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万福》
第1章 噩梦
正月初过,院子里落了一层厚厚的积雪。
京兆虞府北院安寿堂。
屋子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年过五旬的虞老夫人,穿着姜黄色团寿纹夹袄,阖目靠在大迎枕上,因为常年礼佛,手腕子上缠着一串紫檀木七宝佛珠。
“老夫人,碧梗粥清淡,易克化,您好赖也吃两口。”见摆在黑檀木八仙桌上的粥菜一口未动,柳嬷嬷出声劝慰。
虞老夫人“哎哟”一声:“想到我的窈窈还在佛堂里受苦,我哪还吃得下?”
柳嬷嬷也不知道该怎么劝。
老夫人偏疼大小姐,平日里见了大小姐都能多吃半碗饭,大小姐被罚进佛堂这才半个时辰,老夫人就混身不得劲儿。
提及孙女儿,虞老夫人一阵长吁短叹:“唉,窈窈打小就没了娘,他爹又偏疼继室养的病秧子,我这个做祖母的往常对她也纵容了些,你说,我是不是错了?”
柳嬷嬷拿着美人棰,帮她捶腿:“这话可就言重了,大小姐九岁,也是小孩子心性,姐妹间磕磕碰碰都是常有的事儿,许是不小心才推了三小姐,也不是故意的,您是训也训了,罚也罚了,索性三小姐也没事,大夫人身为继母,难不成还能跟继女计较不成,大小姐还小,以后慢慢教着也不迟。”
她哪能不明白老夫人的心情。
大小姐没得一个月大点,亲娘就去世,紧跟着后娘进门,老夫人怜惜嫡长孙女,就把大小姐养在身边,疼得跟眼珠子似。
若非这一次,大小姐不慎将三小姐推倒在地,让身子骨本就不好的三小姐受了惊吓,一连发了两日高烧,险些闹出人命,老夫人也舍不得硬下心肠,罚大小姐跪佛堂。
“还是你看得明白。”虞老夫人心情好了些,也有了胃口,扶着柳嬷嬷的手臂站起来,走到八仙桌前坐下。
柳嬷嬷松了一口气,想来老夫人用完膳,就要去佛堂把大小姐接出来了。
虞老夫人刚用了一小碗碧梗粥,门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老夫人,大小姐在佛堂里昏倒了。”
虞老夫人闻言,脑子一晕,“忽”的一下从圆凳上站起来:“我的窈窈,快,快扶我去瞧瞧窈窈……”
安寿堂里乱成一团。
整个虞府上下也闹了个人仰马翻。
虞老夫人坐在床前,瞅着孙女儿小小的一团小人,躺在床上,从前粉嘟嘟的小脸儿,白得跟一张纸似的,嘴里还不停地说糊话:“不要,疼,窈窈好疼,怕,祖母,祖母,救救窈窈……”
虞府大小姐虞幼窈,已经昏迷了一整天,到了晚上又发起了高烧,身上一会儿冷,一会儿热。
大夫是请了一个又一个,都说虞幼窈是受了惊吓,被魇住了。
大夫开的安神汤、定神汤,退热药,一碗一碗的送进屋里,又一碗一碗地捏着鼻子灌进虞幼窈的小嘴里,可都没什么用。
小小的人儿曲绻在床上,把自己团成一团儿,双手捂在胸口上,紧紧揪着胸前的衣襟,一会儿喊冷,一会儿喊疼,也不知道到底是哪里疼,可把虞老夫人心疼坏了。
虞老夫人一手捻动着佛珠,一手捏着帕子擦眼泪:“我命苦的窈窈,打小就没了娘,我这个做祖母的又一把老骨头,让我的乖孙女受了天大的罪,窈窈要是不好了,我这个老婆子也跟着一起算了。”
守在屋子里的一众人表情都僵了起来,老夫人这话儿明着在指桑骂槐,真真把心给偏进了心眼子里去了。
在她眼里只有虞幼窈这个才是嫡亲的孙女儿,别人那都是路边的草儿。
心里这样想着,但在场却没有一个人敢多说半句,连忙出声劝慰。
“娘,您这是什么话?窈窈吉人自有天相,过会儿就没事了。”
“祖母,您年纪大了,可得好好保重身体。”
“老夫人,大小姐还病着,你可不能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儿。”
“……”
虞幼窈浑浑噩噩听到屋子里七嘴八舌的声音,人却深陷在一个可怕的梦魇之中。
梦里,已经长大的虞幼窈躺在冷硬的床上,拢紧了身上陈旧发霉的薄被,冻得瑟瑟发抖。
喉咙里有些发痒,她张嘴“咳”了一声,冷气倏地灌了进来。
“咳咳咳——”一阵撕心裂肺的猛咳,令虞幼窈心中钝痛,她紧紧捂着嘴,暗红色的血从指缝间溢出。
“春晓……咳……”虞幼窈唤着身边伺候的丫鬟。
“吱呀”一声,有人推门进来。
虞幼窈以为是春晓回来了,便抬眸看去,穿着宝蓝色直缀,披着鹤纹大氅的年轻男子站在门口,正淡漠地看着她。
他身姿修长挺拔,容貌隽俊,破陋的小院也难掩其风华高举。
镇国侯宋明昭——
她的丈夫!
宋明昭走到床前,倨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一片漠然:“虞幼窈。”
生生将喉咙里的咳嗽咽下,虞幼窈动了动唇,想要张口谩骂,但触及男人漠然的表情,突然明悟——
谩骂也只是徒劳。
宋明昭轻柔地为虞幼窈掖了掖被角:“葭葭昏迷了五天,至今还没有醒来,你的心头血,对她已经不起作用了。”
乍一听到这个消息,虞幼窈愣了一下,紧接着就笑起来,笑得撕心裂肺,眼泪横流,沙哑的嗓音,像是被沙子磨过了似的,透着刺耳的尖利。
“哈哈哈咳……咳哈……”笑声夹杂着咳嗽,宛如疯魔了一般:“虞兼葭终于要死了,哈哈,她本来就该死……”
十四岁那年,最疼爱她的祖母因病去世。
当时,还是世子的宋明昭已经十九岁,镇国侯府担心她守孝三年,误了子嗣大事,就向父亲虞宗正提议,喜丧内百日完婚。
出嫁的女儿只需守孝一年,这个提议虽然有些仓促,却也符合礼数。
父亲同意了!
她有孝在身,婚事不易大肆操办,镇国侯府既低调又草率的以八抬大轿,把她接进了镇国侯府,草草拜了堂。
她成了镇国侯世子夫人,羡煞旁人。
因她没到及笄的年龄,又身怀重孝,不宜圆房,她和宋明昭分房而居。
——
第2章 醒来
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祖母百日之后,她就被宋明昭关进了镇国侯府最偏远的小院子里,对外宣称,她因祖母去世忧思成疾。
宋明昭用至珍至贵,至阴至毒的药材把她养成药人,每三日取一滴心头血,却是因为她同父异母的妹妹虞兼葭,患有心疾之症,需要以她的心头血做药引治病。
亲生父亲对她不闻不问,她求助无人,连死也成了奢望。
不过三年,她就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瘦得只剩下一把皮包骨头。
宋明昭静静地看着她,没有阻止:“你说的对,如果没有你,葭葭早就死了。”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虞幼窈捂着胸口,咳得上气不接下气,青白的脸上透着一抹病态般的嫣红,竟呈现了一种死灰复燃的娇态。
“你也要死了,所以,”宋明昭淡淡地陈述事实,取出了绣着绿竹猗猗的绣帕,轻柔地帮她拭去唇边污血,低声道:“把你的心,给葭葭入药可好?”
虞幼窈恍惚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一时间竟然没有反应。
“谢神医研究出了新方,只需以你的心入药,葭葭的心疾之症就会彻底恢复,以后你就不必再受这扎心取血之苦了。”说到此处,淡漠如宋明昭也不禁激动起来,目光看着虞幼窈充满了火热。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看深爱的女人。
虞幼窈叫尖怒骂的力气也没有,平静地瞧着他,眼底深藏着蚀骨的恨意。
宋明昭无视她的恨色:“窈窈,你就安心去吧,你死之后,镇国侯府会对外宣称,你因病去世。”
虞幼窈讽刺一笑,也是,“病”了三年,确实该死了。
宋明昭声音顿了一下,又道:“我知道,你与兼葭姐妹情深,临死之前放心不下体弱多病的三妹妹……”
她与虞兼葭姐妹情深?
虞幼窈倏然瞪大了眼睛,不等她开口,就听到宋明昭声音淡雅:“我会三媒六聘娶兼葭做续弦,替你好好照顾妹妹,以慰你在天之灵。”
早些时候,虞幼窈如果听到这样的话,一定会失去理智,发了疯似的大吼大叫,歇斯底里的尖叫咒骂,骂这对不知廉耻的狗男女。
可现在,她只想哭!
这桩婚事是祖母在世之时,苦心孤诣为她筹谋而来。
祖母想着镇国侯府世代功勋,世子宋明昭一表人才,品性过人,将来若是她去了,孙女儿也有一个好出路。
虞幼窈也曾经对宋明昭产生过一些朦胧的憧憬,以为宋明昭是她的良人,幻想过婚后的生活。
但是,她和祖母都错了。
宋明昭确实是良人。
却不是她的。
是虞兼葭的。
于她而言,宋明昭是披着人皮的豺狼。
……
不知道过了多久,虞幼窈混沌地醒来,耳里听到祖母惊喜的声音:“谢天谢地,我的窈窈烧了一天一夜,可算是退烧了。”
紧接着,她脑袋瓜子一沉,又昏了过去。
这一昏迷,又是一整天。
中途醒过一次,迷迷糊糊喊了一声“祖母”,就睡了过去,她睡的并不安稳,似乎一直在做梦。
梦里有人拿着一根长长的银针,扎进她的胸口,取出了一滴暗红色的血,她好疼好疼。
也有人拿着刀子,活生生地切开她的胸口,将她的心取出来。
还有她爱吃的杏仁羊乳羹、桂花糖、珍珠翡翠汤圆、糖蒸酥酪、松鼠厥鱼,樱桃肉……
杂七杂八,凌乱不堪。
一直到虞幼窈清醒过来,还有些醒不来神,木木呆呆地望着头顶粉色的软烟罗纹帐,理了理了脑子,这才想到发生了什么。
前几天,她去莲湖那边玩,偶遇了要去给祖母请安的三妹妹虞兼葭。
两人打完了招呼后,虞兼葭见她脖子上的玉坠子十分别致,当场就脱下了腕子上一串猫眼石串子,要和她交换。
那是一枚佛童坐莲玉坠子。
白璧无瑕,莹润通透的佛童,闭目禅坐在莲花台上,结大莲花手印,眉心一朵血红莲花,透着庄严圣洁。
是一整块雪里红昆仑玉雕成,白玉上朱砂自生,血莲天成,颇有几分玄奇。
听祖母说,这是娘留给她的遗物,她一直贴身戴着,自然就不肯交换,气哼哼地转身离开。
这时,虞兼葭突然伸手过来拉她,她气性大,就甩开了虞兼葭的手。
虞兼葭滑了一跤,跌倒在地上。
当天府里就传出了,是她故意推虞兼葭的话儿,祖母不轻不重地训了她几句,她也不痛不痒,没在意。
没想到,虞兼葭受了惊,到了晚上发起了高烧,一连烧了两天两夜,祖母这才真的恼了,罚她跪了佛堂。
她一个人跪在佛堂里又饿又怕,看着眼前塑金的佛祖金身,神情悲怜地看着她,恍惚以为佛祖活了过来,被她握在掌心里的佛童坐莲“咯”得手麻,手疼。
渐渐地,她意识开始模糊,人就晕了过去,深陷进了乱七八糟的梦境里。
这时,守在床前的屋子里的丫头见虞幼窈醒来,一个个激动地扑到床前,惊喜地唤道:“小姐,您终于醒了。”
虞幼窈迷茫地眨了一下眼睛,想说口渴,但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又肿又疼,一时间竟然发不出声音来。
水晶珍珠串成的珠帘,发出“叮当”悦耳的声响。
穿着蓝紫色夹袄的丫鬟走进来,她头上插了一支银簪子,耳上戴着银茉莉,腕子上还套了一个成色还不错的玉镯子。
是她身边的大丫鬟春晓。
心中有些恍惚,虞幼窈想到的竟然是,梦里她被关进镇国候府最偏远的小院里,只有春晓一直陪着她,尽心尽力的服侍她。
“小姐醒了,去禀报老夫人一声,再去寻大夫过来瞧一瞧。”春晓吩咐了一声,屋子里的几个小丫头连忙应“是”,纷纷退出了房间。
春晓将虞幼窈扶起来,在她身后塞了一个大迎枕,转身倒了一杯温水,小心地喂她喝下。
喝过了水,虞幼窈的嗓子舒服了一些,就眼巴巴地看着春晓。
本文不重生,女主就做了一个平行世界发生过的预警梦,不重生!
——
第3章 祖母大怒
“小姐烧了一天一夜,嗓子烧坏了,先不要说话了,一会儿让大夫瞧一瞧,开几副药,喝两天就好了。”春晓摸着她的头,柔声安抚。
“好!”虞幼窈声音哑哑的,安静又乖巧。
春晓心里头不禁一酸,往日大小姐就跟个皮猴儿似的,九岁的大姑娘还整天叽叽喳喳,不是爬树掏鸟窝,就是捉蛐蛐儿。
小小年龄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仿佛一下子就长大了似的。
“小姐乖,奴婢去端些吃食过来。”
不一会儿,春晓去而复返,小几上就摆满了虞幼窈日常爱吃的东西。
糖粥,清汤狮子头,杏仁羊乳羹,桂花糖,水晶饺,色香味俱全,足足有十几样之多。
虞幼窈馋得快要流口水了,无奈看了一眼自己胳膊上肥嘟嘟的藕节,有些惆怅地想,下一顿一定少吃一碗饭。
不,还是半碗吧!
饿坏了,祖母会心疼的。
门帘被挑开,守在外间的丫头恭敬地喊了一声:“老夫人。”
虞老夫人由柳嬷嬷扶着走进房间里,见孙女儿靠在迎枕上正在吃东西,眼窝子不禁一热,连忙走过去,坐到她身边,端起小几上的一碗浇了桂花蜜的糖粥哄她:“窈窈还病着,少吃些油腻的东西,多喝点粥,才能好得快。”
虞幼窈实在饿狠了,吃了一小碗糖粥,又喝了一碗杏仁羊乳羹,趁祖母没注意,偷拿了个水晶饺,囫囵地塞到嘴里,把小脸儿撑得圆鼓鼓的,嚼都嚼不动,活似一只偷食的小仓鼠。
虞老夫人没好气道:“我缺了你一口吃的。”
“唔,好次,祖母也吃。”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虞幼窈话儿说不俐索,小胖手拿了个水晶饺,递到祖母嘴边,眼睛亮晶晶地瞅着她。
虞老夫人心都甜化了,将水晶饺吃进嘴里,水晶饺做得小巧,大人一口一个,恰到好处。
好不容易嚼完了一个水晶饺,虞幼窈吸溜了一下口水,偷偷瞄了祖母,见祖母没注意,又故计重施,朝一旁的灌汤包伸出了胖乎乎的小爪子。
长着窝子的小胖手,还没够到灌汤包,就教虞老夫人发现了,将灌汤包挪到更远的地方,吩咐下人把剩下的吃食撤下去。
虞幼窈捂着圆鼓鼓的小肚子,眨巴着大眼睛:“祖母,没吃饱。”
乌亮大眼睛跟水里头的黑葡萄似的,透着水灵,瞅得虞老夫人心肝儿都颤得慌,张了张嘴,险些将丫鬟们喊回来。
还是柳嬷嬷见状,连忙出声:“大姐儿,您两日不曾进食,胃里头虚着,不宜多食,待半个时辰后,让厨房熬冰糖燕窝给您吃,好不好?”
虞幼窈呶着小嘴儿,有些不情愿地点了一下小脑袋:“那好吧!”
虞老夫人是既好笑又心疼,不由轻捏了一下她粉嘟嘟的小脸儿,笑骂了一声:“馋嘴的丫头,跟个小猪崽似的。”
虞幼窈晃了晃小脑袋,鼓鼓的小脸儿,肉嘟嘟的,跟年画上的福娃娃似的,既水灵又讨喜,看着都招人疼儿。
虞老夫人脸上连日来的阴霾总算是散了,将孙女儿搂进怀里,可紧儿的疼:“窈窈,是祖母不对,祖母以后再也不罚你跪佛堂了。”
虞幼窈摇摇脑袋:“不怪祖母,祖母也是为了我好。”
虞兼葭烧了两天两夜,险些连命都烧没了,祖母就算再疼她,事关人命,也不能半点反应也没有。
看着一向懵懂的孙女儿,一脸若无其事,既不哭闹,也不委屈,虞老夫人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柳嬷嬷也愣了好大半晌。
屋子里一时间安静下来。
半晌后,虞老夫人轻吐了一口气:“你说说看,祖母是怎么为你好?”
虞幼窈歪着脑袋:“祖母罚了我,母亲出了一口气,就不会再同我计较,父亲也不会罚我。”
虞老夫人和柳嬷嬷对视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讶,没想到鬼门关走了一遭,这丫头脑袋瓜子也开窍了。
虞幼窈拧着小眉毛,有些苦恼:“不过,我没有故意推三妹妹,三妹妹想用她的猫眼石手串儿,和我交换佛童坐莲玉坠子,我不肯答应,她就来抓我的手,祖母让我离主院的人远些,就甩开了她的手,没想到三妹妹身边的丫鬟,没有扶好三妹妹,让三妹妹滑了一跤摔倒了。”
虞幼窈没有说谎,就是觉得自己今天说话好奇怪,想了又想也没想明白。
小幼窈却不知道,这世间有一种名为“内涵”的语言艺术。
她把前因后果交代的一清二楚,却表达了三个意思。
第一,她没有主动招惹虞兼葭,是虞兼葭先撩者贱。
第二,她确实没有主动推虞兼葭。
第三,她是因为听祖母的话,疏远虞兼葭,才甩开了虞兼葭的手,虞兼葭摔倒了,是她身边的丫鬟没有扶好,是丫鬟的错,和她没有关系。
虞老夫人听明白了,血气一阵阵往脑袋里涌,咬着牙一字一顿:“杨氏生的好女儿!”
府里最初传出窈窈推了兼葭,她想着姐儿们身边都跟着丫鬟,大约也没甚要紧,就不轻不重地训了窈窈几句。
窈窈约是知道她没真生气,也就没解释,转头就抱着桂花糖吃得开心。
直到虞兼葭烧了两天两夜,险些把命都烧没了,她才又急又怒,罚了窈窈跪佛堂,也没仔细问过窈窈事情的经过。
哪晓得,这事儿和窈窈根本就没关系。
虞老夫人越想越气,陡然拨高了音量:“佛童坐莲玉坠子,是谢氏临终前留给窈窈的念想,虞兼葭也真敢要!”
见祖母生气了,虞幼窈吓了一跳,声音糯糯的,透着小心翼翼:“祖母?”
虞老夫人顿时冷静下来,轻拍了拍小姑娘肉乎乎的小手:“窈窈乖,先睡一会儿,祖母一会儿再过来看你。”
虞幼窈听话地钻进了被窝里,闭上了眼睛,一沾着枕头,瞌睡虫就钻进了小鼻子,小脑袋瓜子模模糊糊,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
到底忘记了什么呢?
怀着这样的疑问,虞幼窈打起了小呼噜。
仔细替她掖了掖被角,虞老夫人这才被柳嬷嬷扶起了身。
第4章 继母杨氏
一出了房间,虞老夫人的脸色瞬间冷了起来,沉声道:“仔细查一查,看看都有谁传了窈窈把虞兼葭推倒的话儿,这些个丫头当真以为我人老了,不管家了,就不将我放在眼里了。”
这些闲话儿一时倒是没什么妨碍。
但今天传一句,明天传一句,常年累月,积销骨毁,等窈窈年龄大了,名声也就毁得差不多了。
绝不能纵容。
老夫人一口一个“虞兼葭”,语气透着冷意,看样子是气得不轻了。
柳嬷嬷是最老辣的一个人了,不消半个时辰,就绑了两个粗使丫头,还有两个婆子带到安寿堂侧面的偏院里。
虞老夫人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端着茶杯喝茶。
见了老夫人,四个人终于骇破了胆儿,当场便屁滚尿流,哭了一把鼻涕一把泪,不停地磕头求饶。
老夫人不喜吵闹,柳嬷嬷冷喝一声:“闭嘴!”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虞老夫人搁下手中的茶杯,淡声道:“去,把府里的下人都叫过来,也别忘了将杨氏也请过来,让她好好瞧一瞧,我这个老婆子是怎么治家的,她年龄轻,不晓得轻重,我这个做婆婆的,少不得要提点一些。”
不大一会儿,小院里就聚满了人,下人们规规矩矩地站在原地,低眉顺目,大气儿也不敢喘一下。
又一会儿,杨淑婉才姗姗来迟。
她身量匀称有致,穿着秋香色牡丹纹袄裙,梳了堕马髻,插着赤金镶红宝步摇大簪,两边手腕上各套了一个成色极好,水头十足的绿翡翠玉镯,看着端庄温婉,又秀丽雅致。
虞幼窈的母亲谢柔嘉,出身泉州富商谢家,在生下虞幼窈后伤了身子,缠绵病榻不到一个月就去世了。
谢氏百日未过,虞宗正就不顾虞老夫人反对,迫不及待将上峰左副都御史家的庶女杨淑婉娶进门做续弦。
婚后不到七个月就生了女儿虞兼葭。
细算起来,虞兼葭竟只比窈窈小了不到七个月。
虞老夫人总算知道了,这两人在谢氏孕中就不知廉耻地勾搭在一起,还珠胎暗结,生生气了一个仰倒,却还要帮忙遮掩家门丑事。
好在虞兼葭生下来就瘦小、病弱,虞府对外宣称杨氏早产,倒也将外人糊弄了过去。
也是因此,虞老夫人对杨氏一直不喜,连带着对虞兼葭也喜欢不起来。
算起来,杨氏进门已经有八年多,快九年了,除了女儿虞兼葭,她还生了嫡子虞善思,今年六岁。
杨淑婉扫了一眼站了满院的下人,又看了眼绑着手脚的丫头婆子,眼神微微闪了闪,便若无其事地堆起了笑容。
见老夫人要端茶,杨淑婉眼疾手快地抢先端起了茶,亲手送到老夫人跟前,柔声道:“老夫人,请喝茶。”
虞老夫人抬眸,静静地看了她一瞬,杨淑婉被看得心中猛跳,有些心神不宁。
接着,虞老夫人慢吞吞地接过茶杯,挪开了目光,杨淑婉心头一松,就见老夫人没有喝茶,却是将茶杯搁到桌子上,许是没注意,力道稍重了一些,只听到“哐啷”一声,杯底碰撞石桌,发出显而易见的声响。
小院里众人噤若寒蝉,连大气儿也不敢喘了。
杨淑婉脸上的笑容变得勉强,大冷的天儿,后背无端冒出了一茬儿冷汗:“娘,听丫鬟说,刚才窈窈醒了,还吃了一些东西,看样子是没什么大碍了,我屋里还有一盒上好的血燕,一会儿亲自送过去,给窈窈补补身子。”
虞幼窈跪了大半个时辰的佛堂,跪出了毛病,险些没命,老夫人疼爱虞幼窈,难免对她生出了埋怨。
做媳妇的,少不得要安抚一下。
只是血燕贵重,这一盒还是老爷弄回来给葭葭补身子的,心里难免有些肉疼。
“你有心了。”虞老夫人淡淡说了一句。
杨氏连忙道:“窈窈喊我一声母亲,我视她为亲女,她病了,我也心疼,多关心她一些也是应当的。”
虞老夫人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话锋一转就问:“之前三姐儿高烧不退,接着窈窈也跟着病了,我倒是忘记问了,三姐儿摔倒受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可有查清了?”
杨氏眉毛都抖了起来,下意识捏紧了手里的帕子,吱唔道:“这不是葭葭一连烧了几日,窈窈又……我心里头担心,一时倒是把这事儿给忘了,是媳妇儿不对,媳妇儿马上着人去查一查。”
借口儿找得倒是毫无破绽,只可惜虞老夫人不吃这一套:“三姐儿的身子可还好些?”
杨氏扫了一眼地上瑟瑟发抖的丫头,有些不安:“已经能吃一些清粥,大夫说要小心养着。”
虞老夫人目光倏然将她盯住,沉沉地,教人心里头发慌:“三姐儿都醒了两三日,就不曾跟你提过,她是为什么突然摔倒,又是为什么受了惊?府里头人人都说是窈窈将三姐儿推倒在地上,窈窈为此被罚跪佛堂,还高烧了一天一夜,身为妹妹她就没有别的话儿?”
杨氏额头直冒冷汗:“娘,都是媳妇的错,媳妇实在担心葭葭的身子,府里这几天发生的事就没有告诉葭葭,也勒令院子里的下人不许在葭葭跟前提,葭葭完全不知情,所以……”
虞老夫人一把握住跟前的茶杯,砸到杨氏的脚边,“哐啷”一声,碎片溅了一地:“杨氏,你这是在糊弄谁呢?我这个老婆子是老了,不中用了,但还没到老糊涂的地步。”
面对老夫人的怒火,杨氏极力克制,才勉强让自己没有惊呼出声。
“把三姐儿身边的丫鬟栀子绑过来。”虞老夫人沉声下令,主子不知情,跟在身边的丫鬟还能不清楚?
虞兼葭摔倒这么大的事,身为母亲会不问虞兼葭跟前的丫鬟?
杨氏惊愕出声:“娘,这是做什……”
“三姐儿身子不好,身边服侍的丫头自然要加倍谨慎,妥贴,主子在跟前摔倒,她拉扯不住,还糊弄主母,欺上瞒下,把过错推到府里的主子身上,简直太可恨。”虞老夫人目光犀利地盯着杨淑婉。
第5章 杀鸡儆猴
在这样老辣的目光下,杨淑婉仿佛被人煽了一个耳光,脸上热辣辣的,心底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顿时都被人瞧得透透的,一时间竟然无所遁形。
她早就寻了栀子,问清楚了葭葭摔倒的具体情形。
可是,就算不是虞幼窈故意推倒葭葭,葭葭摔跤受惊这件事,也跟虞幼窈有关。
都是嫡亲的孙女儿,凭什么老夫人心里就只疼虞幼窈一个人。
虞幼窈不过昏迷了一天一夜,她的葭葭昏迷了整整两天两夜,险些连命都烧没了。
老夫人也太偏心了。
很快,栀子被一个婆子绑了过来,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主动就交代了虞兼葭摔倒的具体情况,痛哭求饶:“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没能及时扶住小姐,求老夫人饶命。”
小院子的一众下人,总算明白了老夫人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儿。
三小姐会摔倒,竟是因为自己不小心,身边的丫鬟没拉扯住,大小姐平白受屈,还遭罪,险些连命都丢了。
大小姐可是老夫人的心肝肉,老夫人哪能咽得下这口气?
“你纵容府里的丫头婆子们乱嚼舌根儿,议论主子的是非,败坏主子的名声,想必这家你是管不好了。”
虞老夫人哪能不明白,府里头的传言,多半是杨淑婉刻意放出去的。
这话,也算是给杨淑婉留了几分脸面子。
可饶是如此,杨氏也是真的吓着了,连忙唤道:“娘,媳妇儿知错了……”
虞老夫人转过头,对柳嬷嬷道:“大夫人年轻,不晓得轻重,你今后就多帮她管着点家里。”
杨淑婉闻言后,如遭雷亟。
老夫人这是要夺了她的管家权利?
这怎么能行?
柳嬷嬷也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垂头应道:“是,老夫人。”
虞老夫人目光一扫小院众人:“这些个丫头婆子不守规矩,妄议主子,欺上瞒下,一人打二十个板子,发卖出去,你们都好好看着,瞧瞧她们的下场,也好引以为戒。”
大家哪里不明白,老夫人这是杀鸡儆猴,变着法子敲打他们呢,一时间诚惶诚恐,惊慌不已。
特别是杨氏,跪在老夫人跟前,老夫人看也不看她一眼,青石铺成的地儿又冷又硬,不消片刻,她的膝盖就又疼又僵,连骨头缝里都渗着冷意。
“我乏了,柳嬷嬷扶我回屋。”虞老夫人脸上露出疲惫的神情。
出了小院,院子里响起了“啪啪”的板子声,还有丫环婆子们嚎哭求饶的声音。
虞老夫人微微一叹:“杨氏太不成体统了,我本打算敲打敲打她,她若是识趣,好好跟我认个错,这件事就不打算追究了,可她当着下人的面就敢糊弄我,满嘴谎言,句句狡辩,毫无半分为人媳妇的恭顺。”
柳嬷嬷深以为然。
也是老夫人平日里大度,不苛待媳妇子,换作别家,长辈训话,媳妇儿只有垂头乖乖听着的份儿,哪还有狡辩的道理?
虞老夫人脸色不太好看,身子也颤巍巍的叫人担心。
柳嬷嬷扯开了话题:“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大姐儿这次虽然遭了罪,但瞧着懂事了许多。”
然而,虞老夫人并没有向平常一样,一提起宝贝孙女儿就喜笑颜开,而是沉默了半晌,这才道:“我听说最近宫里要放出一批到了年龄的宫人,你且着人去打听打听,窈窈年龄不小了,身边少不得一个能持重的嬷嬷从旁指点,顺便学点规矩。”
继母心思这样多,她也要尽早替窈窈打算一番。
……
虞幼窈这一觉睡得甚是安稳。
她梦见了一个跟祖母屋里鱼缸差不多大的白玉池,池边一块白璧无瑕的白玉碑高高耸立,上面刻着梵文佛经,正是《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简称《药师经》。
虞幼窈双手合掌,嘴里默念了其中一段经文:“愿,身如琉璃,内外明彻,净无瑕秽,光明广大,功德巍巍,身善安住,焰网庄严,过于日月,幽冥众生,悉蒙开晓,随意所趣,作诸事业。”
念完,她就愣住了。
虞幼窈在祖母的屋子里见过这些奇怪的字,也知道这是梵文,但是她没有学过,根本就不认识。
可她刚刚确实认出了这是《药师经》,还念了白玉碑上的经文。
这是怎么回事?
虞幼窈拧着眉毛,偏着小脑袋也没想出一个所以然,就见白玉池里,突兀地长出了一株白玉莲。
莲叶浮在水面上,铺满了大半白玉池,宛如白玉,美丽无瑕。
莲茎不停地抽长,上头长着一朵小巧的血玉莲苞,虞幼窈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花苞轻颤了一下,发出极轻微的“喀嚓”声,紧闭的花蕾,一瓣一瓣的轻盈舒展,直到三十六瓣花完全绽放,空气里莲香浮动,沁人心脾。
虞幼窈呆呆地看着三十六瓣血玉莲:“这不是佛童额前的血玉莲花吗?”
“佛童坐莲”是她从小戴到大的,上面的每一个细节她都记得清清楚楚,血玉莲花虽然变大了,但是和玉坠子上的一模一样,她不会记错。
便在这时,血玉莲花轻盈地打了一个摆子,花瓣上凝结了一颗晶莹剔透的露珠子。
虞幼窈眼巴巴地看着,舔了一下小嘴儿,突然觉得有些口渴,这颗露珠子似乎很好喝的样子。
虞幼窈伸手就够到了莲花,将莲花往跟前压了一下,小脑袋往前一凑,伸出小舌尖,将血玉莲花上的露珠子舔进嘴里。
她用力砸了两下嘴,除了特别特别香外,好像没什么味道。
虞幼窈觉得热热的,胖腿儿用力一蹬,就醒了过来。
身上出了许多汗,衣服黏在身上很难受,抽了抽小鼻子,闻见了一股恶心的酸臭,好像是从她身上发出来的。
虞幼窈焉耷耷地瘪着小嘴儿,要哭不哭:“春晓,我身上好臭,我成了臭窈窈了。”
恰巧春晓端着熬好的药走进屋子里,将这话听了一个正着,不由吃了一惊:“小姐,你嗓子好了?”
第6章 玉坠子不见了?
之前小姐睡着了,大夫过来替小姐把脉,说小姐烧坏了嗓子,要仔细养着,至少得三五日才能好。
虞幼窈捂住了小嘴巴,眨巴眨巴地望着春晓,不说话。
春晓虽然觉得奇怪,但小姐没事了,她心里也觉得高兴,也就没当一回事儿。
见小姐小脸儿潮红,连头发根儿都汗湿了,连忙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发现她体温正常,这才松了一口气。
“小姐出了汗,身上不舒坦,厨房里烧了热水,奴婢叫人准备沐浴。”
春晓快步走出房间,见外头值守的丫头,正凑在一起说话,脸色一拉:“小姐睡了一身汗,你们也不知道看着点,尽往火盆里添碳,怎么做事的,别以为小姐醒了,就可以松懈,热汗伤身,小姐身子正虚着,汗气一发,身子哪里受得住?”
几个小丫头吓得面如土色,扑通地跪地认错。
“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去房里帮小姐重新铺床,准备小姐沐浴。”
小姐年岁小,一些事都是柳嬷嬷帮忙打点,屋里头没有持重的嬷嬷管着,就养成了这些丫头散漫的性子。
几个小丫头低着头,抖抖嗦嗦地应“是”,连忙进了内室。
灶上烧了热水,一直放在锅里头热着,几个婆子手脚麻利地提拎着热水进了浴房,将热水倒进了浴桶里。
春晓取了一个拇指大小的琉璃瓶,将莹绿的药露倒了进去。
空气里飘着似有若似的馨香,隐含着药草一丝一缕的清苦,端是沁人心脾,气香透骨,这是泉州谢府派人送来的药露,是祖上传下来的秘方,专门调养身体,小姐打小身体就好,甚少生病,便是泡这药浴的作用。
姐儿打小泡到大。
偌大浴桶里,冒着氤氲的雾气。
虞幼窈褪了单衣,浸进香樟木浴桶里,不大一会儿,就靠着桶壁,睫眉低垂,迷迷糊糊地打瞌睡。
春晓探了探水温,拎着半人高的铜壶,徐徐地往里加了些热水。
如此泡了大概二盏茶(半小时)左右,怕小姐受凉,春晓轻唤:“小姐,醒醒。”
虞幼窈懵懂地睁开眼睛,由着春晓将她扶起来。
春晓拿过大巾子,将虞幼窈包起来,就着巾子,帮她擦干了身上,将薰了香的衣服套到她身上。
往常大小合适的衣服,这会儿穿在身上显得有些肥大,春晓愕然,仔细端详了小姐,竟没注意小姐瘦了这么多。
春晓轻柔着她的湿发,心里头发酸:“小姐,受苦了。”
虞幼窈回到内室,小丫鬟将浴房矮几上的衣裳收捡起来,就闻见一股难以形容的酸馊臭气,像在臊子水里泡过似的。
她差一点没有呕出来。
这身衣服是不能够再穿了。
内室里,春晓拿着巾子把虞幼窈的头发绞了半干,又让小丫鬟取来碳笼,将头发彻底烘干。
这会儿,虞幼窈终于想到,她忘记了什么,小手儿往胸前一摸,竟然摸了一个空,她愕然地瞪大眼睛,低头一瞧,小嘴儿一瘪。
“春晓,春晓,我的玉坠子不见了,娘留给我的玉坠子让我弄丢了,娘……”
“小姐不哭,奴婢使人去找一找,总能找着的。”春晓也是吓了一跳,玉坠子是小姐的心头宝,往常就宝贵的不得了,她一边哄着虞幼窈,一边使着丫头去帮她找玉坠子。
不大一会儿,整个虞府都惊动了,大家都知道,原配大夫人谢氏留给大小姐的玉坠子不见了。
下人们将虞府每一寸地都扒拉了一个遍,也没寻着。
虞幼窈哭得厉害,把嗓子都哭哑了,可把虞老夫人心疼坏了,将孙女儿抱在怀里:“窈窈不哭,不哭喔,当心哭坏了身子,玉坠子丢了也就丢了,不打紧,你娘还给你留了许多东西,我都给窈窈收着呢,你快瞧瞧。”
说完,就将一个紫檀木匣打开,顿时宝光莹匣,珠玉生辉。
虞幼窈顿时就被吸引住了,打了一个嗝儿,也不哭了:“这,这些都是娘留给我的吗?”
听了这话,虞老夫人这心里头难受极了:“当然是的,祖母哪能骗你。”
虞幼窈满脸泪痕的小脸,终于喜笑颜开,高高兴兴挑了一个羊脂玉佛坠子,放在胸前比划。
“祖母帮你戴。”虞老夫人拿过玉佛坠子,帮她戴好。
虞幼窈握着胸前的玉佛坠子,蹦蹦跳跳地坐到梳妆台前。
打磨光洁的琉璃镜,映照着白玉佛白璧无瑕,莹润通透:“祖母,我戴着娘留给我的东西,就好像娘一直陪着我。”
“好孩子。”虞老夫人心头一梗,忍不住捏着帕子擦了擦眼角,佛童坐莲是谢氏临死前,亲手挂到窈窈脖子上的,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虞幼窈仔细端详着玉佛坠子,越看越欢喜,这时,她感觉额头上热热的,似乎有一朵红红的花花一闪即没,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虞幼窈揉了揉眼睛,这下瞧了一个明白,一朵血玉莲花突兀地浮现在眉心之间,如火似荼,透着庄严圣洁。
虞幼窈惊瞪了大眼睛:“祖母,祖母,你看我额头是不是有朵花花?”
揉了揉她的发顶,虞老夫人笑了一下:“哪有什么花花,尽胡说,等你再长大一些,可以在额头上贴花钿,我的窈窈长得这么水灵,一定会很好看。”
真的有花花啊,只要她一想花花,花花就浮现在眉心。
窈窈没胡说!
所以,祖母看不到花花,只有她一个人能看到?
虞老夫人走后,虞幼窈一个人呆在屋子里,托腮望着琉璃镜子,无忧无虑的小姑娘,终于有了烦恼。
额头上的花花,就是她在梦中看到的血玉莲花,而血玉莲花就是佛童坐莲玉坠子上,佛童额头上的血玉莲花。
她的玉坠子没有丢?
变成了一朵血玉莲花,跑到了她的眉心?
虞幼窈心念一动,胖乎乎的手心里,浮着一颗灵露珠子,就是她在梦里喝过的露珠子,露珠子散发着沁人心脾的莲香,闻一下,就让人通身舒畅,她怀疑,她烧坏了的嗓子,也是因为喝了露珠子才好的。
第7章 三妹虞兼葭
不过,灵露好像不能一直用,她之前喝了一滴,又凝了这一滴就有些头晕恶心。
虞幼窈握住五根胖爪子,再摊开手掌时,露珠子已经不见了。
身上发生了如此离奇的事,虞幼窈非但不害怕,反而还很兴奋。
不知怎么回事,虞幼窈就想到了之前做的噩梦。
她仔细想了想,她在佛堂昏倒的时候,佛童坐莲玉坠子就跑到她眉心里头了,接着她就做了噩梦。
这其中肯定有关联,而且那个梦实在太真实,也太可怕了,醒过来之后,她虽然故意回避,不愿意想起,可无形之中,已经受到了噩梦的影响,连考虑问题也偏向了大人,说话的方式,也变得极有逻辑。
仿佛多活了好多年,这也太奇怪了?
有没有可能,这不仅仅是个梦,而是她长大后会发生的事?
念头一起,虞幼窈越想越有可能,想到梦里她被关在小院子里,养成了药人,供人取心头血,最后还被人生生挖了心,她不禁打了一个哆嗦,吓得一溜烟跑到床上,钻进了被窝里,把头蒙住了。
……
第二日,虞幼窈难得起了一个早。
小幼窈由春晓服侍着穿衣,雪狐毛镶边红袄裙,绣着大朵大朵的粉蔷薇,真真是雪玉可爱,一团喜气。
见姑娘喜气洋洋,春晓忍不住打趣儿:“一大清早的,姐儿怎的这么开心?”
“想知道?”虞幼窈眨巴了一下大眼睛。
春晓点头:“奴婢特别想知道。”
“不告诉你。”说完,虞幼窈“哈哈”笑了起来,粉琢玉彻的小脸儿粉嘟嘟的,满是可爱。
昨天晚上她苦思冥想,终于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梦里,大窈窈的下场那么惨,是因为孤立无援,无人相护,只要祖母一直好好的,长命百岁,看谁还敢拿她当药人,取她的心头血,挖她的心。
趁着春晓正在和小丫鬟们说话,虞幼窈凝了一颗灵露,想到灵露效果太明显,祖母肯定会察觉,就只放了一丁点。
以后她每天在茶水里放一丁点,循徐渐进,祖母的身体一定会好起来的。
虞幼窈虽然还小,但隐约也意识到,自己身上发生的事太过神奇,还是不要让别人知道比较好。
虞幼窈吩咐春晓,把汝窑茶壶带去祖母房里。
春晓将铜胎掐丝袪琅手炉塞到小姐手上,忍不住好笑:“老夫人房里,还缺了一壶茶不成。”
虞幼窈眉毛一翘:“我屋子里的茶怎么能一样?”
春晓一边笑着,一边将汝窑茶壶拿过来,心想:老夫人屋子是不缺茶,缺的是小姐的一片孝心。
自打虞幼窈满了七岁,就从虞老夫人的屋子里搬出来,住到了安寿堂南厢房里,也就几步路。
安寿堂里铺着深棕色的五蝠献寿绒毯,内门两则的多宝阁上,摆放着金雕玉器,古董花瓶,样样精致、华美,角子处半人高的福?寿花斛高瓶,斜插了几枝高姿傲态的红梅。
正堂里不远处,摆着一架花梨木镂雕花鸟纹隔断屏风,屏风内金丝楠阴沉木佛龛里,供奉了一尊玉菩萨,通体玉白,毫无瑕疵,色泽温泽莹润,上等和田白玉,单一尊便是价值连城。
这时,虞老夫人已经起身,正在同柳嬷嬷说话,见孙女儿活蹦乱跳,小脸儿粉嘟嘟的,气色很好,自然高兴:“窈窈,怎的起这么早?”
“起得早,给祖母请安。”虞幼窈接过春晓捧在手里的汝窑茶壶,殷勤地倒了一杯,似模似样请了一个安:“祖母请喝茶。”
“好!好!好!”虞老夫人见了,笑得见牙不见眼,接过孙女儿手里头的茶,掀开盖子,就低头喝了一口。
往日觉得寻常,没甚特别的茶,这会子喝在嘴里,似乎也变得更甘甜,透着若有似无的幽香,闻着叫人心头舒坦,喝着更叫人身子骨也爽利了些。
一时没忍住,将整杯茶都喝完了。
虞幼窈又给柳嬷嬷倒了一杯茶:“嬷嬷照顾我和祖母辛苦了,你也喝。”
祖母身边离不开柳嬷嬷的照顾,柳嬷嬷身体好,就能长长久久的照顾祖母和她了。
小窈窈,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柳嬷嬷一时没接,转头看向了老夫人。
“你瞧我做什么,窈窈那么一丁点,就是你从旁帮忙照顾着,她亲手奉的茶,你怎么喝不得?”
虞老夫人一脸嗔怪,没觉得孙女儿的举止有什么不妥当,只觉得孙女儿像是突然间长大了似的,也懂得体贴人了,心里无比熨贴。
柳嬷嬷这才乐呵呵地接过茶,开开心心的喝了:“姐儿亲手奉的茶就是不一般,闻着香,喝着更让人身上舒坦,老夫人真有福气,大姐儿小小年龄就知道孝顺您,连奴婢也跟着沾光。”
这话简直说到虞老夫人的心坎里头去了,她拉着孙女儿的手,发现孙女儿肉乎乎的手,似乎瘦了许多,已经窥见了几分纤柔。
短短几天,孙女儿变了许多,眉目间也多了几分沉静,从一个皮猴儿,变成了一个大姑娘。
虞老夫人又问起虞幼窈的身体,虞幼窈只说没事。
虞老夫人不放心,又向春晓求证,得到了春晓的肯定后,这才彻底放心了,吩咐屋里头的丫鬟摆膳。
很快八仙桌上,就摆满了十几样小菜、点心、甜汤。
因老夫人也年龄大了,虞幼窈又大病初愈,不宜荤腥,所以桌子上的吃食,都以淡清易克化为主。
一顿早膳,就在祖孙俩其乐融融,互相夹菜的过程当中结束。
这时,杨淑婉就带着女儿虞兼葭,儿子虞善思过来了。
大约昨天晚上没有睡好,杨淑婉脸上扑了一层厚厚的粉,掩不住眼下的青影和憔悴的脸色。
跟在她身边的虞兼葭,一身银白色绣粉莲袄裙,身段儿纤细柔弱,颈间围了一条火狸红毛领,令苍白的面容,更透着一股子病态虚弱之态。
宛如夏日里,悠然绽放在莲池里的一朵迎风招展的白莲。
真真是冰清玉洁,纯洁无瑕。
——
第8章 姐姐原谅我
杨淑婉带着一家子向虞老夫人请了安,命人将成堆的补品搁到八仙桌上。
虞老夫人不咸不淡地点头,目光停在杨淑婉身边六岁的虞善思身上,到底是嫡亲的孙子,哪有不疼的道理。
哪知虞善思见她瞧过来,一溜烟躲到了杨淑婉后头,乌溜溜的眼睛悄眯眯地看她,充满了陌生和警惕。
如此一来,虞老夫人顿觉腻味儿,也歇了亲近嫡孙的心思,对杨氏越发的不喜。
杨淑婉没注意这些,将腕子上一对翡翠玉镯脱下来,塞到虞幼窈手里:“听闻窈窈的玉坠子不见了,这对翡翠玉镯不值当什么,拿着玩罢!”
这话倒是谦虚了。
“翡翠”原是一种生活在南方的鸟,毛色十分美丽,通常有绿、红两色。
雄为红色,谓之“翡”,雌为绿色,谓之“翠”,单一个还好得一些,成双成对那是极为罕见的。
尤其是这对翡翠水头十足,“翡”镯是纯正贵重的鸽血红,浓艳,明媚,“翠”镯也是难得的祖母绿,绿翡里顶贵的。
单论品相,比起佛童坐莲还要精贵许多。
这可是杨氏压箱底的好东西,这一对翡翠送出去,杨淑婉心里头直放血,可这能怎么办?
因为佛童坐莲玉坠子,她和葭葭惹了老夫人不喜,眼下玉坠子丢了,老夫人肯定会算到她们头上,她不能半点表示也没有。
毕竟,这个家老夫人是说一不二。
虞幼窈将翡翠玉镯交给春晓:“谢谢母亲。”
杨淑婉心里头在滴血,勉强控制眼神儿不往翡翠玉镯上瞄。
这时,外头又有丫鬟通传,说是何姨娘带着四小姐过来了。
紧跟着,就见一个身穿桃红色缠枝纹窄腰禙子,雪青色挑线裙子的何姨娘,身段娇柔地走进来,她模样儿柔俏,嗔娇,就跟十七八岁的大姑娘似的,哪能瞧得出是生了孩子的妇人。
她身后还跟了一个娇俏可人,十分出挑的少女,正是四小姐虞清宁。
何姨娘对虞老夫人屈身行礼后,看向了一旁的杨淑婉,笑盈盈:“夫人脸色不太好,昨晚上没有睡好吗?”
瞧着这小蹄子红光满面,身上透着一股子被男人用了力,使了劲儿的骚媚意,杨淑婉银牙暗咬,面色顿冷。
“葭葭和窈窈还病着,我这个做母亲的哪还能睡得着。”昨天她在老夫人跟前吃了挂落,管家权利都夺了一半,换作谁能睡着得?
这话不是戳她的心窝子吗?
何姨娘表情略微一顿,柔声一笑:“夫人慈母心肠,妾自愧不如。”
柔声细气的话,险些让杨淑婉脸色都挂不住了。
见此情形,虞兼葭拿着帕子掩着嘴儿,轻“咳”了一声,杨淑婉顿时没了同妾室掐架的心情,端起茶杯碰了碰,见温度不烫手,赶紧递到虞兼葭面前。
虞老夫人看向了虞兼葭,关切问:“身子好些了吗?”
虞兼葭顾不得喝茶,连忙站起来踩着小碎步,上前福了福身:“劳祖母挂心,孙女儿身子好了许多,没什么大碍。”
她虽然瘦弱,但身段儿却比虞幼窈纤细,规矩也学得多,一动一静之间,透着一股子纤柔怜弱之态,显得仪态极佳。
虞老夫人虽然不喜欢这个孙女儿,嫌弃她心思多,又一脸丧气,不吉利,但到底不是硬心肠:“天儿这么冷,你身子骨不好,以后也不用总往我这边跑,好好呆在屋子里养着吧!”
“多谢祖母体恤,”虞兼葭略松了一口气,笑容苍白无力:“大姐姐此番因我遭了罪,我心中难安,想给大姐姐道个歉。”
虞老夫人没有说话。
这个孙女儿心思颇多,但人却比她娘通透多了,至少不会千般借口的糊弄旁人,知道大大方方的认错,一时间又高看了她一眼。
八岁多的孩子就算真有错,大人也不会真的计较什么。
虞兼葭知道自己赌对了,向了虞幼窈福了一礼,半个身子都蹲下来了:“大姐姐,对不起,请你原谅我。”
那天她见了虞幼窈胸前的佛童坐莲玉坠子,不知怎么回事,心里竟然萌生了一种极强烈的渴望,冥冥之中有一个声音告诉她,一定要将玉坠子拿到手。
想着虞幼窈屋里头好东西多,一向出手大方,一个玉坠子也未必会放在心上,就直接提出交换,还真没想过,虞幼窈会拒绝。
昨天北院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老夫人甚至还差人过来向她问话,玉坠子丢了,大概是真的丢了。
想到这里,虞兼葭心中一阵失落。
虞幼窈其实很讨厌虞兼葭,虞兼葭总是柔弱、娇病的样子,走两步就喘,说几句话就咳,动不动就忍泪咬唇,楚楚可怜,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父亲因此对虞兼葭十分上心,总拿她和虞兼葭比较,觉得虞兼葭乖巧懂事,她顽劣不堪。
偶尔她和虞兼葭发生一些无关紧要的小摩擦,事儿总能七拐八拐地传到父亲耳里,然后父亲就会认为,是她欺负虞兼葭,让虞兼葭受了委屈,每回父亲都会严厉地教训她一顿,事后对虞兼葭更好。
后来,祖母就让她离主院的人远些。
虞兼葭保持着歉意曲身的姿势都好一会儿,虞幼窈却愣在那里,没有开腔,其他人以为她不原谅虞兼葭。
屋子里静谧下来,连同瑞脑香首里的一缕白烟也是一丝不苟袅袅升腾。
虞兼葭小脸儿又白了几分,额头上隐隐溢出了细汗。
保持着同一个姿态久了,就觉得腰酸腿麻,身子也有些摇摇欲坠,觉得胸闷难受,头晕目眩。
可把一旁的杨淑婉心疼坏了,心里狠骂了虞幼窈一通。
虞兼葭心里委屈,眼眶儿红红地望向虞幼窈,连声音也带着哽咽:“大姐姐,不愿意原谅我吗?”
虞幼窈转头看向虞老夫人:“祖母,三妹妹为什么向我道歉,她是做错什么了吗?”
虞老夫人一下子就愣住了,这才想到后宅里这些弯弯道道,窈窈一个九岁的小娃儿哪里懂得?
虞兼葭直言道歉,可不把人给弄懵了?
Ps——
人物表:大房
虞老夫人
大老爷:虞宗正
原配:泉州谢府谢柔嘉,已逝
继室:杨淑婉
妾室:何姨娘
嫡长女:虞幼窈
嫡三女:虞兼葭
嫡四子:虞善思
庶四女:虞清宁
第9章 虞幼窈她配吗?
虞老夫人拉着她的手:“你三妹妹既然向你道歉,必然是做错了,你受着便是。”
虞幼窈点了一下小脑袋,回过头看着虞兼葭,一脸认真:“我原谅你了。”
说完,她犹豫了一下,又把昨天刚挑的玉佛坠子取下来,轻抿了抿小嘴儿,颇有些不舍地将玉佛坠子放到虞兼葭手里。
虞兼葭也被弄懵了,一时间忘了拒绝。
耳边只听到虞幼窈声音温软:“三妹妹,我回头仔细想了,佛童坐莲玉坠子虽然是我娘的遗物,但是我身为长姐,要多照顾些家中的妹妹,那天我不该恼你,不过玉坠子已经丢了,祖母说,这个玉佛坠子也是我娘的遗物之一,我现在把它给你了。”
虞兼葭僵住了。
这话乍一听没什么问题,但仔细一想,又让人觉得她是故意抢夺虞幼窈母亲遗物,倒显得她不知礼数,毫无分寸。
杨淑婉心里也是这样想的,气得都捏紧了帕子。
其他人也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倒是虞老夫人搂着孙女儿,夸道:“我的窈窈可真真懂事,不过往后要记得,你娘给你的东西,可不能轻易予了旁人,就算旁人讨要也不成,听明白了么?”
老夫人这话更像一巴掌抽到杨淑婉母女脸上,直接让她们闹了一个没脸,一时间连表情也维持不住了。
府里谁不知道,谢氏可不是普通的商户女。
泉州谢府,是闽越九族之一,先秦时的大部族,也是闽越国遗民,传承极其久远。
谢府这一支世代居于泉州,根深蒂固,把持着水陆商路。
当年,谢氏嫁进虞家时,十里红妆,十分风光,谢氏早逝之后,虞家谁不惦记谢氏的嫁妆?
但谢氏也是个精明的,她将名下的田庄、铺子等产业,都托付给娘家代为经营,每一季度将营利存到钱庄虞幼窈名下,持有信物,每月可支取至多二万两,二万两以上,则需要经谢府私人印鉴,才能提取。
剩下的一应古董玉器、字画古籍,首饰布匹等,也是一个极庞大的数目,全都交给了老夫人代为保管。
旁人连一个铜板儿都摸不着。
杨淑婉刚进门那会子,就曾仗着主母的身份,悄悄从谢氏名下产业里捞了不少银子,后来被谢氏的旧仆揭穿,惹得老夫人一通大怒。
老夫人直接将谢氏房里头的人,全派到谢氏名下的庄子铺面里去了,根本不让虞府里的人沾手。
虞幼窈倒是没多想什么,乖乖地应声:“明白了,祖母。”
大约一盏茶,虞老夫人让大家都散了。
杨淑婉扶着虞兼葭回到主院。
一进屋子,杨淑婉就不高兴地挥退了下人,发起火来:“老夫人把心偏到胳吱窝里去了,虞幼窈一个丧了娘,没规矩,没教养的东西,哪点比得上我的葭葭,凭甚要葭葭向虞幼窈道歉?虞幼窈她配吗?”
虞兼葭轻咬着唇儿,声音柔哑:“娘,您别生气,当心气坏了身子,祖母偏心大姐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我早已经习惯了,更可况,大姐姐确实因我受了委屈,遭了罪,都是我的错。”
委委屈屈的话儿,让杨淑婉听得心头直冒火,陡然拔高了音量:“有你什么错?虞幼窈明知你身子骨不好,还甩开你的手,不是故意又是什么?外头的丫鬟婆子哪儿说错了?老夫人为了包庇虞幼窈,把过错都推到栀子身上,让柳嬷嬷跟我争管家权……”
想到昨个的事,杨淑婉“哎哟”一声,觉得膝盖里头又冷又疼,握着拳头轻捶打了两下。
“娘,您怎么了?”虞兼葭颤声问。
提起这个,杨淑婉心里头又气又委屈:“还不是昨个在偏院里头,教老夫人当着下人的面儿罚了跪,给虞幼窈出气,把腿给跪坏了。”
老夫人足足让她跪了一盏茶那么久,昨个老夫人喊得急,她没来得及换身厚衣裳,穿得薄了一些,地上又冷又硬,她一跪下去,就感觉寒气直往腿里钻,不大一会儿,两条腿儿就又冷又麻,失去了知觉。
被李嬷嬷扶回了主院里,撩起衣裳一瞧,膝盖跪青了大片,大夫看了后说是寒邪入体,开了几副浴足的药,和外敷的药包,好大半天儿才恢复了知觉,可这一天天总觉得,腿里头瘆冷得慌。
“娘,女儿连累您、您受苦了。”眼泪在眶子里打转儿,虞兼葭又捂着帕子咳了几声。
这可把杨淑婉心疼坏了,也顾不得自己的腿,连忙帮她顺背:“葭葭可别胡思乱想,只要你好好的,把身子养好了,娘受点委屈算什么,老夫人偏心虞幼窈也没甚,你爹总是向着我们的。”
虞兼葭轻点了一下头。
杨淑婉让丫鬟送虞兼葭回房休息。
虞兼葭一步三回头离开后,李嬷嬷将煮好的汤药端进来,蹲在地上,脱了杨淑婉的鞋袜,抬起她的腿,泡进了木盆里头。
热乎乎药浴,让杨淑婉舒坦了一些:“老爷昨天一回来,就说要在前院书房里头处理公务,不回主院,我当他有什么要紧的事儿,敢情处理公务是假,与何姨娘那个小蹿子厮混是真。”
李嬷嬷没有说话,帮她揉腿,活络筋骨。
杨淑婉越说越气,都咬牙切齿:“你瞧瞧将将何姨娘的骚媚样,可见昨天晚上老爷没少在她身上使力,还说什么落魄的官家小姐,哪个官家能教出这样没皮没脸的东西。”
说到这里,她心里陡生了一股怨气。
她昨个在老夫人那里吃了挂落,老爷也不说安慰她几句,反而跑去和妾室厮混,戳她的心窝子。
李嬷嬷也不好不说话了:“夫人,何必跟那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计较,你可是正室夫人,还帮老爷生了嫡子,这府里谁也越不过你去。”
杨淑婉何尝不晓得这些道理,可这心里头哪能甘心:“可何姨娘那个贱蹄子,仗着老爷宠她,是越来越猖狂了!”
李嬷嬷住了嘴。
杨淑婉狠扯了一下帕子,骂了一句:“都怪谢柔嘉那个贱人,临死了,还要摆我一道。”
第10章 虞府二房
李嬷嬷心道,可不是吗?
谢氏是个厉害的,大约是察觉了老爷与夫人勾搭在一块儿,一生完孩子,就帮着老爷纳了何姨娘这么个厉害的小妖精。
听说是个泉州来的瘦马,从前还是落魄的官家小姐,被人专门调教过的,不仅会在床榻上伺候男人,还懂一些红袖添香的风雅事,哪个男人不喜欢这样的?
何姨娘屋里头的丫鬟说,老爷每回歇到何姨娘屋里,都要折腾大半宿,要几趟水。
还有人瞅见老爷抱着衣裳半褪的何姨娘,在书房里厮混,老爷兴起的时候,嘴里污言秽语,把何姨娘的大光腚拍得“啪啪”直响,听得人耳面红赤。
后来进去扫洒的婆子说,老爷的衣裳,还有书案上,到处都是二人事后的脏污。
听说连墙根,院子里的花圃,都有人瞧见他们搂在一起做那事,当然这话子,谁也不敢当着夫人的面儿嚼。
老爷待夫人还算敬重,可这下半身子却全何姨娘内里头。
这么些年,夫人没少在何姨娘手底下吃亏。
也是有何姨娘牵制了夫人,让夫人没心思搭理虞幼窈一个孩子,否则就算有老夫人护着,夫人也未必会由着虞幼窈长这么大。
发泄完了怨气,杨淑婉情绪也平和了一些:“一会儿让桑叶去书房跟前守着,老爷一回来,就将老爷请到主院里来,女儿受了委屈,他这个做父亲的,怎么能不闻不问?”
……
二月初至,柳枝上冒出了嫩芽儿。
一大早,春晓就端了铜盆走进屋子里,将睡得正香的虞幼窈,从被窝里拉把起来,虞幼窈困觉,迷迷糊糊坐到圆凳上,让春晓给梳了一个双丫髻,一头缠了一条漂亮又精致的珠串儿。
小手掩着唇儿,秀气地打哈欠,刚睡醒,眼儿里含着水儿,更显得水润又澄净:“姑祖母家的表哥,什么时候到呀!”
“大约隅中(9-11点)。”见她昏昏欲睡,春晓转身走到八仙桌前,打开黑檀木香盒,取玉勺,挑了一勺香片,打开鸟首镶红宝博山香炉。
香料投进了香炉中触火,伴着一阵轻微的滋滋声,袅袅的青烟从炉孔里升腾,飘散。
虞幼窈深吸了一口气,顿时香入神窍,令她精神了许多。
向往常一样,虞幼窈亲自拎了一壶茶去了安寿堂,虞老夫人眼神一亮。
天气一天一天暖和,小姑娘穿了一件轻薄的丝棉薄袄,戴了个赤金璎珞镶宝项圈儿,圆乎乎的小人儿,抽了条儿似的,不仅长高了许多,还瘦下来了,已经有了分少女的窈窕之姿。
“往常天气冷,身上穿得厚,也不觉得什么,今个儿厚袄子一褪,咱们窈窈都长成了大姑娘了。”虞老夫人语气颇为高兴。
虞幼窈笑着给祖母奉茶:“再过两个月,窈窈都要十岁了。”
喝了大半个月的灵露茶水,虞老夫人的精神比之前好了许多,一些腰膝骨疼的小毛病也减轻了些。
虞老夫人只当天气暖和了,骨头爽利了些,也没怀疑什么。
吃完早膳,请安的人陆续过来。
除了杨淑婉这一家子,连二房也过来了。
虞家两房,大老爷虞宗正,是虞幼窈的父亲,任左佥都御史,秩正四品,职责纠劾百官,辩明冤枉,乃天子耳目风纪之司,虽无实权,但上达天听,下纠百官,也算得上手眼通天。
虞幼窈的二叔虞宗慎,就更了不得了,榜眼出身,入翰林院编撰,如今已是正三品户部侍郎,兼文渊阁大学士,天子门生,内阁辅臣,谁人见了少不得一声“阁老”。
另外,还有一个小姑姑虞梦湘,是庶女,嫁给了镇国侯府三房庶子做嫡妻。
虞家祖上颇为显赫,祖宅就落在京城最好的地段。
虞老夫人有远见,两个儿子在朝中身任要职,早些年就分了家,如今主宅这边也分了东府大房和西府二房。
虞老夫人跟了长子,住在东府。
东西两府就隔了一堵墙,墙上开了拱门,两家平常往来也十分近便。
西府的二婶娘姚氏出身书香门第,父亲是国子监祭酒,秩从四品,是一个十分知礼的人。
她穿了正红的凤穿牡丹及膝袄褙,搭赤金牡丹大簪,金镶玉镯子,显得端庄温婉,十分得体。
姚氏向虞老夫人请安,虞府嫡长子虞善言,和二少爷虞善信紧跟着后头,恭恭敬敬向虞老夫人问安:“祖母好!”
这两个孙子的德行十分出众,很得虞老夫人的喜爱:“怎么没去上学堂?”
虞善言恭敬道:“先生受了风寒,便歇了一天课。”
虞老夫人一听,便连忙问:“严不严重?可有请大夫瞧过?我屋里有些上好的药材和补品,你一会子带回去送给湖山先生,湖山先生受了风寒,身为弟子应理在一旁照料,弟子服其劳。”
虞善言道:“已经退了热,没甚大碍,这会子在房中休息,便没打扰。”
一旁的虞善信耐不住凑了过来:“祖母,先生就是受了风寒,吼起来人来也是中气十足,精神得很。”
虞老夫人听笑了:“怎么?你又惹了先生,让先生吼了?”
“哪、哪能呢!我就是随、随口一说。”虞善信连话也说不利索了,可见是真让先生吼了。
姚氏一边笑着,一边道:“昨儿晚上,先生发了热,折腾了小半宿,他心里头惦记着先生,今儿卯时就爬床起来去看先生,将先生给吵醒了,先生气急败坏,抄起脚上的鞋子就打他头上砸,还吼了他一通。”
说完,就忍不住笑出声来。
屋里头其他人也跟着一起笑,真是好不热闹。
虞老夫人差点笑掉了眼泪,捏着帕子按了按眼角,瞧着虞善信:“该!”
虞善信耷拉着脑袋,有些垂头丧气。
二孙子虽不是读书的料子,却是知道关心先生,尊师重道,虞老夫人也是十分满意,当场就命柳嬷嬷从悌己里,取了一方上好的莲叶砚台,和一个象牙雕麒麟镇纸赏给了虞善言与虞善信。
——
Ps:二房人物关系表。
二老爷:虞宗慎
二夫人:姚氏
嫡长子:虞善言
嫡次子:虞善信
嫡二女:虞霜白
第11章 幽州来的表哥
今年九岁,比虞幼窈小了月份的二小姐虞霜白,凑到虞老夫人跟前:“祖母,您还记得我是哪个不?”
姚氏没好气地瞪她:“在祖母跟前混说什么呢。”
没理会姚氏的嗔怪,虞老夫人“哈哈”笑了起来,将二孙女儿拉到身边坐下:“忘了谁,还能把你忘记不成?和你大姐姐一样儿是个鬼精灵。”
转头就从柳嬷嬷手里接过一个巴掌大的檀木盒子,塞到她手里。
虞霜白吐了吐舌,转手就将盒子塞到丫鬟手里,笑嘻嘻朝虞幼窈眨眨眼。
她性格活泼,和虞幼窈臭味相投,以往两人凑一起没少爬树,掏鸟窝,扒灰,捉蛐蛐儿。
虞幼窈回眨了一下。
向老夫人请了安,姚氏亲昵地拉着虞幼窈的手:“瞧着精神不错,气色也好,看来是好利索了,就是瘦了许多,得好好补一补。”
说完,让身边的丫鬟将带过来的一堆药材补品,交到了春晓手里。
虞幼窈连忙道谢。
虞老夫人也难得点头:“你有心了。”
二媳妇儿是个妥当又大气的人,几个儿女教养得有模有样,有这样的贤妻安宅,也难怪老二官运亨通,越坐越大。
虞老夫人瞧了一眼杨淑婉,将端下的茶杯又搁下。
左佥都御史瞧着风光,但想要更进一步,除非皇上格外恩典,否则难如登天,这辈子都挪不动了。
都是做儿媳妇的,比较之心在所难免,姚氏得了虞老夫人的赞赏,杨淑婉脸色不大好看,恨不得把手帕子都扯烂了。
就是虞兼葭也不禁暗道,二婶娘八面玲珑,手腕儿真真厉害,惯会从老夫人手里头抠东西,心中难免有些羡慕。
便在这时,虞宗正和虞宗慎一起进来。
虞宗正三十多岁,长相周正,透着一股子威严刚正之气,比较而言,一旁的二叔则更加儒雅清贵。
二人恭恭敬敬向虞老夫人请安,之后虞宗正目光就落到虞幼窈身上:“窈窈你也不小了,整天腻在你祖母房里像什么话,家学念几天?《女子论语》、《女戒》、《女德》、女红中馈,琴棋书画,又学了多少?”
虞幼窈愣了一下。
虞府里请了女先生,办了家学,教导府里小姐们才艺,虞幼窈七岁就上了家学,只不过她性格跳脱,不是个能静下心学习的人,三天打鱼,五天晒网,这三年下来,还真没有正经学过什么。
祖母也十分头疼,逼她学了一阵子,也不见什么成效,见她确实不是“才女”那块料子,就没有再逼她。
所以,自打她之前病了一场后,已经好久没有去家学了。
虞老夫人心疼孙女儿,沉着脸:“你这是什么话?难得休沐一次,就知道训女儿,这就是你为人父的道理?窈窈前些日子大病一场,也没见你关心一句,少把自己的官威耍到家里来。”
当众被训了一顿,虞宗正面子有些挂不住,有些不赞同道:“母亲,你也别太宠着她,倒把她养得越来越不知晓轻重……”
这话儿明显就意有所指。
在场只要不蠢的都明白,这是在暗指虞兼葭摔倒受惊的事儿。
“啪——”他话音未落,虞老夫人就狠拍了一小几,上面的茶杯,被拍得哐当一跳,发出清脆的声响。
虞宗正吓了一跳,还待要再说什么,杨淑婉却心惊胆跳地拉了他一把,不让他再继续说下去。
虞老夫人目光犀利地将杨淑婉盯住,冷声道:“说,让他说,我倒要听听,你到底在他枕头边上吹了什么风,将他这个辩明冤枉,天子耳目风纪之司的左佥都御史的心都糊住了。”
杨淑婉一下子就变了脸,连忙摇头道:“母亲,您误会了,媳妇儿……”
虞兼葭轻扯了一下母亲的袖子,暗示她不要再解释了,以免越描越黑,让二房的人瞧了笑话,丢了脸面。
杨淑婉醒悟过来,低下头不敢多言。
屋子里的气氛变得十分凝重。
虞幼窈焉焉耷耷地坐在祖母身旁,父亲一向对她十分严苛,平日里一向偏疼三妹妹虞兼葭。
她虽然习惯了,可心里还是会难过。
想到梦里,她被关在镇国候府小院里,父亲待她不闻不问,仿佛没有她这个女儿似的,她更是心中悲凉,一时间泪流满面。
这时,虞宗慎笑了一下:“窈窈大病初愈,身子还虚着,待天气暖和一些再上家学也不迟,她一个女孩子家,又不用考科举,建功立业,不用那么严苛。”
“葭葭也是大病初愈,她头几天就去了家学……”虞宗正蹙眉,葭葭比窈窈还小了一岁,打小就患有心疾之症,病才好了没几天,就去了家学。
同为女儿,葭葭打小就聪明乖巧,善解人意。
而窈窈天性顽劣,履教不改,之前葭葭摔倒受惊,虽然查出是丫鬟的过错,但到底还是窈窈骄纵之故。
这话教虞老夫人听了直皱眉,正要出声训斥,虞宗慎就岔开了话题:“时辰不早了,令怀也该到了。”
他音将落,柳嬷嬷带着两个人进了屋里。
虞幼窈连忙低下头,捏着帕子胡乱将脸上的眼泪擦掉,匆匆抬起头,就对上了一双光芒晦暗的眼睛。
四目相对,虞幼窈突然怔了一下。
十四、五岁的少年,面容苍白,透着阴沉病态之色,穿着青色暗纹直缀,身形单薄、有些伶仃瘦弱,背脊却宛如孤山之岩,挺拔又隽秀,透着险峻嶙峋之态。
他坐在一张榉木椅子上,被一个长得高瘦,穿着灰色短打的少年推着,两个大轮子被推得咕辘轻响。
姑祖母家的表哥长得可真好看,比家中哥哥们都要好看,就是……虞幼窈看向了他的腿,眼中透着好奇之色。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目光尽数落在刚进屋子的少年身上,看到他的腿时眼神中难免透着探究、审视、同情、怜悯,以及摇头惋惜之色。
少年垂下眼睑,搁在轮椅扶手上的手轻颤了一下,渐渐握紧。
便在这里,他耳边响起了一道温软,透着糯意的声音:“祖母,这个小哥哥是姑祖母家的表哥吗?”
第12章 表哥周令怀
拍了拍孙女儿的手,虞老夫人淡淡地看着堂下的少年。
少年重新抬起头来,恭敬道:“侄孙幽州周氏子,父取名令怀,字景之,见过舅祖母,因腿脚不灵便,若有失礼之处,还请舅祖母见谅。”
说完,他将搁在膝盖上只有巴掌大小的黑檀木匣子,递给了一旁的柳嬷嬷。
柳嬷嬷接过,转头送到了虞老夫人手中。
虞老夫人轻抚着匣子上贴金镶玉的浮雕牡丹,神色间充满了怀念:“这个匣子,还是当年妙芙远嫁幽州时,我送给她的添妆,没想到这么多年,她竟然还留着。”
屋子里气氛有些凝重,其他人也都心有戚戚。
虞妙芙是虞老爷子的嫡亲姐姐,虞老夫人在闺中时,就和这个大姑子感情不错。
后来虞妙芙远嫁幽州卫指挥佥事。
幽州离京兆远了些,虞妙芙嫁人后,拢共回娘家不到五指之数,两家虽然一直保持着联系,但天长日久,关系难免生疏下来。
思及往事,虞老夫人眼眶有些湿润,捏着帕子按了按眼角:“我上次见她,还是三十多年的事儿,没想到这一别,竟是……”天人永隔!
三年前北狄进犯北境,幽王镇守失利,导致北境连失三城,百姓死伤无数。
后来朝庭查出幽王贪墨军晌,与北狄勾结,意图谋反,皇上震怒,幽王府被抄家灭了满门,幽州一应官员杀的杀,流放的流放。
周家被撸了官职,亲戚好友皆是避如蛇蝎,没过多久,家里就剩虞妙芙和周令怀这祖孙俩。
不久前,连虞妙芙去世了。
虞幼窈好奇地看了一眼周令怀,见他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便凑到祖母跟前,想看看匣子里放了什么东西。
虞老夫人打开匣子,里面摆着一封信,还有一个拇指大小的鸡血石印章,色鲜红如鸡血瑰丽,形精巧而高雅。
印章上头刻了一个“虞”字,翻开印底,有淡红色的印泥,上头刻了一个“妙”字。
是虞妙芙的私印。
这是虞妙芙的父亲,虞老太爷在虞妙芙出嫁时送给她的,女儿远嫁,父亲忧心女儿前程,亲手刻下印章的同时,也刻下了虞家对虞妙芙情份。
虞老夫人忡怔良久后,幽幽一叹,连信也未看,就合上了匣子:“这些年,当真是苦了妙芙。”
周家被撸了官职,没有下狱、杀头、流放,也是虞家从中斡旋的最好结果。
饶是如此,虞妙芙在幽州日子也很不好过。
可皇上对幽州不放心,虞家就是有心帮衬,也无能为力,以致于这三年来,与虞妙芙彻底断了联系,虞妙芙那边的情形也是半点也不清楚。
还是昨天,门房接到了周令怀的拜帖,家里使人去客栈打听,这才知道虞妙芙几个月前因病过世,其孙周令怀尚未及冠,不顶门户,只好带着仆从上京投奔虞家。
这才有了虞家一大家子齐聚一堂,等着周令怀登门一事。
好在这事已经过去了三年,幽州的局势也稳当了一些,一个腿脚不灵便的遗孤,倒也不妨碍什么。
虞老夫人面上的伤感,不似作伪,周令怀垂着头:“祖母走得很平静,舅祖母不必介怀。”
心中有了权衡,虞老夫人便对周令怀道:“你就安心住在虞家。”
周令怀低声道:“有劳舅祖母。”
见他气定神闲,姿态雍容,言谈之间不卑不亢,进退知礼,自有一股与生俱来的矜贵,虞老夫人对周令怀也多了几分真心。
接下来,柳嬷嬷带周令怀认人,周令怀恭恭敬敬一一见礼,虞宗正等人身为长辈,难免要多说几句欢迎勉励的话。
场面实在太无聊,虞幼窈都有些昏昏欲睡。
好不容易长辈认完了,轮到了同辈。
柳嬷嬷抬头望虞幼窈方向一看:“这是府里的大姐儿,名幼窈,小名窈窈,今年九岁,生母泉州府谢氏。”
捂着小嘴儿打呵欠的虞幼窈一个激凌,一骨碌地从榻上站起来,摸了一下嘴角,不由松了一口气:还好没有流口水。
周令怀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向她淡淡点头:“表妹好。”
眼前的小姑娘生得圆胖一些,但是身量均称,透着圆润精致,小圆脸精致可爱,眉目间秾丽暗藏,一双睡凤眼不大不小,似凤尾微微上挑,眼中似含烟,目内似含情,似喜还嗔胜桃花三分。
这般已是娇色天成,艳光初露。
虞幼窈似模似样的福了一身,声音温软:“表哥好。”
小姑娘歪着小脑袋笑得一团喜气,笑容干净明澈,周令怀将自己准备好的礼物递了出去:“我身无长物,唯有亲手誉写字帖尚能聊表心意,还望表妹莫要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虞幼窈嘴里说着,已经迫不及待将字帖接过来,当场就打开来瞧。
旁边的虞老夫人眼神不由一顿。
洁白的生宣纸上,一排排行楷小字,如云行流水,秾纤间出,风骨洒落,筋骨天成,且刚健于婀娜之中,行遒劲于婉媚之内。
就这么一手字,就能称得上是惊才绝艳,想必书读得也好。
上面誉写的是《药师经》,家中有长辈礼佛,赠送经文字帖一准是没错的。
周令怀在准备礼物之前,必然是打听过一些虞府里的基本情况。
由此便能瞧出,他不仅有惊艳之才,还有缜密之城府。
可惜身体残缺之人,不能入仕,虞老夫人看了一眼他的腿,心里头好一阵惋惜。
虞幼窈见其中一段经文十分眼熟,忍不住当场念道:“愿,身如琉璃,内外明彻,净无瑕秽,光明广大,功德巍巍,身善安住,焰网庄严,过于日月,幽冥众生,悉蒙开晓,随意所趣,作诸事业。”
正是她在梦里见过的经文,她很喜欢这一段经文。
周令怀忍不住抬眸看了小姑娘一眼,眼中掠过一丝惊讶。
“表哥的字儿写得真好看,”虞幼窈爱不释手地拿着字帖儿,就算不懂书法,也能瞧出这字写得好看,想到自己写的跟狗爬了的字,不禁嫩脸一红:“改明儿找人裱着挂到房间里。”
第13章 表哥,腿还疼不疼?
周令怀垂眼道:“表妹谬赞了。”
虞幼窈郑重其事的将字帖收好,交给了一旁的春晓:“表哥你就别谦虚了,我的字要是有表哥一半就好了。”
周令怀一时没话了,瞧着小姑娘圆乎乎的小脸儿,手指莫名有些痒。
倒是虞老夫人眼见孙女儿一脸羡慕羞愧,忍不住打趣:“想跟你表哥比,先把字儿写端正了再说,没见过谁家这么大的姑娘家,写字儿狗爬似的。”
虞幼窈嫩脸一红,忍不住跺了一下脚,又嗔又恼:“祖母,你尽笑话我,表哥还在呢,我不要面子的吗?”
虞老夫人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屋子里其他人也都捏着帕子掩着嘴笑,怪不得老夫人偏爱大小姐,这彩衣娱亲的架式,谁不喜欢。
连周令怀都忍住扯了一下嘴角,都有点好奇这个小表妹的字到底有多么难看。
不过经此一闹,屋子里客客气气的气氛,到是活络了许多。
接着,周令怀又向虞霜白见礼,同样送了自己写的字帖儿,虞霜白高高兴兴地收下了,因对字帖儿不感兴趣,转手就交给了丫鬟。
后头轮到了虞兼葭。
两人招了招呼后,虞兼葭目光隐晦地看了周令怀的腿一眼,微笑着接下了礼物:“多谢表哥。”
周令怀淡淡点头,转头继续认人。
屋子里一团和气。
虞宗正拍了拍他的肩膀,问:“你的腿是怎么回事?”
虞老夫人蹙了一下眉,长子口口声声说,窈窈不晓得轻重,他都三、四十岁的人了,也不见有什么长进。
周令怀今日才登门,他就当着家中所有人的面戳人家的心窝子,也不知道顾及一下场合和时机。
今后住到虞家什么时候问不是问?
做事儿这么直白,也不晓遮掩,平白教人心里不痛快。
大周朝有明文规定,言官不以谏言获罪。就这性子,也就只能呆在都察院。
虞宗慎也是这么个意思,笑了一下,岔开了话题:“令怀一路从幽州上京,舟车劳顿,还是先仔细安置。”
虞宗正反应过来自己失言了,也有些尴尬。
“倒也没什么不好说,”握着轮椅扶手的手不由紧了紧,周令怀垂眼,恭敬道:“三年前,与朋友们一起玩闹,不慎摔了马,被马踩断了腿。”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似乎仅在陈述事实。
但在场没有一个是蠢的。
三年前,周家和幽州王扯上了关系,摊上了大事,周家被撸职失了势,自古往来便有墙倒万人推,破鼓万人擂,周令怀这双腿指不定就不是什么意外。
显然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屋子里静了一下。
便在这时,虞幼窈蹲到周令怀身边,微仰着脖子瞧他,神清坦荡:“表哥的腿还疼不疼?”
周令怀怔了一下,摇摇头:“已经不疼了。”
“表哥不要难过,”虞幼窈握住周令怀的手,他的手有些凉,掌心里透着薄茧:“那个叫什么子,”
她小脸儿一皱,小拳头轻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瓜子,头一次感受到好书到用时方恨少的是什么意思:“反正就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什么忍性,曾、曾……”
虞幼窈憋了半天儿,也没憋出个屁来,小脸儿倒是憋得通红。
虞老夫人笑得直打跌。
屋子里其他人也跟着闷笑不止,大小姐这三年家学,瞧着是白上了。
唯有虞宗正老着一张脸,觉得这个女儿不学无术,简直丢人现眼儿,正要张嘴喝斥,就听到一道有些沙哑声音:“行拂乱其所为也,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出自孟子《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正是周令怀的声音。
“对、对、对,就是这个,”虞幼窈眼睛一亮,看着表哥的眼神亮晶晶的,透着崇拜:“表哥字儿写的好,连书都念得比别人好,你可真厉害。”
女孩儿天真的话,明澈坦荡,正如《药师经》上所言:“身如琉璃,内外明彻,净无瑕秽。”
周令怀道:“多谢表妹。”
虞幼窈这一闹腾,屋子里的尴尬也差不多散了。
周令怀上京,身边就带了一个名叫长安的小厮,还有一个老仆人孙伯,听说懂些医术,正守在客栈看着行李。
吴管家寻了几个手脚麻利的小厮,去周令怀下榻的客栈退房,搬行李。
柳嬷嬷带着周令怀去了芙蕖馆安置。
“祖母,我也过去瞧瞧。”也不等虞老夫人同意,虞幼窈已经蹦蹦跳跳地追出去了。
虞老夫人摇摇头,也没阻止。
病了这么一场,这丫头比起从前乖觉了许多,好些日子没有瞎胡闹了,真是眼看着长大了,但这喜欢热闹的性子还是没变。
芙蕖馆是从前虞妙芙住的院子,虞妙芙出嫁后,因府里头人口不多,院子就一直空置着,昨天周令怀的拜帖送上门后,虞老夫人就命人收拾妥当了。
虞幼窈仰着小脑袋,瞧着门上的牌匾,拧着小眉毛:“嬷嬷,表哥是男子,芙蕖馆这个名儿不好,要换个才行。”
柳嬷嬷怔愣了一下,还真没想到这一荏儿:“倒是老奴疏忽了,表少爷想换个什么名儿?老奴命人将牌匾换了。”
周令怀心念微动,转头看向身边心思细腻的小表妹:“表妹觉得呢?”
虞幼窈半点也不知道客气,一脸跃跃欲试:“表哥今天穿了青色的衣裳,不如就叫青蕖院吧!”
柳嬷嬷老嘴一抽,大小姐取名儿还真随便。
“表哥,表哥,就叫青蕖院。”小姑娘觉得这个名儿好听,一时高兴就拉着周令怀的袖子,轻晃了一下,小脸上透着期盼。
周令怀一向不喜与人接触,刚要不动声色扯回袖子,就见小姑娘圆润的白指,轻捻着袖子一角,透着小心翼翼的味道,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手臂就僵了一下,颔首道:“那就叫青蕖院吧,多谢表妹。”
不过周令怀忘记了,这世间有个词儿叫得寸进尺。
第14章 给我狠狠地打
“表哥,我带你去院子里逛一逛。”
虞幼窈不由分说挤开了推轮椅的长安,自己握着轮椅的扶手,推了一下,力气太小了没能推动,她用力推了一下,还是没推动。
周令怀轻扯了一下嘴角:“还是让长安来吧,他推惯了的。”
虞幼窈不服气:“表哥不要小瞧我,我每顿都有吃一大碗饭,力气大得很,肯定能推得动表哥。”
她每天喝一滴灵露,力气变大了许多。
长安双手抱胸,冷眼瞧着她憋红了脸的架式,充满了嘲笑,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姑娘,能有多大劲儿,少爷可不是谁都能推动的。
然而!
下一瞬,他就被打脸了。
眼见小姑娘推不动,周令怀握住了两边轮子暗暗使了些力气。
而被嘲笑的虞幼窈憋了一口气,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大力一推,哪知轮椅“哐当”一声,就撞到了门槛上。
“表哥……”虞幼窈小脸儿都吓白了。
猝不及防下,周令怀身体猛然向前一扑,险些从轮椅上颠下来。
还是身后的长安,一把推开了虞幼窈,稳了轮椅:“少爷,您怎么样了?奴才去找孙伯过来……”
“没事。”周令怀额头上溢了细汗,脸色也越发苍白,扶着轮椅扶手,手背青筋突起,五指的关节泛白。
闯了祸的虞幼窈,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想过去,又不敢上前,眼睛里全是泪花儿,但是她不敢哭。
表哥那么一个宛如山之嶙峋般清骨神秀的少年,她差一点就害表哥狼狈地从轮椅上摔倒在地上。
周令怀慢条丝理的整了一下衣裳,朝一旁吓白了脸儿的小姑娘瞧去,眼深若渊,隐透了一丝阴沉冷郁。
小姑娘闯了祸,这会儿倒是安静又乖巧,耷拉着小脑袋,一副没精打采,又不知所措的样子。
心中的暴戾莫名就消散了。
倒是长安,在确定少爷没事之后,心中怒意横生,瞪向一旁的虞幼窈:“虞大小姐,请你以后小心一点,我家少爷身体不好,可经不起你折腾,想玩闹儿,找别人去。”
周令怀皱眉,喝斥:“长安,不许无礼,向表妹道歉。”
长安梗着脖子:“本来就是她不晓得轻重,差点害少爷摔倒了,要道歉,也是她向少爷你道歉。”
周令怀声音淡了几分:“我使唤不动你了?”
长安垂下了头,嘴唇蠕动了几下。
“表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虞幼窈有些无地自容,说完这一句话,就飞快地转身跑开。
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周令怀轻抿了一下嘴角。
“少爷……”长安有些不安,少爷似乎对虞大小姐有些不太一样。
周令怀收回目光,淡淡道:“进去吧!”
虞幼窈心里很不好受,跑回了北院,路过洞门时,瞧见偏院里头有两个粗使的婆子,正坐在里头一边磕瓜子,一边闲聊。
“咱们这个表少爷长得可真是一表人才,只可惜是个残废。”
虞幼窈脚步猛地一顿,听到有人继续说:“他今后就是府里头的主子,说话注意点,你忘了之前赵婆子几个的下场了。”
“府里头谁不知道,大小姐是老夫人的心肝肉,连大小姐的闲话也敢瞎传,赵婆子她们被打被卖也是活该,周表少爷一个上门打秋风的残废,还能比大小姐金贵?”
“……”
虞幼窈火冒三丈地冲进洞门里,恶狠狠地盯着这两个婆子,怒声质问:“你们在说什么?”
两个婆子当场吓得面如土色,“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将自己的脸儿打得“啪嗒”直响,嘴里还一直喊着求饶的话儿。
安寿堂里头,虞老夫人正在翻看柳嬷嬷送来的画像,指着其中一张略有些严肃的容长脸妇人画像——
“这个许姑姑瞧着不错,从前是太后娘娘宫里头的,精通药理,善烹、香、调理之术,今年刚到四十,年纪也合适,窈窈身边正缺这么一个能持重的。”
和她想的一样,柳嬷嬷笑着附合:“老夫人眼光好,您瞧中的人就没出过差错,奴婢也觉得这个好。”
虞老夫人又仔细瞧了画像,真正是越看越满意:“这个许姑姑条件这样好,怎么没教京里其他人家挑走?”
宫里头放出来的宫人一向十分抢手,好些还没出宫,就教人提前订下来了,许姑姑算是这一批里头最得脸的人了。
“您有所不知,许姑姑是小时候家里遭了灾,没人了,才进了宫,恩典出宫后,是想找户好人家安渡晚年呢,京里头不少人家瞧中了她,但是她瞧不中。”柳嬷嬷办事向来妥当,事事桩桩都打听得清清楚楚的。
大周朝女子不能立户,像许姑姑这样家里没人,除了再嫁,就是寻一户厚道的人家做事。
大户人家体面的嬷嬷,诸如柳嬷嬷这样的,在府里头就是半个主子,将来老了也能到庄子上荣养,也是不错的出路。
许姑姑是太后娘娘宫里头体面人,不用卖身,比柳嬷嬷还要更体面一些。
虞老夫人听了,忍不住抚掌一笑:“那赶情好啊,咱们家人口少,后宅里头也清净,许姑姑活该是咱家的,你且去问问她的意思,告诉她,进了虞家后,只需她照料窈窈一个,平日里多提点些,教些规矩,咱家一定会厚待她。”
柳嬷嬷笑着应下了。
便在这时,虞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冬梅掀帘进来:“老夫人,不好了,大小姐让下人绑了两个婆子,说是要打三十个板子,发卖了出去……”
虞老夫人一听这话就明白了,定是前些日子府里头那一顿板子,没把人彻底打醒,这才大半个月,就又有人故态复萌,乱嚼了什么舌根子,教窈窈听了去,心里不痛快,于是连忙让柳嬷嬷扶她过去瞧瞧。
走到前边洞门处,就听到虞幼窈饱含怒意的声音:“你们这两个老虔婆,不好好做事,就知道躲懒,嚼舌根儿,表哥是主子,几时轮到你们嘴碎了,祖母心慈,待下人一向宽厚,你们不好好做事,倒是拿捏起主人的性儿,打,都给我狠狠的打。”
第15章 想对表哥好
两个婆子又是好一通哭天抢地。
旁边两个拿了板子的婆子,站着没动,望了眼怒气冲冲的大小姐,也不知道是该打,还是不该打。
虞幼窈瞪圆了眼睛,气得小脸通红:“怎么,我说话不管用了?还是我这个主子使唤不动你们?”
“这……”两个婆子你看看我,我望望你,苦巴巴着一张脸,犹豫道:“大小姐,您看这事儿要不先禀报老夫人一声?”
虞幼窈气得直跺脚。
外头的虞老夫人沉着脸进了院子里头:“大小姐让你们打,你们怎么还不动手?”
两个婆子吓了一跳,“扑通”一声跪到地上,连忙唤了一声:“老夫人。”
虞老夫人目光犀利地扫了眼爬在地上的两个婆子,厉声道:“都给我听好了,今后府里头还有谁不好好做事,乱嚼舌根,妄议主子,统统三十个板子,发卖出去。”
得了老夫人的话儿,两个婆子连滚连爬地站起来,举着板子就狠狠地打,爬地的两个婆子知道自己完了,又是一通鬼哭狼嚎。
虞幼窈委屈地扑进祖母怀里:“祖母。”
虞老夫人拍了拍她的背,安抚她:“几个没眼色的下人都教你委屈了,刚才瞧着不是挺威风的吗?”
“她们太过份了,竟然说表哥他、他……我一时气愤,所以才……”虞幼窈跺了跺脚,想到她们私底下说表哥是上门打秋风的残废,话儿到了嘴边上,也说不下去了,心里觉得不舒服。
虞老夫人哪能不明白她的话儿,欣慰道:“窈窈今天做得很对,对待下人就应该赏罚分明。”
虞幼窈点头听着。
便在这时,杨淑婉得了消息,带着身边的李嬷嬷匆匆赶来,规规矩矩地向虞老夫人行礼。
虞老夫人冷冷道:“家里都是你在管家,柳嬷嬷也没越过你去,可你瞧瞧这一个个都是什么玩意儿?你若实在没能力管家,以后就不必再管了。”
说完,也不管杨淑婉乍然苍白的脸色,就由着虞幼窈扶出了偏院。
杨淑婉站在原地,气得直扯帕子。
不管怎么说,她都是大房里头的当家主母,是虞幼窈的母亲,府里头下人说绑就绑,说打就打,说卖就卖,连问都不问她一句,真正没将她搁在眼里。
老夫人也就算了,横竖一个“孝”字当头,可虞幼窈一个丫头片子,都仗着老夫人的威风,爬到她的头上作威作福。
这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小小年龄,还想学着大人插手管家?
偏院里的动静闹得大,虞幼窈扶着祖母,沿着抄手游廊往安寿堂里走。
“祖母年龄大了精力有限,总想着家里头和和气气,凡事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你继母是小娘养的,上不得台面儿,整天不是算计着把府里头的东西拉扒到自己手头,吃相太难看,就是和小妾争来斗去,没有半点正室的风范,真真没眼看了。”
从前孙女儿懵懂,虞老夫人自是不会说这些。
可今儿,见孙女处置下人,一言一行倒是有了一些章法,仔细想一想,也不会教人挑了毛病,就忍不住想多教一些道理。
瞧着孙女儿越来越沉静的眉眼,虞老夫人话锋一转:“窈窈不小了,也该学着管管家,平日里让柳嬷嬷多教教你,那老东西精明着哩,府里头谁也比不上她厉害,但凡能从她身上学个一两成,比你读什么《女论语》、《女戒》可强多了,保管你一辈子受用无穷。”
窈窈文不成书不就,女红吃不了苦,她原就打算好了,待窈窈再大些,就让柳嬷嬷教她中馈管家,女孩子家这才是正经事。
管家不管家虞幼窈没放在心里,祖母让她学,她就试着学些讨祖母开心,不过眼下有一件事让她颇为上心。
“祖母,表哥腿脚不便,往来都是坐轮椅的,青蕖院虽好,但到底有些不太方便……”虞幼窈有些迟疑。
虞老夫人看了孙女儿半晌,这才道:“你对这个表哥倒是十分上心。”
虞幼窈吐了吐舌:“表哥长得好看,字儿写得也漂亮,我就觉得像表哥这样的人,就该堂堂正正的活着,不该被人小觎了去,而且我一见表哥,就觉得很亲切,好像从前认识了似的,心里就想对他好。”
虞老夫人信佛,笑了一下:“这人与人之间啊,要讲究个缘份,大抵是与你表哥有缘吧!”
窈窈这性儿,和她母亲一个样子,喜欢谁了,就可劲儿地对谁好。
不喜欢谁了,等闲都不太理会。
周令怀身上有疾,却心性不凡,瞧着不是池中之物,窈窈与他交好也是好事。
“那祖母,我……”祖母不反对她亲近表哥,虞幼窈心里十分高兴。
虞老夫人摆了摆手:“你们这些个小年轻之间的事,我这个老婆子就不掺合了,你自个折腾着玩去。”
得了祖母的话,虞幼窈高高兴兴回到屋子里,将房里的丫鬟婆子们全叫过来,满屋子翻箱倒柜地掏弄东西,挑出了不少东西。
春晓也不知道小姐要做什么,就算问了,小姐也是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这样一折腾,已经到了午时,春晓过来:“小姐,老夫人吩咐,晚膳在老夫人屋里吃宴,为表少爷接风洗尘,府里一个不漏都要齐全着来,午膳您就在屋里自己吃了。”
丫鬟开始摆膳,四五样小菜虽然简单,却精致可口,都是虞幼窈最爱吃的。
虞幼窈打开其中一个青花莲叶缠枝纹食盅,里面是细火慢熬了几个时辰,炖得晶莹软烂的冰糖血燕。
想到今天差点害表哥摔了一跤,虞幼窈心里过意不去,悄悄凝了半滴灵露,滴进血燕里,吩咐春晓:“把这个送到表哥屋里。”
春晓笑着应下,心里却犯起嘀咕,大小姐今天才刚见了表少爷,怎么就对表少爷这么上心?
青蕖院里,周令怀也在用膳。
大厨房里头向长安打听了表少爷的口味,做了清淡适口的淮扬菜,也是十分精心,可惜周令怀没甚胃口,吃了几口便搁下了筷子。
第16章 咳血昏迷
长安在一旁劝着:“少爷,您好赖也多吃两口,您这一路长途跋涉,劳累奔波,可得好吃好喝的养一养。”
周令怀淡淡瞥了他一眼:“多嘴!”
长安闭上嘴巴,不敢多说了,觉得少爷这话另有所指,忍了一会儿,又不服气:“少爷,我刚才听到院子里头,有几个粗使丫鬟说,上午虞大小姐离开青蕖院,就大发了一顿脾气,叫人绑了两个婆子,当场打了三十个板子,让人领去了牙行,啧,小小年龄就这样娇蛮跋扈。”
所以,您以后可得离她远一点,省得被她祸害了去。
周令怀喉咙发痒,捂着淡蓝色的帕子闷咳了一声,拿下帕子,漫不经心瞧了一眼,上头一抹深艳红触目惊心,却是咳了血,也没叫长安瞧见,就将帕子收起来,哑声问:“可有打听清楚,那两个婆子为什么挨了打?”
长安心说,您什么时候对别个的事这么上心了,嘴里却回道:“听说是嘴碎了两句。”
就嘴碎了两句,就把人往死里打,小小年龄,心肠毒辣的很,这下少爷总该认清了她的真面目了。
想到不久前,大厨房里头的婆子过来打听他的口味,有些过分殷勤的态度,周令怀心中隐有猜想。
瞧着面前几样清淡的小菜,周令怀突然有了胃口,重新拿起筷箸,夹了一颗清汤狮子头。
白色的骨头汤上飘着几片翡翠白菜,瞧着十分清爽,粉色的肉丸汤汁入味,入口弹滑,咸淡适口,竟是十分美味。
长安惊瞪了眼睛,瞧着胃口小的少爷吃掉了大肉丸子,又将剩下的几道小菜一一吃完,最后还喝了一碗汤。
便在这时,昨日刚拨进青蕖院的王婆子领着春晓进来。
春晓端着木托,规规矩矩地向周令怀行礼:“小姐说,表少爷一路车马劳顿,命奴婢将这一盅血燕送过来,给表少爷补补身。”
周令怀翘了翘嘴角:“有劳表妹挂心。”
长安有些不高兴地上前接过了木托,将青花莲叶缠枝纹瓷盅搁到八仙桌上。
春晓垂头:“不打扰表少爷用膳,奴婢告退。”
王婆子去送春晓,长安瞅了一眼桌子上的残羹剩菜,又低头看见面前的瓷盅,有点怀疑,少爷还能吃得下去吗?
事实上,他还真是低估了少爷。
他还真吃得下去。
冰糖血燕入口即化,不甜不腻,有一股淡淡的莲香沁人心脾。
满满一盅血燕吃下,周令怀顿觉,胸口里好像堵了一块石头,沉甸甸地,让人闷得慌,又难受得紧,他忍不住捂着帕子急促地咳嗽。
“少爷,您这是怎么了?”长安吓了一跳,连忙倒了一杯热茶过来。
“咳咳咳……咳……”周令怀咳得撕心裂肺,一声赶一声,没有一个停歇,仿佛要将肚肠也打喉咙里咳出来,水也喝不进去了。
长安惊慌不已:“少爷,我、我马上去叫孙伯……”
自打少爷断了腿之后,身子也彻底垮了,养了三年好了一些,可这一路上京,长途跋涉,少爷身子哪里顶得住?打路上就病歪歪地,进京之后也是养了好些天,等身子好了些,才使人往虞府递了拜帖。
这一通折腾下来,少爷本就不大好的身子,眼见着就衰败,虚弱下来。
一进京,孙伯可就说了,这一路少爷的身底子可见是掏空了,再要生病了,那可就是要命的大病。
周令怀又猛咳了几声,突然感觉胸腔处,有一股恶秽之物打喉咙里涌进嘴里,顿时满嘴腥臭恶味,他忍不住呛了一声,一口黑血便吐在了帕子上。
见少爷咳了血,长安刚准备去叫孙伯的长安,又退了回来,惊叫了一声:“少爷!”
少爷已经靠在轮椅背上不省人世,长安又喊了他几声,也不见醒来,长安惊慌地往门外跑,一边跑,还一边大喊:“孙伯,孙伯……”
住在隔壁的孙伯,听到了动静已经赶过来了,险些在门口与长安撞了满怀。
“孙伯,”长安瞧见了孙伯,就跟见了救星似的,激动地都要哭出来了:“孙伯,少爷刚才咳了血,您快去看看吧,少爷他、他……”
“什么,咳血了?”孙伯一听,也是神色巨变,少爷这一咳血,那可得要命了,哪还听得进长安没完的话,蹒跚了脚,快步走进了屋里头。
长安一脸惊慌地跟在后头。
孙伯先是捡起掉在地上的蓝帕子,顿时瞧见了一抹艳血,心里头一“咯噔”,又将帕子翻了一面,就见上头一大团黑稠腥臭的恶血,蹙了下眉,开始为周令怀检查身体,最后才把了脉。
长安沉不住气,连声问:“孙伯,少爷他这是怎么了?之前还是好好的,怎就突然就咳了血?”
孙伯瞥了他一眼,长安噤若寒蝉,也不敢再贸然出声,打扰孙伯了。
过了好一会儿,孙伯才问:“少爷今儿有什么异常之处吗?”
长安仔细想了想,便将今儿发生的事一五一十钜无细漏地交代了一遍,之后又强调:“除了之前险些让虞大小姐害得打轮椅上摔下来,便没甚异常之处,”说到这里,他话锋一顿,突然道:“对了,少爷还吃了虞大小姐使人送来的血燕,少爷似乎很喜欢,将血燕吃完了。”
孙伯一眼就瞧见了桌子上的青花缠枝莲纹瓷盅,就伸手拿过来,低头轻闻,沉吟了晌后,又用力抽着鼻子嗅了几下,半晌没说话。
瞧着孙伯谨慎的模样,长安的脸色渐渐白了,脸上羞愧,不安,愤恨各种情绪不一而足,忍了又忍后,还是没忍住愤声问:“孙伯,少爷他到底怎么样了?是不是虞大小姐送的血燕有问题?”
说到这里,他一脸气愤地涨红了脸:“我就知道虞幼窈不安好心,之前害少爷险些打轮椅上摔下来,这会儿又害得少爷……”
瞧着少爷面色青白,气若游丝地靠在椅轮上,长安一阵颓然,羞愧道:“都是我的错,少爷初入虞府,我该谨慎一些,来路不明的东西,就不该让少爷沾口,我是害了少爷……”
第17章 回光返照?
孙伯见他自说自话,是越说越离谱,瞪了他一眼:“我这还没说话呢,你胡咧咧啥呢?”
长安闻言一愣,正要张口问……
孙伯已经转头狠掐了一下周令怀的人中,昏迷不醒的周令怀悠悠转醒,长安惊喜不已经,扑倒少爷跟前:“少爷,您醒了……”
周令怀没说话,瞧了一眼孙伯,又看了一眼喜极而泣的长安:“我这是怎么了?”
孙伯笑眯眯地瞧着他,不答反问:“少爷,现在觉得怎么样?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周令怀摇了摇头,略一沉吟道:“三年来,从没像现在这样畅快过。”
长安想到之前少爷咳得撕心裂肺,一帕子的血污,心里一“咯噔”,少爷这话是什么意思?莫不是回光返照?一时间大惊失色。
孙伯轻抚了一把长须,笑道:“这是好事儿。”
周令怀还没开口,长安就捺不住激动出声:“孙伯,少爷方才明明咳得厉害,又吐了血,你怎么还说这是好事?您再给少爷仔细瞧一瞧,少……”
他话还没说完,便让孙伯一脚踹到腿上,疼得“哎哟”直叫,孙伯踹了人,便小眼一瞪,胡须气得一抖一抖地:“你个臭小子,瞎咧咧啥呢,难不成还怀疑我瞧错了不成?你少在这儿给我指手划脚。”
让孙伯教训了一通,长安终于老实地闭了嘴巴,不敢再多说了。
孙伯拿过蓝帕子,指着上面一瘫艳血:“少爷长途跋涉,病入五内,膏肓入体,这一口气血吐出,最迟不过今晚,便就要病入膏肓,有害性命,即便熬过了这一关,也是损元折寿,至多活不过三年。”
周令怀点头,之前吐了这口血,他便感觉身子又虚败衰弱了一些,心中隐有预料。
这血与刚才少爷吐的不同,少、少爷几时咳了血,他竟是一点也不知道?长安惊瞪了双眼,张了张嘴想开口。
孙伯又翻了一面蓝帕子,指着上头一团黑稠腥臭的污血:“恶血积于五内,於六腑之间,积於而成疾,少爷不知因何故,将这一口恶血吐出,恶疾自去,自然是好事。”说完就转头瞧了一眼长安:“明白了么?”
长安呐呐地低下头,哪里还敢多说,心里头却是十分高兴。
周令怀也有些惊讶,瞧了一眼桌子上的缠枝莲花青花瓷盅,露出若有所思地表情来。
孙伯注意到他的目光,也道:“少爷可是吃了血燕,才会剧烈咳嗽,震动五内、六腑,使恶血於胸,入喉,这才出了口?”
周令怀没说话。
孙伯也没继续追问:“这盅血燕,确实有些异常,应是极好的药露熬制的,若是虞大小姐命人送过来的,倒也说得过去,泉州谢府祖上以盅药传家,也是盛极一时,虽传承落没,但手上有些厉害的秘方,倒也说得过去,这药有益神补气强骨之功效,正对了少爷之症,若能时常吃,对少爷是极有好处的。”
周令怀淡淡点头:“知道了!”
……
青蕖院里发生的事,虞幼窈是一点也不清楚,用完膳,她让春晓将府里负责修缮的工匠、花匠叫来,又寻了几个做事麻利的婆子和家丁,拢共十来个人,一起去了青蕖院。
屋子里,周令怀由着孙伯把脉,听到动静后,便让长安推着他出去瞧瞧。
虞幼窈已经让工匠把青蕖院门前的门槛拆了,换了带着斜坡的矮槛,还指挥几个婆子,将院子里碍人的花木、铺地的卵石铲干净,换上了磨了表皮,防滑又宽整的青砖石。
院子里热火朝天的。
见周令怀出来,虞幼窈领着丫鬟过去:“表哥,祖母让我带人将青蕖院修整一下,住着也方便些。”
周令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有劳表妹。”
昨天府里的下人就去客栈见了他,老夫人怎么会不知道他腿脚坏了,坐着轮椅?
要修整院子,昨个收拾青蕖院时,就一起修整了,哪会等到今天人都住进了府里头后才劳师兴众?
多半是小姑娘上午险些让他摔下了轮椅,心里头过意不去,寻了老夫人,才有了这事。
虞幼窈被瞧得心虚:“院子里需要修整的地方比较多,可能有些吵闹,不如让春晓带表哥去府里头走一走,也好熟悉一下府里的环境?”
