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潜火队》 第1章 水行人 李真金不会预知到,如果他今天没有遇到那场大火,他的人生轨迹或许会完全是另外一副样子。 年方十八的水工李真金是水行的一员,像往常一样,他要游走在大街小巷,送水到各个地方。 刚过立夏,汴梁的街头已经开始热得有些发闷了。 趁着天色将亮,水行的水工们已经陆陆续续地走上了街头,他们趁着清晨的一丝清凉,先取好了水,沿着街巷挨家挨户地送到各处的店铺与宅院。 李真金也推着水车上路了,和他一起的还有他的好朋友环饼。 环饼本来的名字已经没有人记得了,因为喜欢吃环饼所以叫环饼,一直叫到了现在。 李真金和环饼两个人长得看起来是完全风马牛不相及,李真金身形瘦削,个头不高,环饼长得肥肥大大,恰好就像个环饼。 面和好了,拧成个圈,大小恰好能套在胳膊上,过油一炸成了金黄色,这就是环饼。 环饼比蒸饼要香多了,因此环饼最爱吃环饼,他也不愿意改成其他的名字。 他曾经对李真金说:“我就叫这个名字,永远也不改了,这个名字会保佑我永远有环饼吃。” 李真金比环饼还大两岁,可是环饼长得有两个李真金那么重,力大如牛。 这样一来,其实两个人正好搭班子送水。 环饼负责推车,整个汴梁,恐怕只有环饼才能单人推得动那么大的车子,一次装的水,足够一个脚店一天的用量。 李真金负责拉车,牵着方向。两个人配合起来,天衣无缝,携着巨大的车子健步如飞。 到了中午头上,水工们才有时间喘上一口气,吃上顿饭,喝上口水。 不过别说酒楼,就连一般的脚店他们平时也是不舍得去的,随便吃点自家带的食物也就罢了。 李真金和环饼一般就吃自带的蒸饼,不过行情好的时候,他往往会买两个环饼,他自己吃半个,环饼一个人吃一个半。 今天他兴冲冲地买了三个环饼,全塞给了环饼。 环饼笑嘻嘻地说:“哥,你也吃。” 李真金还是掰下半个说:“我就吃半个就行了,今天高兴,高兴得都不饿了。以后这车就是咱们兄弟的了,挣的钱咱们对半一分,每个人能挣到的钱比之前还要多出一半。” 水工们的车子有的是自家的,有的是水行的。用了水行的车,就要多交租车的钱,这样一来,挣到手里的钱就没多少了。 对于水工来说,拥有一辆自己的水车就像是农民有了自己的地,足以成为安身立命的根本了。 “多挣一半?那我以后可以多吃多少个环饼啊。”环饼开始畅想了起来。 “就知道环饼!”李真金笑着骂道。 中午头上的太阳像是毒火一般烤在人的额头上。在这种天气下奔波了一上午,停下脚步来,没有哪个送水工不乐意喝上一碗卤梅水。 天气就算炎热,李真金的妹妹真铃依旧围着一条纱巾,刚刚十四岁的她提着一大桶的卤梅水,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李真金连忙上前接了过来。 李真金和母亲妹妹三人相依为命,李真金做水工,母亲因为生病没有办法出来干活,于是在家里做卤梅水,每天让妹妹真铃拎出来卖一些,多少补贴下家用。 每天中午,真铃都会在这里等着哥哥和其他水工们。 说话间,梅子的酸甜味已经散开了,水工们见了,照例都来捧场。 真铃和母亲用不起价格昂贵的冰块,不过他们做的这卤梅水都是用井水冰过的,因此依旧清凉,更重要的是,价格便宜,解渴又去火。 “小铃姑娘啊,每天中午就等着你这一碗梅子水了,一碗下去,浑身的劳累全消了。”水工们纷纷夸赞道。 每每听到夸奖,真铃就笑着说:“还要多谢你们捧场,今天天热,我和母亲特地在里面加了一点甘草,这是我母亲特制的,因此没有了苦味,只有甜味。” 真铃的笑声就像她的名字,银铃过耳,同样能给人带来清凉。 “怪不得,味道好像厚了一些。”水工们又说。 李真金这时又说:“大家痛快地喝,今天都不收钱,谁也不要给钱。今天我请!” 水工们纷纷跟着笑起来。 “好!李真金弟弟今天刚买了水车,我们替他高兴,喝!” 水工们纷纷举起碗来,一饮而尽,颇有饮酒的架势。 “哥哥,你有车了啊。”真铃惊奇地问道。 “等哥哥以后挣了钱,想要什么给你买什么!家里给你堆上一百多个磨喝乐。”李真金越发得意了起来。 磨喝乐是京城人人都爱的玩偶,各式各样千奇百怪。 真铃吐了吐舌头,又说:“要是真挣了钱,希望能把娘亲的病治好。” “我一定治好。”李真金叹了口气又说道。 娘亲早年落下了病根,双腿麻痹,今年行走都很困难了。这些年来,没少求医问药,可是都没有治好。 “我今天会晚点回去,顺便去抓药,你告诉娘,放心。”李真金又说。 “你注意歇息,不要太劳累了。” 真铃又响着银铃一样的笑声离开了。 水工们天黑前照例还要再送一趟水。酒楼脚店,勾栏瓦舍,到了天黑时,这些地方才正是人多的时候,真正开始热闹。 李真金喊了一声,环饼推着车子出发了。 穿过小巷,来到城郊的水井,打上满满一车水,又折返回到了酒楼市坊,一车又一车的水卸在了门前。 等到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李真金和环饼也结束了往常一天的工作。 李真金把水车放在了水行之后去了药店。 环饼没有家,或者说水行就是环饼的家。 环饼从小被水行的老师傅收养,老师傅带着环饼和李真金入了这一行,现在老了,水车推不动了,又无儿无女,因此一个人住在水行的偏房里,每天负责开门关门,防火防盗,水行每个月会给他发放例钱,以供度日。 抓完了药,李真金身上的钱已经所剩无几了。 走在通明的汴河边上,看着远处游船的辉煌灯火,瑟瑟乐声,李真金心想,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明天又会有新的希望。 李真金还未走远,便听到了远处的锣声。三短一长,急切而密集。 李真金的心里咯噔一下,这锣声他再熟悉不过了,是水行的集结号令。 每当锣声响起,这就意味着城里有地方着火了。 此时环饼正好也飞奔而来,看见他连水车也推了过来。 环饼气喘吁吁地说:“哥,明义坊起火了。” 李真金长这么大,最怕的是火,最恨的也是火。 汴河悠悠,南来北淌。 人群熙攘,南来北往。 将近一百万人口在汴梁生活,这条悠悠的汴河牵连起了汴梁的人们,维系着汴梁的一切。 拥挤的汴梁,每次发生火灾,其悲惨程度往往不可想象,汴梁房屋多为木制,碰到干燥的天气,这些房屋在火神的面前,都是鲜美的燃料。 更有甚者,六年前的汴梁大火,让数万人流离失所,经历过那场火灾的人回忆起来说,那天汴梁的天空都是一片黑色,烟气冲上云霄,遮蔽了太阳。 城市里回响着人们的哭泣声,汴河里的水都变成了灰色,简直令人无法想象。 从那以后,官府作出了规定,每当出现火情的时候,邻近的居民可以先行自主救援,率先遏制火势。 因此,这些水行人也往往是率先要出动的。 作为水工,最不愿意看到就是火灾。 虽然火灾的时候,一时会产生很大的用水需求,他们往往会卖出平日里十几天才能卖出去的水,但是大火最是无情。 更何况他们是水行人,水火从来不容。 李真金和环饼二话没说,照旧是一个拉车一个推车,赶紧取水去了。 他们走在街上,正看到远处仿佛有一丝火光。 一旦起火,水行人势必要立刻到位,这是他们行会的惯例。 如果说汴河是汴梁这座城市的血脉,那么负责送水的水行则是汴梁人们的血脉。 水行人肯定不是汴梁这个城市里最有钱最有势的工会,但却是最重要的工会。 他们每天打上来清凉的井水,推着水车走街串巷,沿着汴河两岸,走入千万家户里。 这些水有的被泡成了茶,成为闲情逸致时的消遣。有的被做成了各式各样的饮子,成为人们解渴的佳品。有的则需要经历漫长的时间,最终酿成了酒。 总之,这小小一捧水,融进这个世界的方方面面。 这是个嘈杂的世界,充满了各类声音,号子声,叫卖声,瓦子里面的乐音,街头的喝彩声,这里永不安静。 这是个拥挤的世界,贩夫走卒,士农工商,天亮时涌上街头,夜深时慢慢退去,像潮水般来去匆匆。 但是,这里也是金碧辉煌的世界,有的挥金如土,有的夜夜笙歌。 这里就是繁华的汴梁。 李真金甚至觉得,如果没有了水行人,这个繁华的大世界也会突然停止运转,像青山失去了溪涧,大河失去了细流。 可是平日里,水行人并不起眼。 但遇到火情的时候,水行这条血脉便事关汴梁的安危。 真金和环饼装好了满满一车水,尽快赶到了水行,已经是气喘吁吁。 此时老师傅张头已经做好了准备,张头做了一辈子的水工,遇到这种突发事件,往往还是他来牵头指挥调度。 此时他立刻召集所有的水工前来,因为说话的时候用了太大气力,他的嗓音几乎要撕裂开来。 “走水了!装车啦。” 一声出来,水工们立刻行动起来,装水的装水,开路的开路,四散而去,有条不紊。 水工们就近从汴河边取了水来,直奔火场而去。 火神来到之时,水就是汴梁城价比金银的珍宝。 李真金率先拉着水车往火场冲了过去。 看方位,着火的应该是明义坊的酒楼。 到了火场之时,火光已经冲天而起。 火是从二楼烧起来的,这个四层的酒楼名字叫做晖月,如今浓烟从二楼绵延而上,遮住了酒楼,同样遮住了天上的晖月。 李真金感到的时候,打火队的人已经在场展开救援了,土行孙打火队是明义坊自发组织建立的打火队。 自从官府出令可以遇到火情,民间可以自发先行救援,之后汴梁城内几乎每一坊的民众都自发成立了打火队。 在汴梁城各式各样的民间社团中,打火队作为实用的一类很快推广开来。 土行孙打火队即由明义坊的店家牵头,联合出资成立的,明义坊的百姓之中有很多都是打火队的成员,他们按月领着例钱,每次遇到火情的时候,因为就驻扎在明义坊,因此他们率先可以赶到,组织救援,展开灭火。 此时,为首的是打火队头领木楞,他年方四十,身材高大,螳螂腿,车轴身,浑身的肌肉像是精铁锻打一般。 木楞指挥若定,时刻观察着风向,避免火势蔓延。 一方面,他派人进去救人,他们披上用水沾湿的厚蓑衣,冲进酒楼,救出里面被困的客人。 另一方面,木楞正派另一队灭火,打火队没有军队的云梯,他们灭火全凭蛮力,只好用水囊或者水袋装了水往着火处扔过去,用来遏制火势,又或者是用压水器往高处喷过去。 这种压水器又名唧筒,用长竹子制作而成,下面一端开了小口,下面用长杆裹上棉絮推动水从小口里射出,一般单人就可以操作,大一些的则需要两人。 但是唧筒这种人力压水器的水量有限,而且唧筒的喷射高度则更多取决于使用人的力气,碰上这种四层高的大酒楼,难免有些力不从心。 此时酒楼中,还有人被困在里面。 一片惊慌的叫声,人们纷纷从酒楼上下来,李真金到场之后,立刻开始协助往压水器里面装水。 火灾刚刚发生的半个时辰以内,是最重要的时间。 人们能不能安全逃生,火势能不能及时遏制,家当能不能更多保全,全在这个半个时辰之内了。 酒楼的老板王员外此时看着面前的熊熊大火,人已经懵了,他呆呆地望着,一口一个阿弥陀佛。 这不是李真金第一次近距离地感受到这样的大火。 在他十岁那年,汴梁大火烧掉了城南左厢的整整三个坊,大火蔓延到了李真金的家,李真金惊醒的时候,整个巷子已经烧得无路可逃,他抱着妹妹躲来躲去,像一只热锅上的老鼠。娘亲最后冲进大火救出了妹妹和他,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件事情,娘亲的腿被砸伤了,此后渐渐落下了终身的残疾。 大火卷起热气扑面而来,李真金浑身的血都跟着沸腾起来,四处的筋脉都跟着跳动起来。 第2章 打火队 眼前的大火仿佛一只饥饿的饕餮,烈焰大口之中喷出夺命的火舌。 李真金的内心感到恐惧,更对火神感到愤怒。 面对火神扑面而来的怒吼,他愣住了。 他感到害怕,双腿发抖。 环饼在喊他,他似乎都已经听不到了。 这场大火拉着李真金进入了一片昏暗的地狱当中,妹妹在哭喊,娘亲在呼唤,火舌灼烧他的皮肤,烟气吞噬着他的呼吸。 李真金没想到,他竟然当场昏倒了过去。 李真金的命运从来与火都是纠缠不清。 李真金从小没有父亲,父亲就是民间打火队的一员。 他记得从小跟在父亲的身后,去过城内大大小小的地方,父亲告诉他这里是哪里,那里是哪里。 作为打火队的一员,父亲应该要知道这里大大小小的路,因此,后来李真金依然保留了这个好记性,走过一次的路,永远不忘。 但是他怎么也记不得父亲那张脸了。 或许关于父亲的记忆早就让那场火烧得一干二净了。 八年前的汴梁大火夺走了父亲的生命,当时父亲正在别处救火,没想到火已经烧到了他们家里,烧成一片灰烬。 大火过后,父亲不知所踪。 或许小山一样的灰烬里还有父亲的骨灰,可是大雨之后,这一切又冲入了汴河,销声匿迹。 他也曾经怨过父亲,如果当时大火烧起来的时候,他就在娘亲身边,或许娘亲就不会受伤。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娘亲认为水克火,于是让李真金从小开始跟着师傅卖水,水车穿街走巷,走遍大小角落。 后来,李真金现在终于独立送水了,六匹马的宽路,一个人窄巷,整个城南左厢的路都记在李真金的心里。 从小就是这样,因此他送水送的很出色,因为他总是能找到最近的路。 后来李真金成为了一名出色的送水工,并且买下了一辆送水车,娘亲更是替他开心,娘亲希望他能跟水过一辈子,这样令人放心。 然而,生活从来都很艰难,生活从来都充满了意外。 因为这是汴梁。 汴梁的天空之上结出了哪怕一块冰雹,落在哪个人头上,可能都是灭顶之灾。 酒楼的火还在烧着,李真金的脑海里全是各种声音。 这时一泼水浇在了李真金的脸上,李真金突然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睛环顾四周,发现环饼就在他的眼前,呼呼地喘着粗气。 “真金哥,你怎么了?没事吧,没有受伤吧。”环饼说。 酒楼的火还在烧着,所幸酒楼里的人大多都已经疏散了出来。 此时火军人尚未赶到,打火队的头领木楞也未敢松懈一点。汴梁的救火系统目前是由军队承担。承担救火任务的火军人便是军队其一,上有都巡检,下有厢巡检。汴梁共六厢,每厢皆有负责各厢救火任务的火军人,由厢巡检直接管辖。 火情出现之后,一般由负责探查火情的火军人立刻向都巡检直接汇报火情。 不过汴梁之大,如果都巡检不能及时赶到,厢巡检一般要立刻带领着本厢的火军人前往救火。 明义坊距离火军人驻所并不近,况且现在正是夜晚,街上正是人多的时候,各处道路都有拥堵,因此很难短时间内赶到。 一般情况下发生火情,在黄金时间内全靠这些民间的打火队了。 木楞明白,众人推出他作为明义坊打火队的头领,他的肩上担负着多大的责任,因此不到最后关头,他绝对不会有丝毫放弃的念头。 夏季正是多风的时候,火势依然旺盛地烧着。 这时酒楼里突然传来咯吱的声音,这声音钻进了木楞的耳朵里,立刻让他浑身汗毛倒数。 有过二十多年大火经验的他,立刻分辨出这是酒楼内的梁柱出现了异动,很有可能已经出现了断裂。 果然,不过一会一声巨响,整个酒楼斜了过来,一楼左边的梁柱已经歪了,如此一来,整个酒楼随时可能倒塌。 万一倒塌,火势必将蔓延到酒楼旁边的店家,除此之后,整个酒楼还有可能会震碎,到时候连一只老鼠都跑不出来了。 木楞大骂一声:“管他什么鸟火,救人要紧,全部都给我上。” 一声令下,一边掩护救火,一边喷水支援。 楼上的人纷纷开始被疏散下来,木楞也冲了进去。 李真金在一旁看得惊心动魄,丝毫不敢耽误任何进度,连忙开始帮忙续水喷火。 他们是再普通不过的水工,可是现在他们可以改变汴梁这座城市,改变这些被困人们的命运。 不过一会,木楞扛着最后一个伙计从楼上冲了下来,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人此时已经全部救了出来,当人员救出,火势又无法灭掉时,为了控制火势蔓延,打火的人会用人力把高层建筑拉倒,让它原地倒下,这样一来火势就不会烧到别的地方。 “还有人吗?”木楞扯着嗓子喊道。 打火队的人纷纷回答说没看到还有其他人困在里面。 “上火钩!”木楞又喊道。 打火人纷纷拿出钩子,勾住酒楼四角的柱子,由众人同时拉起,一齐用力,拉倒酒楼。 因为酒楼正是密集地带,四周都是店家。这样把起火酒楼倒下的时候,酒楼就不会倒向一边,烧到四周的其他建筑。 火钩已经勾好了,用粗粗的麻绳拉起,四角各有十个以上的汉子擎住绳子。 正在这时,突然听到酒楼里传来了喊叫声。 透过浓浓的烟气,原来一楼右面的酒缸下面还有一个小姑娘,看样子十岁左右,她的腿受伤了,紧紧靠着水缸,几乎不敢移动半步。 木楞立刻摆手,让众人停下。 火烧得很旺,一时根本无法进入。 木楞尝试了两次都被门口的火逼了回来。 一时间,陷入了僵局。 酒楼左面的梁柱已经开始摇摇晃晃,这个时候,李真金突然一头扎进了水车里,水一激,他好像清醒了很多。 李真金接着又用火钩在水车的前后两端砸了两个洞,这样一来水流正好可以喷到他的身上。 “环饼,跟我冲!干不干!” 环饼此时还有些疑惑。 “你推,我拉,咱们把水车当柱子,顶住酒楼,我去把那个姑娘救出来。” 环饼的脑子向来反应慢。 “干不干!” “你说咋干就干!” 随着李真金的一声吼,环饼推起水车往酒楼冲过去,水车前后砸出的小孔正好把水喷到两个人的身上,这样一来正好降温。 他们的大水车足有一人多高,正好可以代替梁柱,支撑住酒楼二层的重量。 “停!” 环饼听到了,李真金的喊声立刻停住脚步。 之后好一会,酒楼里面就没了动静。 这个时候,环饼才意识到李真金已经拉着水车进到了酒楼里面,他是要用水车撑住要垮掉的酒楼。 烟气扑面,吹得环饼眼泪哗啦啦流下来。 环饼大声地喊着:“真金哥,哥!” 打火队的成员纷纷被这一幕惊呆了:这个小子是个不要命的愣种! 木楞立刻明白了李真金的用意,当下趁机冲了进去,不过一会救出了小姑娘。 环饼擎着水车,大声喊道:“我哥哥还在里面,李真金哥哥还在里面!” 木楞这时又要折返回去,火气又把他逼了回来。 环饼见状松开水车,怒吼一声冲了进去,他浑身还湿透着,趁着这一身的凉意,他一憋气冲进了火场。 李真金被一块圆木挡住了去路,环饼搬开木头,把李真金抱了出来。 刚刚走出摇晃的酒楼,听得上面咔嚓一声,一根断掉的梁木从高处坠落下来,眼看就要砸向环饼和木楞两人。 众人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嘭的一声,只见环饼单手揽着李真金,单手挡住了那根梁木。 梁木上面还冒着火星,环饼的手上传来滋滋的烫伤声,可是在漫天的烟气中,他已经闻不到任何焦味。 环饼也感不到丝毫疼痛,用力一推,把梁木推到一边,带着李真金掏出了火场。 时不我待,木楞一声令下。 “一二,拉!催落!” 几十个汉子一同用力,本来摇摇晃晃的酒楼原地轰塌。 浓烟黑气夹杂着火星子吹了过来,遮天蔽日。 等到烟气散尽,酒楼已成一片废墟,火势已经不大,众人又开始泼水灭火。 李真金倒是没有受伤,仅仅擦破了点皮,但是环饼的手却已经起了脓泡。 木楞见了,赶紧找打火队的专人来处理伤口。 此时厢巡检也已经带着火军人赶到了,开始展开后续的灭火行动。 一场火烧之后,哭的哭,伤的伤,悲的悲。 酒楼的老板张员外已经哭成了个泪人,浑身瘫坐在地上,这下他的一身家当全都要打水漂了,他不止要承担酒楼的损失,因为火灾是从酒楼烧起,所以周边店家的损失他也要赔偿,包括酒楼的客人受伤的也不在少数,这些都要赔偿。 这下张员外彻底要赔个底掉了,他双眼无神,好似是被抽去了三魂七魄。 至于李真金,他新置下的水车这次是彻底报废了。 所幸,这辆水车倒是没有白白毁掉,救下了一个小女孩。 当他看见那个小女孩的时候,妹妹的脸一下子跃入李真金的脑中,他已经顾不得想起太多,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大火中的那个女孩不能伤到分毫。所幸最后女孩性命无虞,这总算是对李真金的一点宽慰。 李真金想起来,总是觉得又恨又恼,为什么偏偏火永远都在跟他作对呢? 大火夺走了父亲的性命,夺走了母亲的腿,现在又夺走了他的水车。 这一切都是因为无情的火神。 李真金打起精神,帮着水行的人继续装水送水。 当酒楼的大火已经熄灭的时候,天边也已经露出了淡淡的白色,街边的商贩们陆陆续续开始忙活了起来,蒸饼做汤的炉灶已经开锅,香气渐渐盖过了大火之后的焦糊味。 汴梁这座城市就是这样,像一架世界上最大的机械,不论怎么样,都还是要继续冷静无情地运转。 “小子们,干得不错。” 这个时候,一个人影站在了李真金和环饼的面前。 正是木楞,他塞过来几个环饼,又说:“你们两个不来找我,我都得去找你们,车子没了,以后准备怎么办?” 李真金之前是见木楞的,他自从做送水工以来,也碰到过几次火情,不过都没有这么大,因此并没有跟木楞说过话,木楞这个强硬的汉子看上去倒是让人会立刻感到安全,毫无防备。 对于李真金来说,买水车的钱是找水行借贷买下的,这下车子毁了,借贷还在,李真金一时真的无法想象之后的生活。 “走一步看一步吧。”李真金说道。 “按理说你不是我们的人,车子毁了我们没有惯例去赔。你看看我们打火队这一身破破烂烂,其实我们伙里的钱本来就没有多少盈余,但是不管怎么样,车子是因为救火才毁了的,所以我都会赔给你,等每个月的例钱到了,我给你一部分,分六笔,半年赔偿完毕,你看行不行?” 半年?李真金现在本身就背上了借贷,恰好也是半年,这下相当于是李真金竹篮打水一场空了,接下来半年的日子没有着落了。 “你们想不想来跟我打火?比送水挣得多,怎么说也是拿命换钱。”木楞又问。 李真金看着眼前一片焦黑的废墟,心中不觉已经冰凉,他不禁凄惨地冷笑了一下说:“我是水命,水火不容。” “小子说话狂得狠,你要是真是水命,正好克火。”木楞豪放地笑了一下。 经历一夜的奋战,其实木楞已经足够欣慰,扑灭了这么大的火,这次打火队没有一个人死亡,这是多大的幸事啊。 看着李真金久久没有回话,木楞又说:“如果想来,到明义坊打火队找我,张员外家羊肉店旁边就是,好打听。” 木楞其实真心想拉着这两个后生入伙,李真金脑子活,身体敏捷,环饼力气大。两个人如果好好训练,都会是打火的好手。 水车还有一个轮子是完好的,李真金从废墟里把轮子搬了出来,用衣服擦了又擦,扛起轮子回去了。 或许,以后再换车子,这轮子还能用得上。 李真金一路上都没说话,他的心在滴血。 带着环饼回到水行,李真金特意又把轮子交给了张头保管。 “张头,我现在可就剩下这个轮子了啊。”李真金说。 “哥,你不回家看看?”环饼问。 李真金小小年纪,眉头疙瘩挤成了老人一般,一脸愁容。 他也想回去啊,可是怎么回啊? 家里三口人等着吃饭,娘亲还病着,这些全都扛在李真金年轻的肩膀上。 这下刚买的水车就坏了,他该如何同家里人说呢? 第3章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李真金一直在水行待到晌午。 到了晌午,李真金照旧去等妹妹,等妹妹来了,照例喝上一碗卤梅水。 “哥,你的水车呢?”妹妹真铃问道。 “放在隔壁巷子里卸水呢。” 真铃又说:“昨夜听说起火了,娘一直提心吊胆。今天大早起来,又听人说火夜里就灭了,说看见你一大早就去水行了,这才放心,说你肯定是着急送水了,还夸你换了新车子果然是来了劲头。” 李真金笑了笑,点点头没有答话。 妹妹真铃走了以后,李真金一直在街头游荡,满腹心事,这当然瞒不了环饼。 环饼又说:“李真金哥,你放心,车子毁了不怕,钱咱俩一起还,我就算是去河边扛活,去城外抓鱼都行,过半年一年,咱们怎么都能把车子的钱还了,然后再置办一辆。” 李真金笑了下说:“瞎说些什么,买车是我的主意,把车推进火里也是我的主意,跟你没关系,要还也是我自己还,你不要再说了。” 李真金说完又把剩下的半块环饼给了环饼。 其实车子的钱咬咬牙,李真金不是没有办法,一年,两年,他怎么也能再挣回来。但是娘亲的药呢? 请医问药的钱才是大开销,李真金好不容易攒够了钱,请了个好大夫,终于能抓上药。 药再断了,娘的腿病又前功尽弃了。 从小到大,娘亲的腿都是时好时坏,大夫曾经说了,这样下去早晚会瘫痪的。 李真金像热锅上的蚂蚁转来转去,顶着头上的大太阳一直转悠到太阳落山,环饼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 “李真金哥,咱们转悠到什么时候才好啊。” 李真金抬头看了看街上,差不多到了他平时回家的时辰,于是说:“行,就这样先回吧。” 以前回到家中,娘亲往往已经做好了热饭,照例是素粥,里面放了大个的红豆。李真金白天在外面卖的是力气,晚上回到家,娘亲从来不会亏了李真金的肚子,特地留下的都是稠糊糊的一大碗。 这一碗粥,配上一碟子咸菜,李真金吃得很香。 一顿饭虽然简单,但是足以让李真金褪去一天的劳累。 之后,李真金就会开始煎药,每当煎药的时候,娘亲少不了唠叨:“又买药了?依我说,这些钱倒不如省下来,早晚给你找个媒人,好好寻一下,成个家,这样我也没有心事了。这病啊,吃了多少副药也不见好,依我说,可能是命。我一个老婆子,注定是这命了,不值得再费钱了。” 李真金听多了这话,早觉得已经是耳朵生了茧子。 生了茧子恰恰是皮糙肉厚,李真金也不当回事,沉住气哄娘说:“这个药便宜,我换了个大夫,大夫说了,真正有用的药不一定是贵的。你没听说,上个月,有个开酒楼的员外,病重了,大吃人参,没想到补过头了,当天夜里就走了,大夫说是这病本身就不该用人参,用对症了甘草也能治病,若是不对症,人参还不如甘草。” 每次李真金都是扯一大堆闲话,才哄得娘亲没了话说。 趁着这会功夫,妹妹往往在一旁细细挑选好梅子,准备天一亮起来做梅子水。 李真金家住得狭窄,娘亲妹妹和他三个人都挤住在一间木板房里,房子还是租下来的。 其实这也是汴京很多百姓人家的常态,不管是家里有几口人,多一间房子也是没有的。 大多时候,伺候娘亲吃完了药,天色已经晚了。 夜深之后,这里寂静得可以听到坊外小河的水流声。 这里是城边上的偏远地界,城区内的繁华与这里并不相干,整个苦井坊,住的全是做工的,又或是做生意的小商小贩。 忙碌了一天,他们早就鼾声四起了。 可是今天,李真金犹豫了好久才走进家门。 李真金照常开始为娘亲煎药,娘亲问起,他就说水车放在了水行,省得让娘亲操心。 李真金一直有些恍惚,一不小心分了神,喂娘亲吃药的时候,不小心把药洒在了娘亲的腿上。 李真金连忙去擦,这时他却发现娘亲的腿上有好几块淤青。 看着十分醒目,令人心疼。 “这是怎么回事?”李真金赶忙问。 “没事,磕碰了一下,没什么大碍。”娘亲连忙解释说。 李真金又看向妹妹,妹妹又说:“娘挑梅子的时候不小心摔倒了,平地就摔了,我也没有想到,怎么会摔成这个样子,娘怕你担心,不让我跟你说。” 妹妹的眼睛湿润了,声音透露着委屈和担心。 “娘,以后你就尽量不要干活了。”李真金说。 大夫之前说过,娘的腿因为常年不能活动,所以气血最是容易不通畅,所以妹妹真铃每天都会给娘亲按摩,早晚各一次。 气血不通就会容易受伤,哪怕是一点磕碰都会难以痊愈,淤青只是表征之一。 大夫说,淤青的表现越是厉害,证明腿的病根越深越重。 李真金心里一团乱麻,嘴上还是说:“娘,吃药,吃药就好了。” 那天晚上等妹妹睡下了,李真金始终还是翻来覆去地烙饼。 月光轻柔地抚在妹妹的脸上,李真金看着越发心疼了。 妹妹左耳旁边那个烫伤的伤疤十分醒目,像一条伤痕重重地刻在了真铃的心上。 妹妹真铃早就长大懂事了,心思也越发细腻爱美,后来李真金攒钱给妹妹买了一条上好的丝巾,此后妹妹每天戴着,晚上睡觉的时候才会摘下来。 这个伤疤就是那年汴梁大火的时候留下的,李真金每每看到这条伤疤,心里就像被狠狠扎了一下,心在滴血。 李真金悄悄起身出门,坐在了家门口的地上,默默地落下了眼泪。 这个拥挤的巷子里,三步就是间,五步就是一户。为了不让邻居和娘亲听到动静,李真金仅仅捂着嘴巴,眼泪哗哗地流下来,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李真金想,这个家还要靠他撑着啊,他的肩膀要变成铁变成金,砸不动烧不坏才行。 第4章 水火不容 李真金第二天直接去了水行,他对环饼说:“我想好了,我要挣钱,我要去打火队。” 环饼脑子转了半天,又问:“那以后不送水了?” “送,等到攒下钱来,我还是回来送水。” “那我呢?我怎么办?” “你就还是跟着老师傅待在水行吧,有个照应,我也放心。” “不行,哥哥,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也去打火队。”环饼的语气十分坚决。 李真金听了,不禁笑了。 “好,咱兄弟一起。” 环饼这才满意地笑了起来,环饼最乐意跟着李真金,也最看重李真金。 环饼没有家人,水行的老师傅张头和李真金就是环饼的全部了。 随后他们两个直接去了打火队,地方很好找,在明义坊的中心位置。 不过打火队所在的院子极其简陋,这里活脱脱像一个船工们的居住区,拥挤的床板挨着床板,打火队的单身汉们全都在这里扎堆。仓库里,仅有的打火设备摆在了一间小房里,虽然狭窄但是摆放整齐。 院子里摆放着平时训练用的一些器具,打火队的常驻成员们此时正在训练,身上的衣裳还带着昨天烧破的洞。 看得出来,他们的确也是一帮过着苦日子的穷汉子,经费并不充足。 李真金径直来到了木楞面前,行了个礼说:“木头,我想好了,一起来打火队。” “真想好了?我们是拿命换钱,我不想强人所难。”木楞又说。 “你呢?”木楞笑了笑,又问环饼。 “我听我哥的。”环饼答道。 木楞又是洪亮一笑:“你俩倒是挺**,不过这就对了,做我们这一行,就是要**,万一钻进了火里,熏得什么也看不清楚,这个时候能靠得住的就是你们身边的人,好,好,好。” 木楞一连说了三声好,又把两个人的肩膀重重挤到一起,眼睛里面流露出欣赏的目光。 “不过我有个条件,希望木头能够准我。我就做半年,半年之后,我还清了水车的借贷,再回去送水。” 木楞想了想,眉头皱了起来。 木楞说:“我们这里可是没有这个规矩,要是都这样,我们这里就留不下打火的老手了,全是生瓜蛋子,遇到起火,我们就只有白白送死的份了。” 听了这话,李真金又说:“要是木头觉得为难,我们两个就另作打算。” “不要着急。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的水车是因为打火烧坏的,就这一条,我就不能不管你,哪怕你就在这待两个月,我都收着你。”木楞掷地有声。 听了这话,李真金的心里突然生出一阵暖意,他心知水车损毁,如果要怨的确怨不得别人,他可以选择不去救那个小女孩,但是在那一瞬间,李真金还是毅然决然地冲了上去。 归根结底,要怨就怨这无情的火。 “想打火吗?”木楞又问。 “不想,我恨火。” “恨火不才应该打火吗?” 李真金又回答说:“我也不喜欢打火的人。我们是送水的,水火不容。” 木楞听了没有接着再问,他又说:“回去收拾收拾,以后要住在这里。” 木楞没有指望李真金喜欢做一个打火人,这里的每一个人,有谁真正喜欢做打火人呢? 恐怕这个问题问了哪一个人,他都要犹豫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过,李真金的回答倒是实话,李真金确实不喜欢打火的人,之前也曾经怨过父亲,他不明白,一个父亲为什么要这样不负责任?从小时候开始,家中就很少看到父亲的身影,因为打火人不能夜夜归家,要时刻待命。 在李真金心里,父亲是个打火的老手,但讽刺的是,他却没能保护好自己的家人,让家人在火灾中。 至于他却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娘从小就告诉李真金,父亲死在了大火里,父亲是个好男人。 可是李真金心里,还是难免有些耿耿于怀,既然如此,为什么他非要去打火呢? 李真金其实从没想过做一个打火人,他甚至有些怕火,平日里也不想记起他还有个做打火人的父亲。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好好送水,好好养家。 不过更重要的是,李真金娘更不会同意李真金做一个打火人,父亲在她心中虽然没有任何瑕疵,但是李真金娘曾经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同意父亲做了打火人,所以娘亲也不想让儿子李真金碰到关于火的事情。 于是李真金决定瞒着母亲。 李真金对娘亲谎称说是又揽了一份在水行守夜的活计,于是不能每天回家了。 李真金娘再三地叮嘱说:“好好好,做活要紧,水行器重你,你就要好好干。” 李真金郑重点了点头,收拾了两件衣服出门去了。 送水的老师傅一直很看好李真金,得知他去了打火队之后,又鼓励他说:“你打火,我送水,我们两个还是做的一样的活计,好好干,哪里都能出头。” 等到正式来到了水行,李真金才开始了解到这个所谓打火队的现状。 这个所谓的打火队不伦不类,全都是散兵游勇。 打火队的处境也十分尴尬,汴梁城现在负责打火的除了民间的火行人之外,还有火军人,隶属于军队。可是火军人并不是所谓的精锐部队,往往都是各个精锐军队筛选下来的,整体素质一般。 无论是民间,还是军队,汴梁的打火力量都相对有限。 至于明义坊打火队内部,更是良莠不齐,有的蹲过大牢,有的不务正业,到这纯属是临时混口饭吃。李真金这才明白,为什么木楞要急于找新的人进来,因为打火的老队员很少,基本上是来了走,走了来,很少有人愿意一直做这种辛苦要命的工作。 李真金听木头说,现在大大不如从前了。 之前明义坊的打火队在全汴梁城都是有一号的,在民间组织的各类社团中,打火队首屈一指。 鼎盛时期,打火队备受尊重。木头还说,他们的老首领很有号召力,整个明义坊没有人不仰仗他的能力和侠义。在他做头领的十年里,明义坊没有发生过一例起火致人死亡的事情。每次有火情,他都能带队及时扑灭。 因此那个时候,打火队的生活过得很体面,打火队的人无论走到哪里,别人也都会多敬三分。 不过当年汴梁大火之后,打火队的精锐和骨血都在救火中去世了,老首领也死在了火里。 李真金这个时候还不知道,这个老首领就是他的父亲。 第5章 打火人 打火人这三个字,在木楞心中的分量很重,在李真金父亲心中的分量更重。 其实木楞看到真金和环饼的时候,第一眼就想起了当年的他和李牢心,李牢心就是打火队的老首领。 少年时期的木楞总是想环饼一样跟在李牢心的屁股后面,李牢心比木楞年长几岁,他们两个是偷东西的时候认识的。 苦井坊的旁边还有个苦水坊,这里已经是比较偏僻的所在了,汴河的水流到此处已然变得浑浊,偶尔还能捞到上游人们遗落的烂骨头。 大概是河水污了井水,这里的水井隔三岔五会散发出一种淡淡的恶臭。 水也不好喝,煮茶做饭总带着一股淡淡的苦味。 因此叫苦水坊,这里住的人大多都是跑船的船工渔民,他们拖家带口聚集此地。 这是大宋都城汴梁城市发展的特色之一,各行各业往往会不自觉汇集一处居住,这样一来招工出工都十分方便。 木楞和李牢心都是苦水坊里出生,苦水河里撒欢,船上长大。 他们的捕到的鱼都是卖给汴梁城里的张衙内,张衙内在秤杆上做了手脚,少给了他们三成的鱼钱。 渔民们看着,都是一肚子窝火,但习惯了忍气吞声。 其中两个年轻人硬是不服,趁着夜里,他们又偷了三成的鱼回来。 结果,两人都让衙内的手下抓住了。 张衙内专意要戏弄他们,让手下先揍一顿,再让他们磕头谢罪,否则就送官府。 按照大宋律法,他们的罪行至少要受脊杖二十,刺字发配,劳役三年。 劳役尚且好说,可是刺字之后,恐怕再无脸见人了。 两人皆是忍辱负重,木楞一根筋,打死不愿磕头谢罪。 这时衙内又说:“你们都是水里长大的,水性肯定没得说,我们来比试一番,闭一口气,谁能游得比我远,我就放了你们。” 张衙内好玩,最喜游泳,甚至他在汴梁组织了游泳的民间社团,每年都会组织比赛,每年的魁首都是张衙内。 两人一咬牙,比就比! 三个人一齐跃进水里,往前游去。 张衙内实在是水里的好手,一个猛子扎进河里,已不见了影子。 半柱香烧完了,木楞已经憋不住了,首先冒头上来了,爬到岸上之后直吐水。 静静的河面,让人看着不敢呼吸。 张衙内和李牢心还没有出来,这下最后的希望全都在李牢心身上了。 衙内的手下们等得都慌了,衙内的小命要是交代了,他们纷纷没有好果子吃。于是他们纷纷开始下水去救。 这时张衙内从远处突然冒出头来,急忙朝手下们挥手。 等到衙内到了岸边,李牢心才从远处冒出头来,惹得围观的群众纷纷欢呼起来。 这下衙内输了,只好放了两人,灰溜溜去了。 从此,李牢心的名号从苦水坊传了出去,水下第一好手。 李牢心上岸之后,对木楞说:“这不是什么能耐,这是我们的活命的本事。衙内把水里的本领当做乐子消遣,可是我们呢?我们当做是救命的稻草,没有这点本事,说不好哪天就葬身鱼腹了。” 话音背后是捕鱼人的悲凉,可是道理木楞却记住了。 底层人的那点能耐是救命的稻草。 两人此后结成了过命的交情。 木楞回想起来,少年时他性格有一股子犟劲,倒是和李真金这小子有些像。 不过,木楞此时不知眼前的李真金就是李牢心的儿子。李真金也不知眼前的木楞曾经是父亲的兄弟。 木楞和李牢心自从和衙内有了过结之后,捕鱼的行当时做不成了,更糟的是,盗贼的坏名声也随之传了出去。 他俩走到哪里做工,没多久就被哪里赶出来。 穷途末路之时,他们进了打火队,收留他们的是当时的打火队首领,风癫子风头。 李牢心问他说:“你不嫌弃我们有个盗贼的名声?” 风癫子风头 没过几年,风头离开了人世。 之后李牢心接下了首领的位置,好景不长,汴梁打火夺走了打火队十几条鲜活的性命,其中也包括李牢心。 后来木楞接下了打火队,他继承了打火队的传统。 在他的带领下,火行人依然坚持刻苦的训练和严格的规矩,其实要比水工的生活还要辛苦很多。 这是从李牢心开始就定下的规矩,木楞一直记得当年李牢心的话,和捕鱼人一样,对于打火人来说,他们的能耐是救命的稻草,是无情火海当中唯一的护身符。 如今,打火队辉煌不在了,当年队里的豪杰也不在了。当年声名,一时半会也打造不出来了。 这是木楞最大的遗憾,也是最大的愿望,他一直希望能够让打火队重现往日辉煌。 木楞坚信,唯一的办法,就是训练,踏踏实实训练。 让每个队员都能练好各自的护身符。 五更天,打火队的院子里就开始响起操练的声音。 起来先是早课,此外,一天还要再训练四个时辰,晌午前后,分别两个时辰。 每天清晨的早课是闭气,热身操练之后,院子里的两排大水缸里,队员们开始轮流钻进去闭气。 这里闭气时间最长的记录是半炷香,是木头的记录,至今无人打破。 在着火时,遇到烟气浓重的地方,闭气时间很多程度上左右着打火人的小命。在火场当中,最多的人不是死于火烧,而是被浓烟夺去了性命。 木头平时不负责跟进训练,由张小凤负责监督训练,张小凤是这里除了木头之外资历最老的打火人,平日里大家都尊称他为大师兄。 不过张小凤为人向来冷冰冰,凡事一副不可商量的样子。 他的身材倒是高大匀称,按说要是从武,应该是禁军的好苗子。 据说,他之前曾经果真是做过禁军,不过后来的事情大家都不得而知了。 开始训练的时候,极其难熬。 首先是闭气,这一点李真金倒是不在话下,他唯一的特点就是水性好,从小在汴河里游大的。 可是环饼可就难了,他虽然力气大,但是气力不行,从小更是不通水性。 两个人一个重在爆发力,一个重在耐力。 环饼耐力不足,一场早课下来,能喝进去一肚子水,接下来的常规训练主要有三项,掷水袋,喷唧筒,扛沙包。 训练时用的水袋是沙包,模拟水袋的重量,这个训练的目的在于提升投掷的距离和精确度。 唧筒训练的目的也是为了能够把水精准地喷在火源上,同时也要练习投掷的距离。 至于扛沙包,则是为了模拟人体的重量,这样训练,以便起火时可以把人从火场中更快地救出来。 这几样训练,李真金练习起来就相对吃力了。一天练下来,他的腿感觉都快失去了知觉,走路飘飘晃晃。 因为环饼的闭气训练一直不过关,下水不过是十来个数就撑不住了,一般人至少可以撑住五六十个数。 于是大师兄张小凤罚他专练闭气,不许吃饭,什么时候过关才能吃饭。 到了晚上,李真金出门买了两个蒸饼带给了环饼。 一天没吃饭,环饼的肚子都饿瘪了,立刻狼吞虎咽起来。 “哥,你说我不会钱还没有挣到,先饿死在这里吧。”环饼吃完还不够,拼命往肚子里喝水。 “不会的,你行,明天一定能过。” “我就怕连累你,要不我还是去送水好了。” “现在去送水,那是怂了让人撵走的,没人瞧得起我们。咱们通过了训练,留下来再走,那是自己走的,出去别人也得高看我们一头。你想怎么走?” “我要留下来,让别人高看我们一头。”环饼又喝了一碗水。 “饱了,喝饱了。”环饼傻傻地笑了起来。 “慢点喝。” 李真金忍不住笑这个傻弟弟。 可是明天的训练,依旧恐怕是个难题。 第6章 打火命 到了第二天,训练还是照常,环饼的闭气还是没有过关,照例又被罚不能吃饭。 张小凤板着脸对环饼说:“吃能吃三个人的份,一个闭气怎么就练不出来,难道你就这么没用?” 张小凤在训练的时候,说话向来是有些刻薄。 到了第三天,环饼白天走路的时候都已经开始打摆子了。 李真金终于是忍无可忍了,他当即撂了挑子。 “他吃是能吃三个人的份,但是力气也能顶三个人。你凭什么不让他吃饭,不吃饭怎么能有力气练习?”李真金怒道。 张小凤见李真金跳了出来,说道:“我不让他吃饭,是因为他闭气没有过关,这是我们打火队一贯以来训练的规矩。今天不行,不能吃饭,明天要是还不行,我还不能让他吃饭。明白了吗?” “别练了。环饼闭气不行,但是其他的未必不行,你为什么要这么刁难他?不吃饭他就没有力气,怎么能够练好?” 李真金小心扶过来吐得不行的环饼,扶他坐下。 “像你说的,他不是个废物了?我怎么没看出来啊。哦,我知道了,反正你们两个早晚都要走的,所以打算随便练练就行,是吗?我告诉你,你只要是还没走,就算是呆在这里一天,也得给我好好训练。”大师兄张小凤的眼睛瞪着李真金,让人不寒而栗。 “我们还没有你说的那么没出息。你要说他是废物,我不服!”李真金说道。 “不服我就让你服,这样吧,我和你们两个人比试,你们要是赢了我,什么都好说,可你们要是输了,你们两个就都不要吃饭了。” “好,比就比。”李真金挽起了胳膊。 此时,首领木楞已经在他的房间里听到了这些争论,他倒是没有制止,依旧在闭目养神。 说比就比,抽签选出了要比赛的课目,第一项是比扛沙包。 张小凤扎个马步,拉开了架势,深吸一口气,两手分别抓住一个人形沙包,说话间手一抬便顺势扛在了肩上,每个沙包都有百斤以上。 张小凤脚下丝毫不乱,身形依旧很稳。他接着迈开步子,扛着沙包径直走了三圈,放下了沙包之后,大气也不喘一口。 此时众人见了,纷纷喊出喝彩声。 接下来就轮到环饼了,李真金小声在环饼耳朵旁边说了几句话,环饼重重点了点头。 众人只见环饼吸了吸鼻子,大步上前,也是单手一个,两只沙包都扛在了肩上。 这还没完,又见环饼深吸一口气,俯下身子,又用嘴咬起一个沙包,硬生生衔了起来。 众人都看得呆了,莫不是铁牙铜嘴? 人群当中开始有窃窃私语传来:“不愧是吃货,练出了好牙口。” 环饼迈着重重的步子,围着院子绕了三圈,放下了沙包。 喝彩声迟迟没有响起,但是队员们纷纷看得愣了。 第一轮,毫无疑问,环饼胜了。 第二轮再抽签,课目是闭气,这下只好由李真金上场。 这个倒是简单,就比谁闭气的时间长。 随着一声令下,李真金和张小凤纷纷跳进了水缸里。 李真金其实最善水性,小时候父亲经常会带他去城外河里抓鱼,李真金钻到水下,可以足足游出去三十多丈,从这头进去,从远处冒出来,怀里还能抱着几条鱼。 时间长了,李真金在水下能听到声音,能看见东西。 偏偏是一个水命,没想到如今干起了火行。 李真金正在闭气,不过一会,隐隐之中听到了动静。 那是张小凤用手紧紧抓缸壁的声音,听着仿佛缸要被他抓出裂痕。 这个时候,李真金稳了稳心神,突然跳了出来。 一旁张小凤也忍不住了,缓了一下也冒出头来,呼呼喘着粗气。 这一局,胜负也十分明显,李真金输了。两场比拼下来,这样才算是打平。 “打平了,这怎么算?”李真金说道。 李真金的心里清楚得很,第二局他需要输。如果第二局他还是赢了,李真金猜测,这样会更让大师兄下不来台,对谁都没有好处。 刚才第一局中环饼的表现已经让大家看出了他的能力,这样一来,谁也不会再小瞧他,他们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既然没有分出胜负,我们就再比一轮。规矩就是规矩,这个规矩我今天守定了。”大师兄又说。 这个时候一旁突然传来木楞的声音:“我看吧就不用再比了。” 大家见了木头,纷纷噤声,并排成列地站好。 木楞走到了李真金的面前说:“还比什么比,两个人比人家一个,才打了个平局,胜负还不够明显吗?” 听了这话,队里有些看热闹的老人不禁又瞟向李真金和环饼坏笑着,以为有热闹可以看了。 但是谁知木头阴着脸又说:“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一直这么说。我看你小子不错,你的力气是从哪里来的?” 木头是为问环饼,环饼说:“环饼。” “我知道你叫环饼,我问的是你的力气是从哪里来的?”木楞笑了。 木楞的脸一直是阴晴不定,让人摸索不定。 环饼又说:“就是环饼,因为吃了环饼,所以有了力气。” “你个傻子,那么说来,是个人天天吃环饼,都能一膀子力气了?你能吗?你能吗?还是说你能?” 木楞挨个地问了问其他的队员,他们纷纷低下了头。 “你们不能,我也不能。所以环饼还小子还点能耐的,那我觉得,我们可以为了这样的人,我们可以给个例外,你们说是不是?” 一番话有理有据,众人听了纷纷齐声答:“是!” 木楞又看向张小凤,张小凤连忙说:“听木头的。” 木楞又对环饼说:“限你一个月的时间,把闭气的本事练上去,这能保你的小命呢!” 环饼使劲点了点脑袋。 木楞这时又看向李真金,说道:“现在说回你,你叫李真金,真金不怕火炼,但是你是肉身啊,肉身可经不住火知道吗?” “知道!” 李真金面无表情,响亮的答了一声。 木楞这还嫌弃不过瘾,竟然真的喊人拿来了一根烧着的木头,红彤彤地喷着热气,冒着烟气。 “来了这,你们就是打火命,什么是打火命知道吗?” “不知道。”李真金回答说。 木头笑了笑,又说:“两层楼起火,你都不用靠近,风一吹,热气都能把你烤熟了掀翻了,这就是打火命。” 木楞拿着烧红的木头,逼近李真金的面门。 火焰还未靠近,李真金已经闻到了眉毛烧焦的气味。 李真金心知木头要作弄他,偏偏心里又生出一股子犟劲,他咬着牙纹丝不动。 “火要是连成了片,汴河里的水都能煮开了,逃命别想着跳到河里,河水滚得冒泡,见过脱猪毛没有,钢针一样的毛都能烫软了,这就是打火命。” 木楞话说得慢慢腾腾,木头还在一丝丝逼近,李真金的眼睛已经被烟气熏红了。 “看见过烤猪没有,巴掌大的火,烧半炷香,皮都酥了知道吗?这也是打火命。” 木楞还在说着,李真金的眉毛已经烤掉了。 环饼见了,立刻冲上前去,挡在了李真金面前。 “要出人命了。”环饼喊道。 红彤彤的木头瞬间在环饼的胸前划出黑红的道子。 木头还没有停手,环饼的胸前响起滋滋的声音,肉皮烤熟的糊味传来。 第7章 火神墙 胸前的木头紧紧顶在环饼的胸前。 人群中响起了笑声:“这下真是烤猪皮了!” “环饼,你个傻子。” 李真金这时立刻推开了环饼,去看环饼的胸口,胸前的衣服已经烤烂了,肉皮上是一片通红,不过一会就起了水泡。 “你是不是傻,不想要命了!”李真金急切地说道。 “你有个仗义的兄弟。没大事,皮外伤。”木楞说道。 “你还不是说风凉话,还不是因为你。”李真金已然有些气愤了。 木楞笑了笑说:“我有言在先,训练时,大师兄说什么就是什么,可是你顶撞大师兄,该怎么处罚?” 这时人群里有声音传来:“按规矩,罚掉半个月的例钱。” 李真金这下有嘴难辨。 “看在你兄弟替你受了罪,不处罚你了。要成真金,我看你还差着远呐,好好练吧。”木楞说道。 对环饼称赞有加,对李真金处处刁难。一捧一踩,木楞有意如此,他正好借机杀杀李真金的傲气和犟脾气。 木楞的这番处理,让众人无话可说,皆是心服口服。 之后,木楞又悄悄把李真金叫到了房间里。 “你是故意输的吧。”木楞是在问李真金,可语气里又没有任何怀疑。 李真金表面上不动声色,疑惑地问道:“木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木楞笑了一下说:“你小子肚子里的鬼主意倒是不少,我这双眼睛是什么啊,火眼金睛,火里都能看到针尖。不过我告诉你,这些都没有用,打火人靠的是真本事,有了真本事才能保命。” 这件事情,单从李真金的应对上来看,有进有退,有勇有谋。其实木楞的心里不禁又对李真金这个小子产生了一些好感。 但是李真金还是心思不定,总是一种心事重重的样子,木楞对这点倒是有些担心。 这场比拼下来,李真金总算是替环饼争了口气,但是这下出了风头,也容易遭人看不惯了。 当天晚上,两个人铺盖被换到了角落里,这里本来是冬天的时候放尿桶的地方,虽然现在尿桶都在房外,常年积累下来的尿碱还是一层又一层,重重的骚味直窜鼻子。 李真金看着床上铺盖,无奈地笑了笑,躺了下去。 “大哥,这骚味太恶心了。”环饼说。 李真金捏住了环饼的鼻子,说:“傻,骚就不闻。你要争气,咱们都要争气,别让人看扁了,明天好好练。” 月色上来的时候,李真金又想,娘亲应该吃完药躺下了吧,妹妹或许也睡了吧。 “咱们一定能过上好日子。”李真金又对环饼说,也是对他自己说。 哪里的生活都不如意,可李真金从来不服气,人要挣命,不能服命。 不过他没有想到,打火队里的难关这才算是刚刚开了个头。 好在打火队的收入还行。 送水一天按说才能赚个四五十文钱,可是打火队一天能有八十多文钱。 八十多文钱在汴梁能够买上一斗米,如果省吃俭用,还能存下钱来给娘亲拿药,对李真金来说,这已经十分难得了。 按说工钱方面,打火队的工作是要好多了,可是打火队的训练简直要比送水累多了。 水车毕竟是带着两个轮子,可是纯靠人的两条胳膊两条腿,百多斤的沙包天天扛过来扛过去,李真金的两条腿活活要练成车轮子才行。 来了不到半个月,环饼能吃能练,闭气训练也进步了很多,终于过关了。 过关之后,两个人就要迎来打火队的入队仪式。 整个汴梁,每个大大小小的打火队都有各自的仪式,新人要通过仪式才能成为一名正式的打火人。 仪式的内容基本上也大同小异,祭拜火神祈求火神的保佑等等,仪式过后,火神便会保佑打火人从今往后,火里来火里去,如水中鱼天上鸟,来去自由,性命无虞。 但是木楞带领的打火队的仪式稍微有些不同,并不是单纯的祭拜这么简单。 很快到了入队仪式这一天,全队的人都来到了后院,仪式要在这里举行。 后院平日里他们都不来,这里稍显荒凉,两间破屋里住着一群老人。李真金十分惊讶,近在咫尺,他竟然没有发现这里还住着一群老打火人。 老打火人大多都是在之前的火灾中受了重伤,从此打不了火了。老一辈的打火人大多身体虚弱,而且都会有后遗症,咳嗽虚弱,他们大多都是无儿无女,形单影只,于是在这里抱团取暖,由打火队供养到老。这也是打火队一直入不敷出的重要原因。 这些老打火人做不了什么活计了,都聚在这个河边的院子里,平日里手工做一些打火队用的器具等等,这样算是自给自足了。 为首的老打火人叫做冯员外,据说之前是汴梁城内的大老板,但是后来成为了一名打火人,至于其他,再没有人知道更多,他的过去像是个谜。 不过大家依然还是称呼他为冯员外,心中对他皆是十分敬畏。 冯员外的右眼上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他的眼睛在救火中瞎掉了一只,看着有些可怖,不过冯员外的左眼里却尽是慈祥,脸上也时常挂着淡淡的笑容。 或许对他们来说,人生早就被看淡了。 其实这里很多人大多身上都带着伤,有的一瘸一拐,有的老打火人甚至断掉了一条臂膀或者一条腿。 他们在火中经历过生死,也早就浴火重生。或许再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击败他们了。 仪式照例是要由冯员外主持,明义坊打火队的仪式有一点十分特殊。 别的打火队都是拜火神像,可这里,拜的却是火神墙。 一座又重又厚的土墙,上面刻着一副火神像。 此时,墙的四周已经堆上半人高的柴火,在冯员外的主持下,木楞带着全体敬拜火神。 之后才是入队仪式的重场戏,新人要在熊熊大火中,翻过这面墙。 这面火神墙足有一丈有余,火苗已经窜了起来,整面土墙几乎都被这跳跃的火苗围绕了起来,热气逼人。 人在火神墙前,宛若石头上的烤馍,任其宰割。 然而接下来,李真金要从这面滚烫的墙上翻过去,这样才算真正入队,成为打火人的一员。 下油锅走一圈,大概也不过如此吧。 第8章 火神挡路 火神墙被烤出了一股浓重的烟火味,好似眼前便是火场。 火焰之中,跳跃着人影,回荡着呼喊,甚至是飘出鲜血的味道。 这面墙代表着队里的过往,代表着队里最深处的伤痛。 汴梁房屋多为木结构,少有土墙,这面墙来自粮库。 汴梁大火那年,粮仓起火,为了抢救粮食,打火队有一部分人进了粮仓,却被困在了里面。 粮仓的夯土墙大概是汴梁除了城墙之外最高的墙了,他们最后没有一个跑了出来。 大火烧过之后,一片灰烬。 他们的尸骨已经难以寻觅,但是唯有这面土墙依然竖立着,本来就十分坚硬的夯土墙在大火中烤了十几天,如今已经变得像石头一样坚硬,上面甚至渗进了老打火人的鲜血。 之后木楞把这面土墙抬了回来,放在后院,又找工匠在上面刻上了火神像,另一面上,刻上所有因救火而死的打火人的名字。 木楞每天看着这面墙,就是为了提醒自己,要记得,不能再死人了。 这是木楞的心思,可以翻过这面土墙,才能进入打火队。 木楞不想当年的惨剧再次发生,如果他们能在熊熊烈火中翻过这面墙,那么汴梁城的大多数墙都不在话下,他们永远不会被困在大火之中。 仪式之后,火神加身,任何毒火便不能伤害他们分毫。 火神墙前,李真金感到浑身的汗毛都竖立起来,热气将他包裹,火焰之中,她仿佛看到了妹妹的脸,脸上的伤疤像恶魔的嘴巴张开怒吼,朝着真金露出凶恶的獠牙。 他浑身的鲜血都烤热了,沸腾了。 这恶魔又变了,变成了娘亲的样子。他仿佛看到娘亲抱着妹妹从恶魔的嘴巴里跑了出来。 恶魔凶狠的獠牙,刺伤了娘亲,鲜血中,娘亲大喊着…… 那恶魔最后又变了,变成了一张空白的脸。 是父亲,是李真金已经记不清的父亲。 这时他为什么又冒了出来?李真金不得而知。 他闭上眼睛,不敢再去看。可她的双脚依旧黏在了地上,无法挪动分毫。 木楞已经没有耐心了,扯着嗓子喊道:“你干嘛呢?发什么呆,等着死人呢?这要是火场,你这一眨眼会死几个人你知道吗?” 木楞的声音如同晴天霹雳,让李真金睁开了眼睛。 他大喊一声,仿佛是一头发狂的小狮子,拿起木桶把浑身浇了个湿透。 他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冲进火里,一跃而起。 他的双手正好抓住了土墙顶端,可是顶端此时被烧透了。 李真金感到像是把手伸进了铁水里面一般,当即烫得松了手,滚落在地。 等到爬起身来,李真金看向手上,已经是一片殷红。 环饼立刻冲了过来,说道:“哥,没事吧,要不你踩在我的肩上爬过去。” “不用。”李真金说道。 “我们这可是从来没有翻火墙还得找人帮忙的道理,这也是规矩。”大师兄张小凤说。 这时李真金又重新站起身来,多跑了两步,又冲了过去。 爬上火墙的那一刻,传来一声呐喊,李真金硬是没有松手,在跳跃的火影中甩动身子,翻了过去。 木楞见了,不耐烦地说道:“杀猪似的,干什么这是。” 继而又轮到了环饼,这下可是难倒了他。 环饼跳跃能力不行,试了好几次,连墙边都够不着,身上的衣服已经被火烤得冒了烟。 直到环饼累得不行了,坐在了地上。 他浑身是汗,唯有嘴唇干得像裂开的土块,脸红得像烤熟的猪肉。 这时李真金实在看不下去了,冲上前来对木楞说道:“木头,你也知道环饼的情况,这个他实在是不擅长,你看能不能通融一下,让他改天再试。” 木楞听了没有答话。 大师兄冷笑一声说:“难道进了火场,火神也会跟你们通融吗?” 大概大师兄说出了木楞的心里话,木楞并没有作声,表示默认。 李真金又说道:“是不是每次有新人来都要这个仪式?” “那是自然。”张小凤说。 “如果翻过这堵墙,火神真的可以保佑我们,那么这些老前辈们也不会受伤,可见火神不会保佑我们,更不会可怜我们,我们如果相信这些,那我们就是笑话。”李真金说完之后,看向后院的那些老前辈。 他们听了这话,纷纷有些欲言又止,低下了头。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仿佛如死水一般。 队里其他人都知道,李真金的一番话,触碰到了木头的逆鳞。 这话让所有人沉默了,更让那些老打火人十分难堪。 木楞火冒三丈,许久,他呵斥李真金道:“放肆,你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话!” “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你以为你什么都是对的?我告诉你,他们这些老前辈都是从火场里滚出来的,轮不着你在这里指指点点。” 木楞的话一出,整个院子瞬间沉寂下来,只剩下火苗噼里啪啦的声音。 李真金再也无话可说。 “罚你再翻一遍火神墙。”木楞说道。 “翻。” 李真金废话不多说,大吼一声向火神墙冲去,这次他翻得更顺利。 但是也更疼。 原本手上的烫伤已经疼痛难耐,李真金翻过去之后,感到双手已经几乎麻木了,鲜血渗了出来。 之后,李真金努力睁着他的大眼睛,环顾了四周,又说:“我认罚。可是我偏偏不要火神的保佑。我们应该敬火神,但是不要忘了,我们更应该恨火神。既然火神要挡路,我们就让他无路可走。” 之后,他又悄悄附在环饼的耳边说了几句。 环饼听了,重重点了点头,大家都不知道真金要耍些什么花招。 之后,环饼猛地起身,像一头进击的猛牛,用尽全身力气撞向火神墙。 环饼的双脚重重地踏在地上,与此同时,他双手重重地拍在墙上,发出巨响。 伴随着环饼的一声怒吼,火神墙摇晃了一下。 之后,环饼又重重地撞上去。 火神墙开始慢慢松动。 随着环饼最后一击,轰的一声,火墙倒了下去。 柴火的浓烟四散开来,火星四溅,环饼踏着重重的步子,从火神墙上踏了过去。 等到环饼回过身来,他的身上已经到处是灰,头发已经烧焦了多半。 环饼的鼻子里呼呼喘着粗气,身后的火还在烧着。 他宛若从火里出生一般,懵懂地看着四周。 火神墙倒了,众人愣了。 在场的人纷纷看得汗毛倒竖,脚像是粘在了地上。 按照规矩,要求是要从火神墙上翻过去,环饼确实是从火神墙上翻了过去,甚至是踏着过去的,按理说也没有犯规。 众人大眼看小眼,都没有吱声,都在等着木楞拿主意。 第9章 新生牛犊也怕火 从来没有人这样翻过火神墙,因为也从来没有人能推倒火神墙。 环饼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终于等到了木头的答复。 木楞想了好久,就说了两个字。 “入队。” 冯员外听了,依旧是慈祥地对李真金说:“还在发什么愣啊,木头已经同意你们正式入队了,现在你们两个就是打火人了。” 木楞其实本来设立这个仪式的目的也不是为了死守规矩,其实他心里十分欣慰。 其一,李真金竟然懂得他的深意,他见过太多兄弟们死于大火,他深知火神又在何方呢?火情发生时,火神从来不会可怜我们这些渺小的人类,所以要去恨他,去想方设法地击败他。 其二,兔子逼急了还咬人,环饼这小子逼急了当真力气大得可怕,将来如果用好了,他绝对会成为打火队一记响亮的重锤。 不过,表面上他不能表现出来,以免让人觉得破坏规矩。 “火神墙是你们两个推倒的,你们两个再给我扶起来。”木楞撂下这句话就走了。 李真金高兴地一把握住了环饼的手,可惜手上还有烫伤,立刻疼得嗷嗷叫。 木楞走后,大师兄张小凤又走上前来,又说:“不急,火场上再见真章。” “火场上见。”李真金回道。 张小凤笑了一下,他笑起来既不像木楞一般豪放坦荡,也不像冯员外一样和蔼慈祥。 张小凤的笑总是冷冷的,有时候又带着轻蔑。 “哥,他为什么总是瞧我们不起?”环饼问道。 李真金想了想说:“他不是瞧不起我们,他这种人,我猜是打心底里瞧不起所有人。” 至于张小凤是什么人? 李真金现在也说不好,总感觉他像是野地里的核桃,外面坚硬如铁,冰冷似泥,至于里面,看不到也猜不透。 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这下正式入了打火队,对于真金来说,起码娘亲的药能够续上了。 打火队里有定例,新人通过之后,可以休假,受伤之后也有伤病假。之后,李真金立即请假回了趟家。 木楞特地给李真金和环饼预支了一个月的例钱,让他们去好好歇息两天,毕竟受伤了,顺便也养养伤。 另外,木楞照例赔偿一笔水车的钱。 这倒让真金和环饼有一丝意外和温暖,木楞这个人倒和张小凤相反,木楞就像是刺猬,浑身是刺,但一眼就能看到他柔软的内在。 临走前,冯员外特地拿了一种特制的药膏给他们擦了擦身上的烫伤。 冯员外总是给人一种稳如泰山的感觉。 李真金想,他的一生经历了什么,才会如此平和?平和到让人丝毫看不到潜藏在心里的伤痛,平静到像冰山一样,深沉雄壮,让人感到十分的安稳。 回家的路上,李真金数了好几遍兜里的钱,算来算去,留出一笔专门给娘抓药的钱,剩下的足以买些米菜了。 环饼领了钱之后,首先买了五个环饼,又给水行老师傅买了上好的酒,这个一脉香是老师傅最喜欢喝的酒了,是河岸香酒楼的招牌,价格不菲,平日里很难喝上。 之后,李真金带着环饼去家里吃了顿饭。 饭桌上,环饼差点说漏了嘴,把他们两个去打火队的事情暴露出来。 李真金娘察觉不对,这时又注意到了李真金手上的伤。 “怎么回事,手怎么伤得那么重。”娘亲急切地问道。 李真金连忙解释说:“不小心被水桶砸了,没事,皮外伤,过段时间就好了。” 娘又要仔细看看伤口,真金连忙拦住,又说:“可涂了药,不能撕开了。” 娘这才作罢,看环饼也是一身的伤,又问:“那你呢,怎么脸上身上也都是伤?” “他不小心从桥上滚下来了,没事。”李真金又说。 “没事,干娘。”环饼听了,笑嘻嘻地点头。 环饼从小没娘,从来都是叫真金娘亲干娘,在娘的眼里,环饼也早就算作半个儿了。 真金娘叹了口气,又说:“这怎么好啊,你兄弟俩是一个比一个毛躁,刚换了新车,浑身是伤。” “没事,我们以后小心些就好了。”李真金笑嘻嘻地说。 吃饭过后,环饼又回水行去了。 李真金又熬上了新抓的药,拿出了一贯钱交给娘亲,留着当作生活用度。 “挣钱了,娘,以后想吃什么,想喝什么,让铃儿去买!”李真金说道。 “有什么好吃的,我儿争气了,能挣钱了,我给你存着,留着将来给你讨个漂亮婆姨。” “讨什么婆姨,我就守着娘。”李真金又说。 “说什么鬼话,男人要成家立业,顶天立地,哪有守在娘亲跟前的道理。” 李真金娘说完,好像闻到一股味道,吸了吸鼻子又问:“儿啊,我闻着你身上像是有一种熟悉的味道。” “什么味道?” “我也说不上来,有点像你阿爹身上会有的味道。” “那是什么味道呢?”李真金闻了闻,身上一股子火味。 这好像是打火人身上特有的味道,烤味焦味烟味混合到一起,去不掉也分不清。 木楞的身上常年就是这种味道。 妹妹听了,也赶来凑热闹说:“我也来闻闻。” 真铃闻了之后,连忙故作恶心起来,使劲捶了捶李真金。 “娘,我看是哥哥长大了,身上都是男人的臭汗味了。” “以前我身上没有臭汗味?”李真金笑着问。 “以前没有这么臭。”妹妹真铃笑着白了哥哥一眼。 好不容易回家一趟,李真金把家里的房子该修得好好修了一下。 可是在家里待着,换药不太方便,为免让他们发现烫伤的事情,李真金在家歇了两天,又回到了打火队。 但李真金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年轻气盛的牛犊,刚刚回到了打火队,就迎来了他第一次正式打火。 李真金刚刚放下行李,院子里就响起了集合的号令声。 明义坊的一个居住区起火了。 木楞一声令下,打火队全员立刻出动。 他们先行部队奔跑在前面,一路穿街走巷,不避任何车马官驾。 等赶到了着火的琉璃巷,火势已经烧到了五家民房。 远远站着,那迎面而来的热气都让李真金浑身为之一震。 面对扑面而来的火。 他怕了,他还是怕。 第10章 被困火场 火是从琉璃巷的尽头烧起来的。 据居民说,火是从厨灶烧起来的,最里面那一户人家两口子吵了起来,灶台没了人看守,火势趁人不注意烧到了门框。 汴梁城市居民住所多拥挤,门挨着门,灶挨着灶,偶有不注意的时候,火势就很可能蔓延起来。 自从上次汴梁大火之后,官府在各处设立了水桶,几乎每二十户门口便都会设置一个防火桶,里面时刻存满了水。 防火桶遇到小火的时候,邻里出动,可以立刻扑灭。 但是如果火已经烧了起来,这防火桶就不顶事了。 此时的琉璃巷仿佛变成了一个大烟囱,浓重的烟气从里面滚出,火星子愤怒地从里面喷出,跳跃着,炫耀着,肆意地扩散着。 水车此时还没有赶来,木楞决定,先找个几个打火人进去救人。 听到号令的那一刻,大师兄张小凤立刻开始点人。 “不要一股脑都冲进去,两个人一组,挨个进去。进去之后,主要救人,切记水车没来,不要停留。” 随后,每人拿块湿布浸透了水,系在口鼻之上,轮流冲了进去。 真金和环饼是最后进去的,琉璃巷弯曲狭窄,仅能两人并排同行,环饼一人便可以堵住整个巷子。 其实汴梁城内,平民的居住区中,多的便是这种小巷子。 此时,巷子内的烟气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睛。 火场之内,真金耳朵里听到的全是风声和火声,以及心跳声。 此外就是一片嘈杂,混合着喊叫声、脚步声的嘈杂。 在这样的环境里要分辨出人求救的声音,几乎是对耳力和冷静程度最大的考验。 真金的大脑似乎也被烟雾笼罩了,他几乎难以挪动步子。 这时一个小女孩的喊叫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女孩躲在了一间着火的房子后面,她看上去和真铃差不多的年纪,外面的火呼呼往里吹去,她吓坏了,丝毫不敢挪动分毫。 一旁躺着女孩的父亲,父亲的腿已经被木头砸伤了,鲜血已经浸湿了裤腿。 真金和环饼立刻冲了过去,小女孩满面烟灰,被呛得直咳嗽。 “快,把湿毛巾接下来。” 真金立刻招呼环饼,两人解下了湿抹布,分别给父女两人戴上。 “按训练的来,尽量别大口喘气,省得吸了烟气进去。你背上他,一口气跑出去,明白了吗?”真金嘱咐说。 “哥,你咋办呢?” “没事,我背着女孩出去。记住,别回头,一口气跑出去。” 环饼点了点头,扛起父亲就走,一气儿冲了出去。 真金背起了女孩也紧随其后,他感觉背上的分量好像越来越重,是一条人命,是一个女孩如花朵一样的未来。 真金的眼泪被熏出了眼泪,他闭气奔跑,现在扛了个人,完全不是训练时那么简单,没跑出多远,他的脑袋就开始发晕。 之后,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身旁的房子瞬间被火吞噬了,热浪翻了过来,烟气像利刃撕裂着真金的喉咙。 一块木柱顺着火势倒了下来,正好打在了女孩身上。 鲜血瞬间流了出来,女孩的脸被火燎起了一片水泡。 真金呆呆地看着女孩,突然愣住了。 妹妹真铃脸上的伤疤突然又像是一柄利刃刺在了真金的心尖。 真金紧紧地把女孩抱在怀里,痛苦地大喊,恐惧地大喊。 他几乎是完全失控了,女孩的眼睛微微睁开着,想说些什么,可声音却几乎听不到。 一个女孩花朵一样的未来,在真金的怀里衰败了。 恐惧似乎比火焰更加可怕,紧紧地包围着真金,让他动弹不得。 真金没有注意的是,身旁的房屋几乎要倒塌了。 这时一个人影突然冲了过来,抱走了小女孩,躲到了旁边尚且完好的房屋内。 “傻了,愣着等火烧腚啊。” 那人放下小女孩之后,看真金还在发呆,又跑过来把真金拉了起来,进到房屋内躲避。 之后,伴随木头酥脆的声音,真金刚才蹲坐的地方已经被着火的木板覆盖了。 真金已经完全呆住了。 “真金哥!” 这时外面传来环饼的声音,原来是环饼赶了过来。 他一路摸索到了这间四周起火的危房里,一把抱住了真金。 “哥!哥!你还好吧。” 真金好像没有听到环饼的声音。 “他怕是吓坏了,犯了癔症。” 这时有声音传来,环饼才注意到这里还有一个陌生男人。 这个人头发散乱,衣衫不整,怀里抱着一支宝贝似的毛笔。 “这个地方不能长待,我们得想想办法,小女孩也成不了多久,也要尽快带她出去看大夫了。” 这时小女孩用很微弱的声音问道:“我爹,我爹还好吗?” 环饼听了,连忙答道:“好,好。” 外面大火还在蔓延着,热气逼进房内,几个人已经活像蒸笼里的猪娃了。 过不了多久,这间房恐怕也会烧起来。 “哥,我先把小女孩送出去见她爹爹,之后我就回来,背着你们冲出去。” 环饼见状立刻观察了一下,准备要背起小女孩。 “等下,不行,火越来越大,你没办法把所有的人的都背出去,到时候留下的人都得烧死在这里。” 陌生男人这时细细观察了下房屋四周,目前南面的火势较小。 之后男人又细细查看了房屋的结构。 这房子倒还算是琉璃巷修建较好的房屋之一了,上面还有一层,梁木和柱子用的都是好料,几乎全是榫卯链接,结构精巧,房顶是硬山顶,即中间高两边低的双坡屋顶。 男人分析下来,南墙正是山墙,山墙也是承重墙。要想撞开南墙而保证房屋不会倒塌把他们埋在下面,几乎全无可能。 除非找个柱子代替山墙,起到承重的作用。 男人立刻开始撞击正门的柱子,正门共有四根柱子,抽到一根影响不大。 “搭把手!把这根柱子抽掉。” 环饼见了,连忙上前帮手,环饼出手,柱子顺利移动下来。 “撑住南墙!” 撑住南墙的梁木之后,男人又指挥环饼,两人准备撞开南墙。 这时,正门嘭的一声冲开了,热浪涌了出来,火舌朝众人逼来。 第11章 勇敢不是不怕 火焰啊,这该死的火焰,跳动着扑向李真金,他立刻惊恐地下意识躲到了一边。 环饼见状,用出浑身的蛮力撞向南墙。 现在彻底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了。 墙面咔嚓一声现出了裂纹,这时伴随着又一声怒吼,环饼硬生生撞出了个窟窿。 这下房屋通了风,火势瞬间烧了过来。 环饼即刻扛起了小女孩和真金冲了出去,一直跑出了巷子这才算完。 那个陌生男人一脸狼狈,对环饼说:“多亏你了兄弟,我叫张正道,有什么事随时找我,我一定帮忙,我家住在……不对我现在没有家了。” 陌生男人望着破败的琉璃巷叹了口气,接着又笑出声来,颇像一个疯癫的书生。 小女孩立刻被抬走送医了。 此时水车已经赶到,打火队的兄弟们已经上齐了装备,开始喷水灭火,紧紧地把火锁在巷子里,一步步往里逼近。 真金此时神情恍惚,仍然还在发呆。 这时打火队的汪子路吸了吸鼻子,突然感到有些不对。 “哪里来的一股子尿骚味?” 循着味道,汪子路看到真金的裤子已经湿了,突然乐了起来。 “李真金吓尿了,吓尿了。” 汪子路平时最爱玩笑,嘻嘻哈哈没个正形。 这下他话音一出,几乎所有人看了过来。 “你尿得还不够,多尿点,多尿一些就能把火扑灭了。”汪子路笑得前仰后合。 这时四处响起了笑声。 环饼听了,也觉得十分难堪。 李真金自然听到了嘲笑声,甚至那一瞬间的屈辱让李真金觉得,他还不如烧死在这火里。 但他好像就是麻木着,做不出一丝反应。 这时正在指挥灭火的大师兄张小凤突然停下来,一脚踹在了汪子路的腚上。 “现在是什么时候?还有心玩乐呢?鸟人!” 汪子路爬起来,脸色立刻严肃了。 他虽然最喜欢搞怪玩闹,可是打火队里,他最佩服的人除了木头就是张小凤了。 张小凤瞟了李真金一眼,又去灭火了。 李真金记住了那个眼神,没有轻蔑,甚至是不屑于轻蔑,似乎是在张小凤的眼中,从来没有把李真金当作他们的一员,当作一个合格的打火人。 这时一泼凉水径直飞向李真金的面门。这招治疗发狂或是癔症,最是有效。 冷水一浇,李真金呼吸喘了一口气,清醒了很多。 “浑小子,这就害怕了?给你浇点水,提提神。” 李真金睁开眼睛,原来是木头。 “不怕。” “放屁!知道害怕就行,今天就是要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做害怕。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帮忙。” 火还在烧着,李真金没有再进火场,开始帮忙往唧筒里面蓄水,书生张正道也加入到了灭火队伍中,一起帮忙。 李真金全程没有言语,像一个默默拉车的黄牛。 张正道见了说:“怎么说,我也救了你一命,难道你就这样对待我啊。” “多谢救命之恩。”李真金一个字也没有多说。 张正道见了又笑:“惜字如金啊。” 李真金偏偏没有一点心情,他晓得,今天他是出了大糗了。 琉璃巷像是一个葫芦口,这下火总算是被封在了葫芦里,救火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搜救工作也一刻没停。 可是,巷子太深,至今不知里面还有没有被困的人们。 好在琉璃巷并没有高层建筑,火势相对不容易扩散。 这时癫子书生张正道出了一身的汗,随后脱下了长袍。 这下他却愣住了。 “我的画呢?画呢?” 张正道急忙地翻找着,一脸震惊,好似天都塌了。 李真金没有在意,回过头来发现张正道已经不见了。 这个书生,看着是个癫子,做起事来更癫。 他竟然又悄悄绕过打火队,从旁边扎进了巷子里面。 “不好!”李真金说话间追了出去。 巷子里处处是着火的房屋,张正道来到家门口,发现家里已经是断壁残垣。 他发疯一样地扒来扒去,双手都烫出了火泡。 不过一会,他终于在烧着的桌下发现了半片残纸,立刻像宝贝疙瘩一样抱在了胸前。 这时熊熊燃烧的梁木正在断掉的边缘。 李真金早就跟到了这里,眼前是火的世界,可眼帘下是一条人命。 那一刻他感觉心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的双手颤抖着,冲上了前去。 千钧一发的时刻,他扑在了张正道的身上。 一时间尘烟四起。 等到张正道睁开眼睛,发现李真金已经受伤了,小腿上烫出了巴掌大的伤疤。 张正道紧忙背起了李真金逃出了巷子。 然而张正道逃出巷子的时候却发现巷子里还困着一户人家。 房子在巷子的拐角的凹口处,因此火势没有及时蔓延到那里,不过他们也被困在了这个凹角里。 张正道背着李真金跑出去之后,立刻开始叫人。 “还有一户人家,就在往里五十步,有个死凹角……一家四口……”张正道是上气不接下气。 之后木头立刻对张小凤发出了命令:“你去,带几个好手!” 张小凤立刻带人冲了进去。 李真金的伤势还好,没有动到筋骨。 张正道一边给李真金包扎,一边喊着他的名字。 “李真金,不错,你起了个好名字,我救你一命,你又救我一命,咱们两个算是有缘,扯平了,你真是个拼命的种。” 李真金模模糊糊醒来,又说:“拼命?我不算拼命,我是个怕火的软蛋,懦弱,无能。” “软蛋,先等我把你的伤口包好。” “别包了,死不了。我不怕疼,可是我怕……我怕……” “怕什么?” “怕火。” 李真金说着说着,眼角竟然划出了眼泪。 张正道又笑了起来,他笑起来总是大笑,一副疯疯癫癫的样子。 “看来你还真是个软蛋啊,大丈夫有泪不轻弹,怕火的不是软蛋,落泪的才是软蛋。” 张正道在笑,李真金看着也忍不住笑了。 包扎好了伤口,张正道突然郑重地抱住了李真金的肩膀,表情一改疯癫,正经了起来。 “你并不懦弱。记得,真正的勇敢不是不怕,而是明明害怕还会一往无前,明明害怕还会冲上去救我,你才是真正的勇敢。” 张正道的目光热切而又强烈。 他的话音字字砸在了李真金的心坎儿里,像是一道雷电,令他心里豁然开朗。 我害怕,但是并不懦弱。我恐惧,但是并不退缩。李真金的心里一直重复着这两句话。 “你呢,你不害怕?为什么还要冲进去?”李真金又问。 张正道说:“是我连累了你,你不用救我的。” “我是打火队的人,救人本来就是我该做的。” “我害怕,我害怕没命,但是这世上总有比命还要贵重的东西。” 李真金疼得龇牙咧嘴,可还是忍不住笑了:“你怀里的那张破纸?比命还重要?” “对,就是破纸,比命还重要。” 张正道说的时候很认真,说完又一改本色,疯癫地笑了起来。 这张纸上到底写着什么? 藏宝图?名流文士的书法? 李真金倒十分好奇。 两个人刚缓了一会,现场又传来了不好的消息。 困在巷子凹角里的那户人家都顺利救了出来,可是打火队员却少了三个。 “其他人呢?”木头开始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张小凤那被熏得乌黑的脸扭曲了。 “他们被困在里面了……” 第12章 火场救援 李真金第一次见到张小凤如此狼狈。 他依旧话不多,可是表情像是一只落水狗。 打火队里的规矩,如果有兄弟丢在火场,必定要全力以赴救出来。 死要见人,活要见尸。 哪怕已经是一片灰烬,也要找到兄弟亲友的残骸。 当年的汴梁大火中,木楞见过太多的尸体无法寻回,就算是寻回之后也是面目全非,肢体不全。 他们大多数都在一场大雨之后,魂归汴河了。 木楞发誓,这辈子再也不愿看到这样的场面。 “全员出动,给我把他们带回来!”木楞声若洪钟。 木楞接着又叫过环饼,紧紧地扶着他的脑袋说:“小子,现在你要派上大用场了,跟在后面,找到人之后,立刻给我背出来,听到没有?明白没有?” “明白。”环饼点了点头。 除了在外围控制火势的打火队员,其余的打火队员纷纷排好了顺序,挨个往蓑衣上浇上水,两人一组接替冲进去找人救人。 “记住,不要待时间太久,找不到人立刻回来。”木楞又强调了一遍,他更不希望困在里面的人没救出来,又有新队员困在里面。 湿抹布是他们的呼吸法宝,可是撑不了太久,时间长了水就会被烤干,更重要的是,热水汽会被呼吸进去,那个时候更加难受。 蓑衣是他们最好的贴身防火服了,但同样并没有想象中实用。 时间稍微一久,蓑衣上的水就会被烤热,之后水汽蒸腾起来,那种感觉就像是身体被扔在了蒸屉里,又闷又烫。 更有甚者,要是被烤干了,蓑衣立刻会成为新鲜的燃料。 但如果不用这些仅有的防火工具,他们就直接成了铁丝上的烤肉,肉身之躯,更难抵御烈火的侵袭。 因此,当务之急是要立刻找到困在火场里队员的下落,耽误的时间越久,他们将会越发痛苦。 因此,打火队员轮番进去找,出来之后,还要在重新在蓑衣上浇水降温。 此前进去搜救的打火队员都回来了,目前他们已经带回了一个受伤的打火队员,可是环饼却没有回来,此外还有那两个被困在里面的打火队员。 那个跟环饼一起进去的队员说:“环饼就像一头猛牛,拉也拉不住,进去就没赢了。” “这个傻小子干什么去了?你们接着两人一组,继续进去找。”木楞有些紧张了。 “我也要进去。” 这时李真金站起身来,披上蓑衣,他还有些一瘸一拐。 “你歇着!添什么乱!”木楞说。 环饼啊环饼,李真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心里默默对环饼祈祷。 不过一会,巷子里传来一声叫喊,是环饼的声音。 环饼的肩上扛着两个队员,正向巷子口跑过来,他的身后还跟着张小凤。 冲出了巷子口,环饼就跪倒在了地上,浑身赤红,大概是所以已经滚烫了,他干脆丢了蓑衣,打了赤膊。 真金连忙扑上前去,环饼仿佛是用力伸出手来,摇摇晃晃地抓住了真金的手。 “哥,我找到了……找到了,我……挣脸不?”环饼说。 真金听了这话,又笑又哭,说:“挣脸,挣脸。” 张小凤这时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把环饼扶了起来。 “我没说错你,你是能吃,但是也确实能干。” 对于张小凤来说,这句话几乎等同于最佳的称赞了,他从来不会主动称赞其他任何人。 “环饼……环饼……”环饼又说。 “我知道了,你叫环饼。”张小凤又说。 “他的意思是说,想吃环饼。”李真金说完这话,忍不住笑了。 张小凤的嘴角微微撇了下,他笑了,但又给人感觉仿佛在笑。 “好,回去让你吃个够。”张小凤淡淡地说。 环饼救出的两个队员都受了重伤,年方二十的林六还没有结婚,他的腿鲜血淋漓。 另外一个就是汪子路,他的胳膊扭伤了,不能活动,看上去还好。 其实这些队员们当中,大师兄张小凤是最喜欢汪子路的,汪子路最爱惹事,可是秉性善良仗义。 张小凤话少,汪子路话多,两个人倒是正好像是阴阳太极合在一起。 这下看到汪子路没事,张小凤的表情缓和了许多。 “能烧死我的火,世上还没有练出来呢。别忘了,我可是吃过我妹练的仙丹啊。”汪子路依旧嘴贫。 “下次有仙丹,给我留着。”张小凤说。 汪子路的妹妹是在药铺当学徒,之前曾经跟着云游的术士学过炼丹,不过后来那个术士突然不知所踪,据说是云游四海去了。 由此他五次了妹妹炼出的丹药,三天没有屙出东西,憋得昏天黑地。 到了第四天,他突然拉出了金色的粪便,之后就全好了。 这件奇事汪子路一直挂在嘴边,叨咕个没完。 “没有下次了,早知道我当初从粪坑里给你留一些。”汪子路又说。 打火队里,也只有汪子路会这么跟张小凤开玩笑,惹得大家纷纷笑了起来。 一时间,刚才火场里的惊险在笑声中,仿佛昨日烟云了。 然而这时汪子路却突然咳了起来,一口鲜血喷在了地上,大家纷纷都愣住了…… 第13章 夺命烟 在火场之中,最致命的不是火,而是烟。 火伤外表,烟伤内在。 外伤不重,尚且可以休养。可是内伤万一落下了病根,那就是一辈子的事。 汪子路大概是吸入了太多烟气,伤到了心肺。 现在突然发作起来,咳个不停,连连咳出了好几口血,牙齿上都是一片鲜红。 木楞叫人抬着汪子路连同其他伤者一起送医去了。 这一出出火场惨状,让真金看得是心惊肉跳。 此时火军人终于赶来了,琉璃巷位于城南左厢,归左厢巡检柯正龙直接管辖,其手下有火军人五百,负责整个城南左厢十八坊的灭火、防火工作。 柯正龙一脸茄色,到场之后,立刻开始指挥手下士兵接替灭火工作,这下打火队员们方才可以喘口气。 随后,两名士兵搬来了椅子,柯正龙安然入座,一边喝茶,一边指点火场。看样子倒不是像来打火的,像是来赏风景的。 柯正龙本是武官出身,如今边境已经多年未有战事。他也远离沙场多年,跨下生肉,腹部长膘,发福得像一块豆腐。 木楞见了柯正龙,立刻上前汇报火情。 “巡检,目前火势已经控制住了,被困的人们也已经救出,可以快速扑灭,避免火势之后扩散。” “等下,你说什么?火势已经控制,被困的人们已经救出?”柯正龙饮了一杯茶,微笑着看向木楞。 “是的,巡检。” “那既然如此,我们就不用来了?”柯正龙微微一笑,意味深长。 木楞这才意会,立刻又说:“是,火势尚且没有完全控制,还需要仰仗巡检扑灭。” “明白了,你们也劳累了。” 柯正龙虽然名字里有个龙字,可是人却生得一副虫样,内心很有算计,他自然不希望打火队抢了灭火的风头。 木楞身在明义坊打火队,没少跟柯正龙打过交道,可是木头向来不是圆滑的人,一直在柯正龙面前讨不到便宜。 打火队员们一个个灰头土脸,筋疲力尽,纷纷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 见了这幅样子,柯正龙又问:“业余的不愧还是业余的,一盘散沙。” 听了这话,木楞的心里立刻涌起怒火,但他只能紧紧地攥住拳头,一切不满都得忍在心里。 不过片刻,左军巡使马步飞也带人赶来,左军巡使官居八品,掌管京都巡警之事,处理街头争斗、罪犯审问等事。 如果有火情发生,左军巡使也应该立刻就近派人支援。 当然,火灾起因也在他们的调查权限之内,如果有人恶意放火,左军巡使也理应查出真相。 左军巡使手下有军警,又称军巡。厢巡检手下有巡警,又称厢巡。厢巡检之上又有都巡检使司,是厢巡检的上一级机构。其中都巡检使为最高负责人,掌管汴梁兵士以及禁军的招募与教练,主要负责维护整个汴梁的治安。 这是目前汴梁官方最主要的两支打火力量。 厢巡检只是个区区厢官,是九品官职,按说比左军巡使要矮了一头。何况左军巡使是开封府尹手下的人,柯正龙自然又要多忌惮三分。 平日里,柯正龙也就是在平民百姓面前摆摆官架子,可是在京官遍布的汴梁,吃个油饼保不齐都能碰见一个三品大员,柯正龙真是个再小不过的芝麻官了。 见马步飞带人赶来,柯正龙立刻起身。 “马巡使,我现在正在全力扑火,还亏得烦劳你带人赶来,来,请坐。” 马步飞摆了摆手,表示不坐。 当下他又发出号令,让手下协助灭火。 马步飞身材干练,步伐稳健,倒是天生的军人模样。他生的五官有棱有角,不怒自威。 这一摆手,立刻让柯正龙噤了声。 人多力量大,水车一辆又一辆地运过来,火势终于越来越小。 此时马步飞方才注意到了这群灭火的民间汉子们,他径直走到了大师兄张小凤面前,替他整理了下衣服。 这让在场的人不禁有些惊诧,打火人都知道,张小凤是行伍出身,所以大概也认识一些军官。 “你们怎么样啊?还好吧。”马步飞关切地问道。 “伤了三个,都不轻。”张小凤照旧是惜字如金。 “人有情,火无情。以后不要这么拼命。” “人也不一定有情吧。”张小凤刻薄地说。 这话把马步飞噎住了一会,马步飞又说:“那你想怎么办?早晚有一天,要把命丢了才好吗?” “百姓和行会养着我们,就是为了玩命。你们吃官粮,领官饷,我们比不了。我们的钱就是要拿命换。”张小凤一口气说了很多,言语之中满是讥讽。 “不管怎么样,有我们在,火烧得再大,我们都不会不管。” “汴梁城城内八厢一百二十一坊,城外九厢十四坊。你们管?等你们到了,你们管得了吗?” 张小凤这话说到了点子上,往常出现火情,他们大多来不及及时赶到现场。 马步飞没再说话,面如茄色,十分难堪。 柯正龙见张小凤此人竟然敢如此对马步飞说话,心里开始暗自揣摩起来,莫非张小凤还有什么来头?以后不能轻易得罪了他。 李真金在一旁观察了半天,心中已然对张小凤开始改观了。 张小凤为人十分刻板,但对于心中原则也十分坚定。 尤其是他刚刚一番话,更是让李真金对他钦佩有加。 打火队的工作到此时算是交差了,他们准备撤离现场。 张正道没有离开,而是背起了李真金,送他回到了打火队的院子。 这个时候,李真金才看到了张正道怀里的那残存的一片纸。 上面不是文字,是画,画的是民房。 李真金仔细辨认了下,发现好像画的就是琉璃巷,葫芦口的形状,不过其他的部分已经烧掉了,目前只能看到个葫芦嘴。 “你画的这是琉璃巷吧。”李真金有些好奇。 “不仅仅是琉璃巷,我画的是整个城南左厢,不过其他的部分都已经被烧掉了。”张正道叹了口气。 “可惜,现在琉璃巷已经被烧了大半了。” 李真金看到画上琉璃巷的样子,又想起火场的一片焦黑,越发感到痛心。 “或许这才是画画的意义,可以留住万事万物最好的样子。我毕生的梦想,就是画出流传万世的作品。” “我听说,当今的皇帝喜欢画画?” 这已经不是秘密了,世人皆知,当今的官家教主道君皇帝最喜绘画,还创立了朝野皆知的宣和画院。 官家独创的书法早就在民间流传,民间早就有人开始悄悄模仿。这种书法运笔灵动快捷,笔画相对瘦硬,笔法外露,又不失风姿绰约之处。 这些连李真金都听说过。 “他喜欢画画?那不是真正的画。”张正道说到这里突然激动了起来,义愤填膺。 李真金悄悄地嘘了一声,又说:“小点声。那什么才是真正的画。”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一定能找到。”张正道拂袖一笑。 之后,张择端小心翼翼地把那一片残画收了起来,向李真金道别了。 “我回去了,咱们有缘再会。我张择端一定能够画出真正的画,真正流传千古的作品。” 张择端挥了挥手,潇洒地消失在了李真金的视野之中。 李真金记住了这个名字,张择端,一人把画看得比他的命还重的人。 第14章 夺命火 张择端挥了挥衣袖出门之后就后悔了。 他现在没有家了?他要去哪里呢? 每次大小火情,官府都会开放寺庙道观等地,用以安置暂时无家可归的灾民。 如果人数众多,官府之后还会搭建简易房舍。 琉璃巷大概烧毁民房十余所,灾民不会太多,张择端估计,寺庙应该可以容纳了。 张择端自从离开宫廷画院,往往是居无定所,寺庙早就住习惯了。 熟门熟路,当下他直奔寺庙而去了。 可此时打火大院里,却处处令人感到心酸。 李真金的伤势不算严重,但短时间内走路恐怕还是会瘸,未免让家里人担心,他水行的老师傅张头往家里带了口信,说是接了大订单,所以最近要住在水行,过段时间才能回去。 至于其他伤了的打火队员就不一样了。林六的腿骨伤了,恐怕要卧床休息三个月,方伍的背烧了一大片。 最严重的恐怕是汪子路,从回来以后,他一直咳个不停,呼吸困难。 汪子路的妹妹汪笑笑特地来了大院照顾在他左右,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下来。 笑姑娘的师父汤大夫细细给汪子路把过了脉,给出了结论。 情况很不好,接下来要好好调养,大概率是会落下咳嗽的病根。 至于以后能不能继续打火,那就说不好了。 对于打火人来说,大多数人老了之后都会落下咳嗽的毛病。 可是听到汤大夫说以后可能没办法打火,汪子路不答应了。 “汤大夫,请你帮帮我,我只会打火……我一定……要打火……一定要……帮帮我……” 汪子路说着说着又咳了起来。 “哥,你慢点,别着急。”汪笑笑赶忙扶住了哥哥。 汤大夫一脸愁容,他替打火队的人看了多少年的病,心知这病最难治。 “我换个方子,试一试。要是能抓来一些河鳗那就更好了,这或许是个笨办法,多吃河鳗对肺病很有疗效。” 汤大夫随后开好了方子,之后汪笑笑立刻照方抓来了药,煎起了药方。 可是鳗鱼怎么办呢? 木楞一脸愁容,把队员们召集在一起说:“能动弹的都站起来,现在没事都给我去河鳗,能抓多少抓多少,明白了吗?” 一天过去,没有一个人抓了河鳗回来,杂七杂八的鱼倒是抓了一些回来。 笑笑姑娘的脸上不见一丝笑容。 这时真金瘸着腿站起身来说:“让我去抓吧,我有办法,不过现在……我可能还得需要个人帮手。” “我来帮你。”笑笑姑娘说。 随后,真金带着伤腿来到了城外,要抓河鳗,必须要来偏僻安静一些的河道才好。 这是真金听爹爹说的。 小时候,爹爹总是会带着他来城外抓鱼。 这是他们能吃到最奢侈的肉类了,在幼小模糊的记忆中,真金总是盼着跟爹爹去捕鱼,可以好好地改善下家里的伙食。 要抓河鳗,主要是两招,地笼和刺钩。 蚯蚓和小虫子来当做诱饵,一抓一个准。 时间最好选在夜里或者黎明时分,因为河鳗大都是在夜间活动。 趁着天还蒙蒙亮,他们准备好了材料。 笑笑姑娘负责生火,真金负责下饵放钩,环饼负责下水布置好地笼。 天色暗了,他们干脆没有回去,在这里简单吃了点干粮等着上钩。 篝火旁,笑姑娘一直在真金旁边守着,生怕错过一点动静。 夜晚静下来,火焰跳动着,照亮笑姑娘的脸庞,楚楚动人的模样,天见犹怜。 大概是夜色勾起了心事,笑姑娘的眼眶湿润了。 “放心,我保证,明天一定收获满满的河鳗。” 笑姑娘听了这话,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哗地一下就落了下来。 真金见了一时有些无措,除了妹妹真铃,他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哪家的小娘子落泪。 真金想了想,又说:“我也有个妹妹,如果我的妹妹哭得这样伤心,我会很心疼的。” 笑姑娘忍了忍眼里的泪水,又说:“这个世界上,我只有哥哥了一个亲人了。” “不过,我的妹妹肯为我哭,为我担心,我心里肯定又是很感动的。不过我还是希望她可以每天都开开心心的。你哥哥有个好妹妹,你也有个好哥哥。所以不要哭,要开心,你哥哥也会开心。” 笑姑娘又被真金的话宽慰到了,微笑从她的脸上飘过,转瞬即逝。 “相信我,以后,我让你哥哥天天都能吃上河鳗,不对,是让全队人都能吃上河鳗。” 笑姑娘重重点了点头。 李真金一夜没睡,他的眼睛没有离开吊绳半点。 直到夜深了,笑姑娘迷迷糊糊睡着了,靠在了李真金的肩膀上。 李真金的心儿跳来跳去,不敢去看笑姑娘的脸,可是过了会又忍不住把眼睛瞟过去偷看。 第二天的时候,天空泛起了鱼肚白,李真金的眼眶却黑了。 笑姑娘醒来的时候,第一句就问:“怎么样,抓到了吗?” 李真金笑了笑,指了指一旁的木桶。 笑姑娘愣住了,满满的全是活蹦乱跳的河鳗,她高兴地跳了起来,差点忍不住。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李真金又说。 桶里的鳗鱼没到中午,变成了碗中餐。 笑姑娘喂了汤药,又喂河鳗汤,把哥哥汪子路照顾得无微不至。 李真金此后特地请命,每天去抓河鳗。 他向木头提议,后续打火队的常规伙食里面应该加上河鳗,特别更要照顾好后院的那些老打火人。 河鳗这东西不费钱,多费点功夫,至少能保证三天两头吃上一顿河鳗大餐。 真金现在回忆起来,或许恰恰也是因为爹爹也是打火人,所以他才经常会去抓河鳗回来。 这夺命的火,几乎摧残过每个打火人的身躯。 在真金印象中,爹爹也经常夜里咳嗽。 娘亲只对真金说爹爹的工作不能沾,其他从来不会主动谈起爹爹。 可是真金曾经看到过,背地里娘亲又会找出爹爹那件老旧的蓑衣,摩挲好久,之后紧紧抱在怀里。 或许爹爹很早也就染上了肺疾? 真金想到这里,突然心里开始猫抓一样。 这个为了全家生计拼死拼活的男人,这个为了打火丢了性命的男人,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 第15章 打火队的老前辈 真金记得,小时候总是会被爹爹的咳嗽声音吵醒,之后便再也睡不着了。 爹爹就会给真金讲故事,说是东边有个哑巴总是被人欺负,泼皮们总是在吃的东西里面使劲放芥末,引了哑巴来吃,之后看他辣得火冒三丈,却说不出来,哇啦一直哭。可是哑巴看得开,根本不会计较。 有次他遇见一个道人,他对道人比画了半天,道人听明白了,其实哑巴知道他们存心戏弄他,他也知道饼子里会藏着芥末,但他每次还是会吃,之后装作很辣的样子。 因为这样一来,泼皮们就不会再围着他戏弄个没完了。 道人听了大笑起来,一直称赞哑巴是有大智慧的人。之后道人给了哑巴一碟子芥末,问哑巴还敢不敢吃。 哑巴没有犹豫,吃了下去。芥末辣透了他的喉咙,他哇哇地叫了出来,叫着叫着,他竟然说出了话,好辣好辣,辣死我了。 当哑巴反应过来的时候,道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如此种种,爹爹总是有讲不完的故事,怎么也听不腻。 因为平日里,爹爹几乎没有那么多话。 安静的夜里,讲故事的爹爹才是慈祥温柔的,不像是白天那样一脸严肃,额头上的天总是阴云密布,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现在真金和这帮打火人混到了一起,看着他们伤,看着他们乐,他们难堪的境遇此刻就在真金眼前上演。 真金多少理解了父亲,或许他也有不少的难处吧。 之后,真金抓了鳗鱼回来,往往会分成两份,一份留给汪子路和其他年轻打火人,用作养伤。 另外一份,他会带到后院留给老打火人。 真金开始熬出的河鳗汤腥味太大,后来所幸是笑姑娘帮忙,他才练出了一手做河鳗的好手艺。 傍晚时分,打火队的后院里飘起鲜香味。 每每这时,真金就会喊一句:“老前辈们,收工了。” 接着他会盛好香喷喷的河鳗,挨个送到老前辈们面前。冯员外依旧是左眼带着眼罩,闻一闻香喷喷的河鳗,右眼立刻放出光来,他是最喜欢吃这一口的。 别看冯员外一只眼,但是目光依然精准,退下来的老打火人一般都是在院子编制防火用的蓑衣,又或是做一些水袋水囊。 难度高一些的,如喷水唧筒,老前辈们也会自制。 土行孙打火队的唧筒都是由冯员外设计,又轻便又准,喷射距离也远。 每当这时候,后院则会异常热闹。 热腾腾氤氲出蒸汽,老前辈们的脸上是久违的笑容和熨帖。 他们闲聊着,享受着片刻的温馨。 不过,偶尔他们张开嘴巴,露出零星的牙齿。 这又会让真金会觉得,多添了几分凄凉。 这里年纪最大的是高老爷子,今年足有七十四岁了。 高老丈满嘴已经没有了一颗牙齿,可他像真金爹爹一样,最爱讲故事,满嘴跑风的话音为他的故事增添了不少特色。 年轻时,高老丈做过船工,去过不少地方。天南海北,上天入地,没有他讲不了的。 他也是落下了一辈子肺疾,前段时间还好,近日连连阴雨,高老丈病犯得厉害,一直卧床不起,这他还不闲着,躺在床上编蓑衣。 真金便会亲自喂高老丈吃河鳗。高老丈也不闲着,天南海北地闲聊,说着说着咳了起来,等咳完了又接着说。 真金最爱听高老丈絮叨,每当这时候,他总会想起幼时夜晚听爹爹讲故事的那段时光。 木楞每天也回来后院看望老前辈们,他见真金这小子还有一份细心,把大家照顾得如此细致,不由得心里多了一丝欣慰。 高老丈这天编好了手中的蓑衣,特地叫住了真金。 “小子,来试试,看合适不合适。” 真金穿上蓑衣试了一下,十分贴合,而且活动起来十分灵活。 “你身材细致,天生像个窜天猴一样,我特地给你编得小了一圈。” “果然还是老丈疼我。”真金撒了个娇,一把抱住了老丈。 俗话说,隔辈亲。 真金从小没有见过祖父,高老丈也没有孙辈。两个人就像是爷孙一样。 真金在高老丈面前才会撒娇,如果看着木头的那张一本正经的严肃脸庞,真金恐怕半点撒娇的心情也没有。 高老丈笑了,笑着笑着又咳起来。 之后高老丈说要歇息一会,真金叫上环饼,又去城外捕鱼了 第二天,李真金回到打火大院的时候。 高老丈还在睡着,任凭真金怎么叫也没有叫醒。他瞬间产生了一个不好的念头,小心翼翼地把手指放在了高老丈的鼻子前面。 第16章 火里来,火里去 高老丈的表情没有一丝痛苦,安详而平静。 真金的手指没有感受到一丝呼吸。当真金一把抱住高老丈的时候,才感到他的身躯已经冰冷。 他扶起老丈,想把他放平,然而他的身躯也已经有些僵硬了。 因为动作的撕扯,高老丈的嘴巴张开了,血块从里面掉了出来。 真金拍了拍老丈的背,血块混合着鲜血流了出来。 后院的老前辈们看得都呆住了,不一会打火队的全员都来了。 木头说,看来老丈是让咳出的血卡住了。临到人生最后一刻,他过得都不舒坦。 真金双手颤抖着扶着老丈躺下,眼泪就这么夺眶而出。 打火队最长寿的老人,离开了人世,带着一身的病,带着一生的波澜壮阔。 打火大院笼罩上了一层浓浓的阴霾。 这几天,打火队经历了不少事情。先是琉璃巷的火情伤了三个兄弟,后是高老丈去世。 哪一件对于打火队来说,都是沉重的打击。 葬礼很简单,没有任何繁文缛节。 火神墙前,又烧起了熊熊大火。 干柴堆上,高老丈安静地躺着,等着被大火吞噬。 太祖创业之后,建立大宋王朝,便多次申令,不得民间火葬。 可是对民间百姓来说,很多人活着的时候能住得起的地方也就三尺之宽,等到死了,哪里还买得起地? 这世上虽大,哪里还有容纳他们的地方呢? 尤其是对于高老丈来说,不火葬又能埋到哪里去呢? 打火大院的可怜人,无儿无女,形单影只,果真埋到了荒郊野外,恐怕最后真的是要变成孤魂野鬼了。 在熊熊烈火中,真金仿佛看到高老丈升天了,越飞越高,越飞越高,直到踏上了仙鹤,缥缈不知所踪了。 至于地上,仅是他飞天之后留下的一片灰烬。 打火人火里来火里去,没有太多讲究。 他们不信土葬抑或是繁杂的仪式能够给他们带来什么好运,在大火中,他们亲眼看到人的性命在水火面前是如此的脆弱,眨眼就没。 对于打火人来说,他们更希望火葬能够带人去到美好的世界。 因为这样一来,那些死在火场的前辈兄弟们哪怕最后尸骨无存,他们的灵魂也是去了好地方。 所以等他们死了之后,他们也要火葬,去找那些前辈兄弟们。 在那个世界里,他们还要作伴,如果那个世界里也需要打火,或许他们还会走到一起,又或许他们会一同起誓,再也不打火了。 打火人与火斗了一辈子,如今又要回到这熊熊烈火当中去。 看到老丈在他的面前离世,李真金的心里像扎了一根针,这针刺入了肉里,拔不出也化不掉。 他认识到,他的本事还不到家,还得加倍拼命训练,真正克服对火场的恐惧。 更重要的,整个打火队的人数和技能装备都还远远不够。他们碰到更大的火灾,只有去白白送死,充当火架子上窜来窜去的落魄老鼠。万幸从火里讨了条性命回来,最后如果落下个伤残,之后的日子更加难过,只能在大院里孤单老去。 真金找到了木头,说了他的想法。 木楞倒是惊奇,他没想到真金这孩子考虑问题如此长远细致。 是,当火堆首先要补充更多的新鲜血液和力量,木楞心里自然也明白这个问题。 但打火这一行最不讨好,三百六十行,唯独打火不是可以出状元的那一行。 劳累辛苦不挣钱,保不齐还会把命丢了。 之前,他多少次发出召集令,可也没见谁愿意把自家的孩子送过来。 人们都说,但凡有口饭,不会去打火。宁可脚店跑腿,不入打火大门。 真金想了很久,对木头说:“我有一个好人选,那天琉璃巷画画的书生。” “画画的书生?人家将来是做官的材料吧,哪里肯来这种地方?”木楞苦笑着说。 其实自从那天张择端走后,真金一直对这个疯癫的书生念念不忘。 当时他们被困在了一幢民房之中,短时间内,张择端很快分析出房屋的结构,找到了支撑房屋结构的办法,最终破开了墙壁,依然保证房屋不倒不塌。 琉璃巷的火被扑灭之后,真金再次经过现场,发现那座房屋墙壁被烧得漆黑,房柱也黑了,但房屋的骨架,仍在风中竖立着。 这是火烧之后,唯一一个骨头架子还撑着的房屋了。 李真金从张择端身上看到的是专业的知识和快速的判断,是难得的人才。 打火队最需要的也是这种人才。 打火时,不可随意损坏火场周围的房屋,用以阻断火势。 但如果懂得房屋结构,扑火时可更快速地找到房屋脆弱位置,把着火的房屋拉倒,避免火势变大。救人时,可以紧急加固房屋,避免房屋倒塌把人砸在里面。 这样一来,打火的效率将会大大增加,还能减少伤亡。 目前打火队中,几乎没有人懂得房屋结构,除了木头和张小凤因为打火经验丰富,所以凭感觉和经验可以做出一些判断。 但这还远远不够,张择端有他们这些打火的苦力们没有的知识。 真金想的是,至少打火队要有一个这样的专家,更有甚者,每个队员都要掌握一定房屋结构方面的知识。 哪怕他们是独自面对问题,也可以想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真金说出了他的想法,木楞听了之后,久久没有说话。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真金可以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那就好了,我们的队员就不用白白送死了,有谁愿意告诉妹妹,她的哥哥一去不回?有谁愿意告诉老娘,他的孩子没有办法回家了。” 说着说着,木楞的眼眶红了。 之后,木楞又苦笑了一声:“多希望你说那些是真的啊。” “会变成真的,至少我想去请张择端过来。” “他叫张择端?” “对。在火场,他救过一命。我也算是救过他一命。在火里经历过生死,我想他可能更能离家打火人。” 李真金就差立下军令状了。 木楞答应了。 哪里去找张择端呢? 得知琉璃巷的居民都被安置在了太乙宫,李真金直接来到了太乙宫。 太乙宫的后院被当作是安置居民的场所,还有专人在施粥。 李真金逢人就问,可是一直没有见过张择端。 正在灰心丧气之时,身后传来了争吵声。 原来是两个小道士正在驱赶一个长发飘飘的叫花子。 细看去,这个叫花子不是别人,正是张择端。 他浑身邋遢,这两天大概是过得潦倒不堪,不仔细看还真认不出来了。 “你们凭什么赶我,你们知不知道,太乙宫的主要宫殿,都是我一手设计的。”张择端十分不服气。 “你这么能耐,为什么还要偷我师父的砚台和笔墨?这么大个人,手脚不干不净。”小道士反击道。 张择端被说得理亏了,又说:“我那不是偷,是借。再说了,我不是帮你们画了一幅画呢,钱都没有收。” “画,别提你那画了,全因为你在墙上瞎画,香客们抱怨连天。” “我们师父说了,不管怎么样,以后是不能再让你进去了。”另一个小道士又补充说。 真金了解之后才知,原来张择端在墙上画了一道门,内隐约还有神像。 远远一看,分不出真假。 香客们出了正殿,意外这墙是另一处偏殿所在,不少人直接就往里走,结果撞在了墙上。 一次两次,撞的人多了,惹得怨声载道。 真金听了心里叹气一声,张择端还真闲不下来,走到哪里,画到哪里。 “我还有最后一笔,让我画完吧,缺一笔都不能成画啊。”张择端又开始哀求起来,说完他就找机会往宫殿里钻。 李真金见了,帮也不是劝也不是,只好干看着。 这是一股糊味钻进了李真金的鼻孔,他自从进了打火队,对火的味道异常敏感。 “不对,好像是起火了。”李真金赶忙拉开小道士。 “你不要玩这种调虎离山的伎俩,没有用。”小道士说。 小道士话音刚落,这时就看到宫殿前面果真是有烟气冒了出来。 起火了…… 香火之地,火烛最旺,是汴梁城最容易出现火灾的地方之一。 第17章 引火烧身的神像 除了民居拥挤,汴梁容易发生火灾的第二个原因莫过于是香火太盛。 汴梁城内,佛寺有相国寺、上方寺等五十多处,道观有太乙宫、朝元万寿宫等二十多处,其余小的祠庵等又有几十处之多,此外这里还有拜火教、袄教的教堂。 更重要的,几乎家家都有神位,彻夜香灯。整个汴梁城,每天笼罩在香火之中。 其中哪个环节出了一点问题,风吹灯倒,恐怕就会惹火烧身。 百年来,汴梁城内很多出名的道观寺庙都已经消失了,皆是因为一次又一次的火灾烧了个干净,连丝毫遗迹都没有留下。 此时太乙宫里烟气已经漫出,香客们已经是沸沸扬扬,熙熙攘攘从道观里面涌了出来。 小道士们哪里还顾得了张择端? 李真金脑袋中的弦立刻紧绷了起来,撒腿冲了进去。 原来是太乙宫的偏殿起火,目前殿前的幡引像一条漫天飞舞的火蛇,绕在了偏殿柱子上,火势瞬间便扩散开来。 偏殿里已经是浓烟滚滚,殿内有一座玉石雕成的三清真神像。 三清真人是道教最高的三位尊神,分别是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太清道德天尊,一般情况是在道观中,这三尊神像往往是同时摆放在大殿中。 唯独这个偏殿例外,仅仅摆放了一座太清道德天尊的玉石雕像,太清道德天尊一般叫太上老君,玉石雕像不大,半人多高。 至于为什么摆放在偏殿之中,道观一直流传着一个说法。 这个太上老君大概是顽皮到顶了,据说他摆在哪里不出三个月,哪里就会起火。 因此兜兜转转,这位太上老君来到了太乙宫。 可太乙宫的道长也有些担心,又不能把老君送到荒郊野外,于是干脆把他摆到偏殿里,就算是起火,也不会影响太大。 没成想,果真又起火了。 道观的道士们纷纷拿来了水桶,可是水桶根本无法泼到高处,对火势丝毫没有帮助。 道长的脸都白了,对他来说这个太上老君像至关重要。 “想想办法,赶快把老君像搬出来。” 这尊玉石像是从内宫而来,也就是说当今皇帝派人亲自送到太乙宫的,这下要是出了事情,道长真不知该如何交代。 “搬什么神像,现在是灭火要紧,不然等火势扩散,烧到了主殿那还了得?更何况,大火要是困住了院后的灾民,谁来担当?你能担当?” 张择端此时指着道长的鼻子骂道。 道长急赤白脸,并没有心思理会张择端的话。 听了道长发令,道士们这下还真是豁出了命来,当下停下救火,立刻开始组织人冲了进去,想要把玉石像抬出来。 还好道观准备有灭火用的水袋,李真金见了,立刻开始投掷水袋,远程掩护。 殿内的幡引被水袋砸中了,当下火势会立刻缩减。 此外,偏殿之中尚有摆设的香烛,因为人们慌乱逃离,香烛已经四处散落。 眼看香烛就要引燃殿内的帘幕,李真金又立刻投向火烛。 水袋用劲,火烛尽灭。 可是偏殿的整体的火势也越来越大了,此时八九个道士们已经抬着玉石像出了偏殿。 刚刚出了殿门,一根烧坏的梁木便坠落下来。 “疯子,疯子,你们全是疯子,人命重要,还是一具不会开口的神像重要。”张择端见道士们这般用心抢救神像,心中怒火陡然升起来,一通破口大骂。 梁木坠落掀起了阵阵尘烟,这下耽误了灭火时间。 道长见玉石神像没有损坏,算是放心了。所幸道士们也没有受伤。 可火势已经烧到了殿顶,冲天冒起阵阵浓烟。 “看来不行了,这样烧下去,火是灭不了了。”李真金说道。 “那怎么办?我看你刚才救火十分熟练,是不是行伍出身?”道长又问李真金。 “不是,明义坊打火队。” “现在知道救火了?火烧腚了知道吗?”张择端心里十分窝火。 李真金仔细观察了下偏殿火势和位置,偏殿之北,隔着一条甬道便是主殿,宽不过三丈。如此近的距离,殿顶火势再大一点,火势乘风力就可以直接窜到主殿,偏殿之南不远就是道观的大门,偏殿之东不远,还有一院,里面供奉的是其他道教诸神,偏殿之西倒是有一片空地。 当下唯一的办法,就是拉倒偏殿,让它倒向西边,这样兴许就可以及时制止扩散,原地将火扑灭。 目前正刮南风,火苗伸着舌头往主殿的方向窜,随时都有可能一发不可收拾。 时不我待,真金立刻说出了他的想法:“我们现在立刻要把偏殿拉倒。” 第18章 张择端的自我了断 道长点了点头:“赶快帮忙!” 李真金看了张择端一眼,张择端立刻会意。 “当务之急,用绳索稳住北面的柱子,避免它倒向主殿。” 张择端虽然十分看不过道长的做法,但涉及救火与人命,他丝毫不会含糊。 道士们纷纷甩出绳子,固定住了北面的房柱。 在张择端的指示下,本领立刻用铁钩拽住了房西南的斗拱之上。 “你确定是要拉这里?”李真金问。 真金见过木头把着火的酒楼拉倒,一般都是八方用力,多角固定,这样才能保证可以平稳倒塌。 “信我就好,我们没有那么多人,也没有时间了。看到没有西南斗拱下的房柱快烧坏了,等我数三二一,一齐用力。” 不过一会,西南的房柱果然出现了异响。 “三,二,一!” 一声令下,道观的老少道士们一齐用力。 房柱倾斜起来,偏殿的房屋慢慢地朝着西边倾斜过来。 随着一声轰响,尘烟四起。 等到尘灰散去,偏殿正好倒在了主殿前的空地上。 道士们纷纷拿起水桶,开始浇灭地上的残火。 这下总算是摆脱了危险,李真金蹲在地上呼呼地喘着粗气,张择端也是灰头土脸。 “你怎么知道刚才我们那么一拉,就一定会往这边倒。”李真金又问。 “秘密。”张择端笑了笑。 “故作神秘,我看你是瞎猜的吧。”李真金故意用了激将法。 “雕梁画栋,走笔飞墨。这类事情,了然于胸,我从不瞎猜,也不用猜。” “说这么多,恐怕还是猜的。” “既然你觉得我是猜的,为什么你还会信我?” “因为不是每个人都猜得准。” “你真的想知道?” “想。” “原因很简单,我说过了,这座道观本来就是我设计的。”张择端又是一笑。 “你到底是谁?”真金又说。 “废人一个。” 张择端起身拂袖要走,没想到径直撞在了墙上。 原来是这面墙上也画上了一扇门,门内隐约有庭院灰瓦。 张择端撞得头疼,又说:“我忘了在这里也画上了。” 李真金见了,忍不住捧腹大笑。 “你做过工匠?”李真金问。 张择端没有正面回话,好像不想提起过往。 “世上不应该有这么失败的工匠,世上也不应该有这么窝囊的废人。” “我这趟来,就是专门来找你的,我想请你去打火队。” “打火队是专门收养窝囊废的地方吗?” “我不允许你这么说。为什么你总是要装作一种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李真金有些厌烦了张择端的不正经。 “既然不是,打火队就不会需要我。”张择端又一笑。 “你经历过火场,你看到过我们是怎么来打火,用肉身,用蛮力,最后用命。我不希望打火人命运就是只能是这样,打火队需要你。” 李真金说得有些激动。 张择端似乎被打动了,这时他的肚子不听话地咕咕叫了起来。 “我饿了,不想喝粥了,想吃肉。” 李真金带着张择端来到了春风楼,春风楼不是高档酒楼,而是水行附近的一家脚店,全名叫春风楼王家,水行人难得消遣时会来这里。 这里鸭子做得最好,不过是假的,叫假熬鸭,是用面筋和豆制品做成。 张择端饿极了,吃了半天,竟然以为是真的鸭肉。 酒是从酒楼订来的大桶酒,算不上是什么精品酿造,不过酒劲不小。 酒过三巡,张择端的脸红了起来,眼睛似乎放出光来。 “你知道琉璃巷起火那天,我本来在做什么吗?” “什么?” “我磨好了刀,刀是借的邻居家里的,那天我找遍了房间里里外外,发现穷得连一把刀都没有,后来我想了一下,用邻居家的刀来自我了断,对邻居很不好。于是我磨好了刀之后,又还给邻居了。” 张择端讲的时候云淡风轻,没有一丝伤悲。 恰恰是这样,真金听了才愣住了。 那天张择端又找来了麻绳,想要上吊。当他钻进的麻绳时候,麻绳却断掉了。 死没有死成,摔得浑身发麻,脑袋发晕。 之后,他想一头栽进水缸里淹死,本朝流传已久,神宗时当朝出名的士大夫司马光,幼时曾经砸烂水缸救出了同伴。因此张择端得出结论,水缸是可以淹死人的。 他首先钻了自家的水缸,不过他一直独居,从来没有打过水。之后他钻了邻居家的缸,不料那是个前街店铺酱缸,张择端看也没看,直接被齁住了。 屡屡几次,没有死成。 此时琉璃巷起火了,张择端心想,天赐良机,干脆直接躺在了地上,等着大火烧过来。 首先来的不是火,是浓浓的烟。 烟气过来,张择端落下泪来,不知是烟气熏得,还是恨自己不争气,连死都死不成。 张择端大概是真的喝醉了,他双眼赤红,盯得李真金浑身发麻。 “你知道吗?我躺在地上的时候,浓烟没过一会就遮住了天空,我看不到一丝阳光,然后是火烧了过来,热气灼烧着我的皮肤。你知道那一刻,我想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想死?” 真金摇了摇头。 “不是,我怕了,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害怕死亡,你知道吗,我竟然是一个连死都没有勇气的人,我撒腿就跑了,像一只过街的老鼠,狼狈不堪。” “你是跑了,可是当你在火场看到我的时候,是你毫不犹豫救了我,也救了那个小女孩。” 张择端似乎本来就没有想得到真金的宽慰,他一杯又一杯地喝了进去。 “是我懦弱,我比你还要懦弱。”张择端又笑了,笑声凄凄惨惨。 “你说过的,明明害怕还会去做,这才是真正的勇敢,勇敢不是不害怕。”李真金一把抢过了张择端的酒杯。 “说得好,我怕死,我害怕,所以我连死都不敢,我又还能做什么呢?”张择端笑着喝着。 张择端仿佛陷入了一个巨大的闭环。 李真金不知道张择端经历了什么,但此时看着他,心里竟然生出无限凄凉。 “你就是懦弱,一直在找借口的懦弱男人。” 李真金说完,张择端已经一头栽倒在了地上,醉成了一滩烂泥。 张择端是被李真金背着去了打火队的,路上他的嘴里还嘟囔个不停。 一会是范文正公的《岳阳楼记》,一会是苏轼的《定风波》。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这句话从张择端的嘴里说出来,好像是只剩下了忧,没有了丝毫的乐。 张择端沉得像头死猪,这比从火场里救人可要累多了。 后来,李真金觉得,书生喝多了真可怕,话又多又碎,唠叨个没完。 张择端终于躺在了打火队的床板上,迷迷糊糊之中,他说:“舒服,没有地上那么凉,还是床板睡着舒服。” “那就住下来吧。”李真金又想趁机拉张择端入伙。 可张择端此时已经响起了鼾声。 第二天李真金醒来的时候,却发现已经不见了张择端的身影,他自嘲般地笑了一下,心里生出一阵失落。 “又走喽。”李真金叹道。 第19章 冷花娘 张择端一觉睡了个通透,他早早便起来了,好好梳洗了一番。 此时李真金第一眼看到他竟然没认出来,还以为打火队里来了外人。 眼前的这个人衣衫整齐,脸上身上已经没有一丝土色,眼睛炯炯有神。 衣服虽然是破破烂烂,可穿在他身上反而没有邋遢,多了一分洒脱与从容。 看来人的眼睛要是有了精气神,浑身都不一样。 “你没走呢?”李真金有些惊讶。 张择端笑了笑说:“走去哪里?这里不留我了?” “留,当然要留。” “我还有一件事要办,去去就回,办完这件事,我就来找你讨碗饭吃,这里的床睡着还是舒服。” 张择端伸了个懒腰,拂袖离开了。 李真金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总是神神秘秘,潇洒无踪。 张择端的潇洒仅仅支撑到他刚踏出了门,之后他突然想到自己身无分文,转头又对真金说:“身上还没有钱,借我一些。” 李真金是又气又笑,他身上没有多少钱,全给了张择端。 张择端穿街走巷,用所有的钱买了一个最便宜的磨喝乐。 这款因为太过便宜,是个残次品,本来是个扎辫子的娃娃人偶,可是辫子却少了一半。 之后,一路来到了春景坊。 这里多是胭脂铺子布店等等,凡是女人用到的,华丽的丝绸,绣着花样的摇扇,这里一应俱全。 张择端径直走进细柳巷,停在一处院子门前。 紧张,十分紧张。他咽了口唾沫,细细整理了下衣裳,才敲了敲门。 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张择端说:“就说有个姓张的郎君,想找绣娘,绣一幅天上孤雁图。” 小姑娘见了忙去通报,回来之后又问:“我家绣娘问,哪里来的泼皮张,天上没有孤雁,大雁成双,鸳鸯结对,你说的我家绣娘不会绣,让他去找别人吧。” “等下,那麻烦你把这个交给绣娘。”张择端递过来路上买的磨喝乐。 小姑娘随后关上了院门。 张择端一脸丧气,走过了两步,身后又传来小姑娘的声音。 “这位张郎,我家绣娘请你进去。” 庭院虽小,布置别致,花香四溢,帘幕幢幢。 张择端一直被引到了闺房。 隔着丝帘,可以看到一位风姿绰约的娘子正端坐刺绣。 纤纤玉指仿佛是天赐了灵巧,在扇面上翻飞跳跃,快似流星,巧似飞燕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手中绣花针,大概可以强似世界任何一支画笔。 笔走似龙蛇,针飞如凤舞。 这位娘子就是春景坊最出名的绣娘,人人都叫她冷花娘。 冷花娘的绣,让很多画家都十分汗颜,更让张择端无地自容。 “门外是谁?”冷花娘的声音传来。 张择端没有进门,远远地说:“废人一个。” “这么久没有人影,没有口信,我还以为你是死在了哪里?”冷花娘头也没回,她的手指依然在扇面上翻飞,声音冰冷得像深秋的霜。 “还真巧了,差最后一步,没有死成。”张择端故作无赖一般的笑容。 “既然还差最后一步,还来这里做什么?”冷花娘又问。 “来看故人。” “不是新人,也没有做过新人,又哪里来的故人?” “你刁难我?” “小娘子哪里来的这样的本事?又怎么敢刁难翰林花园的第一画师?” “早不是什么画师了,我给你带了礼物。” “想堵我的嘴?小孩子的玩意,我早就不玩了。” 冷花娘看了一眼桌上磨喝乐,之后又故意放到不碍事的地方。 “不请我进来?”张择端又问。 “腿长在自家身上,进来还是走,谁又能拦着你呢?”冷花娘照旧是话里带刺又带冰。 张择端犹豫了好久,终于没有踏进这道门。 “这次来,是想告诉你一声,我找了份工,有正经事干了。” “找了份工?在哪里?”冷花娘有些诧异。 “明义坊打火队。”张择端甩了甩袖子,径直离开了。 “你等等,为什么去打火队?”冷花娘急切地追问,但是出门已经不见了张择端的身影。 冷花娘有些失落,她没成想张择端真的连门也不进就走了。 “真是个木头,死要面子,说让你走就走了?”冷花娘的嘴里嘀咕着,几乎是恨得牙根痒痒。 冷花娘心中万般无奈,都化作了一声轻叹。 她又小心翼翼拿起了那个磨喝乐娃娃,轻轻地摩挲,假装玩闹一样逗了一下娃娃。 之后她打开了柜子,把娃娃放在了里面。 柜子里面此时已经放了整整两排磨喝乐,多是各式各样的小娃娃和美丽的娘子。 精巧一些的磨喝乐还可以换衫,头发也可以梳妆造型,手中可以换成折扇亦或是插画,面目栩栩如生,十分有趣。 这些磨喝乐都是张择端送的。 “这个直心眼子,就知道送些这东西。”冷花娘嘴里埋怨着,仍然把柜子小心翼翼地关好。 绣娘遇见张择端这个狂生的时候,他同样是个直心眼子。 张择端外表清秀俊朗,可是心里住着一只啄木鸟,他想要做成的事情,怎么也要做成。哪怕是天压过来,他也要把天啄出个透明窟窿。 对于感情,也是如此。 那个时候,张择端是风光的宫廷画师,举手间画出宫殿楼阁,让人恍惚之间,以为来到蓬莱仙境。 每每张择端的画从内宫流出,整个京城都会为之一震。 那时的绣娘,仅仅是个女伎。 汴梁居民极为重视文化生活,精通各类技艺的女伎盛极一时。 大户人家往往会专门请来会厨艺茶艺的女伎在府上做工,曾经名动汴梁的茶娘双灵儿凭借一手好茶艺,去官宦府上宴会表演一次茶艺,可以开价十金。 因此,汴梁城有很多女艺坊专门培养女伎,教琴棋书画,茶艺厨艺,词曲歌唱,甚至是杂技射弩,当然也包括刺绣。 冷花娘的父母是跑船的。大风起浪,在一个暴风雨夜,冷花娘失了父母。 八岁的时候,她拜了师父,开始学习刺绣,从此成为了一名女伎。 在汴梁人眼中,女伎不同于风月场所的妓女,她们有机会可以成为汴梁耀眼的星。 但是她们却不能决定自己的命运归属。 对于没有名气的女伎来说,更是如此。 当时的绣娘不闻不名,女艺坊的老板王员外一直惦记着,怎么让冷花娘打出名气,将来可以有个好价钱。 绣娘说:“我不配,你有大好前程,该当寻一个官宦家里的千金,光耀门楣。” 张择端说:“我是工匠的孩子,没有什么门楣需要光耀,家里的门槛也没有多高。” 绣娘又说:“你好不容易有了官身,应该以仕途为要。” 张择端说:“我本来也不是官,不如不做这个官。” 绣娘说:“我无父无母,没有大树好乘凉。” 张择端又说:“我多灾多难,但是愿意为你挡风遮雨。” 绣娘说不出了,关上了门。 可是这个直心眼子的张择端,偏偏在门前站了一天,一天又一天。 风雨无阻,绣娘的心软了。 张择端拿出来全部积蓄,赎出了冷花娘。 天有不测风云,谁也没有想到的是,张择端这天被赶出了画院,一夜之间,他变成一条落水狗。 再次站在冷花娘的门前,张择端犹豫了,他始终没有进门,今天本来应该是他们成婚的日子。 不能画画,对于张择端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从宫廷画院里被赶了出来,无异于过街老鼠。张择端已经再也寻不到容身之地,他干脆悄悄地消失了。 他随便找个小巷钻了进去,住了下来。 汴梁的人那么多,谁能够发现他呢? 每天醉酒,醒了便去卖画,卖了钱又去买酒,之后醉去一天的苦闷。 可是冷花娘呢,那一夜的苦等,却等不来如意郎君。第二天,冷花娘没有去找,也无处去找。 她后来听人说过,张择端被赶出了宫廷画院,之后不知所踪。 一时间各种说法众说纷纭,有人说他惹怒了官家,有人说他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并没有什么真本领,他的画都是抄的。 绣娘再次见到张择端的时候,张择端正在就店门上一幅小画的价格跟店主讨价还价,少两文还是多两文。 当他看到绣娘之后,张择端立刻落魄地逃离了。 那时的绣娘已经名动汴梁,大概人人都听说过,绣娘的绣,价比当朝名流笔下的画。 之后张择端还曾经来过,敲了敲门,之后在门口放下了一个磨喝乐就离开。 绣娘知道,张择端是丢了魂了。 人穷困潦倒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了魂。 可是今天的张择端似乎有些不一样,他要去打火队了?什么意思? 绣娘久久没有明白,不过琢磨了许久,她心想这或许是一件好事。 不再逃避,不再躲藏。张择端开始重新找事做了,或许,他能够一点点把丢了的魂也找回来吧。 之后,绣娘叫来了徒弟阮玉儿,让阮玉儿去打听打听明义坊打火队的情况。 张择端挥一挥衣袖进了打火大院的大门,俨然已经是一副容光焕发的样子。 不过,他没有想到,要留在打火队远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第20章 神奇面罩 得知张择端入了打火队之后,张小凤有些不满。 上次琉璃巷失火,张择端冒冒失失冲回去抢画,这一点本就触动了张小凤的逆鳞。 火场最忌讳的就是冲动冒失,更忌讳因为身外之物重回火场,这无异于白白送死。 更重要的,甚至会牵连到救活人的性命。 此前,一家店铺起火,老板趁打火人不注意,进去想把放在床底的钱拿出来。 可老板进去之后却被房柱压住了,为了救他,张小凤手下的兄弟在火场里伤了一条腿,好了之后成了瘸子。 瘸腿的人叫张山峰,后来因为伤腿,也不能再打火。 打火队想留他在这里工作,编制蓑衣。可张山峰自从腿瘸了之后,性情大变,不爱说话,面不见笑。 不能打火,但每天还在打火队里待着,像吃闲饭的。 张山峰越来越痛苦,每天恍恍惚惚,之后在一个深夜,他悄悄离开了打火队。 从此之后,他再也没有出现过。 这件事情像一块大石,压在张小凤的心里多年。 因此,张小凤不想留下张择端。可是有言在先,李真金已经和木头说好了,木楞也答应留下他。 张小凤对木楞直言:“木头,你知道我张小凤,跟着你,上刀山下火海,从来不会含糊半点,但是这件事我不想答应,我们要一个书呆子有什么用?何况是个不爱惜自己生命的书呆子,这样的人,也不会把别人的性命当回事。” 木楞犹豫了好久,没有回话。他心知张小凤心里的隐痛,更不想在他的伤口上撒盐。 “可我们都是粗人,三年前,粮铺起火,你记不记得,二山子准备拉倒库房,最后二层高的粮库,朝他倒了过去,大小伙子,就这样没了。我们不需要书呆子,但是需要懂得建楼拆楼的人。” 木楞语重心长地说。 张小凤也想起了这件旧事,沉默不语。他似乎是默认了木头的选择。 木头又说:“那你就把书呆子训成一个打火人。” 第二天早课的时候,张小凤专门对张择端说:“我本来不想留你,我见不得不爱惜自己性命的人。留下可以,照常训练。” 照例是闭气,掷水袋,喷唧筒,扛沙包。 第一关闭气,就难倒了张择端,一个早上下来活活憋成了落汤鸡。 之后掷水袋,喷唧筒,扛沙包。 这些全是体力活,这个刷笔杆子的胳膊活活累废了。 打火的汉子们纷纷窃笑起来,张择端狼狈抗沙包的样子都成了他们取乐的新节目。 不知为何,此时冷花娘的脸庞总是会在张择端的脑海里浮现,她手里的绣花针上下翻飞,好像在说,我有京城第一针,你有什么?你是有跃马长枪,可以飞驰疆场?又或是你有万丈雄才,可以挥笔千金? 绣娘仿佛又说,是谁信誓旦旦说他找了份工,要去打火队了呢?堂堂张择端不会连这点事情也做不好吧。 张择端仿佛又对自己说,张择端啊,除了手中那支破旧画笔,你又有何傍身之物? 思绪万千,纷乱在张择端的心头。 他告诉自己,不能就此放弃,不能把自己再次当作笑话。 他努力扛起沙包,哪怕耳边都是嘲笑。 这些嘲笑又能算得了什么呢?当他为了一幅画和人讨价还价撒泼打滚的时候,哪里又少受了白眼呢? 第一天的正式训练中,张择端取得了和环饼最初来打火队时一样的战绩。 “样样都不成,就连闭气也不成,今天没有你的饭吃。”张小凤这样说道。 “我就是有点不明白,为什么非要闭气?闭气之后,头晕眼花,救火的时候不是更麻烦。”张择端说道。 “但是如果不会闭气,烟尘会在更短的时间内就让你晕倒,甚至是死亡。”李真金这时补充道。 张小凤一贯是如此严格的训练要求,李真金领教过。 木头也不会因为张择端而破例。 到了夜里,李真金悄悄出去买了环饼来,要给张择端吃。 张择端突然光明磊落,大义凛然,坚决不吃。 因此香喷喷的环饼都便宜了环饼,环饼吃了个狼吞虎咽,看得张择端心里痒痒的,直咽口水,但是仍然纹丝不动。 第二天张择端眼冒金星,仍然咬着牙闭气,差点没栽进水缸里。 不过所幸,这次张择端成功了一次。 起码,张择端终于吃上了饭。 训练的日子照常是越发辛苦,张择端表面上一直安于训练,甚至可以说卖命训练。 但是李真金看得出来,张择端的心里思绪很重。 到了晚上,他又会悄悄拿出身上唯一的画笔,像看待昔日的情人。 没有墨,他就亲自从河边捡来合适的木头,自己在院子里烧制。 没有砚台,他就在火盆里研磨。 没有画布,他就在院里的青石板上画。 每天他在画些什么,李真金也不清楚。 有时李真金好奇,准备凑近了看,可是张择端发现有人偷看,便会涂掉石板上的画。 等到李真金看到时,上面是一片黑墨,好似被风吹乱的阴云。张择端表面上放荡不羁,内心有时像极了这一团黑墨。 在张择端没来之前,环饼的闭气一直是倒数第一,张择端来了,他样样都占了个倒数第一。 不过这天,他倒是另辟蹊径。画了这么多年画,他对于墨很有研究。 上好的墨一般是用松烟制成,可是穷困潦倒之时,他曾经用多种木头烧烟。 这天晚上又在烧墨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曾经他把烧过的木炭丢进水里,水中的脏东西不久之后就会被吸收得一干二净。 既然水中可以,空气中是否也可以? 张择端随后重新烧了一些木炭,之后将木炭碎成小块,包在了粗布之内,做成了一个可以护住口鼻的面罩。 之后,他戴上试了一些。 此时李真金恰好走进了院子,见他脸上像是肿了一般,吓了一跳。 “你这是做什么?没事吧。” 张择端摘下面罩,兴冲冲地对李真金说:“我有个好办法,戴上这个,就不怕火场里的烟尘了。” “这里面是什么东西?”李真金十分疑惑。 “炭,就是木炭。” “木炭还有这么大的本领?” “那是当然,我有八成的把握。” “我虽然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不是管用,不过张大哥,我相信你,你肯定是会比我们有想法的。”李真金犹豫着说。 不过,第二天这个破破烂烂沾了炭黑的面罩,立刻引来了全队人的嘲笑。 张小凤冷笑一下,对张择端说:“你就算是不想训练,也犯不着用这些下三烂的招数来唬我吧。” 张择端又说:“行与不行,一试便知。” “你说的。”这时队员章二虎起哄道。 “大丈夫,说一不二。” 张二虎说时就抱来了木柴,洒了些水,准备在院子里放烟。 烟刚刚升起,就传来了木楞的骂声。 “谁让你们在院子里放火的!赶快灭了。” 木楞一脸气愤,之后他又走上前去,提溜出来了那个叫做章二虎的队员,怒目圆睁。 “看火好玩是吗?好玩的话,下次大火让你做先锋。” 木楞的老虎掌差点拍下来,吓得张二虎瑟瑟发抖。 “木头,是我不对,认罚!”章二虎又说。 “扛着沙包,在太阳底下站两个时辰。”木楞说。 木楞曾经说过,打火大院里,除非是烧火做饭,这个院子里不能起火。 对火的敏感和提防,早就像是一根刺深深扎在了他的心里。 木楞话音刚落,这时传来火情急报。 明义坊的一家客栈起火了。 打火队即刻出发了。 在汴梁,租房已经变成外来旅人甚至是常住居民的一种常态。 起火的这家客栈名叫忘忧,打火队到场之后,发现主要是后院冒起了烟,住房目前并无大碍。 木楞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若是住房起火,祸殃整个三层楼高的客栈,之后不知又会有多少人会陷入险境。 后院主要是后厨,此外就是马厩,此时马已经跑光了。 木楞观察火势并不大,不过因为后院囤了太多喂马的材料,加上前日大雨,草料潮湿,导致浓烟滚滚。 当务之急,是要确认还有没有人困在里面。 木楞立刻指派张小凤带队进入探查,可是几次冲进去,每次都一无所获,狼狈而来。 烟气浓重,导致人在里面根本看不清东西。 不过一会,浓重的烟气就会呛得人难受,喉咙如刀割,眼泪似水流。 这时,客栈的厨子四处转悠了半天,突然大喊道:“小勺子,小勺子呢?小勺子是不是还没出来?” 厨子立刻找到了木头,上前行了个礼。 “木大哥,请你一定要救救小勺子啊,他才十几岁。” 木楞听了,一脸严肃。 “你放心,我们一定想办法。” 之后木楞思量半刻,又命令下去:“两人一组,开始重新探路。” “等下!” 这时张择端突然站了出来,他已经换上了他自制的面罩。 “让我试试。” 说完张择端便钻进了浓烟之中。 “来人跟他一起!”木楞赶紧说。 救火最忌单打独斗,万一出事,就是大事。 听了木头的话,李真金立刻跟上前去。 浓烟瞬间包围住了张择端的身体,火场之中,张择端立刻感到天旋地转。 第21章 舍命书生 白烟无缝不入地侵袭过来,张择端的眼睛立刻感到刺痛,眼泪瞬间下意识地流了出来。 张择端几乎什么也看不到,他只好大喊。 “小勺子,小勺子。” 浓烟之中,没有丝毫的回应。 眼睛是火辣辣的疼,没有方向,不知前路,巨大的恐惧笼罩住了张择端。 之后他闭上了眼,似乎是听到耳边有人喊他。 又是冷花娘。 她躲在迷雾般的浓烟中,影影绰绰。 “你若是不敢,又何必前来?” 冷花娘的声音缥缈不定,好似带着一种淡淡的轻蔑。 “来了自然是敢。”张择端连忙说。 “那为什么犹犹豫豫,从不向前。又为什么我每次见你,应也不应,回也不回。”冷花娘又说。 “没有方向,何以向前?” “方向如果可以一眼望到,谁还愿意去找呢?” “怎么找?” 冷花娘又说:“走就能找到,一步步走,双脚走出来的何尝不是方向?” 冷花娘说完,消失在了迷雾之中。 张择端睁开了眼,眼前又是漫天的浓烟,又是没有方向。 他试探着往前走去,每一步小心翼翼,每迈出一步便敲击一下地面或者周围的东西。 这样一来,或许小勺子能够听见。 打火队的人,一样能够听见。 这时身后一个人影,突然出现了,是李真金。 “找到了人了吗?”李真金问。 张择端摇了摇头,眼神里全是内疚。 “我俩一起,不要离我太远。” 李真金说话间像窜天猴一样往前带路去了,他同样每走两步之后故意制造声响,用来提醒张择端。 两人并排向烟气中摸索,不时身边还有燃着的稻草堆,炙热的热气朝两人身上卷过来。 这时烟气中突然传来了声音,是小勺子。 他们第一时间朝着声音的方向赶去,来到了一处房屋的门口。 小勺子被困在了此处,他紧紧关着门窗,避免烟气冲进去。 房屋内存放着蔬菜瓜果,小勺子着火之后,几次试图逃出去,可是都被这烟雾熏了回来。 受惊的马踢伤了他的腿,无奈之下,他只好拖着伤腿爬进了这里,暂时躲避。 可是现在外面的烟气越来越浓,储藏间旁边的马厩也已经烧起了明火,风一吹,烟气和火舌冲着储藏间的门窗就飞了过来。 李真金赶紧冲了进去,用木板绑住了小勺子的伤腿。 小勺子的脸被熏得毫无气色,勉强说了一句:“救命之恩,不会忘……” 时间紧迫,李真金背起小勺子就要往外冲去,可是没走两步,他却一下子跪在了地上。 嘴上的湿面罩已经被烤热了,李真金一口气喘进去,烟气立刻火辣辣地钻进了喉咙里,紧接着就是脑袋一晕,眼前一黑,双腿根本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 之后真金疯狂地咳嗽起来,胸腔里好似是装了火药,随时都有可能爆炸。 张择端立刻扶住李真金,说:“你先走,我背他出去。” 李真金想要说些什么,可是话说不利索。 “不行……” “听我的,我还能撑一会,你出去叫人过来帮忙!我们不能两个人都待在这里!” 张择端声音坚决,眼神坚定。 李真金重重点了点头,爬起来率先跑了出去。 临走前,他的眼神仿佛在说,等着,我不会扔下你。 张择端背起了小勺子,一步步往火场外走去。 等到李真金跑出去之后,大家的心差点跳了出来,因为他们没看到张择端。 “小勺子,马厩旁边,储藏屋里!”李真金说。 木楞听了立刻派人进去接应。 “那张择端呢?”木楞又问。 “他还好,正在背着小勺子出来,要快,一定要快。”真金说。 火场之外,等待的人们纷纷面如铁色,每一个细微的动静都会让他们立刻紧绷起来。 等待是最难熬的。 进去搜寻张择端和小勺子的第一拨人已经回来了,他们一脸丧气。 结果分明,他们没有找到张择端。 第二拨人随后立即冲了进去,继续搜寻。 等到第二拨人再出来的时候,李真金傻眼了。 章二虎的手里捧着一只鞋子,是张择端的鞋子,呆呆地站在了木头的面前。 “人呢?我问你人呢?有没有看到?”木楞说。 章二虎明显呆住了,摇了摇头。 木楞的心在颤抖,凭经验判断,没有人可以在火场里待到这么长时间,更何况还背着一个人。 鞋子怎么会丢了呢? 这让人更加不敢设想下去。 李真金此时站起身来,对木头说:“我再进去找。” 他现在身体缓了缓,已经感觉到,好受多了。 正待李真金要进入火场的时候,一个人影从火场里出来了,一瘸一瘸地蹦跳着。 是小勺子。 小勺子跳出了火场之后,就没了力气,一下子倒在了地上。 小勺子的嘴上戴着张择端自制的面罩,气喘吁吁。 等到稳了下来,他终于摘下面罩说:“他……他在水缸附近……把面罩给我了……” 丢了面罩,在火场好比丢了半条命。 第22章 书生脸皮薄 水缸? 厨子立刻上前来,告诉了木头水缸的位置,距离出口约八丈远。 正在众人踌躇不定之时,浓烟之中,一个人影出现了。 是张择端。 他几乎是连跑带爬着出来的,逃出了火场之后,径直栽倒在了地上。 许久,他才翻过身来。 “张大哥,你怎么样了?”李真金连忙检查张择端身上有没有伤口。 张择端光着脚,脚上已经踩满了乌黑,他的脸上戴着一个白色的面罩,用水打湿了,散发出了一种奇怪的味道,有点臭。 李真金不禁皱起了眉头,捂住了鼻子。 所幸这一番检查下来,张择端并没有受伤,只是一直在喘气,浑身虚弱无力。 半天,李真金才听到张择端小声说:“面罩,摘下来……” 李真金赶紧摘下面罩,这才发现,面罩竟然是臭袜,怪不得一股奇怪的味道。 摘下袜子,张择端这才喘过气来。 缓了一会,他又笑了起来,说:“臭死我了。不过这臭袜,救了我一命。” 看到这里,打火队众人都明白了。 张择端是担心小勺子被烟气呛伤,所以半路停下,把面罩让给了小勺子,让他先逃出来。 之后他脱下鞋子,用足袋沾了水,临时当作面罩来用,所幸性命无虞。 不过,喉管子还是像被烫伤了一般,火辣辣疼,此时连笑都笑不出声音来。 至于小勺子,他几乎没有被烟气伤到。 张择端办成了一件在别人眼里看似无法做到的事情。 他在浓烟里待了那么久,没有重伤,而且成功地把人救了出来。 可是众所周知,所有的训练成绩中,张择端是最差的。 这让大家不得不承认,张择端制作的面罩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在人员全部被救出疏散之后,打火队开始全力灭火,很快压住了火势。 回到打火大院之后,木楞拿着张择端自制的面罩回到房内。 一整天,他没有踏出房门半步。 木楞钻研了个透彻,其实张择端的面罩原理很简单,就是用木炭阻挡烟尘。木炭透气,就像蜂窝一样拥有无数的小孔,这些小孔会把烟尘阻挡在口鼻之外。 到了晚上,木楞召集所有的人开了个会,要求从今天以后,全队人都改用内充木炭的面罩。 张择端听了十分得意,鼻孔朝天,长袖一挥,倒在床上睡了个通透。 冯员外是制作的行家里手,这款面罩交到了他的手里,一天的功夫,就做出了几十副面罩。 第二天,当他把这些面罩交到木楞手里的时候,他一脸憔悴,略显浑浊的左眼里隐隐有了血丝。 他们三目相对,木楞感动得无言以对:“老哥哥,你的年纪不小了,犯不着拿命干活了。” “早一天是一天,谁知道什么时候又会起火呢?” 冯员外摆摆手,独眼里全是笑意。 这种木炭面罩从此成为了土行孙打火队的常规配置,张择端这次的确是立下了大功。 大师兄张小凤也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不过第二天训练的时候,张小凤依然是一张臭脸,丝毫没有放松。 张择端闭气训练时,总是慢别人半拍。 次数不达标,张小凤依然不准许他歇息。 “为什么?我们不是已经换了新的面罩嘛,让我歇会。” “面罩能够帮你,但是不能救你。事实上,在火神面前,只有你才能救你。你的身体才是最终和火神赌命的筹码。想歇会也可以,什么时候达标了,什么时候吃饭。” “我从来不和人打赌,除非我确定能赢。”张择端喘着粗气笑了。 之后他又一头扎进了水缸里。 张择端是在三天后才终于通过了全部训练。 同样,他在正式进入打火队之前,也要完成打火队的入队仪式。 火神墙上,熊熊烈火。 后院里同样聚满了整队的人。 张择端心惊肉跳,要从这墙上翻过去?这还不如杀了他。 他此时已经换上了短衫,方便跳跃。 李真金看出张择端的犹豫,凑在他耳边说:“张大哥,其实也简单,一咬牙一闭眼,翻过去了就行了。” “好,简单,我可以。”张择端说。 “你等着下蛋呢,像个老母鸡似的转来转去,到底翻不翻,都等着呢?”章二虎说。 汪子路也笑道:“你不会也要吓尿了吧,要是能尿得比墙高,也算是你本事,正好给火神大官人降降温。” 汪子路受伤之后,经过妹妹的悉心照顾,如今好了很多。病好之后,他的嘴又开始闲不住了,见缝插针地招惹讥讽别人。 张择端大吼一声,向火神墙冲了过去,不过还没有靠近,又被这火舌吓了回来。 “你等着家破人亡啊?” 汪子路又说。 此时张择端冷静了一下,他看到院子里有一根竹竿,约莫一丈有余。 当下他撑住那根竿子,用力压下去。 待到竹竿反弹,张择端顺势跃了起来。 这一跳,因为有了竹竿的助力,足足跳起了一丈高,可是张择端没有把握好方向,正好落在了火堆里。 狼狈之中,他连忙爬了起来。 这时前院好像有动静传来,远处,一个人悄悄地往这边望过来。 那个人影,张择端再熟悉不过了。 是冷花娘。 原来冷花娘派徒弟来这里打探了行踪之后,得知张择端果真是在打火队。 因此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偷偷来这里观察,她已经待了许久了。 冷花娘看到张择端发现了她,赶紧和徒弟离开了。 张择端的脸立刻臊得通红,他刚才狼狈的怂样子,大概冷花娘都看到了,他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又或是哪怕一头撞死在火神墙上。 第23章 神秘访客 冷花娘的眼神是躲闪的,可她为什么要逃离呢? 张择端想,是啊,或许是因为她也不愿意看到张择端是这番的狼狈样子吧? 他心里突然像寒冰一样冷,冻住了一切思绪,冻住了浑身的血。 心都冰了,好像也不怕热了。 好,我就是要让她看看,我不是 张择端深吸一口气,撑起了竹竿,一跃而起,跳到了火神墙的另一面。 许久,周围都没有声音,张择端一脸波澜不惊。 过了一小会,章二虎又问:“按照我们的规矩,恐怕是不可以用工具吧,只能徒手翻。”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看向木楞。 火神墙最初的用意就是考验打火人在火场中紧急时刻的自救能力,过了这一关,方才能够认可你哪怕是四面被围,还能有逃生的可能。 “是啊,规矩不能破。”人群里开始有小声的议论传来。 “从头再来,不用竹竿。”木楞又说。 “不用也罢。”张择端这次倒是没有再反驳什么,他的表情冷静得也像极了一块冰。 张择端再次走向了火神墙,不慌不乱。 他的跳跃能力不行,跳起之后勉强抓到火神墙的顶端,他的手瞬间被烫得通红。 李真金在一旁看得是提心吊胆:“张大哥,小心!” 真金不清楚张择端为什么突然着了魔,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 身心都是冻冰的,张择端似乎已经麻木,他反倒是想要火热,想要把这副麻木冰冷的身躯烫化掉。 他渴望感到疼痛,因为疼痛会提醒他,我是一个人,不是个废物。 他似乎是能感受到,火燎掉了他的眉毛,钻进了他的掌心。可他依然没有放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用力地翻了过去。 最后张择端是摔下去的,不是落下去,摔进了火堆子里。 火星子瞬间飞舞起了包围了他,真金立刻冲上前去,从火堆旁背出了张择端。 他浑身火红,伤痕遍布,所幸都不是大伤。 他的眼睛一样血红,让李真金看了之后毛骨悚然。 “我翻过去了吧?”张择端问得有气无力。 “翻过去了,翻过去了。” 李真金带着张择端去后院处理伤口了。 打火队员们纷纷也惊呆了,他们无话可说,或许他们没有设想过,书生发起疯来连命都可以不要。 冯员外检查了张择端的烫伤之后不停地叹气,他说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有人因为火神墙伤得这么重。 伤口都不严重,可几乎浑身都是。 冯员外拿出秘制的烫伤油,细细为张择端处理了身上的伤口。 之后的张择端看上去像一个浑身发亮的蚕蛹。 冯员外又说:“没有关系,现在伤得重,以后就不容易伤了,过了火神墙,你就是从火神那里捡过命来的人了。” 张择端终于又笑了,笑起来疼得呲牙咧嘴:“我倒像是感觉死过一次了,死过一次的感觉真好。” 是的,真好。 张择端曾经想过去死,可是没有死成,死的感觉到底是什么样? 他不知道,但是他很害怕。 如今好像死过了一次,他才真正感觉,好像死并没有那么可怕。 浑身都在疼,可是现在他又觉得十分放松。 张择端本来认为这种入队仪式十分不人道,他开始听李真金说起的时候,甚至背地里偷偷在嘲笑木楞。 “这是什么愚蠢的办法,难道我们要让大宋的士兵也要先挨上一刀?挨过之后没有死,再去沙场征战,挨完自己的人刀,再去挨敌人的刀。” 可现在张择端已经无暇计较这些,他只想大睡一觉,死过一次之后,才会发现能大睡一觉已经是世上足够幸福的事情了。 张择端一脚睡了两天,期间真金帮他换了一次药,换药的时候,张择端都没有被疼醒。 之后他在床上休养了七天,方才能够下地,身上的伤口已经没有出血化脓了,他感到浑身像长了一个硬壳,涅盘重生了。 一个月的例钱到手了,放在怀里沉甸甸的。 张择端感觉很重,因为这是用命换来的钱。这不是无赖一般地和别人讨价还价挣来的钱。这也不是在别人门上画了画之后,硬向店主讹来的钱。 这钱的感觉,很不一般。 张择端整理了衣衫,梳好了头发,出门去了。 他要去春景坊细柳巷,去见冷花娘。 路上他又看到了卖磨喝乐的老丈,他现在终于兜里有钱了,可以买到最好的磨喝乐,可是他又想起冷花娘说过,这是小孩子的玩意。 张择端笑了笑离开了。 他走过了六个坊,特地来到了汴河边,买到了阮二娘做的橙酿蟹。 熟好的大橙去顶去瓤,之后蟹黄、蟹肉、蟹油全放进橙子里,去掉的橙子顶盖在上面,上火慢慢蒸。 水果的香味,蟹肉的味道,调料的味道,在此混为一体。这是冷花娘曾经最喜欢吃的食物。 橙酿蟹到了细柳巷的时候,还是热乎的。 等他到了冷花娘的院门口,才感觉有些不对。 院门外,停着一辆轿子。 轿夫们个个精神抖擞,目光如炬,身材魁梧。 怎么看他们不像是寻常人家的轿夫。 为首的轿夫立刻远远就拦住了张择端,请他等一会再来。 轿子里面坐着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张择端感觉好像并不简单。 冷花娘的徒弟正在传话,不过一会,轿子里面伸出了一只手,手中拿着一方丝帕。 轿夫又说:“烦请告诉冷花娘,见了这个帕子,不知道她肯否一见?” 徒弟阮玉儿拿着帕子进去了,过了好一会,才出门来。 “我家师父说了,今日实在是不便,还望官人可以见谅。另外师父还有一句话要送给官人,师父说,我就算是凤凰,世间也没有梧桐。我若不是凤凰,更不需有人相依。” 说完阮玉儿又要把帕子还回去,可是轿子里的官人摆了摆手,轿夫没有接受,径自离开了。 轿夫们抬起轿子离开了,那些轿夫们步伐整齐,不怒自威,倒像是多年的练家子。 张择端这时又喊住了阮玉儿,把橙酿蟹小心地奉上。 “小娘子,烦请把这个带给你家师父吧。” 阮玉儿接了东西,又问:“那你呢?等还是不等。” “等。”张择端说。 阮玉儿离开的时候,张择端看到了那面帕,上面写着:凤凰于飞,梧桐相依。 凤凰啊,他们总是比翼齐飞,在梧桐树上恩爱相依。 这是一句关于爱情的美好愿景。 那轿中的男人又是谁呢? 凤凰于飞,梧桐相依。 这句话好像并没有什么,可是书法却不一般。 瘦骨一般,却力道十足。 世上有一个人擅长这种书法,那就是当今的皇帝。 张择端想到这里,突然愣住了。 第24章 是皇帝还是情敌? 橙酿蟹已经凉了。 不过这道菜,凉了之后也有它别样的口感,鲜味越发醇,橙味则越发清新。 冷花娘看到阮玉儿递过来橙酿蟹的时候,愣了一下。 她猜到是张择端来了,心底不禁开始有一丝欣喜。她又在想,或许是这个直心眼子开始转弯了。 她一口又一口地品着面前的橙酿蟹,嘴里是甜丝丝,心里同样有一丝丝甜。 “要不要带他进来呢?看样子,今天他是要决心在外面等一等了呢。”阮玉儿说。 “既然愿意等,就让他再等一会。” 阮玉儿扑哧一声笑了,说:“好,谁让他之前架子那么大,神龙见首不见尾。” 冷花娘心里在想,我偏偏要你等上一会,谁让你总不是好脸色,谁让你偏偏负了我,落荒而逃成了逃窜的负心贼。 与此同时,张择端也早就在外面等焦了心儿。 如果刚才来的人真的是官家,张择端当真开始六神无主了,他忍不住开始多想。 官家来这里做什么?官家又想对冷花娘做什么? 张择端心里有了答案,但是他现在还不愿意承认。 直到橙酿蟹吃完了,冷花娘才满足地伸了个懒腰,出了房门,就在院内的亭子下坐着。 “去叫他来吧。”冷花娘说。 张择端进了院门,冷花娘已然是另一副面孔。 “今天特来拜访,是想说我去了打火队。” “这些,你已经说过了。这么说,是来拜访,不是来赔罪的?” “赔罪?什么赔罪?”张择端突然一头雾水。 “看来是我多心了,我以为你是来向我赔罪,要不然为什么带来了橙酿蟹。”冷花娘故意冷笑了一声。 之前,若是惹了冷花娘生气了,张择端就会拎来一笼子的橙酿蟹。 橙酿蟹成了张择端赔罪的法宝。 冷花娘故意这么说,是想让张择端难堪。 他来了这么多次,每次都是含含糊糊,支支吾吾。 可是当年大婚之日,丢下冷花娘一个人在新房的事情,他只字不提。 这让冷花娘一直心里像扎了根刺,所以张择端若是不提,她偏偏就不要给他好看。 “若是要赔罪,一身的罪,哪里又能赔得清呢?”张择端又说。 “不是来赔罪,又是来做什么呢?” “前段时间明义坊的客栈起火,我去救火了。” “打火队的人不去救火,难道还要去放火不成?”冷花娘冷笑一声,没有再去看张择端。 “我领了例钱,我还从火里救了个孩子,差点,差点一条性命就要丢在大火里。我现在是个打火人了,我通过了他们的入队仪式,我……我是想说,我会好好生活,我这次来,就是想跟你说这个。” 张择端蔫了,不再疯癫,不再故作轻狂,他老老实实认认真真地说出心里的想法。 这番话听在冷花娘的心里,一阵酸楚,她也不想再对张择端冷面相对。 或许张择端真的开始尝试走出来了吧。 “我们这儿的门槛又不高,你要是愿意来,自然是欢迎你常来的。”阮玉儿开始在一旁缓和气氛。 “我知足了,门槛高与不高不清楚,但是当今皇帝进不了的门,我可以进来,我又有什么话可说呢?”张择端又说。 “你怎么知道那是官家?”冷花娘疑惑道。 官家已经来了好几次了,每次官家都会带一幅小画来,拜托冷花娘绣出一面绣。 虽然他从来没有表明过身份,可是他带来的随从身上挂着皇城司的令牌。 皇城司是皇帝身边的近卫,还有谁能够随随便便让皇城司鞍前马后呢? 因此,作为回礼,冷花娘每次都会把画绣出来,再转交给官家。 可是今天,官家想要见上冷花娘一面,这下冷花娘慌了,心中十分纠结。 官家的心思从来没有点透,冷花娘隐隐感觉,官家是钟情与她的,可是冷花娘的心里还装着一个人。 一个画画的书生,张择端。 最后,她没有同意官家的要求。 倘若他非要直接站出来,说我就是皇帝,那也就罢了,皇命不可违,官家若是非要见她,这个门任凭谁也是挡不住的。 偏偏他非要假冒平平常常的赵衙内。 他要是想做衙内,哪里的衙门容得下这样的大佛。 冷花娘知道,官家不过是想来市井里寻一些新鲜开心罢了。官家爱画,他不能放任,天底下有比他画的好的人,天底下有比画还要绝妙的绣。 “看来是让我猜对了,他的字我是不会忘的。”张择端说完,不由得瞥向冷花娘,眼神里面满是醋意。 冷花娘憋住笑,又说:“我不认得什么官家,他说是赵衙内,便是赵衙内。” “他来这里做什么?”张择端又问。 阮玉儿这时插话说:“赵衙内来这里送了一坛子醋。” “醋,什么醋,醋呢?” “刚才被一个冒冒失失的书呆子打翻了,这满院子里的醋味,等你走了,我要好好收拾一下才好。”阮玉儿笑着打趣说。 张择端的脸噌地一下红了起来。 “玉儿,你先去忙活你的绣吧,晚些时候我要检查。”冷花娘又说。 玉儿知趣地离开了。 冷花娘站起身来,走到张择端的身边。 “你难道没有其他的话想对我说嘛?”冷花娘的眼神变得温和下来。 “没有了。”张择端又说。 冷花娘百爪挠心,难道你真的就没有打算要跟我赔罪?如果是这样,那你是不想再提当年的婚约了吧?那你还来找我做什么呢? “我是去了打火队,我想看看张择端是否真的不是以前那个张择端了。”冷花娘又接着说。 “那你觉得呢?他是也不是?”张择端说。 “这你应该问他。” 空气开始沉默了下去。 张择端明白,冷花娘仅仅是要他的一句话,可是这句话他说不出,也不能说,更没有颜面去说。 张择端的看着绣娘许久,又说:“等我,我会洗掉一身的罪,我会成为一个真正的打火人,我会成为本来的我。到时候我会跟你说清一切,交代一切。我会负荆请罪,来到你的门前,我会带着全部心思,跪在你的面前。只要你要,只要我有。我会带来我的一切,包括我这个废掉了一半的人,包括我这浮萍般的一生。” 许久,冷花娘愣住了。 张择端没有赔罪,可他的眼神,他诉说的一番心意,让冷花娘一时有些无措。 冷花娘不知道张择端经历了什么,什么一身的罪?他究竟又背负了什么? “我答应你,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张择端临走前,特地行了个礼。 “你等一下!”冷花娘叫住了张择端。 可是接下来的话她没有说出口,她想问,难道你就不能跟我说吗?就算是你经历天大的事情,就算是你曾经把天戳出了个窟窿,我也愿意同你一起分担。 不过,她始终没有问出。 张择端离开了,回到了打火队。 李真金不曾问过,张择端真正想加入打火队的原因,他一直以为是他的真诚打动了张择端,是因为这个本来想死的人看到了一丝生的希望。 但对于张择端来说,还不仅仅是这些。 他想,或许遇见李真金,是上天给他的一次机会,让他来赎罪。 如果没有他,宫廷画院那一夜就不会起火,也不会有人因此丧命。 他夜里常常梦见,雕梁画栋瞬间化为焦木,他仿佛看见,火烧之后,画中恶龙瞬间钻了出来,一口吞没几条鲜活的性命。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张择端。 第25章 放火之罪 张择端之外,恐怕世界上再没有第二个人敢在宫廷画院里放火。 不过,他也因此失去了所有,只留下了一身的罪孽和歉疚。 当今的皇帝是个爱画的人,他甚至觉得,天底下他的画最好。 是啊,天底下还有谁会在画上豪迈地写下“天下第一人”的花押。 因此他成立了宫廷画院,他要把天底下所有画得好的人全都召集在这里。 当张择端声名鹊起的时候,皇帝也向他伸出了橄榄枝。 滔天的权势可以让官家的身边紧紧围绕着一批又一批天下才俊,可是并不能让他的画得到所有人的认可。 张择端便不喜欢官家的画。 官家爱画花鸟,他的花鸟形神并具,但又似梦似幻,好似幻术之中飞出的灵物,又好似仙境之中才会存在的神鸟。 宫廷画院里有人说,官家的花鸟是世上一绝,是为现实披上了庄周的双翼,畅游梦里梦外,九州四海。 上行下效,因此宫廷画院里的人画得最多的是花鸟。 可偏偏张择端并不喜欢画花鸟,他以为,花鸟固然是美,可是真正美的画,不在于画工之精巧,更在于画的意境之深邃,意念之深远,思考之宏大。 于是官家让张择端去画宫廷,内宫外城,层层皇城层层楼,全部都去画下来吧。 理由是,张择端是工匠出身,父亲就是画房子盖房子的,按理说,画宫廷自然也能画得很好。 三宫六院,张择端从里画到外。 他几乎可以熟悉地了解每个宫殿的结构,可是他画腻了。 那天他扔掉画笔,突然放声大笑,他说:“我这是在做什么?我每天在画皇帝的家,难道天底下,就只有这些东西可画了吗?” 他向皇帝辞官,可是皇帝不答应,因为张择端画的宫室楼殿,堪称一绝。 张择端斗胆犯上直言:“前有宋江农民起义,后有方腊揭竿而起,四方天下,无不震荡。朝堂之上,有奸臣当道,搜刮民财,穷奢极侈。天底下不是只有这宫室庙堂,也不是仅有花鸟富贵,我不愿意画,也不想画,官家是万人之上,还不如杀了我吧。” 官家没有杀他,偏偏更不让他辞官。 如此犯上的话,没有触到龙怒,官家好像没那么介意别人诋毁他的江山社稷。 张择端走也不能走,画又不想画,身在宫廷画院,感觉心在牢笼。 好,既然不让我走。那我就好好画一画这真正的世间! 他铺开了长卷,挥毫泼墨。 方腊之地,民不聊生,揭竿而起,之后是战斗的场面。 方腊的主力与宋江的主力在这里两败俱伤。 这一幅长卷,道出了两次农民起义的血泪史。 最后,张择端把这幅画献给了官家,官家看了,细细观察了好久,神色丝毫不为所动。 “你果然还是有艺在身的,如此长卷,每个人都栩栩如生,恐怕如此笔力,天下没有人能做到了。” 官家端详许久,眼里熠熠闪光,可以看得出,他是真的喜欢这幅画。 “是,当世杰作。但是,这幅画不能留,留下这幅画,就算是我不想杀你,当朝的大臣们也会逼着朕杀了你。” 沉思良久,官家终于下令烧了这幅画。 “既然官家不放我走,还不如让人杀了我。”张择端大喊。 可是官家就这样离开了,张择端一腔的郁闷不知该往何处发泄。 醉醺醺,晃悠悠。 他在画院里转来转去,看到了他画下的那些宫殿楼阁。 一幅幅精巧细致,一张张工整气派。他越看越气,心中万丈不平,纷纷化作怒火。 他竟然拿起了火折,点燃了画纸。 火焰开始在他的面前跳跃,他那充满醉意的眼睛里映出火花。 他放肆地大笑,笑声传遍了整个画院。 笑声,明火,很快引来了画院留守的画工,他们开始奋力灭火。 张择端却醉倒了。 他是被人用冷水浇醒的,睁开眼睛,皇城司的人们已经在他面前了。 这时张择端才发现,画院烧了一半,四处焦黑,另外还有三个画工已经命丧火海了。 张择端整个人似乎都恍惚了,我犯下了什么罪孽? 那可是三条人命啊,那三位画工都是他的旧相识,平日里甚至还没少接济过张择端,可如今他们转眼去了黄泉之下。 张择端看到他的手上沾满了鲜血,他的眼睛全都变成了红色。 经过皇城司的调查,发现起火的原因就是张择端。 张择端没有争论辩驳,皇城司的亲事官问他什么,他全都一一交代了,老老实实地承认,昨天是他醉酒放火烧画。 在本朝,纵火是重罪。 可是官家竟然多少还有一丝爱才,他说:“画院是因为火烛不善起火,至于张择端,他毕竟还是有才气在身,我于心不忍,把他逐出画院吧,从此以后,永远不得再有官身。” 那天的大火,烧掉了张择端的魂。 他身无长物,带着仅有的一支笔离开了画院。 当张择端再次遇到李真金的时候,他隐隐觉得上次或许真的是给了他一个机会,让他去赎罪。 让他把欠下的人命和血债,还回来。 张择端从冷花娘家里出来,一直像个孤魂野鬼游荡在大街上。 这时李真金跑来找到了他,急忙地说:“张大哥,出事了,有人来找你。” “什么人?” “不知道,长得又高又瘦,他说你欠了他一条命。”李真金说。 一条命?张择端心里咯噔一下。 这又是谁呢? 第26章 神腿王二竿 打火大院里,一个人高马大的汉子正在院里站着。 那汉子身形极其瘦削,看上去竟像极了一根长长的竿子,风一吹,便要担心他是不是会随风倒去。 等他转过身来,众人才看了个分明。 他生得十分白净,脸又长又细,像一条洗净的萝卜。 张择端见了这汉子立刻就跑,那汉子也不依他,一跑一追,打火院里是一同鸡飞狗跳。 “跑,我看你还想跑到哪里去,欠我的钱呢,还给我。”那汉子急赤白脸地喊道。 “还钱,还!说还就还,你不要着急,有话好说。” 张择端只顾着跑。 “好说?你怎么也要吃点苦头。” 这时那汉子急了,抬脚提起一个水囊,正中张择端的后脑勺。 张择端晕晕乎乎,正要摔倒,谁知那汉子又一脚踢来,又一个水囊正中张择端的背部。 张择端勉强转过身来,有一个水囊打在了张择端的前胸。 打火院里的水囊倒是成了那汉子的实用法宝,一个又一个,皆是精准地击打在张择端的四肢上。 水囊裂开,水流溅出,张择端活脱脱成了一只落汤鸡。 终于他跑没了力气,蹲在了地上。 “还钱,钱自然是要还的,我说了你不要着急嘛。”张择端抱怨完了,从怀里掏出了一贯钱。 那汉子捡了钱,又说:“你害我饿了半个月。” 说完汉子径自离开了,又从怀里掏出一块蒸饼,狼吞虎咽,三口两口就吃掉了。 这一出闹剧猝不及防,张择端刚刚缓过神来,又遭了一顿臭骂。 张小凤说:“竟是你招来的这些奇奇怪怪的人,毁掉的这些水囊你收好了,之后挨个缝好。” 张择端伸了个懒腰,叹口气说:“权当做洗了个澡,舒坦。” 可等那汉子走后,李真金方才回过神来,那汉子出脚踢水囊的精准程度让他瞠目结舌。 院宽十几丈,隔着整个院子,汉子每踢必中。 无论是脚力,亦或是熟练程度,都十分惊人,真金猜测,或许此人是一个蹴鞠的高手。 但此刻,他想到更多的是,如果汉子的这一身本领用来打火,那该有多好啊。 汴梁城内,最高的酒楼瓦子不过十几丈,若是有一手这汉子的本领,无论多么高的地方起火,岂不是每发必中。 打火队并没有云梯,那次酒楼起火,真金依然记忆犹新。 高处起火,可是打火人只能用水囊水袋这种笨办法,而且大多数人并没有办法准确投掷。 真金越想越激动,这是上天为打火队天降人才啊。 之后,真金缠着张择端问东问西,终于了解了那汉子的底细。 汉子名叫王二竿,没有大名,曾经真的是皇家蹴鞠队的一员,不过不知是何原因,后来离开了。 之后,便在酒楼或者街头表演蹴鞠,赖以谋生。 因为其人长得还算是有特点,技艺又十分高超,因此倒是赢下了一席之地。 后来,张择端落魄之时,曾经哄骗他,说要为他画一幅画,专门贴在酒楼外面,如此一来,他的名声肯定能更响。 王二竿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于是痛快地付给了张择端三贯钱,但谁知张择端直接画一根竹竿,然后题字王二竿,之后逃之夭夭。 王二竿见了这画,知道他是被骗了。 因此一直到处找他,每次找到他,便少不了要戏耍张择端一番,以报张择端戏弄他之仇。 如今钱已经还完了,想必也不会再来了。 