一口灌下,再让那烈酒热了胸膛。遂,踏了醉步,行了蹒跚,迤逦歪斜的一路高歌而去。
听他歌道:
只道成都路八千,
谁知从此便西川。
行人一见成深省,
大道多歧稳着鞭。
第26章 绕梁还田
且不说京城的那场雪中,令我们的吕大衙内在那漏泽园冻了一个梆硬,蜷缩了窝在那里供人观瞻。
一场如期而至的大雪,也令那银川砦恢复了往昔的宁静。
咦?那地方不是宋夏两边好的跟一家人似的做生意的吗?还引来西域各国一起来凑热闹?
怎的?好好的生意不做了?
哈,倒是你没见过西北的雪是什么样的。
边寨的雪大的吓人,而且,这玩意儿一下就是连天的来,一旦开始,便是一冬天都不带停的。
到那时候,那叫一个大雪封路,河川结冰。您再想回去?等到明年开春吧!
开春了也不行,至少乘船走水路还不行。
凌汛冰排一旦下来,那叫一个摧枯拉朽,遇到了基本没个活路。
说这宋、夏“草市榷场”始于仁宗庆历五年于保安军、镇戎军设置,与夏贸易。
然,宋、夏兵甲积年,这“榷场”也是一个时断时续。
如今,这无来由的复开,倒是较以往,时间上也是长了一些。
年开春,朝廷便开了边境形成“榷场”,一直到这大雪连绵之际。
朝廷也没说要关闭边贸。
不过是那些个商家先受不了了。再不回去可就是大雪塞路,冰凌封河,在这寒风大雪中缺吃少穿的过春节了。
于是乎,这那两边的商贾这才装了货物,打点了行囊。或舟船,或官道一路欢喜的散去,各回各家怀中包子脚后蹬妻的猫冬去者。
然,自中秋,这“榷场”无端兴起的“香樟木”倒是一个令人侧目。
怎的,看不懂啊!而且,这玩意需求量还很大!
于是乎,这本小利大的买卖,又引得各大商家一时间的眼红心热。
也不管是不是药商、医铺、香料行内,也不管是懂不懂里面的门道,但凡有点门路的便担了风险冒了风霜,一路走车行船的,将那香樟木自南方大量运来。
尽管这玩意不值的一个甚钱,在产地也是拿来当劈柴烧。不过,实在是架不住夏国那边需求量甚大。
那西夏商家也是跟疯了一样,也不拘了多少,价格,那叫一个照单全收。且是让那宋境的商家赚的一个盆满钵满。
其他的一看,还他妈的有这没来由的事?没道理的!
尽管是看不懂,也是遵从了商业规则,赶紧找了门路,将那香樟木大量的运来。
按说这“榷场”之中,一个商品的行市本就是一个瞬息万变。
然,如今倒是个千算万算,也不防这“香樟木”竟然成了一个能让人大发横财的香饽饽。
那位说了,这樟脑在这北国也算个寸片万钱,香樟木也应该很值钱的啊?
这话说的,一个是成品,一个是原材料,肯定不会是同一个价钱。
即便是黄金,你也的先挖出来,再烧了提纯。
为什么在宋之前黄金、白银一直没有成为流通货币去使用?就是因为提纯工艺达不到。
你横不能直眉愣眼的跟人说,都是黄金,还分什么三六九等!
一块纯度四个九的和含量七十多的,都一样重,那价格错的可不是个一星半点。
香樟木也是一样。
想要好的,含油量大的香樟木?那就得行了海船,漂洋过海的到海外琉球、南洋的苏鲁才能弄得的到。
若从香樟木提炼出好樟脑,那是需要大量的质量上乘的香樟木,还的经过选料、蒸馏以同行里琅珰的操作才能制得。
然,所得,经过这漂洋过海,提纯加工之后,且不是一个万钱一两可言也。
而且,还要选棵树龄长的,油分大的,经密法提纯之后,所得之樟脑才能是醇香异常的上品。
不过,香樟木也是只能生长在南国,北地倒是不产此物。
此物于产地,没什么提炼蒸馏执法,也只能除了成材的,能打了家具防那蛇鼠虫蚁之外,剩下的也就能当作劈柴烧了去。
那位说了,宋朝就有蒸馏技术了?你又胡说的吧?
有啊,蒸馏器而言,最早出土的是商代妇好墓出土的汽柱铜甑,你别说那会没蒸馏技术,就单纯是商代人弄出来玩的。
在宋,蒸馏技术已经相当成熟了,且广泛地使用蒸馏技术和蒸馏器。
如蒸馏花露水、用蒸馏方法制取水银、蒸馏炼丹、蒸馏香油精,市场的需要,这蒸馏术,也是一个变着花样的玩。
蒸流器,蒸馏术的文字、图片记载的也是不少。所以说,樟脑提纯在宋也不是甚难为之事。
然,北地之国倒是不解其宗,压根也不知道有这样的树。
那香樟木在这宋夏“榷场”得以畅销,也是拜了那陆寅、葛仁所赐,说来也是个“绕梁还田”局。
咦?你说这“绕梁还田”我懂,怎的这玩意儿还是个局?
哈,此处倒有一说。
先说这“绕梁还田”。此典出自《列子·汤问》。
有载“昔韩娥东之齐,匮粮。过雍门,鬻歌乞食。既去,而余音绕梁欐,三日不绝,左右以其人弗,过逆旅,逆旅人辱之。韩娥因曼声哀哭,一里老幼悲愁,垂涕相对,三日不食,遽而追之。娥还,复为曼声长歌。十里老幼喜跃拚舞,弗能自禁,忘向之悲也。乃厚赂发之。故雁门之人至今善歌哭,仿娥之遗声” 。
咦?这很平常啊,这就是唱歌唱得好的,大家都喜欢听,怎的就成了一个局了?
哈,关键在于这个凄美的故事,后两的那两句——“乃厚赂发之”和“故雁门之人至今善歌哭,仿娥之遗声” 。
有了 “厚赂发之”获得了厚利做了例子,便又得后来人见利而动。
于是乎,便有了“故雁门之人至今善歌哭,仿娥之遗声”。
而后,就有了这贩卖希望的“绕梁还田”,最后演变成了一个害人不浅的千门之局。
具体做法,也就跟现在资本捧红一个演员一样。先捧红一个,便能引得一帮人的不安分。
用实际例子告诉广大的文艺爱好者,成功就是这么简单。
于是乎,那帮不安分的文艺青年,便心甘情愿,趋之若鹜的将爹娘辛苦大把送来。
说起这“绕梁还田”局,这玩意儿就其本质说起来,也不是一件很复杂的事。
说白了就是贩卖未来的可能性。
说是局,其宗旨就是一个贩卖。
也就是你得花钱去买。而买来的,就是一个未来不可预知的可能性。
那位说了,不可预知的谁来买啊?你当大家伙都是傻子麽?
诶?话不能这样说。
“别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就这一句的杀伤力,对任何一个做人父母的人,都是具有致命性的!
也别说这种赶尽杀绝的行为,即使在今天,出让技术租借财物,提供交易平台,仍然是一个最快最便捷的敛财手段。
比如现在的加盟、连锁、保险、房地产、网红经济,培训班等等,诸如此类,都属于这“绕梁还田”局的范畴。
究其根本,都是用“前瞻性的市场预测,丰厚的市场回报”这般煽动性的语言,来忽悠了你,用现有的财富去购买未来的一个“可能性”。记住,仅仅是“可能”还是个“性”。
说白了就是“现在小小的投资,将来大大的回报”更有“平时一滴水,难时太平洋”这样煽动性的文案推广。
什么?没钱?
在我这,各位未来的首富,哪能说没钱呢?
不要紧,钱!是什么?那就是王八蛋啊!得,我不能亏待了各位首富,也不能让年轻人的创业梦想扼杀在摇篮里!我就看不惯这个!
咱们哥几个仗义一回,拿去!借你了!
不过,您看,你都未来首富了,不得有点抵押物?我看您家的房子还成。
什么?没房子?
也成!谁让您是发财的命呢,该着您发财!您这样的,不飞黄腾达那叫对不住天理!
别人劝你不要这样干?那叫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我给你提供技术,不过呢,您得给我们交点小小的培训费,再买点原材料,那就算齐活。剩下的,您就坐等着一夜暴富吧!
什么您内?这点钱也没有?
得嘞,谁让咱们是朋友呢!朋友你懂不懂?就得像我这样有事真上的!
我再给你想一个没本钱也能发家的办法来!
这样,运用你的精明的头脑,去“说服”你的朋友、你的家人、你的七大姑子八大姨!让他们都来参加这个新项目。支持你的事业!人越多越好,拉一个我就给你一个的提成!
成为金字塔的最顶端?那就是你动动嘴的事!弹指一挥间啊!
希望您到时候能苟富贵勿相忘。
我去!这样忽悠能成吗?能成吗?您得把那“吗”自去掉!
风靡九十年代的“合作獭兔家庭养殖”就是个很典型的例子!
也别说什么个人、什么机构什么的,就连国家都这样干的!
哪有国家这样干的?
有啊,太平洋那边的呀美利坚啊!
其中最典型的“绕梁还田”局就是“美元国债”!
说白了,没有其他的套路,就是在贩卖美元在未来持续上涨的可能性。
不过,任何套路或者布局,都有被识破可能,而且识破它也很简单。
认知足够丰富,见识足够大,逻辑思维要足够缜密。
但是,如果一个人有见识、有认知就已经很了不起,你还让他还要有足够的思维缜密?这样的人打着灯笼都难找,简直和圣人差不多了。
这样的要求很显然是不符合大部分人的。
起码对于我们大多数人,都是不可能做到的。
因为你能分辨一个人是不是在忽悠你,但是架不住一帮人来忽悠你。也架不住一帮人在你眼前你当着你的面“大发横财”。
先不去说这些个,姑且回书中,说这“绕梁还田”。
于是乎,“樟脑”这个商品,也是属于一个紧俏货品,不仅当地人对这玩意儿需求量大,而且,对于辽乃至周边的西域各国,那需求量也是个不小。
因为这玩意不仅仅是日常生活的刚需,而且,作为一种香料,也是能彰显身份的一个物品。
这个,就叫做未来可期!起码,这个未来,要比现在的牛羊要紧俏的多。
因为这一圈都是养牛马羊的,作为兼有生活刚需,和奢侈品的樟脑,这价格的确也很诱人。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能做到不动摇的人,不能说是一个没有,但是,我是没见过一个。
在大富大贵面前,能做到不去坑害别人、不去粉公肥私、不去出卖集体和国家利益的,就已经算是有操守的人了。
奢侈品的威力,且是不能小觑了,那是能灭国!彼时无比强大的罗马帝国,就是这样被干没的!
而且,这次陆寅和葛仁这俩货,做的也是比较绝。
那叫一个无偿提供技术,有偿供应原材料。
而且,用于提纯精炼的重要原料——土!可以说是个到处都是。
关键是那玩意儿,不!要!钱!
你想去做,也是个不分高低贵贱。且只需要费把子力气拿了铲子四处去挖!然后架了火,就是一个烧!
这样简单的操作,就能妥妥的做到一个阶级的跃迁!这诱惑,对于平民来说,即便是放在现在也是巨大的!
然,就这表面上看起来一个一本万利,童叟无欺的生意,却深深的藏一个狠毒在里面。
如今,这“绕梁还田”在那大白高夏境内,亦是在民间轰轰烈烈的开展起来。
饶是将那万里的草原,千里的草场,变得一个烟尘滚滚蔽日遮天。
想是大白高夏的民众,为了一个可期一的本万利的未来,一个近在眼前的阶层跃迁,已经开始为了一个可期的未来去“掘草取土,伐木为薪”了。
此计,说白了,与那“种桑之策”是异曲同工,然却要狠上了数十倍去。
为什么说它阴损。
其原因么,就如同现在的转基因农作物一般。任你全民皆商,干的一个热火朝天。
无论你榨油也好,吃也罢,当作牲畜饲料换取牛羊肉也行。
你这边万般花样玩的正嗨呢,转眼一看,这才发现,诶?我是不是被人卡脖子了?
因为你所需要的重要的原材料,却牢牢的握在别人的手里。
因为这玩意不会繁殖,只能长一季。
收割完了,你还得问那帮奸商买种子!
不过,等你厂房建好了,设备都购入了,牛羊都成圈了……
市场?也就瞬间卖方的了。
价格?还价格!所有的一切,都不是你能定的了的,乖乖的掏钱吧!
第27章 城外扎营,欢歌一夜
嚯!
西夏人傻啊!还是当他们真缺心眼?那会也没有转基因啊?他们就不能自己种香樟树?
我去!你这是什么脑回路?
要不要我把你的话录下来,再回放一下,让你听听你究竟在说些个什么?
西北叶?大漠耶!
那破地方,别说树!草都不给你好好的长!
土层浅薄,雨都不好好下?昼夜温差极大,冬季平均气温还在零下十几度?你说要种树,还种香樟树?
你把那“香樟”去掉,就是种树!但凡你在那种了,那都是个很缺心眼的行为!
你当牧民们没事干就烧牛粪,屎味飘香的是一种草原的浪漫?
那是真真没东西可烧!没树,就没薪炭!
即便如此,这全民皆来参与炼樟脑的火热场面,生产出的那些个些微的樟脑的半成品,也是引来那辽国的商贾望风而来。
五马三枪的杀到地方一看!
嚯!这帮人!还真真的从沙土地里抠出来黄金了!
拿来一看,那脸上惊诧的,眼珠子都能掉到地上!
皆惊呼:
“樟脑!真是樟脑!”
尽管那些个黑漆麻黑的玩意儿卖相着实的不好,而且,纯度也是个不高,也是一个真正的樟脑!
惊呼过后,也是一个激动的心颤抖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啥也别说了,拿钱吧!这玩意儿,一旦倒手,再加工一下,那价格,比黄金都贵!
于是乎,便让这在产地平时当劈柴烧的“香樟木”一度脱销,逐渐变成了一个奇货可居的物件。
见这香樟木行势喜人,便又引得中原各路商贾争相运来,那叫一个数量甚巨。
倒是一个萝卜快了不洗泥,这质量么,嘿嘿,便也是个参差不齐的不能看了。更甚之,其中也不乏滥竽充数者,拿了其他的木材充做香樟,来得一个鱼目混珠。
关键是,但凡能运过来,无论好歹都能拿了个好价钱卖了出去!倒是个何乐而不为!
不过,商业,也有商业自己运行的规律的。
再是个香饽饽的玩意儿,也经不得你们这样胡搞,终不得逃脱了一个货到地头死的结局。
况且,人家大白高夏人也不傻。
经过几次的交易,上当了几次,也变的聪明了。这帮人居然开始识货了。
咦?他们连香樟树长啥样都不知道,怎的还能识货?
废话,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回灵。都说吃一堑长一智,总不能指望西夏干吃亏不长记性吧?
被坑几次,自然知道其中的弯弯绕绕了。
还是那句话,这世道,谁还比谁傻多少?
许你们货卖堆山,就得让我们挑三拣四。
于是乎,这帮识货的人便被各辽、夏的商家高价的请来,为的是给那樟脑的原料——香樟木把一下关。
有了这些人的存在,那些个质量不好的,鱼目混珠的,人家也是个直接给你扔回来。
不过那帮西夏也是个缺心眼,你完全可以不那么认真,或者是要回来烧火,供人畜取暖啊?再怎么说也是块木头吧?总好过烧牛粪吧。
以至于将军坂上,槐树之下,也常将那些个别人挑剩下的木头,捡了来取暖烧茶。
尽管是些个不好的下脚料,然也是个香樟木。那漫天樟脑甜甜的香气,也是令那孤零零的将军坂上烟来雾去的别有一番风味。
初到此地程鹤,见这满地的香樟木也是一个满脸的怪哉。
然,与那草市,又见那北宋的商家不用大钱交割,只收大宋的“盐钞”,一番疑惑之后,便也是隐隐明白了内在的些许。
这大宋的“盐钞”在宋境内都是个少见,不从事返盐的生意,盐炒也是接触的不多。更不要说是夏、辽商家了。
说的也是,这盐炒,本身就是个国控商品的提货券儿。
这帮夏、辽的商家即便是要了也没用。你横不能拿了这玩意儿,傻了吧唧的去盐场提货去。
即便是拿了盐炒去换盐,盐课的那帮人也不会搭理你。
拒绝的理由也很简单。
对不起,盐铁属于国控商品,你他妈一外国人,跟这裹个什么乱?
诶?不对!你与我战下!你从哪弄来的盐炒?
倒是盐没换来,却能真真的惹来一番说不清楚的麻烦。
即便是你能说的清楚,这盐务的衙门,你至少一时半会的出不来了。
于是乎,盐钞这玩意儿,那些个夏辽的商家别说没有,就连见都没怎么见过。即便是见过的,也是不敢轻易收的。
不过,那宋商也是个执拗,那心眼死的,咬了后槽牙,硬了脖颈子,就只认了这玩意儿来交割!倒是个没地让你说理去。
毕竟,两国边贸交易,货币在大部分的时候也就是个累赘。
毕竟币值不一样,换算起来也是个麻烦。
而且,什么叫交易?什么都可以当作货币来用的。更痛快的事,可以直接不用货币!
我能用我的羊皮换你的丝绸,你也能用你的茶叶换我的良马。
于是乎,便逼急了那帮夏辽的商家。与其弄不清楚这宋商闹的哪出幺蛾子,还不如索性按了他们的性子来。
那叫一个跺了脚,横了心,花了真金白银,换来那大宋的一纸“盐炒”!
经过这一番夯里琅珰的操作,竟然将这两边商家眼中,那百无一用的“盐钞”,一时间炒得一个水涨船高,行市那叫一个大涨。
就“货币”而言,不怕这玩意儿不值钱,就怕这张纸不稳定。
就比如这人,遇到个忽冷忽热的,也会有个感冒发烧的。
货币也是个亦然,一个大的涨跌升降,对于一个国家的经济来说,且不是一个伤风感冒所能道来。
这话放在北宋管用,放在现代也是一样。
而且,这“盐钞”还是一个具有“信用券性质”的“虚拟货币”。
别说宋,任何一个朝廷是不会,也不敢去承认它的流通性的!
就和现在的国库券一样,自发行以来,国家规定这玩意儿不得自由买卖或当作货币流通?。仅具有认购、持有至到期兑付的功能!
但凡你当作货币花了,那就是违法!
不信啊,你用美债在国际上换石油试试?那大老美?那无理还要赖三分的德行?不用军舰堵你家门,就算我输!
然在这“榷场”出现的这超高价格兑换“盐钞”,也是让这坐在坂上烧了香樟木煮茶的慈心院掌院,着实的有些瞠目结舌。
然,细细想来,便拿了那手中准备填到火炉里的香樟木,笑点了那宋粲,揶揄道:
“你这连剑都拔不出来的将军,可要与人动了刀兵麽?”
此话倒不是一句揶揄之语,说的也是个事实。
那宋粲确实拔不出那把“坤韵”。
原先是可以拔出来玩的,但是,自那龟厌走后那柄“坤韵”任那宋粲百般努力,万般的尝试,倒是再也没出过鞘。
宋粲也是个奇怪,原先是拔出来过的,而且,这玩意儿自己还能飞。
现在倒是怎的了?那就跟长在一块了一样,那叫一点能拔出来的意思都没有啊!
原先,便觉是自家一个无力。
然,经宋易、李蔚,及一帮家将来纷纷的尝试之后,那“坤韵”也是跟被焊死了一般,倒是让这俩老头带一帮人咬牙切齿,各个拔了一个脸红脖子粗。
得,这下宋粲平衡了,哦,原来不只是我一个人拔不出来。
于是乎,便当作一个念想之物,随身携带了来。
只是心下无奈了道:不能当剑用,当作一个拐杖使唤也是好的。
此时程鹤借这“坤韵”揶揄了他,那宋粲却是个不恼。倒是提了那“坤韵”过来,递给程鹤,一脸的“你行你上的”的表情。
倒是惹来程鹤一个推手,厌烦了道一句:
“拿去!夫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
宋粲吃了瘪,倒也不搭理他,只放了“坤韵”在腿边,头也不抬在棋盒中捡出一子。
遂,捧在手中拜了拜,又吹了吹,彷佛要将灵魂置入那颗棋子之中。
见这厮又吹又拜的,饶是让程鹤又是一个瞠目,刚想问了那作妖的宋粲意欲何为。
却见那宋粲伸手,将那棋子郑重的放在期盼的十字纹上,遂,填胸叠肚的做起身,自信满满的,道:
“世兄何以见得?”
程鹤见子落下,便是赶紧的低头看去,眼不离棋局。冷不防又听那宋粲问这一句来,倒是心下一阵的恍惚,
这才想起,刚才嘲笑了这厮要动刀兵之事。
想罢,口中且哈了一声,便放了一子下去,遂,随后反问了一声:
“咦?倒是欺负尊驾的世兄不曾读过书麽……”
说了又顺手提子数个去,口中却不闲,低头捏了棋盘上宋粲的死子,道:
“这绕梁三日姑且不说……”
宋粲且不去听那程鹤唠叨些什么。倒是一子之失看看折了盘中的一条大龙去,饶是心疼不已。
遂“咦呀”一声,慌忙拦了那程鹤手,却不想那程鹤挥手打之饶是一声大响。
便将那些个棋子,扔在对面宋粲的棋盒内,又道:
“用‘盐钞’掏光别人家底,饶是个不厚道……”
这才起身拍手,歪头望了呆呆忘了棋盘上一片空白的宋粲,揶揄道:
“若不打他,你怎肯作这狗尿苔?”
倒是一个几尽嘲讽之能,絮絮叨叨,一个呆呆的看了棋盘,懊恼不已,饶是让旁边伺候棋局的听南掩口笑之。
然,两人脸皮且厚,竟与听南讪笑于不顾。便是一个大义凛然,硬了脖颈做壮士断臂之态。另一个且是沾沾自喜,堂而皇之提了那矮几之上的那盏马料茶,那叫一个呲牙咧嘴的喝,揉了喉咙的咽下。
一盏喝完,便低头呆呆的望了那空空的茶盏,一声厮哈,强强的咽下,却又忙不迭了问道:
“将军这茶且有个名头麽?”见那宋粲低头看着棋盘不理他,便又抬手,示意旁边的听南倒茶。却望了听南道:
“每日赢来倒是不解其妙,饶是一个索然……”
那宋粲抠了下巴看那棋局,那叫一个心有不甘,死死盯了那棋盘,势要寻出个活路来。便心不在焉的随口答来:
“无有也!且是捡些个吃剩下的马料煮了来解闷……”
话未说完,且见刚将那听南伺候的茶喝下一口程鹤,饶是一个舌顶齿,口微张,见一股琥珀甘泉自口中流下。,然却又嫌吐的一个不干净,又用牙齿刮了舌头,往了地上猛啐几口,泼了盏中残茶,哀怨道:
“我说怎的一股羊屎蛋的味道……”
说罢,抬头看那宋粲眼神那家一个哀怨,道:
“还以为你们家药茶……”
话未说完,且见那大着肚子的听南拿了帕子前来,便赶紧抬手拒之,口中道了一声:
“慢来!”
而后,急急了道:
“你这身子还是免了吧,但凡有点闪失,陆寅那憨人定会讹了我来!”
说罢,便自己拉了袖口将那嘴擦了一个干净。
作罢,便是眼睛不离那听南的肚子,又偷瞄那宋粲,遂,又回头与听南道:
“都已足月,你那抠门夫家,也舍不得几个大钱,给请下个稳婆来……”
说罢一声叹息,自顾又用自家的泡袖擦拭前襟。
正在忙活,却听那宋粲道:
“世兄只赢了一半也?”
此话一出,着实的让那程鹤一愣,便慌忙丢了泡袖,赶紧俯身,以手点子看那棋局,口中疾呼:
“哪?哪?且是示与我来!”
不料,却见那宋粲,捡了地上一节香樟木扔在火炉中,看那青烟四起,樟木独特的香味阵阵袭来,遂,抄手道:
“兄只见‘盐钞’,怎独独不见这满地的香樟木?”
程鹤听了这话,且是松了一口气,擦了额上的虚汗,埋怨道:
“吓老子一跳,倘若别的也罢,这下棋败于你手?便是一只英明毁于……”
话还没说完,便听的远处一声“家主”喊来。
回头,见那陆寅带了那校尉曹柯上的坂来,便是远远的下马,快步到得宋粲、程鹤二人面前。遂,拜下叫了“家主”、“将军”唤了“掌院”与那程鹤。
见那陆寅无心,宋粲便挥手打发了他去陪了听南,别处去撒狗粮。独留那曹柯应事。
唤来近身,也不问何事,便见程鹤递了盏酒过来。
那曹柯也不含糊,谢了酒,便是一个一饮而尽,抹了嘴道:
“探子报,有商贾马队自夏境而来,离城十里。便报了陆使。言,应是葛木堂商队回城……”
说罢,便放下酒盏,退身叉手道:
“特来禀报,请将军示下。”
那宋粲听罢也是个惊喜,口中“哦?”了一声,便大声望那远处的亲兵,唤了一句:
“备马!”。
一声“备马”且见那远处的家丁呼好了忙成一团。
这番的忙乱,饶是让那曹柯有些个失措,
却见那宋粲单手提了“坤韵”,却要起身,便赶紧上前,慌忙问了一声:
“将军便是要亲迎?”
那宋粲望了坂下,回了句:
“葛仁大功,又是我父旧部,怎敢不迎!”
说罢,望了慌忙跑来的陆寅、宋高,令下道:
“传令下去,城外扎营,欢歌一夜!”
旁边的曹柯听了这“城外扎营,欢歌一夜”且是惊来一个瞠目,心道:这葛木堂商队来往皆是密报,人家都是紧藏慢掖着,生怕别人知道。嚯!你老可倒好,如今这接应出城还则罢了,且还要欢歌一夜?倒是怕西夏的细作看不清楚麽?
然,也还是将这担忧,心下想象,且是不敢多言,只得拱手不语。
只这恍惚了一下,再抬头,却见宋粲正在望了他。
那意思是,你这货,想什么呢?赶紧拉我起来啊!
便赶紧上前一把搀在手里。那宋粲起身,赶紧叫了一声:
“马来!”
那程鹤且是望那见那傻不拉几的曹柯搀了那宋粲去,口中喃喃抱怨了一句:
“惯是个不会伺候人的……”
刚说出口,便见那宋高牵了军马过来,理缰顺镫,单膝跪地,在一旁伺候了那宋粲上马。
那陆寅也是个口中且又不闲,大声吩咐了家将传令坂下布阵的李蔚,城南横塘练兵宋易、顾成城外接应。
一声令下便是一个三军皆动。那一番人喊马嘶,锦旗招展的一番热闹,
饶是一个军马啸鸣,亲兵遥向呼和,传令之声不绝于耳。
程鹤虽是个文官,见此情景,也不免的心中激荡。
又受得宋粲适才那句“世兄只赢了一半也?”所惑。
便疾足向那宋粲,一把将那已经上马的宋粲,死死给拉住,口中叫了一声:
“携我则个!”
第28章 塞外雪霁
上回书说到,那程鹤见宋粲上了马要走,便急急的跑了过去抓了那宋粲坐下的马鬃,叫了一声:
“携我则个!”
倒是他舍不得宋粲,也不馋那宋粲口中的“城外扎营,欢歌一夜!”。倒是他那一句“世兄只赢了一半也”着实的让那程鹤生生的咽不下去。
却不料,宋粲却不理他,只抖了缰绳,那马便打了个响鼻甩了那程鹤的拉扯,自行而去。
饶是那程鹤两手空空的呆呆,看了那驼了宋粲远去的马,口中惊异了一句:
“你也小觑了我来?”
却只在这一晃,便见那陆寅别了听南,翻身上马,喝了一声,便追了那宋粲去。
于是乎,一票人马奔那坂下呼啸而去,留的坂上一票女眷,前面傻傻的站了的程鹤,呆呆的望那票人马绝尘。
然,那缓过劲来的程鹤也是个心急。眼前倒也没个熟人,便拿了眼往那马厩里面急急的寻来。
这货找什么?
还能找什么?找马呗!
倒是不妄他满心的期望,却在那马厩中生生的找到了一个熟人!
哦,不对,应该是熟马!
他在这里还是熟马?
有啊,到这银川砦也只骑了一匹骟马来,不过那匹骟马已经被弄到城南横塘去拉车了。
咦?怎的去拉车?看不起这程鹤也罢了,怎的那匹马也不受待见?
倒不是不受待见,骟马也叫驽马,断是不能和军马养在一起的。
你想啊,一群身体倍儿棒的大小伙子,你里面给放一个太监进来?那画面太美,倒是不太敢看?
正在愣神,且听那不远处的马厩中一声嘶鸣,回头看,便见那马厩中就剩下那宋易的马,孤零零的在马厩中,甩了嘴唇呲了牙,甩头炸尾的不安分。
倒也算是个熟人,哦,不,熟马。那程鹤上得将军坂,也是骑了他上来的。不过是在那宋易牵了的情况下,也算是个安安分分。
这会子,欢蹦活跳的一个欢实,那鬃尾皆炸的,让程鹤看了也是一个瞠目,遂,怒道一声:
“你这老畜牲也笑我?”
骂声落地,便又是一个欣喜堆在脸上,笑了指了那宋易的马,阴险道:
“就你了!”
叫罢,便急急的一路小跑过去。
看那喂马的家丁,也只是个眼熟,却叫不出个名字来,然却也是个眼熟,倒好似汝州的旧人,遂上前一把拉了他,指了那宋易的马,叫了一声:
“牵来我骑!”
这句话令那家丁一个怔怔,眼睛眨呀眨的看了眼前这位养尊处优的小程先生,饶是个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纯真的眼神,彷佛在说:你疯了?骑它?嫌命长?
那程鹤也是个心急,劈头望那家丁帽子上打了一巴掌,口中急急了道:
“耶?你看我作甚!牵来!”
那家丁挨了打,也是个一怔,心道:你脸上有花,长得跟个动物园似的,我看你!
然,也是敬重这程家的风骨,慌忙望了程鹤一个叉手,惊道:
“小程先生,万万使不得!此马断是骑不得!”
这句话说出,饶是令程鹤一个不服气撞将上来!望那家丁喊了一声:
“小家子气!骑你的怎的!又不是没骑过它!”
说罢,便不由分说便上手,胡乱解开了那拴马的缰绳。
这话倒是说的没毛病,程鹤也是骑了这匹马马上得这将军来,说来也算个老相识也。
那家丁听了眼前这位小程先生如此的坚决,便也是呆呆的看了这位小程先生叹气收声。手忙脚乱的与那匹马披鞍挂镫。
那程鹤也不含糊,让那家丁托了脚,来的一个翻身上马。然,只将那屁股刚刚坐稳了马鞍,那马便是与他一个不安分。那叫一个前跳后踢,让那程鹤险些坠下马来。
且是慌的那程鹤一把抱紧了马脖子,嘴里也是一声声的惊呼。
那家丁看罢也是个无奈,然也是顾不得许多,急急的喊了:
“你这厮!拿了缰绳去,你抱它作甚!”
倒是这声“这厮”让那程鹤也是个恼怒,慌乱之余也是还嘴道:
“说谁是厮,且与我等……”
然再往下,倒是说不出个话来,便被那匹烈马驼了,一路嘶喊的跑路!
那家丁也不含糊,呆呆的看了眼前这一人一马的欢实,满怀关心的小声回了句:
“诶,我等着……有命回来再说吧!”
见这边热闹,那在路口送行的一干人等也是个傻眼。
那谢夫人也是觉得眼前一晃,便见那宋易的坐骑,驮了那程鹤一路狂飙,欢蹦活跳的伴了程鹤的声声惊呼,荡起一路的尘烟。
呆呆的看了那远去的程鹤,又看了看那便一样傻眼的家丁。
心有余悸了到了一声:
“怎的骑了那活畜生去!”
话音还未落地,便听的身边听南跟一句:
“这畜生,我都不敢骑了去!”
那家丁听了这姐妹俩的话来,也是个呆呆的摊手缩脖的无奈。
那意思是:大家都看到了,不是我让他骑的。
于是乎,一帮人,又深感关切的望那坂下传来程鹤嘶喊之处,直到看不到人影了方才散去。
银川砦外,雪霁回风,日入红丸。冻草挂雪,好似被封冻的浪涛。放眼望去,饶是一派北国的风光。
草原盖雪,饶是一个一望无垠。
虽是个上天同云,然依旧让人顿感舒阔。
自到这边寨,那宋粲也不曾到过这银川砦的城外。也只在夏兵压境之时,于城头垛口,偷偷的遥望过这北国的风光。
彼时,西夏兵马压境,倒是无暇欣赏这塞外风光。
却如今,于这城外拉缰圈马,放眼莽原这草黄雪白,倒是一行行黑线移动期间。极目望了,便是那一路之上来往皆是百姓人家,熙熙攘攘,赶羊推车,急急行来。
满心期望了于那草市,将那牵来牛羊,撞车的奶子,换得一个好价钱来。又将那大钱换了柴米油盐以资度这大雪封疆的寒冬。
到得城外五里,见有小岗一座。
此岗不高,也有个十丈的高下,以此,便得来一名,曰“十丈波”。
此处原不出名,只是城外的一处高岗,只是大观四年,夏军大败银川砦的守军。一场厮杀,便折了那谢延亭马军一个大半。
本是值守将军坂的李蔚,早早就带了亲兵,围了那十长坡,扎稳了八门金锁。
坡上,亦是扎下挡风的幔帐,避寒的简帐。
见宋粲人马来,便下了坡,躬身恭候于路边。
那宋粲立马丘陵高处,便听得身后吹角声起声若呜咽。循声去,便见那宋易的将旗,于那连营中迎风招展。
顺眼往下,看那坡下一片的旗牌鲜明,迎风猎猎。
吹角声落,便见高处有角旗挥动,顿时,见那坡下连营之中一展都旗招展,旗下一骑当先,带了亲兵家将自两翼雁别式飞纵而出,往前方打探。
看那都旗之下那身影,顾成那厮谄媚的絮絮叨叨便撞在心怀。
却没见过这厮一骑当先的英姿飒爽。
这边厢,陆寅、听南领了家丁与那幔帐之内开了折凳,备了茶酒吃食。
那宋粲不觉,且立于马上极目远眺。倒是将那眼看了一个疼,也与那黑白中寻不见那葛木堂商队影踪。
却只见那苍茫的夏境深处,那股股烟云直直的升腾。
且在此时,听得一声马嘶。
回头见,便见那程鹤骑了马,狼狈的来矣。
见此君也不拿缰绳,却紧紧的抱了那马的脖子不停气的惊声呼叫。
刚上了十长坡,便被那马从身上甩落。
好在是搭上那周遭亲兵手脚麻利,拉了缰绳停了那马。那程鹤也是个不依,被那家丁亲兵扶了起身,便拐拐的揉了屁股,指了那匹马,口中那叫一阵的数落:
“你这畜生,在那坂上见你且是一个乖巧,怎的出城来便是如此疯魔一个!”
说罢,便照了那马的面门拍了一掌去,口中叫道:
“欺我麽!”
然,见那马却将头一晃,躲了那程鹤的黑手,又是一个呲牙咧嘴,摆头甩唇,秋秋响鼻不止。那眼光间的鄙视,口唇的抖动,也能让人感觉到,那秋秋的马嘶中,含妈量挺高。
那程鹤见这马如此行状倒是惊异,即便是吃了一唬,也不想丢了身份,遂点了马头,口中骂道:
“咦?身为武兽,怎可口出污言!”
遂,伸手扯了那缰绳便要打来。
不成想,这手刚举了一半便觉肚内翻搅,且是阵阵巨响传来,便是“阿哟?”一声捂了肚腹,急急的拿了眼四下寻来。
宋粲见这厮这般的模样,便知晓这货要干什么。
只一眼鄙视过去,口中道:
“下风口去!”
那程鹤见其鄙夷之态,刚想回嘴,然,这腹内之物饶是一个如巨浪憾堤,欲成崩解之势,也是个不太允许他张嘴骂来。
且是不敢再有片刻的耽搁,便一手捂了股间“哔啵”之声,一手挥舞了,仓皇奔那丘陵之下。
此态窘迫,也是惹得周遭众人一片的大笑来。
陆寅上前伸手,托了那宋粲的脚,扶了那宋粲下马,笑道:
“原这小先生不会骑马?”
李蔚此时也上前伸手,接了那宋粲手中的“坤韵”那手托了,引了座与那幔帐之中,接口道:
“此处怎可与关内相比,即便是官道,马匹行来左右是个小颠罢了……”
说了,且扶了那宋粲坐稳,接了与那陆寅道:
“此地大漠也!偏偏骑了易川的马去……”
话音未落,边听身边的陆寅笑了道:
“唉!我都骑它不得,偏偏这小程先生没眼……”
说话间,见李蔚倒了茶水,拿手试了茶盏的温度,这才递到宋粲的手中,哈哈笑了道:
“那畜生顽劣,若没那老货压制,岂不是要撒开了跑来?”
那宋粲听这两人一人一句的说来,心下便又想起那顾成说那龟厌骑马之囧事,便接了一句:
“倒是听说过骑马烂屁股的……”
话未说完,便听得不远处的坡下,一阵裂锦之声接连而来,且是令那一口茶水刚端到嘴边,便顿感一个索然无味。
且在恶心了那声音,却遭那陆寅又是一句:
“此声听来饶是一个痛快!”
也是看了那盏热茶。饶是一个无可下咽。便厌恶的看了那陆寅一眼,哼了一声,抖手给泼了去。
陆寅、李蔚见罢且是掩口而笑,随即便拢了手望那声响之处喊了:
“小先生……”
本想提醒那边急急出恭的程鹤,收些个声来,却不成想,那丘陵下程鹤竟然应了一声“诶!”。
此声甚大,倒是让那陆寅听得一愣。随即便又看了宋粲。
见那宋粲厌恶了摆手,随即转身又喊:
“且再远些则个!”
话音未落,便听得丘陵之下的程鹤回应一声“了然!”。
你拉屎就拉屎吧,怎的还拉的这般的问有答?饶是让周遭的众人一阵哄笑来。
李蔚望了程鹤的方向道:
“饶是不见小先生如此放脱心性也。”
此话倒是让那宋粲回想,与这程鹤,汝州初见之时,那叫一个温文尔雅,举止得体,恃才傲物,万事不入其心!
如今可倒好,这拉个屎还能与人一来一回的聊天,口中,也是一个无奈叹,道:
“何止放脱心性也!”
然此话说罢,也是觉的如此甚好。
繁文缛节,看似仪礼周全,倒是少了兄弟之间的亲近。
且刚张嘴,要与那程鹤争些个公道回来,却听得那程鹤与那丘陵之下“哼嗨”之余,又大声喊来:
“莫说我小话!我且听得见!”
说罢,却有一个攒足了力气,一声长哼出口,便又闻那噼叭之声,猛烈的传来。
这一下又是令帷帐中三人一个两两相望。心下只剩下一个疑问,这货中午吃什么了?
却不等三人疑惑多久,便又听那程鹤一句:
“待我抽出身来定与你计较一番!”
且在瞠目结舌,便见有亲兵端了果盘奉来。
宋粲伸手捏来一个果子。刚放在嘴边,却不料,那陆寅喃喃自语:
“活不过也!拉屎也占不得他嘴去?”
话刚说出,便被自家给恶心的干呕了一下。
倒是吧唧了嘴掩饰自家的尴尬,见自家的主子,用那鄙夷的眼神看了自家,又丢了那点心在那果盘,饶是让那陆寅有些个慌张,遂,低头接了那亲兵手中的果盘,自顾道:
“家主要不吃,便奉与小先生罢……好歹也能占了他的嘴……”
那宋粲看他尽管是个不语,但是那眼神却是一个很想刀人。
旁边的李蔚,心下却想了那程鹤边吃边拉的神奇场景,且是想笑来。然见那宋粲那副“没地讲理”的表情。便硬生生的将那笑给憋了回去。这吭吭咔咔的声音,着实的令那端着果盘陆寅,更加的一个尴尬。
却在这进退维谷之时,便听的坡下一阵的马嘶。
回头,见那顾成飞马已到的坡前。
看那顾成,一个利索的跳离马鞍,挥手甩了缰绳于帐前的亲兵,押了腰刀,一路小跑奔上小坡。
见了幔帐中稳坐的宋粲,便是一个单膝点地,一个叉手,讨喜般的叫了声:
“探子报!”
第29章 此物专克铁鹞子
上回书说到,前锋斥候顾成在坡下下马,一路小跑的倒了坡上,望宋粲一个单膝扎地,讨喜的叫了一声:
“探子报!”
宋粲见了顾成脸上的喜色,便觉是个好消息,遂,起身道了一声:
“讲来!”
顾成的了令,便叉手一个高声:
“探有,葛木堂商队,车马三十余,于夏境归来……”
果然是个好消息,饶是听了李蔚、陆寅亦是跟了欣喜,听宋粲又赶紧问了:
“人在何处?”
顾成答:
“将军帐下,三里听命!”
那宋粲听了这“三里听命”,便望那坡下阵前。
远远望见,车马人等与那宋易兵马相融,将那前军营内,搅了一个热闹。便欣喜的叫了声:
“备马!”
令下,也是一个急不可待,撇开众人,疾步前行。
这声“备马”令下,且是慌得身后的李蔚,望那帐下的亲兵,叫了一声:
“马来!”
陆寅见自家的家主要亲自迎了去,脸上也是个慌张,赶紧将手中果盘塞于那顾成手中,也跟了追了自家的家主而去。
却留下顾成,手里托了一个果盘,傻傻的愣住。
见众人出走,便追了陆寅急急了问:
“这,这,小帅赏我麽?”
陆寅且是慌忙跟定宋粲,倒也知道这厮一旦开口,便是个没完没了,且没那么多闲功夫与他胡缠。便头也不回的含糊了一句:
“是啊,是啊!且先占了嘴去!”
顾成听便听了一个踏实。且放缓了脚步,低头喜滋滋的看了那盘中的点心,见那果盘中都是些个稀罕物,心下也是个畅快。
便欣欣然捏了一块。然却不等他放在嘴里,便觉眼前一晃,手中一轻!再看,便看得一个两手空空,那手中哪还有什么果盘?倒是连个点心渣渣都不给他生下一个。
这动作快的,别说顾成没反应过来,就连那盘点心都没反应过来。懵懂了心道:我这是被人抢了麽?
遂,开口便骂了一句:
“谁他妈这么手快!敢抢小……”
这声“小爷”的“爷”字还未出口。抬头。便见那提了裤子程鹤,捧了果盘里面的点心,往嘴里一通的狂塞,胡乱口中嚼了,回头,呜呜囔囔的问了顾成一句:
“小个甚来?!”
顾成见识个旧相识,而且,这厮比他的官大,便立马失了威风,惴惴的低头叉手,不敢还他个嘴去。
然,却见眼前这恶厮,手里提了裤子,疾步奔那营帐前的马去,倒是有个想要上马的意思。
心下便是个奇怪,怎的?没见过谁提了裤子骑马。且在稀罕这事之时,却见那匹马,一个撒了欢的乱跳,倒是满心的一个不想让他近身。
仔细瞄眼一看,便是一个心下大惊!
怎的,这匹马他着实的一个熟悉!不是那老管家宋易的五花青鬃兽又是哪个?
于是乎,按了肚腹,抚了肝颤,看了那也不拉了缰绳,也不扯了嚼环,只是一味的踩了马镫就像上马的程鹤,与那匹烈马推了磨的顽皮。
口中一声:阿弥陀佛!惊呼出口。瞠目的看了那一人一马,心下惊道一句:你这……作的可不是一般的死啊!这畜生!你也敢骑了它去?
然,惊恐过后,见那程鹤着实的不会骑马,脸上便显出一丝阴诡的笑来。心道一声:得嘞!你舍得死我就舍得埋!
一番盘算过后,便赶紧跟了上去,叫了声:
“小先生慢来!先吧果盘给我,腾出个手来!”
说罢,便上前先接了果盘,小心的放在地上,这才拉了马缰,圈住那匹烈马,将那程鹤托上马去。
程鹤坐稳了鞍桥,便是一个踌躇满志,意气风发,刚要开口要了那果盘过来,却见那顾成一声大喝,随即便是一掌拍在马臀。只听得一声脆响,那马便吃了疼,嘶鸣一声过后,便是个四蹄蹚开,三蹄亮掌,一路飞奔而去。
那程鹤手中也没有个缰绳,只得任那匹马一路的狂奔,晃得一个上下左右的颠腾,一路嚎叫了去。
这番窘态,也是看的那顾成叫了声:
“痛快!”
便欣然坐下,点手叫亲兵,捡了那果盘过来。仔细的捏了一个蜜饯丢在嘴里,眯了眼细细的感受那丝丝的甜香,饶是一个惬意满满。
且不说这两个倒霉催的。
十丈坡下,前军营前,见宋粲一行快马而来。葛仁便撇下正在交谈的宋易,慌忙于辕门右侧,躬身侍立。
不等那宋粲下马,便疾步迎上前去,单膝盖跪地。叉手高声道:
“本部!杂办提辖,葛仁,参见小帅!”
此言一出,便引得众人一片唏嘘。
倒是此翁不肯用那葛木堂主,仍以医帅旧部的官名自称。
宋粲听了,只觉是此人念旧。然,在宋易听来,便是一个鼻子一酸。饶是一个旧部依然,主帅已去泉台。故地依旧,然那旧部,业已是个须发皆白!
倒是不忍再看,且放眼,再望那眼前百里不着边际的大漠,彷佛重新又回到了那纵横驰骋的往昔。心下唏嘘,倒是忘记了扶了本家的少主下马。
那宋粲见了着老叔的黯然,也是不敢去扰了他,只能由着他去。
那李蔚有心,见那宋粲骗腿下马,便要下马上前支应。却见那葛仁低头躬身,几步到的宋粲的马前,拉了缰绳,单膝点地,将自家的大腿当作一个马镫来,双手搀了宋粲下了马来。宋粲托了手那葛仁的手,道了声:
“辛苦!”
然,葛仁却不起,遂,再拜。
抬头,却回头,望了那大白夏国境内的滚滚黑烟,想是夏民行升炼之法,以土、木为料焚炼那点可怜的樟脑。
倒是个人为其利,掘草取土,伐木为薪,又覆土焖烧了为碳。
想必,撑不过个月把,那千里草场便是一个皆为焦土,横山两侧尽剩顽石。
想罢,回头再拜,口中道:
“拜陆管所言,标下!幸不辱使命!”
说罢,便是起身,再拜了陆寅。
陆寅慌忙放下手上的折凳,先扶了宋粲坐下,遂,连连的摆了手道:
“诶?葛叔攀我做甚?”
葛仁听了起身,望陆寅道了句:
“情容后叙!”
遂,挥臂向身后,高呼一声:
“儿郎们!”
一声喊过,倒是身后众人齐应。饶是令那宋易一个热泪盈眶,倒是在这有生之年,能再见这晓勇异常的“常州十八郎”!
还在唏嘘,便听那葛仁一声:
“见过咱家小帅!”
一声韩国,便见商队众人跪拜山呼:
“见过小帅!”
随后,便是一片纷纷杂杂讨赏之声。
那宋粲听了也是个快慰,道了声:
“赏!”
遂,挥手身后,令下:
“先接了人去!”
这边厢,在就按耐不住的校尉曹柯,只高声应了一声:
“得令!”
便带了兵士一拥而上,饶是一番亲兄热弟的相互攀了热闹。
见那商队中,车辆之上,布拉绳绑的有陶罐数个,上前看去,见那陶罐的罐口用了蜜蜡封固,上面又糊了湿泥。
曹柯见了便是个欣喜,心道,这是从那夏境内带的好酒麽?
想了一会便有那夏国的马奶酒喝来,便按了那陶罐,望了宋粲喊一声:
“将军!”
宋粲也是往那那边看去,旁边的陆寅也跟着道:
“定是那西夏的好酒!”
却听的身后有人吞咽了口水,含糊了接了话道:
“来的好!今晚定是不醉无归!”
这声“不醉无归”还未落地,却听得那葛仁一声急呼:
“莫要动它!”
只此一声断喝,倒是让那酒鬼李蔚一个愣神。心道,怎的还不给喝?留神我一会带人抢来!
宋粲见这葛仁一脸惊急的模样,也是一个奇怪。
想这葛仁也不是小家子气,又是一个军阵中常来常往之人,倒也没见他一个如此的惊慌。心下也是一个好奇,便起身踮脚看去。然,又按下心思,道:
“却不是酒麽?”
此话一出,倒是让那葛仁有些个惶恐,慌忙扶了那宋粲坐了,尴尬道:
“回小帅,且不是什么好物……”
话未说完,便听的旁边的李蔚嘻哈了揶揄道:
“酒这玩意儿?你还能分出个好坏来?”
然,却被那葛仁一个眼神撞来,让他一个闭嘴。便见那葛仁躬身贴耳,与宋粲笑声道来:
“此乃拒敌铁鹞子所用……”
虽是个耳语,身后的三人也是能听了一个些许来。
此话说出,且是让那三人听的一个眼神愣愣,又是一个彼此两两相望。那眼神中,且不仅仅是个震惊所能言之。
却又见那目光呆呆的望向那边厢的葛仁,饶是一阵“真的假的”自问的恍惚。
你这葛仁!神经了?你是想把铁鹞子灌醉?还是想拿了铁鹞子泡酒?你咋想的?快快说一下你的心路历程,让我们也开心一下!
这三人中,只有陆寅不曾见过那西夏铁鹞子。也不晓得他们口中的“铁鹞子”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听了也是个挠头。
然,宋易、李蔚且是积年吃这铁鹞子的亏,也是知晓,就那缺德玩意儿!在两军阵中,究竟是个何等凶猛的存在。
即便是那宋粲,也听过那校尉曹柯说过。就在这眼前的十丈坡下,宋骑近千,也不够这铁鹞子一阵的冲来。
那位问了,铁鹞子真就这么牛掰!
还真就这么牛掰。
铁鹞子,乃西夏景宗李元昊所创之铁甲重骑。
“正军,乘善马、披重甲、刺斫不入,用钩索绞联,虽死马上而不坠!”、“遇战,则先出铁骑突阵,阵乱则冲击之!然,步兵挟骑以进!”
说白了,这玩意儿压根就不是一个骑兵,而是一个重骑组成的一个战阵!两或三马钩索绞连,共同冲阵!
但凡骑兵碰上,便是被两马间的铁链给缠了个不得逃脱。
一旦被缠上,便是个马不能动,而,对方,便是两三个砍你一个!也就剩下一个挨刀等死的份。
关键,最可气的,你还真真的弄不死他!刀剑上去,也就是个火星乱闪,不能伤重甲之中的人马一个分毫。更不用说那不足百石的弓箭了。
偶有侥幸者,弄死了一个,人家也是个“虽死马上而不坠”!照样令那披了重甲的战马,往你的军阵中猛冲!
铁甲重骑尚且是个如此,那步卒方阵更不消说来。
步人甲所见,便是两个浑身裹满铁的巨无霸望他冲来。
且,那马不仅披了重甲,不畏刀剑,那马的胸甲之上,还挂了两柄熟铁打造的长枪。
你这边的斩马刀还未举起,便被那两柄长枪给挑飞去。
即便躲过了马胸上的长枪,也躲不过两马之间的铁链子,终不得脱去一个躺到的命运。
那位说了,只是被绊倒嘛,这有什么可怕的?站起来提刀再战就是了!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哈,这活人,真真的能让一泡尿给憋死!而且,死的还很惨。
那身上穿的步人甲,少说了也有个百十斤的重量。
人若倒地,那身保护了全身的甲胄,在彼时,便成了一个大大的累赘。
这边还未挣扎了起身,便被后面跟进的夏国的蛮卒,死死的按在地上,拿了刀枪寻了甲缝,眼睁睁的任由那些个盔甲都没有的奴卒,一刀刀的碎割了去!
然,这等赖皮且凶残的铁鹞子,就凭你这几个破玩意儿,就能拒敌?
这话说出来,那李蔚不信,宋易也是个摇头,即便是那陆寅也是个瞠目。
倒是一句话,让周遭人等惊的一阵恍惚。
宋易、李蔚也是个你看我来我看你,只是个瞠目结舌,却也不知这里面的所以然。
别说他俩,这铁鹞子在当时那就是个真真没人能破解的难题。
只因宋夏之战久矣,宋军之所以输多胜少,遇敌与野外,更是一个毫无胜算,便西夏全赖这铁鹞子的凶猛。
然此物也不仅仅是个凶狠异常,这速度也是个快!
千人的步军大阵,但凡能看见铁鹞子奔来,那也是个等死的命!
怎的?几千人还等死?
哈,两军交战,且不是你想的那种,我这边准备好了,你那边来攻。
倒是一个兵贵神速,打的就是你个猝不及防!
而且,铁鹞子速度太快,别说结兵阵御敌,步人甲能不能穿整齐了,那都的另说!
即便是仓促结起来的兵阵,也经不得那铁鹞子几番的冲撞。
前方步人甲的斩马阵一旦崩溃,后面的,那都是前一片后一片。只护了前胸后背的轻甲兵了。铁鹞子进去就不用费事去挥刀,就马匹胸甲上的两杆长枪,就能捅出一个透明血肉的胡同!
如此刚猛之军,就指着这几个陶罐?那铁鹞子就安生了?
这话别说打死我,就是挡着我面打死你我都不带信的!跟说胡话一样。
宋粲虽未见过那铁鹞子为何物,倒是此物自小就听得人经常提起。
且如那校尉宋博元如此刚猛之人,每每提及,那脸上亦是露出惊恐之色。
然,此番听得那葛仁如此轻飘飘的说来,也是惊来一个瞠目结舌,恍惚了半晌,这才拱手憋出一句:
“哦?愿闻其详!”
葛仁见了宋粲拱手与他,便慌忙叉手到额,近身小声道:
“回小帅,此地不宜说来,详情容后再禀。”
宋粲听了这话来也是一愣,却见那葛木堂子弟小心的押了那车辆从眼前而过,又是一个百思且不得其解。
心道便是一个猜疑。此陶罐内,究竟是个何物?且能拒那凶猛异常的铁鹞子?
然,却又因葛仁一句“容后再禀”的话在前,倒是一个不便再问。
于是乎,倒是一个冷场。
然此时,却见一匹骏马驮了一路嚎叫的程鹤飞奔而过。
见那马,踢踏嘶鸣,跑的那叫一个撒了欢的痛快。
这马跑的尽兴,却苦了那骑在马上的程鹤,只能紧紧的抱了马脖子,口中不带喘气的唧唧歪歪。
然却是一个路远风大,也不晓得这货到底是在喊个什么。
宋易机警,喵眼看了那马撒欢的跑去,倒不似受了惊吓,也不曾受伤,看样子就是耍了那背上的程鹤顽皮,这心下也是放下了不少。
然,见那在马身上程鹤饶是一个狼犺,丢了缰绳,抱紧了马脖子,任由那马撒了花儿的狂奔。
众人见罢,且是看那马未惊,倒是放开了心怀,却又见那程鹤惊慌失措的行状,也是跟了宋易哈哈笑起来。
宋易笑罢,便抬脚踢了身边宋孝,叫道:
“拦了他去!若伤了先生,仔细了咱家的军棍!”
第30章 牙人小哥
见这老货脸上也有了笑模样,让那宋粲悬了的心着实的放下了一半。
倒不用送餐吩咐了,便在一声呼喝中,宋孝领了军命,带了一票亲兵嘻哈的纵马追去。
却听得那宋易在后心疼的呼叫:
“莫伤了我的马!”
然,那宋易的马却是个不好拦下的。一则是这马着实的一个顽劣。平时也是不能撒开了玩,好不容易得来这一个天大的机会撒欢,断是不好让它停下。
再搭上一个倒霉催的程鹤,控不住个马倒也罢了,但是,你还抱着人家的脖子,在人家耳朵边,那叫喊的一个不带喘气的响亮。别说马,这事搁谁身上都会疯。
一番你追我赶的热闹后,倒是被那宋孝带了亲兵给拦下,拉了那兴奋的鬃尾乱炸的五花青鬃兽,安抚了那惊魂未定的程鹤。
一时间忙的也是个不亦乐乎。
不过此时的程鹤已经不抱马脖子了,倒是奋力抱了那扶他下马宋孝,那叫一个不肯撒手。
宋易也是个干脆,快步上前,先抢了自家的五花青鬃兽,上下左右看了。见那货呲牙咧嘴的甩了嘴唇耍无赖,看上去也是个欢实。
见自家这五花青鬃兽并无碍,便从怀里抓出一把盐粒子来,塞到马的嘴里,一路拍哄了牵了去。
程鹤这回倒是没了马骑,改骑宋孝了。
咦?为什么骑他?
废话,腿软的跟面条一样,你倒是让他走路?不立马死路边你给看,就算是给面子了!
于是乎,便趴在那宋孝的背上,双手将他抱了一个死死。
以至于箍的宋孝一声声的哀求:
“小先生且松点手来,饶是上不来个气……”
程鹤那管你那些!惊魂未定的的那叫一个浑身哆嗦。且望了那边厢看戏的宋粲,带了哭腔那叫一身疯狂的输出:
“你这夯货!怎不来救我!妄我待你如兄弟!”
宋粲被他骂的也是个冤枉,瞠目心道:我救你?我现在?连骑一匹骟马,还央告了一帮叔叔大爷、糙老爷们扶上扶下的!也是拉稳了我才敢上!你倒是饱汉子不知道饿汉子饥,饿汉子不知道饱汉子虚啊!饶是怎的?老子欠你的?旁边的骟马你却看都不看,好死不死的去骑那畜生!
然,也是个心有怨言,却也不能说出,怕是折了自家的威风,便拢了嘴回道:
“好说嘴!你拉不下个缰绳倒是有脸怨得旁人?你这夯货……”
倒是一声喊去,那话说的也有些多,倒是令他又伤了自家本就不多的中气。还未喊完,便窝了身子用手指了程鹤呼呼哈哈的喘息个不停。
这一下看的旁边的众人一阵的忙乱,那叫一个陆寅扶了,葛仁号脉,李蔚慌忙了打水。
然,那远处的程鹤,却是笑了一个畅快。狂叫一声:
“让你说我小话……”
话未说完,那笑容便突然凝固在脸上。慌忙挣搓了身子,拍了身下的宋孝道:
“快快快,放我下来!”
那宋孝也是个执拗,回嘴了一句:
“好好的走路吧,怎的要下来!”
随即,便觉那程鹤浑身哆嗦了一下,便听的来一阵裂锦连声,遂,那程鹤眼神迷茫,口中道了声:
“现在不用了!”
于是乎,轮到那宋孝懊恼,口中叫道:
“小先生怎不早说!”
那程鹤也是个气愤,打了身下的宋孝道:
“还能怎样,我且与你说了!”
那宋孝听了,便又狂喊一声,索性背了程鹤便往宋粲众人,那叫一个一路的狂奔。
程鹤见这货如此的无赖,又打了身下的宋孝,狂叫:
“你这厮!且将我背去哪里?!先找地浆洗一番……”
这两人的热闹,那远处的众人见了却是个不明就里,宋粲见自家家将被打倒是气恼,便挣脱了陆寅、葛仁两人的殷勤,一跃而起,顺手抄了身下的折凳,举在手中,口中叫了声:
“反了你也!打我家人!”
然,声威俱在,却不敌身体的狼犺,还未行几步便喘作一团。身边的葛仁、陆寅二人赶紧扶了那宋粲又是一阵揉胳膊抚背。身边的李蔚也是个手快,上前便夺了折凳下来,且是一阵拍哄。
然,却听得那宋孝道:
“小先生,莫要亏心!此地城外大漠,哪有水与先生浆洗?”
那程鹤听了这话来,更是一个恼羞成怒,拍了那宋孝一掌道:
“好歹你也是个将门骨血!怎肯让他抵面辱之,便是便溺之气也不屑让他闻了去!”
此话说出,饶是一个铿锵有力,风骨十足。
然却遭来那宋孝一番的揶揄:
“啊!倒是承谢程院判,与小的共享之!”
这两人神仙般的对话让那边忙活的四人,着实的没听来一个明白,且在愣神,心想了,这一伊里哇啦的说些个什么?又得消化那程鹤的话里有话。便听来那旁边的李蔚,一个惊呼:
“嚯!莫不是这小先生又拉了麽?”
那宋粲听罢也是一愣,便是“嗯?”一声,刚要发问,便觉得又是有些个气短,喘不上个气来。
却见得陆寅,茫茫然看了远处飞奔的两人,喃喃了道:
“此便是书中所言‘顷之三遗矢’麽?”
宋粲刚要问这“顷之三遗矢”是个什么门道,却见那葛仁拱手望那陆寅道:
“陆管!好学问!”
这边的热闹,倒是不妨碍那边的宋易,牵了自家又变成乖宝宝的五花青鬃兽,乖巧在雪地里寻了那些个埋的不深草根,闲庭信步的优哉游哉。
夕阳焚云,也将那草原上铁色的战马,铁衣老头,镀上了一番黄金之色。
不刻,一个日落长虹,夜色降下,红丸换做冰盘,玄色的夜空的星光璀璨,映照了城外的连营,篝火的连天。
与这玄色闪银的夜幕下,倒不只是那十丈坡下的热闹。
西夏境内,却也是一哨人马悄悄的围了一片高岗扎营。
看那队人马,倒是无旗无帜,人马俱白衣且不着铁甲。
细看了去,那人,却尽是些个女眷也。
咦?怎的都是女眷?
而且,这帮女眷,却都是些个面容姣好,身姿婀娜?
且别忙着搓手,收起你的歪心思。
如果你不小心穿越到宋夏战场,看见他们,无论你手里有冲锋枪,还是手榴弹。就送你仨字——赶紧跑!
能有多快就跑多快,实在跑不了了,赶紧给自己来的痛快的!
也就是个被俘吧,用不着先挥刀自我了断了吧?不就是一帮大姑娘小媳妇的?怎的还能先自杀而敬?
她们还能把我这个大老爷们怎样?
你倒是没去过女人多的地方,过去我在纺织厂体验过生活……
大老爷们?狗屁!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几多风雨……惨烈呀!
听劝啊,乖,你还是自己寻来一个痛快吧,被这帮老小娘们抓住?比死都可怕!
这些个女人惯会行那生切人卵之事!
也别说你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穿越者。
即便是那久经沙场的宋易、李蔚见了她们,也是惊叫一声“麻魁”,接下来要做的,便是写好自家的灵牌,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迎敌。
这帮女人真这么不好惹?
而且,“麻魁”是啥?
怎么如此让这两人心惊胆战?
先说这“麻魁”
大白高夏国法典《天盛改旧新定律令》中规定:女性可从军,谓之曰“寨妇”。
然,此“寨妇”非彼“寨妇”,并不像宋朝的那些个浣衣局中的女人,只管洗衣服。
她们这帮女人,是正儿八经编入戍卒册籍中的军士,属于边防部队的正式编制。
这也是目前中国历史上,关于女性合法从军的唯一记载。
然,法律上规定女性从军的制度,在我国的历史中实属罕见,考证下来也是个绝无仅有。
究其原因,无他,大白高夏国,本就是个人丁不旺。而党项羌在中国历史的记载,可以说是满满的一部战史。
如此便导致其男丁稀缺,兵源也是个严重的不足。
到得这大白高夏立国,它的四周,存在着许多地方政权,和强大如斯的辽、宋。可谓是一个四顾皆强邻,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行此法令,也是那大白高夏不得已而为之。
而“麻魁”则是那些个“寨妇”中的一个特殊群体。
便是由夫君失于阵前的“寡妇”,和父兄死于战阵的女性牧民,所组成的轻骑马军。
且不说她们从小便长在马背上,那弓马娴熟的,跟吃饭一样。
只说那心中有弑父之仇,胸中怀杀夫之恨,便是个令人恐怖如斯。
每逢战阵,必片甲轻骑撞阵而来,其攻,便是一个生死无问,惨烈异常。
然,单这不要命的打法,就已经很难缠了,但这帮娘们偏偏还骁勇善武,走马骑射,也是个百步穿杨。这便是着实的要了命去。
在宋军眼里,这“麻魁”便是一个仅次于“铁鹞子”的存在。
此番,看这岗上的“麻魁”,形制也就约有一都之数。
然,也是个点火烧茶,也没有个对峙的模样。虽懒懒散散的围了高岗,然却一副众星捧月一般拥了那岗上之人。
见小岗之上,那为首之人,胯下一匹照夜白,与黑夜中饶是一个显眼。
头上一顶高顶白毡,上绣金银的滚边。
帽围狐狸皮,有封毛过寸。
外罩团锦的羊皮兜风,半披半挂,与帽同色。
封毛中所见只一双眼睛,其余面目倒是被那风罩给遮了一个严实。
看上去,倒是个年岁不大,然却,那双眼又有不怒自威之态。
重眉星目,却有几分寒煞隐隐的暴出。
腰上悬,一把金柄乌鞘短刀,左雕弓,右羽箭稳挂了银鞍。
一双牛皮靴斜插金镫,押了坐下的“照夜白”一个鬃尾的乱炸。
且是横马高岗伫立,远远的望着那宋粲的军营饶是面色不爽。
遂,摘了那风罩,一口长气缓缓的呼出。白雾散尽,倒显出一个故人的面目来。
咦?怎的是个故人?
此人也非旁人,便是先前跟随那陆寅、葛仁商队入夏境内购药,鞍前马后的,那个大白高夏国的牙人小哥。
此时,这“牙人小哥”倒是没有彼时那般的活泼善言,热情好客。
只是怔怔的看了远处,宋营军马来往,热闹非凡,面上有些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与那惴惴不安。
身后,那西夏境内的操场,也是一个火光点点,如繁星落地,不止一个千万。
那些个火光,倒不是那炊烟,也不是那篝火。
且是那些个百姓牧民焚烧草场,炒土升炼那樟脑之光。
自验明那葛仁商队之“炒土升炼之法”能得樟脑,其利,便是一个撼动朝野,以至于夏国的权贵听闻,无不为所动。
盖因这樟脑稀缺,于这夏、辽乃至西域诸国,其价亦是寸片万钱。倒是一个蠢蠢欲动了,都想从中分的一杯羹来。
那位说了,樟脑?得了吧!那就是个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玩意了!
超市里一袋十几个,才两块五!阿里巴巴批发价,还不到两块钱!怎的到你这就说出一个寸片万钱来?
哪有你说的那么贵重?你这个奸商!
得得得,先打住!
您说的是“卫生球”吧?
我可以明确,也很负责任的告诉你。搁现在,天然的樟脑,也是论克卖的!
品色次一点的,一克你给个三、四百块也能拿到。
好一些的,也能卖个五、六百。
再看看现在,2023年的黄金价格,顶天了也就五百一克!
就这坡这玩意儿?现在都比黄金贵!更别说北宋了。
咦?你别忽悠我,淘宝上买一块钱的一抓一大把!
得!这天能让你给聊死了。
还是那句话,只要你舍得死,人家商家就舍得埋,你情我愿的事。这杠?给你抬了也是个废牙。
如此黄金还贵之物,便是纵官员、百姓趋之若鹜,更甚之,亦是贵为皇族的,也是一个蠢蠢欲动。
于是乎,与这场趋利之中,那“升炼之法”,便如同瘟疫一般开展开来,让那草原大漠饶是得来一个群烟四起。
如今已是一个帐帐门前有灶,户户帐后有烟。
更有地方权贵、官员,纷纷效仿那宋之安石之法,将那丁、户、保、甲之法再行之。
一时间,那樟脑产出且有一个纷纷杂杂,引来周遭国家商户纷至沓来,大有日进斗金之势。
不过,如此也可换来辽国的镔铁,西域的良马。有了这些钱,便可重建先祖之“铁鹞”三千,再立战旗驰骋疆场。
如此一来,虽不敢说如开国之盛,行的一个扩土开疆,但也总好过每当冬来饥荒,舍了面皮,赌了生死,真刀真枪的抢了邻居过活也。
况且,即便是这样,抢来的东西也是大不靠谱。人家也不会平白了让你抢。而且,一番死伤回来,也不一定就能过的那寒冬。
倒不如这靠山吃山的“升炼之法”来的安心些个。
然,这“升炼之法”的迅速蔓延,至整个大白高夏境内,倒是拜了眼前这位,彼时的“官牙人”小哥之功。
如今,这小哥,且矗立高岗,看那草原大漠已然今非昔比。
却是将胸中的波澜,掩去了那心下的忐忑。
眼前,仿佛看到了一个蒸蒸日上、兵强马壮的大白高夏国。
心潮澎湃之中,那万国来朝之景,再不用仰人鼻息之感,饶是悄然掩去了心中的那些许不安。
且在踌躇满志之中,岗下一声战马嘶鸣,且是打断了那小哥心中的的憧憬。
回眼,见身后有人策马而来。
见来人,纶巾青袍,却是一派儒生的打扮,与那夏人服饰迥乎。
尽管是个须发皆白,然,也是生的一个剑眉星目,三缕长髯。看这面目,妥妥的一个中原人的汉人无疑。
然,再看他身上的穿戴,却是个皮裘裹身,白帽素衣。倒只是一个入乡随俗么?
咦?这大白高夏国,怎的还有儒生?
有儒生倒也不是个稀罕事。
此地虽是宋夏边境,两国的交界。若无战事,百姓相互走动,结成连理也是平常。
然,此人却是个不同。
所到之处,无论军中将佐,还是校尉兵士,皆望其躬身!
关键是,这人便是如同别人欠他的一般,连个个礼,也不还给人家,只是一个傲然于那人马群中,匆匆而来。
咦?这老头且是何人?
能入这“麻魁”之中,如无人之境?
各位看官,咱们且听我下回分解!
第31章 嵬名察哥
上回书说到,有一儒生子那“麻魁”从中经过,便是引得那帮军士各个低头,人人行礼。
倒是一个奇怪,怎的这桀骜不驯的“麻魁”单单对这非官非民的儒生如此的尊敬?
那位问了,书生便是读书人。
儒生?又是一个什么存在?
儒生也是读书人,不过,儒生较那单纯的读书的人而言,倒是有些个不安分。
说白了,那就是一帮专门钻研“儒术”之人。
何为“儒术”?谓之儒家之道、术也!
儒家?也有道术?按你这么说,儒生也是修道之人?他们炼不炼丹啊?
哈,儒生虽也是修道之人,但是也不算是道士,炼丹不炼丹的也不好说,看他们愿意不愿意了。修的“道”也跟那道士有所不同。
儒家的“道”,说白了,就是万事万物贯穿的根本法则,是天地之间的最大奥秘所在。
《荀子·富国》有言:“儒术诚行,则天下大而富”。
《墨子·非儒下》所载:“用儒术令士卒”
《史记·礼书》上也有:“今上即位,招致儒术之士,令共定议。”。
“平天下”这三个字,可不是那死读书的书生,费劲吧啦的读上个万卷书所能得来的。
但凡在我国古代能称之为“术”者,那便是一个高深莫测,几近玄学的范畴。
然,这儒生出现在这夏国境内,“麻魁”之中,却不是件奇怪的事。
儒生,虽为汉人的血脉,大宋的子民,也是有那怀才不遇之人。
然,儒学要义,便是一个“乃仁乃义”。
早在孔子之前,这礼、义、廉、耻便被称之“国之四维”。
而孔子便是将“仁、义”升华为一种道德系统的理论。
咦?
这“仁、义”二字,怎会让这饱读圣者之言的儒生去坏了德行,投身了敌营?
诶?此事倒是个常有。你看看“礼、义、廉、耻”四字之中,倒是缺了一个“忠”。
只是单纯的忘记写了嘛?
哈,他们倒也没那么不小心。
于是乎,这儒家,便是即有文忠烈“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的浩然正气,也有那岳武穆 “八千里路云和月”的铁马冰河。
然,其中也不乏有那“南人归南,北人归北”的秦会之,和那“大东亚共存共荣”的汪兆铭。
咦?怎的会有如此的相差万里?
哈,无他!
儒生,首先是人。是人就有思想的。有思想,也就会产生基于自身见识的认知。
再鼠目寸光,也是有个光啊。
所以,他们也只能尊重自己所能认知的“仁”。
不过,麻烦的是“人者多欲,其性尚私”也是人绝对的本性。
别说是那些个儒生,天下苍生,包括人和物,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个不好跳脱这本性来。
即便是草木,也会努力向上,去争得一抹能让他活命的阳光。
利己,便是一个无可厚非。指望着舍生取义?似乎是很难。
所以麽,在他们的理解中,这“忠、义”二字掺水不掺水,理解对错都姑且不说,但是,绝对是有前提的。
前提?
对啊,对任何事的理解,都是有前提的。
包括我们的任何认知,都是寻在立场的。
比如说,皇帝是不是认可他们自己的认知,愿不愿意给他们权力和富贵。
如果让他们“觉得”。看清楚了,是“觉得”皇帝,不给他们施展才华的平台,他的才智没有获取他“该有”有功名利禄,而派生出一种本能的怨怼,这种心态便为世人称之为“怀才不遇”。
而早在我们还在战国时期,《孟子·离娄下》就有:“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之言。
意思说的很明白,你都不认可我了,我也大可不必非在你这个树上吊死。
如此,这明显的背叛行为,也就又多了些个相应的理论基础,显得有理有据和理所应当了。
宋朝就有这样的人?
有,不仅在宋,各个朝代都有。
所谓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并不是说的君臣关系和父子一样。
孔子也不会那么无聊,说出让皇帝认儿子,让臣子认爹道德规范。
只在《论语·八佾》说了一句“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也就是说,想让臣子忠?前提的是“君使臣以礼”。
别说投敌的,来回跳来跳去,今天在这,明天在敌的,也是个大有人在。
在宋,别的不说,夏攻吐蕃、回鹘,夺西凉府,收甘、瓜、沙四州之地,占玉门控河西走廊,毁北宋与西域诸国以茶易马之强国之略,其中倒是不乏有那汉家儒生的影子。
其中最着名的例子,莫过于景佑年间落第儒生张元、吴吴叛投元昊帐下。
这俩人都没听说过,怎的说是个有?
哈,怎会没有?
《宋史纪事本末》有载:“华州有二生张、吴者, 俱困场屋,薄游不得志,闻元昊有意窥中国,遂叛往,以策干之,元昊大悦,日尊宠用事,凡夏人立国规模,入寇方略,多二人教之……”。
那个令“关右震动,仁宗为之旰食”的“好水川之战”便是出自那张元的手笔。
自好水川之后,元昊便剑锋直指西安,打的赵宋无还手之力。
遂,元昊称帝,诩出于鲜卑帝胄,定名大白高夏。
立国后,族人弃李、赵汉姓,重拾党项旧姓“嵬名”。
列张、吴二人坐宾师之位。
汉人儒生投奔异国,本就违背了儒家之一个“义”字。
这俩货也知道一个丢人,而后,也是个隐其姓名,令世人不知其来历。但是,人也得有个称呼吧,于是乎,便有了那“嵬名西席”之名。
不过,这话又说回来了,夏也是自赵宋的政权中脱离出来立国的。
党项一族,也是经那隋、唐两朝的多次内迁,于此生息了百年。早就不是那“不知稼穑、草木记岁”的原始游牧部落。与汉人的交融了几百年,也是如同水乳,且不好分出个你我来。
也别说,这大白高夏的朝堂之中有汉人做官,就连夏国的王后中,汉人也是个大有人在。
其中最着名的便是那白夏的梁氏,其家族之中,也是出过两任的国相。
更有那大、小梁后,习宋,且行那垂帘听政之策,权柄了白夏之军国是。
而且,她们这一搞,基本上垄断了西夏王庭,达数十年之久。
此间,这后宫的权势着实的令那夏国那些可怜的帝王,一个个形同傀儡的任人摆布。
外戚干政,玩军国于股掌之中。更是压的那党项嵬名家族,也就剩下一个仰人鼻息的苟延残喘。
闲话少说,书归正传。
那“官牙人”见那老儒生来,便坐在马上,抚胸躬身,口中叫了一声:
“先生……”
儒生也是个拿了大,只看了一眼,也不回个礼。
却停马于那“牙人小哥”身侧,顺了那官牙人的目光看去。
见那远处的夜幕中,篝火闪若星盘的宋军军营,那目光也随那眺望而逐渐的忧郁。
遂,又凝眉了,自顾喃喃的问了一句:
“有旗无帜?”
那小哥得来这句,倒是一个怪异,便也站在马镫上望了那黑乎乎的夜色中点点闪闪的篝火。
倒是看了半晌,也没看得一个明白。
遂,转眼看那儒生。
却见那老头自问过后,便是一个歪头,自语了一声:
“怪哉?”
自问罢,便踩了马镫点了脚,站直了身子,细细的看那宋粲的军阵,自顾的自鞍桥边取了酒囊,饮了一口。
便回眼看那牙人小哥,递了酒囊过去,道了句:
“确是八门金锁无疑……”
说罢,便又望了那边的宋营的篝火,自语道:
“倒是个将帅的形制……”
说罢,倒是一怔,低头思忖了道:
“莫非……”
一句“莫非”出口,饶是让那捏了酒囊的“牙人小哥”也是跟了怔怔。
遂,放下那酒囊,刚要开口问来,却又见那儒生面色一紧。便又小心的放下酒囊。看那那老儒生,细细的看了那宋营的篝火,等了那“莫非”之后的言来。
不刻,便听那老儒生续道:
“这人数倒是个不足……前军轻骑,列行有秩,虽快马而不乱。中军步人,行枪林斩马阵。似有重骑伏于左右……”
这话说的不确定,却是自家又咂了嘴,歪头又思之,倒是没了后言。
却在那小哥懵懂之时,老儒生便是一个随即回头,问那牙人小哥:
“晋王怎看?”
咦?
这牙人小哥且是个西夏的一个王麽?
哈,此人且不是一个“王”那么简单。
虽年岁不大,却也是个白夏的名将一员,且史上有名!
这小哥身为宗室,有名曰:嵬名察哥。
史上有载:其人勇猛,尚宋人之谋略,善习宋军之长。身边谋士者宋人儒士居多。与其兄崇宗李乾顺力主创办“国学”以传授汉学,以便培养官员,治国图强。
此时,见那老儒生问来,便也是个眼不离那黑夜中宋军的篝火,缓声道:
“且是不好攻来……”
说罢,却又是个摇头,狐疑道:
“貌似不像银川砦守将。”
得此回答,倒是惹来那老儒生一个瞥眼尬笑,一口气叹出,道:
“晋王只知银川砦守将。然,有孙佚者……”
说罢,便是一个转头,看了嵬名察哥意味深长了道:
“可知何人?”
此问却是让这位夏国的晋王着实的一愣。然却,也不知,这话如何的答来。
怎的?这货还真的不知道?
哈,这事,话长事多的,他到哪知道去?
即便是不知道孙佚为何人,但是,那病七郎的名头,他这位阵前败将也是个略有耳闻。
便随即低了头去,悻悻的不语。
这高夏国上下谁又不知,贞观十年,茅山法师与银川砦垭口驱火龙布火阵,不消两个时辰便是西夏万余步跋子命丧火海。
然,守城者智兵员两千,失不过区区三百。
此战,饶是让那西夏军中将士胆寒。
侥幸于那烈火焚身的修罗场中逃出条生路的,也是每每在噩梦中再见了自家的火牛冲阵。如遭梦魇般的心有余悸,醒来便是一身的冷汗淋漓,四处的找水喝。
那宋境百姓更是将那法师传得一个神乎其神。
皆言此人乃天煞孤星临凡,七杀星转世,能训百兽收百妖,百里之外拿敌帅首级如探囊取物。
因其属火,便能驱朔风遣火龙,灭万敌于赤地。
两地边民俱不敢言“七杀”之名,均以“七郎”唤之。
然,有百姓传言,此人凡胎一个,且是撑不住那天将杀神附体,便是一副病入膏肓模样于人前。
于是乎,便又加了一个“病”字在前,唤他做得一个“病七郎”。
察哥虽不信那怪力乱神的荒唐,也不信有什么道家法师能驱虎驾龙,一战斩获过万。
若真有这般的法术,怎的还会有那好水川之战?
然,这等“天煞孤星”临凡转世成这“病七郎”这等怪力乱神,却传的一个荒唐,也是与他一个心有余悸。便洒遍细作,调动耳目,那叫一个举全国之力。将那宋境内,上至东京汴京下到军州太原,给细细的查了一个遍。
然,一顿夯里浪荡的忙碌,倒是折了不少的探子去,也没打探出这“病七郎”究竟是何人也!
这倒怪不得这帮西夏的细作无能,本身这宋粲发配银川砦,也是经那吕维在里面做了手脚的,如此,且是不好打探出来那培军孙佚,究竟是个什么样来头。
这还不算,后有童贯到得银川砦,也是怕那宋粲配军于此之事给泄露出去。便伙同那狠人旁越,来的一个封城堵门,不论东西,缉拿了各方进出细作。
这一网抄下去,便是一个皮笊篱捞饺子,连汤带水被这俩老货抓了一个任嘛不剩。
再搭上那旁越着实的一个手狠,本着宁杀错不放过的做事精神,也不问个青红皂白,有证据没证据,就挖了一个大大坑,通通给填了进去。
这帮枉死的人中,也有不少细作为夏、辽所派遣,亦有朝廷各部的不少察子。倒是着了那旁越萝卜快了不洗泥,行里浪荡被他给一勺烩了去。
然,那谢夫人怕死,便弃城中将军府不住,举家搬到这坂上伺候了那宋粲,那叫一个形影不离。
待到那察哥再派了细作去,也只能探得银川砦守将谢延亭离城而居,与城外将军坂上另开别院。
而且,那将军坂的上下,也是一个守卫的森严,着实的不好进去,探了一个明白。
于是乎,那百姓口中骑火龙,天煞孤星的茅山法师,也在此时,做的一个水银泻地。再是个费尽心机,也得不到他任何的消息。这信息没探到不说,倒是又平白的又折去许多探子、细作进去。
然,更令这晋王察哥绝望的事,即便得到现在,那夏国境内,也是无人能破解这火阵守成之法。
现如今,境内又有连年黄白二灾,终是国内,再也受不得那般的损失惨重,而无力再战。只能做出一个卑言求和。
那宋家的朝廷那叫一个大气,得了便宜卖了乖的也不去追究。更令人不接的事,又于今年开春重开了“宋夏榷场”。
“榷场”的重开,于夏来说,便是一个天大好事。
一则,解了国内之百姓之苦,二则,便缓解了西夏国内的经济压力。
尽管如此,战败求和这事,说白了也是个将帅之耻!着实的让这位夏国的晋王,善战的察哥耿耿于怀。
此时,这还未好利索的伤疤,又被眼前的这位老儒生,生生的揭开了不说,又逮着狠戳一下。眼盯了这位看似忠厚的老儒生,心下恨恨,你这是逮着瘸子的烂腿猛踹啊!
这缺德带冒烟的!着实的让这身为晋王的嵬名察哥,也只能是一个心下的恨恨的忍了疼,却又不能回言。
一阵闷气憋在心中,令他一个怏怏的不快。却也只能忍了心性,望那远处宋境的篝火联营,缓缓问了一句:
“若从先生所言,此人便是病七郎麽?”
第32章 儒生西席
那老儒生听了这话来,也是惊的一个瞠目的惊异!遂,又瞄眼看向察哥。
将那张憨厚直率的脸看了半晌,这才带了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不可思议的开口蔑道:
“晋王也信这怪力乱神之说?”
见其言语轻慢,那本就不爽的察哥刚想开口辩解,却不料遭那儒生一个鄙视,怒道:
“若是神佛有用,便烧香拜佛罢了,何须动得刀兵?”
这话说的噎人,意思就是,你这官他妈的都当到一国的将帅了,还真信这玩意儿?这样也好,大家都不用打仗了,赢不赢的,看谁的香少的多呗。
这话噎的那察哥错点一口气上不来。
然,也是个辩无可辩。便不愿再看他一眼,自顾一拉缰绳带了马头。
干嘛?
走啊!天都聊到这个份上了还不赶紧走?这人丢的还不够?关键是还在一帮老小娘们面前?
见察哥带了马头,身后的那“麻魁”的头目一声呼哨,那岗下的那班女兵跟了那呼哨也跟了纷纷上马。
此举且是让那老儒生仰天大笑了一声,哈声过后,却又是个低头尬笑了不语。
怎的不说话了?
还说什么?参谋不带长,放屁都不响。职卑言轻,于西夏朝中也是个常有之事,不差他这一个。
不过,这事也怪不得人家嵬名察哥。你这老头一路夹枪带棒的话里有话,人家大小也是个晋王,又是在一众“女”手下面前,不当时给你个下不来台,就已经算是有涵养了。
怎的还惹来你的一个尬笑来?
哈,这老儒生尬笑自有他尬笑的道理。
这老货的“职”是卑了些,这“言”可是一个着实的不轻。
说这儒生是谁?
倒是大大有名的“嵬名西席”其中之一。
这“嵬名西席”的官很大麽?
大?
哈,大到基本没什么官职。
自那张元官拜西夏的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有得来一个郁郁而终之后,那有汉人组成的“嵬名西席”也就只给钱,不给官了。
“嵬名西席”属于高夏开国之君元昊所创立的一个由汉人儒生组成的参谋团。
鼎盛时期可是“凡夏人立国规模,入寇方略”皆出其列。
然,随着那如日中天的张元郁郁而终,高夏梁氏集团的兴起,这个有汉人儒生所组成的参谋团,便也是个日落西山,逐渐的没落。
说白了,毕竟不是同族,人信不过你。
即便是同为汉族,也要分出个血统尊卑的。
西夏的汉人?还讲什么血统?不都是同文同种的汉族吗?
诶,这就有的说了。
同文同种也是有区分的,比如,在此土生土长的汉人的身份,倒是比这帮“弃主投敌”的人来的要尊贵些个。
所以,自张元在夏天授礼法延祚七年病逝之后,“嵬名西席”便是个一蹶不振。即便是和那张元一起来投的吴昊也落得一个不知所踪。
后来,就更狗血了,梁后被辽国使者赐死之后,“嵬名家族”再获权柄。
倒是个无论青红皂白,对这朝中汉人便是一番血腥的清洗。即便是夏惠宗舅,梁乙埋之子,惠宗梁后之兄,官拜相国,内外用事的梁乙逋,也不得一个逃脱。落得一个被嵬名阿吴、仁多保忠所诛杀。
也别小看这诛杀二字,诛者“罪人以族”!
倒是两字便道尽了一番血雨腥风。
自然,覆巢之下无完卵,那有汉人儒生组成的“嵬名西席”也是受了许多的牵连,西夏无论官民,是以异族视之!
所以说,别为了什么所谓的志向,证学的理由去投奔他国,最后也只能弄的一个里外不是人。
不出事的话,那叫你好我好大家好,大家都最敬你。一旦有个风吹草动,牵扯到一个民族问题,这些个“异族”的结局基本上都会很惨。
当时,也就唯有这当朝的晋王、皇帝的亲弟弟——嵬名察哥,还愿意挑三拣四的收留几个人去,养为门人,以国士视之。
但是,这官职麽?哈,倒是你想的有点多。
然,此时却被这让人鄙视的儒生当众揭开伤疤,饶是个心下不快。倒是心下生出:我养的狗咬我的心态,不当面场发飙已经算是有涵养了。
咦?这老儒生何人?敢在这大夏着名的杀神面前疯狂的作死?
此人姓肖名白,字没有。
咦?汉人怎的是个无字?
倒也不是无字,便是那名字也未必是真名的。
更是碍了儒家的那个“义”字,无颜再言真名实姓,辱了祖上的清白。
此时,见察哥拉了缰绳掉转马头。却是令那肖白冷冷的笑来,笑问了一声:
“王驾何去?”
察哥听了这问来,虽是停马,然依旧是个闷闷的低头无言。
怎的?无话可说呗。你这都骂到我脸上了还不让我走啊?真还打算按瓷实了打啊!
此时那察哥也是在咬了牙暗自运气。倒是说不出个什么。
然却听得那肖白冷哼一声,又是个阴阳怪气的自问一声:
“宋人商队还境,宋军何以布阵于野……”
那察哥听了,也是个一愣,倒是也想不出,为何那宋军会这般的大张旗鼓。
这事吧,不仅仅令这位西夏国的晋王糊涂,连银川砦,将军坂上的一大帮人也想不大明白,这宋粲作的什么狗尿苔。
肖白这句问来,倒是有些个难为了那察哥。
正在懵懂,却又见那肖白挠了头,又自问一句:
“城外相迎,饶是个怪哉?”
一声问罢,却又是个仰天一声冷笑。道了声:
“王后霸业凭谁建?”
问吧,便又回头看向那还在赌气的察哥。
是啊,王后霸业凭谁建?答案很多,多到让人无法回答。
倒是这一句看似轻巧的问话,饶是让这察哥,原先被那开疆扩土的豪情掩埋的忐忑,顿时翻涌上来。
然,仅仅是无来由的不安,倒也说不清道不明,便随口答来:
“此乃军礼,或来人位高,或赏有大功人……”
这句话是回答了那肖白的“宋人商队还境,宋军何以布阵于野”问话。
然却指的那肖白“哦?”一声。
随即,便又一个雪夜莽原风吹草,万籁俱寂无声踪。
然,也只安静了片刻,便听那肖白再问:
“据查,此商队名曰葛木堂,堂主乃原宋军医帅宋正平帐下提辖……”
说罢,便眼神深邃了望向那嵬名察哥,问一句:
“可位高?”
察哥听了此言,心下也是咯噔了一下。
心内道:若不是位高,便是大功,此为赏功麽?
饶是心中所想,口中喃喃,看了那前方宋军大营的篝火连绵,望了远处西夏境内百里的尘烟,自顾道:
“倒是何功有之?”
此话一出,却把那肖白给气乐了。
且是看那察哥呆呆的望了那草原大漠彼此起伏的直烟,心下饶是个欣慰,刚想夸上一句:孺子可教也!
却不成想这厮突然说这么一句“何功有之”。且得来那肖白一番捶胸过之后的暴怒,瞠目道:
“两下看看!愚麽?!”
此乃恶语,毫不掩饰的开骂了都,绝对是个大不敬啊!
但凡是个当领导的,他就是再笨,你也不能当着人手下骂他。
这下可是捅了马蜂窝了。
再看那些个晋王手下的“麻魁”。那叫一个人人抄刀在手,扯出半寸的锋芒,一个个怒目而视!那手指在刀柄上都已经攥的发白了,只等自家主子一声令下。
这帮“麻魁”真想杀他?
你还别说,还真敢,女人犯轴,那叫一个不犯则已!跟一个女人讲道理已经够离谱了,你还想跟一帮女人讲道理?
然,察哥此时心下所想,却是一边是群烟,满目疮痍,一边是高调夸功,兴高采烈。
心下那没来由的忐忑,于此时,却是有了些许的明了。
心道一声:这南人狡诈,需将此地之事尽快报京,让他那皇帝哥哥尽快下令严禁这“升炼樟脑”之事以断其乱!
气氛有些个紧张。
草原的朔风吹过山岗,让那一片黄白彼此起伏,一路荡开来,绵延至远方。
然,那风,却不扰那大漠笔直的尘烟,依旧扶摇直上,一丝不乱。
那察哥尽管是有些个恼怒,然也是强强的稳住心性,鞭敲了金镫。
手下的那帮“麻魁”们,也是得了主家的命令,悻悻收刀,然,也再不复刚才与那老儒生的尊敬,一个个怒目看那肖白。
却听那察哥冷冷问了肖白一句:
“先生何意?”
此话问来,倒是不见肖白脸上的慌乱,蔑视了那帮“麻魁”们怒目而视。
后,便拱手于额,恭恭敬敬的说了一声:
“恭送王驾回京!”
察哥听了这话,心下且是个已经,心道,这货倒是我肚子里的蛔虫麽?若不是,我这回京言明“升炼樟脑”还未出口,这老货却是怎的一个知晓了去?
脸上一愣,便瞠目了惊问一声,道:
“尔怎知孤要回京?”
肖白听了,却是低头笑道:
“怎堪了王驾一个尔字了得!”
说罢,遂踢蹬搬鞍,翻身下的马来。自顾寻了一块青石,用袍袖胡乱的扫了积雪坐下,便眼光深邃的望了那远处的宋营,揶揄道:
“他让你去你便去,何故问我?”
察哥听了和话中有话,也是强压了怒火,提马问那肖白:
“先生不随孤去?”
肖白听了这话,却是个回头拱手,笑了道:
“王且先去,老夫留此写篇祭文……”
察哥听了肖白口中“祭文”二字,却是个一愣。
这老货要给谁写祭文,倒是心下自明。心下道:你这腐儒,你若敢死,我便敢杀!倒是哪里的黄土不埋人!
说罢,便再也压不住心下这脾气,遂,怒喝一声:
“南人!找死!”
叫罢,便是一个扬鞭起手,照定那肖白兜头灌顶的一鞭打下。然,那肖白却是硬挨了一鞭,也不捂了伤处,只是愤愤的望那察哥,一个恨恨的无言。
周遭人等对这突如其来,顿时惊了一个瞠目结舌。
再看那肖白,将那纶巾比了鼻梁扶正。整理了身上的衣衫。抬头,瞄眼望那察哥道:
“王上的刀快,倒也不看此处为何地?”
察哥闻听这话来,又是一个愣神。然,又听那肖白言来:
“且在此,王上斩敌过百,获马三千。敌溃,追至兵临城下,便自认宋军弃城……”
此处却是个无声,倒是令那察哥抬头,却见那青石上安稳坐了的肖白,又笑道:
“一场火攻下来,王上这刀还可快否?”
好吧,这又是个大不敬!
即便这货再脾气好,你也不能哪疼往哪戳啊!
那察哥奶皇室的出身,也算是个养尊处优的,哪受得了这样的刺激?
随即立身马上,抽刀在手,刀尖直指了肖白,喝令下:
“与我拿下!”
身边“麻魁”们早就不耐烦这位在身边充大个,装大辈老儒生了。倒是不用多吩咐,便是个如狼似虎的上前,将那肖白七手八脚按了个瓷实。
虽然,被那帮女人刀锋架了脖子。然,那肖白却是个不急,伸腿展臂任那帮“麻魁”行那捆绑之事,那叫一个配合之至。
然口中却是个不停,朗声道:
“死则死矣,容我这南人讨得一碗酒壮了胆色,如何!”
察哥听了也是个气恼,连叫了几声:
“好!”
伸手摘了自家的酒囊丢与肖白,那肖白挣脱了“麻魁”翻身坐在雪地上,倒是个整衣敛容,遂,又推了身边的“麻魁”首领,到了一声:
“与我把酒来!”
那女将也是个愤然,刚想抬手打了那肖白,却听那马上的晋王一声:
“与他!”
却也是个心不甘情不愿的俯身捡起那酒囊,扔在肖白的身上。
然,这老儒生却是个不拘,提了酒囊,拔了酒塞,望那宋境方向举了酒馕,大声道:
“且不知尊上姓甚名谁!且以七郎称之!”
说罢,便是一声好爽的笑来,笑罢,便又道一句:
“今!又见兄台于此故技重施,饶是好手段!”
咦?那谢延亭在此地兵败险些搭了条命进去,倒是怨那谢延亭轻敌贪功,岂是那宋粲的手段了得?
宋粲自然不会有这手段,即便是有,那会子也是已经快被饿死的配军孙佚,且是施展不出来。
然,在这儒生肖白眼中,那谢延亭兵败于此,并不是那么简单。怎么看都是个引人上钩的示弱之举。
目的就是引敌轻进!
说的也是,但凡有点心智的,谁能料到,那一城的守将怎会这么缺心眼?敌情不明,便来的一个轻易出城。而且,于旷野迎敌?
用屁股想也是个一阵而溃结局。
当时只是谢延亭缺心眼的一时孤勇。不过,这事搁谁看,都是个蹊跷的难以置信。可以说,但凡有点脑子的都会挠头!心道一声:好大的一个香饵,饶是一个真真的一个苦肉计!
然,这“割肉与敌”愤然目的就是,让那夏军上下顿时一个信心满满,觉得此城那就是一个唾手可得,照那城门踹上一脚,整个城墙都会跟着塌的!
如此,也是引了那领军的主帅,晋王察哥,也是跟了骄狂自大。
而到城下,这七杀先生却也是个阴损异常的,那叫真真的一个蔫坏!
再下一城,人继续示弱!
如此,便是令那西夏全军上下顿觉宋军兵溃无守,弃城而逃!这才诱得西夏步军四营急急了登城抢功。
于是乎,才有得这城下一战灭敌过万的火阵全功!
那察哥随着那话想来,倒是个历历在目,越想越心慌。
然,眼前求死的儒生这“故技重施”四字,却是一个重锤,下下的扪心。虽不解这老头这“故技重施”四字其中之奥义,也不晓得那边的那位病七郎还要烧些个什么。尽管想不明白,却也是个阵阵凉风,一阵阵的往他屁股沟里钻。
一个寒战过后,便是个瞠目。
遂,一句惊问出口,惊呼道:
“何为故伎重演?”
第33章 归去矣!此地不值得再留!
上回书说到,那肖白听了嵬名察哥的一句“何为故伎重演?”问来,
饶是个瞠目结舌,歪头看了眼前这位高高坐在马上的察哥,那叫一个一脸的质疑?
太不可思议了!就在这,折了几万的人马去的,忘了吗?
就这脑子,怎的就当上了带兵打仗的将帅?
然,随即便是个释然。倒是笑了自己,心道一声:得嘞,人家天生的!
想罢,便哈哈大笑起来。
然,笑而转头,看了身后连绵百里的“升炼樟脑”之烟,那眼神,又逐渐变得暗淡。
口中喃喃道:
“所信者目也,而目犹不可信!”
此话出自《吕氏春秋·审分览·任数》孔子言。
那察哥也是自幼熟读经典之人,道也知晓后面那句“所恃者心也,而心犹不足恃”。
意思就是往往是你信赖的东西,基本上都不太靠谱。至于为什么都不靠谱?那晋王察哥也一时半会的搞不明白。
不过这老头也是,此时说这个干嘛?
遂,又见那肖白指了远处银川砦前的军阵,凝眉一声:
“而你之所见,便是这七杀先生所望之你所见尔!”
前面半句平心静气,而这后面这半句,却是一个暴喝而出。
这声暴喝来的迅猛,听的那察哥浑身一震,险些从马上跌落。
然,一句说罢,那肖白依旧是个不过瘾,又是一个恨铁不成钢,猛然将那酒囊掼在地上,厉声道:
“愚麽?!此为尔败宋军重骑,重伤其守将之情再现也!”
这句话说的难听的很,但意思,就再明确不过了:你现在能看到的所谓兵败如山倒,只不过是对面的七杀先生愿意让你看到的样子。偏偏就你,却以为抓了漏洞得了大胜?天下哪有那么多把柄让你抓?!
这只不过是人家的一个伎俩罢了。你还在这活的起劲,真真的一当接一当,当当不一样啊!你这货脑子有坑啊!真真的还见坑就往里跳?
刚刚坐稳了鞍桥的察哥,被这醍醐灌顶般的一桶水兜头浇下,朦胧中似乎有些个清醒,却仍是个一知半解。
然,心里却埋怨了一声:这天聊的!怎的还牵连到上次在这银川砦的惨败来?
却不觉这话是个醍醐灌顶,倒是放佛被人戳到了痛脚一般,那叫一个怒目而视。
遂,恼怒了叫道:
“先生此话怎讲?!”
却不料这声斥问,却得来肖白的一个冷笑声声。
咦?怎的还给这老头说笑了?
你如果问这老头,这老头也会无奈的说上一句,就这脑回路,就这反应速度?来,你跟他聊天,来!
于是乎,便是一口气叹出!
怎的还老叹气了?
无话可说呗!
摇了头无奈的重复了那察哥的话来:
“此话怎讲?”
自问过后,便是一个关爱智障的眼神,抬起了头来,直目了那高高在上的察哥,冷语道:
“尔且问我麽?”
遂,不等那察哥回他,便是一句暴喝:
“狄人也!”
一声“狄人”的暴喝,听的那察哥饶是一个气炸连肝肺,搓碎口中呀,将那双目瞪的要出血。
耶?这货说着说着咋又恼了?
没办法不恼,有人冲你嚷嚷你就是个吃树叶的人!你也会恼。
说实话总是被人不待见,就像你说一个女人老一样。这是一个事实,但是,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肯定是受不了。
身边“麻魁”看了自家主子让这儒生肖白气的一个直翻白眼,便受不了了。怎的?还能怎的?主辱臣死啊!
于是乎,也不等自家的主帅吩咐,头目一声吆喝,便又把这个满嘴喷粪的老家伙又给按在了地上。
这回那肖白对这帮小老娘们的撕扯还是一个不慌不忙的心平气和。
反正不是第一次了,少点挣扎还能少受点罪。
但是,现在这个情况,似乎是他想的有点少。也是低估了这帮大小娘子们的愤恨。
和上次有所不同的,却多了些个拳脚往他身上一顿砸下。
再看那皓首的儒生,蜷缩了身体护了头脸。然,那眼神,却依旧直直望了那坐在马上的察哥,哈哈大笑了猖狂。
这笑来的嚣张,亦是个悲中有愤。令那察哥抬眼细看,却见那笑,倒是一个两眼的含泪。
这下,却又将察哥给整懵圈了。
心下道了声:怪哉?被打了还那么快乐?这就是传说中的皮痒么?
这心下不解,便是要问。
说白了,这货也是个浪催的。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就已经没有再能失去的爱了,这你还问他干嘛?
说来也是个悲催,也是两个民族,或是不同地域的人处理人际关系的方式不同。
中原,讲究一个道理和分寸。
即便是这个人是你的手下,或是你的奴才,即便是犯了大错,也是拿了法去罚他。犯错的人受了责罚也是个无可厚非。只会怨自家一个不法在先。
逐草而居的牧民,倒是没太多的道理讲。便是对待自己的儿子,也是如同草原的野马一样,那只有一个驾驭。
看似是个套马的汉子你威武雄壮,但是,这种简单的思维,只能降服了烈马,就能任你骑来任你打。用在人身上?
在草原上,似乎是有效。然在其他方,也只能是一声呵呵了?
这种他们觉得简单粗暴有效果的方法,放在中原?即便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村妇,都能持守空前的跟你掰持一下。能不能打赢姑且不说,头破血流自是不谈,只要当时不死,这梁子麽,就算是结下了,而且是那种几辈子解不开的那种。
更何况,这肖白虽老,也是个儒生!乃饱读诗书,宁死都不受辱的主?
并不是他性格执拗,而是自小受的教育,便是一个“士可杀不可辱”!
就这样,你还让一帮娘们抡圆了抽他嘴巴?
不过,这察哥也真真的是个死心眼,还非得犯贱,还要再问得一个明白。真真的一个堤高于岸,浪必摧之!
饶是一个不知死活的怒目问道:
“老匹夫!笑个甚来?”
那肖白得到了这“老匹夫”的尊称,顿时止了笑声,却依旧满脸堆笑了答:
“先用甘草、大黄行‘种桑之策’令我等轻取之!然再下一城……”
这话说出,便是令得周遭一众忙着打他的,和看人打他的都是个傻眼。
见这帮“麻魁”不打了,那肖白且说且挣脱,甩开了那些个“麻魁”的纠缠。
自己个缩在一边,拍了拍身上的浮雪,擦了满脸血污,用手探了伤口,贴了脸看了手上的血。
遂,便又摇头晃脑,继续嬉笑了道:
“以“樟脑土炼’请君入瓮!行了一个绕梁还田!”
此话出口,饶是让那察哥一个愣神。
然愣神之中,猛然心下一震。
便是个低头瞥眼,暗自计较了:种桑之策自家倒是个知晓,此番自家乔装改扮,屈尊做了一个官牙人,随那宋商入境收药,便是来破这南人的一场灭国之策。
然,眼前这老匹夫这“绕梁还田”又是一个什么古怪?
却在沉思,倒是不防那些个“麻魁”见不惯这老儒生的嚣张。上去扯裂了肖白的袍袖,团成了一团,捏了肖白的嘴便要塞了去。
却不防了肖白一个摆头躲过,遂,一把推开那“麻魁”,又大笑了道:
“火起也!”
说罢,却显出来一个面目的狰狞,呲牙咧嘴的笑道:
“烧的且不是你的兵!却是你那满朝的文武,柱国之栋梁!”
这下轮到那帮“麻魁”心惊胆战了。
这是疯了吗?大逆不道之言,也敢当着自家主人的面喊出?
饶是慌的“麻魁”头目将那肖白衣领拎将起来,口中叫来一声:
“狂妄!”
说罢,照定那肖白就是一顿巴掌打来!
不消几下,便又打的那老儒生肖白一个口鼻窜血!
却不料,挨了一顿大嘴巴抽的肖白,却依旧是个狞笑。
遂,一口带血的粘痰啐出,看了那雪地上的血迹,不可思议的道:
“饶是一个酣畅淋漓!”
遂,便是一声狂叫出口:
“痛哉!快哉!”
那“麻魁”听了肖白的叫喊,那也是个不带含糊的。见大嘴巴抽,且是封不柱这老货的嘴,便狂叫了一声:
“老货!找死!”
便将身后撤一步,蛮腰一拧,两臂一个较劲,只听得一声苍啷啷的响动,便见那寒光一闪,且将那腰刀出鞘。
冰冷的寒光袭来,肖白却是个不惊。
只呲了满是鲜血的牙,笑看了一眼那雪夜中,那柄寒光闪闪,望那“麻魁”,且笑了催促道:
“速行之!免去老夫一场国破的悲心来!”
那“麻魁”倒是听不懂肖白言语,然那声“国破”在他耳中,却又是一个大不敬。
且不等人吩咐,上前“啪”一把将那汉人专有的发髻,实实抓在手中。却不等那肖白呼疼,一把提将起来,献出个脖颈儿,直直的押了钢刀上去!
这剩下的便是一个拖刀,就能见的一个血溅五步!
然,刚要动刀之时,却听的那边马上的察哥一声爆喝炸响:
“放肆!”
此声暴喝来的猛,却也不知道这声“放肆”骂的是谁。
但是,却真真的震傻了那些“麻魁”。且是一个愣愣的抓住了那肖白头发,傻傻的握了刀柄,颤颤的不敢行事。
然,见那察哥,踢蹬离鞍,翻身下马,快步向肖白。
上前,一个附身,扶了那满身雪泥一嘴碎牙的老头,端端正正的将那老头摆坐了青石之上。
遂,又躬身,拱手触额,谦卑了道:
“先生教我!”
咦?这货这脸……变得可够快的!
刚才还叫人家“老匹夫”现在就给升格成“先生”了?
不是他的脸变得快,而是这货想明白了。
他是想明白了,但是,肖白却不理会这虚头巴脑的谦卑。
得了手脚,便自己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痛处,抹了嘴上的血污,又看了手上的血,眼神中也是一个恍惚。
这眼神,倒是让那察哥有些个惭愧。
这人也打了,血也出了,倒不是一声轻飘飘的“先生”所能解决的。
便撩了衣服,自内衣上扯了一条布来,伸手便要为那这位满脸血的“先生”亲手拭血。
肖白也是个气愤,推了那察哥温柔的手,和那手上带了他体温的布条。
自顾整理了衣服,拢了衣襟,与那青石上盘坐了一个端正。
抬头环视了眼前的这帮人,那眼中不是一个审视,却是一个愤恨中带了几许的凄然。
愤恨的是,这狄人的愚昧,跟她们讲道理?也只能是自己有毛病。
这凄然,便是怨恨了自家,做了这二主之奴,侍贼之人。
且是将那心肝全部掏出,也换不来眼前的这位主子的一个信任来。
只是一个身卑心贱麽?
说是也是,只被别人当作一个毫无感情的工具。
倒是还不如那工具,即便是把刀,用完了还的烫了血污,磨了锋刃,以便再用。
而他?只是用罢,便随手丢了去,连擦都不带擦的破抹布!
心下一声叹息,暗自心道一声:归去矣!此地不值得再留!
想罢,便是将那心性高傲按下。
回眼,却将那眼光,自顾了投向那远处宋军军营。
见那宋军轻骑纵横驰骋,那星星点点串成的火把的光亮,仿佛是龙游于渊。
如今,看那宋境,却是一个想回,却再也回不去的家。
只可远远的望了去,将那鲜血残牙活血了吞了去。
回想自家,也是个自幼饱读诗书,而立,便在集英殿上与圣对十通之策。
十年的寒窗,搏来一个唱名赐第进士的出身。
然,却因年少气盛,不甘那场屋之中的污糟,不愿同流合污了去。
只为证所学、舒自志,而身入异邦。
然,到的此时,方才得来一个明白。
即便是证明了自己家的学识是正确的,有用的。但是,这意义又是什么?
只为了跟世人交代了何为“怀才不遇”麽?
然却只为了这“怀才不遇”的自愤,却实实的丢了这“仁义”二字。
然,于这“仁义”面前,个人的这点不被人“遇”之“才”又是一个怎堪说是?
察哥看了肖白的沉默,似乎也感觉到这儒生的心境,心下也是一个有愧。
毕竟是那些个手下的“麻魁”不听招呼,先打了人来。
见肖白仍不肯理他,便撩袍屈膝,跪在那肖白面前。叩之,口中乞道:
“察哥有错,不敢奢望先生海涵,且看这夏之黎民,望先生怜之……”
肖白听罢,也不去扶那察哥起身,只望天,长舒一口气来。
遂,谦卑道:
“晋王礼重,儒生肖白愧不敢当……”
察哥听了这话,顿感一个不对,遂,拧眉道:
“先生怎说这话来?”
说罢,便望身后暴喝一声:
“尔等,速来与先生赔罪!”
一声令下,着实的让那帮刚才打人的“麻魁”一个个跪倒在地,声声乞命,叫的一个可怜。
然那肖白,却是个心灰意冷。
回头,了那边宋营的火光,喃喃自语道:
“去意已决,杀剐随意!”
说罢便自那青石上起身,自顾拍打了身上的泥土草末,回身望那察哥,强撑了肿胀的脸,挤出一丝的笑意,道了句:
“且留前唐诗仙遗存一首。亦作临别留念。”
道不等那察哥再言,遂朗声诗一首:
“二桃杀三士,
讵假剑如霜。
众女妒蛾眉,
双花竞春芳。
魏姝信郑袖,
掩袂对怀王。
一惑巧言子,
朱颜成死伤。
行将泣团扇,
戚戚愁人肠。”
第34章 惧谗邪则思正身
上回书说到。
那跪在地上,假模假式乞求老儒生原谅的察哥,听到肖白此诗出口,心下且好似被人给攥了一下般的,那叫实实的暴出了一身的冷汗。
怎的?
还能一首李白的诗弄的心惊胆战的?照你这样说,跟他打仗倒是个简单,找一个嘴利索的,两军阵前冲那念太白的诗,这货就能的感冒!
哈,说的也是,不过,这首名为《惧谗》的诗,开篇就是一个“二桃杀三士”!
绕梁三日这等江湖的伎俩,说察哥不知道情有可原,但是,“二桃杀三士”这等的经典,这夏国自幼受到汉文化熏陶的的晋王,说一句他不知道,那就是在糊弄你了。
此计的所用者,就是一个“馋”,谗言很可怕?
哈,如果威力小,也不会让那唐代名相魏征在《谏太宗十思疏》中写下“惧谗邪则思正身以黜恶”了。
“谗邪”本为形容词,意为“爱说坏话的”的人,然,在现实中,所谓的谗言恰恰是相反的,他们说话很好听,而且,让人听着很舒服。只有让人舒服的东西才会害人。
而且,“谗言”这事物,很难去界定。
那位问了,这有什么难界定的?
好,咱们再拿健身房举例。比如说,一个人对你说,这个重量,你硬拉小菜一碟。这应该是一个激励你的话,让你能重量突破。至少是鼓励你去尝试和敢于挑战。
但是,你看着超出你极限二十公斤的杠铃,是不是心里也要大打了一个折扣?
据我所知,极限重量要突破的话,我们都是二点五公斤往上加的。你这一下让人冲二十公斤,我宁肯相信你在毁这哥们。对他说的话,也绝对是个无可厚非的“谗”言。
不过,事情往往也很奇怪。一旦他突破成功了,那,这句话也就变成了一句充满正能量的鼓励。
所以,人在大多数时间,是分不出来什么是忠言或是谗言。此计,狠毒之处也在于此。
那熟读经史子集的嵬名察哥,且是知晓,此乃灭国之策也!
咦?那位问了。
按你所说, “升炼樟脑”本是那蔡京、童贯定下的“种桑之策”的升级版本。而后经那陆寅、葛仁这俩人的一番骚操作,又改出了一个“绕梁还田”局来。
你嘴里的这“二桃杀三士”又是个因何来?
诚然,这“二桃三士”乃历史上三大阳谋之一。
便是利用了人恃才傲物的弱点,使其相互争功,而达到离间人心的目的。
说白了,也是利用了“三士”舍生取义的高风亮节而除之。
如此,此计的狠毒之处,便是一个意在诛心。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
为什么儒生肖白这都要走了,却要狂声诗仙的这首《惧谗》诗来?
扰人心智嚒?
这话说的也对也不对。
对的是,有意提醒那察哥,莫要为了自己的过失去做任何弥补。
咦?这劝人知错不改却是何道理?
没什么道理。
只是因为此计无解,能做的唯有从中自保尔。
此计一出,你去改了,也就是一个结果,既改不过来,又徒增别人的猜疑。
怎会如此?
咦?倒是怎不会如此?
那“升炼樟脑”虽是“种桑之策”的一个升级版,却更为狠毒。
想那察哥,也是亲自跟随那葛葛木堂商队一路而来。如今,却见宋军城外列阵相迎。
此举倒是很明白了告诉察哥,那“升炼樟脑”看似自家捞了个便宜去,然于国于民却是吃了一个大大的闷亏。
其根本,就是一个旨在毁其土,灭其民,耗其国力的计策。
以收“甘草”为先,倒是那西夏朝内之汉家大儒早早识破,毕竟那《管子》之书并非难寻之物。
别说那些个大儒,就连肖白这样的儒生也是熟读了上百遍的。
于是乎,那假以“甘草、大黄”的“种桑之策”且是被那夏国来了一个将计就计。
遂,严令:“只可取往年采摘之甘草应之”。
此令一出,这“种桑之策”便失去了操作的根本。且被一纸朝廷政令,几两文吏的笔墨,给轻松的化解。
却又让那宋粲花了大价钱买来一个铩羽而归。
而葛仁、陆寅二人发现有异,便请命领商队深入夏境收集“甘草”,却误打误撞的将那“升炼樟脑”之计得以成型。
然,在此中招,真真是怨不得那察哥。因为这事发展的太无厘头了,也太随机了。
得来此计,绝对是个事出偶然。起因就是常州商队的一帮人,不堪草原的虱子跳蚤给咬,浑身痒的发疯,才作出来这“烧土升炼”的妖来。
然,就是这无心插柳之举,别说那化作西夏官牙人的察哥对此无察,即便是当时的肖白亦是一个一点警觉都没有。
概是受那“升炼樟脑”之利所诱惑,也是体恤了百姓,不愿他们再受那野牧奔波之苦。
宋,以其发达的科技,极大的促进了农耕、手工业和先进商业模式的形成,造就这了这个泱泱的商业帝国,百姓的安居乐业,万城的歌舞升平。
诚然,这份稳定和繁荣,也是地处贫瘠之地的西夏,所向往的目标。
是啊,哪个国家的君主不希望自己的臣民过上好日子?
底层民众手里有钱了,税务上肯定也不会含糊。
就像现在的我们,政府但凡发一条信息,跟我们说一句:哥们,我们要登陆日本本土,你跟嫂子商量一下,税收之外,再捐点钱呗?
你猜会怎样?
捐钱?没那个!别说钱!就因为多几艘航母,爷们的烟都他妈抽到黑心烂肺了!打小日本!是爷们的捐命!这族谱上单开一页的事,还用跟媳妇商量?但凡您不让我自己个游过去,那就揍他丫挺的!您就说给弄成个什么样吧!
不过,模仿一个国家,首先要了解他们的制度。
这个,是个人都不会用实话来告诉你的。
看不假你的事,你也就只能像个瞎子一样去摸象,一点点的凭借想象去拼凑起来。于是就有了我们你改革初期的那句名言——“摸着石头过河”。
就像现在我们是摸着美国过河一样,那会的西夏也是摸着大宋过河。
而在当时西夏亦是处处仿照唐、宋。无论官职、行政、军事无不有唐宋的影子。朝堂之上亦有大量的汉官在职。
但是这效果嘛,自是一个不敢恭维,倒不是学来一个东施效颦。
这大白高夏国打仗是有一套的,毕竟,也是个军武立国!那开国皇帝嵬名兀卒就是一个二十六岁便奉父命领兵灭甘州回鹘的狠人。
然,打仗归打仗,这治国归治国。在这方面,无论是这嵬名兀卒,还是后来的夏朝的各帝各宗,却都是一个个大大奇葩。
怎说是个奇葩?还是个大大的?
哈,权利问题,也是个民族问题。
但凡,西夏汉人集团掌权。如以梁太后与梁乙埋为首的母党专权之时,都会提倡“番礼”。
然,党项嵬名氏亲政,则是一个必尚“汉礼”。
其实吧,这“番礼”“汉礼”的也没什么好争的。
党项立国称“白上国”,便是承袭和利用了中原的阴阳五行学说,以便树立起一个正统的“西朝”的形象。
而“番、汉礼”之争,也是从李元昊立国那会就有。
后来愈演愈烈,应该是其国内政治斗争所造成的必然。
但是,就是这样,两个帮派以“番、汉”礼制作为主要的攻击手段。彼此以灭族为目的乐此不疲,并且还能轰轰烈烈的内斗了三、四十年。
不过,也别笑话别人,宋从寇丁,一直到元丰元佑,不也是朝堂上捉对撕咬了好多年。
算下来比西夏这“番汉礼争”还要多出去好几十年来。
痛定思痛,大白夏国朝堂之内,那些类似嵬名察哥一样的人也是很多的。
他们渴望自己的国家强大,民族和睦,国泰民安。
靠前辈那样打打杀杀,去抢点宋朝百姓的东西过年,讹点邻居的岁币过日子,似乎是不太靠谱。
毕竟发动战争的代价是巨大的,而且,还有打不过的时候。那就只能完全承受战争的反噬,弄出来一个吊蛋精光。
诚然,他们希望的是自身的强大和民众的富足。
然,放牧那“绵绵草原,千里牧场,遍地牛和羊,白云悠悠,彩虹灿烂挂在蓝天上”看起来似乎很浪漫,实则也是一个扎扎实实的靠天吃饭。
那老天爷那天脾气不好,随便就给你来一个水、旱、白、黄。这事也别说全来,让你任选一项,都能让一年或是几年牛羊无活,几番的努力,换来一场令人绝望的血本无归……
也别说天灾,即便是一场风,就能让一个百里的草场,一夜之间化作一个遍地黄沙,一望无垠。
然,农耕文明比野牧文化来说,无疑,农耕的先进性,是人对土地的驯化,和对天地气候的认知。
不过,对于草原上的牧民来说,“土地驯化”?那叫一个枉然。
因为,要看一片土地到底能不能种粮食,完全取决于我们这片土地上的一个分界线。
这条线就是我们国家着名的“四百毫米降水线”。
虽然,这条自然形成的线,划分?却是明显的很。
一边是千里良田,只要你撒种啥能都往处结。另一边?哈,那就是草都不愿意给你好好长的“草”原。
为什么“草”字要打个引号?