“无妨,”周令怀摇头,声音似是染上了些许温度:“我就从旁瞧着。”
听了这话,虞幼窈也没有勉强:“那好吧,一会儿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表哥记得要告诉我。”
周令怀点头应下。
下人们手脚麻利,做起事来也利索,院子里不平实的地方一一镇平,台阶旁边统统让人安放了木质的坡道,方便轮椅上下,屋子里的门槛,也都换上了轮椅能走的矮槛。
书房、卧室、小厅,这些常呆的地方,全铺上了提花织毯,这毯子厚实,也不带毛,便是轮子走上面,推动着也不会吃力,尖角的八仙桌椅,换成了圆桌,圆凳,卷案、卷几,瓷器等易碎的摆投,也换成了精致的木雕,雅致的竹雕等。
折腾了一整个下午,青蕖院已经是翻天覆地大变样,屋里屋外轮椅走动十分方便。
虞幼窈亲手将一套十分贵重的文房四宝搁到卷案上:“一会儿,我去挑几盆花草摆到屋子里,表哥喜欢什么花?”
周令怀环视书房一周:“表妹决定吧。”
虞幼窈也没推辞:“书房里摆几盆名贵的兰花,挑几盆文竹摆到窗台上,也多些书香气,再挑几盆吊兰,吊到外廊下,好看又不会碍了路,院子里要种一棵葡萄,搭上葡萄架子,夏天歇荫,秋天吃果。”
周令怀自己转着轮子,跟在小姑娘身后,听着她喋喋不休,说这里要摆什么花,那里要放什么草。
院子里还要整个大缸子,种一株芙蕖在里头,不负青蕖院之名。
院墙边上要种藤蔓月季,让花藤儿爬满墙根,一年四季,月月开花,花开不败。
最后指着偏院的耳房:“这里还要修个小厨房。”
周令怀也正有此意,他平常吃药,药膳也不能断了,也不好总去大厨房,这样也太不方便了。
小姑娘已经替他考虑到了。
第18章 接风洗尘
将整个院子重新规划了一番后,虞幼窈转头看向周令怀:“表哥,可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周令怀含笑,很多连他自己都觉得没甚妨碍的地方,她都一一挑出,让人重新规置:“很好!”
得了肯定,虞幼窈十分高兴:“表哥喜欢就好。”
“忙了一下午,表妹早些回去休息吧。”太阳都落了,小姑娘忙前忙后折腾了一下午,肯定是累了。
虞幼窈确实有些累了,就点点头:“表哥,晚饭见。”
周令怀颔首。
到了晚膳,虞家两房齐聚一堂,男女各摆了一桌,八大菜系一一都有,还另有酒水、点心、甜品、水果,十分丰盛。
周令怀身体不大好,不能喝酒,就以茶代酒,一一向府里的长辈敬了“酒”,表示敬意。
一大家子聚一起,却是十分热闹!
虞幼窈趁着祖母没注意到她,偷偷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青梅酒,倒完了酒,又做贼心虚般坐直了身子,乖巧又端正的模样,可一双大眼睛,却亮得惊人,一边闪着晶亮的光,一边悄眯着伸着脖子四下张望,在确定没人注意到她时,顿时笑弯了唇儿,活像偷了腥的猫似的。
她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道,她这一举一动,尽落了男方那一桌,恰巧坐在对面的周令怀眼里。
周令怀忍俊不禁,端了茶杯挡住了唇边浅浅笑意。
竟觉得,连边喧嚣吵闹的席宴,也变得有趣起来,不是那么令人难以忍受了。
虞幼窈混然不知自己的小动作,已经被人窥见了,双手捧着小小的杯子,眯着眼睛偷偷地喝。
青梅酒喝起来酸酸甜甜,虞幼窈一直很喜欢。
可祖母管得严,除了逢年过节才许她喝一小杯,讨个吉利外,平常就不让她沾酒,说女孩儿喝酒,太没规矩。
刚吃了一口菜,抬起头来的周令怀,不由眼神一顿。
小姑娘唇儿沾了酒,瞧着一片娇润,稚嫩的小脸上染了一层薄晕,连黑亮的眼睛,也亮得晃眼,大约是酒量浅,两小杯青梅酒下了肚,便有些微醺,这会乖巧地坐在位置上,跟着玉福娃娃似的,不动,也不闹腾,瞧着娇软又可爱。
虞老夫人没听着孙女的声音,转头一瞧,顿时好气,又好笑,一手拍到她头上:“你这馋嘴的丫头,怎的跟个猫似的!”
“祖母?”虞幼窈软呼呼地唤了一声,眨了眨眼儿,瞧着虞老夫人,眼儿浸在一片水润的眶里头,又黑又亮,就跟玛瑙似的,透了茫然。
虞老夫人也气不起来了,转头让柳嬷嬷倒了一杯醒酒茶过来。
家里办了宴,醒酒茶都是一早就准备好了。
柳嬷嬷笑眯眯地端了醒酒茶,喂虞幼窈喝。
虞幼窈喝着又苦又腥,皱着小鼻子:“不好喝,臭臭的。”
虞老夫人好笑:“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偷喝酒。”
青梅酒是果酒,劲头浅得很,寻常三五杯也不碍什么,虞幼窈也不至于醉,只是一时叫酒意上了头,有些醺意,喝了醒酒汤,歇一会就没事了。
吃完了宴,丫鬟端来漱口水,几个婆子收了桌,换上了精致的糕点,干果,零嘴等吃食,大家这才聊了起来。
虞宗正问了些周令怀在幽州生活。
周令怀垂下眼睛,声音沙哑:“家里出事之后,父亲与母亲相继过世,祖母的身子也不大好了,亲朋都不往来,族里寻了一个由头将我们这一支除了族,与我们撇了一个干净,也幸好我曾学了制墨的技艺,也能勉强维持生计,只是苦了祖母……”
虞宗正听得心头火起,一个没忍住:“周氏族也太不像话了!”
指挥佥事是世袭萌荫的官职,也有几分风光,想来周氏族,从前就没少从周令怀这一支身上得好处。
幽州出事之后,大大小小的官员杀的杀,流放的流放,下狱的下狱,虞府有胆子替周家出面斡旋,也是因周家有世代的萌荫。
可皇上都格外开恩,周氏族却是连孤儿寡母也欺负。
虞宗正是外人,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拍了一下周令怀的肩膀:“这几年,你和姑母吃苦了,以后就安心住在府里头。”
之后又说了些关心勉励的话。
虞宗慎则问了周令怀的课业,还当场出题考了几道。
周令怀对答如流。
虞宗慎又出了几道今年科举的考题,周令怀简明扼要,答题竟比今年的恩科状元还要更精僻。
摸清了周令怀的水准,虞宗慎暗暗吃惊,转头对虞善言和虞善信说道:“令怀虽然大不了你们几岁,可举业已经有了火候,你们以后可以向他讨教功课。”
说完,就没忍住瞧了周令怀的腿。
周令怀的双腿若是完好,今年皇榜头三甲,必有他一席之地,惊才绝艳之才,却是比宋明昭也不遑多让。
要知道周令怀也才十四岁多点,还比宋明昭小了一岁。
听父亲对这位周表哥的评价如此之高,虞善言和虞善信寻了机会与周令怀说话,三人你来我往,倒是越聊越投机,越聊越放得开。
虞幼窈偏着脑袋听着,眼睛亮晶晶的。
左侧的虞清宁伸长手臂,将一盘子蜜果子端到虞幼窈面前:“大姐姐,吃蜜果子。”
虞幼窈道了一声谢,拿了一个蜜果子吃。
虞清宁也是八岁多,与虞兼葭一前一后,就小了二个月,是个讨喜的性子,父亲对这个庶女,比对她还要上心,至少就没听说责骂过。
虞幼窈与她不怎么对付。
“大姐姐,之前你和三姐姐都病了,怎么大姐姐都瘦了这么多,三姐姐瞧着没甚变化。”虞清宁转头瞧了虞兼葭好几眼。
虞兼葭一年里头,大半时候都病着,病好了也和病着没区别,不见瘦,也不见胖,该咳还咳,该喘还喘。
小时候,她说虞兼葭故意装得病怏怏地,叫姨娘知道了,训了她一顿。
虞兼葭被她瞧得委屈巴巴地,轻咬了一下唇:“我也瘦了一些,大约本来就瘦,不太能瞧得出来。”
第19章 世子宋明昭
虞清宁撇了一下嘴,不太相信。
虞幼窈将嘴里的蜜果子咽了,拿着帕子按了按嘴:“我这是抽条长个了,所以才瘦了许多,等你像我么大了,也该抽条长高。”
自从做了那场梦后,仿佛什么都清楚了。
虞兼葭患有心疾之症,府里头只有祖母、父亲和杨淑婉三人知道,大家都以为虞兼葭是早产,有些先天不足,所以身子骨弱了一些。
在噩梦里,她也是嫁进了镇国侯府,被当成了药引之后,才知道这事。
虞兼葭偶尔会犯个胸闷、头晕,严重点会出现胸痛、呼吸困难,平日里一直用最好的药养着,根本没表现的这么病弱。
“这样啊!”虞清宁摸了摸鼻尖,眼珠子转了转:“今天表哥刚进府,大姐姐又是惩治婆子,又是劳师兴众,将自己房里的东西尽折腾到青蕖院了,你对表哥也太上心了,都没见过你对大哥和二哥这么殷勤过。”
她听说,青蕖院里头的桌椅摆件,古董字画,文房用品,全都是虞幼窈从自己的私库里掏弄的。
样样精致,件件贵重。
大姐姐有好东西不紧着自家姐妹,便宜了一个外人,真是太过份了。
听出了虞清宁语气中的酸意,虞幼窈瞧也没瞧她一眼:“祖母念着姑祖母,心疼表哥这些年吃了苦头,多尽些心,也能全了与姑祖母之间的情谊。”
漂漂亮亮的一句话,连虞老夫人也不禁侧目,有些刮目相看了。
白日里,窈窈是折腾了个翻天覆地。
窈窈亲近表哥,虞老夫人虽然乐于见成,可心里也有些不悦。
可听了窈窈这话,连虞老夫人也觉得是这个理儿,事情就该这么办,便是外人听了,少不得要赞她这个老东西一声:“有情有义。”
事儿是窈窈做的,名声反倒让她得了去。
虞清宁愣了一下就明白了,如果没有祖母的允许,虞幼窈哪里敢大张棋鼓的折腾?
自己闹了一个没趣儿,一时也没话了,虞清宁转头寻了二房的庶女五姑娘虞莲玉,与她一起聊。
虞霜白鼓了鼓脸儿,瞥了虞清宁一眼,哼了哼声,对虞幼窈说:“搅家精,说得就是她这样的,把别人都当成傻子了,下次再敢拿我大哥二哥作伐子,我非撕烂她的嘴。”
虞幼窈深以为然。
心里却觉得,大哥二哥虽好,平常往来也亲近,但到底分了家,隔着房头。
梦里头,她被宋明昭关在小院子里扎心取血,剜心活剥,父亲待她不闻不问,二叔、大哥、二哥似乎也没管她。
表哥不一样,表哥家里没人了,今后就是大房里头的人,当然要更亲近些,大房里头有了能撑家的男丁,镇国侯府也不敢乱来。
虞霜白拿了一颗蜜果子,“啊呜”咬了一口,转了话:“你病好了之后,就不大找我一起玩了,上次找你去莲池喂鱼,你都没答应。”
莲池里养了一池子锦鲤,什么品种都有,往里扔些鱼饵,一大群五颜六色的锦鲤就游过来抢食,以前虞幼窈没少和虞霜白一起,爬在莲池旁的假山边上数锦鲤。
虞幼窈有些没好气:“莲池和我八字犯冲,我往后都不去莲池玩了,以后可别喊我,喊也不去。”
虞霜白翻了一个白眼儿:“得,你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至于吧你。”
这是把杨淑婉和虞兼葭都比作了阴险狠毒的“蛇”,虽然两小凑一起嘀嘀咕咕,声音说得小,但还是教在场的人听见了。
虞兼葭喉咙里发痒,拿着帕子遮掩着嘴儿,轻咳了一声。
杨淑婉憋着气儿,转头看了一眼姚氏,见姚氏稳稳当当地坐着喝茶,仿佛没听见虞霜白没规矩,没教养的话,心里好一顿气恼。
连女儿都教养不好,姚氏还什么书香门第,大家闺秀,世家嫡女,简直是贻笑大方。
杨淑婉的眼神没怎么遮掩,姚氏瞧见了,也没当一回事。
小姑娘家家凑一起咬耳朵混说,也没个什么意思,杨氏是摆明了心虚,才觉得这话针对她。
她要是出声阻止,杨氏才真要下不来台。
何姨娘将一碗川贝梨膏羹,推到虞兼葭跟前,笑盈盈地:“葭姐儿,刚刚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咳起来了,是不是身子又不舒坦了?赶紧喝一碗梨膏子,润润喉咙,听说这梨膏子还是大姐儿让厨房特地准备的。”
句句透着关切,往深了想却字字戳人心窝子,虞兼葭白着一张脸,放下了嘴边上的帕子,柔声道谢,却没有要喝梨膏子的意思。
这时,姚氏搁下了茶杯,笑道:“再过几日就是春闱,族里有不少学子参加会试,也不知道能中几个。”
虞氏是大族,除了他们这一支住在京里头,还有好些嫡支和旁支居于通州族里。
早在上个月,族里就已经将要参加春闱的子弟送到京里,安置进了虞氏族在京里置办的宅子里头。
老夫人很重视,上个月亲自去瞧了一回,还让人送了不少文房用品,吩咐那边的下人,要仔细照料。
捻着佛珠的虞老夫人,果真对这个话题有兴趣:“瞧着有几个似是不错,应当是有希望的,不过他们都年轻,中不了也没甚,权当积累经验,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姚氏笑着附言:“母亲说得是。”
一旁有些插不上言的杨淑婉,终于寻了机会:“去年乡试,镇国侯世子宋明昭拔了头名,中了解元,十五岁的解元老爷,真真是羡煞了旁人,也不知道今年春闱下不下场。”
虞幼窈乍然听到这个名字,心里突地一跳。
祖母与镇国侯老夫人在闺中就是手帕交,家里庶出的小姑姑虞梦湘,就是嫁给了镇国侯府三房的庶长子,宋文量。
虞家与镇国候府关系密切,但虞幼窈和宋明昭差了五岁,彼此之间并不熟悉,甚至是十分陌生。
在梦里,祖母就是瞧中了宋明昭才貌过人,这才帮她定了镇国侯府。
第20章 眼瘸这是病
虞幼窈对这个梦里的丈夫感觉很复杂,也打定主意,这辈子都不会和宋明昭有什么交集。
提及宋明昭,虞老夫人脸色难掩欣赏:“明昭是个好孩子,早两年被闲云先生瞧中,收作了弟子,这才多久就中了解元,听镇国候府那老货说,今年没打算让明昭下场,说是明昭年岁小,底子薄了一些,还是再等三年。”
闲云先生是大周朝赫赫有名的大儒,有治国经纶之才,这老货分明就是在炫耀呢。
在场都听出了,虞老夫人这声“老货”喊的就是镇国侯老夫人。
姚氏一脸艳羡:“也不知道镇国侯府是怎么教养的,我家两个小子,大的都十三岁了,去年也才中了秀才,想要考举人还有得磨,小的都也十一岁了,连个童生也没考中,整天不好好读书,总是往外边跑。”
何姨娘瞧了一眼杨淑婉,笑着恭维:“再过三年,言哥儿也是举人老爷,没准儿也给你挣个解元。”
寻常人从少小,考到白头翁,十六岁的举人老爷,也是少有的风光。
姚氏一听这话儿,脸上的笑容止也止不住:“借你吉言了。”
连老夫人面色也柔和了几分:“言哥儿随了他爹,是个会读书的料子,将来的前途大着呢。”
这话可不单单是夸赞,分明是对虞善言寄于厚望,姚氏笑眯了眼睛:“娘,善言哪当得您这般夸赞。”
都是做媳妇的,哪能没个比较?眼见姚氏在老夫人跟前得了脸,杨淑婉脸上的笑容有些僵,忍不住狠瞪了何姨娘一眼。
这个小骚蹄子,分明是成心捧着二房,踩她的脸。
……
第二日,忙活到了下午,青蕖院可算规整完成,虞幼窈很满意,参与的下人都赏了二两银子,其他下人都热眼不已。
周令怀上安寿堂向虞老夫人道谢,虞老夫人轻捻着佛珠:“都是自家人,也是应当的。”
之后转开了话题,问起了周令怀的课业。
周令怀恭敬道:“除了《四书五经》外,还学了《道藏》,早前些年因性子顽劣,让父亲拘着学了一阵佛经,修养心性,另君子六艺都有涉猎,琴棋书画也略有所成。”
捻佛珠的手不由一顿,虞老夫人半晌才道:“儒、释、道三学并重,倒是难得。”
《四书五经》拢共九本书,是先贤们立身、为人、治世之经典,乃举业必学。
而《道藏》拢共也是九本书,其中包含了《道德经》,《鬼谷子》等典藏,尤其是《鬼谷子》一书,乃纵横术,捭阖策,精谋通策,神鬼莫测。
今上信奉道家,沉迷丹术,不理朝政,满朝上下谄上媚下,人人都能诵一两本道家典藏,取悦圣人。
寻常人学一辈子,也不能将《四书五经》吃透,科举更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更何况是更晦涩的《道藏》?
周令怀不是有才,而是身怀大才。
周家对周令怀也是寄予望厚,只可惜他的腿……
周令怀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虞老夫人心中惋惜同时,又十分欣慰:“你今后虽不走举业的路子,但男儿读书是为明理,立身,治事,课业却不可荒废,府里请了先生教导课业,是先帝时,曾参与《律疏》编撰的湖山先生,湖山先生道理大,你跟着学一学,也是好的。”
教人知道他是湖山先生的门生,就是腿坏了,外人也不会太小瞧了去。
这一番安排也是用心良苦,周令怀拱手应是。
湖山先生,曾是先帝少年恩师,参与编撰了新朝律法《律疏》后,就辞了官,名声不在当世大儒闲云先生之下。
虞府能请来湖山先生,倒是令人颇感意外,这其中怕是还有什么文章。
回到青蕖院里,周令怀将昨日画好的画卷好,让长安给虞幼窈送过去。
长安还记着虞幼窈昨天莽撞,差一点让少爷摔倒的事,有些不大乐意,虽然昨天虞幼窈送了药膳给少爷,可这么大的事,虞幼窈连说也不说一声,少爷没个防备就吃了药膳,险些出了大事。
长安难免有些耿耿于怀:“这幅画,少爷昨儿费了不少功夫才画好的,怎么就要送给虞大小姐?”
虞府里姐儿众多,少爷偏就对娇蛮的虞大小姐刮目相看?
周令怀没说话,垂目瞧着面前的卷案,这案子是昨天才换的,两头卷翘,没有尖角,上面摆了象牙雕笔架,大大小小一套笔,拢共十几支,每一支都是上好的毫笔,除此之外,笔搁、镇纸,砚台等,全是精心挑选。
注意到他的目光,长安撇了下嘴:“虽然她昨儿帮少爷修整了屋子,但这是老夫人吩咐的,跟她可没关系,我昨儿都打听过了,虞大小姐娇蛮任性,不如三小姐虞兼葭良善知礼,少爷往后还是离她远些。”
说到这里,长安瞧了一眼少爷,见少爷拿了一本《鬼谷子》在看,也不知道有没有在他的话。
周令怀蹙了下眉,似有些不悦。
但长安并没有注意到,担心少爷被祸害了去:“这幅画不如送到主院三小姐那儿,少爷往后住在虞府,少不得要和府里头的姐儿们打交道,挑个好相处的近着,往后在府里头呆着也自在些。”
进京之后,他特地打听了虞府里头的事,外头说虞幼窈仗着虞老夫人宠着,性子娇蛮霸道。
后来虞幼窈差一点害少爷摔倒,又打卖下人,也证实了这些。
今儿他还偶然听到,虞兼葭之前一连烧了两天天夜,险些连命都没有,似乎也与虞幼窈有些关系,对虞幼窈就越发不喜了。
“你眼瘸。”周令怀淡淡瞥了他一眼。
长安有些委屈,府里头都说三小姐良善知礼,怎么就眼瘸了:“少爷,您和虞大小姐也才认识的,怎么就尽维护她了?”
握着书册的手紧了紧,周令怀不禁深思。
昨儿见了虞幼窈,就觉得她明媚娇俏,净秽无瑕,听她声音温软,唤他表哥,不知怎么就想与她亲近。
第21章 贵不可言
见少爷不说话,长安转头瞧向了一旁,不知何时过来的孙伯:“孙伯,我们如今寄人篱下,还是谨慎些比较好,您也劝劝少爷,让他离虞大小姐远些。”
年过六旬的孙伯发须皆白,穿着灰色的袄子,坐在窗边的矮几上悠悠喝茶,见长安将目光瞧过来,抬了抬耷拉的眼皮子:“脑袋也被门夹过了。”
长安气结,不服气地鼓起腮帮子。
孙伯瞥了他一眼:“说你还不服气,长着脑子咋也不想一想,虞府和周家虽然是表亲,但已逝的周老夫人远嫁幽州,与虞府关系疏远多年,这点子亲戚情分,也就能维持着个面子情,府里头真正做主的是虞老夫人,虞老夫人念着与周老夫人当年闺中的旧情,与姑嫂之间的情份,才对少爷另眼相看,否则少爷这情况,怕是一登门,就被人认为是上门打秋风的穷亲戚。”
长安面露羞愧,明白了孙伯的意思。
少爷双腿不良于行,未来前途不明,又是打幽州过来的亲戚,若不是虞老夫人,少爷哪能在虞府里头过得这样自在?
而虞老夫人庞爱虞幼窈,交好虞幼窈,也是在向虞老夫人示好。
孙伯意味深长道:“主院那可不是好相与的,老夫昨儿进府,远远地瞧了一眼虞三小姐,一眼就瞧出了,虞三小姐可是足月的,身子骨虽然弱了些,但只要平日里好生养着,也没甚大碍!”
长安一听这话,就瞪圆了眼睛:“这、这岂、岂不是……”
孙伯医术高明,自然是不会看错,虞三小姐如果是足月生产,那岂不是……虞大老爷和杨氏在谢氏孕中两人就、就……
长安涨红了脸不敢再往下想。
还有,他打听到虞三小姐因为早产,身子骨不大好,那么虞三小姐总一副病娇样,岂不是故意装的?
那外面关于虞大小姐的传言,还是真的么?
长安彻底糊涂了,捧着画晕乎乎地出了屋子。
孙伯摇了摇头:“傻狍子。”
不大一会儿,虞幼窈收到了长安送来的画,小心翼翼地摊开画轴,不由瞪大了眼睛。
画上的青蕖院,是经过虞幼窈规整之后,墙根处的蔓藤月季爬满了墙头,开满了各色的花儿,艳丽奔放,绚丽多彩。
院子里一株葡萄老树虬枝,攀满了架子,翠绿的枝叶间,一串串红宝石葡萄硕果累累,十分喜人,葡萄架下还摆着石桌、石椅……
大缸子里红色的睡莲开得正盛,灼若芙蕖出渌波,廊下一盆盆吊兰,箭长的绿叶子间,一根根花茎垂挂下来,朵朵小花儿,清新雅致。
满目皆是景,正是虞幼窈想象之中的青蕖院。
周令怀画工极佳,笔风雅致之中透着一股子婉约秾丽,动静相趣,明暗相宜,相得益彰。
即便虞幼窈不懂画,也知道表哥的画功十分了得。
虞幼窈如获珍宝,小心翼翼地将卷好:“春晓,一会儿让人裱起来,挂到我房里。”
春晓应是,小姐的屋子里挂了几幅名家大作,有前朝宫里传出来《贵女游春图》,《仕女扑蝶图》等,每一幅都举世难求。
但姑娘都不大感兴趣,唯独对周表少爷的笔墨十分喜爱。
春晓看了一眼《药师经》的字贴,因为字贴比较长,姑娘就两头折起,把自己最喜欢的一段裱在框子里头。
周令怀给虞幼窈送画的事,紧跟着传进了虞老夫人耳里头。
虞老夫人轻捻着佛珠:“倒是个明白人。”
柳嬷嬷笑着附合:“周表少爷,是个好的。”
虞老夫人轻阖着眼睛:“但愿,他是真能明白窈窈的好,心里向着窈窈,这往后窈窈也是有兄长帮衬的人了。”
柳嬷嬷没得话了。
周表少爷虽然是个表兄,但家里没了人,往后就在虞家大房扎了根,虽血脉关系淡了些,但一个房头里的,可不就比隔了房头强?
转眼又过了两日。
虞幼窈起得晚了,就没去安寿堂陪祖母一起用早膳。
春晓端了盅冰糖银耳,并几样适口点心,虞幼窈用了些,命人将冰糖银耳羹送到了青蕖院里,让春晓拎了一壶茉莉花茶去了安寿堂。
虞老夫人正在和一个梳着圆髻,头上插了一根银簪子的妇人说话。
虞幼窈好奇地看了一眼,见她穿着深青色暗纹褙子,腰板儿又板又直,肩膀却微微前倾,身上干净整洁,一丝不苟,透着一股子柳嬷嬷身上也没有气派,让人打心里头慌得很。
虞幼窈大气儿也不敢喘一下,赶忙收回了目光,不敢再乱瞄,就连腰板儿也悄悄挺直了一些,瞅着有点像挨了先生教训的学生。
将这一幕瞧在眼里,虞老夫人忍不住暗暗发笑,朝虞幼窈招招手:“窈窈,这是许姑姑,是打宫里头出来的,过来见一见。”
原来是从宫里头出来的,怪不得这么大的气派,虞幼窈不敢怠慢,连忙上前曲了曲身:“许姑姑好。”
“姑娘客气了。”许姑姑略微一打量,就见了她那一双贵气初露的睡凤眼,心里不由一“咯噔”。
自古以来,便以“男伏羲,女睡凤”,为美为贵。
她打小就在宫里头,见惯了贵人,虞幼窈这一双睡凤眼,眼长,似凤,眼尾稍向上轻挑,眼周略带红晕,睫毛长,眼帘微盖着瞳仁,眼波似喜还嗔,眼神似含情,常颜欢笑。
这么一双又贵又美的贵人眼,也不知道今后会有怎样的大造化?
虞老夫人接过孙女儿亲手奉茶,低头喝了一口,茉莉花茶香气浓郁,提神醒脑,这个时节喝着正好。
孙女儿亲手孝敬的茶,就是比旁的好喝。
搁下茶杯,虞老夫人进入了正题:“窈窈,许姑姑今后就是你身边的掌事姑姑,你要好好跟着许姑姑一起学规矩。”
“我知道了,祖母。”虞幼窈呶了一下小嘴儿,有些不情愿地点头应下,许姑姑人都来了,看来祖母是铁了心要让她学规矩,没得拒绝。
虞老夫人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转头对许姑姑道:“窈窈打小就养在我跟前,倒让我给娇惯了,今后有劳姑姑多提点些。”
第22章 都要气死了
“老夫人请放心。”许姑姑明白这话儿,不仅仅是让她对虞幼窈严厉些,也是在变相敲打她,让她对虞幼窈尽心些。
虞老夫人对许姑姑十分满意,心道果然不愧是宫里头出来的。
虞幼窈转向了许姑姑:“今后,还请姑姑多多指教。”
许姑姑连道不敢,这姑娘长得圆润精致,小小年龄就透了一丝玉润娇贵,鲜妍娇袭之态,倒不像外界传言的那般,被娇宠得娇蛮跋扈,轻点了一下头,心里头对未来的小主子也有些满意。
只是!
许姑姑皱了下眉,眼中也带了挑剔,小姑娘身上透着灵气,只是这行为举止,却透着散漫懒态,没甚规矩,仪态间虽透着小女儿的娇憨,但未免显得粗鲁了些。
好在小姑娘年岁还小,现在更正也来得及。
虞老夫人总算是了却一桩心事:“窈窈都这么大了,也不好一直住在北院里头,回头同许姑姑一起收拾收拾,赶明儿日子好,就搬到北院旁边的窕玉院里。”
窈窈七岁,她就命人将窕玉院规整好了,等着窈窈再大一些,就搬进去。
乍一听到这话,把虞幼窈给砸懵了,她瞪大眼睛,茫然地看着祖母,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抱着祖母的胳膊,撒娇:“祖母,窈窈舍不得您,能不能晚一点再搬,祖母,好嘛,祖母,你答应我嘛……”
被她好一通撒娇软磨,虞老夫人哪还顶得住,张了张嘴就要答应。
还是柳嬷嬷及时开口:“窕玉院和安寿堂隔得近,就一个抄手游廊拐两次就到了,往来也十分近便,姐儿舍不得老夫人,往后时常过来就是了。”
“祖母……”虞幼窈鼓了鼓脸儿,巴巴地看着虞老夫人,可怜兮兮的样子,就像哪家遭了抛弃的哈巴狗儿,教人瞧了心里头不忍。
养了这么些年,虞老夫人也舍不得,轻抚着孙女儿的发顶:“窈窈,刚到我屋里的时候,才这么大丁点,”她用两只手比划了一下,没比兔子大了多少,紧跟着又轻叹了一声:“一打眼,就长这么高了。”
将手掌搁到虞幼窈的头顶上比划了一下,眼眶子突然就湿了起来。
虞幼窈眼眶一红,扑进了祖母怀里,“呜呜”地小声哭:“祖母,您不要让我搬走,我今后乖乖的,您让我和柳嬷嬷学管家,我一定好好学,让我和许姑姑学规矩,我也会学得好好的,不给你丢脸,我不搬走,不想搬,呜……”
虞老夫人将小姑娘抱在怀里头,拿着帕子按了按眼角——
“傻丫头,哪个大户人家的姑娘,不是七岁就搬到小院里自己过的,祖母也舍不得你,所以就多留了你两年,可你已经是大姑娘了,也该学着自己过日子。”
“祖母,我、我舍不得你,呜呜……”虞幼窈从小就跟祖母一块儿,从来没有离开过祖母身边,这会儿让她搬出去,她心里慌得很,巴着祖母的袖子不肯放。
虞老夫人和柳嬷嬷两人好说歹说,轮番上阵,劝了足足半个时辰,把嘴巴都说干了,虞幼窈总算是不哭了,勉强答应搬了,红着眼眶出了安寿堂。
虞幼窈走后,虞老夫人一个没忍住,捏着帕子哭:“我的窈窈,打小就没离开过我的身边……”
柳嬷嬷可真是无奈了,一个府里头的,搞得跟生死离别似的:“姐儿,只是搬到旁边上,往后您想了姐儿,随时都能过去瞧她。”
劝了好大半天,总算是把虞老夫人给劝住了。
老夫人心里头不痛快,躺在榻上直哼哼,嘴里头念着孙女儿,活似孙女儿被人抢走了似的。
都说,孩子是越长越大,老人是越长越小。
老夫人可不就是个老小孩。
这头,虞幼窈领着许姑姑回到南厢房,让春晓把房里头的丫头婆子们都叫过来。
南厢房里头拢共九个人,一等丫鬟就春晓一个,往常冬梅时常过来照顾,所以就没再提大丫鬟。
二等丫鬟有两个,一个叫夏桃,一个叫秋杏,负责虞幼窈房里的事。
四个小丫鬟负责扫洒。
两个手脚麻利的粗使婆子。
几个人垂头敛目地站成一排,虞幼窈向她们介绍道:“这是许姑姑,打宫里头出来的,今后我房里的事都交给姑姑打理,你们切不可轻忽怠慢。”
大家一听是从宫里头出来的,反应就跟前头虞幼窈一个样,连大气儿也不敢喘一声,心慌意乱地站在原地。
许姑姑瞧了一眼,暗暗点头。
虞幼窈屋里的人虽然散漫了些,但还算规矩,姐儿还小,用着倒没妨碍,再大点,就不大行了,还是要好好调教些。
“姐儿客气了,唤我嬷嬷便可。”许姑姑笑容很和善,瞧着不像宫里头出来的,反而更像大户人家里的嬷嬷。
虞幼窈眨了眨眼,从善如流叫了一声嬷嬷。
许姑姑成了许嬷嬷,指挥屋里头的丫鬟婆子收拾东西,虞幼窈屋里头的东西多,虞老夫人让柳嬷嬷带着老夫人屋里头的人过来帮忙。
北院里动静大,不大一会子府里头都得了消息。
杨淑婉憋了一肚子气回到主院里头,李嬷嬷端了一杯茶过来,好让她消消火,哪知杨淑婉实在气狠了,抓过茶杯就狠砸了下,彩釉牡丹茶杯“哐啷”一声,摔得四分五裂。
“宫里头出来的姑姑比旁的气派、有排面,家里又不是缺了银子,怎么就不能再多请一个?什么好的就紧着虞幼窈一个,难道葭葭就不是她的亲孙女么?”
说到处此,她心中又浮现了旧怨。
窕玉院从前叫水榭阁,是府里头最好的院子,也就比主院小了一些,因方位靠后,又不在正位,府里头的长辈不好住。
去年夏末,葭葭要搬院子,她寻了老夫人,想让葭葭搬进水榭阁里头去。
老夫人直言拒绝:“水榭阁离主院远了些,三姐儿身子骨不好,离不得你这个当娘的照看,葭葭就住主院旁边的院子,离得近,你往常照料也近便些。”
第23章 丧妇长女,无教戒
主院旁边的院子,虽然也是不错的,但哪里比得上水榭阁引水入院,荷莲照水,杨淑婉哪里肯答应:“老夫人,水榭院藏风纳水,风景独好,是府里头风水最好,也最养人的地儿,葭葭身子不好,住里头岂不更好?”
虞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一顿,抬眼看着她:“你还记得水榭阁是怎么来的么?”
杨淑婉容面一僵,脸上的笑容也变得勉强了。
虞老夫人淡声道:“是谢氏出银子修的。”
“这不是葭葭身子骨不好……”杨淑婉捏紧了手中的帕子,谢氏都死了多年,现在虞府是她当家,她的葭葭怎就不能住水榭阁了?
话都说得这样明白,杨氏竟然还不识趣,虞老夫人蹙了下眉:“葭姐儿身子骨不好,府里头一直拿最好的药养着她,从来没亏过她,但是……”
后头这个“但是,”让杨淑婉听得眼皮子直跳。
果然!
虞老夫人话锋一转,一边捻动佛珠:“窈窈是原配嫡出的嫡长女,府里头谁也越不过她去。”
杨淑婉面色一惨。
想到她嫁进虞府那天,因谢氏还在百日之内,婚礼不合礼数,一切从简单,她穿着简陋的喜服,头上戴着小白花,一路沉默又低调地进了虞府大门。
晚上,虞宗正进房揭了她的盖头,与她喝了交杯酒,就去了书房,因为原配夫人还在百日孝内,不能圆房。
第二天一早,她去给虞老夫人请安,柳嬷嬷抱着谢氏的牌位坐在主位上,她这个继室,给老夫人奉完了茶,还要给原配下跪磕头,执妾礼。
谢氏是原配,她是继室。
所以矮了谢氏一头。
谢氏生的女儿虞幼窈,那是原配嫡出的正经嫡长女。
她的女儿虞兼葭也是嫡出,但正经较起来,还是差了虞幼窈一头。
第二天一早,水榭阁就改了“窕玉院”,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想到这些,杨淑婉心中的怨气暴发了:“虞幼窈个小贱胚子,怎么不去死。”
一旁的李嬷嬷骇了一跳,连忙冲到窗边,伸头向外头张望,发现院子里没有人,这才松了一回气,缩头进来,将窗户给关得严严实实。
隔壁“嫏还院”,三小姐虞兼葭一身素白的衣裳站在书案前,一手轻挽着宽袖,一手执笔,洁白的宣纸上,一排排簪花小楷清秀灵动,如插花舞女,低昂芙蓉,又如美女登台,仙娥弄影。
她写的正是今日女先生教的《女论语》第三篇,学礼!
“凡为女子,当知礼数。女客相过,安排坐具。整顿衣裳,轻行缓步。敛手低声,请过庭户。”
“问候通时,从头称叙。答问殷勤,轻言细语。备办茶汤,迎来递去。莫学他人,抬身不顾。”
“……”
虞兼葭身边的大丫鬟茴香,还在愤愤不平:“老夫人怎就这么厚此薄彼?”
大小姐骄蛮跋扈,肥头猪脑。
而小姐模样、才学处处比她出挑,规矩、仪态学得也比她强,性情、礼数也都甩了她几条街。
真真不明白,老夫人到底是怎么想的,放着珠玉不疼,反而去疼那鱼目珠子。
虞兼葭笔锋略顿,轻翘了一下嘴角,声音含笑:“大姐姐打小就没娘教,自是与我不同的。”
轻轻柔柔的话不含半分恶意,只是单纯的说了一个事实,老夫人因虞幼窈丧了娘,才对虞幼窈格外偏疼,这是大家都知道的。
茴香却翻了个白眼儿:“这没娘教,可不就没教养么?难怪老夫人要寻宫里的姑姑来教养。”
听了这话,虞兼葭抬眸瞧了茴香一眼,嘴角吮着一抹深意:“大姐姐也不小了,确实该学些规矩,大户人家嫁娶,还有五不娶,其中有一条,丧妇长女不娶,无教戒也,祖母心疼大姐姐,自然要为大姐姐多做打算。”
仿佛不经意的一句话,却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茴香恍然大悟:“大小姐不正是丧妇长女吗?怨不得老夫人从宫里请了姑姑教养大小姐,原是担心,大小姐往后配不到好人家。”
虞兼葭黛眉轻蹙,轻声喝斥:“快住嘴,这你话你怎可说得!”
茴香打了一个激凌,才反应自己失言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忙说不敢了。
大小姐年龄小,打起下人来眼睛都不带眨的,可见是个心狠的,这话要是教大小姐知晓了,三十个板子还是少的。
虞兼葭似是气着了,捏着帕子轻咳了两声,脸儿也透着一抹嫣红:“我身子骨弱了些,想着你们平常伺候着也辛苦,等闲也不忍太过苛责你们,倒惯出了脾气,在我的跟前口无遮拦的嚼舌根子,若教祖母知道了,我这个主子治下不严吃了挂落,你们也免不了打三十个板子,发卖出去。”
听了这话,茴香才知道自己险些连累了小姐,心里更是自责内疚,抬起手就狠抽了自己两个耳光,把自个儿的脸,抽得“啪嗒”直响:“都是奴婢的错,小姐快别生气,当心气着了身子。”
虞兼葭又咳了两声,哑声道:“你这是做什么?我是气你,可没教你打自个儿,我是担心你这般口无遮拦,步了栀子的后尘,我们这多年的主仆,也就断了。”
茴香听了这话,想到了栀子的下场,感动得眼泪汪汪:“奴婢就知道,小姐最心善了。”
虞兼葭似是有些累了:“起来吧,这次也就算了,再有下次就不轻饶了去。”
茴香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扶着虞兼葭进了内室,给虞兼葭倒了一杯水。
虞兼葭捧着水喝了一口,仿佛不放心似的,又叮嘱了一声:“祖母为大姐姐寻了宫里头的姑姑,这是好事儿,都是家中的姐妹,想必大姐姐也不会介意我和四妹妹去她的院子里,跟着姑姑一起学规矩,以后少嚼舌根子。”
茴香眼神儿闪烁了几下,有规矩一起学,还是小姐想得明白。
服侍小姐躺下之后,茴香就寻来了屋里一个小丫鬟,低头耳语了几句。
那丫头飞快地跑出了嫏还院,去了清秋院。
第24章 小迁之喜
而清秋院里,四小姐虞清宁也大发了一通脾气,怨愤老夫人偏心,嫉妒虞幼窈得宠,身边的丫头金菊,劝了半天也劝不住。
这时,一个小丫鬟掀帘进来,给虞清宁倒了一杯茶:“小姐可别生气了,学规矩在哪里不是学?身为长姐,有什么好事儿,也活该拉带家里的姐妹一起才是。”
金菊不禁一愣,虞清宁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忍不住赞道:“就你脑袋瓜子灵活,叫什么名字?”
小丫鬟满脸喜意,连忙道:“奴婢桂子。”
“我身边正缺个二等丫鬟,就你了。”虞清宁笑眯眯地开口。
桂子大喜过望,“扑通”一声跪到地上,连连谢恩。
……
京里头达官显贵人家喜欢引水入园,虞府也不例外,早些年就修了莲湖,湖里种满了荷莲,占了府里头三成地方。
窕玉院连着碧水连天的莲湖,临着汉白石拱桥,风景独好,府里头谁不眼热?
但不管是论嫡论长,还是老夫人对大小姐的宠爱,这院子活该归虞幼窈住,更别说窕玉院还是谢氏掏银子修的。
昨儿收拾了一整天,虞幼窈的东西已经陆陆续续抬进了窕玉院里,一些不紧要的,往后可以慢慢搬。
一大清早,许嬷嬷就带着丫鬟婆子们进窕玉院归置东西。
虞幼窈陪着虞老夫人用完早膳,扶着虞老夫人也去了窕玉院。
沿着抄手游廊走了一段路,又转了两道,就到了潇湘林,这里种了一片翠绿色的淡竹,虽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但绿竹猗猗,风骨劲节,也是难得的风雅之地。
虞府是书香世族,自少不得要种些竹子,显露出文气来。
路过一棵粗壮的竹子跟前,虞幼窈瞧见了上面有一个小孔:“祖母,等到了五月,我天天来潇湘林取竹沥,煮水泡茶给您喝。”
竹子承天地之雨露,吸日月之灵气,含风云雷电之精华,养神怡性,竹沥更是其精华所在,被世人称之为“天水”,喻意天生地养。
每年五月,虞老夫人就会命下人们在竹子上钻孔取沥。
脂胭红的竹沥水,淅沥地流进瓷白的碗里,晶莹净澈,淡淡的竹香,清冽甘醇,还带着淡淡的微甜。
虞老夫人脸上笑出了菊花纹:“怕不是你自个儿嘴馋,眼神都要在竹子上盯出洞来。”
虞幼窈闹了一个大红脸,撅着嘴儿:“祖母又埋汰我了,就不行是我孝顺祖母,望祖母多喝点竹沥,身体康泰,长命百岁么?”
老人家年纪大了,最喜欢听孝顺吉利的话儿,虞老夫人眉开眼笑。
窕玉院就在潇湘林旁边,进了月亮门就是了。
上了汉白石拱桥,桥下碧水轻波,飘着零散水绿的青萍,并一些枯败的荷叶,一座精巧的二层院楼,掩映在一株异常高大的青梧之间,此时桐叶落尽,新叶未生,但千条万枝依然透着雅致与秀美。
当年,谢氏花了大笔银子修了水榭阁,还扩大了莲湖,将莲湖引水入院,去年虞老夫人将水榭阁改了“窕玉院”,自己又掏了不少悌己银子,将“窕玉院”规整了一番,院子里无一处不精心,无一处不雅致。
在大院子里逛了一圈,虞幼窈扶着祖母进了住的院楼。
小院楼主仆分流,东、西各有两个偏院子,东边是小厨房,西边是库房,正南面的二层小楼是虞幼窈的闺房,两边并两个偏房,偏房两则又有两个耳房,右边是丫鬟值守的地方,左边是水房,专管茶汤等。
屋子里有些乱,许嬷嬷带着丫鬟婆子还在归置。
柳嬷嬷和冬梅也带了人在帮忙。
虞幼窈怕下人们来来回回冲撞了祖母,就带着祖母出了屋子,坐到靠近潇湘林不远处的一个八角亭里,这里背风,不大冷。
小姑娘昨儿还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口口声声不想搬,今儿倒是眉开眼笑,一脸兴奋。
虞老夫人心里头是既欣慰又心酸,感慨道:“窈窈,是真的长大了。”
虞幼窈一头钻进祖母怀里,撒娇:“窈窈就是长大了,也永远是您的孙女儿,您可不能因为我长大了,就不疼我了。”
这句话听得虞老夫人心里头惆然尽散:“搬了院子,你房里的人就有些不大够用,一会儿让许嬷嬷在府里挑几个得用的,另外你跟前还缺个大丫头,就让冬梅顶上了,她年龄比春晓稍长一些,是个能经事的。”
冬梅本就是她为窈窈准备的大丫鬟,一直没给窈窈,是想让柳嬷嬷多带带,将来用起来也得力一些。
“谢谢祖母。”这几年,冬梅都是她和祖母屋里两头跑,光看名字就能瞧出名堂,虞幼窈一点也不意外。
虞幼窈屋里头的东西多杂、且贵,饶是许嬷嬷见过了大世面,也不禁咂舌,收拾屋子时,便一一做了盘点,一一对照入册,凡是缺了、损了的,都一一查问原由,最后才搬进窕玉院里,对照入库。
下午,窕玉院可算归置完了。
到了晚上,虞幼窈庆祝小迁之喜。
自己掏了银子,请大厨房做了几桌丰盛的席面,送到主院和二房,连两房里头的姨娘,也都送了几道精致的大菜,院子里的下人一人两吊钱,并一大桌子丰盛的席面,让他们沾沾主子的喜气。
虞幼窈还正儿八经地下了帖子,请了家里头的兄弟姐妹过来吃宴小聚。
大房里虞兼葭、虞善思、虞清宁,以及周令怀,二房那边虞善言、虞善信、虞霜白,并几个庶子庶女也都携礼过来了。
拢共十一个人,齐聚一堂。
没有长辈在场,向来行规蹈矩的少爷小姐们,也不用端着,性子跳脱的虞善信,就提议玩猜字令,输了的人罚酒一杯。梅子酿的果酒劲儿小,不醉人,多喝几杯也使得,难得迁乔的日子,家里的长辈也不会拘着。
哪知这个提议一出,就让虞幼窈握着小拳头,追着他跟个猴儿似的满屋子上窜下蹦,抱头鼠窜,屋子里笑成了一片,气氛是十分热闹了。
第25章 不学无术
最后虞善信一个趔趄,“哎哟”一声,摔了个四仰八叉,躺在地上可怜兮兮地讨饶。
“大妹妹,哥错了,您就大人有大量饶了哥一回行不?哥提议玩猜字令,不是想着你小迁之喜,帮你热闹热闹么,哥哪知道,你猜字不行啊!”
行酒令的玩法众多,四书令、花枝令、诗令、改字令、典故令等不一而足,其中比较简单的玩法就是猜字令。
他也是想着虞幼窈读书不行,才想着玩猜字令的。
谁知道,虞幼窈连猜字令都不行。
这要怎么整?
没法子玩了!
虞幼窈大窘,狠跺了下脚:“二哥哥,你见过不会读书,会猜字的么?尽知道欺负我,我要告诉祖母。”
“不要啊,”虞善信哀嚎一声,一个鲤鱼翻身,麻溜地从地上爬起来,凑到虞幼窈跟前,低声下气地认错讨饶。
虞霜白一边吃着桂花糖,一边捂着肚子“哈哈”笑:“二哥,你也有今天,叫你总捉弄我。”
几个庶女拿着帕子掩着嘴,笑得眉眼弯弯。
虞善言也跟着笑了几声,就无奈摇头。
他这个弟弟跟个猴儿似的,整天上窜下跳,没个正形,自个也没读进几本书,跟窈窈半斤八两,也不知道是哪来的脸门子,捉弄窈窈。
他转头看向了身边的周令怀,见周令怀手里握着书卷看书,正是《道藏》其中一册《鬼谷子》,书页不时翻动,周身有一股无形的气场,与世隔绝了一般,仿佛周遭的闹腾与喧哗,都与他无关。
周令怀坐在轮椅上,从哪方面瞧都矮人一头。
但父亲却说周令怀虽双腿有疾,但胸有丘壑,目内乾坤,是个不简单的人,让他与周令怀多接近一些,他心中虽有些不服气,却也照做了。
之前与周令怀探讨课业,周令怀确实见解独到,一针见血。
但周令怀的性子太淡薄了些,与人也有疏离感,接触起来倒也容易,但想要亲近却有些难。
虞善言正要转过头,就见周令怀抬目,眼眸中染上了些许淡笑,周身淡漠、寡薄又萧疏清静的气场,好似沾惹了世间尘埃,乍然间冰雪融化,透着一股子春寒料峭,乍暖还寒时的冽意。
虞善言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见虞幼窈正挥舞着小拳头,龇牙咧齿地威胁虞善信,忍不住摇头失笑。
便只是表兄妹,这一个房头的,到底有些不同。
虞清宁一边笑着,眼儿在屋里头睃来睃去,没放过一处,最后眼儿搁多宝阁上摆的各类贵重物什上,有些挪不开眼睛:“我们玩射覆吧,大姐姐这个玩得最好,家里恐怕没有一个能比上她的。”
说完,就捏着帕子遮笑了起来,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在笑什么。
虞兼葭淡白的唇间一抹嫣红,些许娇态:“今儿大姐姐是主角,咱们客随主便,玩大姐姐擅长的。”
“收拾”了二哥哥一通,虞幼窈坐到凳子上,春晓递了一杯茶过来,虞幼窈伸手接过,低头喝了一口茶,听到这话,就将茶杯往小几上一丢,杯底儿碰着桌面,盖子“哐当”响了声,不轻不重。
“我是不如三妹妹、四妹妹,在家学里头学得好,最会附庸风雅这一套子,也就射覆勉强拿得出手,不过大哥、二哥,还有表哥,精学君子六艺,咱们这小打小闹的,哪敢在他们跟前献丑,四妹妹说我这个玩得最好,却是言过其实,也当不得三妹妹一句擅长。”
君子六艺,其中就有一个“射”,可是正儿八经的射箭,跟她们闺阁里头拿着木箭玩儿,是完全不一样。
虞清宁明摆着讽刺她不学无术,只会玩乐,虞兼葭仿佛无辜,但虞幼窈一点也不吃她这一套。
虞兼葭低头轻咳了一声,小脸儿一片苍白,叫人有些心疼。
虞清宁还要说话,身边的丫鬟却眼疾手快地递了一杯茶过去:“小姐吃干了,快喝口茶润润。”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便在这时,虞善言出声打圆场:“就玩射覆吧,大妹妹小迁是喜事,难得齐聚一堂,就该一团和气,热热闹闹才好,就不必附庸风雅那一套了。”
虞清宁不高兴地撇开脸,虞幼窈脑袋笨,只知道玩乐,这是府里头都知道的,她又没说错。
哼,二房里头的人一个个尽盯着老夫人屋里头的东西,就知道巴结虞幼窈。
虞善信也附合:“射覆挺好的,京里头盛行这个,这样吧,咱们一男一女两人一组,你们几个姐妹儿一起玩儿,输了的人罚酒,由同组的男方来受罚。”
大家纷纷表示赞同。
虞幼窈瞧了眼表哥的腿,连忙道:“梅子酒没甚意思,不如贴条子吧,输了的人在脸上贴条子。”
梅子酒虽没甚劲儿,但那也是酒啊,表哥还是不要沾酒比较好。
周令怀低眸看了一眼自己的腿,颔首。
其他人也没意见,其中就数周虞善信闹腾得最欢实,大哥平时一本正经,如果把脸上贴上了条子,肯定很有趣儿。
“我和表哥一组。”虞幼窈说完就转头去看周令怀。
周令怀点头:“好!”
小姑娘听了,顿时眉开眼笑。
最后,周令怀、虞幼窈一组。
虞善言、虞霜白一组。
虞善信、虞清宁一组。
虞善思、虞兼葭一组。
庶出的虞善礼、虞莲玉一组。
二房的庶女虞芳菲六七岁,胆小了些,也不太会玩射覆,就坐在凳子上吃果子,如此一来,就刚好分了五组。
丫鬟们搬来花壶并精致的小木箭。
虞幼窈一马当先,一箭投中,屋子里一片叫好声,她得意地回过头,朝周令怀眨了眨眼。
周令怀弯了弯唇,渊深的眼中也染了些笑痕。
玩了几轮后,除了周令怀之外,几个哥儿脸上全贴了纸条。虞善信最多,脸上贴得满满当当的,足足有十几条。虞善礼也有七八条之多。
虞善言最少,额头一条,两边脸上各一条,拢共三条,但一向稳重得体的人,这会儿脸上贴着字条儿,就显得滑稽好笑。
大家笑作了一团。
第26章 一石二鸟
趁屋里气氛正好,虞清宁眼珠子一转:“大姐姐,听闻祖母寻了个打宫里头出来的姑姑,教导你规矩?也不知道妹妹们有没有福气,沾沾大姐姐的光,跟着一起学?宫里头规矩大,多学一些也能落个好教养的名声,府里头也有光。”
虞清宁想着,家里头的兄弟姐妹都在场呢,虞幼窈就算不愿意,怕也不好拒绝吧!
身为家里头的嫡长女,拉带着姐妹天经地义。
虞幼窈要是不答应,就是她自私自利,不敦亲家中姐妹,叫父亲知道了,也免不了她一通责骂。
屋里静了静,周令怀眉峰轻动,轻轻合上了书册。
虞莲玉几个庶女也是眼巴巴地看着虞幼窈,等着虞幼窈的回答,眼中的渴望与期待不加掩饰。
她们这些庶女,如果能得了宫里头的姑姑教养,也能谋个好名声,将来前程也更好一些。
虞霜白瞥了一眼虞清宁,拿了一块花饼子吃。
大姐姐没了娘,现下祖母年岁大了,也没精力太管着大姐姐,寻个厉害的嬷嬷过来,既当娘,又当嬷嬷地教导些,有她们什么事?
也不知道这些个瞎闹腾啥?
虞兼葭端起手边的茶杯,垂着头,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粉白的唇儿,微微翘着,含着柔弱的笑意。
虞幼窈很惊讶,愣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不如你去问问祖母,祖母同意了,我自然是没意见的。”
这个回答和虞清宁想得不一样,虞清宁脸色有些难看:“大姐姐这是什么话儿?许嬷嬷不是你房中的人么?你这个主子还做不得主?还是大姐姐不愿意,所以故意拿祖母作伐子?”
这话说得也没错,大家都看向了虞幼窈。
虞幼窈垂下眼睛:“许嬷嬷从前在太后娘娘宫中伺候,是个体面人,还得了太后娘娘的恩典,出宫养老,祖母也是使了不少气力,才把人请到府上。”
她刻意加重了这个“请”字。
话说三分,该明白的也都明白了,周令怀手里合了好一会儿的书页,又轻轻翻开了。
虞清宁不甘心,许嬷嬷越体面,她就越想跟着学规矩:“大姐姐身为府里头的嫡长女,平日里比我们风光体面,但也要帮着管教、拉带家中弟、妹的才是。”
虞幼窈表情淡了几分,干脆把话挑明了:“这府里头,柳嬷嬷规矩不比许嬷嬷小,你们怎的不找柳嬷嬷学规矩?”
“那怎么能一样?”虞清宁不服气,拨高了音量。
柳嬷嬷是老夫人跟前最得力的人,和祖母情分不同一般,就是父亲、母亲也得敬着些,又岂是她能使唤的。
“怎么不一样了?”虞幼窈淡淡反问了一句。
“许嬷嬷她……”虞清宁突然想到了什么,表情一窒。
好好的庆祝,闹了个不欢而散。
虞清宁回到家里,又大发了一顿脾气。
何姨娘得了消息赶过去,问了虞清宁跟前的丫鬟,这才知道了小宴上的事儿,哪还不明白,虞清宁这是让人当了枪使,顿时好一通气恼。
“你说你傻不傻,许嬷嬷打宫里头出来的,就是老夫人也要敬着,柳嬷嬷也不如她体面,哪容你造次,人许嬷嬷是得了恩典,风光出宫的,是有功之仆,京里头谁家敢欺辱了去?你是吃了熊心,还是豹子胆儿。”
虞清宁瞪大了眼睛:“我、我……”就是觉得,这打宫里头出来的,还不得来虞府里做奴婢,没什了不起的,平时敬着几分,也算是给了她几分体面。
何姨娘一脸恨铁不成钢,恨声道:“我什么我,主院里头,眼红虞幼窈得了这么一个体面又得力的嬷嬷,故意撺唆着你搅和。”
虞清宁一脸茫然,这事儿和主院有什么关系?
瞅着她一脸蠢相,何姨娘手指狠戳了她额头几下:“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一个猪脑子,许嬷嬷进府,是专门照顾大姐儿的,如果大姐儿答应让你们跟着学规矩,许嬷嬷还能高兴?主仆俩离了心,许嬷嬷还能在府里头呆下去?主院成功将许嬷嬷弄走了,达成了目的,你跟虞幼窈交恶,在老夫人跟前能讨得什么好?”
真是好一出一石二鸟之计!
也怪她,因为杨氏在老夫人跟前吃了挂落,管家的权利也收了一半,一时间得意忘了形,就忽略了女儿。
哪晓得竟然主院的人钻了空子。
何姨娘越想越觉得心惊:“你可得想一想,你将来的婚事可都要经过老夫人的,老夫人不喜你,你这辈子还能有什么指望,我这个当娘的,往后还有什么倚靠?”
虞清宁听完这话,转头扑进了何姨娘的怀里,委屈地哭了起来:“姨娘,我、我没想这么多,我就是……”
就是嫉妒虞幼窈。
何姨娘好生安慰了虞清宁一通,总算敲开了她的脑壳儿,当下就命人将刚提了二等丫鬟的桂子绑来,好生审问了一通。
桂子是个嘴硬的,没叫人审出话来。
何姨娘气青了脸,让跟前的丫鬟掌嘴,左一下,右一下,生生把脸都打肿了,索性带着桂子上了主院里头,哭哭啼啼地向杨氏告状。
说虞清宁年岁小,心性未定,桂子心思不正,撺唆主子,只差没明着说,桂子是主院安插在清秋院的眼线子。
瞪着何姨娘哭得梨花带雨的骚媚样,杨淑婉气得心窝子疼,当下就使人拿了桂子的卖身契,叫人领出了府。
这事很快就传到了虞幼窈屋里头。
春晓皱着眉:“这大晚上的,也不知道在胡闹腾什么?”
虞幼窈坐在镜前,瞧着镜中稚嫩的容颜,唇儿轻轻翘了翘:“你又怎的知道,她们只是在胡闹腾?”
春晓怔愣当场。
虞幼窈轻抚了一下眉心,只有她能看到了血玉莲花浮现:“何姨娘是故意闹腾让人瞧的,好让府里头都晓得,今儿虞清宁是受了桂子的挑唆,才在小迁之喜上惹了我不快,何姨娘处置了桂子,教训了虞清宁,我当然不好再跟虞清宁计较,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
第27章 许嬷嬷,是个大忽悠
春晓脑袋一胀,顿时也回过味来。
“至于桂子为什么会挑唆四妹妹?”虞幼窈弯了弯嘴角,声音里透着一丝欢快。
冬梅掀开瑞脑兽首香炉,添了安神的香片,漫不经心接了一句:“何姨娘将桂子带到了主院。”
老夫人将她送到大小姐跟前,是希望她能时常从旁提点些,以免大小姐懵懂,教人糊弄了去。
虞幼窈轻笑了一声,做了一场梦,再仔细看身边所有人的一举一动,倏然发现她们的手段也不过如此。
便在这时,许嬷嬷端着铜盆走进来。
虞幼窈只穿着粉色的绣荷小兜儿,披着鸦青色的长发,坐在床上:“嬷嬷,如果我今天同意让虞清宁往后同我一起学规矩,你会生气吗?”
许嬷嬷将手浸进了铜盆里头,闻言后,不由一顿:“进府前,老夫人交代我只需照顾你一个。”
意思不言而喻。
她进虞府伺候虞幼窈,是想将来老了能得虞府荣养,也打听过,虞老夫人明理宽厚,赏罚分明,虞府分了家,大房里头人口简单,是不错的人家。
尽心尽力照顾虞幼窈是本份,但拉带着整个府里头的姐儿们,教这些个主子呼来喝去,又算什么?
岂不真成了人人使唤奴婢了?
她在宫里头是卑躬曲膝,弯腰折背地伺候了贵人几十年,好不容易得了恩典,风光出宫,也只是想寻个安身之所,可不是给自己找罪受的。
虞幼窈爬到了床上,咕噜了一声:“一个个都觉得我年岁小,只知道吃喝,变着法子算计我。”
就是从前还懵懂着,不懂这些个算计,她也不会答应虞清宁,自个屋里头的嬷嬷,又岂容其他人呼来喝去?
许嬷嬷瞧着小姑娘雪肤凝脂,毫无瑕疵,不由暗赞了一声:“我打小就进宫了,什么样的聪明人都瞧见了,往往那些机关算尽太聪明,都不会有好下场,像姐儿这样,该明白,明白,该糊涂,糊涂,紧着自己日子过得舒坦的人才好,老祖宗说人生难得糊涂,正是这个理儿,太较真的人,都是作茧自缚,苦的是自己。”
她到虞幼窈跟前拢共也没两天,但虞幼窈待她亲近,没有隔阂,与柳嬷嬷态度一般无二,是将她拿自己人瞧,瞧着没心没肺,但心中自有城府,是个有造化的人。
虞幼窈撇了撇嘴:“这人啊,最忌劳神,思虑太过是要不得的,心高气盛、太过聪明的人往往弱症伴体,不是咳嗽气喘,就是头疼脑热,常放宽心,才能储血养气,也就百病不侵了。”
“姐儿,是个明白人。”许嬷嬷笑容盛了一些,取了一瓶色泽黄金的花露,倒了几滴在掌心上,缓缓搓匀,然后覆于姑娘的后背蝴蝶骨上,以一种十分独特的手法揉按。
不大一会儿,虞幼窈就觉得骨头烧得慌,有些难受,瘪着小嘴儿:“嬷嬷,你都没有告诉我,塑骨竟然这么疼,呜呜,我不要塑骨了。”
见小姑娘撅着嘴儿,跟个小猪崽儿,瘫在床上一动不动,嘴里哼哼哧哧,许嬷嬷道:“姐儿身子骨还没长开,骨头也不会太嫩,这个年岁塑骨最好,骨相长好了,姐儿将来就能长出一副美人骨,曲颈、削肩、薄背、纤腰、又长又直的大长腿,还能矫正姐儿驼背,弯背,脊骨不正。”
女孩子家就没有不爱美的,一听说塑骨能变美,虞幼窈“啊呜”一声咬住了枕头,小脸都皱成一团。
经历过在梦里被扎心取血之痛,虞幼窈觉得我可以!
“塑完骨,我再教您几个动作,往后每天睡前练一盏茶,练好了,您将来不仅骨美身段好,对身体也好。”
塑骨塑身后,女子身娇骨软,将来无论是伺候丈夫,还是生养孩子都极有好处,旁人想学也学不上。
不过姑娘还小,这等事她自然不会多说。
虞幼窈哀嚎一声,哭唧唧:“嬷嬷,不如我就跟你学一学规矩算了,这什么塑骨、柔身宫中贵人那一套,就算了吧!”
塑完骨,还要塑身?
吃吃喝喝的日子不好过么?她为什么要找罪受?
许嬷嬷:“老夫人托我教养姑娘,尽心尽力照料姑娘是我的本份,凡是对姑娘好的,我自然不遗余力。”
但凡为她好的,祖母哪有不答应的?虞幼窈满脸哀怨,气焉了,哭兮兮:“嬷嬷,你就告诉我,除了这些,我还要学些什么,让我心理也好有个准备。”
“姐儿能这样想,就再好不过了,”许嬷嬷给了她一个赞许的眼神,不过虞幼窈爬着身,瞧不见:“基本的仪容、仪表、仪态、仪礼等都要学一学,您……”
“等等,”虞幼窈惊瞪了眼睛,也顾不得礼不礼貌就打断了许嬷嬷的话:“虞府里头有专门教导姐儿们规矩的教养嬷嬷,我五岁就学了这些,为什么还要重新再学?”
大户人家重规矩、教养,虞府也不例外,祖母就算再疼她,她该学的基本规矩,也是一样没少。
许嬷嬷也有自己一套说辞:“您是在老夫人屋里头长大的,又是府里的嫡长女,仪礼方面理应比府里头其他人更出众才是。”
许嬷嬷果然不愧是宫里头出来的,这才将将相处一天,就把虞幼窈的性子给寻摸上了,这小姑娘瞧着没心没肺,可却是个明白人。
就算虞幼窈散漫惯了,听了这话儿后,也不禁握了握小拳头:“嬷嬷说得对,如果我仪礼不如家中其他姐妹,岂不堕了祖母的名声?”
祖母疼她,她也要祖母为她骄傲才行。
许嬷嬷又道:“除此之外,京中各家最基本的情况也要熟背,女红、中馈、调香、烹茶等,便不需要精学,但也要懂一些。”
虞幼窈兴致缺缺,打了一个呵欠。
许嬷嬷倒是不意外:“再过两年,您就要在京里头走动,与各家夫人小姐们一起往来与话,若是连人也认不清楚,彼此关系也闹不明白,丢了颜面是小,得罪了人是大,而且,与人往来,也少不得要谈风论雅,闲话家常,若是事事不通,岂不是拙了嘴,在一旁干站着,还要教人瞧不起?”
第28章 把自己卖了?
虞幼窈一听,这哪里成啊?
什么都能丢,就是不能丢脸。
不大一会子,散漫惯了的虞幼窈,就被许嬷嬷忽悠着要学一大堆东西,直教一旁的春晓和冬梅瞪直了眼睛,瞧着许姑姑,星星眼里闪动着崇拜。
这也太厉害了吧!
果然不愧是从宫里头出来的,软鞭子笞得“啪嗒”直响。
许嬷嬷:“我已经为姐儿安排好了,从明个起,您每日卯时(5点)起身,学一个时辰的仪礼,白日里要学烹、香、茶、药等,戌时末(8—9点)塑骨、柔身,泡二柱香养身的药浴,亥时(9点)准时歇息。”
还有一些杂七杂八,不太紧要的可以慢慢学,虞幼窈从前散漫惯了,眼看着都要十岁,学东西也要紧着些时间。
虞幼窈疼得头都麻了,许嬷嬷的话儿在耳朵边上飘啊飘的,就是入不了耳,就胡乱哼唧了声。
完全没想到,她已经把自己给卖了。
大约二盏茶的时候,塑骨终于结束了,虞幼窈全身骨头疼,瘫在床上一动不动,许嬷嬷倒了一杯茶,喂虞幼窈喝了几口,之后又将虞幼窈拉起来学塑身。
拢共十二个动作,每个都能大幅度调动全身的肌理骨骼。
虞幼窈趴在床上,许嬷嬷握住她的脚腕子,可劲地往背上扳,直到脚尖儿抵住了后脑勺子。
虞幼窈的腰都要断了,整个窕玉院都有听到她“嗷嗷嗷”嚎叫,“哇啊”嚎哭的凄惨声音。
“姐儿,身骨柔韧,第一天就能将动作做到位,坚持几天适应了,就不大疼了。”许嬷嬷一摸骨头就晓得,虞幼窈天生骨柔身韧,是个难得地好苗子。
虞幼窈疼得不想说话。
约摸一盏茶,柔身术好歹练完了,虞幼窈全身汗津津地,瘫在床上成了一团烂泥,连手指头也不想动了。
许嬷嬷一早就亲自熬了药浴,冬梅和春晓命人准备了沐浴,当下就让婆子背着虞幼窈去了浴房里。
虞幼窈悄悄往药浴里放了一滴灵露,泡了一会儿,身上的酸疼也缓解了一些。
待到第二天一早,虞幼窈睡得正香,就被许嬷嬷打被窝里拉扒出来,一张冷帕子罩到脸上,整个都是懵的:“嬷嬷,窗外头天还是黑的……”
许嬷嬷笑眯眯:“您昨儿答应了我,今儿卯时起身,跟我一起学仪礼。”
我什么时候答应的?怎么一点也不记得?虞幼窈惊瞪了双眼,转头瞧向了一旁的冬梅和春晓。
冬梅和春晓齐声道:“小姐真的答应了,奴婢们都听见了。”
我怀疑你们和许嬷嬷一道驴我,但我没证据,虞幼窈一脸崩溃:“我现在反悔还来得及么?”
反悔?那是不可能反悔的。
许嬷嬷用行动证明了,什么叫一诺千“斤”重,让春晓打箱拢里挑了一身繁复精致的九重衣,一重一层往她身上套,足有九层,后又将她身上戴满了金银首饰物。
虞幼窈咽了咽口水:“学规矩,穿这么一身衣裳,岂不是要累死?”
许嬷嬷:“学礼仪,一应规矩比平常要大些,九重衣正合适您的年岁,再大点,就要穿十二重衣,不会累着姐儿的。”
还有十二重衣?虞幼窈惊瞪了眼睛,涨见识了。
到了二楼绣阁里头,许嬷嬷将一本书搁到她头顶上:“姐儿,走段路给我看看。”
身上残留着昨晚饱受“摧残”的酸疼,虞幼窈这个时候也只想走稳当些,别摔着了,哪里还会去注意什么仪态风姿的。
许嬷嬷见了,面色不显,自己上前走了几步。
步履轻盈间,她腰肢款摆,臀间轻摇,端仪婉约,风姿仪美,藏在裙摆里的鞋脚,只露了一个鞋尖尖,这样将露未露,更显得优雅大方,裙幅不动,裙摆却宛如涟漪轻荡,步步生花,简直看呆了虞幼窈。
认真学下来,虞幼窈不知道摔了多次,许嬷嬷也不骂她,更不会摆脸色,只会一遍一遍让她重做,一直到做好为止。
虞幼窈爬在地上嚎哭:“嬷嬷,你骗人,学规矩累不死人,能摔死人……”
学了半个时辰左右,虞幼窈总算是走稳了,许嬷嬷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姐儿从前规矩学得不错,走几天适应了,稍加引导就成,不过姐儿走动时,也记得管理脸上的表情,喜、笑、怒、哀、思,嗔等,都需注意。”
等到了辰时,虞幼窈重新梳妆后,拎着茶去北院给祖母请安,一头扎进祖母怀里,委委屈屈地撒娇。
却没告状,也没说不学的话儿。
待虞幼窈磨磨蹭蹭,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北院,虞老夫人终于忍不住捻着帕子笑:“窈窈打小就要面子,自个打树上摔下来,叫府里头的人瞧见了,就将头埋在我怀里头哭,脸都不敢露出来,所以说,这叫一物降一物。”
柳嬷嬷也跟着一起笑:“姐儿也不是什么面子都要的,还是要寻摸她的性子,听冬梅说,是许嬷嬷拿了老夫人您做伐子,姐儿才硬着头皮学。”
虞老夫人笑容更开怀了。
往常总想让窈窈多学些东西,但窈窈一皱小眉头,她就狠不下心,硬不来心肠,养成了窈窈散漫的性儿。
现在有了许嬷嬷,可算是放心了。
回到窕玉院,许嬷嬷寻了一本比砖头还厚的《药典》,拿给了虞幼窈:“我擅长药膳、药香、药茶等调养之道,想学习烹、香、茶、药,要先学些药理才行,姐儿学会了,将来做来教敬长辈也是极好。”
本以为虞幼窈对这些不会太感兴趣,但是很快许嬷嬷就发现,一篇药理,虞幼窈看一两遍就差不多记住了,难一点的三遍就能记住。
而且她在药理上极有天赋,许多药理知识讲一遍,就能举一反三,融汇贯通。
一个时辰下来,许嬷嬷神色复杂。
这几日相处下来,虞幼窈虽然娇气,吃不来苦,但身上有一股韧劲,塑骨、柔身再疼,喊的再大声,哭得再凄惨,还是坚持下来了,学仪礼摔的再狠,嘴里哭兮兮说不学,但爬起来后,就又是一条好汉。
第29章 宝宁寺
虞幼窈性情散漫,好逸恶劳,但只要一提及祖母,仿佛天塌了都能顶住。
外头传言虞幼窈脑袋笨,又顽劣,连府里头的庶女都不如,是朽木不可雕也,可虞幼窈分明是个冰雪聪明的人儿,连晦涩难懂的药理,都难不倒她。
到了晚间,虞幼窈自个用了晚膳,喝了一杯消食茶,才歇了一小会,许嬷嬷又拿出了《茶经》、《天香录》、《鼎食》三本书。
虞幼窈呶着小嘴儿,很不情愿地搁下了手里头刚拿的白玉莲子糕,焉嗒嗒地跟着学。
倒也不是虞幼窈好学。
还是许嬷嬷这人太厉害了,不仅能拿捏虞幼窈的性儿,有许多虞幼窈不得不学的道理,并且很会教,晦涩枯躁的药理,经她一张嘴妙语连珠,就变得趣味横生。
最重要是,这些东西虞幼窈学起来并不难,很容易就学会了,轻易就能掌握的技能,为什么不学?
她又不是傻!
就在虞幼窈深陷在水深火热的学习中时,到了二月初七。
结束了一个时辰的仪礼,虞幼窈身上汗津津的,让春晓服侍沐浴后,回到房里。
冬梅拿了一身雪青色暗纹襦裙,搭浅青色外衫给虞幼窈。
正值二月,乍暖还寒,京里头早早就褪了袄子,换上了春衫。
虞幼窈觉得这身挺好看的,没甚意见。
许嬷嬷却不大满意,亲自挑了一身藕色内襦百褶裙,浅粉对襟妆领外衫,罩粉白色绣蝶及腰斗篷,较冬梅挑的那身要娇嫩些,也厚实了些。
许嬷嬷伺候虞幼窈穿衣,借机教导冬梅和春晓:“虽是上寺里进香,要穿得素一些,但姑娘年岁小,家中长辈康泰,宜娇俏,不宜寡淡,二月春风如扎刺,要仔细不能让姑娘冻着了,年轻的凉,老年受!”
冬梅和春晓低头应是。
“少学些主院里头不入流的丧气手段,那都是做给人瞧,不是做人的道理,浅显得很,你当为什么三小姐聪慧,老夫人不喜欢!”许嬷嬷警告地扫了一眼冬梅和春晓,给虞幼窈梳了个双螺髻,两边各套了一个粉璎珞珠串儿。
打磨光洁的琉璃镜里,小姑娘衣简饰单,却娇嫩可人。
梳洗完毕,丫鬟端来早食。
虞幼窈简单用了一些,老夫人屋里的青袖便过来了:“府里头的马车等在门外,老夫人让大小姐去前院垂花门。”
虞幼窈带着春晓和冬梅,沿着抄手游廊走到了前院垂花门。
虞老夫人由柳嬷嬷搀着等在那儿。
虞兼葭偏头与身边的杨淑婉说话,眼周红红的,白唇间含着一抹红艳,穿了白色缠枝纹长衫,衣领边处刺红蔷薇花,一抹艳色,衬一身素白,白中透着艳,艳中透着灼灼的白,十分好看。
大约是穿得太单薄了些,瘦弱的身子微瑟轻颤,打着轻盈的摆子,更显得她身单体薄,纤弱娇柔,惹人怜爱。
虞幼窈向祖母、杨淑婉问好。
跟着许嬷嬷也才学了几日规矩,就已经有模有样,虞老夫人满意点头:“窈窈,打扮起来可真好看,”说着,便握了握她的小手儿,手心里也是热的,唇边这才有了笑意:“不怕冻着了。”
说完,就瞧了一眼虞兼葭。
小姑娘家爱美也是人之常情,但虞兼葭本就骨弱,穿得这样单薄回头冻病了自己受罪,还要教府里陪一起折腾。
这就算了,整天素衣裹身,瞧着就晦气,她这还没死呢,没到真正美的年龄,这么一副作态,也不知道作给谁瞧?
杨氏刚嫁进门来,就是这么个作派,有其母必有其女,真真是一点也没错。
又过了好一会儿,四小姐虞清宁才姗姗来迟。
虞清宁何止是精心打扮,淡红色石榴花坠枝外衫,搭同色八面湘裙,双螺髻上一朵赤红镶红宝花,显得眉眼精致俏丽,从头到脚无疑不是精雕细琢,就连裙底的石榴花鞋,也隐隐露出精致来。
虞老夫人瞧了一眼,便转了眼。
一个太寡淡,浑似家里丧了人似的,一个又太张扬,忘了自己是去寺里进香,而是去参加宴会。
到底是小娘养的,上不得台面。
想着,虞老夫人又忍不住瞧向了窈窈,眼中也染上了笑意。
虞清宁上前向虞老夫人请安,又低着头乖乖地唤了杨淑婉一声:“母亲。”
杨淑婉淡淡地夸了句:“清宁今天真是漂亮。”
难得出一趟门,她可是把压箱底的衣裳首饰都穿出来,虞清宁有些自得,看了眼虞幼窈、虞蒹葭,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出了门子,外头停了四辆大马车。
二夫人姚氏,领着虞霜白并几个庶女过来请安之后,一行人这才陆陆续续上了马车。
虞老夫人、姚氏、杨氏一辆车,姐儿们分了两辆车,另跟车的丫鬟婆子们一辆,马车轮子轱轱辘辘向宝宁寺驶去。
车里头很宽敞,三面座位,铺着柔软的绒褥子,主子带着两个丫鬟各坐一面,也不觉得拥挤。
黑檀木小几上头瑞脑兽首香炉青烟袅袅,茶水、果物、零嘴、点心满满当当。
虞幼窈闭目靠在马车里小憩,虞兼葭不时捂着帕子轻咳,白生生的小脸,透着一抹不正常的嫣红,显得格外娇艳。
虞霜白瞧她一身单薄,便让身边的珍珠,将自己的备用的斗篷拿给了虞兼葭。
虞兼葭摇头,只说不冷。
虞霜白也不勉强。
难得出门,虞清宁显得很活跃:“大姐姐怎的一上车就睡觉,从前出门子,家里就数她最高兴了。”
虞霜白咽了一口千层酥,淡淡道:“你小点声,大姐姐每日卯时就要起身学规矩,肯定是困觉了。”
提起学规矩,虞清宁悻悻地闭了嘴,撇开头,掀开了车帘子,瞧见外头有不少马车,和他们家一样,都是往宝宁寺驶去的。
“每次春闱,宝宁寺的香火比往日不知要旺了多少,寻常一点的人家,连香也进不上。”
虞兼葭深以为然,小声道:“咱们家上个月就使人捐了香油钱子,跟宝宁寺定了今儿的厢房与斋饭,还求了菩萨跟前的香灰,回头塞福包里头,送给虞氏今年参加会试的子弟们,也能讨个吉利。”
这都是往年的惯例。
第30章 上上签
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便一路无话。
到了宝宁寺,已经时至隅中(10点)。
宝宁寺修得宏伟庄严,始建于前朝太祖时期,寺内香火鼎盛,来往的多是京里头大户人家的家眷。
虞老夫人由柳嬷嬷扶着下了马车,领着姚氏、杨淑婉、姐儿们,以及一干奴仆们进了寺里头。
腕子上缠了一串佛珠的知客僧殷勤上前:“各位施客,这边请。”
宝宁寺修了不少小院,方便各家女眷们歇脚憩息,虞府住的这间小院,院里头种了一簇紫竹,并一株不高不矮地菩提树,树下摆了石桌石椅,虽然简陋,但胜在整洁清净。
院里头有五间房,虞老夫人独住正北大房,东、西两面各两间房,大房和二房各住一面,房间倒是紧够了。
虞老夫人拉着虞幼窈的手:“窈窈就同我一起!”
杨氏和姚氏也各自带着虞兼葭、虞霜白一起。
大房里虞清宁独占一房,神色间难掩得意,二房这边两个庶女住一间,倒也方便。
安置后,虞老夫人就领着一众人先去大雄宝殿进香,添了香油钱,又到侧殿拜了文殊菩萨。
虞幼窈瞧见宝殿门口摆了一个签筒,一时好奇,捧住签筒摇了一支签,竹签“啪嗒”一声掉到地上,她弯腰捡起:“欲求胜事可非常,争奈亲姻日暂忙,到头竟必成鹿箭,贵人指引贵人乡,这是什么意思?”
虞老夫人接过她手中的签子,看了一遍:“瞧着像是上签,外头有解签的僧人,过去瞧瞧就知道了。”
到了外头,果真见了一个灰袍老僧人坐在蒲团上,身前摆了一张小几,上面搁着几支解过的签文。
虞老夫人将签文递给了老僧人。
老僧人接过,垂目看了一眼,目光就瞧向虞幼窈:“施主这支签是上签寅宫,【书荐姜维】,乃上上签。”
虞老夫人心中一喜,问:“此签何解?”
老僧人阖上双眼:“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此卦因祸得福之象,诸事营谋吉利,虽有意兴变,到底安然,若问用事,只近贵人。”
“多谢大师解惑。”虞老夫人听明白了,签文的意思是,窈窈命中有一贵人,亲近贵人,凡事逢凶化吉,因祸得福,事事可成。
便在这时,杨淑婉带着虞兼葭,虞清宁出来,笑问:“窈窈抽了什么签?”
虞幼窈:“是上签!”
杨淑婉笑容微滞,拿着帕子按了下嘴角:“窈窈打小就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对了,葭葭和清宁见窈窈求了签子,也都跟着一起求了。”
大户人家到寺里进香,若心无所求,便不会轻易求签子,不过虞幼窈几个也只是孩子,倒没甚讲究。
听到虞幼窈求了上签,虞兼葭轻抿了一下唇角,刚要递出去的签文,又缩了回来,忍不住又低头看了一眼签文,上面只刻了一幅简画,她也瞧不出是什么意思,是需要解签才能清楚。
虞兼葭握紧了签子,心中有些迟疑。
虞清宁就显得格外兴奋,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签子,又忍不住伸着脖子,去看虞兼葭的签子。
虞兼葭心中不喜,挡住了她的目光,虞清宁撇了撇嘴,见虞兼葭站在那里,也没有解签的意思,笑嘻嘻地说:“三姐姐怎的不解签文?莫不是听到大姐姐抽了上签,担心自己求的签不如大姐姐好,就不打算解了?”
这一句话戳到了虞兼葭的心里头,令虞兼葭心中恼怒,捂着帕子咳了两声,正要说话——
虞清宁就接着道:“既然三姐姐不解签文,那我就先解了。”
今儿一早,她房间外头的石榴树上,落了一只鸟儿,叽叽喳喳吵闹不停,惹得她心烦,正要让丫鬟撵走,姨娘说,喜鹊登枝,是有好事临门。
刚才摇签时,她在心里头背了一篇《心经》,肯定能求个上签。
虞兼葭喉咙里一痒,这下是真的咳出声了,也顾不得拿帕子遮掩,就哑声道:“既然如此,四妹妹先来吧,我稍后再解也使得。”
虞清宁正要上前,就见杨淑婉的目光向她看来,虞清宁脸色不大好看,不甘道:“长幼有序,还是三姐姐先来吧!”
长幼有序,嫡庶有别!
不管在家里,还是在外头,都是越不过去的理儿。
虞兼葭颔首,怀着紧张不安的心情,将握在手里的头的签文递给了老僧人:“有劳大师。”
老僧人瞧着上面的简画:“下签【董永遇仙】,是燕子衔泥之象,临风冒雨去还乡,正是其身似燕儿,衔作泥来欲作垒,到头垒坏复须泥,凡事劳心费力,千般用计,万般心机,晨昏不停。”
一听到下签,虞兼葭淡白的唇止不住地轻颤着,其上那一抹红,透着薄媚与娇娆,更是娇弱堪怜。
老僧人复了又言:“施主,心安则处处顺遂,劳神则身心不宁。”
“多谢大师。”虞兼葭道了声谢,忍不住看了一眼虞幼窈。
她正挽着祖母的胳膊,小声地与祖母说话,也不知道说了什么,逗得祖母眉开眼笑,根本就没有注意她们这边。
虞蒹葭忍不住低咳了几声。
“呀,三姐姐竟然求了下下签。”虞清宁惊呼了一声,好像十分吃惊,但幸灾乐祸的表情掩也掩不住。
杨淑婉险些没忍住一巴掌挥到虞清宁脸上,打得她面红嘴歪。
杨淑婉扶着摇摇欲坠的虞兼葭,拉着她的手,轻声安慰。
便在这时,虞清宁的签文也解出来了。
她也签中了下签,是【苏娘走难】,拖泥带水之象,卦意是退身可得,进步为难,只宜守旧,莫望高攀。
虞清宁一脸不可置信,眼儿瞪得老大,死死盯着老僧人,不死心:“大师,你确定,你没有解错?我抽的明明是上签,怎么会变成了下签?你再帮我解一遍……”
老僧人阖上双目:“阿弥陀佛!”
虞清宁气不过,还要说话,杨淑婉却寻了机会,厉声道:“清宁,你是怎么对大师说话的?府里头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第31章 表哥,救我
当场被继母斥责,虞清宁委屈又怨恨,连眼眶也红了。
虞兼葭柔声劝:“娘,可别在寺里头生气,教菩萨瞧了可就不好了,四妹妹年岁还小,方才也是一时情急,想来也不是故意失了礼数,您身为母亲,往后多提点些就是了。”
轻轻柔柔的一席话,明理又良善,教几个准备上宝殿进香的香客听了,也不禁多瞧了虞兼葭几眼,低头向身边的人询问,这是哪家姑娘。
可杨淑婉却想到,虞清宁嘲笑葭葭求了下签的情形,听了这话儿,无疑是火上烧了油,火气蹭蹭往上冒,她冷冷道:“回去给我禁足一个月,罚抄《女戒》二十遍,月银也减少一半。”
挨了骂,受了罚,虞清宁委屈的快要哭,想到抽了上签的虞幼窈,心里头更是十分不甘,忍不住狠瞪了一眼虞幼窈。
倒叫一旁的虞幼窈有些莫名奇妙,却也懒得理会了。
虞老夫人瞧了一眼,就没有管,杨氏还真是越来越出息了,在外头就开始教训起家中的女儿,也不怕教人瞧了笑话。
接着,姚氏也带着虞霜白几个出来。
几个庶女都求了不错的签,尤其是虞霜白,竟求了【窦燕山积善】,是福德现身,大吉大利之象,比虞幼窈的“因祸得福”签还好。
离开宝殿后,虞老夫人见没求上签的几个都有些闷闷不乐:“签文只为求一个心安,不必太往心里头去。”
“老夫人说得是,”姚氏也笑言附合,话锋一转,就说:“头些日子,我娘家侄女因为贪玩摇了一支签,竟然是《李旦龙凤配合》签。”
虞幼窈几个好奇这是什么签,一个个眼巴巴地瞧着姚氏,等着她下文,可姚氏说完后,捂嘴自个儿笑不停。
虞霜白急得不行,扯着姚氏的袖子:“娘,您就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们,这是什么签?”
姚氏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捏着帕子压了压眼角:“这是求子签,意婚姻孕男。”
虞幼窈愣了一下:“也没什么好笑吧!”
虞霜白却一脸古怪:“我那个表妹,好像今年四岁还是五岁来着?”
这下大家都捏着帕子笑,签文这茬总算过了。
虞老夫人要去了禅房里头听禅,自个先去了。
宝宁寺里种了晚梅,这时节晚梅正好,杨淑婉要带虞兼葭几个去赏梅。
姚氏碰见了闺中的手帕交,少不得要说些私话。
两房互道了一声,就分道扬镳。
虞幼窈不耐和主院的人凑和一堆:“母亲,我有些累了,想回厢房憩息,就不同你们一道去赏梅了。”
杨淑婉也不大想带她一起,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一做,于是有些犹豫:“难得出来一趟……”
虞清宁也不大想和虞幼窈一起,笑道:“大姐姐每日卯时就要起身学规矩,大约是困觉了,刚才在车上睡了一路呢。”
杨淑婉眉目一松,颔首:“也好,我让李嬷嬷送你回去。”
虞幼窈忙说不用,杨淑婉也没坚持,后院是各府女眷们休憩的地儿,安全得很。
虞兼葭轻咳了一声:“宝宁寺七弯八拐,大姐姐若是不认得路,可以寻寺里头的知客僧领路。”
待杨淑婉一行人走后,虞幼窈沿着青石小路,一路慢悠悠地走着,宝宁寺修得大,寺里头假山、湖泊、石桥、花木一步一景,显得清幽宁静。
走了一会子,虞幼窈瞧见前面假山处,湖泊岸边栽了一株春杏,姿态苍劲,孤植于临水之边,枝头上繁花丽色,艳态娇姿,宛如胭脂万点,占尽春风。
虞幼窈喜欢杏花含苞待放时,朵朵艳红,花瓣绽放时,浓红渐粉,花落之时,就成雪白一片,转头对冬梅和春晓说:“你们在这儿等我,我去折一枝春杏带回去,给表哥做一个香包。”
难得出府一趟,总得给表哥带点什么才是。
春晓点头,冬梅有些犹豫:“奴婢们陪小姐一起过去吧!”
“那倒不用,这边僻静不见人,你们守在这边盯着些,有什么动静就唤我一声。”虞幼窈谨慎吩咐。
到底是在外头,还是谨慎些比较好。
冬梅和春晓一转头,正好瞧见一左一右两条小径,显得幽深静僻,好像一不留神,就会有人从里头钻出来,确实不好跟着一块。
虞幼窈提着裙子走到假山旁,瞧见头顶上杏花斜枝,红、粉、白一片烂漫,踮起脚尖,伸手够了一下,没有够到,又向前走了几步,突然听到假山后头传来一道声音。
“少主,您进京也有些时日,在虞府住得可好?”
乍一听见外男的声音,虞幼窈心中一惊,顾不得折花,就要避开,也没清听对方说了什么。
“嗯,尚可。”淡薄的声音,宛如春寒料峭时的一抹寒,直透人心,蚀骨至极。
这声音怎么和表哥这么像?
虞幼窈身形一顿,忍不往假山凑近了些,眼睛从假山孔洞眼瞧去——
表哥一身玄黑色暗纹直缀坐在轮椅上,周身宛如化不开的阴云,透着风雨欲来的危险,他膝盖上搁了一本书,正是那本《鬼谷子》,表哥脸色很苍白,眉目间笼着阴狠与冷戾,和在府里时完全不同。
在表哥对面,还有一个黑衣劲装,单膝跪地的男人,他一直低着头,瞧不清长相,但是从声音隐约能判断出,应该四十多岁。
真的是表哥,虞幼窈惊愣不已。
“少主,虞府人丁简单,在世家勋贵之中虽然并不显眼,但是您身份特别,还是要多加小心。”黑衣人有些不放心地提醒。
周令怀不置可否,转开了话题:“春闱将至,威宁侯府……”
“威宁侯府”四个字,让虞幼窈心中猛然一跳,下意识想要避开,便在这时,耳边传来一道饱含了警惕和杀意的声音:“谁在那儿?”
糟了!虞幼窈惊慌不已,转身想逃,就有一道雪亮的剑芒冲过来,铺天盖地的杀意,令虞幼窈脑子里一片空白,猛然闭上眼睛,大喊了一声:“表哥,救我。”
第32章 表哥,你真好
颊边一缕黑发被剑气削断了,虞幼窈以为自己死定了,哪知等了一会儿,她还好端端站着,预料之中的死亡与疼痛也没来。
虞幼窈心里头惶然,小心翼翼地将眼晴拉开了一条细缝,眼前并没有什么黑衣人,仿仿佛之前发生的一切,只是她的幻觉。
虞幼窈忐忑不安,将眼睛又睁开了些,还是没见有人。
难道那个黑衣人离开了?
刚才她分明感受到,黑衣男人是想杀她灭口的。
为什么又不杀她了?
还是她刚才叫声太大了,黑衣人担心惊忧了寺里头其他人,所以没有杀她,反而自己逃了?
耳边传来轮子轱辘的声响,是表哥过来了。
虞幼窈心里头慌得一批,将睁了一半的眼睛赶忙紧紧闭起来:“表、表哥,我才刚刚过来……”
言下之意,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见。
周令怀眼底蕴着杀意,瞧着小姑娘一身娇俏,小身板儿抖得跟花摆子,眼睛也闭得紧紧地,浓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似的扑棱轻颤。
全身上下都透着紧张与害怕,却又努力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仿佛自己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似的。
求生欲真的很可以。
没听到表哥说话,虞幼窈慌得快哭了:“表、表哥……”
小姑娘声音甜软可怜,宛如小兽弱小、无助,毫无威胁,周令怀突然想到进虞府那天,小姑娘粉嫩一团儿,笑嘻嘻地喊他表哥,眼中充满对他的好奇,却一片明净,肉乎乎的小手轻捏着他的袖子,想要与他亲近,因为推着他撞着门槛儿,让他打轮椅上摔下来,就大张棋鼓修了整个院子。
还会每日使人送一盅补品给他。
起初他以为只是寻常的补品,也没太在意,但几次后就隐约察觉,每次吃完补品,他通体舒畅,连麻木了的双腿,也隐隐有些发热,虽然效果轻微,轻易不会让人察觉,但是他一向敏锐谨慎,自然发觉了不同。
孙伯说这是对他极有好处的药膳,只可惜查不出里头放了什么秘药。
思及这些,周令怀不自觉地轻笑了声:“表妹,这里只有我和你在,你可以把眼睛睁开了。”
“表、表哥,你,”虞幼窈结结巴巴,连话也说不利索,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你、你不生我的气吗?我刚才……”她猛然捂住了嘴,眼巴巴地瞅着周令怀,黑眼珠子跟浸在水儿里头,水头十足,又黑又亮,可怜兮兮地。
周令怀满脸疑惑:“表妹不是说刚刚才过来的吗?”
虞幼窈眼睛一亮,点头如蒜捣:“对对对,我就是刚才路过,瞧见这里的杏花开得好看,想折一枝回府做香包,送给表哥戴。”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小姑娘眼儿干净明澈,就算害怕,也没有一丝闪躲,说要折杏花做香包送给他,那就是真的了。
自己出门,也不忘记给他带礼物,周令怀眉目残余的一丝冷戾,宛如化开的墨,透着一股子丹青写意般的雅致。
小心翼翼偷瞄表哥的虞幼窈,见表哥脸上的阴冷如冰消雪融,透着薄薄的冽色,就像之前在府里头那样。
虞幼窈猛然松了一口气,巴巴地跑过去,蹲在表哥身边,仰头看他:“表哥,我最喜欢杏花,你喜不喜欢杏花呀!”
周令怀目光落在她发顶,抬起了手落在她发上。
虞幼窈眨了眨眼睛看着表哥,偏了偏脑袋,有些疑惑。
“你发顶落了花瓣。”周令怀将一瓣褪了色,一片雪白的花瓣,轻柔地从她的发顶拿下来,捻进了掌心里。
她窥破了表哥的秘密,表哥也没伤害她呢,虞幼窈笑弯了眼睛:“表哥,你真好。”
好?她大约没想到,刚才已经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周令怀怔忡了片刻:“怎么一个人在寺里头乱走,身边的丫鬟呢?”
虞幼窈嫩生生的手指头,往假山另一面一指:“我想自己下来折花,就让春晓和冬梅在上边帮我放风。”
周令怀淡淡道:“今儿上宝宁寺进香的人多,寺里头杂乱,不要到处乱跑,丫鬟也要一直带在身边。”
虞幼窈眼儿亮晶晶,点头:“知道了,表哥。”
周令怀抬起头,头顶上斜枝伸出一枝春杏,开得十分漂亮,伸手便折了下来,递到她手上:“回去吧!”
“谢谢表哥,”虞幼窈手里拿着花,转身就跑了几步,似是想到了什么,又回头跑到周令怀跟前,小声道:“表哥,我不会告诉别人在宝宁寺见着了你。”
说完,转身又跑了。
周令怀唇畔含了一丝笑意,看着小姑娘拿着花,带着身边的两个丫鬟渐行渐远,直到瞧不见了。
这时,藏在假山里头的黑衣人显露身形,有些不赞同:“爷,您就这样放过她了?今儿宝宁寺人多杂乱,这里又僻静无人,就算推进湖里头……”
“我的话需要质疑?”周令怀头也未抬,拿起搁在腿上的《鬼谷子》,翻到之前看到的那一页。
淡薄的话透着一股子摄人,黑衣人垂头闭了嘴,不敢再多说。
不大一会儿,周令怀又翻了一页书,警告:“不要动她,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
黑衣人心下一凛,欲言又止地看着周令怀,过了一会儿才不甘道:“是!”
爷的意思无非是,不许他动虞幼窈,也不许他让其他人私底下动虞幼窈,爷住进虞家不过几天,怎么就对虞幼窈维护上了?
真让人难以理解。
“少主,您赶在春闱之际突然上京,我们是不是该……”黑衣人手握着腰间的剑柄,声音里隐忍着激动。
“不急!”周令怀制止了他未尽之语。
黑衣人面露失望之色,急声道:“少主,我们已经等了整整三年,终于可以为王、”可能意识到自己失言了,黑衣人猛然顿住后,恢复了正常:“为老主人和夫人报仇了,眼下就是最好的时机,为什么还要等下去?”
“报仇的事,我自有分寸。”周令怀目光阴冷地瞥了黑衣人一眼。
第33章 “屠龙”
黑衣人心有不甘,想要劝他:“少主……”
“陈叔,一头恶龙伸出爪牙杀了人,你说有罪的是恶龙本身,还是杀了人的爪牙?”
周令怀低头翻动手中的书册,他侧脸苍白削瘦,透着令人心碎的病态之色有种难以言喻的俊秀矜贵,垂下的眼睫很长,在眼底投了晦涩地淡影,令人捉摸不透。
陈叔神色变得复杂难言,握紧了手中的剑柄,手背上青筋跳动,五指关节泛白。
“只因出手是恶龙一只爪牙,所以斩掉恶龙一只爪,就算报仇?你右手杀人,我斩你右手,这就是报仇?”他唇边浸润了一丝冷意,邪肆,墨一样眼眸中,一片暗无天光:“我却不是这样认为,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这个八字,舔呧着他的舌尖,被他放在嘴里慢慢地咀嚼,令人心中胆寒。
头顶上传来平静的声音,宛如深潭般毫无波澜,却仿佛正酝酿着汹涌的暗潮,黑衣人猛然抬头,脑中陡然浮现了“屠龙”二字,眼神中震惊、愕然、复杂、激动各种情绪不一而足。
周令怀淡声问:“你觉得呢?”
黑衣人努力平复了内心的震惊,脑中迅速分析了局势:“自从三年前幽州惊变后,朝中的局势越来越紧张,皇上沉迷丹术,不常临朝,朝政把持在内阁、及威宁候等一干勋贵朝臣之手,朝臣们结党营私、中饱私囊、贪脏枉法,勋贵们横行无忌,跋扈嚣张,各地藩王也是蠢蠢欲动。”
说到这里,他话锋略微一顿,抬眼看了少主一眼,见少主手里握着书卷,似是没听到他的话。
但是他知道,少主在听。
“沧州、云州、梁州也不大安稳,东夷、西戎、南蛮履犯大周边境,与镇守三州的藩王屡屡交战,每有损伤,三地藩王叫苦连天,屡次上疏奏明皇上,请皇上派兵驰援。”
“听闻年前,梁州平王奉诏入京,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儿,哭得一脸鼻涕一脸泪,说梁州苦寒,连税都收不上,每年大小战争不计其数,打仗要钱、要粮、还要兵,他军中的将士,已经三年没换过兵甲,向皇上索要钱粮。”
提起这个,黑衣人语气似有不屑,堂堂一地藩王,手握重兵,竟然连脸也不要了。
“你以为他们是在哭穷?”周令怀轻址了下嘴角,轻轻合上了书册:“他们哭的是命,谁哭得最难看,最不要脸,最窝囊,就最让人放心,才不会步上幽王的后尘,他们倒是聪明,有仗打、有损伤、还穷,这样的藩地才是某些人最希望看到的。”周令怀语气里充满了讽刺。
黑衣人愣了一下,赫然明白了少主的意思。
四州藩王镇守大周边境,本就为了守卫疆土,有仗打才有存在的必要,有损伤,还穷,朝庭才不会担心藩王屯兵自重。
而幽王镇守北境,常年与北狄交战,是四州最为苦寒之地。
北狄是大部族,狄人个个人高马大,擅骑、擅射、擅战,每年秋季便会到边城烧杀劫掠,镇守幽州的幽王不得已才会大量屯兵,没成想……
周令怀微眯了下眼:“能放得下尊严,连脸面都不要了,就说明他有所图谋,且所谋甚大,大到连尊严也不值一提,甚至能将自己丢失的尊严,加倍讨回来。”
黑衣人呼吸一滞:“少主,您的意思是,平王……”
周令怀打断他的话,声音冷厉:“派人盯紧梁州。”
“是!”
虞幼窈带着春晓和冬梅快步离开,忍不住想,那个黑衣人叫表哥“少主”,对表哥也十分恭敬,不像平常家仆。
表哥他,似乎很神秘的样子?
而且表哥还提起了威宁侯府。
近几日,她对京里各府也有一些了解,威宁侯府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是,家中出了一位皇贵妃。
这位陆皇贵妃,在皇上还在潜?之时,就被封了侧妃,从此之后荣宠不断,一路宠冠后宫,至今隆宠未衰。
因皇后娘娘身体有恙,后宫凤印也是由陆皇贵妃代为执掌,宫中一应事务也都交由陆皇贵妃执理,陆皇贵妃在后宫里头,是一手遮天。
做为外戚的威宁侯府,也是京里头最显赫的人家,没有之一,远非虞府可以比拟。
虞幼窈隐约意识到,她大约可能也许在无意间,撞破了一个关于表哥的惊天大秘密?!
表哥突然进京,住进了虞府,肯定不会是投奔亲戚这么简单。
春晓见小姐回来后,手里拿着花枝,抿着唇一言不发,一直闷头往回走,有些奇怪:“小姐,你刚才怎么跑到假山背面去了,奴婢都瞧不见你了。”
乍一没见小姐的影儿,她和冬梅吓得差一点魂飞魄散,好在姑娘及时回来了。
想到方才惊险的一幕,虞幼窈也有些心有余悸:“假山背面的花,开得更漂亮一些。”
春晓连忙道:“这外头不比府里,小姐以后可不行这样。”
虞幼窈心不在焉地点头,也不敢再到处乱走,回到了厢房,坐了一会儿,觉得房里头有些闷,领着春晓和冬梅去了禅房。
一路上奇石、叠山、理水,透着宁静大气,地上都是磨出花纹的青石砖,两旁种着常青菩提。
不大一会儿,虞幼窈就听到不远处有诵经声,禅房到了,守在外面的青袖迎了上来,领着虞幼窈进了其中一间禅房。
屋里头不大,内里只摆了桌椅,显得十分空旷,四足博山香炉散着檀香味,丫鬟、婆子垂手站在两旁,虞老夫人半靠着紫色圆寿字彩锦引枕。
另一旁,还坐着一位圆脸老妇人,穿着墨蓝色绣金五蝠纹褙子,头上戴着祖母绿抹额,头发已经灰白了泰半,瞧着比祖母还要年长一些。
虞幼窈反应过来,这个老妇人,是镇国侯府的老封君宋老夫人,也是祖母闺中时期的闺友,恭敬地上前行礼问好。
宋老夫人将虞幼窈叫到跟前,握着她的手:“过年那会子,我记得窈窈穿了一身红彤彤的石榴花裙子,圆乎乎地,瞧着一团喜气,”说着她忍不住笑:“这才不到一个月,就出落成了大姑娘了,我记得窈窈还得两月才十岁。”
第34章 初见宋明昭(1)
宋老夫人丰腴了些,圆脸笑起来时慈眉善目,目光瞧着虞幼窈,眼中难掩喜爱。
九岁多的小姑娘,瞧着比一般姑娘家要圆润精致些,身上褪了孩子气,多了几分娇俏,模样儿也是一等一的好,眉目间透天真娇憨,再过两年长开些,单一个美名,也少不得她一个。
虞老夫人也跟着笑:“她是抽了条子,一天一个样。”
“那可不,”宋老夫人越瞧越喜欢,将腕子上的羊脂玉镯子撸下来,套进了虞幼窈腕子上:“听你祖母说,最近跟着宫里头的嬷嬷学东西,都学了什么?”