据张择端所说,王二竿小时候家里穷惯了,因此被家人卖出来蹴鞠,蹴鞠就是为了能吃上顿饱饭。 他的饭量极大,这一点倒是和环饼很像。 不过区别是,王二竿能吃却从不长肉,环饼则实打实地把吃下去的东西全都存在了身上。 了解了来龙去脉,李真金又一个想法冒出头来。 他立刻找到了木头,还未开口,木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如果能把他找来,也是好的。不过你要让他知道,我们这里是打火队,打火队的人是最没有出路的。”木楞说。 可木头的后半句话,李真金有些不太认同,他又问:“打火队的人真的没有出路吗?” “不然呢?谁来的时候,是心甘情愿要留在这里的呢?” 木楞没有正面回答,笑了笑站起身来。他起身的时候,手儿扶着腰,好像是要用尽全身力气。 这一瞬间,李真金好像感觉,木头好像是开始老了。 老了,没有退路的打火人就是这个样子。 张小凤在一旁也看到了这一切,他心里明白,木头这是默许了真金的做法,允许真金尝试各种办法,找到新的人进来打火队,提升打火队的力量。 这些事情木头都想做,不过他已经是有心无力了。 张小凤又对李真金说:“木头的意思你明白吗?” 李真金又说:“明白。” “你明白什么?” “木头的意思是说,如果要拉他们入伙,要让他们真正地心甘情愿。” “还有呢?”张小凤笑了一下,笑中似有认可,又有一丝讥讽。 “还有?还有什么?”李真金这下是被问糊涂了。 “木头心里的意思是说,你始终是要走的,不是吗?所以为什么要这么用心呢?”张小凤说。 张小凤跟了木头多年,自认算是木头肚子里的蛔虫。木头话里虽然没有讥讽的意思,张小凤倒是想刻薄一下,所以语气里故意带了讥讽。 本来让真金入队的时候,张小凤就持有不同意见,打火队又不是哪家的客栈?说来就来,想走就走? 听了这话,真金的心里咯噔一下。 是的,他本来不就是打算要走的吗? 按照他和木头的约定,还有三个月的时间,他和环饼就可以离开了。 这段时间以来,木头一直照常每月赔给他一部分水车损坏的费用,所幸有了这笔钱,再加上他在打火队的例钱,娘亲的药一直没有断。 上次本领回家,娘亲的气色已经好了很多,腿也没有往常那么酸疼肿胀。 娘不希望他打火,他本来也不想打火。 所以,真金也在问自己,我又为什么要这么用心呢? 这个问题,不知不觉在真金的心里扎下了根。 像往常一样,李真金回家的时候还是会从水行借来老师傅张头的水车,出门的时候,还是一样假装去送水,顺便帮张头装满一车水。 张头一直很看好他,这天张头说:“你打火,我送水,我们两个还是做的一样的活计,告诉你啊,不要小瞧咱们这一行,整个汴梁城都离不了咱们啊。” 真金又问张头:“张头,我还想回来送水,你看行吗?” “那有什么不行?”张头笑起来,眼睛眯成一道缝。 “好,我早晚回来。”李真金又说。 “年轻人的事情,你们要学着自己拿主意。只要是想清楚,哪条路都是对的。”张头又说。 “那我不如就接着打火。” 老张头笑着说:“小金子,一会一个主意,小心钟馗把你的心掏了,看看你的心到底是有几孔几窍。” 真金又笑了,径自离开了。 可是他心中依然念念不忘,那个蹴鞠的汉子,王二竿。 闲暇的时候,他开始拉着张择端和环饼到处找寻王二竿的下落,可是奇了怪了。 他们去了王二竿之前待过的酒楼,他们都说,这段时间没有见到王二竿的影子。 这个人突然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 第27章 同是天涯沦落人 王二竿此时眼前一片漆黑,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断定,现在他身处麻袋。 那日从酒楼里出来,他半路上一时没有忍住,跑去汴河边小解,一个闷棍就打了过来。 如今麻袋里待了三天,他饥饿难耐。 饿,是他最接受不了的事情。 嗓子都喊破了,没有一个人回应一声。 正当他觉得头昏眼花,恍恍惚惚之时,麻袋口解开了。 一个穿着打扮不俗的官人正站在王二竿的面前,此外,旁边还有几个汉子,个个是粗壮魁梧,不是善茬。 他们身处于一个院子里,看院外不见太多人家,王二竿才知,他应该是被送到了汴梁郊外。 “你们是谁?想做什么?我这一身,没有几两肉,就算是做成人肉包子,也是你们划不来。”王二竿连忙说。 那官人放声一笑,又说:“谁稀罕你这一身酸肉。” 听这笑声,王二竿才突然想起这官人十分眼熟,原是高俅门下的家丁,后来一直跟着高俅的干儿子高坎,人称花花太岁。 高坎同时也是皇家蹴鞠队的队长。 王二竿心想,看了难逃一劫了。 当初在皇家蹴鞠队之时,高坎就看他不顺眼,原因在于他技艺高超,不论隔多远,王二竿总是能够准确地把球传到官家的脚边。 如今官家年纪大了,不经常亲自下场玩了,但是每次下场,王二竿便能讨得官家欢心。 官家曾说:“高俅之后,朕再未见过技艺如此纯熟的人了。” 高坎听了这话,心想那还了得?难不成以后这王二竿子还要压我干爹一头? 之后,高坎耍了个计谋,特地对王二竿说,官家很看好他,因此特地赐给他一桌饭菜。 王二竿见了满桌的大鱼大肉,哪里还忍得住,一通狼吞虎咽,转眼就把全部饭菜一扫而光,连个汤水都没剩下。 谁知饱餐之后,高坎带着人就赶了过来,一顿棒打。 理由是,王二竿偷吃了官家赐给高俅的宴席。 王二竿子被打得吐酸水,看着吐出的饭菜,他那是真的心疼。 之后他没想到,高坎以此为借口,把他赶出了皇家蹴鞠队。 之后,官家便再也没有见过王二竿。 然而官家最爱游历市井之间,前日里他又听闻,一家酒楼内,有人表演蹴鞠。 那人可以远隔八丈,可以踢中客人茶杯上的杯盖,杯中之茶,不洒分毫。 官家来了兴致,吩咐人下去把这人请到蹴鞠队去。 谁知高坎来到了酒楼,却见此人正是,王二竿。 当下高坎,气不到一处来,派人绑了王二竿。 王二竿心知高坎不会放过他,首先讨了个饶,说:“官人,怎么说我也是和高衙内有过一些交情,咱们有话好说,高衙内有什么吩咐,我照办就是。” “衙内也没什么吩咐,就是听说你的腿受伤了,以后没有办法蹴鞠了,所以派我们来看望一下你们。” 话音刚落,一汉子拿过来几副中药,还有汴梁城有名的阮二和黑膏药,专治跌打损伤。 “衙内,衙内想要我的腿?”王二竿心里一慌,要是他的腿再废了,这下是连半点傍身活命的本事都没有了。 “这话是怎么说的,衙内关心你,怎么说的反倒像是要害你一样?”王二竿又说。 说话间,另一汉子便拿着一根胳膊粗的木棍走上前来。 王二竿的裤裆突然湿了下来,啪嗒啪嗒滴出水来。 “这怎么吓得尿了裤子呢?”官人说。 “饶了我吧,官人,衙内有什么吩咐我都能照办,上刀山下火海都行,唯独是除了我这条腿。”王二竿跪下求饶说。 这时那官人变了脸色,又说:“真是什么都能做到?” “什么都能。” “从今以后,就不要再玩蹴鞠了,能做到这一点,就留着你的腿。”官人又说。 “不能再碰蹴鞠,那我……那我留着这条腿又有什么用呢?”王二竿的眼睛瞬间失去了色彩。 “既然如此,我还是好好帮你治治这条腿吧。” 官人使了个眼色,那汉子就要一棒朝王二竿的腿上挥过去。 这时王二竿大喊道:“我能!我能做到。” 汉子停了手,王二竿的眼睛里落下了一滴眼泪。 “男儿有泪不轻弹,多大点事。还有一条,你要离开汴梁。” “离开汴梁?你们不要欺人太甚!” “做不到?” 王二竿的眼眶猩红,他这时突然站起身来,一跃而起。 纵使双腿都被捆着,他照常能够踢飞汉子手里的木棍,双脚并踢,这可是他的拿手绝活。 木棍径直朝着那官人飞了过去,砸到了面门。 “你就是个家丁,走狗。”王二竿喊道。 那家丁吃疼,王二竿趁着空当,又踢出了两脚,药包又飞了起来,直中其余两汉子的面门。 王二竿趁机跳出了门,随后一个跟头翻出了院门。 蹴鞠花花技艺此刻全让他用在了逃生上面。 当下他又看到院门前是一条河,跑过两步,直接跳进了河里。 见这情形,那汉子们追到了河边,也跳了进去。 不过他们看着是个个五大三粗,到了水里像臃肿的气囊,任凭王二竿钻进了水里。 第28章 吃货比拼 王二竿的手脚全被捆着,他像一条河鳗用力挥摆着身躯,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游,在这灰暗的水里使劲游,游出一条生路。 当他从水里钻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头昏脑涨,喝了一肚子的水哗啦啦全吐了出来,一头栽倒在了岸边。 李真金是在河边发现了王二竿,所幸是因为他今天要来这里帮水行张头清洗水车,在河边发现了王二竿。 天缘巧合,又仿佛是命中注定。 王二竿浑身像一条泡发的竹竿,白得又透又湿。 真金吓坏了,慢慢前去试探王二竿的鼻息。直到确认他还在微弱地喘息,他这才放下心来。 环饼扛起王二竿撂在了水车上,两人赶忙拉着王二竿去了水行。 真金又去请笑姑娘来把了脉,断定没有什么大碍,但是受寒体虚,在河里憋了太久,气力损伤也很大,需要慢慢调养。 李真金还是很不放心,又问:“可是为什么他还是一直昏迷着?” 笑姑娘说:“静养一下,可能得等气力恢复了才能醒过来,可以煮一些姜汤,慢慢喂他服下去。” 李真金又赶快在水行里煮起了姜汤。此时张择端也闻讯赶来,他看着王二竿这副样子,对他的遭遇已经猜到了大半。 许久,他惋惜地说:“皇家蹴鞠队不是那么好待的地方啊,不容易,从宫墙里翻出来,不容易。” 那语气像是在说王二竿,又像是在说他自己。 李真金喂了三碗姜汤进去,可王二竿还是没醒。 这下三个人是都没有招了。 张择端又问:“你是真的想拉着他进打火队。” “对,有何不可吗?”李真金又问。 张择端的眉头皱了起来,又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王二竿是被高俅府里的那帮家伙缠上了,你少不了要惹火上身。” “打火人,难道还要害怕惹火上身吗?” 张择端笑了笑,又说:“不怕,但是要提防。你看到手脚上的淤青没有,这种绳结我见过,高俅的干儿子高坎最爱用,这种绳结越挣越紧,我之前见过,他用这绳结吊起了一个手下的家丁,因为家丁辱骂了他。整整两天,那家丁手都挣烂了,屎尿顺着腿流下来,全结成了干巴的臭泥。” 李真金听得有些恶心,心中不免生出一股恨意,说:“这家伙也真是坏透顶了啊。” “头顶流脓,脚底生疮。坏还是次要的,无赖地缠上了你,最是烦的,开封府里治得了恶人,可有时候偏偏治不了无赖。不过既然你决定了,咱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张择端又说。 王二竿昏迷了一天一夜,到了第二日,李真金照例喂他姜汤。 姜汤是能喝得下去,可人还是没有醒来。 李真金心里着急,还想着再去请笑姑娘过来看看,可谁知这时王二竿竟然有了反应。 原来一旁环饼双手分别抓着一个环饼,饿狼一般地左右开弓,大快朵颐。 环饼的香味铺满了整个房间,这香味似乎是钻进了王二竿的鼻子里。 王二竿吸了吸鼻子,眼睛还没有睁开,鼻子便开始找来找去,寻找这香味的来源。 众人正看得离奇,不过一会却见王二竿闭着眼睛坐起身来,像是鬼神附体。 他的鼻子钻来钻去,寻来寻去,像一只暗夜中的老鼠,精准地捕获到环饼的位置,一把抓了过来。 环饼丢了手中的环饼,愣住了,眼泪几乎要流出来。 只见王二竿三口两口吃完了,之后一声饱嗝,睁开了眼睛。 他神色开始有些恍惚,之后双眼慢慢恢复了色彩。 “我这是在哪里呢?”王二竿问。 “水行,你已经睡了三天两夜了。”李真金回答道。 “三天两夜?” “我没死?我没死,我没死!” “我们还真的差点以为你就要死了。” 缓过神来,王二竿终于放松下来,摸了摸肚子,满足地说:“真好,做了个美梦,梦里都能有环饼吃,看来这次或许牛头马面能放过我了。” 李真金听了,摇摇头无奈地笑了,又说:“不是牛头马面放过你了,是环饼救了你。” “环饼?哪个环饼?” “准确说,是救了你两次。你身边的环饼把你从河边拉了过来,是一次。香喷喷的炸环饼把你从阎王爷那里拉了回来,这是第二次。” “什么一次二次?”王二竿摸不着头脑。 众人纷纷笑了,看王二竿果然是个吃货,大夫没有唤醒他,一块环饼倒是救活了他。 接下来,李真金向王二竿提出了邀请,想让王二竿进打火队。 王二竿思考良久,心想现在高坎的人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进打火队或许也是一条路。 “我去打火队做什么?” “当然是打火,用你的飞腿,灭火。” “起码这条腿是保住了。”王二竿喃喃说。 “什么腿?” “没事,那我进去之后,能吃饱吗?” “能,当然能。” “我饭量大,你怎么保证?” “你看到他了吗?他的饭量大如牛,他都能吃饱,你还吃不饱?”李真金指了指环饼。 环饼十分配合,拍了拍他的肚子,肚肉上下颤来颤去。 “口说无凭,我看他好像也不一定有我能吃。”王二竿说。 “那好办,你们来比一下,看你能不能吃得过他,怎么样?”李真金说。 王二竿听了,呵呵一笑,好似完全没有压力。 “此话当真?” “当真。” “那你留心手里的钱了,看你够不够我吃的。” 李真金不以为然地说:“一言为定。” 之后他转过头去,又悄悄对环饼说:“放心,放开吃。” “好的,哥。” 环饼听了,已然流开了口水,双眼发亮。 李真金为了鼓舞环饼的士气,比赛的食物特意选了环饼。 二十个热腾腾香喷喷的环饼刚刚出炉,转眼放在了两人面前。 一声令下,王二竿和环饼开始飞快地吃起来。 这一幕引来了水行人们的注意,纷纷过来凑热闹。 汴梁人最爱看个热闹,何况他们还少见有比拼吃饼的,环饼吃得很快,王二竿很快落了下风。 李真金正有些得意,然而吃过五个环饼之后,环饼的速度开始降了下来。 王二竿已经赶超了上来,他虽然吃得慢,可是饭量竟然也不小。 看他人瘦如竿,此时反而不急不慢起来。 “我们要比的是谁吃得多,又不是谁吃得快,慢点别噎着。”王二竿又对环饼说。 第29章 吃货的命运 李真金当真没有想到王二竿这么能吃。 转眼间,九个环饼已经进肚了,他依然是气定神闲。 此时的环饼倒是开始狼狈起来,真是白起了环饼这个名字。 因为吃得太急,环饼噎住了,脸憋得通红。 李真金见了,连忙端过一碗水,环饼喝下之后,慢慢才好了起来。 可是真金这下想到,坏事了,喝了水之后会导致肚子发胀,不过一会,肯定是吃不了多少了。 果然,环饼缓了口气之后,饱嗝一个又一个地翻了上来,不过一会开始反呕起来。 环饼见状,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憋红了脸,硬生生把呕到嗓子眼的东西憋了回去。 李真金见状,不免有些浑身发抖。 “不行,就算了。”李真金说。 “哥,我行……你等我缓缓……”环饼喘了口气,脸色终于又恢复过来了。 可是王二竿那边十个环饼已经进肚了,他抹了抹嘴又说:“不够,再来。” 王二竿表情之中洋溢着一种得意,好似是吃定了李真金,同时也赢定了环饼。 李真金没辙了,只好又去买了十个环饼过来,这一通吃下去,怀里的钱全造光了。 等环饼缓了过来,王二竿又吃了两个环饼进肚了。 眼看环饼越来越撑,李真金于心不忍,连忙拦住了他说:“停下,别吃了,就到这了。” “不行哥哥……我们得赢……一定得赢……”环饼有些喘不上气来。 李真金一把夺过环饼手里的半块环饼甩在了地上。 “不准吃!不准再吃了!” 谁知环饼竟然又从地上捡起环饼,吃了起来。 “可惜了,别可惜了……不能糟蹋粮食。”环饼边吃边说。 环饼小时候受够了太多的苦,最见不得的就是浪费食物,他甚至不舍得去揩掉上面的土,生怕把面油也蹭掉了。 王二竿见了这情形,手里的环饼突然不香了。 他愣了好久,眼眶红了。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他何尝不是命苦的人呢? 幼年时期,他常常到酒楼里偷别人的剩菜剩饭,酒楼的厨子抓到了他,每每都要戏弄他一番。 “你娘怎么没有过来,让她过来跟我睡一屋,我就给你吃怎么样?”厨子说。 “行行。”王二竿每每都先顺着厨子的话说。 “好好好,爹给你吃。” 厨子笑了满足了,之后就会把泔水汤倒在地上,让王二竿去吃。 王二竿哪管什么三七二十一,抓起什么就吃什么,先混个肚圆。 吃饱之后,王二竿转而就变脸,骂厨子说:“去你娘的鸟爹,你就是个奴才命。” 厨子听了,往往会打上他一顿。 反正吃饱了,王二竿乐意挨一顿打。 之后,照例他又会过来偷剩菜,少不了又被厨子抓到。 这样的事情,他不知经历了多少次,早就习惯了。 可是,他看到眼前环饼捡起地上的食物,突然感到内心被深深刺了一下。 吃货背后的命运有时候并不顺利,甚至是悲惨的。 “你赢了,别吃了,留着明天吃。”王二竿上前夺过了环饼手里的环饼。 这下众人都愣住了。 “我赢了?”环饼满脸疑惑。 王二竿沉默了一会,又说:“你赢了,我平时饭量也没那么大,要不是你喝了水,我吃不过你。” 李真金也是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说:“这么说,你是答应来我们打火队了。” “像他这么能吃的人都能在你们那吃饱,我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王二竿说。 真金激动地抱住了王二竿:“好好好,吃饱,我们都能吃饱。” 之后真金又扶着环饼坐下休息,对他说:“你立功了,剩下的这些环饼全都是你的了,不过,今天不能再吃了,留着后面吃,好不好。” 环饼又打了个饱嗝,笑着说:“好,好。” 没有人注意到,王二竿的眼眶红了。 好在他个子高,只要是抬起头,没有人可以看到他的眼睛。 “吃饱,我一定要吃饱,一直能吃饱。”王二竿对着天空喃喃自语,仿佛是在发誓。 等到环饼歇了过来,他们一起回水行去了。 张择端对真金说:“你真行,我现在有点佩服你了。” “佩服我?我有什么好佩服的?”真金问。 “你的身上好像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什么东西?”真金环顾了下身上,越发疑惑。 “别找了,这种东西你看不到,我也看不到。但是这种东西能够把人聚起来,宋江你知道吗?像他这种身上,也有这种东西……” 张择端话还没说完,李真金立刻打断了他:“小心说话,万一让人听了去,抓住了把柄。” 张择端笑笑说:“难道我们大宋连说句话都说不得了吗?” 他依旧是满不在乎,大步往前走了。 王二竿进了打火队之后的第二天,队里就出现了新的问题。 饭不够了。 整队的饭量是一天比一天大。 本来环饼的到来已经加大了队里的饭量。 现在又多了个王二竿,首先还不在于王二竿的饭量大,而是王二竿吃饭太香,太快。 每到了饭点,队里众人看到他这番样子,纷纷抢着吃,每个人的饭量都大了起来。 有人见了,不免笑王二竿说:“你是来吃饭的,还是来打火的。” “吃饭,也打火。”王二竿的嘴里总是不闲着。 王二竿一个人能吃掉几个人的饭,这下队里也开始议论纷纷了。 “李真金这小子,都是找了些什么人过来,木头难道就这么任由他瞎搞?” 有人这么说。 第30章 歪瓜裂枣小分队 王二竿自从入了队,队里渐渐开始出现了分化的苗头。 以汪子路和章二虎为首的老队员们纷纷围绕在张小凤身边,汪子路在他妹妹笑姑娘的精心照料下,肺疾已经好了不少。 不知道是吃下去了多少条河鳗,汪子路的脸色越发红润了起来。 目前除了偶尔会咳嗽,别的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他已经开始正常参加训练。 当然汪子路心里明白,其中少不了李真金无数个夜晚的辛苦。 在城外海边抓河鳗,一待就是一夜。 所以后来,汪子路痊愈之后,头一个揽下了抓河鳗的活。一直到现在,打火队里隔三岔五还有做一顿鳗鱼,尤其是后院的打火队老人。 眼看李真金开始不停地招人入队,章二虎开始在张小凤耳边吹风。 “大哥,我看这小子不一般,笼络人心也是一把好手,将来少不了要成自己的山头?” “哪里有山头?在我们打火队都是一样,有火就扑,早晚送命。没有山头,也没有哪个山头高哪个山头低。”张小凤说。 章二虎吃了瘪,不再说话了。 “我看那个王二竿,将来倒有可能是一个打火的好手。”张小凤又说。 王二竿的体力倒是不错,平常的训练丝毫难不倒他。 尤其是掷水囊,王二竿不仅是踢得准,手上也扔得准,不过他一直是习惯用脚,让大家瞠目结舌。 等着看笑话的那些老队员们,这下是彻底落了空。 很快又到了入队仪式的时候,熊熊烈火的火神墙面前,王二竿烤得是热汗直流。 他没有想到还会有这么一出,训练就训练,怎么还要真放火? 眼看章二虎等人笑嘻嘻地等着看热闹,李真金悄悄在王二竿身边说了句话,王二竿立刻镇定下来,眼神中都多了一丝坚毅。 王二竿舒展了下筋骨,一跃而起。 王二竿跳起来,长腿一收,足有一人多高。 众人好像看到一个影子闪过,还没有看清楚,王二竿已经来到了火神墙的另外一面。 他硬生生跳了过去,丝毫没有沾手。 这下众人是心服口服了。 张择端见了,好奇地问:“你刚才悄悄跟他说了些什么?” “我说,他要是能跳过去,我请他吃鸡。”李真金笑了笑说。 张择端又说:“真有你的,不过确实是个好办法。” 李真金他们这些后入队的所有人里面,唯独王二竿的本领最熟,入队考验也过得最顺利。 等到入队仪式结束之后,到了要分组的时候。 木楞问:“哪个小队想要留下王二竿。” 众人此时却鸦雀无声。 大师兄张小凤也没有开口,其他人也不作表态。 打火队五到六人分一个小队,每队有小队长,队里众人各有所长,有人负责救人,有人负责打火。 当有了小的火情出现时,一个小队就足以完成扑火任务。 其实王二竿的本领很强,按理说各小队应该是争着抢着要,但是大概是由于王二竿是李真金拉着入队的,都怕要了这人,但王二竿以后又不跟自己贴心。 所以没有人表态。 冷场了半晌,木楞只好又发话了:“既然如此,那你就跟李真金一个小队吧。” “我哪里来的小队?”李真金又问。 “所以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小队长了,队员就是你们几个。”木楞又说。 你们几个,当然说的就是真金带来的兄弟们。 张择端,环饼,王二竿,加上李真金,共四人。 这个小队现在算是正式成立了。 看上去是好事,李真金小小年纪,升了个小官。 不过,这四个人站到一起,真是乱七八糟。高的高,瘦的瘦,小的小,癫的癫。 远远看去,参差不齐,好似一根藤上结出的歪瓜裂枣。 于是章二虎背地里悄悄玩笑说:“他们这个小队,真是个歪瓜裂枣一箩筐,像城外农户挑来的菜篮子,进不了大酒楼后厨。” 李真金听到之后,也没有放在心里。 他果然说到做到,带着王二竿去吃鸡了,他们这个小队终于凑齐了。 张择端吃了两口就饱了,又说:“真金,以后你就要难了。” 话没说完,真金已经明白了张择端的意思。 以前他们是分属于各个不同的小队,打火砸了,上面是有小队长负责。 现在真金成了小队长,以后可能会单独出任务,当然以后打火的时候,真金也要担着一个小队的责任了。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咬咬牙,没有什么难关挺不过去,今天开始我们这些歪瓜裂枣就算是彻底凑齐了,张大哥以后就是我们的大哥,王二竿是我们的二哥,我是老三,环饼最小,你就是老四。”李真金又说。 他们以水代酒,饮了一杯,算是正式拜作了兄弟。 钱全都用来买鸡了,已经没钱买酒,更没有钱点香。 他们吃罢饭之后,在汴河边对天磕了三个响头。 之后,真金的心里也盘算开了,他们小队现在是应该算是打火队里实力最弱的小队了,而且人也最少。 木楞这是把李真金推到了一线了,浪尖风口,所有的波浪都会在面前汹涌。 但至少李真金想,他的身边有了这几个兄弟。 李真金等人刚回到打火队,这时就来人拦住了李真金。 原来是水行有人来喊了。 来人急急忙忙,带话说:“你妹妹去水行找你,张头让我赶紧来喊你,张头没说你来打火队了,他跟妹妹说你是去帮他打酒了。” 李真金听了咯噔一下,妹妹从来没有去过水行找过他。 看来是有什么急事?难道娘亲出事了? 想到这里,李真金立刻带着环饼往水行跑去。 第31章 上天的奇迹 李真金一直跑到水行才敢松快地喘口气,妹妹真铃的眼眶红红的,泪眼汪汪地喊了一声:“哥。” 见了这幅情形,李真金心里一下慌了。 “怎么了,有事慢慢说,不要着急。” “娘……娘今天站起来了……”真铃说。 原来是好消息。 短时间,李真金的心坠入谷底,又转而飞上云霄。 娘的腿好了! 李真金立刻拉着真铃往家跑去,不过一会,便把环饼甩在了身后。 妹妹真铃半路上跑不动了,真金立刻背上了真铃,撒欢一样地往前跑去。 他很高兴,高兴地要飞起来。 等李真金回到家的时候,却没有见到娘亲。李真金找来找去,不见人影,当下心里没了着落。 兄妹两个只好又出去找,才听说邻居说看见娘去了河边。 两个人到了河边,果然看见了娘。 她走起路来还不利索,有些蹒跚。不过娘站起来之后,很高。真金好像不记得娘亲站着的样子了,他就这样远远看着,丝毫不敢上前。 他害怕惊动了娘亲,娘亲会一不小心摔倒。 他又害怕惊动自己,害怕他会忍不住落泪。 李真金忍着哭泣,紧紧地闭着嘴巴,嘴唇咬破了。 妹妹真铃也没有说话,她看到哥哥的臂膀在颤抖,哥哥的喉咙也在颤抖。 真铃这下再次忍不住了,眼泪哗哗地流下来。 娘的名字叫做,水柳,陈水柳。 水柳娘子年轻时也是花颜月色,走起路来也是十分动人,恰如三月微风拂柳,五月天艳阳暖照。 如今水柳不再是小娘子,可她依然努力走出轻巧的步伐,沿着河边,从这头走到那头。 她时不时地抬起头,迎接着天空的阳光,又时不时闭上眼,感受河边的微风。 她慢慢地把脚伸进清凉的河水里,任由水草轻挠着她的脚底。 太久太久,她没有像这样感受过外面的世界。 一切都是新鲜的,一切又都是熟悉的。 河边淡淡的腥味,还有空气中淡淡的泥土味,远处飘来的朽木味。 一切都和小时候一样,甚至和水柳刚刚学会走路时一样,她仿佛回到了刚刚出生的时候。 李真金和妹妹坐在河边,静静地看着柳娘子,好久好久。 直到柳娘子走累了,坐在了河边。 李真金才凑上前去,他看到娘的眼角滑下一滴眼泪,悄无声息地落进河里。 “娘……”真金喊了一声。 “儿……” 娘回了一声,之后始终不知道说什么好。 之后娘把真金和妹妹抱在了怀里,情感涌上喉头皆无语凝噎。 回家之后,李真金赶紧又从水行借了一辆水车,叫上环饼,一路拉着娘去看大夫了。 他等不及了。 大夫把脉之后,沉思了好久,喃喃道:“奇啊,奇啊,当真是奇。” “我娘这是好了吧。”李真金紧张地问。 “好了,好了,不过还要注意调养,也不要太劳累,每天慢走九十九步,一个月之后,改走九百九十九步。”大夫重新开了方子。 “好好。” 抓好了药,真金照旧是拉着车子带着娘回去了。 娘要下来走着,真金说:“大夫说了,每日九十九步,今日早就过了九十九步了,应该要歇息了。” 看完病之后,李真金又带着妹妹和娘好好去逛了一圈和悦坊,和悦坊是城南最热闹的地方。 李真金特意给妹妹真铃买下了她最喜欢的磨喝乐。 在苦井坊,女孩子能拥有一款属于自己的磨喝乐,就算是天大的梦想了,真铃十分开心。 一家人痛痛快快地在城里逛来逛去,他们太久没有这样一起相处的时光了。 小的时候,真金和真铃十分羡慕街上的孩子们,他们围绕在爹爹和娘亲身边,手里拿着小糖人,嘴里喊着梅子糕,蹦蹦跳跳,天真无忧。 现在他们终于实现了小时候的小小愿望,一家三口,团圆美满地在街头转来转去,漫无目的。 真铃的手里捧着磨喝乐,嘴里喊着腌梨子,嘴边还有糖汁。真金买了橙酿蟹给娘亲,娘不舍得吃,推脱不过,终究还是捧在了手里,小心翼翼地品尝着这细小的美味。 娘亲的脸上笑开了花,脸上多了皱纹,可如今这皱纹也跟着笑容飞扬起来。 到了第二天,李真金满面春风回到了打火队,今天照常领了例钱,此外还有一笔赔偿水车的费用。 其实他来到打火队已经三个月了,按照他和木楞的约定,还有三个月水车的钱全都能够赔偿完毕。 到时候,真金也可以选择离开打火队。 领完了例钱,章二虎又走了过来,说:“这么高兴,是不是想着快要走了?三个月,说快也快。” 听了这话,李真金的心里咯噔一下,他倒是也没有反驳。 这种事情,他懒得和章二虎争论。 “谁要走了?哥,我们要走了?”环饼听了,赶紧凑上前来。 王二竿活像一个跳兔子,也问:“走?你要走了?” “你要走了?你把我哄到了打火队里,不会你又要走吧。”张择端说。 三个人的话语像是连珠炮,轰得李真金一时无话可说。 是啊,还有三个月,我到底还要不要离开打火队呢? 这个问题要是放在之前,李真金可能没有这么纠结。现在他的身边多了张择端,多了王二竿,总感觉肩上的担子重了起来。 这些人都是他拉进打火队里的,无论怎么样,也要给他们一个交代。 “谁说要走了?”李真金说道。 可走还是留? 这个问题悬在李真金的心里,还没有个答案。 第32章 小分队初成立 自从李真金独立带队,整个打火队的气氛好像都不一样了。 李真金是个犟种,他们人手不够,但是小队训练比拼的时候,他从不认怂。 没过多久,这个歪瓜裂枣小队竟让他带了起来。 小队比赛,他们的成绩已经到了第二。 第一是大师兄张小凤亲自负责的小队。 比赛的项目除了常规训练项目之外,还要最重要的一项,打火协同。 救人,唧筒训练,水袋训练,诸如此类的常规项目都会出现在打火协同训练中,一是考验基本功,另外最是考验团队的协同配合。 李真金的小队虽然人数最少,但是协同很好。队员各有强项,经过磨合,如今默契得很。 开始,王二竿总是习惯于独来独往,上来就秀腿技,转瞬就可以把水囊踢光。 可是水囊恰恰是救人时用作掩护的重要法宝。 环饼主要负责救人,张择端主要负责在外面扑火,李真金负责协助环饼救人和指挥调度。 在真金的训练下,王二竿配合得越来越好。 在环饼冲入火场之内,王二竿可以顺着他的前进路线,准确地把水囊踢在环饼的脚边身边,亦或是头顶。 这些地方都是在假定情况中起火的地方。 水袋释放出冷水,在真实的火场中,其一可以控制火势,其二可以降温。 这样一来,可以大大提高救人的效率,更重要的,尽量保护好队员和被救人的生命安全。 可是在小队的比拼中,真金小队还是输给了大师兄张小凤。 真金小队进步神速,出乎大家的意料之外。 但是真金小队输给张小凤,却在大家的意料之中。 打火协同的最后一环是要比拼耐力,看各小队在固定的时间内,哪个小队能够执行营救扑火的次数最多。 李真金等人完成了三次,张小凤带队完成了六次。 他们被远远甩在了后面。 环饼的力气大,可是耐力不行。李真金耐力可以,但是力气不行。 张择端更不用说了,耐力和力气都不行。 李真金的小队,是输在了整体的力量。 训练比拼结束之后,李真金一直垂头丧气,闷闷不乐。 大家跟他说话,李真金都是恍恍惚惚,最后他说:“不行,不行,我们不能这样下去,我们还缺人手。” 王二竿又问:“为什么非要争个输赢?” 听了这话,真金塞给了王二竿一个面饼。 接了面饼,王二竿立马闭上了嘴,专心吃饼。 “不是为了争个输赢,是为了争命。”李真金又说。 这下大家都沉默了,没有说话。 “张大哥,你觉得呢?”李真金又问。 “是啊,争命,我记得,是你把我的命争回来的,你想怎么办,我都帮你。” 张择端躺在地上,翘着腿闭目养神。 他总是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可是心思还是细腻。 李真金听了,倒是感觉心中有一丝暖意。 可是怎么办呢?又有什么办法? 李真金想破脑袋也没想到可以从哪里再去找人来。 打火队这地方,谁愿意进呢? 自从娘亲可以下地走路之后,真金隔三岔五都会回家看看,不过他一般不会在家里过夜。 因为打火队里,随时都可能会有紧急出动任务。 真金每次回家,都会扶着娘亲走一段路,聊聊最近发生的事情。 去哪里送水了,挣了多少钱,环饼最近又闹出了什么笑话等等。 不过这些都是瞎编的,真金哪里还送过水。 妹妹真铃依然会每天走上街头卖梅子水,不过她从来没有见过哥哥真金了。 水行的老大哥们都帮着真金掩饰,说是真金现在忙了,挣大钱了,哪里还有空喝梅子水呢? 不论真金说些什么,娘亲都很喜欢听,边听边笑。 儿说什么,她都觉得好笑。 娘亲的腿越来越利索了,娘的气色也越来越好了。 这天,娘又说:“再过几个月,我就上街去卖梅子水,我会做的东西多了,还有甜甜的莲藕羹。我们一家人一起挣钱,存到了钱,也不让你妹妹做辛苦活了,给她寻个好人家,再给你置下个院子,成个家。” 娘亲想到这些,脸上立刻就乐开了花。 真金说:“你先不要想那些,好好养好身体才是,现在轮到我挣钱了,再也不要提这个了才好。” 娘亲白了真金一眼,又说:“翅膀硬了啊。” 这天真金照常陪娘亲在街上走了一圈,之后准备回打火队去。 经过春景坊的时候,真金差点吓得心脏跳出来。 一个看起来不到十岁的男孩子爬到了柳树之上,他四肢并用,抱住了一根柳树枝。 可是那柳树枝显然快要断了,男孩子试图抓住一旁的树枝,但是够不到。 “哥儿,小心。”真金说道。 孩子满脸憋得通红,脚下一滑,从树上坠落下来。 说时迟那时快,真金连忙冲上前去。 第33章 包三将 所幸真金的身手很快,上前接住了孩子。 其重量像一包沙袋,重重地砸在真金身上,他继而摔倒在地。 真金感到浑身的骨头都快散了,还好孩子从真金的怀里爬了出来,并没有什么大碍。 “怎么了哥儿,你爬到那么高的地方去做什么?” 孩子委屈巴巴地说:“我去救美翎。” “美翎?” 真金连忙慌里慌张四处打望,什么也没有发现。 “是小斑鸠。”孩子又说。 真金这才看到,树上高处有一只受伤的小斑鸠。现在天色暗了下来,不太容易发现。 不过真金仔细观察也可以看到,斑鸠的身上流出了鲜血,翅膀断了,几乎不可动弹。 这也就罢了,此时一只狸花猫儿爬上了树,正在向小斑鸠逼近。 方才孩子就是看到了猫儿上去了,这才上树去救,把猫儿驱赶了下来。 “别上去!”孩子朝着狸花猫扔了个石子,狸花猫也不敢再动了。 真金想要爬上去把斑鸠救下,可是爬到半路,细树枝便开始摇摇晃晃。 小斑鸠困在一个细树枝的顶端,这根树枝连孩子的重量都支撑不住,更别说他了。 “你们春景坊的打火队在哪里?”真金又问孩子。 基本上,各坊都会有各自的民间打火队。平日里没有火情的时候,打火队也会帮助坊内民众抓蛇捕蜂,因为打火队的人往往都身手不错。 谁家的猫儿狗儿丢了,有时候也会找打火队,因为打火队对这个坊的地形往往是最熟悉的。 所以,真金的第一个念头是叫来春景坊的打火队同仁,把斑鸠救下来。 可是孩子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当下真金只好叮嘱孩子说:“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找帮手,去去就回。” 李真金接着来到了打火大院,叫来了王二竿和环饼。 王二竿跳得高,本想说是不是可以跳起来救下斑鸠。 可无奈王二竿试了多次,树枝实在太高,一直没能够到。当下,真金又让王二竿踩在环饼的背上起跳,仍然碰不着小斑鸠丝毫。 孩子的眼睛湿润了,又说:“或许这就是美翎的命数了吧。” 正在众人犹豫之际,这时一根粗绳飞了过来,绳结继而拴在了粗枝之上。 “让开。”浑厚的男声传来,好似雷震虎鸣。 真金回头看去,原来是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手脚粗壮,脸上留着络腮胡子,目光之中,镇定自若。 要是他和环饼站在一起,倒是有的一比。 不过他身上筋肉毕现,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孩子见了那汉子,立刻面露欣喜,说:“包三叔,你怎么来了?” 汉子立刻笑得露出了白牙,亲昵地捏了捏孩子的脸蛋说:“还不是来寻你了,哪里有像你这样的小哥儿,动不动跑没影了,省得回头还不是让你阿娘担心。” 孩子有些不好意思,指了指树上的小斑鸠说:“包三叔,这下就靠你了。” 这个汉子名叫包三将,是个相扑手。 包三将当下拍了拍胸脯说:“看我的吧。” 话音刚落,包三将拉开架势,将粗绳背在肩上拉过去。 他竟然是想把柳树拉弯? 真金等人纷纷愣住了,吃惊地看着,还以为这汉子是在哄孩子开心。 但没想到,随着汉子一声怒吼,脚步往前迈去,身后的柳树真的开始弯了下来。 柳树最是有韧劲,此时正跟那粗绳较劲。 包三将不慌不忙,稳住下盘,一步一个脚印往前拉去。 柳树弯了下来,弯成了一人多高。 当下包三将立刻回转过身来,又说:“还愣着做什么?个子最高的兄弟,靠你了。” 王二竿这才回过神来,当下跃了起来,这下准确地抓住了小斑鸠,递到了孩子的手里。 这时又见包三将慢慢松开绳子,一步步走了回来。 柳树还不算太粗,如此又恢复了原状。 三下五除二,包三将又收起绳子缠在了身上,十分利落。 孩子终于拿到了小斑鸠,喜极而泣,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身上。 “谢谢各位兄弟了。”包三将对着真金等人行了个礼,转身就要带着孩子离开。 孩子也说:“谢谢几位大哥哥。” 真金这时又叫住了包三将,又说:“敢问这位好汉,尊姓大名,如要再见,哪里去寻你。” “都叫我包三郎,我在和天楼做相扑手。”包三将又说。 看着等那汉子远去,李真金的心里又开始发痒了。 好一个汉子,力大无穷。 恐怕他一个人就可以用火钩拉倒一座房屋,万一火势无法扑灭,在拥挤的汴梁,这是防止火灾蔓延最有效办法之一。 张择端闻讯赶来,一下子就猜到了真金的想法。 “怎么,又想拉着人入伙了?”张择端说。 “有什么好办法吗?”真金又说。 张择端想了一会,又说:“不清楚对方底细,哪里来的办法?要不这样吧,今天我来做东,咱们和天楼好好大吃一顿。” 和天楼,可是顶繁华的酒楼。 王二竿早先在蹴鞠队,多少见过世面,早就知道和天楼的名头。 听见这三个字,王二竿的口水都流出来了。 环饼不知道和天楼是什么地方,又问:“怎么了吗?” “你知道吗?和天楼有整个汴梁最好吃的烤猪。”王二竿说。 环饼好像有些失望,又说:“能有多好吃,有环饼好吃?” “没见过世面。”王二竿叹了口气说。 不过,张择端让王二竿失望了,他才没有钱吃什么烤猪,花光了兜里的钱,要了三盘猪杂碎。 王二竿大失所望,直勾勾地盯着隔壁烤猪,双眼放光。 不过一会,他们果然看到了包三将,这里即将要开始一场相扑表演。 更令人惊讶的是,包三将的对手竟是一位娘子。 看上去竟猜不出多大年纪,风姿绰约。 张择端吃了一块猪肠,喃喃自语道:“这不会就是鼎鼎大名的苒六娘吧。” 第34章 苒六娘 台上,两个相扑手已然是摩拳擦掌,剑拔弩张。 台下,酒楼里的看客们纷纷伸长了脖子,双眼放光。 真金等人正在热衷猜测台上的娘子何方神圣? 这时一旁的汉子说道:“没错正是苒六娘。” 那好汉喝了些酒,已经是满脸通红,满身沸腾,这苒六娘的名头让他十分激动。 此时酒楼里,也是一片喧腾。 和天楼风格粗犷,吃的喝的玩的,甚至是客人,都明显与其他酒楼不同。 和天楼没有细菜,烤猪是和天楼的招牌。和天楼的酒叫腊月刀,和秦酒是一脉相承,入喉如刀,入腹半暖。 和天楼的客人全都是各个地方的好汉,又或是行伍中人。 因为和天楼的节目表演也热烈粗犷,没有丝弦管乐,全是小厮扑一类,小厮扑即相扑。 场子烘热了,比试也正式开始了。 相扑共有两类,一类是摔跤,一类是比武。 如若是比武,便可以拳脚并用,搞不好还要见血。 酒楼表演向来是以热闹优先,又不是要闹出人命,因此主要是摔跤。 包三将和苒六娘当下已经缠斗在一起,互相角力。 包三将力大无穷,苒六娘自然是比不过。 不过苒六娘身法灵活,步法多变,每每处于劣势便可以化险为夷。 谁也不知,苒六娘的力气有多大。 但人人都说,苒六娘击败的对手,不计其数。 不过一会,两人皆是大汗淋漓。 苒六娘身着短衫,脖子上胳膊上汗珠流下,肌肤纯白若脂。 台下一种汉子的眼睛全盯在了苒六娘的身上了,他们好似饥饿的野狼,个个是精神抖擞,好像随时都会扑上前去。 台下角落里,那个救下了小斑鸠的哥儿也在围观看热闹。 “阿娘厉害。”孩子喊道。 原来这哥儿竟是苒六娘的儿子。 “阿娘,你一定能赢。”孩子又说。 苒六娘听了,瞬间笑了起来。 “阿娘不会输,你什么时候见阿娘输过?” 话里话外,虽然是嚣张,不过六娘仍然小心翼翼周旋于台上,没有松懈半分。 包三将也本是东京的相扑高手,拳脚一般,可是尤擅摔跤。 李真金等人可是领教过包三将的身手里力气,见台上这番缠斗激烈的情形,都不免在为苒六娘担心。 台下或有看客说:“六娘这风流俏模样,看得我真是心里痒痒,不如让我来和六娘比试一场。” “你?你不要不知天高地厚了,你要是上台,抗不过六娘三招。等着瞧吧,六娘的绝招还没使出来呢。”另一个汉子说道,这汉子好像对于六娘十分了解,不急不慌,一直静静观看。 不过一会,因为周旋了太久,包三将显然已经没有了力气,开始呼哧呼哧地喘起了粗气。 真金又说:“包三将不会要输了吧。” “六娘在等机会,依我看,包三将要输就是一眨眼的事了。”张择端也看得入神,丝毫不敢放松。 平日里,这些打火的汉子哪里来得这样的机会,可以在酒楼里坐着消遣。 唯有环饼对相扑不太关心,吃完了猪杂,他抹了抹嘴说:“差点什么味道呢?我怎么感觉还是环饼好吃?” 王二竿说道:“没出息,狗肉上不了台面。” 此时,台上六娘的体力尚可,左右腾挪。 电光火石间,六娘突然出手,抓住了机会,翻身一跃,双腿便夹住了包三将的脖子。 脖子便是相扑手的命脉,当下六娘在空中一个翻身,包三将便被扭倒在了地上。 轰的一声,包三将落地瞬间,砸出了巨大的动静。 过了许久,包三将还没有起身,他已然是筋疲力尽。 台下响起热烈的喝彩声,六娘被欢呼声围绕了,满面春风。 喝彩声响了许久才停下来,不过,包三将依旧没有起来的意思。 他仍旧是满脸笑嘻嘻,对六娘说:“我又输给你了,又输给你了啊。” “快起来吧,你若是一直这样躺着,倒像是我欺负你了。”六娘 “听六娘吩咐。”包三将当下一个骨碌爬起来。 这一场相扑看下来,真金算是心里有数了。 苒六娘胜在技法,包三将胜在力气。 纵使是相扑输了,真金越发觉得包三将会是个打火的好手。 随后苒六娘和包三将下了台来,自行到了后院去吃饭,真金趁机又溜到了后院,当下找到了包三将。 “好汉,好汉,包三郎,想不想来打火?” 包三将见了真金,一脸疑惑,又说:“原来是你啊,兄弟,我在这好好的,为什么要去打火呢?” 三下五除二,包三将把碗里的米饭扒了个干净。 真金又说:“在这天天挨打,好吗?” 真金心想,干脆给包三郎来个激将法,也顺便看一看这汉子的脾气秉性。 包三将听了,倒是没有发怒。过了一会,他大笑起来,又说:“能挨六娘的打,整个东京城里又能有几个啊?” “好汉一身的本领,不去打火实在是可惜了。”真金又说。 “没有什么可惜不可惜,虽然说打火是救人的好事,我不懂打火,也没有想过打火,吃饱喝足,我就知足了。” 包三将明显对真金的话没有上心。 此时六娘正要带着孩子回家去,包三将见了,连忙吃光了饭菜,起身跟了上去。 “英哥儿,包三叔背你回家好不好?” 英哥儿没有丝毫犹豫,当下顺着包三将伸出的手爬到了他的背上。 “皮娃子,下来!”六娘训斥他道。 “我才不要。”英哥儿撒娇说。 包三叔听了,笑得是脸面通红。他当真也是奇怪,不笑时让人以为是恶霸凶人,笑起来又像是个孩子。 苒六娘心知包三将对她的心思,又婉拒说:“你累了一天,早回去休息也好。” 包三将只说:“不累不累。” 三人就这样离开了,这么一看,苒六娘和包三将倒真的是像极了一对儿。 真金愣在原地,追也不是,挥手道别。 张择端这时对他说:“想让包三将来打火队,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 “你也看出来了吧,六娘在哪,包三将就在哪。” “让六娘来打火队,这不是更难?” “难于上青天。”张择端也叹了口气。 不过真金想想,如若是打火队真能够一起拥有这两位猛将,无疑会让小队如虎添翼。 可是他们两个毫无进打火队的想法,起码包三将是如此。 是啊,但凡有条生路,谁会去打火呢? 第35章 盗贼风波 苒六娘和包三将,这两个人李真金是念念不忘。 可之后,真金的小队照常又投入到了日常的工作里。 真金自从入队之后,大小火情目前只发生过三次。 这是好事,打火人平日里越清闲越好,这说明一切太平。 没有人希望四处起火,家毁人亡,妻离子散,这些火神制造的伤痛难道还少吗? 于是平日里,打火队的任务除了训练之外,常规的事项一般都是捕蜂捉蛇救猫咪。 又或者,哪家的哥儿贪玩,卡在树上房上下不来了。哪家的爱狗一不小心掉进了井里,甚至是哪家的狗狗上了树下不来。 这些往往也都会直接找打火队出面。 真金小队照常奔波在明义坊的各个角落,很快明义坊的民众得知了这个新小队的存在。 因为他们每每出场,实在是醒目,高的高,胖的胖,小的小,令人印象深刻。 很快他们的称号在明义坊流传开来,歪瓜裂枣小分队。 不过,他们也是私下里才会这样调侃。 其实,真金丝毫不在乎,他往往会说:“歪瓜裂枣?歪瓜裂枣怎么了?歪瓜才甜,裂枣熟得才透。” 这话倒是不假,小时候真金没少去城外打野枣,什么枣子最甜他心里门清。 不过,这些常规训练有时也会带来惊喜。幸运的时候,他们若是救了哪个大户人家的孩子,那家的主君若是一高兴,还会给他们送上一些赏钱。 打火队的惯例是,赏钱是可以自家分了的。 真金通常都是均分,无论多少,一人一份。 不过,环饼的那份,真金会先把他存着,要不然环饼一个没忍住就会拿着钱去买环饼了,一分不剩。 赏钱赏钱,是上天赏的。 这种好运气根本碰不上几次,还是节省为要。 那天汤大夫便给了一贯赏钱。 因为汤大夫的爱狗云里飞燕卡在树上下不来了。 汤大夫最忌讳别人说:“好好一只狗,怎么起了个鸟名。” 要是听到别人这样说,他便会瞪起眼睛,一改儒雅和气的样子,从不说脏话的他会说:“什么鸟话,谁规定狗的名字不可以这样叫了?” 他从来不承认云中飞燕是他养的,谁要是说他云里飞燕养的,一样会吹胡子瞪眼。 汤大夫是打火队的常驻大夫,他这里出了事,打火队的人自然冲在第一位。 等李真金赶到的时候,云里飞燕已经待在上面一天了。 据说,一大早药房的人就看见它待在树上了。 三丈有余的大树,云里飞燕正巧卡在了最高处。 当下李真金披着绳索上了树,小心翼翼抱了云里飞燕下来。 每走一步,树枝发颤,简直是步步惊心。 之后汤大夫赶紧把云里飞燕抱在了怀里,老泪几乎是要夺眶而出。 据说,云里飞燕曾经救过汤大夫的命,因此他倍加疼爱。 至今汤大夫年近六旬,膝下无子,老友木楞也常常调侃他,打下了一片药铺江山,将来都要留给云里飞燕了。 大事小情,打火队依然来者不拒,守护着明义坊的百姓。 南来北往,李真金带着队员们如此奔波,走街串巷。 时间久了,王二竿率先蔫了气。 他才意识到,他入队以后还没有经历过一次打火,如今想来倒是有些不适应了。 王二竿疑惑地感慨道:“不是来打火吗?我们为什么天天不是捕蜂就是捉蛇?什么时候打火啊!” 这话让木楞听见了,勃然大怒。 木楞说:“你是盼着起火是不是?告诉你,真摊上了火情,你小子给我第一个钻进去救人去!” 王二竿长得个头是高,可性子偏弱。木楞的雷霆怒吼不免让他胆寒,随后立刻噤声了。 “不起火才好,不用打火,天天吃饱不好吗?”李真金笑着说。 王二竿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免有些英雄无用武之地,又说:“我又不是猪……” “猪不好吗?”环饼听了,不以为然。 王二竿当下就要争论起来,在吃这件事上,他还是有一个底线。 吃是人生的第一目标,但吃是为了成为人,甚至是人上人。以前他都是人下人,以后他早晚要成为人上人,而不是为了成为猪。 王二竿和环饼就这个问题好好讨论了一番,又说:“这是目标和过程的区别,也是底线和上线的区别。明白了吗?” 环饼点了点头说:“明白了,吃是过程,目的是成为猪。” 王二竿哑口无言,实在没有力气再同环饼争论了。 他们每日的生活大概成了如此,贫嘴争斗,自得其乐。 直到这天,他们摊上了大事。 不知是哪里来的盗贼,竟然屡屡得手。 最开始是坊里一家布店的布,后来是兰香酒楼的镇店名酒夜色幽香,这酒有着近百年的历史,仅此一坛,酒楼刘员外仿佛丢了心肝一般哭天抢地。 这盗贼倒是不挑,仗着夜里蝙蝠的本事,无论物品大小,东西贵重,他都偷,好像是不单是为了夺财。 数次犯案下来,官府并没有查找到一丝痕迹。 如今,汤大夫珍藏的药盒又丢了,据汤大夫说,盒子里面是百年的参,价值连城。 更诡异的是,一并丢了的还有汤大夫的爱狗云里飞燕。 药房的小厮说,夜里确实听到了狗叫,不过起来之后,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可到了第二天夜里,云里飞燕竟然不翼而飞。 官府忙着抓贼,狗的事情倒是不放心上。 汤大夫急坏了,贴出告示,谁找到了狗狗,赏钱十贯。 十贯钱,一个打火队员三年的工钱大概也就这些,简直是一笔巨款。 不过,不冲这个赏钱,木头老早就发话出去,打火队个顶个的都算上,谁要是发现了爱狗云里飞燕的下落,一定要第一时间上报。 汤大夫不知救下来打火队的多少人,他的事情,便是打火队的事情。 李真金无事的时候,干脆带着小队轮番在坊内的各个角落蹲点。 张择端和王二竿一组,李真金和环饼一组,众人日夜不歇。 李真金分析,这个盗贼肯定还会再来。他偷的东西花样齐全,往往是放着真金白银不取,偏偏偷一些稀罕的东西。 李真金分析,明显他是小人得志,仗着自己是本领高超,以偷窃为乐。 果然不出所料,这个神秘的盗贼终于又出现在了明义坊。 第36章 放开那个女孩 这贼出现时,竟是如此嚣张跋扈。 近处是月黑风高夜,远处是桨声灯影时。 纵使是深夜,这座城市仍是将歇未歇,远处的河岸边,隐约还传来热闹的声音。 张择端本来已经守了半夜,早就已经是迷迷糊糊。 他们特别选了一处货栈的角楼,看得宽望得远,一旁王二竿正睡得鼾声四起。 张择端稍不留神,便听到角楼之上一阵风声。 当下他还来不及反应,脖子上便是一凉,等到回过神来,那盗贼已经翻身跑到了三丈之外。 张择端一个机灵,瞬间清醒了过来。 脖子一阵凉飕飕,他摸了摸仔细看去,原来喉头被涂了血红的胭脂。 那盗贼穿着一身夜行衣,看不清容貌,细看去身形偏瘦,个头不高。 “送你一抹红,不谢。”盗贼开口,明显是个男人声音,不过声音里听着却是粗中有细,带着一丝贵气。 “等着,不如等我送你一丈白。”张择端反击道。 一丈白自然是指白绫,古今赐死专用,用过的都感恩戴德。 谁知那盗贼不受这激将法,已经逃之夭夭了。他的手里还捧着一个木箱,可见其身形之快。 张择端立刻朝天放出一支烟花,算作是信号。 等到烟火在空中炸开,李真金立刻开始警惕,不过一会,果然让他发现了盗贼的身影。 真金连忙招呼环饼跟了上去,穿街走巷,那盗贼竟然又直奔汤大夫的药铺而去。 李真金不知这盗贼要搞些什么名堂。 俗话说,偷不过二回,但他竟然如此嚣张,丝毫不放在心上。 药铺的伙计此时已经是在四处守着了, 但谁知这盗贼硬是是闯一闯捉鳖之瓮,他径直来在了墙下,翻身进院,四角的伙计纷纷围上来捕拿, 盗贼翻转腾挪,竟一一躲过。 李真金见了,立刻大吼一声:“环饼,围住他。” 环饼立刻关上了药铺的大门,用身体作墙,挡了个死死的。 盗贼已经被围在中间,他不紧不慢,把怀里木箱放在地上,笑着说:“我这次可不是来偷东西的,是来送你们一个礼物。” 这话让众人听了不免是一头雾水。 这时盗贼突然袭击,揽过了人群之中的笑姑娘,当下手中一把明晃晃的利刃便抵在了笑姑娘的喉头。 李真金的心头立刻一紧,又说:“你莫要轻举妄动,礼尚往来,既然你是来送礼的,我们自然会以礼相待,不会伤你。” “不会伤我?你们谁能伤得了我?”盗贼轻蔑一笑。 “作为回礼,我这里也有一个东西给你。”李真金又说。 “哦,什么东西?我从来都是只收偷来的东西,不要别人送上门的东西。” “这个恐怕你不得不收下了,” 李真金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说完这话,他微微一笑,吹出了一声响亮的哨音。 这时众人只听得呼呼风声,空中一只水囊突然飞来,正中盗贼面门。 水囊之中溅出的是黑水,那盗贼顿时满面漆黑。 王二竿此时已经赶来,正站在房顶之上。 与此同时,一股刺鼻的味道传来,惹得盗贼大叫:“好臭,好臭。” 这黑水正是河里的淤泥浆糊,是又黏又臭。 李真金趁机揽过了笑姑娘,退到三步之外。 “我特地送礼而来,你们这不是待客之道。”盗贼又说。 谁知那王二竿并不惯着他,一个水囊再次飞来。 这时那个盗贼竟然还想要反击,这时幽暗的光影之下,木箱里窜来一个闪电般的影子,活生生撞飞了那盗贼。 盗贼好似是受了重创,这下是恼羞成怒。 他不怕疼,但是怕脏,像个老鼠一样躲来躲去,趁机翻墙逃了出去。 等到盗贼逃离,众人才看清楚这黑影是什么。 正是云里飞燕,方才云里飞燕一直被关在箱子里面。 云里飞燕本身便是浑身乌黑,如今在夜里看,更加黑得发亮,恰似是黑夜里的燕子。 方才云里飞燕舍命相撞,如今躺在地上,显得十分虚弱。 李真金不禁感慨说:“为何偷了狗,偏偏又送了回来呢?” “没想到啊,这贼心里倒还是有些怜爱在的。”张择端又说。 “这话怎么说?”李真金又问。 “云里飞燕,恐怕不是他偷走的,而是追着盗贼跑了出去。你们看,他腿上还有干掉的泥巴,人参被盗那日正好在下雨。” 随后张择端又细细检查,云里飞燕并没有受伤,不过嘴角藏着一丝碎绸,虽然被扯烂了,依然能看出织法精美,更重要的,其中丝线细若银丝,韧性极强,显然不是一般之物。 汤大夫最近也是夜夜也是忧思过重,听说云里飞燕回来了,赶忙跑了过来,立刻带回房去医治了。 然而这盗贼的踪迹,却引起了李真金的好奇,他哪里肯就此放过如此猖狂的大盗? “这是盗贼身上的衣物?” 李真金拿过那碎绸又仔细研究了一番。 “有可能,至少跟这盗贼有关系。”张择端说。 现在看来,找到盗贼的唯一希望就是这块碎绸了。 这碎绸看起来十分名贵,寻常人家是用不起的,这样一来,起码不是大海捞针。 张择端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人来,冷花娘。 要说丝绸之物,恐怕整个汴梁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了。 无论是什么丝线,哪怕是绣成了钟馗像,她一眼也能分辨出这丝线质地,产自何处。 第37章 怪贼 张择端上次见到冷花娘的时候,对她说,等他洗干净一身的罪再回来。 冷花娘呆呆看着他离开,甚至都没有一个追问的机会。 他先是前前后后把推断告诉了李真金,又说这丝线名贵,不过再名贵的丝线恐怕也瞒不过绣娘的眼睛。 牛皮吹了一堆,但是这下要去找冷花娘,张择端又开始犹豫了。 “如你所说,冷花娘当真可能会有线索?”李真金又问道。 张择端点了点头。 “那我们还不尽快去?现在当然是抓贼要紧。”李真金又说。 张择端自顾是一脸愁容,没有说话。 众人围坐在打火队的院子里,皆像是暴晒之下的蚂蚁,蔫了吧唧。 这时环饼说:“汤大夫不是还有悬赏吗?既然这狗是盗贼送回来的,不如我们放出话去,说是要给他悬赏,等他送上门来,我们找机会把他捉住。” 环饼说完这个主意,十分得意。 “你以为那贼是傻的吗?连我小时候都知道,偷东西之后从不上门。再者说了,那贼恐怕没有那么贪财。”王二竿笑成了一根弯竹子,摇来晃去。 环饼没有反驳,反而是有些不理解,喃喃道:“十贯赏钱啊,全都买成环饼,十辈子也吃不完吧……” 看眼下没有了办法,真金干脆又对张择端说:“靠你了,张大哥。” “那你,要跟我去一趟春景坊。”张择端挥一挥衣袖,好似战将出征诀别。 “春景坊?” “细柳巷,大名鼎鼎的绣娘。”张择端又说。 “好。”李真金面露喜色。 真金自然听过绣娘的大名,心想正好可以见见世面。 不料,两人来到院门前,便吃了个闭门羹。 大门敲了又敲,张择端手都敲红了,里面愣是没有动静传来。 过了半晌,方才传来绣娘徒弟阮玉儿的声音,俏皮中又带着讥讽。 “门没有锁,自家推门进来。” 张择端听了这话,推门上前。 不料门开的一瞬间,一盆水从头顶浇了下来,张择端立时浑身湿了个透。 这水还是温热水,不至于烫伤,但张择端的身上已经氤氲出了热气。 见这阵势,李真金呆呆地站在了原地。 “张大哥,你不说跟绣娘很熟吗?” “熟,熟透了。”张择端又说。 门内传来了阮玉儿的笑声,她又说:“这是绣娘特意为你准备的热水,上次你不是说,要洗干净一身的罪嘛?” 李真金顿时哑口无言,他丝毫猜不懂他们倒底在打什么哑谜。 “好,洗得干净,洗得通透。现在我可以进来了吧。”张择端说。 阮玉儿又笑着说:“那是自然。” 张择端无奈一笑,又推开了另一扇门,没成想这次又一盆水浇落。这次是冷水,一热一冷,恰如冰火两重天,张择端愣成了发呆落汤鸡。 “要热水烫一烫,之后冷水冲一冲。那才洗得干净。”阮玉儿笑着离开了。 张择端垂头丧气地进了门,房内已经准备好了换洗衣服,还有一碗热姜汤。 等到张择端换好了衣服,冷花娘这才现身。 “怎么样?这下你算是洗了个干净吗?”冷花娘又说。 张择端依然嘴硬,说:“洗得好,但还不够好,下次要准备三冷三热,这样才洗的舒坦。” “说正事。”李真金小声在张择端耳边嘟囔着。 “什么?有话就说,不妨听一听,我们张二郎又有了什么主意?” 一想到是求人办事,张择端又开始拉不下脸来,犹豫犹豫,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李真金见了,当下把事情的前前后后说了个清楚。 “所以,现在要想抓到那贼人,全靠绣娘了。” “原来是为了这个……” 听说是有盗贼作乱,冷花娘的表情也立刻严肃了起来,又问:“那碎绸带来了吗?” 李真金赶忙奉上碎绸。冷花娘端详了许久,表情也越发严肃起来 “如果我没猜错,这是贡品。上个月,西南蜀地进献而来,蜀地名绸,一丈忧,现在汴梁,恐怕是除了官家,再没有人有了。” 冷花娘说完,微微叹了口气。 “但无论如何,这贼人想来总不能是官家吧。” “你怎么得知这是贡品?”张择端又问。 冷花娘没有说话,阮玉儿见了又说:“明知故问,自然是有人送来的,拜托我们家娘子绣一幅鸳鸯戏水图。” 张择端的脸色明显有些不对,心里大概是又打翻了醋坛子,看来冷花娘所言非虚,至于送绸的这人,恐怕就是官家无疑了。 “怕不是别有用心的人吧。”张择端轻笑一声。 “别有用心人的好,还是没有心人的好?”阮玉儿不依不饶。 空气之中遍布了火药味,李真金不明就里,一心全在抓贼,他赶忙又问:“这盗贼身手极好,难不成宫里遭了贼了?” “这恐怕不会,宫里若是遭了贼,达官贵人的圈子里恐怕早就要传满了。”冷花娘想了想说。 “那该往哪里去找呢?”李真金微微叹了口气。 “我有办法。” 冷花娘叫来了阮玉儿,让她传信出去,就说冷花娘绣了新画,请汴梁名流来看。 第二天,绣娘的家里高朋满座,来的都是汴梁的文人雅士,他们纷纷围着绣娘的新画驻足欣赏,时而惊叹,时而评点。 张择端最不喜欢这种场合,又担心有熟人认出自己,一直躲在后院。 阮玉儿游走在宾客之间,闲谈之间,很快问出了消息,那名绸一丈忧让管家赏给了唐枢密,当今枢密院枢密使唐仁授。 张择端得到了消息之后,不禁思索开来,之前众人就猜测,这盗贼大概是出自富贵之家? 这么说,难道盗贼是唐府中人? 如此一来,那可是摸到了老虎的须子了。 第38章 瓮中捉鳖 线索查到了唐府,张择端一脸丧气。 任凭李真金怎么追问,他一句话也不说。 回到了打火队,他才告诉李真金:“别查了,这个事你查不明白。” “怎么就查不明白?” “当今枢密使你知道吗?”张择端又问。 李真金摇了摇头。 张择端又说:“权势滔天,翻云覆雨。万一这个事搞错了也就罢了,但如若真的跟唐枢密有什么关系,你是查不动的。” 听了这话,李真金沉默了许久,他明白了张择端的意思。 可是李真金偏偏有些不服。 “既然汤大夫的狗也找回来了,况且这盗贼最近也没有犯案,听我的,这件事情就不要再查了。难道官府真的没有查到这个贼的下落吗?恐怕也是没有追查下去。”张择端又嘱咐道。 张择端的性格向来是放荡不羁,真金没想到此刻他竟会开始退缩起来。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会这么胆小了?”张择端猜到了真金的心事。 “对,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本来就是这样,放眼望去,整个汴梁,满朝文武,人人不都是这样嘛?”张择端微微一笑,一脸不在乎的样子。 “好,你说不查,我便不查。”真金点了点头。 嘴上这么说,心里完全不是这么想。 夜深之后,李真金便悄悄溜出门去,来到唐府大院,悄悄窥伺。 真金料想,贼人若是还想犯案,肯定会从小门出来。 连着几天晚上,贼人都没有现身,李真金倒是熬成了猫头鹰。 第二天起来,李真金迷迷糊糊,像个黑眼圈的醉猫。 张择端一眼看了便知,李真金定然是夜里又偷偷去追查盗贼了。不过他没有挑明,暂且装作不知道。 李真金生性是一根筋,张择端料想,他劝说也没有用,于是暗地里,他叫来了环饼。 “真金现在可能有些麻烦。”张择端满面愁容,叹了一口气。 “哥哥会出什么事?”环饼一脸焦急,藏也藏不住。 “我们要帮他。” “帮,你说怎么帮?” 当天夜里,真金离开后,张择端便拉着环饼悄悄跟了上去。 真金一直在唐府后门的大树上熬到了后半夜,没成想,这次那盗贼真的又出现了。 盗贼仍是前日里的那副装扮,一身黑衣,戴着面纱,月影之下,仅看得清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没错,是那双眼睛,熟悉的眼睛。 没错,就是那个贼人。 李真金浑身的血立刻热了起来,不等那贼人溜进后院,他立刻从树上一跃而下,扑倒了那盗贼。 盗贼翻身跃起,眼睛之中似有笑意,又说:“原来还是你,这下是巧了。” “不是巧了,我等你好几天了,早晚要抓到你。”李真金又说。 “看你的本事了。” 话音刚落,盗贼翻身进了后院。 真金见了,哪里肯就此罢休,继而翻身越墙,追了上去。 唐府之大,好似迷宫。 盗贼一会上房,一会爬树,兜兜转转,不一会真金便迷路其中了。 两人跑了一圈,早就惊动了院里的家丁,一时间人声吵闹起来,早就有家丁拿着家伙事开始在院里搜罗起来。 一个不小心,真金没有留意,那盗贼已不见了影子。 说时迟那时快,一众家丁围住了李真金。 灯火亮起,待到真金被压到了前院堂前,一位老人披着长袍在下人的搀扶下走了过来。 此人正是当朝枢密使,唐仁授。 看起来他年近六旬,头发已经花白,不过精神矍铄,眼神之中,似有雄鹰盘踞。 “什么事情,大惊小怪。” “主君,是个蟊贼,我们已经抓到了。”一旁的家丁说。 “蟊贼?我可不是蟊贼,我是来抓贼的。”李真金反驳道。 “半夜三更,翻墙入院,抓贼?我看你是贼吧。”唐仁授又说。 “近日汴梁城里出现的飞贼,便是贵府中人,我已经追查多日。” “哦?好大一顶帽子。你有什么证据?”唐仁授不急不慢,反而继续追问李真金。 李真金当下掏出了怀里的半块碎绸,又说:“这块碎绸正是从盗贼身上遗落,试问,整个汴梁还有谁用得上这蜀地名绸,一丈忧。” 唐仁授笑了起来,又说:“哪里来的浑小子,一派胡言。” “如若不然,官家赐的绸子去了哪里?”李真金又说。 “官家赐的绸,在哪里还要跟你汇报?”家丁轻笑说。 “无妨。”唐枢密摆了摆手,随后一个随从跑了出去。 不过一会,家丁竟然从院外带来了十几个贫民百姓,身上清一色穿着绸衣,正是一丈忧。 月影之下,隐隐发亮,恰似瀑布银挂。 不禁让人想到那句诗,疑似银河落九天。 绸是好绸,可是穿在这些贫民身上,似乎是格格不入。 “我们家主君心善,官家赏赐不敢独享,这些绸子,主君早就命我们做好了衣服赏给了汴梁的百姓,眼见为实。” 谁都知道,他们明显是在撒谎。 可眼前是人证物证俱全,李真金当下再无话说。 “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主君,我们直接把这蟊贼送官府吧。”家丁发狠道。 唐仁授点了点头,起身离去。 说话间,众家丁抓起李真金就要往外走。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张择端的声音。 “等一下!” 第39章 虎口脱身 不顾门口家丁的阻拦,张择端径直闯了进来。 家丁们见状,正要上前把张择端扑倒,这时张择端大呼:“唐枢密,小人张择端有话要说。” 唐仁授听了这话,停下脚步,回过身来摆了摆手,示意众人放开张择端和环饼。 “我道是谁,原来是张官人。”唐仁授立刻招呼家仆为张择端看座。 张择端没有坐下,行了个礼,又说:“当年一见,难为枢密相公还记得小人,我的这位小兄弟向来是有些莽撞,不料冲撞了相公,想必是其中必有误会。” “误会?能有什么误会?”唐仁授又说。 “这位小兄弟其实是我派来的,原本是要有一物相送,谁知他没见过世面,惊慌失措,半路上遗落了礼物。” 张择端之后又骂李真金:“登门拜会,哪里有翻墙的道理!改不了你的臭毛病,丢三落四。” “哦?究竟是何物?” 张择端随后从兜里掏出来他的那只旧毛笔,双手奉上。 “不知枢密相公还识得这支笔?” 唐仁授看了许久,双手接过笔来,眼神放光。 笔上依稀刻着几个字:天下第一人。 这几个字的出处,当朝只有一人。 “这是官家的天笔?”唐仁授有些激动。 “宣和画院的第一幅画,便是出自这支笔下。”张择端又说。 “官家的赏赐……这……” “小人身无长物,但唯有这支笔,可称无价之宝。小人只是一个小小的画院待诏,不对,小人现在只是个平头百姓,收着这支笔,实在是暴殄天物。”张择端又说。 李真金听了这话,心中不免一颤。张择端向来视这支笔如宝贝一样,当初他狼狈从火场中逃出,唯独这支笔毫无损伤。 可如今张择端情愿拿这支笔来救他,真金一时既感动又无措。 “既然如此,这个我便收下了。”唐仁授唤来下人,小心翼翼把笔收了起来。 张择端早先便多少了解唐仁授的为人,他不擅长书画,偏偏如今的皇上是个最爱书画的人。 整个朝堂,书画之风盛行,唐仁授并不能讨得官家的欢喜。 因此唐仁授最爱收集名画名帖,在他看来,这种收集像是服药,缺什么补什么,也不论有用无用,权作附庸风雅。 这支笔想来便会讨得唐仁授的喜欢。 收下了这支笔,唐仁授摆摆手,放了李真金。 张择端又行了个礼,随后带着李真金和环饼离开了。 此时人群之中出现了一位年轻郎君,看上去英俊清秀,看穿着打扮,想来是这家的少君。 那郎君看着真金微微一笑,便又离开了。 笑起来的那一刻,真金立刻醒悟,正是和那盗贼一模一样的笑眼。 李真金当下要折返回去,不过让张择端拉着跑了出去。 等到出了唐府,李真金又说:“我敢确信,那盗贼就是,唐府的少君。” “我相信你。可是你有证据吗?”张择端又说。 李真金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强大起来吧,强大起来,或许有机会改变。”张择端又说。 “难道这个世道竟然是这样嘛?” “这个世道本来就是这般模样。”张择端回答道。 李真金又说:“张大哥,你又救了我一次,恐怕我又要欠你一次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欠着吧,我等你还。” 回去的路上,李真金一直是个苦瓜脸。 想起方才那支笔是官家所赐,真金又多了一层疑惑,平素张择端似乎并不喜欢官家,可为何又如此珍爱这支笔呢? “那只笔到底是什么来头?”李真金又问。 “一支笔,能有什么来头,有的人眼里可能价比千金,有的人眼里看来,他不过就是一支笔。”张择端笑了笑说。 “那你眼里呢?” “我眼里?我眼里所有的笔都一样,写写画画罢了。”张择端不愿再说,拂袖往前快走了。 李真金心知这次是他行事鲁莽,回去后不再纠缠盗贼之事。 照旧是正常训练,每日若是有任务,无论大事小事,他便立刻带着小队出发。 不过奇怪的是,没过几天坊里又议论开了,盗贼偷的东西全都回来了。 大到名贵收藏,小到首饰胭脂。 无一例外,全都回到了各家各户原本的地方。 这盗贼来去自如,依旧是捉不见摸不着。 一时间,这件怪事又传遍了汴梁城,这个怪贼的故事也流传开了,五花八门,有说这盗贼不是贼,是盗神,专意要下凡挑弄是非,警示凡人。又有人说,这盗贼是名门之后…… 一时间,沸沸扬扬。 木楞得知后,他那张板板正正的脸又变得铁青。 “既然是盗贼把东西全还回来了,那就算了吧。至于是不是唐府中人,没有实证,我们也不要瞎猜了。” 真金明白木楞的意思,他们只是一个民间的小小打火队,可不要试图把天捅个窟窿出来。 打了一辈子火,在木楞看来,能够保一坊百姓的平安已经是天大的难事了。 临走前,木楞又叫住了李真金,说:“干得不错,王二竿,张择端,小队的这些人是你带来的,你要带好。” 李真金听了,有些不解:“怎么了?他们又出什么事了?” 木楞大笑一声,又说:“会担心他们出事,现在看你起码是个能带队的料了。 真金吓了一跳,还以为他们又和其他队员起了什么冲突,又或是惹了什么事情。 张择端倒是十分稳重,不过前段时间,王二竿竟然拉着画饼半夜偷偷把厨房的剩下的干粮吃了一半。 一时间,其他队员纷纷炸了锅,后来还是真金求情,木楞最后扣了他们的例钱用来买粮,没有做其他处罚,这才平息了其他队员的怒火。 “我一定把他们带好。”李真金回答说。 “他们带好了,那你呢?”木楞又问。 真金恍神了一下,他这才明白木头的意思。木楞是想说,他李真金干劲倒是挺足,自从来到打火队攒了一大帮子人,可是如果他走了呢?这些人是他带出来的,他接着带才是最好。 当下还不到他和木头约定的日子,至于之后走不走,李真金一时仍然无法决定,于是他并没有正面回答木头的问题。 “当然,我首先还要把我自己带好才是,打火的事情看似简单,但其中却又没有一样本领简单。”真金说。 之后,木头便也没有再问。 可李真金心里清楚木头的期待,尤其是后来他开始四处拉人进打火队,真切地理解到了好汉不来打火的说法。 地位低下,挣钱不多,而且万一碰到了前日里抓贼这类差事,不小心摸到了什么当官的屁股,连丝毫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他们才是真正的边缘人。 可是娘是不会同意真金来打火的,真金正满面愁容,这时身后却传来妹妹真铃的呼喊,妹妹真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了打火队。 “哥,你真的是来打火了?”脸上是惊讶又是不解。 李真金立刻愣在原地,一时无措。 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妹妹是怎么知道他在这里? 第40章 无奈的人儿 真铃照旧每天去卖卤梅水。 送水工们头晌午便又在桥头等着这一碗清凉,日子久了,真铃也有些奇怪。 哥哥怎么每日都这般忙碌,歇一歇也来不及了? 自从娘可以下地走路之后,家里也不需要妹妹随时照看。 有时太担心了,妹妹便带着清凉的卤梅水去水行找哥哥,一来二去,都没有见到哥哥。 老师傅张头不是真金说去打酒了,便是说去送水了。 这下真铃也起了疑心,于是第二天悄悄跟着环饼,一路来到了打火队。 她才发现,原来哥哥进了打火队。 明义坊和苦水坊隔着好几个坊,若是存心想瞒,真铃是肯定不会得知的。 当下见到了哥哥,真铃心头一阵委屈涌上来,脸色立刻板了起来。 “哥哥,你为什么骗我?” 不等真金解释,真铃的眼睛立刻变得泪汪汪,眼泪啪嗒啪嗒落下来。 “别哭啊妹妹,是哥哥不对,不要哭。”真金的心一下子慌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认个错。 真铃又看到哥哥胳膊上的新伤疤,当下眼泪又止不住了。 “这伤是不是打火伤的,怪不得前段时间你老是带伤回来,还哄我和娘说是送水伤的,天晓得你到底还骗了我多少。” “没事,这是小伤,早就好了,你看看,啥事也没有。”真金立刻开始表演起来,就地翻了两个跟头。 真铃丝毫不为所动。 妹妹若是哭了,也好哄。 等到妹妹的情绪稳定了,真金带着她到街上好好吃了一顿。 冰冰的莲子羹,甜甜的酥点心。 凉在嘴里,甜在心里,真铃的情绪顿时好了不少。 不过吃到一半,点心便不再吃了。 “怎么了。不好吃吗?”真金忙问。 “吃腻了,这些留着给咱娘带回去吧。”真铃说。 妹妹照旧是那么懂事,真金听了心里不免咯噔一下,当下又买了一份点心。 “吃,这一包给咱娘带回去。”真金又说。 真铃笑了笑,还是把剩下的点心收了起来,又说:“吃饱了。” 真金之后又把进入打火队前前后后的缘由说了一番。 “水车坏了,我也没有办法,我保证等到凑够了钱,我就离开打火队,再买一辆水车,你不要告诉咱娘,好不好。” 真铃听着,眼眶又湿了,她才知道,哥哥一个人经历了那么多不易。她不忍心再给哥哥添心事了。 “我答应你,但是你也要答应我,要小心,不要再受伤了。”真铃又说。 真金郑重地点了点头。 送妹妹离开后,满腔的心事再次涌上来。 打火啊,打火啊,偏偏我怎么去打了火呢? 真金在街上游荡着,经过打火队,可是双腿又始终不听使唤地绕开了。 最后他来到了河边的一家脚店,要了一斤酒,坐在河边一个人自顾自喝了起来。 店里的伙计不禁笑他:“一斤酒,都不要两个菜?” 真金话也懒得说,一碗酒闷了进去。 街上是灯火通明,河边是黑灯瞎火。 对岸与此处,是两样景色,也是两样心情。 此时同样在河边喝着闷酒的还有一个人,包三将。 包三将个头大,酒也能喝,喝酒不论碗,论坛。 一坛过后,他满面通红,早就醉成了一滩河泥,干脆躺在了河边。可他嘴里照旧不停嘀咕着,起来还要饮酒,谁知一不小心竟然滑进了河里。 当下真金听得扑通一声,当下没有犹豫跳进河里。 包三将身躯当真是沉重无比,真金硬拖着把他拉到了岸上。 这下清凉的河水一激,两个人都清醒了不少。 包三将认清了眼前这人,又说:“原来是你啊兄弟,喝,我们一起喝。” 真金不知道他究竟经历了什么,看他醉大了,干脆顺着他的话说:“喝,再来喝。” 话虽这么说,真金却递给了包三将一碗凉水。 包三将竟也没有品尝出来,一碗又一碗地喝下去。 说来奇怪,看别人借酒消愁,真金觉得自己的愁好像少了一半。 听包三将絮叨了半天,真金才知,原来包三将丢了在酒楼的活计。 在和天楼,耀眼的星从来都是苒六娘,客人们大多也是冲着苒六娘来的。 为了衬这朵红花,包三将甘当绿叶。 不过,最近酒楼来了个新的相扑手,人称长臂猿,那人天生长得手臂颀长,下肢粗短,活像一只猿猴,身材又极其强壮,看起来更有彩头。 因此为了凑个热闹,老板把六娘的搭档换成了长臂猿。 表演节目便是这样,台上的风光像走马灯一样换来换去,只为搏得台下人的欢心。 真金听了,宽慰包三将说:“一份活计罢了,要是想来,打火队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是,一份活计罢了,可是六娘啊,别人怎么能够配得上六娘呢?”包三将一个粗壮的汉子,此时说起话来都带着哭腔。 “是,配不上,自然是配不上。”真金又说。 “六娘在哪,我在哪。”包三将突然站起身来,摇摇晃晃,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就要去找六娘。 “六娘,六娘,放心,我一直会在你身边,六娘在哪,三郎在哪。” 真金看包三将踉踉跄跄,赶忙跟上前去,省得他再出点什么意外。 两人一前一后,往和天楼走去。 谁知这时路上有人开始传开了,和天楼起火了。 当下真金向远处望去,果然见远处有浓烟升起。 “和天楼?是不是和天楼!”包三将拉着路人追问。 “火都烧到了二楼了!”路人说。 包三将的眼睛立刻瞪成了铃铛,当下酒立刻醒了,直奔和天楼冲去。 第41章 可怜的心儿 酒楼起火的场面,李真金经历过一次,触目惊心。 酒楼多为高层建筑,人多拥挤,适逢风大的时候,一旦起火,火势很快就会顺着风势窜上楼顶,往往难以彻底扑灭,人员没有伤亡已经算是天大的幸事了。 等到李真金和包三将赶到和天楼时,汹涌的热浪已经冲上了三楼。 一片火海,四处喊声。 火势竟然扩散如此之快,这让李真金心惊胆战。 和天楼地处怀仁坊,怀仁坊的打火队早就已经赶来,可是无奈于火势太大,打火队人少不济事,一群人蓬头黑面,个个累倒在了地上。 市民们纷纷开始顶上来,拿起木桶木盆来,排着队往前泼水灭火,不过宛若蚍蜉撼树。 此时,左军巡使史马步飞已经率先带人赶来,立刻开始组织灭火救人。 包三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四处乱转,嘴里不停地呼喊着六娘的名字。 酒楼外的空地上已经聚满了人,他们伤的伤晕的晕,方才从酒楼里逃出捡回了一条命。 包三将逢人就问,遍寻四周,仍然没有发现六娘和英哥儿的身影。 此时尚且不知他们娘俩儿性命安危如何?包三将越发担心,竟然哭了起来,蹲在地上,彷徨无助。 李真金见状,心里又十分不忍:“你也是一个八尺的汉子,怎么好生哭了起来,先好生想下,六娘会不会已经离开酒楼了呢?” 包三将此时愣了一愣,脑海中的醉意早就被大火烧了个干净。 后院,对,六娘平日里可能躲在后院。 包三将说时冲了过去,此时后院已经是烟气弥漫。 李真金拦住包三将,当下把衣服用水浸湿了,捂住口鼻,两人这才冲了进去。 后院仓库旁边的房间里,是专门留给六娘歇息用的。仓库里存放的全是酱菜生猪,因此倒是部分隔绝了火势的蔓延。 这时烟气之中竟然传出六娘的求救声,等到包三将赶到,却发现此时六娘正趴在地上,身下护着已经晕倒的英哥儿。 当下包三将扛起了六娘,真金扛起了英哥儿,两人一齐跑了出来。 和天楼的大火依然熊熊烧着,不知何时才能灭掉。 英哥儿因为被六娘保护周全,身体没有什么大碍,不过一会便醒了过来。 不过六娘为了救下英哥儿,脸上遭火烧去了一块皮肉,至今昏迷。此外六娘的头上还有一处击伤,显然是被撞到了。 包三将看着六娘脸上的烫伤,眼泪夺眶而出,止也止不住。 “六娘啊,六娘。”包三将喊着。 李真金干脆借来了一辆推车,送母女两人去找了汤大夫,尽快包扎诊治。 所幸汤大夫说,六娘的伤也无大碍,不会有性命之忧,不过日后恐怕脸上就要带着这一片伤疤了。 包三将听了,扑通一声跪在了汤大夫面前,哀求说:“六娘最爱美,若是醒了之后看到她变成了这副样子,恐怕生不如死啊,汤大夫,求你想想办法,我下辈子给你做牛做马,不,不要下辈子,你但凡有办法,我这辈子也为你做牛做马。” 汤大夫叹息一声,无奈地说:“我已经开了生肌化瘀的方子,能让伤口尽早长好,可我又不是神仙啊,没有变脸的奇术。” 包三将带着六娘回家之后,每日小心煎药,侍奉在床前,两日后,六娘刚才醒了过来。 六娘醒来之后一直迷迷糊糊,只觉得左脸好似是像是被虫蚁叮咬了一般,火辣辣地疼。 包三将暂时哄她说没事,大夫说过几日就好了,可以解开纱布。英哥儿也不忍告诉娘亲。 包三将一直用心伺候,洗衣做饭,家里的活计全都包了。 六娘平日里最是自强,在床上躺了两天之后,便开始下床活动,直到把浑身的筋骨都活动开了,又在院里练起了把式,百十斤重的石墩,照例是要举三十下。 这番活动着,六娘身上的伤倒是好得快了起来。 六娘对包三将说:“从今天开始,你不用来了,英哥儿还有家里,这几天多亏了你。” “我先把这只鸡炖了。”包三将没有直接回答,照旧是生火做饭。 趁着包三将做饭的时候,六娘来到了河边,包裹伤口的裹帘此时滑落下来。 看到了水中映出的这个人,六娘久久愣住了。 左脸上,一片巴掌大的伤口绵延到耳朵后面,此时伤口方才结痂,是黑红色。 这伤口像是一直妖魔盘踞在六娘的脸上,令她害怕,甚至令她恶心,眼泪不自觉地滑落而下,六娘的心上扎了一把刀。 回家之后,六娘面如茄色,包三将问她,她一句话也不说。 问得烦了,六娘又扯下了脸上的裹帘,伤口袒露在包三将面前,冰冷地说:“这点伤算什么?没有必要瞒我。” 包三将心里满是委屈,可话到嘴边仍然什么都说不出。 “你的情我谢了,你该回了,莫要留在这里看笑话。”六娘又说。 英哥儿又说:“娘,让包三叔留下吃了饭吧。” “闭嘴!”六娘呵斥道。 包三将叹了口气离开了,六娘的心伤了,他便不想再惹六娘心烦。 刚从六娘家里出来,包三将又被李真金拦住了。 李真金悄悄拉着他来到了僻静处,又说:“你知道吗?和天楼的火,我怀疑是有人故意纵火。” “当真?”此话一出,包三将立时愣住了。 第42章 纵火人 和天楼的火着了一天一夜。 李真金一直在志愿灭火,等到大火扑灭之后,李真金也成了一个废人,瞬间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倒在地上。 此时,左军巡使马步飞与厢巡检柯正龙照例开始组织调查起火原因,之后,两人都要上报。 统计下来,此次失火,竟然烧死了十二个人,伤者更是达十九人,有的亡人已经是浑身被烧焦,面目全非,直到大火扑灭后才在灰烬里发现,简直是触目惊心。 小规模的火灾有如此大的伤亡,十分少见,更让人不得不感到匪夷所思。 从酒楼里跑出来的店家伙计说,初时闻到烟味,便看到酒楼的左侧翻起了丈余高的火焰,看样子火势是从酒窖附近烧过来的。当日酒楼十分热闹,因此酒窖里的十坛老酒早早就从酒窖里搬了出来备用,放在后院。和天楼的酒最烈,可以烧出淡蓝色的火苗。大火引着,便是鲜美的燃料。 大火过后,地下的酒窖也烧了个一干二净。 因此,伙计说大概是因为先烧了酒坛,因此众人根本来不及反应,火势已经扩大开来。 当时在酒楼的其他人也说,等到发现时,已经是烟气弥漫,想要逃跑都找不到地方。 柯正龙和马步飞调查之后,认定是酒窖意外起火,因此火势极大,伤人死人无数,断定责任在于商家未能看管好酒窖,和天楼的老板白员外只能是认了。 可是真金心里却又有诸多疑问,酒楼的酒窖向来是防护严密,不会随意起火。地下挖至少三丈有余,方才可以存酒。酒窖内常备沙包,用以灭火。万一起火,封闭窖门,火势也不会蔓延到其他地方。 酒窖怎会突然起火呢? 李真金将疑问说与了厢巡检柯正龙,谁知柯正龙却不以为然,说:“我记得你,你是明义坊打火队的吧,回你们明义坊去吧,这里不关你事。” 真金仍然无法放下心中怀疑,果然他又在废墟之中发现了一只铁桶,更重要的是,那铁桶不是救火所用,铁桶之上,有用以密封的木盖,不过这盖子已经被烧焦了,只剩下半个,如果真金没有猜错,这是用来装猛火油的铁桶,因此设计严密。 真金的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有人故意纵火? 如此一来,这样也可以解释为什么火势扩散极快,这样一桶猛火油,一旦烧起来转瞬可以引燃一座宫殿,更不用说酒楼了。 之后,真金找到了酒楼的伙计,据伙计说,他们酒楼从来不用这种铁桶。 真金心中越发怀疑,因此又想来找六娘走访。 包三将听清楚了来龙去脉,又问:“那个铁桶,现在哪里去了呢?” “之后,厢巡检拿走了,说是要作为证据。”李真金说完又叹了一口气。 本来厢巡检柯正龙会继续调查,谁知真金发现,他们竟然偷偷把这个证据私自截留了下来。 大火过后,民众死伤,酒楼破产,之后竟无一人当回事。 真金心里 六娘心里现在是一团乱麻,火场之中的记忆,她已经忘记了,头脑之中是一片空白。 况且,是这场大火她毁容,夺去了她姣好的面容,她本不愿再想起火场里面那些可怕的瞬间。 如今六娘得知是有人故意纵火,心中更加嫉恨,那些可怕的瞬间又钻进脑海中来。 许久,六娘的声音有些颤抖,她说:“是,刚刚起火时,后院是有人来过的。” 起火那日,六娘刚刚表演过一场相扑,回到房里刚换好衣裳,便听到门外一个人影在窗外停留了片刻,看样子鬼鬼祟祟,六娘呵斥一声,推门而出。 六娘见那人正拿着一个铁桶走过,那人看到六娘,不等六娘出手,一棒子挥了过来。 六娘晕倒在了地上,最后是英哥儿把六娘唤醒的,此时火已经烧了起来。 漫天的烟气和火焰,六娘眼见房梁坠下,当下抱住了英哥儿护在身下,左脸却被火焰灼烧了大半。 想到这里,六娘依旧是心惊胆战。 真金思索片刻,又问:“那人是何模样?你还记得吗?” 六娘想了想,竟然丝毫记不起来那人的面容,许久,她又说:“我只记得,那人是有些腿瘸,左腿,没错是左腿。” 真金思忖片刻,如果他所料不错,那这人想必是担心六娘看到了他,因此想趁着放火灭口,难道是熟人作案? 当下真金又问:“和天楼有没有人伙计是瘸的。” 六娘摇了摇头,过会包三将又说:“厨房里好像是有一个瘸子的,平日里干些杂活。” 真金想了想,纵火人若是和天楼内部人员,倒是也说得通,其一对这里环境了解,其二方便出入,不会引起怀疑。 六娘想了又想,又说:“这么一说,我好像想起来,那人用来打我的家伙,好像不是棒子,倒像是勺子。” “后厨的那个瘸子叫做什么?” “不清楚,人人都喊他老勺子。” “老勺子?接下来,就要去找这个老勺子。” 真金猜想,这个老勺子不是主犯,也可能是同谋。 第43章 老勺子 和天楼那么多伙计,料想打听个老勺子并不是难事。 当下李真金谢过六娘之后出门去了,包三将紧接着了跟了出来。 “我跟你去,我一定要抓住这个人,是他害了六娘,我断不能饶了他。”包三将眼眶猩红。 “一个个瘸腿的老丈,多半不是主谋。” “那他也脱不了干系,那么多条人命,还有六娘,他命里该有一死。” “你真想找到凶手?” “当然。” “如果我帮你抓到凶手,你跟我去打火队怎样?反正现在和天楼已经没了。”想起和天楼的惨状,李真金微微叹一口气,不过,他也是真心希望拉包三将入伙。 包三将这时犹豫了,又说:“六娘现在这样,我要留在她的身边,无论做什么,这件事情,我不能应你,等我先把那老勺子的屎尿屁都打出来再说。” 和天楼烧光之后,酒楼的伙计纷纷作鸟兽散,各谋生路。 包三将倒还认识几个伙计,他风风火火找了一圈,终于打听出老勺子的住处。 老勺子平日里性情孤僻,离群索居,从不跟人多说话,年轻一些的人大多都不知他的来历,只是听说,此前他是和天楼的头一号大厨,后来还是喂马的老丈告诉了包三将老勺子的住处。 苦水坊,比真金所住的苦井坊还要苦的地方。 这里的房屋大多破旧不堪,因又地处偏远,倒也无人在意。 巷子深处,柳树下,一间破落的木屋,门坏掉了半个,这便是老勺子的家了。 老勺子躺在吱吱呀呀的破躺椅上闭目养神,似乎已经随时等着人来了。 一旁的案上,还放着半碗没有喝完的清粥,看起来老勺子的日子过得更是清苦。 “人老了,一碗清粥也喝不下了,还要分两次才能喝完。”老勺子照旧是没有睁开眼睛,反而主动打起了招呼。 包三将心里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把老勺子从椅子上提溜起来,劈头盖脸一顿骂。 “你个老东西,说,是不是你放的火?”老勺子说。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少给老子弯弯绕,是你放的火,老子就把你的肠子打出来。” 老勺子面色毫无波澜,呵呵一笑,露出嘴里仅剩的几颗黄牙。 “我这把身子骨,早就该散了。” “包大哥,先不要着急,待我先问一问。”真金眼看这老勺子越发感觉不对,随即制止了包三将。 随后李真金又问:“既然你早就在这里等着有人找上门来,想必也是有话可说了?” “无话可说,若是你们找到了证据,带我去官府即可。火是我放的,罪在老汉一人。”老勺子又说。 “你休要嚣张!”包三将大怒,一掌拍过去,老勺子的房门顿时裂开了。 “你可知道,在我们大宋,纵火可是重罪,我知道你不是有心所为,所以幕后指使到底是谁?” “我不是有心所为?我怎么不是有心所为?我偏偏要把这地方全部烧光!”老勺子突然情绪激动起来,眼神之中闪过一丝杀气。 “你是和天楼的元老,怎么会忍心毁了这地方?”李真金又问。 “元老?他们立刻还记得我是元老?当年我一个人,一把勺子,十八道名菜,给和天楼打出了名气,可现在呢?现在他们不过当我是猪狗牛马罢了,这世道多得是忘恩负义之人,人走茶凉,兔死狗烹。” 李真金听了这话,竟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你对和天楼有这么大的仇恨?” 老勺子没有回答,眼眶之中,竟隐隐闪出泪花。 “你可知道马尿是什么滋味?” “不知。” “你知道泔水是什么滋味?” “我知道,我喝过。这滋味不好受,但是再不好受,也好过废了一条腿。我这条腿是为了和天楼废的啊。” 当初和天楼才刚刚打出名号,被泼皮无赖缠上了,客人几乎没有敢来,东家白员外色厉内荏,也是无计可施,每日里愁容满面。 老勺子那时年轻,拎起菜刀,抡在了桌上。 “想要什么菜,我都能做。还有一道菜,我敢做,怕是你不敢吃。” “什么菜?”泼皮问。 “我这条腿。” 泼皮没有被唬住,谁知老勺子当真从腿上剜下了一块肉,血淋淋一大碗。 泼皮当场呕了出来,不敢再看。 此后,和天楼倒是清净了一段时间,凭借老勺子创下的烤猪名菜,名声越打越响。 老勺子那一刀剜伤了腿筋,因此落下了残疾。 后来那泼皮竟混了个出人头地,成了某官宦手下的家奴。 这番又来到和天楼,特来报复。 白员外心知,这泼皮的背后势力颇大,不敢轻易招惹,因此把和天楼的股份让渡了出去。 至于老勺子,便再也没有掌勺的机会了。 雁过留声,人过留名。 可老勺子的名没有留下来,换了新的掌勺,老勺子也老了,不中用了,成了人人都可以取笑的受气包。 新掌勺累了,叫喊一声:“看座。” 老勺子就要屁颠屁颠地走过去,趴在地上,任由新掌勺一屁股坐在他的身上。 如若老勺子慢了一些,一勺子便会挥在他的身上,疼在筋骨之中。 至于东家白员外呢,他后来也学着,叫喊一声:“看座。” 老勺子于是也成了白员外的人肉座椅。 包三将听到这里,确实也想到,在和天楼偶尔见到老勺子时,老勺子往往也是遭受白眼,不忙时,老勺子便远远躲开其他人,独自在牲口棚里歇息。 老勺子讲了许久,本就瘦干的躯干如今是青筋暴起,仿佛是干了的树皮,层层斑驳。 “我是要烧掉酒楼,这是天赐的良机,不过我本来想把白员外一起烧了的,我把他绑在了酒窖里,谁知我点火之后,他竟然跑了,可惜啊可惜了。”老勺子说道。 “什么天赐良机?谁给的良机?所以究竟还是有人指使。”李真金追问道。 “有没有人指使重要吗?”老勺子又说。 “重要吗?和天楼大火,死了一十二人,伤了一十九人,他们全都是无辜的啊,你说重要吗?为了一腔私愤,伤及无辜,你又觉得值得吗?” 老勺子愣了许久,老泪纵横,呼吸开始越发紧张起来,咳了半天,许久才平静下来。 “是,有人指使。”老勺子说。 “是谁?” “是和天楼的老板。” “白员外?他指使你放火烧自己的酒楼?” “我是说,背后的老板。” “是谁?” “别问了,问了也没有用,你查不到,也查不动。这个人是想灭口,灭酒楼所有人的口。” “到底是谁?”李真金有些着急。 这时包三将也忍不住了,逼问道:“是谁?你少给我打哑谜。” 谁知此时老勺子喘息又急促起来,继而像是有一口老痰卡在了胸腔,当场咽了气。 老勺子的眼睛瞪得又圆又大,仿佛对这苍天还有着无尽的怨言。 灭口,到底为何灭口?老勺子临死前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李真金感觉眼前的事情越发不简单了。 第44章 不是冤家不聚头 和天楼背后的老板是谁?看来只有白员外才知道了。 起火那日,李真金依稀记得,白员外哭得像个泪人儿。 自从和天楼烧毁之后,白员外一直在四处奔走,想要找官府要一些赔偿。 按照大宋的官府规定,若是起火,官府会有一定的补助。谁知厢巡检柯正龙翻过来一顶大帽子便扣在了他的头顶上,说:“官府当然要赔偿,不过也得看赔给谁,怎么赔。酒客们怎么办?伤的伤,死的死,净想着你的事了,那些客人们怎么办?他们冤不冤?” 这番话噎得白员外说不出话来。 不过两日,柯正龙正式断定,起火原因是酒楼管理不善,官府会接济受伤的百姓,但酒楼老板白员外应该赔偿两千贯,由官府代为补助伤者。 “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今天我就是要替受伤的百姓主持个公道。”柯正龙义愤填膺。 白员外愣住了,照价赔偿。 加之酒楼已经消耗殆尽,还掉欠别人的货款,之后白员外的家财空了一半,一场大火,转瞬间白员外一无所有。 白员外连续几天都没有回家,整日在外面饮酒,夜间汴梁多的是不关门的脚店酒楼,他醉倒了便睡,睡醒了又喝。 这下他好像是想通了,挣再多的钱,转瞬之间一切成空,倒不如把剩下的这些钱挥霍了。 白员外年近五十,膝下无子,家里的大娘子见他整日里不回家,每日哭天抹泪,但又拿他没办法,任他四处去逛。 李真金随即赶来了白员外家中,果然也是没有找到人。 包三将骂骂咧咧地说道:“不会是卷铺盖跑了吧。” 两人正待要走,这时却见白员外家门外有一个汉子神色颇为可疑,附近并不热闹,也不见多少人影,偏偏这汉子在此处卖米糕。 李真金随即佯作路过,买了一块米糕,回来之后脸色随便变得紧张起来。 “怎么了?你还有心吃米糕。” “有人盯上了白员外。” “此话怎讲?” “那人明显不是卖米糕的人。常年打糕,手上会有厚厚的茧子,两手都差不多,那人的手上也有茧子,不过右手偏重,倒像是兵器磨出来的,或许是行伍中人。”李真金又说。 “会是谁呢?” “和天楼背后的老板吧。” 李真金心想,或许那老勺子所言非虚,原来不仅仅是他们想要找到白员外,幕后老板也想找到白员外,背后想必是另有隐情。 难道真的是要灭口?这么说,白员外有危险。 可何处去找白员外的影子呢? 李真金当下只好就地等着,约莫到了深夜,方才见到白员外醉醺醺地回来,一步三晃。 此时巷子口又不见了那卖米糕汉子的身影,李真金当下跟上前去,随着白员外进了家门。 “不喝了,明日,明日我同你再喝。”白员外满嘴皆是醉话。 李真金径直舀出一瓢水泼在了白员外的脸上,白员外这才醒了过来。 “你知道老勺子吧。老勺子已经走了,不过他临走前说了一件事,火灾不是意外,是有人要灭口,灭口你知道吗?” “灭口,灭什么口,你不要扯我,我的家,我还不能回了?”白员外并不听劝。 “你的幕后老板是谁?和天楼的幕后老板是谁?如果真的是要灭口,现在他杀你不成,后来还会杀你,这几日你家门口一直有人盯着,你难道没发现吗?” “盯我?是谁?来,我们一起来喝两杯,咦,人呢,你看,一个人影也没有啊。” 白员外冲着门外叫嚣了半天,无人回应,他干脆大笑了起来。 谁料这时墙上一支弩箭飞了过来,正中白员外的发髻,头发瞬间散落下来。 这时李真金快速扑倒了白员外,又听得呼呼风声,几支弩箭再次飞来。 所幸真金反应及时,没有伤到性命,衣服却被弩箭划破了。 包三将立刻追了出去,那院外此时已经不见了人影。 弩箭无情,白员外这下彻底慌了,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杀……杀人……灭口?还想怎么样?所有证据全都被烧了个干净,难道,我这条命也要夺走吗?过分!你们不要太过分!” “谁?谁要夺你的命?”李真金连忙追问道。 “还能有谁?除了那个狗官,对,没错,是个狗官。我为你挣钱出力,如今竟然想要卸磨杀驴,杀吧,来杀。”白员外面色赤红,说完之后竟呕了起来。 “哪个狗官?” “唐……唐仁授……” 白员外话情绪过于急切,此时竟然醉倒了过去。 又是唐仁授,李真金心中立刻一紧,汗毛直立,正所谓是不是冤家不碰头。 第45章 家贼 李真金盘算了一夜,若真是唐仁授指使放火谋杀,这番定要取得证据,手里有了证据,纵是天王老子面前,他也有话说。 上次抓贼,竟遭了这厮的陷害,亏得张择端好生求情,这才免过一劫。 这次李真金心想,再不能冲动行事了。 到了第二天,李真金一大早又来找白员外。此番他已经酒醒,李真金又找他打听事情的来龙去脉。 谁知白员外竟然双手一摊,装作不知。 “谁说的?我说过吗?什么时候说过?你休要诋毁当朝大员!” 李真金又说:“你可知道,昨日他们还要杀你!” 白员外理也不理,直接关门下了逐客令。 显然这白员外冷静之后,心里又另有了打算,随后不敢再说了。 查到这里,线索再次断了,李真金和包三将只好分头回去。 回到打火队后,木楞是一脸铁青,叫过李真金,训斥道:“我们是明义坊的打火队,管不了那么多闲事。” 真金明白,这下他确实是惹了事了。 这两天晚上他夜夜外出,自然不合打火队的规矩,队员们也不免发起了牢骚。 “木头,我认罚。”真金说。 “该罚。”木楞随后叮嘱冯员外,这个月扣除真金一半的例钱。 真金的精气神立刻蔫了一半,之后他又将纵火案的前前后后说与了张择端。 “你怎么又犯这糊涂,当真还要再查下去?螳臂当车,你怎么不能忍上一忍?”张择端劝说道。 “忍,我可以忍,可是和天楼大火里十几条烧死的冤魂该怎么忍呢?”李真金叹息道。 张择端哑口无言,半晌又说:“想查也行,我要同你一起。” 李真金欣喜道:“张大哥,你真是我的好大哥。” “我看眼下,首先是不能再随便暴露。这番听上去,白员外十分可疑,他们既然想要灭口,想必是害怕白员外得知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如今白员外态度突然大变,十分可疑。” 这时包三将急忙找到了李真金,说:“他们应该不会轻易放过白员外!和天楼本就是唐仁授洗钱的地方,白员外就是帮助唐仁授收受贿赂的狗腿子。” 原来六娘得知包三将查到了唐仁授的头上,又说出了和天楼的秘密。 苒六娘在和天楼已经待了四五个年头了,本来一层到三层,全是酒客们吃饭的地方,热闹非凡。 后来三层关掉了,专供贵客专用,从来不对外开放。 大家多少都听闻相扑六娘的名头,偶尔六娘会被请去楼上表演,三层的客人出手大方,每次都能得到不少赏钱。 不过,这三层却不是吃饭的地方,而是赌棋的地方。 虽是赌场,此处并不吵闹,反而是布置优雅,每每熏香燃起,令人心旷神怡。 来者都是显贵之人,一盘棋下来,赌注高达十金。 据六娘所说,来的人无不是输光才走,从来没有人赢钱回去,而且越输越开心,输光了便大笑而回,这倒是成了怪事。 “是了,这是太过常见的手段了。朝中不少贪官门下都有当铺商铺,又或是开设赌场,若是有人要求他办事,便去当铺里转悠一圈,价值千金的玉观音最后当个一贯钱回来,当铺转手一卖,白花花的金银自然而然地流进了贪官的口袋,不着一丝痕迹,查也查不出来。”张择端又说。 “为何白员外今日态度突然大变?或许他手里还有什么把柄?”李真金又问。 张择端说:“料定无论是走到天涯海角,他势必要被灭口,因此他是想走一步险棋啊。” 众人合议了一番,还是奔着白员外去了。 白员外的院子此时已然空了,看来他把家当早就收拾妥当了,说不好此时已经要离开汴梁了。 包三将说白员外下午着急出门,手里拿着一张木牌,这木牌是乘船所用,上面是龙津二字。 于是众人跟着包三将来到了龙津桥边的小码头处,此时已经是深夜,此处倒还算是僻静。 一艘货船亮着灯火,上面堆满了家当。真金在周边查探,果然在另一艘船上发现了白员外,不过还有一个官人坐在他的对面,白员外看起来面色紧张,时而忧虑时而赔笑。 众人走近了,才听得清楚他们在说些什么。 “我敢保证,你只要把东西交出来,我去求家尊,让他饶了你。” “可昨夜,昨夜还有人想要我的命……” “这件事,我也是今天才知道,放心,以后不会有人来找你了。”这神秘男子的声音轻柔,不似一般男人粗声大嗓,不急不慢,镇定自若。 “也只有你能救我了,远二郎,你知道我对老太爷对你,这么多年来都是忠心不二……” “我明白。看来你还是信不过我?” “信得过……” “东西是我从家里偷出来的,寄放在你那里,本来是图一个好玩。这么说来,责任在我,所以我定会保你。你既然信得过我,那你就要应承我一件事,盒子里面的东西,你不能看。” “我没有看……更不敢看……”白员外慌了。 “你就算是看了,也要装作没有看,这一句话你必须是咬死了这么说,明白吗?” “可是那盒子里究竟是什么?” 远二郎又说:“我不知道。这句话,以后拦在肚子里,不要说也不要问,我保你平安无事。你把盒子悄悄交给我,我回去便说,盒子你从来没有见过。” 白员外向远二郎行了个礼,表情凝重。 等到那二郎转过身来,李真金这才惊呆了。这人正是前段时间明义坊出现的盗贼,也是唐府的二郎,唐仁授的儿子。 听他们方才说的什么盒子,也是这二郎从家里偷来的,这盗贼竟然还是个家贼。 或许是因为这盒子触碰到了唐仁授的秘密,因此他才动了杀心,放火灭口。不过没想到白员外命大,逃出生天,从火里捡了条命回来。 “出来吧。”二郎说完便飞来一道飞镖。 这飞镖竟精准地落在了真金身后的大树之上,完美避开真金的身体,如此精准,令众人不禁起了冷汗。 李真金一惊,原来他们早就被发现了。 第46章 飞贼小娘子 远二郎,名字叫做唐怀远,他不喜人晓得他姓唐,于是人人叫他远二郎。 前不久,盗贼风波,李真金要抓的正是此人。 其实他偷东西不过是为了取乐,后来又把偷了的东西全部奉还,一时间闹得人心惶惶,坊里百姓还以为是邪神作祟。 张择端早先还是官身,也听说过一些这二郎的轶事。 原来这唐府的二郎,打小就是乖张的个性,生母早就离世,从小得不到母亲的宠爱,偏偏父亲又是个冷面冷心,他偏偏从小与家里的老父作对。 可是谁料,这次远二郎偷到了老父的屋里,将老父最宝贝的盒子偷走了,寄存在了和天楼,只说是让白员外代为保管。 远二郎本没多想,见那盒子十分精美,镶金戴玉,锁头也十分别致,猜想里面的东西定然十分贵重。 可万万没想到,老父唐仁授急了,怀疑是白员外偷了盒子,竟要火烧和天楼,企图灭口。 盒子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 远二郎不知,但他未免伤及无辜,只好老老实实交代出来了,向老父交代清楚了。 唐仁授气得浑身发抖,无可奈何。 可唐仁授念在二郎幼时就没了娘亲,又不忍拿他怎样。 之前他偷了不少东西回来,唐父还在一力帮助二郎遮掩,一是不想让这事情传出去,不然他会被汴梁人笑掉大牙。二也是念在对二郎母亲的感情,任二郎翻天搅地四处折腾,对二郎又不忍苛责求全,心里全剩下了无奈。 天底下,最怕是李欣怡跟老子对着干的孩子。 对二郎,唐仁授其实没少动用了家法,可是背上的皮肉被打烂了,膝盖跪烂了,二郎仍然不改,唐仁授后来实在也是下不去手了。 如今二郎与白员外了结了此事,但又发现李真金等人在此处偷听。 二郎飞身上前,依旧是身形灵活,不等李真金反应过来,他已经站在了众人面前,手扶在了环饼和包三将的肩上。 “我没有恶意,还不用你们动手。” 环饼和包三将准备拉开架势,这下心事一下子被点破了。 “没事,我们是老对头了。”真金劝解他人放下戒备。 “老朋友,不是老对头。” “就算是吧。” “真金真金,真金不怕火炼,好名字,你们查到什么了?” “查到唐仁授贪污受贿,不配为官,不配为人。”真金说。 “这话没错,他确实不是个东西。”二郎好像并不在意。 这倒是让李真金十分惊讶,哪怕李真金在骂他的父亲,他竟然也不恼不怒。 “答应我,这件事到此为止吧,这不是你们能查得了的,搞不好,这会成为搅起朝廷风波的大事,算了吧。”二郎又说。 “一场大火,十数条人命,就这么算了?”李真金字字说来,咄咄逼人。 二郎幽幽叹了口气,又说:“对,算了。现在风波未起,要是真起了风波,那就不是十数条人命这么简单了,你们都要搭上性命,无数人要搭上性命,蚍蜉撼树的勇气固然是可敬,可大树一倒,压死的蚍蜉又该有多少呢?” “可错了,就是错了。”李真金又说。 “话说回来,你又能怎么办呢?白员外不会为了你以身犯险,没有证据,没有证人,开封府衙之上,这场大火也是一场意外。”二郎微微叹了口气。 这话倒是不假,李真金一时无言。 二郎又说:“起码,我们有一点是一样的。” “我们哪里一样?”李真金不以为然。 “我不喜欢我父亲,你也不喜欢。我们有缘,不久之后,我们还会再见的。”二郎悠然一笑,之后便挥袖离开了。 众人待在原地,许久,李真金都没有话说。 唐仁授这三个字狠狠地刻在了李真金的心里,这本血债也一笔笔写在了他的心里。 “终究是通天的事,我们老百姓总是无奈。”张择端叹息道。 “张大哥何曾是老百姓了?” “我现在就是一个老百姓。” “这件事终究要在这里了结了吗?”李真金是叹息,又是疑惑。 包三将心里也不痛快,骂道:“他娘老子的,六娘的脸,甚至是六娘的命,都差点坏在了那老王八手里。” “想要斗得过老王八,也不是没有办法。”张择端说。 “什么办法?”李真金问。 “当官,当大官,当个比老王八更厉害的角色。”张择端又说。 “斗大的字认不得一筐,哪里当得官呢?除非是生在好地方了,就像刚才那个油头粉面的飞贼。”包三将说道。 “二郎?大户人家的小娘子,自然是油头粉面了。” “小娘子?”众人纷纷有些疑惑。 “怎么?那分明是个郎君。”李真金又说。 张择端笑了,又说:“她的身上哪里都像个贵气的郎君,可是浑身又都透露着小娘子的气质。” 这么说来,真金仔细回想,确实有些像,声音中透着一丝温婉,行事又十分细致,所过之处,身上也散出阵阵细腻的花香。 张择端到底是观察细致,这下众人恍然大悟。 “我原来听说唐枢密家中有个极不寻常二郎,今日一见,我才明白了,确实并不寻常。” 案子虽然破了,可是最终仍是一个解不了的死局。 众人心里各有盘算,纷纷散去。 李真金回了打火队,当夜无话。 可包三将心里的不平却越积越重,既然查到了真凶,但是有没有证据,不能为六娘讨论一个公道。 包三将的心里越想越憋闷,根本无颜去见六娘,可他心里又时时惦记着六娘。 第47章 六娘求职记 六娘啊六娘,生的是一幅好美貌,练的是一身好本领。 相扑之勇,天女之姿,凡间之美,尽皆聚于六娘一身。 老天爷赏了饭吃,教她成为了汴梁城里有一号的苒六娘。 如今,老天爷又随意拿走了赏赐,教人猝不及防。 亏了汤大夫的药,六娘的伤没有脓肿,不过脸上却实实在在地结了一片痂。 摘下裹帘,六娘这才见了脸上的那一片黑痂,好似一抹阴影,乍然笼罩住了六娘的心。 六娘肩膀抽搐着,但没有落泪,她的心硬得像一块铁,韧得像汴河里的水。 十年前,丈夫去世,六娘也没哭,她把眼泪化成了意志,因为她把英哥儿养大。 她后来果然也成功了,英哥儿壮实得像一头小牛犊子。 现在她也不能哭,她不能让眼泪泄掉浑身的气力和韧劲,她还要挣钱,还要养家。 米缸的米还要续上才行,刚过两天,六娘便出门开始寻找活计了。 几年来,六娘在汴梁城打出了名声,认识的酒楼老板不在少数。 见了六娘,纷纷格外热情,早先就有个酒楼的老板一直想找六娘来酒楼表演,人称铜算盘,为人最善经营算计,在汴梁有三座酒楼,生意做得不小。 铜算盘见六娘来了,赶紧招呼伙计去上菜。 他又见一直戴着裹帘,心下好奇,终于忍不住问:“听闻和天楼的事,我们同行也都十分痛心,六娘无碍吧?” “没什么大碍,受了点轻伤,我这身相扑的手艺一点没丢,今天方便的话,我干脆先在这里演上一场如何?”六娘连忙说。 铜算盘的眼睛骨碌碌一转,笑说:“六娘要是能露上两手,那是再好不过了。” 随后,铜算盘一声令下,伙计们立刻腾出了台子。 铜算盘又唤来了五个年轻的伙计,个个是生龙活虎,一时间找不来相扑手,铜算盘干脆让自己人上。 酒楼的台子上,六娘已经拉开了架势。 “你们五个人一起来吧。” 伙计们面面相觑,纷纷有些犹豫,铜算盘这时又说:“你们一起上吧,六娘从来不说大话。” 说时迟,那时快。 六娘身形,从来都是干净利落。 五个伙计轮番而上,六娘翻转腾挪,不过一会,伙计们纷纷是一头大汗,但是只能近身,不能擒住六娘分毫。 酒楼里此时客人不多,见了这番热闹场面,纷纷引颈观看。 六娘终于出手,五个伙计,转瞬间挨个趴倒在地。 不过此时,六娘的裹帘却散落下来。 脸上的伤疤十分醒目,酒楼里瞬间鸦雀无声。 客人也呆住了,有的孩童和娘子不免被吓到了,发出了急促的尖叫声。 六娘愣住了,铜算盘也愣住了。 曾几何时,六娘一番表演之后,往往台下是满场喝彩。 可如今呢? 过往那些孩童们的眼睛里是钦佩和惊讶,视六娘是天上的星。如今,他们眼睛里是惊吓,视六娘仿佛是地狱的魔。 六娘下台来,双腿发软,六神无主。 现在,此后难道她连上台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上天夺走了六娘生命里唯一的微光。 之后铜算盘又唤来账房,取了两贯钱来,拿给了六娘。 “六娘,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先好生回家养养身子吧。”铜算盘说。 六娘没有回家,她心有不甘,一连又去了几家酒楼。 这次她干脆扯掉了裹帘,她偏偏是要把这一张脸展现在众人面前。 当然,结果也可以预料,每家酒楼都婉言拒绝了。 六娘掏出身上仅剩的文钱,买了饼子回家。 家中,此时包三将已经忙活了半天,这个糙汉子满脸灰土,熬出了一锅鸡汤。 此时鸡汤的香味回荡在院子里,令英哥儿的眼睛都直了,狠狠地吸着鼻子。 “英哥儿,先吃。” 英哥儿径自拿了鸡腿啃着,包三将呵呵直笑。 此时见了六娘回来,包三将的脸色又暗淡下去,说:“鸡汤好,补身子,伤也好得快。” 六娘许久没有开口。 等英哥儿吃饱了,盛好的鸡汤六娘也一口没喝。 “我没用,查清楚了,但没有给你讨来公道,那个放火的老贼,我早晚饶不了他。现在,你要吃得下吃得好,这样伤好得快。”包三将说。 “哪里又有什么公道?”六娘微微叹了口气。 “是我没用,我没有用。” “哪个人要你去讨得公道?”六娘说。 “我要去。” “随你吧。” 六娘好似一句话也不想说,是啊,上天于她,哪里来的公道啊。 包三将又拿过木桶,打水去了。 他一口气提满了水,又把院子清扫了一遍,累得大汗淋漓。 包三将现在也不想说话,说什么感觉又都无济于事。他只想累倒,累到不省人事。 第48章 奇遇六娘 这不是包三将人生第一次最无助的时候。 第一次是在包三将十六岁那年,老家闹了水灾,整个村子再也找不出一粒米,乡民纷纷出门乞食。 背着老娘,包三将踏上了活命的征程。 走着走着,很多乡民掉队了,有的投靠亲戚,有的饿死病死在了路上。 包三将饿瘦了,腿也走细了。 人越来越少,前路也更加飘摇。 据说,这次的水灾漫过了方圆几百里的土地,遭殃的地方恐怕超过八百里。 有时候他们一走几十里,碰不见一处人家。 路上流民成了贼,贼多了人家的粮食,那家人便没了活路,于是又多了一伙贼。 三天没进一粒粮食,老娘饿晕在了包三将的肩上。 包三将头昏眼花,最后也实在走不动了,他听见娘说:“儿,回家,儿,我们回家吧。” 这个时候,又听说官府的救济粮送到了老家。 包三将走上了回家的路,几天几夜,嚼菜根吃虫鼠,终于快到家了。 老娘口渴得厉害,包三将去取水,谁知回来后,寻不见了老娘。 不远处的一个大院里,老娘却已经咽气了,老娘静静地躺在地上,好像是睡着了。 一旁的大锅里烧着热水,两个满脸黢黑的汉子一个磨刀,一个烧火。 包三将浑身的血,窜到了脑门。他的脑子来不及想什么,一把抢过了那黑汉子的刀。 包三将生来力气很大,平常人挡不住他的手,挡不住他的脚。 可现在这力气竟然也有些可怕。 等到他反应过来时,那汉子的脖子上血已经不再流了。 那一年,包三将年方十六,鲜血沾了他一身。 包三将背起老娘,回到了家,葬在了旧房子后面的老树下。 从那天开始,他离开了家乡。 官府后来追查杀人的事情,可是灾荒流离之中,哪里还有什么线索? 包三将手上沾了人命,此后进了汴梁城里讨生活,他也晓得要暂避锋芒。 街头巷尾,卖艺为生,他的拿手绝艺是耍磨盘,顶大的磨盘转来转去,翻出花样。 别人卖的是手艺,包三将卖的是力气。 这把子力气往往能引来一片喝彩,可潘四看不过去了。 潘四是这条街上有名的无赖,往往是一派飞扬跋扈的姿态。 平日蛮横霸道,欺软怕硬,这条街上的卖艺人都受过他的刁难,可没有一个人敢惹他。 俗话说,从来好汉怕无赖。 时间日久,潘四成了这条街上的四霸王。 四霸王的力气同样很大,但来了包三将,人人纷纷私下嘀咕说:“你这膀子力气,恐怕你能把潘四举起来扔到河里去吧。” 包三将无意惹出什么乱子,听到后便说:我只会抡磨盘,哪里敢抡人? 谁知这话传到了四霸王的耳朵里,他胸腔里生出一股压不住的邪火。 这条街上,他可不允许有人能盖过他一头。 从此之后,潘四是隔三岔五来捣乱,包三将自从杀人逃离家乡之后,一直梗着块心病,无意惹事。 任潘四怎么折腾,包三将总是一味将就顺从,可潘四也愈发嚣张。 街上新来卖编筐的王老娘不小心绊倒了潘四,潘四竟然不依不饶,要王老娘赔他汤药钱。 王老娘哪里有钱?潘四便对包三将说:“包大个子,磨盘扛过来,砸,给我把筐子全部砸扁。” 王老娘头发花白,慈眉善目,仿佛包三将的老娘。 平日里受惯了潘四的气,可是这哪里还能依他? 包三将举起了磨盘,轰隆一声,砸在了潘四的面前。 潘四的脸瞬间煞白,之后他恼羞成怒,唤来了几个常跟着他的泼皮,对着包三将就是一顿厮打。 包三将没有还手,他害怕出手便会闹出人命。他抱着头,只管挨打。 人群一时间像受惊的鸟群,有的飞散了,有的瞪着眼睛围观起来。 包三将的嘴角出了血,他仍旧是紧紧闭着眼睛,没有吭一声。 这时人群中出来一个人,身影极快,三拳两脚便把那几个泼皮踢倒在地。 “你是什么人?”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六娘。” 细看去,原来是一位容貌美丽的娘子,正大着肚子,确是六娘。 “你占老子便宜?我老爹倒是想有那本事,能娶六个娘子回家。我是四霸王,倒是能享得了这个福分,要不要跟我回家。” “撕了你的嘴。” 六娘当下出手,潘四也不忍让,上前厮打。 不过两招,六娘便摔了潘四一个跟头,潘四满脸是土,鼻孔流血。 “什么四霸王,我看你是死王八。”六娘笑了,笑的时候还不忘护着肚子。 潘四不知这娘子什么来头,竟然有如此身手,他一时又惊又愣。 “再让老娘看到你横行霸道,把你踢进汴河里,做个活王八。”六娘又说。 潘四随后带着一众泼皮们灰溜溜去了。 “顶大的汉子,竟然也是低声下气,有手有脚,他们打你,你就不会还手?”六娘又对包三将说。 包三将这时爬起身来,对六娘行了个礼,没有说话。 “你不会是个哑巴?” “不是……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哑巴……” “那是个结巴?” “谢谢娘子搭救……”包三将此时竟然话也说不利索了,心里七上八下。 “不用谢,以后有人欺负你,你就要硬气一些,知道吗?”六娘又说。 “知道了。” 六娘这时要走,谁知此时突然叫了一声,捂住了肚子。 原来是方才一通拳脚动了胎气,肚子里一阵阵疼。 “我想来是要生了……”六娘说。 “别急!”包三将听了连忙抱起了六娘,脚下生风,手上却稳,直奔药铺而去…… 第49章 巧妇难为无米炊 进了赵太丞药铺,大夫见了着实吓一跳。 哪里有抱着要生孩子的娘子进药铺的? 六娘早就昏睡了过去。 可怜包三将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这个憨厚的汉子,哪里碰到过生孩子这种事。 不管三七二十一,包三将大手一拍,药铺的柜台险些裂开。 “这是药铺,你是大夫,不能眼睁睁看着人不救!” 见这阵势,药铺的伙计们也怕这汉子发起怒惹出什么事端,当下去请了产婆,之后又找了间空房,烧上热水准备着。 所幸是有惊无险,母子平安。 六娘醒来之后,看到孩子,这才有了一丝笑意。 这一笑,脸色才渐渐回复了血色。 这一笑掀起的红晕,又深深刻在了包三将的心上。 从此,包三将的世界,多了一抹红晕。 后来包三将才知,六娘本来是小家户的孩子,稍微大一些后跟着母亲进了大户人家,那家主君好摔跤,因此府上人人几乎都能上场耍两下。 偶然的一次,六娘摔倒了主家的大郎王文路。 那时两人都小,这一摔,六娘此后不用再洗衣扫地了。 那天开始,主君每日让六娘给王文路陪练。 谁知这王文路天生在这上面并不是一把好手,几年下来,六娘倒是练成了府上一等一的相扑好手。 每每主家宴请,主君势必要请六娘来表演一番,客人们无不喝彩。 一来二去,六娘打出了名声,攒下了不少家业。 那几年,汴梁城里都知道有一个六娘,起码相扑圈里是这样,不仅是摔跤把式,六娘还习练兵器,耍的一手好枪法。 王文路便是六娘的第一位迷弟,两人自小一块练习,两小无猜,向来感情要好。 富家郎君寒门女,六娘以为她可以抗争得过命运。 风光时,一场比赛下来,她似乎是台下全城人遥不可及的天上明月。 明月高挂,自然不信凡人命。 可当王文路把要娶六娘的事情告诉父亲之后,起了波澜。 父亲绝对不允许王文路把六娘娶进家门。 “你是嫡子,之后可以纳妾,我不管,但是想要明媒正娶进家门,你不如去剃度出家。” 王文路没有勇气出家,更没有勇气娶了六娘。 可是六娘此时已经怀孕了。 王文路说:“你可以等我,等我之后,会给你一个名分。” 之后王文路在城里悄悄买下了一个院子,留给六娘住。 六娘门都没进,一脚想要踹在王文路的心口,可是终究还是不忍心。 “你从来也不是我的对手,唯恐踢坏了你。” 六娘转头离去了,也没再回头。 此后,她便一心要把孩子好好养大。 经历了万众瞩目的风光,便不会再留恋风光。 酒楼瓦肆,照样能混的上一口饭吃。 包三将成了六娘的搭档,一心跟在左右。 六娘的心早就化成了铁,但包三将偏偏是想要熔化这块铁。 现在六娘感觉眼前又再次一片黑暗,找不到酒楼的营生,六娘就去街上卖艺。 支个摊子,放出话去:赢得了她,能赚得五十文。可要是输了,倒赔一百文。 不少泼皮前来试探,可是他们往往输了之后就赖皮,不给钱,六娘也没招。 又或者有人完全是冲着六娘的身体来的,不是有意比试,找到机会便揩油。 有时候六娘气不过,一不小心打个重伤,这样一来,六娘少不了还要赔汤药费才能了事。 包三将来找六娘,六娘便是躲。 “你有手有脚,是个好汉子,寻个正经营生去做,不要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六娘说。 现在,包三将的世界也变了,变成一片灰暗,不可预料。 六娘为何偏偏要拒他于千里之外? 满腔郁闷,包三将想也想不通。 包三将不忍六娘受委屈街头卖艺,又说:“何苦要做这个营生?” 包三将其实又想说我能挣钱,可以养你们娘俩,可终究没说出口。 “你不要管我,也管不了我。”六娘说。 “我担心你……” “放心,我六娘过得再差,也不会去死。” 六娘的家门,不再对包三将敞开了。 可在汴梁生活,说难也难,一要水,二要粮,三要柴米油盐。 买来的水做饭才好吃,可是也要钱。 中等的米,要六百文一石,英哥儿正是能吃的时候,一石米吃不了半个月。 六娘的钱越来越少,账越算越细。 米钱是省不了的,水不用买的,就近找个河水,虽然苦一些,一个月可以省下八十文。菜两天吃一次,又可以省下八十文。 这账算到最后,竟然也细到了这个程度,这样一来,一个月米钱终于是够了。 可是一个月后呢? 时间过得很快,租下的房子眼看也要交租钱了…… 第50章 六娘在哪,我在哪 英哥儿最是懂事,从不喊饿,从不叫屈。 六娘白天出去工作,等她回来时,英哥儿早就做好了饭等着,甚至跑了二十几里到城外挖了野菜,为桌上添了一抹绿色。 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英哥儿大概是这么一眨眼长大了。 吃着香喷喷的米饭,看着英哥儿抬脸笑出的虎牙,六娘心里一酸,眼泪溜进了饭碗里,咸咸的正好下饭。 自诩从来不哭的她今天落泪了,此时她越发明白,英哥儿本是她心头最软的肉,也是她最珍贵的未来。 米缸刚刚见底的时候,六娘的家里迎来了客人,是李真金。 一辆水车停在了门口,上好的甜井水是从十几里外送来的,贮满了六娘家的水桶。 环饼扛来了一袋米,倒满了六娘家的米缸。 张择端拎着一筐子菜,包三将拎着两只活蹦乱跳的母鸡。 六娘还没反应过来,家里突然有了别样的生气, 真铃忙来忙去,灶上已经传来了饭香。 三下五除二,包三将搭出了鸡窝,老母鸡是用来下蛋的,现在可不能吃。 住进了窝里,母鸡当场下了蛋,十分应景,饭桌上又多了一道荤腥。 “你们别忙了。”六娘想拦,可是拦不住。 直到这个冷清的家里有了热气,有了饭香,有了烟火气。 包三将对六娘说:“你不要凶我,是他们要来的。” 不过其实是包三将带着李真金来的。 六娘见了这情形,其实也猜到了大概。 自从被六娘拒之门外后,包三将每天都像是无头的苍蝇,最后才想到了李真金。 李真金听了说:“六娘有难,我们自然要一起帮。” 他没有二话,找齐了队里的人,来到了六娘家。 现在包三将在六娘面前,倒是像极了做错事情的孩子,局促得不敢看六娘。 “我又没有怨你。”六娘说。 听了这话,包三将又笑了,黢黑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红晕,干起活来他的劲头更足了。 六娘不想干坐着,想帮忙可四处都插不上手。 见真铃在灶上忙活,六娘便去帮她切菜。 真铃虽小,做起活来熟练得也让六娘惊讶。 六娘便瞧好生仔细了真铃,看着她起锅烧灶,不禁感慨,这个灵动活泼的姑娘真是心细如发,手巧玲珑。 可是六娘又瞧见,大热天真铃的脸上照旧还是挂着丝巾,心里也觉得奇怪。 真金见了悄悄对六娘说:“我妹妹的脸伤了,汴梁大火。” 六娘愣了许久。 她不敢想象那张轻纱之下是怎样的伤疤,不敢想象这对一个小女孩意味着什么。 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却要接受这样的未来。 大火过去多年,汴河里流不尽这些伤痛,心里却必须要装得下。 现在想来,六娘倒和真铃是同命相怜人,不过,六娘心里也在感慨,她的痛苦远不及真铃。 六娘愣了许久,她叫来了真铃。 “你真好看。”六娘说。 真铃笑了,笑起来照旧像是银铃。 六娘为真铃梳起了头发,六娘手也巧,头发扎好之后,偏偏是一缕小辫子垂下来,正好挡住真铃的脸。 六娘没说,真铃也明白了,她是在教真铃新的遮挡办法。 这样一来,天热时便不用再带面纱。 “你也很美,不一样的美,是六娘的美。”真铃又说。 六娘嫣然一笑,解下了发簪扎在了真铃的头发上。 发簪是亮铜,这已经蛮是稀有了。 “送给你了。” “使不得,使不得。”李真金又说。 “我说使得就使得,真铃戴上好看。”六娘说。 这下李真金也不拗着她了。 真金对六娘说:“来打火队吧,我和木头说好了,可以给你预支两个月的例钱。” 真金随后掏出一个布袋,里面是哗啦啦的铜板。 许久之后,六娘点了点头:“命啊。” 是啊,命运无常,命运又奇妙。 饭好了,菜齐了,众人乐呵呵地吃着饭菜,一片热闹。 饭桌上,真金说:“欢迎六娘成为我们打火队的一员。” 众人齐声喝彩,可这时包三将却愣住了。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现在。”真金说。 包三将之后一把抓住真金的胳膊,一本正经地说出了那句话:“六娘在哪,我在哪。” 六娘听了,白了包三将一眼。 众人大笑,真金也笑了。 六娘在哪,他在哪。 包三将的心里一直记着这句话。 第51章 同命鸳鸯 没过两天,就有人笑话包三将了。 “打火队里游进了鸳鸯,生气活泼啊。” 包三将权当作没听见,不过心里还是欢喜,张择端又说:“不是,咱们打火队里能成两对鸳鸯,还有一对儿是真金和环饼。” 此时环饼正跟着真金屁股后面编蓑衣,环饼手不灵巧,可是真金做啥,他便做啥。这让他心里感到莫名的踏实。 加上六娘和包三将,真金的小队凑齐了六口人。 木楞一直默默支持着李真金,打火队人注入了新鲜血液,有冲突自然也有磨合,他们重新展开了训练。 真金小队展现出了新面貌,好友张择端成为了小队的军师,帮着他出各种主意,实验各类救火创新方法, 此外张择端还想到了好主意,和打火队的工匠冯员外一起仿造军用云梯做了一家小云梯,这样一来可以高处灭火救人。 汴梁酒楼往往很高,一旦着火根本没有办法冲进去,然而打火队并没有云梯。 如今,冯员外研制的小云梯足有两丈高,虽然远不及军用云梯,遇上酒楼起火,灭火效率势必大大提升。 冯员外的父辈曾经在官员沈括手下工作,研究不过不少军事器械。 熙宁年间,沈括曾任军器监正,是军械制造方面的大官,主持研制过很多军事武器,其中他发明的神臂弓至今依然在军中普及,被誉为是天兵神弓。 冯员外早年跟随父辈做工匠,随父亲学到了不少手艺,也听父亲讲了不少关于沈括的传说发明。 后来,冯员外又提出了一个想法,把军用的猛火油喷射器改成喷水器。 军用猛火油喷射器可以将猛火油喷到五丈开外,像一条绵延的火龙,所过之处,火龙的利爪可以覆盖大片敌军。 真金听了,十分激动,费了大气力找来了上好的木材和皮革等材料,冯员外终于试验成功了。 喷水器两人便可以操作,主要是由水箱和牛皮管两部分组成,水箱的两侧分别有压杆,两人轮流按下压杆,便可以产生源源不断的动力。 如此一来,五丈开外,喷水直达,这成为了灭火利器。 人才聚拢,装备拓展。 眼看这个打火队竟然不再像是当初的样子,木楞的眼睛里有了光。 真金小队的风头看着招摇,其实打火的本领倒是还没有实打实地历练过。 偏偏这段时间太平无事,坊里并没有起火。 不过木头心知,这不是什么好兆头,太平无事往往意味着要出事可能就是大事。 木头从不松懈,同样他对打火队的要求同样没有丝毫松懈。 训练,依旧是日复一日的训练。 机械而又重复中的训练中,时间竟也过得很快。 这是最后一个月了,按照李真金和木头的约定,这个月之后,李真金可以带着环饼离开。 半年来,走还是留? 这是一直萦绕在真金心间的问题。 半年来,真金同样经历了很多。 当初他和环饼兄弟两人相依为命,每天在街头奔波,不过指望着吃口饱饭,睡个好觉,顾好家人的生计。 他们孤亲无靠,手边空无一物,眼睛里看到的是汴梁城里的万千繁华,心有万千理想。 不过如今真金身边也不再仅仅是他们两个人了。 他的身后还有娘亲妹妹这个家,他的身后,还有一群兄弟姐妹。 形形色色,如六娘,是流落街头的卖艺人,如王二竿,是无家可归的苦命人。 本来他们是一样,命途多舛。 前路一片漆黑,哪个都是走投无路的人,哪个都是被上天抛弃的人。 他们各怀着同样的目的来到这里:活下去,活得更好。 因为李真金,他们聚在了一起,现在他们有一个共同的身份,打火人。 真金看着身后的这帮人,他竟不知是去是留了。 真金那天喝了点酒,他是来打火队之后,才学会喝酒的,要在此前,不舍得喝也没有心思喝。 如今他心思愁绪满腔,正好要这酒从喉咙处割开一道口子。 是的,酒烈如刀,仿佛把真金一分为二。 醉气熏熏,满面猩红。 真金一把抱住环饼肉滚滚的身体,呼呼地喷着酒气,又说道:“哪里来得环饼?哪里来的兄弟?” “真金哥,你喝醉了。”环饼说。 “喝醉了,是喝醉了。我问你一句话,你要跟我说心里话。” “心里话?” “就是真话,实话。” “我哪里说过假话?” “也是。我问你,我们离开打火队怎么样?” “好,好。”环饼笑嘻嘻地说。 “你怎么就这一句话?”真金有些无奈。 “那说什么?” “好,那我再问你,我留在打火队,不走了,怎么样?” “好,都好。”环饼又说。 真金又气又笑,他说:“你真是个呆子,怎么会都好呢?” “哥哥在哪里,哪里就好。”环饼笑笑。 真金的心里咯噔一下,感觉浑身的血热了起来。 心酸眼睛也酸,不等眼泪落下,这酒又上头了,真金倒在了环饼的怀里。 “好,我们在哪里,哪里就好,都好,我们都会好。” 一连几个好字,真金早醉进了梦乡。 是啊,或许果然如张择端所说,真金和环饼也是一对鸳鸯,同命鸳鸯。 上天下地,铜币也有两面。 不知从何时开始,环饼早就把李真金视作生命中的另一面了。 真金那面是正,他则是反。真金那面是反,他则是正。 无论如何,正反是离不了的。 第52章 是去是留 是去是留,真金得到了环饼的答案,可没有得到自己的答案。 又或许,这种事情别人从来给不了答案。 似乎是张小凤手下的人也想起来按照约定李真金是要离开打火队的人。 眼看时间越来越近,他们越发耍闹起来。 “要走的人了,训练还这么苦,给谁看呢?”训练完了之后,章二虎话里开始带刺。 真金权当作没听见,可环饼不依,说:“我哥做什么事情,还不需要演给谁看。” 这个时候,环饼的脑子倒还是挺流利。 每次训练完,他们少不了要引来一场口水战。 “一个像胖瓜,一个像茄子,再一个像是竿子,你们说说看,他们几个像不像是老丈进城,提溜着一堆乱七八糟的地头菜。” “一个像是螳螂,一个像是蚂蚱,你们倒像是一家人。”包三将笑话章二虎和汪子路。 章二虎和汪子路身形本来不算瘦弱,不过跟包三将比自然是差远了。 之后你一句我一句,总是吵个没完。 张择端从来不参与他们的口水战,往往是在一旁冷眼旁观,他对这些丝毫不感兴趣。 后来,张择端说:“你们若是觉得不累,不如比试比试,嘴上功夫也敢称是好汉。” 李真金嫌弃张择端看热闹不嫌事大,不过之后,口水战果然改成了比试。 “我倒是要看看你们的本事。”汪子路劲头最足,他先前就听说过六娘的名头,一心先见识见识。 汪子路向来是爱热闹爱扎堆,第一个他点名挑战六娘。 包三将见了又说:“要想和六娘比试,先赢了我再说。” 不到两招,汪子路便败在了六娘手下。 其他人还有不死心的,纷纷都要上来切磋。 在不打火的日子里,他们好似有着无穷的精力,无处释放。 训练结束分明已经是疲累不堪,但训练同样十分平静。 这平静的生活向每个人都觉得心里好像憋了一口气,无处释放。 比试完了摔跤,又开始比试举石锁,甚至是比喝凉水。 打火队的人,似乎是都闲到了喝凉水都塞牙的程度。 木头看过后,也不制止,看着他们挥霍掉剩余的无聊与精力。 比摔跤,无人能摔过六娘。 举石锁,没人能撑过包三将。 比喝水,没有人喝得过环饼。 张小凤的手下输得一塌糊涂,他们向张小凤抱怨说:“我看,他们嚣张得很。” 张小凤冷笑说:“活该,非要比,丢了脸还要我从地上给你捡起来不成?” 这个大师兄护犊子,可是从来也有原则。 比试的时候,张小凤和张择端恐怕是打火队里最冷静的两个人了,不参与,也不起哄。 两个人各自找了角落蹲下,远远看着,好似局外人,好似皮囊之下藏了无数的心事。 输了之后,章二虎心里的不忿似乎更多,开始耍赖,竟要开始耍赖。 摔跤的时候,衣服下面藏了实木头,包三将抓起来就摔。 胳膊上的肌肉都硌得淤青,皮掉了一层,鲜血渗出了衣服。 这还了得,木头不能再看着,罚掉章二虎的例钱来作汤药费,又罚他扛着石锁在站三个时辰。 章二虎根本撑不了三个时辰,不到一个时辰,人就累得爬不起来了。 “现在看你还能不能是个汉子。”木头说。 章二虎呼呼地喘着气,连话都说不出了。 “谁要充好汉,还是那句话。火场上见真章。”木头又说,说完之后又咳了起来。 最近木头说话的底气好像也不像之前那么足了,而且也开始犯起咳嗽。 这行里都说,打火人都会有这么一天,咳嗽总是比阎王先来。 木楞咳了两下,紧接着又止住了,他不想让人看出来,他开始老了。 火场上,见真章。 不过,火也总是来得突然。 众人都还没有歇过来,没想到,此时真的起火了。 报信人说,这次是在水上,码头。 龙津桥码头是明义坊唯一的码头,也是最热闹的地方。 这里虽然比不上城中心的大码头那样繁华,但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若是火势蔓延,仍然会是不可想象的灾难。 铃响之后,立即出动。 远处水面之上,有两艘船已经被火包围了。 所幸,码头处尚且安好,还没有烧过来。 人群像汹涌的蚂蚁,有的逃命,有的忙着卸货,有的忙着开船远离着火的船只。 码头的人,从来没有经见过,这阵仗,因此一团乱麻。 六娘和包三将刚刚入队,此时看着水面上火船,惊慌的人群,心里着实一惊。 打火,原来他们要做的是这一件事。 在大火来临的时候,他们要冲在所有人的前面。 第53章 船上火 着火的船上,人们已经慌不择路地跳河逃生。 水面上,好多人在呼救,会游泳的市民纷纷跳进河里救人。 任它火势吹来浓烟,冲上晴空,一时间,人人都团结起来。 着火的两只船都是货船,船上是南边运来的棉麻,火大烟更大。 码头距离和善坊很近,此时和善坊打火队的张头也带人赶来了。 张头是个独眼,和木楞是老相识,据说他的那只眼是被烟熏坏了,自那之后,看人总是重影,况且是见风流泪,因此他总是戴着眼罩。 邻坊互助,这也是打火队之间的默契。 木楞见了张头,行了个礼,立刻开始步入正题。 “张大哥真是及时雨啊,你带人救人,我带人灭火,如何?” 张头话不多,因为戴着眼罩,人看上去更加冷峻老练。 一声令下,张头的人一波下了水去救人,另一波在岸上支起摊子接应。 木楞随后做出了分工,目前水上着火的货船共有两只,皆无人看守,此时天正起风,船只缓慢在水面移动,随时有可能扩散开来。 因此,木楞率先派人上火钩,把船只拉回到岸边扑灭。 河面之上,十数道火钩飞了过去,仅有五只勾在了船上。 一声令下,火钩再次往船上飞去。 打火队的众人一齐用力,船只渐渐地往岸边靠过来。 包三将和六娘第一次参与打火,六娘看着那只火船,竟不由得心里发怵。 但她想起和天楼大火的惨状,心里又生出一股恨意。 这股狠劲紧紧地钻在了绳子上,六娘喊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怒吼,让大家纷纷为之一震,似乎都有了力量,包三将也提满了劲头。 伴着船夫般的号子声,货船渐渐靠近岸边。 多了六娘和包三将,这支队伍的力量更加凝聚。 靠岸之后,一队人开始灭火搜救,另一队人开始拉第二条货船。 真金小队似乎突然表现出了不一样的协同和力量,掷火钩需要准确,真金让王二竿踢出火钩,虽然远隔数丈,每发必中。 等到火钩锁上,众人这才一齐发力。 包三将和环饼分别擎住两侧,确保船只移动方向不会飘忽,以免扩散,其他人则各自排开,负责拉近船只。 仅凭一个小队,此时竟然干脆利落地拉动了货船,稳定地向岸边靠近,这让木楞都不由得心里一惊。 此时火越烧越大,船上的木头已经开始焦烂,木头烧断的声音不是传来,噼里啪啦。 眼看船只就要靠岸,此时因为木头断裂,两只火钩竟然脱飞出来。 王二竿和包三将不小心摔在了地上,被火烧得发烫的火钩此时迎面飞来,深深地嵌在了岸边的树上,顿时冒起烟来,力道之大,令人瞠目结舌。 风起河面,此时阵形已经完全散了。 货船受水流和风力的影响,此时已经偏航了。 环饼憋得脸通红,此时也是无力回天了,他险些被货船拉入河中。 眼看着满是火焰的货船往江中漂去,众人不免心惊胆战,于是众人立马重上火钩。 不过为时已晚,刹那间货船散开了,其中一半狠狠地砸向了桥旁的一只小船,顿时小船也烧起来。 小船本来是想从码头逃离,但没想到此时却歪打正着,惹火烧身。 当下小船上的船夫跳进了河里,往岸边逃去。 货船的残骸或在水面烧着,或沉入水底,河面上激起无数的浓烟水气。 等到水汽稍稍散去,方才看得清河面上的状况。 所幸货船没有殃及其他船只,不过那只小船上的火却已经烧了起来。 此时,小船的船舱里竟然爬出一个小姑娘,摇摇晃晃,招了招手,便体力不支倒在了船舱里。 细看那小姑娘,不是别人,正是真铃。 真金眼前一黑,脑子立刻轰地一声。真铃怎么会在这里呢? “是真铃?是不是真铃?是吗?”真金使劲晃动着环饼的胳膊。 “是,是吧……”环饼的声音也有些颤抖。 “真铃……真铃!”真金扯开了嗓子喊着。 客船上,真铃好似听到了哥哥的呼喊,抬起头来。 “跳船!跳船!”真金又喊,众人也纷纷跟着齐声喊起来。 真铃努力爬起来,可是爬起一半又倒了下去。 真金这时就要跳水,游到了客船边,但此时客船边上的水滚烫,并且四周烧着火,根本无法靠近。 真金只好折返回来,客舱里虽然还未烧起来,但四周已经被大火包围,一切刻不容缓。 真金的脸红了,身体也瞬间红了,热得满面通红。 为什么偏偏命运如此? 一个人一辈子遇见两次火灾的机会有多大呢? 可为什么真铃偏偏摊上了? 真金至今仍然记得,当年汴梁大火,真铃那无助的眼睛,那无力的呼喊,一声又一声,都是哥哥的名字,可是真金最终却没能救下妹妹。 现在,真铃用同样无助的眼神看着他。 他竟然感到浑身发麻,颤抖,无措,燥热。 他呆住了。 第54章 哥哥在,就不怕 “哥,哥,你怎么了?” 环饼一个劲地喊着李真金的名字,晃着他的胳膊。 “真铃!”李真金的心里仿佛劈过一道闪电,真铃还在船上。 可现在怎么靠近是个难题。 客船随着水流飘荡,眼看距离岸边越来越远。 李真金思谋了许久,当下甩给王二竿一根蒿竿,又对王二竿说:“还记得吧,火神墙。” 王二竿又愣了下,又说:“好。” 当下王二竿在岸边撑起蒿子,蒿子最具韧性,不易折断。 等蒿竿弹起,王二竿顺势跃起,划过一道弧线,直奔河面而去。 然而这下王二竿并没有落在客船上,而是掉在了一旁的水里,火烤起来,王二竿不敢靠近,只好又游回来。 真金见了,深吸一口气,也拿了一根蒿子撑跳过去。 自从那日跨越火神墙时,见识到了王二竿的这一手绝艺,李真金早就向王二竿请教了撑杆跳的技巧,一直好生练习,没想到今天当真派上了用场。 真金身子轻,这一跳似鸿雁划过,岸边人群中也传来一阵惊呼。 真金落在了船上,甚至是直接趴在了船上。许久他都没有爬起来,看得大家提心吊胆。 高空落下,万一踩踏不好,半条人命就没了。 火还在烧着,真铃看到真金,呼喊着:“哥哥,哥哥……” 李真金这才慢慢睁开了眼睛,他趴在甲板上,嘴角都流出了血。他挣扎着站起身来,蹒跚地走向真铃。 “哥哥,带你回家……回家……” 真金仿佛是用尽全力,抱起了真铃。 环饼立刻从岸边扔过一个蒿竿,真金再次撑杆跃起。 他抱着真铃,从火焰之上划过,扑通坠进了不远处的水里。 打火队众人立刻跳进河里,纷纷将真金兄妹救了上来。 真金突然站起身来,直奔真铃而去。 “怎么样?怎么样,玲玲你怎么样?” 真金仔细打量着,看到妹妹除了崴伤了脚,其他并无大碍,他这才放下心来。 过度兴奋之后,真金感觉一阵眩晕,直接倒在了地上。 真金在床上躺了两天才醒过来,汤大夫说真金是摔伤了脏腑,除了好生歇息之外,没有好的办法。 这两天,真金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火海中,他无数次看到真铃的脸,无数次听到她的呼喊,无数次看到她伸出的手。 但是,他一次都没有抓住。 一遍又一遍,他看着真铃坠入黑暗。 这样漫长的睡眠对他来说,简直是人间炼狱。 醒了之后,真金第一个念头就是要找真铃。 “真铃呢?真铃呢?”他想要确定真铃到底是不是真的被救出来了。 环饼立刻说:“真铃没事,她伤了脚,在家里休息,我刚从家里回来,一切都好,干娘现在身体好多了,可以照顾真铃。” “不行,我要回家,让开,我要回家。” 真金说时就要起身,此时环饼却拦住了他。 “不行哥,不行。” “怎么不行?” “我没有跟干娘说你受伤了,干娘也不知道你在打火队,这下你回去,完全露馅了。”环饼说。 真金这才停下了,又说:“是,是,你说得对。真铃真的还好吧。” “还好,你放心。这是她给你熬的粥,托我给你带回来。” 环饼随手端过那碗还没冷掉的红豆粥。 真金躺了很久,一口气喝了,喝完之后又在回味:“没错没错,是真铃熬的,就是这个味道。” 环饼见状也憨憨地笑了。 真金的心里突然落下了一块大石,此时才感觉到浑身疼痛,翻个身都像是在油锅里炸。 “大夫说了,你要卧床休息才好。”环饼又说。 真金一连又在汤大夫这里住了几天,每日没有下床,浑身感觉都要发霉长毛了。 虽然环饼一直陪在他身边,可他总是觉得心里少了些什么。 他想见到真铃,想见他娘,想见打火队的兄弟姐妹。 环饼不愧是真金肚子里的蛔虫,他早就看穿了真金的心事,趁着送饭的机会,他去了趟真铃家,找了个借口把真铃背了出来。 真铃此时的脚伤已经没有那么疼了,反而是会痒。她依然是笑着,握住了哥哥的手,说:“没事,你看我现在完全没事了。” 真金心头竟然一酸,又问妹妹:“现在还怕不怕?” “怕什么?火吗?”真铃问。 真金点了点头,真铃倒是沉默了。 火焰,夺命的炽热火焰从梦里又钻出来。 怎么能不怕?真铃这次得救以后,晚上睡觉还会梦到汹涌的火海将她包围。 不过,所幸每次到最后,她都会看到哥哥的身影。 哥哥,从火光中走来,一扫她心中的恐惧。 “不怕,看见哥哥在,就什么都不怕了。”真铃说。 听到这句话,真金的心里更酸了,他紧紧握住了真铃的手。 第55章 回家 真铃离开后,她说的那句话一直响在真金的心里。 “看见哥哥在,什么都不怕。” 真金心想,或许妹妹真铃从来都比他勇敢。相比而言,真铃更像是真金,真金不怕火炼。 真铃从来在真金面前,提起过汴梁大火,提起过脸上的伤疤。她不想回忆,但同样不想让哥哥难受。 真金想,或许,真铃从来都比他坚韧。 环饼送走了真铃后,真金对环饼说:“我们走吧。” “去哪?” “还能去哪?打火队。” “可是你的伤还好没利索。” “在这躺够了,回去吧,我想见见大家。”真金说。 环饼找了辆小车,推着真金回了打火队。 到了门口,环饼要背他进去。 真金摇了摇头,下车蹒跚着走了进去。 这几天来,张择端等人都去看过他,不过真金基本上都在睡觉,无缘见面。 真金不在,他们训练依旧,倒是没有丝毫懈怠。 不过,近日队里倒是起了变化。 自从上次码头起火之后,真金小队众人超乎常人的表现,令大家纷纷刮目相看,甚至是和善坊打火队的张头都赞不绝口。 火灭之后,张头甚至提着一坛老酒来找木楞,闻见老酒的香气,木楞瞬间提了神。 “这几个人不错,让给我行不行。” 酒过三巡,说出了他的来意,不过他挖墙脚的时候,也依旧还是那副冷峻的面孔和语气。 木楞自然知道,天下没有白喝的酒,笑嘻嘻地说:“张大哥啊,不愧是人称张老鹰啊,求人的时候也是一派命令的样子。” “是求人,当然是求人。” “恐怕只有我张大哥才会这样求人了。”木楞笑了笑说。 张老鹰又问:“你知道,我们和善坊打火队最近又走了几个人,恐怕我快要成光杆司令了。” 木楞最后又说:“就算是让我回请你十坛老酒,这人也是不能给的。” 张老鹰饮下一碗酒,又笑了,没有再提要人的事。 两个人饮完了那坛酒,皆是微醺,张老鹰又感慨说:“兄弟,你说我们打火这行当,还能干下去吗?” 是的,张老鹰是想问,这行当将来还有吗? “别的地方能不能干下去我不敢说,可这里是汴梁,汴梁离不开打火人。”木楞宽慰张老鹰说。 不过木楞心里何尝没有这个困惑? 打火人是生存在夹缝中的活计,官不官,兵不兵,民不民。汴梁社团不计其数,唯独各处的打火类社团是拿命换钱的苦命人。 往往各坊打火队的头领在百姓间皆备受尊重,不过普遍来看,各坊打火队的队员们往往过得十分辛苦,钱挣得不少,能养活个三四口之家,可也不算多,动不动便容易受伤。打火队的汉子,媒婆见了都躲得远远的。 张老鹰走后,木楞也一直在等李真金伤好回来,他还在等着真金的答复。 木楞看在眼里,李真金不在,他的小队惹事最少。 不过近日里,他们在队里也颇受尊重,小队的团结协作,包三将的力气,王二竿的飞跳绝艺更是让坊里的百姓惊艳。 其中,尤其是以六娘最受尊敬,之前,众人只道是六娘不过中看不中用的花瓶。 可现在,众人方知,相扑六娘,当真是名不虚传。 连续败给了六娘无数次的汪子路终于不再叫嚷着要和六娘比试了,他要拜六娘为师。 包三将十分不满:“你也配拜六娘为师?” 六娘拒绝了汪子路,不是因为配不配的问题,而是她本就觉得相扑不是什么本事,也无心教给别人。 对她来说,小时候相扑是她活命手段,大了之后相扑是她成名的绝艺,后来相扑仅仅是她吃饭的本领,再到后来,连吃饭的本事都算不上了。 六娘才明白,原来相扑这本事本身没什么用,大家从来都是把台上的她当做是笑话。 青梅竹马也可以变成负心汉,看客们眼里终究是一个笑料,一切如过眼云烟。 所以,六娘更不想教人相扑。 汪子路没有死心,每到训练间隙,端茶倒水,六娘要坐下,他见缝插针地拿着蒲扇过来,为六娘扇风。 六娘开始也烦,可偏偏汪子路像个苍蝇一样赶也赶不走,最后六娘也随他去了。 不过,徒弟,六娘是坚决不收的。 这般献辛勤的样子,惹得章二虎都看不下去了。章二虎骂他叛徒,汪子路笑嘻嘻全然不在乎。 汪子路仿佛是找到了他的偶像,又仿佛是找到了支撑。 他平日里本就是一副事事顽笑的样子,虽然是最疼他妹妹笑姑娘,不过在妹妹面前,往往也是一副混不吝的样子。 可如今他想拜六娘为师,倒不像是玩笑。 除了章二虎之外,还有一个人看不惯,那就是包三将。 看着汪子路给六娘扇风倒水,心里醋意泼满了,他心里暗想,我都没有给六娘扇过扇子,他怎么行呢? 这天,包三将一把夺过汪子路的扇子,给六娘扇了起来。 “你干嘛!好狗不挡道。”汪子路十分不悦。 “挡的就是你这条狗。” “你再说!我愿意伺候我师父,干你什么事?” “不干我事,但就是看不惯你。”包三将冷笑一声。 六娘无意掺和,随后离开了。 两个汉子剑拔弩张,眼看又要较量起来了。 第56章 战斗 汪子路肯定不是包三将的对手。 真金悄悄进了门,见了这番阵仗,又说:“包三哥,英哥儿被欺负了,哭着闹着喊你呢?” “什么?”包三将忙问。 包三将又想起真金伤势不轻,浑身上下打量了他又说:“你好了?我就说嘛,真金不怕火炼,你小子是铁打的筋骨,肯定没问题。” “没什么大碍。” 包三将这时又想起英哥儿:“英哥儿在哪?” “往家里的方向走了,你先去看看吧。” 包三将当下窜出门去,这时六娘听见动静也赶上来,真金连忙拦住了她:“我哄他呢,省得再打起来。” 六娘无奈笑笑,随后作罢了。 见真金来了,小队里人纷纷围上来了,问东问西。 等确定真金伤势并没什么大碍之后,大家似乎又都是欲言又止。 真金猜到了他们没有说出的话。因为明天就是李真金要离开的日子,是走是留,他还没有一个准信。 寒暄之后,张择端又说:“我前两天问木头,要不要提前接你回来。木头说让你好好休养,之后你会去找他的。” 真金点了点头,又说:“木头在哪?” 张择端往后院看了看,真金会意,一人往后院去了。 后院里,打火队的前辈老丈们有的在干活,有的在忙活做饭,唯独没有木楞的身影。 沿着后院的小门走出去,穿过巷子,真金一路来到了河边。 木楞正在河边坐着,他的背影好似有些佝偻,手里不停忙活着,是在帮冯员外测试新的喷水箱。 “你不要在我眼前晃了,该去哪去哪。”冯员外说。 “我的老哥哥,喜欢给你打杂,我要跟你好好学学手艺,再过两年,我就专门跟着你做后勤。”木楞笑嘻嘻地说。 “跟我做,没出息。” “跟你做,才是我们打火人最大的出息。”木楞又说。 木楞的语气中竟然有一丝撒娇玩笑的味道,或许只有他在冯员外面前时,才可以放下架子,好生放松一下。 这时木楞才留意到了真金,又说:“来吧,东西给你准备好了。” 真金走到木楞身后,发现原来木凳上放着一份契约,上面还有真金的红手印。 “你做主吧。”木楞说。 木楞的意思很明白,是走还是留,这张契约由真金说了算。 真金拿起那份契约,端详了好久,之后又撕掉了那份契约。 “这份契约没什么用了,应该换一个。” “换什么?”木楞又问。 “我准备留下。”真金说。 木楞想了好一会,面无表情,但他心里其实十分欣慰,和喜悦。 “我知道了,你去吧。”木楞又说。 真金离开后,冯员外笑了,打趣木楞说:“你这个人啊,是真能装。明明心里很开心,还要摆出一副臭脸。好像别人欠了你多少钱。” 木楞也笑了:“习惯了,年轻的时候我可不是这样,后来大哥走了,我成了领头的,总怕做不好,起码学出了大哥的那张臭脸。” “说起来,牢心也走了好多年了。”冯员外感慨道。 想起往事,木楞有些伤感:“其实不是别人欠我什么,是我欠了别人太多了。汴梁大火,牢心大哥,还有兄弟们,多少人都走了。我欠了太多啊。” “这样活着,太累了,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冯员外又说。 “是啊,过去吧。”木楞又说。 不过,冯员外大概没有留意,木楞的眼眶红了。 真金留下来了。 然而队员们似乎并没有那么惊讶,似乎他们都很确信,真金会留下来。 张择端翘腿躺在地上,笑着对汪子路说:“来来来,输了输了。” 汪子路一脸丧气,老老实实地坐着,任由张择端拿着笔画了一只王八上去。 “还有你。”包三将又对汪子路说。 “王八,不行,我不画,打赌的时候也没说要画王八啊。”章二虎一脸不服气。 “愿赌服输,耍赖可不成。按咱们原先说好的,不画王八,便要输一百文,是画王八,还是掏钱。”张择端拿着画笔飞龙走蛇地炫耀着。 权衡了一下,还是要钱不要脸吧。 章二虎又说:“好,你画,随你画什么。” 张择端随后提笔,画了一只几乎遮住满脸的王八。 “为什么我脸上的王八这么大?”章二虎抱怨起来。 “因为这是一只嘴硬的王八。”张择端笑了。 “他娘老子的,惹一身臊,我说不赌你偏要赌。”章二虎又去厮打汪子路,两个人耍闹起来,惹得院子里一阵阵哄笑声。 此时,打火队又不像最开始的样子,两拨人一直气势汹汹,老队员们对真金小队的人没个好气。 此时他们的打闹中,竟然多了一丝和睦。 是的,这是老队员们的方式,他们接纳了对方,才会跟他们打闹。 耍闹,比试,没事下个赌注。这是打火队员们解闷的常态生活了。 真金十分好奇,又问:“赌什么呢?” “赌你。”环饼回答说。 原来,真金还没回来之前,打火队的人早就赌开了,赌真金是走是留,汪子路等人赌的都是真金会走。 “哦?那你们赌的什么?”真金又问。 “大家都赌,你不会走。”王二竿说。 “哥,我们都赢了。”环饼又是一脸笑嘻嘻。 真金听了,心里突然有一丝感动。 不知不觉,他们成为了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彼此成了肚子里的蛔虫。 当天夜里静悄悄的,微风习习,让人舍不得就此睡去。 真金见张择端也在院子里抬头望月,又问:“你怎么怎么能确信我不会呢?” “以前我问你的时候,你满脸都写着四个字,我不会走。现在我觉得,应该还是一样。”张择端笑着说。 “有吗?满脸写着?” “有。怎么?那这么说,你之前是想走了?” “想走。” “那为什么又不想走了?” 为什么不想走了?是啊,真金认真地想了起来,真铃的笑容随之又跳进他的脑海中来了。 那天真铃来找他的时候,曾经对他说:“哥,或许我并不是惨,也不是不幸,上天很不公平,把我丢在火灾里两次,可是这两次,我都被救出来了,第一次是娘,第二次是哥哥,这可能是我最大的幸运了。” 真铃笑嘻嘻说完,照旧给真金喂粥喝。 真金听了,一时万般滋味弥漫在心头。 真铃真是懂事,是的,老天总是不够公平。 但或许,上天也给了真金一次机会,让他可以救下妹妹。 面对不睁眼的老天,真金想,至少我还有了向老天发起对抗的机会。 这火,纵使你多么可怕,我偏偏要抗争到底。 这人世,纵使多么不公,我们打火人偏偏要战斗到最后一刻。 第57章 上天的报应 真金留下了,与打火队的兄弟,还有姐妹们一起。 等到走路稳当了之后,真金才特地回家看了一下。 环饼帮着家里担满了水,真金还有伤在身,为了不让娘亲看出来,他仍旧帮着干点轻活,洗洗扫扫。 忙活了半天,饭桌上只有娘亲不知道真金入了打火队,其余三人吃饭都静悄悄的,生怕娘亲发现了真金受伤。 “干娘做的饭,还是好吃,好吃。”环饼大口吃着,照旧是宛若饿狼。 娘亲不时地看着真金,满眼爱意。 娘亲的腿现在也好利索了,除了干不了挑水这样的重活,其余没啥问题。 “外面干活,别太拼,别累着。”娘亲一遍又一遍地说。 看着娘亲带着笑容的面庞,真金一次又一次地想开口告诉娘他去打火了,可最后终究都没有开口。 告别了娘亲,真铃又悄悄跟着出门去了。 “要不要我帮你跟娘说?”真铃问。 真金想了想,又摇了摇头:“不用了,照看好自己,照看好娘。” 事实上,没有留给真金更多的时间再来犹豫,此时已经出了紧急事件。 真金刚回到队里,就出现了火情。 真金召集好了小队,一行人由木楞带头,火速出发了。 这次起火的地方不是明义坊,而是和善坊。 援助救火,这也是打火队的重要任务,仍然不能有丝毫放松。 各坊志愿救助,这是各民间打火队的默契,在火神面前,这个默契更是他们牢牢团结在一起构筑起的生命线。 到达现场之后,众人方知,原来是和善坊的一座大院起火了。 这座大院,真金再熟悉不过了,是当今朝廷枢密使唐仁授的宅邸。 宅邸之大,放眼望去,不能收进眼底。 小门小户家出身的人进到里面是会迷路的,这个真金体会过。 目前宅邸的东南起火,已经烧起了冲天的火光,足有十几座房子已经烧了起来。 火势怎么会扩散如此之快,众人不得而知。 宅邸之内,一片熙攘。 唐府有专门的潜火铺,专门为大户人家的府邸处理火灾事故的灭火小组。潜火铺内往常是有潜火铺兵五到十人不等,多是退下来的行伍中人,个个是强壮的汉子,平日里可以看家护院,起火时又可及时灭火。 宅院越大,火灾越容易发生,为保证安全,大户人家往往不会拒绝为潜火铺买单。 可听说今天唐家的潜火铺众人都喝醉了,个个是倒头大睡,因此火才烧了起来。 围观的人群都这么议论纷纷。 站在小云梯上,真金远远望去,唐府的潜火铺兵正在院内竭力灭火,此时和善坊打火队的人也加入到了其中,但是明显人手远远不够。 这恐怕是真金加入到打火队以来遇到的最大火灾,他似乎能够在空气中闻到人被烧焦的味道。 此时太阳还未落下,浓烟却已经遮住了眼前的天空。 和善坊的张头随后给出了指令,希望木楞能够带人守住西南外围,避免火势扩散到周围其他民居。 木楞即刻带人前往,在西南角排开。 赶到时,火势已经顺着墙头呼啸而来,直直越过众人的头顶,气焰十分嚣张。 高墙大院,隔开了民居与唐府。 唐府西南,正有一座三层的观景楼,此时已经被烈火包围。 大师兄张小凤指挥手下撑起小云梯车,企图灭火。 真金小队则一字排开,两人一组,操控喷水箱喷水。 水穿越了高墙,但却只能喷到观景楼的二层。 得知是唐仁授的府邸,真金心里早就莫名掀出了一阵火浪,不过身为领队,他还是压了下来,镇定自若地指挥灭火。 可是包三将不干了,骂道:“他娘老子的!这个贪官,为富不仁,作恶多端,如今我们还要替他救火,烧光,干脆烧个底朝天算完!” 包三将虽然是言语激烈,可是还是卖力地操纵着水箱压杆。 这时呼地一声,一阵风吹来,热气滚烫,瞬间扩散到了十丈之外。 本来二楼的火已经灭了,这下受风一吹,大火又连了起来,整个观景楼瞬间烧成了一个整体。 二楼的梁柱受水一凉,这下又在火中炙烤燃烧,一冷一热,瞬间呈现出崩塌的态势来。 木头断裂的声音,听着尤为尖刺。 木楞立刻反应过来,大喊一声:“撤离!” 随后打火队众人立刻开始往两侧回撤,云梯车,喷水箱,拖着一应家当逃离。 眼看情势紧急,木楞又喊道:“人先撤!不要命了一个个!” 话音刚落,那观景楼便像枯死的树,摇曳着倒了下来。 一时间黑烟弥漫,火星四溅,烧红的木头崩裂出来,打着滚地翻了出去。 观景楼倒了,墙也塌了。 这一声巨大的声响宛若炸雷,惊醒了汴梁的将暗未暗的傍晚,让在场的灭火人和围观者全都猝不及防。 等到尘烟散去,又传来了木楞的声音:“起来起来,都赶快起来,看看有没有缺胳膊少腿的!站起来!” 小队长们各自打量了彼此的队员,纷纷回应木楞。 “无人受伤!” “无人受伤!” “无人受伤!” 所幸打火队的人全部都逃了出来,木楞扫了扫头上的灰,这才放下心来。 然而,此时周围的民居又起火了。 观景楼的散碎的木头零件滚进了周围的民居内,像一个个引火弹。 民居修建多粗糙,家家存柴存炭,顺风一起,火势很快扩散去了。 木楞当下立刻命人检查装备,小云梯损坏了,只能撤离现场。喷水箱坏了一半,多半会成为火场中未来的燃料。 木楞一时间懵住了,多年打火经验的他面临这样的局面,也像只热锅上的蚂蚁。 这时和善坊打火队的人也陆陆续续从,唐府撤了回来。 头领张老鹰受了伤,胳膊上缠着层层裹帘。 “整个宅邸已经失控了……” 墙倒屋塌,宅院内已经是处处起火。 此时开始陆陆续续有民众闯进了唐府之内,进去抢了东西回来,慌忙逃离。 一个人得逞了带来十个,十个又带来一百个,唐府的人手和率先赶来的军队此刻根本拦阻不及。 附近的民众乌泱泱潮水般涌来,这潮水不能灭火,却可夺财。 火灾无情,万贯家财一夜精光。 人心难测,铁墙铜砖转瞬瓦解。 上天的报应抑或是人为的灾祸。 唐府遭难了,火势蔓延了,事情闹大了。 远处,大批军队正在赶来。 第58章 反遭陷害 人马浩浩荡荡赶来,为首带队的正是左军巡使马步飞,看这阵势,恐怕是手下所有军警他一并都带了出来。 “现在是什么情况?”马步飞赶到现场时,同样十分震惊。 “你难道看不见吗?天没塌,再大的火也不能把天烧个窟窿。”张小凤说道。 情况紧急,马步飞无心在意张小凤的冷言冷语。 眼看这情势,想要扑灭院内的火已经再无可能了,火就算是扑灭了,整个院子也只剩下一片废墟。 当务之急,一是要阻止火势扩散,二是要及时阻止哄抢财物的事情。每次大的火灾,往往会出现财物一夜成空的局面,一半是烧掉的,另一半是被哄抢走的。 目前打火队和厢兵此时已经开始分布人手,阻止火势蔓延,在火场四周建立安全线。 马步飞本就要负责都城治安,他立刻开始指挥手下把守各处出口,围堵跑进火场哄抢财物的民众。 火的可怕不可估计,可人性的可怕同样令人瞠目。 见军警来了,哄抢财物的泼皮和民众纷纷纠集在一起,合力硬闯包围。 趁着天色暗下来,他们的胆子越发大起来,竟然对军警也大打出手。 “没事,他们看不清我们是谁,冲出去!”其中一个泼皮这样喊道。 这一声叫嚣,惹起了其他人的骚动,军警和民众纷纷厮打成了一团。 “谁要硬闯,就地捕拿!”马步飞给出了这样的命令。 可是此时场面已经难以控制,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见了铜钱财物,人的眼睛都红了,有甚者根本不怕眼前的兵刃。 军巡抓了一些人,甚至伤了一些人,那还是有乱民跑了出去。 李真金等打火队众人皆在忙着控制火势,这一夜,乱得像是一锅粥。 火烧了一夜才灭,等到天亮的时候,这片烧焦的土地恐怕连枚铜钱都剩不下了。 三更时分,民众的哄抢才得以制止,这还是得益于禁军的出动。 禁军一来,各方想趁乱哄抢的民众才偃旗息鼓,装作无辜,灰溜溜逃离了。 马步飞和禁军共抓到了一十二个哄抢财物的乱民,这些人后续都要交开封府依法严惩。 禁军出动,这意味着事情惊动了官家。 第二天的汴梁,晴空依然。 打火队的人陆陆续续离开了,这慌乱的一夜,他们阻止了火势的蔓延,但同时也抽空了浑身的精力。 无功无过,打火这件事对于他们来说,再平常不过了。 无论是从多么惊险的场面逃离出来,劳累之后,他们想的无非是回去喝一碗冯员外在家里熬下的粥,稠糊糊一碗,又抗饿又暖人,之后在河边洗去一身黑泥,美美地睡上一觉,卸去一身的疲惫。 因为是援助救火,张老鹰之后派人送来了两坛老酒,还有两袋大米,这些算是对大家的犒劳。 众人吃了个饱饭,一觉睡了个昏天黑地。 不过,第二天,打火队里却来了兵。 马步飞带人闯进来,把手下打火队所有的人都从床板上揪了下来,挨个叫到了院子里,有的队员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打着赤膊。 门口已经有军警把守,任何人都不能出去。 众人皆是一脸懵,张小凤心里窝火,冷言说道:“怎么?马左史,只许州官吃饭,不许百姓睡觉吗?” 马步飞一直对张小凤礼敬有加,因为他和张小凤昔日曾是军中同僚,可现在他却一脸严肃:“昨日大火,四处财物遭窃不少,你们打火队中有人偷了东西。” “打火的时候我们冲在头一个,现在少了东西,难道也要先让我们背了黑锅吗?”张小凤说。 马左史毕竟是八品官,除了张小凤之外,打火队其余人皆是噤若寒蝉。 “没有人要你们背锅,带人过来。” 马步飞话音刚落,手下军警押着一个泼皮过来了。 这泼皮本是和善坊的酒楼伙计,名叫石虎,叫个虎名,长个猴样,尖嘴猴腮,脸又小又长。 前日起火,他恰好和几个狐朋狗党在附近饮酒,趁着酒醉,闯进了火场抢了不少财物,并且还打伤了两个军警。 当天夜里石虎侥幸逃窜,第二天狐朋狗党们供出了他。 结果,在衙门上,石虎又说还有人也哄抢财物,比如打火队的人。 “你说说,还有谁?”马步飞问。 石虎当下仔细看了一圈,指了指章二虎。 章二虎当场脸色红了起来,又说:“你不要冤枉好人!” 马步飞一挥手,手下士兵随即在章二虎的床板下面搜出了一块吊坠,上好的玉石材质,白里透红,晶莹剔透。 这下章二虎的脸是彻底没了血色,这么上好的玉石吊坠,章二虎是断然买不起的。 打火队大院里,此时如死水一般沉寂。 “没出息的东西!”木楞狠狠地看了章二虎一眼,之后又冲着全体队员喊道:“还有谁!” 队员们无一人应答。 “你不是说还有?赶快指认。”马步飞又质问石虎。 石虎浑身哆嗦,打量了许久,又指向了环饼。 真金见了,大惊:“你可有证据?环饼一直跟在我的身边,不可能去抢夺东西。” “没错,就是他,不信你们去搜。”石虎依然坚持。 兵士押过环饼,果然在环饼的衣服里搜出了一块玉坠。 这块玉坠和方才那块正是一对,上面刻的花纹一个是凤一个是凰,皆十分精美。 这下环饼也呆住了,对真金说:“哥,这不是我的……” 真金立刻意识到,环饼这是被陷害了。 第59章 打虎亲兄弟 环饼和章二虎两人都被押走了,甚至没有留下给环饼辩解的机会。 打火队里人心惶惶,木楞的脸一直铁青,这么多年来,打火队里第一次出了趁火打劫的事情。 对于打火队来说,信誉同样很重要。 任谁不怕趁火打劫?正是因为坊里民众对于木楞和打火队的信任,这么多年才一直放心地把坊里打火的事情交给他们。 这件事,触碰到了木楞的底线。 “还有谁知道内情?章二虎什么时候偷的东西?”木楞的声音严肃而冰冷。 过了许久,这仿佛被冻住的空气才疏通开来,章三豹的脸色一会青一会红,他犹豫了很久,这时才站了出来。 “我知道。”章三豹说。 章三豹是章二虎的弟弟,哥哥章二虎临走前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似乎是认命了,章三豹明白,哥哥这是在交代后事。 “你知道些什么?”木楞又问。 “我知道哥哥偷东西的事情。”章三豹又说。 “知情不报,知道该怎么罚吗?” “知道。” 木楞没再发话,向张小凤使了个眼色。 章三豹也是和痛快的人,随即趴在了院中的凳子上。 十杖打完,张小凤喘出了一口粗气。 每打一下,章三豹便喊一嗓子:打得好! 打完之后,章三豹的外衣上已经渗出了鲜血,其余众人皆不忍心再看。 “打得好!”章三豹勉强站起身来。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说说吧。”木楞又说。 打在他的身上,木楞同样也是疼在心中。皆说师徒如父子,这些队员们在木楞眼里,既是徒弟,又像是孩子。 “那天晚上,观景楼塌了之后,我哥看着有泼皮前去抢东西,于是他也借口小解悄悄跑了进去。” 章三豹之后讲出了事情的前前后后,原来章二虎小解完了之后,正巧遇见了那泼皮石虎,石虎正抱着一堆财物从火场里悄悄溜出来,不过不小心遗落下了一块玉坠。 章二虎看那吊坠,一时起了贪欲。 当下捡起了那吊坠踹在了怀里,不过此时石虎也瞧见了章二虎。 为争夺那个吊坠,两个人又厮打起来。 不过一会,章三豹半天不见哥哥,找到了这里来。 两兄弟打赢了石虎,又见石虎手下兄弟们也赶来帮手,于是赶紧逃离,回到了打火队中。 不过,章三豹不知的是,哥哥二虎最后还是把那吊坠抢了回来。 停了许久,木楞又问:“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你没有参与吗?” “没有,不敢参与。哥哥也不让我参与。”章三豹又说。 回来之后,三豹一直提心吊胆。到了夜晚,二虎拉着弟弟来到了河边树下,两个人说起了家常。 “咱们打火的,不容易,挣不了几个钱,搞不好还丢了命,落下一身的病。你也不小了,还没有成家,爹娘都跟着操心,其实我老早不也不想你跟着我干这一行了。” “不干这一行,去干什么?” “做个买卖,娶个媳妇。不管做什么,怎么说都是自家的生意,不指望发大财,但求个日子稳当,怎么样?你愿不愿意?” “哥你说行,我就行。可是哪来的钱做买卖。”三豹说。 章二虎又说:“吊坠我留下了,钱肯定能有。过段时间,你就辞工出去。万一,吊坠的事要是露了马脚,你什么都不要说,你也什么都不知道。明白了吗?家里老爹老娘,还要你来照顾。” 三豹心里咯噔一下,看来哥哥这是做好了拿命换钱的准备了。 不过二虎最终还是没想到,石虎最后把他供了出来,人也被抓了,玉石吊坠也没能保住。 “糊涂,糊涂……糊涂!” 听三豹讲完,木楞不免长长叹了口气,气得又咳嗽起来。 章二虎的事情,这下恐怕是只能听天由命了,三豹的眼眶也是猩红,万般悲痛,后悔不迭。 “那么环饼呢?有谁知道?”木楞说道。 李真金立刻站出来说:“我敢保证,环饼从未离开我一步,那玉坠绝不可能是环饼偷的,明显是有人陷害!” “有证据吗?”木楞又问。 真金同样是心急如焚,对李真金来说,当务之急,是要搞清楚是谁陷害了环饼,救出环饼,因为盗窃的罪名一旦落实,刺刑发配,环饼这一生就算是完了。 “证据暂时还没有。不过那两块吊坠明显是一对,况且这两块吊坠皆是出自石虎那无赖之手,石虎出来指认环饼,这让人怎么能信?我看,很有可能是石虎陷害环饼。”真金说。 木楞听了之后,沉思良久。石虎现在已经被抓了,想要让他认罪恐怕是也没有办法了。 开封府衙门的大门,他们这些平头老百姓太难进了。 “找找人,不行使些银钱,我想想办法。无辜的兄弟,我们还是要救。”木楞说完之后,背着手回了房间。 真金盘起腿来皱着眉头,希望能够想到什么办法。 是的,打虎亲兄弟,真金不敢想象没了环饼,他以后的生活会是怎么样。 第60章 冤家又聚头 多年打火,木楞在明义坊还有些人脉。 他思忖良久,提着一个木盒去往赵衙内的府上。 木盒里面装的是上好的老山参,这山参本是一位富商送的,已经有五六个年头了。 木楞曾经在大火中保住了这富商的仓库,这富商为表感激送给木楞作为礼物。本来有两支,第一支让木楞卖掉了,那时打火队一时拮据,无米下锅了,卖了山参换来了打火队的口粮。 如今这一支是要去救命,环饼的命。 木楞只叫了张小凤和真金两人随从,到了赵衙内府上,等了许久才见他出来。 赵衙内年纪轻轻,不过三十多岁,一表人才。他的祖父做过朝廷上的大官,到了他父亲那一代,官没做大,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俗话说富不过三代,但他还算是难得争气,后来接下了祖上的这一大摊子,生意做得越发红火,如今成为了汴梁城里有一号的大老板,手下生意涉及各行各业,其中他就兼着水行工会的会长。 换句话说,汴梁城里的用水,有一半他能说了算,李真金做送水工时也听过赵衙内的名头。 水火本是不容,但是水行的人和打火人确实关系紧密。 木楞说了此行的缘由,赵衙内听了之后又把那盒老山参还给了木楞,听到木楞咳嗽了几回,又教下人拿来了一盒上好的梨膏糖。 “木头,你莫要羞我了。你的东西,我断然是不能收的,不过这个事我记下了。这里有一盒梨膏糖,是前几天朋友送来的,你拿去用。还是要注意身体啊,我们这一大帮子人,还要少不了要仰仗打火队的兄弟们。”赵衙内倒不是一个纨绔子弟,向来是处事周到,一番话不禁让木楞心里暖暖的。 “若是能够进去见上石虎一面,或者是找人比他说出实话,我们的那位兄弟或许还能得救。”木楞又叹了口气。 赵衙内想了想又说:“要进开封府狱不简单,不过也不是没可能。我有一位兄弟,姓钱名玉莲,祖上和我家是世交,如今在开封府做牢头,我找他商量一下,看看能有什么办法。” 木楞听了这话,当下带着真金和张小凤行了个礼。 “无需客套。”赵衙内当下出门去了,木楞带着人回去等消息了。 当天夜里,赵衙内派人传来了消息,可以找人带木楞进去,趁着夜色,木楞带着真金去了府司西狱。 钱牢头拿些酒菜招待了手下,悄悄给木楞和真金换了衣服,带着他俩进了牢房。 这里看管极为严密,上面铁丝网笼罩着整个牢狱,各个房间皆是砖墙,墙内有流沙,若是想凿穿砖墙,势必会被流沙淹没。 昏暗的牢房里,他们见到了环饼。 才没过两天,环饼已经是蓬头垢面,见了真金和木楞,当下过来一把抱住了真金。 “不是我偷的,哥哥,不是我偷的。”环饼哭诉说。 “我知道,你冷静,我相信你。木头也来了,我们一定救你出去。”真金又掏出几个环饼,还有一包牛肉,交与环饼吃了。 环饼也饿坏了,狼吞虎咽。 真金又说:“你千万记得,一定咬死了说东西不是你偷的,是有别人陷害,明白吗?” 环饼点点头:“嗯不是我。” 之后钱牢头带着真金和木楞来到了另一间牢房,悄悄对他们说:“赵衙内同我说了,石虎我本来也是认识的,是个欺软怕硬的孬货,这泼皮贼性不改,现在又反咬一口。放心,进去之后,你们听我说的做,我有办法逼这家伙开口。” 进了牢房,一片漆黑,角落趴着石虎,无精打采,蜷缩成一团。 钱牢头随即厉声道:“石虎!你可认得眼前这两位是什么人?” 石虎一个激灵爬了起来,此时木楞和真金全披着黑披风,看上去肃穆且神秘。 石虎摇了摇头,似乎是受了惊吓,远没有了之前的嚣张气焰。 钱牢头又说:“我说,你只管听着,你住在和善坊酸枣巷,父母早亡,家里还有个妹妹。我告诉你,我对你是门清,这两位官人也是门清,你犯下了大罪,少不了要刺配充军,要想让你妹妹在汴梁还能过得安生,就把嘴给老子捋顺了,不要把罪名往别人身上推,明白吗?” “什么罪名,怎么往别人身上推?小人哪里敢啊,爷爷你千万不要吓我。”那人此时慌了。 这声音一出,木楞方才警觉,走上前细细打量了那人,发现他并不是石虎。 “找错人了。”木楞说。 钱牢头又细细看了那人,方才发现他也没认出来。 牢房里光线昏暗,不知什么时候,这人早就被换了房间。 当下钱牢头又去找来狱卒质问:“犯人石虎到哪里去了,你吃闲饭的,人都换了还没发现?” 狱卒挨了一脚,惊慌失措地说:“石虎,石虎早就被黄判官带走了。” “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黄判官说了,谁都不准说出去……要不然……要不然……” “行了,我知道了。” 钱牢头一脸丧气地出了牢房,之后又悄悄跟木楞说:“这下事情恐怕是闹大了,看来是这次府尹大人是要严办了。” 黄判官是开封府的二号人物,他亲自来提调犯人,可见这次开封府尹对本次案件的重视。 “我恐怕是没有办法了,这事通着上面呢,对不住了,木楞大哥。”钱牢头叹了口气。 木楞和真金的心同时一凉。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真金还是不能甘心。 “没有了,除非……” “除非怎样?” “这件事出在唐府,从根上说,恐怕也是唐枢密给开封府打了招呼,除非你们能找到府尹大人,再不行就是找到枢密使本人,求他们网开一面了。”钱牢头也是满眼无奈。 不过真金心里此时倒是突然有了主意,能和唐仁授说得上话的人,他确实是认识一个,那就是他们府里的二郎,远二郎。 按照张择端的猜测,不是二郎,是唐府女公子,应该是远二娘,或者说是盗贼。 不过这盗贼还欠了真金一个人情,没有别的办法了,或许只能找她一试了。 真是冤家又聚头。 第61章 救火中的乱象 真金和木楞回来之后,又得知原来和善坊打火队也有两个人被抓了。 除此之外,前去义务救援的还有春景坊、德靖坊、建业坊等几个坊的打火队,这几个打火队也有队员被抓,甚至是人赃并获。 建业坊打火队的一个队员,甚至是吞了两枚金戒指,后来回到家中,一直没有排出来。这队员想,大概是因为平日吃的油水太少了,心急之下喝光了家里仅剩的油,可肚子里还是一点反应没有,翻来覆去,睡着不觉。 等到开封府衙的军警来抓人时,这队员不免有些窃喜,抵赖说:“捉奸捉双,捉贼拿赃,你看见了吗?你有什么证据?没有的话,凭什么说我偷东西?” 军警开始竟被唬住了,又说:“项六海指认了你。” “他是诬陷,分明是他趁机偷了东西。” 军警正在踌躇时,这队员不小心放了个十分响亮的屁,紧接着开始拉了起来。 一地的屎尿,那戒指此时竟然被拉了出来,当场军警人赃并获,拖着那队员便带走了。 据说,带走的时候,屎尿沾了一身。 更甚者建业坊打火队尚有五六个人,而且趁着起火,他们竟然合伙企图偷出佛堂之中的一尊佛像,据说那尊佛像是镀金的,底下莲花座是上好的玉石。 不过因为佛像太大,当天夜里他们没能带出去。 这件事情很快传开了,由此坊间又多了一个关于打火队员的笑话,建业坊打火队的队长十分生气,当场拍烂了队里吃饭的案子。 木楞管理严格,因此手下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类事件,日前的章二虎还是头一次。 其他打火队确实偶有发生类似的事件,因此多年以来关于民间打火队与各坊民众的拉锯也从未停止,后来有的坊甚至解散了打火队,因为打火队的风气不好。 和善坊打火队的头领张老鹰也前来找木楞商量,他手下也有两个队员被抓了。 “我手下没管好,他们是罪有应得,我们这次恐怕是要全完了吧。”张老鹰幽幽叹了口气。 木楞也跟着在心里叹气,他明白张老鹰的担忧,这次打火队里出了几个盗贼,势必要引起官府对于打火队的非议,甚至是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打火队可能会被整体制裁。 一番长谈,木楞和张老鹰皆是唏嘘不已。 不过,至于要怎么救环饼,众人皆是一筹莫展。 李真金思来想去,还是只能去找那个人了。 自从前段时间的盗贼风波之后,和天楼的白员外侥幸脱身,如今他已经躲了起来,旧日的宅院已经转卖他人,汴梁城里也打听不出这个人来。 要是想找到远二郎,真金一时没有了门路。 之后他又打听到,唐府自从烧光之后,举家搬到了城郊的一所宅邸中。 可是这宅邸在哪里,市井平民中,无人知道。 这时,远二郎却找到了李真金。 有人告诉真金:要想救环饼,去杨青酒家。 路上,真金一直默默观察着来人的样子,细看他虽是男人装扮,可是举手投足间,又多了一种脂粉气,想来是个女子。 或许一切都如张择端猜测一样,远二郎也是个女子。 杨青酒家的雅间里,远二郎一样是男人装扮,眼神之间,也更多锐利和从容。 “或许我有办法帮你。”远二郎开门见山。 “不知道远二郎,有什么条件?”真金照旧是称呼她为远二郎。 “条件当然有,不过要看需要怎么帮你?白菜有白菜价,黄金有黄金价。”远二郎又说。 看远二郎云淡风轻,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真金的心里一股怒火涌了上来。 “白菜价,黄金价。那我问你,人命有没有价,是什么价?我再问你,那我们打火队无辜的人的性命,又是什么价?黄金价?还是白菜价?”真金抑制不住的愤怒。 “不要着急。人命当然有价,万事万物都有价,不过是要看用什么来买罢了。不过方才你说,无辜的人,现在狱中有无辜的人吗?” “有。” “谁?” “我的兄弟环饼,他是被人陷害的。” “有何证据?” “有人证,能够见到石虎,便有口供。” 远二郎记起了石虎,又说:“那你算是找对人了,你可知道,石虎偷的玉佩是谁的?” “你的?” “正是。所以你是说石虎恶意攀扯?” 随后真金一一细说石虎陷害环饼的情况,远二郎仔细听了。 “我帮你把那位环饼兄弟救出来,你肯出什么代价?” “什么代价都可以。”真金没有丝毫犹豫。 “真的?以后跟着我如何?不要打火了。”远二郎笑了。 真金顿了下又说:“只要你能保证救他出来,我什么都答应你。” 远二郎又笑了,之后又说:“罢了罢了,这次算是我还你的人情。如果他真是无辜,我定然救他出来。” 真金当下拜谢,之后远二郎又说:“实不相瞒,这次叫你来,还想告诉你一家更重要的是,能离开打火队尽快离开吧,尤其是你,我这是为了你好,之前你算是对我有恩,所以先来给你报个信,打火队要遭殃了。” “遭殃?”真金一时有些惊讶。 “对,汴梁所有的民间打火队恐怕都有一劫。”远二郎微微叹了口气。 之后,远二郎多少透露了内情。 这次和善坊大火,民居有所牵连,不过主要的灾区还是唐府。其实,这次抓了那么多趁机偷抢的民众,包括那么多民间打火队的人,其间没少了唐仁授给各级官府打招呼。 唐仁授的心思很明显,他要借这次事件出了恶气,同时整治民间打火队。 尤其上次李真金多管闲事,私闯唐府,已经触到了唐仁授的逆鳞,得罪了他,让他记住了民间打火队。 不过,上次碍于是远二郎偷窃在先,他自知理亏,因此放了李真金一马。 这一次,他势必不会放过打火队了,当然,尤其是明义坊打火队被抓的两个人。 “这次的事情,老爷子十分生气,势必会拿打火队开刀。”远二郎又说。 真金不禁叹了口气,莫非真是让木楞猜到了,打火队是要遭殃了? 第62章 解散? 远二郎离开之后,很快有了结果。 俗话说,有权有势好办事。环饼放了出来,他如今已经是两眼无神,见到真金激动得不能自已,抱着真金哭了半天。 本来是个肉乎乎的富态胖人儿,数日不见,竟也像是瘦了一圈。 细问之下,才知道石虎改了供词,承认是他故意诬陷,那玉石挂坠本是石虎藏在环饼身上的,准备之后再悄悄来取。 远二郎打听到了石虎的下落,前去牢狱里吓了他一番。 得知远二郎是唐府中人,这石虎哪里还敢胡诌,当下吓得交了裤子,全都招了。 远二郎交差之后,得意地对真金说:“没忘吧,事情我办成了,咱们之后可是两不相欠了。” 真金行了个礼,之后又感觉有些唏嘘。 平头百姓,明明是无辜的,一日遭了诬陷,便是插翅难飞。可生于官宦之家,明明是个盗贼,却可以瞒天过海,大摇大摆地继续走再汴梁的街头。 “不过以后,要是再有事求我,那可就另说了。”远二郎笑道。 真金无奈地冷笑了下,又说:“就此谢过。但求后会无期,希望不会有事再求你。” 听了这话,远二郎倒是有些恼怒,讥笑说:“怎么,我帮人难道还帮出个仇人来了?” “不敢。可你不过也是个贼,我们就是个布衣伙计,还是讨些平安的日子来过。”真金又说。 “白眼狼。”远二郎骂道。 远二郎十分生气,可看着并没有动怒,反倒是觉得真金这人有些个性。 事情告一段落,可并没有万事大吉,真金隐隐觉得更大的危机,即将又会到来。 据远二郎所说,唐仁授势必不会轻易放过这次哄抢事件中的人。 事实上,这件事情在朝堂之上同样是一片哗然。 他的府邸遭遇火情,之后又被抢劫一空,这件事情同样惊动了当今皇帝。 官家得知后,特意过问了这件事,并且勒令开封府尹要严查严办。 趁此机会,这时有官员上书要废除东京所有的民间打火队。因为目前来看,各坊独立组建的打火队中也有不少人参与到了哄抢财物中去。 俗话说家贼难防,打火队便是养下了家贼,后患无穷。因此应当全部解散,解散以后汴梁遇到火情,由官府各级的官兵统一灭火。 这件事情在朝堂之上一时议论纷纷,官家没有即刻作出决断,据说太子提出了异议,因此事情搁置了。 可事情透出风来,整个汴梁的打火队纷纷沸腾了。 真金带着环饼回到打火队之后,这风已经刮到了木楞的耳朵里。 木楞面色凝重,像一块铁板。 张小凤则情绪激动,两人好似在争论。 “交给官府?难道官府里便是好人多了吗?蠹虫贪官,哪个衙门里没有?这些当官的从军的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清楚得很!不行,绝对不行!” “行与不行,我们说了也不算。全在朝廷上一句话。”木楞叹了口气。 “难道我们就这样任人宰割吗?”张小凤嘴上在喊,心里似乎有满腔怒火。 张小凤失态了,真金起码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张小凤向来少言少语,说话惜字如金。 张小凤又说:“木头,你知道的,我不可能信任官兵。” 张小凤一掌拍向沙袋,登时沙袋竟被打破了,沙土流了出来。 木楞又说:“我也不能信。” 两个人愣了许久,相对无言。 两人都清楚,他们命运全在朝廷一句话,不信又能如何? 不到一个月功夫,有人下狱,有人被冤,之后又传来打火队将要解散的消息,打火队的天阴了下来,山雨欲来风满楼。 阴雨之下,人心也是各有打算。有人心想,解散便解散,解散之后哪里都能随便混口饭吃。但又有人心想,万一解散了,哪里又有容身之处呢? 真金不禁有些好奇,张小凤为何如此反常? 今日他情绪尤为暴躁,手下队员犯了点小错,他上去就是一通臭骂,毫不留情。 打火队大院的气氛好似更加紧张了。 真金心中疑问,便向木楞打听:“大师兄莫非与官兵有什么过节?” “过节,何止是过节,简直是深仇大恨。”木楞幽幽叹了口气。 早听过张小凤曾经做过禁军,不过现在真金才知道,原来他当年还做过禁军教头。 一个小小的教头,说官不算官,说兵也是兵。 张小凤在那段日子里,结识了他的兄弟马步飞,遇到了他的娘子,有了属于他的家,人生一切仿佛都是新的开始。 但同时他也见到了官场险恶,在那一场意外中,他失去了所有。 第63章 张小凤 禁军教头,听上去是个风光的工作。 在建业坊果子巷,谁人不知道禁军教头张小凤? 果子巷,乃至整个建业坊,泼皮无赖街上见了张小凤,往往都躲着走。 众人皆知,张小凤为人正派,好行侠仗义。 果子巷的人家没有被那些街头恶霸欺凌过的,坊间百姓里都说,有事去求张小凤,好过要去找官府。 张小凤家境还算是殷实,自小书没少读,祖上做过地方上的三品大员。后来渐渐落寞,到了张小凤父亲这一代,没做得了官,专心经商,倒也做得还算不错,这个家没有败在手里。 打小开始,父亲对于张小凤的最大期待莫过于是好好念书,走科举正途,入朝做官。官当然是越大越好,光宗耀祖。 不过偏偏张小凤在读书上天赋并不算高,好耍枪棒,后来一直不顺,直到后来得到了禁军军官马步飞的赏识,后来做了禁军教头。 虽是个小小的禁军教头,不过大小算是个官身,好在端上了朝廷的饭碗。这下父亲才算是没有了遗憾。 两年后,张小凤娶了建业坊王员外家的女儿,娘子美若天仙,夫妻之间,琴瑟和鸣。 八年前,张小凤升官了,他和兄弟马步飞同时成了步军巡教使臣,九品武官。 这下算是走上了仕途的第一步。 正英气风发时,也是命运噩耗降临处。 八年前汴梁大火时,太尉总揽京城禁军全部参与灭火,张小凤和马步飞各领手下兵马负责建业坊的灭火事宜。 适逢此时,建业坊已经烧毁了大半,整个京城都乱作一团,民众匆忙逃生,哄抢者混迹其中。 灭火中途,都虞侯李建文赶来督促灭火。 之后又见数家当铺遭到哄抢,当场派马步飞和张小凤前往维持秩序。 待到人群疏散开了,火势已经越烧越大。 眼看情势不明,李建文立刻下令优先全力扑灭坊东南的火。 原来建业坊东南,是太尉的暗邸,也是第二个家。明面上太尉住在城南左厢的另一所宅邸之中。 眼看火势已经向坊内其他民居店铺蔓延,张小凤随后立刻表示不满,质问都虞侯李建文为何要放弃民居。李建文以军令相挟,要辞掉张小凤的官职。 张小凤拒不从命,带着手下贴心的兄弟离开前去救人了。 等到太尉的暗邸得以保全,火势已经将整个建业坊金贯街全部包围了。 这皆是因为李建文将全部兵力投入在东南所致。 张小凤在街上乱窜,更要重要的是,他的家就在金贯街。 等他赶到家里的时候,房屋内外一片大火,娘子和老父亲已经全都葬身火海了。 他甚至寻不见娘子和父亲的尸骨。 从火场出来之后,他心灰意冷。此时李建文正派出亲信,在沿街当铺中四处搜罗,大捞财物。 张小凤这才明白,原来这才是李建文的真正目的。 首先全力救下太尉府邸,便讨好了上司。其次,等到救完太尉府邸之后,火势必将蔓延开来。金贯街有诸多当铺,财物无数。等到街上的人乱成一锅粥,逃命的逃命,奔走的奔走,他正好借此机会,网罗街上的财物。 街上当铺有的是普通商人所开,这样的当铺一般是抢劫一空。有的当铺背后是朝廷上的大员,李建文自当区别对待,派出手下亲信小心看护协助,尽量救人救财。 两下里,李建文的如意算盘打得尤为精明。 马步飞后来升官了。 等到大火结束,张小凤的心凉了,如同被冬日里最凛冽的寒风穿透,那份凉意直透骨髓。 火光虽已渐弱,但空气中仍弥漫着焦土与绝望的气息,每一缕黑烟都似乎在诉说着不可挽回的悲剧。 张小凤站在那里,目光空洞地穿过眼前的一片废墟,那是他曾经温暖的家,如今却只剩下断壁残垣,无声地控诉着命运的残酷。 汴梁大火中,他结识了木楞,这个一心都是打火的男人。 在废墟中,他们一同建立了家园,同样后来他们又一起建立了打火队。 张小凤跟在木楞身后,从未犹豫。 后来,一个消息如同惊雷般炸响在他的耳畔,马步飞升官了。 那个曾经的好兄弟,在火后奇迹般地升官了。 这消息如同锋利的刀刃,在张小凤伤痕累累的心上狠狠划下一道血口。 马步飞,这个跟在恶吏后面的狗腿子。 之后他又遇见了马步飞,划地绝交。 马步飞曾经向张小凤解释,他从未从李建文那里得过任何好处。 “我们这样的军官不算官,就是个士兵,是个苦命人,士兵服从命令,有错吗?”马步飞眼睛猩红。 “没有错,但是我不愿意做这样的兵,也不愿从这样的军。”张小凤说。 他们终究是分道扬镳了,张小凤在心中暗暗发誓:这是家仇,我永远也不会忘。 大火从来都是从平民中间烧起来,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这又不仅仅是家仇,更是国恨。 这一切的一切,都如同重锤般,一次次敲击着张小凤脆弱的心房,提醒着他这段无法忘却的仇恨。 李建文,高太尉,这些高官,张小凤的心里早就为他们准备好了复仇的利刃。 真金听了张小凤以前的事情,唏嘘不已。他这才明白,怪不得他一直和左军巡使马步飞如此不合。 但是更为让张小凤气愤的是,从马步飞那里得知,现在向皇帝提议要取消民间打火队的人正是李建文。 如今的李建文已经不再是都虞侯了,乃是当朝枢密院签书枢密院事?,也是枢密院副长官之一,负责具体的军事事务的处理,也即枢密使唐仁授的直属手下。 签书枢密院事?是从二品大员,这让张小凤更加绝望。 难道鱼肉百姓,便可以步步升迁? 打火队真的要取消? 李真金同样一筹莫展,这时张择端想了许久,又说:“我有一个大胆的办法,要犯天颜,很有可能丢了命,也有可能为打火队赢得一次机会,你敢不敢?” 真金有些疑惑,问道:“犯天颜?” “对,犯天颜,摸龙须。” “我敢。”真金回答道。 第64章 犯天颜 所谓摸龙须,张择端的意思是直接去找皇帝。 当年张择端是摸过龙须的,一幅江山破碎的农民起义图摆在了官家面前,官家非但没有恼怒,反倒是夸张择端画工不错。 其实官家心中十分不悦,但他更愿意看到张择端比他还要不悦,比他还要难受。 张择端想离开画院,他就偏偏不让张择端离开。他是天底下最有权势的人,他可以这样,他也乐于这样,大概这便是钱财买不来的快乐,滔天的权势带来的快乐。 如今听闻,因为太子反对,因此取消打火队的决议尚未落实。 正好这会倒是个空当,说明官家也正在犹豫。 张择端跟着官家花了多年的画,以他的了解,依着官家的脾气秉性,这些除了书画之外的琐事,他从来懒得操心。 如今太子与朝臣之间产生了异议,他非常乐意看到这些大臣们接下来会找出什么样的理由,以及太子会有什么样的表现。 他并不急于同意太子的谏言,太子是将来的皇帝,是天下的当家人,不如教他去历练历练。 这个节骨眼上,或许微微推波助澜,官家便会倾向于站在太子这一边了。 “这恐怕不是白日梦话,我们怎么能够见到官家?你难道有办法?”李真金慨然长叹。 张择端哪里还能见到官家?自从离开宫廷画院,张择端再无缘见到天颜,更重要的是他也不想去见。 “我没有办法,可我知道一个人有办法。”张择端说。 张择端没说出口,真金已经猜到了,这个人就是绣娘。 张择端随后带着真金又来到了细柳巷,敲开了冷花娘的院门。 徒弟阮玉儿立刻调笑说:“醋坛子又来喽!” 自从张择端来到打火队后,他每逢发了例钱便来看望绣娘,这次带个橙酿蟹,下次带点栗子糕,从不空手。 打火人没几个钱,这些已经算是最拿得出手的礼物了。 不过上次来到这里遇见了官家,他一时冲动和绣娘吵了一架,之后便没有再来。 这次来,张择端有些羞愧和难堪,感觉面子拉不下来。 “来就来了,那么大声做什么。” 此时又传来绣娘的声音,这才见她从房内慢慢走了出来。 绣娘见真金也在,又问:“莫非是你们打火队又出了什么事情?” 张择端点了点头,朝真金使了个眼色。 “实不相瞒,这次前来叨扰绣娘,属实是万不得已,前日里和善坊大火,想必绣娘早就听闻了。大火之后,朝中有人提议,要废除民间所有的打火队。” “哦?废除?废除之后怎么办呢?”绣娘又问。 “废除之后,但有火情,应该是由厢兵以及各级府兵灭火。”真金又说。 “如此说来,以后便不需有打火队了。不过这个我怎么能够帮得上你们呢,小娘子实在是不解。”绣娘说。 “我们要见一个人。”张择端这时插话说。 “你是说官家?” “对。” “我说呢,果然是无事不登门啊。”阮玉儿笑着说,话里带着些讥讽。 张择端的脸蹭地一下红了,之后又说:“这件事情,只能你来帮忙,约官家一面,若是时机成熟,我们会在巷外等着官家,当面向官家进言。” “若是想见官家,你应该有的是办法。不如托画院的人呈上一幅画,见了张正道的画,想必官家会想见你一面吧。” 张择端犹豫了许久,又说:“我当时离开画院,像只过街老鼠,恐怕画院里没有人会再想见我了吧。” 听了这话,绣娘不忍再揭张择端的伤疤,思量了一会之后又说:“好,我答应你们,想办法约来官家一面。” 真金十分惊喜,当下行了个礼说:“如此,多谢绣娘了,以后但有差使,我们打火队众兄弟在所不辞。” “如此说来,倒还真有一件差事。” “什么差事?” 绣娘没有开口,自然地看向了张择端。 真金会意,悄悄在张择端耳边说:“张大哥,这下要靠你了。兄弟我先回了,不要坏了我们的事啊。” 说完之后,真金又对绣娘行礼告辞了。 院子里只剩下张择端和绣娘两个人,空气之中透着静谧。 阮玉儿在案上摆放了简单的饭食,太阳也十分懂事,倏地一下落了下去。 月光如洗,悄然洒落在古朴的院落之中,每一寸砖石都镀上了柔和而神秘的银辉。 “不知道留我下来,要我做什么?”张择端问道。 万物静默,唯有张择端与绣娘的身影,在这静谧的夜色下显得格外鲜明。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绣娘轻启朱唇,略带讥讽。 “真心不知。” 绣娘不同张择端计较,转而又说:“不知不觉天就黑了,白天太阳总是那么亮,心里要是藏着什么东西,总不好拿出来,现在天黑了,你心中藏着什么秘密,说说吧。我不想你有事情瞒着我。”绣娘的目光深邃,静静地望着张择端,仿佛能洞察人心最深处的幽暗角落。 张择端闻言,身形微颤,那双握惯了画笔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他深吸一口气,让那些尘封已久的往事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我是个罪人,害了太多的人命。这双手早就不是画画的手了,现在它上面已经沾满了鲜血。”说到此处,张择端微微叹了口气。 绣娘闻言,有些惊讶:“你是什么意思?” “宫廷画院里,我曾一时失手,引发了那场不该有的火灾,烧毁了无数珍贵的画作,也害了好几条人命,他们都是我昔日的同僚啊。后来,外人都只知道我是被逐出了画院,但不知道的是,我是个杀人凶手……”说到此处,他的声音中不禁夹杂了一丝苦涩与悔恨。 绣娘在一旁细细听着,许久没有回话,她的心里也有些震惊。 “我曾经想过死,可是没有死成。我不该活成一个废人,可我总觉得活不成一个完人。”张择端的眼眶红了,他别过头去,不想让绣娘看到眼泪落下。 “所以,你说要赎罪,所以才去了打火队。”绣娘又说。 “赎罪,我活着唯一的意义恐怕就是赎罪了吧。”张择端回答道。 绣娘静静地听着,她的眼中没有责备,待张择端说完,她上前拉住了张择端的手,轻轻开口:“不怪你。那么,你接下来打算如何?” “打火,还是打火。”张择端又说。 “那我呢?”绣娘问。 虫鸣阵阵,张择端没有回话。 “那我们呢?”绣娘又问。 张择端还是没有回话,他放开了绣娘的手。 “那日一去不回,难道,你不需要向我赎罪吗?”绣娘的声音有些颤抖,眼眶有些泛红,甚至她感到整颗心都在颤抖,她终于问出了这句憋在心里许久的话。 张择端愣住了,自从那场大火以后,他便如同断了线的风筝,飘摇不定,但再也无法找到那片曾经属于他的天空。 可是绣娘又何尝不是如此? 绣娘的心同样断了线,飘摇不定,无法找到属于她的寄托。 张择端抬头望向星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还有一丝温暖。 “绣娘,从今往后,我这一人一身,都是你的了。无论是风雨还是晴天,伴你左右,你想让我如何赎罪,我便如何去做。”张择端说。 绣娘听了这话,心里仿佛经过一阵暖流,她再也没有其他要问了。 月光下,两人的身影默默相依,仿佛整个世界都为之静止。 这一刻,所有的过往与未来,都凝聚在了张择端的这番话里。 张择端终于说出来了,他敢于在绣娘面前说出他曾经无意犯下的恶行,说出他心中最大的愧疚,他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对他来说,张择端又是一个敢于面对自我的人了。 那日张择端回到打火队后,告知了真金确切的消息。 绣娘已经托人带话过去了,大概不过两天,便会有消息回来。 到时候官家会来到细柳巷,真金便可以跳出来向官家说明厉害:若是取消民间打火队,汴梁的防火灭火,恐怕会更加糟糕。 不过,绣娘那边还没有传来消息,打火队又出事了。 张小凤被打了个鼻青脸肿,一瘸一拐地回来了。 众人皆是既惊又慌,像大师兄这么冷静的人,怎么会惹上是非呢? 第65章 军中盗贼 张小凤的腿伤并无大碍。 汤大夫说张小凤的鼻梁断了,以后需要固定好,不要动,也不能碰,要不然以后会长歪。 张小凤生得尤为硬气,眼神似剑,眉眼如刀,不说貌比潘安,倒生得就像是个英雄好汉。 这下英雄折了鼻子,打火队众人皆十分愤慨。 汪子路也学起章二虎的口头禅来,叫嚷着说:“老娘老子的,谁干的,我们定要把这口气找回来。” “坐下待着,这事不能意气行事。”张小凤呵斥了一番。 等到汤大夫离开后,真金才悄悄向张小凤探听了事情的缘由。 张小凤说出了一件大事,前日里和善坊大火,军队中也有人趁火抢了东西。 原来那日,张小凤本来陪同木楞去寺庙焚香,期望能够盼着神灵多少能够眷顾他们这些打火谋生的汉子。 张小凤心情郁闷,本想在寺庙周围转转。 不料却遭人一棒子打在了脑后,等他反应过来才认清楚,原来打他的人是寺庙周围的灾民。 寺庙周围设有临时救济点,用以照料在和善坊大火中受到损害的居民。 和善坊大火烧毁民居不到十所,遭殃的老百姓也不少,这几日他们都是睡在寺庙里。 灾民名叫鲁二,鲁二本来好不容易置下了一处院子,妻小团圆地住了进去。没想到一场大火,烧毁了这么个安乐窝。 更重要的是,起火当天,他多年积累下的银钱盒子也让人趁机抢了去。 鲁二今天四十有余,本来指望这些家当过好后半辈子。 眼看张小凤从庙里出来,他看着分明就是抢钱那人,因此打了张小凤一棒子。 白白挨了一棍,张小凤昏昏沉沉,等到他回过神来,才弄明白事情原委,冷静了下之后,又问鲁二:“你怎么能够确定那贼就是我?” “那人我看得清楚,右胳膊上的刺青是一个虎头。”鲁二说。 张小凤的右臂上确实纹有一个虎头,这本是他在禁军时的印记。 这样的文身他和马步飞以及麾下士兵全有,有的是虎头,有的是猛蛇,有的是张小凤这下立刻明白了,这贼人定是灭火中趁乱抢劫的兵士。 之后张小凤又问了鲁二那士兵的身高样貌,鲁二又说:“我想起来,他的脸上有一块脖子上有一块胎记,天色太暗,样貌看不清楚,但是这胎记是红色的,在火光之下尤为显眼。” 当下张小凤又道:“你看我有胎记没有?” “没有,大哥,确实是我错怪你了。”鲁二又说。 “看年岁,我应该称你一声哥。我答应我,一定帮你找到这个罪魁祸首。”张小凤又说。 他心中十分气愤,这盆脏水怎么能泼在打火队的脸上呢? 当年他便是因为军队跋扈,才离开了军队。 如今,平白无故他又摊上了这样的冤屈,这叫他怎么能够承受呢? 张小凤在马步飞的营房外蹲守了一天,果然看见一个带红色文身的士兵出来。 这个士兵他还认得,名字叫胡江,早先在禁军时,他便是个刺头。按说如今做了军警,尚且还不如禁军。 随后张小凤一路尾随,发现那士兵进了当铺,当了一枚玉镯,虽不名贵,但在寻常人间看来已经是难得的稀罕物。 后来张小凤一直悄悄跟踪胡江,但没成想胡江早就发现了张小凤。 胡江没有直接回营,反倒是引着张小凤来到了一处偏僻的巷子,纠集了几个士兵打了张小凤的黑棍。 好汉也怕偷袭,张小凤身手也不错,可等到反应过来之后,已经挨了不少下。 当下他出手赶走了那几个士兵,张小凤心中不平,直接去找了马步飞。 马步飞叫来了胡江那几名士兵,每人各打了军棍,算作让张小凤小气。 张小凤无心感激马步飞,反倒是大骂他一顿。 “你知道,我不是为了出气,是他们抢了财物。当铺的老板可以作证,胡江卖了一枚玉镯。”张小凤又说。 谁知这时胡江却说那手镯是祖传的宝贝,并非是鲁二家的。 马步飞又质问其余那几个士兵,士兵们全部矢口否认。 凝思许久,马步飞一时间也没有证据,随后便不了了之了。 其实马步飞心中了然,这些手下的军警,难保不是在撒谎,可没有确实的证据,他一时也无法处理。 俗话说,众罪难罚,若是真的彻底调查起来,手下有偷偷顺走人家财物的事情不在少数。 马步飞一路送张小凤来到了街口,想找他解释一下,可张小风哪里还听得进去? “一丘之貉!”张小凤痛骂了马步飞一顿。 张小凤回来后,真金得知了来龙去脉,当下胸中也涌上一股怒火。 “查,定要查到证据!让朝廷知道,不仅仅是打火队里才会出窃贼!” 第66章 真金入狱 汤大夫开了药,之后让张小凤卧床休息。他的鼻子用支架撑了,包着裹帘,已经是一副惨象,不过眼神依然刚锐。 众打火队员们围在院里,纷纷长吁短叹。 “他伤我凤哥一只鼻子,我便要他两只耳朵。”汪子路心中一直愤愤不平,一人在角落里兀自念叨。 听了汪子路的话,众人也纷纷附和,有人提议,等那兵痞胡江夜间出来耍时打他个黑棍,之后痛打他一番。 真金摇了摇头道:“这样一来,事情势必要闹越大,不如先找到证据,等证据在手,告官。” 之前真金抓贼抑或是调查纵火案,深入下去从来都是输在了没有把证据握在手里,有前车之鉴,他不得不多加小心。 汪子路听了这话瞬间急了,又说:“事不关己,你话到时说得轻巧。” 李真金也不与他争论,他知道汪子路素来最重感情,说话有时也一时冲动。 当下循着张小凤所说,找到了鲁二,详细打听了鲁二家丢失的东西,果然有一个玉镯。 细细问了,那玉镯的样貌形容,得知原来这玉镯曾经断过,又重新用黄铜修补。 如此一来,如果能取得当票,届时到当铺一验便知。 包三将此时又打听到胡江那厮本来是家住在坊,平日里家中只有老父一人。 真金便夜间悄悄潜入胡江家中,老父年老耳聋眼花,真金小心翼翼,但他搜遍了家中,仍然不见当票。 真金又想,难道这当票被胡江放在了军营? 左军巡士兵一般都住在军营,平民若是私闯军营,必然是有违律法。 真金回到了打火队,与众兄弟商量了这事。 他犹豫了许久,还是决定去闯军营。 环饼向来耿直赤诚,他听了这话,立刻拦阻真金道:“不行哥哥,还是我去。真铃妹妹还有干娘,都需要人照顾,你不能出事。” “放心,不会出事。出了事,家里还有你嘛。”真金安慰环饼道。 王二竿又说:“我来,翻墙跨院,我最是擅长,保证不会被人发现。” 包三将这时揪住王二竿轻巧的身子,甩到了旁边,又说:“你这个细身板,还是好好休息吧。还是我去,就算是被人发现了,任他十个八个,不会有人抓住我的。” 众兄弟们争先恐后地要去,真金心中不免有些感动,反倒是一时无措了。 “我去。”这时一个声音传来,众人看去,原来是汪子路。 汪子路气性大,不过气也消得快。 “怎么说也应该我去,谁伤了我凤哥,我便不饶他。”汪子路说道。 “你莫要冲动。好,不急,我们想想办法,看看怎么智取。”真金又说。 “之前是我对你太冲,错怪你了。你说,怎么干,随时叫我。”汪子路认真地朝真金行了个礼。 汪子路很少如此正经,真金见了,连忙也还了个礼。 真金说是再想想办法,可哪里还能有什么好办法呢? 他已经打定了主意,独自前往。到了当夜,趁着夜深人静,真金便悄悄溜去了。 此前,他特别找张小凤打听到了军营大概的位置布局。 趁天还没亮,真金事先夜里潜入了营内,钻到了通铺下面。 第二天天一亮,士兵们纷纷起床去参加操练。 营房内没有人了,真金便又钻了出来,找了许久方才发现胡江的床铺。 铺位上,每个士兵都有各自的名牌,这也好认。 真金果然在床上搜出了那个当票,正待出门,这时一个士兵却回到了营房。 这下,真金正好被抓个现形。 “你是什么人!”那士兵立刻察觉不对,朝着外面喊了起来。 这时营房外面出现一个身影,一棒子打晕了那士兵。 这人正是汪子路。 “你找得我好苦,不够仗义。”汪子路说。 不等回话,汪子路立刻拉着真金绕到了营房后面,翻墙逃了出去。 两人一路走着,真金只觉得闻到一股强烈的臭味,呛人口鼻。 这味道是从汪子路的身上散发出来的。 细问之下,真金才知道,原来汪子路昨夜就跟了出来,进到军营后跟丢了真金,遇到巡逻守夜的士兵,一时藏无可藏,便躲进了军营东司后面,屎尿熏了他一夜,甚至还一不小心踏进了粪坑里面。 真金忍不住笑他:“苦了你了。” 汪子路骂骂咧咧道:“还不是因为你,说,你到底藏在哪了?” “营房通铺下面。” “怪不得我找不到。是个好办法。” 两人拿了当票,便去当铺里赎回了玉镯,果然玉镯上面有黄铜修补的痕迹,与鲁二所说不差。 这下拿了赃物,真金便拉着鲁二去报官。 不过还没有等真金赶到开封府,开封府手下的军巡士兵便围住了他们。 为首的正是胡江。 其中一个士兵说:“就是他们偷了当票,还打晕了我。” 胡江本身便是开封府下军巡士兵,有缉拿盗贼之责。 “哪里来的小蟊贼,偷到我们身上来了。拿了他们。”胡江又说。 哗啦啦涌上来几个军巡士兵,一并拿了真金和汪子路,押着送往开封府去了。 消息传到打火队的时候,众人都愣住了。 李真金和汪子路羁押候审。 木楞的眉头立刻皱得像是烂瓜,真是屋漏偏逢连阴雨,打火队本来都是人心惶惶,偏偏此时真金和汪子路又入狱了。 这时阮玉儿又来到了打火队,传来了绣娘的消息。 官家要来了。 张择端百爪挠心,他必须去见官家。 要救真金,恐怕也就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这下只有他去摸龙须了。 第67章 摸龙须 其实张择端不想再见到官家。 是,他是全天下最有权势的人。 当年张择端误烧了画院,本来做好了死的准备,若是可以,画院中枉死的性命,他本来也可以命相抵。 可偏偏官家放了他一马,张择端觉得更加无颜面在世,他要怀着愧疚去过接下来的半生。 如今这份愧疚又漫上了他的心头。 张择端早早躲在了绣娘的闺房之中,天色暗下,官家的马车才从满城的灯火中穿梭而来,悄悄入了绣娘家的院门。 官家的年纪方才四十出头,看起来竟还有几分俊朗与潇洒。 官家没有架子,绣娘行礼之后,请官家坐在了院中。 “陋室小院,官家见笑了。”绣娘说道。 “今天我是为了人而来,地方并不重要。”官家的眼神望向绣娘,眼中既有爱慕,又有钦佩。 这话让绣娘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张择端透着窗户看到外面,内心复杂,好似炒起了豆子。 “官家说笑了,小娘子不过是市井中的平常女子,哪里值得官家亲自跑来一趟。难道官家不是为了看绣?” “对,自然是要看绣,绣娘的绣,谁人不想见识?” “官家又说笑了,官家的画才是天下第一,无出其右。” 绣娘摆了摆手,阮玉儿当下展开了绣娘的绣作,芙蓉跃然布上,花枝上,一只锦鸡正在栖息,一旁还有两只蝴蝶绕花飞舞。 绣娘绣的正是《芙蓉锦鸡图》。 《芙蓉锦鸡图》是官家所画,后来经人摹画,早就流传入市井之中。 民间画者多有效仿,但未曾有人画出官家画中的精致与贵气。 不过,这绣让官家为之一震。 走线之细,不仔细分辨是看不出的,色彩之真,让人看了神色恍然,仿佛鸡叫就在耳边,蝴蝶就在眼前。 许久,官家的眼睛未曾离开绢布。 “好,好,好。” 官家连说了三声好,他身边的宦官随从连个大气也不敢喘,似乎他们也没有见过官家这副样子。 “什么是画?天底下,当真有画吗?”官家喃喃自语说。 众人皆是一脸疑惑。 “天底下,当真有这样的锦鸡吗?”官家又说。 “我绣的锦鸡,天下有。官家画的锦鸡,天下想必是寻不见。”绣娘说道。 “哦?”官家有些疑惑。 “这锦鸡不过出自于寻常凡人之手,所以自然好寻。但是官家笔下的锦鸡,是出自天子之手,人间自然是见不到。”绣娘微微一笑,便不再去看官家。 可官家的眼睛,却黏在了绣娘的身上。 绣娘这话说得好听,官家心里十分开心,这芙蓉锦鸡图更是让管家大开眼界。 他知道他不是什么天子,不是什么真龙。 他叫赵佶,像天下所有人一样,有名有姓,肉眼凡胎。 “绣比画要好,也比画要难,丝线之细,竟能模仿出天下所有的神物,奇,奇,奇。这个可以送给我吗?”赵佶又问。 “官家若是喜欢,那是小娘子的福分了。”绣娘行了个礼,之后又说:“不过,小娘子另外准备了一件礼物,想要献给官家。” “哦?是什么东西,让朕看看。”赵佶有些迫不及待。 绣娘随即摆了摆手,阮玉儿又抱来一个精美的盒子,看起来里面装的也是一幅画。 赵佶笑了起来,又说:“今天我算是大饱眼福了,绣娘的大作,竟然有缘看个够。” 等到阮玉儿把盒子里的绢布铺开,赵佶反而有些困惑。 绢布上所绣,确是一幅画。 画上是一幢起火的酒楼,酒楼旁边分别是十数个打火队的汉子,有的救人,有的扑火。 绣得逼真,让人仿佛看到火烧面前,风吹耳边。 四周空地上,伤者又有十数人,有的痛苦,有的哀叹,有的倒在地上久久不起。 绣的凄惨,好一幅令人心痛的火灾惨像。 “这是……”赵佶看得疑惑。 “这便是我要献给官家的礼物。”绣娘回答道。 “似曾相识……”赵佶喃喃道。 这画确实是看得眼熟,让他想起一个人来。 这个人狂傲不羁,狂悖犯上是家常便饭。 这个人此时正躲在绣娘的闺房里,悄悄看着外面发生的一切。 “绣娘送我这幅画,想必是有什么话说?”赵佶想起前日里朝堂之上,有人提议要裁撤民间打火队,如今这幅画出现在他的面前,想必不是巧合。 “小娘子敢问官家,为什么有人愿意打火?” “为了保护一方百姓平安。” “还有呢?” “为了打火救人?” “还有呢?” “还有什么?” “为了活命。”绣娘又说。 对,很简单,为了活命。 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是为了活命而操心。可官家不是,官家从来不会因为柴米油盐发愁,因为破屋漏窗愁眉叹息。 这是绣娘的心里话。 “小娘子见识浅薄,但我想,民间打火队事关多少人的生计,涉及汴梁百姓防火安危,我想还是慎重一些要好。” 官家没有回应,他好像有些失望,原来绣娘根本不是想见他,也不是真心想与他切磋画艺。 “这件事情,不要再提了。”赵佶说道。 绣娘还想再说些什么,眼看赵佶起身背了过去,又一时无措了。 张择端心里纠结万分,此时大喊道:“官家,百姓家里可有太平缸?” 太平缸是宫内的防火水桶,因此名叫太平,希望保佑太平无事。 这一声叫喊,惊住了赵佶。 张择端此时出现在赵佶的面前,忘记了行礼。 两个人面面相觑,皆十分惊讶。 “原来是故人……”赵佶喃喃道。 第68章 龙须不怒 赵佶欣赏张择端的才华,自从他把张择端逐出画院之后,他也曾派人往民间走访,不过消息全无。 没有人再见过张择端,他也没再有新作问世,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 难道他不再画画了? 赵佶心中曾有过这样的疑问。 如今的张择端已经是一身布衣,丝毫不见当初的锐气,不细看,一不小心便淹没在汴梁洪洪人流之中了。 许久,赵佶才认出他来,但他仍然故意发问:“你是何人?” “鄙人张择端见过官家。”张择端回道。 “张择端?好熟悉的名字。” 赵佶立刻明白了现在的情况,真正请他过来的人,恐怕就是张择端。 难怪他几次要见绣娘一面,绣娘都推脱不见,今日竟然要请他过来。 果然不是看画这么简单。 “鄙人现在仅是明义坊打火队一个平凡人,官家自然记不起,也记不住,更不劳官家惦记。”张择端行了个礼,客套地回应。 听了这话,赵佶似乎十分惊讶,又说:“我找过你,没有找到。谁能想到你去了打火队。” 赵佶比张择端要大十岁,可是向来视张择端如同龄知己一般。 在还未登上皇位时,他便与张择端相识。 那时张择端跟在父亲身边做学徒,父亲张之海是个工匠,擅长设计园林房屋。 张择端自小耳濡目染,提笔便可以画下亭台楼阁,又或是山野民居。 那时的赵佶被封为端王,生于皇家,养尊处优,诗词书画样样精通。 张择端吸引了他的注意,初次相见,张择端不到十岁。 父亲张之海前来设计端王府邸,画了几种亭子的样式,这几种样式皆是当朝流行,甚至是还有从古画中发掘而来,可端王赵佶都不满意。 张之海绞尽脑汁,彻底是黔驴技穷了。 这时他惊讶地发现,一旁的小张择端捡起烧断的木棍,在石板上画出了一款新的亭子样式。 虽然线条不甚清晰,断断续续,不过风骨俱佳。 赵佶见了这亭子之后,驻足观看了许久。 尤其是亭子的最后一笔,尤为绝妙。 亭子的四角悠然翘起,好似跃跃欲试,欲飞跃云霄。 正所谓画龙点睛,这最后一笔让这亭子多了生动气韵。 欧阳修有文章曾经写道:峰回路转,有亭翼然临于泉上者,醉翁亭也。 赵佶感慨说:“有亭翼然,有亭翼然,翼然二字最妙,但是世间真的有人能画出这两个字的妙处和神韵,实在是难得。” 得知这亭子是张择端所画,当下赵佶又把张择端叫到了书房。 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小张择端提笔便画,没有丝毫犹豫,好似胸中早就已经有沟壑万千。 那是张择端第一次用画笔作画,整幅画一气呵成。 有亭翼然,飞跃纸上。 赵佶这下是又惊又奇,但心中更多的还有嫉妒。 “为何偏偏我没有这样的才华?”赵佶在心里这样感慨。 赵佶问张择端:“之前画过画吗?” “画过。”张择端有什么答什么。 “画过什么?” “牛马猪羊,亭台楼阁,花木虫鱼,都画过。” “哦?在哪里画的?” “地上。” “地上?在地上画好啊,用什么画?”赵佶笑了。 “树枝。” “树枝?树枝也能画画?” “对。画笔与树枝又有什么分别?”张择端望着赵佶,眼神单纯无暇。 这话他竟然无法反驳,赵佶又笑了,他也是笑自己。 对啊,画笔与树枝又有什么分别? 这话在一个孩童的嘴里说出来,赵佶又感觉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心里暗想,这孩童将来或许大有可为。 之后,他问张择端愿不愿意留在府里,可张择端却拒绝了他。 张择端说:“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大宋的大好河山。” 赵佶没有强留,把最珍爱的画笔送给了张择端,他说:“或许,有缘我们还会再相会的。” 果然,十年后,张择端又来到汴梁游学,他入了宫廷画院。 此时,已经登上皇位的赵佶在当年他送给张择端的画笔上,写下了几个字:天下第一人。 这是他常用的花押。 以至于后来,张择端离开画院。 赵佶也从未见过像张择端这般如此有绘画天赋的人。 如今张择端不再拿画笔了,手里拿的是打火用的火钩,赵佶的心中又莫名多了一丝惋惜。 “有什么话就说吧。”赵佶说道。 “鄙人斗胆在此向官家进言,还请管家,不要撤销打火队。” “为什么?”赵佶此时已经一改方才的样子,恢复了身为管家的权威和严肃。 “汴梁的百姓离不开打火队。” “还有呢?” “打火队的人也离不开这份生计。” “还有吗?” “……前日里,和善坊大火,打火队有人趁火抢劫,案情不明,有的属实,有的乃是有人栽赃陷害,更何况,开封府军巡士兵中,同样有人趁起火偷抢百姓的财物,还请管家彻查,还我们打火队一个清白。” “那就是说打火队确实是有人哄抢财物了?”赵佶又问。 “……是” “你说军巡士兵哄抢财物,可有证据?” “……没有”张择端的头上已经起了冷汗。 赵佶沉思很久,没有回话。 “既然没有证据,这话就不要说。民间打火队的事情,容我再考虑考虑吧。我们难得再见,本想可以叙叙旧,可今天天色晚了,算了吧。” 赵佶说完,便起身准备离开。 “官家,这是关乎整个汴梁的大事啊。”张择端又喊道。 “太子并不想裁撤民间的打火队,找好证据,找对人。” 官家显然有些失望,挥了挥手离开了。他今天本来是要与绣娘相会,没想到中间又生出了朝政的是非,不免感觉有些搅扰兴致。 看着官家离开,张择端愣在了原地。 去找太子?官家是什么意思? 见张择端惶惑不已,这时绣娘又说:“官家已经同意了。” “同意了?” “官家的意思我猜测不错的话,是想让你出面找到太子,太子若是再次提出反对,官家自然会不会同意裁撤。不过前提是要找到证据才好。” 绣娘的分析头头是道,不禁让张择端佩服。 如今真金还在狱中待审,如何找到太子? 第69章 议事堂又见老对头 羁押候审的日子并不好过,这几天和真金住在一间牢房的都是汴梁四处的罪犯。有的杀人越货,满面凶光。有的聚众抢劫,满脸横肉。也有的是像真金一样被冤枉抓了进来,不过真金不敢相信,因为到了这的人都说自己冤枉。 真金这几天几乎没怎么合眼,其一是因为这里的屎尿味太大了,尿桶没有人清理,整个房间里都是一种令人恶心的臭味。其二是担心有人报复他,这个人说的是牢房内的倪大。 倪大一脸凶相,横肉遍生,看着十分吓人。 不过实际上他是个外强中干欺软怕硬的货色。 倪大因为涉嫌杀人被抓来的,但其实倪大根本没有胆子杀人,被害人是他的同伙误杀,同伙跑掉了,因此官兵便抓了他进来。 倪大凭借着一膀子力气,在牢房里横行霸道,甚至逼迫狱中的四猴喝尿取乐。 四猴生得瘦弱,根本无力反抗。 真金见了后,替四猴出头,不料反而惹怒了倪大。 倪大出手打了真金一顿,之后倪大又说:“你要出头也行,以后我就看你喝尿了,你们每个人都来踹他一脚,谁要是不听话,我就打他。” 听了这话,牢房之中的其他人纷纷上来踹真金,轮到了四猴,四猴念在真金替他出头的情义,硬是不打。 倪大见了,火气陡然升上来,抓住四猴又是一顿暴打。 此后,牢房之中的派别已分。 四猴和真金成了挨打的,有时趁着他们睡着了,倪大便领着牢房中其他人轮流打他们一遍。 牢房之中的粗米饭本来就不多,又糙又干,可是这样的饭他们也吃不上了。倪大每日抢了他们的饭,分与众人。 这样过了两天,真金头昏眼花,为了避免牵连四猴。 真金干脆也不搭理四猴,每日不睡,同倪大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相对熬鹰。 这天深夜,真金照旧是没睡,静得可以听到虫鸣声。 此时牢房门开了,黑乎乎的牢房里,一伙神秘人带着牢头把李真金带了出去。 出了牢狱,那伙人又给真金蒙上了黑布,带去了别的地方。 真金眼前一片漆黑,到了地方,他甚至分不清白天或是黑夜,更不用说这是哪里。 此外一并被带来的还有鲁二,真金分明听到鲁二在呼喊。 “官人,你们要把我带往什么地方去啊,老夫一把年纪了,经不起折腾。” 真金听来,鲁二的声音慌里慌张,想来他也不知道身处何地。 不过一会,来人揭开了他们眼上的黑布。 “是你亲眼看见胡江当了玉镯?”这时一个年轻的声音传来。 真金看去,是一位年轻贵气的郎君,身后还跟着几位随从。 “你是什么人?”真金又问。 “什么人你不需要知道,我们知道你们两个的事情。这两样东西你们看一看,如果确实,敢不敢作证,我家公子保证给你申冤。” 这时随从拿出了当票和玉镯,分别教真金和鲁二确认。 这确实是丢失的当票和玉镯,不过真金心里惊讶,不知他们怎么搞到手里来? 过了半晌午,随从又带着他们来到了后院的厅堂之中。 堂内坐着几位官大人,看样子都是高官,不过真金皆不认得,除了唐仁授。 真金没想到,这个老对头如今再次相见。唐仁授注意到了真金,面色不禁冷了下来。 年轻的郎君居坐中央,又说道:“人证,失主,全部都在这里。” 听了这话,几位大人面色都不好看,都不作声。唯独唐仁授轻哼了一声,也没有回话。 年轻郎君又问鲁二:“这玉镯是否你家所丢?” 鲁二连称是。 年轻郎君再问真金:“当票在此,你是否亲眼所见,军士胡江当了这玉镯。” 真金说道:“鄙人亲眼所见,若是话中有假,天打雷劈。” 真金说这话的时候特意发狠,之后又特地看向唐仁授。 年轻郎君笑了笑说:“唐枢密看,这事应该怎么处理啊?” 唐仁授一脸难看,随即那郎君摆了摆手,随从们把真金带了出去。 到了晚上,他们便又被手下人蒙上黑布。 等到他们为真金摘下黑布时,天也已经黑了,他已经身处明义坊。 不过几天的时间,真金又回到了打火队大院。 一时间,他还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惊讶之余他连忙找到了张择端。 见了真金之后,张择端还有些恍惚,他心里感慨,不愧是太子,有着通天的本事,说放就放出来了。 细细问了张择端,真金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前日里,张择端得到了官家的回复,提醒他们去找太子。 可太子住在宫内啊,东宫之高贵,寻常人无缘拜访。 绣娘家的院子不大,可是慕名来过的贵客不少。 太子詹事李部童便曾是绣娘的座上宾。太子詹事负责东宫的一应后勤事务,至于李部童则更是太子赵桓的身边人。 当下绣娘叫来阮玉儿,让她拿着名帖前去拜访李部童。 转过天来,李部童便回了帖子,告诉绣娘,太子赵桓已经知晓,提供的线索正是时机。 所谓线索,便是指军巡士兵胡江趁机偷抢民间财物一事。 前日里朝堂之上议论纷纷,枢密院事李建文提出要取消京城所有的民间打火队,此后由官府的禁军、厢兵等军士负责打火,太子赵桓便不同意。 赵桓料定,李建文的主意定然是来自枢密院***唐仁授。如今的赵桓正是初生牛犊,年轻气盛,很想干出一番事业。他心里明白,如今汴梁军士嚣张跋扈习惯了,若是让他们负责打火,百姓的遭遇恐怕是更惨。 赵桓早就对当下军队贪污等乱象忍无可忍了,他正想找机会给唐仁授敲个警钟,无奈没有证据,这个时候,张择端正好送上了线索。 张择端得到了太子的回信,便回了打火队。 没想到不出一天,真金便被放了出来,真是龙子之怒,阴晴不定。 真金听完之后,感慨道:“难道那个年轻的郎君便是太子?” “太子?你见到了太子?”张择端又问。 真金便把他遭遇与张择端说了,张择端说:“想必是太子的人带你去了议事堂,当场给唐仁授来了个下马威,不然还能有谁把当朝大员叫来呢?” 真金有些惊讶,看那年轻的郎君待人随和,谈笑风生,丝毫没有威仪,心里更奇了。 “如此说来,事情或许会有转机?”真金又问。 张择端想了想道:“应该这两日就会有消息。” 毕竟真金都被放回来了,打火队的气氛这下稍微缓和了一些。 人心思动,真金为了稳住打火队的人心,边说道:“太子向着我们,要不然我能像囫囵个地回来吗?放心,打火队一定不会被裁撤。 打火队一定不会被裁撤。这话木楞说起来没底,不过真金这么说,他反倒也开始表示附和。 “真金是有好运气的人,这运气,自然也能带到我们打火队里来。” 队员们听了这话,果然心里安定了不少。 不过多久,官府派人来了。 这个人正是马步飞,马步飞手下的随从说道:“给你们带来了一个好消息,民间打火队暂时不会取消。” 听了这话,打火队的人脸上纷纷有了笑颜。 “别急着高兴,与此同时,还有一个坏消息,不日民间打火队将要和官兵展开武艺大比拼,若赢,打火队不予裁撤,若输了,打火队就地解散。” 让他们和官兵比拼?这又是什么花招? 第70章 太子的深意 马步飞毕竟也是八品官员,说话自然也是有些分量。 大家没有谁认为他是信口胡诌。 按照马步飞所说,届时民间打火队会与四处的厢兵比试,比试的主要内容是灭火技能,当然除了厢兵之外,还包括汴梁的军巡士兵,其中就包括马步飞手下人马。 马步飞的出现,让张小凤十分不悦。 他的鼻子上的伤口还没好,冷笑着走向马步飞,说道:“好啊好啊,真是天底下最好笑的事情了,当兵的不琢磨如何保护好老百姓,反倒是和老百姓比试起来了。” 马步飞只是来传达指令,其间很多事情他也不晓得。 “很多事情,我做不了主,到时候我也要带着手下比赛,恐怕是要比赛场上见了。”马步飞行了个礼道。 “那我们可要遭殃了啊,有道是好汉也怕无赖,难道我们能比得过手下的盗贼吗?”张小凤阴阳怪气地说道。 马步飞脸色一红,十分尴尬,他知道张小凤是在说胡江。 “胡江已经被抓了,这件事情,是我对不住你,我们对不住你。”马步飞又说。 “抓了一个胡江,难道你们就清白了,汴河里天天有人捕鱼,你什么时候看见汴河里的水清过!”张小凤声色俱厉。 “既然你不信我,我也没有办法,希望你们能赢。”马步飞说完就要告辞。 张小凤依然喊道:“那要是我们打火队赢了,是不是以后上战场也应该要我们去了,不如这样,你们军饷直接发给我们就好了,以后军队的事情,我们也全包了。” 张小凤此言一出,惹得打火队哄堂大笑。 马步飞简直是自讨没趣,当众出丑。 这下马步飞的手下看不过去了,骂道:“刁民,休要胡言乱语,老子抓了你去官府。” 马步飞本来心里烦躁,听了这话,一脚踹在手下的身上。 那手下跌出去,嘴角咳出了鲜血。 “刁民刁民,哪里来的刁民?你爹娘老子是不是刁民?”马步飞对着那手下士兵骂道。 “不是!”士兵爬起来,不再嘴硬了。 “那就给老子把嘴闭上!”马步飞说道。 “是!” 见马步飞下手如此之狠,打火队的队员们此时也不敢再多嘴了。 “小凤兄弟,有缘我们比试上见吧。再会。”马步飞行了个礼,告辞了。 然而等他离开后,打火队又炸开了锅。 怎么回事?怎么改成了比试? “取消就取消,为什么还要比试?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汪子路阴阳怪气道。 汪子路倒是说出了大家心里共同的疑问。 “听你这话的意思,要是我们和官兵比定然是输了?”包三将有些不服气。 “你觉得呢?官兵有云梯车,我们有吗?官兵多少人,我们多少人?再说了,裁判是谁,到最后谁能保证不是官官相护?” 这话倒是实情。 汪子路几句大实话说下来,打火队众人瞬间是噤若寒蝉。 无论是从装备上来说,还是从人员实力上来说,打火队都不占优势。 真金心里更加是一头雾水。 最近以至于出狱之后,他觉得事态变化之快,简直超出他的想象,于是心里盘算着绣娘神通广大,不如去找绣娘打探打探消息。 当下真金又对张择端说:“张大哥,你又救了我一次,要不然我可能被发配了。” “你今天这是怎么了?无需客套,打火队的事情,也是我的事情。”张择端又说。 真金笑了笑说:“是,打火队这个劫过得不简单,不过这样说起来,难道你不需要好好谢谢绣娘?” 张择端这才明白了真金的意思,又说:“或许绣娘那里当真会有什么消息。” 真金之后买了一些简单的糕点等礼品,随后跟着张择端去了细柳巷。 其实真金的心里一直对绣娘充满疑问,绣娘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多少了解,其实官家一直心恋绣娘,可是绣娘一心钟情张择端。 甚至管家多次微服拜访,绣娘的芳心始终没有一丝摇动。 不过,这次绣娘是欠了管家的人情了。 世间债,人情总是最不好还的。 真金心想正好趁这次机会,他也为张择端创造一次去见绣娘的机会。 因为他分明看到,今天张择端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众人聊起打火队的是是非非,他仿佛是个局外人,没有了三魂七魄。 见了绣娘,张择端方才回过神来。 据绣娘所说,让打火队与官兵比试,原是太子提出的这个建议,最后官家才下了旨意。 这下真金和张择端更加疑惑了?太子这是何意?太子不是分明支持民间打火队吗? 如此一来,岂不是把民间打火队往死路上推吗? 绣娘想了想又说:“朝堂之上,步步危局,太子抓住了军中有贼的把柄,才扳回一局,可是恐怕也仅仅只能如此。” “这话是怎么说?”真金又问。 “我隐隐感觉,太子还是支持打火队的。”绣娘又说。 “那为什么还要如此建议?” “这个恐怕只有太子本人才能说清楚了。”绣娘叹了一口气。 从绣娘那里离开以后,真金一头雾水。 这时一个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慢着,有人要见你。” 真金认得此人,也认得他的声音,这个人正是太子的门人,正是他把真金救出了牢狱。 “谁要见我?”真金问道。 “去了你就知道了。” “这次不用蒙眼睛了吧……” 真金话还没有说完,他的眼前已经是一片漆黑。 第71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 黑漆漆的世界里,传来嘈杂的市井声音,久久不歇。 真金听出来,他现在应该不是被带往太子府。 到了地方,真金被去掉了黑布,他这才看清此处原来是一处茶坊,帘子影影绰绰,遮住了对面来人的样貌。 雅间之内,尤为安静。 “李真金,你没有见过我,可是我知道你。”帘子内传来声音。 “敢问你是何人?” 那人掀开帘子,又说:“进来坐吧。” 来人生得清秀俊逸,正是太子詹事李部童。 “尝一尝,刚刚做好的茶。”李部童摇了摇手中扇子,像是告诉李真金大可放松下来。 这茶研磨得尤为细致,入口仿佛琼浆玉液,润喉津脾。 真金平日里没钱享受这样的好茶,如今满腹心事,更是没有心情,一口干了一碗茶。 “茶要细细去品,这么着急做什么?”李部童笑了。 “开门见山吧,你是太子的人?”真金直接问道。 “聪明,太子詹事李部童。那你能不能猜到我来找你做什么?”李部童又问。 “来看我们打火队的笑话。” “不对。你们又有什么笑话可看?” “看我们输给官兵,就地解散。”真金回答的时候,难免带着一股子火药味。 李部童又笑了,说:“你还是没有明白太子的深意啊,太子让我告诉你,他很看重你。” 真金的心里盘算开了,什么深意?又为什么要看重我? “李詹事,不妨有话直说。我实在是猜不透太子的心思,只是不要拿我们这些打火的苦命人寻开心才好。”真金又道。 李部童听出了真金话里的不满,又说道:那我问你,你觉得应该怎么才是好的。” “自然是打火队能够留下。” “我再问你,留下之后呢?” “之后……”真金想了想,竟然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是的,之后呢,他好像从来没有想过之后。 “之后继续打火,继续拿着糊口的钱,继续朝不保夕地卖命,继续被人瞧不起?”李部童说道。 这番话听着刺耳,但却很实在。 李部童对打火人的了解远比真金想象的要深。 “不得不说,你很了解打火队的处境。”真金感慨道。 “不是我了解,太子也很了解。不仅了解,他也想试图改变。要改变就要拿出魄力和勇气,我今天要跟你说的是改变打火队,而不仅仅是留下,留下之后又能怎么样呢?按部就班?一切都还是向从前那样罢了。”李部童又说。 这话他说得热血,真金心里跟着也是一阵悸动。 “怎么改变?” “首先,跟官兵去比,太子不是给打火队指了一条死路,而是生路。这是绝好的机会,可以让民间打火队在朝堂之上露脸,甚至可以引起官家的注意,这样一来,民间打火队的地位才能够真正的稳固。有道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不要想输了怎么办,你要想的是,赢了,打火队的处境才能真正改变,为了自己,为了打火队,为了我们所有人,也只能赢。” 李部童说得慷慨激昂,眼神之中是一片赤诚。 “以退为进,险中求胜。”真金沉思许久之后说道。 “正解。” 原来这才是太子的真正目的,要想留下打火队,还要真正改变打火队的处境。 真金恍然大悟,之后又问:“可是比赛会公平吗?” “这个很难说,官兵太多太杂,我们也管辖不到。不过有太子在背后支持,我们会尽力保证比赛的公平。” 真金点了点头,李部童又说:“太子很好看你,我们知道你们打火队,码头起火的时候,你们的表现很让人惊艳。他让我转告你,他会在背后支持你,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来这里找我,交给老板一枚铜钱,说要买李子茶,老板自然能帮你联系到我。” 真金又说道:“多谢太子的赏识。” “不过太子还有最后一句话。” “什么话?” “求佛不如求人,求人不如求己,机会永远在你的手里,看你能否抓住。”李部童最后说。 之后李部童离开了茶坊。 直到喝完了那壶茶,真金的脑海里还在回响李部童的话。 置之死地而后生,对,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当天晚上,真金找到了木楞。 昏黄的烛火旁,木楞正在清理他的那柄老火钩。 细细打磨,用心擦拭。看上去,木楞像是在对待心爱的姑娘。 冯员外笑话他说:“好了好了,你的饭碗擦得都没有它干净。” “这就是我的饭碗啊。”木楞说道。 说完之后,两个人不约而同大笑起来。 的确如此,打火人的家伙什就是他们的饭碗。 近年来,木楞在火场的时候大多都是负责指挥调度,少有亲自上手的机会了,这只火钩也是久无用武之地。 不过,木楞还是会日复一日地用心擦拭,对他来说,这又好像不仅仅是饭碗,更是一辈子的寄托。 真金把太子的用意告诉了木楞,木楞听着,手上仍然是专心在打磨火钩。 “你和大师兄商量商量,看着拿主意吧。”听完之后木楞说道。 “所以木头,我们还是要参加比赛,对吧?”真金还以为木楞没听明白。 “你心里不是已经有主意了吗?我这里只有一句话,尽人事,听天命。”木楞笑了笑说。 真金心里清楚,木头应该是最不舍得打火队的人了。 明义坊打火队,是他一辈子的心血啊,可现在木楞表面上却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真金又说:“尽人事,改天命。” 木楞愣了一下,看了真金好一会儿。 他大概是有很多话想说,可都没有说出口,点点头离开了。 从古至今,命是什么啊,有谁能够真正算得清楚? 尽人事不就是为了改天命吗? 第72章 呐喊 官府的通告很快铺满了大街小巷。 这样的比拼在汴梁当属一桩热闹事情,按照汴梁人的热情,届时势必会是人山人海。 当然这也就意味着,谁要是在赛场上出了丑,不日便会传遍汴梁的每一个茶楼酒肆,成为百姓们的笑料。 但是,这也意味着,谁要是出了风头,也会不日名满京城,甚至第二天酒楼的话书人便会演绎成为传奇故事,在口水纷飞间越传越广。 汴梁就是这样一座城市,如梦似幻,无论是哪一行,都有机会一夜成名,譬如苒六娘,再如绣娘。有的人也可以一夜跌入谷底,成为过街老鼠,譬如张择端,再如王二竿。 太子赵桓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这场比赛最终能闹出的动静越大越好。 早在仁宗时期,大宋便是以宽仁治国,以民生为本。如今,赵桓更希望民心能够站在他的这一边。 根据官府通告,各民间打火队必须报名参加,官兵方面的禁军、左右军巡士兵以及各级厢兵都要参加,每十人组成一个小队,以小队为单位参加比赛。 最终如果民间打火队取得的整体成绩超过官兵小队,民间打火队将会获得最终的胜利,比赛顺序抽签决定。 这也就意味着,打火队也有可能抽到友邻打火队,与友队进行比赛,并且淘汰掉其中一队。 不过这一点对于官兵来说也是一样,还算是公平。 通告下发之后,真金立刻找到了大师兄张小凤合计。 真金小队目前仅有六人,无法单独参赛,他是来求援的。 张小凤的鼻子还未长好,不过已经没有大碍了,带队参赛自然是没有问题。 因此不等真金开口,汪子路倒是率先道破了真金的心思。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事关我们每一个打火人。要想来求我凤哥帮忙组队也行,不过队长只能是我们凤哥。”汪子路说道。 真金说道:“那是当然。” 真金竟然丝毫没有介意,这倒是让汪子路十分惊讶。 “真的假的?君子一句话,不能当作放屁,一股烟就没了。”汪子路又道。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真金又说。 “对,难追难追。凤哥,我看行。”汪子路转而又对张小凤道。 张小凤心中其实没有丝毫芥蒂,嘴上虽然不说,但后来其实他越来越欣赏李真金这个人了。 当然真金小队的其他人也是各有千秋,他打心底里希望能够组建一支实力最强的小队,代表明义坊拿下好的惊艳的成绩,替打火人争口气。 “那句话说得对,这不是一个人的事情,事关我们每个打火人。我不会丢下你,更不会丢下队里的每个人才。”张小凤说。 这话没有说明白,不过对于张小凤来说,这已经是表态了。 最终张小凤选出了小队,包括真金小队中的五个人,另外还有张小凤手下汪子路、张二奎、王开、杜风四人。 真金小队里唯独落下了张择端,这让张择端不免有些局促。 初入打火队时,张小凤便看不惯张择端疯疯癫癫的样子,后来虽然张择端已然变得稳重多了,可两人脾性依然不搭。 两个人都不喜欢与人打成一片,平日看起来总是各有各的心事。 张小凤看起来话少,内心阴沉,张择端看起来话多,实则孤僻。 两个人倒像是双胞胎兄弟,打一个娘肚子里出来,可从娘肚子里便开始掐架,来到人世之后,便是相看两相厌,倒不如独坐敬亭山。 话说回来,张小凤这次没有选张择端,倒不是因为个人喜好,而是从大局着眼,因为这次官府比赛的课目设置全是体力活,大多是明义坊打火队的常规训练科目,除了闭气。 掷水囊,比谁掷得越远越准,这主要是要比精确。 扛沙包,比谁扛着沙包跑得更快,这主要是比耐力。 耍石锁,比谁能举得更重,这主要是比力气。 另外还有最后一项,是比拼整个小队的协同,在赛场上完成一项模拟灭火,最终看谁能够率先完成打火。 这几项,张择端都不擅长。 因此这颗智囊脑袋暂时用不上了。 木楞还是那句话,比赛交给张小凤和真金他们这帮年轻人,他和冯员外会做好一切后勤工作。 近日,汴梁的民间打火队,从未如此团结。 他们互相奔走相助,有人的出人,有好装备的共享装备。 忙碌中,这个城市仿佛也酝酿着一声呐喊…… 第73章 柯正龙 事实上,官府并没有留给打火队太长的时间训练。 很快就到了比拼的那一天,汴梁城里真是难得的热闹,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龙津桥都堵死了,和善坊打火队的人在路上堵了半个时辰,直到比赛开始前一刻钟才到达现场。 上一次这么热闹的时候,还是元宵灯会。 除此之外,今年还没有活动能够吸引那么多的人流。 不是因为有全城瞩目的明星,不是因为有达官显贵的鼓动,他们想来看这场比赛,是因为这与他们每个人息息相关。 比赛的场地本来定在了城西的废弃校场,这里本来并不大,但官府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来观看,一时间,此处水泄不通。 张小凤早早带队赶来了,各民间打火队分别系着不一样的腰带,明义坊打火队的是红色,像火一样,熊熊燃烧。 官家入座之后,唐仁授宣布了指令,比赛正式开始。 远处的高台之上,左侧坐着太子赵桓,右侧坐着枢密使唐仁授,除此之外,还有一众朝中大臣,尚书左丞蔡京也已经到场。 表面平静,背地里暗流涌动。 太子赵桓等这一天,等了许久。在比赛前,赵桓又找人向真金等人递了话,太子詹事李部童带来一个盒子,盒子里面全是白银。 队里用这笔钱打造了新的装备,并且另外订做了比赛用的衣衫,换上那一抹红腰带的队服,整队的气势仿佛都不一样了。 比赛前的那天晚上,木楞带人买了一只羊回来,一半熬汤,一半架在火上烤。 整个大院里,热气腾腾,香味四散。 烤肉香,打火队的汉子们大快朵颐。汤肉软烂,打火队的老人们纵使牙口不行了,依然可以一饱口福。 这顿饭吃饱了,第二天,他们站在了属于他们的战场。 打火人的命,总是要打火人自己去争取,去改变。 “你们想不想认命!”张小凤在赛场上对着全队人喊道。 “不认!不认!”全队人一起喊出响亮的声音。 这声音掀起波浪,鼓动起了其他打火队的人。各打火队纷纷开始喊出他们的口号,校场里回荡着震耳欲聋的喊叫声。 他们在为各自的命运,呐喊。 官家刚刚入场,便被这此起彼伏的喊声吓了一跳。 枢密使唐仁授见状,哪里肯在气势上先输了,于是给手下使了个眼色。 不过一会,来自各处的兵士同样喊起了口号。 “匡扶社稷,安定民生!” 全场的士兵更是喊出了滔天的声音,余波未散,士兵们又齐声迈步,站好队形,校场的地面都为之一震。 声势宏大,打火队的人明显在气势上挨了一头。 汪子路这时又说:“会咬人的狗不叫,半壶水才叮当响,咱们不要被吓到,等待会老子咬上他们一口,让他知道我的厉害。” 张小凤又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不过汪子路说得对,我们赛场上见真章。” 在唐仁授象征性地主持开场之后,比赛正式开始了。 第一轮,真金小队抽中了城南左厢的厢兵代表,领队的正是左厢巡检柯正龙。 柯正龙和明义坊打火队是老相识了,明义坊归属于城南左厢。 平日里明义坊出现火情,往往是城南左厢的厢兵来负责处理,因为距离较近,他们往往能率先赶到。 可实际上,大多时候火情并不严重,等柯正龙带人赶来现场,此时明义坊打火队已经率先阻止了火势的蔓延。 柯正龙乐得其成,接过剩下的摊子收拾残局。 木楞和柯正龙合作多年,往往是木楞率先冲在前面,因此明义坊大多时候并没有发生太大的火灾事故,多年来明义坊因为起火伤亡的百姓一直是最少的,不过这些保一方平安的美名却落在了柯正龙的头上。 据说,当年柯正龙有次被困在了火场,他一时害怕跳进了水缸里,因为身材肥胖,后来是生生卡在了水缸里。 当时是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后来还是木楞带人砸烂了水缸,才带人把他抬了出来,他早就吓晕过去了。 木楞和柯正龙相处多年,一直十分小心。因为他知道柯正龙是喂不熟的官,永远不会跟他们贴心。 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 柯正龙在这偌大的汴梁城里,虽然仅仅是一个区区的九品小官。 可在各坊民众以及打火队的眼里,确实正儿八经的顶头上司,谁要是惹了他不开心,隔三岔五来找茬,怎么受得了? 柯正龙平日里习惯了让手下们捧着敬着,这几年来倒是越发胖了。他摇晃着身子走到队前,好似一个圆球。 如今是在赛场上,可没有人惯着他了。 张小凤向柯正龙行了个礼,没想到柯正龙一把拉住了他,环顾四周,又对张小凤说:“木楞跟你们吩咐过了吧?” 张小凤点了点头,说道:“放心吧,柯巡检,我们都是木头带出来的,木头的吩咐,我们一定会照办的。” “今天就靠你了。”柯正龙笑起来,双眼眯成一道缝,之后大摇大摆地回到队里。 真金在一旁听到了这番对话,不禁有些惊讶,他又注意到今天木楞没有来到现场,心里一慌。 照办?照办什么?难道木头暗地里答应了柯正龙什么条件? “什么照办?难道你是要帮着柯正龙作弊吗?这事可不是闹着玩的,这事关我们的脸面。我们的饭碗。”真金问张小凤。 张小凤面无表情,说道:“待会你就知道了。” 第74章 无需再忍 柯正龙得意地迎来了他的第一轮比赛。 首先是比拼掷水囊,柯正龙派了手下登场,张小凤派出了汪子路上场。 柯正龙满面春风,教导手下:“你要输了,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那手下生的倒是生龙活虎,看起来倒像是个有真本事在身上的。他接连掷出了两个水囊,全部命中了靶子,最后一个因为距离太远脱靶了,这成绩倒还算是不错。 汪子路上场之后,笑嘻嘻地说:“这就不行了,看老子我的吧。” 接着汪子路掷出水囊,没想到第一个便没有击中靶标,第一个靶标最近,照木楞的话说,连瞎子都能扔得准。 这下柯正龙的手下们是哄堂大笑,柯正龙笑得满肚肥肉跟着一颤一颤。 汪子路十分难堪,仍然贫嘴说:“不要笑得太早,我是故意让你们的。” 谁知接下来两个靶子,仍然都没有击中,并且一个比一个更跑偏。 第一局,是明义坊打火队输了。 柯正龙越发得意了,像肥虫一样得意地扭动身躯。 真金见状,心里立刻慌了,难道木楞真的被柯正龙威胁了?汪子路是打火老手,不可能犯下这样低级的错误,他明显是故意的。 真金当下凑到张小凤耳边,说道:“凤哥,你不要跟我玩笑。你说要等着,难道就是等着看这样的笑话吗?” 张小凤拍了拍真金的肩膀,又说道:“接下来还有笑话,想不想看?” “又在打什么哑谜,你把话说清楚!”真金又道。 “你等着吧,柯正龙肯定会自己上场。”张小凤冷笑一声。 果不其然,柯正龙得意之后,便开始越发忘形。 他见汪子路如此配合,出尽洋相,不免开始大意了。 “下一场,我亲自来。”柯正龙对手下说道。 “巡检,下一场可是比沙包……”手下有些犹豫。 “沙包怎么了,他娘的瞧不起老子?知不知道,当年我也是从沙场里滚出来的。”柯正龙骂道。 那手下这才噤声了。 一时间,不过柯正龙没有想到,对面上场的是张小凤。 初时,他还以为会在满朝大员和官家面前露一露脸。 张小凤上场时,特地对柯正龙笑了一下,两人相视一眼,柯正龙也笑了一下。 了解张小凤的人都知道,张小凤很少会笑。但当他笑的时候,也就意味着坏事要发生了。 柯正龙久未亲自上手参与过打火了,甚至平日里都是五指不沾阳春水。 这下他扛起沙包,好似喉咙里噎住了头发,脸憋得通红。 走起路来更是艰难,几乎要背过气去,张小凤扛着沙包,默默跟在他的后面,也装作是十分吃力的样子。 见状,他的手下们纷纷为他喝彩。 “巡检好样的!好样的!” 等到柯正龙终于快撑不住了的时候,张小凤故意走到了柯正龙的旁边,饶着他走来走去。 柯正龙见状,连忙跟张小凤使眼色。 张小凤问:“怎么了?柯巡检,这就撑不住了?” 说完之后,张小凤故意扛着沙包转了几圈,健步如飞,来回跑了一趟。 “你……你小子想耍我?”柯正龙满面通红,说起话来结结巴巴。 张小凤冷笑一声,又说:“耍你?恐怕是你想耍我们吧,你真的以为木头会答应你作弊?一直以来,我们忍了多少,又让了多少,恐怕你心里比我还要清楚。可我们不是那么好忽悠的,你说呢?” 柯正龙心里又气又急,当下开始喘不过气来,跌倒在地,沙包死死地压在了他的身上,当着手下厢兵的面,他出尽了洋相。 柯正龙输了,手下人掐人中喂他水喝,方才唤醒了这位巡检大人。 文武百官面前,百姓面前,这下柯正龙的脸算是丢完了。 醒来之后,他满面的愤怒,眼睛死死地瞪着张小凤。 张小凤并不理他,反而任由汪子路等人阴阳怪气地嘲笑。 “不看不知道,地上趴个大王八。”汪子路学着柯巡检的样子躺在地上转来转去。 一片哄笑声中,木楞此时才来到了现场。 见到了木楞,柯巡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接着比!谁下场赢了他们,老子重重有赏。”他满腔的愤怒都从肥胖的身体里跟着咆哮出来。 木楞丝毫不为所动,对队员们说:“我没有什么可以赏你们的,但我们这么多年受过不少气,要是想出气,就只能赢了他们。” 队员们虽然没有吱声,但纷纷攥紧了拳头。 是的,光天化日之下,他们要堂堂正正出一口气。 第75章 忍无可忍 柯正龙确实是在赛前找到了木楞。 来人把木楞带到了打火队附近的一家脚店里。 柯正龙正抱着一只肥鸡啃得正香,满嘴满手都是油。 “很快就要比赛了,木头,你觉得我们要是抽到了一起,你觉得谁能赢?”柯正龙嘴里塞满了鸡肉。 木楞笑了笑说:“柯巡检说笑了,我们怎么能是厢兵的对手。” “那不一定,谁不知道明义坊打火队个个都是好手,更何况还有你这个定海神针。”柯正龙倒是不傻,他清楚知道明义坊打火队的实力。 木楞见状又说:“哪里的话,这么多年,我们打火队还是仰仗了柯巡检的照应,我这个定海神针,充其量不过是个小草,巡检大人才是大树,撑得住站得稳。” 木楞多年来倒是练就了同柯正龙说套话的本领,哄得他开心满意,以免得罪了他。 这话柯正龙听了果然也很受用,立刻又说:“你这话说得好,小草倒了,遍地都是,来年还能长出来,可是大树倒了怎么办呢,你说是不是?” “柯巡检大可放心,比赛场上,若是我们碰见了,我们这些小草肯定要给大树让路。” “手下的那些人还要靠你打个招呼了。”柯巡检又道。 “没问题,我交代一声,手下的兄弟们都会跟我一条心。”木楞拱手行了个礼。 木楞的回答令柯正龙十分满意,他一时有些激动,双手抱在了木楞的肩上。 满手的油,全都沾在了木楞的身上。 见木楞没有作声,柯正龙又说:“对不住啊,我这满手的油。” “没什么大不了,打火人穿不着体面的衣服。”木楞又说。 他忍下了,可是他不想再忍了,更不能让打火队的兄弟们跟着他一起忍下去。 那天回到打火队之后,木楞特地叫来了张小凤,把柯正龙的事情说了一遍。 张小凤听了,牙齿咬得咯嘣咯嘣响,说道:“这些当兵的蠹虫,败类,这个时候知道狗急跳墙了,什么歪招都想用上,没门!木头,你不会是要答应他吧。” 木楞说道:“不,我找你来,是想说,绝不答应。我忍了半辈子,这次不用忍了,也不想你们再忍了。这次比拼之后,要么我们打火队解散,要么我们就要挣个脸面出来,你们要给打火队最后争一口气。 是的,今天是生死存亡的时刻。 我们无需再忍,因为已经忍无可忍。 这也是最后的时刻了,如果输了,他们将会解散,像浮萍一样飘向四方。 他们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张小凤打定主意,一定要好好戏耍柯正龙一番。因此方才在赛场上,第一轮他故意输给了柯正龙的厢兵。 到了第二局,自然丝毫不能想让。 第三轮是举石锁,张小凤派了环饼前去。 环饼轻松地胜过了柯正龙手下的厢兵,柯正龙意识到被木楞忽悠了,急得不行,脸色一会青一会白。 眼看还剩下最后一局,柯正龙急眼了,骂骂咧咧地说道:“你们这群乌合之众,孬兵,难道连这帮草莽小民都赢不过吗?” 他手下的厢兵纷纷噤声,铆足了劲。但是这话更让张小凤等人瞬间怒火中烧。 好,我们是草莽小民,便让你看看草莽的蛮力。 第四轮灭火协同,校场会单独设置一块区域模拟火场,四周墙壁内外全都烧起火柴,火场之内有象征假人的沙包,看谁能够迅速灭火,并且成功把假人救出。 比赛开始,明义坊打火队在不过半刻钟便完成了救人灭火任务。 然而柯正龙手下的厢兵们,平日里便没有受过太多苦头,在火场之中,东躲西藏,浪费了不少时间。 柯正龙为了在上级面前表现自己,奋不顾身冲了进去。 不过没想到他又重蹈覆辙,卡在了一道窄门里。手下士兵为了救他,只好扯住他的身子硬拽,一不小心,墙生生地拽倒了,墙边的家人沙包被埋了起来。 这一出好戏让在场百姓看得捧腹大笑,汴梁的各处厢兵归属兵部管辖,兵部尚书张文翰已经年过六旬,他在台上看着手下厢兵这般出丑,气得当场吹胡子瞪眼,可看着管家在场,又不敢离席,一时间急火攻心,竟然当场晕了过去。 柯正龙被从墙里拽出来之后,身上的衣服也挂烂了,露出了半边屁股,在哄笑声中,他捂着屁股扭动肥胖的身躯逃离了比赛场。 全城的第一轮比赛中,明义坊打火队率先比赛结束,战胜了厢兵。 明义坊的速战速决,让民间打火队出了风头。 远处的高台上,太子赵桓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不过一会,和善坊打火队也胜了。头领张老鹰照旧是宝刀不老,亲自带队,比完之后大气也没有喘,他的眼睛不太好使了,但是身板依然强健。 等到全部比赛结束,民间打火队共有三支队伍进入了下一轮,分别是春景坊、和善坊和明义坊。 接着是下一轮的抽签,张小凤拿到抽签的那一刻,脸色瞬间变了。 下一轮,明义坊打火队的对手是开封府左军巡,队长正是马步飞。 有道是冤家又路窄,兄弟又相争。 第76章 兄弟对决 张小凤对马步飞十分了解,两人早年在禁军时,也算是惺惺相惜,命运与共。 不过,马步飞骨子里有一种死板的忠诚与服从,倒像是天生适合做一个基层军官。 当年汴梁大火,马步飞和张小凤起了分歧,军令让他们守好太尉府邸,可另外一边,是即将要被熊熊烈火引燃的民房,张小凤毅然决然违抗军令去救人,马步飞则按兵不动,此后马步飞倒是升了官。 之后,张小凤便打心底里瞧不起马步飞,甘心做了大官手下的家奴。 虽然如此,这人的本领还是十分突出,最初任职禁军都教头,他的一身武艺早就闻名禁军,从来没有敌手。 后来任职开封府左军巡史,掌管都城警卫械斗之事,因为能力出众,汴梁百姓之间,也传开了这位马左史,人称 张小凤心里清楚,马步飞手下军士纵使有,胡江这样的鸡鸣狗盗之徒,但他训练治军向来有一套, 面前的这支队伍,远远比柯正龙的厢兵要强太多了。 但另一方面,击败这个对手意义非凡,也可以在下一轮的抽签中,为所有民间打火队扫除一个劲敌。 马步飞并不介意要与张小凤比拼,他微微叹了口气,上前说:“你如果还是愿意,我还是称你一声小凤兄弟,看到看台上了吗,我们仅仅是小小的蚍蜉,不过是他们手里的棋子。我们真的决定不了什么,尽人事,看天命,这是我的本职,也是棋子的宿命。我很理解你们的难处,无论输赢,希望我们都能接受。” “输的代价对于你们来说,是什么?”张小凤问道。 “输?”马步飞似乎有些疑惑。 “对。输了对于你们来说好像没什么。可我们不能接受。我们只能接受赢,不能接受输,输了什么都没了。”张小凤说道。 “哀兵必胜,希望你们也会顺利。”马步飞说完之后特地拱手行了个礼。 张小凤并没有回礼,他冷着脸退了回去。 比赛正式开始了,第一局,自然是掷水囊,马步飞手下的军警士兵比柯正龙收下的象兵要强多了。 马步飞一方派出的代表竟然掷出了接近满分的成绩。 压力瞬间来到了张小凤一队,王二竿出场了。 王二竿却不用手,这令大家都十分惊讶,但是很快他就准确踢中了前两个靶子的靶心。 很快,大家都被这场比赛吸引住了。 胜负此时仅在刹那间,王二竿需要踢中第三个靶子的靶心,才能拿到满分,这样一来比赛便可取得胜利。 王二竿纵身飞起,提出了水囊,竟直直命中了最后的靶心。 围观群众中间立刻响起喝彩声,马步飞竟也有些惊讶,他没有想到明义坊打火队竟然还有这样的人才。 这时负责裁判的枢密院胥吏却站了出来,又说:“按照比赛规定,明义坊打火队犯规了,成绩无效。” 此言一出,立时沸腾了。 张小凤质问道:“为何无效?” “掷水囊本应用手,人天生手脚力量不同,腿强臂弱,因此水囊用脚踢,自然有失公平,所以应当算是作弊。” “无理,荒唐!”汪子路立刻抗议道。 一时间,明义坊打火队众人纷纷跟着闹起意见,甚至是围观的百姓都议论纷纷。 大多数都觉得裁判的话,毫无道理。 官家远远在台上看到了这一幕,早就注意到了王二竿。 大家都知道这位皇帝热爱蹴鞠,不过近年来年岁上去了,身体也不如从前,平日里更多醉心于书画,后来很少亲自上场蹴鞠。 台下闹成了一锅粥,官家立刻追问起了情况,得知后笑了起来。 “这个人我是知道的,让他上来说话。”赵佶说道。 官家发了话,再没有人敢闹。 王二竿被军士带去了官家赵佶面前,王二竿连忙见礼,诚惶诚恐。 赵佶笑着说道:“太久没有看到你的神腿了,没想到你是去打火了,踢得不错,只可惜我再也见不到你踢球了。” 王二竿颤巍巍回答道:“回官家的话,官家要是想看鄙人踢球,我随时听命便是。” 赵佶又问身旁的一众大臣:“你们觉得,他有没有犯规啊。” 一众大臣们纷纷回应说道:“但凭官家裁定。” 赵佶并非纨绔,他心知,让这些民间打火队的人同官兵比拼,他们自然是吃亏的。少不了有人存心对他们不公,因此特地抛出这个问题,想看看诸位大臣的反应,尤其是唐仁授。 “我们要比的是打火,只要能够灭火,用手还是用脚,哪怕是用脑袋,我想都没有什么问题吧。” 这时太子赵桓说道:“国家养兵,是为了保家卫国。我们军士是勇猛的,我想到了战场上,他们哪怕手里没有了兵器,用牙咬用嘴啃,也会击败敌人,这些自然不必说。一个道理,百姓的家里养条狗,是为了看家护院。可难道我们还要告诉狗,家里进了贼不能用嘴不能用牙吗?我们就算是告诉了他们,我想他们也听不懂吧。你说呢,唐枢密?” 太子这下把问题抛给了唐仁授,话里带刺,分明是在暗示裁判的不公是唐仁授指使。 唐仁授硬说不懂,便好像是承认自己狗还不如了,他只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官家都已经发话了,王二竿掷水囊的成绩有效,别人自然再无话说了。 明义坊打火队这第一局算是险胜了。 到了第二局,该是抗沙包的时候。 马步飞以及手下都领略到了明义坊打火队的实力,不敢轻敌。 这次派出了高手,但他们不会想到,张小凤这一局派出的是包三将。 上一局中,张小凤让环饼出场,其实是故意为了隐藏实力,不让包三将展露真本事。 这下终于到了他施展身手的时候,要知道包三将可是街头耍磨盘耍出来的。 沙包在他的面前,可是比磨盘要顺手得多。 第77章 凤鸣校场 以前,包三将的心里除了六娘就只剩下相扑。 到了赛场上,包三将的心里除了六娘只剩下了沙包。 半人高的沙包扛在了包三将的肩上,好似为他生出了双翼,健步如飞。 看着六娘在身边,包三将好似有用不完的力气,不时地看向六娘,发出憨厚的笑声。 这也是包三将相比环饼的优势,除了力气大之外身形同样灵活,这也是多年相扑练就的本领。 马步飞手下军警也有能手,但军警队伍里并不以扛沙包作为主要训练课目,遇见了包三将这样的行家里手,也有些力不从心。 包三将一人扛着沙包绕着赛场转了三个来回,轻轻松松赢下了第二局。 到了第三局,张小凤也没有耐心了。 李建文找到了他,冷冷地说道:“马步飞难道是徒有虚名吗?不行,你给我亲自上。” 马步飞现属于开封府衙,并不归枢密院直接管辖。 不过马步飞之所以能够做到这个八品官,还是因为这个老上司提拔。这下马步飞准备亲自上场。 张小凤见状,也决定亲自上场,他心里清楚马步飞的本领,石锁可是军队训练的家常便饭。 两人的身材并不算得上包三将那般粗壮,但是皆是十分精干,正宗的禁军身板,虎背蜂腰螳螂腿。 当年张小凤和马步飞没少切磋过,其中包括石锁。 两百斤重的石锁举起来,看谁撑的时间长。 可两人从来没真正分出过胜负,因此两人的比拼往往也会成为军中的热闹事情,大家纷纷会前来围观,有时候一两个时辰竟也分不出胜负。后来干脆两个人再也没有比过。 如今,两人终于要分个胜负。 一刻钟的功夫结束之后,张小凤和马步飞已经举了三番。 下一次,他们要举起最重的石锁,三百斤,之后谁能撑的时间最长,谁就可以赢得比赛。 张小凤发出一声怒吼,好似凤鸣。 他和马步飞两人同时举起了石锁,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但不过一会,张小凤开始呼哧呼哧地喘起了粗气,这是气力乱了的表现。 若是在八年前,马步飞并不一定能是张小凤的对手。 可是打火这件事,太伤身体了。 张小凤的力量还在,不过元气早就不如当年了。三百斤,大概已经到了他的极限,他浑身的肌肉都在跟着一起颤抖。 马步飞面色赤红,他同样在用力坚持,不过比张小凤的状态也好太多了。 众人看着张小凤一脸痛苦的样子,心里纷纷跟着绷紧了弦。 之后,他哇地吐出了一口鲜血,紧接着整个人跪倒在了地上,石锁也脱手而去。 众人纷纷一惊,台下骤然响起一阵惊呼。 这是谁也不愿意看到的事情,纵使是一心要裁撤民间打火队的唐仁授,恐怕也不愿意看到比赛闹出人命来。 汤大夫和笑姑娘受木楞委托,特地来到现场看护,以免出现紧急情况。 当下汤大夫连忙上去查看,又招呼人把张小凤翻身脸朝下,避免鲜血呛到喉咙里面。 “他还好吧,按说这石锁对他来说应该不算什么。”马步飞此时也放下了石锁,急忙去查看张小凤的情况。 汤大夫号脉之后,脸色并不好看,说道:“脉象紊乱,气力大损,很难说,现在歇息为要,恐怕他无法再动用任何气力了。” 张小凤吐了口鲜血之后,又开始咳嗽,咳出两块淤血,之后方才感觉呼吸顺畅了不少。 汤大夫立刻带着张小凤下了赛场休息了。 毫无疑问,这局输了。 侥幸张小凤没有生命危险,不过重要的是,张小凤已经不能再参加比赛了。 张小凤受伤了,队里人开始心神不定。 汪子路完全没有了战斗力,一心都在凤哥身上,哭啼啼地对张小凤说道:“凤哥,你要是出了事我们该怎么办呢?” “没出息,我出事与否,你都要给老子赢,把眼泪憋回去。” 马步飞小队的实力果然不凡,这一轮比赛果然是险象环生。 目前比赛进行了三轮,明义坊打火队赢了两局,左军巡赢了一局。 按照比赛规则,前面三局每局仅能算一枚得胜印章,最后一局最为重要,算得胜会获得两枚印章,最终获得印章数量最多的将会获胜。 如果他们接下来要赢得最后一局,累计才能获得四枚印章,并取得胜利。但如果输了,左军巡获得印章数量将会反超他们赢得比赛。 胜负就在最后了。 但目前他们首先还要选出一个队长出来,不然不能继续参加比赛。 大家心中的第一个人选自然是木楞。 汪子路对木楞说道:“木头,凤哥伤了,您老得出马了,我们要为大师兄争一口气,此仇不报非君子。” 木楞想了许久,又说:“剩下的事情,还是交给你们吧,真金,由你带队。” 包三将等人听了纷纷开始附和,包三将说:“真金真金,真金不怕火炼,你来照旧领队,我们不会拖后腿。” 李真金郑重点了点头,他又对汪子路说:“我不会给凤哥丢人。” 汪子路的眼睛透露着猩红的火焰,他咬牙说道:“别的我不管,你要给凤哥报仇。” 此外,队里还要补充一个人员。 李真金环顾四周,对张择端说:“张大哥,这一局到你了,你来也得来,不来也得来。” 第78章 假火场,真危险 真金的压力很大,比赛还没有开始,他的汗水便顺着脖子流下来。 张择端又说:“不要慌。” “不慌。”真金嘴上是这么说着,可是手却有些抑制不住地颤抖。 “话说你小子让我来替补,是不是存心想输。”张择端闲话道。 李真金又说:“我有打算。” 张择端笑了,又说:“对,你小子心里一直都有打算,那你就不要慌。” 事实上,看着他们比了几局,张择端看得心里也痒痒了。 他并不是好斗的人,可如今看着队里人无不在赛场上拼尽全力,心中越发振奋起来,满腔热血在乱窜。 打火演练,比到现在,事实上更难。 这一关,他们要负责救出模拟火场中的十个沙包,同时还要灭火。 十个队员,平均每人要救下一个。 随着一声号角声响起来,比赛正式开始了。 模拟火场砖墙林立,没有屋顶,是特地搭建而成,砖墙的四周都堆满了柴火,此时正燃起熊熊大火。 真金立刻勘察了地形和人形沙包的位置,不过,最终他没有发现第十个沙包在何处。 火在烧着,马步飞已经带人进入火场。时不我待,真金只好立刻下令开始部署,照例是王二竿负责利用水囊水袋远程掩护,张择端负责用水箱灭火,其余环饼包三将等人,负责进去救人。 各有分工,有条不紊。 真金安排妥当,队员各自发挥他们的强项。 很快,六个沙包已经被救了出来。 不过,此时马步飞一队同样救出了六个沙包。他手下军警也是训练有素,尤其马步飞很有指挥经验,临场也十分镇定。 比拼越发紧张起来,让人大气也不敢喘。 等到真金领着小队终于救出了九个沙包之后,他才意识到不妙。 第十个沙包在哪里? 队员们都没有发现,他们一次次进入火场,始终没有找到最后一个沙包。 此时,马步飞的人眼看也已经救出了九个沙包。 真金当下又冲进了演练场,之后在墙缝里发现了第十个沙包。 谁会把沙包放在这种地方? 真金心里的第一个念头是,他们作弊,收买人故意放在这样的地方,用以拖延时间。 这道墙缝很细,一般人钻不进去。 当下真金回来往蓑衣上洒了水,冲了进去。 墙缝中间,寸步难行。真金身材小巧,这才得以进去,但扛起沙包之后,真金却被卡住了。 一时间,众人急坏了。 因为墙壁外面的火还在烧着,虽然演练场不同火场,但是周遭的热气很快烫红了真金的皮肤。 王二竿尝试好几次钻进墙缝帮助真金解脱,可在这样狭小的空间内,根本用不上劲。 危急之中,张择端观察了下周围的墙壁搭建结构,他心里突然有一个大大的想法。 左右两侧的墙壁都与其他相连,不能动摇,容易发生连锁倒塌。 唯有真金背后的墙壁是单独而建,推倒之后不会有什么影响,这样墙倒之后,真金可以从背后的豁口出去。 张择端当下对环饼说:“记不记得,我们认识的时候。” 环饼急得满面通红,说道:“什么认识,救哥哥要紧。” “琉璃巷你怎么救的哥哥还记得吗,撞,撞开那面墙。”张择端又说。 环饼愣了一会当下会意,没错,在琉璃巷真金受伤,他们几个被困在了火场之中,环饼便是撞开了墙,最后才得以脱身。 环饼说话间拉开架势往墙上撞去,可这墙仅是抖动了一下。 包三将见状立刻明白了他们的意思,当下也冲进火场,同环饼一起撞墙,随即众人都加入其中。 人多力量大,伴随着口号声。 墙轰然倒下去,终于在墙缝的另一侧打开了豁口。 当下众人把真金从里面抬了出来。 真金呼呼地喘着粗气,明显是热坏了,一时有些头晕,走路尚且不稳。 有惊无险,从演练场出来之后,真金定了定神,之后立刻开始指挥灭火。 唧筒,水箱,水囊等齐上阵,协同十分熟练。 终于在最后一刻,真金小队率先扑灭了火,马步飞手下之后才灭火完成。 赢了,他们赢了。 一时间众人竟然没来得及表现得过于兴奋,纷纷一副筋疲力尽的疲惫样子。 真金放松地笑了,嘴里不停地念道:“赢了,赢了,赢了……” “你傻了?”张择端问道。 话音刚落,真金竟然直接晕倒过去了。 第79章 拼命 真金这一晕,便睡了一天一夜。 队里成员也都在休整,新的比赛明天才会开始。 醒来的时候,是深夜。 真金还以为要错过大事了,对环饼说:“怎么回事,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们怎么不叫我起来。耽误了比赛那还了得。” “比完了,哥,我们赢了。”环饼说道。 真金愣了好一会,之后仿佛才想起来他们确实是赢了。 “赢了,对,赢了好。”真金连连点头。 对于他来说,事情确实发生得太快了。 大师兄张小凤受伤之后,领队的任务交到了他的头上,真金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其实压力很大。 大家的期待全在他的身上,赢了这一局,他的心里突然放松了很多。 真金的表现大家都看在眼里,临场不乱,身先士卒,甚至在演练场中差点遇到了危险,本来张小凤手下的兄弟们对真金也开始不得不感到佩服了。 见真金醒来,汪子路特地端来了一碗药汤,这是汤大夫开的方子,笑姑娘刚刚熬好的。 真金并无大碍,汤大夫说不过是突然受了刺激,因此晕倒。 汪子路说道:“喝了这碗药吧,我妹妹说,火烤之后一热一冷,最容易风寒,还是预防一下。” 真金有点感动,一口气喝完了药,之后又说道:“费心了,汪大哥。” 汪子路点了点头,离开了。 他嘴上不说,在心里,汪子路大概也是认了真金这个人了。事实上,他习惯玩闹,很少正经,正经起来,往往表示他是在动感情了。 “之后的比赛恐怕更难了吧。”真金又说到,他并没有丝毫放松。 “下一局总共还有四支队伍,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和善坊打火队。另外还有两支禁军小队,分别是虎翼军和龙卫军。” 禁军当中,当属这两支队伍最为强劲,在比拼中,他们丝毫没有悬念,一路过关斩将杀到了前四名。 下一步是要对抗禁军了,真金的精神头立刻提了起来。 禁军,如何是好? 不过,也有可能会抽签抽到和善坊打火队,这样一来更加不好,因为他们势必会先消耗到一支自己人的队伍。 总之,明天将会是一场激烈的战斗。 这时两个兄弟抬着张小凤来了, 这时传来了张小凤的声音:“难道你真的以为,他们会让你和禁军直接比吗?” 他是被两个打火队员抬过来的,坐在椅子上,依然是咳嗽不停。 真金又问:“这么怎么说?” “如果下一轮是两个民间打火队对禁军,禁军赢了还好。可万一有一个民间打火队赢了禁军,朝廷很多人的脸上都不好看,禁军是什么?是大宋的利器,是朝廷的脸面。” 汪子路说道:“禁军凭什么能代表朝廷的脸面?” “至少在不少人眼中,禁军是朝廷脸面。比如枢密院,这个协助掌握全国军事的最高机构。”张小凤说道。 “你是说他们会作弊?他们怎么敢?”真金说道。 “他们有什么不敢?抽签的时候,明天恐怕会抽到和善坊,我估计明天的对手应该不是禁军。”张小凤无奈地说道,说完还有些咳嗽。这两天他憔悴了不少,表情越发无奈。 听了张小凤的话,真金一直小心提防。 到了第二天抽签的时候,真金特地留意着负责抽签的执事,等所有人都抽完了之后他才抽。 果不其然,这一轮比赛,李真金抽到了和善坊打火队。 和善坊打火队的领队张老鹰和真金对视一眼,彼此已经明了。 可他竟然不知道哪里漏了破绽,光天化日之下,他们竟然真的抽中了对方。 这时真金看到那执事悄悄地又从盒子里拿出一张签纸,攥在了手心里。 他们当真敢作弊! 上一轮比赛中,沙包就被故意放在了墙缝里,这次竟然还耍诈。 真金的心里当下掀起了怒火,随后悄悄走到那执事身边,突然抓住他的手,大声说道:“他作弊!” 众人纷纷一惊,真金这一喊确实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执事见了,挣扎着拿过签纸吃进了嘴里,转而咽了下去。 “你吃的什么东西!给我吐出来!”真金抓住执事不放。 现场维持秩序的士兵立刻赶来,拉住了真金。 这时负责裁判的胥吏赶了过来,大声质问道:“怎么回事,扰乱赛场,你该当何罪?” 真金说道:“他作弊。” “有证据吗?” 证据已经被吃了,哪里来的证据? 真金想了想又说道:“鄙人看错了,是我的问题。” 这时木楞也连忙赶了过来,说道:“这位官人,我们这位兄弟恐怕也不是有意的,让您费心了,我替他赔礼了。不如让我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接下来还是比赛更重要,您说是不是啊。” 那胥吏想了想,说道:“看你说话就知道你是个明事理的人,手下人好好管教,可不要在比赛中惹出什么乱子。” “是是,一定好好管教。”木楞又说。 士兵们这才放了真金,木楞也松了一口气。 明义坊与和善坊两个打火队,这下势必要先淘汰掉一个,大家只有认命了。 比赛还没有开始,和善坊带队的张老鹰先找到了真金,又说:“后生,我们不是要认命,而是要拼命,拼命才能在这个场上走到最后。” 真金有些疑惑,他不知张老鹰的话是什么意思。 第80章 一切都是算计 张老鹰的眼神从来是阴鸷冰冷。 他和木楞是少数在八年前汴梁大火中生存下来的老打火人。 大概是经历过那场大火的人都变了性情,死亡与鲜血让他们提前尝到了地狱的滋味,人间的那些酸甜苦辣早就对他们来说,吃到嘴里反而是尝不到滋味了。 因此张老鹰爱喝烈酒,最好是烈如刀,但烈酒往往是贵的,平常不舍得喝太多。 今天他破例喝了不少,面色一点不红,可是那只独眼里却看得见鲜红的血丝。 当张老鹰踏进赛场的时候,真金立刻闻到一股浓重的酒味。 张老鹰喝酒,但是从不误事,而且是越喝越有精神头。 不能认命,要拼命。张老鹰曾经这么说。 真金想,张头领这下应该是要拼命了吧。 比赛开始前,两方的领队照例要行礼示意。 “前辈,受教了。”真金十分郑重。 张老鹰的眼神盯着真金说道:“我听说过你小子不少次,码头火灾那次你们表现得很勇猛,不过,我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张老鹰从来好胜,越是表面无争的人,越是内心好胜。 这一点木楞深有感触,在城南左厢,大家都说,木楞的打火队是最好的,但张老鹰的打火队是最犟的。 此时,真金已经感受到了来自前辈的威慑。 “我们都要拼命,拼命到最后的人,才能为打火人争得最后的机会,不是吗?”真金说道。 张老鹰没有回应,他的独眼大概是微微笑了一下,算作是认可真金的回答。 沙包,水囊,石锁。 前三轮比完之后,又是三局两胜。 这些基本上是打火队训练的家常便饭,真金取得了两胜,分别是石锁和水囊。 张老鹰带来的手下人也不差,素质很高,赢了沙包。 现在又面临了和上次一样的困境,最后一局定输赢。 他们都会拼尽全力,不过就算是拼尽全力,其中一个总是要被淘汰。 比完前三轮,两队人迎来了短暂的休息。 张老鹰精神头越发振奋,摘下了随身携带的酒葫芦,又喝下一口烈酒。 之后他把酒葫芦递给了李真金,真金犹豫了下,说道:“我喝不了酒,更喝不了烈酒,每次喝酒便开始胡言乱语,发疯一般。” 张老鹰收起酒葫芦,说道:“烈酒好,烈酒让我清醒,让我振奋,除此之外就是火,火红的火焰也会让我清醒,让我振奋。你知道吗,在抽签结果没有出来之前,就有人找过我,让我审时度势,不要耗费自己的精力,实在不行,要输给你,或者赢了你。” 真金听了这话倒是一愣,问道:“他们是谁?” “这个你无需知道。”张老鹰说道。 其实有两拨人找过张老鹰,首先是水行会长赵衙内,水火不分家,牵涉到打火队的事情,赵衙内自然会格外关注。 他告诉张老鹰,要努力赢,甚至是不惜代价要赢了我。 张老鹰有些疑惑,问道:“为什么你要来说这个?” 赵衙内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你难道不想赢吗?” “赢不赢从来不看想不想,而是看强不强,自然是谁强谁赢。” “如果你可以赢得下一轮,便可以代表民间打火队与军队比试,寄希望于你,我才可以放心。你知道的,我从来都是和打火人站在一起,不是吗?”赵衙内说道。 不过,这话张老鹰听来总觉得有些言不由衷,此时他有些不能相信赵衙内。 事实上,这些天的比试下来,明义坊打火队和李真金的表现都看在眼里,不得不说十分精彩。 论实力,谁强谁弱还不好说,和军队比试,谁都没有赢的把握。 之后,又有人找到了张老鹰。 这个人是太子詹事李部童,他没有直接亮明身份,不过张老鹰已经猜个差不多了。 更让他感到惊讶的是,太子詹事李部童希望他能输给真金。 “凭什么,你觉得我会输?”张老鹰冷笑着说。 李部童立刻提出了他的条件,如果他输了,和善坊打火队会获得一笔不菲的报酬,真金白银。 “再过一段时间,打火队不知道还能不能留下,何谈给打火队什么报酬?”张老鹰反问道。 李部童又说:“这些钱,你可以留下,分给手下的兄弟们。” 价码不是张老鹰关心的,他更关心理由。 “为什么,这样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张老鹰问道。 “对我没什么好处,对打火队有好处。人称张老鹰,你是老手了,在整个汴梁城里都有一号。如果你带队赢了禁军,那没什么,因为都知道你是打火高手。当然你也有可能输,输了,打火队一丝机会都没有了。但是李真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想想,一个毛头小子,刚打火不到一年,便领着一支年轻的小队赢了禁军,你猜人们会怎么想?这样更能好好地展现打火队的实力。再者说,就算是他们没赢,但比试的时候他们只要是讨得禁军的一些便宜,人们同样会对他们饱含同情,第二天,这些佳话便会传遍大街小巷,到时候民意沸腾,打火队没准还有可能留下。” 李部童一番话,张老鹰听完琢磨了许久,又说:“这是比赛,不是算计。” “这是算计,世界上的一切都是算计。”李部童笑了。 张老鹰最终还是没有答应。 所以,他现在对李真金说:“事情远比你我想象的要复杂,有人希望我输给你,有人希望我赢了你。你觉得呢?” 真金笑着说道:“其实可能也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复杂,正像你说的,拼命罢了。” 张老鹰笑了,难得笑了一下,对真金说:“有道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木楞的话不假,你小子不错。所以,小子,拿出你们所有的真本领吧,让我看到你的能耐,我不会让着你,一把老骨头,拼命,拼命罢了。” 真金笑了,笑着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们的人生不就是时时刻刻在拼命吗? 第81章 张老鹰 打火协同,冲进演练场,这些对于张老鹰来说,简直不值一提。 比赛开始后,火灾演练场内烧了起来。 张老鹰阴鸷的脸上浮现出了冰冷的笑:“这也算是比试?演练,沙包,真的火场,哪里有这样的儿戏?” 张老鹰不屑一顾的语气,招来了裁判的白眼。 不过,是啊,这对于张老鹰来说,确实不过是儿戏罢了。 火里来火里去,多少年了,他都是在真正的火场里穿梭,浓烟与灼烧,面临的是真正的威胁,希望与重生,救下的也是真正鲜活的生命。 “打火喽!” 张老鹰一嗓子喊出去,声音悠长。 他带着醉意冲进了演练场,像一个老将军纵马飞入敌军中。 多年来,张老鹰手下带出了不少打火的好手,他们令出必行,行事干练,简直像一只训练有素的军队。 此时木楞也在台下看得入神,不免感叹说:“张大哥还是有一套的,不愧是张老鹰,谁人敢惹啊。” 演练场上,谁也不会让谁。 拼命吧。 真金同样身先士卒,为了赶超和善坊打火队,他不得不竭尽全力。 此时午后的太阳正悬在头顶,毫无保留地炙烤着大地。 与此同时,地面上的火焰依然向上灼烧着摇摆着,努力迎合着太阳。 这暴烈的天气,让火中的人儿格外难受。 他们呼呼地喘着粗气,汗水沾满了全身,吸进体内的每一口空气都是烫人的。 木楞有经验,在这样的天气打火,无疑于是架在火炉上烤。 不过他们没有丝毫懈怠,照旧是将火场中的一个又一个沙包救出了出来。 真金小队虽然年轻,可是速度丝毫不比张老鹰慢,这很让张老鹰出奇。 等到救完了沙包,张老鹰又扯着嗓子喊了一句:“灭火喽!” 匆忙之中,张老鹰的身形却开始变得越发摇晃,一个不留神,他竟然栽倒在了演练场。 许久,他一动不动。 这个意外立刻打乱了和善坊打火队的阵脚,他们纷纷上前拯救头领张老鹰。 掐人中,喂水。 过了好一会,张老鹰才醒了过来。 汤大夫诊脉之后,立刻得知了原因,他中暑了。 张老鹰本就上了年纪,这下又热又渴,因此中暑昏厥了。 随即汤大夫又拿出他特意调配的正气汤,混在一碗水里喂张老鹰服下。 之后,张老鹰的气息才顺了过来。 “打火,打火!”这是张老鹰醒来后说出的第一句话。 另外一边,在张老鹰昏倒的空当,真金带着小队早就完成了灭火任务。 按理说,和善坊打火队已经输了。 “算了吧,张大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还是休息要紧,更何况现在已经……已经输了……”汤大夫劝说道。 可张老鹰好似没有听见汤大夫的话,他站起身来,说道:“打火,你们一个个愣着做什么!我有什么好看的,睁大眼睛看看,火灭了没有!” 这气势让所有队员都为之一愣,紧接着立刻又投入到了灭火之中。 张老鹰部署安排好之后,也不闲着,他拿起水桶,开始扑火。 他的身形蹒跚着,他的眼神依旧笃定。 没有人再去叨扰他,负责裁判的胥吏也没有中止比赛。 台下的观众同样也在认真地看着,心里不禁有些动容。 这是一个老打火人最后的坚持,火要灭完。 看着张老鹰的身影,真金心里明白,张老鹰不是输了,他是老了。 好像从来没有人注意,张老鹰早就开始老了。他比木楞还要大个十多岁,如今已经是奔着七十岁往前走了。 他是民间打火队中年纪最高的头领。 或许,他一直带着队员火里来火里去,那生猛的劲头让别人都忘记了他的年纪。 直到现在,大家才恍然回过神来,张老鹰确实是老了。 所以没有人敢去叨扰这样一个老人对自己最后的坚持。 直到火终于灭了,一个火星也没有了。 裁判这才宣布了结果,明义坊打火队获得了胜利。 张老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仿佛卸去了千钧重担。 真金连忙搀扶着张老鹰坐下,张老鹰说道:“很好,你赢了,我看到了你的本领。” 真金递上一碗水,又说:“我们没有赢,你们也没有输,如果说是赢了,我是们赢在了这暴热的天气。谢谢前辈对我们的关照。” “我没有关照你!也没有关照你们!”张老鹰厉声说道。 真金吓了一跳,没有回话。 “输了就是输了,没有什么好说的。”张老鹰又说。 “如果说前辈输了,那么你是输给了年纪,要是前辈年轻的时候,我们是不行的。”真金又说。 张老鹰拍了拍真金的肩膀,又说:“后边的路你就要自己走了,赢就要一直赢下去。” 真金明白接下来是要面对更强劲的对手了,等待着他们的,是那皇城根下最为精锐的禁军,一支足以让风云变色的力量。 禁军并不好惹,禁军的威严,如同巍峨城墙般不可撼动,每一名将士皆是精挑细选,武艺超群,更兼铁血纪律,令人望而生畏。 但这并非退缩的理由,对于真金而言,前方即便是刀山火海,亦要勇往直前。 广阔天地间,他的心中已燃起熊熊烈火,要么被禁军粉碎,要么把禁军当做垫脚石。 “记住真金,你不再是雏鹰,去闯。赢,就要一直赢下去,直到无人能挡,直到我们打火队的名字响彻云霄。” 于是,真金深吸一口气,陷入了思索。 第82章 禁军的阴招 虎翼军与龙卫军比赛更加胶着,两支军队皆是禁军上四军。 对抗禁军,这一刻真的来了。 张小凤曾说,禁军是朝廷的重器。 张择端说,更是官家的脸面。 若是赢了,确实能够一夜成名,在这个繁华如梦的汴梁城里,一时成为大街小巷交口称赞的人物。 若是输了,打火队的命运很快便会走到尾声。 真金在想的是,太子怎么看? 之前太子曾派人秘密帮助了他们不少,太子还会继续坚持吗? 如果真金赢了,他们会继续得到太子的支持吗? 面对这个问题,张择端的答案是,只有赢,太子才会继续支持打火队。 “明白吗?他们需要一个赢了的打火队,而不是输掉的打火队。”张择端说道。 “明白。”真金回答道。 此时,所有的话都显得不再重要。 这天夜里,太子詹事又来了。 趁着夜色,李部童悄悄来到了打火队后院的河边。 半晌,李部童说道:“我就是来看看你,有没有什么需要。” “没什么需要了,背水一战罢了。”真金说道。 李部童点了点头。 真金又问:“难道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要赢。”李部童又说道。 之后,他便没有再说什么,悄悄离开了。 这一天或许让很多人都满腹心事,但无从开口。 最近的比赛中,禁军曾经击败过无数对手,其中包括建业坊打火队和春景坊打火队,全都是败在禁军手下,而且完败,没有取得一枚胜利印章,因此他们大多数都没有走完整个比赛,往往没到第四局,输赢已经注定。 据春景坊打火队的头领任一行说,禁军的实力有多强,他们也不清楚。因为没有彻底较量过。 但不过,其中每一个人都是整体素质都大大超过其他人。 他在明义坊打火队喝了几碗酒,之后已经变得醉醺醺,话都说不利索了。 “靠你们了,我们民间打火队的未来,全都靠你们了。” 任一行摇摇晃晃着离开了。 第二天比赛的时候,官家再次到场了,随行的包括其他一众朝廷大员。 今天是要分出胜负的时候,所以都很重视。 李真金等人刚到了比赛现场,这时竟然传来了消息。 比赛规则要修改,最后一轮比赛改成对抗救火,两队人马在同一个演练场内打火,谁救出的人多,最终谁会胜利。 规则一改,赛场里炸开了锅。 真金对裁判说道:“打火的时候,两支队伍,令出两方,最容易出问题。这样比赛不是胡闹吗?” 裁判胥吏却立刻端起了官架子,说道:“改的这规则,是上报过官家的,你是说谁在胡闹呢?” 这时木楞连忙站了出来,劝道:“这小子不会说话,如果是规则改了,我们遵照规则就是。” 胥吏又说道:“再说了,真实的火灾现场,难道老天爷还要挑时候,还要等你们组织安排好了?官家说了,怎么符合真实火灾现场,怎么来。” 这话说得确实在理。 真正起火的时候,哪里还管什么令出几方,先救人才是真正的道理。 现场的打火人确实无话可说了。 不过真金隐隐觉得不对,为什么要临时修改规则? 张择端率先意识到了危机,对真金说:“到了比赛的时候,叮嘱他们,小心禁军的黑手。” “什么?难道他们修改规则是……”真金听了眉头一皱。 “我感觉不妙,可能是为了下黑手。”张择端叹道。 真金随后悄悄叮嘱了队员们,他心里越发感觉,后面的比赛并不简单。 所幸,前三轮比拼没有出现任何意外,不过真金小队的处境却十分危险,他们只赢得了一枚印章。 这也就是说,最后一轮必须要赢。 同时,前三轮也让真金看到了龙卫军的实力。 龙卫军带队的是指挥使燕飞雨,正当年轻的时候,他手下兵士同样是个个生龙活虎。 沙包,石锁,这些通通不在他们话下。 真金小队仅仅是赢了掷水囊这一轮,毕竟水囊训练对于打火队来说更是家常便饭。 真金第一次败得这么彻底。 不等众人回过神来,很快第三轮比赛开始了。 等到比拼开始,真金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熊熊的火烧了起来,演练场内,两拨人竞相在火场内穿梭救人。 一时间,整个演练场内乱了起来。 但真金没想到禁军开始故意找茬,暗下黑手。 趁着救人的时候,绊一脚撞一下,不少打火队的人摔倒在火场之中。 真金这才知道了他们更改规则的真正目的,但一时又没有证据,这口窝囊气只能憋在心里。 这时包三将说道:“他们玩阴的,我们就还回去,以牙还牙。” 真金又说:“不行,我们不能这样,躲着点他们,多抗沙包回来。” 队里人心中无不憋着闷气,禁军的气势倒是上来了,眼看真金小队已经落后了。 这时突然传来一声惨叫,看去,原来是王二竿摔倒了,正抱着腿大叫。 他的腿上已经烂了皮肉,石子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瞬时顺着腿流下来。 第83章 救兵远二郎 王二竿是被一名龙卫军士兵绊倒的。 他本来便又高又瘦,特别容易失去平衡,这下像根葱一样栽了出去。 他的腿狠狠撞在了墙上,如今已经动弹不得,众人纷纷抬着他出去治伤。 王二竿委屈地说道:“他们分明是故意的。” 这时包三将也说:“欺人太甚,忍无可忍。” 汤大夫连忙开始为王二竿处理伤口,可是众人心里却都憋了一口气,郁郁不平。 经汤大夫的诊断,王二竿的腿骨伤了,恐怕需要好好休养了,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 至于之后这条腿能不能像之前一样,这就要看痊愈情况了。 一片片冰霜洒在了众人的心头。 “暂停比赛,我们申请暂停比赛。”真金说道。 “为什么要暂停?”裁判问道。 “有人受伤了,你们没有看见吗?”真金十分激动。 “我看到了,但是没办法,比赛一旦开始,便不能暂停,难道真的着火了,火神也会暂停吗?不过,你们倒是可以选择直接放弃。”裁判说道。 “放弃?”真金不免有些冷笑。 他们的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想让我们放弃?不可能。 真金的犟劲突然上来了,我们偏偏不能放弃。 真金说话间,带着人又站在了演练场前面,问道:“有害怕的没有,有害怕的现在可以不进去。” 包三将说道:“你就说咱们怎么干吧。”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真金狠狠地说道。 正在这时,人群中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等一下!” 真金看去,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远二郎。 远二郎迈步上前,说道:“缺了一个人,我来补上如何?” 真金一时有些困惑,说道:“你这是做什么?这不是玩闹的地方。” “谁说玩闹了,你今天就说行不行吧。”远二郎说道。 真金还在犹豫,这时裁判说道:“你不行。” “凭什么?”远二郎问道。 “你不是打火队的人。”裁判看着有些紧张,神色不定,大概是认出了远二郎,晓得她的真实身份。 远二郎对真金说道:“怎么入你们打火队,现在我要入你们打火队,你同意不同意。” 真金愣了好一会,他实在是不清楚远二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时远二郎又着急地催促说道:“你又哑巴了,不会说话啊,不会说话点点头也行。” 真金恍惚间点了点头,他心想至少远二郎不会是暗中使坏的人。 远二郎立刻得意地对裁判说道:“怎么样,现在我是打火队的人了,可以参加了吧。” 裁判的脸色青白,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还愣着干什么?继续比赛。”远二郎拍了拍真金的肩膀。 真金这才回过神来,一声令下,众人纷纷冲进了演练场内。 演练场内,此刻除了火焰之外,当真是乌烟瘴气。 禁军们照旧还是四处使绊子,但这次打火队的众人谁也不再让着他们了。 包三将说干就干,强壮的身子一下撞飞了想对他使坏的禁军。 一时间,这里并不是演练场了,而是战场。 个个拼得是灰头土脸,一身的淤青。 真金被撞倒了,嘴角里流出来鲜血。环饼的脸也肿成了一块肥包子。张择端更惨,浑身胳膊腿摔的都是淤青。 远二郎的身影也飞窜在演练场中,不过奇怪的是,并没有敢碰她。 事实上,台上的唐仁授早就注意到了台下的远二郎,当场气得胡子发抖,如坐针毡。他找人派出话去,让人不准伤到远二郎。 这些禁军们于是纷纷绕着远二郎走。 这下倒是给了远二郎可乘之机,她身手向来不错,虽然力量上差点,但抢沙包可是在行。 一脚踏在沙包上,换了哪个禁军过来,都不敢动她分毫,此时打火队队员便趁机扛起沙包就走。 两下里配合默契,不过一会,真金小队便赶超上来。 不过前面他们实在是落后了太多,要想赢还要努力。 远二郎在演练场内,玩得倒是很开心,她看到台上唐仁授的脸色越难看,她心里就越开心。 伴随着一声号响,比赛结束了。 裁判开始统计两对沙包的数量,结论竟然是平局。 真金小队的人本来都是累得浑身热汗,这下听了不免浑身一个寒战。 平局? 接下来如何是好? 第84章 火场比拼 平局,料想谁也不会预知到最后的结果竟然是这样。 真金想的是,这势必会是一场艰难的战斗,果然如此。 唐仁授等掌握军队的高官想的是,禁军肯定会把民间打火队打得体无完肤,果然也是如此。 远二郎的加入明显是让打火队缓了一口气,但平局,让所有人一时有些没有防备。 台上太子和唐仁授等人纷纷开始提出各自的加赛方案,再比一轮,谁赢谁便是第一名,可接下来具体比什么,双方一时争执不下。 这时真金又问远二郎道:“为什么要冒险帮我们呢?” 远二郎撇了撇嘴说道:“我乐意,你管不着。” “管不着就管不着,我这是好意谢你。”真金说道。 远二郎笑了笑又说:“不用谢我,咱俩早就两清了。我要帮你,也不是单单为了你们,我就想看他难堪的样子。” “他?”真金话刚出口,又明白了远二郎说的这个他是谁,便是台上的唐仁授。 真金打小便没有了父亲,他不晓得一个人真心与父亲作对是什么样子,如果是便是远二郎的样子,一脸的得意与开心。 打火队的命运似乎是已经注定,一切都在太子与他人的争论之中。 “我们的命运,竟然要靠他们来决定。”真金不免叹了口气。 远二郎听了,说道:“小小年纪,老气横秋。我问问你,谁的命运是能够自己决定的呢?” 真金被这话噎住了,摇了摇头。 “天天愁眉苦脸,一本正经。开心点,没什么大不了的。”远二郎也叹了口气。 远二郎的话是好意,真金听出来了。他确实很感激她的挺身而出,要不是她,说不定打火队早就输个彻底了,平局也谈不上。 众人皆是一筹莫展,此时赛场外响起了警报声。 这是起火的信号。 现在这个城市打火的骨干力量都集中在校场,过了好一会,才有人送来消息。 春景坊起火了。 火是从天香楼烧起来的,天香楼周边皆是酒楼,繁华地带起火,对这块城区来说往往是致命的。 消息传到了官家那里,管家随即发了话:“你们不要争论了,都去救火,实战才是真本领,以灭火定输赢,谁在灭火中表现最好,谁就赢。” 这话一出,臣下皆是无话可说。 说话间,众人纷纷组织队伍,前去灭火,并且管家有令,灭火现场由太子詹事李部童和指挥使燕飞雨负责指挥,明义坊打火队全力配合。 灭火,是打火人的天职。 明义坊打火队自然不会推辞,哪怕不是为了分个输赢,火该灭还是要灭。 很快,各方力量纷纷出发了。 等到他们赶到春景坊的时候,水行的送水车已经陆陆续续到位了。 现场的民众正在自发地泼水灭火,冒险救人。 天香楼的大半已经被火焰和浓烟缠绕,当务之急,恰是救人。 李部童并不懂得打火,当下找来了木楞一切协商。 木楞分析了现在的情势之后,说道:“应当是一队救人,一队掩护灭火,救人要紧,趁现在火势还没有蔓延。” 李部童皱眉凝思道:“你们打火队负责救人,禁军在外围负责掩护灭火,怎么样?” “义不容辞。”木楞行了个礼道。 这时燕飞雨不答应了,他明显是立功心切,说道:“救人的事情马虎不得,必须要交给我们禁军。” 李部童犹豫了下,心想燕飞雨如此强硬,现在情况危急,不能和他对着干。 “木头领,你觉得呢?”李部童又问。 “但凭吩咐。”木楞说道。 随即李部童部署下去,由木楞带着民间打火队负责在外围灭火掩护,禁军负责冲进火场救人。 两下里,打火有条不紊地开展了。 此外禁军甚至调动了云梯车,用以从高处救人。 另外木楞又叫来了张老鹰手下的精锐协助,木楞负责全盘指挥,带队的重担便交到了真金的手上。 初时,还一切顺利,真金调度得当,火势并没有开始大范围蔓延。 不过一会,禁军士兵却纷纷倒下了。 他们个个灰头土脸,面如纸白,晕倒了好几个。 禁军虽然有打火的职责,不过仅限于大范围的火情出现,他们才会出动。 一般情况下,厢兵或者军巡士兵便可以处理一般的火情。 所以多年来,他们很少真正踏上火场,他们的打火经验事实上并不丰富。 更何况,龙卫军乃是上四军之一,这些人在校场里个个都是能手,当然在战场上,可能更加强悍。 但如今在火场里,他们却非常不适应。 火场不同于战场,战场上的敌人清晰可见,他们会怒吼着冲来,可火场里的敌人确实看不见摸不着。 浓烟,火焰,它们悄无声息地躲在身后,随时可能涌上来把人包围。 禁军士兵在它们面前,渐渐变得毫无抵抗之力。 第85章 丢脸的禁军 酒楼浓烟四起,二十人的禁军小队,轮番进去救人,可是轮番狼狈地逃了出来。 不过一会,将近十个人倒下了。 他们晓得在厮杀战斗,但不太懂得在火场中均匀用力,往往冲到一半,还没有找到人便已经用尽了浑身的气力,将近虚脱。 燕飞雨心急如焚,扯着嗓子喊道:“你们这群废物,全都是废物。平日的都吃干饭呢?” 这时一个士兵说道:“指挥使,里面烟太大了,根本找不到人……” “我不听你们找理由,他娘老子的,一个个鸟人,没用!” 燕飞雨一脚踹过去,那士兵随即倒在地上。 火场面前,如临大敌。 燕飞雨这次是领了军令状来的,他可不想让龙卫军在打火队面前失了面子。 “你们几个,跟我来。” 燕飞雨随即带了几个手下能干的士兵冲进了酒楼之中。 初时,酒楼之内,四处都是烧焦的地板,咯吱咯吱。满眼都是浓烟,呛人口鼻。 燕飞雨确实有着雄心豹子胆,无所畏惧。 他指挥若定,搜寻酒楼里还有没有受困的百姓。 时间久了,燕飞雨才体会到那种撕心裂肺的灼烧感和疲惫感,好像是每一口呼吸,便有刀子穿入喉咙,浑身也宛若针扎一般。 他在角落里发现了以为被困的小娘子,二话不说便背着小娘子逃出来。 确实是逃,他的镇定荡然无存,开始慌不择路。 火神面前,他只想跑出去。 等到冲出酒楼,他腿一软跪倒在了地上,许久他才缓过神来。 这时他才想起手下们,最终,手下们纷纷出来了,他们共救了两个人出来。 这时酒楼里被困的人还有多少,大家都不清楚。 围观的百姓们纷纷朝这边呼喊:“我娘子还在里面!” “谁去救救我的哥哥?” “我的孩子,你们赶紧去救我的孩子,在四楼!” 一个汉子说话间就要冲进火场,又被禁军士兵拦住了。 士兵说道:“不要急,我们去救。” “你们倒是要能救出来啊……”汉子说完,腿一软坐在地上,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 士兵们没招了,纷纷前来问燕飞雨。 百姓的追问一时间包围了燕飞雨,他的耳边全是百姓的质问,以及嘈杂的火烧声。 他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李部童面色严肃,说道:“现在换打火队进去救人,燕指挥使,你带队在外围灭火。” 燕飞雨说道:“不行,不行……” “不行?什么不行?现在一句话的时间,酒楼里就有可能有人丧命,你明白吗?” 燕飞雨无话可说了。 “打火队的,开始救人。” 木楞见状,没有废话,立刻开始发号施令。 真金立刻拉起了小队,照旧是两人一组,陆续进入火场。 每组返回,照例是要汇报一遍酒楼里现在的情况,哪里还有困着的人,哪里比较危险,哪里尚且还没有烧毁。 真金根据火场里的情况随时调整计划,派给手下具体任务。 很快,一幅火场险情图在他的脑海里慢慢浮现出来。 来人不停地汇报又有新的地方被烧坏了,这座酒楼已经越来越危险了。 木楞表情严肃,说道:“按照目前的情况,恐怕一刻钟之后,酒楼就会有倒塌的危险,现在必须尽快救人。” 真金也冲进了火场,各打火队的精锐全都来了。 数日前,他们众志成城,一切都是为了取得胜利。 今日,他们又团结在一起,是为了救人。 打火救人,这是打火人的天职。 现在已经不再仅仅是一场比赛了,而是与死神的赛跑。 众人忘记了比赛,燕飞雨也回过神来,他不得不开始振作,指挥禁军又调来了军用云梯车,一边灭火,一边从高处救人。 打火队还没有搜救完毕,此时酒楼里传来了一声巨响。 二楼以上的部分伴随着响声,倾斜过来,摇摇欲坠。 在场的众人无不瞠目结舌。 第86章 一条命的时间 真正的火场中,燕飞雨的禁军吃了瘪。 如今要疏散人群,他便更不能再让禁军丢脸。 号令既出,刚调来的第二队禁军士兵纷纷列成一排,围着酒楼向外撒网散出去,疏散周围酒楼民居的百姓,尤其是天香楼旁边的茶坊和酒楼。 这是在为拉倒酒楼做准备。 此时酒楼很有可能会倾倒,情况危在旦夕。 不过一会,周围的百姓已经疏散完全了,可是打火队的人还在全力救人。 阵风吹来,烧焦味夹杂着烟尘席卷大地。 伴着风动,酒楼整体的火势陡然又升高了丈余。 燕飞雨面色立刻紧绷起来,下令道:“不妙,上火钩,马车推过来。” 说话间,禁军人马纷纷开始出动,甩出火钩,勾在酒楼东面的梁柱之上。 之后四辆马车纷纷开了过来,马车上没有车厢,车后系着粗绳,正好栓在火钩之上。 另有二十余名的禁军士兵排列好,随时准备抬起绳子拉倒酒楼。 避免酒楼往西侧倒去,西侧是玉露楼,同样有四层高,此外还有一座茶坊,也有三层之高。 若是酒楼倒向西侧,势必会将茶坊和玉露楼引燃,届时火势扩散起来,恐怕再多人也无法阻止了。 可是眼下,打火队还有人在火场内没有出来。 “还有人在酒楼里!”木楞说道。 李部童听了之后,说道:“燕指挥使,等一下。” 酒楼内的人,是真金和环饼。 真金在一楼发现了一位男子,当时已经晕倒了过去,此时真金正把男子背出来。 除此之外,他们现在已经完成了酒楼的搜索,并没有发现还有其他百姓。 男子背出之后,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李部童这时对燕飞雨说道:“准备拉倒酒楼。” 燕飞雨立刻指挥手下各就各位,开始全面用力,十数匹马一起嘶鸣, 酒楼开始晃动了一下,但似乎没有这么轻易被拉倒,反而朝着反方向晃动了一下。 那个方向便是另一座酒楼,幸好是有惊无险,众人纷纷吸了一口冷气。 这时刚被救出的男子迷迷糊糊地抓住了真金的胳膊,说道:“救救……我孩子……” 真金没有听清楚,又问道:“什么?你说什么?救谁?” 男子已经虚弱得气若游丝,又说:“我孩子,在水缸里……” 真金听了当下心底一凉,水缸,一楼的角落里确实有个水缸。他就是在水缸旁边发现了晕倒的男子。 “你是说?孩子还在水缸里?”真金又问。 此时男子却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等一下!还有人!还有人!”真金连忙开始阻拦燕飞雨。 燕飞雨满头是汗,说道:“现在酒楼晃得越发厉害了……恐怕没有多少时间了。” 酒楼倒塌,火势扩散,还有可能毁掉更多的财物和人命,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 “那么我问问你,一条命多长时间?”真金厉声问道。 燕飞雨没有回答,也没有答应。 这时李部童又问真金:“你要多长时间?” “酒楼的梁柱已经被拉动了,现在进去酒楼,更加危险。”燕飞雨说道。 “没有时间了。”真金说话间就要冲进酒楼,忽然听得酒楼中传来喊声,一个大约八九岁的孩童此时正从角落里往门口爬过来。 真金正要上前,这时却被木楞拦住,挡在了身后。 “我去!”木楞的语气丝毫不容商量。 李部童有些后悔没有及时拦住木楞,因为他已经来不及下命令。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仿佛停滞了。 木楞冲向了火场,真金同样来不及阻拦。 酒楼开始慢慢地倾斜,感觉随时都会倒塌。 这一刻,所有人的心都揪了起来。 木楞抱起了那个孩子,但同时燕飞雨的命令也已经下达了。 战马嘶鸣,禁军的士兵们齐声呐喊。 酒楼倒了,漫天的火星和尘烟。 真金喊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木头!” 他的脑海里闪过木头最后的身影,木头抱着孩子冲出来,好似一头发疯护犊子的猛兽。 尘烟,许久才散去。 等到看到酒楼一片废墟,打火队的人全部都愣住了,灰蒙住了他们的脸,泪水糊住了他们的眼。 木头,木头在哪里呢? “你是杀人凶手!”真金恶狠狠地对燕飞雨说道,他的表情像是一只发疯的小野兽。 第87章 木楞 木楞没有家人,他以打火队为家。 大家都听说过木楞是成过家的,他和娘子十分恩爱,不过两个人一直没有孩子,后来娘子去世了,木楞便一直独身到今天。 至于他娘子的事情,众人都不知道,木楞也从不说起。 在明义坊打火队,木楞是整个组织的灵魂,是整个组织的精气神。 今年来,木楞越发显得老了,咳嗽越来越严重了。他的身形依然是强壮挺拔的,站起来像是一座伟岸的高山。不过他走路越来越慢了,不急不躁,岁月的磨砺和积淀让他的脚步越来越沉。 但无论如何,这个主心骨依然在众人心目中有着无可比拟的分量。 打火队的每个人都没有想过,如果没有了木头,会怎么样?他们习惯了木楞的存在和领导,就像是习惯了一日三餐。 但是现在这个主心骨好像是要断了。 等到尘烟散去,一片废墟。 那个男子醒了过来,他哭喊着走向废墟,嘴里喊着孩子的名字:“环儿,环儿……” 打火队的人也回过神来,他们在还在烧火的废墟上,挨个搬开焦木,寻找木楞的下落。 “找,找出来,一定要把木头救出来。”真金喃喃道。 燕飞雨也呆住了,很显然,现在火势起码不会扩散开来。 但不过,两条人命却埋在了废墟下面。 燕飞雨尽量保持镇定,他在心里劝说自己,他不是有意而为,这是顾全大局的无奈之举。 随后燕飞雨对禁军下令道:“一队人去搜救,一队人继续灭火,消除隐患。” 龙卫军的精锐们纷纷开始行动起来,寻找木楞,掩护灭火。 真金的双发发抖,他心底充满了愤怒和悲伤,但他现在无意与燕飞雨争论。 他相信,木楞一定还会活着。 汴梁大火,河两岸烧成了一条长龙,木楞活着走了出来。 多少年来,火里来火里去,火神都没有夺走木楞的命,那么今天也不会。 汪子路哭喊的嗓子都哑了,他不顾一切用身体撞开烧红的木头,钻进梁柱下面去找,可是仍然一无所获。 众人心中的希望的火苗,似乎也快要灭了。 这时一块厚重的木板,似乎是微微动了一下。 众人的注意力纷纷被吸引了过去,之后,木板下面传来了一声沉重的吼叫声。 这声音太过熟悉了,是木楞。 那木板被顶了起来,轰隆一声倒在了一旁。 木楞站在废墟中,宛若浴火重生的火龙。 他的左胳膊满是鲜血,垂在身边。他右胳膊的臂弯里正抱着那个孩童。 鲜血正顺着他的小腿流下来,大概已经分辨不出,他的身上已经伤了几处。 “木头!” 众人立刻涌上前去,接过了那个孩童。 然而木楞却像是突然卸去了浑身的气力,直直地跪在了地上,宛若一尊沉重的雕像。 真金等人立刻抬着他去了汤大夫的药铺。 木楞救出的孩童没有大碍,在酒楼倒下的那一刻,木楞用尽浑身的气力把他护在了身下。 火场此时的善后事宜,由禁军和其余民间打火队的人一同处理。 明义坊打火队的每个人,心都悬在了木楞身上。 这场大火之后,关于民间打火队和军队的比赛告一段落。 但是输赢的事情却一直没个结果,官府的精力全都在安置灾民和处理善后事宜上。 似乎此时打火队的人也没有人再关心比赛的输赢了。 他们尽力了,比赛在尽力,打火救人更是拼尽了全力。 或许这些事情在朝堂之上的大人们眼里,他们仅仅是在比赛。 但在打火队员们的眼里,这却是他们真实的生活,用生命做赌注,拼尽全力去争个输赢,争个生存的一席之地,挣扎着活出个人样来。 木楞一直昏迷不醒,邻近打火队的人来探望过不少次。他的伤情像是浓重阴霾,笼罩了打火人的半边天空。 张老鹰老泪纵横,在木楞的床前悄悄哭完之后,便独自回和善坊了。 木楞昏迷后,他每天都来,可还是放心不下。 到了第十天,木楞才醒了过来。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张小凤,张小凤的伤势也尚未痊愈,激动地说道:“醒了,木头,你终于醒了……” 他太过激动,说完又咳嗽起来。 之后真金听到动静走了进来,真金说道:“十天了,我们担心坏了……” “十天了?输赢怎么样了。”木楞缓了缓气息,又喝了口水,他第一个关心的问题还是比赛的输赢。 “输赢还不清楚,火灾的事情还在善后。”真金叹道。 “这个不是最重要的,木头,你要好好休养才是。”张小凤又说道。 木楞微微叹了口气,喃喃道:“官府一直拖着这件事情,不是好事,你们要想想办法,不行就去找官府给个说法,这是最后一搏了。” 真金点了点头,说道:“我们之后会商量个办法出来。” “好。” 木楞松了一口气,这时他想要起身,却发现左胳膊用不上力,定了定神,他才发现肩膀左边只有半条空荡荡的袖子。 他的左臂没了。 木楞花了好久的时间才确认他并没有眼花。 因为他分明感受不到左臂的存在,肩膀处此时传来剧烈的疼痛,让他痛不欲生,锥心刺骨。 第88章 要个说法 依照汤大夫的说法,木楞还应该在药铺歇息半个月,可木楞还是坚持回了打火队。 “这里全是浓重的药渣味,待下去,会被这药渣味道熏得昏昏沉沉,没有任何好处。”他的语气是不容商量的。 回到了打火队之后,木楞从来不跟别人说起胳膊的事情,也从来不谈论酒楼救火的事情。 第二天早晨,他照旧是早早起来,叫醒了打火队的每一个人。 “既然官府现在没有消息,我们就还是打火人,我们打火人在,打火队就在。训练照样是一天不能停。”木楞说道。 队员们听了纷纷开始练习,挥汗如雨,他们似乎也想在训练场上挥霍掉全部的精力。 这样一来,便可以痛快地吃一顿晚饭,之后累得倒头就睡,这样似乎可以忘掉所有的烦恼。 年轻的时候,木楞也可以举起两百斤的石锁。 因此趁着无人的时候,木楞会一个人来到院子里,他试图用他的右臂举起石锁。 他的右臂依然是强壮的,上面青筋四起,肌肉的纹理像是铁水绘制而成。 但或许他也是真的老了,汗流满面,眼皮都跟着颤抖。 纵使尝试了无数次,他仍然没有举起那个石锁。 断臂的事情,木楞不提,大家也都没人谈及。 但私下里,关于打火队的事情,队员们还是偶有议论。 “到底会不会取消呢?” “取消了我们就去码头吧,到哪里不是一样出苦力呢?” “官府从来都是这样,要紧的事情不急,不要紧的事情要命似的赶着催,这下好了,是输是赢,至今没有一个结论,早知现在,我们何必玩命似的去和官军比生比死,到头来还不是一样,我们的小命还是全攥在别人手里。” 这话倒是不虚。 但这样的议论多了,对于打火队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真金找张小凤商量了下,第二天带着人去了开封府。 衙门口,十几个打火队员们在鸣不平。 除了明义坊打火队之外,另有一些友邻打火队员们前来支援。 “要说法!要说法!打火人,打火命。是输是赢,是去是留。官府要给说法!”众人纷纷齐声喊着。 如此一来,动静闹大了。 周围街巷的百姓们纷纷前来围观,他们也跟着喊起来,声援打火队。 那日酒楼起火,汴梁的百姓们都看在眼里,打火队的人们卖力打火,甚至付出了鲜血般的代价。 不过一会,左军巡使马步飞带着人出来。 他奉命前来维持秩序,首先他下令守住了开封府衙的大门,以免百姓群情激愤,冲了进来。 上司特意交代马步飞,不要抓人,不要把事情闹大。 之后马步飞对真金说道:“真金兄弟,听我一言,这些事情,终究不是开封府那个做得了主,上面没有个说法,我们又能怎么办呢?” “既然这不是开封府的事情,那又是哪里的事情?”包三将问道。 “实在不行,你们去枢密院吧。”马步飞说道。 “别以为我们不敢!”包三将听了这话,立马躁性子上来了。 真金又道:“好,既然开封府里这么说,那就不要怪我们了,我们就去枢密院,我就不信,汴梁城里,找不到一个可以讲理的地方了。”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被带动起来。 “去枢密院!走!” 随着众人的附和声,打火队员们沿着街道径直朝着枢密院去了。 这一点倒是出乎马步飞的预料,他没想到,这伙人真的敢只直接去找枢密院。 马步飞瞬间面如土色,唤来了手下去禀报了老上司,签书枢密院事?李建文。 真金带头朝着枢密院走去,路上不断有百姓加入到这支队伍中来。 有的人是为了图个热闹,有的人则是真心想替打火队的人讨一个答复,他们中有一些刚从前段时间的酒楼大火中脱身,还有一些看着打火队的人从熊熊大火里救出了他们的友邻家人。 在大火中,他们曾经与打火队员们命连着命。 此时,他们同样与打火队是一条心。 这只队伍走过了几个坊,队伍越来越长,汇成了一道汹涌的人流,奔腾着冲向枢密院的大门。 等他们赶到的时候,枢密院的门口已经被禁军研磨把守好了。 带队的军官正是指挥使燕飞雨。 枢密院大门紧闭,仿佛是铜墙铁壁,水泄不通。 这样下去,事情只能会是越来越大,这是谁也不愿意看到的局面。 燕飞雨同样不希望起冲突,他当下吩咐出去,盾牌竖起,矛枪收起,不准伤害一个百姓。 冲突一触即发,这时一个人影纵马飞来,马上那人直接跳在了真金的面前。 原来是李部童。 “这样下去,只能是火上浇油,你要赶紧带人人回去。”李部童说道。 真金看了看身后的队员和百姓们,说道:“没有答复,让我们怎么回去?谁又能答应?” “不答应!不答应!不答应!” 这时众人纷纷附和起来,声音宛若是并排的海浪。 第89章 闹事 李部童收到消息后便即刻飞马赶来,目的就是为了制止打火队的人聚在枢密院。 此刻打火队员们和百姓是如此团结,他们的齐声呐喊让李部童感到浑身发麻。 他心里瞬间盘算开了。这首先是好事。如此一来,打火队员和百姓可以向枢密院施加压力。枢密院现在大门紧闭,没有答复,明显是怕了。如此一来太子和唐仁授的角力便多了筹码。 但是这件事情不能闹大,如果闹出人命,这筹码就成为了把柄。他们就会以打火队闹事为由,把责任推向打火队。 这些考虑,李部童不能全部告诉李振金。他想了想之后,悄悄对真金说道:“太子现在正在和上面的人较量,你们不能这个时候添乱,要是乱起来,出了人命,到时候他们会说,打火队的人天生反骨,你们的双手沾上了鲜血,还有谁能够替你们说话?” 真金听了之后也冷静下来,李部童这话确实有理。 李部童见稳住了真金,之后又说:“现在没有没有消息,反而是好消息。多的话我不能说,但是这恰恰说明唐仁授现在面临的处境也很不好,因为在百姓眼里,在很多人眼里,你们已经赢了,现在你们要做的,就是不要着急。我们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明白了吗?” “你们?” “对,我们,我还有太子。”李部童说道。 “好,我再信你一次。”真金说道,其实真金想要达到的目的已经实现了,他本意也不是一定要闹大,而是为了唤起全城的注意。 现在,整个汴梁城肯定已经传开了。枢密院的第二天便会成为百姓口中私下悄悄议论的笑料之一。 李部童又说道:“你这次表现得不错,太子很欣赏你。” “欣赏我?” “对,欣赏你出色的能力。”李部童说道。 事实上,这次比赛以及救火的过程中,李部童和太子一直关注着打火队的表现。 在张小凤受伤之后,李真金第一次展现了他的领导能力。在打火现场,真金又第一次让人看到了他的临危不乱的指挥能力。 更重要的是,明义坊打火队人平日里训练的方法以及装备这次派上了大用场,他们在火场中磨炼出的救人技巧,甚至超过了禁军。 这一点,全城人都看在了眼里。 背地里,其实有些禁军也不得不感到佩服。 令人悲伤的是,在救火的过程中,木楞受了重伤,无奈砍掉了一支臂膀。 不过李部童总体看来,打火队这次的表现比赢了更加有意义。 太子的首要目的也达到了,全城人都看到了打火队。 李部童又说道:“你虽然年轻,但是这次证明了你的能力,以后服众会更加容易。” “服众?”真金问道。 “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你们打火队也需要新的头领了。”李部童笑了笑说道。 成为新头领? 这个问题真金倒还是真的没有想过。 真金也像其余的打火队员们一样,他们早就习惯了有木楞这样一个头领的存在。 “瞧瞧你,现在已经有了新头领的样子了。”李部童看了一眼真金身后的打火队员们,皆是众志成城。看来李真金现在已经多少有些号召力了。 “头领不头领的事情并不重要。但是今天的事情,至少要给我一个期限,我才好向打火队的兄弟们交代。”真金说道。 李部童又向真金许诺道:“三日,三日内,朝廷自然会给打火队一个答复。” “好,我们再等三天。”真金说道。 得到了答复,真金带着打火队的人回去了,百姓们也散了。 可剩下的任务,全落在了李部童的肩上。 太子的处境很难,比赛之后,没有分出个输赢。 酒楼灭火之后,各方对于龙卫军和民间打火队的表现又出现了巨大的争议。 李建文坚持说没有燕飞雨的龙卫军,火势不会这么快灭掉,火势也没有这么快能够得到遏制。 李部童反驳道:“我在现场,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打火队的人拯救了多少百姓的性命。这些,龙卫军可是没有办到。” 唐仁授全程默不作声,禁军在救人中的表现确实很差,让他很没面子。 李建文说道:“你可不要忘了,龙卫军是上四军之一,上四军直接归管家管辖,难道你的意思是说,官家手下的士兵还不如民间的粗腿汉子吗?” 此话一出,众人心里皆是一慌。 “我不是说龙卫军不够骁勇,有道是术业有专攻。没有民间打火队,你敢说会有多少百姓会死于这次的火灾?”李部童丝毫没有让步,纵使按照官职品阶,李建文要大他不少。 太子也没有表态,李建文把事情故意扯到了官家身上,他需要得到父亲的首肯。 因此,那天的争论到底也没有一个结果。 李部童劝真金回去之后,立刻去找了太子,他要抓住这次百姓们群起闹事的机会。 因为李部童深知,闹事闹事,百姓的法宝。 在这个偌大且深不见底的朝堂,事情要闹一闹,才能解决。事情要闹一闹,才热闹,才能搅动这汪宦场死水。 第90章 李部童 李部童本来几乎没有可能进太子府,更没有可能做太子的陪读。李部童的父亲仅仅是走街串巷的货郎,在幼小的童年记忆中,他跟着父亲走遍了汴梁的每一个街巷。 在李部童眼里,父亲大概是汴梁城里最成功的货郎了,他知道城南右厢每条街巷的百姓们最需要的是什么,父亲李铁箱的大木箱子总是装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 若是到了码头,他会打开一个灰木盒子,里面是从各个地方淘来的绵羊油和蛇油,价格便宜,但都是好货,上好的绵羊油甚至是从城外农夫的手里买来的,地道又正宗。 码头的船长又或者是水手头领多少手里都有些闲钱,出门在外漂泊许久了,他们都乐意买上一盒绵羊油送给远在家乡的娘子。 若是到了苦水坊之类的居民区,他便开始兜售起四处收集来的磨喝乐,这些玩偶娃娃们大多已经破损,但价格便宜,对于穷苦百姓家里的孩子来讲,他们正期待着能有一件这样的玩具,哪怕是已经破旧不堪,他们会用花花草草重新为这些磨喝乐娃娃们装扮起来。 纵使是到了内城,李铁箱仍然有东西可卖。 这些大户人家的娘子们不缺什么蛇油,他们自然有上好的面脂和玉龙膏来保养皮肤。 但李铁箱木箱子的最底层,还有更稀罕的东西,旧书。 李铁箱早年在书店里做伙计,后来又做管事,识得几个字。 他四处游走,碰到旧书便会收藏起来,说不好里面便有各类稀缺的宝贝。 一来二去,不少有钱人家也晓得李铁箱这个人的大名,托他找一些稀奇古怪的书来看。 李部童是在父亲的推车上学会了认字,也是在推车上看了不少书。 天资聪颖,过目成诵。 李部童吸引了某家主君的注意,让李部童去做了家里长子的伴读,此后他才有缘科举。 那一年,他考了探花,官家让他去陪太子读书。 这是难得的荣幸,此后李部童一直跟随在太子左右,他希望有一天能够展翅高飞,实现胸中大志,改革弊政,世事清明。 可后来他才发现,要做事很难,就拿打火队这件事情来说,便已经是步步难行。 真金带人闹到了枢密院之后,李部童心想,事情终于迎来了转机,压力随之都冲着枢密院去了,他即刻去请见太子。 等到李部童见到太子时,太子正在庭院里漫步。 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忧虑重重。 李部童认识太子赵桓多年了,赵桓心神不宁时总会这样,他有心要做一些事情,要做出一些改变,无奈处处难行,优柔寡断。 前几日比赛结束后,太子每天都去找官家请安。 他是想得到父亲一句话,打火队可以赢了父亲禁军吗? 可这位父亲今日却在闭关,最近恰逢要炼制一种神奇的丹药,这几日马上要成功。 官家特地吩咐出去,他要闭关七天。 因此太子一直没有见到官家,因此他心里一直没有底。 不过,李部童这时带来了好消息。 “太子,明日官家出关,到时候可以趁机向官家呈报今日百姓群聚枢密院一事,届时枢密院必然无法解释,到时候就可以向官家进言,民意大于天,打火队当赢。” 太子听了这话,沉思许久,点了点头。 这目前或许是唯一的办法了。 太子猜不透他的父亲,更猜不透这个作为官家的父亲。 这一夜,太子辗转反侧。 与此同时,李部童更是心事重重,自从到太子门下,保住民间打火队是他总揽的第一件差事。 早年在市井街巷里长大,他深知民生疾苦。 他早就曾向太子进言过汴梁防火的问题,基础预防警报系统的堪忧,负责打火的军队以及各方力量之间的责任不清,容易引起推诿,等等问题,最终的解决办法,是要有一支本领过硬的官方防火力量,独立于各个衙门之间,集防火、灭火于一身,更重要的,是要事权统一。 如今要是办砸了,在太子面前,他恐怕是一时半会再无机会促成这件事情了。 鸡鸣天亮,李部童便起身又去太子府邸候着。 两个时辰后,太子才回到府中来。 “出关之后,见到了管家,陪官家用了一盏茶才回来。”太子说道。 “官家什么意思?”李部童心跳如战鼓。 “官家说了,能救人才是真本事,打火队应该赢。”太子如释重负。 李部童也感到心中巨石坠地,畅快了不少。 “打火队保住了。”李部童喃喃道。 第91章 幻臂 木楞记忆中,他已经多少年没有做过梦了。 经过汴梁大火的打火人,在那场火灾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会陷入噩梦当中,甚至是无法入睡。 木楞同样如此,他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每天都被噩梦缠绕。 他看见兄弟们的脸庞纷纷被大火吞噬,当然其中还有他最亲的大哥,李牢心。 牢心牢心,劳心劳力。 李牢心做打火队头领的时候,木楞什么事情都不用操心。 事实上,木楞觉得,世界上可能没有这样细致的大哥,李牢心甚至还会缝补衣服。 打火队的衣服上烧破洞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了,往往是缝缝补补,补丁摞补丁,这些补丁其中有一半都是出自李牢心的手下。 李牢心缝下的补丁看着粗糙,但是却十分耐用。 汴梁大火那一天,木楞还穿着李牢心刚刚补好的衣服,也是李牢心补好的最后一件衣服。 之后,多少次在梦里,木楞都会梦见李牢心,他在院子里补着补丁,接着大火突然从大门里涌进来,像一条长龙把他吞噬。 这场噩梦萦绕着他,纠缠不停。 直到后来,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木楞干脆开始学着缝补,一针又一针,慢工出细活。 时间慢下来,木楞的心也跟着安静下来,直到累了,他便会倒头昏昏睡去。 他希望能够活成大哥牢心的样子,此后他的觉也变得更沉了,从那以后他从未做过梦,大哥不在他的梦里出现,不过他总觉得大哥一直陪在他的身边。 后来,明义坊打火队的大部分人的衣服破了都是由木楞来缝补,时间久了,这成为了习惯。 不过,从来没有人问起缘由。 如今木楞却缝不了衣服了,深夜里,他尝试用一只手拿起针,练习了无数遍,总是无法灵活地穿出又密又紧的针脚。 难得,木楞这天做了个梦,梦里大哥李牢心在院子里缝补,木楞笑着和大哥闲聊起来。 木楞伸出手想要抱住大哥,这时他才发现,少了一只臂膀。 醒来后,木楞眼角已经湿了。 一次次他从梦中醒来,以为他的左臂还在,可冰冷的现实提醒他,你连缝补衣服这样的事情做起来都不利索了。 打火队不予取消的消息传来之后,木楞彻底算是又松了一口气。 因为与此同时,打火队接下来的问题也开始浮现, 他想,或许应该要开始物色接班人了。 打火队这摊子的事情,终归要交给别人。他清楚,再过几年,又或者很快,他会变成一个又老又不中用又是个独臂的老人。 在木楞眼里,李真金有胆有识,脑子也活。 自从他来到之后,身边聚齐了一众人才。打火队训练出了新的灭火方法,发明了新的灭火用具,让灭火的效率大大提高,更重要的是更安全地保护了打火人的生命。 木楞想让李真金接班,可是心中又有些疑虑重生。其一,李真金年轻,资历浅,势必不会轻易服众。其二,木楞得知,李真金的父亲正是因为在救火中牺牲的,因此他并不想让李真金把这条路一直走到头。火行的传统是,要是当了领头人,就要一辈子打火。 打火队不予取消,队员们都在院子里喝酒吃肉。 为了庆祝,这次破例宰了一头猪。 整个打火队里热闹非凡,木楞喝了杯酒之后便独自回房了。 他若是在场,队员们看到他这条断臂,反而没有办法痛快地喝一场酒了。 真金注意到木楞一个人回了房间,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酒也喝了,真金无意喝醉。高兴的时候,酒这东西一碗就够了。 房门外,挂着木头那件烧得破烂的衣裳。 真金悄悄拿了过来,找了针线来,一个人找了地方缝补。 环饼的衣服,大多数时候都是真金缝的,这对他来说不是难事。 他细细缝着,环饼在一旁陪着。 这衣服实在是破了太多地方,直到天快亮了,真金才补好,此时环饼已经沉沉睡去了。 其实木楞也没有睡着,自从晚上不能缝补之后,他总有些不习惯。 出了房门,他拿起真金补好的衣服,仔细看了又看,说道:“补得不错,你的手还算是巧的。” “也没有,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真金说道。 木楞穿上衣服试了试,说道:“这下又可以穿一阵了,不错,很结实。跟谁学的?” “我爹教我的,印象中,小时候我的衣服烂了,都是爹爹缝好的。”真金说。 “哦?这倒是少见,很少有会缝补的汉子吧。” “可能是因为他是打火的,衣服少不了破洞,没办法吧。”真金苦笑说。 “打火人?”木楞这时立刻想起了他的大哥,那个会缝补的打火人。 除了他之外,木楞还真没有见过哪里有擅长缝补的打火汉子。 第92章 小鲤 “你爹叫什么名字?”木楞问道。 真金回答说:“李牢心。我想我娘不会希望我记得他的名字,但没办法,我还是记住了。” 那一刻,木楞感到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李牢心,木楞早应该知道,这个名字从来没有离他远去,而是一直悄悄藏在心底,等到某个瞬间,像惊雷般回响在他的耳边。 细细看来,真金的眉眼也和李牢心有点相似。 不过,木楞从来没有往这个方向去想。 当年汴梁大火之后,李牢心消失在了火海中,牢心的家人也不知所踪。 木楞曾经无数次来到李牢心家附近打听嫂嫂和孩子下落,可大哥牢心的家也烧成了一片灰烬。 火烧起来的时候,大家都乱成一团,街坊们纷纷抱头鼠窜,谁还记得谁啊。 火灭之后,整条巷子的人家几乎都有人在火中丧命。 很多人都找不到遗体所在。 问遍了所有人,都没有见过李牢心的娘子和孩子。 木楞在灰烬中找了半个月,他企图在雨水来临前找到答案,他们究竟是死是活? 累倒了,他跪在了河边。 看着河里流淌着的黑水,木楞对牢心说道:“哥哥,我对不住你,不知道嫂嫂和小鲤兄妹去了哪里?” 小鲤是真金幼时的小名。 多年以来,他没有放弃寻找他们的下落,可是真金一家人却已经是改名换姓,无处可寻。 面对新的邻里街坊,真金娘对于真金的父亲也是闭口不提,因此并没有人知道他们究竟是从哪里搬来,是哪里人家。 因此,木楞一直了无所获。 他不得不在心里慢慢接受,大哥牢心一家大概全部都丧生在那场大火里了。 如今,真金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让他措手不及。 “小鲤,你是小鲤?”木楞发问道。 小鲤,是个很熟悉的名字。真金浑身的血跟着热起来,往事依稀浮现在脑海里。 他仿佛回到小时候,趴在父亲的肩头,耳边又响起呼唤。 小鲤啊小鲤,父亲李牢心总是这样喊他。 “小鲤长大之后,一定会有出息,上九天揽月,下五洋捉鳖。” 李牢心经常带着儿子去郊外河里抓鱼,因此真金大小练出了好水性,父亲觉得这是好事,因为水克火。他是火命,火里来火里去,更希望儿子生的是水命,烈火不侵。 真金长大后得知,他无法上九天揽月,没能下五洋捉鳖。 在母亲的殷勤叮嘱下,他一直踏踏实实生活过日子,甚至娘又给他重新改了名字,叫真金。 真金问过为什么?娘说,真金有什么不好?烧不坏,也锈不了。 娘的心思一览无余,她把对于火的恐惧和孩子的爱全都小心翼翼地藏在了每个角落的细节之中,甚至是包括名字。 真金家里,娘从来不让他和妹妹生火。 娘也从来不愿让他提起以前的名字,小鲤。 “小鲤……是,小鲤是我,小鲤是我的名字。”真金如今又听到这个名字,心扑通扑通地跳着。 木楞伸出手,轻轻捧住真金的脸颊。 是了,是他了,是牢心大哥的儿子。 木楞突然伸出手紧紧抱住真金,他那钢铁一般的臂膀让真金喘不过气来。 汗水的味道,火烧的味道,汉子身上特有的味道。 这熟悉的味道和感觉,让真金有一种错觉,仿佛他正被父亲抱在怀里。 半晌之后,木楞才终于缓了过来。 欣喜之后,他的心里充满了巨大的纠结。 真金现在是个打火的人才了。现在民间打火队刚刚赢得了脸面,不用裁撤。接下来,正需要真金这样的人才,可真金却又偏偏是大哥李牢心的孩子。 大哥,死于火场。木楞不能让大哥的儿子也重蹈覆辙。 