没法不打引号,远看了是一片绿油油的青草,离近了,便是满眼让人绝望的黄沙大石头,地质状况也就比沙漠旁边的戈壁好一些,连棵树都没有,也就是石头缝里的那几棵稀稀疏疏的草。
所以,不管西夏的先民,或是其他在此建立政权的人们再怎么去努力,都不可能复制像中原那样的农耕文明。
好吧,既然不能改变土地,那就改变我们的想法吧。
如此,那西夏朝内,如同嵬名察哥一样锐意进取的人们,便又对大宋那近似近代工业雏形中的,集团分工模式下的,手工业和科技,可谓是个羡慕至极,以至于到达一种痴迷的程度。
这种羡慕和痴迷,就如同现在,我们对科技的渴望是一样的。
那是一种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彻底摆脱土地束缚摆,脱靠天吃饭的渴望。
毕竟,任何一个国家想要成为一个欣欣向荣、万国来朝的帝国,要靠的不仅仅是军事上的的强大,而这个国家全产业链是否能形成。
能做到那样,才能打开门来做生意,关起门来过日子。且作一个看客,躺在床上,窝在沙发,刷着抖音看全世界打成一锅粥。顶天了,就是几个爷们在一起侃大山,看急了,还能发个帖子,心平气和,善意提醒两边国家的领导人:傻缺啊!仗!不是你这样打的!炸他电厂啊!
然而,纵观历史,很多国家在崛起的过程中,往往都忽视了土地的产出。
因为土地产出粮食,就目前为止,依旧还是处于产业链的最低端。此后土地,那活,又脏又累又赚不了几个钱,但凡是有点门路的,都不愿意去干。
再搭上土地日益的贫瘠,让种地这个天生地长的营生,也是个花费靡繁,更让人本能的觉得不值得再为之付出。
但是,也这个产业链的最低端所产出的产品——粮食,却是影响一个帝国崛起的,几乎关乎成败的一个重要的不能再重要的绝对因素。
然,这一切似乎在当时或者是现在,没人去看重这种完全是基础的东西——民以食为天。
即便如那靠土地吃饭的大宋,也是对国内不断的产生大宗土地兼并,由于既得利益者力量过强大,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既然是那强大如斯的大宋也没招,更不要说这土地贫瘠的大白高国了。
话又说回来了,“樟脑”的价格,别说现在,早彼时,十一世纪的国际贸易牌价上,就已经是同为香料的“胡椒”三倍还多了!
汉地中原本不产胡椒。
然,西域各国也是没有“樟脑”。
而立国其中的大白高夏,却又实际控制着东西相通的丝绸古道的咽喉。
如此看来,这“樟脑”倒是一笔令百姓脱贫致富,让国家强大,好大的一个生意。
若是那樟脑加工技术成型,且产量稳定,且不管什么质量不质量,那便是一个巨大的利润所在。因为樟脑这玩意儿太易挥发,离太远了,压根就运不过来!
而,这巨大利润的代价,也就只是些个平时最看不上眼的土地资源,和廉价的人力成本。毕竟,提纯工艺太简单了,就是覆土焖烧!
更甚之,这种破坏耕地、牧场的行为不仅能给富人带来巨大的利润,还可以给基层的农牧民一个极大的利益,那收益的巨大到,能让他们一辈子都不可能想象到的。
已经奢侈到了,一旦发了财,就去买上两碗胡辣汤,喝一碗倒一碗的程度!
而且,这些个收益的巨大,相较他们耕种、放牧所得之财富,饶是一个翻了数倍都不止。
还是那句话,只要利润足够大,绞刑架也阻止不了犯罪。
而且,但凡赚大钱的,一般也不会混的自己去上绞架。
因为,即便是在建构的绞架,也是需要真金白银去做的。
但是,这真金白银打造的绞架,岂只是为那奸商贪民一个群体准备的吗?
话又回到起始,再问一声“谗”字何解?
杀士,又何需单单用那两个桃?
利益当前,被人们拖上绞架的,怎的就不会是那些个朝中的忠臣,柱国之栋梁?
届时,那“史策昭焕,良由登用得其人”的玄成先生那句“惧谗邪则思正身”真的就能“黜恶”焉?
第35章 二桃三士
上回书说到,那儒生肖白因不堪其辱,欲别了那察哥,离开这说不清道不明的死地,临行留诗一首倒是盛唐诗仙遗存。
一首《惧馋》念罢,便起身,就要去牵了马来。
咦?死地就死地了,怎的还是个说不清道不明?
哈,没道理讲呗!要是这帮人但凡有一个是讲理的,也不会打的这仓首老儒一头的包,满脸的血。
倒是眼前的这匹老马的待遇都不如。至少这帮狄人不会对这畜生下了如此的重手!
悲惨吗?
不过,这事吧,也不能全怨了他人,只能让这肖白怨了自家这缺心眼。
惑与年轻时的执念,偏偏要证明什么是金子就能发光,怀才不遇?不可能!东边不亮西边亮!便是怀揣了梦想,远离家乡身在异国,不过他这块金子是发光了,但是,也真真的的来一个身陷囹圄之中,堪堪做了别人的家奴。
事实证明,不是每个民族都能把“尊重”这两个字给研究透彻的。而且,有些人?那都是死茬的!那叫压根就不研究,绑了人在身边,遇到问题,好生的打了问。
啥也别说了,这破地方?这破人?就是个死也的赶紧跑!
什么,还往哪跑?往哪跑都行!只要不是这!这一帮大姑娘小寡妇的!太残暴了!
然,事情倒也是出乎了他的意料。察哥听了那肖白所念之《惧馋》也是稍微恢复了点理智。
于是乎,慌忙快步上前一把抓住那匹马。
此举饶是让那肖白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心道一声完了!咋还不让我走了呢?
然却是个不甘心,遂,惨笑了一声,无奈了笑道句:
“王驾?师生一场,怎的连匹马亦不愿与我麽?”
然,见那察哥无言,伸手便夺了那自家手中的马鞭。
却在那肖白愣神,便听的这位晋王大声叫了一声:
“来人!”
这一惊一乍的,别说慌的左右“麻魁”一声呼号相应,就连肖白也跟着一哆嗦,心下暗道一声,这下毁了,跑不了了。
死便死吧,总好过被这帮小老娘们大嘴巴抽。
想罢,也只能冷笑一声,长叹出口,来了一个闭目不言。
怎的?等死啊!还能怎样?刚才已经刀割脖子了!现在血印子还没消呢!
不过就这样伸脖子闭眼的等了半天,却也不见那帮“麻魁”出手。
倒是听那察哥恭谨的声音响起:
“学生今番大过!与牲畜不如也!实不敢乞师垂怜!故,借师马鞭一用!”
诶?这下把那见多识广的肖白给整不会了。
老师?我去!刚才你让那帮娘没打我的时候,也没把我当老师啊?还叫人家老匹夫来着。
惊诧之余,且睁眼,便见那察哥脱衣赤膊,托了那肖白的马鞭,跪于身前。
那肖白也是个惊讶,心道,大哥?你这是又是唱的哪一出啊?三娘教子?将相和?负荆请罪?
还没等那肖白想了一个明白,便见那察哥扔鞭于后,望那帮“麻魁”叫了声:
“打来!”
此话一出,便是轮到这班大姑娘小寡妇们傻眼了。
那叫一个你看我我看你。心下各个的惴惴,提心吊胆的心道:这谁敢打?嵬名察哥?大白高夏军的都统军?当今皇上的庶弟?一等的亲王?你要打你打,反正我家还有老娘、孩子等着我吃饭呢。
且在大家都是你看我我看你,纷纷傻眼之时。
便又听那位大哥大叱一声:
“打来!惜力者斩!”
只此一声且是唬得的那帮“麻魁”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于是乎,又是一个死一般的寂静。
咦?怎的冷场了?
废话,这会儿谁说话谁倒霉!
于是乎,也就剩下唯一还站得的肖白,傻了吧唧的看了这乌泱泱跪了一片的人。尽管是心下恍惚,那逃跑的念头却依旧是很强烈。
索性将那眼珠一转,遂,假惺惺的叹息一声,道来一声:
“晋王何苦来哉?”
那察哥无言,赤裸了上身,跪在那马前,死死的拉了个缰绳不松手。
寒风凛冽,带了雪花飞舞,打在那真皮活肉上,引来阵阵的抽搐。让肖白有些个于心不忍。便抬头,望那远处宋家行营饶是一番篝火闪闪,口中喃喃:
“身虽不至也!”
说罢便是一个闭目摇头。
遂,又低头看那察哥道:
“胡不像他!篝火温酒,欢歌郊野,得来一个快哉!”
察哥听了肖白这话来,也是一愣。
随即,抬头,望了那肖白,问上一句:便欣喜道:
“先生要酒?”
见了位老儒生面色,便赶紧起身和衣,欣喜的叫了一声:
“早说来!”
手下的那帮“麻魁”也是有眼色的,到不用吩咐,便传令岗下点火烤羊,搬酒上岗。
随从得令纷纷上马,欲去那牧民处牵得肥羊。
一番热闹,却被那察哥给一声叫住,道:
“且要给下大钱,断不可污了本王的名声!”
一时间侍卫们呼和声声,纵马往那周遭牧民帐篷奔去。
那些个远处的牧民,听那些个“麻魁”言道:自家的晋王且在此处扎营,便自家赶了羊群,大车载酒呼喊了,打了灯球火把,一路结伴而来。
那察哥见了这黑夜中迤逦一里长如龙般的灯火。从“麻魁”的口中得知,是周遭牧民结伴而来与他送来酒肉,这心下也是个又感动又奇怪。
心道:这边塞牧民受这连年的战祸本就是心有怨怼。平时亦是巡防至此也是一个爱搭不理,倒是常有官兵抢夺羊屠狗饶是一个鸡犬不宁。甚有不少边民不堪其扰,纷纷跑去宋境安家。如今且是怎的了?
那察哥惊诧之余,便斥责那“麻魁”的头目:
“可用手段!”那头目听上喝下,也是赶紧的一个躬身,遂回道:
“回殿下!哪敢用手段!只是周遭牧民听闻王驾在此,便也钱也不受,车酒赶羊来此……”
那察哥听了这话,也是个奇诡,瞠目反问一声:
“焉有此事!”
问罢,却也是个不信,随手拽过一匹马来纵身上马,望那肖白一拜道:
“先生且坐,容学生下岗一看!”说罢,便是催马下岗。
岗下所见且是车马数辆,牛羊数十。且又望那远处,更有牧民盈车赶羊而来。刚驻马,便见百姓跪迎,均呼:
“谢晋王!”那察哥惊诧,遂问那百姓:
“我吃你的,怎的谢我?”
见那帮乌泱泱跪倒在地的百姓中,却推出一个能言者,上前道:
“晋王怜惜牧民奔波劳碌,撒下樟脑升炼仙法。今以炼两出,均换得大钱而归。可知,往年牛羊牲畜所得,不及这仙法一出之数也。”
察哥听了这“一日两出”的话来,便是一个瞠目!心下惊呼:真有那么大利润?
有是肯定有的。一则是那葛仁所与的香樟木且是精挑细选的上品,各个都是些个百年的树根,那叫一个油脂丰厚。
说白了,也只有这样的树根,才能升炼出来质量好的樟脑,而且,升炼的成功率也很大。
二则,这樟脑,无论在这北国草原,还是西域诸国都是难得之物。不仅仅是一个香料那么简单,也是个生活的刚需。
咦?真的就成了一个刚需?
这玩意不仅仅是香料,也是一种药物,治疗虱虫之害是妙物也!
与缺水干旱之地,少了些个虫蚁跳蚤,也能少生出许多的病来。
彼时,察哥将此升炼之法上报朝廷,朝廷见有利可图,便是实行了牧民丁保之法,十户一保,让那牧民伐木的伐木,炒土的炒土,升炼的升炼,以成合作之势。
再有,白夏朝廷,也不惜出资,来鼓励牧民升炼这樟脑。其中原因,便是这樟脑价格奇高。
尽管这土法升炼的樟脑,谈不上个卖相,质量也不怎么样,然却是一个奇货可居!一旦出货与那西域诸国,换来一个数十倍之资。
若出于辽国?那便是平日里抠抠索索的盐块、镔铁,也是一个大车的运来!
只此两项,便是能让这大白高夏,着实的来上一波军力暴涨!
有人说了,那宋,就没有人来此做这一本万利的“樟脑”生意来?
也不能身后的那么绝对,准确的说,那叫一个压根没有!因为实在是赔不起。
咦?这一本万利的,怎的在他们手里还成了一个赔本的买卖?
哈,倒是个原因有二。
一则,樟脑这玩意儿一经提纯,且是不能长久的保存。因为这玩意儿太容易挥发了,还不能受潮。必须密封保存!
即便是拿瓷罐装了,蜡丸封了,一旦运输途中路途颠簸,或者逢上个水、火、寒、热。一旦蜡封破损,其结果也只能有一个,那就是一个血本无归。
第二,香樟树于宋境内,也只有生长在秦岭以南。其他地方倒是也能种,但是生长那叫一个困难,且不易成材。种出来所谓树,出去观赏,也只能当作劈柴烧,能打出来个像样的家具的材料都不好找。
能大量成材,且提炼出质量上乘的樟脑来的,也是有占城、苏鲁、琉球等海外之地。
进贡的那点樟脑?说白了,就那点货量,还不够北宋国内那帮男男女女搽香香用的呢。
樟脑这玩意儿?能到太原已经是贵到你买不起的样子了,压根就到不了这北国的大漠。
而那晋王察哥,亲身化作牙人小哥,随那宋人商队,受尽屈辱偷来南人的“升炼仙术”且不自肥。将那秘方毫无保留的撒于万民的故事,更是让百姓当作一番佳话口口相传,传的那叫一个神乎其神,牧民恨不得把他当成神仙拜了。
于是乎,那朝野上下无论官民,均感念察哥之能。俱言那晋王“上马能战,下马能治”,实乃柱国之栋梁也!
此时,察哥望那岗下百姓山呼,心下也是个受用,倒是忘了适才的烦忧。便喜滋滋地用手点了肥羊道:
“速速烤了,与我师……”
然,听得身后肖白沉吟之声,便又收了喜色,遂,又躬身侍立。
见那肖白端了酒碗放在嘴边看了那肥羊,道:
“今年水草丰沛,养得这等肥羊倒是少见……”
说罢,便又是一个叹息。遂,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却不咽下,只在口中盘绕。
察哥听了这话,饶是心下一沉。
这肖白没说出口的话自家亦是知晓。
“炒土升炼”虽好,然,之后,眼前这丰美的草场还剩几何?这话,眼前这肖白也曾说过。
心下想罢,便赶紧提了酒囊与儒生肖白满上,谦卑了道:
“老师,可解?”
此话倒是问了那肖白一个郁闷。
只能做来一个低头不语,眼光直直的望了奶酒在碗中打转。
心下却道:且是你作下的狗尿苔,现在知晓厉害了?
然,心中所想,也是不敢直直的出口,只是想了如何才能躲去此番的劫难,速速逃出这生天!
心下一晃,且作一叹,遂,放了酒碗,正色的望那察哥,正襟问了一句:
“殿下可知‘二桃三士’之故?”
察哥听了这“二桃三士”,也是个心下一震,倒是刚才听了肖白一首诗仙的《惧馋》。却也不敢掉以轻心,贸然作答,且略作思索,片刻,便拱手道:
“此典出自《晏子春秋》,乃借刀杀人之计……”
这句“借刀杀人之计”且是让那肖白听了一个瞠目结舌!心下那几哦啊一个怪疑的,歪了头上下打量那察哥。
心道:你这是打哪掏的炉灰渣子?教你汉学的老师是谁?敢问那位老先生师承何处?这他妈的都已经不是误人子弟了,这玩意儿就是他妈的满嘴胡柴啊!
虽有心出言训斥,但又忌惮于周遭这帮彪悍的妇女的拳脚。伤了这晋王的面子倒在其次,倒是自家这把老骨头实在是经不得那帮子“麻魁”再拆一回了。
遂,揉了臂膀上适才被打的伤痛,耐了性子,柔声问了眼前这位眨了眼,一脸求知欲的察哥一句:
“只借刀杀人麽?”
这话问的那察哥一个懵懂。也是眨了眼心道:不对吗?老师是这样讲的啊?
那位说了,人说的对啊,二桃杀三士就是借刀杀人啊?
“二桃三士”也是借刀杀人的典型代表,二者在策略逻辑和效果上高度一致啊。
人说的没错啊?你说不是就不是了?
是的,察哥也是这样想的。
于是乎,就像您一样,一脸疑惑的望了那慈眉善目的肖白。
尽管是从那老儒生眼里看到了慈父般的循循教诲,然也是得来一个愣愣的傻眼。
这边脑子里还没醒过神来,便又听那肖白一语追问来:
“且是借谁人之刀杀得何人?”
此话倒是问的那察哥哑然,虽思忖了半晌,却是一个仍不得其解。
无奈,又拜了那肖白,道来一声:
“先生教我。”
第36章 何为阳谋
一句“先生教我”
饶是让老儒生肖白一个诧异,遂,无奈的看了看眼前这位号称自幼学习汉学的察哥。
倒不是不回他,而是一个真真的瞠目结舌,无话可说!
只是击腿起身,舒展了筋骨,便觉浑身的疼痛袭来,让这位老儒生又是一番的“斯哈”。
然,身上传来的伤痛,并不能阻挡这老头独自走到那小岗的顶端。
长舒一口气来,极目望了那远处的宋营。
小岗不高,然那视野,却与人一个身心舒阔。
天已破晓,朝阳光漫天际,又是一天的开始。
朝阳如血,罩了眼前一望无垠的大漠长河的晴空残雪。
远处,故垒断墙依旧,却在此时,翻起昔日铁马金戈。
如今,那残破的壁垒,于那朝阳的金辉下,显得那么的孤独,安静,禅寂如斯。
雪白化作一片金黄,静静地矗立于雪色莽原,晶晶点点之中,饶是一个凄美无常。
而在这肖白眼中,却是一番“夕阳寻梦待落幕,枫情凝露落叶霜”。
然,此番眼前却不是夕阳,也不是红枫满树的家乡。
却是一个“离家千里远,秋凉甚冬寒”。
此话不虚,倒不是说秋天的冷要赛过冬日的寒。只是一个热情骤减于人心中的一个落差。
与心寒不同,心寒,乃无望也,自是放弃了亦无可厚非。
而这心凉逐渐的凉,却令人逐渐只剩下一个有力无心的无奈。
片刻,红丸跳出雪线,与那苍茫中猛的摆脱了那地面的纠缠,猛的跳将起来,洒下万道的光芒。
即便是那朝阳如火温暖,却也暖不起来那老儒生肖白那逐渐冷却的心。
朝阳下,那肖白摸了颈上已不再疼痛的刀痕,倒是一个心下恍惚的茫然。
因为这一刀,却好似那“枫情凝露”一般,打落的,且是自己心里,那曾经枝枫叶茂的最后一片霜叶。
怅然若失麽?
然却恍惚中,一时想不起自己,究竟还能再失去些个什么。
只是想做一个旁观者,静静地看了眼前这风起云涌,只做做一个沉默不语的观棋之人,不至一言。
极目远望,那远处宋营的星火点点,火走如龙,在那朝阳的映照下逐渐化作一柱柱烟雾升腾。
那烟如狼锋,与身后这边牧民们升炼樟脑的黑烟一样,互不相扰,却又是个遥相呼应。
虽远,不得闻其声,但觉那远处宋营,让他如酒酣耳热,却不似这边的冷冷清清。
熟读《晏子春秋》的肖白,岂不知这“二桃三士”且非那察哥的老师所教的一个“借刀杀人”那么简单可,此招的歹毒,饶是比那借刀杀人要狠过万倍。
此阳谋也,只是一个顺势而为,所算的,也不只那“三士”尔。
听那小岗下百姓山呼,便可断其势已成,剩下的就是等那七杀先生做来一个推波助澜也。
眼前这狄人不知,只将这“二桃三士”的阳谋,当作一个“借刀杀人”的阴诡,且作沾沾自喜之态。
倒是不曾认得一个“何为阳谋”。
何为阳谋?
阳谋者,是以人性的弱点和对人性精准的把握攻之。此计一旦沾身,便是个不可防,不可避免,不可逃脱。
中招之人,即便知道前面是个大大的火坑,还是会义无反顾的往里面跳,来的一个焚身灼魂。所以此计无解。
然,更让这肖白心内阵阵恶寒的,却是察哥的无觉。
更让这肖白恐惧的是,在他看来,目前的“二桃三士”且不是一个终章,而后,定有连环的后招持续的发力。
然自家,却是想破脑袋也算不出这后招究竟是个为何!
倒是觉得这后招显然要比现在者“二桃三士”更为狠毒。
不过这肖白先生着实的点背了些,虽然识破了那“种桑之策”在这“樟脑”之上又被人如同稚子一般好好的玩弄一番。
惊醒之余,且是识破了那“二桃三士”,也属实真真的不易。
然,有幸的是,现在这位熟读子集经史老儒生,还不等知晓那“盐钞”之害。如果知晓不久以后他们还要被那“盐钞”再掏一笔之时,且是要生生的吐血三升,堪堪的被气死在当场。
此景就好比两人对弈,高手作局造势,后者也只能跟了亦步亦趋。
然,对方的那位七杀先生,能看透百步之外的棋局,而自家,这位老儒生,也只能所见只三步之远。
输,肯定的。
怕就怕在,自家现在者束手无策的迷茫。
死,不怕,然最怕的是等死。
说是个束手无策的迷茫且是乐观了些,如今这肖白且是等死更为贴切。究竟是个怎的个死法?什么时候死?目前,这位饱读诗书,怀才不遇的老儒生,还是个不得而知。
死?谁都不愿意死。即便是如同猪狗一般,临死前还的试图去挣扎一下。
然,现下,且只能看那宋营篝火连连,身后草原满眼的烟火,心下却一点挣扎的意思都没有,只能静静地看了那被两边直直的黑烟笼罩下的雪色草场,银装的莽原。
不可解?自是不可解也。
樟脑之大利,能与人一个疯狂,这样的疯狂,在驱动百姓牧民的同时,也迅速的延至朝中权贵。
于是乎,才有这不耕不耕,不养不牧,全国皆炼樟脑。
看现在满草原的黑烟滚滚,人人喜不自抑,乐此不疲,相比,这“升炼樟脑”已成不可收拾之势。
虽是那樟脑利厚,或自用,或转卖西域各国也可成大利,然,这焚毁牧场,荒没耕地,与国倒是一个之大不祥。
心下懊恼自家所想不周,便是一路派人跟随那葛木堂商队到此。
然看到的却是宋境之内,有将帅出城迎接,列阵于野。
见那宋营城外恭迎之礼,且是心下明白了许多。
心下叹道:这七杀先生意欲何为?
叹罢却又是一个心下怪异。暗自问了自家一句,此叹为何?
叹,局中者不明?还是自己心中的不甘?
自垭口之战后,这白高大夏朝中上下,倒不是没想过除掉这座镇银川砦的“病七郎”。
然,无论朝野、军中派下多少用毒的高手,暗杀的强人前去那银川砦,却如同一个泥牛入海,去了便是个了无声息。
就自家所在之“嵬名西席”众人,也曾绞尽脑汁想出些个计策,派过些个下毒的高手过去。然却各个弄出来一个石沉大海,渺无音讯的怪哉。
其实吧,这事说来也不怪这些个人不卖力。只是他们不晓得他们眼中的七杀先生——宋粲,身边都是点什么人在。
明里来说,且有宋易、李蔚两个军中老油条,带了一帮堪称宋军骨血的“家将”、“亲兵”将那将军坂守护的一个风雨不透。
指望着几个刺客硬闯他们的八门金锁,也只能说是个痴人说梦,没事可以想像了自家过把瘾。
也别说什么刺客,即便是你这善战的嵬名察哥,亲自带了一都的铁鹞子过去,也不见得能从那帮兵痞手里占些个便宜去。
这暗里的,各位所谓的刺客,首先要先面对了那四个黑牙白脸的哑巴。
不过,经过这四个哑奴筛选之后,估计也剩不下几个人了。
即便有个把漏网之鱼,侥幸能混上那将军坂,遇到陆寅、听南这一对整天里没事干四处撒狗粮秀恩爱,看似人畜无害的神仙组合,也是一个枉然。
只能是一个管问,一个管杀,倒是能把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搞得如同人间蒸发一般。
咦?说那陆寅多智狠毒,倒也罢了。怎的听南也是如此的心狠手辣?
心狠手辣,你说的有点不靠谱,听南何人?侍女也!不是个粗使丫鬟!尽管宋粲当她是个粗使丫鬟用。
侍女,首先是有个“侍”字在前。
撒狗粮?那是副业!安保警卫、闻风追踪且是人家的本行。
而且那些个业务不好的,压根就活不到现在。早在出师前就被自家的姐妹给干掉了。
跟她们玩?没等你行事便被听南先行发觉,用点麻药给你放翻了。然后,便是拖到后山一刀割喉,扔到山下与你那先来的小同伴一起烂骨去者。
那位说了,你这话说的跟放屁一样!还麻药!古代有没有麻药姑且不说,即便是有,也只是江湖的传说而已。
这倒不是我胡说。
有一种植物叫做毛曼陀罗,也叫洋金花。这玩意儿属于茄科曼陀罗属,起源于?中美洲和墨西哥?地区,距今已有?数百万年?的演化历史。根据植物系统学研究,曼陀罗属的分化时间可追溯至约 ?2800万年前。说起来,这玩意儿比人的存在时间还早。
具体什么时候传入我国的,具体时间不知,但是,宋周师厚所着,成书于元丰四年《洛阳花木记》中,就明确记录了“蔓陀罗花”“千叶蔓陀罗”。
明《本草纲目》上有载:其叶和花有毒,药用有镇静、镇痛、麻醉等功能。
用现代医学的解释,就是含有阿托品、莨菪碱和东莨菪碱等化学物质。
啊?不认识是啥东西啊?
你还是不认识的好,这三样都不是什么好玩意。
然,其种子,就是我们古代制作江湖传说中那味“蒙汗药”的主要材料。
倒不是我不良,能识得此物。只是小时候淘气误食过一次,那感觉……终身难忘也。
好吧,不说了,一会帽子叔叔就该敲门了。
书归正传,书归正传,帽子叔叔看不见。
说那银川砦前,十丈坡之下,经过一夜的欢歌畅饮,仍不能散去那些个官兵的热闹,饶是军士、亲兵、嚷沽喝酒,商队从人吵闹了分肉,且是热闹非凡。
那宋粲喜静,一轮敬酒之后,便猫在那丘陵之上的幔帐之中看书,倒是没人敢去扰他。
于是乎,便由那陆寅来伺候,程鹤去作陪,于岗上看那兵士篝火一番欢歌的热闹。
倒是这大漠冬色饶是一个迷人。
放眼望去,远处丘陵起伏,如瀚海涟漪,却又是一个静谧如斯。
远处,见荒草残墙,于一半朝阳中,被镀了一个金光闪闪的,便是那金明城砦故垒。
时过境迁,那泡塌城墙的河水,如今却积洼成湖,引得无数的牛羊野物来此饮水,连天的寒鸦于此栖息。
朝阳便撒了金花于那湖面之上,远望去饶是一番金光闪闪的波光粼粼。
风动,令那寒潭宿鸟惊飞破空,于天空中呕哑声一片。映了天边冬日朝阳,洒尽余晖。
极目甚远,且不望不到个边际。却又如同岁月平铺,却是染尽了那雪白草黄。
倒是看惯了那京城的繁花似锦,这大漠孤烟长河日出,恍然的,饶是让人一个意乱情迷。
然,激荡过后,却觉灵魂出了七窍,游于天外。自家,却堪堪守了一副躯壳,懒懒的什么都不愿意做。
程鹤未曾见过大漠美景,不禁赞来:
“早读‘大漠孤烟,长虹落日’不以为然,如今亲见,饶是波澜壮阔也。”
宋粲听了这感叹,只“切”了一声,便是个无答。懒懒的席地而坐,且不想与那程鹤争来这眼前,究竟是夕阳夕照还是个日出红丸。
便端了酒盏,细咂了一口,又捏了手中的书,将那折凳当作稳几靠了。却看不得几眼,便又是一个出神,抬头望了那天边即将跳出的红丸。
阳光饶是个刺眼,让那宋粲不得不眯了眼去。
然,只在这眯眼的瞬间,却幻来一片七彩的炫光。
眼中的大漠,与此时,却在这七彩的炫光中,幻做了汝州之野,那满山的蒿草,随风起浪,惊起一片的宿鸟惊飞,噗噗啦啦的破空而去。
那朝阳刺眼的辉光中,却见那被阳光描了金边的校尉宋博元,手揽雕弓搭箭上弦,回头与他笑来,道:
“一箭一壶,可矣?”
这话令那宋粲一个恍惚,心道,本是说与重阳的,怎的像是说给我来哉?
然,却不等宋粲想出个明白,便见这厮引弓而射。
那雕翎去的快,转瞬间便是一个踪迹全无。
然那宋粲的心,便随那疾射而去的箭矢,茫茫然飘向了那天际的青白之中。
往事,便如那疾射而出,箭矢破空一般,那雕翎彷佛于天空拖出了一个长卷,迅速却又缓缓的铺展开来。饶是令人一个事事暖身,身溶朝阳,却又是一个点点滴滴,堪堪砸心而来。
且想回头,然却眼前诸物飞纵,匆匆而不可暇顾。
待到心思静下,那七彩的恍惚中,却又得来一个“物是人非今犹在,不见彼时少年来”。
心下一番愁闷如烟,饶是缠缠绕绕,令人看不清个西东。
只得随口念来:
“城傍猎骑各翩翩,
侧坐金鞍调马鞭。
胡言汉语真难会,
听取胡歌甚可怜。
马上不知何处变,
归来未半早经年。
金河一去千千路,
欲到天边更有天……”
第37章 上下同欲
当年重阳念出的诗,此时从宋粲口中念来,不似彼时重阳那般豪爽和苍凉,倒是略带些个无奈的呜咽。
程鹤听罢一愣,心道一声:此诗生僻的很,倒不曾听过。遂,歪头问了一句:
“这诗生僻的很,何人所作?”
宋粲也是被他问的一个傻眼,然却也是个迷茫。心道一声,还真真的没个出处!
遂,便低头笑道:
“汝州之时,切听重阳道长念过,倒不也曾问他个出处……”
程鹤听了便宋粲这话来,却转头望了远处的美景,口中喃喃叫了一声:
“重阳……”
倒是个两人都熟悉的一人,宋粲听这“重阳”出口,那道长的模样也撞入胸怀。
忘了程鹤,刚想开口问那道长的近况,却见程鹤头也不回,却满脸憧憬的随口问了:
“可想那……汝州?”
一声汝州,倒是一个哽咽在喉,遂,便是一声吭咔了。
然,这哭包呛,却让宋粲一个侧目。
心道:这货今天倒是怎的了?怎的还给自己整哭了?
说这程鹤来此,没有和宋粲提及汝州之事麽?
何止是没有,那叫一句话都不愿意提!
一则没脸,受人慈悲且换他一个“所得非义”。程鹤再不要脸,这等荒唐事也是难以开牙。
二则,宋粲虽然是个纨绔子弟,然也是个大家的出身,也没那么的鸡婆。
想了各自有各自的难舍,也有各自的痛楚,程鹤不提那宋粲自是不问。
都是天涯沦落人,何必苦苦相逼?于是乎,那汝州变成了两人心中的禁忌,不提也罢。
两人沉默之后,且是一声同叹。
然,闻得彼此的叹息,相继又相视一笑,提了酒坛,满了酒盏,将那盏中的酒胡乱的灌于口中,各自咽下各自的苦涩,自顾了抹了嘴撕哈。
不远处,陆寅看宋粲、程鹤两人整齐划一的动作,却得来一个怅然,眼神离开了那且作苦笑的两人,呆呆的望向那汝州的方向。
坡下,李蔚带了顾成下马,见了坡上陆寅的呆呆,却是个心疼。也是自家从小看着长大的后生,倒是不忍他如此。便支开了顾成,去宋粲手下支应。
自家,却走到陆寅的身后,坐于旁,抚其肩,道:
“想家了?”
陆寅叫了一声“叔”便委身其膝上。
李蔚虽听不得他抽泣的声响,却能感到那陆寅,身上阵阵的颤抖。
一声叹息出口,便如同自家的儿子一般,揽他入怀,轻抚其肩。
那边传来那话痨顾成的叽叽喳喳,间或了宋粲、程鹤的插浑打趣,倒也听出了那番的热闹中,言语间那些许的强颜欢笑。
遂,握了空拳,轻捶膝上陆寅臂膀。自家,却也是将空洞了眼神,望向了远处去,汝州的方向。
朝阳起,虽灿烈却也是个无声,如烟如波漫过天际,固执的将的金黄染了远山细细的轮廓,雪原荡起红黄,却丝毫吹不动那昨夜一场欢哥,留下的缕缕的黑烟。无风,令那烟直上,遮挡了还未褪去的银钩遥向映照,渐渐的于那晴空溶于一色。
晴空之下的天下,都是一般。
如那草浪翻滚汝州之野的春意盎然,又如这大漠孤烟的北国辽阔,倒是无从分辨,这碧落,究竟是哪里的天空。
眼前篝火残存,依旧是个毕毕剥剥,燃灰余热,推开尺八的残雪。
偶然间,升腾而起火星,受那即将离去的点点繁星的招引,义无反顾直直的飞了去。
然,却不似那汝州蒿草见的流萤,在远处流连的一顾一盼。
信马由缰吧,马缰好拉,人心难绑,你倒是想拉了去,却只得来一个无可奈何。
只道是:
十年离乱后,
长大一相逢。
问姓惊初见,
称名忆旧容。
别来沧海事,
语罢暮天钟。
明日巴陵道,
秋山又几重。
然,一样的景物两般的心境。
宋粲幔帐之中与程鹤的一番无言且非无所言,想来也是个“别来沧海桑田事,言尽黄昏寺后钟”。
远处的小岗之上,独坐的肖白与那察哥,却是真真的一个无话可说了。
一个是“称名忆旧容”,且可还能同路。
一个是熟识突然变得陌生,续而却是一个失望透顶相忘于阡陌。
此时的心下,也只剩下一个“你走你的巴陵道,我管你秋山有几重”。
倒是那“麻魁”上前,扰了这份宁静。陆续的上来,递上烤好的羊肉。
察哥也是个恭谨,赶紧接了那承盘,眼令左右退避,将那满盘的牛羊端在手里,与身后躬身叫了一声:
“先生……”
肖白闻声回头,看了一眼察哥手中的羊肉,便伸手自那盘中捏了一块来,倒是不急着吃了,却是一个歪了头细细的看了那肥的冒油的肉,口中谐谑道:
“虽有肉,吾得而食诸?”
这话来的突然,令那察哥听来一个愣神。
此典引自《论语·颜渊》齐景公问政于孔子。
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得而食诸?”。
虽然这《论语》那作为亲王的察哥,幼时也曾被那汉人的师父耳提面命的读来。深知,此典之“肉”,乃言的是利。
此时,这改了一字的典故,自这位老儒生肖白之口说出,听来倒像是一个训诫。
教训了自己,作为君“父”对属下臣“子”太过严苛。
然,这言语轻佻,听来倒颇有些个怨怼之意。
心下便是个大不爽,然,想起适才自家拿鞭抽这肖白,确实有些个不妥。
不过,这事也算是翻篇了吧!自家赤膊跪拦,也算是给足了你面子,且还要怎样?还真的要揪住不放了?
按说这察哥作为一个亲王来说,能做出个“赤膊跪拦”“托鞭请罪”已经做的够可以的了。
且在当时大白高夏的生产关系和认知水平,察哥能做到这一步已经算是思想先进了。
不过,这做法,却是错的个离谱。
那位说了,这都负荆请罪了,还请出个错的离谱?
这话说的,按现在流行的说法,这种行为标准的一个道德绑架!
那意思就是,我都给你跪下了,你还不赶紧就坡下驴的原谅我?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还想怎么样?
至于那个手里托的鞭子麽?哈哈,那就要看看你有没有胆子去拿。
然,在我们基础的哲学思维中,此举也是个大不当。
咦?察哥贵为亲王,对一个没官、没品、没职权的“嵬名西席”下跪,怎的也是个大不当?
孔子所言这“君臣父子”并不是一个伦理关系的论述。
一个哲学家,也不会没事干,像说相声的一样,跟你讨论伦理问题。
首先,“君臣父子”是说的对“仁”的认识。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都是从“仁者人也”演绎出来。
既:做人尽人道。
做君王的就要尽君王之道,做臣的就要尽臣道,为人父要尽父道,为人子要尽为子之道。
说白了就是要各尽其道,各司其职,各尽其责。
这里面可没有你想象中的什么伦理关系。
君臣之间,也是一个标标准准的工作关系,相互支持的关系,如此才是“相人偶”。
就拿老板和员工的关系来说,工作虽有隶属,但是,人格上是平等的,并不存在谁养谁,也不存在谁离不开谁。
你这察哥大小也算是个亲王,自幼也算熟读经史子集。但是依旧逃不出那游牧民族的道德观。用人跟驯马一样,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吃。这招数肯定是不行的,毕竟你面对的是人。
真正的道歉,是要全部承担犯错的后果的。不是轻飘飘的一句对不起,也不是跪在地上哭爹喊娘。
所以,那肖白也只能看了那双手高托了那承盘,面容恭谨的察哥,说出一句““虽有肉,吾得而食诸?”问来。
然,见察哥以承盘遮面,且是一个无言。
在那察哥无答之中,肖白却找到了他不想要答案。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尊卑上下在那察哥心里倒是一个根深蒂固,倒不如那宋家的天子想的那般的透彻。群臣倒也跟着玩的一个爽快。
什么“君臣父子”?
什么“以相人偶为敬”?
我们也是有傲骨的好吧!惹急了我们,我们还不伺候了!这倒有的一说!叫“侍道不侍君”!对!就这么耿直!大家都是讲道理的!
究竟什么是道理?
我去,你还跟我争就这个?看谁人多了呗。
那边人多了讲道理也会大声一些。
那,怎么才能人多?
这好办啊!
你得拉帮结派,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大家在一起形成利益共同体。
利益多了自然就是一个有利可图。一旦有利可图,那人不就多了麽?
于是乎就有了结党营私,而后就有了人分南北,地分东西的党争。
倒是讲那 “道洽政治,泽润生民”之初衷,给忘了一个一干二净。
政治上的宽松造就了宋之文人官员优渥的生存环境。
然,在这辽、夏,依旧还是丧偶式育儿的管理方式。
所以,辽、夏两国的汉官甚少。
究其原因,至少在这肖白眼中“我把你当朋友,你却想当我爸爸”的事,确实有点难以接受。
但难接受归难接受,这样的脑回路在明之后也就属于正常了,毕竟,努尔哈赤也是属于那边来的。
而且,这种大家长管理的思想一下搞了数百年,并且一直延续到现在,还在固执的存在着。
这种家长式的管理方式不好麽?
说不来个好坏,任何方式都没对错,归根结底就是一个利益分配度的问题。
但是,很少人有“不怕分赃不均,就怕无赃可分”的思想境界,都想多捞一点。
这就没办法了,遇到那种不占便宜就算吃亏主,神仙来了都分不均。
最终,也只能是一个“风吹鸡蛋壳,财去人安乐”,弄的大家都没得捞。
有不想捞的吗?
似乎……是没有的吧?
自古贪官如过江之鲫,清官倒也没有几个。
然,科举之后,那两袖清风者,更是如凤毛麟角一般,成为了珍稀物种。
也别说那些个门阀,那些个贵族,当了官会怎么样。
至少人也是吃过见过的。不至于为点蝇头小利跟你一个拾粪老头去争。
读书,是能明事理。然仅仅也就是个明事理。但是,“德”这个玩意,且不是你读多少书就能养出来的。
还是那句话“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此话倒是个中肯,因为杀狗的就是个营生,人指着它活命。读书人的负心,只是书读多了,心思也就多了些个,倒是忘记了过去读进去的圣人之言。
于是乎,就又要回到“德”与“才”的争论上。
然,起码这独坐岗上痛苦的看着那岗下兵丁、百姓欢歌笑语的老儒生肖白,倒是快超脱了“捞与不捞”选择。
但是,还一时半会转不过来这“君臣父子”的圈。
也是被那察哥一声“南人”伤了心怀。
认贼作父,已经是很屈辱的了。
然,仰脖生吞了这份欺辱之后,却终究还被贼所嫌弃,无论从生理,还是心理上,都似乎有点说不过去。
但是,你怎么理解是你自己的事。
我作为臣,恪守臣道亦是职责所在。
说白了,这肖白作为一个儒生来说,还是遵守了自己的“道德”底线的。
然,这“道德”且不是现在大家口中的道德。
我们现在所说的“道德”是约束大多数人行为的一个规范。
然,至少在宋而言,“道”为一个人的本性,“德”便是这个人控制本性的能力,一个是外求的生理需求,一个是个人内在的自我修养。
此时,对于作为“嵬名西席”一员中的谋臣肖白而言,也算是尽心了。
该说的,该提醒的,说不说在我,听不听的在你。倒是一个好言难劝该死的鬼,由你去吧。
于是乎,便是捏了手中那块该吃,或不该吃的肉,看那岗下牧民的篝火,听那百姓歌舞琴瑟,烤架上滋滋冒油的肥羊入百姓之口大快朵颐狼吞虎咽。
又看了远处牧场,那烟熏火燎,伐薪烧土的热闹。于他眼中,却是百里之内,草场尽毁。想罢,便是身上一阵恶寒袭来。
呆呆了蹙眉问了一句,与那端着盘子的察哥:
“可知,我为何不让你回京?”
这话问察哥一个懵懂,且又躬身望了那肖白,却又低了头,不知如何回答。
见察哥无语,抬了下巴于那岗下,口中柔声道了声:
“看来……”
察哥闻声,顺了肖白的眼光看去。
所见,便是岗下百姓们的欢歌,伴了“麻魁”们歌舞。
倒是不解这儒生肖白,这声“看来”何意。
心下却奇怪了道:这百姓欢歌且是好事,怎的与他进京又有什么瓜葛?
想罢却是个不明,又将眼回到肖白的脸上,看了那老儒生那双浑浊的眼去。
肖白见其不解,便又是一声叹息出来。缓缓了道:
“升炼樟脑,以利惑众。如今已成上下同欲也……”
这一句“上下同欲”出口,饶是令那察哥一愣,刚要开口问了,却见那肖白将手中的肉块重新放在了盘中,望了那察哥,难为道:
“老朽无能,虽见其弊,而不可破……”
见这肉块入盘,听这声喃喃自语般的话来,且是令那察哥着实的一愣。
遂起身,疾问一句:
“先生何来此话?”
第38章 尔可得乎
上回书说到,察哥听了肖白一句“虽见其弊,而不可破”的话来。便再也坐不住了,起身疾问一句:
“先生何来此话?”
然,此问却得来肖白的一个无言。
倒是不信肖白这句“老朽无能”,遂愤然道:
“见其弊,直言于上,皇兄圣见,怎不可破?”
肖白倒是被肖白这话给逗笑了。
然,这笑,却是一个惨淡。
笑的是这察哥行兵布阵且是一把好手,不过,让他与那朝堂的那帮人去勾心斗角?他这点脑子还真真的不够看。
就那帮人,就他这智利,他能把自己给玩死,而且,临死了还的帮这帮人数钱。
然,被玩死的前提,便是这直肠子的察哥那句“皇兄圣见”。
但是,如果他那皇兄“不圣见”呢?
想至此,便是个心里所想,却也不敢直言,只能低头沉思了一句话不说。且在沉思肖白的惨笑和来,便听那老儒生口中念叨了:
“适才听闻百姓有言,往年牛羊牲畜所得,不及这升炼樟脑一出之数……”
说到这,便是个猛然抬头,看了眼前这苦思冥想,仍不得其解的察哥,问去两字:
“可有?”
这声“可有”问的察哥又是一个瞠目结舌,无言以对。倒是个抬头,刚想张嘴,却又恍惚了低头思之。
倒是这察哥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这百姓得利,与他进京有何相干?
还有何相干?
用屁股也能想得出来!
人家发财发的好好的,你上京“见其弊,直言于上”,劝皇帝不让百姓这样干。这财路,让你给断的,那叫一个刨根铲底,一点苗都不给留啊!
不过,也不能怨这察哥能有这“有何相干”的自问。
归根结底,还是这游牧民族人际关系的问题。
与中原人不同,游牧民族的人际关系比较简单,简单到什么程度。也只能说一句几乎没有!什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压根没戏!一切皆为主仆关系。
子民?对于皇帝,或者是部落首领来说,那就是他个人的私人产物!与牛羊相较,也只是能不能说人话的区别。
这也是造就那出塞的王昭君,能来一个“一女侍三夫,身嫁父子两代人”的奇葩伦理现象。
就汉族来说,这应该算是个令人瞠目的奇葩。但是,对这游牧民族来说,也就是他们传承已久的,平常再不能平常的,理所应当“收继婚制”而已。
此时的女人,也就从一个人,退化到一个传宗接代的生育工具罢了。
人际关系和对伦理的认识过于简单,也让这察哥可以基本忽略了那些个得利的“百姓”的想法。
所以,才有了他心里的这句诧异的“有何相干”。
心下还不曾想通,却听肖白又是一句问来:
“晋王可知,升炼樟脑,辽国获利几何?”
辽国?我这升炼樟脑和那旁边的邻居有何相干?
这问题,倒是令察哥又是一个迷茫。
抬眼欲问,却真真的一个干张嘴,倒是个无话可说。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自家百姓升炼樟脑,为何是那辽国来获利?
等不到回答的肖白,却又是个满脸的堆笑,。然笑罢,那问声又至:
“朝中获利几何?又有几人获利?”
此话便又问了那察哥一个张嘴瞪眼的哑然。
倒是察哥还未想来一个明白,一个樟脑,且让几人获利。
且在懵懂,又见那肖白,笑问了来:
“此事可是晋王之功?”
一个三连问,问得察哥又是个一个瞠目结舌,瞪了两个大大的眼睛,愣愣的看着眼前这位白发苍苍,面带微笑的儒生,眼前且是一阵的恍惚,仿佛一切都是幻觉。
肖白看那察哥一脸的懵懂,便心安理得,伸手在那盘中挑了一块汁厚膏肥的羊肉,心满意足的填于口中,遂,闭目细细嚼来,口中却缓缓道:
“若论晋王之功业,朝中上下自是无人比拟……”
这话说的顺耳了些,让那察哥舒坦了不少。
不过,却见那肖白,咽下了那块羊肉,抬眼便道了一声:
“然……”
然什么意思,也就是现在我们说的“但是”。但凡说了但是,下面就没什么好听的话了。
果不其然,见那肖白又自盘中拎出一条带肉的羊肋条,抖了上面已经凝固的油脂,口中道:
“可知,若无有囊置锥……”
说了,便是一个停顿,遂抬眼,意味深长了望着眼前的这位亲王,口中继续道:
“王,且与府上泥兵瓦马,行小儿之乐,安度晚年尔。”
这话说的难听。
意思就是你纵是天妒的英才,这行兵布阵,沙场征战也得有人信任你,你才能去建功立业。没人用你?你也只能在家画画兵图,当个老小孩玩玩尿泥,捏些个小人去安度晚年而已。
这话真真的一个逆耳,却也听得那察哥一个如芒在背。
愤然起身,怒道:
“先生此话怎讲?”
这话问的肖白一个愣神,看了那义愤填膺的察哥,心道:我这话说的还不够明白?你这个傻缺!
然,那察哥下面的一句问来,却让肖白这个见多识广,熟读兵书,且怀才不遇的老儒生一个瞠目结舌!
便听那察哥愤然起身,愤愤了一句问:
“我家升炼樟脑,且与那辽国何干?”
诶,我去!这脑回路!
人家都问到第三个问题了,你还在纠缠第一个?没话说!酷睿Ultra3碰上286的cpU了。没道理可讲!
不过,这也不能怪这察哥,因为这里面的事,实在是太过复杂,复杂到他这脑子目前还不太够用。
不过,基于现在的这种情况,那肖白却也不急。
因为察哥的这些个惊诧,于他这个老儒生而言,也算是个预料之中。
讪笑之余,便捏了一个空碗递了过去。且抖碗示意,笑看那察哥。
意思是:你这大王,别让我干吃羊肉啊?你倒是也给点喝的啊?
察哥见这空碗抖来也不含糊,伸手摘了酒囊,且没好气的倒酒入碗。
然那肖白端了酒碗,倒是看了那些个洒出的酒,深感一个可惜。遂,舔了倒在手上的酒,看那碗中旋转不定的浊酒,笑言了一句话来,,且是让那察哥彻底打开了暴走模式。
倒是何等虎狼之词,能让这察哥暴走?
且是一句:
“美酒虽好,但愿不是那辽使所赐!”
这句“辽使所赐”出口,直接让那察哥掀桌子了!这天!真真的没法聊下去了!
耶?这话听着也没什么啊?怎的就让这察哥如此暴跳如雷?
哈,倒不是这察哥不经逗。
此言,倒有个大渊源,且在其中!
清,吴广成所着《西夏书事》有哉:
“乾顺年已成立,梁氏专恣,不许主国事。辽主素恶之,故请援辄不应,及表辞怨慢。夏永安二年,遣人至国鸩杀梁氏,命乾顺视国政。”
纸上寥寥数语,与彼时,却是一番的血雨腥风。
话说!
永安二年,辽使至兴庆府。垂帘听政的梁氏皇后自是不敢怠慢,携二子并群臣大摆筵宴款待辽国上邦来使。
所携二子,一个是西夏的皇帝乾顺,一个便是眼前的这位亲王察哥。
辽使有言,“代辽道宗赐酒一杯与梁皇后”。
皇后谢酒饮罢,不过顷刻,便两手捧腹、疼痛难忍,频而呼疼。
不刻,便七窍流血,来的一个丧命当场。
真有这事?
这个不太好说,也就是清朝人吴广成所着的《西夏书事·卷三十一》有明确记载。
言:“辽主素恶之,故请援辄不应,及表辞怨慢,遣人至国,鸩杀梁氏……”
不过,这事《续资治通鉴》,以及《宋史》、《辽史》都没提过,只说了小梁太后“失势被废”。
姑且在书中用来,作为一个元素说之。
如此变故,且是让那在场的上下,均是一个瞠目结舌。因为这事办的太他妈的狗血了。毕竟人也是一国的太后,皇上的亲妈!
尽管说,这娘们豪横、专权、缺心眼,狠起来连自己娘家都满门抄斩。你可以说她齁不是玩意儿,但是,再怎么着,也不能当着人儿子的面直接给活活的弄死啊?
而且,还是一帮外国的使者当场就给毒死的!当着人满朝文武的面?
你们这一点都不带背人了吗?
尽管,此事过后,虽还了乾顺帝的亲政。但是,对于一个国家来说,这事也算得上一个奇耻大辱啊!
当面弑母?你当人家这俩做为人子的小哥俩不存在的?
但是,无法接受也得接受!
于强为邻,也只得做出一个忍气吞声。谁让自家弱呢?
彼时的大辱,眼前的这位亲王察哥也是个亲身经历!
即便是事已过数年,却依旧是个历历在目!
毕竟是自己的娘亲,被人活生生的给弄死在眼前!不是那么好忘记的!
如今,经这不知死活的儒生肖白旧事重提,令察哥便再也压不住心下的暴怒。
遂,出悲愤之声,手按崩簧,一声金鸣,那叫一个抽刀在手。
将那口寒光闪闪的刀,直直的压在那肖白后颈!
然,遂怒,却是个口中吭咔,说不出个话来。
那肖白对着刀压后脖颈,却拉了衣领,多露些个脖颈儿上的白肉出来。
遂,伸手在那羊腿之上撕下一条肉丝,慢慢的填在口中,细嚼慢咽后,才缓缓了道:
“劝王驾!且忍气吞声了去!”
说罢,便抬头望那盛怒之下的察哥,娓娓劝来:
“多与那辽国钱财去,换些个镔铁与这些个麻魁……”
说罢,便望了坡下与百姓同欢的“麻魁”,意味深长的道:
“待日后,方可保尔兄弟性命!”
那察哥听了这话来,那叫一个气炸连肝肺,搓碎口中牙,颤颤的握了刀柄,口中大叫一声:
“先斩了你这妖人解气!”
一声喊罢,便要将那腰刀这么一拖,来的一个血溅五步!
然,却见那肖白倒是一个呲牙咧嘴的望他笑来。
那意思就是赶紧的动手,今天要是不弄死我,你是我孙子!
说这肖白,真真的就这么想死?
那倒不是,这货什么人?儒生也!而且,还是一个快修成精的老儒生!心里的算盘,那划拉的,精着呢!
挺着脖子,看似迫不及待的想挨这一刀,心下却想着如何才能逃出这不是人待的地方!
然,只觉的那冰凉的刀刃在自家的脖子后颤颤不已,却迟迟不曾有动。便是心下得来一个安逸。
且自顾自的喝酒吃肉,当它个不存在。
终于,那察哥忍不下去,只听得一声吭咔,见察哥便丢了那手中的腰刀,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望了肖白抱拳拱手,惨声道:
“终是无可破解麽?”
肖白听了这句话来,饶是声如杜鹃啼血,心下不禁生出些个怜悯来。
且望了那远处的宋营篝火点点,长叹一声,遂道:
“怎不可破……”
听的这声“可破”,那察哥仿佛溺水之人,看到了一根救命稻草。遂又叩拜,口中凄惨:
“先生教我!”
然,却被肖白一声质问而打断。
听那肖白问:
“问王!朝中惜国爱民之人怎处?”
这话问的察哥又是一愣,傻了眼,看了那肖白,心道:怎的还牵扯上“惜国爱民之人”了?
疑问在心,倒是个无解,遂,急急又问:
“我自为之!与他人何干?”
又是一个“何干”。倒是把肖白给逗笑了。遂道:
“哈!利益使然。宋且能容你,辽国大邦亦不愿有强人酣睡于卧榻……”
这话听的察哥有些个恍惚。刚要开口问来,却听肖白一句话来:
“届时,必与那获利者,使出一个内外呼应,而急除之……”
这句“急除之”且是令察哥心下一震!这急除的之,恐怕就是刚才肖白所言的“朝中惜国爱民之人”。
且要开口问了对策与那肖白,却见仓首儒生,抬眼看自家,继续道:
“而薨殁者,必为能直言之人。”
此话饶是说的字字千钧,震的察哥一个魂飞魄散!
饶是不假思索了脱口重复了两字:
“薨殁?”
诚然,这“薨殁”是指王侯之死的专有名词。
亦能指朝中位高权重之人亡故,而且,肖白的话后面,还跟了一句“能直言者”。
这意思再明确不过了,就是无论你什么王权富贵,朝中重臣,“能直言者”死!
而且,这话里面,提到的,还是能直言者,而不是敢直言者!
也就是这实话,但凡你认为是真的,无论你说不说不出来,等着你的都他妈是一个死啊!
一声问罢,便见那肖白微笑了点头,倒是印证了自家的想法。
再看那察哥,脸上的愤恨,逐渐变成一个无奈,遂,却来的一个仰天的大笑!
罢,且是一个起身,面目狰狞了抵面与肖白,狂喊道:
“倒看看,朝中谁人杀我!”
肖白听罢这话,却是个掏了耳朵,摇了头,冷笑一声出口。
低头喃喃了一句:
“天地君亲师,至尊伦常……”
说罢,似乎是烈酒身燥,且伸手将那衣领拉开,露出适才被那“麻魁”割伤的刀口,眼睛死死的盯了那察哥,笑道:
“然,老夫今日已三死矣。尔可得乎?”
一句“尔可得乎?”且是让那察哥身躯一震!
那意思就是,你都能对我这样干,别人就杀不得你?
这话如同醍醐灌顶,顷刻让那察哥一个惊醒来!
心下颤颤了道:难怪今日这老儒生如此不恭,敢情人家用性命给我上了一课啊!
想罢,便是一个心下飘忽,如坠深渊,怔怔了不知所以。
诚然,人或为利,或为气,或为万物。哪还顾得上别人怎么养?
什么“至尊伦常”?什么“天地君亲师”?
阻我者,皆为可杀也!
然,这世间,却不是就你一个主角,有不死的光环围绕。你能刀枪不入,就得许别人一个不死之身!
君又如何?王又怎样?
倒是一句“美酒虽好,乃辽使所赐”道出一个狠毒的真切!
然,我非善类,却也嫉恶如仇!对此深恶之。
如今,自家所作所为,亦非所恶之同道者而何?
心下想罢,便又噗通一声,重新将那双膝,直直的砸在地上,激起一片残雪四溅开来。
望那肖白,口中惨声道:
“先生大德!万千错处且容我一身承担……”
说罢,便是一个磕头如捣蒜,口中哭叫连连:
“先生教我!”
第39章 将能,而君不可御
上回书说到,听那儒生肖白一席话来,饶是一个屠户灌顶,却也惊来一身的冷汗。遂,便是扑通一声跪倒,来了一个叩拜不止,口中叫道:
“先生教我!”
尽管那执意要离开的肖白,见了这叩拜不止,声如啼血的察哥,也是一个不忍看来,且无奈的别过脸去。
看不见好办,但是想听不见,那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那哭哭啼啼的声音,令这肖白也是个心下不忍,但是,这老货这会儿,也确实一个没招。
毕竟,对面的“七杀”先生这招“二桃杀三士”实在是个无解,且灭国。这招数实在是太损了,损到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家的心血毁于一旦。
与这种绝望中,也只能望那察哥,苦了脸缓缓道:
“二桃三士,本就是因势利导。阳谋也……”
说罢,遂俯身扶起那察哥,继续道:
“此番,又是个以利惑其民,毁其土,巧言惑之,诛国士。而后……”
然,话说一半,倒是不忍再说下去。
这一个话说一半,倒是急坏了察哥,慌忙扯了肖白的衣襟,凝眉问道:
“而后怎样?”
这声“而后怎样”,问的那肖白一个无奈,遂,闭目不忍看那察哥。然,只在一晃,心道:也只能将话说透,不然,倒是与自家一个不能脱身。
便是下了决心一般,望那察哥道:
“伤其国本,再灭其国。”
这羞愧难当的八字出口,且是让那察哥一个瞠目结舌。
然,沉默过后,却见那察哥猛然抬头,愤然起身,眦目叫道:
“我等岂可坐以待毙!”
这声喝来,倒是惊了岗下围了那篝火残温和衣而眠的“麻魁”。
便是惊叫了抽刀往那岗上。
察哥也觉自家一个失态,便一个挥手,安抚了那些个“麻魁”。又转身,望那肖白一个拱手触眉,口中道:
“师曾言!亦可顺势而为,以樟脑之利而得兵甲之强!攻之!”
肖白听了察哥这番话来,且用关怀智障的眼光看那察哥,心下却是一个百结,然又是一个无言。
这话是他说的,那也是察哥刚得了樟脑升炼之法的时候。
毕竟,那会保密做得好。形成政府性垄断的情况下的话,是可以私下里借了这升炼出来的樟脑做些个文章,暗地里猥琐发育一波。
现在?你还在想什么“以樟脑之利而得兵甲之强”还他妈的“攻之”?
这话说的,基本上噎的那老头子一个伸腿瞪眼。
咦?
为什么就不能猥琐发育了?
在发展初期,还没定型的时候,就进行政府干预,直接接管了,这个“以樟脑之利而得兵甲之强”的猥琐发育,还是有很大的可行性的。
一旦超出这个阶段,基本上就发展成不大可能了。
因为大钱的味道,是盖不住的!
不仅是国内的各个利益团体已经闻着味过来了,就连那个强大的邻居,也是个闻风而至。
如此,便是连个躲起来“以樟脑之利而得兵甲之强”的猥琐发育的机会都不会给你。
然,这都不是最可怕的,最令那肖白胆寒的是,却是另外一件事!因为,上述的一切,对于一个国家来说,都只是贸易受损的皮外伤。独这件事,那才是真真的一个杀身灭国之祸!
于是乎,便望了那察哥,憋了半天,才缓缓问了一句:
“敢问王驾,香樟木何来?”
此话一出,顿时问的那察哥一个张嘴瞪眼的哑口无言。
招也!技术是给了你,但是原材料,却是牢牢的掌握在别人的手里。你们家不产这玩意,没形成完整的产业链。
看着你做大,还继续让你扩大生产发展经济?到底是你傻?还是对面的那位七杀先生缺心眼?
也别说什么用兵,就是一个原材料涨价,就能把你打回原形,让你的整个国家经济,瞬间的一个荡然无存。
诶?你这话说的有点大了啊。
不就是一个原材料涨价吗?怎的在你嘴里就成了一个杀身灭国的祸事?
咦?这话说的,商家自是好说,但是,辽国就因为你原材料涨价了,就不问你要樟脑了?
而且,你说你原材料涨价就能随便的涨价了?
别说在古代,就是在现代,一个大宗商品的涨跌,也是能让整个世界的经济跟着联动。
比如说石油,一个大波动,基本上能让一些抵抗力小的国家灭族。
那位说了,哪有你说的那么恐怖!
还灭族?石油价格全球性的的动荡也不是一两次了,也没见哪个小国因为石油灭族的。
现在倒是没有,但是事情的往后看。我估计是快有了。
不过,石油对一个国家的经济影响也是不容小觑的。
冬天,你的取暖吧?夏天,你得用空调吧?再不济,你的车得烧油吧?我说的是全国运货的重卡。
还有,你的海外贸易用的轮船,也不是烧劈柴的吧?
再往深里说,你们国家一大帮子人要吃粮的吧?
据我所知,合成氨是氮肥的基础。而合成氨原料氢主要来源,是天然气或石油重整。
而且,绝大多数的农药、除草剂、杀虫剂也是石油衍生物。
就这两项,就能让你的粮食因先天不足,后来又来一个虫吃鼠药。直接导致一个国家粮食的大规模减产。
不过,就只是一个减产,就能造成一场人道主义危机!
况且,这还是在原材料涨价,并不是不给你的情况下。
万一再给你一个封境断货。
小国?那叫一个连哭都找不到调门。
同理亦然,尽管是只是一个樟脑,对于西夏这等体量力量都不大的国家而言,也是一个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
于是乎,这就形成了一个两头堵的事。
你给了,就得担着这原草料涨价,亏了本给他。
那能不能加了价给他,或者直接不给他?
能,这样倒是能帮那辽国省了不少钱去。
毕竟强大如斯的辽国也是需要花钱养兵的。
而且,辽国的铁林军也不是吃素的。灭了你的铁鹞子,直接抢你的樟脑不就完事了。
况且,你这个“樟脑升炼技术”也是民间先兴起的,技术层面的是在民间,不在你朝廷。也就是说,现在还没形成政府性的垄断。
届时,再来一次“辽主素恶之,故请援辄不应,及表辞怨慢,遣人至国,鸩杀梁氏”的事来,也不是一个不可能。杀了那些个不听话的,换一波听话的上去,负责管理就行了。
到那时候,别说什么“顺势而为”,估计连吃的粮食都会成一个很大的问题。
再者说,西夏所处之地,也是个河西走廊的咽喉,宋与西域各国的商道。
你能保证辽夏交战之时,宋不在后面A你一下?
都到这时候了,倒是难为了你这察哥,还想着“顺势而为,以樟脑之利而得兵甲之强!”,却猥琐发育?
于是乎,那肖白也只能惊诧的看着那且在苦思冥想的察哥,也只能是个满心的无奈。
心道:人家都是缺心眼儿,你这倒好,死茬的!心眼儿?什么心眼?哪呢!得嘞,你还是吃点藕补补吧!
然,那察哥也是被肖白的一句“香樟木何来”问的缓了好久,才自语喃喃道:
“且是无解了麽?”
见那察哥六神无主的自问,甚是个可怜。令在旁肖白也是个看不下去,遂抚其肩,口中却是一个无奈,叹声道:
“也不是一个无解……”
这话一出,且是有让那察哥看到了另一根的救命稻草,遂,一把抓了那肖白,眼中那恳切的神色,却如炉火喷薄。
疾道一声:
“师尊救我!”
然,那肖白,却抚开察哥的手,整了衣衫,望了察哥道:
“兵法云,知胜有五:知可以战与不可以战者胜,识众寡之用者胜,上下同欲者胜,以虞待不虞者胜,将能而君不御者胜。此五者,知胜之道也。”
然,这一番兵法讲罢,却是一声叹息出口,倒是不等察哥问来一声叹息何来,便又听肖白道:
“七杀先生知现下不可战而不战。便以利驱之,令敌上下与他同欲……”
这话让那察哥着实的一个不懂,且重复那那句“上下同欲”。倒是让那肖白又是一个侧目而视。遂又道:
“此上下同欲,乃离间也!”
那察哥听了便又是个懵懂,怎的这上下同欲,也成了一个离间?
那位说了,你说这这玩意别说察哥不懂,我也不懂,你倒是跟我说说上下同欲怎就是个离间?
哈,欲字何解?那解释可就多了。食色,也是人之大欲。
一大帮人奔着一个共同的目标,叫上下同欲。奔着一个共同的利益去,就不能叫上下同欲了。
奔着一个理想去,那叫众志成城。
奔着一个利益去?
那只能是一个“以色示人者,色衰而爱驰。以财示人者,财疏则情尽”。
然,大财当前的情尽,且不是一件什么太好的事。总有大家都觉得不够分的时候,所以,爱,是可以消失的。
见那察哥不懂其间之奥义,那肖白也只能又拿出教师爷的做派,细细了与他道:
“借此离间其敌,分得寡众,相互猜忌。且等你这五者全中,‘将能,而君不可御’,皆在算计……”
咦?此话倒是超出了那察哥的理解,自幼也曾熟读兵法。
这“将能,而君不御者胜”且不是如这肖白所说。
这句话应该理解为“君王相信将帅之能,而不干预将帅的决策”啊?
怎的这“将能”“而君不可御”之间还给喘了口气?加了一个“可”字,倒是令其意一个迥然?
然,嘴里的话还未问出,却又见那肖白望那宋营躬身一礼,口中道:
“后生才浅,只看到此,料想先生定有后招……”
说罢,却也不起身,依旧保持了那施礼的姿态低头思之。
然,半晌过后,终是一个摇了头叹息作罢。
遂,茫然回身,望那察哥躬身一礼,道:
“晋王保重!就此一别!”
这话令那察哥听了一个傻眼。一愣之余,便急急了开口问道:
“先生何去?”
肖白听了这“何去”便笑了一声,心道:终是问了我要去的去处!
这肖白不是心心念念的想要跑路吗?怎的还来一句“终是问了我要去的去处”?
哈,只有这察哥问了去处,才能得来一个独善其身的跑路!
要不然,就这荒郊野外满地大石头的?就是这匹马再快,也快不过那帮“麻魁”的雕翎!
这老头不傻,他想要的,也只是个离开这令他身心一个遍体鳞伤之地。躲起来做得一个闲翁野老,去采菊东篱的亡命天涯。并不是没跑成,就被人射成一个大个的刺猬的“嵬名西席”。
遂,便又显出那面上的惺惺,回头望了一眼那远处十丈坡下的宋军军营,一声叹息出口,呐呐的口中道:
“自有该去的去处……”
那察哥顺了肖白的眼望去,便是一个心惊崩显脸上,手却隐隐的掐了那腰后的刀柄。然却刚刚触到那镔铁的寒凉,那脸上却是一番迷茫,替代了适才的心惊。
肖白见他如此也是心下一震。倒是个人老成精,便又一个哈哈的笑来,那叫装的一个啥都没看见。
笑罢,便从察哥脸上将目光移到了那远处已经拔营回城的宋军,沉思了道:
“王驾,既然有那明知山有虎的觉悟,也许肖白一个不入虎穴的决心。”
此话一出,便是将天给聊死了。
于是乎,便又是一个两下无语死寂。
这话本是个好意啊,你能军前冲阵,我便做你的马前先锋。有何不好?怎的就令这察哥一个无语?
要不说这察哥不济,尽管是个能征善战的将帅,但这脑子的反应速度也是个不着调。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就这老奸巨猾,深谋远虑的老儒生?谁在他面前,脑子都的慢半拍!
别的不说,看看北宋的那帮将帅吧。哪个是不被那帮读书的小白脸给忽悠的一愣一愣的?
此时,且听那肖白一声长叹,那察哥也是个闻声抬头。
却见肖白眼神直直的看了他,那昔日熟悉的,还带了些许模糊的眼仁。如今却像是被一片迷雾所遮挡,深邃的令人看不得一个透彻。
然,这两目相对的沉默,也只在一个刻。
便听肖白道:
“临别之际,送王驾一句:谨防宵小谗言惑君,重演申生之事。置身事外,不闻不问即可。”
一句话,意思就是无论如何,且置身事外。也明确的告诉了那察哥“申生在内而亡,重耳在外而生”。
听了肖白的这话来,那察哥此时才得一个明白,刚才这老儒那句“将能,而君不可御”,本就是个杀身的祸事也。
将,不能太能干,更不能能干到“君不可御”!
届时,兄弟操戈之时,便是这国破家亡之日。
如此想来,且又是惊得一身的冷汗,阵阵的寒颤,让这察哥不禁的缩脖低头。
却听的一声马嘶,抬头,却见那肖白已经翻身上马。坐稳了雕鞍,望了自家。
那察哥见了,便赶紧的上前,刚想拱手,却见那肖白于马上躬身一礼,道:
“还请王驾顾我京中家小。就此别过!”
听了那肖白这“照顾家小”之言,这才想起那肖白刚才那句“不入虎穴”之言。
遂,便是于苦闷中得来一个欣喜,将那供起的双手握实,口中道来一声:
“先生且慢,我与先生牵马来!”
第40章 欲盖弥彰
上回书说到,那察哥与儒生肖白牵马过来。
两人便活生生的演出一出把手泪眼相望,依依不舍的惜别的戏码来。那伤离别的场景,着实的一个堪堪让人泪目。
那肖白也是上的马去,走的一个一步一回头,待到再也望不见岗上那察哥众人,这才抖开缰绳那叫一个撒马的狂奔。倒是怨那匹马,少生了两条腿,一路的小马鞭也是啪啪的往那马屁股上猛抽!
咦?这货受什么刺激了,怎的一个连连加鞭跑的如此之急?
这话说的,就这一夜的凶险,要不是这老货脑子转得快,早就死过三次了。就这工作环境?放在你你跑的比他还快。
保不齐哪天,这帮傻缺就弄出个“君叫臣死”来,你还真给他陪葬啊?
有道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防祸于先而不致于后伤情啊!
也是因为“大厦将倾非一木可支”。这“升炼樟脑”升级出来的“绕梁还田”且是一个狠毒了得。算得就是支撑你这个大厦的为数不多的几根硬木。
但是,话又说过来了,硬木是硬,不会超脱他就是一根木头的基本属性。
是木头,就毫无悬念的会引来虫蚁,免不得会生虫。
在巨大的既得利益面前,你跟蛀虫们谈人生理?谈国之大义?你告诉我你是怎想的?
此时,唯一能做的就是赶紧跑!而且,像着儒生肖白一样,快马加鞭的跑!省的被那倾倒的大厦给砸了,与那帮硬木蛀虫一起给大厦陪葬。
那位问了,就不能和硬木们一起,挽大厦只将倾?
也有这样干的,不过,效果如何,看看史书上那寥寥的几笔,倒是能看见些许的血泪斑斑。
于是乎,这肖白便是个头也不回的奔那宋境策马扬鞭的疾驰而去。
诶?他不是有家小还在那京城中兴府麽?
唉!这个老光棍,怎的还会有家?连个家都没有,又哪来的什么家小?
如不如此说来,他这过气的“嵬名西席”,当时就被那察哥的手下的那帮大小寡妇给割了卵子作香囊,将身剁成把子肉了。
那位说了,察哥还能杀这“嵬名西席”?
这个不好说。不过,按草原上的那套理论,杀他,也就跟杀只家里养的羊差不多。
那位说了,怎的会这么残?
这就要从“嵬名西席”伊始来说起了。
“嵬名西席”初建,也就是参谋团的存在。在中原,这帮人叫谋士。
那会儿,还叫李元昊的嵬名兀卒就只给了这些谋士一个席位。而且还是个西席。
虽尊为师,俸禄丰厚,但是,谋断的权利却给的很少。
自那“嵬名西席”的创始人,中书令张元郁郁而终后,那是一点谋断都不给了。
也就是只给荣誉,钱也少了很多,基本就是个定了个“嵬名西席”的名誉,自谋生路。
究其原因,也只能说是个“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也。
这帮如张元、吴昊一样投奔过来的人,甚至还不是如那自唐便是在此过活的西夏梁氏。都是这西夏的汉人,这待遇也是个天壤之别。嵬名家族在表面上倒是也给了师礼尊重,内在却是当个贼给防了去的。
而且,自辽使永安二年鸠杀小梁氏之后,以西夏汉人为主的“梁氏家族”也是在顷刻间土崩瓦解。
西夏皇族“嵬名氏”再获权柄。
然,此事并不是标志着一个改朝换代的尘埃落定。
一场有着宿怨的党争,便又在这幅员不大的西夏,再次拉开了帷幕。
咦?西夏也有党争?
肯定是有的。
自元昊建国之时,朝野上下便开始的“蕃礼”与“汉礼”之争。
只不过原先有李元昊、梁氏家族这等狠人给压制,倒也作不出多大的妖。
后来的那些个要权没权要兵没兵的皇帝那就是个摆设,要不要的都不大吃紧。
然,梁氏家族被清算之后,这“蕃礼”与“汉礼”之争,便再也弹压不住,再次的沉渣泛起,终是闹的一个国无宁日。
于是,这新上来乾顺帝,借御史中丞薛元礼之口倡导儒学,终定这朝中“番、汉之争”。
不过,还未得来几日安寝,便又是一个灭国之灾。
贞观四年,宋军入境,下数城之多。
这还不算完,那宋似乎也想趁你病要你命,而后,便是个连年的战事不断。
西夏不堪连败,两次求援于辽。
终在辽国干预下,西夏被迫乞和。此番,便又失了青塘之地,河西走廊之控。
彼时的宋,也是跟被打了鸡血一样,直至崇宁三年,复得失地,灭唃厮啰置陇右都护府。已然对这大白高国呈灭国之势。
不过,这是从西夏的角度去看来。
然,对于汉人,倒是个不同的视角。
历朝历代都有不少人去说这崇宁收复青塘之战,乃蔡、童二人“开边生事以邀功”。
这话说的多少有点过分。
他们俩邀不邀功的倒是个其次。
问题是这仁宗景佑五年西夏立国占据此地,基本上断了北宋通往西域各国的贸易之路。
用南宋史学家南宋李心传所言,就是:“神宗始用师于西方,历哲宗、徽宗,遂渐夺横山之地,又傍取熙河湟鄯以制之”。
所以说,图河湟之地,也是从神宗帝为始,经哲、徽,历经三帝而奋力而为的。
河套乃河西走廊,也是汉唐之丝绸之路唯一通道。
在宋仁宗宝元元年之前,还在这大宋的版图之内,后,元昊称帝,军武立国,强强给占了去。
收回故土这事,应该算是个无可厚非的应当应分的吧。
你们这“开边生事以邀功”的说法,却是个令人费解的很。
海上贸易虽盛,然也不能惠及全国,也换不来北宋的边境安宁。
更不能如同那丝绸之路那般,与西域诸国行那“茶马市”换来那些个赖以保境安民的良马。
宋,本不产马。而且,周围邻居也不会轻易的给你。
比如说辽,更是将马作为战略资源看待,但凡能给你一匹,那就是一个递刀与敌,让别人扎自己。所以,辽国不缺心眼。
如此一来,宋军的那点马,也就只能指望西域诸国“茶马市”换来些个。
都说所有的战争都是为了经济,而北宋打通丝绸之路却不仅仅只为了以货易货的经济。其中,更大的原因,是为了保命。
与西域诸国开“茶马市”,实属北宋的一个保命之举。
没马?又没了黄河天堑这山河之固,你跟我说这仗怎么打?况且,头顶上还悬着个燕云十六州呢。
所以,这里面没什么邀功不邀功的。
咦?倒是如那打了胜仗了还要割地赔款的,倒是无人说他。
而且,这货居然成了现在史学家众口一词的一个良臣。
实在没地方夸他了,那就说这孩子聪明,他会砸缸!
闲话少说,且说故事。
然,西夏权力更迭,番汉的此消彼长之中,这朝堂上,连汉官的地位都是一个尴尬,更不要说这自宋地投奔而来“嵬名西席”了。
那地位,别说番官,连朝中汉官也不待见他们。更甚之,视其为耻亦是常有。
看来,就这同在异邦为异客的汉人眼里,也是有很大的鄙视链的。于是乎,那“嵬名西席”想跑路的且不止那肖白一人。
说那逃出生天的肖白,一路策马扬鞭到的那十丈坡前。却得来一个满眼的绝望。
只见了一地的篝火残灰余烬,还丝丝缕缕的冒着青烟。
烟雾弥漫中,天地一色,茫茫雪原,于那白丸之下,白的让人一个晃眼。
肖白于这苍茫的雪原中像是一个离群的候鸟,茫茫然,毫无目的的信马由缰。
遂,看了那些个篝火的残烬,便是一口白雾从口出喷出,自顾道了声:
“前军于此……”
念叨完了,便下了马,沿了马蹄脚印的痕迹,一路望向那坡顶。遂,舍了马蹲下身去,用手抚去上面的残雪,仔细的看那地上的人马的残存。遂又望了四周,暗自惊道了一声:
“八门金锁?”
说罢,拍手起身,望那远处的银川砦于雪色中那铁线一样的城轮廓,讷讷不语。
此时,又有雪花直直的飘下,逐渐掩盖了那绵延远处的车辙马蹄留下的黑线。
遂,一口白雾呼出,喃喃自语一声:
“七杀先生,别来无恙?”
然,一声“无恙”出口,倒是难为了自家这无处可去之人。
风依旧,雪亦然,固执了将那远处的故垒,眼下的新营埋了一个荡然无存。仿佛这一切都不曾存在过。
不过,与城外那一人一马的寂静无万籁相比,这城内却是一番的热闹。
倒是那葛仁,将大车小车的几大坛子拉到了那新立不久的太平惠民局院内。
于是乎,便吓坏了城中那八品医官费准。
咦?他倒是慌个什么?
没办法不慌,倒是那葛仁坛子里装的东西,看上去且不像什么好物件。
咦?他怎知此物不祥?
因为,这葛仁带了人将那些个坛子搬进了后院,独立库房之后,便开始在周围撒石灰了!
防什么东西才在周围撒石灰啊!
还不仅如此,撒完石灰,又令人在外挖了防虫道!
这一下,令那费准明白过味来了!明白是明白了,且是又惊出了一身的冷汗!心道:这是他妈的防大疫的标准啊!
惊恐之余,便慌忙一把拉过那葛仁,势要问出一个究竟来。
然葛仁却也是个执拗,任那费准追前赶后刨根问底的一通问来,却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去。
无奈,也只看了这恶厮带着一帮手下作妖。
然,让这好奇心折磨的百爪挠心的且不是这医官费准一个,也也让刚刚落座在大槐之下赏雪的宋粲,心下惴惴。
却在烫水入开茶之时,便见那陆寅匆匆的上来。倒是个不说话,伸手接了那铁壶,伺候了宋粲的茶水。
一切安顿后,这才开口:
“葛叔在太平惠民局院内开了防虫道。”
只这一句,便是令那宋粲一个惊诧的将那入口的茶尽数的喷出。
遂瞠目望了与他慌忙擦衣净的陆寅。
倒是一番忙碌之后,那见宋粲瞪了眼不相信的陆寅,这才幸灾乐祸的笑了说:
“不出一会儿,那费准定将打将上来!”
刚说到此,便见身后刚刚坐下的程鹤,一声问来:
“谁要打将上来?”
然,见这主仆两人看了他无语,却又是个挤眉弄眼的,便是一个恍然大悟,怨怼了道:
“又说我小话!”
这声怨怼但是与那陆寅一个冤枉,遂递了一盏茶去,瞠目道:
“先生莫亏心!小的怎敢说先生小话?”
于是乎,两人又是一番你来我往的热闹。
然,与这俩人的胡搅蛮缠中,倒是彼时葛仁的那句“此乃拒敌铁鹞子所用”的话撞在心怀。彼时问他,却得来一个“此地不宜说来,详情容后再禀”。
此时,才觉得这“容后”深有奥义。
遂叫停了那陆寅,叱责道:
“做事去!何苦与这人胡缠!”
这话饶是令那陆寅一个解脱,然那程鹤,倒是大不依。瞠目道:
“怎的是我胡缠来?”
宋粲却不理程鹤这话,又叫了陆寅一声,吩咐道:
“令,城中工匠,紧要场所,均建防虫道!”
那陆寅听了且是个一愣,然,也只在一愣之间,便抱拳叉手,一个抬头,问来一声:
“那将军坂下……”
宋粲却是个低头,捏了那茶盏,“嗯”了一声出来。
得了令下,陆寅也是不敢耽搁,随即叫了马来,一路飞马传令去者。
然,且在懵懂的程鹤,却呆呆的看了一路绝尘的陆寅,喃喃自问了一句:
“防虫道?”
遂又转过头来,望那盯着茶盏内出神的宋粲问:
“防谁?”
却不料得来宋粲一句:
“防了你,整天的偷喝了我茶去!”
那程鹤也是个干脆,“切”了一声,便将那手中的茶泼了去,嫌弃的道:
“就你这马都不吃的茶?”
然,那宋粲并不理他,只是将那茶盏凑在嘴边,吸了一口进去。
饶是烫茶入口,苦涩过喉,便在腹中炸开来,驱散了胸中的郁闷,来的一个四肢百骸的皆通。
便是一声惬意之声呼出,有令那程鹤一番的羡慕来,将那茶盏伸来脸上且是一番楚楚的可怜。
这又让那宋粲一个惊诧,望他那一脸的贱相,婉言道:
“不是马都不吃的?”
却不料,这话令那程鹤一个瞠目,随即,却愤然道:
“我又不是马!与我些个!”
且不说这两人因为一壶马料茶胡缠个不停。
那银川砦内,却是一个热闹非凡。
病七郎一声令下,便是一个全民皆动,说是坂上的将军令下,城内紧要处均挖防虫道。
尽管大家都不是很理解,这寒冬腊月的,挖这玩意防谁?
那位说了,防虫子啊!
虫子?你们家虫子穿棉袄啊!人都快冻死了!还虫子!
不过,既然是那将军坂上病七郎令下,大家也只能当作一个带有神迹的预言,严格并认真的执行了下来。
于是乎,倒是家家都在门口挖土填石灰的忙活起来。
以至于城中的石灰告罄,还要去山上采挖了,在城外另建了石灰池。
咦?那宋粲为何要如此的折腾,这劳民伤财的?
倒是宋粲有宋粲的想法。一则,皆是因为葛仁那句“此乃拒敌铁鹞子所用”的话来。然葛仁此时不说缘由,又建防虫道,且是自有他的道理。
不说者,为密也。
那宋粲也只能下了满城紧要处都做了防虫道,且是要混淆了城中各个势力的细作的视听,帮了葛仁,埋下了他这不宣之密。
咦?这不是欲盖弥彰吗?这一下大家都知道了。
哈,你能知道的只是坂上将军令下,城中建防虫道,撒石灰。
其中的奥义,那宋粲不说,葛仁不讲,你倒是猜到天边去也想不到。
如此的折腾,皆为那西夏境内运回坛子。你连那些个坛子都想不到,就更别说,去猜那坛子里究竟装的是什么东西了。
别说是别人,就连那熟读读心术的陆寅,此时也是个迷茫,他这家主意欲何为,却也知道这“欲盖弥彰”为何。
便做出一个诸事不问东西,认真了去做便罢,越热闹越好。
且不说银川砦城内这一场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虫道事件。
京都汴梁,倒也有一桩不大不小的奇事——使辽者出京。
咦?这辽者出京每年都有,怎的说是个奇怪?
哈,倒是怪就怪在这时间上对不住。
若说是“贺生辰”吧,倒也说不过去。
因为天祚帝生辰的“天兴节”且在每年四月。
遣辽使一般会在二月出发。
但现在,这时节还未到过年。
以往倒是没这个先例。
不过,这出使辽国之人,回国便有个升迁,在这北宋的官场,却是个惯例。
然这使者的人选,倒是令大部分的朝臣,都来得一个大跌了眼镜。
咦?此人是谁?倒是令一众老奸巨猾两党四派,都惊的一个个的瞠目傻眼?
咱们且听下回分解!
第41章 鸿胪之惑
上回书说到,东京汴梁一个小小的人事变动,倒是让那两党四派,一帮的大佬,便姿势统一的来了一个大跌眼镜!
咦,这帮人意见统一了?
那倒没有,因为这事太不合理了。
遣辽史的人选?何等的大事?
居然被一个枢密院的一个小小的承旨给轻巧的拿下。
令这帮大佬愤怒的是,至今这事也没人跟他们这些个重臣商量一下。遂,就是那么突然。突然到连通知都不给一个。
然,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这个小小的承旨还是个副的!
这人谁呀?还谁?
不就是那个柳巷的神奇传说,花街的顶流芳华,我们的那位平章先生刘荣嘛。
咦?这货不是枢密院的吗?怎的会去当了这遣辽使去?
好好的待在枢密院做个安静的美男子不好麽?
诶,这事的蹊跷之处,且在这尚书省的请调,鸿胪寺老接人。
一番操作,基本上没他那原单位枢密院什么事!
咦?那位说了,中书省管六部,也能说得过去,“鸿胪寺”?那不就是个外事部门么?
那位爷又说了,你说什么呢?
“鸿者,声也;胪者,传也。所以传声赞导,故曰鸿胪”。
工作性质跟现在的外交部差不多,委派驻外使节,虽不能会说是个应当应分,也只能说个理所应当的职权所在。
诶,各位,暂先别争。
这事吧,倒不是大家想的那么简单。也不能用现在的眼光去作判断。
在北宋,鸿胪寺虽名义上主管外交事务。
但,掌管诸如接待契丹使臣之礼,派遣使契丹之事,应归那入内内侍省的“国信所”管辖。
那位问了,你说的“国信所”又是个什么玩意儿?
国信所不是什么玩意儿!不,不,它不是个玩意儿!
都让你说糊涂了,它到底是不是个玩意儿?
我去,这事!可说呢?你说它是就是,说它不是,它也就不是。
“国信所”的全称是“管勾往来国信所”。
原型嘛,就是真宗在景德四年设置的“管勾往来国信司”。具体隶属,应该归内待省管辖。
后,元丰改制后,改称“往来国信所”,由内待省转属了鸿胪寺。
然,又改制,枢密院置“北面房”,掌北界国信。
自此,枢密院又兼任了一个外交主管机构,负责对辽外交往来的一切事务。
职权包括:文书往来、使节派遣。
时,神宗有言曰:“辽使人不可礼同诸蕃,付主客掌之非是,可还隶枢密院”。
但是,而其外交事务皆“令国信所具申枢密院取旨施行”。
所以,这“国信所”便也听令“枢密院”归北面房直接指挥,负责具体的外交事务。
到得绍圣年间,鸿胪寺的对外事务,基本上已被挖得成了一个空架子了。
但是,这事让人奇怪的是:本来这“枢密院”就有指派遣使人员的权利。此番却是个脱裤子放屁,倒是麻烦了尚书省这个形式上存在,但权力既不归属,郎官又不治事。主官“权借此以寄禄秩,别无差遣”的名存实亡的部门,去请调枢密院的一个副承旨入鸿胪寺。
这话说的绕口,翻译成人话就是,两个没什么实际职权的“小透明”调用大权在握的枢密院人员,去做枢密院本身就能做的事。
这脱了裤子放屁般的神仙操作倒是让朝堂群臣一个瞠目结舌。其中的奥义,且是让人一个雾里看花,着实的看不大个明白。
对于一件看不明白的事,大家心内慌慌也是很正常的。不过,这帮人也不敢出首,贸然去问来。
于是乎,虽这朝中上下议论纷纷,却也没人上疏言事。
如此,尚书省请调枢密院北面房副承旨刘荣入鸿胪寺的事,进行的也是一个顺利。而且,皇上,也破例赏了一个从四品的“天章阁待制”贴职与这刘荣,随贺使入辽。
咦?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左右就是个使官嘛,也就是个不入流的小官。
小官是不假,不入流也是真。
但是,也得看这小的不入流的小官出使被派遣到哪。
同是驻外大使,驻美国大使和驻埃塞俄比亚大使的区别,还真不是一般的大。
而在北宋,遣辽使团的人选,基本上都算是人尖了。
也是一个人即将被朝廷重用的,一个重要的风向标。
咦?为什么这样说?
且看彼时的一首诗:
云海相望寄此身,
那因远适更沾巾。
不辞驿骑凌风雪,
要使天骄识凤麟。
沙漠回看清禁月,
湖山应梦武林春。
单于若问君家世,
莫道中朝第一人。
此诗文,乃我们的文宗苏轼所作,诗名是《送子由使契丹》。
诗中提到的这个“子由”,便是我们那位大名鼎鼎的颍滨遗老——苏辙是也。
也就是为救他那位嘴上不带把门的哥哥救到自家位极人臣,就差不惜一身白花花的肉,上皇帝的龙床的那位。
由遣辽使,回国便得到升迁的人,还不仅仅只有一个苏辙。
如包拯、欧阳修、王安石、沈括、苏颂,蔡京等等,都在不同时期做过遣辽使出使那辽国。
这也就是为什么童贯作为副使出使辽国,朝上群臣,一个个都跟自己的老婆偷人被发现了一般,而义愤填膺的原因之一。
你又胡说吧,大家哪有那么大意见?
还没什么意见?这事起码让那帮温文尔雅的人骂得挺脏的。
《宋史》有载:或言:“以宦官为上介,国无人乎?”
这话翻译成现代的白话文就是,全国的男人死光了吗?非得让一个不男不女的去?
不过吧,这事也怨不得童贯,因为皇帝替他说话了。
帝曰:“契丹闻贯破羌,故欲见之,因使觇国,策之善者也”。
那会儿读《宋史》看到这里便是哑然而笑。
都说这徽宗轻佻,我看到这里,倒是觉得这文青官家甚是一个可怜。
一个国家最高行政长官,九五之尊的皇帝,居然还要为了一个副使,去跟大臣说明原因讲清道理。
说好的金口玉言呢?说好的九五至尊呢?说好的一言九鼎呢?
且是觉得那《止经》云:“王者不辩,辩则失威焉”的话,言之不虚也!
这事如果搁在其他朝代,碰上一个稍微强势一点皇帝,那只有一句话给大臣:你他妈还想不想干了?
若是前世不修,让你遇到朱元璋那般的狠人?估计,你会见到那老爷子皮带,又要压在肚皮下面了。
倒也不用说你什么,一个眼神过去,你这位朝中大臣,便由那锦衣卫拎了衣领,带了领了盒饭,通知编剧删戏!下集没你了!
即便是这事搁现在,若是哪个不开眼员工,当着满会议室的人,拉着自己老板的衣领说:“你跟我说清楚!这样缺心眼的创意你是咋想出来的?”
你那缺心眼的老板,即便是再开明,也是暗地里通知财务让这货领工资,赶紧的!让这畜生走人!
搁现在的领导?
那就会文明很多了。
他们会很和蔼的说,啊,小鬼,这个事情吧,我先谈谈自己不成熟的想法,大家再提提意见。
不过,千万别被这和蔼可亲的外表给骗了。我个人建议啊,你那点意见还是先保留着吧。
因为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你的人,和意见,也只能留下一个了。
然,这徽宗口中的“因使觇国,策之善者也”指的就是图辽。
说白了就是试图收复自己祖辈一直没得偿所愿,且梦寐以求的燕云十六州。
好大喜功么?不,不,不,别什么事都扣帽子,文革已经结束很多年了。说白了,偏偏是这后世所言的“好大喜功”却牵扯到一个国家绝对安全的问题。
毕竟,花钱买来的和平终归是不怎么靠谱。
而且,这给兄长之国的岁币也是个年年长。
现在比当初?这钱麽,且是要多上一倍还多。
按照辽国这般的膨胀法,即便是那富庶如斯的大宋,也是快要给不起了!
倘若哪天,那边的大哥觉得自己又缺钱了,再弄出个铁林直压汴京,倒是不用什么翻山越岭,直接兵发燕蓟,那就是一个一马平川啊!说是个一路平蹚也不为过。
这个教训告诉我们,想拿钱去结交朋友?你能结交的也只能是一帮酒肉朋友。
还是楚国谋士?江乙?劝谏安陵君时说的透彻,“以财事人者,财尽而交疏;以色事人者,华落而爱渝”。
而当你真的财尽了,你交的那帮人狐朋狗友吃饱喝足了之后,也只会无限惋惜的说一句“再也遇不到这么傻的人了”
而且,在惋惜的同时,也会有一个很令人惊奇的发现,只要一吓唬你就能再拿出些个钱。
咦?天底下还有这等的好事?也就是口唾沫的挑费!
但是,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当你真的不能再给他的时候,或者不能满足他胃口的时候,他们会怎么样,那就很难说了。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你的那帮酒肉朋友,很大概率不会良心发现,去谴责自己“是不是拿的太多了?”
而当时的辽国也非昔日那个打的北宋签订“澶渊之盟”的兵强马壮。
到这天祚帝耶律延禧一代,更是被那大宋源源不断的财富给养的一个生活荒淫奢侈。一味只知一个游猎,不理国政已有积年。
然,你不理自会有人理,你不想要的东西,自会有人抢着要。更不要说这权力空缺。
如此那强悍如斯的辽国内部,亦是一个贵族之间争权夺利,也渐渐从暗流涌动,到了一个明目张胆。
咦?敌国政局不稳,对于邻国不是个好事么?
不好说来,如果国力、军力上两国都差不多,彼此势均力敌的话。邻国的自毁江山,倒也不失是好事一件。
不过,双方国力、军力太过悬殊的话,那估计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说不上个好处来,那只能叫不稳定因素。
很可能从一帮人统一问你要一份钱,一下子就变成了好几个一起向你伸手。
而且,这倒霉催的,你无论给谁不给谁,都会有人来平白无故的打你一顿。
虽说这辽国虽政局动荡,权力分散,然却那军力,却是个依旧的强大。
这就如同一个情绪不稳定,但是孔武有力的邻居,整天盯着你家的饭桌看。
那殚心竭虑,就不是一个提心吊胆能说的过去了。
这就像你们家旁边住了一个武疯子一样。
你也不知道这货啥时候正常,啥时候犯病。
而且,这货还是个一言不合,就拿菜刀砍人的武疯子!
再而且,这事你还不能来个先下手为强的防患于未然。
毕竟,跟疯子打架,不是一个正常的守法公民所能干出来的事。但凡还手那就算是个互殴。对方弄死你,也不用负什么民事或法律上的责任,而你,但凡伤了他,他那些个平时不见踪影的监护人,就会在此时神奇的出现,不把你讹一个倾家荡产,卖车卖地,这事就不算完。
不想赔钱?好办,洗干净了屁股,坐牢就行。
但是,看他手里板砖菜刀的样样俱全,而你这里,那叫一个任嘛没有。
况且,真打起来你也不一定弄得过他。
然而,这种情况无论是物业,街道,还是派出所,都不能用正常的执法手段,去管束这无民事行为能力的人。
即便是你报了警,帽子叔叔也只能说:他这不是还没砍到你嘛,你害怕什么?砍到了你,这事自就有人管!
嚯!这话说的,有道理!合着那我这身伤就算了?这谁受得了?
而宋,那是一个是个国家,横不能跟买个房子一样,直接搬家就能走人。
于是乎,也只能整日的挂一个“防火防盗防抢劫”横幅,殚精竭虑的日防夜防。
同时,想尽办法骗了那精神不正常的武疯子多吃些药,期望他能稍微控制自己的情绪。
至于这药有什么副作用?什么 副作用?还副作用?不当时就吃了就口吐白沫四肢抽搐,当时就倒地不起,就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具体吃不吃的,那是疯子的事。
只要不是什么剧毒之物,也不要像金莲姐姐那么直接,柔声细语说上一句“大郎,该喝药了”,直接掰了嘴硬灌就行。
这就像美国对付苏联的那套休克疗法一样。
先慢慢的引发你们国内,各阶层矛盾,让他们因为什么种族,信仰,男女去对立。甚至于抽跟烟,喷个香水都能给你上纲上线,让你们产生内斗,忙于内耗,最终形成自行的内部分裂。
终究目的,也就是个“使其弱,而不致其乱”。
而不是惹急了他动用军事力量对抗,甚至使用核武器一样,跟你来个玉石俱焚。
写到这里,我就想不通了,我们的那些个老祖几千年前就用烂的招数,现在让别人用在我们身上,居然还有市场?
且放眼当时的北宋,在徽宗眼里最能打的,最能带兵,且能自己最信得过的,也就只剩下这童贯一人。
看到这里我始终有个疑问,这别人口中“轻佻”、“诸事皆能,独不能为君”的徽宗,真真是个只会画画写字,且昏庸无度的皇帝麽?
在我看来,这“诸事皆能,独不能为君”之人,至少还没丢失,在那个风花雪月、弥漫奢靡之风盛行中,那些个残存不多的血性。
至于,他为什么会重用太监这个群体?
还是那句话 “皇权旁落,君弱臣强”。
大家都不惜忽悠着后宫的来娘们,来争权夺利了,且是顾不上什么家国天下,江山永固。
无论是当朝的大臣,还是享受红利的权贵,都奔着“侍道不侍君”的大道理、大骨气去哄老娘们去了。
都到这会了,不用太监?你倒是让他用谁?
然,好巧不巧的是,那童贯使辽过境幽州之时,便有那些个“愿南归圣域,复汉家衣冠”的“燕京霍阴人”来。
与他一个“说以取燕之策”。
第42章 二月丁酉,如春州
这遣辽使人事变动倒也还不算奇怪,只是这时机,倒是个真真的令人匪夷所思。
往年惯例,这遣使入辽或因契丹皇室寿辰,或因驻辽使节人员替换皆有定日。
这年关将至还要出门,且不符合中原人民族习惯的常规。因为但凡是个汉族人,都是要在家祭祖过年的。
特别说在宋,就是到现代,在外打工的人,也会一句“有钱没钱回家过年”来一个几亿人共同参与的“春运”。
然,作为这个事件的当事人,我们的平章先生却有他自己的揣测。
不过这个揣测,两他自己也不是很确定。
因为,他也是在北面房那浩瀚的文书中,“偶然”看到了“二月丁酉,如春州”之字句。
其实,这北面房的文书往来,倒不是他这八品的且副承旨能看的。
因为这副承旨的官,也是个听上去好听。
说白了,也就是个配合了承旨“分领枢密院承旨司诸房公事”。
所谓“诸房公事”也就是现在的人事加后勤。
说白了,就是平时记一下考勤,打扫一下卫生,修修补补,捎带着发一下薪水福利之类的工作。
倒是那一夜,见北面房司库中,有灯火不灭。
这防火防盗的,自然也是那刘荣这位副承职责坐在。
问,自然是要过去问一下的。
门外躬身,一句:
“敢问官长,何人在内”问来,却听得门内一声:
“门外可是承旨峻达?”
这声来,倒是让那刘荣心下一惊,在外,人叫你一声刘承旨,那也是见官加一品的客套,在这枢密院内,倒是没人与他这般的恭敬。
况且,这人一声官名承旨在前,表字唤他在后。且是让那刘荣心下一惊。
咦?叫他一个表字,就能让这位平章先生刘荣这么的激动?
诶?就这么激动,在我们的古代,姓是姓,名是名,字是字。一声称呼,长幼尊卑也是分的很清楚的,叫什么也是有一些讲究在里面的。
直接呼姓,那就是找茬,就像现在有人冲你喊,嗨,姓刘的!是一个概念,下面的话,你也别指望能听到什么好听的。
如果直接喊名,那只有一种情况,就是上对下的标准称呼。也有一个临刑前验明正身的意思。绝对是属于一个官方的不能在官方的称呼。
喊你的表字称呼你,至少表明你们是平辈,或是身份上是平等的关系。
且不说这些,咱们回到书中。
不过,既然人已经叫他了字,倒也不敢唐突。
遂,推门而入。入门,便是个关门躬身,贴了墙角站了拱手,却是个不敢抬头。
毕竟,能在这北面房深夜明火执仗点灯的,也不会是个小小的文吏。所以,才有了适才门外的一声“官长”称来。
然,尽管是有那烛光,却也是夜深雪大,房间内一片的昏暗。
只听的那人道了一声:
“收拾了吧……”
刘荣听喝,倒也不敢抬头。然听那声,却好似“同签书院事”。
然,却不敢问来,只得低头拱手遮面,快步的上前。小心翼翼的收拾了桌上的文牒。
咦?这“同签书院事”是个什么官,怎的压的这桀骜不驯的刘荣,也是个前撅后恭的。
这官职在枢密院也算是不小了,且在同知之下,为枢密院副职之官,然却是个时充时罢的差遣。
什么意思?也就是说,这个官位因需而设,不是个常设的官。
见这刘荣小心谨慎的样子,倒是让那“同签书院事”心下一个安稳。心道,倒是一个一心做事不问东西的堪用之人。
片刻,便见那刘荣将那些个来往的文牒归类了一番。遂,便垂首而立,安静的等了那人来上锁。
却不料,那人一句:
“可看得?”
这句话来,饶是令那刘荣一个心惊胆战。
惶恐了拱手,颤颤的回了一句:
“卑职惶恐……”
却见那人笑了一声道:
“好到也是个做过中丞的……”
这句“好到也是个做过中丞的”的话来,更是让那刘荣一个惶惶。
便又是将头面,再埋两手之间。
却不防,一个文牒掉在脚边,且是唬得这刘荣一个腿软。
正在惊慌,却听那“同签书院事”冷冷的道来一声:
“一并锁了去!”
遂,便是脚步声起,门板撞碰门框。而后,便是一切的尘埃落定,只剩下那刘荣脚边,一纸摊开的文牒,见隐隐上书“二月丁酉,如春州”之字句。
寥寥几字,却让那平章先生真真的陷入了沉思,然,夜不能寐之后,却依旧是个无解。
然,且在一早醒来,还未到的枢密院应卯,便有了那“尚书省的请调,鸿胪寺接人”把他这枢密院北面房的副承旨,一把薅到了这遣辽使的位置上。
说起这“二月丁酉,如春州”之“头鱼宴”之事。
倒是此事本就是在年初二月,说起来也是个过去近一年的事来,且事体不大。倒也说不上是个新闻,却真真的是个无关痛痒。
毕竟,一个国外藩国的一个部落首领跳不跳舞,会不会跳舞,在当时,也没人愿意真当成一件事去看。
所以,此时的“尚书省调用”枢密北面房的人员入“鸿胪寺遣辽”的事。虽然有些个事出怪异,却也没人将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去考虑。
再加上,枢密院本身就对这位做过御史的平章先生心存芥蒂,那尚书省要了去倒也让他们省心。
咦?这刘荣果然是个人缘不好,要不然,那枢密院怎的就这么不待见他?
这个麽,且不好说。但凡是个御史出身,即便是你做再大的官,人缘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因为御史本身那就是个没事干净挑人毛病的,把人都得罪干净的活。
即便是换了工作单位,你的那些个新同事也不会把你当成自己人。
毕竟,他们也没法确定,今天你还跟他们称兄道弟,吃喝嫖赌。保不齐,明天就又成了一个监察百官的御史,将他们的那些个日常公之于众。
况且,那刘荣左右是个八品的,且不受上宪待见,分管后前诸事的副承旨,在这讲究资历的枢密院。这点资历,自然也算不上什么树大根深。
总体看来,也就只能算是个可有可无的小透明。
但是你这要是这样看的话,会死的很惨的。
枢密院不待见他,并不是因为这厮人缘不好,且是一个深有奥义的。
这刘荣斯人,官虽不大,品级也不高,然这经历倒是能让人看了咂舌。
就他这一个月御史台中丞的经历,从三品的大员姑且不说。
单是这自古以来,平步青云者常见,来回乱跳的,且是个不好找来。
这刘荣麽,且也算是在这官场中经历升升降降中的一员。
咦?这就很奇怪吗?官员升降也是个常事。怎的就偏偏他就特殊?
常事?官员,一旦被贬,基本上就不会再有什么升迁了,那难度,就好比一个咸鱼翻生一般。
你也别盯着那几度沉浮的蔡京看,你倒是看看,就他那样的,历史上也是能一只手就能掰持清楚的。
然,那“吕府之策,皆出平章”的坊间传闻,在枢密院中,谁也不敢说上一声“此乃空穴来风”。
再加上吕维之死。
这人死的蹊跷不蹊跷姑且不去说来。
令人瞠目的是,一个堂堂的当国宰相,官居二品之人,居然能死的一个悄无声息,且诡秘至极。
然,后面的操作更是令人一个大跌眼镜。
官家不赐丧,不追封,朝廷不设丧仪。
这还不算奇怪,更令人奇怪的是,朝廷却暗地里将那吕维亲近流放的流放,罢官的罢官。便是他那一双儿女也是扔在开封府的大牢,来了一个生死勿问。
然,令人咂舌的是,独独这位“平章先生”倒是“任凭世间风浪起,我自稳坐钓鱼台”。这份安稳饶是让人一个大大的费解。
其实也没什么费解的。都说是“覆巢之下无完卵”,但是,这覆巢之下,还有一个蛋不碎,且现在还活的好好的?那就真真的让人一个奇怪了。
不刻不怀疑,这丫肯定是个坏蛋。
没准儿,那“巢”就是这坏“卵”给弄“覆”的。
不过,按照以往的剧本,这个坏蛋一旦事成,至少也能混的一个风生水起吧?毕竟是“覆巢”的有功之人。
却偏偏这刘荣是一个异端,却是一个不升不降,单单却跑到这枢密院,当了一个平级的副承旨来。
这就显得很吊诡了。
对于这样的独特之人,无来由的贸然入枢密院,且是让这枢密院众人一个个看不透想不明的挠头。
这厮看不出个背景的来路,又风闻其过去的做事风格,那枢密院也是个用也不敢用,防也无处防。
那憋屈的,且不是一句“鸡肋”所能言之。
如今倒是一个守得云开见月明。
既然你们尚书省要人,鸿胪寺无言,我们这边便是个巴不得的赶紧就坡下驴!欢欢喜喜的签押行文,发了文牒,也不等那刘荣来上班,直接就把人堵在了他家门口。
那快乐的,就差雇顶轿子,吹吹打打的将人给鸿胪寺送了去。
于是乎,这位平章先生,便由那枢密院北面房的一个八品副承旨,来一个华丽的转身,瞬间就变成一个从四品的“天章阁待制”遣辽使。
然,这般的变故也是令那刘荣心下一个煌煌。
倒是想起那夜,那灯,那时充时罢“同签书院事”,那声“门外可是承旨峻达?”,饶是一真真的脚后跟往上跑凉风,心下一阵阵的后怕。
此时,倒是一个天公作美,连日大雪骤停,一线扶光穿了如墨的铅云,将那大梁门上的残雪染了一个金液浮光。
扶摇掠雪砂,纷纷扰扰,如萤火惊飞。
刹那,云开万里,回风流雪,饶是让人神情爽朗。
殿前司马步、军士喝开了繁华的道路,开封府衙役赶开了熙攘的人群,一路佣了使者车队缓缓驶出那金碧辉煌的大梁门。
与那繁花似锦,热闹非凡的集市间的人马喧嚣相比,使者仪仗,倒是显得一个冷冷清清。
车内的刘荣,听那车外面熙熙攘攘,叫卖之声南腔北调,心下饶是一番感慨翻涌在心。
想自家,自幼生于斯。为官以来,倒从不曾离过这繁华如斯的汴京城。
如今,且是是个路遥千里,一路望那北国南京而去。心下亦是一番的唏嘘。
倒是听闻那辽国的南京也是一个如斯的繁华。户两万余,虽是大辽的陪都,却少见那契丹人口。
想来也对,燕地本就是汉土。
自周武灭商,封其弟姬奭于燕地,定都燕城,便有了这“燕京”之称。
然,其地险恶,民风彪悍,自古便得来一个惹祸生事的根苗。
怎的说它个惹祸的根苗来?
说这个还算是轻的了,这地方,说白了,那就是一个灭国之地!
东汉建武二年,刘秀部将彭宠,领军占据幽州城,期间勾结匈奴军队起兵造反。
唐贞观元年,罗艺于幽州起兵。
唐天宝十四年,幽州节度使安禄山反叛,史称“安史之乱”饶是堪堪断送了一个盛世的大唐。
再有后晋,石敬瑭献燕云之地与契丹,辽太宗耶律德光定其为“南京幽都府”史称“幽州”。
后改号“析津府”。其意取自“以燕分野旅寅为析木之津”。
后,有宋一朝,开国太祖设“封桩库”以收各国所藏金帛至京师充之,且每年节余亦皆入此库,以做图燕云之资。且有言:“……欲俟斯库所蓄满三五十万,即遣使与契丹约,苟能归我土地民庶,则当尽此金帛充其赎值。如曰不可,朕将散滞财,募勇士,俾图攻取耳”。
太祖崩,其弟太宗承袭其后,携灭国之师两次北伐,欲回燕地。然,终是打的宋、辽两边将解兵销,战殁百万,也是个而终不得易手。
后世辽、宋,凡为帝者,皆视燕云为性命相交,而终不敢言之取舍。
话说,这燕云十六州真的那么重要麽?
重要不重要的姑且不说。
但是,最终金人自此一马平川之地,铁蹄于宋境纵横,如入无人之境,列兵城下一夕可至,一蹴而成令那汉家留史千年的“靖康之耻”。
且有“半壁江山失于燕云”,“赵宋始有南北”之说。
倒是康王面南,天下文士一句“衣冠南渡”遮脸,便行在杭州,诗书旧都风花雪月往事。
自此南人归南,九帝望北而叹。
不过也就是叹一叹,回忆一下故都开封。那会子,眼里哪还有什么燕云十六州啊!能守得住江淮就不错了。
其实吧,也别说南宋怎么样。
就历史记载上看,能守住长江这条防线最久的朝代,也就是这南宋了。
那么燕云十六州的历史恶名,在宋就这样终止了么?
不,后有大明燕王清君侧,一马平蹚,来了一个剑指金陵,清君侧不清君侧的姑且不说,倒是顺手夺了自家子侄的江山。
自此,便以燕为都,名曰“天子守国门”。
历史告诉我们,有些地方是不能丢的,而这些地方,且不止一个汉家的“燕云十六州”。
此乃后话,各位看官。
咱们姑且回到书中。
听那车外街市的喧嚣,百姓南北之声的叫卖,饶是令那刘荣心下一个郁郁。
却也只能捏了肩捶了腿,权作缓解适才城内送别仪式之拘谨之苦。
作罢,倒是将自家累了一个浑身无力,瘫坐在那太平车内,懒懒的抱了本书无聊的看来。
心下却想那那夜,那文书上的““二月丁酉,如春州”。
然,也是个百思不得其解。
然,此去幽燕千余里,倒是一个山高水远故影稀。也不得知晓,此行一去,且有何等的境遇于己。
且透了窗缝,忘了那如同铜铸洒金的大梁门,一下一阵的唏嘘涌来。且不知道再入这大梁,又是一个何年何月之事。
心下郁郁,倒是这书也看不得一字进去。
于是乎,便合了手中之书,刚想叹之,倒是被人抢了先去。
抬眼,那作叹者也不是旁人,便是与他同车往北的“半隐先生”“吕半城”吕帛是也。
咦?这厮疯病好了么?
唉?这话说的。
这货有没有疯的,咱们姑且另说!装疯卖傻,也只是为保得一条命在。
一旦这这命保住了,自然“疯病”也只能是一个奇迹般的痊愈了。
刘荣且看那吕帛作叹,心下道:得!有比我还点背的!我自是还有机会再入这大梁门,再入此门便是功成名就之时。然此人,却是一个真真的终生无望也!
想罢,且是心下也是替这位吕大衙内一番凄凄。
遂,放了书与书架,看着那眼睛死死盯着车窗棉帘的缝隙,恋恋不舍的吕帛,口中道:
“且容你再看一眼吧。”
第43章 渊水孤光
上回书说到,刘荣看那吕帛可怜,便放了书,道了句:
“且容你再看一眼吧。”
这话来,却让那吕帛惊醒。
虽是个惊醒,
然却依旧不敢失了恭敬。
且是先收了手中“风间双算”正正的放在手边,这才望那刘荣深深一躬。却也是个面上惴惴了,不敢用手去掀那棉帘。
咦?怎的这“风间双算”且在这吕帛手中?
说来也是个话长。
且说那雪夜,吕帛于宋邸门前挨打之时,且听得这位平章先生百般哀求,也是心下一个感激不已。
然,被管家一句“灌了烈酒,扔与那漏泽园与孤魂野鬼作伴!”说的一个心凉。
无奈,现下这人为刀俎,倒是不敢多想了去,自道一声“吾命休矣”便是放下了心怀,只求一个速死解脱。
后,便是被那一众人等围将上来一顿的圈踢。
那背上的疼痛饶是一个难忍,刚翻过身来,胸口便挨了一脚来。
于是乎,一口气闷在心口,来了一个不上不下,便是咯喽一声昏死过去。
他这一个昏死倒得来自家的一个省心。然却着实的惹恼了那开封府的府院石坚。
此时,这老仙正在开封府的庭院内,看了板车上破席下露出的两个脚丫子,且是将那文牒摔了又摔,遂又不解恨,又捡起来,抵面质问了手下的签办,恶狠狠的问来:
“这是什么捞什子?”
那签办也是被问了个傻眼。愣愣的看着自家那显然已经疯到病入膏肓的上宪。心下道:什么劳什子?瞎啊?这就是一个文牒啊。上面不是写的有字吗?你又不是不识字!
不过,这沉默且惊异的表情,显然不能满足他这已经上蹿下跳的领导。
遂,又被这恶厮抓了衣领,按在那破席下露出的赤脚处,怒问:
“与我说来!”
那签办也是个无奈,看了看那双黑乎乎的赤脚,又看了看自家的上宪,心下道:你让我跟你说什么,打死了我也得说,这就他妈是一双脚丫子。
且在心下抱怨,却听那石坚又是一声暴喝:
“说来!”
那签办也是被逼的没办法了,只能如实的回答:
“脚丫子!”
说这签办也是个倒霉催的,你说点啥这会儿都合适,没事干你说脚丫子干嘛?实在不行的话,静悄悄的当个人形道具,它不香吗?
于是乎,这声“脚丫子”出口,便又毫无悬念的招来石坚那一通劈头盖脸的巴掌来。
这脚丫子谁的?令这位温文尔雅的同进士出身的开封府院,也没了斯文,去急赤白脸的打人?
还能是谁的?那疯子吕帛又被送回来了呗!
而且,就现在这状况,还不胜送出去那会儿呢!
走前还是活蹦乱跳跟人抢东西吃呢,现在倒好,是死是活都说不准!
咦?吕帛不是被宋邸的管家赵祥,让人扔到漏泽园供人参观的嘛?怎的被连夜拉到这开封府?还附带了一个什么文牒?
参观是参观,随便在死囚里找个尸首,换了衣服替了去就行。
毕竟,谁也不会找那晦气,真上去扒拉一个死人,验证一下这死物到底是不是那吕维的儿子。
大概其远远的搂一眼就得了,也就是能捞些个喝酒吹牛的资本,看清楚了也没啥用。
那石坚看了文牒,又看了看那黑黢黢的脚丫子,也个发疯。心道:还来!我刚送走的好吧!
这边俩人正打的热闹,却听的院内的角落里有人嘿嘿的一个忍笑,怎的说是一个忍笑?实在憋不住了呗,你还不能乐出个声来?
这笑声不善,且是令那石坚一个凌厉的目光过去。便见那位一早就送走的平章先生刘荣,且坐在角落的石桌边,双手按了嘴冲他摇头。
那意思是,别在意我,你们继续!都熟人,打完了再招呼我,我不是很急的。
然他这般谦逊的表情,却没换来那石坚的谅解,遂,点手叫了一声:
“呔!那厮!我来问你!”
不过这声无礼斥责那平章先生也没在意,便掏了耳朵,不耐烦了说出一字:
“问!”
那石坚也是个气不过,怒目道:
“你又来此作甚?”
这话着实的把那刘荣给问了一个懵。
却是个左看看右瞧瞧,脸上一阵的恍惚。
不过,也没让那石坚等得太久,便望那签办招手,这招手完了,便在自家身上一阵的掏。
那签办看了也是个懵,心道,这位爷干嘛呢?这抓挠的!看我身上也跟着痒。
遂,便又转头看了自家的上宪。
那意思就是:不行的话,我去一趟?看看枢密院的这货作的什么妖?
还没等这签办和石坚眼神戏演完,便见那刘荣聪身上掏出仅剩的一个十文的铜钱,托在手上道了一声:
“来麽,又便宜与你!”
这明晃晃的大钱着实的让那签办一个瞠目结舌。心道,果然是好大的一个便宜!我能不能不来?