“不止学了规矩,女红、中馈、茗茶也都学了些。”药理、调香这些,虞幼窈没有提及,许嬷嬷说月满则盈,才名也好,贤名也罢,姑娘家显露在外的东西要不过不及,恰到好处。
这些都是姑娘家该学的,宋老夫人眼底的笑意更深了,拍了拍她的手:“慧姐儿经常念叨你呢,以后常到我家里头来玩。”
十岁的姑娘,已经可以在亲近的人家走动。
虞幼窈点着头,乖乖应“是”。
镇国侯府是老勋贵,家里头还没有分家,四房人住在一起,长房嫡子继承了勋爵。
宋老夫人嘴里说的慧姐儿,是镇国侯府长房嫡出的七姑娘宋婉慧,是宋明昭的胞妹,与虞幼窈同岁,两房往来时,同虞幼窈关系不错。
大约说了不少话,宋老夫人觉得胸闷,不禁咳了两声。
虞幼窈就在她跟前,眼疾手快从侍立一旁的丫鬟手里接过了铜胎的痰盒,奉到宋老夫人跟前。
宋老夫人不肯用,瞧了一眼跟前的丫鬟。
丫鬟连忙从虞幼窈手里头接过了痰盒,宋老夫人这才低头吐了痰,捏着帕子按了按嘴角,一杯温茶已经递到了眼前。
宋老夫人一看,奉茶的还是虞幼窈,就伸手接过来喝了一口,含在嘴里漱了漱口,便吐进了痰盒里。
虞幼窈将茶杯转手递到丫鬟手里,扶着宋老夫人靠到引枕上。
虞老夫人担忧地看着宋老夫人:“你这咳喘之症,每到季节交替就不消停,咋还往外头跑,”说着,就叹了一口气:“年纪大了,要多保重身体才是。”
宋老夫人摇摇头:“人老了,也就这样了,”说着又睃了虞幼窈一眼,她已经坐到虞老夫人身边,瞧着乖巧又可人:“倒是你这老货,身边有窈窈这样伶俐的丫头讨人欢心,瞧着比以往精神了些,倒像比我小了三岁似的。”
虞老夫人比她长了两岁,但脸上的皱纹瞧着比她还少,精神头儿也利索,叫人不羡慕也不成。
府里头的姐儿有十几个,也时常在她跟前伺候,从前觉得有几个还能瞧得上眼,这会子有了对比,便不禁摇了摇。
虞老夫人也睃了虞幼窈一眼,眼中透着笑意:“没白养她一场。”
她对祖母可孝顺啦!虞幼窈坐在小杌(wu)上鼓了鼓脸儿,一时无聊,眼神没忍住朝隔间里头瞧了一眼。
里头供奉了一座金身菩萨,虞幼窈没认出来是哪个菩萨,一个老和尚,并六个年轻和尚坐在蒲团上打坐,念经。
似是感受到她的目光,老和尚掀开耷拉的眼皮子,瞧了她一眼,浑浊的眼神定在她眉心一瞬,又阖上了双目。
虞幼窈呼吸一滞,被他这一眼瞧得眉心发烫,背脊上都出了汗,赶忙转开了眼晴,不敢再多瞧。
她觉得这个老和尚,似乎能瞧见她眉心的血玉莲花,有些坐如针毡。
虞老夫人转头:“窈窈觉得闷,就让丫鬟陪着你出去走一走。”
虞幼窈也不想呆里头,正准备起身,外头就传来脚步声,虞老夫人跟前的大丫鬟白芍进了屋:“大夫人,二夫人,带着姐儿们过来了。”
青袖领着人进了禅房,杨淑婉和姚氏两人,带着几个姐儿热热闹闹地向虞老夫人和宋老夫人行礼请安。
虞老夫人表情淡淡地,瞧不出喜怒,倒是宋老夫人面上含笑,夸了几句姐儿们长得好的话,眼神不动声色,一一打几个姐儿身上滑过,在虞兼葭身上顿了一下,又掠过了虞清宁,看到一身粉紫的虞霜白时,笑容和煦了几分。
杨淑婉想要说几句讨喜的话,宋老夫人又咳嗽不止,丫鬟、婆子忙上前伺候,折腾了一阵,杨淑婉才等到宋老太太平稳下来,可这会子,也不好再刻意凑过去,一时间表情有些失望。
站在杨淑婉身边的虞兼葭,见此情形,也不好再杵在那里,只好坐到虞幼窈身边的小杌上,眼神一晃,瞧见了虞幼窈腕子上羊脂玉镯子白如截肪,宛如凝脂,透着细腻柔光的光。
早上,她没瞧见虞幼窈戴了镯子。
虞兼葭接过丫鬟递来的茶,低头喝了一口,眼角子瞧见宋老夫人腕子上空空的。
关系好的人家,走动时难免会赠些礼物,可外头偶遇了,却是凭着心意。
送喜爱的后辈,是要送身上能寻摸的物儿,才能显露出亲近。
一时间,虞兼葭心里头憋闷得慌,喉咙里像灌了冷风声,有些痒,不禁拿着帕子掩着嘴儿重重咳了一声。
虞老夫人神色越发淡了,转头对白芍说:“把窈窈带来备换的粉色绣梅斗篷拿过来,给葭姐儿穿上。”
白芍赶忙出了禅房,不大一会子就拿了斗篷过来给虞兼葭。
虞兼葭向虞老夫人道了声谢,便让茴香伺候着穿到身上,斗篷穿上了,挡住了外头一阵阵往身子里钻的冷意。
坐了不大一会子,镇国侯世子宋明昭,亲自过来给虞老夫人请安,屋里头的姐儿们还小,倒是不必避着。
宋明昭秀拔高瘦,穿着宝蓝色绣竹直缀,逆着光从门口进来。
温润如玉的面庞,虽然尚且年少,但已经透着俊秀和硬朗,可以窥见梦里头成年后的从容清贵,以及风华清举。
虞幼窈呼吸一滞,感觉心口一阵阵密密麻麻,宛如针扎了似的疼意,粉嫩的小脸儿也不禁白了些。
宋明昭一进屋,屋里头都变得敞亮。
第35章 初见宋明昭(2
杨淑婉仔细打量镇国侯世子,他面容如玉,是少有的俊秀,举手投足都透着清贵隽俊,又想到他是闲云先生的得意门生,去年秋闱又取了解元之名,京里头没有谁家的后生能比得上。
书香门第讲究门当户对,镇国侯府是京里的老勋贵,因着虞老夫人的关系,两家从往甚密,甚至还结了姻亲,这关系就更加牢不可破。
世家姻亲,都是打亲近里头联姻,镇国侯府家世不一般,世子又是这般出色,葭葭再过不久就九岁了,大户人家哪家的姐儿不是半大的时候,长辈就开始暗地里寻摸京里头出色的后生……
杨淑婉一边思量,目光就忍不住瞧了虞兼葭一眼
虞兼葭怔在那里,眼神跟着那道跨进内门的身影,不禁心跳如鼓,苍白脸儿也隐透了一丝嫣色。
英俊的男子她不是没见过。
大哥虞善言、周表哥周令怀,都是难得的俊秀男子,尤其是周令怀,矜贵中透着雍容,只是他们都比不上刚才不经意那一瞥……
似有若无的目光淡淡地扫来,虞兼葭冷不防就对上了宋世子,那双显得淡漠的双眼,才意识到自己失礼了。
虞府和镇国侯府隔了一层亲,因着她们年岁小,也不用刻意避着,但宋明昭却是外男,就算长辈在场也不能这样直视。
捏紧了手中的帕子,虞兼葭垂下了眼睛,瞧见身上粉色的绣梅斗篷,心中有些懊恼。
虞幼窈长得肥圆,她身量纤细,这身斗篷穿在身上也显得肥大,而且颜色,也与自个的衣服一也不搭配,真真难看,早知道刚才她就该婉拒了祖母。
宋明昭大步上前,恭敬地向在场的两位老夫人请安。
虞老夫人眉开眼笑,忍不住夸赞:“好一阵子没见着明昭,瞧着越来越有老镇国侯的风采了,”说着,又转头瞧向了宋老夫人:“你有福。”
她说的是已逝的老镇国侯,宋老夫人怔忡了下,笑着不说话。
倒是一旁的杨淑婉,忍不住插了一句嘴:“明昭十五岁就中了解元,依我看,那是青出于蓝更胜于蓝。”
她这一开口,宋老夫人便端起茶杯低头喝茶。
虞老夫人面色也淡了几分。
听到这样的夸赞,宋明昭荣辱不惊,眼神也没往杨淑婉身上睃一下,恭谦道:“都是虞祖母抬举,晚子愧不敢当。”
一句话说完,便抬了眸,不经意瞧见了虞老夫人身边,眼底有一抹娇俏,一转即失,他目光微微一顿,便对上了一双明澈晶亮的眸子,宛如天上的星子一样璨目。
四目相对,虞幼窈愣怔了一下,垂下了眼睛。
亲眼见到这个梦里的丈夫,虞幼窈内心的冲击不是一点大。
不过,想到梦里的画面并未真正发生过,虞幼窈也就渐渐平静下来,坦然的向宋明昭点了下头。
突然觉得,惊才绝艳的宋明昭,也不过如此,比起表哥的清疏矜贵,却是差了许多。
有表哥珠玉在前,宋明昭即便出色,在她眼里便黯然了几分。
嗯,表哥最好看啦!
便在这时,虞老夫使人取来了一支玉管羊毫,送给了宋明昭。
和田白玉管上雕着竹纹,光泽莹润细腻,足见这支玉管羊毫的珍贵,宋明昭接下:“长者赐,自不敢辞,多谢虞祖母。”
杨淑婉寻了机会,还要说话,宋老夫人已经搁下茶杯问:“怎么来了宝宁寺?”
宋明昭恭敬回道:“有几个学友后日要下场,陪着一起来宝宁寺散散心。”
屋里头都是女眷,宋明昭不好多呆,说了几句话,就恭敬地退出了禅房。
虞兼葭心里头小鹿撞撞,忍了又忍,还是没能忍住,悄悄抬眸,瞧了一眼他宛如修竹般秀挺的背脊,有些心不在焉。
宋明昭一走,屋里头热络的气氛,也淡了几分,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都是虞老夫人与宋老夫人聊着家常,姚氏是个玲珑的人,偶尔插一两语,也能调动气氛,杨淑婉不甘人后,寻了机会便与宋老夫人搭话,起初两次,宋老夫人还会应一两句,之后宋老夫人便不怎么开言了。
虞老夫人瞧了杨淑婉一眼,便不理会。
姚氏目光一转,见虞霜白坐在小杌上扭来扭去,便识趣地告了两位老夫人一声,带着虞霜白出了禅房。
她一走,杨淑婉也不好再多呆了,瞧了一眼宋老夫人,就算有心留着,也不得不走,问了虞幼窈一句,虞幼窈只说要陪祖母,没有与她们一道走。
屋子里又清净下来了。
宋老夫人有些疲累地靠在引枕上,又咳嗽了一阵子,虞幼窈心有不忍:“宋祖母痰浊内蕴,气阴亏虚,使肺失清肃,而肺气上逆,我这儿有个药梨膏子的食方,与寻常梨膏子有些不同,宋祖母回到家中,可以让家里人做来吃一吃,兴许有些作用。”
药梨膏子是《鼎食》里的秘方,也是十分难得。
宋老夫人听她头头是道,不禁点头,大夫也是这样说的,看来虞幼窈跟宫里头的姑姑没少学:“那敢情好。”
虞幼窈仔细与宋老夫人跟前的丫鬟说了药方,直到丫鬟点头说记住了,又交代了一些熬制、食用时需要注意的事项。
宋老夫人从旁听着,觉得虞幼窈年岁小,但说话有条理,是十分周全妥贴,忍不住瞅了一眼淡定喝茶的虞老夫人,又是好一通羡慕。
往常虞幼窈散漫了些,但和宫里头的嬷嬷学了几天,就跟脱胎换骨了似的。
担心孙女儿一番好意被糟蹋了,虞老夫人提醒了一句:“这药梨膏子,是打宫里头传出来的好物,回头找个大夫瞧一瞧能不能吃。”
宋老夫人瞪了她一眼:“你这老东西,我是那等不知好歹的人么?窈窈一片心意,我是肯定要领受的。”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宋老夫人精神不济,让跟前的丫鬟扶出了禅房,房间里只剩下虞老夫人和虞幼窈。
虞老夫人睃了虞幼窈一眼:“说吧,是不是又闯了什么祸?”
第36章 自有般若(必看)
虞幼窈呶着小嘴儿不依:“祖母,您这是什么话,我明明好端端地陪着你,哪有闯祸了!”
“没闯祸,怎的这么老实,不去撒欢,呆在禅房里陪我这个老婆子?”虞老夫人瞅着她,一幅不相信的表情,往常只要一出门子,就数她最能闹腾。
虞幼窈喉咙一哽,有些心虚地跺了跺脚:“我这是孝顺祖母,还孝顺错了。”
屋里头的丫鬟婆子们低头闷笑。
冬梅道:“老夫人,您这回可真屈了姐儿,姐儿就带着奴婢们在寺里头逛了一会子,折了一枝杏花,就打道回来了。”
却是不知道折花那会子发生的事。
虞老夫人一脸惊奇,将孙女儿搂在怀里赔了好一通不是。
虞幼窈这才消了气性:“祖母可不行再冤枉了我。”
虞老夫人连连说好,之后带着虞幼窈去了隔间,与老僧人告了一声,打算回厢房。
老僧人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落在虞幼窈身上,看得虞幼窈心里头直发麻,这才听他道:“阿弥陀佛,小施主与我佛有缘。”
虞幼窈有些发怔,虞老夫人却心中一跳,偏头看了她一眼,问:“慧能大师,此言何意?”
听闻这位慧能大师佛法精深,精通一些相面之术,莫不是瞧出了窈窈有什么不同之处?
老僧人并未回答,缓缓阖上了眼睛,低诵:“愿我来世,于佛菩提得正觉时。自身光明炽然,照曜无量、无数、无边世界,三十二丈夫大相,及八十小好以为庄严,我身既尔,令一切众生如我无异。”
“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清净,无复瑕垢。光明旷大,威德炽然。身善安住,焰网庄严,过于日月。若有众生,生世界之间。或复人中昏暗,及夜莫知方所。以我光故,随意所趣,作诸事业……”
虞老夫人怔住。
这是《药师经》,药师琉璃光佛也叫“饮光如来”,行菩萨道时,施医行药,发了十二个大愿,每一愿都为了满众生愿,拔众生苦,医众生病,让人安居乐业,健康长寿,且活得快乐。
老僧人闭口多年,为何要对窈窈诵《药师经》十二愿?
这经文与窈窈有什么关系?
虞幼窈有些茫然,好奇地看着慧能大师。
直到许多年后,虞幼窈离京多年后,再临宝宁寺,见到这位慧能大师,才恍然惊觉,一切因果自有般若。
而这位慧能大师,已经窥见了一斑。
宝宁寺回来后第二日,就是二月初八。
虞幼窈陪着祖母用完早膳,就回到窕玉院。
干萎的杏花枝,用掺了灵露的水养了一晚,又变得精神,枝头上的花苞也都绽开了,香气正浓。
虞幼窈正在学调香,其中便有炮制干花的法子。
她将枝上的花朵摘下来,放在纸板里压平,带着纸板一起在碳笼上烤,待花半干后,放到装了胶岭石粉的罐子里密封窖藏。
等干花里头的水被胶岭石粉自然脱干,制成的干花,不仅花瓣干躁,柔软,宛如刚从树上摘下来一般颜色如新,香气持久。
许嬷嬷从旁瞧着,还不忘记教导她:“《太平圣惠方》中,有杏花净面,治斑的方子,正值杏花时节,姑娘以试一试。”
杏花是飘零之物,不吉利,虞府里并未种植,不过虞幼窈名下有专门种植花木的庄子,肯定是种了的。
“《鲁府禁方》里有个叫《杨太真茴香膏》的秘法,传闻是宫中一位宠妃专用美容秘方,将杏仁去皮,研末,蒸过,入龙脑、麝香少许,以鸡蛋清调匀,早晚洗面后敷之,具有“令面红润悦泽,旬日后色如茴香”的功效,待姑娘再大些,也使得。”
虞幼窈拿过《天香录》翻看。
《天香录》是一本香集,收录了各朝各代各种香方,其中《杏花录》里面记载了十几个以杏花调香,养容的方子,其中就有《杨太真茴香膏》的秘方。
安寿堂里头,虞老夫人靠在罗汉榻上,与柳嬷嬷说话:“族里头要入场的子弟都送去贺礼了?会试是大事,可不能疏忽了。”
柳嬷嬷躬身道:“老夫人请放心,往年有遗漏也就罢了,今年大姐儿帮忙盯着,一准妥当,昨儿从宝宁寺回来后,大姐儿就已经使丫头们,将寺里头求来的香灰,都塞进了福包里头,并使人准备了笔墨纸砚等,一早就命人送去了,老奴对过单子,嫡系族人不说,远一些的旁支都有呢。”
府里头现在是杨氏管家,柳嬷嬷也越不过去,一些大小事务,她就提点着虞幼窈,让她参与一二,也没教杨氏知道。
这话说得,仿佛事儿办成了,都是窈窈的功劳似的。
虞老夫人似笑非笑瞥了柳嬷嬷一眼,这老东西一惯精得很。
柳嬷嬷规规矩矩站在一旁,仿佛没有察觉虞老夫人的目光似的:“老奴年纪大,府里头许多事管起来不如从前得心应手,大姐儿与老奴学了一阵子管家,也是像模像样,连府里头大小账本都难不到她,这份聪颖敏慧劲头,颇有几分老夫人年轻时的模样。”
虽然有恭维的意思在里头,但柳嬷嬷是她跟前的人,不会无中生有来糊弄她,这么说,那必然是窈窈确实做得不错。
虞老夫人脸上的笑容止也止不住,见屋子里没有旁人,干脆也不避讳:“你觉得镇国候世子如何?”
柳嬷嬷一时被问愣了一下,半晌才道:“老奴跟了您也有大半辈子,出色的后生瞧见了不少,镇国候世子无论是家世、品貌,还是才情,那都是一等一的好,京里头谁家后生也不如他。”
说到这里,就想到了住在青蕖院里的周表少爷,与宋世子比起来,倒是各有千秋,不分轩至,可惜的是……
虞老夫人只问了一句,便没有再多言。
第二日,参加春闱的生员便入场了。
科考这些天,京里头戒严了,哪家哪户都是关着门过日子,京里头倒是难得消停了几日。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第37章 约定门生
待七天考完了三场,贡院紧闭的大门终于敞开了。
京里头一片热闹。
虞善言这些不够资格入试的,都跑到贡院门口,提前感受贡院气氛,虞幼窈也想去,但祖母没让她出门。
在贡院里呆了七日的生员们陆陆续续出来,大多人都是一脚深一脚浅,满脸恍惚,显然是没少遭罪。
待第二日,虞氏族里参加会试的子弟们整装齐来,给虞老夫人请安,谢老夫人这些日子的照拂。
虞老夫人见他们精神头不错,就问:“今年的试题难不难?你们都做完了吗?”没问考得好不好。
底下十几个子弟均是一默,后头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想要上前说些什么,却教身边的人拉扯了一把,冲他摇了摇头。
这一幕,自然瞒不过虞老夫人的眼睛,捻着佛珠的手也顿了顿。
拉人的这个后生,是虞氏族嫡支大长房一脉的三少爷虞善德,也是今次最出色的后生,虞府对他寄予厚望,若能中榜,将来虞氏族里少不得又要出一个能臣。
便在这时,虞善德恭敬上前:“今次的考题与往常一般,晚生们不才,勉强做得。”
这是谦虚的话,能做完已经是十分了不得了,虞老夫人笑道:“那就好,接下来几日,你们就好好休息,安心等着放榜就是,”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话儿,又道:“你们还年轻,大多都是第一次参加会试,不要想那么多。”
得了虞老夫人的话儿,大家面上轻松了许多。
虞老夫人留了他们午膳,府里头难得筹宴,柳嬷嬷便让虞幼窈去大厨房瞧一瞧,回北院路过莲池时,听到假山那旁有人说话。
赫然是虞善德与另一个叫好像是叫,虞善仁的少年。
“你刚才为什么拦着不让我说?”
“不过偶然在金玉楼听到别人提了一嘴,是真是假都不清楚,就敢往外头说,不要命了?”
“可这事儿既然教旁人提了,必然不是空穴来风。”
“没有证据,就不该多嘴。”
“但是,私下里结交主考官,从主考官手里得到透露的考题,互相约定为师生,等到学生金榜题名,必定忘不了恩师,这分明就是科考舞弊,对我们这些十年寒窗苦读士子,也太不公平了。”
“你给我闭嘴!”
“我……”
“约定门生这种事,在前朝都有先例,原是前朝圣祖因辅宰年迈,憾其不能再继续为国效力,便让他多收几个弟子,为国培养才人,是不是科考舞弊还不清楚,你就敢胡咧咧。”
“可……”
“京里头谁不知道,金玉楼是威宁侯府的产业之一,一不小心闹出什么事儿,虞府都要牵涉进去。”
假山里头安静了半晌。
过了一会儿了:“你不要多想,兴许只是寻常的约定门生,与舞弊没有关系,而且我们背靠虞府,横竖都与我们影响不大。”
“三哥,我知道了。”
两人一起离开了假山处,另一旁的虞幼窈听得却是头皮子发麻,右眼皮子跳了不停,围着假山走了一道,所幸家里头来了客,大家都在忙着,假山这边除了她没有旁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约定门生,不管是不是与科考舞弊有关,都不该与虞府牵扯上任何关系。
虞幼窈转身去了北院,将听到的话儿,一字不漏地说给与了虞老夫人。
虞老夫人面色凝重,再三嘱咐虞幼窈不要将这事往外头传,便使人去二房寻了姚氏,让虞宗慎下了衙门来大房一趟,紧跟着又把虞善德和虞善仁叫到屋里,摒退了家里头所有人。
她记得之前在厅里头这两人的异样。
约摸一盏茶左右,虞善德和虞善仁两人,面色羞愧地走出了安寿堂,显然是教虞老夫人教训了一顿。
族里头的子弟用过午膳后,就离开了。
下午虞宗慎过来大房,虞老夫人又关着房门与虞宗慎说了一道:“善德这孩子,颇有些城府,但到底没经事,谨慎有余,周全不足,你往后多提点些,善仁心性耿直,脾气急躁了些,但还有些大局观,也堪教化,今日与他们说了一道,他们也晓得轻重,过会子,你再过去跟他们讲讲道理,族里头的孩子,都愿意听你的。”
虞宗慎点头:“母亲出马,儿子自然放心。”
虞老夫人:“也不用说与你大哥,叫他知道了,少不得又要上窜上跳,到时候他是痛快了,不仅连累你难做,连虞家也都要被架火上烤。”
等了两三日,虞幼窈没听到外头,有关于科考舞弊之类的风声传出,反而是参加了会试的学子们在京里头活跃,约朋会友,高谈论阔,结交权贵,只等着放榜。
这一榜出来,上榜的学子已经是贡士,可以参加四月的殿试。
虞幼窈松了一口气,顿时,就想起了答应要送给表哥的香包,连忙将窖藏干花的罐子取来。
脱干的杏花颜色鲜妍,粉白漂亮,花香透着淡淡微酸与一丝甜涩,清新,很有层次感,男女皆宜。
虞幼窈唤来春晓:“去我箱拢里挑一个香包过来,是要送给表哥的。”
过了一会子,春晓拿了两个香包过来,一个青色绣莲纹,一个蓝色绣兰草,颜色倒还好,但虞幼窈不太满意。
许嬷嬷笑道:“姐儿不是在学女红吗?不如自个绣一个送给表少爷?”
虞幼窈一听,这哪使得,连忙摇头:“不行!不行,我才学女红几天啊,针法都没学全,绣得不好,倒教表哥看了笑话。”
虞幼窈对女红不大感兴趣,但许嬷嬷一定要她学,每天一个时辰,头几天,她经常扎到手指,嫩生生的手指头上密密麻麻都是血孔。
虞幼窈娇气怕疼,向许嬷嬷反抗无用后,就认清了现实,为了手指头不遭罪,只好老老实实认真学女红。
一般而言,学女红最好的年龄就是五六岁,这个时候骨头正嫩,正灵活。
虞幼窈大了一些,但是她天生身娇骨软,学了几天倒是学了不少针法,但还没正经绣过东西。
第38章 他活不过二十?
“绣得好不好倒是其次,重要的还是心意,”许嬷嬷瞧了一眼墙上挂的《药师经》字帖,《青蕖院大观图》:“表少爷送给姐儿的,都是自个的墨笔,姐儿也不好每次回礼都是一些常礼,理应更尽心一些才是。”
这么一说,虞幼窈确实有些羞愧,在看到墙上字帖和画之后,心里头也有些动摇了:“可,绣得不好,表哥也不好戴出门子吧!”
许嬷嬷笑眯眯道:“戴不出门子,在府里头戴戴也使得。”
想到自己还没正经绣过东西,虞幼窈还有些犹豫:“还是算了吧,春晓女红不错,就让她绣个青竹子纹的香包。”
许嬷嬷轻叹,送不送礼倒是其次,主要是姐儿对女红太不上心了。
便在这时,冬梅手里捧了一幅卷轴走进屋里头:“小姐,表少爷使人给您送了一幅丹青过来了。”
“快拿给我看看。”虞幼窈笑弯了眉毛,连忙接过冬梅递来的画轴,小心翼翼地打开。
洁白的生宣上湖山粼粼,一枝春杏横斜照水,正是花开正艳,艳态娇姿,不胜繁丽。
廖廖数笔,却萧疏有致,浓淡相宜!
虞幼窈满脸惊叹,看着上面的一行小诗:“道白非真白,言红不若红,请君红白外,别眼看天工。表哥画得真好看。”
只是表哥无缘无故为什么突然送画给她?
还是杏花!
难道是在提醒她,答应要送给他的香包,还没有送吗?
做个香包最多也就五六日,可宝宁寺回来都有十来日了,虞幼窈满面羞愧,转手将画交给了冬梅,让她使人裱起来挂到屋里头。
“嬷嬷,我们去绣楼!”嬷嬷说得也对,表哥送给她的都是自己的笔墨,自己回礼也不好借他人之手。
不就是香包吗?
塑骨那么疼,礼仪那么辛苦,她都一一坚持下来了,区区一个香包,还能难得倒她?
青蕖院里,周令怀坐在廊下,孙伯眯着眼睛像睡着了似的,一边轻抚着长须,一边为他把脉。
吊兰里,淡紫色的小花儿,像一小串紫藤花倒垂下来,散着淡淡幽香。
过了好一会儿,孙伯睁开了眼睛:“少爷伤在脊髓,以致气滞血於,双腿无知无觉,不良于行,更伤在根骨元气,以致气虚血弱,虚不受补,元气不能留存于体,则损天命,折寿元,这三年来,老夫竭尽所能,也仅能助少爷调养元气,让少爷多活几年罢了。”
三年前,孙伯断言他活不过二十,这样的话周令怀听了许多次,已经不当一回事了。
五年确实短了些,但已经够他精心布局,为父母报仇。
周令怀垂下眼睛,目光落在书册上,却一个字儿也瞧不进去,眼前不知怎么回事就浮现了小姑娘明媚的笑容,胸口不禁一堵。
孙伯犹豫了下道:“其实,少爷的腿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乍一听到此言,侥是早就接受自己双腿残废的周令怀,也不禁心潮起伏,难以自抑,但很快,他眼中就掠过一丝黯然,内心死寂下来
就算有办法,只怕也是希望渺茫。
否则,孙伯也不会一直瞒着他,直到现在才告诉他。
孙伯轻叹了一声:“孙家世代行医济世,祖上曾出过一位药王,自创了一套“气冲内穴”的针法,家传《万症录》,记载了成千上万种疑难杂症,其中就有与你相似的病症,以气冲内穴之法,化开於血,则经脉通畅,双腿愈。”
周令怀呼吸一紧,搁在膝盖上的手,倏然收紧:“施展这套针法,可还需要什么别的条件?”
孙伯点了下头:“气冲内穴,是为调动身体元气,以气冲於、行气,你根骨损伤,元气不能留存,这救人的法子,对你来说却是一道催命符,所以之前,我并未告诉你这件事,每日以活血化於,固本培元的药养着你,但效果甚微。”
周令怀轻扯了下嘴角,随着紧握的双拳渐渐松开,他也恢复了平静。
“不过,”孙伯话锋一转,语气有些复杂:“近日,老夫发现少爷的根骨,竟有转好趋势,想必是虞大小姐每日送来的药膳起了效果,这应是泉州谢府不传秘方。”
“九闽”传承源远流长,几乎都有一些不为人知的手段。
据他所知,泉州谢府这一支,是出了名的长寿府,谢家人身体较一般人要健壮,连寿命也比一般人长,人生七十古来稀,但谢府寿高七十不在少数,如今谢府当家的谢老太爷,已经七十三高龄,依然龙精虎猛。
周令怀轻抿了下唇角,神色淡薄,这些日子孙伯已经不止一次,在他跟前提及谢府秘方的事。
“少爷,”孙伯眯眼瞧了少爷一眼,见他一脸无动于衷的表情,无奈:“若是能以此秘方为少爷调养元气,补元壮髓,兴许再过几年,少爷的身体就能承受气冲内穴之法,双腿能恢复行走,就算不能治少爷腿症,也能保少爷根本,少爷至少还能活十年,甚至更久。”
只可惜他暗地里研究了个把月,竟是毫无头绪。
周令怀没有说话。
孙伯还想再劝几句,就见长安走了过来。
周令怀抬眸看他:“表妹收了画,可有说什么吗?”
“许嬷嬷在教表小姐女红,不好打扰,小的就将画转交给了冬梅。”长安垂着头。
周令怀抬眸,瞧见了院子里的一棵杏树,枝头上粉白一片,柔态万千,这是前些天才移栽过来的。
耳旁突然响起小姑娘甜软的声音:“……这里的杏花开得好看,想折一枝回府做香包,送给表哥戴。”
一晃就是十来日!
孙伯没注意他的异样,又是一叹:“少爷的腿有恢复的希望,往后就要更仔细一些,过会儿我做些通经活络的药油,教长安一套推摩手法,让长安每日为您推拿三次,睡前再使汤药泡泡一腿,以免腿部缩萎。”
少爷不愿使手段,从虞大小姐手里头讨秘方,他也没法子,好在虞大小姐待少爷上心,每日一盅药膳,倒也使得。
第39章 气哭了!
绣阁里,虞幼窈捏了一根绣花针,小心翼翼地在绣布上穿棱。
原本以为,绣一个青竹纹香包应该是很简单的,可真正实践起来,才知道有多难!
明明对双面绣的针法了然如胸,可下起针来,就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一针一针下来,好好的青竹纹变成了“毛毛虫”,七歪八扭,乱七八糟,把她的自信打击得七零八落。
虞幼窈就不干了:“照这样,我何年何月才能绣出一个像样点的香包送给表哥?还是让春晓帮我绣一个,没得让表哥等太久。”
许嬷嬷无法,悄悄上了一趟北院。
没过一会子,柳嬷嬷就亲自上了窕玉院:“老夫人知道姐儿在学刺绣,担心姐儿扎着了手,命老奴给姐儿送指套呢。”
指套除了顶顶针,能有个什么用?
祖母都和许嬷嬷一起折腾她,她还能怎么办?
虞幼窈苦兮兮地捏着绣花针,继续练习,没一会儿就坐不住了,气恼地将绣棚子扔进绣篓里:“冬梅和春晓,都能做一手好的针线活儿,香包、帕子这些闺阁私物,她们可以帮着绣,裁衣绣红也有府里头的绣娘,我干嘛还要受这份罪。”
许嬷嬷:“今儿一早,四小姐上老夫人房里,给老夫人请安,送了老夫人一条亲手绣的抹额,老夫人当场就使柳嬷嬷帮她戴上了,也不知道,老夫人什么时候能戴上姐儿绣的抹额。”
虞幼窈心态崩溃。
大户人家的姐儿学女红,大都为了讨长辈欢心,谋一个好名声,祖母疼她,她当然不需要刻意讨祖母欢心,可就是因为祖母疼她,她也想多孝敬祖母,没道理别的孙儿能做到的,她不能做到。
虞幼窈深吸了一口气,又将绣篓里的绣棚子重新拿回来。
大概过了二柱香,虞幼窈一个不慎,一针扎到手指头上,鲜红的血珠子从指尖上冒出来,疼得她眼泪汪汪,气哭:“好疼啊,我不学了,真的不学了,刺绣讲究技法,是打小就要学的,我都这么大了,就算学得再认真,再努力,也比不上别人,绣的东西拿不出手,平白惹人笑话……”
许嬷嬷早防着这茬子,用帕子压着她手指头,没过一会子,伤处就不流血了,小心地涂了一层药膏子,也就没事了。
“我教给姐儿的是双面绣,技法在民间已经失传了,姐儿要是学会了,就是拿得出手的绝活儿,不会比那些打小学习的人差,更不会教人小瞧了。”
好说赖说,总算是把虞幼窈这个小祖宗给安抚了,许嬷嬷是身心俱疲惫。
万事开头难,头一天总算是折腾过去了。
到了第了二天,虞幼窈也算认命了,不像头一天那么作了,许嬷嬷终于松了一口气。
虞幼窈就是太散漫了些,认起真来学什么都快。
……
下午虞宗正下了衙门,回到府里,见何姨娘跟前的丫头芷兰,正等在后院门口翘首以待,脚步不禁一顿。
芷兰躬身:“老爷,姨娘今儿亲自下厨,做了您爱吃的小菜,正在等着您呢。”
虞宗正突然想到有天夜里,清秋院里灯火寂灭,唯有何姨娘一个人打着灯笼,守在院墙角下翘首以盼。
昏黄的灯火下,何姨娘身上穿着薄衫,更衬得身段妖媚,他见四下无人,万赖俱寂,鬼使神差一般将何姨娘搂在怀里,抵到了墙角里。
心里想着,反正夜深人静,院子里也没人,而何姨娘也没阻止……
想到这些画面,虞宗正喉咙不禁滚了滚,下半身有些发紧,正想点头应下。
跟在他身后的小厮赵大,提醒道:“老爷,今儿是二月二十。”
除了初一、十五,日子特殊,每逢整日,也该歇在主院里头,仿佛一盆冷水当头浇下,虞宗正身上的邪火也“噗”的一下全灭了:“回了何姨娘,我明儿再去清秋院。”
眼见虞宗正走远,芷兰跺了跺脚。
虞宗正一到主院里头,杨淑婉跟前的丫鬟木槿就迎了上来:“老爷,回来了,夫人说老爷这阵子忙碌,趁着今儿二十,一家人热热闹闹一起吃顿饭。”
不能去清秋院,虞宗正心里头有些遗憾、扫兴,可在听了这话后,严肃的脸色也缓和下来。
杨淑婉的一对儿女,葭葭乖巧懂事,善解人意,身子骨却不大好,他少不得要多怜爱一些。
善思是他唯一的嫡子,更是他的心头宝。
虞宗正打了帘子,走进了内室里头。
杨淑婉一身牡丹花裙,搭了一件烟水薄衫,有一种别样的艳媚,虞兼葭一袭绣梅素衫,娇柔病弱,两人好像在说些什么私话儿,表情隐隐露了些许难色,见虞宗正过来,两人俱是一愣。
杨淑婉赶忙站起来,迎上了虞宗正,笑道:“老爷今儿回得早,可见公事都处理得顺顺当当的。”
“过几日会试就要放榜了,衙门里不像之前那样忙。”虞宗正坐到杨淑婉之前坐的位上,杨淑婉温顺地坐在他身边。
虞兼葭起身,亲手倒了一杯茶,恭敬地奉上:“父亲在衙门里辛苦了一天,喝杯茶解解乏。”
娇妻爱女在侧,虞宗正心情大好,接过茶喝了一口,又搁下了茶杯,瞧着女儿:“头几天,随你祖母去宝宁寺上香,吹了冷风,回来就小病了一场,父亲那几日正忙,也没时间过来看你,你身子可有好些?”
“已经好了许多,”虞兼葭轻笑着,苍白的小脸上透着孺慕:“父亲虽然没过来看女儿,却让赵大送了一支上好的人参给女儿补身,父亲疼爱女儿,女儿心里头是清楚的,只是,父亲公事繁忙,还要牵挂女儿的身子,是女儿不争气,让父亲担心了。”
说完,就轻咬了一下唇,面露愧色,更显得柔楚纤纤。
这样乖巧懂事,又善解人意的女儿,让虞宗正心里头好生怜爱,说话的语气放柔了一些:“可别胡思乱想,你这病要仔细调养着,改天我让赵大拿了我的牌子,请胡御医过来给你好好瞧一瞧,他是极擅长调养之术。”
第40章 不知羞耻
胡御医是太医院院史,秩正五品,医术高明,往常他在宫里头当职,都只紧着太后娘娘和皇上。
他与胡御医有一些私交,想必能把人请到府上。
虞兼葭眼神一亮:“有劳父亲为我操心,不过祖母年事已高,胡御医医术高明,又难得登门,自然要先紧着为祖母请平安脉。”
她的心疾之症,只有祖母、母亲、父亲,以及惯常为她把脉的郎中知道,外头只她早产,身子骨弱了些。
五不娶还有一条,就是恶疾。
自打与虞幼窈闹腾了一场,病倒了之后,这接连已经病了好几回,在府里头也没少折腾,若是大张棋鼓请胡御医专门为她把脉,外头只当她得了什么了不得的恶症,还不知道要怎么想她,于她的名声有损。
父亲以祖母的名义请胡御医登门,顺带为她把脉,也是顺理成章,她还能在父亲跟前,得一个孝顺体贴的名声。
家中有老母亲安在,御医登门本该先紧着长辈,虞宗正心中羞愧,越发觉得女儿良善孝顺,看虞兼葭的目光更加温和了。
“葭葭小小年龄,就知书达理,乖巧懂事,”他转头看向了杨淑婉,眼中闪动着赞赏:“我往常公务繁忙,家中儿女全赖你教养,这是你的功劳。”
说完,又想起了大女儿虞幼窈,这孩子若能让杨氏来教养,想必也不会教母亲惯得性子娇蛮,不晓得轻重。
得了夸赞,虞兼葭面露羞涩,捏着帕子垂着头。
杨淑婉目光含情,痴望着虞宗正,泪水猝不及防地从眼眶里跌落,她连忙偏过头,拿着帕子擦了擦:“相夫教子,本就是妾身的本份,有了老爷方才的话,妾身就是再辛苦,也值当了。”
虞宗正揽着杨淑婉的肩膀,将人带到怀里:“婉儿,我知道你待我一片真心,否则当年,你也不会……”见女儿在场,他将到了嘴边的话也咽了,“我自不会亏待了你。”
当年谢氏孕中,他去上峰左副都御史杨大人家中,头一次见了杨淑婉。
正值夏日,杨淑婉穿了一身桃粉薄衫,身段娇柔,正在同家中姐妹玩诗令。
她身上透着书倦气,吟诗时,声音柔婉,难掩才气,他忍不住多瞧了几眼,想到了家中的嫡妻谢氏。
谢氏生得风流貌美,在京里头也少有能及,同僚们都说他艳福不浅,但他却不喜谢氏一身黄白铜臭之气,毫无女儿家该有的温婉和顺,也无书香之家教养的才德,与谢氏夫妻感情平淡。
像杨淑婉这样柔婉,又颇有才气的女子,才是他心中最中意的妻子人选。
怀着这样的心情,不知怎么的,他与杨淑婉越走越近。
谢氏过门三年一无所出,书香人家规矩大,嫡出的没出生,也不好让庶的先爬出了肚肠,所以他也没纳妾,后院里有几个通房,也是不得劲,在有一次上杨府吃酒之后,一时糊涂,就将前来伺候的丫鬟扯上了榻,胡天胡地折腾了一晚。
他心里想着,一个丫鬟睡了也就睡了,明日就把人领回去做了通房,这种事在大户人家也是常有的事儿。
第二日醒来,才知道自己错认了人。
杨淑婉哭得肝肠寸断:“都是妾的错,是妾听闻大爷醉酒,心里头担心丫鬟伺候不好,便打算亲自过来瞧一瞧,哪成想……”
虞宗正满心羞愧,又觉得不安惶恐。
他来上峰家做客,却因醉酒欺辱了上峰家的女儿,这等丑事要是传了出去,他这个纠察百官风纪的左佥都御史怕要贻笑大方,连头顶上的官帽儿都保不住了。
杨淑婉泪盈于面,神情凄楚:“大爷昨儿醉了,也是不晓人事,是妾倾慕大爷才德,不知羞耻爬了大爷的榻,污了大爷清白名声,妾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庶女,好赖都捏在嫡母手里头,能与大爷结下缘份,是妾的福份,妾不奢望大爷能怜取妾心,亦不敢连累大爷清名,只盼着将来大爷能记着妾的情谊。”
她把责任全搅到自己身上,字字句句全是对他的深情,虞宗正心中惭愧之余,又不禁松了一口气。
有杨淑婉这话,就表明错不在他,即便东窗事发,他还有周旋的余地。
第二日,杨府就传出了杨淑婉落水,险些溺亡的消息。
虞宗正这才知道,昨儿杨淑婉对他说的这番话,是心存了死志。
为了不让他为难,也是为何他清名,宁愿一死了之。
虞宗正心中大为感动,哪能眼睁瞧着杨淑婉死,当下就承诺要纳杨淑婉为贵妾,两人就这样厮混在一起。
杨淑婉泪盈于眶,瞧着虞宗正:“原来老爷还记得当年的事。”
当年,嫡母打算将她嫁给苏州富商做妻,人都说“宁做官妾,不为商妻”,她自是不肯的,就想为自己谋个出路。
她往常呆在深闺,接触的外男也不大多,其中虞宗正算是最好的一个。
虞氏世代书香,家里头的规矩比一般人家要大得多,男子年四十,无子,方可休妻另娶。膝下有子,妾侍至多两人。
虞宗正后宅里虽有通房,但因为嫡妻尚无所出,便也不好纳了妾,叫庶出的先打肚里爬出来,所以还未纳妾。
从虞宗正的言谈之间,也能猜到,他与妻子谢氏感情也不大好。
杨淑婉就起了心思。
想着,将来她进了虞府大门,就是贵妾,后宅里头没人与她争宠,又有虞宗正宠着她,谢氏也不敢拿她怎么样。
哪曾想到谢氏命薄,教她当了风风光光的正妻。
顾及着女儿在场,两人很快就收敛了,虞宗正思及方才杨淑婉与虞兼葭一脸难色,就忍不住问:“方才你们母女俩在说什么呢,说来与我听听。”
杨淑婉面露难色,看了一眼虞兼葭,虞兼葭也是一脸迟疑,动了动唇瓣,似是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母女俩的神态,让虞宗正看得直皱眉:“府里头还有什么是不能让我知道的?有什么话,直接开口便是。”
杨淑婉连忙道:“也没什么话儿,就是家里头的琐碎小事,不好说来让老爷烦心。”
这么一说,虞宗正就猜到,可能与大女儿虞幼窈有关,皱了下眉,转头看向了虞兼葭:“既然你母亲不说,你就好好与父亲说一说。”
第41章 搬弄是非
虞兼葭轻咬了一下唇,也有些为难:“也不是什么紧要的事,就是今儿家学的时候,叶女先生见大姐姐许久没来家学,有些不大高兴,母亲知道了,忧心大姐姐课业,但碍于祖母疼爱大姐姐,也不好说什么,父亲也不要生气。”
虞宗正脸色很难看,头些天他就让虞幼窈去家学,哪知虞幼窈竟将他这个父亲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杨淑婉瞥了他的脸色,捏着帕子按了按嘴角,忧声道:“老爷,之前去宝宁寺上香,倒是偶然听到了一些,关于窈窈不好的传言,我心里头十分担心。”
虞宗正脸色又是一沉:“都传了些什么?”
杨淑婉犹豫了一下,这才道:“说,窈窈小小年龄就插手府里头的事,打卖家中下人,真真是娇蛮跋扈,目无尊长,这些是非的话,我原是不该对你说,免得教你误会我搬弄是非,只是事关窈窈与虞府的名声,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虞宗正脸色发青。
关于虞幼窈打卖下人的事,他也听了一耳,听说是下人乱嚼舌根子,也没太在意。
但这会听杨氏一提,就恍然明白了。
这种事本该禀了家中主母,由杨氏来处置,方显得名正言顺,没得小小年龄就落了一个嚣张跋扈的名声。
见他脸色不对,杨氏有些慌乱,连忙解释道:“我也没有别的意思,窈窈虽然不是在我跟前养大,可她是老爷的嫡长女,我自然将她视如己出,见她荒废课业,又在外头传了不好的名声,心里头也担心她。”
一副忧心继女的慈母,事事为虞府考虑的模样。
虞宗正哪有不生气的道理,一巴掌拍到桌子上,把桌面拍得闷响,桌上的茶杯,也跟着“哐当”直响:“这个孽女,仗着她祖母宠着,是越来越不成体统了,虞府世代书香,家子女若是不勤家学,不通文章,岂不教人笑话我们虞家?”
虞兼葭吓了一跳,连忙安抚:“父亲,您别生气,大姐姐最近在跟着嬷嬷学规矩,许是没有时间上家学,也不是故意的。”
虞宗正大怒:“学规矩就能不上家学?府里头哪个没跟着嬷嬷学规矩?就她和旁人不同?”他搁在桌上的手倏然握紧,语气之中怒意更甚了:“身为府里头的嫡长女,本该勤学奋进,行嫡长之责,为家中姐妹做出表率,可她哪有半分大家闺秀该有模样?”
虞兼葭被他的怒火吓着了,轻咬了下唇,垂下了头,倒是杨淑婉柔声劝道:“当心气坏了身子,大姐儿年幼,以后慢慢教着就是了。”
“女子七岁便该知事懂事,她都九岁,早就过了年幼无知的年岁,”虞宗正拨高了音量,怒声道:“葭葭六七岁的时候,可比她现在懂事!”
杨淑婉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了,一时间愣在那里没了话。
屋子里气氛十分凝重。
虞兼葭倒了杯茶,奉给了虞宗正,柔声道:“父亲,母亲不想与你说这些,就是不想惹您心烦。”
虞宗正接过茶杯仰头灌进嘴里,一杯热茶下肚,也令他冷静了些,但依然沉着脸,显然是余怒犹在。
虞兼葭缓声道:“叶女先生是父亲寻来的女先生,是京里头有名声的才女,她教书仔细认真,为人也有原则,大姐姐往常课时,时常坐不住,叶女先生也都十分包容,您好好劝劝大姐姐,让大姐姐给叶女先生认个错,道个歉,叶女先生定会原谅大姐姐的,千万不要因为一点小事儿,伤了父女俩的情份,不然,我和母亲都里外不是人了。”
她声音轻柔悦耳,话儿也说的得理,但虞宗正却是越听越愤怒,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叶女先生人品才德自是没有问题,连葭葭都十分满意,虞幼窈有什么不满意的?竟然不敬师长,课间不守规矩,简直混帐。
虞宗正“忽”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阴沉着脸,就往外头走。
杨淑婉连忙上前阻拦:“老爷,请息怒,窈窈还是个孩子,你千万不要吓着了她,况且老夫人一向疼爱窈窈,您可不能惹老夫人生气啊。”
这话无疑是火上浇油,虞宗正额上青筋直跳,一把挥开了帘子,就大步走出了内室里头。
虞兼葭眼睁睁瞧着父亲,怒气冲冲地离开,满脸惊恐:“娘,父亲怎的生这么大的气?他是不是误会大姐姐了?我们快将父亲劝回来,不然父亲又要责骂大姐姐了……”
说着,她就急急地要往外头走。
知道这个女儿是个心善的,杨淑婉连忙拉扯住了她:“葭葭别担心,你父亲往常对你们姐们严面慈心,他也只是担心你大姐姐荒废学业,不会真的责骂你大姐姐。”
好说歹说,总算让虞兼葭放下心来。
折腾了两天,虞幼窈的青竹纹绣得有模有样。
小巧的香包上青竹挺拔,竹节上枝条横斜,点缀了三片青竹纹,虽然有些粗陋,也还算有模有样。
冬梅拿在手里头仔细地瞧:“姐儿绣得可真好,奴婢当初学刺绣,可是学了整整一个月才绣出了样子。”
她打小就学习苏绣,可手眼不如小姐灵活,许嬷嬷教小姐双面绣,她和春晓也跟着一起学了,连针法都没学会。
许嬷嬷说,双面绣不像苏绣、湘绣是个人都能学,像姐儿这种天生柔骨,才能掌握双面绣的技法。
提起这个,虞幼窈就一脸嗔怪,埋怨:“女红这么难,你和春晓之前也不知道劝着点我,由着许嬷嬷忽悠我,眼睁睁瞅着我遭罪,自从学刺绣,我的手指头就没好过,简直太疼了,我打小就没吃过这苦。”
冬梅捂着嘴轻笑:“奴婢们以为姐儿是真心想学,只是一时吃不来苦,哪能敢随意阻拦。”
若不是真心想学,旁人按着头也学不成。
可姐儿打小就没受过疼,手指头扎满了血孔,哭着说“疼”,喊着说“不学”,教许嬷嬷安抚几句,就忽悠住了。
哪像是真的不想学?
第42章 迎面一个大耳光
虞幼窈瞪她:“谁真心想学了,这不是要送香包给表哥,许嬷嬷不是说,亲手绣的东西才有诚意么?”
冬梅笑个不停。
虞幼窈鼓着小脸儿:“还有啊,府里头谁不知道,我在和许嬷嬷学女红,虞清宁还故意凑祖母跟前,送祖母亲手绣的抹额,平时怎就不见她送祖母抹额,偏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这一不过年,二不过节,三不过寿,这是几个意思?”
冬梅脸都笑酸了。
四小姐打小就跟着何姨娘学女红,因此她的女红,也是几个姐儿里最好的,老爷也时常夸赞她,四小姐也时常在大小姐面前炫耀眼。
虞幼窈面子过不去,又加了一句:“再说了,许嬷嬷一定要教我,我哪能不知好歹。”
这些日子,被许嬷嬷天天念叨,女孩子家要立身、立家、立世,表面上的仪礼规矩只是应对外人的手段与技能,学会这些是为了立家,自个儿有本事,才能立身,立世,把自个儿的日子过好了。
梦里大窈窈的下场,也时常提醒她,祖母虽然护着她一时,但是她还要学一些能护住自己的真本事。
所以,许嬷嬷忽悠她学一堆东西,她虽然嘴里在喊苦叫累,却也努力在改变自己,认真去学习。
冬梅一脸恍然,怪不得老夫人这样喜欢小姐,连来了没多久的许嬷嬷也对小姐另眼相看,小姐纯善,赤子心性,总能记得旁人的好。
虞幼窈忽然哀嚎了一声:“一入女红,深似海啊,我给表哥绣了香包,还要给祖母绣抹额,既是孝顺长辈,父亲,杨氏也少不了,还有二叔,二婶娘待我也很好,我太难了,真是太难了,早知道当初就不学刺绣了。”
冬梅好不容易止住了笑,这会子又想笑了,连忙转开了话题:“姐儿,既然香包做好了,奴婢这就给表少爷送去。”
虞幼窈摇摇头:“还是过会儿,我自己拿去送给表哥吧,这段时间忙着和许嬷嬷学东西,我都好久没见表哥了。”
冬梅点头,转身出了房间。
便在这时,春晓就急匆匆地走进来:“小姐,大老爷过来了……”
“父亲来了?”虞幼窈愣了一下,很快就高兴起来,她搬进窕玉院这么久,父亲还是头一次过来。
父亲肯定是知道她在和许嬷嬷学规矩,所以特地过来看她。
看着小姐脸上喜悦的表情,春晓迟疑了下,有些于心不忍:“小姐,大老爷,他、他看起来似乎……”
“父亲在哪里?是不是在花厅里头?我们赶紧过去,父亲公务繁忙,可不能让父亲久等了。”虞幼窈实在太高兴了,没等春晓说完,就打断了春晓的话,挑起这帘子,赶紧跑了出去。
“小姐!”春晓连忙追了上去。
虞幼窈急匆匆地赶到花厅,果然见虞宗正负手站在堂上,她声音雀跃地唤了一声:“父——”,“亲”字还没有吐出,一个大耳阔子就向她迎面挥来。
“啪”的一声清脆,虞幼窈脑袋一歪,下意识捂着被打的面颊,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整个人都懵了。
花厅里静得落针可闻,随后赶来的春晓,一脸惊恐地捂着嘴。
打了这一巴掌,虞宗正犹不解气,怒声质问:“我且问你,你今天怎么没去家学?之前你祖母怜你大病初愈,我也就不说什么,可过了这么久,你竟然还没有要上家学的自觉?”
“我……”虞幼窈木木呆呆地站在原地,被打的面颊一片木然,其实没什么感觉,她甚至一时没有意识到,自己被打了。
“给我跪下!”虞宗正怒喝一声。
咆哮的声音,吓得虞幼窈一个激凌,终于感觉面颊像泼了辣油,又辣又疼,她强忍着眼中的酸意,与鼻尖的涩然,缓缓抬起头。
看着她脸上触目惊心地五指红印,虞宗正惊觉,方才盛怒之下的这一巴掌,打得有多么重,心中掠过一丝心虚,但很快就被理直气壮所取代。
“你这个孽障东西,仗着你祖母纵着,在家里娇蛮跋扈,肆意妄为,小小年龄就心肠恶毒,打卖下人,甚至还避逃家学,不敬师长,在课间不守规矩,简直混帐至极,还不给我跪下。”
虞幼窈垂着头,没有说话。
从前,她不明白,为什么父亲待三妹妹、四妹妹那样亲近,唯独对她总是十分苛责,每一回叫父亲教训后,她总会很难过。
今天这一巴掌让她明白了,父亲不喜欢她,没有什么为什么。
想到梦里,她被宋明昭关在偏院里,成了虞兼葭的药引,受尽了折磨,想必父亲是知情,甚至是首肯的,所以才会对她不闻不问,任由宋明昭将她折磨至死,不然镇国候府再大胆,也不会这样做。
“看样子,我刚才那一巴掌还是打轻了,没把你这孽障东西打醒。”见虞幼窈像根木头似的杵在那里,半点也没有要跪下的意思,虞宗正更是气都不打一处来,抬起手臂就又要挥下……
眼看着,这一巴掌就要落到虞幼窈脸上。
便在这时,虞老夫人由着柳嬷嬷扶着,急步走了进来,瞧了这一幕,气得心口直疼:“住手!”
虞宗正高举的手臂,顿时僵在半空。
虞幼窈脸上触目惊心的五指红印,可把虞老夫人心疼坏了,也顾不得训虞宗正,赶忙将孙女儿搂进怀里。
“造孽哦,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爹,打起孩子来,怎就不知道心疼手软,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的窈窈,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儿,可怜的窈窈,脸都红肿了一大片,疼不疼哟?”
亏了春晓机灵,见大儿子怒气冲冲往窕玉院来,就使了小丫鬟过去寻她,不然等她得了消息,窈窈也不知道还要遭多少罪。
指桑骂槐的话儿,让虞宗正面色黑如锅底,正要开口——
虞幼窈像是突然寻到了主骨心似的,扑进祖母怀里,就嚎啕大哭起来:“祖母,祖母,父亲为什么打我?窈窈最近很乖……”
Ps:小表妹会因为噩梦的影响,做出改变,但在小表妹心里,也只是一场梦,过了这一章,小表妹的心智会彻底成长起来。
差一点忘记今天是冬至,小伙伴们要开开心心过冬至,记得吃饺子,作者今天吃了八宝粥喔!
第43章 你给我闭嘴
她这样一哭,虞老夫人也是一阵心酸,跟着抹起泪来:“哎哟喂,窈窈,不哭哦,省得把眼睛给哭坏了……”
虞幼窈哭得直打嗝,小身子也是一抖一抖的:“祖母,父亲打我,我怕……”
“祖母在这呢,不会再叫人打你,不怕哦……”虞老夫人心都碎了,轻捏着帕子给她擦眼泪,小心翼翼地,生怕碰疼了她脸上的红肿。
祖孙俩哭了好一通,虞宗正满脸不耐,黑着一张脸:“娘,您就是平时太惯着她了,所以才将她惯成了如今这娇蛮跋扈,不尊师重道的性子……”
一听这话,虞幼窈眼泪流得更凶了。
虞老夫人又是一阵心疼,转头瞧向了一旁春晓:“扶窈窈回屋里上药。”
天色渐暗,杨淑婉瞧了一眼时辰,便让丫鬟婆子们摆膳,一盘盘菜肴端上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杨淑婉让木槿去叫虞善思。
不大一会儿,木槿一个人回来了:“四少爷在课间被先生打了手心,在闹脾气,摔砸了不少东西,奶娘正在哄他,要晚点才能过来。”
杨淑婉有些不高兴,怒道:“老爷请的先生是怎么回事?昨儿让思哥儿站了一堂课,今儿又打手心?思哥儿还是个孩子,他怎可对思哥儿这么严苛?这是不想在虞府里头呆下去了?”
木槿垂着头,不敢多说。
虞兼葭有些不赞同:“娘,四弟是父亲唯一的嫡子,专门为四弟请的先生哪有不好的,你别当着父亲的面说这些话,叫父亲听了,定会以为四弟和大姐姐一样不勤学业,不守规矩,会不高兴的。”
四弟打小就被娇惯得不成样子,整天撵鸡斗狗,小小年岁便学了一身纨绔的作派,人憎狗嫌。
她劝过不少回,但娘宠着四弟听不进去。
杨淑婉想到虞宗正方才的怒火,轻翘了下嘴角:“我可没那么傻,我花钱让奶娘的儿子莫才和你四弟一起上家学,可不是真为了监督你四弟学业,每次你父亲来,我主动提出让你父亲考较你四弟功课,都是莫才提前做好的,你父亲每次都对你四弟赞不绝口呢。”
虞兼葭蹙了下眉:“四弟也不小了,您也不要太纵着他,您这些小把戏,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爹拆穿了,还不知道爹要怎么生气……”
杨淑婉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这不是你四弟还小么,再大点就懂事了,到时候他也知道自个用功,再说了,就你爹那脾气,我还能应付不了?到时候一个欺上瞒下,推了奶娘一家出来,你爹一准信了。”
又是这一套说辞,虞兼葭垂着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杨淑婉转开了话题,皱眉:“你爹怎么还没过来?”
虞兼葭也有些担心:“爹生这么大的气,也不知道会不会责骂大姐姐,若是惊动了祖母,少不得又要惹祖母不高兴了,刚才就该把爹劝回来……”
提及了老夫人,杨淑婉心里头有些不安:“惊动了老夫人,那岂不是……”
虞兼葭轻咬了一下唇,安慰道:“娘,事已至此,您对大姐姐也是一片慈母心肠,父亲心里头都明白,即便祖母责怪下来,父亲也会一力承担,不会让您受委屈,只是……委屈了大姐姐。”
杨淑婉捏着帕子,按着嘴角笑:“也是,老夫人越生气,你爹就会对老夫人越不满,对虞幼窈也会更加不喜,心里头也就越向着咱们。”
虞兼葭瞧着母亲,欲言又止地垂下头。
杨淑婉越说越得意,竟有些忘形了:“这些年,老夫人的身子一年不如一年,还能护虞幼窈几年?等她一去了,虞府都是我们娘俩说了算,虞幼窈也就由着咱们摆布,这出嫁的姑娘,还要娘家撑腰才能在夫家立足呢,哎,老夫人就是看不穿,真对虞幼窈好,就不该处处与咱们做对。”
“出嫁”二字,也不知道触动了虞兼葭哪根筋儿,脑中不禁浮现了,在宝宁寺见到的镇国候世子——宋明昭!
一时间,心里头跟揣了一只小鹿似的,好一阵乱跳。
可一想到,宋老夫人光溜溜的手腕子,还有虞幼窈腕子上,明显大了几圈的羊脂玉镯,心中就涌现了一股子不甘与惶然。
想着虞老夫人手里头,层出不穷的悌已,还有谢氏留给虞幼窈的大笔嫁妆,杨淑婉得意轻笑:“老爷对老夫人心中有怨,老夫人总护着虞幼窈,迟早有一天,会和儿子彻底离了心。”
春晓带着虞幼窈走后,花厅里只剩下虞老夫人、虞宗正两个,柳嬷嬷守在外间。
虞老夫人捏着帕子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你刚才是打主院里头过来的吧!”
虞宗正就跟踩了狗尾巴似的,差点没当场跳起来:“母亲,这是什么话?我这个做父亲的教训女儿,还错了不成?杨氏担心窈窈荒废学业,也是一片慈母心肠,若不是窈窈太不成气,我怎会打她?”
后宅里头的手段,虞老夫人活了大半辈子,哪还有不清楚的?
只可惜大儿子在朝堂上,还有几分明辩冤屈的本事,到了家里头,就成了一个任女人拿捏摆布的糊涂虫。
虞宗正越说越理直气壮:“母亲,您说说,葭葭和清宁,还有二房里头的霜白几个,哪个像窈窈这样不思勤学,荒废学业,小小年龄娇蛮跋扈,就知道打卖下人,还上课不守规矩,不懂尊师重道?”
虞老夫人听得直皱眉头:“你打小就是读圣贤书长大,圣人有一句话叫“养不教,父之过”,就算窈窈有错,那也是你这个做父亲忽视冷漠的错。”
虞宗正不服气,刚要出声反驳……
虞老夫人倏然拨高了音量:“你摸着自个的良心说,从小到大你可曾管过窈窈?可曾真心教导过她半分?现在倒是仗着父亲的名义,打骂起来了,你就没有半点羞愧吗?”
被劈头盖脸训了一通,虞宗正也有些词穷了:“今天是我冲动了些,但我也是为了窈窈……”
第44章 谢氏之死
“你给我闭嘴,”虞老夫人目光沉沉地盯着他:“你怨恨我当年做主为你订了泉州谢府的婚事,瞧不起柔嘉商户出身,连柔嘉生的女儿也不得你喜欢,所以你处处瞧窈窈不顺眼,寻了机会就教训,你以为我不清楚?”
这些话,她原是没打算说的。
但大儿子这些年来,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他打了窈窈头一回,开了这个头儿,就会有第二回,第三回,甚至是无数回。
今儿必须要把他的理直气壮给掐了,不然窈窈往后哪还有好日子过?
虞宗正混身巨震,下意识否认:“母亲,您误会儿子了,儿子敬重母亲,感母亲生养教诲之恩德,不曾怨恨母亲半分……”
“你是敬重我,只是把对我的怨恨,转嫁到柔嘉和窈窈身上,”虞老夫人满脸失望地看着他,语气也更冷了几分:“我且问你,柔嘉嫁进虞家大门后,可曾有半分对不起你的地方?”
没有!虞宗正蠕动了下嘴,如何也说不出违心里的话。
谢柔嘉入门后,孝顺母亲,管家经营,处处厉害,可就是这样,他才不喜谢氏太过精明厉害。
虞老夫人看明白了他心中所想:“虞氏家业落没,族中举业艰难,你和你二弟有幸中榜,入朝为官,是步步艰难,我正是为此,才为你订了泉州谢府这门亲事。”
那为什么偏是他娶了商户女,二弟却娶了书香女?虞宗正低着头,垂放在身则的手,紧握成拳,嗡声说:“母亲,对儿子的良苦用心,儿子明白。”
“你明白什么?”虞老夫人拔高了音量,恨铁不成钢:“泉州谢府虽是商户,但交游广阔,人脉宽广,柔嘉哪里配不上你?杨士广那个狗东西,给谢府提鞋都不配,他生的庶女就配得上你了?值得你连礼仪廉耻,大好前程都不要了,干出那等有辱圣贤的苟且之事?”
提及当年,一股子血气直冲脑门,直教虞宗正面红耳赤,也不知道是羞恼,还是恼怒:“当年的事,确实是儿子错了,但杨氏不管怎么说,也为我生儿育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
话说到这份上,也不知道醒悟,虞老夫人气怒:“那么柔嘉呢?如果没有柔嘉的银钱处处打点人脉,让你挥霍,你和你二弟能有今天?她甚至因为你搭了一条命,你怎么就不念着她的好?怎么就不知道待窈窈好?”
虞宗正想说,杨淑婉出身官家,性情柔顺,才华过人,谢氏满身铜臭气,怎能比得上杨淑婉?
虞老夫人冷笑一声:“柔嘉是虞家的大功臣,你二弟尚知道感念谢氏,待窈窈十分亲厚,但凡霜白有的东西,便是少不了窈窈,姚氏待窈窈也亲近,可你这个做父亲的,可曾将窈窈当作亲生女儿看待过?不知道的人,还当窈窈是你二弟的亲女儿。”
虞宗正不愿再谈谢柔嘉,心中忍不住一阵烦躁:“母亲,谢氏已经死了多年,你说这些做什么?”
虞老夫人冷笑一声:“你不愿意提及柔嘉,是心虚了吧,当年柔嘉为什么早产,为什么早逝?你以为能瞒得过我这个老婆子吗?这些年来,我帮你遮掩丑事,你是不是就忘记了,你对柔嘉做过的事?”
脑中陡然浮现了一幅血腥的画面,虞宗正混身发凉,一脸惊恐地看着虞老夫人:“母亲……”
虞老夫人厉声道:“当年,你与杨淑婉厮混,叫柔嘉察觉了,与柔嘉大吵了一架,失手将柔嘉推到地上,柔嘉当场发动,流了一地的血,你不顾夫妻情谊,置柔嘉性命于不顾,择路而逃,甚至没有通知府里头任何人,若不是柔嘉跟前的丫鬟察觉了,赶忙请了郎中,柔嘉怕要一尸两命,也是因此,柔嘉才会在生下窈窈后,没多久就去了,柔嘉这一条命是你害的,你打窈窈,就不怕她从阴曹地府里爬出来向你索命?”
也是为了遮掩这桩丑事,她才会将柔嘉屋里头的人,全打发到庄子上,连窈窈身边也没有留人。
所有人都以为,谢氏摔倒只是一个意外,谢氏本人也没有提及,虞宗正以为这件事,除了他和谢氏之外,就没有人知道。
每每回想起谢氏瞪圆了眼睛,躺在血泊里的画面,强烈的恐惧与惊慌,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这些年来,他极力逃避谢柔嘉的死,甚至连大女儿虞幼窈也一并忽视,没想到母亲早就知道了真相。
虞宗正身体倒退了数步,有一种转身想逃的冲动,可却硬着头皮否认:“母亲,您不能冤枉儿子,府里头的人都知道,谢氏是自己摔倒的,跟儿子有什么关系?儿子当时在书房里处理公务,是事后才知道的……”
虞老夫人也不与她争辩,只道:“你看不惯我待窈窈好,却不知,我待窈窈好,是因为她是柔嘉的女儿,是我的嫡长孙女,也是在为你赎罪。”
其实她没说的是!
虞府是书香之家,家中子弟要走举业的路子,那么这其中需要的银钱,人脉,渠道,样样都要依仗谢府。
虞家与泉州谢府的干系全系在窈窈一身,若窈窈在虞家得不了好,泉州谢府那边怕也不会善罢干休。
从前有各样算计,但感情都是处出来的,如今她是真心盼着孙女儿好。
“赎罪”两个字,振耳发聩,让虞宗正脑子发懵,连呼吸也变得困难。
见他执迷不悟,也是多说无益,虞老夫人扬声喊了一声柳嬷嬷。
外间的柳嬷嬷听到叫唤,连忙进了屋,脑袋却比平常压得更低了一些,连出气声也没有了。
瞥了一眼憋红了脸的大儿子,虞老夫人吩咐柳嬷嬷:“把许嬷嬷叫过来,也好让老爷晓得,窈窈最近都做了什么。”
她借着当年大儿子的混帐事,震住了大儿子,但未免他因此迁怒窈窈,总要让他晓得,窈窈并非他认为的娇蛮跋扈,一无是处。
柳嬷嬷低垂着头,转身快步出了花厅。
第45章 脸疼不疼?
这会子,许嬷嬷在小厨房里头做药膳,窈窈马上就十岁了,也到了长身子的年岁,要多进些食补,将来身子骨才好看。
冬梅匆匆跑过来:“嬷嬷,老爷方才打了小姐一巴掌,小姐许是心里头难受,一回到房间,连药也没上,就将我和春晓轰出了房间,您快去看看吧!”
许嬷嬷心里头一“咯噔”,连忙道:“看着点灶上的火,我去瞧瞧。”
她进府也有一段时间,也知道大老爷虞宗正偏心主院母女俩,不太待见虞幼窈这个大女儿,往常也时常训斥,责骂。
但这动手打人,也未免太过了?
窈窈还是半大的孩子哪里受得了?
许嬷嬷心里很担心,不禁加快了脚步。
她打小就进宫了,熬了半辈子才熬出了宫,年纪大了,也没打算再嫁人,身边更没有一个亲人。
在进了虞府之后,与虞幼窈也处出了感情。
二楼三间大房,左边是绣阁,平常虞幼窈学东西都在这边,右边是置放箱笼衣柜的屋子,多是女孩子家要用的衣物首饰、香料等,最中间的大房,就是虞幼窈的闺房,三个房间都互相大打通了。
春晓不在,外间值守的丫鬟也都不在,许嬷嬷蹙了下眉,抬起手敲了内室的门:“窈窈?”
里头没人出声,许嬷嬷侧耳贴在门上,隐约听到房间里有细微,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好些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些担心:“姐儿,嬷嬷进来了。”
没等虞幼窈回应,许嬷嬷大力推开了门,快步走进屋里头,见虞幼窈正蒙着被子躺在床上,小身子曲绻成了一团儿,床边的绣花鞋东倒西歪,倒像是为了遮掩什么似的,匆忙之下躺上了床似的。
许嬷嬷心里头有些怀疑,坐到了床沿:“窈窈可是伤心了?”
虞幼窈小声的呜咽,被窝里的小身子一颤一颤着,宛如无助的幼兽。
许嬷嬷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
真是个傻丫头!
平时哭起来,喊起来总是雷声大,雨点儿小,从来不折腾人,可真正伤心了,难过了,就知道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头哭,也不敢叫旁人知道了。
“宁死当官的爹,不死要饭的娘。”没了娘的孩子,就算受了天大的委屈,也要自己往肚里咽。
“嬷嬷是打里头出来的,各种争宠的手段见得多了,多的是法子,让你得到父亲的看重,保管连主院里头的人也争不过你。”杨淑婉母女俩这点子手段,在她眼里简直上不得台面儿。
虞幼窈身子一僵。
从前,她每次教父亲责骂之后,总会握着胸前的佛童坐莲玉坠子想,如果娘没有死,爹是不是就不会娶杨淑婉进门,没了虞兼葭,父亲是不是就会很疼她?
许嬷嬷轻扯了一下虞幼窈蒙住头的被子,虞幼窈没有抗拒,许嬷嬷松了一口气,用力将被子拉开。
虞幼窈轻咬着唇,无声无息地流泪,瓷白的小脸上泪痕斑斑,触目惊心地红了一片,嘴角还有些微干涸的血,不仔细瞧,还瞧不出来,虞宗正这一巴掌打得有多么狠,几乎是用了成年男子七八分的力气。
许嬷嬷倒吸了一口凉气,不由分说将虞幼窈拉扯起来,搂进了怀里。
虞幼窈压抑许久的难过,顿时爆发了,爬在嬷嬷怀里大哭:“嬷嬷,我想我娘,我娘她、她,父亲……”
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似了,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能哭出声音就好了,许嬷嬷一下又一下轻抚着她轻颤的背脊。
大声哭了之后,虞幼窈哭了没一会儿,就渐渐不哭了,大约还是很难过,她低着头小声的抽噎:“不值得。”
一个不堪为人夫,不配为人父的人,不值得她花费心思付出真心,不喜欢就不喜欢吧,她也不稀罕了。
她还有祖母,柳嬷嬷,许嬷嬷,表哥。
还有外祖父一家,虽然隔得远了,但逢年过节,就是平常,也总记着她,哪回送来的礼物,都是精心挑选。
许嬷嬷诧异地看着她,瞧着小姑娘一双黑亮的眼儿,红通通地,被泪水洗礼的清亮、透澈、明净、从容,仿佛洗尽了世间铅华。
只一眼她就明白了,小姑娘长大了,只是这成长的代价,未免太过残酷了,许嬷嬷轻抚着她的面颊,轻问:“疼不疼?”
虞幼窈点头,又摇头:“已经不疼了。”
许嬷嬷笑了,眼眶也有些湿润,轻柔着她的发顶:“傻孩子,脸都红肿了一大片,哪能不疼呢?”
脸疼,怕是心里头更疼!
虞幼窈眨了眨眼,没说话,她眼周红红的,可怜巴巴地,透着了娇俏,隐露出了几分娇贵柔艳。
许嬷嬷嗔怪:“你这喜欢蒙头的习惯,可得好好改一改,没得把自个儿憋出了毛病,乖乖坐着,我给你倒杯水。”
哭了好一会儿,虞幼窈确实有些口渴了,就点点头。
许嬷嬷倒了一杯水过来,给了虞幼窈,虞幼窈捧着茶杯,慢慢地喝:“嬷嬷,我想和你学立家、立身、立世的本事。”
许嬷嬷举目无亲,进宫当了宫女,成了太后娘娘宫里头得脸的人,又得了恩典,不到四十就放出宫。
宫里头出来的宫人瞧着风光,但真正体面的没几个。
旁的宫人要等着人挑,可许嬷嬷却能给自己挑个满意的人家,靠着自个儿的本事,得了祖母的器重,与满府上下的敬重,短短几天就在虞家立了足,家里没谁敢将她当成奴婢来使唤,等闲都要喊一声:“姑姑。”
许嬷嬷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这个世道,对女子虽多有束缚,但世间总有千千万万条路,端看你要怎么去走,只要将嬷嬷教你的东西都学会了,总能走出一条自己的路,努力活成自己希望的样子,这才是立家,立身,立世。”
虞幼窈若有所思地点头。
许嬷嬷欣慰,扬声喊了春晓。
春晓敲打了院里头的下人,防着他们乱嚼舌根子,这时,正守在外间等着,听到许嬷嬷唤她,连忙端着铜盆走进屋里。
第46章 祸起萧墙
许嬷嬷将帕子浸进水里,捞起来,拎了半干,坐在床沿小心翼翼为虞幼窈净脸。
刚哭了许久,脸上绷得有些难受,被打的脸也辣辣地疼,虞幼窈僵着身子让许嬷嬷擦完脸,又拿了一个煮熟的鸡蛋,滚了一阵子,才敷了一层药。
便在这时,柳嬷嬷过来了,见虞幼窈坐在榻上,小脸儿红肿得有些吓人,但好在敷了药,情绪瞧着也稳定,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姐儿受了委屈。”
虞幼窈点头:“嬷嬷别担心,我没事了。”
这么乖巧的模样,让柳嬷嬷心疼得紧了,摸了摸她的头,转头对许嬷嬷道:“老夫人,让你过去一趟。”
许嬷嬷和柳嬷嬷一道来了花厅,不卑不亢地行了礼。
虞宗正知道许嬷嬷是打宫里头出来的,从前还是太后娘娘宫里头得脸的人,少不得要敬上两三分。
许嬷嬷道:“姐儿每天卯时起床学仪礼,上午要学药理、女红,下午要学中馈、茗茶,晚间还要学香药等。”
“这怎么可能?!”虞宗正不信,这个大女儿脑袋瓜子笨得很,从前没少挨女先生训斥,这是府里头都知道的。
许嬷嬷明白他的言下之意,心中有些不喜,微笑道:“姐儿天资聪颖,就是性子散漫了些,认真起来学什么都快。”
虞幼窈天资聪颖?虞宗正目光怀疑地盯着许嬷嬷,觉得她和老夫人一起糊弄他呢。
许嬷嬷取出一块绢锦,正是虞幼窈绣的青竹纹:“姐儿跟着老奴学了才几日女红,就已经能绣双面绣了。”
虞宗正接过一看,上面就绣了根竹子,一根枝条,并三片竹叶,技艺虽然简单又粗陋,但确实两面都是景,是双面绣无疑。
听说这种技法因为太难学,所以在民间已经失传了。
而虞幼窈几天就学会了?
可能吗?
虞老夫人连忙从虞宗正手里夺过绢锦,仔细地看,脸上终于露了笑容:“窈窈,竟然真的学会了刺绣,头几天,我还觉得窈窈吃不了苦头,折腾一回,就坚持不下去了,看来我是小看了窈窈,瞧瞧,绣得多好啊……”
柳嬷嬷凑过去瞧:“您屋里的茉莉花茶、檀香,可都是姐儿做的,姐儿读书不成,但别的方面比别个都要强,过不了多久,您就能戴上姐儿绣的抹额了。”
这话明摆着说给虞宗正听的,虞宗正有些恍惚,他怀疑这是其他人绣来糊弄他的。
但是,这怎么也说不出口。
许姑姑是打宫里头出来的,规矩大得很,母亲既然将她请到府里头,就真的是为了教导窈窈。
而许姑姑言语间,无不透着对窈窈亲近与喜爱,就说明,窈窈读书脑袋笨了一些,但在这些方面,确实有过人之处。
女孩子家不用考科举,建功立业,多学些规矩仪礼,比什么都强。
大女儿也确实不像他认为的那样一无是处。
那么他刚才那一巴掌,还真是冤枉她了。
虞宗正虽然不喜虞幼窈,也不通内宅庶务,私德上差了些,可为官多年,也有几分刚正脾性,得知自己错打了虞幼窈后,心里头难免生出了几分心虚。
“对了,你之前说窈窈打卖下人,娇蛮跋扈?”虞老夫人将绢锦递给了许嬷嬷,语气透着冷意。
被彻底收拾了一遍,虞宗正也彻底收了怒火,老老实实,不敢再造次了:“因为这件事,外头传了一些不好的流言,所以儿子才……”
柳嬷嬷递了杯茶。
虞老夫人说了好一会子,正好有些口干,接过柳嬷嬷递来的茶,低头喝了一口:“什么流言?我怎就不知道?是你亲耳听到的?”
虞宗正羞愧:“不曾?”
身为都察院御史,明辩冤枉是本份,也是职责,道听途说,未经证实,即便只是家事也有些说不过去。
虞老夫人又问:“杨氏是怎么跟你说的?”
虞宗正吱吱唔唔说不出话,虽然知道,杨氏也没有别的意思,但心里头难免有些埋怨她。
虞老夫人重重地搁下茶杯:“你怕是不知真相,令怀刚住到府里头一天,就叫窈窈听到两个婆子在偏院里头说,令怀是上门打秋风的残废,窈窈大怒,就命人绑了两个婆子,这也有错?”
虞宗正听了,瞪直了双眼,忍不住大怒:“这等刁奴,打三十板子卖出去,还是便宜她们了。”
这段日子,因他收留了幽州来的侄子,朝中有不少人赞他仁义,这也让他对周令怀又上心了几分。
虞老夫人继续道:“我头一步赶过去,处置了这两个婆子,一直到完事了,杨氏才姗姗来迟,这已经是她的疏漏了,就是有错,也是错在杨氏治家不严,怎到到你嘴里,就成了窈窈娇蛮跋扈?”
虞宗正愣了一下,之前杨氏大约是不想拿家里头琐碎事情烦他,也只一句带过,没有多说,他也没仔细询问,心里觉得虞幼窈娇蛮跋扈,就先入主为观,自己理解错了。
话说得这样明白,脑筋还没转过弯来,可见是真正被杨氏糊住了心眼子,指不定还认为杨氏是个好的。
虞老夫人也不再拐弯抹脚:“府里头是杨氏在管家,这关着大门的事儿,咋就传到了外头,教人传出了流言?可见杨氏管家之疏漏,可她不思整顿家里,反倒对你嚼起这等琐事,哪里来的脸?”
饶是一心觉得杨氏是个好的虞宗正,也觉得杨氏有错,但到底是自己敬重的妻子,还是忍不住为她开脱:“杨氏担心窈窈,也是一片慈母心肠,没这么严重……”
虞老夫人厉声道:“你在朝为官,书房里堆着朝庭公文,时不时还要同幕僚议论朝政,治家不严,那岂不是家里什么话儿就要往外头传,内院着火,祸起萧墙,你还以为这是小事?”
此言一出,虞宗正面色一凝,历朝历代有多少朝中官员,是因为后院着火,闹出了灭家祸事的?
母亲说得不错。
这事儿,确实是杨氏错了。
他一脸羞愧:“母亲,这事儿不怪窈窈,是我没搞明白真相,错打了窈窈。”
第47章 这打不能白挨
老大是个官迷,但凡涉及自己的前程,脑子还能清楚些,虞老夫人冷笑了声:“我也算瞧清楚了,你和窈窈,没有那做父女的缘份,我也就不强求了,往后窈窈的事,就不劳你再插手了,窈窈是好是坏,有我这个祖母担着,既无慈父之心,也无教导之责,那就干脆不要管了。”
虞宗正大惊:“母亲!”
虞老夫人揉了揉额头,一脸疲乏:“好了,你打哪来的,就回哪儿去吧,以后这窕玉院,你也别来了,莫说窈窈经不起你折腾,我这个老婆子也是受不住了。”
一边说着,虞老夫人忍不住咳了几声,脸色顿白如纸。
瞧着母亲颓丧苍老的面容,虞宗正哪还不明白,他今儿是真将母亲给气着了,心里头既羞愧,又不安:“母亲,儿子错了……”
“记住我的话就是了。”说完,虞老夫人站起来,让柳嬷嬷扶着她进了内屋,打算上楼去瞧窈窈。
哭了许久,虞幼窈又累又饿,许嬷嬷端了清淡开胃的小食,并一碗药膳,正吃着,祖母就过来了。
虞幼窈不吃了,扑进了祖母怀里,软软地唤:“祖母。”
见她还有胃口吃东西,虞老夫人既欣慰又心疼:“快坐下用膳。”
“祖母用了没有?”父亲上窕玉院的时间,正赶上了晚膳时间,祖母匆匆赶来,也不知道有没有用过晚膳。
虞老夫人笑成了菊花脸:“用了,用了,我年纪大,晚膳也用得早些,免得晚间不好克化。”
虞幼窈放心了,继续吃东西,不大一会,一碗药膳见了底,虞幼窈搁下筷箸,春晓让小丫鬟撤了桌。
祖孙俩坐一起说体己话,虞幼窈一句也没提挨打的事,只道:“祖母,能给我多讲讲我娘的事吗?”
窈窈很久都没有问过关于亲娘的事,这一次突然问及亲娘,让虞老夫人有些惊讶,不过谢氏是个好的,嫁进门后,与她这个婆母的关系也好,她也乐意说给窈窈听。
过了一会子,许嬷嬷端了一碗安神汤过来,虞幼窈瞧着黑乎乎的一碗,眉毛皱得跟小老太婆似的,不大想喝:“祖母,我没事,不要喝苦药药。”
窈窈还是半大的孩子,头一次叫父亲打得这样厉害,没得受了惊吓,药是一定要喝的,虞老夫人摇头:“那可不行。”
说完,她就接过许嬷嬷手里头的药碗,亲自喂虞幼窈喝药。
虞幼窈捏着小鼻子喝完药,苦得连舌头都打了结,许嬷嬷拿了一块枣泥糕喂她吃了,嘴里的苦味这才散了些。
瞧着小丫头乖巧的模样,虞老夫人心中一酸。
小丫头挨了打,受了委屈,她这个祖母陪了好一会子,也不见她诉苦、抱怨、哭闹,仿若没事儿似的,教人越发心疼。
虞老夫人揉了揉她软软的头发:“今儿的事,是你父亲错了,祖母已经训过他了,他以后也不会再对你动手,窈窈,你父亲不通庶务,也不理家宅,教杨氏母女俩一糊弄,就昏了头,你也不要怨怪你父亲。”
虞幼窈点头:“祖母,父亲整日里忙着朝事,还要忧心我荒废学业,这才……我不怪父亲,您也不要生气了,当心气坏了身子。”
她缓缓垂下头,声音也黯然了些。
虞老夫人眼窝子一热,连忙捏着帕子按了按眼睛:“你瞧瞧你,平常就跟个皮猴儿似的,谁要敢欺负你,不闹个人仰马翻,就不罢休,怎么每回到你父亲跟前,就成了这一副老实性子,你爹你,训你,你就站着让他打,让他训?就不会跑,不会哭,不会闹么?”
虞幼窈抱住了祖母:“父亲总说我顽劣,娇蛮,我若是不乖乖挨训,父亲又要骂我孽障东西,说我忤逆不孝了,岂不是正中了杨氏下怀,我才不上当呢,我可是父亲的女儿,父亲就是骂几句,气撒了,也就散了。”
虞老夫人听了,是又好气,又好笑,又心疼,伸着指头戳她的额头:“合着就你小脑瓜子聪明,这不就挨打了吗?”
虞幼窈低着头不说话。
虞老夫人心里头更加难受了,小姑娘分明什么都是知道的,明知道她爹不喜欢她,却总担心惹父亲生气,在父亲跟前默默地忍受,不敢反抗。
屋里头静了一瞬,虞幼窈抬起头来,挽着祖母的胳膊:“祖母,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虞老夫人没好气瞪眼:“什么事?”
虞幼窈缩了缩脖子:“说了,您不许骂我?”
虞老夫人恨不得敲一敲她的脑瓜子:“你要不说,我可就真要骂你了。”
虞幼窈哪还敢耽搁,连忙道:“祖母,今儿父亲口口声声说我不守规矩,我认真反思了之后,觉得这是上行下效,母亲进门也有九年,也没正经守个什么规矩,祖母是不是该给母亲立规矩,让她给府里头上下做个榜样,让我跟着学一学。”
虞老夫人一听,顿时目瞪口呆,笑骂道:“你这个小滑头,亏得还能想出这种主意,合着我刚才还真教训错你了。”
见祖母没真生气,虞幼窈胆儿可就大了:“我可不是那种被人欺负了,就白白欺负了的性子。”
虞老夫人好气又好笑:“你还好意思说,坏人全让我给你当了。”
“谁让祖母疼我呢。”虞幼窈扑进祖母怀里撒娇。
虞老夫人笑了起来,也觉得窈窈这主意不错。
杨氏这些年,也是越来越不像话。
她也该学着镇国候府的老东西,正经摆一摆婆母的谱儿,好好立一立规矩,也好教她知道厉害,免得总在家里头搞得家无宁日。
大户人家恶婆婆磋磨媳妇子,就是立规矩,家里头的爷儿们,觉得孝顺婆母是应当的,也不会多说什么。
挨了一通教训,虞宗正垂头丧气地出了窕玉院,抬脚就要去主院。
但一想到自己方才让母亲教训了一顿,虽然不能全怪杨氏,但到底是因杨氏而起,心中难免有些恼怒。
况且,仔细起来杨氏也确实有错。
第48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
虞宗正脚下一顿,赵大跟在他身后:“老爷,您是回主院……”
“不了,还是去书房吧,我尚有一些公务还未处理。”虞宗正转身,打算回前院,不知怎么回事,就想到何姨娘那一身子榻上伺候人的好活,憋了满身的心火,顿时有了去处:“去清秋院。”
赵大不敢多言。
虞宗正心里头憋着火,走了几步又停下,皱眉:“去主院传句话儿,就说,今后窈窈自有母亲看顾,让大夫人少盯着窕玉院,把心思放到管家上面,别教府里什么事儿都往外头传,以免为家里头招祸。”
这边,杨淑婉还在等虞宗正,见天都黑了,桌子上的菜也凉了,正要打发木槿去潇湘林那边看一看情况,就听见木槿的声音:“夫人,赵大奉老爷之命过来传话。”
一听这话,杨淑婉的右眼皮子就狠跳了一下,连忙去了外间。
赵大见了她,恭敬行礼。
杨淑婉客气道:“老爷怎的没过来?莫不是临时有什么公务没有处理完,所以打发你过来说一声?”
这种事从前也是经常有的。
赵大垂着头:“老爷今儿不来主院,让夫人、三小姐和四少爷自行用膳,就不必再等他了。”
不来了?!杨氏捏紧了手中的帕子,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虞兼葭轻蹙着眉。
赵大的话很有问题,母亲问赵大,父亲是不是临时有公务在身,可赵大却避重就轻,只说父亲不来了。
家里头不管有多少妾室,初一、十五,还有每逢整日,一月最少五天,家里头的爷都要歇在主院里头,这是大户人家做正妻的体面。
父亲一直很重规矩,待母亲也十分爱重,这些年下来,除了忙于公务,实在没时间,从来没有坏了规矩。
可父亲既然有公务在身,赵大为何不提?
脑中陡然浮现了一个可能性,虞兼葭惊得险些喘不过气来,捂着帕子咳了几声。
老爷不来主院,肯定是书房忙公事,杨淑婉错愕了一阵,就反应过来:“都这么晚了,老爷还未用晚膳,我去准备几样老爷爱吃的小菜,一会儿送到书房里头。”
“夫人不用忙,”赵大出声阻止,紧跟着话锋一转:“老爷有句话,交代小的转告夫人。”
杨淑婉连忙问:“什么话?”
赵大道:“老爷说,今后大小姐自有老夫人看顾,让您少盯着窕玉院,把心思放到管家上面,别教府里什么事儿都往外头传,以免为家里头招祸。”
听得了这话,杨淑婉脑袋里头一晕,险些没当场往地上栽了去,她哆嗦着嘴:“老、老爷,当真是这样说的?”
虞兼葭轻咬着唇,单薄瘦弱的身子,也是摇摇欲坠。
父亲大约教训虞幼窈未成,又教祖母收拾了一通,对她们娘俩生了不满,不来主院,是恼了她们娘俩,让赵大传话,是在明着敲打她们娘俩呢。
怎么会这样呢?
她与母亲分明拿捏准了父亲的脾性,才敢当着父亲的面儿说那些话,也自信,就算叫祖母拆穿了,父亲也不会相信祖母,只会一心向着她们。
赵大没敢多说:“小的先告退。”
回到屋里头,杨淑婉挥退了下人,瞧着这一大桌子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有大半都是虞宗正爱吃的,更是气都不打一处来,抬手就将席面儿掀翻了。
“哐当”,“砰咚”,“哗啦”的声音响起,盘、碟、碗、杯等物,更是碎了一地,残羹剩菜一片狼藉。
虞兼葭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拉扯着杨淑婉继续摔打:“娘,您冷静一点,父亲没来主院,显然也不在书房……”
后头的话她没来得及说,杨淑婉已经明白了,顿时气歪了一张脸,火烧屁股似地使唤木槿去打听。
没过一会子,木槿就回来了:“老爷去了清秋院,何姨娘自己掏了银子,让大厨房又加紧做了几道清淡的小菜。”
杨淑婉一听这话,脑子里就是一晕,心里头也有些惶恐,咬牙切齿道:“那个骚蹄子,真是好手段,这些年头,你爹还是头一次不给我脸面子,在我的日子里头,去妾侍的房里,可见这一回,你爹是真的恼了咱们娘俩。”
虞兼葭心里有些不安,提醒道:“娘,一些规矩破了一回,就会有第二回,第三回,甚至是无数回……”
听了这话,杨淑婉渐渐冷静下来,连忙想对策。
虞宗正去了清秋院,何姨娘简直大喜过望。
这些年来,老爷还是头一次在杨氏的日子里头来她的房里,这已经足以说明,她在老爷心里头的地位,已经直逼身为正妻的杨淑婉。
只要她肚子争气,早日为老爷生个儿子,往后杨氏都不敢拿她怎么样。
何姨娘精心打扮过,身上穿着薄衫子,柔若无骨地身段儿依进了虞宗正怀里头,娇滴滴地唤:“老爷,您这段时间一直忙着,很久都没来瞧妾身了,妾身想您,想得连饭都吃不进去,您摸摸看,妾身的腰儿是不是又瘦了一圈?”
老爷偏爱娇柔细腰的女子,往常一上了榻,大掌就爱掐着她的小腰。
一边说着,何姨娘一边握着虞宗正的手,搁到自己的腰上,这段时间,她缩减了饭食,腰确实又瘦了不少。
“你这小妇儿,进了门子,连饭也不叫爷吃,倒教爷饿着肚子先伺候你了。”虞正宗一摸到何姨娘的细腰子,身上立马就热了,就用力掐住了她的腰,就将人推倒了桌子躺着,就开始宽衣解带。
心里头憋了火,身上也是憋坏了,更是迫不及待想泄一泄火儿。
何姨娘是个知情懂趣儿的,老爷每次过来,她都提前摒退了院里头所有下人,两人折腾起来也是大胆,怎样刺激,怎样来,何姨娘还私下里做了好些助兴的物什儿,没有哪个男人不喜欢的。
两人就着一张桌子,折腾得起劲,外头忽然传来李嬷嬷的声音:“老爷,三小姐突然晕倒了,您快过去瞧一瞧。”
李嬷嬷是杨氏跟前最得力的人,清秋院里头的人都不敢拦着。
第49章 苦肉计
虞宗正憋着的一大股劲头,顿时泄了气力,黑着脸站在桌边,瞧着面前妖媚的何姨娘,心里头的火气更盛了。
“老爷……”何姨娘身段儿轻颤着,坐在桌沿上,手臂撑在腰后,身子向后仰着,透着猛浪之态。
心里头却暗恨杨氏太狡猾,也恼怒院里的丫鬟婆子们不争气,竟没拦住李嬷嬷,让李嬷嬷直接闯进了院里头。
李嬷嬷大约也没猜到,大老爷一上何姨娘的屋里,连饭也顾不上用,就同何姨娘宽衣解带做起了那档子事,也不知屋里头的情形。
见老爷没回答,李嬷嬷拔高了音量,催促道:“老爷,三小姐头先摔倒,受了惊吓,一连烧了两天两夜,人虽没事了,却伤了身体元气,这二月里头,已经接连病了几场,这回瞧着严重了些,夫人也是六神无主,才使奴婢过来请老爷过去拿个主意。”
往常老爷最吃这一套子。
只要在府里头,不管有多忙,听了三小姐身子不好,就会过来瞧一瞧。
虞宗正心里头窝着一股子邪火,身上也憋得难受,一时间眼底透青,一副欲求不满的脸色。
但他也是真心疼爱虞兼葭,听说虞兼葭病得严重,哪还顾得上自个儿快活,连忙拉好了裤头,整好了衣裳,对何姨娘说:“葭葭病了,我去看看她,明儿再过来看你。”
何姨娘心里头一甘,也只好点头:“三小姐的身子要紧,老爷快去瞧一瞧吧,妾身就等着老爷什么时候空了,过来瞧妾身。”
听着这软语娇哝,虞宗正心中生出了些许愧疚,一边想着何姨娘软细的腰,一边掀帘出去。
到了嫏还院,见虞兼葭昏迷着,小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宛如白纸。
杨淑婉担心女儿,捏着帕子坐在床沿哭得梨花带雨,肝肠寸断,透了一股子少女时柔弱堪怜的风情。
虞宗正十成的不满,也去了大半:“葭葭怎么样了?”
心里想着,杨氏性情柔婉温顺,管家多年,也无甚大错,兴许是下人们欺她良善,才将府里的事往外传了,这也怪不得她。
况且,杨氏待他也是一片真情,当年还在闺阁时就委身于他,受了不少委屈。
杨淑婉哭哭啼啼,声音哀婉:“茴香去请郎中还没有回来,木槿正在熬药,是葭葭往常吃的药,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虞宗正沉着脸,坐在椅子上半晌没说话。
屋子里静了好一会子。
杨淑婉似是受不了他的冷待,惨白着一张脸,泪盈于眶:“老爷是怪我不该多管闲事?我本是不想拿这些琐碎的小事,惹老爷烦心,是老爷偏要葭葭说的,葭葭也是心疼我这个做娘的,才多说了几句,没成想我们母女俩,竟成是里外不是人了?”
说完,久蓄在眶子里的泪,就轰然砸落。
瞧她哭得可怜又娇柔,虞宗正仅剩的怒火因这泪水,又散了几分,只是脸色还是有此不大好看。
杨淑婉声音凄楚,字字泣诉:“窈窈是老爷的嫡长女,我若不管窈窈,传到了外头,我这个继母就成了恶人了,我一个妇道人家,顶多教人多说几句闲话,可若是连累了老爷和虞家名声,我就成了虞家的罪人了,旁人都说继母难做,原以为老爷能理解我的苦衷……”
字字句句,都是为了虞家,为了他在考量,完全没有为自己想过半分,这让虞宗正想到,当年杨氏还在闺中,无端被他当成丫鬟扯上榻欺辱后,说的那些真情切意的话,一时间,心里那一星半点的怒火,也彻底散了。
当年杨氏为了他都险些死了一回。
便在这时,昏迷之中的虞兼葭悠悠转醒,见了父亲,苍白着脸色,虚声道:“父亲,您不要生母亲的气,是女儿不该在父亲面前提及大姐姐,惹了父亲误会,父亲要气就气女儿吧,我……待女儿好了,女儿去向大姐姐赔罪,绝不让大姐姐委屈了去,我……”边说着,边剧烈地咳了几声,结果一口气没上来,又晕了过去。
杨淑婉扑到床边,惊慌地喊着虞兼葭。
虞宗正见女儿又昏了,哪里还顾得上生气,连忙喊来了赵大,拿了自个儿的牌子,使人去请胡御医。
屋子里乱成了一团。
虞老夫人坐在虞幼窈的床沿上,与虞幼窈说话,就听到柳嬷嬷过来禀报,说三小姐晕倒了,似是病得不轻,夫人让李嬷嬷将老爷从何姨娘屋里请了过去,老爷使人拿了牌子去请胡御医了。
主院那点子手段,也就能胡弄虞宗正这个糊涂蛋,当谁都是傻的不成?
虞老夫人冷冷一笑:“随他们折腾去吧!”
瞧着祖母面露疲惫之色,虞幼窈心疼道:“祖母,我已经没事了,您就不要再担心我了,还是赶紧回北院歇着去。”
虞老夫人也不推辞,让柳嬷嬷扶起来,准备回去,哪知主院里头的那把火,就烧到了窕玉院里头。
虞宗正和杨淑婉,带着背了药箱的胡御医来了窕玉院。
虞老夫人瞧得直皱眉。
见老夫人脸色不大好,虞宗正也有些尴尬,连忙道:“母亲,葭葭病得厉害,我使人拿了牌子,请了胡御医登门替葭葭诊治,哪知葭葭这孩子,也是纯善至孝,见了胡御医之后,首先就问,有没有给祖母请平安脉,死活不肯让胡御医诊治,听闻母亲还在窕玉院,我就领着胡御医先过来了。”
虞老夫人的脸色阴沉得吓人:“我一个平安脉,比病重了,正等着诊治的孙女儿还要重要?”
这话,她本不该在还有外人的情况下讲,可杨氏母女太混帐,都算计到她头上来了,她这个东西半截身子都入土了,也不耐配合这对母女做“孝媳孝孙”来胡弄大儿子,干脆讲明了。
虞宗正愣住了,显然没想到这些。
杨淑婉捏着帕子,大约是之前哭过了,脸色惨淡瞧着比病入膏肓的病人,还要差上几分:“葭姐儿一向孝顺,说胡御医医术高明,难得碰着今儿休沐登了门,理应先紧着祖母请了平安脉。”
第50章 弄巧成拙
虞老夫人气笑了:“若是因给我请平安脉,耽误了虞兼葭的病情,让虞兼葭出了一个好歹,我这个祖母岂不是成了恶人?虞宗正,你是今儿得了教训,对我心生怨恨,想陷我于不义?”
虞宗正回过味来,一时间尴尬得差点往地缝里钻:“母亲,儿子没这个意思,是儿子思虑不周。”
他瞧了一眼杨氏,蹙眉。
方才他也不赞同,让胡御医先给母亲请平安脉,是杨氏忧心母亲的身体,极力劝说他,本以为杨氏是个孝顺的,哪知竟是这般不晓得轻重。
思及至此,他心里头窝了许多的邪火子,忽地往上窜高了。
今儿诸事不顺,因为杨淑婉,他教母亲狠狠教训了一顿,连一些不堪启齿的往事,也被扒了一个干净。
这会子,又因杨氏,竟是彻底惹怒了母亲。
训完了虞宗正,虞老夫人目光看向了杨淑婉:“她虞兼葭一个半大的孩子不懂事,大老爷忙着朝堂,顾不得家宅内务,你身为虞府当家主母,也跟个孩子似的不晓得轻重?瞧瞧你这家,都管成什么样子了。”
杨淑婉被训得面色一僵,捏紧了帕子:“母亲您别生气,葭葭突然病重,媳妇一时乱了方寸,想着胡御医先给您请了平安脉,也能安心诊治。”
她想借着请平安脉一事,与葭葭演一出“孝”戏,也好平息虞宗正对她的怀疑与不满,哪里知道,叫虞老太婆给坏了事。
这下弄巧成拙了。
虞老夫人冷笑一声:“葭葭是打你肚子里爬出来的,是打你身上掉出来的一块肉,她好不好,你这个做慈母的比谁都清楚,你自个也不见担心,没顾着自个孩子,倒在我跟前当起了孝媳,可见虞兼葭是没甚大碍。”
这一番话,是彻底将杨氏母女俩的心思给戳了个明明白白,虞宗正就是再蠢,这时也回过味来了。
从前葭葭但凡有个头疼脑热,杨淑婉都是最紧张的一个,今儿倒是一反常态,先顾起了母亲的身体。
虞宗正气得面色铁青,但当着胡御医和老夫人的面也不好发作。
杨淑婉心里头咬牙暗恨。
她本以为,死老太婆会念着葭葭一片孝心,哪里知道,这老太婆心肠忒硬了,竟不吃这一套,也不念着葭葭这个孙女儿,当着人胡御医的面儿,一口一个“虞兼葭”,说出了这样的话来。
虞老夫人也不理会他们,赶紧招呼胡御医坐下,又命人泡了上好的茶过来,两人寒喧了几句,胡御医就开始为虞老夫人把脉。
胡御医往常出入内宫,及京里各户人家,什么世面没见过?一些阴私事儿,也越不过郎中去,虞家这点内宅小计俩,也不大会放在心里头。
也是因为这个,虞老夫人才会当场斥穿了杨氏“假孝心,真算计”的计俩,让杨氏没脸。
半晌之后,胡御医把完脉道:“老夫人身子没甚大碍,只是年纪大了,要忌操劳,少思虑,静养神思,以静储血才是。”
之后又交代了一些饮食之类的事项,平安脉也算是请完了。
杨淑婉为了表达自己的急切,没等胡御医起身,就要带着胡御医回嫏还院,给虞兼葭诊治。
只可惜之前不急,现在急,就显得刻意。
虞宗正在官场混了多年,从前没有怀疑杨氏,自然觉得她处处是好的,现下满心憋火、欲?火、怒火三火,烧得正旺,对杨氏产生了不满,哪能瞧不懂这点心思?
他冷眼瞧了杨淑婉一眼,阴沉着脸就要走,目光却不经意瞧见了坐在在虞老夫人身边的虞幼窈。
恍然惊觉,大女儿竟然瘦了许多,从前圆润的模样变得苗条,胖乎乎的脸,也成了巴掌大的鹅蛋脸。
简直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若不是真的在跟许嬷嬷学东西,受了辛苦,怎么会短短一个多月,就瘦得这样厉害?
虞宗正脚步微顿,瞧见大女儿左面红肿的脸上,虽然敷了一层药膏子,依然瞧着触目惊心。
心中对虞幼窈仅剩的怀疑,也彻底散了。
大约是注意到他的目光,小身子畏畏缩缩地往祖母身后缩了缩,脸上透着苍白与惊惧,哪有半点娇蛮跋扈的模样。
若不是听了杨氏的话,误会了窈窈,他也不会生这样大的气。
虞宗正罕见地对女儿产生了内疚:“窈窈的脸好些了吗?今儿是父亲不对,错打了你。”
虞幼窈一脸惊惶地望着父亲,似是受到了惊吓,眼眶儿通红,只差没有当场落泪:“不、不,是女儿不对,女儿确实已经好久没有上家学了,家里的妹妹们,都在家学里头跟着女先生学道理,女儿这个做大姐姐的,也不好比旁的姐妹特殊。”
小姑娘像只受了惊吓的小兔似的,弱弱的声音,透着不安与慌乱,眼里蓄着泪,却隐忍着不敢当着他的面往下掉,虞宗正想到,之前虞幼窈挨了他一巴掌,也是没哭过一滴眼泪,直到母亲过来了,她才哭的。
虞宗正心里头有些不滋味儿,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对大女儿太过严苛了?
见虞宗正没有说话,虞幼窈有些不安,飞快地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瞧了他一眼,便在这时,一滴晶莹的泪水,猝不及防就滴落在手背上,好像怕被人瞧见了,又赶忙垂下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道。
这一幕,正巧让虞宗正瞧见:“窈窈不要哭,父亲知道,你最近跟着许嬷嬷一起学东西,每天都要花费许多时间,没空上家学,许嬷嬷规矩大,你就安心跟着许嬷嬷好好学,也能学许多道理,家学就不必再上了。”
许嬷嬷是打宫里头出来的,什么道理不知道?
窈窈真能好好跟着学,也是一件好事。
窈窈也确实不是读书的料子,逼着也没法子。
从前也是他想岔了,每回葭葭在家学里头,得了先生的夸赞,杨氏难免会在他面前忧心大女儿课业,他误以为窈窈不上进,不成气,难免对这个女儿生出了恶感,便觉得她一无是处。
第51章 绝不轻饶了你
一旁的虞老夫人瞧着,忍不住暗暗发笑,经过这一遭,窈窈也是学聪明了,知道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只是,比起虞兼葭整天打着病弱的名义,来糊弄他父亲,窈窈却是真委屈,更教人心疼。
虞幼窈含着泪,摇摇头:“女儿想明白了,虞家以书传家,家中子女若是不通文墨,没得叫人笑话,瞧不起,从前是女儿不懂事,没能明白父亲的一片苦心,让父亲失望了,父亲请放心,等女儿的脸,”她轻抿了下嘴角,面色也是一片黯然,这才继续道:“等女儿的脸好些了,就去家学,父亲以后不要再生女儿的气。”
这话说得是真大气,已经有了嫡长女的风范,虞宗正听得直点头:“窈窈能这样想,为父很欣慰,以后你每天上午跟着叶女先生上家学,能学多少就学多少,不要再勉强自个儿,其他时间跟着许嬷嬷学东西。”
刚才虞宗正因被虞老夫人教训了一通,良心发现,对虞幼窈生出一点儿微薄的怜爱之心,现在却是真正开始认同虞幼窈了。
虞幼窈眼睛一亮:“谢谢父亲。”
站在一旁等着虞宗正的杨淑婉,瞧着虞宗正待虞幼窈一副慈父作派,气得脸都僵了。
这些年来,她使尽了心机,才让虞宗正疏远虞幼窈,彻底厌恶了这个长女,可虞幼窈就是掉了几滴泪,就将他的心拉扯了回去?
这一切都跟她想的不一样!
虞宗正又对虞幼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这才与杨淑婉一道出了窕玉院。
一出院门子,虞宗正冷哼一声,甩袖,拔腿就要走人,是没打算跟着杨淑婉一起去嫏还院看虞兼葭了。
杨淑婉担心他又要去清秋院与何姨娘厮混,心里头一急:“老爷,您要上哪儿去?葭葭还病着,您……”
虞宗正满心憋火爆发了:“杨淑婉,葭葭是不是病着了,你心里头自己清楚,不要把我当傻瓜一样糊弄。”
杨淑婉急声道:“老爷,我……”
虞宗正火气正盛,厉声打断了她的话:“我本以为,你虽是庶女,但杨家书香传家,你又识文通墨,有些诗书才气,自是与一般内宅女子不同,一向待你十分敬重,没成想,我是瞧错了你,你瞧瞧,你这满脸拈酸算计的嘴脸,哪有半点当家主母风范?葭葭是个好孩子,你以后休要再拿她的身子作伐,让我知道了,绝不轻饶了你。”
说完,转身就走。
“老爷!”杨淑婉喊了一声,没得到回应,恨恨地跺了下脚,心中难免有些不安与惶然。
老爷还是头一回对她发这样大的脾气,说这样严重的话,显然是气得不轻,估摸着很难像从前那样糊弄过去。
杨淑婉忧心忡忡,见四周有不少丫鬟婆子们伸头张望,气得心口儿直疼,眼睛一黑,险些吐血当场。
她这个虞府主母的威严何在啊?!
杨氏一走,虞幼窈房里的二等丫鬟夏桃,就从墙后面钻了个脑袋出来,机灵地跑到虞幼窈房里头。
虞老夫人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在虞宗正走后,就让柳嬷嬷扶着回了北院。
虞幼窈在吃糕饼,许嬷嬷来了之后,就开始控制她的饭食,让她少食多餐,不许她吃太多甜食,难得今儿没管着她,还亲自去厨房里头做了几样精致的点心,让她放开肚皮子吃。
她吃得开怀,心里头那点难过劲头也彻底散了。
夏桃喜滋滋地说:“夫人让老爷训斥了一顿。”
说完,就学着虞宗正的口吻与调子,将虞宗正训杨氏的话,一字不漏地学了一遍,学得唯妙唯肖。
虞幼窈听了,嘴里头的糕点差一点喷了夏桃一脸。
夏桃机灵地给虞幼窈端了一杯水,幸灾乐祸道:“附近有不少下人都瞧见了,杨氏气得脸都歪了,这脸是丢大了,看她还要怎么在府里头摆主母的谱儿。”
虞幼窈慢悠悠喝着水,父亲先是让祖母训了一顿,心里憋着气儿,跟着又在祖母跟前丢了脸,可不又憋了一身火?身为一家之主,却教一个内宅妇人愚弄了去,面子上哪里过得去?