深夜里,浑浊的泪滴,忍不住从黝黑的脸庞上滑下来, 一颗接着一颗,木楞这天哭得像个孩子一样,欣喜与愧疚,伤心与怀念,种种复杂的情感凝结在他的心头,无语凝噎。 真金猜到了木楞的心事,但他却不知该如何做。 娘亲至今不知他成为了打火队员,且不说父亲,娘亲这一关,他尚且没有过去。 同一个夜晚,不一样的心事。 第93章 谜一样的爹 真金早就知道父亲是打火人,这一点对他来说并不算秘密。 可父亲李牢心究竟是什么样子,这对真金来说却是谜一样的存在。 真金心里仿佛有无数个问题要问,第二天,他逢到空当便向木楞打听。 “小鲤小鲤,我的小名为什么叫小鲤啊?”真金问道。 木楞此时又在擦拭他的火钩,往事纷纷掠过眼前。 “金鲤不是水中物,一遇风云变化龙。”木楞说道。 “这么说,父亲是望子成龙?”真金微微叹了口气,哪个父亲不是这样的心思,但他更希望能够从这个小名里面读出不一样的心思。 “什么望子成龙,大哥起这个名字,是因为龙不怕火。龙可以支配风云雷电、火焰洪水,在火神面前,龙不需要低头,腾云驾雾,他无所不能。”木楞答道。 是了,没有一个打火人愿意在火神面前低头。 木楞的衣服上全是补丁,每一个针脚都是他缝下的,这个时候,真金又终于忍不住问道:“我爹爹真的很会缝补吗?” “是的,你也一样,缝得很好。” “我爹喜欢做什么?喜欢喝酒吗?”真金又问。 “不,你爹从不喝酒。” 李牢心确实从来不喝酒,因为喝酒容易误事。自从担任打火队头领之后,木楞从未见李牢心喝过一滴酒。 “为什么呢?” 木楞想了想,说道:“我也不知道,后来我才发现,有很多时候我也不了解大哥。” 真金一直问了好多问题,木楞每个都认真回答,可他慢慢地也才发现大哥竟然像个谜一样。 大哥喜欢吃什么?大哥头发是不是也像真金一样又黑又亮? 如此种种,有的木楞不知道,有的他早就已经想不起,年岁日久,一切都好似随风飘散了。 打火队留下了,这个消息传得满城都是。 真金的名声打出去了,这个消息同样也传遍了街头巷尾。 忙碌中,真金不会预料到,这风声已经吹过汴河,来到了娘亲的耳边。 真金的娘亲陈水柳自从腿伤好了些许之后,便开始出门卖水,照旧是卤梅水。 真铃在桥西,她便在桥东。 起个大早,熬好了卤梅水,娘俩便出门摆摊了。天蒙蒙亮,吸一口汴河边清凉且带着微微鱼腥味的空气,提神醒脑,这让她越发想要干活劳动,挣钱养家。 生意好的时候,一个晌午下来,娘俩也能挣下个三四十文钱,看着沉甸甸的铜板,陈水柳的心里才会感到踏实。 近几年来,腿伤时好时坏,她要么是躺在床上,要么是窝在家里,几乎干不了什么活计,她早就闲不住了。 铜板一天天地挣下来,多少也能攒点。 看着瓦罐里的铜板越来越多,水柳娘子的心里越来越亮堂了。要知道,这么多年来因为治病,他们的家里什么时候存下过钱啊。 水柳娘子想,再过两年,有钱了便可以给真铃备好一份嫁妆,也可以让真金成家了。 日子现在虽然还算是清苦,不过总算是能看到盼头了,陈水柳的脸上笑容越来越多了。 可今天,她却怎么也笑出来了。 卖蒸饼的老丈今天十分开心,早早卖完了筐子的饼,喝完了一大碗卤梅水之后,他坐在一旁的树荫下和人攀谈起来。 “真金不怕火炼,这个小伙子给我们明义坊争气了,想想看,那可是禁军啊,打火汉子打败了禁军,破天荒还是头一次啊。” “你说的是,火上飞龙李真金?”这时一旁卖李子的老丈问道。 “对,是李真金。火上飞龙?这倒是个好名号,亏我老汉住在明义坊,刚刚才听说,火上飞龙,不错不错。”老张笑嘻嘻说道。 听着这些闲谝,陈水柳脸上的笑容静止住了。 “老丈,李真金是哪里的李真金?”水柳娘子问道。 “汴梁哪里还有第二个李真金?” “他家住哪里?”水柳娘子又问。 “那不清楚,不过听说他之前是明义坊的送水工。” 送水工李真金,陈水柳听了心里咯噔一下。 儿子何时去干了打火的行当呢?他不是一直在送水吗? 这天陈水柳早早收了摊子,她问真铃:“铃儿,知不知道,你哥哥现在在做什么?” 真铃察觉娘的表情有些不对,支支吾吾答道:“哥哥怎么了?他还能做什么?” 陈水柳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之后悄悄来到了明义坊,四处打听,终于来到了打火队。 此刻,打火队大院里,真金正带着小队们训练,他们斗志昂扬。 打火队,打火人,这一切都十分熟悉。 陈水柳心里一团乱麻,气血在胸腔里转来转去,她眼睛一黑,晕倒在了打火队的门口。 第94章 回响 “门口有人摔倒了!”环饼大喊道。 看样子,摔倒的那人看样子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身形孱弱。环饼最是见不得受苦的人,他大踏着步子冲了出去,地上踩出了沉重的脚步声。 可等环饼冲到门外,他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 “哥哥,是干娘。”环饼吼道。 环饼把干娘背回了院子里,真金连忙慌乱地掐人中,娘这才醒了过来。 之后,真金小心翼翼地端来了一碗水,又说道:“娘,喝口水,顺顺气。” 娘始终没有接过碗来,也没有说话。 看来娘已经什么都知道了,真金不知道该如何辩解,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娘,我不该瞒着你。”真金说道。 “不瞒着我就行了吗?”陈水柳反问道。 真金无话可说,扶着娘起来。 “我不想在这里,我不想看见你们任何一个人。”陈水柳径直出了门去,环饼和真金两个人跟着出去,可又招来了她的反对。 “不要跟着我,谁都不要跟着我!” 路上,陈水柳的脑子里全是打火队的景象,打火人的汗衫,打火用的火钩,打火大院里的焦糊味,这一切对于陈水柳来说都太熟悉了,让她想起她的男人李牢心,可她不愿意想起。 陈水柳不知走了多久才回到了家里,街上行人,路上风声,她的心如同一团乱麻。 陈水柳走后,木楞才从外面回来。 看着真金一脸的丧气,木楞已经清楚发生了什么。 在这件事情上,真金可以逃避,但他不能逃避。 木楞对真金说:“打起精神来,我也应该去看看大嫂的,收拾收拾,回家。” 木楞找人去城外采了一些荆棘条回来,二话不说拴在了背上,就这么一路往真金家里走回去。 荆棘很快扎破了他的衣服,鲜血从里面渗出来,衣服渐渐被染成了殷红。 真金在他身后跟着,不忍直视,可是谁都拗不过木楞,他想做什么,没有人拦得住他。 到了家门口,木楞径自跪在了门前。 陈水柳看见来人,知道是真金,并不想开门。 “大嫂,是我,木楞。我来向你请罪来了。”木楞说道。 是熟悉的声音。 陈水柳听了这话,不由得愣住了,她打开了门。 木楞看上去老得可怕,他的身上还有鲜血渗下来,滴在了地上。 “这是做什么?犯不着这样折磨自己,也犯不着请罪,我家的事情跟你没有关系。真金大了,无论做了什么,更不能躲在别人的身后。”陈水柳长吸一口气,尽量不让她的声音颤抖。 “我来请罪,不是为了真金,是为了我大哥。我对不起大哥,要不是因为我,大哥也不会死。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找你们,可一直没有找到,我还以为你们和大哥一样都在火里……” “别说了!不要跟我提他!你出去。我也不想看到你,你们所有人我都不想见。” 陈水柳的嗓音开始哑了起来,她拉起木楞,要把他推出去。 一不小心,她抓住了空荡荡的袖子。 胳膊呢? 陈水柳这才注意到,木楞断掉了一支臂膀。 她吓得不敢喘气,松开了袖子久久没有说话。木楞经历了什么,她不知道。但是她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怒火渐渐消下去了一半。 “胳膊是什么时候的事?”陈水柳问道。 “前不久,为了救一个孩子,梁柱砸断了。”木楞回答的时候,语气显得特别平淡。 “你们打火的,都是天底下的傻人,疯子,找罪受。”陈水柳骂道。 骂完之后,陈水柳又说道:“吃点东西再走吧,真金,小心扶着。” 随后真金扶着木楞进了屋,陈水柳煮了一锅热腾腾的面片。 木楞和真金两个人吃得都很香,真金一直有些心虚,吃了个半饱。 “娘,我不该瞒着你,要不然我换个营生……”真金说道。 “你不用说了,你要是想换个营生,早就换了。”陈水柳打断了真金,之后她又盛了满满一碗热面片,递给了真金。 “不想让你做,但是你要做这一行,就给我做最好的最厉害的,不要给我出事。没吃饱吧,饭该吃还是要吃。”陈水柳又说道。 陈水柳心里明白,儿子真金不是存心要气他,儿子向来是个懂事的,可她怎么忍心看着儿子往火坑里跳呢? 陈水柳想着,眼泪不由得落了下来,锅里升腾起阵阵的蒸汽,遮住了水柳娘子的脸。 真金的心开始颤抖起来,他捧起碗来,大口大口地吃着面片,眼眶已经红了。 命运总是那么让人捉摸不透,偏偏父亲离开了,他又阴差阳错地进入了这行。 他的心里回响着娘的话,是的,要做打火这一行,我就做最好的最厉害的。 第95章 新头领 要不要继续打火呢? 真金过了娘亲这一关。 可是木楞还没能过了自己心里那一关。 打火队留下了,可打火队内部的问题又来了。 他要开始选择接班人了,如果没有李真金,木楞会让大徒弟张小凤接班。不过他了解张小凤的性子,他守规矩但是格局不够。张小凤平日里号召力很强,可是心事太重了,疾恶如仇,不懂变通,很难带着火行人有新的突破。 现如今有了真金,真金的表现他自然都看在眼里,仿佛是上天特意选出的下一任头领。 谦虚,谨慎,会动脑子,有智谋同样有勇气。他没有什么拿手本领,可是身边却能够聚起来一帮有本领的人。 这样的人,是生来的头领。 可真金是大哥牢心的血脉啊,前日里去真金家中,木楞同样见到了真铃。 小姑娘的脸上的伤深深刻进了木楞的心里,让他不能忘记。火伤害了牢心大哥的女儿,永远无法挽回。 真金的身上已经落下了不少伤疤,大大小小。 木楞哪里忍心看着真金踏入火坑? 木楞郑重地对真金说:“你要是想走,随时都可以走。大哥在天之灵,也会支持你的任何决定。” 真金想了想,又问道:“爹爹真的会赞同我做的所有决定吗?” “会的。”木楞答道。 “那我要继续打火,爹爹也会支持吧。”真金说道。 木楞愣住了,他想了又想,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如果牢心大哥真的在世,他会同意吗? “恐怕,大哥是不会同意的。”木楞回答道。 “我爹在天上,我们就让上天决定吧。上天把我推到了这里来,我们顺其自然吧。”真金笑了笑说,他不想再犹豫了。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让一切像浪花一般滚滚向前吧。 没过多久,木楞举行了投票仪式。 打火队的领头人都是大家选出来的,请火神作证。 木楞终于接受了现状,准备告老了。 投票的结果出乎意料,李真金和大师兄同票。 不过也在意料之中,自从李真金来到打火队,确实练就了一些本领,同样也赢得了一些人的钦佩,但打火人讲究一个信任。 这信任是从火场里考验出来的,一同闯过大火,一起过了命,这信任比血还要浓。 张小凤在打火队这么多年,多少人都和他出生入死,这过命的交情让他们不会再选别人来做头领。 最后落下个平局,麻烦了。 这最后一票,木楞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投给了李真金。 李真金成为了队长,木楞对李真金说:“做了领头人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怎么做就看你的了。” 看上去一切都没有变,不过打火的路上,还有更多的挑战在等待着李真金。 成了队长,对于真金来说,并没有太多的变化,打火队的日常仍旧是训练,无尽头的训练。 张小凤的伤已经好利索了,真金成为队长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让大师兄张小凤依旧做小队长,并且照旧主持日常的训练,实际上张小凤还是坐原来的第二把交椅。 至于木楞,干脆撒手不管,他果然跑去后院跟冯员外学起了木工的手艺。 唧筒,喷水箱,这些都太难,他还做不成,于是发奋练习。 一天到晚,忙碌不歇。 之前的木头,如今每天抱着木头不撒手。 木头已经不再是头领了,有人来找他说什么事情,他从来都是摆摆手,说道:“去问你们头领。” 投票的结果其实也在木楞的预料之中,他晓得队里肯定会有很多人支持张小凤,但他同样信得过张小凤,这个徒弟是个有分寸的人,不会拉帮结派,也不会背地里使坏。 真金要想真正服人,那就靠自己的本事吧。 新头领李真金最近也在发愁,自从当上了头领,他的心里总是慌慌的,又感觉空空荡荡。 近日里没有大小火灾发生,打火队里也久违摊上了清闲的时候。 做头领能够多挣一倍的例钱,这对于真金来说倒是件大好事,毕竟整个家都扛在了他一个人肩上。 本来是件好事,可真金又不知道该怎么分享给家里人。 “娘,我做头领了,我肯定能做成最厉害的打火人。”真金对娘说。 娘听了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脸上没有欣喜也没有忧愁。 真金懵了,娘这是什么意思呢? 无论如何,娘似乎变得平静了不少。 直到这天回家,真金发现家里没有人。 娘去了哪里?真铃也不清楚,这下可是急坏了真金。 第96章 泥胎与佛 娘能去哪里呢?会去哪里呢? 真金一时毫无头绪,这么多年,娘一直待在家里闭门不出,很多地方对她来说都已经变得陌生了,平日里就算是卖卤梅水,也没有去过远的地方。 “娘亲万一迷路了怎么办……”真铃有些担忧。 他们坊里坊外找了个遍,娘亲还是没有回来。 真铃想了想又说:“我记得前两天也是,娘亲出门好久才回来,回来的时候一身的香火味。” “香火味?娘去寺庙了?”真金喃喃道。 当下真金又叫了环饼,一齐前往了法云寺。 法云寺是城南右厢的一座不大不小的寺庙,寻常人家祈福求签,基本上都会来法云寺。 繁华喧嚣的汴梁城,寺庙如林,每一座都承载着百姓们的祈愿。 然而众多庙宇之中,法云寺却以一种独特的魅力吸引着香客们。 它的香火之盛,并非源于金碧辉煌的殿宇或是高深莫测的佛法,而是因为香火钱竟出奇的便宜,仅需区区十文钱。 晨曦初破,法云寺的门前的人流络绎不绝,他们之中,既有衣着光鲜的富贵之家,更多是衣衫朴素的平民百姓,手持微薄香火钱,眼神中闪烁着坚定与希望,对他们而言,法云寺不仅是个祈福的寺庙,更是心灵得以暂时栖息的避风港。 陈水柳最近成为了这众多香客中的一员,坐在了佛堂面前,一跪便是半天。 法云寺有很多小佛堂,在这个安静的角落里,寺庙的出家人,不会催促每一个前来这里 真金找了许久,终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一个熟悉的背影上,那是他的母亲陈水柳,面容憔悴却眼神坚毅的娘子。 她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这里,静静地站在一尊佛像前,双手合十,闭目低吟,仿佛整个世界都已与她无关。 真金有些奇怪。 娘不是不信佛嘛? 是的,小的时候,家里没有断了香火味。 自父亲不幸离世后,母亲的心便如死灰一般,心中燃不起丝毫关乎信仰的火花。 那场突如其来的汴梁大火,将他们的家化为了一片废墟。 最后,母亲是在废墟中找到了那个曾经供奉在家中的佛像,泥胎全黑了,不过被雨水淋透了,又变得干干净净。 泥胎不怕烧,烧了更硬。 家里的一切全都烧成了灰烬,偏偏只有这个泥胎留了下来。 陈水柳娘子十分生气,这场大火是谁带来的? 佛又在哪里看着呢? 谁又能保佑谁呢? 陈水柳带着两个年幼的离开了这个地方,这个让她伤心的地方,这个他曾经拥有一切的地方。 她没有带走那个佛像,佛像本来是药师佛。 打火人容易受伤,药师佛可以消灾延寿。 可是看来这消灾延寿的福分显然没有落在他们一家的头上。 陈水柳在火灾中受了伤,女人真铃在火灾中毁容了,打火人相公更是不知所踪。 同样,陈水柳也是带着绝望离开了这个地方。 如今,真金远远看着娘亲,久久不敢上前。 佛堂之中,昏黄的烛光摇曳。 娘亲闭着眼睛,心中诵念,她看起来如此虔诚。 蒲团之上,方寸之间。闭目凝神,似乎她在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对话,或许她期待着面前的佛像不仅仅是当年大火中的那座泥胎。 泥胎之中,或许会有一种神秘的力量与她共鸣。 或许,不是因为陈水柳想要信佛,而是只能信佛。 儿子成了打火队员,教她又能如何做呢? 每一天,真金都准备随时要穿梭于熊熊烈火之间,与肆虐的火神进行着殊死搏斗。 每一天,娘亲都睡得不踏实,她担忧、焦虑,却束手无策。 她无法阻止儿子的脚步,那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使命。 可她又害怕儿子真金会像父亲一样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这份恐惧,如同无形的枷锁,紧紧束缚着她的心房。 于是后来,娘亲总会独自来到这座佛堂,用一颗颤抖的心,祈求佛祖保佑她的孩子平安归来。 真金静静地站在门外,望着娘亲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娘亲的信仰,是对他无言的支持与鼓励,又仿佛是世上唯一的慰藉。 他暗暗发誓,无论前路多么艰难险阻,他都要平安归来,都要成为最厉害的打火人,为了娘亲,也为了他长大的这个城市。 真金最后也没有打扰娘亲,安静离开了。 可是,他刚刚回到打火队,就收到了警报,法云寺起火了。 可是娘亲不是还在法云寺吗? 法云寺在和善坊,因此真金收到消息的时候,和善坊打火队的张老鹰已经带着人出发了。 真金的心猛地一沉,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娘亲闭目诵经的模样。 他无暇多想,立刻带人出发了。 等赶到时,远处寺庙的轮廓在黑烟中若隐若现。 看来情势不妙。 第97章 泥胎是烧不坏的 法云寺,是佛教寺庙。 香火之地,最是容易失火,人流也是最多。 此时,张老鹰正在组织队员们灭火救人,整个法云寺周边乱成了一团。 巡检柯正龙也已经带人赶到,派出人维持秩序,另一面接手开始组织灭火。 张老鹰向来是个直爽性格,见了骂道:“什么鸟兵,这个时候才来,是都拉到裤裆里去了。” 柯正龙听了这话,脸上很挂不住,但仍旧命令下去道:“你们一队人,干活利索点,全力配合张头领灭火。” 张老鹰其实是民间打火队里唯一一个敢这么对柯正龙说话的头领。 其一,张老鹰本身资历也老,按张老鹰的话说,黄土都埋到他的脖子上了,不想再去拍任何人的马屁。其二张老鹰有本领傍身,柯正龙也不得不佩服。 任张老鹰骂得难听,柯正龙自然也不跟张老鹰计较,打火这件事上,张老鹰说东就是东,说西他就跟着朝西。 现在火情紧急,打火救人是头等大事,心里窝火柯正龙也得忍着。 此时真金带着人来到法云寺前的路口,恰好被柯正龙手下的士兵拦住了。 柯正龙正好憋了一肚子火,正好拿李真金出气。 “不准进去,现在正在救火,必须要戒严,只出不进。”柯正龙有些得意地说道,那表情恨不得翻起白眼,鼻孔朝天。 在前段时间的打火队比赛中,明义坊打火耍了柯正龙,凭他的肚量,这点仇早记在心里断然是忘不了的。 真金说道:“我们是明义坊打火队,我是明义坊打火队头领,我们是来打火的,当然要进去。” “明义坊打火队,明义坊打火队的人什么时候变成了个毛头小子?我只知道明义坊有个缺胳膊的木楞。” “你……”真金气得差点要骂人。 张择端这时又说道:“汴梁的打火社团都有互相帮助的义务,你没有权利拦我们。” 这话倒是在理,柯正龙想了想又说:“你们是来打火?那好,火钩呢,水箱呢,打火的家伙都没带,进去做什么?” 听说法云寺起火,真金心里一时慌乱,他和张择端先行赶来了,确实没带家伙。 “柯正龙,你莫非是要有意刁难……”真金又说道。 柯正龙大手一挥,手下士兵便硬生生把真金挡在了外面。 此处距离法云寺仅有一条巷子的距离,眼见面前浓烟滚滚,寺庙众人抱头鼠窜,真金却无能为力。 可是娘亲还在寺庙里啊。 正在这时,一个人影出现在了柯正龙面前。 细看那人,不是别个,正是远二郎。 远二郎朝着柯正龙微微一笑,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下,又说道:“看你这满肚子肠子的油,平日里吃的东西肯定都没有浪费吧。” 柯正龙自然识得远二郎,当朝枢密使的女公子,哪个九品小官见了不是一个哆嗦。 “原来是远二郎,小官眼拙,不知道二公子来此,有何贵干?”柯正龙赔着笑脸说道。 “你不仅眼拙,你还眼瞎。我问问你,这个人你认识吗?”远二郎指了指李真金。 “认识……”柯正龙说道。 “认识?\" “不认识,不认识……” “到底是认识还是不认识。” “认识!认识认识……”柯正龙冷汗淋漓。 “那你说,他是谁?” “明义坊打火队,李真金。”柯正龙答道。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并不让他进去。”远二郎又道。 “进去,随时可以进去。”柯正龙立马抬手示意,让手下不要再阻拦真金和张择端。 见状,远二郎似乎还算是满意,又说道:“在汴梁,你这样的芝麻小官比蚂蚁还多,淹死一只蚂蚁不用水,一口唾沫就足够了,明白吗?” 这话难听,但道理是真。柯正龙哪里敢反驳,连连称是。 当下远二郎招了招手,带着真金和张择端进入了火场。 真金满脑子的想法都是找到娘亲,寺庙前的空地上,躺着伤员。 他找了个遍,没有找到娘亲。 他又问了个遍,这时一个僧人问道:“你说的那位娘子是不是腿有点不好,有过旧伤。” 真金连忙说道:“是。她现在人在哪里?” 僧人想了想又说道:“都怪我,她又回寺庙去了。” 真金的心里咯噔一下,转头就要去救娘亲,张择端赶忙又拉住了她。 “倒是先问问清楚。寺庙不小,你去哪里找?”张择端又说道。 听那僧人说完,真金才知,原来娘亲和僧人被救出之后,僧人又要进去抢救佛像。 可僧人伤势太重了,他的腿被砸伤了,走两步鲜血便顺着腿流下来。 陈水柳娘子见了心中实在不忍,又说:“我去。\" 之后陈水柳便又回到了起火的寺庙中,许久还不见出来。 僧人说完,眼中不禁含泪,喃喃道:“我佛慈悲……” “我回来了。好了,这下没事了。”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呼唤,原来正是陈水柳,她浑身狼狈,满面憔悴,怀里抱着一尊不到两寸小佛像。 这佛像本来是处于小佛堂之内,便是陈水柳娘子今天跪拜的那尊,仍旧是药师佛。 见了这情形,真金连忙冲上前去,搀扶着娘亲坐下。 僧人挣扎着站起身来,朝着陈水柳合十行礼道:“阿弥陀佛,施主真是菩萨心肠,救出了这尊佛像,我佛必定会保佑你。\" “佛像是烧不坏的。”陈水柳娘子喃喃道。 “施主你说什么?”那僧人问道。 “佛像是烧不坏的,泥胎是烧不坏的。我不是为了救这尊佛像,而是为了救你。”陈水柳娘子又说。 僧人听了,许久无言以对。 “我们回家吧。”陈水柳娘子又对真金说道。 那天之后,陈水柳很累,真金帮着妹妹生火做饭,一家人难得又聚在一起吃了顿饭。 第二天,僧人又来了,他敲了敲门,在门前放下了那尊佛像。 “法师,这是何意?”真金有些惊讶。 “陈施主昨天说得很对,泥胎是烧不坏的,我何必去火里抢一尊泥胎呢?我恐怕是不配做一个出家人。我想了很久,决定云游四海,到处去看看。我离开时恳求方丈带来了这尊佛像,送给陈施主了。” 法师说完之后,便离开了。 真金看着这尊佛像,问娘亲:“这个怎么办呢?” 娘亲说:“留着吧。” 第98章 远二郎 彻底法云寺火势不大,所幸无人伤亡。 大家都说,是因为寺庙内有神佛保佑。一传十,十传百,这个说法大街小巷纷纷传开了。 于是法云寺的火刚灭,第二天人们便陆陆续续又赶去了法云寺,虔诚跪拜。 法云寺的和尚们都在忙碌于重修的事宜,因此没有开门。 没有蒲团,他们便跪在寺庙外面的地上,来人纷纷留下或多或少的香火钱,以供重修寺庙。 庙里的房屋烧毁了三座,大门尚且完好。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火烧之后,香客们仿佛更愿意相信,冥冥之中,世间有佛祖保佑。 药师佛从此在真金家里住了下来,陈水柳每天都要虔诚地拜上一拜。她从火里救出了这个佛像。 可是,佛像会知道吗?佛真的会保佑真金吗? 陈水柳没有答案,她但求真金也像这烧不坏的泥胎,平安无事。 真金陪娘亲在家里住了两天,帮忙处理家务,之后他才回到了打火队。 此时的打火队,已经来了一个赖着不走的客人。 真金刚踏进大门,便听得里面吵吵闹闹,原来是远二郎。 远二郎和打火众人正在纠缠,死乞白赖地要留下来。远二郎紧紧抓着张择端的衣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今天你要是不让我留下,我便不松手。” 张择端面色一会青一会白,说道:“这事我说了不算,等头领来了再说。你这样拉着我,像什么样子。” 周围的打火队员们,有的摇头苦笑,有的则是一脸戏谑,这个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让他们既惊讶又感到好笑,纷纷来凑个热闹。 “什么头领,李真金嘛,那个毛头小子我熟悉得很,她一定会同意的。” 话音刚落,远二郎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 她卸下肩上的破旧包袱,里面鼓鼓囊囊的,显然是他的全部家当。 之后她毫不犹豫打开包袱,铺盖卷顺势滑落,落在了打火队的大通铺上,看架势是要在这满是汗味与炭火气息的大厅里,就地安营扎寨。 “我就睡在这里了。”她丝毫不客气,仿佛这里像是自己的家一样。 张择端不禁叹了口气,他真不知道这个堂堂朝廷大院家里的女公子究竟是打的什么算盘。 众人看这热闹,则更加起劲了。 这些打火的汉子们后来都知道了远二郎的底细,自然也知道远二郎是个女扮男装的女公子,容貌更是美丽动人。 “谁说我一定会同意。”真金刚见状,眉头皱得更紧了。 之后他大步流星地走到远二郎面前,悄悄在她耳边说道:“你这是在胡闹什么?这里可是打火队的地盘,全是糙汉子睡觉的地方,你一个姑娘家住在这里,诸多不便,成何体统?” 远二郎闻言,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挺直了腰板,说道:“李真金,你忘了?汴梁打火比赛中,是谁在关键时刻帮了你们?是我。还有前日法云寺起火,是谁帮你赶走了柯正龙那家伙,也是我。我既然能帮得上忙,就有资格成为打火队的一员!”远二郎微微一笑,十分得意,但语气坚定。 是的,事实上,自从汴梁打火比赛开始,远二郎帮了明义坊打火队已经不止一次了。 回想起汴梁打火比赛,种种残酷场面依然触目惊心。 真金不得不承认,正是远二郎挺身而出,才使得他们团队能够化险为夷,最后赢了禁军,勇夺魁首。 其实早在那一刻,远二郎的身影便在他心中留下了浮雕般坚实的影子。 一个看似柔弱,实则坚韧刚强的女子,一个看似纨绔,实则热血正义的远二郎。 “还有,你现在是做什么?”真金打量了一下,发现远二郎已经是一身粗布衣裳,似乎还有些破旧,要是走在街头,真金定然分辨不出。 “这是我买的,怎么样?还不错吧,天气太热,粗布衣服凉快多了。”远二郎又说道。 其实这衣服是远二郎跟茶摊的一位娘子换的,她打定了心思要来打火队,索性也学着打火人的样子穿衣。 真金一时无法决定,他要是让堂堂枢密使的女儿进了打火队,唐仁授恐怕是不会放过他的了。 “你怕我爹?”远二郎故意笑着问道,试问整个汴梁城里,有几个人不忌惮当朝枢密使呢? “我不怕。”真金说道。 “实话跟你说吧,我离家出走了,这次是我爹把我赶出来的。”远二郎说道。 虽说真金并不喜欢唐仁授,不过听说她被赶出来,心里不免有些同情。 真金虽是倔强,然而最见不得可怜人。 他更是见不得和儿女处不好关系的父亲,他实在也有些理解不了。 小时候便没有了父亲,他想,若是爹爹在世,他肯定会竭尽全力去爱爹爹,爹爹肯定也会用尽全力去爱他吧。 第99章 新队员 远二郎说,父亲唐仁授说不许她再进家门。 她拉着真金来到了后院河边,讲出了打火队比赛之后的事情。 远二郎在比赛中的表现太好了,好得让汴梁人都记忆犹新。 朝中上下,无人不晓,那位在赛场上英姿飒爽、技压群雄的,竟是枢密使唐仁授的掌上明珠——远二郎。 她的名字,如同春风一般迅速吹遍了汴梁的每一个角落,成为了人们茶余饭后热议的谈资。 然而恰恰就是他的女儿,当着汴梁百姓的面,站到了对手的那一边。 这一幕,如同晴天霹雳。 不仅让在场的观众瞠目结舌,更让唐仁授的老脸丢完了,仿佛一夜之间,所有的荣耀与骄傲都化为了泡影。 回了家中,唐仁授的鼻子都气歪了。 女儿一贯离经叛道,他习惯了。可他无法理解,更无法接受她这次竟然如此意气,这将家族的颜面置于何地? 据远二郎所说,那天她和父亲狠狠吵了一架。 唐仁授最后放出了狠话:“我从此就当没有这个女儿了。” 言罢,他一甩衣袖,转身离去,留下满室的寂静与无尽的悲凉。 远二郎也是个犟脾气,头也没回,走出了院子的大门。 这次父女两人恐怕是要真的分道扬镳了吗? 远二郎说完之后,长长叹息了一声,又对真金说:“这下,我也是没有家的人了。” 真金听完,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若是真的没有地方去,这里随时欢迎你来。”真金说道。 “这么说,你是同意我加入你们打火队了?”远二郎真是阴晴多变,她的脸上又笑开了。 真金点了点头,说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你落了难,我怎么能够袖手旁观呢?” 远二郎笑嘻嘻道:“看你这个人还行,不是个白眼狼。” 远二郎入队了。 他从此成为了打火人的一员,也成为了明义坊打火队第二个女队员。 真金先把自己的房间让给了远二郎,他去和兄弟们一起睡大通铺。 安顿下来之后,真金又问远二郎:“我倒还真是想问问你,为什么要帮我们打火队?” 远二郎笑了,声音好似银铃一般,笑完又说:“我可不是为了帮打火队,我是为了帮你。” 院里的火盆噼里啪啦地燃烧着,仿佛悄悄诉说着什么心事。 真金闻言一愣,眉头微蹙,火光在他眼中跳跃。 心中小小的火苗,仿佛要被突如其来的回答点燃。 “为什么要帮我?”真金又问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挤出。 远二郎轻轻拨弄着火堆旁的柴火,火星四溅,如同她此刻的心情,难以捉摸。 “这个问题,你之前确实问过我吧。”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戏谑,又似乎藏着某种深意。 真金不懂风情,但是远二郎活泼的笑脸却撩拨着他的心弦,脸顿时红了。 “不过你好像没有回答。”真金回答道。 远二郎发丝在火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她凝视着真金,说道:“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觉得你这个人……还挺好玩的。” 这是远二郎的真心话,从小到大,她身边从未有人像真金这样热血真诚,坦率地面对自己,面对任何人。 生于官宦世家,见过最多的全是穿着官服的人,他们的衣服上绣着山水花鸟,表面风光,内心不过都是一样的精明与算计。 “好玩?”真金显然对这个答案感到意外,随即又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中带着几分释然与自嘲。 在整个汴梁城里,他的生活从来充满了责任与奋斗,眉头总是皱起来的样子,心里总是塞得满满的心事,还从未有人用“好玩”来形容过他。 而此刻,这两个字从远二郎口中说出,竟让他感到一丝前所未有的轻松与愉悦。 “对,我觉得做个打火队员的你,勇敢无畏,面对熊熊烈火,从不退缩,那份坚持和执着,让我觉得很有意思。”远二郎又说道。 真金听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哪个打火人不是这样呢,你们这些大户人家的人说话总是酸酸的。”真金笑道。 “我觉得我要是做了打火人,可能会更有意思。”远二郎说完看向真金,她的眼睛中闪烁着冒险的基因和无边的好奇。 此时两人应该都尚且意识不到,在这个充满了意外的汴梁城里,两人的命运已经悄然交织在了一起。 一段充满刺激与未知的旅程,正悄悄拉开序幕…… 人生总是未知的,不是吗? 第100章 神秘信使 此前,明义坊打火队如同一匹黑马,在接连数场惊心动魄的比赛中脱颖而出,不仅以其超凡的灭火技艺和团队协作赢得了全城百姓的交口称赞。 打出了名头,博得了关注,同时连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达官显贵也纷纷投来关注的目光。 没过多久,便有官宦世家前来拉拢。 一封突如其来的神秘密函打破了原有的平静。 那函件以精致的锦缎包裹,李真金小心翼翼地展开信笺,里面的内容并不复杂。 简言之,主人邀请他前往府中,不仅承诺以厚金众酬,更欲借此机会,让李真金及其团队组建一支常驻潜火铺,专为府邸内外处理一切火情事故,确保安宁。 很多达官显贵的府邸中都有常驻的潜火铺,比如枢密使唐府。 之前唐仁授府邸失火,还是多靠府内的潜火铺打火人的快速出动,才使得火情并没有大范围扩散开来。 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邀请,李真金的心中泛起了涟漪。 厚金重酬,李真金犹豫了。 按人头算,一个人一年可以挣下三十两银子。 要知道一个打火人哪里挣得了这些钱? 难道好事真的是摊在了他们这些出苦力的卖苦命的人身上? 带来信函的信使是一位年轻的郎君,真金向他问起信函的主人时,信使却摆了摆手,表示不方便透露。 真金笑了,说道:“可见你们家的大人并没有诚意。” 信使想了想又说:“我现在不能说,除非你答应了之后,知道了是谁又能怎么样呢,对你们来说,挣到钱不应该才是第一位嘛?” 信使说完之后,又放下一个小箱子,箱子里面放着五百两白银。 “这些钱,是我们家主人的一点心意。你考虑一下,如果愿意去,这一箱就算作是定金,如果不愿意去,我们家主人也不会强人所难,这就当做见面礼了。” 真金硬是不收,信使说完之后便径自离开了,留下了这些白银。 这些真金倒是被推上了火口,一时更加纠结。 一方面,那丰厚的报酬足以让打火队的装备焕然一新,队员们的生活也能得到极大的改善。 打火队的兄弟们确实需要钱,这一行不挣什么钱,家家过的都是清水日子。 另一方面,常驻府邸意味着他们将失去原有的自由与独立,成为他们的私人防火队,这似乎与他本来的追求背道而驰。 木楞自从交班之后,大事小事从不随便发表意见,全部交给李真金处理。 老头领木楞知道之后,只是对李真金说:“你们现在驻扎在那里,要是以前的地方着了火怎么办呢?” 对啊,以前的地方着了火能赶过去吗? 李真金陷入了沉思,现在整个汴梁城的防火还很不对等,有钱有势的人可以专门拥有潜火铺,可是更多的平民只能依靠官府和各坊的打火队,一旦出现火灾,几乎只能靠自救,或者等着军队过去。 但火烧起来,分秒必争,往往没等赶过来,火势已经蔓延。 “这件事情是关乎大家的事情,我帮你做不了决定。”木楞最后又说。 夜深人静,李真金独自坐在昏黄的油灯下,手中紧握着那封密函,心中五味杂陈。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静谧的街道上,仿佛也在默默诉说着某种抉择的艰难。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打火队兄弟们的脸庞,他知道,这个决定不仅关乎他个人的荣辱,更牵动着整个打火队的命运。 真金想,既然这样,不如问一问队员们的想法吧。 第二天一早,真金召集了所有的队员。 真金虽然没说,但是队员们却早就猜到了什么事情。 自从信使来了之后,这件事情就已经在打火队里传开了。 “如果我们去的话,真的能够一年挣到三十两银子吗?”汪子路率先问道。 真金点了点头。 队员们纷纷议论开了,三十两啊,是不小的数目。 热热闹闹,打火队大院里突然炸开了锅。 大部分人都是同一个想法,去,挣钱,一定要去。 真金脸上不喜不忧,他故意不表明个人的态度。 这时,有一个人率先提出了反对,是远二郎。 “不能去。我们凭什么要去大户人家去当别人的狗腿子?拿了人家的钱,恐怕就不仅仅是打火防火这么简单了,还不是别人说什么,我们就要做什么。不能去。”远二郎说道。 此言一出,打火大院里瞬间安静了。 不过一会,有人说道:“你才来几天,凭什么说三道四。” 又有人说:“别忘了,人家并不差钱,本来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怎么能够稀罕这仨瓜俩枣的?” 还有人说:“是嘛,既然不愿意去,你留这就好了,明明是富贵出身,偏偏要来这里当打火人,恐怕不是拿我们这些打火人取笑呢。” 讥讽嘲笑,一时没有停止。 其实远二郎入队之后,队员们多少有人在议论,认为远二郎不过是来打火队玩耍的,他们打心底里不相信远二郎会留下来,也不愿意相信她是真的想做一个打火人。 至于大师兄张小凤,他一直没有表态,一动不动,安静旁观。 争执之间,李真金又把目光投向了张择端,他期待得到张择端的意见。 张择端见状笑了笑说道:“去,凭什么不去?有钱为什么不挣,更何况他们又不差钱。” 真金本来以为张择端会和远二郎一样反对,因为张择端向来不愿意同这些达官显贵们掺和到一起,这个回答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第101章 去还是留 争论之后,真金并没有得到心中最好的答案。 他向队员们表态说:“你们的想法我都知道了,我考虑考虑。” 真金觉得,再这样争论下去,恐怕也不会有任何进展,反而会影响打火队众人的和气。 之后,远二郎追上了真金,拦住他说道:“找你去潜火铺的人,我是说背后真正的主人,到底是谁你知道吗?” 真金摇了摇头。 远二郎的样子看起来有些生气,又说道:“既然不知道是什么人,那你还要去。” “我还没有想好。”真金微微叹了口气。 “难道你真的就那么看重那几个钱吗?”远二郎不屑道。 真金听了,愣住了。 这话刺痛了他,不是因为伤了一个穷苦人的自尊心,而是因为他突然感觉到远二郎好像也根本不了解他们这些打火的苦命人。 “是比不了你,不缺钱的富贵人。我们不过是打火的穷汉子罢了,都是势利之徒,恐怕你也高看我了,因为我也想去。”李真金说道,他的语气也十分冰冷,带着一丝讥讽。 其实远二郎话刚说出口就意识到说错了,她一改张扬的语气,又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可是你想一想,从打火队哄抢事件开始,再到汴梁打火比赛,你们遭到了多少算计,朝堂之中,是一片浑水,什么人都有,什么事都有,唯独没有清白。“ 这话倒是在理,真金听了进去,静静望着远二郎。 “所以要说,你就是个打火队的小头领,无论找你的人是谁,还是不要趟这趟浑水的好。好生做一个头领,哪怕是仅仅在明义坊,守一方百姓,护一方平安,不好吗?”远二郎说道。 是的,对于打火人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张择端一直在旁静听,未敢上前打扰,这时他终于开口说道:“这话不假,你刚刚算是出了点名头,怕的是,找你去的人恐怕不是为了让你去防火这么简单,而是想利用你这个人。” “我是个打火人,可他们除了让我们打火,还会让我们做什么呢?”真金又问。 “不清楚,但是我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要我说,找你的人要么是太子的人,要么就是……” “是谁?” 张择端看了一眼远二郎又说道:\"要么就是她爹的人,但无论是谁的人,我都奉劝你,不要掺和。” 太子的人? 唐仁授的人? 他们难道还要纠缠不休? 真金这时想起,太子詹事李部童曾经说过,太子是要彻底改变打火人的处境,这跟潜火铺又有什么关系呢? 至于唐仁授,他既然得罪了唐仁授,唐仁授又为什么还要找他呢? “有可能,有可能是唐仁授。”远二郎说道,面对父亲,她直呼其名,好似这个人是一个与她无关的陌生人。 “为什么这么说?”真金问道。 远二郎说道:“他最擅长的就是把敌人变成朋友,第二擅长的就是把朋友当成敌人。” 唐仁授,那个在京城中手握重权,行事雷厉风行的人物,远二郎太了解了他了。 唐仁授的手段,她是亲眼见过的,不动声色,温和时让人如沐春风,残忍时不留余地,若是这次真的是他盯上了打火队,那真的难以设想,他心底里打的什么算盘。 远二郎怀疑,其中的一个算计可能是因为她,他唯一的女儿。 父亲,那个向来深沉如海,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如果他已经得知自己进入了打火队,于是偏偏要收买李真金,之后可以变相让她离开打火队。但是,她感觉好像又不会是这么简单。 远二郎想去找父亲问个清楚,可是她又不想再回家,心中一时纠结开了。 “我有办法,或许能够搞清楚背后的人是谁。”张择端这时说道。 第102章 引蛇出洞 张择端所说的办法,其实是引蛇出洞。 “我们先放出话去,说明义坊打火队的李真金已经答应入驻某个府邸了,如此一来,他们必定会派出人打听,到时候背后是谁,早晚我们可以调查出来。” “入驻府邸?入住哪个府邸?”真金疑惑道。 “不说,谁来问也不说,反正是我们编的,就要让他们猜不透,最后早晚他们得浮出水面。”张择端又说。 “好,是个好主意。”真金听了十分满意。 远二郎也忍不住笑了,又对张择端说道:“画院的才子,你还真不愧是个好军师。” 张择端贫嘴说道:“难得还能从远二郎的嘴里听到夸奖的话,不容易啊。” 两人纵使是真心奉承夸奖,说出来也像是在斗嘴讥讽,张择端向来是说话有些刻薄,尤其是对达官显贵之流。他虽然认远二郎是个赤诚坦荡之人,但是习惯了,见到有背景的人心里总是喜欢不上来,百爪挠心一般,总是想讥讽两句。 远二郎自然也不在意,随后他们各自分头行动,散布消息去了。 远二郎见得世面最广,汴梁名贵的茶坊酒楼,都认得这张脸,四处通行无阻。 这些地方多是显贵名人们,消息最是发达,很快便如浪花一般流遍了汴梁这个汪洋大海。 果然,不过两天,明义坊打火队便沸腾了。 首先是打火队内部的队员们,他们纷纷有些惊讶,疑惑地打听道:“我们要入驻哪里?头领已经答应了?” 面对这些问题,张择端一一代替真金回答道:“不要瞎打听,该告诉你们的时候自然会说。” 大家纷纷不再追问了,不过大部分人心里还是乐开了花,毕竟可以挣钱了。 他们并没有那么在意到底会去谁手底下干活,对于他们来说都一样。 之后,各坊打火队的人纷纷也前来打听,他们大多是想问问去了哪里,能挣多少钱,其中以和善坊打火队的队员为主。 和善坊打火队在比赛中同样取得了不错的成绩,同样令人佩服。 听说明义坊打火队有人端上了银饭碗,他们的心里也盘算开了,我们能不能去? 真金一概没有见和善坊打火队的人,省得见的人多了,反而露馅了,他们便围在张择端和环饼身边问东问西。 “一年三十两,是不是真的?”和善坊的王二问道。 环饼手里抓着油滋滋的环饼说道:“那还能有假,我哥说了,一年三十两,环饼吃不完。” “你就知道吃,一年三十两的话,可以娶个好婆娘了。环饼好还是婆娘好,心里没数。”王二笑嘻嘻说道。 环饼说道:“当然是环饼好。” “到底是去了哪里?我们可以去吗?”王二又打听道。 张择端说道:“这个事情,去找你们头领。你们的事情,张头领说了算。” 王二自讨没趣,叹气道:“张头领是个死脑筋,估计有人去找他看家护院,他也不会去了。” 说曹操曹操到,张老鹰迈着步子来到了明义坊打火队,重重咳嗽一声,鹰目一扫,和善坊的队员们纷纷噤声了。 “眼红了?一个个的没出息的样子,都滚回去。”张老鹰一嗓子喊出来,手下纷纷离开了。 自此之后,和善坊的队员也不来串门打听了。 终于,不过三天,背后的人也忍不住了。 这天晚上,那个信使又来了。 他一身低调的装扮,没有骑马也没有坐车,看脸色是着急了。 真金迎着他来到了房间内,他终于忍不住了,说道:“你决定了?” “决定什么?”真金佯作不知。 “既然没有那你是已经找到了另外的去处?是哪里?” “什么另外的去处?”李真金照旧是不急不慢。 果然来人彻底急了,又说道:“看来你还是信不过我,也信不过我家主人。要不然也不会遮遮掩掩,言而无信,这不是光明磊落的男人该做的事情。” “言而无信?这话是怎么说?”真金不禁笑了。 “要记得,你当初说过,你不愿意入驻任何府邸。” 真金想了想道:“这话不假,我是不愿意入驻任何地方,但是要说我言而无信,恐怕就没有道理了。首先我们之间根本没有信任可言,我至今仍然不知道你背后的主人是谁,甚至连你的名字也不知道,不是吗?你又何曾相信过我呢?” 真金一番话,句句在理,来人竟然一时哑口无言。 “三番两次前来找我,无非是偷偷摸摸,你又怎么好意思谈什么光明磊落?是有人来找我,可现在我没有决定要去哪里,要是道听途说,我只能说人言不足信。” “哦?不知道还有谁找过你?”来人问道。 “这个就恕我不能说了,去哪里是我们的自由,选择去哪里同样是我们的自由,哪里都不去,也是我们的自由。若是你和你家主人还不能以诚相待,那我也仁至义尽了。不聊也罢。”真金说完便要送客。 来人又说:“在下姓张名桐木,是唐府的门客。” “哪个唐府?” “汴梁还有哪个唐府,当朝枢密使唐仁授。”张桐木说道。 真金听了,心里咯噔一下,果然是唐仁授。 这个老狐狸,果然善变如云,城府难测。 第103章 无赖蛇 张桐木虽然在唐府时间很久,可一直在外面帮唐仁授做事。 外面人都晓得,张桐木是唐仁授在外面的一只手,专门在暗中做事,这些事情几乎都是上不了台面的。 唐仁授在外面有很多只这样的手,因此远二郎也并不认得张桐木。 看来这次唐仁授是下定决心要“请”真金过去了。 张桐木当天撂下了话来,说道:“既然知道了我家主人是谁,你应该可以答应了吧。“ 真金想了想没有回答,反而问道:“如果我要是不答应呢?” “世上的事情没有如果。”张桐木说。 “世上也没有第二个唐仁授。”真金又说。 看真金直呼主人的大名,张桐木脸色有些难堪,不过还是平静地说道:“是,你说得没错,这世上确实没有第二个唐仁授,也不会有第二个唐仁授。但你是否想过,拒绝我家主人的邀请,可能会让你失去一次前所未有的机会,甚至……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万一……” 说到这里,张桐木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 真金的眼睛没有丝毫躲闪,他又说道:“既然世上的事情没有如果,那么我也不会害怕万一。” 一番话,掷地有声,不容商量。 张桐木碰了钉子,离开了。 可接下来,这件事情不会那么轻易结束。 张择端笑真金道:“这下戏要好看了,去的话,是羊入虎口。不去的话,是放虎遗患。难啊。” “张大哥不要再说风凉话了,我这下算是踩在火口上了。”真金愁眉苦脸。 这时远二郎嘴里正嘟囔着:“这个老狐狸……” 远二郎心里明白,唐仁授这一招十分阴险,把真金收到府里,这就意味着,并不是外人打败了他的禁军。 不过之后,也不要想着飞黄腾达平安无事。真到了唐仁授手下,说不好什么时候,他随便找个理由就可以置李真金于死地。 半晌,远二郎又说道:“现在就剩下了一个办法了。” “你有什么法子?”张择端问道。 “这个靠山不可靠,那就找一个更大靠山。”远二郎说。 “你是说太子?”李真金问。 远二郎点了点头。 真金听了,不禁笑了。这让两人都十分疑惑。 张择端问道:“你笑什么?” “如果太子真的也来找我,我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呢?好像有个什么东西把我推来推去,最后又没有了选择。”真金说完之后不再笑了,语气之中多了一丝悲凉。 是的,如果唐仁授真的抓着他不放,好像只能去找太子了。 浮萍一般,落叶一样,看似自由,但始终是不能决定自己的命运,风让它去哪便去哪。 朝堂之风,世间之风,一股无形而强大的力量,高兴时送往繁花似锦之地,愤怒时又抛入荒凉孤寂之境。 真金不禁想,难道我不过也是大自然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无力抗争,只能随波逐流。 张择端动了真金心里这一闪而过的悲凉,宦海浮沉,他是从浪里翻身出来的,他晓得,命运有时便是如此,没有办法选择。 真金一直没能做得了决定。 这夜像风一样说走就吹走了。 第二天一早,打火队大院的门口便聚满了人。 真金是被哄闹声吵醒的,他刚刚睁开眼睛,便闻到了呛人口鼻的口气。 打火人不怕呛,但是怕臭。 来到门口,他才发现这里已经被泼上了粪水。 两个挑大粪的汉子正在门口厮打争吵,说话间,其中一个汉子又将另外那汉子的粪桶也踢倒了。 粪水四溅,顺着打火队的门口流进了里面。 这下热闹了,两个人争吵起来,谁劝也不行。 “你赔我的粪!” “是你眼瞎,撞了我,要赔也应该是你要赔我。” 两个汉子又打起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不过一会,打火队的门全堵死了。 真金在一旁看着,事实上心里已经明白了。 这定然是有人使坏。 这条街上从来没有人见过有这两个挑粪的汉子,再者他们个个是身强力壮,人高马大,想来不会干这种活计。 汴梁街头,挑粪的大多都是老丈,力气不够了,这才挑粪混口饭吃。 真金叹口气,心中无奈。 不出意外,这恐怕是就是张桐木指使的了。 蛇是引出了洞,可打蛇却不好打了。 俗话说,好汉怕无赖,说的便是这种情况了。 第104章 蛇打七寸 门前是粪水四溅,门内是一片喧嚣。 打火队的汉子们都不是好欺负的,个个也是血气奔涌的性子。 这下见到对手都挑衅到了门前,队员们纷纷要出去厮打,说话间都抄起了家伙什。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我们有什么好怕?当我们是怂包软蛋呢?”汪子路率先叫喊着冲出门去,紧接着队员们纷纷都跟了出去。 真金连忙拦住了他,说:“不要轻举妄动,都给我停下。” “难道我们还要忍着啊。”汪子路喊道。 真金说道:“别忘了,我们是做什么的,叫水车来。” 不过一会,几辆水车已经来到了打火队的后院。 云梯车升了起来,全员已经就位,纷纷手持唧筒,脚踩喷水箱。 等到大门打开的那一刻,无数道水流喷射出去。 眨眼的时间,门外像是天降瓢泼大雨,粪水四溅。 那两个挑粪的汉子浑身早就湿成了落汤鸡,俨然已经分不出身上是粪水还是清水。 有那些上赶着凑上来看热闹的人也跟着遭了殃,乌泱泱四散而去。 “我看你们火气都挺大,我来让水车给你们降降火。”真金笑道。 那两个汉子面面相觑,只能是就此吃了这个哑巴亏,在众人的哄笑中离开了。 话说一波刚平,一波又起。 这两天打火队大院没有清闲下来,粪水清走了。 转过天,大院门口又来了几个泼皮无赖,在门前耍起了卖艺的把式。 真金咬咬牙,忍了。 第三天,他们得寸进尺,干脆耀武扬威般地摆起了擂台。 其中领头的无赖声称,明义坊打火队的都是废物王八蛋,个个都是软根子。 他们在门前举石锁,扛沙包,赢得了不少围观看客的喝彩。 领头的无赖气焰便更加嚣张,叫嚣道:“他们果然个个是缩头乌龟,不敢出来比试。” 真金再次忍了。 没想到这时起了火情,真金立刻集合人马。 泼皮无赖们竟然兀自挡住了门口,不让他们通过。 火情一起,人命第一。 真金咬咬牙,无心与他们冲突,带着人从后院绕路赶了出去。 火情来自明义坊大槐巷,巷子口一户人家的灶台起火了,由此牵连烧着家里的房子。 好在火势并不大,真金立刻派人灭火。 须臾之间,便阻止了火势的蔓延,家中也并无人受伤。 不过,这间房子却已经烧了个稀巴烂,不能再住人了。 大槐巷之所以名叫大槐巷,是因为巷子口有一棵大槐树,十分粗大,枝繁叶茂,随后真金便安置这户人家在大槐树下歇息。 看着烧掉半边的房屋,他的心里越想越气。 回到打火队之后,那伙无赖竟然还没离开。 领头的无赖又说道:“看这伙孬人,灰头土脸,怕是吃了瘪啊,这下是真成了缩头王八了。” 见这无赖口出狂言,打火队里个个怒火中烧。 包三将率先骂道:“他娘老子的,看老子不给你打出屎来。” 说话间,包三将揪住了那人的衣服,硬生生把他提溜了起来。 “住手!”真金吼道。 两伙人刹那间已经摆开了架势,怒火一触即发。 众人看向真金,也不敢轻易出手。 真金走上前去,笑了笑说道:“你可知道,耽误了我们打火救人,出了人命,是多大的罪过?” 那无赖说道:“要是真出了人命,那说明你本领不到家,关我什么事?” 真金咬牙对包三将说道:“三哥,你太冲动了,不要动不动就动手,但不过要动手,就要下狠手,要把他们打怕,打服,打到跪地求饶。” 这下真金发了话,这帮打火队的汉子们哪里还忍? “给我上,兄弟们!”包三将喊道。 打火队门口,瞬间打成了一团。 这帮泼皮无赖们算是碰到钉子了,包三将和苒六娘配合默契。 两个人本来便无有敌手,这下放手打起来更是痛快,破皮们个个倒地不起。 张小凤不轻易出手,就在禁军,出手便是杀招,他便是仅仅躲闪腾挪,已经让那些泼皮们白费力气,晕头转向。 张择端不善动手,跟在真金身后拿着棍子护他周全。 远二郎身手便是极好了,窜上窜下是她的看家本领,这下好了,她终于逮到机会,把这些泼皮们挨个戏弄一番。 她不下重手,偏偏是钟爱扇巴掌拽耳朵,顿时几个泼皮脸肿如胖瓜。 一番厮打下来,泼皮无赖纷纷跪地求饶。 然而这下大打出手,早已惊动了官府。 不过一会,开封府里便来了人。 马步飞带着手下军巡士赶到的时候,看这情况,只好是选择全部缉拿带走。 事情不小心便闹大了。 张桐木也不会想到事情会变得如此糟糕,这下连唐仁授的女儿都被抓走了。 第105章 开封府不是脚店 张桐木帮着唐仁授做了那么多年的脏事,第一次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因为远二郎也被带到了开封府。 张桐木本想纠集一些泼皮无赖们整治一下李真金和打火队,哪里成想事情最终会闹到这般地步。 唐仁授得知以后气得把茶盏摔了个粉碎,茶水溅在了张桐木的脸上。 张桐木已经三年没有见过唐仁授了,他们这种人不需要见到背后的正主,也没有必要见到。 唐仁授平日里更不想见他,对唐仁授来说,张桐木不过是阴沟里的老鼠,躲在暗处的狗,见不得人,也没有必要给他们丝毫的尊重。 不过今天,唐仁授见张桐木,用了一杯茶的时间。 张桐木双腿发软,跪倒在地上,慌乱地捡起了地上的茶盏碎片。 “我是畜生王八蛋,是不通事物的猪狗。我一定把这件事情处理好。”张桐木说。 “你不是猪狗,猪狗都不如。二郎要救出来,她若是伤了一根毫毛,你的头就不要在肩上扛着了。”唐仁授说完,递出了一封没有名字的书信。 张桐木连连称是,转身就要离开。 唐仁授这时又叫住了张桐木,说道:“二郎被抓的事情要保密,要是从你这里走漏半点风声,有你好看。” 张桐木随即灰溜溜离开了。 唐仁授长长叹了口气,坐在了椅子上,高大的身躯终于放松下来,额头上留下虚汗,左右纷纷上前来伺候茶水。 其实女儿出了事情,他未尝不感到担忧。 远二郎就算是再过顽皮,那毕竟也是骨肉,也是心头肉。 远二郎这孩子打小就没了娘,没有娘疼的孩子,像是风里飘摇的小草,在寒风和烈日中没有一丝放松和挣扎的机会。 唐仁授心里也不想让她受半点委屈,无奈这孩子偏偏生下来就要和他对着干,他越想越气,心里像是一块大石压在了胸口。 张桐木连忙赶去了开封府,不走正门,直接拿了帖子,从后门来到了内堂。 开封府尹何栗看了帖子,面色阴了下来,之后连忙派人带着张桐木到后堂歇息。之后,他立刻叫来了马步飞。 “不是什么大事,放人。”何栗命令道。 “放谁?”马步飞犹豫不决。 “还有谁?你抓了谁你不清楚吗?老虎的须子也敢抓。”何栗十分生气。 马步飞立刻起身出门赶往了牢房,之后放出了远二郎。 马步飞抓人的时候,便多留了个心眼。远二郎是被单独关在一处牢房里,这里十分干净,吃食都是按照酒楼里水平准备的。 马步飞当下又对张桐木说道:“府尹大人特地吩咐下来,我们心中有数,就等着家里人来接了。但是场面上的功夫我们还是要做一下的嘛。” 远二郎出了牢门之后,也不离开,又对马步飞说道:“凭什么?凭什么放我?既然要放了我,就连他们都一起放了?” “这个恕我做不了主。”马步飞叹了口气道。 “好,既然做不了主,我也不走。我要和打火队所有人一起,有本事让我们把牢底坐穿。” 远二郎的犟脾气上来了,马步飞也无可奈何。 当下张桐木又说道:“小姐……” “谁是小姐?”远二郎翻了个白眼。 张桐木压低声音,又说道:“公子,枢密使大人说了,你先回去,之后他们也不会有事,自然会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难道还有什么不见的人的吗?不能大点声说。”远二郎又道。 这下张桐木是彻底哑了喉咙,这传闻中的远二郎当真是不好对付。 “不回,我远二郎从来说一不二。”远二郎。 一时间成了僵局,众人皆是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这时又来人传了话来,对马步飞说道:“府尹大人说了,都放了。” 马步飞没有听清楚,焦灼之中,他也发怒道:“什么?你也大点声说!” “都放了,打火队的人都放了。”来人回答道。 这下倒是痛快了,马步飞和张桐木两人纷纷松了口气,他们哪里敢去想上面人的心思,心里只想交差就好。 当下,打火队众人全都放了出来,至于远二郎,出了牢房之后,径自绕开了唐府派来的马车,反而是跟真金回了打火队。 真金带人出来之后,还有些狐疑。 原来是在张桐木离开后,前后脚的功夫,又有人带来了书信。 是太子。 开封府尹何栗一天之内接到了两封人情信,一封来自朝廷大员,一封来自当朝储君,哪个人他都是惹不起的,也犯不上去惹。 他心里是一阵战战兢兢,不过还是私下里骂道:“开封府不是谁家的脚店,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这是拿我大宋的律法当成什么了?” 何栗此人最是不喜欢搭人情走关系,在外面都传他是公正严明的清官,因此官家才让他开封府尹,总揽京城治安刑事。 可是自从做了开封府尹,他是一刻也没逃得了人情的束缚。 如今太子又来信,他倒是松了一口气,倒不如两边都做个人情,一了百了,这件事情就此平息。 可是真金却有些奇怪,怎么放了他们? 等到他会了打火大院,心里立刻清楚了大半。 打火队的后院河边停着一辆马车,这辆马车真金还是认得的,来人正是李部童。 真金见了李部童,并不惊讶,也没有丝毫慌张。 “知道我要来找你?”李部童问道。 “猜到了一半吧。”真金回答道。 第106章 乘风破浪 正如张择端说的一样,打火队已经不是之前的打火队了。 它像是一片叶子,被卷入了风浪之中,要想不被卷走,那么只能去傍一艘大船,找一个更大的靠山。 太子就是比唐仁授更大的靠山。 李部童倒是开门见山,寒暄之后,便试探地问真金道:“听说唐仁授找你去他那里,你不愿意去?” “不是我不愿意去,良心不让我去。”李真金说道。 “那太子找你,你去不去?”李部童说完之后,又笑着看向李真金,好似胸有成竹,不担心他不答应。 “事到如今,难道我还有其他的选择吗?”李真金无奈地笑了笑,摇头叹道。 “这么说你是答应了?”李部童问道。 李真金点了点头,说道:“答应了。” 李部童起身活动了下筋骨,看向悠悠的河面,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河面多平静啊,可是河面又不会一直这么平静下去。你看那河里的船,还有船上的舵手,看上去他们手握乾坤,随时控制着航向,整条运河任他们无忌航行。可其实不是,真正控制着航向的是风,是水,是暗流,是浅滩,是暗石。谁又能够选择自己的命运呢?” 李部童娓娓道来,仿佛已经说得动情了,眼睛之中隐隐有光。 真金习惯了,习惯李部童说话时经常掉书袋的样子,又说:“你真的和张择端一样,不对,你说话比他要酸多了。你说也有道理,好像从来都是这样,没有人能够决定自己的命运。” “蚍蜉撼不了大树,所以不如乘风破浪,顺水行舟。”李部童又说。 任他风雨来,借势而起,蓄势待发。成功的人从来都是这样,这也是李部童的信条。他虽然自幼与太子相识,但是出身寒微,他以为能有今天就是因为他能够抓住机会,乘势而上。 “顺水行舟,顺风灭火。我去,不过你要给我时间和兄弟们商量商量。”李真金回答道。 “接下来就看你的了。”李部童说。 其实李真金还有一句没有说出的话,没有人能够决定命运,可是,人可以对抗命运。 要入驻府邸组建潜火铺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李真金终究是想到了办法,平衡打火队里的不同意见。 不算退休的老人,明义坊打火队骨干的打火队员总共二十九人,其实这些年轻队员里面,几乎所有人都想跟着去,因为可以挣到更多的钱。 不过,木楞和张小凤并不想去。 因此一些人就算是想去,也不敢说。 其次,那天和木楞对谈之后,真金确实也在认真考虑木楞的话。 如果他们都走了?那么明义坊的百姓们遇到了火情,该怎么办呢? 真金最后综合考虑,决定抽调一个十人的小队,由他来带队,入驻太子门下。 这十个人由打火队员抽签决定,之后一月一换血,其余人轮流前去。 这样一来,队员们都能够多挣到一笔不少的例钱,明义坊打火队也不用解散,日常事务就交给大师兄张小凤。 木楞退休之后,有张小凤坐镇,依然能够起到定海神针一般的作用。 木楞和张小凤听了这个办法之后,纷纷一口答应下来, 终于,在打火队同仁们的强烈响应之下,李真金亲自带队入驻府邸。 李真金入驻以后,便再也没有见过李部童了。 这里的生活十分平静,队员们也终于可以过上宽裕的生活,他们过惯了穷日子,这下可以额外赚到一笔厚厚的报酬,全队人的脸上都笑开了花。 平日里,他照常要带着人在后院进行训练,一练就是半天,热出一身汗。 之后,真金又带人在院里的四处角落都安置了太平缸,注满了水,出现火情的时候可以应急。 此外,他又安排了岗哨,队员们日夜轮流值班,随时警惕火情发生。 可是这段时间像水一样平静,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日子久了,李真金也开始觉得,这种舒坦的日子,令人很不踏实。 按李部童的话来说,是太子找他来的。可他自始至终,都没有见过太子一面。 他们从来不去前院,院里的管事偶尔回来,他们吃饭也是和其他府里人一起。 李真金开始有些困惑,对张择端说:“或许太子太忙了,根本无暇见我们吧。” 张择端左思右想,又道:“我觉得不对,我本来也以为这可能是太子私下在外面置下的宅院,可来了之后又感觉不像,要知道太子其实最不喜欢书画,虽然官家喜欢,可在书画这件事情上,太子从来都是逢迎老父亲。可是这个院子的主人,你看明显是爱好书画之人,后院的梁柱之上,都刻上了百年前的版画,如果不是喜欢书画,有谁会这样做呢?” “书画的事情我不太懂,不过这样分析,是不是有些牵强?”真金疑惑道。 张择端笑了笑,起身走了两圈,径自来到了后院的石板路上。 “你看看这上面。” 真金望去,原来石板之上分别刻了一匹马,共有九匹,形态各异,细细看来确实是栩栩如生。 真金说道:“这是马?” 张择端笑了,又说:“是马。不过这马不一般啊,这是唐代曹霸的《九马图》,九匹马各有不同,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上面的每一匹马都和画面一模一样。可见这个人必定是个懂画之人,要不然不会如此挑剔,在意这么多细节。” 真金似乎被说服了,看着石板上面的刻画发呆。 这里难道真的不是太子宅院? 第107章 温水煮青蛙 李真金一直想找李部童问个清楚,可是李部童也一直没有现身。 更令真金诧异的是,这个院子的管事都不认得李部童这个人。 太子詹事李部童住在哪里?这个李真金也没有探听到。 好在还算是舒服,他们来了这么长时间,大院里也算是太平无事。 仅有一次,后厨起了油烟,远远望去,烟气升到了房顶之上。 真金吓了一跳,立刻带人赶到。之后发现是烧火的小厮睡着了,锅里汤菜熬糊了,成了硬疙瘩。 好在算是虚惊一场,除此之外,这个院里并没有发生什么事,像死水一般平静。 死水出臭鱼,不过队员们并不这样觉得,反倒是感到在温水里泡汤一般,十分熨帖。 在大院值班的队员们再也不用担心半夜被叫起来出工,也不用惦记整个坊里的角角落落,这里确实是比在明义坊打火队里清闲了不少。 温水煮青蛙,小火咕噜鱼。 很快一个月过去了,新一轮人来到大院里换班。 上一轮队员们领了例钱,纷纷高高兴兴回家去,有家有室的便把钱交给家里度日,也有的拿去瓦子寻欢作乐一番,甚至有的直接拿去了赌场。 这些真金管不着,之前老头领木楞曾经明令禁止不准队员去外面赌博,可是屡禁不止。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怎么防也防不住他们偷偷去赌。 后来,这条规矩便不了了之了。 现在清闲的时候,队员们还是经常三五成团,或者掷色子,或者赌棋。 美其名曰,小赌怡情,大赌伤心。 真金同样领到了钱,这些他当然是不会拿去赌的,李部童给了真金一年的定金。 按照规矩,头领可以拿比队员多一倍的工资。 分完了队员们的银子之后,现在他的怀里揣着沉甸甸的六十两银子。 六十两是真的很沉,照环饼的话说,大概像是怀里揣了六十个环饼。 真金这辈子都没有拥有过这么大一笔钱。 他的心里有一种莫名的幸福,此时他感觉步子反而轻快了。 揣着怀里这份沉甸甸的幸福,他只有一个念头,回家去。 事实上,六十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明义坊一间房子就要三百贯钱,也就是一百五十两银子,这点银子也就足够买个站脚的地方。 苦井坊的房子要便宜一些,可那也要至少一百多贯钱才能买上一间,六十两银子还不一定能够。 真金家里目前住的房子是租下来的,从小到大,真金一家人都是挤在一个房间里。 后来两个人长大了,真金便又用木板在上面搭了一层上下铺。 虽然好一些,但还是拥挤。 更重要的是,妹妹真铃也越来越大了。 人家大户人家的小姐都有自己的闺房呢? 想到这里,真金心里便有些酸楚。不过他又感到浑身便充满了干劲,是的,他一定要在这里买下属于他们的房子。 目前来看,买还是太不划算了。 思来想去,真金决定先在苦井坊租下一个小院子,一年八两银子也够了,租个三年,也就是二十四两银子,剩下的用来置办东西和吃穿用度,一两年也够了。 房子租下来之后,真金第一时间搬家。 他们家里的东西并不多,他和环饼一辆车便推了过来,小小的院子有三间房,这已经足够宽敞了。这样一来,妹妹真铃也能够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 院子不大,不过还可以晾晒一些梅子干,留着煮卤梅水。 搬进来之后,真金又对娘说:“娘,我早晚给你买下一个像这样的院子,有了落脚的地方,风吹雨淋,全都不怕了。” 陈水柳有些开心,可是又开心不起来,她说道:“要依娘说,娘不是为了要住什么大房子,只要你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真金点了点头,说道:“是。平平安安。” 家里没有父亲的牌位,这是娘一直以来的习惯。 娘本来也不想让真金记得有个打火的父亲。 于是真金来到了河边,他点了香,放上了瓜果和猪肉,对着河面三叩九拜 他是想告诉父亲,儿子李真金终于可以让家里人过上不错的日子,终于对父亲有了交代。 可李真金看着悠悠的河面,竟然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眼泪从脸庞划过,真金说道:“爹,我想你了。” 第108章 领钱了 领钱了。 事实上,领钱之后,环饼更加开心。 他说要把所有的钱都买环饼,真金吓得不轻,他连忙提出,要帮助环饼把钱存起来,因为环饼真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如此一来,到手的十两银子就会立刻打了水漂。按说,这些钱,足以支起一个环饼摊子了,锅灶担子加起来,应该也不过十两银子。 环饼听了十分开心,双眼放光:“真的吗哥,不如我们直接置办一套锅灶好了,这样想吃环饼便可以自己做着吃了。” 真金气笑了,又说:“呆子,你会做吗?你留下些钱花,剩下这些钱还是交给我,让干娘给你存起来,好不好。” 环饼想了想又说道:“行,那就交给干娘。” 环饼的环饼梦暂时落空了,不过从宅院回来之后,他还是满足地抱着十几个环饼回了打火队。 张择端也结束了轮班,他可以休一天,今天他有自己安排。 要知道,张择端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冷花娘了。 他这次来,是来践行诺言的,之前他曾经向冷花娘许诺,从此之后,他张择端一身一命,便都是绣娘的了。 空口无凭,张择端细琢磨了好久,那不如直接下定。 张择端多少了解过一些,下定要准备一担“许口酒”,以网兜裹上酒瓶,装饰八朵大花、色彩鲜艳的生绢、八枚银作彩花,再用红绸系于酒担,称之为“缴担红”,送至女方家中。 张择端揣着刚发的银子来到了酒楼买了酒,又去布店里扯了生绢红绸,一个人担着酒走了。 布店里的伙计看他这幅样子纷纷有些好奇,又不好打听,便由他去了。 一路上,人们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张择端真是有些脸红,走路都不稳了,等到了细柳巷,他的脸已经比绸布还红了。 阮玉儿开门迎他,见他这幅样子立刻笑个不停。 “我要见冷花娘,你总是在笑什么?到底是不是让我进去?”张择端着急了,脸更红了。 一路上担着酒过来,他早就已经是累得不轻了。 阮玉儿又笑,笑完之后问道:“你是来做什么?” 张择端答道:“你看看我这一身,还能来做什么?” “我恰恰就是看不懂你要做什么,所以才要问你,好说于我家绣娘。” “我就是来……” “来做什么?” “你看不出来吗?” “看不出。” 张择端终于支支吾吾说道:“我来下定。” “什么?” “下定。”张择端答道。 这一来,阮玉儿笑得更是前心贴后背。 “我师父说你是个呆子,果然是个呆子,下定哪里有一个人过来的,要先找媒人过来才是啊。像你这样一个人挑着东西过来,谁好让你进门啊。”阮玉儿又道。 “原来如此……谢了,谢了。明白了。”张择端恍然大悟,愣了半晌随后赶忙离开了。 殊不知,此时冷花娘早在院内悄悄听着了。 阮玉儿又问道:“你怎么说走就走。” “找媒人!” 巷子里远远传来张择端的呼喊。 等到张择端离开后,冷花娘也忍不住笑了。 两人笑完,阮玉儿又说道:“师父,其实这个呆子还算是有心的。” 冷花娘幽幽叹了口气,又说:“我同他父母都已经不在了,说起来,也都算是苦命的人。他要是真有这个心,其实,这些繁文缛节也不是一定的。” “师父,话可不能这么说。要还是要的,要不然谁知道他是不是诚心?再者说了,以前要是苦命,现在便更要讲究一些,热闹喜庆,改改命数,去去晦气,让以前的苦命一去不回,这才叫新人新气象呢。” “好了玉儿,我现在可是还没有答应呢。”冷花娘笑骂着起身离开了。 张择端手里仅剩下了三两银子,要找媒人可不是那么容易。 可是这下难坏了张择端,汴梁媒人向来是登记,上等媒人往往戴头巾,穿紫色马甲,为官宦人家、皇亲国戚服务,这一类媒人,张择端是请不起的。 百姓家一般找普通的媒人。普通的媒人出门戴帽子,或是黄布包髻,穿坎肩或是系裙子,手持凉伞,不讲究华贵,倒是也要体面。 要找媒人,还是汴梁茶馆。 汴梁人爱饮茶,茶馆里人来人往,消息流通最是热闹。 有人说,汴梁有一半的茶馆老板娘是做媒人的,剩下的那一半是和媒人合作做生意的。 张择端很快便打听到了一个媒人的下落,开价二两。 屁股没有坐热,张择端便跑去了。 第109章 单四娘 这个媒人是单四娘,家住在琉璃巷。 她年纪不小了,根据茶馆老板娘所说,其实年轻的时候她也是有一号的,汴梁媒婆,无人不知单四娘。 她便是那上等的媒人,以前单四娘每每出门,便会掀起一阵热闹的喜气。 人人都盯着她看,四娘年轻的时候固然也美,但老百姓们主要是好奇,之后整个坊间都开始议论打听,这次是哪家的小姐,又是哪家的郎君? 四娘出入,尽是达官贵人的府邸,左手皇亲国戚,右手官宦名流,她一手撮合起来的贵族亲事不计其数。 四娘不差钱,原本张择端是请不起的。 不过茶馆的老板娘又说,单四娘后来摊上了事,马失前蹄。据说是撮合人的时候闹了个乌龙,把一名高官死对头的女儿介绍给了他们的家的大公子,那高官十分生气。 老虎的屁股摸坏了,整个林子都能听到怒吼的声音。 自此之后,单四娘臭了名声,人人忌惮那高官的权势,便无人再找她说媒了。 时间一久,新人辈出,媒人这个行当里也没有了她的位置。 其实而言,媒人这行当也好似花儿朵儿,时候过了,没了颜色,也会被人遗忘。 单四娘的家十分阔绰,偌大的院子,里三层外三层,至少要有十几间房。 大门没有关,张择端进去绕了半天,却没有发现一个人影。 这里当真是空空荡荡,冷冷清清,好似是秋风扫落叶,寒冰冻树枝。 正在他彷徨无措之间,身后一个人影出现了,正是单四娘。 张择端还没有反应过来,四娘手里的拐杖便打在了他的头上。 张择端吃疼,大叫道:“四娘,四娘,是茶坊刘娘子让我来找你的。” 四娘如今六十有五,仍然精神矍铄,耳聪目明,听到刘娘子的名字,立刻停了手。 “我当时从哪里来的贼人,别看我年纪大了,一般的蟊贼还不敢惹我。”单四娘说道。 单四娘年纪大了,但是不喜欢听别人叫她单婆,听上去太老,谁要是这么叫她,她一准抬起拐杖便打。 这一点,茶坊刘娘子也是特意叮嘱过张择端的。 之后张择端说明了来意,单四娘拿起鼻烟壶,深深吸了一口,说道:“这倒是不难,包在我身上,五十两银子。” “多少?五十两?刘娘子说的不是二两银子吗?”张择端瞠目结舌。 “五十两还多?要知道,我四娘当年说媒,要价最高能达到百金。”单四娘不屑道。 “那还是算了,是晚辈叨扰四娘了。”张择端转身便走。 这时四娘又说道:“你这个后生,走什么?我开了价,你就要还价才是啊。” 张择端回过头来,有些疑惑道:“还价?哦……好,那……三两?” “没问题,三两就三两。”单四娘说道。 张择端又差点惊掉下巴,这砍价也太顺了吧。 “真就三两?” “三两就三两,看你心诚,包在我身上。” 张择端随后拿出碎银,交给四娘,又说道:“我可是只有三两银子了。” 四娘听了转而变了脸色:“你没钱了?总共就这三两银子?” “对,不过……不过东西我已经置办差不多了。”张择端实在难堪,但囊中也实在是羞涩。 “可是还要再请一个媒人才好。”四娘无奈道。 “还有一个媒人?” “对啊,好事成双。媒人出行,必须要是成双结对才行,一个人去像是什么样子,必须要再找一个。你连这些都不知道?” 张择端顿时哑口无言。 “之后还要商量下小定、大定的时间。如若去女方家相看,还要男方亲人前往女方家,看中的话便用钗子插入女方帽子,这就叫插钗子;如果没看上,便留下一两段彩缎给女方压惊,这门亲事就此告吹,事情多着呢……” 张择端听得脑袋乱哄哄,根本记不住,连忙说道:“放心,看上了,我早就看上了。不过是现在的问题是,她要答应才好。” “那还是要再找个媒人。”单四娘说道。 “行……四娘,要不你看给你二两?我手里留些银子好找再找人?” “不行!一分都不能少。”单四娘的语气不容再讨价还价。 可是,媒人要从哪里找呢?他现在兜里就剩下铜板了。 张择端出了门去,像一只无头的苍蝇,一头扎进了汴梁这乱哄哄的人流之中。 第110章 天降媒人 张择端手里没了钱,黔驴技穷之际,他干脆用上了看家本事,卖画。 无笔无纸,他便在地上画。 先是写下两个大字,卖画。 之后他又在地上画开了,树枝在手里好似龙蛇一般游移,不过一会,地上便出现了一个钟馗,虽然只是粗线条,不过仍然是栩栩如生。 街头人来人往,很快便有人被吸引住了,之后张择端继续画,手下飞快,有一个鬼怪出现。 须臾之间,一幅钟馗打鬼图竟画好了。 鬼怪凶猛,钟馗看起来更是凶煞。 张择端这一手绝技很快赢得了街边人们的喝彩。 不过众人一听说要二两银子一幅画,便又都离开了。 张择端街边站了一天,口干舌燥,但是没有谈成一笔生意。 这时,他竟看见远处人群里,苒六娘带着英哥儿往这边来了。 张择端不及躲闪,苒六娘便看见了他。 “我们的军师,不是,是大画师难得休息,怎么还要来这里卖画呢?这些人真不识货,二两银子,岂不是捡了大便宜。”苒六娘笑道。 六娘说话从来都是直性子,惹得张择端脸上十分无光。 “六娘,要不要我帮你画一幅。”张择端说道。 “我倒是真想做个识货的明白人,可是变不出银子来啊,有那二两银子,不如全给我家英哥儿买吃的了。不过,你这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六娘叹道。 张择端想说找媒人的事情,但不好意思开口,便说:“没事。” 这个节骨眼上,单四娘一路找了过来,上来便喊道:“哪里你这样的人呢,要娶新娘子了,才想起来挣钱,像你这样,吃屎也赶不上热的啊,要卖画,怎么才能够寻到媒人啊。” 张择端叹口气,不再争辩。 六娘听了,喜上眉梢,问道:“娶亲?什么亲?” 张择端这才说了他想去找冷花娘提亲的事情。 六娘听了更加开心了,说道:“找什么媒人,我来给你做媒人。” 成人之美,这是喜庆的事情,六娘十分乐意。 “当真?”张择端问道。 “当真。” “我看也行。”单四娘打量了一下六娘,见她生得美貌,又有一副热心肠,当下一锤定音。 单四娘随后便带着六娘去了细柳巷,六娘又喊来了包三将。包三郎在后,担着许口酒,迈着坚实的步子,气势磅礴。 张择端这时反倒是有些害羞了,远远跟在后面。 英哥儿看着他一直笑,忍不住道:“张大哥,真好,愿你抱得美人归。” “叫什么大哥,乱了辈分,你该叫我张二叔。” 话说众人热热闹闹,一路来到了细柳巷,却进不去了。 巷子口早就站着两个车夫模样的汉子,个个是身材魁梧,精神抖擞。 “你们换条路走,我家主人的马车正停在里面,你们这会不能过去。” 包三将的急性子一下子就上来了,怒道:“光天化日,哪里来的路霸,路是大家的,你家主人走得了,我们怎么就走不了?” “说不能走,便不能走。”那两个车夫也不慌张,颇有定力。 包三将说时就要动手,张择端立刻上前拦住。 “莫慌莫慌,不急一时。”张择端劝道,随后他们便在巷子口等了。 张择端这时仔细打量了车夫的样子,竟然又感到有些熟悉,他的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不过一会,马车驶离了。 看样子马车的主人来头不小,马车前后的随从便跟了八九个人。 张择端和英哥儿在巷子口候着,单四娘迈着仍旧灵活的步伐,领头叩开了冷花娘的院门。 进门之后,他们便看到院子里摆放着不少大箱子,看上去是不少值钱的东西。 单四娘不禁喃喃道:“看来这次我是想得太简单了,张二郎的情敌对头看来实力不可小觑啊。” 话音刚落,便看到冷花娘从房内出来迎接。 步步生花,婀娜多姿。 单四娘又悄声喃喃道:“何等美貌,真是惊为天人啊。张二郎这个穷小子,那岂不是鲜花插在牛粪上……” 苒六娘连忙说道:“单四娘,咱们现在可不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啊。” 单四娘连忙说明了来意,这时冷花娘想也没想,便说道:“我本来也是要答应的。” 这样的爽快倒是让单四娘和苒六娘都是心里一惊。 单四娘喃喃道:“那傻小子卖相倒是还可以,但是也不至于……他到底是什么人?” 这声音虽小,冷花娘却也听见了,她又说道:“什么人?……心上人。” 冷花娘此时语气里,竟有一丝淡淡的忧伤。 第111章 三年之约 冷花娘始终没有表态,答应还是不答应,她一直没有给个准话。 在这之前,冷花娘先提出了一个条件。 听单四娘前前后后介绍完了,冷花娘又说:“他本来有过一次机会,三年前,他在洞房花烛夜,不告而别。我不想答应他。” 这话一出,单四娘和六娘的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单四娘在心里微微叹口气,没想到多年之后她再次复出,竟会遭到如此彻底而迅速的惨败。 张择端早就按捺不住心中的纠结,早就悄悄躲到了院子外,趴在墙上偷听。 听到这话,他的心瞬间冰冻了。 清风悠悠,院内也好似静止了。 许久,英哥儿似乎都能听到张择端胸腔里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冷花娘又说:“我曾经恨死了这个人,我曾经发誓要杀了他,我每天夜里都会念起这个人的名字,每念一遍,对他的恨便多一分。直到后来,他又出现了,可我还是恨他,我要让他把亏欠我的一切都还回来,所以,我会答应他的。这一天,我等了太久了。” 张择端在墙外偷听着,他的眼眶竟然跟着红了起来。 冷花娘最后说出了她的条件:“不过我有一个条件,我答应他,不过要他也等我三年。” “三年?”单四娘疑惑道。 “对,必须要等我三年,他愿意等,我便答应。” 冷花娘的要求倒是也不能算过分,不过单四娘从业这么多年,还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案例,当下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了。 “等!我愿意等!” 这时传来了张择端的声音。 他直接冲进了院子里,站在了冷花娘的面前。 四目相对,冷花娘的目光也丝毫没有躲闪,她说出了心里的恨,说出了心里的惦念,现在她终于得到了张择端的一个答复。 看这幅情形,单四娘和苒六娘两人都插不上话了。阮玉儿尤为机灵,立刻带着她俩去了堂屋歇息。 “你只说愿意等,可你不想问问我为什么想让你等?”冷花娘又问道。 “你想出气?”张择端说道。 “是,也不全是。” “那你是想验我的诚心?” “对,也不全对。” “我要去宫廷画院,三年。”冷花娘叹道。 张择端愣住了。 “方才来的人,是官家?”张择端问。 冷花娘没有回答,但是默认了。 张择端一下子全明白了。 显然,官家并没有抛下对绣娘的惦念。 至于今天,官家对绣娘提出了要求,邀请她去宫廷画院做画师。 官家的话,不是圣旨,可这话的权威却可以遮天蔽日。 冷花娘最后争取了一个期限,三年。 “我会去画院,刺绣绘画,可三年之后,我便要回来。汴梁很大,芸芸众生,我不过是这芸芸众生中一个普通平凡的小娘子,没有盼着名噪京城,也没有想着青史留名。冷花娘心中早有所属,我的年纪不小了,心中所愿,不过是一日三餐,过上安安稳稳的百姓家生活。”冷花娘这样告诉官家。 官家同意了。 张择端又说:“恐怕他不仅仅是想请你去画院吧,他想要的不是什么画,不是什么绣,而是……” 说到这里,张择端又停住了。 话未说完,可冷花娘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官家想要的,是冷花娘。 “……你休要赌气。”冷花娘声音有些颤抖,她有些生气。 张择端也意识到了他的失态,又说:“是我不对,不论怎么样,我都会等你。不用说三年,十年,三十年,我都愿意等。” 这才像句正经话。 下定的仪式开始了,张择端回避了。 阮玉儿有心,对待师父的终身大事尤为认真,她特别准备了清水两瓶、活鱼五条、筷子一双,之后,放进了包三将担来的酒坛之中,按照习俗说,这叫作回鱼箸。 清水象征着纯净,活鱼有生育的寓意,而筷子则代表了成双成对,和谐圆满。 这几件东西,是汴梁人心里对于婚姻最朴实的期待。 张择端看到了酒坛里的鱼,鱼儿在酒瓶里活蹦乱跳,差点跳出来。他心里的阴霾又淡了,这下着实是高兴坏了 鱼啊水啊,从此之后两个人便你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你,相依相伴去了。 单四娘操持完毕,又说:“你们两个现在父母都已经不在人世了,我们化繁为简,这门亲事就算是定下了。” 趁着张择端尚未离开,阮玉儿又悄悄拉着他到了院外。 “你说的话太伤人的心了。你可知道?师父为什么会去画院?”阮玉儿埋怨道。 “难道不是……怎么回事?你有事情瞒我?”张择端一头雾水。 “官家知道师父倾心于你,他说张择端是戴罪之身,他欠画院的,画院的凶猛大火很多人都没有忘记,总要有人替他赎罪吧。”阮玉儿说道。 戴罪之身,这话在官家嘴里说出来太重了。 皇帝一句话,能够压死一朝宰相,更不要说他小小的张择端了。 张择端听了,心中又气又悔。 他气官家竟会是如此小肚鸡肠之人。 可是他又无可奈何,官家是万人之上,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阮玉儿又说:“师父没有办法,这才答应了官家。” 三年,张择端这才意识到,这三年对于绣娘来说,仿佛是发配的刑期。 他的心里咣当一震,这下是他又欠了冷花娘的了。 欠来欠去,他早就一辈子也还不清了。 第112章 不速之客 别了阮玉儿之后,张择端的三魂七魄仿佛被抽走了一半。 没来得及同冷花娘告别,他便又去打火队报告去了。 真金不在,张择端要替他去值班。 没有人盯着,打火队的队员们往往不是有人偷懒,便是有人悄悄跑出去赌。 至于真金,还在收拾他们的新家。 真金刚刚搬入了新家,经过一天的打扫,整个院子焕然一新。 收拾完了之后,真金便带着真铃去了集市,割来了新鲜的猪肉,屯好了足够一个月吃的粮油。 不过一会,新的小院里弥漫起肉香。 真金一家难得又聚在一起吃饭了,其乐融融。 这时家里却来了不速之客。 众人正吃得热闹,门外传来了声音:“有人在吗?李真金?李真金,你可真是让我好找啊。”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真金立刻猜到了来人是谁,这声音他太过熟悉了。 是远二郎。 她依旧是一身男子的打扮,身上还穿着粗布衣服。 远二郎出手倒是阔绰,带来了一匹花布和一坛香酒,一只水煮鸡和几样肉菜。 这些东西,少说也要几两银子。显然她还没有适应老百姓的日子应该怎么过,刚刚领了例钱,她便放手花了起来。 真金见了这副阵仗,问道:“你这是做什么?发你的银钱呢,还剩下多少。” 远二郎在身上摸了摸,就掏出了一个碎银子。 “还剩下这些,怪我,我又去趟香铺,一不小心没有忍住,买了一些熏香。”远二郎笑着说。 “那你接下来的日子怎么过啊,不行不行,这花布还有酒,你拿去退了,手里要留点钱才好。”真金又说道。 “送人的东西,哪有退了的道理。不行。”远二郎又说。 真金还有些犹豫,实在不好意思受这样的重礼。 远二郎微微叹了口气,又说:“这两天,你们全部都回去了,打火队里空了一半,我去哪里呢,我实在是没有地方去了。” 是啊,自从和老父亲吵了一架离家出走,远二郎现在是落了个有家不能回,不过其实,她心里也并不想回家。 远二郎干脆坐在了院门口,背影此时又显得有些落寞,再无桀骜。 李真金见了又十分心软,说道:“来吧,我们一起吃饭。但是不过这些东西太贵重了,还是要去退了。” 听了这话,远二郎立刻一扫阴霾,又笑了起来。 “不能退!” 话刚说完,远二郎毫不客气地进了院门。 看她热情如火,真金便只好热情地迎接。 远二郎进了房门,一眼便看到水流娘子,又上前说道:“大娘,我是李头领的手下,多亏了李头领的收留,我才有了落脚的地方。晚辈给大娘行礼了。”远二郎说完便行了个拱手礼。 这在汴梁,往往是男人的行礼方式。 不等真金介绍,远二郎又看到了真铃,便说道:“这是妹妹吧,听哥哥说过你,要我说,你的名字是汴梁最好听的名字,真铃真铃,多好。” 客套话说完了,水流娘子连忙说道:“赶快坐下一起吃饭吧,快快快,尝尝我们家的手艺。” 远二郎径自挨着水柳娘子坐下了,环饼只好坐在了旁边。 既然落座,也不拘束了。 众人宛若一家人一般,热热闹闹吃了起来。 “这个鱼,是真铃最拿手的。鸡汤,是真金炖的。这个面饼,是我的独家手艺,你也尝尝,和外面的都不一样啊。” “是,娘做的面饼是全汴梁最好吃的面饼。”真金又说道。 这话倒是不假,水柳娘子做面饼是有绝招的,先把面饼蒸好了,再用热油炸上一炸,趁着热乎劲,最后再淋上梅子酱。 金黄酥脆,又带着梅子的酸甜劲,真是绝好的美味。 环饼看着远二郎如鱼得水一般的样子,心里还有些记恨她抢了自己的位子。 此时他眼看桌上便只剩下了一个面饼,泛起了醋意,率先抢在远二郎的前面拿到了面饼,说道:“这是我的,干娘知道我最爱吃,干娘专门留给我的,你饭量小。” 远二郎笑了,故意对环饼说道:“凭什么?这面饼上面写了你的名字吗?” 环饼哑了,愣了一会他又灵机一动说:“怎么没写?我叫环饼,所有饼上都写了我的名字。” “那照这么说,天底下所有的环饼都是你的了。”远二郎又道。 环饼又哑了。 真金这时说道:“环饼听话,一人一半。” “那算了,我不吃了,还是交给客人吃吧。”远二郎说完又把面饼全部交给了环饼。 “客人,我什么时候成客人了?这是我干娘。”环饼较真了,看上去十分生气。 纵然生气,环饼还是气哄哄地把面饼塞进了嘴里。 看这幅样子,众人纷纷乐了。 真铃又见远二郎一颦一笑,皆是十分美丽。 真铃又问:“远二郎,你跟别的男子汉不一样呢?” 水柳娘子连忙说道:“孩子别瞎说,人家是小娘子,不是什么二郎。” 真铃瞪大着眼睛,盯着远二郎看来看去。 “果然,姐你真好看。”真铃惊叹道。 远二郎都感到不好意思了,脸跟着红了起来。 不过她更没有想到的是,水柳娘子的眼光当真也是独到,竟然一下子便认出了她是女扮男装。 真金家的院子里,正是一片祥和与欢乐。 不过,此时远二郎不知道的是,他的老父亲早就派人跟着她呢。 张桐木早就悄悄跟上了远二郎,这些消息,不出一个时辰,便会放在唐仁授的案头。 其实,远二郎不知道的是,她其实一直生活在老父亲的眼皮子底下。 第113章 赌博坏事 消停了不到两天,又出事了。 事实上,真金应该预料到的是,恐怕他之后都很难有消停日子过了。 他们正在一处吃饭,一处欢笑的时候,对手早就使了坏。 打火队的包三将前来报信了。 “不好,出事了,三豹被人扣住了。”包三将气喘吁吁,大汗淋漓,看起来是一路跑过来的。 “扣住了,被谁扣住了?为什么?”真金忙问。 “赌钱……输了……” 真金听了,心里咯噔一下,他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得知有人赌博坏了事,真金便匆忙别了家人,赶去处理。 来人传话过来,章三豹现在和善坊的一个赌场。这个赌场尤为隐秘,深深藏在河边的一个院子里。 张桐木早就在这里等着了。 真金没想到,对手又是张桐木,看来这下他是会像个臭虫一样甩也甩不脱了。 看来此时他们已经厮打了一番,章三豹浑身泥土,嘴角还流出鲜血,此时他正被人按倒在地上。 大概是有人告了开封府,这时马步飞同样带人赶了过来。 看到这幅情形,马步飞又说道:“赌债也是债,但是打人就不对了。前几日刚从开封府监牢转了一圈,恐怕你们也不想再来个二进宫吧。” 张桐木冷笑一声,似乎并不在意。 不过他的手下们此时倒没有那么嚣张了,马步飞到来,他们多少有些忌惮。 “既然是天经地义,那就请大人主持个公道吧。欠债,还钱。”张桐木说道。 马步飞又问:“欠多少?” 张桐木伸手比了一下,是二十两白银。 二十两白银,谁能一下子拿得出来? 马步飞和李真金,互相看了一眼,面面相觑。 章三豹这时喊道:“马巡视,李头领,我冤枉,是他们合起伙来阴我。那色子他们是做了手脚的,这不公道。” 真金面色阴沉,骂道:“闭嘴!你要是不来赌,他们怎么有机会阴你。你不想想,你哪次是赌赢了的?” 这话倒是噎得章三豹一句话也说不出。 张桐木说道:“我们不过是办差的,何必互相为难。你说对不对,马巡使要是不能主持这个公道,那就不要怪我了。” 话音刚落,张桐木从腰间掏出了一柄短刀。 刀锋划过章三豹的额前,明晃晃十分亮眼。 “我是开封府左军巡使,掌管京城治安之事,还没有人能在我面前亮刀。这才是我的差事!” 马步飞掷地有声,瞬间掏出了腰间佩刀,打飞了张桐木手里的刀。 张桐木的手臂被震得发麻,他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震懵了,一时间竟然愣在了原地。 “我是个办差的罢了,你也不要为难我才好。”马步飞自然忌惮张桐木背后的大人,可是他也不愿破坏原则。 这是他的底线。 之后,他又从地上捡起了那柄短刀,亲手还给了张桐木。 “放人,剩下钱的事情,你们自行商量处理,没问题吧。”马步飞征询张桐木和李真金的意见。 两个人都没开口,但是默认了。 李真金又对马步飞说道:“谢谢,马巡使。” 马步飞似乎并不领情,说道:“不必谢我,我只是做我该做的。” 马步飞离开后,张桐木照旧是板着脸。 “二十两,人你们带走。” 真金冷笑一声,掏遍了全身,刚好有十八两。 这几乎是他剩下的全部家当了,所幸还是因为领了例钱。 “还有谁有,凑给我二两。”真金说道。 包三将又掏出了二两,这才齐了。 张桐木拿了钱,随后只好罢休了。 “赔了钱就不开心了?告诉你一件事,别以为我是存心要设计你,这次实在是因为太不巧了,你手下的队员太蠢太笨,竟然想到我这里来挣钱,这里不是他这种人待的地方。” 这话触怒了李真金。 “那你来说说,这种人,是哪种人?”真金瞪着张桐木。 “你们这种下层人,穷人,笨人。被人骗了还帮着别人数钱的蠢人。”张桐木又说。 李真金听着他话里有话,又问:“什么被骗了?” 张桐木望着真金,邪魅一笑说道:“看来你果然还不知道,你知道你现在带人入驻的大院是谁的吗?这是蔡京在暗宅。” 蔡京? 真金虽然对朝堂上的事情不太了解,可是蔡京的名声他还是多少听过的。 在百姓的口中,蔡京早就成为了汴梁最大的贪官。 这倒是真金远远没有料到的。 第114章 潜火军 短短一天,真金感觉人生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其一没了钱,刚刚存下的钱又散了出去,看来要在汴梁买下一个属于自己的房子,是遥不可及了。 章三豹说我挣了钱还你。 真金说道:“你去哪里挣钱?家里的老娘不用养了?” 章三豹哑了喉,不吃不喝,至少一年他才能挣回来。 可是要在汴梁养活一家人,一年大概也需要这个数。 真金又说:“你是被骗的,我不怪你。但是你去赌博,我就要怪你了。钱不用你换,但是我有一个条件。你要把赌戒了,我们的队员没有赌鬼。” 章三豹一个活生生的汉子,动容了。 这件事情就此翻篇了,但是对真金来说,他更在意的是,他感到自己被骗了。 李部童本来说的是在太子手下,现在怎么变成了蔡京?他完全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李真金随即来到了他们之前约定的茶坊,传话过去,要见李部童。 等到李部童姗姗来迟,时间已经到了晚上。 真金喝了一下午的茶,没有感到这茶清火,心里怒火倒是越攒越多。 见了李部童,真金便怒道:“你不该骗我,我需要你的解释。” 李部童慢慢地坐下,又说:“我没有骗你,我只是没有告诉你。” “那还不是一样?” “那你在哪里,又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蔡京虽然是个大官,但是他名声不好。”真金依旧很愤怒。 “不要着急,我先喝口水。这几天我腿都快要跑断了。”李部童抬起茶壶便往嘴里灌,丝毫也不在乎体面了。 喝饱之后,又吃了两口,李部童这才缓了过来,他又说道:“我要是说,这是我今天第一顿饭,你敢信?今天我在忙一件事情,刚谈成。不久之后官家便会降旨,成立一支专门潜火军,负责全城的灭火事宜,划归在禁军之列。” “潜火军?这跟我有什么关系?”真金问道。 “你将会是我的副手,帮我管理这支潜火军。这才是把你找来真正的目的,而不是看家护院,之前这些事情没有敲定,现在一切都确定了,可以跟你说了。” 真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太子的想法更为超前,每一件事早就在他的筹划与布局之中了。 “那这支潜火军是由太子主管?”真金又问。 “对。”李部童说道。 “说回正事,可我还是不明白,那这跟蔡京又有什么关系?” “太子之前一直有意要改革大宋军队,但势必会触动到很多人的利益。有了蔡相的支持,一切都会顺利很多,这些话只能说到这里。这些都跟你无关,现在更重要的是,我们要做一支潜火军,做一支汴梁最强的打火队伍,这样才能够改变整个汴梁的打火局面,也能改变民间打火人的处境。这难道不是你一直想做的吗?所以,你不仅要去潜火军,还要去见蔡相,太子把这件事情交给我们,你可不要让太子失望啊。” 听李部童一番话,真金也想了不少,心中热血涌动。 或许他们真的有机会建立一支汴梁最强的潜火军? 这支潜火军拥有禁军的装备和素质,拥有绝对数量的人数优势,如此一来,汴梁还有什么火灭不了呢?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真金满脑子想的都是打火,大火两个字仿佛成为了现在他生活的一切。 李部童说道:“怎么样,跟我一起做件大事吧。” 真金点了点头,说道:“好,做件大事。” 面见蔡京,便是在他的暗邸。 官家来到了后院引了真金出去,七绕八绕,仿佛是迷宫一般。 来到了前院前厅,太子赵桓和蔡京两个人已经落座,看来是刚刚密谈完毕。 见真金过来,太子赵桓说道:“蔡相,这就是我说的李真金,你看怎么样?” 真金当下行了个礼道:“蔡相。” “见过,在打火比赛上出了不少风头。”蔡京如今已经过七旬,开口时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 李部童这时忙说:“蔡相过誉了,真金年少有为,定不会辜负您的信任。” 蔡京又说:“不过出风头,也不一定是好事啊,俗话说,人怕出名猪怕壮。出了风头,便也要有真的本领才行。既然要组建潜火军,这支潜火军要让人一点毛病也挑不出才好。” 这话明显是在提点太子和李部童。 李部童连忙又说:“我李部童愿以全部身家,全部赌在这件事情上,要知道,我还是太子詹事,我来兼任潜火军的指挥,首先便不会让太子丢脸。事情要是办不好,我愿意罢官夺职。” 太子听了这话,向李部童投去了认可的目光。 李部童言外之意是,我的身上担着太子的名声和干系,太子都不怕,你还有什么好怕? 蔡京沉默许久,沉吟道:“老夫等着看你们的好戏了。” 事实上私下达成了一致,朝堂之上也会异常顺利。 第二天,这条决议便下发了。 百姓和朝堂之中,纷纷传开,禁军要有一支新的队伍诞生了。 它的名字是,火卫潜火军。 真金要走马上任了,可本来的打火队怎么办呢? 这也难倒了真金。 第115章 告别 孤零零一个人前去禁军,好似去到最原始的丛林,四周都是猛虎豺狼窥伺,危机四伏。 这些真金还是能够预料的,因此他不能一个人前去。 “要我去还需要答应我一个条件。”李真金又对李部童提出了要求。 “什么条件?” “我要带人去,明义坊打火队的人,任我选。首先,我身边不能没有自己的人,其次,我的兄弟们也好多一条出路。” “好,有情有义。这我一定要答应你,还有吗?”李部童回答说。 “没有了。”真金摇了摇头。 接下来,他要去看看打火队兄弟们的意思了。 其实他们大多数都是愿意去的。 听真金说了,在禁军编制里,薪饷不会比现在低,比打火队高。 更重要的是,禁军不会轻易被人瞧不起。在偌大的京城,充满了无数的鄙视链,不论如何,打火队的他们总是在鄙视链的底层。 现在他们有机会顺着这个无情的锁链往上爬一爬,何乐而不为? 回到打火队之后,真金先问了问他带来的几个人,一如包三将王二竿等。 他们一直是真金手下的干将,这次也一心相随,纷纷答应了他。 可是消息很快就透露了出去,当天夜里,陆陆续续有人悄悄扣开了真金的房门。 无一例外,他们都主动恳求真金要带他们去潜火军。 这下真金犯了难,其一,如果他把所有人都带去了,明义坊打火队便成了个空壳子。 其二,他去潜火军担任副手的事情,真金还没想好怎么向木楞开口。 他是在木楞手下才混出了点样子,他的身上本来凝聚了木楞的期待。 第二天一早,木楞早早便起来了。 叮咚叮当,散碎的木头在他的手里渐渐变成了一把椅子的模样。 现在木楞俨然已经像一个熟练的木匠了。 真金站在远处看着,一直犹豫着,未敢上前打扰。 “我可能是老了,我是我不聋也不瞎,有什么事情能瞒到我呢?过来吧。”木楞回过头来,叫住真金。 真金这才坐在了一旁,木楞咳了两声,又说道:“你先不用急着解释,太子让你去,你也不得不去。我只问你,有多少人愿意跟你去?” 真金心里琢磨开了,如果实话说,那么几乎整队的人都愿意跟他去,这样一来恐怕伤了木楞的心。 “不少。”真金说道。 “算了,我不该问你。多少人也并不重要。”木楞又说。 “木头,要不您也一起去吧。还是您来给我们掌舵……” “我就算了。”木楞打断了真金的话,他的心里感到一种莫名的伤感,许久没有说话。 真金见他这副样子,又问道:“木头,我是不是又做错了?” “你不要自责,我没有生气,你也没有做错。我就是突然想起来,我们这些打火人啊,不容易。我打了快一辈子火,也没有找到什么好的出路,你要真有本事,我也要求你帮我一个忙,带这些苦命人找出一条出路。” 这话太重了,真金听了受宠若惊,他立即跪了下来。 “木头,这话我受不起。既然您这么说了,我一定听您吩咐,带大家拼出一条活路来。” 真金终究还是要离开,可张小凤留了下来,与此同时,还有几个张小凤手下的过命兄弟也留在了打火队。 张小凤断然是不会去禁军的,听到禁军这两个词,他的心还是会冒出一股无名邪火。 分别那天,队员们纷纷背上了行李,真金回头看过去,这里是除了张小凤等人,剩下的全是打火队的老人了,说是老弱病残一点也不过分。 真金有些后悔,他似乎是抛弃了他们。 抬望眼,前方是漆黑的夜色,隐约的灯火。 可是前路究竟在哪里,真金依旧看不清,猜不透。 他心里没有底,他是不是真的选了一条最好的路? 第116章 这条路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世上没有路,只要肯开拓。 事实上,没有一条路走了不会后悔。 张择端答应真金跟他去潜火军,依旧做他的军师。 “我本不愿意去,如果你去,我一定跟着你。”张择端对真金表明了心意。 这信任让真金十分动容,真金又说:“我怎么能够少得了我的智囊。” 其实自从冷花娘去了画院工作,张择端再很少能够见到她,每每他前去细柳巷,便望到她的院子冷清清。 阮玉儿说冷花娘正在绣一幅巨画,每天要很晚才能回来。 两个人虽然住在一个城市,可是越发聚少离多。 此外还有环饼,包三将,苒六娘,水袋投掷能手王二竿,同样也包括远二郎。 他们都纷纷表态,愿意跟着真金, “这条路走下去,我不知道会不会后悔,但是本来我被从蹴鞠队里赶出来,已经是无路可走,是你带着我走了一条新路,我愿意跟着你继续走下去。”王二竿本就不善言辞,这番话说出来倒是充满了恳切。 环饼也认真地说:“哥,你知道的,不管你去哪里,我都跟着你。” 他们本就是从汴京的各个角落而来,三教九流,东南西北。 命运使然,他们凑到了一起。 如今,真金心想,我怎么也无法回头了,哪怕是为了身后的这帮朋友们。 没过多久,官家特地下令,调集三百禁军并入潜火军,作为潜火军的原始力量,供他们先训练一支强悍的灭火军队。 旨意说得很清楚,其中这三百人都要从禁军中选拔,要选出精英中的精英。 最后的目标是,训练出殿前三百灭火精英部队,独立于枢密院,归官家直属管辖。 然而这并不是什么好活,这事分摊到了各部分禁军的头上,各个禁军都有些推诿,谁舍得把自己的宝贝士兵交出来? 太子詹事李部童找到了唐仁授,请他尽快督促各军尽快选出人来,唐仁授表面上说尽力尽力,可各军依旧是不慌不忙。 令出如山,执行下来,却是拖拖沓沓。 这三百人一个月之后才终于凑齐了,李真金终于等到了部队时,不过这时他不免有些瞠目结舌。 各门禁军送来的最后都是挑剩下来的是“孬货“,有的吃喝嫖赌,有的即将退休,有的纯属是冥顽不灵的二代,仗着家里远亲近亲的有些背景,懒散成性。 说白了,这些人都是各个部队里剩下的,谁也不想要的。 潜火军本来是要选出精英,这下倒好,彻底成为了各军的垃圾场。 这样一支潜火军,必然是一盘散沙。 烈火中历练而生的李真金自然不会屈服,真金在心里暗暗发誓,你们狠,我比你们更狠!他要把这一支部队训练成一支最强的火军。 不等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些刺头们便开始闹事了。 新士兵到了的第一天,便看到真金带来的队伍里有女人在,其中一个叫做张韩的士兵便叫嚣道:“笑话,禁军里什么时候有过女人。你算是什么巡教使?恐怕是没有什么真本事,躲在了女人身后。” 张韩说的这个女人便是苒六娘。 这话一出,整个校场里皆是一阵哄笑声。 李真金现在是潜火军巡教使臣,负责潜火军的训练工作,巡教使臣不是什么大官,仅是从九品的小武官。 李部童兼任潜火军指挥使,副指挥使空缺,因为火军人数尚且不多,其次再无他人可以担任这个岗位。 巡教使臣虽然不大,但真金之前没有任何的军中履历,能担任这个职位,事实上已经是破格提拔了。 按理说,潜火军里,除了李部童,李真金说一不二,不过这些禁军老油子眼里看来,他们见过不知道多少小武官,根本不把真金放在眼里。 苒六娘知道张韩笑话的是她,不免心中怒火上来:“有本事下场来,跟老娘摔上两下,让老娘看看你的本事,顺便把你的烂嘴撕了去。” 真金面无表情,静静沉思着,他知道,这帮人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 等到苒六娘真的下场去拉开了架势,那张韩也不畏惧,撸起袖子迎面走上来,两下里的比拼,一触即发。 “等下。”真金突然叫停。 之后他在那些士兵中间转悠了一圈,又说道:“我看你们一身的懒骨头,个个看起来是虎背蜂腰,精气神像个瘦螳螂。六娘,依我说,你一个打他们一个有些欺负人了,我看,六个怎么样?” 六娘听了,斗志上来了,说道:“十个八个也不成问题。” “这娘们狂得很,来,再上来几个人。不过话说回来,我可是手下无情,要是一不小心打斗中扒了你的衣服,不要怪我。”张韩笑嘻嘻地说道。 包三将听了这话,大怒道:“不要嘴硬,一会爷爷给你屎尿打出来。” 苒六娘立刻示意包三将不要说话,又道:“说好我一个人,打你们六个,便是六个。” 眼看如此,张韩带着几个人上前来,包围了苒六娘。 第117章 母老虎 听过苒六娘名头的人不少,可是服气的不多。 上次挑战苒六娘的是汪子路等人,那时六娘初入打火队,之后汪子路等人彻底被折服。 如今来了新地方,倒是又有人敢从老虎嘴里拔牙。 张韩似乎并不在乎,挑衅道:“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六娘嘛,看着台上风骚罢了,一会输了干脆给我捶捶背如何?” 其实这种话六娘听多了,早就无心计较,嘴皮子功夫留念从来不屑,出水才看两腿泥,出手才出真道理。 苒六娘当下出手,翻转腾挪,教他们不得近身,抓住机会便揣上一脚。 不过他们人多势众,包三将兀自有些担忧,在旁随时候着,以防六娘不敌。 仅半炷香的功夫,张韩等人便倒地不起了,个个是灰头土脸。 至于那些一拥而上的喽啰们,此时正是后悔不迭,他们之前也听过六娘的名号,今日见了,心服口服。 其中一个士兵说道:“早就听过苒六娘的厉害,我只以为是传闻,今天领教了,当真是母老虎。” 说完那士兵便灰溜溜爬起身来,躲到了角落里。 六娘又道:“刚才给你捶得怎么样,我再给你活动活动筋骨如何?” 张韩失了面子,反倒是反悔起来,跳着脚耍赖道:“能打又如何?我们这里是潜火军,又用不着打人。再者说了,现在我们是禁军,又说听过禁军当中还要有女人的!” 这确实是个问题,禁军之中从来没有过女性。 要知道,历来统兵,讲究一个稳字,自古以来,有女将,却少有女兵。且不说这女人是否真的勇武。 在军营这个偌大的男人窝里,有了女人的存在,那个人不直勾勾地盯着,心里猫抓一样地惦记着,如此一来,确实容易人心不稳。 所以,历来禁军之中确实没有女性。 按这个规矩来讲,苒六娘的进入确乎成为了一个问题, 这时远处传来了一个声音:“那又是谁说过,禁军当中不能有女人的。” 张韩看身型纤细,不由得来了火气,说道:“你也敢跟我叫板,我一屁股也把你坐扁了。” “哦?你就是张韩对吧。”这人迈步上前来,正是远二郎。 张韩说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我给你改个名,以后你就叫韩张行不行?”远二郎笑道。 改名改姓的大事,岂能由他人做主。张韩见远二郎如此挑衅,怒道:“你口出狂言,敢欺辱我,我不答应,我家的祖宗都不能答应!” 张韩说时便开始动手,远二郎倒不还手,一味躲闪。 要论翻墙上瓦,谁能及远二郎?她可是汴梁城里一等一的飞贼。 张韩纠缠许久,不能碰到远二郎分毫。 这时远二郎身上的一个令牌落在了地上,张**待要骂人,看到了令牌上面的字,双腿立刻发软了。 令牌之上,有一个唐字。 这并非什么官牌,而是玉质的腰牌。 汴梁军中人,无人不识得这张牌子。 “你是唐……”张韩这话问出,竟又不敢说出口了,头上冷汗直流。 “糖什么糖,老娘没有糖给你吃。”远二郎笑道。 “是我没长眼了。”张韩立刻起身讨饶。 “禁军里可不可以有女人呢?”远二郎又问。 “可以,自然是可以。”张韩连连说道,依远二郎的背景,断然不是他可以惹的人。 自此开始,张韩等人再也不敢作乱了。 苒六娘倒是顺利入了潜火军,不过她母老虎的称号倒是传开了。 “我们服了,这只母老虎以后也不要惹了。”张韩之后也这样向手下的人传话。 可是他们嘴上说是服了,不过他们是畏惧苒六娘的拳头,以及远二郎的权势,心里压根不服。 转过天来,到了训练的时候,个个都趴在铺上睡大觉。 真金怒了,让环饼拿着水桶挨个泼水。 水浇醒了这些人,可是没有浇醒他们的心思。 纵然是上了训练场,他们依旧是不认真,能糊弄就糊弄,根本不好好训练。 真金这时突然又意识到一个更重要的问题,这帮子人不仅不是好兵,他们打心底里对打火这件事情并不看重,甚至是瞧不上。 私下里,他们纷纷在议论:“我们堂堂禁军,让我们提着水桶去打火,他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他有什么好丢人的,李真金这个人本来就是拉车送水的出身。” 真金心里想,这样下去,这个潜火军不过是个花架子罢了。 第118章 擒贼先擒王 李部童是夜间才回到军营,事实上,这里的具体事务基本由真金负责。李部童作为太子詹事,整日要围在太子左右,处理机要,片刻不得歇息。 真金见了李部童便说道:“可算是见到了你的人影,李詹事,不对,你还是潜火军的指挥使,你这话本来说得比唱得还要好听,从各军挑选出精锐组成潜火军,可是现在你看看,这哪里是精锐啊,分明全是蛀虫。” 李部童笑道:“好啊,你倒是跟我抱怨来了。” “也不是抱怨,只是这些话,我也只能跟你说了。”李真金叹道。 自从进入打火队以来,时光荏苒,真金又长了两岁,不过也年方十八,做了这个潜火军的巡教使臣,他不能说没有压力,不仅要服众,还要把这支队伍紧紧团结到一起,这并不简单。 李部童也严肃起来,又说道:“是了,这担子很重,开始你有些力不从心也是正常,不过你换个思路来想,这个担子你不挑,整个汴梁城里有谁能挑得起来呢?木楞头领断了一条臂膀,张老鹰老了,打火队的这些能人们恐怕都没有这个心力了。建立第一支潜火军,这个重担你必须要挑起来。” 真金牢骚过后,也冷静下来。 过了一会,李部童又道:“这帮子兵痞的事情我也听说了,我给你说一招,打蛇打七寸,擒贼先擒王。” “先对付张韩?”真金问道。 李部童点了点头。 “怎么对付呢?”真金又问。 “那这就看你了,不过我与你说一点,对付一个人,不要用蛮力,先想想怎么抓住他的把柄。” 李部童说完,径自又去了太子府。 李真金思来想去,心中慢慢有了些打算。 此后的这两天,军营里表面上风平浪静, 张韩仍旧是带着人胡闹,有意在训练的时候偷懒。 等到歇息的时候,又聚在一起玩乐。李真金看他们耍闹,也不阻拦,甚至说道:“耍得好。” 更有甚者,张韩干脆在这里聚众赌了起来,他们这些人在原来的军营里都是老鼠屎一样的存在,都是刺头。不过军营里总还是纪律严明,要是在以前,他们顶多是偷偷跑出去赌,只要是没有被抓到,也没有惹出事端,这些军官们也自然当做没有看到。 现在倒好了,比之前更要自由,丝毫没有人管他们。张韩等人倒是更加乐得自在,小小的潜火军营里到处都是三五成赌,彻夜不眠,通宵达旦。 到了第二天,个顶个的都是眼眶发黑,无精打采。训练的时候十个有八个干脆呼呼大睡,这简直是一盘散沙。 这些乱象,真金都不管。 大家都开始看不惯了,苒六娘还要去教训他们。 “我再把他们较量一番,个个摔个狗啃泥。”苒六娘说道。 真金拦住六娘说:“不要着急,牛不饮水强按头,是没有什么好处的。就算是把水喝饱了,它要是不好好耕地,你又有什么办法呢?” 这话算是说服了六娘,张择端又问道:“难道你就想让他们这样下去?我们的打火队是干还是不干了?” 真金悄悄又在张择端耳边说了几句,张择端这才恍然大悟,又说道:“这样一来,我倒是有一计。” 张择端落魄街头时,行走四处,四处卖画,混吃混喝。 对于整个汴梁,他早就了然于胸。当然那也包括这些阴暗的犄角旮旯之处,例如各种五花八门的赌场。 首先要和敌人内部建立联系,这天真金演了一场戏。 包三将在训练时故意和张韩起了冲突,将张韩打翻在地。 以示公平,真金惩罚包三将扛着沙包在校场跑了一天。 这自然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不过话说回来,任他包三将皮糙肉厚,这一天跑下来,麻布沙包仍然还是把他的皮肉磨烂了,肩膀上血糊糊,惨不忍睹。 当天晚上,包三将气不打一处来,便与张韩一伙人等厮混在了一起。 张韩不停在包三将耳边吹风道:“你还是他李真金的老人,下手便这么狠,他当真不是个东西。” 包三将附和道:“说得对啊,都怪我瞎了眼了。” 一来二去,包三将便同他们都混熟了,经常一处耍,掷骰子。 不过包三将输了不少,心急如焚,心情十分不痛快。 这时真金特地宣布,潜火军训练告一段落正式休假一天。 这时包三将便提出了还想去赌,势必要赢些钱回来,不然两兜空空,无法向家里人交代。 张韩也没有多想,便跟着包三将去了赌场。 这处赌场正是张择端打了招呼的。 张韩本就好赌,开始顺风顺水,于是便慢慢地把全部身家都赌了进去。 谁知此时一番两蹬眼,最后一局,输了个精光。 一夜的鏖战,换来了两手空空,这番大起大落,谁人能够接受? 张韩果然是赌红了眼,便问包三将从哪里能借到些钱,包三将哪里得知,他犹豫了一会又说道:“真是穷的穷死,富的富死,这赌场的老板定然是耍了手脚的,我看前半夜里,有两个小厮护送着,把这一夜的收成银钱全都存在了后院。” 张韩听了,起了歪心思,眼露凶光。 包三将连忙说道:“张韩兄弟,你可不要冲动,做出傻事啊。” 张韩咬牙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第119章 算计不会赢来信任 张韩果然过上钩了。 说干就干,张韩起了歹心,当天夜里便悄悄离了军营。 俗话讲,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这种以命犯险的活计,张韩找不到知心人,便独自前往,提前潜入到院子里候着。 又等到了三更,见两个小厮抬着箱子进来,之后便离开了。 张韩料定有银钱在内,随即潜入房间。谁知他打开箱子,并没有发现银钱,倒是发现了一个锦盒,里面有一枚大珍珠,亮白似玉。 张韩看得痴迷,没有注意箱子上面刻着一个唐字。 趁着夜静无声,张韩立刻揣了珍珠逃出来,谁知此时院子外面已经围满了人。 正是真金包三将等人。 远二郎也参与了这场围猎,她这时跳出来笑道:“你知道你刚才偷了谁的东西?这里又是谁的院子?你没有看看盒子上的字?” 张韩疑惑道:“什么盒子?我不知道。” “还敢狡辩……” “捉贼拿赃,捉奸拿双,你们不要诬陷我。”张韩此时已经意识到他这时入了套了,但仍旧嘴硬。 这时真金突然喊道:“你们来了,贼在这里!” 张韩一慌,恐怕事发,当下拿出珍珠,硬生生吞了进去。 他噎了个够呛,之后才发现周围并没有来人。 真金笑道:“这下好了,人证物证俱在。这下看到了开封府,你还有什么话好说,想找证据,还不简单,肚子肠子剖开就是。实在不行,你就永远不要拉屎。” “苍天啊。”张韩紧闭双眼,心知这下是完蛋了。 这下张韩是被拿住了,等他冷静下来,又说道:“我输了,怪我一时贪婪,着了你的道了。我虽然是个不争气的,可祖上多少还是出过重臣,家父是容不得我败坏门风的,以免玷污了祖上的名声。我但求你一件事,只要你不报官,要杀要剐,任你处置。” 真金叹口气道:“我不杀你,也不剐你。我只要你好好做事,好好做个潜火兵。” 张韩好像是松了一口气,又道:“以后我张韩再无二心,唯军令是从。” 自此之后,张韩便再也不敢耍性子了。 这件事情,远二郎有功劳,她知道老父唐仁授有一处院子,偶尔会放置银钱财宝,便正好加这个地方下套。 不过张韩之后,这帮子兵痞竟然依旧不服管,反而更加散漫骄横了。 这是李真金远远没有预料到的。 事实上这帮兵痞子倒是十分团结,而且是越发团结了。 他们私下里开始议论纷纷,真金这个人看上去十分磊落,但一肚子阴谋诡计,张韩被陷害成了这个样子,那还了得? “以后遭到陷害的恐怕是我们吧……” “对啊,我们要是落在他的手上,还不一定会被整成什么样子,我们一定小心提防才是。” “对,我们一定要坦诚相待,共同对抗他们,免得遭受毒手。” 更甚者,其中几个人还结拜成为了兄弟。 这倒是让真金不由得开始深思,一切怎么又适得其反了呢? 张择端思索了许久,找到真金说:“我想这次应该是我失算了,用算计的办法来收服人,自然难免引来更多的算计和叵测的心思,而很难赢来真正的信任,确是失算了啊。” 真金想了想,竟然觉得张择端的话十分有道理,心里也有些惭愧。 李部童只说是擒贼先擒王,他料到了前面,没有料到后面。阴谋诡计,并不是长久之计。 真金又说道:“张大哥,你不要自责,说到底还是我的问题,你说得对,我做的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或许根本更不需要这些阴谋诡计。” “但是现在又该怎么办呢?”这时包三将又提出了疑问。 “我一个办法,不过好像又不是什么体面的办法。”张择端想了半天说道。 “什么办法,说来听听。”真金问道。 张择端似乎还有些犹豫,包三将又道:“对付这些鸟人,还管什么体面不体面,尽管说来便是。” “三哥的话说得对,俗话说,无毒不丈夫。”六娘附和道。 张择端只好说了,其实这办法总结起来便是,四个字,各个击破。 但是具体执行起来,需要制定一项训练制度,每日训练需要按时点卯,把整队人分成十个小组,每个小组训练分组进行,互相监督,若是谁训练不合格,可以告发,告发者有赏钱,被告发者则会被罚饷银。 如此一来,他们势必会互相监督,互相告密,这样一来,他们很难团结起来抗上。 听了这办法,真金沉思许久摇了摇头。 “你说得对,是不太体面。张大哥,你说得对啊,阴谋诡计不是长久之计,算计是不会赢来信任的。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我们还是要分组训练,但不要鼓励他们告发。” 第120章 何小乙 分组训练是个好办法,在此前,真金已经将潜火军分成了三个小队,每个队一百人,分别由包三将、张择端以及苒六娘担任。 按理说,百人便可成一都,本来他们三人都可以封一个都头的官职,不过编制不够,只好就此罢了。 现在他们三人皆是火军的都教头,倒不算是正经体制内官职,主要是负责士兵操练。 不过分成了三队,似乎用处不大,仍旧是难以避免他们浑水摸鱼,四处拉帮结派。 所以真金倒是觉得,分成小组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况且火军不同于其他军种,灭火任务更加注重协同分工,以小组为单位更加灵活,可以在火场中随机应变。 真金首先把每一队都分成了十个小队,每个小队十人,称一班。每个班里由各班的士兵推选出一名班头,平日里训练便以班为单位,由班头督促。 至于之后的第二步,真金思虑良久,并没有听从他们的建议,让他们互相告发。 第二天,真金便开始挨个请客吃饭。 先是第一队的小队长何小乙,何小乙也算是军旅世家,父亲何正枪是禁军殿前司金枪班班直,人称小神龙何班直,在民间小有声名。殿前司乃是禁军中的禁军,御前当值,个个勇武有加,旁人见了敬重三分。 李真金之前打听了一些何小乙的背景,得知何小乙本来也学得一手好枪法,本来父亲是准备让他也进入殿前司金枪班。 后来何小乙因为在街头打抱不平,伤了人,但不料这人是何小乙上司的远方亲戚。 这事情被告发上去,何小乙被逐出了金枪班,打发到了军器监负责站岗,每日里受尽白眼无数。 何小乙心中愤愤不平,荒废了一身的武艺,开始借酒消愁,整日烂醉如泥。 老父亲何正枪看在眼里,气在心里,平日风寒咳嗽的老毛病越发严重了,不久之后,他在一个深夜里,咳出了满腔的鲜血与怨气,离开了人世。 自此之后,何小乙便更加没有精气神了。 这次建立潜火军,要求各军抽调人选。原来的长官见他整日饮酒,又不服管,特地借此机会把他打发到了潜火军中。 真金带着何小乙来到了一家小店,先上来了两坛酒,又上了两盘猪尾巴,说道:“听说了,你爱饮酒。这两坛都是你的,今日你放开喝,喝不完不要回去。” 何小乙说来奇怪,他虽然并不服管,平日里也不好好训练。不过他倒是从来也不聚赌,整日便是一个人待着,空了便饮酒。潜火军内都知道他武艺高超,也没有人敢招惹他。 何小乙不知真金所为何事,但是酒送上门来,不喝白不喝,随后一碗又一碗饮下去。 “我敬佩敢于见义勇为的真汉子,所以这碗酒敬你。在你之前,我也很敬重一位大哥,他也是看不惯这军中习气,一气之下,离开了禁军,最后阴差阳错,倒是成了一名打火人。” “你是说张小凤?”何小乙问道。 “正是。你认识他?” “不曾,倒是听过这人。再者说了,那日打火队比赛,我见他单挑马步飞一队,最后吐血到底,我看是条汉子。”何小乙微微叹一口气,似乎有些惋惜。 边说边喝,不过一会,一坛子酒已经见底了。 何小乙满面通红,已经有些醉意了。 李真金见状,趁机问道:“何小乙,我且问你,你是不是一条好汉?” 何小乙听了,冷笑一声没有答话。 “看来你不是好汉。”真金故作嘲讽道。 “是不是好汉不许自家来说。” “哦?那既然如此,在别人眼中你是个好汉了?”真金反问道。 何小乙醉意熏熏,突然瞪起眼来:“我不是好汉,我不是好汉,我是孬种,王八蛋……” 真金又道:“怎么连自己的老父亲都骂呢,大名鼎鼎的小神龙何班直知道你这副样子,你猜会怎么想?” 听了这话,何小乙愣住了,眼睛猩红,一万酒又喝下去,三音已经有些沙哑:“他怎么想我怎么会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你不觉得你就像一只过街的老鼠吗?从殿前司被赶到了军器监,又从军器监赶到了潜火军,人人都不待见。是,可能我们潜火军也是这么不受待见,你要是情愿做个人人喊打人人嫌弃的老鼠,潜火军倒是也可以做一个接受你们这些臭老鼠的垃圾窝。”真金又说道。 何小乙醉意熏熏地大笑起来,又说:“垃圾窝,那你就是垃圾窝里的大老鼠……” 悲从酒中来,何小乙又一杯接一杯喝。 真金没有拦他,只说道:“喝吧,大醉一场吧,酒醒了之后好好想想我说的话。” 当天晚上,何小乙喝了两坛酒,醉得不省人事。 到了第二天何小乙醒来之后,竟然觉得有些如梦似幻。 他又单独找到了李真金说道:“我命不好,来到了老鼠窝。” 真金回答道:“没有人生来命好,要不然我们这个老鼠窝里怎么还会有这么多叽叽喳喳的臭老鼠?” “我是想说,鸡窝里也能飞出金凤凰,这个老鼠窝里也能出猛虎。我的枪法在这里用不上,交给我点新的差事吧。” “谁说用不上?”真金笑了,于是便让何小乙的小队专门负责训练枪法,这一点他心中自有盘算。 在以往的打火经验中,因为秩序混乱出了不少问题,甚至还有民众因为一时冲动想取回财物又返回火场丧命的事情。 因此,他需要一个专门维护秩序的小队,灭火时枪队在外围摆开,以免有人冲入,定然能够起到效果。 这个人选,再没有比何小乙更合适的了。 第121章 吃饭喝酒 自此之后,校场上,何小乙又拿起了那柄祖传的长枪,枪头依旧亮白如银。 何小乙银枪一亮,不怒自威,自然也能够服众。 队里人立刻纷纷尊称何班头,他手下的这个小队眨眼间抖起了精神,李真金便称作潜火军银枪班。 其他人见了,倒是有些惊讶,怎么这伙人率先抖擞起来了? 不过他们依旧是偷懒耍滑,不思进取。 真金下一步照旧是挨个请各小队的班头吃饭,不慌不忙,同这些懒散的士兵们玩起了拉锯战。 张择端见了,不免有些心急,问真金道:“你是要挨个吃个遍呢?这样吃下去,你有多少钱够花?再者说了,这得花多长时间。”张择端实在是替真金心疼钱了。 “花点时间花点钱没有关系,管用就行。”真金说道。 “你真觉得这样有用吗?”张择端疑惑道。 “你瞧着吧。”真金好似是胸有成竹。 张择端见此情形,也不再多说了,耐心静观其变。 其实这些班头们更加心虚,他们往往和手下人商量过了,不能被李真金收买。 可是到了饭桌上,真金倒是不谈公事,一味喝酒一味吃肉。 真金是诚心相待,他们反倒是有些受宠若惊。 其实入了潜火军之后,他们都是一门心思来混日子了。 如今大宋禁军六十万,殿前司、步军司以及上四军这些是官家直属,纪律相对严明。除此之外,尚有各部分禁军几十处,规模庞大,但是纪律相对松散,且多年没有战事,这些军队大部分都没有真正上过战场,如禁军混日子倒是成为了一种常态。 其实真金也是此时才体会到太子的一片苦心,李部童曾说,他一直协助太子致力于军队改革,可是阻力重重。 现在看来,要打造一个小小的潜火军便难如登山,遑论要改良六十万禁军? 这些入了潜火军的人,多半是想混吃混喝。 不过自从真金开始挨个地拉着那些班头们喝酒吃肉之后,他们之间开始慢慢起了变化。 这些小队之间开始互相打听,真金分别对各队的班头说了些什么。 各队班头便说,李真金什么也没说,就是喝酒吃肉。 可这样的话听来根本不可信,各班头之间逐渐开始没有那么团结了,反倒是互相开始有些提防了。 他们开始私下议论开了。 “听说李真金许了金班头火军都头的位置,潜火军有一天会扩军,到时候混个都头干一干,也算是不错了。” “一个小小的都头算什么,你知道潜火军的指挥使是谁,李部童!李部童又是谁,那可是太子詹事,太子的人。潜火军可是太子的嫡系,别说一个小小的都头了,大把赏钱也有的是。” “要是照这么说,我看何小乙倒是聪明,现在他做好这个金枪班的班头,以后太子登基了,岂不是能混个殿前司的差事?” 一时间,小小的潜火军里众说纷纭,各班头们也不领头偷懒了。他们开始由往日的抱团,改成了竞争和较劲。 见到别的班头今日训练场上出了风头,他们便开始暗暗使劲,争取第二天赢回来。 训练场上,完全变了一副样子。 李部童来了之后,竟然也有些惊讶,说道:“怎么短短时间,他们都变成了这副样子,你小子用了什么招。” 李真金悄悄把他的办法说与了李部童。 李部童喜上眉梢,说道:“你小子行,没想到你带兵还有一套。我这个指挥使早晚要让你来做。” 真金又说道:“不敢不敢,做好训练这些分内事,已经是让我焦头烂额了。” 李部童笑了笑说道:“你不要多想,我不是试探你。事实上我做这个指挥使的位子本来也不过是赶鸭子上架,主要是为了撑撑门面。你知道,我们潜火军刚刚成立,未来肯定阻力重重,因为我是太子詹事,或许能够在小处为潜火军行一些方便。既然说到这里,我也与你说一些知心话,太子很看重潜火军,也很看重你,归根结底,我们要做出成绩,做成军队改革的典范,这样一来我们才能证明,太子想做的事情是对的,我们是对的。我们都是太子的人,只要让潜火队能在朝廷立足,我不会在意这些虚职,你比我适合带兵。” 李部童一番赤诚坦白,让真金一时有些无措了。 他本来没想过飞黄腾达,进打火队,入潜火军,这一切对他来说,不过是命运的推手在用力罢了。 之后李部童又说道:“还有一件好事要与你分享,我搞到了一笔军费和装备。你可知道哪支部队的云梯车最好?” 真金问道:“哪支部队?” “自然是神卫军,神卫军的三架云梯车明日便会送来。此外还有三千两银子作为军费储备,用来打造灭火器械。我这个指挥使可不是白当的吧。”李部童笑道。 “多亏了李大哥。”李真金也由衷感到开心。 一支队伍,一看士兵战力,而看装备实力。 眼下虽然这些潜火兵的打火技能还不行,可是劲头有了,一个队伍不怕没有好装备,就怕没有劲头,劲头便是最好的战力。 这下装备也有了,简直是如虎添翼。 真金满怀期待,第二天云梯车开进了潜火军的军营,然而新的意外却出现了。 第122章 老云梯车 龙卫军的云梯车到了,真金立刻带人展开了训练。 云梯车需要有多人协同才能快速反应,龙卫军的禁军专用云梯车更为复杂,需要专门的小队来运作,至少十个人,正好一个班。 真金很快把云梯车派了下去,每队一辆,每队专门选一个云梯班来操作训练。 时不我待,可是真金并不懂得云梯车的操作。 校场上,他对着所有的士兵们喊话道:“你们个个都是老兵,有谁会用云梯车?” 这时一个老汉自告奋勇道:“我会,年轻时从军,便是云梯兵,说起来这大家伙,现在我也有好几年没碰了。” 细看这个老兵,年纪已经接近六十岁了,不过看上去仍然精神矍铄。 “老兵,你是我的前辈,仰仗你了。”真金郑重地行了个礼道。 演练随即开始,但是谁也没有想到,意外发生了。 校场上热火朝天,云梯班的人分工明确,六人在推车,两人负责操作上车梯。 军用云梯车分为两层,下端有车轮,几人合力方才可以移动。第一层梯高约两丈,顶端另有上城梯,不用时上城梯折叠起来,移动时十分方便。 不过若是展开上城梯,足有三丈之高,登楼攀墙,无所不入。 这也是军用云梯车的优势所在。 眼看上城梯已经展开,牛之劳一嗓子吼了出来:“上梯!” 随后两人顺着梯子爬了上去,一切紧张而有序,然而这时咔嚓一声,上城梯断掉了。 刹那间,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眼看两个人从梯子上掉了下来。 两丈之高,好生危险! 两人坠地后,校场的土地上激起了尘土。 真金连忙过去查看,两个人皆是倒地不起,受了重伤。 大夫过来诊治后,说道:“年轻的这位尚且还好,年老的这位恐怕是有些危险,我只好开几服药,慢慢调理。” 年轻的叫赵有礼,年老的就是牛之劳。 赵有礼年轻力强,伤了筋骨,不过并无大碍。不过牛之劳已经年近六十,哪里禁得住这样一摔,大夫说有瘀血在内,因此双唇发白,咳嗽不止。 真金安排了专人照顾在他左右,这时张择端又来说道:“云梯车的上城梯明显是已经年久失修了,生了蛀虫,因此才容易断掉。” 张择端细细检查了三辆云梯车,问题都是一样,看着没什么问题,事实上都缺少保养,连最起码的驱虫很久都没有做过了。 真金听了当下心中万丈火起,之后又气冲冲地找到了李部童。 真金说道:“李大哥,李詹事,这是什么云梯车?他们把一些不要的烂东西都扔到我们这里,觉得我们好欺负。两条人命今天差点就没了。” 事实上训练事故发生之后,李部童便去了一趟龙卫军军营。 回来之后他也是板着脸,面色铁青。 “你知道我刚刚去哪里了吗?”李部童微微叹了口气。 “去了哪里?” “龙卫军营。” “怎么回事,我同你一起去找他们算账。视人命为儿戏,他们这是为非作歹。” “算什么账?这已经是他们那里能拿出的最好的云梯车了。”李部童叹了口气道。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的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这就是最好的云梯车了,整个龙卫军万余人,这么庞大一支队伍,所有的云梯车里面,我拿回来的这三辆就算不说是最好的,也是上等的了。”李部童说道。 “怎么会呢?李詹事,你可不要骗我。”真金也感到有些匪夷所思。 “我骗你做什么。其实这才是让我最寒心的地方啊,我大宋有兵百万,禁军六十万。看似兵强马壮,实则呢,千孔百疮。昔日我大宋可是以武定国,太祖马上得天下,可是现在呢,外有强敌,虎视眈眈,卧榻之侧,猛虎酣睡。我们如此庞大的禁军部队,每年耗费军费无数,这些钱都去了哪里呢?若是再这样下去,亡国不远啊!”李部童的手重重拍向桌子,发出巨响。 “嘘,休要这样说,隔墙有耳。这话太子听了恐怕也不开心吧。”真金说道。 真金想问题没有那么深,他听到这番话不免有些震惊。 “我一心为了大宋,一心为了太子,变不怕被人听到。”李部童又说,不过此时他的声调已经低了下来。 “我从未想过这些大事……” “现在你要想了,你不再是那个普通的老百姓,是那个打火队头领,你是我大宋禁军的一员,是潜火军的顶梁柱。”李部童又说。 李部童的话,句句像是敲响的钟鼓。 不过过了半晌,李部童又冷静下来,说道:“今天这些话,我们只当是私下说说,云梯车的事情我再想想办法。” “云梯车的事情,我倒是有个办法。”李真金又说。 李真金想到了一个人,冯员外。 冯员外可是工匠能手,现在对于潜火军来说,经费还是有限,能省一笔是一笔,要是从外面再找军器监订做云梯车,少不了要出出血,倒不如自力更生,自己动手修好它。 李真金随即去明义坊请来了冯员外,冯员外绕着云梯车打量了一下,一句话也没有说,随即画出了草图,哪些部件需要替换,一目了然。 等到云梯车修好了,他特地令人抬着牛之劳出来观看。 老兵牛之劳的伤还没有好利索,见了云梯车,又起了劲头:“不错,李巡教,不过只能等老头子我好了才能起来训练了,这些年,多少还是有些手生了。” “是我的不对,牛老丈,不论军阶,你是我的前辈,云梯车的事情是我不对,没有把好关,害得你们白白受伤,我在这里道一声对不住了。”真金诚心道。 牛之劳听了,心中也有些感动,点头道:“我们这些商场里滚出来的老骨头,这些伤不算什么……” 说完之后,牛之劳又是咳嗽,许久才停。 真金伺候牛之劳服下了熬好的汤药,眼中已经喊着泪花,他为这些老兵而感动。 第123章 老兵 老兵,其实不只是潜火军,禁军各处都有老兵。 大宋规制,士兵六十岁退休,军官六十五岁退休。退休之后可以选择回乡种田,同样可以选择保留军籍,不过军俸减半,称之为剩员或者是剩员,在各个军中都有存在。当然各军中如有因疾病不能胜任日常工作的士兵同样可以转为剩员,也是军俸减半。他们大多留在军中或者在官府中从事杂役工作。 这项制度对于士兵来说,尚且还算是友好。 不过这种募兵制长期实行以来,弊端也逐渐开始出现,首先便是大量的士兵冗余,另外则导致各部分禁军中五十岁以上的老兵都不在少数,他们大多是当了一辈子兵,或有心力不足,但也是只能硬抗,进退两难。 其实,真金这时也才意识到一个问题,潜火军三百余人,其中像牛之劳五十岁以上的老兵不在少数。 他们的体力难以和年轻人相比,之前在分组时,他们大多数分在了同一个班里,因为年轻人倒是不愿意和这些老白菜帮子组成一班。 真金思来想去,觉得这不是长久之计。 于是真金又叫来了几个老兵班头和牛之劳一起商量,众人围在牛之劳的床边,真金率先开了话茬:“在座的各位班头和老兵都是我的前辈,我很敬佩,不过也很惋惜。你们每个人,都是我们潜火军的宝贝。牛之劳前辈受伤了,我是疼在心里。” 牛之劳这时说道:“李巡教无需客套,有什么命令,吩咐便是。我们绝无二话。” 真金想了想又道:“我是想,把我们潜火军五十岁以上的老兵,分到每个班里,一个班里一到两个,这样一来,也能互相有个照应,你们觉得如何?” “李巡教,你这话我不爱听!”这时一个声音打断了真金。 细看那人,生得虎背蜂腰,胳膊上肌肤已经苍老,起了皱纹,好似干树皮。但他皮下的肌肉又似虬龙盘踞其上,咄咄逼人。 这老汉名叫何大千,说起话来粗声大嗓。 “李巡教句句说我是潜火军里的宝贝,实际上不过是当我们没有用的老骨头,随便往哪里打发一下罢了,我们还没老到没人要的那一步。”何大千大声道。 牛之劳见何大千来了脾气,赶忙劝道:“大千,怎么对巡教说话呢!” 真金赶忙又说:“无妨无妨,我本来也是要来听听各位老前辈的看法。” 何大千又说道:“既然如此,我看就不要把我们打散,特别编在其他队里。我们还不需要年轻人照顾,你就把云梯班交给我们,要是我们干不好,我去倒泔水,我开封府里扫大院,我认了。看看那些年轻的人强,还是我们强。” 老汉何大千说着说着站起身来,浑身的肌肉跟着颤抖,声音好似穿透了整个军营。 这些老兵们倒是格外团结,何大千这话一出,其他老兵们纷纷也跟着附和。 真金犹豫道:“这……” 他们初来潜火军时,其实恰恰就是这帮老兵没有闹事,没有偷懒,个个是遵守军纪,那种士兵身上血性和纪律仿佛是已经刻在了骨子里,刻在了年轻的记忆里。 一方面真金希望可以平衡各班的综合能力,另一方面真金心中确实是为他们着想,把这些老兵们分散各处,这样一来,可以让队里年轻的士兵们照应他们。 但看老兵们如此坚持,这下倒是让真金有些无措了。 “李巡教,听我说两句吧。”牛之劳这时从床上坐起来,起身下地。 真金连忙上前搀扶,牛之劳却说:“李巡教,不用,我能站起来。” 牛之劳站起来了,双脚像钉子一样牢牢钉在地上。 “李巡教,你知道第五次宋夏战争吗?”牛之劳问道。 第五次宋夏战争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真金自然听说过,不过那时他还没有出生,并不了解,仅是偶尔听说书人讲过一些传奇逸闻。 “还请前辈赐教。”李真金行了个礼道。 “崇宁三年,西夏发兵进攻镇戍军,俘虏我数万平民,大宋随即出兵。当时我在攻城部队,进攻仁多泉城的战役,我们担任主攻。现在想来,我是侥幸,漫天飞矢,头顶上的滚石,处处都是要人命的东西,攻城战是最难的,因为是在拿人命往堆起一条路来,我是踏着同伴的尸体上了云梯车,拉起上城梯,锁上城墙,第一个爬上了城头。那一战,我们死了三万多人。” 真金也十分触动,说道:“前辈为国血战,值得敬仰。” “打过仗的人,听不得这些场面话。我们是从尸体队里爬出来的,死都死过了,还有什么好怕?” “对,我们有什么好怕?”众老兵们纷纷开始附和起来。 “我们这帮老兄弟,很多都是从宋夏战争中爬出来的,来,老兄弟们,让李巡教看看咱们的记号。” 牛之劳说完,脱下了上衣。他的前胸赫然而见一条醒目的刀疤,像一条蜿蜒的恶龙攀附其上。 紧接着其他的老兵们纷纷站起来,脱掉上衣。 他们每个人的身上都是伤痕累累,时间久了,那伤疤的颜色更深,更醒目,几乎和他们黝黑而强壮的身子合为一体。 真金的心跟着扑通扑通跳了起来,浑身的鲜血像被火烤一样,一时间,他竟然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们就剩下了最后这把老骨头,还不想被人瞧不起。大不了,让这把骨头当柴火,烧了便是。”牛之劳又说道。 话音刚落,牛之劳又咳了起来,这次可咳得越发剧烈,他黝黑的脸憋得满面通红。 突然间,一口鲜血咳在了地上,牛之劳随之倒了下去。 真金连忙搀扶着牛之劳躺在了床上,他握着牛之劳的双手,郑重地说道:“好,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我们潜火军的云梯班,我相信,也会成为整个禁军数一数二的云梯班!” 真金的话掷地有声,他不再犹豫,不再纠结。 老兵们是在用命来向他做出最坚实的保证与承诺,他还有什么话好说呢? 第124章 噩梦 一群五十岁以上老兵组成的云梯班,这在禁军里恐怕都是头一例了。 李部童得知后有些诧异,问道:“你是怎么想到的,这帮老兵真的能行吗?” 真金说道:“我觉得能行。” “好,我相信你。”李部童便没有再多问了。 真金笑道:“你为什么总是说,我相信你。” “说好了潜火军目前的训练事宜全都交给你,我便不会过多插手。这就是相信。” 真金点点头道:“那我就多谢你的信任了。” “你知道吗?其实你的确有一种能力,可以把握人心的力量,这很重要,带兵最需要的便是这种能力。” “你是说我懂得人心?我念过的书还没有半本,没有那活诸葛的能力。” “不对,不能说是懂得人心,而是懂得顺着人心,这样才能把握住人心的力量。”李部童又更正道。 李真金似懂非懂,没有接李部童的话茬。 这时张择端又说道:“我想,李詹事的意思是说,世界上没有人能够懂得人心,人心四海,深不见底,但它可以载舟,同样可以覆舟。那些自以为懂得人心甚至是企图操纵人心的人,最终往往是人心向背,被这深海吞没。这就是人心,老兵们虽然个个倨傲,但是热血激昂,你最后尊重了他们的决定,其实也激发了他们的斗志,同样也赢得了他们的心。” “说得有理,不愧是好军师,真金,我看你身边倒是有个活诸葛啊。”李部童笑道。 张择端不喜欢受别人夸奖,客套两句罢了。 事实上,果然如张择端所说,三个云梯班的很快在训练中磨合得十分熟练了。 “一!二!三!” “一,二,三!” 校场上,这些老兵们粗糙沙哑的口号声,倒是成为了最提气的鼓点。 这些老兵都练出了猛虎下山的阵势,这些年轻一些的士兵也不免受到感染,更加认真地操练起来。 云梯班的事情告一段落,不过好景不长,牛之劳的伤势之后也越发重了。 牛之劳开始连夜咳嗽,一整夜几乎睡不着。 到了夜里,军营里显得异常寂静,此刻仍能听见或长或短的咳嗽声,听着令人心疼。 按说,这种情况应该转为剩员了。 不过李真金实在不忍,牛之劳毕竟是因为示范云梯车演练才受伤的。 之后他又请来了大夫,换了方子,又开了几服药。 服了药之后,牛之劳总算是好了一些,起码夜里能睡个好觉。 这天夜里,牛之劳沉沉地睡去了,可是在梦里,他又被无边的梦魇困住了。 牛之劳从军已经四十年了,四十年如一日,一闪而过。 这四十年他经常会梦到战场,血腥味和腐臭味锁住了他的口鼻,冷风冻住了他的身躯。 他梦见在战场的迷雾中爬行,任何一个能喘热气的生物都会引起他的警觉。 谁也无法预料,什么时候会窜出一个敌军,他同样满面血污,疲惫不堪,但是兵戎相见,他们都要被迫激发出虚弱身体内的最后一份兽性,来拼个你死我活,直到最后有一个人倒在地上。 可是这么多年,牛之劳没有在梦中杀死过一个敌军,他往往是在和敌军的纠缠中惊醒,之后日复一日。 四十年如一日的梦里,他都被困在这样的迷雾之中,永远找不到方向,永远没有走出去过。 然而最近却并不一样。 战场上,牛之劳看到漫天的乌鸦成群从头顶飞过,凄厉的叫声令人心肝发颤。 他在迷雾中蹒跚前行,嘴里不敢呼喊,生怕没有叫醒战友,反而引来了敌人。 乌鸦飞过的时候,渐渐起了寒风。 大雾竟然慢慢散开了,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眼前的大雾可以被吹散。 可是这刺骨的寒风同样不是好的征兆,伴着风声,马蹄声由远至近,轰隆隆响了起来。 迷雾散去,他分明看到前方是密密麻麻的军队,好似乌云压城,天一下子便跟着黑了下来。 身前是数万铁骑,身后是大宋的城池。 牛之劳没有挪动一步,不过同样他也来不及抵抗。 这铁骑洪流迎面而来,瞬间将他吞没了。 万千马蹄从他的身上踏过去,他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但是来自内心深处的战栗与恐惧让他惊醒。 一声急促而沉重的叫喊惊醒了整个军营。 真金夜半醒来,立刻来到了牛之劳的营房。 “怎么了,前辈?”等到牛之劳冷静下来,李真金又关切地问道。 “我做梦了……噩梦……战场……”牛之劳边说边咳。 真金连忙端过一碗水,送到牛之劳的嘴边。 牛之劳喝了口水又道:“没关系,无妨,这梦时常找来。” “是宋夏战争吧,又是仁多泉城的攻城战?”真金问道。 “不,不对,这次不是西夏人,是金人……”牛之劳说道。 是金人? 奇怪,这确实有些奇怪,金人从未和大宋正式开战。 上一次,还是金人与宋朝结盟,灭掉了大辽。 “我没看错,是金人,肯定是金人,早年间我见过他们那的人……没有错……”牛之劳说着说着又咳起来。 这次的咳嗽越发剧烈,竟没有停止。 伴随着一口鲜血吐出,牛之劳停止了咳嗽,重重倒在了床上。 真金吓坏了,手有些发抖。 过了许久,他去试探牛之劳的鼻息、发现他已经没有呼吸。 真金愣住了,浑身发愣。 牛之劳的眼睛睁着,直直地看着天上,好似有无尽的话要说。 缠绕牛之劳多年的梦魇,终究还是带走了他。 第125章 梦魇成真? 自从海上之盟订立以后,宋金联合灭辽,边境维持了数年的和平。榷场一开,宋金贸易如常,一切看似平静安乐。 大宋终于灭了辽国,可是也将绵延千里的边境暴露在了金人的爪牙之下。 灭了辽国之后,大宋取得一场久违的胜利。貌似这胜利已经像蜂蜜浸润了整个朝堂,大家待在蜜罐里,品尝着甘之如饴的平静,已经再无他想。 所以,自上而下都没有人会相信战争还会到来。 可是牛之劳为什么梦到了金人来袭呢? 真金一时想不明白,牛之劳去世之后,真金带着人安葬了他。 牛之劳没有家室,走的时候,是潜火军的兄弟们送行。 不久之后,汴梁的街头传来了风声,说是金人准备打过来了。 真金也听说了,须臾之间,这金人要打过来的消息便传了个满城风雨,沸沸扬扬。 不过究其消息的来源,已经无从可查了。 真金是从水行张头那里听到的,那日里,他提着两壶酒去看望了张头。 张头说:“听说边境榷场附近查获了一批走私的铁器,是女真商人购买的,看来金人正在为打仗做准备,说不好他们那边要有动静了,要打过来了。” 真金听来觉得诧异,又问:“这是从哪里听说的?” “水行里的人都在说。”张头说道。 真金笑了笑说:“希望是谣言吧。” 不知传言是真是假,不过转过天来,真金又听到了另一个说法,这是从茶坊老板娘嘴里听说的,据传不久前皇城司的人突然来到茶坊,抓走了他们的两个客人。 后来才知道,原来那两个客人其中一个是金人的间谍,据说他画下了京城的地形城防,准备密送出去,不料被抓获了。 这个传言的流传效果更为惊人,汴梁的城防图险些流出去,那还了得?难道金人的目标是一举拿下汴梁? 纵使传言漫天飞,不过大部分老百姓对于朝廷还是有信心的,他们不相信金人可以打过来。 “我大宋刚刚和金人合伙灭了辽国,他们怎么会和我们打仗?” “对啊,我们可是盟友。” “是啊,就算是金人打过来,我们也不怕,想当初,辽人多么嚣张跋扈,最后怎么样?还不是被我们灭掉了?” “对,任他辽人金人,都是外邦的蛮人,没什么好怕。” 面对纷纷流言,老百姓们倒还是没有那么心慌,反而坚信这座汴梁城会永久地护佑着平安盛世。 不过,真金心里却不免琢磨开了。 牛之劳临死前的话,像是一记重重的鼓点,始终回响在真金的耳边。 老兵的梦魇,或许真的意味着什么? 没过多久,开封府抓了一个名唤张凤林的说书人,后来官府出了告示,张凤林处处编造谣言,如间谍、金人入侵等故事,扰乱民心,为汴梁一大害,杖责二十。 此后,传言变少了。 百姓们纷纷说:“原来是这个说书人在胡诌啊。” 这场席卷全城的议论渐渐平息了下来,然而真金的心里总不踏实。 潜火军的训练正常开展之后,真金没有那么忙了,每逢旬休,便回家里看望老娘,一般会在家里住上一天,第二天天不亮,再赶回军营。 真金娘听说真金做了什么潜火军巡教使臣之后,反而更加担忧儿子的未来了。 真金跟娘说我现在这是当了官了。 娘亲又说,当了官,还不是继续打火。 真金想安慰娘亲,便说那毕竟还当官了,毕竟比之前的民间打火队要好,挣的钱也多。 娘亲以为当官当官,不过是为了吃穿,挣钱也罢,显贵也罢,可真金做的这官是军官啊,那可是要上战场的。 娘亲曾担忧地问过:“你是不是,要是打仗了,你是不是要上战场,最近都传言,金人要打我们了,还派间谍什么的。” 真金笑道:“我们这是潜火军,是灭火的,不是打仗的,娘亲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再者说了,打仗的事情是谣言,官府已经说了,是那个说书的胡编乱造。” 水柳娘子听了,长叹一口气道:“官府官府,但愿官府这次是能够说话算话,” “那是自然。”真金答道,不过其实真金心里其实也没有底。 哄好了娘亲,饭也做好了。 真金终于有机会好好品尝一下娘亲做的面片汤,香喷喷热腾腾,真金一口气喝了一大碗。 看儿子吃得香,水柳娘子脸上的担忧与阴霾也一扫而光了。 “多吃点,再吃一碗。”水柳娘子说道。 细细想来,真金好像是很久没有在家里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可是这第二碗面片刚端上桌来,真金就听见外面传来了呼喊声。 “起火了,起火了!” 真金冲出门去,果然看见远处有一点火光,距离较远,看起来并不清晰,不能分辨具体火势。 不过这火应该不小,看上去像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宅邸烧了。 潜火军自成立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发生火灾。 “娘亲,得先去了。”真金披上衣服便离开了家,前往军营。 看着真金着急忙慌离开的背影。 娘亲又叹息道:“这个日子啊,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真铃扶着娘亲的胳膊劝慰道:“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第126章 无名之火 火是在明义坊烧起来的。 这座宅院算是明义坊不小的宅院了,加上后院共有十间房,不过此时已经烧掉了两间。 真金赶到现场时,张择端已经带着潜火军赶来了。 潜火军三个大队,每一队轮流当值,今日该着张择端。 打火的场面,张择端也经历不少,如今也算是有经验的打火人了。 十个班,各有分工。 搜救,灭火,掩护,云梯,张择端指挥得当,令出有方。 现场灭火工作顺利进行着,张择端冷汗涔涔,不仅是因为热,更是因为心里紧张。 他见到真金之后方才松一口气,说道:“你总算是来了,目前火势尚未扩散,总算是在控制之中,这两间房已经烧坏了,一间房是道教神祠,另外一间房是仓库,起火后,有一个人被困在了仓库,经过确认,目前已经无人被困在火中。接下来可以全力扑火。” 张择端心知,这是潜火军自成立以来的首秀,万不能出问题。 火不大,但这点小事处理不好,潜火军便会让人抓住把柄了。 此时张小凤也带人赶来了,改组以后,目前明义坊打火队仅有十余人,汪子路照旧还是一心跟在张小凤身边。 之前要入驻宅邸的时候,汪子路抢着要去。他虽然很想挣钱,家里也很缺钱,不过要他永远离开打火队,离开张小凤,他仍旧是舍不得。 潜火军此时已经有序地投入灭火,张小凤等人插不上手,省得打乱阵脚,便开始指挥手下协助送水续水。 所幸,火很快扑灭了。 此时左军巡使马步飞也赶来了,马步飞向李真金行了个礼道:“李巡教,和善坊有人在街头厮斗,因此误了时间,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目前真金已经是潜火军巡教使,正经的官身,虽然按品阶不如马步飞,可在此处已经是最大的官了,也是最主要的负责人,马步飞自然礼敬有加。 李真金正待回礼,这时张小凤不免冷笑一声道:“马巡史是什么时候眼神不好了,火已经灭了,你恐怕已经不是误了。” 张小凤对马步飞得理不饶人,马步飞也习惯了,憋了一口气又道:“见谅。” 之后马步飞便开始检验火场,看火情的引发是否有异样。 这两处房间已经烧塌了,灭火之后已经一片废墟,黑水混着灰烬四处流去。 灰烬之中,一尊玉石雕像尤为显眼,如今烧得漆黑,已经辨别不清了。 马步飞勘察之后,又叫来家主问道:“起火前,家中有没有什么异常?” 家主已经六十多岁,年纪并不算太老,却已经头昏眼花,说道:“好像有,又好像是没有……” 看此情形,马步飞又问家里其他人,都说没有异常。 可是此时家主又叹口气说:“马巡史,你也不用查了,这火不是别的,就是这个神像带来的。” “神像怎么会带来火?你老丈莫非是糊涂了。”马步飞问道。 家主没有回答,提来一桶水泼在了神像之上。 一桶接着一桶,等到水冲净了上面的灰尘,这才看清楚,这尊神像是太清道德天尊,也就是太上老君。 真金第一眼就认出了这尊神像,十分眼熟。 “太乙宫也有一尊这般的太上老君像。”真金说道。 家主回答道:“这便是从太乙宫接过来的,都传言这神像走到哪里便会把火带到哪里,之前在太乙宫时,这神像同样是烧了无名火。因此他们才想把神像送出去,我还不信邪,于是接到了家中。这下好了,到底还是失火了。” 经家主一说,真金也想起来了。 太乙宫起火那日,真金和张择端两个人也都在场,今日不成想机缘巧合,又在这里见到了这个神像。 马步飞又道:“子不语怪力乱神,依我初步断定,夜里风大,或许是道教神祠的香烛倒了,因此起火。道教神祠之中,很容易有这类隐患。” “总之,这尊神像,是不能再留了。”家主叹了一口气。 第127章 神像真的会起火? 老家主执意认为,火灾的起因是源于神像自燃。 马步飞调查来调查去,也没有发现其他线索,只好作罢,决定以意外起火结案,之后打道回府了。 真金倒是不太相信,之前在太乙宫,他和张择端联手从火中抢出了这尊神像,当时宫殿摇摇欲坠,还险些伤了小道们的性命。 一尊神像,究竟如何这么重要? 真金当时不懂,张择端也不懂。 据说这神像是从内宫来的,不管是传到哪里,人人皆是倍加爱护。 纵使传言这太上老君会带来火患,可是依然有人不信邪,仰慕已久,争抢着供养。 谁料无一例外,不管到哪里都会引起一场火患。 老家主也未能幸免。 神祠失火,一般来说,要反省家主敬神是否如法,是否行善,是否践行修身养性之道。 如今这不好的兆头降下,这家尽是人心惶惶。 火刚灭掉,谣言又起。 真金对家主说道:“我偏偏不信,既然没有人要,那就请到我们潜火军里去,我每天供着他,看他能不能给我带来火灾,打火人,不信邪。” 家主正想把这个烫伤山芋推掉,一口答应了下来。 离开前真金又问:“是什么时辰发现的起火?” 家主说道:“约莫一个时辰前才发现的。” 之后,真金带队离开了。 他特地找人在潜火军营搭了一个简易的神龛,用来供养这个顽皮的太上老君。 灭了场火,真金带来了一尊佛像。 潜火军营里的人都大为不解,议论纷纷。 李部童得知后,倒也没有提出异议,当今官家本就崇奉道教,军营里放一尊雕像料想也不会是什么大事。 不过,唯独王二竿见了神像,尤为珍惜。 他每日早晚都要拜上一拜,还提出来由他来负责打扫神龛,保证一尘不染。 真金同意了,王二竿果然每日勤拂拭,不使惹尘埃。 环饼有些好奇,便问他:“你为什么对这神像如此上心?” “你是说太上老君吧,他曾经救过我。”王二竿说道。 往事不堪回首,年少流离时,王二竿地作铺盖天当被,十分艰辛。在那段流浪的日子里,他是在一个郊外的小庙里度过的。 庙里便是这个太上老君神像,冬日风大风寒,破庙不能挡住如刀的冰冷。 饥寒交迫中,王二竿便在太上老君面前祈祷,希望第二天醒来,他还能看到初生的太阳。 夜夜如此,是太上老君一直在他的身边。 王二竿一直相信,是太上老君护佑他活了下来。 小时过得苦,长大便越发懂得感恩。 王二竿如今更加用心供养这尊太上老君像。 神像在这里待得久了,似乎也落脚了生根了,一切平静,它看起来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诡异。 张择端对真金说道:“你难道真的觉得要跟这个神像较劲?” “较劲?没有,其实我才不会相信这神像真的会通灵。”真金笑道。 “那就是说,你也觉得这神像好像有哪里不对?”张择端又道。 “知我者,张大哥。” 真金随后说出了他的想法。 其实大火扑灭之后,他就发现了不对,火灾事故的起因看似是源于该府邸的太上老君神堂香火事故,但是这火势扩散未免太快。 他们灭火用了半个时辰,潜火军从军营赶到现场用了一刻钟。真金问过失火的家主,一个时辰前才发现起火,这也就是说,火势在一刻钟内,蔓延到了后院的两座房。 这还是他们家的下人已经在同步灭火的前提下,香火自燃恐怕没有这么快。 由于香火引发火情不少,但一般都不大,要么是起火的人家自行便可扑灭。 要么是扩散开了,不可收拾,这种情况一般只有在深夜,无人注意,夜里往往会起风,火情才会一时不受控制。 可这次,着火的时间方才天黑,并不算很晚,这个时候正是人们吃饭的时候,如果有火,一般都会立刻发现。 可小小香火,怎么能这么大威力,须臾之间,险些烧了后院? 真金不太相信,这场火情是单纯香火意外。 “那你觉得,是哪里做了手脚?”张择端皱眉凝思道。 真金叹了口气,笑道:“不知道,这就要靠你了张大哥,你可是我的军师啊。” “你倒是说得轻巧,我哪里是说想得到就想得到,你学滑头了。”多嘴问了两句,天降了个任务下来,张择端也不禁摇头苦笑。 可是从哪里着手呢? 火情现场早已经烧得干干净净了,什么也找不到了。 现在只剩下这尊神像了。 张择端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问,太上老君,真的会起火吗? 第128章 臭神像 张择端找时间又去了一趟明义坊。 起火的那座宅院如今已经被打扫干净了,后院那间房不在了,地面上也被冲洗了干净。 四处检查了下,一无所获。 张择端回来后陷入了苦思,每日闲下来,他便盯着那个神像发呆。 时间久了,他仿佛也坐成了一尊石像。 环饼好奇,便问他道:“这尊石像有什么好看,还有一股臭味。” 张择端说道:“你看他是神像,我看他是线索。你说什么?臭味?哪里来的臭味?” “你没有闻到吗?一种说臭不臭的淡臭味,真是奇怪,要是吃的东西,肯定是无法下咽。”环饼又道。 环饼的鼻子是最灵的,他可以隔着几条街闻到环饼的香味,蜜枣的甜味,胡椒的辣味。 张择端听了这话,走上前往近处又闻了闻,果然闻到了一股臭味。 细细分辨,原来这臭味来自神像的底座。 神像的身子是玉石做成,经过几次火烧,内里已经有了很多裂纹,勉强维持至今,颜色也失去了不少光泽。 可是这底座却不是,底座颜色深重,有些褐黄。 此前经过火烧,已经残缺多半,现在是真金找人用木头临时补上的。 这臭味正是来自这残缺的底座。 张择端想了许久,紧紧皱起了眉头,当下出了军营。 一天功夫,张择端便对真金说道:“我知道问题在哪里了。” 他带着真金来到了神像面前,与此同时,冯员外也来到了军营,此外还有马步飞。 此时神像的前面还放了一些干柴,神像的四周用蓑垫封上了一层,密不透风。 真金看这阵势,疑惑道:“你们这是要做什么?还要再把这神像烧了?” “没事,这里是潜火军营,你还怕起火不成?”张择端笑道。 话音刚落,张择端点上了火。 神像四周,火柴开始烧起来,不一会便窜起了火焰。 王二竿见了这情形,急急忙跑了过来,大喊道:“你们这是做要什么?住手!” 不等众人回应,他急忙提了桶水要泼上去,张择端立刻拦住了他。 争执之间,只见神像的四周似乎开始有淡黄色的烟气出现,蓑垫之上,开始出现了一层淡黄色。 突然之间,神像四周的火嘭的一声爆开了,好似一个火球,蓑垫都被震落了,之后火势陡然增大了。 这一瞬间的奇景,让人感觉神像好似又从烈火之中重生。 王二竿这下也看呆了,嘴里喃喃道:“太上老君,现身了。” 说完之后,他连忙跪在地上,虔诚地默默祈祷。 “好了,打火。” 随着张择端的指示,众人连忙扑灭了火。 真金这才问道:“方才究竟是什么情况?” “我也是闻了这底座有股隐隐的臭味我才知道,这底座的材料并不一般,而是涅石。” “涅石?” “对,石硫黄便是从涅石中提取来的。”张择端答道。 “石硫黄,据我所知,这个可以用来做火药吧。” “没错,正是如此。具体缘由,我看还是让冯员外来说吧。” 冯员外呵呵一笑,又道:“石硫黄便是世上最易燃的东西之一了。但是这东西是怎么来的呢?其实说来也简单,涅石经过加热便会四散而去,化成黄色的烟气,如众位方才所见,这烟气遇冷便会凝结成为石硫黄。石硫黄,也就是火药的原料之一,遇火即燃。