却不料,又听那位平章先生道:
“拿了大钱去,聒噪得很!能不能将这货给弄走!”
那签办听了也是个差异,爷们,你送过来的喂!让我弄到哪去?
想罢,便是一个回头,却见那位心平气和的平章先生手指的却是自家的上宪?
看罢,也是个大冬天的四脖子汗流啊!
心道一声,不能!这事没得商量,这会给他弄走,我就不是挨几巴掌的事了。聒噪是聒噪点吧。不过我还能忍受!
然,对面的这位也是个枢密院副承旨的存在,也不好当面薄了他的面子。只能求助的看向自家的上宪。
那诚恳的眼神,意思就是:给个意见呗,领导?
却不料却撞见那石坚一个瞠目,口中惊诧了道:
“我哪有钱给你!”
然,说归说,也是急着掏兜。
这一下那签办傻眼了,刚想出口辩解,却被那刘荣拉在一边,训斥了道:
“你还真的问他要钱啊?”
说罢,便是一把将他推了出去,嘱咐一声:
“那边数钱去!”
那签办也是个冤枉,掂量了手里仅有的一个十文的“大”钱,瞠目心道:
我擦,官人你太大方了,就他妈一个炊饼钱,还用得着数?还那边?
正在愣愣,却听那刘荣惊讶的问来一句:
“嘿,你这缺心眼的,走不走?”
这话来,饶是让那签办一个醍醐灌顶,赶紧的撂吧,思想有多远就滚多远,这地,是非太多!
见自己的人被刘荣给哄走,那石坚却是个心下不太舒服,遂,抬手要叫那签办回来,却被刘荣一把抓了手来。
刚想发怒,却听刘荣夺了他手中的文牒,道:
“计较个来去!”
这话听的石坚一个愣神,看着这位平章先生面上饶是一个大大的惊异来。惊问一声:
“怎的与我计较?”
却见那刘荣捏了文牒,一把搂了他的脖子,小声道:
“有的赚的!”
然后,却是一番的嘀嘀咕咕,那低声耳语的,除去嘻嘻哈哈,倒是让人听不来一个真着来。
倒是那石坚大气,道了一声:
“说好了两天!不可食言!”
却不料,那平章先生拍了胸脯信誓旦旦的应承:
“左不多个三五天!”
那石坚仿佛受了骗一般的惊叫道:
“怎的又是个三五天来!”
然,那惊问出口的话还未落地,却又听那刘荣大气了道:
“得嘞!听哥哥的!五天!就五天!”
且不说这两人一通的胡搅蛮缠来。
那吕帛,也不晓得自家睡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这肉身,究竟是个是死是活。
即便是觉得自家努力的睁了眼去,周遭,却依旧是个伸手不见的五指。倒也辩不清,身在之处,是人间还是那阴司。
且也不敢起身环顾,然,这脸下茅草片席,石砖铺地甚是一个熟识。
心道,倒是与这牢狱有缘,死了也是个不得脱也。
想罢,便是个郁郁。
然,这熟悉的霉烂糟腐的气息中,到有一丝的烧灼之气,盈盈围绕身边。
火狱么?
且是不像,倒是听不见那冤魂罪鬼,被那业火灼烧的嘶喊之惨叫。
抬眼寻了去,恍惚间,却见不远处一丝光亮闪闪。
眯了眼细看,这才见那牢房当中有一桌一烛?
且是不敢相信了自家的眼睛
揉了眼细看那这残烛,摇曳一个诡异。
那位说了,不是就是根儿蜡烛吗?这有什么诡异的?
诶,我去!你敢一个黑灯瞎火的地方,冷不丁的看到桌上插了个大白蜡,孤零零的在那独自的静静的烧,我就不相信你不怕!
再说了,蜡烛!什么东西!那在我们古代,绝对是个稀罕物!
怎的蜡烛还在你嘴里就成了个稀罕?
不是在我嘴里,那“大历十才子”之一的韩翃也有诗《寒食》为证:
春城无处不飞花,
寒食东风御柳斜。
日暮汉宫传蜡烛,
轻烟散入五侯家。
听听,只有宫里面才能点蜡烛,王侯?也只能跟着闻闻味!
所以,这蜡烛麽,即便是到了科技发达的宋代,也不是普通百姓人家能消费的起的。
即便是那贿僧赂佛也是给捐了些个香油钱,且是也不肯捐了蜡烛去。
平常百姓,能用得上蜡烛的也就两回。说是能见那蜡烛一生也只有那一次,也就是结婚时的洞房花烛的一双红蜡。再有就是丧礼白蜡烛一双。不过,这次也就是点给别人看的。
然,且这牢狱何处?怎的还会有蜡烛?而且,还是好大的一根,在那小桌上烁烁的放光?
咦?大牢里面不给点蜡烛?
还蜡烛?你想得美,那叫一点明火都不带让你看见的!
死牢何地?乃关押秋后问斩的人犯之所,且是怕那无望之人行纵火之事!
别说蜡烛,油灯也不会给你点上一盏!
什么?怕黑?怕黑你犯罪!受着吧!再忍忍,过几个月就拉菜市口了,矫情的劲劲的!
那吕帛见得如此的诡异,且也是个心下惴惴了不敢接近,只望了那忽明忽暗的烛火,心下便随了那光影摇曳而心下突突。
然,在这摇曳的烛光中,心思也跟了一个忽明忽暗,自心道一声:造化低了!
咦?好不吖的,怎的就咒了自己的造化低了?
没办法不低,都已经惨成这样了,老天爷也不给条活路。过去吧,还能趁着黑灯瞎火的暂时休息一下。现在这蜡烛点的,这疯病麽,恐怕是再也装不下去了。
看着那边厢好大的一根蜡烛,也是个心下灰灰。且不能像以往那般,在这开封府的大牢睡了吃吃了睡,养足了精神装疯卖傻来。
回想往日,那无光无亮,身坠暗黑之所,虽苦恼,却也是落得一个自由自在的惬意。只在这暗黑不见天日中,还能来的一个不生不想,无思无欲。虽是个如重回娘胎,身不由己却也能得来一个无人打扰的安逸。
然,现下的一盏之光,便是堪堪的断了那些许的奢望,也只静静且无奈的等来一个瓜熟蒂落或是无常。
如今,这烛光摇影中,且是分不得是风动烛光,还是心摇的不定。
且如那《尚书·大诰》所言,自家亦是一个“若涉渊水”的境地。
然彼时,那周公姬旦且还有“用宁王遗我大宝龟,绍天明”。
而现下,这吕帛倒是寻遍了周遭,倒是连个龟毛都找不到一根。
于是乎,也只能趴在地上,看那烛光摇曳。
此为不静,却也是个心思畅然,思绪如潮。
身坠于斯,然那眼前,却是自家的府邸。又见亲近的小厮,使唤的下人,匆匆上前嘘寒问暖。
转眼间,便又是一个莺歌管弦在耳畔萦绕,那灯红酒绿,便又映于那烛光之中。
转瞬间,又见那京郊晓风镜湖小院,听南回眸,闪来的那夺命的一瞥。又见朱唇轻启,再闻皓齿间芳音。
却在回味之时,自家那姐姐,便又疯癫如痴撞入心怀,扯了自家的小衣不依不饶的哭嚎。
不起想了吧,此景太过惨烈!索性闭了眼去,便死死的掐了自家的大腿。然,终究是疼痛抵不过心下所想,便又觉那缠绵馨香饶又萦绕身边,那如梦如幻,且不知是与谁耳鬓厮磨。
而后,耳边,那家姐媚眼如丝,口唤郎君之声如梦魇,如魅魔,如魍魉……声声的撕扯心肺。
不想看,闭上眼去便罢。不听,亦可堵了耳朵。
然,不想去想,倒是个世间难为之事。因为你的思绪,是不太愿意受你个人能控制的。
此时的吕帛,却是被那一丝丝的馨香扯了一个心如齑粉。
内心愧然,饶是令他一个摇头甩脑的不可自抑。
狂叫一声,再睁眼,却见那烛光如虹,其色斑斓。
心下想来,如此不堪,倒是自家作下的一场孽债,那不堪之情切化作对自家满腔的愤恨。且抹了眼泪自掴其面,将那脸抽的一个山响,却仍不得心下的一个解脱!
遂,双手撑地,然心下颤颤,却不敢靠那蜡烛太近,只远离了愤愤的嘶嚎一声:
“何等妖物!梦魇与我!”
第44章 事者为气所胜
然,四周的寂静如斯,却回答了他一个嗡嗡的回声荡来。
那牢内立于正中的摇曳的烛光,似乎并不了解那吕帛心中的恨,执着的用那微微且摇曳的光,忽而来的一个无风摇曳,爆出一闪烛花来,静静地撕扯着那片让吕帛感觉安逸的黑暗。
人之思,乃心相所生。看似一个虚无缥缈,恍若无物一般。
然,血肉之躯养出的精魄,却也是经不得那轻飘如云之重。
说这半隐先生吕帛为保命,装疯卖傻的倒是个不假。
但是,说他一个不曾疯过,却也是个冤枉了他来。
就陆寅、听那干出来的缺德事,那叫一个谁碰上谁疯!
牢门外不远,无声之暗黑之中,那刘荣且是忍了腹中烈酒的翻涌,心下也是暗自提了口气。
听那牢中的一声嘶吼来,且是慌忙用手按下狱卒手中已经出鞘的腰刀。
却还没张嘴,便是一个酒嗝打出。
低头蹙眉,按了胸口,仿佛是不胜酒力的一个摇头。
一股酒气翻出,饶是与他一个头昏脑胀,眼前一阵阵的模糊。
却又回头,睁开那双朦胧的醉眼,仔细的看那牢内孤光之中。
见那形如狂犬的吕帛,心中且是一个口中喃喃。
于那半醉半醒中,望了那衙内,心下,却期盼这“半隐先生”能度得此番的劫难。
烛光摇曳于那静静的死牢房中,那孤光,放大了吕帛的身影,如一个巨大的黑洞一般,于那坚实的石墙上突突的晃动,贪婪的吞噬了周遭的暗黑,如同一个巨大的黑兽,歇伏与牢笼。
那石墙上的黑影,却是让眼前的这位平章先生一个心惊。
奋力压了腹中漾上来酒气,却压不住心下一个阵阵的打鼓。心道一声:劫波度尽,此子还是良人乎?
姑且不说这刘荣心下打鼓。
然那吕帛,却在那孤光之中逐渐安静下来。
一声长叹罢,望了牢房的屋顶口中碎碎念了些个言语,遂,死死的盯了黑暗中摇曳的孤光,慢慢爬将过去。
盘坐于那烛光之中,用手护了那摇曳的烛火痴痴望了,不再有任何的言语。
见那烛火之下的阴影之下,且有一个青布包裹包了些个物件。
那方方正正的,倒不知是何物。
伸手触碰,却又如同沾了火一般的缩回手去。
依旧是无声,静静的只有烛光摇曳了那青布包裹上的光影。
惴惴的犹豫了片刻,索性,闭眼扭头,伸出手去,然,此刻的万籁俱寂,只可闻听了自家的心跳如鼓,声声震了耳膜。
烛光中的摸索,令手指颤抖了挑开那青布。
再睁眼,却见一本册子静静的躺在那摇曳的烛光之中。
“怎的是一本书?”
这意料之外,让这位“半隐先生”有些个惊愕。
然,此声过后,便又是一个能将一切都吞噬了去的寂静,无声,无形,却如墙一般,缓缓的压将过来,令人一个堵气于心,扯衣击胸且不能缓解了些许。
这寂静压来,且不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出现在死牢中的一本书。也不是因为那突突跳跃的烛光,散乱了周遭的光影。
且是那如心魔,如魅影,如反噬一切的,与人的,那不可名状的不安。
然,见那书上的贴签却是个空空,令那惊奇之余的吕帛心下惴惴。此时,那轻不过一两的书册,在他眼里,饶是个重如千钧。
遂,点指与书页,只觉指尖传来的心跳,颤颤了锥心。
惴惴间,翻来一页。
然,之这一眼看去,便是个一发不可收拾。
入眼的那天干地支,那穿行其间的旬空舍入,顷刻间,却仿佛将那吕帛的魂魄都抽去了一般,入定其中。
遂掐指,跟随了那书中数阵频频的算来。
然,也是个不消一刻,便与他一个头昏脑胀,揉头嗑脑看不下去。
咦?看个书嘛,怎的还看得一个头昏脑胀?
还头昏脑胀?你要不要听听你说的这话?
看数字头疼,基本上都是我们上过学的孩子胎里带出来的毛病!
不仅是那会,现在我也不想去算账,但凡算一下今天花多少钱,我就能死过一回。
而且,这书册里面,还不是现在的什么阿拉伯数字!
还是二进制,十进制,十二进制羼杂在一起的综合运算。
我就不相信,你看可不头疼!
我去!什么玩意这么复杂?
也不是什么玩意儿,便是那风间小哥搞出来的奇怪的,且有变态到极点的东东!
常人看来倒是个不碍事,看不懂就看不懂呗,不看它也就那样。
这就好比,我压根就是个不解风情的憨子。
任你什么仙人跳,狐仙局,还是泪洒临清。
你就是把眼睛哭瞎了,也抵不过我一个焚琴煮鹤的真傻。
其实吧,好多东西毁的是真正懂这个玩意儿的人。所以,也就有了“淹死的都是会游泳的”那句话!
然,此算若与这精于算计之人,却是个扎扎实实能要了命去的东西。
彼时在那汝州,那子平托大,也自不量力的跟着风间小哥来的一个同算。
倒是撑不过半个时辰,便将自己给玩了一个眼直神散,颠颠的在那枉死城中闲逛了一大圈。
然,这吕帛与那子平不同,除去能算之外,这货还是一个商界奇才。
这钱来钱去乃本性使然,读这“风间双算”倒是比那驿马旬空的子平,且是要容易上许多。
咦?这是什么道理?
这事不好说。
硬要给它一个说法,这就是人们所谓的“天赋”吧。
天赋这玩意儿很不好说。有就是有,没有就没有。硬来不得。
这就好比,你在兵工厂偷些个零件,非得要组装个婴儿推车出来。
我可以很负责任的告诉你,你能组装出来一个轻机枪,比弄出来一个婴儿车更有逻辑些。
不过,这事也不是个绝对。
按照我国哲学体系来说,也是有“学者为气所胜,习所夺,只可责志。内重则可以胜外之轻,得深则可以见诱之小”之说的。
得,又是一个长篇大论,什么意思?
好吧,看不懂这番话,也没什么可丢人的。
我小时候读到这的时候也是个头懵,压根就不知道我的这位江西老表——晦庵先生究竟在说些什么。
看不懂也是很正常的。
毕竟,现在无论是中是外,无论是东是西,对我国的哲学体系和哲学思想,和体系都缺乏一定的了解,或是说都没有进行过系统性的研究。
毕竟,从清兵入关那会算起,一直到我们新中国的成立之初,之间也是出现过近三四百年的断档,集体性的毁灭行为也不止一两次。
更不要说是,期间还有过不止一次出现过的全盘自我否定的过程。读不懂,或不知道,也是个不足为奇。
不过,作为一个存在五千年文明存在的地方,我们中的大多数人对西方的经典如数家珍,倒是读自家的东西。读来晦涩难懂。这也算是个奇葩吧。
生活中也经常遇到此类的尴尬。我说的之乎者也,似乎和人家小姑娘聊天插不上嘴,毕竟人家看的是村上春树,读的是川端康成。
不过,这事吧,似乎也不能怨大家。
一个“道”字大家都会写,但是,要理解它?基本算是个这一辈子都不太可能完成的任务。
就连《道德经》的作者——老子,也说不清楚这“道”究竟是什么玩意儿。
他写的那本《道德经》也经那历朝历代删删减减。
改来改去的结果,便成就了这谁也看不明白却各有说辞的玄学中的玄学。
“学者为气所胜,习所夺,只可责志……”
此句出自《近思录》,是依朱熹、吕祖谦二人的理学思想体系,由其弟子编撰的一部着作。
“近思”二字取自《论语》:“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
朱熹的用意在于,以正“厌卑近而骛高远”之失。
而此句,则是让人了解了人的“性”和“习”之间的相互关系。
至学者,为气所盛,这里面的“气”就是内在的“性”。
解释起来,就是你愿意学这门学问的本能。也能理解为,为什么感兴趣去学习它的原因。
这就好比一个孩子在幼儿时期的乱涂乱画,或是听音乐翩翩起舞,这都是一个人内在的,或者说是本能的东西,这就是一个“学”的驱动内因。
而这里的“习”字,则可视为本能之外的那些个外在的干扰。
如果“性”不定,则会被“习染”所剥夺。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想要再精进的话,那就只能寄望于“立志”了。
但是“立志”这玩意儿究竟管不管用?
诶,这事吧,只能说一句“姑且行之”,不试试怎么会知道?
因为大多数人的“内里”有所不足,才会出现“外在”之余。
这就比较麻烦了,对什么都感兴趣,导致什么也学的不精,最后,也能得来一个百无一用。
诺,就像我这样的,只能堕落到写小说骗钱,而且,就目前的情况来蓝,骗到骗不到的还得另说。
如果这个时候能以修身养性为重,则富贵利达皆在所轻。
所以说,一个人对一件事物专注越深,则外物对他的诱惑也就愈小。
嗯?这句话中肯!于是我找到了理由,骗钱不骗钱姑且不说,我也能修身养性了。
好吧,好吧,闲话少说,书归正传。
说那刘荣,看了那牢中的,从嗿犬彘不食之物的“全”疯,到时不时抽自己脸玩的“半”疯的吕帛。
便是一个如同看到了突然立志苦读的儿子,那热泪盈眶的老父亲一般。
欣喜之余,赶紧拱手与那两个已经傻了眼狱卒,面带乞色了道:
“烦劳二位,每日好酒好菜,护得一个周全与他。”
这话令这老小的两位一个愣神。还好酒好肉?你也不看看这货过去吃的啥?给他肉,他也不一定吃啊!
见那对狱卒傻傻的看了自己,那刘荣也是个懂事的,口中“哦”了一声,慌忙从袖中掏出一把刚从那石坚手里连哄带骗出来的交子,也不拒了多少,胡乱的塞在两位狱卒手中。
那小的狱卒还在扭捏,那人老成精的却是个不推脱,一把抓过交子,也是一个数也不数的胡乱揣在了怀里,口中轻了声道:
“不劳承旨吩咐,自是在咱家兄弟手里。”
咦?说这刘荣混的也是个惨,怎的贿赂狱卒这事也干得出来?
你以为他想干?他不干也没办法啊!
自从在那蔡京身后夸下海口,寻那“可胜在敌”的“良人”便是一个见天的殚精竭虑,整日的提心吊胆。
自那蔡京宋邸门前一壶酱油汤一般的高碎,许他一个枢密院的出身,且是让他从那吕维之事中,逃出个生天来。
如今,却又要借了吕家衙内这“范蠡之才”,再来一个飞黄腾达,且是要保住这眼下的来之不易。
因为他知道,蔡京的态度很明确,能用就用,不能用就干掉。我又不是那宋正平,还得负责给你治疗精神分裂!
再说了,即便是有那心,他蔡京也没那手艺啊?
而这平章先生想的更简单。
明里说,是为蔡京办事,捎带了断了与吕维的关联。
但是,内在还有更重要的一个原因——图辽。
然,何为“图辽”,说白了,图的就是辽国境内那燕云十六州。
咦?这平章先生为什么要动这心思?
说白了,就四个字,脱离羁绊!
谁羁绊了他?谁还能羁绊了他?
很多事情和人都能羁绊了他。
此番,说不得一个逃出生天,说白了,也就是从吕维的手里,逃到了蔡京的掌下。只是换了个地方让人使唤。
真的想要脱离羁绊,你得能拿出些个货真价实的硬家伙来,也好为自己挣得一个未来。
也就是你的去踏踏实实的做事。而且是个大事。
怎么才能成大事?
这个麽,就像咱们刚才讨论的“学者为气所胜,习所夺,只可责志”一般,只不过,要把那句中的“学”改成“事”。
“事”成不成,也就是你有没有去办这个事的脑子和精力。
只有有了这个基础条件,你才能谈后面那句“内重则可以胜外之轻,得深则可以见诱之小”。
而且,图辽之事,太祖皇帝在干,太宗皇帝也在跟着干,以后的各位皇帝,一直到现在的皇帝也都在想象着干。
既然是领导想疯了都想干的事,那就看谁能“疾足矣”!
但凡事成,便是一个先登之功,这番的飞黄腾达,且非一个蔡京所能左右的了的。也只有这样,才能脱离羁绊,才能叫做一个叫正儿八经的“逃出生天”。
于是乎,便在这风平浪静,晏海无波之下,各家的算盘,且是打得如同一个骤雨摧花。
然,却令这位平章先生不防的是,那烛光摇曳之下费力的看那“风间双算”将自家耳光抽的响亮的“半疯”,也在打着自家的算盘。而且,那心里算盘,打得那叫一个珠子之间烟尘四起,里面都能看到霹雳吧啦的火星了。
第45章 子贡出鲁
此时的刘荣,看那甚是干净,且有恭谨的吕帛。
一场生死劫难之后,让那张面孔上,显出几分与他年龄是不太适合的苍老。
细看来,倒有几分其父吕维的音容风姿。
虽与这吕帛见面不多,然却与其父有旧。
现下,见这吕帛如此卑躬屈膝,却也是个心下一阵的唏嘘。且有几番风雨壮怀激烈,无奈沧海桑田之慨,饶是油然而生。
于是乎沉吟一声。一句“且容你再看一眼吧。”出口,便抬手揭了窗上棉帘。
帘笼挑起,光亮自窗而入,也带来一阵腊月夹杂了雪花的寒风。
风雪飘忽不定,虽令车内骤冷,却也一扫心下的那份慵懒。
窗外,雪景明亮,让那于昏暗车内的人,着实的晃眼。
一阵恍惚之后,便见那车外那不远处的大梁门。
见那城门,去地百丈,高入半空。阙楼相望,凤翘飞檐。残雪盖下,依旧难掩那一番的金碧辉煌。
令刘荣看罢心下也是个奇怪。
心道:此门倒是常来常往,平时倒不觉得。
然却在此时,也是不禁的感叹,饶是一个富甲天下帝王之州。
车轮咿呀,碾过路面青石,带来了车内些许的摇晃。摇晃中,便觉眼前一暗,再抬头,那城门却如一个长长的隧道一般,只在尽头处,有些许的光亮。
一晃的暗黑过去,车轮便沿了八辙太平车道,穿门而过。
又是一片光亮起,照出道两旁的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饶是满眼的崇楼闳宇彼此起伏,阑干帘栊,廊桥相连。充耳的凤楼箫管新歌调弦,其音接云,调长拍缓。
万铺成街,市如井,令游人如织,车马如龙。
商户酒肆遍布坊市之间,也是塞满了杂食小饮。沽酒热汤沸沸扬扬荡起一片片的烟雾缭绕。这恍如仙境一般的热闹,便又将那平章先生的思绪,重新又拉回人间。
好倒是一番天上的云霭,落于红尘。
世间的繁华皆归于斯也!
此番的天上人间,饶是让那刘荣且看了一个眼热,亦是引得那吕帛欠身,拘谨了看了窗外。
见那车帘动,刘荣探头来。便有殿前司马军小校催马而至。
马上躬身叉手,望了刘荣叫了一声:
“待制……”
那刘荣见了人来,却慌忙从袖笼中抓了钱袋,也不拘的多少便托于手掌。指了那杂食沽酒,吞了口水道:
“寻下个解馋的,把些与我……”
那殿前司马军小校见了这口水满腮,的刘荣,也不个敢耽搁,躬身接了大钱,叫了声:
“是了……”
便一踢马肚,飞驰而去。
车内的吕帛听了那刘荣一句“寻下个解馋的”也来了精神。且也不用拿刘荣招呼,便将那手中“风间双算”慌乱的揣在怀里,身手麻利的将那车内矮几上的书文杂物收拾了一个干净,遂,又放了酒盏茶碟。
这边还未忙完,便见那小校马回。
叫了一声:
“刘使慢用”
便见一堆的酒壶、荷叶从窗口递将进来。
遂不晓得这位军爷买了些个甚物,然,那香味却是勾的人打喉咙眼里伸小手。
于是乎,这两个被馋虫挠了嗓子眼的人,也顾不上荷叶烫手,便急忙慌的捏耳咂舌将那荷叶扯开来去。
随了那荷叶打开,便是一股茴香炖肉又夹杂了一股淳淳的豆香扑面而来。
挨了那香味撩拨的刘荣,且是再也忍它不过,直接用手捏了一颗丢在嘴里。只是上下牙稍一用力,便是一个肉香裹了豆香,在口中炸了一个汁水淋漓。
口中“佛佛”的嚼了,且不得一个言语。只是缩脸抽鼻的忍了那烫,用手招呼了吕帛共食之。
咦?倒是何物?且是让人如此的急不可耐?还要忍了烫吃了去?
哈,说起来这玩意儿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件。
那宋邸的丙乙先生也不堪其诱惑,常啖此物来。
此物有名,曰“咸面兰花豆”,也叫“茴香豆”。
嗨!说了半天,你说的就是茴香豆啊!
不就是孔乙己口中的多乎哉不多也!
诶?怎的是他说的。
江南的茴香豆也是靖康之难之后,高宗行在杭州之时,汴京的故人传过去的!
而且,那味道,也如同小笼包子一样,不是很正宗。
开封的茴香豆,却不能叫做茴香豆。
那是用牛肉煮来的汁水,将那铁蚕豆给煮了一个稀烂。
这玩意儿也不能晾着吃。那是要趁热的。
只有这样,才能将那三十几种香料的味道于顷刻间在口中爆出一个淋漓尽致。
那滚烫的汤汁,且被死死的裹在那铁蚕豆的硬皮中,一旦咬破,那便是个爆浆的汁水淋漓!让那肉汁夹杂了豆香在齿颊瞬间迸溅开来。
人口中且不堪其烫,便口出“佛佛”之声。
吃了就念佛,这才有了这“佛豆”诨名。
且见你说的热闹,这佛豆究竟是什么玩意?
说来倒也平常之物。此物名曰佛豆也叫蚕豆、罗汉豆。
然,此物本也不是中原之物。
据宋《太平御览》记载,蚕豆由西汉张骞自西域引入中原。
明代《食物本草》上说:“豆荚状如老蚕,而故名”。那铁皮蚕豆虽种植广泛,茴香豆的做法也是全国都差不多,然,倒是这与肉汁同煮的做法,且是这汴京城的独有。
且是选了上好的铁皮蚕豆,拿盐水泡上几天入味。
后,与那三十几种香料煮了的牛肉汤汁,再放在一起煮上个一天。
然,那蚕豆皮坚且不好煮烂。
待那肉汤汁液入得豆肉之中,便将那肉汁死死的封于那豆肉之中。
刚刚捞出的便是食之最佳之时。入口微烫,然那豆皮如革,便只得滚其于那口舌之间,以期降温。
然此时那沾在豆皮上的星点鲜香便遍布舌尖。
待你尝到这些许的味道之后,便是食欲大动。
遂,以牙嗑之,便得来一个如泥的豆肉裹了大茴夹杂了牛肉汁液一并在口中爆出,且溅得一个满舌满齿。
大茴去了豆腥,却气独独留了蚕豆独特的豆香,然又有牛肉的鲜香混杂其间,随那咀嚼且是一个滚滚而出,饶是一个软糯鲜美,让人齿颊留香。
然,那蚕豆的铁皮却又是一个嚼头十足,又与人大快朵颐之后的一个回味无穷。
于是乎,此物于汴京,且是一个佐酒伴茶之佳品。
汴京人讲究吃喝,便用冰镇玫瑰露,掺了少许的酒来。这一口下去,那玫瑰的甜香,冰冻的甘洌,在口中与那铁皮蚕豆香味相互交融乐趣,便得来一个冰火两重,鲜香四溢之时。
冰酒入口便将那玫瑰露的甜香一并激发,且是将那肉味的油腻一扫而空,饶是一个酣畅淋漓中再次得来一个清爽无比。
诸位也别看了眼馋,这等神仙般的吃食现在似乎还有。不过,需到那开封汴梁,不过,也的有了耐心,大街小巷之中,寻了那一声悠扬的“咸面兰花豆”的叫卖去,方可得之。
书归正传。
那吕帛也是个勤快,慌忙将那冰酒斟满了酒盏,双手奉上,躬身道:
“叔,且满饮此杯!”
这倒是令那平章先生一个愕然,倒是不敢想,这位平时恃才傲物吕大衙内也能与他做了端茶倒水之事。
只在这一个错愕,便又见吕帛抬头,望他笑了道来一声:
“食了茴香豆,定是不思乡。”
听那吕帛所言,饶是让那刘荣一怔。
遂,看那矮几之上的铁皮蚕豆且是哈哈大笑来,击腿道:
“饶是个应景!”
这茴香煮豆,倒是合了“回乡”的谐音。一室户,便是一个心下大快,单手接了酒,于那吕帛道:
“借侄儿吉言!来,与我同饮!”
咦?倒是何等缘由,吕帛的一个笑脸就能令他这现在贵为天使的平章先生的来一个如此的快慰?
这快慰饶是得之不易。
初见这吕帛便是在那相府之内。
彼时,见此弱冠,虽是个眉目之间隐有精明之色,倒也是个不以为然。又得次子乃一个纨绔子弟,终日就知道一个耍钱,诸事不务,倒是拖累了吕维险些来的一个倾家荡产。
后,虽成婚,结亲皇族,然,又是一个“屡与外妇媾和”夜不归宿。
这是什么行为?那就是整天的勾搭那些个结过婚的少妇,整天的不回家啊!
这事做的,令那常常混迹于那烟街柳巷的平章先生也是个惊诧!只能惊呼一声:孟德兄!可安好!
不过,这人品还比不上那曹孟德呢。人家曹操喜欢结过婚的妇女不假,但是人都是抢过来养在家里。你这可好,直接去人家里?还大半夜跳窗户啊!
这脏事,即便是街上耍横撒泼的泼皮无赖都觉得无耻,而干不出来的!
这他妈就不是纨绔子弟的行为了!这就是变态啊!
说来也是,谁家正常人,半夜去找人家的媳妇玩?
由于这些个不干净,且没脸的事,才令这位衙内被他那还要脸的爹死死关在家中,任他一个无所事事的做的一个闲汉。
不过,关起来就能得一个消停了?不能!
后,又闻此子常去京郊那“晓风镜湖”。也是拜了吕维所赐,做了一任御史台的中丞。
倒是用了手中的潜力,令人查了去。
饶是令他想不到的事,查来查去,却又无端的多出一个“晓镜女先生”来。
于是乎,便又恶之,心道一声“此乃纨绔无疑!”
有了这个判断,虽是个面上的尊重,然心下也是对着吕帛一个厌其不堪。
于是乎,这位平章先生的有色眼镜一直戴到那吕帛入狱。
彼时,闻听此子入狱,倒是想救了此子出来。
毕竟,若当时吕维真的倒了,势必也会牵连他这位已经不是官的小吏。
然,平章先生何人?危机,于他来说且是两个字来。
“危”固然能祸及自身,然却还有个“机”字在后面。
况且,那会的吕维,却还握着一丝大翻盘的机会在手中。
不过,倒是得来一个事与愿违。
人是就不出来了,因为这就是一个局。
局未破,你就是再使力也是个不可救药?
你知道这局里面牵扯了多少利益去?指着一个人的智慧和能力去挑战一帮人?说白了,那就是一个找死!
在这说了,能称之为局的,也就是摆在你面前的一团乱麻。
你且得经过一番抽丝剥茧,才能将内在看了一个一知半解。
不过就趁你抽丝剥茧之时,人家已经将这局,做成一个死局了!
于这万般无奈的死局之中,倒也让这平章先生得来一个塞翁失马。
虽经过一番的努力,这人没救出来,但却让他翻出了一个埋在御史台浩如烟海的文字中的,一个惊天的大案——“元丰库缣帛”!
细追之,倒是那半隐先生吕半城映入他的眼帘!
惊诧之余,倒是令这位恃才傲物的平常先生也是个心悦诚服的甘拜下风!
这事做的,基本上将那江南的富商杀了一个哀鸿遍野。
关键是这还不算完,转手又将一个繁华如斯的东京汴梁城,生生的给掠去了半个。
然,看那册上所载的,这位吕半城名下多如牛毛的房屋地契,亦是在那瞠目结舌中,冷汗也是一颗颗的往下掉啊!
别的不说,就连那吕维与他家人住的小院,亦是赫然其中!
而后,吕维不明身死于家中,令那刘荣失了依靠。为了躲避了一场杀身之祸,只得赶紧改换门庭,暗中寻了那且在宋邸之丧的蔡京。
却得来蔡京一句“可胜在敌”令他寻那良人。
于是乎,茫然之际,倒是想到了这尚在狱中的吕帛。能干出“元丰库缣帛”的,必然是蔡京口中“可胜在敌”的良人无疑!
然也是在两怕之间。
怎的还是个两怕?
一怕那吕维名声太差,牵连了这吕帛,也是个无人敢用。
二怕那吕帛,因父仇在身,姐弟蒙冤,而不允。
匆忙了赶了去,将那说服之语想了一个千千万。
然,到的那大牢之中,却还哪有那个干出“元丰库缣帛”的吕帛,只有那疯子在抢泔水吃!
万难之际,倒是不用他来用力。那蔡京一个李代桃僵便轻松了隐去了吕帛的身份。
令他这一怕,顷刻间化为乌有。
如今,看这吕帛笑脸奉酒来,怎不让这位平章先生,一番劫波过后的苦尽甘来。
于是乎,一盏玫瑰冰露入口,便得来一个神清气爽。一口憋在心内已久的闷气,瞬间随了齿颊间的甜香呼出。
遂,推了那荷叶包裹中冒着热气的“佛豆”。
望那吕帛道:
“可知可胜在敌?”
这突如其来的问来,令那吕帛也是一怔,却也不敢去捏那荷叶包裹中的“佛豆”。倒是将那怀中的“风间双算”按了一个紧紧。
低头道:
“侄儿不解,唯叔之马首是瞻……”
这马首是瞻的神仙屁,倒是让那刘荣有些个意外。
刚想出口,却见吕帛一个拱手触额,道:
“侄儿只知:吴王为人猛暴,群臣不堪。国家敝以数战。士卒弗忍。百姓怨上,大臣内变……”
此话来,真真的令那刘荣一个瞠目结舌。
此话出自《史记·七十列传·仲尼弟子列传》。
亦是后人所言之“自贡出鲁乱五国”!
然,惊诧之余,饶是一番欣慰于怀。
心下赞叹一声:倒是没看错了人!孺子,前途不可限量!
且在感慨,便闻听车外将校一声“列阵,”传来,随之,便是兵士“恭送天使出京!”的呼和来。
望车窗外,相送殿前司军士纷纷下马高举了锦旗列队于虹桥两侧,恭送车队上得虹桥。
放眼望那虹桥。
其桥无柱,皆以巨木虚架,饰以丹艧,宛如飞虹。
雪依旧,同云密布,玉屑乱舞。
桥上残雪未化,又得梨花盖顶而来,且与上河之水雾相连。
车队行于其上,饶是一番登山踏雾,宛若游龙与空。
脚下百舸穿行,于那雪雾河烟中,千帆竞渡。
车轮碾过巨木,令车内逐现颠簸,却如同山径路迷踪。
乱飘轻弹透窗帘,渐觉霜雪添微寒。
耳畔,笙歌犹未彻,喧嚣渐行渐远。
且剩下车内矮几之上,几上蚕豆颠颠,盏中残酒荡漾。
第46章 见器失道
上回书说到,那刘荣得了一个从四品的“天章阁待制”的贴,职随那使辽车队奔那辽国南京一路而去。
京中,鲁国公邸也是一番的人出人入,车马盈门的热闹。
进的公邸,却只见家人进出如龙,院中箱笼堆积如山。
咦?怎的?这蔡京要搬家麽?
嗯,这样说也没错。
当年贬蔡京为太子少保逐出京城,且也是拖家带口的到那杭州居住。
彼时亦是在京耽搁了半年之久才弄得一个妥当。
如今再度入京再度当国,又改封了一个鲁国公,京中另赐府邸。
一切安稳了,这才书信与那些且在杭州“居住”的家人。
家中老小得了书信倒也不敢耽搁,拖家带口的从那杭州出发,至此时方才到得这京城。
于是乎才有了这满院的箱笼行李,匆匆过往的家人奴婢,亲爷热娘的呼唤饶是一个人声噪噪。倒是冲散了这新瓦鲜砖的泥土之气,暖了院中隆冬残雪之寒意。
小儿嬉闹奔之于院落,嬉笑中且伴有大人的呵斥,饶是一片家合融融。
然,这番的热闹倒是让那暖阁中闷闷不乐的蔡京,不得一个静下心来。
虽然,那暖阁也是门窗紧闭,又搭上了厚厚的风毡,然却对于窗外的热闹也是个无可奈何。
那蔡京也是个不堪其扰。索性,便合了手中札子,推了暖阁窗户看了那窗外人间喧闹。
窗开两扇,便见了那铅云散轻丝,碧落见扶光。
洋洋洒洒,映照了园内的热闹。
然是一番“花开花落春不管,拂意事休对人言”,从心而过,这紧皱的眉头,也随了那云舒云展稍稍的散开了些。
一丝料峭微冷,遂令这蔡京掩窗回头,却见札子堆积如山的矮几,便又是一个眉头紧皱。
倒是不与他些个安生,那寒风便撞开窗户入内。
这下热闹了,那叫一个风一吹,纸乱飞,老头拼命追。
慌的那蔡京,又是想先关了窗户,又是想去按了纸张。然却是个两头都顾不上。
一番忙乱之后,也只得来一个气喘吁吁而不能成。
索性,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看了那风吹散乱纸飞如蝶,又飞蛾扑火般的落入暖阁内的火炉之中,化作一片飞灰而无可奈何。
那些上奏札子倒是其次,左右是按照了“安石旧法”或删或减,按成法行事便可,倒是一个“因用忘体,见器失道”且作权宜。烧了也就烧了,尚且不以为虑。
于是乎,便是任其飘于四下,或燃于炉火而不顾。
倒是见那跟着一起飞舞的“盐钞”却是个惊慌,慌忙扑了过去,死死的按了,紧紧的捏在手里,心下一阵的突突。
饶是个人老体衰,只是抓了张盐钞在手,却也令他一个身心俱疲。
不禁长叹一声,扶了桌角颤巍巍的委身,慢慢的坐于地上。
咦?盐钞不是有很多,又不是只有这一张来,烧了就早要一张罢了。怎的让这当国的太师慌成这个样子?
盐钞是很多,也非那蔡京独爱这一张。况且,他这手中的盐钞也不过是普通的再普通不过的了。
此时,他抓在手里的,且不是一张普普通通的盐钞。而是一个“可胜在敌”,“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救命稻草
或,你说的有点过分了啊。
这盐钞怎的就能有如此的作用?
这话不好说,盐钞只是一张盐钞,不过,也是看在谁的手里,怎么去用。
在刘荣手里,也就是张盐钞了。
然,这张纸,若落在能令江南富商伏尸遍野的吕帛手里,那就是一把真真能杀人的刀!而且,是一砍一大片的那种!
而在这蔡京手里,或许能派上一个“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用场。
还是那句话——“可胜在敌”。
怎的如此说来?
倒是有些个缘故在里面的。
蔡京也是作为“生辰使”出使过大辽的。
然,彼时使辽前的蔡京,每每与人谈起那真宗帝的“澶渊之盟”亦是一个慷慨陈词,血脉喷张。
言出便是以那“城下之盟”,“岁币年绢”为耻。
亦曾愤愤言:“大宋天威,断不可受辱于此!”。
说白了,那品性就像现在网上的那些个愤青一样。一说到屈辱的历史,那血脉喷张的,恨不得立马就拿了把刀冲将上去。
雪耻,固然是重要,然,也得手里有个胜算才能去雪耻。你让一个七八岁的小孩拿着个棍子,去跟三十几岁拎了把砍刀的小老爷们拼命?那就不是什么悲壮了。
不过,在事到临头,也算是个不失血性。
然,当蔡京被派遣使辽之后,却是安分了许多。
因其所见,那茫茫草原并不是荒原隔壁,也能有的一个牧草丰沛。
牧民亦非蛮族,且整日的与牛羊马群为伴,游牧生活,使得那帮牧民一个个弓马娴熟,生猛彪悍。
然,那“下马为民,上马为兵”的作派,着实让以田间地头耕作为生的汉民,一个侧目。
让更令那蔡京冷汗直流的是,,平时,逐水草而居,放牛养羊的牧民,与草原上自生自养的繁衍生息。但到战时,无需征召,便能自备了军械战马欣然从军,而且,基本不需要经过什么必要的训练。那叫一个拉上去就能打!
再回看大宋。也只能一声的叹息,闭了眼睛的无言。
咦?叹息就叹息吧,怎的?还闭了眼睛还无言?
没法看,也没法说。不闭了眼还能怎么办?
总好过睁眼说瞎话,骗骗自己吧!
那位说了,宋朝哪有那么惨?
还那么惨?
那只能说是个“竭天下之力,且不能谓宜士饱马腾”!
百万禁军自是不用说什么战力。也不说什么将那朝廷压的喘不过气来军饷支度。且看看那八百万禁军够不够数吧。
然,事实且非“够不够数”所能讲来。
便是大把的钱粮出去了,却因一个“主将克剥”“将校不肃”而成冗兵之害!
使之“为军士者顾乃未尝得一温饱。甚者采薪织屦,掇拾粪壤,以度朝夕。其又甚者至使妻女盛涂泽,倚市门,以求食也”。
一个是每天游牧吃肉管饱,喝奶管够。亦能上马为兵,下马牧羊,且是一个人强马壮。
另外一个饶是形如乞丐,吃饭都得按粒数的。一个个都“有赢无齿者,伛偻而相携”了。先别说训练,不饿死已然算是命大了。
况且,那号称百万禁军也没有名册上的那么多。
而盔甲军械不到战时,不能出库。数百万的盔甲军械只能压在仓库里吃灰。
百年和平,看似个歌舞升平。然,对于兵士来说,别说一场操练,当兵一辈子,能看一眼兵甲都是一个奢望。
那位说了,此乃“弱兵”之策。怕的是当兵的造反!
这话说的有点可笑,没听说过一个国家养兵,是为了防止造反的。
不过,真的很可笑麽?
唐,兴于藩镇,然以藩镇而终。
大厦倾覆,徒留藩镇,而成五代十国。
史书几行,且道不尽其中惨烈。
在宋,也是个前车之鉴,倒是不能不防。
然,兵弱如此,倒也是个根本俱失。
两下相比,且是让那蔡京冷汗直冒。
这仗还怎么打?能拿钱买得别人不打你,你就烧高香去吧!
那位说了,北宋真是如此的不堪麽?
这倒不用后世去总结,南宋史馆检阅黄震黄东发先生,说的也是个真切:“当时之大弊:曰民穷,曰兵弱,曰财匮,曰士大夫无耻”。
弊端,大家都知道,也太清楚了。
于是乎,就有了持意强国安民的宋神宗、王安石。
然,民众的要求很简单,目的么……哈哈,也只有一个。
那就是保住手中的既得利益。
既得利益在手,什么国家?什么皇帝?什么民族大义?
眼前的浮华的盛世,被窝儿里的怀中包子,脚后蹬妻,它真的就不香麽?
于是乎,便是将那“千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的“确定效应”发挥到了一个极致。
然,人性如是,心如天渊。
实际情况是,他们想的,不仅仅就你手中有这“一鸟”而是大家手里的都有那“一鸟”,而且都想在保住自己的“一鸟”的同时,还的惦记着别人的手里的那“一鸟”。
于是就有了“治民自利”,让人民够能保住这手中“一鸟”,能安居乐业的高涛涛、司马光。
于是乎,也就有了“先有国?还是先有家?”的激烈争论。
诚然,这是一个横亘在我们这个文明的思想史,乃至政治史上的一个难题。
而且,无论是在过去,现在,和将来,都是。
而北宋的悲剧在于,被北方各个强悍的游牧民族不断的袭扰。
作为一个国家而言,不发展军事,那是要出大问题的!
仅靠手里那点“小确幸”?最终的结局,也就是连你那手中的“一鸟”也不好保住。
最后,只能落得个“国破山河在”,大家伙一起背了《东京梦华录》慷慨悲歌。
而后,这一场思想上的分歧,便不可逆转的反应在了政治上。
于是乎,便就有了那漫长而又残酷两党之争。
如今,那些个或进或退,搅动风云的先贤寺人俱已化作了土,只留下那场改革的亲历者——眼下这位手中捏着盐钞的耄耋的老货,与暖阁中捏了盐钞,呆坐了愣神。
此间过往,饶是个历历在目。
历经风雨几番沉浮之后,才有那“赐坐延和殿,命之曰:‘神宗创法之制,先帝继之,两遭变更,国是未定,欲上述父兄之志,卿何以教之?’首谢曰:‘敢不尽死!’”的君前对答。
然这句“敢不尽死!”倒是个一语成谶。
令此翁最终一个“被贬岭南,途死潭州”,子孙皆被流放偏远。
史书留墨几字“虽谴死道路,天下犹以不正典刑为恨”,倒是合了他那句“敢不尽死”之言。
有人说,靖康之耻始于熙宁变法。
我个人不太同意这个观点,应该是靖康之耻始于寇丁之争,和熙宁变法的失败。
是文人政治的根本问题没有得到根本解决的原因。
是源于北宋的那场“官员能不能成为道德自觉的主体”的讨论。
是究竟“灭人欲,存天理”还是“立心、炼心,定心”的实践结果。
归根结底,也是儒家文化熏陶下的文官集团在我国历史发展中真实的表现。
也是一味的追求“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必然结果。
咦?你这厮说话,便是将这国家政府为人民服务,让你说的倒是个一无是处一般,这是什么道理?
“为人民服务”这话没错。
不过,问题来了——何为民?
民,首先是个群体,既包括了“赤贫之氓隶”,自然,你也不能将那些个富可敌国的大商巨贾和地主豪绅给摘出来。
如此,你且以何“民”为“贵”?
如是这般,那国家中每一个个体的“民”,都应当得到一个尊重?且不管是合不合理?
正如当今社会,提倡自由,提倡民主,提倡平等一样。
但是,民主、自由和平等,真的能做到吗?
这三样,别说彼时的宋,就连现在,已经进入所谓西方先进文明的国家,也没见哪个能真的做到。
那位说了,选举制度,不就是一种平等的民主的体现?而且,我也有投谁票的自由。
哈,这话说的不假。人人都有选票,人人皆可自由发声。
但,能发声,并不代表你的声音能让所有人都听见,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那黄金做的喇叭。
也就是说,你的有自己的媒体去放大,去传播你的声音。
然,民意可用乎?
这可不好说,有些东西可用,但绝对不能用。
“见器失道”且是句至理名言。
就医者而言,其道为“医者仁心,救死扶伤”。
然,一旦这玩意变成了某些人可用之“器”,那就毫无悬念的变成了一种可以谋利的工具。
那这器里面的这个“道”,有没有的,也没什么可讨论的了。
不过,更可怕的是。
医疗,是人类在疾病和生命上相互的救助。
如果变成了“器”而不是“道”,那就不是一个麻烦不麻烦的事了。
毕竟,人吃饭,也有个吃饱的时候。因为但凡一个正常人都知道一个饥饱。
但是,就治疗手段而言。我可以很负责任的告诉你,基本上是没有任何底限可言了。
现在的医疗技术,是可以让人,永远这样保持基本的生命体征去残存的。
能维持呼吸,维持了心跳,只不过这人,便是个呼之不应,再也醒不过来了。
第47章 小利与民
然,很可悲的是,“见器失道”且不仅仅只存在于医疗,也包括民意。
这就像一个系统和制度的关系一样。
首先,要确定这个制度是为“什么”去服务。
当然,也可以把这个制度看作“器”。那个“什么”就是“道”。
“器”为“道”用的意思就是,可以看作是“器”为“道”服务的。
如果在一个系统内在的“道”产生了偏差。任你去玩命的改革,尽心尽力的去修改制度,那得到的肯定是一个事与愿违。
杯子里面装的究竟是水还是油姑且不论。但是,你想通过改杯子的形状去影响杯子内在东西的性质,看上去似乎是一件很缺心眼的是事。
不过,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就这样缺心眼缺的没边的事,我们这个文明的历朝历代还一直都在干。
究其原因,“道”这个东西究竟能不能有价值。
一旦,一个东西有了价值的话,就会毫无悬念的演变成一种商品,只要你价钱给的合适便可买来用。
既然,这玩意儿是可以买卖的话,就会不可救药,并迅速的的形成生意,从而形成一个产业。
不过,能买来的东西不仅是就你可用,别人也是可以买来用的,更甚至,敌亦可用之。
比如说我们口中的“民主”。
民主这玩意儿也不是什么外来词,出自《左传·文公十三年》“天生民而树之君,以利之也”就是我们在先秦时期重要的?民本思想。
《吕氏春秋·贵公》中也有“万民之主,不阿一人”。
不过,换个角度来看。舆论战基础,恰恰就是这“民众”的声音了。
然,就贫民而言,究竟是生活的压力和生命的尊严哪一个更重要?
答案是很简单的。
因为家里的姑娘要花,小子要炮,媳妇要衣裳,剩下的老头,也只能打饥荒了。
这会儿,但凡给点好处就能让很多人说出昧良心的话来。
以至于现在都还有“不信谣,不传谣,遵纪守法第一条”的警句。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作为“民”的每一个人其价值观和财富值都不尽相同。
也别说这两样,就连价值观、世界观、人生观,在知识、文化、家庭教育的分层下,都不可能做到完全的统一,更不要说在利益面前了。
也别说什么利益。
就从我们现在的小区旧楼装个电梯,都能看的一个明明白白。
可以说,那就是一场集体主义形式下的损人利己行为的饕餮盛宴。
乘电梯者得了实惠,修建电梯者获利,两者相交,那底楼的住户,且不仅仅是失去了阳光的事了,更是失去了本应该属于他们的选择权。
有时候我不禁在想,真的可以少数服从多数吗?
不过可肯定的是,一旦有人让你顾全大局,那么,你这个个体,就已经被他们给排除在这个大局之外了。
然而,在大局中,这价值观和财富值之间是可以交换的。
于是乎,这就催生了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任何东西都可以拿来买卖。当然,包括代表民意的选票。
并且,金钱的威力,也是能让过很多人抛弃自己的价值观,去违心的说出一个共同的声音。
从而去造成了一个个的利益群体,用财富值去换取人们的价值观。
注意,这里是直接换取,而不是影响,因为影响需要时间,换取则会更直接。
然后,再利用换取来的“民意”去影响国家的政策,乃至左右政治走向,去符合某些个群体的经济利益。
但是,这些个群体和集团之间也是有矛盾的。一旦,个各集团之间的利益不可调和,就要争吵,就要斗争。
既然舌头解决不了的问题,实在不行的话就用牙齿吧。
好吧,内斗来了。
不过,无论是内斗,还是内战,最终的结果也只能有一个——国之不存,生灵涂炭,民众的那点东西,却又被那图利者再抢一遍。
危言耸听吗?且看世界动荡之地吧。如叙利亚,伊拉克等等诸国莫不如此。
吾之有幸,有史书可看,有“经、史、子、集”可循,才有的现在的一个国富民强,繁荣昌盛。
然,在北宋,被巨商大贾的财富值左右、或绑架其价值观的庞大的文官集团,自然会去积极的维护“豪民”的利益。收人钱财与人消灾,看上去也是个不可厚非。
不过,国家也是给你俸禄的啊?国家给你的俸禄也是民众交的税啊?怎的到了你这,就是个侍道不侍君?
但是,这些豪民对于数量庞大的平民来说,毕竟只能算少数,或是极少数。
而官员们的维护此等少数的“民意”对于绝大多数的“民”来说,是极其不公平的。
但是,这种不公平的声音,自会因为有人或收购或威压而消声灭迹。
然,钱财豪民得之,并不想上税与国家。因为税费一大部分,是各级官员俸禄俸禄的主要来源。
国家发给官员俸禄,是让这些个官员服务于民,也就是现在我们所说的“为人民服务”。
但是,如果我直接给官员钱财,那性质就不一样了,那就是“收人钱财与人消灾”。
消灾不消灾的姑且不说,但是起码能让他们替我说话。
这样的话啊,给出去的钱也是能在赚回来的,而且,回之十倍乃至百倍之多。
这不是受贿麽?
对啊,标准的受贿。
但是,也会转换成另一种概念。西方人管这个玩意叫做“政治献金”。在我国古代,管这玩意儿叫做“诗酒田园”。
而在北宋的话,也可以唤做“政治投资”。
咦?那会就有“政治投资”了?你把宋朝想的太超前了吧?
超前不超前的姑且不说,先看一下当时已经形成产业的,且玩的风生水起各大书院,谁人资助?谁人受益?
而再看看,那承担了千古骂名的蔡京,为何要“书院至崇宁末乃尽废”?
“见器失道”于其中且能窥其一斑。
于是乎,这种政策上、信息上、行为上乃至生产资料上不公平,便直接造成了富裕繁华的宋朝一个“民穷”。
然,这种财富值和价值观之间的交换,势必会导致国家税收在政策上和实际上的双重偏移。
所以“民穷”日甚,则国家就会“财匮”。
国家本身就没钱,却还要面对北方民族的不断袭扰。从而导致又无限制的扩兵,这就引出了另外一个弊端——“兵弱”。
而此大弊,在宋,已经将那世人所恶之贪腐掩压的毫无光芒。
且不能说是“士虽怀道,贪以死禄”得过且过那么简单,
只说这文官集团大部分都是进士出身,也就是有知识有文化的群体。
因为在北宋不读书是不可能进入文官体系的。
说这些官员都“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了,我不相信他们的知识积累不可能不知道此为祸国殃民之大弊。
然,知其乃大弊,且只是一个自肥,而行此事体,这都不能说他们一个厚颜无耻所能表达了。只能说他们是这个制度的共同受益者。
那。在宋,官员们真真就是一个“洪洞县里没好人”了么?
有,自是有的。
不过大抵上名声都不太好。
因为任何变法改革都无疑是一场革命。
就像一个人,如果不是到生死关头,谁又想,而且有勇气对自己动刀呢?
别说自己的割舍,看别人被割都会产生兔死狐悲的悲天悯人。
然,观史可知。
历朝历代对那些改革、创新者,似乎都没有太好的评价。
毕竟在大部分人的眼里王朝的兴衰太远,自己的利益很近。
国富民强,万世之邦,那是要现实人民眼中的“林中千鸟”,和那是不正常人眼里的“诗和远方”。
如,宫中位高权重者,身居后宫不知天下变化只求自家安稳、家族昌盛而疾言“祖宗之法不可变”。
然“祖宗之法”就像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在家咽气了那叫生死有命。但是,一旦死在医院了,那咱就得说道说道了。
而,我国历史上的改革者就像一个医生,治好了你的病,便赞你一声华佗在世、扁鹊再生,且是顶礼膜拜恩同再造。
如果治不好,或者直接把人给治死了,嘿嘿,那就惨了。
那会儿,你就是个人人皆可唾弃的庸医!直接绑了送交衙门告一个庸医害命。
虽说这钱财乃身外之物,然,豪民巨贾者总是一味的幻想,怎么才能守住手中的财富,在下一个王朝中占的先机。
殊不知倾巢之下,焉有完卵。
每一次朝代更迭、外族入侵,都是一个新旧权贵交替。
届时,你就不要幻想,你手里的钱财还能买些个什么。那就是一道地府的勾牒而已。
倒是闲话扯远,且书归正传。
暖阁内,蔡京颤颤的坐在桌角下,手里紧紧的捏了盐钞。眼睛,却望那满地散落的上奏札子,呆呆了,仿佛入定了一般。
炉火在那黑白碳色间忽明忽暗,映于那放在矮几上,歪歪斜斜的天青葵花盏。
烛光炭火,窗外的阳光,映照在那葵花盏天青的釉色之上,幻化出一番的霞雾朦胧。那釉内,包容之天精物华散碎了星光与那暖阁四壁,犹自缓缓而动,饶是一番的光怪陆离。
然,失去了外界的寒风,让这温暖如春,珠光霞影的暖阁,却是个寂静如斯。
此时,门外听有响动,且听的有人小声唤了一声:
“国公……”
其声不大,却让那蔡京从那过往中来得一个猛醒。
慌忙揣了盐钞,整了衣衫,沉吟一声,望门外问了一声:
“何事?”
然,这声来,却是一个其声暗哑,如那大病之喘息。
却听得屋外人轻声回禀:
“使辽者已出大梁门。”
这话来,却让那蔡京又是一个沉默了许久。
炉火星星点点,照于葵花盏放出星光如云。盏底如阕勾起伏,懒散的散发着柔如温玉的光芒。
且是一个不观则动,观之则静。
那蔡京也没想到,门外的一声“使辽者已出大梁门”,却标志着一个时代的开始,亦是一场不动刀兵的灭国之战。
与这场没有刀兵的酣战中,谁也无法料定此战胜负,只有各自沉默,且笑脸相迎的暗地里你来我往的将那阴诡用了一个淋漓尽致。
然,此战定灭国。而且,是那种国不破,则人不休的死缠烂打。
那位说了,这“盐钞”不就是一张纸嘛,咋还能灭一个国?
那倒不能,准确的说,不仅盐钞不能。
任何一种钞票,不管是当时的交子、钱引。还是现在的美元英镑。
有一个算一个,都不能让一个国家灰飞烟灭。
不过,一个国家也是由万千上亿的“民”所组成的。
然,民,即为人,就不可能摆脱者“人性尚私”的本性。然尚私之甚,那只能叫一个心如天渊。
任你填多少进去,但凡是个人,都还是会觉得还差点意思。结果,也只能制定了法律,强制约束了天渊一样的人心。
然,法律只不过是道德的底线,究其根本,倒也没什么公平可言。
说白了,法律就是维护一个基本的社会稳定,不让大多数人去铤而走险罢了。
诱之以利,便可能让官员贪腐。从而民众人人自利。一旦形成这样的状态,法律,也就成了一个可与可恶的废纸,或者,成为一个群体敛财的工具。
如此的与民小利,就能让他们于小利中沾沾自喜的忽略了自家国家的利益,乃至国家的法律。
因为,人家给钱了,而且,违法的也不只是我一个人。
然,此番蔡京所望与者,并不只是一个“小利”与民。而是能让人人趋利,让辽国经济产生动荡破城之计。
经济动荡就能摧毁一个国家?
答案是肯定的。也别说经济那么复杂,民众手里能买一头牛的钞票,一夜之间被贬值到只能买一个烧饼的话,肯定就会有人铤而走险。
但是,这场动荡,且不是单单的一个钞票的贬值,蔡京用的,且是他手中,在宋境内,所谓国控商品提货券的盐钞!这玩意儿,在其他国家是不能用的。也别说其他国家,就在宋境内,也是不能流通的。
然,何为动荡?只跌不涨,那叫下滑,不叫动荡,大幅度的涨跌升降才是真真能要了命去的!
这种动荡,才是能实实在在灭亡一个国家经济的巨大力量。
虽不能灭国,至少能让一个国家几十年的经济积累毁于一旦。
如大河汤汤,赖以涓涓之助。一个国家的存在,是需要税收的。
若无涓涓,则大河干枯。届时,便可见河底乱石狰狞。
待到那时,那平时掩盖在经济繁荣之下的各种矛盾,也就直接的凸显出来,而终至不可调和。
如是,国必乱也。
而蔡京,并不在意那辽国亡与不亡,只是再扶植一个傀儡政权,实行实际上的经济殖民问题。
这样会更有利于他们的再次收割。
毕竟,谁也不会傻到去养活你家国民。而所谓的官员,他们只会在意,在国家动荡之时,那点赃,能不能分到手里,再多一点。
沉默中,却见那蔡京起身,在那暖阁之中,曼撒于地板上的札子之中,一番的挑挑拣拣。
忽然间停手,呆呆的拿了那修修改改的《募役法》的札子,且是一个看了又看。
此为“器”。
然,那“道”在又在何方?
一句自问,便是引来一阵能听到自家心跳的沉默。
遂,便拿了皂袋封缄了去,冷声望门外一声吩:
“更衣,备车。”
第48章 东平郡王
奉华宫内,依旧是空林残雪,天青三足洗在那夕阳下不紧不慢的将那霞雾洒于黑虎白沙。
官家那清秀的手上捏了一个札子,上有白绢随风微摇。
札子上书:“太中大夫,苏辙不禄……”。
原是十月份的事,到得京上便已到了寒月。
那文青官家的郁闷,且不是只因那苏辙之死。
真正郁闷的是,今日一早请崇恩宫安,却被罚了不得见。
诶?那崇恩宫内,左右是个皇嫂而已,虽尊为“太后”,但,细说说起来也不是你的娘。不见就不见呗,还能怎样?
哈,那皇嫂倒是不能把这皇帝怎样。
但是,这皇家的规矩大,她不说个回,你也只能在外面跪了。
于是乎,这小文青,便像个犯错的孩子一样,在宫门外声声的跪了半个时辰去。
直到现在,还是个腰酸腿软的不老盖疼。
那官家也明白,此番受罚,蔡京所上的《乞修盐茶》,《募役法》两封上疏所赐。
官家无言,望了眼前的空林残雪,天青霞雾轻曼。听那融雪成水,雨链叮咚。
有风来,吹散残雪,倒是一番“无风门子开,似有故人来”之感。
恍惚间,见那不远处抄手游廊下,子由、正平二人对弈。却是个不闻人语,只听云子噼啪落子。倒好似被素纱隔了去,近在咫尺,却又恍若隔世。
一个人神游于斯,心下道:“汪洋澹泊,一唱三叹”便是眼前如此罢。
矮几之上那先皇留下的白玉小台,与那阳光交融,透出暖暖的温润。
上有札子摊开,却是蔡京《乞修盐茶》的上疏,与那同陈的《募役法》相互了交叠。
帝王无声于这禅寂之中,手中捏了那“苏辙不禄”的札子眼神一个呆呆。然却依旧神游于往昔。
崇宁元年,党祸复起。
朝廷削苏辙五官,降授朝议大夫。遂于颍川自建“遗老斋”,自号“颍滨遗老”。
大观四年,正平寒雪起配,于汪洋沙洲处寻得一片盐田结庐,悬壶济世,而后终于姑苏。
然,再想这现下,殿上纷纷扰扰,后宫虽静却不宁。心下惴惴间,也只能叹一声,道一句纯臣难得。
且望了那空荡荡的抄手游廊下,心下叹之:
“以为士生于世,治气养心,无恶于身”之言便是于此二人无愧也。
倒是一个“满庭芳草绿,一瓣杏花香”麽?
也不尽然,世间的纷纷扰扰也不是他一个皇帝所能看穿的,即便是帝王,亦是如此。
正如眼前蔡京这两道札子一般,且又不知要在这朝堂掀起何等的风云也。
说这“修盐茶之法”只是那崇宁年的旧事。
倒是应了那同叔先生熙宁二年《青苗法》所言:“以钱贷民,使出息二分,本以救民,非为利也。然出纳之际,吏缘为奸,虽有法不能禁,钱入民手,虽良民不免妄用;及其纳钱,虽富民不免逾限。如此,则恐鞭箠必用,州县之事不胜烦矣”。
崇宁、大观虽有“府库充盈,丰、亨、豫、大”之说,然亦是让同叔先生一语成谶。
此举,饶是将那地方州郡搜刮一空。
地方无钱,只能苛税于民,疯狂增其赋役。
于是乎,虽得一个“府库充盈”,却也被那“吏缘为奸”给玩了一个花样百出。
那家一个“常税之外, 月有桩, 岁有籴, 有明暗两耗, 有带科、析科, 有和买 ,有预借,如市庚银,如货确茗,如卖僧偏爵,造甲修船,其徽至皮角竹木之类,一取于民;名之和,其实强估;名之曰借, 其实不偿”。
于是乎,那些个“吏缘为奸”便是将那“一物之上,莫不有税”的敛财精神发挥的淋漓尽致。
如此,羊毛出在羊身上,乡绅豪民自然不会承担这些个赋役。
于是乎,且将这些个“万税”一股脑的都摊给小民佃户或那些自耕者身上。
如此,便是让那些个老实巴交的农民终不堪其重,只能撂荒逃田、背井离乡,另谋生路去者。
崇宁五年便有知京兆府任谅上疏,言:“高邮军有逃田四百四十六顷,楚州九百七十四顷,泰州五百二十七顷……以六路计之,何可胜数……”。
而逃田之事至政和更甚。
那位问了,什么是逃田?就是农民不种地了,将土地撂荒了跑路。
咦?这是什么道理?
自古农民视土地为命脉也,大多数农民起义都是为了手里的这点土地跟统治阶级死磕得!
在宋,倒是能让他们主动的抛弃土地?
诶,这个麽,只能说这宋,确实是个奇葩。
逃田的原因很多。
其一,便是社会经济的发展,经济发达地区的人们不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种田。
做个物流,跑个快递,即便是拾粪卖炭,也能养活一大家子人。
而经济不好的地区,农人却不能完全的脱离土地。也只能忍受这“朝耕尺寸之田,暮入差徭之籍,追胥责问,继踵而来,虽蒙蠲其常租,实无补于损瘠”之苦。
如此,无论这个地方经济发展的好坏,这赖以生存的土地在当时的农民眼里,变成了一个不祥之物。
这个东西真就是个无解么?
无解?
哈,万物均有解,也不差你这一件。
遂,便有了王安石熙宁变法,其《募役法》基本上就解决了摊在农民身上的赋役。
而且,这《青苗法》和《募役法》是同时期先后颁布的。
《募役法》说白了,就是从富户身上抠钱,直接拿钱免役,然后拿这些钱雇佣贫困之人。
这种做法就好像是一种人身税的玩意儿。说白了,就是你赚钱多就多缴,没收入可以也不缴,出人力就行。
熙宁年间《募役法》推行之后,河北,京东、淮南等路出夫役,愿纳夫钱者听从其便,每夫三五百钱。
而后,百姓甚至不再负担杂徭,只交纳免夫钱便可。春夫交了免夫钱便无需再服役。
于是乎,上、中户的地主便也是按照规定出钱了事。
这样的做法感觉有点类似现在的个人所得税。
尽管在一定程度上伤害了地主富户的利益,但是,最起码能让农民好好种地。
毕竟就宋而言还是一个标准靠“田”吃饭的国家。
宋农民逃田的现象,虽然也有社会经济发展的影响。然,究其原因,也是一个赋役过重造成的。
《募役法》实行后农民逃田的行为也大规模减少。
不过,就这个《募役法》,在高滔滔“临朝垂帘,主军国事”伊始,便让我们的那位砸缸先生立马就给废了。
理由也很高大上——“与民夺利”。
更有意思的是,当时最配合废除此法的,居然是时任知开封府的蔡京。蔡京这样的配合,饶是让那司马光刮目相看,在政事堂内着实夸奖了一番。
丰华宫内的皇帝,如今捏着蔡京那《乞修盐茶》的上疏,又看了那矮几上略显碍眼的《募役法》眼前且是一阵恍惚。
不过,也不怨这位文青傻眼,这老货又当又立的,确实是让人费解的很。
恍惚了半晌,再抬眼看着那黑虎白砂间,那天青三足洗在阳光下光怪陆离的霞雾。
心下却埋怨了道:这货又作的什么妖?怎的神也是你鬼也是你?饶是看不透他也。
想罢,便是一个愤愤,将那上疏丢了地上,捏了鼻梁靠在稳机之上养神。
一旁肃立的黄门公见者文青官家如此,倒是一个大气都不敢出,更不敢上前打扰,便只能惴惴的站在一旁息生闭气。
于是乎,那残雪空林,与恢复了原先的寂静如斯。
此时,听得青铜小钟一响且是悠扬,原是角落宥坐之器,水满而倾,随即空正敲动那小钟。
金器之声让那且在养神的文青官家猛然睁眼,随即问:
“人在何处?”
这话问的无来由。
问的那黄门公也是个懵懂。人?什么人?我怎的知道在何处?
不过,终究是贴身伺候积年的。
却也只是一愣之间,便见那黄门公躬身,媚笑了凑了脸道:
“在门,蹲着外听喝呢……”
那官家倒是将眼睁开,看了那黄门洞一眼,遂又闭了去,自鼻中“嗯”了一声。
只这一声,便令那黄门公躬身一礼,便是一个退步而出。
说那蔡京得了召见,本应在那门外候着。
怎奈这大雪初歇,尽管日光灿烂,却也是有光无热,只是冷冷的撒了些个光亮。与这墙外“蹲着”着实是寒冷难耐。
于是乎,便活动了些个心眼,点手叫过当值的金吾卫,暗地里塞些个小钱,借了他们的班房,蹲在在里面躲了寒风。
不过,这金吾卫也是惨了点,说是个班房,却也是个只可容两人屈身站立,且无门无窗。
嚯!那不是就是个洞么?
嗯,没您不圣明,那就是个洞。
此处,只是让那些个当值的金吾卫躲避风雨之用,没人让你在这娶妻生子。弄的一个桌椅板凳俱全,再给你盘上一个暖炕。
不过,虽是个简陋,却也好过在外面傻啦吧唧的站着喝那凉风吃那雪沫子。
那金吾卫的领班得了蔡京的钱,也是不敢怠慢。
且是烧水煮茶的将那蔡京伺候一番。
于是乎,便与那蔡京一个“小炉温茶胜似酒”,看那“白墙黑瓦永巷长”的惬意。
然,那茶才过了了两泡,便见那黄门公满头冷汗的赶出。
倒是四下寻不见那蔡京身影,便是叫过金吾卫大声的问来一句:
“人呢?”
经那金吾卫指点,这才见那与“房”中坐了的蔡京,小炉炭火,煮茶品茗饶是一个安逸悠闲的不得了。
见得此翁如此安逸,那黄门公却是气不打一处来。
也不拱手,便望那蔡京抱怨道:
“元长意欲何为?”
那蔡京见他言中有怨,心道:咦?这厮心情这般不爽,且是挨骂了!
到底是为了点什么挨骂,且是个猜不来,便赶紧起身拱手,近了身,问了一声:
“上有愠色乎?”
黄门公听罢遂将手中拂尘一挥,且显出个急赤白脸来,刚吭咔了想说些什么,却又长叹一声,道:
“今日请崇恩宫安,便被罚了不得见,宫门外跪了半个时辰……”
蔡京听得这句来,面上便是一沉,遂,也是挠了头应了一声:
“这大冷天的……”
这话说的那黄门公且是一个感同身受,感慨道:
“谁说不是呢……”
这话说完,便狠狠的剜了一眼那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蔡京,反问一句:
“还不是因尊驾之事?”
这话音未落,便又见那蔡京挠了头口中喃喃,歪了脑袋沉思了道:
“怎的跪她?”
这话说出,且是让黄门公听的一个惊慌失措,伸了手,一把按在那蔡京嘴上。便又是慌忙左右看了。这才小声了望那蔡京一句:
“国公慎言!”
一声“国公慎言”且是让这俩老头一个神色迥异,且是个左顾右盼。
咦?
一个当朝的宰相,一个宫中的主司。
这两位也算是朝堂中顶尖的人物了吧?是什么让他们俩能忌惮到如此?
害怕,也是有原因的。忌惮也是应该的。
其中之一,便是那朝中东平郡王攀附者日渐增多,大有当初吕维之势。
然,就那吕维说来,也是个混子一般的人物。朝中根基尚浅,又无甚人脉。不过即便是如此,也是真真扳倒了一个朝中的实权在手的宰相,发配了一个御品的太医。
将那朝堂着实闹了一个大不善来。
不过话说回来,这货也是暂时的平息了朝堂上的党争。
怎的是他平息了存在好几十年的党争?
你这话说的,两党四派都联合在一起对付他了,没工夫相互打架了,可不就暂时平息了吗?
不过,现在这东平郡王,相较于那得“非份之达”的吕维来说,且是个如日中天。
别说两党四派,就连此时权柄在握,且“舞智御人”的蔡京,也是一个颇为忌惮。
倒不是这位东平郡王难搞。其实,在这宋,爵位共?十二等?,郡王位列?第三等?,次于亲王、嗣王,高于国公。
就郡王这爵位来说,也分宗室郡王,和异姓郡王。
不过,无论是宗室王,还是异姓王,是都是郡王,爵位也很高。
但是,其中的差别也是很大的。
比如说,吴王的儿子晋康郡王,就是出身宋皇室核心支系,祖父为宋英宗赵曙。
跟现在的这位文青皇帝,也是不出五服的堂兄弟,属于标准的宗室郡王。身兼任宁国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手里也是有实权的。
这东平郡王?就差点意思了。首先是个异姓王。女儿嫁给了哲宗皇帝,被封了一个皇后。
属于那种因女而荣!属于皇上的老长杆子,只给俸禄,不给实权的闲散王爷。
原先,这位东平郡王倒也是个不显山不露水的京城中一个闲散,一直也是个安分守己。
不过,后因其女被尊为“太后”,便是一个“从众所请,准涉朝堂”。
于是乎,让那些个元佑党人,又是一个蠢蠢欲动,纷纷的归附。无他,倒是看中了他背后的那位,令那皇帝,在崇恩宫门外,生生跪了半个时辰的,所谓的“太后”。
不出两年,便让这原本安分的似乎不存在的东平郡王,得来一个如日中天!
毕竟,司马光与高滔滔联手搞出来的“元佑更化”,元佑党人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
咦?皇上他亲妈不是早死了吗?
现在在永裕陵那葬着呢。
即便是他后妈,那个尊为皇太后的向氏,也在建中靖国元年就没了。
怎的?这后宫里还有太后?哦!这货又认了一个妈?
这话说的,你才见人就叫妈呢!
人家尽管是个文青,也没那逢人就叫娘的毛病!
咦,你这样说就没道理了!
书是你写的!
究竟是什么心理历程,又让你这厮给皇上找了一个后妈来?
诶……各位,稍安勿躁,且听我下回分解!
第49章 祖宗之法
书接上回。
说起这“太后”,也是要给加了个引号的。
此“太后”,便是那座在崇恩宫的那位“元符皇后”。
此妇,为哲宗帝赵煦的第二任皇后,太师、东平郡王刘安成之女。
于元符二年立为皇后。
但是,还没来得及给她封号,那哲宗帝就风急火燎的奔了太庙,找他爹玩去了。
于是乎,这位没给封号的皇后,便是和她的宿敌“元佑皇后”一起成了寡妇,自称一个哀家。
同年,徽宗赵佶继位,五月便给了她一个“元符皇后”封号。
然,同样是皇嫂,哲宗帝的第一任皇后“元佑皇后”孟氏。便在建中靖国,向太后一去世便被匆匆的废黜。
加赐了一个“希微元通知和妙静仙师”的道号,再次出家瑶华宫,交给了茅山宗师刘魂康管教了去。
说白了,就是给强行的出家茅山上清,成了一个与世无争的道士了。
咦?这皇后也能出家为道?
不仅能出家为道,而且,只能出家在茅山,这个也算是宋朝皇家的一个惯例。
第一位,便是那位“有吕武之才,无吕武之恶”的刘娥。
受箓,茅山上清派第二十三代宗师朱自英为师。
第二位,便是宋仁宗皇帝的第一任皇后郭氏。
于明道二年,废除皇后名号, 册封净妃、玉京冲妙仙师,入道修行。赐名“清悟”,出居瑶华宫。
第三位,也就是这位“元佑皇后”孟氏了。
不过 ,这还不算完,前面两位是不自愿的,后面还有位自觉自愿自发的。那就是宁宗的杨皇后茅山受箓。
倒是一些闲话,,咱们书归正传。
说,这位“元佑皇后”孟氏再次出家瑶华宫之后,不过一年。也就是崇宁二年二月初五,徽宗便破例,尊皇嫂刘氏为“元符太后”,居崇恩宫。
孟氏被废,元符皇后被尊太后,本意是为了平息近五十年的元佑元丰的两党之争,有再行熙宁变法之意。
大家可看明白,这里说的是“尊”为太后,只是口头上的“尊”并未正式册封。
说起来本应是官家的嫂子。
所以才有那蔡京那句“怎的跪她”之问。
然,皇嫂元符皇后被尊为元符太后之后,元佑党的朝臣们,便是从那蔡京独大的黑暗之中,又看到了一丝的光亮。其实有了再动这“尊”为“太后”的“元符皇后”的心思。
以致,现如今那东平郡王在朝中势力且有日渐趋大的意思。
朝臣依附者众多,也是看中了东平郡王身后这块“太后”的金字招牌。
这个招牌很好用麽?
嚯!金字的!还不好用!
这块招牌不仅在宋,放在历朝历代都是很好用。
往小了说,可以左右朝政,这往大了说麽……
嘿嘿,看看秦宣太后芈八子,汉之吕雉、?邓绥,北魏唐朝的武则天,一直到宋的刘娥。分分钟让你们看看什么叫做临朝称制!
别的不说,就北宋这帮外戚的德行……
你这皇帝是“纵欲过度”啊?还是“感冒发烧”?
怎么个死法?您自己个选!
而后么,便是顺理成章的按照了“祖宗”的“先例”,从皇室里挑出来的年龄小的。
然后,这“太后”,便来个“主少国疑”,就可以在朝臣的半推半就下,如同那开国的太祖,赵匡胤一般,羞答答的说了一声“你们害苦了朕”之后,便顺理成章行那“军国大事权取皇太后处置”垂帘听政。
届时,倒是那帝王的后继任者,能委屈的说上一句“娘娘已处分,俾臣道何语?”就已经不错了。
逼急了,也只能像那宋英宗赵曙一般,抱怨一声“太后待我无恩”矣!
如此,随之太后党的羽日渐丰满,他爹那个东平郡王的权势似乎也跟着一起看涨。
朝中日趋做大,亦是让这当今的文青皇帝,也跟着谨小慎微起来。
皇帝也害怕?
废话,谁不怕死?你不怕死?
皇帝?皇帝也是人啊!
况且,自己也比他那短命的哥哥生育能力还要好些个。
就这会子,已经稀里糊涂的生了二十多个儿子了。
除去四个夭折的,剩下的,活的好好的,也有十几个!
看来,这后备资源太丰沛,对于他这个皇帝这个职业来说,也不是啥好事。
况且,那个尊为太后的“元符皇后”已经将那皇十一子赵模要去宫中抚养。
原因很简单,因为那皇十一子赵模生母正一品贵妃刘氏多病。
咦!这倒是奇了!
若说这刘氏病体缠身,也应该要了政和元年出生的皇十八子赵榛去,怎的就轮得上已经五岁的赵模?
咦?看你说的,哪有皇太后抱着个没断奶的娃娃垂帘听政的。人家赖好的也是个皇家,也是个皇太后,得有体统!
不过,由此看来,这位被“尊”为太后的“元符皇后”的铺垫工作,还是做的很到位的。
再说那蔡京,却是被那黄门公误了嘴怼了一句:
“国公慎言!”
给弄一个傻眼。愣愣的看了那黄门公怔怔。
这目光怪异的,且是看的那黄门公有些个心慌。便是赶紧撤了手,掏了帕子擦了,躬身催了那蔡京一句:
“快些个,见驾去者。”
蔡京听了这话来,也是只顾了点头,且是没工夫怪那黄门公的无礼。连“哦”了数声,便赶紧躬身跟在那黄门公身后,亦步亦趋的到得奉华宫内。
进得宫内,且见那文青官家坐在宫角的暖亭内呆呆。
这一个不悲不喜也不怒的表情,且是让那蔡京恍惚间,暂时失去了察言观色的能力。
于是乎,也只能心下喊了一句“是福不是祸!”硬着头皮来得一个迎难而上。
然,只这几步,便是让这位“舞智御人”的老头走了一个胆战心惊!
怎的?
走近了,才看见那喜怒无常的文青,面上且不是只是一个呆呆,那只能说是个神情抑抑郁郁。
正在盘算,又低头,见那满地的纸张,顿觉这气氛饶是有些个不祥。
倒是提醒了自家一句“小心应对”便也是个谨小慎微的躲在那黄门公身后。
那脚,也是个刚刚站立个停当,便听得一声纸冽之声,且见一书札子,且被散乱的扔在靴尖前方。
这声响虽是不大,然与此时,却与人一个惊心动魄。
饶是唬得蔡京一个浑身颤颤,不敢回言。
然,这般的圣怒之下,也不能没什么表示。仔细看来,倒也是个认得,便是前几日自家皂袋封上的《募役法》的札子。
心道一声“是了,这便是有效果了!”
于是乎,便是躬身一礼,蹲身将那脚下的札子捡起。又用手抚了抚上面的残雪,按照页子的顺序叠了一个工整,稳稳的托在手里。低头,颤颤的不敢回话。
此时,却听得那官家道:
“吾不说你便不言?”
蔡京的了这句话,颤颤了托了那《募役法》的札子,又躬身,礼罢,这才道:
“臣,仅尊祖宗之法……”
这话让文青官家听了便是个气不打一处来。
“祖宗之法”?这词太熟悉了。
什么叫做祖宗?在你前面的叫祖,在你后面的叫宗。也就是你这一支的,包括你,和你的子孙后代,都要执行你那老祖制定的法。
这皇帝听了也是个委屈,心下道了一句,这倒霉催的!
自“欲上述父兄之志”之后,便是经常被前朝后宫用这四个字骂他来着。
朝堂之上更是经常因此,被一大帮朝臣给弄的一个唾面自干。
“祖宗之法”这四个字,对于他来说,印象太深了。整日的被人耳提面命,耳朵都要被这玩意儿给磨出茧子来了。
今天这一大早,又被那崇恩宫的“太后”叫到宫门前,对着这四个字跪了半个时辰。
如今倒是个新鲜,你这浓眉大眼的蔡京也叛变革命了?你死不死啊!还要跟他们一起来,遵从这“祖宗之法”?
于是乎,听了那蔡京的“仅尊祖宗之法”的话来,那都被气的笑出个声了,且是以肘支腿,探头盯了那蔡京,问下一句:
“倒是听你说来,何为祖宗之法?”
然,这语气,这表情,明显带有威胁的成分。
不过,此时的蔡京,倒没了适才的慌张。
且着双手托了那《募役法》的札子奉上,继续道:
“‘礼文尤具’,且‘事为之制,曲为之防……’”
这无来由的话,着实的让眼前的这位文青皇帝一个愣神。
倒是想不出这位“天资凶谲”的老头,到底想说些个什么?
不过,按照书面上的意思来说,这“事为之制,曲为之防”出自《汉书·礼乐志》。
意为:对任何需要考虑的方面都事先制订了完善的制度,对于需要预防的隐患都有了妥善的准备和安排。
而前句则是“王者必因前王之礼,顺时施宜,有所损益,即民之心,稍稍制作,至太平而大备,周监于二代……”后面,才是“礼文尤具,事为之制,曲为之防”。
那文青也是被蔡京这句“事为之制,曲为之防”回的脑子里有点恍惚。
不是,我就问你一句“何为祖宗之法”……你这可倒好,一杆子就把我往七百多年前支啊?嗯,那里倒是有一大帮子祖宗!
不过,那帮人是姓刘的,跟我这姓赵的什么关系?
那位说了,这蔡京不是来说“盐茶法”和“募役法”的事吗?
怎的?跑到这和着皇帝,搁这又论起“礼”来了?
还整出一句“礼文尤具”?
不过,这事也怨不得蔡京。
这“盐茶法”和“募役法”和“礼”倒也是个联系紧密。
因为,我国古代的“礼”,并不是我们现在说的“礼貌”的问题。
“礼”在我国古代的含义,更多的是指国家的法律、法规,各种规范制度、约定俗成的社会规则。
“礼文尤具”中的礼,也就是这个意思。
不过,这圈子绕的似乎是有点大了。
别说身边的黄门公听了摸不到头脑,便是那黑着个脸生闷气的官家听了也是一愣。
且又看了那蔡京手中那本《募役法》的札子,便是一口恶气吐出。
黄门公见皇上不置可否且面有愠色,倒也不敢去硬接,也只得在旁边挠了头,不敢出声。
一番冷场过后,便又听那文青闷声问来一句:
“何解?”
蔡京听了这两字来,却也是个不慌。
遂,往前一步躬身,谨慎了道:
“此乃太宗所言。”
此话一出,饶是令那小文青又是个一愣。
随即,便回眼满脸疑惑的看那黄门公。
意思就是“他说过吗?啥时候说的?我咋不知道?”
那黄门公也是被这一眼看的一脸懵懂。
倒是不敢说出个不知道来。
诶?知道就说知道,不知道就说不知道,怎的还有个敢不敢的?
这话说的,不知道是忘本,知道,那叫明知故犯。这两样,你选哪一条?
况且,就蔡京那“舞智御人”的品性,但凡他能说出来,肯定是有这回事。只不过,不知道他究竟拿个什么套让你钻。
不过,这话说出来,倒是让那文青官家也没法说出个旁的来。
太宗?不就太宗赵光义吗?
那可是官家正经八百的嫡系老祖!
就现在而言,开国的赵匡胤那支,也只能算是个宗族的旁系。
到底遵从的哪个“祖宗之法”,嘿嘿,您自己看着办!
说这蔡京虽是“舞智御人”的品行早有耳闻,但也不敢拿这事糊弄皇上。
宋太宗还真说过这样的话?
说过,不仅说过,还一字不差,并且,留了个白纸黑字的证据……哦,不,还不仅仅是白纸黑字!
《太宗即位诏书》上写的那叫一个明明白白:
“先皇帝创业垂二十年,事为之防,曲为之制,纪律已定,物有其常,谨当遵承,不敢逾越”。
这叫什么,这叫“昭告天下”!就这证据,你敢说他没说过?
只不过是年代久远,一百多年前的事,谁能记得那么清楚?
但是,“即位诏书”这样的重要文件,总还是有迹可查的。
不过,这会儿的官家也懒得去查。
只是一脸疑惑的拿了那矮几上的《乞修盐茶》看了又看。
罢了,才心道一句,好吧,全当老祖说过!
但,你这又是《乞修盐茶》又是《募役法》的,两个事八竿子打不着怎的就“事为之制,曲为之防”了?还搬出我嫡系的“祖宗之法”来?
想罢,便将那手中捏着的《乞修盐茶》重重地摔在那白玉小台上,道:
“与此何干?”
此声不大,却让那黄门公慌的一个手足失措。那蔡京也是一个应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这下麻烦了。
咦,怎的就是个麻烦?
跪,在古代,至少在宋,且是个大礼。
大到什么程度?那就只能跪天跪地跪老祖。
汉人的奴性并不那么大,膝盖也没那么的软。不会动不动就跪。
即便是面圣,也不需要动不动就跪的,只有拜,也就是拱手作揖,垂手而侍,这就已经算是大礼了。
正经的见官就跪,称官员为“大人”的,也只有清朝了。
还口呼大人?“大人”在明之前,只能称呼自己的父母为大人,没人见人就叫爹的。
能够得上,配得上自己下跪的,也只有“天地君亲师”。
即便是面圣,也是只在见面那会儿才跪一次。
然,这会子的蔡京不仅是一个跪,而后,且又做出了一个膝行而至。
那叫一个激动的心,颤抖的手,一把将那《乞修盐茶》抚落在地,且用身子护了那矮几之上的白玉小台。
遂,以手轻抚之。泪眼朦胧的看了那玉台,口中碎碎念了:
“臣有罪,且责罚臣一人便是……”
那意思,就差一句“你摔它作甚”给责问出口!
咦,这老货,怎的说着说着就哭起丧来了?
然这哭丧也是个缘由颇有深意!
到底,为何要哭这一场丧?咱们且听下回分解!
第50章 携礼乱政
上回书说到。
那文青皇帝听得蔡京一句“此乃太宗所言。”
便愤愤的将那手中捏着的《乞修盐茶》,给重重地摔在那矮几上的白玉小台上,遂,便是一声怒喝爆出:
“倒是与此何干?!”
却不成想,这声暴喝来,却见那蔡京一个扑身上前,一把将那《乞修盐茶》抚落在地。
用身子护了那矮几之上的白玉小台。
遂,以手轻抚之。泪眼朦胧的看了那辆吃见方的玉台,口中碎碎念了:
“臣有罪!且责罚臣一人便是……”
就差一句“你摔它作甚”的责问脱口而出!
只这一下,真真的把另外的一个坐着的,一个站着的两人,都给弄了一个傻眼,且两两相望了在对方眼中寻找答案。
怎的?皇帝没反应过来,黄门公也没反应过来。
心下怔怔了看那蔡京表演,搜肠刮肚的想了,这极善“舞智御人”的老货,这回究竟又作的什么妖!
然,只在恍惚的片刻,那紧紧盯了蔡京举动的黄门公,见那蔡京身下且露出小玉台。仅仅只是一角,也是让那黄门公心下一震,心下这才想得一个明白,倒是个原来如此!
一念起,心中不禁赞叹了这蔡京:真乃老戏骨!这情感戏!也真他妈的也没谁了!这情绪,那叫一个说来就来啊!这苍首白眉,也能哭得一个梨花带雨?
然,震惊之余,心下也是一个猛醒。
心下后悔道:我怎么没想到此间章节!倒是被这老货抢了先去!
咦?怎么着?蔡京,这说着说着就开始演苦情戏了?
装孙子呗,还能怎样?
这会子跟皇上死磕?自己在杭州是没“居住”够啊?还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
虽然,那赵宋祖上开国,便有“不杀言官”之言。但是,理是那么个理,你但凡当了真去,那就是个死啊!
皇家的刀不杀你是真。但也会动不动就给你一个发配沙洲,徒岭南!那破地方?不用等你到地方,就得被你的仇家给弄死在半路!
那,怎的说这蔡京这一出唱是个苦情戏来?
这里也没个情绪爆发点啊?
情绪爆发点也是有的,只不过别人不容易看到。
这就的说说这别人看不到的,矮几上的那个两尺见方的玉台的来历了。
各位看官请上眼瞧了!这块玉台,乃神宗命人所制,西域和田的料,尚方局的工。通体的无纹,内外的无瑕。观如棉絮,触若凝脂。
只在边角处留有赭黄皮壳,且雕作蝉龟一只。
见那蝉龟,有小指盖般大小,却是一个晶莹剔透,栩栩如生。
那人问了,蝉龟是个什么玩意儿?
哈,就是蝉的幼虫状态。这玩意倒是个常见,夏天能爬一树。
咦?那不就是知了猴吗?
对,有些方言也这样叫。
这神宗皇帝这爱好也怪,别人都是调些个吉祥如意的东西,怎的偏偏他掉了这不值钱的玩意儿在上面?
说来也不是他有什么怪癖。
这蝉未脱壳,便是这蝉龟的模样。那深埋于土不得屈伸,倒是应了这神宗彼时的境遇。
当时,还因为这方小小的玉台,神宗帝还在大殿上,被群臣按在龙椅上着实的狂喷了一番。
说他腐败!说他奢靡!说他玩物丧志!
反正说什么的都有,那一顿输出,含妈量也是很高,归根结底就没一句好听的。
这事吧,蔡京是很清楚的,因为彼时的蔡京也是在场的,也是跟了群臣一起发疯的。
反正不骂白不骂,骂了也白骂。没准还能落得一个好名声呢。啥也落不着过过嘴瘾也是好的呀!
不过,那那会儿的神宗也想得开,那叫一个任你风浪狂飙来,我自稳坐钓鱼台。
你们骂你们的,反正这小玉台你们得给我留下。
不然,我就跟你们丫的一帮人翻脸!信不信我立马躺尸给你看!我还真告诉你们了,这事我们家不是没有过啊!我爷爷就是被包拯喷的实在受不了了,才装病一个月的!
我劝你们别真把我也逗猴了!
对于这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群臣骂呀骂呀的也累了,最后也是个不了了之。
与那个拿着装病不上朝,敢于硬刚朝臣的爹比起来,那哲宗就更可怜了。
只因自家的奶奶——高太后嫌这玉台“破旧”便命人换了去。
不成想,却是捅了个大马蜂窝!
那哲宗且是一把从宫女手中一把抢过来,将那玉台抱了一个死死,那叫一个寻死觅活的不撒手啊!
而后,便是一番声泪俱下的哭喊:“爹爹用过的”。
然这父兄用过之物,对于那欲承父兄之志的官家来说,自然是要留在身边的。这叫睹物思人,借物而明志。
官家见那蔡京这一番的梨花带雨的絮絮叨叨,那脸上也慢慢的少了些个愠色,多了些个柔情出来。
遂,闭了眼,一声叹息来,无奈的道了句:
“坐了好生说话。”
得,一场盛怒,便化作一天的云彩散去!
于是乎,那倒霉催的黄门公不仅要忙活着收拾这俩货乱扔的东西,还得叫人给那蔡京搬了板凳端了茶,好生的伺候着。
待蔡京危坐,那官家望了那黄门公手中的《募役法》札子道:
“为何此时拿来?”
意思就是,这玩意你不是在我哥哥那会,你这老货就帮着司马光那货给废了吗?
当时看把你积极的,那叫跳出来第一个响应啊!你这会子再拿来你想干嘛?今天算开眼了,我倒是要看看,你这“舞智御人”蔡京拉出来的屎,怎的才能坐回去。
见那蔡京揩去眼泪,抹了把鼻涕,欠身又是一句:
“事为之制,曲为之防。”
这句话一说出口,错点把皇帝给气乐了。慌忙擦了喷出来的鼻涕泡泡,瞠目看了蔡京,心下骂到道:你这老货!喜欢这两句是吧?逮着车轱辘嗑,你是翻过来倒过去的念叨啊!
这一句无声的则怪,且是让蔡京一个慌张,倒是丢了茶盏,翻身跪下,口中叫了一声:
“臣。惶恐!”
那文青看那蔡京可怜,便丢下一句:
“起来说话!”
又使了眼色,让那黄门公重新上了茶与他。
待到宫人退下,那蔡京才惊魂未定的小声道:
“此法有谬,故稍做修改。”
那文青官家听了此话,便是一个奇怪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然,也在这老货的话里话外听出这“事为之制,曲为之防”并不是祖宗之法不可改。
因为“曲为之防”的本意,说白了就是发现了隐患就要做出应对的修改。
想罢,便又捻手看那矮几上的《募役法》细细的想来。
片刻,才口中喃喃道:
“此法有谬,故稍做修改。”
然,且将这话念叨完,便是一个恍然大悟!
不过,虽是此理,此时拿出来这《募役法》再实行的话……恐怕这朝野上下,后宫内外且又是一个不得安宁。
想罢,下意识的伸手,揉了自家的膝盖,心中且是怨怼道:你倒是惯会惹事的!
尽管,心下又多大的不情愿,但问,还是要问清楚的。
于是乎,伸手翻了那矮几一角的《募役法》札子,捏在手中翻看。不过,看了也是个白看,还惹来一个越看心越烦。
便又闭眼合上了那札子,没好气的道:
“若人人奉法如君,何不可行之有?”
咦?这皇上缺心眼?心里烦,还不忘夸上那蔡京两句?
哈,这话可不是夸他,那叫一个实实在在的揶揄之语!
这话,是彼时司马光与政事堂当圣之言。
也就当时,在大殿上当着皇帝的面夸奖蔡京之语。
咦?司马光疯了?夸蔡京?还当着皇帝还有皇上他奶奶的面?
这事吧,还是颇有一番渊源在里面的。
元佑元年,彼时当权的司马光,严令要求,五天内,废罢募役法,恢复差役法。
这句话说的强硬!且在章惇、苏辙、吕公着等人讨论《免役法》与《差役法》优劣所在,或缓行《差役法》未定之时。
说白了,就是仗着垂帘听政的皇太后,他那滔滔姐在后面撑腰,强行用《差役法》替代《募役法》。
此番殿上争斗,也是全面废除熙宁新法的一个开端。
时任龙图阁待制、知开封府的蔡京,却是个积极响应!便是一个“依限在五日内,首先废募役为差役”!三下五除二的就把《募役法》给废除了。
他这干净利落的做法,且是让当时的一帮人都跟着大跌眼镜!
蔡京?何人也!那是熙宁改革派的坚定支持者,介甫先生的追随者,绝对的中坚力量啊!
这一番操作,别说元丰党那帮人看傻眼了,连当时的对手元佑党人都看恍惚了。
不过,人事。可是给你办了。
而且,办的那叫一个漂亮。且是令那司马光非常激动,心下狂喜,合着你们元丰党也不是铁板一块啊!
于是乎,便在政事堂上当着皇上,皇太后和一班大臣的面,那逮着就是一通猛夸!
这才有了,“若人人奉法如君,何不可行之有?”这句话的由来。
咦?这不就是个叛徒吗?
对,标准的叛卖行为!
而且,是一笔一画写进史书的!
不过,蔡京也没在这件事上也没捞得什么好处,遂“台谏言京挟邪坏法,出知成德军”。
不过,真的是叛变吗?
倒不尽然。
且在司马光说的“奉法”两字。
一个官员,首先要做的是“奉法”,就是要绝对的听从政府的行政命令。
都说一句话“听差不由己,由己不听差”。对于政府的命令,你理解得执行,不理解的也的去执行。要不然,就不要当这个官。
不能说,你看不明白的,或者是看明白不愿意的就不去执行。
这事上,我觉得蔡京做的没错。
一大帮子人在朝堂上吵吵嚷嚷,相互拆台就没错了吗?最终结果,也就是个政令不通。
下面当官的,也是有好处就执行,没好处就来了一个不管不顾不作为。这里面的好处,不仅仅只有钱财,如果是惜财的话,那就不用做官了,去做生意好了。
况且,这里面还不单单是一个钱财的问题,还有一个你个人名誉问题。
惜名?那就更可怕了。
其结果,也只能是个祸国殃民。
都说冯道侍十君,外带一个辽太宗。那叫一个被骂的一个体无完肤。
然,又怎样,人家确确实实是在一心为民。
一句“此时佛出世亦救不得,惟皇帝救得”倒是赢来一句“人皆以谓契丹不夷灭中国之人者,赖道一言之善也”。
那位说了,这就是投降派!
哈,说得好,民都保不住,你要这国何用?净跟这收税玩了?
闲话扯远,说多了又要删删改改,还是少说为妙。
回到书中。
那秀敦上危坐的蔡京,自然是知道这“若人人奉法如君,何不可行之有?”的来历。
也只能遮面欠身,回了那文青官家一句:
“时,吏,携礼乱政,殃民牟利。实不可再行……”
那官家听了蔡京这话,且又是一个惊愕,遂怒道:
“荒唐!吏!怎可携礼乱政?”
然,怒目下,却见那蔡京低头危坐了拱手,回道:
“此乃援例以求利也!”
那官家听了这般的回答,便丢了手中的札子,没好气的憋出两字:
“怎解?”
见那蔡京起身躬背,小心了道:
“官者,管也。吏者,民之本、纲者也。礼者,法也,例者法文也……”
这话听起来诘屈聱牙,让那文青官家也是个皱眉。倒也不想听这蔡京的弯弯绕绕,索性挥手扔了手中的札子,道了句:
“说来!”
那蔡京一看,这不说也不行了,那就只能是个直话直说,犹豫再三,便吭咔了道:
“若吏援例求利……”
然,说到此,便又停了下来,做的一个沉吟不语。
皇帝一看,顿时一个恼怒,心道,你他妈的要急死我!
然,翻眼看了蔡京这一脸的憋屈,实在是难受,却也知道这老货下面没什么好听的话。
于是乎,又盯了那满脸褶皱的脸看了一番,遂,闭眼挥手,道了一声:
“无妨!”
得了这赦免,却见那蔡京拱手遮脸,艰难了说出四字:
“则政不通……”
咦?这“吏援例求利”怎的还牵扯到政令不通上了?
这话说出,不仅那文青皇帝傻眼,连旁边的黄门公也绷不住了。便打鼻孔里哼出一口气,笑道一声:
“荒唐!”
然,此话还未落地,便被那文青皇帝一眼剜了去,且是一个惴惴低头,掩了嘴,不敢再出一个声响。
第51章 援例以求利
说这一个小吏的“援例求利”真真的就这么大的危害?
还能危害到国家的政策?到一个“携礼乱政”的地步?
这个还真不好说。吏,按现在来说,属于工作人员,并不属于官员序列。
说白了,就是个不在编的工作人员。
但是,就这不在编的,也是有一定的权利在手的!也是能对民众造成侵害的。
这种侵害也就是现在我们所讲的“合法伤害权” 。
所谓“合法伤害权”,说白了也就有些执法者能够利用自己的管辖权,在他可以做主的范围内,利用合法的理由给其治下的民众造成伤害。
不过,大家可看好了,所有一切的伤害,都是在“合法”的名义之下进行的。
合法“伤害权”之所以产生,在很大程度上,是执法执罚者在“自由裁量权”上不同程度的滥用。
官,自然不会去直接跑到下面去做这些具体的事,即便是有合法伤害权,他们也不会用。因为凡事都要留有余地。
而这种直接和人民群众撕脸发生冲突的事,官员是绝对不能干的。因为官员最看重的是仕途。
一点事不做的话,被看作不作为,这样的话,官员也就没什么仕途可言。
但是,税费,摊派,各种各样的费用,总得有人去收。各种各样的问题总得有人去解决。
但凡你做事了就会在不同程度上得罪人。即便这件事,是一件普通再不能普通的家庭纠纷。你基本不可能做到公平公正,也不要幻想去主持正义。因为双方都有自己期望的结果。你只需要做到只是平息争端。
不想得罪人怎么办?所以,就只有派手下的“小吏”去解决这些个得罪人的问题。
这种“小吏”,说白了,也就是现在我们经常看到的,某些单位的,所谓的“临时工”。
不过在宋,吏,也毫无悬念的属于没有编制的临时工。
你让人去给你办事,就得给人家相对应的权利。这就叫作权力下放。
下方的权利,至少也的包含了“罚款权”。
要不然,你就凭借一张嘴去和稀泥,解决这“事”基本上也是个没洗。
按现在的法律来说,依法享有“罚款权”的主体包括:依法管理公共事务的组织。
有“行政处罚权”的政府部门,也只限于公安、工商局、税务局。
还有就是,被行政机关委托行使特定行政处罚权的一些机构。
所以,这些被行政机关委托行使特定行政处罚权的“小吏”手里,也就有了对百姓的“合法伤害权”。
这“伤害权”一旦“合法”,事,是解决了,但是问题也就跟着来了。就因为能产生“事”,就是一件纠纷。而纠纷双方都想要自己心里的那个“公平公正”,就会产生另一种现象——贿赂。
而且,这种贿赂,包括但不仅仅只限于一个钱来钱去。
于是乎,也就有了小吏的“援例以求利”。
这玩意儿禁止不了吗?
能,但,基本上是避免不了的,即便是现在这个法治社会,有监督的情况下。
就像我们城市里的商家或是商户占道经营。
本身,这些个商户对其他人的道路使用权而造成的侵害去谋私利,是一种很标准的违法行为。
而且,会造成噪音污染、环境卫生、交通管理等方面的危害。
毕竟谁也不想被人堵着门的买东西吧?
但是,这种侵害是没有什么伤害主体,或者是轻微的。
于是乎,也就属于一个可管可不管的状态。
毕竟造成的伤害不大,接到举报了才回去处理,属于民不告官不究,大部分交点罚款就完事。
严重的也能行政取缔。
毕竟占道经营有犯法主体,犯法行为清晰明了。
但是,很多事情吧,你还真不能罚款了之,而且,也不能进行简单的行政取缔。
比如,城市里的广场舞、暴走团、街边合唱团、剧社、腰鼓队等等的一些个自发组织的民间团体。
一帮大爷大妈从早到晚玩的那叫一个痛快。
他们是痛快了,但是周边的住户就惨了。
如果是这事,那就很麻烦了。
麻烦在于,这种没违法主体,没固定场所,没固定人员的侵害行为,那就不是一个简单的违法不违法的问题,而是一个纠纷。因为没有一条法律是禁止组团走路的,也没有哪条法律规定了,不能在户外拉胡琴唱歌。
所以,处理这些个纠纷,要按照法律条文来说,因为大家都是“民”,基本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甚至还能上升到一个群体性的治安问题。
所以,这事不能按照法律去解决,只能作为纠纷去平息。对,就是平息,没什么公平,管不管正不正义,只要双方不再闹事就行。
既然是纠纷,也没有什么法律的框架,那就只能是处理问题的工作人员说了算了。
不过,无论判定谁是过错方都会得罪人。
于是乎,这些个“吏”的处理方式,也就相对的简单了,看谁给的钱多呗。美其名曰管理。
那,周边生活的百姓就甘愿被这合法性的伤害?
说得好!
民众,是可以通过某些途径来争取你的权利,尽管这个所谓的“维权途径”非常的漫长。
但是,即便是维权成功,你横不能为了这事,弄的的一个孩子转学,老婆换工作,然后把房子也给卖喽。
而且,你也是上有老下有小,也有亲朋故旧。我们也清楚你家住在哪,家里几口人。
想维权?那就热闹了,这帮小吏、或者那帮大爷大妈们,指不定在哪等着你呢。而且等的还不只是你,还有你的老婆孩子。
大爷们的理由很简单,耽误我老人家泡老太太!
大妈们的理由也很直接,干涉了她们展示才华。
工作人员?哈,你是直接否定了他们的工作!
什么?你不想被这样合法的伤害?
好说!
这事,在宋,那就好办多了。
小吏们的需求也很好满足。您花钱我办事!大钱一旦给够了,你但凡能说出个样子来,我绝对一丝不苟的照办。
再说了,在宋,这帮小吏也没工资的?
怎的还不给发工资?
还发工资,你想什么呢?
那会儿有一种东西叫做赋役!是每个公民的合法义务。
既然都是义务了,朝廷是不给钱的!
但是,用人是要给钱的。
白使唤人人也不会跟你干。不过,这钱从哪来?
对不起,还真真的一个分币没有!
于太平兴国五年正式确立的《差役法》规定。
小吏,是由乡户按户等轮流承担州县衙门的吏役及基层乡役组成的。
这样就出现了一个“强制轮差导致劳役不均”。富户长期占有有利的吏员名额。
这种资源分配不均的情况,自熙宁四年起被王安石推行的《募役法》取代。改以征收免役钱雇人代役。
这就是《募役法》的初衷,对富户收税,以期增加中央财政的同时,去缓解百姓的赋役。更甚之,基本上断了富户长期霸占有利可图的吏员位置。
说起来,也算是个良法,属于从富户身上抠钱,也是最有利下层百姓的一个法律。
但这里面有两个问题。
第一是这“免役钱”、“助役钱”的标准如何制定。
第二是如何避免重复征税。
怎么才能避免上述的两个问题,且是那些个富户们首先要考虑的。
于是乎,便又是一番你来我往的较量。
找关系、通门路、托人去“打点”,这个在民间也有一号,叫做“打通关”。
既然是“打通关”,这些钱,或者是好处,肯定是违法的,加不的光的,自然,也就落不到国家的手里。
不出意外的话,那帮小吏自己就给分了。
如果想赚的再多点,又不想出事?
那就拉着自己的上司一起分呗。
于是乎,就出现了另外一种景象:国家每收上来一分钱,地方就会收到两分,甚至是一块。
这“打通关”的钱,那些个所谓的“百姓”们自然是不用再的。
最终倒霉的是那些无门路、无关系、又无有钱的“三无百姓”。
但是,这些个来自“三无百姓”中的“吏”,相较于以前那些个富户出长期霸占位置的“吏”,倒是将那“合法伤害”用的一个无所不用其极。
都是贫苦民众的出身,何苦去伤害?
诶,越是贫苦出来的,一旦拿到权利,又能合法的进行伤害,也只能是个变本加厉。还是那句话,权利这玩意儿,一旦在手,是绝对能考验人性的!
别说在宋,就现在,你敢给保安一根警棍?这帮老人家!绝对能把整个小区变成一所监狱!
你还指望连字都认不得几个的贫苦出身的农民,能理解那句“势无常也,仁者勿恃。势伏凶也,智者不矜”的含义?我看你也是想瞎了心了。
他们能不让人性膨胀到令人发指,你就烧高香去谢天谢地,谢谢佛祖保佑吧!
况且,这里面还有钱和财富。
据我所知,人,一旦放开了心性,对权力和金钱的追求往往是没有止境的。
这也就是阳明先生的“人心如天渊”。
于是乎,也就应了此时蔡京口中的“携礼乱政,援例以求利”。
兵败基层啊!
多好的经也让这帮缺嘴和尚给念歪喽。
然,蔡京所见,这《募役法》实行起来是这样的一个结果,倒还不如和原先一样。
至少,坐在高堂上的当官的,还能看着人员相对固定,且熟悉环境,在里面的错综复杂的弯弯绕绕中,能及时的发现一些端倪。也会做出些个调整,维持个现状来。且不至于下面的“小吏”捞得太狠,而激起民变。
嚯!你这说的就严重了,这玩意儿还能激起民变?
喝!这话说的。
人几天没吃饭了,你这会儿拿个牙签去剔人家牙缝?谁他妈的不抽你丫挺的!
再说了,社会底层都成这样了,正常的税收都收不上来,你还指望朝廷的一个“政通人和”?
官家听了这“援例以求利”亦是一个默不作声的沉思一晌。
隋代王通王仲淹的《止学》,他也是看过的。“势伏凶也”中的“凶”,看朝堂、后宫。他也是清楚的。
倒是个高高在上,足不出宫的。也就是别人说了你听听。
若别人不说……你也是什么也不知道。
即便是别人说给你听,也是个报喜不报忧。
犄角旮旯里的脏东西,只要没人捅出来,你便觉得满大街的都是好人。
还是那句话,当你看见一只蟑螂的时候,基本上你们家犄角旮旯里的蟑螂已经经过了几代几十代的繁衍生息了。
然,即便是听蔡京如此说来,也是令那文青官家一个百思不得其解,亦是不敢言其实。
遂,蹙眉道:
“怎会如此?”
能问出这话,倒不是他缺心眼,不知道这里面的夯里琅珰。只不过是自己打心里就不愿意相信罢了。
蔡京听了这问来,只是一怔,便望眼前的这位文青躬身,道:
“介甫先生自庆历二年任官,其任皆在东南,并无涉足西北。此法于富庶之地自是好办,然这西北贫瘠……”
话说至此,那蔡京便是一顿。这突然间的冷场,且是引的官家一眼过来。
却见那蔡京低头藏脸,小声道:
“倒是能要了人命去!”
那官家听了这话,也是被惊来一怔。随即便哈哈一笑,道:
“且是忘了你做过一任知太原府……”
说罢,却转身翻看那玉台之上的《募役法》,头也不回的问了一句:
“西北民风尚可?”
此话一出,且是令那蔡京一个冷汗直,干张嘴说不出个话来。
怎的?说好也不对,说不好也不对。倒是摸不透这文青皇帝的心思。
但凡说错了一个字,结果,就很有可能又要被贬了去太原,和那童贯做了小伙伴一起玩耍了。
却在这局促之中,那文青官家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笑了一声,又扔了手中的札子在矮几之上,看了那蔡京,道来两字出口:
“可解?”
那蔡京这才从适才要被贬官的危机中,着实的缓了过一口气来。
饶是按了自家噗通乱跳的小心肝,赶紧又躬身,谨慎了道:
“制事先治吏,而礼不乱。礼不乱,然政可行也。”
这话说的声音不大,然,这效果,却令那文青官家又惊来一个瞠目结舌的脸色煞白!
就连那旁边侍立的好好的黄门公,也跟着一个趔趄,险些一屁股坐倒在地!
这话说出,怎的令这俩货这般的惊恐?
各位爷,咱们且听下回分解。
第52章 尔乃何人
上回书说到。
那蔡京一句“制事先治吏”,顿时把对面的俩活人给说自闭了。
有道是越是大实话,越容易把人给说抑郁喽。
不相信啊,有人冲你输出,你说一句“哇!你的牙缝好大!”对面那位基本就闭嘴不说话了。
蔡京这话说的倒不是让两人闭嘴。
但是,意思很明确,也很刨根问底。也和那句“哇!你的牙缝好大!”功能相当。
因为说的太实在了。
什么法律?什么条例?任你法律规定的再好,条例制定的再严格,文字写的再谨慎,也总是还有人能钻了空子!
问题的根本是:你得能限制住那帮下面那帮直接执行的,并且能找到空子钻的人。
如果那帮人不靠谱,任你什么法?什么规?他们都能给你弄成一个疯狂敛财的手段。
毕竟人性如此,任何不让人自私的,都是属于逆天理灭人伦的极端行为。
况且说,什么是法?
我可以很负责任的告诉你,写在纸上的不是法,那叫条文。能切切实实执行下去的,那才叫法!
执行不了,或执行不力,又或者过度执法、创意的执法,都会让一部利国利民法律不可救药的变成一部不可知性的,或者是对守法者有害的坏法。
这样既不能保护守法者,又不能排除执行中伤害的法一旦执行下去,真还不如一张废纸好用。
咦?怎的连废纸也不如了呢?
废纸?废纸还能派上个其他的用场。包个包子,裹个馒头,即便是上厕所用,顶天了也就是个不讲卫生。
但是,最起码,它不会害人吧?,更不至于祸国殃民吧?
坏法?那就不一样了,尽管都是废纸,那危害……且不是一般的大!
你说“破四旧”,她就敢毁文物,烧庙毁观!你说要反官僚,她就敢砸烂公检法!你说要文革,她就敢搞文攻武卫……
嗯,对!就这么耿直!你可以说我们没读过书!但是绝对不能怀疑我们的忠诚!我们这“叫唯有牺牲多壮志”!
哈,得嘞,又是个闲话扯远,咱们还是书归正传。
那官家也是听那蔡京的话来,都被整抑郁了,那张大了的嘴半天都合不上。还满脸疑惑的歪头看了眼前这老货。
意思就是:怎的?合着,按你的意思,你还他妈的要动吏制?
那蔡京也是个奇怪,这文青什么毛病,张那么大嘴干嘛?我都能看见你的小舌头了。
皇上也被蔡京这关爱智障的眼神看的一个不好意思,赶紧低头掩嘴。
刚刚吞了险些流出来的口水要问了蔡京。
却被旁边的黄门公个抢了个先,听那老黄一声沉吟,便见他一个拱手,满脸谄媚的望了蔡京。
意思也是更明确:咱能不能动不动的就搞那么大动静?
抬眼,便撞见了蔡京,那双充满波澜的眼睛,那死死的眼神中,就写着俩字——“不能!”
尽管这一眼看的是黄门公,然却让那皇帝一个心有余悸,像是被人抽了一个嘴巴一般惴惴的低了头去。
倒不是怕了蔡京,怕的是这下又要被一帮人按在龙椅上,往脸上喷唾沫星子了。
心下道,脸上的狗尿苔刚刚下去些,如果再被喷上一个月,这脸要不要的,也不吃什么紧了。
想罢,也是一股无名火自心下升起,望那蔡京恭谨安详的脸,心下狠狠的骂道:就是看不惯你这得了便宜就卖乖的样子!上半年,你弄的那个“县学增扩”让大殿上呜呜泱泱的一帮人,乌眉灶眼的吵来吵去不得安生不说。下朝了,我这还得被那崇恩宫的“太后”叫过去,动不动的就被按在“祖宗之法”的牌匾前罚跪。我他妈赖好也算个皇上吧?这来来回回的,都他妈几个月了!你作回个人好吧。爷们!别再作妖去招惹东平郡王那帮人,成么?!我也是要过年的!我也想要花前月下的!不过,我这还没到月下呢,钱倒是花没了!
然,这家里的凹糟事,也是难开了牙与旁人说来。
心中尽管是一个怨怼,却也是个无处去诉苦。只能揉了膝盖,来了一个悠长的叹息。
黄门公见自家主子这般便秘的模样,也跟了一个咂嘴摇头。却也是个尬笑了不敢说出一句话来。
见这一老一少,如此的表情。倒是个风水轮流转,轮到那蔡京看了两人一个傻眼。
且拿眼左看看右看看,仔细观察了这两货一个便秘,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心下也是个疑窦丛生。
心道:咦?这是怎的了?我刚说到修改这吏制,你们这一个揉着膝盖直嘬牙花子,一个满脸贱笑的摇头叹气?
你们这的因为点啥吧?
咱是到底弄不弄啊?
倒是谁给个痛快话啊?
放个屁也成啊?哦,花花肠子的弯道太多,屁迷路了?
真不弄的话,我就去那宋邸,跟着那位自闭症患者去抄药方了?
跟你们这些心眼多的,着实没法相处!
奉华宫中,这场看似一场平静的暗斗且不在刀光剑影,然却是来往于奏折那笔墨之间的刀刀见血。
那个修罗场是平静的、祥和的,见不得一丝的血光的。
然,血光这事,倒是个常有,但不在那深宫大内,倒是在那将军坂,却是个司空见惯。
这隔几天就死一个的发生概率,且是让那宋家的代理管家——陆寅,抓耳挠腮的犯愁。
现在这货,便是个人欠他一毛,还他八分的表情,一脸便秘的蹲在地上。
手,还不停的扒拉着被听南弄的七窍流血,手脚还在乱颤的厨子,着实看得一个咔咔的挠头。
咦?这厨子吃什么好东西了?还能激动成这样?这都高兴的开始吐泡泡了?
这谁知道去?
那不,他那大着肚子的美人媳妇还在旁边站呢,不行你问问她?
那扛着个大肚子的听南也是见这厮鬼鬼祟祟的,便令他将那做好的饭食自己先吃了些去。
这样搞的话,那厨子是不肯的,便被听南这个柔软大肚子的小妖精,卸了手脚,掐了脖颈,生生的硬灌了些个进去。
绕是辛苦了那听南,怀着孕还行这谋人性命之事。
待到陆寅得了信,慌里八张的跑过来,却也只能看着那厨子吐着泡泡,伸腿瞪眼的死给他看。
嚯!敢情,这弄死个把人的事,你们两口子不带商量的啊!
你说的不错,不过,这厨子下毒这事,不是也没跟他们商量嘛,将就点得了,谁能做的个面面俱到呢?
不过,看那厨子的模样,这陆寅也说不出来个哪里不对。
于是乎,便伸手掰开了那人手掌开来看。
然却只是看了一眼,饶是引来一个心下的一沉。
怎的?无名指侧有刺青!
然,就是她掰开了自习的看,也始终看不出这玩意到底是个什么。那模糊的,跟一个蝇头狂草一样,就是一个墨疙瘩啊!