三火齐发,可不就火势难挡?
父亲承认自己错打了她,却也不会认为自己真的有错。
她故意在父亲面前哭,也好让父亲知道,她是真的受了委屈,她越委屈,越难过,越哭,父亲心里就越愧疚,对于罪魁祸首的杨淑婉,也会更加不满。
她掉的泪珠子,就相当于掉进了油锅子里。
父亲对杨淑婉七分的不满,也会变成十分,杨淑婉想要像往常那样,轻易就糊弄了父亲去,那是不容易了。
她提议让祖母,给杨淑婉立规矩,名正言顺地整治杨淑婉。
顾此失彼,杨淑婉整日在祖母房里立规矩,也没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去琢磨怎么哄父亲,让父亲打消对她的不满和怀疑。
有些裂缝一旦产生了,没有在第一时间消弥,就会越扩越大,很难还原了。
一步一步谋算,从前总让她吃暗亏的杨淑婉,让她有苦难言的虞兼葭,似乎也不是那么难应付。
夏桃不知她心中所想,还在说:“这回老爷是真的气狠了,估摸着,连三小姐也迁怒上了,杨氏口口声声说三小姐病着,老爷也没理会,转头就去了书房里头,今天可是整日子呢。”
虞幼窈笑道:“父亲不会真生三妹妹的气。”
胡御医难得上门为虞兼葭诊治,父亲哪有不关心的道理?
父亲对虞兼葭和虞清宁,那是真的疼爱,不会因着旁人说了几句,就认为她们有错,生他们的气。
他气的是杨淑婉。
多半认为,是杨淑婉打着虞兼葭的名义,糊弄他。
夏桃有些失望。
虞幼窈轻轻摩挲了一下手里头的香包,她初学刺绣,针线不太细密,手感也糙了些,也不知道表哥会不会嫌弃。
瞧着外头黑沉沉的,虞幼窈有些遗憾,原是打算今儿就将香包给表哥送去,哪知道一会子,就出了这么多的事儿。
还是等着明天吧!
让表哥等了这么久,希望表哥不要生气才好。
第52章 是个能作妖的
杨淑婉憋着火气,带着胡御医回了嫏还院。
气归气,恼归恼,但胡御医难得登门,她当然不能错过了这个机会,要让胡御医好好给葭葭瞧一瞧。
胡御医同杨淑婉一起进了内室。
虞兼葭的床前,淡烟色的薄幔已经放了下来,虞兼葭面色虚弱地靠迎枕上,将细白的手从幔帐里头伸出来,只露出小截腕子。
杨淑婉客气地说:“胡御医请看看,我们三姐儿身子怎么样了?”
胡御医道:“来之前,虞大人已经交代过,贵府三小姐是早产体弱,有些先天不足,所以时常生病。”
杨淑婉也顾不得曝露虞兼葭的心疾之症,忙说:“姐儿时常犯心悸之症,这些年以药养着,倒还好些,只是从前都是寻常的郎中,哪比不上您医术高明,时常都在宫里头,平日里也请不来的,还请您多多费心。”
胡御医客气道:“大夫人客气了,我与虞大人同朝为官,今日既登了贵府的大门,自当尽力就是了。
说着,伸出手来开始诊脉。
杨淑婉不敢打扰胡御医,转身出了内屋,喊来了李嬷嬷:“把窕玉院附近扫洒的丫鬟婆子喊一起,仔细敲打几句,让他们管好自个儿的嘴,不要乱嚼舌根子,再每人使二两银子。”
李嬷嬷领命去了。
之后杨淑婉又使人去打听,虞宗正是不是去了清秋院,就回了内室,胡御医已经把完了脉,被茴香领着到了外间。
杨淑婉命人上了茶,待胡御医喝了一口,搁下茶杯后,就迫不及待地问:“我们三姐儿的病能不能根治?”
先天不足是真,早产未必,胡御医琢磨了片刻才开口:“三小姐确是先天不足,这些年来,想来贵府也用了不少好药调养着。”
杨淑婉点头:“京里头不少有名声的郎中,都请了一个遍,各种药方也都吃过,像人参这些精贵的,也没少了用,之前还好些,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两个月里头,大病小病也有四五回了。”
胡御医了然道:“三小姐的病,用上好的药材养着,虽不能根治,但也没什么紧要的,不过,”他话锋一转,轻抚了一把山羊胡:“三小姐,前段时间是否大病了一场?”
杨淑婉心中陡生了一股子怒火:“上个月,葭姐儿不慎滑了一跤,受了惊吓,当天晚上就高烧了起来,一连烧了两天两夜,”说到这里,她恨不得将牙都咬碎了:“险些连命都没了。”
刚开始葭葭只有些低烧,她要去请郎中,葭葭拦着没让,说是过一会儿再请。
她原是不同意的,但想着老爷就快要下衙门,葭葭今儿在虞幼窈跟前受了委屈,总要让他这个做父亲的知晓,就依了葭葭,让丫鬟好生伺候着,自己去忙活了。
女儿的身子怎么样,外人不清楚,她当娘的还能不清楚?
往常也经常低烧,喝一碗汤药就没事了。
哪里知道,这一等到了晚间,老爷还在衙门里没有回来,茴香过来禀报,说葭葭发起了高烧,她这才慌了神,忙让人请了郎中。
却是晚了。
郎中说,葭姐儿是天气冷,穿得少了些,又吹了冷风,冻着了,所以得了风寒,因疏忽大意,没能及时请郎中,使症状严重,引发了高烧。
她心里头简直悔死了,却并不认为,这是她自己疏忽大意,觉得这一切,都是因虞幼窈引起来的。
就使了银子,让郎中改了口风,只说葭葭是摔倒受惊,这才引起了高烧。
老夫人大怒,罚了虞幼窈跪佛堂。
待老爷第二日下衙回来,虞幼窈也是高烧不褪,情况比葭葭还要凶险些,再大的怒火也发作不起来了。
这件事,最后也不了了之。
因此,杨淑婉心中对虞幼窈更恨了:“也是大病了这一场后,葭葭的身子就又有些不好了。”
胡御医没应话,虞三小姐身子虽弱了些,但养得不错,没什么紧要,摔一跤,也不至于受了惊吓,发起高烧,连命也没了,想来还有什么内情。
大户人家难免阴私,他也禀着不该问的,绝不多问一句:“这就对了,她头些年,身体养得不错,可这一场病,却是元气大损,养了十几年成果,却是毁于一旦,又要从头养起,但年岁大了些,自然也不如小时候好养。”
说到这里,他话锋突兀一顿了下来,一时间面带难色,似有什么难言之隐。
杨淑婉没注意他的异样,听了这话,心里头烧得慌:“那可怎么整?”
胡御医犹豫了半晌后,到了嘴边的话,终是没说:“我开一副药,让三小姐吃着吧,以后好好养着,这病最忌劳神费心,思虑太过,要放宽心,储血养气,否则怎么养都是不成的。”
病人是个什么性情,瞒不过医术高明的郎中。
人的喜、怒、忧、思各种情绪,都会反映在身子上头,瞧着虞三小姐的病情,就知道虞三小姐是个心思重的,也是个能作妖的。
年岁小的时候,还能静心养病,将身子养得不错,可这年岁一大,病就养得不大好了,这回彻底伤了根子,怕是以后对会影响子嗣。
对于一个女儿家,这可是天大的事,所以他才犹豫着要不要说。
思前想后,他还是作罢了。
他也是看在同僚的份上,上了这一次门子。
往后虞三小姐的病,也不归他管,他尽全力开一副好药,让虞三小姐养着些,也省得多说话,惹了麻烦上身。
胡御医写了药方,临走之前一再嘱咐,“药虽然重要,养却是根本,切记放宽心,静心储血,病才能养好。”
若是虞三小姐能听得进这话,吃着他开的方子,好好养个三五年,也是还有救的,子嗣难了一些,但也能求来。
若是不听这话,子嗣还是轻的,损天命,折寿数才是真要命。
杨淑婉连连应是,命上送上了银两,并几样十分名贵的药材,客客气气地将胡御医送出了院子,就见春晓在院门口等着。
第53章 大表哥出场啦
春晓上前给杨氏行了礼,这才道:“胡御医杏林圣手,难得请上了门,大小姐命奴婢过来,烦请胡御医去青蕖院给表少爷瞧一瞧。”
一听这话,杨淑婉就知道是自己疏忽了,连忙道:“那就有劳胡御医再走一趟。”
比起老夫人,虞兼葭,虞府里头还有一个真正的病人,胡御医既然来了,自然少不得要走一趟青蕖院。
既然上了门,自然要全了同袍之仁,胡御医点头:“这是应当的。”
春晓领着胡御医上了青蕖院。
此时,天色已经黑了,府里头处处都撑着灯,青蕖院里拴了门,春晓上前“咚咚”敲门,没过一会子,婆子开了门,脑袋往外一伸,立时堆起了笑容:“春晓姑娘,这么晚过来,可是大小姐有什么事儿?”
春晓客气道:“家里请了厉害的御医,姑娘让我带来给表少爷瞧一瞧。”
一旁的小厮机灵地跑去通传了,婆子连忙拉开了门,卑躬曲膝地将春晓与胡御医请进了门,领着二人进了院子。
周令怀在书房里挥墨,长安在一旁伺候笔墨,转头瞧了一眼不远处桌子上,摆着几样清淡小食,并一盅补品,一口也没动过,忍不住转头瞧了一眼,正埋头写字的少爷。
鬼都不认识的狂草,挥洒自如,笔力透纸,透着一股子磅礴的气势,瞧一眼,就觉得这字宛如刀剑铮鸣,凶得很,压得人都透不过气来。
长安摇头晃脑地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少爷教谁招惹了,最近一段时间,性子是越来越阴晴不定,难以捉摸。
“咚咚咚——”外头传来敲门的声音:“小的是门房那头的,大小姐使春晓姑娘,带了御医过来。”
长安转头瞧了一眼少爷,见之前还在挥墨的少爷,不知何时竟停了墨,连手中的大毫也扔进了笔洗里,看样子是不打算再继续写字了,心里头有些纳罕,便道:“快将春晓姑娘和御医请过来。”
小厮机灵地跑了。
长安走到书案前,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周令怀淡声道:“听见了。”
长安愣了一下,仔细瞧了一眼少爷,见少爷神色如常,如之前没什么两样,可一双墨眉,浓长入髻,透着丹青墨韵般的写意与舒展。
长安还在愣神,周令怀已经转着轮子出了书房,直接去了厅堂。
春晓与胡御医都在大厅里等着。
见周令怀过来,春晓上前请安,顺便说明了来意:“这是宫里头的胡御医,是极厉害的杏林圣手。”
淡白的唇轻扬了下,周令怀伸出手腕子:“有劳胡御医。”
胡御医对虞府这位上门投奔的表少爷也略有耳闻,知道他腿脚有些不大灵便,倒是没想到,他竟是坐着轮椅,忍不住仔细打量了他几番。
见他尚且年少,却已经是难得的俊雅秀峙,磬墨难书,身上已经隐约有一股常人难及的矜贵风范,与雍容气度,忍不住赞叹之余,又不禁生心惋惜。
好一会儿,胡御医定了定神思,边抚着长须把脉,过了片刻:“周少爷,舌淡红嫩,苔白,脉细而虚,气滞血瘀,经络不畅,大小姐交代丫鬟说,周少爷是摔了马,又教马踩了腿,应是伤在了脊髓,损及根骨元气,老夫也无甚良方。”
一边说着,他一边摇摇头,露出了无奈的神情,这周表少爷显然是英年早逝的身子。
周令怀颔首,没说什么。
胡御医见他态度淡漠,也能猜到,这些年,这位周少爷怕是没少寻医问药,结果大约与他诊断的相差无几,也就看淡了。
因此,对这位周少爷也是刮目相看,寻常人得知自己成了废人,也不知要颓废成什么样子,可瞧这位周少爷,全身上下都透着从容淡色,身上隐有墨味透出,可见还是个用功的人。
略一思忖,也忍不住更尽了些心力:“周少爷此症,还需多调养元气,老夫手里头倒有个养元秘方,周少爷倒可一试。”
这个秘方,是打前朝传下来的,收藏在太医院书阁里头,他也是偶然发现,因所需的药材不仅难得,还含有不少至毒之物,比如其中有一味药,便要用到寒号虫的粪便,宫里头的贵人都讲究,不愿意用这些秽物,等闲药方若是需要以此入药,都是想法子用其他药材替代。
还有一些剧毒之物,稍有不慎就是见血封喉。
因此,大好的药方他也不敢拿给贵人用,也不敢让贵人知晓,当场就毁了干净。
愿意拿给周令怀使着,除了对周令怀生了几分怜悯,与几分医者仁心外,也是想知道,这个药方的效果究竟如何?
若能试验成功,今后也可以作为他保底的手段,兴许还能借此立功。
就算不成,与他也没甚干系。
周令怀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是道谢:“多谢胡御医。”
胡御医点头,坐到桌子旁写了两个药方,一个是养元秘方,另一个是固本培元,活血散於的药方。
之后,胡御书又交代了几句。
长安还不及使银子,春晓就奉上了一只精巧的鼻烟壶,胡御医本想推辞,但一见这鼻烟壶的工艺,他只在宫里头圣人那里瞧过,顿时眼睛都直了,暗叹虞大小姐大手笔的同时,说了两句客气话,就顺水推舟收下了。
送走了御医,春晓当下就折回了青蕖院:“就不打扰表少爷休息,奴婢先回去了。”
周令怀颔首,突然问:“可是表妹身子不舒服?”
胡御医他是知道的,是太医院院史,医术不在孙伯之下,等闲是请不来的,这大半晚上将胡御医请上门,肯定是发生了什么。
春晓目光闪了闪,只道:“那倒没有,是三小姐突然昏倒,老爷拿了自个儿的牌子请了胡御医过来,自然少不得要给表少爷一并瞧一瞧。”
周令怀点点头,让长安去送春晓。
长安一走,周令怀面色微沉,凭空喊了一声:“殷三!”
院里一棵枝繁茂密的大树,沙沙响动了两声,一道黑影倏地落在周令怀面前:“少主有何吩咐?”
第54章 搬了石头砸了脚
周令怀沉声道:“把虞府今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一遍。”
他借住虞家,为了安全,自然派人盯着虞府一举一动。
殷三声音毫无情绪起伏,周令怀面色淡薄,双手搭在扶手上,有一下没有一上地叩着,直到殷三话锋一转:“……下午虞大老爷回府,先是去了主院,接着怒气冲冲去了窕玉楼……”
周令怀轻叩的手指,倏然一顿。
“……虞大老爷一怒之下,打了虞大小姐一个耳光,惊动了虞老夫人……”殷三感受到少主情绪起伏,声音也多了几分谨慎,有关虞幼窈的事,更是钜无细漏,一一交代。
直到事情交代完了,周令怀才道:“知道了。”
殷三身形一闪,不见了踪影,只有院子里的大树上,落了几片叶片。
周令怀微抿着唇,挨了父亲的打,受了委屈,还记得交代丫鬟带胡御医过来给他诊治,可答应给他的香包,都过了这么久,也不见踪影。
“少爷,这个方子是哪里来的?”身后陡然传来孙伯激动的声音。
周令怀转过轮椅,就见孙伯佝偻着身影,快步走过来:“这个方子,是不是就是谢府秘方,这可是举世难得的养元秘方,怨不得对少爷效果这般好。”
周令怀蹙眉:“方子拿来我看看。”
孙伯深吸了一口气,将药方递了过去。
周令怀越看脸色越难看,最后连脸都白了,也不禁怀疑,他平常吃的药膳,莫不是就是这个方子?
这个方子的价值,寻常郎中都能瞧出来,胡御医不会瞧不出来。
胡御医惯常谨慎得很,诊断开方都十分保守,一些厉害的手段,几乎都藏着掖着,不轻易让人知晓。
胡御医与虞宗正虽有些私交,但至多也是同袍仁义,与他又是非亲非故,绝不可能轻易,就将这么珍贵的药方拿给他使。
有没有可能,这个方子真的是虞幼窈让胡御医写给他的?
毕竟连孙伯都认为,这个方子极有可能就是他最近一直吃的药膳。
越想越有可能,周令怀一时间面色复杂。
见少爷看完了,孙伯连忙夺过药言,视若珍宝:“埋在沉香树下十二年,吸吮沉香树液的幼蝉,妙,实在太妙了,我怎么就没想到,沉香是极其名贵的药树,许多方子里都用沉香入药,幼蝉长年吸吮树液,等待破土而出,体内累积了十二年的药性,能将沉香药性增强到了极致。”
周令怀没说话。
孙伯又道:“还有五灵脂,这是寒号虫的粪便?是了,五灵脂状如凝脂而受五行之灵气,所以才有五灵脂之名……”
周令怀听不下去了,沉着一张脸,转动轮椅回到了书房。
寒号虫又名橙鼯鼠,本身就是一种极名贵的中药,可一想到他要用粪便入药,恨不得之前没瞧过药方。
春晓回到窕玉院,将胡御医诊断的结果告诉了虞幼窈:“表少爷伤了脊髓,又损了根基元气,胡御医说没法子治,只能调养着,给表少爷开了养元的方子。”
说完,又将胡御医的话,一字不漏说了一遍。
虞幼窈有些失望,但想到表哥自个儿都看开了,她也没有必要耿耿于怀,她最近在和许嬷嬷学药膳,里头有不少调养元气的内宫药膳,她的灵露对调养身子也颇有奇妙,祖母最近身子好了许多,以后她坚持每日给表哥送一盅加了灵露的药膳,想必对表哥的身体也是有好处的。
这边杨氏也折回了嫏还院。
幔帐已经收起,虞兼葭半靠在床头,脸色苍白没有丝血色,一双妙目含烟水迷离,淡色的唇间,一抹红艳,透着幽柔入骨的美丽。
杨淑婉坐在床沿,握住虞兼葭的手,虞兼葭见她面容憔悴,透着灰败,心里一“咯噔”就问:“母亲,父亲那边……”
杨淑婉想到胡御医说的话,也不敢再说些不好的话儿刺激她了:“胡御医说,你之前大病了一场,伤了元气,要放宽心,养心储血,这病就没甚大碍,我与你父亲夫妻多年,自是能拿捏他的,待过两日,你父亲气消了些,我再好好与他哄一哄,他保管吃这一套。”
虞兼葭已经猜到,祖母那边怕是彻底恼了,父亲这回也是气得不轻,没那么容易消气,不过想到母亲,惯常对付父亲那些手段,心里也安定了一些。
于是,轻咬了一下唇,这才点头应下。
出了内屋,杨淑婉转头交代茴香:“以后府里的事少在三小姐面前提起。”
茴香连忙应是。
杨淑婉这才放心的回到主院。
这时,木槿过来回禀:“老爷去了前院书房,没去清秋院。”
杨淑婉好歹松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她和葭葭的目的也算达到了。
虞宗正不去何姨娘屋里,就不算坏了规矩,没开这个头,她这个嫡妻的体面也算保住了,至于老爷的不满与怒火,她总有法子的。
却不知——
虞宗正怒气冲冲地回了前院,打算歇在书房里头。
何姨娘是个会伺候男人的,哪能不知道老爷身上憋着火儿,又没用晚膳,于是就命人炖了一盅燕窝,一个人悄悄送去了前院里头。
虞宗正见何姨娘贴心,腹内饱了,当场就褪了何姨娘的衣裳,将人按在书案上。
两人闹得动静太大,前院里头的下人面红耳赤地避开,估摸着这势头,少不得要折腾大半晚,婆子们自觉上灶房烧了满满几锅子水。
换作以前,这事儿定是瞒不过杨淑婉的,但今儿折腾了一通,让她也是心力交瘁。
杨淑婉精神恍惚地回到屋子里,恍然想到,自己连晚膳也没用,竟是饿得前胸贴后背,腹内疼得很。
原是瞧不惯虞幼窈这段日子春风得意,处处顺遂,想借着老爷给虞幼窈一个教训,也好灭一灭虞幼窈的气焰,哪晓得,到头来却是搬了石头砸了自个儿的脚,苦果都让她自己咽了。
真正是让人想吐血。
杨淑婉按着腹肚疼得难受,惨白着一张脸,让李嬷嬷去厨房准备了几样小食,打算先填填了肚子。
可没吃两口,木槿过来说:“柳嬷嬷过来了。”
第55章 死老太婆,太毒了
杨淑婉心里一“咯噔”,哪还顾得上吃,连忙去了外间:“嬷嬷怎么来了,是不是老夫人有什么吩咐?”
柳嬷嬷笑眯眯地瞧着杨氏,见她气色不太好,就知道这一天儿过得糟心:“老夫人觉得府里头上上下下都忒没规矩了,非但嚼弄起是非,还叫府里的事往外头传,惹大老爷烦心。”
杨淑婉脸色一僵。
柳嬷嬷这话,是明着说她没规矩,在老爷跟前嚼弄是非,又治家不严,糊弄家里头的爷。
莲心苦不苦,只有自己知道。
可杨淑婉能怎么办?
婆母有再多不满,作媳妇子的也只有乖乖听着的份,更不能开口为自己辩解,否则岂不是自个儿招认了这些话子?
柳嬷嬷继续道:“所以,老夫人特地派奴婢过来通知大夫人一声,从明儿起,大夫人卯时就要去北院里头立规矩,让大夫人给府里头上上下下做个表率,上行下效,大夫人规矩立得好,也能真正表达夫人的一番孝心,姐儿们有样学样,大老爷也不会口口声声说姐儿们没规矩,下人们自然也就守了规矩。”
杨淑婉宛如晴天霹雳,好一阵头晕目眩,顿觉得腹内火烧镣烤地疼,顿时脸上血色尽褪,连身子也摇摇欲坠起来。
她哆嗦着嘴,声音像卡在嗓子眼里,竟是发不出来。
直到现在,她才真正晓得了厉害!
“夫人可是听清了?”见杨氏面如死灰,没有说话,柳嬷嬷又想到了窈窈红肿的面颊,心里头好一阵畅快。
今儿这些事全是杨淑婉闹的。
以老夫人的脾气,少不得要寻机收拾杨淑婉一顿,可这样一来,大老爷就是瞧着三小姐和四少爷的面儿,也少不得要护着杨氏一二。
母子俩难免会闹出些不愉快,本是好不容易让大老爷对杨淑婉产生了不满,这样一来,岂不是又让老爷的心,回到了杨淑婉这头。
还是大小姐有主意,想出了这等名正言顺整治杨淑婉的主意。
简直是兵不刃血,连她和老夫人这等在内宅混了大半辈子的人,都比不过。
杨氏抖嗦着嘴,打喉咙里抠出了字眼:“听、听明、白、了,媳妇子,明日一早就过去。”
立规矩!!这是大户人家磋磨人的手段,是她在闺中的噩梦。
杨淑婉的嫡母是个极厉害的人,时常摆着嫡母的谱儿,给府里头的庶女们立规矩,晨昏定省还是轻的,端茶倒水也不要紧,洗骚倒臭,更是常有的事。
嫡母大多都会故意刁难,罚跪,罚抄书也是轻的!
她嫁进虞府九年,虞老夫人什么时候立过规矩?
今儿倒是想起要立规矩?
柳嬷嬷笑着点头:“既然如此,老奴便回了老夫人。”
柳嬷嬷的笑,看在杨淑婉眼里更像是嘲笑,讥讽,杨淑婉气得心肝疼,眼睁睁瞧着柳嬷嬷,耀武扬威的背影,恨不得扑上去撕打。
死老太婆是恼极了她,故意借着立规矩,来磋磨她、整治她、惩罚她,好给虞幼窈报仇呢。
可她能怎么办?
莫说老爷眼下正对她不满,不会为她求情,就是老爷没有恼他,婆母给媳妇子立规矩,那不是理所当然吗?
不久之前,她与葭葭才在虞宗正面前演了一出“孝”戏,现在表达“孝心”的机会来了,她若是推脱,岂不是打了自个儿的脸,又惹虞宗正不悦吗?
死老太婆,太毒了。
第二天,虞幼窈一夜好眠,不到卯时就醒了。
春晓听到动静,连忙走过来:“时辰还早,姐儿不如再睡一会子?”
往常姐儿早上,不睡到最后一时,等着许嬷嬷亲自过来喊人,是绝不肯起身,今儿倒是难得没使人叫唤,竟是自个儿就醒了。
虞幼窈一边摇头,一边打着呵欠:“一会该和嬷嬷一起学仪礼了,总不能每回都让许嬷嬷将我从被窝里拎出来。”
春晓抿着嘴儿笑,一边点了清神醒脑的龙脑香。
虞幼窈靠在榻上,闻着屋里丝丝缕缕的清香,浑噩的大脑也清醒了些:“主院那边有动静吗?”
春晓点头:“杨氏鸡鸣就起身了,估摸着一会子就该去老夫人房里立规矩,往常杨氏哪里受过这种罪,指不定心里头多呕呢。”
虞幼窈轻笑了声。
春晓喊来值守的丫鬟,开始准备服侍虞幼窈起身,对虞幼窈说:“杨氏在老爷面前嚼根子也就算了,老爷吃她这一套子,可她竟然算计到老夫人头上了,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样想的。”
虞幼窈淡声道:“不过是有恃无恐罢了。”
杨淑婉嫁进虞府九年,父亲一直待她十分爱重,在祖母面前也时常护着她,生怕她受了委屈。
因此,就算祖母不待见杨淑婉,但顾及与父亲之间的母子情份,等闲也不大与杨淑婉计较。
时日久了,杨淑婉也就觉得祖母是怕与儿子离了心,不敢对她太苛责。
渐渐地,也不大将祖母放在眼里,只是面上敬着。
春晓深以为然:“老夫人从前不与她们计较,大约是没真犯到头上,就睁只眼,闭只眼了,可今儿,她挑唆老爷打了小姐,已然让老夫人大怒,之后胡御医去请平安脉,也是彻底惹恼了老夫人。”
老夫人这一辈子教养了大老爷与二老爷两位朝庭重臣,足见手段厉害,杨氏大约觉得老夫人,在府里头不大管事,就被迷惑了心眼子。
人一得意,就容易忘形。
被虞幼窈主仆俩议论的杨氏,一晚彻夜难眠,辗转反侧,满心煎熬,好不容易眯了会眼子,就让李嬷嬷喊了起来。
杨淑婉没睡好,头疼得厉害,大骂了李嬷嬷一通,直到李嬷嬷提醒她,今儿卯时要去老夫人屋里立规矩,只好撑着头疼与疲惫,从床上爬起来梳洗。
心里头想着,嫁进虞府九年,她何曾起了这么早,何曾吃过这样的苦头,又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可不管杨淑婉心里头如何怨恨难平,她在卯时到了北院。
外头值守的丫鬟将她请进了厅里头:“老夫人还在睡,请夫人在厅里头等着。”
第56章 吹了枕边风
杨淑婉脸上敷了厚厚的脂粉,也掩不住憔悴的容颜,心里暗暗叫苦,可也只得应下:“老夫人醒了,还请知会我一声。”
丫鬟点头应下,拿了鸡毛掸子子在厅里扫洒。
杨淑婉本想趁着老夫人睡着,坐椅子上眯一会儿,养养神。
可丫鬟扫洒再小心,也难免发出声响,杨淑婉被闹得心烦意躁,头疼更甚,恨不得冲过去夺过鸡毛掸子抽打这丫鬟一顿。
时间在煎熬之中渡过,好不容易熬到了辰时,青袖过来了:“老夫人要起身,劳夫人过去伺候。”
杨淑婉一下瞪大了眼睛,屋里头这么多丫鬟婆子不使唤,偏要使唤她?
这哪里是立规矩?
摆明了磋磨她!
杨淑婉垂下头,掩住脸上的怨恨,乖乖应下。
进了房中,杨淑婉先给虞老夫人请了安,上前伺候老夫人穿衣,可她多年没有做过伺候人的活儿,偶尔伺候老爷,那也是夫妻情趣儿,笨拙了些,老爷也不会计较,可伺候婆母哪能一样?
杨淑婉错漏百出,不大一会子,就出了一额头的汗,虞老夫人也不说话,由着杨淑婉折腾。
这样一来,杨淑婉就更紧张,错处就更多了。
杨淑婉恭恭敬敬跪在地上,伺候虞老夫人穿鞋,就听到虞老夫人淡淡道:“让你伺候我这个老婆子,也真是委屈你了。”
杨淑婉连道“不敢”,背脊都汗湿了一层又一层。
折腾了一早上,杨淑婉又饿又累。
柳嬷嬷瞧了时辰,让丫鬟摆了膳。
便在这时,虞幼窈过来给虞老夫人请安,瞧了一眼站在祖母身后垂头敛目,端茶倒水的杨淑婉,就瞥开了眼睛,上前给二人行礼问好。
虞老夫人拉着虞幼窈坐到身边,仔细看她的脸:“脸上的红肿消了一些,还疼不疼?”
虞幼窈点头:“叫许嬷嬷拿鸡蛋滚了,已经不大疼了。”
两人说了几句话,就开始用膳。
虞老夫人没发话,杨淑婉也不敢坐下来一起用,瞧着满桌子清淡又开胃的小食,顿时饿得饥肠辘辘,脑袋又疼又晕,却又不得不打起精神,为虞老夫人布菜,伺候她用膳。
虞老夫人吃了几口她夹的菜,就搁下了筷子:“尽夹给我一个人吃,怎就不知道给窈窈夹菜,大老爷总在我跟前说,你待窈窈一片慈母心肠,她就在你跟前,你总不能忘了她?”
这话儿,简直像个耳阔子似的挥到她脸上,打得杨淑婉既尴尬又无力,连忙弯着身子,给虞幼窈夹了一筷子酸萝卜丁。
虞幼窈来不及反应,碟子里的酸萝卜丁就叫虞老夫人夹走了:“你口口声声说,将窈窈视为己出,怎的连窈窈不爱吃萝卜都不晓得?”
“是、是媳妇疏忽了。”别的不敢再多说,多说多错。
杨淑婉又闹了一个没脸,身上的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身上也有些发冷,一时间有些摇摇欲坠。
虞幼窈瞧也没瞧一眼杨氏,将祖母盘子里的甜菜夹到自己碟子里:“祖母不爱吃甜菜,我却是最爱吃了。”
虞老夫人眉开眼笑,她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窈窈打小就清楚,每回一起用膳,总会将她不爱吃的东西,挪到一旁了去。
可虞老夫人是高兴了,杨淑婉脸上却是一阵青一阵白。
用完了早膳后,虞老夫人拉着虞幼窈说话,杨淑婉得了虞老夫人的允许,终于去偏厅里用膳了。
杨淑婉食不下咽,勉强吃了几口,就听到外间丫鬟说,虞宗正过来给虞老夫人请安。
杨淑婉精神一振,连忙捏着帕子进了厅里,妙目盈盈地望着虞宗正,脸上饱含了隐忍的委屈与酸楚,端是哀凄柔弱。
虞宗正先是心念一动,接着又蹙起眉:“身为媳妇子,伺候母亲是你应尽的本份,你做出这一副样子像什么话,莫不是让你伺候母亲,还委屈你了不成?”
杨淑婉怔怔地看着虞宗正,有些不可置信。
若是往常,她作出这副表情,老爷一定以为是老夫人苛责她了,少不得要怜她受了委屈,在老夫人眼前维护她几分。
可老爷刚才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这都过了一晚,就算老爷心里头还有气,也不该是这个态度啊?
训了杨淑婉,虞宗正又转头对母亲说:“还是母亲想得周到,杨氏年龄轻,不晓得轻重,不如母亲持重,劳母亲多操劳些,将她带在身边好好教一教,将来也能顶事,管着府里也不至于疏漏,况且母亲年纪大了,她这个做媳妇的,也该时常在跟前伺候着。”
听了这话,杨淑婉眼睛一黑,险些没当场栽倒在地上。
虞宗正今儿要上衙门,没有多呆就走了。
多少年来,虞老夫人还是头一次瞧见,杨氏在儿子面前吃瘪,谈不上多高兴,但也觉得杨淑婉也该晓得些厉害了。
不过,她给杨淑婉立规矩,也不愿意杨淑婉整日在跟前晃得心烦,挥挥手就道:“四月里沐佛节,我打算多抄些经文供奉佛祖,你去佛堂里抄经文。”
没说抄多少,也没说抄多久。
杨淑婉仿佛天塌了似的表情,不得不去了佛堂。
佛堂里檀香浓烈,安静得落针可闻,饶是杨淑婉不信佛,但瞧见佛龛里的威严庄重的佛像,也难免怵得慌,不敢在佛祖面前造次,只得埋头抄写佛经,也不知道抄了多久,只知道握笔的腕子又酸又疼,脖子又僵又胀,更是头晕眼花。
过了一会子,李嬷嬷悄悄过来了:“夫人,老奴打听清楚了,昨天何姨娘那个狐媚子,去书房给老爷送燕窝,留在了书房里头,听说夜里要了三五趟水,直到今儿卯时,何姨娘才悄悄回到清秋院里。”
杨淑婉一听这话,恨恨地将桌案上的笔墨纸砚,一齐扫落在地上:“怨不得老爷今儿待我这般态度,原是昨天晚上,让那个狐媚子伺候舒坦了,没少叫那个狐媚子吹了枕边风,呸,那个骚玩意儿,是越来越不将我放在眼里了,简直太可恨了。”
昨儿,老爷确实没去何姨娘屋里头。
可这两人都厮混到了书房里了,这跟去清秋院有什么区别?
第57章 惹哭了
虞幼窈回了窕玉院,从箱笼里挑了藏蓝色光面锦,打算给祖母绣一条“卍”字纹镶七宝抹额,“卍”字纹比青竹纹还要简单些,有了绣青竹纹的经历,这回“卍”字纹,却是顺利许多。
春晓掀帘进来,倒了一杯茶递到虞幼窈手里头:“四小姐过来看您,正等在花厅里头。”
虞幼窈搁下绣棚子,嫩生生地手指头往自个儿脸上一指:“怕不是来看我的脸吧,瞧一瞧我被父亲打得有多惨,我一个嫡长女在父亲跟前,还不如她一个庶女得宠,她可是一直很得意的。”
春晓脸色不大好看:“奴婢打发她走。”
虞幼窈冷笑一声:“我从前却是不愿意搭理她,今儿谁叫我心里头不痛快,她偏要撞上来找不自在,去,将我娘的画像取一幅过来。”
春晓不明所以,还是转身去了侧屋里头,打开了一个樟木箱子,里头整整齐齐摆了一箱笼的画,满是夫人的画像。
小时候,大小姐哭着要娘,怎么也哄不好,老夫人没法子,就让擅墨笔丹青的二夫人画了许多大夫人的画像,大小姐每一回瞧了大夫人的画像,就不哭了,晚上睡觉,也要将画像摆在枕头边上,也能睡得安稳。
再大一些,大小姐也不大要哭喊着要娘了,但每一回想娘,都会自个儿瞧娘的画像。
这一箱笼画像,是小姐最宝贵的东西。
取了画像,春晓去而复返。
虞幼窈展开画轴,上头只画了一桌一椅,谢氏一身银红牡丹八幅湘裙,端着茶杯,坐在椅子上,长眉如画,逶迤入鬓,透着一股子卓约之态,真正是庄艳大气,婉转端凝,不谢风流。
虞幼窈长得像母亲,但眼睛却不大一样。
谢氏一双凤眼更狭长一些,透着高贵端艳,含着一丝精明风流,但虞幼窈却是娇贵的睡凤眼,双眼似喜还嗔,更婉艳娇娆一些。
虞幼窈将画交给春晓,指挥:“将画挂到墙上。”
春晓心里头犯嘀咕,依言照办,接着就听到大小姐声音淡漠:“去请四小姐。”
春晓有些犹豫:“小姐,四小姐不安好心,打发了就是了,为什么还要将她请进屋里来?”
虞幼窈淡淡道:“照我说的做。”
春晓只好应下,转身出了屋子,虞幼窈让夏桃将绣篓收起来了,她虽然学会了双面绣,但绣艺太过粗陋,实在上不得台面,也不好叫绣艺精湛的虞清宁瞧见了,不然又少不得一顿得意炫耀,明嘲暗讽。
“大姐姐跟着许嬷嬷一起学规矩,都好些天没见你了。”虞清宁一进屋子,骨碌碌地眼神儿,就落在虞幼窈红肿的脸上,眼中的幸灾乐祸,掩也掩不住。
昨儿府里头发生的事,叫柳嬷嬷特意敲打过,被瞒得死死的,但哪能瞒得过姨娘的耳目。
大姐姐果然挨了父亲的打。
虞幼窈还没来得及开口,虞清宁就惊呼了一声:“大姐姐,你的脸怎么红肿了好大一片儿,这是怎么了?”
一边说着,虞清宁眼圈渐渐泛红,不一会儿眼中就蓄了泪,好像被打的人是她似的。
虞幼窈眼中涌出大滴大滴的泪水,沿着脸颊滑落,挂在尖尖的下巴上,脆弱无助的模样就是铁石心肠的人见了,也会忍不住怜惜。
鲜少见她哭得这样伤心,虞清宁险些当场笑出声来,她连忙拿帕子挡住了嘴边泄露的笑意:“大姐姐,你快别哭,父亲待咱们姐妹一向严口慈心,也不是故意打了你,你以后好好同我们一起上家学,父亲一定会原谅你的……”
虞幼窈闻言,抬起了满是泪痕的面颊,瞧着虞清宁,一字一句问:“你怎就知道,我的脸是父亲打的?”
虞清宁一愣,吱唔道:“我、我只是偶然听下人提起,心里头担心大姐姐,所以特地过来瞧大姐姐。”
虞幼窈一边流着泪,一边冷笑:“父亲来窕玉院,是摒退了下人的,你是打哪个下人那儿听来的?”
虞清宁被问住了,吱唔着不知该怎么回答。
窕玉院叫许嬷嬷管得跟铜墙铁壁似的,院里头的消息也不是轻易就能打听的,昨儿的事,更是瞒得死死地。
也是昨儿姨娘打父亲那里听了只字片语。
虞幼窈眼睫上沾着泪,目光一片森冷的水光:“我的脸确实是父亲打的,但父亲是误会了,才错打了我,你一来我屋里头,就说这事,怕不是来瞧我,是来瞧我笑话的吧!”
一听这话,虞清宁就知道不好了:“大姐姐,我、我只是担心你,所以过来看你,没别的意思……”
往常父亲时常教训责骂虞幼窈,她自是认定虞幼窈做错事,惹恼了父亲,才挨了打,哪晓得是错打?
虞清宁有些不相信!
虞幼窈当场就砸了茶杯,捂着脸嚎啕大哭,手指一指墙上的画:“我是没了娘,但也不是谁都能在我头上踩一脚,你去给我娘画像磕三个头。”
虞清宁下意识朝墙上瞧了一眼,看到嫡母谢氏一双眉,凌厉如画,一时吓了一跳,下意识退后了一步。
虞幼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大发脾气:“你、你还站着做什么?我娘是爹原配嫡出的夫人,是你正儿八经的嫡母,让你给嫡母磕头,难不成还委屈你了不成?虞清宁,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娘,我要告诉祖母,你不尊嫡母,对嫡母不敬。”
话说到这份上,就由不得虞清宁愿不愿意了,真落了一个不敬原配嫡母的名声,传到老夫人跟前,她是吃不了兜着走。
虞清宁恨恨地咬牙,上前跪到地上,敷衍地磕了三下,刚要起来,就听到虞幼窈冷声道:“我娘虽然死了,但也容不得一个庶女在她跟前敷衍,重来一遍。”
虞清宁气红了眼睛:“虞幼窈,你不要太过份了。”
虞幼窈也不哭了,下眼睑的眼睫上挂着一颗泪珠子,要掉不掉,透着冷意:“你不尊嫡母,还有理了,不如我们一道去祖母屋里叫祖母评一评这理儿?”
第58章 虞幼窈,你够了!
“你……”一提起虞老夫人,虞清宁气得差点哭出来了,捏着帕子,就算心里头有千般不愿,也不得不有模有样的磕了三下。
虞幼窈接过春晓递来的茶,端在手里:“毫无敬意,重来!”
“虞幼窈,你够了!”虞清宁豁然从地上站起来,怒瞪着虞幼窈。
虞幼窈低头喝了一口茶,将茶杯搁到桌子上,转头对春晓道:“按着四小姐的头,让四小姐务必做到五体投地,毕恭毕敬。”
虞清宁瞪大了眼睛,还没反应过来,春晓一个箭步走过来,一脚踹到虞清宁的腿怀上,虞清宁膝盖一软,“扑通”一声,结结实实地跪在地上。
“虞幼窈……”虞清宁尖叫一声。
春晓按着虞清宁的后颈,“咚咚咚”就是三个响头,直磕得虞清宁头晕目眩。
“行了。”虞幼窈终于出声了。
春晓退到她身边。
虞清宁终于叫跟前的金菊扶了起来,娇俏的小脸上,血色褪了一干二净,哆嗦着身子站在原地,心里又气又恨。
虞幼窈轻笑一声:“以后我娘的画像就挂在那里,你要守着庶女的本份,见一次磕一次头。”
虞清宁终于从惊吓之中回过神来,气得直打哆嗦:“大姐姐,你、你怎么能、能这么对我?就不怕叫父亲知道了,责备你吗?”
“责备我?”虞幼窈又是轻笑了声:“我可是被父亲错打了,又被你惹哭了,父亲真知道了,也只会认为是我受了委屈?再说了,让你给我娘磕头,还委屈你不成?”
虞清宁目瞪口呆地看着虞幼窈,她原是想借机嘲笑虞幼窈,哪知道叫虞幼窈按着头给嫡母磕了头,借机整治了一回,偏这事儿她还没理说去,真闹出去了,外头还真当她对嫡母不敬,没得惹老夫人不痛快。
真正是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大一会子,虞老夫人就听了消息,气得狠拍了一下桌面:“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以为杨氏挨了训斥,她一个妾室就猖狂起来,爬到嫡长女头顶上作妖,还把窈窈惹哭了。”
柳嬷嬷垂头不语。
虞老夫人握紧了手里头的佛珠:“罚虞清宁抄写《女德》一百遍,何姨娘禁足一个月,月奉罚一半,另警告何姨娘,书房是大老爷处理公务的重地,闲杂人等,不许出入,更不许在书房里头狐媚爷儿,留宿过夜。”
昨儿书房里头的糟污事,她哪能不知道?
本打算今儿等大老爷下了衙门,敲打大老爷一声,哪知何姨娘昨儿得了宠,今儿一早就作妖。
柳嬷嬷点头,书房里本就有禁止随便出入的规矩,只不过老爷自个儿没守这规矩,从前老夫人也是睁只眼,闭了只眼。
今儿,老夫人是摆明了收拾何姨娘,这些规矩也该摆一摆了,大老爷就算再喜欢上何姨娘的榻,也不会为了一个妾,跟老夫人过不去,再说大老爷在书房里头搞,这事儿本就是大老爷理亏。
这就是妻和妾的区别!
虞老夫人这还没完:“我是记得,何姨娘是得了柔嘉的恩,才进府做了妾,柔嘉在时,在柔嘉眼前做小伏低,香包枕巾帕子不停地往柔嘉手里头送,可柔嘉一去世,她就原形毕露了,真正是戏子无情,婊儿无义。”
柳嬷嬷也道:“谢大夫人虽然去了,但何姨娘一介贱妾之身,本该记得谢大夫人这份香火情份。”
至少也不该作妖,寻嫡长女的晦气。
想到窈窈让虞清宁给柔嘉画像磕头的事,虞老夫人冷笑一声:“去,将侧屋里头,谢氏的画像取一幅送到何姨娘手里,让何姨娘往后每日早晚三柱香,三个响头敬着,四月就是沐佛节,我在宝宁寺给柔嘉点了长明灯,少不得要供奉一二,让她抄一百遍《地藏王菩萨经》。”
这会子,虞清宁哭着回了清秋院,扑进姨娘怀里,就委委屈屈地向姨娘告状:“姨娘,我却是没受过这样的委屈,一会儿父亲过来了,我定要让父亲知道,让父亲好好教训她一顿,让我出一口恶气。”
何姨娘心疼地拿帕子,轻抚着女儿女红的额头:“快别哭了,这打人只要开了一个头儿,有一次,就有两次,三次,无数次,你爹不喜虞幼窈,见你叫虞幼窈欺负了,会认为虞幼窈娇蛮跋扈,定会为你出头。”
虞清宁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嘴里头不停地骂着虞幼窈。
何姨娘将女儿搂在怀里,柔声安抚,心里却想着,一会儿老爷下了衙门,该怎样将老爷请过来,在老爷跟前,给虞幼窈好好上一回药眼子。
便在这时,有丫鬟过来通传:“柳嬷嬷过来了。”
何姨娘心里头微微一惊,但转念想到老爷宠她,又松了一口气,吩咐丫鬟好好哄一哄虞清宁,转身出了内室。
何姨娘一身桃红,身上透着一股子春风得意的软媚劲儿,给柳嬷嬷问了一声好。
柳嬷嬷不咸不淡地点头,将老夫人吩咐的话一一交代,何姨娘媚意横生的小脸,顿时刷一声全白了。
禁足一个月,那这一个月里头,老爷不会再上她屋里来,她更不能使人去请老爷。
好不容易老爷对杨氏生了不满,杨氏挨了罚,在老夫人跟前立规矩,正是她趁虚而入的机会,这样一来,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这个机会?
还有清宁!
明明受欺负的人是清宁,可老夫人不仅要禁足清宁,还要罚抄《女德》,老夫人真正是把心偏到咯吱窝里头了。
便是庶女,也没得这样作贱了去。
柳嬷嬷又捧着谢氏的画像,徐徐展开:“何姨娘可还认得,这上头的人是谁?”
何姨娘面色胚变,身子一晃,就跪到地上,垂下头:“妾自是认得的,妾原是罪官家眷,是谢大夫人怜妾命苦,将妾赎了身,还让妾进了虞府,伺候大老爷,妾万不敢忘谢大夫人的恩德。”
柳嬷嬷露了笑容,神色淡淡地睨着她:“何姨娘还记得大夫人的恩德,那就好办了。”
何姨娘眼皮子重重一跳,心中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第59章 表哥,香包做好啦!
果然,柳嬷嬷话锋一转:“何姨娘往后每日早晚三柱香,三个响头敬着,也好全了与谢大夫人一番恩德,另四月就是沐佛节,老夫人在宝宁寺给谢大夫人点了长明灯,少不得要供奉一二,就劳你抄一百遍《地藏王菩萨经》,以表对谢大夫人的感念之心。”
何姨娘一听这话,身子倏然软倒在地上。
柳嬷嬷又加了一句:“大夫人监督着,何姨娘可不能怠慢了去。”
何姨娘抓紧了手里头的帕子,抖着身段儿,老夫人手段是真真厉害,让她和杨氏斗得死去活来,在一旁冷眼旁观。
柳嬷嬷临走时,回头:“对了,老奴要提醒何姨娘一句,嫡庶有别,千万莫要将四小姐养大了心,妄图与嫡女攀高,四小姐将来是好是坏,可是全赖老夫人一句话。”
何姨娘面如死灰,趴在地上打着哆嗦。
说完,柳嬷嬷带着几个婆子走了,几个婆子一出了清秋院,就将清秋院的院门子关死,拿着锁子锁死。
窕玉院里,春晓将清秋院发生的事说给虞幼窈听:“何姨娘往常是个聪明人,怎就今儿糊涂起来了?”
虞幼窈继续绣着抹额,头也不抬:“恃宠生娇。”
祖母知道父亲在女色上有些糊涂,没什么德性,压着不许让父亲多纳妾侍,府里头只一妻一妾。
往常父亲待杨氏极敬重,一个月里头,大半时间都歇在杨氏屋里。
何姨娘也得宠,却是万不能与杨氏相比较的。
如今,杨氏得了父亲的训斥,又在祖母屋里头立规矩,自然对何姨娘更宠爱一些,何姨娘哪能不得意?
春晓笑了一声:“看以后府里头还有谁不长眼睛,敢爬到小姐头顶上来。”
虞幼窈没说话。
何姨娘的下场是她一手算计。
她让春晓拿了娘的画像,是故意示弱,没娘的孩子受了委屈,没处儿说,只能哭着,念着死去的娘。
祖母得了原由,自然会想到,何姨娘是母亲纳进府里头的,少不得要拿着娘去压一压何姨娘的气焰。
何姨娘再猖狂,在祖母和娘跟前,也只能捏着鼻子自认倒霉。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便在这时,冬梅走过来:“小姐,表少爷过来了。”
虞幼窈一听这话,瞪大了眼睛,连忙搁下手里头的绣棚,就站起身来,要往外头走,可走了几步,又回头:“快将我绣的青竹纹香包拿过来。”
春晓笑着:“奴婢早拿好了。”
虞幼窈高兴地接过春晓递来的香包,兴匆匆地上了花厅,果然见表哥坐在堂上,端着茶杯,正在瞧挂在厅里头那幅《春杏图》,正是他不久前画好,让长安送来的。
“表哥!”虞幼窈眼睛一亮。
周令怀搁下茶杯抬眸,小姑娘穿着粉白色绣杏高腰对襟花裙,外套着一件稍厚一些的长袖外衫,好一些时日没见,瞧着又瘦了许多,圆润的小脸,变成了巴掌大小的鹅蛋脸儿,下巴也变尖了,身段子比在宝宁寺时要长高了些,透着纤柔之态,已经有了少女娇俏模样。
虞幼窈跑到表哥跟前,睡凤眼里含慎带喜:“表哥还是头一回上窕玉院瞧我呢。”
周令怀颔首,不着痕迹瞧了一眼,她还有些红肿的面颊,微蹙了下眉,问:“脸还疼不疼?”
虞幼窈笑弯了眉毛,摇摇头:“已经不大疼了,许嬷嬷说过两日就好,表哥别担心我。”
周令怀瞧了一眼身后的长安,长安会意,拿出了一个小巧的玉盒,递给了少爷,周令怀伸手接过,又转手递给了虞幼窈。
虞幼窈看着小玉盒,伸手接过:“表哥,这是什么?是送给我的吗?”
周令怀淡道:“这是九花玉露膏,消肿袪於的效果比玉容膏更好些。”
身后的长安,听了这话心说。
这可是疗伤圣药,哪里是玉容膏可以比的?
虞幼窈不知这些,将玉盒递到表哥手里头,将脸凑到表哥跟前:“表哥,你快帮我擦一擦。”
长安听到这话惊瞪了眼睛,哪有女孩子家这么不知羞,主动把脸往男子跟前凑,太没规矩了。
少爷不喜与人接触,肯定会拒绝的。
下一瞬,他就被打脸了。
周令怀低头瞧着手里的玉盒,又抬眸看着少女凑过来的面颊,怔愣了好一会儿,直到少女出声催促:“表哥,你快点呀,我还等着呢。”
娇俏又清脆的声音,令周令怀反应过来,下意识打开玉盒,用盒里的小玉勺子挑了些玉白色的膏子,轻柔地敷在她脸上,勺底在她脸上打着圈儿,均匀地涂开。
直到涂完了药,他才反应自己方才似乎有些唐突。
九花玉露膏透着一股淡淡的幽香,涂在脸上,凉丝丝地,微疼的面颊,也不禁透了舒爽。
虞幼窈笑得更高兴,声音甜软:“表哥,九花玉露膏效果真好,擦在脸上,脸上一点也不疼呢。”
周令怀收好了药膏,递给了一旁的春晓。
春晓连忙接过。
“表哥,我也有礼物要送给你。”虞幼窈笑弯了眉,从袖口里将青竹纹香包拿出来,却握在手里头,有些羞于送出。
周令怀瞧了一眼,目光就不动了,突然闻见了,空气中隐约飘着一股清新涩雅的杏花香味。
原以为她是忘记了,没想到她竟真的做了:“这是答应要送给我的香包?”
虞幼窈轻点了下头。
见她握着香包,垂着小脑袋,迟迟没打算送,周令怀轻挑了下眉,伸出手:“拿来吧!”
虞幼窈又迟疑了一下,有些不大好意思:“这、这只香包是我自己绣的,我才学女红,所以绣得不好,表哥可别嫌弃我技艺粗陋。”
她自己绣的?
头前他还听长安说,虞大小姐学刺绣扎着了手,哭着喊着闹着不想学。
他听了后,还忍不住笑这个丫头娇气。
周令怀这才想到,府里传出虞幼窈学刺绣,好像就是虞幼窈从宝宁寺回来之后,所以她迟迟没送香包,竟是亲自学了刺绣,做了香包送给他?
为此还扎了手指头!
第60章 表哥真厉害(PK求票)
见表哥没说话,虞幼窈一咬牙,把心一横,就将香包放到表哥手里:“我原是打算将女红练好了,再送香包给表哥,但也不好教表哥一直等着。”
周令怀一时没说话,目光盯着手里头的香包,脑子里想的却是,娇生惯养没吃过苦头的小姑娘,捏着一根细针穿针引线,却因为笨拙,针尖儿不时扎到手指尖,疼得泪汪汪,哭兮兮地,嘴里喊着不学,却还咬着牙,一针一线认真绣完了的画面。
手里头轻飘飘的香包,一时间竟有万钧之重,压得他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份礼于他而言,确实太重了。
虞幼窈小嘴儿还在喋喋不休:“表哥不许嫌弃我绣得不好,这可是我头一次绣东西,大不了以后等我女红练好了,我再送表哥更好的。”
头一次绣的东西,就送给了他,周令怀喉咙滚动了一下:“我很喜欢这个香包,辛苦表妹了。”
虞幼窈声音倏然而止,瞧着表哥,小脸儿涨得通红:“不、不辛苦,表哥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周令怀见小姑娘站在不远处,轻笑了声:“过来。”
虞幼窈巴巴地跑过去,蹲在表哥面前,仰头瞧着表哥,眼神儿亮晶晶地,比天上的星星还要漂亮。
周令怀倏然伸手握住小姑娘的手,虞幼窈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瞧着表哥,并没有抗拒。
软乎乎的小手,握在手里头仿若没骨头一般,一团凝脂软滑,周令怀翻过她的手掌,将香包搁到她手掌心上:“有劳表妹帮我戴一戴。”
虞幼窈眼儿瞪大,接着就笑如花绽,握住了手里头的香包,用力点了一下头:“好啊!”
看来表哥是真的喜欢她绣的香包呢。
也不枉她把手指头都扎烂了,才绣了这个青竹纹香包。
周令怀淡白的唇间,也含了一丝笑意,瞧着小姑娘低下头,尖细的指尖儿捻着青色的绳结,套在腰带上,灵巧地打了一个精致的“礼”结子,歪着小脑袋认真瞧了又瞧,拧了一下小眉毛,似乎不大满意,又伸手调了活结,仔细打量了一会子,呶了呶小嘴儿,有些不情愿道:“表哥还是不要戴了,没得叫旁人瞧了笑话表哥。”
表哥一身淡青色暗纹衣裳,如修竹一般岩岩秀峙,又似孤崖一般嶙峋险峻,有一股难言的矜贵与淡雅的气度。
这个香包明显与表哥气质不搭,配不上表哥。
周令怀低头看了一眼:“我觉得挺好的,香味十分特别。”
虞幼窈眼睛一亮,也不再纠结绣工,觉得这个香包也不是一无是处:“里头的杏花,就是在宝宁寺表哥……”似是察觉自己失言了,她连忙补救:“我折来的那一枝,我最近在和许嬷嬷学调香,杏花也是我自己炮制的,许嬷嬷说我制香的天赋很高,这个杏花香包,能用很久呢。”
周令怀手指轻轻摩挲着手中香包,并不细腻的针脚,摸在手上有些粗糙,却令他十分中意:“表妹真厉害。”
虞幼窈也没想在表哥面前炫耀,得了表哥夸赞,心里高兴,又有些不好意思:“表哥,这个香包是双面绣,两边都有花样,另一面虽然也是青竹纹,但竹子品种和姿态都有些不大一样,我初学双面绣,还做不到两面完全不同的绣面,表哥瞧腻了这一面,可以翻转一面。”
“好。”周令怀点头。
“表哥头一次来窕玉院,我带表哥在院子里走一走。”虞幼窈站起来,绕到了周令怀身后,手刚搭到轮椅扶手上,又想到之前险些害表哥摔倒,又讪讪地放下手,退到了一旁。
周令怀点头:“好。”
窕玉院不似青蕖院重新修整过的,方便轮椅往来,到了门口就停下来了,长安半抬着轮椅过了门槛。
之后,周令怀就自己转着轮子,在前面走。
虞幼窈见表哥行动自如,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周令怀注意到她的眼神,就解释:“我腿脚不灵便,便练了一些臂力,所以双臂比较灵活有力。”
虞幼窈真心实地赞道:“表哥真厉害。”
周令怀失笑,转开了话题:“胡御医的药方,却是极好的,多谢表妹了。”
虞幼窈听得眼睛一亮,打心眼里为表哥高兴:“那简直太好。”
他没问药方是不是小姑娘送的,胡御医是拿不出这样的东西,泉州谢府但是有这种底蕴。
周令怀想到药方里要用到乱七八糟的药材,不禁有些头疼,但小姑娘一片心意,他自是要领受的。
据孙伯所言,这个保元丹,是可以调补他身体元气的秘方,若能长久的吃,他至少不用再操心寿元问题。
下午虞宗正下了衙门回府,听说何姨娘被禁足,虞清宁被罚了,皱了下眉。
四女儿清宁聪明伶俐,娇俏可人,他少不得要多疼一些,乍一听说她挨了罚,就问了赵大府里发生了什么事。
赵大也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说了。
虞宗正对大女儿改观了一些,但对比起一直很得他喜爱的四女儿,心中难免有些偏颇,可清宁惹得窈窈抱着娘的画像大哭了一场,也不好再说什么。
便在这时,青袖过来了:“老夫人请老爷去一趟。”
虞宗正连忙去了安寿堂,见老夫人坐在软榻上,靠在迎枕上打盹儿,脸色不大好的样子,他举目四望,没瞧见杨氏的身影,有些不大高兴:“母亲,杨氏在你房中立规矩,怎么不见她在你跟前伺候?”
经过这一天,他心里头的气也消了些,只当杨氏得知他去了清秋院,一时拈酸吃醋,才拿了葭葭的身子作伐,也打算在母亲跟前,替杨氏说几句好话。
但这会子就有些不满了。
旁人家立规矩,媳妇子是要时刻伺候在母亲身侧,端茶送水,杨氏却不知跑哪里躲懒了,哪像做媳妇的。
母亲这么大年龄,身子本来就不大好了,还要因为杨氏管家不力,治家不严操劳。
杨氏不思反思,反而不知道跑哪里躲懒。
第61章 贱人自有天收
虞老夫人缓缓睁开眼睛:“在后头佛堂里抄佛经呢,四月是沐佛节,我打算多抄写佛经供奉佛祖,让她帮着抄写。”
虞宗正面色缓和下来,迟疑了下,就想为杨氏说几句好话,以免母亲太过苛责。
母亲为杨氏立规矩是好事,但夫妻多年,也不能真瞧着杨氏受苦。
虞老夫人瞧见了他的脸色,声音也淡了几分:“我虽不喜杨氏小家子气,不会管家,但也不是那等磋磨媳妇子的恶婆母,只是将杨氏叫到跟前,将规矩立起来,上行下效,府里头规矩也就大了,下人们也不敢再乱来。”
“母亲想得周到。”虞宗正满心羞愧,母亲一向不大喜欢杨氏,但杨氏进虞府九年,不也没有苛待过吗?
虞老夫人淡淡看了一眼虞宗正:“听说昨儿何姨娘在书房里留宿了?”
虞宗正一听话,顿时一张老脸臊得慌,终于知道母亲为何要禁何姨娘的足了:“是、是儿子混帐了。”
“你是混帐了,她是没规矩,我昨儿说了要给大夫人立规矩,府里头上下可都是清楚的,她却明知故犯,将我这张老脸往地上踩了一道。”虞老夫人冷声道。
虞宗正冷汗往外冒出一通,不敢吱声了。
虞老夫人淡声道:“今儿一早,四姐儿上了窕玉院,把窈窈气得抱着娘的画像哭了一遭,你说四姐儿是打哪里知晓,窈窈叫父亲打了?”
虞宗正一窒,垂着头不敢出声。
他昨儿只是在何姨娘跟前随口提了一荏,没成想何姨娘也太不成体统了,竟然将这种事告诉了四姐儿!
虞宗正心头火起,对何姨娘仅剩的那点怜惜,也彻底散了。
虞老夫人:“你也该修身养性了,别整天往女人屋里头钻,好好的男儿大丈夫,在后宅里头跟女人厮混,叫女人拿捏了去,像什么话。”
虞宗正哪里敢多说一句,赶忙应下了。
待到了晚间,杨淑婉从佛堂里出来,携着一身疲惫回到主院里头,李嬷嬷过来禀了何姨娘的事。
杨淑婉冷笑一声:“贱人自有天收,她也不想一想,老夫人给我立规矩,显然也是在给府里头做规矩,她一个撅着屁股给男人玩的玩意儿,是哪来的脸,敢忤逆老夫人?活该有此下场。”
杨淑婉原是担心,她在老夫人屋里立规矩,何姨娘这个下贱玩意儿会趁虚而入,在老爷跟前狐媚,没成想何姨娘自个儿搬了石头砸了自个儿脚。
折腾了一整天,杨淑婉心里头总算痛快了一些。
但一想到,明儿卯时就又要去主院立规矩,脸色又变得难看起来。
九花玉露膏效果极好,第二天虞幼窈的脸就好了大半,已经瞧不出来是挨了打。
虞幼窈很高兴,去安寿堂给祖母请安。
虞老夫人瞧了,脸上也有了笑容:“昨儿还肿着,今儿瞧着已经好了大半,还疼不疼?”
虞幼窈笑弯了眉毛,眼睛亮晶晶:“涂了表哥送的药膏,昨儿就不疼了,过一晚就全好了。”
一听是周令怀送了药膏,虞老夫人笑意更深了些。
祖孙俩叫杨淑婉伺候着用了早膳,姚氏带着几个儿女过来请安。
好些天没见着几个孙儿,虞老夫人很高兴,当场就问了虞善言、虞善信功课。
虞善言面色恭敬,一一答了,颇有几分嫡长子稳重气度,叫虞老夫人听了,连连点头,还夸了虞善言几句。
轮到虞善信,他就挑着说:“祖母,先生前儿教了骑射,我比大哥学得好,马跑得比大哥快,箭也射得比大哥好,先生夸我根骨好,父亲打算给我寻一个武功师父,专教我武艺呢。”
虞善言听得嘴角一抽,瞧着他一脸嘚瑟,也没好意思说他君子六艺,也就骑射学得不错。
二孙子打小就跳脱,是个小滑头,虞老夫人心里头可是跟明镜似的,但听到读书不行的二孙子竟也得了先生夸奖,心里头也高兴:“好、好、好,修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你兄弟俩一文一武,也是相得益彰。”
虞善信蒙混过关了,心里头正得意,就听到自个儿的母亲道:“老夫人,您可别夸他,可不得就将尾巴翘到天上了去。”
一边说着,她目光隐晦地瞧了恭敬站在老夫人身后伺候的杨淑婉。
前儿晚上,姚氏就听说了,老夫人要给杨氏立规矩,就猜到杨氏做了什么蠢事,彻底惹火了老夫人,叫老夫人明着收拾了。
都是做媳妇的,虽然分了家,但孝心可不能少了,姚氏有些坐不住了,但立规矩的头一天,她也不好急哄哄地往大房这边跑。
这会儿见虞老夫人待她如从前一般无二,就知道老夫人这怒火,单是针对杨氏,不是冲着她一起来的,就松了一口气。
但,老夫人给大媳妇立规矩,她这个二媳妇,这段时间也该时常过来,在老夫人跟前多伺候些才是。
说了些话,虞老夫人有些口渴,向杨淑婉伸了手。
杨淑婉直愣着,一时没反应。
柳嬷嬷一旁瞧着直皱眉,刚要递茶,姚氏就站起来,眼疾手快地从柳嬷嬷手里接了茶,躬身奉到了老夫人手里:“老夫人,快喝些茶。”
媳妇子都是对比出来的,虞老夫人瞥了杨淑婉一眼,接过茶来喝,杨淑婉脸皮再厚,也不禁面上一辣,当场就涨红了脸,狠扯了扯帕子,忍不住瞪了一眼姚氏,恨她多事,眼神儿直盯着虞老夫人。
不一会儿,老夫人用完了茶,杨淑婉连忙伸手就要接茶杯,哪知她手上太急了些,不小心就掀翻了茶杯,好险才捧住了茶杯,没砸着了老夫人,但茶水,茶叶子却洒了老夫人一身。
虞老夫人吓了一跳,“哎哟”了一声。
姚氏也吓了一跳,连忙问:“老夫人,可是叫茶水烫着了?”
下人们使茶都要烫一些,免得放一会子就凉了,也不知道这茶,是不是才上了一会子,这洒身上哪使得?
杨淑婉吓白了脸,慌乱地拿着帕子去擦老夫人身上的茶叶子,连声道歉:“老夫人,对不起,是媳妇子不小心……”
第62章 遭了无妄之灾(元旦加更)
虞老夫人目光犀利地盯着杨淑婉,厉声道:“笨手笨脚,一点小事都做不好,还不赶紧起开。”
严厉的话,让杨淑婉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打了一个哆嗦,只好垂着头退后了一步,不敢多说一句。
柳嬷嬷这才得已上前:“老夫人可是烫着了?”
虞老夫人摇头:“没烫着,扶我回房换身衣裳。”
柳嬷嬷连忙应下,扶起了老夫人往内室里头走,姚氏跟在后头也一起,杨淑婉见了,也要跟着一起,叫虞老夫人回过来的严厉眼神给煞住了脚。
杨淑婉丢了脸,气得脸都是青的。
心里头恼恨姚氏故意上大房瞧她笑话不说,还故意害她洒了茶水,惹了老夫人不悦,又嫉妒姚氏在老夫人跟前得脸,连姚氏生的儿女,也一个个不是好东西,就知道讨老夫人欢心。
虞幼窈几个小的,见祖母是真没事就放心了。
虞霜白好些天都没见着虞幼窈,要拉着虞幼窈去莲池喂鱼,虞幼窈翻了一个白眼儿,带虞霜白回了窕玉院,使春晓拿了鱼食,爬在木栏上洒鱼食,许嬷嬷让两个婆子守在一旁盯着,免得落了水。
一大群锦鲤争抢着鱼食,瞧着好不热闹,虞霜白拍拍手:“祖母让你跟许嬷嬷一起学规矩,你真就老老实实跟着学了?我娘都瞧不惯我整天玩儿,拘着我一起学规矩,我却是因你遭了无妄之灾。”
虞幼窈无语:“不学能怎么办?你却是不晓得许嬷嬷的厉害。”
虞霜白一脸同情地瞧着她,眼神儿四周张望了下,凑到虞幼窈耳边小声嘀咕:“听说,宫里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儿,打宫里出来的人都坏得很。”
虞幼窈瞪她:“你少胡说,许嬷嬷好着呢。”
虞霜白翻了个白眼,也不提这话了:“前些时日,我娘让钱嬷嬷教我女红,你瞅瞅我手指头,还能瞧得见针眼子。”
一边说着,一边把摊着手送到虞幼窈眼前。
虞幼窈仔细一瞧,还真瞧见了两个针眼子,想到自己手指头,也叫针扎了许多眼子,幸灾乐祸地笑:“扎了这么多针眼子都没学会,不扎你扎谁?”
虞霜白瞪圆了眼睛:“说得好像你学会了似的。”女红那么难,就这么短短十来日,哪能就学会的。
虞幼窈得意:“那可不,我带你去瞧一瞧,免得叫你觉得我吹牛。”
虞霜白一脸恍惚,跟着虞幼窈一起去了绣阁里头,眼瞅着虞幼窈拿了绣篓里绣了一半儿的“卍”字纹抹额,当着虞霜白面儿穿针引线,惊得虞霜白一下子瞪直了眼睛,捂着胸口一个好像“说好一起吃喝玩乐,你却背着我偷偷用功”表情。
见虞霜白受了打击,表情焉儿嗒嗒,虞幼窈过意不去,让春晓拿了两盒自个儿做的杏花胰子:“我在跟许嬷嬷学调香,这是我自个儿做的杏花胰子,早上净面的时候,均匀涂在脸上,片刻后洗掉,不仅气色好些,脸上也不干,许嬷嬷说宫里头的贵人都用杏花做胰子净面,这两盒子,你和婶娘一人一盒,用得好了再问我要。”
“你还会调香?!”虞霜白先是被虞幼窈会调香惊了一下,接着就高高兴兴地捧着盒子,当场打开了一盒,浅红色的花泥,细腻莹润,散发着清新的香味,不过份浓郁,也不会太淡,十分好闻。
虞霜白眼神一亮:“你可真厉害啊,许嬷嬷这才进府多久啊,你连女红和调香都学会了。”
瞧着虞幼窈眉目间沁润的一抹沉静,大姐姐与往日不同了。
虞幼窈笑了下。
虞霜白就感慨了一句,就转开了话题:“对了,祖母一向宽厚,怎的突然要给你母亲立规矩?”
虞幼窈也没提自己挨打的事,只说了胡御医请平安脉的事:“祖母觉得母亲不晓得轻重,可不得气着了。”
虞霜白呶着嘴儿:“该!有这么个作妖的继母,你可真可怜。”
虞幼窈作势要打她:“连长辈也敢排揎,你可是长胆儿了,小心叫二婶娘知道了,少不得要教训你一通。”
虞霜白连连讨饶。
虞幼窈想着科考还没有放榜,有些不安:“二叔有没有说过科考什么时候放榜?往年都是科考结束后十日放榜。”
按道理说科考二月十九日就该放榜了,今儿都二十一了还没放榜?
这些天,连参加科考的生员们也不大交际了,整日等着放榜的消息。
虞霜白没回答,反而好奇地看着她问:“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关心这等事了?”
虞幼窈笑了下:“就是觉得奇怪,随口问一问。”
朝中的动静,二叔首先是要知会二婶,以免家宅牵扯了朝事,引来祸事,虞霜白少不得要被二婶提点几句的。
虞霜白撇了撇嘴儿:“父亲说,今次科考有几位生员的答题有些分歧,几位阅卷的大人相争不下,排名也有争议,所以会晚些时日,这等事是有旧例可询,没甚大事,让母亲管好内宅便好。”
虞幼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多问。
但是!
大约最近时常听许嬷嬷提及她在宫里头的见闻,又对京里头各府人家有了一些了解,再加上有了“约定门生”这件事,她便对一些事就显得格外敏锐。
她可以肯定,朝庭迟迟不放榜,肯定与“约定门生”这件事有关。
所谓的【答题争议】,【排名争议】,也有可能是朝庭内部党派之争。
二叔与威宁侯府分属不同派系,两派为了各自的利益明争暗斗,“约定门生”明显是科考舞弊,是为威宁侯府这一派培养甚至是拉笼党羽,二叔从祖母处得知了“约定门生”一事,所在的派系是不可能任其施为。
最好的办法,就是在阅卷这一关上不动声色,最大限度地将威宁侯府一派约定的门生一一剪除,就算不能彻底剪除,也要在排名上争个先后高低,双方拉锯,可不是陷入了僵局。
涉及党派利益,谁也不可能退步,估摸着还要一段时间才能放榜。
第63章 上家学
想明白了这些,“约定门生”这件事也不大可能揭开,虞幼窈就放心了。
虞霜白转开了话题,问:“你跟许嬷嬷一起学规矩,以后家学就不上了?昨儿,叶女先生还问了你。”
虞幼窈撇了撇嘴儿:“明儿就去,父亲让我以后每日上午去家学,下午就跟着嬷嬷一起学东西。”
之前先生教的课都是些规矩教条,她不耐学,也不耐听,祖母也觉得许嬷嬷也能教这些,就没让她去家学。
虞霜白一脸稀奇,点头:“大伯可算做了一回人。”
见她又口无遮挡,虞幼窈有些无语,但也没说什么,毕竟父亲一向待她十分苛责,虞府里头没有人不清楚。
这时,夏桃端了瓷白的小碗过来,虞霜白接过喝了一口,淡淡的奶味,炒香的杏仁,以及蜜瓜的清甜,喝在嘴里头清新又香甜:“这是什么?”
虞幼窈搁下碗:“杏仁木瓜奶,许嬷嬷做的。”
“怨不得你说许嬷嬷好,这样的嬷嬷给我来十个。”虞霜白瞧了一眼虞幼窈羡慕不已,忍不住又吃了一碗。
虞幼窈让夏桃领着珍珠去找许嬷嬷学做杏仁木瓜奶。
虞霜白顿时眉开眼笑:“叶女先生一向严厉,你这么久没上家学,当心她明日刁难你。”
第二日一早,虞幼窈比往日早起了半个时辰。
春晓心疼小姐起得太早:“姐儿这两日是越起越早了,不如再睡会?”
虞幼窈打了一个呵欠,有些困顿:“一会儿要去家学,早些起身,与嬷嬷一起学完仪礼,也好早点过去。”
春晓无奈,只好服侍她起身。
大约一柱香,虞幼窈洗梳完毕,穿着繁复精致的九重衣与许嬷嬷一起学仪礼。
虞幼窈头顶的书册从一本变成了三本,一静一动,举手投走间已有了几分柔雅轻盈,亭玉娇楚之姿。
不妖不媚,身姿如水,更显优柔,许嬷嬷满意地点头,不到一个时辰便喊了停:“姐儿要上家学,从明儿起,仪礼时间就缩减至半个时辰,姐儿往后走动,也要多注意些行止仪态。”
这两日,虞幼窈一改往日散漫,学东西变得积极主动,每日早上不需要她三催四喊,自个儿就能起身,前几天还有些刻板的仪礼,今儿已经有了轻盈灵动之姿,显然是用了心思。
这让她感到十分欣慰,但鸡鸣起身还是太早了些,姐儿正是长身子的时候,睡眠一定要充足。
虞幼窈扑进许嬷嬷怀里,撒娇:“嬷嬷最疼我了啦!”
许嬷嬷笑着轻摸她的头发,语气也温和了许多:“药浴已经准备好了,出了一身的汗,赶紧去洗一洗。”
沐完浴毕,虞幼窈回到房里头,许嬷嬷亲自挑了一身雪青色缠枝花暗纹襦裙,搭浅青色柳枝纹外衫。
虞幼窈一眼就认出了,这身衣裳是之前去宝宁寺时,冬梅帮她挑的,但许嬷嬷嫌弃这身衣裳太单薄寡淡了些,就重新挑了一身。
思及叶女先生往常青衣素裹,虞幼窈便明了许嬷嬷的用心良苦。
春晓帮着虞幼窈换衣裳,冬梅在挑首饰,许嬷嬷借机教导两个丫头:“叶女先生出身临江府书香大族,擅琴棋书画,精诗词歌赋,是极有名声的才女,嫁常宁伯府嫡次子后,因常二爷宠妾灭妻,与常二爷和离,和离的女儿是要归家的,但叶女先生却从叶氏族里过继了一个无父无母的远房侄儿,梳了头发,做起了教导大户人家闺秀的活计,在京里头名声不错。”
这些虞幼窈也知晓一些。
许嬷嬷继续道:“叶女先生恃才重文,又是和离之妇,宜清淡文气,这身雪青色衣裳,瞧着文雅了些,也算投其所好。”
春晓和冬梅恍然大悟。
许嬷嬷转头瞧向了虞幼窈:“姐儿许多日子没上家学,去家学后,先与叶女先生道歉,为人弟子应尊师重道。”
虞幼窈点头应下。
便在这时,夏桃与秋杏端了早膳过来。
除了虞幼窈喜欢的虾饺、水晶包外,还有一小碗许嬷嬷亲自熬的药膳,清淡宜克化的脂胭米粥,酸甜可口的腌梅肉,以及一应小菜,拢共十几样,样样精致。
虞幼窈瞧了,不禁眼神都亮了。
春季宜清肺养肺,虞幼窈将加了灵露的冰糖梨汁水,让夏桃送了一盅去青渠院,又使秋杏送了一碗去安寿堂:“告诉祖母,打今儿起我就要上家学,往后不能与她一起用早膳,待每日晚间与她一起用晚膳。”
许嬷嬷暗自点头。
怨不得老夫人偏爱姐儿,姐儿搬到窕玉院后,每日早上都会陪老夫人用膳,现今没时间过去,就改成了晚间。
就这份孝心,虞府里头就没人能比得上。
至于青渠院里的周表少爷,许嬷嬷眸光闪了闪。
她在宫里头什么样的贵人没见过?
可独独这位周表少爷,瞧着雍容贵气,竟比宫里头至贵的那些龙子凤孙也不遑多让,势如渊沉,气度深藏,瞧一眼就让人有种深不可测,琢磨不透的感觉。
从前她对虞幼窈同周表少爷亲近,抱着谨慎观望的态度。
这些日子以来,见周表少爷对虞幼窈也是颇为上心,倒也渐渐放下了些许戒备。
想着虞幼窈在虞府里头瞧着风光,但上无兄靠,下无弟扶,父亲偏心冷情,继母算计诸多,姨娘也不安份,几个妹妹皆是心气儿高,一心想要压制嫡长女。
周表少爷瞧着就不是一般人,若能与他处出情份,将来无论怎样,也算是个倚仗。
想来虞老夫人也是这般想,所以才对从幽州来的周表少爷这般看重。
这边,虞老夫人得了虞幼窈今儿要上家学的消息,脸色不大好看:“窈窈的脸还没好利索,就急着要上家学,怕是真叫她爹给打狠了。”
柳嬷嬷深以为然,却也不好说,只道:“这也是好事,多读些书,也能多懂些道理。”
窈窈跟着许嬷嬷学东西,也不比在家学里差,虞老夫人对她读不读书,也没太大要求。
但虞府书香传家,窈窈如果肯主动勤学,她当然会更高兴,可心里头还是不大痛快,总觉得窈窈是叫父亲逼了。
第64章 叶女先生
柳嬷嬷继续劝道:“难得姐儿有上进心,老夫人您该支持她才是。”
虞老夫人叹了口气儿:“窈窈这么久没上家学,想必叶女先生对她很有意见,少不得要受罪。”
女先生教人也是有规矩的,虞府虽是主家,却也不好干涉过问,更不能指手划脚,窈窈学不好,挨罚受训也是要自个受着。
柳嬷嬷笑了:“老夫人却是多虑了,姐儿病了一场,也是因祸得福开了窍子,又跟着许嬷嬷学了些时日,却是今非昔比。”
虞老夫人眯了眯眼,没再多说。
青蕖院里,长安去送秋杏,周令怀瞧着虞幼窈刚使人送来的冰糖梨汁水,想到她今儿鸡鸣就起身,准备要去家学,微抿了下唇,唤:“殷三!”
院中树叶沙声摇动,殷三恭敬站在屋里头:“少主。”
周令怀轻轻摩挲着腰间的香包,指间粗糙不平的触感,直透心弦:“可还记得,当初阿姐叫一纨绔当街调戏了几句,闹了不少闲言碎语,惹得阿姐好一通气恼,我是怎么做的?”
“记得!”殷三脸上蒙着黑巾,瞧不见表情,只有微动的眉目漏露了些许波动。
“去吧,”周令怀吩咐了一句,复又蹙了下眉:“注意分寸。”
殷三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原地,周令怀拿起小勺子,慢条丝理地吃起冰糖梨汁,熟悉的暗香,令他阴沉的眉目一点一点舒展。
家学距离窕玉院近,虞幼窈带着春晓和夏桃,沿着抄手游廊走了一道,穿过潇湘林里一道青石小径,就到了潇湘馆了。
距离辰时还有小半个时辰,家里其他姐妹还没过来。
屋里前前后后摆了几张长案,铺了软垫,正墙上挂了一幅图文并茂的“勤学”图帖,左右两边分别挂了“孝悌”和“贤德”,淡淡的青烟袅袅升腾,散着清神醒脑的淡香,显得清静幽宁。
叶女先生长得十分秀美,梳着圆髻,头上只戴了水头不错的绿翡挑心,一身石青色棕纹深裙,外搭了一件深棕色外袖衫,这还是前些年京里头盛行的打扮,显得老气刻板了些,但搭上一身绿翡首饰,又多了几分文雅。
见虞幼窈过来了,叶女先生略有些惊讶,便随手搁下了书卷。
虞幼窈上前恭敬地行了一个弟子礼:“先生好。”
叶女先生没说话,目光淡淡地打量虞幼窈。
从前有些圆胖的身子抽了条子,显露了纤柔之态,一身青色的衣裙,素净又淡雅,灵秀又静美,静静地站在堂下,透着一股子仪态万芳,亭亭玉立的娇姿妍态,眉间沁润着淡淡的灵慧与沉静,宛如玉珠生辉般娇贵天成。
从前虞大小姐心性浮躁,又不肯用功勤学,听闻虞老夫人给她请了一位宫人学规矩,这才一个多月,竟变了这么多。
叶女先生掩住了心中的讶色,严声问:“这段时间,为何不来家学?”
虞家的说法是,虞幼窈先前大病了一场,身子还虚着,打算把身子养好了,再来上家学。
后来虞大小姐身子养好了,虞府又说,虞大小姐正在学规矩,没时间上家学,她还以为虞大小姐往后都不来上家学了。
禀着为人师表之职,前些天在课上问了三小姐虞兼葭一句,只得了三小姐一句含糊又敷衍的“不知晓”三字,心中难免生怒。
虞幼窈低头敛目:“祖母和父亲得知弟子心性浮躁,于家学竟是毫无进益,又时常扰了先生授课,便为弟子寻了嬷嬷教导规矩,让弟子将规矩学好了,也好知道尊师重道,勤学上进,因而耽误了家学,还望先生见谅。”
春晓机灵地将许嬷嬷准备的点心,与一套不错的文房四宝送上前,搁到叶女先生身前的条案上。
叶女先生瞧了一眼,点心精致可口,可算是十分尽心。
文房四宝价值也恰到好处,不会太贵重,让人收着心里头发虚,更不会差了,让人收了礼物也不觉得痛快。
恰到好处,才让人将礼收得心安理得,理所当然。
她又抬眸瞧了一眼躬身作揖的虞幼窈,无论是恭谦有礼的话儿,还是规规矩矩的仪礼,都是极有诚意了。
这样看来,虞大小姐确实与往日不大相同了,可见这些话,倒也不是敷衍人的。
叶女先生淡声道:“上前来。”
虞幼窈不明所以,上前走了一步,便瞧见叶女先生手里头握着一把黑亮的长尺,:“把左手伸出来。”
这阵仗唬得虞幼窈心里头慌得很,咽了一下口水,小心翼翼地将左手伸出来,见叶女先生举起戒尺,顿时又吓白了脸,赶紧闭上了眼睛,“嗖”的一下就将手缩了回去,叫叶女先生这一尺子打了一个空。
叶女先生莫名觉得有些好笑,便抿住了嘴角,目光盯着虞幼窈。
虞幼窈自知理亏,耷拉着小脑袋,拖拖拉拉地将左手伸到叶女先生面前,可怜巴巴地望着叶女先生,只差没说,先生您轻点打~
瞅着她这幅表情,叶女先生举起的戒尺,就顿住了:“一个多月未上家学,罚你十尺,你可服气?”
“服、服气!”虞幼窈磕磕巴巴地回答,将银牙一咬,眼睛一闭,做出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先生,你打吧,我保证乖乖不动。”
叶女先生刚蓄了力的手,好像“噗”的一下泄了气力,“啪”的一声落在虞大小姐手掌心上,不到往日三成气力。
虞幼窈抖着手,强忍着没将手缩回来,等这一尺打下来——
“咦”好像不太疼的样子?
她悄悄睁开了眼缝,瞧了一眼有些微微发红的掌心,又瞧了一眼拿着戒尺,正蹙着眉头的叶女先生,不禁吓了一跳,又赶紧闭上了眼睛。
叶女先生收敛了心神,重重地打了九下,打得虞幼窈小脸儿白白地,泪汪汪地巴巴看着她,却隐忍着挺直了背脊,也不曾落下半滴泪。
打完了之后,虞幼窈左手掌心里红红的,又麻又疼,一旁的春晓和夏桃瞧了,心疼得恨不得以身相替。
第65章 被抢了座位
叶女先生声音浅淡:“既然你重新回到家学,从前那些不好的陋习也该好好改一改,往常落下的课业也要赶上来,以后不可再轻易掉课。”
虞幼窈垂头应是。
叶女先生点头,又道:“昨儿你父亲派人过来知会,说是你要和嬷嬷学规矩,往后只念上午的文课,”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下午的才艺课你不来,我也不勉强,但希望你对文课多上些心。世人常言:女子无才便是德,可女子无才则愚,愚则不智,不智则眼昏心盲,如牵线木偶,你身为官家女子当明白,女子通文识字,而能明大义者,固为贤德。”
这一席话便有些语重心长,虞幼窈心有所感,抬眸看着叶女先生,郑重道:“多谢先生教诲。”
见她似是真的听进去了,叶女先生表情也略缓和了些:“去座位上吧。”
叶女先生拿了点心与文房四宝进了侧室里头。
屋子里摆了三排长案,每一排并例排三张,虞幼窈的座位,就在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虞幼窈一个多月没上家学,本该空着的长案上,却摆了一个青花笔洗,紫檀木文房宝盒等物,每一件或雕,或印着精美的石榴花纹。
春晓:“是四小姐的东西。”石榴花是虞清宁最喜欢的花儿。
她话音方落,便见虞兼葭同虞清宁两人带着丫鬟一前一后进了屋子,见虞幼窈也在,两人明显有些惊讶。
“不知道大姐姐也来了家学,不然就与大姐姐一道来了。”虞兼葭也穿了青色的衣裙,款式与风格却是大不相同,多了几分清高文华之气。
虞幼窈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虞兼葭被这清清淡淡的一眼,瞧得心里头发闷,想到了这两日发生的事,转身跪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打开了长案上头的文房宝盒,一一从内里取出了笔、墨、纸、砚、镇纸、书册等物。
空空荡荡的长案上,摆得满满当当,却分毫不乱,井然有序。
昨儿被虞幼窈按着给嫡母磕了头,又被老夫人罚抄《女德》一百遍的虞清宁,穿了一身颇具艳色的石榴花裙,脸色不大好看,见了虞幼窈之后,更是一个没忍住狠瞪了她一眼,接着便冷哼一声,便转身要坐到位子上去。
却叫春晓唤住了:“四小姐莫不是忘了,这是我家小姐的位子?”
虞清宁表情不由一僵,接着又愤愤道:“大姐姐一个月都没上家学,我也是见你的位置空着,所以才换过来了,又不是故意抢你的位置。”
虞幼窈理也不理,转头看向跟在虞清宁身后的金菊,吩咐:“将四小姐的东西收拾一下。”
金菊小脸一白,也顾不得自家小姐青白交错的脸色,连忙上前收起了虞清宁的文房宝盒,并青花笔洗,以及笔架,笔筒等物什儿。
叫一旁的虞清宁气得直咬牙:“虞幼窈,你什么意思?”
见金菊手脚麻利就将虞清宁的东西,收拾好摆到了第二排中间的位置,虞幼窈终于施舍了虞清宁一个眼神。
“属于我的东西,即便我人不在,那也是属于我的,你私自占有我的位置,我也就不同你计较,毕竟,我是大姐姐,自然要包容自家妹妹,但父亲说,我既身为嫡长姐,就应当担起教诲家中弟、妹的责任,因而我少不得要教一教你,不问自取便为窃的道理,还望四妹妹往后,可要知礼守礼,切不可做出失礼逾越之举。”
虞清宁当场被训得面红耳赤,一时间羞恼成怒。
这还没完,虞幼窈轻笑了下:“以后要记得唤我大姐姐,长幼有序,你这般不知分寸直呼我的名讳,叫外人听了去,少不得要说你没规矩,也没教养,没得连累府里头的名声。”
轻柔含笑的声音,透着佛口慈心,百转千回的柔意,可话里头淡淡的警告,却饱含了一种婉转深沉的气势。
虞清宁满腔怒火,像被人当场泼了一盆冷水,“噗”的一下全灭了,只剩下“嗞嗞”地火星子,不甘地在心里头炸响。
便在这时,叶女先生沉着脸从侧室里头走出来,手里握着那把刚打了虞幼窈的戒尺,走到了虞清宁面前:“把手伸出来。”
虞清宁吓白了脸:“先生,可是我做错了什么?”
叶女先生面色严谨:“早前大姑娘没来家学,你要换到大姑娘的位置上,我曾问过你,可曾得了大姑娘的同意,你是怎么回答的?”
位子也不是说换就换,必须要对方同意后,再征得先生同意。
“我……”虞清宁心中一窒,不情不愿地伸出手。
第一下尺打下去,虞清宁的眼泪就扑哧扑哧地掉,身子抖得跟风中残叶似的。
叶女先生仿佛没瞧见虞清宁委屈落泪,戒尺仍然一下一下地重重落下,发出“啪啪”声响:“你满嘴谎言,是为不智、不信,私自抢占旁人座位,是为不礼、不仁,三纲五常,乃立世之基准,可五常你便犯了仁、礼、智、信四常,罚你十尺。”
虞清宁被打了不说,还被先生当场教训,眼泪掉得更凶了,十尺打了一半,就将手缩回到背后。
虞清宁打小就娇生惯养,又被父亲宠着,虽是庶女,可比起虞幼窈这个嫡女,也是不差什么,她本身又是争强好胜,事事喜欢攀比拔尖,上家学后有虞兼葭慧质在前,她自然也不甘落后,勤学上进,别说是当着整个府里头姐妹们的面儿,被拿戒尺打手心了,就是磕碰一下都是极少的。
叶女先生淡淡瞧着她:“把手伸出来。”
手心里火辣辣地疼,虞清宁被打怕了,死活不愿意再伸手,平日里头因着叶女先生有才,愿意跟着一起学,也愿意敬着。
但在虞清宁心里头,叶女先生不过是个在虞府里头讨生活的和离之妇,心里头也认定,叶女先生也不敢拿她怎么样。
毕竟虞幼窈一个月都没上家学,叶女先生不也没说什么吗?
她还能比虞幼窈更过份不成?
第66章 兵不刃血
这样一想,虞清宁心里头就更委屈了,昨儿让虞幼窈教训了一通,她被罚了抄写《女德》一百遍,母亲也被禁足抄写佛经,清秋院的大门被锁子锁死,两个婆子整日守在门口。
早上她来上家学,还要喊婆子开门,得了婆子允许才能出门。
她当场气红了眼睛,险些哭了,现下连叶女先生也罚她,所有人都在和她做对。
见她不伸手,叶女先生冷着脸:“出去!”
虞清宁愣了一下,不动。
叶女先生却毫不留情面:“再不出去,就让婆子将你拖出去。”
这话就有些严重了,虞清宁气哭了,不服气地指着虞幼窈:“那么她呢?一个月都没来上家学,你怎么就不将她拖出去?”
虞幼窈刚要将被打肿了的左手拿出来,就听见叶女先生声音淡淡道:“顶撞先生,连最基本的尊师重道也不知晓,我却是不愿教导似你这等毫无品性,又不知悔改的人,你回去吧,回头我自会与虞老夫人说。”
虞幼窈往常虽然经常犯错,但每回都是乖乖挨了罚,更不曾顶撞先生,一个月没上家学,虞府里头也递了话,怎么也轮不到虞清宁来指手划脚。
再说了,虞清宁毫无姐妹情谊,当场陷姐妹于不义,五伦常里,还要再加一个不义,这么个不仁不义不礼不智不信之人,也确实不值当教了。
虞清宁狠狠跺了一下脚,捂着脸跑出去了,险些撞到了门口的虞霜白。
她泪眼一瞧,二房里头的几个庶女也都跟在虞霜白后头,主子丫鬟一堆人,显是早就到了,就站在外头瞧她的笑话呢。
想到此处,虞清宁怒瞪了虞霜白一眼,捂脸跑了。
虞霜白撇了撇嘴,她确实早就过来了,但因着叶女先生在训打虞清宁,也不好贸然进去,所以就等在外头。
不是她说,大房里头妻不妻,妾不妾,庶不庶的,这都是杨氏管家不严,大伯父纵容的结果。
也难怪祖母压着大伯,不许大伯纳妾。
大伯在杨氏跟前糊涂,在妾室面前把持不住,待庶出比嫡女还好,杨氏私心太重,更不是个能治家的人,真要多纳几个妾室,后宅里头怕是要着火了。
清秋院里,正在抄写佛经的何姨娘,见虞清宁哭得满脸是泪地跑回来,吓了一大跳,连忙放下手中的笔:“这是怎么了?”
虞清宁扑进姨娘怀里头一直哭,也不肯说话。
何姨娘沉下脸瞧向了金菊:“四小姐才去了家学,怎就哭着回来了?”
金菊“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将方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何姨娘一听女儿是教虞幼窈欺负了,惊怒不已。
可再一听,虞清宁竟然让先生从家学里赶出来了,更是脑袋一晕:“你竟然不服管教,顶撞先生,你怎就不想一想,前儿虞幼窈之所以挨了你父亲的打,不是为了别的,正是因为虞幼窈不尊师重道,你今儿得罪了叶女先生,叫老夫人知道了,少不得要闹到你父亲跟前,你父亲还能饶了你?”
想到虞幼窈红肿的面颊,虞清宁愕然地瞪大了眼睛,一时间忘记哭了。
何姨娘气得要死,一手指头戳到虞清宁额头,恨不得将她点醒:“你、你,我怎就生了你这么个蠢的,虞幼窈摆明了在算计你,借叶女先生的手收拾你呢,你不乖乖挨了罚,息事宁人,还主动往陷阱里头钻,你……”
换座位这一事说大也不大,只要虞幼窈不计较,换回来也没甚。
但虞幼窈表面装作不在意,话里话外却借题发挥,不仅故意激怒清宁,还将逾越、不知礼数、不懂规矩,没有教养,这一桩桩扣到清宁头上。
叶女先生听了,对清宁一成的不满,也变成了十成,罚清宁还是轻的。
可清宁教虞幼窈欺负了一顿,心里头憋着火儿,脑子也不冷静,教先生一罚,哪还能忍得住,可不就得罪了先生。
虞幼窈可真正厉害,一步一步算计得干干净净,让清宁不知不觉就进了陷阱。
这手段简直教人胆寒。
若不是她从前在教坊里头叫人当瘦马养着,这些个手段都知道一些,还真不会意识到,这一切是虞幼窈算计的。
何姨娘又想到昨儿虞幼窈让虞清宁跪了谢氏的画像,转头老夫人就使柳嬷嬷送了一幅画像到清秋院,让她每日早晚三柱香三个响头地供着,原是当老夫人恼她,便没有多想,可这会儿想透了这些,骨头缝里头都冒着一股子寒气儿。
大房里头但凡算计旁人,总是有迹可寻,可大姐儿这兵不刃血的手段,更教人头皮发麻。
虞清宁被何姨娘呵斥,脸儿挂着清泪:“娘,我……”
见女儿依然一幅茫然懵懂的样子,何姨娘都快气吐血了:“叶女先生出身临江府书香大族,族里有不少人在朝中为官,大周朝最着名的梧山书院就是叶氏办的,府里头请来叶女先生,一是为借叶氏之名望,给你们谋一个好名声,将来旁人也会高看你们一眼,二也是因为叶女先生确实有才,京里头不知多少人家想请叶女先生进府,但叶女先生是和离之妇,挑中虞府,正是瞧中了虞府简单与家风。”
说到这里,何姨娘又是一脸恨铁不成钢:“你不好好跟着一起学,反倒学起了虞幼窈,虞幼窈有老夫人为她撑腰,将来横竖也差不到哪儿去,可你呢?杨氏可不是好相与的人,将来你的前程可都要靠你自己,你都这么大个人了,怎就不知道为自己将来谋划?”
听了这话儿,虞清宁一时血气上头,挥起手往桌子上一扫,顿时桌案上的笔、墨、纸、砚,杯,碗、碟等物,“哗啦”,“哐啷”,“砰咚”地碎了一地,大怒:“我是庶女,生来就不如她们,都是爹的女儿,凭甚要分个高低贵贱?”
何姨娘被女儿的怒火吓了一大跳,连忙将女儿拉过来坐在身边:“你小声点,当心闹到旁人耳里头,你虽然是庶女,但你爹疼你更胜虞幼窈,比起虞幼窈也不差什么,可越是如此,你就更该借着你爹,为自己谋个更好的前程。”
第67章 故意在刁难人
虞清宁发了一通火,这会儿也冷静下来了,她处处争强好胜,不就是为了讨好父亲,让父亲更宠爱她吗?
何姨娘低声道:“你现在就回去给叶女先生道歉。”
虞清宁有些不愿意:“可,要是叶女先生不原谅我,那我岂不是……”
何姨娘连忙道:“你从前在家学表现一直不错,没犯过什么错处,只要态度摆好了,叶女先生不会太过苛责你。”
虞清宁还有些不情愿,但想到姨娘刚才的话,又想到虞幼窈一个多月没上家学,叶女先生也没撵她,便勉强点了下头。
何姨娘终于欣慰地点头:“我前儿绣了一幅芙蓉绣屏,你一起带过去,好好跟叶女先生认错,往后可不能再这样了。”
芙蓉绣屏她花了三个月才绣好的,原是打算送给老夫人,可这会子向叶女先生赔罪更紧要一些。
家学里头,叶女先生在讲《四书五经》,其中五经《礼记》的第一篇《曲礼》,《曲礼》分上、下两篇,所载大多都是一些礼制,如言语、饮食、洒扫、应对、进退之法等,包括吉、凶、宾、军、嘉五礼的相关内容。
瞧着都是些微言小节,却极为博广精深。
大户人家的姐儿们,除了要学《女德》、《内训》、《列女传》外,还要学些《四书五经》,诗词歌赋等,不过女儿家不用考科举,先生都是挑着重点教些。
一篇《曲礼》内容不大多,叶女先生深入浅出,一字一句地讲解,讲得又快又透,若能跟得上她的思维,是能将《曲礼》学得极透,若是跟不上她的思维,也能将基础学得极好。
虞幼窈从前没开窍子,听不进文章,可这会子却不知不觉便拿起笔,开始记录了。
叶女先生一篇《曲礼》讲完,有些口渴,便端起茶来喝了几口,再抬头,首先看向了三小姐虞兼葭,见她一手执笔,一手轻挽着长袖,低眉敛目地写字,不由点了点头。
虞三小姐颇有慧质,学什么都比一般人要快,要用心。
接着又一一瞧向了虞霜白,虞莲玉几人,也都在用功。
最后才将目光投向了虞幼窈。
这会子,虞幼窈轻咬着笔头,正歪着脑袋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叶女先生蹙了蹙眉,悄无声息走到了她身边,可虞幼窈竟恍然未觉,不禁脸色一沉,正要出声,便瞧见她面前的宣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叶女先生一愣,逐字逐句地瞧,心里头却掀起了一阵波澜,不是为别的,而是虞幼窈竟然将她之前讲课的内容,一字不漏地写下来了,其中还夹杂着一些自己的见解,虽然有些粗陋不成形,但隐隐已经可以窥见心性之灵慧。
叶女先生呼吸一窒,这是过目不忘,过耳成诵?!
她原以为,虞兼葭是虞府里头最有慧质的小姐,难不成竟看走了眼睛?
虞幼窈从前是没有开窍子,又不肯认真学,故而显得愚笨一些?
这样一想,心里头难免将两人一起比较。
虞兼葭的文章颇具文采,让她颇为欣赏,但文章里难免透着浮华世故之气,这是大多数大户人家闺秀千金们的通病。
可今儿瞧了虞幼窈的文章,虽不如虞兼葭词藻华丽,但字行间满是通透明澈,知世故,而不世故,让她眼睛一亮。
虽然……
叶女先生又瞧了一眼,宣纸上东倒西歪,乱七八糟的字句,嘴角子禁一抽,“瑕不掩瑜”四个字,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最终还是没办法昧着良心,对虞幼窈下这样的评语。
字如其人!
字儿差了,还谈什么文章?
这讲出去是她教的,她这女先生的名声都要教她给坏了。
虞幼窈可不知叶女先生心里头千头万绪,将叶女先生之前讲的课回忆了一遍,发现没有错漏之后,便搁下笔,抬头便对上了叶女先生清冷的目光,顿时吓了一大跳,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慌声喊道:“先生。”
一旁正在挥墨的虞兼葭见此情形,搁下了手中的笔,苍白的唇间若有似无的地勾了一道。
虞幼窈往常课间坐不住,经常溜神,叫叶女先生抓到了,严重些挨尺子是常有的,轻一些也少不得要教训一通。
这情形她从前瞧得多了。
叶女先生瞧着虞幼窈白着一张脸,有些不安,淡淡道:“把刚才学的《曲礼》从头到尾背一遍。”
此言一出,课堂上响起了细微的抽息声。
守在侧边耳房里的春晓和夏桃有些坐不住了,悄悄走到隔断屏风门边上,从缝里头往外瞧。
叶女先生授课,都是第二日才会要求背诵头一天学的文章,还是第一次要求在课堂上背才学的文章。
这是不满大小姐一个多月没来家学,故意在刁难人呢。
虞兼葭咬了一下唇,偏头悄瞧了虞幼窈一眼,眼中闪动着担忧,柔白的脸上笼罩着一层愁纱。
虞霜白悄悄给虞幼窈递了一个爱莫能助,自求多福的眼神。
叶女先生一惯严厉,从前虞幼窈不肯用功,经常受罚,她不会大声喝骂、也不会斥责,可清淡的表情瞧着你时,就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派,清冷的声音,没甚情绪起伏,更让人打心眼里头害怕。
所以,虞幼窈一直很怕叶女先生,从前经常找借口逃避家学。
这会儿,见叶女先生站在她身边,虞幼窈一时慌了神,但听了叶女先生的话后,又不觉松了一口气。
若是从前,叶女先生让她背文章,她是肯定背不好的,少不得又要挨一顿罚,可自打做了一场梦,每日服用灵露之后,她整个人仿佛蒙尘的明珠,擦尽了尘埃,去尽了蒙昧,浑噩、懵懂,由内而外的透亮起来。
在叶女先生清清淡淡的目光下,虞幼窈定了定神,开始背诵:“曲礼曰:毋不敬,严若思,安定辞,安民哉。傲不可长,欲不可从,志不可满,乐不可极……”
在所有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之中,虞幼窈声音抑扬顿挫,节奏分明,背完了整篇《曲礼》。
第68章 当场失态
叶女先生满意点头,正要开口点评!
安静的堂上,陡然发出一声“哐当——”声响,叶女先生偏头看去,就见虞兼葭惊慌地弯腰,正要去捡掉在地上已经摔成了三截的青玉雕花鸟镇纸,却因为太过惊慌,碎玉尖锐的边角,不慎划破了手指,鲜血争先恐后地冒出来。
“呀!”虞兼葭低呼了一声,苍白的小脸儿又白了几分,凭是白唇含丹,黛眉含烟,叫人瞧了也不禁心生怜意。
虞幼窈只是瞧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叶女先生声音清淡:“怎么回事?”
虞兼葭恭敬地站起来:“是弟子不慎摔了镇纸,扰了先生授课,请先生责罚。”
说完,她垂下了头,隐露了一截子柔白似玉的秀颈,纤细修长的颈子,更隐露出了一股弱态。
划了一道的手指还在流血,虞兼葭仿若没注意到似的。
她与母亲因虞幼窈处处受挫。
叶女先生当众点虞幼窈背文章,她原是等着虞幼窈当众出丑,瞧她的笑话,也好使计让父亲认清,虞幼窈脑袋笨,朽木不可雕也,如此一来,父亲待虞幼窈那一丝半点愧疚与慈父之心,怕也要彻底散了。
刚学的《曲礼》,连她都背不下来,虞幼窈竟然从头背到尾,没有半点错处,她因实在太过震惊,不小心漏了情绪,将镇纸扫到了地上。
也幸好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虞幼窈身上,没有人注意到她失仪的举止。
叶女先生静了片刻,瞧了一眼她流血的手指,淡声道:“去侧面耳房包扎一下伤口,下堂课接着上。”
虞兼葭垂头应下,手指上半大的划痕,伤得虽然不重,但伤口却疼得厉害,也不知道是十指连心,还是旁的什么原因。
为什么自打虞幼窈大病了一场后,仿佛所有事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她与母亲在府里头也是无往不利,可这阵子却处处受挫,反观虞幼窈,却事事顺遂,这一切都让虞兼葭有一种脱离掌控的恐慌感。
且不提虞兼葭如何震惊失态,一旁的虞霜白也是一脸惊奇。
叶女先生回过头来,对虞幼窈道:“心定则其言安稳而舒畅,容态恭严而语辞安定,可见这篇《曲礼》,你不光背会了,也是真的学了进去,你既有慧质,便更要用功,切不可辜负了自己的天资,天与不取,反受其咎。”
《曲礼》第一句,便是教人言语,强调了条理,节奏,安稳,恭严,虞幼窈一一都做到了。
——天与不取,反受其咎!