其实,烟气形态的石硫黄弥散在空气中,更加易燃,一瞬间便会在整个空间里起火,如果天干物燥,恐怕能引燃任何东西。” 冯员外向来对这些百工技艺有所研究,这下说起来,众人似乎是茅塞顿开。 “所以恰恰是这个原因,所以一旦起火,神像便会立刻爆燃,扩散到四周?”真金问道。 “大约正是如此。”冯员外道。 马步飞在一旁也听了许久,李真金问他道:“马巡使,怎么样?这下是不是要查一下了。” “单凭这个,调查什么呢?有人故意放火?恐怕还是有些勉强,这只能解释神像容易起火之谜罢了。”马步飞喃喃道。 张择端又道:“我昨日又问了那户人家,家主说在起火前,有个道士来到他们家中,说是这老君像的底座不对,应当改用好料。又说这石头本是炼丹用的珍贵材料,因此特地用这石头做了新的底座。这不是太巧了吗?” 听了这话,马步飞倒是皱起了眉头。 真金又道:“这起码可以说明有故意放火的嫌疑了吧,你说该不该查?” “涅石本来也是禁品……可以一查,那就先从禁品查起。”马步飞面色凝重。 第129章 又起火 石硫黄当真也是奇物。 可以入药,可以炼丹,可以驱虫,可以做毒。 更重要的,它还是制作火药的重要原料。 因此,在大宋,石硫黄以及制作石硫黄的原料涅石一直都被列为禁品?。 对外,为了防止石硫黄和硝石流入敌国,朝廷采取了严格的禁运措施,禁止硫黄和硝石出境,特别是流入辽国?。辽国灭亡之后,朝廷在边境与金人重开榷场,但是对于石硫黄和硝石等禁品的限制仍然没有放松,这条红线,旨在确保制作火药的关键原料不要落入敌国之手,从而守住大宋在军事上的优势,守住国防战略上的安全底线?。 对内,官府也对禁品的把握也十分严格。其实国内产的石硫黄不多,现在大宋的部分石硫黄进口于倭国,这些大部分都只作军用。一般情况下,民间流通的石硫黄,无论是用药还是驱虫,都需要在官府备案,买卖人一般都要经过登记。 从禁品着手调查,目前看是唯一的线索了。 真金身在潜火军,没有调查的权限。马步飞便不一样了,他作为军巡使,本就兼有治安稽查之责,行事十分方便。 据明义坊失火的事主所说,那日来的道士身长七尺,俊逸高岸,颇有仙风道骨的气质。 问起特点,事主只说记得那人的左脸有一条青印,好似腾云驾雾的青龙,也正因如此,事主才觉得这个人相貌不凡,也轻信了他关于神像的一番说法。 青印在脸,这个特点倒是十分醒目。 不出两日,马步飞派手下人排查了几乎汴梁所有的药铺,可是没有一个药铺老板见过脸上有青印的人,同样也没有见过什么道士。 马步飞还没有急,开封府黄判官倒是急了。 这件案子分到了黄判官这里了许久,一时间,结案也不是,破案又破不了。 黄判官随即找到了马步飞,质问道:“马巡使,依我说,这案子你若真查不到线索,也不要再钻牛角尖了,这分明是意外起火,前段时间东京城内一直传闻金人要开战,本就民心不稳,你就不要再多事了。” 黄判官本就是马巡使的顶头上司,他开口了,马步飞一时也有些难办。 “容我再考虑考虑,不出两日,我想,定有线索。” 黄判官捋了捋胡子,叹一口气道:“好,两日就两日。若是查不到线索,我便要即刻结案。” 这两日马步飞又发出通告,在全城寻找脸上有青印的道士,也一直没有下落。 可是两日后仍没下落,马步飞分析,如此看来,只有两种可能了。 其一,这个人还有同伙,他并非亲自去买了涅石。可是,他为何要如此大费周折地故意放火报复,他与那户人家莫非是有什么深仇大恨? 当然也有可能,他并非是从药铺得来涅石,而是从别的地方,这下就更是无处可查了。 一时成了僵局。 马步飞隐隐觉得好像哪里不对。据失火的那户家主所说,他们向来没有与人结怨,嫌犯到底是为何要有意放火呢? 难道他从开头就错了?或许这个道士本来便是无意之举? 可是黄判官给出的期限已经到了,马步飞只好就此结案了。 不过这件事情,却埋在了马步飞的心里。超出他预料的是,没等事情调查清楚,又有地方起了火灾。 这次的火情是马步飞先发现的,起火的院子是李建文的府邸。 要知道,昔日在禁军中,李建文正是马步飞的顶头上司。 李建文昔日是禁军都虞侯,现如今已经做到了签书枢密院事,正儿八经的二品大员。 马步飞不敢马虎,立刻派人发出警情,另一方面又叫来手下,赶忙先去救人。 李真金带来了三队人马,整个潜火军都拉来了。 高墙大院,云梯车正好派上用场。 目前已经是七间房子起了火,院子的一小半已经陷入了火海。 真金随即命云梯车在高处投水,三队人马陆续救人,在起火的房子前排开一道阵线,严防死守,避免火势扩散。 如今潜火军装备强了,人员强了。潜火军接手现场之后,马步飞便交出了现场的指挥权,听从真金的安排,他带着手下人开始救人。 李建文全家几十口人,马步飞一点也不敢大意。 不仅是因为李建文曾是他的老上司,更是忌惮他现在的权势。 听闻是李建文的府邸起火,黄判官也赶到了现场督促。 “马巡使,你小子,这个时候不卖力,什么时候卖力。”黄判官不过芝麻大点的小官。 他自信懂得官场的生存之道,在东京这么大的官场漩涡里,抱着一个大腿是多么重要。 当下他撸起了袖子,也跟着马步飞救人去了。 第130章 猛火油 院子里一片凌乱,李府的这些娘子夫人们,平日里哪里经见过这样的场面,一个个全慌了神,只顾逃命。 不过她们仍旧不忘了各自箱底里的金银细软,刚刚逃了出来,想起来金银首饰还在,说话间又折返回去。 马步飞等人也是敢怒不敢言,一遍又一遍地救他们出来。 “保命要紧,保命要紧,夫人们。”马步飞一遍又一遍地劝道。 过了半晌,火仍旧未灭。 纵使是潜火军如何用力扑救,这火却好似有着无尽生命力,不用迎风吹,便像草一样长出来。 真金早就品不出了不对劲,这大火燃烧的味道便有端倪,除了焦木的味道,还有一种特殊浓重的味道。 是猛火油。 “大家纷纷后退三步,小心有猛火油!”真金随即调整了方略。 听闻猛火油三个字,众人皆是一愣。 人人皆知猛火油的厉害,在大宋朝,有两样武器堪称是独一无二,同时也是洪水猛兽,其一是火药,其二便是猛火油。 当下众人纷纷后退,真金又道:“不要再放水!” 不过此时已经来不及了,话音刚落,云梯车上的三支大水桶同时倾下,宛若天降瓢泼,浇在了着火的房屋之上。 水流落下,压下了往上窜的火焰。 真金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要知道猛火油起火,最忌用水。因为若是还有没有燃尽的猛火油在房内,水流四散,便会卷起猛火油流出去,大火也会随之烧出去。 火场安静了一瞬,火焰又烧了上来。 真金分明看到,房内流出了一道火龙,直奔院内而去。 火龙经过之处,众人纷纷躲闪。 众人本来已经将火场团团围住,可是没想到这下火龙彻底突破了封锁,很快引燃了后院的几间房。 遭了! 真金立刻命令道:“调整队形,上麻搭!” 麻搭也是灭火的常用工具之一,八尺长的杆子,尾部绑上散麻并且蘸上泥浆,用于扑火。 常规起火,使用麻搭扑打火焰根部,可以有效制止火焰的扩散。 猛火油起火中,不能用水,麻搭便成为了再好不过的工具。 一声令下,众军士纷纷拿出了麻搭,玩命一般地抽打火焰。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火场一时间紧张起来,这时街尾也传来了啪嗒啪嗒的马蹄声。 一辆马车飞驰而来,停在了巷子口,下车的人,正是李建文。 看着院内熊熊火起,李建文的心中也翻腾起了万丈怒火。 在火光的映照一下,他的脸板得像铁板一块,眼神之中隐约现出火光。 他尚未开口,威严便让人畏惧三分。 黄判官见了忙小跑过来,说道:“李院事,您的家眷我们已经全部救出来了,还请您放心,潜火军也到了,我们一定尽快扑灭。” 黄判官有心表功,谁知李建文并不领情,厉声道:“你的眼睛是什么时候瞎的,你给我好好看看,这火是能尽快扑灭的样子吗?” 黄判官随后便噤声了。 谁料此时一声巨响,好似是有东西爆炸。 院内陡然升起来三丈之高的火焰,在场的人都被吓了一跳。 原来是后院的一间房瞬间爆燃,好似爆炸。 刹那间烧着的木头漫天飞去,砸在潜火兵的头上,又或是飞向其他房屋顶上。 真金连忙喊道:“撤离!” 随后真金连忙带领一队,先行冲进后院救人,一共带出了十几个潜火兵。 再看此时的院子,已然是四处起火,已经救无可救了。 真金立刻喊道:“撤离,围上院子,防止火情扩散!” 潜火军再次调整队形,纷纷从院内撤了出来,之后开始疏散人群,把院子团团围住。 水车此时还源源不断送来,不过他们此时已经用不上了。 潜火兵们人手一个麻搭,坚定地守在各自的角落,若是火情有扩散的趋势,立刻用麻搭抽打。 真金明白,现在能做的,就只有是避免大火扩散了。 还有什么能有这样的威力?真金能想到的,只有猛火油。只是他没想到,后院竟然还藏有猛火油。 打火打了这么久,真金还是第一次在火场近距离见识到猛火油的威力。一场爆燃,烧伤的潜火兵有十几个,无一幸免,简直是惨不忍睹。 大火烧了一天一夜,真金带着手下也在这里守了一天。 整个院子已经烧成了一片废墟,连一片好瓦都没有剩下。 等到现场没有了一丝火星,真金下令收队。 此时李建文也是满眼猩红,他临时在馆驿歇了一夜,此时又来到了火场。 看着四处疮痍,一片焦黑,他的眼神似乎能吃人。 “看一看,这就是我们的潜火军,真是本事大得很啊,我倒是想好好问一问,李部童手下的这帮子废物们到底是来灭火的,还是来拆家的?” 李真金面色十分难看,是见过李建文的。 当初在全城的打火比赛上,李建文便对他们民间打火队处处刁难。 “李院事,我想当务之急,还是应该放在调查火灾的真相之上,很明显这里的火灾是猛火油引起的,我倒是还想问问,李大人的府里存放那么多猛火油到底是为了什么?”真金说道。 猛火油是禁品,常用来制作各类军事武器,一般人都知道它的危险。 “你是什么意思,是说我囤了猛火油烧自己吗?你当我是蠢货。” “属下没有这个意思。”真金又道。 “我还想问问,是谁那么大的胆子,竟然在我这里火上浇油?!马巡使,我看你们开封府的人,不至于也是废物吧!”李建文怒道。 马步飞连忙上前道:“我们一定尽力彻查!” “尽力彻查?” “一定彻查,势必要把背后纵火的凶手揪出来。”马步飞又道。 “查不出来,你们都不要干了!”李建文发狠道。 “对,查,查不出来都不要干了,我也干下去了。”黄判官这时接话道。 第131章 查案 真金迎来了一次彻底的救火失利。 到达火场的时间最短,灭火时间最长,但是最后的成效最差。 不夸张地说,真金是带着整个潜火军,眼睁睁地看着这里彻底烧了个精光。 转过天来,李部童也得到了消息,事实上,不只是他,全城都闹得沸沸扬扬。 朝堂之上,臣工纷纷表示,这种恶性事件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要不然朝廷的颜面何存?大宋官员的颜面何存? 堂堂枢密院事的宅子的烧了,倒是让官员们在这一点上团结了起来。 除此之外,更何况还牵涉到猛火油,如果属实是有人恶意纵火,那这人更是穷凶极恶。他连管控严格的猛火油都能够弄到手,真是令人想想都感到后怕。 大理寺,开封府,皇城司。 据说,所有的人马都调动起来了。 开封府尹特地集中所有力量,指派左右巡使带着手下所有军巡士全力调查,马步飞这两天便是跑断了腿,四处去查。 李部童也挨了太子的骂,太子赵桓骂完之后也冷静了下来。 “我知道,这事情的责任怎么也算不到潜火军的头上,可是现在事情全搅成了浆糊,沾上的谁也脱不了身。这样吧,你们也要去查,让潜火军的人能活动的全部活动起来,去查纵火的人。若是查到了,我们自然能够先把身上的泥点子甩干净。”太子赵桓说道。 “是我辜负了太子的信任,我明白了,我的想法也是如此,查。”李部童回答道。 在太子这里领了骂,李部童又回到了潜火军营,对着李真金演了起来。 “荒唐!蠢!蠢死!怎么能眼睁睁看着院子烧掉,哪怕是明知灭不了火,做做样子也是可以的吗!你们是第一天做官吗?拍拍马屁不会吗?干活要干在别人眼里,明白吗?偏偏惹得一身骚,你知道李建文怎么说吗?说,潜火军站岗是一把好手,下次要是打仗了,就让潜火军过去站上一排,他们肯定能眼睁睁看着友军烧死!他李建文算什么东西,你们让他抓住把柄,说三道四。丢人!十分丢人。” 李部童说了半天,之后是气喘吁吁,喝了口水又道:“太子便是这样骂我的。” 真金又叹道:“你是替我挨了骂。” 李部童听了这话,见目的已经达到,也不多少了,笑道:“你既然这样说了,我便不再骂你了。不过太子说得对,查,一定要查。依我看,便从猛火油作着手,我这里为你准备了一份手书,可保你畅行无阻。” 言毕,李部童又拿出那封手书,真金看了一眼,原来是太子的手书,大意说潜火军是他特地派出,协查猛火油纵火案,希望各处配合。 “关键的时候,可以拿出这封手书,或许能省下不少麻烦。”李部童又道。 事实上,现在朝堂之上人人皆知,潜火军是在太子的支持下成立的,因此人人也都乐意卖上一个面子。 “猛火油作?”真金问道。 李部童点了点头道:“对,整个东京只有军器监猛火油作生产猛火油,要搞到大量的猛火油,恐怕也只有这个地方。现在想来,连军器监这种地方都不再密不透风的了,我大宋官僚系统处处弊病啊,要是有机密武器流出来那还了得?” “说得是啊。”李真金附和道。 “我的身份不太方便出面,你来查。记住,不要打草惊蛇。小心行事。” 真金取了太子的手书,随后叫上张择端,两人一同来到了猛火油作。 猛火油作位于城南左厢,地处偏僻,紧邻郊外。 猛火油的原料又叫石油,遇火即燃,猛火油的生产提炼十分危险,所以周围没有人家。 现在的作头张三棍是个年约四十多的老汉,看上去也是老成持重,这里目前的生产任务全由他来安排。 不过他是刚刚才当上作头的,之前他是老作头的副手,出事之后,老作头刁德义已经被革职了。 猛火油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刁作头第一个需要背锅。不论清白与否,这个节骨眼上,他这个作头暂时是做不成了。 真金立刻说明了来意:“张作头还请不要透露我们来此的目的,以免打草惊蛇。” “打草惊蛇?你们是觉得我这里有蛇了?你们看看这四周,就算是有蛇,也爬不出去。”张三棍说道。 猛火油作四处都有禁军看守,日夜轮值,确实把守比较严密。 真金又道:“张作头,你不要误会……” “我没什么好误会,你们去查好了,这里的东西,一样都不要乱动。查吧,查吧,反正你们也不是第一波人了。” “还有谁来过?” “开封府马巡使,他前脚刚走。” “马步飞,他查到线索了?” “这我哪里清楚,你们随便查吧。老作头也被他带走了。” 真金又详细了解了一下,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其一,这里每日生产的猛火油量皆有记录,近三个月来,产量稳定,而且近期没有出库,库存也没有少,因此猛火油没有被偷运的迹象。其二,近三个月来,所有工匠的考勤也没有异常,没有人无故迟到或者早退。 再一个,真金四处看了一下,这里看守严密,本来为了避免有人私带火种等危险物品,工匠来上工和下工的时候都要经过搜身,几乎没有人可以带着可疑的东西进去或者离开。 真金十分纠结,目前来看,猛火油不可能是从猛火油作里流出的了。 第132章 偷油的人 猛火油,又叫石油,或者说是从石油中提纯而来。 真金之前听冯员外说起过,当年沈括曾任军器监正,下设十一个工场,其中猛火油作的主要任务便是炼制猛火油,又称石油。 当时沈括把这种黑色粘稠的液体叫做石脂水,后来他在巡察陕北二郎山时,又看到当地居民冒着零下二三十摄氏度的低温在河边开采石脂水。 沿河两岸支起了一顶顶帐篷,帐篷内热气腾腾,四周的积雪都被融化了。 这石脂水黏稠似胶,烧起来火很旺,沈括看到这种黑色液体是从岩石缝里溢出来的,便命名为石油。 不过各地开采石油的方法不一,成色也不一样,起火的效果并不好,为了保证质量往往需要提纯,因此沈括特地设立了猛火油作,发明了一系列提纯石油的办法,来制作猛火油。 猛火油一般是用来防御战役,即为守城战。因为若是使用不当,进攻的时候很容易烧到己方。 不过自从沈括发明了猛火油柜之后,猛火油也会用于进攻,火油可以喷到数丈之外,杀敌威力可想而知。 事实上,潜火军现在打火用的喷水箱便是从猛火油柜改造而来,原理也是相同。 经过对猛火油作的调查,真金丝毫没有发现可疑的迹象。 正在真金灰心丧气之时,张择端思忖了许久,又道:“我留意到一件事情,或许是个突破口。” 原来张择端发现虽然近三个月来,猛火油没有运出去过。 可是每隔三天却都有原料要运进来,即是从各地开采来的石油。 猛火油虽然没有少,可是不能保证原料没有少啊。 张择端又找作头了解了一下,事实上,猛火油的出口管控虽然严格,但是对原料的把控却很松。 这是因为各地的石油开采量不稳定,有的地方是四季常有,有的地方则是冬天才有,因此有的产地虽然官府接手亲自开采,但是官府也没有办法严格保证稳定的产量。因此猛火油作偶尔也会收购民间开采的石油,所以来送原料的人也有民间的商人,他们可以载着石油进得了城门,同时城门看守不会严格登记数量。 因此这些石油进了城,最后到底是去了哪里,其中大有操作空间。 得知今天还会有石油送来,张择端和真金决定在此蹲守,来一个守株待兔。 到了夜半时分,果然来了一辆车,两个男人拉车,一老一小,老的看上去约莫五六十岁,小的看上去便只有十七八岁。 车上是十来个木桶,上面用厚厚的垫子盖着,每个木桶看起来都密封得很好,盖子也扎得很紧。 马车走得慢慢悠悠,他们顺利进了猛火油作的大门,之后照常开始卸下木桶,简单做了登记。 这一切看起来,似乎没有任何异常。 卸完了货,一老一小又收起了垫子,上车回了。 可是真金总觉得哪里不对,他又对张择端道:“你看这车辙印,我感觉不像空车。” 他们可不能轻易放弃这最后的线索,趁着夜色,他们远远地跟上了这一老一小。 转过了两条街,车子穿过龙津桥,来到了闹市区。 之后兜来转去,又来到了苦井坊。 苦井坊在城南右厢,这一老一小竟然走过了半个城市。 月黑风高,他们终于停在了一处小院前面,趁着月色,老丈掀开了车上的垫子,抬起车上的木板,下面竟然还有一个夹层。 夹层不算深,但是放下木桶确实正好,里面并排藏了三支木桶。 两人悄悄地把木桶卸了下来,扣开了院门。 果然不过一会,院里出来一个人把木桶搬了进去,又拿出一个钱袋给了老丈。 未免打草惊蛇,真金一直在暗处观测。 那老丈又上了马车,走过了一条巷子,路上他正是喜笑颜开,说道:“再送个几趟,就在城外买下些地,置个大院子,到时候你也能娶个好婆娘。” 趁他们放松警惕,真金和张择端当即从前面出现,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一人抓住了一个。 “老丈,你可知道,你的石油卖给了谁?你可知道,你这是助纣为虐呢。”真金说道。 那老张立刻慌了,又道:“我不敢了,再不敢了,好汉你们放我们一马,我儿子才十八岁,可不能惹上官司。” “不想惹上官司,便实话实说。” 老丈拼命地点头。 听老丈说了,真金才知,原来老丈本是城外居住,他负责从城外的码头上往东京城里送石油。 那日一个脸上带着青印的汉子找到了他们,要出高价买他们的石油,老丈一时贪财,便答应下来,于是每趟来送石油,便送到这里三桶,一来二去,老丈已经挣了不少银钱了。 可是钱哪里嫌多,老丈竟一直卖了又二十多桶了。 二十多桶石油,真金听了这个数字,浑身的汗毛即刻倒竖起来。蓄意放火的话,这恐怕能够引燃整个苦井坊。 当下真金把老张和他儿子捆了起来,一路架着马车来到了开封府。 他要找马步飞。 此时马步飞正愁没有线索,他去查了猛火油作,但是没有发现异常。 之后,他又派出手下查遍了汴梁的药铺,也没有发现有人大量囤积猛火油。 事实上,因为猛火油还有药用,一般拿来外用,可以解毒杀虫,治疗顽癣恶疥、疮疖、白秃等。因此药铺一般也会有售。 不过药铺的量少,马步飞查了一圈下来,也没有发现可疑之处。 这下真金正好带着人送上门来,马步飞忙道:“我正想去找你,看你有没有什么线索。” 来不及客套,真金忙道:“你就是不来找我,我也要来找你,你查错了,我们找到了线索。” 随后真金又将这老丈的事情说与了马步飞。 马步飞听着听着,面色青了下来:“那人确实是脸上有个青印?是否像一条青龙?” 老丈回答道:“青龙?官人这么一问,好像是看着有些像。” “是了,很有可能是一个人。记不记得,那个假冒道士放火的人脸上也有个青印。”马步飞又道。 “那你还等什么,今天连夜,我们去苦井坊,一锅端了他,来一个人赃俱获。”真金坚定地看着马步飞。 第133章 又是他 事实上,马步飞心中一直惦记着那个脸上有青印的人。 要不是黄判官一心催他结案,他还会继续追查下去。 不过他今日竟然得知,暗自囤积猛火油的人脸上也有青印,真是冤家路窄。多年的直觉立刻告诉他,世上没有这样的巧合。 李建文的宅院起火,用不了几桶猛火油。 照这么说,他的手里至少还有二十桶以上的石油原料。 这个人究竟目的为何? 这些猛火油又会在哪里烧个冲天? 马步飞想也不敢想,当下他立刻带上了手下所有的人,赶到了苦井坊。 人多动静大,马步飞远观地形,分明命令手下埋伏在百步之外的各处巷子,堵住院子通往外面的各个路口。 布下暗哨之后,马步飞带着真金悄悄地潜伏到了门口,他抽出要见佩刀,小心地伸进门缝,撬开了门栓。 月色淡淡洒在院子里,依稀可以分辨得出院内陈设。 房内烛火幽幽,马步飞蹑手蹑脚地上前去。 不料这时,烛影闪了一下,屋内传来哐啷一声,烛火也灭了。 马步飞心知不妙,连忙踹门而入,一片漆黑,凭着经验,马步飞四处摸索,引燃了烛火。 可此时环顾房内,哪里还有人,空荡荡的房间,唯有烛火亮着。 马步飞确信,刚才房内定然有人,怎么凭空之间消失了呢? 这时真金小心检查了下房内,不多久,果然发现床铺下面竟有一个地洞,用烛火往下照明看去,足有丈深,宽度恰好能容纳一人。 等到马步飞从地洞追过去,那人早就没了踪影。 地洞的出口在一条街之外,此处没有居民,恰好紧邻河边,河边停着几只小船。 恐怕那人早就计划好了逃跑路线,乘小船而去了。 马步飞即刻派人沿河面搜索,到了天明,仍然一无所获。 回来之后,马步飞又好生把院子内外搜索了一遍,没有发现一桶石油。 真金叹道:“恐怕那人早就是计划周全,每每购下一桶石油,便从地洞里运出去。东京水路四通八达,趁着夜色,用小船载着游南游北,谁也不会留意运到哪里去了。” “我定然不会放过他。”马步飞又道。 这厮在暗,他在明。马步飞本就窝了一肚子火,这次他没成想与这厮连个照面都没有碰上,真是太丢面子了。 这下线索又断了。 真金和马步飞两人皆是垂头丧气,各回各家。 马步飞到了开封府之后,直接去找了黄判官,将事情的前前后后全都说了。 一大早,黄判官好似还没有睡醒,喝了一杯又一杯茶,之后又对马步飞说道:“你只说,最好是抓没抓到,查到了什么线索。” “没有抓到。”马步飞脸色暗淡下来。 “既然没有抓到那就简单说,不要没轻没重。” “虽然没有抓到,但是我找到了关键线索。” “什么线索?” “据那送石油的老丈说,这个人的脸上也有青印,好似龙形。不出意外,我猜这个人和明义坊纵火案的那个假道士是一个人。” “假道士?你最后不是也没有抓到吗?” “是,没有抓到。不过这是关键线索,若是同一个人,这个人还有可能继续纵火,虽然现在还不清楚这个人纵火的目的是什么。黄判官,时不可失,失不再来。当务之急,就是要重新发布告示,再次全城通缉这个脸上有青印的人。”马步飞说道。 “哦?那你的意思是说,是因为我才误了事,才让真凶逍遥法外吗?”黄判官自知理亏,又不愿意承认。 “不是,但是捉拿凶手要紧。” “马巡使啊,我与你兄弟一场,可从来都没有想过害你啊。要知道,之前我催促你结案,也是为了你好,你想想,案子打成了一个死结,你解不开又查不出,这不是没事找事干吗?早结早痛快,你也省事不是?不过,现在既然出了这么档子事,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担着,放心,上面要是怪罪下来,我自然会与你分辨。”黄判官边说边拉着马步飞坐了下来,又为他倒了一杯茶。 马步飞听了这话,倒是觉得吃了一颗定心丸,又道:“我自然知道黄判官是知理的人,多谢黄判官。” 黄判官捋了捋胡子,又是一笑:“好,马步飞兄弟,我们即刻贴出告示。” 当天,告示扁铁慢了大街小巷。 与此同时,马步飞的新线索上报之后,也已经同步给了所有衙门,李建文宅院纵火案动静不小,其实暗地里,大理寺等各个衙门也都在查。 俗话说,案子抓得紧就破得快,案子抓得松,很可能就永远破不了。 此前贴出告示,寻找脸上有青印的人,一个也没有找到。 这次告示贴出去,没过几天,便抓到了好几个脸上有青印的人,一一都被抓到了衙门里。 第134章 寻找青面人 衙门里抓来了五个带着青印的青面人。 马步飞要一一验看。 虽然数量凑够了,可质量上明显有凑数的嫌疑。 不过,马步飞不想错过任何线索,于是每一个都要认真打量。 这些人无一不是奇奇怪怪,眼花缭乱,有的是左脸之上有个明显的胎记,几乎有巴掌大,明显不是龙形,更何况是这人身形极为肥胖,大腹便便,宛若一只巨大的水缸。 马步飞虽然没有与那青面人正面交过手,但那日设下埋伏抓他,便知他警惕性很高,身手不凡,再说了肯定不是像这样的体型,要不然也无法从地洞中钻出逃逸。 还有一个人是脸上有个青印,不过马步飞细细观察下来,竟发现那青印本是刺字留下的痕迹。 要想除掉刺字,确实在民间有一些土办法,诸如敷药腐蚀掉本来的皮肤。 不过他这个刺字看上去明显是药没有用好,庸医害人,字迹倒是洗模糊了,可脸上倒是青了一滩。 经过马步飞的审问探查,发现这人名叫顾大力,排行老二,是个流窜的逃犯,之前因为抢劫杀人刺配孟州,这下正好捉拿归案。 查问了一遍,马步飞并没有发现任何有用的线索。 正在他困窘之间,真金来到了开封府寻他。 其实,真金心里觉得,马步飞这人倒还算是一个光明磊落的好汉。 虽然张小凤和马步飞一直不对付,不过马步飞也向来没有在背后捅刀子,做起分内事来向来是尽职尽责。 那日真金回去之后,一直在思索案子还能不能有其他的突破口。 偌大的东京城里,人口将近百万,要去找一个脸上有青印的人,简直是大海捞针。 况且官府在四处都布上了告示,那人脸上挂着青印,怎么还敢四处露脸,肯定是悄悄躲了起来。 这样查案子,终究不是个办法。 思来想去,真金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疑问。 细细想来,这个人晓得猛火油作原料的往来运输,又晓得石硫黄的炼制工艺,看来并不是一般的莽夫,或许有军工背景。 既然他是如此有胆有识,对他来说,可能私藏猛火油倒是容易,可难点在于,他是怎么纵火成功? 要知道李建文的大院里,平日里都是名流来往,那纵火人是如何将猛火油运进去的呢? 真金随即将他的这些疑问说与了马步飞,马步飞想来觉得有理,又问道:“你是说,李建文的府里有内鬼?” “不排除这个可能。无论如何,就算是没有内鬼,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没有不长蹄子的牲口,这事他做了,便会留下痕迹。” “那么还是要从李建文那里查起。” 马步飞听来,不禁跟着点了点头。 开始马步飞也曾经怀疑过是不是李建文府里的人有问题,经过查问之后,府里人都说没有异常,而且一场大火之后,全都少了个干净,别说线索了,连个好物件都没有剩下,马步飞便没有再顺着院子里的人查下去。 现在想来,除了这样,确实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了。 马步飞随即又去拜会了李建文。 这个昔日的老上司,见他和李真金混在一处,笑道:“你现在查案子的本领见长啊,身边还不能少了打火的人,难道这么简单的事情,一个开封府军巡使还做不了?” 马步飞听了这话,自然觉得十分刺耳,又道:“案子由火情而起,有潜火军的协助,自然会事半功倍。” “事半功倍?这就是说你抓到凶手了?” “……有线索了?” “那就是还没有抓到,真是好一个事半功倍。” “我想,猛火油竟能被偷偷运到大人的宅院,从府内查起,定能找到新的线索。” “这么看,你觉得是我府里的人有问题了?你不是已经查问过了?” 马步飞一时有些语塞。 李建文又道:“查吧查吧,随便你查。若是拦着不让你查,倒好像是我府里的人真有问题了,不过,话说回来,你要是查不出来,就不要怪我了。” 李建文此时正在吃饭,嘴里一直没有停。 自从宅院起火之后,他便暂时找了一处院子落脚,院子不大,手下的小吏都等着在外面汇报差事。 “不留你用饭了。不要忘了,当初是谁提拔了你。”李建文起身便走,脸色已经是很不悦了。 马步飞和真金只好告退了,出了院门,真金又道:“马巡使,看来这下你是把他彻底得罪了。” “得罪也罢,做我这行,得罪的人还少吗?”马步飞叹道。 其实当年马步飞能进得了开封府,确实背后有李建文的关系在。其实这也是马步飞最想摆脱的关系,他可不想成为任何人的傀儡。 第135章 查无所获 在军中,马步飞曾是李建文的手下。 之后,李建文成为了开封府左军巡使,多年来,李建文曾经找他做过不少事情,给他打过不少招呼。 这些事情,马步飞碍于李建文的权势一一帮他做了。 事情脏不脏,马步飞从来不问。因为若是问了,事情真的很脏,他也不得不做,那无非是给自己多添了烦心事。 但是,马步飞也不想这样一直生活下去。 今年他三十多岁了,做一辈子,唯一的盼头就是能保住这个正八品的差使。 军巡使的职分便是要游走在市井之间,管的都是与百姓息息相关的事情,他不想着大富大贵,在这一方百姓间能留下一个好口碑,已经实属难得。 开封府前有包拯包龙图赢得了百姓爱戴,至今为民间称颂。他马步飞虽然小小一粒芝麻探官,也敬仰于心,愿一生效仿。 这个前提便是,他要摆脱了身后李建文这个影子。 这次的案子是个机会,若是查清了真相,他便可以偿还一个大大的人情,他便可以告诉李建文下一层意思:现在我马步飞是靠本事立足,靠我的破案能力在开封府混一口饭吃。以后,我便是我,你只是你。 不过,李建文最后还给了他一个期限,三天,必然要查个水落石出。 这个时间十分紧张,李建文府内上上下下共有三十多人,其中除了正妻之外,李建文还有三个小妾,另有女使家仆等十数人。 马步飞来这里调查,李建文的夫人便打发了个贴心的女使前来陪同。马步飞倒是不敢轻易去查问夫人的,况且夫人也并不把马步飞看在眼里。 那些女使家仆们,马步飞先是一一细致地盘问了一遍。 当初起火爆炸的地方本来分为两处,一处是伙房,一处是后院的仓房。 火势当时便是从后院仓库烧起来的,不过随着伙房爆燃,大火随即失控了,烧满了整个院子。 据府里的女使王霓霓所说,当时她正在卧房为夫人准备热水,谁知这时听见外面乱糟糟的,窗户外看得到火光冲天。之后她赶忙跑了出去,此时后院的仓房已经烧了起来。 院子里的人纷纷都忙着救火,霓霓也跟着加入到救火的队伍中去。 仓房门口的太平缸内本来常年存水,用来灭火。不过此时太平缸已经烂掉了,水流了一地,火焰也到处都是。 霓霓说当时院里的家仆郑头已经带着人在救火了,她并没有机会插手灭火,乱成一团。她只好折返回去带着夫人逃了出来,等到她们逃出了宅院的时候,便听到院子里传来了一声巨大的爆炸声。 “所幸夫人没有事,仅仅是受到了些惊吓。要不然我可是要有好果子吃了。”霓霓回想起来,还有些惊魂未定。 马步飞想了许久,疑问道:“上次怎么没有听你说起太平缸的事情?” “太平缸?太平缸怎么了吗?上次兴许是我忘了吧,当时现场实在是太混乱了。” “也就是说,你去的时候太平缸就已经烂了?是怎么烂的呢?”马步飞又问道。 “那我就不清楚了,当时我一门心思只想带着夫人出来。” 之后来人喊道:“霓霓,夫人喊你过去。” 霓霓便随来人离开了,除了霓霓之外,马步飞还重点问了府里的老家仆郑头。 郑头是这里的老资格了,院内的大事小事基本上都是郑头一手操办的,马步飞又向郑头问起了当天的事情。 据郑头所说,他那日带着人收拾好了伙房,吃过了饭便准备去休息了。可是刚刚躺下,便闻到了一股刺鼻的糊味。 他冲出去后,已经看到仓房烧了起来,于是赶忙喊人救火。另一边顺便去伙房里取水,这个院子虽大,可是地势大概较高,因此水井已经不出水了。 不过,这个时候再去灭火,已经晚了,一来二去,几桶水泼下去根本没用,火越烧越大,于是他只好安排仆人前去先去前院带着夫人小姐逃出去。 郑头所说,倒是和霓霓大差不差。 不过,马步飞却留意到,他同样没有提到太平缸。 太平缸是用来防火的重要物件,怎么能够轻易遗忘了呢? 第136章 送水工 老郑头年近六十了,一说总咳嗽,不过马步飞看他身上总有一股子不实在的老成。 “你赶到的时候,太平缸应该有水,为什么还要去伙房取水呢?”马步飞问道。 “太平缸?太平缸已经没有水了。”老郑头又说道。 “没有水了?你确定?是用完了,还是忘记存水了。” “是用完了。” 马步飞起身想了一下,心中突然有了主意,厉声喝道:“你撒谎,上次为什么隐去太平缸这么重要的事情不说?” “上次……上次大概是忘了吧。” “可是我分明记得,上次郑二哥说,太平缸里的水是他用完的,当时他第一个赶到现场,先用完了太平缸里的水,可是火还是没有止住,这才去伙房取水。你们两个到底谁说的才是对的?为什么要瞒我?” “那可能是我记错了,水确实是用完了。” “那太平缸是怎么烂的?” “……烂……是我不小心跌了一跤,水桶飞出去砸烂了太平缸。” 眼看郑头的话总有些不可信,马步飞当下派人找来了郑二哥,郑二哥其实是郑头的儿子。 马步飞又问了郑二哥同样的问题:“太平缸是怎么烂的?” 父子两人面面相觑,郑头额头上冷汗都要流下来了。 这时郑二哥说道:“……我记得是烧烂的……水用完之后,当时应该是火越来越大……太平缸都烤热了,咔嚓一声便碎了。” 这话一出口,马步飞便看向郑头,眼神如刀。 “你们两个人谁在说谎?” 郑二哥这时扑通跪了下来,连忙说道:“都怪我!马巡使,这一切都不管我爹的事,都怪我。” 马步飞愣了一下,心想他们果然有事隐瞒,又道:“你只管老实交代。” 郑二哥这才说出了当天的真实情况,他是第一个发现失火的仆人,也第一个赶到了现场。 郑二哥看到起火后,随即从仓房边的太平缸里取水,开始灭火。 他哪里成想,这一桶水泼上去,火突然烧高了两丈。 原来桶里不是水,是猛火油。 太平缸里也有一半足足是猛火油。 猛火油一浇,火焰疯长,逼得人无法靠近,很快引燃了太平缸内的猛火油,太平缸瞬间被烧裂了。 猛火油四溢开来,火焰瞬间像水一般四处流淌开来。 马步飞听到这里,似乎已经是明白了,问郑头道:“所以你害怕让儿子担责任,于是让儿子撒谎?你可知道,你们耽误了多大的事啊!” 老郑头点了点头,老泪纵横道:“我家老二不容易,大哥得病走了,妹妹还小,将来全家可都在他一个人的肩上了。” “我是老郑家的独苗,但我也不是孬种,马巡使,该说的我都说了,有事我担着,请你不要难为我的老父亲。”郑二哥说道。 “住嘴!这一切是我的责任,马巡使,不关二哥的事情。”老郑头喊道。 马步飞听了,心中不免有一丝动容。 不过事归事,情归情。现在对于起火的真相,他心中还有不少疑问。 “那便是了,记得那天,有水工来送过水对吧?”马步飞又问道。 “嗯,大概是起火前半个时辰左右,送水工来过一趟,几乎每天都是这样。”老郑头冷静下来又说道。 “如你所说,当天没有其他人进入过院子,那会不会是水工悄悄地运进了猛火油呢?之后再趁机纵火,想一想,太平缸里的猛火油淌开了,火势必然一发不可收拾。况且,我记得伙房里也有猛火油爆燃,伙房里水缸兴许里也被灌进了猛火油。” 老郑头想了想又道:“听起来或许有理,不过卸水的时候,我分明看见水车里流出来的是水啊。” “你确定?” “我敢确定。” “那个水工叫什么?” “水工姓刘,人人都叫他刘四腿,家住在明义坊。” “你们两个,现在还摆脱不了里应外合的嫌疑。”马步飞又道。 之后,马步飞立即找人先押着老郑头父子去了开封府。 眼看马上又到了交差的日子口了,马步飞开始寻找刘四腿的下落,目前来看,这个水工有最大嫌疑。 可是一天下来,真是太奇怪了。 明义坊水行里确实有刘四腿这么个人,可是他却连人带车消失了,谁也没有见到,人间蒸发。 马步飞的心里长长叹了一口气,他想好好破个案,老老实实为自己争口气,难道就这么难? 三天时间到了,这下李建文要是想难为他,可算是能找到发火的借口了。 不过事实上,还没来得及等到李建文发火,更严重的事情又发生了。 汴梁又起火了,这次烧起来的宅院同样不小。 宅院的主人是,殿前都指挥使高俅,人称高太尉。 这下火是烧到了老虎屁股后面了。 第137章 殿帅多如狗 汴梁城里人人皆知高太尉。 殿前都指挥使虽然不是什么大官,可在禁军当中,也是官家面前的九大主帅之一。 禁军之中,殿前司、侍卫亲军马军司、侍卫亲军步军司,合称三衙。朝廷禁军主要掌握在三衙之手,没有发兵之权,但拥有统兵之重。 其中三衙之中分别有都指挥使、副都指挥使、都虞候,共九人。他们被分别称为殿司三帅、马军三帅、步军三帅,合称殿前九帅。 目前朝廷禁军庞大,官员同样相对有一些泛滥冗余,因此民间有谚说,殿帅多如狗,太尉满街走。 这其实也是太子赵桓和李部童一心想要改革军队的原因之一。 殿前都指挥使是个从二品的武官,算不得权势巍巍,人也成太尉,不过高俅这个“太尉”可不一般,且不说他是九帅之首,更重要的是,高俅擅长蹴鞠,早年在官家还在王府时便跟在左右,可算是官家的潜邸而来,深受官家信任,因此,官家这也才把统兵看家门的差事放心交给了他。 多年经营,高俅身边的势力早就是盘根错节。 因此,人说高太尉一生气,汴梁一阵风,高太尉一跺脚,汴河抖三抖,这也不是虚言。 可如今,太尉府起火了。 汴梁的阴云已经从天边漫了过来。 真金得到的消息是,城南右厢的一处宅子起火了。 事实上等真金到了,才从别人口中得知,这里是高俅的暗宅。 暗宅也就是悄悄置下的宅院,一般来说,很多贵族名流都有暗宅。 他们往往还有一处明面上的宅子,人人皆知,迎来送往,都在明宅。暗宅里有的在养外室小妾,有的则是存放些财货,有的也是单独为了多置办些地产。 冲天的火焰已经烧了起来,潜火军的士兵,全数都扑了进去。 暗宅之内,并没有住太多人,仅有两房外室,大概便是高俅养下的小妾。人很快被救了出来,都没有生命危险。 但是这个火,烧得也太不寻常了。 冲天的黑烟,漫天的焦黑,这种味道更加浓烈,十分刺鼻。 毫无疑问,这是猛火油燃烧的味道,而且这次的猛火油的量,明显要多。 真金探查了一下,发现院内至少有三处猛火油,一处在伙房,一处在仓房,一处在水井旁边。 这几处地方火油四处流淌,根本无法靠近。 潜火军的士兵们冲进火场,便被逼了回来。有的士兵身上甚至沾上了猛火油,一条腿都被引燃了,好在及时扑灭,要不然一条腿都废了。 为了保障士兵们的生命危险,真金开始更多采用唧筒水箱远距离灭火。 围观的群众有人看到了唧筒,好奇地说道:“起火前,好像也有人拿着这么个筒子,好像是往院子里面喷什么东西。” “喷什么东西?”真金问道。 “天黑了,我也看不清楚。”说话的人是一个卖油饼的中年男人,名也叫个周饼,此时正挑着担子在旁看热闹,顺便看这里人多,好做生意。 大火扑灭的时候,天色已经明了。 真金买下了周饼所有的饼,来给兄弟们果腹。 宅院最终烧掉了一半,高俅始终并没有现身,只是有人来接走了府内的家眷仆人,大概是因为这个终究是潜邸吧,不好公开露面。 真金又叫来围观的群众调查了下起火前的情况,有人又说昨天确实看到一个人鬼鬼祟祟,在院子周围转了一圈。 据周饼又说,那人离开后顺手把唧筒扔在了一旁的水塘里,之后他便看到院子里起了火。 真金最是擅长水性,亲自去水塘里打捞,果然捞出了一支唧筒。 这个唧筒和打火队常用的唧筒几乎是一模一样,里面还有一些残留的猛火油,喷嘴处还有燃烧的痕迹。 真金看了,不禁有些错愕,难道这个人还是同行? 唧筒可以将猛火油喷出,如果点燃,恐怕是可以喷射出数丈远的火龙,这就类似军队中的猛火油柜,可以杀伤敌人于数丈之外。 纵火犯若是用唧筒放火,眨眼间便可以引燃半个院子,更何况院子里早就事先放置了这么多猛火油。 真金又问周饼是否认得那人的样貌,周饼摇头道:“没有,天太黑了,什么也认不清。” 马步飞同样也在现场盯了一夜,他刚刚摸到了一些线索,没想到再次出了案子,简直是应接不暇。 此时,真金和他皆是满面乌黑,浑身褴褛。 他们互相对望了一眼,便也不知道如何表达悲伤,竟然笑出了凄声。 他们心里清楚,这下事情严重了。 不出两个时辰,汴梁四处的小报上都会出现这则消息,太尉府遭到纵火,而多半房屋焚烧殆尽。 与此同时,他们还会在小报上发出质问:纵火犯至今未能抓获,开封府情何以堪? 第138章 冤枉 不止是开封府,遭议论的还有马步飞。 马巡使破案失利,青面人逍遥法外。一个小报起了这样的标题,卖小报的小哥在街头吆喝着卖报。 汴梁的小报都是隔天印刷,基本上当天可以售完。 面对雪花一样的议论,马步飞似乎能料到,他要背锅了。 官府最担忧的便是,舆论纷纷,民心不稳。 小报上写得还不算夸张,这事情到了说书人的嘴里,完全变了一副样子。 青面人变成了会吞吐火焰的妖人,青面獠牙,到处放火,专事害人的勾当。 这热闹越看越大,勾栏瓦舍里甚至有人排出了新戏,钟馗智斗青面人。 迄今为止,马步飞只查出了凶手是个青面人,此外还有可能有一个叫刘四腿的送水工同伙,其余几乎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不过在小百戏里面,青面人却已经被抓住了。可见民心所忧,民心所盼。 另外私下里也有另外一种声音。百姓议论说是这青面人乃火神下凡,是天上的星君,专门来惩治贪官恶吏,甚至有人说他是火青天,要不然别人不烧,偏偏烧掉了高俅的宅子。 官府看来,这样的说法是真触霉头。 黄判官立刻派出人去抓了几个演百戏的伶人,勒令让他们罢演。 瓦子里的戏停了,可是开封府里,好戏又开场了。 这场戏,黄判官没有想到,马步飞同样也没有想到。 任宅院烧个乱七八糟,高俅倒是很有定力,一直没有露面。 不过李建文却来到了开封府。如今的开封府最高长官是何栗,任权知开封府。 权知开封府全权负责掌管京师的民政、司法、赋役、户口等政务,可以调动全城捕快,直接负责京城治安。虽然权知开封府的品级不高,但其职责和权力却非常大。 在京城做地方长官,何栗丝毫不敢放松。京城里各方势力众多,关系复杂,若是遇到什么事情,各方的关系也要处理均衡,稍不留神便容易得罪人。 李建文是朝廷军政要员,何栗自然也不敢怠慢,端端正正地出来迎接。 料定李建文是冲着纵火的案子来的,何栗随即叫来了黄判官和马步飞在一旁候着。 寒暄过后,李建文又道:“何知府,高太尉也托我向你问好,他军务繁忙,不能亲自过来,听说你喜欢喝茶,特地又托我带来了一些南方的新茶。” 李建文摆摆手,手下人随即奉上了一个木盒。 “让高太尉费心了,纵火案一发再发,这是我们的责任,尽快查出真相,这也是我们开封府的本职,这一点,还望李兄也转告太尉。”何栗说道。 李建文笑了笑,又说:“我听说,之前明义坊的一座民宅起火事件,还传闻说什么是太上老君神像自燃,听说当时就发现了一个纵火嫌疑人,那人同样是青面,事实证明,后来纵火的人也是青面,天底下恐怕没有这样的巧合吧?我奇怪的是,既然当初就已经查到了,可是为什么后来又结案了呢?” 李建文言毕,眼神像刀子一样划过,扫在了马步飞的脸上。 何栗听了这话,脸色顿时阴了下来,问道:“有这等事?” 马步飞向来不会说谎,犹豫了半天说道:“确有其事。” 这话一出,何知府的脸当场白了。他在心里骂道,这马步飞当真是个直心眼子,说话不动脑子。 果然,李建文趁机又道:既然如此,开封府如果那个时候开始查起,是不是凶手早就有可能抓住了呢?这……恐怕是渎职。” 渎职……这话说得很重。 “李兄,这话是不是说得有些重了。”何栗有心要替马步飞说一句好话。 “重吗?”李建文又看向马步飞。 马步飞又道:“当时神像起火事件中,虽然怀疑有人做手脚,不过证据并不齐全,查下去恐怕是白耽误工夫,还有可能影响了其他案子的侦破,因此才予以结案。这个黄判官也知道。” 马步飞说完,心里十分忐忑,略有期待地看向黄判官。 谁知这时黄判官却又道:“马巡使,我知道什么?” “……不是你说……”马步飞一愣。 “我说什么了?” “我记得……” “你记得什么?” “你说,这件案子,查不下去了……不如结案……”马步飞又道。 “马巡使,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你可不要把责任推到我身上来,我是跟你说,这个案子难查,可是正是因为难查,正说明这个纵火犯是穷凶极恶,所以才更要把他揪出来,是你说实在是查不下去了,要结案。再说了,你别忘了,结案的话,可是要你爱文书上先签字才行,你要是不同意,我怎么能够结案。”黄判官说道。 黄判官这话一出,全部的责任都推到了马步飞的头上。 马步飞越听越气,脸色通红,可是他却一句也分辨不出:“黄判官,你……” 第139章 停职 马步飞依稀记得,之前分明是黄判官连哄带骗督促他结案。 可人嘴两张皮,谁说谁有理。如黄判官所说,马步飞要是不签字确认,确实没有办法结案。 黄判官已经预谋好了一般,当下又从袖子里拿出了结案文书,上面白纸黑字,有着马步飞的签字确认。 这下马步飞是百口莫辩了。 何栗自然是偏向马步飞的,但是这下却也无话可说了。 之前案子不大,这类案子的详情,平时何栗一般不会具体过问,这恰好给了黄判官上下欺瞒做手脚的空间。 再说了,李建文此时还坐在这里,明显是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他何栗不过是一个知府,虽然管着开封府的差使,可也不过是个行政主官,在朝廷上,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权力。他心里明白,将来开封府尹的位子还是要留给太子赵桓,此时,他不过是要替太子管好京城这份家当。 何知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又道:“马步飞,你停职在家!接下来,你就不要再查了。” “何知府,现在没有人比我了解案情……我现在已经查出了新的线索……” “没有人比你了解,你怎么还查不出?”李建文冷笑一声道。 那冷笑伴着冰冷的眼神,仿佛在说,马步飞帮你不过是我的狗腿子,我能用边用,随手便可以扔,随时可以当作弃子。 马步飞又道:“我现在推测,猛火油很有可能是一个叫刘四腿的送水工悄悄运进了院子,之后他们里应外合,纵火烧房!再给我三天时间……” “行了!马步飞,你不要再说了。案子接下来交给黄孝任来查。”何栗正色道。 黄孝任便是黄判官。 随后何栗喊人把马步飞带了下去,马步飞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离开时,他看到黄判官笑了,那笑容藏在皮里肉外,十分阴冷。 出了门,马步飞的巡牌随即也被收走了,他的心里一阵阵郁闷,心里势要找黄判官好好算下账。 出了开封府,马步飞没有离开,躲在了对面的巷子里。 过了半晌,黄判官出来了,不过他有直接跟着李建文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飞驰,来到了一处偏僻的小路停下了。 马步飞这时偷偷听到了李建文和黄判官两人的对话和算计。 黄判官说道:“马步飞这个人虽然有些高傲古板,不过查案还是有一手的,为什么非要踢了他,倒是还不如让他来查,查出来之后,我们摘果子就好了。” “再让他查下去,查出什么不该让他知道的东西来,就不好了。”李建文沉吟道。 “能查出什么东西?” “我怀疑这个纵火人是冲着我来的,是冲着当年的事情来的。”李建文长长叹了一口气,面色阴沉。 “什么事情?” “不该问的别问。” 黄孝任这才不多嘴了,又表态道:“恩人,我一定好好查,查出来之后,定然将凶犯绳之以法。” “不对,绳之以法不是为最重要的。” “我一定好好查,查出来先行向您汇报,一切按您的意思办。”黄判官一脸谄媚的样子。 李建文凝思许久,其实他也不知道这个纵火人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多年来宦海打拼,他做了不少亏心事,恐怕无形之中,也得罪了不少人,潜在的敌人不在少数,想要报复他的人, 李建文军中出身,从一开始便跟在高俅身边,两人一体两面,高俅树敌恐怕更是无数。 目前来看,这个纵火人是冲着他们两个人来的,什么事情会和他们两个人同时相关呢? 这让他想起一件旧事来,汴梁大火已经十年了,可是当年他和高俅做下的事情恐怕还有人记着。 “明面上的事情我不管,这件事一定要秘密调查。”李建文又交代了一下。 黄孝任点点头道:“明白。” 李建文话里的意思他懂了,牵涉到李建文的事情一定要秘密调查。 马车驶离了。 马步飞被停职了。 他心里清楚,现在的情况十分糟糕,一着不慎,他的官职以及好不容易在这里打拼下来的一切很有可能就没了。 那个刘四腿到底是不是青面人,还是纵火犯的同伙? 已经查到的线索,他不会轻易放弃,他不会轻易咽下这口气。 第140章 领命 事实上,新成立的潜火军也面临很大的压力。 灭火这种事情,是没有明确标准的。 无论是工作再怎么尽职尽责,依然会有人说,潜火军灭火不力。 一连串的纵火事件,让整个汴梁陷入了淡淡的恐慌之中。其实不止是平民,那些达官显贵更加是战战兢兢,因为这几场蓄谋已久的火灾往往都是在官宦们的府邸烧起来的。 现在很多人怀疑这是有人专门制造的恐怖事件,用以左右朝局,甚至是扰乱汴梁。 所以开封府知府何栗在李建文走后,也开始亲自掌舵,命手下左右军巡分头调查。 至于潜火军,浪头已经涌起,下一波浪潮已经扑面而来了。 高俅的宅子起火之后,李部童便被太子叫去了,一整天不见回来。 他走时,表情十分凝重,像是霜打的茄子。 真金也难免前思后想,这一天,他其实思考了很多的问题。 从始至终,汴梁的防火系统根本就不完善,首先就是没有预警系统,等到哪里着了火,官府收到消息的时候火势往往已经烧起来了,到了现场之后如同睁眼瞎一样。 真金回想起还在民间打火队时,往往是着火之后,各坊的民间打火队先行赶到现场,之后再派人前往官府报信,等到消息到了左﹑右厢公事所,厢巡检再带着厢兵赶过来,一来一回,时间耽搁太久了。 久而久之,民间也开始有句谚语流传,说是小火不用官府救,大火官府救不了。 真金在打火队时听到这种说法,起码还会觉得这是对民间打火队多少的肯定,心中尚有一丝丝欣慰。 不过,如今他身在潜火军,却也不得不面对和承认的是,这种说法的背后是民间对官方打火力量的不信任。 这也是民间打火队长久存在的缘由所在。 再者,城内各地方的救火资源参差不齐,更有甚者大户人家有自己的潜火铺,而广大的平民区,主要是靠民间打火队和厢兵,不过这还是在地段相对富裕的地方,事实上在像是真金家所在的苦水坊和苦井坊等穷苦一些的坊,连民间打火队都没有的,原因也很简单,养不起。 汴梁人口百万以上,平民区往往居住拥挤,大多数百姓人家,一间房便住下了整户人家几口人,放眼整个汴梁,人口密度可想而知。 这些地方,住房往往也是木质建筑居多,房顶多用廉价一些的茅草铺盖,遇到火情,见风就长,一烧起来就是一大片。 真金回想起来,自从他开始打火起来,遇到的火情也不在少数。 凡是发生在平民百姓区域的火灾,火势扩散往往极快,并且一般都会出现人员伤亡。可是发生在大宅院里的火灾,高墙大院往往能够阻隔火情的扩散,不过同时出现人员伤亡的概率也要低很多。 种种问题,长远来看,弊病肯定会日益严重。 李真金权衡很久,突然想到,或许这次的连续纵火事件不仅仅是危机,也更是机会,不如趁着朝堂民间人人惶恐,唤醒朝廷对防火救火的重视。 李部童回来之后,李真金便与他细细说了上面这些想法。 本来李部童回来后整个人垂头丧气,听了真金的想法,脸上渐渐有了笑意。 “真金,你当真能有这样的想法,太难得了,我没有看错你。” 李部童说完又为真金倒了一杯茶,看样子是想要认真聊一聊,他接着又说:“预警系统,各个地方打火力量不均衡,这些都是弊病。之所以要成立潜火军,便是为了解决这些问题。不过我没有你想得深,这些具体的法子需要你来想一想。不过依我看,还有最后一项弊病,也很重要。” “什么弊病?” “打火责任不清。” 真金想了许久,点了点头。 李部童的话他听明白了,往日起火,各厢巡检、左右军巡使、都巡检都有责任救火,以至于民间打火队同样也当冲在救火一线。按原则来说,一般是谁近谁就要先救,实际情况也是如此,因为要是火情扩散,以上各方都有责任。 不过起火大小不同,火势情况不一,一旦起火,现场往往是前前后后来了几队人马,容易一片混乱。要么就是在现场,谁官大听谁的,难免出现外行命令内行的情况出现,起火之内的一个时辰乃是灭火黄金时期,一旦错过这个时期,人命财产往往难保,因此对于救火来说,令出必行,事权责三方面的统一更为重要。 要想做到事权责三方面的统一,那么就需要一支专门的防火打火力量。 潜火军便是这样一支力量。 “你说得很对,潜火军便是一支这样的力量。没有人比潜火军更适合来做这件事,不过潜火军目前仅有三百余人,力量根本不够。”李部童说道。 “要在全城建立起预警系统,并且在各厢坊派驻潜火军小队,起码还要再增加三百人。”李真金粗略估算了一下。 “三百人不够,五百人以上才好。”李部童微微叹气道。 “有没有什么办法?”真金又问。 “办法倒是有,你说的思路我很赞同,我们化危机为机会。” “你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太子找我何事?” “何事?” “太子领下了这个差事,破案,纵火案。”李部童又道。 其实李部童刚刚得知太子接下了这个差事之后,愁眉苦脸,万一潜火军破不了这个案子怎么办?怎么向朝廷交差? 太子对李部童说了同样的话:“化危机为机会。” 高俅的宅院起火了,其实官家也知道了。 皇城司耳目众多,这点事情还瞒不了他。 高俅此人,虽然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不过他是从官家的王府里跟出来的,多年来替官家做过不少事。 因此,官家对高俅倒是多少有些宠爱,甚至连大名鼎鼎的蔡相也要卖高俅两分面子。 上朝时,高俅没有发言,不过李建文上奏了最近起火的事情,提出要带着禁军联合开封府彻查。 官家听了纵火案的前前后后,十分震惊,同意了。 赵桓见状,主动请缨,说既然这件事跟火有关,那么潜火军也有义务调查,也要有个机会历练一下,更不能让有心之人轻看了潜火军。 这下命令到了潜火军这里,李部童的肩上也顶起了压力。 李部童又问真金道:“现在我正式向你转告太子的话,破获纵火案,由你牵头,能不能破案?” “潜火军,李真金领命!案子能破也要破,不能破也要玩命破。”李真金行了个礼,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好,要的就是你这股子劲,增兵的事情交给我了。”李部童说道。 真金答应完之后,又意识到了这个案子的复杂性,几乎全无头绪。 这个时候,马步飞上门了。 第141章 刘四腿 马步飞不服气。 临门一脚了,他不会任人轻易把他踢开,更不会就这么让纵火犯逍遥法外。 他怀疑李建文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瞒着他,所以他更不能轻易放弃调查。 不过,现在的马步飞按理说什么也不算了,巡牌什么的也没了。 以往,他是汴梁的左军巡使,人人都要卖他一个面子,如今他像是一条丧家之犬,人人嫌弃。 这个乌泱泱的城市是极为繁华却也极为势利眼的,众星捧月之人,顷刻间也会变得人人嫌弃。 马步飞弯下了身段,来到了潜火军。 他是前来投奔李真金的,也是期待李真金收留他。 “两年前开始,你刚入民间打火队,我们之间大概闹过一些不愉快,要不是我,张小凤也不至于受了重伤,如果没受伤,保不齐还能在潜火军混个好前程。” 真金尚且不知马步飞葫芦里藏的什么药,便道:“你难道还不了解小凤哥,他恐怕是再也不会来禁军了。” “说的也是。” “马巡使,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不要叫我马巡使了,你该听说了吧,我现在已经被停职了。我来这里,是想请求你一件事,我想跟着你查案,让我跟你查案,我不能任由纵火犯逍遥法外。” 马步飞郑重地向真金行了个礼。 这倒是出乎真金的意料,当下说道:“我正好没有头绪,正需要帮手。” 马步飞随后便将刘四腿的事情与真金说了,不过马步飞隐掉了李建文的事情。他不确定现在是不是好的时机,可以对真金说出对李建文的怀疑。 明义坊的水行人真金倒是很熟,可不知是不是他离开久了,刘四腿这个人竟然没有听说过。 “如你所料不差,借送水的名义将猛火油运进院内确是一个好办法。我也找高俅院子里的老家仆章七田问了,失火当天确实有人送水过来,而且太平缸里也填满了猛火油,救火的时候没想到泼出去的全是猛火油,这才导致火势骤然扩散。”真金分析道。 “那我们便从水工查起。”马步飞又说。 “没问题。” 当下李真金一行人来到了明义坊,他先去找了水行的张头,张头是明义坊水行人的行首,明义坊送水工,他没有不认识的。 真金说是这个人最近的纵火案相关,张头倒也是十分上心,他想了半天,始终没有想起有这么个人。 之后他又拿出了花名册,翻找了一会,突然一拍脑门说道:“我想起来了,就是他,是刘四贵。” 刘四贵是今年新来的水工,操着一口外地口音,因此往往他叫出来,这个名字变成了刘四腿。 真金连忙又问:“这个刘四腿现在在哪里?” 张头说道:“有将近十天半个月没见他了,说是腿伤了,在家里养伤。” “这个刘四腿家住在哪里?”马步飞又问。 “苦水坊……应该是小街巷,我没记错的话,他家门口便有个水井,不过那水井是苦的,因此他每天出门总是拉一车苦水来,送去货栈里,这水他们会用来喂马,因为省钱。”张头说道。 随后真金告别了张头,前往了苦水坊。 他们刚刚离开,黄判官便带着人来了,身后还跟着禁军,照例是寻找刘四腿。 黄判官这个人倒是不傻,他也找不到另外的线索,便顺着马步飞提供的信息查过来了。 马步飞见状,便道:“我们尽快,不能让他们抢先。” 他们找到了那个苦井,自然也找到了刘四腿的住处。 据张头所说,刘四腿无家无口,独自一人生活。 可是他住的地方却是一个小院子,内外两间房,门口便停着水车。 真金对水工们太了解了,一般情况下,独身的水工们往往会一起租间房子合住,三四个人一间,睡觉都是在地上铺上席子,每个人一个月一两百文钱便可以解决睡的地方,十分省钱。 可这里阔气得完全不像是一个送水工住的地方。 真金和马步飞当下悄悄地进去了,房内并没有人。 可是水车分明还在这里?刘四腿能去哪里呢? 真金在房里房外转悠了一会,立刻察觉出了不对,这里只见水车,不见水桶。 一般情况下,水工们都会为一只水车配两只水桶。 真金悄悄附在马步飞的耳边说道:“他没有走远。” 说完真金指了指院子前面的水井,水井里的绳子正轻微地晃动着。 第142章 花梨巷 真金向马步飞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即彼此会意了。 水井之中,定然藏了人。 三下五除二,两人合力摇起了井绳,果然拉上了一个男子,浑身湿漉漉,此刻已经昏迷。 看来他本意是想躲在水井之中,不过时间太久,晕了过去。 真金立刻上前解救,刘四腿呛出了几口水之后终于醒了过来,两人随后带着他去院内审问。 刘四腿看上去二十来岁,面容还算是清秀,五官也生得端正,不过他的左脸上有一道醒目的烫伤疤痕,乍一看令人心生怜悯。 这一点,张头倒是没有提及。 看上去,刘四腿并不是青面人。马步飞但凭直觉感受,他的身形也不似那日晚上见到那人如此利索果敢,再者他的脸上也没有所谓的龙形青印。 初步判断,刘四腿应该是青面人的同伙,刘四腿负责扮作送水工悄悄放置猛火油,另有他人负责纵火。 等到刘四腿缓了过来,真金又问道:“猛火油这种东西,不好明面上运输,而且气味也大,你能想到用水车来运,之后悄悄放在院子的太平缸里,如此一来,一旦起火,救火的人肯定会首先想到太平缸,这样一来,救火反成放火,火势立刻会扩散开来。这个主意倒是挺高明,可惜没有用到正路上,说说吧,主意是谁想的?” 真金甚至觉得他们肯定是一个协作紧密的团伙,有人卧底,有人纵火,有人掩护,合作间滴水不漏。 “我看你也是个聪明人,说得不错。你还查到什么了?”刘四腿看起来并不慌张。 刘四腿没有反驳,反而大大方方承认了,这倒是让真金十分意外。 “我们还查到了你并不是头领,纵火是重罪,这次恐怕你难逃制裁了,说一说吧,你们的组织者是谁?”真金问道。 马步飞又说道:“若是你能够诚心悔过,交代出幕后主使,或许可以免你一死,判你个流刑,这辈子你还有机会接着赎罪。” “幕后主使?还没有人能在幕后指使我,我也不需要别人来指使。他们难道不该烧吗?我后悔的只是,没有烧死了他们。不过也好,让他们尝一尝家破人亡流离失所是什么感觉。”刘四腿冷笑一声,眼神突然变得阴冷。 “他们?他们是谁?” “不是他们让你们来抓我的吗?这个就不需要问我了吧。”刘四腿答道。 这个刘四腿当真还不是个好忽悠的家伙,冷静沉着,丝毫不惧。 “你为什么要放火?为了烧死他们?” “这个问题,你要去问李建文,该去问高俅,如果他们心中还有良知,便会知道,上天早晚有一天会报应于他。” “什么报应,你以为你是在替天行道吗?话不如说清楚,难道明义坊的刘二贞一家也得罪了你吗?如我所料不差,什么神像自燃的把戏,也是你们做下的吧。或者说,是你们这个组织做下的吧。” “好了,我不想说了。我只负责送水,别的我不知道,就算是我知道,也不会跟你说。” “你们的目的是什么?”真金又问道。 “难道你不想知道我刚刚去哪里送水去了吗?”刘四腿笑着,他的嘴角开始流出血来,笑容好似能把血冻住。 “哪里?”真金问道。 “和善坊花梨巷。” “你说什么?”马步飞的脸色瞬间阴了下来。 “怎么了,马巡使?” “我家就在花梨巷。”马步飞牙齿咬得咯嘣响,当下一拳打在了刘四腿的脸上。 刘四腿不慌不忙,吐出了一口鲜血,又道:“消消气,你还是先去看看吧。” 马步飞转身欲走,这时竟看见刘四腿浑身开始抽搐,面色突然变得煞白,嘴唇开始发紫。 “他吞毒了!” 真金连忙上前掐人中,可此时哪里还来得及。 刘四腿开始吐出黑血,双眼泛白。 这时院外传来了轰轰的脚步声。 远看去,正是黄判官。 除了手下军巡士之外,他还带来了至少几十禁军士兵,上来便把院子团团围住。 黄判官大步迈入,恰好撞见了这一幕,他上前试探了下刘四腿的鼻息,他已经咽气了,不过体温尚在。 “看来他不过是刚死。马步飞,真是阴魂不散啊,哪里都能撞见你,说是不是你害死了嫌疑人刘四腿,你到底想隐藏什么?包庇什么?”黄判官喊道。 “你休要血口喷人,刘四腿嘴唇发黑,口吐黑血,明显是中毒而死。”真金连忙反驳道。 “哦?马步飞,这么说,你们是把他毒死的了?我告诉你,刘四腿是重要人犯,你少不了好果子吃。” 马步飞恶狠狠地看向黄判官,黄判官被这眼神盯得害怕,不由得往后退了两步。 “你害怕什么?” “我才没有害怕。” ”不怕便好,你带了不少人手到这里来,若是有证据,就把我抓住了。如果没有证据,就把人撤了,不要拦你爷爷的路,要是下一个地方再起了火灾,这个责任你更担不起!” “下一个地方?”黄判官有些疑惑。 真金又道:“刘四腿死前供出来,他刚刚把猛火油送去了和善坊花梨巷。” 黄判官听了,也不敢大意,命令道:“留下几个人,保护现场,其余的人跟我去花梨巷!” 马步飞当下也直奔花梨巷而去。 真金随即派出人去通知张择端,让他带着潜火军人马前去花梨巷。 不过,真金他们还是迟了。 到了和善坊,他们便听到有跑来跑去的民众们喊,花梨巷起火了。 第143章 娘子 花梨巷里全是小门小院,不算是什么黄金地段,可也不差。这里住的都是一些小有资产的商人和又或者是像马步飞这样的基层官员。 远远看去,黑烟已经弥漫而上,空气中弥漫着猛火油燃烧的独特糊味。 “遭了!那就是我家。”马步飞大叫一声,便冲上前去。 马步飞家的院门此时已经烧了起来,整个门框好像一道火门。 他全然不顾危险,硬着头皮冲进了院子里。 “娘子!娘子!” 马步飞一门心思都是怎么把娘子救出来,来不及做任何的防护。 他用袖子捂住口鼻,一头扎进燃烧的房子内。 火焰是逼人的,人本能总会躲闪。 可马步飞此刻的本能是救出妻子,透过层层的火焰,他发现娘子躺在了地上,大概是被困在房中,终于窒息晕倒。 马步飞冲上前去,试图背起娘子,然而此时他的体力已经被大火燃烧殆尽。 喘不上气,用不上力。 “娘子,醒醒!” 娘子无动于衷。 马步飞嘶喊着,迸发出体内野兽般的凶猛。 他背起了娘子,发疯一般地冲出去。 真金在院子外面也听到了这一声嘶吼,赶忙冲进巷子迎接。 马步飞冲出了火场,不过他也晕倒在了地上。 昏迷中,火焰仍然在马步飞的脑子里窜来窜去。 这让他想起了汴梁大火,满眼都是火焰,充耳都是哭喊。 他还看到了张小凤,张小凤家已经烧成了一团密不透风的火球。 张小凤像野兽一般冲进了火场,抱出了他的娘子。任凭张小凤怎么呼喊,可是娘子没有任何回应。 他依稀记得,张小凤看向他的时候,眼睛猩红,充满了仇恨与杀意。 张小凤仿佛对他说:“是你,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是你耽误了救人的时间,是你只知道听命于贪官污吏,是你这个狗腿子,害了我妻子,害了街坊百姓们的性命。” 那一眼,马步飞至今难忘。 往事历历在目,当马步飞看到娘子躺在火中的时候,这一切的记忆全都复苏了。 原来他一直没有忘记,他只是不愿意想起。 一盆冷水浇在了马步飞的脸上,他长吸一口气醒了过来。 恍惚了许久,他才分辨出眼前的世界,是现实,不是噩梦。 真金轻轻地拍着马步飞的脸道:“马巡使,醒醒,醒醒!” “娘子!我娘子呢?”马步飞醒来之后,便找娘子。 娘子还在昏迷,大夫已经诊治完毕了,娘子的胳膊烧伤了,此时刚刚上了药。 马步飞看着娘子的胳膊,愣住了。 整条胳膊上下已经没有了一处好皮,马步飞不忍心看,可是不得不看。 娘子是他的心头肉啊。 “我娘子怎么样了?”马步飞向大夫追问道。 大夫叹口气道:“气息不太平稳,不过暂时应该没什么什么大碍,外伤大于内伤,我已经用了药,不妨应该等等就会醒了。” 马步飞六神无主,好似一个空躯壳。 花梨巷的火还在烧着,目前已经有三处院子起火,张择端带着潜火军的人来了,黄判官随后也已经赶到。 救人,灭火,是现在的头等大事。 真金也被火烧红了眼睛,说道:“马巡使,你给我站起来,是个男人就给我站起来,火还烧着呢。” 马步飞站了起来,他双眼中映射出熊熊燃烧的火焰。 他像一个傀儡尸身,走上前去,与火神战斗。 此时,仿佛不是大脑在指挥他,是本能。 火是三个时辰后才被扑灭,这次的火灾,烧毁了花梨巷十三间民房,算上马步飞的娘子在内,伤了九人,死了一人。 火烧无情,四处夺命。 死的那个人是在春和酒楼跑腿的小哥,平日里负责送菜上门。 他是刚接到了花梨巷的单子,没想到送完饭菜之后火就烧了起来,最后他没有跑出来。 小哥本不是花梨巷人,生命却被夺留在了花梨巷。 命运无常,火更无常。 灭火之后,真金展开了问询和调查。 这次的火灾发生在白天,说明纵火犯已经丝毫没有了顾忌。 白天有很多人看到了起火的过程,先是马步飞家先起了火,之后骤然扩散到了巷子里的其他人家。 据人说,火势扩散极为迅速,是猛火油没错了。 可是一切发生得太快,并没有人看到是谁纵火。 黄判官蔫了,他一肚子火,本来是冲着马步飞的。 这下看马步飞家都烧了,也不多说,他又对马步飞说道:“等你娘子醒了,我们还要问话。要知道火是从你家里烧起来的,你家娘子或许看见了纵火犯的长相。” 马步飞狠狠瞪了他一眼,没有回话。 随后黄判官带着人去安置无家可归的百姓去了。 天色将晚,众人四散而去。 马步飞无家可归了,他也不愿意随黄判官去。 真金说道:“马巡使,跟我回潜火军营吧,军营不大,给你和娘子找个落脚的地方还是可以。” 马步飞点了点头,又对昏迷的娘子说道:“娘子,放心,我不会离开你的。” 第144章 现身 马步飞的娘子叫做王宛真,王娘子本是大户人家出身,父亲曾经是大理寺卿,要是论家境门楣,不知道要比马步飞强多少。 可王娘子偏偏看上了军队出身的马步飞,王娘子娘亲去世得早,父亲向来视她为心头肉。 王娘子既然乐意到了心坎里,父亲也全依她。 一对鸳鸯终于凑到了一起,过上了幸福的小日子。 后来,王娘子父亲得了急病,撒手人世。人走茶凉,王家很快家道中落,因为弟弟做生意赔了钱,家产全光了,讨钱追债的人甚至追到了王娘子这里。 要账的破皮们堵在了马步飞家门口,说道:“若是没有钱,那出嫁时候的嫁资应当还回来,那也算是王家的财产。” 马步飞听了这话,一双剑眉透出恶气,可最终还是忍住了。 变卖家产,还了债,唯一没卖的便是王娘子的嫁妆,因为这是家人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两个人从头开始,马步飞工作兢兢业业,慢慢攒钱,终于在花梨巷又为两人置下了一个家。 这个家不大,但是足够温暖。 小小一对夫妻,他们并不自认为是苦命鸳鸯,反倒是觉得柴米油盐酱醋茶,生活的点滴都是幸福。 两人成家多年,不过王娘子一直没有怀孕。 这块心病深深压在了王娘子心里,求医问药多年,始终不见效。 王娘子甚至开始背着马步飞偷偷找一些偏方,有一次吃坏了肚子,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 自此,马步飞再也不让这些四方游医们再进家门。 马步飞见娘子心事越发重了,便找了个大夫,让大夫谎称说是他的问题,因此生不了孩子。 这一点后来传了出去,街坊们偶尔也开始议论笑话,说马步飞看上去是禁军的小头头,威风八面,可是裤裆里那东西还是不重要,真是笑话。 这些,马步飞只当是没有听见。 不过王娘子上心了,每逢听到有人这样说,便上前与人骂一番,平日里温婉全不见了,毒舌利齿,一心为了马步飞的声誉。 王娘子又找大夫开药,给马步飞调养,因此现在马步飞常年还要喝苦汤子。 曲曲折折,恩恩爱爱,马步飞本来以为,他会和娘子永远过下去,简单幸福地过上这一辈子。 谁知过往那些波折他们都抗住了,可如今命运却同他们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王娘子昏迷了两天两夜,马步飞也在床前守了两天两夜。 两天后王娘子醒了,马步飞喜极而泣。可到了夜里,王娘子开始浑身忽冷忽热,真金连忙请来了大夫。 大夫诊断之后说是火毒入侵到了体内,外伤变成了内疾,情况很不好。 王娘子的胳膊此时已经化脓了,整条胳膊足足肿了一圈,之后大夫重新换药包扎了伤口,又开了新方子。 马步飞亲自熬药,伺候娘子服下去。 真金忙于查案,苦于没有思路,想找马步飞合计一下,可无论说什么,马步飞好像都没有听见一样。 马步飞知道纵火犯此时还在逍遥法外,可他现在已经完全没有了心思,不肯离开娘子半步。 到了深夜,娘子终于睡去了。 马步飞辗转反侧,无法入眠,便一个人在军营里转来转去。 谁知夜色之中,飞来了一枚梭镖。 飞镖之上正有一个文书,上面写着:找我很久了吧,我也等你很久了,花梨巷见。 马步飞心里咯噔一下,便翻出了军营,跟上前去。 那人身手极快,竟然耍得马步飞团团转。 马步飞追出了两条巷子,连那个人的影子都没有追上,最终还是让那个人跑掉了。 马步飞的直觉告诉他,是了,就是这个人。 青面人,害了他娘子的人,如今他最大的仇人。 他终于又现身了。 第145章 对峙 按照飞镖带来的指示,马步飞又回到花梨巷。 此时的花梨巷看上去满目疮痍,烧毁了五座民房,远处的灯火照过来,这五座民房好似黑洞洞的伤疤,让马步飞心里一阵悲怆。 夜间,马步飞家的已经是焦黑一片。 这个他昔日最温暖的小窝, 之前,娘子都会坐在,堂前等他回家, 可现在这一切都没了。 偏偏纵火犯要约他在这里见面,故意勾起他的伤心事。 漆黑的墙壁后面传来了人声:“身手不错,险些没有甩掉你。” 话音刚落,黑暗中现出一个人影,月色下,看得清那人是三十多岁的年纪,脸上隐约可见一个青印,恰好正似一只龙形。 正是他。 “为什么约我在这里见面?”马步飞心中的怒火已经燃起来了。 “这里人少,荒凉,安静。”青面人环顾四周说道。 现在这个地方确实是清静极了,一旁的人家全被烧了,只有巷子尽头才能看到些许灯火。 “这些都是你害的。”马步飞悄悄地观察了地形,他已经摸索到了腰间的短刀。 然这些动作并没有逃过青面人的眼睛,青面人说道:“不用着急抓我,我不想让你抓,你也抓不住我。” 马步飞这才停手了,眼前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还要敏锐细心。 “我早晚会抓住你,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谁是道,谁是魔?我奉劝你,还是不要轻易下结论。其实我早就等着你来查了,谁知道你们官府办事实在是折腾推诿,一直查不到我。我只好亲自送上门来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难道你真的以为你能逃法网?”马步飞有意想要先拖住这个人,之后再找机会下手擒他。 青面人此时长长叹了一口气,又问道:“你记得汴梁大火吗?” 汴梁大火,马步飞当然不会忘。 那一场火,烧毁了民房无数,死伤无算,是最大的天灾了。 “天灾无情,我当然不会忘。你什么意思?你别忘了,是你在纵火,你是杀人犯,你这是人祸?” “汴梁大火难道仅仅只是人祸吗?” 这话到底是问住了马步飞,他亲身经历了汴梁大火,这场大火也是埋在他心里的一根刺。 “你到底是什么人?”马步飞问道。 “我是什么人,并不重要。还有无数个像我这样无名无姓的人,在那场大火里,家破人亡,尤其是金贯街。” “金贯街……你也住在金贯街……” “早就没有了金贯街,也早就没有了我。” “所以你是想报仇?”马步飞又问。 金贯街这个地方,马步飞太熟悉了,当年他的好兄弟张小凤的家便是在金贯街,最后金贯街烧得一干二净,连原本的路都找不见了。 “当年建业坊起火,你们是怎么做的,还记得吗?”青面人又问。 马步飞一时无话可说。 “当时建业坊西北已经有多处民房起火,危在旦夕。可是你们呢?李建文手下共带来了有一千人,可是这一千人都被派去了东南,那里是高俅的院子吧,结果呢,眼睁睁看着大火在居民区扩散开来,一发不可收拾。”青面人怒气冲冲。 当然李建文后来也来了金贯街。可是他手底下的人在做什么?在金贯街的当铺四处哄抢,沿街所有的铺子还没有烧空,也已经被抢空了。当然除了金太元当铺之外,这个当铺的主人便是高俅的儿子高衙内吧。真是可笑,你们简直连贼都不如,记不记得,你当时在做什么?” 面对青面人的质问,马步飞一时有些汗流浃背,又道:“我没有抢过任何东西。” “是的,你没有抢东西。可你当时带着人把守在街口,只出不进。” “军令如山,我是听令行事。” “听令行事?好一个听令行事,这样说你的心里会好受一些是吧。当时有多少人想冲进去救回他们的家人,可是都被你们拦在了街口。现在,你难道真的没有想起我是谁吗?” 青面人说完之后,脱下了上衣,露出胳膊。他的胳膊之上有一条长长的伤疤,看起来像是利刃所伤。 “你……”马步飞似乎又陷入了当年那一场大火。 “想起来了吗?还记得我叫什么吗?” 往事涌上心头,马步飞终于想起来了。 当时李建文下令让马步飞把守金贯街入口,以免大量民众涌入金贯街,反而容易影响人流疏散和灭火,这本来是好事,可是谁料李建文手下亲信却趁机抢掠财宝,灭火救人的事情反而抛到了脑后。 不过一会,街口涌满了人,他们都是从外面赶过来的,家都在金贯街。他们闹着要进去救家人孩子。 可是人太多了,马步飞只好是遵从命令,没有放一个人进去。 其中一个叫钱二贯的人叫得最凶,他甚至抢夺一个禁军士兵手里的佩刀,他瞪着眼睛喊道:“让我进去,我老娘还在里面!” 马步飞也抽出了佩刀,两人对峙开来。 “军令如山,我是听令行事。抢夺禁军兵器是重罪,我可以立刻拘捕你,赶快把刀放下。”马步飞说出了和今天差不多的话。 动了兵刃,众人都愣住了。 “娘啊,娘!”钱二贯也不上杀人,他看着眼前熊熊烈火,嘴里不停地喊着娘亲,怒吼一声砍向了马步飞。 他哪里能是马步飞的对手? 马步飞没有伤他要害,刀划伤了钱二贯的胳膊。 钱二贯抱着胳膊倒在地上,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吼声:“娘,我对不住你啊!” 钱二贯伤了之后,众人群情激奋,一股脑涌了进来。 眼看情势不可阻挡,马步飞立刻命令手下不要伤及无辜。 此时,金贯街已经被大火包围了。 马步飞,全想起来了。 事实上,这些事情他根本也没有敢忘。 “你是叫钱二贯……” “看来你还有点人性。拜你所赐,我受了伤,昏了两天两夜。之后,我又回到了金贯街,我找到了娘亲,你知道她在哪里嘛?她趴在门口,双手紧紧地扒着门槛,早就烧得认不出了。要是我早一点过去找她,或许她就不会这样……不会这样离开我……我不能想象她在最后那一刻,心里该是多么的绝望,让我这个做儿子的如何是好,我甚至觉得没脸再活在这个世上了。” 青面人说着说着,落泪了。 透着月光,可以看到他的脖子和左脸上也有一道伤疤,是烧伤。正因如此,所以用龙形的文身盖住了。 “我明白了,你之所以想约我在这里见面,也是想报仇吧。”马步飞的心中此时少了仇恨,更多了一丝悲凉。 “是的,我一定要让你尝尝火烧的滋味。其实,我无意要伤害你的妻子,这一切都要看火神想不想带走她。杀了你,杀了你的娘子,对于我来说,都没有意义。真正的惩罚,是来自火神。我要让你活着,感受来自火神的惩罚与痛苦。”钱二贯说道。 当然也不仅仅是马步飞,此外还有李建文,高俅,钱二贯一个都没有放过。 “你的目的达到了,可是我还是不能放过你。”马步飞又说。 “我的任务完成了,我本来也没想跑。”钱二贯笑了,月光之下,这笑声冷得发颤。 “你想做什么?”马步飞又问。 钱二贯这时从身后掏出了两把刀,其中一把扔在了马步飞的面前。 “拿起你的刀来,让我们像之前一样,做个了断吧。” 钱二贯拿起了刀,明晃晃的刀面在月色下透出寒意。 第146章 下套 “曾经,是我对不住你,如今,我更不想伤你。”地上是明晃晃的刀,可马步飞没有捡。 “你恐怕不一定能伤得了我。” 青面人话音刚落,便挥刀下去,刀刃破空的声音仿佛是一声响亮的笛子。 行家里手,听这破空的声音便知道对方耍刀的功力。 这钱二贯手上的功夫,令马步飞心中一颤,钱二贯确实不是当初的钱二贯了。 马步飞也捡起了刀,问道:“怎么比?”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等了这么多年,已经别无他想了。”钱二贯的眼神似乎便已经能够杀人。 马步飞的手抖了,他害怕,不过不是因为懦弱。要知道娘子还在卧病在床,他要是出了闪失,谁来照顾娘子? 钱二贯身手不凡,他不一定有胜算。 可是如果就此罢休,放跑了这个纵火犯,他就算是能过了心里的坎,上面知道了也不会有他的好果子吃。 硬着头皮,马步飞上前过招,两人来来回回,开始没有用全力,都在试探彼此的深浅。 这时,忽然听得外面有人唤他,又道:“马巡使,小心。” 这人正是真金。 真金在军营看到了飞镖上的留言,心里总不放心,于是一路跟了过来。 “马巡使,休要上了他的套。我看这人必然还有后手,不要与他纠缠。”真金连忙劝道。 钱二贯分明可以暗算马步飞,可是没有下手。要说他想逃跑吧,却也不跑,偏偏留下来与马步飞决斗,因此真金难免心里生疑。 “放心,我不能就此放了他。” 马步飞说完这话,之后又咬牙抬起刀来,不过这一刀是砍在了他自己的臂膀上。 这一刀,鲜血泊泊流出。 马步飞立刻疼得咬紧了牙关,又斩下衣服,三下五除二包扎在左臂之上。 “钱二贯,这一刀是我欠你的,现在还给你。接下来,我便不会再留情面了。”马步飞说道。 “你还算是一条汉子。” 钱二贯说完便出手了,两个人这次都是用尽全力,刀刃相撞,闪出火花。 数招之后,马步飞没有讨到便宜,两人几乎是势均力敌,钱二贯又笑了。 “马步飞,看来你就这点本事。” “马步飞,看来你是不是后来当习惯了李建文的狗腿子,不习惯拿刀了?要不要我给你找一块骨头过来?” “没用的窝囊费,自己的娘子照看不好。” 钱二贯开始躲闪,不再还击。不过他嘴里一直不停戏弄马步飞。 马步飞心里怒火中烧,拼命出招。 真金见了觉得有些不对,连忙道:“马巡使,他在故意激你,不要上当。” 听钱二贯提起娘子来,马步飞哪里还能冷静? 他双眼赤红,拼命出刀,快如疾风。 马步飞没有留意的是,钱二贯突然停止了躲闪。 此时,马步飞的刀已经深深刺入了钱二贯的身体里,钱二贯的嘴角流出了鲜血,不过他还在笑。 “马步飞,你果然还是个有种的,你要记得,我是死在了你的手里。”钱二贯笑道。 钱二贯的笑十分凄凉,让马步飞浑身发冷。 马步飞回过神来,双手似乎沾在了刀把上,双脚似乎是沾在了地上。 身为左军巡使,他杀过人。 可是偏偏这次让他有些无措,钱二贯是他的愧疚,也是他的仇人。 钱二贯又说道:“你看看,谁来了。” 马步飞回头看去,外面脚步声传来,黄判官带着人赶来了。 士兵们举着火把,照亮了四周。 他们起眼看见,马步飞的刀,捅进了钱二贯的身体里。 钱二贯连忙喊道:“是他……是马步飞,要灭口。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黄判官连忙喊道:“马步飞,住手!你们赶快把马步飞都拿下!” 士兵们随即拿下了马步飞,并且将钱二贯放倒在了地上。 “灭口……马步飞……灭口……是他指使我……”钱二贯说完这句话便咽气了。 其实,这才是钱二贯的目的。 马步飞的双手沾满了鲜血,这下他是怎么也洗不清了。 黄判官随即命令道:“你们把马步飞押往开封府,一刻也不要耽误。” 马步飞的眼睛猩红,胳膊因为流血也是血红,又道:“我不会跑的,我要回去看娘子。” 周围的士兵也停手了,没有人敢去看马步飞的眼睛。 黄判官也被马步飞吓坏了。 “好,好,你们放开马巡使……” 马步飞踉踉跄跄地往潜火军营走去。 黄判官也派人跟了上去,可是谁也不敢上前打扰。 第147章 他疯了 马步飞一步三晃,往前走着。 鲜血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流去,一滴又一滴。 真金不放心他,也一路跟着,要送他去一旁的药铺包扎,可是马步飞却拒绝了。 他现在似乎是不想讲话,也不想动脑,像一只只会行走的野兽,朝着军营,朝着娘子。 鲜血慢慢抽干他的力气,终于,马步飞倒在了街头。 真金立刻背着他去了药铺。 醒来的时候,马步飞身在军营。 “娘子,娘子……”他爬起身来,寻找娘子的下落。 真金呆呆地看着马步飞,许久没有回应。 “你们看着我做什么呢?我娘子呢?”马步飞惊慌失措地问道。 可真金还是没有说话,众人都没有说话,反而是默默落泪了。 “马巡使……你千万不要伤了身子……” 马步飞立刻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军营里乱撞,他已经不记得是怎么一路跑到了娘子的床前。 他握住了娘子的手,可是那双手此时已经冰冷。 娘子去世了。 他一遍一遍地呼喊着,不能相信娘子已经离开了,仿佛娘子是睡着了。 睡着的娘子面色苍白,十分安静。 真金说:“王娘子走的时候没有痛苦,她一直在喊你的名字,喊着喊着哭了,喊着喊着,又笑了,最后她是笑着离开的。” 王娘子的病情是在昨天夜里开始恶化的,身体忽冷忽热,人一直是昏迷不醒,开始呕吐,刚刚服了药,便又吐了出来。 笑姑娘一直在床前照顾,可是现在连药都喂不进了,她也是急得团团转,无可奈何。 别说药了,吃的东西也喂不进去。 王娘子说了一夜的梦话,身子越来越弱。 天要蒙蒙亮的时候,鸡叫了,王娘子却咽气了。 马步飞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他后悔,为什么娘子最后离开的时候,他都没有陪在娘子左右。 那么她走的时候,到底该有多么孤独啊。 娘子信佛,她会相信人还有下辈子。 本来,他可以握住娘子的手,对她说我们下辈子再见。不过马步飞连这一点责任都没有尽到,他感到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官人,不过,娘子却是天底下最好的娘子。 马步飞失去了所有,但他不知道该恨谁。可他又惹到了谁?他又做错了什么?上天竟要这样惩罚他? 他想不明白。 是的,他曾经欠钱二贯的,不过他已经付出了代价。难道真的如钱二贯所说,这一切都是火神的报应? 难道火神就非要夺走他娘子的性命? 此后的两天里,真金带着潜火军的人把王娘子下葬了,葬在了郊外。 马步飞没有去,他一直守在王娘子的床前,对娘子说话。 真金找人拉着他去外面透气,马步飞便在外面对着空气对着柱子说话,仿佛他娘子就在身边。 有人说,马步飞疯了。 真金心想,短短几天时间,马步飞家破人亡,要是你,你疯得更厉害。 这才没有人议论了。 可马步飞不吃东西,一天汤水不进,也不睡觉。 真金没有办法了,于是请来了汤大夫,汤大夫拿出了针,给马步飞扎了几针,马步飞这才睡着了。 趁着马步飞睡着,真金便悄悄喂一些面汤水进去。 不过,黄判官却不管他疯不疯。 他还是亲自来了,当面验证过后,又说:“谁知道他是不是装疯?” 随后,黄孝任带着马步飞去了开封府。 牢门一关,等着受审。 真金急了,问道:“受什么审?” 黄判官说道:“你没听纵火犯临死前怎么说的?这些都是马步飞指使的。马步飞现在有头号嫌疑。” “那是纵火犯凭空污蔑,他这是想让咱们内斗,你要是认真,就是真的上了他的当了。”真金辩解道。 “我奉劝你,少管闲事。有证据吗?我看你还有嫌疑呢?当时你不是也在现场,你不要着急,你不找我,我也得找你,你脱不了干系。”黄判官随后走了。 李真金毕竟是太子的潜火军中首领,黄判官不敢轻易抓他。 不过,果然没过几天,开封府里派人来传话,要李真金过去作证。 审案子的人,正是开封府知府,何栗。 第148章 受审 审案,要审什么? 首先是青面人纵火一案,其次是马步飞。 官府心急,急于安定民心,于是在青面人死后,便立刻放出公告,纵火案的贼首已经抓获,真金也早已经听说,因此这倒不难猜。 可是马步飞呢?马步飞的结果怎样,这个还未有定论。 尚未进得了开封府,真金便首先看到了李建文,他悄悄从后门进了一间茶坊,前后脚跟进去的还有黄判官。 审问在即,他们又生了什么坏心眼? 见此情形,真金立刻跟了上去,找了一处旁边的隔间坐下,悄悄听着。 李建文大概是十分生气,上来便对黄判官破口大骂道:“废物,怎么让马步飞率先查到了那个人,你说说看,到底知不知道纵火犯死前对马步飞说了什么?” 真金隔着一间房都能听到黄判官的慌张,他支支吾吾道:“是青面人主动去找的马步飞,这个我们实在没有预料?” “什么?你是说青面人主动去找了马步飞?” “对,我们接到消息之后,立刻出发了,抓住青面人的时候,他早就约好了马步飞在花梨巷见面,两个人至少见面聊了许久了。当时潜火军的李真金也在。” “窝囊废,马步飞好好审了没有?” “审过了,我什么招都用了,可是马步飞现在……” “有话就说!” “他现在好像是疯了……” “好像?到底是疯了没有?” “他现在是一问三不知,不吃不喝,让做啥做啥,十分听话……任凭怎么打骂,都没有用,至于纵火犯临死前跟他说了什么,一句也没有问出来。” “这就疯了?” “马步飞的娘子刚刚也去世了……” “噢……” “不过,话说回来,您觉得纵火犯到底会跟马步飞说什么?” “我怎么知道?” “我的意思是不如我们一不做二不休,这次彻底把他打翻。纵火犯临死前说这一切都是马步飞指使,这个大家都看到了。” 李建文沉吟道:“看来神仙也救不了他了。” “其实依我看,我怀疑纵火犯故意引出马步飞,引他决斗,用意也是想要嫁祸马步飞,只是现在纵火犯也死了,没有了证据。难道说马步飞或许真的跟那人有什么勾结?” “死了就死了,正好,既然纵火犯想要嫁祸,我们不如就顺水推舟。”李建文说道。 “原来您的意思是……我明白了。”黄孝任立刻听命。 李建文又交代说:“马步飞你要看好,疯了就是疯了,没疯就是没疯,以后我不想听到模棱两可的回答。” “是。”黄判官的冷汗都要流下来了,直到李建文起身离去,他才敢抬起头来。 两人的对话,真金都听到了,他心中怒火更是不打一处来。 现在审问还有没有开始,这些人反而开始算计上了。 若是如此,审问岂不是场面功夫?还有什么意义? 李真金随后去了开封府,等待上堂作证。 审案貌似十分顺利,这次的案子朝廷高度重视,因此特命开封府何栗主审,另有大理寺、枢密院、太子府的人陪审,大理寺派来的是一个司直,叫王传仁,不是什么大官,更像是来凑数的,枢密院的人正是李建文,李部童是代表太子府而来。 看这阵势,全场李建文的官职最高,似乎是他已经控制了全场。 马步飞站在那里,神情恍惚,看到真金也视而不见。 真金心里也在打鼓,难道马步飞真的疯了? 何栗问道:“李真金,你赶到时,马步飞正在做什么?有没有听到纵火犯钱二贯对马步飞说了什么?” 真金想了想,又说:“回知府,我赶到时,钱二贯扔给了马步飞一把刀,要跟马步飞较量,马巡使为了抓住钱二贯,便与他厮打起来,这才误伤了钱二贯。” “你说马步飞是误伤钱二贯?” “对。” “有什么证据?” “证据便是我亲眼所见,钱二贯一直出言辱骂马步飞,故意激怒他,马步飞这才误伤了钱二贯。” “也就是说,你认为,马步飞不是有意要杀钱二贯。” “对,钱二贯是故意算计马步飞,我猜他是心知自己无法逃脱,因此才故意激怒马步飞,企图陷害于他。” “你猜?猜不行,在这里说话,凡事要讲证据,对吧,何知府。”李建文这时插话道。 “有证据吗?”何栗又问。 真金一时有些语塞,又道:“没有。” “还有一个问题,据判官黄孝任和当天参与缉拿的士兵说,钱二贯在死前交代,说他做的一切都是马步飞指使,是否属实?” 真金这下急了,连忙道:“我说过了,这是钱二贯有意陷害。” “你只说是否属实。” “属实。”真金只好答道。 “好了,我的问题问完了,你还有什么话说。”何栗又说。 真金丝毫没有想走的意思,冲着马步飞喊道:“马巡使,你到底醒一醒,把真相说出来,你给我清醒起来!” 马步飞仿佛没有听见真金的话,依然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真金这时只好又说道:“我还有话说,我想起来了,钱二贯说要与马步飞做个了断,想来是与马步飞有仇,怎么可能与马步飞是同伙?” “做个了断?什么了断?”何栗又问。 “这个我不清楚。” 李建文这时又说:“既然不清楚,那我也可以说是他们是同伙,结果内部起了矛盾,因此自相残杀,是不是也可以说得通呢?” 听李建文这样颠倒是非,真金怒道:“你们若是一心团结起来想要把马步飞置于死地,不找我来做这个证人也罢,可是我既然来了,便要说出我想说的,以我对马步飞的了解,他不可能是同伙。开封府若是这样审案,这开封府不要也罢。” 此时,四周一片寂静。 何栗又道:“休要口出狂言,找你来作证,你便要好好配合,没有什么好说,开封府更不能受你的要挟!” 李部童见状,连忙解围道:“何知府切莫动怒,伤了身子就不好了。李真金,问你什么答什么便是,你要清楚你是来做什么的,你是来作证,不是来审案。” 其实李部童仅仅是来陪审,对于案子,他根本说不上话,决定更轮不着他来做,坐在那里,他同样是如坐针毡。 听了李部童的话,真金只好作罢。 这时何知府又问马步飞:“马步飞,你是钱二贯的同伙吗?” 马步飞又说:“是,是。” “你叫什么?”何知府又问。 “我叫钱二贯。”马步飞答道。 何知府叹了口气道:“好,钱二贯,那我问你,你做的这些,是不是马步飞指使。” “是,是。我恨马步飞,恨死了马步飞,都是他,都是因为他。”马步飞情绪突然开始激动起来。 何知府连忙命人控制住马步飞,让他冷静下来。 三言两语问下去,马步飞的回答简直是驴唇不对马嘴。 这个案子是审不下去了。 何栗心里也不愿相信马步飞是纵火犯的同伙,可是看他现在这副样子,何栗也无可奈何。 长叹一声,何栗又说道:“我们午后再审!” 第149章 扳指 午后,案子继续审。 真金留下来旁听结果,不过他已经不抱希望了。 显然,审案的结果他们私下里已经商量过了,李建文遍布横肉的脸上分明是带着一丝得意的笑容。 其实李建文本来是也是纵火案的受害者,按理应该回避 真金看了,心里更气。 何栗又问话了几个当天参与缉拿的士兵,除此之外,还有几个失火事主家的受害人。 刘四腿,钱二贯,案子目前抓获的纵火犯已经全部死了,现在成了无头案,朝廷又急着要结案要个结果,给民间和受害人一个交代。 无论如何,今天,案子势必要有个结果了。 何栗最后宣布了判决,先是纵火案,因为纵火犯钱二贯、刘四腿已死,又没家人在世,开封府会将凶犯的处理结果公之于众,以安定民心,尸身送郊外化人场火化,既然纵火,那便火烧。至于失火的人家,官府会给予一定的补偿。 其次是马步飞,何栗以为要是硬说马步飞是同伙,又没有实证。可是马步飞因为过失冲动私刑人犯,难逃追责。鉴于马步飞已经疯疯癫癫,最终判杖责四十,革职回家。 这一个判决,倒是也不算置马步飞于死地,也顾及了李建文的意见。 李部童虽然说不上话,可看得明白,在均衡各方面意见上,何栗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了,尽量给马步飞一个公正的结果。 判完之后,李真金又道:“难道这就结束了?我希望大家不要忘了,案子现在还没有破,谁知道纵火犯还有没有其他的同伙?再者说了,此前钱二贯至少偷偷存了有二十几桶猛火油,按照后来的纵火案来看,也不过用下十桶,剩下的猛火油还没有找到,十几桶猛火油,这可是极大的安全隐患。” 李真金的话掷地有声,李建文又道:“谁说案子不查了?当然要继续查。” 这时何栗又说道:“接下来,开封府会同大理寺以及潜火军,协同查案,开封府这边由黄孝任负责,一定查出剩余猛火油的下落。” 何知府言毕,真金也无话可说了。 之后,众人各自回去了。 至于剩下的猛火油怎么查,众人一时也没有头绪,各自回去想法子了。 之后,真金悄悄去化人场查看了钱二贯的尸体,发现了钱二贯的手上有一个扳指。 真金看着奇怪,可是并没有人在意。 于是真金悄悄拿了下来,之后,他拿着扳指去给张择端看,张择端见了道:“这是女真族人喜欢的首饰。” 这扳指是骨制的,扳指本来是用于骑射,戴在手上保护手指和减少拉弓时的冲击,后来,扳指逐渐演变为一种身份和地位的象征?,不仅仅是用于骑射。 因此北宋人带扳指往往注重美观,这里的扳指多用玉石制成,而金国女真人戴扳指主要还是用于实用,因此一般人的扳指多是骨制。 “莫非这个人是女真人?”真金问道。 “那倒也不一定,官府不是也说了,有人认出了这人,以前他是金贯街人,后来失踪了,不过不能排除,他很有可能和女真人有什么关联。” 这件事情,让真金十分警觉。 前不久,坊间还有传闻,女真人密谋入侵,又有传闻汴梁城里抓住了金国的间谍。 这下案子仿佛有些扑朔迷离了。 难道这个钱二贯真的和金国有什么联系?甚至说,他真正的幕后主使是金国女真间谍? 这不免让人倒吸一口凉气。 张择端说道:“这件事情非同小可,一定要及时调查。” 随后,李真金便将这线索同步给了黄判官,黄判官有些不以为意,道:“你说的有些道理,不过一枚扳指,是不是未免有些小题大做,说明不了什么他一定是和金人有什么联系吧。” “所以说,我们才要查。” “你说的我知道了,明白,查,我一定要查。”黄判官又道。 真金碰了壁,心里犟劲起来了,既然你不以为然,我便自己查。真金心知,猛火油的事情不小,现在查不出,后面隐患更大。 另外,他尚且还有些不放心马步飞。 案子审完第二天,马步飞便从开封府大牢放了出来。 真金听说,马步飞又回到了老家,他自己用旧木头和茅草随便打了个棚子,住在了废墟之上。 这棚子不结实,风一吹,恨不得跟着摇晃。 真金随即来到了花梨巷,马步飞浑身褴褛,拿着一个破口的饭碗,正往嘴里胡乱塞东西吃。 真金跟他说话,他也是只顾着躲,还以为真金是要抢他的饭碗,一心护食。 邻里们都看到了这些,纷纷对真金说:“这个人完了,疯疯癫癫,吃剩下的,我们见他可怜,就给他送一些吃的东西,不过他恐怕是没了魂了。” 真金怒了,一把摔了马步飞的饭碗,对他说道:“马巡使,你真傻了吗?你醒一醒,我找到了新的线索,有理由怀疑钱二贯可能和金国人有关系,你可不要忘了,还有十几桶猛火油的下落,我们还没有找到。” 马步飞听了这话,全无反应。 他的眼睛盯着碎掉的饭碗,开始趴在地上捡东西吃,像一只落魄的饿狗。 “什么马巡使啊,现在是狗吃屎了。” “哦,掉毛的凤凰不如鸡啊,真是笑话。” 众人见了,纷纷议论起来。 马步飞吃得很香,吃得忘我,石头渣子泥土甚至都一齐往嘴里塞。 真金看着,着实痛心。 第150章 我一定会查下去 马步飞每天白天便是吃了睡,睡了吃,偶尔去河里洗澡。穿梭在花梨巷,他很快和附近的叫花子们混到了一起,一起去抢酒楼脚店的剩饭。 今天,他却碰见了一个熟人。 刚抢到手里半块面饼,只顾跑着回家,他不小心撞到一个人。 正是张小凤。 张小凤看着他这副样子,面无表情,但是却浑身颤抖。 马步飞一句话没说,抬腿便跑回了花梨巷。 马步飞疯了,这个消息很快传遍了全城。 昔日的左军巡使,名震汴梁的人物,如今成了疯子,天天和野狗抢饭吃。 这话传得越离谱,大家越爱听,也越传越远。 当然,张小凤也听到了。 种种说法,有的太过离奇。他不愿意信,于是亲自来了一趟。 花梨巷的破棚子里,马步飞正狼吞虎咽。 许久,张小凤一直没有开口。他特地又去买了一只鸡,一坛酒,放在了他的面前。 马步飞见了烧鸡便吃,见了酒便喝。 “他们都说你疯了,我不信。”张小凤说道。 马步飞还是只顾着吃。 “好吃,好吃。全是我的。” “我听说那个人纵火犯是金贯街人,他是不是为了当年的事情来的。”张小凤问道。 马步飞喃喃道:“金贯街,金贯街。” “这么多年,我怨你。我怨所有人,可是到头来,我更怨我自己。我不想回忆起那场大火,但是每夜都会想起。一场大火,我家破人亡。可是没想到,如今你也是这样,没了房子,没了家人,甚至你连自己都弄丢了。我还是怨你,可是已经怨不起来了。我来,是想问问你,纵火犯是不是因为当年金贯街的事情想要报复你,当年的事情我一直想不通,我总觉得背后还有隐情。你有没有想过,当年李建文派人死守金贯街,导致延误救火,死伤百姓无数,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他难道就是为了趁火打劫,他贪财,但我觉得不至于贪到这个程度,想要钱,他大可以叫来那些当铺的商户,让他们乖乖从兜里掏出来,犯得着趁火打劫。” 张小凤叹口气,望向马步飞,他此时眼睛里已经少了恨意,多了同情。 之后他继续说:“当时一片大乱,抢来的财宝,大多都被士兵私藏了,估计也落不到他李建文的手里多少,这一点,估计他也清楚。我说这么多,是想问问你,你到底还知道些什么?李建文当年在金贯街还做了些什么?” 面对张小凤的质问,马步飞当作了耳旁风吹过。 看着马步飞这副样子,往事又浮现在张小凤的眼前,昔日的汉子怎么成了这样?张小凤的眼眶竟然慢慢湿润了。 “难道你真的疯了吗?其实,我早原谅你了,不过我心里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只要我还活着,势必要和他李建文斗到底。你要是知道什么,我希望你能告诉我。我早就没了家,你也没了家,我们都是孤身一人了。要说我在这世上,还有亲人,那么只剩下你了。” 张小凤越说越动情,眼泪从脸庞划过,他悄悄擦去。 马步飞的双手颤抖着,停下了疯言疯语,望向张小凤,马步飞的眼眶也红了。 张小凤注意到了这一细节,他紧紧抓住马步飞,说道:“你没疯,对不对?我就知道你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倒的人。” 马步飞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会继续查下去。” 马步飞小声说。 张小凤愣住了,马步飞又说着疯言疯语离开了。 “随时叫我。”张小凤给出了他的承诺,虽然简短,但张小凤从来都是这样,他说到做到。 是的,马步飞是装疯。 本来他真的疯了,他绝望到看不到一丝光亮。 娘子离开了,他就被黄判官先行押进了大牢,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偌大的牢房,同样看不见一丝光亮。 他想要了结自己的生命,一头撞向黑暗,头狠狠地砸在了墙壁上。 可他没有死,黄孝任找大夫为他包扎,给他喂药,唤醒了他。 想死死不成,想活没有办法痛快地活。 黄孝任希望看到他这样,因为这样可以击溃他的意志。 黄孝任来找过马步飞几次,试图逼问出,钱二贯临死前都跟他说了些什么? 马步飞开始是不说话。 黄判官没辙了,开始动刑。 刑具太过明显,容易让人看出来。 黄孝任找人往马步飞的嘴里灌醋,马步飞吐得不省人事。 可马步飞还是不说。 黄孝任又找人喂他喝油,马步飞开始拉肚子,拉得昏天黑地,整个人虚脱在地上,嘴唇干得发白。 马步飞仍然不说话。 黄孝任这下彻底是没辙了。 其实马步飞心里有底了,黄孝任是李建文代替来的。 恐怕李建文早就知道,纵火事件是冲着他来的。 李建文在害怕些什么? 当年他到底又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马步飞偏偏不开口,只要不开口,李建文就会心存畏惧。 于是马步飞开始装疯卖傻,他心里明白,只有装疯才能活着出去,要不然李建文势必会置他于死地。 他现在不想死了,他要活着。 身处黑暗,但活下去,才能看到光亮。 马步飞捧着饭碗,大口吃着残羹剩饭,之后在河边洗了把脸。 水中印出他的样子,乱蓬蓬的头发,脏兮兮的面孔,唯独那双眼睛是干净的,干净得发亮。 “我一定会查下去。” 马步飞说道。 第151章 排查 寻找猛火油的下落,可是没有任何线索,该怎么找? 黄孝任为表勤恳,采用了最笨的办法,全城搜索。 他划定了一个范围,几处起火的地方连起来,围绕这几个点子画一个圆,圆里所有的地方都要搜查。 这个圆并不小,几乎涵盖了整个城南右厢的一多半的地界。 李建文另外调动了一队禁军协助,再加上开封府的官兵,这些人马黄孝任全都布置了下去,每日搜索,目前还没有进展。 这种办法是最笨的办法,而且容易扰民,一般来说只能用一次。 可黄孝任实在也是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真金想了想,既然黄孝任已经在搜了,那么他就要另辟蹊径。 猛火油后来既然是通过水车运送的,真金一直觉得,或许猛火油的藏匿地是不是也跟送水或者水行有关。 水行是真金的老本行,他一直觉得这里面可能有猫腻。 因此,他先去找到了纵火犯刘四腿的水车,水车现在还停在开封府内,因为纵火犯的道具之一。 不过,现在纵火犯已死,开封府的差人正准备把水车处理了,幸好真金及时拦住了。 真金细看了半天,果然发现这水车有些不对。 看上去水车便是又大又厚,真金撬开水车的板子,发现这水车上下竟有两层。 明面上的一层是装水的,暗层小一些,是用来存放猛火油。 两层之间用好木料隔开,丝毫不会渗透。 真金十分惊讶,他之前一心要找到凶手,竟然忽略了水车这项重要的道具。 真金叫来冯员外细细分析了一下,冯员外对这类机关向来很有研究。 他看了之后,竟也忍不住夸赞道:“设计精巧,果然是巧思,实在是厉害。” 真金无奈道:“冯员外啊,你先不要着急长纵火犯的志气,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你知道阴阳壶吧,又叫鸳鸯壶。壶内有左右两体,一明一暗,可以分装不同的液体,所以也叫两心壶。壶把上往往有机关,机关不动,流出的便是明面上的液体,机关按下,流出的便是暗层的液体。这种壶有人用来下毒,有人用来劝酒,总之这水车的机关原理和这壶差不多。水车前面的绳子便是机关,机关打开,水车流出的便是猛火油。高,实在是高。” 冯员外见了机关,有些忘我,连连赞叹。 “这么说,这伙纵火犯还真不是一般人,可惜了,有这本事做什么不好。”真金长叹一口气道。 冯员外又道:“是啊,可惜啊。” 真金想了想,决定从水车查起。他决定采取走访调查的办法,去四处的水行寻找类似的水车。 其一,打听有没有人见过这辆水车,或者是在哪里见过?因为这辆水车比较大,而且前端有绳索机关,应该还比较显眼。这样一来,或许能摸索出藏匿猛火油的地点。 其二,真金准备找一找现在的水行里还有没有类似的水车,真金想,他们计划既然如此周密,想必不会只准备这样一辆水车,保不齐还有一个备选,这样才能确保纵火万无一失。水车那么大的东西,毕竟还不是不好藏。 确定了办法,真金命令下去,抽调了部分潜火军的人开始四处走访。 可是两天下来,大家也没有找到线索。 这时,真金遇到了张小凤。 张小凤带给了他一个消息:去找马步飞吧,他不是那么容易疯的人。 真金恍然大悟,连忙亲自去了花梨巷。 不过,原来的破棚子里,此时竟没有人。 到了天色将暗时,马步飞才回来,他手里照旧捧着一个破碗,叮叮当当地敲响着。 真金对马步飞说:“我有了新的线索,水车,水车有问题。” 马步飞没有回话,引着真金来到了河边,直到四周无人,这才回过头来,他的眼神突然变了,异常冷静与镇定,丝毫不见疯样。 “水车分为阴阳两层,是也不是?”马步飞问道。 真金一愣,又笑了:“你果然没疯!” “你说的线索,我都听进去了,钱二贯的行为是不是金人指使,这个还难说,不过不能大意,猛火油的下落,一定要查。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个线索要跟你说,但是你不能跟任何人说。我现在没有人可以相信了。” “什么线索?” 马步飞随后把当年汴梁大火的事情说了出来,其中还包括他对于李建文的怀疑。 真金听了之后,心头一震,又问:“那李建文到底想要隐瞒什么?” “这正是我要查的。我替他挨了这么多年的骂,再也不会替他挨骂了,我一定要查清楚。” “这件事情还有谁知道?” “张小凤,不过,我相信他。”马步飞又补充道。 “小凤哥肯定不会外传。马巡使,若是你不嫌弃,我叫你一声大哥。步飞哥,你现在落魄至今,不如去我们潜火军,有我一份吃喝,便少不了你的,整日里住在这地方,风餐露宿,不是长久之计。”真金又说。 “不行,我还得住在这里,不能打草惊蛇,万一李建文知道我没疯,事情就暴露了。记着,我还是个疯子,一直都会是个疯子。” 真金听了,心里又生佩服。 “步飞哥,难为你了,我实在是佩服。” “我倒没那么伟大,我是为了自己。” “我会跟你一起查,其实整件事情还有一个疑点,这两天一直在查。” “什么疑点?” “我怀疑当年的汴梁大火中,有人故意纵火。不过这些还仅仅是我的猜测。”马步飞说完,重重叹了口气。 故意纵火? 这让真金瞠目结舌。 第152章 老糊涂 其实马步飞最近一直在查。 白天负责装疯,晚上则暗中调查。 整件纵火案里还有一个疑点,马步飞一直没有想通。 如果说钱二贯是为了报仇,那么纵火烧掉李建文、高俅和他马步飞的家皆是合情合理,因为他们都和当年金贯街的事情有关。 可是明义坊第一次起火的那户人家呢? 那户人家的老家主姓刘,记得人还有些老糊涂,早年开铺子,如今年纪大了便赋闲在家,街坊都称他刘员外。 刘员外家院子里的火是从神祠烧起来的,太上老君神像引发了火灾,刘员外一直声称是太上老君显灵,整得神神秘秘,马步飞印象很深。 按照报复的思路推断,难道刘员外和钱二贯的事情有什么过节?又或者他和当年金贯街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马步飞由此展开了调查。 说到此处,真金又插话道:“我想起来了,前日里开封府审案时,何知府还考虑过要不要把刘员外的案子并案处理,不过当时刘员外一直糊里糊涂,声称肯定是太上老君显灵惩罚他,之后李建文又说了一句,子不语怪力乱神,不要扯什么显灵,我看就是意外。最后,这起案子便没有并案,而是定成为了意外。现在想来,确实有些可疑。” “对,钱二贯这人行事果断毒辣,而且小心谨慎,绝对不会随意行事,多放一次火就多一次风险,这么简单的道理他能不明白?他既然下手,便说明这个刘员外必然不是那么简单。” 马步飞说完他的分析,真金赞同地点了点头。 “于是之后,我一直在偷偷调查刘员外……”马步飞又接着讲了下去。 那天之后,一个疯子开始游走在明义坊,刘员外家附近,这个疯子便是马步飞。 疯子四处窜着讨饭吃,没有人留意。 不过一两天的功夫,大家便习惯了,也认不出这疯子是谁。 刘员外每天午后,便会在院门口晒太阳,他虽然是糊涂,可是这个习惯雷打不动。 马步飞也在院前席地躺着睡大觉,两个人默默相伴,刘员外也不赶他,偶尔还会叫来家仆给他送些吃食和水。 很快马步飞便摸清了这家人的作息规律和院内格局,趁着月黑风高时,他悄悄潜入了刘员外的卧房,趁着刘员外安睡,他四处翻找,不过并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刘员外睡得迷迷糊糊,翻了个身,这时正好能够看到刘员外的臂膀之上,竟然有一个刺青,正是三个字:护城军。 在汴梁,这是一支厢军部队的军号,负责筑城修桥。 马步飞记得这支部队。 在大宋,禁军士兵以及军官往往待遇较好,一般都没有文身的习惯,要文身也是在隐秘处,如耳后等。 可是厢兵部队不一样,厢兵主要是戍守边境和各州的军队,他们其中往往有很多罪犯和饥民,战斗力低,同时因为他们经常需要换防,逃亡较多,所以厢军都要刺字文身用以标记,而且一般士兵都是刺在面部。 看来,刘员外曾经做过厢军,而且它的文身在胳膊上,并不十分显眼,这足以说明,他很有可能是职位不低的军官。 第二天,马步飞向街坊们打听刘员外,谁知邻里都不知道刘员外曾经在军队任职,刘员外对外自称,他是做了一辈子生意。 这一点又让马步飞感到十分可疑。 其实护城军跟当年金贯街的事情有着重要干系。 护城军也参加了当年汴梁大火的救火工作,灭火之后,整个城南左厢烧得最严重,其中以建业坊为最。 整个建业坊只剩下了一座院子,那便是高俅的宅院,其余地方全部都烧得一干二净,金贯街也再也看不到了。 灭火不力,事后便要追责。 建业坊的救火工作是李建文来负责,这个锅李建文不能背,李建文的手下的禁军更不能背。 于是这个锅落在了护城军的头上,护城军当时的主要任务是负责在外围疏散群众,推倒风吹一侧的民房,避免大火顺着风势不停烧下去。 可当时情况是,火势太大,感觉像是从四面八方烧过来的,根本没有办法防守。 护城军的一个营甚至被大火团团包围,后来整个护城军死伤四百多人。护城军也是这场大火最大的受害者之一。 然而,天降大锅,不背不行。 因此事后,护城军全体军官都被处理了,上到都指挥使,下到小都头,流放的流放,处死的处死。按说,现在已经一个人不剩了。 这个刘员外难道是漏网之鱼?其中到底又有何隐情? 马步飞一时想不通,便去请教了一位旧友。 第153章 装糊涂 这位旧友,不是别人,正是张小凤。 两人之间的关系,貌似开始没有那么紧张了。 马步飞愿意来找他,张小凤心里颇为乐意。听马步飞说完这件事情,张小凤突然想起来一件旧事。 当年汴梁大火中,其实张小凤亲眼看到过一个人在火场里纵火。 “纵火?你可当真?” “我跟你说过,不过当时你并不信我。”张小凤叹道。 听了这话,马步飞有些惭愧,又道:“是,我好像确实听你说过。” 当年大火之后,张小凤因为违抗军令,被打成了有罪之人,踢出了禁军。因此他看到有人纵火的事情,只能告诉马步飞,要不然根本没有人听他一个有罪之人的话。 不过,马步飞同样人微言轻,没有证据,就算是他禀报上级也是空口无凭。 “我记得,你当时说,纵火的那个人正是护城军指挥使王仁乙?”马步飞问道。 “对,正是此人。我们的家都在金贯街,当年我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张小凤答道。 “火灭之后,护城军的军官全都被革职了,我曾经向李建文禀报过这件事,不过他说,他们灭火不力,一个个都难逃其咎,估计都要处死,至于你说的纵火不纵火,已经不重要了。我这才没有深究下去。” “没关系,我们两个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并不怨你。你可知道,当年火势扩散为何如此之快?我怀疑军中有人纵火。”张小凤又接着讲出了他当年所见。 当年,张小凤一心为救家人,临阵撂了挑子。 当时他领到的命令和马步飞是一样的,负责把守在金贯街的另外一个入口,维持秩序,不放任何人过去,金贯街横穿整个建业坊,是最大的街道。 可是火势不减,李建文手下的其他人马迟迟没有救人,反倒是乱成一团,一心抢夺钱财。 张小凤气不过,随即命令手下道:“现在大火正烧着,我知道你们都担心家人的安危,我也一样。我们眼睁睁在这里看着火烧下去,还不如去救人,去灭火。现在有一个算一个,你们要是想走的,现在就可以走,这是我的命令,责任全都由我担着。” 于是张小凤放下了手头的军队,跑回了家里。 路上,他看到了这辈子都难以忘怀的人间惨剧。 士兵们本来应该是去帮百姓们搬走家当,逃离现场,可是却在趁机抢掠沿街当铺与店家财产。 每一个小巷子里都传来哭喊声,百姓们慌忙逃离,人撞倒了人,孩子不见了爹娘,爹娘走失了儿女,到处是离散,遍地是哭嚎。 然而就在这时,他看见了一个厢兵军官带着人跑进了一条小巷子里,他们的手里拿着发烛,沿着巷子撒上黑火药,一路引燃了过去。 张小凤认得那人,那个军官正是,护城军指挥使王仁乙。 张小凤正待上前阻止,那伙人已经逃窜了,一时间整个巷子都烧了起来,张小凤根本无法阻止火焰燃烧,只好逃离了现场。 之后,他回到家中,他的家也已经烧成了火海。 张小凤不愿意回忆起这段伤痛的经历,每每回忆起来,声音都抑制不住地颤抖。 张小凤的眼眶红了,他对马步飞说道:“我要见一见那个老丈。” 马步飞照旧是扮作疯子,引着张小凤来到了刘员外的家里。 张小凤远远看到正在晒暖的刘员外,当下愣住了。 是他,没有错。 哪怕他已经改名换姓,哪怕他已经老态龙钟。 张小凤依然可以认出他来,他的眼角有一颗黑痣,十分显眼。 除了他胳膊上有护城军的文身之外,他右脚的指头少了两个,是当年修城墙的时候被石头砸的。 张小凤立时走上前去,脱下了刘员外右脚的鞋子,果然看见右脚上少了两个指头。 “是你,王仁乙。”张小凤说道。 老丈眼神恍惚,喊道:“你做什么?你是谁?我的鞋子,还我的鞋子。” 张小凤把鞋子一扔,又问道:“你还认识我吗?禁军,张小凤。” 刘员外仔细地趴在张小凤脸上看了看,又道:“孩儿啊,是你啊,你可回来了,想死爹爹了,来,我们回家。” “老家伙,我告诉你,不要跟我装糊涂,你骗不了我。”张小凤恶狠狠地道,说完之后一手提起了刘员外,他憋得满脸通红。 这时刘员外连忙开始撒泼,大喊道:“打人啦,救命啊,打人啦。” 见此情形,马步飞立刻又上前道:“老丈,我是装疯,你也是装疯吧。这两天咱们一直作伴,你认出我了没,别忘了,太上老君起火了,我还来你家查过案子。” “大郎二郎,我害怕,你们什么时候回家啊,救我啊。”刘员外叫道。 听见动静,院内来了家仆,喊道:“你们做什么?光天化日,我要报官了。” 未免事情闹大,张小凤这才撒手。 此时陆陆续续开始有街坊来围观了,家仆便愈发有理,又道:“众位评评理,你们看这两个泼皮,竟然欺负一个老丈。况且这疯子,我们家平日里还给他送些饭食,现在看,还不如喂了狗。” 街坊们纷纷开始指指点点,议论起来。 马步飞灵机一动,一把扯开了刘员外的袖子,上面露出了文身。 “街坊们,你们看看这是什么?我们刘员外曾经可是堂堂的厢军指挥使啊,我们哪里敢欺负他,我们是来拜访老前辈来了。” 家仆明显心虚,立刻慌了,遮住了刘员外的文身。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家仆小声道。 第154章 救火军本是纵火人 马步飞这一招奏效了。 刘员外的家仆慌了,他很害怕别人得知刘员外曾经是厢军军官,赶紧疏散了围观的街坊。 “误会,街坊们,原来是个误会,大家散了吧。” 家仆随后带着马步飞和张小凤入了院内,请两人坐下,又倒了茶水,态度倒是十分诚恳。 家仆看上去比刘员外小不了多少,胡须已然开始发白。 “两位官人,请坐下吧。我想二位也是军旅中人,我们家主,年轻时是曾在军中,不过那都是陈年往事了,更不是什么王仁乙,也不认识什么王仁乙,两位官人请喝了这杯茶,便自去吧。” 马步飞也不客气,一口气饮了茶,又对刘员外道:“你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时,金贯街冲天的火,我们都经历过,我们不是冲你来的,但是要请你说句实话。纵火犯藏下的猛火油至今还没有着落,难道你想看着汴梁城再次成为火海吗?” 这番话动情且有理,糊涂的老家主此时愣了一下,眼神似乎又泛出了一丝清醒的神光。 马步飞心里期待着他终于会开口。然而这时,老家主此时却咳了起来,继而哇地吐出了一口鲜血,令人猝不及防。 “家主!”家仆喊道。 这个刘员外是中毒了,躺在床上不过一个时辰,嘴唇便开始发黑。 张小凤立刻请来了汤大夫,汤大夫诊断之后,摇了摇头,说道:“这个毒我不清楚是什么,看来十分罕见,恐怕时日不多了,一口气罢了。” 家仆立刻慌了,祈求道:“无论如何,还请你救救我们家主啊。” “求我没有用,求太上老君保佑吧。”汤大夫叹了口气。 家仆对老家主的感情是真的,说话间眼泪便流了出来。 这个家里,家主子女都不在,家主与家仆两人是相依为命,感情非同一般。 刘员外躺在病床上,喃喃道:“大郎,二郎,大郎……” “家主,大郎在外地做生意呢,二郎现在徐州带兵,他们不日就回来了,马上就回来了。”家仆声泪俱下。 之后家仆又对马步飞说道:“你们能救我家主的命吗?” “我们没有这个本事,这下可能真的得找太上老君保佑了。”马步飞又道。 这时老家主看向了马步飞,缓缓道:“我是王仁乙,我早就知道这一天终于会来的。” 他果然还是王仁乙,果然还是承认了。 王仁乙看了一眼家仆,又道:“没有人能救我了,他们早就下了毒,我年纪大了,体力不支,这毒应该是没得解了。记得他们送来的那坛酒吧,我现在才明白,喝完了一坛,时候差不多也要到了。” 此时的王仁乙,一点糊涂样子都没有。 “他们?他们是谁?”马步飞忙问。 “你们能找到这里来,还不知道我说的他们是谁?张小凤,我记得你,没错,当年金贯街的火是我放的,这里面的事情太复杂,我也不是全部了解,有些我能说,有些我说了也没有用,还有一些我带到地狱里也不能说,要不然立时就会天下大乱了。”老家主又道,他现在身体虚弱,说话很慢。 俗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王仁乙说出了当年的事。年近五十,当年的王仁乙才是一个厢军指挥使,不算是什么大官,厢军本身便不被看重,这一切还都是因为李建文的提携。 所以,他帮着李建文做过不少事,也包括放火。 他接到的命令是,一旦看见建业坊起火,便趁机放火烧掉金贯街槐花巷,火不怕大,一定要烧个干净。 王仁乙曾经有过犹豫,可是王仁乙的两个儿子都在李建文手下,李建文对他说,如果他不老老实实照做,他的两个儿子之后就会被派往徐州剿匪,沙场无情,恐怕再也没有机会回来了。 为了保全儿子,王仁乙放了火。 他没想到的是,儿子出事了。大郎因为参与救火,消失在了茫茫火海,连尸骨也寻不见了,二郎也受了伤。 王仁乙从那之后,便得了失心疯。 事后,李建文把灭火失利的责任推到了护城军身上,指挥使及以上军官全部处死。看到疯疯癫癫的王仁乙,李建文觉得十分可怜,又念在他两个儿子也都去世了,于是放过了他。 王仁乙侥幸留了这一条命,不过从那开始也半疯半傻地过了一辈子。 他和马步飞一样,开始是真疯,后来他是装疯。 因为他的二儿子还在李建文手下,装疯才能让李建文不再想起他,也不会想起他的二郎。 前段时间,太上老君起火,王仁乙立刻便猜想,是不是报应来了。 后来,钱二贯曾经来找过他。 王仁乙最后告诉了钱二贯,他是按照李建文的指示放火的。 再到后来,李建文又找到了他。李建文派人带来了一些礼品,还有一坛酒。 他便猜想,是不是李建文再也不能留他了。 果然,酒里有毒。 说到最后,王仁乙又说道:“到这一步,都是我的报应。” “这的确是你的报应,你家人的命是命,难道那么多百姓们的命,都不是命?他们就没有家人?不过在你死之前,我希望你能帮我们一把。”张小凤又道。 “我都是快要死的人了,你们还有什么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 马步飞这时问道:“李建文为什么要派你去放火?他是想烧掉什么?” 王仁乙咳了两声,又道:“这个我知道一些,不过都没有证据,多半是我的猜测。其实就算是我知道,我也不会说,这就是我刚才说的,有些事我带到地狱都不会说出来,说出来,立时会天下大乱,我不知道是对还是错。” “这么说你还是好人了?你是纵火犯!”听了这话,马步飞十分生气。 “我不是好人,不是个好人……” 王仁乙说完之后,开始咳了起来。 马步飞又问:“钱二贯还跟你说了什么?他为什么没有要置你于死地?” “我这副样子,半截入土了,他可能是觉得不值得他动手了吧……他对我说过一句话,你该死,不过最终你死不死,还是火神说了算吧……” 是了,这是钱二贯说过的话。 马步飞还想再追问些什么,没想到王仁乙说完这话,竟然咳着咳着咽气了。 家仆哭喊着扑在了床前,马步飞也不免叹了一口气。 虽然查到了李建文指使王仁乙纵火的事情,可是证人却当场去世了,而且王仁乙好像还隐瞒了背后更大的缘由。 这让马步飞心里不免心烦意乱。更何况猛火油的下落如何?目前还没有新的头绪。 第155章 水行 不过,从王仁乙家里出来。 马步飞又发现了新的线索,他断定,猛火油肯定是在明义坊。 这两天来,他一直在暗查。 如今真金来找他,马步飞正好把最近他的调查全部都说了。 真金听了半晌,越听越气,怒道:“李建文这个禽兽,简直是衣冠禽兽,若是当年的火真是他指使人做到,我倾尽一生,都不会放过他。” 要知道,真金的爹李牢心是民间打火队首领,李牢心是死于当年的汴梁大火。 其实至今,当年汴梁大火的起火原因也是众说纷纭,有说是纵火,有说是货栈失火,最终扩散。 总之火势从建业坊烧起,一连最后波及了十几个坊。 堪称是人间灾难。 火灭之后,朝廷也展开了调查,最后的定论是,建业坊一家油库意外起火,波及了整个建业坊,加上建业坊护城军灭火不力,由此火势才从建业坊蔓延开来,扩散到了城南右厢其他地方。 这个说法,同样有些议论。之后,死难百姓官兵一体抚恤,事后大家也才慢慢淡忘了这件事。 “李建文身上背着滔天的罪孽,只是现在没有证据。”马步飞叹道。 怒气平息之后,真金又问马步飞道:“步飞哥,你到底是发现什么线索?” 马步飞这才说道:“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钱二贯等人同样要报复王仁乙,可是唯独这一家,他们没有用猛火油,偏偏是费力地搞出了什么太上老君起火的把戏?” “这一点确实可疑。”真金凝眉苦思。 “那几日我在王仁乙家中附近转悠,发现了一件事,他们院子后面有一口水井,周围的街坊全在这口水井取水,我喝过里面的水,十分甘甜可口。在汴梁这样的水井不多,因此他们周边的百姓家往往都没有买水的,全是去井里打水。” “我明白了,纵火犯一直都是通过水车来装载猛火油,毕竟猛火油这种东西,光明正大地在街上运送,肯定会立刻被人发现。但是王仁乙家里从来不要水,因此他们找不到用猛火油作案的契机。”真金一气儿说道。 “是了。因此,我分析,猛火油的下落,还是要从水车查起。水车来往不会令人起疑的地方,最有可能是猛火油的下落。” “或许,现在躲在暗处的同伙,还有可能利用这些猛火油纵火。” “对,所以刻不容缓。” “那你觉得,这些纵火犯的下一个目标还会是哪里呢?”真金又问。 马步飞想了想道:“我没有头绪,当年金贯街的事情,到底有多少人牵连其中,我也不清楚。” “依我看,这伙纵火犯不简单,除了精于计谋,还有一点让我十分惊讶。钱二贯虽说是要报复,但他们似乎并没有执意要烧死报复对象,这不是一般的常人常情,好像他们是信奉火神,相信火神会带来公正。” “你是说他们更像是一个教派?”马步飞又问。 “对,没错。所以,他们这伙人,并不能以常理度之。”真金又道。 “我认同。” 现在黄判官正在带着人全城排查猛火油的下落,至今还没有线索。 真金最后对马步飞说:“我会带着潜火军的人开始追查,就从水车查起,放心。” 真金要查,但是需要人手。 回到潜火军之后,真金重新进行了铺排,仅留下张择端负责值守军营,其余人全都撒了出去,顺着水行,查找水车,之后再寻找猛火油可能的藏匿处。范围从明义坊开始,之后逐渐扩大。 不过现在问题是,人手还是不够。 明义坊共有三个水行,水工便达百人之多,从水车查起,仍然是一项庞大繁琐的任务。 正在李真金满面愁容之际,李部童来了。 “李大哥,你终于来了,案子太子虽然是接了下来,可是要查,这点人手怎么够。”真金上来就提出了现在最大的问题。 李部童拍了拍真金的肩膀,说道:“人手我已经给你弄来了,五百人,这是从步军司借调而来,不过说是借调,其实之后我们完全可以留下来,只要是案子破了,什么都好说。” 其实,这六百人废了李部童不小力气。 禁军精锐,殿前共有九帅,个个都不是好说话的。首先,高俅所管辖的殿前司李部童是说不上话的,最后只好去找到了步军司。 他在步军司都指挥使连金城,好说歹说,软磨硬泡,最后还是抬了太子出来,连金城才答应他借调五百人马过来,之后他还要去枢密院补办手续。 这次的五百人倒是个个精神抖擞,领头的是副指挥使连开山,他其实是连金城的远方堂弟。 连开山是个正派的军官,人高马大,雄壮伟岸,看着是个粗汉子,不过他单凭军令行事。 见了李真金,连开山便行了个礼道:“李巡教,连太尉既然有令让我配合潜火军调查,以后但听李巡教和李詹事的命令便是。” “连指使,不敢不敢,我们尽快找到猛火油下落才是。”真金连忙回了个礼。 连开山本是禁军副指挥使,按官阶比真金要大,他这番诚恳,不见骄纵,视军令如山,倒是让真金觉得这个人可交。 随后,真金便分派了任务下去。 步军司调来的人马,由真金和李部童亲自指挥,随即展开了全城的铺排。 不过真金提出了一个新的办法,除了搜查以外,还应该设置岗哨,以明义坊为中心铺开,每个岗哨五人一组,每个小组以至少三百步的距离拉开,日夜值守,随时应变,哪里遇到情况,整个潜火军都可以一呼百应。 这个办法,很快落实下来。 很快猛火油的下落,便有了线索。 不过,真金没有想到的是,纵火犯真的藏匿在了水行。 他曾经赖以生存的水行,他的另一个家。 第156章 收网 线索是张择端带来的。 明义坊卖环饼的高老丈说曾经见过一辆类似的水车,前段多了一条绳索,此外车体宽大,比往常见到的水车都要高一些。 高老丈又说,那日拉车的不是别人,正是水行的张头。 明义坊的水行里,只有一个张头,便是真金的师父,也是环饼的干爹。 那日天色黑了,高老丈还剩下一些环饼没有卖完,便趁着小桥旁边的灯火,又摆开了摊子,准备卖完再回。 这时水行的张头来了,把高老丈剩下的环饼全都包圆了。 高老丈笑着问他道:“张头领,你这是饿坏了。” 张头答他说:“你老哥炸的环饼,我干儿子最爱吃。多买些,明日他来看我,先预备些。” 高老丈炸了一辈子环饼,听人夸奖,不免喜笑颜开,又说:“听说你干儿子去了禁军,终于算混出了眉目。若是明日他来,我明天再做一些给你送过去,刚刚炸好的环饼才叫一个香。” “不麻烦老哥你了,我这就回罢。” 之后张头拿了环饼要回去,高老丈又说正好接点水来洗洗锅子,可是张头连忙说这水车是新车,还没有装水呢,随后往东南方向去了。 听高老丈说完,真金又问:“老丈,你确定张头是往东南方向走了?” 高老丈又道:“我确定,当时我还说要顺路和他一起回去,可是张头说不用,他还要去办点事情。” 真金心想不对,回水行的话,要往西北方向走才好,大晚上的张头是要去哪里呢? 站在桥头,真金想了又想,想起了东南方向的一个地方,那就是造车铺。 这时环饼又插话道:“哥,我们要找的纵火犯,不会是干爹的,干爹是好人。” 刚才的话,环饼也听懂了,众人都怀疑张头。 真金也不愿意相信张头会和纵火的事情扯上关系,可是线索到这了,不查也不行。 张择端分析道:“之所以怀疑张头领还有一个原因,据我了解,张头领多年都没有亲自送过水了,他身体向来不好,这趟亲自拉车,不免让人生疑。” 未免惊动太大,真金和张择端仅带了十几个人,立刻前往了造车铺。 造车铺在城郊,是王木匠开的。 明义坊三家水行的水车全都是王木匠做的,因为城内房子太贵,所以王木匠把造车铺开到了郊外,十分偏僻。 平日里要是送水工们谁的水车坏了,也都是拉到这里来修。 真金也同王木匠打过几次交道,王木匠技艺高超,为人和善,与水行人关系都很好。 到了郊外造车铺,真金先是一个人进去探访,此时王木匠正在修车,见了真金便问:“原来是真金啊,都说你去了禁军了,不对不对,现在应该是叫你李官人了,不知道你来找我,有何贵干?” 真金这才问道:“王木匠,可见我师父张头来了嘛?” 王木匠说道:“他去了院子后面,山坡底下有个棚子记得吧,那里存着你们水行里的旧车子,近日他常来找我修车。” 真金一个人来到了坡下,张头正在棚子里忙活。 见了真金,张头又道:“是你小子来了。” “来了,师父,您这是做什么呢?”真金笑道。 张头没有回答,坐下倒了碗水,他大汗淋漓,身上脏兮兮的。真金闻到,空气里分明有一股猛火油的味道。 真金立刻往棚子里查看,还有几支木头。 为了稳定住张头,真金说道:“师父,接下来,你准备去哪里?” 张头悠然一笑,说道:“你准备带我去哪里?” “师父,这次我是特地请你来家里吃饭,家里环饼都安排好了,我能带你去哪里?” “你都猜到了吧,没错,现在车里面全是猛火油。”张头这时打开了水车的开关,猛火油果然从车里流了出来。 真金愣住了,他不愿意相信,张头便是纵火人之一。 “师父冷静,你千万要冷静。” 张头这时又点燃了手中的发烛,猛火油顺着地面流淌开来,已经整整包围了他,并且一步步朝着真金漫过来。 “我累了,走不动了。不过,我不会跟你走,你不要过来,往前一步,我手中的发烛便会引燃猛火油。” “师父,答应我,不要冲动,我也答应你,以绝对不会有事,我和环饼为你养来。”真金的心扑通扑通跳了起来。 “真金,不要哄我老人家了,纵火,是死罪。我不能欺瞒你,这一切都是我计划的,钱二贯只是按照我的指示行事。我只求你答应我一件事。”张头说道。 “你先不要说这个,我们先把发烛灭了,好好说。”真金劝道。 “我要你先答应我。” “好,我答应,你说。” “我借了王木匠这个地方来藏猛火油,但是纵火的事情,他一点也不清楚,也没有参与过。我不想连累了他,希望你们也不要难为他,他是个好人,水行的兄弟们要谋个生路,以后还要靠他呢。” “好,这个没问题,我可以答应你,不过,你可以也回答一个问题吗?” “你说。” “为什么是你,为什么要组织纵火?”真金问道。 真金心里也七上八下,他一直想不到办法,只好想先听张头说一说,缓和情绪。 张头浑浊的眼睛里,似乎亮了一下。 “我们水行人不起眼,但是很重要。我做了一辈子水行,你知道吧,其实灭火的时候,最离不了的便是我们水行人。” “是的,从我跟你那天,就听你说过,水行肯定不是汴梁这个城市里最有钱最有势的工会,但却是最重要的工会。如果说汴河是汴梁这座城市的血脉,那么负责送水的水行则是汴梁人们的血脉。如果没有了水行人,这个繁华的大世界也会突然停止运转,像青山失去了溪涧,大河失去了细流。遇到火情的时候,水行这条血脉更是事关汴梁的安危。” 张头笑了,笑容之中透露着欣慰。 “真金,你小子还是那么聪明,记得一点也不差。当年汴梁大火,我们水行人的血,流干了。” 第157章 张头 如果没有汴梁大火,张头应该还有个妹妹。 张头领无儿无女,一辈子没有成家。 可是谁也不知道张头为什么没有成家,平日里他把环饼当儿子,把水行当家。 送水工这个行当历来不是挣钱的伙计,年轻时,张头的脑子也活腿也快,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不过倒也殷实。 张头和真金一样,曾经也有个妹妹。 少时爹娘亡故,张头和妹妹相依为命,在一个寒冬,张头和妹妹睡在了水行的门口。 第二天一早,水工们的说笑声唤醒了他。 从那开始,张头便留在了水行。 张头本名比较随便,叫个张半斤,因为爹生前爱喝酒,也就喝半斤。 妹妹叫张凤贞,名字是说书的老先生起的,显得有些墨水。 开始是哥哥张半斤送水,能够养活着妹妹,对他来说足够了,水行这饭碗,张半斤一直视为金饭碗。 张头又说其实有时候看着真金,他便想起年轻时候的自己,看到真金的妹妹,又想起他的妹妹。 十三岁时,真金没有什么手艺,寻不到一份好事做,张头看着瘦小的真金背着妹妹在街头四处敲门,祈求一份活计,往往是到了天黑,依然没有人搭理他。妹妹有时候就趴在真金的肩头睡着了。 那个画面,张头至今不忘。他当时没有犹豫,收真金入了水行。 真金的妹妹真铃有时候也来水行,提着卤梅水,那个可爱模样,真是和张头的妹妹一样。 当时张头的妹妹也是这样提着凉茶,在水行的门口等着哥哥回来。 时间过得飞快,那个坐在门口守候哥哥的妹妹,转眼间便长大了。 到了十六岁,妹妹张凤珍对张半斤说:“哥,我也要挣钱,我也能送水。” 张半斤说:“你一个姑娘家,送什么水,这是男人做的活计。” 水行的工友们也说:“是啊,送水的活了,你去学些厨艺,或者是去绣坊的手艺,这样将来才好嫁人嘛。” 穷苦人家的孩子,偏偏多了一股子犟劲。 “我偏要送水。”凤珍说道。 从小到大,凤珍见到的都是水工们,她最敬佩的便是送水工。 后来,凤珍的手粗了,皮肤黑了,她终于可以拉着大水车在路上飞奔起来。 后来街坊都知道,水行的张二娘子,比男人还要能干。 汴梁大火说来就来了。 四处都在着火,四处都在灭火,送水工们四处奔跑,取水送水。 不过,火是凭借风力在长,然而他们却是用人力在续水。 水火不容,可人力在自然面前不堪一击,人命在火神面前宛如蝼蚁。 后来,火烧到了明义坊,一片火海。 火势越来越大,最后灭火的士兵的都撤离了。 可水工们都没有撤离,因为这里是他们的家,他们赖以生存的地方。 水工们接替起来救人灭火的任务,张半斤带着十几个送水工,始终坚持在一线,最后水工们只剩下了张半斤一个人。 张头咳了一声,反问真金道:“你知道官兵去了哪里吗?” “哪里?” “去了建业坊,支援李建文。但是李建文又做了什么?他竭尽兵力护佑着高俅的宅子,建业坊和明义坊的百姓呢?没有人管,除了我们。”张头说着说着,眼里闪出了泪花。 之后,张半斤和民间打火队的人在火里,奋战了两天两夜,他们救下了不少百姓。 因为要救一个怀有身孕的妇人,凤珍冲进了火场。她把妇人抱了出来,可是自己一头跪在了地上。 凤珍晕倒了,可晕倒之后便再也没有醒来。 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张头还在救火的路上。 水行的工友们说,凤珍不是死于火场,她是累死的。 “我的妹妹没了,我们水行的兄弟没了。我们十几个送水工,有八个死在了汴梁大火。可是你想必也知道了吧,这不是天灾,这是人祸,火海深仇,我这辈子都不能忘记,他们一定不能逃脱,火神的惩罚。” “所以,你也是火神的人?”真金问道。 “我们都是火神的人,从火里逃生之后的那天,我们的命全都属于火神了。”张头说道。 “我不会抓你,猛火油留下,张头你走吧。”真金又说。此时,他真心想放了张头,良心让他不得不这么同情,因为他相信,张头不会再去害任何人。 真金从小就跟着张头,要他怎么相信张头是个穷凶极恶的人呢? “我不会走。我早就活够了,一把老骨头。我也该去下面找我水行的兄弟们了,还有你爹,他是的好人,也是最好的打火人。” “我爹?” “当年,我们都是在你爹的带领下去救火的。” 真金突然愣住了,他又问:“我爹是怎么死的?” “……这些木楞没有告诉过你吗?我……也不知道。我也只是听说,他最后是失踪了。那个时候太乱了,失踪的人太多了。”张头叹息道。 真金还想再问些什么,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张择端带着人赶了过来,见此情形,瞬间把张头团团围住了。 “见你许久没有出来,我实在是放心不下。”张择端说道。 此时潜火军众士兵立刻抬起了手中的武器,潜火军为了捉拿潜火军,都配备了武器。 尤其是从步军司带来的弓弩兵,他们个个是精兵强将,手中的神臂弓此时正对准张头,一触即发,情势突然变得千钧一发。 “先不要轻举妄动,听我命令。”真金立刻说道。 环饼见了这阵仗,眼泪夺眶而出,道:“干爹,你要做什么?干爹。” “环饼,你长大了,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挂念我。”张头笑了,这是环饼见过最多的笑,慈祥的笑。 不等神臂弓射出, 张头松开了手中的发烛,轰然之间,大火四起。 众人连忙后撤,真金被手下士兵扑倒在了地上。 等他们爬起身来,眼前已经全都是火。 “干爹!” 四周回荡起环饼的喊声。 第158章 环饼 猛火油的下落找到了,数目正好能对得上。 纵火犯的同伙也找到了,不过环饼哭晕了过去。 环饼哭了两天两夜,眼泪都干了,一直没有吃东西。真金买了平日他最爱的环饼放在面前,金黄金黄的,香气四溢,可环饼纹丝不动。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张头领。 张头领去世后,真金和环饼去水行整理遗物。 张头一辈子,根本没剩下几个物件,几件衣服,一个酒壶。 除此之外,整个房间里再也没有一样是他的东西。 房子是水行的,桌椅是水行的,张头生活在水行里,张头把他的一辈子也都交给了水行。 此外,还有一件东西。 柜子里的旧布包裹里,里三层外三层,油纸包着四个环饼。 包得十分细致,这是张头给环饼留着的。 往往是这样,环饼每次来看张头,张头都会从柜子里拿出几个环饼。 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一样,像变戏法一样,这柜子就是百变木箱。 环饼哭得失声了。 他大口抓起剩下的环饼,一口气吃了个干净,眼泪顺着脸庞滑下,滴在环饼上,又被环饼吃进嘴里。 之后,环饼不再吃环饼了,甚至是见到环饼他就想吐。 环饼瘦了,有生之年,真金从来没有见到环饼瘦过,环饼是有些喝水都长肉的体质。 为了安慰环饼,真金安葬了张头。 他在郊外找了一片地方来做坟墓,又立了块碑。 上面写着:先考张头领之墓。 这碑是替环饼立下的,张头是环饼干爹,这样立碑,张头泉下有知,也会安息。 墓碑上没有指名道姓,这是害怕, 环饼提出,他要为干爹守孝。 真金答应了。 不过,这一守孝,便需要三年。 真金问环饼道:“你真的决定了吗?” 环饼答道:“我要为干爹守墓。” 安葬之后,总算是有个纪念的地方。 可要守墓,便需要搭个棚子才好。 棚子搭好了,环饼的心中才有了些许安慰,他的眼睛似乎是开始回过神来了。 环饼在墓碑前磕了头,之后又说:“干爹,走好。” 经这一事,真金感觉环饼的心思好像沉了不少,眼睛之中也多了一丝冷静,少了一分单纯与清澈。 其实,真金欺瞒了环饼。 墓里并不是张头的尸身,而是张头生前的衣服和酒壶。 猛火油着火,具有摧毁一切的力量,张头的身体在火中已经化成了一片焦黑。 不过,调查结果报上去之后。 开封府给出了决定,因为凶犯罪大恶极,不得入土为安,于是尸身送去化人场火化了。 在大宋,土葬才是最为普遍的丧葬方式。儒家思想中,强调“入土为安”,以为人死后入土是对死者最大的尊重和孝顺,因此大多数人都选择土葬?。 当然也有少数情况,因为佛教的影响?,有部分人提倡火葬,认为火葬是解脱轮回的最好方式,他们对土葬持反对态度?,但是他们丝毫没有办法撼动官方文化的影响。 所以官府选择火化,也是要以示惩戒。 之后,官府将这个处理结果公之于众,大街小巷很快传遍了。 真金为了安慰环饼,特地说他是巧巧使了关系,将张头的遗体从化人场偷了过来,因此,环饼一直觉得墓中便是安息的干爹。 善意的谎言总算还是有点作用,至少环饼守在墓前,多少能够感受到一丝慰藉。 真金三天两头会去看望环饼,环饼在这里生活做饭,取水修棚,他还修理出了一片地,要种一些瓜菜。 环饼正在开始独立生活,似乎像是一只破茧而出的蝴蝶。 环饼问真金道:“我们训练,我们打火,我们抓凶手,我们成了官兵,有些体面,可难道这真是我们想要的吗?哥,我不想当兵了。我不知道当兵是为了什么?” 真金说道:“当兵是为了挣钱。” 环饼又说:“我以前觉得挣了钱有好多用场,可以给干爹买好酒喝,可以有吃不完的环饼,可现在呢,我要钱做什么呢?” 这些看似简单的问题,环饼之前从来没有想过,可是他开始想了。 真金又说:“当兵是为了保卫一方百姓,我们潜火军也是一样,是为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平安的日子。” 环饼又问:“真的吗?真的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吗?张头和妹妹怎么没有摊上这样的好日子呢?” 环饼的问题,真金答不上来。 是的,钱二贯,张头,刘四腿,他们过上了好日子吗? 当兵到底是为了什么? 以上这些理由对于真金来说,都已经不再有说服力了。 但是他里真金能往回走吗?不当兵了,不当兵他要去做什么?还是回去做一个打火队员?又或者是做一个送水工?其实想来也不错。 不过此时,汹涌的浪潮已经涌了过来,身处于浪潮之中,李真金已经没有了回头路了。 第159章 官袍加身火军人 是真金率先查到了凶手和猛火油的下落。 这个功劳自然落在了潜火军的头上。 李部童十分开心,他终于为太子争了一口气,这样一来,他们在朝廷便成功地立下了一杆旗帜。 偌大的禁军中,潜火军终将能有一席之地。 案子破获之后,李部童更忙了,他找了能找的所有小报,写下了一系列的朝野逸闻。 上至朝廷,如潜火军破获连环纵火案,守护汴梁太平。上到逸闻,再如纵火犯真凶落网,猛火油下落终于发现。 总之是五花八门的标题,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制造更大的动静,掀起一阵舆论浪潮。 案子虽然最终都是到开封府里去审,不过,潜火军的名头他一定要打出来。 民意如水,风浪一起,便是民意滔滔。 之后,李部童才好建言太子,进一步壮大潜火军,进一步完善汴梁的防火救火体系。 这也是,当时他和李真金共同的目标,也是他对于李真金的承诺。 环饼离开了,真金的心情同样笼罩上了一层淡淡的阴霾。 李部童说道:“现在机会到了,李真金啊李真金,还记得当时你跟我说的吗?未来的潜火军,一定是汴梁最强大的灭火力量,防火,救火,灭火,火情调查,事统一军,我们要改天换地,这就是我一遍又一遍跟你说过的,民间打火队不是未来,潜火军才是未来。” 随后李部童进一步列举了一些举措,其一,家家户户巷子口设置防火水桶,每个巷子都要有太平缸,无论是平民还是贵人,太平缸要建在汴梁的每一个角落,永保太平。此外,还有专人来负责太平缸的维护与巡视。 其二,全城分布设置望火楼,高要三丈以上,可以从高处了望,用以火情预警,这就是属于潜火军的烽火台。 其三,也是重要的一条是,大规模扩充火军人,五里一铺,十里一军。每坊巷三百步许,设军巡铺屋一所。铺兵五人,夜间负责巡警,早起负责报晓。这一条同样不分显贵与平民,全城一律照此安排。铺兵们轮流到望火楼值守,日夜不歇。一发现哪处起火,马上望火楼通报火情,望火楼四处都有,消息片刻即可通达全城,之后潜火军当即可前往营救,除此之外,厢军各军厢主以及禁军马步军、乃至殿前三衙、开封府都应当领军协助潜火军救援,汲水扑灭,不用烦劳百姓。如果有军队懈怠,潜火军可以以懈怠渎职之罪上报枢密院,如此一来,在火情面前,潜火军更有话语权。” 往日清晨,汴梁人不等推开门,便会听到街边的报晓声,他们往往是寺院道观的头陀又或是行者,前来化缘。 如今潜火军也要报晓,夜间有铺兵们提醒百姓们小心火烛,早晨也要有潜火军起来喊出清晨的第一声。 李部童说道:“我们就是要让汴梁百姓们知道,潜火军日夜守护在他们身边,守护着这座城市的平安。” 真金听了这几点要求,十分激动,心中阴霾扫去了大半。 “李大哥,这件事对于汴梁百姓,甚至是对于后代人都很有意义。”真金说道。 李部童很快将这几条举措上报太子,上奏朝廷。 其实最后一条引起了最大的争议,现在国内财政一直比较吃力,要大规模扩充救火人员确实吃力。 不过,前日里潜火军的所作所为终于还是赢得了不少口碑,众人也无话可说。 开封府以及禁军都没有能抓到凶手,找到猛火油的下落,面子上本来就有些挂不住,更不用说再反对什么。 太子赵桓力排众议,终于使得这几点要求通过,新的消防举措开始实施,用以应对恐怖事件的袭击。 很快,汴梁的街头,便树起了望火楼,街巷之间出现了军训铺,街头出现了巡逻的潜火兵。 不过这些士兵手里拿的不是武器,而是铜锣和麻搭。 铜锣一响,百姓心安。麻搭随身携带,遇到哪里起了火苗,随时可以上前拍打灭掉。 新的举措赢得了喝彩,汴梁的官踏实了,汴梁的民心稳住了。 接下来再次发生火灾的时候,潜火军以及各部门通力协作,果然实现了快速预警,紧急出动,尽快灭火。 没过多久,汴梁人都知道了,这些人被称作是潜火兵。 这支部队,被称为是大宋潜火队。 至于李真金,他最近也升官了。 潜火军共扩充至一军,不过这个军共有两个营,每营五百人,共计一千人。 扑火营是真金的老班底,是灭火的主力,主要负责灭火以及火灾调查。李真金任指挥使,扑火营是满员编制,共有五个都,李真金亲自负责一个都,其余四个都头分别是苒六娘、包三将、王二竿,以及金枪何小乙。 至于张择端,他做了防火营的指挥使。防火营的主要成员则是各处的铺兵,平日里驻扎在各处,每月轮流回营训练。 防火,扑火,两样都很重要。 这两个营构成了潜火军的主力。 纵火案的事情告一段落,人人都升了官,个个也难免开心。 可真金的心里总有些不踏实,李部童打趣道:“你现在是火军人了。” 李真金答道:“我不早就是火军人了嘛。” 李部童笑了,笑嘻嘻地道:“我就知道,我不会看错你的。” 不过,他对李部童说道:“升不升官,不重要,升了官心里倒是不踏实了,不如老老实实打火。” “想什么呢?升官是为了让你做事,不是为了让你图个虚名,更不是为了让你专权享乐,现在虽然是潜火军立住了,可还是不能放松啊,我做官快十年了,心里明白一件事,只要穿着官服,随时都是在步履薄冰,战战兢兢不是坏事,粗心大意才容易葬送前程,葬送一切。” 李部童现在是潜火军都虞侯,太子亲自挂帅潜火军都指挥使,不过潜火军的具体事务,太子授权李部童全权管理。 眼看未来好像是一片大好。 不过事实上,这个任务还没停止,李真金还要继续致力完善着消防体系。他们要持续训练新的火军队伍,要持续完善都城的灭火制度,甚至是要为潜火军争取福利。 近期官职升迁,潜火军改组等等事情一项项落实,李部童不胜繁巨。 不过,其实还有一件事情真金还没有告诉他,便是纵火犯们的纵火动机,当年汴梁大火,李建文便是纵火犯。 现在真金想,或许是时候要告诉李部童了。 正好,也要看一下他的想法。 第160章 蛰伏 李建文是纵火犯,这将是惊动朝野的巨闻。 一旦放出了消息,势必会是朝野震动。 当初结案时,因为所有纵火犯全部已经离世,所以主要是结案审判的主要依据真金等查案人的证词。 张小凤和马步飞之前曾经告诉他,不要说出来李建文的事情,人证已经死了,现在如果扯出李建文的事情,牵涉太多,更何况背后太牵涉到官家的亲信高俅,不但对于案子没有任何用处,反而会给人落下一个凭空诬陷的口实,于事无补。 “我明白了,我们要等。等到有了证据,等一个最佳的机会。”真金说道。 马步飞表示赞同,又说:“在此之前,我还是一个疯子。” 张小凤又说:“在此之前,我还是个打火队员。” 在开封府,真金并没有说出李建文的事情,因此审判倒是也十分顺利。 纵火案看似解决了,可纵火案又远没有解决,脓包盖上了,可是里面的毒水还没有挤出。 照张小凤的话说,这是个脚底生疮,头顶流脓的大宋,话糙理不糙,病在腠理,该当动刀才能根治。 真金想了许久,还是向李部童说了这件事。 李部童听了,面色阴沉,他说道:“这件事情太大了,你要守口如瓶,不要再同别人讲起了。” 现在朝堂上的局势,对于太子来说,刚刚向好,潜火军万万不能去捅这个马蜂窝。 万一捅不好,自己反倒是会被蛰一个体无完肤。 现在太子刚刚任了开封府牧,这是官家的旨意。 开封府尹和开封府牧才是整个京城的最高长官,因为京城之重,其地位往往可位比三公。 开封府尹和开封府牧两个官职往往并不会设立,一般事务皆由开封府知府处理。 历来担任开封府尹或者开封府牧的不是皇亲便是太子,或者是即将成为太子的皇子。 因此这个职位,向来是被视作同样皇帝宝座的最关键一步,多年来,这也早就成为了一种带有政治暗示的荣誉职位,这些官家心里自然清楚。 赵桓早年即被封为太子,不过朝廷上重臣大权在握,赵桓一直没有实际的主政机会。 官家之所以将赵桓任命为开封府牧,其实是在释放出政治信号,一方面,说明官家已经他认可太子赵桓,找一个给他主政开封的机会,另一方面,李部童还以为这说明官家期待太子在军队方面做出重要的改革,当然这个前提是不要让官家感受到太子有任何的威胁和反叛。 其中的分寸便很难把握,若是李建文的事情是由潜火军翻出来,这未免会让太子成为风浪中的礁石,一不小心便会成为众矢之的。说不好,也会让官家觉得太子锐气太盛。 因此现在太子需要的反而是隐藏锋芒,稳定地位。 李部童严肃地又强调说:“记着,这件事情,万不能透出去,我们日后再做打算。” 听了李部童的话,真金也表示赞同。不过他尚且不明白李部童的立场,又或者说,李部童没有立场,太子就是他的立场,这是真金刚刚才意识到的。 或者进一步来说,现在身为潜火军的他,某种程度来说,同样代表了太子的立场。 做了个官,便很难没有立场。 朝朝代代,难有真正的孤臣。 不过现在,其实还有一件更为紧迫的事情,需要真金去做。 因为潜火军成立后,朝廷之上还达成了一项共识。 那就是,要开始逐步取消民间打火队,这一点是李部童的主张,在他看来,民间打火队的存在本来是官方打火力量的重要补充,不过那是因为之前整个汴梁的防火体系并不完善。 如今潜火军正式成立了,防火打火的体系逐渐在完善了。 那么民间打火队也应该成为历史了。 这一点对于真金来说,在情感上一时很难接受。 真金说道:“我记得你当初跟我说过,我们要彻底改变民间打火队的处境,要赢得全汴梁的打火比赛,我们做到了。可是事到如今,你却要告诉我,打火队要取消了?我不能接受。” 李部童说道:“那我问你,你想不想把潜火军做好。” “那是自然,当然想要做好。” “你把潜火军做好,做得越来越好,做到每一个汴梁百姓都愿意相信潜火军,遇到大小火情都会第一时间来找潜火军,那么自然没有人去找民间打火队了。那你觉得,民间打火队还有没有必要存在呢?民间打火队的人有何以自处呢?” 真金冷静了下来,又说道:“你说得对。” 李部童的话不假,民间打火队是该成为历史了。不过真金似乎没有想过这一点,更没有意识到正是他自己亲手把民间打火队变成了过去,是他,亲手砸了昔日兄弟们的饭碗。 李部童又说:“我知道,说散就散是不可能的。这么多人一下子解散了,也容易出乱子。所以我争取了一年的时间,先本着自愿的原则,吸引民间打火队的人才进入潜火军,民间打火队历来都是靠民间财力维持的,若是潜火军做好了,民间自然不愿意再出资赞助打火队,不出意外,一年之后,民间打火队便会自然而然地散了,这样一来,对谁都好。一年之后,官方便会明令禁止汴梁民间打火队存在了。” 李真金道:“好,不过我有一个要求,民间打火队的事情,我来处理。” 李部童又道:“这件事情,我正要交给你。” 民间打火队要解散了,对于真金来说,一切仿佛有些恍惚。 他回头看,那是他来时的路啊。 第161章 散伙 现在算来,时间过得飞快。 真金离开了明义坊已经整一年了。 一年时间,他把潜火军做成了汴梁灭火第一军。 离开打火队时,他还是个少年,眉眼之间,还有些稚嫩。如今他的皮肤更黑了,脸上也多了一些伤痕,眼睛之中多了一些果断,步伐之中多了坚定。 首先,他是去找了明义坊打火队的头领,张小凤。 小凤哥并不在打火队,据队员说,他一早便独自出去了。 张小凤从来不喜游玩,真金猜测他是去找马步飞了。 梨花巷,旧棚子。 没过多久,马步飞的窝被占了,自从他的房子被烧光之后,房契也丢了。 后来,一个房牙子找到了疯癫的马步飞,哄他签了买卖文书。 马步飞是疯子,所以马步飞答应了,售价是一只烧鸡。 空手套白狼,就这样房牙子便到手了一块地,重新起屋盖房,等着卖个好价钱。 没过两天,马步飞便没有了家,他被赶了出去。 他的棚子便在梨花巷后面的小河边重新支了起来,这条小河是个汴河的支流,不宽,平日街坊在这里洗衣,小到连个名字都没有,就像是现在的马步飞。 现在马步飞没有名字,疯了之后,之前人人还叫他一声马巡使,时间长了,人人唤他,疯子。 张小凤正坐在河边闲聊,事实上张小凤已经预知到民间打火队要解散了。 打火这么多年,他没少和官兵打交道,从潜火军正式开始全城设置军训铺那天开始,张小凤便猜到了,打火队快要散了。 “李真金,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现在五里一军,十里一铺,潜火军在全城结成了一张防火救火的大网,或许我是真的过时了。”张小凤望着河面,表情也像河面一样平静。 “想没想过再回禁军?或者说是,潜火军。”马步飞问道。 张小凤摇了摇头,心里想,等打火队散了,我也就彻底没有心事了,可能回去做一个送水工吧。 马步飞又道:“昔日,我们打过不少交道,每次救火,你总是要找我的茬,不管是怎么做,总能被你挑出毛病来,我累了,其实你也累了吧。” 张小凤无奈地笑了,说:“是,谁让你只会抓人,不会打火。” “是,谁知道你打火也能做得这么好。其实你知道吗,我最羡慕你的就是,你做什么事情都能做好。哪怕是去送水。” “你怎么知道我想去送水?” “真的?” “真的。”张小凤笑道。 “那我以后,不如跟你送水去好了。” “好,随时欢迎。” 两人相视一笑,俗话说,一笑泯恩仇。 张小凤其实来找马步飞就是想对他说,打火队要散了,我们两个人终于不用见面就掐了。 他们两个之间的关系,好似春江水暖,早就慢慢地化解缓和了。 等真金找来,张小凤上来便打趣道:“我们说好了,将来去送水,还要托你引荐一下啊,送水可是你的老本行。” 真金很少见到凤哥会开玩笑,一头雾水道:“送水?什么水?” “打火队要解散了不是吗?”张小凤道。 “原来你还是知道了。”真金无奈叹道。 “倒是也不用叹气,你来不就是想告诉我这件事吗?不过我可是要先告诉你,我不会跟你去潜火军的,打火队散了,我不如就去送水吧。” “天生我才必有用啊,凤哥,你忍心荒废一身的本领。”真金劝道。 “去送水,本来也不辜负我的本领。要知道,堂堂潜火军的指挥使都是送水出身,如今汴梁城里谁人不知?”张小凤笑道。 真金感觉,近来张小凤果然是开朗了许多,话也多了起来。 张小凤的话倒是也不虚,如今汴梁城里,甚至说书人编起了故事,说潜火军李真金乃是火神之子。 李真一生下来,便双目生电,张口便可吐火吞火,能耐非常。 小蛇成蛟龙,乌鸡变凤凰,这是百姓们最爱听的故事。 “凤哥,你这么说,是耍笑了。我还想问你,打火队的兄弟们呢,他们的将来你想过没有?” “兄弟们,有愿意从军的,我不会阻拦,大势不可挡。”张小凤说道。 “那你觉得木头呢?”真金又问。 “木头,这要看他了。”张小凤道。 真金肯定是想请木头去潜火军坐镇,可是不知他是怎么想? 就算是为他考虑,木头也上年纪了,要寻个差事也不容易了,总要有一个安居之所。 其实,这也是真金最大的担忧。 “你若是真的想让木头去潜火军,他那里,我倒是可以试着帮你说一说。”张小凤又道。 有了张小凤这句话,真金才算是踏实一些。 可打火队终究还是要散伙了。 第162章 收编 不去,这是木楞的回答。 木楞手里的火钩经过日复一日的擦拭,如今已经变得锃亮,其中可以映出木楞日渐苍老的面孔。 他还是坚持耐心地擦拭,而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我老了,没有那个心力了,队里的人你能带就带上,给大家一口饭吃,这就算是莫大的恩情了。” 木楞看向真金,眼睛红红的,竟然有些湿润。 真金知道,木楞这是在恳求,这是他对真金最后的期待。 “木头,这话没得说,我自然会好生照顾兄弟们。”真金连忙又说,之后他郑重地向木楞行了个礼。 “不如我跟你去好了,怎么样?”冯员外这时插话道,冯员外此时也在后院做活,他笑嘻嘻地看向李真金。 “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冯员外一双巧手,无所不能,我们潜火军正需要向您这样的人物来坐镇啊。”真金喜道。 木楞听了,也说道:“是了,是了,老冯你去。我们这帮老兄弟也带过去,还是在你手底下干活,这样还能谋个生计,如何?” 真金说道:“那没有什么问题,不过不是作战人员的话,军饷要减半,吸纳一批做军械的人,本来也是潜火军的计划。” 木楞脸上又笑了,他最放心不下的其实就是这批打火队里退下来的老兄弟。 他早年间在郊外置了几亩地,不多,退下来之后,他还可以去种地谋生,可是如果打火队就此解散了,这帮残弱的老兄弟可是生计无着啊。 转而,木楞脸上的笑容又消失了,叹气道:“没想到,最后还要靠冯员外你来照顾这帮老伙计了。” 冯员外搀着木楞,两人握住了手,不过一会都有些动容,两个老人竟然抱头哭了起来。 院内的其他老队员们也纷纷忍不住呜咽有声,是时过境迁的伤感,更有兄弟间的不舍,同样有英雄落幕般的遗憾。 是啊,对于打火队的汉子来说,一个时代过去了。 木楞从来没有想过,他会离开打火队,又或者说,有一天打火队会解散。 这让他猝不及防,现在的他只觉得眼前一片白雾,什么也看不清,他只想归隐田园,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或许有一天,吃着自己种下的菜,喝上半斤热酒,就这样躺在自家的床上,慢慢地睡去,永远不会醒来。 他太累了。 这个院子恐怕也累了,偶尔木门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是老人又重又长的咳嗽声。 不久之后,这个大院就会被收回去了,或者变成仓库,或者改成茶楼,又或者这里会被拆掉,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大院是赵衙内的,作为明义坊行首之一,水行行首赵衙内一直负责为打火队募资,算是明义坊打火队背后的男人。 真金找到赵衙内,详细说了收编的事情。 赵衙内二话不说,表示配合,打火队的物资器具人员花名册的交接,非常顺利。 真金现在做了禁军,他乐得交上真金这个朋友。 这是赵衙内的人生信条,在汴梁做生意,总是多个朋友多条路。 “以后,就仰仗李指挥护佑我们百姓一方平安了。”赵衙内笑道,说完还送上了一箱礼品。 “这是真金分内事,无需客套在,这里礼物我代赵衙内分给没有入编的兄弟们了。”真金又说道。 明义坊打火队并不是所有人都入了潜火军,除了木楞和张小凤之外,还有几个队员技能考核没有通过,潜火军新的技能考核标准要高一些,他们又不愿意做薪饷减半的后勤工作。 真金也没有招,总不能降低标准,于是也随他们去了。 这些礼物转送给他们,正好也算是真金的一片心意,这样也不用拂了赵衙内的面子。 明义坊民间打火队打了个样,其他民间打火队的纷纷开始效仿改编,推进还算是顺利。 不日,冯员外带着明义坊打火队的人来到潜火军,正式录名造册,他们现在是属于潜火军的人了。 这天冯员外格外开心,跑前跑后,挨个把老兄弟们安排妥当。 真金巡视军营,这时却发现一个扳指,遗落在了地上。 这个扳指很是熟悉,这扳指是骨制的,像是女真人会用的扳指。 钱二贯也戴过相似的扳指。 一个不好的念头瞬间出现,李真金当下躲在了远处,悄悄等着看,有谁会捡起这枚戒指。 等了许久,正看见冯员外走了过来,看见了这枚扳指,他捡起细细擦拭了下,这才放在了袖子里。 真金的眉头不禁皱紧了,他在心里祈祷说,一枚扳指而已,希望这仅仅是个巧合。 第163章 女真娘子 冯员外,真的会和纵火犯有关系吗? 真金无法确定。 不过,他此时想到了纵火犯们使用的水车,机关十分精巧。 