这就判断不来个出处了!
你说他是辽国的也好,夏国的也好,这两家倒是都有可能。
但是,也不敢说这浑身哆嗦的,他就不是朝廷那个部门的。
饶是拉了那人的手,掰开了,又看了好久,这才开口,懊恼的问了听南一句:
“怎不先问了?”
听那陆寅的问话,明显的带些个怨怼在里面。与那听南来说,却是一个大大的无辜。
于是乎,这位柔软的像个海马一样的妖精,便托了自家的大大肚子,慵懒个身子,自顾寻了坐处坐了,头也不回的,烦声道:
“我也不知道有毒……”
这倔强的,饶是听得陆寅一个瞠目结舌。
然,也就在一瞬,便又是一个咔咔的挠头。
怎的?
没法沟通了!
眼前这一个作死的,一个快死的,都他妈的没一句人话!
心下叫了一声“罢了”,便将那脸一抹,站起身来,无奈的看了一眼那仍在抽搐的厨子。索性又闭了眼,无奈了道:
“交与哑叔……”
然,最后的那个“吧”字未出口,便听那听南一句:
“怎的交给他们?”
这话且是让那陆寅刚刚闭上的眼,又睁的一个大大!
心道:还怎的交给他们?你是会分尸啊?还是会把它做成硬菜?那是毒死的,不能吃!
都这会了,还不赶紧扛着你的大肚子一溜烟的跑路?
然,刚把眼眯了,开口便要训斥了两句,却见那听南一个哭包腔出来,抱怨道:
“原先你也是不问的……”
此话且是让那陆寅彻底的傻眼,看了看那位吐着泡泡,四肢抖了一个欢实的厨子,又看了看生气的听南。竟一时语噎!
然,却在这一愣之间,便见那听南“咛”了一声夺门而出。独自留下那傻着个眼陆寅,呆呆的看那大着肚子的听南扭呀扭的跑路。
到得屋外,让这清晨的冷风一吹饶是一个清醒。遥望那雾雪轻飘的大槐树下且是心下翻覆不止。
是啊,自打自家这位家主上的这将军坂,这细作倒是不缺。高夏者有之,大辽亦有之,更有那些个朝廷各部的。且是发现了便是听南动手,哑奴收尾,两下配合便能做的一个干干净净,不留一点的手尾。
那陆寅也是图了耳根的清净,来的一个不闻不问。
不问缘由,且是相信那听那的判断和手段。
咦?这人死的也太冤了吧?
听南?
那就一个丫头片子啊?她能有什么判断?
哈,听南?那可不是一个丫头片子,乃“瘦马”也!下手黑着呢!
“瘦马”者,本就是按照侍女的路子去培养的。
你真当那就是个粗使丫鬟啊?
若是视之为女流之辈,只能做些个床头脚下的。小瞧了这帮花容月貌的丫头片子,你绝对会死的很惨。
且不要忘记了这“侍女”的前面,还带了个“侍”字!除去床前脚下,也是有那阵前挡刀的职责。
说白了,那就是一个隐藏在身边的贴身的警卫。任何于主家不利的事情,绝对逃不过她们的眼睛。
原本,这样弄死个人的小事,陆寅也是不问的。
然此次非常,因为,那厨子中指的指根之侧的刺青,饶是让他想起彼时在汴京教坊,助其逃脱之人,那指根处的“寒蝉”花绣,现在却扎扎实实的撞进脑海。
再看那厨子指根处,一团模糊的花绣,此时,且是令他一个如芒在背。
倒是在京都被那皇城司追杀之时见过这“寒蝉”的花绣。意为“蛰伏黄泉无人晓,他日登枝一鸣惊”。
有此花绣者,非冰井司的察子,倒是也说不出个旁人来。
然,见这厨子手上的花绣模糊,想是拿了药水毁之。
现在想起,倒是个这个毁的不太干净的花绣,饶是显得一个欲盖弥彰。
咦?真是冰井司的察子?冰井司的察子怎会在这里?
咦?看你问的?
又怎的不会在这里?
想想,那宋粲何人?
皇帝钦点的宣武将军,却又是一个钦犯,发配到边关寒砦的配军!
尽管,这事可以说是受那吕维迫害所致。
但是,你敢说那奉华宫内,温文尔雅的文青官家,于这天大的冤枉里面,就摘的那么干净?
然,即便是无人敢说,且也不架不住那本性敏感多疑之人,一个万般的猜忌来。
现下,看这将军坂上是个什么情况?
说一个兵多将广也不为过,只亲兵便有两都之数。
也别看着区区的二百来人,那都是些个经那吴王精挑细选的兵家骨血,宋军脊梁。能打的基本上都在这了。
咦?怎的说能打的都在这了?
这不废话,不能打的,那帮文官谁愿意在你身上花那个心思?
说白了,吴王此为,乃去肉留骨之法!
待到时机成熟,一个军队的框架是现成的,直接往里面添肉就行了!
你知道他一个宋家的家奴,究竟能带多少兵?
真把他们给逼急了,别的也不多说,就单单这孝、流、高、姚四家将,带了一帮农民,拿着农具,都能让你的禁军、边军拉出一坨大的!
而且,这帮人且都是从那边苦军州的劳惩营,或是待斩的大牢里被吴王给弄出来的。
招安?你咋想的?
就那孝、流、高、姚四家将?这玩意儿还能招安?
你这是叫花子做梦捡元宝啊!啥事净往了好里想啊!
你的先说,你怎么个“招”法,能让他们这帮被人诬陷到在军州等死的死囚,得来一个“安”字?
免除罪责?再度入朝为官?
哦,合着你合伙算计我爹、我娘、我全家的事,就那么算了?
再说了,当时,那些个算计人家一家大小的人,现在还在朝中稳稳当当的吃头份和头份呢!
真招了他们的安,对于那帮人,那可就是大大的不安了。
如此看来,那太原府的军士轮番在此练兵,也是个不好说来。
明里面,说是看了那宋易、李蔚的积年的战功,累世的名声,让这两人教授些个军士阵前保命的伎俩。
实则,将此视为重兵震慑亦不为过!
这暗里的嬷……
便是如这现在,在这屋内躺在地上吭咔吐血,伸腿瞪眼挣命的,且看不出究竟是哪派来的察子。
想至此,心下不禁一个冷颤,一声惊呼喃喃:
“这是要下杀手了吗?”
第53章 南台西路木龟坊
上回书说到,那陆寅看着屋内躺在地上吭咔的吐血,伸腿瞪眼挣命的,也看不出究竟是哪里的察子。
一阵寒意自他脚心直接就窜到了泥丸。
恍惚间,周亮、杨戬那两个胖子的面人三分笑的嘴脸,此时,却忽然间狠狠的撞入了心怀。
倒是一个恍惚了不可信!
然,这地上不知是何处派来的察子,却也是就在眼前,又令他一个不得不信。
且在想了,那平日与他称兄道弟,嘻嘻哈哈的顾成,此时想来,也恍惚了,不再是那么的真切。
想到那顾成的嘴脸,又让这熟读《罗织经》、《度心术》的陆寅,猛然间,且无来由的浑身一紧。
心道:这“察子”暗地里害人倒不好防了去。
然,更不好防的是,那坂下千余太原府来此轮训的将校。
不过,倒是不用他防,因为他也防不住。
不仅是他,连那宋易、李蔚再加上那四将,两都之数的亲兵,也没什么办法。
届时,那些个太原的兵将,只需将这通往坂上的大道一封,前后在这么一围……诶,就是一个瓮中捉鳖。
倒是不用辛苦费命的用刀动枪,只将这将军坂围上个十天半个月,那宋粲也只能得来一个只死没活。
想罢,便又是一个冷颤袭来。
冷颤过后,这才发觉,那浑身的冷汗已经将那衣襟,给浸了一个透湿。
且在那陆寅心惊胆战之际,便见那听南带了哑奴匆匆的赶来。
两下点头,倒是个积年行的此事,也是个彼此的心照不宣。
那哑奴便带了听南在那不大的厨房内忙碌起来。
看那两人忙碌,那陆寅倒也帮不上什么忙。
只是愣愣的斜靠了门框,看着眼前,饶是一阵阵的恍惚。
那哑奴亦是见了那察子中指根那个模糊不清的花绣,不出所料的,亦是手中一顿。
然,也就只是一怔,随即,便又当作无事一般的忙碌起来。
陆寅便是冷冷的看着两人的忙碌,不置一词。
心下却在想了,那孔子有云。
“可信者目也,而目犹不可信。所恃者心也,而心犹不足恃”。
毕竟,能让你看到的,往往也是别人想让你见到的,只为了乱其心智尔!
就像这个快要消失的,不知是哪里派来的察子一样。让人瞻前顾后,想不出个所以然。
思绪万千中,恍惚的看那哑奴手脚一个麻利,饶是令人一个如梦如幻。
不刻,便见那哑奴揭起贴在那察子脸上的鱼胶,顺手,便结果了那察子的性命。
遂又抬手,招呼了听南,匆匆剥了那察子的衣衫,扯出解腕的尖刀,卸了去了那人的手脚。
虽不见血,然却看的那陆寅也是个心口热浪翻滚。
于是乎,便吞了口水,压了喉咙中翻漾的早饭,慌忙转过头去。
转身,于门口寻了个石块,愣愣的坐了上去。
目光一个呆呆,望了那远处的大槐树,饶是一个雪挂了枝桠,一番仙境般的玲珑。
只闻身后传来息息索索之声。
待回头再去看,便是一个厨房依旧,“厨子”如常。有条不紊的切了菜,煮了汤,不曾见得一丝的凌乱。
倒是一个大活人,就这样如同这如雾般晓雪一样。朝阳起,便化了去,不留些许存在的痕迹。
就恍惚如这眼前的察子,却于神不知鬼不觉中,被那哑奴给收拾了去。自此,便消失的一个无影无踪……
奉华宫内也是一片的死寂。
蔡京一句“制事先治吏”
便制造了个冷场出来,令一站两坐的三人对了眼无话可说。
那蔡京也是个奇怪,心下也是知道这“治吏”难办,不过也不至于让这文青跟我在这挤眉弄眼的砸吧嘴啊?
然,那皇帝说不出来的话,自然得有人去说。
黄门公便心疼的看了这位文青便秘的表情,歪了头自语的道:
“终还是官家受了苦,又要去太后处罚跪了……”
这貌似自言自语的抱怨来,却让那蔡京听了脸上一愣。眼珠轮了一番,这才抬头,望那黄门公。
然,看了这老家伙话中有话,欲言又止,遂,又闭了眼去,歪了个头满脸的疑惑。且咂了嘴,睁眼挑眉的问:
“太后?”
这声“太后”问来,饶是让那黄门公一个赞赏溢于言表。心道,你这老货,终于醒过来了!
刚想开口,顺了蔡京的话往下说,却不料,那蔡京一句话说来:
“莫不是那瑶华宫希微元通知和妙静仙师?”
倒是让那黄门公又是一个瞠目结舌。
然,这揣着明白装糊涂的问话,也是让那旁边听话的文青一怔。遂,一个眼神过去。
那黄门公接了那眼神,便砸了一下嘴,不耐烦的甩了一下拂尘,埋怨了蔡京:
“诶!你怎是个糊涂?关那……”
只这几字出口,却见那官家眯了眼,死死地盯了他,那眼神中流露出的一丝犀利,于决绝,便令那黄门公把那下半句生生给咽了回去。
这般眼神虽不是看那蔡京,然却亦是让这老货心下一阵阵的惶恐。
索性,便将眼一闭头一低,坐在绣墩上来了一个躺平装死。
咦?且作这哑谜为何?
不为什么,一个太后能送到瑶华宫,去做了一个希微元通知和妙静仙师,另外一个麽,也是可以去做神仙的。
不过,废太后?这事太大!事关皇家体面!
别说废太后,于平常百姓而言,那就是休妻啊!你以为跟现在一样,到民政局登记一下就离婚?
再说了,太后?什么样的存在?那是皇上的妈。
自古以来,听说过休妻的,还没听说过废亲妈的!
想当年,章惇、蔡卞上书,以“老奸擅国”之由追废宣仁后。那一个札子上去,那把哲宗帝给吓得,立马把他们俩上的札子当着他俩的面给烧了。且惶惶言道:“卿等不欲朕入英宗庙乎?”
那意思就是,你这俩货!死不死啊!真真的是不想让我进祖坟啊!
不过麽,现在的情况有点特殊,现在的官家的上一任是他哥哥,并不是他爹。所以,在他这一朝也没什么严格意义上的太后。按伦理上说,她们就是他的两个皇嫂。
虽然说长嫂如母,但任谁也不能真的当成自己的亲妈!
这是一个试探,去不去这“太后”门口跪着,还的看眼前这文青怎么去想。
所以,才有了蔡京那句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莫不是那瑶华宫希微元通知和妙静仙师?”话来。
然,见这位文青的惶惶之色,倒是令那蔡京有些个心有余悸。
咦?这俩人怕什么?
不是已经合伙废了一个“孟皇后”了麽?
你说瑶华宫那位?那个是他哥哥的老婆!
而且,是他哥哥先废过一次的。
况且,也不是他赦免的。
向太后垂帘听政,才给了那孟皇后一个赦免。
如果现在连那崇恩宫的那位也给废了,且是让这文青去哲宗庙的时候咋说?
哥,你那俩老婆,都让我给办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然,一场寂静过后,倒是一阵怪风吹来。
顿时,风过空林似虎吼,天青耀日荡白砂。
风滚铃动,荡起一阵叮当悠扬,便又将那刚生出来的戾气,重归于静谧。
蓦然,见中天,铅云如墙,无声中便遮去了扶光九曜,罩了繁华如斯的东京汴梁一个阴暗。
那将军坂上比起京城上空,突如其来的阴霾,倒是一个雪霁初晴,万里的无云。
朝阳一跃而出,一改半天的红光,令那百里的雪原白的一个晃眼。
然,望那耀眼的空空,陆寅此时却觉得心内有些空空。
心下的纷纷扰扰倒是让他也想不出个清爽,却落得一个徒然的伤命劳神。
望那不远处大槐树,却也只能草草了定下了决心。
且不管其他,只有先保命了去,才可再言一个安身。
渐闻人声起,倒是那些个家丁、工人早起。
张罗了洒扫饭食各自去忙活。
且听的身后谢夫人怨道:
“也是个惫懒货!又不见他人影?”
一个“又”字,令陆寅闻声一个回头。
见那夫人站在厨房的门口,望了那里面的空空,心下一时也想不出一个什么样的谎言,去晃点了这夫人。
然,却在此时,见那“察子”提了裤子匆忙从厨房后出来。见这厮也不回话,也不作揖,一头扎进了厨房,而后,一顿刀剁菜板的响动乒乒乓乓的传出。
那夫人也不含糊,便站在厨房门口,将那 “懒驴上磨屎尿多”当经来念。
然,这冗长繁琐的“经文”声中,那陆寅却是觉得自家一个眼花。
挠了头,心下且是一个怪异了,暗自惊问了一句:咦?这货不是死了麽?就刚才的事啊!大白天的,活见鬼了!
且听那厨房内的一阵铃铃铛啷,一时间,令那陆寅竟然听不见那夫人的怨怼之言,耳边之听得刀剁菜板之声。那恍惚,仿佛置身于梦中。
然,那夫人一句“连这死丫头也不见踪影?快生了还在风马也跑!”便是将那陆寅唤回现实。
对呀!倒是两人一起去的,自家的傻媳妇怎的没回来?
刚回头,却见谢夫人怒道:
“你这男人当的痛快!也不怕她生在野地里?”
于是乎,那得了训斥的陆寅,便慌忙往那山后去寻她。
见得后山悬崖边缘,便见自家那傻媳妇听南荡了个脚托腮坐了。
饶是一番,
云鬓乱,晚妆残,带恨眉儿远岫攒。
斜托香腮春笋嫩,
为谁和泪倚阑干。
的美景在前。
倒是那个十月怀胎,大大的肚子看上去有些个碍眼。
于这险要之地,令陆寅也是个不敢大声。
便悄悄的寻了听南过去。
到了近前,只向下一望,便见那悬崖有个数丈个高下,崖底,亦是一片残雪间的怪石狰狞,着实的令人看的一个头晕脚软。
便是叫了一声,赶紧闭了眼去,伸手摸了那听南,也顾不得石上的残雪,便挨了她一屁股坐了一个实在。
倒是埋怨了陆寅刚才说的话来,听南却扭捏了掰了他手,推了他去,不去理他。
这一番推搡,便让那陆寅的手又抓了一个紧紧,口中慌慌的叫道:
“莫要搡来,着实个吓人!”
见自家这夫君服了软,那听南也是个懂事的。不过,虽停了手,却依旧生气的不去理他。
于是乎,便又是一场尴尬来。
陆寅望了那悬崖,挠了头,怕怕了道:
“且是难为了你和哑叔,怎的下得去?”
听南却赌气背对了他,来了一个不理不睬。
于是乎,这尴尬便又引来陆寅的一声叹息。
然此声长叹并未让听南回心转意。
便又望了那远处的天际,装了一个深沉出来,且自顾自了道:
“于此修条暗道如何?”
此言一出,那听南再也绷不住了,便瞪大了眼睛,疑惑的看了自家的夫君。
咦?怎的这个表情?
要不然呢?
悬崖?
修路?
倒是你这缺心眼的敢修。
那个缺心眼的敢走?
然,既然明说了是个暗道,肯定不是正大光明的走来。
却是想着,便不由自主的将手按在了他的额头。
那陆寅倒不含糊,便是一把抓过那纤纤玉指,握在手中便是一番肆意的搓揉。
见陆寅一脸的坏笑,那听那便想把手抽出。
却不成想,被那陆寅顺势一把拉进怀里。
那听南也是个洋装了挣脱不过,在自家夫君怀中挣扎厮打了解气。然,这假模假式的打情骂俏过不去太久,便也是个停歇。
见怀中松了劲,那陆寅且是长舒了一口气,呆呆的望了坂下的乱山残雪。
却听得那听南道:
“如何想起来修了暗道?”
陆寅却未答来,依旧看了远处的残雪乱山,只是面上如然的一笑。
却不料,遭那听南一个巴掌过来。这一巴掌来的个响亮。顿时,让那陆寅的眼中清澈了许多。
却也是个正色望了自家怀里的娇妻,问了一句:
“你看那顾成如何?”
一句答非所问,让那听南有些个错愕。
且那陆寅怀中抬起头来,随即,却扑哧一笑,遂,掩了嘴道:
“怎的提他?”
然,话一出口,那笑容却凝固在她那娇柔的脸上。
遂,那笑容消失,替代了,却是一个凝眉,怔怔了不语。
陆寅见了她这表情,倒是一个欣喜。
却不为别的,这自家眼中的憨憨的傻媳妇,倒是也有脑子去犯愁了也。
遂撒开那听南,推了她起身,道了声:
“起来,回家去!莫要赖在此处生产!”
天降雪,铅云漠漠。
永巷幽深,宫人碎步匆匆,踏了石板,踢了残雪疾步。
一场大雪飘然而至,洋洋洒洒间,将这宫殿院落又染成黑白二色。
也是将那瑶华宫,染就一个清冷的幽静。
门前三足双耳宝鼎的青铜香炉,上有双层叠檐宝盖,雕了一个梨花的盖顶。
周铸乾卦,遍布瑞兽祥云如层染雪霜。
云内有字,镌刻“天官赐福”四字。
此乃“乾炉”以供天界诸神,立与宫门之前,
饶是在那黑白之色间,吐出些个香烟缭绕,与那碎玉残鳞间,扶摇了直达云霄。
其后,座有丈来长短黄铜长匣,上雕三山,下有四兽托举。此物也是有个名字,曰“坤炉”。
运火入内,香烟不曾漂浮于空,却沉浮于地,将那烟云盖了雪花,遍布宫前阶梯,将那瑶华宫染如仙境一般。
见宫人疾步,踏碎了漫地的香烟,匆匆入得门内。
偌大个大殿且不闻人声,柱石的空旷,亦是不见半点的光亮。
一番阴冷寒潮之气,或聚于金砖之上,或盘亘立柱上透雕的祥云蟠龙的缝隙之间。
远远见,那真武大帝之前,香雾缭绕之中,一莲冠青衣女子,青纱遮面,素颜白手,捻手开经。却也只见其口动,却无半点的声响。
来人跪拜,叫了一句:
“仙师……”
那莲冠青衣仙师闻声停口,却依旧闭目盘坐了不动。
来人便自怀中掏出锦囊一个,膝行了上前,将锦囊高高的举在头顶不敢抬头。
片刻,便见片纸掉下,飘落于那金砖之上,却也只荡起一番香烟寒雾,恍惚中,上书的密密匝匝,只见有“治吏”二字,便匆匆被埋与那漫地冷烟之中。
那宫人惶恐,再拜。
且听的那那莲冠青衣仙师,一个冷声出口:
“与我无关。”
冷冷的说罢,便又捻经在手,持了法槌与那紫金的法磬沿口上轻轻的一击。便传来一声悠远,飘忽了不定。
磬音响处,荡开地面寒雾,悠悠然穿门而出。
烟雾动荡,显出门旁一副对联。
上联曰“一柱真香通信去”下联道“上圣高真降福来”。
然,也只是个瞬间,便又被那寒雾如攀藤,逐渐的,给遮挡了一个严严实实。
有道是:
南台西路木龟坊,
乃是灵蛙贔屭藏。
从此改名杉蚵蚾,
恐来吞月直须防。
第54章 日夜哭郎
与京中前朝后宫一番阴寒彻骨的暗流涌动,引来的一天铅云不同。
说来,也是一个老天有眼,与那银川砦持续一月暖雪初歇,饶是一个碧落如洗,晴空湛蓝。
雪化成溪,坂下四野,农人早早收拾了野草,留作牛羊的吃食,也准备了开春撒种,种下来年的庄稼。
草去,便将其中彼此起伏石堆、佛塔显现出来。
倒是无有那昔日的狰狞,饶是顶了残雪,映了慵懒的阳光,其臃肿之态,让人看来也是一个憨态可掬。
若不是坂上大槐空枝,檐下的冰凌,倒是予人一个恍若入春的暖意。
宋粲与那程鹤二人,且坐在那被雷劈的少皮没毛的槐树下,映了那如同春日的阳光,将那青石洒扫了,将那房间内的书,一个个摊平摆放其上,权作了一方晒书平台。
不过,众人忙碌的来回搬书,那程鹤却是个偷懒的紧,倒是险些被那书籍埋了去,埋了头舔了手,稀里哗啦的,险些将那书页给翻烂了去。
这是膏药贴屁股勾上了,这表情,让旁边忙活着各位一个劲的问,这货今天又跟谁啊?
不过旁边也坐了一个不赌气的。
宋粲,却彷佛得来一个安静。
手里,也捏了本书却是个不看,口中咿呀了与那怀中的婴儿逗乐,且是一番滴滴嘎嘎的热闹。
咦?怎的平白又多出来一个婴儿来?
诶?哪能是多出来一个?就这玩意儿,那是要人十月怀胎生的!你以为是细胞分裂啊!
不过,说来这婴儿对宋粲,却也不算是个外人。此子且是那妖孽听南,给陆家的一个开枝散叶。
咦?自家的孩子自己不带啊?交给宋粲玩?他又没奶!
这话说的……
不过,说陆寅没个当爹的样子,还则罢了,那听南也跟着不靠谱?合着,就图自家的一个痛快,不管别人的死活啊?
你这样说也对,这俩不要脸的货就是这么倔强!
这听南的月子还没坐完,便将这孩儿一把手就丢给了谢夫人。
自己个倒是跑到十里之外城南积水潭,那些个家将亲兵的练兵之处,缠了那陆寅撒饶世界狗粮去者。
不过,这还不算奇葩。
更奇葩的事还在后面。
那婴儿也是个着实的不好带。倒好似生身的父母,前世欠了他一毛还了他八分一般,那叫生就的一副讨债鬼的模样。
人家有个夜哭郎便是一个闹心。
这小人可倒好,那叫真真的一个“日夜哭郎”啊!
白天黑夜连轴转,大车轱辘的就是一个哭!除了睡觉,就没他不哭的时候。
但凡这货一醒,那就就剩下一件事了,挤了小眼咧了个大嘴,哇哇的那就是一个哭,再搭上嗓门大,那叫一个惊天动地。而且是怎么哄都哄不好的那种。
这一个没白没黑的哭,两个饶世界撒狗粮秀恩爱,着实的令那用尽办法的谢夫人也是个无奈。堪堪的被这婴孩日夜熬了倒是身心疲惫,憔悴不堪。
这人累了自然是没的个好脾气。
于是乎,便也是连累了将军坂上的那些个家丁、佣工。连带了厨子花匠一起倒霉,整日里被那夫人口吐芬芳的骂来骂去。
说这听南,且是生了一个一个前世的账主子来讨债的麽?
倒也是一个不好说来。
不过,即便是来讨债的,遇到陆寅、听南这两个没心没肺,只管杀不管埋的,也是个枉然。
倒是他们俩心大,扔下尚未断奶孩儿不管不顾,便结伴去了那城南横塘,与那帮兵痞整日的厮混,只这早晚才喂上那婴儿一顿奶。
得亏这婴儿尚不通人语,但凡他会说话,就听南这个喂法,他能翻了族谱按本的骂!
咦?这倒是奇了?
不是自家身上掉的肉麽?世间哪有娘亲不疼儿的?难道这对野鸳鸯真真的不知道这事挺丧良心的?
也不能完全说他们丧良心。
这事吧,说起来,也是个小孩没娘,说来话长。
彼时,于那京城小院,和那吕家姐弟一夜说不清道不明的一场厮混,饶是一场分不清个你我的混乱。
况且,宋朝那会子,科技没现在这么发达,到医院花点钱就能搞出来 “dNA亲子鉴定”这么一个高科技的玩意。基本上就能确定这孩子到底是不是你的。
滴血认亲?在宋麽……有也是有的。但是,这玩意儿究竟靠不靠谱,还真真的没人敢说。
于是乎,便是连累了这孩儿跟着可怜。是听南生的,且做不出什么假。毕竟听南也挺着大肚子晃来晃去的,差不多快十个月了。
但是,要搞清这生出来的,究竟是姓陆啊?还是姓吕?那只能说是个在两人心里都在打鼓。别说他俩,吕帛吕大衙门若知道这事也是个挠头。
于陆寅、听南二人来说,彼时的一番孽缘,到现在,却是已经演化成如同公案般的禁忌,不可说,不可说,一说就出错。
然,陆寅、听南之间这本不可言说的糊涂账,却搞得那不知情的谢夫人一个怒目而视。对那俩野鸳鸯这管杀不管埋的行为,着实愤怒的看不下去。
但是,碍于宋粲的脸面,却也不敢明言怨怼。
好在,此子生就的一个虎头虎脑,眉眼俊俏。
这不哭不闹之时,且团做一堆软肉。那眉眼,可可的一个招人怜惜。
常言道:“饥不择食,寒不择衣。心里慌了别看路,家里没钱不择妻”。
你花点钱,请下个奶妈不就好了麽?婴儿嘛,谁的奶不是吃啊?
不介,此子与此事上倒是一个忠烈!不是自己母亲的奶,那是断然不会吃上一口的!
这不吃不喝,饿的整天的咧了嘴嗷嗷,也不是个事。
而且吧,整天的撕心裂肺的嚎淘,也与人一个大大的心烦。
于是乎,这心情不爽的谢夫人,便也只能拿了周遭人等撒伐子,整日的嗔斥了下人照顾那将军一个不周。惹得那宋粲也跟着一个冤枉。
一时间,这坂上且是小孩哭,大人闹,鸡鸭鹅犬在思考:我他妈的到底惹谁了?
如此这般的日子,整整的过去了一个月,一连换了七八个奶妈,仍然不得解了这心头烦恼。挨到最后,那谢夫人也是个实在是没了脾气,只得抱了那婴儿一状告到那宋粲座下,声泪俱下的与那孩儿喊冤。
咦?这整日介的鸡飞狗跳,那宋粲真真的不知道?
知道又怎么样?
不过,看着声泪俱下的谢夫人,心里也是个埋怨:你是不是缺心眼,他饿,你抱他找他娘!我又没喂奶的设备,也不具备喂奶的功能,你侬我这,我能怎么办?
不过,现在人抱着孩子找上门了,也是看了那已经哭的快断气的孩子呆呆的一个傻眼。
于是乎,也只能硬着头皮,随手抱了那婴儿去。
咦?饶是个大大怪哉!
这孩子自打沾了那宋粲的手,便止住了哭嚎。
那安静的,就像只小猫一样,抱了宋粲手,在他怀里,那叫一个不哭不闹。
饿了,宁肯自家嗦啰手指头,且也不扰那宋粲看书。
彼时,就给了那谢夫人一个瞠目结舌。
看那自顾自寻了那宋粲的衣襟胡须,咦呀扯来玩耍的小人,也是恨的个只咬后槽牙。
随后,便是一个玩累了便睡,睡醒了只哭闹两声要奶吃。
然也就这几声苦恼,也被那宋粲让人取了奶娘的奶水,拿木勺怼在他嘴里。
于是乎,便息了声去,双手抱了那木勺,吭哧吭哧的吃奶。
咦?这个世界突然安静的令这坂上的人有些个不太适应。
然,不适应的还在后面。
过了不到一月,那婴儿,便连那奶娘的奶水也不要了。
但凡是饿了,那宋粲便将那点心、果子在嘴里嚼碎了,再抠出来,合了唾液与他!
这就很令人震惊和不解了!
不过,再看那婴孩。且是一个小嘴裹了那宋粲的手指,嘬得那叫一个滋啧有声,甘之若饴!
这一番神奇的操作,不仅是那谢夫人恍惚,连同手下一帮厨娘、老妈子傻眼。一个个看的那叫一个怀疑人生。
这什么活啊?还能这样搞?
不仅仅是谢夫人那惊讶中的迷茫,旁边的程鹤看了也是一个瞠目结舌!
啊,你个小巴结脸!敢情你不是挑食啊,你这叫挑人!
然,对于如此的奇闻,那帮军中的糙汉倒是有他们的独特的见解。
皆言:此事于他倒也无甚稀奇!也不看看那将军何人!本就是天上七杀星下凡!能驭百兽的!彼时,那一场伤人过百,牛羊无算的狼灾,也是令宋夏两国都不敢管了去!只因,那最大的狼群足足百十余头!而且,这玩意儿居然能结阵抗军!
想破狼阵?倒是宋夏两军都算过,没个一营的兵甲填进去,那叫一个基本是个没戏!
在当时,也别说什么铁鹞子还是宋军重甲骑兵。即便是再烈的战马,还不曾到的阵前,就已经是个腿软筋麻,屎尿失禁。那叫一个任人棒打鞭抽,也不敢再往前一步!
然,就这能站一营之数,百十头的群狼,于那夜,在这七杀星临凡,独步入阵的将军面前,竟然个个的做出俯首贴耳之状!
你且见过狼摇尾巴?
一声“元黑”喊过,再见那群狼,那尾巴摇的,那一脸的激动。
但凡它们能说话,你绝对能听到它们带了哭腔回上一句:虽不知主人所唤“元黑”者为何,然,只一名尔!老奴自当应了便是!
这叫什么?这他妈的叫“能御百兽,令群狼俯首”。
这传说,也是在那横塘军营中被传的一个神乎其神。
说者,说那叫一个天花乱坠,听者听的却是个半信半疑。
不过,事实是摆在面前的!你可以不信我说的,不过,我来问你!
此地,原先唤做一个什么?
那是被百姓唤作“碎尸坂”“鬼喊坡”的不祥之地!
别的不说,看那遍布草间的佛塔石堆,说白了,那就是一个个屈死的军魂啊!
别说人不愿意在这待,就是野生牛羊,也不敢于此吃草逗留!
这才有的这一大片的蒿草疯长,将这莽原给生生的埋了去!
然,自打这将军被配军于此,这鬼,他妈的也不喊了,狼,也不不他妈嚎了,阳光也不藏私了,那叫一个可了劲的照!雪山融水,涓涓积聚,将这片不祥之地化作一个水草丰美,惹得四下百姓都忍不住来这破地方开荒种地了。
如果这还不能说明问题。
就说这银川砦,垭砦这一战!那可是上了功册,上报朝廷的!你也敢说出个假来?
翻手便是一条火龙凭空,覆手,那叫一个万人的灰飞烟灭!
一场赤焰黑龙翻天,便是一个满城皆落人油雨,千里闻得人肉风!万人皆作飞灰散,冤魂红透半天云!
不信?你现在去那城外壕沟处仔细的闻来,到现在那人油子味都还没散尽呢!随便扣上一把就能擦刀!
曼说是个孩子在他面前卖乖偷巧。
想彼时,那一主一仆,两人一马,便能压得那十里草市人哑马黯,鸦雀不飞!
这已然不是人了,那就不能说他只是个天杀星下凡了!那就是个妥妥的一个紫微七杀!
临军阵前,任敌兵百万,有这将军压阵,便能令三军不动如山。
威压至此,何况这一个襁褓中的婴儿乎?
此番话,经那前来拜望宋粲的校尉曹珂说来,更是一个口沫横飞!
咦?怎就他的一个口沫横飞?
废话,这事,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他的亲身经历!说起来自然是个底气十足!
原先,他也是个不信这世间有神。
然,初见这将军,便是个信了去。那本能的心悦诚服,便是一个前几世做来的上下,于这一世再度相逢一般。
然,令他不能理解的是,有这种感觉的还不仅仅是他一人。
别说人了,就连他那匹平时桀骜不驯,但凡圣人挨它近一点就会发飙的马,也是被那将军一个指头,给点得一个跪地伏身,任那将军骑了一路的飞奔。
无来由的!彼时,那曹珂也是个百思不得其解。
然,后来,见那百姓于城楼中建了“病七郎”庙,那心下便也得来一个释然:“神,就是神!无话可说!”。
不过,对于这等怪力乱神的胡说八道,那程鹤自然是不信的。
心下一阵阵的犯迷糊,看了那旁边哄孩子的宋粲,心下直犯嘀咕:谁?你说的是他?就这样?神仙就长他这样?
自问过后,便再也听不下去了,瞠目结舌了望校尉曹珂来上一句:
“我信了你个邪啊!”
遂,便瞥眼又望了那抱了婴孩看书的宋粲,眯了眼上下打量了一番,揶揄道:
“病七郎?只这‘病’字倒是与他贴切!”
说罢,便也不等那宋粲还嘴,顺手卷了那手中的书,喷笑一声,喃喃了一声:
“七郎?”
心下却在想,他妈的还七郎?赶紧去救你爷爷吧!留神被妖精给吃了!
遂,又与那宋粲来的一个探头近身,一脸奸笑的望那他,笑道:
“你家不是就一个麽?敢问尊驾,您那其他六位兄长,且在何处?”
宋粲听了这挑衅的话,自然是个没话搭理他。
倒是那旁边伺候茶水的谢夫人接了话去,笑了道:
“小程先生不可如此说来,城门楼内的七郎庙还是仿了将军模样做的生祠,先生得了闲可去看了。”
这话一通夯里琅珰的说来,且是让那程鹤吃了一个瘪。
又是一个瞠目结舌之后,便甩过去一个“我并不想理你的表情”的眼神。
口中哼了一声,又将那头埋在书中。手中,依旧是个掐算不停,倒是又添了一个念念有词的毛病。
借了曹珂与那宋粲说话,那旁边站谢夫人却再也忍耐不住,伸手从宋粲的怀里掏了那婴儿的腋窝,一脸的媚笑,口中叫道:
“姨娘抱了,可好?”
然,见那婴儿不哭不闹的回头,顿时令那谢夫人一个惊喜。也不与那宋粲说话,便是一把将那婴儿抱在怀里,欣喜了叫了声:
“去吃果子!”
于是乎,便又是一番爹心娘肉哄拍,一路屁颠的跑路。
曹珂也是个懂事的,回话完毕,也不敢缠了宋粲说话,赶紧望那宋粲一个叉手,见这将军挥手,这才慌忙叫了一声:
“夫人,且等了在下……”
第55章 得名炳然
待那一个抱着,一个被人抱着,还一个后面跟着的两大一小匆匆的跑路之后,便又还与那宋粲一个难得的耳根子清净。
安静下来,且想要去思考些个什么,然却是一个心中空空。
于是乎,便无奈了顺了自家的这副躯壳,懒懒的抬了脸享受这冬日难得的阳光,晒来一个如春的暖意。
却在这难得的阳光透了眼皮,红红的慵懒之中,却听得程鹤那厮一声:
“好出处!”的叫来。
这半生不耶的叫唤,且是有把那宋粲从懒懒的空空之中给生生的拽了回来。
宋粲也是个无奈,皱了眉望了这惯会作妖的人,心下却是一阵阵的厌恶无端的生出。
心道:小爷!玩够了就走吧!着实的没你那爹好伺候!这安安静静地,你又要作什么妖?
然,这埋怨的话还没出口。却见那程鹤仿佛从那书中得了妙处一般,来了一个击腿而笑。
这笑声来的怪异,却还没等宋粲问他,便又接了大笑了三声。
这笑来的嚣张,令宋粲更是一个厌恶至极,且摸不到个头脑。
只能眯眼看了这神经兮兮的人儿,心下一阵的恍惚:这又是得了什么屎了?都把你美出鼻涕泡了?
得亏是宋粲不知道这厮曾经疯过一会,不然这会肯定叫人给他按翻了,掰了牙往里面灌药汤。
尽管是心下奇怪,却也是个懒懒的不想理他。
刚低头,去看手中的书,却不料那程鹤又是一个大叫一声
“妙哉!”
又把宋粲吓了一个激灵。心下一个恼怒,摔了书。心道一声:我躲不开你了是吧!
然,也是个自小的教养使然,便又是一个闭了眼闷哼了一声,生生将这恼怒给咽了下去。
咦?如此倒是的来一场令人怪异的寂静。
心道:这货不是真走了吧?
遂,睁开眼,见证这充满奇迹的一刻。
不过,令他想不到的事,那眼皮刚刚睁开,还没来得及让充沛的阳光入内,便见那程鹤的一张大脸近在眼前,且歪头看他。饶是慌的宋粲一个闪避,心道:这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见那宋粲的一脸懵懂,那程鹤却是满脸的惊喜。便举起手来,捏了那书书,掐了字,示与宋粲,万般激动了道:
“此字甚好!”
宋粲倒也是个躲不开,便顺眼望去,随口便将那字给念了个出声:
“丙?”
一字出口,便又是一个呆呆,且是不解的看了程鹤那狗得屎般的一脸兴奋。
遂,便又揉了眼,低了头,将自己埋在书中。草草的敷衍了句:
“哦?好从何来?”
一句冷冷的敷衍,且是让那程鹤面上一怔。然,这恍惚,也只在一瞬。便又在眼中燃起了希望之火。
且拖了身下的木墩,将那屁股又挪的离宋粲近了些个,拿了书,掐了字,埋怨道:
“诶?怎的个不识字?炳然也!”
那宋粲也被他这“不识字”给说了一个无奈,头也不抬了道:
“哦,炳然……”
倒是想用这话堵了那程鹤的纠缠。
那意思就是,你再他妈的多说一句试试?信不信我也给你拍成一个“饼”,让你“燃也”。
却不成想,这无可奈何的敷衍,倒是引来那程鹤自顾自的话来:
“从一,从入,从冂,位南方,万物成……”
这喋喋不休,着实让那宋粲有些个气恼。
哇,真真的一个“人患之好为人师”啊!你什么时候添的这毛病,还越说越来劲了?
于是乎,心下一边可惜了眼前这难得的清静。一边连叫了几声:怪哉?这咋还给转全自动模式了?
遂,凝眉蹙额,揉了太阳穴,万般无奈的听了这厮的满嘴胡柴。
不过,那程鹤也个不含糊的,即便是没得到宋粲的回应,也是个心情激动,自问一声“然也?”又自己回答了一声充分肯定的“然也”之后,便又顺理成章并热情似火的开展了自家那独特的,自问自答的教学工作:
“一者,阳也;丙承乙,象人肩;冂者,门也,‘阳功成,入於冂’。天地阴阳之门……”
倒是全然不顾那宋粲鄙夷的眼神,将那书念的一个口沫横飞。
这情景,倒是让那宋粲看了一个恍惚。
刚想开口制止了被这厮灌输了这些无聊的冷知识,却又见这货起身,跑去在那晒书的青石上。而后便是一通手忙脚乱的翻找。
倒是个功夫不负有心人,不刻,便被他挑了本《尔雅》,兴奋了的举在手上,一路小跑了过来。
刚坐下,那口气还没喘匀呢,便沾了口水,飞快的翻书,口中道:
“然,《尔雅》有云……”
话未说完,却见宋粲一阵咔咔的挠头。遂,表现出一脸的怪异,关心的问那宋粲道:
“咦?不是刚洗的头麽?怎的又痒?”
问罢,却是个贴心,丢了手中的《尔雅》,上来与那宋粲抓痒。
口中也是个体贴的问了:
“是这里吗?”
这几下挠的,令宋粲那是真的忍不住了。且“咦”了一声,伸手便推了他去,问来一句:
“你且要作甚?”
这话问的那程鹤也是个懵懂,愣愣的答来一句:
“给你抓痒啊?”
随即,便是这你都不懂的眼神过来。
这话答得,又让宋粲又生气,又想乐,
遂指了地上的《尔雅》,怒道:
“我说是它!”
问罢,却又伸手,将那自家的那头颅,咔咔的挠了一个山响。
见宋粲如此,那程鹤也是个委屈。且愣愣的看了眼前这个明显已经进入狂躁期的宋粲,遂,谨小慎微了回了一句:
“想那小儿还没个名字……”
这充满委屈的话,且是令那宋粲一个瞠目结舌!
心道:合着,你他妈的在我这作了一上午的妖,就是为了给这孩子起名?你死不死啊?人家爹还活的挺健康的?犯蛆也轮不到你这个窟窿眼!
想罢,便是一句“与我闭嘴!”硬怼了去。
那程鹤自然是个不服,刚要开口还击,却又被那宋粲抵面问来:
“倒是你家的儿子?便要将那天干之数用完麽?”
那意思就是,你儿子叫程乙你觉着不好听,就得拉着别人的儿子一起?再有人请你给起名字,按你的意思,是不是得叫了个“丁”?合着,你们家给孩子起名就知道数数啊!
那程鹤听了这熟络的话,那宋粲一脸“看你那一脸没文化样子”的表情,也是个大恼!
不为别的,因为程乙的名字不是他给起的,是他那满腹经纶的爹!
面对这无端的指责,且是令那程鹤一个愤然起身,怒道一声:
“我把你这病痨鬼!何出此言!”
宋粲听这声“病痨鬼”也仿佛是被戳中的痛处。也是一个不甘示弱,伸手抓过身边的坤韵,柱了地想要来的个平起平坐,至少这气势上输不的!
然,也是个事与愿违,倒是几经挣扎,把自己给累了一个气喘吁吁,也没将那狼犺给站得起来。
尽管如此,嘴却是个不饶人的。
索性放弃了起身与他对峙。气喘吁吁的瞄了眼,口中悻悻道:
“病痨也罢,倒是比不得兄台家学渊缘。将那天干之数且作人名,甲乙丙丁一路排下……”
这一通恶言出口,仍觉是个不解气,遂又跟了一句:
“如此惫懒尔父可知否?”
这下轮到那程鹤受不了了,听罢,便拿了眼急急的寻了左右,口中愤然了一个喃喃,道:
“立子尔!我本好心与你,怎的提我大人!”
说罢,便捡来地上的一个香樟木的条子,捏在手里,叫了一声:
“起身!且再请下个火龙出来,与在下见个真章来去!”
然,那话未说完,便被那宋粲扔过来的香樟木砸中脑袋。
饶是“啊呀”一声疼的蹲了身子去嘶嘶哈哈的揉了痛处,然,口依旧是个不依不饶:
“此乃偷袭!重新算过……”
说罢,便扔了手中的那根木柴,又在那身边的木柴堆中挑了一个大的。
且拿在手中掂量了一番,刚挥舞几下以壮声势。却不料,又被那宋粲丢过来的木条击中额头。
那程鹤吃不得疼,于是乎,又蹲下,揉了痛处懊恼道:
“哎呀!又打我头!咱家与你拼了!”
此话出口,倒是把那宋粲给气乐了。
想这程鹤亦是出身诗书之家,名门之后,在这银川砦与这帮兵痞私混久了,倒也满口的自称“咱家”。
这边的高呼大叫的一番热闹,且是看的不远处的一干人等一个傻眼。
心道也是个奇怪。
这位问了:
“怎的这俩人说着说着就打起来了?”
旁边那位立马回答:
“这有什么稀奇的,上次这将军和那道士爷爷,打的才是一个稀奇,都能打出一对神仙结婚!”
“瞎说吧你就,还能打出神仙结婚?”
“诶,别说人家撒的狗粮你没吃啊!”
“哇!那对狗男女……”
这边人讨论的热闹,且是吓坏了那抱着孩子的谢夫人,这能行,上次见这将军和道士爷爷打架,也只是相互抱了股拐啃。
这次怎的?进化了?开始懂得使用工具了?还丢木头玩?
虽是个奇怪,也是个怕两人扔来扔去的出事,遂大声叫了一声:
“曹珂!”
那意思就是,你死不死啊!倒是上去个人给拉一下啊!就这么干看着?
然却见那曹珂却是个一脸的坏笑回了她一句。
“左右不是咱家将军吃亏……”
见那夫人又是一个威严的眼神催他过去,便又嘟囔了:
“让他俩玩麽!这小木块块,乱飞的,砸了人咋办?”
这回话饶是让那谢夫人一个傻眼。
心道一声:什么小木头快快,这都开始动刀动枪了好吧?尽管那剑是锈死了的,拔不出来。但是,一旦传出去,这拿剑互砍的名声也不好的呀!
遂,怒叫一声:
“我使唤不动你了是吧?!”
说罢,便抱了那婴孩一路冲将过去,用实际行动告诉了那曹珂,你不去!老娘自己去!
转眼间,便见那夫人横在了那一人拿了宝剑,一人拎了根香樟木,且怒目而视,剑拔弩张的两人面前。
然这般行动上的蛮横,却来了个口中的温柔,轻声责怪了那宋粲,道:
“怎的又打?”
说罢,便嫌手里的婴孩碍事。遂,上前一把将那婴孩塞到了那宋粲的怀里。又顺手夺了宋粲手里的剑,扔在地上。
这般的举动倒是乐坏了旁边揉着头的程鹤,大声赞了一声:
“果然是夫人心疼了我!先绑了那恶厮的手脚……”
说罢,遂,哈哈哈大笑了三声,便是个撸胳膊挽袖,拎了那根香樟木便要过来。
这下可不得了了,慌的那谢夫人赶紧去抢那宋粲怀中的婴儿,口中大声惊道:
“哎嘢!两位贵人厮闹且也罢了,莫要连累我家外甥!”
然那手还未摸到,却见那婴儿在宋粲的怀中,又将身体给团了一个结实。且是个不哭不闹,懒懒的摊在那宋粲的怀里,自己嘬了手指两只眼呆呆萌萌,然那娇嫩的脸上,却展出他一脸的坏笑。
谢夫人见那婴儿一脸坏笑看了她也个是气不打一处来,跌了手埋怨道:
“吃货也!好歹也哭闹个两声也好让我要你过来。”
说罢,便要将那婴儿硬要了去。
然,那程鹤看罢,却是个大惊失色的瞠目。那意思就是:所以,爱会消失的吧!刚才我还夸你仗义呢!
想罢,便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一把拖了那夫人的衣襟,痛心疾首了道:
“你这夫人,怎的忍心做这不良之事哉?”
那夫人听得这“不良之事”话来也是个瞠目结舌,望了那程鹤的痛心疾首,心道一声:多咱的事啊!我咋就不良了?
缓了半天,才惊异了问上一句:
“先生何意?”
这声“先生何意”也是问的那程鹤一脸的惊诧,反问了一声:
“何意?”
便一脸的不可思议,贴了那一脸懵懂夫人的近身,小声埋怨道:
“夫人好不知计较!”
说罢,便将那夫人扶在一边,饶是对了宋粲一番指指点点,悄声疾语与那夫人:
“那恶厮虽是个病痨,好歹是个武将的出身啊!你若让他得了手脚焉还有我的命在!”
这番晓之以情,动之以礼的义正言辞,且是令那夫人听得一脸钦佩之色。
心道:这人若不要脸了吧,也就那回事了,真真的是个难缠也!
且在还未回话之时,却听得那婴儿一阵的啼哭。遂,回头看去,却见那宋粲丢了书抱了那婴儿且是一阵的拍哄。然,这哄的力道且是个没路数。费事吧啦的,仍不能缓解那婴儿的嚎啕。
于是乎,也只能口中碎碎念了,撅了屁股,艰难的起身。
且用脚勾了地上的“坤韵”一把抄在手中,叫来一声:
“宋孝!”
远处听喝的宋孝听喝,便是个叉手躬身,应喝了一声:
“孝在!”
却听的那宋粲一声:
“备马!”传来。
那宋孝得了令,便腆胸叠肚押了腰刀,望下叫了声:
“将军令下!”
四下亲兵便在一声呼号中,纷纷散去了干事。
一时间,且是一个备马的备马,列队的列队。人喊马嘶糟糟嚷嚷呼号不止。
程鹤、谢夫人也是在这番的忙碌呼喝中,也是脸对脸的看了一个傻眼。相互眼神交流了:他这是要干什么啊?
这眼神交流瞎猜了心事,肯定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于是乎,便又来的一个同声相互问:
“为何要备马?”
第56章 白首常晓
且在程鹤、谢夫人对着宋粲这说走就走感到疑惑之际,便见得亲兵列队,兵马整齐。
这边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得前面呼哨一声,一阵马蹄之声滚过,鹞鹰腾空,那对马的斥候已然催马狂奔,行军前探路之责。
后军亦是稳压了压阵,呼喝中,人马均已列队停当。
此时,便见那宋孝牵马过来,稳稳的来了一个单膝点地,横了大腿等那宋粲上马。
程鹤了这般的情景也是个懵懂之中,心道,就这么随意的麽?这厮又是作的什么妖啊?
想了,便快步追了上去,前后前前后后的问那宋粲:
“你要去哪?”
宋粲这会儿自是不会搭理他。见宋粲目光坚定,提了剑,抱了那婴孩一脸义无反顾的样子,那程鹤也是个无奈,站在原地,伸手望天又大喝了一句:
“你这是要闹哪样?”
不出所料,依旧不见宋粲回头。便又是一个沮丧,然却也是个不甘心,又快步上前,挡了送餐的去路,心虚了道:
“好嘛,好嘛,大不了我不打你便是……”
说话,便要去拉宋粲的手,却遭那宋粲一个鄙夷垂眼过来,问道:
“你可有奶?”
只这四个字,便怼的程鹤一个哑口无言。傻傻的站了,那叫干张了嘴没话说啊。
怎的还被噎住了?
废话!你有奶你喂那他!看,这货还在玩命的嚎呢!
那程鹤也是个憋屈,谁让自己没长那玩意呢?
况且即便是长了,人家还不一定吃!
于是乎,便摸了一下胸前,吸溜了流出的口水,无奈了愣愣道:
“那倒是无有……”
那宋粲听了这话,也是个无答。
遂,抱稳了怀中的婴儿,拿了手中的“坤韵”,用剑鞘捅了那程鹤让路。
而后,只将“坤韵”插在鞍桥的得胜钩上这么一卦,便抱了那婴儿踏了那宋孝大腿翻身上马。
程鹤刚说了一句:
“携带……”
那“则个”二字还未出口,便被身后的谢夫人一声
“将军慢些个……”给生生打断。
回头便见那夫人提了一个包袱在身后叫道:
“带些个吃食与那宋若!”
说了,也是嫌那程鹤碍事,又是一把将他推了去,上前将那包袱绑挂在那“坤韵”的剑柄之上。
宋粲也不多言回她,只是一个点头,便一声轻喝出口,那马便自走了去。
顿时,众亲兵将那宋粲围在当中,听的宋孝呼喝一声“中军行!”
人马大队便荡起一路的尘烟撒马而去。
夫人目送宋粲一行下了坂去。
却在此时,忽闻背后吵闹声起。饶是令那夫人跌了手,一声抱怨出口:
“今日便是一点安生不得了!”
回头,却见那程鹤却与那亲兵在抢马的热闹。
看罢,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歪了头一个喃喃:
“这又是什么花样?”
心下也是个恼了这位不干人事的小程先生,又来作的什么妖?
见那亲兵也是个懂事的,且是站了不动。不过,也是把自家当成一根木头桩子一般,任那程鹤百般的问来,只是个叉手躬身,来的一个笑而不答。
然,那匹马儿却不似他那主人一般的通晓人情世故。
且也不识得这慈心院判,究竟是个何等的官职,也不晓得别人口中的小程先生,究竟是个何等的人物。
那攒蹄翘尾,口咬蹄甩的一通闹腾,那叫一个万般的不从!
谢夫人也看不下去那程鹤又是抢缰绳,拉嚼环的着实的一个狼犺,便出声劝道:
“先生好不知事!且给它些个吃食吧!哪有平白使唤个人的?”
程鹤听了这话来,饶是个恍然大悟。便从那夫人的建议,慌忙摸了自家的口袋。别说摸口袋,他就是把衣服都脱光了,也不会在身上找到一点点能贿赂这马的东西。
万般无奈之下,便认认真真的上下打量打起了眼前这位亲兵。
倒是个两下无言之中,便手忙脚乱的伸到那亲兵怀里搜起来。
也是个皇天不负有心人,倒让他搜出些个鸡蛋黄豆之类的马食。
然,这明目张胆贿赂之事,显然得不到他想要的结果。
再搭上那马儿也是中刚,一副拒腐蚀而永不粘的模样,那叫一个甩头调尾的不愿意搭理他。
见这匹马宁死不从的样子,倒是真真的急坏了那程鹤。便是一个连连的作揖,口中凄惨道:
“马兄请了,我已行此不堪之事,且还要怎样?尚屈尊与我……”
看这样子,是真真的被逼急了。
这般于物讲理的模样,也是笑坏了旁边谢夫人一干人等。
倒是难得的快乐,让这坂上一时间也得来一场嬉笑的热闹。
且不说那程鹤手忙脚乱的与那马儿理论。
将军坂下,那“昭烈义塾”门前,却是一称荦确来了一场纠缠。
于乒乒乓乓的棋子落盘声中,杀的那叫一个你来我往的热闹。
见,那宋易持黑,此时,也是被那棋局难为的额眉紧簇,鬓角有些个水光闪闪。
咦?这宋易棋力也算不差,怎的还能下棋下的满头大汗?
这事,那也的看跟他下棋的是谁了。
持白对坐之人看上去倒是个眼生。
不过,此翁的这副模样,且也只能说一个难以恭维。
那长的,那就是一个单边嘴角耷拉垂,额斜眉塌眼露睛啊。
这嘴歪眼斜倒还罢了,说话也是个呜呜啦啦,言语不清。
面色也还能看得过去,却顶了个须发皆白!着实的令人看了有些个怪异。
这鹤发童颜的,倒也说不出来个年岁。
宋易虽是兵家的出身,然也是追随那医帅正平已久,耳濡目染的也能算是个粗通医理之人。
看此翁这“卒口僻,目不合,引颊移口的症状,倒有合了《灵枢·经筋》中,“颊筋有寒”的中风面瘫之证。
然,就是这位言语不清的面瘫患者,于此时,且是眉眼间风轻云淡,手中揉了白子品茗咂珀。
一子落下,便眯了斜眼遥望了周遭看物,看景,看鸟飞。
那位“昭烈义塾”的名誉校长——崔冉,也只落得一个旁边端茶倒水,伺候了棋局。忙碌中,面上也是掩不住那蹦于眉间欣然之色。
闲暇之余,且也是个以手点子,无言的提醒那宋易。对这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那宋易自是无甚好脸色与他,心道:你这手下败将,斗不过我便不知从哪里寻来这等的狠人!
咦?倒是哪里寻来的狠人?能让这“昭烈义塾”的首席教授——崔冉,在此端茶倒水的?
能寻来此人,说来也是个机缘。
此翁自言姓常,单字一个晓,表字昭光。
原是自太原至此访友。不过,这友没访到,却遭不得这边寨的风寒,竟得来一个一病不起。
这样病且是要花钱的,而且是要花了大钱的。
这夯里琅珰的下来,竟把那但凡值点钱的都交给店家,以图换来一条活命。
最后,也是个坐吃山崩,落得个分文不剩。
那店家也是个无奈,这店肯定是不能再让他住了,况且,平白的死了个人在里面,也是会影响了他的生意。
于是乎,便是一辆平车着人拉了,将这将死之人扔匆匆在了太平惠民局的门口。
彼时,这人也是个可怜,天降大雪,别说是人,就是连虫鸟也没个地方找食吃。
堪堪的等了一夜,这才让那惠民局看门的给发现。不过,这人么,也是只剩下个出气多,进气少。
病卧于街,横死街头,那惠民局定是不允的。
遂,被那医官费准给收治了去。
搭上这老头也是个命硬,生生扛过了这索命的劫难。然,也是落得个口歪眼斜,言语不清。
那费准见其大好,又觉此人能书会写,那一笔的小楷,亦是令那费准一个瞠目。
怎的?太好看了。
咦?这字写的好看,怎的让那费准也能看的瞠目结舌?
这里面倒是有奥义在其中。
小楷且是吃功夫的。到现在,在书法界也是有广泛共识的。要将这小楷写的工整,没有十几年的临池,基本上是个没戏。
别说有十几年的临池,你也不一定能写得好。
要“章法需严而不呆”兼具舒展之美”?还能透出清雅书卷气?你得往二十年以上好好的去练。
便说与那“昭烈义塾”的崔冉提起。
那崔冉见了这笔小楷,也是个叹为观止。遂,立马叫了车,拉了那位常先生到得这昭烈义塾静养。
别人不晓其中事,那崔冉却是如同得了一个宝贝一般,日日奉茶,时时的讨教。
咦?不就是字写的好看?还讨教了去?那崔冉再怎的说也是个贡生的出身啊?
哈,也是在交谈之间,那崔冉才得知,此人并非池中之物。
一则,此翁的出处,倒是一个大大的有名!乃太原府晋城书院之一任教席!
咦?不就是一个书院么?很牛掰吗?
嗯,倒也不是很牛掰。现在去看,也就是一个书院。
花个钱买张票还能进去游玩,一圈转完,还让你觉得,那百十块花的不值当的。
但是,这书院搁在北宋?那是什么存在?那就好比现在清华、北大、复旦、交大!
光教学好还不行,你得还有得一个过百年的底蕴!
说起这太原府晋城书院,还有一名,曰“明道书院”。
创办人,乃北宋理学家、教育家,理学的奠基者,“洛学”创始人之一,史称“二程”的程颢。
此翁字伯淳,号明道,世称“明道先生”。学院取其字,得名“明道书院”。
如此高端大气上档次的“明道书院”教席,对这边关寒砦的小塾而言,且是一个稀罕的显眼。
显眼到什么程度?这就好比一个深山里的希望小学,突然来了一位九八五、二一一的教授啊!
这二么……
据此翁自言,乃伊川先生的门生。
这“二程”的名号且是如雷贯耳,乃“洛学”之始祖。
然,“天者理也”亦是那崔冉推崇之理。
而今这“伊川先生”的门生到此静养,饶是让这边寨小小的“昭烈私塾”得来一个着实的蓬荜生辉!
于是乎,这才有了,兵、书二家对坐,一称荦确纠缠。
有言道:“入局只知称中事,破局尚待棋外人”。
作为局外之人的崔冉,这会子也是个手忙脚乱,努力的睁了眼,却也看不透这如迷的棋局,只能落得一个端茶倒水的伺候了人。
那宋易,倒是看了眼前的纵横黑白,且是一个“人目棋枰为木野狐,言其媚惑人如狐也”。
然,“魅惑”者且非在这“木野狐”之中。倒是这文称之外,那悠长无断的弦外之音。
咦?倒是这宋易输急了眼,平白的胡乱猜疑人?
倒也不是。
只是直觉告诉他,此人端是个异类!
观其书卷之气,只与那迂腐书虫崔冉来的一个不相上下。
然,其内在稍纵即逝的流露,且是让那宋易熟识的心惊。
将军坂下这“昭烈义塾”自那童贯假借宋家之名创办,盖因此地原为兵砦,本为驻军守边之所。
其地,苦寒偏远,州县之学还不曾设立。又因战祸连,百姓穷苦,皆习武保命。
习武虽是能强健体魄,保境安民。但是,也会让那民风日趋的彪悍,然,尚学之风荡然无存。
这方圆百里之内,曼说甚书院,便是私塾亦不曾有的一个。
怎的?即便是有那饱读诗书私塾的先生也是个吃喝拉撒的俗人,没饭吃也会被饿死的。
不过,实在是没人愿意读书啊。
这地界兵荒马乱的,旁边的大白高夏国也是个不安生的,跟过年一样的年年来抢。
就这寒砦破墙?倒是经当不起兵祸连年。
没准哪天,就被那夏兵给破城了。届时,即便是你书读的再好,也横不能对着铁蹄刀枪跟人之乎者了讲道理。
有那闲工夫还不如锻炼好身体,到的城破之时便是一个爹死娘嫁人,跑路也比别人快一点。
然,人,向学之心不可阻。那“昭烈义塾”创办之初,便引得周遭学子,前来证学、求职者络绎不绝。
而且,还闹出过学者因这“昭烈”二字生事的事情来。
彼时,还是童贯拿出了泼皮的本性,无赖的手段才得以弹压。
如此,这“昭烈义塾”有个把的新面孔,倒也是个不足为奇。
然,观此人,却与那平素的纶巾饶是有些个不同。
斯文有之,然,观其行止倒是难掩行伍之气隐杂其间。
那人说了,这你也能看的出来?
能,积年行伍,那杀伐决断之气,且是沉浸于人的举手投足之间,寻常的百姓,就是装也装不出来的。
而且,积年行伍形成的气质,也是藏不住的。
这事放到现在,看人行止有序,即便是平头百姓,街头的大爷大妈,也会不禁的问上一句“你当过兵吧?”
且在那宋易疑惑之际,便听得鹞鹰的鹰稍响。抬头,便见鹞鹰落在手边。
宋易抬手,那鹞鹰便上得手来,啄羽舔翅的与他一个亲近。
认得是自家的鹞鹰,料想那斥候便在其后。
说是迟,那是快,抬头间,便见那亲兵斥候快马自坂上而来,停马一个叉手抱拳与他。
然,那两个斥候却不下马,几下手语过后,便圈了马,打了一个盘旋,扯了缰绳一路小颠而去。
饶是一个人不言,马不嘶,蹄踏无声,且是看得那与他下棋的老头一愣。
宋易、崔冉见斥候如此,便知此时那宋粲已出营来。
于是乎,便抖手扔了棋子于棋盒之内,作的一个掷子认输,拱手与那老者却不言“再乞”。
而后,便唤了亲兵整军备马。
自家却到的路旁,正冠束带。这一番操作且是看得那仓首的常晓一个错愕。
尽管不晓得这宋易站在路边干什么,倒也是个不敢怠慢,遂以目询问崔冉。
却得了那崔冉悄声于他道:
“想是坂上将军来也。”
说罢,匆匆的起身与那宋易一般,正冠掸衣拱手于道旁。
第57章 上智为间
说那宋粲,被一行部众下得坂来,不消片刻便停马“昭烈义塾”门前。
远远见,那老宋易回身与身后的两人拜别。
宋粲瞄眼望去,那崔冉且是个熟识,倒是那崔冉身后之人却是一个眼生。
不过此翁也是个扎眼,那模样倒是让人一个过目难忘。
倒是一医家的血脉,心下不禁想到《灵枢筋脉》那记载:“卒口僻,急者目不合,热则筋纵,目不开,颊筋有寒,则急引颊移口;有热泽筋弛纵缓不胜收,故僻。”
观此翁呈此面目,应该是络脉空虚,贼邪不泄,正气引邪,气血运行不畅导致。
此病倒是常见,只祛风、养血、通络即可,然,若想知道的仔细,仍需问了脉方可。
且在思忖间,便是个马到近前。见两人于他躬身行礼,宋粲却因怀中抱了婴儿,且不便叉手回礼,便拉了一下缰绳,稳坐马鞍,低头欠身。
然,且又一瞥,见那崔冉身旁面瘫之人举手投足间倒是比那皓阳先生还要硬朗了好些。
于是乎,心下便是一个怪异生出。自问道:这“络脉空虚”怎的在他身上看不大个出来?
咦?什么是“络脉空虚”?
哈,“脉络空虚”说的是气血不足或运行不畅,导致经脉、络脉失去濡养。中医有句话,叫“气为血之帅,血为气之母”。气推动血的运行,血濡养气的充盛。
一旦“脉络空虚”便会有面色苍白,身体虚弱之状。
不过,就这人行礼有力,手臂如常,倒是与那“脉络空虚”不符。
说的也是,这都口歪眼斜了,还能健步如飞?
想罢,眼中便是个一轮,却又将那眼神收回,看向自家怀中的婴孩,坐定了鞍桥不语。
且不容那宋粲歪头细想来,便听得那宋易已经马到近前。
听他点手叫了一声:
“宋孝!”
宋孝呼喝一声:
“孝在!”传来。
那易川便令下:
“飞马传了陆寅,马前应卯。”宋孝听令,回了一声:
“得令!”便抖缰踢马,带了前队呼啸而去。
望了那一路的尘烟,那宋粲也是个怪异,此番便是取城南横塘,寻了那对野鸳鸯去,怎的又让那宋孝喊他来?
且在心下奇怪,那宋易便行马于宋粲右侧。
见马近身,宋粲这才低头叫了声:
“叔……”
宋易也不回话,且抬手,高举了手中马鞭。
众亲兵见号令下,便是一声呼喝。
马鞭挥下,队列开拔。
马队迤逦而行,那宋易这才拉马凑将过来。
递了马鞭逗弄了宋粲怀中的婴儿,晃悠着让他抓了鞭尾的红缨玩耍。
然,口中却道:
“此人姓常,言自从太原而来……”
话说一半,便令那宋粲抬头,却见身边这老叔却是个歪头咂嘴,片刻,憋出一句:
“倒是个有学识的。”
宋粲听了这话来,且笑了回道:
“哈,得叔这句‘有学识’也是个难得。便是真真的有些个文章了。”
宋易听了这恭维的神仙彩虹屁,却是个头也不抬。依旧逗得那婴孩儿嘀嘀嘎嘎。
然,那脸上却是个疑窦重重。
遂,又咂了嘴,口中道:
“文章是有,然……”
这话又是说了一半,堪堪的让那宋粲一个怪异的眼神过去。心道,这老叔今天倒是怎的了?平时也不见他屙这棉花屎啊?这半半截截!你倒是说这“然”之后呢?
刚想开口,却听那宋易仿佛下了决心一般,却又不动声色了道:
“且着那陆寅问了才得安心。”
这话听得宋粲着实的一愣。也是跟了那宋易的愁容,心里直犯了嘀咕。
心道:只是这“昭烈义塾”来了个学究罢了,却要问那陆寅为何?
倒是这人的口歪眼斜却身形矫健的怪病,且得寻下个郎中好生的看了。
然,那宋粲却不曾知晓,他这位大善人只知道在这坂上帮厨的,打杂的倒是经常换人。却是不知,那将军坂后的断崖之下,沟壑之中,且不知扔了多少尸骨烂在里面。
听那宋易“问了陆寅才安心”的话来,饶是满脸怪异的问了一句:
“咦?陆寅?郎中乎?”
宋易也知道自家说漏了嘴,便尬笑一声。
那婴孩许是玩累了,哈欠一声,将那小嘴张了个圆圈。那呆萌的模样然是个可人,且引得那宋易跟了“哦,哦”的叫了,遂,又笑了道:
“这娃娃,怎的像那听南多些个。”
这话说出,又是令宋粲一个瞠目,心道,这话说的,孩子哪有不像娘的?人十月怀胎生的耶!
还未想完,却又听那宋易又来一句自问:
“怎的不见陆寅些许的模样?”
这下让那宋粲更是个瞠目结舌。呆呆的看了身边的这位老叔,心下道:你这是要把拉事啊!你这个老乌鸦!
且不说这主仆两人欲言又止的判断这孩子的爹。
那面瘫老者怔怔立于路旁,呆呆地望了那队人马走远,以至于旁边崔冉几声“先生”唤来而不顾。
倒是那马上瘦弱之人一瞥,饶是与他一个如扬子江心断缆崩舟一般心惊胆战。
这手足无措的,如同被人捆绑了手脚一般,倒是先前没经历过。
恍惚间,才想起,这就是人常说的束手就擒麽?
说这常姓学究究竟是谁啊?
哈,说来倒也是个旧相识。
不过,若说他是个旧相识,倒是有些个牵强。
此人,便是那日小岗之上仓皇出逃的嵬名西席——肖白是也。
一句“王驾顾我京中家小”便令他逃脱了那白高大夏国晋王察哥的屠刀。
虽一鞭催马逃出了一个生天。但是不敢停留,一番辗转后,便到得了大宋境内。
然,此翁倒是不去那银川砦,却处心积虑绕道太原。
且刚刚安定下来,却又被那“病七郎”缠了一个闹心,那叫一个百爪挠心的心下不甘。
盘桓了数月,也是个百般无奈。
竟被那“一条火龙灭万军,二桃三士破国门”的病七郎,给生生霍霍了一个夜不能寐,这越想越气,便下了狠心,咬了后槽牙,花了大钱买了路引,找了一商队,来了一个一路向西。
咦?一路向西去干嘛?去探寻普通年轻人对“爱”与“性”的追求和逐渐改变的心路历程啊?
不过,你这肖白,现在干这事,是不是老了点?
看你说的,那会还没香港,也没三级片。况且在宋,也没人闲的你们的无聊,去探寻生命“爱”与“性”。
那,这老货慌里八张的一路向西?
他这一路向西,是去银川砦找那病七郎去!
倒是想见识一下,究竟是何人,能想得出这样没屁眼的计策。那损的,那叫一个客厅里长竹子——笋到家了!
然,于途中偶遇了太原府晋城书院教席常晓。
那肖白本身就是一个参加过殿试的进士。只因不堪官场的不洁,于场屋所不容,才落得一个怀才不遇,出走他国。
与那常晓一番的交谈下来,也是个文人相惜。
又同为道学的信徒,且是一个相见恨晚,相交甚欢。
不想,那位常晓先生命薄身弱,着实的不堪路途上的劳累。
人不到代州雁门,便染了风寒上身。
于是乎,便是一个一病不起,最终落得个客死路倒。
咦?一个伤寒感冒,就能让一个活生生的人折了命去?
看你说的,宋朝还有个皇帝得感冒死的呢。
不过,也别小看这风寒感冒。
一旦在路上生病,即便是伤风感冒,也别说在宋,就是现在,若是在荒野之中没人管,也是能要了命的。
那会没什么动不动就时速三百公里的高铁,也没黑更半夜在云彩眼里飞的飞机,来去没那么快的。
要去一个地方,一路走走停停,走上个个把个月也是个常有的事。
那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荒山野地大石头的,你想让郎中给你看病?你的先找到了再说。即便是找到了,人愿意来不愿意来,还在另说。
于是乎,那常晓也是个短命的货,命中该有这一劫。
便是狂咳三日,水米不进。在第五天的头上,便来了一个撒手人寰。
那肖白悲痛之余,倒是看了那常晓的路引动了心思。
路引?是个什么玩意儿,还能让这“嵬名西席”动心?
路引,说来也不是什么玩意儿,就是古代官府颁发的一个通行凭证?。
从秦汉就有,不过那会叫“符传”。延续到唐,这东西叫“过所”。
主要作用么,便是用来限制人口流动和稽查行旅。
上面详细记载持有人姓名、籍贯、体貌特征、出行事由及往返期限。
而且,法律规定:军民离乡百里,必须申请路引。无引私渡关津者杖八十,越境者斩监候。
这一通夯里琅珰的,防的就是肖白这种来路不明的细作。
况且,一旦查出这他这“嵬名西席”的身份,那就不是一个“斩监候”所能解决的事了。
落在皇城司手里?结果?你还想要什么结果?不把你肚子里面的那点事都抠出来,你想死都难。
看了这路倒的晋城书院教席的路引,也只能说,这就是老天眷顾,着实的一个天大的馅饼,直接砸在他嘴里,想不吃都不行。
咦?这货不是有路引嘛,何必去换了别人的?
他那张路引?是花钱买来的!做不得数的。
就跟你拿了一个假驾照开车是一个概念。
一旦遇到警察查的话,拿出个真驾照,尽管不是你的,也是有很大的概率能蒙混过关的。
你弄个一眼假的玩意儿去糊弄警察?你真当他眼瞎啊?
况且,在宋,就官府防伪能力?
也别说官府的防伪能力。在宋,就是民间签的一纸合约,也是一个一张纸撕两片,中间给你压个骑缝章。想作假骗人,你先得把纸裂印章都模仿了来!
且不说那盖上的章能不能复制,就那纸被撕裂的裂纹,你复制个一模一样,严丝合缝的我看看?
于是乎,那肖白便偷换路引,顶了那常晓之名报了官。
由那官府的薄棺一副,砖碑一座,刻了肖白二字,边给葬于那城郊的漏泽园,做得一个客死的孤魂野鬼。
咦?这肖白是不是傻,拿了就走就是,何必去报官?
倒不是他缺心眼,而是一个完美的脱身。人入棺,不出一年,便是个合骨烂。再好的仵作,也只能是个无迹可查。即便是追查出个身份,这嵬名西席的肖白,也是一个客死他乡的路倒。
这叫李代桃僵。
然,到得这银川边砦,才是一个麻烦的开始。若想混入将军坂?只能说是个堪比登天。
于是乎,也只能来一个暂且歇伏而徐图之。
但是,这常晓的路引且是要到兰州的。你老在这银川砦待着,官府也不是傻子。客栈也不会收留你。
万般无奈,只能以针刺密法自毁面目,假借求医,经得城中太平惠民局推引到得这昭烈义塾静养。
说这“上智为间”此话不虚。
能沉的下,藏得住的,看的且不是一个智力和学识。还有那能对自己下刀的勇气!
三者合一,还得遇到一个“明君贤将”才能做得这“必成大功”的“上智为间”。
此番,这肖白一路到达这银川边寨且是费尽心机也。
其才学,且能瞒得过那晋城书院的教席,更是能让那边寨义塾的之首席端茶倒水。
单是这行针自毁面目作面瘫之症且不是常人所能为之。
如此的自毁面目,即便是晋城书院教席常晓熟识之人来认,也是看了一个枉然。
怎的?面瘫者不仅相貌变化,那日常坐立行走,乃至声音语气,都会跟着发生很大的变化。
咦?人的声音也会变化?
会,而且会很大。
一则,这“络脉空虚”所指乃气血亏损、筋脉失养而至中气不足,乏力气短之症。
如此一来,说话的语气语调,气息,都会发生变化。
再,外邪侵体,口舌麻木,这言语不清,也属一个正常。
然,倒是此翁上辈子不修,千算万算,也想不到,那所图之人,偏偏是个大医之后!
这千辛万苦自毁面目,倒是瞒不过那世家的一瞥。
咦?那宋粲是神仙么?只这一眼,他就能看出来个端倪?
也不是宋粲神仙。不过是个中医世家。也不看他爹是谁。
中医讲究望、闻、问、切。也有通过手、眼、耳、经来收集病患的症状和体征。然后,再通过八纲辨证、脏腑辨证、气血津液辨证、六经辨证、卫气营血辨证等。
然后,把“四诊”所获得的信息辨属于某一个证型,从而“方从法出,法随证立”。
而后,才能采取相应的治法,写了处方下药。
也别小看中医的望诊。
那叫一个观眼、观鼻,观面色,观发、观舌、看耳朵。看坐、看走、望体态。
总之这夯里琅珰的一通“望”下来,就基本知道你是哪里出的毛病。
然后,再通过其他的手段来进行辩证。
所以,但凡是经过这四诊,在中医的眼里,你基本上也就没什么秘密可言了。
那位说了,你别胡说了,中医哪有你说的那么神?
倒不是中医神。
古代中医诊断病情,且是没有现代医学的各种实验室检查,也没有各种影像学检查。
也不会让你挂号两三天,看病一分钟,花了大几百,拍了一大堆看不懂是啥的片子,然后听医生说一通你听不大明白的术语。
中医辨识疾病,主要是通病人的症状和体征。这也就是平常所说的中医“辨证”,西医“辨病”。
得,这下倒好,屋漏偏逢连夜雨,辛苦装病的碰上老中医。这倒霉催的,也没谁了。
更不可思议的是,这积年的羊肉为食,那腥膻之味早已沁入骨髓。常年鞍马骑乘,盘腿而坐形成的罗圈腿,且瞒得过那自负读尽天下书的崔冉,却着实的敌不过那见多识广,久在军阵的宋易。
然,那宋粲的随意一瞥,饶是让这自毁面目装病的肖白。无端的来了一个“寒自涌泉入,直达百会穴”。
一个冷颤下来,冷汗瞬间浸透衣襟。
心有余悸,却又心存侥幸,且是念叨了满天的神佛,保佑自己这“病”不被人识破。
然,看那将军,也是个非常人也!
虽是病态枯槁,那眼神倒是能看到人的骨子里去。
冷汗浸透衣衫之际,心下却又不由自主的感叹:
“好大的杀伐!饶是一个眼能透骨!垭口一战,那察哥,输的着实一个不亏!”
第58章 有马曰五杀
上回书说到,那嵬名西席的肖白,忽悠了那察哥,从那帮“麻魁”刀下逃出了个生天之后,那叫一个怎么想怎么不甘心。
咦?既然忽悠了他们,认真逃命便是,怎的又来了一个心生不甘?
也没什么,就是这一仗输的太惨了。
原先银川砦一战,虽是个惨烈,倒还能说出个“君不贤,将不能”,虽大败,然责不在他。
说的也是,让他们不要轻敌冒进,是他们听不进去,非得去送死,这就没话说了。
这就叫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你死了,我也没什么心理负担。而且还能嘲笑了你不听劝。
然,此番的这 “二桃三士”却是一个眼睁睁的将自家这点心计谋略输到一个吊蛋精光。
这哪能行?
我们是嵬名西席耶!怎么说也是个谋略可柱国!
你这上来就扒人裤衩!我们不要面子的?
这一通连掏带薅的!简直就是不讲武德,不给你还以点颜色给你see see,你还不知道什么叫耗子尾汁了?
尽管是个从西夏逃离,但是,憋在心里的这口气,着实的不好往下咽。
于是乎,便冒充死于途中的太原府晋城书院教席常晓,一路辗转,单身来在这银川砦。不惜自毁面目,做的一个死间,也要势要与那位七杀先生一较高下。
诶!就这么耿直!
这就说明一个道理,千万别把人给逗猴了,那真真是什么缺心眼的事,他都能做得出来。
不过,好不容易潜伏于这“昭烈义塾”成功的接住到了那七杀先生的近内之人,便觉原先的一场遥遥无期,如今便是一个唾手可得。
然,见了那七杀先生的真容,却是一个大大的惊愕。在他心里,那位七杀先生,不说是个神仙的模样,至少也是一个老奸巨猾的羽扇纶巾啊?
这病歪歪的,别人称作将军的,且是与他心下的七杀先生的形象相差甚远。
然却在失落之中,那位病歪歪的将军,只是马上一瞥,便好似将他的骨头给都给看透了去。
这哪是什么眼神啊,分明就是一个把剥皮剔骨的刀!
只这一眼,便能将人的五脏六腑给看穿了去!
一个“寒自涌泉入,直达百会穴”让那肖白一个愣愣。随之一个冷颤下来,瞬间冷汗浸透衣襟。
想去动来,倒是个不妥,浑身上下,彷佛被人绑了一般,手脚不得一个自由。
这又打摆子又愣神的,却是与那旁边的崔冉看了一个愣神。
心道,这货咋的了?又犯病了?心下奇怪了,上前叫了一声:
“先生?”
却见那常先生一脸的茫然,恍惚了看他。
这脸色却是个让人担心 。
倒是个体贴,于旁小声道:
“莫要再受了风寒……”
这声来,且是让那肖白心下一颤,从那惶惶的中醒来。
但是,还是没缓过劲来,只呆呆的望了那温文尔雅,毕恭毕敬的崔冉,那心下又是个不禁,生出一个恍惚来。却道一句:你这货!别也是个扮猪吃老虎的主吧!这憨态可掬的,怎的让我看了一个心慌。
不过这也怨不得那肖白,但凡做了了亏心事,那叫看谁都是鬼啊。
那肖白且又回头,望了那路上已经平息的尘烟,然那心里的心有余悸,却依旧荡荡的不得一个停歇。
又看了旁边满是关切的崔冉,心道:这荒山野岭的,都住着点什么人啊?
此时的崔冉也是个怪异,怎的这货见了那将军就是一个魂不守舍?
然,见这位常先生目光呆呆,也不像是装来的,遂以手搀之,到了一声:
“门外料峭,先生还是回吧。”
肖白听之,且也是来一个就坡下驴。着泡袖搌了额头冷汗连连道谢,扶了崔冉转身入那校舍之内。
然那副孱弱,也并非他装出来的。这玩意儿也装不出来。
且是拜那宋粲一瞥所赐,饶是一个身软腿麻,行不得也。
话转回头,宋粲带了宋易,这一主一仆,一老一少,且是一边嘻嘻哈哈的逗弄婴儿,一边打这马虎眼之时,却听的身后有人喊来。
回眼观瞧,却见那程鹤骑了匹“五杀马”一路打着响鼻踢哩拖啰的追来。
咦?
听说过有“五花马”,你这“五杀马”又是个什么玩意儿?
哈,此马也是有个大大的名头。且也是个有诗为证:
饥卧骨查牙,
粗毛刺破花。
鬣焦珠色落,
发断锯长麻。
嚯,这不就是一匹快死的老马吗?还“五杀”,别说骑!耕地都没人要!怕一不留神再死在地里头!
看来程鹤这货理论基础不行,显然没做通那年轻体壮的思想工作,只得找了这年老体衰的驽马凑活了骑来。
见那老管家已经在宋易身边伺候,便笑脸上前拱手,叫了声:
“老长史。”
宋易也是个懂事的,马上颔首算是一个还礼。
礼罢,也不回话,便只手一带那缰绳,垮下青狮兽也是个激灵,来了个抹头转身,让了空与那程鹤坐下的那匹“五杀马”。倒也不敢在此耽搁了,且催马上前,提了前队先去支应。
那程鹤见有空位,便催了匹老马贴了那宋粲身侧。
然,那老马低矮,且是少了半个头去。
宋粲见那匹驼了程鹤依里歪斜努力行走的老马,饶是个眉头紧皱。
心道一句,怎的骑了他来?
咦?这马平时没人骑的吗?
这话说的,他都成这样了,说白了那不是活,那就是一个苟延残喘啊。马都瘦成那样了,你倒是忍心骑他,还让他跑?
不过,就这“焦鬣骨查牙”的“五杀”之物,对于那程鹤,也是得之不易的。
说白了,也是这匹老马自告奋勇,强烈要求那程鹤骑来的。
我去,这人老成精,马老成龙,说的就是这玩意儿?还自告奋勇?
没错。彼时程鹤即便是行了贿赂,那亲兵的马那一副拒腐蚀儿永不粘的刚烈。
这就没办法了,还碰上一个油盐不进的!
正在这程鹤焦急之时,且听得那边马厩一阵的马嘶。
抬眼望去,便见那匹老马那跳的一个欢实。这就又让那程鹤看到了好大一片的希望,又看了一个喜极而泣的激动。
那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心道一声“苍天有眼!终是还留一份忠勇与我!”
想罢,便点了那匹老马,叫了一声:
“就是你了!可做我同袍,随我一同出征?”
见那老马也是个攒头甩尾的鬃尾乱炸,饶是激荡了那程鹤的一腔热血!
遂,大声喊了亲兵,道了句:
“速取马鞍来!”
那亲兵看罢这番情景,心下也是大大松了口气。饶是一个脚不沾地的到得马厩,将那匹老马拉将出来。
此时,亦是那夫人令人搬来了马鞍。
于是乎,众人上前,上鞍的上鞍,坠镫的坠镫。
那亲兵上前,又将那马的肚带,啪啪啪紧了三紧,牵了缰绳在手,那手脚麻利的,那心情,看上去就是一个愉快。
咦?程鹤骑了那老马去,他为什么这么狗的屎一般的高兴?
嚯!看你说的,这可比狗的屎愉快!脱责啊!
就那先生?就他那骑马技术?
那可是在银川城外,当着全军的面,着实的现了一个淋漓尽致。
那屁股被那易州老管胯下青狮兽给颠出来的屎味,现在还没散完呢!
若是骑了他的马去,这一旦被摔了,被踢了,被踩了,且是谁也说不出程鹤的一个不是,责任却都归他一个。
自家又是一个亲兵,倒是个身卑言轻。最后,也只能落得一个顶缸受气。
即便是别说不说什么,就是一句“谁让你让他骑马?”也是令他一个百口莫辩。
话说回来,即便是没那么惨,就像上次那样,拉一裤兜子不说,还弄了人青狮兽一身。
刷马?开玩笑!那活?能累死人的!
于是乎,一切鞍马停当,那程鹤便迫不及待的想来一个飞身上马,做来一个一雪前耻。
却也是个人不济,哼还了半天,也是个一只脚踩了马镫,一只脚在地上乱蹦的转圈玩。
这死活上不去的样子且是让众人一个个都替他着急。
于是乎,再那夫人一句“赶紧送这祸害走路!”的号召下,一同上前紧忙活,这才让那程鹤得坐了一个鞍桥。
咦?这程鹤不是会骑马嘛?
过去在汝州,也是拜别了父亲,一匹快马便去了一个日夜的兼程啊?
到现在了,你跟我们说他不会骑马?
哈,再说一遍,那是驽马!谁骑都是个跑。
现在这位?再老,也是个军马的出身,没阉过的!也是上过沙场,见过世面的!
说它老?那倒是个事实。
但是,说他没了野性?他倒是能让你看瞎了眼去。
也别欺负他老,且是常人也轻易的骑它不得!
什么叫犬马?养这玩意儿和狗一样,养熟了才能亲近。路边随便的一条狗你摸它一下试试?脾气好的,能冲你呲出一排小白牙。脾气不好的,张嘴就能给你来一口。
看了那踢踢拖拖,伴了程鹤的叽哇乱叫的走路,那夫人也是知道这军马不是养它的人,任谁也骑不得去。然这小程先生非要骑,也只能来的一个一脸的愁容,看那程鹤作妖。
倒是旁边的丫鬟问了:
“夫人担心了什么?”
却是问的那夫人一个无奈,叹声道:
“别的倒也不怕,且是怕了那老马,再死在半路……”
不过,这匹老马还算是个争气,且没被累死在半路。却驼了程鹤,一路小颠,生生的追上了宋粲。
不过那宋粲也是个奇怪,怎的这程鹤偏偏骑了它来?
这老马与那宋粲倒是个老相识。
原是那银川砦守将谢延亭出城迎敌,遭遇那铁鹞子屠杀一般的惨败。这马,便是自那血肉磨坊中独自逃回。
彼时,也是个身中数箭,浑身的刀砍火烧,饶是一个堪堪的废命。
然,经那宋粲之回春的妙手,这才讨得一条命回来。
不过,这伤尽管是好了,却因一个伤病甚重,已不堪军马用来。
宋粲见其可怜,便央告了那童贯,仍将其养在马厩之中。如此,倒是免了此畜,且自战场得了活命,又被人剥皮削骨散做兵人之甲的归宿。
然,此马到的现在,已是年老体衰,伤病缠身,平时只喂养了不做他用。
如今,且见那程鹤骑了它偏偏而来,便奇怪了问道:
“怎的骑了它来?”
程鹤听了这问也是个瞪眼,满脸怪异了道:
“你好到问我麽?”
说罢,却有一个沮丧,侧目道:
“倒是贵属且有好马与我焉?”
说罢,且看那宋粲那不疼不痒的神色,便顿觉给他打这小报告,显然是一个枉然。
不过,这天已经被自己给聊死了,倒也是个无趣。
遂,又媚笑的逗了那宋粲怀中的婴孩道:
“你这挫货,怎的又睡?”
见宋粲和那婴儿都不怎么搭理他,便又腆了脸一脸兴奋的道:
“柔兆如何?”
那任马轻颠的宋粲听了这“柔兆“二字,便仰了头嘴里念叨了扣腮思忖。
那程鹤见机不可失,继续柔声忽悠道:
“真真的个好字也!”
见那宋粲不信,便又抖起了书包,自顾了道:
“此字典出《尔雅·释天》……”
那正在思忖的宋粲听了这《尔雅·释天》,便是个低头愤然,恶声道:
“莫欺我读书少?那不还是一个丙!”
说罢,便来了一个踢马前行。
那程鹤见其明显不想搭理他的表情,却是个大大的不甘,遂,举手向天嚷嚷道:
“商量嘛!怎是个不通情理!”
正在两人说话,且听的远处有人带头嘶喊,众人跟了齐声呼应。
那程鹤细听,却闻一老者仓声喊道:
“提好气!”
众人齐和:“呼!”
“扎稳枪!”
又闻众人跟进一声:
“哈!”
便指了那嘶喊之处,鄙夷了问那宋粲一句:
“此便是战阵麽?”
那宋粲抱了那婴孩,耳听那李蔚高声,众人的呼喝,便头也不抬道:
“然!此乃枪林斩马阵!”
程鹤听罢这,刚要顺杆爬了赞叹两句,却又听得李蔚喊道:
“屎拉裤裆不要慌!”
倒是在这最后一句,着实喊的太水了。然,竟有军中兵士齐声喊来。且是让那程鹤险些笑喷了出来。
随即讪笑道:
“练兵就练兵吧,怎还练出这屎尿屁来?”
这讪笑。却让那宋粲抬头,看了他一个瞄眼。
然,又怕自家的高声,惊醒了怀中的婴孩。遂一声沉吟,强忍了心下的叫骂,问去一句:
“汝可见得两军战阵?”
然,此话出口,便是令自己愣了一下。
那校尉宋博元贱贱的笑,便又再入心怀。
那立马挥槊,横身垭口,口中嘶喊一声:
“小子无能!连累各位叔伯!此地不赖!护了将军先走!”
然,也只是一晃,便再也看不清楚,那自家自幼跟随左右的博元校尉的面目。
却在一阵恍惚,却见程鹤这恶厮斜了眼看了自己。
而且,这厮口中还“戚”了一声,并且,还拖了一个长音出来。
怎的?不服啊?
心下想罢,且要张嘴与他个不堪。
然,却是自家想到,自家除却这银川砦且算见过一阵之外,也别无战阵的经历。
即便是就这一次,也是躲在那女墙垛口之下瑟瑟的筛糠。
若说起阵两阵对冲,便也是如同眼前这书生一般。
想那重骑如墙,刀枪如林,一阵过后,便是血肉横飞,残肢落尘,倒是一个人马俱碎连个囫囵个的尸首都不好找来。
在那种环境下,能不拉到裤裆里,就已经算是个有胆色的了。
想到此处,倒是心下那宋博元贱贱的笑脸,又入心间,饶是挥之不去。
咦?也是心下奇了一个怪!倒是好久未见这厮,且不知这货,现下在何处得了快活。
他爹都来了,怎不见他来?
然,再细想,那博元校尉,却是一个模糊不清,便再也看不得一个真切也。
想罢,且是望了那众嘶喊之处心下一叹。
此时,倒是怀中婴儿酣睡中醒来,舒倦了手脚,一声“咦呀”的将那宋粲从梦幻中唤回。
然,在看身边,也是一个恍惚。想不通,这原先风华绝代,虚心傲骨恍若神仙一般小程先生,现下已经演变成一个话痨唠唠叨叨。
然却如同隔了层水一般,倒是看得真切,却听不清爽,他在说些个什么。
于是乎,只得嗯啊了应承了,且不显得冷落与他。
倒是望了那天边的红丸,虽是个日在中天,却也是个有光无暖。却也能幻出京中那家的些许。
然,那草,那木,那如盖的银杏,那金光的叶间辉光,却也在恍惚间,被破成一个涟漪,层层的荡开,终不见了踪影。
回还,却只见那程鹤在身侧,一个悠哉,却应了那“古道西风瘦马”。
此便是:
人言落日是天涯,
望极天边不见家。
梦里故园春光好,
醒来却如镜中花。
第59章 城南横塘
城西南积水潭,离城二十里余。有水一方,长宽三里余。
本是塞外乱山中一片洼地,历年冰雪融水汇聚于此。便成就一片不足三亩见方的小湖。
于是乎,山势于此缓了,过此地后,便是一个一马平川。
然,得了原先城寨因连日暴雨而致河流漫涨泡塌城墙夯土,以致西夏虎狼破军屠城的教训。再建城砦之人便取此处之土,开山上之石,垫高了城基。又引了河水贯通城壕,蜿蜒二十余里与这城后积水潭相连。
而后,百姓城中建房仍在此取土,逐渐将此地挖成一个纵宽三四里的一个大坑。
然,这人工挖掘且不似自然形的成那般鬼斧神工,呈南北长方。
银川砦本就是个北高南低的地势,于是乎,便成就了这一方不大的水泊。
西北之地不是缺水吗?怎的还有这三里的水来?
哈,西北之地本不缺水,只是有水存不住。
这春来秋往,天上雨雪,山上融水,便汇集于此。
然,这有心之举,便是无心造就了这城南积水潭一方水草丰美,十里平湖,且有塞北江南之美景。
春季一片的绿意盎然,又有罕有的柳、桃在此成林。一到夏季,便是整片的花开。
有南方风雅之士,中原的客商常于此游玩,遂,得了一名曰“横塘”。
且有诗赞它:
雨过横塘水满堤,
乱山高下路东西。
一番桃李花开尽,
惟有青青草色齐。
然,此人造天成四季皆景之地,却也是个不祥之地。周遭百姓却无有那商贾文人那边的浪漫,且还有另外一个阴鬼无常的名字与它,唤做“骷髅台”。
咦?怎的有这般大不祥的名字来?
哈,原是那金明砦被破之时,夏人曾停兵于此。
为炫其武功,亦想震慑了南人,便聚城中兵将百姓之头颅,于此筑高阕一座,谓之曰“京观”也。
又混杂了牛羊鸡犬之骨其尸身,抛于荒野,借此破了宋人之军魂。
如此,虽经数十年的风吹雨化,仍依稀可见得一个白骨遍地。
这怨鬼之冢,乃阴地所在。倒是令那平常百姓中自诩胆壮命硬者,亦是不敢于此涉足半步。
如此,且是远远的躲了去,生怕被这煞气伤了命去,更不要说垦荒种粮生息于此也。
然,牛羊鸟兽,草木藤蔓倒是不惧什么阴鬼之力。
而此地,又人类少了刀耕火种的袭扰,又有将血兵肉冤死的百姓丰膏于此,便野生野长了成就这十里的平湖。
如此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便是成了四下野物饮水避冬、休养生息之所。
将此地养就了一个方圆三十里的“杂花生树,羣莺乱飞”。
然却也是个怪异。此地以横塘为界,且分南北。
水南,饶是一个水草丰沛,不亚江南水乡。
然这北面倒是个一片的苍凉。倒是一棵树也不愿长了去,俨然一个大漠无疑。
然这江南大漠尽在一地,却与南北来了个秋毫无犯。
于是乎,便呈现一个如阴阳图一般的奇观来。
本是个无主之荒,倒是得了那童贯的一个徇私,且作私地画与他那心肝宝贝,视如己出亲侄子一般的宋粲。
诶?这地也能送了人?
哈,此事在宋倒是个平常,要不然也不会有大量的土地被权贵兼并,成就了一个祸国殃民。
这银川砦本就是武康军的属地,那童贯给谁不给谁,除了那京城的文青皇帝,也没人敢来置喙其中。
怎的还说都不能说了?
这事,你不说倒是个私相授受,也是能待到时机成熟,找个窟窿犯蛆,随时说童贯个不是。
但是,你一旦这会说了,就很可能来的一个皇帝钦准,生生的做出一个铁案来。
这吃力不讨好的事,那帮一肚子透明窟窿,满心眼算计的文臣们,且是相互的望了。心下盘算,且是看谁倒霉,作了这出头的椽子。
然,那宋粲说白了,也是个纨绔子弟,京城的官二代,也不晓得这地得来且做一个什么用处。更有,这货现在还是个配军的身份,实在是无力去打理。便也只能来的一个不管不问的撂荒。
倒是那李蔚眼毒,一眼便选了这片野地用来练兵。
咦?怎的偏偏选了这块地?
哈,倒是自有他自己的道理。
一则,可避了百姓的耳目。
练兵就要避人耳目吗?
诶?看你说的。
看似是些个百姓,你却不能一眼便能识得他的一个来往。
远远避开了,倒是能省得那西夏的细作,辽国的探子混于其间。
二则,此处且是一个练兵不可多得之绝好之地。
平地,如同大漠,可令百人的兵阵马队于此施展开来。
再者,此处饶是个野物众多。又都是些个无主的,可以随时的捕杀用于伙食的补充。
这还不算,彼时,那宋粲怜惜那他那元黑所领之群狼无粮过冬,令城中校尉曹珂花了大钱买了山、绵,丢在此地生息繁衍,算是与那些个狼群做的一个过冬的口粮。
时不过一年,那原先不足十数的羊群,也是一个大的过百,小的亦有数十。
然那羊群却不得圈养,且是恢复了野性,那叫一个能奔善跑。那羊群又各自选了头领,一时间也能呼啸莽原,漫山遍野的跑,饶是个不好抓来。
平日里,那李蔚便让那军士学习那西夏、契丹牧民之彪悍。如此,亦做得一个下马放牧上马为兵,也能时时捕鱼射猎演习弓马。
然,此地又近水源,那湖北面便是一片水草丰沛的大草原。
于是乎,便又平白得来一个天然养马的草场。
如此,便是省了军中粮草之忧,又能让轻骑先锋演习些个大漠寻水找草之法。
籍此,以慰无后队车马粮草,轻兵不敢贸然入漠北之忧。
城南积水潭,宋粲也是来过的。
去年冬日到过此地,便是与那黑犬元黑作别。
彼时,此地还是大雪封山,人迹罕至之地。
如今再看,且不见彼时冬日那般的荒凉。俨然已经成为一座大大的军营。
现下,且不单单是宋粲那不足两都之数,百十个的家丁。
那本城步、马,也由那宋易、李蔚带兵于此轮训。
然,常来此地的顾成见了,便是个眼红心热。回了太原府,就将此事添油加醋的说与那坐镇太原旁越听。
你却去想,这厮的嘴,没影的事都能说出朵花来,何况真真的有这回子事。那小嘴啪嗒的,说的那旁越亦是一个眼热。心里一阵阵的犯迷糊。倒是掐了大腿问了自己:还有这好事?
怎的?
只这宋易川的威名,那就不能用如雷贯耳来形容了。
那是医帅之部将,破敌战阵如入无人之境。阵中救人亦如探囊取物。
在军中早就被传成神了!
这还不算,再加上一个静塞之后,那就更不得了了。
易州静塞?那是什么样的存在?那叫已经狂到没边了!
只唐河一战,马不过两千,兵不满五百,便敢直冲那大辽那两万人马的铁林马阵!
而且,这还不算完,就这五百来人,生生搅的那大辽铁林一个稀碎!
这就很牛掰了?不!
这帮疯子,又追了一万多辽国铁林残兵于旷野之上,一路追杀了百里。斩敌首五千,获战马万匹!
翌年,徐河之战,团灭契丹皮室军!
人不过千,便敢硬撼契丹三万铁骑,留下一句“黑面至矣”饶是令辽人噩梦数年。
一阵冷颤过后,便立马书信忙不颠的上报童贯。
那童贯得了信,也是个心下狐疑。还有这好事?
于是乎,便本着有便宜不占那是王八蛋的处世原则,当即刷下军令,八百里加急的送至太原。
令!抽调太原武康军的带军校尉、步骑各营指挥,由那顾成带队,到那银川砦 “横塘轮训”去!
于是乎,现下这本就不大的横塘,且有千之众也!
咦?倒是这众多的吃嘴来此,那坂上的宋粲岂不是要被这帮兵痞啃得一个一干二净麽?
那化名孙佚配军于此的宋粲,自然是个无钱无粮,但是,那草市之中,倒是有大把的人想送钱与他。
咦?榷场不存,草市便自行散去,怎会有钱与他?还大把的人?
哈,此事说来也是个有趣。
在旁人看来,草市乃中原商家临时囤积货物之地。
然,与那平江路奚氏伯仲、上海务的那帮商家来看,那便是一个天大的商机?
咦?这边寨苦寒,怎的就变成了一个商机?还是个天大的?
大家且去想来,银川砦乃何地也?
宋夏边境皆山,唯有此处地势平缓。
那银川砦又坐于垭口。
此地若战,便是一个兵家必争之地。
若放在和平时期,那就是宋与西域诸国唯一的通商之道也。
于是乎,便央告与那将军坂上的宋粲,上报了太原府想要了草市的那块地来,一边继续经营宋夏,及西域各国的商道。
本想着,那块地乃武康军辖下。倒是为难了那宋粲。
不过,令他们没想到的是,只到得陆寅那里,便令这两兄弟一个瞠目结舌。
怎的?
那陆寅挥手道:
“那地本就是将军名下,不用花钱,拿去用便是……”
那意思就是,别去麻烦将军了,这事我就能拍板,随便用。
咦?这块地也是宋粲的?
对,彼时那童贯大方,此地早就放于宋粲名下,令其自处之。
原先本就是一片荒地,那宋粲自是不会经营。
得了重开榷场之便,才有了这草市。
本就是个无本的买卖,且有人能经营了去,自然是个自得其乐。
于是乎,便直接甩手交与平江路商会。
咦?这陆寅也是个大方。这地说给就给啊!
这话说的,那陆寅何人也?
让平江路奚氏伯仲、上海务的商家去经营,总好过租人来开荒种地吧?
如今,这草市,也是一个高楼林立,店面沿街,客栈、货行如麻。
虽不及汴京繁华之万一,倒也是一片的蛮舞番歌。虽不胜茶马互市繁荣,且也是个十里集市,平地的生金也。
那葛仁本不是经商之人,自然不会与那商会同流。
早早就搬去那费准医官处,共同打理城中的太平惠民局。
这医药之事,那葛仁自是行家里手,且是将那小小的太平惠民局经营的一个风生水起。
咦?太平惠民局,都惠民了,看病还收钱?
嚯!你要不要看看你说些个什么?人家是惠民,不是救民。不收钱,让那帮治病的、卖药的咋活?
按你说的,一分钱不要,白给治疗,其他人想行善还干不干了。这叫“杀善”。
这就是“子贡赎鲁人于诸侯,来而让,不取其金。”
却得孔子一句:“赐失之矣。自今以往,鲁人不赎人矣。取其金则无损于行,不取其金则不复赎人矣。”
但是,碰到实在没钱的,自然也会给了个白吃白住,不过病好了得赶紧给人腾地方。
但是,若你但凡是有点钱的话,多少也得给点,只不过比药房的要便宜些个。
不过,随着那太平惠民局扩大,求医问药者自是络绎不绝。
以至于那大白高夏境内的民众,也是个成群结队的来此求医问药。
那十里草市来往客商,但凡有病有灾的,也是大把的钱往里面扔。
如此,这医药从来就不是一个能赔钱的买卖。
然,这草市、惠民局赚的钱,便通通汇到这宋粲的名下。
宋粲?自然是花不出去这些个大钱的。
这货是有俸禄的,而且,还不少,按三品的寄禄给。
咦?你胡说吧!一个贼配军,还有工资拿?
肯定啊。朝廷罢了他宣武将军,并没有免了他吴王义子。人家有玉牒,还是皇帝钦准的。这玩意儿朝廷也管不着啊。
不过,宗正寺也找不到宋粲这个人,便上交晋康郡王处代为处置。
晋康郡王倒也是个不藏私的。
且是安排人,按例再添些个金银,一并送到银川砦下。
那宋家的家奴在此,也是能活的一个衣食无忧。
于是乎,便是将这些草市来的,惠民局来的大钱,统统都扔在了那城南横塘。
如今,放眼望去,这貌似大漠水乡相交之地,内里的,却连营五里开外,将旗招展都旗如林。且是一个鼓角声声呼喝相闻。
那宋粲积年行伍的出身,对此倒是个熟识,且是怀中抱子闭了眼信马由缰。
然,那程鹤且是第一次入这兵营,饶是兴奋的一个异常。
倒是两眼都不够用,看东看西的,看啥都新鲜。便忘了与那陆寅之子取名之事,骑了那匹老驽马颠颠地缠了那宋粲问这问那。
且在那宋粲被程鹤缠的一个不胜其烦之时。
便见远处,宋孝领了队策马而来。到得百步外传令下马。只是肃立路旁,低头叉手不见回话。
程鹤见了也是个奇怪,遂扯了宋粲的衣角窃窃了问:
“怎的都不说话?怪瘆人的……”
他到不知这军中的规矩,上不问,下不可答!
此时,见队前宋易,踢马迎上,停马问下,道:
“陆寅何在?”
然,那宋孝被这话问来,便是一脸的尬笑,却是个不答。遂,回头拿眼望去。
顺他眼光远远便见那湖边老树之下,且有马军的兵士聚集于此。
看样子,约莫百十来人。围了自家的将校乌泱泱吵嚷成一片。
隐约听了,却有些个叫阵的言语在其中。
然,见那陆寅、听南二人,且在人群中间一坐一立了,来的一个不言语。
宋易便是个怒目,遂,回头,看了一眼眼前的宋孝,小声骂了一句:
“成何体统!”
一声呵斥,便要催马上前,然却被那宋粲眼神拦了圈马退回。
宋粲见那宋孝挨了骂低头不敢言语,便柔声道:
“叫了宋若、谢云过来吃食。”
此时的宋孝,且是如同得了一个活命,便是赶紧叉手,叫了一声:
“得令”
便是飞身上马一路狂奔,飞也似的离开这是非之地。
咦?这宋易为何如此恼怒?
不怎的!着实的一个没脸。
这马军本是由得他带了兵在此演练。
如今,自家少家主第一次来此观阵,这吵吵嚷嚷的,便与他一个大大的丢人现眼。
如此,倒不如直接按瓷实抽他老脸来的痛快些。
咦?此话怎讲?
不怎讲,军中私斗,以下克上。
这两条哪条拎出来都能换得军前旗下一个“斩”字来。
带兵能带成这样,那宋易这老脸也没地方搁了。
然,见那宋粲拦了他,也是给足了他脸面。却也是个自惭形秽。便是一声不吭的圈了马跟了那宋粲身后,咬牙切齿的不敢多言。
那帮将校军士,也是些个看热闹不嫌事大。
只顾呜呜泱泱的起哄架秧子,且是不防那宋粲一行已到身后。
咦?且是个何事来哉?
能让这班军中将校围了陆寅、听南二人叫阵来?
各位看官,咱们还是听咱家下回分解。
第60章 羞睹盘花旧战袍
上回书说到。
那宋粲一干人等一到横塘军营,便见一大帮子马军的将校官兵为了陆寅、听南二人,那叫一通的叫阵,好不热闹。
倒是奇了怪了,怎的这帮兵痞非要缠了那陆寅去。
合适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
简单的说,你在一帮大老爷们面前秀恩爱?还得这帮大老爷们绝大部分都是单身?你这就不是找死了,简直是就是丧良心啊!
不过这事也怨不得陆寅。
那陆寅来此原是跟了李蔚随了步军操演,本与那边的马军无涉。
倒是与那在此轮训的顾成相熟,尽管马军和不军不和,到那时,也横不能见面装作不认识吧?
如此,便是一个常来常往。
但是,你自己来就算了,偏偏那听南缠人。那叫一个如漆似胶的恩恩爱爱形影不离!这饶世界如胶似漆的,倒是让一营的人被强强的塞了满嘴的狗粮。
那位说了,这有什么?
还有什么?
会死人的!也是个军令不允。
军令管天管地还能管这个?
能,而且很严格。
自汉李陵始,军中不得有女眷出入,此谓“军中无女”!
私藏女眷?那是要拉出来问斩的。
咦?那花木兰、梁红玉、穆桂英等等,都是巾帼英雄,那是怎么回事?
花木兰有没有这个人姑且另说。
然,即便是有也不会是中原王朝的。
因为木兰辞中写明白了“昨夜见军帖,可汗大点兵,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
中原王朝没那个朝代管自己个的皇帝叫“可汗”的。
梁红玉?你就是把《宋史》翻烂了,也找不到这个人了。
梁红玉这个名字吧,首见于明朝张四维所写传奇《双烈记》。
有人说,梁红玉是彼时枢密使韩世忠的夫人。
据,《宋史》载,韩世忠的原配姓白,不姓梁。白氏死后,韩世忠并没有续弦的记载。
妾倒是三个,其中是有一个梁氏的。
根据宋光禄大夫章颖的《宋朝南渡十将传》所载:“于是招梁氏入,封安国夫人,俾迓世忠,速其救驾,梁氏疾驱出城,一日夜会世忠于秀州”平乱后被册封为护国夫人,并赐爵禄。
倒是由此开创了后世功臣妻给俸制度。
野史怎么写我不想知道,至少官方的记载不那么不靠谱。
至于《梁红玉血战黄天荡》?
那好像是香港六十年代拍的粤语电影。
不过,就香港那帮人的历史观,和完全娱乐化的态度,他们的历史电影看看图一乐就行了。
穆桂英么?跟孙悟空一样,属于完全的小说虚构人物。
你要愣说有这个人,我也不抬杠。言论自由嘛,爱说什么就说什么。
上回给我小侄子说世界上没有奥特曼,就被这小人说我“不相信光”!并且记恨了我好几个月。
即便是现在这个提倡男女平等的社会,也没有那个缺心眼的把男女兵搁一块堆训练的。
男女搭配干活不累这事,你放在军营?似乎是不太合适。
那陆寅为何能让听南跟了进出军营?
废话!
陆寅?他首先不是兵,也不是军官,他就是个宋家的一个管家,并且还是个代理的。
而且,这个地方在他眼里也不是什么军营。
本是无主之地,那童贯便拿来暗赏给宋粲的。
人家家主送餐,原本是用来放羊。
后来又安排了自家的家丁在此生养。
说白了,这地界本就是人家的私产。跟你们这些个“兵”似乎没什么关系。
别说他带听南来,他就是把家安在这,你也照样没地说理去。
这二,就得说说这陆寅的傻媳妇了。
那听南何等容貌?原本就是:
眉似初春柳叶,常含雨恨云愁。
脸如三月桃花,暗藏风情月意。
纤腰袅娜,拘束的燕懒莺慵。
檀口轻盈,勾引得蜂狂蝶乱。
然,产下男婴之后,便也是个娇弱无力懒梳妆。
倒是一个“云鬓鬅松眉黛浅,西子捧心愈增其妍”。
然,又是个一孕傻三年,见人与夫君说话,便直愣愣的看了来人憨笑。
这没事干就冲你傻乐的,他妈的谁受的了?
那些个边寨当兵、穷苦卖命的苦人儿哪里见过如此的美人?
便是一个个见了那听南,就跟丢了魂魄一般……
什么冲阵?什么弓马?
你胡思乱想什么呢?我能保证眼珠不掉下来已然是不易了!
那太原来的武康军将校在此,也是个人生地不熟的。且也只能是一个“我就看看,我不说话”的态度。
如今,更是强龙不压地头蛇,一个个跟占了便宜般的乖巧,躲在一旁来了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
这本城的马军兵士,便是些个地头蛇,饶是受不得这等的不堪。
于是乎,便由那马军裨将候旭出首,找了校尉曹珂去理论一番。
那曹珂听了也是个直嘬牙花子,愣愣的看了那候旭,心里却道:你这是不讲理啊!还要不要脸了,人家房东来看自己的房子?还惹得你不乐意了?你给没给房租啊?
不过,这事吧,他也没辙。怎的?他就是个带军的校尉,没这候旭官大!
于是乎,便带了那候旭直接到得守将谢延亭的帐下。
倒是个不出所料,二话不说,就被那老谢一顿棒子给“逐”了出去。
老谢的意思很明确,别在这跟我这起祸架秧子,你们是不知道,就陆寅那厮谁的人?不弄个明白就来找死?
你找死,是你家的事,别拉上我!
咦?谢延亭?一城的守将,怎的怕陆寅?
这话说的。御前使唤!你知道皇帝使唤他做什么?
你们知道不知道的不要紧,反正我就知道,他那个牌牌一旦拿出来,我都的搬着凳子坐旁边。
不过,这话谢延亭也没敢把这话说明白。就是赏一顿乱棍与那对傻啦吧唧的难兄难弟。
然,经此一闹,却是让那帮兵痞着实的动了心思。
于是乎,那一帮兵,便寻了昭烈义塾的崔冉先生去翻书。
且得了一个“军中有妇女,士气必不扬”的理论基础。
这可是汉骑都尉李陵定下的铁律!
那位说了,这不是封建迷信吗?
妇女为什么不能上阵杀敌?
妇女地位提高了,能顶半边天!
这话说的,先让她们跑个徒手五公里再说,看看能过二十三分钟的有多少?
诶?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为什么要和男兵一个标准?
对啊,敌人也不对,为什么不能枪口向上抬那么两公分?要就,就一枪别放,让我们俘虏你们,我们优待俘虏的!
这话,你跟日本人说说呗?
说实在话,也就是平时训练,搞个什么联欢还行。
战争?什么情况?国家之间都兵戎相见了。
战场上,那叫一个有今天没明天的!法律?对一帮杀红了眼的人,基本不会起什么震慑作用。
你以为男男女女之事,仅凭道德约束和自我修养就能互不相扰?
荷尔蒙是干嘛的?
那玩意儿的主要作用是刺激狩猎和求偶!
指望还在青春期的士兵,能靠自身的意志力,去管住自己的下半身?
我看,你也是想瞎了心了。
况且战争的情况下,肯定不能全给配齐了,整一个男女配对干活不累。
即便是都给配齐了,谁的好看?谁的不好看?你喜欢瘦的,我喜欢胖的,不同口味的需求,也会引起经常性的争风吃醋行为。
这就有的看了,这兵当的那叫一个各自心怀怨恨。
这仗且不用敌人来打了,自家的兄弟为了女人先行自我解决了。
所以,直到现在,除了兵员严重不足的挪威以外,没哪个国家敢把军队男女混编的。即便是兵源极度不足的以色列。更别说那些个民主国家了。
因为这样的话,仗,打赢打不赢且另说,倒是这“搞出人命”的事且是会经常发生。
耶?一不小心,这队伍就壮大了许多,不声不响的扩员一倍!
闲话少说,生的女权又找上门来,联合了其他的没骨气,没思想的男人来骂我。
说那曹珂!
遇到这事也是直哆嗦,哆嗦归哆嗦,知道的还是要上报的。
无奈便又冒了挨棍子的风险,找到那守将谢延亭。
那谢延亭听罢也是裤裆里泡凉风。然后用关爱智障的眼神看了他。那叫心里面直犯嘀咕:这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麽?陆寅?何人也?且不说是将军坂上那位的代理管家。即便不看那将军的面子,也的看他腰间挂的“御前使唤”的腰牌!你好死不死的再去惹他?还找了昭烈义塾的崔冉先生做背书?还整出来一个什么劳什子“军中有妇女,士气必不扬”?信不信老子现在就给你扬了?!
然,这无明示,这腰牌的事他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瞪了眼回了一句:
“嘟!尔乃带兵校尉!”
那意思就是:你带的兵,关我他妈的鸟事?
咦?一城的守将,朝廷指派的皇城使,一城的守将,他不带兵的么?
不带。
因为带兵犯法!只能掌兵尔。
咦?这是什么道理?
没道理,怕底下兵士看你冷,给你弄件黄袍披一下。
所以,有了这个极端的例子,北宋军制:将帅掌兵不带兵!
那这兵谁来带?
带兵的自有军中校尉。
然,这带兵校尉也是将帅私募的。
严格意义上,属于将帅的私人助理。
相当于唐朝的将兵的刺史、长史。
员额上报后,到枢密院登记在册,给予品级。
不过,又跟汉唐时期的长史、刺史还不一样。
北宋州府不再设此二史。
只有亲王、将军府,一军节度使府邸有专门的将兵长史。
比如那旁越,且是朝廷在册的正经八百七品的军官。
如是掌兵世家。
就比如宋家。
太祖钦命,朝廷下旨,可私募府兵的。
那宋易、宋博元,便都是家生的带军校尉。
成年后就定了一个品级,做了一个七品武官。
经得战阵,有军功者,才能拿了一个校尉的实缺。
不过,这家生的用起来自然是个放心。自然,主家也会尽力的推荐。而且,校尉若拿了大功,便可凭功再进一个升迁。但是,一但得了升迁,便不可再留旧部。
若不是世家的话,那就只能花钱雇了那些个有兵籍之人,来做这带军校尉,定级八品下。
就如同这谢延亭帐下从九品的校尉曹珂。
咦?说了半边,那不是就是个芝麻绿豆大点的官?
嚯,还真别嫌官小!
行伍出身?拿个官身来?
那祖坟上冒的就不单单是青烟了,那得是狼烟滚滚!
多少人在阵前拼了个你死我活,最终也是个“隶兵籍”老死军中。
在宋,行伍出身的,是很难熬出头的!
说起这曹珂,也算的上是个兵家的“寒门子弟”。
其祖上且有一个大大的威名!
怎的个大大的威名来?
此人乃宋初名将——曹翰,曹武毅是也!
说起此人,初隶后周世宗帐下。
从龙征高平、战瓦桥关。
后转仕北宋,又从龙平李筠之叛。
乾德二年,为均州刺史兼西南诸州转运使,督运军饷供应入蜀大军,镇压全师雄及吕翰之叛。
开宝年间,主持塞河有功。又平南唐,克江州。
太平兴国四年,从太宗灭北汉,旋从攻契丹。
次年,官拜幽州行营都部署。
雍熙年,起为右千牛卫大将军、分司西京。淳化三年卒,年六十九,赠太尉。
咸平元年,赐谥武毅。饶是一个妥妥的开国悍将也!