虞幼窈在心中细细地品尝这句话,上天赐与的东西不接受,不进取,反而会受到惩罚,这是叶女先生对她的警示。
虞幼窈笑弯了眉毛:“谢谢先生。”
瞧着她一脸神采飞扬,叶女先生神色微顿,连声音也淡了几分:“字迹潦草,毫无章法,回去后每日练五百个大字。”
这可算是给了一个甜枣儿,又打了一捧子,虞幼窈脸上的喜气,顿时一丧,耷拉着小脑袋焉儿嗒嗒地瞧着自己,东倒西歪跟狗爬似的字儿,难得窘迫了起来。
祖母说她字儿差,许嬷嬷也让她多练练字,现在连先生都说她字迹太潦草了,看样子她确实该练练字了。
于是,虞幼窈忍不住问:“先生,可有什么办法,能尽快把字儿练得工整些。”
肯受教便好,叶女先生眼中流露了些许淡笑:“写字没有捷径可走,只能靠多加练习,你若想尽快把字儿练工整了,可以练练臂力与腕力。”
虞幼窈若有所思地点头。
接下来,叶女先生又将《曲礼》比较难的部分,重讲了一遍,又一一为虞霜白几个解惑,一堂课可算结束了。
虞幼窈几个去侧边耳房憩息,春晓机灵地端了一碗参茶给她,夏桃也打食盒里取了精致的点心,一一摆在桌子上。
虞霜白瞧了自个儿桌上精心准备的点心,再瞧了一眼虞幼窈跟前酥油泡螺儿、奶油松瓤卷酥、糖蒸酥酪、奶饽饽等,连眼睛都直了,顿觉母亲让厨娘精心准备的点心,也变得十分寻常了。
许嬷嬷准备的点心份量较多,显是考虑到了与姐妹一起分食。
虞霜白哪还有客气的,一屁股就坐到了虞幼窈旁边:“许嬷嬷可不愧是打宫里头出来的,做的吃食比府里头的厨娘精心许多。”
瞧了虞霜白一脸馋猫样,虞幼窈强忍着笑意:“都是一家姐妹,二妹妹要是喜欢,尽管用便是。”
说完,又让春晓取了小食碟,将每一样点心装了一些,送给了虞兼葭,并二房虞莲玉几个,份量不大多,但每人都能尝上一口。
虞兼葭瞧着面前小碟子里头一样样点心,跟府里头厨房做得不一样,一眼就能瞅出不一般来,喉咙不禁一痒,忍不住捏着帕子捂嘴轻咳了一声。
身边有了一位得力的嬷嬷,连向来愚笨的虞幼窈,也显露出了不一般来。
她身边有一位秦嬷嬷照顾着,是打虞府庄子里调过来的,原是懂些医术,能更好的照顾她,她也一直对秦嬷嬷十分满意。
这些天,母亲在祖母房里头立规矩,不能时时兼顾嫏还院,便打算将秦嬷嬷提做她房里头的管事嬷嬷,她也没甚意见。
可这会子有了对比之后,竟觉得秦嬷嬷不堪大用。
有一种想让母亲也帮她寻一个宫人嬷嬷的打算,可如此一来,难免会落人口实,让人觉得她与虞幼窈攀比。
虞兼葭又思及虞幼窈方才背了一整篇《曲礼》,便忍不住开口问:“大姐姐刚才的《曲礼》背得可真好,莫不是跟着许嬷嬷规矩,连文章也一起学了?”
除了这一点,她想不出为什么虞幼窈,能背下了连她也没能背会的《曲礼》,心情也稍稍平复了些。
虞幼窈提前学过了,一时得了叶女先生的夸赞,时日一长,就会原形毕露,显露出本身的愚笨。
她依然是虞府里头最有慧质的小姐。
也是叶女先生最值得培养的弟子。
虞霜白也觉得这个理儿,瞧向了虞幼窈。
第69章 闹了个没脸
虞幼窈淡淡看了虞兼葭一眼,就道:“祖母是觉得我在家学不守规矩,时常扰先生授课,于家学毫无进益,便请了许嬷嬷管一管我,规矩学好了,也能更用心一些。”
避重就轻,似真似假的话,却让大家都相信了,虞兼葭苍白的脸上,仿佛也多了一丝血气,显露出了柔弱美丽。
便在这时,早上被叶女先生撵出家学的虞清宁,带着丫鬟掀帘进来。
她脸色不大自然,似是努力想要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但略有些僵硬的脸色,反而使得面容扭曲了几分。
虞清宁重新回到家学,大家都露出了然的表情,一点也不觉得意外,虞清宁只要不是太蠢了,就该明白,真让先生撵出家学,不仅会坏了她的名声,更会惹得祖母厌恶,与父亲(大伯父)的不满。
耳房里没人开口去触虞清宁的霉头。
虞清宁见大家不理她,就更气恼了,狠瞪了虞幼窈一眼。
可虞幼窈捧着茶,正在与虞霜白小声说话,竟是连一个眼神儿也欠奉。
虞清宁一拳到了棉花上,心里又憋闷又难受,气呼呼地坐到桌子上,叫丫鬟伺候着茶水吃食。
一盏茶过了,虞幼窈几个回到课堂上课。
这一堂课,叶女先生讲的是四书之首的《大学》,几个姐儿跪坐在位置上,认真听课,唯有虞清宁站在门外,满心煎熬。
她听了姨娘的话,重新回到家学,去向叶女先生道歉,却叫叶女先生跟前的苏婆子挡了下来。
她让金菊将姨娘准备的芙蓉屏风送上,苏婆子没收。
等到上课的时候,虞清宁想进屋里听课,苏婆子依然拦着不让她进去。
虞清宁站在门外等了一会子,就耐不住丢脸,想要走,金菊连忙拦着她道:“姑娘,这一走可就真没机会再回家学了,到时候就真成了您不晓尊师重道,您好好想一想姨娘的话。”
虞清宁既委屈又气愤地跺脚:“可,叶女先生不原谅我,我留在这里做什么?没得叫人瞧了笑话我,我却是从来没这么丢脸过。”
金菊想到来家学前,何姨娘将她叫到跟前,特意叮嘱的话,又劝道:“许是叶女先生想瞧一瞧姑娘的诚意,所以故意考验姑娘呢,姑娘既是来道歉的,自然要诚心一些,将尊师重道的姿态摆得足足地。”
虞清宁不情不愿地缩回了脚:“可我就这么站在外头?”
金菊道:“叶女先生向来严厉,府里头除了三小姐,还没哪个没挨过罚,姑娘可不能太放心上,”说到这里,她眼神儿往屋里头瞧了一眼,悄悄凑近了虞清宁,压低了声音:“奴婢早前在侧室里头,不小心瞧见大小姐左手也肿着,想必也是教先生打了尺板子。”
虞清宁一下瞪大了眼睛,呼吸也急促了几分:“真的?”
“奴婢可不行看错了。”金菊一脸肯定。
虞清宁心中着的憋火儿,也终于散了些,这会子站在课堂外头,也不是不能忍受了:“我当为什么虞幼窈一个月没上家学,叶女先生也没将她撵出去,原是吃了手板子,挨了罚,怨不得今儿虞幼窈来得这么早,哼!”
金菊见小姐没说要走,终于松了一口气。
一堂课半个时辰左右,虞清宁本就不是多有耐性的人,一直娇生惯养着,站了一会子,就觉得脚疼腿麻,脸色越来越难看。
从前见虞幼窈经常罚站,总免不得要嘲笑几句,可真轮到了自个儿,才发现真正是磨人,连时儿都变慢了,每一次呼吸对她来说,都是一种煎熬,甚至觉得偶尔路过的冒头的丫鬟婆子,全都在暗暗地笑话她。
讲课的叶女先生喝了口茶,打窗外瞧了一眼,蹙了下眉没说什么。
好不容易熬到了一堂课结束,虞清宁连忙去寻叶女先生,再一次被苏婆子挡了:“先生交代了,四小姐站也站不好,还是继续在门外头站着吧。”
这下虞清宁也算认清了,在家学里头叶女先生是说一不二的,偏她吃了气,受了委屈,还没地儿说去,说了就是她不尊师重道,是她自个儿的过错,顿时气红了脸,却也不好当场发作,怕更惹恼了叶女先生,真正惊动了祖母和父亲,她也没好果子吃。
虞清宁不甘地领着金菊要去外头,却见了虞幼窈正在收拾书案,想到她今儿遭受的一切,都是因为虞幼窈,心中陡生了一股子恶意,冷笑一声:“大姐姐收拾东西,怎就只用一只手,早上教先生打了尺板子吧!”
虞幼窈装得好像什么也没发生,她就偏要让大家都知道。
此言一出,虞兼葭整理笔架的手一顿,眼神儿不受控制地飘向了虞幼窈的左手,连虞霜白几个也好奇地瞧着虞幼窈。
她堂堂正正挨罚,可不比虞清宁不服管教,顶撞先生丢脸,虞幼窈也没想瞒着,索性就大大方方地伸出手,将自己略有些红肿的掌心露出来:“唔,一个多月没上家学,叫先生罚了十尺板儿,也好引以为戒。”
坦坦荡荡的态度,让虞兼葭顿觉索然无味,偏过继续收拾书案,虞莲玉几个想瞧笑话子的,也讪讪地收回了目光。
虞霜白轻“啧”了一声:“叶女先生可真真是公正不阿,毫不偏私,你若是不服管教,一准将你撵出家学里头。”
这话是在明着挤兑虞清宁,本来有些得意洋洋的虞清宁,直接闹了一个没脸。
顿时反应过来,有了她这个被先生撵出家学的做比较,虞幼窈挨的这十尺板儿,反倒更显得虞幼窈尊师重道,服先生管教,也更衬得她越发不堪了。
没脸的人,也成了她自个儿了。
就不该将虞幼窈被先生罚了尺板儿的事儿闹出来。
虞清宁后悔不已,哪还有脸呆着,赶忙领着金菊一道去了外头,想到叶女先生还没原谅她,一时委屈地直掉泪:“叶女先生这是什么意思?罚我在外头站了一堂课,竟也不原谅我,我到底在要外头站到什么时候?”
她想直接甩头走了算了。
第70章 表哥,疼!
金菊连忙道:“姑娘可别担心,至少方才叶女先生让苏婆子传了话,您再忍一忍,兴许一会子叶女先生就原谅你了。”
虞清宁再也不敢提要走的话了,只能强忍着脚疼腿酸,老老实实站在外头。
上午拢共三堂课,虞清宁这一忍,就直接忍到上午下学,这才得了苏婆子的准话,让苏婆子领到了课堂里头。
虞兼葭、虞霜白几个下午还要上才艺课,就不回去了,都去侧面耳房里用膳憩息。
虞幼窈只上文课,课一结束,就让叶女先生叫到了侧室里头,指着桌子上的一摞书道:“这是你从前落下的课程,里头有我的注解与释义,自个儿寻时间学一学。”
虞幼窈过目不忘,过耳能诵,这些应是难不倒她。
瞧着眼前一摞书,至少也有十来本那么多,虞幼窈悄悄咽了下口水,顶着叶女先生清清淡淡的眼神,硬着头皮点头:“我、我知道了。”
叶女先生收回了目光:“《女戒》,《烈女传》,《内训》这些,我没给你准备,你自个儿跟嬷嬷学一些,”说到这里,她沉默了一瞬间,提醒道:“女儿家与男儿一般,做人行事都需以《三纲五常》为基准,以仁、义、礼、智、信立身,易束其行止,却不可缚其心性。”
虞幼窈心念微动,叶女先生这话的意思是,类似《女戒》的书,学一学便可,收敛一下行止,却不可束缚了心性,变着法子提点她,可学,不可尽学。
却是和许嬷嬷一个意思!
这可是肺腑之言,虞幼窈眉目净澈:“多谢先生提点。”
见她是真的听明白了,叶女先生点头:“你回去吧!”
虞幼窈行了退礼,便出了侧室,正巧碰见了苏婆子正领着虞清宁要进屋,两人面对面站着,眼神碰撞的一瞬间,虞清宁瞪圆了眼睛,一脸气愤,虞幼窈则神色淡漠地瞧她。
苏婆子提醒:“四小姐,先生还等着你。”
虞清宁“哼”了一声,这才不甘心地侧身,让了道子。
虞幼窈抱着一摞书越过她离开。
虞清宁气得要死,回头继续瞪她,却只瞧见了虞幼窈纤细中透了几分轻盈宛美的身影。
恍惚发觉,跟着许嬷嬷学了一阵子规矩,虞幼窈不仅长了心眼,连行为举止也透了仪态万芳的美丽,心里头更是涌现了一股浓浓的嫉妒。
虞幼窈带春晓和夏桃回了窕玉院。
冬梅迎了上来:“表少爷过来了,正在花厅里等着小姐呢。”
虞幼窈听了,不禁眼睛一亮,连忙拎起裙摆加快了脚步,很快就将春晓与夏桃扔后头了。
周令怀正在看书,忽然听到了一阵脚步声,淡白的唇畔弯了似有若无的弧度,便合上了书册。
见小姑娘快步走进来,浅青色衣裙摇曳翩跹,宛如初春的芽儿娇嫩,叫人瞧着也是耳目一新。
“表哥怎么过来了,今儿没去西府读书吗?”
娇嫩的声音,是这个年岁有的清脆与欢快,就跟登枝的喜鹊儿似的,听着就叫人心生喜意。
周令怀黑沉的眼底,也不觉蕴了笑意:“趁着午休过来瞧一瞧。”
西府与东府虽然就隔了一道门墙,可往来也是麻烦,尤其是表哥还坐着轮椅,就更不方便了。
表哥学业十分繁重,往常表哥下学后都是直接在学堂用完膳,与几位兄弟讨论课业,或是小憩,晚间才回青蕖院里。
虞幼窈蹲在表哥跟前,一眼就瞧见了表哥腰间的香包,顿时笑弯了眉毛。
表哥一点也不嫌弃她技艺粗陋,难登大雅之堂,还佩着香包上了学堂,也不怕叫人瞧了笑话他。
见她脸上的红印已经消了,周令怀扯了下唇角:“今儿在家学还习惯吗?先生有没有为难你?”
虞幼窈没来得及开口,春晓便进了屋,接了话:“姑娘叫叶女先生打了十尺板儿,手心都打肿了,还不让奴婢上药。”
虞幼窈又羞又恼地瞪了春晓一眼,怨她多嘴,虽然她往常也时常被先生责罚,可在表哥跟前,当她不要面子的吗?
她委屈巴巴地眨了眨眼睛,眼周霎时红了,将左手递到了表哥跟前,可怜巴巴地:“表哥,疼!”
见她掌心红了一片,还略有些红肿,周令怀哪还有心思关注她挨罚的事,从袖中取了一盒九花玉露膏打开,用小玉勺子挑了些药膏子,轻柔地在她掌心涂匀。
一回生,二回熟,有了之前的经验,周令怀帮她上药也熟练了许多,倒也不曾顾及唐不唐突的问题了。
“上了药,大约明儿就好了。”
眼中透了一抹“奸计得逞”的狡黠,虞幼窈声音甜软:“谢谢表哥。”
周令怀哪里不清楚她的小心思,只是故意配合,似笑非笑瞧她:“先生都教了什么?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
虞幼窈眼睛一亮,脸上有一种别样的神采:“先生教了五经,《礼记》第一篇《曲礼》,还点了我背了文章,夸我学得好。”
接着,她就将课堂上发生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小姑娘眸间星河尽揽,眼神晶亮又璀璨,猝不及防就映照进了周令怀眼底,几乎眩晕了他的双眼。
周令怀唇畔微勾:“笔录!”
“啊?!”虞幼窈小嘴儿轻轻一呶,焉焉嗒嗒地耷着小脑袋,脸上哪还有半分之前的得意神情:“表哥,你真的要看呀!”
她眨了眨眼睛,眼神汪汪地瞧着表哥。
周令怀反问:“我不能看么?”
“也、也不是,就、就是,”虞幼窈吱唔起来,柔白的小脸儿红涨红了一片,透了些许羞窘:“先生说、说我的字儿呃、差了些,让我多练一练。”
说到这儿,她原本瞅着表哥的眼神儿,也开始飘了起来,不敢与表哥对视了。
周令怀想到头一天来虞府时,小姑娘如获珍宝般捧着他没费多少功夫,人手一份的见面礼,明媚的小脸儿透着羡慕与崇拜,说他字儿写得好,叫虞老夫人调侃字儿跟狗爬似的,小姑娘又羞又窘直跺脚的画面。
第71章 昧着良心
虞幼窈悄眯眯地瞧了一眼表哥,见表哥正在看她,心里头一慌,就偏过了头,握着粉白的小拳头,大声说:“表哥,我一定会好好练字,争取把字儿练好了。”
小姑娘的字儿有多难看,有点想知道,周令怀唇畔微勾,轻笑:“先生当场夸赞了表妹,想必表妹不仅学得不错,文章大约也写得不错,却是想瞧一瞧表妹的文章有何过人之处。”
一听表哥夸她,虞幼窈就昏了头,哪还介意自己字儿好不好看,连忙让夏桃拿了笔录,接过来,亲手送到表哥手上:“表哥快看。”
周令怀接过厚厚一沓笔录正眼一瞧,嘴角若有似无的弧度,顿时,轻微地抽颤了下,脑子里被眼花缭乱,歪头斜尾的字迹填满了,也是懵了一下。
说字儿差了一些,还真是抬举她了。
他抬眸看了虞幼窈一眼,脑中组织了一下语言,又怕话儿说得太重,让小姑娘难受,仔细斟酌了一遍,删删减减了一遍,又过了一道脑子,想委婉地评点一二。
可眼看着小姑娘瞪大了眼睛,正满怀希冀地瞧着他,到了嘴边的话儿,就跟卡在了喉咙里头似的,吐也吐不出来。
虞幼窈丝毫不晓表哥一言难尽的心路历程,巴巴地瞧着表哥,紧张地问:“表哥,我写的怎么样?是不是真的很差劲?”
周令怀深吸了一口气,淡白的唇间艰难地吐了两个字:“不错。”
接着,就低着头,开始一页一页翻看笔录。
浑然没瞧见,虞幼窈在听了他“不错”两个字儿后,脸上兴奋的笑容,差点没晃花了人眼。
表哥一点也不嫌弃她字儿写得不好看呢。
站在周令怀后头的长安,自然也瞧见了虞幼窈写的字,险些叫口水呛了。
他五岁时写的字,都比虞大小姐好看,真难为少爷,为了顾及虞大小姐的面子,昧了良心,睁着眼睛说瞎话。
不大一会子,周令怀就看完了笔录,一抬头,就对上了虞幼窈巴巴地眼神儿,周令怀表情略顿:“文章写的确实不错,不过……”
接着,周令怀一一指出文章中谬误之处,又将理解不够的地方重新讲解,他书识渊博,引经据典,儒释道三家论证信手拈来,用词谴句又通俗易懂。
让虞幼窈每每都有恍然大悟,茅塞顿开,醍醐灌顶之感,不知不觉就听入了心。
大约一盏茶左右,周令怀停下话,问:“明白了吗?”
虞幼窈点头:“明白了。”
见她神色清明,眉目黛净,显是真的明白了,周令怀轻笑:“往后课业上有什么不懂的,尽可问我。”
他原是担心小姑娘心性散漫,不爱读书,这一个多月没上家学,进度跟不上,少不得又要受先生责备,便有些不放心,下学之后,就特地回来瞧一瞧。
哪知小姑娘才思敏捷,一点就透。
虞幼窈连连点头,崇拜道:“表哥可真厉害,和叶女先生一样厉害。”
她私心里觉得,表哥比叶女先生学识更渊博一些,眼界和见识也更广阔,不过这世道对女子多有束缚,女子能读的书也有颇多限制。
便在这时,许嬷嬷过来了:“该用午膳了。”
虞幼窈拉着表哥的衣袖:“表哥就别回青蕖院,留下来与我一道用午膳,许嬷嬷的手艺极好,你可得好好尝一尝。”
周令怀本想推辞,目光却瞧着小姑娘细白纤荑的手指,轻捏着他的衣袖子,也不说拒绝的话了,颔首应下。
虞幼窈很高兴,连忙吩咐丫鬟将午膳摆到花厅里的侧室里头,与周令怀一道去侧室用膳。
桌子上的菜色,较往常多了几道,而且都是表哥平日里喜欢的清淡吃食,想来是许嬷嬷知道表哥过来了,吩咐厨房多准备了一些。
虞幼窈从冬笋炒肉片里夹了一片冬笋搁到表哥面前的食碟里头:“冬笋是去年冬天窖起来的,新鲜又爽口,表哥尝尝看。”
周令怀眼中透了笑意,将刚才吃了,觉得还不错的龙井虾仁夹给了虞幼窈:“表妹也吃。”
说完,就将碟里的冬笋夹回碗里,又从碗里头夹起来,送进了嘴里。
清脆爽口中的冬笋,似乎较往常还要可口一些。
虞幼窈也夹起虾仁高高兴兴地吃了,她喜欢吃河鲜,海鲜,每回泉州府过来送礼,大半都是一些难得的海产。
一顿午膳,在表兄妹俩你来我往,兄友妹恭之中结束。
饭后,夏桃端了消食养胃的药茶,两人一边喝着,一边也不浪费时间,就学起了虞幼窈从前落下的课程。
一个教,一个学。
虞幼窈通达灵慧,原来晦涩难懂的课业,经表哥一讲解,也变得通俗易懂,学起来,竟是不比许嬷嬷教她药理慢。
见时间差不多了,周令怀也该去西府进学:“学业不是一日之功,表妹天资聪颖,一点就透,学东西已经比大部分人要快许多,切记要劳逸结合,不可操之过急。”
小姑娘不仅课业重,还要同许嬷嬷一起学许多东西,劳逸结合就尤为重要,否则身子就要受累了。
“表哥别担心。”虞幼窈点头,瞧着表哥墨眉轻敛,神色间透了淡淡的疲惫,苍白的病容,似乎较之前也更难看了些,不禁有些愧疚。
方才她只顾着同表哥学习,竟是忘了,表哥身体不大好,每天课业已经十分繁重了,竟还要花费时间来教导她,今儿午间竟是连憩息也不曾有过,想来身体是有些吃不消了。
周令怀颔首,就要走。
“表哥,等一等。”虞幼窈连忙唤住了表哥,也不待周令怀询问,就拎着裙摆跑进了内室。
周令怀轻揉了一下略有些肿痛的太阳穴,等在原地。
长安有些担心道:“少爷一晌午未曾憩息,可是有些不舒服?不如与先生告了假,让孙伯帮您瞧一瞧,明儿再去进学?少爷身体不好,府里大家都是知道的,而且先生教的课业,少爷从前都是学过的,就是落下了半天课也没甚。”
周令怀摇摇头,未语。
第72章 表哥,要多注意身体
长安则是越发忧心了,忍不住开口道:“少爷,您身子不好,就算帮着表小姐补习功课,也要多注意些身子,切勿劳累了自个,”担心少爷听不进劝,他想了一下又道:“表小姐好不容易替你弄了补养元气的方子,也是希望少爷多养着身体,您可不行辜负了表小姐的心意。”
这段时间,孙伯每日关在屋里头研究保元丹,也命人四下寻找药方上所需的各种珍奇稀药,显然这方子对少爷是极重要的。
周令怀表情略一深,淡声道:“知道了。”
长安一时听愣了,张着嘴巴半晌都没反应过来。
少爷主意大,他们这些跟前伺候的,也只有听令行事的份,他平常担心少爷身子,也习惯了不时地唠叨几句,劝着些,只希望时常警示少爷,也不求少爷真能听进去。
因此,当听到少爷说了“知道了”这三个字时,整个都是懵的。
便在这时,虞幼窈抱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青花瓷罐,匆匆跑回了花厅,将罐子塞到表哥手上:“表哥,这是我跟着许嬷嬷学做的养生药茶,是宫里头的秘方,表哥就当成寻常的茶水,记得每天都要坚持喝,若是喝完了,就使长安过来拿,也就费些药材,我做起来也容易,不费什么功夫。”
养生药茶里头用的药材,她都以掺了灵露的水浸泡后处理的,效果更好一些,原是打算送给祖母,留些自个喝,可这会儿她觉得,这药茶大约对表哥的身体,也是极有好处的,便想送表哥一些。
低头瞧了一眼青花瓷上的缠枝莲纹,周令怀轻笑:“好。”
长安推着周令怀去了学堂。
湖山先生教导举业,只教府里头满了九岁的哥儿。
因此,学堂里只有四个学生,除了虞善言、虞善信、周令怀三人之外,还有二房的庶子虞善礼。
湖山先生一个人精力有限,寻常教一个两个倒还使得,多了就有些吃不住了,所以都是重点在教府里头天赋最好的虞善言,其他人都是顺带着教。
虽然周令怀天资也不错,湖山先生有心栽培,但他双腿有疾,不能举业出仕,令湖山先生也是惋叹不止,教导起来虽然不如虞善言尽心,但比起虞善信和虞善礼,却要用心一些。
学堂里头,有专门准备好供他们憩息的房间。
距离上课还有一会。
周令怀坐在茶座前,从陶罐子里取了水,倒进了砂壶里头,往小碳炉里添了几颗龙眼大小的龙眼碳。
碳燃起时,散发着淡淡的木香,十分好闻。
陶罐里头的水,都是每日太阳将升未升之际,从城外的山间,取了地势最高,水质最好的山泉活水,用来泡茶却是别有一番滋味。
不大一会子,壶里头的水起边了,周令怀取了虞幼窈送的药茶,用茶镊子夹了些许茶末,放进了紫砂壶里。
茶沫跟着沸腾的水几经沉浮,淡淡药香混着清新茶味,以及一股子幽香清雅的莲香,伴着青烟袅袅,在屋子里升腾弥漫。
连长安也不禁抽了抽鼻子,大赞:“好茶,表小姐可真厉害。”
周令怀唇畔吮着一丝笑意,在茶香凝而未散之际,用漏斗滤了茶末,小巧的碳炉底下,龙眼大小的龙眼碳也差不多燃尽了,剩下的余碳可作温茶,足见这一壶茶火候把握得恰到好处。
周令怀执起茶斗,舀了一斗茶斟进了茶碗里。
茶汤明黄鲜亮,清澈透净,茶香凝而不散。
他端起茶来,低头轻轻嗫了一口。
略有些清苦的茶咽下后,不大一会,嘴里头就有些回甘,再细品口齿,清幽莲心端是沁人心脾,令人通体舒畅。
一杯茶下肚,周令怀竟觉得全身的疲惫一扫而空,连精神也好了许多。
少爷的变化,自然是逃不过长安的双眼,也明白了,虞大小姐约是注意到少爷有些疲惫,才特意送了药茶。
周令怀捧着茶碗,轻闻着这股十分熟悉,沁人心脾的茶香,宛如雕玉般的面庞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来。
药茶与吃食略有些相似,效果似乎比吃食更好一些。
……
表哥走后,虞幼窈抱着书看了没几页就有些昏昏欲睡,勉强打起精神,眼皮子也不停地打架。
许嬷嬷抽开她手上的书,搁到一旁:“姐儿今晨起得早了些,快去屋里睡一会养养精神,二三月正值春困,姐儿又正是睡觉长身子的年岁,可不能亏了觉。”
虞幼窈点头,一边打着呵欠,一边回到了房里午睡。
睡了小半个时辰,虞幼窈就醒了。
冬梅往凤首博山香炉里添了清神醒脑的香片,让秋杏端了一杯提神茶,虞幼窈喝了,这才让春晓伺候着梳洗。
便在这时,夏桃掀帘进来,笑嘻嘻地凑到虞幼窈跟前:“奴婢方才打听到,四小姐在家学里头,叫叶女先生打了二十个手板儿,两只手都打肿了,可比小姐严重了许多,大约好些天都不能用手了。”
虞幼窈并不觉得意外:“叶女先生罚了虞清宁,便不会再计较虞清宁的过错,往后虞清宁还能继续上家学,同叶女先生学习。”
虞清宁犯错在前,不肯受教在后,又顶撞先生,往大了说,是不知尊师重道,离经叛道,就是往小了说也是不懂规矩,没有教养,怎么说都是十分严重。
京里头谁家的眼神,不是专程盯着别家,有个风吹草动谁能瞒得过谁?
若叶女先生不肯教虞清宁,传到外头,虞清宁名声损了,这辈子怕也完了,连虞府里其他姐儿都要受到影响,教人指点一番。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叶女先生就是再恼虞清宁,也不会轻易毁了一个女儿家的前程,多多少少要顾及一下虞府的脸面与名声,况且虞清宁年岁还小,叶女先生也不好跟一个半大的小姑娘过不去,原谅虞清宁也在意料之中。
夏桃笑道:“可不是吗?叶女先生让四小姐手好了之后再去家学,还罚了四小姐抄写《三纲五常》一百遍。”
第73章 太可恨了!
说到这里,夏桃忍不住幸灾乐祸地笑起来:“四小姐可真惨,才让老夫人罚抄《女德》一百遍,又让叶女先生罚了,只怕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时间出来作妖了。”
虞幼窈点了点头,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来。
虞清宁就算得了叶女先生的原谅,这事儿恐怕还没完。
旁的不说,祖母肯定是要生气的。
虞幼窈轻摇了下头,转身去了侧面的绣阁,拿起绣篓里已经绣了大半的抹额穿针引线,一针一线熟稔了许多,也不似从前那般生涩。
春晓忍不住问:“姐儿下午不跟嬷嬷一起学药理么?”
虞幼窈还没开口,许嬷嬷唇边露出了饱含深意的笑容:“抹额没剩多少针,先绣完了,再学药理也成。”
屋子里安静下来,午后的阳光十分璀璨,打窗棂透进屋里,落在窗檐下,将屋子里照得一片透亮。
虞幼窈眼明手快,约摸半个时辰,在许嬷嬷的指点下收线、补针、包边,一条抹额也就做好了。
许嬷嬷满意地点头:“姐儿的绣艺长进了不少。”
虽然得了许嬷嬷的夸赞,但虞幼窈并不怎么满意,觉得自己绣艺差了些,瞧着有些粗陋,到底是要孝敬长辈,要更精心一些才是。
虞幼窈拿着抹额仔细端详,突然灵机一动,让春晓挑了金、银、琉璃、珊瑚、琥珀、砗磲、玛瑙七样大小不同的珠子。
又折腾了半个时辰,虞幼窈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后颈,瞧着手中彻底做完的抹额,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姐儿心灵手巧,老夫人瞧了肯定会喜欢。”春晓寻了一个黄花梨条盒,小心翼翼地将抹额装好,瞧着盒子里头的抹额,淡泛着珠光宝气,瞧着富贵又大气。
她可是知道,上头的“卍”字纹,有吉祥之意。
歇了大约一盏茶,许嬷嬷就拿了医书,教虞幼窈学药理。
直到太阳偏西,屋子里光线暗了下来,虞幼窈看了一眼漏斗,已经到了酉时(17点),便合上了书册:“时候不早了,准备一下去祖母屋里。”
虞幼窈重新换了樱桃红缠枝纹斓边裙子,搭了及腰的蜜桃色窄袖衫,显得娇俏又明丽,这才带着装了抹额的条盒去了安寿堂。
北院气氛有些不大对。
春晓谨慎地四下观望,见院子里的丫鬟婆子,皆是噤若寒蝉,各做各的事,互相之间连眼神交流都不曾有,凑到虞幼窈身边:“小姐!”
虞幼窈点了下头,没有说话。
到了安寿堂,守在门外的青袖迎了过来,曲身行礼:“老夫人在堂里,大小姐可别在外头站着,赶紧进去吧!”
虞幼窈颔首:“多谢青袖姐姐。”
厅里头很安静,祖母年岁大,身边的人也多,往常时时在屋里伺候的人,这会子都不在。
春晓和冬梅一左一右挑起帘子,虞幼窈走进了内室。
虞老夫人一身墨蓝色缂金团寿纹褙子,斜倚着身子阖目靠在榻上,一手支额,一手捻着佛珠。
虞清宁则跪在堂下,因为低着头,所以瞧不清脸上的表情。
柳嬷嬷和白芍侍立在一旁,低眉敛目,大气儿也没喘一下。
这时,虞老夫人听到动静,睁了眼,见虞幼窈一身蜜桃樱红又娇又甜,精致又可人,不禁眼前一亮,连心情也跟着敞亮了许多。
虞老夫人表情缓和了一些,招招手:“窈窈,快到祖母跟前来。”
“祖母!”虞幼窈连忙走过去,倚在祖母身边,声音清脆欢快地唤着祖母,直唤得虞老夫人眉开眼笑,将孙女儿搂在怀里,一口一个小乖乖,连屋子里沉闷凝重的气氛,也跟着散了,透着说不出的松快。
许嬷嬷刻板的脸上,不觉露了笑容。
一旁的白芍也悄悄松了一口气,过去斟茶。
唯有跪在堂下的虞清宁,瞧着这慈孝和乐的一幕,几乎刺疼了双眼,不觉握紧了双拳,露出了愤恨的神情来。
若不是虞幼窈这个贱人,她又怎么可能会得罪叶女先生,平白背了个不尊师重道的名声,不仅险些让先生撵出了家学,还彻底惹恼了祖母,生生在安寿堂跪了两个时辰不说,偏偏老夫人什么话儿也不说,就让她跪着,还让柳嬷嬷与白芍盯着她。
她就是再不甘心,在祖母屋里头也不敢造次。
这样不打不骂,不罚不训最难捱,也最煎熬,虞清宁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跪在地上,不大一会儿,便是腰酸腿疼,全身都僵了、麻了、木了。
可最让她恼怒的是!
她是吃了气,受了委屈,挨了手板子,罚了跪,虞幼窈倒跟没事儿似的,还有脸跑过来瞧她的笑话,当着她的面儿炫耀祖母的宠爱。
简直太可恨了!
虞幼窈可不管虞清宁怎样想,见祖母终于露了笑容,便接过白芍端来的茶,奉到祖母手里:“祖母快喝茶。”
虞老夫人刚好有些口渴,笑眯眯地接过,一杯茶下了肚,心中的怒火也散得差不多了,目光淡淡地看向跪在堂下的虞清宁:“叶女先生为何要罚你?”
虞清宁呼吸一滞,让老夫人冷淡的目光瞧得背脊直冒冷汗,哆嗦着唇儿:“因、因为我、我私自占了大姐姐的位置,”话还没说完,她心里头一“咯噔”,老夫人偏心虞幼窈,得知她占了虞幼窈的位子,怕是不会轻饶了她,连忙道:“祖母,我不是故意要占大姐姐的位置,就是见大姐姐……”
虞老夫人不耐听她的解释,打断了她的话:“上家学前,我就将你们一个个叫到屋里来,对你们说,上了家学,先生的道理大过天,先生管教弟子,是天经地义,弟子尊师重道,也是理所当然,你犯了错,不愿挨罚,也不受教,又顶撞先生,便是不晓尊师重道,我虞府里头还没有像你这么不懂规矩,又没教养,教先生赶出了家学的姐儿。”
不尊师重道,这可是严重了去。
“祖母!”虞清宁脑袋都懵了,努力在心里头回忆之前姨娘对她说的话。
第74章 孺子可教也
虞清宁脑子清醒了一些,支唔道:“我、我从前没挨过先生的罚,一时教先生打懵了,就失了方寸,并非不晓得尊师重道,回头冷静下来后,却是领会到先生待我良苦用心,心里头又悔又慌,也知道自己错了,祖母,我是真心想跟着叶女先生一起学习的。”
这会子倒是学聪明了,可虞老夫人不耐听,冷声道:“柳嬷嬷,明儿去教司坊寻个教养嬷嬷过来,好好教导一下何姨娘和四小姐规矩,什么时候把规矩学好了,什么时候出门子,上家学,免得这些个祸害东西,将虞府的名声都祸祸了去。”
轰!
虞清宁如遭雷殛,愕然地瞪大了眼睛,竟是懵怔当场。
就连虞幼窈也大吃了一惊。
教司坊隶属礼部,负责调教礼、乐、罪官家眷、贱籍之处,祖母要寻教养嬷嬷,是指专门调教礼数规矩的嬷嬷。
大户人家虽有专门调教姐儿规矩的嬷嬷。
但许多人家,都会去教司坊寻教养嬷嬷,教导家里头不安份的姨娘庶女,这些个嬷嬷,手段都十分厉害,到了她们手底下就没有不受磋磨的。
虞清宁满脸惊恐,连滚带爬着跪倒在虞老夫人脚边,哭喊求饶:“祖母,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求您不要去教司坊给我寻教养嬷嬷……”
虞清宁往常时时听到,京里头哪家去教司坊寻了教养嬷嬷,管教家里头的姨娘庶女,哪家的庶女让教司坊里的嬷嬷磋磨得不成人形……
也知道,教司坊里头的嬷嬷顶个都是会磋磨人的,任何人落在她们手里头,都要受非人的虐待。
虞老夫人不耐听虞清宁哭嚎,八九岁的姑娘家哭得这样难看,不会讨人喜欢,只会惹人心烦意躁,于是,挥了挥手:“拉出去吧!”
虞清宁如坠冰窖,惊慌之下,就瞧见了一旁的虞幼窈,心中燃起了一股希望:“大姐姐,是我错了,我不该抢你的位置,我给你道歉,赔不是,你快帮我跟祖母说说好不好,祖母最疼你了,大姐姐,你帮帮我吧……”
往常虞清宁仗着父亲宠爱,在她跟前,总是摆着一副趾高气扬的态度,虞幼窈还从没见过这么惊慌狼狈的虞清宁,不由愣了一下,轻抿了一下嘴角,有些不忍心地看了一眼祖母,张了张嘴……
虞老夫人伸手制止了虞幼窈,面色不善地盯着虞清宁:“事已至此,你却是还不知道悔改,觉得我偏私窈窈,是因你抢了窈窈的位置,所以才罚你,以为只要窈窈肯为你说情,这件事就算了?是不是你心里甚至还觉得,这一切都是窈窈的错,是窈窈害了你?”
虞清宁面色变得惨白:“祖母……”
虞老夫人声音一厉:“往常你与窈窈闹腾,我什么时候同你计较过?身为弟子,你在家学里头自作聪明,糊弄先生,教先生戳穿后,不知悔改,不肯受教,顶撞先生,身为妹妹,你不敦亲姐妹,不尊重嫡姐,不懂得长幼尊卑,甚至将心眼子都耍到我跟前来了,却是连我这个祖母都不放在眼里,你上不知尊师、孝悌,下不知敬姐、恭谦,丢了虞府的涵养与教养,规矩、礼数、道理都学了狗肚子里去了?”
大户人家里头,嫡庶姐妹之间的相处之道,也是一门交际往来,为人处事的大学问,今后姐儿们长大了,要走出家门子,出去同外人交际,手腕子心眼儿都是打府里头磨练出来的。
她再疼窈窈,也不会干涉窈窈的成长。
往常虞清宁仗着老大宠她,时常与窈窈掐尖攀比,她心里头就算再不舒坦,没有闹得过份,就睁只眼,闭只眼。
虞清宁像被人抽了骨头,软倒在地上做着垂死挣扎:“祖母、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祖母,求您饶了我这一回吧,我以后不敢了……”
老夫人摆摆手,却是眼不见心不烦了。
之前说要去教司坊给虞清宁和何姨娘请教养嬷嬷,心里还有些犹豫,她虽然对虞清宁瞧不上眼,但到底是孙女儿,哪能真狠得下心教外人磋磨了去?
但虞清宁后头死不悔改的作派,却真教她彻底硬了心肠。
虞清宁嚎得更厉害了,白芍一个箭步上前,挟着虞清宁一条胳膊,半拉半拖着将人扯了出去。
虞幼窈轻轻一叹,对这个结果很意外,但细想一下又并不那么意外了。
虞清宁虽然心气儿高,但也不是真蠢。
之前在家学里头,无非是不甘心将位置还给她,又不甘心自己挨罚,觉得她一个月没上家学,却没让先生撵出去,才会一错再错。
与她攀高较劲心思太浅显了,丝毫不晓得遮掩。
也不想一想,大户人家嫡庶相争是乱家之本,是大忌,换作任何人家,怕也不会轻易过去。
虞幼窈朝门外瞧了一眼,已经看不到虞清宁的身影,只依稀还能听到虞清宁哭喊和声音。
虞老夫人将她的目光尽收入眼,轻拍了拍她的手:“窈窈,可是心软了?”
虞幼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就没有说话。
她可不觉得,虞清宁有什么值得同情。
虞清宁是典型的“斗米怨,升米仇”,从来不会记着旁人的好,嘴里头喊着大姐姐,说着道歉的话子,估摸着心里头还真像祖母说的那样,觉得一切是她的错,指不定有多恨她。
她可没有那种以德报怨的圣心。
虞老夫人不知道她心中的想法,借机教导她:“虞清宁平日里时常与你闹腾,你还能惦记着几分姐妹情份,可见窈窈心性良善,可人与人之间相处是要看缘分,不看情份,即便是姐妹也不过如此,懂了么?”
虞幼窈若有所思地点头:“祖母,我懂了,四妹妹与我有隙,该她如何便如何,我就不掺合了,不过姐妹一场,四妹妹今儿让先生打肿了手心,一会儿使秋杏送一盒玉容膏过去,聊表一下心意。”
虞老夫人笑了,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孺子可教也!”
第75章 窈窈打小就不一般
有关虞清宁的话题到此为止,虞幼窈赶忙从春晓手里拿了黄花梨条盒,塞进了祖母手里头:“祖母快瞧一瞧,这是什么?”
虞老夫人低头瞧着手里头的条盒,就知道窈窈又跟着许嬷嬷一起学了什么,特意拿过来讨她欢心。
转头瞧了窈窈一身蜜桃樱红,又娇又甜的模样儿,早上穿的可不是这身,却是为了过来见她特意换上的,
人老了就爱瞧红看绿,讨喜又吉利!
虞老夫人哪还不明白窈窈的心思:“可别再担心祖母,祖母都活了这么大把年纪了,什么事没瞧过,没经历过?哪能轻易就被气倒了。”
说完,就掀开了条盒盖子,就见里头摆了一条藏蓝色抹额。
绸面光润,上头姜黄色的佛家万字绣纹,虽有些粗陋,但瞧着似有佛光透出,沿边缝了一圈儿佛家七宝珠,正中的位置上,一颗拇指甲盖大小的黄琥珀光泽温润,透着贵气,显得十分别致。
“这是窈窈亲手绣的?!”虞老夫人一瞧就喜欢上了,将抹额拿在手里头左瞧右看,怎么瞧怎么欢喜,笑得是见牙不见眼,脸都笑成了菊花纹。
虞幼窈见祖母喜欢,也跟着笑了起来:“绣得不好,祖母可不能笑话我。”
虞老夫人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嫌弃呢,拿着抹额翻来覆去地瞧不说,还将柳嬷嬷也招过来一起瞧。
柳嬷嬷凑过来,跟着虞老夫人一起瞧了仔细:“大姐儿学刺绣拢拱也才十多天,旁人连针法都学不好,她就能绣得这样好,可真真厉害!”
这话儿简直说到虞老夫人心坎里头了,指着抹额上头的万字纹:“瞧瞧这针脚子,多平整,佛家七宝珠也搭配得好,富贵又大气,吉利又漂亮。”
柳嬷嬷笑着点头,指了指背面:“老夫人您瞧,反面也有花样子呢。”
虞老夫人一听,连忙翻了个面儿,没来得及瞧明白,柳嬷嬷就惊瞪了双眼,语气也夸张了几分:“哎哟喂,老夫人您快瞧,背面竟是团寿纹,老奴活了大半辈子,可算是瞧了一回在民间失传了的双面绣,开了开眼界子。”
虞老夫人仔细一瞧,确实是团寿纹,顿时眉开眼笑,面露骄傲:“一面“万”佛呈祥,一面福“寿”无疆,这心思可真真是既巧妙又精心。”
柳嬷嬷一脸唏嘘:“奴婢可听说了,双面绣不比苏绣、湘绣等各大名绣,是个人都能学,天赋稍差一点,连针法都学不会呢,双面绣的针法虽然在民间失传了,但不少人家手里头,多多少少都有一些残谱与花样子留存,可也没听说有人学会的。”
虞老夫摸着抹额上头的团寿纹,简直是爱不释手:“可不是吗?窈窈才出生那会子,闭着眼睛,安安静静不哭不闹,我一抱着她,她就睁开了眼睛瞅着我看,大眼睛又黑又亮,打小我就瞧出来了,窈窈就不是一般的孩子。”
她活了大半辈子,可是少有听说谁家孩子一出生就能睁眼,眼睛还睁得那么大,还特别有神。
这事儿柳嬷嬷是亲眼瞧见,也是这个原因,老夫人与大姐儿十分投缘:“最难得的是,姐儿待老夫人的一番孝心,老夫人可是有福。”
坐在祖母身边的虞幼窈,看着祖母与许嬷嬷你来我往,不停地说着吹捧她的话儿,面皮子再厚也不禁红了脸,有些羞窘,张了张嘴,几次想打断祖母的话儿,却连机会也寻不着。
许嬷嬷说刺绣最考验的就是手眼,她身娇骨软,眼疾手快,是学双面绣最好的料子。
“万”字纹十分简单,针法也不复杂,又有许嬷嬷从旁指点,绣起来也十分容易,换作复杂一点的,恐怕连针脚也绣不平整,真没祖母和柳嬷嬷说得那样好。
祖母那句“打小我就瞧出来,窈窈不是一般的孩子”,简直让她听了臊得慌。
也是之前做了那场梦,让她仿佛多活了好些年,脑袋瓜儿开了窍子,让她思维灵敏了许多,又有许嬷嬷尽心教导,不然她哪能像现在这样,一下子学会这么多东西?
“我从前却是没想到,有生之年竟还能戴上窈窈亲手绣的东西,”虞老夫人转头瞧向了虞幼窈,见她红着一张脸,似乎有些不大好意思,拉着她的手:“窈窈,可是受累了。”
她年轻的时候也不耐做女红,绣活儿差得很,教母亲压着学,手指头不知道扎了多少回。
从前窈窈不爱女红,她也没勉强过,心想着窈窈是随了她的性子。
可没想窈窈看着娇气,却是个能吃苦头,能干事儿的人儿。
虞幼窈摇摇头:“许嬷嬷规定我一天只能绣一个时辰,只是手上活儿,就是学的时候觉得为难,会学了就觉得十分简单,祖母若是喜欢,以后我再给您绣些别的物儿。”
虞老夫人一听就笑了。
突然就想到,前些日子虞清宁送了一条亲手绣的抹额给她,收到孙女儿送的东西,她哪有不高兴的,当下就让柳嬷嬷伺候着戴上了。
后头虞清宁便拐弯抹脚地说,这条抹额花了多少心思,用了多少时间,口口声声都是显摆她有多孝顺,绣艺有多么厉害。
一开始,虞老夫人倒还很乐意听孙女儿对自己尽心。
不大一会子,她就品出了虞清宁含沙射影,炫耀自个儿,踩其她姐妹的意头,就觉得腻味了,当下就打发人走了,抹额也不乐意再戴,让柳嬷嬷收到箱拢里头了。
虞清宁三四岁就跟着何姨娘学着捏针,绣活儿是府里头最好的,一条抹额能费多少心思,多少时间?
她乐意装糊涂,享受孙女儿送上来的孝顺。
可却是不乐意叫人糊弄。
虞老夫人又瞧了眼虞幼窈,心里头想着,都是做孙女儿的,怎就差别那么大呢?
人人都瞧不惯她偏心窈窈,可心眼里也不想一想,自个儿是怎样做孙儿的。
见祖母又要夸她,虞幼窈连忙拿过祖母手上的抹额:“祖母,抹额好不好要戴了才知道,我给您戴上瞧一瞧。”
第76章 祸害家门
虞老夫人哪还有不同意的,连忙让虞幼窈扶进了内室,坐在打磨光洁的铜镜前,让虞幼窈将抹额戴在额头上。
果然如虞幼窈料想的那般,藏蓝色的抹额与虞老夫人这身衣裳配得正好,瞧着富贵又大气。
“祖母,我在抹额里头缝了宁神养气的小药包,您用着觉得好,大约十天,就使人拆了换上新的,药包我那边也都时常准备着。”
药包所用的药材是用灵露掺了水浸泡过的,效果自然没话说。
虞老夫人仔细闻了闻,果然闻见了一股极淡的药香,混着一丝檀香味,沁着心脾,连时常堵在心里头的一口闷气,也顺畅了许多。
是她闻惯的味道。
之前没闻见,大约是安寿堂里奉了佛祖,常年供香,檀香味又太深,就遮掩了过去,一时间越发觉得,这孙女儿心思细腻,处处尽心,心里头更是欢喜。
祖母年岁大,晚膳用得早一些,免得夜间积了食,不好克化,因此刚到酉时中(18点),柳嬷嬷就命人摆了膳。
杨氏从佛堂里出来,伺候祖孙俩用膳。
瞧着祖孙俩其乐融融的画面,更觉得十分刺眼,又想到了自己抄了一天的佛经,都快要抄断了手不说,还让檀香薰了一整天,脑子都浑浑噩噩地闷痛,心里头更是憋火。
虞幼窈唤了一声“母亲”,便没多说。
立了几天规矩,杨淑婉瞧着没长进多少,但人却憔悴消瘦了许多。
脸上敷着一层厚粉,因为一直待在安寿堂里,也没时间回主院补妆,面上的白粉脱落,面色瞧着不大均匀,宛如龟裂掉漆的墙似的,眼底青影十分严重,显然这阵子都没睡上好觉。
祖母并不十分苛待她,但这一整天不着院子,待在北院里头,对着佛祖,抄写佛经,也是十分难捱,也不比受磋磨好多少。
好不容易一顿饭用完,杨氏又被虞老夫人打发进了佛堂,竟是到了晚间,也没让她回主院的意思?
“老夫人……”杨氏惊愕不已,愣在那里好一会儿,还是柳嬷嬷提醒,才反应过来,只能垂着头,一脸愤恨,一脚深一脚浅地回了佛堂。
虞幼窈随后也回了窕玉院。
虞老夫人手里头捻着佛珠,面上的喜意也散了大半儿:“明儿去教司坊寻了嬷嬷,先领到我屋里头,再送到清秋院里。”
教司坊里的嬷嬷,教导规矩礼仪是真,但是手段可比府里头的教养嬷嬷要严酷许多,磋磨人也是真。
到底是孙女儿,她少不得先要敲打几句,让人注意些分寸,可别把人给磋磨狠了。
柳嬷嬷哪能不清楚她的心思,自是满口应下。
想到之前虞清宁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凄惨模样,虞老夫人捻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你说,我是不是心狠了些?”
柳嬷嬷连忙道:“您可别说这种话,老奴跟了您大半辈子,哪能不清楚,您这个人啊,最是嘴硬心软,您也是为了四小姐好。”
虞老夫人沉默了一会子:“虞清宁往常教何姨娘养大心了,也让老大给宠得出了格,不思孝顺长辈,敦亲姐妹,为自己铺路、谋前程,倒是一门心思想要压制嫡女,处处与窈窈攀比、较劲、掐尖,若是继续纵容,便是害人害已,祸害家门。”
说到这里,她话锋一顿,轻揉了一下额头,手指摸到了额上的抹额,心里这才稍稍安慰了些:“从前我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可姐儿们年岁大了,一个个心思多了,行事也越发没有分寸,昨儿才敲打过,可见虞清宁是没往心里头去,今儿就在家学里头,将自己的心思闹到了外人跟前。”
柳嬷嬷深以为然,觉得虞清宁确实太不成样子,失了虞府的教养。
虞老夫人继续道:“姐妹相煎,有失体统,也亏得是叶女先生,换作旁人怕就要闹得外头人尽皆知,平白教人笑话虞府家风不整,教养不行。”
柳嬷嬷端了一杯茶,放到虞老夫人跟前,认真听着,也没开口。
虞老夫人将佛珠缠到手腕子上,语气里满是无奈:“旁的人家也就教人说几句闲话,但老大可是御史,自个儿家风不整,教女无方,传到外头,如何能在朝中立身立正,行御史之责,纠察百官之风纪?没得落了外人口实,让整个虞府丢脸面子。”
老人家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嫡庶之争,什么妻妾相争瞧得多了,自然也是最不能容忍这些糟七糟八。
柳嬷嬷替虞老夫人松了抹额,小心翼翼地收到条盒里头:“老夫人是觉得,眼看着四小姐就九岁了,年岁渐长,心性也该要定下来,趁早寻了厉害的教养嬷嬷过来,兴许还能将性儿掰一掰。”
虞老夫人点头:“就算掰不过来,在嬷嬷手底下吃了厉害,也能吃一堑长一智,多懂些道理和规矩,姐儿们都大了,也该到交好的人家走动,没得将心思闹到了外头,平白惹人笑话,丢了虞府的脸面,知晓收敛心思,将来到了别人家里头,也不至于让旁人祸害了去。”
柳嬷嬷一准就猜到了老夫人的用心良苦。
但今儿瞧着四小姐的模样,倒不像是会领会老夫人这番慈心,心里也隐隐叹息。
虞老夫人轻叹道:“难怪人都说娶妻要娶贤,瞧瞧姚氏,在外头八面玲珑,是老二的贤内助,老二的几个妾室,也让她管束得安份守己,几个庶子庶女,也是教养得似模似样,姐妹间一团和气,将来也能互相帮扶着过日子。”
柳嬷嬷只是听着,没开口。
说起了姚氏,虞老夫人难免就要提一嘴杨氏:“再瞧一瞧杨氏,真真是上不得台面,将府里头的这些个姐儿们也带得不成样子了。”
柳嬷嬷恍然,难怪今儿老夫人一反常态,连晚膳也不叫杨氏回主院。
瞧着老夫人脸色不大好看,柳嬷嬷连忙转了话题:“老夫人可别尽想这些,大姐儿今儿在课堂上,教叶女先生当堂点起来背文章,还教叶女先生夸了呢。”
第77章 捧杀
虞老夫人一拍额头:“哎哟,你不提我还真就忘了这茬,尽去跟虞清宁置气去了,你这老货,这么重要的事儿,咋就不知道早些提醒我。”
柳嬷嬷笑着,没说话。
虞老夫人一脸喜气,瞅了一眼柳嬷嬷:“还真叫你说准了,窈窈跟着许嬷嬷学了一阵子,却是今非昔比,快扶我去侧室里去,我得仔细挑些得用的文房,送去给窈窈使着,也好让窈窈用功读书。”
佛堂里,杨淑婉是坐如针毡,不停地瞧着漏斗,心中忐忑不安,连佛经也抄不下去了。
老夫人态度变化,肯定是府里头出了什么事又牵扯到她身上,可她在佛堂里头,李嬷嬷的消息,也不是时时都能递进来,真正是两眼一摸黑。
在佛堂里又熬了小半个时辰,杨氏急得嘴里头生了燎泡,才得了虞老夫人的允许,一脚深一脚浅,急急地回了主院。
一见了李嬷嬷,杨淑婉就急声问:“老爷下衙了吗?是不是又去了书房?”
眼看着到了月末,朝庭还没放榜,参加科举的考生们也有些沉不住气,京里头闹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传言。
虞宗正这几日也越发忙碌,已经好些天没上主院。
她在安寿堂里立规矩、抄佛经,每天都要折腾到晚间,竟是一连好些日子都没见着虞宗正。
这还是她嫁进虞府长久以来的头一回。
长久这样下去,夫妻感情也都要淡了。
李嬷嬷连忙答道:“老爷还在衙门没有回来,之前打发了赵大去老夫人屋里传话,说是今儿会晚些时候回来。”
杨淑婉有些失望,虞宗正这样忙,即便回了府,她也不好拿一些家宅小事去烦他。
今儿怕是又见不着虞宗正了。
李嬷嬷见她脸色不好,就凑到她跟前,将今儿家学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杨淑婉一听这话,气都不打一处来:“怨不得老夫人今儿这么反常,往常最晚酉时就让我回了主院,今儿却让我多留了一个时辰,却是因为虞清宁这个小蹄子在家学里头犯了错,我却是平白遭了迁怒,受了无妄之灾。”
李嬷嬷垂着头不敢说话,夫人自打去了老夫人屋里立规矩后,脾气就越来越大了,每天回来都要发作一通。
杨淑婉又想到了虞清宁的下场,顿时精神一振,脸上也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呵,一个庶女,也不瞅瞅自己是打哪个破烂玩意儿肚肠里头爬出来的胚货,老夫人疼虞幼窈跟眼珠子似的,抢了虞幼窈的位子,老夫人能轻饶了她?等教司坊里的嬷嬷上了门子,有这两个贱蹄子受的。”
李嬷嬷端了一杯茶递给了杨淑婉:“可不得是夫人厉害么,身边的丫鬟婆子们,平日里将她当嫡女高高捧着,吃穿用度也都比照着嫡女来,这日子一久,可不就将心养大了,真拿自己当了嫡女?”
既得了慈母之名,又将虞清宁给养成了个眼皮子浅,又心气儿高的东西,生生将人给捧杀了,这手段可是真真厉害。
大户人家里头,不安份的庶女有几个有是得了好下场的?
听了这话儿,杨淑婉脸上隐露了得色:“我也是没办法,老爷宠着清秋院的小骚蹄子,待虞清宁也不大一般,我若是苛待了虞清宁,少不得要在老爷跟前落了善妒不慈的名声,没得让老爷因为一个庶女,跟我离了心,老爷既宠着她,我就跟着一起捧着她,也好教老爷知道我贤良大度。”
说到这里,她轻扬了下眉,又想到虞幼窈。
老夫人护着虞幼窈,连她这个母亲都插不进去手,她捧高了虞清宁,是打了一箭三雕的算计。
让虞清宁身边的丫鬟婆子们,挑拨虞清宁同虞幼窈的关系,虞清宁也不负所望,时常同虞幼窈闹腾。
老爷偏心虞清宁,便觉得是虞幼窈有错。
久而久之,老爷就觉得虞幼窈娇蛮跋扈,待虞幼窈也越发苛刻,有了虞幼窈做对比,乖巧懂事的葭葭,自然就更得老爷的偏爱。
老夫人又总护着虞幼窈,免不得与老爷生了矛盾与冲突,母子关系疏远了,老爷也会更向着她。
虞清宁和虞幼窈斗得不可开交,她和葭葭渔翁得利。
杨淑婉心中得意:“虞清宁在家学里头犯了大错,何姨娘这个做姨娘的自然难逃干系,就罚何姨娘半年月钱,平日里吃食用度缩减一半。”
李嬷嬷点头应下。
夫人罚了何姨娘月钱,减了用度,何姨娘就是不缺钱子,也不好大张棋鼓的用手头上的私钱。
更何况,何姨娘如今正在禁足,是有钱也没地儿使。
府里头下人又大都见风转舵,何姨娘不得老夫人待见,又挨了正妻的罚,这日哪能好过?
李嬷嬷点头应下,转身出了房间。
便在这时,虞兼葭进了屋子。
杨淑婉连忙将女儿拉到身边坐下:“都这么晚了,怎么不在院子里歇着?”
虞兼葭白着一张小脸儿:“母亲今儿回得晚些,女儿有些不放心,就过来瞧一瞧,可是祖母那边有什么事耽搁了?”
杨淑婉冷笑了一声:“哪能有什么事?不过是遭了无妄之灾,教人寻了机会,借机变着法子磋磨我。”
虞兼葭满眼担忧地看着她:“母亲可是因为四妹妹今儿在家学里头,险些让叶女先生撵出了家学,受了祖母的迁怒?”
杨淑婉气怒:“可不是吗?!”
虞兼葭捏着帕子,轻捂着唇闷咳了一声。
杨淑婉哪还顾得上生气,连忙递了一杯茶给她:“你可别担心我了,老夫人除了仗着长辈的身份刁难我,还能拿我怎么着?倒是你,这几日吃了胡御医的药,身子有没有好一些?”
喝了口热茶,虞兼葭舒服了些,脸上也有了一缕血气:“胡御医开的方子,却是极好,吃了几日便觉得身子好了许多,母亲可别总是担心我。”
杨淑婉笑了起来,这糟心了一整天,心里也舒坦了一些:“那就好,你可得好好听胡御医的话,安心养病。”
第78章 现实教你做人
虞兼葭轻咬了一下唇瓣,轻柔的声音,像笼了一层薄纱轻雾,含着忧虑:“母亲,您是当家主母,又是四妹妹的母亲,对姐儿们有教养之职,也有管教之责,祖母都因此迁怒您了,我担心父亲……”
杨淑婉呼吸一紧,就捏紧了手里头的帕子,方才她只顾着恼怒,还真没想到这一点。
此时让葭葭一提,她倒是明白了,老爷本就因之前的事,待她十分不满,若是再因虞清宁的事迁怒到她身上,怕是真要与她离了心。
她这个当家主母的威严何在,脸面何存,在府里头如何能立得起来,又何谈管家?
虞兼葭有些不安:“父亲从前没少受恩师的指点与提拔,他一向最重规矩与教养,时常教导我们,为人弟子者,明师之恩,诚为过于天地,重于父母多矣,而尊师则不论其贵贱贫富矣,”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有一种莫名的意味儿:“更甚者,四妹妹昨儿才犯了错,让祖母罚了,便是错上加错,雪上加霜,犯了父亲的大忌,父亲定会十分恼怒。”
杨淑婉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冷笑一声:“虞清宁不晓得尊师重道,却是犯了你父亲的大忌,可见是没将你父亲往常的教导放在心里头,叫你父亲知道了,还能怪到我头上不成?”
虞兼葭蹙了下眉,迟疑道:“母亲,何姨娘让祖母禁了足,四妹妹今儿差一点就让先生撵出了家学,可见何姨娘是不能好好教导四妹妹了,您还是寻个院子,让四妹妹搬进去,这样对四妹妹也好。”
杨淑婉听了这话,目光好一阵闪动,握着女儿的手:“我知道你担心你四妹妹,可胡御医却是说了,你这病最怕劳心伤神,思虑甚多,你可把心放到肚子里去,家里头的事都有我呢。”
虞兼葭粉白的唇轻弯了一下,没有说话。
杨淑婉低头,却瞧见她手指上套着指套,蹙了下眉:“手是怎么回事?可是伤着了?”
轻咬了一下唇,虞兼葭只道:“今儿在家学里头,不小心摔了玉镇纸,教碎玉划了一道,母亲别担心,伤口不深,上了药两三天就好了。”
杨淑婉一脸心疼,直盯着她手指头瞧:“咋就这么不小心,这些天,你可得注意些,千万别沾着水了,秦嬷嬷懂些医术药理,让她仔细照料。”
虞兼葭乖巧地点头应下。
突然想到,虞幼窈今儿在家学,竟一反常态当场背了一整篇《曲礼》,不仅毫无错漏,还得了叶女先生的夸赞,心里头就堵得慌。
——
虞幼窈回到窕玉院不久,祖母就使人送了东西过来,拢共五样,金丝楠阴沉木笔架,并十二支大小粗细不同的花神笔、镂雕鸾鸟黄花梨笔筒、几块老墨,还有几刀上好的澄心纸。
柳嬷嬷笑眯眯道:“老夫人知道姐儿在家学得了先生的夸赞,心里头高兴,打发老奴过来给姐儿送些得用的,也好叫姐儿用功读书。”
就是叫叶女先生夸了几句,哪值当祖母这般大张旗鼓?
便是虞幼窈脸皮子再厚,也不禁臊红了脸,又羞又窘的收下了东西,让春晓拿了一盅药茶过来:“嬷嬷,这是我昨儿才做好的药茶,劳您拿给祖母吃用,就当作寻常茶水用着便可。”
柳嬷嬷笑眯眯地接了茶盅,便由着冬梅送出了窕玉院。
虞幼窈突然想到,叶女先生让她每日写五百个大字,她还没写。
想到自己跟狗爬了似的字,又想到中午那会儿答应表哥要把字练好,虞幼窈虽然不大情愿,却还是苦巴巴地伏在长案上,一笔一划地强逼着自己练字。
好不容易五百个大字练完了,虞幼窈可算松了一口气,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臂,低头一瞧,宣纸上东倒西歪的大字,简直没眼看了,又气呼呼地将纸揉成了一团,扔进了纸篓里头。
春晓从旁瞧着,不敢出声。
虞幼窈蘸了墨,重新开始练字,写了没几个字,就停下来瞧,瞧了不满意,又将纸揉成了一团,狠狠地砸进纸篓里头。
这么一折腾,字是越写越觉得难看,人也越来越烦躁,不大一会子,小纸篓便扔满了纸团。
“不练了,我手都酸了……”虞幼窈狠狠地将毛笔砸到桌子上,也不管笔尖上的墨,在宣纸上匀出了一大团墨迹,连纸都浸透了。
春晓倒是想劝,但小姐正在气头上,她也不好火上浇油。
瞧着一片狼藉的书案,虞幼窈都要气哭,连眼眶都红了。
她却是没想到,练字竟然这么难,连一直以来最大的倚仗,过目不忘记的记忆力不管用了。
这些日子,她无论学什么东西都快,烹、茶、香、药样样都难不倒她,连几乎失传了的双面绣也都学会了,旁人需要数月,甚至数年才能学会的东西,她数天、数十天就能学会,心中难免有些洋洋自得。
哪晓得今儿就踢了铁板,让现实教了做人。
见小姐瘪着小嘴儿,要哭不哭的样子,春晓有些担心:“小姐,您练了许久的字,许是有些累了,不如休息一会儿,再继续练?”
虞幼窈堵气:“不练了,以后都不练了!”
“呃……”这下,连春晓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虞幼窈兀自生了好一会儿闷气,瞅了一眼一纸娄的废纸团,又瞅了一眼长案上,“凹”字形的阴沉木笔架,上头以大小、长短、粗细分布排列了十二支花神笔。
每一支笔所用的材质都有些不同,有木、玉、石、竹、象牙、兽骨等,每一支笔上以十二时令,雕了兰、梅、牡丹等十二花神,精致又风雅,是极贵重的文房用具。
这是方才祖母使人送来的,她才让春晓换上。
也想到了中午那会儿,她亲口对表哥说,往后要把字儿练好。
虞幼窈顿时满脸羞愧,对春晓道:“把书房收拾一下,今儿就先不练字了,等明儿问问表哥那里有没有适合练字的字帖,我照着练,可比自个儿瞎折腾强。”
春晓松了一口气。
便在这时,夏桃急步走进来:“小姐,不好了,老爷方才在回来的路上惊了马,打马车上摔下来了。”
Ps:明师之恩,诚为过于天地,重于父母多矣——晋·葛洪《勤求》
尊师则不论其贵贱贫富矣——《吕氏春秋·劝学》
第79章 伤了一条腿(PK求票)
青蕖院里,周令怀一手执笔,一手轻挽着袖子,正在写字帖,写的正是蒙学《弟子规》,一排排行楷瑰姿逸态,劲骨含锋,却含而不露。
殷三在禀报虞宗正摔了马车的事:“虞宗正的马儿受惊,在大街上发了狂,因天色已晚,街上人不多,没有伤着旁人,是五城兵马司的人赶到,才制住了发狂的马儿,虞宗正在马车里撞的鼻青脸肿,不小心车里摔下来,伤了一条腿。”
周令怀搁下手中的笔,想到当初在幽州时,姐姐出门逛街,让一个纨绔当街调戏了几句,惹了不少闲言碎语,让姐姐名声受损。
他知道后,就派殷三盯着那纨绔,寻了那纨绔出门的时候,弄断了马车的车轴,故意让人惊了那纨绔的马,马儿当街发狂,那纨绔打马车里摔下来,摔断了腿,落了个半身不遂的下场。
父亲知道后,气得拿着藤条子追着他满府里抽,还是母亲求了情才放过了他。
他不服气,就找父亲理论。
父亲就说:“你教训人本没错,却是不该大白日里,在大街上惊马行凶,虽然没伤着旁人,但是你惊吓无辜百姓,扰乱街市秩序,简直是目无王法。”
目无王法?周令怀轻扯了一下嘴角,唇间透了病态的白!
想到小姑娘红肿的面颊,虽不能拿虞宗正怎么样,但总要让他吃些苦头才行。
——
虞宗正摔了马车,赵大提前回来报信。
虞老夫人吓了一大跳,连忙拿了牌子,使人去请虞府最近的李御医,就让柳嬷嬷扶着赶去了前院。
不大一会子,虞宗正就让人抬了回来。
马儿受了惊,满大街发狂乱跑,虞宗正坐在车里头东颠西撞,一张脸是鼻青脸肿,实在是惨不忍睹,有碍观瞻,哪好让人瞧了去,没得在小辈面前失了脸面与威严!
虞老夫人连忙打发了下人,连虞幼窈几个也没让上前。
杨淑婉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凄楚:“府里头的马车每天早晚都要检查一道,挑的马也都十分温顺,以前没出过问题,这好端端的,马儿怎就突然受惊发了狂?让老爷不仅受了惊吓,还受了伤……老爷哪里遭过这样的罪?”
虞宗正身上疼得厉害,心里头正难受,听着杨氏哭哭啼啼的声音,陡然窜起了一股火气:“我还没死呢,你哭什么哭,要哭打外头哭去。”
杨淑婉哭声一滞,愕然地看着他。
她说这话,也是担心老夫人又借故迁怒她,哪里想到老爷这会子身上伤着,也不耐听这些!
虞老夫人抬了一下眼皮子,活似旁人要将老大摔了马车的罪过按她头上似的!
便在这时,李嬷嬷领着年过五旬的李御医进了屋。
见李御医过来了,虞宗正就跟见了救星似的,急道:“李御医,快帮我瞧瞧,我的腿是不是断了。”
说话牵动了脸上的伤,他疼得“哎吆”一声,捂着嘴角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御医依言上前检查了虞宗正的伤:“虞大人伤得不紧要,都是些皮外伤,擦些消肿祛於的药,养个三五天就能好,就是左腿膝盖骨错位,需要正骨。”
虞宗正听后,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腿没断就好!
虞老夫人和虞宗慎也是面色一松,杨淑婉急切出声:“那还等什么?李御医有劳您赶紧给老爷正骨吧!老爷他疼得厉害。”
虞老夫人皱了下眉,问李御医:“正骨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听了这话,杨淑婉面色一讪。
李御医:“要找几个力气大的,按住虞大人的手脚,不让他疼狠了乱动!”
虞老夫人连忙让柳嬷嬷去寻了两个粗使婆子过来,一个按住了虞宗正的肩膀,一个按住了他的双腿。
李御医卷起虞宗正的裤管,按了按虞宗正肿得老高的膝盖骨,本就有些忍不住疼的虞宗正,顿时疼得“啊”一声惨叫。
他还来不及反应,就感觉更剧烈的疼痛,伴着骨头里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令他眼睛一黑,险些晕了过去!
骨头正好了,疼也不似刚才那样疼得厉害,但骨缝里头,依然钝钝地疼,虞宗正颓然地靠在迎枕上,不停地吸着冷气儿,显是有些受不住了。
李御医又捏了捏虞宗正的膝盖骨,确定骨头正好了位置,没有歪。
虞宗正问李御医:“我的腿什么时候能好?”
李御医略一索:“伤筋动骨一百天,虞大人只是骨头错位,却也要多注意些,至少要修养七八日,才能打外头行走,之后也不能太劳累,要多注意休息,才能彻底养好!”
虞宗正蹙了一下眉,脸色有些难看。
杨淑婉领着李御医去写方子,虞老夫人问了虞宗正当街惊马的事。
也不怪她谨慎,老大在朝为官,有不少政敌,难保对方不会使坏,御使干的又是得罪人的活计,总得把事情弄清楚了才能放心。
虞宗正也清楚这些,想到之前惊险的一幕,还有些心有余悸,面然颓败地将之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虞宗慎不放心,问了几处细节后,面色一松:“看来马儿确实是因孩童们放响炮惊着了,才会发狂,应该只是意外,今天日子好,许是京里头有新店开张,放了鞭炮,叫附近的孩童捡了响炮,放着玩儿,我派人去打听打听。”
虞老夫人也是这样想,谨慎起见:“赵大把马车拉回来了,再寻个郎中仔细检查一下马儿,马车也再检查一道!”
虞宗正没事了,虞宗慎也不好再多呆,就回了二房。
虞老夫人交代虞宗正好好休息,也跟着走了。
杨淑婉送走了李御医回到屋里,叫来李嬷嬷给虞宗正上药,对虞宗正说:“老爷,四姐儿也不小了,一直同姨娘住一起也不成样子,我寻思着是不是该给她安排个院子,让她打清秋院搬出去?也不搬太远,就清秋院附近的含露院。”
虞宗正腿还疼着,有些不耐:“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第80章 祸水东引
搬院子这事,什么时候搬不是搬,偏要在他受惊又受伤的时候提这事?
从前觉得杨氏是个好的,现在却是越发没有分寸。
听了虞宗正的话,杨淑婉面色一慌,连忙道:“额,就是,四姐儿就比葭葭小了两月,葭葭去年似她这么大的时候,就已经搬了院子,所以……”
话是没错,但是她这慌慌张张,避重就轻的态度,却让虞宗正产生了怀疑,脸色也不由一沉:“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样闪烁其辞,含糊其言,是不是管家又出了什么纰漏?”
杨淑婉一听这话就慌了,连忙解释:“没有,没有,我这些天一直在老夫人屋里立规矩,每日酉时才回主院,家里头的事都是柳嬷嬷帮忙处理,是四姐儿,今儿在家学里头差一点叫叶女先生撵出了家学……”
“什么?四姐儿到底犯了什么错,竟是差点让先生撵出了家学?”听了杨淑婉的话,虞宗正一阵愕然。
也不怪他实在太惊讶,四姐儿虽不如葭葭乖巧懂事,却也是伶俐可人,以前在家学里头,也没犯过什么错处。
杨淑婉迟疑了一下,就将今儿家学里头发生的事儿一五一十说了一遍,也没添油加醋。
虞宗正气急败坏,脸也因怒火涨了一个通红:“这个孽障东西,竟是毫无半分长幼尊卑,也无半点尊师重道之心!你这个做母亲的,平日里到底是怎么管教姐儿们的?”
杨淑婉被虞宗正吼得当场一愣,紧跟着就委屈得红了眼眶:“老爷怪我没有管教好四姐儿,我却是无话可说,可老爷一向疼爱四姐儿,从前也没少教导她,明师之恩,诚为过于天地,重于父母多矣,尊师则不论其贵贱贫富矣,这些尊师重道的道理。”
虞宗正发了一通气儿,又牵动了脸上的伤,疼得龇牙咧嘴,这些话他也确实经常对几个孩子说起。
一时间,心中七成的怒火,也变成了十成。
他本是认为,虞清宁是个聪明伶俐的,往日里对她便多疼了些,可现今,虞清宁竟是连他的教诲都不放心里头,却是让他失望又恼怒。
杨淑婉委屈的直掉泪,一时间声泪泣下:“四姐儿连你这个做父亲的话都听不进心里去,又怎么会听我这个继母的话?四姐儿打小也不是在我身边教养的,是何姨娘自个儿教养的,可四姐儿打小就是个伶俐的,我瞧着也是喜欢,吃穿用度,也都比照着葭葭来的,我自认从没亏待过四姐儿,也没少管教。”
虞宗正仔细一想,杨氏是一个软性子,待四姐儿也是十分尽心,从不曾苛待过半分:“我也不是要责怪你的意思,你管这么大个家也不容易,这阵子又在老夫人屋里头立规矩,难免有些顾及不到,方才是我一时情急,说错了话,你可别往心里去。”
一旁的李嬷嬷忍不住插了一嘴:“老爷可是不清楚夫人心中的委屈,四小姐今儿犯了错,连夫人也跟着一起吃了挂落,今儿在佛堂里抄佛经,一直到戌时(19点)才回了主院,夫人……”
“快住嘴,”杨淑婉似是没想到李嬷嬷会突然插嘴,吓了一大跳,连忙喝止了她:“老爷整日里忙着朝事,已经是分身乏术,你怎好拿这种小事烦他?我是四姐儿的母亲,四姐儿犯了错,虽不是我教养的,但也是我的疏漏,老夫人只罚我多抄了一个时辰的佛经,已经是格外仁慈。”
李嬷嬷垂下头,不敢再多说了。
主仆俩一个黑脸,一个白脸,令虞宗正心里头越发愧疚:“你受委屈了。”
杨淑婉摇摇头,又道:“老爷心疼我,我心头高兴,怎会觉得委屈?只是老夫人年纪这样大,还要因为府里头的事操心,是我这个做媳妇的不对,我心里头也十分羞愧。”
虞宗正觉得杨氏跟着母亲一起立了几日规矩,却是越来越大方得体了,心里头对她的些微不满,也散了。
杨淑婉满脸羞愧道:“今儿可是把老夫人给气狠了,将四姐儿教训了一通,还让柳嬷嬷明儿去教司坊寻教养嬷嬷,好好教一教四姐儿和何姨娘的规矩。”
虞宗正也是心中一惊,教司坊教养嬷嬷的厉害之处,他也是有所耳闻,想到何姨娘一身细皮嫩肉,四姐儿又娇生惯养,哪里吃得了这种苦头?
杨淑婉哪里瞧不出他的心思,强忍着心里头的妒火中烧:“老爷今儿遭了罪,我心里头也难受,原是没打算说这事,没得让老爷埋怨我,觉得我不晓得分寸,可四姐儿教养出了问题,我也是心急如焚,想着四姐儿却是不能再继续跟姨娘住一块了,这才与老爷商量着,给四姐儿搬院子。”
这一番话,可算是大方又得体,将自己的贤惠大度,与慈母心肠表现得淋漓尽致。
便是虞宗正如何心疼何姨娘,一时间也不由想了许多。
四姐儿一直是何姨娘自个儿在教养,如今四姐儿这般没规矩,显是让何姨娘教坏了性子。
做为妾室,何姨娘却是极得他欢心。
但是教养孩子,却还是要家中的主母与长辈来,不然孩子学了一身为人做妾的小家子作派,没得惹人笑话。
京里头,谁家庶出的姐儿没规矩,旁人少不得要说一句:“到底是小娘养得,上不得台面子。”
如今,何姨娘教坏了四姐儿,让教司坊教一教规矩也使得。
正如杨氏所说,四姐儿连他这个做父亲的话,都听不进心里头去,怕是要吃些苦头才使得。
想明白了这些,虞宗正握住杨淑婉的手:“辛苦你处处为四姐儿做打算,就依你的意思,寻个日子让四姐儿搬去含露居。”
杨淑婉目光好一阵闪动:“四姐儿教养出了问题,何姨娘那边我……”她犹豫了一下,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罚了她半年的月钱,减了她的用度,老爷您看……”
虞宗正蹙着眉:“我原是觉得她虽是罪官之女,但也是知书达理,才将四姐儿留在她身边教养,没成想竟将四姐儿教得这般没规矩,没教养,这事儿是她的错,你罚她也是应当的。”
杨淑婉松了一口气,终于露了笑容。
第81章 祖宗蒙羞
夏桃是个机灵鬼,长了一对听风耳,一整天正事不干,就盯着府里头的风吹草动,这会儿,正凑到虞幼窈跟前做耳报神。
“刚才老爷使人将四小姐喊了过去,狠狠教训了四小姐一通,将四小姐训哭了不说,还罚了四小姐抄一百遍《弟子规》,将四小姐罚进了祠堂,让她跪里头反省呢。”一边说着,她一幸灾乐祸地笑:“四小姐《女德》,《三纲五常》还没抄完,便又要抄《弟子规》,怕是要抄断手了。”
虞氏族虽没有“女子不入祠堂”的规矩,但祠堂重地,也不是寻常能进的,但罚进祠堂,却是令祖宗蒙羞,再严重不过的惩罚了。
虞幼窈着实惊了一下。
虞氏世代书香,最重规矩与教养,虞清宁恰是犯了父亲的大忌,杨氏少不得要在父亲跟前七十三,八十四的说一道。
父亲不通庶务,在朝中还有几分威仪,到了府里头,却是杨淑婉说什么,就听什么。
父亲恼了虞清宁、何姨娘,将怒火转稼到她们身上。
杨淑婉才能借此机会,在父亲跟前表达自己的贤惠大度,两相对比,父亲之前对杨淑婉的不满也就散了。
这叫祸水东引!
第二日,虞幼窈照常去了家学。
叶女先生今日讲了《礼记》·《少仪》,类似《曲礼》,是些琐碎细小的礼仪,如相见、宾主交接、洒扫、事君、侍食、问卜、御车等,比《曲礼》要分类细化。
叶女先生很关注虞幼窈,在讲课的时候,见虞幼窈埋头抄录,便会放慢语速,见虞幼窈若有所思,便会重讲一遍。
渐渐地,连虞兼葭都发现了这一点,心里头堵得慌。
几个姐妹里,只有她的功课学得最好,往常叶女先生上课时,都是比照着她的进度来的。
现今,先生是把原本属于她的关注分给了虞幼窈。
课程的进度,也开始偏向了虞幼窈。
这让虞兼葭感受到了落差,心里头哪能舒服?
一篇《少仪》讲完了,侧室里头的苏婆子连忙端了一杯茶过来,叶女先生喝了几口,润了润嗓子,便瞧见往日上课都十分用功的虞兼葭有些心不在焉。
叶女先生神色清淡:“三姑娘!”
虞兼葭被喊得一愣,连忙站起来,对叶女先生行了一礼。
叶女先生道:“言语之美,穆穆皇皇;朝廷之美,济济翔翔;祭祀之美,齐齐皇皇;车马之美,匪匪翼翼;鸾和之美,肃肃雍雍,是何意?”
这一节,她方才没仔细听清楚。
虞兼葭呼吸一凝,苍白的小脸上血色一点一点褪净,勉强镇定道:“言语之美,在于心平气和,与人为善,朝廷之美……”
她死命握着裙摆,手心里头都渗出了汗,又湿又凉,绞尽脑汁地回想之前先生讲过的相关内容。
好在昨儿才学的《曲礼》里头,也有类似的,虽有些磕磕碰碰,但东拼四凑,总算是把回答上了。
虞幼窈听着,觉得也是不错了。
叶女先生却不见喜怒,只是淡道:“坐下吧!”
虞兼葭陡然松了一口气,白着一张脸,依言坐下,方才竟冒了一身冷汗,这会身子也有些阵阵发软。
便在这时,叶女先生瞧向了虞幼窈:“大姑娘,你起来回答。”
虞幼窈站起来,向先生施了一礼后回答:“言语之美,在于语气平和,言简意深;朝廷之美,在于端庄整齐,举止合礼;祭祀之美,在于谨慎诚恳,心系鬼神;车马之美,在于行进整齐……”
本觉得自己答得还不错的虞兼葭,脸上仅剩的血色,也褪得一干二净,再也抑制不住喉咙里的痒意,捂着帕子低头,压抑地咳了两声。
叶女先生偏头看了她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对虞幼窈点点头:“简言意骇,可见是读进去了,坐下吧!”
虞幼窈悄悄抚了一把胸口,压压惊,便感受到一股刺人的目光。
她偏头看去,虞兼葭瞳孔猛然一缩,来不及收回的目光中,透着淡淡地湿滑与阴冷,还有一丝慌张。
紧接着,虞兼葭眨了眨眼睛,眼中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更显得水意朦胧。
虞幼窈目光顿了一下,偏过头。
……
柳嬷嬷一早就出门去了教司坊。
虞宗正受了伤,杨淑婉难得没有卯时就到虞老夫人屋里头立规矩。
早膳后,杨淑婉去安寿堂给虞老夫人请了安,就提及要给虞清宁搬院子。
虞老夫人心里头门清,将杨淑婉那点小算计瞧了一个透透的,但虞清宁也确实老大不小,也不好一直跟着姨娘住,便没说什么。
含露院昨儿就收拾好了,这会得了老夫人的准许,杨淑婉当下就带着李嬷嬷去了清秋院,将虞清宁的东西收拾好,命人搬进了含露院里。
何姨娘有心阻拦,却是敢怒而不敢言。
只得眼睁睁地瞧着杨氏趾高气扬,带着一群丫鬟婆子们耀武扬威:“老爷说,原是觉得你虽是罪官家眷,但也是知书达理,才将四姐儿留在你身边教养,却是没想到,你竟将四姐儿教得这般没规矩,没教养。”
何姨娘一听这话,气得心肝儿直疼,却不得不做小伏低,咬着牙恭敬道:“夫人教导的是,从前是我疏忽了。”
杨淑婉仿佛没听见似的:“你却是将自个为人做妾的那一套教给了四姐儿,难不成想让四姐儿将来和你一样,给人做妾,撅着腚伺候男人不成?”说到这里,她“咯咯”地笑了起来,瞧着何姨娘惨白的脸,心里头一阵畅快:“这可不成,咱们虞氏族,还没有姐儿给人做妾的先例,你呀,可得省省气力。”
“你……”何姨娘脑袋里头阵阵发晕,扶着桌沿,险些咬碎了牙齿。
杨淑婉捏着帕子轻按着嘴角,笑得幸灾乐祸:“老爷可是说了,往后四姐儿的教养便不劳你插手了,让我这个做母亲的多尽些心。”
何姨娘眼睛一黑:“这,这怎么可能,我、我要见老爷……”
老爷让杨淑婉管教四姐儿,四姐儿哪有什么好果子吃?
还不是任由杨氏拿捏?!
四姐儿搬进了含露院,她往后可算是鞭长莫及。
第82章 教司坊来的嬷嬷
杨淑婉笑个不停:“那可不成,老夫人禁了你的足,至少这一个月里头,你是没机会见着老爷了,过会儿教司坊里的嬷嬷就该进府了,你呀,可得好好跟着嬷嬷学一学这为人做妾的规矩。”
到了中午,柳嬷嬷才领着两个教养嬷嬷回府,带到了安寿堂虞老夫人跟前。
虞老夫人坐在榻上,打量着堂下的两个嬷嬷。
一个容长脸,五十来岁,姓钱,梳着规规矩矩的圆髻,穿着深蓝色的妆花褙子,全身上下都打理得一丝不苟,瞧着严肃又刻板。
另一个圆脸妇人,姓金,四十岁出头,一身豆绿色的褙子,笑眯眯的模样儿,甚是温眉和善。
只瞧了一眼,虞老夫人便满意点头,将年长的钱嬷嬷打发到了清秋院,专门教导何姨娘规矩,又瞧着金嬷嬷道:“府里头的三姐儿,打胎里带了弱症,身子骨弱了一些,大夫人杨氏一边管着家,一边照顾三姐儿,却是分身乏术,所以四姐儿打小就在姨娘身边长大,便有些不成样子,有劳金嬷嬷费心,多教一些规矩。”
钱嬷嬷眉目微动,虞老夫人只让她教导何姨娘规矩,便没再多说什么,显是没将姨娘搁在心里头。
而金嬷嬷心里头却是跟明镜儿似的。
虞老夫人让她多费心教四小姐规矩,显是让她严厉些,可话里话外,也隐隐地敲打她多注意些分寸。
两人往常也时时在别家走动,三言两语便将虞老夫人的心思琢磨了一个透透的。
安排好了两位嬷嬷的去处,柳嬷嬷便要将两位嬷嬷送到清秋院。
在半道上,却碰见了杨淑婉:“柳嬷嬷一早便出了门子,却是不清楚,四姐儿今儿上午搬了院子,往后就往到含露院,两位嬷嬷就由我来安排,老夫人跟前可离不得你,你赶紧回去老夫人跟前伺候。”
“既然如此,就有劳大夫人了。”柳嬷嬷笑着应下了。
大夫人管着家,这事交由她来安排也是理所当然,至于后头的事儿,那就不是她一个奴婢该管的。
目送柳嬷嬷离开后,杨淑婉客客气气的和金、钱两位嬷嬷寒喧:“虞氏世代书香,最重规矩和教养,往后就有劳两位嬷嬷了。”
说完了,就看了一眼身边的李嬷嬷。
李嬷嬷连忙躬身上前,将两个十分厚实的荷包悄悄塞进了两位嬷嬷手里头:“大夫人为人和善,四姐儿打小就娇生惯养,没吃过苦头,何姨娘也是细皮嫩肉,没吃过厉害,便有劳两位嬷嬷多【关照】【关照】家里头的姐儿和姨娘,多教教她们【规矩】和【道理】,若有什么得罪之处,便多担待一些。”
金嬷嬷和钱嬷嬷收下了荷包,悄悄在手里头掂量了下,顿时喜笑颜开,连连道:“大夫人尽可放心,我们既是受了老夫人的嘱托上门,便会好好教导府里头的姐儿和姨娘,替老夫人和大夫人分忧。”
钱嬷嬷和金嬷嬷也不是头一次被人请进府里头,这种事见得多了去,她们在教司坊没什么油水儿可捞,就指望着被人请进府里头捞上一笔。
府里头的姨娘和姐儿,该怎么教导,都是她们自个说了算,搓磨人的法子,她们可多了去,保管叫人吃了厉害,受了磋磨,偏还有口难言。
……
上午的课结束后,虞幼窈收拾东西准备回窕玉院,却让叶女先生喊进了内室。
虞兼葭见此情形,喉咙里又有些痒了,拿了帕子捂着嘴咳了起来,这一咳,便是一发不可收拾,嗓子眼里却是越咳越痒,越咳越觉得难受,越咳越是想咳,便是咳得停不下来了。
茴香吓了一跳,连忙倒了一杯热茶过来:“小姐,这是怎么了?快喝些水。”
虞兼葭连忙端起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直到一杯热茶喝完,喉咙里这才舒服了一些。
虞霜白几人纷纷过来关切地询问。
虞兼葭小脸儿上透着一抹不正常的嫣红,只是摇头道:“大约是有些累了,歇一会儿便没事了,可不得让你们担心。”
虞府算是人口简单,但两房的姐儿加起来也有六个,每个人资质各有不同,先生授课时,难免会有些偏颇,择其资质好的重点培养,资质差一些的,其实都是顺带着教,能学多少,看自个的本事。
往常叶女先生时常在下学的时候,将她唤进内室里头,考校她今儿学的课程,也算是单独开小灶,重点培养的意思。
可现在,先生已经连着两日唤虞幼窈去内室。
倒像是要重点培养的意思?
想到这两日,虞幼窈在课堂上的表现,虞兼葭心里头闷得慌,总觉得虞幼窈病了一场之后,就变得有些不大一样,身边又多了一个打宫里头出来的厉害嬷嬷,整个人也变得伶俐了许多。
叶女先生将虞幼窈喊进了屋里,让她背了《少仪》。
虞幼窈流利地背完后,叶女先生又让虞幼窈将笔录拿出来。
想到自己狗爬了似的字,虞幼窈有些不大情愿,磨磨蹭蹭地。
饶是叶女先生有了心理准备,乍一见到这字,也不禁嘴角一抽,盯着虞幼窈,教训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咽下了又涌上喉咙。
虞幼窈被她盯得满脸羞臊,连忙低下头,“嗖”得一下,将双手藏到了背后,搞得好像谁要打她似的。
叶女先生都有些哭笑不得,原是没想打她,这会子也有些手痒了,忍不住瞄了一眼搁在桌上的长尺。
虞幼窈低眉顺目,瞧着是十分乖顺,却一直用眼角子偷瞄着叶女先生,见叶女先生瞧了一旁的长尺,就想到尺子打手心时有多疼,就紧张地缩了缩脖子。
她那晓得自己的小动作,全落了叶女先生的眼里,叫叶女先生也是半晌无语,深吸了一口气,这才仔细看笔录,便指点了几处错漏、含糊之处。
虞幼窈一点就透。
之后,叶女先生又叮嘱她好好练字:“字如其人,也是一个人的脸面,若是字写得不好,学问学得再好,以后也会被人笑话。”
虞幼窈连连点头:“多谢先生教诲。”
第83章 表哥可真厉害
回窕玉院的路上,虞幼窈瞧见不远处,杨淑婉正在同两个规规矩矩的妇人说话,见两人都是生面孔,便猜到,她们便是柳嬷嬷去教司坊请来的教养嬷嬷,有些好奇,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金嬷嬷不似钱嬷嬷刻板一些,是个活络的性子,一眼便瞅见了不远处有一道湖绿色的身影,正是半大的年龄,身骨子纤细娇柔,尚且稚嫩,但身形却已然含娇吐蕊,展露出了几分盈盈娇态。
精致的鹅蛋脸儿,带了些婴儿肥,却更显得天真娇憨,尤其是举手投足间仪态万方,娇柔而不矫作,处处都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娇贵与优美。
她却是孤陋寡闻,竟不知道虞府里头竟还藏了这般娇人,就忍不住问:“不知前面那位是府里头哪一位姐儿?”
杨淑婉随意瞥了一眼,脸上虽带着微笑,声音却淡了几分:“是府里的大小姐。”
只说了一句,便没再多言。
金嬷嬷心下恍然。
原来是已故谢大夫人所出的嫡长女。
谢氏当年在京城便是颇负美名。
没成想,她的女儿也是个金娇玉贵的美人胚子,待再过几年长开了脸子,也不知道又要惹京里头多少人魂牵梦绕。
她往常听过一些关于虞大小姐娇蛮跋扈的传言,这会子见了虞大小姐,倒是品出了三分不一般的意味来,不动声色地瞧了这个佛口狼心的杨大夫人,到了嘴边上的夸赞,也生生咽进了肚子里。
金嬷嬷往常出入大户人家,察颜观色惯了,哪能瞧不出杨淑婉不待见嫡长女。
虞幼窈刚走不久,虞兼葭便紧跟出现了。
见这小姑娘身姿纤柔,透了弱不胜衣的柔弱,小脸儿苍白清透,一双柳叶眉似蹙非蹙,眼里含了烟水,娇袭一身之病。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娇喘微微。
金嬷嬷又忍不住多瞧了两眼:“这便是府里头的三小姐吧,往日时常听到三小姐慧质天成,心性良善,今儿一见,果真是个水晶般玲珑的娇人儿。”
听了这夸赞,杨淑婉连眉毛都收不住,不禁往上扬了几分:“可当不得嬷嬷这般夸赞。”
虞兼葭也瞧见了杨淑婉,便走了过来。
杨淑婉连忙上前,问:“怎么打家学里头出来了?”
虞兼葭小脸儿白白地,连声音也纤弱了几分:“我身子有些不舒服,便与先生告了假,今儿下午的才艺课便不上了。”
说完,就捏着帕子轻咳了一声。
因为之前在课堂上,教虞幼窈抢了风头,她心里头堵得慌,是坐也不得劲儿,以免坏了先生的印象,便索性告了假回来了。
杨淑婉一听这话,顿时急了:“这是怎么了,早上还是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虞兼葭连忙道:“娘,快别担心,大约是今儿天气热了一些,就是觉得心里头闷得慌,也没什么要紧。”
杨淑婉这才放心了些,想到了身边的金嬷嬷:“这是今儿进府的金嬷嬷,往后你四妹妹的教养,就交由她了,这下你可得放心了。”
虞兼葭连忙上前行了一礼,柔声道:“我四妹妹莽撞了些,便有劳金嬷嬷多教一教四妹妹。”
态度十分恳切,语气也十分真诚,让金嬷嬷听了,也不禁感慨了一句,这位三小姐果真是心性良善,于是客气道:“三小姐客气了。”
这边,虞幼窈待走远了一些,就交代春晓:“一会儿回了院子,使人送些补品绢锦给刚进府的两位嬷嬷,劳她们多照顾些四妹妹。”
春晓点头应下了。
回到窕玉院,冬梅微笑着上前,还没来得及开口,虞幼窈就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问:“是不是表哥过来了?”
冬梅点头:“在花厅里等着小姐呢。”
虞幼窈拎着裙摆跑去了花厅,就见表哥书不离手:“表哥课业繁重,可不行总往窕玉院跑,没得来来回回折腾,将自个累到了。”想到昨儿表哥满脸疲惫,她轻呶着小嘴儿:“表哥要多注意身体。”
周令怀轻勾了一下唇:“湖山先生现下教导的课业,都是我往日学过的,再学起来也不费力,况且我也不需要考科举,先生对我也没那严厉。”
想到表哥的腿,虞幼窈有些难过,但很快就高兴起来:“表哥可真厉害。”
可见从前表哥的举业也是学得极好,若非腿脚不便,今年的皇榜定然会榜上有名。
人人都说镇国侯世子才华横溢,她却觉得表哥才是惊才绝艳。
周令怀接过长安手里的字帖,拿给了虞幼窈:“表妹昨儿说要练字,我准备了几本蒙学字帖,给表妹照着练。”
虞幼窈眼睛一亮,连忙接过字帖一瞧,拢共五本,有《三字经》、《千字文》、《百家姓》、《弟子规》、《幼学论语》:“这是表哥特地写给我的吗?”
周令怀颔首。
虞幼窈捧着字帖一页一页翻着瞧。
一旁的春晓忍不住插了一嘴:“表少爷这字帖还真是及时雨,瞌睡遇着了枕头,昨儿小姐练字没练好,都险些气哭了,奴婢瞧着眼眶都红了呢。”
虞幼窈好一阵羞臊,粉白的小脸儿也涨红了,狠瞪了春晓一眼:“就你多嘴!”
春晓连忙低下头,她顶着被姑娘埋怨,说了这话儿,就是担心小姐往后练不好字,心里头难受,想让表少爷帮着劝一劝。
周令怀表情一顿,小姑娘冰雪聪明,平常学什么都快,可练字却不是聪明就能使的,到底是半大的孩子心性,一受挫了,便有些受不住,把自个儿气狠了:“练字非一日之功,表妹也不必操之过急,往后我每日中午抽半个时辰指导你练字,等练出了章法,也就容易了。”
长安听了这话,有些欲言又止,却让周令怀淡淡的目光一瞥,哪里还敢多说半句?
瞧着小姑娘愕然地表情,周令怀问:“表妹觉得如何?”
不觉得如何呢?虞幼窈目光闪躲,吱唔地说:“表哥教导我练字,当然是再好不过了,可是、可表哥这样来回……”
第84章 表哥故意打击我
周令怀打断了她的话:“无妨,我每日也都要练半个时辰的字,与表妹一起把字儿练了,回院子就不练了。”
虞幼窈委婉地推拒:“还、还是算了吧,我一个人照着字帖儿,慢慢练,也能把字儿练好,哪能劳累表哥每日往窕玉院跑。”
周令怀轻扯了一下嘴角:“不劳累,只不过往后要烦劳表妹,中午多准备一份饭食,叨扰之处,也请表妹见谅。”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虞幼窈还能怎么样,只能耷拉着小脑袋,焉嗒嗒地应下了。
从前她就不喜欢写字,昨晚练了一会儿,便觉得练字枯躁无味,又烦闷,便更提不起兴致了,原是打算随便练一练,过得去就成了,可表哥要教她练字,她是不用功也不行了。
周令怀问了虞幼窈今儿上了什么课,便给她讲了一遍《少仪》,繁杂琐碎的仪礼、制式,到了表哥嘴里,除却一些繁文缛节,又精简了许多。
不大一会子,许嬷嬷便命人摆了膳。
两人一道用了午膳,便去了书房。
想到表哥大约很长一段时间,都要来窕玉院教导她练字,虞幼窈使人搬了一张卷案,挑了上好的文房四宝,摆在小书房里头。
小书房便有了周令怀的一席之地。
午后的阳光,照得整个书房窗明几净,一片澄明,博古架上几盆兰花长叶墨绿,狭长秀美,淡绿色的花苞抽芽而出,更添了几分幽雅。
周令怀坐在卷案前喝茶:“先写几个字给我看一看。”
虞幼窈愁眉苦脸地坐在书案前铺纸,用白玉麒麟镇纸压平,嫩生生的手握着笔,拿出自己最认真的架式,一笔一画地写下“虞幼窈”三个字。
“表哥,我写好了。”
周令怀搁下茶杯,凑近了一瞧,面上也没什么情绪,只是淡声道:“把墨倒掉,我们从磨墨开始学。”
虞幼窈小脸又是一垮:“字儿写的不好,跟墨有什么关系?”
她也知道,墨的好坏会影响写字,可她用的墨,是祖母昨儿才使人送来的老墨,是顶好的墨条。
瞥了一眼砚台里上好的松烟老墨,淡定如周令怀也不禁呼吸一滞,这丫头真是暴殄天物而不自知:“先按照我的话来做。”
表哥语气淡薄,似乎和往常没甚区别,可虞幼窈听了,就觉得心里头怕怕的,这大约便是人们常说的“不怒自威”?
“知道了,表哥!”虞幼窈缩了缩脖子,虽然满肚子疑问,却还是依言倒掉了砚台里的残墨,用清水洗干净。
周令怀也没多说什么,一手执着杯碗徐徐入水,一手握着墨条轻重有节、缓慢有度地徐徐研磨。
虞幼窈心性灵慧,一眼就瞧出了表哥磨墨时,不仅轻重快慢,都透着中正平和的节奏,而且墨条平整,不歪不斜,垂直地在砚台里打圈儿。
淡淡的墨韵,丝丝缕缕透了一点儿松香,弥漫在书房之内,更显得古雅好闻。
虞幼窈窘迫了一下,她之前研墨,也就随手磨一磨,磨出来的墨,总带了一股子油墨味,说不上好闻,也说不上难闻,可闻得久了,就让人心烦意躁,有些受不了,所以连带着练字,也觉得难以忍受。
周令怀偏头,见小姑娘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唇角微勾,便松开了墨条,从笔架上挑了一支全羊毫,执手蘸墨。
全羊毫是软毫,掌控极难,但适用于隶书、行书、草书,甚至是画作,坚中含柔,笔内藏锋,风骨暗蕴。
大周朝狼毫与兼毫盛行,羊毫极讲究腕力与内劲,是以“藏锋”,是极少数书法大成者才会使用。
“虞幼窈”三个字一呵气成,浓淡相宜,周令怀搁下笔:“你且仔细瞧一瞧。”
虞幼窈一瞧,左面是表哥写的,三个字虎踞龙盘,隐有“龙跳天门,虎卧凤阙”的坚重磅礴,又不失纤秾俊秀之姿。
而右边是她自己写的,原本觉得还算端正的字儿,这会儿一对照,一比较,简直是惨不忍睹。
周令怀见她瞧得仔细,就问:“可有看出什么不同?”
虞幼窈呶着小嘴儿,堵气地将手里头的兼毫一扔:“表哥是故意打击我的吧!”
周令怀无奈:“不是让你看字,是让你看用墨,你仔细瞧一瞧二者用墨之间的差别。”
虞幼窈有些不高兴,却还是垂头仔细地看,很快就看出了名堂来。
她写的字,墨黯而无光,笔透纸而无力,墨的边缘还有水渍渗透。
而表哥的字,墨深邃而光蕴,笔透而劲,却墨不渗纸,字体显得工整净洁,又墨光淡蕴。
虞幼窈就是再笨也明白了:“是我之前的墨没有磨均透,导致水墨不曾交汇,相融?”
周令怀颔首:“墨磨也是有学问的,表妹想知道么?”
虞幼窈这会子被挑起了兴致,连忙道:“想!”
周令怀轻笑一声:“墨,磨的如何,从字便能瞧出,表妹之前的墨,质不均净,色又太浓,不够细腻,写出来的字,便显得粗陋、急躁、不工整,也不整洁。”
虞幼窈又仔细瞧了自己之前写的字,确实充斥着一股子轻浮躁气。
周令怀继续道:“磨墨需保持中正平和,磨墨的过程要轻重、缓急,在砚上垂直地打圈儿,不要斜磨或直推,墨色要浓淡适中,太浓或太淡都不行,表妹为女子,墨色宜以黛墨为佳。”
说到这里,见虞幼窈一脸疑惑,周令怀又道:“何为黛?青极而黑,是为黛,因而黛墨透青,显得秀丽均净,表妹不妨再试一试。”
虞幼窈真是涨知识了,没想到磨个墨还这么多讲究,握着墨条按照表哥说的,开始缓慢地研磨:“表哥,是这样吗?”
周令怀看了一会儿,便到了她身后,一手覆住她握着墨条的手:“我先带着你磨一遍。”
表哥的前胸正贴着她的后背,她甚至能感受到单薄的衣衫下,表哥略有些嶙峋的胸膛,并没有想象之中那样瘦弱,反而显得修韧坚实,虞幼窈愣了一下。
第85章 如此多娇
周令怀声音淡雅:“走什么神呢?”
虞幼窈顿时如梦初醒,连忙坐直了身体:“表哥,开始吧!”
“身体放松一些,手臂不要那么僵硬,手指自然收握。”周令怀轻扶了一下她的腰,又扶了一下她的手臂,帮她调整了一个更自然的姿势。
虞幼窈也顺着表哥的话,进行自我调整,几乎半倚在身后周令怀的怀里,也不自知:“这样可以了吗?”
周令怀颔首,握着她的手带着她开始缓缓地磨墨,还一边指导:“手上的力道要拿捏妥当,这样轻重有节,快慢适合,不急不躁,匀稳而持久。”
表哥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墨韵、松香,丝丝缕缕沁入心神,宛如雪中松柏一样,透着冷冽又清寒的气息,沁人心脾。
他的呼吸就徐徐在她的耳侧,微微的湿热,虞幼窈觉得有些痒,忍不住偏了偏脑袋,耳边便响起了表哥淡冽的声音:“认真些,不要乱动,当心把墨磨坏了。”
虞幼窈不敢再乱动了,可没安静一会子,就又忍不住轻轻偏头。
表哥的侧脸就在她的颈边,宛如雕玉一般硬朗温润,狭长的眸子微眯着,透了一抹凛色,黑眸下垂,从眼缝里透出一股子深不可测的幽邃,微抿的唇更是一片削薄,淡淡的荼白,更显凉薄寒冽。
感受到怀里的人又走神了,周令怀有些无奈:“你又在想什么?”
“表哥可真好看啊!”虞幼窈忍不住在心里头叹息。
周令怀表情一顿,握着她的手也放开了。
虞幼窈这才反应过来,她刚才似乎、好像、大约是将心里想的话说出来了?不由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儿,瞪大了眼睛,一双眼睛澄澈又无辜地瞧着表哥。
掩耳盗铃的行为,让周令怀也忍不住勾了一下唇角,轻敲了一下她的小脑袋瓜儿:“混说什么呢,刚才教你磨墨的手法与节奏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记住了,”虞幼窈一边说,还一边抱着表哥的手臂撒娇:“不过记得不大清楚,表哥再教我一遍吧,下一遍我一定能记得更清楚。”
这哪里是记住了,分明是耍赖呢!
可周令怀瞧着小姑娘,呶着小嘴儿撒娇的模样,顿时就没辙了,只好握着小姑娘的手:“那就再教你一遍,这一遍可不行再走神了。”
“知道了,知道了,”虞幼窈点头如蒜捣,又忍不住偏头看向表哥。
表哥轻敛着眉目,目光专注地看着他们相交叠的手,表哥的手很大,指节分明,秀长如玉,将她的小手包裹着,掌心里淡淡的薄茧,轻轻地摩挲着她的手背,一边带着她磨墨,一边讲解磨墨时需要注意的细节与节奏。
她喜欢这样与表哥亲近!
虞幼窈觉得很安心,就忍不住想,二妹妹虞霜白与大哥平日里,是不是也是这样亲近?
正在胡思乱想的虞幼窈,感受到表哥正在垂眸看她,被唬了一下,连忙定了定神,不敢再走神了。
周令怀黑眸逸散了一丝笑意,带着她反复又磨了三遍,这才放开了她的手:“你自己试一试。”
虞幼窈端正了姿态,按照表哥之前教节奏快慢徐徐研磨。
周令怀瞧了点头:“孺子可教也。”
学完了磨墨,周令怀便开始指导她练字:“我观你之前练的是簪花小楷,簪花小楷行字需柔美清丽,秀雅飘逸,对腕力要求不高,寻常闺阁女子腕力欠佳,也能节省腕力、加快书写速度,不过表妹笔力略雄厚,字体也略劲气,却是不大适合了。”
听表哥这样一说,虞幼窈就明白了,为什么她之前练字,总觉得字儿写得别扭,原是因为她不适合写簪花小楷。
周令怀瞧了一眼小姑娘细瘦的腕子,还真没想到,这么纤细如玉一般的皓腕,所蕴的以柔韧之劲道,竟比许多男儿都要强:“我往常写的是王羲之的行楷,你往后便跟我一道学吧,以表妹之资质,用不了一个月,字儿便能练得齐整。”
这么快?虞幼窈眼睛一亮:“真的吗?”