之前他好像忽略一点,这种水车张头领是做不出来的,王木匠很有可能也做不出来。 不过,这种水车,对于冯员外来说或许就是家常便饭。 平日里总是一副慈祥和善的样子,乐于助人,甚至是倾尽家财资助打火队,重建了明义坊打火队,甚至他把只剩一把老骨头的自己都交给了打火队,这样的一个人,真的会是纵火犯的同伙吗? 真金的心乱了,他无法确定自己的立场,更无法面对自己的感情,冯员外在他眼里成了一个谜。 更重要的是,如果冯员外是他们的同伙,那么这下在潜火军肯定是埋下一个隐雷。 无论如何,真金要查个清楚才好,最终,好奇心还是把他引到了郊外。 真金去找了王木匠。 一个烧鸡,一壶小酒。 王木匠喝了吃了,脸上泛出红色,放松了身心,真金这才好搭话。 “我现在每每想起了张头,还是不忍心,到底是谁拉他下水了啊。”李真金叹道。 “张头和我之间,胜似一块过命的交情。要是我知道是谁,拉我张大哥下水,定然饶不了他。”王木匠大手一挥,眼睛猩红。 “说起来,我想起一件事情,你晓不晓得我们明义坊打火队的冯员外?” “冯员外,这个我自然是认得。” “你有没有见过冯员外和张头来过这里?” “你是说冯员外……” “没有,我不怀疑冯员外,不过是觉得不能放过每一丝线索。”真金又道。 王木匠想了半晌,之后又摇了摇头,说道:“未曾见过。” 从郊外回来,真金心中仍然不能释疑。 回到了潜火队,真金又去找了冯员外,他来拜托冯员外改良一下潜火军的喷水箱。 真金的想法是,把喷水箱改成水车的样式,其一这样存水量大,省得喷两下便没水了,其二出水量大,灭火的效率可以大大提升。 冯员外思来想去,说道:“如果改成水车这么大,技术上倒是没有什么难度,不过这样一来,推杆的力度势必也会变大,一般人恐怕耍不动了。” “这有什么好怕,就算是环饼不在,我们这里有力大无穷包三郎,依然可以耍得动这大家伙。” “那没问题,半个月之内,我便改出一辆来看看。”冯员外一口答应了。 真金听了,笑道:“我就知道没有什么能难得到冯员外。对了,我还知道,就算是水车,也可以改成阴阳壶的样式,这样水车里一半装水,一半装的竟然是猛火油,前日里纵火犯便是这样操作。冯员外,你觉得这难不难?” 这才是真金真正的目的,说完这话,他特地去观察冯员外的反应。 冯员外倒是十分平静,认真想了想,说道:“原理上来说,同样是不难,不过猛火油味道很大,且容易渗漏,两层之间做好隔离想必是不容易。说起来,我竟然不知道张头也是……” 说到这里,冯员外的眼里隐隐含有泪光,竟然有些哽咽。 真金又说:“是啊,可惜了张头。罢了罢了,不提这个,今天正是开心的时候,冯员外,我看你手上的戒指很不寻常啊,我们大宋人一般没有这个习惯,虽然是漂亮,可是没有人用骨制的扳指。” 冯员外看了看手上的扳指,又说道:“你若是喜欢,不如送给你好了。” “那不行,这是哪里的道理,我怎么能夺人所爱。”真金连忙摆手拒绝。 冯员外笑了,之后又道:“这个我还真不能送给你。” “难道这扳指背后是有什么故事吗?”真金好奇道。 其实这扳指看上去十分平常,除了是骨制比较醒目,其造型颜色并无明显的特征,可说是普普通通。 说到这里,冯员外有些犹豫,许久才开口道:“其实这枚扳指,是用我娘子的骨殖制成的。这件事,我恐怕只对木头说起过。” 人的骨殖?听了这话,真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木头当时知道了,也是你这副表情。”冯员外悲戚地笑了一声,化解尴尬。 之后他又摘下了眼罩,冯员外的右眼常年戴着眼罩,这一点同和善坊的张老鹰正好相反,两人一左一右。 不过这还是真金第一次看到冯员外摘下眼罩的样子。 他的右眼眼窝很深,勉强可以看清里面是一片皱皱巴巴的死肉,这是因为伤口长得参差不齐。 不知为何,这眼窝让真金感到浑身有一丝寒意。 冯员外没有戴上眼罩,他指了指左眼又说道:“要是没有我的娘子,恐怕我的这只眼睛也要坏掉了,我的娘子其实是契丹人。” 早年间,冯员外走南闯北,一个人在外地做生意,他起家其实是靠走私,把大宋的茶叶丝绸卖到辽国,再把辽国的上好的马匹卖到内地,之后辽国被女真人灭掉了,他便又和女真人做生意。 走私,其实是靠命在挣钱,刀口上添血。 后来,冯员外被同伙出卖了,在女真人面前,他交不了货。 女真人骑着马把他在地上拖行了好几里路,浑身都是伤,他昏死了过去。 是一个女真姑娘救了他,热汤唤醒了他,女真姑娘的善良让他重新燃起了生活的斗志。 女真姑娘没有了亲人,于是他带着她来到了汴梁,重起炉灶,在都城打下了一番新天地。 不过后来,汴梁大火,大火之中,他被困在了铺子里,是娘子救了他,为冯员外挡住了从房顶坠落的木头。 最后娘子,死于了汴梁大火。 冯员外心灰意冷,变卖家产,进入了民间打火队。 “我们汉人不喜骨制扳指。可是我想,若是这样的话,可以一直把她带在身边,是我把她带来这个人生地不熟的汴梁,是我最终也没有能给到她一个好的归宿,但是她呢,她救了我两次,她对我的情分,早就超过了夫妻。” 冯员外说完这话,眼中隐隐有了泪光。 真金听完,也是万般滋味在心头。一时间,怀疑也不是,安慰也不是,真金的心思已然乱了。 “上天有灵,一定会告诉你娘子,你还一直惦念着她。” “话说回来,虽然我不愿意想起,可当年的汴梁大火确实害人匪浅啊,上天要是真的有灵,怎么会降下这样的大火呢?你说是不是?”冯员外的声音有些沙哑,一时间声情并茂。 这个问题,真金答不上来。 他不愿意想起为复仇而死的张头,他同样不愿意想起那场大火。 第164章 天降神火 告别了冯员外,真金心里惴惴不安,好似是胸口压住了千斤巨石。 当年汴梁大火的阴霾如今还没有散去,他,冯员外,张头,多少人都在这场大火中,痛失至亲至爱。 这个偌大的汴梁表面上繁花似锦,灯盏似星,可是有谁知道,暗地里藏起了多少伤疤。 太阳看不到禾苗的焦渴,正如大风听不到小草的哭泣。 他如今多少释去了对冯员外的怀疑,不过他却隐隐感觉,纵火案还远没有结束,他总觉得这一次又一次的失火事件不轻不重,不像是要真正制造出大火,可又计划周密,看起来好像是在试探。 或许,真正的幕后主使还藏在暗处,虽然这个幕后主使许久没有行动,但始终是个隐形炸弹。 至于当年的汴梁大火,李建文到底是不是纵火真凶?这些还不能确定,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个幕后主使显然是冲着李建文来的,而且必然知道一些关于汴梁大火的隐情。 汴梁大火真相如何? 其实这个问题也在真金心头盘桓不去,要知道他的家也毁在了汴梁大火之中。 想到这可能是人祸,真金心头也不忍掀起万丈仇恨。 可是如今为之奈何呢? 线索全无,望火楼夜夜有人值守,汴梁城日日人来人往,这个城市还要继续运转下去,潜火军的工作还要做下去。 他就近登上了一处新修建好的望火楼,俯瞰这座城市,辽阔天地扑面而来,他的心中块垒方才散去不少。 潜火兵们见长官来了,纷纷起身行礼。 真金摆了摆手,说道:“你们各自去值守,不可大意。” 望火楼之上,有四名士兵轮流值守。 望火楼下便是军巡铺,铺兵共有二十人。 目前全城每个坊皆有望火楼,构成了全城的望火矩阵,各处发了火情,立刻能知会全城。 望火楼间的通信号令是张择端设立的,如果遇到火情,白天以旗帜为号,指示发火方向,到了晚上,便用油灯。 出了军巡铺,真金便往军营走去。 不出半里,他便听到了锣鼓声响,心弦立刻崩紧起来。 这是军巡铺的集合声音,是哪里又发火了? 真金回头望去,望火楼上,值守的铺兵已经挥起了手中旗帜,左手黄旗,右手红旗,左右手轮番回去,最后红旗指向了东南方向。 火起在东南。 此时,铺兵们也已经集合完毕,出发前去支援。 这次起火的地方是个茶坊,望火楼信号一出,一呼百应。 最先赶到的是苒六娘,如今她已经是潜火军都头,面貌一新,身上穿着潜火军的军服,更显英姿飒爽。 六娘指挥得当,令出有方,手下潜火兵灭起火来,秩序十分得当。 不过一会,真金已经赶到了现场。 此时茶坊的火势已经得到了控制,茶坊内的百姓也都已经疏散出来,并无一人死亡,不过多人受伤。 总之,这场火灭得干脆利落,在场的百姓们也纷纷称赞有加。 “不愧是潜火军,多亏了潜火军,果然名不虚传。” 真金听了这话,心里倒是十分高兴。 如今,他还没有到场,火势已经控制,这十分难得了,说明潜火军的防火灭火能力均得到了大大提升。 “六娘干得好,为我们潜火军长了志气。”真金笑道。 六娘一脸灰黑,笑道:“没想到我六娘也有今天,教百姓们高抬了。” 看着百姓们眼里有光,脸上挂笑,六娘是打心底里开心。 她感到仿佛又回到了过去站在台上表演相扑的时光,找到了属于她的闪光点。不过这同在台上表演不一样,在台上是别人的牵线人偶,现在她感觉自己才是主角,牢牢地把命运握在手里。 此时,茶坊的老板娘却突然扑了过来。 “谁是官人?要为小娘子做主啊,这火太诡异了,太诡异了。” 说话间,老板娘冲着真金而来,又道:“看样子,少年英气,你就是火军的首领吧。” “在下,潜火军指挥使,李真金。” “这火,太不寻常了,我怀疑是有妖怪作祟。都说你是火神降世,又说你是火神之子,你要帮帮奴家啊。” 茶坊老板娘人称单四娘,除了经营茶坊之外,单四娘还是出了名的媒人。之前张择端便是找她说过媒的,不过他实在是请不起单四娘。 “四娘,你不要心急,慢慢说来。”真金又道。 四娘随后讲出了起火时的情形。 茶坊里,今日本来是要举办一个比赛,比赛点茶,要用新近最时兴的七汤点茶法,这七汤点茶法据说最受官家的青睐,后来很快在百姓坊间也开始流传起来。 时间久了,人们不仅爱上了喝茶,更爱上了亲自点茶,因为点茶法步骤繁琐,所以也比较考验点茶人的手法技艺,不同人不同味道,要是老茶客一尝就能尝出来。 要说点茶,还当是茶隐陆九霄手艺一流,他轻易不肯点茶,也不以卖茶为生,为人有些神秘,不过在,附近的茶坊里,他的名头却叫得很响。 四娘为了吸引顾客,每个月都要办一次点茶比试,胜者可以获得一枚银叶,这次她便特地请来了陆九霄作为点茶比试的评点官。 比试开始后,前来的选手们纷纷使出了各自看家的心得和手艺,七汤点茶法共有七个步骤,因此得名七汤,每一道汤都马虎不得。 等大家差不多做到了第六汤的时候,一位选手要去取水,没想到这时茶炉突然发生了爆炸,火流四溢,之后,第二个选手,第三个选手,每个炉子都炸开了。 一时间茶坊内到处是火,人们四散逃离。 “李指挥,你请来看!” 这时六娘从茶坊内走出,面色慌张地看向李真金。 茶坊的主墙上石灰层因为大火烤过,如今灭火的时候又被水浇湿了,一冷一热,竟然显示出一个黑色的“火”字,恰似烧黑的焦木。 “这字是谁写上去的?”真金问道。 “没有人写,火烧之后,这几个字突然出现了。”六娘回答道。 此时单四娘也跟了过来,见了这字,神色越发惊恐,声音颤抖道:“我说过,这……这必定是有妖怪作祟……” “不要妄下定论,子不语……子不语……怪力……怪力乱神。”真金仍然保持冷静,不过他想了好半天才想起来这句话。 话音刚落,墙上开始陆续露出全部的字迹,像是有神鬼之手在墙上书写,众人看在眼里,这里分明没有旁人! 可墙上的字,一个又一个显现出来,正是:我降神火,替天行道。 这神来一手,让众人皆是一愣。 单四娘见了,哎呀一声便昏倒在了地上。 第165章 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是谁要替天行道? 我降神火,替天行道。 在这八个大字的旁边,还画下了一幅画。 一只三足鸟待在一个圆圈之中,圆圈的周围是熊熊燃烧的火焰。 漆黑的三足鸟栩栩如生,正回头看向画外,好似是从画里窥人,令人不寒而栗。 “三足金乌……”张择端此时赶来,恰好看到了这幅画。 “有什么说法没有?”真金问道。 “这倒是没有什么奇怪,三足金乌本来是代表太阳。要说奇怪的话,只是这只三足金乌看上去,好像是多了一股……一股……” “什么?” “一股阴鸷之气。三足金乌本来是要带给人间光明与热情,可是现在这只金乌带给人的仿佛是黑暗和寒意。”张择端叹道。 真金细看去,尤其是这只三足金乌的眼睛,白色的眼仁呼之欲出,宛若勾魂的鬼魅。 其实何止是真金,茶坊外围观的百姓也有人看到了这一幕。 惊恐仿佛阴云,瞬间盖在了他们的脸上。 “黑色的乌鸦,是不祥的征兆……” “难道真的是有妖怪作祟?” “前日里,万里晴空,我看到一片阴云停留在了茶坊上空,那时候便觉得有些不妙。” 百姓们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 单四娘此时醒了过来,见到了这八个大字,呆住了:“我说吧,是有妖怪作祟。” 这时有受伤的点茶选手也跟着作证说今天茶炉爆炸实在是不同寻常,总不能这些茶炉全都一起坏了吧。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潜火军灭火的干脆利落在百姓们简单的称赞之后,便销声匿迹了。 百姓们口中议论的反而是这只阴气森森的三足金乌,这事情很快传遍了整个京城。 前段时间的青面人纵火案刚刚平息,如今又出妖异。 官府的脸上很是挂不住,开封府何栗很是担忧。 他的担忧一方面来自民心惶惶,另一方面,更来自太子。 如今太子赵桓任职开封府牧,先不论他太子地位之尊,现如今又成了他的顶头上司。 何栗正是满面愁容,满心踌躇,盘算着怎么向太子交差。 如今潜火军接管了全城的防火灭火事务,火情调查本来也是潜火军分内之事,可开封府主管全城治安,他总不能坐视不管吧。 随后何栗叫来了黄孝仁,他心知黄孝仁此人圆滑至极,两面三刀,见谁有势力便会靠谁。 之前,他见李建文得势,便同他沆瀣一气。 何栗是个自认清高之人,不屑于这类行为,更不屑于与这类人同流合污。 他的信条是,任世间万般污浊,他能够独善其身,换自己一个清者自清也就够了。 不过,眼下除了黄孝仁之外,他在开封府尚且还找不到其他得力的人手。 马步飞是个办案的能手,不过如今却惹了事情,人又混成了个疯疯癫癫的样子。 随后何栗叫来了黄孝仁,吩咐下去,督促他尽快调查,势必找到真凶。 案子刚刚派下去,太子赵桓便找来了。 何栗连忙从太师椅上退下来,迎着太子就座,之后乖乖地站在一旁汇报道:“今年的案子我已经派人去查了,势必查到这个背后搞怪的真凶。” 太子的脸色很不好看,简单说道:“查,是要查。” “太子若是还有其他吩咐,还请示下。”何栗又道。 “这次调查的主力,我准备让潜火军来,不过开封府的人,要全力配合。”赵桓说道。 随后,真金和张择端一路小跑来到了开封府,打头的是李部童。 真金也是刚刚才得到太子的命令,连忙跟着李部童前来了。 太子凝眉怒目,气氛像寒冰一样冷清。 “启禀太子,所幸这次火灾并没有一人死亡,灭火很干脆,火势也并没有扩散。这说明,我们潜火军的改编还是很有成效。” “火灭得不错,可是影响很大。”太子淡淡地说道。 听了这话,李部童也噤声了。 赵桓又说:“替天行道,是谁要替天行道?哪里轮得着他来替天行道,我大宋政治清明,国泰民安,这个凶犯是何居心?蛊惑民众,抓住他,必然要严惩不贷!你们要知道,我刚刚主掌开封府,一定不能再出乱子了。” 赵桓这话说得狠,帽子扣得也大。 不过同样太子赵桓的身上确实也背着巨大的压力,毕竟他贵为太子,总不能让人看笑话。 李部童等三人齐声说了句:“遵命!” 出了开封府,三人相视一眼,便不再多说一句,直奔案发现场去了。 第166章 字影把戏 茶坊此时已经被潜火军封锁了。 案发突然,何小乙带着手下的枪兵轮流值守,以免有人破坏案发现场。 来到了茶坊,真金和张择端开始重新四处观察,不想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张择端来到那面显出字影的墙前,细细打量了许久,眉头紧皱。 之后,他又小心拿出了透光鉴,这是用水晶磨制的透明镜片,透光鉴视物可以放大,观察到肉眼观察不到的一些细节。 不过一会,张择端竟掏出随身携带的小刀将墙上的字体刮了下来,放在嘴里尝了尝。 见这情形,真金连忙阻止了他。 “小心有毒!张大哥,你怕是走火入魔了。” 张择端被真金拍得吐出嘴里东西,又喃喃道:“似乎没有什么怪味,倒是有一股焦香味。” “你也不怕中毒!”真金又道。 “无毒,肯定无毒,我只是感觉,这字墨很是熟悉,不是,这不是墨,但又是什么呢?”张择端兀自喃喃道。 张择端随后冲出门去了,过了许久才回来。 等他折返时,手里正拿着纸笔,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瓶子。 张择端喊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这个把戏其实很简单。” 随后张择端提笔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大字,鬼字也是把戏,不过人心叵测。 写完之后,这字并没有在纸上留下任何痕迹,初时还见到字体上明亮的反光,后来干脆是与白纸融为了一体。 因为张择端不是用墨书写。 真金见了惊奇道:“那瓶子里装的是什么?” 不等张择端回答,真金捧起了那瓶子去看,竟然闻到一股奶香味钻进了鼻子里。 “这是牛乳。” “牛乳,用牛乳来写字?” “正是。你再来看。” 张择端拿过那张白纸,在火炉边烘烤,不过一会,白纸上果然显出字来,正是:鬼字也是把戏,不过人心叵测。 众人见了这把戏,不禁感到惊奇。 牛乳在大宋早就成为了流行的餐品,虽然对于平民百姓来说,价格并不算便宜。 不过牛乳也算平常之物,大家看到这平常牛乳写字竟然还可以遇热现身,越发觉得十分离奇。 等到字迹显现,张择端又从字迹上,扣下来一块黑牛乳,闻了闻道:“是一样的味道。” 说完,他又塞进嘴里尝了尝,又说:“不信你也尝尝。” 真金吃了一块烤黑的牛乳,竟然也真的慢慢品尝起来。 两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喃喃道:“焦香味。” 这时远二郎走来,见这情形,又道:“你们这是在偷懒吗?吃的什么东西?” 话音刚落,远二郎夺过了他们手里的黑牛乳尝了一下,之后赶紧吐了出来。 “这是什么东西,怎么好入口?” “这可是牛乳啊。”真金笑道。 张择端也笑了,唯有远二郎蒙在鼓里,一脸气愤的样子,煞是可爱。 张择端又说道:“恐怕是有人事先在白墙上用牛乳写下了这些字,白墙上面,这字迹更难发现,之后经过大火烘烤,这字迹自然就出现了。” 真金点了点头,表示有道理。 “不过是谁呢?” “茶坊里人来人往,要想在这里做些手脚,难保不被人发现,之后我们一一查问,定能找到线索。” 真金又问:“我想了想,还有一个疑问,为何我们来到这里之后,这字迹会慢慢浮现,若是烘烤,大火之后不应该立刻显影了吗?” 张择端笑了笑说:“症结不在别处,而在于这面墙,要知道涂了石灰之后,这面墙最能吸热,大火之后,屋里的火虽然灭了,可这墙的热度恐怕还要慢慢往外释放,因此字迹显现比较缓慢。” 远二郎这才听明白他们方才在做些什么实验,她也恍然大悟一般,点了点头。 既然查明了鬼字的原因,真金总算是松下一口气来。 至少,戳穿了什么妖怪作祟的谣言。 不过下一步还有难题,纵火犯是怎样纵火? 真金细细查找了所有的火炉爆炸的痕迹,最终果然发现了端倪。 这种火炉又叫做风炉,是用铜制作而成,哪怕是火烧之后,依然形态完好,依稀可以见到风炉上面的花纹。 炉内烧炭起火,可以煮茶,可以围炉坐谈,这风炉都是实用得很。 不过,真金在风炉壁内,发现了一块透明状的东西,好似琉璃,又好似玉石。 真金伸手摸上去,这东西质地柔软,可以变形。 “难道是蜂蜡?”真金喃喃道。 “风炉之中,为何用得到蜂蜡?” 之后真金又叫来了单四娘,问道:“你可知道这蜂蜡是从哪里来的?” 单四娘又道:“蜂蜡,这是做什么用?我们从来不用。” 真金细细想了半天,又检查了下其余的风炉。 茶坊内目前共有风炉五座,他在每一个风炉上都多多少少发现了同样的蜂蜡。 这些蜂蜡融化成了各异的形状,粘在了风炉的不同位置。 张择端小心翼翼地掰开了蜂蜡,闻了闻又道:“我明白了。” 蜂蜡之中,有一些淡黄色的粉末。 “你明白什么了?”真金疑惑道。 这时张择端又对单四娘道:“四娘,你是说点茶到了第六道汤的时候,风炉出现了流火是吧。” 单四娘不明所以,点了点头。 “那可能要请你帮忙做个实验了。”张择端说道。 第167章 流火 单四娘说媒是一把好手,不过老本行点茶更是一绝。 七汤点茶法,她最是擅长。 第一汤是要调膏,取一勺的茶粉,沸水注入,搅拌得粘稠均匀,好似蜂蜜一样的质地。 第二汤珠玑磊落,快速和用力搅拌出泡泡,大小各异,珠玑磊落,茶泡泡浮在茶面纸上,简直就像是白居易写下的那句,大珠小珠落玉盘。 之后是第三汤粟文蟹眼,第四汤轻云渐生,注水搅拌云雾渐渐从茶面生起。 一直到第五汤水乳交融,单四娘的动作一气呵成,宛若行云流水。 看得众人都呆住了,茶不过是饮品,但是点茶却仿佛成为了演出,令人瞠目结舌。 看着茶粉逐渐变成浮沫的茶汤,宛如看着精美的瓷器出窑,秘藏许久的图画问世。 众人都被单四娘点茶的绝活吸引了,目不转睛。 此时他们竟然似乎都忘记了,本来是要做一个风炉流火试验。 等到了第六汤,众人还看得津津有味。 不过唯独是单四娘战战兢兢,因为她开始点茶前,分明看到张择端在风炉里捣鼓了半天,她实在是不清楚张择端搞了什么花样。 “时间差不多了吧。” 这时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一旁的茶炉炭火飞溅而出。 单四娘吓了一跳,手中的茶盏也扔飞了出去。 “对,就是这样,流火四溢。不过比这动静大多了。”单四娘惊魂甫定。 这一声爆炸,才把众人的神唤回来。 张择端上前查看了下风炉中的火炭,之后又踩灭了溅出的明火。 “果然如此。”张择端说道。 “你究竟是做了什么把戏。”远二郎好奇地问道。 “其实也简单,纵火犯用了蜂蜡来延时爆炸。” “蜂蜡?” “正是。” “蜂蜡内包裹石硫黄和硝石,之后藏在风炉之内,等到风炉的木柴燃烧差不多,炉内便产生了炭火,此时蜂蜡划掉,里面的硝石和石硫黄接触到火焰和木炭自然会发生爆炸,如我所料不差,流火便是来源于此。我之所以要试验一下,正是看用蜂蜡是否可以做到延时的效果,没想到果然在做第六道汤的时候发生了爆炸。” “早知道这样,我点香计时便是,做到第六道汤也不过是半炷香的功夫,偏偏还要我亲自来做。”单四娘埋怨道。 张择端笑了,又道:“放心,我掌握好了分量,威力不大,这仅仅是个试验。” “什么试验不试验,吓死老娘了。”单四娘又说。 张择端又道:“再说了,最重要的,我要是不请你出马,怎么能看到单四娘这拿手的点茶绝活,要知道,当年单四娘亲自点茶表演,最高的时候能要价十两黄金呢。” 张择端这话倒不是虚言,早年间单四娘确实有一号,因为当今官家最爱七汤点茶法,因此京城里曾经掀起了一股饮茶风流。 后来,单四娘曾经受邀亲自为官家点茶,因此一时间名声大噪,她的点茶便成为了上流人士眼中的表演,价格倍增。 听了张择端的奉承话,单四娘似乎也想起了当年的荣光,心上茶坊被烧的阴云似乎散去了一些,这才不说话了。 真金一直在旁观察张择端的试验,看来看去,心中又有一个疑问,又说道:“这纵火犯真是机关算尽,单四娘,这风炉是从哪里弄来的?” “这风炉倒是很平常,便是茶坊存下的风炉。”单四娘说道。 真金心里盘算了一下整个案子,趁着茶坊举办纵火比赛的机会,纵火犯既要在墙上写字,又要在风炉里做手脚,难保不是亲近人士,更有可能是茶坊内部的人。 “立刻召来茶坊所有的伙计。”李真金说道。 何小乙带着人马很快找齐了所有的茶坊所有的人,全都聚集在开封府内等候,真金准备挨个问话。 单四娘心里也有些起疑,喃喃道:“难道真的是家贼难防?” 茶坊内共有四个茶娘子和三个伙计,真金挨个问一遍,倒是没有发现可疑之处。 据他们所说,比赛当天各自分工忙活自己的活计,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最后一个问到了单四娘。 单四娘先是问道:“李指挥,你可要小心查案,要是别人知道是我的茶坊里除了纵火的凶犯,我以后可是没有办法在这东京城里混了。” 真金说道:“既然如此,你不如再好好想想,到底还有谁参与了点茶比赛的筹备,还有谁能够碰到这些风炉。” “不能有外人啊……”单四娘说道。 “那么可能性就只有一个了。” “什么可能。” “你就是纵火犯,你是监守自盗。” “不是监守自盗,是玩火自焚。”张择端纠正道。 “我知道,一个意思嘛。”真金又说。 单四娘听了这话,腿有些发软,连忙喊冤道:“李指挥,你没有证据可不能怨我啊,这是哪里来的道理,奴家为何要放火烧自己啊。” “所以,难道真的没有别人了?”真金又问。 “……对了,我想起来一个人,茶隐陆九霄,还有他。我只是没把他当成外人,所以一时将他忘了。” “没把他当作外人?” “陆官人本来是这里的座上宾了,况且名声又大,这次比赛本来是要请他来做评点官的,不过他一早又说临时有事,所以没来。” “这个人倒是有点可疑。这个人能接触到风炉吗?” “这些风炉和茶粉等一应所有设备,全都是昨天他检查过的。这七汤点茶法,本来是他的成名绝技,因此风炉茶粉茶盏等一应器具,特地找他来把关检查了一下。” “陆九霄……”真金喃喃道。 第168章 茶隐 茶类隐,酒类侠。 喝茶,讲究心境平和,波澜不惊。茶粉变为茶沫,茶沫又飞出浮云,好似是人生浮沉,喝茶的时候,清爽特异,淡如清风。 这是陆九霄常说的讲究。 久而久之,陆九霄得了个外号,茶隐。 据单四娘所说,在比赛前一天,陆九霄清点过这里所有的器具。 在这个时间里,他大有做手脚的空间。 真金便又接着打听陆九霄的下落,谁知茶坊众人皆不知道陆九霄家住何处。 “茶隐,茶隐,平日里他便像是一个市井间的隐者,谁也不知道他住在哪里。” 单四娘的茶坊,是陆九霄来过最多的地方,不过也是一两个月才能见到一次。 “越是装神弄鬼神神秘秘的人,越是腹内草莽,这样的人我见多了。”远二郎听了这样挖苦道。 可偏偏陆九霄在这一片很有名气。 真金思来想去,又单独叫来了单四娘,问了她几个问题。 “陆九霄是不是他的本名,他还有没有其他的名字?” 单四娘答说:“不清楚。” “陆九霄喜欢喝什么茶?” “石乳茶。” “陆九霄喜欢喝什么酒?” “不喜喝酒,可以说从不喝酒。” “陆九霄是谁?” “是陆文仲。”单四娘脱口而出。 真金淡淡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再看向单四娘,此时她的脸色已经有些阴晴不定,泛出微红,眼神飘忽。 “你不是说,不知道陆九霄的名字吗?”真金又问。 “这个名字,也是我偶尔才听说过。”单四娘又答。 真金这时说道:“单四娘,我请你不要撒谎,我猜,别人不知道陆九霄的住处也就罢了,想必你会知道。” 单四娘的声音还是带着疑问:“我为什么会知道?” 真金这时拿过了单四娘手中的帕子,帕子面上绣着两只蝴蝶,正绕着鲜花飞来飞去。 细细看去,帕子下面还绣着文仲两个字。 真金又说道:“文仲,蝴蝶飞舞,我且问你,这两只蝴蝶哪一只是文仲啊。” 单四娘的脸上瞬间通红起来,一句话也说不出。 “我问了你店里的伙计,平日比赛,这器具需不需要让陆九霄亲自检查,店里伙计说,好像不用,这些煮茶的器具都是每日护理,一般不会有什么问题。而且,据他们所说,他们白天都没有见过陆九霄。倒是茶坊里的王娘子说,昨日晚上茶坊关门早,回家的路上,她倒是见到了陆九霄,看样子陆九霄是直奔茶坊而来。” 单四娘又道:“……李指挥,我不知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想说的是,大半夜的陆九霄是来清点茶具,还是来私会情人呢?” 话音刚落,单四娘轻叹一声,瘫坐在了地上。 许久,她才冷静下来,说道:“既然你已经猜到了,那也无妨。” “这里并没有外人,事关纵火大案,我并没有恶意,只是希望你不要瞒我才好。你也并没有嫁人,两情相悦,这没什么见不得人的。”真金叹口气道。 单四娘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他,现在他也不愿意相信是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没有道理。” 真金默默听着,单四娘这才讲出了陆九霄的事情。 其实单四娘的情路十分坎坷,早年风光,盛极一时,所以单四娘并不差钱。 初时,一个在京准备考试的举子爱上了她,穷追不舍,单四娘心动了。 两人度过了一段幸福难忘的时光,不久后,那个举子没有上榜,卷了钱跑了,四娘的积蓄也没了。 心灰意冷,四娘后来重起炉灶,一个人开了茶坊。这次她又遇到了一个男人不是书生,是个武人。 男人是在军队里当差的,四娘开了茶坊,经常有人来找茬,是这个男人挺身而出,自此那些泼皮们再也不敢滋扰。 单四娘本来以为从此有了依靠,谁知后来男人出了事,丢了差使,后来又染上了赌博的恶习。 一来二去,输光了家里所有的钱,单四娘茶坊的地契都输了进去。 后来单四娘还了五年的债,才把这座茶坊赎回来。 事不过三,四娘从此决定不找男人了。 可是四娘偏还是会一次又一次上当,更可笑的是,单四娘早就不相信世上会有天赐良缘,她后来却热衷于说媒作合,想来是为了填补心中的空白吧。 后来他又遇到了陆九霄。 这个人没有什么坏习惯,不赌,不喝酒,体贴温柔,善良温润,而且他还有一手点茶的好绝活。 陆九霄隔三岔五都会来四娘这里捧场,有时候也会帮着干活,伺候客人,十分耐心。 久而久之,四娘再一次坠入了情网,她不愿意相信,陆九霄还会是个负心人。 对于四娘来说,能有个知心人陪伴,倒是少了太多冷清寂寞。 毕竟四娘年纪不小了,有时候她照着铜镜,看到另一个自己,也会有些神情恍惚,镜中那人真的还是我吧? 可是说来也奇怪,陆九霄从来不对四娘说起他的事情,当然他也从来没有图过四娘的财产。 来无影,去无踪,情真意切,总是相伴。 这便是陆九霄给四娘的记忆。 最后,单四娘对真金说道:“说来你可能不信,但是我真的不知道他的住处。” 真金叹了口气道:“此话当真,纵火大事,可是作不了一点假。” “当真。” 第169章 茶博士 陆九霄此人最是神秘。 越是神秘,越让真金觉得这个人十分可疑。 张择端想了许久,又对真金说道:“他这个人倒是让我想起来一位故人,好生熟悉。” “故人?什么故人?” “一位茶博士。” 昔日茶圣陆羽因为着有《茶经》,后来被唐德宗尊称为茶博士,时间日久,茶博士的称呼也越来越宽泛,茶馆里的堂倌,又或者是熟悉烹茶技艺的人往往也被称为茶博士。 这个称呼本身便代表了对于茶艺的褒扬。 “哦?真是巧了,茶圣陆羽,茶隐路文仲,这两个人倒还是一家人。”张择端又笑道。 “对了,你说的那个故人会不会跟案子有关系?”真金又问。 “那不会,他早已身故。”张择端微微叹口气,充满唏嘘。 真金又问单四娘道:“那你是否记得陆九霄有没有说过一些什么可以透露他住处的细节,想一想,或许能有用场。” “细节,哪里有什么细节?”单四娘叹道。 “你们相处这么长时间,你不会说,什么都不知道吧?”真金质问道。 单四娘有些慌乱,忙道:“李指挥莫怪,奴家只是心思太乱了,一时没了主意,容我想想。” 过了许久,单四娘脸上气色才好了不少。 单四娘又说:“我倒是想起来一件事,有一日,夜间陆九霄回来,进了门我方才看到他浑身柳絮,我问起,他才说,院子里便有一棵老柳树,每到春季,便是如此,习惯了。” “家里有一棵柳树,这个未免太笼统了吧。”真金喃喃道。 “整个东京,不知道有多少小院啊,不知道有多少柳树啊。倘若是知道这柳树的品种倒是还能好一些。”张择端补充道。 “奴家哪里能知道这些……不过,他应该住得挺远。” “为什么这么说?” 单四娘又道:“因为他有次说起过,他去过的茶坊不少,还要数流苏坊的茶坊才最为正统,每次都要大老远跑来。” “这也就是说,他多半不住在流苏坊。” “我猜是这样。”单四娘说。 真金盘算了一下,随后派人暗访陆九霄的下落,重点排查流苏坊东南西北相邻坊市,之后他又找人画下了陆九霄的画像,传至潜火军各个军巡铺。 要是搁在以前,这样找人等同于大海捞针。 不过,自从潜火军在全城建立防火军巡铺之后,消息网络已经变得非常发达。 各铺的潜火兵此时都瞪大了眼睛,每日巡逻,不敢有任何疏忽。 真金同样没有松懈,另一方面他时刻值守在茶坊附近,其一,他不放心单四娘等人是否会通风报信,其二,或许陆九霄还会在案子之后重返现场。 单四娘以及茶坊等人这几日都是住在茶坊的后院,没有去过别的地方。 茶坊烧掉了半个,单四娘心里也痛,不时地坐在院前拂袖落泪。 这天晌午,李真金忽然听得鼓声传来,之后抬头,正看见远处望火楼上旗帜挥舞。 这是找到线索了! 当下真金即刻赶到最近的望火楼,此时包三将已经在望火楼等候了。 “我们找到了陆九霄的下落。”包三将说道。 “小心,切勿打草惊蛇。” “明白!” 陆九霄住在宣仪坊,这里主要是紧邻相国寺。 相国寺一带是佛教圣地,人来人往,宣仪坊也比较繁忙,这里住着诸多外地前来敬佛的香客和买卖人。 穷在闹市无人问,陆九霄在这里到时更加不被注意。 他的小院里确实有一棵柳树,潜火兵正是依据这一点才发现他可疑的。 除此之外,陆九霄每日不出院子,每天都是泡一壶茶,躺一天便回房间,日子过得像一个七旬老翁。 真金先让单四娘从远处分辨,单四娘见了那人,愣了半晌,终究是哽咽着说道:“是,正是他。” 认准了嫌疑人,真金便随即开始行动。 潜火兵瞬间包围了院子,把守住前后各个出口。 真金带着包三将从院子两侧包抄进去,推门而入,真金却惊呆了。 屋里正中央摆放着一只火药桶,这个桶不大,但是可以轻易炸毁这个院子。 陆九霄正端坐品茶,似乎很是冷静。 “这桶火药我准备了很久,这杯茶我也研磨了很久,终于等来了这天。”陆九霄很是冷静。 “等什么?”真金问道。 “等人来查。” “等谁?” “谁能查到这里,便是等谁。你来了,我便是等你,这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真金深吸一口气,保持镇定,又说道:“并不重要?人命对你来说也不重要吗?” “这两样东西,你会先选哪一样?茶杯,还是火药桶。不要枉费我等了这么长时间。” 陆九霄指了指桌上茶杯,又指了指地上火药桶,说的是云淡风轻。 真金摆了摆手,示意其他人退回到门外,不要轻举妄动。 “不坐下喝一杯吗?”陆九霄又问。 “好啊。”真金答道。 第170章 火神的计划 真金没想到,他竟然会和纵火犯端坐饮茶。 同时,在他们两个中间,还放着一只火药桶,火药的引线正在陆九霄的手里把玩。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陆九霄问道。 “但问无妨。” “你是什么人?” “潜火军指挥使,李真金。” “看来,也不是什么大官。”陆九霄叹道。 “确实不算。”真金答道。 潜火军指挥使,下辖不过五百人马,东京随便哪个脚店塌了,不知道要砸到多少个指挥使。 “那换我来问你一个问题吧。” “你问。” “为什么放火?” “按我们的计划行事。” “你们,你们是谁?” “我们,我们是火神的人。”陆九霄笑一下,笑容之中带着阴冷。 火神? 真金是从钱二贯的嘴里听到过这个说法,想必是某个组织的代号。 “这么说,钱二贯也是你们的人?” 陆九霄长叹一声道:“提起来那个废物我就生气,他是我们的人,不过他太不守规矩,我们知道他在汴梁纵火之后,已经立刻将他除名了,这个家伙,疯起来真的是无恶不作。” “哦?这么说来,你们还是办了好事了?” “我倒不是这个意思,他也是个可怜人,钱二贯,他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脑,脑子里全是仇恨的家伙是可怕的,更是可怜的。可惜他太心急了,破坏了我们的计划,我们一切都要按照火神的指示行事。” “火神?又是火神。” “火神无处不在,火神的计划也一定会实现。” “火神的计划?所以,你们的计划到底是什么?我真的受够了你这副样子,难道你们还要继续纵火吗?”真金问道。 “我们要把事情闹大,越大越好。”陆九霄笑了。 “难道之前钱二贯做下的事情还不够大?你可知道,水火无情,放火是要人命的事情,你们想要多少人因你们丧命?”真金怒火中烧。 “我们都是蝼蚁,不过一具肉身,在火神面前,都微不足道。他们能够去给火神陪葬,这是他们的荣耀,这也是我的荣耀。” 陆九霄说完又笑,眼神之中,好似没有任何畏惧。 真金心里盘算,他们这帮人大概是成了某个教派的忠实信徒,这样的人很可怕,他们什么事情都能够做出来。 眼下看,想从他嘴里套出什么话来恐怕是困难了,屋中还有火药桶,未免伤及无辜,真金首先要让他保持冷静。 “你不是凡人,第一眼见你,我便觉得你气度不凡,不过你的左手一直戴着手套,怕是受过伤吧。”真金说道。 细看去,陆九霄这一点确实奇怪,天气很热,哪里会有人戴手套。 “若是有什么冤屈往事,我愿意听你说一说。” “往事?往事不堪回首。”陆九霄叹了一口气。 “既然不堪回首,好男儿不如抬头向前看,放下引线,我们一同离开这里。” “你不用劝我了,白费心思,我现在十分冷静。你不喝一口茶吗?怕是从今天以后,你再也喝不到这个茶了。”陆九霄又道。 真金不禁想,这人果然冷静异常。 随后只好喝了一口茶,只是觉得清爽特异,香甜和酸苦两种味道在嘴里融为一体,最后变成了一种醇厚的香味。 “好茶。”真金忍不住感慨道。 “天色晚了,现在你该走了。”陆九霄说道。 真金没有留意,两人只顾说话,此时太阳已经落山了。 话音刚落,陆九霄便点燃了引线,而后一脚把真金踹出了门外。 陆九霄站在火药桶旁,兀自狂笑。 “想要知道我们的计划是什么吗?你去猜吧!” 真金爬起身来,还要冲上前去,可此时哪里还来得及? 包三将立刻把他拉了回来,扑倒在地。 “火焰吞噬一切,火神拯救天下。” 陆九霄的声音伴随着引线燃烧的声音,回荡在小院里。 而后是一声巨响。 真金几乎被这巨大的震荡击晕,尘土烟气弥漫开来。 方圆五里的百姓恐怕都被这爆炸声惊动了。 等到真金睁开眼睛,才看到眼前的房子已经烧起了火,至于陆九霄,恐怕早消失在大火之中了。 真金揉了揉耳朵,勉强站起身来。 此时他又听到引线的声音,这时他也才发现,原来这引线不仅仅连着火药桶,还连接着后院。 真金立刻冲到了后院,但见后院空地上是一个巨大的烟火。 烟火架子是由竹子拼成,上面大概足足有百余发烟火流星,此时百余根引线都已经燃了起来,释放出巨大的白烟,很快包围了真金。 百余支烟火飞起的声音,好似是凤鸣划破天空。 等到真金抬起头来,正看到烟火在天空之上炸开。 流星一般的火光瞬间照亮了夜空,须臾之间,这烟火逐渐拼出了几个字。 正是:三日之内,再降神火。 看到这八个字,真金的心里咯噔一下,浑身发冷。 这下恐怕是全城的人都看到了。 第171章 同人卦 说起烟火,真金仍旧记得小时候和妹妹赶着热闹去看烟火的情景。 米汤来不及喝,真金便带着妹妹出门。 上元节这天汴梁街头人来人往,做什么事情都要抢先才好。 费尽周章,真金终于在人头攒动的虹桥上挤得出一方天地,但是这样妹妹依旧看不到烟火,真金便把真铃扛在肩上。 河上,桥上,城墙之上。到处都在燃放烟火,巨大的烟火在天空之上炸开,宛若流星一样散开。 这一刻,整个汴梁城被照亮了。 无论皇城内外,无论法师道人,无论贫民贵族。他们抬起头,这烟火会一样洒在他们的脸上。 小时候真金总有一种错觉,在汴梁水都要花钱,但烟火才是最公平的,它会毫不吝啬地绽放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哪怕是官家,也无法独占烟火,独占整个夜空。 每到上元节,官府同样很注重烟火的表演,助长一些节日的热闹,增添一些与民同乐的气氛。 不过如今这个烟火,却充满了不祥的味道。 字是红色的,像是一个鲜红的诅咒。 三日之内,再降神火。 这是在公然挑衅官府,公然挑衅这座汴梁城。 这红色的烟火过了好一会会才从夜空中渐渐淡化消失了。 又过一会,天上好似传来呼啦啦的声音。 真金这才看得分明,天上是无数的纸张落下来。 漫天而降,好似雪花漫飞,又好似天神洒下符帖,纷纷落在地上。 真金捡起了一张纸,看到了上面的内容,他的眼睛越发疑惑开来。 上面写着:癸未离下乾上同人 看来是卦象,真金并不明白其中的意思,下面是对卦象的注解。 谶曰:朝无光,日月盲;莫与京,终旁皇。 颂曰:父子同心并同道,中天日月手中物;奇云翻过北海头,凤阙龙廷生怛恻。 “这是何意?”真金疑惑间准备向张择端请教,但谁知张择端的脸色却好似发病一般惨白。 一旁,陆九霄的房子还燃着熊熊烈火。 火光映照在张择端的脸上,显得分外诡异。 “张大哥,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我知道一些。” 张择端自然知道这个卦象,这是《推背图》二十象的卦象是同人卦。同人卦是六十四卦中的第十三卦,由上卦乾和下卦离组成。 同人卦的卦画由一个阴爻和五个阳爻组成,表示在天底下生起一堆火,象征着火光上升,天火相互亲和。 这个火,究竟是代表什么? 三日之内,天降神火。 现在又出现此卦,这让张择端不能不多想。 其实在仁宗时期,《推背图》在民间曾经广为流传,其中流传最广的也正是这第二十象,同人卦。 相传,《推背图》是唐贞观年间唐太宗李世民命天文学家李淳风、相士袁天罡推算大唐气运而作。 书中的内容是两位老先生对唐朝及其以后朝大事的预测,据说十分准确。 按照时间判断,这第二十象,正合当时的宋朝。 久而久之,民间开始流传起来对这个卦象的说法和解释。 颂曰:父子同心并同道,中天日月手中物;奇云翻过北海头,凤阙龙廷生怛恻。 这是说朝中将有权臣父子左右朝堂,终究会让龙廷颤抖,颠覆朝堂。 谶曰:朝无光,日月盲;莫与京,终旁皇。 至于谶语,是说日月晦盲,更是在暗指官家愚昧无道,社会黑暗混乱。 这番言论,屡禁不止。 后来仁宗主张,不许官府再禁《推背图》,堵不如疏。 此后时间久了,推背图虽然流传很广,不过民间安康,世事清平,百姓便也不再相信这传言了。 世事变迁,百姓们的忘性总是最大的,到了今天,已经没有多少人记得仁宗时期的这段往事了。 但是,现在夜空中鲜红的诅咒他们倒是都看到了。 难以想象,第二天,恐慌会怎么样蔓延整个汴梁。 真金看着卦象,又问:“难道这卦象真的会准确吗?” 张择端叹道:“准不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百姓信不信,百姓要是相信,不灵验的卦也能成真,百姓若是不信,再灵验的卦也会消解。这就是人心啊。” “今夜又会十分熬人啊。”真金叹道。 他回头看去,陆九霄的院子熊熊燃烧,他恐怕已经葬身火海了。 “快速灭火。”真金下令道。 第172章 日月晦盲 火药的力量,好似已经不是人间的神威。 灭火之后,房子已然成为了一片废墟。 真金命何小乙看守现场,维持秩序,之后他带人寻找陆九霄的尸身。 寻了许久,方才找到他的下落。 陆九霄的尸身已经被炸成了两半,场面惨不忍睹,另外他还有部分身体炸碎了,潜火兵继续在废墟找寻。 忙活了两个时辰,众人皆是筋疲力尽。 真金料想,这不会是个心安的夜晚。 果不其然,太子赵桓传宣,潜火军李真金即刻赶赴开封府。 不及歇息,张择端随李真金同去了。 赵桓气坏了。 李部童远远地安静站着,大气也不敢出。 “不出三日,还会天降大火,这是赤裸裸的要挟,绝对不能容忍。”赵桓面色发青,双目有火。 这件事情换了谁都会气急败坏。 赵桓初任开封府尹,城里就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难免怀疑是有人故意找茬,要他难堪。 “说说你的想法,有没有是朝中歹人所为?”赵桓问道。 李部童思来想去,又道:“常言道,无利不起早,若是朝中人所为,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呢?” “我找你来,不是要你问我问题的。”赵桓说道。 “太子恕罪,臣的意思是说,不管他们目的为何,当务之急,是要揪出幕后黑手,这正是潜火军大展身手的机会。” 赵桓冷静了一下,又道:“查,尽快查出来,三日内查出。要知道,万一这个诅咒成真了,不出三日,果然汴梁又起大火,那个时候官府还有什么威信可言?那岂不是说推背图当真有道理?民间少不了又刮起一阵亡国的议论,如今大宋外有强敌,内有权臣,这个节骨眼上,难保女真一族不会率兵入侵。小心啊,小心。”赵桓叹道。 李部童连忙道:“是。” 说话间,真金已经赶到了开封府,他连忙拜见太子。 “下官李真金参见太子。” 赵桓摆了摆手道:“查案要紧,现在有什么进展?” “下官怀疑这是一起有预谋有组织的纵火,他们自称火神,狂妄至极,既然他们已经放出话来,不出三日,天降神火。那么他们恐怕已经设计好了下次纵火的地点,当务之急,下官觉得有三点,其一,明面上,要增派轮值人手,潜火兵各军巡铺人手全员不歇,日夜巡视防火。其二,稳定民心,尽快将纵火犯陆九霄一案审定,公之于众,安定民心。其三,暗中调查,抽调部分潜火军士兵换上百姓衣服,在各处暗访,调查下次纵火的线索。”真金一口气汇报完了。 “你倒是临危不乱,就这么办。我会让开封府的人,全力协助你。”赵桓又道。 “遵命。” “时间宝贵,你们去吧,李部童留下。”赵桓又说。 等真金离开后,赵桓又对李部童说道:“让你留下,是为了给你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李部童疑惑道。 赵桓摆了摆手,只见堂上随从带来了一个锦盒。 锦盒里面是一张白纸,铺开之后,上面写着:此象主司马光卒,蔡京父子弄权,群小朋兴,贤良受锢,有日月晦盲之象。 李部童看了这句话,双手有些发抖,许久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太子……这是哪里来的?” “朝云观。”赵桓并没有多说。 朝云观不是大道观,不过却是太子常去的。 太子幼年时的一个陪读,后来入朝为官,不过他这个人却不喜官场。之后他入朝云观做了道士,因此太子最常去的反而是朝云观。 这些李部童也只是听说。 “这卦象是指推背图?”李部童问道。 “正是。” “恕臣多言,臣以为太子不必相信这些……” 李部童话未说完,赵桓便打断了他道:“有人信,我便要信。百姓信,我更要信。” “太子,我以为蔡京父子在朝经营多年,要想动他们,没那么容易,何况潜火军的成立还多亏了蔡京的支持,现在是不是早了点?”李部童又道。 听了这话,赵桓叹了口气,想了许久。 李部童很快又在脑子里分析了一下现在朝堂之上的局势,势力最大的莫过于是蔡京父子,蔡相主掌行政,大权在握,朝上不少臣工皆是蔡氏的门生故旧。其次便是枢密使唐仁绶,手里握着军政事宜,除此之外,高俅、李建文、童贯等人因为是官家早年的亲信,所以也十分受宠,皆是禁军高官。 太子本来的目的是首先是改良军队,裁掉冗兵,提升军队的战斗力。 裁兵这一点,唐仁绶便不太愿意,枢密院掌管天下军机,心知冗兵过多。 唐仁绶以为,但是大宋的内部安定恰恰是冗兵而来,军队吸纳了不少各地的流民,甚至是罪犯。若是裁军不当,导致这些行伍中人回乡,这些人无事可做,况且他们本来便是悍民,很容易揭竿而起。 因此太子才想到了潜火军,既然你不同意裁军,那我便打造一支精良的军队让你们看看。 为了对抗唐仁绶,潜火军成立之初,太子赵桓还特地和蔡京通了气,按说,潜火军成立的背后,至少有一半是蔡相的功劳。 李部童担心,若是过早把矛头指向蔡京父子,会导致前功尽弃。 “现在,我并不无意要针对蔡京父子,我想告诉你的是,任重而道远啊。”赵桓又道。 李部童这下算是明白了太子的心思。 蔡京父子早晚要倒,只是他们还远远倒不了,强国强兵也并非一时之功。 “所以啊,千钧重担,我们不能还没担起来,便被压垮了,那岂不是天大的笑话?或许,现在是时候和唐仁绶拉近关系了。”赵桓叮嘱道。 “臣,明白了。”李部童又道。 李部童出了门,便直奔枢密院而去。 潜火军毕竟还是军队,当然需要枢密院的支持。 第173章 太子门客 陆九霄的尸身全都收齐了。 他这副样子,估计单四娘都认不出了。他浑身被火药烧焦,碎成了几块,这尸身是硬生生拼凑起来的。 单四娘看到这黑乎乎的尸身时,几乎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一遍又一遍地质问,可是得不到回应。 这个苦命的女人,终于还是接受了现实。 “曾许白头偕老愿,如今空余泪沾衣。”单四娘喃喃道。 单四娘还需要配合调查,因此暂时被留在了开封府。 之后,真金在各处已经增派了人手,明里有人巡逻,暗地里有人暗访。 可是这些还不够,查案子总不能守株待兔。 思来想去,张择端又说道:“要查清楚案子,无非这几条线索,其一,印制卦象的小报。这小报从天而降,没有上万怕是也有几千,这么大的印刷量,我猜肯定留下了雕版。汴梁的印刷作坊要挨个去查,说不定能找到蛛丝马迹。” “说得有理。包三哥,这个你去查。”真金命令道。 “是。”包三将随即领命出发 张择端又说:“其二,烟火架子。这么大的烟火架子,在汴梁制作完成,汴梁制作烟火的作坊不多,这个也要一一去查,” “烟火……这一点,你去查,六娘,记住,这个要暗访。”真金想了想又吩咐下去。 六娘听命出发。 眼见他人纷纷撤了,远二郎这时说道:“那我呢,我做什么?” 自从远二郎像狗皮膏药一样黏上了潜火军,真金是甩也甩不脱。如今,远二郎也是潜火军都头之一了,不过真金其实一直没有给她分派过太多差事。 “我总不能一直吃闲饭吧,再说了,我的本领也不差。”远二郎又说。 真金想了想道:“你暂时待命,随后跟我调查。” “遵命。”远二郎似乎是不太情愿地答了一声。 各项差使已经分派下去,张择端又补充道:“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突破口了,那就是这个陆九霄。” “嗯,要查清楚真相,恐怕还是要从这个人身上下手。”真金点点头道。 “我曾说过,这个人,让我想起了一个故人。” “谁。”真金好奇道。 “东宫茶博士。你看看他的左手,断指三根。这恰恰和那个故人一样。” “怪不得,陆九霄左手一直戴着手套。” “我还担心,这断指是不是因为尸身今日被炸碎了。因此我特地问过开封府仵作,仵作判断,这断指根本不是被炸毁的,明显是旧伤,因为左手食指已经完全变形,想来是因为断指,常年仅凭食指用力所致。” “那么你说,这断指三根的故人又是谁呢?” “他本也姓陆,叫陆云。这陆云本算是我的同窗好友。” 张择端随后说出了他了解到的陆云,陆云本来也是念过书的,他和张择端是同年来京城参加考试的。 不过陆云此人本性风流,尚未考试,每日留恋于瓦舍勾栏。 这个人有才气,后来博得了一个女伎的欣赏。 这女子名唤千一姐,善唱京词,也会鼓琴,不过最擅长的当属点茶。 千一姐的拿手本领是一边点茶,一边即兴唱词,一场表演下来,能挣得十金。 后来千一姐的门槛高了,寻常人不能得见。 不过偏偏陆云叩开了门,两情相悦,千一姐也爱上了这个俊俏的郎君。 可没想到,京城一位颇有权势的衙内也心里喜欢千一姐,他看到千一姐一心爱上了陆云,心里醋意泛滥,因此布了个局,谎称千一姐要约他相会,引着陆云入了当铺的仓库,陷害陆云入室偷盗。 陆云心知事情不可挽回,被逼无奈之下,只好断指消灾。 张择端至今还记得陆云那只流着鲜血的双手,鲜血甚至溅在了他的脸上,那双眼睛没有神气了。 往日的得意飞扬和傲气都随着他的断指消失了。 之后,陆云心灰意冷,后来还是在张择端的引荐下,才去了太子门下,他这人十分聪慧,从千一姐那里学了一手做茶的好手艺,有一次,太子尝了他做的龙凤团茶,十分开心。 这龙凤团茶据说官家也曾经品尝过,还因此褒奖过太子,说太子倒是有一双识人用人的慧眼。 因此,这龙凤团茶后来还在京城流行过一阵子。 久而久之,陆云便成为了太子专门的茶博士。 “不过,按说后来,他应该早就去世了。”张择端又道。 “去世了?” “汴梁大火之后,我曾经去寻找过他的下落,他已经成了一具焦尸,左手的手指同样是断了三根。况且,当年他的相貌似乎也不是这般样子。”张择端又道。 “时间日久,人的相貌发生变化也是常事。”真金喃喃道。 “或许吧。” “对了,你刚说的那个龙凤团茶是怎么回事?那是什么茶?” “龙凤团茶本是一种饼状茶团,俗话说,龙团凤饼,价值千金,也被称为龙凤茶,历来都是皇家享用,这茶饼本来不是陆云发明而来,而是地方的贡茶,不过陆云发明了新的喝法,一般研磨成茶粉后,是用热水冲茶,陆云则是用洗茶之汤,因此味道越发醇厚,初入口似柑橘,之后似苦糖,最后口中便是焦香,饮茶之后,反而是觉得十分暖身。” 真金想了想,又道:“是,是这个味道。” “什么味道?” “我今天才喝过茶,陆九霄亲手制作的,就是你刚刚说的这个味道。”真金道。 张择端面色狐疑道:“难道?” “如果陆云当年没有死呢?”真金喃喃道,或许这事情远不如他想的这么简单。 这件事情和太子难道还有关系? 第174章 战备 纵火犯曾是太子门下的人? 这个猜测十分大胆,一不小心,便会引起汴梁大乱。 真金没有禀告太子,先是找到了李部童确认。 李部童是太子的旧人,想必是比较了解。 可惜那焦尸烧得已经不成了样子,完全认不出相貌。 李部童也无法认出。 这时李真金又想起来一个细节,陆九霄在临死前一直劝他喝茶,仿佛是故意要留给他一些蛛丝马迹,等到真金喝了茶,他才引燃了火药桶。 真金又说:“我想他八成是陆云。” “为什么这么觉得?”李部童问道。 “直觉。” “直觉?” “我感觉他好像一直在引导我,火神计划的目的,他的身份……他不想直接告诉我,但是想要引导我去调查,如果这个龙凤团茶真的是他独创,那么那恐怕就是陆云无疑了。” “当年他为何没有死?”李部童又问。 “不是没有死,也有可能是假死。因为若是旁人看到灰烬中有一具断掉三指的焦尸,肯定便以为是陆云,趁着大火,要是想要假死,倒也简单。”真金分析道。 李部童觉得这话有理,陆九霄真实身份初现端倪了,不过他思来想去,又立刻对真金说道:“保密,一定要保密。” “那太子呢?” “暂时也不能让太子知道。” “太子也能瞒?” “你我只能瞒。”李部童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商榷。 “李詹事说得对,这件事情暂时不能透出一丝风,这是为局面稳定着想,瞒着太子也是为了太子好。如今汴梁街头,到处都是推背图带来的流言,当务之急,自然还是尽快破案。”张择端接话道。 “张兄说得句句在理啊。”李部童又道。 “瞒着吧,瞒着吧。”李真金又说。 真金的脑海里又出现了陆九霄的脸庞,他那么淡然,那么果决,就那么毫不犹豫地点燃了引线,很显然,他早就已经决定了断自己,他到底想让我去查出什么呢? 其实,这还是真金第一次看到一个人人活活炸开在他的面前,脑中的残影属实比较难忘。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吵吵闹闹的声音,真金才回过神来。 他们推开窗户,朝外看去。 原来是街头一个汉子正在卖艺,那汉子本来表演的是喷火绝活。 如今不仅喷火,还扮上了相,身上披着傀儡戏的戏服,扮的是满身乌黑青面獠牙的妖怪。 他的嘴里还喊着:“我乃是昆仑山上青色飞蛟,奉了三足金乌之命,特来天降神火。” 话音刚落,他便口吐火焰,火舌瞬间冲着围观的群众而去。 这把戏本来并没有什么稀奇,不过如今天生神火正是四处议论纷纷的话题,所以他一时吸引了不少百姓观看。 “我烧,我烧,烧光所有恶人,烧光世间所有不公。”那汉子继续边喷火边喊着。 人群间的小孩被这副扮相和火焰吓哭了,连忙躲在了爹爹的身后。 人们笑着闹着,似乎正爱看这样的热闹。 人群中有人喊:“你有本事,去把那些仗势欺人的恶官全烧了去。” “我烧!” 火焰再次喷出。 李部童看了这情形,忍不住也叹了一口气,道:“唉,都等着看我们的笑话呢。” 这是一个手下问道:“要不要报开封府抓人,告他们一个聚众闹事。” “不用,没出息!这点小事就要抓人?”李部童骂道。 之后李部童又对真金说:“除了对陆云的身份保密之外,你还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情?” 李部童小声附在真金耳边说了几句。 真金有些无奈,说道:“我自然没有问题,就是怕她不肯走呢?” “你只要答应便好。” “没问题。不对,远二郎人呢?”真金环顾四周,发现远二郎不知何时离开了。 “据我猜测,她是悄悄跟上包三将调查去了。”张择端答道。 其实李部童刚才是告诉李真金,让他放远二郎离开潜火军。 这是远二郎父亲枢密使唐仁绶的意思。 不过,其实真金从来没有不放远二郎,实在是远二郎自己不愿意离开潜火军。 之后李部童拿出一份御笔手诏,交与了真金。 上面是枢密院的命令,已经上报官家签字。 命令的内容是:全城军营开始戒严,所有禁军进入战备状态。除此之外,潜火军在戒严状态中,可以行全城调查缉拿之权。 这也就是说,有了这份手诏,潜火军在汴梁行事恐怕没有任何阻碍了。 “这是哪里来的?”真金惊道。 “还能是哪里来的?我还能伪造官家的手诏?你说什么胡话?这下好了,有了这个我们只管去查,一定要揪出幕后黑手。”李部童说道。 这手诏其实是李部童向唐仁绶求来的,当然枢密使唐仁绶也提了一个小条件,那就是让远二郎离开潜火军。 第175章 二郎 自从组建了潜火军,远二郎非要跟在潜火军中。 “我也算是为潜火军的成立立下了汗马功劳。”远二郎当初这样说。 这话真金倒是不好反驳。 自从民间打火队比赛开始,远二郎确实帮了他们不少忙。 真金无可奈何,便任命远二郎做了潜火军的都头。 不过她这个都头多少是个虚职,因为远二郎手下人马向来都是李真金带领的,平日里出任务,也往往是由真金亲自率领。 有真金在,远二郎这个都头多少有点像个摆设。 为此,远二郎也曾经闷闷不乐,甚至向真金闹过意见:“凡事都要你安排了,要我这个都头做什么?” 真金满脸堆笑,又问她:“那你想做什么呢?” “我想自由自在,打火救人。”远二郎认真道。 “那你现在不自由?”真金问。 “那倒没有。” “那你现在不能打火救人?” “也没有。” “那不就得了,那你这个都头有什么不好呢?”真金笑道。 远二郎被真金忽悠得有些恍惚,想了想道:“好像说的也有道理。” 之后,远二郎便安于做个都头,倒是真的也自由自在。 对于她来说,只要不在父亲的身边,她怎么样都是自由自在。 如今要让远二郎离开潜火军,真金倒也无妨,可恐怕远二郎自己不肯。 眼下还是查案要紧,真金干脆不再去想。 回到案子上来,真金觉得一切又都联系起来了。 陆云当年也是汴梁大火之后,便消失了。一如前面的钱二贯,这些人都跟汴梁大火有种种关系。 火神,这个组织最终的目的想必还是冲着当年的汴梁大火去了。 正疑惑间,包三将赶了回来。 “找到了,印刷小报的作坊找到了。”包三将连忙说道。 “人呢?抓到没有?”真金忙问。 “人……人跑了……不过现在正在四处捉拿。” 真金叹了一口气道:“这作坊是怎么回事?” 包三将随后一一道来。 他们调查十几家印刷的作坊,终于找到了一家可疑的所在。 等到他们冲进去之后,却发现作坊内已经是人去楼空。 不过院内的火炉中,还燃烧着用来印刷的雕版。 包三将随后拿出一个雕板,这雕板已经烧掉了半个,上面依然可以看得到卦象图。 包三将当时追了出去,那个逃跑的印刷工绕了两条街,最后还是跑掉了。 现如今只剩下了这个雕板。 之后包三将又连忙找来了作坊的老板,老板姓张名二元,他见了这阵仗,吓得浑身发抖,几乎说不出话来。 “官人,真不是我……我真不知道……这小报兴许全是那个杂工偷偷印下的……” “杂工?什么杂工?” “上个月,我招了一个杂工进来,叫个郑千,他头脑灵活,做事利索,我便让他开始独立做版了,前几日要印一本书,因此作坊里的活都是他一手在安排,我是真的不清楚他是做了什么违法的事情啊。” 真金见了,连忙说道:“张员外,你不要慌,我们不会冤枉好人。你只说,那人家住什么地方?” “他……他应该没什么家,平日里便住在作坊里。” “那他平日有没有什么常去的地方?” “去什么地方……我想起来了,偶尔会去编织铺子。” “编织铺子?去做什么?” “他偶尔夜里休息的时候会编一些蓑衣,因此会拿到和善坊的编织铺子去卖。我看他这么辛苦,只以为他是个辛苦持家的好伙计。”张员外叹道。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动静,正是远二郎。 “人,我带回来了。” 远二郎揪着一个年轻伙计过来,一脚踹倒在地上。 “就是他!郑千,好你个家伙,我差点被你害惨了。”张员外骂道。 细看这个年轻伙计,生得是清秀俊朗,眉眼之间倒是藏着一丝不同于这个年纪的老成。 “问了他,嘴硬得很,一句话也不说。”远二郎说道。 真金这时隐约瞥见他胸口好似有个文身,之后上前解开他的衣服,果然看到他胸前纹着一只三足金乌。 这形态几乎是和小报上所画一模一样。 “火神的人?好啊,你的同伙在哪里?下一步行动是什么?” 郑千还是一句话不说,眼睛直勾勾瞪着真金,显得倔强而凶狠。 真金看他模样,年纪也不过是和他相仿,忍不住叹道:“你就算是什么都不说,我们早晚也能查出来。” 郑千依旧不说话。 真金便道:“先把他看起来。” 之后真金又对远二郎说道:“记你一功,做得不错。” “那是自然,你可不要忘了,我之前是做什么的?”远二郎笑道。 真金怕她说出以前是飞贼,连忙打断她道:“我知道了,小点声。” “我看他从作坊里跑了出来,追了三条街,这小子太能跑了,一直到了和善坊,才追到他。” 真金又道:“苦了你了,总之你做得很好,另外还有……” “还有什么?不要吞吞吐吐。”远二郎道。 真金原本想对远二郎说离开潜火队一事。 如今话到嘴边,他倒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没事,查案要紧。”真金的话暂时先咽到了肚子里。 “查案嘛,李指挥还有什么吩咐,二郎在所不辞。” “不对,不对。” “什么不对?” “你刚才说,追到哪里才抓到了这家伙?” “和善坊,桂花巷,旁边还有个编织铺子。” “编织铺子……确定?” “我亲眼所见,这有什么不能确定?” “和善坊……编织铺……坏了,我明白了,他莫非是要通风报信?” “什么通风报信?” “来人,跟我走!”真金立刻命令道。 真金立刻带人前往了编织铺子。 第176章 鬼船 夜晚的灯火还在亮着,编织铺子照旧开着。 铺子只留下了一个瞎眼老丈,双手颤巍巍地摸索着,小心认真地编织着手里的蓑衣。 “老丈。你们铺子里的老板呢?”真金问道。 “老板出门了。”老丈手里的活没有停下,依旧编织着。 “去了哪里?” “不清楚,应该是去了码头,送货去了。”老丈又道。 “哦?你怎么觉得是去了码头?” “你们又是什么人啊,需要买些什么,编些什么,跟老丈我说也是可以的。” 真金想了想又道:“没什么,我家大哥和老板是故交,特地让我来请他去饮酒。” “哦哦,那老丈就没有办法了。” “老丈,你还没有说,你怎么知道老板是去了码头?” “他带走了刚编好的船帆,别看老丈我看不见,手上有分寸,心里很透亮,什么都能编,什么都能编好。” “船帆……” 听了这话,真金倒是陷入了沉思。 大宋的帆船,其船帆有很多是用竹篾编织而成,结实有韧性,十分耐用。 “老丈,郑千,你认不认识?” 老丈又道:“这船帆,不就是郑二郎订下的吗。怎么了,你找他也有事?” “明白了,老丈你忙。” 真金出了编织铺子,又交代下去道:“三哥,找几个人,日夜盯着这家铺子。” 随后真金又问:“这三日,汴梁城内,可有什么热闹事?” 张择端掐指想去,许久,又道:“……明日,明日就有。虹桥码头有庆典,船会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办活动,热闹得很。” “虹桥码头?坏了,如果不出意外,虹桥会有火情。他们带走了船帆,不知要搞什么鬼,所以要特别留意汴河上的帆船。全员出动!” 令出必行,很快,包三将等人各自领队出发。 不过一会,望火楼上发出信号,小心监视虹桥附近所有船只。 一时间,全城的潜火兵立马收到了信号,附近的巡逻的潜火兵立刻开始赶往虹桥附近。 半个时辰的时间,一切皆已经部署完毕。 半夜的忙活,此时已经是清晨。 汴河两岸,到处都埋伏了潜火兵。沿河两岸的望火楼之上,每一个人都紧紧盯着河面。 真金在虹桥附近的望火楼上监视着,心里十分焦灼。 他还不知道火神会不会放火?怎么放火? 难道是用船只? 纵火犯的计划,张择端也没有猜透。 过了三个时辰,河面上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我真的没用,不会猜错了吧。”真金恨道,他已经有些失去了耐心。 “先耐心等一等,你看船会的表演还没有开始。纵火犯若是想在这里放火,必定等这里热闹起来。要不要让船会的不要举办活动了,免得伤及无辜。”张择端又说道。 “这一点,我已经跟李詹事说过了,上面没有同意。”真金叹道。 真金将他的猜测和担忧汇报给了李部童,李部童思来想去,又汇报给了太子。 太子的答复是,现在只是军队戒严战备,又没有开战,没有实际证据,不要轻易干涉百姓生活。万一疏散人群之后,这里没有发生纵火事件,这件事情的影响势必还会扩大,但到时候朝廷的威信只能是一降再降。 太子还说了:“要是猜测果然是正确的,船会临时取消了庆典,必然会打草惊蛇,他们很有可能会放弃行动,到时候人也抓不到了。” 李部童无法反驳,潜火军现在没有退路了。 “现在我们只能是一查到底。”李部童对真金说。 真金望着平静的河面,内心却是翻涌不停。 他此刻竟然十分希望纵火犯会出现,可是又不希望纵火会成功。 这时左侧的望火楼传来了旗帜信号:汴河之上发现异常。 真金连忙去看,远处河面上有一艘帆船行驶而来。 船不大不小,是个货船。诡异的是,船上好似有一个人形的怪影。 “鬼船……”一旁的士兵喃喃道。 正午的阳光十分强烈,等到船走近了,那怪影也看得非常清楚,像是怪鸟模样的妖怪。人身鸟面,浑身是毛。这一身装扮好似是瓦舍里面表演小百戏的戏服,不过模样更加可怖。 这妖怪的手里擎着一面旗帜。 旗上是三足金乌,旗帜随风摆动,他们又看见了旗的另一面,正是那几个大字:天降神火,替天行道。 “这鸟人恐怕是个傀儡,故意装神弄鬼。”张择端分析道。 真金疑惑道:“你察觉没有,这船十分不对劲,船上好像并没有看到一个人。” 船帆扬起,这船在河面上航行着,直奔虹桥而去。 张择端伸手感受了一下风向,立刻说道:“这船是顺风而行,不妙!我猜他们是想用船来放火!” 真金立刻紧张起来,下了望火楼,直奔河边而去。 第177章 汴河火船 眼看真金冲上前去,张择端也追了上来。 “你要做什么?”张择端说道。 “上去看看。”真金道。 “等下,派手下先去!”张择端劝道。 张择端处事冷静,真金现在已经是潜火军军官了,他要是出了意外,岂不是群龙无首? 可官当了许久,真金仍旧是没有改掉身先士卒的习惯。 话音刚落,真金已经跳进了河里。 他水性最好,转眼便游到了河中央。 三下五除二,真金便爬上了那艘船,作为货船,这船也不算小。 船舱里堆着满满的货物,甲板上除了人身鸟面的怪影之外,还有一个铜镜,这怪物傀儡一手拿着铜镜,一手擎着旗帜,近处看更加可怖。 真金历来不信神怪,可是也怕阴森。当下他深吸一口气,上前查看。 “小心有机关。”张择端喊道。 此刻岸上,远二郎和张择端纷纷提心吊胆地看着真金。 话音刚落,傀儡的鸟嘴张开了,口中正有一支毒箭飞来。 真是惊险,所幸张择端及时提醒,真金连忙躲开了毒箭,脸上被划出了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渗了出来。 真金定了定神,发现鸟嘴之中,竟然有一个弩机。 真金越发觉得不太寻常,又扭头回了船舱。 船舱内装的货物是盐包,一袋一袋整齐摆放,看起来并无异常。 真金掏出了随身的短刀,插入了盐包,刀入袋中,竟然被挡住了。 他赶紧割开盐包,盐包中心正埋着一个陶罐,内装硝石、硫磺与木炭,火药量不大,但是足以掀起滔天大火。 陶罐之上接着引线,随时都能引爆。 除此之外,每个盐包里都有陶罐,区别是有的陶罐里装的是猛火油。 真金见了,心中大慌。 他终于得知了火神组织的具体计划。 趁着顺风顺水,伪装成游船的“鬼船”一路而下,接着便会爆燃,燃烧的货船直接冲向虹桥。 虹桥码头之上全是船只,十分密集,如遇其他船只相撞,火灾蔓延速度想必更快。 真金见过一次码头起火的惨烈场面,码头起火,反而是最难扑灭,救人也是难上加难。 说书人也曾讲过诸葛亮借东风,火烧连营,大败了曹操的八十万水军。 水上火攻这一招,可谓是狠毒至极。 真金冷汗涔涔,当务之急是组织引燃。 可是找到了半天,真金也没有发现总引线在哪里。 正踌躇间,真金看到甲板外面冒出烟气,原来此时已经引燃了。 那怪影手中的铜镜将正午的阳光反射到了怪影身上,毒热的太阳此时在聚焦成为了一个点,不过一会引燃了藏在怪影身上的引线。 引线的头上包裹着细棉,烧起来很快。 真金立刻明白了,这是他们的伎俩,这铜镜反射点火,是用来定时的。 因为正午的阳光才足够毒烈,可以引燃细棉。 恰恰也是正午,船会的活动刚刚要开始,这时铜镜就可以实现无人点火,真是机关算尽,设计精明。 此时,远处的码头上,锣鼓的声音已经敲起来,众人纷纷开始汇聚在了虹桥码头。 千钧一发之间,真金想要斩断引线,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黑火药爆炸了。 危急时刻,真金连忙趴在了甲板之上,等到他起身,此时船舱里已经烧了起来。 真金的耳边嗡嗡直乱响,他摇了摇脑袋,之后脱掉了上衣,开始抽打火焰。 与此同时,他还大喊着:“闪开!都闪开!张大哥,发信号!让大家都躲开!”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张择端还没明白怎么回事,船上便爆燃了。听到真金呼喊,张择端连忙指挥手下,敲响锣鼓,并且通过望火楼传递信号,派人来此处支援。 锣鼓声响了起来,可是码头上的锣鼓声更响。 船会在码头搭了台子,穿着戏服装扮的各色伶人纷纷上台,表演最近汴梁时兴的小戏。 码头上,一片热闹。 河面上,一团乱麻。 真金在船上打火,远二郎看着担忧,冲着真金喊道:“你干什么!不要管了,你先下来!快下来。” 真金没有回应,远二郎一个心急跳进了河里。 此时船上的火四处都有,真金刚扑灭了这里,那里又烧上来,很快只有甲板上有一方安全的空地。 真金早就筋疲力尽,可他没有忘记,船舱里还有猛火油。 正在此时,突然间,整个船舱再次爆燃,是陶罐里的猛火油炸开了。 一时间油火四溅,真金被气浪掀翻在了甲板上。 此时他真的有些体力不支了,挣扎着起身,他的眼神充满绝望,感觉身上火辣辣的疼,可是想爬也爬不动。 这时一个人影从水里出现,是远二郎。 远二郎赶忙爬上船来,把真金拖到了水里。 远二郎拖着真金,拼命往岸上游过去。 真金迷迷糊糊,回头看去,整条货船如今已经烧成了一团巨火。 火焰之中,唯有旗帜还立着:替天行道,天降神火。 油火淌到了水里,水上也燃起了火,油在水面,其势更大。 身后的火焰冲着远二郎和真金追赶而来,像一只巨大的火龙,吞掉了他俩。 第178章 白娘子 铜镜可以引火,同样可以成为孩童手中玩具。 此时在汴梁城南的一家慈幼局里,一男一女两个不到十岁的孩童正拿着铜镜玩耍。 正午的阳光十分热烈,这铜镜十分别致,两面皆是十分光亮,均可映出人影。 铜镜是曲面的,一侧内凹,一侧外鼓。 孩子们拿内凹的那一侧斜照向对面,阳光经由铜镜反射到了地面,之后神奇地聚焦成了一个点。 男孩十分惊奇,说道:“你快看,快看。这铜镜有魔法?” 女孩子见了,也附和道:“是啊,好神奇,这铜镜难道可以吸收阳光吗?” 男孩越发得意,说道:“这是我的仙术。” 这时男孩又见地上的蚂蚁正成群结队在地上爬行,便调整了那铜镜的光线方向,将光点对准了蚂蚁们。 男孩难以想象这光点的炙热对于蚂蚁来说是怎样的一种痛苦,成群结队的蚂蚁遇到这光点便解散了,四面八方逃去。 不过最终还是有几个漏网之鱼落在了男孩的手里,光点照射下,蚂蚁的身上起了烟雾,不过一会,一股焦味出来了,转眼间,几只蚂蚁已经横死在出门刨食的路上。 女孩见了,气愤地说:“你干嘛,怎么这么残忍,我要去告诉白姐姐。” 男孩得意地笑着,仍然不以为意,女孩看这蚂蚁的遭遇,越想越伤心,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下来了。 “怎么了,是谁喊我啊?”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正是一位容貌清丽的小娘子,她身着素色的衣衫,裙摆漪漪,如风摆荷叶。 “言哥儿,你个小鬼头又调皮,偷拿我的铜镜。”白娘子嗔怒道。 唤作言哥儿的男孩连忙讨饶道:“白姐姐,我错了还不成,保证我最后玩这一次了,希望你不要罚我才好。” “罚你?我懒得罚你。”白娘子嗔道。 白娘子又安慰女孩道:“我们珍儿不要哭了,再哭就不是漂亮的小娘子了。” 珍儿听了这话,止了眼泪道:“白姐姐,以后再不能让言哥儿拿到这铜镜了,要不然他又去祸害小虫。” “放心,再不会让他祸害了,以后我好好教训他。”白娘子又道。 这两个人孩童都是慈幼局的孤儿,白娘子是慈幼局的医女,本名白雪宁。她平日里最是亲和可人,待这些孩子又是万般细腻,因此孩子们都很喜欢她,喊她白姐姐,当然孩子们也都十分愿意听白娘子的话。 言哥儿消停了一会,又疑惑道:“白姐姐,你这铜镜怎么来得那么神奇的力量啊,可以凭空生出火焰。” 白娘子答道:“这不是铜镜的力量,这是三足金乌的力量。” “三足金乌?在哪里?”言哥儿满脸疑惑。 白娘子指了指天空,正午的太阳十分夺目,是整个晴空独一无二的主角。 “太阳?” “对,三足金乌就住在太阳里面,或者说我们看到的太阳其实是三足金乌的化身。” “可是三足金乌为什么要害掉小蚂蚁?”珍儿又问道。 “不是三足金乌害了小蚂蚁,是言哥儿这个小鬼头害了小蚂蚁。三足金乌是公正无私的,他的力量是温暖而强大的,不过要看怎么利用这力量,利用好了,它可以带来春天,可以带来万物复苏。利用不好,便是生灵涂炭。人命终究不是蝼蚁,更不是草芥,不能任由人去践踏,只有三足金乌才能给世间带来光明与温暖,带来正义。你们明白了吗?”白娘子说话时,眼神之中隐隐有光,充满了向往。 两个孩子听得似懂非懂,不过他们还是异口同声地说:“明白了。” 正午的阳光格外刺眼,但是白娘子丝毫不介意,她特地舒展开了双臂,闭眼对着太阳,好似要拥抱这一团火热。 “时候差不多了,那边应该很热闹吧。”白娘子说道。 此时,已经不是热闹了,虹桥码头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所幸潜火军主力早就集结在了附近,一齐出动,纷纷抛出火钩,准备控制住移动的火船。 这时附近的百姓也都看到了河面之上的火船,他们宛若惊慌失措的蚂蚁。 码头上演出立刻停止了。 船工们,船老大们,哪里还有心情看什么演出,赶紧爬上了自家的船,准备驶离码头,反正是离火船越远越好。 这一来二去,码头上的船反而堵住了。 人人都想出去,船头挤着船尾,大家挪动不了。 至于真金,坠河之后,至今不见人影。 张择端心里着急,感觉现在是两头火烧屁股,赶紧吩咐下去:“你们几个下水去救李指挥!” 群龙不能无首,当下张择端又命令道:“潜火军全体士兵,现在听我指挥,上火钩,拉住火船!” 令出,全体士兵卯足了劲头,用出手中的火钩。 第179章 铜镜 虹桥之上的大火,烧了一天一夜。 张择端临危应变,用火钩勾住了火船,才让火船没有撞向码头。 可是猛火油顺着水面很快扩散开了,瞬间吞噬了三艘停在水面上的小货船。 这三只货船完全没来得及逃生,便在大火中沉入了河底。 船工们紧急之下跳入了河水里,后来被潜火军士兵救了上来。 不过,大火损伤了他们的皮肤,大夫说他们浑身是泡,满身流脓,高热不醒。 有两个人在当天就去世了。 大火带来的慌乱,导致人们纷纷惊慌逃生,还有个小女孩从虹桥上被挤进了河里,淹死了。 据官府的不完全统计,这场大火最后导致十数人受伤,四人丢了性命。 真是人间惨剧,天可怜见。 所幸后来张择端指挥得当,才没有造成更大的财产损失和人员伤亡。 受伤的同样还有真金和远二郎。 大火烧着的时候,真金正在昏迷。 潜火兵从河里把他捞出来的时候,真金呛了一肚子水,手下士兵把他肚子里的水按了出来,真金这才有了口气。 真金这不是第一次受伤了。 每次受伤,他都感觉像是丢了半条命。 醒来的时候,张择端已经站在他的面前。 张择端一脸心疼的样子,端水喂粥,直到确定真金没有大碍之后,张择端这才拿出一样东西,是那个铜镜。 因为火烧,这铜镜早不似当时那么光滑亮丽,上面还有灰渍。 “正是这枚铜镜,引燃了火线。”真金说道。 “是聚光发热吧。” “聚光发热?原来是这个道理,看来你已经猜到了。” 张择端点了点头,又道:“我已经派人去查了。这铜镜抛光水平极高,要不然不可能实现聚光点火,在汴梁要找这样的铺子,应该并不难找。” “多亏有你了,张大哥。这次火情怎么样?严重吗?”真金又问。 “……不算严重。你还是先养病为好。”张择端犹豫了下才说。 其实,这铜镜还有一处很奇怪。这个铜镜上面没有留款,一般来说,汴梁打磨铜镜的工匠,做好之后,都会在铜镜的边缘隐秘处,留下落款或者品牌印记,这样一来,既打出了他的品牌,也谨防有人假冒自己的名号坑蒙拐骗。 最为重要的,这也是行会的规矩,民营的镜坊都需要在镜背刻“某处某匠”,否则会涉嫌“私铸”。大宋前期,铜镜属国家禁榷商品,由少府监下属的“铸镜务”垄断,各州都不得私铸铜器,违者依律论处。直到庆历新政之后,因为财政压力过大,朝廷在开放了民间铸镜。 不过,这铜镜没有留款,所以并没有想象中好查。 “当真没出乱子?要是这次闹大了,恐怕上面还会怪罪。”真金做了潜火军的指挥使,如今考虑事情倒是比以前老成多了,凡事他不得不对上有个交代,对下面士兵也要尽心尽力,以身作则。 张择端对他说:“我说过了,没太大事。你只管好好休息,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敲门进来的正是远二郎。 远二郎满眼怜惜,手里端着药,望着真金道:“该喝药了。” “你怎么在这?”真金疑惑道。 张择端笑骂道:“什么叫你怎么在这?远二郎在这待了许久了。这两天,你昏迷的时候,一直都是她在陪你。” “……啊……你也受伤了?”听了这话,真金也有些不好意思。这时他才留意到,远二郎的脸上有一道擦伤,胳膊上还包着裹帘。 “没什么大碍,皮外伤。”远二郎说道。 张择端见远二郎进来了,随后便告辞了。 “喝药吧。”远二郎端过药碗,为真金服药。 看着递到嘴边的勺子,真金的脸有些发热,始终不好意思张开嘴。 “怎么了,大男人还害羞了,你昏迷的时候都是我喂你喝的。”远二郎笑道。 真金只好勉强张嘴喝了一口,远二郎见状,干脆把药碗丢给了真金。 “算了,搞得我像是要为你喝毒药一样,有手有脚,你自己喝吧。” 真金抬起胳膊喝药,手臂许久没有活动,略微有些迟缓。 远二郎见了故意笑他:“活该,谁让你逞能。” “多谢你,救了我。”真金又道。 “不谢,看来,潜火军离了我可是不行。” 真金想了想,脸上又浮现出无奈的表情,他是突然想起了李部童交代的事情。 “其实,我还有件事情,要跟你说。”真金无奈地看向远二郎,眼神犹犹豫豫。 “什么?有话直说。” “……潜火军恐怕不能留你了。”真金缓缓道。 “什么?为什么?” “你受伤了,正好回家疗养。” “这是小伤,没什么大碍。” “其实,潜火军里也不好留下一个女都头。”真金又道。 “这也不是理由。六娘都可以留在潜火军。” “……总之,潜火军不能留你了。”真金实在想不出再编什么理由了。 远二郎十分气愤,她想了一会,突然道:“我知道了,是不是我爹。对不对!” 真金没有正面回话。 “那看来是了。” “我猜,这次火灾之后不过几天,汴梁的街头不知又会传出什么谣言,之后事情闹大了,潜火军早晚会成为众矢之的,你现在离开,也是好事。”真金又道。 “我不走,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说了算。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我……我也是为了你好……”真金憋红了脸,真不知该怎么应对远二郎。 “为了我好?” “你们一个一个口口声声都是为了我好。可是你们又有谁,问过我怎么想?” 远二郎其实有些伤心。 首先是伤心在父亲,父亲凭什么动用他的权力背地里把她弄走?其次是因为真金伤心,因为真金首先要没有问问她的想法,而是想要替她做主。她远二郎的名声也是自己在汴梁城里闯出来的,虽然名声也不好,有一半是飞贼的名声。 越想越气,远二郎当下推门出去了。 真金躺在床上,一脸疑惑与无奈,不禁叹了口气。 第180章 办不完的案子 转眼间,远二郎不知所踪。 真金派士兵去找,最后也没有找到。 真金现在一个人有些彷徨失措,只觉得浑身疼痛。他身上的泡每分每刻地都在提醒他火烧的痛苦,也在提醒他火神组织的可怕。 没过多久,张择端又来消息,说道:“那个编织铺子一直没有人去,只有一个瞎眼老丈。” 眼下看,这条线索又断了。 至于那枚铜镜,江泽端派人搜遍了汴梁几乎所有的铜镜铺子。 可是几乎没有一个铺子承认,铜镜是他们店里做出来的,更别说想打听出什么是什么人买了铜镜了。 在汴梁的太阳底下,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火烧起来之后,汴梁的百姓们也纷纷开始意识到,纵火案的发生并不是偶然。 眼看着潜火军的士兵一股脑地涌到便令铜镜铺子里,个个如惊弓之鸟,还有哪家店铺的老板敢承认这铜镜是他们做的。就算是他们铺子做的,这下也不敢承认了。 真金的心里一团乱麻。他的眉头紧皱,呼吸越发的急促起来。之后他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接着便是浑身的皮肤和水泡跟着一起抽疼。 张择端这时说道:“线索虽然暂时断了,但是我们可以从货船查起,这样的货船在东京不少。但是能造出这样船的工坊不多。你来看看这个。” 张择端的手里是一个铁环和两个铁钉,真金并不认得。 “这是那船上的零件,我派人从水里打捞出来的。”张择端答道。 这个铁环又被称为“铁鼻环”,主要用于固定船帆的绳索,确保船帆能够牢固地固定在船体上。铁钉则用于固定船板。一般来说,铁鼻环的制作工艺较为考究,铸造、打磨和抛光等多道工序一样不能少。 “这铁环和铁钉虽然经过火烧,但是几乎没有任何锈迹,这就是说明这艘船才是刚刚建好或者刚修好不久。” “所以,可以从汴梁的造船工坊开始查起。” 真金点了点头,之后下了床来,穿好好衣服,又说:“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 这个时候,李部童竟然又过来了,他是来传达太子的意思。 太子首先是肯定,说李真金这次冒死冲上船灭火,及时防止了火灾的蔓延,避免更多的财产损失和人员伤亡。身先士卒,这些潜火军士兵们都看在眼里,我们潜火军必定士气大振,汴梁的百姓也看到了眼里,这是潜火军尽心尽力。从这一点上来说,潜火军有功。 但是接下来李部童还转达了太子的第二层意思,纵火案破案不利,这次火灾造成的影响很不好。太子现在身为开封府尹,背负着来自朝廷中书省、枢密院、禁军等各方的压力,况且枢密院刚刚为潜火军批下了全城调查缉拿之权,总不能案子还是越办越糊涂,现在务必要尽快查出真相! “今日朝会,太子已经向官家答复说,半个月之内必然将凶手揪出来,希望这半个月内平安无事,我们尽快可以破案。开封府那边也在查,大家不妨比一比了。”李部童叹道。 真是案子永远办不完,真金发狠道:“我现在就去查。” “你的伤……也不急在这一时。” 李部童问候的话还没有说完,真金已经告辞了。 李真金又一次带伤上阵。 另一边,远二郎正在街头游荡。 街上倒是热闹,这些吃的喝的,还有新鲜时兴的皮影戏和跑马灯,这些此时竟勾不起远二郎一丝兴趣。 她没有想到,身后竟然有几个人悄悄地跟踪上了她。 远二郎故意绕出了好几条巷子,仍然没有甩掉他们。远二郎心里此时已经有了底,这些人起码不是歹人,料想正是父亲派来的。 她干脆不躲了,正面面对,拉开架势,准备动手之后再撤。 这个时候,前方一辆马车停了下来,挡住了远二郎的去路。 远二郎还未开口,便听到马车里传来了一个浑厚的男声。 “不要再动手伤人了,跟我回去。” 正是父亲唐仁绶。 第181章 笼中雀 对这个女儿,唐仁绶真是无可奈何。 他不想让女儿从军,这是肯定的,但他似乎是找不到任何理由来劝说。 远二郎是最会同父亲吵架的,唐仁绶吵不过她。 唐仁绶心想,他若是又打感情牌,说我养你这么大,怎么忍心让你风餐露宿,行伍中度日? 那远二郎势必会说,你也没有养我,娘亲去世之后,你就把我丢给了乳母家仆,整日见不着你的人影,我不是你养大的。 这些唐仁绶又是哑口无言。 或者,他也可以换个说法,你不准再瞎跑了,那个什么潜火军,你要是再去,我就禁你的足。你想一想,你娘若是在世,能放心你这个样子吗?不准去。为了你娘的在天之灵,我也不能让你去。 但是这样也不行,远二郎会说,你口口声声为了我娘,别忘了你当初是怎么对待我娘的,禁足,好啊,就像当初禁我娘的足一样。我娘要是知道你这样,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远二郎若是这样说,唐仁绶同样是无言以对。 唐仁绶也不想让女儿叫个什么远二郎,本名唐怀远多好,还什么远二郎,难道连姓也不要了。 可是若是唐仁绶骑提起来这茬,远二郎同样有说法。她会说你还知道这个名字,偏偏起个这样的孬名字,生怕别人知道你生了个女儿是吧,随便,我偏偏不叫这名字。 唐仁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得出的结论是,他无论怎么说,女儿都是听不进去的。 回到家里,唐仁绶只是交代了下家仆,要严密看守大院,不准远二郎再私自跑出去。 之后,他吩咐女使道:“给她梳洗打扮。” 梳洗打扮的意思,是首先要硬把远二郎打扮成女妆。 随后赵女使便带着远二郎回了闺房,赵女使从远二郎小时便在身旁伺候,如今她已经年近四十了,随后她又唤来几个年轻女使,一同为远二郎装扮。 先是准备洗澡水,远二郎有心与父亲作对,却不想让这些家仆作难,这些都一一配合了。 洗完之后,赵女使亲自为远二郎梳妆。 “小娘子,你可算是回来了,想死我了。”赵女使情动于心,忍不住落泪了。 “赵姐儿,你休要哭了,你这一哭,我的心里也跟着不对劲儿。”远二郎还是像以前一样称呼赵女使为赵姐儿。 听了这话,赵姐儿更忍不住了,两个人抱着一处哭。 远二郎年幼丧母,唯有和这赵姐儿两人关系极好,赵姐儿像她的姐姐,更像是她的母亲,给了她诸多关爱。两个人一处哭一处笑,在这大院里过了十几年。 “小娘子,怎么看你都有些消瘦了,这次我们不走了吧,省得教家里人都不放心。” “不走了,不走了,我陪着你,你陪着我。”远二郎说的并不是真心话,至少前面是假,但后面是真。 梳洗完了,独自躺在床上,远二郎的心里又琢磨开了,操心着真金他们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起床来,她又照了照镜子。 看着镜中人,似乎有些陌生。 珍珠面靥,朱唇一点,甚是秀丽,美得不可方物。 她许久不是如此妆容,看起来总觉得不自然,甚至还有些生气。 再精致又能如何?我不过是笼中金丝雀罢了。 我远二郎断然不能甘心做笼中金丝雀! 想着想着,她一把甩出了铜镜。 铜镜落在了床上,远二郎见了却是一愣。 她似乎是没有留意,这铜镜十分别致。 大宋铜镜,向来分民间铸镜和宫廷用镜。但宫廷用镜仍由京师少府监打造,铭文常见“某某铜作”“官”字款,镜背多饰龙纹、八宝纹。 眼前这铜镜上面正是八宝纹啊,所谓八宝纹,是一种典型的含有宗教意义的装饰纹样,以八吉祥图案为主,有法轮、法螺、宝伞、白盖、莲花、宝瓶、金鱼、盘长结等等, 铜镜后面正是金鱼纹,十分华丽生动。 这可是宫廷用镜啊,远二郎心里一惊。 远二郎细细思忖了半天,想起真金与张择端聊案子时说起过,要查找铜镜的下落。不过他们一直在查民间铜镜,因为自庆历年间,民间才有铜镜铸造。不过在此前,官镜才是主流。 想到这里,远二郎当真是拍案叫绝。 随后她又叫来赵姐儿,旁敲侧击地打听到,家里这铜镜是祖传的,正是皇家赏赐。 之后,远二郎还是逃出来了。 看守再严密,也没有难得过远二郎了。 临走前,她又悄悄来到了赵姐儿的房间,看着熟睡的赵姐儿,远二郎为她盖好了毯子,又说:“保重,姐儿。” 远二郎是藏在了厨娘买菜的车子里,第二天,负责买菜的杂役推着车子出了门,自然没有留意到筐子里还藏了个人。 出了家门,下一步便是去官府铸镜的作坊。 远二郎可是飞贼。 区区少府监铸镜的工坊,可是难不到她远二郎。 第182章 官镜 纵火船是小型货船。 大宋船只建造分官民两类,官船制造需按标准的官方船样制造,真金问了京畿官船场的匠人章老丈,得知这船只并非官船样式。 此外,章老丈还透露了一些线索,民间船只制造完毕,一般会在隔舱板或者龙骨处留下工匠墨书落款,这一点或许可以成为线索。 不过火船已经烧毁,根据残骸来看,并没有找到任何墨书痕迹。 除此之外,章老丈根据残骸还发现,这货船虽小,但是水密隔舱十分考究,足有八层,另外,隔舱板是用扁铁钉钉合,至于船的龙骨则是用了黄花梨木来进行打造,如此耗费和考究,真是少见,倒是像极了平简的手艺。 平简是有名的民间船匠,也是带着船队航行大海的一流纲首。神宗时期,高丽王驾崩,于是神宗准备遣使吊慰,命人在密州附近的官方船场造出使海外之船。 平简受命监制大海船,他不用当时流行的图纸或船模,对船只任何参数都是了然于胸,造得又快又好,后来平简又多次带领船队去高丽为两国政府传递信息,还被朝廷授为“三班差使”官衔,以表彰他往来高丽通信的功绩,一时传为佳话。 章老丈最后还是感慨道:“只是这小小货船,用上这样的工艺,未免有些大材小用。” 真金又问:“那老丈你可知道汴梁有哪个民间船场精通平简的手艺。” 章老丈摇了摇头道:“这样找,恐怕是不好找,平简之后,他的手艺早就流传开了,如今官船制造技术很多都是根据他的手艺演化而来,不好找啊。” 民间造船的船匠,多是地方世袭匠人,往往都有各自的手艺,擅长不同的技术,师徒之间,口传心授,代代传承。 一代又一代,确实很难考证。 真金只好是用上了笨办法,走遍了汴梁民营的造船工坊。 他们伪装成了汴梁的外地的商人,声称想要订做船只,从南方运货北上。 这一招倒是没有被识破,不过他们终究还是没有找到可疑之人,因为压根就没有人会这样做一艘小货船。 兜兜转转,两个人又回到了章老丈这里。 章老丈听了他们的遭遇,又道:“东郊还有个废弃的船场你们去过没有?” “废弃船场?” “荒了有两年了,我想若是歹人想要偷偷造一艘船,东郊废弃船场倒是挺合适。” 直觉告诉真金,这个废弃船场很可疑。 真金回到军营调集了几个身手好的家伙,之后他正待要去查看,谁知又碰见了远二郎。 远二郎一直在潜火军营等他。 “你回来了?”真金惊奇道。 “怎么?你们都盼着我回来是不是?”远二郎笑道。 “那倒不是。”真金忙道。 “口是心非。” “我是想问,你回来做什么?”真金又问。 “我知道铜镜是哪里来的了。”远二郎说道。 这倒是让真金一愣,问道:“哪里?” “这枚铜镜,是官镜。” “官镜?” “对,本是少府监下属的铸镜务所做,怎么你不相信?” 这倒是提示了真金,铜镜本来是属于国家禁榷商品,本就是由官方铸造。他一时竟然忽略了,把注意力全都放在了民间铸镜上面。 “可是官镜,他们是如何轻易获得呢?”真金疑问道。 “我偷偷去了少府监铸镜务。”远二郎小声说道。 私入少府监,容易有盗窃的嫌疑,当然要偷偷说。 趁着夜色,远二郎来到了铸镜的工坊,夜间工坊往往还有人在工作。 等到没人了,远二郎便一一查看铸造铜镜的样式,然而她却看到了重要的一幕。 三更时分,仍有一位老工匠正在打磨铜镜。 见到有人,远二郎吓了一跳,连忙躲起来查看。 不过一会,她发现老工匠手中的工匠竟然和火船之上的一模一样。 等候多时,老工匠磨好了铜镜,这才悄悄把铜镜藏了起来。 这时远二郎才发现,原来这老丈是个盲人。 之后趁老丈出门小解,她便悄悄偷拿了铜镜,这时离得近了,她才看清楚这工匠的面孔。 他正是编织铺子的那个瞎眼老丈。 这下一切都清楚了。 但远二郎心想,一个盲老丈绝无可能是单独策划了这场纵火案,想必还有其他同谋。 于是远二郎准备放长线钓大鱼,之后她又把镜子还了回去。 等到老丈回来,便揣着铜镜出门了。远二郎跟了一路,发现这老匠首先是一路来到了编织铺子,之后睡了一觉。等到天亮以后,他又出门,一路来带了慈幼局,这镜子最后送给了慈幼局的一位娘子。 之后,老丈便回去了。 “你们猜,我在慈幼局看到了什么?”远二郎说完又问。 “什么?” “慈幼局的这个娘子放好了铜镜,不过这铜镜被小孩子们偷偷拿去玩耍,他们玩的正是铜镜点火的游戏。” 真金和张择端听了,纷纷觉得有些震惊,又问道:“你怀疑指使者在哪里啊?慈幼局?” “正是。你知道吗,我听见,那个老丈称呼那个娘子为老板娘。”远二郎说道。 编织铺子,铜镜,老板娘,似乎这一切都对上了。 思路瞬间畅通,真金不禁称赞道:“行啊你,现在是有勇有谋。” 远二郎质问真金道:“怎么样?现在潜火军还是离不了我吧?” “我也从来没有盼着你离开。”真金说道。 听了这话,远二郎这才气消。 “真的?” “真金不怕火炼,真金也不说假话。” “那你是想让我留下?” 真金没有答话。 “你说话。” 真金仍旧不做声。 “你哑巴了?” “不说,就不说,嘴早晚缝上了好。”远二郎说道。 “当务之急,还是还去慈幼局好好调查一下。” 慈幼局是汴梁收养遗孤的官办机构,听说纵火嫌疑人藏在慈幼局里,真金和张择端难免感到惊讶。 “好。”远二郎又道。 第183章 慈幼局 真金等人都换上了便装,毕竟他们是要去慈幼局这种地方,其一为了不打草惊蛇,其二也省得吓到孩童们。 手下也没有带,他们一并前往慈幼局去了。 去慈幼局之前,他又特地叫人看住了编织铺子的老丈。 路上没走多远,真金率先发现了不对劲,连忙小声说道:“有人在跟踪我们。” 远二郎回头望去,那几个人皆是身形利落的汉子,身上穿的衣服也都是上好的面料,当下又说:“那是我的尾巴,我父亲派来的,要不要甩掉他们。” 真金想了想又道:“既然这样,那就先算了吧,这样也能让老人家放心,我们也不是去做什么坏事。” 真金觉得,这几个人的主要任务恐怕也是为了保护远二郎。 远二郎无奈地点了点头。 如今,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汴梁的火情危机。 可是慈幼局里,却完全是不一样的气氛,这里好像是汴梁唯一的净土,是守护美好的乐园,可以屏蔽外界的一切烦恼与罪恶。 孩童们自由玩耍,乳养房里还有人影,想来是乳母正在为新生儿哺乳,院子里还有典药娘子正在煮药,想来是哪个孩子又病了。整个慈幼局,倒是一片祥和。 到了慈幼局,真金先找来了慈幼局的典事,典事姓王,他本是城南左厢厢公府的书吏,此时正好也兼任慈幼局的典事,负责日常管理工作。 真金对王典事说他们是来寻亲的,真金说张择端有个女儿丢失了,女儿脖子上有一颗黑痣,大概有四年了。 寻亲的事情,慈幼局向来重视,其一助亲人团圆,这实在是大大的善事。其二,慈幼局多一个孩子被收养或者认亲,慈幼局的负担也就小一些。 王典事随后带着真金等人进了慈幼局,一一带他们见过所有四岁上下的孩子。 可是张择端发现没有一个女孩脖子上有黑痣。 王典事这下也犯了愁,他叫来了典药娘子白雪宁,随后又问:“白娘子,你记不记得,咱们这里还有哪个孩子脖子上有一颗黑痣。” 白娘子想了一会,摇了摇头。 张择端只好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 见了白娘子,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真金又对白娘子说道:“白娘子,敢问你是不是安济坊派到这里来的典药娘子,既然如此,想必白娘子应该去过汴梁不少慈幼局,可曾见过脖子上有黑痣的四岁女孩?” 白雪宁想了又想,又道:“好像是不曾见过。” “劳驾你再仔细想一想呢?我们可以移步外面聊一下。”真金又说,之后他悄悄拿出了潜火军的令牌。 白雪宁见了这牌子有些犹豫,点了点头。 到了院内空地上,白娘子又问:“你们恐怕不是来找孤儿的吧?” “正是。我想问一问娘子,私铸官镜,是什么罪?”真金答道。 “官人当兵吃粮,律例想必应该比小娘子我要清楚,不知为什么要这样问呢?”白雪宁又道。 “实不相瞒,编织铺子的老丈已经全都交代了。你跟我们走一趟吧,开封府。”真金又道。 “你们张阿爹怎么样了?”白雪宁一时间全慌了。 “看来你终于承认了,虹桥纵火案的幕后主使是你吧。”真金又道。 白雪宁叹一口气,脸上神色全变了。 “我把我知道的告诉你们,但是你们不要为难张阿爹,他什么都不知道,也自然交代不了什么,但他是无辜的,年纪大了,也经不起折腾。”白雪宁开始讨饶。 “张阿爹,看来你们的关系并不寻常啊。我们没有为难他,你放心吧,这里说话不太方便,你还是跟我们去开封府吧。”真金又说。 白雪宁点了点头。 到了开封府,真金心里倒是有些起疑。 他发现这些纵火人都有一个特点,万一查到了他们身上,从来不推诿,甚至是逃跑,反倒是十分冷静,好像是他们已经随时做好了被抓的准备,陆文仲是如此,白娘子也是如此。 带走了白娘子之后,真金很快又派人去了慈幼局,详细搜了一下白娘子的住处,果然找到了一枚铜镜,如果不出意外,这铜镜便是盲人老丈送给他的。 真金细细打量着铜镜,这铜镜同样没有任何落款,不过他注意到了铜镜后面的刻字:以镜为器,照见人心。 这是什么意思? 真金不解。 第184章 太子惹火 白娘子口中的张阿爹已经被正式批捕,带到了开封府。 事情还没有结束,真金自然要先问个清楚,到了开封府的监牢,白雪宁似乎平静了许多。 她见了真金,第一句话便问:“告诉我,张阿爹现在怎么样了?” “刚吃了两个炊饼,一碗热粥。他人也在牢里,不过我们不能让你见他。”真金回答。 “明白。知道他没事便好。整件事情真的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这件事跟他有没有关系,我们自然会接着调查。你来说说吧,我想知道一个慈幼局的医女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你可知道虹桥火灾,丢了几条人命?”真金说道。 “几条人命……几条人命?”白娘子的眼神似乎有些闪烁。 真金见她心生怜悯,又道:“有个孩子,是被人从虹桥上挤下去的。他何罪之有?我问过,他也是从小在慈幼局长大的,后来到了药铺做学徒,他的亲爹亲娘不知道找他找得怎么样辛苦啊。” “……他也是慈幼局长大的?”白娘子喃喃道。 “所以,我想问问你,整件事情真的是你指使的吗?你背后的人是谁?” “他叫什么?” “我正是要问你,你背后的人,叫什么?” “我问的是那个虹桥上,掉下去的孩子,他叫什么?” “叫李苍术。孩子本来没有个大名,是到了药铺,老板重新给他起的名字,他说将来想学拯救苍生之术,像你一样要一个治病人救人的大夫。” 白雪宁落下眼泪,许久,不敢看向真金。 真金也不再追问了,留给她足够的安静。 半晌,白娘子将怎么雇人造船,怎么让张阿爹做了铜镜,怎么让船驶向汴河,一一说了。 不过,她没有说出任何同伙。 “这些事情,总不能全是你一个人做下的吧,帮你做船的人,还有帮你装船的人,这些人都是谁?” “我不能说。他们不过是普普通通的劳工,并不知道我想要做什么。”白娘子说道。 “你们在哪里造船?东郊废弃船场。”真金又问。 “看来你已经猜到了。”白娘子答道。 真金连忙叫来了张择端,小声在他耳边说道:“立刻去东郊废弃船场调查。” “现在再去查,恐怕什么也查不到了。”白娘子又说。 “我见你还是心有怜悯之人,难道你还是执意不说吗?难道你们还准备再次纵火?你可知道又会有多少人丧生,又会有多少李苍术这样的孩子失去生命,失去父母?”李真金质问道。 这话句句戳在了白娘子的心尖上,白娘子眼睛又隐隐含泪。 之后她冷静下来又道:“接下来,你是不是还想问,我们的目的是什么?” 真金没有开口,表示默认。 他突然意识到,不知不觉,这场谈话的主动权已经握在了白娘子的手里。 “其实,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首先是要惊动太子,太子现在不是已经被惊动了吗?” “你们的胆子很大,太子也要挑衅。”真金无奈地问。 “你怎么知道是为了挑衅?” 真金又问:“那你们到底是为了什么?一切根节都在于汴梁大火。你是说汴梁大火和太子有关?” “看来你还真的查到了,是和太子有关。关系还不小,你知道当年汴梁大火是从哪里烧起来的吗?” 真金做过功课,据他所知,官府后来的通告都说火是从金贯街烧起来。 “没错。” “你知道当时还有谁在金贯街吗?” “谁?” “正是当今太子。是有人想要烧死太子。可是后来太子临时改变了行程,他们才没有成功,但是没想到,火势就此扩散了,以至于最后酿成了那场人间惨剧。更可悲的是,火起之后,他们知道烧错了人,为了掩盖罪行,第一个念头想的不是灭火,而是继续纵火,这样他们就可以把事情搞乱,这样就可以逃脱罪责。” “是谁?” “你自然查到了,李建文。” 李真金愣住了,这一切的问题又回到了原点。李建文要烧掉太子?那么李建文背后的人又是谁? 这些问题一一涌上真金的脑子,让他一时无法捋出头绪。 “我不明白,你们既然已经查到了背后的原因,为何还要绑着那么多人陪葬。” “因为一个李建文还不够,还要把幕后的黑手抓出来。更重要的是,事情过去了太久,证据早就不再齐全,我们也没有力量去对抗李建文,更没有力量去对抗李建文背后的人。所以,一定要惊动太子。现在机会来了,潜火军是太子手下的人,这件事情,太子想管也要管,不想管也必须去管。”白雪宁说道。 白雪宁说出了太多她以为的实情,真金难以分辨真伪,他思索了一会,又问道:“你编的故事很好,不过好像忽略了一个问题。不管是什么人,他们想要去刺杀太子,肯定是越隐秘越好,可以下毒,可以暗杀,为什么非要去放火?放火引起的动静最大。” “这个我不清楚,可能是因为他们想让别人觉得赵桓是意外死亡。其他的办法,很难让人觉得那是意外。” 白娘子的回答,真金倒是觉得也不无道理。汴梁大火,按说那个时候,赵桓还不是太子。 这个谜团太大了,大到真金无法控制。 “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慢慢调查。我想见太子一面,希望你能转达。”白娘子最后又说。 真金点了点头。 这时张择端恰好回来了,他对真金说:“东郊废弃船场,我已经仔细查了一遍,现在那里没有一个人了,还是去晚了。不过,我有新发现,他们应该不止造了一艘船,还有其他的东西。” 随后张择端派人抬过来那个东西,掀开上面的布,真金看去正是一条腿骨。 “什么?”真金不禁惊道。 “别慌,这是假腿。”张择端又道。 地上那条腿骨是惨白色,令人不寒而栗。 第185章 慈幼局孤儿 这腿骨是用木头做的,细细查看才能分辨。 不过看上去做得确实很细致,足够以假乱真。 “这是在一个缝隙里找到的,想来是他们转移地点的时候遗忘了。这个废弃船场里有不少痕迹,火船八成便是在这里制造的。” “不过这腿骨是用来做什么的?”真金有些疑惑。 “我想起来了,火船上那个人身鸟面的傀儡也是这般的骨架吗?”张择端又问。 真金回忆了一下,又道:“不是,那骨架绝不是这般细致,更像是用木杆立了个稻草人。” 张择端仔细看去,这腿骨还可以活动,上下两段之间有咬合链接,并且腿骨的顶端还有一个豁口,可以再次进行链接。 “这个确实做得很精巧,这么说,他们还有其他计划,可以用到这般灵活的傀儡。” 真金点点头,又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找一队人,顺着这个腿骨,看看能不能查到什么线索。” 随后真金又去了慈幼局,之后又去了安济坊,他是去查了白雪宁。 真金心想盘算,她说出的事情太大了,他不能贸然把白雪宁说的话告诉太子,一切要经过验证才好。 慈幼局的人对白雪宁所知甚少,他们只是偶然听到白娘子说起过,她小时候也是在慈幼局长大。 不过,汴梁有好几个慈幼局,他们并不知道是哪个慈幼局。 安济坊的一位典药娘子说,白雪宁是同她一起进的安济坊,她说白雪宁是一位很善良的人。 安济坊是官办的医疗机构,主要负责收治贫困的病患之人,对社会上贫困人家的急症、重症患者进行免费治疗,安济坊的大夫有时还会进行上门治疗服务,送药和食物到患者家中。 或许她的真的是一位很善良的人啊,真金感慨道。 除此之外,白雪宁的其他情况,并没有了解,她平日里很少会说起自己的事。 她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在这么大的汴梁,她轻得仿佛不是人间的人,竟留不一丝痕迹。 兜兜转转,真金又找到了张阿爹。 是张阿爹告诉了他,真正的白雪宁。 真金审过了张阿爹,发现他所说和白娘子并无出入,想来他或许真的是无辜。 看着张阿爹老态龙钟,真金难免心生怜悯。但是他是重要的案情关系人,现在还不能放了他。 第二次来,真金带来了一坛酒和几个菜,其中还有蟹黄粥。 老人家牙口不好,粥饭好下肚。 他坚决不让真金帮忙,双手摸到了饭食,自己吃起来了。 “老了,早就没有那么大的饭量了。”张阿爹说道。 真金又问:“白娘子叫你张阿爹,你们的关系很好吧。” 张阿爹笑着说道:“她,她怎么了?” “她没什么,昨日她险些被人害了,我们把你请到这里来,就是想来问问你白娘子的身世,她有没有什么仇家?”真金在这里撒了个谎。 “被害了?她真的还好吧。”张阿爹点点头道。 “还好,你就放心吧老丈。”真金又说。 “这是哪里?你们只管把我带来,却不告诉我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开封府。” “没想到,老丈我有生之年,也进了一次大牢了。” “这不算是什么大牢,偷铸铜镜也不是什么大罪。我们只是找你了解一下,之后,如果没事,我们自然会放了你。” 张阿爹点点头道:“她是个命苦的人啊。” 白娘子是个弃婴,是张阿爹捡来的,年轻的时候,他是官府的巡防弓手,说是巡防弓手,其实他的主要任务是收养弃婴,汴梁偶尔时常会见到弃婴,若是放着不管,可能一夜便冻坏了。 巡防弓手发现弃婴后,便送到慈幼局,冬天收了弃婴,官府还会额外赏炭五十斤。 正是在一个深夜,张阿爹捡到了白娘子。 那是个雪天,因此后来张阿爹给白娘子取了个名字,叫做雪宁。 瑞雪兆丰年,祈愿天下宁。 如此,这个孩子有了名字,雪宁打小起就是聪明伶俐,十分讨人喜欢。 但她也有不讨人喜欢的地方,不知是什么神仙下凡托生,也没有人教她,但她仿佛天生就是一个疾恶如仇的性子。若是见了什么不公的事情,得理从来不饶人。 如果负责管理慈幼局日常生活的女使头有什么分配不公了,她直接就会站出来,当面指出来,让女使头很不好看。在孩子们中间,她也成了小判官,大家纷纷都畏惧她,不过并不喜欢跟她玩。有一次,眼看她要被一个卖布的李员外收养了,没等出门,她又亲眼看到李员外打骂贴身的仆役。 这时她当场将泥巴和马粪丢在了李员外的脸上,李员外见了,哪里还敢有任何一点收养的心思,连忙抱头逃窜了。 在那以后,白雪宁刁蛮的个性在慈幼局算是立住了。 因此,她一直没有人收养。 不过,雪宁虽然身在慈幼局,可是经常能够见到张阿爹。 张阿爹巡防弓手的工作本是兼职,若是捡不到弃婴,他就挣不到钱,因此生活一直不稳定。 后来,他就在慈幼局里做了个兼职的杂役,平日里负责清晰打扫的工作。 时间日久,慈幼局里都不太喜欢白雪宁,反而是张阿爹妹妹看到这个她捡来的孩子,真是打心底里开心,和疼爱。 早年间,张阿爹的娘子跟别人跑了,至今杳无音信。多年来,他孤身一人,生活同样十分凄凉。 两个凄苦的人,在慈幼局的寒冬里,一直默默守护着彼此。 后来,张阿爹在巡夜的时候遇见了窃贼,这窃贼竟然是从慈幼局里翻墙出来。张阿爹气不打一处来,这是什么大胆的窃贼,竟然敢偷慈幼局,真是良心都瞎掉了。 张阿爹追了那窃贼一路,绕过了三条街,两个人累得皆是气喘吁吁。 张阿爹边追边喊道:“抓贼了,抓贼了!” 这样追下去,已经是惊动了巡夜的差人,那盗贼也急了,一心想要逃脱,竟然下了死手。 他和张阿爹厮打起来,双手狠狠地扣住了张阿爹的眼睛。 张阿爹的眼珠子被活活扣瞎了,可盗贼最后还是逃脱了。 天不佑可怜人,张阿爹休养好了之后,官府那边巡防弓手的差事也丢了。 看不见,走不了,没过多久,慈幼局也没有意愿再收留张阿爹了。 白雪宁此时六岁了,她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对张阿爹说:“你收养了我吧。” 张阿爹凄惨地笑了,答道:“我都瞎了,怎么能收养你?” “收养了我,以后我养你。”白雪宁说道,幼小的声音还充满了稚嫩,不过同样也充满了坚定。 张阿爹眼睛的伤口刚刚长好,如今又颤抖着哭破了,流出了血泪。 “我何德何能啊。”张阿爹喊道。 第186章 半路父女 在慈幼局里,张阿爹一直是把雪宁当做女儿疼的,可是如今张阿爹是个废人了,他怎么能把这个大累赘甩给雪宁呢? 一个深夜,张阿爹悄悄离开了。 他去酒楼做了杂役,因为看不见,所以只能是洗碗,没有工钱,有口吃的,有个地方睡觉,他也知足了。 雪宁从那开始见不到张阿爹了。 慈幼局的人也开始心想,眼看这姑娘越来越大了,也没有人收养,于是便开始打听着,要不要把雪宁送出去做学徒。 在慈幼局里,越大的孩子越不招人疼,更不用说雪宁本来就是个刁蛮的性子。 这天张阿爹正在洗碗,突然听到了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你难道不要我了吗?”雪宁今年不到十岁。 张阿爹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看不见,但是他感受到了。 眼泪再次滑落,张阿爹再也控制不住了。 “小雪宁……” 雪宁扑到了张阿爹的怀里,从今往后,他们两个人相依为命。 雪宁说:“张阿爹,我从此以后叫你张阿爹吧。” 张阿爹笑着点了点头,笑出了眼泪。 之后,雪宁去药铺做了学徒,一年又一年,终于攒下了钱。 两人置下了一个编织铺子。 当然,这些年张阿爹也没有闲着,眼睛瞎了,不耽误他手上的功夫,反而更加专心,编什么像什么,终于不用在洗碗刷桶了。 为了给雪宁存下一个好嫁妆,之后,张阿爹又去铜镜作坊里兼职,一来二去,学会了打磨铜镜,他的小算盘敲响着,仿佛好日子已经在眼前了。 真是奇了,眼睛瞎了,手却越发精巧。 张阿爹对真金说,有时候他也在感谢上天,能给他一个转运的机会,正是应了那句俗话,天无绝人之路,小雪宁则成了他这条路上最亮的灯。 听了这个故事,真金难免不感到伤怀。 想了许久,他才问道:“可你还是没有说起,她得罪了什么人?又或者到底是有什么人可能会害她?” 张阿爹想了想又说:“倒是想起来一个人。” “谁?她说是慈幼局里的。”真金说。 “你知道当年她为什么没在慈幼局里待下去嘛?” “为什么?因为她待不下去了,想去见你。” “这是其一,慈幼局当时的典事姓郑,郑典事跟开织布作坊的李员外关系很好,应该是拿了不少钱,郑典事经常会送一些没有人收养的孩子去李员外那里做工,说是去做工,其实他们去了之后简直是牛马不如,吃不饱穿不暖。郑典事心也狠,有的女孩不到十岁就被送去了。雪宁也是其中之一,不过后来她从作坊里跑了出来,李员外被他刺伤了。要是说过节,郑典事和李员外算是一个。” “这点事,不至于这么大仇吧。除非是她走投无路了。” “还有一件事,当年汴梁大火,慈幼局也被烧了。她逃回去之后,慈幼局的火已经烧起来了,她曾经的家,活活烧没了。”张阿爹又说。 真金盘算了许久,细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人。 他感觉张阿爹的话总有哪里不太对。 “不对,你好像隐瞒了什么。” “官人这是从何说起啊。”张阿爹疑惑道。 “汴梁大火,你也亲身经历了吧。当时你们大概是都在慈幼局里,是雪宁救了你吧,你的身上留下了烧伤疤痕,老丈你看不见,我们可是看清楚了。” 原来真金方才是注意到张阿爹的背后有一片疤痕,正是烧伤,这疤痕真金再熟悉不过了。 听了这话,张阿爹愣了一会,又道:“看来是瞒不过你了。当时我确实在。” 原来,当时张阿爹没有离开慈幼局。 白雪宁逃回慈幼局之后,发现张阿爹还没有逃出来。于是冲进了火场,此时的张阿爹正趴在地上,焦木烧着了他的衣衫。 一个小女孩是迸发出了什么样的能量? 她就是这么一步一步,把张阿爹从火场里拖了出来。 张阿爹的背便是这样受伤的。 “这件事情,是我连累了她,你不知道吧,因为救我,她的胳膊被烧伤了,所以天气再热,她也没有穿过半臂的衣服。我连累了她……我实在是不愿意提起,这才隐瞒了。”张阿爹说着说着,老泪纵横。 自此之后,两个人相依为命的地方没有了,慈幼局变成了一片灰烬,两个人携手踏上了抗击生活苦难的道路。 真金听了,长叹一口气。 他不知能不能信这番话,但见这个年迈的老人眼含热泪,惜老怜贫之心又动荡开了。 或许,是时候让太子知道了。他想。 第187章 太子 真金站在了白娘子的面前,又问她:“你可知道,张阿爹算是被你拖下水了,偷窃铜镜这一条,若要追究,他便罪责难逃。” 白娘子叹道:“我对不起阿爹。” “我听了你们的经历,他也是这样说的,他说对不起你……” “张阿爹一直是这样为别人考虑,他是个厚道人。” “汴梁大火,毁了你的家,所以你就要也毁掉别人的家吗?”真金又问。 白娘子没有答话。 “难道你真的不准备说出背后指使吗?” “我的背后没有指使。” “这话,我自然不能信。我大宋自仁宗以来,不提倡重罪重罚,不过,纵火之罪,无人能恕。你不说,之后就会面临严刑拷问。”真金真心劝道。 “感激你的提醒,我没有指使,也没有人能指使我,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自己,为了火神……” “为了三足金乌,对吗?”真金打断她道。 白娘子点了点头。 “既然你固执己见,我也没有办法了。太子到了,他倒是很想见你。”真金最后说。 白娘子抬起头来,她看向真金的眼神中好像有一丝感激。 真金犹豫了好久,才向李部童说了白娘子交代的事情,因为牵涉到太子,又没有实证,李部童听完,眉头也皱了起来。 思虑再三,李部童又说:“不管怎么样,还是要告诉太子。” 太子得知以后,脸色立刻阴了下来,许久,他才说要见白娘子一面。 太子赵桓进了牢房之后,又说:“你们都出去吧。” “这是不是不太安全……”真金犹豫道。 “难道她还能从牢里飞出来吗?李詹事,你也出去等我吧。”赵桓说道。 随后众人退了出去,皆在外面等候。 真金也不敢走远,生怕出了什么闪失,太子若有意外,他十条命也换不回来了。 不过一会,真金便听到里面传来了类似争吵的声音,很快又安静下来。 太子在里面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脸色明显不好。随后太子单独叫走了李部童,秘密商议去了。 真金虽然心里充满了各种狐疑可又不敢问,只好在外面候着。 等候多时,太子气冲冲地离开了,一句话也没说。 李部童倒是充当了一回受气包,愁眉耷拉眼。 “那白娘子都跟太子说了些什么?”真金问道。 “看好白娘子,不准让她逃出去,也不能让她死,也要提防有人下毒害她。”李部童说道。 “是。不过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白娘子说,要帮助太子复仇。” “帮助太子复仇?怎么复仇?” “意思就是,他们还要纵火,直到把幕后黑手揪出来。”李部童答道。 “这么说,太子是信了她的话?当初真是有人想要烧死太子?” “你怎么还不明白啊,这种话,就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对于我们来说,就是谁都要相信,但同时谁也都不能信。明白吗?” “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太子的意思是,我们要继续追查,不管谁说的真,谁说的假,先把背后的人揪出来再说。” “这话说得对,先把背后的人揪出来。” 真金郑重点了点头,又问:“既然他们说要帮太子报仇,那下一步的目标,会不会是李建文?” “我猜也是如此,下一步盯紧李建文吧。” 这时手下士兵突然跑来,慌慌张张地对真金说道:“不好,服毒了,服毒了……白娘子服毒了。” 真金连忙赶了过去,白娘子的嘴唇已经发黑。 张择端连忙上前检查了一下她的嘴巴,之后说道:“怕是舌下早就藏好了毒,现在没了气息,没得救了。” “真是天不助我们啊。”李部童叹道。他刚刚说完不要让白娘子死掉,白娘子说话间便服毒了。 真金的心里还有一些疑问,又问:“李詹事,她还跟太子说了些什么?” “她主要是劝说太子,让太子相信是有人要害他。哦,还有一点,她应该是提到了陆文仲,或者我们怀疑是陆文仲的那个茶博士。” “陆文仲是他们的同伙啊,怎么了?” “没怎么,太子只是问了一下,说茶坊纵火事件中的那个茶博士是不是陆文仲,可是尸体都烧焦了,我便说根据断指推测,很有可能是他。之后,太子什么也没说。” “陆文仲虽然是他们的同伙,但是我感觉他们彼此之间应该不会有联系,因为看起来明显每一起纵火事件都是独立策划的,她这个时候提起陆文仲是什么意思呢?”真金喃喃道。 “先不要多想了,当务之急,是李建文。不知道他们下次还要搞出什么花样。”李部童的脸上满是劳累。 第188章 纵火通知单 当务之急,一是要盯住李建文,之后是虹桥火灾的善后事件。 开封府要对受损的百姓进行补贴抚恤,开封府负责主持,潜火军派人协助。 此后两天,潜火军同样开始忙碌起来。 至于纵火凶犯的消息,开封府没有对外透露。 虹桥火船事件,很快被开封府包装成了一起意外,公之于众。 为了平息民间的议论,何栗动用关系,找到了船会的行首出面发声,说这是一次意外,该货船运输时管理不善导致起火。 事后,似乎关于天降神火的议论好似少了一些。 不过,让真金心中煎熬的是,他们还要在哪里放火? 派出去暗中监视李建文的潜火兵说,李建文除了平日上朝,大多时候要么是在府里,要么是去瓦舍里饮酒看戏。 这几日并没有什么异常。 正在真金踌躇间,开封府出了件大事。 开封府门口这天围了很多人,议论纷纷。 “难道真的有什么妖怪作祟?三足金乌是真的?” “虹桥附近的火船怕不也是三足金乌派来的吧?” “说不好啊!” “太吓人了,不过要真是能烧掉一两个贪官,那倒也是大快人心事。” 议论十看热闹,真金凑上前看去,这才惊掉了下巴。 官府的告示上面另贴了一个告示,有图有字,左上角是三足金乌,下面是一团烈火,烈火之中有一具狰狞可怖的骷髅,那骷髅的双手狠狠掐住一个小人的脖子,火焰朝着那小人身上喷去,一旁还有几个大字:天降神火,铲除恶官李建文。 这是什么? 难道每次纵火之前都要先行公告通知吗? 这张纵火告示,就这么贴到了开封府的告示之上。 李真金心里一震,如此挑衅也就罢了。更严重的是,这样一来,他破案的节奏很快就要被打断了。 果然,这消息很快扩散开了。 之后,李建文自然也得到了消息。 李建文十分生气,径自来到了开封府,来找何栗。 官大一级压死人,李建文兴冲冲的气势,让何栗瞬间感觉矮了半截。 “你说说,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你们开封府在捣鬼?”李建文问道。 真金心想,他真是会演得很啊。 “这是哪里的话?我们开封府有屎盆子也不能往自己的头上扣啊。”何栗解释道。 李建文撒完了气,之后撂下一句话:“我李建文不能受这样的要挟,谁干的,你们尽快查出来。” 李建文大闹了一番,对此,太子的答复是,任凭他李建文在何栗面前闹腾,敷衍了事即可,但是该查的一点不能放松。 李建文打发走了,可这事不好办了。 李真金连忙趁机提议道:“我们潜火军不如趁此机会派出一些人在明处保护李建文,有明有暗,这样以来他也不好拒绝,这下他就不能怪开封府办事不力了吧。” 李部童听了,立刻附议道:“这个主意好。” 果然,经过知府何栗的协调,潜火军成功地派出了一队人马,这队人由真金亲自带队,在明处保护李建文和家人的安全。 李建文这次是搬起来石头砸自己的脚,他当真找不到理由拒绝了。 这下,李真金可以像狗皮膏药一样黏在李建文的身后了。 就在这时,张择端带来了一个消息。 张阿爹越狱了。 越狱了?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真金十分惊讶。 “怎么可能?” “看守的人被迷晕了,大概是偷了钥匙,深夜跑出来的,大门的守卫也被迷晕了。”张择端又说。 “他……一个盲人老丈……怎么可能?” “我猜,他又撒谎了。” “你是说,他并不是个盲人?”真金疑惑道。 “不是,他是个盲人,不过他可不是一般的盲人,他可以刻字,可以编织,可以铸镜,并且还可以在铸镜工坊做工匠,这恐怕不是一般人啊,就算是盲人,他应该也是天底下最熟练的盲人。” 一瞬间,真金突然想了很多,据远二郎所说,他可以一个人从铸镜工坊独自走回编织铺子,可见他并非常人。虽然看不见,但是恐怕他的鼻子比狗鼻子都灵,他的心比常人的眼睛还明亮,真没想到,这个老丈藏得这么深。 “这次恐怕是我失算了。”真金含恨道。 “人有失足,马有失蹄。”张择端安慰道。 “赶快,你去查那老丈,我继续盯防李建文。他这个时候越狱,必然有事,还有,一定要小心,他可以解决掉看守的士兵,身手也定然不凡。”真金又说。 张择端连忙去找人了。 不过,张阿爹此时已经在汴梁的地下暗渠之中了。 第189章 张阿爹 汴梁的地下世界,是一座活着的地下城。 暗渠穿城而过,连通大运河,战时可通漕船运粮,平时疏导内涝,若在没有洪涝的时候,暗渠之内可以容纳太多人了。 一般来说,暗渠深达地下两丈左右,隐秘性更不用说。 自修建以来,或逃犯,或流民,多有逃往暗渠躲避的人,对于无家可归的人来说,幽暗的地下未尝不是一个去处。 因此,时间久了,处处都有通往暗渠的入口或者地道,往往十分隐秘,不易发现。 张阿爹是从城外汴河处进入暗渠的。在汴河与暗渠的交汇处有一处闸口,闸口的开关是一只铜鹅的形状,人又称铜鹅闸,水位上涨时浮力顶起鹅形铜阀,闸口自动开启泄洪。 如今没有水涝,这里并没有积水,穿过铜鹅闸,暗渠里腥臭的泥土味扑面而来,其中仍飘着汴河里沉积的水汽。 之后张阿爹在暗渠里东绕西绕,早就不知去往哪里了。 在这里想要找到一个人,难上加难。 终于,他来到了一处暗渠的尽头,这里似乎是独属于他的隐秘所在。在拐角处,还有一个埋入土中的陶瓮,又叫听瓮,陶瓮的口上蒙上了一层生牛皮,附耳在上面,可以听到一里内外脚步声。 张阿爹听了听,并无人跟踪,他这才踏实地坐下来。 暗渠的高处,有一床铺盖,他便在这里歇息。 黑洞洞的暗渠,微弱的烛火,这里冷清极了。 烛火照在他的脸上,张阿爹浑浊不清的眼睛又落下了一滴泪。 他是对真金撒谎了,不过不是全部。 张阿爹早年确实是巡防弓手,白雪宁和他之间的感情也是真的。 不过后来,他没有离开慈幼局。 哪怕是成为了一个瞎子,白雪宁还是哭着求着,让张阿爹在慈幼局有了一席之地。 但是,之后张阿爹才知道其中隐情。当时郑典事提出了一个条件。 这个条件就是自愿去李员外的作坊,做学徒。 每送一个人过去,郑典事可以收到两贯钱。 为了区区两贯钱,郑典事便把白雪宁卖了。 得知以后,张阿爹感觉心头像是扎了一把刀子。 他气冲冲找到了郑典事,同他理论起来。 一个盲人的话,有谁想要去听呢? 郑典事一心敷衍了事,可是张阿爹不依不饶,他非要郑典事去把小雪宁接回来,情急之下,扇了郑典事一耳光。 郑典事平日里高高在上习惯了,哪里经受得住这样一巴掌。 两个人随后便厮打了起来,张阿爹自然不是对手。 他眼前是一片黑暗,对面是拳打脚踢。 这个时候,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他面前永远会是一片黑暗,更重要的是,小雪宁的未来也会是一片黑暗。 他看不见了,但是小雪宁有权利看到光明的未来。 他摸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大概是木棍吧。 挥舞着木棍,一下下打过去。 他击中了郑典事,之后又一下下打过去,直到郑典事没有了任何挣扎和呼吸。 张阿爹也受伤了,他倚在门框上,昏睡了过去。 是雪宁救了张阿爹。 当时大火烧了起来,在城区开始扩散,整个城市乱成一团。 慈幼局也被烧了。 对于张阿爹来说,所幸慈幼局被烧了,郑典事的尸身烧没了。 看着一片废墟的慈幼局,张阿爹说:“小雪宁,我们再找个地方吧,一切还都会重新开始。” 张阿爹又想起了他最后送给小雪宁的那枚铜镜,上面特意刻了几个字:以镜为器,照见人心。 前朝的沈括沈大人曾经在《梦溪笔谈》写道,镜所以照形,古取明于水,今以铜锡取明,镜而已矣,而有工拙之辨,何也?心手之巧也。 张阿爹送给小雪宁的第一件礼物也是一个铜镜,是他亲手打磨。 那个时候雪宁已经长大了,镜子打磨得十分细致,照着镜子,她第一次清晰地看到她的面容。 “镜子可以照见人影,也可以照见人心,喜怒哀乐,全都一眼能看不见了。阿爹是看不到你了,希望这个镜子可以帮我天天看着你。”张阿爹说。 其实镜子是一个暗号,谁要是先暴露,谁就要去赴死了。 张阿爹逃出来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小雪宁已经不在了。 暗渠里,张阿爹的哭声好似是沙哑的犟驴。 “小雪宁,你不要着急,我马上就去下面找你了。我们找个地方,再重新开始吧。” 第190章 大卸八块 任凭李建文去哪,真金一直是处处提防,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可还是出了岔子。 桑家瓦子是北宋瓦舍龙头,就在潘楼街南侧,与潘楼酒店隔街相望,因桑姓商户聚居得名。 这里也是李建文经常流连的所在。 潘楼酒店,内有莲花棚、牡丹棚两大勾栏,以歌舞、杂剧闻名,莲花棚里起了歌乐,三里之外都可以听得到。 今天莲花棚内上演的却不是歌舞,而是市井百戏,以傀儡戏和惊险杂技为主。 这些杂戏算不得所谓的阳春白雪,本来是隔壁瓦子的特色,不过今天却搬到了莲花棚里,这是因为有贵客到来。 所谓贵客便是李建文,还有他的外宅李胜琼。 李胜琼乃是有名的女妓。 大宋女妓有官私之分,其中以教坊官妓风头正盛,才貌双绝,或善琴艺,或工诗词,或修茶道,皆不是凡人可比。 教坊官妓向来不允许私自接客,更是明确规定,卖艺不卖身。 除此之外,便是私妓。 聚居东京金线巷聚居着不少自由身的女妓,虽然说不上是名震京华,但也是市井名姝。 李胜琼便是其中的风流人物。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她更擅长小词,一曲鹧鸪天流传甚广。 有道是:寻好梦,梦难成。有谁知我此时情,枕前泪共阶前雨,隔个窗儿滴到明。 其中好句一时间为人所传唱,人人对李胜琼更是无不心向往之。 话说回来,如今李胜琼已经做了李建文的外宅,这是旁人不知的。 李胜琼出身贫寒,小时候便爱看市井百戏,李建文宠爱有加,所以今天特地包下了莲花棚的场子,专演百戏。 楼上,李建文饮酒看戏,一旁是软玉温香作伴,倒是十分惬意。 台上也十分热闹,正在表演出了名的七圣法。 这戏法本是砍头复活戏,原是杜七圣所创,此后才悄悄流传开来。 据说杜七圣在表演七圣法时,大刀砍头落下,之后,一道符纸,脑袋又转瞬接了回来。 据说,看客们能看到人血落地,溅出好远。 台上正在表演的是七圣法的翻版,又叫大卸八块。 表演者叫仇三笑,人称牵丝客,因为他除了擅长戏法之外,还十分擅长骷髅戏。 此时台上,一个小娘子正躺在木箱子里,四肢伸出来。 仇三笑正手握大刀,一刀砍下,这小娘子的腿断了,鲜血往外喷出。 又一刀下去,小娘的胳膊也断了。 台下纷纷惊呼,有的人甚至蒙上了双眼不敢再看。 还有人喊道:“小娘子如此貌美,当真是残忍,残忍至极。” 看客们都已经入了戏,李建文也看得十分起劲,对一旁的李胜琼不时亲热耳语,尤为亲昵。 只见仇三笑又是手起刀落,小娘子的脑袋也滚落在地。 眨眼功夫,刀锯鼎镬,无所不施。 眼看一位如花似玉的小娘子已经是大卸八块了。 这时仇三笑双手拽动机关,这时两侧又出现了两个人形骷髅,自然不是真的骷髅,乃是用上好木料制成。 这两具骷髅拿着绸布盖上了小娘子的身体,之后仇三笑洒出纸符,纸符瞬间火烧而散。 之后仇三笑嘿嘿一笑,双手再次拽动机关。 两具骷髅依旧十分听话,随即掀开了绸布,箱子里随后站出一个水灵灵的小娘子,却是毫发未伤。 众人见了,台下立刻响起了欢呼的喝彩声。 李建文看得越发开心,一旁的真金却不敢放松。 瓦舍勾栏常有杂耍、相扑,本来便是人员混杂,易藏杀机。 所以真金不得不开始慎重起来,他之后又派人出去,带话给外面的兄弟,一定要在勾栏的外围出口和四周都看守好,有什么异常,第一时间发信号报告。 这时仇三笑见了,又问:“敢问楼上的官人愿不愿意亲身一试?” 这话正是对李建文说的。 “哦?这么说你是要砍我?我看整个东京没有几个人敢对我说这种话。”李建文脸色一冷。 这倒是吓了仇三笑一跳,连忙又道:“是鄙人胆大包天了,官人不要见怪。” 李建文像一只笑面虎,转而又笑道:“但是我想做什么,整个东京恐怕也有没有拦得了我。你说呢,娘子?想不想看我试一试?” 李胜琼听了这话,噗嗤一声笑道:“你愿试就试,你们这些男人,都该大卸八块。” “遵命,娘子说该我便该,来,我就陪你们玩玩。”为博红颜一笑,李建文说话间便要下场来。 真金见了一惊,李建文这是想亲身挨刀? 他连忙对李建文道:“小心为好,火神组织前不久才发了告示。” 李建文不以为意,说道:“难道我受了他们的要挟之后,就要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这未免也太小瞧我了。” 俗话说,一骑红尘妃子笑。 为博美人开心,古来今往的男人似乎愿意闯一闯刀山火海。 眼看着李建文上了台去,真金无可奈何。 随后仇三笑拉开了架势,让李建文躺倒在了木箱之中。 “刀山火海,皆为虚妄。”仇三笑又低语念道。 手起刀落,腿,胳膊,一一大卸八块,最后是李建文的脑袋。 众人看得是瞠目结舌,大气也不敢喘。 李建文的脑袋被砍的时候,脸上还是得意的笑容,调情般看向楼上的李胜琼。 下一步,是复原。 又是骷髅出场,可当符纸消失,骷髅掀开绸布的时候,木箱子里竟然没有了人。 真金大惊,立刻握紧了腰间的佩刀。 这时李建文的手下也慌了,大喝道:“妖人,我家官人哪里去了?” “且慢!” 谁知此时仇三笑却是不慌不忙,之后他当即关掉了木箱,之后往箱子里吹了一口气。 等到箱子再次打开,李建文正躺在箱子里,安然无虞。 这一惊一乍,表演的气氛瞬间被推到了高潮。 随后两个杂技艺人走上台去,挥舞起手中的火流星,耍起了喷火的把戏。 铁链拴着一个铁球,在他们的手里行云流水,仿若流星。 看见火焰,真金的心里便习惯性地颤抖一下。 谁知这时,火流星脱手飞出,引燃了台旁的帷幕。 一时间,台下浓烟四起。 第191章 毒烟 繁华瓦舍,本应是勾栏不闭,昼夜笙歌,然而此时却是一片狼藉。 莲花棚全是骚乱。 不过一会,浓烟便将整个台上全吞没了,烟雾铺天盖地,很快遮住了真金的视线。 真金这才明白,烟才是他们这次重要的杀器。 火焰灼人,可烟雾才是最致命的。 莲花棚是桑家瓦子最大的勾栏。 本来是棚顶覆青瓦,檐角悬铜铃。 此时是昏天盖黑地,人群如蚁流。 情况紧急,真金立刻命令道:“上面罩。” 潜火兵都是随身携带面罩,以备不时之需。炭粒面罩在民间打火队被发明出来之后,一直作为每个人的必备工具,潜火军也保留了这个习惯。 当下,众人纷纷戴好了面具,开始疏散群众,维持秩序。 另一队人则负责寻找烟雾源头,灭火控烟。 观众们此时已经纷纷开始逃生,拥挤成了一团,使得潜火士兵寸步难行。 这时观众席下也开始释放出大量的烟雾,原来这里还有杀招。 “先行疏散百姓逃生!”真金再次下令,可是这命令很快便淹没在了熙攘的哄乱之中。 这显然像是纵火犯们计划好的,利用烟雾制造恐慌,这样一来,必然会发生踩踏事故。 当务之急,是要保护好李建文。 真金赶紧顺着柱子滑到了台上,打开了木箱子。 李建文此时还躺在箱子里面,不过他已经没有了呼吸。原来他的双手早就被捆在了背后,丝毫无法动弹。 真金大惊,此时台上的表演者仇三笑消失了。 烟雾起来之后,勾栏各个入口皆是水泄不通。 仇三笑可以突然消失? 烟雾之中,真金小心观察着四周,果然在木箱子下面发现了一个入口。 这入口本来是变戏法的机关,一根绳子直通台下的地窖之中。 地窖内堆满了各类变戏法的道具,方才那个貌美的小娘子还正在地窖之中,此时她早已经是惊慌失措,泪流满面。 李真金连忙顺着地窖的出口追了出去,出口可以直通瓦子后院的仓库,出了仓库,便是后街。 那仇三笑已经不见了影子。 真金回头望去,此时的桑家瓦子,已然被烟雾包围了。 “不要挤,越挤越乱。” 真金大喊着维持秩序,他踉跄着跑回去,但是感觉眼前越发模糊,甚至脑袋也有些晕。 面罩防护的情况下,这烟雾怎么尚且有如此大的能力。 真金想,莫非是这烟雾里面搀了东西,使得这防烟面具失效了? 真金为了醒神,用力扇了自己几个巴掌。 “跑啊,快跑,往没有烟雾的地方跑。”真金又喊道。 从瓦子里逃出来的人赶忙四散而去,不过也有的人踉跄两步之后便倒在了地上。 足有半个时辰,整个勾栏才疏散完毕。 但是,遍地都是晕倒的百姓。 所幸真金有面罩保护,勉强可以支持。 当然潜火军士兵也有几个未能幸免,又晕又吐。 这烟雾迷人仿佛是在无形之中。虽然能让人晕倒,但是并不致死,晕倒的人都尚存鼻息。 真金听闻,市井间流传一种迷药,叫做鸡鸣散,据说是可能含曼陀罗、闹羊花等成分,若是燃料中掺杂了鸡鸣散,燃烧后也会致人晕倒。 现在,迷药倒不是最大的问题。 因为拥挤踩踏,不少百姓受伤,目前潜火兵正在组织各处的医生前来救治。 伤患们或者头脸摔伤,或者胳膊摔断,更甚者双腿已经无法站立了。 真金粗略估计,伤者数十人,死亡人数迄今为止已经达到了六人。 勾栏之内的火势并不大,最后扩散下来,不过是烧毁了整个戏台子。 此时,烟雾也散去了。 一旁的屏风之上,显出了黑色的字影。 又是这几个大字:天降神火,替天行道。 屏风尚且完好,不过火却烤出了字影。 这一招是他们常用的。 不过这次,一旁还多了两行字:政和五年大火真凶李建文,自食其果。幕后真凶又在何处?法网恢恢。 自上次他们用过牛乳写字之后,真金多少有了一些研究。 除了牛乳之外,若是用蜂蜜稀释书写,干燥后同样无痕,但若是经过火焰炙烤时,蜂蜜便会形成焦黑字迹。 这一招,已然蒙骗不到真金。 可是这句话却像是一道惊雷,炸响在汴梁的天空之上。 协助仇三笑表演的杂技艺人也趁乱逃跑了,只有那个被“大卸八块”的小娘子没有跑脱,被潜火军的士兵抓了起来。 真金细细勘察了这里的地形,戏台之下的机关通道直通仓库,要是逃跑,恐怕只有这一条路。 可真金分明追了上去,不见有任何人逃跑的痕迹。 当时桑家瓦子人流汹涌,并没有其他出口。 可是仇三笑是从哪里逃跑的呢? 一时间,真金难以想通。 事实上,这个仇三笑并没有逃跑。 他躲在了桑家瓦子的下水道里。 汴梁的瓦舍多分布于汴河又或是蔡河沿线,因为这里水运发达,河流经过之处,往往比较繁华。 桑家瓦子属于大型瓦舍,拥有独立的排水系统,与河道直接连通。 仇三笑带着两个手下杂役先是从瓦子内部排水沟渠里钻了出来,排水沟较窄,仅能一人爬行通过。 爬过排水沟,他们便会来到暗渠之中,暗渠乃是用陶管链接而成,高半丈多,可说是十分宽敞,藏下十来个人都不成问题。 等过了一个时辰,仇三笑估计上面的士兵差人都忙于救人,无暇顾及他们,这才沿着暗渠来到了汴河边。 到了汴河,便又从另外一个暗渠中出口钻进去。 汴河两岸,排水的暗渠明沟不计其数,兜来转去,仇三笑的踪迹就消失在了淤泥和臭水间了,哪怕是最伶俐的猎狗都无法追踪了。 最终,仇三笑出了城,来到了郊外的一个废弃的民间窑场里。 这里早已荒废,紧邻着窑河,窑河是汴河的支流,支流很小,是因为有了窑场才得了个窑河的名字。 从外面看去,这里丝毫看不到任何烟火气,倒是一个隐蔽的所在。 窑炉边,早就有人在等着仇三笑了。 那人披着斗篷,头上的帽子几乎完全遮蔽了他的脸,抬手间,可以看到他胳膊上醒目的伤疤。 这伤疤,又是烧伤。 “你终于到了,一切还都顺利吧。” “大哥,一切顺利,我们终于算是报仇了。” 见了大哥,仇三笑立刻行了个礼,他身后的两个杂技艺人也连忙跟着行礼。 之后,他才终于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原来仇三笑不是别人,正是冯员外,现任潜火军的工匠头头。 “报仇,报仇还早着呢。不要高兴得太早。”大哥长叹一声。 冯员外又道:“大哥说得对,那我们接下来,怎么打算?” “一动不如一静,先等等吧,这次的事情够他们忙活一阵子了。单凭我们的力量,恐怕永远没有办法和当年的幕后黑手相抗衡,唯有借力打力。” “明白,一切但凭大哥吩咐!”冯员外又道。 “你们各自回去,照旧忙活各自的伙计,再有行动,我会通知你们。这次,再也不能有人私自行动了,钱二贯那帮子蠢货,一心为了复仇,差点坏了我们的大事。”大哥又道。 这时一个老人又颤巍巍地走了过来,细看面容,正是张阿爹。 “那我也去了,原计划行事。”张阿爹说道。 “张阿爹,你真的要去吗?”大哥问道,语气中有一丝叹息和悲悯。 “去,当然要去,我一个人早在世上待够了。”张阿爹又道。 大哥这时倒了两碗酒,递给张阿爹一碗,又道:“张阿爹,这碗酒是我们为你送行,我们会记得你,火神也会记得你。” \"我们会记得你,火神会记得你。\"冯员外等人跟着附和道。 大哥干了这碗酒,张阿爹也干了这碗酒。 眼泪又从张阿爹的眼窝里流出来,他又说道:“我看不清这世道了,我的眼前早是一片漆黑,或许这世道比我眼前还要黑吧。” 喝了酒,大哥摔了碗,面朝墙壁。 墙上,画着三组金乌的图画。 众人一齐参拜,十分虔诚。 “火神保佑,替天行道!” 众人又齐声喊道。 第192章 民意 李建文死了,还翻出了惊天大案,汴梁大火。 这几个字,势必会让人们立刻回想起十年前的惨烈与伤痛,再为汴梁笼罩上一层灰蒙蒙的阴霾。 不知不觉间,太子赵桓以及潜火军都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真金很快查问了参演大卸八块的小娘子。 小娘子姓王,叫做王铁骊,是近一个月来才开始跟着仇三笑表演大卸八块。 据王铁骊所说,表演完了第一轮之后,她便顺着机关绳索来到了台下的密室内。 不过一会,密室中便突然降下一个男人,正是李建文。 李建文的双手被死死绑住,脖子上也被绳索勒出了淤青。他的脸又青又肿,像一只癞蛤蟆。 他用力挣扎,可身子被吊在了半空,丝毫用不上力气。 王娘子是他临死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他想要求救,可是又完全无法张嘴。 李建文的眼睛就这么死死盯着王娘子,阴魂不散。 王娘子吓坏了,至今还有些精神恍惚。 “其他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你们就算是把我抓去了,我也不知道……对……你们把我抓去吧……免得有人来害我……”王娘子错乱低语着。 真金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找人先把她看守起来。 之后,对仇三笑的调查,真金同样没有放松。 仇三笑此人,每天晚上才会出演,并且每个月只演出两场,每场只表演一次。 他大卸八块的绝活十分高超,一般没有人能够模仿。 因此越是神秘,仇三笑在市井间反而越受欢迎,越传越神。 以至于后来,仇三笑的名声甚至一时超过了当年名震京城的杜七圣。 据小娘子交代,他们还有一处院子,不过真金赶过去之后,院子里此时已经什么也没有了。 这下倒好,仇三笑倒是又成了谜了。 现在这些纵火的凶手之中,白娘子自尽了,张阿爹不见踪影,仇三笑人间蒸发。 这个所谓的火神组织,简直是个个奇能异士,不是死士便是高人。 更重要的是,他们说要杀了李建文,便当真杀了李建文。 说一不二,组织严密,心狠手辣。 这样一个组织,十分可怕。 再者,白娘子临死前留下话来,说要为替太子报仇。 这下李建文果真死了,太子想起来这话更加愤怒。 “无法无天。难道我还需要别人帮我报仇!”赵桓摔杯子骂道。 李部童连连称是,也不敢还口。 真金小心候在外面,听到里面这般动静,他不禁屏气凝神,但也不敢进去。 “废物,全是废物。你也是废物!”赵桓又道。 等太子消完了气,李部童已经是满脸阴云,垂头丧气。 他其实感到十分痛心,这还是太子第一次骂他废物。 自从少年时期便跟在太子身边,李部童对太子的性格也算了解。 赵桓不是个脾气大的人,他虽然有心做一些实事,不过往往优柔寡断。 在官家面前,他是个孝子。在属下面前,他是储君。 上有重压,他感到肩上很沉。 心无大志,他自恨不能鲲鹏展翅。 胸无沟壑,时常又感到无能为力。 情绪失控的他偶尔会对李部童破口大骂,将胸腔无奈与愤怒宣泄殆尽。 可他骂李部童是废物,这还是头一次。 这让李部童对自己很失望,但同时他心里也明白,这侧面反映了太子的无力。 这个时候,外面开始吵闹了起来。 真金和李部童连忙出门去了。 此时开封府门前聚满了百姓,这次声势之浩大,完全不同于之前。 “当年汴梁大火,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建文到底是不是纵火真凶?” “还我们一个公道!” “我们家五口人,只剩下我一个了,汴梁大火果然是人为纵火,天理难容!老丈我与幕后真凶势不两立!”一个白发老丈喊道。 “果然有幕后真凶吗?救出幕后真凶!” “揪出幕后真凶!” 开始是一个人在喊,紧接着每个人都在喊。 民意所至,这声音竟令人听了浑身发麻,战战兢兢。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李部童镇定了下,又道:“乡亲们,听我说一句,查,我们一定要查。不过,政和五年大火到底是不是人为?李建文到底是不是纵火凶手?李建文的背后有没有所谓的幕后真凶?这些我们都要查,但是现在没有证据,我们不能随意诽谤。要知道,我们开封府一向为大家主持公道,但是我们也要小心有居心叵测之人蓄意扰乱汴京。” 李部童这话并没有起到什么效果,一块烂瓜不知从哪里飞来,正中李部童的面门。 烂瓜汁水溅出,恶臭四溢。 真金看到,也忍不住呕了一下。 第193章 包龙图 人群沸腾,这沸腾仿佛有磁力,越聚越多。 李部童沾了满脸臭瓜汁液,擦拭干净,又小心问真金:“依你看,这些百姓们有没有可能是有人在背后鼓动。” “我想,应该不会。”真金想了想道。 “为什么?” 真金没有着急回答,短短时间,无数画面从他的脑海划过。 妹妹,父亲,娘亲,还有满眼的大火和漫天的黑烟,这些记忆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因为,我也一样。” “你也一样?”李部童疑惑道。 “其实我何尝不想站在下面,大声喊出来,如果真有幕后真凶,我欲杀之而后快。”李真金说话从来不会拐弯,直抒胸臆。 “慎言,你要记得你现在的身份。”李部童忙道。 “父亲死在了大火中,妹妹的脸被烧伤了,娘亲的腿落下了病根。回忆起那场大火,我想的是,为什么偏偏是我幸存了?为什么上天烧的不是我?偏是妹妹?”真金的语气中有质问,更有愤怒。 听了这话,李部童不再多言。 “是我考虑不周了。”李部童又道。 这时真金远远看见人群中有两个熟悉的身影,正是木楞和张小凤。 李真金赶忙穿过人群,凑上前去。 “木头,您怎么也进城来了?”真金连忙扶着木楞坐下。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能不来吗?”木楞又说。 “我也劝木头不要来,他硬是不答应,我只好陪着一起来了。”张小凤又道。 “若真是和当年大火有关,我便不能不来。”木楞又道。 这时身后又传来声音:“那是,多少打火人,都让那大火给害了,我们一辈子也咽不下这口气。” 真金回头看去,这人正是张老鹰。 “张头,您也来了。”真金又行了个礼。 “我们老了,中不了大用了,但还可以替那些在大火中死去的人说句话,讨一讨公道。” 木楞又道:“真金,你赶快回去,免得引人注意,闹不好人都冲着你来了,那岂不是惹火烧身。” 木楞倒是一心为真金着想。 跟随张老鹰和木楞来的,还有不少民间打火队的旧相识。 看着他们疲惫的脸庞,真金感到莫名的心酸。 “官人,你是什么人?”人群中有人冲着李部童喊道。 “在下太子詹事李部童,潜火军都虞侯。” “我明白了,李詹事,你既然也是潜火军中人,那你来说说,到底是什么时候才能查清楚。” “我们一定尽全力查清,还给大家一个公道。” 李部童保证道。 “这话还不是相当于没说?” “对,要我看,这些当官的总是这样。” “若是包青天在世,一定能够还我们一个公道。”有人喊道。 包拯包青天都被搬了出来,这些百姓更是群情激奋。 开封府前的开封府题名记碑上,至今仍然刻着包青天的名字。 上面目前共记录了从太祖开国至今一百八十多任开封府长官的姓名、官职,唯有包青天的名字被磨出了指痕。 包拯任职仅一年零三个月,因改革诉讼制度、严惩权贵而深得民心。 百姓们在观看石碑时,皆忍不住抚摸他的名字表达敬仰,久而久之,磨出一道半指深的凹痕。 现在石碑上勉强只能看清包拯的官职:嘉佑二年三月龙图阁直学士权知。 包拯一直活在百姓们的心中。 一时间,百姓们甚至有人眼眶红了,落下眼泪。 开封府的士兵们不好阻拦,唯有在四周看守,未免出现意外。 最后,还是何栗出面才安抚好了百姓。 何栗常年主政开封府,其人还算是心有公义,在百姓间尚且还有一些威望。 何栗是现任御史中丞权知开封府,他的名字还无缘出现在石碑之上。 不过此时,他迈步走出来,来到石碑面前,郑重行了个礼。 “包龙图为官,何某望其项背。包龙图为人,何某敬仰有加。乡亲们,包龙图在任时立下了一条规矩,开封府前常设大鼓,可以击鼓鸣冤。如今,我何栗来替大家击鼓。” 话音刚落,何栗重重敲鼓,鼓声震震。 “这鼓声是敲给包龙图,鼓声响了,每个人都可以说话,我今日便把坐在这里,听大家挨个辩冤。至于说,李建文到底是不是纵火犯,任何人若有实证或者怀疑,我一一记录,一定查个清楚。”何栗说完席地而坐。 这番发言,倒是宽了百姓的心,很快百姓们安静下来。 “我们相信何知府。”有人说道。 不过也有人留下来向何栗诉说心中冤屈。 真金终于松了一口气,这时又有士兵来报。 “禀报指挥使,枢密院出事了,那里聚集的人更多。” 真金叫悔不迭,他早该想到,既然李建文任职枢密院,肯定有人直接奔着枢密院去了。 第194章 献祭 真金正准备带人出发前往枢密院。 张择端又风尘仆仆赶来了,他之前一直带着防火营的士兵追查张阿爹的下落。 这倒是提示了真金,那么张阿爹去了哪里呢? “张阿爹找到了?” 张择端摇了摇头,又道:“差一点。” 自从开始追查,全城的望火楼都日夜待命,眼睛都不敢眨。 张择端同样也没合眼。 今日,旗帜传信。 据一处望火楼哨兵的消息,他们亲眼看到张阿爹来到了河边的一家铺子里,等到他们赶过去之后,张阿爹已经消失了。 之后找铺子的老板了解,张阿爹买了灯油,足有两三年的用量,望火楼上望到他是沿着镇阳街往东边去了。 “不过,最后我们的人又跟丢了。望火楼上也找不到了踪迹。”张择端叹气道。 镇阳街热闹熙攘,跟人确实容易跟丢。 望火楼如今遍布各地,恐怕张阿爹心里也早有了提防,故意躲避望火楼的视线范围行进。 真金想了想又问道:“东边?买油的铺子在哪里?” “和善坊。” “张阿爹的具体行踪,我已经派人去找了。” “镇阳街往东走,是什么地方?”真金想了许久。 “往东……” “不好!” 未等张择端开口,真金已经隐约猜到了张阿爹的目的。 镇阳街往东,正是枢密院。 正常人哪里一次会买两三年的灯油? 说话间,真金便带着人赶到了枢密院,果然,枢密院门口的人更多。 枢密院不是第一次被百姓围住了。 上一次出现这种事情,还是民间打火队在和军队的比赛中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 他们纷纷喊着,要枢密院的人给个交代,要把李建文的事情查清楚。 更让真金心惊的时候,在人群中,他果然发现了张阿爹。 “抓住他!”真金连忙喊道。 士兵们纷纷穿进人群,无奈寸步难行。 张阿爹头戴斗笠,在人群中穿来穿去,终于来到了最前面。 “乡亲们!父老们!听我一言。” 张阿爹的话,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此时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老丈我今年将近七十岁了,俗话说,人到七十古来稀。我一辈子活得太久了。早年间,我是个巡防弓手,有一些乡亲想必应该都知道这个活计,是专门收养弃婴到慈幼局里的。巡防的那些年,我捡了不少弃婴,他们个个都是水灵可爱,我是一个个看着他们长大的。” “老丈做的是大善事啊。” “老丈是善人啊。” 人群中有人附和道。 “善人两个字,老丈我是不敢当啊。慈幼局的那些孩子们啊,大火来了,是我没有能保护好他们,或许我本来有机会救下他们,但是火太大了,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大火夺走了他们的笑脸。” 这番话,在场的人听了,纷纷有些动容。 张阿爹继续说道:“我老丈是活够了,可是他们呢,他们还没有机会在这人世好好走一遭。” 张阿爹说完这话,已经是眼含热泪。 他又道:“我该去找他们了。” 话音刚落,张阿爹拿起地上的油壶,将浑身浇了个透,之后他点燃了手中的火折子。 “慢着!”真金大喊道。 不过,此时一切都已经晚了,张阿爹点燃了身上的灯油。 火焰瞬间包裹了他。 大火之中,他像一只野兽,咆哮着,挣扎着…… 张阿爹的眼睛早就看不见了。 他曾说,他看不清了这世道,眼前早是一片漆黑,或许他也看不见眼前的火。 他挣扎着四处乱跑,周围的士兵和百姓吓得连忙躲避。 百姓们纷纷都惊呆了,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所有人都不知道该是惊讶,又或者是愤怒。 火焰烧了没多久,张阿爹便停止了挣扎,他的最后一丝生命和热血被烧干了,重重趴在了地上。 张阿爹是把他献祭给了他的火神。 不知为何,真金的眼眶竟然湿润了。 这时枢密院门口的卫兵才想起来要灭火,拿着厚厚的蓑衣浇了水,盖在了张阿爹的身上。 那尸身的惨烈,令人不忍直视。 真金这时明白了,其实张阿爹早就计划好了这一步。 他和他背后的火神,是想要把事情搞大,把太子彻底地架到火上烤。 张阿爹用鲜血和生命为汴梁百姓造出了一个传说,也为朝廷出了一个天大的难题。 等到夜色将近,枢密使唐仁绶出面劝解,百姓们这才纷纷各自归家。 不过唐仁绶内心十分不悦,他的下属出了问题,他该当向百姓们道歉,李建文之死的背后牵涉到的是政和五年大火。 这便让唐仁绶觉得像是天降黑锅,不背也背上了。 火神组织的这一步棋,将朝廷的局势瞬间推到了特别微妙的紧张气氛中。 真金回到了开封府,太子此时正在召集李部童和何栗等人商议。 下一步该怎么办? 身为储君,主政开封,这个问题赵桓是躲不掉的。 据何栗所说,李建文出事后,控诉李建文的老百姓不在少数,种种恶行,连篇累牍。 何栗说一不二,他果然是言出必行,在开封府门前待到了半夜,听每个百姓诉冤辨屈。 为表诚意,彰显亲民近民的精神,何栗仅仅是支了一张案子,并且为前来辩冤的百姓设座。 一天收集下来,关于李建文的这些控告,几乎没有一条是关于政和五年大火。 不是说李建文曾经撞伤了谁家的郎君,便是说找人打了哪里的儿郎,又或者是说因为女人争风吃醋,李建文的手下又砸了谁的铺子。 何栗不禁叹气,可见李建文平日便飞扬跋扈,作恶多端。 因此李建文的死,在百姓心中倒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 当然,百姓们也十分愿意相信像李建文这样的人应该就是穷凶极恶的纵火犯。 至于是真是假,有没有人证物证。百姓们倒是并不那么关心。 既然没有真凭实据,这件事情就麻烦了。 之后,李部童又将钱二贯对于李建文的怀疑也一并说了,不过,李建文是指使王仁乙放火。可惜的是,当事人护城军军官王仁乙也已经去世。 苦于没有人证物证,但这件事被推上了台面,又不得不办。 “李建文就算是该死,也应该由我们开封府来定罪,无论怎样,不能让这个所谓的火神组织逍遥法外,李建文要查,火神也要查。”太子赵桓又道。 李部童连忙遵命答应。 太子踱来踱去,眉头一直未曾松开。 他的心里也在犯嘀咕,一方面,当时他听白娘子说完,心里早就信了八成。当年,汴梁大火的纵火者的目的确实有可能是要烧死他。 他至今印象深刻,当时他本来便是要去槐花巷见一个人,不过临时官家召见,他没有去成。他只好让手下的茶博士陆文仲先行去了。 当时,他以为陆文仲是死在了火中。 可是后来白娘子却说,陆文仲当时没有死。 如此判断,他很有可能是事先知道起火,所以才得以从火灾中逃生。难道当时陆文仲是受人指使,故意要引自己去槐花巷? 关于这一点,白娘子倒是没有提及。 另一方面,至于这个幕后主使到底是谁? 赵桓心里一直没有底。 目前朝廷局势复杂,蔡京势力太大,甚至压过太子的风头,赵桓又不得不小心忌惮。另外高俅等官家近臣目前也自成了一派,不容小觑。除此之外,枢密使唐仁绶也是重臣之重。 多方关系,都需要周旋。 宋廷之外也不太平,金人已经和辽国开战,未来战况还无法预知。 好在官家还算信任他,如果顺利的话,继位会在眼前。 要说有人想要害他,他确实一时捋不出个头绪。 不过此时,他才体会到什么是临渊履薄。 仿佛谁都有可能害他。 赵桓踱步许久,一直没有开口,豆大的汗珠在额头上渗了出来。 不过一会,赵桓竟晕倒在了地上。 “太子!”李部童惊道。 第195章 叶舒黎 其实当年赵桓要去槐花巷,是去见一个人。 精通茶道的汴梁女伎,叶舒黎娘子。 其实赵桓并不是为了茶道,是为了美人。 事实上,太子也并不懂茶道,打心底里也不喜欢茶道。 因为官家喜欢,赵桓为了讨父亲欢心,才不得不学习茶道。 自从他被立为太子后,千斤重担仿佛都压在了他的肩头。他过得很累,性情也越发敏感。 赵桓并不像他的父亲,精通才艺,书画种种,他也提不上兴趣。 赵桓也不像他的皇弟赵楷,才高八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因为官家最爱书画,因此格外喜欢赵楷。 这个赵楷,曾经悄悄参加了科举,他的试卷还曾被考官推成了第一名。 官家十分开心,但以为不能让儿子抢了风头,于是点了第二名作为状元。 这是官家的谦恭之德,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赵楷头上这个状元皇子的称号很快流传开来,朝廷上下,无不称赞。 官家为了庆祝这件喜事,特地办了一场皇室家宴,在宴会上大大称赞,并且进封赵楷为郓王。 那次家宴,他这个太子不是主角,倒像极了陪衬。 他心有不甘。 官家喜爱上了茶道,尤为推崇七汤点茶法。 好,那他赵桓便一心研究茶道,于是他特地请了汴梁有名的茶博士陆文仲来到东宫。 后来,他又听说,叶舒黎娘子深谙茶道,新创了青凤胜雪饮,一时在汴梁传为美谈。 于是赵桓拜托了陆文仲牵线搭桥,去拜访了叶舒黎,学习茶道。 当年大火那天,赵桓本来要去的地方便是槐花巷,也即叶舒黎娘子所住的地方。 开始赵桓确实是为了学习茶道,可久而久之,他仅仅是为了见到这个人,叶舒黎。 若是论貌美,她恐怕算不上一流。 但若是论温柔,她如同中秋之月。 一颦一笑,举止言谈,她往往是不落俗套,坦率真诚。 在朝廷,他见到了太多的虚伪钻营,这让他觉得尤为可贵。 平时,日常琐事政务也往往让他不胜繁巨,他本来没有太多理政治国之才,每日听着老师讲书论道,反而感到枯燥至极。 又或许他仅仅是想在叶舒黎这里待一会,哪怕只是坐一会,喝一杯茶。 在这里,他不用是太子,不用是任何人,只要做他自己便好。 他们之间的相处从来没有任何逾矩之处,偏偏叶舒黎的温柔让他感到十分放松。 江山太重,美人却近在眼前。 后来他爱上了叶舒黎。 可他是皇子,而且刚刚被立为太子。 太子可以纳妾,但是很容易授人以柄。 自仁宗以来,政治清明,大宋渐渐形成了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政治环境。 士大夫们,一贯强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整个朝廷对皇室成员的私德要求十分严格。 若太子纳妾,很容易被视为失德,可能招来朝臣弹劾。况且这牵涉到太子是否在宫外有子嗣。 这更容易成为皇权纷争的遗患。 更何况,官家会不会同意他纳一个女伎为妾呢? 后来他开始悄悄去见叶舒黎,甚至开始开始谋划如何纳叶舒黎为妾。 这个时候,大火起了。 叶舒黎从此葬身火海了。 从此,叶舒黎成为埋藏在太子内心深处的一个秘密。 这件事情,李部童都不曾得知。 太子每每想起,仍然十分痛心。 如今火灾若真是人为,太子何尝不想揪出幕后黑手? 他一定会为叶舒黎报仇。 当年大火之后,他买下了原来槐花巷那块地,重新盖起了一座院子,就按照他记忆中叶舒黎庭院的样式还原。 郁闷时,他还会来这里坐上一会。 在这里,他仿佛仍然能够感受到叶舒黎的气息,呼吸到宫外自由的空气。 现如今,李建文死了。 当年的纵火真相,不得不查个清楚。 事情刚出的时候,太子赵桓还在犹豫,他要不要将叶舒黎的事情也和盘托出。 那天大火是怎么烧起来的,或许只有陆文仲和叶舒黎知道了。 赵桓晕倒之后,李部童一直未敢离开半步。 所幸太子并没有什么大碍,醒了过来之后,特地又叫来了亲信李部童以及何栗二人,说出了叶舒黎的事情。 “你们知道,这件事情绝对不能再让其他人知道,李真金除外,案子要他去查,叶舒黎这个人要让他知道,其余一概先不要说。” “明白了,太子。”李部童连忙道。 百姓围在枢密院和开封府的事情,自然惊动了官家。 之后,宫里传来了旨意,官家要见太子。 赵桓长舒一口气,拖着身子从床上站起来,又道:“天啊,竟丝毫不给我一个喘息的机会。” 之后,太子连忙奔宫里去了。 第196章 皇城司 事情惊动了官家。 太子回来时依然是面如土色。 官家有了旨意,李建文的事情要查清楚,要给天下臣民一个交代。 这个责任落在了太子赵桓的头上。 此外官家还找来了枢密使唐仁绶,居中协调,全面负责查案。 李建文的事情,让官家十分痛心,也十分闹心。 痛心的是,昔日官家还是端王时,李建文便跟在他的身边,一直以来他还算是忠心耿耿。 闹心的也是如此,恰恰李建文是官家旧部,所以这件事情变得越发敏感,万一事情处理不好,难免祸殃官家的圣名。 官家特地交代赵桓和唐仁绶,说道:“你们,一个是我的重臣,一个是我的儿子,是我朝的储君,要说信任,我最是信得过的就是你们。李建文若是为非作歹,作恶多端,那是他咎由自取,一定要还百姓一个公道。” 赵桓又道:“儿臣明白。” “你办事老成,要给朕的儿子掌好灯啊。”官家又道。 唐仁绶听了,连忙行了个礼道:“臣自然是尽心竭力。” 这并不算得上是托孤,可是官家这番话,让唐仁绶十分动容。 除此之外,官家还指派了两个人协助赵桓,一个是禁军九殿帅之首的高俅,另一个是提举皇城司赵楷。 赵楷是赵桓的皇弟,自从多年前开始便管理着皇城司的一应事务。 皇城司乃是直属皇帝的特务机构,其士兵又称亲事官以及亲从官,皆是从禁军中选拔的精锐。 面对官家的安排,赵桓遵命,不过他心中尚存无奈。 身为储君,查案的事情竟然还要唐仁绶来牵头,赵桓感到十分丢人。 李部童进言道:“毕竟李建文是唐枢密的下属,这倒是也可以理解。” 其实更让赵桓无法接受的是这个皇弟,父亲为什么还要指派赵楷带领皇城司协助调查呢? 是让赵楷监视他?