后因赵家朝廷崇文抑武,且那曹翰有“杀降卒,屠江州”、“ 征敛苛酷,政因以弛”、“私市兵器,被削官爵,流锢登州”的诸多黑历史。
又因“阴狡多智数,好夸诞,贪冒货赂”这般诸多的劣迹,令他在朝中人缘不是个大好。
而导致其死后,便是一个家族没落。
到得那曹珂父亲一代,便也只落得个隶兵籍,补副马使。
诶?这马使是什么官职?管马的?
对不起,他不管马,也不是个官职。
根据唐,赵璘的《因话录·角》载:“……每有急事,则使人驰马赴赞府牙帐,日行数百里,使者上马如飞,号为马使”。
按现在的话,也就相当于一个预备役,候补的传令兵,而且还是副的。
也别小看这传令兵作用的马使。
彼时,那晋康郡王赵孝骞,也是做过那医帅宋正平帐下的马使。
不过,那化名孝千之人是个王二代。只是借了这个军职镀金尔,属于挂职锻炼范畴,倒也不在乎是不是个官。
咦?倒是这赵孝骞淡薄?
嗨,谁家一个郡王没事干费事吧啦的找个官去做?在家享清福不好麽?还淡薄?你咋想的?
这就好比一个亿万富翁的大少爷登台子唱戏,钱不钱的无所谓,就是没事找个乐子,这叫玩票!
而到曹珂的父亲这,那就只能说是个无奈了,不淡薄你又能咋样?
他倒是想捞点稠的吃,但也就能做一个扎扎实实如假包换的预备役副传令兵。
到了这曹珂这,那就更不能看了,只剩下咦个“隶兵籍”,连个“补副马使”也没剩下。
正如其先祖曹翰所做《退将诗》所云:
三十年前学六韬,
英名常得预时髦。
曾因国难披金甲,
耻为家贫卖宝刀。
臂健尚嫌弓力软,
眼明犹识阵云高。
庭前昨夜秋风起,
羞睹盘花旧战袍。
第61章 窜名赤籍
果真是个“好郎不当兵,好铁不做针”的年代。
然,那曹珂父亲也是个惨,隶了军籍,便不得经商不能务农。
只得靠那点微薄且还被层层克扣的薪水过活。
就这点钱,说实话,在宋,自己活的话,也算是个衣食无忧了。
即便是养活了一个三口之家也是绰绰有余。
不过,也怪他自己太能生,一哆嗦给那曹珂又添了六个妹妹。
得,这下热闹了。
本身那曹珂就是个半大小子,这玩意儿?那就是一个能吃死老子的存在啊!
再加上下面还有一堆的妹妹,来来去去一共九张嘴!
指望了那点微薄的饷粮?自然是个吃了这顿愁下顿。每天晚上一大家子人都在想“明天的早餐在哪里”。
于是乎,这位多子多福的大爷,便狠了心托了关节,舍了这个不到弱冠儿子与军中旧人。
咦?怎的能舍得这男孩?过去不是都卖闺女吗?
哈,这事。
过去,实在没活路了才卖儿卖女是我。
况且,曹珂也不是被卖出去的,是给他找了份工作。
一则,让军队帮他养了儿子,让家里少了个能吃的,剩些个让与他的那帮妹妹们吃。
二则,出去当兵的钱也能寄回来贴补些个家用。
不过,即便是托了关系从了军,倒也没有什么好地方,好职位于这十五六岁的曹珂。一杆子便被支到这边关寒砦,做得这边军里面的一个牙校。
牙校是干嘛的?
不干嘛,每日穿戴整齐,挂刀拿枪,在军营、衙门门口立正了站岗。不过,也做通报往来的跑腿之事。
哦!合着忙活了半天,就给弄了个传达室看门老大爷的活啊!
哇!你还想怎样?
这还是曹珂的老父亲腆了老脸,托了关系才得到的!
这位老父亲但凡有点能耐,也不会只混到一个“隶兵籍,补副马使”。
这官没官,钱没钱的,能让曹珂从军,已经是别人看他祖上的面子了。
总好过在家与他那些个妹妹争了吃喝好吧?
而且,还能混个顿顿的包饭,还能寄些个大钱回家。何乐而不为?
然,边寨何地?说白了,边境地区也的看在哪里了。也不是哪都是死生之地。也是分得一个有好有坏。
就像咱们现在一样,深圳,在香港没回归之前也算边境。拱北,也算。
那纸醉金迷的,不好说来。
在宋,也是同理,放在宋辽边境也跟现在的深圳差不多。
两边百年的和平,也是一个繁花似锦,歌舞升平。在那里做得一个边军的牙校,也能苛责些个过路的客商,讹些个大钱出来。
尽管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也能多得些个钱粮资家。
然,这银川砦就很惨了。
对面的高白下国本就是个不安分的主。
尽管是得了宋朝的岁贡,也是会时不时的来一个犯边,武装过来抢那么一回。
闹的一个人心惶惶,提心吊胆了拿了刀枪,随时跟人玩命。
不过,这惨归惨,好在却也是个建功立业之地。军队便是如此,有仗打,便能见得军功。
更有一条就是,外敌当前,抱团了保命,倒也能让这城砦中的军士少些个宵小自残的尔虞我诈。
搭上这曹珂性格意气豪爽,重情讲义。
自然是在这边关寒寨的兵痞之中,混的一个如鱼得水。
且又是兵家骨血,名将之后。门,虽然是寒了,但这家底,还是剩下些个的。自幼也算是个熟读兵书之人。倒不像那些个普通的牙校一般目不识丁。
这识字之人在军中,那就不能说是一个难得了。就宋那个教育普及程度,能写自己名字的人多如牛毛,但是,能写字的,基本就属于稀缺之物。你可倒好,还是自幼熟读兵书?那基本上就是万里挑一的存在了。
但凡有个赏识你的,升迁也就是个指日可待。
合着会写字就能升迁?
哈,可以准确的告诉你,什么叫做知识的力量。在任何一个群体中,你但凡能掌握一个稀缺的技能,基本上都能得到升迁。
但是,写字不一样。
你打仗再英勇,再会拼命,即便是在敌阵中杀的歌惊天地泣鬼神,倒不如一个会耍笔杆子的。
那一旦落笔,写成文字材料上报,那玩意就不是简简单单的详报了,那叫历史!
因为,但凡能传下来的,都是文字书写的东西。
即便是不能写记功的战表。在平时也能帮那些个不识字的兄弟们写了家书,让他们与家人寄些个大钱,报一个平安。
与人有用,便能积攒大量的人缘。
于是乎,不过几年,便是凭了战功,军士们的拥戴,官长的垂青,便一路升至这银川砦的兵马使。
咦?倒是比他爹还多了一个“兵”字。然这一字之差,倒不用去跑腿传令。
那是几品的官?
哈,还几品?你想多了。
那玩意儿没品。
能入品级的都是官身,且是不好拿来的!
具体职位嘛,就相当于像现在的副连职,管马军一都之数。
不年,那被逐出京城的谢延亭,便拖家带口的来在这银川砦,做得一任的皇城使,镇守边寨。
然,这皇城使听起来饶是威武,也是个正经得朝廷正六品得官员,却是一个因得罪了朝中权贵被贬来边寨送死的差使。
为了让他将这送死差事执行的更加彻底,便连他老婆孩子一并发来。
谢延亭到任这银川砦也是两眼一抹黑,身边除了家小便再无相识之人。
倒是一封城中军马粮草报备的详报与他一个侧目。
怎的?这字写得好,详报也是个条理清楚。
心道,这边关,怎的还有这样的人物?
遂,传人来见,倒是一场问来,便得知这曹珂乃名将之后。
见那曹珂带军有方又识文断字,也是动了惜才之心。便写了奏报,一路到的太原府,留用了那曹珂与这将军府衙,作了手下带军的校尉。
那曹珂自然是个欣喜异常,那头磕的险些给地板砖给砸碎了。
咦?怎的如此的激动?
不激动是假的,放在你,你也激动。
边军的校尉?饶是与那厢军的不同!不仅仅能带全城的兵马,一寨的钱粮。而且,那可是一个从九品的官身!
这关也有了,也得了一个实权,自然是个喜不自胜。
咦?一个校尉就有这么大的权力?
还真有。
在宋,且不是那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那就是个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官。
那军中主将饶是一个走马灯般的转着圈的换来换去。然,这兵麽,且是一干几辈子的事。
那位说了,你又说笑了,怎的这兵还能当几辈子?
你还真别说,真能。你一旦当兵,你就是兵户,你的儿子,你的孙子,都只能当兵。可不是几辈子的当兵?
于是乎,这军队的大营之中“有赢无齿者,伛偻而相携”常有。
禁军都是个如此,那边军也好不到哪去。
如此这银川砦,上下官兵皆是积年相识的旧人。
即便是有事,也不去麻烦那一城的主将,私下里找那领兵的校尉曹珂商量就行。
于是乎,那位谢皇城使亦是省了许多的麻烦,安了心当了一尊镇宅的菩萨。
然,自那宋粲守城,一条火龙焚敌过万,他那夫人却来了一个贪墨,将那天大的战功算在自家的门下。这吃相便让那些个上下的官兵各营的指挥、裨将炸了营。
咦?到底关他们什么事?
关他们什么事?这事放在没战事的边关,当兵的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作没看见。
银川砦什么地方?
有没有仗打,完全取决于对面来不来抢!
大家需要一个完全一只没私心的团队,不然的话,一旦打起来,就这么一个弹丸大小见生见死的破地方,那就是个搂着脖子去厕所——组了团去找死啊!
再说,自古军中,“赏罚分明”且是个铁律。
该谁的就是谁的。你今天能贪他的,没准明天就贪我的!
都是拿命换回来的,你倒好意思伸手?
所以说,贪墨军功这事,不管你多大的官,一旦犯了,就是一个死罪!
但是,此番倒是个例外,贪墨的是一个配军的军功,这就进入了一个大家的知识盲点。
不过,大家也不能熟视无睹。也只能对这平时就爱搭不理的一城的最高军政长官,真真的当成个屁。即便是看不见,也因那臭味难闻,扇了鼻子远远的躲了去。
此番,这场“军中有妇女,士气必不扬”也是个如此。
谢延亭如此的态度暧昧,也在曹珂的意料之中。
虽是无奈,但碍于那宋粲的面子也是不敢直说了去。
但,总体来说,也是个众怒难犯的事。
作为一个带军的校尉,他也不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不然,这兵也不好带。
也只得带了本城马军营各将一干人等,堵了这两个乱撒狗粮的不良人于湖边树下。
咦?这不是缺心眼麽?你们就是堵了他们俩能干嘛?难不成还真打他们一顿?
这事吧,也不能说是真缺心眼。
这跟小时候上学那会出于某种不可描述的尊严一样。
“我告老师”这句话饶是不大能说得出口,只能硬着脖子喊一句“有种放学别走!”。
不过吧,男人的世界快乐其实就这么简单。
地头蛇们很耿直,打架!也不欺负你!别看我们一帮人堵了你,咱们也讲究一个公平公正公开!来的一对一!
由本队之中功夫最好的马军裨将候旭出战。
若是你陆寅赢了,我们自是个无话可说。以后,你撒你的狗粮,我们认了!
倘若陆寅不敌,嘿嘿,那就别怪我们不仗义!
你们俩都得乖乖地收拾东西,滚回将军坂!别在这见天儿的撒狗粮,惹得人心里不痛快。
条件是很简单,但是,真操作起来,却是很复杂的。
这一番话,直听得那顾成傻眼,陆寅直挠头。
顾成傻眼,那是知道这“御前使唤”的事。
打他?你还不如把那武康军节度使童贯,拉过来销一顿解气。
至少,童贯他再坏,也不能把你怎样。
给你痛痛快快的来上一刀,且能让你少受些个罪去,你的妻女也能按战殁得些个抚恤。
得罪这厮?
那可是,连坐镇太原府的旁越,都被这对狗男女折腾的,都开始脱裤子耍流氓的主!
真是花样作死哪家强,你这帮烂人最疯狂啊!
那陆寅挠头,却是因为心里犯嘀咕。
怎的?
他倒是犯什么嘀咕?
还能犯什么嘀咕?
但凡能打得过你们,我早他妈翻脸了!还用在这挠头?
若说是问谁要个口供,算计个谁,抄谁个后路,玩个后门别棍什么的,这货倒是一把好手。
打架?省省吧!原先在汝州,虽然当的那个捞什子厢军步弓承节,也是他那诰命干娘花了大钱给买下的。
唯一见得的一次世面,还是在那汝州天炉边宋粲开杀戒的时候。
仅那一次,还落得个屎尿一裤裆,那腿软的,压根就没站起来过!
彼时,还让那博元校尉拦了去下风口散味。
如今,要对战眼前的这位蝶背蜂腰,胸比臀大,肩若虎头翻,浑身腱子肉乱哆嗦的候旭?别说打!能站起来就不错了!这身腱子肉,光看看都他妈的一身的冷汗。
不过腿软跪腿软,害怕是害怕,但是,面子是绝对不能输的!
且在装模作样撸了胡须装作镇定之时,便听得那边的侯旭突然的一声大喝!
抬头看,且见那厮,一个金龙缠腰便将那手中的四棱点钢枪舞得一个水泼不进。
却不要说那招数耍来骇人。便是那横眉立目满脸横肉的,且不像个好沟通的样子。
于是乎,这不争气大腿根子,又开始了一阵不由自主的哆嗦。
然,自家这傻媳妇在旁边,且是不能丢了面子去!
只得硬撑了门面捋着胡须稳坐了不动。倒不是不想动,对面那恶厮一身在阳光下一晃一晃的腱子肉,看了都肝颤。
我这细胳膊细腿的?跟他打?脑子有坑啊?
那听南倒好,这会子就跟人别讲什么礼貌了,你这样缠在陆寅身上,直愣愣的看着别人傻笑,是很容易惹祸上身的!
再说了,那候旭何人?
那可是“逮罪人京, 窜名赤籍”的!
什么意思?
“逮罪人京”就是因为罪重,地方审不了,遂呈递京城。
“窜名”就是被强制列入、贬谪登记!
“赤籍”指犯?罪的充军名册。
这玩意不是兵册,是要单独造册,并且朱砂书名!所以叫“赤籍”!
说白了,丫就是因为作奸犯科,才被官方脸上刺字,注销户籍,强制编入军籍。说白了,那就不是个兵!身份等同于罪犯?!
即便是战功累累,也是只得一个临时的职差。晋官身?想都不要想!
虽是个如此,这侯旭,也是个官拜武康军银川砦镇守裨将,银川砦马军指挥,护纛营的主官是也!
那是绝对的一个凭了一身的血勇,两膀子的力气建功立业的军中糙汉!
说他不能打?这银川砦也找不到第二个了。
话又说回来了,这般如此的为难陆寅、听南,你且知道这货以前犯的什么罪才被充的军?
不过,看看他这身睾酮指数爆表的身材,大概其也能想到这货原先且是干了些什么。
然,这会子又见那听南憨笑于他。又是一个两人唧唧歪歪不晓得说些个什么。这侯旭的心内便固执的认为是两人讪笑与他。
于是乎,便也是再压不住这心中的羡慕嫉妒恨。
愤然叫了一声:
“某家!”
一声喊罢,便一脚踢了枪头,将那杆大枪攥在手里。
口中高声一句:
“武康军银川砦镇守偏将军,候旭是也!”
腾挪间,便又是一招“仙鹤摆头”,抖出一个分瓣梅花的抢花来!
高声叫道:
“尤那粉面小儿,且来一战!”
这一下,且是看的一帮兵痞傻眼,陆寅愣神。
独独只有那听南掩了嘴,望了那光着膀子的侯旭,痴痴的笑来……
第62章 汴京人物吃捞面条子
咦?怎的独独听南在那笑?还捂着嘴?
那谁知道,自从生了孩子之后,这小妖孽就不太正常。看谁都笑。
不过,在这会儿,如此忍俊不禁的笑,倒是能引来一个大大的祸端。
那侯旭也是被听南笑的一个瞠目结舌的尴尬。
然,这种尴尬也就是个片刻,倒是一个恼怒自心下而生。
心道一声:喝!你还敢拿眼晃我!看耍猴呢!我就不信了嘿!
想罢,便是将那手中的点钢枪在手中调了个个,一个虎跃,重重的将那枪尾砸在了地上。顿时便是一个尘烟泛起,一声金器交鸣的大响。
遂,也不等那观众们反应,趁了那钢枪触地,翻身弹起的瞬间,又将大枪抄在手中!来了一个两棒子较劲,生生的将那大枪抖出个花来!
此招有名,唤作一个“金鸡乱点头”!也是个花枪中常用的招数,却让那侯旭耍了一个虎虎的生风!
且是惊的旁边观看的众军士顿时一个瞠目!
这招数,若是平时,枪兵所用木杆枪柄倒是好耍来。然这候旭手中,那可是一杆铁杆的四棱点钢枪!
这都能抖出个抢花来,那腕下没个百十斤的力气饶是个难为!
那位说了,古代人都有力气的。不足为奇!
这有什么啊,我还见过关二爷的青龙偃月八十斤呢。
青龙偃月刀?就这玩意儿,汉朝有没有的咱姑且另说。
你说的那玩意儿,很大可能叫做冷艳锯,在宋才出现的玩意儿。
你在庙里看到的,长满锈的,光刀柄就又碗口粗的,就别说出来现眼了!
能使的才是兵器,那玩意儿就是一摆设。
我就想知道,你有多大的手才能握得住?
得嘞,咱们说点现在能看到的吧。
在文学名着《三国演义》中明确描述为汉制“八十二斤”。按现代标准换算下来,大概其有个十八到二十公斤。
健身房常见的一个标准的奥赛杠铃杆,重量是二十公斤。
先别说轮起来,你先单手伸直胳膊平举一个我看看?
好吧,当我没说。现在健身房卧推一百公斤的,已经成为网上键盘侠们的热身重量了。
二百公斤?切!那是我的热身组好吧!百十个不在话下!活动活动我的小肌肉而已!正式组?别看哥哥我瘦,浑身上下都肌肉!怎么着也得推它个四五百靠上!
还真敢说啊!
这玩意的世界纪录是?612.5 公斤,是吉米·科尔布于?2023年2月2日?在西弗吉尼亚州举行的Ip hillbilly havoc力量举比赛中创造的。
你确定,真能当正式组来做?你还是说说世界和平的事吧。
你还真别惊讶这帮网上的大力士舌头的力量。
还有更夸张的,前几天还在网上刷到一小姑娘。一张嘴深蹲就是四百公斤!
只看得咱家小脸一个煞白,腿现在都在哆嗦。
据我所知,深蹲的记录,应该是美国力量举运动员唐尼·汤普森,于2011年8月21日在一百四十公斤以上级,创造的五百七十四公斤?。
你一个不到五十公斤的小姑娘?能蹲四百?还公斤?你还让不让人活了?
不过也是,妇女能顶半边天嘛。
她们就像早上七八九点钟的太阳,一开始,只是羞答答的占据了半个天空,慢慢的,整个天空就是她们的了。
得嘞!还是有抬莫杠,省的那帮女权拿板砖拍我。
好像是已经有人用这招去网上号召,去抵制一个作者了。
好吧,咱们书归正传!
且在候旭一声断喝之后,便引得那周遭的兵将一阵惊呼出口。不过一刹,便是一阵阵叫好声,如同恶浪撼堤,那叫一个滚滚而来。饶是唬得那陆寅的小心肝,跟着众人的喝彩声中,那叫一个扑通扑通地乱颤。
然,别人都扎好架势了,你这边一声不吭倒是有些个尴尬的紧。
说的也是,人家已经亮家伙报名叫阵了,再不起身应战,着实的有些个伤面。
然,再看那壮如牛犊一般的侯旭,那一身遒劲的疙瘩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闪着水光,心下却是一个真真的胆寒,颤颤了心道:若真让这痴汉给打了也是没个地方喊冤。
不过,这怯弱也是不敢在面上露出个些许来。且又闭眼撸须,做了一个养神来。
那候旭也是看准了眼前的这位小白脸且是怕了他,并不敢来应战。
倒是一个边寨的将军,行伍出身的出身,且是满心的看不上着临阵怯战之人!
且眯眼看那稳如老狗的陆寅,道了一声:
“来便是,我自有手脚留于你!”
那陆寅听了这话也是个本能的拒绝。心道:我信你个鬼!这一铁杆子夯身上,那就不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事了!
还留手?这话说的,我都能看到你的不太自信的样子了。
这都连耍带喊的,嚷嚷了半边,也不见那陆寅接招。
即便是耍猴的,你都看了半天,这会也该有点反应了吧?
那侯旭也不算太傻,于是乎,便收了手中枪,接过身后人递过来的酒,来了一个一饮而尽。
那豪爽的劲劲的。饶是一个嘴喝一半,身上洒一半。
就这,还觉得没将那豪爽的戏码演了一个淋漓尽致,遂,又扬手将那酒碗狠狠的掼在地上,摔了一个稀碎,又摸了胸口的护心毛,望那陆寅一声讪笑了道:
“尔若不敢,便让嫂夫人前来迎战也罢!”
这话出口,便让那陆寅着实的松了口气。
心下道:多大点事?媳妇?上!
不过,他是放心了,反正这顿打,是挨不到自己身上了。
但是,也是让那四周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兵士一阵的哄起,纷纷叫嚷了“嫂夫人来!”
话说,这流氓都耍到这个份上了,再不应战的话,也让那陆寅多少的有点坐不住,但是,迎战?这事欠考虑,我觉得他能打我俩。不过,不站起来吧?又会有损男人那莫名其妙的尊严。
两难之中,却见那陆寅闭目哈哈一笑出声。遂,拍腿起身,无奈了道:
“既然如此,某……”
但是,这硬话还没说完,便突然觉得自家的一个腿软,倒是挣扎了几下,饶是一个堪堪的站不起个身来。
这尴尬……合着,这条腿白拍了!
却在此万般的尴尬之际,便听得那些个看热闹的军士身后,传来一个不大的声音,道:
“速取之,莫要误了我家小儿吃奶……”
周遭兵丁听了这不疼不痒的话来,心下皆是一个惊呼!皆心道:谁呀这是?口气很猖狂啊!也不怕风大了闪了舌头?还速取之?
于是乎,便在一片寂静之中,纷纷愤然回头观之。
倒是一看一个不吱声,饶是吓的一个个惶惶了躬身。
这人谁呀?
宋粲呗,还能有谁?他之所以来这横塘,主要目的就是给孩子喂奶的时辰到了。怕的是再耽误一会就哄不住怀里这浑货了。那叫货哭起来,唉……
于是乎,在众人怯怯的目光中,见那宋粲怀中抱了婴儿稳坐了宝驹雕鞍。
一声轻语说罢,倒也不看那起身躬身叉手的陆寅、听南一眼。便自顾咦呀了逗了怀中的婴儿,口中轻言了“秋”的一声,那马便也是个听喝的。随即,抬蹄轻踏,踢拖了走路。
那程鹤听了宋粲这句“速取之,莫要误了我家小儿吃奶……”,心下也是个大大的一个怪哉!却也是个心下一个担心。
倒也是不愿相信了自家这耳朵,看了看那饱了婴孩,信马由缰的宋粲,又看了看那万福金安的听南,且是一个瞠目。遂,慌忙催了身下那匹狼犺的老马,一路唠叨了追了那宋粲去。
絮絮叨叨地问了道:
“你真让她去打?且不劝劝麽?”
饶是一个如梦如幻,让一众等着看热闹的人恍如一个梦境之中。
而,他俩走后,那梦基本上是醒了,而且是被惊醒的。
怎的?
这俩温和的人一走,身后却露出了,那如病虎盘卧于鞍桥之上的宋易!
一声沉吟,且用眼神威压了四周。
这一个虎视,饶是看得那些个兵将纷纷下跪,一个个惴惴的垂首。
这噼里噗通的一通跪,且是让那远处看热闹的,那一帮太原府校尉军官眼中一个大大的不懂。
怎的就给人跪下了?
然顾成,却是个不然,尽管离的尚有一箭之地,却也能感受到这病大虫的虎视眈眈。
望了周遭的那帮太原府的将校,心下道:找地自己偷着乐吧你就!幸好他不是冲你!你们是没见姑苏城那帮兵!那给人打的,那就不能叫满地找牙了。沿途,那叫哼嗨的躺了一片,还一个个都只出声不带动弹的。
陆寅、听南两人亦是在这等的威压下收了顽皮,一个万福躬身,一个撅屁股叉手,着实的不敢抬头。
一声沉吟过后,那宋易,又回眼,冷冷的看了那单膝跪地,低头叉手的曹珂、候旭二人。
心下却道:兵且是好兵,将亦是好将!然这下克上的毛病端是要改改了。煞了他们的傲气也好,倘若到的阵前亦是如此率性而为,倒是个害人害己,最后也只能落得个阵散人亡!
心下想罢,便又是一口恶气喷出,遂,鞍桥起身。将那脚尖踢了得胜勾上挂的铁锏落于马前。低头道了一声:
“打便打了,莫要伤了他误了我的军法。”
听了这话来,且是让那曹珂、侯旭来了一个两两相望,相互问了:什么意思?后面还有军棍?
这边还没想明白,却又见那位如同病大虫一般的宋易,懒洋洋的闭眼道:
“有话问你!”
那陆寅也是个机灵的,且是知晓此话便是唤他。
于是乎,便来了一个乖巧,口中“诶”了一声,撅了屁股躬了身,叉手遮了面目,一路颠颠小跑过来。
到得近前,且是不忘了给自己加戏。
见他变轻恭谨的,缓伸手,慢拉缰,小心的顺了马头,轻拍马臀,慢声细气的喝了一声,便牵了那马,撅了屁股躬身了走路。
咦?这货?这是要临阵脱逃的节奏啊!
倒是陆寅这等的做派,且是让那曹珂、侯旭一干人等水灵灵的傻在那里。
且独留下那生如妖孽的听南,看了这帮军汉灿若桃花的傻笑。
顾成远远见那听南,待自家相公撅了屁股,牵了马离去,这才上前,伏了身,吃呀咧嘴,吭吭哧哧的捡起那根铁锏。那小脸通红的,饶是让那顾成激灵灵一个冷颤打出,浑身的一个哆嗦!
霎那间,心下幻出那太原府大牢之中,被这位貌若天仙的大美人,拿了二爹的刀追着一顿猛砍的情景。
那留下的心理阴影,恍惚间,便如那一片乌云急急来,缓缓的笼罩了心头,不曾留得一点的光线入内。
与那黑暗中,仿佛见那个桥上被人扣碎了喉咙,惨死的泼皮。此时,且孤零零的飘在那听南的身边,满脸委屈的唱着“你伤害了我,却一笑而过……”,那凄惨,绝对是一句唱来一口血!肝肠寸断中,堪堪的令人看了一个毛骨悚然!
于是乎,且是吞咽了一口唾沫,压了心下滚滚涌来的恐惧,口中喃喃一句:
“姑奶奶!你也忒能装了吧!”
只在这一愣,却恍惚见那飘在听南身边的泼皮回头,那眼神,似乎是找到了知音一般,直直的望他飘来,仿佛在无神的问他,你也不能接受她这种态度吗?啊?她不是不是不留下电话号码?是不是……
面对这个具有中华曲库之称的死鬼,着实的让那顾成浑身的冷汗直流。惊慌之余,赶紧拿了龟厌给他的黄符,呲牙咧嘴的口中念了:
“诸邪退祛!”
一声符咒过后,便觉世界一个清净。饶是一个一天的云彩散!
刚刚得了一个安稳,却又拿了关爱智障的眼神,惴惴的看了远处,那支帮那候旭活动手脚,揉肩捶背的作死小分队。
便是一个闲庭信步般的,晃晃悠悠的奔那帮人走去。
倒是想离近点,真真要看了一个仔细,他们要来怎的一个花样作死。
候旭见陆寅随了老宋易离去,却独独留下这柔弱娇嗔的听南,也是少了刚才的嚣张。
那脸上且也是露出一个大大冤枉。
遂,瘪了脸与那曹珂道:
“本是说说罢了,七尺男儿怎与这妇人交手?便是赢了她,传出去也是伤了名头……”
此话,且是让那刚刚走到旁边的顾成“嘁”的一个蔑声打断。
且看了那浑身腱子肉的侯旭,悠悠了道:
“侯军门这话说的,好有一比啊!”
侯旭听了这不像是好话的声来,且是一个愤然的击腿起身。然,见是顾成,倒是先矮了半分。
倒也不想失了气势,遂,歪了头眯了眼,问了顾成一句:
“敢问顾使,比从何来?”
顾成倒也是懒得理他这言语犀利的来。且伸了个懒腰,吧唧了嘴,斜了眼道:
“那就好比汴京人物吃捞面条子……”
这天上一脚地上一脚的,饶是令那侯旭一个大大的不解,遂,又急问:
“此话怎讲?”
那顾成却是个不答,又瞄了眼,上下打量了那光着膀子亮膘的侯旭一番。身边的众人见这剑拔弩张的,倒是 有些个担心,遂,拉了那侯旭,一番好生的劝慰。
这顾成,说实在的,也够损。见人拉稳了那侯旭,这才露出一脸贱笑。道了句:
“哈哈,还怎讲?”
说罢便是一个摇头晃脑,嬉笑了贴了那侯旭的耳朵,道来一句:
“那叫一点剩蒜没有啊!”
且没等顾成把话说完,那候旭就绷不住了。遂,一个跳起,甩开了拉他的众人,抵面顾成,口中怒道:
“怎的?我且不如那妇人麽?”
于众人的拉扯中,那顾成也是个无奈,满脸嫌弃了,伸手推开侯旭那张近在咫尺,且呈猪肝色的脸,伸出小指,掏了耳朵,一阵惬意猥琐的表情转换后,便道出一句:
“快些打来,人家孩儿还等着吃奶呢。”
此话且是说的那候旭、曹珂一干人等傻眼。说罢,也不等那候旭回话,便回头高叫了一声:
“武康军太原府部将!”
一声喊罢,便听的太原府来的那些个部将,齐应喝了一声:
“有!”
倒是在这众人齐喝中,且见那顾成懒散走路,且摇了手头,也不回的甩下一句:
“散开些个场地,莫挡了咱家小爷看邪!”
第63章 新衣好换,羊膻难除
上回书说到,在那太原府来的校尉们,一声应喝中,顾成一句:
“散开些个场地,莫挡了咱家小爷看邪!”
众将听令,纷纷列队两边,手押了腰刀。一个个腆胸叠肚。
透过这彪悍的两队之间,这才见,那宋粲抱了怀中的婴儿,稳稳的坐了那湖边独树之下。
此时,却听来一阵的呼啸,马蹄踏地堪堪的一个震心。
抬眼见,那老李蔚带了那帮昭烈义塾的孩童们,荡起了一路尘烟,策马扬鞭而来。
见了树下的宋粲,便纷纷呼喝了下马列队。
那宋若却不归队,舍了马,望宋粲叫了一声:
“爹爹……”
一路奔来,一头便扎进那宋粲的怀里,嘻嘻哈哈的逗了那婴孩,饶是一番滴滴嘎嘎的热闹。
身后跟了疾步的谢云,三步外停脚,望宋粲一个躬身叉手,却也不不给了个称呼,只是叉了手低了头,面有窘色,
然,也只在片刻,却见这谢云吞了口水,拱手遮面,口中怯怯叫了一声:
“见过干爹!”
咦?这声“干爹”叫的蹊跷。
别说那宋粲,就连也是听的旁边的程鹤一个愣神。那惊诧的,恨不得趴在那宋粲的脸上看了宋粲。
心道:你他妈的这是从哪伦的这人的“干爹”?
还未开口问来,便被那宋粲厌烦的一把推开。
顺手拎了身边的兜囊,冷了面道了一声:
“你娘怕你饿着,拿去与你那些兄弟分了!”
说罢,便将那装满小食、点心的兜囊扔了过去。
然,那包裹刚刚落地,便被那程鹤一把抢了去,满脸期望的看了谢云道:
“叫了伯父,我便与你!”
这话音未落,便被身后的宋粲,照定了他那圆滚滚的屁股就是一脚。
在一句:
“你这矬货又打我!”声中,抱了了包裹,一路滚爬了跑路。
是啊,正如那程鹤想问的。
这宋粲,他妈的从哪伦的这人的“干爹”?
这事好说,却也是个不好说来。
这还得从那谢延亭拜了宋易为干爹的事说起。
如此这般,那宋易认了那谢延亭这干儿子,便也成为谢云的干爷爷。
按照年龄和辈分,这谢云叫了宋粲一声“干爹”,这事倒也能说的过去。
不过,宋粲却是宋易的家主,倒是不敢让谢云这一声“干爹”出口。
怎的?
宋易,说到根本上,还是宋家的家奴。谢云这声干爹出口,却也有一个僭越之嫌。
如此这般,也怪不得那谢云也不敢叫来一声“干爹”。
咦?怎的这会他能喊的出来?
也是拜了那老李蔚所赐。
那宋易自然不会让谢云如此称呼了宋粲。毕竟是个主仆有别。
能让这亲缘落地的,也只有那李蔚了。
咦?这李蔚还挺多事,没事干,管起人家的家事来?
倒也不好这样说。宋家一场劫波,且剩不下几个人口来。
也是想了,趁了这机会,也想促成这一番亲缘。让宋家多些个人丁,以待一个重振。
于是乎,那叫一个一路的絮絮叨叨,耳提面命,嘱咐了那谢云。
那苦口婆心的唠里唠叨,且是引来谢云咔咔的挠头,宋若的一场大笑来。
如今,见这礼成,那宋粲虽是个冷面,却也是一个坦然受之。
且也是看了眼前,那程鹤吆三喝四的与那谢云一起,与那帮乌泱泱的孩童忙着分果子吃食,坐在马上笑了一个眯眼。
旁边的顾成,远远的看了那个已经笑成弥勒佛一样的李蔚,也是一个高兴。便上前拉了缰绳,亲热叫了一声:
“达!”
叫罢,也是一个殷勤,伸手扶了那李蔚下马。
那边,且在忙活着给孩童分果子的程鹤,见了他俩的亲热,也是放下手中的果子,远远的点手叫了李蔚道:
“你这老官来的好。”
李蔚见他那上宪唤来,便见了程鹤起身,一路快步的赶来。于是乎,且舍了那顾成,望那快步而来的程鹤笑了拱手,高声喊了:
“见过上宪!”
那程鹤到得近前,却拿了大,也与人不回礼,拍了手中的点心渣子道:
“带我去你兵营。”
这天上一脚,地上一脚的,让那李蔚好生的奇怪。
心道:好不吖得,去军营作甚?这有吃有喝的,你去那地方干嘛?
然,看了那程鹤一副屎憋屁股门的表情,也是个无奈。
只得看了一眼那边厢怀中抱着婴孩,还得用嘴接了那宋若塞过来果子的宋粲,那叫一个一脸的茫然。
见那宋粲忙活的不得分身,便又回头疑惑的看了那面色不善的程鹤。那眼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给个解释呗,老大?
程鹤见他不动,虽有些个恼他,却也是个不含糊的。
嘴里嘟囔了一句也不知什么话来,遂,一把拉过了缰绳,脚下踢了那顾成蹲下,便要踩了那顾成上马。
然,却又是一个不得法。再加上那马见了生人要骑了它也是个满心的不乐意,饶是一通的乱踩也是个上不得马去,倒是疼的顾成直叫道:
“爷爷慢些个,且先认了脚蹬……”
程鹤也是个口脚不停的折腾,且是训了顾成又骂那马,如此饶是一番热闹。
正在李蔚笑咪咪的看着自家这上宪作妖,却听得那边宋粲一声呵斥来:
“李蔚!”
这一声听来且是个不善,慌的那李蔚赶紧转身,一个躬身叉手,高喊了应喝:
“蔚在!”
见那宋粲捏了眉骨,揉了太阳穴,怒叫一声:
“速速收了你家上宪去!”
李蔚听了这话,且是一个释怀,心道,早说嘛!放心,我给他安排的明明白白的!
想罢,遂笑应了一声:
“诶!”
转身踩了那唧唧歪歪的顾成,一伸手便将那吭吭哧哧的程鹤抬上马去。
且不顾那趴在地上满脸可怜的顾成委屈的望了他喊了:
“腰子疼”
倒是牵了缰绳口中埋怨道:
“你不是会骑马麽?怎的成了这般的模样?”
程鹤听了这话,也不含糊,抬手一鞭,便敲在那李蔚软幞之上,怒斥了道:
“嘟!我乃尔上宪也!且想好了,怎的与我回话?”
挨了这一鞭子的李蔚也是个笑了收声,扶正了幞头低头拉了缰绳,牵了马走路,且留下跌坐尘埃的顾成自言自语道:
“娘娘,可算是走了。”
刚想爬起,却听的那程鹤一声惊呼,而后,便是一阵马蹄声骤起。
急急的抬头看来。却见那匹马,疯也似的疾驰而去。
后面李蔚只是个面上的焦急,然,那脚下,却是个不紧不慢。
拿手笼了嘴,焦急的喊了:
“上宪!且拉稳了缰绳……”
然回应他的,却是那尘埃中,程鹤疾呼:
“你这老货!倒把缰绳与我哉!”
然,话未说完且又听的惊呼不断。
那顾成拍了身上的尘土,翻身坐在了地上,看了李蔚背了手,一晃三摇的往前赶路,饶是看了个眯眼,由衷的道了句:
“这糟老头子,坏得很啊!”
这边的热闹刚刚随了远去的马蹄尘埃落定。然,曹珂、侯旭那边,依旧是个叫叫嚷嚷的热闹成一团。
虽是得了众人揉肩推背然,递茶送水。
然,那顾成适才那句“叫汴京人物吃捞面条子,一点剩蒜没有”的话,让侯旭,此时有些个不像刚才的那般自信满满。
倒是看那恭送宋易和夫君离去的听南,心下得来一阵的空空,饶是一番不祥的预感,自心内油然而生。
且着手背抹了额头的汗,心下惴惴了念叨:
“这……有些不对!”
不过,念叨归念叨,却也想不出“这”又有哪里的不对。
那曹珂听声顿觉这货有些个心虚,便将那捏肩的手,又加了些个力气,回道:
“耶?你这夯货,怎的还冒汗了也?”说罢,赶紧用那帕子与他擦了汗,口中道:
“莫要听他乱我军心,左右是个妇人吧,咱家观之!怎的也有个七分的胜算!”
侯旭听了曹珂这安慰的话来,那本就不好看的脸色,且是险些哭将出来。
回头惊叫了一句:
“七分?!”
一声惊诧的喊罢,便要甩开众人起身跑路。
路?这会儿估计是不可能让你跑了!你这话不是说个挺大的吗?这形式叫什么?那叫箭在弦上!这会你就是死,也的给我们死出个样子来!
于是乎,便又被众人拖将过来重新按下。在这位肌肉猛男“我能不能不打?”的微弱乞求中,又是一通的捏肩捶背。
那曹珂见其不堪,亦是在旁鼓励了他道:
“咦!好倒是一个妇人!怕她作甚?”
听了这话来,那侯旭也是强吞了口水道:
“倒不是怕她!”
说罢,却是个回头委屈的看那曹珂,拖了哭腔道:
“与这妇人打架,饶是低了名头去!赢来也是个不光彩!”
那边角陆寅,恭恭敬敬的将那宋易扶下马来。又寻了块青石,殷勤了用袍袖掸了尘土,扶那宋易大马金刀的坐下。
后,躬身道了声:
“知晓……”
只这两字,饶是让那宋易听了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陆寅见这老叔如此瞠目的模样,倒也是个不慌不忙。且取了酒囊倒了酒,小心翼翼的递在宋易的手上,这才小声道:
“此人道是晋城书院教席,上月来此……”
宋易听了这话,看了一眼陆寅,吸了一口酒进嘴,将那口酒在齿舌之间揉了,思忖道:
“晋城书院……”
念叨完了,便又是一个猛回头,看那陆寅瞠目惊道:
“二程的学生?!”
咦?说这宋易,怎么说也是个杀伐决断武将。此时,却惊语而出“二程”?且是一个为何?
不为何?
因为这哥俩的家族太过显赫,名气着实能大到一个天边。
都说这“二程”出身“名门望族”。
倒是很少有人说他们这“族”,且是一个怎的个“望”!这个“门”是怎么一个“名”。
“历代仕宦”只四字,却是个让众多名门望而却步。
“仕宦”二字,能当得起的人家,且是一个少之又少,又何况前面再加了一个“历代”!
也就是说,这二程家族里的人,是能横跨朝代的做官的!跟任何朝代更迭,皇朝兴衰,来的一个无关!
这玩意儿,放在历朝历代都能说上一个个凤毛麟角!
不过,就是这凤毛麟角,放在这“二程”的家族身上,也是能说是个实至名归。
而且,这个家族不仅人才辈出,还他妈的能文能武?这你到哪说理去?
程家八世祖,程元皓,事安禄山,为帐下将。从陷两京,颇称勇力。
其高祖程羽,子冲远。乃太祖麾下悍将一员。亦是太宗的幕僚之一。后来,又成为仁宗的帝师。妥妥的一个“有显功,赠太子少师,赐第东京大宁坊”的人物。官至兵部侍郎,死后赠封少卿。
曾祖父程希振,任尚书虞部员外郎,虞部公。
祖父程遹曾任黄陂县令,赠开府仪同三司吏部尚书,开府公。
外带两个叔爷,一个殿直,一个大理寺丞。
父,程珦,授嵩山崇福宫使,加太中大夫、上柱国,册封永年县开国伯。
母,侯氏,尚书比部员外郎侯道济之长女,封寿安县君。追封上谷郡君。
其叔父,比部郎中,殿中丞的官职。
好吧,一个是“掌句会内外赋敛、经费、俸禄、公廨、勋赐、赃赎、徒役课程、逋欠之物,及军资、械器、和籴、屯收所入”的。
一个是“掌皇帝生活诸事,所属有尚食局、尚药局、尚衣局、尚舍局、尚乘局、尚辇局六局”。
挨到这哥俩,那便是一门“豫、洛”两国公的存在!
一个官至承议郎宗正寺丞,一个为崇政殿说书。
一个是管理皇族宗室人员的官,一个是专门给皇帝讲书史,释经义,并备政策顾问。
姑且不说这门第显赫,那二程兄弟亦是“洛学”学派的创始人。
而“洛学”在宋,那影响也是极大的。称其为“泰斗”亦不为过也!
尽管,于崇宁元年,受党争所累。
徽宗下旨:削其官、毁其书。
然,因其家族根深蒂固,门生故旧颇多,这皇上亲下的圣旨,也是一个下了也就跟没下一样。
如此这般,连皇帝看了都嘬牙花子的人,他的学生,倒也是个一般人动他不得也。
然,陆寅见宋易如此的瞠目,倒也不惊不慌。
见这老叔酒碗空了,便又抬手殷勤的斟了酒与他,口中道:
“正是,小侄便让崔先生验了……”
这句话,且是让那宋易一愣,遂,紧问了一句:
“如何?”
那陆寅低头,笑了道:
“且是对答如流,并无端倪在内。”
宋易听了这话,也是呆呆的端了酒碗,且是不喝。遂,又抬眼道:
“你怎看?”
陆寅听了,也是个低头,随即,又笑了一下,道:
“终是瞒不过叔的法眼!”
夸完这宋易,放了酒囊,从袖笼内拿出信件,道:
“前几日通了太原,饶是那鬼奴手快……”
说罢,便从信封内掏了书信,双手递与那宋易。
宋易看了这眼前的信,也是个满脸的狐疑。且沉沉的看了一眼那陆寅,遂,便接过来匆匆看了。信中内容倒是个中肯。倒也无甚端倪在里面。
正在奇怪,却听了陆寅在旁道:
“晋城书院且有这常姓教席。名晓,字昭光,七尺身长,面白有须,年五十有六……”
听陆寅如数家珍的信口说来,宋易也是对照了手中的书信匆匆看来。
听那陆寅继续:
“乃元丰六年的贡生,入西京国子监。后随师于秘书省任职。崇宁元年,伊川先生去官,此翁受得牵连,便辞官回乡。辗转到这晋城书院任教……”
说至此,那陆寅且是磕绊了一下,一声沉吟后,却见他手握了拳,搓了手指喃喃:
“这年岁上倒也对得住。言说,此人正冬告假访友,且有路引存根……”
那宋易又翻看了那封信,抖手便有一张小条掉出。
于是乎,便捏来看,倒是一张太原府的路引存根。
遂,捏了那路引的存根,迎了阳光,反复了仔细的看来。
倒是与那陆寅所说无差,也看不出有什么端倪在里面。
然,回想于自家所见之“常先生”倒是一个大相径庭。
不过,就是这他眼中的大相径庭,也是说不出个破绽来。遂便是一个连连摇头。
然,就是这心下的“大相径庭”,却令他一个大大的惴惴不安心。
恍惚间,咂嘴弹舌,喃喃自语道:
“且是一个滴水不漏麽?”
陆寅见眼前这位老叔一脸的不甘,便又是一个笑脸。
然,那手下却是个不闲。
将那坚果剥了壳,放在那老宋易手上。遂,哈了一声道:
“便是这滴水不漏需直防也!”
这话出口,且是让那宋易惊的一个抬眼。
是也!一件事,如果一切都显得那么的顺理成章,倒是这完美,且是让人不禁的一个心生疑窦。
看着自家这老叔一脸的惶惶。
眼前这白发下,满脸的沟壑,浑浑的双眼上,不展的双眉,饶是令那陆寅不禁的心下一个心疼生出。
这非常地,来非常之人。
若不出所料,此番,这是非之人“常晓先生”,便又是为了那坂上的配军而来。
于是乎,便哈了一声,道了句:
“新衣好换,羊膻难除,怕是叔……”
说罢,便提了一家的衣襟,使劲的闻了一下。
遂,便是一个意味深长。
第64章 乱我心者,羊膻味
上回书说到,那李蔚舍不得横塘边一番热闹,然也不敢怠慢了他那上宪。
也只能心不甘情不愿一步三回头的看了那路上荡起的尘烟,悠悠哒哒的走路。
然,这一步三回头,离自家步军营还有五里。却见自己那匹赤尾青鬃兽,低头甩尾在路边认真的啃草。
这一看,那便是一个瞠目结舌的惊吓。遂,又蹙额闭眼,惊呼了一声:
“完了!”
但是,只是看到了一匹马在吃草。倒也是不相信自己眼睛。
又慌忙上前,仔仔细细的摸了那匹马,遂,又是个挠头。
口中念叨了:
“是我的马啊?不过,骑马的人……去他娘的哪了?”
说罢,又急急的在那马周遭草丛,树枝上一通找来。
然,依旧是找不见那程鹤的踪迹。
找不到人,便又来了个猛回头,满怀希望的看了那马。
但是,这老货没有我们的Eason哥那么幸运,嘴里念叨了“你会不会突然出现”就能看见那人“在街角的咖啡店”。但是,现在这李蔚,确实很希望能和程鹤“带着笑脸,挥手寒暄”,和他,“坐了聊聊天”。
然,那马,还是孤零零的那匹马,依旧认真的啃着绿化带。
于是乎,那强烈的失落感,便令这老货将那一腔的惊恐,统统的撒到那匹马身上。
遂,快步上前,一把揽了缰绳,照定那马的长脸便是一巴掌,怒道:
“把你这偷嘴的畜生!将我那上宪弄到哪里去了?”
不过,那马也不跟他一般计较,挨了一掌倒不怨他,且是打了响鼻,凑了脸去贴他。
饶是一阵胡啃乱舔,饶是让那李蔚满肚子邪火发不出来。
便嫌弃的推开马脸,口中怨骂道:
“去,去,去!吃嘴的夯货!”
尽管是嘴里絮絮叨叨的骂了,却也是个刀子嘴豆腐心。从怀里掏出盐块填了那马嘴去。
然却又是心下不甘,自顾念叨了:
“人去哪了?”
又拿了眼四下找寻乐趣。
不过,程鹤且未曾寻到,便见一宋家家奴亲兵,畅了个怀。揉了个胸,嘴里叼了根草晃晃悠悠而来。
然,那亲兵见那李蔚站在马边,饶是一个磨头就跑。
咦?这人怎么看见他就跑?
废话!
放在宋易那个冷脸的,倒是躬了身,叫上一声“将军”便是能令他不愿意搭理你。
碰上这李院判?这老货就是一个笑面虎啊,满怀热情的拉了你的手,嘘寒问暖。但是,一旦拉你回到军营,便客气的叫了人:
“那谁,你过来,扶了这兄弟进去……打十个屁股棍儿……”
这会儿你想不去?不能够!
绝对能被他的热情打动,他会很轻松的劝了你:
“没事!一点不疼……”
然后,指了一帮人微笑了说:
“来来来,你们几个按住他……”
然后,还会很热切的关照了:
“就五十啊……不能多!”
那打的,那叫一个军法严明,打了再问。这就是一个现打不赊的主啊!
那位说了,这不是还没犯错吗?没错他也不会打的吧?
好家伙,要不要把你的话录下来,回放给你,再听听?
“无令离营”!
你就是有一千个理由,只这一条,也能值十来个仗脊的军棍!
不跑?不跑是孙子!
反正衣服都一样,想打我?先猜猜我是谁!
然,换做其他人,也断是不敢一跑了之的,不过那亲兵倒也不是什么其他人。
此人,便是这帮汝州宋家家奴亲兵的老底子,那汝州厢军十二残兵的步弓班头是也!
这人?也没什么印象啊?
这样说是没什么印象,不过这货却是一个真真的劫过皇贡,杀过官长的狠人!
彼时,也就是当时带头闹事,箭毙官长,抹头就去抢龟厌的主!
说起来,此人也算是李蔚汝州的同乡,也算是个有胆有识的。
咦?都缺心眼的去箭毙官长了?
有胆,能说他是一个。但是,也不至于说他个有识吧?
这不是就一个傻大胆吗?
这话久的另说了,敢箭毙官长,且不仅仅算是个有胆。这事,逼急了谁都会干。至于带了残兵去劫皇贡,也是个如此。不过,这只能说他个有勇。
再说这勇何来?这里面便有一个“识”了。
咦?这里面还有个“识”?
对啊,识。
别看就一个字,却是包括思维、认识、判断等等等等的精神活动的主体在里面的。
怎么什么话到你嘴里都那么的邪乎?
哈,不是我说的邪乎,但凡是个事,仔细想一下,都不事那么简单的。
首先,这货在箭毙官长之前,就判断到他们这帮人,再跟了眼前的这位自家官长,基本上识没有什么活路了。
所以,才敢射杀了他。
杀了官长之后,扭头就忽悠了人去劫皇贡,也是想把事情给闹大。然,把闹大的意思就是,他不想不明不白,并且无声无息的死。
因为,想让他们从此在人间消失的人,压根儿就处理不了这么大的事!
一旦有人插手查来,便是他和他们这帮兄弟的一线生机!
于是乎,才有了清明寺前,弓拉满月与吴王对峙。
若他没有这些个判断、思维、和认知,也不会跟了李蔚,踏踏实实做得这宋家的家奴。
因为,这是他唯一的一条生路。一旦脱离宋粲的庇护,也只能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
然,此亦是李蔚赏识他之处,平时亦是因此厚待了他多些个来。
不过,军中不问姓名,也是一条铁律。然,这是这条铁律,也是充满一个无奈。
因为,军中,也是个死生之地。历朝历代,但凡一阵展开,便是个新兵站在头排,马军冲过,便是和尸横遍野。你即便报了姓名,也不会有人会记得。
不过,在宋却是个奇葩,和平时期,也是新兵死的也快。上面为了贪了那点粮饷,也会时常报上去些个名额,这样才能拿了抚恤过来,大家才能有赃可分。
怎的去杀新兵?废话,那些个老兵都混成兄弟了,你敢动哪个,都会一帮人跟你玩命。新兵?他们不熟,说一句跟我没关系,便是个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谁也不会跟当官的直眉楞眼,这事真的划不来,也不至于。
什么叫做老兵油子、兵痞,就是这种在军队里混久了的老油条。
如此,平素里莫说是平常的家奴亲兵,即便是那孝、流、高、姚四家将见了他,也是笑了脸,拱手叫他一声“老班头”。
久而久之,亲兵家将无论老幼,便以这“老班头,老班头”的唤他。最后,便也把那后面的头也给省了,唤他一声:“老班”。
此时那李蔚见这老班要跑,便叫道:
“与我过来,我不打你!”
老班听见这声“不打”来,便回过头来,。躬身叉手,腆了笑脸,口中叫了声:
“院判”
李蔚见他老实了,便问来:
“小程先生可来?”
老班听了这话,却是个歪了头,眼中一轮,遂又躬了身,凑近了谨慎道:
“适才小程先生来营,言,寻宋孝官长……”
这说半句留半句的,且是让李蔚心下一个大不爽,然却又不想失了身份,便看了那班头的脸叫了一个闻讯:
“哦?”
听了这声,那老班这才笑了脸,说了两字:
“不遇……”
然,不等老班说完,见那李蔚又问:
“可见有伤?”
那老班被这话问了一个懵懂,且是不敢贸然答来。
便又是一个歪头,呆呆的看了李蔚。
那眼神的意思就是:没您怎么问的啊?你这也太突然了。我是说有伤?啊?还还是无伤啊?
想罢,便又是一个挠头:心道:咦?为什么要有伤?
不过,倒是一抬头,见那李蔚的鞭子抽将过来之时,脑子里顿时才得来一个清醒!
慌忙的避开,口中笑了道:
“咦?看爷说来,怎的会有伤!”
李蔚听了班头这话,也是个将信将疑,心下一个好生的忐忑。
且拿眼不怀好意的上下打量那老班。
心道:说到底,这程家公子也是个文官,平素里便是骑马,不过是骟过的驽马。彼时,且也在城外见过那程鹤屎尿横流之窘状,便又抬眉眯眼了问了一句:
“真无伤?”
老班被李蔚那眼神看的,那叫一个惊慌。本身就手足无措,听了此话问来,便又是一脸的茫然。遂,愣愣了不敢说话,将那天真的眼睛眨了又眨。
李蔚看了这位老兵油子,这般纯真的眼神,饶是一个无语。
也只能心中暗宣了佛号,权做一个祈福于自家那可怜的上宪,且宽了自家心去。
遂卷了鞭子,问那老班:
“人在何处?”
老班见李蔚不打他,便凑了笑脸接了李蔚手中的缰绳,道:
“人由宋高将军接了去……”
说罢,便把手往营中一指,又回头,讨好了看了李蔚道:
“那不?圈在营内好吃好喝……”
说罢,却又是一脸的委屈,瘪了嘴道:
“偏偏叫我来寻马……”
李蔚并不想听他抱怨,便打了他手,拉了缰绳,翩身上得马去,回首叫了一声:
“上来!”
老班听了也是个乖巧,口中应了一声,一个纵身,便上得马来,稳稳的坐在马屁股上。随那李蔚一声:
“驾!”
便是一个一路撒开四蹄,翻开三掌,一路颠了去也。
然却没跑几步,便闻得身后横塘,一片的军士哄闹之声。
却想回头,然却是不敢违将军令来,只能忍了心下的好奇,来得一个快马加鞭。且是速速寻得那上宪程鹤,才是那正事一件!
不说那寻了程鹤去了的李蔚。
且回到这边,说那青石之上,一对看似云淡风轻老少,喝酒聊天。却暗地里算计那昭烈义塾新来“常先生”的两叔侄。
然,这老小两位,现下却是一个尴尬。
倒也怪不得在这叔侄两人,饶是“乱我心者”“羊膻味”,“迷我心者”,乃“二程”。
然又不能指望了“长风万里送秋雁”,也不能“对此可以酣高楼”。
那能怎么办?
相互看了挠头呗!还能怎么办?
唉?那位说了,这事好办啊!“宁错杀一千不放过一个”啊!
反正这荒山野岭乱石头的,哪还埋不了一个人?
说得简单!若是此人初到此地,与那荒郊野外刨个坑,就是不填土,也能来得个天知地知。
现在?有那个字如其人中刚的崔冉,崔皓阳那老先生在,敢动这点心思,那就是个天大的麻烦。
且先不说那崔先生如何。
若这“常先生”真真是那“二程”的学生,或者跟那“二程”有半点瓜葛,你没凭没据就给人宰了?
杀读书人?还在宋?
就当时读书人那拉帮结派的阵势,跟现在的黑社会那是一个德行?
先别说杀,你就动动嘴,骂一个试试?
别说在宋!搁历朝历代都是个大罪过!
莫说是“水火兵蠹”四祸中的“蠹”,即便是现在,所谓口不择言胡说八道的专家们,其言其行其做派尽管让人恨的牙痒痒,但也不是你想杀就能杀的了的。
咦?别人都说“水火兵虫”?
怎的到你这,你就给改成“水火兵蠹”了?
招啊?“蠹”本意就是就是“虫”,不过,“蠹”还有另外一个意思,就是专一吃书不做好事的蛀虫。
关键是,也不是不让你吃!你吃书就全吃完吧!不介,我就啃一半留一半,我就恶心你!
如此说来,称此物为“蠹”饶是更为贴切些个,倒是省得让人望文生义,真真的将这等祸害当作一条“虫”,且冤枉了那蚂蚱飞蝗!这臭名声,即便是那些个“虫”再无智,也不敢担了去!
我擦!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现在他们的势力可是大了去了,我就是一个写书换钱的……
呔!书归正传,各位看官!且听我胡说八道!
却在这俩老少挠头咂嘴之时,便听的那边厢一阵兵士的哄笑浪起,且是打断了两人沉默。
于是乎,这对尬聊的叔侄,便又将眼看向了那边的热闹。
与其这边苦思冥想的想不通,还不如先看了热闹高兴一下。解一下心宽也是好的!
不过,这不看还还则罢了。这一看,却是让那宋易像是被拔了气门芯一般。饶是一个双眼一闭,自顾运了气,养神去者!
咦?什么事让他如此的不忍直视?
哈,还能有谁,却是那听那又在作妖!
她?一个刚生完孩子孩子,人还在月子里的?她能做什么妖?
咦?你要不要看看?
且见那听南,那叫一个惨惨,怎的一个惨?倒是有诗为证!
见他一个:
云鬓松松凌乱,细腰似水轻软。
双颊桃花显微汗,口中咿哑娇喘。
双手拖了铁锏,莲步略显蹒跚,
行得几步便气短,掏出个帕儿轻扇。
这憨态可掬,便是让那众人看了一个瞠目结舌,静静的不敢出声。
心下皆道:这姑奶奶,唱的是哪一出啊?
纷纷议论了:
“薛宝钗温酒斩华雄”?“林黛玉夜宿山神庙”?
刚想说一句“林教头!好身手!”
那手刚刚拱起来,还没合在一起,旁边那位就急了。
你们说的都不对。我看,她这也就是个“曹丕的老婆到萝卜地!”
咦?兄弟?此话怎讲?
喝!还怎讲!她唱的就是个“甄姬拔菜”!
听南这妖作的,饶是让那一帮不管是边军兵将,还是那太原府的一干的将校,都看了一个瞠目结舌。
曹珂看了这艰难,也是暗地里攥紧了拳头,攥出了一手的冷汗替她来使劲,口中喃喃:
“这是来打架麽?不带这样卖萌的!”
且在想了,边听旁边的侯旭,一口恶气自鼻孔哼出,蔑声道了句:
“但凡能将这铁锏举起来,咱家便算她赢!”
第65章 上宪静悄悄,肯定在作妖
那边侯旭的话还未说完,却听的那边顾成一声喊来:
“小姑奶奶!”
回头看去,见那顾成双手拢成喇叭状,又喊了一声:
“壮哉!”
他的这声大喊,倒是引来周遭太原府的一帮将校,一片的侧目。
实在不能理解,这厮口中的这位“小姑奶奶”,这 “壮”,到底什么地方就“哉”了。
这不应喝吧,也是个影响军心士气。但是应喝了吧,也是一个着实的尴尬。
于是乎,一时间,也是一个应喝者稀稀拉拉。
再看那边,那湖边孤树之下,却又是另外一番的情景。
那热闹的,比那花果山,也就差一杆写着“齐天大圣”的旗子了。
看了两边的人群,饶是令这曹珂一阵阵的犯迷糊,心下却砰砰的打鼓。
转眼,再看那一步三歇,拿了帕子拧出汗水的听南,饶是一个个怪哉,在他心里频频的生出。
心道:倒是传言有误?若真是如此,以那侯旭的手段,眼前的这位吭吭哧哧拖了铁锏走路的听南,倒是个凶多吉少?
咦?这侯旭真打女人啊?
不好说。关乎到脸面上的是,也就没什么男女了。
这事吧,本身就是话赶话的梁子。
事到如今,大家也都没有个退让,也是个箭在弦上。除非这会儿能有人出面,从中调解一下,大家也能有个台阶下。
但是,谁能一句话就能化解了这场闹剧?
那曹珂头疼之余。
也只能将那眼,望向那湖边树下。
嚯,那边热闹的!
见那树下,宋粲稳坐期中,怀中抱了婴孩,身上再来一个爬上爬下的宋若。
那些个昭烈义塾的孩子,稍大一点的便是一个个腆胸叠肚的押了腰刀围了周遭,透着了一个精神。
小一点的的,却如同猴崽子一般围了那宋粲,嚷嚷着吃果子的吃果子,玩耍的玩耍,倒是一片的嘻嘻哈哈。
透了那帮孩子看去,见那宋粲,只是静静的嚼了果子,又抠出来小心的喂那怀中婴孩。见那将军面色欣然,看那婴儿伸腿蹬脚的咿呀裹食,心下却是一阵恶寒生出。
咦?这画面挺温馨的啊,怎的还能看的这曹珂心惊胆战的?
因为宋粲的这般面色,那曹珂也是见过的。
这般的静如水,无悲无喜,便让那曹珂自心下涌现出,这位将军与那银川砦城楼之上。
彼时,亦是这冷眼看那城下的尸堆如山。与那油烟灼面之中,那嘴角却是似笑非笑。
然,这似笑非笑,却如同彼时之城楼之上,竟然来的个一般无二。
看至此,身上便又是一个哆嗦,抖了浑身的寒意。
然,与彼时的心境有所不同,倒有一丝不详之预感惴惴心头。
然这心下莫名的惴惴,却是个真真的说不清道不明。
于是乎,便咽了一口唾沫不再言语。
且在此时,却听得当啷啷一声金属落地之声,且回头,见那侯旭将那手中钢枪掼在地上,拿手指了那正在磨洋工的听南,口中怒道:
“这便如何与她战来?”
尽管,那曹珂与顾成闲聊之时,听过这陆寅、听南的少许过往。
不过,就眼前所见,听南的如此娇弱不堪,却是令他一个狐疑缠心。
心下道,怕不又是个扮猪吃老虎吧?
不过,心里的话也不敢说来,且不敢扰了自家的军心斗志。
况且,话又说回来了。
就侯旭这手段,即便是输了,料也不会太难看。
遂,赶紧附身,将那地上的钢枪提起,着袍袖擦干净了,又塞在侯旭手中,强颜欢笑了道:
“已有八成的胜算也!”
候旭听了这厮口中的“八成”,便给他一个瞠目结舌。怔怔之后,遂,惊叫出声:
“八成?!”
然,面对那曹珂诚恳的眼睛,便还以一个闭眼仰头,自鼻孔哼了一声,道:
“但凡她能到得近前,便是我输。”
且不说那美如妖孽的听南,在那憨态可掬的磨了洋工扮猪吃老虎。
说那军营那边,李蔚由那老班引路,一路的快马加鞭。
说话,便见那横塘西岸平地处,宋家亲兵的军营。
然,令人怪异的是,那平日有人值守的营门,现下,却是一个空空如也。
咦?这人都去哪了?
对于这个问题,身后的老班也是个奇怪。
遂,按了李蔚的肩膀望去,嘴里鼓囊了一句:
“怎的也没个看门的?”
这熟悉的地方突然的安静,的确有些个瘆人。
却也不禁的让人心生了和刚才一样的一个疑问,
这人,都去哪了?
见那营门敞开,将台上,一杆宋家的大旗,无风中静静的一动不动,安静的也是个令人不安,令那见多识广的李蔚,也不禁摸饿腰刀,加了一些小心。
饶是个轻打马,缓入内。不敢错一个过重的喘息。
然,看了周遭营帐依旧,兵器规整,不见一丝的慌乱,倒也不像是遭了什么不测。
那老班看了也是个心下慌慌。
遂,跳下马来,望了李蔚叉手叫了一声:
“爷在此等了,小的前去打探一番。”
说罢,便是一个垫步拧腰,一步窜上了点将台。见他几下手脚,攀爬到了那旗杆的顶端,手搭凉棚四下的看来。
只在片刻,便又出溜出溜的滑下,连窜带蹦的几步就跑到李蔚马前叉手,来了一个单膝点地,脸上带了笑脸,道了声:
“回爷!人都在湖边箭靶场……”
那李蔚听了又是个奇怪,遂惊叫了一声:
“湖边箭靶场?去哪干嘛?”
这话问的那老班也是一个愣愣,忽闪了并不大的眼睛,看了李蔚。那意思就是:我也刚来的,我也不知道,要不然,你再找个人问问?
说的也是,这偌大的军营,百十来号的人,都去了靶场?连个守门的人也不留?
于是乎,那李蔚便是一个怨气上脑,心下怒道了一句:这帮小猴崽子,该打了!
遂,令那老班道:
“带我去看!”
说话间,两人一马,便到得了湖边靶场。嗯,人都在这了,倒是还多了不少。
咦?不就是这帮亲兵吗?怎的还多了不少人来?见了那乌泱泱的一群人来,有同样疑问的还有这李蔚。
见这帮亲兵之中,却混杂了不少穿百姓服色的人来。
这呜呜泱泱的服色混杂,令那李蔚又是个喃喃自语:
“怎的介多的人来?”
一声问来,令那马前带路的老班也是个茫然的摇头。
遂,瞄眼细看了去,所见,那帮人虽是个人数众多,却是个不闻其声。
这一大帮子人,一个个的低头翘脚的围了去,静悄悄的直往里看,不说话,饶是让那李蔚心下又是一个小鼓乱敲,那些个不祥之感,在心内,那叫一个如浪憾堤,排山倒海的来啊。
恍惚间,能看见那落马的程鹤,就躺在那人群之中。
心下惊恐,暗自道了一声,这下完了!这货可是不能死在我这!
想罢,也是将心一横,道了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闭了眼一声轻喝,硬了头皮打马上前。
到得近前,坐在马上,倒是能越过人头,看到里面的情景。
这一看便是个好的,且是让这提心吊胆的李蔚,饶是长长的出得一口气来。
里面没有程鹤!只有一张床弩!
倒是那家将宋高为首,带了七八个兵士,围了一张床弩哼嗨了忙活。
那李蔚看了也是个奇怪。心道:真闲的没事干了?你这一大帮子人,乃亲兵也!且用不着这玩意儿!折腾它干嘛?旁边还有一帮人看着?
咦?你说的有点夸张了吧?不就是一张床弩吗?还要七八人来伺候它?
哈,这还算少的。
床弩这玩意儿,最早出现在我国的春秋战国时代。
由绞盘上弦,铁矛为箭。
故较之人力之弓箭,射程上自然是要远了些。
究竟能远多少?
咱们且翻书看看。
《后汉书·陈球传》有载:“弦大木为弓,羽矛为矢,引机发之,远射千余步……”。
这样看来,大约人力弓箭射程的的十倍左右。
不过,这玩意儿的神奇之处,不仅仅在射程远了些。
好玩就好玩在,这玩意儿不仅仅能射箭!还能射出旁的什么东西来?
旁的东西?都什么东西?
那可多了去了,木棒,大枪,大个铁丸!急了还能捡了满山的石头给崩了出去!
更神奇的是,还能在弦上装了皮兜,每兜盛箭数十支。引机发之,能同一而出。
哇,这不就是密集型进攻武器的雏形吗?
这样说也没什么错处,这玩意还有个名头,唤作“寒鸦箭”,射程可达三百大步!
按现在的距离单位换算,射程也能到个五六百米左右!
这射程,这射速,堪比现在的Ak步枪啊!不过,自动武器可不能一下子出十几发!
看上去很过瘾吧?
不过呢?记载归记载,万事也不能只看那哥哥纸面上的数据。
就这破玩意儿?在实际使用中也就是个鸡肋的存在。
单单是上弦、再装填就是个天大的难事。
尽管有绞盘,但却没蓄力装置。
上弦也得七八个人来使唤,生生的给拽过来,挂在机巧上,并且,中途不能松手,得一气呵成!
更要亲命的是,宋有驽,曰“八牛”!也就是八头牛才能给他上弦!
不过,在射程上,也是有得一个压倒性的优势和质的提升。
《宋史·魏丕传》上还有记载:“旧床子弩射止七百步,令丕增造至千步”。
宋代一步合一米五,千步也就是一千五百米!
然,据《武经总要》所载。
就这个大家伙,往少里说,也的动用二十来人,多了,也得个百十来人的伺候。
想瞄准?那可是要费了老鼻子的劲了。
得嘞,老几位,您受点累,抬了车转个圈,让我瞄一下子呗!
咦?为什么要抬车?废话!古代的车子没转向轮的!想转弯,拿的生拉硬拽!
这还不算麻烦,更麻烦的还有!就是这个“以锤击牙发射”。
也就是说,需要拿了锤,照定发射机关狠狠的砸那么一下才能完成发射。
本身就人抬着车瞄准,再加上发射要锤子砸。什么精度?你还想要精度?
别说拿这玩意儿去对付快速移动的骑兵了,就是固定目标,扎扎实实的摆在那一动不动,想一击而中?你想的也是有点多。
所以,就这破玩意,也不需要什么精度了,基本上是个打哪指哪,能不能命中?那就得看老天爷愿不愿意搭理你。
那位看官说了,你这厮又胡说!
北宋床弩最佳的战绩,是在“澶渊”城下!箭毙辽国悍将萧挞凛。
《续资治通鉴长编》写着呢!“威虎军头张瑰守床子弩,弩潜发,挞览中额陨!”
是你忽悠我,还是李焘没事写着玩呢?
这个……很难说。
历史文献,要求得一个靠谱的,也的两边的看书。这叫考证。
咱们也看一下《辽史·卷八十五·萧挞凛传》。
上记载的是:“……挞凛按视地形……中伏弩,卒……”。
这人的确是中弩死的。但是,究竟是被什么驽射死的?能叫弩的兵器,那可多了去了。
那位说了,要是这玩意儿采用大规模齐射的话,那就相当于现在的火箭弹啊!
尽管不会爆炸,这一堆的射过去,也能顶得上一次集团性的伤害!
嚯!你想什么呢?拿这玩意齐射?
你咋想的?
这里咱先不说,装备大量的,能让你完成齐射的床弩,那得需要多大规模的军队?
单说这玩意粗大笨重,行走不便,主要在守。
或者是在占绝对优势的情况下攻城用的。
其主要功能,却不在杀敌。是破坏敌军阵中的防守设备。
攻城中,唯一的作用,就是将粗大的箭射向敌方城墙,使弩箭的前端深深插入墙内,以便攻城士卒踏了箭尾登城。因此得名,曰:“踏橛”。
于旷野中齐射,杀伤人员?亏你想得出!
一轮齐射,你倒是过瘾了。
但是,指望对方冲过来的骑兵放过你?!姥姥!
所以说,床弩这玩意儿跟美军装备的“空中炮艇Ac-130”差不多。
纸面数据那叫牛的一批,对付没制空权的地方,进行对地攻击,那绝对是个威猛无比。
但是,但凡对方有几架战斗机,或者手里有几颗地对空导弹,你还指望他出战?
别人我不知道,单就“空中炮艇”的全体机组成员,就能把你的祖宗从坟地里给骂出来。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此物,却是宋兵御敌骑兵阵中,之首要所在。
没办法,马匹少,人家一人五马,你这边一个骑兵连两匹马都凑不齐。
一旦打起来,你是追也追不上,跑又跑不赢,只能“人有狼牙棒,我有天灵盖”了。
回到书中。
那李蔚可是看清楚了。
但是,这悬着的心,却是个真真的放不下来。
倒是担心了自家那个生瓜蛋一样的上宪。那不靠谱的,看不见他,这心也是个着实的不敢放下!保不齐这会,这货又在哪暗地里躲着作妖呢!
于是乎,便又急急的拿眼四处寻了去。
倒是个功夫不负有心人,且在那一箭地的树下,见得他那位上宪,嘴里叼了个黄瓜,翘腿躺在树跟上,手提了那常平迎了阳光在眼前悠悠的晃来晃去。
看着自家的这位上宪悠哉悠哉。看样子,且是在树下待了有好大一会儿了。
不过,说他个悠闲,也是冤枉了他。
因为,这吃黄瓜能吃出个满嘴的墨汁也是个人间罕有。
那李蔚看了,也是个心下奇怪。遂转头,又看了那边饶是如火如荼,挥汗如雨,哼嗨了拉了绞盘开弓装箭的一帮亲兵。又望了望那边的树下,那一番悠然自得,独自吃吃喝喝,悠哉悠哉的上宪。
如此鲜明的比照,且是让那李蔚摘了帽子,又是一个咔咔的挠头。
停了手,又看了两边……好吧,还是继续挠头吧,这样还能有个条理。
不过,也有一个好处,见自家这上宪无碍,还有闲心悠哉悠哉的吃喝,倒是能让原先已经悬在嗓子眼的心,稍微放下些个。
然却将那脑袋挠破了皮,也真真的想不出。这货吃个黄瓜,怎的能吃出来一个满嘴的墨汁。
不过,这人,看起来还算是个正常。也只是静悄悄的看了这边的床弩演练,提了笔在纸上点点画画。
不过,这货到底在这做的什么妖?也是令那李蔚心下又是一个小鼓乱敲。
犹豫归犹豫,奇怪鬼奇怪。丑媳妇总的见婆婆的。既然捉弄了他在先,至少也的有所表示。
于是乎,便舍了这边的众人,独自打马过去,硬了头皮与那程鹤请罪。
说话间,马到树下,便来的一个翻身下马,腆了老脸堆了笑容,上前躬身见礼,口中叫了声:
“上宪,我回来了……”
程鹤闻声抬头,见是他,便抖手抓了那常平在手心,甚是惊讶的看他一眼,奇怪的道:
“咦?死的屈麽?”
说罢,望了身边的麻纸叠的牌位道:
“去吧,尔真身来矣……”
听了这话,那李蔚才发觉,那边还放着一个这玩意儿!
却也是个老眼昏花,看不清楚上面究竟写了谁的名字。
不过,听了程鹤那句“尔真身来矣”倒是个心下发虚,心道,这该不是我的排位吧?
正要上前观看个清楚,却见那纸叠的牌位仿佛是得了敕语一般,嘭的一声自燃了去。
独留下那排牌前,一根直香飘渺了散了烟。
那李蔚看了这独苗香,便又是一个心下一惊。
有道是“道上一根香”的意思,就是取了一个“万法归一”!
表示上香的人已悟道,修成正位,令其他的仙家前来切磋,以证其学!
明白说了,这就是踢场子、找茬儿的意思!
找不找茬姑且不说,我也管不了你。
但是,那李蔚却是真真的在燃烧的残纸间,真真的看到了自家的名讳!
得,这下踏实了,写的就是我!心下骂了一句:你他妈的写我的名字去踢场子啊!你没有名字吗?用我的!
便是惊的一声“吁虚呀!”叫出口来!
上前,一把便抓了那燃烧着的,快要飞升的残纸,急急的拿在手里一个劲的乱拍,然无果,便又丢在地上,一番的跺脚,好歹是让他踩熄了火苗。
这才望了拿程鹤,口中急急了抱怨道:
“上宪!莫要顽了……”
第66章 鹤神归位
上回书说到,李蔚见烧的是自家的牌位,那叫一个慌张,心道一声:我擦!大哥!不带这样玩的!人还在呢!你就给我整这一出?
于是乎,便是个飞身上前,赶紧踩灭了灵牌。
大声抱怨了一句:
“上宪!莫要顽了……”
然,回头便撞见见那程鹤一脸的不愠,且是生生的将那后半句给咽下。
怎的?还不好意思了?
还好意思?知道人家不会骑马,还在后面好死不死的挠人家马屁股?
闲得?顽皮?还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就这?还有脸跟人发脾气?你还得着理了是吧?
且在此尴尬之时,见那宋高自下一路飞奔而来。气还没喘匀,便叉手与他,刚叫了一声:
“蔚叔……”却被李蔚一个侧身闪过,没好气的道:
“有话与我上宪说来!”
这气堵的也是个没来由,倒是难为了宋高左右的不是。
程鹤倒不看这两个无端吵嚷起来的人。
便是叹息一声,摇头坐起。
遂,便拿笔杆,用指甲掐了笔杆,量了那香灰,又将香灰拨断,来得一个重新计时。
继而,又在口中嘬了笔头,低了头,在纸上又是一番写写画画。
李蔚里也是个奇怪,心道,这又写了些个什么?别又把我的生辰八字给烧了!
遂,担心的近身观看。
倒是看了他一个懵懂。字,他且是各个都认得,不过经自家这上宪这么一组合,便是一个如同鬼画符一般。
左右看了,也是个不明所以。然却知晓,这上宪满嘴的墨汁且是从何而来。
刚想笑了,却见那程鹤头也不抬的道:
“放来看!”
宋高叉手以示得令,便转身又望李蔚撅了一下屁股,这才扽出腰后的红旗,站直了向下挥手。
手落,便听得那边一声梆子响,声未落,且见一支铁羽腾空而起,看那铁羽飞驰如陨星,呼啸过空。转瞬间,便在八百步外荡起尘埃。
然,却是一顿操作猛如虎,一看战绩零杠五。
那箭射出去的声势,着实的一个骇人。然却独独与那五百步外树立之箭靶无缘。那叫一点边都没擦上啊!
这般的狼犺,端是让李蔚低头闭眼,宋高躬了身暗自咬牙。
刹那间,也是个四下的无声。
虽然此箭不中乃意料中事,然,在这外人面前给搞成这样,这人丢的也不是一般大。
李蔚见那宋高在那闷声不吭的运气,便照定他的屁股抬腿就是一脚,且小声恶道:
“胡不看去!”
挨了一脚的宋高也是个委屈,将那满是不愿意的眼眨了又眨,意思再明确不过额。这还用看,看个毛线啊,但凡能近一点也能有个跑一趟的理由,这弄的,差的都快赶上孙悟空一个跟头了!
然,见那李蔚又要抬脚,倒是个光棍不吃眼前亏,遂一个躬身叉手,转身就要去那床弩边查看。
却听得程鹤旁边揶揄问:
“他叫你去便去麽?”
这话说出,便是两人的尴尬,相互的看了,又一同看向那程鹤。
却见这货却是个不答话,只在那纸上匆匆点描几笔。
且在李蔚、宋高面面相觑,尴尬之时,见那程鹤书画了一个完毕,遂,将那纸拿在手中伸直了胳膊,歪了头,实实的远观了一番,这才满意的道了句:
“然也!”
说罢,遂将手中的笔掐了笔头,用那画满如同天师符咒的纸卷了,又拿了“常平”出来,在耳边摇了摇,听其沙沙之响,便是一个脸露快慰。
口中神神叨叨念道了:
“只此一个,莫要丢了去!”
说罢,便将那铜链缠了那纸卷托在手上,望了宋高道:
“拿去!按图装了。”
这神神叨叨的,别说李蔚看了一个头懵,身边的宋高也是看了一个懵懂。且是看了那李蔚,惴惴的不敢上前接了去。
却在李蔚一声:
“看我作甚,上宪要你拿,便拿了去!”
随声落,便又是挨了一记那李蔚破风脚,实实的踢在屁股上。得了疼,这才“诶”了一声,借了那一脚的力道,突步上前,双手托了拿纸卷,饶是一个转身飞也似得一通的狂奔。
咦?怎的是个没规矩的,跑的这快?
不快没办法啊,一刻不到就挨了两脚,在跑慢点,保不齐就能挨个第三脚。
见了宋高的一路尘烟,李蔚也是看不出里面的端倪。心下却是奇怪了,那个铜疙瘩,为何要用链子拴了去?
见那宋高走远,这才憋了一脸尬笑看那程鹤。
刚要开口问个明白,然,见自家这上宪的面色,却将那满腔的话,给生生的憋了回去。
怎的?
倒是眼前一个恍惚,那之山郎中的面目,饶是生生的撞在眼中。
所见,且不是那郎中的人,只是那之山的面目再现于斯。
见那程鹤,收起了往日的疯癫无状。闭目,捏了那笔头,饶是一个听风过耳。
然,那恍如禅寂中,指间微微点动,却是个掐算个不停。
恍惚间,彷佛又身至汝州草庐,蒿草如浪,晨雾如云。荡开来去,再见那之山郎中,与书山之下,眼望仪像之态。
这边来,那陆寅看了听南如此的娇娇柔柔,惺惺的作态,也是对了宋易投来询问的目光,惴惴的低头尬笑。
然,口中却慢慢道:
“在此之前,小子曾伙同本城守将延亭将军,放出些个城中布防……”
宋易听了这话,且是兴奋的瞪大了眼,呆呆的看那陆寅,心道:你小子行啊!两口子一对的扮猪吃老虎,净玩阴的!
却也冷静了一下,“哦?”了一声,眼神且是期盼看那陆寅等了下文。
然等来的却是陆寅的哈哈一笑。
笑罢,又斟了酒与那宋易。那宋易却不接,眼睛死死的盯了那陆寅,心道:乐完了你倒是说啊!就在这干乐了?
那陆寅也觉自家的失态,遂,双手捧了那酒盏,触了额头,算是个赔罪。
见那满脸不乐意的宋易接了酒盏,这才道:
“饶是失算,且不见那人咬钩……”
宋易听了这哈哈,咽了了口中酒,只出一字:
“断!”
的了这声“断”,那陆寅才收起玩笑之态,正色道:
“可断此人意不在此。”
那宋易听了这“意不在此”且是个神色慌张。嘴,急急的望向那边与那猴山中稳如泰山的宋粲。
那陆寅见其神色,知其所忧,便又赶紧躬身道:
“叔父且稍安……”
说罢,便又将那眼光,深深的望向那边厢。柔顺的看了那正拖着铁锏艰难走路撒娇卖萌的听南,口中道:
“有她在,姑且无碍……”
那宋易虽是从那顾成那厮的口中,听说过这陆寅、听南的手段,然,却也是个道听途说,还是写个不完整的。完整的也没人敢说与他听。
咦?怎的没人与他说来?
陆寅所行之事,但凡是个有慈悲心的,也不会与这老宋易说来。与旁人,且是一个快意恩仇的侠义,能当评书说来。然也是要看说与谁人听。与这宋易来说,此时的一场风波,倒是能与他一番肝肠寸断。
不过,也就是个听说罢了,倒也不曾见过那听南的手段。但是,眼下,这不远处娇柔的听南,却是看了让人着实的皱眉。心下不禁的要问上一句:就这玩意儿?到底好使不?
看这边,见那听南拖了那铁锏,走了半边,好不容易才到那候旭五步之内。
便站定了望了那侯旭又痴痴的笑来。
这笑有些个无来由,倒是让那侯旭有些个慌张。却怨了身上的这身疙瘩肉。便央告了曹珂道:
“把件衣服与我?”
这话且是让那曹珂一个愣神,遂叫道:
“你这会子要什么衣裳?打完了再穿!”
两人说话间,却又见了那听南,自袖中取了香帕搌了额头的汗水娇喘吁吁,这汗还未擦了一个爽快,便又捏了帕子往那侯旭招手。
这谁能受得了,彻彻底底的藐视啊!
侯旭也是经不住这般的刺激,便甩开了众人簇拥,撇了大嘴,啪的一声,一把抄过了身边的大枪,自鼻中喷了口气出来。
也不说话,点手便叫那还在擦汗的听南攻来。
然,那手指还未勾出第二下,便见那听南一个垫步拧腰,饶是个腾身而起,还未等那侯旭反应,便听得金风充耳。抬眼便见那铁锏兜头砸下!
说那侯旭也是个久经战阵,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修罗!
见那铁锏破风而来,也是个不惊慌。看准了来势,抬脚踢起了那根大枪,双手顺了那铁杆,直直往上一磕,口中大叫了一声:
“与我撒手!”
霎那间,便听的镗朗朗一声金物相击的巨响传来,便见得,钢枪、铁锏相撞,饶是一个火花崩现。
只这一下便是应了那侯旭的喊叫,一声大响中,便让那铁锏生生的从那听南手中脱出,在半空中滴溜溜的打着转的飞出。随即,便当啷啷的跌落在尘埃!
这一下,唬的众人有人惊呼有人闭眼。
心下皆道一声:这胜负,便再无悬念也!
且在众人目光被那跌落尘埃铁锏吸引之时。
却见那侯旭顺了手中的四棱点钢枪,一个拧腰垫步,且是腰晃带膀,腕随膀力,一个摇摆,便晃散枪缨,那大枪便直奔那听南的面门,一枪灌顶,狠狠的扎来。
然,却在众人惊呼声中,却见那听南,一个拧腰错身,批手便抓了那枪杆,随即,便往后一拽。
那侯旭见那听南抓了那大枪的枪头却是个不慌反笑,哈哈一声。叫道:
“来的好!”
一声喊罢,便是一个双脚蹚开四平马,腰间使出千斤力。
饶是一脚踏地若千钧坠地,荡起烟尘眯眼。两手较劲,势如双龙闹海,翻出起白浪如云。
一个枪花抖将出来,叫了一声:
“还不与我束手就擒!”
咦?被人抓了枪头,怎的还让人一个“束手就擒”,倒是不怕手里的大枪被人顺了去?
各位有所不知这招的狠毒!
此招数且有一号,唤做一个“拖枪摘印”!
且是一个“阵前擒将,马上拿人”的泼辣招数。
大枪扎出,诱使对面的抓了枪头去。然且不知,他这枪缨内藏有倒钩。
钩挂了去,便能让对方撒不得手去。而后,便是一推,先破了对方的防守,接着在一送,卸了敌人的力道。
而后,借了对手的力道,便能轻易的把人给拖拽过来。
然,就这一送一拖,使出来也是个不易。且是要凭蛮力压了枪头,借来腰马合一之力,将手中大枪连同对方一并扯回,顺势单手拿了人去。
那位说了,这一送一拖倒是有千钧的力道?你信是你的事,反正我是不信。
信不信的姑且不说。招数招术,练的是招,使出来的叫术。
练的是死招,这术,倒是用起来千差万别,说白了也就是个技巧。
就好比两人掰手腕,两人较劲之时,你先顺势送了一个力道给对方,对方也会本能的用一个力道去对抗你。这会,你在强压了过去,不等对方反应,再顺势回掰了去。这里赢的面肯定是你的大。
也别小看这一送一拖,不相信的话,没事干可以去试试看,保不齐就能赢一顿中午饭。
得嘞,闲话少说,书归正传。
侯旭见听南上钩,随即,便是一个回首,来了一个垫步拧腰,口中大叫了一声:
“与我拿了!”
说罢便是要马压住千钧力,双腕叫出万般花,双手一翻,便猛拖手中枪杆。
饶是个势大力沉,且是欺了那听南身小力弱,不等反应便被那侯旭力道拖拽的飞身而起。
旁边的军士与那侯旭也是个积年相识,且是知道,此便是侯旭那无往不利的杀招!便是积年配合的营生,且等那听南或被那侯旭提在手中,或被这厮抡起的大枪砸落尘埃,便上前一个捆绑了拿人!
于是乎,饶是一个个解了腰间的绳索,抖开手中的刺网!
然却且在一个刹那,饶是让这帮军汉,堪堪的看了一个傻眼。
怎的?
却见那听南,顺了那侯旭手中千均的力道,便是一个“款步凌波起,衣袂飘和风”。
一个飞身跃起,且见那两脚轻踏,便稳稳的站在那侯旭的两腿之上!
那侯旭不防,抬头,便撞见见那盈盈的笑脸,柔顺的的看来。
此时的侯旭,且是无有“风中有花香,不问紫与红”的心情。
这边还没反应过来,接着便觉那听南双脚一蹬,两手就这么往下一拽。
且不要轻看这轻巧,两下相加,倒也是有个百十斤的力气。
那侯旭且是不防,见那听南要夺了自家的手中大枪,便是惊叫一声:
“呀呵!”
亦是双手抓死那枪杆,慌忙往自家的怀里带。
但凡身上有些个功夫的看官想必都知道,武行里面那句“不招不架,只是一下。犯了招架,就有十下”的话来。
听南见侯旭中了招术,便松了一只手来,单手抓了枪杆,且借了侯旭往怀里带的力道,一手伸了两指直取侯旭的双目而来。
饶是两力相加,怎的一个快字了得。
而此时的侯旭某紧紧的抓了枪杆占双手去,只能眼睁睁的看那手指,直奔了双目,而自家,却也是个毫无无招架之功。
倒是忘记了低头闭眼,眼睁睁的看那双纤细如葱的手指,奔了自家的双目而来,却也只得瞪了眼无计可施。
然,且在那曹珂等一众看官的“卧槽:声中,却见那听南“嗤笑”了一笑,且化指为掌。只用掌根在那侯旭的额头推了一下。
那侯旭也是个无奈,硬接了这一记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的攻击。虽然,也觉得是一个气恼,却也只能一个仰头。
这一仰头不要紧,便又觉那听南指尖在自家的喉结上轻轻的划过。
旁边那些看热闹的太原府的将校,哪见过这种香艳的招术?且是用尽了力气,大声的喝彩。
然那顾成所见却是个不同,且是惊得一个裤裆里直窜凉风!
惊恐之中,那手,却下意识的按了自家的咽喉。
这哪是他妈的香艳啊!这就是黑白无常冲你招手啊!
别人且不晓得这一下的厉害,只是那太原府那“津梁”桥头那手颤脚抖在地上挣命的泼皮,死的太过憋屈。
于此刻,便是一个面目狰狞,捂了喷血的喉咙,哐哐撞入顾成的心怀。
这白日见鬼的惊悚,令那顾成不禁惊叫出声,喃喃了道:
“又死也!”
第67章 贪胜之人不知输
上回书说到,见那听南指尖照了侯旭的咽喉一扫而过,饶是让顾成一个脊梁骨发凉,那叫一个打骨头缝里往外跑凉气儿啊!
且是哆嗦了口中惊呼一声:
“又死一回!”
咦?怎的要说个“又”?
单说这双龙戏珠便是杀招一个。掌击印堂也是不容小觑。后面紧跟着再来这一记锁喉,那侯旭可不就是死了三次?
咦?也就是在侯旭喉咙上拿手指扫了一下吧?怎的在你嘴里就是个死?
哈,你倒是觉得那太原府的泼皮,在那闹事的桥上死的屈吗?旁边还有个站着拉屎的呢!
说时迟那时快,便又见听南望了侯旭嫣然一笑,口中一声轻呼:
“叫声喻虚呀来听!”
侯旭先前已经挨了三记轻手的杀招,此时,却也是个心下一个大乱。这会子也是个只会听喝的。
且不等那听南的话落地,便是一声:
“喻虚呀”叫来,那叫一个配合的恰到好处。
叫罢,也是个着急忙慌的低头抬枪,先挡了面门去。
旁边银川砦的军士见了侯旭这般狼犺的操作也是个奇怪,或许心里也和鹤侯旭一样,带了些个些许的不甘。
遂,疾呼道:
“怎的只挡了脸?”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那就是:哥们,咱下面真真的不打算要了?
这话,且是听的旁边的曹珂一个闭眼皱眉,口中回了一句:
“再不挡,这脸便是要不得了!”
说的也是,还没一个照面,这侯旭的脸上,就那点面积,基本上都快让听南摸过来一个遍了。
别说旁边看热闹的紧张,那侯旭也是很紧张的!
毕竟是长在自己脸上的,弄不能让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摸来摸去的玩!
倒是不疼不痒的,但是,这玩意儿,太他妈的膈应人了!
你可以打我,但,绝对不能玩弄我!而且,不能这么玩我的脸!这是一个男人最后的倔强!
不过,让他意想不到的是,他这枪就这么一抬,那力道便又让那听南给借了去!
于是乎,便见她单手抓了那侯旭高高举起的枪杆。又在旁观众人的惊呼声中,一个鹞子翻身越过那侯旭的肩膀。
那侯旭也是个惊慌,怎的打的好好的,这人怎的就“啪”一下的就没了?
却在恍惚,便觉一双玉足,稳稳的踩在自家的腰骨之上。
慌忙托枪在手,拧腰错步,使出一招狂龙摆尾,势要一招摆脱这个浑身乱爬的妖孽!
然,众人看那侯旭的这一招刚刚起势,却见那听南双手一晃,再来一个双脚一踏,又是一个飞身。
那飒爽的,那叫一个“风吹仙袂飘飘举,犹似霓裳羽衣舞”。
一阵恍惚之后,再见那听南!
饶是一个罗裙飞舞飘然下,绣鞋稳稳落地中,却不见一丝尘埃荡起。
这一下的美轮美奂,饶是看的众人呆呆的傻眼,一个个瞪眼张嘴,说不出个话来。
然却让那边看热闹的宋易,眯了眼小声惊叫道:
“吐蕃的路数!”
然,惊呼过后,且悠悠道:
“且是少见那黑牙……”
陆寅听了宋易这句“黑牙”便是一愣,随即,便低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看那那边一番的热闹,口中道:
“哈,哑叔?此时应在坂上切菜……”
此话一出且是让那宋易又是一惊。遂转过头来,惊讶的盯着陆寅,惊疑道:
“切菜?”
陆寅这边也不含糊,见问,便又认真的看了那宋易,做出一个切菜的动作,确定了眼前这位老叔的猜测。
得了确信,那宋易却更加的惊异,心道:切菜,就是做饭了?你说他杀人我绝对信,但是你说他当了厨子,你打死我都不信!放下屠刀,能立地成佛我听说过。放下屠刀立地成厨子?这话?那就是上坟烧报纸啊!就这,你还不一定能骗的过鬼!
遂,便一个脱口而出:
“这恶厮又作的什么妖?”
见问,陆寅又与那宋易手上的空杯斟满,歉声道:
“倒不是他作妖。只怨小侄那暴虎冯河的拙荆……”
此话且又听得那宋易一个瞠目结舌。遂,怀疑的看了那远处的听南,又不解的看了看眼前的陆寅。自打认知这听南开始,便觉得这女子一向的乖巧,无论如何与陆寅口中的“暴虎冯河”联系在一起。
遂又是一阵咔咔的挠头,却又忽然停下,满脸不解的看了远处的听南。
却见那听南拍了手,气定神闲。衣带落定。
于是乎,这妖孽,又回到了原先那“荷花羞玉颜,不顾不盼。冶容多姿鬓,芳香盈”风姿。依旧是一副体软轻柔羸弱不堪,低头含羞,楚楚可怜的模样。
周遭,虽是个群乌泱泱的站了一片。却也是个丢针可闻。
饶是这身轻如燕上下腾挪的功夫让人眼花缭乱,那借力打力招数且是一个炉火纯青令人目不暇接,让观战的一票军汉一个个瞠目结舌,半晌也合不拢个嘴来。
幻觉!绝对他妈的幻觉!
胜败皆在转瞬之间,压的周遭百十人的鸦雀无声。然这能听见心跳喘息的安静,却也只在片刻间的刹那!便被爆出一片叫好之声的音浪给冲了一个无影无踪。
这番热闹中,却见那侯旭愣愣地原地站着,傻傻的瞪了眼张了嘴,直接发展到直流口水不说话的状态。
咦?这货不是挺能说的吗?怎的这会子不说话了?
我去,你让他还怎么说话?
但凡这会儿能有个地缝,这货绝对会往里面钻!而且,要求不高,能埋了脸就行!实在是丢不起那个人啊!
转瞬间,破眼,封喉,斩眉心!三记杀招且在一挥。
别说这会光着膀子,即便是浑身罩甲,也是逃不过已经死了三回招术。
随即,便丢手中的四棱点钢枪,魂不守舍的来了一转身。且望了听南叉手低头。
这场较量输……好吧,这场挨打,只能说的一个“服”!
自家这一身的蛮力,居然被这小小的女子给玩弄于股掌之中!得嘞,还的感谢了人手下留情,赶紧给人磕一个跑路吧!这丢人现眼的,实在是待不下去!
然,这双手刚刚交于虎口,却见那听南将那一只芊芊玉手摊掌伸出。
见那侯旭瞠目不解,便着了袍袖遮嘴笑来,却又赶紧憋回那笑,正色道:
“还我!”
侯旭也被这声“还”给说了一个懵懂,心道,不带这样玩的姐姐!丢人的是我诶?我不让你还,也就是我打不过你!还你?但凡我现在能有一点办法,肯定给你翻脸的!
不过,想归想,也是愣愣的看了那听南,满脸疑惑了问了一字出来:
“甚?”
看了侯旭天真无邪的样子,那听南也是急了,面色赤红了道:
“那两个簪子本是奴家夫君送的,将军且要昧了去麽?”
那侯旭被问的,那叫一个更加的懵懂。
然,这会儿旁边观阵的曹珂,也被这事给闹的,面子上有些个挂不住。
不过,又看了那听南模样却不像是在胡搅蛮缠,也是个不得不信。
于是乎,便快步到的侯旭面前,边在其身上翻找了,边小声教训了道:
“拿了人东西还不快还了去……”
侯旭也是觉得这场赌斗,这脸丢的实在是有点太干净了。听那曹珂话来,索性,便摊了手让那曹珂在他身上翻找,口中委屈道:
“无有也,便是被人打了麽,那还有功夫拿她的簪子?”
这曹珂也是,人都光膀子,全身上下那光的,就剩一条裤子了!你倒是看看他究竟哪还能藏东西?
且不说那曹珂、侯旭两人胡缠。
那陆寅且是边将那玉山果剥了壳,边低头道:
“前几日坂上拿了一个细作……”
说了,将那剥了壳的果子递到宋易的手中,继续道:
“此人原是厨房帮厨。只是听南手快了些,还未问出个原委……”
说罢便是一声叹息,又继续剥了手中的玉山果果,道:
“倒是委屈了黑牙叔扮作那人作饵。”
宋易听陆寅满脸歉意的说来,且是长舒一口气,放下心来。
然却捏了周中的玉山果不吃,只是眼睛直直的看了远方,口中磨了呀沉吟不语。
怎的?
一下子就把这老货给干沉默了?
不沉默不行啊。
倒是那宋易多心,也是怨了自己的无能。虽空有一身蛮力,也是被那宵小玩弄于股掌之上。
彼时,这一腔的血勇,与那家主且是个无益。
现在,于这小家主而言,却依旧是个鸡肋。家主的安危,饶是全凭了这陆寅、听南来支撑了保全。
此时,再看这将军坂上,表面看似风轻云淡,私底下,饶是一个步步的惊心也!
只是愣愣的重复了陆寅的话,道:
“作饵?”
倒是一个说者有心,听者无意。
陆寅不曾见着老管家的恍惚,只看了一眼远处那在胡缠的曹珂、侯旭,笑了道:
“不食饵的鱼倒是少见,且看何物作饵……”
说罢,便努嘴向那正在摊了手随便曹珂搜身的侯旭道:
“正如这‘贪胜之人不知输’。怕是要多受用些个了。”
听了此话,那宋易却是有些个迷茫,且顺了那陆寅的眼光看去,一脸的忧心忡忡,不得一个开解。
那边厢还是一番热闹。
那曹珂翻遍了那侯旭的周身,也没找见那听南所说的“夫君送的簪子”。
于是乎,便来了一个可可的烦恼。
那侯旭也是个冤枉!索性高举了臂膀,委屈的叫道:
“随你找来麽!却是无有……”
然,就在这一抬胳膊的瞬间,却让那曹珂得见他黑乎乎的腋下,饶是一个银光一闪。
遂,赶紧的托了那侯旭的手,不让他放下,又急急的探了头,仔细的看了去。
这一看不打紧,见有两个银簪稳稳挂在那毛茸茸的腋毛之中。
嚯!这货的腋毛得有多重啊,簪子插上去都不带掉的?
哈,不要拘于那些个小节,不要拘于那些个小节……
那曹珂也是个手快,便一个顺手捏了簪子一把的摘下。
遂将那两根银簪拿在手中掂了掂,又重重的塞到那侯旭手中。那侯旭看了也是个傻眼,惊呼道:
“啥时候的事!”
倒是被那曹珂一副“我哪知道”的表情给撞了回来。
遂,便捧了那簪子喃喃了自语道:
“我这是又死两次麽?”
曹珂见他这恍惚的模样,自然也没什么好脸与他。
眼睛直直盯了这货恍惚的嘴脸,狠狠的回他一句:
“腋下无甲也!”
侯旭听了这话,基本上是崩溃了。委屈的张了嘴脸上更是一个恍惚。然,却不过片刻,便又急急了道:
“此局不算,偷袭……”
这话听的那曹珂直翻白眼。
心道:我他妈的就多余站在这跟你找!好在这娘们身上带的东西少,但凡能再多点!你丫就是个扎冰糖葫芦的稻草架子啊!咱要点脸成麽?能不能安静的做个好看的稻草架子?一声不吭的那种?
一番心下的埋怨之后,便压低了声音厉抵面道:
“与我闭嘴!”
说罢,也不等那侯旭还嘴,又瞄了眼看了他,低声训斥:
“一局五死矣!且顾些颜面,快送了去了账!”
说罢,便用力一拽,让那侯旭跌跌撞撞的上前。
见簪子找全了,那听南也是斯斯文文,站在那里低眉顺眼的望了两人福了一福。
那叫一个“花心定有何人捻,晕晕如娇靥”的娇媚。
仿佛刚才那“一个照面便让人死上个五六回”的事,与她这个较弱的女子,真真的一个无关。
如此,便让那侯旭更加的不堪,却又想了给自家找回些个颜面。
于是乎,且又心生轻慢,拿了簪子放在鼻尖嗅了一下。
然,还未到鼻尖,便被那身后的曹珂一脚给蹬了一个趔趄,“哎噎”一声,跪倒在那听南身前。
这狼狈的,且是引得周遭军士大笑。
然,那顾成却摘了腰刀,遂,用刀鞘击于胸甲,大声道:
“小的们!恭迎姑奶奶得胜班师,回营喂奶!”
身后军士听得这句有趣,又是灭了这帮地头蛇的威风,于是乎,便是个纷纷应喝了去。
于是乎,又闻得那武康军特有的军刀敲皮盾,再起凯歌声。
与这凯歌声中,那听南也是个乖巧的。
便又捡了铁锏,一路哼嗨的拖了前去宋粲处复命。
到得那宋粲面前也不邀功。
也只是福了一福,便要过那婴孩,着背人之处去喂奶。
这是闹的,且是看的那曹珂一阵阵的犯迷糊。随即便又一把扯下头上的软幞头,一阵咔咔的挠头。
却在此时,便又听那侯旭怯生生的叫来一声:
“曹蔚……”
倒是后面的话还未说出,便遭那曹珂一个怒怼道:
“叫,叫,叫,叫个甚来!”
侯旭新输且是失了锐气,也是被怼了一个哑口无言。
不过,尽管是不说话,但是也是被噎的一个上不来气。
遂抬头,满怀不甘的看那曹珂,刚要张嘴再要来一阵。
便遭那曹珂兜了后脑勺的一巴掌,那叫打的一个响亮。
遂,却又被那曹珂给一把拎了过来,怒不可遏的抵面望他狂叫一声:
“打打打!打个甚来!你可有奶?”
第68章 鳏虽难得
听得横塘那边众军士欢呼笑骂声彼此起伏,遂,便是一阵拿人心魄的凯歌唱起,饶是一番热闹。
倒是个山高路远且也听不得个输赢,让那李蔚百爪挠心的心痒难耐。
然,眼下自家这个烂的摊子又让这老先儿心乱如麻。
自讨了个没趣之后,便也不敢再去扰那忙着写字画画的程鹤。
不过,终归是自家的上宪,却也不敢远离了不去理他。
却也想寻了棵树,靠着坐了。然这尚有残雪大漠,却也是个满眼的枯草沙粒,大石头。树?于此倒是个稀罕物来,饶是不好寻的。
于是乎,便在不远处的旁边,寻了个草多的地方,踢了残雪,抱了腰刀在怀,盘了腿坐了,远远的望了那程鹤,独自的在那树下写写画画。
那老班也是个惯会伺候人的。且不用人吩咐,便带人搬酒担菜的寻了来。
一时间架桌布菜的一番无声的忙活。倒是在这谁也不理谁的肃杀无聊之中,添了些个人气在里面。
程鹤,且是忙了自顾的写写画画,自是无心喝那闷酒。
见自家这上宪不喝,那李蔚也不敢令人倒酒。只伸手捏了块牛肉,怯怯的丢在口中,惴惴的嚼了,不敢发出一丝的声响。
那眼光,却是个郁闷,呆呆的看那远处的宋高,扯了那张程鹤刚才给他的那张鬼画符般的纸,指手画脚的令他那手下。倒是离得又些个距离,饶是唧唧歪歪的听不清这厮且在说些个什么。且是让了一干人等,在床弩之上爬上爬下的忙碌。
老班心细,见那李蔚如此的闷闷不乐,便背了身,小心翼翼的自怀中掏了一个汝瓷的梅瓶来,拿在手里看了又看擦了又擦。
不舍的看罢,便小心的抠开那印有“云韶坊”封蜡,把那梅瓶爆了一个紧,这才拖了木塞出来,将那酒小心的斟在碗中。
且是小心的,怕撒了一丁点出来,颤颤巍巍的端了捧与那李蔚面前。
这般的小心谨慎,那李蔚自然是看不到的,见酒来,便随手接了去。
倒是夺了个手快,那沿着碗边洒出的酒,让那老班看了一个心疼,慌忙用手接了去。
然那李蔚却是个不觉。眼神,却飘了去依旧呆呆地望了不远处的树下,那如同修仙般程鹤。
好一个“风动纶巾衣块飘,发丝乱卷身不摇”,莽原天地,如淡墨入水,荡起黑白辉映。
骄阳白光,磨碎了那树与人边界,散碎的光怪陆离,让人感觉眼前一片的恍惚。
然,于这草柔花香风有度,和光同尘散骄阳的恍惚中,便又见那之山郎中坐于那汝州风卷草浪的小岗之上。
本是个故人引乡愁,然,细细想来,倒是与那郎中这个故人无缘,却无有几句话的来往。
终是个故人吧,也能引起令人倦倦的乡愁。
一口酒入口,于舌尖激起一丝的辛辣。然却到的咽喉,便是一片的回香四溢,荡开于脏腑之间。且令那刚刚压下去的乡愁,又不由自主的于心内涌出。
嗯?这味道……
且不信自家的口舌,又吸了一口入口,闭了眼,用齿舌揉了酒水……
遂,便是一个猛醒,看那碗中的酒,满脸惊奇了道:
“酴醾香麽?”
抬眼,却见那老班添了手上残酒,只是点头,做的一个笑而不答。
那李蔚倒是舍不得那乡酒的诱惑,便急急的伸了酒碗再讨。慌的那老班赶紧又启了瓶塞,小心翼翼的将那酒碗斟满。
且在旁笑了,看了那李蔚。却又将那汝窑豆青的梅瓶,小心的塞了口紧紧的抱在怀里,望那李蔚手里,那黑陶的酒碗中荡漾的酒花舔嘴。
李蔚看了这厮如此的做派,心下也是个奇怪,道:
“小家子气!倒是怕我抢了你的?”
说罢,又是一个低头,深深的吸了一口那酒就去。却又见那老班舔唇咂舌望了他。
见这酒虫着实的一个可怜,将那还剩小半碗残酒递了过去,厌厌了道:
“拿去!”
老班听了这声“拿去”,且是一个惊喜。心下庆幸了:终是心疼我,跟我留下了一些!
心下想罢,便慌忙的拿衣襟擦了手,急急的接了酒碗去。
饶是个双眼紧盯了那酒碗,双手小心的捧了去。
却是个不喝,只伸了头去,在那酒碗上细细的闻了一番。遂抬头,便是一个怅然叹之。
李蔚见了这厮只闻不喝,且是个心下奇怪?心道,今天这酒虫倒是怎的了?
心有所想,口中自有言出:
“咦?你不喝,且闻它作甚?”
一语出,倒是令那老班一个无所适从。
不过一个瞬间,便是回他一个腼腆的傻笑,又低头,不舍的看了那碗酒一眼,双手又捧了惴惴的递还回来。
见那老班脸上的惴惴,怔怔的傻笑,递过来的酒碗中荡漾的残酒,饶是令李蔚心下一紧,脸上一个怔怔。
随即,心下便是一震。
果真是个人离乡贱三九悲,挨苦的时候才想妈啊!
佛说,人生有八苦,这“爱别离”且是其中一条。
想这般的家奴中,这班汝州十二厢军,便是他从那汝州知州王采手中接来。
自此,便是一路鞍前马后跟随于他。如今又是个颠沛千里,来在这边关寒寨。却又怎能舍得汝州家中父母,怀中的妻小?
难怪他如此的小心,只他这怀中的这瓶“云韶坊”的“酴醾香”,却也能抵得上一封万金的家书也。
这一口,喝下去的哪是酒啊?那是别人的乡愁!
想罢也是个怨了自家的贱癖,锥了心道:他人有的乡愁,怎的我就没有?
然,这边两人无言的乡,还未等思完,却听得宋高那边的一声梆子响。
随即且听的剑羽划空,拖了长长的一声呼啸。
还不等的李蔚和老班两人回头,便听到铁木撞击之响动在远处炸开。
“中也!”
那老班虽高呼,却也是个不相信的起身站起,手搭了凉棚,急急的寻来。
那李蔚亦是起身望去,口中急急的问了那班头:
“哪里?”
那班头刚指了远处的箭靶,便见五百步开外标靶处,有信兵的红旗飘摇。
军中有令,靶前信兵持红白二旗,与标靶颜色相同,脱靶便不语。
然,如箭矢中靶,且未中红心者,则示以白旗。
见红旗者,便是那铁杆儿长箭穿了红心也!
这还了得?床弩道标靶,往少里说也有个五百步的上下!一箭便穿红心?倒是让那李蔚虽经出了一身的冷汗,却也着实的一个不信!
于是乎,便心下惊诧回头看那老班,见那老班亦是一个瞠目结舌,手指乱点了口中只剩吭咔。
却在此时,听得信兵由远至近,依次报来:
“中!箭靶红心没羽!”
那李蔚且是不信,且扔下一句:
“速去看来!”
便撇下那已经傻掉的老班,疾步跑到那马前,一个翻身上马,一路疾驰。心下道,倒是要见识,他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上宪,用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妖法,竟然能让那铁羽五百步外穿红!
且不说那李蔚飞马赶去。
这边厢,那太原府的众军士在那顾成一声“咿呀”喊出,便列队踏阵,击铗而歌,一步一唱。
刀鞘击打胸甲,千人一同,脚踏残雪,荡起千朵的雪花成雾!饶是一个声声如雷,震人心魄。
见众军士行了破军阵,踏了刀鞘击打胸甲之声,踏步而行,齐声而歌:
“先取山西十二州,
别分子将打衙头。
回看秦塞低如马,
渐见黄河直北流。
天威卷地过黄河,
万里羌人尽汉歌。
莫堰横山倒流水,
从教西去作恩波……”
这破阵凯哥唱的一个扬眉吐气,然那边的地头蛇们却在这凯哥声中一个个的垂头丧气。
怎的,打不过人家呗!况且,这次输的且不是一般的丢人。毕竟人家还有一个奶孩子的功能,自家这边?嗨,不提也罢!倒是侯旭收起了浑身遒劲的肌肉,周边军士嘟嘟囔囔的将那不满且藏在心中。
一片黯然下,却听那曹珂一声叫道:
“怎的是个狼犺!”
这一嗓子,倒是引起了周遭军士的一片鄙视!
各个心道,你这厮,别说话了!不知道丢人几个角?躲远点自己去掰指头查!别连累我们一起尴尬好吗?
然,在一片鄙视的目光中,却见那曹珂提刀在手,用刀鞘往自家胸前一击!
叫道:
“他们唱的,我们且唱不得?”
这一下,就不是鄙视了。这一嗓子顿时令那帮军士一个个瞠目结舌。心道:咱还能再不要点脸吗?裤衩都没了,还他妈的嚷嚷?
不过,在曹珂一声:
“总归是我武康军胜了!我袍泽也!”
众人听了这话,也是一个个的傻眼,眼对眼的相望!
嚯!这不要脸的!
咦?不过说的也不错,自己人对阵,顶了天的也就是个操练,没个输赢的!
于是乎,随了那曹珂一声大喝:
“武康军威武!”
这帮原先像是个霜打的茄子的人,就本着打不过就加入的赢麻了的思想,饶是一个群情高涨。遂,也跟了那边顾成的太原府校尉们一起刀鞘敲了胸甲,大声的跟随。
这一下热闹了,轮到顾成那边懵了。
怎么个茬?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你们这不要脸的,听这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们赢麻了呢!
不成!得压他们一筹才算是个解气!
那边一看,哎吆喝!比声音大是吧!来呀!互相伤害啊!
于是乎,这场高奏凯歌,瞬间转变成了一场看谁声音大的意气之争。
与那让人脚麻心颤之中,那宋易却独自坐在那里,手中端了空空的酒碗,眼中亦是一个空空。
宋军的破阵歌,说起来他也不知曾听过多少遍。
也不晓得,自家与那军阵中,从年少到白头,踏歌而行了多少次。然,太匆匆,早就无有了“先取山西十二州”的豪迈,也只剩下“渐见黄河直北流”之感。且有盼了几时重,再回那医帅的大纛下,那金戈铁马。
然,自那姑苏之后,这破阵歌,便是再也听不的了。
那“咿呀”之后的,震撼心魄的千人一踏,只剩下了一汪长恨水长东……
陆寅并未到过那姑苏,然也能理解了眼前这位苍苍老者目光中的恍惚。
遂,低了头去惴惴了一个谨小慎微,不敢发出任何的响动,扰了这仓首老者,像一头老牛一样反刍了埋藏在内心深处,平时不敢触碰的伤痛。
恍惚中宋易,丢了手中果子在口中,缓缓的嚼来。
然那眼光,却不由自主的飘向那边湖边树下。
那里,却不如此地的清净,饶是一番孩童承欢膝下的热闹,军士邀功讨赏叫嚷,乱糟糟的让人心下暖意满满。
恍惚间,见那“十里平独树单,残雪堆霜夕阳残”荡漾出一番绿意,随即,便是一个肉眼可见的盎然。却见那枝枝叶叶绿芽奋勇而出,转瞬间便舒展了化作绿叶,挂满了枝头。
霎那的花开花谢,结果挂枝,压弯了枝头。
开枝散叶麽?应是如此吧。倒是时常梦中如此想来,倒不曾想,却是在这莽原雪野之中,平湖孤树之下。
那景,看的令人恍惚,仿佛是在那不真实的梦中。然却美的让人难以释怀,宁肯相信,那就是现实。且永久不会再有变化。
恍惚间,又见那京中的小巷,熟悉的桥头,透过那座石桥,便能远远的望见顶了那张无悲无喜的脸,看天的英招。那英招之后,便是“家”了。
想至此,便是将那首空空的一抓,仿佛有一条缰绳在手,看了手中无端多出来的缰绳,顺了望去,便见家主正平端坐于马上。
见他回头,便责怪了一句:
“咦?你这赖子!不好好走路,看我作甚?”
本是一句怨怼之言,却让那宋易得来一番的欣喜。骂吧!再骂狠一些吧!
美,之所以为美,便是那不可多得,且又不得它许久。只是这些许的贪念,也被眼中的一片汪洋荡漾了散去。
心下,却是咂摸适才陆寅那“饵料”的话来,遂又将那“贪胜之人不知输”的话,在心中翻来覆去的想来。
倒是不忍这眼中的虚妄,被那一片的汪洋给荡了去。遂,低了头,别去了那张老脸,皱眉闭目,挤去了眼中的水雾。
片刻才缓缓抬头,慢慢了道:
“是了!鳏虽难得!”
此话一出,且是听得那边惴惴的蹲了的陆寅猛然一个回头。见这老叔双目的猩红,一惊过后,那脸上,却露出一番难以抑制的欣然。
然,老叔在前,却也不敢卖弄,只搓手叫了声:
“叔?”
便又将那酒坛提起,慢慢的斟上了一碗。
遂,双手颤颤,小心翼翼的举过头,递于那宋易。
见陆寅如此的敬酒,那宋易却不是不接。
只是微笑了看了眼前的这陆寅,心道一声:后生可畏!
心下得了一个了然,便缓缓的伸了手去,小心的接了那碗颤颤的荡出波纹的酒,惴惴了道:
“不知我这身臭肉,可作饵乎?”
咦?宋易此话倒是何解?
只因是:
鳏虽大者且难得,
小鱼作饵岂奈何?
鲲鹏万里啸北海,
蝼蚁也曾说天阔。
士虽怀道贪死禄,
武将贪胜不得活。
不知何物能作饵,
钓得拦江吞舟客。
第69章 物之常者亦为妖
上回书说到,那听南与银川砦马军偏将侯旭私斗,且是让那城南的十里横塘饶是一番热闹。
本这“军中私斗者,勿论首从”皆是一个“斩”字,倒是怎的就成得一场热闹?
话虽如此,在宋,军中的这个“斩”字倒唬不住谁。
因为军令松散,大家都是一个不以为然。
所以这争勇斗狠的“军中私斗”之事也是一个常有。
更甚之,上到将校吏兵,下至轻卒军夫且将这争凶斗狠之事以血性视之。
于是乎,这该“斩”的罪过便成军中常见的嬉闹之事。非但将校不管,倒是兵吏门见之,也是个争相押注,耍钱赌酒了助兴。
殊不知这“军众聚赌”且又是犯了一个“斩”字。
大家都不当回事的事,那宋粲亦不落俗套。因为此类事件,便是他在那殿前司作虞侯之时,也是一个见怪不怪,且将此类权作佐酒之物,与众军士赌酒耍钱,一笑了之。
军纪就这么的涣散麽?倒不尽然,涣散的主要原因,皆是一个冗兵所致矣。
那位说了,你这话我不爱听,冗兵是个筐啊!你啥都敢往里装?这军纪涣散怎的和冗兵相关?不觉得牵强附会么?