周令怀略一颔首:“前提是,表妹要好好练习,一日不可懈怠。”
虞幼窈可劲儿地点头,向表哥夸下海口:“表哥大可放心,我一定好好练字,一定不让表哥丢脸,”接着,她就对表哥吐了吐舌,有些调皮道:“周先生,还请赐教!”
小姑娘娇俏的模样儿,让周令怀有些忍俊不禁:“重新铺一张纸。”
“遵命!”虞幼窈眨了眨眼睛,将桌上凌乱的宣纸换下,又重新铺了一张,有表哥教导练字,她似乎对练字也没那么反感了。
周令怀重新帮她挑了一支兼毫:“这支兼毫七狼三羊,刚柔相济,最适合初学者,你之前挑的那支是七紫三羊,是以七分紫兔毛,三分羊毛,还是略软了一些。”
虞幼窈点头,将狼毫笔握在手中。
周令怀帮着她调整了一下握笔的姿势,便让她蘸墨写字,笔锋略硬,确实比之前好掌控了些。
见她用着合适,周令怀便握住她的手,引导她写字:“行书男适女宜,书写时不需要像楷体拘谨刻板……”
带着写了几个字后,虞幼窈渐渐找到了感觉。
周令怀便放开了她的手,让她自己写:“……写长撇、长捺、悬针点等出锋之笔,收笔时要尖锐饱满,富有力度和余势,不可势尽力竭……”
待一张纸写满了,虞幼窈终于停了笔,字儿瞧着还是挺难看的,但至少字迹工整,书面整洁,不像之前东倒西歪,乱七八糟。
揉了一下有些发酸的手腕,虞幼窈声音欢快:“表哥,快看,我写好了。”
周令怀轻弯了一下嘴角:“却是比之前好了许多,不过以后要记得,不能贪快。”
受到了鼓舞,虞幼窈跟打了鸡血似的:“那我再练一会儿,表哥不用管我,你自个儿去练字吧!”
周令怀瞅着小姑娘兴致勃勃的模样,不禁又弯了嘴角,瞅着小姑娘眉目低敛,弯弯的眉毛十分细致,如淡墨一般青中含黛,黛中含烟,仔细观之如重岚堆烟,远远望之,又如山雾叠嶂,集山川之灵秀颖华,如此多娇。
第86章 表哥笑得真好看
是怎一个“娇”字了得?
他几乎可以想象,再过几年小姑娘模样长开时,又是怎一个“娇”字可以媲美?
周令怀倏然想到,方才小姑娘娇小的身子像豆荚一样,被他包裹入怀时的画面,握着杯盏的手不由一紧。
直到一股子凉意在手腕上蔓延,他低头一瞧,这才惊觉,方才在不知不觉之中,竟洒了手中的茶汤,茶水不小心湿了袖口,连书案上的宣纸也晕湿了一大片。
周令怀轻轻一哂,搁下手中的茶杯,重新铺了纸,执起了一支羊毫,便开始练字,练的是行草,端是笔势走龙蛇,连绵环绕,勾连不绝,字千奇,而形狂草,却是潦草狂放,磅礴意气,随心所欲到了极致。
若是长安在就会知道,少爷只会在心烦意乱之时才会写草书。
不过这会儿,长安和春晓都在书房旁的外间,听着屋里头的动静,可不敢打扰小姐(少爷)练字。
一篇行草写完,周令怀却是酣畅淋漓,连身上都出了汗,苍白的脸上染了淡淡的薄红,额间有薄汗溢出。
他喘了一口气,顿觉得口干舌躁,抬手便要去拿茶来喝,一杯茶却及时送到他手中,他也没多想,低头便喝了一口。
一杯茶下肚,周令怀一偏头,就见表妹不知何时竟坐到他的身边,双手捧着面颊,一派天真地看着他。
垂头瞧见手中的茶盏,周令怀恍然,这茶是表妹送到他手里头的。
虞幼窈指着周令怀写的行草:“表哥写的是什么,上头的字我都不认识。”
“是行草,”周令怀呼吸一顿,猛然低头一瞧,一时间竟也忘了自己写了什么,连忙去看字,看了一段之后,才知道写了什么:“曹植的《洛神赋》。”
他突然想,史上有一丞相喜爱写草书,有一次,他得到了一个好句子,就拿起笔迅速写下来,整张纸上龙飞凤舞。
他让侄子抄下来。
到了笔法怪诞,难以模仿抄录的地方时,侄子茫然地停下来,拿着他写的字纸去问他:“这是什么字?”
丞相认真地看了许久,自己也不识得写了什么,便责怪侄子:“你为什么不早问?以至于我都忘记了写的什么了。”
虞幼窈眼睛一亮:“《洛神赋》我知道,是形容女子美貌的。”
少女清脆的声音十分悦耳,却让周令怀一怔,却是没想到自己竟写了这篇,垂眸看了,又是半晌无语。
虞幼窈指着这篇《洛神赋》,问:“表哥这幅字可以送给我么?”
周令怀忍不住问:“不是不认得上面的字吗?”
虞幼窈摆摆手:“就是觉得表哥写的很好看,想裱起来挂在屋里,不认得字儿有什么关系!”
周令怀觉得好笑,连字儿都不识得,竟说写得好,就忍不住想逗一逗她:“哦?是哪里写得好?你不觉得字迹潦草吗?”
虞幼窈摇摇头,仔细瞧着这篇行草:“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表哥这字气势开张,酣畅淋漓,虽无章法,却参差错落,疏密有致,虽没有寻常书法的严谨,却是一种超越于法度之外的胸襟,”想了又想,她绞尽脑汁又继续道:“非要说哪里好,应当是,当其下手风雨快,笔所未到气已吞,却是从心所欲,随性所至,好在意境,不在字上。”
周令怀一听就笑了,并非平日里那一勾、一抹、一挑,宛如春寒料峭时,不动声色的淡笑,虽笑犹带寒,而是清疏朗淡,如林下箫肃,蔚然而笑,笑声低悦,颇蕴了几分箫声徐鸣。
守在外间的长安,倏然听到了一阵清疏朗月的笑声,愕然瞪大了眼睛,连忙伸长了脖子往书房里头瞧,却让四季景的屏风挡住了眼目,只能瞧见里头影影绰绰的身影,其他的便瞧不真切了。
一旁正在做针线活的春晓,见他伸头探脑,忍不住问:“你在干嘛呢?”
睁眼眯眼也瞧不清,长安心里头正挠肝挠肺,跟猫爪子挠了似的:“你没听到我家少爷刚才笑了吗?”
春晓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儿:“就这?”
长安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不然呢?”
春晓有些无语,拿起绣棚子继续做针线:“这有什么稀奇的,我家小姐打小就讨人喜欢,老夫人多严肃的一个人啊,就经常被我家小姐逗得笑声不停,大家都说我家小姐,是个有福气的呢。”
长安心道:那是你不知道,我家少爷笑一回有多难。
不过仔细想来,自打少爷认识了虞大小姐后,笑的次数确实变多了一些,不过像这样开怀的,还是头一回呢。
从前他对虞大小姐还是满有意见的,就觉得她事多,可时日久了,就发现,虞大小姐事多了,少爷愿意纵着她,如今瞧着也是越来越有人气了。
书房里头,虞幼窈偏头看着表哥:“表哥笑起来真好看。”
周令怀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清朗:“连孟子《生于忧患,死于安乐》都背不全,难为你竟能想出【当其下手风雨快,笔所未到气已吞】这句话。”
虞幼窈气呼呼地瞪他:“表哥不许笑话我。”
周令怀“哈哈”一笑。
“不许笑,”虞幼窈羞恼成怒:“难道我说的不对?”
“不,你说的很对,”周令怀止住了笑,又揉了一下她柔软的发顶:“传说伯牙鼓琴志在高山,钟子期曰:“善哉,峨峨兮若泰山。”伯牙志在流水,钟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伯牙所念,钟子期必得之。”
伯牙遂引钟子期为知己!
虞幼窈有些茫然:“这是《高山流水》的典故,我听叶女先生讲过,表哥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周令怀又笑了:“没什么,只是有感而发。”
虞幼窈懵懂地点头:“表哥把这幅字送给我好不好?”
她是不懂狂草,可她觉得,表哥写的狂草才是真性情,而不似行书那般含而不露,锋芒尽藏。
“真的想要?”周令怀眉眼含笑,眼底深处藏着淡淡的狭促。
第87章 一物降一物
虞幼窈“嗯”了一下,又用力点了一下头:“想要,表哥就送我吧,我改日给表哥绣个扇面,就当是换了这幅字,表哥觉得好不好?”
一幅字换一个扇面,似乎并不亏呢,周令怀笑道:“我就等着表妹的扇面,表妹可不要让我再等太久了。”
虞幼窈高兴不已:“表哥放心吧,这次一定不让你等太久。”
许嬷嬷让她每日练半个时辰的女红,她就当是练女红了。
周令怀从袖中取了一个精致小巧,比婴儿巴掌还小一些的檀木盒,里头摆了一枚拇指大小的印章。
他拿起印章,轻呵了一口气,用力在这幅《洛神赋》的左上角按下,朱砂的篆字跃于纸上,赫然是他的表字“景之”。
虞幼窈惊叹无比:“我还是头一回瞧见寿山田黄冻石刻篆的私印,果真是通体明透,宛如膏脂,润泽无比。”
泉州谢府虽然豪富,但似这等贡品也是不轻易可得。
“喜欢?”周令怀将印章放回盒子里问她。
虞幼窈用力点头:“喜欢!”
周令怀状似不经意地问:“表妹,可有取表字?”
“男子二十冠而字”,“女子十五笄而字”,但许多大户人家的哥儿们要进学,参加举业,早早便考取了功名,却是男十三便由家中或族内德高望重的长辈取了“表”字,到了二十及冠之年,便广而告之。
女子取表字,就没那么多讲究,都是家中的长辈赐字,甚至许多家里,女子连表字也不取的。
虞幼窈声音有些低落:“祖母说,母亲临终前为我取了表字——芷窈。”
小姑娘黯然的表情,让周令怀心里头一堵,温声道:“岸芷汀兰,窈窕无双,这表字取得却是极佳,既有品德如兰之高雅,亦有品貌出众之美好。”
虞幼窈扬起笑容:“祖母说,我及笄的时候,就用母亲为我取的表字。”
周令怀轻扯了一下嘴角,转开了话题:“表妹的字儿,练得怎么样了?”
虞幼窈这才想到,方才光顾着瞧表哥笔走龙蛇,挥毫洒墨,却是忘了练字,这会子被表哥问起,便是心中一慌,连忙道:“就练了,就练了……”
小姑娘安安静静地伏案练字,坐姿端正,十分专注。
窗外有一藤月季,调皮地探进屋里头,枝头上一朵粉白的花儿,娇美又奔放,淡淡的花香浸润着墨韵。
岁月莫不静好!
安寿堂里,虞老夫人正在和柳嬷嬷说起教司坊里的教养嬷嬷,便得了周令怀要教导虞幼窈练字的消息。
虞老夫人忍不住就笑了:“令怀字儿写的好,有他教导窈窈,我也就不用担心,往后窈窈因为字儿难看,叫外人笑话了去。”
柳嬷嬷也跟着笑:“可不是吗?大姐儿可是连午觉都没睡,足足练了大半个时辰的字儿,一直把手给练酸了,到这时才发现表少爷已经去进学了,可见表少爷教人,也是极有方法的。”
虞老夫人点头:“都说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窈窈不爱练字,我从前却是半点法子也没有,没成想她竟是服了表哥的管教。”
更难得的是,周令怀待窈窈十分尽心,往后有他从旁指点着窈窈,她也能放心许多了。
柳嬷嬷深以为然。
虞老夫人转开了话题:“老大的伤可还好些?”
柳嬷嬷答道:“方才郎中方给老爷瞧了,跟李御医说得一样,没什么大碍,养些天就没事了,大夫人在前院伺候着呢。”
虞老夫人放心了,又问:“四姐儿还在祠堂里跪着?”
柳嬷嬷点头:“大老爷这回可算是气得不轻。”
虞老夫人表情淡了一些:“半大的孩子好好教着便是,罚什么祠堂,老大是越发没有分寸了,听风就是雨,也不仔细为孩子打算一些。”
柳嬷嬷哪能听不出,老夫人这是明着说,大老爷耳根子软,让杨氏吹了枕头风,却也不好接话,只好垂头听着。
折腾了这一通,虞府里头可算是消停下来了,虞幼窈每日上家学,中午和表哥一起练一个时辰的字。
赶着二月二十九这一天,迟了好些日子的科举终于放榜了。
京里头一片沸腾。
衙门里的差吏,敲着铜锣,打各府里头奔走相告,考生们都一窝蜂似的挤到皇榜底下观望。
中了会试后,便是贡士,贡士在殿试中均不落榜,只待四月殿试之后,由皇帝安排名次,便能取得进士之名。
换而言之,现在的贡士,便已经是准进士了。
家里有子弟上了榜的,都免不了一阵庆贺,京里立时又掀起一轮议亲热潮,基本都是这次榜上有名的。
这次一会试,虞善德取了第二十九名,这名次可是相当不错,虞善仁榜上无名,却是好一阵失落,不过他年岁尚小,这一次落榜,权当积累经验,就是三年后重考,也刚到及冠之年。
除此之外,族内还有另外三人也中了榜,不过名次都不靠前。
但对虞氏族来说,只要能考中便是前途一片光明。
虞善德几个过来给虞老夫人请安。
虞老夫人高兴不已:“考中了也不要自满,会试结束了,还有殿试前的复试,后头还有殿试,你们要走的路还要长着,这些日子便安心呆在宅院里头,好好读读书,休养身心,最近京里头闹腾得很,也是人心浮动,可别凑作了一堆。”
虞善德连连应是,上京之前,宗长就叫了他们说话,让他们进京之后,一切听京里头的三祖母安排。
虞老夫人见虞善德小小年龄,也是沉稳得很,却是十分满意了,又瞧向了没考中的弟子们:“没考中也不要丧气,你们年岁还小,这次就权当积累经验,这世间多的是大器晚成者,这段时间便安心呆在京里,便是不能应考,也能长一长眼识,开一开眼界,待科举结束之后,一并送你们回族里继续用功。”
大家本是心中忐忑不安,可见虞老夫人神色慈和,对他们态度,便如虞善德几个考中的一样,沮丧的心情也散了许多。
第88章 锦绣庄
虞善仁上前恭敬道:“谨遵三祖母教诲。”
虞老夫人笑了,经过这些日子,虞善仁眉目间的浮躁气,也是散了许多,瞧着多了几分城府,是个能成器的。
虞老夫人留了虞善德,虞善仁一行人吃饭。
家里也是热热闹闹地操持起来,虽没明着庆祝,可也是丰盛得很。
到了三月里头,会试这事热度未褪,京里头还是热闹腾腾。
天儿是一天一天热了,这一日叶女先生休沐,虞幼窈难得不用上家学,便呆在绣阁里绣扇面。
扇面上的花样子,是虞幼窈让表哥画的。
担心她绣得吃力,周令怀并没有画太复杂的花样,就两根修竹,几根枝条儿,并十来片叶子,却是十分雅致。
虞幼窈绣起来也不费力,打算一面墨竹,一面墨兰,双面花样。
第二回送表哥女红,总要比头一次绣得更精心一些才是,也好叫表哥知道她的女红有长进。
许嬷嬷一边指点虞幼窈女红,一边与她闲聊:“今儿大老爷已经能下地走动,估摸着再有两三日,就该上衙门了。”
虞幼窈点头:“父亲休养了也有五六日,只是骨头错了位,休息几天,往后多注意些便没事,”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话,接着又道:“明儿我去看看父亲。”
那天父亲叫人抬回府里,祖母没让她们上前,她也就猜到,父亲是伤了脸面,自然不会凑上去讨嫌。
不过这几日,她也没少打发秋杏送些贵重的药材、补品,自己做的宁神香,养身的药茶,没用灵露炮制药材,效果自是不能与表哥和祖母喝的相比。
也好叫父亲知道,她是真的在和许嬷嬷学东西,也学了些真本事。
许嬷嬷欣慰地点头,她突然提及大老爷,可不是真的在闲聊,而是变着法子提醒她,该去跟前尽孝了。
便在这时,门口传来夏桃的声音:“大夫人过来了。”
虞幼窈搁下绣棚子,让许嬷嬷收了绣篓,便站起来,整理了衣裳,见浅碧色烟纱帘挑了起来,穿着正红及膝褙子,外罩浅金缠枝牡丹细纱衫的杨淑婉走进来。
她梳着雍容的牡丹髻,头上斜插了一支赤金牡丹镶红宝的大簪花,走起来,牡丹大花一晃一颤,耀眼又富贵。
杨淑婉不是一个人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年约四十来岁的圆脸妇人,穿着绛紫色的褙子,有些老气纵横,却是端庄持重。
虞幼窈有些惊讶,上前行礼:“母亲!”
杨淑婉连忙握住她的手,笑盈盈道:“咱们家可不行这些虚礼,没得外道了去。”
虞幼窈也从善如流,让秋杏上了温茶。
从前瞧不上眼的继女,身边多了一个厉害的嬷嬷,行止仪态却是有模有样,听葭葭说,最近在家学里头也是十分出挑。
杨淑婉顿觉,喝进嘴里的茶也有些不是滋味。
搁了茶杯,杨淑婉便对虞幼窈介绍:“这是绵绣庄的孙掌柜,这天是可见着一天比一天热,我特地请孙掌柜上门,给你们几个姐儿量一量身量,做几件衣裳。”
锦绣庄是京里头最大的绸缎庄子,也做成衣,里头都是时兴的料子,不仅花样众多,不叫重样,绣娘、裁缝们的手艺都是顶好,做的衣裳都十分光鲜,却是极受欢迎。
虞幼窈点点头:“叫母亲操劳了。”
父亲在府里头养伤,杨淑婉却是上窜上跳,没得一个消停,凡事都要亲力亲为,方能显露出自己管家的本事。
只是做衣裳这事,是不是晚了一些?
孙掌柜拿了皮尺,笑眯眯地走到虞幼窈跟前:“冒犯了大小姐,老妇先给大小姐赔个不是。”
虞幼窈摇摇头:“孙掌柜客气了。”
孙掌柜先是量了虞幼窈的肩宽,报了一个数,她身后的小丫鬟拿着笔记下,紧跟着又量了手臂、腰身,最后量了身高。
孙掌柜是个麻利的,手上也没碰着虞幼窈,便量完了:“大小姐削肩、细腰、手长、腿长,这身段儿不管穿什么都好看。”
她打六岁就跟着师傅学裁缝,量了大半辈子的尺寸,少有见到身骨长得这么好的。
再过两年,虞大小姐的身骨子长开了,也不定是何等风采。
虞幼窈道了一声谢。
杨淑婉笑意却淡了一些,端起了茶杯喝茶:“往常咱们府里不到二月便要做春裳,不过今年天气比往常冷了些,又是科举之年,锦绣庄一直不得空,便晚了个把月。”
虞幼窈点头:“现在做了衣裳正好上身。”
做了春裳,赶着就要做夏裳了。
京里头厉害的衣庄有许多家,府里头的衣裳,往常都是锦绣庄在做,也是做惯了,便能知道各人的喜好、风格、需求,做出来的衣裳也更合心意。
而且,衣庄也不是随意就能换的,主子们的尺寸都是极隐私的,自然要寻信得过的来做。
杨淑婉笑着点头:“我与锦绣庄说好了,先紧着咱们家做,大约过几天就能先做好几身,你们几个姐儿先穿着。”
虞幼窈:“多谢母亲!”
孙掌柜取了厚厚一本大册子,摊开了,摆到桌面上:“这是锦绣庄时兴的料子,大小姐眼见着挑,若是不喜欢这些,也可以自个儿出料子,托锦绣庄来做。”
虞幼窈见册子里贴了好些布样、花样,确实是类别繁多,可见锦绣庄之名,确是名不虚传。
便在这时,许嬷嬷端了一些茶点走进屋里头。
虞幼窈连忙道:“嬷嬷,快来帮我挑一挑料子,我都快看花了眼睛。”
孙柜掌一听这话,笑意又深了,便瞧见穿着深青色及膝褙子,梳着圆髻的许嬷嬷,瞧着十分和善,可通身气派,连她也是唬了一大跳。
这打宫里对出来的,就是不一般。
许嬷嬷上前,先给杨淑婉请了安,杨淑婉摆摆手:“快去帮窈窈挑料子,锦绣庄的名头不是白得的,任谁都要挑花了眼睛,你可得好好帮着掌掌眼。”
客客气气的话,透了一丝慎重。
这可不像是一般的嬷嬷该有的体面,孙掌柜目光闪了又闪。
第89章 手笔大了天去
许嬷嬷应了一声是,便走到虞幼窈跟前,与她一起看样布。
两人凑在一起,时不时讨论了几句,不消一盏茶便挑好了,都是锦绣庄里最好的料子。
杨淑婉蹙了一下眉,主仆俩你来我往,竟挑了七八样,府里头每季都会给姐儿们添些时兴的衣裳,每人都是三、四身,虞幼窈身为嫡长女,老夫人又偏疼着她,多添一两身倒也说得过去,可这也挑太多了。
许嬷嬷也想到了这些,便道:“姐儿病了一场,也跟着抽了条子,从前的衣裳便有些不合适穿,这些日子,身上穿的衣裳都是让府里头的绣娘们改了从前的衣裳,也不好总这样穿。”
杨淑婉这才恍惚,短短一个月里头,虞幼窈竟然瘦细了身段子,瞧着比葭葭也不差了,心里头便是一梗。
她连忙道:“却是我疏忽了,四月就是沐佛节,老夫人要供奉佛祖,我这段时间帮着一起抄写佛经,府里头的事儿,也是让柳嬷嬷帮着管,倒是委屈了窈窈,窈窈可得再多挑几身衣裳。”
让姐儿穿从前改小的衣裳,怎么说都是她的错处,传了出去,还当她苛待了原配的嫡长女,这可比苛待庶女严重得多。
明明是自个儿的疏漏,却偏要扯着“孝道”来粉饰太平,攀扯到柳嬷嬷身上,虞幼窈垂下眼睛。
“母亲可别这么说,我从前有许多衣裳都没上过身,不穿了也太可惜,没得让母亲为这点小事操心,便使绣娘改小了,但我现在长高了些,天气冷,身上衣裳多的时候还好些,现在褪了厚衣服,衣裳长短却是眼见着不合适了。”
说完,又挑了两种布样,加上之前拢共有十样了。
这话儿既替母亲挽了颜面,又解释了自己多做衣裳的原因,连一旁的孙掌柜听了,也不禁暗赞府里的大小姐,是个大方又得体的。
难怪能得了虞老夫人的偏爱。
杨淑婉跟活活吞了苍蝇似的难受又恶心:“窈窈再挑一挑款式,锦绣庄里的裁缝绣娘们是极厉害的,保管做出去的衣裳没得重样的。”
虞幼窈点头。
孙掌柜殷勤道:“今年京里头时兴襦裙,上头短襦外衫,下头搭着花裙,既大方又得体,外罩的短襦衫对襟、交襟、齐襟等款式众多,裙子也有抹胸、齐腰、高腰的,百褶裙,十二褶、八幅湘裙,马面裙,各具特点,平日里也能换着衣裳自个儿搭配……”
听着孙掌柜滔滔不绝的介绍,虞幼窈和许嬷嬷很快就敲定了款式。
之后许嬷嬷又吩咐冬梅去箱拢里挑了五匹上好的料子:“有劳孙掌柜,将这几匹料子也一道做了成衣。”
孙掌柜定眼一瞧,顿时就瞧直了眼睛。
天水碧、软烟罗、素锦、云锦、雪缎,这可都是极贵重的贡料,外头哪是轻易能瞧见的?
这手笔可真是大了天去!
孙掌柜连连道:“大小姐可放心了,老妇一定请庄里头最好的裁缝和绣娘,定不辱没了这大好的料子。”
虞幼窈满意的点点道了声谢,许嬷嬷拿了一个鼓鼓的荷包塞进了孙掌柜手里头:“便有劳孙掌柜了。”
虞幼窈自己出料子做衣裳,杨淑婉却是不好多说什么了,只是瞧了这顶好的贡料子,也是眼热不已。
她屋里头有一匹上好的雪缎,原是打算给葭葭做两身衣裳,贵重又出挑。
可虞幼窈这手笔,却是彻底把葭葭比了下去,心里头又觉得腻味。
见许嬷嬷交代完了话,杨淑婉便站起来:“窈窈这边挑好了,我便带孙掌柜去四姐儿屋里。”
杨淑婉要表现自个儿的贤惠大度,凡事都先紧着她和虞清宁,虞兼葭总是最后。
可谁说最后,便是差了人去?
到了最后,虞兼葭可是有大把的时候,没有人催着慢慢挑,可不比她们更精心?
杨淑婉送出了门,虞幼窈返回屋里头,对春晓道:“到表哥屋里去。”
湖山先生今儿旬休,周令怀没去学堂,可算是得了空,便吩咐长安:“将我打幽州带来的那块寿山田桃花冻石找出来。”
长安一听就纳罕了:“少爷要桃花冻石做什么?”
周令怀也不理他,从柜子里拿了一个剔红花鸟漆雕大方盒,神色倏然变得复杂。
父亲年轻时喜欢漆雕,便学了这一门手艺,听父亲说,他还是靠了这一门手艺,才讨了母亲的欢心,顺顺当当将母亲娶进了门。
这个盒子,便是父亲做来送给他十岁的生辰礼物。
光是上头的漆,便刷了一百多层,涂一层,晾干后再涂一层,一日涂两层,逐层涂积,之后在漆上雕刻,用了半年才做好。
父亲对这一门手艺很是得意,怕他讨不到媳妇儿,还曾教他学了去,可他觉得麻烦,学了些日子,便不愿再学了,父亲很是失望。
思及往事,周令怀的目光便落在左上角凹凸不平处,这里原是有一行字,上头写着:“赠吾儿怀玺于生辰,愿吾儿岁岁康健。”
后来也是他亲手拿着昆吾刀,一刀一刀将这行字一层一层削掉,足足削了一百多层!
长安转身出了书房,不大一会子,便捧着一个巴掌大的黑檀盒子回到书房。
这时,周令怀的神色恢复如常,打开面前的漆雕大方盒,里头摆了一整套大大小小雕刻用的工具,有密铊、昆吾刀、小钻、锼弓子等。
他打小就是个混世小魔王,混起来却是叫人十分头疼,连父亲也不大能管得住他,便寻了一位道长,让他跟着学一些道家典籍,也好修身养性。
结果他道典是学得倒背如流,性子却是一如既往,父亲便又施招,在他生辰之日,送了他这一套雕具,让他学雕刻,也好磨一磨他的性子。
长安忍不住问:“少爷可是要刻章?”
周令怀“嗯”了一声,从黑檀盒子里取出一枚成年人拇指长短,略粗一些的籽料,色淡红而娇艳欲流,质细密而莹润如脂。
正是寿山田桃花冻石,被他收藏了许多年。
第90章 龙困浅滩遭虾戏
长安有些好奇:“少爷,这块桃花冻石,可是您当年同闲云先生论道,从闲云先生那里赢来的,您一向宝贵得紧,就连当初大小姐问你讨要,想要刻个印章,都被您给拒绝了,说是这块桃花冻石是拿来收藏的,怎就突然要刻章?”
叫他一提,周令怀便又想到了一桩往事来。
十一岁那年,闲云先生到了幽州游历。
父亲得知了此事,曾几次三番登门求见,想要请闲云先生收他为徒,却被闲云先生拒绝了。
他少年意气,又自负得很,无意间得知了此事,便伪装了一番,打着仰慕的名头前去拜访,也没透露姓名。
闲云先生盛名天下,想要登门拜访的学子,却是如过江之鲫,他在门口摆了棋局,谁能破解棋局,便能与他一见,得他点拨。
最后这堪称无人破解的棋局,被他破解了。
他如愿以偿地见着了闲云先生:“听闻先生闲云野鹤,于儒释道之上颇有见解,便想向先生讨教一二,若先生输了,晚子便向先生讨一个要求,若是晚子输了,便当晚子今日不曾来过。”
闲云先生一听这话,便抚着长须笑了。
旁人千方百计见了他,无不是求他指点学问,传道授业,可这小子却当真是狂妄至极,也是有趣至极:“可!”
周令怀提出论道。
最后他诡言令色,稍胜一筹。
闲云先生便问:“你想向我讨什么要求?”
周令怀便想到,闲云先生三番四次拒绝父亲的事:“就是想向先生求一个物什,也好证明先生技不如人,输给了我。”
闲云先生一听,便“哈哈”大笑:“小子,你可狂得很啊。”
接着,便让身边服侍的小厮,将自己收藏多年的一块寿山田桃花冻石送给了他。
周令怀瞧着这么名贵的籽料,哪有不喜欢的,当下便心安理得地收下了,正要告辞,便听见闲云先生说。
“小子,老夫身边还缺了一个端茶倒水,有事服其劳的弟子,老夫瞧你倒是十分顺眼,虽然人是狂了一些,但人不轻狂枉年少嘛,不如随了老夫?”
周令怀一听这话便抽了嘴,叫这老匹夫知道,他就是那个,被这老匹夫三番四次借口拒绝的“弟子”,不知该作何感想?
“我可没兴趣给你当牛做马。”
闲云先生可气得胡须一抖一抖地:“你这小子,不知好歹,需知天底下不知道有多少人,千方百计地求着拜我为师。”
周令怀轻嗤一声:“你怎的不收?”
闲云先生一窒,搁下手中的茶杯,认真地看着他,打一个没个正经的老头儿,变成了一个渊渟岳峙的世外高人,混身都透着一股子德高望重。
周令怀右眼皮子重重跳了一下。
闲云先生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小子,老夫早年跟宝宁寺的慧能大师学过一些相面之术。”
周令怀心中有一股不好的预感,总觉得这老头儿不安好心。
果然,闲云先生笑眯眯道:“小子伏犀骨覆盖中庭,额骨朝天,《博物志》云:“金龙头上两角间有物,如博山之形,其精灵之结晶,完全凝聚於此,有此灵物,方能嘘气成云,扶摇直上,飞升于九天也,此为特贵之品,故列为第一。”
伏犀骨,是指处于额头最中间突起的额骨,主大富大贵,越饱满,越方正越好。
“你可免开尊口。”周令怀心中暗骂这老头。
相面之术源于道家流派,传言慧能大师年轻时为了印证佛法,曾与道家高人论过道禅,慧能大师的相面之术,便是得了那道家高人的指点。
周令怀熟读道家典藏,自然对这些玄术也略知一二。
伏犀骨有三——
朝天伏犀骨(又名:伏羲)最贵,可享帝王之福,大名大寿。
巨鳌伏犀骨,多以文贵,主位极人臣。
武库伏犀骨,多以武贵,主封候拜将。
闲云先生话锋一转:“非但如此,小子你伏犀骨覆满额头,形成了一颗方印,如同帝王玉玺,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真龙命格。”
话到此处,周令怀顿觉不好了:“老头儿,我不就赢了你一块桃花冻石么?你至于胡说八道,陷我于不义么,你这话搁这里说一嘴就算了,过了这个门子,我这项上人头都保不住了。”
闲云先生似笑非笑:“但,你山根有煞,损了伏犀之势,形成了龙困浅滩,亢龙有悔的面相,有一句老话叫龙困浅滩遭虾戏。”
山根主健康!
周令怀捂着耳朵,摇头:“我可听不见你说了什么。”
闲云先生“哈哈”一笑,摇摇头:“小子,寻常人可没你这滔天贵面,你不肯透露名讳,但一个“殷”字是跑不掉了。”
仅仅一个“殷”字,便对他的身份了然于胸了。
周令怀冷着一张脸:“你这老头儿真有意思,旁人登门求着你收徒,你不收,现在反过来求着要收徒。”
闲云先生了然一笑:“你可不知道,收徒是要讲究缘分,这缘份也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登门求上来的,与我无缘,你这特意上门砸老夫招牌的,却是甚合眼缘。”
周令怀天生反骨,旁人越求着他,越巴着他,反而在他跟前讨不来好,就拉着一张脸:“这拜师,也是要讲究缘份的,今儿你若赢了我,我拜你为师,倒也无妨,可你技不如人,是我的手下败将,也好意思让我拜师?你这是多大脸呢?”
这话着实不好听,但闲云先生也不生气:“小子,你此番是怀着必胜之心,有备而来,打一进我这门子,便步步城府,满腹心计,行诡谲左道,剑出偏锋,胜之也非真才实学,乃算计之故。”
周令怀没说话。
闲云先生却话锋一转:“不过,你小小年龄便身怀周公之大才,可天妒英才,听老夫一句劝,谋极而伤命,算极而伤性,慧极而必伤,早些随了老夫,修身而养性,老夫保你长命百岁。”
周令怀淡淡道:“输就是输,赢就是赢,总不会输不起吧!”
第91章 表哥不能跟我客气
说到这份上,闲云先生也是无奈:“罢了,罢了,老夫还要在幽州停留三日,要不,你再仔细考虑三日,再答复我?”
周令怀自觉讨回了场子,心情大好,便摇头:“可不耽误你收徒大业。”
定定地看了手上的桃花冻石良久,周令怀想到闲云先生那句,“山根有损”,“龙困浅滩遭虾戏”,却是瞧了一眼自己的双腿,便是应在这里了,轻抿了一下唇,便收敛了心神,拿着昆吾刀琢石。
他下刀极慢,也是极精准,透着少有的慎重。
便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的声音:“表哥,我可以进来吗?”
小姑娘刻意压低了声音,透着温软,是怕打扰到了他。
周令怀手中的昆吾刀一顿,便将琢了没几刀的桃花冻石放回盒子里,又一一收好了雕具:“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小姑娘穿着杏红色半臂上襦,搭粉白色百蝶裙,天真烂漫地飞奔进来:“表哥,我有没有打扰你呀!”
周令怀眉目舒展开来,却是摇摇头:“我正巧没事!”
怎就没事了?刚才不是要刻章吗?长安抽了一嘴,脑子里灵光一现,就忍不住瞪大眼睛,惊愕地瞧了虞幼窈——
少爷突然要刻章——
不会是……
他,他想的那样吧!
这会儿,可没有人理他,虞幼窈已经熟门熟路地坐到表哥身边,声音欢快:“表哥,府里请了锦绣庄的孙掌柜上门,给大家量身做衣,快把你的衣裳尺寸给我,我让孙掌柜也给你做几身。”
周令怀下意识要拒绝:“不用……”
虞幼窈便打断了他的话:“外祖父每季都会派人送些时兴的料子过来,我箱拢里有不少料子,使也使不完,一些料子放久了,花样就过时了,也不好再做成衣裳,我每年光是送人,都要送出去不少,表哥可不能跟我客气。”
周令怀点头:“既然如此,就依表妹的意思,至于尺寸……”
他刚要问长安,虞幼窈便紧跟着道:“表哥不知道自个儿的尺寸,就把你寻常穿的衣裳拿一件给我,让孙掌柜掌掌眼,一准就清楚了。”
周令怀转头瞧了长安,吩咐道:“去我房中拿一件衣裳过来。”
长安一听就纳了闷了,少爷的衣服尺寸他知道啊,问他不就清楚了,怎么还要拿衣裳,不过少爷都发话了,他也只好听从。
虞幼窈想了想又不放心:“我见表哥往常穿的衣裳,款式都有些旧了,是早些时候的款式,表哥多久没做过衣裳了?”
周令怀没说话,他的生活起居都是长安在打理,这些事长安最清楚了。
他突然又想到,方才原是要问长安自己衣裳的尺寸,怎就让长安去拿衣裳去了?
得,这是被小姑娘带到沟里去了。
虞幼窈蹙了一下眉:“我瞧这阵子表哥身体好了许多,肯定长了不少,也不知道表哥之前的衣裳尺寸合不合适,不如我重新给表哥量一量?”
周令怀刚喝进嘴里的茶险些哽进喉咙里,刚要出声拒绝——
虞幼窈已经不由分说,走到他身后:“表哥,把手抬起来。”
这下就是想拒绝也不成了,周令怀满脸无奈,只好搁下茶杯,依言将两手抬起来,偏头就见小姑娘纤细的手指从他手腕处,一下一下以指丈量,一直到他的肩膀处,小模样瞧着十分专注。
量完之后,周令怀可算松了一口气,可小姑娘却没个消停,突然凑到他跟前:“表哥,你把手臂抬起来,我再给你量一量腰围的尺寸。”
说完,便真要去量,倒没想那些男女大防的教条规矩。
她平日里见二妹妹与二哥哥也是玩笑打闹,十分亲近,在表哥面前,也是想便是什么什么,表哥待她都十分包容。
周令怀倏然握住了她的手:“长安过来了,问问他就清楚了。”
虞幼窈愣了一下,瞧着表哥握着她的小手,竟将她的手尽数包裹,就忍不住想:表哥的手可真大,而且也很好看呢!
小姑娘的手,握在掌心里头宛如膏脂,一团凝滑,周令怀也是一怔,反应过来后,便觉手上被烫了似的,陡然松开了。
可垂在身侧的手,突然就有些发颤,一时也不知道往哪里摆,总觉得手心里头,还残留着温软的触感。
周令怀瞧了一眼面前娇憨甜软的小姑娘,下个月才满十岁,还是半大的孩子。
虞幼窈轻锤了一下小脑袋瓜子,有些懊恼:“真是的,我怎么就把长安忘记了,长安是表哥的贴身小厮,表哥的事他最清楚了。”
抱着衣裳刚走到书房门口的长安听了这话,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每回见着了少爷,您眼里头除了少爷,哪还瞧得见旁人,我在您跟前就是个隐形人,站在你面前,你也瞧不见。
虞幼窈朝门外瞧去,一见了长安便问:“长安,快把表哥的衣裳尺寸给我。”
长安瞅了一眼怀里头的衣裳,片刻无语。
得,衣裳是白拿了。
他都有点怀疑,虞大小姐是不是故意借着拿衣裳,把他给支开了,想和少爷单独相处了。
顶着少爷淡冽的眼神,长安报了几个尺寸。
虞幼窈欢欢喜喜地记下了,转头将就长安抛之脑后,挽着表哥的胳膊:“表哥,你喜欢什么颜色?我见你平常穿的大多都是浅青,深青,换来换去都是青的,不如做两件蓝色的,表哥长得好看,穿蓝色肯定很好看,还有黑色和白色也不错……”
周令怀唇边含笑:“便由表妹安排吧!”
得了这话,虞幼窈简直比什么都高兴。
这时,孙伯摇摇晃晃地走进来:“少爷,保元丹还差了最后一味药,是一种非常稀少的奇虫,专以人参、灵芝、冬虫夏草等名贵药材为食,排泄出一种宛如油脂之物,此物兼容了各种名贵药材的药性,是大补之物,却没有毒副作用,老夫听闻,前朝太宗皇帝,就曾得了以此虫排泄之物,炼制了一种补天丹的奇药,曾于命危之际救过性命。”
第92章 可是个鬼精灵
饶是周令怀见识广博,也不曾听说过此虫。
虞幼窈知道这个保元丹是表哥的治病良药,便有些好奇:“孙伯,你知道这种奇虫长什么样子吗?”
孙伯摇摇头:“我也不曾见过,听闻此虫形似蝉,通体褐黑。”
虞幼窈认真记下了:“我一会儿便写信给外祖父,让他也帮忙寻一寻。”
孙伯大喜,连忙道:“那敢情好,泉州谢府商路通达,谢老太爷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兴许听说过此虫。”
周令怀也没有推辞:“多谢表妹。”
虞幼窈摆摆手:“表哥可别跟我客气,不过举手之劳,往后表哥有什么需要,一定要告诉我,我也能帮着一起想办法。”
瞧着小姑娘一脸认真的表情,周令怀喉咙滚动了一下,便点点头。
虞幼窈高兴道:“那我就不打扰表哥了,先回去帮表哥挑几匹衣料子。”
小姑娘来得快,去得也快,让周令怀也有些忡怔,望着书房门口,一时也忘了收回视线。
待反应过来,准备继续刻章时,一道烂漫娇俏的身影又重新闯入眼中,小姑娘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表哥今儿不用去学堂,是难得空闲,便好好休息,中午就不用去窕玉院陪我练字,我自个练字,绝不会怠懈了去,明儿就拿给表哥检查,这些天辛苦表哥了。”
连着好些天,表哥每日中午去窕玉院教导她练字,如今她已经能把字写工整一些,连叶女先生也夸她进步很大。
周令怀点头应下。
虞幼窈笑声欢快:“表哥,我们明天见。”
周令怀弯了一下嘴角:“明天见。”
虞幼窈一转身,便要走了,似是又想到了什么,又回过身来:“表哥,我屋里熬了药膳,中午便让秋杏送过来,你可要记得吃。”
表哥每日教她练字,她便在《鼎食》里寻了几个不错的药膳方子,用添了灵露的水炮制药材,每日做药膳给表哥吃,方子也给孙伯瞧了,孙伯说这是极好的方子,对表哥身体有好处,可以每日多用。
周令怀点头:“好!”
虞幼窈这才高高兴兴走了。
瞧着小姑娘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周令怀莞尔一笑,又将漆雕大方盒拿出来,一一取出刻具,拿着桃花冻石继续雕。
小姑娘喜欢杏花,桃花冻石色淡红而娇艳,倒是颇有几分杏花,“道白非真白,言红若不红”的意境。
刻一个杏花样的印章,想来小姑娘是极喜欢的。
虞幼窈回到窕玉院,便去房里头翻箱倒柜地挑匹料。
许嬷嬷瞧着各色的匹料,便道:“都是精贵料子,放久了花色可就不如现在鲜亮,放坏了倒是可惜的很。”
外祖父的商船月底便要到了,到时候箱笼里又要添不少新料,虞幼窈便道:“既然如此,那便整理一下,将其中最贵重,最好的料子挑出来,各送五匹去祖母和父亲屋里,再挑四匹稳重端庄的花色,给杨氏送去。”
许嬷嬷听到这里就笑了:“可真是个鬼精灵。”
杨氏平日里穿衣打扮,也有几分主母的派头,却都喜欢鲜亮的颜色,稳重端庄的花色,又多以深色厚重为主,老成持重了些,便是好料子送出去,怕也不得杨氏喜欢,更别提是做衣裳穿了。
偏继女送的东西,再不喜欢也要含笑接下。
既得了孝名,又让杨氏如鲠在喉。
虞幼窈吐吐舌:“我可不想上好的料子便宜了她,我就把最贵重的好料给她,偏就要让她干瞧了,穿不上身,心塞塞。”
许嬷嬷笑着,没说话。
虞幼窈也不继续提这话:“二叔父,二婶娘那边也各送三匹好料,家中的兄长、弟妹,不论庶嫡一人两匹料,不过花色上要紧着挑,大哥哥、二哥哥,二妹妹和三妹妹那边,花色要更精心一些。”
明面上不能厚此薄彼,不然做了好人,还要论个高低贵贱,让人攀比着,也不让人心里头痛快。
但暗地里,却还是要嫡庶分明。
许嬷嬷暗点,这安排已经是极妥当了:“还有些残缺的小料,便赏给院子里的下人。”
虞幼窈点头:“嬷嬷看着安排吧!”
正碰着府里头做春衫,这些料子送出去,也是正当口上,既得了名,又得了人心,却是正合适。
许嬷嬷带着丫鬟们整理匹料,虞幼窈便打算亲手给表哥挑几匹料子。
冬梅便在一旁帮着挑:“箱拢里有一匹月白云锦,是顶好看的料子,给表少爷做衣裳也合适。”
云锦是贡料,素有“寸锦寸金”之称,因色泽光丽灿烂,美如天上云霞而得名,这匹月白云锦,以月白为底,上头云纹织锦,却显得淡雅又高贵,也是十分罕见了。
虞幼窈眼睛一亮:“就挑这匹月白云锦。”
月白色,并非纯白,带着浅浅淡淡的蓝,蓝中又透了一抹极淡的天青,似白非真白,似蓝非真蓝,是极好看的颜色。
接着,虞幼窈又挑了两匹青色,一匹石青,一匹鸦青,都是表哥屋里没有的颜色,又挑了一匹青花蓝,与一匹玄纁黑。
每一样颜色都挑得十分精心。
虞幼窈便把尺寸写下来,一并交给了冬梅:“让孙掌柜替表哥做几身衣裳,月白色的做常服,在家里头穿着舒适简单,玄纁黑色的要庄重一些,合适一些比较庄重的场合,石青的做成外出的款式,剩下的便做成京里头最时兴的款式。”
冬梅一一记下,让小丫鬟抱着匹料,去寻孙掌柜了。
虞幼窈回到小书房里给外祖父写信。
先表达了对外祖父一家的想念与问候,然后写了虞府的近况,又提了几句京里头的时事,隐晦地提及了“约定门生”的事,最后便问了孙伯提及的那种奇虫。
足足写了五页纸,这才停罢!
待信笺上的笔墨干透了,虞幼窈便取了信封,用蜡漆封,喊来春晓:“将这封信使人快马加鞭送去泉州谢府。”
表哥的身体要紧,五百里加急,要十来日便能送到祖父手里,到了月底大概便能收到祖父的回信了。
第93章 如鲠在喉
虞幼窈在练字,府里头各人也都收到了虞幼窈送的匹料。
精贵又时兴的料子谁不喜欢,便虞清宁也欢喜地抚着柔滑又鲜亮的料子,已经想着要做什么样的衣裳,才能出挑又漂亮,在府里头一枝独秀。
虞老夫人乐得都合不拢嘴了:“这丫头,可是又做了散财童子。”
柳嬷嬷笑眯眯地咐和:“便是散财童子,也是正当口上,方才大老爷还赞了大姐儿,越发有嫡长风范呢。”
虞老夫人听了这话,哪还有不高兴的:“他哪还有不满意的,养伤的这些天,窈窈可没少往他屋里头送东西,吃的用的倒不必说,许多都是窈窈亲手做的,光这份心意,府里头谁也比不上,更别说一些赏玩的古董字画,似是生怕老大搁家里养伤,养得心烦意躁,便投其所好,处处精心又周到,便是个傻的,也能感受到这其中的用心。”
柳嬷嬷深以为然。
虞老夫人正说着,便拉下了脸:“窈窈从来都是个大方的,府里头都没少得了她的好处,便还是有些人,手上收着幼窈儿的东西,嘴上说着好听的话子,心里头却不念着窈窈的好,真正是没脸没皮。”
秋杏将精心包的匹料送到杨淑婉手里头。
杨淑婉也不禁喜笑颜开:“便是让大姐儿破费了,快替我谢谢大姐儿。”
待木槿将秋杏送出了门,杨淑婉迫不及待地剥了包封,瞧到里头几匹贵重又稀罕的料子时,险些扯烂了手中的帕子。
锭蓝色、紫灰色、赭石、黑金莲纹,全是顶好的名料,虽然都是深色,但瞧着富贵又大方,并不显得老气。
可她一向不喜欢深色,更喜欢明艳鲜妍一些的。
老爷往常也喜欢她打扮得妩媚艳美一些。
老夫人寻常穿的,也大多都是这几样颜色,便是再好的料子,也不好做成衣裳,与家里头的老夫人撞了裳。
杨淑婉气急败坏:“肠穿肚烂的小贱人,一准就是故意的。”
李嬷嬷心里也觉得可惜,这么贵重又好看的料子做成不衣裳不说,也不好转送出去做人情,却只能压箱底里去。
杨淑婉心里头膈应得慌,便让李嬷嬷将匹料收起来,眼不见为净。
李嬷嬷点头应下,便问:“夫人可是打算送哪样回礼?”
回礼!杨淑婉也是气狠了,所以一时就忘了这事。
让李嬷嬷一提,杨淑婉更是气都不打一处来:“她就拿了这几匹乌漆八黑,只有老太婆才穿得上身的匹料,便要换我手上的回礼……”
李嬷嬷心说,这是端庄持重的料子,最适合当家主母穿上身,倒是可以做几身衣裳,去别家走动的时候穿,瞧着既气派又富贵,也是极有面子的。
女儿送母亲料子,也不能太轻浮了去。
可夫人喜欢艳色,就是在外头也要往艳上打扮着,让自己压上旁人一头。
夫人是庶出,又是继室,出身矮了旁人一头,自然就底气不足,到了外头便越是想张扬些,显摆一下自己。
杨淑婉气了一阵,便是冷静下来了:“将我箱拢里那支赤金点翠镶红璎珞钗子送过去。”
继女送的东西,便是再不喜欢,也要表现得欢欢喜喜,回礼也要挑最好的送,价值还不能输了继女送的礼,不然叫人知道了,便是落人口实,觉得她占继女便宜,对她一惯贤惠大度的名声有损。
老爷还在府里头养伤,她便更要表现得大度。
李嬷嬷也是一惊:“夫人,您不是打算留着给三小姐吗?”
点翠可是好东西,将金、银制成薄片,这工艺已经是极不简单,只有少数极厉害的老匠人能做。
跟着,从活着的翠鸟身上拔取羽毛,将羽毛粘到金片、银片之上,将之做成各种样式的首饰,一只翠鸟身上最多只能拔取二十八根羽毛,这其中又以宝蓝与翠蓝最佳,尤其是宝蓝,一支小小的簪子便是价值不菲。
而夫人这支点翠,便是宝蓝色的。
缠枝牡丹花叶纹,花上停驻着一只宝蓝蝴蝶,轻轻一晃,蝴蝶薄薄的蝶翼,便跟活过了似的,轻轻地颤动,可算是灵动又鲜亮。
还是前两年,夫人使人捉了翠鸟,寻了老匠人做的。
提起这个,杨淑婉心中也是一恼:“不送那个,还能送哪个?虞幼窈的匹料不光送了我一个人,是在满府里头做人情呢,老夫人还能亏了她?恨不得把悌己都掏弄出来,全给了虞幼窈,二房的姚氏惯会做好人,定是又要借着回礼,在老夫人跟前出一把风头。”
李嬷嬷一听,便明白了。
杨淑婉却是银牙直咬:“老爷还在府里头,我这个继母送的回礼,差了老夫人还能说得过去,若是差了姚氏,那就真真是没脸了,这是要落人口实的,老爷知道了,他还能高兴?”
只是一想到,早前送了虞幼窈一对翡翠玉镯,这会子又送了一支点翠,真正是在她心里头割肉呢。
她从前是家中的庶女,手里头是一干二净,连嫁妆也是凑合着抬进了虞府。
也是嫁进了虞府,从公中捞了好些,才存了一些家当,这些年置办了私产,营利也都不错,手头也才宽裕了起来,可论起底蕴,到底不如大户人家的嫡女,有大笔嫁妆傍身,好东西也多。
李嬷嬷便道:“夫人可真是周全,点翠贵重不说,还精巧、稀罕,便有一样出挑了,旁人就挑不去错了。”
“这样好的东西,白送了虞幼窈,真是平白糟蹋了,”杨淑婉却是越想越气,忍不住骂道:“贱东西,身边有了个厉害的嬷嬷指点着,便是算计到我头上来了。”
可她就算是再憋屈,再气恼,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且不说虞幼窈有老夫人护着,她这个继母等闲也插不上手,便是二房那边,对虞幼窈也是十分照顾。
族里头有不少生意,都与泉州谢府有往来,待虞幼窈也十分维护。
还有泉州谢府,每季运往京里头的商船,其中有一条便是送给虞幼窈的。
第94章 作威作福
匹料,香料,首饰,顽物等,全是市面上最时兴的,连杨淑婉也怵了这手笔,意识到泉州谢府的不一般,绝非一般商户。
虞兼葭收到了匹料后,只淡淡瞧了一眼,便让茴香收了起来。
茴香有些不高兴,便直言道:“明知道小姐往常喜欢素色,衣裳也大多素雅,这样鲜妍娇艳的花色,却是不曾穿过,大小姐却还送这样的颜色,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虞兼葭柔声道:“便是送东西,也不好送得太素,免得沾了晦气,不吉利。”
送礼也是极的讲究的。
茴香愤声道:“小姐,你就是善良了,所以大小姐才不将你放在眼里头,不仅在家学里抢你的风头,还在大老爷面前装腔作势,最近连叶女先生在课堂上,也不大点小姐问答,下了家学,也不怎么留小姐考校课业了,大老爷也对她赞不绝口,竟然还让小姐你与她多学一学!”
提起这些,虞兼葭心中便又是一堵,忍不住轻咳了几声。
她既没有虞幼窈的大手笔,好东西层出不穷地往父亲跟前送,身边也没有许嬷嬷这样厉害嬷嬷,会做各种香料、药茶来孝敬父亲。
便只能眼睁睁看着,虞幼窈一天一天地讨了父亲的欢心,让原本不大喜欢虞幼窈的父亲,对虞幼窈越发满意看重。
茴香仿佛没听到小姐的咳嗽,还是一脸气愤:“不过是身边多了一个厉害的嬷嬷,还指不定那些孝顺大老爷的东西是谁做的。”
虞兼葭喝了一口茶,有些不悦:“你少说两句,大姐姐如今肯用功勤学,这也是好事,她是家中的嫡长女,父亲多看重一些,也是理所当然,叶女先生自然也要更尽心一些。”
茴香一跺脚:“小姐,往常这府里头的风头,可都叫你全占了,她一个丧妇长女,没个教养,是何德何能,竟爬到小姐头上作威作福。”
虞兼葭眉目间淡淡的轻愁,更显得苍白病弱:“可别再说了。”
茴香有些不甘心。
虞兼葭白着小脸道:“将花房里那盆茶梅给大姐姐送去。”
茴香陡然瞪大了眼睛:“那盆茶梅是极稀罕的,平白送了大小姐怎使得,不如换盆春兰吧!”
茶梅叶似茶,花如梅,倒不是什么名贵的山茶花品种。
但小姐这一株茶梅,不仅体态秀丽、叶形雅致,其花红白相间,交相辉映,却是娇艳艳贵气,一直是小姐的心头好。
虞兼葭蹙眉:“大姐姐送来的匹料,也是价值不菲,十分名贵,我怎好以普通的春兰做为回礼,也赁地小家子气,你可别自作主张,就按照我的话来做。”
茴香张了张嘴,心道:怎就小家子气了?小姐喜欢花木,大夫人就在嫏还院里给小姐搭了一个小花房,花房里的花木,可都是小姐自个儿侍弄的,便是寻常的春兰,那也不一般,小姐花了心思亲手侍弄的花草,哪比不得几匹布料贵重?
虞兼葭又翻了两页书,却是心烦意乱,倏然问道:“四妹妹跟着钱嬷嬷学了也有一阵子规矩,可是怎么样了?”
茴香也没想到她突然提起了四小姐,便道:“让钱嬷嬷拘在院子里学规矩,却是连门子也不让出了。”
府里头少了虞清宁,便总觉得虞幼窈日子过得更舒坦了,虞兼葭蹙了一下眉,便道:“四妹妹之前挨了罚,又要学规矩,丫鬟婆子们少不得要怠慢了去,你让牛婆子悄悄拿些银两,去含露院打点些,让她们照顾四妹妹更尽心些。”
茴香点头:“奴婢知道了。”
牛婆子是个嘴碎的,等闲就喜欢说三道四,可头些年,小姐惊了马车,是牛婆子一把力气,扯住了马缰救了小姐,小姐便记住了牛婆子的好,一些杂七杂八的小事,就都交给牛婆子去做了。
虞幼窈练了半个时辰的字,便停了笔,揉了揉自己发酸的手腕。
冬梅走进来:“小姐,老夫人、大老爷他们,都使人给小姐送了回礼,小姐可要去看看看?”
虞幼窈点头:“去看看!”
房里头堆了不少礼物,虞幼窈一一看来,以祖母送的“剔红漆雕莲凤纹七宝妆盒”最为名贵。
妆盒是四角塔形状,四面五层,四角檐上挂着璎珞、碧玺做的流苏,上头还镶了名贵的珠玉,瞧着珠光宝气,华丽贵重。
冬梅瞧了也忍不住惊叹:“老夫人可真疼小姐。”
漆雕工艺比点翠更要繁杂,小件的漆雕,制作简单一些,却也要少则一两个月,多则半年才能做成,这样大件又精巧的,等闲都要一两年,甚至是两三年,便是四五年也是使得,却是一件难求,寻常一点的人家也得不了几件。
虞幼窈拿着杨淑婉送的点翠发钗,多半猜到杨淑婉又要肉疼了,一个没忍住就“扑哧”笑了下,若有所思地问:“京里头,仿佛好些年都不见点翠手艺了。”
许嬷嬷目光闪了闪:“便是宫里这几年也不见有。”
虞幼窈弯着嘴角:“明儿就戴这支点翠,母亲的心意,可不能辜负了去。”
说完,便拿起了二婶娘送来的字帖,仔细一瞧,便高兴道:“是王羲之早期时的行书字帖,虽不是名帖,却也是十分难得。”
冬梅一边笑着,就插了一言:“二夫人跟前的人说,这本字帖是二老爷的收藏,宝贵着呢,早前大少爷想要都没给他,二老爷也是知道,您在跟表哥学行书,才特意送了这个。”
二老爷待小姐却是十分疼爱,处处都想着小姐,什么东西也都是紧最好的送,所以大小姐与二房那边也是十分亲近。
“二叔一向疼我。”虞幼窈更开心了,让冬梅将字帖收好,又拿起父亲送来的画轴,小心翼翼地展开,却是一幅《石涧兰》。
以淡墨绘了怪石嶙峋,嶙石间一株墨兰,墨叶狭长秀美,叶间一朵墨兰幽然绽放,虽然简单,用墨却不错,瞧着还是有几分意境。
应是父亲比较得意的画作。
第95章 不鸣则已
不过,虞幼窈见惯了好东西,眼光自是练出来了。
父亲的书法刚健有力,画作便逊色了许多,这一幅画比之表哥却是差之甚远。
难得之处,便在于一个“亲手”二字上。
除了长辈,虞霜白几个也送了回礼,虽不甚出奇,却也都全了姐妹情谊。
第二日早上,虞幼窈与许嬷嬷学完仪礼,梳洗之后,许嬷嬷帮她挑了一身素锦。
淡雅的衣裙,衣领、袖口、裙边处,都绣了宝蓝色的缠枝斓边,再搭上杨淑婉送的点翠,淡雅又灵秀,十分漂亮。
姐儿们陆陆续续上了家学,因收了虞幼窈的匹料,过来向她道谢,都忍不住多瞧了几眼她头上的点翠,流露出羡慕的神情。
虞兼葭也注意到了,便道:“大姐姐今儿戴的点翠却是十分别致,”说到这里,她轻咬了一下唇,又继续说:“听说点翠手艺,是要活取翠鸟羽毛,翠鸟是珍禽,本就十分稀少,几乎是捉一只少一只,这样一支钗,却是需要几十,甚至是上百只翠鸟的羽毛才做得成,市面上好些年也不见有点翠首饰,却是十分稀罕了。”
话里话外都是在说,这支点翠如何稀罕、名贵、精致,任谁听了,都认为是在夸赞虞幼窈。
可虞霜白几人却流露出不忍的神情,觉得点翠手艺美则美,一支钗,便要扼杀上百只翠鸟,却是过于残忍了些,便是不戴也罢。
虞幼窈轻笑了声:“是母亲昨儿送我的呢,我想着总不能辜负了母亲的心意,今儿便戴上了,却是不知道点翠工艺竟是这般难得,叫你这样一说,我往后可不敢再戴了,免得让人觉得我残忍。”
虞兼葭喉咙一哽,脸色倏地一白,连忙道:“大姐姐可别误会,我就是觉得点翠太稀罕了些……”
她却是没想到,这支点翠是母亲送的,现下残忍的人,也成了母亲。
虞幼窈点头:“原来如此,我原以为三妹妹心性良善,见了这支点翠,自是少不得要心生几分怜悯、不忍,才说了那话,倒是我误会了三妹妹。”
这话更是戳了虞兼葭的心窝子,让虞兼葭却是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能怎么办?
她若觉得点翠工艺残忍,可点翠却是出自母亲之手,如此一来,岂不是觉得母亲残忍了。
气氛变得尴尬起来。
虞霜白眼珠子一转,便道:“便是这支点翠是大伯娘送的,也不一定是大伯娘自己使人捉了翠鸟做的,也有可能是大伯娘打别人手上得来的,可别说什么残不残忍的话。”
虞莲玉也跟着附合:“大伯娘向来温和贤良,自是不会做这样的事。”
本是极好的话,可这会子“温和贤良”四个字儿,落在虞兼葭耳里,似是透了讽刺似的,令她胸口一闷,张了张嘴便咳了起来。
茴香气得要死,怨恨大小姐总跟自家小姐过不去,却是没得法子,只好帮小姐顺背。
虞幼窈让春晓帮着倒了一杯热茶,拿给了虞兼葭身边的二等丫鬟艾叶,艾叶连忙喂虞兼葭喝。
这样一来,点翠这事也算岔过去,大家也各自回了座位。
春晓轻声问虞幼窈:“小姐,可要重新换一个钗子带?”
她却是没想到,一支钗子便能惹出这事。
虞幼窈轻抚了一下头上的点翠,摇摇头:“就戴着吧,总归是母亲送给我的,今儿就戴一天,也算全了母亲的心意。”
春晓点头,这点翠戴了没一会便取下来了,传进大夫人耳里,也确实不大好,没得惹大夫人不满,便没再劝了。
虞霜白却凑到她跟前来:“可别多想,一个钗子,戴了也就戴了,要说残忍,三妹妹的象牙镂雕镇纸,是用大象的牙齿做的,还有我父亲前儿送了我一套骨瓷,却是用动物的骨头做的,哪家没得这样的东西?”
也就虞兼葭会来事,却是搬了石头砸了自个儿的脚,将自个儿的母亲牵扯了进去。
她这话声音不高不低,虞兼葭除非是耳朵聋了,哪还能听不见,一时间握着手中的象牙镇纸,也觉得烫手了。
虞幼窈点头:“我可不在意这些,你赶紧回座位上去,先生就该过来了上课了。”
今儿叶女先生讲了《礼记》·《学记》,便是强调了“勤学”的重要性,与尊师重教等。
之后,叶女先生讲了《大学》:“女子虽不考科举,建功立业,但需知女子亦要明德、亲民、止于至善,以达到道德修养之根本,亦要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虞霜白忍不住问:“先生,女子安于后宅,也需要治国、平天下的吗?”
虞幼窈也是十分好奇。
叶女先生答道:“男儿志在大国,便是要心怀治国,平天下之报负,女儿身在宅院,便亦要有治家、平家宅之胸襟,家和万事兴,家平而祸少,治国先治家,治家便如治国,故而大户人家,除了让女子学《女戒》这等教条规范,亦要学《四书五经》之经纶。”
下了家学后,叶女先生又留了虞幼窈。
见此情形,虞霜白几个便忍不住凑到了一起。
“叶女先生每天下了家学,都要留大姐姐一盏茶,课堂上也时常点大姐姐问答,大姐姐每回都对答如流,让先生十分满意,便是以前三姐姐也不曾这样过。”
“叶女先生是不是将大姐姐当成了得意门生在培养?”
“我看多半就是了,大姐姐让许嬷嬷带了一阵子,就跟脱胎换骨,换了一个人似的,可是连三姐姐也比不下去了,可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
下了家学后,虞兼葭又温习了一遍《大学》,觉得有些累了,才让茴香扶着去侧室,刚走到门口,便听到里头说话的声音。
字字句句都是逢高踩低,将她和虞幼窈搁一块儿比较,踩着她去捧虞幼窈。
虞兼葭一时僵在原地,纤细瘦弱的身段子也忍不住颤抖着打着摆子,眼瞅着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要晕过去,栽倒在地上似的。
第96章 垫脚的石头
她却是不曾想到,什么时候开始,虞幼窈在虞府里头已经真正有了嫡长女的尊荣与风范。
她这个最出色的三小姐,竟也成了虞幼窈垫脚的石头。
虞兼葭狠咬着唇儿,苍白唇间迅间充血,红艳,淡淡的鲜血沿着唇间细腻的纹理蔓延,将她的唇衬得一片娇红,有一种难言的凄艳。
茴香气得脸都青了,担心地望着小姐,小声音唤了一声:“小姐……”
虞兼葭刚要说话,便又听到里面有人在说——
“从前叶女先生先紧着三姐姐教,我还能听得懂些,回屋里再温习两遍,也能学个六七分,可现在叶女先生上课,比从前快了许多,我却是一头雾水。”
“我也是,五经我还能学一些,到了四书却是一窍不通了,这可怎么办啊!”
“我也听不懂了……”
这话听在耳朵里,无疑是戳她的心窝子,虞兼葭再也抑止不住喉咙里的痒意,低着头,捏着帕子,捂着嘴轻咳了起来。
这一声咳,宛如平地惊雷一般,令大家都愣住,瞧见了站在门口的虞兼葭,露出了不安尴尬的神情。
屋里头顿时静得落针可闻。
茴香扶着虞兼葭进屋里坐下,艾叶机灵地送了一杯热茶。
虞霜白见此情形,便解围道:“三妹妹课业学得好,若有不懂的地方,也可以向三妹妹请教。”
虞莲玉便瞧向了虞兼葭:“三姐姐,方才叶女先生讲的《大学》,我有许多不懂的地方,能不能把你的笔录借给我抄一抄?”
本是为她解围的话,可落在虞兼葭耳里,却成了莫大的讽刺。
方才先生讲《大学》,实在讲的太快,她也没有完全学透,所以下学之后,便留下来温习了一遍。
这会虞莲玉问她借笔记,她如何能借出去?
二婶娘待虞幼窈更亲近一些,虞霜白也与虞幼窈更亲密,与她也只是面子上的姐妹情份,她甚至怀疑虞霜白是故意针对她。
虞兼葭勉强咽下了嘴里的茶,一时间觉得嘴里头直发苦:“五妹妹,我刚才在外头温习先生讲的《大学》,又有一些新的见解,还没来得及记下,笔录却是没有写全,也不好借了出去,明日再借给你可好?”
等回了院子里,再仔细学一会子,大约也能学好了。
虞莲玉目光闪了闪,便点头应下:“多谢三姐姐。”
虞霜白又岔了话儿,聊着聊着,几人兴致勃勃地聊起了府里头要做春衫的事儿,哪个女孩儿不爱美的,有新衣裳穿谁不高兴?
如此一来,难免聊起了虞幼窈昨天送的匹料,讨论着要做什么样式的衣裳,话来话去总归是绕不开虞幼窈。
听在虞兼葭耳里,真正是又刺耳,又难受,觉得连空气也憋闷得慌,恨不得出了门子吐口气儿去。
便在这时,虞幼窈走进了侧室里头。
虞芳菲眼睛一亮,连忙凑上去:“大姐姐,方才先生讲的课我没有听懂,能不能把你的笔录借给我抄一抄,我一会儿就还给你。”
虞幼窈不知前头发生的事儿,便颔首:“六妹妹尽管拿去抄吧,抄完了使人送过来便是。”
说完,就让春晓拿了笔录,交给了虞芳菲。
“多谢大姐姐。”虞芳菲高高兴兴地接过一沓笔录,一瞧宣纸上工整的行楷,虽然没三姐姐写的簪花小楷灵动漂亮,可眼瞅很有气势,大姐姐可真厉害,连写的字都与旁人不同。
她仰着头瞧着大姐姐,杏眼亮晶晶地,透着崇拜。
虞兼葭呼吸一凝,一口气儿便是堵在胸口里头,憋得难受,张了张嘴,想咳也咳不出声来。
同样是借笔记,虞幼窈当场便爽快应下了,可她却是三三四四说了一通,将笔记推到明天借,搁在寻常时候,倒也没甚,可一旦有了对比,一切就都变得不同了。
虞幼窈爽快的态度,也从侧面表达了,虞幼窈已经将先生讲的课都学透了,她的借口迟疑,反而成了她学得不如虞幼窈好的证明。
正如虞兼葭所想的那般,虞霜白和虞莲玉,便一个没忍住,目光在虞幼窈和虞兼葭身上一个来回。
虞幼窈这会儿也察觉到了什么,便道:“我就先回去了。”
出了家学,夏桃便把方才侧室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虞幼窈了然地点了一下头,没再说什么。
回到了窕玉院,虞幼窈连衣裳也来不及换,便吩咐秋杏:“将小厨房里熬的药膳端过来,我给父亲送过去。”
药膳是今儿早上,虞幼窈亲手处理好药材后,吩咐小厨房熬的。
父亲尽好了,做女儿的也该去跟前尽孝。
秋杏连忙应下,转身出了屋子。
虞幼窈便又使人取了药茶、补品、字画、古玩等,一一包好,便带着春晓,夏桃两人大包小包的去了前院。
文竹连忙迎上来请安:“大小姐好。”
文竹长相普通了些,却识文通墨,身上也带了几分书卷气,是父亲跟前的大丫鬟,虞幼窈虚扶了一把,客气道:“文竹姐姐可使不得,父亲身子不适,这些日子劳你在跟前照顾,却是劳苦功高。”
文竹一听这话,便连忙道:“都是奴婢应该做的,大小姐可别折煞了奴婢。”
虞幼窈弯了一下嘴角,便转了话题:“父亲的身体怎么样了?我熬了养元壮骨的药膳,是宫里头的方子,便送过来给父亲补一补身,不知道方不方便。”
文竹先是瞧了一眼春晓手中的青花瓷盅,又瞧了一眼夏桃手中的大包小包,连忙道:“方便的,老爷昨儿便下地走动了。”
虞幼窈高兴起来:“有劳文竹姐姐。”
文竹领着虞幼窈去了前院小厅里头:“大小姐便在这儿坐会,奴婢进去与老爷知会一声。”
说完,便唤来小丫鬟,命小丫鬟上茶,便进了内室。
小丫鬟很快便上了茶,虞幼窈道了一声谢,捧着茶有一口没一口品着。
突然!
内屋里头传来“哐啷”一声碎响,似是杯碗不小心砸地上,开了瓢子的声音,声音还没落,紧跟着又响起“啊”的一声尖叫。
第97章 想反了天去
屋子里,青花瓷的杯碗碎了一地,一片狼藉。
虞清宁跪在地上,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右边面颊,手上还沾了血,却是之前教虞宗正砸了杯碗,飞溅的碎片给刮伤了脸,正流着血。
虞清宁原是十分害怕,也不敢顶撞父亲。
但脸受了伤,流了血不说,还很疼,也不知道会不会留疤,虞清宁心里头是既惊慌又害怕,便失了分寸,有些不管不顾起来。
她不服气地梗着脖子:“父亲为什么这么说我?从前大姐姐也经常逃学,更是一个月不上家学,你怎就不罚她,偏就罚我?”
竟然还敢顶撞,虞宗正气得面色铁青,怒道:“你大姐姐从前顽劣,先生罚她,也没见她不肯受教,叶女先生也没将她撵出家学。”
虞清宁瞪大眼睛:“父亲说得这样冠冕堂皇,大姐姐是嫡长女,有祖母护着,便是叶女先生也不会怎么了她去,我一个庶女,便是不能有一点错,否则就成了小娘养的,没规矩,没教养。“
“你……”虞宗正“忽”地一下,便从椅子上站起起来,抬起手,怒指着虞清宁,呵斥:“你这个孽障东西,怎么说话啊你,你虽是庶女,但你祖母、母亲与我,便是什么时候亏了你半分?你瞧瞧你身上的衣裳,可比葭葭她们差了?你大姐姐送匹料,便也是一视同仁,都送了一样的,哪家的庶女,有你这样好的日子?”
“便是些表面功夫。”约是与教养嬷嬷学了一阵子的规矩,没少受磋磨,虞清宁瘦了许多,性格眼见着偏激了许多,全身都透着一股子愤世疾俗。
虞宗正连手指也气得抖了起来:“你给我闭嘴,我原以为,你一向聪明伶俐,之前也是一时糊涂,才犯了错,却是没想到,你毫无长幼尊卑不说,便是连尊师重道的道理也不晓得,将我平日里的道理,也全抛之脑后,竟是连我这个父亲也不放在眼里,之前罚你跪了三日祠堂却是白罚了。”
瞧着父亲怒火中烧的样子,虞清宁也冷静下来了,有些后悔,方才不该顶撞父亲,不仅彻底惹恼了父亲,更是让父亲不喜。
她很清楚,她能以庶女的身份,享受嫡女的待遇,便是因为父亲待她十分疼爱。
虞宗正却是怒气难消:“便是你犯了这样大的错儿,你母亲还处处为你考虑,操持着为你换院子,你祖母担心你的教养,也是费心从教司坊请来教养嬷嬷,教导你规矩,可你不思反省,竟与教养嬷嬷闹腾起来,还出手打了嬷嬷,你这般冥顽不灵,是想反了天去?”
不提这茬还好,一时虞清宁便脑袋一晕,彻底红了眼睛:“我冥顽不灵?父亲怎就不问问那个老虔婆是怎样待我的?”
“老虔婆”三个字,也太没规矩了,听得虞宗正直皱眉,来不及开口——
虞清宁崩溃地大叫起来:“那个老虔婆不是个好东西,她将红豆、绿豆、黄豆、黑豆装在一个大筐子里,让我一颗一颗地将筐子里的豆子分类挑出来,不挑出来,便不让我睡觉,挑错了一个,便让我从头挑一遍,我从早上挑到晚上,又从晚上挑上半夜,眼睛都肿了,手尖儿也捻豆子捻得又红又肿。”
一边说着,虞清宁便冲上前去,将自己的双手摊到父亲跟前,果然两只手上拇指和食指都红肿着。
虞宗正皱着眉。
虞清宁又急急地开口:“还有,她挑剔我规矩学得不好,故意让我跪着学奉茶,学不好了,就一直跪着,一直学,我膝盖都跪破了皮,血都渗了出来,身上又酸又疼,连站也站不直,她还让我顶着书学走路,走不好,便让我一直走,我一直摔跤,摔得身上又青又肿……”
虞宗正心中有些不忍,便想起了大女儿。
窈窈从前也是十分顽劣,跟着许嬷嬷学了一阵规矩,如今是越发有嫡长风范。
宫里头出来的嬷嬷,难道还不比教司坊的更严厉?
文竹见大老爷脸色不好,连忙上了一杯茶。
虞宗正接过一瞧,浅褐色的茶汤清亮澄净,宛如琥珀,闻着有一股淡淡的药香,喝进嘴里,淡淡的清苦之后,便是齿颊回甘,连精神也爽利了许多。
他记得,这是窈窈使人送来的药茶。
是她自个儿和许嬷嬷学着做的,是宫里头的方子,母亲这阵子喝的也是这个药茶,精神也瞧着好了许多。
怎的窈窈能吃得去苦,不仅规矩学得似模似样,还与许嬷嬷学了许多本事,四姐儿便是吃不进去苦,与嬷嬷闹腾了,还有道理,又搁他这儿闹腾?
都是惯得她,虞宗正便冷着一张脸:“这也不是你没规矩的借口,教司坊里的嬷嬷,规矩都是顶好的,许是觉得你实在太没规矩,也不肯受教,所以便待你更严厉了一些,你往后便老老实实跟着一起学,不学好了,就不要再出含露院。”
“父亲,你不能这样对我。”虞清宁不可置信看着父亲,仿佛不认识,这是一个疼爱她的父亲似的。
虞宗正摆摆手:“出去吧!”
虞清宁大叫一声:“父亲,我不想跟教司坊里的嬷嬷学规矩,她们不是好人,总是故意变着法子磋磨我……”
虞幼窈听到内室里,父亲大吼一声“出去”,顿时吓了一跳,便见一虞清宁狼狈地打云海纹屏风后头冲出来。
虞清宁似是没想到虞幼窈就在外头,捂着一张脸,不可置地大叫:“虞幼窈,你怎么会在这里?”
虞幼窈声音淡淡地:“过来看看父亲。”
虞清宁这会儿羞愤欲绝,又气急败坏,哪听得这样的话,愤恨地瞪着她:“虞幼窈,见我被父亲骂了,你是不是很得意?心里是不是很开心?觉得父亲恼了我,你就有机会趁虚而入,变着法子讨父亲欢心,抢走父亲对我的宠爱?”
她昨儿欢天喜地收了虞幼窈送来的匹料,正寻思着要做什么衣裳,不大一会子,就听院子里有丫鬟婆子们在说——
第98章 装腔作势做好人
“老爷养伤这些天儿,大小姐茶药、补品、古董、字画、玩物儿是天天往前院里头送,老爷得了大小姐的孝顺,心里头光念着大小姐的好,哪还记得四小姐还在院子里受苦呢。”
“可不是吗?我昨儿还听前院里头的丫鬟说,老爷夸大小姐有嫡长风范呢?”
“四小姐在院子里跟着教养嬷嬷学规矩,吃着苦头,受着委屈,却是便宜了大小姐去,从前老爷可都紧着四小姐疼,连大小姐这个嫡长女都比不上呢,如今可却是将四小姐从前的宠爱,全抢了过去。”
“四小姐真真可怜……”
丫鬟婆子们的话,让虞清宁心里头跟着了火似的,气得都快要炸了。
是虞幼窈害她吃了这么些苦头,受了这么些委屈不说,还卑鄙无耻,趁她被拘在院子里学规矩的时候,抢走了父亲对她的宠爱。
担心父亲以后不疼她了,虞清宁心里又急又怒,又慌又乱,所以今儿上午,一时情急便与那钱嬷嬷闹腾,出手打了钱嬷嬷。
这一切,都是因虞幼窈而起。
虞幼窈蹙了一下眉:“四妹妹,怕不是失心疯了?搁我这儿大吼大叫,可是忘了,这里是父亲的院子,可不行这么没规矩,原是以为,教司坊里的嬷嬷虽然厉害了些,你跟着一起学一学,也能收一收这动不动便大呼小叫的毛病,吃了厉害,也知道收一收性儿,却是没想到,你与嬷嬷学了一阵子,却是白学了。”
虞清宁尖叫一声:“虞幼窈,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如今这模样,却是拜你所赐,都是你害的……”
虞幼窈沉下脸,缓缓站起来,漫不经心整了一下衣裳,这才抬起头来,目光淡冽地瞧着她:“是我教导你没规矩,没教养?四妹妹可闭嘴吧,这罪名我可担不起,教父亲知道了,又该认为你毫无长幼尊卑。”
春晓呼吸轻滞。
大小姐却是不知道,她这漫不经心,又淡冽凉薄的模样,却是像极了青蕖院里的表少爷,不仅极有气势,也让人打心眼里怵得慌。
“你……”虞清宁不禁气堵,沾了血的脸露在外头,虽只有小小的伤口,便也瞧着触目惊心,面目可憎。
虞幼窈看着虞清宁,眼里也透了几分真诚:“四妹妹,教司坊里的嬷嬷虽然厉害了些,却也是有些手段,你从旁仔细看着,学着,便也是好的,我当初与许嬷嬷学规矩,也是十分辛苦,顶着书走动,一走就是一个时辰,摔了,绊了,是常有的事儿,初学那些天儿,身上青青紫紫,便没一处是好的,但学了几天,便适就了,也就好受一些。”
教司坊里的嬷嬷,磋磨人是真,但教导规矩也是真,若虞清宁真的肯受教,往后便是受用无穷。
所以她这话,也确实有劝慰的意思。
虞清宁却不肯听这些,怒道:“你少在那儿假惺惺地说风凉话,许嬷嬷是祖母给你的掌事嬷嬷,便是教导你规矩,也会注意分寸,哪会磋磨了你去……”
见她听不进去,虞幼窈也不欲多说,瞧了一眼她脸上的伤口:“四妹妹伤着脸了,还是赶紧回去让郎中瞧一瞧,当心留了疤,女儿家妇容却是极重要的。”
这会子,气糊涂了的虞清宁可算是想到了脸上的伤,忍不住捂着脸掉泪。
虞幼窈似是不忍,转头对夏桃说:“你先回去,打我箱笼里取了一盒上好的玉容膏,送去含露院里。”
玉容膏也分三六九等,上好的玉容膏却是十分稀罕,虞清宁肯定是没有的。
虞清宁气得想冲上去撕打:“虞幼窈,你少给我装腔作势做好人,你……”
“住口,”随着一声怒吼,虞宗正大步走出了云海纹四面屏风,面色阴沉地看着虞清宁:“你直呼长姐姓名,长幼尊卑都学狗肚子里去了?你长姐处处想着你,好东西从没落了你,你脸儿受了伤,她也惦记着你给你送药,你是怎么回报她的?”
方才在内室里头,他还觉得自己脾气太大了,吓着了虞清宁,便想着一会儿使文竹去含露院敲打一下钱嬷嬷,让她注意些分寸,也不要待四姐儿太苛刻了。
可刚刚他就站在屏风里头,听着窈窈语重心长地劝清宁,说学规矩苦了一些,却是有好处,还提起自个儿从前学规矩吃的苦头,又瞧着虞清宁,跟个疯婆子似的大呼小叫,便觉得钱嬷嬷手段还是轻了。
不然,四姐儿怎就还有精力,搁他这儿闹腾完了,又到窈窈跟前闹腾?
虞清宁这会子,也不敢跟父亲顶撞了,垂着脑袋没有说话。
虞宗正冷冷地盯着虞清宁:“你给我老老实实学规矩,再听到你与教养嬷嬷闹腾,便将你送去族里头,让族老们好好管一管你。”
虞清宁一听这话,便是身体一软,险些栽倒在地上。
送去族里?
这是只有犯了族规的族人才有的下场,家规小,族规大过天,犯了族规,送到族里,她这辈子就全完了。
虞幼窈转头瞧向了跟在虞清宁身后的金菊:“扶四小姐回去休息吧!”
金菊松了一口气,连忙着扶着虞清宁出了门子。
虞幼窈对身边的春晓说:“你去含露院传个话,便说四小姐身体不舒服,今儿休息一天,明天再继续学规矩,四小姐从前娇生惯养,却是没吃过苦头,让钱嬷嬷规矩先轻些,待四小姐适应了,便再严厉一些。”
上有祖母,下有母亲,她独独越过长辈,让春晓去传话,却是有些逾越,但是身为嫡长女,她也有关心、管教家中姐妹之责,这做法也无可厚非。
春晓觉得四小姐这般,全是自己作的,小姐也未免太心软了些,可小姐吩咐了,她也只好照应。
曲身与虞宗正行了一礼,便退身出去了。
虞幼窈倒也不是心软,她与虞清宁虽然有嫌,往小了说,也只是姐妹间的小打小闹,口角之争,往大了说,虞清宁一个庶女,便是上窜上跳,对她横竖也没影响。
第99章 女儿是对比出来的
虞清宁这样不管不顾地闹腾了一番,若是府里头没人管上一管,那金嬷嬷有恃无恐了,便会变本加厉,没得把人给折腾坏了。
虞清宁再不好,也是虞家血脉,由不得旁人作贱了去。
虞清宁也不是安份的性子,由着金嬷嬷折腾,要不了多久便又要惹出事端,搅得家宅不宁。
再闹腾几回,家里遮掩不住传了出去,虞府的名声怕也要坏了。
她也希望虞清宁能消停下来,这样祖母也能少操些心。
虞宗正却一脸欣慰地看着虞幼窈:“窈窈,果真是长大了,行事也越发有你祖母的风范。”
母亲也是这样,为人做事都透着一股子大气。
叫父亲夸了,虞幼窈便有些不好意思,抿着唇儿笑了一下,便抬手扶了一下发间的点翠。
本是寻常的动作,不知怎就惹了虞宗正的注意,他盯着虞幼窈头上的点翠,看得直皱眉:“这支点翠是打哪儿来的?”
虞幼窈被问得一愣,瞧着父亲沉着一张脸,慌声道:“是,是母亲昨儿送来的,我想着不能辜负了母亲的心意,今儿便戴上了,原是觉得点翠贵重稀罕,就戴这一天便收起来,也是全了母亲的心意,却也不好压箱底了去。”
听她解释后,虞宗正脸色缓和了一些,但眉头却还皱着:“点翠是要活拔翠鸟的羽毛,回去收着吧,你祖母礼佛,却是瞧不得这样的物儿。”
虞幼窈吓了一跳,小脸都白了一些:“我却是不知道这些,多亏了父亲提醒。”
见她面色不安,虞宗正放缓了声音:“你是养在深闺里的小姐,哪知道点翠那点名堂,也不必太过介怀。”
虞幼窈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忙将桌子上的食盅拿过来,转开了话题:“我之前缺了一个月的课,叶女先生便让我将从前缺的课补回来,因而这段时,却是没时间过来瞧一瞧父亲,今儿好不容易得了空,便熬了药膳过来了。”
虞宗正却是知道,是他伤了脸面,故意避着府里的人,直到这两日脸上的伤尽好了,这才不避人了。
但大女儿这一番话,依然说得他心中妥帖。
“父亲快尝一尝,这是养元壮骨的药膳,对骨头好,父亲的腿虽然好了,但也要仔细多养些时日。”说完,虞幼窈便打开了食盅,略带清苦,却苦中含香的清香,伴着一阵烟气在屋里头弥漫。
虞宗正忍不住抽了一下鼻子:“窈窈亲自熬的药膳,可得好好尝一尝。”
虞幼窈连忙瓢了一小碗药膳,浅褐色的汤汁,上头飘着淡淡的油花、红色的枸杞子,里头沉着些许骨髓,瞧着清淡不油腻,十分可口。
虞宗正使着勺子喝了一口,觉得甚合胃口,便赞道:“窈窈与许嬷嬷也才学了一阵子,便是连厨艺也学得这样好。”
对比之下,虞清宁简直是不知所谓,荒唐至极!
虞幼窈轻抿了下嘴角:“父亲喜欢便好。”
虞宗正吃了一碗药膳,便搁下勺子:“听说你最近在跟着表哥一起学行书,练得怎么样了?”
虞幼窈一听便臊得慌:“我从前字儿写得难看,练了些时候,也就将字练得工整了一些,却是难登大雅之堂。”
虞宗正便来和兴致:“写几个字儿让父亲瞧一瞧。”
虞幼窈只好点头,与父亲一起去了旁边的小书房。
这是父亲寻常看书练字的地方,父亲处理公务,与幕僚谈事,都是在大书房里头,等闲是不让人进的。
虞宗正坐着喝茶。
虞幼窈站到书案前,先铺了宣纸,用镇纸抚平,便执起一旁的杯碗,往砚台里添了些水,挽着袖子开始磨墨。
与表哥学了一阵,虞幼窈磨墨也是似模似样,虞宗正搁下了茶杯,暗暗点头。
大女儿一站到长案前,身上就透了一股子沉静,显得不焦不躁,不慌不忙,一举一动不疾不徐,铺纸、磨墨、执笔,本是寻常的动作,却都有一种形于外的雅致之态。
可见这阵子确实是长进不少。
虞幼窈从笔架上挑了一支平常用的兼毫,蘸了墨,便开始写字。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虞幼窈停了笔,待洗笔,整桌后,便小心翼翼地拿起已经晾干的宣纸:“父亲,我写好了。”
说完,便走到父亲面前,将写好的字拿给父亲。
虞宗正接过一看,上面写的正是孟子《生于忧患,死于安乐》里那句:天降将大任于斯人也……
是周令怀头一天到虞府,虞幼窈没背完的那句。
虞宗正仔细瞧了半晌,却是十分满意:“字儿虽没甚出奇,但笔力刚柔并济,气势开张,已有了几分天质自然,遒美健秀。”
行书并不拘泥于结构、工整、严谨,反而更追求自然、顺势、形态、气势,虞幼窈的字是写得不好,但形已成,势已开,可见于书法之上,也是极有天赋,竟比许多练了数年的人还要强得多。
虞宗正心念微动。
他写的是柳公权的楷书,一手书法还曾得过帝王称赞:“用笔在心,心正则笔正,卿字体雄健,筋骨毕露,却是刚正不阿,甚好,甚好!”
窈窈学的是王羲之的行楷,字儿虽透了女子的委婉含蓄,可笔力也如他一般,气势雄健,虽可见是随了他。
一时间,心中大喜。
竟觉得家中几个儿女,竟是大女儿最像他了。
虞宗正看虞幼窈的目光也越发满意了:“你于书法之道,甚有天赋,往后也要多加练习,不可懈怠。”
虞幼窈点头应下:“是,父亲。”
虞宗正想到大女儿最近在家学表现也不错,听说时常被叶女先生称赞,便又问了虞幼窈,最近叶女先生都教了什么。
虞幼窈一一回答。
虞宗正听得直点头,又考校了叶女先生教的功课,虞幼窈也都对答如流,可见这段时间确实是用了功。
如此看来,大女儿也不是真的蠢笨,却是从前没开窍子,如今用功起来,比起葭葭也不遑多让。
虞宗正这下是真的满意了,当下便挑了一幅自己写的字,送给了虞幼窈。
第100章 打了老爷的脸?
“谢谢父亲!”虞幼窈如获至宝,捧着父亲送的字回了窕玉院,便让春晓使人将字裱起来,挂到了小书房里去。
之后,才取下了头上的点翠,交给了冬梅,淡淡道:“收着吧!”
便在这时,虞老夫人也得知虞清宁与钱嬷嬷闹腾,还把钱嬷嬷打了,不光如此,虞清宁没想到息事宁人,还跑到前院找父亲告状,却是教父亲教训了一顿。
虞老夫人靠在榻上,瞌目养了会神,半晌才开了口:“她如今是主意大了,闹腾出事,怕被我教训,就越过了我去,跑去找老大作主。”
柳嬷嬷拿着美人锤,帮她捶腿。
虞老夫人捏紧了佛珠:“老大那性子我却是知道,心里头全是他的“官迷经”,却是管生不管养,更别说是教导了,虞清宁搁他那儿能讨什么好?拎不明白的东西,既然叫她父亲教训了,我便懒得费心管她。”
柳嬷嬷见老夫人动气,便也不能再装聋作哑:“儿孙自有儿孙福,四小姐不能领会您的祖母心慈,是她自个儿没福份,大小姐可是个好的。”
虞老夫人面色一缓:“你这老东西,现在就知道拿窈窈来糊弄我了。”
柳嬷嬷笑眯眯地,也不开口。
虞老夫人摆摆手:“罢了,我也管不了她了,由着她作去,只是窈窈顾着姐妹情份,她这拎不清的性子,怕是要记恨窈窈了。”
柳嬷嬷也觉得是,大小姐让春晓传话也是好意,可四小姐不是知恩的性子。
虞老夫人微微一叹:“教司坊里头的嬷嬷,哪是好相与的,个个都有一肚子的坏水儿,虞清宁要是肯服管教,肯定是没事,还能学些本事,可她这么折腾一回,怕是教钱嬷嬷记恨上了,往后这日子却是不好过了。”
说是不管了,可到底是自己孙女儿,哪能真就不管了。
老夫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虞老夫人又是一叹:“窈窈便是想到这个,才让春晓过去含露院传话,也是一片好心,可窈窈养在闺里头,那晓得那些个人油滑得很,哪是她一个姑娘家家几句话便能连消带打的。”
柳嬷嬷点头,教司坊里出来的嬷嬷,都是见钱眼开。
果然,虞老夫人摆摆手:“你使人送二十两银子,再拿着精贵的补品过去,算是作了补偿,再顺带着敲打几句,到底是虞家血脉,便是再不好,也断没有教外人可劲儿的磋磨。”
柳嬷嬷并不意外。
虞老夫人又蹙了眉头:“把杨氏给我叫过来,她以为背着我,我便不知道她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柳嬷嬷连忙使人去喊了大夫人。
不大一会子,杨淑婉匆匆赶来,桃红色的绣金妆花褙子,显得容光焕发,十分艳丽:“母亲可是有什么吩咐?”
虞老夫人冷眼瞧着她:“老大的伤也好了差不多,你打明儿就到我屋里继续做规矩。”
杨淑婉一听,便是天打五雷轰,脸上的笑容也僵了:“老夫人,这……”
虞老夫人面色一冷:“你不同意?我便让老大跟你说。”
“使不得,”杨淑婉吓白了一张脸,孝敬老夫人是她的本分,真让老夫人跟老爷开了口,她就成什么了,没得让老爷觉得她不知孝顺老夫人。
便是再不情愿,她也只能捏这帕子,勉强应下:“母亲便是要做规矩,媳妇哪有不答应的?!”
虞老夫人摆摆手。
杨淑婉僵着脸:“便不打扰老夫人休息了。”
一出了北院,杨淑婉便气都不打一处来,想着自己好不容易因着老爷受伤,躲过了立规矩这事,便是没高兴几天,就又要去老夫人屋里立规矩!
这个老不死的东西,是看不得她好!
杨淑婉心里又气又怒,又是委屈,一时竟红了眼眶,本打算回主院的,但又想到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心里头却是十分不甘,一转脚便去了前院。
这段时间,她里里外外的伺候虞宗正,事事都亲力亲为,虞宗正待她也恢复了往日的态度。
哪晓得,虞宗正不等她开口,便沉着脸说:“是你不来,我也是要去找你?”
杨淑婉被说得一愣,她也是了解虞宗正,见他脸色不好,也不敢再提别的,连忙问:“老爷这是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仔细一想,除了上午虞清宁闹腾了一通,她这阵子管家也没出什么纰漏,可虞清宁这事横竖也怪不到她身上,便是有事也牵扯不到她,不由心中大定。
虞宗正面色严肃:“我且问你,窈窈的点翠头钗是不是你送的?”
杨淑婉被问得又是一愣:“是我送得,昨儿窈窈给我送了布匹,我打箱拢里挑了支精巧的点翠回送了给她,老爷怎么突然问起了这个?”
虞宗正面色一沉:“点翠是怎么来的?”
“在首饰铺子里买的,我是觉得点翠稀罕,便使了不少银子!”杨淑婉也察觉了不对,哪里敢说是自己使人捉了翠鸟,找了老匠人做的?
“啪——”虞宗正一巴掌拍到桌子上,脸色也越发难看:“一派胡言!”
“老、老爷……”杨淑婉教他一通脾气发了一顿,整个人都是懵的,也不知道一支点翠怎就让老爷发了这样大的火?
莫不是虞幼窈个小胚子,在老爷跟前嚼了什么舌根子?
她可是知道,这些天,虞幼窈这胚子没少给老爷献殷勤,却是将葭葭也比了下去,可算是将她气狠了,却也无可奈何。
老爷得了虞幼窈的好,便待虞幼窈越发满意,刚才她听说老爷送了虞幼窈亲手写的一幅字!
心里头把虞幼窈可是一通狠骂!
虞宗正满面怒容:“头些年,威宁侯夫人捉了成千上万只翠鸟,以翠羽做了一件“万翠妙羽霓裳”献给了宫里头的陆皇贵妃,都察院弹劾威宁侯府恃宠生骄,行事张狂,是陆皇贵妃出面才压下了此事,这事才没声张开来。”
怨不得老爷这么生气,杨淑婉愕然地瞪大眼睛。
老爷是都察院的人,这弹劾的事便是少不得他一个,可她暗地里使人捉了翠鸟,做了点翠,可不得就打了老爷的脸吗?
第101章 领了休书回家
虞宗正强忍着怒火,继续道:“可也因着这事,莫说是京里头,就是整个大周国,也好些年不见点翠手艺,没人去触这霉头,便没人再穿戴点翠,懂这门手艺的人,也都藏掖着,你却说是打铺子里买的,”他陡然拔高了音量,大吼一声:“杨淑婉你竟敢糊弄我!”
杨淑婉吓得面如土色,大呼冤枉:“老爷,我、妾身不知道有这回事啊!”
也是幸好当初想着老夫人礼佛,怕叫老夫人知道了,便是背着老夫人做的,没教任何人知道,老工匠得了银子便回了老家。
若是旁人知道她捉翠鸟,做点翠,宫里头的陆皇贵妃,还有威宁侯府,哪能轻饶了老爷,一个不小心老爷的官帽儿都要不保了!
可她是真不知道这事!
“老爷,请息怒,这确实是妾身的错,妾身要是知道这事,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儿也不敢给老爷招祸。”事到如,便是再否认也都没用,反而会彻底惹恼了老爷,杨淑婉悔得肠子都绿了。
她却是没想到,就是送了一支点翠就惹了这么大的祸事,让老爷大动了肝火,好不容易才借着老爷受伤这机会,里里外外的伺候着,才哄好了老爷,这样一来,老爷便又对她不满了。
早知当初,就不想着与姚氏攀比将点翠送了虞幼窈,现在礼是送了,却是没得半点好的,反而惹祸上了身。
也怪虞幼窈个胚货,收了好处不偷着笑,反而到处招眼,却是让老爷知道了这事!
好在这事就在府里头,没闹出什么事端,想来她好好跟老爷认个错,道个歉,再好好哄一哄老爷,老爷大约便能消气了。
可她这回却是失算了,虞宗正并没有因她认错而消气,反而怒气更甚:“你不知道?可你不会用眼睛看,就不会用脑子想一想么?”
杨淑婉被吼得眼眶一红,神情凄楚地凝望着他,透着肝肠寸断,伤心欲绝的委屈,老爷向来最吃她这一套,往常只要她露出这神情,老爷少不得要好好心疼一番。
可盛怒之中的虞宗正,哪顾得上瞧她:“这些年,你也没少去别家走动,可见过有谁穿带点翠的?旁人都不见穿戴,就是个蠢的、愚的,也该察觉到了问题,跟着旁人学也学不会么?这些日子跟着母亲做规矩,却是白做了!”
点翠那事也有八九年了,约是杨淑婉没过门前头发生的。
可杨淑婉身为当家主母,眼睛尽盯着家里头这一亩三分地儿,没得一点眼风劲,却是让他不仅气怒,更让他失望透顶!
杨淑婉被这劈头盖脸一通教训,却是哑口无言,只能捏着帕子哭。
大户人家互相往来,除了交际,也是为了试探消息,朝中有什么大事,几乎都能从后宅女眷身边瞧出些端倪,穿戴、言辞,甚至是对方与哪家亲近,与哪家疏远,这里头都能瞧出事来。
虞宗正更是气都不打一处来:“哭什么哭,我屈了你不成?母亲礼佛,是在为家里的子孙后辈积善修福,我们这些做子女的,便是不跟着一起,也要善言善行,但凡你有半点孝心,也不至于做这等荒唐的事!”
这话却是说得杨淑婉,心里头又慌又怕,连哭也忘记了:“老爷,是妾身疏忽了,妾身有错……”
虞宗正不耐听她解释:“也是亏得这事发生在府里,没往外头传,否则我没得好,你也该领了休书回了娘家。”
杨淑婉委屈得直掉泪,虞宗正从没对她说过这样严重的话,却是不知道,这话一旦说出来了口,便是要伤夫妻情份的。
但是,虞宗正怒火正档口,哪还能顾及夫妻情份:“我原以为,你虽是家中庶女,但是颇有些诗书才气,便是个知书达理的人,却是没想到,你却是不如谢氏众多,当初谢氏无论是管家,还是孝顺长辈,可没一处含糊,也不曾出过纰漏,你再看看你,简直就是一塌糊涂!”
说起这个,他便想到了虞清宁,虞清宁虽然让何姨娘教坏了性子,可杨淑婉这个继母,就没有半点责任么?
他可是记得,老二家里的庶女也是由姨娘教养的,可老二的几个庶女,却都是安份又乖巧的性子,都是做当家主母的人,怎就差别那么大呢?
“老爷,姐姐是原配嫡出,我却是没法比,可我嫁你这么些年,为你生儿育女,却是没功劳,也有苦劳……”杨淑婉哭红了眼睛,从前她都是搁老爷跟前装模作样的哭,教老爷瞧了,少不得要心疼一些,可今儿却是真哭了!
没谁受得了与一个死人相比!
这话却是最伤人心!
听得这话,虞宗正满心烦躁,教训的话儿到了嘴边也生生咽了,便是一拂袖子:“我懒得与你说!”
说完,便直接去了书房。
杨淑婉哭声大了一些,也没让虞宗正回过头去瞧一眼,便是连脚步都没停顿一下!
上午的文课,尽让虞幼窈抢去了风头,虞兼葭心里堵得慌,对下午的才艺课便更加上心,想要在琴棋书画上压虞幼窈一头。
因此,今儿在琴课上,虞兼葭得了叶女先生的称赞,连日来心中的郁结也散了一些,脸上透露出了久违的神采。
下了家学,虞兼葭连院子也不回,便直接去了主院,打算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母亲,让母亲也一起高兴。
哪知,她一踏进主院便察觉了不对。
虞兼葭便加快了脚步走进了正房,掀帘进了内室,见杨淑婉躺在床上,李嬷嬷在跟前伺候着。
屋里头有一股厚重的药味,虞兼葭吓了一跳,连忙走上前去:“母亲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李嬷嬷赶忙道:“夫人头疼得厉害,下午那会寻了郎中过来瞧,郎中说,夫人这是肝气郁结,以致头疼难忍,便开了些药,老奴熬了喂给夫人喝了,似乎也不见效果,整个下午都躺着。”
虞兼葭忧心母亲,小脸儿便是白了许多:“今天早上母亲还是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头疼了?”
第102章 气坏了身体
李嬷嬷眼眶轻微缩了一下,垂着头不敢说话了,夫人叫老爷教训了一通,夫人当下就头疼得厉害,使人悄悄去寻了郎中,也没敢叫人知道,免得又惹出一些不好的传言。
虞兼葭呼吸一滞,正要追问——
杨淑婉这会也缓了些神,睁开了眼睛:“扶我起来!”
李嬷嬷还没反应,虞兼葭便坐到床沿:“母亲身子不舒服,便躺着吧,躺着也能好受些。”
杨淑婉摆摆手,虚声道:“躺着不好说话。”
李嬷嬷扶着杨淑婉起来,将迎枕塞到她后头,又倒了一杯水过来,喂杨淑婉喝下了。
虞兼葭握着母亲的手,瞧着母亲披头散发地靠在绣金牡丹纹的迎枕上,叫华贵的牡丹压了颜色,更显得面容憔悴,形容枯败,黯淡无光。
仔细一瞧,连眼角处的细纹都露了痕迹,瞧着仿佛一下子就老了十岁似的。
母亲容貌娇艳,往常打扮也都十分光鲜,她还从没见过母亲这般虚弱憔悴的模样儿。
虞兼葭忧声问:“母亲,发生了什么事?”
杨淑婉脑袋里疼得厉害,恨声道:“却是叫虞幼窈个肠穿肚烂的贱人给害了。”
她这一生气,脑袋里更是一抽一抽地疼,便捂着额头呻了几声,才将今儿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其间还夹杂着粗俗难听的诅骂。
虞兼葭却是不知道,中午这一会子,竟是发生了这么多事:“大姐姐与我一般养在闺里头,不定知道这事,兴许也不是故意的。”
她年岁小,也少去别家走动,外头的事都是经过母亲和丫鬟们的嘴听来的,哪知道小小一支点翠,里头的水却深得很。
杨淑婉却陡然拨高了音量:“她不知道?可她身边的许嬷嬷是打宫里头出来,定是知道万翠妙羽霓裳这回事,主仆俩是合着一起算计我呢。”
虞兼葭喉咙里痒得厉害,想咳又怕让母亲担心,便是强忍着,却是十分难受。
“这个小贱人,尽跟我过不去!”杨淑婉气急败坏地大叫,可这一叫,脑袋里头便像被人拿着凿子,用力凿了几下,疼得狠了,便觉得一股恶心的秽物,打胃里头陡然涌上了喉咙里,她死命捂着嘴。
虞兼葭吓了一跳,惊叫:“母亲……”
李嬷嬷赶忙将床底的痰盂捞出来,捧在手上,递到杨淑婉的面前。
杨淑婉手一松,“哇”的一声,吐了一个搜肠刮肚,却是连将肚肠里的胆汁也吐出来了。
屋子里飘着一股子腥恶难闻的酸臭,虞兼葭也犯起了恶心,捏着帕子捂着嘴干呕了几声,便忍不住后退了几步。
过了好一会儿,杨淑婉才止住了呕吐,李嬷嬷倒了一杯热茶过去递给她。
杨淑婉含着水漱了漱口,依然觉得嘴里头有一股子酸臭味道,一连用了三杯水,这才觉得好些。
虞兼葭心中沉甸甸地,悄悄走到窗边,将紧闭的窗户推开了一条细缝,站在窗边轻吐了几口气,又深吸了几口气,这才压下了心里头的恶心感,屋里弥漫不去的臭气,也散了一些。
杨淑婉吐了一阵子,人虽然好受了一些,可头疼得却是更严重了,靠在迎枕上轻哼低呻,一张脸变得蜡黄,就这一会子脸上好像就生了褐斑,长了皱纹似的,瞧着又老了一些。
虞兼葭坐回了床沿,声音低哑轻柔:“母亲身子不适,可别再动气了,没得气坏了身子。”
杨淑婉头疼欲裂不说,心里又难受,便忍不住捏着帕子哭:“我何尝不清楚这些,可这回你爹却真真恼火了我,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对老夫人没有孝顺之心,不如谢氏会管家,还说了让我拿了休书回娘家这样的话……”
竟是这样严重?!虞兼葭倒吸了一口凉气,哆嗦着唇儿,却是说不出半个字儿。
杨淑婉满脸惊慌,脑袋又疼又混乱,有些语无伦次:“葭葭,娘,娘该怎么办?你父亲这回怕是不会再轻易饶了我,这要怎么办才好?”