抑或是担心他查不好? 总而言之,他以为官家没有足够信任于他,这让他心中又倍感压力。 他不善枪棒,可偏偏是在院子里耍了半天的枪棒。 院子里的树遭了殃,挨了棒子,树叶瑟瑟发抖,纷纷飘落。 他冲着院子里的树发完了火,倒是也痛快了。 李部童这才找机会说道:“太子,换一个思路来想,用好皇城司,对破案想必是大有助益,太子身为储君,只要是和官家一条心,便没有什么可恼。” 这话倒是十分宽心。 “是啊,有道是皇家无私事。”赵桓又道。 赵楷是提举皇城司,他的手下有五千名亲事官和亲从官。 虽然大宋立国的理念是重文轻武,不过手握皇城司这样的机要部门,赵楷的权力事实上也不可小觑。 同样的道理,若是用好了皇城司的人马,势必对破案又是极大帮助。 赵桓嘱咐李部童道:“话虽然是这样说,槐花巷的事情,一定要把嘴巴捂严实了,这件事情你要好好叮嘱李真金。” “遵命。” 随后,李部童便告退了。 是啊,槐花巷的事情若是透露出去,毕竟有损太子声名。 真金得到的命令是,要查,而且要尽快赶在皇城司前面查。 真金没想到,此时他们潜火军的人,竟然是要和皇城司拼一拼了。 赵楷调来了皇城司指挥使张竞文前来配合,和大多数皇城司基层军官一样,张竞文是武将出身,人高马大。 李部童召集众人商量下一步的调查方向。 张竞文也来了,他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巨大的身躯为之一震。 椅子腿摇摇晃晃,竟然咯吱裂了一条缝,勉强可以撑住。 张竞文也毫不在意,继续说道:“李詹事,你接着说。” “我以为,汴梁大火至今十年,其间李建文也从禁军调到了枢密院,所以要查,便从李建文身边的人查起,包括旧日同僚以及他的下人,查到谁就追踪下去,一查到底。不过,只是距今时间太久了,恐怕并不好查啊。”李部童愁眉苦脸道。 张竞文不以为意,道:“只要是人,便会留下痕迹。就算是野草,哪怕是大火烧过,第二年不还是会长出绿草吗?李部童先不要急着叹气,我们先查便是。” 皇城司耳目众多,消息网络遍布整个城市。 张竞文说出这话倒不是虚言。 若是真的让他们在汴梁去找一棵草,他们恐怕也能薅出来。 第197章 四娘 张竞文自行带人查访去了。 不过,李部童没有告诉他另外一条办案思路。 因为这条思路,牵涉到太子。 据太子回忆说,当年,槐花巷叶娘子的家里,有两个人会常年待在府上。 一个是叶娘子的贴身女使,叶娘子叫她海棠。 另外一个是厨娘,唤作孙春娘。 大火之后,太子找人查访了当时的废墟,并没有发现多余的尸体。 因此,或许这两个人还幸存于世。或许他们会知道一些什么内情。 多年来,太子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他一直不愿意再想起关于叶娘子的往事,因此也并没有主动去找过这两个人的下落。 有了这些线索,比起大海捞针来,似乎是事半功倍。 因此,真金的任务是沿着这两条线索查下去,不过前提是,一切保密。 孙春娘年纪不小了,不过在太子的印象中,她依然堪称是汴梁一流的厨娘。 赵桓吃多了宫内的千珍百味,但觉得什么佳肴都比不过孙春娘的面。 平日里叶舒黎比较忙,忙着东跑西跑出入场合展示茶艺,都是孙春娘负责她的饭食。 孙春娘擅长面食,如羊肉烩面,面汤用羊骨高汤煮制而成,之后熬上薄薄的面片,出锅之后撒上羊肉片与黄花菜,香气四溢。 羊肉最是暖身,寒冬腊月里,一碗下肚,通体生暖。 除此之外还有水面,刚煮好的面用清凉的井水过一下,面条变得筋道可口,之后用蒜齑、芝麻酱佐食,美味可口。尤其是炎热的夏天,这样一碗面吃下去,凉快又饱肚。 到了春天,收集各类新鲜的野菜青菜,孙春娘又可以做上一碗素菜臊子面。 总之,一年四季,简单的面食在孙春娘的手下可以变出无数花样。 至于海棠,太子倒是了解并不多。 汴梁居,大不易。真金分析,孙春娘如今若是还在汴梁,那么或许还是在做厨娘,毕竟手艺傍身,混口饭吃起码比转行要容易得多吧。 开封府的百姓名录上,发现了两个叫孙春娘的人。 不过一个方才八岁,另一个年方十八,汴梁大火时,一个没出生,一个还在玩磨喝乐的年纪,明显是牛头不对马嘴。 孙春娘兴许已经改名换姓,但就算如此,恐怕也会在邻里间留下痕迹。 要寻一个厨娘,照例没有好的办法,只有挨个打探。 望火楼之上,可以了望全城。 张择端很快吩咐下去,各处望火楼士兵负责勘察记录各自区域的大小脚店酒楼。 之后由救火营的士兵一一探查。 另一边,还要打听一个叫海棠的娘子,如今应该是二十五岁左右的年纪,兴许已经嫁了出去。 不过两天下来,没有任何线索。 真金腿都跑细了,肚子每天饿得咕咕叫,来不及吃上口热饭。 他几次路过家门口,便是远远望了一眼,也没来得及和娘亲妹妹见上一面。 这天,真金又路过家门口,正看见了娘亲,水柳娘子此时提了一桶卤梅水,正准备出门。 “儿啊,你去哪里?” “娘,你要去哪里?不是说不再去卖卤梅水了吗?”真金惊诧道。 自从真金做了潜火军指挥官,薪饷又涨了不少,他再三劝了娘亲,让她不要再出去卖卤梅水了,好好修养身体,以免累到了腿,腿伤再发,娘亲答应了。 可谁知她又悄悄出去卖水。 真金叹道:“说了不去卖了,就不去卖了。娘啊,你要听话才好。” 水柳娘子被抓了个现形,又道:“好好好,听话听话。” 真金扶着娘亲回了院子坐下,之后又提着那桶卤梅水出去,对张择端说道:“张大哥,把这些卤梅水分与兄弟们喝了,正好忙活了半天。” 正午头上,太阳很毒,一碗卤梅水,正好解渴又解乏。 亲随的潜火兵们喝了之后,不禁交口称赞。 “真是清凉啊。” “指挥使,太夫人的手艺当真是汴梁一绝啊,我看不做神仙逍遥,也要下凡喝上这一晚卤梅水。”包三将又道,他的额头上满是汗珠。 远二郎又道:“好喝,我还要再喝一碗。” 于是远二郎便又缠着水柳娘子又讨了一碗来喝。 水柳娘子看儿子与属下们奔波劳累,二话不说,连忙又去后厨忙活了。 等到一万卤梅水喝完,水柳娘子已经把面下锅了。 “还没吃饭吧,你们这些后生先填饱肚子,再去当差不迟。”尽管大家纷纷客套劝阻,水柳娘子还是把面做好了。 看着娘亲做面,真金反倒是有些想念环饼了。 不知道他一个人在城外过得怎么样? 他一直替干爹张头守孝,自从张头去世,真金还没有见过环饼。 不过,环饼来看望了一次水柳娘子,还带来了一些新鲜的瓜果,这都是环饼亲自种下的。 水柳娘子说道:“环饼这孩子灵了,能养活自己了。” 伤感之余,真金只能大口地吃面,掩盖悲伤。 等到一人一碗端了过来,真金突然发现这面十分新奇,吃上一口,清爽特异。 真金又尝了尝,面里分明是加了蒜和芝麻酱。 “这面好像是很熟悉……” “是孙春娘的手艺,水面。”远二郎这时接茬道。 “没错,是水面。” 真金又问娘亲:“这面是不是叫水面?哪里学来的,怎么之前没见你做过。” “水面?这个名字听着好生奇怪,我不知道。我只听说四娘管这面叫做水饭。” “四娘?四娘是谁。”真金忙问道,问完之后他又特别收敛了一下惊讶的表情,以免让娘亲担心。 “四娘便是在桥头卖水饭的娘子,我在桥头卖卤梅水,时常能够碰到她,她是个善心的人啊。”水柳娘子又道。 水饭,原来水面也可以叫水饭。 真金恍然大悟。 至于娘亲所说的桥头,应该是太平桥。 第198章 水饭 太平桥是个小桥,位于蔡河中段。 往日真金做送水工时,晌午时常会在这里歇息。 久而久之,这里成为了明义坊水工们惯常的歇脚地。 这里有妹妹真铃的卤梅水,也有诸多卖吃食的摊子或者脚店。 不过真金之前从来没有听过,有一个卖水饭的四娘。 赶到了太平桥,真金等人却并没有发现卖水饭的摊子。 此时,尚有几个送水工在桥下歇脚。 有几个还是真金送水时的旧相识,真金便找那个叫王小棋的水工打探道:“小棋,不认得我了?真金啊。我是来想问问你,这里有个卖水饭的四娘去哪里了?” “真金啊,你现在可是出息了,不对不对,应该是李大官人。四娘今天倒还真没见到,我还真想在吃上一碗水饭嘞。”王小棋摸了摸瘪瘪的肚皮道。 转来转去,最后还是真铃透露了四娘的消息。 真铃喜欢卖卤梅水,真金只好帮她在脚店里租下了一个角落,当做她的专属小铺子。脚店里卖饭食酒水,她专卖各类饮子,除了招牌的卤梅水之外还有紫苏饮子等等,到了什么季节便卖什么。 如此,她的小摊和脚店正好可以互捧生意,脚店的老板也十分乐意。 听真铃说,四娘来到这里没多久,不到三个月。 她看上去四十岁的年纪,平日卖水饭的时候,总是安安静静的样子。 水饭好吃,可是她话很少,从不吆喝。 四娘也从来不与人说起她的事情,甚至都没有人知道她家住哪里。 据说,她从来不只待在一个地方卖水饭,过段时间就会搬走。 真铃很爱吃四娘做的水饭,有一次,真铃问她:“四娘,要是我能一直吃到你做的面就好了。” 四娘说:“我下个月就不在这里卖了。” “你要去哪里?” “应该回去新桥吧。”四娘说。 “那怎么办?”真铃委屈道。 “那好说,我把做水饭的法子交给你们娘俩,这样一来,你什么时候想吃都能吃得上。” 真铃觉得,如果所料不差,那么四娘应该是去新桥卖水饭了。 新桥,距离并不远。 真金心想,这次万不能再出差错了。 新桥下,真金果然远远望见了一个小摊,一旁立着幡子,上面写着:四娘水饭。 真金略微思忖了下,说道:“二郎,你和我去先装作客人去打探一下,以免打草惊蛇。” 之后,真金要了两碗水饭,两个人就坐在了摊子旁的桌上吃了起来。 远二郎虽然刚刚吃过一碗了,又尝到这个味道,又感叹:“好吃,这是汴梁独一份啊。” 摊主四娘看起来年纪虽然不大,可是鬓角已经生了白发,形容憔悴。 锅里的蒸汽时不时遮住她的面孔,但仍然遮不住脸上透露出的艰辛。 听了远二郎的夸赞,四娘又道:“这位客官生得俊俏,竟似美貌的小娘子。客官觉得好吃,下次再来吃就好。” 远二郎听了夸奖,喜不自胜。 真金趁机问道:“娘子,怎么之前不见你在桥头摆摊,四娘可是汴梁人?” “不是,本是徐州人。幼年时跟着爹娘来的汴梁。” “原来如此,我就说,汴梁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水饭,娘子若是开个饭铺,或是去大户人家做个厨娘,岂不是也要发达了。” “厨娘也是做过的,不过我不喜欢,在别人的宅院里,难免惹上些是是非非。” 四娘果真是做过厨娘。 “是啊,还是自己支个摊子自在。”真金附和道。 四娘说完又给自己盛了一碗面,还没等吃进嘴里,摊子又来了客人。 正逢晌午,过往的人多,真金只好低头吃面。 吃完了面,真金便开始给四娘帮手端碗上面,十分热情。 “娘子,你觉得这水饭我能不能做,不如我拜你为师好了。” “看你打扮,也是官身吧,就不要说笑了。”四娘笑道。 真金沉默了,过会又道:“其实是我姐姐喜欢吃水饭,幼年时她一个人来到汴梁,当时听她说起过,她的厨娘便会做一种面,出锅之后用凉水一过,筋道可口。想必说的就是这个面吧。所以我其实是想学来给我姐姐做。” 说完这话,真金的眼眶都湿润了。 四娘见了,疑惑道:“叫姐姐来这里吃便是。” “原来如此,可惜我姐姐是来不了了。”真金叹道。 “小官人何故叹气?” “我姐姐早就过世了,汴梁大火那一年,尸身至今也没有找到。当年她住在槐花巷,我这趟来汴梁,便是想去她住过的地方看一看,祭奠一下。”真金说道。 四娘听了,沉默了一会,脸上蒙上了一层阴云。 “你姐姐?你姐姐叫个什么名字呢?” “怎么了,四娘?” “没什么,我倒是想起来一个故人,也住在槐花巷。” “姐姐后来到了汴梁,改名叫作叶舒黎,至于还有没有其他的名字,我也不清楚了。” “叶娘子……”四娘惊诧道。 “莫非四娘真的认识我姐姐?”真金也十分惊讶。 四娘点了点头,眼眶竟然湿润了。 等到客人走差不多了,四娘一边吃面,一边说起了关于叶舒黎的事情。 她一直很感激叶娘子,大火那天,她在郊外家里照看孩子,人并不在槐花巷,因此躲过一劫。 “你姐姐是个心善的人……” 回忆起来过往,四娘不禁开始啜泣。 “若是她还活着,想必也成家了吧,那个常来府上的郎君和你姐姐也很是般配,他吹奏笛子好听极了,两人一个研茶,一个奏笛,真是琴瑟和鸣,天生的一对啊。” 四娘感慨道。 常去府上的郎君,想必就是太子吧,真金想。 “说起来,你觉没觉得,那场火有些蹊跷?为什么会偏偏从槐花巷烧起来呢。”真金又问。 “近日不是也有传闻,当年的大火是人为的。要是真的,那纵火的人真是该千刀万剐了。” “我姐之前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呢?起火前,有什么人去找过姐姐呢?”真金叹气道。 四娘想了想又说:“好像是没有,我倒是想起来了。大火前,叶娘子确实有些奇怪,说不上来,那段时间她突然告诉我说,不用我起火做饭了,让我回家里歇息,说是要出远门。后来,我又进城路过槐花巷,发现她并没有出远门,反而是一个人生火做饭。我觉得有些奇怪,她当时面色苍白,晕倒在了地上。我赶忙找来了大夫,之后她还是让我先回家了。” “姐姐是得了什么病,大夫怎么说?” “大夫怎么说,我不知道。大夫诊断完之后,叶娘子只告诉我没事,便打发我回家了。现在想起来,若是她临终前还是在病中度过的,我更加过意不去了。”四娘悲伤道。 “四娘,这怎么也怪不得你。”真金叹道。 四娘啜泣着,越来越激动,甚至有些喘不上气来。 真金一味地安慰,不过他越看越不对劲,四娘好像是发了病一般,脸都憋红了。 之后,四娘竟然倒地不起,眼睛充满了血丝。 真金想要帮忙,可是四娘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挣扎了许久,四娘最后停止了呼吸。 好好的一个人,就这么突然死在自己面前,真金的双手不停发颤。 第199章 灭口 经开封府仵作检验,四娘是死于剧毒,乌头毒。 四娘现在遍身毒斑,老仵作说道:“死者,身上的毒斑呈紫色,据你们所说,生前呼吸喘促,挣扎不停,想来是心腹绞痛,死后身体又僵硬强直,确是乌头毒。” 乌头本是一味中药,不过入药需炮炙,去掉皮尖来减除毒性,若是没有经过处理的生品乌头,很容易致死。 听完仵作的分析,真金又详细查了四娘的摊子。 经银针试验,四娘还没吃完的水饭里有毒,银针瞬间变黑。 其他客人并无中毒迹象,真金猜想,这毒并不是下在锅里和面里,其他厨具和面食上也并没有毒。 可这下奇怪了。 方才,真金一直在场,凶手是怎么在光天化日之下往四娘的碗里下毒呢? 远二郎想了想道:“有没有可能是碗里有毒,四娘的碗小一些,应该是她平日里专用的。” “大概如此。”真金点头道。 此时,从远处跑来了两个孩童,看到了四娘的尸身,立刻走不动路了。 “娘……”两个孩童异口同声地喊道。 两人看上去都是十岁出头的样子,一男一女,已经是哭得泣不成声。 真金上前安慰了一会,才知男孩唤作孝哥儿,女孩唤作晚亭,两人是龙凤胎双生的兄妹。 四娘正是他们的娘亲。 爹爹早年过世了,孝哥儿兄妹俩从小和娘亲相依为命。 可怜的孩子,十几岁又没了娘亲。 看着他们,真金仿佛想起了他和妹妹真铃,不禁有些伤感。 “你们家里在汴梁可还有其他亲人?” 孝哥儿摇了摇头。 “老家可还有亲人?” 孝哥儿又摇了摇头。 真金又道:“跟我来潜火军打下手吧。” 孝哥儿犹豫了下,问道:“潜火军是做什么的呢?” “放火,灭火,守护一方百姓平安。”真金答道。 孝哥儿看了一眼妹妹,又问:“我去了潜火军,能养活妹妹吗?” “有我一口吃的,你们兄妹两个就饿不着。” “那我去。” 随后真金把孝哥儿交予了张择端,让他先在防火营里打杂。 刚刚查到四娘的下落,没想到四娘便遭到毒害。 什么人会比他们还快?他们为何要急于灭口?甚至不惜对无辜之人下此毒手。 更让真金担忧的是,他怀疑,队伍里会不会有了对手的密探。 跟他前去追查四娘下落的人中,除了张择端之外,便是远二郎和包三将的旧人。 他们料想应该不会是密探。 那消息是怎么泄露的呢? 望火楼四通八达,很有可能是一个往外互通消息的漏洞所在。 甚至他扑火营士兵呢,人员众多,他更加难以保证个个清白。 这个想法跳入脑海之后,真金丝毫不敢再大意了。 要查暗探,也不能明目张胆,以免打草惊蛇。 这件事情,他只与远二郎商量了一下。 远二郎自然是鬼点子多,之后果然拿出了个主意。 下一步,自然是要引蛇出洞。 言归正传,当务之急还是要赶紧向太子汇报。 真金连太子的面也没有见到,李部童是单独禀报了太子。 隔着窗户,太子的身影隐约可见。 听说叶舒黎娘子生前患了重病,太子有些惊讶,之后又是长吁短叹,道:“我竟然不知,我竟然不知啊……” 可惜的是,四娘遗憾身死,而且一点线索没有留下来。 太子又道:“偏偏那么巧合?四娘刚巧就被害了?我们的对手比我们想象的要厉害多了,背后的鬼手到底是谁?” 李部童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回答。 当务之急,是要找到叶舒黎的贴身女使海棠。 起火前,叶舒黎既然遣返了厨娘,能知道她近况的人,恐怕只有海棠了。 不过,海棠二字想来不是她的真名。 这倒是个难题。 此时,太子倒是提供了一些线索。 海棠应该是曹州人士,据太子回忆说,海棠除了擅长茶道之外,还擅长培育花卉,尤其擅长种植牡丹。 她可以通过接花的方式,移植牡丹,一株牡丹花,变出千样色。 这是曹州人的独家绝活。 据说,曹州所产千叶牡丹,颜色殊丽,小有名气,不过寻常人见不到。 恰恰像曹州牡丹这样的名贵花卉,在叶舒黎的院子倒是还有几株,这便是海棠的杰作。 海棠不仅擅长种花,她的脖子后面还有一个红色胎记,形似海棠。 因此她才得名海棠。 曹州人士的口音与汴梁人士十分接近,这一点没法展开调查。 海棠胎记倒是一个很重要线索。 真金分析,海棠擅长茶艺,当从各处茶坊暗访下去。 除此之外,便是从花卉下手,汴梁的花卉生意十分成熟。 点茶、焚香、插花、挂画,早成了文人墨客们必备的四艺。 久而久之,成为风气,上至达官贵人,下到平民百姓,无不效仿。 到了什么季节,汴梁的街头便会飘荡着什么花香。 牡丹、芍药、菊花、梅花、杏花、海棠…… 其中,牡丹最受追捧。 汴梁城外近郊,多是花户们精心培育的花圃,专门种植各类观赏花卉,其中便以牡丹居多。 尤其是到了春天,花户们纷纷进城,街头四处可见小贩们挑着花担,走街串巷,吆喝着卖花的歌声。 像汴梁大多数行业一样,大一些的花卉生意人一般要加入行会,花团便是汴梁最大的行会,负责从产地收购花卉,运到汴梁城内的花市售卖。 上至行会团体,下至城郊花户。 先茶坊,后花行。 如果没有好的办法,便只能一路查下去了。 第200章 真假海棠 这几日潜火兵是快马加鞭,一日不歇。 他们是和皇城司在分头调查,以张竞文为代表的皇城司目前还没有线索共享。 第二天,真金便收到了线索,在郊外的花圃打听到了一个疑似海棠的女子。 真金立刻率领小队人马,前往了郊外。 曹家花圃,最擅长培育的便是牡丹。 这花圃不大,大概仅有十亩。 主人曹老丈悉心打理了一辈子,据人说,曹家花圃有一位极其擅长培育牡丹的姑娘,名叫牡丹。 赶到了曹家花圃,真金立刻秘密带走了姑娘。 见了真金,这个姑娘一句话也不说,问话便会掉眼泪。 何况又是个姑娘,真金也不能动粗,一时间他也是无可奈何。 为免消息泄露,真金没有回开封府,而是直接先把人带到了潜火军军营。 军营没有牢房,这个名叫牡丹的姑娘便被安置在了真金的营房。 到了夜半时分,有人悄悄摸到了营房边,趁着看守士兵沉沉欲睡,他悄悄趴到了窗边,观察了一下营房内的情形。 其实,暗处的真金早就注意到了这一切。 他的手早就紧紧握住了佩刀,身后的王二竿正拿着一个铁球,上面是满是铁蒺藜一样的尖刺。 以王二竿的投掷精度,随时可以让那个人的脑袋开花,只等真金发号施令。 不过,真金还不急下手,让王二竿在此待命,是为了避免牡丹姑娘受伤。 之所以守株待兔,他真正目的便是为了引这个人出来。 稍过一会,等到那人转过身来,真金却愣住了。 是冯员外。 或者说,果然是冯员外。 不过看上去,冯员外并无意伤害牡丹姑娘。 观察了一会,他又悄悄溜走了。 眼见这般情况,真金连忙示意王二竿不要下手。 “先不要惊动他。” 之后,真金连忙进了营房。 他小心翼翼观察了四周的环境,确认没有危险之后才说道:“好了,人已经走了。” 这时牡丹姑娘才转过身来,不是别人,正是远二郎。 “好久没有穿过这衣裳了。”远二郎抱怨道。 素色褙子,淡蓝色的抹胸和裙裤,上面还装点有淡蓝色的花纹,看上去美丽之中还藏着些许俏皮。 其实真金尚且没有找到海棠。 所谓牡丹姑娘只是他为了引出内鬼编出的瞎话。 查外敌,也要抓内奸。 真金的想法是,攘外必先安内。 可是谁料,这个内鬼是冯员外。 冯员外的工作本属潜火军后勤,因此抓捕的前线工作他并不清楚。 真金细细回忆了下,如果说是他下毒杀了四娘,倒是有些牵强。 此前,冯员外的骨制扳指就引起了真金的怀疑,要说内鬼,冯员外想必也是火神组织的内鬼。 此后,他又秘密派人盯着冯员外。 当天夜里,冯员外悄悄来到了潜火军的仓库,这里存放着或好或坏的军械,平日里除了他几乎没人会过来。 在成堆的杂物中间,他拿出了一个笼子,里面是信鸽。 信鸽飞出,又降落。 郊外的废弃窑场里,火神组织收到了信息。 信纸上面写着:查到了海棠,过程曲折,不过鱼儿已经一步步逼近水面了。 虽然之前真金就怀疑过冯员外,不过他平日里总是沉稳和蔼,真金一时还有些不能接受,他特意叮嘱下去:“不能打草惊蛇,千万不要惊动冯员外。” 真金以为现在这个火神的真正目的还不清楚。 自从杀了李建文之后,他们没再制造过任何纵火事件。 目前来看,他们起码对太子并无敌意。 其次,如果抓住了冯员外,反而会惊动火神组织,因此倒不如让他先在潜火军中待着。 以后要是有可能,反倒是可以让冯员外为他所用,甚至可以制造一些假情报,传递给火神组织。 至于冯员外为什么会成为火神的一员。 真金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不免心里愁苦。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人们好像都开始站在了火神的一边,甚至包括身边的故友亲朋。 身为潜火军军官,真金应当视火神为敌人。 不过身为百姓,他对火神组织的同情也早在心里生根发芽。 火神组织既然一心引导他们查出真相,便应该不会杀四娘灭口。 那么害了四娘的那个人又是谁呢? 第201章 芍药娘子 在真金引蛇出洞抓内鬼的同时,张择端已经找到了海棠的下落。 真海棠现正在开封府。 这次真金长了个记性,严防死守,他仍然拜托远二郎假扮海棠,仍在潜火营。 一明一暗,一真一假,以免遭人暗害。 远二郎身手极好,不怕有人暗地下手。 真金初时并不想让她假扮,担心她的安全。 谁知远二郎听到这差事,竟然十分热情,激动不已。 远二郎向来拒绝不了刺激冒险的事情,真金只好作罢。 真金见到了海棠,十年过去,她已然褪去青涩,仪态温柔大方,气质出众,宛若名门闺秀,哪怕是被带到了开封府,她也没有丝毫慌乱。 但是,提到当年的事情海棠拒不开口。 张择端是在东京的芍药茶坊里找到了海棠。 这茶坊为什么叫芍药?张择端有些好奇。 “芍药不如牡丹,声名四海,可是庭前角落,她自有一份安宁。”一个娘子答道。 人人称这位娘子叫芍药娘子,她便是茶坊里的茶博士。 据说,是先有了芍药娘子,才有了芍药茶坊。 茶坊的老板本来也是爱茶之人,在京城多有产业,因为佩服芍药娘子的茶艺,便特地开了一家茶坊。 此时,正值初夏,牡丹落去了,芍药倒是开得正好。 茶坊之内四处点缀着芍药花,空气里都是芍药的清新。 这里的茶,招牌同样是芍药。 此时汴梁街头多的是芍药紫苏饮、芍药甘草汤等清凉饮品。 这里唯有两样招牌,一是芍药茶饼,色如金箔,味甘性平,是用一种名叫金缠腰的芍药花制作而成,俗话说芍药解酒毒,葛根消宿醉,芍药茶不失为一碗夏日酒后清凉佳品。 另一种是芍药金茶汤,研磨好的绿茶配上新鲜的金缠腰花瓣,花瓣之上缠绕金丝,香气清洌,又兼具茶香清凉。 张择端等了许久,才喝上一碗芍药金茶汤,茶汤下肚,浑身熨帖。 张择端最近搜遍了汴梁几乎所有的茶铺,他早应该想到,这个以芍药为名的茶坊很有可能跟海棠有关系。 果然,如今的芍药娘子脖子后面也有一个红色印记,形似海棠。 借着茶道,张择端与小娘子攀谈许久,张择端打问道:“娘子可是曹州人士?”“官人如何得知?”芍药娘子略显惊奇。 “我听闻曹州牡丹极有特色,虽然不像是洛阳牡丹甲天下,可是品种繁多,有一种黑色花系,名叫青龙卧墨池,我见店内芍药有一株是白花黑纹,莫非是借用青龙卧墨嫁接而来?” 大宋花市繁荣,嫁接技术也已经流传开来。 “官人也是懂花之人?” “略懂。” “不知芍药娘子本名是什么?” “芍药便是芍药,本名也不重要。” “是海棠姑娘吧。” “这个名字,很少有人知道了。”芍药娘子微微一愣。 “果然是,我们寻你好久了。” “你们?” 张择端随后亮明了身份,又说:“关于叶娘子的事情,我们希望找你了解一下。” “叶娘子?” 听到叶舒黎的名字,海棠姑娘立马变了脸色,又道:“我不知道。” 张择端再三请求,海棠姑娘还是一个态度。 “我犯了什么法,难道你们还要把我带走不成?我们大宋还不是这么没有王法的地方。” 海棠花开,迎风而立。海棠姑娘也不是好欺负的。 “若是不走,你可能会有危险。”张择端劝道。 “恐怕我跟你走才会有危险吧,我们素昧平生,不过是喝了一杯茶,我怎么会信你?” “叶娘子还活着。难道你不想再见到她吗?”张择端说道。 听了这话,芍药娘子久久没有作声。 “不可能……” “看来你果然是叶娘子身边的海棠。” “是,我是那个海棠,叫海棠的女子又何止我一个呢?可是,我分明看到院子都烧成了平地。” “当年大火起来的时候,其实叶娘子是死里逃生,当年一起逃生的还有陆文仲。”张择端说道。 “陆文仲?” “对,茶博士,陆文仲。” 听到陆文仲的名字,海棠犹豫了。 半晌之后,她又道:“我跟你走。” 海棠的眼眶红了。 后来到了开封府,海棠并未见到过叶娘子,之后便一直闭口不言。 “先让我见叶娘子。” 为了哄骗海棠过来,不惜说了谎话。 如今这谎话倒是扯不圆了。 张择端只好对真金道:“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只好骗她过来了。” 真金又道:“保护好她的安全才是第一,其他慢慢解决吧。” 思来想去,真金觉得欺骗海棠总不是办法,于是单独见了海棠姑娘。 眼神澄澈清亮,眉眼硬气如刀。 真金见海棠第一眼,便知道她为什么难对付了。 昔日的女使丫头丝毫不见,此时真金面前是久经风浪的茶坊老板娘。 “见过芍药娘子,在下李真金,想来想去,还是不能瞒你,其实叶娘子早就在大火中离开人世,只是我们怀疑那场大火是人为的,因此特地找你来了解一下她生前的事情,希望能够找到真相,为她洗刷冤屈。” “果然,你们在骗我,我刚来的时候就察觉不对。放我回去。”海棠说道。 “难道你不想知道叶娘子是被谁谋害的吗?”真金又问。 海棠不慌不乱,她缓缓摘下了发簪,对准了自己的脖子。 “放我回去,不然我会死在这里。”海棠答道。 第202章 海棠泪 真金不知海棠曾经历了什么。 “别慌,我无意逼你,你要是不想说,我不再追问便是,先把发簪放下。”真金连忙阻拦海棠道。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陆文仲恐怕也没有活下来吧。”海棠又问。 “陆文仲倒是活下来了,他从那场大火里逃出了。这并不是谎言。” “陆文仲活下来了?他竟然活下来了?”海棠似乎是有些激动。 “你记不记得前段时间的茶坊纵火事件,纵火的主谋便是陆文仲。”真金补充道。 “娘子啊,你看到了吗?陆文仲活下来了,偏偏是你最后葬身火海,不知道你的真心是否值得啊?”海棠感慨道。 海棠的眼角滑下了一滴眼泪,她的眼中似乎闪过了一丝遗憾与恨意。 叶娘子和陆文仲? 如此看来,她们是有情人? 真金一时间想到了很多,之前他一直想不通,陆文仲为什么要以身入局,报复朝廷。 现在看来,如果叶娘子是因纵火而死,他之所以成为火神的一员,也是为了给叶舒黎报仇。 据张择端所说,陆文仲当年进京赶考时还有个名字,叫做陆云,陆云曾和一位叫做千一姐的茶娘子相爱。 “千一姐,是不是便是叶娘子。”真金又问。 海棠泪湿沾襟,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又不开口了。 “看来我是说对了?”真金问道。 海棠仍旧不再开口。 不过一会,张择端折返回来,手里正拿着一幅画。 他匆匆画成,一时不及装裱。 白纸上面,是一个女子,一身素衣,浓眉亮眼,堪称国色天香。 张择端最擅长的是界画,但肖像也不在话下,画中女人,音容笑貌仿佛就在耳边回响。 真金仿佛看得入了神,叹道:“美丽如此,不可方物。” “你猜这是何人?” “是谁?……叶舒黎?” “正是。” 原来这便是叶舒黎,叶娘子。 真金惊道:“你怎么得知?” “这是我根据太子的描述画下来的。”张择端又道。 随后,张择端又拿着这幅画给海棠姑娘看。 见了画上女人,海棠似乎是神思恍惚,许久,她抬起手来,颤巍巍地向画中招了招手。 “海棠姑娘,是我不对,哄骗了你。不过,我既然答应让你见到叶娘子,便努力不会食言。”张择端又道。 “这是谁画的?”海棠问。 “正是我。” “你认得叶娘子?” “无缘,不曾相识。可是有一个人认识。” “谁?” “太子。” “太子?” 没错,这是太子眼中的叶舒黎。 海棠一直紧皱的眉头,似乎仿佛舒展开来。 画中叶娘子仿佛也对她微笑。 可恨这个负心人还记得她?还记得一个无辜的娘子? 可怜这个负心人,还是有些记性。 海棠长长叹一口气,道:“今天是怎么了,天底下所有的薄情郎都凑到了一起了吗?” “薄情郎?什么意思?你是说太子?”真金问道。 海棠没有说话,表示默认。 这是什么惊天巨闻,太子和叶娘子也有过一段故事? 真金浑身发冷,他有些不敢再听接下来的故事。 “你们到底想问什么?我想太子应该什么都清楚吧。”海棠又问。 “据我了解,太子并不清楚。”真金道。 海棠点了点头,道:“好,既然这样,那就从太子不清楚的事情开始讲起吧。” “其实,我想,太子至今应该都不清楚,叶娘子心里真正爱的人,是陆文仲,也就是你刚刚说的陆云。如果说,是有人害了叶娘子,我才那个人是陆文仲背后的人。” “什么陆文仲背后的人?是谁?”真金惊道。 “是谁我也不清楚。我是后来才有些怀疑,我感觉陆文仲是某些人派来监视太子的。” 陆文仲是别人按插在太子身边的暗桩。 堂堂东宫茶博士,竟然是密探,这令人细思极恐。 真金的心瞬间吊到了嗓子眼儿。 第203章 千一姐 陆文仲也是陆云。 千一姐便是叶舒黎。 名字本来也并不是那么重要,尤其是对于茶博士们来说。 叶舒黎娘子的名字还叫千一姐时,她是官妓。 在大宋规制下,官妓隶属于乐籍,主要为官府的宴饮、庆典等活动提供歌舞、音乐、陪酒等服务。 所谓,卖艺不卖身。 她们是一种特殊的职业群体。 同时,她们的自由也受到了诸多限制。 其中就包括,不可随意结婚,起码在籍期间不可以。 乐籍女子通常需要学习的技艺本来不包括茶艺,大多是以接待礼仪,诗词文赋,舞蹈歌唱,乐器演奏为主。 但自从当今官家即位,皆知官家喜欢茶道,一时上行下效,因此官妓队伍里也开始教授茶艺,有甚者如汴梁,会把茶艺作为官府乐籍女子的一项必备技能进行培养。 叶舒黎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她很命苦,叶舒黎的父亲是个小官,贪了五十贯钱。 父亲被发配充军了,她也受到牵连被没入官府,成了乐籍官妓。 贪污恶劣,但本来不至于这么重罚。 据说,是因为父亲得罪了朝中的高官,因此才遭到这个下场。 父亲被发配充军以后,不过两年,便有人捎信来,说父亲病死了。 自此,叶舒黎在世上已是无依无靠。 做官妓的女子,要么是罪犯家属,要么是穷苦无依,要么是乐户家庭出身。在这里,他们并无好的出路,有一口饭吃,便是最大的难得了。 其中罪犯家属最是不受欢迎。 头上顶着一个贪官女儿的帽子,叶舒黎经常受人嘲笑,招人白眼,经常有同伴在她的饭食里悄悄放上小虫子。 本是同命人,相煎何太急? 叶舒黎看着饭食里的虫子笑了,虫子爬来爬去,似乎不知道它的卑微渺小。 她一口吃掉虫子,好似这一切不曾发生。 其实叶舒黎很怕虫子,但是她只能咬牙咽下去。 一次,两次,三次…… 事不过三,久而久之,同伴见这招无趣,便不会再骚扰叶舒黎。 叶舒黎记住了把虫子咽进肚子里的恶心,她此后发奋怜惜,终于让她在茶艺上找到了突破口。 父亲爱好医术,家里有很多医书。 耳濡目染,叶舒黎看了不少医术。 医药也同茶理,在茶味的调和中,叶舒黎加入了一些中药。 很快,她在同年岁的乐籍女子间脱颖而出。 从此之后,她有了千一姐的名字。 之后是各种往来官方宴会,她倒是十分忙碌。 可她这是为了什么呢? 难道这是她希望的生活嘛? 每日在别人面前表演,他们表面是向她投来欣赏的目光,可是心底里那些达官贵人们清楚得很,这些人都是罪臣的儿女,她们都不是良家女子。 叶舒黎在宴会上被骚扰过,在宴会后被非礼过,在街上被诽谤过。 乐籍的女子,仿佛便不是正常女子。 千一姐的名头越来越响,传遍了教坊,又传遍了整个城南左厢,甚至传到了全城每个角落。 对于乐籍女子来说,名声传得越广,只能代表在无数暗处角落里藏下了更多的议论纷纷。 千一姐这个名字,叶舒黎再也不想叫了。 陆文仲并不会把叶舒黎当作千一姐。 当时的他失意到底,他用手套遮住三根断指,每日负责为教坊的女子们填词作曲。 不过这些曲子流传了出去,哪怕是十分叫好,没有人知道陆文仲的名字。 他倒是一个拎得清的人,从来都能看得开,断指后的他,甘心做一个仿佛透明的边缘人。 事实上,他希望永远没有人注意到他才好,像角落里的老鼠,虽然上不了台面,但自有一份自在。 偏偏,叶舒黎注意到了他。 叶舒黎是教坊光亮的星,他是角落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平日里,他总是不喜不笑,教坊里人都知道他的脾气,说是就像茅坑里的石头。 叶舒黎偏偏不惯着他,点名让他学笛子,为她伴奏。 “不就是断了三根手指嘛,难道就活不成了?娇气!”叶舒黎说。 陆文仲本是教坊收留的落魄士子,他哪里拗得过当红的千一姐? 为了能继续留在教坊,他拿起了笛子,开始练习。 纵使是断指三根,竟然真的让练出了一手好笛声。 笛声,茶艺。 两个人慢慢走进了彼此的世界。 陆文仲爱上了千一姐,千一姐也爱上了陆文仲。 无奈,叶舒黎身为乐籍女子,不能结婚成家。 大宋律法,官妓要能够随时应官府之召,履行其职责,若允许她们随意结婚,那很麻烦。 况且因为种种原因,乐籍女子往往都是低人一等的存在。她们得到官府许可,脱离乐籍成为良民后,才能够像普通百姓一样结婚成家。 陆文仲开始想办法挣钱,为她赎身。 要想多挣钱,便不能在窝在教坊。 陆云出门打拼了,凭借笛声才艺,诗书才情,凭借一手的茶艺,他往来官宦名流间,什么挣钱做什么。 昔日同窗有的鱼跃龙门当了官,有时候还会给他打赏。 陆文仲这才意识到,他挣的是卖艺的钱。 不过,这也没有什么丢人,不管什么钱,挣钱就好。 终于,他凑够了钱,准备给千一姐赎身。 可是天意难料,教坊改组了,叶舒黎的赎金瞬间翻了三倍。 因为叶舒黎名声大震,陆文仲这才明白,挣钱是行不通的,钱有时候在权力面前不值一提。 陆文仲傻眼了。 若是有情人,怎么会分离? 后来,叶舒黎还是脱离了乐籍。 不过不是通过赎身,而是有人帮了陆文仲。 乐籍女子想要脱身获得自由,除了官府特赦之外,只能凑够赎金赎身,或者是由官员保举脱离乐籍。 既然没有特赦,那么陆文仲肯定是找了人来保举。 但保举人的姓名,教坊始终不肯透露。 这一点,始终成谜。 之后,汴梁没有了千一姐,多了一个叶舒黎。 可是汴梁也没有了陆云,多了一个陆文仲。 自从叶舒黎离开教坊以后,便再也没有见过陆文仲。 后来,陆文仲再次出现的时候,他已经是跟在了太子身边的茶博士了。 听海棠讲了半天,张择端又问道:“我还以为路兄的手指是因为千一姐才断的。” 张择端听说陆云是因为保护千一姐和一个刁蛮衙内斗狠,这才断了三根手指。 “大概是传闻吧,毕竟当年千一姐还有一些名声,少不了流言蜚语。”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说陆文仲可能会是暗桩?”真金又问。 “我可没有说过他是暗桩。我是感觉,当年应该是背后有人帮他赎出了叶娘子,这个背后的人恐怕很不简单。” “这个人是太子?” “我也以为太子。不过后来看,应该不是。”海棠又道。 “为什么这么说?” “我感觉,他倒是像在监视太子。” 监视太子,果真如此? 此话一出,惊呆众人。真金不免倒吸一口冷气。 第204章 太子的爱 陆文仲再次出现在叶娘子面前,叶娘子惊呆了。 没错,眼前这人正是当初的那个狼狈逃离的人,陆文仲。 太子是特地来找叶娘子的,所以陆文仲只好装作不认识叶娘子。 叶娘子心里气,心里恨,也装作不认识陆文仲。 茶艺没有学会,太子倒是喜欢上了叶娘子。 叶娘子三番两次,拒绝了太子的求爱。 太子没有恼怒,甚至也没有丝毫不悦,照旧会找机会来拜访。 叶娘子没法拒绝,也想不到该如何拒绝。 那可是太子,是汴梁的星,乌云偶尔可以遮住星光,但对于地上的人来说,星光只能仰望。 叶娘子现在虽是自由身,可毕竟是乐籍出来的,况且还没有成家。 因此,她为了谋生出去表演,总有人指指点点,在官宦名流面前也难免低三下四,谁也不敢招惹,谁也不想得罪。 更何况是太子? 谁又能去得罪太子? 自此以后,叶娘子的院子里从来没有缺过各地进献的稀罕物。 叶娘子又对太子说道:“你对我这样好,让奴家情何以堪。太子,奴家不过是教坊出身的俗女子,配不上你。” 这样的话,叶娘子说过很多次。 赵桓听了之后,却说:“我对你好?我对你并不好,也不够好。我何曾为你做过什么?平时虽然会赐给你一些东西,不过这些东西在宫里也并不是什么稀罕物,对我来说,并不算什么。” 赵桓的话,竟如此坦诚。 他是太子,这些东西价值连城,可对于他来说确实不算什么。 赵桓自幼没了母亲,父亲秉性不羁,才华出众,平时对他也是不冷不热。 他知道,父亲最欣赏的儿子是他的皇弟赵楷。 所以,赵桓开始并不想成为太子,他也不想摆出所谓的太子架子。 生在皇家,一不小心就会有天子之尊,在他看来,这都是命罢了。 这命并不能让他开心。 “千金难买我乐意,是吧。”赵桓说道。 叶娘子点了点头。 “千金也难买真情意,对吧。”赵桓又道。 叶娘子点了点头。 “千金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不要在意。” 赵桓虽然是这么说。 叶娘子心中越发纠结。 终于,她找到了机会,单独质问陆文仲:“如果你打算一走了之,那为什么要把我赎出来。如果你打算把我赎出来,又为什么要一走了之?” 陆文仲无话可说。 “现在的我,恐怕没有办法和任何人在一起了。” “那我呢?我有办法吗?我要跟谁在一起?”叶娘子问道。 “我不知道。”陆文仲的嘴唇颤抖着,牙齿咬得咯嘣响。 “好,我明白了。”叶娘子道。 一气之下,叶娘子答应了太子的求爱。 她现在成为太子身边的人了。 起火的前一天,陆文仲又找到了叶娘子,劝说叶娘子要马上离开,要不然会有生命危险。 这一幕,恰好被海棠姑娘撞见了。 叶娘子和陆文仲争吵了一番,不欢而散。 陆文仲曾说:“具体是什么原因,我不能告诉你。但是你一定要离开,要不然会有生命危险。” 叶娘子并不相信,对陆文仲道:“起火又怎么样?” “你会死……”陆文仲劝道。 “死了又会怎样?现在我这一切都和你没关系了,不是吗?” 叶娘子心里还有气。 “我明白了,你小心便是。”陆文仲无奈地叹气。 后来第二天,果真起火了。 讲完之后,海棠又道:“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巧合的事情呢?陆文仲怎么会提前知道会有危险呢?他不是别人的暗桩谁是呢?” 真金思忖了下,照此推断,是有人想要暗害太子,于是找陆文仲监视太子行踪,可没想到陆文仲为了保护叶娘子,透露了消息。 “除此之外,陆文仲还有什么可疑吗?” “可疑?暂时没有。起火那天,一早娘子安排我去药铺拿药,我刚到药铺,就得知槐花巷起火了,我甚至没来得及再见娘子一面。”海棠含泪道。 细细想来,陆文仲似乎是暗桩无疑。 可是他的背后指使是谁? 这才是问题关键。 听海棠讲到这里,夜色已经晚了。 真金尚且没来得及好好吃饭,便让后厨随便煮了两碗面,他和张择端一人一碗,大口吃起来。 张择端一边吃面,一边皱眉。 面刚吃完,他又有了新的困惑。 “起火当天,太子临时改变了计划,没有去槐花巷。如果陆文仲是暗桩,那么他肯定会把消息传出去,凶手得知后,应该放弃纵火才是吧。毕竟凶手的主要目的是烧死太子。”张择端疑惑道。 “除非中间又出了岔子。”真金答道。 “出了什么岔子呢?你想想,明知太子不在槐花巷?是什么原因导致凶手一定要放火烧掉槐花巷呢?” “或许,是灭口?叶娘子已经得知了幕后主使是谁?” “幕后主使,海棠不知道,叶娘子怎么会得知呢?陆文仲会告诉她幕后主使是谁吗?”张择端又说。 “这一点,还真不好说。陆文仲如果真心想要保护叶娘子,可能会透露出幕后主使。或许,问题的症结就在这里。”真金突然说道。 张择端没有提出疑问,表示默认。 接下来的疑问,或许海棠可以告诉他们。 说话间,真金便起身来。 等他们再次推门进去,此时海棠却已经倒在了地上,嘴角流出了鲜血。 “来人!遍搜开封府。”真金连忙喊道。 第205章 身孕 海棠的脖子上有一枚毒针,此时她已经晕了过去,尚有气息。 地上还有半碗没吃完的热面。 真金连忙找人把海棠姑娘抬了出去,换了一个更安全的房间。 之后他又去叫大夫诊治,另安排了四个潜火兵贴身保护值守。 方才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真金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以免有人发现这里是关了重要人士,因此房间门口并没有安排士兵守卫。 刚刚,真金和张择端正在门口吃面,两人没有远离房门半步,更不可能有任何人进去房间,海棠怎么就被刺杀了呢? 密室之内,哪里来的凶手? 真金站在房门口,观察了许久,丝毫没有头绪。 这房间仅有一个门,窗户也紧紧关着,没有任何撬动的痕迹。 真金细细查看了海棠脖子上的毒针,细如发丝,轻易不能发现,极为精巧。 “看来,凶手是用暗器……”张择端又道。 “这一点,我也能看出来。”真金叹道。 苦思冥想,真金始终看不出端倪。 张择端自知刚刚说了一句很有道理的水话,苦笑了一下,又道:“匪夷所思。” “我明白了,这下晚了,要是早点过来,凶手当场就能被抓到。” 是远二郎的声音。 远二郎在房内四处转了一下,之后又在床下发现了半片掌印。 “凶手不过是很早就藏在了床下而已,障眼法罢了。”远二郎又道。 细细看去,床下积尘很多,凶手特地擦去了地上的痕迹,不过看来是时间仓促,因此没有擦干净,留下了半块掌印。 “哦?如此一来,凶手是怎么逃出去的?”张择端又问。 “肯定是刚才趁着慌乱,从正门直接逃出的。”远二郎答道。 “这么简单?”真金回想起来,刚才他们发现海棠受伤,确实一股脑全想着救治海棠,没有再注意房内。 “说简单也不简单,这是飞贼常用的招数。我之前经常这么干。”远二郎笑道。 身为曾经有名的飞贼,远二郎颇有经验,这话真金倒是信服了。 原来凶手一直躲在房间内。 “这么说来,凶手难道是内部人?”真金叹道。 开封府毕竟看守严密,最近案情频发,加了一倍的守卫府兵。外人想要混进来并且提前藏在房内,可是不容易。 精巧的毒针,缜密的心思。 这一点,冯员外最是擅长,机关能手,暗器的设计,他也不在话下。 真金不得不首先怀疑冯员外,不过据潜火士兵说,冯员外一直在兵营赶制水车,没有离开军营半步。 因此,冯员外的嫌疑可以排除。 但是除此之外,谁还能混到开封府之内? 真金感觉脊背发凉,揪出了一个暗桩,又出一个暗桩。 开封府里,好像都没有秘密可言了。 这时海棠姑娘也终于醒来过来,真金无暇再想,事情恐怕不是一时半会可以查清楚的。 醒来之后,海棠似乎身体还很虚弱。 据汤大夫说,海棠中的毒是乌头毒。 又是乌头毒,和春娘一样。 或许这不是巧合,毒害他们的人也是同一拨。 所幸这次抢救及时,海棠才保住了一条命。 不过据汤大夫说,乌头毒应该是伤害了海棠姑娘的神识,她的胳膊至今还没有触觉。 “我好像是看不清了。”海棠说道。 她眼睛无神,目无焦点,看起来像是盲人。 “看来不止是胳膊,眼睛也受到了损伤。”汤大夫叹了口气。 之后汤大夫捉摸了半晌,新增了一味药。 “眼睛要好好休息才行,中了剧毒,从鬼门关逃了回来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这两年来,真金一直信任汤大夫的医术,遇到急事,第一个想到的总是汤大夫。 汤大夫医术高超,也从不令人失望。 随后真金命人照方抓药,小心照料海棠。 至于开封府的内鬼在哪里?真金一时无从查起。 他细细分析了那人留下的半枚掌印,判断得来,这个人手掌较常人大一些,想来身高应该在七尺以上。 这一点证据,还并不足够。 此外,这枚掌印的中指比食指要长一些。 这个特点倒是比较鲜明,真金没有打草惊蛇,以免闹出太大动静。 他吩咐了几个亲信,让他们掌印的特点私下留意查找。 当务之急,是要保护好海棠。 两副药下去,海棠的眼睛果然好了一些,依稀可以看见眼前有亮光。 汤大夫,不愧是药到病除。 这得益于他加的最后一味药,名叫菟丝子,用来泡水喝,可以缓解耳鸣目昏之状。 海棠姑娘虽然看不见,但是觉得这菟丝子的味道有些熟悉,便问大夫这药叫做什么? “菟丝子,又叫无根草。”汤大夫答道。 “这药还有什么作用?” 汤大夫想了想,又说:“补肾益精、养肝明目。尤其是安胎,与桑寄生、阿胶等配伍,可以通过补肾养肝,起到安胎的效果。泡水服用最是方便。” “安胎?”海棠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丝神光。 很快,真金就叫到了海棠面前。 “我一直忽略了一件事,当年娘子可能不是病了,而是有身孕了。”海棠说道。 “有身孕了?”真金有些惊讶。 “对,可惜我不知道,我看她那么痛苦,我还以为她是病了……”海棠的语气里满是悔恨和怜惜。 第206章 天上的马蜂窝 得知叶娘子曾有身孕之后,真金真的是浑身出了冷汗。 叶娘子曾有了太子的孩子,这是震惊朝野的秘闻。 真金听过不少戏文,在戏里,皇家出了私生子,少不了要起一场血战纷争。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可要想好了。”张择端又问道。 海棠想了又想,说道:“不会错。” “对,春娘曾说,起火之前,她看到叶娘子身体好像很不舒服,我也曾经问过春娘,春娘不知道娘子生了什么病。” “这一点,我也问过娘子,她是有过身体不舒服来着,她说没事。后来也只说是,要吃一些调理气血的药。可是,她分明在用菟丝子泡水喝,我当时不知。刚才我想起来了,难道她是在安胎?” 张择端的心里咯噔一下。 据海棠回忆,起火之前的日子里,叶娘子总是心神不宁。 还记得在起火前的那一天,陆文仲来找娘子。 娘子说:“现在的我,恐怕没有办法和任何人在一起了。” 是什么原因会让娘子说出这样的话呢? 据海棠了解,其实娘子的心里还一直有陆文仲。 她盼着陆文仲能够把她从太子身边抢走,可是偏偏是那一天,叶娘子却拒绝了陆文仲。 她想,娘子之所以会拒绝,是不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已经有了身孕? 海棠说完,真金突然又道:“是了,一切都通了。我们之前还在疑惑,凶手在得知太子突然改变行程之后,为什么还要纵火,现在看来,真相就是,凶手得知此时叶娘子有了身孕,他们的目的是要烧死太子的后嗣。” “有道理。”张择端也附和道。 太子在宫外面有了孩子,这是大事,太子肯定会保密。 就算是东窗事发,朝廷也必然会隐密处理,势必不会让外人得知。 也就是说,如果烧死太子的孩子,肯定不会有人追查。 灭掉太子,固然重要。 可是趁机铲除太子的孩子,斩断后嗣,又不会引起外部震动,不也是一步好棋吗? 所以,凶手最终还是纵火了。 一箭双雕,既除掉了太子的后嗣,又可以让太子吃一个哑巴亏。 何乐而不为? “这样分析下去,很合逻辑。”张择端总结道。 不过也可见,幕后真凶对太子下手之狠,终究还是可怜了叶娘子。 “说到最后,到底都是薄情郎。”海棠哭泣道。 “至少,陆兄的心里恐怕还一直惦记着叶娘子吧。”张择端叹道。 陆文仲后来加入了火神组织,他们本来以为火神是为了跟太子作对,可是现在来看,火神真正的死对头应该就是当年大火的幕后黑手。 这个幕后黑手,也是陆文仲的死对头。 大概,陆文仲是为了给叶娘子报仇吧。 “人都没了,何谈报仇……”海棠喃喃道。 海棠越哭越伤心,眼睛泪汪汪的,还没好利索,这下又哭红了。 关于叶娘子有身孕的事情,真金向李部童汇报了,他们此时还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情的严重。 听完之后,李部童的脸都白了。 “叶娘子到底有没有身孕,这只是你们的猜测对吧?”李部童说。 “是,不过以目前的证据看……” “不要管证据,只是猜测对吧,记得,只是猜测!”李部童又强调了一遍。 “对,是猜测。”张择端率先反应过来了李部童的意思。 “是,猜测。”真金也附和道。 “那么你们就记好了,这个猜测,不要再透露给第三个人,不是第四个人知道,你们两个明白了吗?”李部童脸色依旧煞白。 “明白了。” 之后,李部童去找了太子。 一等二等,真金始终得不到答复。 不过一会,来了府兵接走了海棠姑娘。 “你们要把她带到哪里去,不知道海棠姑娘是我们潜火军负责看守吗?”真金连忙喝止。 “我们是奉命行事,有问题去问何知府。”府兵答道。 真金去见了何知府,又问:“你们要把海棠带到哪里去?她的身上干系重大。” 何知府一个劲打哑谜,最后说道:“这你就不用管了,有意见去找李詹事。” 真金找到了李部童,李部童推脱不见。 最后真金和张择端在开封府硬生生转了个遍,可是没有一个人搭理他们。 张择端冷笑一声,又道:“我明白了。别白费功夫了,我们是被踢出去了。” “踢出去了?” “对,我们知道了一个非同一般的秘密。等着吧,李部童会来找我们的。”张择端叹道。 这一等,就等了两天。 李部童这次来的时候,面容严肃,像是结了冰。 “潜火军所有士兵返回军营,照常负责维护,全城防火救火事宜,不得出现任何差错。”李部童宣布了新的命令。 “这就完了?”真金问。 “完了。” “那案子呢,我们等了三天,就等来了这么一句话。” “案子的事情不用你们管了。”李部童叹道。 张择端倒是表现得十分冷静,这个结果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真金又说:“可是火神组织呢,谋害海棠的凶手呢,这些都还没有查到。” “查到了。” “什么查到了?”真金有些惊讶。 “谋害海棠的凶手已经查到了。”李部童又说。 “是谁?” “我只能说这么多了,李真金,你是个干才,不要着急,好好经营你的潜火军,对于太子来说,你和潜火军还大有用场。但是现在,这个案子你不能再参与了,没有原因,你问我我也答不了。我劝你也别问了,我们相识一场,我是很佩服你,欣赏你的。”李部童说了一堆。 真金听完,沉默了。 既然话说到了这份上,他还有什么话好说? 李部童离开以后,真金好像还是如鲠在喉。 “你觉得谋害海棠的凶手,还有可能是谁呢?” “猜不到。你不要再想了,好好歇息几天,至少有半个月没好好合眼了吧。”张择端看真金这魂不守舍的样子,也着实心疼。 “可是我还是想不通,海棠和春娘,除了幕后黑手,还会谁会害他们呢?这个幕后黑手的力量,比我们想象的要强大。”真金喃喃道。 “你还不明白吗?我们捅到了天上的马蜂窝,下一步,你难道还想要把天同一个窟窿吗?谋害太子,宫外子嗣,这些事不是你我一个小小的潜火军小官能管得了的,明白吗?” “可是汴梁大火里死去的人呢?可是火神纵火案死去的人呢?他们怎么办?他们的公道谁来讨?” 听了这话,张择端叹了口气。 “看来你真的还是想继续查。” “当然。” “我有一个办法。”张择端又道。 “什么办法?”真金惊道。 张择端笑了笑,之后带他出了军营,来到了一处望火楼。 登上望火楼,真金惊呆了。 此处几乎可以俯瞰全城,汴梁两岸风景没有任何遮挡。 “这就是你说的办法?什么意思?” 张择端指了指楼下,又道:“你再看。” 原来,此处望火楼下,正是开封府。 开封府内的情况,竟然可以望见八成。 “我只从地上面看过这座望火楼,还未从楼上往下看过。”真金感慨道。 “换个角度,未尝不是新的风景。”张择端回答。 “你的意思是说,盯梢?” 真金不禁笑了。 没想到,他们辛辛苦苦争取营建的望火楼,竟然开始拿来对付自己人了。 第207章 楼上风景 此处望火楼景致非常,令人心旷神怡。 在哨台上,还有一张案子,上面放着笔墨纸砚,还有几张废弃的画纸。 这是张择端的画。 画上是市井民生,是店铺车马,是河流桥梁。 画的风格依旧是界画,专注轮廓线条之美,形貌景色之胜。不过这几张画,全都是画了一半,之后都没有画下去。 这么长时间,原来张择端还没有放弃绘画。 真金心里竟有一丝动容。 他表面上在防火营忙忙碌碌,其实心里还偷偷惦记着画画。 这才像是真正的张择端。 “这些都是废纸,不要再看了。” 张择端夺过了真金手里的画纸,揉揉扔了出去。 “这怎么是废纸了,画得多好。” “别忘了正事,你看。” 张择端往下面指了指,原来开封府里正有动静。 他们连忙俯身下去,悄悄观察。 远远可见,李部童带着府兵押着几个人来到了后院。 真金留意到,李部童特别检查了一下那几个人的手掌,最后他锁定了一个七尺高的汉子。 之后府兵把这个汉子带走,关押起来。 “李部童不是说谋害海棠的凶手抓到了?难道这个就是凶手?”真金疑问道。 “他们怕是刚刚才抓到吧。”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人很是眼熟。”真金皱起了眉头。 想了许久,真金也没想起来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不过一会,太子从关押房里走了出来,完全像变了一个人。 张牙舞爪,完全失了太子的体面。 李部童初时还站着,可是越发局促,后来干脆在太子面前跪了下来。 虽然听不见太子在喊些什么,可是那份焦灼却远远可见。 “莫非太子已经审出了幕后黑手?”张择端问道。 “幕后黑手的手下,怎么也得找个像样的死士吧,总不能这么轻易就招供了。”真金思忖道。 吵完之后,太子径自回了房内。 李部童一直在门外候着,不敢进去。 一站就是两个时辰,到了饭点,府兵来给李部童送饭食。 李部童摆了摆手,没有接受。他一直站着,像是一个木头人。 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尊敬,太子没有吩咐,他便要一直在这里站着。 案情如何,扑朔迷离。 真金也放心不下,没有再回军营。他们干脆在这里等着,时刻观察,片刻不敢离开。 他吩咐哨兵下去买了几个面饼,两人随便吃了充饥。 这么一耗,耗到了傍晚。 真金十分疲累,伸了伸懒腰, 这时他竟又留意到了一个地方。望火楼上往后看,正是一处大院。 院中风景别致,时而有三两书生汇聚一处,细细分辨,他们原来是在画画。 原来那是画院。 宫廷画院分东西两处,一处在宫城附近,另一处便在开封府附近。两处画院园分别在宫廷东西两边,离官家都不算远。 若是官家想去画院巡视,都十分方便。 站在望火楼上,画院内的情形倒也算是清清楚楚。 傍晚时分,院内尚有画生在用心描绘。 画院东北角的小别院,更是一处静谧所在,远远望去,院内正有一个娘子,她面前铺开了一条巨大的绸布,娘子正在耐心绣写图样。 夕阳余晖,洒在了绸布之上,格外生辉。 真金终于认出了,这个人是冷花娘。 原来他还是猜错了,张择端不是没有放弃绘画,而是一心惦记冷花娘。 傍晚的霞光温和又迷人,此情此景,真金悄悄驻足观看,不敢惊扰丝毫,生怕惊飞了晚霞,扰乱了花娘。 这是张大哥藏下的一点点小心思,真金自然要保密。 “张大哥你看那是什么?”真金问道。 张择端回过头来,立刻有些不好意思,脸红得像晚霞。 “什么?”张择端明知故问。 “别装了,放心,我会帮你保密。”真金又说。 半晌,张择端又叹口气:“我帮不上她,只好默默陪着她。” 张择端的眼睛里,映着晚霞,也映着花娘。 官家给花娘留了一项看似永远难以完成的任务,绣出千里江山图。 看似简单,实则难如上青天。 千里江山图乃是当时名画,青绿山水,长卷构图,其中的树木、建筑、人物等等,无不是精心刻画,每一个动作,每一处细节,都是姿态生动,各有风味。 官家的要求是,不能有一个错处。 这就难了,千山万壑,江河湖海,要没有一点错处,岂非登天之难? 绣娘已经绣了两次了,前两次,绣到一半的时候都失败了。 这是第三次,一切从头开始,千里江山刚绣了半尺。 张择端曾经在这望火楼上,看着她一针有一针,失败又从头,心中是万般怜惜,但又无可奈何。 千里江山图,可说是官家最爱的画。 官家之所以要冷花娘绣下它来,一半是因为爱这幅画,一半是因为打赌。 进了画院之后,冷花娘曾经向官家表明了心意。 张择端一身一命,全是她冷花娘的。她一身一命,都是张择端的,她一辈子只爱一个人,也是张择端。 官家听了这话,心中醋意翻腾。 他心里钟爱冷花娘这个人,也钟爱冷花娘的才华。 官家便说:“你我的约定是,在画院三年。约成则不能再变,若是你这三年内,能够绣出千里江山图,我便放你自由,绣不成,你就要一直绣下去。” “绣便绣。”冷花娘说。 自此之后,冷花娘在小别院里一待就是一年。 一年来,她像是困在天上的织女,每日与针绣打交道。 张择端去看过她几次,不过一般情况下,张择端连画院的大门都进不去。 他早就不是画院的人了,何况官家也交代过,张择端不准在踏入画院一步。 闲暇时候,张择端便来到望火楼上,看着绣娘绣画,他远远陪着,有时候也会重新捡起画笔,画一画汴梁民生,画一画苍生图景。 两个人儿,总算是隔得不算太远。 “我说怎么到处都寻不见,原来你们到这里躲清闲来了。” 是远二郎来了。 她上了楼来,一脸埋怨地望着真金。 “我哪里有心情清闲,我这是查案来了。”真金答道。 “这里有什么案子可查?不是说,纵火案的事情不归我们潜火军管了吗?” “不归我们潜火军了,可是归我管。”真金不服道。 “好好好。”远二郎不再和他争辩。 “你看,李部童和太子出去了。”张择端又道。 真金赶忙凑了过来,发现李部童和太子出了开封府,上了一辆马车,车后跟了不超过十个随从。 随从皆是远远跟着,不敢大张旗鼓,真金总感觉有点偷偷摸摸的。 “我们要不要跟上去?”张择端问道。 “跟踪太子?你确定?”真金有些犹豫。 “主意你来拿,我听吩咐。” “不如我们兵分两路,趁太子不在,一路先探访开封府内的情况,一路跟着太子。” “同意。” “我去暗探开封府。”远二郎又道。 “你还是不要参与了吧。” “飞檐走壁,翻墙入户,你们哪个比我强?”远二郎反驳道。 真金这下无话可说了,点头表示同意。 第208章 跟踪太子 潜火军营离不开人。 真金吩咐张择端照看潜火军事宜,他自行跟着李部童和太子的马车去了。 望火楼的好处,此时显露无疑。 真金下令指示马车的方向,望火楼上的哨兵便会实时追踪。他只需要看灯火传信,便能得知太子行进方向。 夜色渐晚,不过一会,市井灯火纷纷亮起,这座城市的越发热闹起来。 太子在城里转了三圈,最终去了一个茶坊。 随行的府兵立刻在茶坊四周散布开来,小心盯防。 见状,真金不能再从正门进入。 之前真金做送水工时,经常给这家茶坊送水,晓得这家茶坊的后门所在。 很快,真金从后门进入了茶坊。 二楼的隔间里,真金听到太子和李部童正在低语。 他们好像是在等人。 李部童劝道:“太子,这件事情我们是不是再考虑一下,以太子之尊,我以为,万一透露出去,会更麻烦。” “那就不要透露出去。”太子赵桓说道。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太子之尊,说出去的话,不想再说第二遍。”太子明显有些不耐烦。 李部童感知到了太子的不悦,立刻不再争辩。 “臣,保证不会透出半点风声。”李部童又道。 这个回答还是起到了效果,太子又道:“你还是称职的。” 太子的话,算是对李部童的认可。 真金等了许久,才等来了他们要见的人。 门外的随从小心翼翼引着那人进去了,真金只能躲在远处偷看,可是那一瞬间,他还是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正是冯员外。 真金心里大惊,丝毫不敢喘息,一直小心盯着看。 同样,李部童一眼便认出了冯员外。 冯员外毕竟是潜火军众人,其次他常年戴着眼罩,十分醒目。 “你是怎么闯进来的?”李部童质问道。 谁知冯员外不慌不忙,道:“不是你们找我来的吗?” 听了这话,李部童一愣。 “你们是在等火神吧。”冯员外又道。 太子叹口气,又冷笑一声:“好啊好啊,看来我是找对人了。火神,不愧是火神,连我的潜火军里都藏着火神的人,你们的胆子太大了。” 太子怒目而视,眼神之中透出寒意。 “火神无处不在。”冯员外笑了。 太子又冷笑道:“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哪里没有你们的人呢?” “不该有我们的地方,便没有。” “不知轻重,你眼前的人,可是太子。”李部童插话道。 “我知道是太子,我们要见的就是太子。” “你在火神内部,是个什么职位?说话有多大分量?”李部童又问。 “没有地位,毫无分量。” “那火神怎么派你们前来呢?”李部童感觉到了明显的不敬。 “李詹事想必不太了解,我们火神之内,没有首领,就连我们大哥,也是听从三足金乌的旨意。大哥说了,之所以派我来,是为了向太子展示我们的实力。” 其实火神之所以派冯员外来,确实是这个考虑。 火神的成员,渗透在了各处,甚至也包括潜火军。 派冯员外来,火神的首领正是想表明,我们无处不在。 冯员外行事倒是十分得体,自从进门来,他一直在旁站着,恭敬有加。 现在,他似乎已经得到了太子的认可。 “坐下聊吧。”太子说道。 “谢太子。”冯员外行了个礼。 其实不是太子要见火神,而是火神要见太子。 昨天夜里,开封府收到了一封密信。 送信的人是一个老汉,挑着担子卖红果膏,路过开封府的时候把信丢了进来。 信上的内容大意是,火神对太子一直尊敬有加,想要见太子一面,聊一聊最近的事情。 李部童看到这封信之后,立刻向太子做了汇报。 李部童的意思是,不能去,身为太子,绝对不能与火神沾上半点关系。 太子犹豫不决,他竟然执意想见。 “我不去见也可以,除非你有本事把他们抓到我的面前来。”太子又道。 这话噎得李部童说不出话来。 “既然要见,我代太子去见。”李部童又提议。 “不,我倒还真想亲自会一会他们。”太子的热血涌了上来,眼睛之中藏着凶狠。 真金茶坊候了许久,太子和冯员外等人到了内间密谈。 之后,他们再聊些什么,真金全都没有听清。 过了一个多时辰,他们才结束会谈。 之后太子和李部童回了开封府,冯员外在城里绕了两圈之后,最终回了潜火军营。 他们谈了些什么?太子密会冯员外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这一点,他想不通。 夜深了,真金也返回了营房。 他没有心情坐下歇息,直奔了营里的军械库。 此时,冯员外照旧是在仓库修修补补,叮叮当当。 之前,真金交代他制作的水车已经完成了,车身丈余,车顶之上有牛皮管,可以喷水。 “测试过了,喷水高度可达三丈,不过要力大无穷者操纵。” 冯员外的双手抚摸着车身,眼神之中全是怜爱之情。待车如待人,冯员外对待他手下的机关械具皆是如此。 所以,真金曾说,他是真正热爱机关的人。 真金在犹豫,他在想要不要和冯员外挑明火神一事。 如果挑明了?冯员外会怎么办? 更重要的是,现在太子和李部童没有抓他,反而放他回来了,用意何在? 他就算是挑明了冯员外的身份,会不会反而打乱了太子的计划? 第209章 皮骨 真金觉得,冯员外有时候爱机械超过爱人。 他左看右看,拍了拍水车又道:“这水车,前后两层,后端蓄水,前端喷水,你的主意很好啊,这下灭火的时候确实大大方便了。” “冯员外,这喷水车有内外两层,你说,人呢?”真金试探地问道。 “人?” “人有没有内外两层?” “是人就有两层,外面是皮肉,里面是骨骼。”冯员外答道,他的表情看上去倒是十分平淡。 “那你也是了?”真金又问。 “那是自然。不仅仅我,你也是。” “我也有内外两层?” “对,你外面是潜火军指挥使,可骨子里面却还是一个送水工李真金。一身是胆,一腔热血,一心良善。”冯员外笑道。 听了这话,真金心里竟然有一丝动容。 他是多么怀念,那个还是送水工的李真金。 那个时候,一心往前奔,为了让娘亲和真铃过上好生活,他每一天都充满了干劲,未来好像充满了希望。 如今,他身为潜火军指挥使,家人都还过上了不错的生活,可他看不到未来的样子。 踟蹰不前,身陷泥淖,眼看太多不公,却无力改变。 他其实很累。 真金叹了一口气,又道:“那你呢?外面又是什么,里面又是什么?” 冯员外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笑道:“外面是风烛残年,骨子里面也是个耄耋老人。” “依我看外面是冰,骨子里是火。”真金特地把这个火字强调了一下。 “你早就已经猜到了吧,我的身份。”冯员外终于不再绕弯子了。 “你的身份?说来看看。” “明知故问。当然是火神。” 真金没想到冯员外这么直接就坦白了,他愣了一下,又苦笑道:“是啊,我们入过打火队的人,第一件事就是拜火神,按理说,我们都是火神的人,不知道你说的这个火神和我说的火神,是不是一个?” “世界上没有第二个火神。” “世界上也没有第二个冯员外。” “皮也好,骨也罢。都不重要。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你要是想问我,接下来,我们的计划是什么,我答不了,我也不知道。”冯员外叹道。 “你……”真金的眼里立刻显出怒火。 “你想抓我吗?”冯员外道。 “你明知我现在抓不了你。”真金怒道。 太子已经放了他,真金要是把他抓走,无疑与是要暴露太子和火神密会的事情。 “太子和你说了些什么?”真金又问。 “我不能说。”冯员外低下头去。 “你知道,潜火军里出了叛徒,我是什么感受吗?” “我不是叛徒,哪怕我是火神的人。” “不是吗?……可是你利用了我……”真金悔恨道。 “这一点,是我对不起你。”冯员外的头低得更深了。 过了一会,冯员外又道:“现在你想拿我怎么办,都随你。” 冯员外十分郑重地行了个礼,不像是虚言。 “我已经没有办法拿你怎么样了,我们,都好自为之。”真金叹了口气。 深夜,远二郎也回到了军营。 风尘仆仆,气喘吁吁。 远二郎喝了口水,卖了个关子道:“你猜,谋害海棠和四娘的人,是谁?” “是谁?”真金忙问。 “我不知道。” “你说话不要大喘气。” “不过,我猜到了他的身份,皇城司。”远二郎又道。 皇城司?皇城司的人谋害海棠? 远二郎又细细说来,她悄悄桥入了开封府之后,小心爬到了房顶。 等了许久,哨兵换班时,她才有机会下去查看。 隔着窗户,凶手样貌看不清楚,她仅能分辨出凶手的臂膀之上有一个文身恶兽。 这兽像犬,凶猛异常,又像大虫,体格健壮。 远二郎一直在房顶潜伏到半夜,中间李部童来了一趟。 他们好像说了两句,说这个人嘴硬得很,一句话也没有交代。 李部童说她交不交代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事实很明显了,要留这个人一条性命,将来他和海棠都会是重要的人证。 听了半天,真金又问:“你刚说的文身,是什么?” “我正要跟你说,这个文身我凭记忆画了下来。” 说完之后,远二郎拿过一张纸,上面画着一只四不像的恶兽,和远二郎描述真是相去甚远。 “这画得也未免太……”真金犹豫道。 “太什么?” “没什么,画得很好,张大哥,你来看看,这是什么恶兽?” 张择端此时恰好进来了,真金又递给他看。 远二郎又道:“不用了,我找人问过了,根据我的描述,说这是金毛犼,菩萨的坐骑。” “金毛犼,传说是龙王的儿子,习惯对天守望,向天咆哮,所以叫犼,也叫望天犼,还有一种说法,金毛吼是忠诚无比的卫士,守护着天宫的安宁。”张择端解释道。 “金毛犼文身代表什么呢?”真金疑惑道。 “如我所料不差,这个人是皇城司的亲事官。”张择端答道。 “我打听到的也是如此,皇城司亲事官向来会纹这种文身。”远二郎附和道。 “天子守卫,忠诚无比,除了皇城司,还有谁有资格纹上金毛犼呢?”张择端点了点头。 “皇城司,那就是赵楷的人。” 早年间,赵楷受命提举皇城司,他才是皇城司的实际最高长官。 这个凶手难道是赵楷的人? 如果这一切真的是赵楷指使,那么所有谜团似乎都解开了。 制造火情谋害太子,最大的受益人便是赵楷。 赵楷才华横溢,又有领军经验,他曾经在科举考试中得了第一,受封高密郡王,深受官家赏识。 太子若是意外去世,会成为下一个太子的别无他人。 真金浑身一冷,一不小心,他一个潜火军小小指挥使,戳到了政治漩涡的最深处。 “怪不得,李部童把我们踢开了,这下可真是要把天戳一个窟窿了。”张择端叹口气道。 “太子想必也已经得知幕后指使是赵楷了吧。”真金喃喃道。 太子为何在这个节骨眼上,要见火神组织的人? 火神组织下一步会做什么? 太子下一步又会做什么? 潜火军营里,冯员外仍旧在忙碌,修理军械。 真金远远望着他,心情无比复杂。 第210章 说媒 此后,冯员外没有离开过军营半步。 火神组织的人,就活动在潜火军营的眼皮子底下,真金自然没有放松监控。 不过冯员外倒是十分安分,分内的工作也是尽职尽责。 真金或许应该想到,既然冯员外会主动暴露他的身份,想必他的身上已经没有秘密任务了。 又或许,自从和太子接触以后,在火神那里,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可是想起纵火的凶手还在逍遥法外,真金心里总是咽不下这口气。 张择端劝他道:“这下你总算是知道了吧,火神的人为什么一直想引太子出来,因为这个幕后凶手,只有太子才能扳动。不要再记挂了,这件事情,你尽力了。” 真金又想起了,海棠。 海棠得知了太子过往的秘事,以后想必只能被秘密关押了。 “我做得还不够。”真金遗憾道。 大火凶手,直指赵楷。 证据全无,以赵楷的权势和身份,他自然不能撼动分毫。 远二郎的态度是,不管不行,任他是什么皇子,也不能逍遥法外。 真金笑她说怎么你是不是忘记了你曾经是个飞贼啊。 远二郎嗔道:“我那时亡羊补牢,犹未晚矣。” 远二郎出身名门,她对于权势感知不同于真金。 真金眼里,皇子和万千百姓孰轻孰重?从古至今,这个问题的答案从来没变过,这就是权势。 朝代可以更替,但权势无法撼动。 “我还是以为不能放任不管,不过目前太子亲自介入,我们还是不掺和为好,静观其变,才是上策。”远二郎最后说道。 “好,我们便安分做个大火兵吧。”真金笑道。 日间训练,夜间巡视。 真金对潜火军的每项工作都没有放松,尽心尽力。 站在望火楼上望去,他又是也会感慨,这座城市终于算是太平了一阵子。 李部童再也没有来过潜火军,真金从案子里抽身而出以后,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一闲下来,他也可以常回家了。 不过回家多了,水柳娘子又闲不下来了。 她开始操心起来儿子的终身大事,她存下了些许积蓄,钱不多,请个媒人还是不在话下。 媒人来到了家里,一个劲地称赞道:“李官人要本事有本事,要钱也挣钱,人长得还是英俊潇洒,怎么找都不会差。” “那是好了,那是好了。”水柳娘子道。 媒人又道:“等着好消息吧。” 不过三日,媒人便找到了好人家。 “年方二十,是和悦酒楼王员外家的小娘子,人长得那是一个可人啊。”媒人十分兴奋。 真金回到家来,却被媒人缠上了,十分惊慌。 “娘啊,你怎么不与我知会一声?”真金叹道。 水柳娘子又说:“怎么了,你是不愿意?” 真金没有答话。 这时,远二郎竟找上了门。 远二郎看这情形,已然明白了,又问道:“对啊,李指挥,伯母的话你怎么不答,你是不是不愿意。” 本来纠缠在媒人和娘亲之间,真金已经词穷,没成想半路又杀出个程咬金。 “远二郎,你就不要再掺和了。”真金好说歹说,这才哄走了远二郎和媒人。 这一切,水柳娘子都看在了眼里。 “儿啊,你同我说,你的心里是不是有了人了?”水柳娘子问道。 “娘,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那远二郎,你是不是一直心有爱慕?”水柳娘子又问。 真金一时有些犹豫,不知该如何回答。 “要是你愿意,我找媒人前去说和。你看怎么样?”水柳娘子又道。 真金愣了好一会。 这一瞬间,诸多美好画面浮现在他的眼前。 远二郎曾帮过他,也曾救过他,可是真金却没有帮过她。 远二郎满面春风,总是热情如火,正直不羁,可真金也知道,她时常一个人抬头望月,独自哀伤,她想念娘亲,怀念一个温暖的家。 真金从未想过,他会和远二郎在一起。 可是现在,他仿佛是发自内心想念远二郎。 不过很快,他醒了醒神,把自己从暧昧的思绪里拽了出来。 “你可知道远二郎的爹是何人?”真金苦笑道。 “何人?” “当朝枢密使。” “枢密使?多大的官?”水柳娘子对朝廷职位并没有概念。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那门槛……是太高了。门不当户不对,这不成。”水柳娘子惊呆了。 见娘亲这副样子,真金笑了。 过了一会,水柳娘子又叹息道:“说起来,都怪娘亲没有本事。要是我们家境殷实,从小你就可以读书,十年寒窗,凭你的聪明才智,再去考试。中个状元,什么样的人家配不上。” “这是说的哪里话?状元哪里是这么好当?想考就能考上?” “怎么不可以,别人可以,我儿也可以,只是没有钱供你念书。” 娘的眼里,儿永远是最好的。 水柳娘子只觉得是她不好,眼眶发红,一个劲叹息。 “儿,现在不是挺好,堂堂潜火军指挥使,娘还有什么发愁?”真金劝道。 “好好好,我儿自然是最好的。”水柳娘子又笑开了。 “放心,早晚儿会寻一个好娘子娶到家里来。”真金也笑了。 对于真金来说,说媒的事情不过是个插曲。 案子的事情真金虽然暂时搁下了,可是还有人没放弃。 这天,军营门前来了一个疯子,披头散发,满面乌黑,浑身的臭气。 疯子摇头晃脑地喊道:“起火了,起火了。” 初时门口值守的哨兵果真信了,立刻传信望火楼。 “哪里起火了?” 疯子答道:“我家火炉起火了。” “到底是哪里?” 疯子又答:“我家后院起火了。” 不过一会,望火楼上传来信号,并无火情发生。 哨兵这才知道被骗了,怒道:“疯子快走,再不走我们抓你进来,治一个谎报火情的重罪。” 可是疯子依旧不走,喊道:“真金不怕火炼,怎么会怕起火?” 哨兵们挥舞着枪棒,驱赶走了疯子。 真金回营后,哨兵汇报了这件事情。 真金听了之后,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个疯子,似乎是个故人。 第211章 疯子马步飞 门前的地上有一根树枝。 据哨兵说,疯子便是拿着这根树枝划来划去。 树枝是槐树枝,地上是鬼画符。 但细细看去,鬼画符中藏着一个花字。 槐花巷,来人是马步飞。 真金猜到这层信息,便去找了马步飞。 马步飞大概是真金见过最沉得住气的人,他已经成为了四邻八舍最出名的疯子。 更重要的是,他甘心忍耐做一个疯子。 河边的小窝棚里,他刚刚吃过饭,大概又是酒楼的残羹剩饭,油光饭渣沾了他的满脸。 “步飞哥,是你来找我了吧。”真金行了个礼道。 “现在你还能称呼我一声哥,我便更要认你这个兄弟,案子,现在为什么不查了?”马步飞说道。 他向来不喜客套,开门见山发问。 “案子还在查,不过现在潜火军没有跟进。”真金答道。 马步飞虽然早就深恶任何官职,但是汴梁大火的案子,他一直都没有放弃跟进。 得知李建文死后,马步飞激动不已。 他用仅有的半块破草垫子,向脚店老板换了半坛酒喝。 喝醉了他就躺在河边,望着天上群星,他说:“上天有眼,上天有眼啊。” 他只恨李建文不是他亲手所杀。 可他又听到坊间传闻,李建文背后还有真凶。 他又不能放松下来,他一直暗中在坊间搜罗各种传闻消息,希望有机会可以揪出幕后真凶。 后来,火神组织没有再犯案。 听说,纵火案的事情交给了太子,幕后真凶竟一直没有查出。 马步飞终于沉不住气了,去找了真金。 “真凶没有落网,我不甘心。”马步飞又道。 “我又何尝甘心?” “那你准备怎么做?”马步飞又问。 “什么也不做。” “什么也不做?”马步飞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轻蔑。 “你知道幕后真凶是谁吗?” “谁?” 真金悄悄在耳边说了两句,马步飞的表情也黯淡下来。 “现在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去配合太子。”真金叹道。 皇子相争,百姓遭殃。 马步飞做了多年官,这样的戏码,他也见过不少。 可是汴梁大火中死去的是万千百姓啊。 意难平,恨难填。 马步飞心里还是过不去这道坎。 “那火神呢?火神害了我的娘子,现在火神有没有下落?”马步飞又问。 “他们潜伏的太深了,无处可寻,恐怕又无处不在。”真金叹道。 “归根结底,这一切是因汴梁大火而起,没有大火,也不会有火神,没有火神,我的娘子也不会死。如果我有一把快刀和一支强弩,或许可以要了他的性命,如此一切都了结了。”马步飞咬牙道。 “谁,你是说赵楷?你疯了?刺杀皇子,天下大乱啊。”真金几乎不敢相信他的耳朵。 马步飞以前不是这样的性情,老成持重,踏实能干,这是真金对他最初的印象。 或许,自从娘子去世后,以前的那个马步飞也跟着娘子去了。 “我本就是个疯子,不过我刚才所说,一半也是气话罢了。”马步飞又叹道。 许久,真金都没有回话。 他被马步飞说动了,是,他也想查,可惜现在线索全无。 “你要是不方便查,把你知道的全告诉我,我来继续追查下去。” “你真想继续查下去?”真金又问。 马步飞没有答话,掏出一把断刀,割断了头发。 “我马步飞势必要追查到底,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若有违此誓,天打雷劈。”马步飞发誓道。 真金有些动容,随后把他知道的全数说给了马步飞。 “这么说来,火神的真正目的也是为了揪出赵楷。”马步飞问道。 “对。是他们杀了李建文,按理说,他们还帮你报了仇。” “可我的娘子呢,她是无辜的。”马步飞恨道。 在马步飞看来,无论是火神,还是李建文,又或是赵楷,他们都该死。 “等我把一切都查清了,我也可以去死了,” 马步飞的眼中闪过一丝泪光,倏然而过。 他分析了一下,海棠现在被秘密关押,她所知道的线索也有限,追查下去意义不大。 除此之外,藏匿极深的冯员外倒是可能成为一个突破口。 “就从冯员外查起。” 第212章 蓝鸽 说查就查。 马步飞告辞了真金,便一头扎进了汴梁的人海之中。 一个疯子,在人海中,丝毫不起眼,更无人在意。 冯员外身为民间打火队的人,一藏就是十多年,可见其人历来深藏不露。 不过,马步飞坚信,只要他是个人,便会露出马脚,便会留下痕迹。 马步飞先是找到了张小凤。 张小凤如今加入了水行,成为了一名送水工。 他带着几个从打火队出来的兄弟一起干,张小凤为人仗义,身边的人都是死心塌地跟着他。 山顶之青松,在哪里都是出类拔萃。 现在他照旧是领头,久而久之,他张小凤得了一个外号,人称旋风腿张小凤。 马步飞是来打听冯员外的事。 “为何要问冯员外?”张小凤十分疑惑。 “你有没有想过,冯员外有可能是火神的人?” 这个问题,让张小凤属实有些哑口无言。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冯员外。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深居简出,这是多年来冯员外的一贯做派。 之后,打火队解散了。 冯员外也去了潜火军,一身一命,都跟着去了。 他没有身外之物,人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很多加入火神的人都是这样,水行的张头也是如此,身无家财,一辈子都在水行。 他们没有家,没有牵挂,只有仇恨和信仰。 这样的人,往往十分可怕。 他们结盟而成的火神,更加可怕。 以前的打火队大院现在早就变了样子。 顺着张小凤所说,马步飞来到后院的河边,这里是冯员外常待的地方。 这里和马步飞的家差不多,一个废弃的窝棚,一条无名的支流。 在城市之中,这处荒废是独特的一处所在。 如今,附近的人家都来此处洗衣打水。 人群嬉笑,一片欢乐。 废弃的窝棚边,尚有一个陶盆,里面是一些饼渣谷粒,周围有很多干结的鸟屎。 马步飞便打听道:“这里是谁家养了鸟呢?” “没有谁养了鸟,这里常有野鸽子来寻食,时间长了,附近的孩子往往也会投喂一些,偶尔来抓一些鸽子去玩。”河边洗衣的娘子答道。 野鸽子?马步飞隐约觉得不对。 不过一会,果然见鸽子飞来,自行取食。 马步飞在远处观察,这些鸽子虽是野鸽,但品种繁多。其中一只,引起了马步飞的注意。 这只鸽子,乃是蓝鸽,羽色为蓝色,飞翔能力和归巢能力十分出色,因此,蓝鸽也是常用的信鸽品种之一。 天底下,并无凭空而来的鸽子。 难道这蓝鸽也是传信的信鸽? 马步飞投石而出,准备抓住那只蓝鸽来看。 不料石头未中,鸽子全部飞散了。 若是信鸽,必然经过训练,如鸽哨等。存为草稿 马步飞当即尝试了几种他会吹的鸽哨,不过一会,果然见那只蓝鸽又飞回来了。 不过那蓝鸽飞的是跌跌撞撞,摇摇晃晃。 等到蓝鸽坠地,马步飞立刻投石捉住了蓝鸽。 细细看去,原来蓝鸽的翅膀上有旧伤,因此飞翔不太利索。 如今投石又伤到了腿部,更添新伤。 这里昔日曾是冯员外的地盘,却有专门训练的传信鸽停留,马步飞不得不心中生疑。 包扎之后,马步飞又喂饱了蓝鸽。 鸽哨一响,蓝鸽终于要摇摇晃晃飞了起来。 马步飞正是要看这蓝鸽是要飞往哪里。 蓝鸽虽伤,恐怕心里还保存着训练的记忆。 所幸,这个蓝鸽受伤,飞一会便要歇一会。 马步飞紧赶慢赶,勉强能够追上。 蓝鸽一路飞到了城外,这是一处废弃的窑场。 马步飞找路过的砍柴人打听了下,这条小河名叫窑河。 窑河之小,仅容小船航行。 窑河弯曲,正可环抱窑场。 刚进入窑场,马步飞便闻到一股浓重的烟火味。 这里有五个窑炉,目前皆已经常年不用。 其中一个已经塌掉了,看痕迹,应该不久前才发生过爆炸,烟火味正是此处而来。 窑炉之内,还有一些烧制失败的瓷器,全部都炸成了碎片。 疑问间,马步飞听到了咕咕的叫声。 蓝鸽此时正在隔壁的窑炉旁叫着,此处还有一处废旧的窝棚。 废弃的窑炉内,没有烧瓷,角落里还有一些散落的米粒,还有一些碎掉的破碗,破损的草席。 种种迹象,好像表明,这里不久前还住着人。 难道这是火神的另一个据点? 第213章 血瓷 马步飞又回头望去,窑洞的墙壁之上,正有残存的诡异符号。 一只黑色的三足金乌怒目而视,是火神的图腾。 如所料不差,这里便是火神的据点。 马步飞很快知会了李真金,真金不禁摇头苦笑道:“想我堂堂潜火军,人马众多,竟不如你啊,步飞兄。” 真金环顾四周,分析道:“三足金乌是火神的图腾不假,此处窑场十分隐秘,想来是个好的藏身处。不过,他们为何转移了呢?” 马步飞寻到了一处篝火痕迹,又问道:“你看这火烧的灰烬,木柴还未烧散,灰烬下的土还是干的,一旁的土相对湿一些,我料想他们刚走没多久,不过三天。” “不过三天?” 真金琢磨了一下,三天前,太子刚刚密会了火神的人。 “这还是跟密会太子脱不了干系……” “会不会是他们暂时放弃了继续纵火?” “有可能,但只怕他们另有新的计划。那个爆炸的窑洞很不寻常,他们像是在做些什么试验?”真金揣测道。 他在爆炸的碎片当中发现了一枚别致的瓷片。 瓷片之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纹路,十分醒目。 这个私窑,沿袭的是汝窑的技术。汝窑瓷器,采用独特的裹足支烧方法,釉面加入玛瑙末,瓷器表面呈现出温润的天青釉色,釉面常有细小开片,像是冰裂纹。 这枚瓷片的天青色之上,却铺了一道鲜血般的纹路。 大宋瓷器种类繁多,各有千秋。 其中钧窑瓷器以绚丽多彩而着称,其釉色丰富多样,有海棠红,抑或是玫瑰紫等,灿如晚霞,变化无穷。 但从未听说过有瓷器以血色着称。 这红色是从哪里来? 对于真金而言,这像是警示,又显得可怖。 火神组织行事向来严谨,更重要的是,他们往往出其不意。 例如用铜镜点火,用火船袭击码头。再如在茶炉中暗藏火药,烧毁茶坊,引起骚乱。 这些招数往往是意料之外。 而且火神的人遍布各行各业,其中不乏能人翘楚。 看似不起眼的行当,看似不起眼的事情,在火神的手里,都变得暗藏杀机。 这个血纹瓷片,料想应该也不是意外,或许跟他们的下一步计划有关系。 真金小心收好了瓷片,回城去了。 之后,他又额外派出了两个亲信潜火兵,让他们在废弃窑场周围找农户家里潜伏下来,以便盯着这窑场。 对这枚瓷片,真金一直心有不安。 在张择端的引荐下,真金拜访了城里的汝窑老师傅。 老师傅名叫周汝南,他在汝窑做了一辈子工,从拉坯工开始做起,一步步做到负责上釉的釉工,到了第八年,他开始有机会亲自烧窑。 他小时候,在窑边的村子长大,无父无母,从小被汝窑的老窑工收留,因此得了一个汝南的名字。 老了之后,积累了不少财货,他便跟着女婿来到了汴梁城养老。 至今,他在汴梁的窑工圈子里依然有口皆碑。 周汝南看到真金手里这枚瓷片,立刻兴致勃勃,眼睛里陡然起了亮光。 他是对瓷器真正心怀热爱之人,见到别样的瓷器,便爱不释手。 端详了许久,周汝南喃喃道:“奇啊,奇啊,这红色不似海棠红,比海棠红要暗,确实像是鲜血。” 钧瓷常在釉料中加入孔雀石,经过烧制,孔雀石变幻无穷,显出红色。 或是红中有紫,紫中透蓝,万种风色,其中最似海棠,风情万般,因此得名海棠红。 但是眼前这枚瓷片上的血红,竟不似海棠红变幻莫测,反倒是纯正的红色。 “看来不是钧窑的手艺。”周汝南十分惊奇。 对于烧瓷来说,要使颜色丰富并不难。 比如钧瓷,俗话常说入窑一色,出窑万彩。 又说钧瓷挂红,价值连城。钧不挂红,一世受穷。 可见万彩之色不难,挂上一抹红色才最为难得。 “好手艺,可以将红色烧制得如此纯正,少见,真是少见。李指挥,敢问这瓷片是从哪里来,有没有完整的瓷器,可否供老丈欣赏?”周汝南问道。 “其实我也不知这瓷片是从何而来,我的手里也仅有这一枚瓷片。”真金答道。 周汝南长长地叹了口气道:“那真是可惜了。” “周老师傅,我没想到,这瓷器竟然如此难得?依你看,烧制这种瓷器是为了什么呢?” “这可就难倒老夫了,爱瓷之人,烧瓷从不管用途,只管色彩是否美丽。”周汝南笑道。 “那这颜色真的从未见过?还有谁能烧制?”真金又问。 “见过,我倒是也见过。”周汝南皱眉回忆起来。 第214章 意外 那是一场意外。 干了那么多年烧窑工,周汝南手里从未出现过意外。 那一批烧制的瓷器中,有三个是红色的。 出窑时,他惊呆了。 那红色竟真的仿佛是血迹,顺着瓷瓶口蔓延而下,鲜艳欲滴。 自此之后,周汝南再没见过类似的意外。 初时,那次事件被周汝南当做了耻辱,这说明哪里出了问题。 后来,这三个染了红的瓷瓶竟然十分受欢迎,有人争相收藏。 窑务官又让他接着制作这样的瓷瓶,可是他苦思冥想,仍然不知道这错误是从哪里来的。 拉坯出了问题?釉料出了问题?烧制火候不对? 总之,他无法再复刻这样的瓷器了。 窑务官大为恼火,另找了人来做总工。 后来的人百般尝试,也未能复刻。 时间久了,这件事情大家也渐渐淡忘了。 周汝南是这里手艺最好的老师傅,之后他照旧又来做总工。 直到后来,他听说等到女婿接班做总工的时候,还碰到过一次这样的意外。 这次,整个窑炉的瓷器出窑的时候全都染上了红色。 新窑务官大为惊奇,命女婿找出原因,继续烧制这种瓷器。 遗憾的是,女婿也没有创造出这种瓷器。 想起来这件事情,周汝南似乎有些遗憾。 “我一辈子,烧窑无数,遇到的难题又不计其数,全都让我一一化解了,唯独这件事情,我一直没有想通,你们要是不提起,我恐怕就要忘了。” 找不到原因,真金心有不甘,道:“不知道,您的女婿现在何处?”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信步走来,向周汝南请安。 此人正是周汝南的女婿,周正龙。 他本不姓周,入赘后改了姓,入赘改姓虽然少见,但也合理。 周正龙和周汝南一样,都是窑场边的孩子,农户家庭,十分穷苦。 小时候,无父无母的他讨饭长大,后来周汝南看他可怜,让他进了窑场,后来又收做徒弟。 在周正龙心中,早把师父当作了父亲。 后来,他娶了师父的女儿,干脆直接改了姓。 再后来,他有了一些资财,便带着师父来到了京城定居下来。 真金随后问起血瓷的事情,周正龙疑惑了许久,恍然大悟道:“记起来了,这些都是陈年往事了,不怎么记得了。其实我也一直没有找到原因,大概是上天注定,无缘让我们烧制这样的瓷器吧。” 周正龙孝顺有加,一直贴身伺候在周汝南身边。 周汝南呵呵一笑,又道:“我也不想了,年纪大了,尘归尘土归土,想太多,走的时候总是负担。” 周正龙听出了话里的意思,又道:“老爹,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没有打探到原因,真金十分沮丧,之后他们便告辞了。 他和马步飞回了槐花巷,没成想,周正龙又追了上来。 周正龙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里面有几道菜。 “你是马巡使吧?”周正龙问道。 马步飞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 “你是个好人,你曾经救过我。”周正龙又道。 初到京城时,人生地不熟,他遭到了无赖的欺负,大概那些无赖们是盯上了他的积蓄,天天来到他的铺子找麻烦。 是马步飞帮了周正龙。 马步飞最讨厌的便是恃强凌弱的地痞。 这件事情马步飞并不记得了,可周正龙一直没忘。 哪怕他见到马步飞的时候,马步飞是一脸胡子拉碴,但他依然认出了这个昔日的恩人。 “一点酒菜,不成敬意。” 马步飞也不客气,常年扮演流民疯子,这些酒菜对他来说十分难得。 “谢谢你的酒菜。”吃饱喝足之后,马步飞说道。 看周正龙神色有些不对,真金有些好奇,又问道:“你仅仅是为了送酒菜而来吗?” 果然,周正龙微微叹了口气,脸色立刻黯淡无光。 “其实,我是想和你们说,那不是血瓷,是骨瓷。” “骨瓷?什么意思?“真金追问道。 “里面有人骨,所以才会呈现出血色。”周正龙的眉头皱着,往事似乎要从褶皱里涌出。 第215章 骨瓷 人的骨头,研磨成粉,混入釉料之中。 涂上这样的釉料,瓷器烧制后便会呈现出红色。 钧瓷万色,是因为他们会用孔雀石作为釉料的一部分。 颜色之多变,恰如孔雀开屏,绚丽多彩,但是钧瓷不会一致地呈现出红色。 这就是区别。 这颜色只有人骨能够带来,是暗红的,隐约透露出幽深的黑气。 周正龙详细地解释了一遍血瓷背后的原理,眼神之中透着悲悯,还有恳求。 他又道:“这个发现,我爹也并不知道,也希望你们能够答应我,不要告诉我爹。” 听了这话,马步飞不免有些恶心。 他刚刚才吃下了一顿肉餐,甚至吃烧鸡的时候骨头都没有吐。 看着眼前那块小小的血瓷片,他的肚腹之内像有热浪翻滚,一阵阵恶心。 真金亦然。 两人缓了一会,真金率先发问道:“为什么不能告诉周老师傅?” 这个问题明显十分为难周正龙,他忸忸怩怩,终究没有回答。 “如果你什么都不说,那我们怎么能够相信你?”真金又追问道。 马步飞也担心这一点,骨瓷就会变红?他们总不能亲自试验,谁知道是不是胡编乱造? “马巡使曾经帮了我,我不会欺骗马巡使的。”周正龙又说。 “谢谢你,相信你不会瞒着马巡使。” 真金不再追问,他见周正龙确实像个厚道人,而且对马步飞心怀感激,于是以退为进。 周正龙点了点头,起身告辞了。 他没走多久,却又折返回来。 真金可以看到,转瞬间,他的脸上已经布满泪痕,眼眶血红如朱。 “我说,我全都说出来,这个秘密,我也不想再藏着了。”周正龙哽咽道。 真金马步飞首先是感到诧异,直到周正龙讲出了骨瓷背后的故事。 无论是周老师傅还是周正龙,没有人提到过周老师傅的女儿,周壁玉。 事实上,周壁玉是埋在他们内心深处的隐痛。 周正龙和周壁玉成婚的三年后,周壁玉失踪了。 那天收工之后,周成龙回家不见了娘子,四处去找,最终还是没有找到。 整个窑场,没有人知道周壁玉的下落。 好好一个大活人,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周正龙报了官,可是官府也没有查出个子丑寅卯。 丢了女儿,周老师傅整日里魂不守舍,他负责的窑炉频频出现意外,这惹得窑务官大发雷霆。 没过多久,周老师傅退出了窑场,周正龙接班顶了上去。 时间开始变得异常难熬,春夏秋冬,一年四季,他们没少出去找过周壁玉。 打听下来,结果都是一样,没有人见过周壁玉。 爷俩形成了默契,从不提周壁玉的事情。 不过,暗地里两人都没少独自抹泪。 直到五年后,周正龙才得知了周壁玉失踪的真相。 窑场的烧窑工马湖得病了,马湖年纪不小了,左胳膊有旧伤不太好使,他烧了一辈子窑,老了得了肺疾,一个劲咳嗽个没完。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马湖临终前把周正龙叫到了床前,说道:“这件事情,我不想带进棺材板里。其实你娘子不是失踪,她是被人害了。” “被谁害了?是谁?怎么被害的?”周正龙双手颤抖着,几乎不敢相信。 马湖深深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又生出一丝愧疚之情。 “我应该告诉你的,可惜,我太懦弱了。” 五年前的那天,窑场照常忙碌着。 周壁玉来到窑场找周正龙,可惜他没有找到。 周正龙去了新的窑炉。 旧窑里,周壁玉遇见了窑务官李政职。 李政职见色起意,拦住了周娘子的去路。 他的嘴里一面说着淫荡的话,一面笑嘻嘻上下其手。 周娘子一面劝阻,一面喊叫。 谁知这竟惹怒了李政职,一个响亮的巴掌扇在了周娘子的脸上。 登时,周娘子的脸上出现了一个红印子。 李政职急不可耐,干脆捂住了周娘子的嘴巴,按倒在地上,行强奸之事。 周娘子挣扎着,直到没有了力气。 她的哭喊发不出声音,眼泪静静地划下。 李政职完事之后,周娘子已经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他这才意识到,周娘子是被捂死了。 稍稍冷静之后,他便有了主意。 这件事情,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正好旁边是个旧窑炉,他把周娘子抬进了窑炉之中。 大火一烧,周娘子消失在了火焰里。 之后他又把剩下的骨殖混进了玛瑙石之中,这是制作釉料的原料。 之后它们将会被彻底碾碎,化成粉末。 李政职本来以为这一切都是神不知鬼不觉,可老窑工马湖都悄悄看到了。 李政职威胁马湖,不准让他透露出去,否则会找人打死他和家人。 马湖怕了。 看着那一堆釉料,马湖呆住了。 他选择挥起巨大的石锤,砸向玛瑙石,将一腔郁闷全都砸出去。 当然,周娘子的骨殖也被玛瑙石化为一体。 这就是真相。 周正龙落下悔恨的眼泪,原来,她的娘子去世这么久了,他后悔,没能保护好娘子。 出窑的瓷器染上了红色,那是娘子在流泪,她是想诉说她的委屈。 可惜,周正龙没有读懂。 血瓷上的眼泪,从此在周正龙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一定要为娘子复仇。 李政职,他一定要血债血偿。 窑工们都在李政职手下干活,这个人向来暴戾严苛,平日窑工们都顺从惯了。 这次,周正龙绝不能忍。 他策划了许久,三年后,他终于等到了机会。 同样是在旧窑炉。 周正龙拿着木棍狠狠敲击着李政职的脑袋,直到他像一只待宰的鸡,在地上颤抖抽搐。 周正龙同样火烧了李政职。 看着烧剩下的骨殖,周正龙似乎感觉还没有解气。 石锤砸上去,砸得粉碎。 等到新的窑务官上任的时候,出窑的这批瓷器又染上了红色。 这次的红色是复仇的印记。 红得那么美丽,红得那么畅快,红得那么动人。 看着新出窑的血瓷,周正龙落泪了。 新窑务官问他怎么了。 周正龙的眼睛印出红光,道:“你们难道不觉得很美吗?” 复仇的味道,很好。 复仇的颜色,很美。 周正龙的心结慢慢解开了。 不过,这件事情他却只能藏在心里。 他不能告诉老丈人周老师傅,他害怕周老师傅太过伤心。 “壁玉我还在找,前段时间听人说,有人在滁州见过她,我准备托人打听一下。” 多年来,周正龙编了无数这样的谎话。 周老师傅仍然期盼着女儿哪天能够回来。 后来,周正龙又说,有人听说在京城见到了壁玉,于是两人来到了京城定居。 主要是,周正龙不想在窑场里干了,他想远离这个伤心地。 听周正龙说完,真金马步飞都愣住了。 不管怎么样,周正龙毕竟是个杀人凶手。 “马巡使,你要是想抓走我,就把我抓走吧。不管怎么样,我不后悔。再有一次机会,我还是会杀了窑务官。”周正龙叹道。 “我早就不是什么马巡使了,这些事情也不归我管了。”马步飞叹道。 民不举,官不究。 地方上应该也以为窑务官是失踪,所以官府也一直没有调查。 “如果我是你,我也会杀了那个窑务官。”马步飞又道。 听了这话,周正龙有些动容,眼眶又红了。 难过的人啊,他恐怕是被这心事压了太久了。 “所以,如果釉料里掺杂了人的骨殖,便会呈现出红色,对吗?”真金又问。 “是的,其中原因,我尚且不清楚。” 血瓷片是在火神的老窝里发现的,那么火神为什么会这么做呢? 真金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是,毁尸灭迹。 那么他们杀了谁? 马步飞摇了摇头,又道:“不会是这么简单,如果是想要毁尸灭迹,他们大可以火烧土埋,为什么要费功夫烧成瓷器呢?这没有道理。” 真金认为有理,点了点头。 事情越发扑朔迷离了。 马步飞又问:“你觉得,釉料中加入骨殖的作法,还有谁知道?” 周正龙摇了摇头,道:“不清楚。但我想,知道的人很少。我在窑里待了半辈子,还没有听人说过这种技术。” 恐怕这种技术太过血腥,也不会有人愿意推广。 “如果是动物的骨殖呢?和人的骨殖一样吗?”真金又问。 “……这个,我可能需要尝试一下,不过按理说应该是一样的。” 真金不禁皱起了眉头,这个火神到底是想要做什么呢? 第216章 事发 骨瓷的谜底,令人猜不透。 越是猜不透,越令人后怕。 没过多久,这谜底主动找上了真金。 汴梁郊外的官窑起火了。 官窑距离汴梁有三十里地,不在潜火军的防火范围内,但官窑是由皇家自办,属于重要资产。 这一次,官窑第一时间派人骑马送信,报告失火。紧接着命令立刻到了潜火军,要求前往灭火。 真金带了几乎整个营的潜火兵出发了。他们赶到的时候,官窑已经烧了大半。 起火的主要是作坊区和仓储区,作坊主要是木棚搭建,一烧便是大火,很不禁烧。 潜火兵的主要任务是搜救,确保整个窑场里,再也没有任何被困的窑工。 面对熊熊燃烧的大火,他们无能为力。 这里没有水车,潜火军士兵用水囊投掷到火焰上,火焰抖动一下,之后再没有任何的变化。 这样下去,只能是白白浪费水囊。 等到大火熄灭,潜火兵开始收拾残局。 郊外的天空此时虽然晴着,但浓烟似乎还没有散去。 阳光被阴霾遮住,窑场早被火焰熏黑。 真金感觉背后好像有一双大手扇来扇去,凉飕飕的。 他刚刚查到了血瓷,之后窑场便出现事故。 奇怪,这些看似的巧合都很奇怪。 灭火之后,真金张择端立刻开始在窑场调查火情起因。 据说,火情是从窑炉引发。 原因在于,窑场内的小窑炉炸开了。 这种小窑炉又叫馒头窑,形状像馒头,适合烧制小件瓷器。 窑炉炸开之后,火星飞溅,不过一会便引燃了周围的作坊。 张择端在小窑炉发现了黑火药的残留物,一目了然,这很明显这是故意纵火。 “这么大的胆子?又是火神?”真金感慨道。 “火神不是已经放弃行动了吗?”张择端喃喃低语。 过了一会,张择端又道:“不对!他们要反水!” “你是说,他们联合起来了?” “很有可能。” 他们指的是太子和火神。 太子和冯员外密会之后,一直都太平无事。 太子也因为防火得力,稳住了汴梁民心,顺利执政开封府。 不过,这太平安静本就不寻常。 火神怎可能轻易罢休? 不远处传来一阵惊呼,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一个窑工,趴地上起不来了。 腿软心慌,面如土色。他大喊着:“鬼,鬼……” 真金赶过去,再问他道:“哪里有鬼?” 这窑工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了,双手指向窑口内。 此处的窑炉是此处最大的窑炉。 这种形制的窑炉又称龙窑,龙窑大多是依山坡而建,呈长条形,蜿蜒如龙,因此得名。 龙窑往往较长,升温快、产量大,乃是官窑必备,可以满足大规模生产的需要。 方才火起,整个官窑烧了个遍,唯独这座龙窑没有遭殃。 这座龙窑是今日才完成的开窑仪式,开窑十分讲究。 祭火神、洒鸡血,一步也不能少。 窑工还要确认气孔是否有烟,或是拿泥块掷进去听响,若是轻音清脆透亮,证明窑内的热气已经散去,这才方能开窑进去。 窑场向来讲究三不进,窑火未熄不能进,烟气未散不能进,窑体未凉不能进。 这不仅是为了窑工们的性命安全,也是为了不要冒犯窑神。 这座龙窑烧毕已有七天,今日恰好是开窑仪式,谁知仪式还未结束,那边竟然起火了。 如今灭火完毕,窑工担心窑内器物损毁,方才冒险开窑,不料被吓了个半死。 窑头见手下窑工擅自开窑,怒骂道:“刘四你个龟孙,谁让你开窑的,命不要了?” 窑工刘四的命似乎也丢了大半,挨骂也不还口。 这时窑务官轻轻咳了一声,窑头立马会意了,看来开窑是得了窑务官的命令。 官大一级压死人,窑头也不再追问了。 可刘四如此惊恐,众人也不敢再进窑内了,窑头劝道:“李指挥,看来这下真是触怒了窑神了,你们还是小心为妙。” 真金原本想进窑一探究竟,听了窑头的话,他又问刘四:“什么鬼,哪里见得有鬼。” 刘四尚未开口,眼睛中的红血丝已经呼之欲出。 窑头找人提来了一桶凉水,泼了刘四满身。 刘四一个激灵,终于冷静下来。 “有鬼怪,红头发,红身子,红钳子……全是红的。”刘四喃喃道。 之后,他才讲出了进窑的一番经历。 方才,窑务官让刘四去开窑查看,刘四不得不听命前往。 进了窑内,刘四只觉得浑身发热。 他本就胆小,此时耳朵越发敏锐,似乎能够深处传来的怪声。 好似风声,又好似重重的呼吸声,听起来像是庞然大物。 刘四学着老窑工的样子,投石问路。 泥块一路滚向窑洞深处,咕噜咕噜,传来嗡嗡的回声。 回声之后,也无异常。 刘四随后大胆起来,迈着步子往深处走。 谁知此时,一股闷热袭来。 重重的脚步声踏在地上,一把火钳子在他的面前挥舞。 手持火钳的正是通体发红的怪物,红得看不清面容,像是流动的铁泥浆。 刘四惊慌失措,立刻往回跑。 那怪物竟然又化成了汤水一般的形状,倏地从刘四脚下流过,从后面拦住了刘四,之后又化成了怪物形状。 刘四连忙顺手拿过一旁烧制完成的瓷器,往怪物身上砸去。 怪物的身上溅出红色的火星子,可是仍旧不能打倒他。 火星子四处飞溅,窑洞内,瓷器上,四处都沾染了红色。 刘四的眼前也是一片红,他干脆闭上了眼睛,哭着喊着往外跑。 他这才跑了出来。 刘四讲完,众人的脸色凝重。 “通体发红的怪物?当着潜火军的官人们,你可不要瞎编。”窑头说道。 “怎么?难道你们不相信?”刘四又道。 “不信,你们看。”刘四撸开了袖子。 他的胳膊上还有水泡和血痕,确实像是烫伤。 不仅胳膊上,腿上身上到处都是,看起来触目惊心。 真金微微叹口气,又道:“这伤疤倒确是烧伤,像是烧红的铁器造成。” 龙窑深处喷出热气,呼呼还有隐隐雷声,恰似巨龙的呼吸。 第217章 窑鬼 窑内尚有热浪翻滚。 任何有经验的老窑工都不会建议此时进窑。 刘四的一番鬼话,让在场的人不免心有余悸。 窑务官的脸色,尤为不好看。 窑头见状,又道:“刘四,你先去歇着吧,别说了。” 两个窑工立刻拖着拽着把刘四拉走了。 “李指挥,我看当务之急,还是查清楚起火原因,找到纵火犯。换我们窑场一个清白。”窑务官又道。 言下之意,是说纵火犯跟他们窑场没有关系,断无可能是窑场的人。 “这话说得未免太早了,我们潜火军不会放过一丝可疑之处。你们,去两个人,看好刘四,好生照料。” 真金说完,包三将带着两个潜火兵去了。 一个刘四,万不能交到窑场手里。 纵火人烧掉了其他的窑炉,唯独这座龙窑分毫不伤,十分可疑。 要想查个明白,绕不开这里。 张择端看出了真金的心事,又说:“或许也有可能是幻觉,要知道窑内闷热,常人难以忍受,况且空气稀薄,常人进去神情恍惚也是正常。” 此言一出,倒是让气氛缓和下来。 张择端又道:“多年前,还有个关于窑鬼的传闻。” 据说是有工匠喝醉了酒,进入窑内取瓷器,不过却听到了乐声,不过一会,又看到窑内有十数个俊俏的娘子正在弹唱,声音动听,身形窈窕,十分迷人。这窑工便驻足倾听,如痴如醉。 他仿佛已经察觉不到热,本来醉红的脸如今变得更加鲜亮,嘴唇越干,干皮仿佛都要烤下来。 过了许久,工友寻他不见,却听到窑洞里面传来歌声。 工友冒险进了窑洞,发现那窑工躺在地上,嘴里哼着歌谣,眼神迷离,浑身烫得像是一块红炭。 在他的身旁,正摆着几排花瓶,上面皆刻着美丽娘子的身影。 窑工此时尚且沉浸其中,想要翩翩起舞,谁知没舞两下,一头栽倒在地。 之后,窑工躺了三天才醒了。 大夫说,如果不是抢救及时,恐怕他就要被热死在窑内了。 窑工醒来之后,仍然坚信不疑,他说确实见到了美丽娘子在起舞。 大夫说,那不过是高温导致的幻觉罢了。 稍有不慎,他的小命也会被美丽的幻觉带走。 “高温与稀薄的空气,最易让人产生幻觉。刘四大概也是如此。”张择端补充道。 张择端的故事似乎是破除了大家的疑虑,不过,窑工又说:“总之,现在还是高温,不易进去。” “多久可以进去?”真金又问。 “看现在的天气,太过炎热,至少两天窑内的温度才会稳定下来。” “两天,黄花菜都凉了,我要进去。”真金又道。 真金偏偏不能信邪,他心里打定了主意,要是没有人敢进去,大家只会更加猜疑。 张择端又道:“若是你非要进去,最好还是用上我们打火队的老办法。” “明白了。” 张择端说的老办法其实是两招,湿衣裹身,降低身上的温度,再一个就是戴上面罩保护呼吸。 这两样东西,潜火军皆是随身携带。 张择端想了想又道:“面罩主要是防烟,窑内无烟,主要是空气稀薄。若是用面罩,呼进去的还是窑内的毒气。可以改用窑工门的法子,用竹筒呼吸。” 随后,窑工们拿来一根长竹筒,足有两三丈。 真金又把蓑衣沾湿,进了窑内。 他通过长竹筒吸入窑外空气,步步摸索向前。 在窑内,任何一点声音都会被放大,掉一根针都可以听到雷声。 因此,难怪刘四会容易恍惚。 真金并没有看到怪物。 不过他却看到了比怪物更可怕的印象。 排排瓷器上面,像是被泼上了鲜血。 又或者说,像刘四所说,每个瓷器都像是被火星子烫了一般,身上全是各式各样的红斑。 乍看起来,确实可怖。 官窑向来皇家自办,专门烧制御用瓷器。 这些瓷器也全都是为宫里准备的,官窑瓷器往往胎质细腻,釉色以粉青、月白等为主,看起来高贵清雅。 釉面又往往开片,大多是紫口铁足,口部紫色,足部无釉处呈铁黑色。 如今,这些瓷器无一例外染上了红色。 近处去看,真金又发现这些红色并不是完全是随机染上。 这些红斑分明在写字。 真金看得分明,那分明是一个死字。 第218章 血字 红斑像是无数的小虫,在盘子上爬成了一个死字。 又是血瓷。 难道又是骨头? 真金脑海中跳进的第一个念头,是白骨,碾成粉末,之后变成了釉料,又涂在了这个盘子上面。 谁干的?谁的白骨? 真金一时忘记了呼吸,此时竹筒内的空气也已经发热了。 他深吸一口,反倒是越发晕了。 窑中似乎真的传来歌谣声,真金似乎真的看到了翩翩起舞的俊俏娘子。 接着是赤发赤身的怪物,挥舞着铁钳子,逢人便出手。 鲜血四溅,俊俏娘子,还有潜火军的兵士,他们一个个死在了怪物的铁钳之下。 铁钳子正要冲着真金挥来,真金突然大吼一声,用胳膊挡开了。 火星四散,热气翻滚。 一切又都消失了。 真金不再犹豫,定了定神,连忙冲了出去。 呼吸了新鲜空气,真金这才清醒一些。 “血字,瓷器上面全是血字,必须尽快开窑。”真金说道。 说完这话,真金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窑务官的脸色立刻变得煞白,瓷器若是出了问题,他的差事是彻底办砸了。 “湿土降温!”窑务官不能再等了。 要想尽快开窑,没有好办法,用糠草湿土焖窑,可以加速降温。 他现在必须要尽快看到这批瓷器,窑场失火也就罢了,龙窑的瓷器要是出了问题,他担待不起。 这批瓷器对他来说,比命还重要。 窑场的人很快开动了,一天一夜的功夫,龙窑的温度降下来了。 开窑之后,众人皆是目瞪口呆。 出窑的瓷器上面个个是蒙上了红斑,红斑粘合,有的形成了字体。 碗、盘、碟,玉壶春瓶、贯耳瓶、梅瓶。 各式各样,无一例外地染上了红斑。 官窑瓷器以烧造青釉色着称,其釉色主要有天青、粉青等,如今红斑在瓶,看上去仿佛是天晴之后,又洒血雨。 等到这些瓷器一一整理出来,众人才看清楚,上面的字,更是吓人。 其中以那个死字最为醒目。 细看半天,张择端又道:“这些字或许不是散乱的。” 瓷器上的字没有丝毫顺序可言,但似乎又可以拼凑出一篇文章。 顺着死字,张择端似乎找到了组合。 苍天已死。 但这四个字,他不敢说出口。 继续找寻规律,后面又是一首诗: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这样组合,瓷器上的字一个不漏,正正好好。 但这首诗,太熟悉了。 是黄巢所作。 黄巢出身卑微,才情出众,屡试不第。 科举失意后,他豪情倍增,借咏菊花来抒写自己的怀抱,写下了这首《不第后赋菊》。 唐末衰落,民不聊生,他深感社会的不公与黑暗,愤而起义,最终成为唐末农民起义的领袖。 自他起义后,这首旧作立刻成为了反诗的代表。 张择端一字一句将这诗念了出来,众人都愣住了。 “苍天已死。” 之后窑务官将张择端没念出的那四个字念了出来。 念出之后,他才觉察不对,吓得连忙捂住了嘴巴。 “闲杂人等,立刻退下。”窑务官立刻命令道。 窑工们全都告退了。 除了字之外,还有一个盘子上面有图案,正是鲜红醒目的三组金乌。 这是火神组织的标记。 火神组织终于又出现了。 窑务官忙问:“李指挥,我想肯定是纵火犯故意放火,引开了我们,之后才在这龙窑里做了手脚。要尽快查出纵火犯才好啊,要不然,我小命不保。” 不过是一批瓷器而已,既然出了问题,销毁重新再烧便是,怎么至于丢了性命?真金心里疑惑道。 窑务官仿佛是察觉到了真金的疑惑,又说:“不能销毁啊,万万不能销毁。” 随后窑工头又说,这批瓷器本来是官家亲自命令烧制的,是为德妃生辰准备的礼物。 按照计划,两日后这批瓷器就该上交宣徽院核查了。 重新烧制,这两天无论如何是来不及了。 况且不说,瓷器上竟然出了反诗。 这样的意外谁能担待?这一劫横竖是躲不过去了。 毁掉瓷器,要担怠工渎职之罪。交上瓷器,更是要沾上谋反的嫌疑。 窑务官一时左右不是。 “事关火神组织,这件事情我们也不能不报。这些都是物证,来人立刻封存。”张择端又道。 真金没有开口,表示默许。他也意识到了这件事情的严重性。 德妃是何人? 德妃正是赵楷的母亲。 汴梁大火,火神,赵楷,事情似乎又串在了一起。 第219章 血瓷失窃 瓷器被封住了,可消息是封不住的。 很快,城里的人也得知了这一传闻。 大家都说,火神又来了。 更重要的是,这件事情同样惊动了皇城司。 皇城司指挥使张竞文本在开封府负责调查李建文被杀一案,如今听说火神现身,也立刻派人赶来了。 当天夜里,张竞文的人马便将官窑内外围了个遍。 一时间,皇城司的亲事官和潜火兵们起了冲突。 听到叫嚣声,真金连忙出去查看。 张竞文也赶到了现场,又道:“李指挥,手下士兵们不过是拌了两句嘴,不劳李指挥挂心。在下奉命前来,希望李指挥不要让我难办。” 话里话外,张竞文是想要对现场的控制权。 真金想了想道:“张指挥,要知道防火灭火也是我们的分内事,恐怕我们还要继续在此探查。” “探查?不知李指挥可查出什么了?”张竞文追问道。 “目前,尚且不曾查出什么线索。” 这一天忙碌下来,真金手下人马一直在清理现场,但是却不曾查到可疑之处。 “既然如此,那我看不如让潜火军的弟兄们好好歇息一下。”张竞文挥了挥手,皇城的人马纷纷围上来,要接替潜火军的岗哨。 “这恐怕不行。”真金忙道。 听了这话,包三将其实也不输,一摆手手下潜火军也各自向前一步,围上来。 两下里,僵持住了。 张竞文笑了笑,又道:“官窑大火,再次留下了火神的记号。真金兄弟啊,听我一句啊,据我所知,太子有令,潜火军不准再参与火神的调查了,是吧?今天的事情,传到太子那里,恐怕也不好吧。” 张竞文把太子搬了出来,真金一时竟也无话可说。 “潜火军听令,扎营歇息,四处岗哨交由皇城司。”真金又道。 夜已经深了,真金命令潜火军人马先在官窑扎营歇息。 随后,窑务官又派人送来酒饭。 真金推脱道:“查案要紧,现在饮酒断然是不行的。” 窑务官只好作罢。 众人吃了饭食,便各自歇息。 真金一时无心吃饭,便独自在四处溜达,看是否能找到线索。 夜色很静,虫鸣四起。 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真金立刻提防,等到他跟上那人,却发现是张择端。 张择端喘息了一会,又道:“不好,咱们的饭食里下了药了。我悄悄跟到后厨,发现厨子悄悄放了药。” 真金想起那窑务官故作殷勤,为他们献上好酒,这一点就令人生疑。 两人即刻赶往营地,潜火军士兵们已经个个鼾声四起。 包三将更是鼾声如牛,打都打不醒。 “他们这是想做什么?”真金疑惑道。 “瓷器。” 话音未落,两人一齐前往存放血瓷的仓库。 仓库门口以及四周,皆有皇城司亲事官把守,看起来并无异常。 李真金亮出令牌,又道:“血瓷罪证是否安好?” “安好。” “有人使坏,我的兄弟们都被下药了,我们要进去查看一下。”真金又道。 皇城司亲事官向来硬气,见官大三级,谁也不让。 守卫亲事官赶忙道:“难道李指挥信不过我们皇城司的人?” “信得过,自然是信得过。” “既然如此,那就不必看了。”亲事官道。 面对皇城司,真金也不好强来。 真金要去抓那厨子,谁知厨子不见了。 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夜色更凉,渗透骨髓。 他和张择端便也没有心思睡了,夜里在仓库对面轮守,没敢合眼。 到了第二天,真金已经是人困马乏了。 一夜过去,仓库门打开,谁知血瓷竟都丢了。 真金拦住皇城司的守卫,骂道:“你们是怎么看守的?” 此时身后又传来声音。 “李指挥莫急,我们正在调查。” 是张竞文的声音。 张竞文的身后跟着两个亲事官,他们正押着一个人犯。 等到他们走近了,真金才看清,窑务官已经被皇城司的人拿住了。 “怎么回事?”真金忙问。 “窑务官李政玩忽职守,我们要看押审问。”张竞文答道。 “可是血瓷丢了。” “对,所以我才要把他抓起来。” “他手下的厨子给我的人下药,你知道吧。”真金怒道。 张竞文也十分生气,又道:“这个狗东西,放心,真金兄弟,我定为你讨个公道。” “我怀疑,血瓷的失踪跟他有关系,我要审他。这血瓷绝对不可能凭空消失。”真金又道。 “血瓷,自然不会凭空消失。不过,现在这个案子已经是我们皇城司的了。”张竞文的语气里丝毫不容商量。 真金见他如此固执,又道:“血瓷一直是由皇城司的人看守,皇城司向来号称是滴水不漏,血瓷怎么可能就这么丢了,难道是监守自盗?” 真金的话,让张竞文面色登时难看起来。 这时张择端连忙解围道:“皇城司的人,自然不会给官家丢人,做不出监守自盗的事情。” 张竞文又道:“所以,我们怀疑出了内鬼,正要好好审问。” 说完,张竞文一脚踢在了窑务官李政的屁股上,意思好像他就是内鬼。 李政一声不吭,大气也不敢出。 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看样子被揍得不轻。 真金叹气道:“老兄,容我再说一点,你可知道瓷器之上,为何有血色?你竟不觉得奇怪?\"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李指挥有话不妨直说。\"张竞文又道。 “是人骨,在釉料中加入人的骨殖,便会出现红色。” \"骨殖……\"张竞文的脸色也严肃起来。 “我们查到了火神在郊外用骨殖做试验的线索,这件案子,请让我们一起查。” 顿了一会,张竞文又道:“牵涉到火神,还是那句话,我张竞文是奉命来全力配合太子调查。自然要以太子的命令为准。至于血瓷,这和我并没有关系。” 一番官话,条理分明。 “你不想想骨殖是从哪里来的?血瓷的背后,可能有凶杀案,难道也不重要吗?” 张竞文摆了摆手,手下带着李政离开了。 望着他们大步迈出的背影,真金又叹口气,喃喃道:“我感觉,这里面有猫腻。” 第220章 乐和楼 张竞文离开后,真金准备带人跟上去,张择端拦住了他。 “莫急,莫急,不要和皇城司的人硬碰硬。”张择端说道。 思来想去,张择端似乎想到问题症结所在。 “德妃,你知道吧?”张择端问。 “是赵楷的母亲。”真金答道。 “除了皇城司之外,你可知道赵楷还有个差事?” “什么差事。” “年前,赵楷加判将作监衔。”张择端答道。 赵楷早就派遣到将作监任事,虽是个临时派遣的差事,但是手握实权。 皇子挂职时,通常只任荣誉官衔,不任差遣,或仅任象征性的差遣官。 将作监这次却不一样。 早年朝廷改制后,将作监又重新恢复营建宫室等职能,主管城壁、宫室、桥梁、道路、舟车营缮修造之事。 城防修建与皇城司,这两项都紧密关乎都城安危。 这两块目前都掌握在了赵楷的手里。 这不仅仅是巧合,起码可以说明官家信赖赵楷,甚至将都城安危交于赵楷之手。 真金听了,似乎也明白了其中千丝万缕的联系,不过他尚有疑惑:“这些又和瓷器有什么关系呢?” “涉及官窑窑务,这些事情也归将作监下面的修内司管辖。因此,我断定,为母亲德妃烧瓷的差事,多半也是落在了赵楷的头上,正好可以彰显儿子的一片孝心。” 真金好像一下子明白了,这批瓷器是赵楷负责监造的。 瓷器出了问题,赵楷免不了惹上一身骚。 “可是也别忘了,张竞文也是赵楷的人。张竞文自然是要护着他的主子。”张择端又道。 “你是说血瓷的丢失,当真是张竞文监守自盗?” 张择端的结论让真金倒吸一口凉气。 一夜之间,罪证全没了。 案子本来没有头绪,如今更是难上加难。 若是自己人再要从中作梗,那真是无可奈何了。 张竞文口口声声全力协助太子查案,可是背地里,他想必还是赵楷的死忠。 “现在说是张竞文还早,那个窑务官何尝也不是赵楷手下的人?”张择端又道。 真金不置可否。 血瓷昨日便被存进仓库之中,除了皇城司的人,能够有机会做手脚的非窑务官莫属了。 物证被带走,潜火军也不能参与接下来的调查中。 案情如何,他们是两眼一抹黑,不过,转过天来,真金依然听到了风声。 他是从马步飞那里打听来的。 官窑起火后,马步飞没有跟来。 他提出,要去密切打听开封府内的动向,毕竟现在太子那边情形尚且不明。 马步飞近日已经在乐和酒楼落脚了。 一根竹棍,一个旧钵,照旧是乞丐马步飞。 乞丐在都城尤为不被人看好,官府虽然会救济乞丐,不过他们仍然把乞丐当作是惰民,哪怕是最苦劳工,都会看不起乞丐。 有手有脚,怎么不能混一口饭吃,偏要去讨饭? 乞丐是最讨人厌的。 白天里,马步飞便在开封府门口行乞,小心留意来往开封府的每个人。 不过,他少不了要被驱赶。 这也无妨,他另有办法。 熬到了夜里,他便去乐和楼。 马步飞虽然进不了开封府,但是他没少在乐和楼混迹。 乐和楼距离开封府很近,开封府的吏员往往会在乐和楼小聚,三五成群,喝点小酒解乏,顺带还要吐槽一些官场的破事。 上司又派了什么差事,今日工作的时候又出了什么蠢事,哪个同僚又闹出了什么笑话,种种事情,无一不成为谈资。 因此,这里正是消息流通的所在。 当然,这种地方乞丐不容易混进来,马步飞想了个办法,他学了几句唱词,便来酒楼里表演。 事实上,汴京瓦舍勾栏中,经常会有乞丐为题材的叫化子杂剧,这些乞丐有的真有的假,观众只看个热闹,也不关心。后来,街巷之间,有一部分乞丐也开始通过卖艺乞讨,这一独特的表演形式,一时竟在市井间十分流行。 马步飞正通过这种方式混进了酒楼。 酒楼里,他演得倒是开心。 一边在台上扮丑,另外一边他也一直小心留意着台下的动静,开封府大小吏员的醉话,他恨不得全收入耳中。 马步飞在开封府工作多年,这些人他都认识。 如今他办成乞丐,那些同僚们倒是认他不出。 汴梁官场人的眼睛都是很机灵的,看人从来是先看衣服,什么颜色什么品阶,一眼就能分辨。再看首饰,什么材质,是否稀罕,家境是否殷实,全在这腰间的玉饰上。最后才是看脸,大多数人,对脸的印象并不是最深的。 至于一旦成了乞丐,便没有人会多瞧上一眼。 果然,让他从这些吏员的嘴里拼凑出了一些情况。 一个书吏说,郓城王赵楷遭殃了,在朝堂之上,挨了好一顿骂。 一个牢头说,赵楷丢了将作监的差事,听说那烧制的瓷器出了大问题,丢了差事还是轻的。 书吏又说,你们听过吧,皇城司的人也从开封府撤走了。看来这次皇城司的差事他们也不能参加了。沾上了火神,这还了得。 两位旧日同僚越聊越进行,小酒一喝,脸红扑扑,早就管不住嘴了。 这样的议论,在乐和楼本也无伤大雅。 可在马步飞却品出了不对劲。 太巧了,怎么偏偏火神又找上了赵楷呢? 第221章 周正龙 李建文已死。 刚刚查出李建文背后指使很有可能是赵楷,火神便立刻冲着赵楷去了。 火神行动太快,令所有人猝不及防。 赵楷这一次折尽了面子。 在官家面前,想必他也是挨了不少骂。 可是这些对于揭露真相来说,还远远不够。 将作监的差事本来不是核心职位,赵楷丢了就丢了。 哪怕是官家确实对这个儿子很生气,顶多骂一顿,之后呢?他还是照旧掌管着皇城司,可以说是毫发无伤。 火神想做什么?一步步拉垮赵楷? 俗话说,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 马步飞不禁在心里感叹,怎么现在火神好像反而是和他同一阵营了呢。 马步飞恨火神,更恨赵楷。 在他心里,他们都是敌人。 以前做军巡使的他,对于作奸犯科之徒,绝不手软。现在的他,对于敌人,他同样是欲除之而后快。 娘子的死,他虽然再也没提,但却像大石一直压在他的心口。 不作歇息,马步飞他照旧是扮作乞丐,私下找到了李真金。 虽然赵楷的职位被砍了,追查火神的差事,皇城司也不能参加了。 但马步飞以为,一个小小的将作监,对于赵楷来说,不过是芝麻小官。 他的实力和地位现在仍然没有被撼动。 皇城司仍然在他的掌握之下,因此火神还有可能再次行动。 马步飞提示真金,现在回城防火同样是重中之重。 事实上,真金带着打火营官兵来到官窑已有三日。 城内此时防火兵力已然空虚,火神再次出现,让真金不得不防。 之后,他命令潜火军回城待命,防备城内再发火情。 另外,他仅留下了小部分人马,在官窑盘查。 窑务官郑直,已经被带走。 剩下的窑工们,全被禁足在了窑场之内。 皇城司的人不会放走哪怕一个人,直到事情尘埃落地。 真金干脆细细盘查,负责的窑头窑工,挨个问询了一遍。 自从出事,窑头也是胆战心惊。 窑工刘四昏厥之后,如今仍然是神情恍惚。 真金去盘问窑头时,他正在饮酒。 执掌窑炉多年,他早就戒掉了在窑场喝酒的习惯。 火中烧瓷,一步不能有差错。 因此,他从来不敢大意。 他的脸红得像烧红的瓷盘,热腾腾让人难以靠近。 如今事情出了,他自知难以独善其身。 因此他,他破例了,饮了一坛酒。 之后,他特意向兄弟们交代:“你们中的任何人,不要多说一句话,你们不说,问题就不会落到你们的头上,明白了吗?” 窑头张魁的话里虽然带着问题,可这是命令。 众人听了,无不点头表示遵命,除了刘四。 刘四这个人,其实色厉内荏。 可刘四也是跟随张魁最久的人。 平日里,他仗着是张魁的旧人亲信,常常是专横自我,没少欺辱了其他工友。 可刘四也是个可怜人,从小无父无母。 张魁知道,他也是最忠心的。 若是别人对张魁说三道四,他也会怒火中烧,势要为张魁讨个公道。 张魁看待他,更多是像在看待一个不成器的儿子。 打发其他人离开后,张魁又说:“四儿,你要继续疯下去,疯下去我才能保你无事。” 刘四抬起眼睛,眼睛里似乎噙了泪花。 之后他起身,疯疯癫癫地出了门。 披头散发,踉踉跄跄,嘴里念叨着:“赤发鬼……赤发鬼,喝人血,吃人肉,要了命的赤发鬼……” 真金看他疯疯癫癫跑出去的时候,并没有多想。他推开房门,正看见张魁拿起一个碗,往嘴里灌。 “你要做什么?”真金立刻打飞了碗。 张魁起身来,狼狈不堪,大笑道:“我不会轻生。” 真金小心检查了一下,发现酒中并无毒药,这才放心。 “我不能死,死了就说不清楚了,你放心。”张魁又笑。 “我想知道,有谁能够接触到这个窑炉,事无巨细,全都要知道,这样我就可以救你。”真金认真道。 “救我,没有人可以救我了。我会好好死的,死出个样子来,不过不是现在。我不能自己去死,要等他们逼我去死。要等他们查完所有的事情,之后拿我严刑拷问,最后当成个替罪羊。这样我的死,才有意义。” 张魁抱起坛子一饮而尽。 听完这番话,真金倒是有些唏嘘,他本来首先怀疑的人便是窑头张魁,但现在看来,似乎是不像。 “我还是要查。”真金又道。 “查也没用。无论如何,我都难以脱身了。” “不查更麻烦。难道,你就真的一点不知情?”真金冷笑道。 “你是说我故意搞事?”张魁同样冷笑一声,眼神如刀。 “不排除这个可能。” “我们烧窑的人,都是苦力,我不会拿兄弟们的性命开玩笑。”张魁的眼神里,似乎又多了敌意。 “既然你是清白的,那么,除了这里的窑工,还有谁有机会接近窑炉?这个人很有可能便是罪魁祸首。” 过了许久,张魁似乎是也想到了什么。 他拍了拍醉意熏熏的脸,又道:“是,好像还有这么一个人,不过应该不是他。” “他?他是谁?” “应该不会是他……”张魁又道。 “到底是谁?” “一个同行,烧窑的高手,周正龙。” 真金的心里猛然一惊,周正龙来过。 周正龙为什么会到这里来,一切看似都如此巧合。 第222章 黄雀 温文谦和,像个读书人。 这是真金对于周正龙的印象。 周正龙确实是烧窑的高手,行外无人听说,行内家喻户晓。 自从他定居汴梁,周正龙和父亲的门槛没能闲下来。 瓷器爱好者,各地烧窑的工头,甚至也有一些有心做事的窑务官,他们没少前来拜访,讨教一二。 张魁亦然。 因为这批瓷器是德妃的生辰礼物,上面交代,要特别重视。 张魁一开始便找到了周汝南父子请教,周汝南大手一摆,说一身的本领全交给了周正龙。 张魁如获甘霖,事无巨细,追着周正龙一一请教。 在入窑之前,周正龙一直跟着张魁。 如果说有谁还可以接触到窑炉整个的烧制情况,非周正龙莫属了。 张魁对周正龙信任有加,竟然忘了这人。 “这是大事!你不早说,怎么可以忽略掉这人。”真金十分生气。 张魁无法出官窑半步,真金便即刻带人找到了周正龙。 马步飞也一同前往。 “你且说,官窑的事情,是不是你做的手脚!”真金怒道。 周正龙一脸疑惑,又道:“什么手脚?” “官窑出现了血瓷,这种手法除了你还有谁可以掌握?”真金再次逼问。 “血瓷?” “对。高温烧制之后,整个窑炉的瓷器都变成了红色,我们怀疑是骨灰釉料。除了你,我们想不到任何人知道这种办法。” 马步飞语气冷静,但是他的话对于周正龙来说更有威慑。 周正龙当即跪在了马步飞面前,在往日恩人马步飞面前,周正龙并不敢说谎。 “此事,我当真不知。张魁确实找我讨教过烧瓷的一些法子,不过我也不曾将骨灰釉料的事情透露于他。我可以对天发誓。” 周正龙跪地不起,眼神如钉。 许久,马步飞也没有回应。 他吃不准眼前这个曾杀过人的人了。 马步飞也杀过人,所以他明白,人一旦杀过人以后就变了,只要是逼到份上,他们什么事都可以做得出来。 真金一时间也无法判断。 但周正龙事关案情大事,他随时都有可能被皇城司的人带走。 时间宝贵,不能拖延。 此时,周汝南的胡话传了过来。 “壁玉,壁玉,你怎么落得如此憔悴?你去了哪里?” 周汝南颤巍巍上前来,一把握住了真金的手。 真金生的年轻秀气,可身上尘灰遍布。 想必,周汝南是又发了糊涂,错认了。 “周老丈,周老丈……你莫急……爹爹……爹爹,我回来了,我寻你也寻得好苦。”真金又道。 他终究是有些不忍心,干脆顺着把戏演下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众人无措。 周汝南浑浊的老泪流下来,便再也止不住。 “爹爹,爹爹……”周正龙本想阻止,可他的眼泪也开始落下来。 两个人哭成一起,不免令人心生怜悯。 “我想,皇城司的人,不多久便会来寻你们。如果你们信得过我,跟我回军营吧。至少,我可以尽力保住你们,如果你真的是一身清白。”真金又道。 “好的。”周正龙定了定神,点了点头。 真金随后带着周汝南父子两人去了潜火军营,交由何小乙亲自带枪班士兵保护。 之后,真金心里盘算,当务之急,还是要找到李部童。 火神又在搞事,要及时制止才好。 马不停歇,真金来到开封府。 开封府的小兵却把真金挡在了大门外。 “李詹事不在,太子也不在。李指挥有事改日再来吧。” 李部童照旧是不见真金。 没了办法,真金想起了他和李部童最初约定的见面方式。 真金来到那座熟悉的茶坊,交给老板一枚铜钱,又要了一杯李子茶。 茶上来了,热气腾腾。 李真金喝了一杯又一杯,可是人没有来。 直到天黑,李部童才出现了。 “你不该再来找我,我是瞒着太子来的,不能多待,还有什么话我都可以听你说。”李部童匆匆忙忙,甚至来不及喝一口茶。 “火神又出现了。”真金答道。 “这件事,我们都已经知道了。说,有什么能够帮到你?”李部童又问。 “帮我?我没有什么需要帮。倒是百姓们危险了,我猜测,现在火神还会继续纵火,不过他们现在的目的恐怕已经改变了,李建文死后,他们蛰伏了一段时间。但仅仅是蛰伏,现在他们已经把矛头指向了赵楷,他们会进一步陷害赵楷,慢慢地让他失去势力,最终灭掉这个幕后黑手。” 李部童点点头,又道:“然后呢?” “之后,汴梁城里,恐怕还少不了百姓遭殃。”真金叹气道。 “有什么我能够帮到你?”李部童如今说话时多了官腔,不亲不疏,让真金很不舒服。 “我需要人马,我需要调查权限。”真金又道。 “这一点我无法办到。还有吗?” “我需要皇城司的配合。” “这一点,我更无法办到。” “你能做到什么?” “我能做的,就是让你不要再参与对火神的调查。对你来说,这是最好的路,你不再调查,事情便不会牵连到你。无论如何,你还是能保住一碗官饭。” “你以为我是饿狗,眼里只有这碗官饭?”真金不免心中生出怒火。 “总之,无论火神下一步要做什么,你都不要再追查。” 空气似乎停滞了一会,真金皱眉喃喃道:“那也就是说,火神的行动还有下一步。下一步在哪里?是什么计划?” “我怎么知道?” “我明白了,火神这次的计划你们事先就知道,对不对。”真金冷笑一声。 李部童沉默不语,这个更加证实了真金的猜测。 之前太子密会冯员外,真金便觉得不妥。 如今火情又发,只能说明一点,火神想搞垮赵楷,太子也想搞垮赵楷。 太子默许了火神的计划,因此他李真金才被踢出了调查的队伍。 火神只是小虫,太子才是黄雀? 真金倒吸一口凉气,竟然觉得心惊胆战。 难道为了搞垮赵楷,就要牺牲掉百姓的性命? 他感觉胸口堵得慌。他要喊出来:“你不知道?那谁知道?太子?我要见太子!我要问一问太子,难道就要任由火神为非作歹?我们还要丢掉多少性命?” “李真金,你不要胡闹,没有真凭实据的话,你不要乱说,要不然我也帮不了你。”李部童也大吼道,他同样失了体面。 李部童喊是因为心虚,他要喊出来才能镇住心里那个犹豫良善的自己。 两人吼完,都冷静了不少。 “记得,李真金,你是潜火军指挥使,你的任务就是防火。你要找准自己的位置。”李部童又道。 真金无言以对。 眼前的李部童,似乎不是当初他认识的那个李部童了。 第223章 分歧 曾记得,当初的李真金不过是个送水出身的打火队小厮。 可李部童对他说,机会永远掌握在自己手里,只要努力就可以改变打火人的处境,改变汴梁防火灭火的现状。 这话,真金听进去了。 这情,真金也记下了。 他果然带着兄弟们赢得了打火比赛,改变了打火人的现状。 李部童还说,置之死地而后生。 为了打火人,为了改变打火这一行。 李真金要豁出命来。 那一次,李真金的血沸腾了。 沧桑走来,如今他是潜火军指挥使。 他自觉初心未变,人命大于天,打火大于天。 现在,他李真金同样愿意为了打火人的职分豁出命来。 可是李部童呢?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优柔寡断?如此油滑世故? “你说过要帮助太子成就一番事业,要改变汴梁的打火现状,忽悠汴梁百姓平安,我之前并没有底气,可是后来,我们终究是一步步携手做到了。现在呢?我们不是打火人吗?”真金声音颤抖,眼神炽热。 李部童沉默了。 是的,打火人。 打火人本来不就是要与火神斗争吗?不就是要护佑百姓平安吗? 这是真金心底的话。 “你依旧还是当初的你,我不如你。”李部童叹息一声,眼神中闪烁出一种莫名的激动,不过转瞬即逝。 李真金又道:“我只想阻止火灾发生。” “你好好在城里防火。”李部童淡淡说道。 之后,李部童转身离去,走出两步,他又回过头来:“接下来,我很有可能都不能再见你。保重。” 真金咬了咬牙,又恨又气。 他这趟来本想问到一些纵火案的线索,结果一无所获。 不过至少,他似乎更加确认,火神似乎是和太子达成了某种和解。 这件事情,李部童不会说。 任何人都不会说,他只能猜,猜到了还要藏在心里。 走出茶坊,真金还有些神情恍惚。 于情而言,太子于他有知遇之恩。 于理而言,这件事情实在是有违天理,真金断然不能接受。 他的心里七上八下,这件事情他不知道该同谁商量? 这并不是什么好事,多一个知道,便多一个人会有危险。 忧心忡忡,真金还是若无其事回了军营。 这心事,别人看不出,远二郎却一眼看了出来。 等真金刚刚坐下,远二郎便凑了过来。 “心里在愁些什么?难道火神背后的事情还有猫腻?”远二郎问道。 “没什么。” “我才不信。看你的眉毛,一跳一跳,跳累了就弯下来。肯定是有重要的心事。” 远二郎淡淡一笑,似乎让人放松不少。 “眉毛会说话?”真金像是在发问。 “会,你的眉毛像是被心事压弯了。我能看出来,每当你有心事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真金有些发愣,这样的细节他竟也没有留意。 “承认了吧,说一说?”远二郎又追问道。 远二郎依旧淡淡笑着,这笑反而让真金放松下来。 “你的身份,得知这件事情恐怕更加危险。”真金又说。 “我什么时候害怕过危险,大不了我与你一起担着便是了。” “好,不要透露给其他人,目前也仅仅是我的猜测,我想,张大哥应该也猜到了。” 真金随后将太子与火神的事情说了。 远二郎听完之后,狠狠咬了咬牙,道:“早知道,这些人都是衣冠禽兽,不过是尸位素餐,狼心狗肺。” 远二郎向来是疾恶如仇,出口便骂,丝毫不留情面。 真金忙道:“小心祸从口出。” “这件事情你不要管,只管灭火。”远二郎又道。 这倒是出乎意料,真金原以为远二郎会支持他,没想到她的话和李部童差不多。 真金叹了口气,又道:“我以为你会让我管。” “不行,太危险了。朝堂中事,比你想象的要复杂惊险。官家,太子,赵楷。多年来,我父亲一直游走在各方势力之间,如履薄冰,他从不依附,却又可以多方斡旋,这是他的法则,也是他的能力。我虽然并不一定喜欢他的做事方式,但是我了解,这一点你做不到。”远二郎又道。 真金从远二郎的脸上看到了担忧,远二郎还是很少如此正经严肃。 “张大哥,也会劝我不要管吧。”真金又说。 “他肯定会劝你不要管。” 远二郎虽然不想让真金插手,但她心里却打定了主意,这件事情她一定不能装聋作哑。 以她的身份地位和身边的关系,打听事情至少要比真金更加方便。 “防火灭火是我们的本分,我会先顾好本分。”真金点头答应。 言至于此,真金也无他想,表面上,他接受了远二郎的建议。 其实他又哪里是肯轻易放弃的人? 放过谁都容易,放过无情的火,放过纵火的人,他于心不安。 此时,枪班的士兵又来报信了。 “皇城司的人来了,要抓周正龙!”来人汇报说。 麻烦果然很快来了。 真金舒展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第224章 半疯老人 来人是皇城司的两名亲事官。 他们只有两人前来,或许是觉得没有人敢阻拦他们。 平日里,皇城司的人确是通行无阻。 令牌一出,他们的官阶便已经不再重要。见了皇城司的人,多大的官都要给几分面子。 偏偏他们碰到了何小乙,曾在御前持枪的他也是浑身带刺,心高胆傲。 枪头一横,便拦住皇城司的人。 “这是潜火军营,没有你们要找的人。”何小乙看着便是一副不好惹的样子。 皇城司也不惯着别人,随即拔出佩刀,两下里对峙开来。 真金心里一慌,犹豫之后,他故意没有出面。 若是他出场,碍于情理公道,必然要正面处理这件事,放他们进来。 如此,倒不如拖延一下时间。 当下,真金又对包三将道:“包三哥,你去悄悄带走周汝南父子,一定要小心,不要被人发现。” 何小乙一声令下,手下枪兵纷纷持枪而立,个个不怒自威。 皇城司亲事官毕竟也是肉身,看这架势,不敢硬冲,于是派人知会上头去了。 真金刚松一口气,包三将又回来说:“不好,周汝南丢了。” 看守士兵一脸慌张,说周汝南的屎尿拉了一裤裆,臭味飘满了整个房间。 之前真金交代说这两个人要小心看护,于是看守便打开房门,让周正龙前去寻新的衣衫。 谁知,周汝南竟趁着这会的空当,消失了。 周正龙也是一脸焦急,众人在军营翻找了个遍,竟也一无所获。 周汝南何以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了? “我爹在几年前便很少单独出门了,经常犯糊涂,时好时坏,这下该如何是好啊。”周正龙万般焦急。 “先不用慌张,军营四处都有人看守,料想周老丈也不会跑远了。”真金又道。 仔细看了看营房四周,真金总觉得奇怪。 难道周正龙贼喊捉贼?把周汝南藏了起来?可这地方又无处可藏。更何况周正龙又不像是会耍小心思的人。 不过多时,张竞文亲自带人来了。 这次,他是认真的,身后跟着十几名亲事官。 何小乙想要阻拦,张竞文出手打飞了何小乙手中的银枪。 张竞文倒还真是有好身手。 电光火石间,枪班士兵纷纷愣住了,他们已然来不及反抗,眼看着张竞文径自冲进了军营里。 周正龙和真金很快被皇城司的亲事官围了起来。 “这下你还有什么话说?李真金,你胆子大得很啊,竟然私藏案犯?你可知道这罪有多重?” 真金一时有些语塞,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所幸这时张择端及时赶了过来,连忙又道:“张指挥,有失远迎。不过这件事,恐怕是张指挥误会了。我们防火营的士兵在全城时刻盯防,这才刚发现了周正龙的下落,怎么能说私藏?更何况之前皇城司的人都没有找到他的下落,我们潜火军哪有那么大的能耐?” 周正龙愣了一下,连忙点了点头,表示附和。他信得过李真金,哪怕冒着风险,也不愿意牵连潜火军。 听了张择端这话,张竞文有些哑了言,他若是认为潜火军私藏,好像便是承认他们皇城司的人不如潜火军了,他只好把这口气咽下去。 “现在,人我要带走。”张竞文道。 张择端悄悄给真金使了个眼色,奉劝他不要顶风做事。 “好,那是当然,公事公办,我们潜火军全力配合。”张择端说话滴水不漏。 张竞文面色不悦,挥挥手便带人离开。 真金又叫住周正龙,道:“等下!你记着,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不用慌,你不会有事。” 其实周正龙紧张得很,腿都在发抖,他又道:“李指挥,我要斗胆请你帮你一个忙。帮我寻到我爹,照顾好他。” “放心,有我在,周老丈不会有事。” 周正龙眼眶已然红了,郑重点了点头。 张竞文气势汹汹带着人离开了。 张择端又对真金道:“太子已经踢开了我们。你真的还不想放手?今天的事情,如果张竞文较真下来,告你一个私藏嫌犯罪名,你这个潜火军指挥使恐怕都要保不住了。” 他的语气里,似乎是有一丝疲累和抱怨。 真金没有回答,沉默不语。 张择端苦笑一下,又说:“有时候你的嘴也是笨得很,总之,我会看好军营,我们军营家里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就算是要查下去,也要保住我们潜火军。” 张择端总是像一棵大树,遮风避雨。 “张大哥,多谢了。”真金看向张择端,眼神中感恩有加,其余一切,又都在不言中。 “还是要先找到周汝南才好。”张择端喃喃道。 话音刚落,这时突然传来一个应答:“不用找到了,我在这里。” 循着声音看去,原来是周汝南,此刻他正从角落的水车里爬出来。 周汝南浑身湿漉漉的,目光矍铄,声音也是中气十足,完全没有糊涂的样子。 “周老丈……”真金愣了一下,又立刻紧张起来。 出乎意料,又在意料之中。 真金突然明白,周汝南不会是他看起来这么简单。 第225章 谎言 初见周汝南,真金便信他是糊涂的。 双眼浑浊,齿落毛衰,他似乎是活在另一个世界。 可他见到瓷器,便像是七魄归位,立刻有了精气神。 有所痴,有所爱,有所念,有所执。 这样的人不会糊涂,也不会变成疯子,因为他们本来格格不入,本来就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后来的马步飞,也是如此。 马步飞也不会疯,装疯的他最清醒,清醒的他是个疯子。 真金心想,马步飞如果在场,肯定可以更早识破他。同类更善于在人群中闻到彼此的味道。 周汝南摇摇晃晃走了过来,眼睛中不知是水是泪,但看起来十分锐利清醒。 “他们应该带我走,不关我儿的事。官窑的血瓷是我的手脚。我那个憨厚踏实的傻儿子什么也不清楚,老实巴交,他以为我糊涂,其实他才是糊涂,一直被蒙在鼓里。” 周汝南的话,让众人不免一惊。 真金应该能够料想,周汝南不是糊涂人。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怎么烧瓷。一个窑炉子,烧火加热,看着倒是简单。不过,没有人比我清楚窑炉内每一点细微的变化,每一层热度的高低,每一刻窑炉内的气流蹿腾。我提前用火照子做好了温度的检测,胚胎放入硝石和硫磺,夹层里便是炭粉。” 火照子是一种常用的窑炉测温试片,就像是窑炉的体温计。 周汝南继续说:“做好准备之后,我便清楚,开窑两个时辰之后,窑炉便会爆炸,夜深时分,守窑的人不多,火势一定扩散开来。” 听到这里,真金的心里还有疑问,放火是个障眼法? 周汝南又说:“没错,放火不是最重要的。这只是声东击西。这样我才有时间去做手脚,为德妃准备的生辰瓷器,其实是我早就通过我那个傻儿子了解到了大概,什么时候拉坯,什么时候入窑,我一清二楚。每天夜里,我都会偷偷跑去窑场,在胚胎上涂上骨釉。窑工们都知道,窑头很看重这批瓷器,特地找来周正龙帮忙,因此我都是穿着我儿的衣服,哪怕是夜里去检查胚胎,一般也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那一夜火起的时候,这些瓷器已经入窑,大家忙着灭火,不会有人再想起来查看龙窑,这样,开窑的时候,血瓷才会炸出一声惊雷。” 周汝南说累了,坐下缓了缓,粗重的呼吸听得很清楚。 “我不懂。你为什么这么做?你是火神的人?”真金又问。 周汝南没有正面回答:“为什么做重要吗?当我做完这件事,我就知道,我此生没有遗憾了。” “周正龙是无辜的,他还年轻。”真金是真心在惋惜,他没说出口的话是,周正龙肯定是要受到牵连了。 “可怜的傻儿。一直被蒙在鼓里。” “什么意思?”真金又问。 “因为念女心切,他一直以为我是老糊涂了。其实我早就知道,壁玉死了。都是李政那个王八蛋。”周汝南浑浊的目光中,亮出一丝杀意与恨。 苍老的手上似乎浮现出鲜血,周汝南的脑海里又浮现伤痛碎片。 女儿壁玉消失的那天,周汝南就知道了,壁玉不是失踪了,而是被谋害了。 周正龙会撒谎,可是撒谎的时候总是神色慌张。 他说壁玉是失踪了,有人在外地看见过她。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这样的谎话编了无数遍。 可周正龙每次编谎的时候还是会神色慌张,他终究是个不会说谎的人。 不过,周汝南还是信了。 不反驳,不戳穿。 周汝南也需要一个这样的谎言,他只是想要假装女儿还活着,起码他可以对未来的生活有些盼头。 周正龙骗他,他也情愿让周正龙骗。 “我这个女婿啊,手无缚鸡之力,他怎么杀得了人呢?或许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其实李政不是他杀的。” 周汝南沧桑一笑,仿佛看淡一切。 “你说什么?什么意思?”真金有些惊讶。 “当时那个窑务官李政,是我杀的。” 说起杀人,周汝南的语气像说起杀鸡一样简单。 第226章 人骨 在窑场干了一辈子。 周汝南的眼睛多尖啊,他能看到哪个瓷器出了什么坏点,也能看到哪个人肚子里装了什么坏水。 烧窑是看瓷看釉的手艺,也是看人的手艺。 手下窑工近百人,哪里管理不好都有可能会出问题。 窑火的淬炼中,周汝南早就练习得了一双火眼金睛。 他自然也分辨出窑务官李政的坏心思,周汝南知道,他早就见缝插针地盯上了女儿壁玉。 在某些时候撞见了壁玉,李政的色心便立刻暴露出来,那双眼睛算计着,几乎要流出禽兽般的口水。 听到壁玉出事的那一刻,周汝南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了李政可恶的嘴脸。 不过,他没有证据。 多少个日夜里,他饱受猜疑和仇恨的痛苦,头发变成了雪白。 直到后来,他悄悄听到了老窑工临死前的遗言。 凶手正是李政。 周汝南开始计划动手,先是下药。 生为老窑头,李政的公房里周汝南是可以进出的,他在李政的茶叶里加了w倭铅,这种东西常用来炼丹,或者是做成妆粉。 如果服用,那便是慢性毒药。 这类阴毒,可以让李政的身体慢慢失去力量。 李政毕竟年轻气盛,周汝南一个老人,想要制服他必须要做点手脚。 到了下手那天,周汝南没想到半路杀出个周正龙。 周正龙藏起偷袭,用棒子打晕了李政,之后他完全慌了。 周正龙大概是想找办法把尸体拖走,可是他没留意,李政此时还没有死。 周汝南从暗处走来,狠狠地掐住了李政的脖子。 他想要叫喊可是无法出声,想要反抗可是用不上力。 毒药还是起了作用,李政像一只待宰的鱼,扑腾扑腾,垂死挣扎。 李政大睁的眼睛充满了恐惧,和悔恨。 周汝南的眼睛也直直瞪着李政,他就是要让李政看到他眼中的怒火,他就是要让李政体会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不会放手,李政就应该这样痛苦而死。 李政最后停止了挣扎,翻出了眼白,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周汝南落泪了。 他觉得,李政死得太简单了。 他坐着看了好一会儿,他希望壁玉在天之灵能够看到李政死去的惨样子,屎尿都流了一裤裆。 不过他又想,人死不能复生。 壁玉终究不能回到他们的身边了。 周汝南还想多体味一下复仇的滋味,周正龙折返回来了。 他拖着李政进了窑炉。 之后,李政的骨头被砍得七零八落。 自此,周汝南开始越发糊涂了。 他假想着,李政死了,女儿壁玉却还一定就在远方的某个地方,她一定会回来。 讲完了前后的经过,周汝南的眼泪又啪嗒啪嗒落下来,他又道:“是我太自私了,让正龙承受着不少痛苦。杀人的痛苦,隐瞒娘子离世的痛苦,明知壁玉离开了人世,却还是独自憋在心里,每日编出谎言来哄我。他比我要难,比我要难啊。” 周汝南已经决定坦白,便没有丝毫隐瞒的意思。 讲完之后,他又说:“你们尽管抓我去。或者是让他们带我走,换回我儿,李指挥,这是我最后一个请求了。” 他们的故事虽然令人唏嘘。 不过,真金还有诸多疑问。 “我还是不明白,你讲的这些和今天的事,有什么关系?你到底是不是火神的人?又为什么要放火?我同情你,可是我不允许有人拿纵火开玩笑。” 真金的话,掷地有声,更不掩饰心中怒火。 “为什么?为什么?”周汝南笑了,凄凄惨惨。 “郑直和李政。他们都一样,他们都是禽兽!其实郑直早就找过我。说起来都是因为我,我不该透露出红釉的秘密。但是他真的以为我是老糊涂,那个禽兽,竟然干出那样歹毒的事情!” 周汝南讲出了一件更让人浑身发冷的事情。 其实,郑直早就得知用人的骨殖能够炼出好红釉,这是周汝南告诉他的。 自从烧制生辰瓷器的任务被派下来,郑直开始绞尽脑汁,一心想惊艳众人,讨好赵楷。 什么瓷器最惊艳?他很快想到了多年曾出现的红釉血瓷。 郑直找到了周汝南,提出要炼制血瓷。 在火神的指示下,周汝南本来任务便是要接近郑直。 为了博得郑直的信任,周汝南透露了血瓷的秘密。 得知是用骨殖才可以烧出血瓷,郑直开始也很犹豫,迟迟做不了决定。 后来,他的眼神变了。 不过是骨殖而已,他决定开始试验。 “找个废弃的窑场。我们可以先用动物的骨殖试一试。”郑直说。 这件事情开始秘密进行,试验的地址选在了一处火神藏身的窝点。 正是窑河边的小窑场。 听到这里,真金的心里咯噔一下。 最初,他和马步飞便是在旧窑场里发现了碎骨殖。 真金又找出那个旧骨殖,问道:“所以,看来你们是成功了?” “没有成功。”周汝南叹了口气。 “怎么说?” “正是因为没有成功,才铸成了大错。其实,你手里的那块碎骨,不是动物的骨殖……”周汝南的嗓音有些沙哑。 不是人骨,真金明白了周汝南的意思。 手里的这块骨殖,是人骨。 一股寒意瞬间贯穿了真金的脊柱。 手里的那块骨头,不小心掉在了地上。 第227章 人骨试验 人骨在地,令人纷纷闭目,不敢再看。 许久之后,大家又不得不承认,这块骨殖背后,曾经是一条鲜活的生命。 大家又不得不相信,这样令人发指的事情确实发生了。 “你恐怕不知道吧,人的心里到底会藏着多么大的邪恶。我也不知道,郑直竟然会是这样的人。”周汝南又道。 “所以,这是人的骨殖,是谁?”真金深吸一口气。 “在废弃窑场里,他杀了人。郑直,杀了人。” 周汝南浑身都在发抖,双眼喷出怒火。 试验开始后,废窑场开始忙碌起来。 窑场里的窑工都是从附近的村庄里的庄户人家,他们大多不是熟练的工人。 但是找他们也有好处,大字不识,什么都不懂,可以避免泄露风声。 窑河窑场废弃很久,条件很差。 周汝南带着人连夜修好了窑炉,纵使这样临时赶制的窑炉不能达标,他们开始开始了。 郑直心急,一直在催。 然而,试验开始并不顺利。 窑炉一炸再炸,最终就算是完整烧制出瓷器,釉色也并不是鲜红血色。 更多的是焦黑,又或者是暗红。 郑直气得团团转,踹碎了不少烧制失败的瓷器。 他的眼珠子都是红的,时间越紧张,他越是像一个赌徒,希望拿这批瓷器赌一个前途光明。 发完了脾气,郑直也无可奈何,只能指望周汝南。 周汝南无非是安排人加班加点干活,大家都很疲累。 哪怕是在这关头,周汝南没想到郑直竟然还生了坏心思。 给窑工们做饭的小娘子姓张,家在窑河边村里,家境一般,因此跟着老父亲来做工挣钱,补贴家用。 张小娘子为人朴实,做饭的手艺也堪称一流。 她做的饼很是香软,谁吃了都说好。 这天,趁着张小娘子在河边洗衣裳,郑直动了邪念,见色起意,开始上前东摸西摸占便宜。 窑工们都在忙活,河边四下无人,郑直自然是越发嚣张,拖着张小娘子到了坡下,兽欲大发,便开始行强奸之事。 张小娘子一个劲地反抗,可是哪里能够挣脱? 郑直的眼睛早就被兽欲填满了,不对,他本身便是一个丢了人性的兽。 完事之后,张小娘子已然是惊慌失措。 郑直还想要哄骗她:“张小娘子,不要惊慌,你想要什么,我都会满足于你。” 说话间,郑直的手便朝着张小娘子伸过去,张小娘子紧紧抱着衣服,心里只有惊慌,立刻大喊起来。 郑直立刻制止,一巴掌扇了过去。 周汝南偏偏撞上了这一切,他全看在了眼里。 张小娘子的头磕在了石头上,周汝南冲了过去,老旧的身体蹒跚摇晃,等他冲到张小娘子的面前,她已经断气了。 多好的一个姑娘啊,周汝南愣住了。 之后郑直看着张小娘子的身体,也呆住了。 他才意识到,他杀了人。 缓了许久,郑直脸上的惊慌消失不见了,他的表情变得冰冷。 “别哭了,这件事情,不能传出去,你听见没?”郑直说道。 周汝南泪眼婆娑,没有回应。 郑直又道:“不如,让我们用人的骨头试一下吧。血瓷。血瓷一定要成。只要血瓷成了,我什么都可以拥有,我什么都可以不在乎。为了血瓷,我什么都可以做得出来。用人骨,就用人骨。” 周汝南浑身发颤,这下眼泪也止住了。 郑直竟然没有丝毫的悔意,第一时间,他想到的竟然是血瓷,是用张小娘子的骨头来做血瓷。 郑直似乎意识不到,这是一条鲜活的生命,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还有美好的未来。 郑直似乎也没意识到,这条生命是被他谋害。 其实郑直打的一手好算盘,在短暂的愧疚之后,他立刻想的是毁尸灭迹,做成血瓷,正好可以除掉他犯罪的痕迹。 猝然之间,一条生命就这么没了,周汝南无法冷静。 装了多年的糊涂,他以为可以忘掉过去。 可是那些痛苦的记忆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他想到了李政那张令人可憎的面孔,想到了壁玉。 他还想到,李政,郑直,他们都是同样的禽兽和王八蛋。 那一刻,他心里已经做好了打算,一定要置郑直于死地。 他现在才明白,壁玉的事情,他忘不了。 张小娘子的事情,他也忘不了。 这些血债血仇,他一定要报。 郑直不能活下去。 不过,周汝南不能蛮干,单凭自己的蛮力,他对付不了郑直。 更何况,他如今已经是头昏眼花,手无缚鸡之力。 盘算好了以后,他对郑直说:“好,按你说的办,做成血瓷。” 周汝南第一次感到如此憋屈和痛苦。 第228章 复仇的种子 火神,对于周汝南来说,开始是很陌生的存在。 最开始,他们的人找到周汝南的时候,是想销毁这批瓷器。 烧了一辈子瓷,销毁瓷器,对于周汝南来说是倒反天罡的事情。 他没有答应。 但是他心里仇恨的种子,却在隐隐发芽。 壁玉死后,他心里的恨无处发泄。 他怨谁呢?谁都怨。他恨谁呢?谁都恨。 可是怨谁都没用,恨谁都没用。人死不能复生,壁玉终究是回不来了。 火烧太尉府,刺杀李建文,揭露纵火案。 种种事情传到周汝南的耳朵里,周汝南身上的血似乎又热了。 这个火神,敢想敢干,快意恩仇。 这个火神,替天行道,除恶惩奸。 周汝南心里的种子开始生长,结出枝叶,遮住了他的心房。 后来,周汝南答应了火神。 因为他信得过火神,他觉得火神可以做出他想做不敢做的事情。 直到后来,郑直杀了张小娘子。 周汝南觉得,仅仅是捣乱还不够。 是他又主动联系上了火神,给出了他的方案。 他要复仇,既然复仇,就要把事情闹大。 郑直可恶,可是郑直背后的人更加可恶。 小吏之恶,皆因大官之恶。小吏枉法,皆因大官之纵。 事出从来有因,天道自有轮回。 周汝南的方案是,表面上他还是配合郑直,可是背地里他做出血字。 这样一来,拔出萝卜带出泥,无论是谁,所有恶人,连根拔起。 对于火神来说,事情当然闹得越大越好。 于是,火神全力配合周汝南。 废弃窑场的试验成功了。 周汝南看到窑炉,看到窑火,那一刻,周汝南的心也被大火蒙上了。 血字一经问世,果然在汴梁惊起了一阵喧哗。 火神的目的达到了。 百姓心里的恐慌也多了一分,汴梁上空的阴霾又多了一层。 周汝南坦白完了所有的事情。 真金听完之后,又问道:“所以,你是火神的人。那么你就必须要告诉我,火神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火神的窝点在哪里?要不然,我就不可能帮你换回你的儿子周正龙。” 真金不喜欢这种不体面的方式,但他现在只能拿周正龙来要挟周汝南。 “我不知道,我知道,也不会说。” 周汝南的回答和所有火神组织的人一样。 真金犹豫了下说:“嗯嗯,你的事情便是你的事情。我尽力保证,不会牵连周正龙。” 周汝南哑着嗓子说了句:“多谢了。” 这次,他是真的动容了。 “我是不是火神的人,真的重要吗?”周汝南又问。 真金想了好一会,没有回答。他的表情好像是在说,确实并不重要。 “但是火神的下一步行动,很重要。百姓的安危也很重要。不能再有无辜的人受害了。”张择端帮真金说出了心里话。 “李指挥,张都头,我不是火神的人。可你如果了解火神,就应该知道,火神无处不在。”周汝南又道。 “火神,无处不在。”真金喃喃道。 “如果说我之前不是火神的人,那么现在我是了。”周汝南又说。 “我明白了。”真金点点头。 周汝南被押去了,是真金去帮他谈判的。 面对张竞文,真金说:“我给你带来了重要的人犯,但是我有一个条件。周正龙与这件事情,并无相关。放了周正龙,要不然你也不会从周汝南的口中审出一句话,这是我答应周汝南的,我希望你也答应我。” 听了这话,张竞文又道:“我答应你。” 他答应得很干脆,因为他心里早就想好了,口头上对真金敷衍了事,真金人一走,他该怎么办还是怎么办。 可真金又说:“不要想着敷衍了事,我跟火神的人打过不少交道,了解他们的脾气秉性。更何况,周汝南是个老人,他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活了,他们命都可以不要,也没有什么好怕,更可以顶得过任何严刑拷问,甚至他们可以牺牲掉彼此的亲人。我知道,你也难办,起码周汝南可以作为一个交代,这样上面怪罪下来,也有人扛着。更不要说,郑直还背着上面做下了谁都不能担待的恶事。” 真金的最后一句话说动了张竞文。 郑直谋害性命,胆大妄为。谁也不能为他包庇。 他要死,周汝南要死。 他们死了,上面的人一切都会清白。他张竞文也能清白脱身。 张竞文答应了李真金。 周汝南最终还是死了。 人终有一死,死得其所。 对于周汝南来说,他觉得死得其所。 周正龙被放了出来,他出来的时候,三魂七魄都被冲散了。 看着真金的眼神空洞又乏味,他问爹爹呢?他又问壁玉呢? 这两个问题,真金都无法回答。 真金希望他是疯了,疯了至少可以放松地活,疯着活,自在地活,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疯了好,疯了好,你明白吗?做个疯子。”真金又说。 看着周正龙恍惚的表情,他不确定周正龙有没有听懂。 总之,真金现在觉得,世界上多一个疯子,没有什么不好。 血瓷事件的收尾是郑直。 第二天,郑直成了汴梁城里有名的禽兽,臭名声顺着河水四通八达。 当然,他本来也是禽兽。 周汝南也成了禽兽,成了郑直的刽子手和帮凶,是邪恶的用人命做瓷的恶魔。 真金又开始产生一种恍惚感,他为汴梁城里有那么多罪恶感到无力。 是不是,多年前的一场大火,把太多人表面的外衣都烧掉了。 面对真实的自己,我们都无法避免自己成为禽兽? 第229章 省试 在被押去皇城司的路上,周汝南告诉真金一个事情。 周汝南大概是被真金打动了,或者是预感到他这趟去永远不会回来了,又或者是在那么一瞬间,他想到确实不能再有无辜的性命受到连累。 他说火神曾经提到过一句话。 “要闹就闹一次最大的,这个月就闹,不能再等了。” 这是原话,周汝南猜测,他们是在讨论下一步的目标。 真金一直在琢磨这句话,所以他的脑子没有片刻的歇息。 为了不让别人担心,真金还是照旧回了军营。 远二郎得知他没顾得上吃饭,特地又订了绿豆羹,下火又顶饿。 真金立刻浑身放松下来,冰冰的绿豆羹喝了一口,又对远二郎谢了又谢。 他最笨,只晓得感谢。 “不要再谢了,感谢的太多了,总是觉得更加生分。好好歇息吧,军营的事情张大哥和我已经商量过了,今天我替你值守。你可以歇息一下。”远二郎说。 真金不再谢,又说:“好,不谢了。谢谢你替我操心。” 真金又谢了一遍,远二郎这下彻底被逗笑了,真金也笑了。 笑过之后,真金又说:“谢字对你来说,也太多了。” 人总是后知后觉,对于那些脉脉的情意也是如此。 言外的意思,真金觉得欠了远二郎不少。 可是这句话说了半截,就停在了这里。更多的许诺,真金不敢给。 远二郎也不追问。 