哈,且不敢如此说来。
宋,呈冗兵之态,只是利益使然。
承太祖“吾家之事,惟养兵为百代之利。盖凶年饥岁,有叛民而无叛兵。”之言。
在宋,养兵的作用并不是为了保家卫国,而是作为缓解社会矛盾的一个手段。
且不说这“养兵不为战”这个算不算个奇葩。但是,宋朝的兵,那成分可以说是个极其得复杂。
那可是“犷暴之民收隶尺籍,虽有桀骜恣肆,而无所施于其间”。
基于这种建军思想,无论是什么流寇、恶民、泼皮、流氓……反正是社会上管不不了的,统统一股脑全弄到军队去。
于是乎,就派生出一个宋朝特有的名词,叫做“充军”。
北宋武人地位低下,然这兵麽,由于成员复杂,多数为社会不能接受的人,自然,也成为这鄙视链的最底端。
在当时,当兵且是被视为一种贱业。
于是乎便有了“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这句俗语。
如果是这样的话,也不是不行。至少能很大程度上来缓解社会压力。
毕竟,宋,刚刚从五代十国,那个军阀纷争的乱世中脱离出来。
但是,如果按照宋这样的治军方式,是需要朝廷对军队有强大的控制力和约束力。
然,当兵吃粮,也是个天经地义。毕竟没有白使唤的人。
没有钱给人家,也就基本上没什么约束力科研。
你去想,不给饭吃,你还让他“平时多训练,战时少流血”?
姥姥!他们这帮兵痞倒是能把你的桌给掀喽。
这管理都是个难题,那就更别说带军了。
所以,在宋,这“当兵的”也是最不听招呼的一帮人。
咦?军队的钱都去哪了?真真是没钱给当兵的?
哈,这还真没有太多。
这就奇怪了,在宋养兵的钱可是占整个财政收入的七八成之多!
怎的会无钱?
这个麽……就是因为这块肉太肥,所以才没钱。你且去细品。
况且,在宋,养兵也不是为了单纯的打仗,多点少点的也是个无所谓。
然,朝廷又是按当兵的人头给钱,所以,无论是禁军,厢军,也就能今天少几个,明天再少几个。
如此,这军队粮饷倒也能当成生意来做。
到得熙宁,那“多时州郡罢招军,欲责耕民为战伍”已成惯例。
也就是这兵都懒得招了,上面来检查了就临时拉些个农夫来充数。
到后来,便是连凑数这事都懒得干了,直接往上写名字就行。
于是乎,这兵便是个越招越多,实际人数,却是个越来越少。
军中主管钱粮之人,便按了兵丁名册问朝廷要了粮饷,至于有没有那么多兵?且是姑且再说吧。
什么?训练?!兵都没了,还还训练个毛线啊!
然,朝廷中的那帮士大夫们似乎也不傻。以“招刺太多,将骄士惰,徒耗国用”为由,那叫一个死皮赖脸的不想给。
于是乎,无论是中央的禁军,还是州郡厢军,一帮将校好不容易要来的钱,倒是如同大水漫灌浇旱地,先被那些个将校拿了去分赃、花销,且是一根一豪也不能入那当兵的手里。
然,这钱都被贪了去,那带兵的便是一个尴尬。最终的解决办法,也只能做的一个无赏无罚。
话又说回来了,无赏、罚即无管制,无管制只得娇纵尔。
如此这般,这军规军纪麽?嗨!另说吧。只要哄着骗着那些个当兵的不去造反,一切便是晴天。
啊?当兵的还能造反?
能,太能了。而是,会时不时的造一个小反给你看。
更确切的说,这玩意应该叫作“兵变”。
不过这也怪不得那些个当从的,谁让你这一朝的太祖都这样干?
自从太祖赵匡胤陈桥兵变成功,这武将的身份就有些个微妙了。
倒是引得那帮武人一个个的不安分。
无论是将帅,还是一城的守将,都很眼馋这种省时、省力、省费用,简单、粗暴、效果好的起家方式。
于是乎,这兵变猖獗不断,一直缠缠绵绵与这南、北两宋,时时刻刻伴随这国家成长,一刻也不曾停歇。
不就是兵变嘛?那还能猖獗到什么地步?
什么地步?
太平兴国四年,宋太宗赵光义携灭国之师,北伐大辽,意图燕云。
咱们那位高粱河车神刚在幽州城下吃了场败仗,后面涿州的一帮将领就开始密议拥立赵匡胤次子赵德昭为帝???了。
最后,引得叔侄不合,一句“待汝自为之,赏未晚也!?”令那赵德昭退朝回宫后自刎。
这就很狗血了嘛?事实告诉我们,比这更狗血的还有!
建炎南渡,国之未稳。前面,与金国正打的热火朝天浴血苦斗,后面一个堂堂的宋高宗赵构,居然被自家御营军的两个统制所挟持。被人刀架在脖子上,逼其“禅让”。史称“苗刘兵变”。
大家伙一看,好家伙! “临阵换将”已然够奇葩了!你们俩倒好!临阵换皇上啊!
那金国为何要追着那赵构玩了命的打?拼了命的也要弄死他?
不就是要将赵宋王朝唯一合法的皇位继承人给干掉。
因为金人那边已经“册立张邦昌为帝,建都汴梁,国号大楚”了,你这边不除根的话,他那边就没法活!
多亏了当时的由“隆裕太后”,也就是被徽宗二度废,重回瑶华宫,并加赐“希微元通知和妙静仙师”之号,去当道士的那个“元佑皇后”。
彼时,那孟氏还算清醒,以及刘光世、韩世忠、张俊、吕颐浩等人救驾及时,才令那高宗于危难之中,捡回了一条命来。也省得一帮热血将士“名不正言不顺”饶世界的跟金国和大楚“打游击”。
如果当时高宗真噶了,你还别说能打游击,就是招兵买马都难。
这话怎么说?师出无名呗!还能怎么说?
无君便无国,无国便无军!没一个成体系的政府作为后盾,你的钱粮呢?你的后勤呢?你的友军呢?你的国土呢?
后,高宗复辟,苗、刘二人“被肢解于建康”,到的此时,这“苗刘兵变”才算真正的解决。
倒是应了那句“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但是,直接造成后果就是将那个曾经“匹马渡江”、喊出“朕将亲督六师,以援京城及河北、河东诸路,与之决战”的热血康王,脱变成了“一旦兵难,卒无一人能效力”而“患得患失”的宋高宗。
此乃后话,其中对错是非饶是个难说。
然,老子有言“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
八百年后,两国交战正酣。半壁河山染血,千万子民与敌碎剁。且也有人有样学样,再来一个“西安事变”现与诸君看来。
若是真真的汉卿有种,在东北死磕了那东瀛蕞尔,又何必不放一枪一弹,让出那千里的江山?
姑且不提他罢,姑且回到书中。
说这北宋。
这动不动的就兵变,饶是个难缠。
这原因么,且又是个各有不同。
大概率和兵源复杂,再搭上朝廷“天下承平久矣,不肯养兵累神武”的指导方针有关。
以致将校贪的太多,下面的士兵无法过活。这就让本就涣散军纪,又来的个雪上加霜。
然,此番在这横塘,却来的一个大大的不同。
这场“军中私斗”,着实费了那熟读《罗织经》、《度心术》的陆寅一番的心血在内。
诶?什么东西能让他废了这么大的心思去?
那陆寅所虑有二:
一则,那天上掉下来个满身羊膻味“常先生”可可是让人挠心。
二则,这中风症患者的“常先生”,又恰恰出现在这昭烈义塾。
那位说了,这不是很自然吗?
本身昭烈义塾就是教书的地方,来了个教书的先生,倒是一个何怪来哉?过去不是也来过许多先生吗?还净闹事。
话虽如此来说,毕竟昭烈义塾且在将军坂下,原先是那童贯偏私,有意借了民心,着那些个战阵中丧父的孤儿护了自家这“侄子”去,倒是不能离了太远。
说白了,本就属于一个私塾性质的学堂。
然,现下贸然来怎么一号一身羊膻味的“教书先生”,不禁的与人一个浮想联翩。
倒是有省事的办法。令人暗中使出个江湖的手段,拍了花子暗地掳了去。
却不成想,那皓阳先生且是个爱才如命,惜才如痴的。再搭上这货又极其崇拜那二程的学问。如此,便是一个如影随形,护得那叫一个形影不离。
然,有道是“物之反常者为妖”。
不过,反过来说,这太顺理成章了也是有妖的!
这妖便是这作为是非之地“昭烈义塾”,来了这非之人“常先生”。
那陆寅也是个无奈,且是费尽心思找也不出个漏洞来,饶是一个可可的挠墙。
那位说了,这老哥,也是个小树叶过大河,浪催的主啊!
非得找出个毛病来?
话也不能这样说,太合理的,恰恰也是最不合理的!灯下黑就是玩的这种手段!
“昭烈义塾”的首席皓阳先生倾慕“二程”学说,也是个人尽皆知的事。
偏偏在这个时候,便有一个号称“伊川先生的弟子”来此?这巧合的,谁看了谁都犯嘀咕!饶是巧合的有点过分了。
如此,反倒是觉得此人饶是一场好心机也。
不过,怀疑归怀疑,也是使了手段撒了香饵。奈!此人却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倒是让那熟读《罗织经》的陆寅,多少有些个失落。
不过,说这陆寅也是气迷心。
人家费尽心思作了这狗尿苔,便是要探这位看似坐镇银川砦“病七郎”的真正意图。且不是看了你们这帮打下手的小打小闹的排兵布阵、城市布防。
按现在话说,偷个文件、搞个破坏,派去个小鱼小虾的特务去就成。
要想真正的获取对方的战略意图,那得是长期潜伏,间谍中的高手干的活。
然,但凡能潜伏下来的,基本上都是深藏水底的大鱼,饶是不肯轻易去咬钩的,也不是什么钩都咬的。
此谓“鳏虽难得,贪以死饵”。
怎的引诱那“鳏”来咬钩?
饶是让这位“御前使唤”的苦人儿费尽了心思。
但是,这事也得尽量做大,只有做大了才会给了这“鳏”传递信息的动力。
不过,事情搞大了,又不能作出一个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妖来,断不能出现这“斩”字在里面。
如何才能两全其美倒是令那陆寅一个咔咔的挠头。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这买卖怎么看都不怎么划算。
于是乎,这盘算来盘算去就把主意打到这宋易身上。
别人不好说,但是,让那宋粲为了整饬军纪,去对宋易说出个“斩”字且不是件很容易的事。
别说那宋粲,就是这一票的将佐满营的兵也不愿意。
如此,无论这事闹的怎么大,也是死不了人的。
然这无罚倒是一个徇私。
若“当斩不斩”这军纪,也就是个可有可无写在纸上让人看罢的字罢了,看久了也就没人去看了。
然那陆寅,心心念念要的就是这“宋军,士无军纪,将校徇私。不堪一战”。
于是乎,看了那边热热闹闹,宋易便一个起身,道了句:
“不知我这身臭肉可作饵乎?”
说罢,便看向那陆寅,道了一句:
“来来来,借你腰刀一用。”
第70章 注镞望山
上回书说到宋易提刀请罪,欲行钓鳏之计。
先不说此举能不能钓了那条大鱼出来,不过,就这宋易,陆寅这一对老少急火火的做法倒是个有待商榷。
且不说他们。
说那李蔚。
此时,这老货正在围了被那程鹤改良过的床弩转着圈推磨玩呢。那叫一个环走不已,伴随了咔咔的挠头!
倒是让他一个大大的想不明白,这驽还是以前的驽,倒是丝毫未动。这兵将亦是以前的兵将,倒也不曾换得。怎的经那程鹤这么一改,就能来得一个“五百步之外一箭穿红”?
饶是个心有不甘,且蹲了身,一步一挪窝的将那床弩看了一个整圈。
这还不算完!又起身手脚并用的上床弩,伸头探脑的透过那准星瞄眼眺望那远处标靶。嘴里念叨了:
“瘸子的屁股……”
往往复复的忙了一个不亦乐乎。不过,忙也是个瞎折腾。终也只是得来一个咔咔的挠了,头百思不得其解。
心下也是一个劲的犯嘀咕:不该啊?不就是挂了一个常平上去啊?其他的也没动什么地方啊?
不过,不仅仅是他不理解。这么邪门的事,连旁边的宋高,也是拿了程鹤给的胡写乱画,和那老李蔚一样,那咔咔吃吃的,险些将自家的头给挠秃了去。
于是乎,这俩人便又拿了那程鹤那张胡写乱画的图,围了那床弩上下左右的看了又看。
这床弩加了个常平上去,就这么的邪门吗?
这个且不好说来。
说白了吧,若说是弓,百步穿杨的尽管不多,但,终归还是有的。
不过,这样的准头也是个实属罕见。
但是如果是驽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别说五百步开外,一百步之外能准确命中基本都是个不可能。
所以,弩的攻击主要是靠集团发射,形成箭雨去御敌。
不过这样做,基本也只能起到干扰敌军阵型,延缓重骑冲击的作用。
床弩?那就更不用说了,如果这玩意儿不是太过鸡肋,也不会自春秋始出,一直到宋,在形状上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这就说明了一个问题。
一个事物,如果没有被淘汰就说明这个玩意能用。
如果这玩意儿在很长时间都没有太大的变化,那这东西也就没什么改进的余地了。
发明这玩意的人不傻,能改进的话早就改进了。
比如说锤子,也叫榔头,发明的时候什么样到现在还是个什么样。
床弩这件兵器,大抵上亦是个如此吧。
为什么要这么说?
第一是,这玩意儿射程上还成,不过,那观瞄设备……实在是太垃圾。
就宋来说“出一足为跬,两足为步,一步五尺”。换算下来差不多现在的一米三左右。而“一箭之地”合一百三十步,大约现在的一百六拾米左右。
这也就是人眼能清晰分辨事物的最远距离。
那位说了,你这话说的!我还能看清楚月亮呢,据说月亮离我们大约三十八多万米。
切!你的视力真还真不咋地,我还能看到太阳嘞。
第二,驽的发射的箭矢没有弓箭那么轻。也就是这玩意儿能的后坐力和发射动作都很大。
所以,弓箭射出,那叫撒手就行。
而床驽发射是需要拿锤子砸的。
且后坐力也不是一般的大。根据宋代的《强弩备术》记载:“箭矢发,弓震半尺,床退三寸”!
也就是说,整个床弩在发射的时候,浑身上下就没有一个稳定的地方!
这种不稳定在很大程度上增加了床弩击发的不稳定性。如此,发射出去箭矢也没什么准头可言。
况且,这床弩的装填速度麽,也是个实在是感人。
什么储力机构?什么止回装置?那叫一个任嘛没有啊!全凭一帮人来的一个一蹴而就!
什么?没劲了,弓弦搭不上弩机?
这事……那你得从头再来。
不过,这样玩你在平时训练中也不是不可以。
但是,想一下这玩意儿究竟是干什么用的,在哪用的,你就觉得不那么好玩了。试想,身在修罗杀场,生死只在一瞬,倒是能容得你几次的从头再来?
你射一驽之间,敌人的重骑就把你的兵阵对穿个好几回了。
那,既然说床弩那么的不中用,为什么不大力发展弓箭,却又独独留这般鸡肋的东西存在?
咦?没听说过存在即正义麽?任何事物的存在都自有它的道理。
首先,床弩的射程远,那势大力沉的,绝对能破重甲!射出去的且不是箭!说白了,那就是“鸡卵粗细”的一根铁杆长矛!人若中矢?那只能有一个结果——对穿!
不过,无论是弓箭还是单人的驽,对只露出两个眼睛看道的重甲骑兵来说基本上是个无解。即便是射中,能擦出个火花来就算是很牛的存在了。
其二,就是弩兵好上的原因,无论是单人使用的擘张、蹶张或腰引弩,还是多人操作的床弩,军士只是稍加培训便可,基本上训练半个来月就能上阵。
准头?还要什么准头?就这点训练时间你跟人说准头?能大概其能箭雨覆盖一下就行了。
即便如此,这射速麽,都不敢说不敢恭维,那叫一个真真的不能看!
八牛床驽上个弦,能十五分钟搞掂已经算是军士训练有素,而且心理素质极好的了。
而弓箭射速快,弩一发,弓则数十出有之。
但是,这弓手饶是个难培养,一个好的弓手,且不说这苗子不好找,单这“不可间断,断之则废”就是个不容易。
那位又说了,哪有你说的那么玄乎?
这倒不是我说的玄乎,健身房里你随便去找,都是闷头哼嗨撸铁的,有几个把三角肌后束给练出来的?更不要说练得好的。能练出个虎头肩的那是凤毛麟角。
而弓手拉弓要想一个稳定,三角肌后束绝对是不可或缺的。
再看古人是怎么说的。
《唐律疏议》卷十六擅兴中有定:“诸私有禁兵器者,徒一年半。弩一张,加二等。甲一领及弩三张,流二千里。甲三领及弩五张,绞。私造者,各加一等”。
这样看来,在我国古代,藏弓者是无罪的。盖因这弓箭成手太吃功夫,就是白送给你一副弓箭,没个三、五、十年的一番苦练,你也是个不会使。
而且,步弓手的位置,是在军阵之中,将帅之前。
这个位置就说明了,步弓手是一个军阵最后的防线。
然,也是个轻甲布衣对重甲铁骑,于如此危境中,还能从容拉弓射箭。
单就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心境,可不是说说而已的。换一般人早就跑给你看了!
而且,弓箭太轻,对付轻甲布衣的隶卒,轻骑还行。不过,两军对阵倒是没什么机会遇到敌人的步卒、轻骑。
因为两军于旷野对阵,首先冲过来的必是敌军铁甲重骑。
于人马俱铁甲裹身的重骑兵而言,弓箭射出去的箭,对他们基本上造不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重骑兵,那玩意儿在古代,跟一战时期的坦克是一个概念,十几辆坦克就能轻松撼动几十公里的防线。
再者,你作为一个弓箭手,但凡是能看到人家的布衣小卒挥着刀冲杀过来,那你方的军阵防线就已经崩溃的不能再崩溃了。
再说这床弩,虽说这射程又个七八百步,不过,其有效射程也不过五百大步去。
满打满算也就是咱们现在的六百五十来米。这个距离?别说古代弓弩,就是现在观瞄设备齐全的突击步枪都不一定能打的准。
然,正在李蔚,宋高二人爬高上低的研究这张床弩之时,却见那程鹤一步三摇的走来,看了那两人饶是一脸的没见过世面的嫌弃。
众人见他来,便赶紧躬身分开左右。
然那程鹤却也是个不停步,不回礼,一摇三晃的径直走到床弩前,一个探手,触动了那常平,令其一个左右摇摆。
然却是个奇怪,且不去看那摇摆的常平。却是一个举目与那床弩上下看了。这跟捣乱一样的做事,饶是看的周遭一干人等一个怪哉!
不过,这票亲兵也是知道那程鹤的,也只能来的一个敢怒不敢言。
待那常平停稳,便见那程鹤往驽床上踢了一脚,轻声吩咐了:
“后低两寸!”
令罢,见宋高领了众人呼和一声,呼啦啦上前,挤开那认真做研究,有研究不出个所以然的李蔚,哼嗨了抬了那驽床。
见那宋高抬手,刚叫了一声:
“三寸止!”,便听得且在低头画画的程鹤,头也不抬的小声令下:
“再发!”
于是乎,众人又喊了号子拉了绞盘,哼嗨之声伴了弓弦吱嘎响彻云霄。
饶是一个众志成城,看的人血脉喷张。
且刚引弓上弦,便有两个亲兵抬铁矛,哼嗨的装在那床弩的箭槽之中。
那李蔚观之,这帮亲兵训练有素,分工有责,也是个长脸。
回头,刚想要邀了功,却见那程鹤摇了头,一声叹息出口。
这一下搞的那李蔚彻底没了自信,却也不知这位上宪的叹息何来?
不管怎么说,先问问吧?要不然就太丢人了?
刚要问来,却又见那程鹤低头在纸上书画。
于此时,便又听得那些个备驽军士呼喊连天,递次喊好!
回头看,倒是与以往不同。
见那宋高且不用木锤击那弩机,且将一根绳索连在那弩机销锁之上。
见那宋高蹲看了那望山瞄了一番,遂起身,将绳圈在手中,口中高声叫了一声:
“开”!
喊罢,顺势将手中的绳子这么一拽。却听得一声弓弦大响,铁羽飞驰。
顷刻,于五百步外又传来一声穿木。一挥间,便见那标靶前信兵手中红旗摇动,有声报:
“中!上左一寸,未出红心!”
渐听得那号兵依次报来如浪撼堤,引得亲兵家将欢呼声浪如排山倒海。
那宋高听得那信兵报来亦是个不信,且也顾不得什么礼数。
跳下床弩,撒腿就望那李蔚的马奔去。
而后,便是一个翻身上马望那标靶飞驰而去。
身后军士也是个迫不及待,纷纷争相跟随,心急火燎的去看那箭矢同中红心之奇观!
这很奇怪吗?不奇怪才算怪呢!
这就好比现代火箭炮打出了狙击步枪的精度。
不过这事也不算奇葩,某大国的火箭炮射程三百公里,射程误差一千七百公里,极限精度十米都算正常!
搁别人看,你他妈的就叫耍流氓!
你好意思管这玩意叫火箭炮?
先别说现代的,在宋,床弩有没有这样的精准度?
不好说,不过就《太甲》上记载的:“汉陈王宠善弩射,十发十中,中皆同处,其法以‘天覆地载,参连为奇,三微三小。三微为经,三小为纬,要在机牙’”。
不知道这里的记载是不是咱们的老祖们在吹牛。
小时候看到这里就曾央告我爹给搞过这样一个玩意儿来。
不知道是我那爹是不是学术不精,还是学校木工叔叔的活不好,或者是看我小就糊弄我。做出来的弩,“十发十中”者有之,“中皆同处”?那简直就是胡说八道!
也是让我在小伙伴面前着实的丢人现眼一番。
那位说了,你也是个实心眼,离近点不就得了?
唉,我也实话告诉你,我已经离得很近了。基本上就是个抵近射击了!
不过,现在细想来,盖因“要在机牙”吧。
好吧,书归正传。
听那号兵传信递次而来,饶是让那李蔚一个心惊。
这一矢中的尚不足夸,其中也有侥幸之嫌。
不过,这五百步开外的二矢皆中,且只差不过一寸倒是让人说不出个侥幸来。
如此精度且是令周遭的亲兵一个个兴致高昂。
却令那李蔚一个百思而不得其解。
于是乎,再上前,攀上那床弩,摸摸这,看看那,而后便又是一个咔咔的挠头。
心下也是万千个怪哉!
今天这是撞了什么邪?单凭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就这么画张图,摆弄几下,就让平时打哪是哪的床弩来一个百发百中?!
若不是刚才亲眼所见,且是一个打死了都不敢去信!
心道一声:也真是被他装到了!
还真真的是个不看不知道,世界真奇妙啊!
然,一番挠头之后,又回头看那程鹤。
却见了这位爷虽是一个安稳,却也是个牛逼哄哄。
且是嫌了自家这个老东西碍事,一把推开了他,一声不吭的来在那张床弩之下。
遂又拿了纸笔,着手背擦了把不存在的鼻涕,便对了那床弩各处,又是一番神神叨叨的胡写乱画!
咦?这程鹤这这一通连写带画的,究竟在搞什么东东?
各位看官!咱们且听下回分解!
第71章 见帅卸兵甲
上回书说到,那程鹤一把推开正在那床弩前,正在认真看稀罕的李蔚,
取了纸笔,对了床弩各处,按了原先草算腾抄于上。
一番写写画画,饶是让旁边凑了头看的李蔚一个懵懂。
图上画的床弩他倒是认得,那画也画的一个详细,轮毂清晰的能看到是几个,弩机也是分开了画了,中间引线穿插。
不过旁边画的那些个圈圈点点,遍布天干地支的夯里琅珰,却是一个它不认识我,我也不认得它。
倒是看得一个入神,险些将自家的头钻到那画中去。尽管是如此这般的小心谨慎,却不防那粗重的呼吸,也能扰了那程鹤的写写画画。
于是乎,便是一个停笔,无比厌恶的看了一边喘气的李蔚,脸上饶是一个万般的无奈。
那李蔚也不甚理解,自家这上宪好不吖儿的,这样奇怪的看了自己干嘛?还是一副这般的表情?
于是乎便回了他一个抬眉,那意思就是:你怎么了?好好的画你的画呗?看我干嘛?
程鹤一看,还他妈的怎么了!你但凡再离得近一些,纸都能让你呼出的气给吹飞了,我还画个屁啊!
遂,一个抬手,厌烦的推了李蔚的脸,愠怒道:
“死开些,那边挺尸……”
倒是自家的上宪,说到哪都是个应该。
对这连推带搡的,那李蔚也不好回嘴,也只能贱笑了往后退了一步,站在一边搓了手,卑微带笑了道:
“我就看看麽……”
说罢,便又正色认真,道了句:
“我不作声的……”
然,这信誓旦旦的言语还未落地,便被程鹤一个严厉的眼神给硬撞了回去。
那李蔚也是一个知趣的,遂,捂了自家口鼻,眼神真诚之中带了些个乞求,看了程鹤,饶是一副楚楚的可怜相。
程鹤也被这老家伙卖萌装无辜,着实给弄了一个无奈。
虽心下一个愤愤,却也是着实的拿他一个真真的没脾气。
于是乎,一口恶气便自鼻孔中喷出。心道一声,由他去吧!
刚稳住个心神要下笔,便见那李蔚的手指又是水灵灵的进入了他的眼帘。
于是乎,又是一个愤愤然又抬头。
却不料又撞上这老货一脸的呆萌。却见他指了那画上的圈圈点点,一脸真诚的看着他。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你跟我讲讲呗,你在这画的是啥?
说这李蔚,这好奇心怎的就这么大呢?
哈,这话说的,这事搁你身上,你不一定如他。
倒不是什么好奇心,在那李蔚眼中,那标靶在平时对床弩,那就是个摆设。摆了快一年了,还是个完好如初,不曾有丝毫的损伤。
今天,经这小程先生一顿操作,便是个连发三矢,皆未出红心!
对那李蔚而言,这已经不是能用震惊来形容了,那简直就是个邪门!
看着那一脸褶子的笑容,那程鹤再也绷不住住了,遂,掷笔怒道:
“你这老匹夫!又作得怎样?”
却不料,那李蔚忙不颠的撅了屁股捡了那笔,有颠颠的跑了回来,用双手托了,委屈的抱怨道:
“上宪的脾气,端是个不好相处……这笔可是能乱扔的?”
听了这话,那程鹤真真的很想打人!
心下骂了一声:我擦!这他妈的还是我的错处了?你到此有谱没谱啊!都逼得我爆粗口了都!
想罢,且是用那想刀人眼神,死死的盯了那李蔚。
却不料,这样满是恶意的眼神,却不能阻挡那李蔚心内蓬勃的求知欲。且见他又挤出了一脸的褶子,委屈了道:
“我就是想……”
不等那李蔚把话说完,便被那程鹤一句:
“别处想去!”
给怼了一个哑口无言。
然,这安静且不过片刻,那李蔚又近身,伸了个头过来。那沉重的呼吸,湿湿的贴了程鹤的耳边,饶是让那程鹤一个盛怒!遂,转身直接塞了纸笔与他手里,狠狠的道一句:
“来来来,你写罢!”
这话令李蔚一个瞠目,遂,又神色惊慌的摆了手道:
“我怎会这些个!上宪莫要顽皮……”
一句“上宪莫要顽皮”错点把那程鹤的鼻子给气歪。惊讶的看了眼前这位满脸堆笑的慈祥老者,心道:还他妈的说我顽皮?!这词用的!我愣是没法接!
却在傻傻的愣神,便见李蔚颤颤巍巍的拿了他的手,将那纸笔给按了上去。遂,便是一个鼓励的眼神满怀真诚的递将过来。
这下整的程鹤那叫一个一点脾气没有啊!
怎的?抬手不打笑脸人啊!人家一个老人家,已卑微成这样了,你倒是能拿他怎样?这官司,你就是打到玉皇大帝那里也是个理亏!
于是乎,便闷哼一声,直了脖子,生生的将这口恶气给咽下,面带愠怒一声不吭的收了纸笔,重新调整情绪。
不过,这也没个支撑,这纸也是个软的,再搭上这心情也不是太好,饶是个心浮气躁写不好个字来。
几番的挣扎之后,便将那目光投向了旁边又将那脖子伸了个老长的李蔚。
且是关心的问了一句:
“可看的清楚?”
这突如其来的关心,且是问的李蔚脸上一怔,心下正想着如何来回答了自家这上宪。
却在结结巴巴整理语言的时候,便听那程鹤又柔情无比的道:
“不妨离近些个,看个仔细可好……”
这话让李蔚心下着实的一个奇怪:还有这好事?刚才不是还嫌我喘气都碍事的吗?不对!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事妈心眼忒多,我且得加了小心。
于是乎,便心虚的看了自家上宪那张满是阴险的脸,生硬的挤出个笑脸,将那满头白发的头,摇的像个拨浪鼓一般,满脸写着“不去!”。
然,这明显的拒绝行为,端是被那程鹤一个无视。遂一把扯过李蔚,踢了屁股,压弯了腰。
得嘞,这下总算是看的清楚了。
怎的,鼻子尖都快碰到那床弩的车轮了,再说看不清楚,就真的有点说不过去了。
不过,看是看清楚了,这姿势带式拿捏的人有些个不自在。刚要挣扎了起身,却被程鹤一把给按了下去,听他叫了声:
“动了便用棍子敲门牙!”
李蔚听了这话,刚要讨饶,便觉那纸铺在了自家的背上。
却是知道自家被上宪当了桌子,嘴里尽管讨饶道:
“上宪需快些个,腰疼的紧!”
却也实实的不敢动来,任由那程鹤在他背上铺了纸写写画画。
且不说那李蔚没事找事的被人当了桌子。
那横塘树下的一番热闹倒是还在继续。
见宋揽了拢了一大堆果子吃的宋若在怀。
那些个昭烈义塾稍小些的孩童,便围在宋粲周遭,或蹲或坐,吵吵嚷嚷欢喜的分了果子吃。
谢云、韩忠便带了稍大些的孩童,学了宋家的亲兵,押了腰刀的手柄,挺胸凸肚的分列于宋粲两旁,做来一个雁别式排开,护卫了宋粲的前后左右。
刚刚得了胜利的听南,却抱了自家的儿子到得人少之处,背了人安静的喂奶。
倒是那顾成,仿佛得了莫大的功劳般的,吵嚷着问那宋粲讨酒喝。
且是个几家欢乐几家愁,这边有人兴高采烈,那边就有人唧唧歪歪。
曹珂、侯旭那边一众银川砦边军尽管是用尽了精神胜利法去鼓舞士气,然却也因败了一个惨痛,实在是无法挽回自家这边的颓废。
且是一个个的垂头丧气,纷纷的坐了谁也不理谁。
倒是那顾成领了人,抱了酒兴高采烈的奔来,且请且是让一帮的边军两两相望,且是一个心存感激,纷纷的站起身来。
那曹珂便拉了侯旭道:
“且去接了,免得人前落了不是!”
那侯旭倒是没了脸皮,堵了气道了句:
“哪有来的不是,定是来看我笑话的!”
这话说的,且是让曹珂一个鄙视过去。心道,你还哪有脸让人看了笑话!
想罢,便骂了一声:
“嘴脸!”不再理他。
于是乎,撇下了众人,独自上前望了顾成一个叉手躬身,道:
“本是个无功不受禄,倒是麻烦了诸位兄弟受累……”
那顾成却是一脸的不屑,也不还礼,将那怀中的酒坛往地上一墩,笑了脸道:
“曹尉说笑了,怎会是个无功……”
说罢,且踢了一脚地上的酒坛,又堆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笑脸,低头翻眼的看了曹珂,笑道了句:
“拿去与那边的人分了!”
这一脚下去,且是看的曹珂面上一怔。当时就愣在了当场!
这就有点过分了,都说:一箪食,一豆羹,呼尔而与之,行道之人弗受。蹴尔而与之,乞人不屑!
不过是一坛子酒而已,又不是什么“得之则生,弗得则死”的东西。
你这一脚踢的,你是让别人喝,还是不让别人喝?
说这顾成真真的是个心眼不好?还是一个欺软怕硬,见上就拜,见下就踩的人品问题?
这样说顾成,倒是有些个冤枉他了。说他个为人圆滑到不为过,但是说他人品有问题,却有些个偏颇。
那这货怎的会唱出这一出?看热闹不嫌事大?与人一个难堪?
要不说这顾成是个聪明的。那叫一个眼里有活!
不过,他倒是没看清楚陆寅那“钓鳏”之计,且也隐隐约约觉得那陆寅赖在这军营不走,还带了媳妇绕世界撒狗粮,这其中定有些个蹊跷在里面的。
因为,就他对陆寅和听南这两口子的了解,这俩人绝对不会干得出这缺心眼的事来。
尤其那陆寅,那可是能诓走了杨戬的侍妾的人物。而且,这事怪就怪在,令那杨戬也是个哑口无言!
然,杨戬何人?
即便是旁越与他说起此事,也是一个满眼只冒了小星星,那是一脸的心悦诚服!
况且,这俩人又不是没地方去,老老实实的待在那将军坂,他不香吗?
这事做的,里面肯定有蹊跷!
但是,这里面蹊跷到底是什么?倒是让他这古灵精怪的脑子,苦思冥想了数个通宵,且也想不出来个所以然来。
看不明白,索性就看不明白吧,只是跟了走就对了。
如若不然,他的一封密报也能直接把这事捅到庞越那里。
这银川砦尽管都是些个边军,但是,说到天边也是武康军的人。太原府的武康军节度使府也是管得了的!
下克上!反了你的!
既然,那陆寅要把这下克上的事给做实,那他就索性帮了他,把这事给做大!
所以,才有了这搬酒来此,蹴尔而与之!
他这下是痛快了,但是,银川砦的那帮边军受不了了。那叫一个义愤填膺,群情激愤!
在那本就不痛快的侯旭带领下,一个个的愤然而起,直勾勾的看了那顾成!
见了这般的情景,那曹珂也是个愤然,然却也是个知进退的。遂,往后大家一声:
“与我坐下!”
不过,这一嗓子倒是个不管用。因为他只是个带兵的,兵闹事,他自然是能有一句话给弹压了去。
但是,侯旭尽管是个充军的,却是个将。他这个带兵的校尉,确实管不了那裨将侯旭。
有了这管不着的带头,那些个兵自然会不太听招呼。
却见那顾成,在这群人想要刀人的眼光中,掏了耳朵,撇了嘴,望那曹珂道了句:
“曹校尉果真是治军有方啊!”
说罢,便也往后叫了声:
“各位官长!咱们也不能丢了太原府的脸!”
这一嗓子下去,便听他身后那一帮太原府的将校,抽刀之声顿时响成一片。
然,就在这两帮人剑拔弩张之时,却见那宋易阴沉了脸,只手拖了腰刀稳步从那两帮人中间走过。
且是让太原府的将校,银川砦的边军一个个看了一个傻眼。
于是乎,便是一个个静若寒蝉,死一般的寂静,连累的一帮人心下都犯嘀咕:这老仙?又跟谁啊这是?
见那宋易提刀而来,那宋粲身前侍立的谢云、韩忠便是相互看了一眼,而后,边两人同时举步,押了腰刀上前。
见谢云一个躬身,倒是个不说话。然这谦卑之后,却是一个决然。不再让自家这干爷爷在上前一步。
宋易此时也是个决绝,饶是一个提刀硬闯。
却见那韩忠一个退步,双脚拉出一个前后,一手握了刀鞘,一手张开五指,虚押了刀柄。正色道:
“某!值日将韩忠,请官长卸甲弃刀!”
那宋易肯定不也愿意听他的号令,遂,冷面看了一眼那韩忠,将那腮帮咬了几咬,又是一个直步硬闯!
且听一声刀鞘相离的金鸣之声,刀出半尺!随后,便跟了那韩忠一个朗声:
“见帅卸兵甲!再请官长!”
这话说的没错,人说的是规矩,尽管你宋易是带军的校尉,宋家的家奴,但也得是个人情归人情,规矩是规矩。
即便是我是你一手带出来的,你老也得守了军营的规矩——提刀不可见帅!
你这直眉愣眼的,还提了把刀,搁谁也不能一声不问的让你过去。
不过,这就很难看了。
一个老的提了刀,一脸的不屑。一个小的,抽出了半截刀,怒目而视。
两人僵持不下,那叫谁都不想给谁台阶下啊。
这一老一少的,真能为这事拿了刀对砍啊!
得嘞!
各位看官,欲知后事如何?
咱们还是那句话,且听下回分解!
第72章 差以米,则不发
上回书说到。
宋易提了那明晃晃的刀,要去见那宋粲。且为成全那陆寅的“钓鳏”之计。
然,如此的莽撞,倒是个唐突的欠考虑。
咦?怎会有个唐突之说?
本身以宋易以老奴的身份,提刀来见也不能说是个过分。
不过,这事也是要分了一个场合。
平时在那将军坂上,他这般做来,也没人能说他个不是。
再加上,宋易的提刀来见,本也是为了来请罪。说到天边,也是个无可厚非。
但是,此乃何地?横塘军营也!
军营是最应该讲规矩的地方,一旦没规矩的话, 就这帮血气方刚,有今天没明天的兵痞?且是不好弹压的住。
于是乎,这般的莽撞,且是让那宋粲身前侍立的谢云、韩忠上前叉手。
一句:“某!值日将韩忠,请官长卸甲弃刀!”给硬生生的拦了下来。
不过吧,这事这俩孩子作的也说不出个错处来。
即便你是宋家亲近的老奴,也的得给家主身边的护卫一个脸面。
不过,今天这宋易也不知是吃错了什么东西,倒是不收刀,也不停步,来了一个一声不吭的硬闯。
然,在场的一干人等看了这老宋易一脸的苦大仇深,一言不发的模样,却也是个见怪不怪。
因为这位老先生自打来在这银川砦,倒是个一向如此。
自那李蔚这位欢喜冤家来此之后,才让宋易这不爱理人的毛病好了许多。
若放在过去,不管熟悉的不熟悉的,他都是一个呼之不应。以至于大家一度将这位老头子当了哑巴去。
不过,在这个时候提刀来见饶是让人一个摸不到大头在哪。
于是乎,也在孩子能看了这老头作妖,心里直犯嘀咕:这又是作的哪一出啊?
韩忠那孩子见拦他不住,也是一个无奈。
成人的世界脚就一个人情世故,若换作在营的老兵油子,也就睁一眼闭一眼,放他过去便是。
但是,孩子们的世界,却是一个截然相反的。眼里只有认真二字。即便是玩闹,也是认认真真的一码归一码。
于是乎,便是一声金鸣,来了一个刀出半尺!朗声道:
“见帅卸兵甲!再请官长!”
得!这下就好玩了。这一较真不要紧,倒是弄的两边都下不来台,作出了一个扎扎实实的相持不下。
其实吧,这事也不怪这宋易不通情理。
这样的情况也是陆寅所想见到的。
乱,就乱出来个样子来。只有如此,才能让这诱惑大到让那藏在昭烈义塾之中,崔冉羽翼之下的“大鳏”咬钩。
不过,这话倒是不能说与旁人听了去。只有将大家都瞒了去,才能让那老宋易来得一个假戏真做!
且在众人猜度这宋易,究竟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之时,却见宋若却丢了果子从宋粲的怀中挣出。
几步过去,便挡在那韩忠的身前,直直盯着那宋易。
然,只这一望,却犹如寒辰伴霜月,冰盘托冷星。
逐渐生出的寒意,只在瞬间便弥漫开来,饶是压得周遭草伏虫歇,风不动,树不摇。仿佛将那散散的残雪压成一片的寒冰!
那万籁俱寂,又如那吴钩染霜,寒意透骨。
只在一瞬,便令人周遭百十的人等,皆来一个浑身的颤颤,上下没一处的不哆嗦。
咦?那宋若平时且是闹了些个,总的来说还算个乖巧。
怎的只是一个眼光看来,就让那百十个见惯了血的边军将士,亦是一个个瑟瑟的发抖?
且不好说来,宋若并不姓宋,也非那宋粲的骨血,只是自那汝州荒野,由那龟厌自那落仙之地,捡来的十阴之女。
便是那知天知地,算学无双的程之山郎中,掐断了手指,也算不清楚这十阴之女的一个今世前缘。
然,那寒意过后,便是令众人感觉层层的威压袭来。那威压,却不似人间之物所能道来。饶是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如波撼堤,其势如墙。
饶是令周遭的人等一个个心内惶惶,体虚血弱者,神散委地,勇猛强悍者,亦是一个几不能立!
那宋易也感到那威势压身,饶是一个不由自主的跪倒在地。
然却也是个硬撑了,双手中托了那口腰刀,强忍了身上的颤颤。
却在此时,饶是一个眼睁睁的看了那寒霜逐渐漫了那锋刃。
不刻,便见那寒霜层层叠叠的遍染了刀身,竟让那打磨的能照出人影的刀身模糊起来。
这一番无端的寒霜挂了刀锋,饶是让那久经战阵的宋易,心下一个惶惶。
却刚想与那宋粲开口,说了缘由请罪。然却也已经是个身不由己,自家这牙关,与这寒雾之中,且不是自己的一般。饶是一个齿颊紧叩,口舌如铁,生生的说不得一字出来!
心下便是一个慌乱,却刚想抬头,顿觉又一波威压灌顶般的砸下。其势过身,只感自家这命门一热,似有物,闯至阳过风府自百汇离体!而后,便是身如躯壳,心如死物,显出一个无心无力也!
看那远处的诡异,那陆寅亦是一个心感不祥。
刚翘首看来,却被那恶寒之气撞了个满怀。
趔趄了后退了数步,才强强的稳住了身形。
然,尽管是站稳了,却亦是一阵无来由的寒意,瞬间走遍百骸九窍。
怎的个无来由?那陆寅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却只觉得这恶寒饶是个熟识,然却一时想不起来且在何时,且在何地见过。
倒是那龟厌、重阳满脸是血的模样频频闪于眼前。
然,此时倒是不敢多想,只能强强的稳了心神,定住手脚。想了将那碗中的残酒来了个一饮而尽,驱了那寒意去。
却是刚抬手,竟觉的一个从心至百骸,无一自由,令他一个周身颤颤的,竟是个不可自抑!
那碗酒未到嘴边,便被自家颤抖的手,给撒了一个干干净净!
且在众人战战之时,却听得那宋粲柔声叫了声:
“若儿……”
只此一声,竟散去了周遭恶寒彻骨。
然,尽管那寒意顿散,那威压却是一个尚有余存,且是让那平日与她嬉笑玩耍的顾成,亦是手脚瘫软不得上前。
那宋粲揽了宋若入怀,轻声与那软手软脚,一脸惊慌的顾成道了句:
“拉了那侯旭,一并去李蔚处自领了军棍……”
且不说那一帮人哆哆嗦嗦的拉了那面无表情的宋易,唧唧歪歪的侯旭去找了李蔚领了军棍。
说那老班气喘吁吁跑来,望了程鹤旁边,求知欲爆棚的李蔚一个叉手躬身。叫了声声:
“蔚爷!”
那李蔚倒是怕再扰了自家正在写写画画的上宪,慌忙将老班拉到旁边,小心翼翼的望了那边忙活的程鹤,悄声一句:
“说来!”
这老班头也是个知事的,遂,也是压低了嗓音,悄声了回:
“宋官长被人押来……”
这话还未说完,便被那李蔚一个惊讶给打断,惊恐了又问了一句:
“押来?”
那老班点了头,看了李蔚惊恐的眼神,也是个心有余悸。吞了口唾沫,道:
“是押来的,还给绑了?”
这话且是让那李蔚又是一个惊恐,瞪大了眼睛看那老班,去自问了一句:
“谁敢绑了他去?”
这下问的那老班也是个迷茫,呆呆的看了他,心道:你问我啊?我他妈的问谁去?
道也不敢将那心里话说出,且苦笑了一声道:
“说是将军赏下了军棍,来您这……”
说罢,便是尬笑了摊了个手。
这下瓷实了!那李蔚也是个没办法,遂,将那眼神又深情的看了眼前这老班。
却不料那老班也是个滑头,那头摇的,恨不得把腮帮子上的肉给晃掉了。
一看这打死了都不去的表情,那李蔚也是个干脆,直接一个摸头就走。
却不去监刑,也不说个打还是不打,直接又回到了那床弩的旁边,跟了正在写写画画的程鹤,上下左右的看了。
见那李蔚面色不善的挠头,那老班头且是不敢作死去扰了他。
倒也不敢直接的走了,便悄默声的跟在他身后。
看了一晌,悄声道:
“蔚爷看来!”
那李蔚听了这话,遂回头看了一眼老班。见这厮不像是说那宋易的事,便顺了那老班的手指看去。
这一看,不打紧,这才发现,那弩机之上望山之侧立笔杆一根。
瞄眼细看,那笔杆且是一个眼熟,便翻身上了那床弩,蹲了身细细的看来。
见那笔杆之上有横画长短有序如尺之分寸,下有铜链,悬常平于下。却又仔细的看那常平,与刚才所见的铜丸又有不同。从铜丸之中又分了四支出来,指了东南西北,被吊在那笔杆之下,悠悠的晃动。
此物,那李蔚在汝州自是见过的,那宋若便有一个,倒是贴身了带着。
然,如今这常平分叉,倒是他第一次见来。
哪位问了,这“常平”究竟是干嘛的?
说来也就是个玩意儿。
唐僧慧琳《一切经音义》有载:“案香囊者,烧香器物也。以铜、铁、金、银玲珑圆作……机关巧智,虽外纵横圆转,而内常平,能使不倾”。
然这玩意真如慧琳和尚所言,就只作了个香炉来用吗?
那倒不尽然。
此物的用处,且是用在天文仪像、漏刻计时、地脉勘测的机枢之内。
说白了,就是个“定地平”、堪方位、测量“角运动”的装置。
哪位问了,古代人真有这样的智慧?
不好说,再往下挖挖看呗。
现在,在三星堆里面已经发现有焊接工艺了。
还是那句话,消失的东西不一定代表不曾存在过。
有些东西已经消失,有些东西则只剩文字图画记载,且被当作一个神话传说。
然,有些东西,我们现在还在用。
比如“都江堰”,比如“大运河”,比如说“秦直道”,比如说“长安拔船坝”,比如“等高线”,比如“比例尺”……
那不是就垒几块石头,挖个水沟麽?
这话说的,没地平勘测,没计时计量,也别说什么大工程,你盖个三层楼试试?
且不抬杠,抬杠伤身。
书归正传:
李蔚对了那常平一番细看之后,仍是个咔咔的挠头,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老班本就是弓弩的行家里手,倒是发现了其中的端倪。
遂,附身于侧,提醒道:
“蔚爷看那望山!”
那李蔚看罢仍是不懂,遂急急的问那老班:
“有何端倪?”
得了这话,那老班才近身,看了那望山,又摸了那笔杆。饶是仔仔细细的端详了一番,便叹声道:
“此乃望山注镞之法!”
说罢,又上上下下的仔细的看了一番,才道:
“度拟之,准高下,定左右……”
然,又看了看常平,倒是不敢动手,便摇了头道:
“小的也不得知晓一二……”
李蔚也是跟了那老班的话,看了一个仔细。然却依旧是个不解。
心下道,就插了这么个笔杆,吊了一个铜丸,就能五百步内百发百中了?这不免有点儿戏了吧?
想罢便是自顾自的喃喃道:
“望山注镞之法……”
老班听了李蔚咕哝,便在身旁以手摸了那笔杆上的画痕,却摇了头道:
“只知此乃算家勾股术也,差以米,则不发。”
咦?让你写小说,又不是让你写穿越。
怎的这宋朝就有“勾股定律”了?
勾股定理也叫毕达哥拉斯定理,最早提出并证明此定理的为公元前六世纪古希腊的毕达哥拉斯学派!
这话说的!
首先,我不否认西方学者对数学的贡献。
然这“勾股”二字却也频繁出现在我国古籍之中。
具体多早的古籍,我能一杆子给你支到大禹治水去!
据《史记·夏本记》记载:“禹伤先人父鲧功之不成受诛……陆行乘车,水行乘船,泥行乘橇,山行乘檋。左准绳,右规矩,载四时,以开九州,通九道,陂九泽,度九山……”
《周髀算经·卷上·八章》中记载对勾股定理作了定义:“若求邪至日者,以日下为勾,日高为股,勾、股各自乘,并而开方除之,得邪至日……”。
不过,我在这里说也没啥用,现在不去考证就能质疑《史记》,或否认、歪曲整个历史的人也是不少。
这个麽?我也不好说什么。
学术嘛,有可采信的证据去质疑,也不是不可以的。
至于宋有没有我这本书中的玩意儿?
我在沉括《梦溪笔谈·器用》中看过这样的记载:
“予顷年在海州,人家穿地得一弩机,其望山甚长,望山之侧为小矩,如尺之有分寸。原其意,以目注镞端,以望山之度拟之,准其高下,正用算家句股法也”。
这里面说是“穿地” 是不是刨坟掘墓他也没直接说,反正就是从地里挖出来的。
也就是说,他发现的这个玩意儿至少不是宋朝的东西。
会算勾股,你就能射的准了?
这个不好说,我就知道现在的导弹制导系统中,起重要作用还是这个勾股定理。
闲话少说。省的说我写书是裁剪体,回到书中。
然,那老班的一句“只知此乃算家勾股法也,差以米,则不发”让那李蔚听的那是一脸的蒙,满脸都是“你说的是个啥?”
便是迷茫之中,随口的问来:
“米?何米?”
这话便将那老班问的一个傻眼,只得磕巴了小声道:
“米?就是米了?”
说罢,又担心那李蔚听的不太明白,顺手做了个吃饭的动作。
不过,这个吃饭的动作对于李蔚也是画蛇添足,且是又让那老头一脸的想不明白。
倒是埋怨了那老班说的不明不白,瞪了眼睛刚要发作,却听得那埋头在纸上刷刷点点的程鹤,头也不抬的道:
“倒是小瞧了你。”
此话一出,倒是让那吵嘴的李蔚、老班息声,且是傻傻的两两相望。
看了半天,也不知这程鹤所说的“你”是谁。
程鹤此话却与那老班说来。
老班?他怎么了?能引得那恃才傲物的程鹤赞来?
这里面倒是个学问大了去了。
此典出自《吕氏春秋·览·十六卷·察微》。
原文为:“夫弩机差以米则不发。战,大机也。”
然,此时由这出身草莽的老班嘴里说出,倒是有些个让这程鹤心下一个惊奇。
且是一个回头,仔细的看了眼前的老班,一个傻傻的愣神。
心下却道:若说这眼前草莽没读过书?倒是能当个笑话听。
不过,这样说,倒是真真的冤枉了这位班头。这货倒是个货真价实的没读过书。话又说回来了,但凡能读书的,在宋也不会去当兵。而且,这货当的还不是说什么正规部队,属于不入流的厢军。
于是乎,这两人且是不知其中的典故,却又不敢吭声。只惴惴了低头,不敢与那程鹤对视。唯恐这程鹤口中的“你”于自家沾上一点的边来。
于这惶恐之中,却见那程鹤从腰间鱼袋抠出印章,按在那纸上。且托在手里用嘴吹了。
那李蔚也是懂的,这行了印章,这草纸便不是那草纸了,且是变成一纸朝廷公文也。
然,见那绯底银鱼饶是晃眼。
心道:咦?这小伙又升官了麽?
不过,你这厮升官就升官罢,怎的便在此时此地摆官架子,装模作样的书写公文?
心下饶是想不通。心下正想,却听得那程鹤道:
“尤那读过书的!”
这倒是让那李蔚着实的放下心来。
心道,这便不是在叫我了。
于是乎,便回头放眼与那老班。
那老班见了李蔚这幸灾乐祸的眼神望他也是个可怜,饶是一个一脸的懵,且做出一个嘴唇发白,呆若木鸡来。不过,也只是片刻的发呆,便又是一个左顾右盼。
不过,看来看去急急的寻了去,在这周遭也找不见个旁人来。
然,即便是任由这老班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他这汝州在册的厢军兵户,因罪充作奴籍的家丁,这辈子还能和那“读过书的”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瓜葛。
于是乎,便任那李蔚撕拽挣搓了不肯往前。
咦?这两人如何怕这程鹤?
怕不怕的,对于这帮兵痞且不好说来。
怕,也说不上个怕,只是对读书人的一个敬鬼神而远之的“敬”字而已。
尤其是在这崇文抑武的宋朝更甚,读书人的事且不好说来,也猜不来。碰上了,只管听他们的喝便是。
然,两人亦是汝州同乡,亦曾知晓那汝州之野的程老郎中。
那可是个神仙级的人物,且是被百姓相传“可役风、水、日、月之天地之力”的存在。
关键,那老仙的儿子在此时召唤,且不知所因何事?
两人却在懵懂的拉扯之时,便见那程鹤卷了那公文,烧了腊封按了印章。
遂,着单手托了,望了那老班轻巧了来了句:
“寻了城中邮驿,快马密送入京!”
第1章 关了门去
政和二年腊月乙巳。
京,皂封呈疏于奉华宫。
上言:欲重修茶盐,再行《募役》。
不出所料,这消息一经传出,便又令朝野一片的哗然。
不过,更令人哗然的是,这消息是怎么就给传出去的?
不过,还是细节勿纠。即便是“纠”,你也“纠”不出来个什么。
倒是这群臣的态度却是一个众口一词:
你这蔡京!没完是吧?
《募役法》!且不屑说来!
《盐茶法》可是崇宁年间就已经改过一次了吧?效果怎样?也就折腾出一个热闹来。效果?那可是一个任嘛没有啊!实在是瞎耽误功夫的一个典范!
时人只知道热闹,这重修的《盐茶法》究竟是不是当时人说的瞎耽误功夫?倒是个有待商榷。
然,有后人评之:此乃续东汉之后又一次大规模的“党锢之祸”。
不过,此处值得深思的,且不是那放假在家群情激愤的群臣,而是,这皂带上疏的欲重修茶盐,再行《募役》,且成上封事的札子,是怎么就从秘书监给泄漏出去的?
不管怎样,总是泄漏出去去,还被朝臣们一通的传阅。
这事本身就够狗血的了。
然,更狗血的是,便又是让这帮朝臣一个个的群情激愤。因为他们想不明白,这蔡京究竟要闹成哪样才能称了心?好好地过日子,他不香吗?
好吧,既然你这么绝情,整出来一个一个Yesterday once more。那也休怪我等无义!谁也不让谁好过了!来呀,互相伤害啊!
不过,有这样想法的,且不仅仅是那些个放着带薪年假,四处去那风花雪月中偷半日闲的大臣们,还有那个被蒙在鼓里,安心待在奉华宫写字画画,赏风赏月的文青官家。
且是挠破了脑袋,也不想不到,这皂封的上封事君臣密谈,怎的就无端的出现在朝臣手中,并且被广泛的传阅。
咦?这货不真真的不知道宫墙外面这事已经闹的不可收拾了吗?
还真不知道,自那蔡京皂封的欲重修茶盐,再行《募役》的上疏,转成“上封事”之后,还没得几天的清净,这货就被他那皇嫂“太后”叫了去,跪在崇恩宫门前,盯着面前放着那皇嫂“太后”亲手题写的“祖宗之法”匾额。
这一连几天的天天如此,令这位小文青皇帝每天一大早就跪在崇恩宫门前识字,看着那日冕算着时辰。
不过,他那皇嫂身娇肉贵的,可不陪着他一起挨冻,也不出来见面。说来也是个有情有义的,每天也就让那小文青跪了一两小时,到了时间,你该干嘛干嘛,全当早起锻炼了。
理由?什么理由?我!“太后”!皇上名义上的妈!我说什么话,做什么事,还容不得你这个文青皇帝来问东问西的!
长嫂如母!你懂不懂?看看你哥?多乖啊!
这罪遭的,且是个无端!
别说是这从小没受过什么罪的文青皇帝,就是一般富有人家的少爷,碰上这嫂子当家的事也会直接撂了挑子,跳着脚指着鼻子的骂娘!
虽说是“长嫂如母,小叔子是儿”。
但是,这话也只是有这么一说,没人把这话当真的!再说了,本就是个外姓,兄弟也能分家,你管好你们家自己的事就行了。没必要越俎代庖的。
一般人家可以这样做,更何况是皇家?而且,在宋,皇后被废的也不是一个。
也别说什么长嫂如母,就没事干一大清早就罚人跪这事,你倒是看看那个亲妈能干得出来?
看来,“欲承父兄之冠,必承其重”说的也是个不无道理。
不过,这话又说回来了,你都当了皇帝了,自然,也得能担得起这万里的江山。
然,此时已进祭月,倒是个天不饶人。天寒地冻令残雪不化。那黄门公即便是伺候的再周详,也改不了这能冻死个人的天气。
再加上,崇恩宫不属于皇帝的后宫,不归他这个内庭司管。在这儿,他也使唤不动个人。
于是乎,也只能自家自带了卫生工具,奋力的扫出了一片干净之地,陪了那文青一起跪了看太后亲手写的匾额。
刚刚结束了一大清早去欣赏“太后”墨迹,还未到那奉华宫门前。便见郑皇后宫中主事高顺,合手拿了那纯白无尘的佛尘,仰脸看那长巷悠远安静的白墙。
咦?这货怎的得了一个清闲,没事干挨这看天?
哈,他不来才是个真真的没啥事,但凡这货出现,结果也只能是一个,就是郑皇后那里的处理系统已经崩溃了。
因为,大臣们上的札子大部分都是郑皇后先过目的,无关紧要的也帮着先给批复了。剩下些个紧要的,才会让这高顺送来行一个御览,再行定夺。
这不,一大清早的,便有大臣门上疏札子如同雪片一般铺天盖地的纷纷而至,那着急忙慌的连皂封都来不及用了。
而且, 基本上都是同一个声音,同一个定调。
皆言:“祖宗之法”不可废!“治民自利”不可违!
更有甚之,上疏参那蔡京“心怀不道”、“睥睨祖宗之法”者,那多的,只能说是hi一个如那过江之鲫,将那郑皇后的书案堆了一个密密匝匝。
皆上书,“腊月开朝,共议此事”!
开朝共议,不对吗?
也说不上一个不对,开朝议事,殿上参奏,那是皇帝和大臣都应该做的。
不过,这事,蹊跷就蹊跷在这“腊月开朝”四字。
这就好比,大家都放假准备过春节了,你这边嚷嚷着加班一个概念。
我国古代对着辞旧迎新的春节,是极其尊重的,因为这会要祭祖,从十二月开始,便是祭祀连连,不仅仅是祭祖,还的祭天祭地,祭鬼神,以及祭能想起来的一切,只为的向天地万物要来一个来年额风调雨顺。
于是乎,这春节,且不是按咱们现在按天算的,一般不到除夕就放假,到初七初八上班。
搁在宋朝?也别说宋朝,一直到民国那会也是要整整两三个月,这年才能算过完!
想开朝办事?基本上要等到来年的清明前后了。
这会子,这一大帮子人都嚷嚷着“腊月开朝,共议此事”,看来是真的被那蔡京的“重修茶盐,再行《募役》”给弄急眼了,那叫一个一刻也不想耽搁了去。年?什么年?不过了!加了班,不要加班费也得把这事给说一个清楚!
郑皇后看了这一打桌子的同仇敌忾,也是一个愣愣的傻眼。
怎的?没办法批!这玩意儿,以她的权限,也只能上呈御览,让皇帝去定夺。自己连个字都不敢往上写,但凡写了就能被大臣殿上参了一个牝鸡司晨!
咦?
皇后参政就叫“牝鸡司晨”,那一大帮太后们都他妈的垂帘听政了,就不算牝鸡司晨了?
这话说的,自古无论是家国天下,还是小门小户,都是一个女主内,男主外,无一例外!
即便是当家的没了,也是一个爹死娘当家!
没听说过这家里的男人还活的好好的,当妻子就开始开了门,抛头露脸的接管业务了。
那位说了,现在可不是这样了。而且,你这是完全的大男子主义!过去女子当家的先例也是多了去了。
得嘞!最重要的话是说说三遍。别看现在的电视剧!别看现在的电视剧!别看现在的电视剧!能上青史的也没几个!
那是大女主的剧情有市场!能忽悠着一大帮有控制欲幻想的女人去当成精神鸦片去消费!能为他们的投资去买单!
有这个市场,才会有资本的进入。有钱不赚那是王八蛋!都王八蛋了还管这事丧不丧良心?
再说了,现在大女主的小说也很多?是不是因为受众群体大?是不是作者写这个能赚钱?
所以,咱们也费点脑子,去浅浅的问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大女主题材会有那么大的市场?
男人?都忙着在外面赚钱呢,没空盯着电脑、手机看电视剧!
哦,按你说的,两口子都宅在家里,电脑、手机的一集一集的看电视剧?谁去挣钱?
还看电视剧,别说吃喝,流量费你都给不起!
哪位说了,现在的职业女性也不少,女人也很能赚钱!现在不都是满网络的女权吗?
口号?谁都能喊。
这就像两口子打架一样,喊得凶的那位,才是真正吃了亏的。但凡是占了便宜的,直接闷声按了打就行,没必要大声喊了引人注意。
况且,职业女性肯定不会去看电视剧,老板忙着加班让你给他赚钱,不是花钱让你坐在公司吹着空调看电视剧。
自己当老板?自己当老板那就更没空了!有哪闲工夫,还不自己给自己加班?自己挣的钱花起来也是很爽的哦。
看电视剧?对于一个独立的女性,那是个浪费时间,浪费的很奢侈的行为!
得嘞!闲话少说吧,免的田园女权投诉我。
书归正传。
于是乎,那郑皇后便将那些个还残留了大臣们体温的札子,叫高顺领了一大帮内侍,着急忙慌的往奉华宫搬,堆在奉华宫的侧门前静静地等了人收。
所以,那黄门公远远的看见那高顺冲他躬身行礼。且是一个瞠目结舌。
也不看那高顺身后,那一大帮的大小内侍一个个托着一大摞的札子,心下便叫了一声:完了,这事大条了!
便是低头恨恨了骂了蔡京,惨声一句:
“元长!吾甚信汝……”
这一嗓子且是听的那高顺一个瞠目结舌。
而后,便是一句抱怨出口,问了一句:
“怎的怨了他?”
是啊,怎的怨了蔡京?人也是皂袋封缄的上疏,本就是国家级的机密文件。
问题出在咱们这里,不能怪了别人做事。
果然是个不出所料。这堆积如山的札子,饶是恨的那刚刚坐定奉华宫的官家一个呲牙咧嘴!狠狠的砸了桌子摔了板凳。
这还不过瘾,且是跳出了暖阁,将那些个札子当院扔了一个满天飞花!遂又脚踏之,那恨恨的,就差喊人一把火给烧了一个干净!
冷风吹过,饶是让那文青皇帝一个缩脖。
遂,裹紧了身上那貂皮的大氅。
抬头,且看了看四周高大的宫墙圈出来的四角的天。。口中一声唏嘘出口,心内却也是个凄惨难言。
心道:吾乃天子也!这偌大个大内,宫墙高大,戒备森严,倒不是全然为己。
如今,且如漏瓢一般,便是一星半点秘密也藏不住了。
咦?他干嘛伤心落泪的那么大脾气?人不是就是上的札子多了些个?总的因为点什么吧?
还能因为点什么?
好歹这“重修茶盐,再行《募役》”也是个君臣密谈!而且,前面还带了个“欲”字,也就是说人家蔡京就只是提出了一个方案,这事还没定呢!
再加上,这也他妈也算是一个皂袋封缄,封存秘书监的“上封事”!
现在可倒好,让人给扒了裤衩,随便的组团参观啊!
倒是想起来,这几天难怪会被自家那皇嫂“太后”叫去崇恩宫,大冬天的跪了认字!
原来,这“太后”写的“祖宗之法”,蹊跷在这啊?
倒是恨了群臣失了廉耻,丢了敬畏。
这不仅仅是对他这位官家完全忽略不见的问题,这都视律法于无物!藐视皇的极端行为!
莫说这“上封事”从法律上来讲“无旨传阅者死罪”,即便是普通人家,没事干就听人墙根,也是一件很猥琐的行为。
群臣的这种言行随意,无所顾忌的背后,必是一个“秉钺于外”。
一旦有恃无恐,他这个皇帝当不当的?皇位坐不坐的,也吃不上什么劲了。
更甚之,一场盛怒之后,突然感觉自家,和他那哥哥得的一样“感冒”,似乎也在冥冥之中,又悄悄的靠近他许多。
黄门公见了官家这脸色煞白的,也是个惊慌。
也是个不由分说的赶紧上前,躬身上手,搀了那近乎失神的文青,重新回到那暖阁之中。
于是乎,一场盛怒,却在一霎那,转变成一个心内惴惴的惶惶,令这位文青,目光呆滞,颓然跌坐在矮几之上,怔怔的看了身边的那方父兄用过的小玉台,静静地失语。
半晌,才喃喃了一句出口:
“关了门去!”
门,自是要关的,贼风穿堂过也是能伤人。
然,官家的这句“关了门去!”却也是个一语双关。
暖阁的门好关,奉华宫的宫门也好关。
这消息走漏之人且是好找,倒是不用去那秘书监寻人。
因为那日,蔡京面圣本就是君臣间密谋。
除去他们三人外,期间,也只有奉茶宫人一人近身。
不过,这人好找是好找,但是要让她说出个实话,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黄门公也是发了狠。
一声令下便将那宫人扔去那李彦处挨刑。
不过,那宫女也是个嘴硬,李岩也是用尽了办法,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却将个人生生的给打了一个堪堪的废命。
虽是个无奈,却也算是个亡羊补牢。
然,即便是死了个人,却于那朝堂内外的汹汹之势于事无补。
腊月本就是祭月,按说这朝中大小官员与这腊月本就年假之中,正是在家阖家团聚,子孙承欢膝下之时。
文青官家看着那陆陆续续呈上来的,又堆如山的札子,又是一个咔咔的挠头。
实在想不出,这帮人放着清闲的日子不过,却对着明年开朝才谈议的东西且是如此的上心。
只得心下哀叹了一声,随之一个恍惚,暗自到了声:这年,算是过不得了。
第2章 众口一词
说这蔡京改盐茶之法有什么不对麽?
这个么?还真说不出个对错。
说白了,这玩意儿就是强化国家的财政集权一个手段。
首先,蔡京此番修改盐茶法,是让国家由一个垄断经营者变成了一个管理者。
目的是,让大宗商品市场定价,去促进市场良性竞争。
这个理论放到现在也不是什么过时的行为。
在当时,抑制盐茶商人获利,削弱地方财政,增加朝廷的政府收入,缓解当时的国库空虚,也是个当务之急。
尽管,这吃相着实的难看了一些,但,总的来说还是遵循了王安石变法的基础理论——从富人身上抠钱。
这样总好过盘剥底层民众的按人头收税。
而就“盐”、“茶”而言,这“盐”亦是重中之重。
盐,自周朝就有对盐征消费税的记载。
到得春秋时期,有着华夏第一相的管仲,于齐国首创“食盐国家专卖”制度。使盐利能“百倍归于上”,达到“设轻重鱼盐之利,以赡贫穷,禄贤能,齐人皆悦”。
如果这蔡京的《盐茶法》真有错的话,也不至于后世管理者的争相效仿。
那么,改革《盐茶法》为什么会引起“党锢之祸”?
这事吧,也不是太好说。
真要认真的分析起来,那得是一大篇论文的体量。
不过,咱们不是讨论历史问题,只是瞎来看我的小说。
所以,就简单的探讨一下好了。
其中有利益分配的问题,也就执政理念问题。
不过,就这两项,说起来倒是个轻松。
然,也就是仅凭这两项,双方不当面在大殿上打起来,就已经算是给皇帝很大的面子了。
自古改朝换代,也就是这两项起的作用比较大。
不过,历时七年的“党锢之祸”倒是有过暂时性的偃旗息鼓。
然,这“暂时”停歇的主要原因,却也不因为这“盐、茶”。
而是崇宁元年元佑皇后孟氏,再次被废,重回瑶华宫做她的坤道仙师。
咦?她去做道士就能平和这“党锢之祸”?
诶……大概其……差不多吧。
说这这孟氏家族,可谓一个树大根深。
其祖父孟元,为眉州防御使、马军都虞候、赠太尉。
有如此的出身,这孟皇后自然也成为高、向两位太后,重点扶植的主要接替人选。
彼时的再废,倒是让那元佑党人暂时失去了依仗,而偃旗息鼓。说白了,也就是个静观其变而已,且是谈不上一个党争平息。
因为,在靖康二年徽宗与大臣商议后,决定再次恢复孟氏皇后名号,并尊为“元佑太后”。
读到此处我不禁在想,若不是金军压境,恐怕又是一个“元佑更化”也未可知也。
然,这诏书还没来得及未下,那东京汴梁便被那金军破城。
我们那个文青皇帝,便带着他的儿子披了一张羊皮,一起去北方游猎去者。
倒是让那女道士孟氏捞得一场便宜,以废后之身躲过一劫。
而后,便凭借一副铮铮铁骨,年过五十再掌权柄,救赵宋于危难之中。
此乃后话,姑且不说。
且说那元佑党人热衷的“治民自利”。
说那“天下财物,皆藏州郡”不好麽?
这个么,也说不来个好坏来。
“民自利”典出子厚先生的《晋问》。
而且,人家也没说“治民自利”。
不过,这所谓“治民自利”并不是是“为全民”,更不是为了极少数的“民”。
这豪民巨贾亦是“民”!这图利甚于命的毛病,且是任何统治者都不敢“遂人之性”。
再说盐茶,此两项均为百姓生活不可相离之物,而“盐”尤甚。
也就是说,茶我可以成年论辈子的不喝,但是,盐,一天不吃就不行。
政府收的盐税,盐商们会通过涨价,来转嫁给普通民众。
更甚之,会通过一些所谓的“商业手段”谋局造势,来让自己获得更多的利润。
这种成本转嫁的模式不仅在宋朝有,就是到现在,我们这个信息极其发达,已经接近大爆炸的时代,也是一个花样繁多,令人应接不暇。不过,也就是个旧瓶装新酒而已。
比如,充了会员还得再加钱,成为他们所谓的“VIp中屁”才能看电影的某网站。
更甚之,还要有盗以“爱国”之名,行他们的营销之实。
买通那些个所谓的“职业爱国者”在网络上鼓吹之。
于是乎,这你情我愿的买卖便成了“你不买我东西,不让我赚钱,就等同于不爱国”。
余瞠目之余,倒是觉得古人看得中肯。
看成书于西汉的《盐铁论》,上有言:“富在术多不在劳身,利在势局不在力耕”
这句话翻译过来的意思便是:没有不择手段,哪有的家财万贯?
更要命的是,此话不仅仅适合宋代盐商,更适用于我们现代的各行各业。
不过,这样的营销手段,你就别指望他有什么道德底线了。等来的也是盛夏他们瞒上欺下玩命的敛财。那叫一个赚了钱就跑路,留下一堆烂账摊与百姓。
政府碍于民情,也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帮他们擦了满是屎尿的屁股。
不过,擦归擦,有些东西是擦不干净的。
最后,接盘的依旧是奉公守法的平头百姓,你就是一裤衩,啥屎尿屁的,你都得接着。
如此这般的行径,无论是何时何地,都不敢由着这帮奸商的性子来。
而“天下财物,皆藏州郡”不好吗?
也是个不好界定一个好坏,世界上也没那么多非黑即白。
其中的关节,并不是豪民巨贾与官府争利,而是官僚集团之间的内部斗争。
这种内部斗争,将决定中央和地方如何切分“盐利”这块“大蛋糕”。
蔡京此法若实施,便是一个明明白白的告诉你,“穷地之宝,以佐上用”,届时“九成以上的东南盐利尽归中央”。
这一刀切的实在是太狠了,那些个嚷嚷着“遵循”了“祖宗之法”,“利在州郡”的士大夫们,肯定是一千万个不愿意。
然,这“利在州郡”的士绅们,自然也包括了那“元符太后”的娘家——东平郡王的利益范围。
于是乎,还未到中午,那东平郡王一个《乞罢蔡京进御札子》便一下子捅到了奉华堂。
上言:“……天下财物皆藏州郡。祖宗之深仁厚泽,於此见矣。”
这就是扛着宋太祖赵匡胤的棺材来背书啊!
不过,若那“香孩儿”在天有灵,也会瞪着个大眼,噙着眼泪,表示这他妈的就是摆我的冤枉啊!但凡他还能说一句话,早他妈的骂街了1
词都帮他想好了,“郡你爷个头!郡你娘个头!我想要!他们倒是得给我!”
然,疏中所言“凡说新法便民者,都是谄佞辈所为,实则害民非浅……应效祖宗三分之法,以民为本……”之字句,倒是让那,且在奉华堂躲清静的文青官家,掐了字恨恨的挠墙。
咦?为毛这小文青如此生气?
其实吧,也没啥,就是因这“三分法”的来由。
什么是三分法?
又是个说来话长的话题,都讲明白了,基本上我写的恶也不是什么小说了。
简单的说吧。
“三分法”始于唐宪宗李纯。
安史乱后,因藩镇割据,赋税收入中解送中央财政者日见短少。如此,中央财政便到了一个窘迫的境地。
为此, 唐宪宗诏令:
各地赋税收入一分为三:
其一上供,解送中央府库。
其二送使,解交节度观察使。
其三留州,由州县存留自用。
这就是历史上着名的“上供、送使、留州”财分有三的“三分法”。
这种财政管理体系在宋初也是得以延续的。
其中“上供”与“留州”分别是交由中央的部分和各州县自留的用度。
这两者的构成比,在唐末及五代十国时期也不是个完全的相同。
而在宋,这两者比例的此消彼长,也成了中央与地方进行经济博弈的重要战场。
于是乎,“送使”税款的去留,便成了“三分法”中的重中之重。
因为,这个是有先例可循的,也是有现成的教训的。
自安史之乱爆发后,唐代各地节度使尾大不掉的局面,也开始形成。
正是因为这样的局面,最终导致各个节度使们,以各种名义,截留地方向中央输送的税赋。
这也就是“送使”之名的由来。
然,宋继唐制,这种逐渐衍化而成的积习,也不可救药的导致了极其恶劣的影响。
为了防止这种地方劫夺中央财政收入的事件继续发生。
宋自开朝以来,朝廷就开始着手对地方税赋的调整。
但是,调整是调整了,但是也是个换汤不换药,调整的,连个新瓶子就懒得用了。
于是乎,效果也是显而易见的。原先税收中的“送使”部分,该不流入中央还是不会流入中央,但是,却被地方的转运使们逐渐的掌控。
转运使之权虽归属于中央,不过,作为转运使官员的所有行政命令,却均与所在地方有关。其政绩好坏,也会跟地方的兴衰挂钩。
这就很难缠了。
在这种情况下,作为一个朝廷派去地方的转运使,究竟是要倾向于地方?还是倾向于朝廷?那就得看他个人的心情了。
什么是好心情?
这事……诶……那就看谁给的好处多呗。
于是乎,便有了崇宁五年,曾布大殿上狂喊的那句“伏以四方财物,乾没差谬,漫不可知”所说的那本糊涂账,和“三司虽有审覆之名,不复省阅,但为空文”的窘境。
然,这“三分法”真的就是东平郡王札子中所言的“祖宗之法”麽?
那得看是谁的祖宗了!
反正赵匡胤没这样说过。
他的弟弟宋太宗也没这么说过。
至少,这哥俩在现有的历史记录里面,没见有记载说过这话。
历史上有记载的,是乾德年间 ,宋太祖以“虚外郡以实京师”的权宜手段和极端措施,打破了唐以来的“上供、送使、留州”三分之制。
随即,便废除了“送使”这一藩镇赖以生存的财政环节。
开宝六年,又下诏:“诸州旧属公使钱物尽数系省,毋得妄有支费”。
自此“统收统支”这种高度集权型的财政管理体制,便取代了“上供、送使、留州”这种分权型的财政管理体制。
如此看来,老赵家这太祖并不太支持这“三分法”和“天下财物,皆藏州郡”。
然,世界也不是就围着你赵匡胤转的,也只能又是个事与愿违。
尽管,老赵发帖子强烈表示不支持,但,当时中原一统的局面虽然形成,制度化的中央统治体系还未完全建立。
如此,这就造成了,既没有详细的财务输送比例,也没有完善的检查机制的情况。
所以这老赵的帖子尽管是感情色彩强烈,也是个发了也是白发,也就是留下一个痕迹,被人当成了一个没有味道的屁,完全的给忽略了。
这就好比一个政府制定了一条法律。规定某种行为是违法的。
但是,又没有对这种行为的界定,也不给出违法所应当承担的法律责任一样。
即便是制定了,也是个瞎耽误功夫,甚至还不如不制定。
因为,这条法律根本执行不下去!既然执行不下去,违法的人也直接把你这条法律当成一个笑话看。
时间久了,也就不会把整个法律体系当做一回事。
随着时间的推移,就连制定法律的人,也不会把法律不当回事。
于是乎,便是你糊弄我我糊弄你,乃至最后,大家都期望的这法治社会,便也不可救药的成为一个笑话。
然现在,让那文青官家坐在奉华堂独自运气的,并不是这东平郡王上的札子。
气人的地方也不是一帮人当着人的面,瞪着眼睛说瞎话。
而是和蔡京之间的君臣密谈,怎的就会被泄露出去。
而且,这泄密之人的记性倒是个真真的不差。
因为,看这札子里面写的,倒是掌握了不少的谈话内容,那详细的,跟纪实文学差不多了都。
但是,让这文青皇帝生气的还不仅仅是这些。
更气愤的事,且是还在后面!
不出一日,这上疏的札子便如那雪片般的纷纷而至。
不过,这斗争的风向却是一个集体性的大转移。
原先,也是对那蔡京提出的“重修茶盐,再行《募役》”不满,乞请“腊月开朝,共议此事”。
首先,这个态度是对的,兹事体大,立马商议,也是个好的。
尽管是在朝堂上肯定会骂起来,也总好过暗地里使绊子。
然,自从那东平郡王一个《乞罢蔡京进御札子》上来之后,后面的札子便不用多看了,那口径统一的,俱言蔡氏“于民夺利”!“祸乱朝纲”!如同一人!
这众口一词的,在这个时间节点,对于这文青皇帝,却真真的不是一件什么好事。
回想彼时,自家病重之时,群臣也上过些个“伏请太后垂帘”的札子。
然此番却是个不同。
观朝堂上下,看前朝后宫,再瞧瞧这满桌子的札子!
为东平郡王马首是瞻者且不在少数。
这一大桌子的群臣上书,皆群情激愤,怒斥蔡京之狡诈。倒是鲜见言语平和之人。
大家都说一个人坏,那么这个人就一定就是坏人吗?
非也,非也。
在一个集体中,一群人都说一个人不好,恰恰证明着人并不是一个什么坏人。
最大的原因,很可能是因为这个人无法被这个集体利用或操控,且难以被同化。
然,此番的众口一词,
在这官家的眼里,却又多加了一条——指桑骂槐。
不过,毕竟他们是指的是桑。而且,前面有蔡京这个桑顶着,自家这个槐,倒也能躲了些个麻烦。
然,这小确幸还未令他得意洋洋了片刻。
彼时自家那师兄龟厌的一句:
“气自坎位而来,积而不散,不得疏解。与主位不利……”
于此时,如虎破门般的,猛然撞入了心怀。
那句与“主位不利”且是将这位文青皇帝震的一个魂飞魄散!
饶是一个颤颤,又捏了那东平郡王上的《乞罢蔡京进御札子》。
却还不曾看来,便是一身的冷汗,咕嘟嘟的往外冒!
口中一个喃喃自语,怯怯的道:
“坎为北,崇恩宫……”
怎的会如此的害怕?
怎的又不会如此怕来?
自家那哥哥便是被一个感冒,生生的给作出一个呕血数升,于福宁殿惨叫了,却得来一个众口一词的“无疾而崩”!
第3章 何不裹起幞头,出临百官
不过,这皇帝到底是死是活,对于那朝中这些积年腥风血雨党争淬炼出的紫衣红袍们,却是个无关紧要。
歌舞升平,亦是着着实实的让他们忘记了,家国社稷为了维持政权那“攘外安内”的刚需,且只顾的一家自肥尔。
皇帝?死了自会有人接替了去。江山?即便是丢了去,也只是关他赵姓一族。
只有自己的官位和利益,才是踏踏实实,令人心安的存在。
有人说,这“天下财物,皆藏州郡”不好吗?
地方有钱的话也能发展经济,改善民生,百姓富有了还能多缴点税给中央啊?
我不敢说这事好还是不好。地方的钱也得看看怎么用了。
如果地方真能把老百姓缴的税用于“兴功济物”,“安利于人”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然这,往往是个事与愿违。
因为这两件事的前提是“官为民役”!
回顾我国几千年的封建历史,“兴功济物”,“安利于人”基本没有那个朝代的地方政府能做到的。
尽管这种思想是唐朝就提出的。
但是,这种细想实在是太超前了。
超前到千年之后,才有人提出“人民公仆”“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相同观点,且正在努力且艰难的践行着。
所以说“天下财物,皆藏州郡”没有“官为民役”这个前提的话,对于基层民众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然,历史是个圈,时不时的还能转回来给你来个昨日重现。
且不说那唐朝的安史之乱。
八百年后,民国初立,外重内轻。此时,也算是“天下财物,皆藏州郡”吧。
然,此举并不是中山先生心善,而是因为那会中央说话确实是做不得数的。
所以,也基本上从地方收不上来什么税。
但是,尽管“天下财物,皆藏州郡”了,这各省的大帅,各府的督军倒是没见他们减赋减税藏富于民,而是玩命的增兵增粮。
那些个收上来的大钱,却都被各个列强的军火商赚去了,百姓依旧苦不堪言。
然,被列强武装起来,疯狂扩军的各省督军、大帅们,就差喊出来“天子宁有种邪?兵强马壮者为之尔!”的话来了。
不过,这种类似于“诗酒田园”的,近乎于原生态的快乐生活,并没有持续很久。便是一个“敌自海入”,中央及川、甘、晋、陕、湘、粤、云轮番上阵,恶战敌于沪。
其惨烈之态,英勇之状可谓一寸山河一寸血!
然,这万里的江山社稷,视万物为刍狗的上天,却不会被这等的惨烈所感动。
终得一个败绩,致使国都城破,惨遭敌寇屠戮四十余日,殉没军民人等三十余万,留辱至今,诚不输于“靖康”。
咦?怎的个如此说来?
靖康虽耻,然其耻已雪!
百年之后,宋蒙联合灭金,便是一个屠国灭种的屠杀。
城垣俱毁,宫阙皆焚,连那金国的国君,完颜守绪的尸首亦被宋蒙破城的将士一分两半,做成腊肉由宋、蒙将领各自带回国内交差。
此举,也是算是雪了“靖康之耻”,慰藉了被欺辱先祖在天之灵也。
南京?
唉!日本人现在说,压根没那回事,你们就是一帮迫害幻想狂!
你说你的,我照样参拜战犯,倒是个你奈我何?
且不说它,也是怕了脏了嘴。咱们书归正传。
然,此时的大宋汴京,为官者依旧吵吵,皆言一句“祖宗之法”不可改,“天下财物,皆藏州郡”,断不可“于民夺利”!
不过,于这歌舞升平,盛世的太平中,这些士绅阶层的利益代表们却是不知,几十年后,那康王面南,且有“南渡立国,专仰盐钞”之言。
用他自己的话说,便是:“国家养兵,全在茶盐”。
此话倒是不虚,从建炎初年到绍兴十年,短短十几年间,南宋朝廷依旧沿用那蔡京政和二年盐茶之法,获盐利有五倍之数1
时人亦是有言:“天下之赋,盐利居半”。
读到此处,我也说不出个那“六贼之首” 的蔡京,究竟是哪里做的不对。起码这“兴功济物”的事上,那蔡京,倒是有“莆田木兰陂”那“倡建之功”留史。
若说其不是,也就这“法更于上,人疑于下”了。
人说,宋之变法,令朝廷在短时期内获得了巨额收入的同时,也透支了政府的信用。
不过话说回来了,就北宋的这点政府信用?且是不用那王安石、蔡京之类去透支!
因为,基本上被士大夫们为了私利,给透支的差不多了。
要不然也不会有 “民穷,兵弱,财匮”之窘态。
亦不会有史馆检阅——黄震的“士大夫无耻”之评。
倒是元朝名相脱脱的评价,来的一个入木三分:“承平既久,户口岁增,兵笈益广,吏员益增。佛老外国耗蠹中土,县官之费数倍于昔,百姓亦稍纵侈,而上下始困对财矣”。
然“往事不可谏”望“来者犹可追”。
读史为何?尽在此也!
好吧,书归正传,还请各位看官移驾书中。且看我神神叨叨,胡言乱语!
尽管,这朝野上下乱乱纷纷,大有风雨欲来之势。那远在朝堂边缘的不能再边缘的瑶华宫内,希微元通知和妙静仙师,依旧是个风轻云淡,于真武大帝膝下听风过耳,冷眼风云,整日的在那三清坛前诵经祈福。
而奉华宫中的官家,却是不胜其烦,便是将那堆积如山的札子,又统统丢与那郑皇后处,自家,便懒懒的窝在那白砂黑虎,空林残雪中,看那天青三足霞雾盘绕,星云点点唏嘘不已。
倒是个百思不得其解!这“无旨传阅者死罪”的“上封事”怎的就能泄露出去?
而且,诸如此类之事,还不止了一次。
不出所料,此番,便又和那“大观三年,《太学生陈廷臣言蔡京之上疏》”泻于坊间一般的模样,依旧来的一个百查无果。
便是抓到了一些当事者,且是查不出那幕后之人,哪怕是一丝半点消息。
倒是看那东平郡王托“太后”之尊,朝臣蜂拥尾随其后,呼啸前朝后宫,已成尾大不掉之势。
终也是吃罪不起,那文青皇帝,也只能“出宫女三百八十三人”愤愤了了事。
事虽了了,但这每天被嫂子当成儿子一般,动不动的就叫去罚跪,却也是个心烦。
毕竟即便是儿子,也是有个逆反期的!被人掐着脖子按着头做事心里总是不爽。
于是乎,便又作出一个“病”来,连日的不奉崇恩宫之召。
这就躲得过那皇嫂“太后”作的妖了?
哈,只能说是个不可能!
得嘞,你抱恙,你不能来是吧?你老婆们的身体还好吧?
为了表达你的大孝,和对先帝的尊重,那就麻烦你的后宫那些个养尊处优的替了你来!
于是乎,“太后”便下诏,令宫中五位皇后轮流了替他去跪。
活着的,本人来!
死了的,着人打了招魂幡,杠了灵位来!
反正,就只有一条!都得他妈的给我跪了!我就不信了,我还拗不过你们?
这事做的就很过分了,你的身份充其量也就是个皇嫂,并不是皇帝他妈!
原本,这郑氏本就是向太后宫中旧人,望她这位旧日的同事“刘太后”能多少顾些个颜面些个,不与她难堪。
那“刘太后”也是个念了旧情,倒也没把她怎么着。
却不成想,那郑皇后陪侍的高顺,却被那进宫觐见的东平郡王以“不跪迎王驾”为由,当了那郑皇后的面,令手下着实地给赏下了一顿嘴巴。
不是都的跪迎王驾吗?电视剧里不是都这样演的?
见官就跪?逢官叫老爷?见面叫大人?你说的是清朝。
别说宋,就是在明,也没这个规矩。
大人?那是叫自家爹娘的!
跪?那就更不可能了!
你谁呀!天地君亲师,你占哪个?
还要给磕头?神三鬼四人一个,你自己选!
但是,话是这个理,然也是一顿扯下帽子,好生的大嘴巴抽!只打的那高顺一个口鼻窜血。
事实证明,不要没事干去打别人的奴才。
这就好比现在,小区里面的狗,即便是再狂,再冲你狂吠,你也别轻易的去招惹它。
因为,那是你绝对招惹不起的!
就那帮中老年妇女!你看到的是条狗,在她们眼里,绝对是个比他儿子还重要的存在!为了她家的泰迪小宝贝,那叫一个真真地跟你玩命!
不过,那郑皇后也是个忠厚老实的,也是一个不愿意惹事生非之人。
那高顺也是个有知有晓的,咬紧牙关硬挨了打,也只是擦了血污,整了衣冠,侍立于郑皇后身侧,来了一个一声不吭。
这叫什么?这叫打断了牙齿活血吞!
不过,不出意外,便又是一个息事宁人,郑皇后又生生的硬吞了这天大的委屈去。
而后,又悄声了告诫了自己身边的宫人,看就看了,不得出去胡言乱语。
不过,这好事从来是个不出门,坏事麽,你想捂也捂不住。
高公公挨打消息却是个不胫而走,不出一天,便传的那叫一个满城风雨。有声有色的,令人一个身临其境。
说这东平郡王在朝中资历尚浅,那叫一个真的浅啊!
都说这“大富大贵非好事,德不配位有祸殃,无功受禄者,必有大”。
曼说,你就一个从一品郡王,即便是那 “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吴王,皇帝的亲叔叔,正一品的亲王,狂到没边的,都能跟自己侄子抢皇位的主,也不愿意去掺合皇帝的家事。
见到各宫的主事,也是客客气气的称一声“门公”,捎带着悄不声的塞点小钱拉关系。
当人面打人奴才?疯了?打狗还得看主人呢!你直不如直接把她按瓷实了上去抽嘴巴。
果然,儿子坑爹不分早晚,爹坑女儿早早晚晚!
就拿这刘氏的身份来说,也就是个先帝遗孀。被当今官家“尊为太后”。
然,姑且也只是个“尊为”。
如果能册封早就册封了,因为,踏着身份,着实是没个办法册封。
咦?那为什么不册封她?
不为什么,乱辈分!
相同的情况,赵匡胤的皇后宋氏。太祖崩,太宗即位,也只给了一个开宝皇后。
这没册封,你还真把自己个当“太后”了?
哦,人家把你当嫂子,你却要当人的后妈?
这没事干,就不顾伦理的净占便宜的事,是不是有点太说不过去了吧?
遥想当年,那“孝章宋皇后”,那也是给人家当皇嫂的。
看看人家的觉悟,看看人家的聪明劲。
直接就按了儿子跪拜了自己的小叔子赵光义,声泪俱下的乞道:
“吾母子之命,皆托于官家”
这一声“官家”叫的真实在啊,也真保命啊!
那意思就是“皇位我们不敢跟你争,但凡给口吃的让我们娘俩活命就成”。
你这倒好,每天的见人就说逢人就讲“章献明肃大误矣,何不裹起幞头,出临百官!”
你这是要疯啊!
这外面都将高顺挨打的事当成评书讲了,这宫中麽,也不是一个不透风的墙。
这高顺挨打的消息,一经传到这奉华宫,不仅黄门公听了傻眼,就连那文青官家也是气得手抖。
画也画不的了,书也看不下去了,那园子里的空林残雪,黑户白砂也赏不得了。即便是那天青釉的云霭星光,瞬间也感觉无味了。
那叫一个傻傻的张了嘴,手里的笔掉了都不知道。
心道:在这哪是在打高顺啊!这就是在打我呗!
且在这文青皇帝气愤之余。他那皇嫂的又一个无脑的骚操作,再次闪亮登场!
不刻,便有崇恩宫的宫人奉华宫外叫人,纷纷嚷了:
“太后懿旨;着,奉华宫内出来接匾!”
你不是有病,来不了吗?我们就把“太后”亲题牌匾直接给你送过来!
看着那面前“太后”亲书“祖宗之法”,那官家也是个傻眼。
盛怒之余,心下却想起蔡京那老货彼时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话来。
心道:那希微元通知和妙静仙师,也是先帝的皇后!论资历,她还比你早了许多!她入得瑶华宫,你就入不得麽?
然,这货也是个谨小慎微。
况且,现在的东平郡王,亦不是彼时的那个不能上朝的闲散王爷。
如今,在朝野,也算个掷地有声的存在!
势大压人,也是令这文青皇帝,虽悲愤,也就是心里想想罢了。
且是垂手,茫茫然看了四周,却也是一个心下惴惴,惶惶了不敢出言。
待到那些个送匾额的宫人们离去,才恨恨往那匾额狠狠的跺了几脚。
不过,也就是两脚而已,还没等他过把瘾,便被身边的黄门公,给死拉硬拽的拖开了去。
咦?咋还不让跺了?
废话,踢坏了你给她再做个一摸一样的新的?
人家就算准了,你要搞破坏,挖了个坑等着你跳!要不然她怎么发飙?
就那老娘们,不,不,小娘们的矫情劲,不给你闹出个鸡毛鸭血的?
诶?怎的是个小娘们?
不是小娘们又是什么?这位皇嫂“太后”年龄,还没眼前这文青官家大呢!
不是个小娘们是什么?
那文青也是个被气急眼了的,刚刚坐下,便又一把抄了矮几上的香炉,往那块写的乱七八糟的匾额,狠狠的砸了过去。
这一下,又是慌的那黄门公连忙搀了官家,大声嗔斥手下:
“都是些个亡人麽?还不将这碍眼的物件扔了出去?!”
于是乎,便又是一番手忙脚乱。
然却,突然听得那官家,于盛怒下一句“留下”来。
那场热闹,便又回到一个个的垂首,不知所措的安静之中。
见这皇帝一脸的余怒未消,身边伺候的黄门公,便腆了那媚笑的脸,上前与那官家捏肩捶背,口中道:
“且去刘贵妃处?”
然,那官家却是头也不回,咬了后槽牙,目光狠狠的盯了那块匾,自牙缝中挤出一句:
“那厮且在何处!”
第4章 二四阿罗
上回书说到,黄门公间那文青不爽,便上前搀了,满脸媚笑的问了句:
“去去刘贵妃处?”
却遭那皇帝一句狠狠的一句:
“那厮且在何处!”撞来,饶是令那满脸媚笑凝固在脸上,心道一句:这是起了杀心了!
咦?那厮是谁?怎的那皇帝问了一句,那黄门公就觉得这文青起了杀心?
这官家口中“那厮”,那黄门公且是明白。
道也不是旁人。便是镇守太原府,皇帝口中的泼皮无赖的那位!
说来也是悲催,此人现下也是这位权倾天下的皇帝,唯一能拿得出手,还能指挥的动的人。
往年的春节,这童贯自镇守的太原府回京过年。也是将置办了一年稀罕物献与圣上,顺便讨些个喜庆。
如今也是个年关将至,想这货应该已经上路,思忖过后,才低头回了声:
“想是已经在路上。”
那官家听罢,且是吐了一口恶气出来。却又回头,看那矮几之上堆积如山的札子,便是一个心烦,厌恶的挥了一下手。
那黄门公晓事,便手中拂尘一甩,大声的斥责了宫人道:
“都是死人啊!还不收了去!一个个的……”
与那奉华宫内的糟乱相比,那宋邸却是一片其乐融融的祥和。
乱,同样是一样的人来人往,糟,却是与那奉华宫内迥然不同。
倒是得了药的百姓欣喜的跑路,没轮得上的,也是嬉笑了与周遭一通侃山论地的胡扯。
那国公蔡京,也是个想得开的。
便是撇开那黑虎白砂间的郁闷,放着自家的国公府邸不住,一路小跑到那宋邸跟随那自闭症患者给一帮老百姓义诊。
饶是一个抄方饮茶,与那义诊来的百姓嬉闹,且得来一番的快哉。
不仅如此,还能时不时的腆着老脸,去缠着那龙虎山的小张天师要长生不老的仙丹去者。
咦?这人不地道啊!
怎的是个捅了篓子就跑的主啊?
地道不地道姑且说不得,他不跑也没办法啊!
合着放个屁还的原地转身闻闻臭不臭?判断一下自己是不是消化不良?
那蔡京不傻,也是在杭州“居住”怕了的。那地方且是不能住,他也不想再“居”。
咦?不就是居住吗?况且朝廷还给分配住房,安排工作。这不是挺好的啊?那可是现在的牛马们向往的生活。
还真别向往,
若在宋,一旦官员被判了一个在哪“居住”,那可不是单纯的让你“住”在那里那么简单。也是处处受人监视,能自由活动的地方,也就是让那居住的四角的天。
不过,就有一条,你就是想死也死不了的,因为,这里所说“居主”是一种判罚。意思就是,你的事还没完。找个地方想让你呆着,听候发落。
况且,这老货也是怕了,再如以往那般的四处得罪人。
崇宁年间的狂傲,是身后站着个想承父兄之志的皇帝。
不过,经过一场沉浮,且不是个小恐惴惴了,那叫一个大恐缦缦!
之所以恐惧如斯,倒是源于自家手中的筹码不多。身后的依仗减弱。
此番便是得了童贯对的照拂,分了宋家之功。
再像以往那般的肆无忌惮,敢说上一句“敢不尽死”的话来,到时候且不是单单是一个“居住”那么好的运气了。
然,此事,断不可着力。
应先算了得失,了然进退,才能得来一个顺其自然。凡事,做了一个适可而止便是。
此乃“着力即差”也。
不过,说这蔡京也是个不懂计较,即便是躲了清闲,怎不回自家的国公府?偏偏来这破败的宋邸胡缠,让人呼来喝去的使唤?这是何道理?
此话饶是说得一个离谱,这蔡京不缺心眼!也不是不知道呆在自己家里画画写字轻松。
倒是《庄子》有云:“譬如眼耳口鼻,皆有所明,不能相通”
人在某个事物中也是一样,你就是浑身的本事,也不能自去扛一件事。
因为,但凡能入事的,也是各自有各自的功能。而且,尽量不要越界。
越界?那是要出大问题的。
一则,此番改盐茶法,这手中的盐钞,算计的不仅仅是盘踞地方而获利之豪绅富贾,还要捎带着连那辽、夏一并给算计了。
是为“图燕云之地,复汉家之兴”。
此事贵密,断是不敢与人言说。
于是乎,也只能躲到了那宋邸抄方不敢应人。
咦?你这人倒是个善良。
那些个官员为何不去宋邸找他闹来?
这话不好说来,论这不要脸,你还真弄不过这“内怀不道”且“天资凶谲,舞智御人”的蔡京。
你不来闹,有没有事的,另说。但凡你来闹这么一下子,没准就让这老家伙给绕了进去。蔡京?他多坏啊!
再者,宋邸何地?
对于百官来说,这就是个不祥之地!
再加上,彼时,那刘魂康的嫡传儿徒,当街雷劈了王道人之事,且是被那京城百姓传的一个神乎其神。
据亲身经历者所言,且亲眼见得,上天烟云滚滚,裹了七彩的云霞。缝隙处,见那雷部诸神各个皆到,那叫一个漫天的神佛,与那道士拱手!
一声敕令下,那推云童子布雾郎君便遮了天地,雷公电母舍下雷宵。
对准了那王道人便是一通霹雳闪电带雷硝得狂砸。
说那雷且不是几下,那连雷狂闪,电击雷劈跟他妈不要钱一样,生生打足了一个时辰的。将那百年修行的王道人打的现了原形!
什么叫身魂俱灭?什么叫做身死道消?就是直接给一个活生生的人给干消失了!
况且,令人极端恐怖的是!现在在宋邸的这路道士,还不只他一个!那是生生的住了一帮“紫衣师名”!
都说“三山共辅皇图”,这三山中的两座已经于宋邸共居一室了!你说茅山和那龙虎没穿一条裤子?谁信啊!
神权,这玩意说来太过玄乎。信不信的,且不由人说来。也不由的人道出个不敬。
吕维何人?
那也是个权倾朝野二品的大员。
彼时,说是只手遮天,亦是个毫不为过。
最后,不也落得一个自剥头面,环首于自家树下。
尽管此事已过两年,然,百姓每每说起,倒是如同昨日发生的一般,热乎新鲜。
咦?吕维?那不是他自己作死的吗?与你说的这神权有何相干?
倒是与鬼神无关,平常之人谁又能作出这样的死法?
且,那吕维府邸,依旧是个破败如同荒寺破庙,冷清的立于京城繁华之中。
然,那彼时的雕梁画栋,亦是一个触之即粉,饶是那胆壮的泼皮,市井的无赖,也失了胆气,不敢于门前停留片刻。
有了这吕维做了例子,即便是那东平郡王纵有“太后”裹挟了皇子撑腰,对这宋邸,也是一个忌讳颇深,行来一个退避三舍敬而远之。
这三麽,来此抄方写字且能做些个好事与市井,挽回一下自己那在外的恶名。
再有,那奉华宫内的文艺青年,却是一个志大才疏的。加上又是个疑心病的晚期患者,你做的事,且不要瞒他一个毫分,需事事让他知晓的为好。
待在自家的宅子里?你是省心了,他那边却不省心,总觉得你鬼鬼祟祟的。时间长了,对谁都没好处。
不过,在这宋邸出入就好很多了。
那叫一个所言,所动,一言一行,就能通过那管家赵祥原汁原味的传递给晋康郡王。
如此,便是个省了口舌也能直达圣听。
然,那管家赵祥总的来说也算是个知书达理之人,断是再无条理,也总好过自己宅在家里,任冰井司那帮没文化的察子,胡写乱画了一番。
现下,已是天入祭月,饶是“玉屑散漫不厌看,一片飞来一片寒”。
然,这天寒地冻的,倒是架不住宋邸善门外人来人往的热闹。
“义诊”之人倒是有增无减,大有摩肩接踵之势。
咦?怎的是个怪哉?
祭月近年,这百姓便是为了祈福来年无病无灾,恨不得将那各路神仙,漫天的佛祖都拜一个遍,怎的会跑到这医者之门,平白的沾了晦气去?
百姓自有自家的说法。
一则,这宋家大德,沾了些去便能消灾解难。倒是比去那道观佛寺贿僧赂道的强。
二则,只需将那宋家义诊的药方,往自门上这么一帖,就能晃过那灾星骗过瘟神,讨个来年无病无灾的吉祥。
这番理论,且是听得那蔡京一个瞠目结舌!
瞪大了眼,看了看眼前的这位,又四下了一个惊讶。惊呼道:
“合着!你们把这宋邸当药王爷庙拜啊!”
说罢,便将那抄得得要放,用嘴吹了墨迹,双手递给眼前的那位大妈,无奈了道:
“得嘞,过年的也甭贴春联了,您改贴药方吧!一个门上一个!实在嫌不过瘾,再在中间倒贴一个!讨来一个药到病除的彩头来1
那位大妈听得蔡京此话,却做了一个恍然大悟状。那后面跟着排队的百姓,亦是一个纷纷的恍然大悟,各个点头称是,皆言:“太师聪慧!”
如此的一片盛赞,且看得那蔡京复瞠目结舌。
心下不禁赞叹道:傻不傻,药方贴门当金马啊!
得了这句百姓的夸赞,那蔡京也觉了一个疲惫。
遂,掰了因持笔而僵硬的手指,唤来重阳道长替了他来。
自家去悠悠然,踱步到在那银杏树下,看了自家亲手书写的“宋府义诊”饶是心下一个自豪之感,由心而生。
倒是一番嘈杂,引了他目光去。
回头,便见那宋邸的管家盯着门前成堆的鸡鸭时蔬,猪羊瓜果嘬着牙花子犯愁。
心道:这又是抽的什么风?傻子游街吗?净顾着看了?
然,看这厮也不想个傻子。却又像一个傻子一样,呆呆地站在那里愣神。
于是乎,心下又埋怨了他:这厮好不经济,即便是这腊月天寒,这些个吃食也放不得许多时日。
于是乎,便抬腿,要上前问了他。
却在此时,便见那大相国寺方丈济行禅师自门内踱步而出。
见着老秃驴,也是一个踏了门槛,来了一个舒身展骨。想是在院内给人切草磨药的拘束已久。
然,见者货看了那门前堆积如山的吃食,便惊讶望那管家赵祥问来一句:
“弄来介多?这要吃到何年何月?”
那管家赵祥听罢也是跌手,抱怨道:
“怎是我弄来的?却是百姓送来,又怕咱家不收,便急急的扔在门前,撒腿就跑……”
这抱怨的话还未说完,便发现那问话之人。于是乎,又赶紧拱手赔罪,躬身叫了一声:
“禅师。”
那济行倒是个不拘,也不怕那油腻荤腥,上前拍了拍成扇的猪羊,欣喜道:
“留下些吃不完的与我,且做除夕散福……”
此话一出,且是令那管家赵祥一个个瞠目结舌的傻眼。那意思就是,今儿,我算是开眼了!和尚抢肉吃?
远处的蔡京听罢,也是和那管家一个模样。
心道:我这舌头算是收不回去了,这一天介,净他妈的瞪眼了。你家的寺院除夕散福,用鸡鸭猪羊啊!
不过,想起自家的种种,也是一个奇怪,心下怪异了道:
怎的这人到宋邸之后都变得不靠谱了麽?嗯?倒是仔细想想,也对哈,到现在他都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爬到屋顶上的,还是个坍塌的屋顶。现在?看上一眼那都是心抖肝颤。
却听得那禅师问那管家道:
“咦?你这施主,看我作甚?”
这句问话的意思就是:你还不赶紧给我装起来?还等着我自己动手,我再怎么说也是个出家之人,动不得一点的荤腥的!
于是乎,在这眼神的催促下,那管家赵祥的眼睛,便瞪的又大了些个。
心道:你寻思我想看你这增光瓦亮的脑袋啊?你都噎的我都他妈的想说脏话了。
且在两人无言的对骂之中,蔡京却踱步过来,从旁埋怨了那管家赵祥,笑声道:
“诶?怎的是个小家子气!他愿做‘比丘澄晖’你便与他‘二四阿罗,烟粉释迦’麽!”
然那管家听了这话,却是满脸的“你说的啥?你刚才说的是啥?”的模样。
心下直犯嘀咕道:什么你就二四六七八的?这是我们门前不假,但也没有什么大桥啊?也没鸭子可以数,你这货是不是摇摇车坐多了脑子给晃散黄吧?
好了不胡说了。
这蔡京口中这一番“二四阿罗,烟粉释迦” 的,究竟说的是个什么玩意?
说白了倒也不难懂。
这“烟粉”便是“烟花粉黛”。在古文中,特指“娼”也,也就是特殊技术行业的失足妇女。
这“二四”么?倒是有些个弯弯绕绕。
且是指“二十四节气”的“逆之酒”。
这蔡京口中的“二四阿罗,烟粉释迦”,也就是说的那些个出家不出心的酒肉和尚,酒色兼修的淫僧恶比丘。
不过,这玩意儿也不是我瞎说。
此典出自《清异录》中《释族门。梵嫂》一节。
上有载:相国寺星辰院比丘澄晖,以艳倡为妻,每醉点胸曰:“二四阿罗,烟粉释迦。”又:“没头发浪子,有房室如来。”快活风流,光前絶后。忽一少年踵门谒晖,愿置酒参会梵嫂,晖难之。凌晨,但见院牌用纸漫书曰:“敕赐双飞之寺。”
各位看官。
莫要被这荒唐故事骗了去,《清异录》且不是尽写烟花粉黛之事。
说那《清异录》倒是本奇书。
盖:天文、地理、君道、官志、人事、女行、君子、么麽、释族、仙宗、草、木、花、果、蔬、药、禽、兽、虫、鱼、肢体、作用、居室、衣服、粧饰、陈设、器具、文用、武器、酒浆、茗荈、馔羞、薰燎、丧葬、鬼、神、妖……
那叫一个夯里琅珰,可谓是一个包罗万象。
大学之时,余偶得于同窗处,曾粗读《惜阴轩丛书》中节选。
然,家父言,其此书“讹误”太多,答应再找一本与我。
然却终是此书与我无缘,不说也罢。
且回书中。
那济行禅师听了那蔡京口中的“比丘澄辉”便是笑了一个跌手。
遂,侧身让了门,双手合十了道:
“善哉,此间,乃‘敕赐双飞寺’,施主可随了老衲去?”
这突如其来,且不着四六的话,让那蔡京听了,却是一个大大的傻眼!
遂,鄙目与那和尚。心下赞道,你还真敢说啊!里面的道士却比你这和尚还要多,留神让那帮狠人听见!你是要单面熟啊,还是双面煎?
那和尚似乎也觉察了自家的言语冲撞,倒是还了蔡京一个尬笑来。
那蔡京便是接了去,仰面大笑了三声,遂,上前一把拉了那禅师的手,近了身,悄声道:
“可睹‘梵嫂’芳容乎?”
于是乎,那蹲在门口犯愁看肉的管家赵祥,便看这一个权倾朝野的国公,一个敕封的大相国寺方丈,如同“恶少”踵门谒那“恶僧”一般,且是个有过之而无不及。
相携了窃笑中,消失在那宋邸的大门之内,饶是令他这见多识广的管家,眼前来的一阵大大恍惚,遂又一个寒颤激灵灵是我打出,且赶紧裹紧了衣衫,望了那空空如也的大门,喃喃自语了一句:
“这俩骚货!太他妈的淫荡了!”
咦?此道是:
躲灾偶遇比丘僧,
欲问梵嫂何芳容。
胸中玉龙乘雪浪,
任他东西南北风。
第5章 无礼为辱
上回书说到,那蔡京到得宋邸躲了清净,与那大相国寺方丈一起,快快乐乐的,携手入的宋邸,找那不曾有过的“梵嫂”逍遥快活去者。
不过,也就是这小小的清静,也没让这位位极人臣的国公享受了太久。
院内银杏的枯枝下,那泥炉中的水还没烧开,便见那管家赵祥匆匆而来。
上前先与那济行和尚双手合十,再望那蔡京拱手,轻声叫了一声:“国公!”
这一声不大,却也扰了两人的清静。
然,那管家赵祥的这一声,唤了两人抬头,却又回了这一个国公一个和尚,一个个无言,只堆了笑脸在旁边的垂手站了。
那大相国寺的方丈济行也是个懂事的。
遂,一个巴掌将那光头拍了一个山响,叫了一声:
“吁嘘呀!上次武夷山的禅茶似乎还有些个,待贫僧取来……”
说罢,便是个起身双手合十,匆匆的举步,前去“取茶”。
见那和尚急吼吼的走远,那蔡京倒是个怪异,笑道了一声:
“怎的走的如此急?”
话还未落地,便见一封蜡丸密书,被赵祥双手捧了递到他的面前。
见了这蜡丸密书,那蔡京也是个错愕了抬头。
见那蔡京的异样,赵祥便再又躬身,悄声道:
“北面……”
那蔡京听了这声“北面”,且是一个凝眉,伸手捏了那蜡丸密书,放在眼前仔细的看来。
见那蜡丸上封印上有一方“平章”的闲章,便是一个释然。
口中念叨了一句:
“平章刘荣?”
咦?他怎的能收到这刘荣的蜡丸密信?
这位平章先生不是被派去做了驻辽使节了吗?
咦?怎得个就不能?
人是他使了手段派去的,跟着一起去辽国南京幽州的,还有吕帛那个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之人。
驻使来往书信本是个平常事,怎的还用蜡丸封了?这神神叨叨的……
倒也不是个神神叨叨,却也是个保密的手段。
火章若全,便是无人打开。不全的话,你也就不用打开来看。
那,能不能先打开来看,然后再重新给封上?
这事不太容易,这印章便是有留底的。
现在的印章且不好说。不过古代的印章,想仿制出来一个一米一样的,基本是不可能。
因为刻完后会被工匠“随意”摔那么几下子,或者用刀随意破上几刀。
便是这“随意”之举,却是一个防伪。
字好刻,然,这“随意”难为,且是不好模仿来。
蔡京且先看了那封印事都完整,又抬头问那管家赵祥道:
“可验过?”
管家赵祥省事,伸手,便将那日刘荣所留的印章图样从怀里掏出,捧在了手上,托了让那蔡京查看。
蔡京且是不接,便捏碎了那蜡丸,抖开了里面的绢书来看。
见那绢上的字且是刘荣笔迹,便是个点头。然,随了赏下点头的看来,却是个逐渐的锁眉。遂,捏了那绢书,低头思之。片刻,才随口一句:
“怎的又提他来?”
说罢,便将那绢握在手中,匆匆起身,也不理旁边侍立的管家赵祥,独自望那西院一路念叨了“汝州瓷贡案”而去。
独留下那银杏枯枝下,傻眼挠头的管家赵祥,一个人的郁闷。
然,不管那蔡京怎的看了那刘荣的密信蜡丸犯愁,却也是得了一个清净。
奉华宫里那位的郁闷,却是空林残雪、黑虎白砂的禅寂,天青釉色的星云,所无法化解的。
怎的?还能怎的?被人堵在门口了呗!
哇!他赖好也是个皇帝啊!又不是个小学生?被人堵门口了就不敢出去了?
他!还不如个小学生呢!至少小学生被人堵门口了,还能找老师告状。实在不行了,也能打个电话报个妖妖灵。这事并不是没人管。
这货!那就是一个真真的没人管!
宫门外,那位势如中天的东平郡王,正对了奉华宫门慵懒的坐在轿撵之上。懒洋洋的晒了祭月雪后的暖阳,手里剥了坚果悠闲的吃食。
那休闲的,也是个有诗为证:
香兽吐雾薰画梁,
暖日照面泛红光。
微风阶前惊残雪,
轻撩乌纱盖白霜。
这般的悠闲,却如同那邻家坐了摇椅晒暖的老翁一般,且是一个人畜无害。
不过,且是这一片祥和之中,却透露出隐隐的一股威压,让人惴惴了喘不顺个气来。
眼前浑身金甲的金吾卫们,此时也是个不见了官长,一个个低头卑躬,手不敢触刀柄,目不敢直视。
咦?军官呢?
还军官,早他妈的躲起来了。
咦?这不是临阵脱逃吗?死罪!怎的还敢跑了?
哈,却也不是个临阵脱逃,只是躲起来了不见人。
况且,这左金吾卫,就是个普通的军士,也不是你这个皇帝想杀就杀的。基本上都是贵胄子弟来镀金的,不是让你杀的。
那干嘛躲起来?
这事!哎!
遇到皇帝,他还能给你讲个理。
遇到那“太后”?
嘿嘿,跟女人讲理?你脑子怕是进得不止是水。
能说出这话的,我都怀疑你去日本下海游泳了。
核污水的危害都没有你这样的副作用!
于是乎,这堂堂的大内,却只有那宫门右首须弥座上那黑铁的应龙,敢与之来得一个怒目而视。
白墙黑瓦,虽有些枯枝空林探出墙外,也只是顶了残雪,与朔风中瑟瑟焉。
这是逼宫麽?
那倒算不上,人家不是还没带着兵麽?
除去远处蹲着的轿夫,却也不见那郡王其他从人。
尽管,这宫内行撵也的是个皇权特许。
行为上虽有僭越,然,却也是个“太后”的特许。
总的来说,人家这个郡王也算是个“奉旨入宫”。究竟是哪个“旨”,也只能是个令说了,反正能下旨的部门挺多的。
再者,人家只不过是在崇恩宫自家女儿处,盘桓半日之后。实在是没事干了,就“顺便”来此看看他们家女婿的弟弟!
嚯!有他这般“顺便”面圣的么?
你这顺便也顺的让人太不便了吧?
这个麽?倒是个不常见,说起来,这东平郡王和奉华宫的这位文青,也是个八杆子打不着的亲戚。
此时的“顺便”,只能说是一个夜猫子进宅。
咦?怎的会这样说他?
还怎的这样说他!
莫说是帝王之家,即便是普通人家,就这哥哥的老丈杆子,出不出五服姑且不说,就连个旁系都算不得上!
基本上都算不得你的亲戚了。即便是兄弟俩,这方面也是各论各的。
这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戚”,现在给你来个不请自来,倒是个大大的不合规矩。
尽管你是长辈,狂悖到堵门求见,也算是个与礼不容。
只能让人说上一句,你算是个干什么地!
礼,在中国文化里面一为法度,而为规矩。
也是我国古代社会的等级制度,以及与之相应的道德准则,和行为规范。
若这“礼”都不愿意,或者懒得去讲了,那就是人家压根就没把你这家主放在眼里。
此为“无礼为辱”。
别说在古代,这事就是搁现在,也是一种绝对的作死行为。
碰上脾气好点的家主,兴许还能出门跟您沟通一番。
但是,那绝对不是允许你进屋的。
搁脾气不好的直接报警了事。
谁也见不得家门口没事干坐一人,时不时的往你家里看,而且,这人还是死去哥哥的老丈杆子。
不过北宋那会也没警察,再搭上这怯慑而弱守的文青官家也混的惨点,也没混上个手机打那幺幺零。
如此,这货,也就只能躲在那奉华宫内,如同宫门左首的黑铁应龙一般,神态傲然,闭目仰天,作不闻不问之态。
咦?为何这皇帝咋这么菜?任由他来欺负?莫非公道不在人心?
嗨,这话说的。
公道?公道在权,在势,在利害,就是不在人心。
诶?此话怎讲?
倒是好理解,别人明火执仗的当街拆屋扒墙,算不算有失公道?
那肯定算的吧?
然,有市井的无赖,无脸之泼皮且要硬拆了去,此时若有人群情激愤,共声讨之,那泼皮定是不敢强来,即便此人无恶不作权势滔天。
也是怕了一个众怒难犯!
不过,若这泼皮能使出些个手段,令旁观者惧其声势,患得患失,唯恐将那祸事引到自家身上而默不作声,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然,这另外一回事倒是常有。
只因那些个旁观者,或迫于“势”或计较了“利害”,却选择了一个明哲保身,做出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更有甚之,还有待那泼皮得手后,能进去捡些个破烂来获利之人。
如此,便惯的那些个泼皮屡屡称心得逞。
所以,这公道麽,且只在“势”,在“利”在“害”而不在人心也。
如此,才有那争勇斗狠的泼皮屡屡现世而不绝。
也就有了那句“脸皮薄吃不着,脸皮厚吃个够”的“至理名言”。
非义苟得,故然可恶,但是你架不住人得了利,便来了一个选择性的听不懂。
然,那东平郡王尚比不得那街市的泼皮,似乎还是要些个脸面的。
只在门口坐了轿撵嗑了坚果,静静的等着“听宣”,倒还没舍了面皮,来的一个不请自入。
如此,也能算得上是个知书达理之人。
如此的无礼,那皇帝请的那些个保安人员,他们都些个光吃不拉,待在在这里吃干饭的?哦,一个个就在那干看着?
对啊,可就就得干看着?人家不是也没往里硬闯嘛?
现在,这东平郡王还是个犯罪嫌疑人,只是处于犯罪心理预备期,还没完成不法侵害的行为……你这要我怎么管?