虞兼葭一个没忍住,便捂着帕子猛咳了一声。
杨淑婉反应过来了,也是吓了一跳,强忍着一鼓一鼓的头疼:“葭葭,我与你爹夫妻多年,你爹便是生了我的气,那也只是一时的,等过几天他气消了,我再好好哄一哄他,也就没事了,胡御医说你的病要少思虑,多静养,忌劳神,也是娘不对,不该在你面前说这些话,惹你担心,你可别往心里去。”
李嬷嬷眼疾手快地倒了一杯热茶,递给了虞兼葭。
虞兼葭端着茶喝了几口,便觉得舒服了一些:“娘说的是,父亲一向待母亲十分敬重,娘既然病了,就好好呆在主院里头养病,府中的事便交给柳嬷嬷去打理,可别再继续操劳了。”
到了手里的权利,杨淑婉哪甘心交出去:“可……
虞兼葭握住杨淑婉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娘,没有可是,父亲觉得你管不好家,你便继续管着,劳神费力,辛苦了不说,在父亲跟前也讨不来好,您将管家权交出去,一方是为了养病,一方面也是为了反省错处,父亲知道后,反而会觉得你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心里也会觉得愧疚。”
杨淑婉还有些犹豫不决,蜡黄的脸上尽是迟疑不定:“但,家里从前一直都是我管着,我……”
虞兼葭轻蹙了一下眉,语气中透着一丝不容置疑:“母亲,柳嬷嬷虽是老夫人跟前得力的人,可到底只是一个奴婢,没得真掌了管家大权,祖母年岁大了,也没有精力管家,父亲一惯孝顺,却是不会操劳了老夫人去,这管家的大权迟早会回到你手上,母亲可不能犯糊涂。”
让虞兼葭这样掰碎了一讲,杨淑婉也回过味来:“这是让我使苦肉计,博取你父亲怜悯之心。”
虞兼葭白着一张脸儿,轻咬了一下唇,忧声道:“都说家和万事兴,女儿也是不忍见父亲与母亲关系不睦,自是希望你们夫妻恩爱,同心同德,家中和睦……”
第103章 继女更难做
杨淑婉一咬牙,就点头:“当家三年狗也嫌,趁这机会,也好叫你父亲知道我管家的辛苦,这个家也不能没有我,也能3知道我的重要,往后大约也就不会再因为管家的事而恼我。”
虞兼葭点头:“正是这个理儿。”
杨淑婉想通了之后,心情豁然开朗,顿觉得连头疼也好些了:“不过,老夫人让娘明儿去安寿堂立规矩,你说……”
虞兼葭心里一“咯噔”,连忙出声:“娘,你便听从祖母的吩咐,可别想些其他的,没得惹了祖母不快,又借机刁难你。”
母亲大约是想借病,在祖母跟前来一出苦肉计。
可这苦肉计是要使给父亲才行,在祖母跟前使有什么用?没得让祖母不高兴了,父亲便是对母亲心怀愧疚,也会大打折扣。
杨淑婉仔细一想,老爷是个好糊弄的,可老夫人却是个精明的,没得节外生枝,又弄巧成拙了。
见母亲想明白了,虞兼葭也松了一口气:“母亲这头症,却是不能轻忽了去,一定要寻个厉害的郎中,仔细瞧着,一次将病给治好了,不然落了病根,往后母亲可要吃苦头。”
女儿关切又贴心的话,说得杨淑婉满心感动,握着女儿的手:“娘哪能不知道厉害,定会听你的好好养着病,幸亏娘身边有你这个贴心的,不然娘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使得。”
虞兼葭眉头轻蹙,思及方才母亲顺口提了虞清宁一嘴,却是没想到虞清宁这样不济事,闹腾了一通,却没闹出名堂,反而给了虞幼窈在父亲跟前表现的机会。
真正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虞兼葭心里又有些不舒服了,却还是道:“娘,你一会儿使人送二十两银子,并一些精贵布匹、补品过去给钱嬷嬷,好好安抚一下钱嬷嬷,往后四妹妹日子也好过一些,另外四妹妹打了钱嬷嬷,这事儿传到了外头,便是连府里其他姐儿的名声也会受些影响,定要处理好了。”
叫她一提,杨淑婉可算是想到了这一荏儿,连忙点头:“我马上让李嬷嬷过去一趟。”
回到“嫏还院”,虞兼葭便唤来身边另一个大丫鬟伏苓:“花房里的赤蝉兰开花了吗?”
赤婵兰,是蕙兰之中比较名贵的品种,叶片脉络清晰透明,植株雄伟,却不失秀丽、雅致之风貌,花开如莲瓣,最外头一层花瓣莹绿如玉,里头一层花瓣洁白如莲,瓣上一抹赤艳,显得艳丽又夺目,高雅又气派。
伏苓是绿水被赶出府后,被母亲提上来的,平常帮着秦嬷嬷管着她房里,是个稳重的:“今儿早上开了苞儿,大约要两三天才能全开。”
虞兼葭面色一松,便道:“将赤婵兰送到父亲屋里,便说是我特地培育送给父亲的,其他的便不要多言。”
伏苓得了令,便下去办了。
虞兼葭坐在房里喝茶,不大一会子,伏苓去而复返,捧着一幅卷轴走进屋里:“小姐,老爷收了您的赤婵兰,十分高兴,挑了一幅《兰图》让奴婢拿回来给您。”
虞兼葭轻蹙的眉,终于舒展开来,连忙接过了画轴,小心翼翼地展开……
安寿堂里,虞幼窈正在陪虞老夫人说话,便提起了点翠的事:“母亲使人送了一支点翠,却是鲜亮又美丽,我手里头没有这样精巧的点翠首饰,一时没忍住便戴去了家学,想着也好全了母亲的一番心意,却是没想到点翠手艺那些个名堂,也没想到祖母礼佛,见不得这些。”
虞老夫人听蹙了眉,过了一会才缓下了脸色:“窈窈也不必多想,“万翠妙霓裳”那事,你还有没出生,哪晓得厉害?你从前没见过点翠手艺,一时见着了这样精巧的玩意儿,难免晃了眼睛,再说了,你母亲送了你东西,你肯定是不能够压箱底了去,便是个知礼的人,也该穿戴出来显摆了,叫人知道了去,也好全了母女这赠礼情份,你这样做没错,也是你母亲不晓得轻重,送个礼物也不叫人消停。”
她也没怪许嬷嬷没提醒窈窈,穿戴点翠全了母女情份是人之常情,窈窈在府里私底下戴一戴,却是没甚妨碍。
杨淑婉惯会来事,却不是个心胸大的,窈窈若是不戴点翠了,没准还会令她心生不满,从而又生出些事端。
窈窈身为继女,但凡涉及杨氏这个继母,便要更谨慎些,一旦大意了去,指不定还要落人口实,叫人无端生出一些不好的揣测,对窈窈的名声也不大好。
继母难做!
继女却是更难做!
不穿戴便成了窈窈的错,穿戴了便是杨氏的错处,窈窈穿戴点翠不仅没错,而且还是极妥当的做法。
虞幼窈还是满脸不安:“可父亲,似乎有些不大高兴……”
虞老夫人摆摆手:“你父亲也是恼了你母亲做事太荒唐,做人也不大谨慎,与你没有关系,你母亲也该知晓些厉害,免得她眼睛尽盯着这府里头的一亩三分地儿,将来迟早会惹来祸事。”
老大是个官迷,等闲关系到他的前程,便免不得要上窜下跳,折腾一回。
虞幼窈终于松了一口气。
便在这时,青袖走进屋里:“老夫人,大夫人身子不适,刚刚请了郎中进府。”
虞老夫人挑了挑眉,倒是没怀疑杨氏装病,毕竟老大那性子,折腾起来一般人可受不住的:“挑些上好的药材与补品送到主院里头去,让杨氏仔细养着病,明儿便不用过来立规矩了。”
青袖得令退下。
虞幼窈捧着色彩鲜亮的釉彩山茶杯碗,转头对夏桃道:“你也回去我院子里,取些上好的药材与补品送过去,让母亲好好养病。”
却是没有要过去看杨氏的意思。
杨氏病肯定是真病,气自然也是真气,她是继女,只要大面上过得去,使人挑不出错处,不落了旁人口实便行,没得硬着头皮子凑上去做“孝女”,便是她真心孝顺,杨氏也不会领受,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
第104章 表哥,你真好!
有祖母在,横竖也没有人敢拿“不孝”两个字来攻讦她。
虞老夫人赞许地点头,转头吩咐许嬷嬷摆膳。
用过晚膳后,虞幼窈便回了窕玉院,夏桃赶忙凑过来:“小姐,奴婢可是打听到了,中午您打老爷那儿走后不久,大夫人便去了前院,叫老爷训哭了,之后便喊着说头疼,使人悄悄请了郎中呢。”
虞幼窈斜睨了她一眼:“这消息你是打哪儿听来的?”
祖母都不知道这桩,还真没亏了她这耳报神的名头。
夏桃嘻嘻一笑:“大夫人屋里有个洒扫丫头叫柳儿,是与奴婢一起进的府,最开始是在府里做粗使丫头,那丫头进府不久便生了一场病,是奴婢拿了钱子给她抓了几副药吃下去才好的,所以关系近了一些,柳儿认了守后门的马婆子做了干娘,马婆子使了关系,把她送进了大夫人屋里做洒扫,奴婢偶然会与她闲聊几句,大夫人今儿请的郎中,便是悄悄从后门领进府的。”
但凡能守后门的,可都是府里受信任的家生子,可比一般家仆体面许多。
虞幼窈忍俊不禁:“我记得父亲院子里的叶婆子,头些日子摔了腿,你也是没少往那边跑的。”
夏桃连忙道:“奴婢这叫广结善缘,叶婆子是大老爷屋里的粗使婆子,她摔了腿,若不能早些好起来,哪能好好伺候大老爷呀!”
虞幼窈轻笑了一声:“整天正事不干。”
夏桃见小姐也没生气,便嘻嘻地笑。
第二天一早,杨氏病了的消息就在府里传开了,虞幼窈上家学,没见着虞兼葭,这才知道虞兼葭忧心母亲的身体,向叶女先生告了一天假。
上课的时候,虞幼窈发现叶女先生的声音有些哑,苏婆子往常是一堂课送两回茶,可今儿却是送了四回。
一堂课结束之后,虞幼窈便唤来夏桃:“回去我屋里拿一盒梨膏过来。”
梨膏清肺养颜,止咳润喉效果不错,她熬了好些备在屋里。
下了家学后,叶女先生没留虞幼窈。
虞幼窈唤了苏婆子:“我听先生声音有些哑,先生可是身体不适?”
苏婆子有些惊讶:“先生昨儿晚上睡得晚些,受了些凉,早上起来就有些嗓子不适,吃了一幅药,觉得不大严重,便没有声张。”
却是没想到虞大小姐竟这样细心,打声音听出来了。
虞幼窈放心了许多,接过夏桃手中的梨膏拿给了苏婆子:“这是我自己做的梨膏,便给先生润润嗓子,虽只是嗓子不适,却也不能大意,我一会再使人请个郎中过来瞧一瞧。”
苏婆子连忙接下,真心实意道:“大姑娘,有心了。”
虞幼窈点头:“让先生好好休息。”
瞧着虞大小姐领着丫鬟走了,苏婆子赶忙拿着梨膏回了内室,听见叶女先生一边咳了一声,一边清着嗓子,可见早上的药是没用了。
苏婆子连忙道:“知道先生嗓子不适,虞大小姐特地送了一盒梨膏给先生用,老奴听府里的下人们议论过,大姑娘跟着宫里出来的嬷嬷学东西,手里头的东西大多都是打宫里出来的,却是极好,这梨膏大约也是。”
叶女先生听了这话,眉目舒展了一些,寡淡的唇间,透了些似有若无的笑意:“她倒是有心。”
“可不是吗?”苏婆子深以为然,附合着说:“府里几个姐儿都上了先生的课,却没一个人发现先生嗓子不适,独独就虞大小姐一个人发现了,可见她对先生也是真心敬重。”
叶女先生面色淡淡地,没说话。
从前虞大姑娘读书不行,不管是训也好,罚也好,打也罢,她总是倔强地受着,不哭,也不闹。
便是如此,每回面对她时,眼里透露出来的依然是敬畏,没有怨愤,可见她心性之纯稚。
也是因此,她对虞幼窈也严厉了些,希望她能学些东西!
“老奴便用这梨膏泡一杯水,先生赶紧用些。”苏婆子倒了一杯热水,打开了青花圆盒,浅黄色的梨膏散着淡淡的清甜,她取了一小勺子梨膏化进了热水里。
叶女先生接过,喝了一口,淡淡的甜意,不浓不淡,十分适口,还有一股幽莲般的清香,一碗梨膏水入腹,喉咙间的不适,也确实缓解了一些:“挺好的。”
苏婆子笑了起来。
叶女先生:“将我前儿做的那支竹管毫笔,送去给虞大姑娘。”
临江府叶氏做的笔,在大周颇负胜名,各地文人学子,用的笔大多都是出自叶氏。
叶女先生就做得一手好笔,尽得了临江府叶氏的真传,时常便有人使着银子过来请叶女先生做笔。
不过叶女先生有规矩,三个月做一支笔,做笔的材料需自备,她只收些手工费用,不愿以此谋财。
叶女先生做的这支竹管毫笔,便是取了虞府潇湘林里的竹子做的,原本就是要送虞大小姐的。
回到窕玉院,虞幼窈便让夏桃去寻郎中。
忽然就听到外头传来淡冽清疏的声音:“表妹要寻郎中,可是身子不适?”
听到这个声音,虞幼窈却是十分高兴,一转身,就见长安推着表哥进了屋里,她眼睛一亮,忙喊:“表哥,你过来啦!”
小姑娘气色红润,也不像哪里不适,周令怀轻弯了一下嘴角:“今儿回得早些,先生没留你?”
虞幼窈止住了笑,摇摇头:“我听见先生嗓子有些不适,正要让夏桃去寻郎中进府给先生瞧一瞧。”
说完,便瞧见表哥手中捧着一个花鸟纹的大银盏,连忙接到手里,掀开来盖子一瞧!
里头是一颗颗比龙眼小点的大红樱桃,色泽艳亮,十分饱满,宛如一颗颗红宝石漂亮。
“是樱桃!”虞幼窈轻呼一声,直盯着大银盏里的樱桃都挪不动眼神了,嘴里还不停地冒着酸水。
瞧着她一脸馋样,周令怀有些忍俊不禁:“便是给你的。”
“我最喜欢吃樱桃了。”虞幼窈欢呼一声,声音又脆又甜,透着欢快:“表哥,你真好!”
樱桃是精贵东西,打南方运过来的。
第105章 表哥,樱桃甜不甜呀?
樱桃易坏,一摘下来,便要用冰冻着,快马加鞭地送进京里。路上还要不停换冰,不能使冰化了,不然樱桃便不新鲜。
每年要到三月下旬的时候,京里头才会有,数量很是有限。
虞幼窈每年都能吃到樱桃,但府里也弄不来太多,分到每人手里上,最多也就十来颗,还是连着祖母那一份儿,也就尝一尝鲜。
这一盏樱桃,比她往常吃的要个大、新鲜、饱满,红艳,盏底还铺了冰,虞幼窈一个一个地数,数了三十多个,高兴地快要疯了。
她从来没吃过这么多的樱桃。
春晓洗了一盘樱桃过来。
红艳艳的大樱桃沾了水之后,便显得艳丽又水灵,虞幼窈嘴里头冒着酸水,馋得不行,拿了一个大樱桃,去掉了上头的梗,就着帕子送到了周令怀的唇边,黑亮的眼中,一片璀璨光芒:“表哥,你先吃。”
周令怀原是不大爱吃这种酸甜之物,可小姑娘明明自己馋得厉害,不停地咽着口水,却没想着自己吃,反而先想着送到他嘴边,亮晶晶的睡凤眼里,满含了期待望着他,他突然觉得嘴里头酸水直冒,便忍不住张了嘴。
冰过的樱桃一入口,便觉得清凉又爽口,轻轻一咬,汁水在嘴里迸开,又酸又甜,却甜比酸多,往常觉得酸的樱桃,这会竟意外觉得十分好吃。
虞幼窈眼巴巴地瞅着他,问:“表哥,樱桃好不好吃?甜不甜呀?”
周令怀不觉露了笑容,颔首:“很好吃,也很甜,你自己也吃,放一会就不新鲜了。”
“好!”虞幼窈葱玉般的指尖,轻捻着艳红的樱桃,文雅地放进嘴里,娇红的唇儿,竟艳胜樱桃。
周令怀目光轻缩,搁在膝盖上的手,陡然收紧。
“表哥,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樱桃。”虞幼窈眼睛闪闪发亮,忍不住一颗一颗地吃,一下就吃进去了十几颗,这才觉得满足了一些。
见表哥坐一旁看着她吃樱桃,便觉得自己太贪嘴了,只顾着自己一个人吃,竟然忘了表哥,于是羞愧地拿了一颗樱桃,便要喂他:“表哥,你也吃!”
周令怀瞧了递到眼前的大红樱桃,摇摇头:“我不大能吃酸,偶尔一颗两颗尝一尝便罢。”见虞幼窈实在喜欢,又道:“喜欢的话,我改日再送些过来,不过樱桃冰过了,一次不能吃太多了。”
“谢谢表哥!”虞幼窈笑弯了唇儿,自动忽略了表哥后面的话儿。
也没问,家道中落,投奔亲戚的表哥,是打哪儿弄来了这么些樱桃,在京里头还没有樱桃的时候,便送到她手里。
也没想过,要将樱桃送给祖母她们,毕竟表哥这樱桃来路可真说不清。
吃了一半樱桃,虞幼窈便没再吃了,免得一会吃不下午膳。
春晓将剩下的一半樱桃冰起来,留着姑娘下午吃。
便在这时,冬梅领着苏婆子进了屋。
虞幼窈连忙走过去。
苏婆子将一个竹盒往前一递:“先生用了大小姐送的梨膏,嗓子舒服了些,已经没甚大碍,命老奴给大小姐送一支自己做的竹管笔,嘱咐大小姐好好练字。”
虞幼窈却是十分惊喜,连忙双手捧过了竹盒,也不避讳什么,当下就打开了盒子,里头躺着一支七狼三羊的毫笔,青绿色的竹管上雕着细致的竹纹,显得质朴又大方,雅致又劲节。
“苏婆婆,替我谢谢先生,便说我十分喜欢这支笔。”虞幼窈脸上的欢喜便是不加掩饰。
苏婆子笑容更深了,让虞幼窈亲自送出了门。
回到屋里,虞幼窈拿着笔爱不释手,她也不知道这支笔到底哪里好,便就是觉得特别喜欢:“没想到叶女先生还会制笔。”
周令怀淡淡道:“临江府叶笔,闻名天下,其中以叶女先生名声至盛,一支笔千金难求。”
他一眼便瞧出,这支笔是叶女先生专程为虞幼窈做的,无论是长短、大小、轻重,还是毫毛,便是按照虞幼窈的书写习惯来做的,用这支笔练行书,却是十分得当,看样子叶女先生确是将虞幼窈当成了得意门生。
虞幼窈瞪大眼睛:“叶女先生这么厉害?”
周令怀点头:“不止如此,叶女先生擅制笔,却不以制笔谋财,她制的每一支笔,都是精品,早些时候,名声传进了太后娘娘耳里,还曾为太后娘娘制过笔。”
虞幼窈小嘴微张,实实在在地惊讶了,反应过来后,便兴致勃勃道:“表哥,我们去书房练字吧!”
周令怀纵容道:“走吧!”
春晓和冬梅面面相觎,表少爷和小姐是不是都忘了,马上就要用午膳了?她们要不要过去提醒一声?
书房里,虞幼窈蘸墨挥毫,行如流水,觉得这支笔用着宛如臂使,却是十分顺手,低头一瞧,连写出来的字,与往常一比,也显得不大一般,便忍不住赞叹:“叶女先生,可真厉害啊!”
周令怀倏然就想到,往常小姑娘也时常崇拜地对他说:“表哥,可真厉害啊!”
他轻抿了一下嘴角,便转开了话题:“练了一段时间的字,表妹可用稍软一些的笔了,我那儿有一支七紫三羊便是不错,是我从前使过,一会让长安送过来,表妹可以试着使一使。”
“表哥用过的笔,我想要。”虞幼窈高兴地挽着表哥的胳膊,声音温软:“谢谢表哥。”
周令怀轻扯了一下嘴角,轻轻“嗯”了一声。
午膳后,表哥去了学堂,夏桃打潇湘馆里回来了:“郎中替叶女先生把了脉,叶女先生只是受了些凉,吃几幅药便没事了。”
虞幼窈松了一口气:“送些上好的药材与补品过去,让叶女先生仔细养着身体。”
夏桃应声出去了。
又过了两日,杨淑婉还病着,也不见好,让李嬷嬷扶进了安寿堂,将府里的钥匙交出来。
杨淑婉面容憔悴:“我却是犯了头风症,郎中吩咐,要仔细养些时候,却是不能再操劳府中的事,这些时候,府中的事便有劳柳嬷嬷操持。”
第106章 自个也作了进去
虞老夫人却是十分意外,见杨淑婉眼底青黑,眼皮子浮肿,唇上虽然抹着口脂,但也生了干皮,厚厚的粉也挡不住憔悴的神情,也不像装的严重。
看来前几日,老大却是过份了。
虞老夫人点头:“既是如此,你便好好养一阵吧,府里的事有我和柳嬷嬷,你便不要操心,养病是大事,尤其是头上的病,更不能轻忽了。”
语气也难得透了关切。
杨淑婉一脸感激,连忙道:“多谢老夫人关心,媳妇知道了,只是这些天,便不能在母亲跟前尽孝了。”
虞老夫人点头:“身体最重要。”
杨淑婉感激涕零地让李嬷嬷扶出了安寿堂。
虞老夫人将佛珠一圈一圈地缠到腕子上,瞧着桌上一大串的钥匙,转头问柳嬷嬷:“你觉得杨氏有什么深意?”
柳嬷嬷哪里敢说,连忙道:“老奴瞧着大夫人确实病得不轻。”
虞老夫人白了她一眼,便也不逼着问了,冷淡道:“她眼里头尽盯着府里这一亩三分地,巴巴地为自己捞好处,岂是轻易能将好处交出去的,她后头有高人指点。”
至于这个高人是谁,那还用想么?
柳嬷嬷深以为然,老夫人这辈子看透人心,没谁能逃得过她这双利眼,也是凭着这双眼,才能叫两个儿子都出息了。
虞老夫人微叹一声:“就是病了,也不知道消停,心眼子多得跟筛子似的,难怪老大叫她糊弄得找不着北了,不过,杨淑婉人是有些上不得台面,却还知道紧巴着老大的心,这一点却是比谢氏强,我还真有些佩服她了。”
谢氏若是有杨淑婉这心性,也不至于落了一个红颜早逝的命。
柳嬷嬷埋着头,大气儿也不敢喘了。
索性虞老夫人沉默了一会,便转开了话题:“既然杨氏交了管家的权利,这段时间你便带着窈窈一起管家吧!”
便是柳嬷嬷也是一阵愕然。
跟了老夫人这么多年,有时候还真真是琢磨不透老夫人的心思。
大小姐在这档口管了家,既全了“孝心”,又得了贤名,还能多学些管家经,收拢府里的人心,在府里立威,往后便名正言顺地插手府里的事。
便是大夫人身体好了,拿回了管家权利,府中的事大约也都越不过大小姐了。
大小姐这嫡长女的尊荣,也该显摆出来了。
不知道大夫人知道这事,会作何感想?
大夫人好好的日子不过,尽想着糊弄人去了,老夫人便是再大度,也容不得她将心眼、手段、算计全使在大老爷身上。
这人啊,还真经不起作。
一作起来,便是连自个儿也作了进去。
当天,虞幼窈一下了家学,就让青袖请去了安寿堂。
虞老夫人便提及了这事:“你母亲养病这些天,你就帮着柳嬷嬷一起管家,我知道你在跟着许嬷嬷学东西,也不占你太多时间,便是每天中午、下午各抽半个时辰,瞧些账本子,处理一下府里紧要的事。”
虞幼窈有些吃惊:“祖母,我年岁尚小,这怎使得?”
虞老夫人摆摆手,便道:“怎就使不得?你母亲生了病,也不好教她操劳府里的事,祖母又年岁大了,没精力管家,柳嬷嬷一个人哪管得了这么多事,身为家中的嫡长女,你便是年岁小,也该学着替母亲与祖母分忧。”
话说了这份上,虞幼窈哪还能拒绝,犹豫了一下,便点头:“我听祖母的。”
虞老夫人笑了,握着她的手:“这就对了,祖母知道,小小年龄便让你管家,却是有些为难你了,你也别太担心,凡事多跟柳嬷嬷学一些,多听听许嬷嬷的道理,不管什么事都有祖母呢,总不能让折腾了你去。”
虞幼窈心中大定:“祖母,我知道了。”
虞老夫人连忙唤来柳嬷嬷:“将府里头的下人们都喊过来。”
柳嬷嬷应了一声,便赶紧使人去安排了。
虞幼窈也趁着空档,让夏桃去了二房寻了长安,转告了她中午要管家,今儿就不练字的事,让表哥不要来回跑。
不到一盏茶的时候,该来的便来齐了。
虞老夫人也不拐弯末脚:“大夫人身体不适,要养一阵子,这段时便由柳嬷嬷帮着大小姐一起管家。”
此言一出,大家一片哗然。
有几个得脸的管事嬷嬷,便耐不住站了出来:“大小姐每日要上家学,也没时间管家,老夫人可要三思……”
“大小姐虽然聪慧,但到底年岁小了些,管家也不是轻省简单的活,是不是草率了些?”
“大小姐年岁尚小了些,若是出了什么差错,是不是……”
虞老夫人冷声道:“她是年岁小,可这府里头还有我这个老婆子镇着,你们也都是用老的人,办了许多年的事,府中的一应规矩都是定好的,一些特事也都有例可徇,大家依规矩办事,还能错了不成?少给我打马虎眼子,若是出了错漏,便是你们不得用了。”
此言一出,几个管事嬷嬷便讷然不语了。
老夫人这话子,说得可真正厉害得很,管家没出问题,便是大小姐治家有方,管家厉害,全是大小姐的功劳。
可若出了什么问题,便成了他们的错处,受罚的也是她们。
就是这话子,便是让那些个想着大小姐年岁小,便打着倚老卖老的主意,想要拿捏主子的人,头皮子一麻,也不敢轻忽了去。
虞老夫人摆摆手,让下人们都散了,却留了几个得用的管事。
见此情形,他们哪还不明白,老夫人这是铁了心,要大小姐管家呢,便忍不住往一旁两个穿戴瞧着不大一般的年轻妈妈瞧去,不动声色的递眼色。
虞幼窈却是没错瞧了这一幕,也认出来了,这两个不大一般的妈妈,一个穿着墨绿色团纹褙子,管着大厨房采买,另一个穿着赫石菊纹褙子,管着库房,都是十分紧要的。
她只当没看见,瞧着石桌上一摞的账册,随手挑了一本大厨房采卖的账册子翻了几页,便点了那个墨绿色团纹褙子的妈妈。
第107章 来了一个下马威
“杨妈妈,这都三月了,京郊庄子里的蔬菜果物,也都陆续长出来,市面上的青蔬也才一吊钱一斤,你这儿记了三吊钱,也就是三银子,就是冬天蔬物稀罕,就也这个价了。”
虞幼窈这一开口,便镇住了在场所有人,不少人都吸了一口凉气。
账本是刚刚老夫人使唤的时候,让他们一起带来的,大小姐是决计不会提前看到,所以他们这个大小姐是个深藏不露的,自个会瞧账本。
大厨房里头采买的账本,却是十分琐碎复杂,便是会看账本的人,也是瞧不太大懂内里的事儿,杨大夫人管家多年也瞧不齐全。
可大小姐随意扫了一眼,便一眼瞧出了其中的出息,真正教人胆怯了去,哪里还敢糊弄。
也是真没想到,大小姐还不到十岁,便已经这样会瞧账本,怨不得老夫人放心大胆地让大小姐管家了。
气氛变得端凝了许多,大家看虞幼窈的表情也变得慎重。
被当众点名的杨妈妈,却是神色变了变,便是收起了心中那一丝半点的不以为然,当下就鞠着躬说:“回大小姐话,今年春天比往年冷了一些,直到二月里头才渐渐暖和起来,蔬物也比往年长得迟些,价格也高了许多,另外老奴订的蔬物,却是打京郊最好的农庄订的,比市面上也好些,价值自然更贵……”
这借口寻的不错,但并没有说服虞幼窈。
大周朝立朝之初,高祖便极重视农业,朝廷每年都会给农户免费发放新种,种植成功了新种,朝廷直接以良田嘉奖,这年头田亩便是庄稼人的命根儿,谁不想得了去?
而当地的官员,也鼓励农户种植新种,种出来了便是政绩,考绩的时候,少不得一个“优”字,往上挪动也是容易。
前朝蔬果比油贵的情形,在大周朝却是不见的。
哪怕在冬天,也有农庄想到搭草棚子种蔬菜,便有些大农庄,甚至还用暖炕种菜,蔬果在冬天虽然也金贵,但却是没有那么离谱。
更别说寻常时候了。
杨妈妈一个下人,贪是没少贪,却是没这么大胆贪得狠了,这钱便只能是进了杨氏的口袋里去了。
不过虞幼窈也没打算点破,可这管家头一天,立威还是很有必要:“我记得,咱家在京郊有庄子,都种了蔬果,每日都会打府里头送新鲜的,我母亲名下的庄子,也会隔三岔五地往府里送些庄里头的果物、青菜、山珍、野味,府里人也少,青蔬差不多也紧够了,也不需要采买这样多?”
显然,是做了假账了。
实际上,并没有采买那么多青蔬,其它的银子却叫人昧了去。
在场已经有不少人身上开始冒冷汗了,养在深闺里的夫人小姐们,虽然识文通墨,可都是些道理,却是不通柴米油盐这等市井庶务。
便是会瞧些账本,可不知道外头的事,叫人三言两语便能糊弄。
这大小姐也忒精明了,瞧了一眼账本,便将里头的门道也摸清楚了去。
杨妈妈心里一“咯噔”,便有些紧张:“大小姐有所不知,今年冷了些,庄里的蔬菜也不如往年长得好,京郊也远了些,一些蔬菜送进府里,便有些不新鲜了,老奴在外采购这事大夫人也是知道的。”
一句话说完,她身上已经冒了一层冷汗,汗湿的衣裳贴着后背,却是令她背脊生寒,全身都冷进了骨子里。
昨儿夫人要将管家的权利交出去,便寻了几个得用的管事,敲打了一番,大意便是让她们别是有了新主,就忘记了旧主。
又让她们可把账本做干净了,别让柳嬷嬷瞧出了端倪。
这事她们都是做惯的,自然也不怵了。
蔬菜虽然贵了许多,但借口也寻摸好了,柳嬷嬷虽然体面,却也是个奴才,只要她们一抬出大夫人,怕也不能够与大夫人过不去,更没得因这点事,去老夫人跟前嚼弄。
可柳嬷嬷这还没查账本,却传出大小姐管家,可把她们给唬得一愣一愣地,心中正欢喜着,便直接让大小姐来了一个下马威。
柳嬷嬷是奴才,抬出大夫人她们是有恃无恐。
可大小姐是主子,又有老夫人撑腰,大小姐开口问了,她们便不能糊弄了去,可不得要说一个清楚明白?
可这种事,哪能明白得了,却是多说多错。
虞幼窈听后,淡淡一笑:“原是经过了母亲的同意,便这样吧!”
杨妈妈陡然松了一口气,心里想着大夫人的名头,搁大小姐这儿管用,这事便是过去了,以后可得更谨慎了。
可她刚来得及抹了一把汗,便听到大小姐声音清脆地问:“今天,庄里头送青蔬的人可有过来?”
这是什么意思?杨妈妈愣了一下,连忙道:“大约下午才能到。”
虞幼窈点头:“等他们过来了,便过来通传一声,听杨妈妈说,今年庄头的青蔬长得不大好,那么其他作物怕也受了些影响,我却要了解一些,顺便也能知道些其他作物的情况,毕竟府里头的出息,都要赖着庄头上的收成,没得叫府里头受了损失。”
杨妈妈脑袋里阵阵发晕,却是没想到,大小姐不光会看账本,还是个精明的,连这一个都能想到。
庄子里的作物不好了,便是庄里头的人没伺弄好,没人敢轻易担了这样的责任,可不得就要露出马脚来。
她却是不敢牵扯大夫人了。
到时候错的人便成了她自个,责任也全是她自个。
虞老夫人坐在一旁没有出声,连佛珠也不捏了,便瞧了这么一出好戏,连浑浊的眼神,也跟着亮了起来。
窈窈可真是个小机灵鬼,这杀鸡儆猴的手段,险些将她都唬住了。
待下人们都退下后,虞老夫人便对柳嬷嬷说:“外头铺子上的管事,庄上的管事,明儿也叫过来让窈窈见一见。”
柳嬷嬷笑眯眯地应声。
虞老夫人满意地点头,便问虞幼窈:“你是咋知道外头青蔬的价值?”
第108章 管家精
府里的姐儿们都养在闺里头,外头的市井之事,大多都不会传进她们耳里头。
便是当家的主母,也不定时时知道外头的物价情况,便是叫人糊弄了去。
虞幼窈道:“许嬷嬷让我隔三岔五地了解些外头的物价,说物价高低变动,便是与内宅,朝政息息相关,了解物价便能注意到京里头各府,乃至朝堂的动静。”
虞老夫人这下可真真佩服了许嬷嬷这人:“许嬷嬷说得很对。”
主子是个明白人,下头的人自然也不敢轻易糊弄了去,光是这一点便强过了大多数人了,再多历练些,便真成了“管家精”了。
这是随了谢氏。
虞老夫人又问:“庄里头的人进了府,你见了之后,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我瞧着里头的水深着呢。”
虞幼窈轻轻吐了一下舌,转头对春晓说:“母亲病着,祖母年岁大,我如今帮着管家,你是我跟前得用的大丫鬟,我少不得要倚重你一些,杨妈妈是个持重又得力的,你可得跟在她身边前前后后,瞧着她是如何做事,多学些,也能帮得上我。”
春晓闻言,便点头:“小姐,奴婢知道了,奴婢现在就去找杨妈妈。”
虞老夫人看得又是一通好笑:“想来祖母是小瞧了你,你连这个都能想到,大约自个也能把事办妥,祖母便回去歇着。”
柳嬷嬷扶着虞老夫人回了房里,倒了一杯药茶递了上去。
虞老夫人捧着杯碗喝了一口:“我原是担心窈窈年岁小,怕是镇不住下头的人,还想着要寻摸个什么当口给窈窈撑腰,没成想窈窈竟是个有成算的。”
柳嬷嬷也跟着道:“那可不,方才大小姐说的头一句话,便是将老奴也唬了一跳。”
虞老夫人搁下了杯碗,露出笑容:“主子想要惩治哪个下人,哪需要什么理由,随意便能打发了去,关键是要立威、服众,还要讲规矩,你看看杨氏,管了这么久的家,收卖人心那一套倒是厉害,却是将府里头上下都养大了心,个个上行下效,欺上瞒下。”
柳嬷嬷深以为然。
大夫人管家的那些手段,老夫人跟明镜似的,便让她帮着大夫人一起管家,大夫人有了顾及,也收敛了一些。
虞老夫人又道:“窈窈管家头一天,便要拿杨氏的人开刀,是为了立威,好叫府里头的人知道,这虞府里头也不是杨氏一个人一手遮天,也是为了服众,窈窈会瞧账本,会算账,也精通庶务,赏罚分明,下人们自然心服口服,不敢造次。”
柳嬷嬷笑道:“大小姐会管家,这往后老夫人便能高枕无忧了。”
虞老夫人也笑着道:“正是这个理儿。”
便在这时,春晓也追上了正火烧眉毛,要去主院找大夫人的杨妈妈,笑盈盈地问:“杨妈妈,您走得这么急,是要干嘛去?”
她上前一步,挡在了杨妈妈的前面,也算明白了小姐让她寻杨妈妈的深意,暗道:小姐真是料事如神!
杨妈妈心急如焚,瞧着春晓大剌剌地挡在前面,表情也僵了些。
换作府里其他丫鬟,她老早就一个大耳光扇了过去,将人给骂了一通,可想着春晓是大小姐身边的大丫鬟,身份可是不同一般,她便是心中有火,也得憋着,不仅要憋着,还要笑脸迎人,不能把人给得罪了。
杨妈妈勉强扯了一下嘴角:“大小姐不是要见庄头上的管事么?老奴便急着问一问下头的人,他们大约什么时候才能到,也好有个准信,不能让大小姐净等了。”
春晓点点头:“杨妈妈办事果然妥当。”
杨妈妈连忙转开了话题,与她寒暄:“春晓姑娘,还真巧,竟在这里碰一起了,你这是要上哪里去?”
“不巧呢,”春晓笑盈盈地看着杨妈妈,没错过她三个字说出口后,杨妈妈眼中一闪即失的惊慌,笑容越发灿烂了些:“是小姐命奴婢特地过来寻杨妈妈的。”
杨妈妈眼前一黑,险些当场晕过去,这下连笑也笑不出来了,便有些诚惶诚恐:“大、大小姐可有什么吩咐?”
她从前是没将大小姐搁眼里头,便是觉得,大小姐就是主子,她也有法子糊弄了去,毕竟她也是府里头用老的人,连杨大夫人也能一起糊弄,还怕了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丫头不成?
可这会子,她却是真正明白了大小姐的厉害之处。
方才在安寿堂侧院里头,大小姐谁也不点,就点了她,便是打着要她拿立威的心思。
问的话儿,乍一听似乎都是一些寻常的话,往常杨大夫人也时常问些物价,问些账上的事,便是老夫人从前也是这般,不知不觉便叫人放松了警惕。
可大小姐便是这样层层深入,一环套着一环了,就把她给绕进去了。
账本上的问题让她糊弄了过去。
大小姐也没生气,转头就问庄头上的作物。
这会儿她便察觉了不对,赶忙抬出了大夫人的名头,想着大小姐毕竟是继女,总不能越过了大夫人去。
果然不出所料,一听大夫人也知道采卖青菜的事,大小姐也不再继续追问了。
她也算松了一口气。
可紧接着,大小姐便又提出要见庄头上的人。
杨妈妈已经有些惊慌失措,也是担心庄上推卸责任,将她给攀咬了,便是打算去主院见一见大夫人,让大夫人拿个主意。
哪晓得,竟叫大小姐跟前的丫鬟拦了一个正着。
春晓摇摇头:“杨妈妈是大夫人身边最得力的人了,都说不看僧面,看佛面,小姐哪能使唤杨妈妈了去,便是小姐往后要管家,觉得奴婢不堪大用,让奴婢跟着杨妈妈一起,多看,多学,免得出了岔子。”
杨妈妈顿时面如土色,哆嗦着嘴:“大、大小姐可真是折、折煞奴婢了,奴婢愧不敢当。”
想要去寻大夫人拿主意怕是不能够了。
身边时常跟着这么一个人,她是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老老实实干等着庄头上的人入府了。
第109章 没一个好东西
大小姐小小的一个人,咋就那么多的心眼子?
手段比起杨大夫人可真是厉害多了去。
春晓撸下了腕上子成色不错的玉镯,不由分说便塞进了杨妈妈手里头:“杨妈妈,您可得好好教一教我怎么做事,不然我真没法跟小姐交代了。”
杨妈妈哪里敢要,连忙推辞:“春晓姑娘,这、这可使不得,使不得,快拿回去,拿回去……”
春晓也不肯收回去,两人拉拉扯扯好大半天,也不知道是谁没拿稳了,一个不小心,玉镯“哗”的一声摔到地上,顿时摔了一个四分五裂。
“这……”杨妈妈怔立当场,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春晓也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就蹲下身将玉镯一块一块地捡起,放到手帕上,杨妈妈见此情形,哪还能站着,也跟着一起捡。
捡完了之后,春晓看着手帕上的碎玉,声音有些黯然:“这只玉镯,还是小姐早前赏与我的,没想到……”
一听见春晓提了大小姐,杨妈妈身子便是一抖,脸上的表情比哭还要难看:“刚才,却是对不住春晓姑娘了。”
春晓包好了玉镯子,勉强笑了一下:“杨妈妈可别这么说,一个玉镯摔了也就摔了,也不是故意的。”
折腾一通下来,杨妈妈却是哭丧着脸,便是想拒绝也没法了。
虽然春晓挡着,没让杨妈妈去寻了杨淑婉。
但杨淑婉是个掌控欲强的,钥匙虽是交了出去,可心里头哪里甘心彻底放手了去?
便让李嬷嬷随时注意着府里头的动静。
老夫人前脚让柳嬷嬷召集了下人,杨淑婉后脚便知道了,老夫人让柳嬷嬷帮着虞幼窈管家这事。
当下,便气急败坏砸了手里头的杯碗,恨声道:“却是没想到,我交了管家的钥匙,竟是给虞幼窈这个贱胚子做了嫁衣,平白让她得了好,那个老虔婆,就是盼不得我好,也好寻了机会给她的宝贝孙女儿铺路。”
李嬷嬷一听这话,顿时吓白了脸,赶忙冲到窗边张望了几眼,将开了条细缝的窗子给送了一个严实。
好在她也知道大夫人的性子,回来的时候便摒退了下人,只是心里头还有些不放心,又仔细瞧了几眼。
确定没人后,李嬷嬷便回到杨淑婉身边:“大夫人,您可得小点声啊,虽然主院里头全是您的人,但也难保人心隔肚皮呢?”
杨淑婉一怒之后,便冷静下来,可火儿却全憋在心里头了:“这祖孙一个两个,没一个好东西,尽跟我过不去!”心里头是越想越气,火气又禁不住冒出来:“可有打听清楚了,老夫人留了府里头的管事都说了什么?”
“打听清楚了,”李嬷嬷连忙将之前打听到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说了,之后又道:“大小姐点了杨妈妈,说府里蔬菜买得贵,出息大了,叫杨妈妈三言两语糊弄过去了,还说要见庄头里的人,了解一下庄头上的作物情况。”
杨淑婉心里头一“咯噔”,便有些不安:“虞幼窈小小年龄,哪里想得到这些,必定是受了老夫人的指点,想拿我的人下刀,在府里头立威呢。”
李嬷嬷点头:“便是这个意思。”
老夫人插了手,让杨淑婉有些棘手,便又觉得脑袋有些发胀了:“杨妈妈那边……”
李嬷嬷赶忙道:“铁定是没事了,不然杨妈妈哪还能坐得住,还不马上过来寻您,让您拿主意?杨妈妈这个人您还不清楚,油滑着呢,柳嬷嬷都拿捏不住,哪能让大小姐拿了错处!”
杨淑婉一听这话,便心中大定,不过为了谨慎起见,她又吩咐道:“下午寻个机会,将杨妈妈叫过来,我再仔细问一问,让她悄悄过来,不要声张了出去。”
她还病着,却是不能再操心府里头的事,又交了管家权利,哪好再明目张胆地寻了管事说话,让人知道了,还当她故意装病。
李嬷嬷点头:“老奴知道了。”
夫人这会,是想立马就见着杨妈妈,问一个清楚明白,可老夫人刚寻了管事们说话,也不好立马就将杨妈妈喊来,这也太惹眼了。
杨淑婉又想到了庄头上的管事,便又有些不放心:“我记得,每日往府里送蔬果的是小周庄,庄头那边的管事可都打点好了?”
李嬷嬷连忙道:“都打点好了,周管事是个聪明人,又是府里用老的人,夫人可把心放肚里去。”
杨淑婉放心了一些,便听到李嬷嬷继续道:“小周庄附近都是周姓,供的都是一家祖宗,庄子上的田亩都是租给了附近的农户,周管事是周庄里的人,在周庄里很有威望,附近的农户都听他的,”
“大小姐便是想拿周管事下刀,怕也下不去手,毕竟这牵一而发动全身,周管事如果不好了,周庄里的农户们哪能高兴,要是闹起事来……怕是老夫人都兜不住了。”
杨淑婉一听,便是眉间一松,冷笑起来:“呵,老夫人是打了一手好盘算,可她也不想一想,这家哪里是好管的,府里头人多事杂,且是虞幼窈一个毛都没长齐的黄毛小丫头能压得住的,没得把这个家折腾得乌烟瘴气。”
李嬷嬷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这不正好吗?也好教大老爷瞧清楚大小姐顽劣不堪的一面,往后便一门心思搁在您和三小姐身上。”
杨淑婉冷笑一声:“虞幼窈不是要管家吗?我就让她管,回头管砸了,便更能显露出我管家的好来。”
老夫人让虞幼窈管了家,她虽然生气,却是一点也不惊慌,她可不相信,一个半大的姑娘,都没仔细学过管家,会把家管家好?
再说了,她管家多年,府里头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可都是她的人,又岂是虞幼窈能使唤得动的。
她就等着虞幼窈出丑呢。
到了下午,大约未时中(二点),庄里头过来送蔬果的人终于进了府。
小周庄依山傍水,土质也好,山上种了些果物,田里种的都是一些精贵的粮食,虞府平时吃用,都是打小周庄种出来的。
第110章 小周庄
夏桃打听清楚了后,过来禀报:“周管家身边还跟了四个庄汉,帮着做些搬运的粗活。”
虞幼窈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小周庄附近的农户,大多都是周姓,因此也叫周庄,咱们府里的庄子,便也因此才叫了小周庄。”
夏桃点头,迟疑了一下,这才道:“小姐这是要发落周管事?”
虞幼窈表情淡淡地,没有回答。
夏桃又咬了一下唇:“小姐,奴婢便是打周庄出来的,从前叫周桃,家里头一连生了六个丫头,我老子见我生得伶俐些,又打听到虞府厚道,就将我卖进府里,进府之后让调教规矩的嬷嬷改了夏桃。”
虞幼窈还真有些惊讶,却还是没说话。
夏桃只好道:“周庄是大姓,都是一家祖宗,大家亲戚连着亲戚,奴婢小的时候,隔壁郑庄一个赖子,险些欺负了周庄一个姑娘家,那家人咽不下这口气,便拿着锄头打上门了。”
“周庄的人搁郑庄这里撒野,郑庄的人不乐意了,便有人帮衬着打了周庄的人。”
“这下周庄的人不乐意了,约亲唤友便是几十个人,一起打到了郑庄。”
“最后两庄打红了眼睛,是越打越仇,不可开交,变成了百来个人打群架,还是惊动了官府,这事儿才消停下来,可法不责众,闹事的人,也就口头教训了几句,便不了了之,各回各家了。”
虞幼窈表情微顿:“你是担心我发落了周管事,周庄的人会闹起来?”
夏桃点点头:“奴婢打小就听说过,周管事在周庄很有威望,大家都听他的,如果周管事出了事,周庄里的庄户们怕是要闹腾,虽然都是些平民,可大家亲戚连着亲戚,闹起事来也是一群一群,声势不小,官府也拿他们没办法,到时候人尽皆知……”
大老爷在朝中为官,大小姐是养在闺里头的小姐,要是闹起来,对老爷和大小姐的名声,可都有影响。
虞幼窈神色微凝,点点头:“难得你一心为我,我妆台上有一个飘花带玉镯子,成色还算不错,你拿去戴吧。”
“多谢小姐赏赐,奴婢是小姐跟前的,自然是要处处想着小姐。”夏桃高兴不已,小姐赏的东西,自然不会差了,最重要的还是得了小姐的赏,往后戴出去也是十分体面。
虞幼窈笑了。
之前柳嬷嬷教她管家,提过一些庄头上的事,她也知道了一些情况,在决定要见周管事的时候,心里头也想好了对策,自然也不怵了什么。
经夏桃提醒了之后,也发现她的法子虽然可行,却还是有些疏漏,一不小心还真要闹出事来。
如今自然也要更周全一些才行。
想到此处,虞幼窈转头吩咐夏桃:“将与周管事一起来的四个庄汉,带到汀兰院偏院里头歇歇脚,命人备上一桌酒菜招呼着。”
夏桃脑瓜子灵活,眼珠子滴溜一转,便道:“奴婢这就下去办。”
小周庄的管事叫周永昌,大约四十多岁,身上穿着绸料做的袍子,瞧着颇有些富态体面。
周永昌的爹,从前是小周庄的管事,周永昌几岁大,便跟着他爹一起帮着虞府做事,后来周永昌的爹死后,周永昌便接了小周庄管事的活计,继续为虞府做事,是虞府里得用的老人。
四个长得黝黑、人高马大的庄汉,正帮着搬东西。
“杨妈妈,可瞧仔细了,这些蔬菜可有什么问题?”说着,周永昌便瞅了一眼杨妈妈身边的丫鬟。
穿着浅紫色纱衫,上头还绣了几朵干净素洁的紫丁香,头上、耳朵上都戴了银首饰,瞧着就有些不大一般。
杨妈妈身边几时多了这么一个体面的丫鬟?
周永昌心中难免有些怀疑,可见这丫鬟跟在杨妈妈身边问东问西,向来眼睛长头顶上的杨妈妈,竟也有问必答。
莫不是杨妈妈的哪个亲戚,正跟在她身边学做事?
杨妈妈面色僵了又僵:“没、没问题,不过……”
她没来得及开口,外头便传来一道声音:“杨妈妈在不在?”
“在的。”杨妈妈赶忙应了一声,便往外头走,一见到是冬梅,勉强堆起了笑容:“冬梅姑娘过来了。”
冬梅点点头。
杨妈妈领着冬梅进了屋里,便对周管事介绍:“大夫人病了,如今府里头是大小姐在管家,这是大小姐跟前的大丫鬟冬梅。”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府里头的大小姐似乎还不到十岁,这就开始管家了?周管事心中一惊,连忙喊了一声:“冬梅姑娘好。”
冬梅微笑道:“周管事辛苦了,小姐听杨妈妈说今年天气冷,庄里头的作物长得不好,便想见一见周管事。”
周管事愣了一下:“应该的,应该的,我这就与冬梅姑娘一起去见大小姐。”
心里虽然有些慌,但想到大小姐一个半大的姑娘家,哪里懂得庄里头的事,三言两语也能打发了,于是又定了定神。
一行人各怀心思地出了门,周管事见自己带来的人,竟然都不在外头,便忍不住问:“跟我一起来的……”
冬梅立马笑道:“瞧我这记性,竟是忘了跟周管事说一声,与周管事一起来的四位,守在外头怪辛苦的,便让人领到旁边的汀兰院里休息,也好吃一口茶,用些东西,没得把人给累坏了。”
这大小姐屋里的人,办事就是不一般,处处都透着周到,大气,可周管家却高兴不起来。
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
往常他是跟着杨大夫人办事的,可今儿府里头换了主子,瞧着杨妈妈这谨慎的态度,怕是连天也变了。
他也没少听说过,老夫人一向最疼大小姐了,大小姐虽然年岁小了些,可背后站着老夫人。
心里又谨慎了一些,周管事连忙道:“是大小姐体恤,便是多谢冬梅姑娘了。”
他心里想着,那四人都是他身边信得过的人,口风也紧得很,这些年往来虞府,便是在老夫人跟前,也没叫人怀疑了去。
第111章 就怕闹不大
汀兰院是前院的客居之所,夏桃领着两个身材壮实,有一把力气的婆子一起,将小周庄来的四人领进了汀兰院里头的偏院。
四个人虽然都是庄稼人,但一路上老老实实,也不多话,其中有一个最高最壮的叫周永田,是领头的,其余三个人,都是瞧着他的眼色行事。
夏桃转头吩咐身边的两个婆子:“端些酒菜过来,几位大哥一路车马劳累,想必有些饿了。”
一听到“酒菜”这两个字,其他三人都是眼底放光。
见人都出去了,周永田蹙着眉说:“都给俺警醒些,若是一不小心误了周管事的事,别怪俺没提醒你们。”
一听这话,几个人都连连答是。
不大一会子,两个婆子便拎了两坛酒,端了七八样下酒菜过来。
几人立马看直了眼睛,忍不住咽口水。
两个婆子送完了酒菜,就立刻走了。
几个人刚开始还能克制些,但随着几杯又辣又带劲的烧刀子入喉,一口口好肉嚼进嘴里,便有些昏了头。
周永田一开始还能劝住,但渐渐便劝不住了,喝了两杯后,觉得这酒劲儿足,也不敢多喝,便拿着筷子吃菜。
一坛酒见底,夏桃又端了一盘烧鸡过来,笑盈盈地问:“不知道酒菜合不合胃口?”
周永田警了神,连忙道:“俺们庄稼汉往日里缺油少荤的,可没吃过这样好的酒菜,便是费心了。”
夏桃笑着点头,与他们闲聊起来。
周永田觉得不大对劲,什么时候不找他们聊,偏要等他们都喝了酒?他们都是喝惯酒的人,哪儿不清楚,这酒后吐真言的道理?
聊了几句,话也聊开了一些,夏桃话锋一转:“小周庄里都种了些什么作物,往年收成怎么样?”
周永田听了这话,眼中掠过一丝戒备,按照周管事之前再三交代的话来说:“就种了些麦子、稻米、疏菜、果物等,往年收成倒是还不错的,就是今年天气冷了些,庄头上的蔬菜长得不大好。”
夏桃点点头:“蔬菜长得不好,其也作物也都受了影响吧,不知道严不严重?”
周永田有些紧张,身上的健子肉都绷紧了:“其他作物虽然受了些影响,但最近天气回暖了,仔细伺弄着,大约也能养好……”
夏桃蹙着眉,打断了他的话:“如果养不好怎么办?”
周永田一听这话便觉不好了:“小周庄的农户,都是世代耕种的庄稼人,伺弄庄稼都是一把好手……”
夏桃却是不愿听他解释,摆摆手:“也是嘴上说一说,庄上的作物不就没伺弄好吗?你说今年天气冷了些,青菜没长好,可咱们府里每日打外头采卖的蔬菜,长得个大又水灵,听说也是打京郊附近的庄子里出来的,都一样的冷天,怎就旁人能将庄稼伺弄好了,咱们家庄子里的蔬菜就长不好?”
“臭娘们,你说什么,再给老子说一遍,你一个卖进府里头的奴婢,又不会种田,咱们小周庄也是府里用老了的佃户,你少给老子胡咧咧。”
庄稼人最听不得旁人说他们种不好地,这可比骂爹打娘还要严重。
周永田顿时虎目一瞪,气得握紧了拳头,好像要将拳头砸到夏桃脸上似的。
夏桃当场便吓白了一张脸,一跺脚便捂着脸跑出了屋里。
见此情形,另外几个大汉也清醒了些,有些不安:“大田哥,这丫鬟瞧着也不是一般的丫鬟,你刚才……”
周永田冷笑一声:“再不一般,也是个卖了身的下贱人,可比不得咱们这些良民,大昌哥可是说了,咱们点头呵腰地伺候着,那是给她们脸面。”
几人放心了一些,又吃了一些饭菜,周永田出了门子,寻了一个婆子问了茅侧在哪里,便自个去了。
才方便完,走到半道上,就听到不远处有两个婆子在那里说话——
“大夫人病了,如今这里府里头可是大小姐当家,我瞅着大小姐也不是个简单的,背后还有老夫人撑腰。”
“中午那会,大小姐点了杨妈妈,指着账本说,府里头蔬菜采买出息太大,杨妈妈说今年天气冷,庄头上的蔬菜长得不好,下午庄头上的人才到,那个周管事就让大小姐请去了过去。”
“我估摸着大小姐是要办了杨妈妈和周管事,大小姐头一天管家,可不得要借着杨妈妈扯大旗,在府里府外立威。”
“刚才大小姐跟前的夏桃,将周管事带来的人,请到了汀兰院偏院里,还命人送了好酒好菜,这些庄稼汉,没见过世面,几杯黄汤下肚,可不得什么都交代干净了,大小姐年岁小,可心眼子却不少呢。”
周永田脸色一变。
庄上的蔬菜长得不好,却是负责的管事,与佃户们没有伺弄好,是他们的责任,如果大小姐铁了心计较,那么……
想到了这些,周永田连忙走了,夏桃也从墙角子里出来。
两个婆子都是外院的粗使婆子,连忙推起了笑容,客气道:“夏桃姑娘,我们刚才都依着你的意思把话说全乎了。”
夏桃满意的点点头:“接下来还有一件事,要是办好了,让大小姐满意,少不得你们的功劳!”
两个婆子一听,高兴地搓搓手,连忙点头:“夏桃姑娘,尽管吩咐?”
夏桃凑到她们跟前,压低了声音说了几句话:“……可记清楚了,可劲地闹,不怕闹大,就怕闹不大……”
两个婆子听着直点头。
虞幼窈半大的孩子,又养在闺里头,自是不能将周永昌往窕玉院带的,冬梅便把人带到了北院里的偏院里头。
北院是老夫人住的院子,周永昌低垂着眼睛,眼神不敢乱瞟一下,连忙跪地:“小的周永昌,见过大小姐。”
“周管事,快快请起,”虞幼窈客套了一句,又连忙喊来秋杏:“快去搬张椅子过来,让周管事坐着说话。”
秋杏跑进了屋,周永昌也站了起来,却躬着腰,态度十分恭敬。
很快,秋杏就搬了一张椅子过来,周永昌满面感激地向大小姐道了谢,这才谨慎地坐了下来,等着大小姐问话。
眼神也没忍住抬了抬,就见到石桌底下。
第112章 不好啦,打人了
一只红绸鞋面上,宝石打磨成了比绿豆还小的珠子,做成了莲纹形状缝在鞋面上,鞋头上还坠了一颗大珍珠,那颗珍珠足有花生米那么大,颜色光润,也不知道是东珠,还是南珠?
周永昌止不住地吸了一口凉气,大小姐这双鞋,便是庄头一年泰半的收成。
哪知,虞幼窈并没有问庄头上的事,反而主动道:“今年天气冷,庄头上的作物怕是不好伺弄,后头的收成怕也要受些影响,作物不好,农户们的日子也不好过了,这样吧,这一季的租子按照每户每亩减五十文。”
周永昌愣住了,原以为大小姐是要问,今年庄上作物长得不好的事,他已经寻好了借口,定是能将大小姐糊弄了去,却是万万没想到,大小姐这话是问也没问,反而要减了农户的租子?
周庄里,每人每户至少租种五亩地,每亩减五十文,便是二百五十纹钱,这些够寻常五口之家嚼用二三个月了,若是地里的收成确实不好,这可就是救命的钱,大小姐此举确实十分仁义。
周永昌满面激动,正要向大小姐道谢。
便见夏桃捂着脸跑进来,“扑通”一声就跪到地上,哭得眼睛都红了:“小姐,您要为奴婢作主啊!”
虞幼窈蹙了一下眉:“你是我跟前得用的丫鬟,有什么事站起来慢慢说,受了什么冤屈,自有我替你作主。”
周永昌忍不住瞧了一眼夏桃,这丫鬟身上穿了绸料,也戴着首饰,比起站在大小姐身边的大丫鬟冬梅也不差什么,便忍不住想,这府里头谁这么大胆,竟然敢欺负大小姐跟前得脸的人。
俗话说,不看僧面,看佛面,打狗也要看主人!
往小了说,是不长眼睛.
往大了说,便是打了大小姐的脸,奴大欺主,不将大小姐放在眼里头。
得了小姐的话儿,夏桃抹了一把眼泪:“是、是与周管事一道来的几个庄汉,小姐体恤他们辛苦,吩咐奴婢带他们去汀兰院歇会***婢使人准备了一些酒菜招待,便问了几句庄头上的事。”
周永昌身子一抖,顿时脸色巨变,这没长眼的人,竟是自个带的人?
大小姐今儿第一天管家,正是要立威的时候,就让周永田骂了身边的丫鬟,这不是在打大小姐的脸么?
他张了张嘴,刚想要说几句辩解的话,就见大小姐面色微沉,一直捧在手里头的茶杯,也搁到了桌子上,杯底轻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周永昌喉咙一哽,到了嘴边的话,也生生吞了下去,一时间噤若寒蝉。
虞幼窈见夏桃住了嘴,声音淡冽:“继续说!”
夏桃一边哭,一边说:“谁知那个周永田便骂奴婢臭娘们,说奴婢是卖了身的下贱人,还捏了拳头,要冲上来打奴婢,亏得奴婢跑得快,不然……”口齿清晰地说完了事情的经过,夏桃委屈地直哭:“小姐,您可得替奴婢作主。”
“大小姐……”听到这里,周永昌额头上冷汗直冒,大田这个人胆大心细,一惯谨慎的很,是他身边最得用的。
莫不是夏桃问了什么与他有干系的话,触怒了大田?
他话还没来得及说,便又听到外头一阵喧哗,满院的人都朝着外头瞧去。
一个婆子连滚带爬跑进了院子里,一见了大小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惊慌道:“大小姐,不好啦,打人了……”
冬梅吓了一跳,忙问:“什么打人了?快说清楚!”
那婆子似是吓着了,哆嗦了好一会,这才定了定神:“与周管事一起进府的四个庄汉,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把张婆子给打了……”
周永昌一听这话,顿时眼睛一黑。
这是才骂了大小姐跟前的丫鬟,便又在府里头闹起事来,不光是打了大小姐的脸,还无视了虞府的威严与脸面?
虞幼窈沉着一张小脸,看了一眼周永昌,“忽”的一下打椅子上站起来:“走,过去看看。”
周永昌被这一眼瞧得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去了汀兰院。
大老远,就听到一个婆子哭天抢地的声音,待走近一看,张婆子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脚哭嚎,脸上擦破了皮,正在渗血,瞧着有些吓人。
而周永田四人,则是让守在外院的护卫给按在地上,还在拼命挣扎。
见了虞幼窈,张婆子赶忙站起来,瘸着一条腿便要过来请安,哪知才走了两步,便“扑通”一声摔倒地上,连滚带爬着来到虞幼窈跟前,喊冤——
“大小姐,老奴是外院汀兰院那边的粗使婆子,刚刚夏桃姑娘领了几个庄汉,说是与小周庄的周管事一起进府的,让老奴照料着,哪知道那几个庄汉,吃了一桌酒菜,便要出门去寻周管事,老奴不让他们出门子,说府里头不能到处乱走,免得冲撞了主子,哪知他们竟然对老奴动手,老奴活了大半辈子,可真真没见过野蛮的人,都欺到主家头上来了……”
听了事情的经过,虞幼窈瞧向了那四个庄汉:“先放开他们。”
几个护卫依言松开了周永田四人。
周永田几人瘫在地上,神色恍惚。
他们虽然跟着周管事经常出入虞府,也瞧过一些世面,可到底只是庄稼人,见虞府处处气派,又听说虞府两个老爷都是朝中的大官,心里也怵得慌,哪见过这样的阵仗?
周永田上茅厕,听到婆子们的话后,便回到偏院里,与同伴商量着要找周管事。
张婆子拦着不让,刚进府那会,这婆子对他们还客客气气,这会眼睛就往头上长了,嚣张得很,还骂他们狗屁不是。
周永田便以为周管事真的出了事,才叫这婆子嚣张了去,一时就慌了神。
他们可是和周管事一起来的,周管事出了事,他们怕也脱身不了,一时便急上了头,眼见张婆子上来拉扯他们,他们哪能干站着由着拉扯,这还没怎么着,就听见张婆子“嗷”地一声惨叫,人就跌倒在地上,连脚也摔伤了……
第113章 欺上瞒下
张婆子就大喊:“打人啦,来人啊……”
这一嗓子,可把他们给嚎懵了,人还没反应,五六个护卫不知打哪儿冲过来,猝不及防就将他们撂倒在地上。
护卫身上穿着气派的衣裳,腰间还佩了大刀,瞧着威风凛凛,他们几个当下就骇破了胆儿。
周永昌“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大小姐,周永田他们都是庄稼汉,不懂府里的规矩,也不是故意闹事,还请大小姐网开一面,饶了他们。”
他就是再蠢也明白了,大小姐今儿第一天管家,便要拿杨妈妈与他下刀,可他做了小周庄管事多年,也不是轻易就能拿捏的。
于是,大小姐便绕过了他,直接朝他带来的人下刀。
都是种田的庄汉,哪儿见过什么世面,连唬连吓,可不把人直接给吓傻了么?
虞幼窈没有理会周永昌,瞧着周永田这四人:“你四人在府里闹事,可是对虞府有什么不满?”
这话可就严重了,周永田吓得一哆嗦,连忙道:“没、没有,没有闹事,也没有不满,我们只、只是……”
虞幼窈捧着茶杯:“只是什么?”
周永田张了张嘴,没忍住瞧了一旁的周永昌一眼,便垂下了头,不敢再多说了。
虞幼窈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他的话,便出了声:“虞府对佃户一向大方仁义,这几年,年景好,风调雨顺,京里头各家都陆续涨了五十文的租子,咱家府里的老夫人礼佛心善,便也只涨了二十文,听说今年天气冷,庄上作物长得不好,我还与周管事商量着,这一季的租子便每亩减五十文。”
周永田几个倏然瞪大了眼睛,连呼吸也变得急促,每亩五十文,但他们这几家,每家都租种了十亩田地,便是五百文……
夏桃一听这话,连忙道:“大小姐,这可使不得,您是随了老夫人,一向心软又仁义,可别被周庄的人给骗了,奴婢可是打听过的,今年天气是冷了些,可咱们府里头每日打外头采买的蔬菜,长得个大又水灵,也是打京郊庄子里出来的,都是一样的天儿,怎就小周庄上的青菜没长好?可不得是他们不堪用,没有伺弄好了,便打着小姐不通农务,合计着糊弄小姐呢。”
一听这话,周永田几个人更是面色不大自然了,心里头就更慌了。
他们这些靠着耕种过活的庄稼人,作物伺弄不好,便是天大的错处。
所以之前听到汀兰院的婆子说,大小姐因为作物没长好,要寻周管事的错处,他们便以为周管事在庄上做的事叫府里发现了,这才惊慌了要找周管事,才与婆子闹了起来,结果便闹出了事。
虞幼窈听皱了眉,摆摆手:“你们今儿在府里头闹事,无视主家威严和颜面,对主家也无敬重感恩之心,以后你们四人,便不要租种府里头的田亩,周庄的农户们既然伺弄不好作物,让主家受了损失,还想着糊弄主家,减租的事便罢,按京里头其他家的规矩,每亩加三十文租子,若是不想种了,便到周管事那里登记一下,虞府也不勉强了去,丑话说在前头,若是再种不好作物,让府里头损失了去,也不必再种了。”
周永昌软倒在地上。
大小姐这一招釜底抽薪,简直让人措手不及,若大小姐仅凭着青蔬没伺弄好,便要发落他,便是整个小周庄也要闹腾一番。
可大小姐却恩威并显,连消带打,原是体恤农户,要减一季的租子,可农户却不懂感恩,对主家不敬,讲到外头,也是他们忘恩负义,这往后也抬不起头来,京里头别家往后也不会租地给他们。
小周庄其他人,也会因为主家涨了租了,怨恨他和周永田五人惹怒了主家,让他们受到了损失。
他在小周庄颇有威望,可这一切是建立在,他能给小周庄的庄户们谋好处,让他们有田种,有饭吃。
一旦涉及他们的利益,之前的尊敬,就会变成不满。
不需要虞府动手,他这个管事怕也保不住了。
更甚者为了平复虞府的怒火,还会毫不犹豫将他推出来背锅,然后会再挑选一个更适合,更让主家满意的管事。
周永田几人更是骇破了胆儿,田亩是庄户人家的命根子,虞府不让他们租种田亩,那他们还要怎么活?
其中有一个,便是“扑通”跪到地上:“大小姐,小的周永牛,周庄世代耕种务农,个个种田都是一把好手,俺们没有伺弄不好作物,也没想着要糊弄主家……”
夏桃气愤道:“还狡辩,为什么别家作物长得好,偏就咱们府上的庄子里作物不好?你们还想糊弄小姐……
这话说得周永牛羞愧不已:“今年天气虽然冷了一些,但小的们早就搭了草棚子,准备了许多茅草应对,一些精贵的蔬果,也准备了暖坑,只要尽些心,青菜也是能伺弄好的。”
虞幼窈低头喝茶,细长的眉轻敛着,透着一丝令人琢磨不透的冷意。
却听那周永牛继续说:“是、是周管事让小的们将草棚子辙了,说如果庄子上收成好了,虞府指不定要加租子,这两年京郊府里的庄子,都陆陆续续加了租子,所以小的们就听了周管事的话,小的们没想着糊弄主家,只是家里人口多,出息大,就想让婆娘孩子们能多吃几口饭,一时就昏了头,但还是有一部分青菜长得很好的,每回也都送进了府里……”
虞幼窈一听这话,却是惊怒不已,目光看向了周永昌:“你们、你们竟敢如此糊弄主家?”
欺上瞒下,贪昧主家银钱,这便是背主,他虽然不是虞府的家奴,可也是与主家签了契的家仆,主家要是计较起来,便是要吃官司,吃板子,下大狱。
周永昌骇得面如土色:“大小姐,小的也是没办法,是、是……”
他瞪大了眼睛四下张望,瞧着院子里站了一干威风八面的护卫,几个粗壮的婆子,还有一些个丫鬟,心里更是骇然不已。
第114章 互相攀咬
陡然瞧见了一身墨绿团纹褙子的杨妈妈,周永昌便往她身上一指,大声叫喊:“是杨妈妈指使我这样干,是杨妈妈……”
杨妈妈肝胆俱裂,“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小姐,奴婢冤枉啊!”
周永昌顾不得正在喊冤的杨妈妈:“小的只是一个庄上的小管事,可杨妈妈却是府里头主子跟前得脸的人,小的也不想欺瞒主家,可杨妈妈以加租子威胁小的,小的却是不得不为小周庄的农户们考虑,所以就……”
杨妈妈听了这话,便是哭天抢地:“奴婢一个奴才,还能威胁了周管事去?涨不涨租子是主子说了算,几时轮到我这个奴婢作主了,周管事红口白牙地污蔑我,请大小姐明察……”
听着他们俩互相攀咬,虞幼窈淡淡地问:“所以,你们借着天气冷,青菜长得不好为由,打着从外头采买青菜的名头,昧了采买青蔬的银钱?我见你们一个一个欺上瞒下,串通一气,可见这种事也没少干……”
大部分青蔬长得不好,府里问起来,就是天气不好,主家也不好因为天气太过苛责了去。
有一部长得好,却是悄悄送进了府里,让主子吃了,账上采买青蔬的账,便是做了假账了。
这手段也不怎么高明,可府里头的管事,与庄头上的管事串通一气,而这一切又是由杨淑婉授意,便也不是轻易能叫人察觉。
就是察觉了,换作其他人也就叫人糊弄了过去。
周永昌和杨妈妈,话声陡然顿住,一时间面如死灰。
他们还能说什么?
难不成对大小姐说:这一切都是杨大夫人授意的,他们只是照大夫人的吩咐办事,昧下的钱都进了大夫人手里,他们也就喝了一丁点汤?
便是个长了脑子的人,也该清楚这话说不得。
大小姐管家,后头有老夫人撑腰,可也越不去一个“孝”字,大小姐便是清楚真相,也只会认为是他们故意攀咬,反而会更加恼怒火。
“啪——”的一声,虞幼窈生生怒砸了手上的茶杯,沉着脸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可在场所有人,都吓得身子一抖。
我滴个乖乖哟,这大小姐才十岁不到,半大的孩子,怎么身上就透了一股子令人发怵的气势呢?
便在这时,虞宗正下了衙门,正要去大书房,便瞧见了前面的动静,便对身边的赵大说:“过去瞧瞧发生了什么事?”
“是——”赵大连忙过去,见外院莫管家站在一旁,就问了莫管家发生了什么事?
莫管家哪敢隐瞒,便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赵大听完后,连忙回去向虞宗正禀报:“大夫人病得严重,将管家的钥匙交回到老夫人手里,却是不能管家,老夫人年岁也大,也不好太操劳了去,便让柳嬷嬷帮着大小姐管家。”
听到这里,虞宗正就蹙了一下眉。
窈窈虽是嫡长女,管家这事虽是当仁不让,但到底年岁小些,也没正经学过管家,怕是出了什么纰漏,所以才闹了这事,一时间脸色沉得厉害。
转念,又想到了杨氏!
往常杨氏管家虽然也出过一些纰漏,但也没闹得这样大,可见杨氏管家还有些可取之处。
如此一来,便是想到头些天,他因为“点翠”的事斥责杨淑婉不会管家,怕也让杨淑婉伤透了心,所以转头就病了,连家也管不了,心中难免生出了些许愧疚。
虞宗正寻思着,过会去库房里挑一件好物,去主院瞧瞧杨氏,再好好安抚她一下,便听赵大继续说:“大小姐学了看账本,发现大厨房采买账本有问题,便问了负责采买的杨妈妈,杨妈妈只说天气冷,庄上蔬物长得不好,所以只得出银子到外头卖,外头蔬物精贵些,自然价值更贵。”
这样听来,倒也有些章法,虞宗正点点头:“继续说。”
赵大:“大小姐听完之后,忧心庄上的收成,便见了庄里送蔬物的周管事,大小姐想着老夫人礼佛,最是心善,又体恤庄户人家不容易,担心作物不好,农户日子不好过,便要亩减五十文租子……”
虞宗正面色缓和了,不听不知道,一听便觉得窈窈虽然年岁小,但思虑周全,做起事来也跟母亲一般大气又良善。
这些年,他和二弟能在朝中立得稳,也是母亲行善修佛,给家里头谋了好名声,叫人无处攻讦。
赵大话锋一转:“哪知,跟周管事一起来的几个庄汉,几杯黄汤下了肚,便是登鼻子上脸,在府里头闹起来了,不仅把大小姐跟前的丫鬟夏桃给骂了,还打了外院的张婆子,大小姐便觉得这几人不思感恩,不敬重主家,不堪使用,不让他们再继续租种咱们府里的田亩。”
饶是虞宗正也是一通恼怒:“活该这样处理。”
赵大又道:“其中一个庄汉,一听到不能继续租种田亩,便慌了神,吐露了咱们府里的杨妈妈,与庄上的周管事串通一气,故意指使农户,不好好伺弄作物不说,还将庄上部分长得好的作物,悄悄运里府里头,给府里头的人吃,这样一来,大厨房账上采买蔬物的银钱,便让他们给贪了去!”
“岂有此理!”虞宗正听得勃然大怒,踩着官靴,龙行虎步一般走过去。
见到府里的大老爷,四周的下人连忙行礼,虞幼窈也走到父亲面前,喊了一声:“父亲!”
周永昌吓得面如土色。
周永田三个,瞧着府里头的大老爷,身上穿着正红色的大官服,头上戴着威严赫赫的官帽儿,连脚下的鞋子瞧着也是威武,通身气派更是骇得他们连大气儿也不敢喘,高壮的身体也禁不住发起抖来。
虞宗正也没理会这几人,问虞幼窈:“打算怎么处理?”
原以为是窈窈管家出了纰漏。
哪知是窈窈自己厉害,管家头一天就发现了内、外管事互相勾结,贪昧府里的银钱这等下作的事,可见这些年让母亲教养得十分不错,从前还是他瞧错了这个长女。
第115章 挖坑给你跳
虞幼窈略一思?,便道:“杨妈妈和周管事都是府里用老的人,最早的时候,是跟着祖母做事,后来又跟着我娘,如今又在母亲身边做事,情份自是不大一般,女儿头一天管家,也不好直接发落了去,我虽然管着家,可我年岁尚小,母亲也是当家主母,但一些紧要的事,还是要母亲定夺。”
窈窈管着家,还能顾及杨氏,却是对杨淑婉这个继母真心尊敬,虞宗正点头:“你思虑周全,便这样办。”
心里却对杨淑婉那些愧疚也彻底散了。
正如窈窈所说,杨妈妈和周管事,都是府里用老的人,从前跟着母亲和谢氏一起做事,便是从没出过差错。
可这一跟着杨淑婉便贪起来了,可见杨淑婉管家确实不行,甚至还不如窈窈一个半大的孩子。
简直是不堪重用。
另外,府里从前是杨淑婉管着家,窈窈本是第一天管家,出了事儿,本该是杨淑婉的责任。
思及至此,虞宗正心中难得对大女儿产生了一些温情,伸手轻抚了一下她的发顶,由衷地感慨:“窈窈真的长大了,如今也知道替你母亲与祖母分忧了。”
虞幼窈抿着嘴角,有些羞涩:“母亲病了,祖母精力不济,我便当仁不让,这些也是我应该做的。”
便在这时,虞老夫人也知道了这事:“这丫头办起事来,真正是一点也不含糊,她是拿捏不住周管事,可拿捏几个庄汉还是轻而易举。”
柳嬷嬷也道:“可不是吗?周永昌便是在周庄只手遮了天,还能自己租田亩给农户耕种吗?庄汉们上有老下有小,没了田如何能养家糊口?让大小姐这一唬一吓,可不得慌了神?大小姐便是兵不刃血,恩威并重,便让他们自己攀咬出来。”
虞老夫人意味深长地笑了:“大老爷可是回府了?”
柳嬷嬷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便规规矩矩地回答:“可赶巧了,大老爷下了衙门回到府里头,前院那边正闹着,便也知道了这事,要与大小姐一起去主院呢。”
虞老夫人似笑非笑:“那可不巧呢,”停了一下话,便又道:“窈窈是特地挑了汀兰院。”
柳嬷嬷愣了一下,也回过味来,顿时一拍大腿:“汀兰院旁边,那不是大书房的必经之道吗?可大小姐又怎么知道,大老爷什么时候回府,这万一今儿老爷迟些回府,岂不是……”
虞老夫人又白了她一眼:“尽跟我装糊涂,我就不信你没猜出来?”
柳嬷嬷讪讪一笑,没开腔。
大小姐的话,她可不是什么都能说的,便是知道了,也要装作不知道。
虞老夫人也没避讳什么:“老大前些天伤了腿,虽然已经能上衙门,可李御医让他仔细养一阵子,衙门里的人也知道大老爷伤着,也不会操劳了他去,不是提早下了衙门,便是准时下了衙门,怎么着都绕不开这事。”
柳嬷嬷点头,大小姐是算着时候,算着地儿,一手安排了一出好戏。
虞老夫人也不捏佛珠了:“窈窈是继女,又是头一天管家,便寻了杨妈妈和周管事的错处,没得让旁人觉得她故意跟继母过不去,便是我出面,还有人说我偏疼窈窈。”
“老大出面了,杨氏不敢再揪着这件事,在府里头闹腾,寻窈窈的晦气,便是下人们,也不敢多说什么了。”
由此便能瞧出,窈窈不仅会做事,还会做人。
这世间,会做事的人却是极多。
会做人的人,却是极少的。
往往不是太聪明,机关算尽,没得好下场,历史上这样的人比比皆是,便是太蠢笨拎不清楚,将自己给作了,府里头便是有一个。
既会做事,又会做人的人,就更少了。
虞老夫人微微一叹:“从前窈窈,懵懂着也不知事,我总担心她这往后要怎么办?可现今瞧着短短一两个月,窈窈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我心里头又难受。”
柳嬷嬷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虞老夫人沉默了一会:“这也好,我这个老婆子总有去的一天,也不能永远照应着她,还是要她自己能立得住,才不会叫人欺负了去。”
虞幼窈点了几个婆子,押着周管事和杨妈妈去了主院。
虞宗正便是再不重庶务,家里头出了这等糟污的事,又正好叫他碰上了,自然没有袖手不理的道理,也要跟着一起去瞧一瞧。
一行人,才走到半道就遇着了杨淑婉。
她面上敷了一层厚厚的粉,更显得脸色惨淡又苍白,穿着一身寡淡的水色裙子,腰间系了一条宽带子,将腰掐得又细又紧,一副弱不经风的姿态,也透出了纤细妩媚。
一见着了老爷,杨淑婉眼眶便是一红,露出了泫然欲泣的表情:“老爷,妾身管家虽然不如谢姐姐,可这些年来,家里的一应事务也都是妾身忙前忙后地打理着,这一个嘴里的牙齿,也时常咬着了舌头,更何况是偌大的一个家,家里虽也出过一些纰漏,可也是安安稳稳到了今日。”
她可是没忘记,头些天老爷张嘴就拿她与谢氏比较的。
她这一连病了几日,连管家钥匙都交了上去,老爷可不得要对她心生愧疚?她主动提及谢氏,便也是为了加深老爷对她的愧疚之心。
虞宗正听着,便也觉得她说得有些道理,心中的火气也散了一些。
杨淑婉察颜观色,心中大定,便是捏着帕子抹了眼泪,凄楚地继续哭:“我这几日身上不舒坦,郎中让仔细养些日子,便是不能继续操持府里的事,就交了管家的钥匙,老夫人让大姐儿管家,我却是没意见的,大姐儿是嫡长女,年岁也不小了,也该跟着一起学着管家,给府里头其他姐儿们做个表率。”
说到这里,她话儿是停下来了,可眼泪却是掉得更凶了,真正是梨花带雨,好不柔弱——
“杨妈妈和周管事都是用老的人,妾身管家之后,也是依着前头的规矩,他们做错了事,妾身也是不知情,可他们偏就攀咬到我的身上了……”
第116章 大事不好了
下午那会,李嬷嬷去寻杨妈妈,才知道杨妈妈没主动来寻她,却是因为身边跟了春晓,分不开身。
便知道大事不好了。
紧跟着庄上的人进了府,周管事带来的人在府里头闹了事,她不放心,让李嬷嬷悄悄去汀兰院听消息。
结果,李嬷嬷就见着老爷下了衙门,消息也顾不上听,便匆匆回了主院,禀报了她。
她连忙使人换了衣裳,便要往汀兰院赶去。
哪晓得,虞幼窈果然领着老爷,绑了杨妈妈和周管事来了主院,显然这把火是烧到她身上了。
这才有了杨淑婉一见着了虞宗正,就委屈哭诉的情形。
虞宗正刚开始还觉得杨氏的话,说得还像个样子,听着听着,便有些不对味了:“你的意思是,周管家和杨妈妈攀咬你?”
方才窈窈可没提这事,只说是杨妈妈和周管事欺上瞒下犯了错。
杨淑婉愣了一下,便又哭得肝肠寸断:“人都绑到主院里头了,可不得是攀咬了妾身?怎就没把人往别处领了?”
虞宗正脸色又沉了几分:“你这是怪窈窈不该把人往你跟前领,认为是窈窈故意带着周管事与杨妈妈上门来攀咬你?”
杨淑婉脸色一白,连忙道:“妾身可、可没这么说!”
虞宗正怒道:“你是没这样说,可就是这个意思。”
见老爷发怒了,杨淑婉有些不好的预感,便是急忙否认:“妾身是真没这个意思……”
虞宗正见她还在狡辩,正要发火,虞幼窈便上前了一步:“父亲腿伤还没有大好,可不能动气,没得气坏了身子,母亲在主院里头养病,前头发生的事怕也不知详情,所以便对女儿有些误会,待女儿跟母亲解释清楚了,母亲自然就明白了。”
虞宗正深吸一口气,缓下了怒火,沉着脸没说话。
可杨淑婉一听这话,便暗道不好。
照着情形,老爷回府之后,里头还有什么别的内情,是李嬷嬷没打听清楚的?
所以刚才的话,却是弄巧成拙了?
虞幼窈给杨淑婉行了礼,便娓娓道来:“母亲管家多年,却是劳苦功高,此番母亲操劳病重,祖母让我管家,也是为母亲分忧,女儿年岁小,又没经事,从前也没正经管过家,却是诚惶诚恐,不敢有丝毫大意,便是担心做得不好,非但不能替母亲分忧,还要累母亲受累,便是处处小心,不敢有丝毫错漏。”
虞宗正听得直点头,显是这个原因,才发现了大厨房采卖的事,可见是真用心在管家。
杨淑婉僵着脸,笑也不是,哭也不是,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
虞幼窈继续道:“我也是觉得庄上的菜都长出来,怎么府里头还在外头采买这么多青菜,便是问了一句,杨妈妈说今年天气冷,庄上青菜没长好,我便想着,其他作物约摸也受了些影响,便见了周管事,商量着要减租的事。”
听到这处,杨淑院陡然捏紧了帕子,张了张嘴,想要插话的——
“哪知周管事带来的人,却在府里头闹事,身为主家哪还能容忍,没想着竟攀扯出了,杨妈妈与周管事内外串通一气,贪昧府里的银钱。”
杨淑婉愕然地瞪大了眼睛,话里话外没提她半句,所以,周管事和杨妈妈没攀扯到她身上?
那虞幼窈带杨妈妈和周管事来主院找她做什么?
虞幼窈满脸羞愧:“女儿年岁小,没经过这样大的事,一时便慌了神,想着母亲是当家主母,女儿也只是帮着管家,家中一些紧要的事,还是要母亲定夺处置才显府中规矩之大,所以便带着周管事与杨妈妈过来寻了母亲,想让母亲拿个主意,没想却让母亲误会了,是女儿做得不对,母亲可不要生气,没得气坏了身子,便是女儿的罪过了。”
杨淑婉一听了话,眼前一黑,险些当场晕了过去,前几天就不疼了的头,这会子又一抽一抽地疼了起来。
这事没攀扯到她身上,那么刚才她一见了大老爷,便说的那些话,就成了“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且“度”的还是继女,并且当着老爷,与府里不少人的面。
如此一来,她这温和大度的慈母名声,怕也要大打折扣了。
名声是一天天儿累起来的。
当年她一个庶女嫁进虞府做继室,又是在原配谢氏百日之内,便是没少受人指摘,叫人戳着脊梁骨,也是她进了虞府之后,拿了不少银钱收卖人心,传出了慈母的名声,然后再一点一点累起了温和大度的名声,这几年才在京里头贵人圈里立了起来。
可这回一闹,便是关着府门,可涉及了庄子上的事,人多嘴杂,外头也该听到一些风声了。
见杨淑婉一直没说话,虞幼窈有些惶恐,连忙道:“叫母亲修养的头天,便又要让母亲为府里头的事操劳,这是女儿的错,请母亲原谅我。”
杨淑婉头疼得厉害,哆嗦着嘴儿,话到了喉咙里……
却让虞宗正给吼了回去:“杨氏,周管事与杨妈妈贪昧府中的银钱,便是你不知道,可之前这个家是你管的,你也有失职不察、治家不严、管家不力的过错,这事本该由你自己来处置,你少给我拿乔。”
“我……”搁这么多人跟前,叫老爷当众教训,杨淑婉身子摇摇欲坠,耳朵里也是一阵轰鸣。
却是想着:完了,完了,这样闹一通,她便是借着养病,交了管家权,老爷待她也何谈愧疚?
怕是更加不满了!
想明白了这些,杨淑婉就知道,这是虞幼窈这胚子,故意挖好了坑,让她跳呢。
她却是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这是交了管家权,也没讨来好,反而让虞幼窈个胚子登鼻子上脸,借机使坏。
虞宗正却是越说恼火,陡然拨高了音量:“窈窈儿一个半大的孩子,出了这事,还顾及着你的脸面,不仅没私下处理,也没告了老夫人,便直接将人领到你跟前,让你处置了,便是在替你挽回颜面,让下人瞧了你这当家主母的威严,便不敢因这事而嚼弄你。”
第117章 恩威并重
下人们听了大老爷这话,仔细一想,竟还真是这个道理,一时间看虞幼窈的眼神也不同了。
都说府里的三小姐心性良善。
他们却觉得,大小姐却更是大方得体,不光良善又孝顺。
虞宗正冷笑一声:“窈窈一片好意,你竟然怀疑她故意带着周管事和杨妈妈上门来攀咬你,还用得着攀咬吗?他们犯了错,便是你没管好家,本就是你的错处,你便是想赖也赖不掉。”
杨淑婉哆嗦着嘴,强忍着头疼,连忙道:“是、是妾身不了解实情,误会了窈窈,”说完,就拉住了虞幼窈的手,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柔声道:“窈窈,母亲向你道歉,你可别生母亲的气。”
虞幼窈只觉得杨氏的手又湿又凉,汗渍渍地,握在手上很不舒服,于是便低下头,垂下了眼睛,小声道:“母亲言重了,您身子不舒服,本该好好养着,却是我不懂事,又操劳了母亲。”
两人“母慈女孝”说了几句,虞宗正怒气稍缓。
虞幼窈不动声色拿开了被杨淑婉握着的手,便问:“母亲,您看杨妈妈和周管事都在这儿,要怎么处置呢?”
一提起这个,杨淑婉便是咬紧了牙,怒道:“这些个狗奴才,欺上瞒下,奴大欺主,竟敢贪昧府中的银钱,便是胆大了天去,绝不能轻饶了。”
虞幼窈仔细听着,没说话。
跪在地上的杨妈妈和周管事,却吓得险些晕过去,连忙挣脱了婆子们的挟制,连滚带爬着来到杨淑婉脚下,哭喊着求饶。
“大夫人,饶命啊,老奴知错了,老奴以后再也不敢了,大夫人,求您看到老奴往常为您做事也算尽心的份上,饶了老奴吧,大夫人……”
“大夫人,小的对您忠心耿耿,一向是照着你的吩咐办事,求您饶了小的这一回吧,大夫人……”
杨淑婉一听到杨妈妈与周管事的话,心里便是一“咯噔”。
这两个老货,分明是在明目张胆的威胁她,如果不饶了他们,他们便要当着老爷的面真攀咬了她了。
之前不在虞幼窈面前攀咬她,却是故意到了她跟前求活路。
杨淑婉心里一慌,可这会子老爷和府里一干下人都瞧着,她若是轻罚了去,倒显得自己真心虚了,于是把心一横:“一人打五十个板子,送到官府去,由着官府定罪。”
杨妈妈和周管事吓得当场嚎哭。
大周朝背主的奴才,到了官府还要打三十个板子,然后关上十天半个月,还活着,就流放去做苦力,多半人身上伤着,没让郎中治过,又长途跋涉,在路上就熬不住,曝尸荒野了。
便是能走到流放的地方,每日做不完的苦力,也是少有熬得下去的。
八十个板子,便是个人也受不住的,大夫人这是要他们的命啊!
瞧着这两人的惨状,府里其他人也是心有戚戚,也是觉得大夫人太心狠了些。
大家都在府里头做事,哪还能不知道杨妈妈和周管事敢这么明目张胆的贪昧府中银钱,是受了谁的指使?
这钱进了谁的腰包哪还有不清楚的?
好处都让大夫人得了去,可到头来大夫人却过河拆桥,连一条活路都不肯给,便是生生要了人命。
大夫人这心性,往后他们可不敢跟着做事。
虞宗正不耐瞧这个,便皱了皱眉,转头看向了虞幼窈:“窈窈,你觉得这处置如何?”
杨淑婉气得捏紧了帕子。
老爷这是什么意思?当家的可是她,她处置下人,竟还要问一问虞幼窈?难不成还觉得她不如虞幼窈一个半大的孩子会管家吗?
虞幼窈瞧了一眼周管事和杨妈妈,有些于心不忍,迟疑了一下,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虞宗正见她面含难色,也猜到了她是顾及杨氏,便道:“你尽管说!”
周管事和杨妈妈听了这话,连忙爬到大小姐跟前,哭喊求饶:“大小姐,我们都是下人,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儿,也不敢贪昧府中的银钱,奴才(小的)是做错了事,可银子却不是咱们贪了去了,是……”
虞宗正目光一凝,陡然射向了杨淑婉。
杨淑婉骇了一大跳,刚要大声喝止他们继续说下去,便听到虞幼窈声音温软:“父亲,母亲叫周管事和杨妈妈糊弄了去,难免心中恼怒,一时气恼,便要重罚,这也是人之常情,女儿却是觉得,杨妈妈是府中的家生子,有世代服侍的情份在,便是收没了家当,打发到庄子上,继续为府里效力,也算全了主仆情份。”
她却是不能让杨妈妈和周管事真攀咬了杨氏,否则杨氏名声不好了,也会带累虞家名声。
她头一天管家,便办了府里、府外的管事,又攀扯上了杨淑婉,难免会让人觉得是她故意为之,对她名声也不好。
过犹而不及。
眼下父亲对杨淑婉不满之际,又产生了怀疑,也该适可而止。
杨妈妈一听这话,也不攀咬杨淑婉了,顿时感激涕零,不停地对大小姐磕头,“砰砰砰”的声音,每一个都磕得真心实意,没几下,就把额头磕得青紫:“老奴谢谢大小姐恩德,大小姐如老夫人一般仁义又心善,将来一定会有福报的,老奴去了庄子上,一定会好好做事,定不负了大小姐的情谊,以后便是吃着斋,随了老夫人礼佛,每日三柱香为大小姐祈福。”
大夫人要她的命。
可大小姐却愿意帮她,这可是救命的恩情,天大的恩德。
周管事也满含期待地看着大小姐。
虞幼窈也不负他望:“至于周管事,虽然不是府里的奴仆,但女儿听说,周管事的爹,从前也帮着府里做事,这么多年来,小周庄也没出过大的差错,便收没了银钱,解了管事的契,”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话,思虑了一瞬,又道:“我听说小周庄有一大片山林,因土质浅了些,便没花心思伺弄,便让周管事去种松木,松木易成活,到哪里都能长了去,松子仁、松花,是极好的东西,松油可以做蜡,松木能打家具,能熏肉,能当柴烧,用途也是极广的,便将功折过。”
第118章 打一棒,给个甜枣
周永昌想着,种树虽然是苦力活,但是不仅能保着命,往后还能有个活计,日子便能过。
像他们这些犯了错的下人,严重一些的,便如大夫人一样,打一顿板子,送进官府,让官府打了,再流放,连命也难保了。
便是轻一些的,估摸着也要赶出去,这样的经历,轻易便能让人打听得到,往后在外头也找不到活计,用不了多久,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大小姐便是处置下人,也都透着真仁义,周永昌也如杨妈妈一般感激磕头。
虞宗正仔细一想,便品出了窈窈这样处置的用心良苦,当真是恩威并显:“好,就按你说的办。”
其他下人也觉得大小姐仁厚,看她的眼神都透着钦佩。
杨淑婉眼睁睁看着虞幼窈,在她眼前收卖人心,更是气得直打哆嗦,却还不得不笑着:“窈窈这处置,却是十分得当,方才也是母亲气狠了,便说了一些狠话,杨妈妈和周永昌都是府里用老的人,情份不大一般,自然不能真送了官府,不然外头还当咱们家苛待下人呢。”
虞幼窈抿嘴轻笑:“我也是瞧着母亲平日里管家做事,才学了些道理,母亲不要怪我逾越了便好。”
这哪是跟她学的,分明是背后有人指点呢?
杨淑婉心中一刺,连忙道:“哪会,我如今正病着,窈窈能帮着管家,我也能安心养病,我感激你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怪你。”
虞幼窈便是放下心来:“母亲脸色不大好,想必也是累了,我命人给母亲寻个郎中瞧一瞧,母亲便歇着吧!”
杨淑婉愣了一下,便品过味来,脸上的表情又是一僵,想拒绝也不行了:“那就多谢窈窈了。”
她之前是借着病,故意交了管家的钥匙,如今虞幼窈这话却是摆明了,要借着这病,让她继续修养着。
这一时半会,她再想从虞幼窈手里接过管家权,也是不大能了。
虞宗正拍了拍虞幼窈的小肩膀,赞叹:“窈窈行事周全,为父果然没看错你,今后这个家你就多费些心。”
这话无疑是肯定了虞幼窈的管家能力,便是杨淑婉将来把身子养好了,怕也不轻易将管家权全部夺了回去。
思及至此,杨淑婉脸上血色褪了个一干二净,又握着虞幼窈的手,温声道:“窈窈每日要上家学,还要同许嬷嬷一起学东西,已经十分辛苦了,便还要因母亲身体病着帮着管家,这段时间便辛苦窈窈了,待母亲好了,一定会好好谢谢窈窈。”
虞幼窈轻声说:“母亲客气了,这都是应当的。”
虞宗正也反应过来,一直让窈窈管家却是不妥,便对杨氏说:“你仔细养着些,尽快把身体养好了,也不能让窈窈一个人管着府里,没得耽误了学业。”
杨淑婉起初听着,便是心头一喜,可听到后头,脸皮子便又僵了一下,老爷这是什么意思,便是她身体好了,还要让虞幼窈与她一起继续管着家里?
这怎么能行?
杨淑婉当下便忍不住,想要说话了。
可虞宗正向来不喜处理府中这些庶务,事情都处理好了,哪还会继续呆:“我书房里还有事要忙,便先走了。”
说完,也不等杨淑婉反应,人已经大步走开。
杨淑婉险些气了一个仰倒,还是叫李嬷嬷扶着,才没当场失了态。
虞幼窈轻抿了一下嘴角,对杨淑婉行礼:“母亲不舒服,便好好歇着吧,前院还有些事没有处理完,女儿现在便过去。”
说完,也不待杨淑婉反应,已经带着丫鬟婆子们朝前院去。
杨淑婉眼睁睁瞅着虞幼窈,被府里头的下人们如众星拱月一般簇拥着离开,这画面刺得眼睛都疼,便是将手中的帕子也扯烂了:“反了,这小贱人这是反了天了,你瞧瞧她,在她父亲跟前,装得倒是挺像那么一回事,不知道的人,还当她是打我肚肠里出来的,她父亲一走,便是搭也不搭理我了……”
李嬷嬷听得头皮子一麻:“夫人,您小声一点,这还在主院外头呢……”
杨淑婉反应过来,瞅了一眼四周,脑袋里头又一抽一抽地疼,早知如此,她刚才还不如守在主院,等着虞幼窈带着周永昌和杨妈妈上门,在自己的院子里,不管怎样都能遮掩了过去。
可现在,可真是丢脸,都丢到满府里头去了。
杨淑婉便有些埋怨李嬷嬷:“你将将到底是怎么听的消息?让我平白让老爷又训了一顿。”
李嬷嬷一听这话,吓得躬起了身子,直打哆嗦:“老、老奴见着了老爷,便是慌了神,怕让大小姐在老爷跟前嚼弄了去,便想着赶紧回来禀报了夫人,夫人也能赶在前头有个应对,哪晓得……”
杨淑婉气得直咬牙:“你怎就不长脑子想一想,你这一来一回,花了许多时候,虞幼窈那贱人该嚼弄的,也该嚼弄上了?”
李嬷嬷心里这这冤得很,嘴里却惊慌认错:“都是老奴的错。”
心里却想着,她哪里知道,大老爷竟然会跟着大小姐一起来了主院,往常大老爷都不管府里的庶务的。
便是大夫人自己也没料到,不然哪会这样惊慌?
虞幼窈回了前院,便命人唤来了周永田四人:“周永昌与杨妈妈贪昧府中银钱的事,虽与你们没甚干系,可你们周庄糊弄主家,没伺弄好作物也是事实,便回去与庄里的人说清楚,往后每亩涨三十文租子,这一季的作物收成,府里比往年要加收一成半,若是做不到,你们往后也别种府里的田亩。”
周永田几个却是感恩戴德,大小姐的意思,分明是他们可以继续租种小周庄上的田亩,这比什么都值了。
再说了,虞府还是十分厚道。
便是出了这样的事,也没把租子往高了涨,也只是与京里头各家差不多,这几年,年景不错,他们好好伺弄庄稼,这些租子对他们来说也算轻省,便是能吃饱饭,还能存些余钱了,日子能过了,还能有些盼头。
第119章 心善又仁厚
虞幼窈又道:“我今儿一管家,老夫人就告诉我,周庄的庄户们用了许多年,都是得力的,让我要善待庄户,我却是不会一杆子打翻一船人,周管事解了契,庄上也不能没人管,你们回去商量,挑个得力的管事来府里见我,毕竟小周庄的田亩都租给了周庄,你们自己人,自己管着也方便。”
一个棒儿,一个枣子,直砸得周永田喜不胜喜。
大小姐还愿意相信周庄,几人对她是由衷的感激和尊敬:“大小姐请放心,小的们回去了周庄里头,定会与庄老商量好,一定给您寻个得力又老实的管事过来,定不会让您再失望了。”
虞幼窈十分满意,又喊来夏桃,将准备好的一些糕点拿给他们:“这些点心你们便带在路上吃。”
从京里头到周庄,路上要走两个多时辰,饿着肚子赶路,却是最难熬了,周永田几个一人拿着一个大油纸包,又“砰砰砰”地给大小姐磕了几个头,恨不得为大小姐肝脑涂地了去。
处理完了这些,虞幼窈原是打算回窕玉院休息,可紧跟着秋杏就过来禀报:“大小姐,锦绣庄的孙掌柜过来了,这会正在客院等着。”
虞幼窈又坐了回去:“孙掌柜几时过来的?”
秋杏连忙道:“来了有小半时辰了,听闻大夫人病了,大小姐帮着管家,一时有事,脱不开身,便一直在客院等着。”
虞幼窈略一思虑,便道:“先将人领到主院不远的扶风院,我随后便到,今后家里的事,便都在那里处理,那儿离母亲近些,有什么要紧事,也能尽快禀明了母亲。”
秋杏应声而去。
便在这时,许嬷嬷端了一盅药膳过来:“姐儿辛苦了,先吃些东西,歇一会子,你年岁还小,可不能操劳了去。”
虞幼窈扑到许嬷嬷怀里撒娇:“嬷嬷,管家怎就这么难?好像有做不完的事,我不想管家了……”
许嬷嬷看着她一团孩子气,有些好笑。
这丫头刚才指使夏桃她们,可是在府里安排了一出好戏,可不像半大的孩子,倒像是个小“管家精”。
这会子便是原形毕露了,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许嬷嬷哄着她:“也是头一天,府里事事都有规矩和惯例,柳嬷嬷自己就能处理,可不能让你劳累了去,先忍一忍。”
扶风院里——
孙掌柜握着粉彩梅花枝的杯子,喝了一些茶,上好的碧螺春,在瓷白的杯碗里翠碧诱人,蜷曲似螺,品起来清香鲜爽。
这么好的茶,她往常在别家也少有能喝到,今儿虞府换了一个人管家,连待客的礼数也大方客气了许多。
孙掌柜来的那会,府里头正闹着。
便是虞府规矩大,她也难免从丫鬟婆子们嘴里听了三言两语,再仔细一琢磨,大约也能猜到事情的经过。
虞府这位大小姐,可不是什么一般人,管家头一天,就拿了府里、府外管事们贪昧银钱的错处,在府里头立了威不说,还替虞府拿了奸,避免了府中的损失。
孙掌柜正想着出神,便听到外头传来小丫鬟刻意压低,显得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大小姐说杨妈妈是家生子,有世代伺候的情份,便打发到庄子上,继续为府里效力,也是全了主仆情谊……”
孙掌柜想到上次见到虞府大小姐,半大的孩子,却是艳光初露,一言一举便透着大方,便忍不住侧了侧耳朵——
“……周管事父子俩为府里头办了许多年的事,也甚少出错……让他去小周庄的山林里种树,将功补过……”
孙掌柜伸头朝外头瞧去,便见一个丫鬟和一个婆子凑一起说话,从她的眼风处,正好瞧见了两人眉眼都带着笑,提起大小姐时,便是打心底里敬重。
“大小姐可真与老夫人一般,仁厚又心善呢。”紧跟着又说了许多虞大小姐的好来。
孙掌柜听出了关窍,虞大小姐顾念主仆情份,凡事留人活路,府里头伺候的奴婢们哪个能保证不犯错?
这样心善又仁厚的主子,哪个下人不心服口服?
真正是恩威并显!
孙掌柜抿了一口茶,屋里伺候的小丫鬟上了新茶,将见了底的旧茶换掉了,便是让她等了小半个时辰,可这样毫不怠慢的礼数,她也觉得心里舒坦得很。
也难怪府里的下人们,对大小姐交口称赞了。
正想着,门口传来小丫鬟的声音:“大小姐来了。”
孙掌柜连忙搁下茶杯,打椅子上站起来,转头朝门口瞧去,只见柳绿色的烟纱帘子挑起来,虞大小姐走进来。
便是孙掌柜见多识广,也禁不住吸了口气。
红色的石榴花绣金缠枝裙子,外罩缂金石榴坠枝细纱衫,胸前戴着赤金牡丹镂花如意锁,上头镶着七色的宝石,瞧着珠光宝气,头上梳着单螺,螺上缠了一圈赤金牡丹小花串子,花心里头也镶了红宝。
首饰精巧也罢,尤其是外罩的细纱衫,上头的缂丝石榴坠枝纹,是比头发稍粗一些的金线织的,实打实地金子,听说这工艺只有泉州府才有,一年也出不了几件,大半都送进了宫里做了贡品。
她也只是听说过,还从来没见过!
可金子谁不认得?
虞大小姐这一身打扮,真正是气派极了,便是年岁小,便也贵气得让人心眼里虚得很,连正眼不敢瞧了去。
果真是管家的气派。
孙掌柜连忙笑着上前,殷勤道:“大小姐贵人事忙,却是打扰您了。”
虞幼窈也笑道:“我今儿头一天管家,有许多事都不会做,便是让孙掌柜久等了,孙掌柜快请坐。”
孙掌柜从善如流地坐回去。
小丫鬟眼疾手快地上了新茶。
孙掌柜一直等虞大小姐搁下了茶杯,才开了口:“前些天,虞府订的衣裳锦绣庄做了一些出来,想着府里头正等着穿戴,便先送了几身过来。”
虞幼窈颔首:“便是有劳孙掌柜。”
两个婆子机灵地将孙掌柜带来的箱笼搬到客厅中间,孙掌柜便打开箱笼,一件件衣裳搁在箱拢里叠放整齐,分毫不乱。
第120章 又出妖娥子了
虞幼窈一件一件地瞧。
款式、花色都瞧了一个仔细,便是担心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府里头的姐儿们穿戴出去,失了仪态与礼数,教人笑话了却是小,若是逾越了礼制,便是大祸临头。
紧跟着,虞幼窈看到一身襕衫,圆领大袖,裙子的膝盖处,有一道接缝,下头一截儿褶裙,雪缎做的襕衫,连纹样都没有,可料子本身素雅又柔美。
虞幼窈能想象得到,这一身襕衫穿戴在身上,上头飘逸秀美,一动一静间,下头一截横襕的百褶,在风中轻轻翻滚着细浪,如花摇曳,画面该多么优雅美丽。
在一干襦裙之中,这件襕衫便显得格外惹眼出挑了。
虞幼窈转头瞧向了孙掌柜,孙掌柜连忙道:“这是府里三小姐自己出料做的,款式也是自个寻摸了样子,让看着做。”
虞幼窈轻点了一下头:“前朝《舆服志》记载,襕衫以白细布为之,圆领大袖,下施横襕为裳,腰间有襞积,进士、国子生、州县生服之。”(注:详见作话)
孙掌柜却是一愣,忍不住将衣裳瞧了一个仔细,这衣裳虽然与描述有些不同,可大抵也瞧得出许多相似之处。
说到这儿,虞幼窈语气轻转,透着一丝温软淡冽:“到了大周朝,襕衫便不再盛行,学子,士夫们,都喜着直缀、深衣,但襕衫之仪,仍未废除,且都在一些重要的场合,比如乡学祭礼,学子中榜庆贺,祭拜孔庙等,都要穿戴襕衫,以尊孔圣之大,女着襕衫,可是开了先例?”