真金心里在犯嘀咕,他为什么不敢说?不敢爱? 他是嘴硬?还是害怕? 真金没有找到答案。 喝了两口绿豆羹,清凉让他的思绪静了一些。 之后,真金倒头便睡着了。 他感觉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十分混乱,好像这两年的事情都过了一遍。 他又仿佛看见大火之中的爹爹和娘亲,看见大火之中的妹妹,最后他又会被大火吞噬。 真金醒了过来。 “在城里!”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醒来的时候说了一句梦话。 远二郎被吓了一跳,又问:“什么在城里?做了噩梦吗?” “我刚刚睡了多久?”真金又问。 “不到半个时辰。” “我以为睡了一天一夜。”真金似乎是刚刚才清醒过来。 他端起绿豆羹,绿豆羹依旧像是刚才一般冰凉,时间根本没过多久。 这股凉意把他拉回现实。 “我刚才说了梦话?” “对,你说什么在城里。”远二郎回答。 “是了……在城里。”真金想起来了。 李部童曾经说过,接下来,要他在好好在城里防火。 或许李部童也在提示他,下一步,火神的纵火计划,不会转移到外面,而是在城里。 周汝南也透露出了火神下一步行动的线索,下一步他们一定会闹得越大越好。 真金立刻找来了张择端商量,张择端听了之后,立刻说:“我猜,有可能是省试。” 如今城内最热闹的,莫过于是科举考试。 北宋的科举考试分为三级,分别是解试、省试和殿试。 解试之后,便要进京来考了。 目前,省试还未开始。 一般来说,省试在正月或二月举行,正月锁院,锁院十日后引试。 举人们会连试三场或四场,考试内容包括诗赋、论、策、经义等。 今年出了意外,因为南方省份多发水患,因此有很多考生不能赶来。 因此,今年特别改在了八月举行。 也有不少省份的举人已经赶到了京城,朝廷为了安抚他们,特别发放了津贴,用于在京城的生活开销。 科考是大事,更改时间更是大事,因此朝廷格外重视。 要闹就闹大的,如今眼前的事情中,还有什么事情比科举还要大呢? 按既往情况来看,火神总是会挑在特别重要的事情上纵火。 时值八月,眼看省试就要开始了。 远二郎也附和道:“我也以为,重点应该在省试。” 其实朝廷早就下了命令,开封府这个月的首要任务就是保障考试的顺利进行。 本来更改时间便引起了部分考生的不满,接下来更要确保万无一失。 自然潜火军也接到了命令,提前七天,潜火军便要进驻考场,全天候防火。 放火,本来在潜火军的任务范围之内。 借机调查火神,正是理所应当。 真金也表示同意,下一步,盯查省试。 浑身的困意消散了,他又紧绷起来。 第230章 纸鸢 以前省试,考场有时会借用尚书省礼部南院,又或是借用开宝寺、太学等地方作为考场。 因此,每年并没有独立的考场。 哲宗之后,礼部建有贡院,作为固定的省试场所,贡院位于开封城东北的开宝寺。 对于潜火军来说,贡院自然成为了防火重地。 转过天来,贡院已经开始正式锁院了。 所谓锁院,是防止开始作弊的办法。 一是要锁考官,选定了科举考试的负责考官之后,考官们便会提前被锁在院子里,不得出门,避免考题等信息外泄,直到考试结束才放出来。 而是要锁考生,考生进场之后,要用一把锁把考场锁起来,锁院时间便是十天,关防十分严密。 进入考场之前,每个考生都要解衣搜身,这是为了防范举子夹带。 考场重地,滴水不漏。 潜火军虽然有着防火的人物差使,但是仍然不可能踏入贡院半步。 真金带着防火营在贡院四周值守,考生们已经全部进入考场。 整个贡院里,没有一丝喧哗。 贡院圣地,本来应该能如此。 可偏偏这种安静,让真金心里很不踏实,他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只能干着急。 现在,他不能向李部童求助,更不可能找皇城司的人协助。 关于贡院纵火,目前只是猜测。 他孤立无援。 所幸他也有帮手,马步飞扮作疯子,在贡院四周转悠。 王二竿在附近楼上时刻观察,包三将在街上来回巡逻,至于远二郎,正忙着四处打探消息。 真金几乎调动起了所有的力量,不过他们大多不能靠得太近。 除了潜火军之外,负责维护考场安全的还有开封府士兵,以及禁军虎翼军的一队士兵。 科考大事,禁军向来是要来维持秩序。 食不甘味,夜不能寐。 纵使真金和潜火军众人已是殚精竭虑,他们终究没发现任何异常。 真金希望他的判断错了,根本不会发生意外。 可是熬到了考试那天,意外终究还是出现了。 天气炎热,干热无风,每个人都闷得透不过气来。 贡院里的考生大概更加艰难吧,十年寒窗皆在这一刻。 不过一会,寂寥的天空中有纸鸢飞过。 好似纸鸢也禁不住太阳的暴晒,忽闪了两下翅膀,便一头栽了下去。 又过一会,又有一只纸鸢升了起来,摇摇晃晃。 在这个基本无风的天气,它仿佛是拼尽全力,要爬上天空。 可又有谁会在这样的天放飞纸鸢呢? 真金突然觉得有些可疑,立刻说道:“射下纸鸢!” 士兵都惊呆了,这怎么射下来? 潜火军仅有的几个弩兵纷纷抬起弩箭,可是纷纷不中。 “想任何办法,都把他们弄下来!”真金又道。 他怀疑,这纸鸢有通风报信的嫌疑。 关键时刻,还是看王二竿。 他不知是从哪里弄来了沙包,布包缝上,内填细沙,这是孩童们的蹴鞠。 沙包被王二竿连连踢出,终于击中了纸鸢。 然而,此时纸鸢已经飘过了贡院上空。 摇摇晃晃,落进了贡院里。 紧接着,王二竿是第一个发现烟气飘上了贡院上空。 “是不是火?确认吗?” “是火,考场起火了。”王二竿又道。 “笨,笨啊,李真金,你真是个笨蛋。” 真金的牙齿咬得咯嘣响,他不能接受,总是慢火神一步。 当下,真金集合人马,要冲进去公园,却被禁军拦在门口。 “贡院起火了。让我们进去灭火。”真金解释道。 禁军士兵宛若石雕,答道:“考场重地,没有命令,谁也不能靠近。” 贡院此时也传来阵阵骚乱。 火势不清,但见烟气开始弥漫。 纵使如此,大门还是关着。 真金心急如焚,无奈只能苦等。 这样的煎熬,持续了一袋烟的功夫。 贡院里,考试已经中止了。 考官以及考生纷纷疏散到了后院,此时潜火军的人才被允许进入贡院灭火。 火是从交卷处烧起来的。 天干物燥,试卷燃烧起来一发不可收拾。 刚刚收上来的试卷成为燃料,瞬间燃起了桌子。 火势本来并不大,不过火烧起来之后,考官第一念头是维持场面稳定,避免有人趁乱作弊。 所以,考官的第一个命令是:“所有考生,不要乱动。” 之后,他们带着考生疏散到了后院。 至于考场内,此时火势已经蔓延开来。 半个考场的桌子此时全都张牙舞爪,拼命燃烧着。 真金带人立刻扑上前去,水车不来,众士兵便拿着麻搭和水囊上,用肉身逼近火焰,用蛮力遏制火势。 过了半个时辰,火情方才基本扑灭。 贡院的基本建筑没有损毁,烧掉了一些桌椅,另有一间厢房。 火虽然不大,但事情严重。 从大宋建立,还从未有过类似的事件,省试的考场竟然起火了。 说出去,大宋的颜面何存?朝廷的威严何存?大家都知道其中的分量。 火灭了,在场人面色却像霜打的茄子。 第231章 贡院自燃事件 看这一地狼藉,真金也愣住了。 小时他不曾有机会读书,更知道读书与科考的重要性。这个国家和百姓对于圣贤书的尊重与敬畏,早就刻在了骨子里。 目前,在场负责的长官是开封府黄判官,黄孝任。 李真金和他算是旧相识了。自从马步飞出事后,黄孝任开始主管开封府左右军巡士兵,此人向来圆滑。 这个节骨眼上,他又想先把责任推到潜火军头上。 “潜火军号称全城遍布望火楼,要是早些发现纵火迹象,我们定然可以将纵火犯即刻缉拿,也不至于是这个样子。光天化日之下,没想到竟然能让纵火犯用纸鸢传了信号,无法无天!” “黄判官,倘若你做事那么干练,恐怕早就抓住火神的人了吧。要不然,开封府这么多天是在做什么呢?”包三将不忍他。 黄判官吃了瘪,兔子急了开始咬人,骂道:“你算是什么东西,有你说话的份?” 包三将没有回答,用力一跺,踩断了脚下的木梁。 这无声的示威着实吓了黄孝仁一跳,他不再说话了。 木梁一断,却引出了动静,周围好像是嗦嗦乱动。 真金也留心听到,似乎是角落里传来人声,令人生疑。当下他小心翼翼凑上前去,发现一个人正躲在桌下。 “何人?!” 真金立刻后退两步,之后挥了挥手。 手下士兵眼疾手快,立刻上前捉拿,拖出了桌下那人。 细看去,此人形貌肥胖,被火熏烧之后,满面黢黑,已经不太能分辨出面容。 不过,依稀看出,大概也已经有四十多岁了, 考生之中,多有四十岁以上的老油条,考了多年,为了功名,仍然不能放弃。 胖考生哆哆嗦嗦,嘴里咕噜咕噜,吓得半句话也说不出。 “你在这里做什么?”真金又问。 “我是考生,实在不是有意躲在这里的,实在……实在是因为方才吓坏了。胖考生又答道。 “吓坏了?你的胆子恐怕也太小了吧。”真金细细打量了下他。 “那为何偏偏你逃不及?我看恐怕是你纵火心虚。”包三将有意吓唬他。 “官人你看,我身宽体胖,本来行动又慢。更何况,方才疏散逃离时,被一个考生撞倒了,那个王八蛋,害得摔了个狗啃泥,还被人踩了两脚。等我爬起来的时候,到处都是火,一个人都没有了,我只好先躲在了角落里。”胖考生答道。 大概是黄判官看着此人或许值得深挖。他又生怕错过了破案机会,赶忙说:“押起来。” 开封府的军士要抢人,潜火军士兵愣是不放人。 两下里,说话间便对峙起来。 黄判官又对真金道:“怎么?据我所知,潜火军不能参与任何纵火调查了,不是吗?” 真金这才点点头,放了人去。他不愿意与黄判官计较无用是非。 当务之急,是查清楚纵火犯。 外人想要进入贡院,几无可能。要想纵火,势必要提前混进来。 纸鸢传信,见信纵火,真金料定,纵火犯肯定在这贡院之中。不是考生,便是考官。 盘算之后,真金又打听了起火时的情形。 点检试卷官李学士收集试卷时起了火,成堆的试卷突然变成了火球。 据说,李学士吓得面如纸色,当下躲在了桌子底下。 说时迟那时快,火焰又钻到了桌子底下。 整张桌子上面不是试卷便是书卷,很快烧成了一团,之后扩散开来。 真金有些疑问,道:“怎么会突然变成了一堆火球?” 李学士满面土灰,至今尚且心有余悸,他回答道:“像是凭空起火,试卷突然自燃了。” “自燃?怎么可能?” “怕不是你来点燃了试卷吧。考查试卷时,要用烛火烘烤,趁机点燃试卷,正是放火的好时机。”黄判官附和道。 李学士立刻反驳道:“万万不敢。你可不要血口喷人,这不能胡乱猜疑。我敢保证,我绝对不敢纵火,更不敢拿我的前途身家去冒险。” “烘烤试卷是怎么一回事?”真金又发现了疑问。 “是为了检查考生,有没有作弊。李学士答道。 “检查作弊?” “对。” 见真金追问,李学士又细细讲了一下,事实上,大宋科举考试对作弊追查极为严格。 考生常见的作弊手段之一便是夹带。高明的夹带者会将考试可能用到的经文、范文等小抄,预先写在答卷纸张的夹层里,甚至是纸背上,更高明者会用特殊墨水隐藏起来,比如只有遇热才显形的墨水。 这一类夹带往往难以通过肉眼直接识别,因此考官发明了通过烘烤检测的方法。 如果纸张经过特殊处理,比如用糯米水、明矾水事先书写小抄,又或是纸张有夹层,经过烘烤,纸张会立刻显出圆形。 比如部分隐形墨水遇热后会变色,原本看不见的字迹会显现出来。再比如纸张受热后会收缩,显露出夹层的痕迹。 烘烤试卷主要是在试卷接收时,这也是李学士所负责的环节。 考生交卷时,李学士便用烛火轻轻烘烤试卷边缘及纸面,观察是否有异常痕迹。若发现烘烤后显露出夹带内容,考生就会被判定为作弊。 可谁知,这次李少卿在烘烤时,纸张立刻凭空自燃。 听了李学士讲完,真金不免有些震惊。他没想到,考试作弊这件事其中还藏着这么多花招。 真金想了想,又问:“要么是李学士故意纵火。“ “我真的没有!我敢于对天发誓!”李学士喊道。 “要么,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手脚做在了试卷上。”李真金又道。他又想起之前火神的花招,比如火烤显字等等,这岂不是和作弊的花招一样? 李学士不会傻到在众多考生和同僚面前纵火。 这让真金更加确信,李学士是冤枉的,纵火者另有他人。 火神的触角伸到了贡院之中。 第232章 搜身 自燃的鬼话,只是表象。真金断不能信。 试卷上做手脚,张择端率先表示附议。 “试卷上做手脚,不是没可能。之前曾经有人做戏法骗人,用的便是这样的招数。”张择端又补充道。 此前,汴梁街头有过钟馗发怒的传闻。 多年前,有外地来的术士李灵道声称可以请神遣将,召唤出各路神仙,斩妖除魔,辩善恶,识奸凶。 李灵道按说和张择端本是同行。 别的术士擅长炼丹制药,他不是,他擅长画画。 除了画符,更擅长画像,钟馗也好,真武大帝也罢,甚至也有城隍神和龙虎山张天师。 张天师本名张道陵,乃是龙虎山道士,在民间,张天师同样是斩妖除魔保平安的一把好手。 无论是谁的画像,在他的手下,挥笔而就。 之后,念咒洒符,请这些人下凡来。 他随便一念,竟可以让画像自燃。 火焰之中,钟馗当真似复活一般,火眼金睛,怒目而视。 这便是请神。 凭借这一手绝活,李灵道的名字家喻户晓,一时间,不少人家请他斩妖除魔,其中也不少望族名流。 后来,官府命令惩治民间术士诈为鬼神的事件,因此这一批术士逐渐销声匿迹。 不过如今,官家宠信林灵素,事实上迷信方术的风气一时又刮遍了整个京城。 满朝文官中有不少心中反对,可是无人敢言,久而久之,大家纷纷自我劝慰,言亦无用。 林灵素号称精通雷法,曾经献给官家神霄金丹,获封通真达灵元妙先生,如今正得宠。 除了林灵素之外,术士郭京也深得信任,他号称可以召唤六甲神兵。 楚王好细腰,后宫多饿死。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有这两位术士在朝,风气不歪才怪。 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不过话说,李灵道当然之所以被识破,便是有人指出他的请神不过是戏法,他的画墨之中加入了, 其实是因为钟馗画像里加入了硫黄粉,硫黄与墨粉结合,掺靠近炭火会发生爆燃。 不少术士挥洒符纸,符纸随即在空中爆炸的把戏也是如此。 “如若是墨粉中掺了硫黄,那么在烘烤试卷的时候,石军很容易便会爆燃。”张择端最后总结道。 李学士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他巴不得现在有个说法能够立马让他摆脱嫌疑。 黄判官立马又道:“既然如此,立刻把所有考生看起来。立刻搜身!” 他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立功的机会。 “等下,还有一处疑点。”真金又说。 “哪里这么多疑点?很明显,是考生私自夹带特制墨锭,故意纵火。纵火犯定然就在这些考生中间,跑不了了。”黄判官又道。 “这个纵火犯,怎么保证一定会引燃呢?加入硫黄粉之后,墨迹虽然变成了易燃之物,但烘烤之时,怎么就能保证一定能够引燃呢?火神行事,一定要滴水不漏才行。” 张择端想了想又道:“考生入场,都会自带烛笼,如果不行,烛笼在手,放火还有后手。” 烛笼是一种防风铁架蜡烛台,小巧轻便,携带方便。 本来烛笼是为考生书写照明之用,当然,用来纵火更是方便。 想到这里,真金叹道:“是了,搜身。” 起火之后,考场也进入戒烟状态。 任何考生以及考官都还是被锁在院内。 当下,正好展开调查。 首先便是搜身,可搜身之事,对于这些文人士大夫来说,简直比严刑拷打还要难以接受。 在进入考场前,他们已经是被搜身完毕。 大宋最对读书人最是井中。早年,宋太宗认为入考场需要解衣搜身的办法不妥,是对考生的尊严的侮辱。 因此,这办法曾经有一段时间废止。 但后来科考中作弊事件多发,又不得不恢复了解衣搜身。 解衣搜身的过程中,禁止考生携带任何书物入场,甚至连考生包裹笔墨纸砚用的纸张,也一律限用青纸,以防用色纸来做小抄。 既然入场前已经搜了个体无完肤,考生们听到还要搜身的时候,立刻炸了锅。 “怎么还要搜身?难道你们查案便只会搜身,不知动脑?” “无能蛀虫,看守考场不力,反倒是怀疑我们,无用!无能!无耻!” “你们不妨直说,我们都是纵火犯,把我们全抓了去!” “对,我们是纵火犯,我们就是想烧掉这十年寒窗的辛苦,烧掉未来的大好前途!” “要搜就搜,看看第二天,汴梁人是怎么笑话我们朝廷?” 能来省试的人已经各地举子,无不出口成章,骂起人来也是刻薄刁钻。 一时间,吵得已经是乱纷纷。 第233章 声东击西 举子议论纷纷,他们的声音正像这个季节的蝉鸣,铺天盖地。 真金有口难辩。 至于黄判官,扯着汉子只顾着喊:“肃静!肃静!配合办案是你们的职分,我看谁敢闹事!谁再闹我就把他抓起来。” 黄判官不知,大宋士子的脊梁骨挺得直,他的威胁丝毫没用,这些士子的满腔激情已经被调动起来了,任白刃亮出,恐怕也没有用了。 张择端心中反而有些气愤,他喊道:“你们自称读书人。我倒是想要问你们什么叫十年寒窗,十年寒窗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是为了政通人和,百废俱兴。不是为了功名利禄,更不是为了面子。你们可知道,火神肆虐,多少人丧命火灾?如今的汴梁,难道是你们想要的汴梁?” 张择端的话,出自大宋名臣范仲淹。 范文正公是大多士子的榜样和偶像,他的话起了作用。 考生们这才安静下来。 “你们个个说,朝廷的颜面重要,实际上呢,个个虚伪至极,其实你们把自己的面子看得比朝廷还要重要。我告诉你们,你们怕笑话,我不怕笑话,我怕让罪人逍遥法外,你们可以不配合,但是纵火犯若是再次犯案,损伤人命,你们有谁能够担待?圣人说,以百姓之心为心,这些书,我看你们是看到狗肚子里去了。我看看是性命最重要,还是你们的面子重要!” 这话彻底让这帮举子噤声了。 一番激动演说,张择端的心还在怦怦跳,他的眼睛也红了,似乎有泪光。 “高树朝光动,城头知乱鸣。嘈嘈不自已,重复竟何成?”张择端又喃喃道。 这诗是梅尧臣做的,真金半懂非懂,但考生们应该都是懂的。 这诗是说蝉鸣不休,日日重复,非要在这世上闹出动静。可这样的重复又有什么意义呢? 考生聒噪,像是蝉鸣。 不图改变,不知行动,仅为了自己痛快,发出牢骚。 这首诗考生们也听懂了。他们中有的人,默默低下了头。 安静之后,真金又道:“我们是为了办案,多谢诸位配合。” 搜身开始了,考生们大多还算配合。 一是要搜墨锭,二是要搜查有没有其他夹带,或者是遗留的试卷纸。 黄判官并不信任潜火军,于是开封府营兵与潜火兵分别搜查,各行其政。 因此每个人要被搜两遍,这惹得考生们有些不开心。 搜身结束后,两队士兵都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一时僵局了。 真金可以断定,纵火犯分明就在这些人里面。 可既然搜又没搜出来,真金等人便再也找不到托辞了。 考生们心高气傲,其中也不乏出身名门世家的郎君,大宋朝堂皆是重文轻武,文官节制武将,因此他们平日里也不忍耐这些官军。 人群里,很快又起了牢骚。 “到底差不查得出?” “既然搜过身了,你们可以离开了吧。” “至少,至少给我们一个结果,纵火犯在哪里?” 嗡嗡的议论声,让真金也有些混乱。但他们自知不再得理,便也没有人去争辩。 真金心里盘算,在考场打杂的小吏也都已经搜过了身,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考场内外也全搜了个遍,并无可疑的墨锭。 目前,只剩下六个考官们还没有搜身。 或许嫌疑犯正在主考之中? 真金刚刚想到这里,便听到有考生说道:“我想不然,这里还有人没有搜过身呢?” “对,考生要搜,考官自然也要搜。总不能说我们考生的脸上才写了纵火嫌疑犯这几个字。”另一个考生接话道。 省试考官又称知贡举,是最高负责人。另有同知贡举作为副手,大概有四五个人。目前,考官共有六人。 他们不是尚书便是翰林学士,又或者是谏议大夫。官职不低,在朝廷里多少也都有些名望。 要搜身,确实是容易得罪人。 考生们的话让气氛走到了这一步,考官们默默不语,并不表态,开封府和潜火军骑虎难下。 黄判官有事就躲,一句话不说。 真金想了想,硬着头皮道:“吕尚书,李真金,这里冒犯了。” 知贡举吕尚书回了个礼又道:“所有考官,尽管搜来,包括老夫。” 吕尚书是有名大多儒士,也是不少士子的榜样。 这话一出,众考官纷纷配合。 真金又行礼道谢,吕尚书又笑道:“我们自当配合,不必多礼。” 搜完了考官,同样没有发现任何可疑。 这时,真金又突然想到,他好像忽略了一个问题。 纵火犯大费周章,甚至不惜牺牲掉自己的科举前途和家族的命运。难道他就是为了烧掉试卷?破坏考试? 按照火神以往的出招路数,他们的目的远远不会这么简单。 这个纵火犯也不会那么简单。 他们还有什么计划? 烛笼!每个考生都会携带烛笼。 防风设计,用来纵火,不失是一件好工具。 真金突然又问:“哪个考生的手里,没有烛笼?所有人,拿出自己的烛笼!” 考生们已经不太愿意配合,但还是纷纷举出了手里的烛笼。 张择端率先明白了真金的意思,纵火犯有可能是声东击西,想趁乱用烛笼再次纵火。 他立刻带人检查烛笼的数量。 黄判官似乎觉得真金的判断很有道理,连忙附和道:“所有人,请配合,我是开封府,我们开封府,检查烛笼。” 黄判官又搬出了开封府,考生们,也只好配合。 经过盘查,发现人人手里都有一个烛笼,并无缺少。 正在这时,烟气再次冒了上来。 贡院又起火了。 第234章 科场焦尸 “失火了!失火了!” 贡院的小吏慌忙跑了过来。 一天之内,两次起火,众人应接不暇,更是担待不起。 是贡院后面的架阁库起火了,烟气弥漫,火势很大。 架阁库里面都是书文案卷,烧起来又快又毒,层层黑烟。 等到真金带人赶过去,火势已经弥漫开来。 巨大的火舌,拼命从门里钻出来。架阁库内,火龙四处窜游,喷薄欲出。 火势之大,已经没有办法进人了。 真金只好请求知贡举吕尚书,把水车调了进来。 众人齐上,水车也没有任何停歇。 不过,这火已经是无法遏制了。 真金预测,架阁库内的案卷恐怕大多都要变成灰烬了。 他想,这才是纵火犯的目的。 火烧架阁库,是为了什么? 案卷化为滚滚浓烟飘去,真金想不出答案。 他唯一确信的是,他又一次上了火神的套,让他们得逞了。 真金很快换了方案,建立防火带,隔开架阁库,避免火势扩散。 他虽然没有直说,但是吕尚书也明白了,这库里的东西没救了。 “所有考生,刚才有谁离开?包括考官!”真金喊道,他此时胸腔里升腾起怒火,再也顾不得任何人的体面。 众人面面相觑。 “还有个考生。”张择端提示道。 真金也想到了这一点,道:“我竟把他忘了!带来那个考生!” 真金说的便是那个胆小的胖考生。 黄判官也察觉不对,随后命营兵带来了那个胖考生。 胖考生名叫刘平川,他颤颤巍巍地说道:“官人们,真的不关我的事!” 刘川到了之后,便开始叫屈,完全吓破了胆子。 “你的烛笼呢?”真金质问道。 “烛笼?烛笼……” “到底在哪里?” “我不知道……” “那便是没有了?说,你的同伙是谁?你们是如何趁机用烛笼放火?”黄判官喊道。 “同伙,我哪里来的同伙啊……”刘川话音未落,裤裆里流出尿来,一股子骚味。 “更何况,我刚才被你们的人看押,哪里又能去放火呢?”刘川的眼泪又流了出来,大概他觉得尿了裤子这件事情实在是难堪,因此彻底失了体面。 真金又道:“我且问你,你说逃跑的时候有人撞了你一下,是谁?” “是谁,我……我想想……” “你现在就去指认,到底是谁?” 言毕,真金带着他来到考生面前,拎着他挨个指认。 尿骚味让考生们有些嫌弃,这里弥漫着一股紧张尴尬的气氛,是因为尿骚味,更是因为有人心里有鬼。 这时一个考生突然跑了出来,大概他终于是忍不住了。 真金立马喊道:“抓住他。” 刘川此时也想起来了,喊道:“对,对,就是他,撞倒了我。” 真金以及潜火兵们扑上去,要抓考生。 那考生四处躲避,冲到了院墙处,却被荆棘当初了去路。 大宋贡院为了防止考试作弊,大体沿用唐制考试中的棘围截遮,即在考场的围墙上插满棘枝,防止有人翻越,由此贡院又称棘院。 棘枝足有一人多高,那考生无法穿越。 绝境之中,竟然跑入了架阁库的大火之中。 真金追到架阁库前,可以看到火中一个张牙舞爪的人影。 他在火中乱窜,在火里挣扎。 他还在大喊,可是这声音喊出来便被淹没在了火里。 真金并没有听清楚。 最后,这个考生倒在了地上,他的临终遗言,没有一个人记得。 或许他也像其他人一样,发出火神的质问。 可无人听到。 大火烧着,似乎烧尽所有杂念。 所有的人,都呆了好一会。 之后他们才开始继续灭火,等到火灭了,他们才感到前所未有的疲累。 架阁库烧成了灰烬,灰烬中间,他们勉强找出了一具焦尸,快烧成灰了。 因此,面容难认。 很快,尸身被运往开封府,真金没有机会再见到了。 不过,考生身份并不难查。 每个举子到京后,都要向尚书省签名报到,同时缴纳解牒和家状,接受资格审查。 家状则包含考生的个人信息、家庭情况等,解牒则是地方官府发的身份证明。 因此,他们的身份几乎都经过尚书省的核验。 有这两样东西,真金很快掌握了这具焦尸的信息。 姓张名礼善,是曹州人。 多年前便中了举人,上三次省试皆是落第不中。 单凭履历看起来,似乎科举之路坎坷。 张择端也走过科举这条路,他知道这条独木桥的艰难。 “会不会是因为落第不满,蓄意报复?”真金又问。 张择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说:“不好说,不好说。” 张礼善三十有五,并不算是年轻了。乍看起来,确实科场失意。 但如果说是有意报复,还是说不通。 现在省试没有考完,他怎么能放弃这一次机会? 如果说是报复,省试失败之后,才更为合情合理。 真金点头,表示认同。其实他还有一件事情想不明白,为什么他要烧架阁库,他们到底是想烧掉什么呢? 第235章 解库 科场焦尸一事,让整个朝廷为之震怒,让整个京城为之沸腾。 历来科考大事,国家都视作头等大事。 如今,这头等大事闹了笑话,甚至还闹出了人命。 伴随着民间的议论纷纷,朝廷暂时对所有的考官进行停职处理,一应高官受到牵连,回家反省去了。 至于,接下来的事情如何调查,自然没有真金的事。 不能指望开封府,不能指望任何人,真金再次徒手调查。 张礼善,前落第举子。 凭借这些信息,马步飞很快打听到了他的下落。 先是找到了他的同窗好友,冯佑澜。 刚到京时,冯佑澜同他一起住,两个人租了一个小小的房间。 合租自然是为了省钱,一人每月三百文就够了。 冯佑澜带着真金前往了张礼善的住所,如今这房间已经被开封府贴了封条。 透过门缝,可以看到里面很是逼仄,只能容纳两张床铺和一张桌子,此外没有任何多余的家具。 据冯佑澜说,张礼善应该还有一些书。 现在,想必是这些书籍也被开封府的人拿去研究了。 冯佑澜还说,礼善平日里的生活乏味至极,每日里尽是读书,早晨起来,洗把脸便开始伏案读书。 每天凌晨,听到外面的吆喝声,他都会起来到摊子前面买两个饼。两块饼,早晚饭一个,他就可以过一天。经济上也是十分拮据。 但是这似乎并不影响他对于读书的热情,哪怕是再穷苦,依然是孜孜不倦。 “我以为,他一定能够考上。可谁知道,后来事情竟变成了这个样子?”冯佑澜叹道。 真金有些奇怪,他既然无心科举,为何又要读书?他如果有心科举,为何又要纵火闹事?置前途命运何在? “平日里,他可曾有什么朋友,或者见过什么人?”真金又问。 冯佑澜答道:“深居简出,不曾有任何朋友,除了我。不过后来我搬出去之后,就不清楚了。” 官府后来向所有考生发放了省试延误的津贴补助,是一笔不少的钱。 冯佑澜拿了这笔钱,另租了一处宽敞的房子住去了。他知道礼善素来拮据,于是合租的房钱也照常交着,这样礼善也不至于徒增压力。 “按理说,张礼善应该也领到了官府的津贴,这钱他怎么用了?”真金有些疑问。 “买书,全买了书。津贴发放是半年前的事情了吧,我记得很是清楚。张礼善全买了书。他还跟我说,他是小地方人,很多书在他们曹州很不好找,如今京城里很多绝版的书都有,十分难得。礼善兄,不容易啊。”冯佑澜叹口气。 “怎么不容易?”真金问道。 “礼善的父亲曾经也做过官。不过后来触犯了律法,被革职了。听说被发配了,是发配途中病死的。” 大宋刑律有规定,若是犯下十恶重罪,比如谋反、谋大逆等,子孙将会被禁考。张礼善的父亲是流刑,父亡之后三年方才能继续考试。 “恰恰是因为父亲曾是罪人,所以礼善更加发奋,希望能够通过功名来光耀门楣。”冯佑澜说。 “张礼善的父亲?”真金想起张礼善考生家状上的信息,父亲张明义曾任侍郎,后来渎职罪发配。 上面所载的罪名是渎职,语焉不详。 “所以,张礼善的父亲张明义到底是犯了什么罪?”真金又问。 冯佑澜摇摇头,道:“这个也不曾听他提起。礼善兄这个人,心事重得很啊。” 真金又拜托远二郎去查了张礼善父亲的档案。 张明义乃是省试进士,之后顺利通过了殿试,后来到工部做官,任工部员外郎,看起来仕途一路坦荡。 不过远二郎又留意到了一个细节,张明义省试和赵楷是同届。 之后任职工部,届时赵楷主管工部的差事,因此按说很有可能张明义是一直在跟赵楷做事。 怎么又是赵楷? 进士同年的关系向来是非同一般,或为政敌,或者结党。 同年之谊十分宝贵,但同年之祸不得不防。 大宋甚至有规制,同年官员的子女间不得通婚,避免结党营私。 表面上看起来,张明义和赵楷的关系十分亲近。 真金觉得奇怪,他以为这并不是巧合。 按理说,张明义在京多年,怎么也会有一些盘根错节的关系。哪怕是后来获罪流放,也会留下一些人脉关系给张礼善。 真金又问冯佑澜道:“你细细想一下,张礼善当真不曾与人交往,或者有没有人来找过张礼善。” 冯佑澜想了又想,道:“有一个人,貌似与他交好。今年端午,还托人送了一些礼物给他。” “什么人?” “不清楚,听礼善兄唤他王员外,看来是个生意人,手下有几间解库,颇有资财。” 解库专门从事抵押贷款的生意,是民间生意。官府也有抵当所,是公家生意。 在民间,能开解库的人家,往往是豪门大户。 张礼善竟会有这样的朋友,这让真金不得不心中生疑。 第236章 江玉郎 真金很快派人追查到了王员外。 能开解库的人家,并不难找。 王员外,本名王由厘,人很年轻,不过三十。 现如今整个王家,是他在掌家。 不过王家可不是由几间解库而已,王家的解库遍布全国各地,共有十家。 百万贯的抵押生意对于他们来说,也是常态。 民间的解库本来生意就大,小额的抵押大家一般去小型质库。 此外,他们不仅从事抵押生意,也做民间贷款,甚至可以跨州放贷。 多年经营,王家在各地的势力已然是稳扎稳打,盘根错节,同各地官员之间也有说不清的关系。 正在疑问间,冯佑澜又急忙忙跑了过来。 “我又想起一件事情,不久前,礼善兄送我一本书,正是这本。我刚刚发现,书里面有这个。” 真金看那书,并无异常,是一本《诗经》。但冯佑澜手里的东西却不同寻常。 那是一张质券,即质押凭证。 上面文字用虫鸟体书写,用来防伪。质押方是张礼善,正是质押到了王家解库,质押物品是木盒一只。 木盒一只? “我从未见过有人会在质券上这么写,质券物品最忌讳笼统,恐怕是木盒里的东西才最重要。”张择端插话道。 “我还是想不到礼善兄竟然会去纵火,接下来,劳驾你们了,一切都要查清楚了好。”冯佑澜叹口气,眼中隐隐有泪光。 真金点点头,又道:“接下来,还需要你配合我们,不要离开京城。” 这质券让真金等人更加费解,张礼善这个人手里没什么钱,能有什么物件去解库抵押呢? 又或者说,王家解库能看上的东西,肯定十分金贵吧? 再者说了,张礼善手里有了这样宝贝的东西,还用得着一天两块饼,穷困度日? 时不我待,等到了解库,真金没有见到王由厘。 解库在大相国寺附近,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店铺也十分气派,解库的王总管十分和善,热情地迎来真金等人,倒茶看座,十分周到。 哪怕是明确了真金的来意,王总管依然十分耐心客气。 “王总管,我们这趟来,没有别的用意,实在是因为张礼善质押的东西牵涉到纵火案,无论怎样,你们都应该好好配合。”真金的语气十分严肃。 王总管应该是王由厘的近亲本家,要不然也不可能把解库交由他来管理。他倒是个忠心护主的,仍然对齐笑脸道:“李指挥,我们自当好好配合,可是我们不能透露这东西是什么,更不能拿给别人看。这是我们与主顾的约定。你看,这质券上也明明白白写着。” 真金皱了皱眉,又让张择端细看了质券,上面的虫鸟体是十分难认。 虫鸟体的核心在于以画代字,形义双关,如叁字有时便会画作三只首尾相连的蚕,再如,若是质押了玉佩,唱价三十贯!写票先生大抵会奋笔绘上三蚕托月,十蛾绕枝,之后盖上虫蚀章,撕劵为二,各留一份。 绘画,倒正是张择端所擅长。 在王总管的辅助说明下,他们确实读懂了上面的约定:不得透露给别人。 真金又道:“好,既然如此,我们不打听了。质券给你,东西给我们,五十贯对吧,我们直接赎走。” 当下真金召集人开始凑钱。 谁知王总管又说:“李指挥有所不知,这东西已经被赎走了。” “什么?赎走了?质券在此,东西何以被赎走的?张礼善什么时候来过?”真金惊道。 “东西并不是张礼善赎走的。” “不是他?历来质押都是要凭质券兑赎。你们怎么能让别人赎走呢?你们这样做恐怕是不合规矩吧!”真金质问道。 王总管又道:“李指挥莫急,我们与主顾还有约定,凭券可以赎回,不过券上还有约定,这质券是一式三份,见到第三份质券,依然可以赎回。” 说完之后,王总管又指给真金看,券上确有蝴蝶虫章。 这章是由三只环绕的蝴蝶组成,券上仅有两个半只。 按理说,既然是一式三份,每份质券上应该都是一样,三份合一,才能够拼凑出完整的三只蝴蝶,花纹统一,严丝合缝。 但是每两份仍然可以至少拼出一只完整的蝴蝶,只要一只蝴蝶对得上,便可以凭券赎回。 真金一时有些气愤,他感觉被这些人戏耍了。 “你们是不是存心的!说是谁赎走的?若是耽误了我的事,我要你好看!”真金拿出了佩刀,眼睛似乎都有些发红。 王总管连忙又道:“官人,在下不敢造次。刀剑不长眼啊,要小心才好。” 真金可以看得出,王总管虽然紧张,但并没有慌乱,毕竟他能够执掌解库,想必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物。 “是谁来取走的,我并不知道。我们向来是见质券赎当,没有必要打听主顾的信息。”王总管又道。 “我不信,你做了多年总管,不会想到留个后手?尤其是这种一式三份的质券,别人来取,难保后面没有风险。至少,你该留下个凭据。”真金质问。 王总管犹豫了下,又点头道:“确实留了凭据。” 随后,王总管唤来掌事,拿出了一张凭据。 上面大意是说某年某月由何人取走,之后是落款。 签字的人叫江玉郎。 江玉郎,这个名字听着便不像真名,倒是像个绰号,或者是信手胡编。 真金当即收了凭据,说道:“你可见过这人?可知他家住何处?” 掌事摇了摇头,王总管也摇摇头。 “那人相貌如何?你详细说说。”真金又问。 随后,张择端根据王总管的描述画下了江玉郎的画像。 掌事见了,连忙道:“像,真像,那人长得大概便是如此。” “全城搜查,江玉郎。”真金命令道。 第237章 小报 真金前脚刚刚离开王家解库。 开封府黄判官也带着人赶去了,之后还有皇城司张竞文。 瞬息万变,他们刚刚得到的线索,此时恐怕都知道了。 不出意外,现在全城都在寻找江玉郎。 江玉郎确实不是真名,开封府里有户籍名册,如果是真实姓名,他们立刻便能找到他的住所。 可现在,他们到处都像是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 望火楼上的哨兵汇报,开封府的营兵正在大街小巷打听,一处不少。 至少皇城司,哨兵并没有发现。 皇城司亲事官散步各地,向来是微服探访,自然要更隐秘一些。 真金想要抢在他们前面,难上加难。 此时他正绞尽脑汁,希望能够找到一个捷径。 于是他掉转头去找了王由厘,他肯定知道一些内情。 到了王由厘家,却听到院内先是传来了哭喊声。 真金有些疑惑,这时正好遇见了迎头出来的王总管。 “王总管,院子里发生了什么事情?”真金忙问。 王总管一脸茄色,叹了口气道:“通天了,通天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们主家被抓走了。” “什么人?” “皇城司的腰牌。”王总管恨道。 真金听了,喃喃道:“那是糟了,无论什么人,难从皇城司的地牢好生出来。” “李指挥,我只晓得那张礼善有纵火相关,怎么不知道这事还和皇城司有关系。我是眼瞎了,还望李指挥搭救我哥!”王总管又道。 王由厘便是王总管的堂哥,为了这个堂哥,他倒是真情流露。 院子里是一片乱哄哄,没了主心骨,家眷们哭喊的哭喊,掉泪的掉泪,全没了主意,这些人怕是都指望不上了。 “能救我哥的人,恐怕只有我了。”王总管心中悔恨。 “不急,我且问你,张礼善质押的东西是什么?王由厘知道吗?一个木盒,恐怕没有人愿意出五十贯。木盒里东西恐怕是不寻常吧。” “这木盒里是什么东西我确实不知,这生意是我哥特意交代的,一个木盒五十贯,我只是遵命照办。若是说里面是什么东西,我想只有我哥知道。” 真金又问:“据我所知,王由厘和张礼善多少有些私交。你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吗?” “这……我想想……说起来,我是隐约记得他们有过私下的会面。有一次,张礼善还来家里寻过我哥,两个人有说有笑。” 张礼善登门拜访,真金料想他们或许还有一些私交。 “看样子他们有时会有来往,关系还不错。那他们是怎么相识?”真金问道。 “怎么相识?这个我不曾听哥哥提起。” “你见到的那次,他们说了什么还记得吗?或者有任何细节,你全都可以告诉我。”真金迫不及待地追问。 他开始便对这一点起疑,他们两个,一个是名流富商,一个是无名的落魄举子,按常理,两个人怎会相识? 王总管想了想,又说:“我想起来,他交给了哥哥一本书。” “什么书?” “好像是叫什么《青琐高议》。” “哦,这是什么书?”真金读过的书不多,但是听这名字,总觉得有些奇怪,感觉不像是什么正经论道的书。 远二郎此时从真金身后突然出现,插话道:“这我知道。这书却不是什么正经书,里面记载的全是名人绯闻,八卦轶事。比如里面写过,苏东坡曾经调侃张先一树梨花压海棠,不知是真是假。当然,还有一些灵异故事,我记得有一个京城女鬼去应聘管家的小文,写得也很生动。” “你怎么过来了?”真金有些疑问。 “大家各有各的忙,我算是半个闲人,特来助你一臂之力。”远二郎笑道。 “你懂的书倒是不少。他们为何会对这书感兴趣呢?”真金喃喃道。 “这书极少,多半是大户人家之间才会流传,要么就是专做小报的书商。寻常人要找些正经书来看已经颇为难得了,哪里还有心思收集这些闲书?”远二郎又道。 “是了,是了。其实家兄还有个爱好,他虽然无心科举,但尤爱读书,经常也会写一些文章。尤其是尤其是时评趣闻。” “爱好文章,送书之谊。两人或许是以文会友,惺惺相惜。现在家里有没有王由厘写过的文章?”真金喃喃道。 “我去找一下。” 王总管在家里找了半天,这才出门来,手里正拿着两篇文章,纸张已经散碎。 “家里让皇城司的人搜了个底朝天,墨书的纸张全都拿走了,这两张是他们遗落下的。” 远二郎看了下上面的文字,又道:“这所写都是逸闻趣事,这一篇像是在写前段时间的火神纵火事件,是关于陆九霄烟火纵火的传闻。” 由此想来,这倒是合理。 落魄举子平日里写一些小报文章糊口,恰好遇到了一个喜爱八卦文章的富家郎君,两个人兴趣相投,一拍即合。 久而久之,这个富家郎君也会写一写八卦文章发表,不是为了挣钱,而是为了兴趣,又或者是满足一下个人的好奇心。 两个人结成了挚友,甚至到最后有发展出了另外的关系? 关键还在于,木盒子里面到底是什么? “难道你真的不知道,木盒子里面是什么?”真金又问。 “李指挥,这一点我正要跟你说。我方才又找底下的人问了一下。” 言毕,王总管又唤来了手下的刘掌事。 当时质押,刘掌事在场。 刘掌事说:“我记得当时我家员外在木盒子里面小心翼翼放了一个一叠纸,现在想起来,或许是什么密件文章。” “一篇文章,质押五十贯。”真金越发困惑了。 远二郎又道:“里面会不会是写着什么名人秘事,这一类的文章在黑市上往往也很值钱呢!” 这话倒是提示了真金。他继续推理下去,两个人或许是掌握什么秘密,因此约定封存,这件事情与贡院似乎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这个秘密,现在要问世了。 真金又突然想到,江玉郎这个名字倒像是个笔名,类似于说书人的外号,或者江玉郎是个写小报文章的书生。 “不好!不妙!” 真金当即判断,他们此时想要公布这个秘密,无论这个秘密是什么,想必都不会是好事。 当下,真金派人立刻传信给张择端,让他遍搜京城小报,找一个经常署名叫做江玉郎的作者。 潜火兵们随即行动起来了。 两个时辰之后,真金收到了张择端的消息:人还没有找到,找到了一家经常印刷江玉郎文章的小报。 第238章 小报杀人不沾血 小报一般又叫新闻,老百姓又叫朝报。 京城内,大小朝报众多。多年以来,京城小报发展迅速,以前是,时政信息旬日达州郡,后来是一日传四海。又因为小报上面有时会写朝政之事,因此多遭官府禁止。 因此,小报的印刷贩卖越来越隐蔽,作坊难寻。 表面上,他们大多是通过文字铺或书铺来掩护,小报则隐藏在话本历书之间,悄悄售卖。印刷的作坊大多也藏于文字铺的后院。 这一次,张择端追踪到了大相国寺东门的蒋家文字铺。 来到蒋家文字铺,张择端前去打听,道:“老板,我平日里就喜欢看些闲书,不知道咱们这里最近有什么新货没有?” 老板正是蒋员外,听了这话,他拿出一本《曹州杂记》,上面写的是地方风物,传闻轶事。 张择端留意了下,这本书的作者是章立山人。 章立山,不正是张礼善?而且张礼善也是曹州人士。 他隐隐觉得这不像是巧合。 “章立山人?这个作者的名号倒是让我想起一位旧友,也是曹州人士,可惜前段时间出事了。”张择端叹口气,同时留意观察蒋员外的表情。 蒋员外的眼神似乎凝滞了一下,之后又活动起来。 “是吗?这位旧友也是写书?” “写书,但是他也擅长纵火。”张择端叹道。 这话让蒋员外有些尴尬,脸红了上来,不知怎么接话。 “这本书上的内容太久了,我想看的还是新闻,有没有?”张择端又问。 蒋员外这才拿出了一份小报,悄悄问:“官人想必是要这个了?” 张择端翻了翻小报,竟然觉得小报上的内容尤为新奇。 除了朝政评论,还有市井奇闻,名人轶事,看起来十分新鲜。 怪不得那么多人喜欢看小报呢。 其中果然有一个叫做江玉郎的作者。张择端便问:“我看到这江玉郎多次,最喜欢他的文章,文风幽默犀利,调侃世事皆是不羁,指点是非却总怀仁心,实在是难得,在下仰慕已久啊。” “官人慧眼,识得江玉郎此人风趣,若是他知道你这番评价,肯定以为知己。”蒋员外笑道。 趁着张择端正在同老板套话的空当,真金早已带着亲信潜火兵把蒋家文字铺内外摸了个遍。 外面是文字铺,可后院有玄机。 后院又宽又阔,共六间房,除去一间灶房,三间住人。还有两间房,紧紧关闭,窗户也糊得严严实实,明显有猫腻。 “不知,江玉郎家住何处?某是否有幸拜访?”张择端又问。 蒋员外想了又想,有些为难地说道:“江玉郎此人行事低调,平日里也多是独来独往,有些神秘,只写文章,很少出门。我与他相识多年,但也是很少见过他,更别提与他饮茶聚谈。我实在是不知道他家住在何处。” “此话当真?” “当真。再者说了,要知道我们这行毕竟不光彩,容易遭官府捉拿。我就算是知道,也不会告诉外人,这毕竟是于他不利。官人,还望海涵。”蒋员外又道。 这时潜火兵来报,后院房间中藏了暗室,里面有人在用雕版印刷小报。 果不其然,真金所料不差。 此处便是窝点。 趁着张择端还与老板攀谈中,真金随后吩咐手下立即行动。 短短时间,潜火兵很快包围了前后院,堵住了后院暗室的门。 一切发生太快,蒋员外丝毫来不及反应,两个潜火兵已经将他也拿住了。 “官人,你们这是做什么?小店都是正经生意人。” “正不正经,话说太早,我们先后院看看。”张择端又道。 众人汇聚到了暗室之中,真金等人当真是瞠目结舌。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追查火神时,真金曾经查过一个印书作坊,作坊很大,设备人员齐全。 如今这个不同,仅是一间小小暗室,不过竟然也是流程齐全,有专门的雕版,有专门的印刷工,还有用来通风的风轮。 张择端检查了一下雕板上的字,上面的泥字还没有拆干净,分明还有几个字依稀可见:考题……运王…… 张择端浑身一紧,又道:“不妙!” 运王一词语焉不详,但是在当下只能指向一个人,那便是郓城王赵楷。 此时,小报已经印刷完毕,流向了京城各地。 暗室还有尚未发出的小报,上面是全文。 看了上面的内容,张择端更为惊讶。 “这上面说的是,运王与考官互通考题作弊一事,看起来不像是杜撰,后面附上了赵楷考试的原文。不过那个时候他用的是化名,看上去,这个运王确实是作弊无疑。”张择端悄悄说道。 原来这就是张礼善隐藏的秘密。 木盒里藏的便是当年互通的书信,以及赵楷的应试文章。 真金心一寒,又道:“坏了!” 要知道此时想要制止扩散,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小报的力量非同一般,首先信息来源就很广,枢密院乃至中书省都有吏员专门泄密,提供消息。甚至是各个衙门里都有专门的抄手坐堂郎,蹲守在各府衙抄录公文,甚至是边关驿站和妓馆里都有耳报。 来源广,传播更广。 京城小报满天飞,早市夜市,分别售卖。 勾栏瓦舍,茶坊酒楼,街头巷尾,到处都有报郎提篮叫卖。 正在此时,黄判官和张竞文也赶到了。 张竞文行事简单粗暴,立刻封存了尚未售出的小报,看押了蒋家文字铺所有相关人员。 张竞文自然也看到了小报上的内容,他的嗓子吼出了紧张与愤怒。 “所有人,一个字都不许透露出去!违者就地捕拿,先杖四十!” 皇城司从来不会闹着玩,说到做到。 不过当务之急,是要追回已经售出的小报。 小报杀人,从来不沾血。 第239章 作弊文章甲天下? 小报的内容,张择端每个字都认真看了。 第一部分是主考官李岗致赵楷书。 运王殿下钧鉴:今岁省试,命题以“圣王之道在垂拱而天下治”为纲。 殿下宜融通经史,以《周礼》辨制度之精微,引《尚书》阐德政之要义。 更当切时务,言新政则彰“崇宁更化”之效,论艺文则显“宣和博雅”之风。 书画之道可喻治术,如瘦金笔法之劲节喻吏治清明,艮岳叠石之巧构喻百工协和。 切记:辞贵典丽而不浮,理尚宏阔而忌偏。 闻殿下尝作《墨竹图》题“心虚节劲”,此中意象正可化入策论,以竹之劲节喻新政之刚毅,以墨之浓淡喻治道之张弛。 另附去岁状元策卷,观其破题法度可资参详。 运王回帖 学生谨受教! 蒙谕“垂拱而治”之题,愚意当以“法天道·齐人道·成治道”三纲为骨。 一曰“法书经之玄象”——引《易》“圣人以神道设教”解书画载道之功。 二曰“参周官之实政”——以《周礼》泉府法比类市易务平准之效。 三曰“合士心即天心”——取东坡“翰墨造物”说喻君臣共治之理。 今试拟破题曰:圣王执大象而万类陶钧,犹笔师造化而众妙攸归。 未知当否?伏乞训示。 学生谨具 看到这里,张择端已经懵了。 两封信,一来一往,几乎已经做实了“运王”作弊的嫌疑。主考官李岗不仅是泄露考题,并且还帮助“运王”指点了文章的方向。 至于后面,则是“运王”的文章。 运王策论:垂拱成化策 化名赵云城 臣闻圣人御宇,体天道以立人极;至治之世,因物性而达天工。 昔者周公制礼,斧藻群伦于明堂;宣王修政,车书一统于海宇。 此皆握枢机于掌上,运造化于毫端者也。 今陛下绍述先王,崇文稽古,臣请以三才之道陈之: 一曰法书经之玄象以通神明。 《易》云:“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夫瘦金铁画银钩,非徒逞笔锋之锐,实刚健中正之德彰焉;《瑞鹤图》祥云绕阙,岂独炫五彩之华?乃阴阳和合之气聚焉。昔王羲之书《兰亭》而雅集流芳,吴道子绘地狱而凶顽知惧。艺之极也,可润政教于无形,慑民心于未犯。譬若艮岳叠石:主峰峻拔若君威之不可犯,涧壑逶迤若赦令之曲宥愚氓。此艺道即治道之显微也! 二曰参周官之实政以固邦本。 观《周礼》泉府掌市廛之征,所以均万物而平四民;今市易务行平准之法,实绍述管仲、桑弘羊之遗意。然新政之要,尤在清吏治而明赏罚。昔太宗皇帝置提刑司,使者持斧钺巡行州县;神考设考课院,磨勘格综核名实。今更当严“八行”荐举之制:孝悌者授乡学师,忠廉者擢御史台。若蔡襄知泉时造万安桥,化天堑为通途,此能吏效竹节凌霄之志也! 三曰合士心即天心以隆文治。 《书》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陛下开画院试“踏花归去马蹄香”,妙悟者不绘花而绘蝶随鞍辔,此得意忘象之妙,犹宰执运筹而民不知劳。昔范文正设义庄以睦宗族,司马温公纂《通鉴》而资治道。今当仿白鹿洞规建州县学库,聚书如宣和馆藏之富,课士如翰林画院之精。使寒门得窥石渠典籍,布衣可效魏征直谏,则尧舜“衢室问政”之风复见于今日矣! 夫垂拱非无为也,在执要而驭繁;更化非喜功也,贵因时而革弊。昔神宗以青苗法惠农,或有司奉行苛急;今陛下以书画院育才,当防浮华浸淫。诚能以瘦金笔法之劲直肃官箴,以澄心堂纸之素洁养士节,则三代之治可期,而圣王垂拱之化大成! 看了这一段策论,张择端竟也不免感慨作者的才思敏捷。 法天,参政,合人,天人合一的观念正是当下士大夫们所推崇。 笔者结合了当今的文化氛围,包含书画、园林等,以瘦金体喻治国之道。以书画技法对应吏治,笔锋喻刚直,墨色喻宽严。又园林意象映射社会统治,主峰为君权,溪涧喻民生。 辞藻华美,议论精当。这样的文章必然会讨得官家以及一众考官欣赏。 之后笔者又呼应当时的崇宁新政,最后谈到文治理想,面面俱到。 这是对当时官家主导新政的称赞,大宋向来是与士大夫治天下,新政与文章,处处呼应,怎么能不讨官家开心? 全文七百多字,读来酣畅淋漓,更重要的是,文风带有独特的宫廷艺术气质,文中大量化用书画术语诠释治道。 若是跟官家如今的作风相比,这篇文章,无出其右。 这不得不让人猜测,这篇文章的作者,只能是赵楷。 此前,曾有人称赞这位皇子,克肖圣艺,趣尚一同。甚至还说,见了这父子两人,乃知父尧子舜。 树大招风,风头正盛。 这便是赵楷。 最严重的已经不是这招摇的风头了,而是前面的作弊通信。 这封信打了很多人的脸,包括官家,包括当时称赞赵楷文章的一众士大夫,他们如今也是有头有脸的朝臣。 当年赵楷参加考试,用的是化名赵云城。 这篇文章后来也没有对外流传,甚至赵楷的名字也不曾出现在后来官方公布的考生名单中,因此知道这件事情的人不多。 如今,倒是马上要家喻户晓了。 但并不是好名声,而是作弊的臭名。 在如此重视科考的大宋,作弊无异于杀人放火。 张择端细细品了这篇小报文章,面色更是担忧。 真金虽然不懂文章深层的道理,但明白这件事情的严重,一时间,他也无法判断作弊一事是真是假,但火神的毒辣与阴谋,却再次让他大开眼界。 因为这封信即将掀起数年来没有过的朝廷巨浪。 巨浪已经张开了漩涡大口,要将众人吞下。 包括张竞文,张竞文已经急乱了阵脚,动用粗暴的手段看起了所有人。 真金等人也被他看押在了文字铺里,不准离开。此时他再也顾不得什么流程守则了,他只想把事情捂住。 于此同时,皇城司亲事官像蝗虫一样飞进了家家户户。 第240章 蝗虫过处 据印刷工说,他们已经发出去了两百份。 总印刷量是一千份,剩下的八百份全在院子里。 张竞文便下了命令,两百份小报,一份不能少,全部都要收缴回来,不管这小报最终流到了什么地方。 “哪怕它是长了翅膀飞到天涯海角,你们也要给我追回来!”张竞文说这话的时候,眉毛气得都跟着发抖。 “原文呢?”张竞文又问。 “什么原文。”印刷工哆哆嗦嗦。 “废话,当然是用来制作雕版的原文。” “我……” “结结巴巴,等我搜出来,可就不会这么好好跟你说话了。”张竞文怒道。 印刷工彻底腿软了,半跪着摸索到了原文。 原文包括三份内容,两份是信,一份是策论文章。 这便是木盒子里的全部了。 “盒子呢?” “盒子我不曾见过。”印刷工胆怯地看向了蒋员外。 张竞文上去便踢了蒋员外一脚:“盒子拿来。” 蒋员外起身来,也服软了。他小心翼翼从暗室的柜子里拿出了一个木盒。 木盒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上面的锁倒十分精巧。 “这便是了。”蒋员外道。 张竞文接过盒子,将原文一起收了起来。 他行事还算是稳重,只有拿到了原文,才能阻止他们再次印刷。 之后张竞文又命人把文字铺前前后后搜了个底朝天,整个文字铺再没有一处好地方。 老鼠都被惊动了,吱吱乱跑,四散逃离。 老鼠都留不住的地方,说明这地彻底干净了,没了人气。 “我告诉你们,谁要是敢私藏,我要他好看!”张竞文威胁道。 更可气的是,所有潜火军的人都被搜身了。 张择端本来藏了一份小报在身上,愣是被皇城司亲事官的人薅了出来。 张择端的外衫内衫随后也被拔了下来,彻底搜了个干净,没有丝毫体面可言。 “难道我们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吗?”真金质问。 “有吗?”张竞文问道。 真金没有回答。 张竞文伸出双手,眼神几乎能吃人。 “什么意思?” “你敢把你的脑袋放在我的手上,我便信你。”张竞文话说得一本正经。 不会说笑的人说起玩笑话,反而是更让人浑身发冷。 皇城司对潜火军的人最有芥蒂,因此包括真金所有人最后都没能幸免。 能扒的人全扒光了,能搜的地方全搜了。直到确认这里没有一份拷贝之后,张竞文才作罢。 哪怕是他们已经封存销毁了剩下的小报,但还是有一些已经流传市井。 短短时间,消息像是长了翅膀。 同时皇城司的人也长了翅膀,与消息赛跑。 所谓,蝗虫过处,蔽日无光。 对于庄稼来说,百里禾稼尽绝。对于百姓来说,千里饥馑人亡。 皇城司虽不至于,但也闹得京城人心惶惶。 这一夜,京城的人都没有安睡。 百姓之家,大多都听到邻居家里进了人,四处乱搜。 望火楼上的士兵看得最真切,但是没有发生火情,他们也没有权力干涉皇城司的行动。 何小乙是个火爆脾气,一名亲事官做事过激,竟然拖着这家人从房间里跑了出来。 拉扯之中,不小心打翻了油灯。 卧房起了火,虽然火势不大,两桶水就浇灭了。 但是这让何小乙气不打一处来,带着金枪班的兄弟火急火燎赶来了。 “着了火,便是我们潜火军该管的事情。” 他拎着长枪便与亲事官动手了。如论一对一,整个京城恐怕少有何小乙的对手。 几个回合下来,亲事官当即倒地。 何小乙没有下死手,不见外伤,单单是卸掉了亲事官的兵器。 不过一会,亲事官的其他人随后赶来。 何小乙这才作罢,总算是事情没有闹大。 这几名亲事官行事倒是收敛了一些。 无奈京城里潜火军才有多少人?不过是皇城司总人数的零头。 皇城司的人马行动起来,好似水流进了蚂蚁洞,无处不入。 亲事官四处奔走,缴获了小报之后,便飞报张竞文。 一份又一份,汇聚在张竞文面前。 皇城司的搜罗能力简直令人佩服,不到三个时辰,便将大部分小报全部搜回。 最后一份小报是被用来当做厕纸了,可还是被皇城司搜了出来。 送来的时候,小报上面还沾着干结的土黄色粪斑。 等到两百份全部凑齐,张竞文这才踏实了。 之后,他才命人放了真金等人,又将蒋家文字铺一干人等全部带走了。 此时,已经过了三更。 一夜的骚乱似乎要归于寂静,但真金的心里却是乱砰砰的 殊不知,厕纸虽能抢走。 但消息依然可以从任何角落哪怕是厕所流走。 赵楷与主考官往来的密信,暗地作弊,获得考题。 这件事情,必定是要在民间传得沸沸扬扬了。 张竞文可以销毁物证,可是销毁不了百姓的记忆。 第241章 龙怒 作弊的通信和文章刚被爆了出来。 恰好,贡院当年关于考试所有的案卷都被烧了。 考题也好,试卷的档案也好,等等考试的各项记录,全没了。 这未免太过巧合了。巧得像一颗尖石,正砸在了赵楷的心窝。 真金这下明白,张礼善为什么要烧贡院了。 他正是想毁灭当年所有的档案。 或许,此时贡院里还有残留。 真金想到了,皇城司的人自然也想到了。 深夜里,皇城司全部人员再次出动。 在废墟上寻找任何没烧干净的资料,哪怕是找到任何一片纸,他们都不会放过去,小心收起。 真金赶到的时候,贡院的地像是被翻了一遍。 皇城司的人像是成群的蚂蚁,在架阁库的地面上啃食,乌泱泱黑漆漆。 潜火军的人想要上前,不出意料又被挡在了外面。 至于搜到了什么,皇城司的人自然也不会跟他们同步。 张竞文忙活了一夜,仅仅找到了当时考题的副本,只剩下半个角,什么也看不到了。 对于真金来说,种种迹象表明,真相似乎还没有这么简单。 赵楷到底有没有作弊? 真金有些存疑,因为一旦他是作弊,火神便没有必要烧掉架阁库。 “赵楷是个恶人吧……他酿成了汴梁大火的惨剧,哪怕他真的很有才干,不管怎么说,这总是造就了滔天的罪孽。”真金叹道。 他无心睡眠,张择端也是。 一天之内,他们折腾了不少,还被皇城司的人扒了个精光。 “你不相信他会作弊?”张择端问道。 “不是。我是不相信这件事情本身,它来得太过巧合了。” “当然,火神也有可能会栽赃陷害。” “担心的正是这个。我们只管打火,背后的事情本不归我们管,但这件事情不一样,根上的问题解决不了,火还是会烧起来,这才是我最头疼的。” 张择端想了想又道:“其实就算赵楷没有作弊,这件事情也很棘手,按照大宋规制,皇子不许参加科举考试。赵楷当年偷偷考试,也只是有少人知道,后来民间也只是传闻,朝廷一直否认。无论怎么样,他们都是要往赵楷心里捅上一刀子了。” 两人相对无言,一夜无眠。 等到天亮了,远二郎回了军营,她打听到了一些情况。 皇城司归赵楷管辖,但更是官家耳目。 火烧起来没多久,官家便听到了事情的大概,小报上的内容第一时间也摆在了官家的案头。 官家看了文章,十分生气。 事实上,当时仅有少数几个人看过赵楷的试卷,当时他用的是化名,正是赵云城。 至于当时的主考官李岗,三年前因病去世。 官家召集其他人来看小报,可大多数人都回忆不起来当时的文章了。当时的试卷也仅有一份,恐怕早就湮灭在了大火之中。 但这篇文章,有一个人记得最清楚。 便是官家本人。 官家记得,赵楷确实是以此为题。 他至今仍然能够回忆起当时心中的激动,看到一篇难得的华彩文章本身已经足够让人愉悦。 更不用说,这篇文章的作者是他的儿子,而且是考官们点的头名。 皇子是不准参加科考的,所以他只能暗自开心。 当时他甚至动过念头,是不是要另立太子? 立长还是立贤,这一直都是个问题。 这个念头跃出之后,他立刻觉得十分危险。 虽然是一个闪念,还是令官家浑身战栗。 冷静之后,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过爱子之心,却溢于言表,加封,升职,他对这个儿子的信任越来越多。 因为他是打心底里喜欢这个儿子。精通书画,才高八斗。他几乎觉得这个儿子和他一模一样。 当初有多高兴,他现在就有多愤怒。 他连夜把赵楷叫去了宫里。 赵楷腿一直在哆嗦,额头上的汗像豆子一般滚落。 他不敢主动开口,生怕开口便招来龙怒。 官家先是把小报甩在了地上。 “诚能以瘦金笔法之劲直肃官箴,以澄心堂纸之素洁养士节,则三代之治可期,而圣王垂拱之化大成。以书画论治世,说得多么漂亮。这句话,我记得很清楚。”官家的语气中此时尚且没有怒气,又或者说龙之怒不会轻易浮现,不怒则已,一怒则是电闪雷鸣。 许久,赵楷还在揣测圣意,没有擅自开口。 “瘦金笔法之劲,澄心堂纸之洁,写得也好。但是我要问问你,这样的气节品格,你有吗?”官家又说道。 这话并不好答,赵楷依然没有开口。 “既然不说话,这说明小报上写的是真的。”官家终于发问了。 赵楷急忙解释道:“不是。文章是真的,通信是假的。是诬陷,儿不敢有半点欺瞒。” “死无对证啊,你知道,李岗已经过世了。”官家又重重叹了一口气。 官家每日闲情逸致,能让他叹气的事情,已经是天大的事了。 “儿若是敢欺天,便教五雷轰顶。”赵楷又道。 “你到底有没有作弊?”这是官家最后的发问了。 赵楷有预感,官家不会再问下一遍了。 “没有作弊。”赵楷答道。 “记着,你犯的错太多了。皇子不能参加考试,这是其一,我已经帮你料理干净了。另外,作弊是大罪,这件事情,我不会帮你料理,自己的事情自己去处理。最后,我不希望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官家说完摆了摆手,这意思是他什么也不想说了,让赵楷好自为之。 赵楷去的时候,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离开的时候,他已经明白,官家也准备好了最坏的打算。 他不会杀掉这个儿子,那是肯定。 虎毒不食子,但是官家已经在考虑牺牲掉赵楷性命之外的所有的哦东西了。 官家是他的父亲,他的一切都是父亲给的。父亲要拿走,理所应当。 远二郎听到的情况大概如此,她一并讲了。 真金明白了,这才是张礼善留下的遗言。 这是他以生命为代价,留下的最后的话。 这才是张礼善的真正目的,放火烧库,销毁当年所有的案卷,之后放出作弊的消息。 他为的就是要整赵楷。 既然如此,真金越发不相信赵楷会是作弊。 第242章 文星陨落 天亮之后的京城,反而是过于安静。 昨天的事情闹得人尽皆知,今天各方人士都在等待消息,无论是百姓还是官吏。 他们要观望风向,风来了,他们才知道往什么方向倒。 今日上朝,真像是上了戏台,各有各的心思。 但不管他们有什么心思,全城都等着宫内的龙吟之声。 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戏本上早就这么唱开了,大家都等着瞧戏呢。 可赵楷这件事情之复杂,远超一般人想象。 首先,大宋尚有连坐制,涉及科举考试,律法更严。 若皇子涉案,涉事考官、同场举子均要受到牵连,或者取消考试资格,或者流放。 赵楷同届举子人数众多,如今很多已经是朝中栋梁。 若是赵楷真的论罪,那么朝廷的根基也伤了大半。 因此,这件事情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其次,这件事往大了在政治上十分敏感,勾结考官,操纵科场,谁知道赵楷有没有从中收买人心,侵犯皇权? 过往皇子犯罪,皆由宗正司处理。 如今官家上来便宣布,赵楷被免所居官职,戴罪在家,并且直接由御史台彻查。 若是由宗正司来查,这便还是皇家的家事。但是由御史台来查,这便是朝廷的公事。 赵楷之事,一时牵涉甚多,官家这么做,是为了安定人心,以示一秉大公。 令出必行,天下立知。 一夜之间,风云变幻。 这下无论赵楷是不是冤枉,他的名声也已经臭出千里了。 首先是文名。 在朝会结束后,不到两个时辰。 京城的有一些铺子已经换了门头,因为本来的牌匾上乃是赵楷的题字。 赵楷此人,同父亲一样,擅长书画并且十分为此得意,因此留下了不少书画题字。 还有一些寺院,影壁之上本来有赵楷的话,随后也被涂改了。 据说此前赵楷一幅字或者一尺画在收藏市场上可以出售到百两黄金。 如今这些东西都变成了废纸,遑论废纸,甚至成了烫手的山芋。 人人自危,担心因为手里的字墨惹上祸事。 这下赵楷的名声彻底是臭了。 之后是官名,赵楷现在被免除了所居官职,并且被披上了办事不力,至京城骚乱的批语。 办事不力说的是此前的火神案件,虽然案子是太子主办,但皇城司配合不力,没有维护好京城太平,也难逃责任。 朝廷上,人一旦丢官,仿佛丢了衣裳。没穿衣裳,人人瞧不起,人人唾骂,自己也没脸出去见人。 真金同样是一夜没睡,等着朝廷后续的处理结果。 他眼眶布满血丝,可是眼神依旧亮得令人发怵。 张择端从朝廷的处理中,看到了玄机。 对赵楷的处理仅是免所居官,也就是仅免除当前担任的主要职务,这里主要说的是职事官,但保留其他官衔。 如果说是免官,那就是免除职事官、散官、勋官等全部官职。 职事官往往是掌握具体行政、军事或监察权力,是真正的实职。本官标志官员品阶与俸禄等级,无实际职权。至于勋官则是荣誉衔,像是龙图阁直学士,也无实权。 如今赵楷的提举皇城司的实职免了,但仍然还有郓王的头衔,还有宁江军节度使这个虚衔。 这也就是说,赵楷身上的衣裳还没有被扒干净,他依然还披着一身上流贵族的外衣。 这层外衣,对他来说还是巨大的保护。 这还说明,官家并没有对赵楷彻底放弃,心底仍然盼着这次调查能够帮助赵楷洗脱嫌疑。 “实际上,节度使这个虚衔,早就成为了宗室、功臣的加衔,不赴任,不履职,保留待遇,享受对应的仪仗。这个事情就微妙了。历来众多皇子中有实职的也不多,作为皇子,这个衔在,那就说明他的位置还是高高在上,就算是御史台来查,也得小心行事。”张择端解释道。 真金又问:“那就是说,赵楷还没有倒。” “至少没有全倒,对于太子来说,他这位劲敌开始走下坡路了。对于官家来说,少了一方制衡太子的力量。总之,这一局,火神赢了。不过后面赵楷恐怕还不会这么轻易罢手。”张择端叹道。 赵楷也不会那么轻易倒下,他毕竟在京多年经营,盘根错节,朝中清流不会那么轻易与其离心。 更重要的是,他在皇城司多年,就算是被免职,其中他也有不少亲信。 朝廷上的戏,此时刚刚开唱。 “症结还是在火神。”真金又道。 汴梁大火的真相,太子与赵楷的恩怨,科考作弊的真假。种种事情,火神似乎从来都知道真相,又或者他们也在寻找真相。 真相究竟为何?还是从火神查起。 要阻止火神的行动,也只要查到真相。 因为火,真金不得不继续摸进这浑水里。 “你记不记得,蒋员外是怎么说江玉郎?他是不是说,若是知道你识得他的风趣,肯定以为知己。” 张择端点点头。 “我听这话,不像是说外人。”真金又道。 “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听我夸奖江玉郎,他立刻热情起来,神色很是受用,恨不得立刻饮上一壶酒。”张择端答道。 “那么说,你觉得蒋员外有没有可能,就是江玉郎” “江玉郎就是蒋员外。” 两人一拍即合。 按说,整个贡院纵火案中,只剩下江玉郎这一个人身份不明了。 张礼善可以放心把密文交给江玉郎,说明江玉郎必定是关键人物,他恐怕知道不少背后的真相。 然而这个蒋雨琅,也就是江玉郎,如今已经被皇城司的人带走了。 第243章 硬骨头蒋雨琅 汴梁的街头,说书人也早就唱开了。 “一片疑云,是科举舞弊。一阵雷声,是文星陨落。戏台上,你方唱罢我登场,红脸白脸蓝脸的,乱糟糟谁是谁非。哭的笑的怒的,闹哄哄真假难辨。” 这样的话,无伤大雅。百姓爱听爱凑热闹,说书人也挣得一口饭吃。 真金想去见江玉郎一面,他想了很多办法。 其一找李部童求助。这次李部童是躲着不见。 其二找张竞文。张竞文更过分,连皇城司的门都没让他进。 最后是找了远二郎,远二郎最擅长在外面拉大旗扯虎皮,她虽然没少惹了父亲。可在背地里,她没少拿父亲做挡箭牌。如今搬出父亲来,张竞文也丝毫面子不给,他背后现在是官家。 目前的局势看,皇城司目前由官家直接管辖,因此张竞文的面子也不可能给。 “就算是见不上江玉郎,至少,有什么线索,可以跟我同步,江玉郎一定知道关于火神的线索,这次一定要将火神一网打尽。”真金开始换了法子,对张竞文开始连连恳求。 “李指挥,我虽然与你不是在一个衙门共事,但我以为你还算是个正直的汉子,我说句老实话,你们什么见过皇城司会与别人一起办案的?更别提,现在太子还在主管火神的案子,太子可是有命令,潜火军不再参与。”张竞文叹道。 “不如这样,我来与你贡献一些线索。另外还要继续追查张礼善的父亲,他父亲按理说是赵楷的同年,其中必然有隐情,总之,我觉得赵楷作弊不太可能。”真金又道。 听真金这么说,张竞文倒是更加奇怪了。 按说真金被太子弃了,可以不向着太子,但是恐怕也没有必要急着为赵楷洗脱罪名。 除非这个人谁也不站,他就是个孤勇的火军指挥,只站事实,只站公理。 张竞文心里竟有一丝感慨,现在全城都在追查火神,包括开封府和皇城司,但是真正单纯是想追查的火神的人,恐怕只有潜火军李真金了。 “李指挥啊,你是个犟人,我祝你好运。你说的线索,我会好好追查的。”张竞文道。 言外之意,张竞文对真金有一丝佩服,他做不到李真金这样子,李真金也做不了他。 真金苦于无法见到蒋雨琅,其实蒋雨琅也苦于见不到李真金。 要知道皇城司拥有特权,甚至对于酷刑,也拥有特权。 官府处刑犯人,不会火烧死,但皇城司可以。 在皇城司,犯人会被浸油炮台,将犯人绑在炮台上,浸入油中,活活焚烧。又或者将犯人扔在烧红的铁盘炙烤,像烤环饼一样。 蒋雨琅还没有轮到这样的刑罚,因为这样的刑罚上来就要命,可他现在还不能死。 首先是鞭刑,沾了水的藤条抽打,背上,臀上,皮开肉绽。 蒋雨琅昏死过去。 醒了之后,是水刑。 先是温水刑,蒋雨琅像一只待宰的小鸡,被浸泡于热水中,皮肤上的伤口瞬间像是刀割了一般,开始溃烂。 蒋雨琅又昏死了过去,醒了之后他依旧是什么不说。 之后又是冷水刑,泡完热水,又往冷水里一扔,浸泡于冷水之中,蒋雨琅又冻得浑身哆嗦。 一冷一热,人早就丢了半条命。 蒋雨琅到底是什么人?他到底在守着什么秘密? 张竞文越发好奇,到底是什么人可以承受这样的刑罚。 他不能死,但张竞文也想不到什么办法来逼他了。 他们调查过,蒋雨琅没有家人,没有任何的软肋可以拿捏。 最后,蒋雨琅被关进了木笼。 木笼狭窄,甚至都不能蹲下。 木龙黑暗,仅有一个小孔,几乎看不到外面的光线,这是用来透气的,省得憋死里面的人。 在里面,蒋雨琅一丝都动不了。 这是张竞文最后的办法了,在他过往的经验中,有犯人可以扛过疼痛,可以扛过煎熬,但是没有人可以扛过孤独。 在黑暗的狭窄空间里,没有外人,没有声音,这种孤独会把人逼疯。 张竞文只希望得到一个答案:“火神的头领是谁?窝点在哪里?” 张竞文的任务是要除掉火神,因为火神知道得太多了。 一天以后,他等来了蒋雨琅的话。 但不是招供,蒋雨琅想见一个人。 “我要见李指挥,有话我只跟李指挥说,李真金,就是他。”蒋雨琅又说。 “你是个硬骨头,但是这绝不可能。”张竞文拒绝了。 蒋雨琅果然没有再开口。 又过了两天,蒋雨琅还是那句话:“有话我只跟李指挥说。” 这下,张竞文有些难办了。 硬骨头碰上了硬骨头,最是麻烦。 第244章 地牢 让外人进入皇城司,从来都是大忌。 张竞文犹豫了许久,他很担心再拖下去,蒋雨琅就这么死了。 死了的人,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张竞文最终还是请来了真金,他起码可以保证皇城司的地牢足够隐秘坚实。 这里的话,不会传给其他人。进来的时候,真金里里外外被搜了一遍,除了一身衣裳,什么也没能带进来。 真金本来也没想捣鬼,任他们去搜。他现在心里主要是好奇,蒋雨琅到底藏着什么话。 他见到蒋雨琅的时候吓了一跳。 眼前这几乎不是个人,更像是一个骨头架子,上面挂着一堆烂肉,甚至招来了苍蝇。 在肉市上,这样的肉不仅没人光顾,大家还会纷纷躲着走。 皇城司是怎么样一个地方,不管是多硬的汉子,来到这里后都会变成一样的烂肉。 蒋雨琅的脸也肿了,浮胖得不成样子。 真金勉强可以看见那双从血肉里挤出来的眼睛。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见我?”真金问。 蒋雨琅眨了眨眼睛,仿佛用尽全力,但这个问题他最终没回答。 “我想知道,你有什么话要说?或者我来问你。”真金又问。 蒋雨琅摇了摇头。 “那你说,我听着。” 蒋雨琅终于开口了:“你这个人还不错。” “谢谢。” 张竞文有些不耐烦了,骂道:“你有力气,不如快些说正事。” 张竞文仿佛真的是担心他会突然死掉。 “该告诉你的,其实我江玉郎早已经全说了。”蒋雨琅又道。 真金有些疑惑,张竞文也没明白。 “什么意思?告诉我什么了?”真金忙道。 张竞文又说:“你有话给老子好好说,说明白。” “江玉郎,早就全说了……”蒋雨琅又道。 这话说完,他吐出了一口血,身体颤抖,咳了起来。 “王八蛋!”张竞文又骂。 骂完张竞文又找人来为他医治,好容易才止住了咳嗽。 不过此时他已经是虚弱不堪了。 任凭张竞文再怎么骂,蒋雨琅也不开口了。 蒋雨琅仗着他身子虚弱,仗着他快死了,仗着张竞文不敢让他死。所以他蒋雨琅越发硬气,竟然笑出了声来。 张竞文没有力气发怒了。 他带着真金出了地牢,之后并没有送真金出去,反而是关上了房门。 “蒋雨琅跟你说过些什么?你还有什么瞒着我?”张竞文感觉被戏耍了,他的眼睛通红,怒火仿佛在眼里燃烧。 “没有。” “放屁!李真金,你不要骗我。我之所以会带你进来见他,是因为我觉得你是真正想追查的火神的人,不要辜负我的信任。” 说话间,张竞文的刀便架在了真金的脖子上。 “难道你不是真正想查火神吗?”真金倒是有些疑问。 “自然是要查。现在说你的事,到底瞒了我什么?”张竞文没有正面回答。 刀刃上,凉意袭来,真金还是那句话。 “没有。你难道不想想,他这是挑拨离间!如果他真是跟我说了什么,我何必多此一举。难道我还会冒险过来吗?难道我还巴不得让你把刀架在我脖子上?”真金怒道。 张竞文想了许久,觉得也有道理,随后才放下了刀。 “记住,你从来没来过这里。”张竞文又道。 皇城司的人说话,无论什么时候都带着一种威胁的味道。 真金叹口气,离开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地牢的大门,他知道蒋雨琅命不久了。他还剩最后一口气,神仙都救不了,但是什么时候能死,这全看皇城司了。 但是,蒋雨琅的话,他依然没懂。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这句话的意思。 他蒋雨琅早就说了?说了什么? 听到真金喃喃自语,张择端也凑了上来琢磨。 不过一会,他问道:“会不会他说的是江玉郎,不是蒋雨琅。” “此话怎讲?” “要知道,江玉郎这么多年写了不少小报,皇城司的人可以收缴这次的小报,可是之前的呢,他们是收缴不完的。”张择端答道。 “以前的小报上有线索!” “我想大概如此。” 惊喜之余,真金又疑惑道:“可是我还有一个疑惑。为什么他会主动提示我呢?可信吗?” “我以为可信。不是他要主动提示你,是火神在主动提示你。” “火神?” “对,记不记得,此前陆九霄也曾经引导你来调查。我想,火神一直在引导你,他们希望你继续查下去。至少,你可能是他们唯一愿意信任的人。” 张择端这话不假,火神似乎一直对潜火军没有任何敌意。 “我是要抓住火神,他们反倒是信任我,这真是天下最大的笑话啊。”真金无奈地笑了,火神的心思,他猜不透。 “我们如果不查,恐怕没人会真正去追查火神的事了。”张择端又道。 “怎么你也这么说?”真金笑道。 “我怎么不可以这么说?”张择端笑着反问道。 “没什么,实在是巧合。张竞文也跟我说过同样的话,我们可能是唯一在追查火神的人了。”真金叹道。 言外之意,整个京城乱哄哄,各方势力他们都把火神当成了博弈的工具。 没有人在乎火神是不是还在纵火,他们只关注火神的火能不能烧得对他们有利。 江玉郎到底留下了什么线索? 一切等着真金等人来查。 第245章 书生与饕餮 真金认得字不多,看书对他来说,十分困难。 他们找来了能收集到的所有小报,多年来,江玉郎一直在小报上写文章,从未停止。 文章的内容有时政评论,也有风味美食,更多的还是奇闻异事。 有一些鬼怪的故事,比如因为一户人家交不起税,丈夫被逼吊死了,娘子哭了一夜,之后变成了白毛虎,吃了收税的小吏,之后逃上山去了。 但哪怕是灵异故事,江玉郎也会将笔尖直刺社会现实,书写人性悲欢,批判现实残酷。 真金勉强懂了这故事,这懂得故事中的悲悯情怀。 开始困倦了,真金便拿了冰,敷在脸上。 后来越看,真金便觉得故事有意思,心想,怪不得大家不读圣贤书,爱读一些闲书。 故事文章很多很杂,远二郎和张择端都帮着一起看。 他们希望从海量的文字里发现蛛丝马迹,发现江玉郎想说的话。 “看这篇文章,我觉得有些不寻常!”张择端率先说道。 真金仔细看了下,那篇文章讲的故事相比而言并不那么灵异。 故事的主角是一个书生,书生的父亲本是一个小吏,负责工程营建。 因为地处边境,城外常有怪物入侵,人目兽身,百姓们称之为饕餮。 饕餮经常来侵犯,抢掠吃人,城墙连连遭到破坏。 为了防备饕餮,书生的父亲总是要日复一日地带人修建城防。 这一次,书生名落孙山,回到故乡,却得知父亲死了,因为父亲办事不力,故意将城墙豁开了口子,导致饕餮进城屠杀了无数百姓,因此上司处罚了父亲,并且当众斩首。 书生不相信父亲会是这样的人,他一个人磨好了杀猪刀,出了城,进了山,他要去寻找饕餮的老窝。 埋伏在林子里三个月,他活成了野人,所幸终于让他摸清楚了饕餮的行动规律。 之后,他一刀捅了饕餮首领,见首领死了,饕餮四散逃跑。 饕餮首领死去了,脸上的怪物面皮掉了下来,露出一张人脸。 这张脸正是这里的父母官,也是父亲的上司。 书生把这个饕餮尸体带回了城里,悬挂在了城门之上。 百姓们此时才知道,原来书生的父亲是无辜的,所谓父母官才是罪恶元凶。 书生终于为父亲洗刷了冤屈,收敛父亲的尸身安葬,最后在父亲的墓前叩头三百下,几乎哭晕过去。 看完了故事,真金心里也不免有一阵唏嘘,但是又隐隐觉得耳熟。 “你是说,这个故事像极了张礼善和父亲?”真金又问。 张择端点点头,又道:“对,这个故事里还有一处地方十分可疑。故事全是虚构的,但其中这个地方却是真的。你看,上面写书生把父亲埋在了城外十里处的杨坡上,这个杨坡是真实存在的,就在汴梁城外十里。” 真金深吸一口气,又道:“这么巧合。” “我想这不是巧合,故事里把坟墓的地址写得十分详细,上面说了,半坡上有三棵大槐树,大槐树下便是。我怀疑这是故意留下线索。”张择端又补充道。 “是与不是,一看便知。” 真金很快赶往了城外杨坡,果然找到了三棵大槐树。 大槐树下,荒草一堆,土坟一个。 丝毫不体面,丝毫不气派。 碑前并没有任何祭奠的痕迹,可见并没有人前来。 或许,儿子张礼善都没有来看过父亲。 再看碑上的文字,确是张明义之墓。 但是立碑人并不是张礼善,因为上面分明写着:故友张君明义之墓。 也就是说,立碑人是张明义的好友。 之后,碑文下面又写生平:君少负奇节,博通经史。性刚直,遇事敢言,尝与余论天下利病,慷慨如见肺腑。 最后是落款:契友赵楷谨立。 最后这句让人惊掉下巴,赵楷! 这碑竟是赵楷所立。 真金越发糊涂了。 他看不清其中的关系,照墓碑来看,张礼善父亲张明义和赵楷的关系应该还不错,甚至是感情很好才对。 那么为何张礼善对赵楷如此痛恨?又不惜以性命报复赵楷? “这说不通啊……”真金喃喃道。 “赵楷与张明义本是同年参加考试,或许两人曾经确是密友。而且张明义层位工部员外郎,之后也曾是赵楷的属下。要知道,皇子之中,有实职的人并不多,赵楷此人颇有才干,除了皇城司之外,早年干过不少差事,其中就包括工部。两个人搞不好关系密切。” 真金困惑更多,准备离开,又想起故事里书生在墓前磕头三百。 他便又折返回来,在墓前磕了三个响头。 “人死为大,安息。” 真金磕完头,又发现墓碑前的地面似乎有点不寻常。 别处皆是硬土,板结成块。唯有墓碑亲有一方土是软土,并不硌人。 当下真金刨开了土,发现下面竟然埋着一支木盒。 ”故事里的每一句话,原来都不是闲笔。”张择端感慨道。 第246章 知己与仇敌? 木盒里面几乎全是书信。 来往通信的人是张礼善和赵楷。按时间来看,通信跨度近十年。 其中内容包括时政文章的讨论,也有逢年过节的问候。 看起来,两人关系是非常亲密了。 从信中得知,两人在十几岁便相识,自此成为好友,之后一直通信。 以至于到了后来,两人越发成为知己。 他们在信中也会针砭时政,张明义对新政常有评价,认为新政很好,但是远远不够革除大宋朝的根本弊病,对于政事,他每每有新的见解便会同赵楷交流。 赵楷在回信中也常常表露出他的欣赏,又或者发表他的看法,他们甚至约定,将来要共同做出一番事业。 张明义的热情似乎让真金想到了一个熟人,那便是李部童。 他们同样有一腔热血,怀报国之心,有深刻见解。 难道张明义和赵楷之间的关系也正像李部童与太子一样?真金不免这样推测。 真金还在信里发现了最重要的线索,关于科考。 赵楷曾经表达过他的想法,要是能够与君携手科场,那真是三生有幸。赵楷贵为皇子,在张明义面前没有半点架子。 “那么后来赵楷果然还是参加了科考。”真金说道。 “科考,并不意味着作弊。”张择端继续翻看信件,不肯错过一个细节。 最后,他们又发现了一项重要的物证,是李岗对于赵楷文章的批语。 李岗批评赵楷的文章是华而不实,虽然有高义,但是没有落到实处,没有提出任何有建树的对策,因此李岗不建议将这篇文章评为第一。 这批语是附在一封信里的,是张明义的引用。 赵楷向张明义请教文章,张明义转述了李岗的看法。 这件事发生在科考之后的三个月。 按理说,考官的批语是应该保密的。不过在考试后,赵楷悄悄打听到了李岗的批语,这虽然违规,但赵楷却是真诚求教之心。 他在信里向张明义诚恳讨教,张明义也大胆发表见解,他以为李岗说得对,哪怕是其余考官都觉得这篇文章很好,也不足为凭。张明义以为要论事,便要论到实处,为政者当体察民情,不要坐而论道。 真金从这里提取到了一个关键信息。 看来真实的李岗并不认可赵楷的这篇文章,但火神却说是李岗透露了考题给赵楷。 两个李岗岂不是自相矛盾? 张明义还在信里说,君子应该感谢敢于批评他的人,包括李岗。 这些建议,赵楷皆一一回信,表示听取张明义的建议。 似乎看赵楷的为人,看起来也不像是会作弊。 更何况,赵楷如果是存心作弊,为何又要用化名参加考试? 看完了所有书信,真金越发坚持了他的推测。 赵楷是被诬陷。 “还有一个疑点,火神既然知道赵楷是被冤枉的,那为什么要引导你来查?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张择端疑惑道。 “对,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圈套?”远二郎也附和道。 “你们觉得,这些信是谁埋在这里的?”真金提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是张礼善?”远二郎答道。 “不会是江玉郎本人?”张择端又道。 真金都摇了摇头。 “这些如此机密,江玉郎想必不能获得。” “或者是赵楷?”张择端答道。 “我想也是。张明义是戴罪之身,据说还抄没了全部家产。我想,当时的张礼善大概是没有钱为父亲下葬的了。可赵楷有钱,同时也有地位,他不用担心为一个罪人立碑会惹上麻烦。我想,他大概也是一个重情重义之人,他们之间的通信也不舍得丢弃,所以才会埋在这墓碑之上。”真金点点头。 恰好,这信中张明义提及了李岗对赵楷的批评,如此一来,这封信起码可以作为间接的证据,表明赵楷并无和李岗勾结作弊。 细细想来,赵楷的有情有义,反倒是帮助了他。 真金想了许久,又说:“火神之所以引导我来查,我想是因为张明义和赵楷之间,还隐藏着更大的事情。” “更大的事情?”远二郎问道。 “对,看立碑的时间。张明义去世的时间,正在汴梁大火之前。”真金又道。 一切仿佛又联系起来,一切又都跟大火有关。 “记得吧,张明义的罪名是渎职,渎职是什么罪呢?可大可小,赵楷如若有心救他,罪不至死,甚至这罪都不至于流放,但张明义偏偏却在发配中离世。未免太过巧合。”真金又叹道。 张择端似乎也明白了真金推测,接道:“一个人什么情况下会对一个人念念不忘?我想,要么是有情义,要么是心有愧疚。恐怕赵楷是对张明义心怀愧疚吧。” “心怀愧疚?比如什么?”远二郎又问。 “比如张明义帮赵楷顶了罪,再比如张明义被赵楷陷害?都有可能。这就可以解释,那张礼善为何要报复赵楷,张明义和赵楷后来又发生了什么?我们不清楚,但是我推测,他们这对好朋友好盟友,后来因为一些事情产生了分歧,而且这些事情都和大火有关。” 张择端点头表示认同。 “那这封信你打算怎么办?”张择端又问,他说的自然是这封可以证明赵楷清白的信。 “交给张竞文。”真金答道。 “当真?你想好了?” “我再想想吧。”真金又说。 这确实是个大问题,不论怎样,赵楷是当年那场大火的真凶。 夹在赵楷和太子之间,他到底应该怎么做? 第247章 老地方 赵楷是个怎么样的人? 下手之狠,可以置百姓性命于不顾,酿成汴梁大火。 可能他确实才高八斗,重情重义,但他依然是个刽子手。 如今,火神为赵楷泼上了污名。 更可恶的是,架阁库失火,死了五个人。 火神又置人命于何地了? 此时真金方才懂得,冤冤相报何时了。 他们在用同样罪恶的手段,对付赵楷,到最后,受伤害的只有无辜人。 真金不解,真金心中也更气愤。 他连夜找到了李部童,先是到茶坊传信,没有收到回复。 真金又直接去了开封府,进了府门,李真金在院子里坐了一天,李部童还没有出现。 最后,真金托人上报李部童,他找到了线索,这个线索与赵楷科考有关。 等了一天一夜,他才收到了一个食盒。 食盒里面有一张字条:你的老地方见。 真金的老地方?他猜是明义坊旧日打火队大院。 李部童果然在那里等他。 此时李部童来回踱步,十分焦躁,见了真金便道:“我只能在这里见你,比较隐秘。你到底找到了什么线索?” 火神的案子仍然悬在开封府的案头,这依然是重中之重。 “我确实有一样东西想给你看看。不过,在此之前,我要问你一个问题。”真金又问。 “你问吧,什么都可以问。但是我不一定能够答你。”李部童又道。 “为了一己私利,让手下放火,以至于酿成汴梁惨剧,赵楷做得对吗?”真金问。 “自然不对。何止不对,简直是无法无天。”李部童答道。 “那纵容火神制造惨案,致使数次起火,伤及无辜百姓。这对吗?” “自然……你到底想说些什么?” “我想说,你们做得不对。”李真金一字一句说道。 真金的眼睛像一把利刃,李部童有些不敢直视。 “什么你们我们?我听不懂你的话,李真金,你不要忘了,你也我们的一员。”李部童又道。 “我们?你还记得我们?”真金反问道。 真金的脑海中确实闪过他和李部童一起并肩战斗的画面,可这画面转瞬即逝。 “那我问你,如果我们用同样罪恶的手段来对付我们的敌人,那么我们和敌人有什么区别?又和火神有什么区别?” “李真金,你话不要乱说!”李部童制止道。 “乱说?难道你现在还不承认吗?你们真的没有帮助过火神?”真金又问。 “疯子!你现在完全是个疯子。”李部童不解释,但是更愤怒。 真金又拿出了那封信,不过不是原件,这是张择端抄下来。 李部童看了一下,从张明义的信中,确实可以证明,李岗并没有和赵楷勾结。 这件事情,其实本来要查也能查出来,不过贡院的档案全被烧了,因此这样落在纸上的证据则变得尤为难得。 “这是从哪里得来的?原件在哪里?”李部童赶忙问道。 “我只想让你看看,我改了主意,原件现在我不会交给你的。再说了,你现在为什么想要原件,是要追查火神?我看,是害怕赵楷能够洗白吧?”真金又逼问道。 李部童迟迟没有回答。 “怎么不说话?心虚?”真金步步紧逼。 “火神我们一定会抓住。不过,这封信事关火神和赵楷之间的纠葛,这个我们也要去查。”李部童含混答道。 “总之,这封信我不会交给你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让我见太子。”真金提出了条件。 真金来之前就盘算好了,他一定要见太子。 “我可以向太子汇报,至于太子愿不愿意见你,我就做不了主了。”李部童叹道。 “好,我等你消息。” 真金随即道别了李部童,到了街上,包三将等人跟了上来。 “一切安全。”真金道。他现在对李部童已经起了防备之心,未免有事,特地带来亲信潜火兵跟来。 信件的副本已经由李部童带去了。 真金仿佛在赌,他不清楚,太子见到了那封信之后会怎么想? 第248章 弃子 收到李部童的消息之前,太子的心情本就不好。 近日里,他的心情像极了六天的天,忽而狂风骤雨,忽而又是天朗气清。 赵楷是失去了势力,接受调查。 这让太子欣喜。 不过,转而蔡京的人又掌握了皇城司。 提举皇城司的差使交给了童贯,此外,童贯还带去了高俅协助。 这两位都是蔡相手下的人。 这又让太子很不开心。 官家这么做,无非是为了制衡太子的势力。 可太子又选了牛角尖,他心里开始想,皇城司这么重要的位置,赵楷可以掌握,为蔡京可以掌握,唯独他这个太子不可以? 这是什么道理? 难道官家就这么不信任他这个儿子? 越想越窝囊,太子赵桓一肚子气,发不出来。这一肚子气最终又变成了对赵楷的愤怒。 太子身边的人都知道,太子最近越发急躁多变了。 多变的天气全都体现在了太子的脸上,像是多变的面具。 时间久了,面具也不戴了,懒得伪装,懒得端着架子。 太子越来越开始表现出他最真实的情绪,真面目渐渐浮出,这个人渐渐失控。 他想,赵楷虽然倒了。但是他现在还有机会爬起来。 这样不够,赵桓曾经对李部童说:“我们还差一步,最后一步,我只要再踩上一脚,就可以治他于死地,让他永远没有办法翻身。要不然,他哪天站起来,依然还可以反击。” 太子没有放弃,他也不愿意放弃。 这个节骨眼上,李部童告诉太子,真金的手里有可以证明赵楷清白的证据。 这无异于火上浇油。 太子怒气冲冲,骂道:“窝囊废,白眼狼!吃我的饭,砸我的锅!” 这是骂李真金,不过李部童听来,这话也是在骂他。 “是我办事不力,识人不明。”李部童当即认错。 近来他已经习惯了,无论太子怎么发脾气,先低头认错,平息太子的怒气,等怒气过了,事情还有商量辩解的余地,万万不能和他对着干。 “你觉得这件事该怎么办?”太子冷静下来之后又问。 “太子,您现在想不想见李真金?”李部童试探地问道。 “你在问我?我难道是需要你来向我提问吗?”太子又怒道。 “属下不敢!” “说你的看法,我要听你的看法!” “属下以为,李真金不可见。” “说理由。” “其一,没必要见。很多事情,李真金不能知道,也不能让他知道。现在的他是一枚弃子,弃子就要彻底弃掉,免生不必要的麻烦。” “这个有理,但是那封信呢,怎么办?接着说。” “这就是我想说的第二点。其二,那封信无论是不是真,都已经不再重要了。赵楷经此一遭,就算是可以自证清白,在朝廷,在官家那里,势必都会丧失人心。穷寇莫追,赵楷不值得再去打压了。再者说,现在我们更应该求功,当务之急是要抓住火神,彻底还京城一个太平,这就是目下最大的功。这个功赵楷没有机会了,只能是您的。到时候,朝廷就会知道,汴梁真正离不开的,还是太子您。”李部童又说。 太子赵桓久久没有答话,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看来你对官家还不够了解。” “但尊太子指点。” “官家对赵楷这个儿子的喜爱,从来都非同一般。他起码不会在官家那里失掉信任。除了穷寇莫追,我想还有一句民间的话,叫痛打落水狗。”太子又说。 “所以,我们要继续追击?”李部童又道。 太子没有回答。 没有答话的意思是默认,李部童读到了。 “那李真金还是不见?” “不见。任由他去。你说得对,一封信改变不了什么,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一场风已经从朝廷刮到了民间,赵楷的名声臭了,够了。现在倒是可以让他吃一个甜枣尝尝。” 一个巴掌,一个甜枣。太子还想说,接下来不会停,还会有更大的巴掌。 这一层意思,李部童同样读到了。 他无意再去建言,更不愿意去触太子的逆鳞。 “李真金的事情,我即可照办。” 李部童随后退下了。 很快,他便给李真金带去了信。 “太子不见,请君自便。” 短短八个字,真金被彻底回绝。 这是真金预料不到的,他原以为这封信可以作为诱饵引诱太子见他。 之后他便可以向太子进言,抓住火神,平息纷争。 可目前来看,这封信似乎没有那么大的力量。 体面的办法行不通,真金只好又想到了无赖的招数。 “来人,有一个算一个,跟我去开封府。”真金又道。 第249章 巴掌 李部童可以躲,太子可以躲。 但是开封府没有办法躲,开封府的大门也没办法关。 真金想,只要太子还兼着开封府牧的差使,他就躲不到哪里去。 除了值班的潜火兵,真金带着人聚在了开封府的门口。 他们并排站着,列队十分整齐。 实际上说,虽然他们是来闹事的,不过依然要保持军纪。 足有几十号人,站在开封府的门口,一下子就轰动了。 都知道潜火军是太子成立的,如今太子手下的人都不服管了,这只会让人立马觉得,太子能力不行,管理不当。 张择端提出,这次潜火军失去情愿,表面上要有名头,便是情愿参加对于火神的缉拿,甚至还写下了军令状。 每个前来的士兵都在上面签了名字。 军令状是张择端写的,内容自然是大义凛然,不拿住作乱火神誓不罢休,不拿住火神愿意以身抵罪。 拳拳报国为民之心,日月可见。百姓也见了,纷纷为潜火军动容,甚至觉得开封府应该要给这些爱国为民的军人一个机会。 箪食壶浆不敢说,不到一天的时间,真有百姓前来自发送些茶水吃食。 潜火军也在太阳底下站了半天,滴水未进,一粒米没吃。 真金干脆说:“乡亲们的心意我们领了,但是我们是来请愿的,心愿不大,我们便还是一粒米也不吃。” 这一招更狠,干脆闹一个绝食。 李部童向太子请示应该怎么办。 太子怒道:“身为军人,擅自出营,这难道不是擅离职守,还要问我?!” 太子没有丝毫耐心。 “那我就照办了。”李部童硬着头皮道。 太子的意思是,军法从事。 李部童还兼着潜火军的都虞侯,自然有权处置属下。 硬着头皮,冒着冷汗。他除了府门,自然是命令。 “李真金,谁给你的权力擅离职守,来开封府闹事,我现在命令你们即刻回营!”李部童喝道。 “我们不是闹事,我们是来请愿。”真金答道。 “我不管是闹事还是情愿,军令如山,现在我命你们回营!” 真金没有接话,潜火兵们也没有一个人敢动。 “士兵们,你们听好了。你们都是听令行事,若是现在回去,你们无罪。但若是现在你们还继续抗命,那就是个个军法处置。”李部童又道。 他的离间话术并没有起到任何效果。 这在李部童的预料之中,潜火军是李真金带出来的,自然个个唯李真金是从。 眼看如此,李部童没有招了。 照例是太子的办法,一个巴掌,一个甜枣。 先是巴掌。 “潜火军李真金,擅离职守,抗命不遵,鞭四十,来人!”李部童下令。 开封府的营兵他还是使唤得动,当下营兵们拿下了李真金。 潜火兵们闹哄哄,正有意见。 真金忙说:“肃静!” “我自来认罚,他们都是听从我的命令,与他们无关。”真金又道。 李真金这个犟种真让他无可奈何,李部童咬牙道:“打!” 果然,一鞭子抽在了真金的身上。 真金跪坐,表情丝毫不变。 接着又是一鞭子,响亮且刺耳。 这声音让在场的潜火兵都不再淡定,包三将脱掉上衣,带头说道:“我们与李指挥同罪,也愿领罚。” 之后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在场所有潜火兵都跪了下来,之后齐声道:“我们都愿意领罚!” 所有人,亮开了脊背。 所有人,面不改色。 李部童犹豫了,他现在是骑虎难下。 没想到,潜火军的硬骨头都来了,他们把李部童逼得难办。 打的话,百姓们都在看着。 若是不打,事情很难收场。 这时开封府内传来了一声命令。 “既然该罚,那就打,都给我打。” 这命令来自太子。 李部童皱着眉头,摆了摆手。 开封府的营兵们纷纷上阵了。 几十条鞭子,同时挥下去,打在几十名潜火兵的脊背上。 围观的百姓们纷纷不愿直视,鞭子打出去,打在潜火兵的脊背上,人心也随之落在了潜火军的身上。 每一鞭子,仿佛打在百姓的脊背之上。 这脊背纷纷沾了鲜血,百姓的心上也蒙了血色。 等到鞭子响完了,李真金已经浑身虚脱,潜火兵们个个也是伤痕累累。 李部童又说:“李真金,太子是不会见你的。” 真金点点头,看向开封府的大门,他知道太子就在里面。 “打得好!”真金喊道。 “打得好!”所有潜火兵都跟着一起喊。 “李真金领罪了!”李真金又朝着开封府行了个礼。 这句话他是对太子说的,虽然没有见到太子,虽然太子也没有给出明确的回复。 真金还是行了个礼。 他曾质问李部童,难道我们要用这样的方式对待我们的敌人? 李部童没有回答。 他想,太子也没有办法回答。 此时他心里明白了,太子没有办法回头了。太子更不会因为他回头。 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潜火军头头而已。 第250章 甜枣 这巴掌打得很响。 在太子赵桓这里,这巴掌狠狠打了潜火军。 在百姓眼里,这巴掌狠狠打在了太子的脸上。 最后,这巴掌反倒是为了潜火军长了脸。 开封府门前是时鞭子的声音,是潜火军士兵的嘶喊声,还有百姓的叹息声。 短短时间,李部童想了很多。 现在事情不能闹大,真金是个打火的好手,也是个老实的好人。 这样的好人应该踏踏实实去做事,过安稳日子,不应该卷入他解决不了的纠纷和漩涡中。 可现在李真金明显越陷越深,李部童预感,早晚有一天,或者很快,他就有可能小命不保。 李真金是他从明义坊带出来的,他不想对不起李真金。 鞭子打出去,他已经失了百姓的人心。他更不想失去李真金最后的信任,也不想看着真金越陷越深。 想好了对策,他趁机向太子进言。 “太子,我有一个想法,不如趁机罢了李真金的职,他这个人是个犟种,不晓得变通,接下来很危险,以免让他坏事。” “李真金,我早看出他有了反骨。喂不熟。”太子说。 “所以,我以为决不能让他再跟着我们了。” “说说,还有别的理由吗?” “别的理由,暂时没有,但是他这样固执下去,隐患不小。” “真金还有得用,他不能走。”太子答道。 “这是为何?” “你又是为何?你不会是想要保护他吧。”太子赵桓识破了李部童的用意。 李部童冷汗立刻流了下来。 “难道你觉得让他重新成为一个老百姓,就是对他的保护?他以后的生活就可以周全?没有可能了,他永远不可能做回以前那个老百姓了。”太子却是叹息,又是对李部童的质问。 “不敢!我绝对没有这个心思。”李部童又说。 “有这个心思也无妨,不过你把自己看得太重了。想得太多,你帮不了他,他也帮不了你,你们都要好自为之。”太子又道。 李部童吓得心慌,立刻又表忠心道:“太子,我从无二心。是我糊涂,想得太浅。” 太子看透了心思,这确实吓坏了李部童。 但另一方面,他觉得太子说得对。 李真金确实是没有办法回到过去了,他现在有一个潜火军的职务,手里还有点权力,必要的时候还能够保护自己。但若是成了平民百姓,一个小小的都头便可以治他于死地,哪里能有真正的太平呢? 李部童由真金又联想到自己,他何尝不是没有了回头路? 太子让他好自为之,也是要告诉他,他李部童也不要想着回头,回头没有路,回头肯定是个死,往前看,戏还能接着唱下去。 他李部童这辈子只能一条道跟着太子走下去了,哪怕面前是刀山火海,是地狱深渊。 李部童表完了忠心,太子又道:“关于李真金,我不会罢免他,我反而要升他的官,官升一级。” “官升一级?”这倒是出乎李部童的意料。 “对,让他做都指挥使,至于潜火军的人员暂时没有办法扩招,但是官阶还是可以给他,你照旧挂职潜火军都虞侯,帮我看着潜火军。”太子又道。 这步棋走出来,李部童尚且不解。 军都指挥使是正七品的武官,倒不是说什么大官,但是地位不同凡响,尤其是在民间。 为表尊敬,民间百姓遇见军都使大家都会叫上一声太尉。实际上的太尉一般是指禁军三个衙门的最高长官,比如高俅童贯一类。 真正的太尉阶是正二品,其实差得很远。究其原因,是在于军都使有实际统兵权,一军约有两三千人马,属于中级军官。手里有兵,因此权力说大可大,在民间实际的影响力往往是超过其官阶。 军都使和军都虞候本是平级,也就是说,在潜火军内部,李真金已然和李部童平起平坐。 其实都虞侯和军都使又分工不同,都虞侯往往是负责监督军,专司惩处逃兵、克扣粮饷等违纪行为。军都使则是要统兵作战,拥有绝对的军事指挥权。 这么论起来,实际上,潜火军中权力最大的还是李真金,李部童又是他的下属。 “怎么了?你不开心?”太子笑问,这笑容放在此时随意中多了一丝讽刺。 李部童隐隐感到最近太子已经对他有些不满。其实李部童本来已是五品,他根本犯不上不开心,而且文官向来重于武官。他只是有些疑惑,为什么太子对李真金不升反降。 “他至少还是会带兵的,手下们个个忠心。给他升个军职,你还是要留在我的身边。”太子又道。 李部童连连称是。 “寄禄官衔可为皇城使。这件事情你去办,越快越好,也要公布出去让百姓们知道,我不是心胸狭隘之人,懂得识人用人。赵楷现在没兵了,我要有自己的兵。”太子又补充道。 皇城使这个官衔,倒是提醒了李部童,他想起了张竞文。 升了军都使,现在李真金的官阶已经比张竞文要高。 虽然皇城司历来是,见官大三级。但论实际统兵权,真金要比张竞文大。 这样一来,两个人起码算是势均力敌。 太子的真正用意,是想用李真金来牵制张竞文。 又得民心,又可以为己所用,一箭双雕。 李部童暗暗心惊,他似乎觉得太子突然之间变了,越发有手段了,越发懂得盘算谋略了。 李部童此时才知,太子这才叫打一个巴掌,给一个甜枣。 甚至,他觉得眼前的太子有些陌生了。 “他不是想查吗?让他查。接下来,就让他查火神,这一点也要散布出去。接下来,潜火军会全力以赴缉拿火神。”太子又道。 反而又让李真金去追查火神了? 这一点又让李部童越发疑惑了。 太子在下什么棋?这棋的背后又有什么杀招? 第251章 棋子 李部童隐约感觉,太子对李真金有所打算,对他有所隐瞒。 跟着太子多年,他一直奉行的原则是,不该知道的不打听。 因此究竟太子瞒了什么,他纵使好奇,也要装作猜不到太子的心思。 升职的命令很快通告出去。 李真金,成为潜火军第一军都使,寄禄官衔为皇城使。接下来还要由潜火军主要负责缉查火神。 “李皇城掌潜火军。彩!”包三将十分激动。 对于真金来说,升官之后,也有担忧。 真金也搞不懂太子的心思了,怎么转眼间,潜火军又成了缉拿火神的主力。 张择端也很担心:“我很害怕,担心你做了别人手里的旗子。” “谁手里的棋子?” “太子。” “我们潜火军,本来也不过是太子的马前卒,这没什么。”真金无奈叹道。 “可是棋子也是弃子,终于还是会被抛弃。”张择端又道。 “只要我们自己不放弃,就没有人能够抛弃我们。”真金咬牙道。 张择端笑了一下,有些无奈,又有些温暖。 真金看出了,他知道张大哥是想说,李真金想事情还是那么理想主义。 “就算是我们被抛弃了,在成为弃子之前,我们也要完成马前卒的使命。无论如何,火神都要抓。不是吗?” 张择端重重点了点头,道:“真金,你知道,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支持你的。” “张大哥,有你在,我踏实。”真金说完,又想或许太子真的是追查火神了?无妨,大风大浪尽管来吧,没什么什么能够阻挡火军的步伐。 其实,真金始终想不明白,张礼善的父亲和赵楷之间究竟发生了一些什么事情。 追查火神,这会是一个关键的突破口。 从何查起? 江玉郎已死了。 自从真金升了官,张竞文派人传话,带来了这个消息。 据说,真金走后,江玉郎一句话也没说。 喂饭不吃,喂水不喝。他饿死了自己剩下的那半条命。 思来想去,真金唯有想到一条还算可行的办法,苦肉计。 所谓苦肉计,首先要以身入局。 先要演戏,演一出被太子和李部童欺负的戏码。 正好前两天潜火军被当众鞭打的事情已经传开了,挨一顿打正像是这出戏的前奏。 之后,他再试图接近赵楷或者火神的人。 张择端听了这招,不免出了冷汗,忙道:“这样太冒险了,你想一想,你这样肯定会遭太子怀疑,万一弄不好,也会遭赵楷和火神的刁难,到最后两边不讨好,真成了弃子了。” “不怕虎口夺食,就怕坐以待毙。”真金答道,显然他是已经下了决心。 张择端知道再劝无用,又问:“火神,又该如何接近?” “好办,别忘了我们这里还有一个火神的棋子。”真金笑道。 他说的就是冯员外。 冯员外也曾是棋子,如今也已经成为弃子。 真金要找到这枚弃子,让死棋再用,死局变活。 上来自然还要演戏,虽然是真金升了官,潜火军的军营里这两天并没有什么热闹与喜庆。 几十个潜火兵挨了打,他们表面上自然是遵从军令,私下里其实个个是对李部童心有不满。 这怨恨伤不到太子,全指向了李部童。这个潜火军都虞侯当真是受气包和替罪羊。 如今李真金开场也是要用李部童来虚晃一枪。 见了冯员外,不等来冯员外的升官道喜,李真金便抢先道:“休要道喜了,这下我要是要被架在火上烤了,这个官不是什么好官,是个烫手山芋,上面悬着一把杀头刀呢。” 近来,冯员外在军营踏实干活,几乎没和真金说过话。 “李都使,不论怎么样,总归是好事。官越大,越危险。官越大,也越有保障。走上了官场这条路,就没得回头了。”冯员外仍然对真金用官职客气相称。 “实不相瞒,我要危险了。李部童越发容不下我了,更不用说这次升了个小官。”真金叹气道。 冯员外稀里糊涂,问:“这是怎么说?不过,李部童下手也太狠了,鞭子下去,哪个人不要丢半条命。” “何止是鞭子?鞭子是打在明面的,暗地里,我早就到了死胡同了,没路走了。”真金又叹道。 他的背上还火辣辣疼,此时他也不装假,趴在车上叫起疼来。 “我又想起你的灵药了。”真金的声音有一丝哀求和撒娇。 早先在打火队时,队员们的伤都是全靠冯员外的偏方来治疗,无论是烫伤还是金创,冯员外药到就灵。 “我这里恰好还有药。” 冯员外随即拿来了药,与真金重新上药。 “你的药,我信得过。”真金又道。 冯员外小心上药的样子,竟让人感觉时间仿佛一下回到过去。 “我恐怕是成了李部童的棋子了,你知道吗?到了这个节骨眼,无论能不能查到火神,我都会是替罪羊。”真金长长叹了一口气。 冯员外上药的手,似乎停了一下。 第252章 坦白 冯员外是个聪明人,一只眼瞎,另一只眼可以看穿人心。 “棋子,什么棋子?”冯员外疑惑道。 他是装糊涂,真金明白。 自从之前真金发现他可疑之后,冯员外便常常开始装糊涂。 上好了药,真金又穿上衣服。 “真好,又像是回到了打火大院。不管我们怎么在火场里玩命,心里都能踏实,因为后院有冯员外。”真金又说。 他是故意打感情牌,提起往事。但他也是真的动了感情,往昔历历在目,心头变得湿润柔软。 “是啊,那时候的日子也是一个畅快。” “冯员外,为什么你想跟我来潜火军?”真金又问。 “为了打火,我愿意打一辈子火。”冯员外答道。 “打火的人会不会放火?” “当然不会。” “我多希望我们还在打火队啊。”真金又感慨。 “可惜回不去了。” “是回不去了。我们都是棋子,走了太久太远。不是吗?” “棋子?你今天怎么老说这句话。” “我们也都是弃子。不是吗?你是火神的弃子。” 这话问出,空气凝滞,冯员外一时没有回应。 “我也早晚会成为弃子,甚至早晚可能会成为替罪羊,在我丢掉小命之前,我想听到你的一句实话,可以吗?我无意与任何火神的人较真,我只想让这场悲剧快点结束,不能再起火了,不能在有人为此丧命了。”真金这话说得动情,眼睛里泛出泪光。 “是。” 冯员外是沉默了好久,才说出了这个字。 “是什么?”真金想要确定的回复。 “我是弃子,火神的弃子。” “谢谢你,起码对我说了实话。” “反正现在我也没有用了,我,任由你来处置。”冯员外十分冷静。 真金不会把他抓起来,他会被当众处死。 他也不会把冯员外交给皇城司,因为他会脱掉八层皮,之后痛苦死去。 “谁说你没有用!”真金怒道,眼睛猩红。 得知了确定的答案,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放松,反而更加难受。 “你对我来说有用,我不管你以前做过什么,好好待在潜火军,待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我还需要人来修理家伙什。”真金骂道。 冯员外对真金来说,曾经是像亲切长辈一样的存在。从小没有父亲,真金更加深爱木楞冯员外这些老前辈,哪怕是这些前辈背叛了他。 冷静了许久,真金又说:“我还要问你一件事,关于张礼善的父亲张明义,你知道多少,他和赵楷后来是怎么回事?” “这个我确实不知。真金,我对不起你。” 看真金落泪,冯员外也忍不住了,老泪从独眼里流出。 “对不起的话,我们从今天开始不再提了!你真不知道?” “不知道。就像你说的,我是火神的弃子,其他的事情无关弃子。火神并不像你想的那样,我们不是为了利益,不是为了权力,是为了共同的愿景。所以,火神又不像你想的那样,我根本不是弃子,我们都是自愿的。”冯员外又道。 “自愿,哪怕火神让你们付出生命?” “对,哪怕是去死。” “如果我现在拿到架在你的脖子上,你会不会告诉我火神首领的老窝。”真金又问。 “我不知道火神的老窝。他们的老窝一直在变。”冯员外又道。 “我想见火神首领,你一定要想办法。这是我唯一的请求。” “现在的我只能收信,无法传信。不过恐怕,他们再也不会传信给我了。”冯员外又道。 “如果他们传信给你,你要帮我转达。我应该有办法,让他们主动联系。”真金又道。 “这一点,我答应你。” “追查火神的任务现在交给了我,我就要用我的办法,化解危机。我想要太平。”真金说的是真心话,他希望化解纷争。 一方面他想找到关于火神的下落,和关于张礼善的线索。 另一方面,他真的想促成和平。 不过一会,李部童又主动来找真金了,真金直接说不见。他想做出一副样子:和太子离心,同李部童决裂。 要做戏,他也要做到底。 第253章 借花献佛 真金离开后,冯员外的心里更多愧疚。 他情愿李真金会抓他去开封府,哪怕是被大卸八块,也好过心里的愧疚像虫子一样爬来爬去。 他也想活下去,好好打火,打一辈子火,那么他就要承担这个愧疚。 向真金坦白之后,除了愧疚,他又感到松了一口气。 人这动物,有时就是这样复杂,矛盾。 李真金的手里还有那封信。其实,最让真金感到疑惑的是,太子给他升了官,却没有提出要这封信。 真金便默认,这封信由他做主。 从冯员外那里没有得到什么关键信息,他要用信从张竞文那里掏一点线索出来。 照例是要卖惨,真金带着浑身的伤,感慨道:“潜火军难啊,做得好了不行,做得不好了更不行,张指使,我不如你痛快自在啊。” 真金来拜访,带了刚做的凉茶,像饮酒一般痛饮。 “李都使,升了官,我还未道喜。”张竞文客套说。 “休要!休要道喜了。人走茶凉的道理你还不明白,我现在用得上,自然能升个官,但是这官怕是要拿命换呢,我的命,去换火神的命,唉……”真金又叹气,又喝茶,茶喝出了酒的味道。 “我们行伍中人,能做到这个官职已是难得,你的担忧我明白,我们只管太平度日就好。不过,李都使,你平日可不是这么提心吊胆,大义凛然,何时见你为自家安危的惴惴不安了?”张竞文话里有话,他此时对真金多少起了戒备心。 “不同往日了,我现在不管飞黄腾达,而是要找一条后路了。”真金又道。 “此话怎讲?” “你知道,潜火军虽然是太子成立,可在太子面前,我们潜火军一文不值,我更不要提了,更没有机会和太子说上话,不像是你,深得郓王信任。按说亲信,李部童才是太子的亲信啊,他要是说些什么,我们潜火军根本招架不住啊,就说前两天……”真金欲言又止。 “怎样?”张竞文倒是有些好奇了。 “不说了,不说了。当了官,身边便再无可交之人,尤其是这些文官。”真金又抱怨道。 “实不相瞒,我是想向你求一条后路。”真金又道。 “李都使,但说无妨。又能帮上忙的地方,我尽力去帮。”张竞文又道。 “你看看这个。”真金见张竞文放下了戒备,这才拿出了张明义那封信的副本。 看了书信,张竞文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看完书信,眉头又舒展开来。 “这是哪里来的?” “恕我不能告诉。”真金又道。 “李都使的意思是,借花献佛?拿这封信,寻一条后路?” “正是。” “我以为你李真金并不是这样油滑世故之人,就不怕别人说你吃里扒外,卖主求荣?”张竞文又试探道。 “我只想为自己和潜火军众兄弟们寻一条后路罢了,怎么可以说是吃里扒外?再说了,我也有我的条件。” “说来看看。” “第一,你要全力配合我,追查火神。” “我们本来便是在配合追查火神。这一条不在话下。” “我的意思是,真心配合,分享线索。”真金强调了一下。 张竞文没有答话。 “不着急回答,我接着说,第二条,告诉我张礼善是怎么回事?所有关于他的事情,我都要知道,这件事事关火神后面的计划。” 张竞文面露难色,又没有回答。 真金要查火神,他张竞文更想查到火神。 更重要的是,他们也有区别,真金是为了把火神绳之以法,张竞文是为了毁掉火神,不能让他们成为郓王赵楷的困扰。 “怎么?这一条都办不到?看来我们很难达成合作了。”真金叹道。 “关于张礼善,我不是不告诉你,我是真不知道。”张竞文道。 “你要是不知道,便让我见郓王。我自与郓王来说,这封信的副本,你可以带给郓王一看。”真金趁机要求道。 他本来不想见赵楷,但事情谈成了这样子。 不见赵楷于事情无益,见了赵楷倒是还能一探虚实。 想了许久,张竞文终于才说:“有这封信,我可以试着汇报一下。” “看你了。” 张竞文的脸色好似霜打的茄子,好像事情很难办。 真金随后便回了军营,李部童仍旧还在军营等他,可真金视而不见。 这让李部童有些无措,他立刻拦住了真金。 “真金,你为何托辞不见我?”李部童又道。 “你之前不也总是不见我吗?”真金反问。 李部童有些难堪,面色红得害臊。 “只当咱们俩扯平了。你要是没有别的事,我先去忙了。”真金又道。 “等下,当众鞭刑,是我太草率了,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潜火军众兄弟。”李部童解释道。 “你来就是想说这个?这不怪你,太子愿打,我们愿挨。”真金淡淡回应。 “还有一事,我曾经向太子进言,将你罢官夺职。”李部童又道。 “这件事情我听说了。” 真金知道,李部童如此进言是为了他好,这一点真金在心里记着。 “我是不想让你……” “不用说了,我不介意。可是我现在已经没有回头路了。”真金说。 “你还打算做什么?你千万不要冲动。太子升了你的官,也必然需要你用更多的东西来还,你明白吗?”李部童担忧地问。 真金的心到底还是被这话暖了一下,李部童还是仗义的,这个时候还能为他着想,这让真金觉得,这个朋友交得不亏。 “我还知道你去见了张竞文。”李部童又道。 “这些你无需再管了。” “我知道,我是想提醒你,万事小心,珍重。” 说完之后,李部童郑重行了个礼,眼神之中满是关切。 真金回了个礼,道:“放心,我会完成一个马前卒的使命,我会在我该死的地方死出个样子来的。” 李部童回了开封府,便被太子唤了过去。 真金去见了张竞文,李部童也一并汇报给了太子 “我知道了。”太子仅仅回了四个字。 太子如此淡定,让人更加疑惑,让李部童越发不知道太子的心思。 当然还有李真金,说什么在该死的地方死出个样子来? 两个人各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第254章 人心隔肚皮 张竞文见了赵楷,此时变得战战兢兢。 御史台的人三天两头会来找他配合调查,问东问西,赵楷不胜其烦。可表面上,他仍要十分配合,因此憋了一肚子火。 赵楷倒是个稳重的人,喜怒不形于色。他也从不对属下发火。 越是如此,属下们反而越怕他,张竞文也从不敢在赵楷面前有丝毫乖张。 汇报完了张明义的书信,赵楷依旧是面色不改。 “明义兄啊,明义兄。”赵楷喃喃道。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眼睛里似乎闪过泪光。 或许他是在重温故人旧情,又或是在感慨物是人非。 总之,张竞文不敢打破这淡淡的伤感。 “明仪兄,到底竟还是你帮了我。”赵楷自言自语道。 “殿下,所以你是答应了见他。”张竞文这才敢问。 “见,一定要见,我是想会会这个李真金。”赵楷又说。 之后赵楷命令张竞文道:“别忘了,你还有你的差事,查一查,他的这封信是怎么来的?另外,包括他们的手里还有什么证据?这些所谓的火神还捏造了什么?一一都去查。” “什么证据,是指科场作弊?”张竞文又道。 话刚出口,张竞文便知失言。 “不用紧张,说什么都行,随他们去捏造,清者自清。至于你,该让你知道的我自会让你知道。现在,你要查清楚证据来源。”赵楷又道。 张竞文不敢再问。 赵楷随后又对张竞文耳语了一番,之后张竞文行礼告退了。 赵楷现在被调查,按理说哪里也不能去。因此要见真金,很是麻烦。最后他找了一个文玩铺子相见。 铺子在大相国寺附近,这一代最是人脑,是最出名的综合性市场,每月还有五次庙会, 文玩铺子除了销售文房四宝之外,还兼营书画。 如今,这铺子里便摆放着几幅山水画,青绿山水,赏心悦目。 “我不喜画山水,我喜欢画人物,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画得像了还不够,能把人的心思画出来才罢休。多有意思,一千个人,便是一千个心思,每个都不一样,人物才是值得画的不是吗?”赵楷笑道。 真金不懂画,跟随进了内间,坐下之后,便答:“请殿下指教,人心隔肚皮,这还能画出来?” “别人不能,我能。要是往常,我的画应该会摆放在这铺子最显眼的地方。”赵楷又笑了,他的笑里没有遗憾,没有愤怒,满是冰冷。 真金被这笑冻住了,又直奔主题道:“殿下,怕是有时候就算是能画出人心,也不一定对得起人心吧。哪怕是年少知己,哪怕是同年好友,哪怕惺惺相惜,哪怕是同舟共济。狼来了,照旧要跑。浪来了,舟依然会翻。我在想,张明义掉进水里的时候,不知道,他会怎么想他的同船挚友?” “很少有人敢反问我。”赵楷说道。 “不是反问,是请教。”真金有些紧张,但仍然不卑不亢。 “我答不了。” “一个人可以不顾家小的安危,宁愿舍命也要坚持的原则是什么?坚持的事情是什么?我一直很好奇,我也很好奇,当初那个想让他破坏原则的人,又是什么感受?”真金叹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不要妄断。” “我没有妄断,我只知道张礼善也死了,这家人全死了。人之常情,不是被逼到份上,没有人会去找死。”真金的语气中多了质问。 赵楷思考了一会,他应该愤怒吗?不该。 “我可以答应你,把信我给我,我会让张竞文配合你去追查火神。”赵楷无意再与真金纠缠。 “好的。可是我还有一个疑问。” “你说。” “大火。我想知道,张明义的死是不是因为大火?”真金不再掩饰,直戳要害。 赵楷愣了一下,仍然不语。 “一场大火,多少妻离子散,多少家破人亡。你说,真的有人会这么狠心?”真金又问,想把言语变成刀子,刺向赵楷。 赵楷还是不语。 真金又说:“你会这样做吗?” “我听不懂你说些什么。”赵楷仍然是稳坐不动,说话滴水不漏。 真金说了很多,仍然无法动摇赵楷分毫。他不免感到心惊,可想赵楷此人城府极深,心思缜密。 赵楷终于开始反击了,他又道:“我只是听说送水工出身的李真金又熊心豹子胆,天不怕地不怕,今日见你倒觉得你是胆大的,不过胆子太大了,不自量力。要知道,无论怎么查,脏水怎么泼,我还是郓王,你以为一封信便可以置我于死地?” “信是不可以。可是大火的真相终究会大白天下。难道这也不行?”真金又道。 “见了你,我算是明白了,怪不得没有人喜欢你。无妨,你好自为之。”赵楷又道。 “信既然不能怎样,我还是会给你。”真金还是把信留下了。 离开之前,真金又道:“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没有人可以颠倒黑白,偷天换日。” 真金离开后,赵楷的心突然有些慌了。 黑就是黑,白就是白。这话似曾相识。 响了许久,他想起这话好像张明义也曾说过。 张明义还说:“不要与白争白,更不要与黑争黑,你是谁,你做什么,上天会看到,百姓也会看到。低头做自己的事,不要抬头与别人争。” 这话张明义说过很多遍,赵楷没有听进去。 此时,他确实慌了。 他竟让真金的话威胁了,又或者说他让张明义的话威胁了。 赵楷到了文玩铺子的柜台前,又突然怒道:“谁让你把我的画摘下来的?” “殿下,不是你交代……”店里的掌事慌道。 “挂上去!” 店主连连称是。 赵楷很少如此失态,哪怕是对一个小小的文玩铺子掌事。 第255章 乱拳打死老师傅 没有不透风的墙。 真金从文玩铺子出来了,这文玩铺子一查便知,是赵楷手下人的产业。 真金去见了赵楷,这消息也传到了太子耳朵里。 说些什么呢?不知。 太子也毫不关心,他交代李部童:“随他去,让他去缉拿火神,也要让他有更大的权力和自由。” 冯员外也得知真金去见了赵楷,他得到的消息是真金透露出去的。 从军营回来之后,他便召集张择端商量了一下。 真金也交代说:“一切不用瞒着冯员外。” 真金的用意在于摊牌,向各方势力摊牌。 他这么一通操作,让大家都摸不着头脑? 太子刚升了官,他就去见赵楷,甚至他有向赵楷献殷勤的嫌疑,这是背叛? 对于赵楷来说,真金刚升了官,一跃成为太子手里的重剑,这把重剑最终会砍向谁? 对于火神来说,真金在帮助了他们的死对头赵楷。 这一番胡乱出拳,打乱了所有人的阵脚,让人疑惑和不安。 其实这正是真金的目的。 真金偏是要让火神坐不住,让赵楷也坐不住。 俗话说乱拳打死老师傅,不按招式出拳,必然让人一时无法招架。 拳怕少壮,也怕乱抡。 至于剩下的,真金以为,就是端坐城头看风景了。 冯员外果然先耐不住了,他急切地转来转去,似乎是盼着火神给他传信,或者他也希望传信给火神。 近来,天也愈发干燥酷热,焦灼与不安也在京城蔓延。 不过一会,张择端带来了令人更加焦灼的消息。 “张明义的墓被挖了。”张择端说。 这个消息简直惊掉真金的下巴。 其实,这么多天,真金一直派防火营的士兵轮班看守张明义的墓。 未免打草惊蛇,士兵们在坡上扎营。 万一发现有异常,士兵们可立即捕拿。 昨日,防火营的士兵张一休假回来路过杨坡,发现值守的士兵全都晕倒了,墓也被挖了,张一连忙来报。 真金皱眉道:“看来,果然坐不住了,不过这胆子确实是太大了。” 到了杨坡,真金发现现场更为惨烈。 张明义的墓被掘了个干净,像是被地老鼠翻过了一般,七零八落。 墓碑也倒了,一头扎进土里。棺椁就这么曝晒在太阳底下,令人不忍直视。 更为重要的是,张明义的尸身不见了。 大宋士大夫往往是墓而不坟,仅有墓碑,不堆土坟,这是儒家讲究的生死齐平。 掘墓的人知道这个道理,于是从碑后地面深挖一丈,终于方才触及棺椁,之后他们把棺椁拉了上来,搜了个干干净净,可棺内没有尸身。 墓室内陪葬品散落四处,真金细细检查了墓内墓外,甚至没有发现半点的骨骼残骸。 “这难道是个衣冠冢?”真金疑惑道。 “有这个可能。” 张择端此时正细细查看棺椁。 棺椁的内壁上,十分干净,没有任何尸身腐烂的残留。 “我以为,下葬的时候的确没有尸身。看起来,是用主人生前的用品入殓,就是这些。”张择端指了指一旁。 他整理出了一些可能的代替入殓的东西,分别是一支上好毫笔,一方砚台和一块墨。 这三样东西质量都不错,堪称上品。 不过似乎是缺了一样,笔墨纸砚从来不分家。 “是不是缺少了纸?”真金又问。 “想来是不缺的,不过被掘墓人带走了,看这里还有碎纸片。”张择端捡起一块细小的纸片。 时间久了,纸片腐化,拿起来便碎了。 “我推断,掘墓人是想要找什么东西,因此特别搜查了这些纸张,不过一碰便碎了,我猜大概也没发现什么重要线索。” “你说这会是谁挖的?”真金提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火神还是赵楷? 他们又要找什么呢? 或许墓里还有关于当年事情真相的证据? 冷静下来,真金又想,起码他们的阵脚的确乱了,开始耐不住性子了。 张择端唤来张一,又问道:“你可看到是什么人掘了墓?” 张一摇摇头。 那三个晕倒的值守士兵也说并没有看清什么人,他们是被人从背后打晕的。 真金想了许久,又问张一:“附近可有人家?” “有,我家便在附近。”张一答道。 张一的爹娘便住在杨坡之下,一家人在坡上种了枣子,平常便靠着卖枣砍柴为生。 张老丈又说他昨夜回家的时候,确实是看到几个人上坡去了。 因为天色晚了,他还以为这伙人是不是迷路了,还特别上前打招呼。 “张老丈,你是否看清了那几个人的相貌?”真金又问。 “天太黑,看不清。我猜他们应该也是官人,带着令牌呢。” 听说有牌,张择端当下写了几个字,给老丈看:“你看是不是这几个字?” 老丈看可一会,又说:“像……是,对就是,有这个皇字,我认得。” 真金看那两个字,正是:皇城司。 是皇城司的人,真金和张择端对视一眼,纷纷怒上心头。 这帮人真是胆子越来越大,竟然连挖坟掘墓的勾当都敢干! 第256章 鸿门宴 杀人放火,盗墓掘坟。在大宋,没有比这更加罪恶的勾当了。 真金心里十分悲怆,为张礼善心疼,更为张明义不平。 小心翼翼打扫完了现场,真金又亲自将墓碑竖起,之后把墓室重新封土。 最后,真金又派人继续看守。 他心中愤怒,道:“我要去找张竞文对质。他们仗着是皇城司的身份,难道真的就无法无天了吗!” “没有实证,切勿声张。再说了,放长线,才能钓大鱼。”张择端劝道。 “你说得对,我也是气话。”真金点点头。 真金倒还想看看,赵楷他们还能干出什么事情来,他们做的事情越多,露出的马脚便越多。 冷静下来,真金心中又有疑惑了。 这墓碑本是赵楷所立,这衣冠冢想来也是赵楷所葬。 为什么赵楷要指使人挖墓呢? 按理说,墓中有什么他应该是一清二楚才对。 难道这是张竞文自作主张? 想来想去,真金还是觉得不对。 “更何况张竞文如果掘墓,肯定是不想大张旗鼓,为何偏偏又要把棺椁抬出,整个墓室豁开呢?这不是故意引人注意吗?”真金喃喃道。 “也有道理。或是因为他们匆忙逃离,来不及掩埋墓室,又或者不是张竞文等人所为。”张择端一时也无法断定。 带着疑惑,真金带人回了军营。 赵楷的人坐不住了,火神的人也终于坐不住了。 回营之后,冯员外一直在等真金。 真金一看便猜到,是火神给了信号。 据冯员外说,他是去木材铺子的时候收到了信。 送信的人是个沿街叫卖磨喝乐的老丈,见了冯员外,愣是要送他一个磨喝乐。 冯员外多了个心眼,晃了晃这个小泥人,发现里面有东西。 当下他摔碎了磨喝乐,拿出了里面的纸条。 上面写着,火神希望冯员外能够传话,首领希望见李真金一面,如果答应赴约,两天后,在明义坊翠鸟巷前面的大树下相见,之后有人会带着真金去见首领。 看完了纸条,真金短短思考了一会。 “我一定赴约。你去吧。” 真金答应了。 冯员外点点头,但没有离开。他面色担忧,似乎是忐忑不安。 “作为火神的一员,我可能没有资格说这个话。但我还是要说,你要去见他们,难保不会有危险。我毕竟无法清楚他们的用意。”冯员外叹道。 真金听得出,冯员外语气诚恳,确实是在为真金担心。 “没什么,这是我的选择,不关你事。我一定要见。” 张择端得知这件事后,表达出了和冯员外同样的看法。 “不要去。这是鸿门宴,跟羊入虎口有什么区别?”张择端又道。 “鸿门宴便是鸿门宴吧,再者说了,刘邦也从鸿门宴上回来了。” “那是九死一生。” “这是我唯一的机会,去争取太平,不要争斗。要不然,我们和火神最后只能品格两败俱伤,最后受伤的还是无辜百姓,这是我最不想看到的。”真金又道。 “可是你觉得火神会罢休吗?” “很难,但也有希望。” “那你打算怎么劝说。” “不知道。” “那你还是去送命!” “所以等我去了,你要准备好人马,暗地埋伏。这次一定要把火神的老窝找到,最好是能够把他们一网打尽,这是我这次去的第二个目的。”真金又道。 “为了抓火神,把自己当成诱饵,我觉得同样不值!” “这样吧,我跟你一起去。”张择端最后说。 “那不行,我们两个都去了,谁来埋伏抓人?张大哥,你要帮我看好后院,运筹帷帐中。这次能不能抓住火神,全靠你了。”真金叹道。 张择端倒是赞成趁这次机会打个埋伏,要不然想要抓住火神,太难了。 再争论下去,还是没个结果。 真金是个犟种,张择端只好照他的犟脾气来行事了。 随后真金又制定了详细的行动计划,潜火军共分为三队,张择端一队,包三将和苒六娘一队,远二郎一队,何小乙一队,四队人马分别埋伏在三个方向的巷子里。 之后,无论他们会带着真金往哪个方向走,都有人可以立刻跟上来。 之后,其他小队再选近路跟上拦截。 只要不跟丢,就有希望找到火神的老窝。 听了安排,远二郎一直闷闷不乐。 她有些不乐意,道:“我以为不行,你不能一个人去。” “你不能去,你有你的任务。”真金立刻猜出了她的意思。 远二郎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私下里,她还是找到了苒六娘,让六娘替她带队埋伏。 等到第二天出发的时候,远二郎又要给真金来一个措手不及了。 第257章 羊入虎口 真金明白,他这次去是羊入虎口。 不过,偏偏还有人陪他虎口夺食。 这人便是远二郎。 到了当天,真金来到了明义坊翠鸟巷大槐树下等候。 他是一个人,没有穿潜火军常服,反而是扮作了百姓家的年轻郎君,看样子倒像是个读书人。 等后许久,不见人来。 迎面又走来一个货郎,戴着斗笠,挑着货担。 等货郎走进了,真金才发现原来此人是远二郎。 “你怎么来了?”真金着急道。 “不用担心,六娘带着人按计划埋伏好了,保证不会出岔子。我实在是不放心你。”远二郎小声道。 随后她放下货担,干脆在大槐树下叫卖起来。 终于是到了傍晚时分,才来了一个孩童,问道:“有人让我问你,乌云遮不住太阳下一句是什么呢?” 真金晃了下神,又道:“真金不怕火炼。” 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孩童随即跑去了,不过一会,一辆马车驶来,上面传来声音道:“上车,只许你一个人。旁边那个货郎留下。” 来人早就识破了远二郎,一时有些僵局。 “一定要两个人。”远二郎又道。 “没有条件可以谈,说一个人,就一个人。”马车上传来回答。 “我上去,你留下。”真金又答道。 远二郎只好答应了。 真金上车之后,马车立刻开走了。 这次是要进入火神内部,见首领,一切都没那么简单。 马车走远了,便开始在城里东绕西绕。 等真金上车之后,车上的人立刻搜出了真金手上藏的短刀,又蒙上了真金的双眼。 这个火神组织成员蒙着面孔,看不清样貌,但孔武有力。 马车轰隆隆都跑起来,早不知道去了哪里。 真金仅能听到他说:“别着急,先把你的尾巴甩掉。” 绕了半个时辰,马车才停下来。 之后那人带着真金又换了一辆马车,又是半个时辰,马车才停下啦。 等到他们揭开真金眼上的黑布,真金才看清,他现在一个偌大的房间内,四处是麻袋木箱,看起来是个仓库。 仓库内竖起诸多火把,每个火把下面都有一个蒙面人,他们个个站得笔直,十分严肃。 中间坐着的便是火神的首领,披着斗篷,哪怕是等他回过头来,真金依然看不清他的面孔。 斗篷里,是一片黑黑的空洞,令人发怵。 这空洞里又传来声音:“李真金,好一个李真金。一个送水工,一个打火队苦力,一个潜火军军都使,你的经历倒是传奇,可是这几个人里面,哪个才是你?” “你查我的底细?”真金心惊道。 “作为我的对手,当然要查。”首领又道。 “可叹,我现在对你还一无所知。”真金又道,他想看看能不能套出什么话来。 “我不值得你去查,一个满心失落的老百姓罢了,不对,或者说我没有心,我的心已经空了,这个也是我的名字,无心。他们都叫我首领,我不过还是更喜欢这个名字,无心,你也可以叫我无心。”首领又道。 “是的,无心,名字好得很。但凡是有些良心的人都不会做出这样纵火的罪孽事情来。”真金怒道。 无心淡淡笑了一下,又道:“无妨,随你怎么说。我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哪个才是真正的你?” “都是真正的我。”真金答道。 无心的语气里充满了疑惑:“哦?恐怕并不见得吧。” “如果你是送水工李真金,你就应该知道,汴梁大火,送水工们前仆后继,死伤无数,大火之后,死去的水工比牺牲的军人还要多,可是大火之后,却没有记得他们,终是无名氏。”首领的声音振聋发聩。 “是,我知。”真金犹豫了下道。 “你知?如果你是打火队李真金,那么你应该知道,汴梁大火,各坊民间打火队员几乎全部牺牲,每一个民间打火队都是从血海之中重建的,可自此之后,大家更瞧不起民间打火队,更没有人愿意再去打火队,因为百姓们都知道,这是汴梁最苦的谋生去处。”首领又道。 此言有理,往事浮上心头,真金无言以对。 “我也知道。” “你全知道,可是你好像全不明白,你现在是潜火军军都使李真金,你恐怕忘了你的过去。如果你真的一心一意要与火神作对,我也无可奈何。” “那么火神呢?你们自以为是正义的化身,你们要复仇,可是你们又伤害了多少无辜百姓?” “无辜?没有人是无辜的。我也该死。”首领又道。 这句话听来十分熟悉,真金想起,他大概是听无数火神的飞蛾们说过这句话,包括冯员外。 不把自己性命当回事的人,更加可怕。 飞蛾扑火,更可怕。 第258章 黑与白 难道我真忘记了过去? 难道我真的是背叛了过往? 真金心里开始充满了犹豫,质疑,与动摇。 “或许我也该死。”真金喃喃道。 首领笑了,又道:“你能明白这个道理,看来我的话没有白说。放手吧,不如跟我们合作。” “合作?”真金心里突然崩起了一根弦。 不能上当!不能被他动摇! “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我们终是两条道上的人,俗话说回头是岸,两条道也可以走到一起。说正事吧,我知道,你们手里有汴梁大火的证据,把证据交给我,我来帮你们报仇。”真金又道。 “这才是你来的真正目的吧。”首领冷笑一声。 “是。” “知道太极吗?黑里有白,白里有黑,黑本来是白,白本来也是黑,两者相生相克,本是一体。不是吗?“ “狡辩。若是如此,你果真愿意把证据交给我的话,那也是化黑为白。” “证据,就算是有证据。我也不可能交出来,现在拿出来,证据只能等着被销毁,然后被某个大人物藏起来。更不用说像皇城司的人,挖坟掘墓的事情都能干,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皇城司? 真金突然一惊,他此时想通一件事情。 之前他便有所疑惑,张明义的墓怎么会被翻得乱七八糟,没有任何体面。 皇城司的人再傻也不会这样做事。 “我懂了,看来,张明义的棺椁是你们故意挖出来的吧。”真金叹道。 “你这么说,我不明白。” “你们得知皇城司会去挖张明义的墓,因此故意把墓搞得乱起八遭,不过是为了吸引我的注意,挑拨我们的关系。”真金又道。 真金的话大概是说对了,因此首领没有反驳,他反而又道:“你们的关系还需要挑拨?” “是不需要,我与他们水火不容,与你们同样是水火不容。” “好一个水火不容。看来我们是没得聊了?” “最后,其实我还有个问题,你为什么愿意见我?”真金又问。 首领转过身来,又是空洞那副面孔,道:“是因为不想让你入火坑,另外也是不想让你被当枪使,最后,我们可以合作,不过,我不能把证据交给你,你只要不碍我的事,我们一定可以击垮赵楷,让他永远不得翻身。” 真金冷笑一声,没有表态。 “你不会答应我?” “不会,除非你答应我,停止纵火。不过,你也不会答应我吧。” 首领也没有回答。 两个人都明白了,这次是彻底谈崩了,没有达成一点共识。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聊到这里。不过,我之所以想见你,还有一个理由。” “什么理由?” “如果你没有答应我,我是不会让你回去的。因为不能让你成为我们的阻碍,你是个正直的人,没办法,我也不想这么做。飞蛾们,出动。” 话音刚落,首领摆了摆手。 火把纷纷动了起来,这些唤作飞蛾的手下们开始围过来。 飞蛾扑火,以命相搏。 这些人倒是起得好名字。 眼看,真金已经是插翅难逃。 “我没想到,你竟然会是这样下流的人。”真金又道。 此时,一个人影从房顶落下。 说时迟那时快,那人手握短刀,三步并作两步,瞬间挟持了首领。 短刀在火光下熠熠闪光,这人正是远二郎。 “都不许动!我可不是闹着玩的。”远二郎喊道。 亮光中,依稀可见远二郎的眼睛,眼神锐利凶狠。 飞蛾们纷纷停下了。 既是飞虫,自然不能没有首领和方向。 首领依然很冷静,道:“你的人也是好身手,但是,我猜他身手再好,恐怕也敌不过一群飞蛾吧。” “敌不过那就拼了,至少要把你的命带走!”远二郎又道。 “不信,你权且一试。”真金也说。他自知无路可走,只能一搏了。 远二郎当真是他的救命天神。 许久,首领说:“让开,放他走,不过要按照我们的方式,我给你们一辆马车,上车之后,不准回头。” 随后,一辆马车停在了门口。 当下,远二郎便挟着首领往门口去,谁知首领又道:“记得,我说的是让他走,不是你。” “什么?你出尔反尔?” “两个人,走一个。在我这里,就要按照我的规矩。他可以上车,由我们的人送出去。我可不希望刚放你们走了,转眼你们潜火军的人就赶过来,给我们来一个瓮中捉鳖。” “不行,要走一起走。”真金冲着远二郎摇了摇头。 首领笑了笑,好像是偏偏让他们作难。 “也算公平,一个换一个。让他上车。”远二郎又说,刀在远二郎手里,远二郎说了算。 “重情重义。”首领笑道。 “不用管我,我有办法脱身。” 照例,来了两个飞蛾,蒙住了真金的双眼,塞到了马车里。 任凭真金怎么拒绝,远二郎都没有答话 等到真金安全上了马车,远二郎才又道:“来的时候,马车用了至少两个时辰,我等两个时辰,一切平安无事之后,自然会放了你。” 远二郎的手握紧了刀,一刻也不敢放松。 第259章 灌铅的嘴,浓情的话 火神的人倒还算是信守承诺之人。 驾车的人是飞蛾之一。 显然,这次他们并没有故意绕路。 马车飞驰,过了半个时辰,车便停了下来,真金被扔了出来。 他此时再看,正位于大相国寺旁的热闹庙会之中。 人流熙攘,此时再去找马车的踪影,早已寻不见了。 当务之急,是要找到远二郎! 她现在更危险! 真金立刻招呼了望火楼上士兵,传讯潜火军,集合人马。 张择端赶来之后,又问:“火神的老窝在哪里?” 真金早就留了个心眼,要知道真金还有个本事,便是认路。 早年送水时,他便记得整个城南的大街小巷,闭着眼睛也能找到。 而且真金的方位感很强,哪怕是蒙着眼睛,他也能感受到方位变化,刻在脑海里。 看着张择端拿出的舆图,真金绘出了一条路线。 可是越想越不对,火神好像是兜了个圈子。 “我知道了,就是这里!大相国寺,他们的老窝就在这附近。” 火神玩了好一出障眼法! “大相国寺周边二里,立刻搜索。要抓紧,远二郎还在火神手里。” 潜火兵们纷纷像网一般撒了出去, 不久之后,果然找到了火神的藏身地。 这是一处货栈,内有诸多仓库。 不过,此时货栈已经空了,仓库内外并没有一只飞蛾。 “二郎!二郎!”真金拼命大喊,寻找着远二郎的行踪。 最后,他方才在仓库的角落里发现了远二郎。 远二郎尚存鼻息,可现在昏迷不醒。 真金一个劲哭喊,眼泪鼻涕顺着一起流了下来。 许久之后,远二郎睁开眼睛,发出微弱的声音:“不要哭……” “你怎么样了……”真金忙问。 “我怕是……怕是……” “他们把你怎样了?”真金急糊涂了。 张择端又细细看了远二郎,见她嘴唇有些发青,又道:“会不会是中毒了?” “啊,什么毒?”真金惊慌失措。 “别急,我找大夫来。”张择端连忙去请大夫。 远二郎咳了两声,又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怕是我们要别了……记得,我喜欢潜火军……也喜欢你……”远二郎又道。 真金的眼泪哗哗流着,哽咽道:“这是说的什么话?没有人会分别,你也不会死……” “人都会死的……只是我舍不得你……”远二郎喃喃道。 “我也舍不得你,我喜欢你,一定有办法救你的,汤大夫是神医,汤大夫没有办法,我也一定会救你,神仙我也要求来,一定把你治好。”真金急得说了一堆。 “你说什么?”远二郎又问。 “我说我一定会救下你。” “不是……我说上一句……” “我说汤大夫也会想办法救你的。” “……也不是……” “我说我喜欢你。” “真的……” “半点虚言,天打雷劈。”真金抹着眼泪道。 “闭嘴……不用发誓……”远二郎的嘴角挤出了一丝微笑,眼泪又接着流下来,她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哪怕是眼睛闭上了,仿佛看着仍然是在笑,不过眼睛笑得更安静。 “你怎么了,又怎么了……”真金又吓坏了。 这时汤大夫终于赶了过来,真金忙道:“来,快来看看。” 汤大夫轻轻号脉,只见远二郎用手擦了擦泪,又起身了。 “我没事了,不用查了。” “你要小心中毒才好!”真金又道。 远二郎起身活动了一下,翻了两个筋斗,眼泪彻底被甩了个干净,证明她彻底没事了。 “不用看了,我真的没事,我是故意哄你的。”远二郎笑道。 这倒是像远二郎做事情的风格。 真金长呼一口气,又道:“虚惊一场,吓死我了。” “但是你刚才说出的话,千万不要忘了。”远二郎的语气多了一丝娇嗔。 真金的脸瞬间红了,结巴道:“刚才……当然……没忘。” “现在倒是结巴了,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还要去求神仙……” “刚才我肯定是急坏了……”真金的嘴里又像是灌了铅。 旁人见了这情形,自然也不去掺和,留下这两个人浓情蜜意。 浓情也没有太久,张择端很快查到了这货栈的下落。 大隐隐于市,火神藏身巧妙,这地方算是热闹的所在,并且来往货商很多,不会引人注意。 至于货栈所属,正是一家商行,明德商行。 商行的总铺便在二里外的大相国寺附近,张择端随即派出潜火军,不到一袋烟的功夫,士兵们团团围住了总铺。 第260章 赤练砂 明德商行的地段极好。 “地段选得刁钻。”张择端的指尖划过商行外墙的青砖,又用力拍了拍厚实的墙面,不免有些感慨。 “怎么说?”真金问道。 “背靠金水河支流,货船可直通外城漕渠。门前三条官道交汇,马蹄声彻夜不息,要说经商,这当真是大相国寺的中心之地了。” “查,他们把仓库借给了谁?”真金又问。 苒六娘带着一队潜火兵,已将商行前铺翻了个底朝天。 账册、契书、往来的信件堆积在柜台上。 她拿起一份泛黄的租赁契书,仔细辨认着上面的落款和印章。 “李都使,查到了!明德商行的背后东家,是陈员外。”苒六娘快步走来,将契书递上。 真金看了看契书,又道:“明德商行,看起来东家是陈员外,陈德福。此人是个绸缎商,但在这汴京城里,也算不得顶尖人物。” “你是怎么知道?”张择端又问。 “这契书上面写着呢。” “陈员外?未曾听说过,这般商道咽喉之地,竟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陈员外捏在手里,倒是有些可疑。”张择端又道。 真金对这个名字并无印象,又道:“一个绸缎商,能盘下这样的黄金铺面,还有这偌大的仓库?” 商铺的老管事被押了过来,真金又问:“你们家陈员外呢?现在何处?” 老管事又道:“员外说是去外地进货了,已经有日子不见了。” “当真?怎会有如此巧合?” “老丈我不敢欺瞒。” “你们把仓库租给了什么人?你可知道,他们便是正被通缉的火神?” 老管事有些惶恐,连忙又道:“我当真不知啊,东街的仓库是租给了一个打南边来的客商,他们说只用两天,这是契约。官人,我真不知道他们是和火神有什么瓜葛啊。” 真金检查了一遍契约,看样子火神又是用的假身份。 “你把那人的样貌说个清楚,事情到这一步,查不清楚,你们脱不了干系。”真金怒道。 远二郎被火神打晕,险些出事,此时真金的心里本来便有些窝火。 想到这里,真金又发现远二郎不见了。 “谁见了二郎?”真金又问。 “都头说是要回营处理下琐事,歇息一下。”一个潜火兵又道。 “好,她确实太累了。”真金叹口气,心中又生怜爱之情。 事实上,此时的远二郎何止是累,她险些丢掉半条命。 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烧红的炭块,胸口是强烈的闷痛。 告别真金后,她方才敢把这痛楚表现出来。 此时,疼痛正悄然向她的肋下和心口蔓延,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毒虫在啃噬她的内腑,随即眼前是一阵阵发黑。 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才勉强将眩晕感压下去。 远二郎确实已经中毒了。 不等回去,她先是在街边买了酸梅汁,大口大口饮了一小桶。 卖酸梅汁的老张都看呆了,说:“郎君,这是酿好的原汁,可是酸得很。” 撂下一串铜板,远二郎便开始在街边吐起来。 越酸越好,正好催吐拔毒。 远二郎清醒了些,又想,她不能倒在这里,更不能让真金知道。 那个傻子,要是知道她为救他被服了毒,怕是要自责得发疯。 凭着记忆,她避开潜火军可能巡逻的路线,跌跌撞撞地走向城南。 那里有一家不起眼的生药铺,坐堂的老郎中年轻时在边军待过,对刀伤和古怪毒物有些偏方。 更重要的是,他嘴严。 远二郎为贼时,都是找他秘密治伤。 老郎中看到远二郎煞白的脸色,浑浊的老眼骤然一凝。 他沉默地号了脉,又仔细查看了远二郎吐出的黑血,眉头拧成了疙瘩。 “小娘子啊,你这毒伤…麻烦了,像是赤练砂,我在边塞的时候见女真用过。”老郎中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边塞砂石的粗粝。 “老丈,我也猜到了,你不妨有话直说。” “不是纯粹的毒,更像一种混了矿毒和虫蛊的阴损玩意儿。火燎似的疼,由伤口往心肝脾肺里钻,对不对?” 远二郎艰难点点头,额上冷汗涔涔。 “算你命硬,及时拔毒” 老郎中叹了口气,转身从最底层的药柜里摸出几个油纸包,此外还有几颗黑乎乎、散发着奇异腥气的药丸。 “甘草、绿豆、生石膏先大量煎水灌下去,能拔些热毒。还有这个,地龙丸是地龙胆加雄鸡冠,以毒攻毒,能暂时压住那钻心的疼和蔓延的势头,但伤元气,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来止疼。唉,看你现在这样子,不吃怕也撑不住。记住,最多七天!七天之内,必须找到下毒之人拿到解药或更详尽的毒方! 远二郎吞下那腥苦的药丸,又灌下大半壶苦涩的甘草绿豆汤,她又问老郎中:“据我所知,这赤练砂只有女真人才会用吧?” “正是,而且每个人的用法不同,加入的虫毒不同,因此解药也不同。”老丈又叹一口气。 女真人? 火神与金国人又有什么关系? 远二郎察觉,事情似乎并不简单。 第261章 真假陈员外 远二郎自小出入上层名流间,自然也听闻过不少商人。 其中,明德商行的陈员外她也曾见过。 昔日,陈员外去唐府上门拜访,曾被远二郎戏弄过一番。 夜间,远二郎还潜入陈员外的家中,将他准备的礼物调包了,换成了一只死鸟。 事情如此晦气,惹得唐仁绶大发雷霆,自此之后,再也不见陈员外。 更重要的是,远二郎记得,陈员外家里有不少女真族的家仆。 这让远二郎不得不越发怀疑,他们和金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远二郎服过了地龙丸,觉得一股冰凉渐渐从腹中升起,压下了那灼烧脏腑的剧痛,让她几乎涣散的精神为之一振。 她谢过老郎中,再次融入了街市的人流。 她没有回潜火军营,也没有去找真金,她准备去陈员外那里查个究竟。 学着张择端的样子,她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在陈员外家斜对面的茶摊坐了下来,要了碗最便宜的粗茶,目光牢牢锁定了每个进出的人。 观察了大半天,一个穿着体面绸衫、管事模样的人匆匆走出,脸色焦虑,手里捏着一封信,似乎要送往某处。 远二郎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那人七拐八绕,最终走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在一座还算整洁的小院前停下,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管事低声急促地说着什么,将信递了进去,又左右张望了一下。 “这次,我要见下陈员外。”管事又道。 门这才打开,引着管事进去了。 她没有打草惊蛇,等到管事离开。 远二郎又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潜回了小院里。 院墙不高,她咬牙翻了过去,落地时眼前又是一黑,几乎栽倒。 她强撑着,伏在窗下。 屋内传来两个人的对话声音,口音这是都变得有些奇怪。 不是纯粹的汴京官话,也不是她熟悉的南方或西北口音,里面夹杂着一些生硬的、类似卷舌的音调,听起来十分别扭。 这正像是外族人的口音,比如女真族。 “你说的我都知道了,商行这两天我也不会回了,要是有人去家里找我,就说我不在,你也不要再找我了。” “是的,主君。” “主君?我不过是个奴才!”这个陌生的声音冷笑一声。 之后他又道:“我不是什么主君,和你一样,都是奴才。我这身皮囊是陈员外,可是我骨子里也是奴才,北边的人盯着我,如今火神的人也缠上了我,我还是个两姓家奴。你也要小心了,事情办砸了,别说是我这个冒牌货,就连我们关外的亲族都完了……” 远二郎掀开了窗户缝,这才瞥见陈员外的样貌。 细细分辨,这个陈员外并不是之前的陈员外。 昔日,陈员外身材肥胖,眼睛很小,总是衣服低声下气的样子,虽然家财万贯,但是身段极低,这大概是他们这些经商人的一贯特性,跟谁都是笑脸,民间人又说,这是聚财的面相。 现在这个陈员外虽然是一身宋人的装扮,但是细细观察,脸型骨架中竟也仿佛是女真族人的样貌,身材瘦削,但骨骼硬朗。 窗下的远二郎心里一惊,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 如她所料不差,这个躲在院子里发号施令的“周员外”,根本就是个冒牌货!是北边精心扶持的傀儡,用来掌控明德商行这个据点,要知道大宋和金国关系紧张,金人是不可能在汴梁开设那么大的商行的。 至于真正的陈员外,远二郎不知下落,但恐怕已经不在人世了。 火神组织之所以能在此地如入无人之境,或许根本不是商行管理疏忽,而是商行背后的金人势力有意为之。 越这么想下去,远二郎感觉越可怕。 身上的剧痛又袭来,远二郎闷哼一声。 “谁?!”屋内警觉的厉喝声响起,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远二郎心中警铃大作,她强提一口气,翻过院墙,踉跄逃开了。 现在凭她的身体条件,根本不能硬来。 当务之急,必须立刻告诉真金,明德商行的背后,很可能是隐藏更深、图谋更大的金国间谍。 这个冒牌的周员外,就是揭开间谍与火神图谋的关键。 像一匹负伤的孤狼,远二郎再次赶往了明德商行。 路过胭脂铺子的时候,远二郎特意选了一些珠粉和胭脂。 珠粉虽然贵,但是可以遮瑕。 涂在脸上,可以掩盖住远二郎黑黑的面色,胭脂可以点出脸上和唇上的血色。 等到远二郎站在真金面前的时候,她俨然已经是气色如常了。 远二郎立刻将关于陈员外的事情说了,又道:“快去拿人!” 真金丝毫不等,望火楼上传出信号,即可围捕。 但是,潜火军赶到的时候,那个小院子已经是人去屋空了。 第262章 金人使者 又出现了金人的踪迹,非常不妙。 真金再次想起火神初期纵火案中的钱二贯,他的手上有一枚金人常用的骨制扳指。 当然,也包括冯员外也有一枚金人扳指。 据冯员外所说,这扳指是他的念想,怀念已故的女真族娘子。 现在想来,似乎不可全信。 他甚至回想起来,之前仓库见到的火神的飞蛾们,似乎都有一枚扳指在手。 这大概是火神的信物,或许火神似乎本来和金人脱离不了关系。 这一点,让真金更加心惊。 真金苦思冥想,突然意识到了一件大事。 不久前,金人便派使者来京,他们早就下榻都亭驿。 据传金人这次礼节有加,还带来了不少异国珍品作为礼物。 太子作为开封府最高长官,不久前,特别为金人设宴接风。 之后,金人使臣们便一直待在都亭驿,按理说,他们平日里也不可以在京自由行走。 但是,他们此行的任务还没有完成,便是面见官家。 这个安排,迟迟没定。真金也没有听到任何风声。 官家自然不能轻易见他们,以免助长他们的嚣张气焰。 如今线索到了陈员外这里,又断了。 真金不免有些沮丧,但他总是觉得,这一切和金人使者来京的事情同样有密切关系。 第一时间,他想到了李部童。 上次见李部童,他说会在马前卒的位置上死出个样子来。 回到营里,真金又见了李部童,如今的李部童气色差多了。 真金开门见山,问道:“我想知道关于金人使者接下来的安排,这和案子有关,一时没办法详细说,如果为难,你可以不告诉我。但是,你本身便是潜火军都虞侯,这也是你的分内事。” 李部童叹口气,短短几天,他似乎从一个锐气的年轻人变成了中年人,养成了叹气的习惯。 “真金,我没有为难,但这件事情,我并不知道。太子并没有让我参与。”李部童答道。 事实上,李部童所言非虚。 上次真金升任军都使以后,太子有些冷落李部童。除了偶尔会问他一些关于潜火军内部的事情,再就是让他处理一些开封府日常事宜,其他事情基本不让他参与。 李真金看李部童不像是说谎,便没有追问。 “我遇到了难题,这件事情非同小可。火神定然与金人有勾连。我觉得,断然不能让官家接见金国使者,太危险了。”真金叹道。 “若是有证据,我可以立即禀报太子。”李部童又道。 “无奈,没有实证。” 李部童的眉头也皱了起来,道:“太子现在似乎没有那么信任我了,不过,我现在可以去打听一下,有关金人使者的事情。” 话音刚落,李部童便要起身离开。 “真金兄弟,我有事要跟你说!”外面传来声音,之后便进来一个破落乞丐。 见了乞丐,李部童愣住了。 他不是别人,正是马步飞。 李部童之前只以为马步飞疯了,今日一见,两人自然是面面相觑。 “是李詹事吧。” 事到如今,马步飞也不做掩饰,大方地打了个招呼。 “步飞兄。” 见状,李真金又道:“李詹事,步飞哥的事情是我的主意,如今他也算是我们潜火军的暗桩,过去的事……” “过去也没有什么事情,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外人。”李部童又道。 马步飞见状,便说出了他打听到的事。 原来,金人使者要辞行,要在画院举办送行宴会。 马步飞近日一直四处打探,这是他在开封府附近的酒楼听来的,据那两个小吏说,太子知道这件事情后十分生气。 “太子为什么生气?” “据说,负责金人使者宴会的人,不是别人,是郓王赵楷。”马步飞又道。 这消息让人不免一惊, 按理来说,这宴会应该是官家本人亲自赐宴,官家不愿意去,至少也要是宰相或者是太子替代。 如今官家却让赵楷替他赐宴招待,用意何为?置太子与何地? 这一招,恐怕让朝堂众人都纷纷乱了阵脚。 “那两个小吏所说,能当真吗?有没有说宴会在什么时候?” “时间是明天,地点是在画院没错。”马步飞又道。 “官家本人会不会去?” “不清楚。” “官家若是也去,这就坏了。李兄,这件事情还要劳你费心查个真假才好。”真金叹道。 “我这就去打听个清楚。”李部童又道。 李部童能怎么打听? 最有效的办法,他不如是去试探下太子的口风。 其实,太子何止是生气,更是愤怒。 李部童回开封府见了太子,正好是充当一个受气包。 “这件事情,你不要打听!他赵楷是个什么人?刚刚脱了罪,摇身一变,成了招待外臣的座上宾了!”太子怒道。 前两天,御史台对于赵楷的调查有了结果,那封信起了很大帮助。 结论是,查无实证,赵楷作弊,皆是谣言。 赵楷脱身了,虽然没有官复原职,但是他仍然还是高高在上的郓王。 这些都在太子的预料之中,但他没想到官家竟然会让赵楷代他赐宴。 过往代表官家赐宴外臣的人,可都是太子。 官家是什么意思? 李部童猜测,或许官家是有意想要助长赵楷的声势,免得太子风头太盛,权力过大,一手遮天。 因此官家故意放出个障眼法,让朝臣觉得他仍然很看重赵楷,这样一来,朝臣们便不会一股脑地倒向太子。 这个道理,太子自然也明白。 “太子莫要心急,这件事情也不代表官家对我们失去了信任,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沉得住气,尽好本分,让官家看到,我们始终和官家是一条心。”李部童建议道。 “这道理我还不明白?你要是个忠心的,有本事你让官家撤回旨意,废物,都是废物!” 太子出完了气,也不再满眼愤怒了,干脆让李部童退下。 “记着,看好潜火军。有什么事情需要我汇报吗?” 李部童犹豫了下,太子又呵斥道:“有话直说!” “潜火军以为,火神好像与金人有勾结,而且,李真金以为这也和金人使者相关。” 太子的眼睛闪过一丝光,又道:“有这样的事情?让他们不要放松调查,你全力配合!” “遵命。” 李部童不再多问,但他心里又起了疑惑。 太子为何今日态度有些反常,竟然会特别让他好好协助李真金去查呢? 第263章 刺杀? 要想查清楚火神下一步的目的,陈员外是关键。 陈员外的家已经被看起来了,全家人一并下狱,明德商行所有铺面一律查封。 事关火神,皇城司的人也在暗中调查。 不过,张竞文还是心有提防,不曾给真金分享任何线索。 对陈员外的通缉,并没有起到效果。 哪怕是全城望火楼都紧紧盯着,仍然没有发现半点身影。 “有没有新发现?”真金一直催问,他实在是坐不住了,隔一会便问一下。 “没有。”张择端每次都是这样回答。 不过一会,有个潜火兵又来报信,跟张择端汇报了一下。 “怎么了?”真金忙问。 “无妨,这没多大事,有个望火楼上的士兵翘班了,找不到人了。”张择端又答。 “哪里的望火楼?”真金随口问道。 “开封府旁边。” “我想起来了,那个望火楼是不是可以望见画院?”真金想了想又问。 “正是那个望火楼。” “我们去看看,待着也是待着。”真金又道。 不过一炷香,真金便赶到了望火楼上,极目眺望,画院中的情形尽收眼中,不过冷花娘似乎不在院里。 张择端绘画的笔墨纸砚尚在,真金笑着问道:“张大哥,今日琐事太多,看来你许久不曾来这里了吧。” “是有日子了。” 笑完之后,真金又看那张纸,纸上洇出了一片墨迹。 真金细想,张择端平时作画十分考究,从来不会洇墨,这是他的标准,洇墨说明是笔力把握不准。 “张大哥,你看这摊墨迹。” “怎么了?” 张择端看了一会,立刻明白了真金的猜疑,他随即唤过一个值守的哨兵,又道:“我问你,你们说的那个翘班的兵叫什么名字?他有没有用过我的笔墨?” “他叫张司民,这么一说,我想起来,有一次我来交班,倒是看见他坐在这里写写画画来着。我还他问他画什么,他说见我们指挥使画画极好,他也跟着学学,图个玩罢了。”士兵老实答道。 “哦?当真?” “这没什么假的。” “他家住何处?” “鸟儿巷。” “真金,我觉得有鬼。”张择端又道。 两人一拍即合,带兵前往鸟儿巷。 很快到了士兵的家中,遍寻房间内外,只见到士兵的老娘,不见他的身影。 老娘年迈,眼花耳聋,像是得了眼病,看不清人。 老娘说儿子说近日里要值班,不会回来了。 真金叹口气,又道:“您老人家歇息吧。” 这是张择端轻声唤来了真金,一脸严肃,引着他来到了院子里。 “你看看这里。” 院子里有两口水缸,其中一个缸里正躺着一个人,正是张司民。 他早就没了呼吸,身子泡得涨了起来,凑近了闻,已经开始有臭味散出来了。 真金不忍心看,想起张司民还有个老娘,不禁闭上了眼。 之后,张择端又从张司民老娘的罐子里搜到了一张纸,上面还浸了油,本来是被老娘用来包油饼的。 重要的是,纸上画着草图,是关于画院内外的情形。 这张图明显不是为了画着玩玩,更像是一张结构图,出入口特别标注,甚至还标注了四周的岗哨,以及开封府的位置。 这样一张图,用来行刺再合适不过了。 “自家的望火楼这下是被敌人用上了,画院的地形恐怕是早就泄露了!”张择端扼腕叹息。 不出意外,火神的下一处纵火地点,想必会是画院。 “这是关键证据,需要立刻报给太子。”真金又道。 他们没有歇息,即可前往开封府。 先是见到了李部童,李部童见了这张图,又道:“我正想要告诉你,我刚刚打听到,今日赵楷会在画院代表官家赐宴,据说,官家也会到场。你们先去赶往军营,全军待命,我去汇报太子,立刻上报官家。” 今日就是宴会,千钧一发啊。 真金立刻回营调集了人马。 可是不见命令,又不见火情,真金又不能擅自触动,他只有干着急。 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真金实在是等不及了,便带人出发了。 他们刚出军营,便看见了远处有浓烟升起。 潜火军的人赶到现场时,画院的大火已经是冲天而起。 四周的街道已经全部封闭,一个营的禁军把守在这里,另有一个营的禁军正在灭火。 潜火军此时被拦在外面,不得进入。 出了什么事?有没有人死伤?一切都尚且不知。 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汴梁的天空此时好像暗了下来。 看四处皆是禁军重兵把守,张择端不禁喃喃道:“官家,不会出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