我等已然帮你站街壮声势了,你主家也不发话,我们能怎么办?我们金吾卫也是有组织有纪律的!况且,这个事好像是你们的家事,对面的可是你哥哥的丈爹,前朝的国丈!
你们床头打架床尾和的,你们伤的是和气,我们伤的可是命!就你给的这点钱,也值不当的拿命挣啊?
于是乎,心里这本账怎么算都划不来。
便是一个个你瞧我来我瞧你,倒是心中波澜澎湃,看谁疾足,大喊一声做得个出头鸟来。
咦?这俸禄可是皇帝给的!收人钱财与人消灾,你们应该保护皇上啊?
对啊,是皇帝给的!今天你是皇上不假,但是,并不代表你明天也是啊?
这话倒是有些个理由。
自那“尊为太后”刘氏将那皇十一子赵模要了去,留在自家宫中抚养之后,这东平郡王便是得了一个真真正正的权倾朝野。
咦?“权倾朝野”还分个真假来?
“权倾朝野”那说的不是蔡京吗?
蔡京?
哈哈,你且听那明朝那帮写小说的胡扯!
看,也的看我们现代写小说的,跟你睁了大说瞎话。
权,看似自上而下,其实不然。
看透了,这玩意儿就是个自下而上的!
宽夫先生的“务要人推行尔”实乃一句至理名言!
权力,那是要有人来执行的!
而且,能执行下去的才是权!执行不下去的,那就是个鬼画符,哄了自己玩罢了。
蔡京?目前能做到的,也只是能说服了皇帝。
但凡这个皇帝能做出一个“如身使臂,如臂使指,叱咤变化,无有留难”,也能得来一个“天下之势一矣”。
然却,于这徽宗而言,却又是一个事与愿违。
怎的还说一个“又”?
哈,也不看看,他那爷爷,他那爹,他那哥哥,哪个是稳控了江山在手,做的一个一言九鼎的九五至尊!
目前,这个皇帝还和他的父兄没亲政之前一样,暂时还是个“旨不出宫,令不出京”的尴尬。
如此,也只能躲在奉华宫没事干画画写字,做一个作品丰富的文艺青年。
倒是比他那短命的哥哥好些,且不用卑躬屈膝,将那句“娘娘已处分,俾臣道何语?”挂在嘴边。
所以,在群臣眼里,虽然那蔡京舞智御人,此番,也只是抓到了当下,却扎扎实实的丢了未来。
倒是大家,也都看好这位“仗女而贵”不声不响便完成布局的东平郡王。
大局已定,人家现在就差说一声“叫吃”提子,便斩了这天下为棋,盘上的这条“大龙”!
于是乎,这帮明哲保身的群臣,倒不是不知道这东平郡王逼宫,只不过是静候佳音,坐视那郡王得手。
即便是那郡王不成,也能待到一地鸡毛之时,捡些个破烂捞些个好处好度日也。
那群臣百官且无有一个忠勇之人麽?
忠勇固然可嘉,且甚好。
然,那“元佑分化”、“车盖亭诗案”为例,史书寥寥数字,却也是一番的血雨腥风。
却如同恶浪撼堤,来的一个层层叠叠,便将那本就稀缺的“忠勇”二字,给淘得一个一干二净。
“忠”字难得,但碰上一个“娘娘已处分,俾臣道何语?”的皇上也算是个白搭。
说不定“勇”起来,能把自己的命给勇没了。
且,武将杀人,只这一刀,便是斩断了今世的恩怨,道一声:十八年后再找我报仇。
而文臣害命,那只能叫作一个拖拖拉拉,从早到晚的让人生不如死。
而当今的这位“书画双绝”的文艺青年。还不如他那当年没事干一言不合就写字,世人皆赞“翰墨亦佳”的哥哥。
所以,也别说我们,我们都是绝对忠于皇上的!
不过,跟那些个在东平郡王面前,一个个乖的如同鹌鹑一般的金吾卫一样。心里都会有一个大大的疑问:今天你是皇帝?明天这皇帝,还是不是你?
目前,这帮人看待这奉华宫内的文艺青年,就像对待现在,看那还在单位熬退休的部门领导一样,虽然在位,然已是昨日黄花。
人还未走,那碗茶,却已经凉的不能再透了。
此乃人情世故而,且不只在人心不古。
第6章 门外听宣
上回书说到,那文青官家被他那哥哥的老丈杆子堵在了奉华宫内不敢出来。然这饶是轿撵堵了门这事,旁边左金吾卫的一干人等,且也只是看了,惴惴的不敢上前。
于是乎便令那官家怎堪一个郁闷了得。
为什么会这样?
也只能说,此事归功于前些日子皇帝病重,众臣工且有“军国大事权取皇太后处置”之言。
大臣不是给皇帝打工的吗?他说让谁处置军国大事,谁就能处置?
诶?这就戳到赵家王朝所有皇帝的痛处了。
怎的是个痛处?
且说这宋,饶是个奇葩。
国祚三百一十九年,有帝十八。
自那“有吕武之才,无吕武之恶”的“章献明肃太后”刘氏“临朝称制”为始,再有“太后待我无恩”两宫失和的“慈圣光献皇后”曹氏,后有那“垂帘听政”垂到老死的“宣仁圣烈皇后”高氏。
连番几次的折腾,这太后“军国大事权取皇太后处置”就已然成了一个惯例。
夯里琅珰的算下来,共九位太后,垂帘听政了十次。
就连当今的这位文青即位,也是“泣拜”了“钦圣宪肃皇后”向氏“权同处分军国事”。
“垂帘听政”这事,它不好麽?
这事倒也说不出个好坏,倒是能让皇权平稳过渡。
但是,里面也有一个母强子弱在里面。
“母强子弱”不好吗?至少也能保护了自家的儿子不受别人的欺负。
哈,受不受别人欺负的且在另说。若是说到“垂帘听政”倒是有两点需要注意。
一则,这垂帘听政的,还真不一定是皇帝的亲妈。也不一定是皇帝的亲奶奶。
保护不保护的,这些个皇后,或者是皇太后,也没有这个责任和义务。
说的也是,不是亲生的,谁把你当回事?
二则,即便皇帝是亲生的,也会被其他的外戚所左右。
毕竟是嫁给别人做媳妇的,向着娘家也是个无可厚非,毕竟和皇帝不是一个姓氏。也别说过去,现在还要有大量的扶弟魔呢!
所以说这“母强子弱”,无论事实从齐家、治国,还是其他方面,都不是一件好事。而且,绝对也不是一件好事。
汉武帝下手比较狠,也比较快。以“主少母壮”为由,赐死其生母钩弋夫人,从而确保了刘家百年的江山。
不过,满清的咸丰帝就比较憋屈了,一时心软,留下一个慈禧太后。往后的事,大家也能看得到。
也别说什么治国什么的,即便是一个普通家庭,做母亲的太强,也是一种不太健康的家庭相处模式。
当妈的太过强势,也只能养出一个性格软弱的儿子。
而且,也有“母强子弱父必远”之说。意思就是,当爹的在这个家,也没什么话语权,基本会被边缘化,有没有这个没出息的爹都是一个样。
不过,如果不是普通家庭的话,那就很难说了。因为历史证明,外戚与权臣皆是双刃剑。权利这玩意,谁拿到手里,都不肯轻易的撒手。
于是乎,这个“平稳过渡”直接就把到皇帝变成了一个会盖章的猪。
然,那帮老臣可不省心。
忽悠大妈?那可是有一整套手段。
其后果嘛,倒是个显而易见——“群臣易虑”。
打家可别小看这四个字,此典出《韩非子·亡徵》。
原文是“太子已置,而娶于强敌以为后妻,则太子危。如是,则群臣易虑者,可亡也”
毕竟,能在一个封建社会,能做到影响朝堂大臣的人,基本上都是人尖了。
在审时度势,见风使舵,明哲保身这方面,也是个顶个精明。
你的一个局势不明,或帝后不合的风吹草动,就能让这帮人尖在立场手上产生动摇。
动摇,就会有猜疑,有猜疑的话,那就基本可以判定,他已经不是你这边的人了?。
不过,这徽宗文青帝的运气,似乎更差一些。
有了那英年早逝的哲宗做了例子,什么时候换老板?大家心里真还就没个什么准信。
毕竟他哥哥也只活了二十四岁,这还是按虚岁算的。
而且,还是得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感冒,就咳血数升来了一个气绝身亡。这话,放到现在也没人信!
于是乎,大家伙也就看这个文艺青年,什么时候跟他那短命的哥哥一样,得来一场会吐血的感冒了。
然,再过不到一月,便是他那苦命的哥哥的忌日,且那福宁殿亦是离这奉华宫不远。风过空林,且能隐约听到那少年天子深夜呕血,呼救之声。
且在此时,却见那郡王拍手中的残渣,抖了袍上果壳。
远处蹲着的轿夫且是个晓得事体,一个个站将起身,叉了腰,提了气,齐声大声喊道:
“东平郡王,门外听宣!”
不过,喊是喊了,倒是个没人理他,那奉华宫内依旧是个寂静如斯。
那安静的,仿佛这宫城禁地,就如那城郊漏泽园一般,让那些个轿夫从人的奋力叫嚣之声,且是如同泥牛入海,那叫一个一点反应都没有啊。
那窝在王撵中,可这瓜子,喝着茶晒暖的东平郡王,似乎不太满意这样的效果,轻声嗔怪道:
“本王无有饭食与尔等麽?”
那帮轿夫从人听了主家的责怪,便又是牟足了力气,纷纷买了力气叫嚷起来。
然却叫了没几声,便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糟乱给打断。
那郡王也是个奇怪。
咦?这喊的好好的,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刚想回头,观瞧了一个仔细。
这头还没扭过来,便见一匹烈马亮了蹄掌往他迎面撞来!
这一下且是吓得那郡王一个连滚带爬。那家一个“掉了头冠,乱了发,撇下靴子,丢了架”的狼狈不堪。
然那马上之人也不下马,直直的催了马,将那轿辇踏了一个粉碎。
却不勒缰停马,且将那马蹄狠狠的落在那东平郡王的两腿之间!
这突如其来,饶是让那东平郡王魂飞魄散,裤裆见湿。
直到此时,那马上的人,才拉马提缰,望下威然道:
“我当是谁?”
倒是个其声不大,然却如同旱天的滚雷一般,震得那东平郡王呆呆的躺在地上,大张了个嘴,却发不出个声响。
咦?来人是谁?且敢宫内行马?
咦?宫内行马很牛掰吗?
嗯,怎么说呢?
那可不是一般的牛掰。
在宋,虽然没有明清宫内规矩那么大,动不动就跪。
但是,任何人进宫觐见,你也得给我腿着进宫。
也别说到后宫,但凡你到宣德门外,也得有轿的下轿,骑马的下马。
在宋,也就一个人敢骑马乘辇的上朝!
谁呀?
谁?
还能有谁?
也就是那个“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吴王赵颢!
那可是正儿八经三朝的亲王,两朝皇帝的亲叔叔。
不过,人家虽有这个恩准,也没这么狂妄。
也是到那宣德门外,也是个自觉自愿自发的下轿弃马,上交佩剑。然后,亦步亦趋的腿着面圣。
能坐着轿子进后宫的,而且,巾帼后宫的,说起来,也就只有两位。
一个是吴王央告了好几天,官家才赏下了半幅王驾进宫的宋粲。那也是个一路上吓的跟三孙子一样,低了头哆哆嗦嗦的,哪都不敢看!
另一个麽,诺,就目前这位,挨门口嗑坚果等着面圣的东平郡王。
不过,这东平郡王这“乘撵入宫”的特权,却不是皇帝给的。这个特殊待遇,也是他女儿私相授受的。
为什么还是个私相授受?
这玩意儿?
你得有明旨才行!要么是皇帝下诏,要么就是中书下旨。
不过,中书且不管这内廷之事。中书省只管能管辖下的六部,其他的,别说内廷,就枢密院,你中书省无论说什么,他们也只当你放屁。
说白了,这玩意儿,也就是皇帝本人能赏下。
那这宫中行马,还踢人乘撵的是谁啊?
还能有谁?
童贯呗。
哦?他能骑马进后宫?
不能!
搁平时,他也是到了宣德门外就下马。然后一路小跑,屁颠屁颠的进宫给自家主子请安。
然,今日且是个事出有因。
本是应在宣德门前下马,卸下兵甲,留了随从于宣德门外。
今天一早,便得了黄门公来人无旨传见。倒是个心下惊慌,便匆匆忙忙的起身觐见。
刚到那宣德门前,还未来得及下马,便见得内侍衣冠不整的匆匆跑来,报:
“东平郡王落撵奉华宫!”
这惊诧还没缓过来劲,便又见有内侍来报,言:
“东平郡王,宫门喧哗,言,宫外听宣!”
童贯听了内侍这话,那就不是一个惊诧了,那就是一个傻眼。
“面圣”倒是平常,没准是皇帝没事干宣他玩呢?
但是这“落撵”?
还奉华宫?
还他妈的“宫门喧哗,言,宫外听宣!”
这就狂妄的有点过分了吧?听说过宫门等了听宣,还真真的没听说过觐见能在宫门硬要了“听宣”的!
这就好比,你在人家门口,使劲的踹门,别人不出来就不停闹!
这就有点太欺负人了。
别说在古代,这事搁现在,也是个寻衅滋事!会被拘留的!
那童贯一听,还有这事!也顾不上其他了。人都欺负到门口了,倒是没什么好脾气。
便是一路快马领了左右往那奉华宫奔来。
这才来了一出“兵甲入宫,马踏王撵”。
咦?童贯就这么的狂妄?
非此人狂妄,此乃替那皇帝立威!
告诉他,皇帝还是皇帝。不是个青楼、教坊的头牌!容不得你堵了门的嚷嚷!
却在此时,却见一个白衣毡帽小番,只手拎了一个叫得欢实的轿夫前来。
那轿夫也是分不出个大小王来。那吵吵嚷嚷的,满脸写着不服!
饶是个挣搓不已,口中狂呼:
“不问我家主人指谁!却敢拿我?”
然,这货作的死且不在这些,都被人押到马前了,却望那马上的童贯狂喊道:
“尔乃何人?”
这话问的,把童贯都给整迷糊了。
心下也是个直犯了嘀咕,咋了眼看了眼前的这位好汉,且不自信的自问了一声:这是哪家的小哥啊?
且在愣神,且听得那番子小校,狠狠的叫了一声:
“你个乃逑的……”
便一把推了那轿夫,随后,按了崩簧抽出腰刀,一个垫步拧腰追将上去。
一道寒光闪过,便见一颗头颅咕噜噜,一路滚到那东平郡王脚下。
这刀快得很,即便是脑袋掉了,那人还没死透。
咕噜噜的滚了,咬牙切齿瞪了眼睛看那东平郡王。
片刻,才有血自那没了头的腔子里喷出,饶是个血出如虹!
被那热血喷身,且是让那东平郡王一下子从那惊魂中猛醒。那人头滚滚,血浆四射,令那郡王惊恐的呼喊了,连滚带爬的躲了去!
嚯!童贯手下这番子!说砍人就砍人啊?
这个麽?
也是童贯不愿意带他们入宫的原因。
这帮贴身的小校!怎么说呢?
时人对其且有一称,唤他们做“番子也”!
“番”者,野人也!
取“食人生番”之意。
这帮人,也是童贯自那沙场捡回的异族婴孩。
打小便养在身边,着旁越那厮训练了,还未成年便留在身边,做了他贴身的侍卫。
若说那童贯收养的那些个兵家遗孤骁勇善战,倒比不得这帮异族的“小番”来的一个忠勇生猛。
惹我爹不高兴!便是惹我心烦!砍了再说!
嗯!就是这么耿直!
说这轿夫也是个缺心眼。
你要耍横,就去找那帮负责内宫安保的左金吾卫去!
那些个都是个高、条顺、盘子靓的世家子弟,走了门路才能到这宫中侍卫。那是去捞得一个前程出身的。穿个金色的纸甲拿个仪仗做个样子罢了。
即便是欺负了他们,也是能满足了你的虚荣。
不过,人家不管你,自然也不会管这些个番子。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
碰上这不讲理的番子?你让这帮花样少年怎么办?
举了手说:“人家留指甲了啊,挠人可疼了啊!”
所以,跟他们耍耍威风还行,碰上那帮外宫宿卫的银甲右金吾卫,大殿上红甲殿前司?
别说惹他们,看你不顺眼都能打得你满地找牙1
你还敢惹这童贯的这帮不穿甲的番子?
人家不是没甲,也不是童贯没钱!那是人家压根就不稀得穿甲!个顶个的都是人死屌朝天的主!阵前亦是如此!
不脱光膀子?那就是对敌人最大的尊重了!
不过也怨不得他去,别说他!就连他的主子——东平郡王,打死也不会料到这帮人敢在宫门前砍人脑袋。
那养尊处优的,琴棋书画,舞文弄墨还成!漫说这大刀砍人!就是砍人的大刀,他也是没见过几回!
倒是那白毡小校凌厉,一刀斩杀,却落得个滴血不沾,然后得意洋洋的看着自己刚才还在喷血的劳动成果,口中“呼耶”一声,便捶了刀柄,抖了刀上的血。
遂,小手一翻,在手里玩了个刀花,来的一个收刀入鞘!
那潇洒利索的,饶是一个养眼。
且在那小番信心爆棚,自我陶醉之中,却冷不防被那童贯兜头一鞭抽下。这一鞭打的那叫一个瓷实,且是打的那小番一个趔趄。慌忙用手护了帽子,一个猛回头!
便见自家那爹,冲他一个瞠目怒道:
“你这恶货!好好的人儿,你斩他作甚?”
第7章 姑姑哪里来
上回书说到。
那番子小校一刀斩了那东平郡王的轿夫,且在得意洋洋的看了自家的成果。却不料被那马上的童贯一鞭子抽下,恶叫了一句:
“你这恶货!斩了他作甚?”
那番子挨了鞭子倒不生气,嘴里鼓囊了一句;
“料咋?”
赶紧抹了鼻涕,着急忙慌的托了童贯的脚,伺候自家的那爹下马。
童贯翻身下马,看了满地的血污中剩下一个身体蹬脚抖胳膊的轿夫,也是一个傻眼,一时间倒是让他有些个恍惚。
又看了看那躲在那螭龙瑞兽下瑟瑟发抖的东平郡王,以及四周已经吓成了呆若木鸡的金吾卫,且是一股恶气直冲了脑门。
刚要发作,却突然想起自家且是在奉华宫门前,便又只得将那口恶气生生的给咽下。
遂,沉吟一声,环顾了四周,头也不回的与那番子小校恶声道了句:
“还不收拾了去!”
那身后的小番得了令便是一蹦三尺高,望向正在看押轿夫的小伙伴高声叫喊了一声:
“爹爹有令,收拾了去!”
那帮小番听了那一个个,都兴奋的不行不行的了。说时迟那时快,也不等那帮傻了眼的轿夫张嘴求饶,便兴高采烈的一个个给按瓷实了按个放血!
这一下,搞的那童贯也跟了那帮帮轿夫一样,都是一个傻眼。
也就是这一愣之间,那帮可怜的轿夫,便在那帮番子的帮助下,一个个的在那黄泉路上快马加鞭的,奔那枉死城,找了阎王爷喊冤去者。
见,血溅五步,人头如滚瓜,那童贯看了一个傻眼。然,再想说什么也是来不及了。
懊恼之余,便一把抓了那小番的脖领,狠狠的拎了过来。
刚要开口骂来,却见那小番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卷曲在瑞兽下。口中喃喃了一句;
“咦?要得!这还有一个!”
那童贯也是个奇怪,顺了这货的眼神看去,却见那奉华宫门前的瑞兽之下。还瘫坐了一个东平郡王,正在那抽风打摆子的狂抖不止。
再回头,却见那番子的刀,已经抽出半尺,遂瞠目惊呼了一声:
“这个不能杀!”
说罢,便一把将那番子扯将过来,拎了脖领,抵面怒道:
“门外候着!”
又紧跟了一脚,狠狠的踢在那番子的屁股上,望了那番子的后背怒道:
“再生事端,莫叫我爹!”
我去?这是什么家教啊?杀了人就不让叫爹?
饶是这一场父慈子孝的温馨场面,与旁人,却是无论如何都感动不起来。
怎的?太他妈的吓人了!
却满地滚脑袋的温馨之中,边听得一声满是委屈的:
“道夫……”
饶是打破了这眼前父慈子孝的一刻。
循声望去,便见那黄门公扶了门前的瑞兽,颤巍巍的站在门口。
那面色却是个不善,仿佛一时间苍老了许多。
与往昔那当门而立,威风八面的内廷主司相比,如今却是形如老叟扶门,哀哀而叫。
然,叫罢,便如同不敢见人一般,遮了面挨了门槛躲在了门下。
咦?在这老头怎么了这谁?还害羞上了?
倒不是害羞,却真真是个没脸见人。
恶人堵门,门前嘶喊!令这一宫的主司只是躲了不敢言语。
怎不令他一个颜面扫地,心力憔悴矣?
正叔先生所言极是“人无忠信,不可立于世”。
然,“忠”字何解?倒不是效忠于谁,也不是什么现在人说的舔狗行为。
严格说来,“忠”,在我国古代是一个规范,是一切人际关系的行为准则,是待人接物的基本之道。
古人以不懈于心为敬;必尽心任事始能不懈于位;故忠从心。
又以“中”字在上,有不偏不倚,不齿私利之意。所以,忠为正直之德,故从中声。
然,“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所言之“忠”,则是一个道德上的义务。
而“信”则为“不负”。
就这两字,做全了且是一个难为。然,若能做到“不负于心”?更是一个难上加难。
此番,这东平郡王堵了门要“面圣”,明知那郡王僭越却不敢出门训斥,倒是让这“必尽心任事,始能不懈于位”有些个掺水。
因计较个人得失,便拿护佑皇帝为由,与自家的主子一起躲在宫中,饶是让那黄门公这心中的“不负”,被毁了一个荡然无存。
于是乎,便是一个“忠信”全无,愧对了君恩。
童贯却也没理那扶门而立的黄门公,却只看了宫门前螭龙瑞兽下,那个翻白眼吐泡泡玩的东平郡王一眼,冷冷了道了句:
“灌了参汤吊了命,着他家人来领!”
说罢,便跨过门槛,抬步,入得那奉华宫。
且不说那童贯入奉华宫面圣。
说那宋邸善门前。
那英招之下的小广场依旧是个热闹非凡,还是那般的踵门求诊者摩肩接踵,喝粥之人络绎不绝。饶是在这残雪的腊月,依了旧,来的个人声鼎沸,热情不减。
这般的热闹,且也不是单单为了这“义诊”治病,也不是那宋家的“善粥”馋人。
只不过是,百姓不忍这善门冷落,门前杏树再无那红白二色。
然且在此时,却有客到!
见,有香车一架,缓缓的停于那英招之下。
车帘动处,见,一只芒鞋踏紫陌,遮面青纱乱红尘。
那车上下来之人,倒是生得一个何等的模样来?
说是个神仙下凡,也是个毫不夸张。
且是有诗为证:
虹霓兜风玉封毛,
青灰素面道长袄。
足尖踏处残雪化,
玉手扫过霜雪饶。
唇齿吐香五云散,
子午荆钗随风摇。
柔眉微蹙风情动,
狐眼一扫起松涛。
路边女子均遮颜,
道旁老少意马飘。
见那坤道摘了兜风风帽,娇口轻叹,吹气如兰,轻抬媚眼,顾盼生辉。
望那宋邸,见是好大一座府邸。
然,细看来,却是一个眼神中闪了一丝的落寞。
看那宋邸,且是一个大门斑驳,瑞兽无光。
便是雕花繁叠,却朱漆剥落。
再看那门楣之上,竟然是个空空的如也!
那坤道看了这府第没落,也是个眼神闪闪。似乎也是个拿不定主意。然却也不敢唐突了上前去叩门。
不过,她可不能在这里就这样傻傻的在这里愣神。
怎的?这宋邸门前,还不能让人发呆了?不是一大群人在这义诊的义诊,喝粥的喝粥?就容不下一个坤道站着?
能是能,她去哪都行,就这模样,去皇宫没人想拦着。
不过,还是别大街上站着的好。
这话怎的说?
哈,倒是个美貌显于街市,如同掌灯夜行!太他妈的扎眼了!
这番的没脑,饶是让这见多识广汴京人氏侧目。
且是让这满街的义诊之人纷纷的回头,喝粥之众各个的抬眼,点了脚的指指点点,小声的议论纷纷。
那坤道也是被众人的目光看了一个无奈。遂,便又放下轻纱,重新遮了面目。
回了头,丢了车钱与那车夫。
那车夫也是个晓事的。赶紧躬身接下,便一路小跑到得宋邸门下。
不刻,便有了门前家丁随之而来,望那坤道躬身拱手,道了声:
“姑姑哪里来?”
院外有客踵门,院内之人自是个不知不晓。
东厅的一众人等,依旧是将那唐韵道长所绘制数图铺了一地。却是一个个的苦思冥想。令那偌大个厅堂之内安静的一个丢针可闻。
却在此时,却见那怡和道长与那数图上拔眼,饶是一个满脸的疑惑,四处寻了,又提了鼻子四下紧嗅了几下,满脸狐疑了喃喃:
“好大的妖气?”
一声自问罢,也顾不得手中的数图,遂,丢了去,便是个手指掐算个匆匆。
旁边的张真人见了怡和如此,却是一脸厌恶之色。
只是恶“哼”了一声,便又自顾了低头看了那数图。
龟厌倒是个眼不离那数图,风轻云淡了道了声:
“倒也无有不详……”
遂,翻了一张数图,拿在手里看了,与怡和道:
“师哥且安坐!”
这话说罢,便拿了眼,看向身旁捏着蜡烛,面露尴尬的小天师。
那小天师却是被龟厌看了一个满脸的委屈,作出一个“你这厮,提上秋裤就不认账”的表情来,抬眼道:
“怎的看我?”
这话问的龟厌一个傻眼?心道,你没出阁的大姑娘啊?还不让人看了?
刚想回嘴,却听小天使一脸委屈了道:
“那日哥哥问我,我便唤她来应卯……”
说罢,便放了蜡烛,来了一个起身,拍了手道:
“走吧?”
这两个字倒是让那龟厌诧异?心下问了一声:我去!去哪啊?你这小哥,端是个不好相处!这半声不夜的撂这一句话?我就的跟你走?
见那龟厌瞠目结舌,一脸的糊涂麻缠,那小天师便是噗嗤一声笑出个声来。遂,掩了嘴,低了头道:
“便是她再修个千年,也抵不过哥哥这身先天道体的罡气!”
说罢,便拉了那龟厌起身,道:
“你不去,她便是连这门都进不得也!”
果真,那坤道于门前英招瑞兽三尺止步,便再也不肯往前一步。
那看门的家丁见了这坤道一步不挪的,也是心下直犯嘀咕。
咦?咋还不走了了捏?怎的?这数九寒冬的,还真得要里面的人来接你不成?
然,心里有话,却也不敢当面的说出。
不过,这人多的地方,且是不能这样任由她就这样站着。
撒眼看去,且是见那街头泼皮,市井的无赖,已经开始自四周散晃了围来。
看了那帮人,眼睛里都开始冒绿光了,令那家订饶是一个心下乒乓的打鼓。
于这般的情景之中,倒是个真真不敢丢了这客人独自前去禀报。
咦?这宋邸家丁本就是晋康郡王府内的底子,还能怕了这市井的泼皮无赖麽?
倒不是怕这帮泼皮强横。
若拳来脚去的见得真章,地痞也好,无赖也罢,倒是经不得他几下的拳脚。
怕的却是你不敢伤他性命。
这帮泼皮无赖,也是赌了你不敢要了他命去!
若打他不死,那便是着了他们的道也。往后,也就只剩下一个撒泼放刁,堵了门给你来得一个没完没了。
倘若将他打死了,便被那开封府判下一个斗勇害命,免不得要吃官司。
咦?晋康郡王本就是那开封府的府牧,还用怕他个鸟来?
怕也是个不怕,倒是能恶心死你。
即便是在晋康郡王的干预下,赢了这场官司,也架不住这帮人抬了尸首架了灵棚,堵了你的门来嚎丧。
到最后还的连累主家散财,如此这般,你在这府上也不会有人给你个好脸色。
所以,无论是官是民,对这帮泼皮无赖也算是能是个敬鬼神而远之,惹不起的,且也只能躲了去。
也是个左右为难,索性,且来的一个快进快出,赶紧从府内交出个人来!
想罢,便是撒了丫子来了一个狂奔。
进了府内,望东院饶是一路的狂奔
刚跑了几步,且是一个千钧重担皆放下,肩头无重一身轻!
怎的?
抬眼,便见那小天师领了龟厌自东院谈笑而出。
于是乎,便赶紧上前躬身叫了一声:
“国师!”
轻声了句:
“门外有客请……”
且随那龟厌一句“辛苦”,那家丁便又忙不颠的磨透就走,去头前带路。
再出大门,且是令他一个瞠目结舌!
怎的?
果然是个不出所料,却见那十几个混混已经将那坤道围在当中。
那一个个口中左一个“姑姑”右一个“小娘”柔声暖气得唤来。那手脚也不闲着,一个个的拉裙摸带,身下挤挤挨挨。
此情此景,倒是看的那小天师低头抿嘴,龟厌闭目蹙眉。
说这狐仙的媚气,且是那骨轻魂贱之人竟当不起的!
遇上这修炼千年的,便是一个个不堪其诱惑,心随性动,自愿挨身,便将那气血滋养之魄并精而出,且作人罐供其修炼内丹,最后落得个骨散神销化做丹渣,便是一缕亡魂也不曾与他留下。
那家丁不解两位道长之意,却觉是自家做事不周,饶是失了颜面。且一声斥责出口:
“呔!我把你这帮畜生!”
叫罢,便要上前去动手。
然却被那龟厌一把给扯了回来。
那帮正在掐软闻香的泼皮被人一声喝来,且是个不忿!闻了那声,也是一个个的愤然回头。
不过,一眼便撞见了那龟厌,便是一个个全都没了脾气。
胆小的便是一个慌不择路,胆大的亦是战战兢兢的唱了个喏,叫声“爷爷”便是一个头也不回的抹头就走。
咦?这帮人为什么这么怕龟厌?
倒也不为什么,只因彼时此地,这道士,当街拿雷劈人,饶是一个太过震撼。那传说中被雷劈的那位的惨状,至今令人难以忘怀。太他妈的吓人了!
此事,也是个人传人,那被传的,真真的一个神乎其神!
便是有那包天的胆,也不敢去拿天雷来炼。
怎的这般的害怕?
废话,不害怕才怪!
若依人法,即便是斩了、剁了,即便是剐了这一身的皮肉,还能有个全须全尾的魂在,只消捱过枉死城中的苦难,无论猪、狗、牛、羊,好歹还能轮到一个转世投胎。说不定,轮回之后,还能再得一个人身。
你得罪了这位爷?
就他那玩法!那叫天打雷劈!
一脚就给你直接踢出轮回系统了!
那叫永世不得托生!
这笔账,就这帮混混们的智商,还是能算的一个清爽的。
不过,他们还有一笔账没算过来。
就刚才,被你们拉裙摸带调戏的,那位娇嗔含羞的仙姑奶奶?
且比这眼前拿雷劈人的道爷还要狠上个百倍!
雷火再厉害,人家道爷好歹还给你留个全尸。尽管是烧焦了,也能凑合了入土为安。
这位仙姑?
什么叫做勾魂夺魄?什么叫做挫骨扬灰?
那叫一个连骨头渣子都不带浪费的!因为说是这玩意能补钙!
还是奉劝各位:
诱惑当身断前行,
修身养性骨莫轻。
莫笑狐仙妖媚力,
管教诸君魂骨倾。
第8章 天罡正气修身符
上回书说到,那帮缠了那坤道狂吃豆腐的泼皮无赖见那龟厌来,便是啪的一声,来的一个一哄而散。
咦?怎的啪的一下都跑了?豆腐不好吃?
看你说的,豆腐好吃是好吃,但也得有手拿,有嘴吃啊!
这会儿还不跑?别豆腐没吃到,不留神再被雷给了劈?那就是个大大的不划算了。
街面上的泼皮无赖又不傻,这个账头他们还是能算得明白的。
他们这一跑,倒是欢喜了周遭义诊、吃粥的百姓。
看这兴高采烈,额手称庆的样子,这帮泼皮且是没少在这里惹人恶心。
一个个望了门里面的龟厌,也有人叫国师的,有人叫道爷的,那叫一个热闹。
却在这一番热闹中,见那些个开封府巡街的衙役,这会子才按了帽子提着静鞭,嘴里叫了“人呢?”慌里八张的跑来,便又惹来周遭人群一片的哄笑。
咦?这帮泼皮作恶,那看街的衙役是瞎的吗?真的不管不问啊?
还管?怎么管?问都不能问!人家是打家劫舍了,还是私闯民宅了?人就在大街上站着,你哼不能看人家不顺眼就上来抓人!
不过,话说回来了,但凡能管得住的,也不能叫他们一声泼皮无赖了。况且,人家也没犯法?
嚯!这还不算犯法?当街调戏妇女,不是犯法是什么?
当街调戏妇女这事吧?你告官的话,你得有证据吧?
摸哪了?有没有指头印?
而且,调戏,这玩意儿也不太好说。
怎么算是个调戏?你的给个界定吧?什么叫调戏?多大程度叫做调戏?拦着你问路算是调戏?
总不能多看你一眼你就说人家调戏你。
毕竟,此乃小恶,还不够人间的律法管他。
况且,那衙役对这帮人也是个没招。
你来了,他跑,你走了,他又来。反正我就是个大错不犯,小错不断,你拿我也一点招没有。
说白了,这帮人就是没事干在你脚面上咕蛹了恶心你。
且不说那帮不知死活的混子。
不过那帮衙役倒是对来喝粥,义诊的人很有威慑力。倒是没个三五下,那街面便恢复了一个井然,大家该排队的排队,该喝粥的喝粥,各自相安无事。
见人群散去,那龟厌这才望那撅着屁股行礼的班头道了声:
“辛苦”拉了小天使抬步出门。
然,那脚才跨过那门槛一只,还未站稳,便见那英招之下的坤道,饶是一个一脸惊恐,连连后退十步开外。
又侧了身去,以袖遮面,遂,藏身于那英招之后。
口中哀叫连连,乞道:
“仙家慈悲,可怜奴婢!莫要再近了!”
那哀哀之声入耳,且是个妩媚之极,听得那龟厌也是一个回身闭目,念了清心,稳了心神。心下叫了一声“妖孽!”
却在此时,便觉旁边的小天师扽了他的衣角,这才想起那小天师适才那句“你不去,她便是连这门都进不得”之言。
想罢,便又抬了头去,再看那坤道!
且是一个面色赤红,身如蒸笼。便是连他她脚下方圆五步内的残雪业已化成一滩水渍。
又看那坤道,躲躲哀哀却不敢逃,倒不像是假装。
便又上下打量了那坤道一番,心下饶是一番的怪异翻滚。
这狐仙自家定是素未谋面,然觉其身,虽是个元微弱,但绝对是茅山的正宗纯阳之气!
这就令人称奇了,这狐仙怎的能修得元阳?
莫说修元阳,于这妖物而言,就是离那元阳所出之罡气近些个,也是一个如雪掷炉,分分钟就会来的一个魂飞魄散!
此为:冰炭不同器而久,寒暑不兼时而至。两个相互相抗的东西,自然是不能放在一起的。强行弄在一起,那就是个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话虽是如此,但是,阳火入燃碳,阴灵如寒冰,这俩玩意居然在这个坤道身体里来的一个相安无事?饶是让那龟厌心下连连的一个怪哉。
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那坤道身上那股微弱的元阳之气,确实是自家茅山所出!
便又又细细的打量那狐仙,暗自掐了一个“回阳诀”,试着招了那股微弱的元阳。
咦?居然能招的回来?定是那茅山的无疑了!
遂,捏在手里,仔细看了,且是一张已经气化了的“天罡正气修身符”。
这才心道一声:原是如此!
这狐仙身上的元阳,亦是得了“天罡正气修身符”护佑。
咦?这“天罡正气修身符”又是个什么玩意?
这玩意大了去了!
“天罡正气修身符”,若服之且能重塑百骸、另开九窍,汇聚周遭灵气于六藏,补万物修炼中一切亏空!
对,是万物!包括虫、呐、异、兽!
然,能行此符箓者,非三清一派宗师不可!
因为,想弄出来这玩意儿,是需要大量消耗自身元阳的!
也就是拿自身的元阳去补别人的亏空。
道行高的,元阳多的没地方用的,给别人点也无妨。
道行但凡修炼不够的,你能不能凑够那些个元阳给别人且在另说,自己能不能保住自己那点可怜的元阳且是个正事。
龟厌看罢,心下且一是个震惊。
心下道:怪哉?
就自家的那几个师兄?有一个算一个,那点炼气的修为,还不胜我呢。他们还的四处找了元阳之物去补一下,给别狐仙?想什么呢?
即便是他这个先天道体,天生仙骨的茅山代师,也凑不够这么多的元阳给一个狐狸。
若他真的能弄出点元阳,还能化成符咒,何苦去闲的没事干,作妖烧山,费事吧啦的炼了丹药给那病病歪歪的快要死的宋粲?直接将元阳化成符与他吃了去不香吗?
不过,令人万般不解的问题来了!这符箓气息偏偏又是个茅山的无疑?
然,感觉起来,这元阳也是个年代久远,法力几近散溢,到如今却已是个所剩无几。
心下想罢,便谈了一声,心道:且不知是哪位师叔师伯作下的善事。
然,自家居于宗门正道,且不愿与这妖性邪修有半点沾染。
他这一把召回了茅山的“天罡正气修身符”捏在手里胡思乱想的一番怪哉,那狐仙却先遭不住了。
那叫一个萎在地上,面如蜡纸,身若无骨,饶是个出气多,进气少。口中亦有淡蓝色的青烟飘出。
在看周遭,已是残雪成冰,蜿蜒如火焰,在那狐仙身下急急而出。
此乃引火焚身之象,烧的那狐仙,且是连句求饶的话也说不出来。
小天师看了那狐仙这快要被玩死的样子,也是个心急。慌忙扯了龟厌的衣角,道了声:
“哥,莫要顽了!”
这话,却是让那且在胡思乱想的龟厌一怔。且是从他那一大堆的怪哉中醒来。遂,抬眼望了那英招之下,着实的不想还了那手中的“天罡正气修身符”。
因为这玩意儿他也不会做!
然,见那小天师期期艾艾的目光也是个于心不忍,实在是脱不开那小天师的面子,将那张“天罡正气修身符”据为己有。
于是乎,便冷眼看了那躲在英招之后的狐仙,实实的吐了一口恶气。
心下道了句“前世不欠,今生不见!今生相见,定他妈的是亏欠!”
人家现在来要债了,总不能死皮赖脸的不还吧?
想罢,却是个心不甘情不愿的后退几步,撒开了手中捏着的“天罡正气修身符”。见那已经气化的符咒,瞬间又回到了那狐仙的体内。
见那气化了的符咒撞入那狐仙体内,倒是好像给那坤道打了一针肾上素一般,那是也不喘了,也能扶着墙根站了,也不表演喷火了。
那龟厌看了也是个欣喜,心道一声,这“天罡正气修身符”太他妈的神奇了,倒也不晓得是哪位师祖的手笔。
现在,也只能容后再去参详一个透彻吧!
心内暗自想罢,便又自怀中扯出一张符,就手抖开。
然,随了手抖开,那手中的符,且是直看的那小天师一个瞠目,惊道:
“茅山紫符!”
咦?这龙虎山的天师没见过世面麽?一张紫符银箓就让他惊出一个如此的表情?
话也不可如此说来。
有道是:术业有专攻。
龙虎山,开坛正一。主要是以修心为主,降的是龙虎,修的是金光咒。
若论这“丹、鼎、符、箓”,这翘楚,便属这茅山上清了。
说这“紫符银箓”难得倒是不假。
单这“紫符”却是极为难见,更不要说那书箓用的“鬼仙朱砂”。
所以说,这紫符银箓也是那茅山的不传之秘。
其一,便是这紫色索取不易,自然色里面也没有现成的紫色来提取。
《尔雅·释草》有载:“藐,紫草”,后世两晋郭璞注解称其“一名紫茹……根可以染紫”。
且不说这提取极难,单就寻这紫草根也是不易。
其二,就是这符箓纸的制作了。
需将那桑麻揉碎,再掺杂金丝银线、物华天宝在里面。
且不说材料昂贵,制作过程也是个极其的繁琐。
需捣碎了于茅山寒泉中浸泡数年之久才能供选择。
取两长两短,呈“离火”之态成纸。
后,放置坛前以供其吸收道家罡气、日月精华。
经十年且不变其色方可用来。
饶是一个百者成不得一二,实乃不可多得之物。成纸后,再配合茅山鬼仙朱砂成符箓,说是“一笔天庭动,片纸鬼神倾”亦是不为过。
然,茅山的鬼仙朱砂也不是你们容易驯服的!此物,乃恶鬼魂魄置于朱砂之内,精炼成银色腐液方可。所以,此符咒非有宗师之法力者而不可用也。
旁人且是写了符咒在上面,也是开不得符,行不得令。
即便是有道法者强行开了符咒,那恶鬼噬也够他扎扎实实的喝上一壶的。
如此,且被视为茅山不传之秘。
这倒不是那茅山藏私,实在是怕你用了受不得反噬。
那小天师对这茅山紫符亦是个略有听闻。
若是说见,此番,便也是大姑娘上轿有一回。
不过,这玩意儿对龟厌来说,倒也算不得什么难得的宝物。
这货也是打小就没事干就做着玩。
他倒是个省心,也不用精挑细选,几蒸几晒,也不用坛前供养。便是守了后山的丹炉炼丹,闲着没事干,就如贴面饼一般,拿了那些个馋了金丝银线的桑麻,一个个贴在丹炉之上烤干了便是,唯一费事的,即使得一张张的摊平展了,不然也没个符咒的样子。
即便是如此随意,居然也能让他做一个成一个,你说气人不气人?
更气人的还有!这货六岁便可降伏鬼仙朱砂,没事干,还能唤出那些个泡在朱砂里,还没死透的鬼王出来当苦力。
七岁,就发展到不念咒语便可开符!
饶是让那刘混康看了也算是个挠了头,连声的怪哉。
此时,那龟厌也不愿意搭理小天使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却也是加了小心,不敢行罡步,怕是伤了那个躲在英招之下的狐仙,也不敢用那至刚至阳的“鬼仙朱砂”。
只口中默念密祝,剑指刷刷点点。
咦?他这么小心为什么?
还为什么,他再使点劲,请出鬼仙朱砂,那边的狐仙还活不活了?别人做心肺复苏,人还没救过来,肋骨先给人按断了。
行毕,便往南吸了口气,喷在紫符之上。遂,又自怀中掏出法印,喝了一声,分按上中下,口中叫了声“行箓!”。
顿觉,那周遭便有灵气汹涌而来,荡起众人衣衫,纷纷撞于那紫符之上。
见那符上有银光如蛇蜿蜒,逐渐成箓,饶是看的身旁小天师又是一个瞠目!
便好奇的栖身看那符箓。
咦?倒是一个普通的护身符!心道:这小哥好不经济,费那么大劲,用那么贵的材料,却画得一张护身符?早知道我弄张黄符丹书与她不好麽?心下想罢却脱口赞道:
“哥哥好大的手笔!”
那龟厌却不理小天使这句听不出好坏的话,两指夹了那“紫符银箓”示与那坤道,口中柔声道了句:
“勿要作恶,免得此物再引天雷。”
那坤道见了鬼厌指尖的紫符便是扑通一声跪下,连连叩首,却也不敢上前接了去。
家丁手快,慌忙双手接了,快步走向那坤道。
此时那天师才心下恍然,怪不得用了紫符银箓才画了张护身符,原来机关在此也。
然,心下又是一怔,倒是自家这哥哥,话中的这个“再”字何解?
歪头片刻,心下道:此事,于此时,倒是个不便问来。
于是乎,便对那狐仙笑道:
“还不谢了妙先生?”
然,那坤道手指刚触碰那“紫符银箓”便是如雷电加身,战战不可自抑。
然那狐仙却是不惧,硬是忍了浑身的颤抖,生生的将那符箓分了上下,叠作一个三角。一把塞进了口中。
只是那符咒的威力太大,着实的让那坤道恍惚了半刻,这才稳住身形,勉强了望那龟厌起手,微声道:
“谢仙家。”
此声出口,便是一口浊气随之而出,然,便觉那浑身入蒸骨般的燥热一消而散,体内那野狐内丹瞬间化作清丸一个,且在刹那,便将那浑身的妖气尽收其中。
原是刻意收敛也藏不住的妩媚之气,此时便无有一丝溢出。
原先那妖艳无比,魅惑无边的狐妖。
此时,却生生蜕变出一个清心寡欲,远离红尘的坤道一位。
第9章 随机格物
上回书说到。那狐仙吞了龟厌给的紫符银箓,顿时,便是一个紫光罩身,神采飞扬。
那原先连妖媚之气都藏不住的狐仙,且在一瞬之间,蜕变成一个得道的高道一名。
这一番自内而外的变化,且是让那狐仙惊喜万分。又伸了手,展了袍袖,那是一个左左右右,上上下下的仔细的看了,且是不相信这便是自家!
咦?这狐仙,就这么高兴的么?
咦?不用修行也能得来一个如此的境界,这还不够她臭屁的?
狐仙修行,本也是要脸的!
咦?这话说的,修炼还能让一个狐狸要脸?
咦?看你说的,人家从狐狸修成狐妖,再修炼到狐仙,需得吸取多少的元阳?
人家做着男男女女这不要脸之事,且只是为了修炼。
就像失足妇女一样,你横不能说她们不要脸。她们只不过从事了一个不要脸的职业罢了。说白了,那只是生活所迫,收钱干活!人家是要吃饭,是要养家的!
尽管,从事了这不要脸的行业,也说得上是个兢兢业业,勤勤恳恳的工作,那不叫不要脸。
真正的不要脸——那是不收钱的!
那叫“浪滚的桃花”命!但凡能要点脸,都对不住“天合地刑”!
啊,呸,说好的不骂人的。
而且,“修炼”一词倒是被传的一个神乎其神。神神叨叨的,让人看不大个明白。
不过,话说回来了,何为修炼?而修炼为何?
且说这“炼”字。
其本义就是把生丝煮熟,也是指,把麻或织品煮得柔软而洁白。
修炼,从字面意思简单来说,就是一种通过修正自己行为的方式,来达到提升个人精神力量的目的。
然,修炼为何?
有人说为了长生不老、不死之身!
嘿嘿,首先那帮老道就会驳斥你的观点。
我去!想什么呢?还他妈的不死之身?
古今天下哪有不死的肉身?只有永恒的法身!
修炼的目的是修真,修的是去伪存真,去芜存菁。
说通俗点,也就是让你丢掉乱七八糟的欲望,去求得一个真我!
你那“长生不老,不死之身”就是首先要被丢掉的炉灰渣子!
但是,那狐仙本就是旁门左道的修炼之法。如没有正道的指引,却是个无论如何的修炼,也不能让自己变得“柔软而洁白”。
咦?照你这么说,动物不能修炼成仙了?
成不成仙,姑且不说,毕竟多少修道者,能成仙的,也是个百万里面不出一个。
以至于修炼成仙成为了一个妄言。
动物修炼成仙,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首先,万物要修炼,先要修得一个人身来。
因为“万物之生,惟人得其秀而灵,具四端,备万善,知觉而独异于物”。
为什么非得修得人身?
这话问的……唉!
你修炼,第一步,你得降龙虎吧?你得斩三尸吧?
这玩意可就在人身上长全了的。
龙虎这个玩意儿好解释,不过且不是说的真的老虎,大家谁也没见过真的龙是个什么样。
所以。这龙虎,且不是真的龙虎,指的是“心不动,龙吟。身不动,虎啸。身心不动,谓之降龙伏虎也”!
这就很麻烦了。
好家伙,一个动物,你让它一动不动?除非你先弄死它,或者是给它上一针麻药。
这身不动它都控制不了,你还能指望它什么心不动?
得嘞,咱们再说这“三尸”!
不过,这事要说明白了,还真得费些个笔墨。
咱们就简单的说,大家将就着看。
首先一句,就是“尸者,神主之意”。
道教认为,人体有上、中、下三个丹田。这三个丹田中,各有一神驻跸其内,道教统称为“三尸”。
上尸,尚华饰知荣耻。
中尸,主口舌好滋味。
下尸,则主淫欲。
道教所谓“鬼”,并不是指人死后的灵魂,而是人死后游离在体外的三尸。
根据《云笈七签》卷八十一曰:“死后魂升于天,魄入于地,唯三尸游走,名之曰鬼”。
动物是有下尸的,也是只供其繁衍后代。
中尸?那叫一个基本没有。如此,便是但求活命繁衍,能吃饱就行。
上尸?想都别想,都不穿衣服了,还能让它们“尚华饰知荣耻”,这就有点过分了。
然,人身难得,动物需修炼千年,顶天了也就能修得一个“中尸”。
而得“中尸”者,便可随意幻化一个人形。
不过,即便是变化出个人形,也是个不可长久,且行为怪异。
对于修炼出中尸,幻化出人形的,人谓之“妖”也。
两晋郭景纯先生所着《玄中记》倒是提到过此类的妖物,曰:“狐五十岁,能变化为妇人,百岁为美女,为神巫,能知千里外事。善蛊魅,使人迷惑失智。千岁即与天通,为天狐”。
按景纯先生的说法,狐狸即便是修炼千年也不能脱离本体。
一旦,到某个时间点,也会被强迫了变回本体,俗称现原形。
说白了就是,即便是狐狸修炼了一个满级,它还是个妖,并不能脱离本体。
那,从狐妖就不能继续修炼,最后修成一个狐仙吗?
那倒也不是不可能,且是要看造化了。
若能遇异人,或得奇物,也能得一个“上尸”。
比如被“鬼所乘之”。
也就是被人游走出离的三尸,给抢占了躯壳,再继续修炼。
不过,修炼的是不是那个狐妖自己,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因为这玩意儿有一个很恐怖的名字,叫“夺舍”。
也就是被别人霸占了你的躯壳。按照现在的科学解释,也能叫做寄生。说白了,和宿主的关系跟铁线虫和螳螂是一个概念。
所以,在人或动物修炼过程中,遇到什么“异人”、“奇物”也不见得是件好事。
不过,凡事也有个万一。
也有福报比较高的,会有高人有意渡之。
就像这眼前狐仙幻作的坤道一般,得了三尸,化作人身儿脱了本体。
然,即便是得了人身也是不可松懈。
因为无论什么动物,这“上尸”也就是个后天所得。
狐仙原身之魄是滋养不了这个别人给的“上尸”的。
原因很简单,系统不兼容。
这就像现在的器官移植是一个概念,不是移植完就万事大吉了,你的不停的去吃防止排异的药物。因为你的身体各个系统都会排斥。
同理,要想滋养这个外来上尸,你的需近人。做些个难以启齿的勾当来吸人之魄,去滋养了这个“上尸”。
这过程叫作“换胎”,也可以叫“结丹”。
若胎换不成,那就比较麻烦了。
会顷刻间散了修为,让一场修炼化为乌有,重回那披毛戴角之身。
所以说,那狐仙换胎本靠就是魅惑扰人心智,夺取人的元阳。
除去这宽衣解带,柔声乞欢,以色诱人的妖媚之术,也实在是没其他什么更好办法。
都成这样了,你让她“丢掉乱七八糟的欲望”?你还是劝劝那些精虫上脑的痴男怨女,克制一下自身的欲望的可行性大一些。
狐妖也有“称成阳公者”的,个个打扮的跟现在的小鲜肉一般。那叫一个小脸蛋粉嫩,一身的薄肌,柔美,又不失阳刚。那个顶个的看上去就养眼。
说白了,也就图你那点身上的七魄。
那位说了,可别把自己说的那么清高,道士也有“房中术”、“鏖战之术”什么的。那也是用来采阴补阳的啊?
咦?我只知道“魂为阳,魄为阴”。
吐故纳新,以自然之气采阴补阳,以得魂魄相生。
而且,道士练气练的就是那玩意儿。你说的那种男男女女出出入入的“妙法”吧,也不能说是个完全没有。且是那些个披毛戴角之物,为修炼,实在没招了才用的方法。
况且,你指望那玩意修炼?
修不修得正身,咱姑且另说,倒是这“鏖战之术”真真的能把你给炼没喽。
你以为那帮道士都跟你一样傻?
但凡,有道士跟你这样说了,那估计就是嫌你资质太差,指点了你,去浪费他原本就不多的灵气,忽悠你去玩点别的,省的耽误他修炼。
然,那狐仙的如此修炼终是害命糜多。
因此,引来雷劫索命夺修为,便也是个不足为奇。
不过,那狐仙被那天师庇佑之后,便得了正道所引,如此,且是视自家这浑身的狐媚之气为耻也。
于是乎,便也学了那道士,穿道袍行道礼,以求解脱这冤孽之身求得一个真我。
倒是个事与愿违,这身狐臊且是她内丹所致,逃不过也脱不得。
这狐仙万般的无奈,也曾舍下脸面,求那小天师予以解脱,然,却是一个不得。
咦?这小天师也是个惫懒,还不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你这做了一个半截算怎么回事?
哇!这话说的,他只是个龙虎山的天师,又不是真神仙!
况且,这玩意儿,他也不是个馒头,说给就给的!
此事,纵是这龙虎山的小天师,也是个实在是给不了。
如今,因缘际会,却得了茅山代师的一个“紫符银箓”便是真真的得来一个清身。咦?
龟厌的护身符,尽管是个稀罕的“紫符银箓‘且有这般的功效?
哈,也没那么玄乎,龟厌也没这个本事。
茅山护身符的功效,说到底且只有一个——屏蔽一切外部侵害。
关键还在那狐仙自己,且看她能不能守得住自己的心猿意马,千万别再动什么邪念。
那位说了,你说的太玄乎,一个符咒就能让人守住本心?
这个麽?看怎么说。
别说一个符咒,就是平常的一本书、一个人、一句话、一首歌,都能让你进入贤者时刻。只不过这个贤者时刻是长是短而已,但是,你横不能否定它的作用。
打住!您听两句过过瘾得了。
这仙狐鬼怪的,再让我说的话,又被当作宣扬封建迷信的了。
咱们还是言归正传。
说那狐仙虽然得了龟厌的护身符,且还是慑于那龟厌一身的罡气,饶是小心翼翼往前一步,那叫一个犹犹豫豫的谨小慎微。
却在此时,便见那小天师望她招手,口中道来一句:
“无妨,来便是。”
看到此,那龟厌本是要走的。
只因自家所谓一个正道,且是打心底里看不上这邪媚之修。
只要这狐妖不去做那伤天害理的事,倒是与他两不相饶,看都懒得看上一眼。
即便是看见了,也是个厌烦至极,能躲了就躲了。
然,此时,见那小天师招手与那狐仙,心内却是一个羞愧,且低头思之。
心道一句:这小天师,这“随机格物”,果然是个不俗。
咦?怎的又牵扯上这“随机格物”了?
随机,我知道,但是,这“格物”又是一个说什么东东?
“格物”麽,说来倒是不难。
说白了,也就是能分辨哪些东西和我有关,哪些是和我无关的。
不过,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基本是不可能。
为什么要这样说?
你要想格物得话,首先,你得认识什么是“我”。
知道“我”是谁?我是个厨子还是个司机?而不是忙于研究万物之道?
“万物之道”说来四个字,然,却是让世人倾尽一生,亦不可得之道也!
就像庄子说的“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
所以,并不是知识越多越好,研究多了也是于己无益。
顶了天了,也就是能让自己多些个无聊的冷知识,与人聊天抬杠之时多些个口舌之胜算。
所以,奉劝那些“学海无涯苦作舟”之人,咱们还是回头是岸吧!集中精力研究些个对自我成长和生活有利的东西去。
不过,对于这格物,你单单知道了“我”是谁还不行。
最重要的,还要学会清空。
也就是要知盈亏,懂得取舍,知道怎么去摒弃和清空你以前的认知。
这就好比你是一个容器一样。
满载的情况下叫“盈”,而“盈不可再入也”。
你得先学会把原先装的东西,暂时放在其他地方,腾出些个空间,才能再放其他东西进去。
此为“天道忌满”。
就像一个盛满水的杯子。
在你没有把里面的水倒出来之前,它也就剩下装水这一个功能了。
人的脑子也是一样的,满脑子自己的观点和经验,那就很难再听取别人的意见和建议。
好了!等你学会了清空了之后,便可去“格物”了。
物怎去格?
“格”,说白了也就三个——“辨对错”。
知道对错了,你就可以去“致知”了。
然,问题又来了,何又为“致知”?
“致知”说简单点,就是知善恶。
知了对、错,晓得善、恶了,才能心念一起。便可以与自己“知”相对照,来得知你此时的心念有没有问题。
毕竟“画一个姑娘陪着我”,和“画一帮姑娘陪着我”是两个思想境界。
好吧,闲话少说,书归正传。
那小天师此般笑脸招手,饶是让龟厌这个茅山代师有些个汗颜。
同为修道之人,这“盈亏”的境界,且与这眼前的少年,那差的,可不是一丁半点。更不屑去说这“格物”二字了。
世间对错本不由“我”,也不应该由“我”的好恶来定善恶。
想至此,便又是一个汗颜,说这降龙伏虎“遇好事不喜,遇坏事不愁,气火自然不生”的功夫,且也不如他来。
世间万物,凡有灵者皆可修炼,并无高低贵贱之分。
且看这人这物,这苍生是否其心向善,求得一个正道尔。
然,这人身却是一个难得。
那狐仙只不过是是此番托生一个披毛之物耳。
这动物修炼着实的不易,只这能守得住心性不入邪魔外道,却也是个难上加难!
如今倒是自家与她少了些个包容。且以异类鄙视之。
于是乎,便也停了脚步,负了手,笑了等那狐仙。
这一个轻柔的一笑,令那狐仙看罢且是一愣。
然这出神却也只在一个片刻。便望那笑脸负手的龟厌,来了一个团身一拜。
第10章 城郊花石
上回书说到,龟厌摒弃心中恶念同那少年天师迎那位狐仙坤道进了宋邸。
这会子,管家赵祥才匆匆的赶来。
见是个女眷,便张罗了人,忙活着洒扫了后院清净之处与那坤道歇息。
咦?这货怎么现在才赶过来?
还能怎么?忙呗。
来义诊的基本上排出了一条街。还有街口的药膳粥棚,也是让这赵祥两头跑的一个脚不沾地的忙活。
不仅仅是宋邸门外的英招之下,善门院内,也是个热闹的非凡。
依旧是百姓嬉闹了家长里短,丙乙先生认真的把脉瞧病,蔡京捏了笔奋力的抄方。
一张方子写罢,便叫了重阳道长,再传与那丝绦绑了僧袍哼嗨卖力的济行禅师。而后,再由重阳道长拿了药,站在门口,奋力吆喝了义诊之人前来领药。
如此,便是一个儒释道三家共同传递了一片祥和。
咦?怎不见那腿脚麻利,口齿却不清不楚的成寻?
倒也怨不得那小厮偷懒。
今天一大清早,子平带了伯亮道长叩门,便将这小撒嘛连同了海岚一并借了去,跟随他们一起奔了城东北隅荒地赏玩花石去者。
咦?这帮人惯是会偷懒的,人家在这里善门院内义诊,都忙的脚不沾地了,且是一个缺人。你们这子平、伯亮也不会心疼个人,不来帮忙还算了,到这会子抢了人去?还他妈的到城东北去玩赏花石?
哈,玩赏花石只是个借口。
按照唐韵道长数图所示,此地为城之艮位。倒是给圈了个空白,也不曾给写上一个字。
倒是刘混康与那程之山所留的璇玑文卷上,写的一个清楚。留有“应于艮位固之,雄黄炉甘为底,上以花石为山。围十里,高六仞,求盛阳开局……”之言。
于是乎,便是得了龟厌的准许,四人一路车马,直奔了那城东北隅荒地。
到了地方一看,那傻眼的!且不能用瞠目结舌来形容了。
子平久居京城,也是见过的,且不以为怪。
倒是个熟门熟路,抬脚,便步入了那荒草成堆,积雪残存的花石之间。
然,另外的三个人,却是真真的第一次见这化石成堆。
见没人跟来,那子且回头,便见那哥仨傻傻的站在雪地里,一个个在那里瞪眼流鼻涕。
心下也是个奇怪。遂,望了三人叫了声:
“怎不过来?”
那三人也是个傻眼,倒是相互的看了,心皆道一声:恩!不来!你自己玩的开心就好。
咦?这哥仨怎的了?
还怎的了?
伯亮看了那满地的大石头,却是个摇头。
遂,看了看蹲在地上,用手指戳了那太湖石的成寻,怪异了道:
“石头我们见过,这浑身窟窿眼的,我也是第一次见。”
话未说完,却听得旁边海岚接口道:
“说不来个好坏,但凡一个不留神,就是一个一脚踏空,再崴了脚去!”
说罢,便拢了嘴,望那子平喊了一声:
“先生!仔细了脚下!”
咦?这哥仨真真的没见过花石?
你还别说,还真没见过。
不过也别笑他们没见过世面,咱们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真见过这花石的也是个不多。
而且,花石这个词也是个泛指。不是说的一种,是很多石头的总称。
其中,最出名的应该就是?太湖石?了,除了太湖石,还有?灵璧石?一类的玩意儿。
咦?说这灵璧石倒是个滑如凝脂,石纹褶皱缠结。且肌理缜密。那看上去起伏跌宕的,称为花石也是个名至实归,怎的这太湖石,也能称得上是花石?
这玩意儿不太好说,不过,花石最主要的,就是这太湖石了。
说白了,这玩意儿就是个石灰岩。
遭风抓水掏的好几百年,逐渐形成“瘦、皱、漏、透”的模样来。
饶是个多孔透气,这就造就了此物极具赏玩价值。
却因这玩意儿只存在于太湖周遭水底,弄出来也是个费时费力,个平常之人倒是不好见来。
那子平也不管这三人,遂,于花石中寻了个高处,来了一个举目四望。
倒是引得这兄弟三人一并蹬了那高处。
这些个花石散乱了堆积于此,居然绵延了十几里地!
放了眼望去,着实的好大的一片!
且是引来海岚的一个惊呼:
“介多!”
多,是肯定是多了。也不想想刘、程两位老先生拿这玩意干嘛,那是要堆出一个“围十里,高六仞”的花石山的!
这些个花石乃自崇宁元年至大观四年间,由杭州“造作局”,苏州“应奉局”运于此地的花石纲。
然,朱勔父子“挟才以为恶”,于此事上,生生的作出一个“伐冢藏、毁室庐,加黄封帕蒙人园囿花石”的妖来,饶是让人一个侧目。
不过,他们父子俩是痛快了,后果却是由那位文青皇帝来承担。
不过,如此这般的横征暴敛,劳民伤财。吃力不讨好的拉了回来,却堆在城东北荒地里不用,也是令朝堂之上颇是一个费解。
心下不禁都有一个疑问;到底这玩意是干嘛用的?
不过,问是问了,倒也没谁给个具体的说法。
于是乎,这劳民伤财的拉过来没用,且是让那朝堂、民间同来一个怨声载道。
终是群臣忍不住了,来的一个朝堂共愤而攻之。
又得“京始患之,从容言于帝,愿抑其太甚者。帝亦病其扰”,那文青听了“亦病其扰”所以,就暂缓了花石纲入京。
遂,大观四年,御史中丞上疏,言:“汴西挽运花石,农桑废业,徒弊所有,以事无用。宜使之休息,以承天意。”得来一个上允之。
于是乎,便“乃禁,用粮纲船,戒伐冢藏、毁室庐……凡十余事”。
如今,得了皇帝“罗山大进”的暗示,那蔡京对这花石纲也是一个心有余悸。
但是,害怕归害怕,这文青交代的事,还是要干的。
于是乎,倒也不敢麻烦那三司、工部。自家暗自运转了钱财,由那太史局出首,偷偷在城东艮位秘密修建刘、程二人留书所言“围十里,高六仞,雄黄炉甘为底”的花石山。
有人说,这花石纲本身就是徽宗,为了自己的玩乐和兴趣,才作出这劳民伤财的妖。
怎的经你这么一说,就成了一帮为国为民?
这个麽?真还是一个有待商榷。
就北宋文臣的德行,别说建花石山,宫殿旧了重新装修都不成!
动用国帑去搞这些?那帮大臣还不在殿上扯着你的龙袍往死里喷你?
还别说我杜撰,这徽宗大殿上被人撕破衣服挨喷的事还真有。
最后,也只能自己擦了满脸的唾沫星子,诚恳的说一句“留以旌直臣”。
还能怎样?唾面自干呗!关键是,犯贱都犯贱到,完事了还得夸人家唾沫香的地步。
有人说,那是大臣正直,不惜“碎首”去劝谏皇帝节俭。
咦?您这个观点挺搞笑的。
首先,宋太祖开国那会儿就给立了规矩,宋朝不杀言官文臣。也就是你随便说,我不杀你。
所以,也别跟我说什么拿命直谏的事。
您那叫有恃无恐!说粗俗点,街上的泼皮无赖都比你体面点,至少人不还嘴了,他们也不会拦着别人继续骂。
有胆换朱元璋试试?
你得学那刑部尚书钱唐,抬了棺材上殿跟皇上死磕!
那才叫真带种!
打一个死老虎?那叫不要脸。
二麽,就是劝皇帝节俭别乱花钱。
劝皇帝节省是对的。但说到北宋皇帝乱花钱这事吧……诶,很难说。
咱先不说看《宋史》吧,毕竟那玩意儿也脱脱找人写的,多多少少带点偏差。
你不妨先去看看北宋皇陵,现在还有,在河南巩义麦子地里呢。
就这样明打明放的搁在那,为什么没人去挖?
挖它!你的赔死。那穷酸的,那叫一个任嘛没有!
挖出来那点东西,还抵不上你请人的那点工钱呢。
但是,咱把话往回说。
国人最愿意花钱的事是什么?
对,非丧葬莫属!
那可是在街坊四邻面前表现孝心的一个人生最重要场所!
这事即便是放到现在,再穷人家,也得请上一个吹鼓班子,嘀哩哇啦的热闹上好几天,凑钱也的弄些个鸡鸭鱼肉,摆下一场大大的宴席。
而看看咱们的宋真宗。
爹死了愣是没办法下葬!让个死皇上在大殿上挺尸,还得一脸好几个月,都他妈的招苍蝇了。
原因麽,也很简单,就俩字——没钱。
咦?这事就很奇怪了,皇帝都“节俭”成这样了,国库里的钱都去哪了?
原因很多,土地兼并,弄的穷人更穷,富人更富。税也收不上来,还得负担一大票的官僚,军队。国库不空?那叫一个天理难容!
归根结底,还是一个君弱臣强。
说实在的,北宋自仁宗以来,君弱臣强的局面已经愈发严重了。
别说什么一言九鼎,这皇帝还没死透呢,宰相就可以直接宣布太子即位!
且能说出“先帝复生,乃太上皇”之言!这闹的也算是没谁了。
他意思也就是说,你还是死了吧,即便是活过来。我们也只能把你当“太上皇”供着了。
但凡一个朝代皇帝得了一个“仁恕”贤名的背后,便是士族阶层的整体强势。
咦?那哲宗不是很强硬麽?
非也,强硬的是那“政令出于帘幄,权柄归于廊庙”的独相——章惇也!
然,到这徽宗这朝,也只能将这“仁”字,执行的更加彻底。
没办法,弄不过这帮人。做一个会盖章的猪也好,至少不会没事干的易感冒就吐血。
那么,问题来了!
事是什么样的心态勇气,在这么恶劣的君臣关系下,徽宗这个文青,还要玩了命的修这玩意?
这个不好说。
地球上自打有文明以来,有一个算一个,都会建一些看似没用,却又劳民伤财的东西。
比如埃及金字塔,比如玛雅金字塔,以及各个国家的标志性建筑。
他们的具体用途和实用价值是什么?
倒是谁也说不出来个所以然来。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花钱费力建造这些东西的初衷,断不会是让后代用来搞旅游创收的。
于是乎,且又是让子、伯亮,带着海岚、成寻,看了漫山遍野的大石头,一个劲的挠头嘬牙花子。
怎的?没办法弄啊!
且不说那帮人,看了城东那堆烂石头一个劲的犯愁。
倒是那善门前,乌泱泱排队之人中,却是要有个怪人饶是让人侧目。
此人怎的一个怪?
说不来。
说这寒冬腊月怕那寒气入口,裹了口鼻也是有的。
然此人着实的一个另类。
头上戴了西北盖耳的毡帽,压低了帽檐,且用素巾裹的一个严实,只剩两眼看路。
再看那人身上,却是穿了一身翻毛的羊皮大袄,饶是一个邋里邋遢油光闪闪,且是不得见原先是什么颜色。且用了麻绳绑了腰,又将双手揣在袖中。
这一身邋里邋遢的打扮,这老农般的姿态,且引得那排队的一众城里的人儿侧目。
倒不是怕那西北人满身的羊膻,且是怕了此人这般的将口鼻给捂了一个严实。心下也是纷纷的打鼓,怕不是此人得了甚口鼻传染之病?
于是乎,令那周遭的恶人等便是一个个纷纷掩口避之。
如此,倒让那人得了实惠,挤挤挨挨的不消一刻,便入得善门,进的院中。
到了那丙乙先生面前,那人也是个伸手。然,那丙乙先生接了手,搭了那人脉,便是一个厌恶的将那手丢在一边,头也不抬的道:
“死开那边去!莫来烦我!”
咦?都说是医者父母心,怎的这丙乙先生也是个嫌贫爱富的?
这番的态度,饶是让那旁边抄方的蔡京一个侧目。
心道:且不像那丙乙先生平时。
此翁说来,虽有脑疾,然与人看病也是尽心尽力,从不口出恶言。今天倒是怎的了?
且在惊异,却见那丙乙老仙回头,视而怒道:
“看甚?寻你来哉!”
这话出口,让那蔡京听罢且是个一头的雾水。
然却那人得了这恶言恶行,却是个不恼。掐了声音叫了一声:
“元长!”
嗯!这声熟悉,听来倒像童贯那混货。
遂,又见那人望了那蔡京,扯了那素巾一角露出个口鼻,压低了声音道了声:
“是我!”
蔡京见了拉了素巾便是看得一个仔细。
且是一声“道夫”险些出口!
然,这院内又是个人多眼杂,且又慌忙咽下。
咦?那童贯都裹成那样了这丙乙先生怎的认出他来?
关键是,这货半生不夜的,打扮成这样来到和宋邸,还从这善门入内,且是为了哪般?
各位看官,咱们且看下回分解。
第11章 药王爷搓泥球——药丸蛋
上回书说到,丙乙先生一搭脉,便认出了那打扮的怪里怪气的人便是童贯。
遂,厌恶的丢了手。叫了一声:
“死开那边去!莫来烦我!”
又头也不回的喊了一声与在旁边看的瞪眼伸舌头的蔡京,道:
“看甚?寻你来哉!”
哇!这丙乙先生是神仙啊?
一搭脉就知道来人是谁?
他倒不是神仙,倒是也别小看这望、闻、问、切。
脉象,也是能识人的!
也就是这个玩意在中医手里,就跟现在的指纹识别是一个概念。
只要是他诊过的脉,基本就能通过脉象判断出这个人是谁。
不管你是装男装女,还是乔装打扮。哪怕是你做了变形手术,他们都能认出你来。
当然,那些个已经凉凉的,还有那些个热的化成灰的不算啊。
咦?这童贯来在这宋邸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上次还狂到给人宋邸的大门给砸了。
怎的此番,却是个如此谨小慎微,还乔装改扮的?
还能怎样?怕啊!人如果怕了,也就不会这么狂了。
咦?他一个皇帝跟前炙手可热的红人!要风得风,叫雨来雨,倒是有什么能让他害怕的?
怕什么?你说的轻巧!
他是皇帝眼巴前的红人?但是,也得看是哪个皇帝!
想当年,他那恩师李宪也是神宗帝眼巴前的红人,而且还是大红人。
红到什么程度?
那可是攥着鏖河州、战兰灵,坐保兰府大把的战功在手。
曾巩、王珪口中“摧殪丑虏,恢复故疆。无西顾之忧矣”的烈风悍将!
然,元丰八年,神宗帝崩,哲宗帝继位,太皇太后高氏临朝称制。
这个烈风麽,且变成了裂缝了。
那到处是窟窿眼的,且是被人下了满身的蛆。
最后,这位征战南北,脱脱修的《宋史》中那位“宪以中人为将,虽能拓地降敌”的李宪,被众臣弹劾“贪功图名”、“罔上害民,贻患国家”,贬为右千牛卫将军,居住陈州。
这还不算完,接着又被御史中丞刘挚参了一个“李宪之于熙河,贪功生事,一出欺罔”
最后,被那临朝称制的皇太后高氏一杆子支到了宣州,被贬为延福宫使、宣州观察使、提举明道宫。落得一个客死。
理由麽,也给的很粗暴且又简单——“平息众怒”。
咦?何为“众怒”?
因何而怒?
又怒从何来?
羡慕嫉妒恨?还是分赃不均?
个中且不好道来。
倒霉的也不止他李宪一人,自司马光被召回,那一帮神宗开边之臣,包括种谔、薛向、王韶等均被这司马砸光视为“奸诈之臣”!
理由是“行险徼幸,怀谖罔上,轻动干戈,妄扰蛮夷”。
这个理由我就我个人来说,只能是看了就想说脏话。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也是历史的经验告诉我们。
会写字的文人且是惹不得!没事干别得罪他们!那就是流氓有文化!
于是乎,《宋史·李宪传》也只留下一个“而罔上害民,终贻患中国云”的盖棺定论。
哈,也没谁了,能把小说写的跟课本一样!
得嘞,各位受累了,将就着看吧。
咱们书归正传!
说那童贯,看了那奉华宫内那个被踢破的“祖宗之法”的匾额,还有满地乱扔的群臣上疏,也是着实的为自己捏了把冷汗!
现如今,朝堂之上,也是已经被崇恩宫那对父女做好了手脚,经营的亦有一个“众怒”可用也。
待到那“太后”“临朝称制”的时机到来,且不好断这位东平郡王,也能像那彼时的宰相韩琦说上一句“先帝复生,乃太上皇”的话来。
那一帮子大臣就能顺了他的意思去?
就现在的情况,还真真的不好说。
利益所在,倒是没人会说什么。
大家占了便宜嘛,而且,这个盘子还是有的赚的,对于这种情况,他们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文人,一旦耍起流氓来,那是很可怕的!
况且,现在他的这个文青主子要面对的,且是一大帮文人跟你耍流氓。
再看看自家这边……
那叫一个可怜。
本就没几个人,再搭上黄门公这个猪队友。
又加上自己经营西北,那偷、拿、卡、要的,身上本就不干净。
此番又来了一个 “宫内行马”……
这种种的恶行,倒是由不得他心内一个劲的乒铃乓啷的打鼓。
咦?刚才不是还狂到骑马踩人家轿撵的吗?
现在那嚣张劲呢?没了?
那不是没办法嘛!总不能和那黄门公一样,跟着皇上一起躲在奉华宫内当缩头乌龟。
此阵要是输了,保不齐,那个如日中天的东平郡王把那奉华宫当成自家的厕所。有点屎尿就敢往里面冲。
总的有人做恶人,让那崇恩宫懂些个规矩,有些个顾忌。
而且,这勇敢和害怕并不是相对的。
历史上还真有勇敢的能把自己给吓死的呢。
比如说出那“死君,义也;无勇,私也。不以私害公”的齐国人陈不占。
尽管胆小的“闻战斗之声,恐骇而死”,却也能称得上一个仁者之勇也。
不过,那童贯勇是勇了,也暂时压制住了那东平郡王的势头。
但是,你横不能当时就弄死他。
有道是“打蛇不死必遭其害”,依着那东平郡王和他那女儿的个性,受了辱必不会善罢甘休,且是有后招与他。
童贯倒不是怕那东平郡王,怕的却是那崇恩宫身后的“众”。
有道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人报仇早早晚晚”,具体这“众”对他有什么后招?就他这榆木脑袋,就是想破了也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到头来,也只能给自己吓了一身的白毛汗。回府后,也是个思前想后的不得安生。
倒是面圣之时,得那黄门公“速寻京”之言。
那童贯却不知,彼时在奉华宫内,君前答对之时,那蔡京揣着明白装糊涂的那句“太后?莫不是那瑶华宫希微元通知和妙静仙师?”的话来。
不过,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找那“天资凶谲,舞智御人”狠人来对付那帮崇恩宫身后之“众”。
毕竟,此番的祸事,且由他蔡京的“欲重修茶盐,再行《募役》”所致!
放了个大臭屁,你就想磨头就走?姥姥!
于是乎,且也不敢明火执仗的去宋邸兴师问罪,只能作了这副模样,瞒了朝中之“众”的耳目,偷偷摸摸的于宋邸与那蔡京私会去者。
蔡京见这货如此打扮,也是吓的一惊。
不过,看这厮一脸的猴急,挤眉弄眼的俏皮模样。心下又是一个寒颤,暗自道了句:这事恐怕小不了!
于是乎,便慌忙扯来身边的重阳,替了自家抄方的位置,望那丙乙先生匆忙一揖。
丙乙却来的闷哼一声算是应允,便不顾那蔡京和童贯二人,点手叫了家丁,唤那下一个义诊者前来。
见来人,三十岁开外,生的一个身形高大,然,观鼻眼,却不似个中原人士。
细看了,见来人眉稍有黑痣一颗。按照面相来说,此乃大富大贵之相。
又见其穿戴,狐皮的大氅,袖内,又露出些个绫罗的衣衫。如此,也是应了那麻衣之说。
然,观其色,倒不像个有病之人。
丙乙先生且在奇怪,便见来人望他躬身一礼,叫了一声:
“先生!”
丙乙还礼请坐,扔了脉枕,等了那人探腕。
来人,便“哦!”了一声,伸出个腕来压了脉枕。
不过,那眼光却是个闪闪了,四下观瞧。
一番观瞧之后,又看了丙乙先生欲言又止,倒好似有话要问。
然,却见那丙乙先生闭目号脉,且也不敢出声打扰。
片刻,那丙乙才抬起头来,道:
“先生张口。”
丙乙先生看了舌苔,眼白,便长出一口气来,随即便望了来人柔声问来:
“先生可曾来过?”
那人听了丙乙的话来,且是一惊,然又露出一个欣喜,遂,又是一声唏嘘出口。叹了一声,道:
“倒是大观年来过此地,此番亦是故地重游也。”
丙乙先生听了这故地重游,且是一笑,便收了脉枕,道:
“想先生,彼时也是一番凶险!”
那人听了丙乙这话来,便露了些个惭愧出来,低头拱手道:
“先生大医也,彼时且是被人抬了来……”
说罢,便拱手在耳,惭愧了笑声道:
“倒是冤枉了正平先生破费。”
丙乙听了来人这话,也是跟了哈哈大笑,道:
“我不如他,与我这里,药便是个无有,门口有粥,先生可敞开了胃口。”
来人听了丙乙的话来,也是个哈哈大笑了道:
“先生说的晚了些,在下且先喝了一大碗。饶是个无颜,又讹了先生破费。”
这两人豪放笑语,且是看得一旁的重阳心下怪异。
怎的?
自打来着宋邸就没见过这老仙笑过。
然,此番见其笑的一个灿烂,顿觉一个如沐春风。心情也跟了这两人的开怀大笑,也好了许多去。
倒是几家欢乐几家愁。
善门院内的欢声笑语,宋邸院内那棵少皮没毛的银杏树下,蔡京、童贯两人却是个听不见了。
只看见那棵挂了残雪的枯树之下的两人,一个扯了头巾毡帽自顾挠头不语,一个手中摩挲了天青葵花盏闭目沉思,倒是个谁也不看谁。
因为,就在刚才,童贯将那奉华宫门前之事,前前后后的说了一遍。
一番夯里琅珰下来,基本上把蔡京给听自闭了。
几番挣搓,且是再也听不下去了,突然爆了一声:
“怎的是你?!”
这一句出口,也基本上把童贯给整闭麦了,呆呆了望了那蔡京,饶是个满脸的委屈。
恍惚了好久,才低头道来一句:
“此为……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尔”
那蔡京听了这句“不得不发尔”便一声长叹出口,且转头望了那不远处坍塌的大堂,作出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呆呆的坐在里愣神。
倒是个满腔委屈。然,自是生气也不敢与这童贯撒来。
只得自囊中取了那天青葵花盏,自顾把玩。
那些个伺候汤水吃食的家丁,见势不妙,也是个思想有多远恨不得躲多远。
怎的?这帮人不用偷听了去汇报了?
还汇报?这会子你还能想这个?能保住自家的小命,就已经是他们的父母这辈子积了大德了!
一个明阎王?一个暗阎王?你想听哪个的悄悄话?
这会子别说偷听?但凡离得近些,一个不留神都能把自己个搭进去。钱?那是王八蛋!有命才能赚!
现在这种情况,着实的不好办来。
不过,任其发展的话,也是个肯定不行。
现在,群臣上疏如雪片纷纷,所言也是个群情激愤,不出所料,来年开朝定有一番能撼动朝堂的风波。
此番,无论是对那“扮猪吃老虎”的文青皇帝还是“舞智御人”的蔡京,都是一把高端的逆风局。
脓包,虽然是个灿若桃李,却也有个疮破脓流之时。
只不过,现在由童贯把这个脓包给挑破了一个口子。露出些个令人恶心的东西罢了。
咦?童贯把这事挑明了不好麽?
不好,最起码也能让人说出一个名不正言不顺。
要么说那黄门公是个猪队友呢?
遇到此事,本应是他以宫内主司的身份仗了皇权,令内侍一顿棍棒将那东平郡王给逐了出去。理由?这还要什么理由?无旨面圣!别说皇帝,就是普通人家,你也不能硬拉着让人跟你聊天!
而且,你还是个不经别人允许,堵了门的跟皇帝硬聊!
你想干嘛?有意刺王杀驾?
就这一条,不把你削官罢爵,就已经是给你那蹲在崇恩宫作“太后”的女儿,很大的面子了。
这官司打到天边也都是黄门公的理。
如此作来,那崇恩宫被尊为“太后”的刘氏,包括群臣,倒是谁也不能说出个“不”字。
毕竟皇帝是皇帝,尽管是一个会盖章的猪,他也是个皇帝。只要他还坐着龙椅,那就是一个天威不可犯!
然,童贯就不行了,说到天边,那童贯也只是个外臣,又是个武职。
即便是得了皇帝宠信,即便是掌武康军镇守西北的太尉!然却也是个“宫内诸事,与他无涉”!
然,以武对文?在宋?还想斗一下子?
那得先看看那前朝的知枢密院事——狄青是怎么没的!
太尉?说白了只是一个荣誉上的虚衔,相当于一个光荣称号,和现在的先进工作者一个概念。
知枢密院事?什么官职?
那可是与中书对持文武二柄,官至从一品的“权侔于宰相”!妥妥的实权人物的存在。
而且,太尉对郡王,那就是官对王,但凡有冲突,那就是一个僭越。
咦?童贯不也是王?
是,不过那是以后的事,目前这货,在爵位上也就是个“国公”,基本上和蔡京一个级别。
如此一来,势必会遭来群臣的一番极谏。
不过,就那文青一贯左右摇摆息事宁人的做派?
嘿嘿,现在这个骑虎难下的童贯,怎么看也就是个药王爷搓泥球——药丸蛋啊!
第12章 帝危矣
却在童贯自己个吓自己个的惴惴不安之时。
那蔡京,却望那宋邸那大堂的废墟。
入眼,堂前破碎的龟蛇丹壁,手指,与那天青葵花盏那参差的沿口相磨。一抹丝滑温润在指尖流连,竟让人无法释手。
恍惚间,眼前不再是那极冬寒雪,枯枝的空林。倒是他不曾见过的大堂如新,银杏金黄,枝桠间,那阳光的光怪陆离。
阶前,宋正平负了手,握了书卷仰面应了那黄叶间的阳光,看了那满树的金黄。
枝叶间,日辉成晕,将那万物染了了一个暖暖。
然却也只是一瞬,便渐渐的褪去。
眼中一片汪洋荡开了那残影,心下叹道:若是君在,也不致如此……
咦?这事,连皇帝都还在躲在奉华宫里,挨那自身难保呢,宋正平?也就是个御医吧?又不是皇上。他哪有那本事?还能管的住这朝中的纷纷扰扰?
呃……这个麽?他也确实没办法管,这事也轮不到他管。
然,也就是这“没办法管”和“轮不到他管”,才能让他从中做个调停来。
你会发现,我们的生活中经常会遇到这样的人。
平时,那叫一个诸事不管,什么事也不问,一副得道成仙的样子。
然,恰恰这这置身事外的悠然自得也是一种能力,此谓“超然物外”也。
这种超然,是不显山不露水的,你甚至都不能觉察到这种人的存在。
然,若发生什么矛盾,此人便可从中做的一个调和。
若无有超然之人说和,那就完蛋了,这就好比矛盾双方都没台阶可下,也只能顾了颜面,来的一个死战不休,直到双方都死绝了才算了事。
咦?你说的不就是和事佬么?
咦?为什么你能小看这和事佬?
说严重点,这叫压舱石。有他在起码不会翻船。
而且,这和事佬的为人,必须得是明事理、懂是非、知善恶、晓利害,能观全局,且不从中得利之人。
最起码的,也是双方都敬重,信服的,也就是你说话,得有人听。
那宋正平不就是个御医麽?
怎的?不听他的话就不给你看病?
那倒不至于。
该看的你,你就是不让他看,他想尽办法给你看,此乃医者仁心。
况且,群臣之中无论何等的官职,什么样的差遣,无论家中大人妻妾,还是小儿幼女,但凡能让他知晓,必踵门。
不是说“医不登门”麽?御医也是医啊?
说的就是这御医。
他若登门的话,保不齐就是皇帝的暗赏,这个荣誉可不是一般的大!也不是你能拒绝的了的。
况且,正平先生也是个亲视药物,必愈之才肯方休。
然,有不可治者,也将病情与家属如实告之,且不复治。
如此,便是一个医术高超,活人无数。
病家持金帛来谢,也是个不取分毫。
更不要说那宋家积年的阵前,累世的医帅,乱军阵中也是个救人无算。
如此便是积攒了天大的福报,旷世的人缘。
所谓“大善抑恶”,就是天纵的恶人,在这宋正平面前也得收了嚣张之态。
也别说忠臣难得。真正难的的是纯臣,而且,这纯臣,你找是找不到的,只能求得个因缘际会。
怎的如此说来?
且不说宋正平自做得御医以来,处位高而不争之心性傲骨,严司本职外事不问。恪守为人臣之本分。
单这宋正平“为士生于世,治气养心,无恶于身”这个修为,就令那蔡京不敢雁行并列耳。
然,此时,看着大堂废墟之间的冬草枯枝,却只能得来一声由衷的叹息,心道一声:真真是个好人做不得官也!
那蔡京望着那大堂废墟,把玩着手中的葵花盏发愣,着实的让旁边惴惴不安的童贯耐不住个寂寞。
突然抬头,劈手夺了那葵花盏,怒道一声:
“你玩它作甚!”
然,蔡京眼中那一丝想刀人的寒光,却是让那童贯脸上一怔。
倒是这老货眼中少有的杀伐之气,着实的一个少见。
且在怔怔中,见那蔡京伸手,便又惴惴了,将那葵花盏递还。
蔡京重新握了葵花盏,却是个不言不语,又闭了眼去,依旧摩梭了那天青葵花盏参差不齐的盏底。
这一下,且是看的童贯一个傻眼。
这一句话不说的,你这是要白日飞升啊!皇帝都被人堵在奉华宫了!你还有闲功夫在这里修仙?
不过,埋冤归埋怨,倒是看着那蔡京闭着眼睛,一个劲的摸茶盏,也是个无语。
遂,便又是一番咔咔的挠头。
刚挠了两下,那瑶华宫便是突如其来的撞入心怀。
这一个恍惚,且是让那童贯心下一个恍惚。遂,便吞了口水,四下看了,这才栖了身去,叫了一声:
“元长……”
也不等得蔡京睁眼,便附耳小声道:
“便与那瑶华宫……”
这说了一半话,倒是引得蔡京一个睁眼。见他看来,那童贯且做了一个下手的动作与他。
此话倒不是胡说,崇宁元年孟氏皇后再度被废,被当今这文青下旨,移居瑶华宫去当道士。
彼时,此事能成,也是赖了那蔡京的手段在里面。
那蔡京听这话,又看了这手势,便是一个懒懒的眼神看了童贯一眼,遂,一声恶气自鼻孔中哼出,便又闭了眼去,继续玩他的天青葵花盏。
然,不过片刻,便眼也不睁的蔑言道:
“刘氏不比那孟氏……”
童贯听了这话,心下却是个不甘,心道:不都是先帝的皇后,她们两个差哪了?怎的就不行?遂又急急了问:
“此话怎讲?”
却见蔡京依然闭目,只是盘玩那天青葵花盏的手,又急了些个。
童贯看了蔡京手中翻来覆去的盘玩,也是个眼花。心下烦闷,刚又伸手去,想夺了那晃的他难受的天青葵花盏去。
然,这手还未伸到,却听那蔡京缓缓了道;
“孟氏得高太后青睐,于元佑立后……”
这突如其来的话,饶是惊得那童贯一个愣神。
却听得蔡京继续道:
“如今且无高、向两位,已然去了跟脚,如伥失虎。然,有先帝废黜在先。今帝再废,乃承先帝之意,臣下自当无话,孟氏亦是个束手……”
这事童贯也是个亲身其中,也是知晓的,倒也不清楚为何这蔡京此时又将这事说来。正在思忖了蔡京这话里面的奥义,却见蔡京睁开了眼,望了他,问了一句:
“且为何束手?”
这话问来,让那童贯一个无言以答。
只在这瞠目结舌之时,却听那蔡京一问又来:
“只是我一人之功?”
这问来的中肯。
彼时那孟氏的束手就擒,如果没有宋家做这压舱石,人家会不动用其家族之势?
而且,会自觉自愿自发的去瑶华宫去做道士?
不过,这一问倒是未能说服那童贯,且心有不甘的蔑言道:
“一介女流也!”
蔡京且知其意,便是一个目光深邃了,盯了那童贯,遂,且是一叹之后,又闭了眼,揉了手中的天青葵花盏,缓缓了道:
“道夫谬矣!”
这声“谬矣”说的童贯又是一个恍惚,心道:怎的我就谬了?还矣?
正欲发问,却听那蔡京有话出口:
“此妇初为御侍,绍圣封美人,晋婕妤。一年之内,持盛宠,凭婕妤之身废后!晋婉仪,一年封贤妃,两年封后!”
那蔡京说至此,且是一顿,那手也停下了盘玩天青葵花盏,且睁了眼,死死的盯了那童贯,一字一句了道:
“然,不过一年,先!帝!崩!”
这话说出口,声音虽小,却是个字字的掷地有声!着实的令到童贯一个瞠目结舌。
言外之意便是:你说这“尊为太后”的刘氏乃一介女流?看她入宫之后的种种,我宁肯相信,这货压根他妈的就是一个天生的斗士!
咦?这话怎么说?这柔弱女子,怎的在这蔡京眼里,就成了一个天生的斗士,还是他妈的!
哇,这战绩,还不是一个天生的,他妈的斗士?
宋承《周礼》,宫中妃嫔也是一个等级森严!
嫔有:婉仪、婕妤、娙娥、容华、美人、八子、充仪、七子、良人、长使、少使、五官、顺常、舞涓,共十二等。
婉仪以上为妃。
只不过,为妃嫔者皆为妾室,不是皇帝大婚娶进门的正妻。
况且,嫔晋妃,可谓是一个难以上青天。
别的不说,即便是徽宗的生母,最终也是个“才人”!才人是什么?就是个侍,兼为嫔御。
“兼为嫔御”的意思,说白了,连嫔都不是。
死后,才被追封了一个追赠“充仪”。
这身份,更不要说什么立后了。
直到元符三年正月,徽宗即位,才追尊为皇太妃。
真正的钦慈皇后,是在建中靖国元年追封的。
可这刘氏干的,可是以婕妤之身直接废后!而且是自家取而代之!
后宫,但凡能被封皇后的,且要满足三个条件:
皇帝的正妻,此谓名正言顺。
次者,得皇上宠爱、育下皇子公主者。此谓延绵子嗣,功在社稷。
再次,家族势力庞大,且人才辈出,有经天纬地之才,平衡朝堂之力。
不过这刘氏么……
家族势力?她倒是个一点无有!其父,也是个父凭女贵,被哲宗封了一个东平郡王的虚衔。
然,此女亦非皇帝正妻。
虽有育下男女,然,亦是个疑点重重。
而且,只有一女成活,一男不过岁,二女不出襁褓!
如此,便是全仗那哲宗皇帝宠幸,从一个后宫女官到封后,也只用了区区不到五年!
要知道,在各朝各代,立后,可不是个小事。
何为皇后?
“后者,母仪天下也”!
那是要经过群臣廷议的!
然,这“以妾为妻”有悖纲常,于风化无益,别说廷议,搁在一般的百姓家也说不过去!往根里刨,那叫小三上位!
不过,这刘氏且是如何的一路过关斩将,这外人么,自然也是一个雾里看花。
想要看清究竟是个什么花,那雾却是依不得你。
只知一场见不得人的暗斗下来,那右正言邹浩便来了一个上疏极谏。
于是乎,那倒霉催的右正言邹浩,便被哲宗给判下一个“坐窜”,流放岭南,自己个被这行李去广东公费旅游了。
以上种种,与其说她毫无心机?背后无人?全凭皇帝宠信?
我宁愿相信她才是“天资凶谲,舞智御人”。
这番操作,压根就奔着这“太后”的“临朝称制”来的!
然此时,再推敲那奉华宫前东平郡王堵了宫门,强行面圣之举,倒别有一番滋味在其中。
那童贯听了这话,且是一番瞠目结舌。
怎的?自己也没往这么深里想啊!
然,心下一晃,便又咬了牙道:
“使了手段,断其股肱!”
这童贯口中的“股肱”所指,自然是那东平郡王。
蔡京听了这话,便又是一个凝眉,遂又闭目道:
“好为之!”
说罢,尽管是睁了眼看了那童贯,也是一个满脸的鄙夷,问了一句:
“如再有那西平郡王,南平郡王。怎处?”
听了这话,那童贯也是个惊奇。呆呆的望了那蔡京遂,心道:她打哪弄出来那么些个王?!
于是乎,且又是个挠头瞪眼,随口怒道:
“再杀之!君辱臣死!”
此话声音过大,且是惊得那蔡京一个立坐,瞠目视之!
遂,又死死的盯了那童贯,口中缓缓道了一句:
“如此,帝危矣!”
此话一出,且惊得那童贯一个傻眼,倒是不敢想这蔡京,也能说出如此大逆之言。
饶是个心有余悸,遂,看了左右,小声侧目,狠狠的问来一句:
“帝何危?!”
那蔡京见了童贯这眼睛瞪的,也是个不慌不忙。手指,又在天青葵花盏那凹凸不平的盏底摩擦了一番。
这才开口,缓缓问那童贯一句:
“敢问道夫,十一哥现在何处?年岁几何?”
童贯被这问,问了一个傻眼。
且还在他思忖之时,抬眼,却见那蔡京抵面,悄声问:
“道夫,可还记得子厚何人?”
咦?这“子厚”何人也?子厚者,北宋之独相——章惇是也。
章惇何人?
时人称之“承天一柱,判断山河”。
武胜王韶,文压文宗!灭吐蕃、拓西南、打的西夏俯首称臣。
复新法、修实录、斥旧党、迁民入蛮地。
立谏哲宗下诏,追废宣仁太后,将那司马光掘墓扒墓,拉出来鞭尸的狠人!
亦是苏轼口中的“子厚奇伟绝世,自是一代异人,至于功名将相,乃其余事。”
那意思就是,这货就是一个外星人!什么出将入相?那是人捎带手就干了的事!
咦?照这样说,这章惇是元丰党人啊!
蔡京为何在言“帝危”之后去提他?
这倒怨不得蔡京,其中且有些个渊源在里面。
元符三年,哲宗崩,时有储君之争。
章惇有言:“按礼法,同母胞弟简王当立。按长幼应立申王”。
然,太后却力立端王为帝。
于是乎,便有了章惇那句“端王轻佻,不可君天下!”的名言。
童贯听了蔡京这问来,便又是一个歪头瞠目。
眼睛眨呀眨的看了那蔡京,且是一个怪异。
心下却一个恍惚。
倒是提他作甚?
这货不是被谏官任伯雨八次上表弹劾“有谋反之心”。后,又来一个“葬事不恭”,早在崇宁四年,就被一杆子支到湖州贬死了麽?
倒是想不大个明白,此时这把脸都凑到眼前的蔡京,偏偏去提这“死人”作甚?
歪头思之,仍不解其所以然。便又低了头一个喃喃自语:
“此人死矣……”
第13章 太后独厚端王乎
上回书说到,听得蔡京提及哲宗帝的宰相章惇,却是让这童贯一个懵懂
虽尽力思忖了,却又一副想不明白的样子。
便又抬头,呆呆的问了那蔡京一句:
“与那崇恩宫何干?”
蔡京听了这话来,却是无奈的笑了一个尴尬。
遂,认真的看了那童贯,却伸出一只手遮了自家的一目。
童贯见了蔡京这奇怪的举动,先是一愣,遂又是一惊。
倒是明白了蔡京这奇怪的举动且是说的是谁?
这“绰一目”便是当今的那位的帝兄——彼时的申王,今时的陈王赵佖是也!
心虽下明了,却又是个糊涂。望了蔡京目中深意,心下却道:得,又是死人一个!
却不禁的心下打鼓,暗自埋冤了一句:这货今天怎的了?倒是老提那些个亡人作甚?
觉得这脑子着实的不够用,索性,站起身来,围了银杏树下的石桌来了一个环步!
不过,这推磨推的还没个两圈,便又站定,突然,便是一个抵面于那蔡京,仔仔细细的看了这厮的面目。
猛然间,伸出手来,啪的一把抓住那蔡京的衣领,拎到自家的眼前,小声怒问:
“元长何意?”
蔡京对这贴了脸的开大,却是不惊不语,亦是个不挣,只任由那童贯扯了衣领。
然那眼睛,却死死的看了那都快贴在一起的童贯,来了一个以手点额。
那意思就是,动一下你那八成新的脑子吧!这事都想不明白,你还活着干嘛?
童贯见蔡京如此,便是一个表情怔怔,失神的撒了手去,自家又寻了石凳,颓废了坐下。心下,却也是一番盘算。
是啊,是该好好想想了。
这一系列事情,并不是一个偶然。只有联系在一起,才能见得里面些许的端倪。
想那瑶华密狱。
单凭一个“凭婕”之身的嫔,就能扳倒一个堂堂正正的皇后?
吊诡的是,这个嫔,居然还能在不封妃的情况下,来得一个越级封后?
然,这还不是更吊诡的!
更吊诡的是,这个嫔封后不到一年,那皇帝就快马加鞭的奔了太庙,玩了一个大行?
这一系列的事情仅仅只是一些巧合吗?
与其说是巧合,不如说是个冥冥之中,却有一只手,或者是一大帮的手,在拨动着前朝后宫的风云!
哲宗崩,新帝即位,应该是一个海晏波平了吧?
然,又是不过两年,元佑皇后孟氏再次被废!
都说是热孝三年。
先帝新丧,尸骨未寒,遗孤头上的百花还没摘呢,就把人给撵到瑶华宫去做道士,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吧?
事情还远不止此!
这边,蔡京刚刚被贬,逐出京城,判得一个杭州居住。
那边就又出了汝州瓷贡之事。
诡异的是,从不求人的宋正平,却肯塌了面皮,踵门求助。应让他要了官家的一纸班师的手诏来。
宋粲本是宣武将军,殿前司马军的虞侯,此番汝州制使督窑,也是个份内之事。
然,班师回京,人马且未得休整,官家便赏下半幅的王驾与那宋粲夸街。
而后宫,却接二连三的赏了那宋家一个个的大恩典。这番急不可待,饶是值得令人玩味其中?
而后,却又为何?那文青皇帝不顾群臣反对,启用一个政治素人——吕维为相?
以至天觉罢相,陈王毙命,宋邸凋零。
不过,更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就童贯来看,倒是怎么看那皇城司出身的吕维,都不像是有如此的智力和能力之人。
天觉罢相、陈王毙命、宋邸凋零,就这三件事,哪一件单拎出来都是一个万万的不可能。
然,诡异的是,倒是被这货一顿乱拳下来,居然给干成了!
干,是干成了,却也落得个环首东南枝,猫在自己家里荡了秋千玩。
一个素人,死了就死了吧,好歹也是个完结。
却是个不曾料到,那吕维之后,便又是一个政治素人,来了一个闪亮的登场!
且是那从不过问朝堂之事,凭女而贵的东平郡王,居然也能位居东班之首?
现在,这位原先不涉朝堂之人,居然能狂妄到“坐辇面圣”?
看似人物更迭,潮起潮落,表面上一帮人等走马灯一般的你来我往。
然,这潮,却又是个因仗何力而起?又缘何力而落?
这内在的事,件件如同裹在迷雾之中,且是让人看不大个清爽。
那童贯不曾想过,也没有那个胆量敢去想。
然此时,经得蔡京那一番之明言暗示之后,令童贯也似乎明白了其中之力。
想罢,且是惊出了一身的冷汗!然却不敢断言,只能喃喃自语了道:
“却是为何?”
蔡京此时却是个云淡风轻,接了那童贯的自问,眼睛却看了身侧宋邸坍塌的大堂,破碎的龟蛇丹陛,亦是一口气叹出,口中便是一个失神的喃喃:
“无他……换帝尔……”
此答看似个无心,却惊得那童贯一个眦目!这就不是一个震惊了,那神色,就好比是被雷给劈了一样,来了一个脸色煞白!口唇无色!
怎么个茬?没事干换皇帝玩?什么活啊这是?
荒唐麽?
一点都不不荒唐。
此事且怨不得持续百年的两党相争,实乃君弱臣强,又加上帝后不和所致。
如此,有这样的结果倒也不足为奇。
皇帝?那就是一个会盖章的猪,会下圣旨的背锅侠!不听话了就换一个喽。谁会在乎一只猪有没有心情过年?
利,我拿,祸,你背!这样不是挺好的吗?以前都是这样过来的。你要听话,这样的话,你好我好大家好。反正我们也把你压根就当成个摆设。
就像普通小老百姓一样,表面上见神就拜,吃斋念佛,凡事必言因果,那虔诚的都能把自己的命捐进去。
骨子里?那各个都是坚决的无神论者!
左眼跳是财!右眼?跳灾?没那个!
那是大脑控制的眼轮匝肌紧张,使得颜面神经短暂震颤!要相信科学!封建迷信!什么玩意儿?我们都是嗤之以鼻的!只有财神爷面前,才能让我们长跪不起!
不过话说回来了,光就这管钱的神仙都他妈的好几个!你给我个准信,文有比干、范蠡,武有关公、赵公明!你到底信谁?
咦?都不喜欢?得,这还有五圣、柴荣、财公财母、和合二仙、利市仙官、文昌帝君供您选择!这个不行了咱们再换一个供着!实在是他们都不愿意搭理你了,咱还能请个风水先生,来个“五鬼运财”继续奏乐继续舞!
皇帝?你也就是个真龙天子!
不过呢,你这个真龙吧,还是弱了点,也不是钟山之神的烛龙,一举一动都会影响到宇宙星辰的运行。
说白了,在我国的神仙体系里,你这龙,还属于鳞虫之类,也不是个什么神?
都说龙王爷龙王爷的,他就是个爷,离神?且是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就这破玩意儿,不合心意就换个呗!而且换这玩意也没什么心理负担。
而且,这玩意还自带背锅侠的属性。待到这帮人把国家嚯嚯的不行的时候,还能众口一词说一句“诸事皆能,独不能为君耳”!
你去想,天底下还有这等这好事?现在让我们遇上了,不去干?那叫天理不容!
不过,就是这换下来的皇帝惨了点,换下来的基本就得拿盒装了。
所以,当皇帝这事,在宋,也确实着不太受人待见。
且不说那宁肯喊着“我有神经病!不能当皇帝”疯狂跑路都不愿意登基的英宗,硬生生的被宰相韩琦活捉后,生生按在龙椅上当众宣布:
“皇帝他!不咳嗽了!”
后来,钦宗即位之时,那更是闹的要死要活,哭得撕心裂肺的不愿意去啊!
咦?他们傻啊?有皇帝不当?
当?你还真敢说!不行的话你穿越过去试试?
我们读《宋史》的时候都知道,在北宋当皇帝?那可是个高危职业!弄不好就稀里糊涂的把命给填进去了。
关键这事吧,你死了还就真不算完!
就那帮文人士大夫的德行!
那叫一个什么脏水、烂事都敢往你身上安!
什么沾花惹草的、什么绕世界打野盘的……那都算下笔轻的!
就连“精尽人亡”这种人品以及身体状况上的双重侮辱,他们也不是不敢往上写!
且不说这“士大夫无耻”。
说多了也是个麻烦。
咱们书归正传。
列位稳坐!姑且继续听我一个人的神神叨叨。
咦?怎的是一个人的?你的看官大爷呢?
那谁知道去!基本上也就是一天三两个人的,看着都让我没什么信心胡说八道了!
得嘞,不贫了,爱看不看!
说那童贯!
听了那蔡京口中“换帝尔”三字,着实的恍惚了半晌。虽稍作休息,平复了心情,然依旧是个目光呆呆。
话说,这朝上群臣这德行,童贯真不知道?
这事吧,他还真真的一个不知道。
自家主子做了皇帝,于他而言,自是个喜不自禁。倒也不敢去细想,这皇帝的帽子为何不偏不倚的落在了自家主子的头上。
别说是童贯,就连奉华宫内那位文青,对这莫名其妙的飞来的福泽,也是一个糊里糊涂。
自己是先帝的第十一子,而且,还是个庶出。
就这好事?
即便是论到天边了去,也和他没一毛钱的关系。
按礼法而言,哲宗的同母胞弟——皇十三子简王赵顼当立为帝。
若说一个长幼,皇九子申王赵佖应登基大宝。
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不仅他这个文青闹不明白。饶是看的当时的一般文武都不大明白。
一直到禅位于自己的亲儿子钦宗,那“端王得位不正”之说,依旧人云亦云,逐渐呈了一个滔滔之势。到后来,那话说的一点都不带避人了。
你连说带写的,丝毫不顾及这个在位宋朝第八位,在位二十五年,对内恢复变法,对外力主开边进筑,战河湟、收青唐复邈川、再建拢右都护府、平方腊、复幽州的皇帝,一丁点儿的面子。
那位说了,你就替宋徽宗这个废柴吹吧!
河湟、收青哪个是他打的?还再建拢右都护府?
说的好!
《续资治通鉴》卷第八十九记载:“?五月,丁丑?,以收复鄯、廓,遣亲王奏告太庙,侍从官分告社稷、诸陵……”
您受累,把《续资治通鉴》也给改了。
再建拢右都护府?
“五月甲申,改鄯州为西宁州,仍为陇右节度……”
这个您可不好改,因为《宋史》、《资治通鉴》上都有。
实在不行的话,你也学那蠹虫,吃书吧!
也别小看了“再建拢右都护府”这几个字。
这意味着,中原王朝,自安史之乱三百多年后,重新确立了对河湟地区的有效统治!
收复燕云。
金太宗完颜晟履“海上之盟”约,交出?幽州及涿、易、檀、顺、景、蓟六州?。
尽管,宋每年另付“代税钱”100万贯,也算是名义上收回了六州了吧?
这个也是有记载的,你横不能说没这事吧?
什么?平方腊?
一个邪教的起义,在你嘴里还不能镇压了?
也别说别的,你就现在,宣布你所在村独立,自封一个皇帝试试?
这也算是他政绩上的污点?如果算污点的话,我也是无话可说。
一个人的命运,和一个国家的国运,非虚无,且有历史的必然。
看了《宋史》犄角旮旯,他当时的做法是符合国家利益的。
但是,这样做,是绝对不符合士大夫们的利益的!
而利益分配问题,则是永远的矛盾焦点。这个矛盾是需要斗争,也是对人本性的否定。咦?怎的还否定上了?
咦?不否定怎办?
人性尚私,别的不说,即便是现在,既要还要的,别说人,这样的国家也是越来越多。
比如,日本人要稀土,要市场,要你忘记历史,要你自我牺牲,要他们的核辐射的水产品……想太要的很多,你横不能都给他。
要不然也不会有一百多年后,咸淳四年,时任史馆检阅的黄震在理宗朝的《轮对札子》中所言:
“当时之大弊:曰民穷,曰兵弱,曰财匮,曰士大夫无耻”
士风日下也不是就徽宗一朝之事。
范仲淹、王安石都在试图去解决。后来,也包括蔡京,也在试图解决。
不过,这效果嘛……看明朝的崇祯帝吧。
不过,此乃后事,姑且不说。
说那童贯。
那叫对蔡京的那句“换帝尔”的结论,便是一个字都不带信的!虽是个心下大大的不甘,却也是两眼无神,无言以对。
只等愣愣了片刻,又眦目怒道:
“此乃天命所归……”
然,此话拿童贯还未说完,便听得蔡京接了一句道:
“太后独厚端王……”
此话出口,又是听得那童贯又是一个大大的傻眼。
不过,此时心下也是一个明白。
彼时的那句“天命所归”,且也是你姑且说说我也是姑妄听听。
与其说是“太后独厚端王”,还不如说是“元佑党人”选择了徽宗。
倒是心下有些个明白,遂,又抬头问:
“可以乎?”
蔡京自是知晓童贯这句“可以乎”的意思。
那意思也是很明确,既然“太后独厚”,为何不联合元佑党人除去枕侧之患?
然,面对那童贯期盼的眼神,蔡京却是摇头,望那童贯叹了声,道:
“太后独厚端王……”
咦?倒是个两问一答?这样的做法让童贯又是一个傻眼。呆呆的等了蔡京的下文。
然,蔡京一语说罢,便不再复言。
且又自顾了把玩手中的天青葵花盏,那参差不齐的盏底。
留得那童贯独自愣在当场。
饶是心下一个劲的自问:果真是“太后独厚端王”乎?
第14章 龙不在案
真的就像蔡京所言。
徽宗上位,真真的是一个“太后独厚端王”?
且不尽然,只不过在当时,选中端王的原因,是他在其他备选皇子中的性子比较柔。
说白了,也就是他比较听话,平素里就是一个整日画画写字的闲散亲王。
而且,更难得的是,这端王绝对是个无背景,无团队,无手段的“三无人员”。
端王的生母地位很低。母家也是个无权无势。
《宋史卷二百四十三·列传二·后妃下》记载:
其父陈守贵,官职麽,也是后来被追赠了一个太尉。到死了也没落得一个王。
而且,这个外祖父也早早的驾鹤西去。
这就基本断绝了端王上位,外戚干政的可能。
其生母,说来也是个惨,幼入掖庭为御侍。
元丰八年因诞下皇子,才被神宗晋了一个才人。
帝崩,守陵殿。
元佑四年薨,年三十二。
绍圣三年四月,其子赵佶受封遂宁郡王,才给追赠了一个贵仪。
最终,这个端王的生母,临了了连个妃子也不是。
最后,还是自己的亲儿子看不下去了。建中靖国元年才给追册为皇太后,上尊谥号钦慈,陪葬永裕陵。
都说这徽宗自幼养尊处优,其实却是个不然。
按说啊,这生母寒酸成这样,那端王背后,自然不会有什么像样的班子,也不会有什么养尊处优的生活。
也别说在皇宫,即便是普通家庭的孩子,你让他一个七岁丧母,怎么一个养尊处优?
基本上就是一个没娘的孩子像根草了。
所以吧,这生活环境,自然也不会优到哪去。
向太后和朱太妃这姐俩一看!原来神宗还有这么个儿子啊?
这身世!这背景!这软塌塌的性格……这就是他妈的天作之合,量身定做啊!
与其说这端王生的一个天生的皇帝相,倒不如说,他更像一只标标准准会盖章的猪!妥妥的一个完美的傀儡啊!
而且,这孩子没娘,没后台。即便是用完他甩手就扔掉,也没人有什么意见!
这就是一个待宰的一头年猪啊!不仅不会有一丁点的心理负担,而且还能捞点肉吃!
所以,在明面上来看这老姐俩且是一个公允。在帝位人选上,那叫一个举贤不就亲。
暗地里,那算盘打的,算盘珠上的火花,都能崩到人脸上!
扶了这没什么背景的端王上位,对于这姐俩来说,这盘口,应该是大家都有的赚的,而且,也是一个绝对安全的。
不过,令大家都大跌眼镜的是,这端王彼时表现出来的老实忠厚,全他妈的是装出来的!
在骨子里,丫就是一扮猪吃老虎的主啊!
先来一个“宫廷纵火”案,出手便彻底除去了圣瑞宫!
圣瑞宫主人是谁?
还能有谁?朱太妃啊!
那可是宋哲宗和简王赵似的生母!
这还不算完,又借了“灵柩西行”干净利落的干掉章惇!
这就算完了?不!精彩的还在后面。
紧接着,便再来一个“白鄂奏事”!
这一下子,彻底分裂朱太妃和向太后之间的联合!
因为,此事是圣瑞宫宫人白鄂上奏“乞皇太后不候升袝还政”作为导火索!
那意思就是,向太后你够了啊!帘子也该撤一撤了!这就是逼着向太后还政啊!
咦?说好的太监不是不得干政的麽?
尽管是向太后私自任免官员,也轮不到你一个太监说三道四的啊?那也是一个太监该说的话?
而且,你这个死太监,还是他妈的圣瑞宫的人!
于是乎,就这一下,便让那向太后盖失强援,堪堪的落得一个孤掌难鸣。
最后,不到一年,便是个郁郁而终。
直接去找她那当家的——神宗老爷子报到去了。
待那“权同处分军国事”向太后过世后,这位刚上任的文青皇帝先给大家示个好,卖个乖。
改了一个元,唤做“建中靖国”!
意思也很明确,以“本中和而立政”,“昭示朕志,永绥斯民”。
意思就是:大家都好好的,别斗来斗去了,伤财伤身伤和气的。有钱一起赚呗?
这就是先给大家示个好,吃一颗定心丸。
不过,他给大家的这颗定心丸,还没等一帮人往下咽呢,这位文青,便借了这股春风,捎带着来了一个“蔡王府狱”!
且在毫无声息之中,把章惇扶持的哲宗同母胞弟——简王赵顼给圈了。
而后,借势又将那蔡卞贬为少府少监,来了一个池州居住!
蔡卞何人?
彼时太后坚持立端王为帝,枢密使曾布、尚书左丞蔡卞、中书侍郎许将,这三个人可都是附议的!
这叫卸磨杀驴啊!
这一番夯里琅珰的操作,饶是令当时的那些个老奸巨猾老臣,饱经风霜的文武,一个着实的眼花缭乱,且应接不暇。
不禁感叹一声:这货!这也玩的太花花了,而且,也真他妈的够绝的!
怎的还是个绝?还他妈的?
还不够绝啊!
倒是在这令人应接不暇的眼花缭乱中,这文青皇帝出的每一招,却是各个下得可都是个死手!一剑封喉!压根就没给对方一个还手的余地!
于是乎,元佑党人那叫一个纷纷的额手称庆。
心道一声:终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可算是能在向太后之后,又看到一丁点胜利的曙光了!
多少年了这是!一直被哲宗和章惇压在地上摩擦!气都喘不上一口啊!今天也是让我们元佑党人来了一个扬眉吐气!快哉!我他妈的也翻身了!
然,那元佑党人这“快哉”还不到一年。
这位文青皇帝,便再行改元,将那“建中靖国”改来一个 “崇宁”!
什么意思?尊崇熙宁呗!还能有什么意思。
不过,这文青皇帝还嫌大家没明白他的意思。
当朝下言:“承父兄之志,重施熙宁新法”!
这一下,元佑党那边可就炸了营了!
当时就傻眼了,心下道:你他妈的是“太后”选出来的人啊!疯了!重施重施熙宁新法?还“承父兄之志”!
这还不够,还倒腾出来一个蔡京?
是不是我们这帮人给你脸给多了?
要不要我们闹一把,给你看看我们集体的力量!
就是!不卖点大力丸,你还不知道马王爷几只眼了!
不过,这帮元佑党的人还没商量个明白,那位文青又出手了!
群臣一大早上朝,就在端礼门前看到了好大的一块碑!
凑近了一看,碑上刻的都是人名。而且,这些个人名都是大家再熟悉不过的人。
再抬头,见碑文的之首,端端正正的刻了三个字——“党人碑”!
这一下,不仅是元佑党人恨毒了他,那以章惇为首元丰党人,也不是很待见这位刚上来的皇帝了。
并不是因为“党人碑”上还有自家和曾布的名讳。
具体原因么……
和他们的死对头,那帮元佑党人一样——都是一个“太后独厚端王”!
一场过往在心,倒是惹来宋邸的银杏树下的一个冷场。
一通胡思乱想之后的童贯,却也是心下惴惴了埋怨了自家的主子:这倒霉催的!作个官家,也能做成个群臣共愤?除了这货也真他妈的没谁了!
然共愤有之,不过,这“换帝”这玩意儿,怎的来说也是个大逆啊!你们还真敢干啊!
换帝?这话听起来就是个无稽。
但是,就现在的形势来看,这事也不是一个不可能!
而且,这种可能性,还在不断的增加概率!
别的不说,政和元年“帝有疾”之时,便有群臣急急的上书,有言曰:“伏请崇恩宫权同处分军国事”。
心下想罢,却也不敢相信这帮人这“换帝”的大逆之言,只惴惴的问了蔡京一句:
“何以见得?”
蔡京听了自是明白,这“何以见得”之问,便是说那“换帝”之事。
不过,即便是知道了,这会子也不能给这童贯一个很明确的答复。
却又抬眼,呆呆的看了那边厢宋邸坍塌的大堂。神游于那断墙残雪,破瓦冰凌。
寒风如刀,拨动了龟蛇断壁间杂草空枝,亦是扰乱那蔡京鬓角上的斑斑白发。
许久,便头也不回的叫了童贯一声:
“道夫……”
叫罢且回头,便又是一个目光深邃,望了那目光呆呆的童贯,问话出口:
“可知真龙案?”
还在傻傻的童贯,却被这一问给问了一个尬笑。
心道:这事我会不知道?
说你蔡京不知道倒是个情理之中!因为,那会儿你还在杭州看道观呢!
即便是你在朝中,也未必比咱家知道的详细!
然,惊异之余,便又是一个心下一问:这会子说这个?倒不知这“真龙案”,和你口中的“换帝”有何相干?
想罢,便笑了脸,回问了蔡京一句:
“元长何问?”
此话一出,便让那蔡京笑了一个喷声。
然,就是这无来由的笑,着实的令那童贯看了有些个心虚。
遂,侧目急问了蔡京一句:
“汝何笑?”
此一问,却是让那蔡京瞬间收了笑脸。歪了头,拿了眼,仔细的看了童贯。
看了片刻,才出口一句:
“然,龙不在案,何谓‘真’?”
只这一句,又是惊得那童贯一个瞠目结舌。
刚想问出这“真”字何意。却又见了蔡京一个摇头晃脑,娓娓的道来:
“若不谓真假,便谓涓涓之水,得邦人共歌,其泽泱泱……”
这话说一通说来,令那童贯一个大大的懵懂。
那蔡京也不知道从哪掏出来的炉灰渣子!反正,就童贯这么爱学习的人,也是个实实在在的听不大懂。
刚想打断了这货唱歌。抬头,却见那蔡京的脸,却伸到了自家的眼前,那近的,基本上就是一个脸贴脸了。
刚想推了这货的脸去,
却听这货一个:
“然”字出口。
却在一顿,便又道:
“山有缺,水必泛,而成汤汤之势。”
这一通夯里琅珰的抵面而言说罢。再看那童贯,也就剩下歪脖瞪眼,张了个大嘴看他。
见这厮下巴都要掉下来的样子,蔡京也是个好心,便撤了身子回来,刚想开口与他解释,这山山水水里,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却见那童贯猛然吸了流出口水,而后,便是一通咔咔的挠头。
满脸懊恼了道:
“什么叮叮梆梆的,你弄的我好生混乱!”
蔡京见童贯如此反应,显然是让这厮给吓了一跳。
且在一愣之后,茫茫然道了一句:
“好吧……”
于是乎,便掰了手指与童贯细细的说来:
“元丰二年,太史局天官程远堪皇陵天星地脉,判得‘目、七’二字……”
说话间,便蘸了茶水于石桌上写下“目、七”两字。
这一通边说边写的,且是看的那童贯又是一个如坠迷雾。
倒是个老实,且不再问。也跟了歪了头看了那两个字愣神。
蔡京见他如此,便点了那两个字,细细的讲解:
“目属火,七为‘北’字一半。北属水,水火相克……”
说罢,便用关爱的眼神看那童贯,见这货不答,便自顾的夸赞了那童贯一声:
“诶……对!”
却又继续点了那“七”字,无比耐心了认真教学:
“一半,则一目伤。而七字,皂字一半,皂者黑也,一半……”
说到此,有无比关爱的看了那童贯,眼神中充满了鼓励。
不过,童贯这会子基本是个懵圈,傻傻的张了个嘴,看着蔡京,那叫一个怀疑人生!
看来这答案,自然是等不到这货来回答了。
倒也不能冷场,且是在点头肯定了一下,便公布了答案:
“谓之曰黑白之间!”
这还不算完,又看了那童贯,小心的问了声:
“然?”
不过他这“然”了,童贯那却“不然”了!那眼神就不是单单的一个怀疑人生了,简直就是整个的世界观都他妈的被颠覆了!
且是直勾勾的看了那苦口婆心的蔡京,呆半晌,才摇了个头。
不过,这货还是个不甘心,又趴在石桌上,仔仔细细看了那两个快干了的字。
过了半晌,才憋出来两字:
“不解……”
那蔡京听了这“不解”两字,也是个懊恼了仰头闭眼,心下埋冤一声:这劲费的!你能不能多读点书!
不过,埋怨归埋怨,却又是个强颜欢笑,挤出了满脸这褶子,耐心的以手再点画了两字,孜孜不倦了道:
“少一目,黑白相融也!”
说罢,又是抬头,递过去一个关怀的眼光。
不出所料,那童贯确实依旧了一个懵懂。尽管那蔡京,用目光无比真诚的看着他。
于是乎,又抬眼,将一个瞠目扎扎实实的还给了蔡京。
那意思表达的很明确:还能不能愉快的聊天了?你要不要听听你刚才说的!还是不是人类的语言?
心下抱怨过后,便是个急急抱拳挡脸,口中求道:
“诶!元长!且与我明说来!”
蔡京见了这货如此,也只能一笑而过。
遂,又近了身与那童贯,悄声道:
“我来问你,此判,与龙何干?”
此话一出,饶是让那童贯幡然顿悟!心道一声:招啊!倒是与“龙”何干?
这里面压根就没有“龙”什么事啊!
见那蔡京直身坐了又言:
“然,崇宁伊始,便有童谣流传于京中,中有:‘真龙踔一目’之言……”
童贯听了这话,也是个低头思之。
是有这么回事。听说,彼时那黄门公还去开封府过问了一下,这事才算了一个平息。
遂,便道了声:
“有!”
不过,彼时他在西北用兵,对于此事,也只能说是个略有耳闻。
心下也是觉得,只是个童谣吧,童言无忌也,倒也没放在心上。
如今将那些个童谣细细的品咂,倒是别有一番滋味在里面。
童谣,且不是平白就有的!
那也是先有人写,再有人教的!
孩童,自然是懵懂无知,教他唱着童谣的,你也能说他个懵懂无知?懵懂无知就写这玩意儿?还教人?
那太史局的程远,于元丰二年勘舆黄陵地脉。
所示为“目七”二字。
这事说到天边也是个没一点的错处,而且,压根就没提到过什么龙,此为“龙不在案”。
由此可见,这“龙踔一目”本就一个无稽之谈。
然,用心之人,且加了一个“真”字在前,饶是颇有些个“涓涓之水,得邦人共歌”的深意了。
如此,便又有了那蔡京口中的那个“山有缺”。
且藏言:当今得位不正,不可为君也。
一旦,这个概念获得了大多数人的认可,那便是能成就一个 “得邦人共歌”变成了一个“其泽泱泱”。
然,这“其泽泱泱”进而成那“水必泛”便也是个顺理成章。
那些个有心之人,只需坐等“汤汤之势”之后,来得一个顺势而为,即可白白的坐享这渔翁之利。
细想之下,忽又想起那崇宁五年“星官祸政”之事。
莫非?彼时那蔡京当朝杖毙星官的恶行,倒也是与这“换帝”之事有所瓜葛?
想罢,便开口问了蔡京一句:
“彼时星官祸政,亦是与此有关?”
蔡京听了童贯这话问来,且是一愣。后,且叹,且低头,声音细微的回了句:
“非权宜之计也!”
说罢,饶是一个眼神涣散,仿佛是求助一般的望向身侧,那宋邸坍塌的大堂。
口中惨淡了喃喃道:
“然,激水之疾,至于漂石者,势也!汤汤之势,逆之者亡,唯避之……”
第15章 漏船之法
诚然,既然从涓涓之流已成汤汤之势,便是个逆之者亡!那也只能赶紧的找个干净地方,来一个暂避一时。
咦?怎的是个跑了了事?这超重,真真的就没有一个中流砥柱了?
这话说的,中流砥柱也得先保住一条命来。
没命了,那就是一堆在地里烂的肉。都烂肉了,也成不了什么柱,也不会自己个跑水里,去挡什么中流。
若真有那样的,也不至于会有什么“靖康之难”!也不会有几百年后的挂枝煤山!
况且,就宋朝的那两党?比起几百年后的后辈东林党来说,那渊源深厚的且不可同日而语。
说这党争是自神宗为始的。其实不然,从他的五世祖真宗朝那里,就已经发展到不可收拾了!
彼时的寇丁之争就已经算是为后来的党争,正式的,拉开了一个帷幕!
积年的争斗,已经令两党从政见不同,发展成为一个水火不容。
但是!凡事就怕这但是。这斗的跟乌眼青一样的两帮子人,如果暂时性的统一战线,来一个一致对外,那就有的看了。
这帮人,就单个人来说,哪一个单拎出来都不像什么坏人。不过,这帮“好人”拢在一块堆的话,那就真真的看不得了!
他们的坏,其他的且不敢说,对于那中间派,或纯臣来说,那绝对不是件什么太好的事。
咦?哪还能坏到什么程度?大不了不当这个官!我不干了还不成?
不成!还坏到什么程度?还大不了不当这个官?
惹了他们拍屁股就想走?不给你一个灭顶之灾那就算他们没本事!
也别说跑?你死了都逃不脱!就算你已经埋了,他们也会上书给皇上,把你从坟里扒出来鞭尸!
你想中庸?你想难得糊涂?你想急流勇退?姥姥!别跟我玩这个里格楞!
你敢这样做,那你就会变成两党首先要共同打击的直接对象!
这就像孙膑算计庞涓的 “千里孤灯”是一个概念。
但凡你点了火,一万多支箭都会往你这射过来!狗身上的毛都比你身上的箭多不到哪去!
不过人家孙膑是算计,你这属于自己犯贱,自己跳出来,冲大家喊:来打我呀!
人类的斗争的最终模式是无智的,什么事情也会变得非黑即白,绝对不会容一丁点的中间地带存在。
就像离我们不算很远的,那场持续十年的浩劫一样。
要么,你是造反派,要么你就是保皇派。
什么?你两边都不是?我去,还有这事?那就可以定性了!你就是个两面派!
那就等着两个帮派“唯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的精神小伙,以“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为由,联合在一起,给你一场触及灵魂和肉体的思想教育。
在宋,亦是如此。
只不过,那会儿真还不轮不上什么精神小伙,那帮人,只能叫他们一声精神老登!
打人?他们自然是不会,长得斯斯文文的,也没那体力跟你胡缠。
但是!你绝对不能小看他们的战斗力。
往小了说,他们能编排一些小段子,编成儿歌,写成书,给你来个遗臭万年!
往大里说,直接在史书上给你一个“穷凶稔恶”直接给你整到《奸臣传》里。
这就像河里的石头,在水的流势之下,要么,被水势裹挟而同流合污。
要么,就得被磨平棱角,而自损其身。
倒是没有什么其他的可选择。
此乃“汤汤之势,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那?有没有置身事外,独善其身者?
有,如程远,被贬汝州。
如他蔡京,逐出,居住杭州。
再如天觉相,判贬逐,出知河南府。
又如那御医正平,坐窜上海务。
喃喃的说罢,那蔡京,却扬了头,看了那银杏树上的枯枝残雪,一声长叹出口,道来一句:
“然,纯臣必死!”
这一句话,好像是耗尽了这蔡京全身的力气,且好像累了一般,将那手中的葵花盏轻轻的放在桌上,呆呆的望那釉色在阳光下陆离之态,委然叹之。
童贯听得所言,却没觉察出那蔡京的心境。
听了蔡京那句“纯臣必死”,且先是一惊,然,又望了那坍塌的大堂,遂,也跟了同叹之。为何叹,自然是他心里明白。如正平斯人,也逃不过这场收魂夺魄的修罗场!
咦?为何只想恪守本分的“纯臣”,就这么倒霉?
这就的说这“纯臣”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抱朴子·仁明》中载:“盖明见事体,不溺近情,遂为纯臣”。
《旧唐书·列传第七十》也有解释,言:纯臣为“诚大雅君子”。
纯臣,乃大儒。儒?作何解释?
拆做两字,便是人之所需,称之为儒。也就是人们需要的,他们都会去做。
如是说“纯臣”必有大德也!
然,大德者,威可服众!
任凭你妖言惑众,滔滔之势,只要有这压舱石在,尽管风雨飘摇,任你惊涛骇浪,也不致船翻舟覆。
这个道理,那个躲在奉华堂的文青官家懂得,所以,才有了“三帅堵门”。
然,那些造势者亦懂。
有这“纯臣”的存在,便是个如鲠在喉,令大家都不好过。
所以,宋家,必须倒!
这说法, 就跟他们的前辈欧阳修的于狄青“朝廷疑耳”,和他们后辈秦桧于岳飞的“莫须有”一样,异曲同工。
不过,有那吕维做了恶人,倒是让这帮人,且在脚累的时侯碰上个驴。
于是乎,便是一个不闻不问乐见其成。而后,且心不甘情不愿的去坐收了一个渔翁之利也。
却在此时,那童贯从哪个恍惚中醒来,望了蔡京,一脸猜疑的问了句:
“元长,纯臣乎?”
童贯这句突如其来的“纯臣乎”,且是让那蔡京听得一怔,倒是低头看了自家哑然而笑,望了那童贯不答。
那童贯见了蔡京这一副的嘴脸,却又问:
“因何而回?皇权乎?且是为了抱了大腿?”
此问的言外之意,就是你蔡京死乞白赖的让我带你回京,不就是想再抱了那奉华宫里的大腿,依附皇权做事麽?别把自己说的那么清高。
那蔡京听了童贯这话,也是知晓其意,且是一个哈哈了大笑来。笑罢,便也是摸了眼角笑出的眼泪,吭咔了道:
“道夫此话差异,非抱大腿依附,乃抱回一条大腿尓。”
这话说出,饶是让那童贯听来一个恍惚,且是忽闪了眼睛,看了那蔡京。
心下却道:你少忽悠我!抱大腿就是抱大腿了,还要把大腿抱回家?你也太贪了吧?
见那童贯如此模样,那蔡京却是一个瞠目,遂惊问一句:
“道夫?且不晓其间典故?”
这句话问来,那童贯毫无悬念的被那蔡京问的一个瞠目结舌。
心道:这种不要脸的事,还能有一个典故?谁有你那么酸腐?事事且要寻个典故出来?
想罢,便笑点了那蔡京,道了句:
“将来!咱家且听你胡说!”
然,见那蔡京却不急着回了他的话,且是端了桌上的茶汤,着手却摸了一个冰凉。便将那茶汤泼出,于炉上再倒一杯,放在手中暖手,遂,且作一个摇头晃脑,嘻笑道:
“秦失鹿,楚汉战于垓下,汉祖有言‘凡斩杀项羽者,封侯,赏千金’。然,霸王兵败垓下,乌江自刎。其身众四分之。中,有郎中骑杨喜者,抱霸王大腿而归,遂封赤泉侯。自此,成杨氏一脉大百年的名门望族。称王称帝者亦有之……”
然,蔡京之谈笑风生的旧事再说,且让那童贯听来一个后脊梁沟直直往外冒凉气!饶是那恶寒,撞开了自家的顶梁盖,往外呼呼的跑风!
便是一个惊呼出口,遂,又急急的捂了自家的嘴。呆呆的看了那蔡京,心下一个惊道:合着这抱大腿是这么回事啊!想罢,又是一个后怕,心下盘算了,刚才我是不是也说了要抱皇上的大腿?
这惊悚多厚,便又是一个咔咔的挠头。这还不算,随手一把,夺了那蔡京暖手的茶汤,也不拘个冷热,来了一个一饮而尽!
然,烫茶尚不足抵这恶寒,且不得一个压惊暖身也。
便又搓了肩膀,怯怯了道:
“元长所言极寒!饶是让我这金疮险些复发也!”
蔡京听了童贯这嬉笑之言,便是一个哈哈的大笑。
然,一场笑罢,且得了一个哭丧脸,又托了自家的胡须,望了那童贯,惨笑道:
“元长老矣,且不得‘仪鸾司治搭材士’奇技,亦做不得那嫪毐淫巧以悦妇人哉。”这话却是听得童贯又是一个大大的一怔。
且揪了那蔡京托起的胡须,来的一个验明正身。看罢,也是随即丢了去,蔑声一句:
“你也配!”
咦?这仪“鸾司治搭材士”是个怎么事?怎的这当朝的宰相,一朝的国公,也配不上干这事?
哈,这事,倒是崇宁年间,来的旧事一桩。
有载:“九重一夕,有偷儿入内中,由寝殿北,过后殿而西南,历诸嫔御阁又南,直崇恩太后宫而出。殆晓觉之,有司罔测。时鲁公当国,曰:‘可捕治搭材士?仪鸾司有逃逸者乎?’有司曰:‘是夕,仪鸾司独单和者逃’”。
哦?看不明白?
得嘞,我老人家受点累,给各位翻译一下。
窝心啊!
也是各个都是汉字,怎的到现在,就让人读来诘屈聱牙?堕落到只认其字,却不懂句意,需要人翻译?
得嘞!
这一通喊里琅珰的,拢到一块!大概其的意思就是说:
有一个身手矫捷、胆大包天的小偷,在一个月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不不不,不是机器猫!机器猫伸手不见五指,那是因为这货压根就没手指头!不是因为天黑!
好吧,说这贼人!半夜三更,偷偷地潜入了守卫森严的皇宫大内,想在皇宫里偷点东西出来换钱。
不过,这个小偷吧,好像对皇宫的地形布局,很熟悉的样子。
就先从寝殿的北方,一路溜墙根,就遛到了后殿!然后,又从后殿,一路跑到了皇宫的西南方——妃子们居住的地方。还从里面拿了不少的金银细软。
得手之后,又悄无声息向南方逃去。
最后,从崇恩宫的一个角落逃到了宫外。
负责皇宫守卫的官员一看,这能行?皇上家的东西,也是你偷得得?你那是在偷东西啊!你这是搁这偷我们的命啊!
所以,立马就带了人马去搜索盗贼踪迹。
但是,奈何这小偷太狡猾,找来找去也是个毫无头绪。
最后,被逼的没办法了,就去找了当时的蔡京,让他想个办法抓贼。
蔡京听了叙述,却笑了说:
“看看仪鸾司,有没有会搭软梯的。再查查,今天有没有没应卯的。没来应卯就是贼,麻溜抓去吧!”
结果,还真如蔡京所言,真真的还给抓到一个叫单和的!
咦?这蔡京怎的就知道的这么清楚?嗨!这事,就崇恩宫内的那点阿杂,蔡京也是有所耳闻的!
你且去想,就哲宗的身体状况?
别人,这方面都不行,就这刘婕妤管用?还一瞥腿就是一个!一瞥腿就是一个!一连生了好几个?
然,蔡京此时倒是个话里有话。
怎的这会搭梯子的,怎的就和“嫪毐”之淫巧,来了一个相提并论?
此间道理也是让那童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且低头思忖好大一晌,这才问来一句:
“何来淫巧?”
对啊,这里面和人家嫪毐没事就当众转车轱辘有什么关系!
蔡京听了这“何来”之词,且是一个一脸怪异的望那童贯咂嘴。
而后,便笑看那童贯私处,附身小声道:
“小小夏虫,可知冰为何物?”
言罢,又坐直了身子,鄙视于那童贯,道
“何况你这……”
这话听的童贯又是一个一愣。
加上这货也实在,且寻那蔡京的目光看了自家的裤裆。而后,便是一个幡然的大悟!
心下怒骂一声:你这老骚货!便是说我无有呗!
然,心下虽恼了他,但也不敢明说,遂带了哭包腔,怨声道:
“你这老货!忒不厚道!”
蔡京听了童贯的这声“老货”且是一愣。遂,又看了那童贯的裤裆,又思之。这老奔着下三路来,让那童贯也是个浑身的不自在。
刚要问了,却见蔡京满脸好奇的问来一声:
“汝若漏尿,何为之?”
只这一句话,便让那童贯来了一个暴跳如雷!心中怒骂道:你他妈的骂我一次就够了啊,真当我没脾气!
于是乎,便一把撕了那蔡京衣服,拎了领子来了一个抵面怒道:
“还来!”
蔡京且是经不得这莽夫的撕扯,便是个连声求饶:
“怎的是个匹夫也!”
说罢,便推开那童贯,整了衣襟,又问道:
“船若漏水……”
童贯此时,且再也听不得一个“漏”字了!就像和尚听不得一声秃。
便一声叫骂过后,接了一句:
“再言!便直直打杀了罢!”
说罢,又要又来抓那蔡京脖领。
然见那蔡京不动,且怔怔不言。这心下也是个直犯了嘀咕。莫非又是一个圈套等了我哉?
于是乎,且是个心下忌讳,只得生生的压了性子,扫兴的撒了手去。
整了自家的衣衫,道:
“你这老货,偏偏想那船漏水?”
说罢,便是一个梦抬头,惊问了一声:
“又憋着害什么人去?”
蔡京听了这话也是个一怔,遂,望那童贯,问:
“咦?你这夯货!怎的凭空污人清白?”
童贯听了这“清白”二字,居然自那蔡京口中说出,便又是一个瞠目结舌。
且是眯了眼看那蔡京,心下道:就你!还清白?你说什么呢?拣点你有的说成吗?真是个不知羞耻,你学学我?但凡有人干在我面前说个“鸡”,我就敢拿刀砍了他!
得嘞,你倒是一个真真清白,你是正人君子!听痛快了吧!
长得跟一个小白兔一样,人畜无害的。老了老了,怎么就学的这么不要脸了呢?
那蔡京这边也不含糊,且是用那真诚无比的眼睛看着那童贯。
那老眼昏花的眼里,居然还带着些个清澈!
然,这清澈中,却又掺了几分的天真。这眨呀眨的,倒是看的那童贯心里一个劲的发毛。
于是乎,那宋邸少皮没毛的银杏树下,两个同样少皮没毛的两个老货,一个眯眼,且是一脸的不相信,一个凝目绕是一个满眼的真诚。
如此相视许久,那童贯便败下阵来,且赶紧道:
“莫要看我,彼时,宋粲汝州督窑且是受了那州县算计。贡船未出那周公度便是一个船崩。若不是吴王当中插了一脚,那宋家小哥丧命汝河,也是个为未可知。”
这话说出,倒是见那蔡京一个满脸的惊诧,看的那童贯心下又是一番嘀咕,这又是戳着这货哪根筋了?
然却是个不问,继续啃啃巴巴了道:
“想来倒是算准了那小哥路程时辰,使其船崩于路途。倒是省却了一番的手脚。此计不成才有的那纵兵夺贡……”
说到此,且是实在忍不住心下的疑问,遂,停了嘴,一脸怪异的问了句:
“你看我作甚?”
却那蔡京只是个愣神,却不答他,口中,却是一个喃喃了自问:
“此便是那汝州瓷贡案麽?”
童贯看蔡京这样,也是一个歪头思之,接了道:
“好似是这么个名目。唤做一个什么?”
遂,自家寻思了,又道:
“……漏船之法?”
然,那蔡京听了童贯这句“漏船之法”,遂凝眉瞠目,叫出一声:
“果真!”
却不等那童贯回答,便啪的一把将那童贯衣襟抓了个结实。
那双手,那青筋暴突的,到好似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一般,疾言问了那童贯一句:
“果有此法哉?”
第16章 杏林春色
童贯见蔡京这激动的心,颤抖的手,也是被吓了一跳。心道:这激动的!不会不幸又让猜中了吧?看这意思,你这老不要脸的臭嘎嘣的!果然又憋着害人?
不过,害不害人的姑且不去说他,此时,自家也是个有求于人。
你想害人,就害吧,反正不是我和皇上就行!
先别说那汝州的劳什子瓷贡案了!那事已经翻篇了!过去了!咱俩先过了这“换帝”这一关再说!皇上让他们给这么一换,我们这一双老头,被“逐出”那是肯定的了,但是,还能不能落得个在哪“居住”,就你我这得罪人的样子,肯定是没什么好地方!
想罢,又是一个眯眼看了蔡京这风急火燎的表情,且是一个只咂摸了嘴。
心道:看这老货一脸猴急的模样,我是不是骚到了他的什么痒处了?
不过,让这老货老这样抓着我,这撕扯的,实在是太他妈的有碍观瞻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欠了他不少的钱。这哪行?
于是乎,便是一个满脸嫌弃的推了那蔡京,道了声:
“你与我撒手先!你我好好说话!”
见蔡京也是个听话,随即撒了手去,惴惴的看了童贯。
童贯也是个不含糊,仔细整理了身上那身破烂,抱怨了一声:
“咦?你这老货!几时变得这般的不矜持!”
不过,抬头便撞见蔡京无比哀怨和真诚的脸,且是一个无奈,道:
“汝州犯官且还在御史台押着,口供且在冰井司,去问那周亮便可,缠我作甚?”
此话一出,且诱惑的那蔡京又要扑了来,伸手想要抓了他,慌的童贯连忙伸手格挡,却是个躲不过他,又被那蔡京抓了一个死死。
童贯也是个五百,口中也只能柔声劝道:
“你要什么你说麽?!”
然,那蔡京的目光此时又是变得更加的真诚和哀怨。只看的那童贯心里面小鹿乱撞,面带恐惧了道:
“你去便可,怎的?还要攀了我与你要来?”
然,见那蔡京疯狂点头,气的童贯也是一个劲的打嘴!那后悔的直敲后槽牙!
心道一声:得嘞!又被这老货给卖了一回。
便是拿手推了那蔡京,口中疾呼:
“你这老咬虫!与我死远一些!”
然,那蔡京对童贯如此的挣脱,却是一副打死了也不撒手的表情,让童贯那叫一个慌乱,遂,经验了瞪了眼睛,大声了道:
“还要让我与带了人来?”
却见那蔡京的眼神更加的真诚。遂,大笑了以手点了蔡京,嬉笑道:
“你太过分了啊?”
管家赵祥入得二门来,站在萧墙就见蔡京、童贯两个老头撕扯个不停。心下便是一个奇怪,遂,问了前面拎着茶盘看着戏的家丁一句:
“国公与谁讲话?”
咦?这赵祥不认识童贯?
废话,这媪都乔装改扮成那样了,谁能认出来他?
那家丁也是个干脆,眼也不往后看清楚了来人,便是一句:
“那老媪太尉!”
这话说的直接,若是让童贯听了去,肯定是个死了的!
不过,那赵祥也没在意,遂,又抱怨了一句:
“这俩货又作的什么妖?”
那家丁也是个不防,随口嬉笑了答道:
“谁知道这俩货抽的什么……”
然这声“风”自还没出口,却发觉身后是自家的管家。
遂,赶紧躬身低头,面改正色,规规矩矩了道:
“倒是听不得国公说些个什么,只听太尉说国公不矜持……”
那管家赵祥也是听了一个糊涂,惊讶的看了银杏树下那拉拉扯扯的两位,又看了眼前这个稀里糊涂的家丁。奇怪的一个挠头道:
“怎的还扯上矜持上了?”
这话问的,那家丁也是一怔,指了指银杏树下那两位朝堂大员。那瞠目结舌的,意思就是:还叫矜持?再打一会,衣裳都得给扒干净喽!
且在这俩争执了矜持不矜持的时候,却见那童贯叫了一声,便是个愤然起身。直直奔着这两人而来。
赵祥这会子,且是要真真的改姓了“不”了!
见童贯一脸的怒色,看来这委屈受得小不了。便是一个赶紧的躬身拱手!
却不料,被那童一个贯怒声叫来:
“挡路!”
一把给推了一个趔趄。
这一把,且是推的那赵祥一个傻脸。且看了那已经出得二门的童贯,又看了看那银杏树下慈眉善目的蔡京,怔怔的不敢说话。
咦?
究竟这老货为何为这“汝州周公度沉船”一案来的一个如此这般?
童贯自是一个不得其宗。就他这胡桃仁一般大小的脑子,也想不出,那舞智御人的蔡京,这葫芦里究竟是卖的什么药。非得去问那汝州的一个犯官,要这个“汝州周公度沉船”的法子。
说来说去,也能是怨了自家这最快!
只当是被那蔡京当了个跑腿,心不平气不顺的找那冰井司周亮去要人。
然,那蔡京却是望了那已经出了那二门的童贯,那脸上的沉思,饶是一个令人玩味。
这一番厮闹来的热闹,去的也快,抬眼,便是一个天近黄昏。
乌走兔来,天色渐暗。
义诊者,也是怜惜了丙乙先生,渐渐结伴嬉笑了散去。
管家赵祥,也是令人于那善门前的杏树枝上挂了一盏气死风灯。
朔风夹杂了几粒雪花,匆匆吹过。
雪花打了那灯纸,几声簌簌,令那笼内烛光摇曳了一闪。
其光微弱,透了桐油纸,影影绰绰的照了杏树枝上,那随风轻摆的“宋府义诊”的木牌。饶是一个木色青黄,朱砂红。
白日里门庭若市的宋邸门前,于此时,便又回到了青灯小巷夜飘雪般的安静。
偶有几声小饮、杂食的叫卖于街巷中悠扬。
荡起一番丝丝的香味,诱惑了那秉烛之人。
与这静谧中,却见远处有车灯摇曳,噜噜之声不绝于耳。
不刻,便见一队牛车停置那宋邸门前。
倒有三车上下,车上被堆了一个高高,又着雨布蒙了,且看不出载了何物。
怎的半夜还有车来?
这倒是个不奇怪。
自义诊开始,便有富户赶车赢粮的时常送至。
即便是那无钱之人,前来问诊亦是有些个鲜瓜嫩菜的带来。
且又怕那宋家嫌弃了个菜贱米少,便一并堆在门口。
这些许的接济,倒也是个不忍宋家行得大善,却落得个只出不进,无以为继也。
如此,有人往这门口堆东西,也是个不足为奇。
不过,这大半夜还月黑风高的,还用太平车拉来?这么夸张的,也是那看门的家丁头一次的见。
咦?太平车不是马车吗?
不是,普通的马车一般两个轱辘。太平车,是四个。
前面也不是马,是两头牛。
车走起来咿咿呀呀的,慢是慢了点,不过,拿来运货的话,也是个性价比很高的。运量较骡马车有三倍之多。
门房们的家丁,听了这“噜噜”之声不绝于耳,料定来,这车来的且是个不会少了去。
便慌忙开了小门,看了英招之下那些个车,叫了一声:
“介多?”
旁边的那位小点的家丁也是跟了问:
“谁拉来的车?”
那老点的,也是赶紧推了那年少的一把,道了句:
“先去通告了咱家的老管!”
说罢,便挤出些个笑脸,迎了那赶车的一个抱拳,叫了一声:
“把式辛苦。”
那车把式见人行礼,也是个抱拳拱手,躬身道了声:
“老哥哥辛苦。”
罢了,便听他一声吆喝,见了那脚夫大嚷嚷了,自车上包小包的卸货。
这一下,且是让那老家丁一个恍惚,心道:怎么茬,话没问明白的,就在我家门前卸货啊!
不过,看了那堆下来的东西,这人便立马不带吭声了。
怎的?这些个东西太稀罕了,也太贵重了!
那叫一个庆安人参、铁力平贝、通河五味子、依兰赤芍堆做一堆。
那便车上,饶是林口黄芪、大同板蓝根……
还没消停,便听得那边一声车夫们的吆喝,便见那依安防风、林甸柴胡、海林刺五加、海伦月见草码放成排。
一堆夯里琅珰的药材中,也是能见得整根的鹿茸、成架的虎骨、大块的麝香混杂其间。
那家丁虽不识得中药,但时,人参、鹿茸这些个玩意,他且也见过的。
这且是何等稀罕之物也?
即便是在那晋康郡王府的王爷、主子也是摘了须子切了片磨成粉,仔细的服用,没人抱着整根的当萝卜啃。
那成架的鹿茸?且是何等的宝物?
即便是见多识广的药商,得了亦是挂在店内显眼之处,权做一个镇店之宝。
却如今,且是任那脚夫粗汉扛下车来散乱的丢在了门口。
这一番夯里琅珰,且看的那家丁瞠目结舌。
然,等他从惊诧中缓过劲来,便是上前一把扯住那车把式,急急的道:
“把式且慢些个!如此贵重,待俺知会俺家老管!”
说罢,便是拎了个灯笼磨头就往门里跑。
宋邸院内,却是一个静谧的如同禅寂。
只是那东院,依旧是个灯火通明。然却也是个鸦雀无声。
西院麽,此时亦是一片鼾声四起。
想是那西院之人白天张罗义诊之事,那切草磨药的,且是能将一个大活人累的一个屁死。于是乎,这边还未沾到枕头,那鼾声就已经起来了。
那老家丁脚步匆匆,鞋底踏了青石板,哒哒的踏踏之声,与这月夜的寂静倒是一个孤单。
然,刚入的二门,便听得那粉墙暗处似有人低语嬉笑。这大半夜的,那窃窃之声,饶是让那家丁心下一惊。遂,停了脚步,细细的听来。
咦?这声音倒是个陌生,一时间也分辨不出何人于此。
于是乎,便涨了胆叫了一声:
“何人?!”
随话落下,且提了灯,往了声响处寻了去。
灯光昏暗,倒是照不出几尺,却映了那粉墙黛瓦。
灯光恍惚,只影绰绰照了尚有残雪罩的月洞,亮了门楣上那“杏林春色”四字中,一个“色”字勉强入得人眼。于那飘摇的烛光中,饶是一个恍恍惚惚。
在这月夜孤灯下,且是红白相间,如新刷了一般。
再看那院内,却依旧昏暗如晦,雾气沉沉。
然,那低声嬉笑之声,细听来且如婴低泣,饶是让人毛骨悚然。
那家丁又叫了一声:
“谁在哪里!”且是与自家壮胆。
遂,便是一个提灯前行,走近了看来。
气死风灯的混混亮光中,见石桌前,那丙乙独坐那静谧的黑暗之中,饶是一个自斟自饮,自说自话。
那老家丁看罢,便是个放下心来。
遂,拍了心口,道了一声:
“阿弥陀佛!”
心下道:饶是人吓人吓死人也!
随即,便赶紧望了那自斟自饮的丙乙先生行下一礼,叫了一声:
“原是先生”
这话,自然是得来一个不应。
那家丁倒是不拘,因为这老仙也是个一向如此,倒是他答应了你,那这事就是很大条了!你还是能跑多远跑多远吧!
心下如此惴惴了想来,却是不敢扰了这老仙的雅兴。便望那不理不睬的丙乙先生匆匆的一揖,留了气死风灯放在那先生脚边。自家便摸黑了去寻那管家赵祥。
然,这两腿虽是个不停,心下,却是一阵犯嘀咕。
挠头心道:平时里那前院银杏树下便是他的心头好,今天这老仙不知道抽的什么风,偏偏换到粉墙内院去坐?
且在想了,便见管家赵祥自锦铺裘盖中被年少的家丁唤起。饶是胡乱披了件裘袄,踢了双皮履,由那家丁提灯引路,脚步匆匆。
那叫一个满脸的不高兴。
口中也是絮絮叨叨的说那年少家丁:
“不就是几大车的货吗?你可看的仔细?”
那年少些的家丁,也是刚看到牛车堵门,便被那老家丁给差遣过来的,他打哪知道车上究竟拉些个什么?
于是乎,便被那管家赵祥给问了一个傻眼。
那老家丁一看,便是赶紧的上前,叫了声:
“管家!”
这一下,却是惊的那赵祥一个停步,问道:
“你这挫货,不在门口站着,跑内院干嘛?”
还不等那老家丁回个话来,却又冷不丁的见那内院黑暗处有灯光。
遂,寻了那气死风灯细看去。
倒是个灯火晦暗,看不大个清楚,遂问下一句:
“谁在那?”
那老家丁赶紧上前,躬身回了声:
“丙乙先生于院内独坐……”
这话还未听完,便挥了手打断了那家丁的话来。自家又眯眼看了半天,这才看的一个大概其。咦?还真是!
却见那丙乙先生依旧独坐石桌前,自斟自饮自言自语的快哉。
便是一声埋怨出声:
“他怎在这?”
这话问的那老家丁一个瞠目结舌,叫了一声“咦?”心道:你新来的?这一大家子人,那叫一个个顶个的惯会作妖!先前还有个没事干上房玩的呢!
那管家见他这般模样,直接递给了他一个“我并不想理你”的表情,遂,转头,又望了丙乙先生躬身,道了句:
“先生早些回屋吧,这大冷天的,莫要冻坏了身子!”
喊罢,倒是一个歪头。
心道:诶?这老仙?今天是怎的了?倒是能舍得那银杏树下,偏偏寻那黑灯瞎火的后院去挨冻?
心下有想,便是个口中有言,遂,怪道一声:
“怎的来此挨冻来?”
却不等那老家丁说话,便被旁边的那位年小的家丁接了话去,那回答的也是个干脆,且是一句:
“看老管说的,哪里不挨冻?”
这话倒是说的一个也是实在噎人,噎的管家半天的吭咔,干脆也不说了,便伸手叫了一声:“来……”
接了那年少家丁的气死风灯在手,抬腿便是一脚,狠狠的跺在那家丁的屁股上,怒道一句:
“痴骨的奴才,走路便是!”
那年少的家丁便是嬉笑着躲开了去。
然,又听那管家道:
“你回来,我不打你便是!”
这话明显的,且是鬼都骗不到一支,那年少的家丁怎肯信他。
见这货不回来,便望他喊了一句:
“送了碳火与他,好生的伺候了。受了风寒便是你我的罪过!”
说罢,便递了气死风灯与那看热闹的老家丁守中,饶是一个两人一灯,快步出得门去。
出得门来,见那英招之下,那脚行扛包的手脚着实的快了些。已经将车上的货物卸下一半个来企业。
不过,也是只是在善门外散堆作一团。
见那带头的把势,借了那杏树下的气死风灯微弱的亮光,拿了纸笔圈圈点点的点了货物。
那管家赵祥,也是个慌忙的上前,拱手与那把式道:
“把式哪里来?”
第17章 群狐闹京
上回书说到,管家赵祥见善门外的银杏树下,那车队的把势正在拿了纸笔点了货物。
遂,上前一个抱拳拱手,问了句:
“把式哪里来?”
那把式见来人弯弯扭扭的披了个大氅,踏拉个鞋,也分不清楚个身份。然,见他身后,又有家丁打了个灯笼跟在后面,便觉此人是个当家的。
也是个不敢怠慢,慌忙用胳肢窝夹了手中的纸笔,躬身拱手,回了句:
“回主家话,自城北而来。”
这声“城北”却让管家赵祥一个翻眼细思,口中喃喃的念叨了一句:
“城北……”
却一把拦了身边经过的脚夫,接了他手中整架的鹿茸,对了身后家丁气死风灯,细细的看来。
见那鹿茸且是一个上等的好货。
上面血片盈足,蜡片且有一寸。心下赞了一声:这便是顶尖的货了!非白山黑水、极寒之地断是生不得此物。
想罢,却又是个歪头,心道:城北?辽舍麽?那里倒有些个生女真。
想罢,也是个不敢轻易的下了结论。
便又抬头问那把势:
“敢问善人贵姓?”那把势也是个爽朗,又躬身道:
“只道是姓李,其他,便不是小的能问来。”
倒是一句“姓李”且是让那管家赵祥犯了糊涂。
这李姓麽,也是宋朝第二大姓。辽人姓李的么,倒是个不曾有听闻。
不过,这姓李的辽人也不能说是个没有。
毕竟大辽也是个疆域辽阔,民族混杂。也是“纳五代遗民,行孔孟之道”,国中也有不少汉人为官。有些个姓李的也是个不足为奇。
他这边一个含糊,倒是难为了那帮的行脚的。
怎的?
还能怎的,跟着一起含糊呗。纷纷拿眼看了那把势,意思就是咱们这货,是卸还是不卸啊?
那把势也是个无奈,却也不敢打扰了眼前这位,在那抱着个整架的鹿茸若有所思的管事的。
眼神里也是个巴望,心道:您倒是给句痛快话啊!老抱着个鹿茸干嘛?喜欢的话就拿去吧!
管家赵祥此时却是个回神,见众人望他,也是尬笑一声,道:
“好倒是,为善,不欲人知……”
说罢便将手往后一挥,与那举着灯笼的老家丁道:
“开了善门去,莫辜负了善人大义。”
于是乎,那老家丁便是一声呼和,招呼了身后的众家丁开了善门,伙同脚夫将那货物搬入善门之内。
与那宋邸街巷中的寒夜清幽相比,桥那边的街口,便是一片人间的繁华。
时,已报二更,也是个毫雪扑打,灯火琉璃,纷纷扰扰,如萤虫飞舞。
直十里的长街,两边的灯火,映照了那街道上的车水马龙。
街桥相连,雪花接了漫腾的桥下的雾气,将那河桥幻作一个人间仙境。
熙熙攘攘间,满眼尽是金翠耀目,罗绮飘香。
河水阑干,桥拦下,那镇水的瑞兽,垂首闭目,让河雾在那透雕之间漫漫,放佛也不舍这人间烟火。
桥下画舫轻摇,自那镇水的瑞兽下咿呀滑过,将那夜灯星火洒满水面,饶是一片波光淋漓。恍惚间,恰好似星河流转入人间。
河边小吃杂饮,一声声的叫卖,此起彼伏,令喧嚣于尘上。
然,忽飘过一声琴瑟和鸣,令人一个心下一个怅然,没等着怅然于心,便又来的一番“绣户珠帘起歌舞,箫鼓喧空伴莺声”。
说来倒是个无趣,有道是红尘难舍,且只为眷恋这人间声色,口舌之欲也!
街边小食的蒸笼掀起,便是揭开了一片人间烟火。
小贩毛巾垫起笼中黑陶小碗,便是一声:
“黄焖鱼来了!”
且是一声悠扬,伴了那蒸鱼的香味,悠扬于人群喧嚣之中。
小碗落桌,一声“客官慢用”便留得一个人间美味。
一口香酥漫于齿颊,然,且是一个滚热,令那眉稍黑痣轻抖,忍俊不住,便是一个吐雾喷烟。
待雾气消散,便见那热闹远处,那宋邸清幽的街巷中人影穿梭。
倒是欠人一本债,不还不自在。
如今,这债,还去些个,便是一个轻松。
香酥过喉,便又轻启竹勺,再将那滚烂的鱼肉入口,便是一个人间的惬然。
回眼,目光穿过那桥头,看那桥那边的宋邸,也是个雪夜残灯,河雾漫漫。
那影影绰绰的,让那无匾无楣的宋邸越发的看不个真灼。
远麽?却也是只隔一桥。
近么?倒是令人感觉一个恍若隔世。
人间美味难丢,红尘声色难舍,也只是个以物换来便可。
然,有些个东西,纵使千万金银泼水般的去,便还是觉来一个还不回个万一。
毫雪无痕,只见于那风灯周遭,来的一个纷纷扰扰。
然,倒是少了朔风的加持,那些个雪花,还未到地面便已经化做雪水,轻湿了街面上的青石板路。
原先,那粉墙黛瓦,青石铺地,如今,且好似去了魂魄一般,饶是那管家赵祥,如何的使唤家丁,却也洒扫不出原先的颜色。
那院内“杏林春色”牌匾之上,亦有些个乌乌之色,状若蒙尘。
清幽如禅寂一般的寂静中,老丙乙坐在石桌之前,且以手抚之。
倒是原先油光水滑的桌面,如今,手触之处皆是一个涩涩,且是与他一个陌生。只是那桌面上,空留的纵横十九,饶是一个睹物思人。然,抬眼,亦是一个身单影只,对坐无人。
不过,这倒是难不倒那丙乙,且是碎碎念了自家一个欢喜,于有盘无子之中,来的一个空弈。
也不知道,这老仙的絮絮叨叨的言语,究竟说些个什么。却与人一个沉醉于自我的快乐之中。
如同孩童般的,时而呢喃低语,时而高声笑骂。
兴奋之处,且有击掌嬉笑之声不绝于耳。
咦?这丙乙先生怎的如此?
病情又发展了吗?如同赤子一般?
哈,他本就是个病人。病情也没有发展。只是,近日些许的正常,便是让人忘记了此翁乃脑疾之人。
东院大厅内,灯火通明,然却,这灯火通明中,却是静的,只听得灯烛爆花。
众人这一番的沉默,且缘这狐仙坤道,刚才言说的,大观庚寅群狐闹京之事太过震惊
震惊到,让在座的这几位两个宗门的大家,都不太认可这狐仙所言。
不过,不信归不信,也只能是个两两相望,不敢置喙一言。
见那堂下的坤道打扮的狐仙,也是个正襟危坐。
见众人皆是一个瞠目不语,便又躬身,谨小慎微了道:
“我类修炼,且不能说不易,只能说是比登天!”
说了,便在此停住,低了头,彷佛是等待了一个认可,却又是一个丢针可闻的寂静。
遂,又轻启朱唇,继续道:
“需先修‘中尸’,欲修‘中尸’必吸食人‘魄’以养‘中尸’。七魄者,为幽精所生。生人之魄不可得。然,人死魄散,故此,墓地坟茔乃我类喜居。”
上座的怡和道长听了这话,也是个闭眼点头。
随后,便自鼻孔中哼出一口气来。
这声来的不大,却足以震慑了那狐仙一个团身俯首。
遂,便听得那怡和威然篾道:
“七魄者,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主人之欲也!”
说罢,便是将双眼来了个半睁半闭,自眼缝中,下视了那堂下的坤道狐仙,口中问来一句:
“然,与那群狐闹京何干?”
咦?这怡和吃错药了?
怎的这副狗脾气?逮谁都跟人呲牙啊!
哈,这也怪不得他。
刚才他那师弟,茅山的代师龟厌道长也是一个这副嘴脸。
且自诩了一个名门正道,见不得野狐林怪这等他们眼中的邪修之物!
令他们更气愤的是!一个堂堂的龙虎山,也是个名门大宗,居然还能收留与这玩意儿在后山?
不过,这还不算事,收留不收留的也是人家家里的事。
但是!你居然还给此物一件道袍?!这就有点过分了啊!
于是乎,这怡和道长,于此时,看这狐狸修炼成精的坤道,那叫一个哪哪的都不顺眼。
若不是顾及自家师弟的颜面,这货早就仗剑诛妖了!
然,现在也只能乖乖的坐着一动不敢动。心下无奈的嘲笑了自家,且是堕落到,要和一个带毛的畜生同坐一室,来的一个谈悟论道么?
那狐仙见他如此,却也是个不敢不敬。且也不敢称他一个“师兄”,亦是不敢起手行礼。
便于座上欠身,来了一个万福,怯怯了道:
“道长所言极是……”
这话,令那怡和又是一个烦闷的闭眼。却也是个无话可说。
怎的?
还能怎的?人家夸你,你横不能说她个不是!
此时,却听那狐仙声音再起:
“然,人离世,人死七魄先散,三魂后离,此乃天道也。待到办了丧礼过了头七,将亡人埋了去,亦是所剩不多也。魂魄解散者为尸。魂去魄存者,则为行尸。此为大害!”
那狐仙说到此,又是一个停留,倒是鼓足了勇气,躬身拜了一下座上,遂,大声道:
“我类行此事,亦是尊了天道!”
那怡和道长听那狐仙这句的辩解,显然是与他所学有些个相悖。
且是个凝眉,心道:天道?畜生也敢说这天道?哈,天道?是你这畜生可言之?
想罢,且是狞笑了摇头,蔑笑一声:
“天道!”
一声说出,便是个皱眉摇头,续而睁了眼,死死的看了那座下的狐仙,道:
“费那事干嘛?欲得三尸,何不寻了三尸游离者,夺了他的三尸!此亦是个替天行道!”
那狐仙听了这话,且是个瞠目!
心道:我去!你咋不去嘞?那玩意比我们还缺人魄,那物得了人魄可使能修成鬼仙的!
你这说的,这他妈的就好有一比啊!
就好比,让我拿把水果刀去抢端了一把加特,林浑身缠满子弹的巨石强森啊!
不被他弄死已经是烧高香了,还让我去满世界的寻他玩?
还让我打他?
我打他跟前过过我都都肝颤!你这怡和,想法很独特啊!跟详细说一下你的心路历程呗?
不过,那狐仙也是个机灵的,尽管心下如此想来,且不敢开口硬怼了那怡和道长。
遂,又躬身,谦卑道:
“偶有三尸游离者,我类亦不敢近身。然,凡人之喜怒哀乐,便是一个‘魄’出。此乃生魄之气。其中以‘哀’、‘怒’为甚。”
这话的意思就是,不管你是喜怒哀乐,但凡是带点情绪的,都能让自己体内的的“魄”流出。
真有这么邪门?
具体的,这玩意儿也没什么科学考证。
不过,中医理论认为,情绪与脏腑是存在一个对应关系的。
这个东西叫“五志”,怒伤肝、喜伤心、忧伤肺、思伤脾、恐伤肾。
“魄”又附于形体,也是主司本能活动的“神”。
这玩意儿与生俱来。
一个人的呼吸、心跳、吮吸、视听、痛痒觉知等等,这些个?无意识本能,都是因为有“魄”的存在。
到底有没有?
哈,且再另说吧。
毕竟,就现在科学和医学的研究,对人体的生物了解和精神了解,也就不到百分之十。
那怡和听了这话,也是个歪头,因为现在科学和医学都研究不透的东西,他这个宋朝的道士也不会了解恨过。
不过,也是个嘴强牙硬,眯眼蔑道了两字:
“何解?”
那狐仙也是个谨慎,顿了一下,才开口道:
“生人,心智皆在三魂。然,喜、乐可控。哀、怒则可乱心智。魄出若不控于心智,则于人无益……”
说罢,却又是个卑微,又拜了那怡和一下,惭愧道:
“于我类……便是个修炼之大补之物……”
写到这里,还是奉劝各位,没事干别动不动的生气发脾气,也别自怨自哀,怨天尤人的抱怨不公平。
乱发脾气会伤身。
自怨自哀多了,整个人都不精神,抱怨多了,人会很衰的。
还是多看正能量的东西,保持魂魄合一,让心智控制身体的好。
且要提防了身边,那些个看似人畜无害的,自家养小猫、小狗、小动物,吃东西的时候开始挑食,喜欢穿漂亮衣服了。
《抱朴子》中有云:“人无贤愚,皆知己身有魂魄,魂魄分去则人病,尽去则人死。”
不是说其他,多了又要删!
咱们且回书中!
座上的那个自顾捻指听那狐仙所言的小天师,听到这里,突然停了捻动手指,睁开眼道了声:
“倒是个正解!”
这话出口,倒是引来那怡和的侧目。心道,你这张嘴就来啊?怎的就是个正解?
刚要发问,便听他身边的师弟,龟厌接了话,道:
“大观庚寅岁!寒气太盛,莫能胜也……太湖结冰,京师苦寒。京城内外路倒无算……”
听声,众人回头,看了那龟厌目光温和了看了那狐仙。道:
“如此说来,倒是辛苦了京郊群狐,于人间消了这哀怨之气……”
说罢,便是一个躬身,来了一个起手,赞了句:
“如此,亦是功德一件也!”
那狐仙抬头,迎面便撞见了这位茅山代师的这一个起手。
虽是一个大大的惊喜,然却又是一个茫茫然的惶恐。
且是慌忙脱离了自家的座位,伏身便是一个大拜。
埋了头,口中惶惶了道:
“本是个披毛之物,怎堪代师一个起手!”
然,一礼拜过,却又是一个摇头,颤颤了道:
“然,代师差矣!我类……断行不得此类功德之事!”
说罢,便又是个再拜俯首!闷闷的叫了声:
“实实的不敢冒领了这偷天之功!”
第18章 本是同宗
上回书说到,那狐仙伏地,一句:
“实实的不敢冒领了这偷天之功!”
且让那旁边一直一言不发的少年天师,猛停了捻动的手指指,口中:
“哦?”了一声。望了那狐仙,而后,便是个无言。
那狐仙继续道:
“我类无智,只贪图可食之物。若见此物便是一个无所不用其极……而求多多益善矣。”
这话的意思说的也很明白,功德?谈不上,只是我们这帮野狐贪吃罢了。
此话一出,便是让在座的四位道士听了一个瞠目结舌,满脸疑惑了,来了个两两相望。
那龟厌听了,也是倒吸了口凉气,心道:怪不得!那群狐,且是个无端的不拘路途遥远,不惧人的赶来!这哪是群狐闹京啊,这是奔着开席吃盛宴来的啊!
想罢,随即便是一个释然。
心下叫了一声:招也!莫说是狐,若人贪吃起来,亦不过如此吧!
且先满口舌之欲,只思明日可再得?自然,也是一个多多益善为好。然,且为了一个饱腹,倒不问是不是一个所得非义哉?
彼时,汝州官员如此,当朝大员吕维如此。坐在那奉华宫的官家,亦是个如此。即便是那诗书传家的程鹤,也不免落入这俗套之中!
只是一个贪得无厌么?
非也,非也,此只是一个“人者多欲,其性尚私尔”。
只不过动物无言语之力,书文之能,尚且不能着书写诗,来的一个巧言令色,文过饰非尔。
那人说了,我吃个鸡蛋还得先问问是那个母鸡下的?还得他娘的追究一下这个鸡,是不是偷吃了别人的东西?
你这就有点太矫情了吧?
矫情不矫情的,咱姑且不说。
但是,贪吃归贪吃,获利归获利。这两者似乎是一样的,然,似乎又不太一样。
说明白点,一个是为了不死,一个却是为了更好的活着。
不过,就是这更好的活着,若没有法律约束的话。
据我估计,仅凭道德来自我约束,且是任谁,也不会扪心自问,挣的钱交所得税了没有。有些钱,挣的应不应该。
要不然,也不会有每年那么多逃税,谁又在食品里加科技与狠活的新闻了。
如果,这所得非义,成了一个约定俗成?那这个社会,才是一个真正的病入膏肓了。
好吧,又要得罪人了,还是一个少说为妙。
得嘞,各位看官,咱们言归书中。
说那怡和道长听了这句,便是一脸的不屑,嘁言反问:
“多多益善?”
遂,瞪眼怒视那伏地的狐仙,叫来一声:
“何如?”
于怡和道长雷霆之怒的威压之下,那狐仙却依旧是个恭谨,来的一个低眉顺眼闭口不答。
却见那怡和道长拍腿而起,口中道了句:
“我替你答来!”
说罢起身负手踱步,来在那那狐仙身前,低头下视,口中道:
“怨怒聚结,必成大恶。天,或水,或火,或兵,或疫,或人祸!必降罚人……”
“如此,便又是一个多多益善也!是也不是?”
此话无错。
天不仁,怨者无力,然,尚可自残。怨无解则成怒!然,怒,可失智也。
如此,不管是平时多善良的人,在极端愤怒的情况下,也是什么恶都能做得出来!
如此累加,可不是一个多多益善也?
那龟厌听得此话,低了头寻思道:
“是也!何为灾疫?乃天之所以罚恶人,劝善人也……”
说罢,便是一个抬头,望了自家的师哥,道:
“然,这群狐闹京的多多益善,倒不见成灾,只与京中爆了一场疫病……”
然话说到此,倒是心下一紧,心道:彼时幸得那丙乙先生坐阵,于宋邸门口拜祭义夫正平的众医努力,才侥幸未成大灾。
然,这疫病来的各种原因,那龟厌却是知道的一个一清二楚。倒不是师哥口中的群狐闹京的多多益善,且是因为大相国寺内,济尘禅师的金身崩裂所致。
那宫中大殿之前一场鏖战,且是个惨烈,饶也是个历历在目。
然却,这事到如今,也是令他想不通,那本就被济尘禅师封在自身里的“眚”,是如何破了那济尘的金身而出?
却未多想,却听得女子的笑声传来。
抬眼,却见那狐仙,面对那怡和道长慷慨激昂的诘问且是不恼。
只是抬了头,瞄了一双媚眼,着袍袖遮了嘴,望了那怡和道长痴痴的笑来。
这笑,来的无来由,却让人听了一个心摇魄荡。这波荡如潮,随了那笑声便是如同一个恶浪撼堤,让人收不得自家的心猿意马。
遂,凝目看那狐仙,心下惊呼一声:这狐仙!饶是个放肆!
然,一声放肆拖出,且又让他心下一震。既然这狐仙为物,眚亦为物也!
心念一闪,狐仙那句“多多益善”,于此时,着实的令这茅山的代师,一个不寒而栗!
然,那狐仙痴痴做笑的作态,倒是让她身前的怡和道长瞠目结舌!
心道:怎的?没挨够?骂你还的管你饱啊?!
于是乎,那怡和道长便又是一个愤然。
便又抵前两步,垂首下视,蔑声道:
“汝,初炼人形,且不是无智,亦非寡廉鲜耻!实乃鲜廉寡耻!”
咦?这妖精都挤兑的怡和道长没词了吗?
一个词反过来倒过去的骂?
哈,且不是那道长词穷。
寡廉鲜耻和鲜廉寡耻,就是两个字换了个位置,却真真的是两个词来的。
“寡廉鲜耻”典自司马相如《喻巴蜀檄》:“父兄之教不先,子弟之率不谨,寡廉鲜耻,而俗不长厚也。”
这里说的“寡廉鲜耻”是指具体的行为。也就是干了“寡廉鲜耻”的事。
而“鲜廉寡耻”则出自宰相李纲《建炎进退志总叙上之上》中言:“故士大夫鲜廉寡耻,不知君臣之义。”
这个指的是心态上的。也就是说人,打心里想的就太无耻了。
行为上的,可以说不知者不为过,因为没人教他,这“廉耻”为何物,或者,压根这人就不知道他在干嘛。这种情况,只能说一句“可谅也”。不知道的话,你教他便是。
然,心态上,那就是个明知故犯了。
那不是教不教的问题。
因为,他什么都知道。“廉耻”这两个字,他比你知道的更清楚!
只不过,那真真的是插个藕片当首饰——步摇碧莲了。
这个“步摇”好不好看,还是藕片的不得体,我不知道。
一个大老爷们,在大街上对着墙角撒尿,和满大街追着人撒尿,那区别?可真真的不是一般的大!
不过,这边怡和这货都气的开始骂街了。那边跪着的狐仙却是个不急,依旧用那纯真而崇拜的眼神,看着盛怒之下的怡和道长满眼跑星星。
这情景,饶是看的龙虎山的小天师低头掩笑,龟厌也是个无奈的低头。
咦?这俩货咋得了?
不怎么?一个实在是憋不住,一个实在是受不了。
且是心下骂了自家的师哥,你个傻缺!又被人当猴耍了!
那龟厌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抬头,尬笑了叫了一声:
“师哥……”
饶是打断了那道长的慷慨激昂。
那怡和道长闻声回头,却见那龟厌自怀中掏出瓷瓶,磕出金丹,挑了一颗托于手掌与他。
这一套夯里琅珰的动作也是个行云流水,却也看得那怡和一个瞪眼张嘴。
心道:知道你这金丹难的,不过,就这会儿,你确定让我吃?我这还没骂过隐呢!
遂,看了自家师弟手里的金丹,抬眉刚想问来。
却又见那龙虎山的小天师,和张真人也一个是低了头,按了嘴,那笑,差点儿给自己憋出内伤。
直到这会子,才知道,此番便着了那狐仙的道来!
咦?怎的?还真被那狐仙下了魅惑?
还真的……这都已经被那狐仙魅惑的是一个“乱心智,魄出不控”。你这脑子也是个八成新的。
说那怡和,平时自家珍惜的不得了的“魄”,倒是与这声声怒斥之中,却平白的被那狐仙吸去了不少。
若不是他那鸡贼师弟给他提了一个醒,此番且是要吃了一个实实在在的亏去!
如此,且是一个羞愧难当,然,这妖又是他自己作的,着实的怨不得别人,只能生生的给憋了回去,不便发作。
遂,上前,劈手夺了那龟厌的金丹便要跑路,却被龟厌叫住:
“唉!师哥哪里去?”
这话问的,那怡和也是个激愤在心,心道:还哪里去?找个地缝钻呗!还能去哪?这人丢的,真真的一个没脸见人了!
便在尴尬之时,却听了龟厌道:
“那师兄,本就是你我的同宗……”
那意思是说,你输给她,真真的不算不丢人,顶了天了,也就算一个同门师兄弟切磋。
龟厌的这话一出口,且是听得那怡和着实的一惊。愣愣的指了那位跪在地上,冲他傻笑的狐仙,又指了指自己,那叫一个吭咔了半天,说不出个囫囵话来。
被龟厌这话听傻的,且是不是怡和道长一个!同样傻眼的,还有旁边一直置身事外,憋气不吭一声的张真人。
那眼睛瞪的,意思就是,怎么茬!你们茅山弄出来个狐仙?让我们龙虎山给养着?你们还要不要点脸!
听了龟厌的这声“同宗”,那狐仙也是收了原本嗤笑妩媚,脸上改了正色,往龟厌一拜,口中道了声:
“见过代师!”
那小天师却是个笑嘻嘻的看着龟厌。
意思也很明确,给个说法呗?赖好为帮你们茅山养了它那么长时间,怎么也的有点苦劳吧?也别说什么苦劳,我们后山的鸡,都不知道被这货吃了多少只了!
那龟厌看了这三人一个个的这般的表情,倒是被他们看的笑了一个喷声。
遂,又惊奇了问了三人:
“都看我作甚?”
那无辜的小眼神,天真浪漫的问话,饶是让那哥仨一起大跌了眼镜!
没你这样的啊!提上秋裤就不认账!
不过,这龟厌也没不认账,人家也说了,本就是和狐仙是一个同宗。
遂又疑惑了道:
“本就是我家同宗……”
那意思就是这就是我们家的人啊,你们怎的这样看着我?
就这不要脸的玩法,你还真真的抓不到他一点的把柄。
那张真人也是看了一个愤愤,心道,我抓不住你的,还抓不住这狐仙的?
想罢,便是一个扬眉吐气!
那神采飞扬,满脸跑眉毛的样子,倒好似得了莫大的便宜一般。
看了这货这般的模样,且是和自家师哥适才的样子,不能说是一个一模一样,也是如同一个模子里磕出来的一般!
且是心下暗道一声:看来,这货也没少吃这狐仙的暗亏。
幸亏这话没出口,若是说出,定能引起那张真人的一番恼火。也只有一句话怼他!暗亏不暗亏的,姑且不说,老道我多少年没吃过鸡了!后山养的,都他妈的被这狐狸精填嘴了!
却在此时,便见那张朝阳真人,拿眼看了自家的小天师,又回眼看了看龟厌。
而后,便是一个得意满满的击腿而起。几步,便来在那狐仙的身前,以指点了那狐仙,大叫了一声:
“尔,从实招来!”
东院大厅内的这番热闹,却不扰西院那彼此彼伏的鼾声。
呼呼喝喝中,独灯透棂,亮,窗外三尺。浑浑的映照了枯枝间纷纷而落的毫雪。
碎玉无声,将周遭染就了一个黑白二色,且又是个雪白梅红。
雪落,虽是个无声息,然却,也是个纷纷扰扰,于那昏昏透窗的光中,连接成雾。
窗内有光的房间,独占了西院的西南。
那角落的一方,便是宋粲的书房。
倒是个不大,人入室如入方寸。然却与平常的房屋不同,倒是个一面无墙。
门窗坐地,来的一个两两的相连。
窗外竹梅掩映,室内书香熏染,倒是难得一个清幽之所。
然,这妙处,且不止在于此。
于风和日丽之时,拖来叉竿两根,便可支起一方九曜筛下的窗影。
散座其中,且是的来一个“庭前闲卷伴手,树下细数桂花。坐看烟兽销金,凭栏小炉煮茶。”的一个惬意满满。
且如今,这房间却没了主人的闲坐诗书,也是如同这偌大的宋邸一般,来的一个冷冷清清。
然,今日倒是个奇怪,虽这书房是个门窗紧闭。透了那窗,却见得一个烛光。
房内,亦是一个烛光摇摇,映残棋,黑白胶着。香兽灰冷,裹铜锈,残影傲天。
蔡京无言,依了稳几懒坐。心下感了房内的冷清,手里却把玩那“天青葵花盏”手边,却是那周亮刚刚着人送来的“汝州瓷贡案”犯官的口供,见那字里行间,便是今日午间,那童贯所言之“漏船之法”的言词。
然,此时且是个目中愣愣,却不曾从那墙上一幅挂字中拔眼。
倒是个名家的手笔?怎的也能让这书画大家的蔡京,也不肯拔了眼去?
却也不是什么名人所做。看字迹,倒是有些个生涩稚嫩,却像是个小儿所为。
见那挂字,上书诗一首。
云:
高却垣墙钥却门,
监丞从此罢垂纶。
池中鱼鳖应相贺,
从此方知有主人。
第19章 垣墙钥门
此时,且是个雪急灯暗,恍惚狐,让人看不出了个真着。
那蔡京,也是个老眼昏花,便端了残烛起身,秉烛凑在在字上,细细看来。
见行书其上,从容娴雅,行笔松缓,倒好似得了豫章先生的真传。
然,却见偶有的飞白,倒是不像是正平先生的手笔。
烛光下行,见得一团混光中书有双款。
上款:“遵父命,抄,前朝长乐老诗,放鱼书所钥户,自勉”。
下缀一个落款,为:元符二年秋。
又将烛火凑近了些,看了其下的画押印章。倒是那宋粲手笔。
想也是年少,倒是让这苍苍之意,有些个孩童的不稳。
蔡京看了这字,却来的一个大大不解。
心道:长乐老?那不就是冯道吗?
正平先生如何让他那儿子抄此翁之诗句,还悬于壁上“自勉”来?
倒是不禁低头问了自家一句:
“为何?”
遂,又抬头,又匆匆的看了一遍那长乐先生的诗,且是一个目光呆呆,问了一句:
“何为?”
咦?冯道怎么了?
抄他的诗犯法?能让蔡京一连问出了两问?
犯法?那倒不至于。
只不过不好说来。
只因此翁“事四姓十君”的仕途经历,让他在史书之上却是个毁誉参半。
谤者言:“正女不从二夫,忠臣不事二君。为女不正,虽复华色之美,织纴之巧,不足贤矣;为臣不忠,虽复材智之多,治行之优,不足贵矣。何则?大节已亏故也。”
又有言:“以宰相事四姓九君,议者讥其反君事仇,无士君子之操。大义既亏,虽有善,不录也”。
那意思说的也很明白,就是诸如此类这种见异思迁、三心二意、兜里装副牌,见谁跟谁来的不忠不义不江湖之人,即便有什么善心善行,也是没什么节操,这过路的君子还是少搭理他为好。
而反方同学则不以为然,他们对此翁的意见是“在位十年,民以少安”。
更有“士生于五代,立于暴君骄将之间,日与虎兕为伍,弃之而去,食薇蕨,友麋鹿,易耳,而与自经于沟渎何异。不幸而仕于朝,如冯道犹无以自免,议者诚少恕哉”。
意思就是:先别跟狗一样的逮谁咬谁!换了你,坐在他的位置上你试试?真还不一定能如他!现在站着说话不腰疼,出言便是愤世嫉俗,满口的大义,真遇到事了,你也就是个缩头缩脑的大个王八。
所以,先别说人家冯道,你那德行才是真正的可恶之极。
哦!就你那一副自私的,说话,都带着一副小人相?活着就只为自己的清誉?
你那“齐家、治国平天下”呢?
你那“先天下之忧”呢?
天下!乃百姓苍生的天下!从来不是君王的!君王只有国!真是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死节”固是忠诚,亦是一个披肝沥胆之举。为国守节,乃大义也!
然,“为民而不可死”也是大义!
单就一个“为民”就很难得了,况且后面还有一个“不可死”。
一句话就让耶律德光放弃了屠城汴梁,让“百姓卒免锋镝之苦者”,唯冯道也!
倒是“盖俗人徒见道之迹,不知道之心;道迹浊心清,岂世俗所知耶!”。
于是乎,这冯道便成为中国历史上的一桩公案。不可说,不可说,一说便出错。
在下肤浅,不敢妄言的公案一桩,不可说,不可说,一说就出错。
列位贤达,咱还是回到书中,听我胡言乱语罢了。
说那蔡京,见了墙上宋粲写抄了冯道的诗句,且是个思绪万千。
一番对错于心,且是让那蔡京有些个心力交瘁。
不过,累归累,这脑子却是停不下来。
刚闭了眼休息一下,那冯道的诗句,却又在脑中游走。
扰的蔡京一个心下不安分。
本是一个辞官回乡的诗词,然这上款中的“自勉”二字,与那宋粲,且是一个牵强。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就抄一个棺材瓤子的诗,还“自勉”了?
想至此,便是一个睁眼再看。
然,见那落款上的“元符二年秋”,便是心下一沉。
喃喃了一句:
“元符二年秋?”
便是一桩旧事撞入心怀——帝,崩于元符三年正月。
想至此,顿时便是一个心下释然。
心下饶是一个惊诧。这哪是宋粲抄来自勉的,这就是他那爹拿来自嘲的!只不过通过他那儿子的手,疏解彼时的心中郁闷罢了!
咦?这关宋正平啥事?
哈,倒是不关他的事。
正平何职也?
彼时,此翁于元符二年秋,也只能如那冯道一般,从此“高墙锁门罢垂纶”,且留了些“池中鱼鳖”自己玩吧。爷们不伺候了!
然,那蔡京看罢且是一个扪心。
低头思之,彼时之情亦是个历历在目。两党纷争,帝后不和,且与那“立于暴君骄将之间,日与虎兕为伍”何异哉?
自家却躲了去,独留那正平一干为数不多的纯臣苦苦的支撑。
恍惚间,眼前又现那童贯那厮嘴脸,望了他急急问:
“可解?”
此一问虽在天将过午,然,直到得这夜未央。对于童贯的这声“何解”那蔡京依旧是个犹犹豫豫。
解,自然是有的。但这解药,也是一个剂虎狼之药,治病,却也是个伤人。
自古以来,病是病,命是命。药,是能治病,但是也的看你的命,扛不扛得起。
人身如这江山而言,并无二异。皇帝也是人。
就如正平与这哲宗一般,来的一个“高却垣墙钥却门”。
自打送走了那童贯,自家便躲在这方寸之内苦思冥想,至今不得一个解脱。
如今,看这墙上,这幅宋粲“遵父命,抄,前朝长乐老”“自勉”的诗来,且是一番心海波澜。
有这么难麽?
不好说来。
什么事想多了就会很难。
倒是凭借一腔血勇冲将上去,来的一个碧血黄沙来的痛快!壮死?且是一个容易,应了刀剑上去便是。
然,如那冯道和宋正平一样,来的一个偷生,却是个万难也。因为,能做到一个无势独撑,纵观历史基本上没有几个人。
“势”在我国古代言语中的意义很繁杂。也很难解释。
简单说一下吧,通过整合敌我双方的力量获取有利于己的形态。
也就是由于“势”的存在,自古便是一个做事的玩不过做人的,做人的玩不过做局的,做局的玩不过做势的,此乃天道,逆之不祥。
想那宋正平,纯臣一个。便是一个尽心做事,专于做人也。
但是,做人的也不是智力有问题,且能想到与这作局者相对,饶是一个于己无益,于事无为。
所以,也只能“高却垣墙钥却门,监丞从此罢垂纶”,此乃尽人事知进退。
彼时,那正平先生,也只能如此吧?
想罢,那蔡京望了墙上宋粲稚嫩的笔触,且是一叹。随之,便是一个心力憔瘁。
无力的寻那几边坐下。残烛之光摇曳,映了那几上“天青葵花盏”。天青釉色将那烛光散去,洒下一番光怪陆离,缓缓自动于那黑白玲珑之上。
此秤乃一盘残局,且不知何人所布,看棋,却是个有心为之。
残棋下却是一个一尘不染,好似那对弈之人茶盏尚温,暂时的离去。
然,观此棋势。持黑者,步步为营,其“势”成矣。
然,蔡京却坐持白。
如同现下时局所处。
持黑者先手,对于这蔡京而言,却无有这“步步为营”的机会。
倒是个持白者心智不达麽?
非也,非也。
彼时,章惇相亦是一个持白。且于那万般的险阻中得来一个破势。
然,章惇何人?
有盛赞,高牙巨毂,尊显三朝,且机略过人。
然,布局者果真只这子厚一人乎?
此话,于那亲历者的蔡京而言,却是一个不敢苟同。
且尊曾布言,“章惇轻率,卞阴巧,以相媚说,故多为其所误。凡惇所主张人物,多出于卞”。
时,也有外议,云:“卞心惇口”,此话说来,也不是一个捕风捉影之言。
咦?那章惇何等的铁汉?
怎的听那蔡卞摆布?
倒不是摆布尔,实乃“卞谋惇断”两人的一个相辅相成。
且看靖国建中之时,那谏官陈瓘所言其六状:“诬罔宣仁圣烈保佑之功,欲行追废;凡绍圣以来窜逐臣僚,皆由卞启齿之后施行;宫中厌胜事作,哲宗方疑未知所处,惇欲礼法通议,卞云:“既犯法矣,何用议为”。皇后以是得罪;编排元佑章牍,萋菲语言、被罪者数千人,议自卞出;邹浩以言忤旨,卞激怒哲宗,致之遭远谪,又请治其亲故送别之罪;蹇序辰建看详诉理之议,惇迟疑未应,卞即以二心之言迫之,惇默言不敢反对,即日置局,士大夫得罪者八百三十家,凡此皆由卞谋之,而惇行之……”
由此看来,这章惇,活脱脱的就是一个枪头啊!后面蔫坏不露头的,就是自家的弟弟蔡卞?
章惇虽死,然,他这“阴巧”弟弟,且在自家通了童贯,在那奉华宫内一通的好求,才得了“人为侍读”,尚在入京的途中。
现在硬来,断是讨不得甚好处来。
这蔡京、蔡卞不是亲兄弟俩吗?
而且,这兄弟俩同为元丰党人,怎的如此不和?
倒也不是不和,一母同胞也没有什么和不和的。
此番,也是蔡京托了关系,通了关节,上书伏乞“舍弟入京”才将他那“出知河南”亲弟弟弄回京城。
所以,这兄弟俩也没什么不和的。
只能说一句“道不同者不相与谋”也!
因为绍圣以后,自任以安石之道而为天下者,也就只剩这蔡卞一人而已。
世事如这几上残局,每一落子便有“势”之幻化。
此时,若与那始作局者对弈,断是占不得什么便宜,因为你的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但是,换一个思路来想,同是一局,换个对手来下,且是未必得一个“输”字。
至少,这一局我研究的时间,比你长。
想至此,东平郡王的面目便幻在眼前。
东平郡王?蔡京与他也算不上一个熟识,只数面于朝堂。
然,观此人,也是个相貌平平,倒什么无奸佞之相。
彼时,因州、县二学,乞增、扩之款事,殿上也曾与他分班相坐。
二人也是由得群臣殿上出班,往来激辩。也都是一个不喜不怒的不苟一言。
如此,倒是让那蔡京看不出个跟脚,而不敢妄动。
然,闻今日童贯所见,倒是心下一阵暗喜。
若那童贯所言无差,便可断,东平郡王——傀儡耳!
而且,这个傀儡,开始有自己的思想,想要脱线了!
咦?这蔡京从哪就看出来这傀儡要脱线了?
哈,倒是此番的逼宫请见。
可判,此为断不是那幕后之人手笔,这傀儡看是要耐不住寂寞开始脱线了。
毕竟,傀儡也是人,只要是人,都会有自己的想法。不管他的想法聪明还是愚蠢,但凡有点想法的,都不会,也不愿意接受让人长期的摆布的局面。
也不会去考虑,这个幕后摆布他的人是不是亲人。
并且,压根也不去考虑这种“摆布”对自己是不是有利。
此乃疑也。
若是如此,那“可胜在敌”倒是一个非此人莫属。
如今那蔡京以兄弟之情,骨肉至亲求得圣准,招自家兄弟蔡卞入京。此局却只剩那崇恩宫中被尊为“太后”一人也。以一对二,倒是看能不能破了那崇恩宫的“势”!
咦?此话怎讲?
蔡卞再次入京,也是涨了这崇恩宫众人的士气。怎的让你一说,就剩“太后”一人?
话是如此,不过,这“易帝变天局”本就是那章惇、蔡卞、曾布三人所为。
奈何一场劫波散去,章惇、曾布二人已忘初心,如那吕维斯人,只知攻城掠地。
一句“人主操纵权柄,不可倒持。如今从丞弼到言官,只知道惧宰相,不知道怕陛下……”
至此,那从前铁板一块的元丰党,便是个一分为二,内斗再起。
后,新帝登基。
崇宁四年章惇坐事贬死湖州,曾布斯人,亦于大观元年润州作古。
三人之中也就只剩下一个自家的亲弟弟蔡卞,却也是贬官知河南府。
到如今,虽是个物是人非,然,此局尚存,倒是让那崇恩宫的刘后占尽了便宜。
然,刘后掌权,身边却少了章惇之狠,曾布之能,蔡卞之才,其结果,也是个显而易见。
虽不得见“元佑更化”,却也是朝堂之上难寻故旧。
即便那“太后”有武周之能,然,怀英、宗仁且安在乎?
蔡京此番助其弟蔡卞入京,且是昭示天下,一笔写不出两个“蔡”字!
与外人看来,人家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血脉相连。
如此,倒是难免让那崇恩宫心疑。
况且,那蔡卞也曾身居知枢密院事之职,却因家兄拜相,而“以亲嫌辞”的先例。
然,蔡京此番落子,却也不敢有绝对的自信,去赌他亲弟弟能放弃了此局。
此举,也只算是一个扬汤止沸,尚不足以破局。
然,能破局者,且在此!
倒是那周亮刚刚着人送来的“汝州瓷贡案”犯官的口供。与那昏暗的烛光中,静静的躺了,被那天青葵花盏的釉色,浸染了一个星雾如云。
恍惚,见那字里行间,便是今日午间,那童贯所言之“漏船之法”之言。
咦?这“漏船之法”,比这蔡卞的威力都大?
就这害人的玩意儿,还能破局?
哈,这东西看在谁手里了。
一番沉沉的思忖过后,那蔡京又将眼投向宋粲年少时,墙上所书。
且是一个凝眉切齿,心下暗自拿定了主意。
随即起身正冠拂衣,躬身与宋粲所书前,躬身喃喃:
“帝有“欲上述父兄之志”,京有‘敢不尽死’之言……”
遂,一揖到地,低头道:
“此番断不敢随公!”
第20章 极道乐土
一场冬雨转为瑞雪纷纷,于喧嚣的街市中无声落下。与那繁华的汴京城又是一场银装素裹。
街上行人见了雪花落下,便纷纷舍了伞去,或凭栏歇坐,听那莺声箫鼓混了那沿街的叫卖声声,或静而赏雪,或奔走掷雪嬉戏于那漫天柔雪之中。
街口棚下,那人遥望一桥之隔宋邸,见牛车离去,让那热闹又重归静谧。
然,那人且不肯拔眼,只是远远的望了那英招,黑痣轻抖眉稍舒展。
黑陶小碗置桌,且留残糜留香。
一叹之后,赏下小钱三枚,与那碗边铃铛乱滚。
还未停下,便被那小二毛巾垫了的手一并按下,只是一抹,便又留的一个干净的桌面。
再抬眼,便见那人行于摩肩接踵之间。
却见不知从哪跑出来的随从,匆匆跟上,披了裘皮风兜与他。
宋邸院内,那纵横十九的石桌之上,雪花浸染了新墨,晶莹的透了墨色,与那宋正平所留“义诊册录”晕开,如枝如丫缓缓伸张开来。
有风来,裹了雪花缠绕了那丙乙身侧,然,也只是一个流连,旋即又舞于后院园苑亭榭木石。
忽闻一声“咿呀”,见后院书房门自开。丙乙先生闻声丢笔,愣愣了痴颜望之。
却也只是一愣,便又欣喜如稚子,遂,抓了耳朵,挠了鬓发,喜滋滋的轻言一声:
“同去?”
那口中刚刚呼出的白气,便消散于虚空。随了那大雪无声,飘飘洒洒,染就了一个曼城缟素。
京城的一场豪雪,且与那边寨无碍。
倒是一个干冷。
干冽的朔风,裹了漫天的枯草黄沙扶摇而起,扑扑打打的让人睁不得眼来。
风吹草浪,令坂下,十里草浪如沧海波澜,翻滚随风,荡了那将军坂,如同一叶瀚海的孤舟。
坂上,青石虽是用火给炜了,膝前小炉炭火正旺,却也挡不住那边寨干冷的苦寒。
说起这宋粲饶是一个倔强的怪异,且是与那棵大槐树有缘一般,自打上了这坂,便是个一人,一剑,散书半卷,听风过枯枝萧萧,望坂下荒草起伏。
咦?怎得落得个身边无人?
程鹤那话痨哪去了?
哈,程鹤最近却是一个少来,倒不是这厮心善,还了清净与那宋粲。
倒是他自家折腾自家,一纸鱼书入京,便引得百业巧工、驿马的大拿慌里慌张的自各地,陆陆续续的望这边关寒砦的苦寒之地而来。
咦?不是说那慈心院在那济水之源,王屋二山的沁园麽?
怎的这帮人会从各地赶来?
程鹤把慈心院给解散了?
倒也不是,慈心院本是皇家私产,他也解散不了。
不过,这个作为皇家私产的“院”,那混的,且是一个凄惨了得。
虽是官署,那可怜的,连个衙门都没有一个。
被朝堂的一干人等,给逼的,只能隐于群山之中,那沁园的故地。
不过,这人员么,却是一个散于各地,也是一个另有所属。
咦?另有所属?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了。
只不过是那帮朝中大臣,嫌这帮“奇技淫巧”之人不务正业,有官有俸的占着茅坑不拉屎的人碍人眼。
俱捶胸顿足,大声疾呼,言其“空费国帑!国之蠹虫也!”
于是乎,只留下一个空衙门与那济水之源,人员麽……也就遣散与各地衙门去听喝做事。
咦?慈心院不是归内东头的吗?这事归杨建管啊?与他朝廷何干?
咦?你要不要听听你说了什么?
归内东头?内东头就不花钱了?
什么皇上的内库!但凡是钱,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不让我知道怎么花,那就是浪费,那就是铺张,那就是“虚耗国帑”!我才不管你的内裤里的钱算不算国帑,我说是就是!即便是在你内裤里,也的把裤衩给我扒下来!
皇帝!就应该以身作则,带头节俭!
你瞪大了眼睛仔细了看了,国家都穷成啥样了?你还养这个只进不出的貔貅衙门?真不知道你咋想的?国库都没钱发我们这些官员工资了都!
于是乎,慈心院的这帮野生的科学家,虽为一个官身,却也被散放于地方,供地方 的官员驱使。
这就有些个玩笑了,我不敢想象韦东奕——韦神穿一身城管制服会是个什么样子。
你就是让他去当一个市长,闻到的,也只能是个焚琴煮鹤的味道。
不过吧,世界就是这么奇妙。
无论在哪个国家,在大多数人眼里。
科技人员?在你没出什么成果之前,你依旧是一个除了浪费粮食之外“百无一用”好吃懒做的蛀虫!
然,就学术来说,倒是不好搞什么像样的创新出来的。
就算他是一只鸡,你也得先给把谷子,让它吃饱了才能下蛋。
况且,在某些领域,研究个几十年能出一个革命性的成果,就已经算是惊若天人了,而且,这个过程你却要他仅靠一个人来完成?
我觉得那是开玩笑!
那是需要一个团队,日夜不休不眠,全心全力才有可能去做的!
尤其是在自然科学领域。
在这个领域我们人类能做的只能是探索和发现。
咦?科学不是发明和创新吗?
这话说的,要不要我录下来你再听听?
你给我发明一个物种出来?
诚然,在绝大多的领域,绝大多数的科学研究者的主要任务就是趟雷。
他们只要能证明一件事物,或者是一条路是错的,那就算是他们的一个功德圆满了!
至少,能以此警示后来者,别他妈的在这瞎耽误功夫。
说白了,这就是白骨作的路标,告诉后人,这条路走不通!
这个就跟我们的先贤对“器”和“物”的认知一样。
人可造器,而不可造物!
造物?那是神仙的事情。
果真是一个人们所说的“奇技淫巧”麽?
且不尽然!在我们的哲学体系里面,自上而下的推,和自下而上的逆。两者都一个探索本源手段。
只不过,推者“形而上” 居重也。逆者,则是“形而下”轻之。
有宋一朝,这两种哲学体系,才开始真正的发生碰撞。
而逆者,便以“器”、“物”这两个方面入手,去倒推事物的本源。
于是乎,便有了四大发明其三归宋。也成就了宋,在我国历史上科学、技术、文化上巅峰的存在。
然,“道、法、术、器”的“器”,是排在最后的。
要想有这个“器”,你还得有制造、控制和使用“器”的“术”。
这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工具”和“技术”的问题。
工具和技术的运用是手段,也是一个系统中的组合元素。但是,他绝对不是一个我们想要的最终的结果。
最终的起决定性是“道”。
也就是你要走哪条道路。
怎么去走这条路?
从甲到乙,说起来容易,然而做起来,你很有可能只知道甲。
不过这乙,究竟在哪里?很难说,或许就在眼前,也可能远在天边,也很有可能是一个人,穷其一生也没办法找到的。
如何识别错误?如何去改正纠错?
那就得去研究“道”背后,我们称之为“法”的运行规律。
“一般系统论”的主要创始人,贝塔朗菲说过“离开系统结构的元素是毫无意义的”。
这个系统结构是物理,或信息功能。是一种形式元素的分配,是系统之内的元素之间的关系,和与周边环境关系的一种定义。
在精神、情感和行为上,何影响和支撑系统的动态。
这句话很难理解?
说通俗点,就是认知、适应、体系、序列、自治和通讯的运用,来驱动整个系统的原动力。
我们姑且将这种系统的定义理解成我们《道德经》中提到的“道、法、术、器”。
在没有这个系统结构前提下,所有的“道、法、术、器”所构成的单独元素,都是没任何意义的。
就好比,一项技术或者一个工具,被发明出来,我们首先要问“这玩意到底是干嘛的?”
也就是我们所说的“做事”。
因为你只有做事才需要用到“物”。而合理的利用“物”适应于“事”,才需要相应的“术”和“器”。
这也就是现在所说的“技术”和“工具”的关系,也就是一个体系的结构和序列。
而且工具和技术是需要更新、累加,使他更好的让“物”服务于“事”。
这个过程我们姑且称之为“自治”。
也就是我们所说的“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阶段。
但是,就是因为这个“干嘛用的”,令我们大家更加关注“术”和“器”而忽略了前面最重要的“道、法”。
或者,可以说是盲目拜倒在“技术”和“工具”面前。
注重科学技术不好吗?
别说科技了,啥玩意过度都不好!甚至还有点荒唐!
比如说,人参是个好东西,你当萝卜吃也不成,尽管科学验证这两者的成分都差不多。
也不是我抬杠啊,我敢成斤成斤的啃萝卜,顶天了就是放屁多的有点烦人。
但是,你敢不敢成斤的吃人参?反正具体成分都差不多麽。
所以,有些看似联系紧密的东西,其实是风马牛不相及的。
比如说“守正不守旧”。
比如说“继承和创新”。
再比如“事实和真相”。
这属于“事”与“物”之间的差别。
众所周知,杯子为“器”。
但是,这玩意儿设计的再好看,技术再先进,制作的再华丽,哪怕是设计的再巧夺天工,你横不能把它和解渴联系在一起。
有望梅止渴的,没有望茶杯止渴的~!
这样的荒唐是对“法”的认知出现了偏差。
也就是对“道”背后的规律认知不足。
这个问题只在宋麽?
且不尽然!
就这个问题,可以说是一直困扰和左右着,我们华夏文明整个的发展过程。
直到现在,我们可以“自豪”的说,我们是“世界工厂”,我们可以把我们的产品做到极致,我们可以把技术做到“臻于至善”。
但是,至今依旧没有形成“道、法、术、器”这个完整的系统思维,更不要说建立系统结构了。
所以,我们拥有的是仰仗人口红利,且不能相互融通的“工厂”。
而不是成体系、成系统的“产业”。
于是,我们一直在强大的内卷中追赶,一直“师夷之长以制夷”了好几百年。
到现在,还在动不动被那些个“夷”给卡脖子。
真的是被卡脖子麽?
据说我国航母需要拦阻索,国外开出天价。
结果数据拿出来一看,某钢厂直接表示,这破玩意我们每年出口好几十吨,仓库里堆的哪哪都是!
于是乎,便是一个企业军方的皆大欢喜。这事,也为广大军迷们津津乐道之。
如果真是这般,我也只能以“道观之”了。
反正我是“乐”不出来,更不要说什么“津津”。
因为,我看到的依旧是一个看似人无我有,人有我强,实则却是个各自为政、各自为利的一盘散沙。
所以,呼吁一下,各位贤达!有哪闲功夫内卷,还不如把我们的《道德经》重新捡起来,一起研究一下咱们的“道、法、术、器”呗?
好吧,不说了,这个已经超出我的知识范畴,和这本小说之外了。
说了也是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片汤话。
列位,咱们还是书归正传,看我胡说八道的乐呵一下完事哈。
不过,对于当时的北宋朝廷而言,更多的关注是,朝廷还能不能养得起日益庞大的官僚系统,来更好的维护他们的统治。
而用于发展生产力“熏风解民愠,以资养圣政”的科技?
对于他们来说,也就显得不是那么重要了。
尽管,宋朝的皇帝们,都很重视这个“道”。
然,依旧是从仁宗的“验作院”到真宗的“慈心院”,从朝廷的有编制的衙门,到皇帝的私人产。
而后,便于那众口悠悠之中,慢慢的淡出人们的视野,归隐于“济水之源”的茫茫群山之中。
自此,再无“滋圣熏风”,而徒留《沁园春雪》的慷慨悲凉。
不过,好在那慈心院尚可凭调令召回。
毕竟,是别的单位借调去的人员,人家原单位召回,也是一个应当应分,你地方横不能说一声不给。
不过,尽管是说不出个“不给”,这应当应分之事,却也是一个为难。
怎的?地方还能不放人?
看你说的,好不容易来了一帮能玩命使唤,还不用给工资的人,你说要走就要走?姥姥!
放人也行!给个理由先!
慈心院?什么慈心院?老子没听说过!
那程鹤亦是深谙其中奥义。也不愿意跟地方瞎耽误功夫。便一封鱼书直接密送到京!
太史局的子平看罢,也是一个不敢怠慢。
便以太常寺太史局的名义行文,按了名册与地方交接。
太史局要人,比那杨建的内东头管事?
哈,杨建的内东头?你敢要人,大殿之上的群臣能把那位文青皇帝给喷死!
太史局?那就不一样了。
一帮的星官,人家司天的!
得罪了他们?你抽空瞅一眼那边厢夹着尾巴做人的蔡京呗?
问问他,彗星是个怎么个事?
什么叫做“仰则观象于天:?什么是个“俯则观法于地”?
大观四年,一个从一品国公,当朝的宰相,仅凭他们一句“有彗出奎、娄,芒长六尺,北行入紫微垣”,就一杆子给支到杭州道观去当售票员了!朝堂?你们这帮脑满肠肥,浑身肥膏的?哪个比他抗揍?
于是乎,朝堂之中,于此事上也是个鸦雀无声,那叫一个题都不敢提一句!
既然大脑袋们都无话可说,这地方,自然也是个屁都不放。
但是话说回来了。
本身这神神叨叨的部门调用这神神叨叨的人,便是为了那神神叨叨的事。其中的缘由和奥义,且不是朝中这帮人所能问的。
于是乎,这票被放生的野生科学家们,便是一个个拖家带口的日夜兼程,望那边关寒砦而来。
咦?那不是个发配的罪犯采取的苦寒之地么?
嗯……不介!那就是一个极道乐土!
第21章 白绫染雪
这夯里琅珰的突然来了这么多人,与那宋粲却是个无感。依旧是马料茶泡着,几本烂书翻着,看那坂下的草浪翻滚。
只道是平白多些个陌生人来上坂拜望,偏偏还要应酬了去,扰了他树下看景的清净。
不过,这一大帮的人陆陆续续的来,却忙坏了那陆寅、谢夫人那一干人等。
遂,又请令宋粲,与那坂下“昭烈义塾”旁边建房搭屋的,接待了那些个驿马、巧工的家眷。
于是乎,那“昭烈义塾”再次扩建。
增建了房舍,又添置了家具,扰得那些个学童不思读书,纷纷的出来看了热闹。
如是,这平素冷清的将军坂上下,便又来的一番大大的人喊马嘶。
然,那宋粲却没有了好奇心,倒不在意那些个房子会建成一个什么样。
只是看了那陆寅送来的房屋设计图,见其中那天井、明堂,窥管、仪像之物。
便眉间锁了一下,也只看了一眼,匆匆的画了花押,按了印章,将那些个草纸扔了一个远远。
那像扑蚂蚱一样捡了纸去的陆寅,却是个心下自知。
自家这主子的一扔,却非一个绝情。
只不过,是不愿再去记起那个不曾忘却的汝州之野,那草庐,那小岗,那满屋的枢机,那悠然自动的水车,还有那和现在这寒砦一样的,风吹草浪……
看那独坐大槐之下,身单影只的将军,一抹朝阳将那树下独坐幻作了一个剪影一般。
恍惚间,却也如这清晨,风过茅草翩跹,雾霭渐散。那草庐饶是一番清幽无声,只闻鸟虫之鸣,树叶随风。
阳光晃眼中,见了自家的官长,那校尉博元,与那草庐前,挺胸叠肚,押了腰刀,往他一个招手,道:
“将军唤你!”
倒是个幻梦,即便是自家不愿醒来,却也是个昨日不可留,明日不可求。
自家且是个如此,何况那棵槐树下,座下的可怜之人?
却不想自家这主子睹物思人,徒增波澜,便是喜滋滋的抱了那些个图纸,厚着脸皮,凑将过来,一番胡乱的说话中端茶倒水,伺候了一个欢实。
这殷勤献的突然,饶是让他那美如妖孽的老婆听南也觉得怪异。
且在挠头,便听得身后有人问:
“你与这厮吃了甚来?”
回头,却见那谢夫人抱了陆丙好奇的看了那勤快的陆寅。
却也是个无言,只是跟了那谢夫人一并,将那眼光投向那,被朝阳照了一个光怪陆离的大槐树下。
毕竟,忘记一些东西,于现下这将军来说,也不妨是好事一件。
便独自坐了那佛塔石堆之间,端了酒碗。
远远的望了那崔皓阳先生,带了他歪嘴斜眼的“好兄弟”常先生,在那帮慈心院的巧工、驿马之间,跟前从后的忙得一个不亦乐乎。
一口酒入口,口中惬意一声。
心下却是一个悻悻:介大块的死猪肉!岂不是比那宋易更香?我倒要看你这斜眼歪嘴的老货!还能憋的过几时?
不过,这番热闹,也是个几家欢乐几家愁。
倒是两边都得了好处,却独独留得那挨了军棍的宋易,在校舍门外挠了被军棍打了的屁股,且是一个百思不得其解。
咦?我怎的突然就不红了呢?
京城的一场雪,诚不输于大观四年。那纷纷扬扬,如帘如雾,令人看不到十步之内。于是乎,便又让那周遭的缺柴无碳的灾民入城。
依照了往年的惯例,惠民局,安居院,大相国寺前,又见那施粥的粥棚一个烟火缭绕。
然,平日里不断施粥的宋邸,如今却是个大门紧闭,善门上锁。
这闭门谢客的,倒是不低前往焚香祭拜丙乙先生之人饶是一个络绎不绝。
英招下,烧尽的香烟纸灰,也是经不得那地气阴寒,不曾借那扶摇升空,且是贴了地漫了整条街去。
大雪下了一夜,仍不见有停下的意思,依旧是个飘飘洒洒,断断续续的下不个清爽。
宋邸,大门的门楣之上,三丈的白绫,挽了一个单花,且也被那大雪压的一个无精打采。
蔡京,倒是仰面迎了那雪花砸脸,呆呆的那门前杏树之下,望那黑枝白雪中自家刻下的“宋府义诊”。
那抹丹红,此时看来却是有些个眼生。
回想那宋正平所留“义诊册录”被那丙乙先生画了个勾红花绿,现下,便是个心中释然。
心道一声,这老货走的洒脱!此乃无债一身轻也。
不觉间,已是雪染须眉。
周遭百姓且见不得这老汉如此的伤怀,便于旁纷纷的递话,好言慰之:
“太师节哀,天寒,莫要伤了身子去……”
然,这位老太师,却是个充耳不闻。只是看了那杏树枝桠间的“宋府义诊”的牌子一个恍惚的愣神。
摘去吧,纵由此物而起,便是以它为终。
摘去了,便是个一别两宽,相忘于江湖。
然,却伸手,却不忍再看了那一个雪白丹红,闭了眼去,亦是一个如刀割心。
索性!便是一个脚一跺,心一横,伸手,便扯了那“宋府义诊”的木牌。
倒是引来那杏树枝摇雪落。纷纷然,飘飘洒洒,糊得周遭一片雪白。
旁边前来祭奠那丙乙先生的百姓放,佛听到了那杏树的痛楚,纷纷放了悲凄,或掩面奔走,或于雪中跪拜不起。
那蔡京且是不顾,抱了那“宋府义诊”的木牌,却是一个不敢回头。
却刚到得大门前,又见门楣之上那被雪压得迤逦歪斜的单花白绫,倒好似那丙乙平时胡乱斜压了帽子,万事与我无关的嘴脸。心下,便又见那老货呆呆的抠了嘴望天。
心下哑然一笑,随即便是一阵酸楚冲开了眼睑,饶是一个一眼的汪洋。
“在此望甚?”
身后一人问来,将那泪眼模糊的蔡京惊醒。
且回头,着袍袖搌了眼角看来。
见那雪雾之中,门前英招之下,那一身素衣的童贯顶了风雪稳坐雕鞍。
身后且是乌泱泱一队车马占了半条街去。
蔡京却是一个雪雾遮眼,目中汪洋,倒也看不出个真着。
便赶紧迎来,仰面拱手,问了声:
“你怎来了?”
童贯听了这话问来,便是一口长气呼出。白雾散尽,却见他一个望天,道:
“官家赐丧,咱家随宣旨来。”
这话且是听的那蔡京一个愣神,随即,便有抬头,惊问一声:
“怎的是你来?”
此话,却问的那蔡京一个低头闭眼。
咦?这童贯不能来宣旨?
还真不能。
宣旨这事,可不是件小事。也不是谁来都行。那叫代天子传言于天下!
外官别说宣旨,即便是读出声都是罪犯僭越。
宣旨,一般是有专门的内侍来。
宣旨人员的级别,也是有些个讲究在里面。
一般由宫中的主司,或者是寝殿的“御前文字”,也就是主管、或管文字外库宦官来宣读。
那童贯不能跟着一起来?
应该是不能的。
宣旨的话,其随员也是有讲究的。
说白了,那叫监宣!
回去是要将当时的具体情况书面留字,然后,入封装事的。
所以,来宣旨的,是那内廷主司黄门公也行,内东头的管事杨戬也凑合,且怎么也轮不上他这个“武康军节度使”的外官来。
那童贯且低头忍了一会,又抬眼看那蔡京,面上漠然了道:
“本不是我要来。”
说罢,便丢了马鞭,甩蹬离鞍。
旁边小番见事,慌忙跑来,趴在了马下。
见那童贯下马,蔡京也是赶紧的伸手搀扶。
却不料,那童贯啪的一把,且将那蔡京的手抓了一个死死。
这一下,倒是让蔡京有些个诧异。刚想问了,却见童贯拉了他,闪身让了道路,侧身立于那门前英招之下。
却见身后暖车有中官前后支应,随后,便自那暖轿中下来一人。
见来人,虽生的也是个面目清秀,朗目似星。
不过,这眉眼长在一起,却得来一张迷迷糊糊的脸。
见那人双手托了黄绢,却不躬身,挺胸傲视。却小声望那蔡京道:
“小的睿思殿御前文字,梁师成……”
说罢,只停步,仰头道了声:
“圣旨在身不便行礼。望太师海涵。”
蔡京听了这话也是一惊,慌忙后退三步,躬身道:
“圣命在身,待诏不必拘礼。”
得了这话,那梁师成便道了一声:
“孟浪”
且不再回言,门前拜了英招,托了圣旨昂首挺胸,提步前行。
此时,便听得宦官在后喊来一声道:
“皇上赐丧,府内接驾!”
一声喊罢,便惹来门前一番忙乱。
见管家赵祥带了家丁,吱吱呀呀的开了中门,前撅后躬的将一行人引入院内。
大雪无声,遮挡了人们的目光。
只听得那院内待诏宣旨之声朗朗,倒也不闻得哭声传来。
门外那童贯望了那大门之内,惋惜了道:
“怎得连个哭丧孝子也无有?”
说罢,却眼睛死死的盯了那蔡京。
蔡京闻其言观其容,倒好似怨怼这宋邸之人对那丙乙不公。
心下却犯了嘀咕,道来一声:看我作甚?到好似我合该做个孝子哭丧去?我有什么办法?本已经发了八百里加急报丧,然,路途遥远,往来且是需些个时日。
却刚想回言,堵了那童贯的嘴。
却见了此时的童贯,饶是一个目内闪烁。
心道,你和丙乙先生感情很深吗?咋还哭出来了?
不过,怀疑归怀疑,你假惺惺的哭上一哭,那我也只有没心没肺的劝上一劝。且连拱了手,口中安慰道:
“无论如何,却是一个善终去。”
这一个没心没肺的话,且是听得那童贯一个冷笑出声,虽复言:
“善终……”
听其言闻其笑,那言外之意却是一个溢于言表。
这不对劲的,着实的令那蔡京一个惊奇,遂,便以目询之。
却见那童贯望了宋邸门楣之上,那被雪覆盖的单花白绫,缓道:
“辅言昨夜披发环首于宣和殿后连桥……亦是这般白绫染雪……”
那声音虽是个微弱,几不可闻。然与那蔡京,且是一个振聋发聩!
一个“披发环首”饶是令那蔡京一个呆呆!
遂,瞠目,拉了那童贯一个急问:
“门公麽?”
童贯听了这问,便是一个惨笑。只是一个惨笑过后,便是一个泪目,道:
“怎敢戏之生死?”
这下那蔡京便是听了一个踏实。然,这句“怎敢”且是让他呆呆的愣一晌。
心道:怪不得此番却由这童贯前来!然,他那句“怎的连个孝子也无有”,于此时饶也是个应景。
如今,这皇帝少了那黄门公,便是如他自家刻的章子一般,真真的变成一个“天下一人”也!
倒是自家蒙心,没听出此翁言外之意也。饶是愣了一晌过后,这才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的吐出,却也是个失了神,喃喃了道:
“主辱臣死,得其所也!”
童贯似乎对这片儿汤话般的回答不是很满意,却是拿眼,死死的盯了那蔡京。
那蔡京知晓这眼神中的寓意,也知道这童贯想要从他这得到些个什么。
然,此事难,难到要让他以一己之力抗衡整个朝堂!
其实这事对于蔡京并不是很难,毕竟他以前也这样干过。
不过,此番要对了宫恩宫的“太后”和前朝的东平郡王,且是不能像崇宁时那般,硬桥硬马的打了一个明牌。
需从那“漏船之法”寻了个答案来。
任何一个看似铁板一样的团体,在利益面前,也会在转瞬间来的一个分崩离析。
毕竟,饥则附,饱则扬,燠则趋,寒则弃,人情通患也!
咦?怎的?这蔡京也开始憋着暗地里害人了?
这倒怨不得他,实在是个敌人太强!再看看自家这边?看起来,各个都不大靠谱的样子!
蔡京担心的是,不是他这身老骨头扛不扛得住!而是那个文青官家!是不是如他一样,有一副能站直了的腰!
一旦他的腰弯了,那童贯自然是个靠不住!
倘若再来一个崇宁。若还想得一个杭州居住,把他扔在那道观去看门?倒是让这蔡京连做梦都能笑醒了来。
却在犹豫,便听得童贯一声:
“可解?”问来!
蔡京不是不知道童贯的这声情之切切的“可解”何意。
他心里太明白了,只不过,怕也只能落得一个“元符二年秋”的宋正平那般,来的一个“监丞从此罢垂纶”的无奈的叹息。
不过,宋正平还有个靠得住的儿子,来得一个“尊父命,抄,前朝长乐老诗,放鱼书所钥户”来“自勉”。
自家的那几个儿子?嗨!不说也罢!
于是乎,便惴惴的还了那童贯一个目光闪避。
却刚低头,便又见手中的那块“宋府义诊”的木牌。
那朱砂在那雪花的遮盖下,却是嫣红的一个扎眼!
遂,尬笑一声,扯了袍袖擦了上面的雪。
然,那笑声还未落地,便被童贯近身一步,一把将他紧紧的攥住,且是一声哭包出口:
“元长……”
这声叫了一个凄惨,饶是一个寒意生出,自骨头缝里往外咕嘟嘟的直冒!
却抬头,再见的,那还是往日不可一世的童贯!
且是一个一夜白头,面色苍苍的老媪。饶是一个面有卑微之色,痴痴的望自家如乞。
倒是见不得人如此这般的眼神,那蔡京遂又躲闪了不去看他。
然却,又听的那老媪悲声咽道:
“且看辅言之面……”
第22章 复卦上六
上回书说到,
童贯一句被声凄厉:
“且看辅言之面……”
听的蔡京眼神一怔,旋即,便是个仰面闭目。
咦?
这“辅言”是谁?名头很大吗?
连这蔡京也被吓得脸上一怔?
哈,名头麽也是有一点的,但是也不至于那么吓人。
童贯口中的“辅言”且不是别人,便是那昨夜悬于宣和殿后连桥下的新鬼——黄门公是也!
却在蔡京听了童贯一声凄惨,仰面闭目之时,便听得那宋邸的门内,中官一句朗声:
“宣旨完毕,起,再拜!”
而后,便是一个门口喧哗,涌出呜呜泱泱的人来,那宋邸的管家赵祥带了人恭送制使。
童贯见了众人拥了宣旨的梁师成出了中门,那脸色却是个惊慌,便又是一个期盼的眼神,紧紧的抓了那蔡京。
却见那蔡京一把甩脱了童贯,手中“宋府义诊”木牌遮面,望他躬身一揖,道:
“复卦上六,仅此可行!”
说罢,便是个起身欲走。那童贯怎肯依了他,便又是一番撕扯。
且在两人纠缠之时,却见那宣旨的制使仪仗成已经近身。
两人无奈,便赶紧收拾了衣冠,路边躬身。
见那梁师成托了圣旨前行,见两人路边躬身,便看了一眼童贯,却得来一个摇头。遂,又在蔡京的面前停步欠身。
蔡京见他来,亦是赶紧揣了那“宋府义诊”的木牌在怀中,躬身侧立,道:
“守道辛苦。”
这声“守道”出口,便慌的那梁师成赶紧想躬身还礼。
却猛然想到,手里面这还当着差,托着圣旨呢!
于是乎,赶紧又挺直了腰板左右望了,且是一脸的惊慌。
这一番狼狈过后,一声:
“太师不可……”出口。
说罢,便微微欠了个身,低了下头,谦卑了望那蔡京回了一句:
“师成纵是孟浪,断断不敢与太师雁行并列。”
咦?不就是个称呼麽?叫什么不是叫?
这话说的,就是你大半夜回家,你叫门口保安一声“师傅”、或“大爷”就能把他从被窝里起来给你开门。
你喊一声“老头”那他肯定听不见。
在古代名、字是分开的。
名,是与长辈交流时的自谦,以示对长者的尊敬。
但是,平辈之间叫,那就是直呼其名、指名道姓了。就比如你老婆突然的大声叫你一声全名,这事肯定小不了。
那不叫名字叫什么?
诶?这就要说到我们古代人的字了。所以,男人成年后都要有个字。而,同辈交往中只能称其字。
这字,亦是后辈对这个人的尊称。
这也是“礼”的一种形式。
那位说了,什么尊重不尊重的?不就是一种称呼嘛?这也至于牵扯到“礼”了?
且不好说,在我们父辈的嘴里“主席”和“总理”不是是个人都能担得起的,哪怕是在任的主席,或总理。那是给特定两个人,特定的称呼。
好吧,话又说多,咱们且书回正传。总是跑题怕有码字骗钱的嫌疑。
蔡京听那梁师成言中的“雁行并列”,便是一个愣愣的眼神,懵懵懂懂还礼。
一礼行毕,却是一个转身,按了怀中的木牌,蹒跚于漫天的大雪之中。
然,上天厚那丙乙,此时,大雪如麻,飘飘摇摇。
倒是个无风,令雪花直直砸下。
或落于空林枯枝化作碎冰,引得枝头震颤簌簌有声。
或飘洒于地,顷刻间没了脚踝。
着实的赏了那丙乙先生一场曼城的缟素。
“复卦上六?”
暖车中,那梁师成瞠目惊呼出口,似乎不敢相信童贯所说的蔡京之言。
且满脸惊恐的望那童贯。
童贯却被这惊恐的眼神看了一个低头,口中埋怨了蔡京:
“这老货,惯是故弄玄虚……”
说罢,也是个满脸的惭愧,尬笑了道:
“尽说点听不懂的话来……”
本是一句玩笑抱怨的话来,且听的那梁师成倒抽了一口凉气,又惊呼一声:
“喻叙呀!”
遂,也是个自言自语:
“迷复之凶,反君道……”
言后却是个不语,然,那面色却已经是个苍白。遂,手中亦是个盘算个不停。
这一个小脸煞白的,也是看的那童贯一个傻眼。遂,便一个蔑视过去,心道:你没事吧?好歹你也是个睿思殿的御前文字!至于被四个字给吓成这样?
那童贯且不知,这“复卦上六”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这个玩意儿,且是个“大凶”!
“复卦上六”出自《易经》中“地雷复卦”。
爻辞中的“迷”来源于坤卦卦辞中的“先迷后得主”。
然,此卦中只有一个“迷”的象,却没有“得主”的象。
上六巽位,处于全卦的最上方,故乃凌空蹈虚穷途末路也。所以,是为“大凶”。
童贯不曾看过这《易经》,蔡京说了也就是说了。什么都不知道,固然也不会怕个什么。此乃不知者不畏。
然,那梁师成就不一样了,那也是个熟读《易经》之人!
怕,自然是怕的,但却仍不得一个甘心。
且急火火的在车中书柜之中找寻,手忙脚乱的扒出一本《易经》慌忙翻找。饶是一身冷汗的抠了字看了去,随即,却是一个委然而坐。
且是一个书落,人愣愣,口中一个喃喃:
“震索索,视瞿瞿,征凶……”
那童贯听罢亦是面如死灰,目瞠而不可复言。这童贯在没文化,也知晓这“征凶”二字,那是要生灵涂炭,万民无活!
有这么严重?
不好说来,《易经》这本书说不来。
就看字面的意思:
索索,乃消索不存之状,谓其志气如是。
矍矍,为不安定貌。
志气索索,则视瞻徊徨。
震卦卦义发展到了极点,即震动极大。
且列卦为艮,艮为止。
这就好比你面前天雷滚滚,乒乒乓乓的乱劈,如墙而进。
而身后,则有高山危地的阻碍,令你不得一个退避。
如此,便一个前有死相,而后无退路可言。
既然是个没退路,那就索性与他拼了吧!
否也!以阴柔不中正之质,而处震动之极,故征则凶也!
“征则凶”怎么说?还能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挨打了不能还手呗!
那怎么办?还想着怎么办?赶紧看看你的哪位祖宗留还得有什么阴德,赶紧用来挡一下!
这死局,神仙来了见了都跑路!
于是乎,那暖车内,静得如同死地一般,只闻得烛爆灯花,车轮咿呀。
大雪飘飞,将那宫廷染就了一个黑白。
往日巍峨的宫殿,如今也是被那大雪掩成一线。
宣和殿,乃哲宗所建。
只因睿思殿为神宗所建,哲宗不敢燕处。
乃即,与睿思殿之后苑隙地,百许步增修一殿,绍圣二年而成,名宣和。
元符三年,哲宗崩,端王为帝。
时,向太后“权同处分军国事”,这哲宗修建的宣和殿,便为臣僚论列。论列的结果,就是与同年拆毁。
徽宗亲政,便于崇宁复建,为燕息之处。
如同那哲宗的皇后孟氏一般废了立,又立了废。
这宣和殿,亦是一个同命。也是被扒了建,建了扒。
如此反反复复,究其原因,且只是君臣之间的一场博弈尔尔。
帝,既然有“承父兄之志”以寝明志。
然,臣,也是有那不甘俯首,便是还了一个伺机待动。
两方倔强,却只因了一个“除支度给用外,凡缗帛容之类,悉辇送京师”?
非也,且就因一个“支度给用”不够麽?
亦非也!
钱是个好东西,再多也是个不够用的。有时候我也会算一下账,看看这钱到底都去哪了。不过,也是个越算越糊涂。
这朝廷的账,也可能和我的这本一样吧,倒是个怎么算都是个不清楚。
不过,即便是像我们挣得钱再多,也不够用是一样一样的。况且,谁都会嫌自己的钱多啊?
朝廷支度即便是够了,也一样是一个横征暴敛,且有过之而无不及。
毕竟,中央财政拨付的钱财,且是厚着脸皮要来的,哪有自己横征上来的花的痛快。
这就好比你自己挣的,和伸手问父母、老婆要的,同样是钱,花起来心情也是不一样的。
于是乎,地方的各个衙门,便又是一个“设法以阴夺民利,其害甚于加赋”,以致“民穷,兵弱,国财匮”。
于是乎,这“睿思殿之后苑隙地百许步”的宣和殿便真真的成一个“承父兄之志”象征。
如今这象征,依旧是个宫殿巍峨,飞檐重顶。然却,只得来一个冷冷清清。
见那宫殿,大门敞开,殿外暴雪依然。
却是无风,雪花如麻,直直的落下。于阶前,来了一个泾渭分明。
官家却一身的青衣道袍,身上裹了狐裘,踏了门槛懒散坐于门前,任那雪花落于脚前。
大殿内,坐地的铜炉内,炭火哔啵,透了那铜炉上仙山琼崖,于黑暗的殿中,映出方寸的微光。
江崖的炉围上,烫好的酒,静静的躺在天青的盏内,丝丝的冒着热气。
然这一丝丝的热气,依旧不解这殿内的阴寒。
见那官家张嘴,轻声唤了一声:
“辅言”
那声音,尽管是个干哑带了鼻音,却等不来那往日一声熟悉的“臣在”
不闻有人应声,着实的令那官家面色一怔,倒是个不恼,只是轻声叹了,裹了身上的狐裘,捧了烫酒暖手。眼神呆呆的望那宫廷雪落,染就那群宫樊阙一个黑黑白白。
不远,那宫苑深深处一角,亦有重楼一座。
见那殿来,门楣空置无匾无额。
然,门前却立貔貅拱卫左右。
此乃宫中大库也!
却见那庞大的杨戬,头顶了三山,身披了大铠,独坐了两个青铜的貔貅中间,且端了烫酒自斟自饮。
右手下,斜靠了一柄锃明瓦亮的三尖两刃。
饶是大马金刀,当门而坐。
咦?这天寒地冻的,他这是跟谁啊?
又是刀又是枪的,这老货又是作的哪路的妖?
况且,你这身打扮也不对啊?
皇城之内,甲刃在身,怎么看都是个作死的节奏。
那这货坐在这干嘛?
不干嘛,守大库!
咦?这大库又是个什么玩意儿?
倒不是什么玩意儿。
大库,乃“内藏库”也!
官家的那点私房钱,可都藏在这了。
咦?这官家的小金库,还怕被人抢了去?
用的着你这个死胖的太监拿了大刀在这里看门?
即便是你在这看了门,要是有人来抢的话,就你这走路都喘气的死胖子,怎么看都是个白给。
那位问了,还真有人抢啊?
咦?可说呢?
宋,在历朝历代,都是个奇葩!明抢皇帝小金库的事,还是时有发生的!
说起这小金库,也是有个来历的。原先是太祖赵匡胤的封桩库,于乾德三年设立。
最初目的,是藏点私房钱,这点私房钱的来源么,主要是平定割据政权所得金帛以及国家岁终财政盈余。
攒了这些私房钱,主要用途是以期赎回或武力收复被契丹占据的燕云十六州。
后来,太宗接了皇位,收复故土无望,便主要来赏赐军队、赈济灾荒及填补财政亏空。
到了神宗,就又不一样了。
经群臣殿议,便设置了“太府寺”。同时,又制定了皇帝的私房钱的用法。
即:“凡贡赋之输于京师,至则别尔受之,供君之用;及待边费,则归于内藏,供国之用”。
自此,这座皇帝名义上的小金库,基本上就不再属于皇帝本人了。
究其原因麽,其实很简单。
国家财政实在是太他妈的拉胯了!
也不是什么收了什么灾,糟了什么难。
只是因为朝廷收上来的税,已经不能满足日益膨胀的士大夫群体的需求了!
说白了,也就是人太多,原先的这点蛋糕,饶是不太够分了!
不够分了怎么办?这会儿但凡有点理智的人都会开源节流。或者是减少分蛋糕的人。
不过,宋之奇葩就奇葩在这。
这帮人不介,眼见着钱不够分了,也是挺着急。回头一看,嚯!敢情是一个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身边这不就有一个肥的流油的!
你皇帝的那份也的拿出来重新分配!
借口很简单,财政不透明!管理不严!而且你这货,惯会乱花钱!
而且, 你看看你那些管账的都是些个什么人?
对于文臣来说,宦官,这个群体永远是一帮惑乱朝政的小人!
太监,永远是贪墨钱财的象征。
不过这外朝的大臣们也没管了几年,这原先还算有点钱的“内藏库”,便又被他们给管成了一个“财利既多散失,借贷百出,几见账薄”的窘境。
这就验证了一个真理,钱是个好东西,谁管都那样啊!
这就跟小时候我妈跟我说“压岁钱我帮你管着,等长大了给你”一样。
对于在这种名为管理,实则明抢的行为,哲宗是表示不服的。
于是乎,便在那太皇太后高老太太尸骨未寒之时,趁乱,一举从外臣手里抢回了内藏库的管理权。
由此可见,看四个内藏库的管理权之争,亦是皇权和士大夫之间的抗争。
此为外话,咱们姑且回到书中。
说那杨戬,头顶三山,身着大铠稳坐大库门前。
刚刚一口热酒下肚,却在低头的一个恍惚间,一晃眼,却见有人,于雪中疾行而来!
倒是一个雪大,看不清个来人的面目。
于是乎,便见了那个大胖子,一把抄过那三尖两刃,杖了那刀起身,颤颤的大喝了一声:
“呔!来者何人?”
第23章 艮居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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