孙掌柜一听这话,连身子也是一抖,连忙道:“便是锦绣庄疏忽了,竟没想到这衣裳的款式,竟是比照着襕衫来做,大周朝襕衫不时兴,我便没太在意这些,只见三小姐画样好看,却是险些出了差错。”
书上也有些襕衫样子,但大多都是男款,与实物又有些区别,底下做衣裳的裁缝哪懂这些门道?便是照着样子做。
哪晓得衣服做出来了,竟是像极了襕衫。
虞府是官家,一言一行愈加谨慎,一件襕衫不算什么,但若是传到了外头,叫有心人知道了,难免会借机攻讦虞府,不尊襕衫之仪,孔圣之大。
虞府是书香门第,尊的便是孔圣,若是传出不尊孔圣之大,可就真捅了天下文人学子的马蜂窝了。
就这一件衣裳,便能让虞氏世代累积的书香名望,毁于一旦。
到时候锦绣庄也脱不了干系。
虞幼窈声音淡了几分:“各朝各代都有极严的衣制礼仪,衣裳出了差错,便是大过了天,便是这襕衫,不在衣制礼仪之内,可也有襕衫之仪,孔圣之大。三妹妹养在闺里头,不知这些,锦绣庄却是虞府用老的绣庄,凡事求新存异,也是生意人该有的心态,便是虞府也是觉得锦绣庄衣裳款式新,才一直用着,却也要谨慎一些才好。”
虞兼葭虽然不争不抢,但处处都要与众不同,便想做襕衫样的衣裳,大周朝襕衫并不盛行,儒家也没有明文规定,襕衫之仪,孔圣之大。
虞兼葭不知道这个,也说得过去。
孙掌柜白了一张脸,除了连连称是,便也说不出别的话儿来了。
这位虞大小姐可是个厉害的人,方才的话说得是头头是道,条理分明,可当中的厉害,她却是听明白了去。
出了错,三小姐养在深闺是无知,锦绣庄却是不知谨慎,三言两语便将画了样子的三小姐给摘了出去,错的全成了锦绣庄。
小小年龄,便有这样的见识、胸襟和手段。
想到虞兼葭,虞幼窈又缓和了语气:“这件襕衫便是重新改一改,圆领做成时兴的圆领对襟,宽袖不改,膝间的横襕,往下挪一挪,缺的料子,从我这儿出,往后切记要谨慎些。”
孙掌柜松了一口气,连忙道:“多谢大小姐。”
虽然襕衫是虞三小姐要求做的,但其中的利害,却是锦绣庄的干系,也是锦绣庄的差错,现在损了料子,也该由锦绣庄赔。
虞府的衣裳是她一手承办,这责任就到了她身上,锦绣庄也要计较一番,她这个掌柜的位子怕也难保。
虞大小姐肯自己出料子,便是不再计较这事,她也不用担责任,叫人抓了错漏与把柄。
难怪虞府里头,人人都说虞大小姐仁厚。
虞幼窈又一一瞧过了其他衣裳,除了这一件襕衫外,其他衣裳也没出差错,满意地点点头:“锦绣庄果然名不虚传。”
这话一出,孙掌柜也终于松了一口气:“大小姐过奖了,剩下的衣裳,锦绣庄一定会加紧赶工,这些天便是推了其他府里的活计,也要先将虞府的衣裳做出来。”
虞幼窈笑着让夏桃给了赏银:“便让孙掌柜多费心。”
孙掌柜轻掂了一下荷包,笑容更深了,要去一趟二房,虞幼窈却道:“天儿也不早了,孙掌柜便先回,衣裳我便作主送到二房,有什么问题,便使人送回锦绣庄里重新改过。”
孙掌柜连连感谢。
现在这时候去二房确实不太合适,但衣裳都送过来了,也没有拿回去的道理,便是一起做的衣裳,也没得先送一房,再送一房的道理。
大小姐的提议却是十分善体人意了。
待孙掌柜走后,虞幼窈又瞧了几身衣裳,确认没有问题后,便使人将衣裳送到二房,又指着一套石榴花襦裙:“送到四妹妹那儿。”
秋杏连忙托了衣裳,便去了含露院。
之前让父亲教训了一通,虞清宁这段时间倒是老实了一些。
这会,虞清宁顶了五本书,在院子里学走路,她已经不像之前总是摔跤,但是头顶的书册,却不准掉,掉一次,便要罚一柱香。
她已经连续走了一个时辰,脚底生的水泡还没好,便又生了新泡,腿上又酸又麻,肚腿儿都在打颤。
便在这时,外头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虞清宁侧耳去听:“锦绣庄先送了一身衣裳过来,大小姐让奴婢给四小姐拿过来,先紧着穿。”
第121章 偏来祸害我
一听新衣裳到了,虞清宁却是很高兴,可冷不防又听到“大小姐”三个字,令她陡然就想到,祖母让虞幼窈管家的事,不小心脚就崴了一下,头上的书册扑打在脸上,掉到地上。
虞清宁“啊”的惊呼出声。
金嬷嬷笑眯眯地站起来:“四小姐掉了书册,便再走一柱香,另外四小姐是官家小姐,却有失闺仪大呼小叫,着实不妥,便再加一柱香时候。”
说完,也不理会虞清宁咬牙切齿,扭曲的脸色,便坐回到椅子上,悠悠哉哉地端起茶来喝。
这茶还是前儿杨大夫人派人送来的,是上好的铁观音,喝在嘴里醇香得很。
虞清宁气得直掉泪,忍不住骂道:“该死的虞幼窈,不去祸害旁人,偏来祸害我。”
金嬷嬷嗤笑了一声,往常听到这话,她少不得要教一教长幼尊卑,嫡庶之别,但有人心比天高,自是听不得这样的话,没得又闹腾起来,让人觉得她这个嬷嬷不堪用,坏了自己的名头。
……
虞兼葭怔怔地站在庑廊下,瞧着院子里一棵玉兰亭亭玉立,正值三月,朵朵含苞的紫玉兰,花开如莲,花香似兰。
她听母亲说过,这是一株十分名贵的宝华玉兰,母亲嫁进虞府头一年,父亲为了讨母亲欢心,费了不少心思使人从苏州句容宝华山上弄回来的。
“小姐,郎中刚刚已经替夫人把了脉,正在写药方。”茴香踩着小碎步,悄悄地走到小姐身后,看着小姐身单影薄,身上笼着一层令人心疼的忧伤。
小姐才一下了家学,艾叶就过来禀报,说大夫人又犯了头疼,一问才知道,夫人却是叫大小姐给气得犯了头疼。
府里的下人们都在说,大小姐如老夫人一般是菩萨心肠,既心善又仁厚,待下人赏罚分明,对大夫人也是真心敬重,连老爷对大小姐也是赞不绝口。
下人们倒是不敢嚼弄大夫人的口舌,可一边对大小姐赞不绝口,一边却大夫人三缄禁口,便是傻子也能明白这其中的差别。
大小姐头一天管家,便踩在大夫人的头上,在府里头立了威,叫下人们心服口服。
果真是让宫里的嬷嬷教养的,便会一些卑鄙阴险坑害人的手段,来祸害大夫人与小姐。
虞兼葭拿了帕子掩着嘴,轻咳了一声,声音也哑了些:“我这就过去。”
为大夫人看病的郎中,姓丁,是专治头疼脑热的厉害郎中。
夏桃领着丁郎中过来主院时,还口齿俐伶地对李嬷嬷说,丁郎中医术十分高明,大小姐是费了不功夫才将人请进了府。
也就请了一个郎中,叫夏桃一说,便成了天大的功劳,不知道的人,还真当大小姐对大夫人有多么孝顺。
虞兼葭进了屋,丁郎中已经写好了方子,交给了李嬷嬷,李嬷嬷随意接了药方,转头交给了一旁的木槿,态度却是十分冷淡,连遮掩也不曾,桌上就摆了笔墨纸砚,竟是连一杯热茶也懒得奉了。
郎中是虞幼窈请来的,可看病的人却是母亲,竟是怠慢至此!
虞兼葭轻蹙着眉,使人端了茶过来,待丁郎中喝了一口茶,她这才忧声问:“有劳丁郎中替我母亲诊治,不知我母亲情况如何?”
丁郎中见虞三小姐满面忧心,便道:“大夫人头前是不是犯过一次头疼症?”
虞兼葭点点头,脸色也苍白了一些:“就在前两天,请了郎中过来瞧了,郎中说母亲只是偶感头疼,仔细养一两天便没事了,怎想今儿又犯了头疼,却是较之前还要严重一些,连身也起不得了。”
丁郎中了然地点点头:“之前的郎中脉案倒也没错,只是大夫人这头症,是火气郁盛所致,却是伤及肝、肾、脾、胃、肺五内,要清热、活血、理气才能尽好,”郎中低头看着自己留存的脉案,往“理气”二字上一指,又继续道:“重点便在一个“气”字上,气顺则血行,血行则气畅,这病最忌讳的便是“气盛”,气盛,火郁,则肝动,胃火积盛,则气滞血於。”
虞兼葭呼吸一紧,丁郎中说得很清楚,母亲这头症是气大了:“不知这病该怎么治?能不能治得好?”
丁郎中点头:“我给大夫人开了清胃火的药,大夫人吃两天便能见效,又开了几幅排揎的药,将内火泻出,这病便好了大半,但大夫人此番伤了五内,往后还要仔细调养,才能尽好,否则这病根留下了,往后再想根治却是难了。”
听丁郎中说得笃定,虞兼葭便明白,虞幼窈请来的郎中,确实是顶好的,轻抿了一下唇:“便有劳丁郎中了。”
丁郎中摇头:“三小姐客气了。”
虞兼葭命人包了诊金,又送了一包上好的药材,让李嬷嬷跟着丁郎中回去抓药。
安排好了一切,艾叶也回来了:“三小姐,奴婢出去打听了,丁郎中确实是京里头极厉害的郎中,最擅长头疼脑热,疑难杂症,京里有不少大户人家,都请他进府瞧过病,是个得用的人,丁大夫人也有善名,他开的医馆,里头的药材都比其他药堂要低一些……”
虞兼葭仔细听着,便点点头。
虞幼窈大大方方地替母亲请了郎中,肯定是要请最好的,才能彰显出她“孝道”。
她也没怀疑虞幼窈会在这上面动手脚,只是旁人请来的郎中,就是再好,也是不知根底,用着到底有些不放心,便让艾叶出去打听了些。
茴香过来:“小姐,大夫人醒了。”
虞兼葭连忙进了内室,杨淑婉靠在迎枕上,脸色透着蜡黄:“李嬷嬷人呢?”
虞兼葭坐在床沿,握着母亲手,柔声道:“李嬷嬷去给母亲抓药了,母亲身子紧要,其他人我也不放心。”
杨淑婉点点头:“府里的事,你都知道了?”
虞兼葭轻点了一下头,便又道:“母亲可别再想这些,仔细养好身体,将管家的钥匙拿回来才是,大姐姐年岁小,也只是帮着管家,母亲才是当家的主母,这个家如何也越不过母亲去,母亲重新权了家,便能再思后事。”
第122章 掌她的嘴!
杨淑婉本是满心怒火与怨气,可叫女儿这样轻描淡写一说,火气竟也散了一些,便点点头:“还是葭葭想得明白,是母亲着相了。”
不能掌家,干急着也没用。
虞兼葭松了一口气:“我却是只盼着母亲好。”
杨淑婉心中感动,便是想了虞宗正:“让虞幼窈这一挑唆,你父亲如今待我是越发不满,如今我又病着,满身的病气,却是不好再往你父亲跟前凑了。”
虞兼葭轻抿了一下唇:“一日夫妻百日恩,父亲待母亲的情义还在,也只是一时怒火,此番母亲正病着,待父亲气消了一些,便会过来看母亲,母亲多跟父亲说说你们从前一起的事,便也不要再提管家的事。”
杨淑婉点头,虞兼葭见母亲唇间干了皮,便让木槿倒了一杯热茶过来,亲自喂着母亲喝下了。
原是打算再说些宽慰的话,让母亲放宽心了,哪知茴香却过一禀报:“小姐,大小姐说有事找您,让您去一趟扶风院。”
虞兼葭轻蹙了一下眉,还没说话,杨淑婉便气得捏紧了被角,恨声道:“这个烂了肚肠的小贱人,这管家的威风都逞到你这来了。”
茴香也是一脸气愤,一个没忍住便道:“大小姐有事找小姐,怎就不能自己过来寻了小姐?还要小姐过去找她?这是什么道理?她明知道大夫人身子不适,小姐一向孝顺,自是要在大夫人跟前照料着,却还要将小姐使唤了去,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坏心肠。”
虞兼葭见母亲蜡黄的脸上,顿时涌上了一阵不正常的潮红,湿滑的目光,沉沉地落在茴香身上:“住口!”
茴香也反应自己失言了,连忙低下头不敢多言。
虞兼葭转头瞧见了母亲,替母亲掖了一下被角:“大姐姐寻我,定是有什么事,母亲可别担心,我去去就回。”
杨淑婉缓下了脸色,点点头:“可别让虞幼窈那贱人欺负了去,你父亲虽对我不满,可一向最疼你这个女儿,有什么事便找你父亲作主。”
虞兼葭点头,便领着茴香出了主院。
扶风院与主院离得近,便是一条抄手游廊,拐两道便是,走不了几道便到了。
夏桃已经守在院子外头,见虞兼葭过来了,连忙上前请安:“三小姐过来了,小姐在院子里等着您呢。”
虞兼葭点头,便与夏桃一同进了院子。
从前扶风院没人住,因为离主院近,所以下人每日打理也是十分尽心,里头也是干净整洁,巧的是,里面种了一株白玉兰,只是寻常的品种,可花树迎风摇曳,坠在枝头的朵朵白花宛然如莲,白光耀眼,却是胜兰三分清雅,胜莲七分无瑕。
而虞幼窈便坐在玉兰树下的石桌旁,满枝玉兰花下,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艳光来。
见了虞兼葭,虞幼窈连忙站起来:“三妹妹快过来坐。”
虞兼葭从善如流地坐在她对面,轻柔地唤了一声:“大姐姐!”
丫鬟眼疾手快地上了茶,虞幼窈忧声问:“母亲身体还好么?郎中刚才是怎样说了?”
虞兼葭捧着茶杯,低敛着眉目,声音低落:“郎中说母亲饮食不妥当,致胃热积火,吃两天药便能见好,养几天这病便能好了。”
郎中也确实是这个意思,她只是避重就轻了说。
虞幼窈闻言后,也是松了一口气:“这就好,我那儿还有些上好的药材,一会儿使人送去给母亲,让母亲这阵子仔细养着。”
却没说要去看母亲,可见虞幼窈所谓的“孝心”,全都是装出来的。
虞幼窈要上家学,要和许嬷嬷学规矩,还要帮着管家,却是再辛苦不过了,便是不去瞧母亲,也不会有人说什么,因为虞幼窈帮着管家,本身就是在替母亲“分忧”,已经是在“尽孝”了。
虞兼葭顿觉喝进嘴里的茶,也是索然无味:“谢谢大姐姐。”
虞幼窈摇摇头:“都是一家姐妹,那要这么客气,况且我也是忧心母亲的身体,盼着母亲能尽快好起来。”
虞兼葭低着头没说话。
虞幼窈也不提这事,话锋一转便道:“下午,锦绣庄的孙掌柜过来府里送衣裳,每人送了一身先紧着穿,不过三妹妹那身衣裳,却要改一改,所以我便让孙掌柜带回去了,待过两日给三妹妹送来……”
她头一天管家,在家里立了威便罢,也不好总是折腾,“太精明”可不是什么好名声,难免会让人觉得她针对杨淑婉母女。
襕衫这事虞幼窈也不准备提及,便帮虞蒹葭遮掩过去。
虞蒹葭是顶聪明的人,也不需要多说,回头自己一打听就该明白了。
话还没说完,跟在虞兼葭身边的茴香,便再也忍不住地插了嘴:“大小姐是什么意思?一件衣裳便是有些差错,还能错到哪里去,怎是我家小姐连瞧也没瞧见,就让孙掌柜拿回了去了?您虽是长姐,如今也管着家,也没得私自替我家小姐做决定的道理。”
一边说着,茴香一边瞧了一眼小姐,见小姐抿着唇没有说话,单薄的身子也是一抖一抖的,有些摇摇欲坠,却是真让大小姐给气着了。
茴香越想越气,一股子怒火便冲了脑门:“大小姐也太欺人太甚,怕不得故意与我家小姐过不去……”
一句话没说完,虞幼窈便冷冷打断了话:“主子说话容得你顶嘴?你是哪来的脸子?我看是三妹妹良善,纵得你目无尊卑,也无规矩,若是不罚你,以后这阖府的丫鬟婆子岂不都有学有样了!”说着,便瞧向了一旁的春晓:“掌她的嘴!”
茴香瞪大了眼睛,下意识看向了虞兼葭。
虽然茴香一时嘴快,让虞幼窈拿了话柄,可茴香也是护主心切。
再说了,茴香是她跟前的大丫鬟,对错都有她这个主子教训,哪轮得到旁人指手划脚,便是打狗也要瞧主人。
虞幼窈这样明目张胆,却是连她也没放在眼里头,也打她的脸,她哪能袖手旁观?
第123章 好大的威风
虞兼葭却也坐不住了:“大姐姐,我敬你是长姐,但茴香是我的丫鬟,她方才说错了话,冲撞了大姐姐,便也该由我教训发落,大姐姐一言不合,便要掌嘴打人,便是越俎代庖,可有过问我的意思?”
瞧着眼前这张苍白柔弱,又清丽娇美的脸,虞幼窈陡然便想到,在那个噩梦里,虞兼葭便是说着天底下最恶毒的话,也是这般婉转娇柔——
“三妹妹,茴香说错了话,也是你这个主子管教不严,我记得你跟前的栀子,之前便是因为犯了错被打了板子,卖出了府,可见三妹妹心性过于柔善,却是连身边的丫鬟也管不好,纵得一个个奴大欺主,不将主子放在眼里,我身为大姐姐,少不得要做一做这恶人,替你好好管教一二,这有错?”
没错?非但没错,叫人知道了还当是她故意纵容身边的丫鬟待虞幼窈不敬,虞兼葭喉咙一痒,便是咳了起来。
虞幼窈淡淡一笑:“况且,茴香一个奴婢,却口口声声挑唆我们姐妹关系,这可是犯了主家大忌,让祖母知道了,怕是不单单打几个板子,卖出府便能了事的。”
虞兼葭一张嘴,不知打哪儿吹来了一阵冷风,倏地就灌进了嘴里,涌进了喉咙里,一直将心也凉透了。
之前栀子便是因虞幼窈被打了板子,卖出了府,如今茴香又冲撞了虞幼窈,这一个还能说是大意,可一个两个偏都犯到了虞幼窈手里,还有这么多婆子瞧了,哪有这么巧的事?真闹到祖母那里去,她能讨什么好?
教司坊的嬷嬷还在府里,少不得要教一教她长幼尊卑的道理!
虞幼窈看向春晓:“还不掌嘴?”
两个婆子将茴香按到地上,任茴香尖叫,挣扎,也是无动于衷,春晓上前左右开弓,伸手便是正反两巴掌,打得她尖叫哭喊,几个巴掌下去,茴香的脸就又红又肿。
虞幼窈悠声说道:“春晓的父亲,原是祖母跟前的车夫,从前练了些把式,春晓打小就跟着一起学了,打起人来,可是不会手软了去。”
虞兼葭惨白着脸坐着,手里死死捏着帕子,一声赶一声的巴掌,“啪、啪、啪、啪”的,清脆又响亮,可见是使了大力,分明是打在了茴香脸上,可她却觉得活像是扇在她脸上了。
待十个巴掌打完了,虞幼窈淡声道:“停手吧!”
春晓住了手,回到虞幼窈身边,从小丫鬟手里接了茶,便递给了大小姐。
茴香的两边脸,已经肿成了猪头,头发散乱地爬在地上,小声地抽泣哀吟,虞兼葭哑着声音,让艾叶将人扶了起来。
虞兼葭抿着唇,冷声道:“大姐姐真是好大的威风,今儿茴香犯在你手上,是她自个出言不逊,可我也要仔细问一问大姐姐,这做好的衣裳,怎就又让孙掌柜拿回去了,是所有人都拿回去了,还是只我的拿回去了?”
虞幼窈微抿了一下嘴角,瞧了一眼冬梅,她手里一直端着木托,上头整齐叠放着一件素锦留仙裙,便是她之前挑好的款式,孙掌柜做好了送来的。
于是,她缓声道:“如果三妹妹不介意,便将我这身素锦留仙裙拿去穿,我如今身段与你差不多,这件留仙裙,颜色也是素净淡雅,大约也是适合三妹妹的。”
她原就打算这样做,只是让茴香顶了一嘴,将这没完的话给岔过去了,她又提及这事,便是要给双方各一个台阶。
可虞兼葭却并不领情,是认定了虞幼窈正如茴香所说的那般,故意跟她过不去,她抿着唇,表情柔弱又倔强:“我自己的衣裳,便是出了差错,便也要知道是哪里出了差错,大姐姐私自便处置了去,是不是太过份了些?我便与父亲说一说,让父亲来评一评这理。”
说完,虞兼葭起身便要走了。
虞幼窈没阻止,只是转头对夏桃说:“你去前院,寻赵大借一本《祭孔六佾舞》的书过来。”
夏桃应声出了门。
虞幼窈淡淡道:“等父亲那儿的书借来了,三妹妹便好好瞧个仔细,免得三妹妹觉得是我与你过不去,刻意让孙掌柜将你的衣裳送了回去。”
虞兼葭觉得不对劲,也就一件衣裳,怎还扯到父亲身上,怎又与《祭孔六佾舞》扯上了关系?
这样一想,人也冷静下来。
虞幼窈连屋里的衣料都舍得送出去,还不至于在一件衣裳上使坏,应当是衣裳真出了什么差错?
虞幼窈头一天管家,谨慎一些倒也说得过去,毕竟衣裳出了差错,便是祸及满门,甚至是满族!
想明白了这些,虞蒹葭也不急着走,一边捂着帕子轻咳,一边歉身:“大姐姐,对不起,方才是我冲动了些,母亲还病着,大姐姐帮着管家也是替母亲分忧,大姐姐管家不容易,我身子不好,不能替姐姐分担,已经没脸了,哪能因一点小事便与大姐姐闹腾?却是我不懂事了,请大姐姐多担待些。”
她也是因府里发生的事,心中怀了怒火,见虞幼窈又当着她的面处置茴香,便有些失了分寸了。
虞幼窈点点头:“你明白就好,我是长姐,你们做错了事,我自然要多包容些,母亲还病着,我们做子女的,便是帮不上什么忙,也该谨慎言行,事事妥当,免得出了什么差错,又惹了母亲忧心,母亲哪还能安心养病。”
清清淡淡的话,却是让虞蒹葭抿了唇儿,没成想虞幼窈登鼻子上了脸,好像她真的错了似的:“大姐姐说得是,母亲养病的时日,家里的事便有劳大姐姐多操持,辛苦大姐姐了。”
说完,便抬头瞧向了虞幼窈,表情含着真诚。
坐在玉兰树下的虞幼窈,红色的八幅湘裙,外罩着缂金的罩纱,身上好像在发光似的,冷不防一眼,便是连人眼也晃了去。
半大的孩子,脸儿还稚嫩得很,可扫人一眼时,却透了淡淡的冽意,仿佛春寒料峭时,那一抹透骨的寒,气势压得她忍不住手都在发抖!
第124章 像极了周令怀
眼前这人,真的是她所熟知的虞幼窈?
虞兼葭强忍着想要揉一揉眼睛,再瞧个仔细的冲动,脑海里冷不防浮现了另一张淡冽清疏的脸。
周令怀——
虞幼窈这神态表情,是像极了周令怀。
令她想到,每回在府里遇到周令怀时,少不得要打一声招呼,周令怀声音淡冽地唤她:“三表妹!”
眼睛是瞧着她,可她总觉得周令怀眼里没有她。
后来有一次,她偶然见到周令怀与虞幼窈一起说话,虞幼窈笑弯了眉目,眼睛亮晶晶的,一团孩子气,便与从前一个样子。
而一向淡冽清疏,待谁都透着疏离的周令怀,淡白的唇间吮着淡淡的笑意,唤虞幼窈:“表妹!”
声音虽然依然冷,却宛如冬雪初融之时,天地透出的暖意融融。
刚开始她没觉察出不同。
后来才知道,周令怀唯独唤虞幼窈一个人:“表妹!”
府里其他姐儿,到了他的跟前便成了二、三、四表妹了,可见在他心里,认可的表妹只有虞幼窈一个人。
夏桃一路到了前院,寻了赵大:“小姐让奴婢过来拿一本《祭孔六佾舞》,这书却是只有大老爷和表少爷屋里头有,表少爷这会还在学堂未归。”
赵大点点头:“容我禀老爷一声。”
夏桃连忙道:“有劳赵管事。”
赵大去了书房,虞宗正正在写书法,听闻大女儿要《祭孔六佾舞》的书,略一皱眉,便道:“将夏桃领过来。”
大周朝风气开放,但女子能随心所欲读的书,还是有许多限制,便如这《祭孔六佾舞》是极高的仪制,是为鼓励学子立志、礼生、歌生、乐生、佾生等,女子却是鲜少读这样的书。
很快,夏桃便被带到,规规矩矩地向大老爷行了礼:“今儿锦绣庄里的孙掌柜送府里新做的春衫过来,有件与襕衫相似的衣裳,小姐觉得有些不妥,便让奴婢过来借一本《祭孔六佾舞》的书,也好瞧一瞧上头关于襕衫的记载,以免冲撞了襕衫之仪。”
虞宗正先是皱了眉,显是觉得这襕衫不合宜制:“襕衫是谁做的?”
这一问,却让夏桃面上一窒,吱唔着说:“是、是三小姐,三小姐自个出了一匹雪缎,画了襕衫的样子,让锦绣庄做了,大周朝不兴襕衫,往年也没人做过,锦绣庄就没太在意,哪知叫小姐一眼瞧出了这是襕衫,便觉得有些不妥……”
一听是虞兼葭做了襕衫,虞宗正先是一愣,转而又觉得襕衫之仪,这是文人学子之间不成文的规定,葭葭不知道也是寻常,做了便也做了,反正衣裳送进府里后,府里也会一一检查,看看是否符合礼制。
可紧跟着就想到,连窈窈也知道襕衫之仪,想来家学里讲过这些,如此一来,却是葭葭有些不知轻重了:“难得窈窈周全又妥当,便拿一本过去吧!”
夏桃连连称是。
夏桃走后,虞宗正脸色便是一沉:“杨氏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便是连窈窈一个半大的孩子也不如甚多。”
窈窈管家头一天,锦绣庄便送了衣裳,这衣裳的款式,便是杨氏从前定下来的,这便是杨氏的过错,好在窈窈及时发现了。
想到大女儿今儿在府里的所做所为,虞宗正眉目一展,唤来了文竹:“去嫏还院给三小姐传句话……”
很快,夏桃便借了书回了扶风院。
虞幼窈将借来的书,拿给了虞兼葭:“三妹妹却是瞧清楚了。”
虞兼葭满心狐疑,便翻开了书页,逐字逐句地看,不大一会子,苍白的脸上便是血色褪尽,心里头堵得慌,却是捂着胸口,“啪”的一声,大力合上了书册,坐在椅子上怔了好大半晌才反应过来。
她缓缓起身,恭敬地对虞幼窈道:“前些时候,我偶得了一幅前朝的《夜宴图》,见上头有人穿着横襕的衣衫,便觉得这样的款,大周朝还不曾见过,若是做成女裳应是极好看的,于是便画了花样子,让孙掌柜帮着做,却是没想到,大周朝文人学子间还有襕衫之仪,孔圣之大,险些酿出了大祸。”
虞幼窈表情淡淡地,也没说话。
虞兼葭身子轻轻一颤,声音也虚柔了些:“谢谢大姐姐替我遮掩这事,今儿却是我的不对,我身子不太好,伺候在跟前的丫鬟便辛苦了些,平日里待她们也宽和了许多,却没想养成了茴香莽撞不知事的性儿,便罚了她半年的月钱,往后就留嫏还院里管我房里的事,也不带出来了,茴香冲撞了大姐姐,也是我治下不严,还请大姐姐原谅我。”
虞幼窈略一颔首,转头对冬梅说:“将衣裳拿给三妹妹!”
却是没说原不原谅的话!
虞兼葭抿了唇儿,感激地接过了裙子,递给了一旁的艾叶:“谢谢大姐姐。”
艾叶扶着茴香先回了嫏还院,虞兼葭去了一趟主院,李嬷嬷抓药回来了,正在吩咐木槿熬药:“丁郎中那儿抓的药,便收起来,就熬之前向郎中开的药方。”
虞兼葭踩着碎步走过去:“这是谁的意思?”
李嬷嬷被问得一愣,连忙道:“是老、老奴的意思,向郎中是大夫人得用的郎中,之前的药夫人吃着也是有效果的。”
虞兼葭声音凉了一些:“你之前可是听明白了丁郎中所言,向郎中的脉案,虽不错,却是治标不治本,母亲的头症反复发作,便已说明了问题。”
李嬷嬷垂下头,不敢多话。
虞兼葭继续道:“大姐姐头一天管家,便是请郎中,也是要请最好的,方才在府里府外彰显出“孝道”来,我之前让艾叶打听过丁郎中,却也是知晓了一些根底,不妨先用着。”
李嬷嬷连忙道:“三小姐思虑周全,老奴这就让木槿换了丁郎中的药。”
虞兼葭点头:“这件事便不必让母亲知道,母亲养病要紧。”
李嬷嬷点头应是。
虞兼葭进了屋,杨淑婉靠在迎枕上等她,见她过来了,忙问虞幼窈寻她什么事?
第125章 表妹辛苦了
虞兼葭也没多说,只道:“孙掌柜派人送了衣裳过来,大姐姐让我过去瞧一瞧,看看有什么不妥。”
原是这点小事,杨淑婉放下心来,精神便有些支撑不住,眼皮子也是直打架,也不等虞兼葭说话,人已经半昏半睡了过去。
虞兼葭为母亲掖了被角,转头出了房间,让李嬷嬷仔细照料着:“有什么事便到嫏还院禀报我。”
回了嫏还院,虞兼葭一口热茶还没入口。
文竹过来了:“老爷让奴婢过来,给三小姐递一句话,老爷说,大小姐是难得周全又妥当,便让三小姐往后多与长姐学些为人处事的道理。”
虞兼葭一听这话,喉咙里便痒了起来,捂着帕子轻咳了好几声:“麻烦文竹姐姐转告父亲,大姐姐打小在祖母跟前长大,道理自是与我们大一些,身为妹妹,自是要与长姐学习。”
莲心苦不苦只有自己知道!
虞幼窈借了一本书,也彰显了长姐的周全与妥当,让父亲赞不绝口,倒是衬得她不知轻重,不晓分寸了。
这样的手段,除了有祖母在背后教导,怕也少不得许嬷嬷耳提命面。
虞兼葭突然又想到了周令怀。
她对这个断了腿上门打秋风的穷亲戚,没甚好感,可家里突然多了一个人,她当然也要打听些底细。
往往寄人篱下,难免矮人一头,便是有亲戚的情份在,也十有八九不会太如意,可周令怀住进虞府不过一个多月,便讨好了虞幼窈,不仅教导虞幼窈练字,还时常指导虞幼窈课业,让虞幼窈在家学里出尽了风头,也是十分厉害,因此也得了老夫人的另眼相看,连父亲与二叔也对他十分关注。
只怕虞幼窈这些手段,免不得是他从中指点,不然虞幼窈如何能知道襕衫之仪,孔圣之大?
折腾了一整个下午,虞幼窈累得不行,一回到了窕玉院,得知表哥在书房里等她,连忙去找表哥诉苦去了。
周令怀搁下书册,偏头瞧着小姑娘坐在他身边,双手捧着鹅蛋脸儿,呶着小嘴儿抱怨——
“表哥,我都还是个孩子,便要跟大人一般学着管家,想想都觉得头大,可祖母都开口了,我哪能拒绝了去?”
“杨氏交了钥匙,说是让柳嬷嬷多操持些府里的事,但府里哪能没个正经主子掌家?却是故意借着头症,好让祖母操劳。”
“待祖母操劳狠了,累着了身子,父亲便也知道管家不易,不仅会对杨氏心怀愧疚,往后管家出了什么纰漏,父亲也不会再怪杨氏了,有了父亲的支持,以后杨氏管家,还有什么顾忌?”
“杨氏怎么算计,我也不计较了,可她故意变着法子来操劳祖母,我却是不乐意,祖母疼我,便是再辛苦,我也要替祖母分担一些。”
“祖母信任我,才让我帮着管家,我哪能让祖母失望?肯定是要把事儿做好,才能让祖母放心,免得祖母担心我不会做事,没得一个安生。”
“拿杨妈妈下刀,也是给了杨氏一个教训,免得她整天算计来,算计去,也不知道消停,惹了祖母生气不说,还在府里上窜下跳得烦人。”
“……”
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话,周令怀侧耳听着,并不觉聒噪,唇边渐渐也吮了一丝笑意,骨玉般的手指,轻触了一下粉彩的山茶花茶杯,觉得不烫手,便端起来递到她手上。
说了好一会话,虞幼窈确实有些渴了,接过茶杯,送到唇边喝了几口,又将茶空了的茶杯递过去。
周令怀伸手接过,搁到了桌子上。
小姑娘在府里头的风光伟绩,他散学回来,便听了一路,府里头谁不夸她仁厚心善,赏罚分明,又孝敬知礼?
便是因为听了这些,就来了窕玉院。
“……若不是表哥早前与我讲了《礼记》·《玉藻》里,关于天子、王公、诸侯等衣制、饮食、居处,及其后宫、夫人、命妇等服制的内容,提及除了明文规定的衣制礼仪,还有一些不成文的礼仪之大,拿这襕衫之仪做实例,不然肯定要出差错的。”
她读书比虞兼葭还少,虞兼葭都不知道的道理,如果不是表哥提了,她哪里知道?
这便是表哥和叶女先生讲课的不同。
叶女先生讲课,恪守女先生的规矩与本份,不该讲的,绝不会多讲一句,可表哥却儒释道三家信手拈来,从不拘泥于男女之别,规矩之大。
见小姑娘停下了话,周令怀将花鸟纹大银盏摆到她跟前:“表妹辛苦了。”
虞幼窈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打开,里头果然是一盏红艳饱满的大樱桃,颜色没之前红,却皮薄晶莹,不禁笑弯了眉毛:“谢谢表哥。”
周令怀揉了一下她的发顶:“洗过的。”
虞幼窈欢快地拿着樱桃吃,又想到南方的樱桃大约过些天就该运进京里,现在她管家,也该尽早使人注意些,免得迟了日子,最好的樱桃尽让别家得了去,一边想着,便唤来了春晓,交代了一句。
等春晓领命去了,虞幼窈反应过来,她是一见了表哥就大吐苦水,却是连这也忘记了问了:“表哥怎么过来了?”
“听说你头一天管家,所以就过来看看,”周令怀龙睛微眯,却更显狭长,小姑娘一身石榴裙,榴花如火,灿若烟霞,与缂金的榴果坠枝罩衫辉映,却是艳光灼灼,照人眼目:“表妹果真是管家气派。”
虞幼窈呶着小嘴儿:“表哥,尽会笑话我,我这么大点,哪有什么管家气派,这身是许嬷嬷帮我挑的,叫我穿上了,也好装模作样地将谱儿摆出来,气势上唬不了人,便往贵重打扮去,便是一身珠光宝气,也是压一压人,下人们便不敢在我跟前造次。”
周令怀轻笑一声:“很好看。”
虞幼窈眼睛一亮,拿了一颗大樱桃,冷不防递到表哥唇边,周令怀愣了一下,却是下意识张了嘴,直到饱满多汁的大樱桃在嘴里迸开,先是一股酸意冲上了脸,又有一阵甜意溢了满腔,他才反应过来:“调皮!”
第126章 表哥,我太难了
表哥白玉般的脸上,在大樱桃酸意的刺激下,也染上些许薄红,虞幼窈便忍不住“咯咯”地笑:“表哥果真吃不得酸。”
这次的樱桃较之前要酸一些,酸甜冲撞在一起,吃在嘴里刺激得口水分泌,猛然觉得有些酸,可却越吃越觉得好吃,大约是品种不大一样。
周令怀慢条丝理地端过茶杯,低头喝了几口,这才缓了些嘴里的酸意,才抬起头,又有一颗桂花糖喂到了唇边,他刚要拒绝,说自己不爱吃甜,但瞧着小姑娘,笑盈盈地看着他,对他说:“表哥,吃糖!”
周令怀鬼使神差张了嘴。
桂花糖入口,浓浓的桂花味香甜又馥郁,往常讨厌的甜腻,这会儿竟觉得十分甜蜜。
见表哥吃了桂花糖,虞幼窈十分高兴:“表哥吃了酸樱桃,吃颗糖嘴里就不酸了。”
周令怀颔首,嘴里含着糖却是不好说话。
虞幼窈眼睛亮晶晶的:“表哥应该多吃些糖,吃糖能让人心情变好,从小到大我想娘的时候,祖母就命人做桂花糖给我吃,祖母说我娘也喜欢桂花糖,所以吃着桂花糖,我的心情也会慢慢变好。”
表哥总是满腹心事,似乎有很多不开心的事,她希望表哥能高兴一些。
周令怀一怔,嘴里的桂花糖一丝一丝地化开,甜意溢了满腔,仿佛一丝一缕地渗进了心里头。
他突然觉得,表妹大约说的是真的。
周令怀敛下目光,问:“你又怎么知道我心情不好?”
“表哥不高兴的时候,便喜欢皱眉,”虞幼窈突然伸手,轻抚着表哥的眉心,似要将他眉心间淡淡地褶皱,一点一点抚平:“表哥不要总蹙眉,像个小老头似的,”她皱了皱小鼻子,有些嫌弃:“难看死了。”
半大的姑娘靠的近了,瞧在眼中满目艳光,竟刺得他连眼睛也酸涩了起来,周令怀僵坐在轮椅上,背脊一点一点绷直了,两只手握着轮椅的扶手,也是一点点加重。
眉间轻柔的触感,像羽毛一样,轻轻地撩在他心尖上,他几乎忘记了心跳。
见表哥不皱眉了,虞幼窈便收回了手:“皱眉头,会老得很快,表哥以后可不要总皱眉了。”
周令怀揪紧在一起的心,陡然一松,目光便落在小姑娘纤纤的指尖。
小姑娘尖细的指尖,轻快地解开了腰间的石榴花绣金荷包,将摆在跟前的八宝攒盒里的松子糖、桂花糖、酥糖等一一装进了荷包里,将荷包装鼓囊囊的,又将荷包系到他左边腰带上,打了一个漂亮的礼节。
周令怀指尖颤动,陡然握住她的手。
虞幼窈愣了一下:“表哥?”
周令怀缓缓松开了小姑娘的手:“石榴花荷包,更适合表妹一些。”
虞幼窈呶着小嘴儿:“表哥不许取下来,以后要时常戴着荷包,想皱眉的时候,便吃一颗糖,石榴花宜男宜女,表哥戴着也好看,”最后一句,连声音也小了些,透着一点儿小心虚,复了又补一句:“嗯,喜庆!”
就是跟表哥的衣裳不太配。
周令怀忍不住笑出声来,轻轻摩挲着石榴花绣金荷包上精致的绣纹:“表妹说什么,便是什么,表哥听了便是。”
虞幼窈笑弯了眉:“表哥这样笑,真好看。”
周令怀墨长的眉逶迤入鬓:“今天的字练了吗?”
虞幼窈立时就笑不出来了,小脸蛋一垮:“表哥,我太难了!”
小姑娘可怜巴巴的,脸上透了沮丧,周令怀轻揉了一下她的发顶:“《孟子·滕文公上》故曰:或劳心,或劳力;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
虞幼窈一脸茫然,显是没听懂!
周令怀解释:“是以下者劳力,中者劳智,上者劳人,你要学会劳人、用人。”
表哥在指导她管家,虞幼窈顿时精神一振,捧着脸儿崇拜又期待的看着表哥:“表哥,快教教我怎么管家,虞府虽然人口简单,可府里府外却是不少,明儿祖母还要我见庄上和铺上的人,麻烦的很!”
小姑娘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眼中充满了信任,周令怀忍不住握拳抵唇,咳一声,清了清嗓子:“大户人家因下人众多,主子也是管不过来,便立个规矩,让下人们自治自管,只要不出什么大的错漏,主子也不大过问。”
虞幼窈点头,各院都有管事嬷嬷在管。
周令怀:“这样就有一点不好,上头的管事们管着下头的奴仆,一级一级分阶而治,便是级大一阶压死人,久而久之,管事们积威甚重,规矩比主子大,难免会出现奴大欺主,则上欺下瞒,无人敢报,人人上行下效的弊端。”
虞幼窈若有所思:“杨妈妈和周管事串通一气,虽然做得小心,但天底下没有不漏风的墙,大厨房里头肯定是有人知道,就是因为杨妈妈是管事,在府里得脸,还体面,又是用老的人,便没有人敢说杨妈妈的不是,便是被人发现了,杨妈妈三钱五铜就把人打发了,有钱拿,还能不得罪杨妈妈,谁不乐意?谁会去做那得罪人,有又吃力不讨好的事?”
这就是奴大欺主,上欺下瞒,无人敢报,又上行下效。
周令怀略一颔首。
虞幼窈有些苦恼地皱着小鼻子:“表哥,那我该怎么做?”
周令怀捻了一颗樱桃,去了梗,递到小姑娘嘴边,小姑娘看着他,也没注意唇边的樱桃,张嘴吃了樱桃,他淡白的唇间透了笑意:“你要集权。”
樱桃的酸意在嘴里弥开,虞幼窈玉白的小脸儿,也染了一层氤氲的浅粉,她咽下樱桃肉,正要吐籽,一块蓝帕子就递到唇边。
虞幼窈自然而然地将籽吐在蓝帕子上,拿着帕子拭了嘴角:“什么叫集权?”
周令怀收回了蓝帕,将樱桃籽倒在一旁的小碟子上:“制定更完善,更全面的奖惩规矩,这样一来,下人们的生杀大权就在你的手里,犯了错,有府里的规矩处置,管事们则无权处置。”
第127章 表哥,你真厉害
虞幼窈眼睛一亮:“这样一来,下人就不用担心犯在管事手里,从而畏惧管事,讨好管事,而是担心做不好事,犯在主家手里,畏惧的人也就成了主家,做起事来也更卖力。”
她觉得这个办法是真好。
可仔细一想,又觉得有些不妥,虞幼窈就问:“可是这样一来,府里的管事估计不乐意了,没得闹起来,我才管家就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怕是很难服众!”
她能想到这一点,倒不枉他教导了,周令怀笑了:“你还要分权?”
虞幼窈被他搞糊涂了,怎么集权又要分权,这是什么意思呢?”
周令怀又道:“府里的下人都是分级而治,但是权利却都集中在管家人手里,你要把手里的权利分出去,让她们自我管理,自负盈亏,每月按照盈利或亏损,公开进行分红、嘉奖,或是警告、惩处,管事的职权更大了,得利就更多,同时责任也更大,做事就更认真。”
虞幼窈瞪大了眼睛:“削弱了管事的威信,却又加大了管事的职权与责任,管事们得了利,便不会闹了。”
主家的分红和嘉奖,既满足了下人的虚荣心,又有实质银钱奖励,有面子,又有钱拿,可比偷摸着贪,被主家发现了,送到官府,打了板子,拖去流放更好?
虞幼窈越想眼睛就越亮,兴致勃勃道:“每个月,每一季,盈利最好的庄铺,所有人可获得盈利的半成红利,管事还能额外获得月度与季度分红,亏损的庄铺,按照亏损大小,以警告惩罚处置,连续三个月亏损,就解了管事的契……”
周令怀轻笑了一声,没说话。
“……各大庄铺形成良性的竞争关系,做事的积极性提高了,事情自然就做得更好,大家是竞争关系,难免互相监督,互相制约,不敢在背地里搞小动作,大家的利益都得到了最大化,这是双赢的局面,没有人不会同意。”
虞幼窈兴奋地直点头:“集权治人,分权治事,相得益彰。”
周令怀又取了一个大樱桃递到小姑娘嘴角,皮薄晶莹的大樱桃,衬着小姑娘娇嫩的唇儿,十分娇艳:“集权是你的绝对领导权利,分权便是恩威并济的御下手段,一刚一柔,互相并济,才能治下与御人。”
虞幼窈一边嚼着樱桃,一边笑:“表哥,你真厉害。”
周令怀轻笑了一下:“做人做事,也要记得刚柔并济,太刚了,容易树敌太多,对自己造成损害,太柔了也会被欺,给自己造成伤害,你今天就表现的很好。”
杨妈妈和周管事串通一气,贪墨银钱,虽是他们自己攀咬出来,却是小姑娘一手安排,杨妈妈和周管事肯定也清楚,可为什么最后,杨妈妈和周管事不记恨小姑娘,反而对小姑娘感恩戴德?
是因为小姑娘体现出了赏罚分明,恩威并显的一面,令人心服口服。
还有襕衫之事,如果虞兼葭安份地收下小姑娘送的素锦留仙裙,这事件便不声不响地过了。
可虞兼葭纵容下人顶撞了虞幼窈,显然是对虞幼窈心生不满。
虞兼葭在府里,有良善知礼的名声,很得人心,襕衫这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若是让虞兼葭拿到了话柄,借题发挥,虞幼窈头一天管家,自是比不得虞兼葭长久的名声。
可虞幼窈也不废话,直接命人掌嘴,行管家威仪,丝毫不给虞兼葭攀咬的机会,又让夏桃去虞宗正那里借了《祭孔六佾舞》,是借了虞宗正之势,震慑虞兼葭,也杜绝了虞兼葭因心怀不甘,借着这件事生出一些是是非非。
不大不小的事,就这样小事化了。
干净又利落。
集权分权,都需要上位者有极强的掌控力,他见小姑娘行事已经见章法,不管是集权还是分权她都能把控。
得了夸赞,小姑娘眉飞色舞,脸上也透了得意神情:“表哥,不仅书读得好,义深理大、晦涩至玄的四书五经,道家典藏,佛家经书,表哥也能言简意骇,理通意达,便是御下驭人,管家治事这等繁琐又麻烦的庶务,也让表哥三言两语说了个明白,”她小脸上透着崇拜,轻轻扳着手指头:“表哥字写的好,画也画得极好,上次听长安说,表哥还会漆雕,会雕刻,还会制墨,斫琴、炒茶……”两只手掌都数完了,小姑娘倏然抬起头,瞅着表哥,问:“表哥,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周令怀听后,微哂:“天下何其之大,我不会的又何其之多?会的不过九牛一毛,便是这烹、香、药,我便不懂了,往后还要有劳表妹费心。”
虞幼窈呶着嘴儿:“得亏了表哥是男儿,君子远庖厨,又不好沾香捻粉,不然哪还有我们女儿家的活路?表哥真的只有十五岁?”
这么大点,便懂这么多,需要花费许多时间,精力,与心神,真不知道表哥是怎么学会的?
周令怀轻笑,没说话。
其实,他的真实年龄,却还要小一些。
他小的时候,仗着脑袋瓜儿聪明,有过目不忘,入耳能诵之能,对什么好奇,便学了什么,往往学会了,便丢到一旁了,又被新的事物吸引。
有一年府里送来的春茶,他喝着不喜欢,便自个上山里采了野茶,照着古籍学着自己炒茶。
父亲准备的五弦琴不好看,他就自己寻师傅,学斫琴……
年少轻狂,便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没什么做不到。
母亲宠着他,姐姐帮着他,便是父亲想要严厉管教,也扭不过娇妻爱女,久而久之,便也纵了他。
他家里头有权有势,想要学什么,都能寻来最厉害的师傅教导,那些师傅不敢藏私,他又肯学,学起来便又事半功倍。
不知不觉,便学了许多。
表兄妹俩在书房里闲聊,不大一会子,许嬷嬷便命人摆了膳,周令怀也留在了窕玉院用晚膳。
晚膳后,时候已经不早了,周令怀不好在窕玉院久待,便回了青蕖院。
第128章 还要不要人活了
虞幼窈将表哥之前的话整理了一遍,又将自己的一些想法添添减减地记下,折腾了一个时辰,字是写了不少,也算完成了今天的练字任务。
之后,虞幼窈又找来了许嬷嬷,与她商量关于集权和分权的事宜。
许嬷嬷打宫里出来的,见多识广,又谨慎周全,有她帮着出主意,一准是妥当的。
两人一直商量到了亥时(9点),才初步定下。
许嬷嬷帮着虞幼窈塑完骨,便去准备药浴,虞幼窈自己在榻上练柔身术,柔身术的动作,虞幼窈已经学会了,一盏茶便能轻松做完,做完后,骨头也不疼,身上也不酸,反而十分轻快,也是体会到了塑骨柔身的好。
大约是累了,虞幼窈泡着药浴,有些昏昏欲睡,对春晓道:“明儿一早,去向叶女先生告一天假,就说母亲病了,我要帮着管家,顺便问问叶女先生要学的课,我自己在房里学,做好了笔录,给叶女先生查验。”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家学是没法上了。
第二天一早,虞幼窈学完仪礼,便出了一身热汗,身上粘乎乎的很不舒服,泡了药浴才清爽了些。
虞幼窈坐在琉璃镜前,呶着小嘴儿抱怨:“天气越来越热,每天穿着十二重衣学礼仪,半个时辰下来,里头的几层衣裳都湿得透透的,简直太难受了。”
许嬷嬷笑而不语。
见许嬷嬷不搭话,虞幼窈有些失望地瘪瘪嘴:“嬷嬷,你不是夸我仪礼学得好么?那我什么时候可以不用学仪礼了?”
许嬷嬷笑眯眯道:“至少要到五月。”
虞幼窈瞪大眼睛,一脸震惊:“嬷嬷,你还要不要人活了?”
许嬷嬷拍了一下小姑娘的小脑袋:“尽胡说,你瞧瞧大老爷,每日穿着厚重的官服上下朝,都能面不改色,便也知道,我让你穿十二重衣学仪礼的用意,礼仪,除了礼数,还有仪止,等什么时候,你热了一身汗,还能面不改色,举止从容,什么时候便不用再学仪礼。”
礼数到了,但是失了仪态,也是有损闺誉。
况且,如果虞幼窈将来嫁入官家,成了命妇,大热天也要穿着至少七重衣的命服见贵人,那才是真正难熬。
她从前在宫里头,便见了不少命妇,大热天穿着命服热汗蒸腾,甚至还有人热中了暑气。
“哎,我真是太难了。”虞幼窈小脸又是一垮,天冷的时候,她穿九重衣学仪礼,早上寒气重,屋里不许烧地龙,更不许上火盆,她冻得瑟瑟发抖,连路都走不稳,每天都摔得身上疼,好不容易适应了,现在又要苦热了。
还真是水深又火热,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便在这时,冬梅拿了一身杏黄色绣红杏花缠枝纹裙,外搭了杏红色的齐腰齐襟短襦:“小姐今天便穿这身?”
杏红色较石榴红要清爽俏丽一些,也不失明艳大方,虞幼窈便点头:“这身就很好了。”
李嬷嬷颔首点头,虞幼窈屋里的人,都是虞老夫人亲自挑的,从前没搬院子,虞幼窈房里的事,便有柳嬷嬷帮着打点,丫鬟婆子们都随了主子,性情散漫了些,如今搬了新院,再仔细调教了些,便是个个都顶用。
冬梅稳重仔细,是个周全的人。
春晓体贴又忠心,身上还有些把式,贴身伺候着也是极好。
最叫人惊讶的就是夏桃,原是发现这丫头生得机灵,就提点了几句,谁成想这丫头却变成了小耳报神,府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消息,都能打听仔细了。
连最不出挑的秋杏,也是谨慎话少的性子,跑腿的活儿做得周全,从没出过差错。
也是院子里的人得用了,虞幼窈昨天才能安排了一出好戏。
梳洗完了,春晓也从潇湘馆里回来了:“叶女先生今天要教《礼记》·《丧服四制》,叶女先生说这是《礼记》最后一篇,明天就开始教五经之一的《春秋》,四书要学《论语》第三篇《八佾》。”
虞幼窈心念微动。
昨儿表哥提及了《祭孔六佾舞》,又顺带提了《八佾》,天子用八,王公、诸侯用六,士郎中四,士二。
八佾之礼,一列八人,八佾八列,六十四人,礼之于乐,克谨复礼,严节谨行,是最高的礼节。
讲了八佾,《六佾祭礼舞》就不可能不讲,那么襕衫之仪,孔圣之大自然会提及。
显然襕衫之事,叶女先生也是听到了风声。
虞家是书香之家,府里的动静不可能瞒得过祖母,一件襕衫也不算什么,可真要穿上了身,就落人口实了,祖母让叶女先生着重讲一讲这礼乐之仪,也是寻常。
虞幼窈让春晓带上了她前些日子做的新茶,便上了安寿堂。
难得祖母还睡着,虞幼窈也没让柳嬷嬷叫醒祖母。
柳嬷嬷便问:“大小姐今日正式管家,要不要叫下人过来点卯?也好熟悉府里头的人和事?”
点卯?虞幼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府里每隔十日,便要召了府里头所有下人点卯、训话,以彰显掌家之威严,下人们也不敢轻怠了去。
于是,她摇摇头:“便不点了。”
柳嬷嬷也没多说。
虞幼窈从春晓手里接过一沓厚厚的纸:“不当家,不知当家的苦,我昨天管了头一天家,便觉得府里的事繁琐又杂乱,一天儿下来,其他事也做不了,便与许嬷嬷一道商量了一些治家的法子,也不知道得不得用,还要嬷嬷帮忙掌掌眼。”
柳嬷嬷有些惊讶,接着脸上便露了笑容:“那敢情好,如果大小姐管家的法子得用,往后这府里头的事便轻省了,老奴也能松快些,仔细服侍老夫人了。”
大小姐为人做事大气,仁善,又不失手腕,真正是极像了老夫人。
便是襕衫之事,也能处理得毫不拖泥带水,老夫人知道后,昨天是难得睡了安稳觉,今儿这会都快到辰时还没醒。
可见对大小姐是真的放心。
虞幼窈抿着唇儿笑:“我也是变着法子想偷懒,嬷嬷可不许笑我。”
第129章 可是偏心你表哥
柳嬷嬷笑皱了一张菊花脸,拿着一沓厚厚的纸,一页一页地瞧了仔细,刚开始还没觉得什么,可瞧着瞧着,就难免吃惊又赞叹。
她年轻的时候,便帮着老夫人管家,是老夫人身边最得力的,如今老了,还帮着府里头操持,是最老道的一个人了,大小姐这集权,分权之策,乍一瞧着,是有些大胆妄为,可下人们的生死都捏在主子手上,便不能造次,庄铺的盈亏都由管事自我承担,也不用担心府里损亏了去,若庄铺做不好事,也能光明正大的处置换人,及时止损。
柳嬷嬷止不住地震惊:“大小姐的治家法子,老奴觉得可行,不过老奴觉得,有些还要更细致一些……”
虞幼窈特地寻了柳嬷嬷,便是这个原因。
柳嬷嬷管家多年,家里头的事事桩桩没有她不知道的事,有柳嬷嬷帮着商讨,便能更周全完善。
两人便讨论起来,这一讨论就是小半个时辰,等大致商定好了才发现,虞老夫人竟不声不响地坐在榻上。
虞幼窈笑容欢快地凑到祖母身边,声音清脆:“祖母、祖母,你几时起身的?我都不知道。”
虞老夫人笑握着孙女的手:“将你与柳嬷嬷商讨的话听了一耳朵,快说说,是哪个高人在指点你。”
可不是她瞧不起孙女,这样的治家法子,哪是她一个刚管家头一天的人能想得出来的?
虞幼窈吐了吐舌:“祖母明知故问,除了表哥还能有哪个?!”
虞老夫人“哈哈”一笑,轻捏了一下孙女的鼻尖:“你表哥身怀大才,若不是断了腿,这惊才绝艳之才名,便少不得他一个,镇国侯世子也不能独占鳌头。”
提及宋明昭,虞老夫人表情微顿,连目光也深了深。
孙女儿小脸蛋长开了,身段也抽长了,身上透着娇柔之态,一举一动也是动静相宜,宛然成画,便是她从前在宫里见到的公主郡主,也是不如她的,显是让许嬷嬷调教成了一个贵女。
下个月窈窈就十岁了,她也该提早相看打算才是……
脑中倏然就想到,早前在宝宁寺,宋老夫人对窈窈不加掩饰的喜爱,虞老夫人倏然捏紧了佛珠。
听到“宋明昭”这三个字,虞幼窈心中猛跳了一下,呶着嘴儿:“宋世子是少年英才,意气风发,可表哥却是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真正切了还磋,琢了还磨,便是腿脚不便,也是宛如圭璧,祖母可不许拿表哥的腿脚说话。”
虞老夫听出了她话中对表哥的维护,忍不住又笑了:“夸你表哥,还夸出了好歹来了,你这小白眼狼,祖母平日里可不亏你,你便将心偏到你表哥身上去了。”
虞幼窈一头扎进祖母怀里撒娇:“祖母可不许冤屈了我,我方才过来时,还没忘记给祖母带了之前做的新茶,便是担心祖母喝腻了之前的茶,给祖母换换口味,你瞧,我心里可都时时想着你。”
虞老夫人偏头一瞧,果然见八仙桌上搁了一个青花瓷盒,笑得见牙不见眼:“总算没白疼你一场,”说完,又搂着孙女儿,瘦长的人儿身上一团娇柔:“你与你表哥好,祖母高兴还来不及呢。”
周令怀能想着窈窈,以他的心性手段,往后定是能护窈窈一二,窈窈现在也长本事了,她便也不担心窈窈了。
虞老夫人低头,瞧着孙女儿透了娇艳的眉眼,心念微动:“你宋祖母前些天给我来了信,说你之前的梨膏方子,她熬着吃了一阵子,咳疾确实好了许多,还让我谢谢你呢。”
虞幼窈很高兴:“宋祖母身体能好些,简直太好了。”
语气全然真诚,虞老夫人垂下眼睛,目光盯着佛珠:“你宋祖母这些年没少受咳疾之苦,我与她也是多年老情份,自然是盼着她好,你做的养身茶也是不错,不如也使人送些过去?”
情份总是你来我往才处出来的,处得久了,就处出了感情。
虞幼窈有些不乐意,但祖母都开了这口,虞幼窈哪还有不答应的道理:“好,一会让夏桃送几盒过来,祖母看着送。”
不加灵露的送出去也没甚,效果虽然减弱了,可经常喝,对身体也是极好。
父亲这阵子喝惯了药茶,便也感觉出了好,前几天让文竹过来拿了几盒。
虞老夫人点头,便转开了话题:“把你治家的法子,也给我掌掌眼。”
虞幼窈连忙将一沓纸递上,祖母是主子,眼界与许嬷嬷,柳嬷嬷又有不同,自然是要给祖母过眼的。
虞老夫人是瞧出来了,主意是周令怀出的,可上头条条规规却是清楚明白,这是孙女自己想的。
府里下人犯了错,损了东西,坏了规矩,手脚不干净,嚼了口舌等,一桩一桩该怎样处置?
从前这都是由管事请示过主子,自己看着处理,可如今有了明文规定,便是府里的规矩大过了管事。
庄子铺子里的盈利,该如何分红,嘉奖?
若有亏损该怎样惩处,打罚?
月度、季度,都有了分红,管事们的好处是实实在在摆在跟前,前提是,管事们能做实事,能让府里得了利。
每个月,做得不好的管事,都记警告一次,三次警告,如果不能转亏为盈,便直接革职查办!
损害虞府利益,犯重大错误者,择其轻重从严处置。
管事对下人有管理权,无处置权,下人有举报、声讨、举荐等权责,所报属实者当嘉奖。
主家、管事、下头做事的人,三方关系互相监督、牵制、制衡。
是三足关系!
利害都紧紧地牵扯在一起,牵一而发动全身,哪个不老实的,想搞小动作,便是绕不过一左一右两道。
虞老夫人已经十分满意了,仔细又瞧了一道,指点了几处:“既然要做规矩,规矩便要做得大些,免得让人觉得不疼不痒,便不知道怕处,下午庄铺上的管事进了府,你便与他们再好好商讨个规程,听听他们的意见。”
第130章 刮目相看
昨天,窈窈一手安排了一场大戏,连杨妈妈和周管事用老的人都拿捏了,庄铺上的那些管事,哪还敢轻易在窈窈面前摆谱?
再说了,这法子就高明在“双赢”二字,管事们的利益最大化,职权大了,光明正大的分红,体面谁不想要?
便有些人心怀鬼胎不想答应,怕也由不得他了。
虞幼窈点点头,又拿起笔将相关的惩治都加重了。
虞老夫人又与她商量了几句后,便让许嬷嬷摆了早膳。
祖孙俩用了早膳,不大一会子,姚氏便过来给虞老夫人请安:“听说弟妹病了,现在府里是窈窈帮着管家,就过来看看有没有能帮衬的地方,窈窈也是半大的孩子,没得累着了她。”
大房二房就隔了一道门子,昨天府里闹腾了一下午,动静也是不小,她哪有不知道的?
虞老夫人一听,就笑了:“你有心了。”这个二媳妇,是一个周全的性子,做事说话都十分体面,她转头瞧向了孙女:“你二婶娘是个能人,管家治人是一把好手,可得好好跟你二婶娘学一学管家经。”
虞幼窈还没来得及说话,姚氏便已经臊着脸,摆摆手:“老夫人这话可真是臊死我了,我刚嫁进来的那会,也是什么也不懂,是老夫人不嫌弃我,手把手地教我,我如今还能顶些用,要说管家经,老夫人才是厉害,窈窈打小在您身边长大,半大点便已经能帮着管家,显是没少将您的本事学了去。”
不动声色地恭维了老夫人不说,还顺带着将虞幼窈夸了一道,任谁听了这话,都会觉得高兴。
虞老夫人便是想到了杨氏。
杨氏刚进门那会,她便是不喜杨氏不守清闺,在闺里头便与老大勾搭成奸,还珠胎暗结,但人都娶进了门,本着家和万事兴的心思,她也只能多教着一些。
但杨淑婉不是一个肯受教的,将她带在身边没几日,老大便以为杨氏在她跟前受了天大的委屈,没两年下来,便也与她这个做母亲的离了心。
从此,她也歇了教导的心思,由着她折腾去。
可见也不是人人都像姚氏和窈窈,是个肯受教的,有了对比之后,教导姚氏自然也更尽心些。
姚氏转头瞧向了虞幼窈:“好孩子,这么大点,就知道为你祖母与母亲分忧。”
虞幼窈轻抿着唇微笑:“也是应当的。”
姚氏拉着她的手:“不当家,是不知当家的苦,我却是心疼你,这么大点就要学着帮忙管家,真是辛苦你了,管家经我是没得,但好歹也管了几年家,管家的经验还是有些,便与你说一道。”
虞幼窈很高兴:“谢谢二婶娘!”
两人说了一会话,姚氏见时候不早了,便起了身:“老夫人,您就好好歇着身子,我去主院看看弟妹,窈窈可要一起过去?”
杨淑婉病了,她这个做妯娌的,少不得要过去看看她。
虞幼窈摇摇头:“府里还有一些事没有做完,二婶娘自个先去!”
姚氏笑容一深,没说什么,带着一些补品药材去了主院。
大房的事,她昨天是听了一耳朵,觉得虞幼窈管家头一天,便能借着杨妈妈与周管事在府里立威,是得了老夫人的指点。
可现在,她不这样想了。
虞幼窈说起管家的事条理分明,打骨里透了胸有成竹的从容,向她讨教管家经验时,字字句句也都是御下驭人,管家治事这些,真真是叫人刮目相看。
头两个月的时候,窈窈还是一团孩子气,这病了一遭,打鬼门关闯了一道,却是眼看着长大了。
姚氏又想到了家里的虞霜白,都是半大的孩子,年岁也相去不远,可霜白还是一团孩子气,贪嘴、备懒、好玩,跟嬷嬷学了好一阵子规矩,是什么也没学好,刺绣一团糟,厨房能把火来烧。
姚氏摇摇头,一家姐妹也不能相距太远了,没得让外人说道,回头也要待霜白严厉些才行。
陪着祖母说了一会话,虞幼窈回了窕玉院,自己学《礼记》·《丧服四制》和《论语》第三篇《八佾》,预习明儿要学的《春秋》。
这段时间,表哥除了教导她练字外,还会指导她课业,她从前落下的课业,也渐渐赶上来了。
《四书五经》义理深大,却有许多相通之处,便是没学过,也能读懂一些,有不懂的地方,虞幼窈就记下来,等中午表哥过来了,就向表哥请教。
阳光打窗棂洒落,一片明澈静谧,瑞脑香首博山炉里薰香,一丝不苟地袅袅升腾。
夏桃悄悄走过来:“小姐,周庄的新管事过来了。”
虞幼窈笔锋略顿,搁下了手里的笔。
昨天晚上,周永牛几个摸黑回了周庄,连家里也没顾得上回,就去寻了周庄的里正,将虞府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里正听后,惊得连衣裳都顾不得穿好,便召集了周庄说得上话的人,浩浩荡荡三十来人,一起去寻了庄老。
周庄的庄老,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秀才,年轻的时候考过几次,没有中举,便回到庄里办学堂。
周庄背靠虞府,日子过得还算不错,这才有底气办了学堂。
庄老有学问,还见过世面,周庄大大小小的事,少不得要过问他几句,久而久之,庄老在周庄也就成了镇山人了。
庄老抚着长须,听周永牛又将府里的事说了一遍。
堂屋里七嘴八舌,都在抱怨虞府加了收成,又涨租子,许多人都在咒骂周永昌缺德,自己贪了钱子,还连累他们。
庄老一旁听着,一直没说话。
一直听大家说了一柱香的时间,庄老这才开了口:“周永昌贪了主家的钱,形同背主,是要先打三十个板子,送到官府,再打三十个板子,拉去尚阳堡流放,现在主家解了管事的契,让他去山里种树,每月还能领钱子,也算是个活计,好好干,也能养活一家老小。”
他一开口,便没有人再说话了,都垂头听他说。
第131章 周永禾(求全订)
“春季不缺吃的,地里的庄稼长得不错,涨一成半的收成,也饿不到肚子,到了下一季就恢复了原样。这几年,年景好,每亩涨五十文的租子,也负担得起,我听说京里各家,不久前每亩租子都涨到了七十文,隔壁郑庄租种了威宁侯府的田亩,涨到了一百文,每季收成也涨了两成半。”
这下,大家也不抱怨虞府了,开始同情郑庄。
庄稼人道理浅,有了对比便容易知足。
确实是周永昌太混帐,也是他们贪心不足,主家这样厚道,不好好伺弄庄稼,反而为了不加租子,故意将庄上的作物种坏。
庄老又继续道:“隔壁郑庄的管事,是威宁侯府出来的,整天在郑庄作威作福,欺男霸女,我听说郑庄已经有好几个姑娘家被那管事祸害了去,有一个还跳了河,郑庄每亩一百文的租子,其中就有二十文是进了他的口袋,多涨的两成半的收成,有一半成也是他自个得了去,虽然周永昌犯了事,但管事还是从咱们周庄里挑,这也是一件好事。”
堂屋里再没一个人说虞府不好的话了,大家都想到,虞府往年对庄户都十分厚道,灾年减租,减收成,就是丰年加租,也都比别家少。
听说虞府的老夫人是礼佛的,大小姐打小也是在虞老夫人跟前长大,是与虞老夫人一样仁厚又善心,是菩萨心肠。
庄老又道:“这事虽然是永昌的错,但府里既然已经处置了永昌,让永昌将功折过,以后你们也不要太苛责永昌,不然让府里知道了,还当咱们对府里有怨,所以迁怒永昌。”
那位虞大小姐处置了永昌,还给永昌安排了活计,也确实是担起得仁厚两个字了。
大家纷纷点头。
庄老略是沉吟:“府里现在是大小姐当家,那么小周庄的新管事,就让永禾来做,大家都有意见吗?”
提起周永禾,大家都心有戚戚,不约而同就想到了十年前的事,忍不住露出了惋惜的神情来。
于是,当天晚上周永禾便走马上任,成了小周庄的新管事。
今天早上天还不亮,小周庄里便将摘好的青菜,装上了大马车,让周永禾送进了虞府。
与他一起来的,还有周永牛。
周永牛主动交代了周永昌干的混帐事,虞府给了周永牛五两的赏银,可把周永牛一家高兴坏了。
至于周永田几个,周永禾就没带过来,又挑了另外三个老实的汉子一起进府。
周永禾站在虞府后门处,想到了许多年前,当时天寒地冻,他倔强地跪在虞府大门口,全然不顾门童的驱赶,也不顾路人的指指点点,身体也冻僵了,后来是一个婆子,将他从后门领进了府,见着了虞府的当家主母,金娇玉贵的谢大夫人!
他还记得,那时谢大夫人穿了正红的凤穿牡丹镶狐领夹袄,庄端又大气地坐在椅子上:“周庄的佃户做事也是得力尽心,与虞府也算有些香火情,便有什么冤屈与我说一说。”
当年,是他年轻气盛,又少不更事,这才莽撞地求上了虞府。
后来他才知道,得亏了自己遇到的是心善的谢大夫人,若是旁人,便是冻死在府外头,估摸着也没有人管他,再狠一点的,少不得一通乱棍打一顿,后面家里的日子也是没法过了。
周永禾正想着出神,穿着蓝布褙子的婆子走上前:“大小姐吩咐,让周管事先到扶风院等着。”
周永禾转头交代了周永牛几个:“你们就在原地等着,切莫冲撞了府里头的人事,有什么事也不要慌,更不要急,等我回来后再说。”
周永牛带头说好,周永禾这才跟着那婆子去了扶风院。
这会,夏桃也在跟虞幼窈说周庄的新管事:“周永禾打小就是读书的料,十三岁那么大点,就中了童生,周永昌的老子也是一个狠人,牙口一咬,就倾了家当,将人送进了京里头的学堂里,让周永禾跟着举人老爷一起读书,一年就要五十两的束佾。”
虞幼窈仔细听着,也就听出了门道,新管事读了书,身上还有功名,周庄挑了这么一个能人,确实是用心了。
不过心里却有些惊讶:“周永禾的爹肯花这么大的钱,将周永禾送进京中的学堂,可见周永禾不是一个寻常人,怎就来了府里做管事?”
夏桃道:“这事挺曲折的,我小的时候听到有人提周永禾,就少不得要提一提这事,所以也听了不少。”
“哦?”虞幼窈顿时也来了兴致。
夏桃继续说:“周永禾的老子,有个修屋造房的手艺,农活不忙的时候,就到京里头贵人家里做活,碰到出手大方的主家,也能得一些赏银,家里头也租种了不少田地,收成也是不错,多年下来也存了些家当,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咬牙撑个一两年,等周永禾考中了秀才日子就好过了。”
虞幼窈了然。
当时,周永禾已经是童生,再考一次院试,就能取秀才之名。
如果考得好,取了头几名,还能做个“禀生”,吃公家的粮食,做个县试担保人,在十里八乡也是极风光了。
便是没能取头几名,周庄都是亲戚连亲戚,有后辈出息了,整个周庄都要有钱有钱,有力出力,供周永禾继续读书考科举。
夏桃悠悠一叹:“事情就出在十年前,恰逢周永禾院试之际,周永禾的爹大冬天进京找活计,想多赚些银子,给周永禾院试的时候带着使,结果打屋顶上摔下来,当场咽了气。”
听到这里,虞幼窈忍不住感慨:“可真是世间无常,造化弄人。”
“造化弄人的可不止这些,”夏桃一脸唏嘘:“周永禾觉得他爹死得蹊跷,就花了钱请了一个仵作,发现周永禾的老子,是被人打瘸了一条腿,才上了屋顶摔死了。”
虞幼窈呼吸一紧,往常她也听说过一些大户人家欺男霸女,草菅人命的事,心里难免生了恻隐之心。
第132章 果真是个聪明人(求全订)
“周永禾是个孝子,也顾不得院试,就去那户人家理论,那户人家一通乱棍将周永禾打了出来,将周永禾的脸给打坏了,留了一条长疤,周永禾也因此不能再继续科考。”
虞幼窈的手不由一紧,大周朝凡身怀恶疾、破面、残缺等,不可入仕,足以见得那户人家有多么歹毒。
她不禁想到了表哥,不由狠抿了唇嘴:“后来怎么样了?”
夏桃:“周永禾哪能服气?大冬天地寻摸到了虞府,跪在虞府门前审冤,当时,虞府当家的还是您的母亲谢大夫人,得知了周永禾家的遭遇后,谢大夫人深感同情,便出面使了银子,打点了官府,让官府公事公办,官府一查就查出那家蓄意杀人,不仅赔了周永禾家一笔钱,那家还被收没了家产,下了大狱,还了周永禾一家一个公道。”
却是没想到,周庄的新管事与她娘还有些渊缘,虞幼窈有些惊讶。
果然姜还是老得辣。
见虞幼窈没说话,夏桃又道:“当年谢大夫人过世的时候,周永禾一家都披麻戴孝,远远跟着虞府送葬的人,送了谢大夫人好几里路。”
虞幼窈点点头:“去见见这个周管事!”
周永和二十四岁,穿了一身洗得泛白的灰布直缀,显得身形高瘦,模样倒是周正,只是左脸上一条长疤,打眼角处一直到鼻边,猛然一瞧还有些触目惊心,但过了多年,疤痕淡化了许多,但其实也不怎么吓人。
周永禾见从容不迫地站起来,向虞幼窈躬身作揖:“见过大小姐。”
是文人礼!
大周朝有功名在身,可见官不跪,周永禾是童生,自然没有跪她的道理,虞幼窈点头:“周管事,请坐!”
周永禾道了一声谢,轻撩衣摆,从容坐回。
半大的姑娘,穿着杏红的衣裙坐在上首的位置,稚嫩的小脸长开了一些,隐约透出了光艳殊丽,像极了当年的谢大夫人,只是比起谢大夫人的端庄流丽,眼前的小姑娘,又透了几分婉约娇贵。
他神色忡怔,就想到了,当年谢大夫人出面打点了官府,官府查明了真相,还了家里一个公道。
他上了虞府,向谢大夫人谢恩,被谢大夫人一身气派,慑得不敢抬头,只窥见了谢大夫人一身杏红色的衣裳,衣角上绣着一片粉白的杏花,一片烂漫。
耳边听她道:“听说,你书读者极好,小小年龄已经中了童生?”
那时,他脸上的疤痕十分骇人,宛如一条蜈蚣斜横在脸上,心中愤懑,咬着牙说:“原是二月准备参加院试,取秀才之名。”
谢大夫人语气隐透了几分惋惜:“科举虽是最好的出路,可不是唯一的出路,你是读书人,道理比别人多,已经胜过这世间泰半,自暴自弃切不可取,这世间祸福难料,吉凶难知,又岂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临走的时候,他站在扶风院这一树玉兰之下,当时朵朵玉兰,花开如莲,他想着谢大夫人之品性,便宛如这玉兰一般高洁。
一个丫鬟上前来:“大夫人让我将这一瓶上好的玉容膏赠与你,让你回去擦一擦,虽不能消除脸上的疤痕,但也能淡化一些。”
十年后,又值玉兰花开,他再临虞府扶风院,却是物似人非。
此时,他依然没能领会谢大夫人那句:“世间祸福难料,吉凶难知,又岂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可直到后来,他随同虞家大小姐离京多年,再回京城,才终于领会,谢大夫人这一番肺腑之言,原是应在她的女儿虞幼窈身上。
是这个少女带着他一路辗转,冠盖京华。
周庄选了周永禾做管事,是在向她示好,她是掌了家,可手底下都是府里用老的人,这些人办事自然是没有问题,但想要驱使,想来是不容易的,有了周永禾,今后她也不至于无人可用。
既然如此,周永禾的能力也是毋庸置疑。
虞幼窈也不废话,让春晓将一沓纸拿给了周永禾:“周管事,既与我母亲有一段渊缘,也是你我之间的缘份,下午庄铺上的管事都会进府,届时我会提及这事,便有劳周管事,与其他管事们商讨一个规程,然后立个新契,这些日子便在府里府外推行了。”
周永禾没有多言,洁白的宣纸上,一排排行楷小字虽有些稚嫩,却也是天质自然,刚柔并露,竟是出自一个半大的孩子之手,实难叫人有些难以置信。
待整篇看完,周永禾肃然起敬:“大小姐格局甚大,不拘泥一眼之地,集权治人,分权治事,刚柔并济,恩威并显,”一边说着,他已然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虞幼窈面前,恭敬地躹了一个身:“子章,愿为大小姐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
周永禾果真是个聪明人!
周庄的管事在虞府一向十分得脸,在各位管事之间,也是少有的体面,有周永禾带头,这事也就容易了许多。
此时,虞老夫人也知道了,小周庄新管事进府的事,正在与柳嬷嬷说道:“周庄的庄老是人老成精,窈窈身边有这么一个人使着,我也放心了些。
正说着,便有丫鬟过来通传:“大小姐带着周管事过来给老夫人请安。”
虞老夫人露了笑容,忙说:“快请进来。”
周管事头一天走马上任,少不得要拜见一下家中的老夫人,与当家主母,不过杨氏病着,也不好过去打扰,虞幼窈就把人领进了安寿堂,顺便将答应要送给镇国侯府宋老夫人的药茶一并带来了。
周永禾恭恭敬敬地向虞老夫人请安,身上透了一股文气。
虞老夫人又仔细打量了周永禾,满意地点点头:“以后便跟着大小姐好好做事,我这个孙女,虽年岁小了些,却也与她母亲一般,是仁厚心善的性子。”
周永禾是个聪明人,一听就明白了,虞老夫人让他往后只跟着大小姐做事,受大小姐的驱使:“老夫人请放心。”
第133章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求全订)
虞老夫人就更满意了,让柳嬷嬷拿了一张管事的契纸,让周永禾签名,按了手印,又取了虞府的印章,郑重其事地盖了大印。
如此,周永禾的管事之名,也是名正言顺。
虞老夫人又命人取了一套文房四宝,赏给了周永禾,周永禾感激谢恩,就回了扶风院。
屋里安静下来。
虞老夫人靠在榻上,瞧着桌子上两盒药茶,面容晦涩:“镇国侯府是随高祖皇帝有从龙之功的功勋人家,从前也是极显赫,单看高祖皇帝赐“镇国”二字,便不难瞧出镇国侯府往日的风光。”
柳嬷嬷垂首立在一旁,不敢随意插嘴,眼神却忍不住瞅了一眼,桌子上的两盒药茶。
虞老夫人也没指望她开口,自顾道:“当今皇上沉迷道术,不理朝政,元后凤体欠安,陆皇贵妃把持后宫多年,其娘家威宁侯府势大,镇国侯府虽然落没,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过三年,惊才绝艳的宋明昭横空出世,镇国侯府不可同日而语。”
三年前,狄人大举进犯北境,镇守幽州的幽王,因镇守失利,致幽州边境连失三城,狄人在北境杀烧抢掠,百姓死伤无数,震惊朝野。
是威宁侯披甲上阵,带兵驰援,这才驱了北狄,收复了幽州三城。
事后,幽州王以谋逆论处。
反而是威宁侯府,借着驱北狄,安北境之事,从此如鲜花着锦,如日中天。
虞老夫人垂下眼帘,因虞妙芙嫁到了幽州,虞家与幽州,纵是相隔甚远,却也有联系的,家中的暗子打探到的消息是,在威宁侯驰援北境之际,幽王已经连收了两城,杀狄人无数,狄人已有退兵之意……
也是幽州一事之后,朝庭上下暗潮汹涌,眼下虽是太平景象,但也太平不了多久了。
老大是御史,但凡出个什么事,他肯定是要身先士卒。
老二是内阁辅臣,文臣却是不比勋贵武将,家中有诰劵功勋萌荫,出了什么事也能抬出来顶一顶。
她也该为窈窈安排个妥当的出路。
有些事,宜早不宜迟,也该现在就打算起来。
柳嬷嬷的头又压低了一下,目光盯着鞋尖。
虞老夫人抬眼瞧了一眼桌上的药茶:“使个伶俐的丫头,将这药茶送到镇国侯府给宋老夫人,便说这是窈窈亲手做的。”
镇国侯老夫人专程写信过来,说自己咳疾好了一些,还在信中夸了窈窈,可见是真的喜爱窈窈的。
柳嬷嬷悄悄松了一口气:“老奴这就去办。”
虞老夫人一颗一颗地捏着佛珠,心里想着,镇国侯府打高祖的时候,便在京里头扎了根,这么些年,皇帝不知换了几个,这些个功勋贵胄也不知道换了几轮,镇国侯府还是安稳得很。
虞府与镇国侯府就隔了一条胡同,坐马车也就小半个时辰就到了。
白芍一到了镇国侯府,就让一个体面的婆子客客气气地领进了宋老夫人住的和合堂。
宋老夫人穿着棕金色的暗纹褙子,半靠在榻上咳了几道。
身边伺候的张嬷嬷,不慌不忙地打开呈放在小几上的青花瓷盒,挑了一勺子黄白的梨膏化进水里,递到了宋老夫人手里。
宋老夫人喝了梨膏水,面色缓和了一些,这才瞧向了白芍。
白芍躬身道:“老夫人让奴婢给您问个好,我家大小姐跟着嬷嬷学了调养身子的药茶,前些日子做了一些给老夫人吃,老夫人吃了一阵后,觉得身上舒坦了许多,便觉得这药茶是个好物,让大小姐多做了一些,给您两盒过来。”
说完,就已经将包封精致的盒子递上前去。
张嬷嬷连忙上前接过。
宋老夫人笑容一深,转头瞧向了张嬷嬷:“你听听,敢情这老货不是专程来给我送好,而是来我跟前炫耀的。”
张嬷嬷长着一张圆脸,笑起来十分和善:“虞老夫人有福气,身边有大小姐这么个伶俐又知事的乖孙女孝顺,您也跟着一起沾光呢。”
宋老夫人一听这话,笑容又深了:“对、对,你这话可是说得好,头前也是亏得窈窈送的方子,我这多年的老毛病,也能好一些,你快打开瞧一瞧,窈窈这回又给我送了什么好物?”
白芍垂头敛目地站在一旁,听着宋老夫人对大小姐赞不绝口,唇角也露了笑容。
张嬷嬷捧着青花瓷的茶盒上前。
宋老夫人闻见了淡淡的药香:“光是这味道,我闻着就舒坦,快泡一杯让我仔细尝一尝。”
张嬷嬷哪能说不,赶忙拿了茶镊夹了些药茶,放进杯里头,热茶一冲,顿时药茶的香味,便是弥漫了满屋。
恰在这时,镇国侯世子宋明昭穿着宝蓝色直缀,大步走进屋里给祖母请安。
白芍将头压得更低了一些。
而宋老夫人也顾不得喝茶:“怎的有空到我这儿来?”
“打算出门一趟,所以过来与祖母说一道。”宋明昭正说着,就闻见了淡淡的药香,与他寻常喝过的似有些不同,就看了一眼桌上的茶。
宋老夫人没注意到这些,只问:“要去哪里?”
男儿志在四方,趁着年轻多出去走一走,长一长见识,也没甚不好,明昭打小习武,身边又有护卫陪同,安全倒是没甚妨碍。
宋明昭表情微顿:“北境。”
虞老夫人倏然抬头,瞧着他面上一丝晦涩,只差没有明着说,要去的是幽州:“殷怀玺已死,你还是对当年从幽州传出的流言耿耿于怀?”
三年多前,闲云先生曾游历至幽州,并在幽州城里摆下了旷世的珍笼棋局,以棋会友,得知这一消息,天下文人学子纷纷赶往幽州,闲云先生的门前也是门庭若市。
这一局棋在幽州摆了十来日,竟无人破解。
最后却让一个匿名而来的神秘少年破解,有传言说,闲云先生有意收这少年为徒,最后也不知为何,不了了之。
有传言说,这位神秘少年就是幽王世子殷怀玺。
多半也不是空穴来风。
后来闲云先生收了明昭为徒,就难免叫人搁一起比较了。
第134章 筹谋(求全订)
“总要过去走一趟,才能知道那一方水土,能养出哪样的人。”闻着茶香,宋明昭突然觉得口渴,见这茶没有动过,便忍不住端了过来。
喝了一口,顿觉茶香入了神窍,鲜爽入喉,唇齿间一缕苦意,却使人颊间回甘,竟是十分喜欢:“祖母这茶与寻常不同?”
宋老夫人有些惊讶:“是你虞祖母刚才使人送来的,说是虞大小姐同宫里出来的嬷嬷学着做的药茶,就她独一份,外头是没有的,我这儿刚泡了一杯,没来得及喝,便叫你喝了去。”
张嬷嬷又泡了一杯,递到宋老夫人跟前。
宋老夫人也没顾得烫,就轻吹了几道,轻抿了小口,就面露惊讶:“这味道……”她话锋一顿,眼也微微一亮:“我记得,从前在太后娘娘宫里头尝过几次,是难得的好物,虞大小姐真正是有心了,”说着,就瞧了一盒还没动的药茶:“你若喜欢,就拿一盒去喝。”
宋明昭忽然就想到,宝宁寺那日,坐在虞老夫人身边的小姑娘,一身粉白,显得娇俏可人,小姑娘长什么样,他半点也记不清了,却记得她有一双明澈的双眼,看着你时,眼睛似在发光一样,让他有一种异样的熟悉……
宋明昭扯回了飘远的思绪,摇摇头:“既是虞大小姐送与祖母,我……”
宋老夫人笑道:“同祖母客气什么?我与虞家那老货都多少年了,你还担心短了祖母的药茶不成?”
宋明昭也不再推辞,与祖母说了几句,便带着药茶一并离开了和合堂。
宋老夫人看了一眼白芍,高高兴兴地让张嬷嬷准备了回礼:“回头替我好好谢谢窈窈,让她有空到镇国侯府来玩。”
白芍接过回礼,恭敬告退。
宋老夫人见白芍出了门子,这才与张嬷嬷说:“我听说,杨大夫人病了,现在虞府大房是窈窈管家?”
张嬷嬷点头:“外头都是这样传的,估摸着错不着。”
宋老夫人一脸感慨:“窈窈也才十岁,半大的孩子,都已经会管家了,当真是了不得呢!”
却是半点也没怀疑,一个半大的孩子能不能管得好家。
不说旁的,就是宝宁寺见着的那一回,小姑娘一言一行妥当的得很,就能窥见一斑。
宋老夫人跟前的大丫鬟魏紫一路带着白芍往府外走,在半道上碰见了正要去老夫人屋里的镇国侯夫人何氏。
何氏长了一张满月脸,柳梢眉,瑞凤眼,是个有福面的人:“魏紫,这是?”
魏紫连忙行礼:“是虞府老夫人跟前的白芍姐姐,奉命给老夫人送了些东西。”
白芍也跟着行礼:“大夫人好!”
何氏眉目含笑,眼里却透了一丝精明:“替我向虞老夫人问安。”
白芍连声应是。
眼见着魏紫领着白芍走了,何氏捏着帕子,轻按了一下嘴角:“虞府无缘无故,怎就突然寻上门来给老夫人送东西?”
身边的王妈妈说道:“听说是,上回在宝宁寺,老夫人遇着了虞老夫人,两人一道说了话,后头虞大小姐送了一张药梨膏方子给老夫人,说是宫里头的好物,能缓解咳疾,老夫人吃了一阵子后,咳疾确实缓解了一些,便与虞府往来的多了些。”
何氏目光微闪:“可真是巧了呢,我今儿上锦绣庄里去,便听到孙掌柜提及了虞府大小姐,也是满口称赞,说这虞大小姐小小年岁,已经能为祖母与母亲分忧,有了当家的风范,又是难得仁厚又心善的性子……”
王妈妈没敢说话。
何氏轻笑:“走吧,去老夫人屋里。”
白芍回到府里,向虞老夫人复命:“宋老夫人很高兴,夸了大小姐许多话,连宋世子也喜欢大小姐做的药茶,宋老夫人当场就给了一盒,宋世子也没推辞。”
虞老夫人目光倏地一深,却并没有表示什么。
又瞧了宋老夫人送给窈窈的礼物,是赤红玉富贵锁,红得跟鸡血石似的赤红玉,雕着牡丹花纹样,锁头下坠着黄、白、红的玉珠,锁的背面雕着“花开富贵”,却是十分贵重。
长辈送礼也是有讲究,也不是越贵重就越好。
送与喜欢的后辈,是要送戴在身上能寻摸的物儿,才能以示亲近,其中又以玉为最佳,颜色以红为最。
首饰这些倒还寻常一些,像长命锁、富贵锁之类的,大多都是亲长赠予子孙后辈,有“赐福”“压福”的意思在里头,意义与旁的不同。
这个赤红玉富贵锁,关键就在于一个红、玉、锁,里头的意思大了去。
红有吉祥之意,玉有如意之意,至于锁……
宋老夫人这礼显是送大了,可虞老夫人却是十分满意。
如此,她筹谋的事也就成功了小半。
这后头的事,还要仔细看着!
虞老夫人摆摆手:“将东西给窈窈送去。”
白芍拿了礼物去了窕玉院。
收到宋老夫人的礼物,虞幼窈有些惊讶:“这个是不是太贵重了,祖母……”
白芍笑着说:“老夫人看了,才让奴婢给大小姐送来的,宋老夫人十分喜欢您做的药茶,还说您之前给的药梨膏子的方子也好,吃着连咳疾也缓了许多。”
一句也没提宋明昭。
虞幼窈抿了一下嘴儿,这才接了礼物。
白芍走后,虞幼窈让春晓妥善地将赤红玉富贵锁收起来,看着面前的墨兰有些出神。
祖母今天让她给镇国侯府的宋老夫人送药茶,她就当是亲戚间寻常往来。
可宋老夫人又送来了贵重的富贵锁,却让她心里头有些不安。
在噩梦里,她嫁给了宋明昭,被宋明昭关在小院里,用药养成了药引,最后油尽灯枯,没了价值后,又被活剥了心,死得很惨。
便只是一个梦,她也能感受到扎针取血时,那痛不欲生的疼痛,被剜胸取心时那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绝望。
醒来后,她一直提醒自己,那只是一个梦,并不代表什么。
可噩梦实在太真实了,她从噩梦中醒来,不知不觉就受到了梦境的影响,仿佛多活了许多年。
第135章 此生遂愿(求全订)
她在短短两个月变化这么大,许嬷嬷的教养是一方面,又何尝不是这个原因?
便只是一个梦,她这辈子是打定主意,要离宋明昭远远的,因此也不大想与镇国侯府从往过密。
可虞府与镇国侯府之间却是关系甚大,牵扯甚广,干系甚重,两家的姻亲关系,说白了也是一种利益与共的局面,涉及朝堂之争,党羽派系,远非她一个小姑娘可以左右得了的。
所以,镇国侯府她是避无可避。
再加之,祖母与宋祖母之间的私交,也是无从避之。
额头上忽然被人敲了一记,虞幼窈吃了痛,就捂着额,抬头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表哥过来了。
表哥目光沉沉的,有一种令人心肝乱颤的压迫,虞幼窈心慌了一下,眨了眨眼睛,轻唤:“表哥!”
声音软乎乎地,叫得周令怀心尖一颤:“一个人发什么呆呢?”
下学后,周令怀如往常一般来了窕玉院,可迎接他的,却不是小姑娘欢快地唤他“表哥”的声音。
他推着轮椅悄悄进了书房,瞧见小姑娘坐在窗边,晶亮的眼睛里,像蒙了一层灰烬,空洞无神,是痛彻心扉的绝望,连稚嫩的小脸也是一片惨白,透出与年岁不相符的惊慌无助。
他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在他的眼里,虞幼窈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她的眼睛会发光,就像天上亮晶晶的星子,哪怕在无尽的黑夜之中,也能点缀夜色,璀璨了星空。
她的笑容干净又明媚,像阳光一样,暖融融的,能化开冬日的严寒与坚冰。
她的身上有一股旺盛又蓬勃的生命力,便是死灰也能复燃。
可他,却在这样的小姑娘身上,看到了那种仿佛坠入泥泞,粉身碎骨一般的绝望。
周令怀呼吸轻滞,轻揉了一下小姑娘的发顶:“刚才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虞幼窈轻抿着唇儿,垂下了小脑袋,指尖轻捻着墨兰狭长的叶片,沉默了一瞬,又抬起头看向了表哥,扬起了笑容:“表哥,我刚才自己学了《丧服四制》和《春秋》,有许多不懂的地方。”
噩梦和现实是不同的。
至少,噩梦里就没有表哥。
有表哥在,她肯定不会像梦里那样惨。
而且,她现在也才十岁,谈婚论嫁也太早了些。
镇国侯老夫人从前就待她一直很亲近,许是因她之前给的药梨膏子缓解了咳疾,才送了贵重的礼物。
何必杞人忧天?!
上次在宝宁寺,宋明昭过来给祖母与宋祖母请安时,她就刻意观察过虞兼葭。
虞兼葭虽然小心遮掩,便也如噩梦之中一般,被宋明昭吸引了心神,如此一来,很多事情便也能筹谋一番。
噩梦里,是祖母为她定了亲事,她被动接受了。
而现世,她不愿与宋明昭牵扯上了,自然也不会被动接受,事情没发展到那一步,也不必太纠结了去。
不管怎么样,表哥一定会帮她。
想通了这些,虞幼窈笑弯了唇儿:“表哥,我把不懂的地方都记下来了,就等着你过来向你请教呢。”
小姑娘声音欢快,甜软,欢欢喜喜地去书案前拿了一沓纸。
仿佛之前的无助与绝望,只是他的错觉一般,周令怀搁在扶手上的双手,也不禁大力握紧。
但小姑娘不想说,他自然也不会逼问。
将笔录拿给了表哥,虞幼窈倒了一杯热茶,殷勤地递到表哥手里:“表哥,先喝口茶润润嗓子。”
周令怀面容一缓,接过小姑娘双手捧过来的茶,轻抿了一口,将茶杯搁到桌上,一边看了虞幼窈的笔录,一边与她讲解上面的错漏之处。
一个讲,一个听,不知不觉就到了午膳。
“表哥,我们去吃饭。”小姑娘声音欢快,走到表哥身后小心翼翼地推动轮椅。
周令怀双手转着轮椅,配合她施力,目光垂落,青石的地面上,不知从何时起,就铺上了一层厚厚的深青色提花织毯,门口的槛子,也都换成了如青蕖院一般的带坡矮槛,八仙桌,换成了圆桌,一些易碎的摆件,也都换了一个遍。
还有院子里,碍人的花木一一铲了,弯窄的曲径小道,都改成了刻了花纹防滑的青石砖面……
一时未觉,属于小姑娘的小院,竟处处都充满了他的痕迹。
周令怀喉咙微涩。
进了偏厅,许嬷嬷已经让人摆了膳,五菜一汤,都是周令怀与虞幼窈爱吃的,色香味勾动食欲。
不知不觉,窕玉院上下连他的口味都能把握得十分精准。
周令怀忍不住偏头瞧了小姑娘。
小姑娘一双睡凤眼常盈欢喜,眸间亮晶,宛如星子点缀了夜色,璀璨了星空,笑靥纯稚又明媚。
正如进府那日,小姑娘念的那段《药师经》文:“身如琉璃,内外明彻,净无瑕秽。”
周令怀突然想到,之前看到的小姑娘,她双眼空洞,透着痛不欲生的绝望,明媚的小脸上,尽是一片死灰般的惨淡。
笑容一点一点褪却,周令怀倏然闭上了眼睛。
“表哥?”耳边传来小姑娘温软的声音。
周令怀豁然睁开双眼,就见小姑娘蹲在他面前,正担忧地看着他,问他:“表哥,你脸色突然变得好难看呀,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周令怀眼底一片幽邃,宛如渊沉,定定地看着小姑娘——
心中遂愿——
愿,以一身血肉残躯遮风挡雨,护她衣裙无尘,护她鬓角无霜,护她一世周全,予她一世荣宁。
护她,身如琉璃,内外明彻,净无瑕秽。
见表哥一直不说话,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虞幼窈心中猛跳,之前在宝宁寺里,她不小心撞破了表哥的行迹,表哥就是用这种深不可测的目光瞧她。
心里有些不安,虞幼窈小声糯糯地唤:“表、表哥,你怎么了?”
周令怀紧抿的唇一松,冽色尽褪:“没事,只是突然想到了旁的事。”
见表哥又恢复了从前的模样,虞幼窈笑弯了唇儿:“表哥刚才的样子好吓人,以后不许再这样吓我了。”
第136章 一辈子对你好
那双眼睛含着睥睨气势,盯着她时,她连大气也不敢喘了。
“表妹,”周令怀笑着唤她,淡淡冽色的声音,含着雍容:“我不会伤害你,”轻揉了一下小姑娘柔软的发顶,连心中也是一片柔软:“永远不会。”
虞幼窈蹲在表哥面前,眼睛晶亮,唇畔的笑容一点一点扩大,变得纯稚又欢喜:“表哥,表哥,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一辈子!
周令怀轻轻在嘴里咀嚼着这三个字,想到自己的腿,心底倏然涌现了一股求之欲狂的偏执,他唇边含笑:“先吃饭。”
虞幼窈高兴点头,伸手就掀开了汤盅。
黄亮的汤汁上飘着枸杞,淡淡的药香不显清苦,却十分鲜美,汤里三只通体乳白,甚至有些透明的白玉参,却是色香味俱全。
虞幼窈喜欢海产,连眼睛都亮了:“呀,是白玉参,是年前外祖父使人送来的,拢共送了十来只,我一直没舍得吃呢。”
周令怀脸色一个没绷住,当场变了。
虞幼窈没注意表哥的表情,高兴地拿了碗,给表哥盛了一碗汤,还特意捞了一只白玉参:“表哥,海参肉质软嫩,滋味腴美,快尝尝看。”
海参是名贵的海物,白玉参更为稀少,素有“千年黑,万年白”的说法,《药经》记载:“其性温补,足敌人参。”
周令怀刚要拒绝,便见小姑娘一脸期待地望着他,喉咙也是不由一梗。
见表哥坐着没动,虞幼窈连声催促:“海参大补且性温,固本培元,最适合表哥吃,以后表哥要多吃海参,我库房里还有许多外祖父送来的黑海参,红海参,虽不如白玉参珍稀,但效果却也不差什么,一会让长安带些回去。”
周令怀额上的青筋一个没绷住,止不住地突突跳动。
吃海参这种奇怪的东西,是需要莫大的勇气。
当然,他也不是对海参有什么偏见。
南方的海产,在京兆一向是紧俏的好物,海参这种生长在深海的海产,因打捞不易,风味高雅,被称为海味“八珍”之一,与燕窝、鲍鱼、鱼翅齐名,往往在大雅堂中,是最后“压轴”的大菜。
见表哥一直盯着海参,没有动作,虞幼窈以为表哥是不知道该如何下筷。
整只白玉参,其实都被切成了小片,只是外皮相连,所以看起来像是一整只,虞幼窈夹了一片海参,送到表哥唇边:“表哥,快尝尝。”
这下是想拒绝也拒绝不了。
周令怀一只手握着轮椅扶手,手背上青筋毕露,手指的关节也由青泛白,他动了动唇,在小姑娘晶亮的眼神下,还是勉强张了嘴。
小姑娘笑弯了眉毛,极自然地将海参送进他嘴里,周令怀突然觉得,原本难以忍受的海渗,入了嘴后,口感软嫩,滋味丰美,隐透着淡淡的幽莲之香,与一丝一缕的药香,竟是十分美味。
虞幼窈期待地问:“海参是不是很好吃?”
周令怀迟疑了一下,点头:“确实美味。”
“那表哥多吃一点。”虞幼窈笑容欢快,晶亮的眼中掠过一丝狡黠,因眸光太盛,没让周令怀察觉。
许嬷嬷说海参是“长寿菜”,宫里的太后娘娘,每日都要吃三只海参,圣上的御膳里,海参也是必不可少。
海参做的药膳固本培元,比人参还好,表哥体弱,虚不受补,像人参这样霸道的药,却是不能多食,但海参却可以每日吃。
嗯,以后每日午膳,就做一道海参菜让表哥吃。
见自家少爷,被虞表姑娘克得死死的,连一向厌恶的海参都往嘴里吃,一旁的长安又是惊瞪了双眼,一脸的不可思议。
惊着惊着,突然就淡定了。
少爷与表姑娘一起,便是再离谱的事,他以后也不觉得奇怪了。
吃完饭,虞幼窈回到书房练字,叶女先生送的竹管笔,用了没几天,便因表哥送来了七紫三羊的玉管笔束之高阁。
玉管温泽细润,用了好些年头,笔锋稍软了一些,初用头两天,她却是十分不习惯,是表哥握着她的手,带着她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习惯之后,便觉得七紫三羊的笔,写出来的字绵里含锋,委婉而劲蕴,确实更适合她。
虞幼窈抿唇轻笑,搁了笔,转头就见表哥挽着宽袖,露了一截儿削瘦,却不细瘦的腕子,却见他腕骨灵运,骨力达练,笔下墨气鲜润,浓淡相宜。
虞幼窈还是第一次瞧见表哥作画,眼睛直放光,连忙凑过去瞧。
当看清表哥画了什么时,虞幼窈玉白的小脸红了一片,连忙伸手捂着脸,却是不敢见人了。
周令怀轻描淡染间,一幅《竹兰图》跃然纸上,他搁下笔,转头看向了捂着脸不敢瞧他的虞幼窈:“表妹觉得这幅画如何?”
虞幼窈捂着小脸儿,点头如蒜捣:“表、表哥画艺高超,自然是极好的。”
方才只是瞧了两眼,便觉得丹青妙笔,墨竹清疏,而墨兰秀润,以疏旷之笔,画出凝寒幽深的景致。
周令怀轻笑一声:“表妹不仔细再瞧瞧?”
以为他瞧不出来,这丫头方才是故意装作不知道他不食海参,变着法子作着戏来狭促他呢。
虞幼窈都无地自容了,连忙摆头:“不、不了,表哥用墨如神……”
表哥是在变着法子提醒她,之前答应送的扇面还没送呢。
她哪还敢多瞧!
虞幼窈沮丧着小脸儿,她是学会了双面绣,之前又得了祖母与柳嬷嬷吹捧,便是有些不好意思,也难免有些得意,与许嬷嬷学双面绣也得劲,可练了没几天,这股劲头下去了,就对女红不大上心了。
初一天两天,许嬷嬷还会提醒她。
久而久之,许嬷嬷也不大逼着她练女红了。
要不是让表哥提醒了,她险些忘记了,不久之前,她用扇面与表哥换了那幅草书。
如今,那幅草书正挂在她书房的墙上。
扇面却让她抛之脑后了。
“小骗子!”瞧着她羞得直捂脸的模样,周令怀忍不住笑了。
第137章 表哥,惹不起
虞幼窈呶着小嘴儿,强辩:“扇面我这正绣着呢,我头一次绣两面完全不同的绣纹,也是很不容易,花的时间自然也要更久一些,又没说不送了。”
其实也不算头一次。
上次送给祖母的抹额,就是一面“卍”字纹,一面“寿”字纹,不过字样却也比花样更简单些。
周令怀端过茶杯,抿了一口:“扇面你慢慢绣着便是,这天儿也不急着用,画就当作表妹特地为我准备了海参药膳的谢礼。”
虞幼窈鼓了鼓双颊,可算明白了,表哥偏就画了《竹兰图》,可不是故意的么?
惹不起,真心惹不起了。
小小地“报复”了一下这丫头,周令怀唇边吮着一丝笑意,提笔在左上角提字:“建元二十四年春·作·赠表妹虞氏幼窈。”
字毕,他打袖中取出寿山石印章,盖了印。
待印泥干透之后,虞幼窈取来了卷轴。
小心地用卷轴卡住画的两端,固定,周令怀卷好画,递给了虞幼窈:“收着吧!”
虞幼窈高高兴兴地接过:“谢谢表哥。”
说完,就迫不及待地展开画轴,仔细瞧了,将画从头到脚夸了一遍,仰着头一脸崇拜:“表哥,你可真厉害。”
这话无论听多少遍,都让人心中愉悦。
周令怀笑意微深:“表妹,要不要与我学些琴棋书画?也不拘怎么学,大户人家的姐儿们,聚一起难免谈风论雅,多少也要学些才艺。”
小姑娘的字已经练出了章法,也不需要他每日往窕玉院来,先头落下的课业,也渐渐赶上来了,有叶女先生用心教导,也不需他日日指导。
虞幼窈初一听,心里头是拒绝的,但表哥说不拘怎么学,便有些心动,等表哥的话说完了,她一脸纠结:“那、就稍微学一点点,”她用两根手指比划了一点点,到底是多少点,又强调地说:“就一点点,不能再多了,我上午要上家学,还要管家,与许嬷嬷学东西,每天都很忙呀!”
周令怀瞧着好笑:“不会累着你的。”
因他每日要来窕玉院,教导小姑娘课业、练字,上下台阶都不方便,虞幼窈就将小书房挪到了一楼南面偏房,将偏房改成了一个大书房,正对了院中一株高大的青梧,树干无节,向上直升,气势昂扬,时至三月,桐叶始发,虽不见青绿,却已透了雅致。
听着小姑娘欢快悦耳的声音,周令怀就想到了《诗经》大雅卷阿记载:“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菶菶萋萋,雍雍喈喈。”
雍雍喈喈,凤鸣音矣。
周令怀突然道:“窗外的青梧瞧着年头不浅。”
虞幼窈也瞧向了窗外的巨树:“我也不知道这株青梧有多少年头,听祖母说,这还是我娘当年移栽过来,似乎有几百年以上。”
周令怀又仔细瞧了,这株青梧年头绝不止几百年:“便用这株青梧,给你做一把七弦琴,你觉得如何?”
虞幼窈惊瞪大了眼睛,满脸兴奋:“表哥要亲手为我斫琴吗?简直太好了,之前听长安说表哥会斫琴,没想到有一天,能得一把表哥亲手斫制的琴呢,表哥要送琴与我,我肯定好好学琴。”
周令怀轻笑:“你想要什么便与我说,难不成还怕我不做给你?不过你别高兴的太早了,做一把琴不容易,要花费许多时候。”尤其是一把好琴,做来更难。
“没关系,表哥慢慢做便是。”虞幼窈蹲在表哥面前,脸上一片欢喜与期待,表哥的意思是,无论她想要什么,表哥都做给她吗?
表哥真好。
“好!”周令怀瞧着小姑娘,眼角的余光,映着荏苒纤柔的蔓藤,悄无声息地攀上了窗棂,探进了房中,青绿的叶间,簇拥着一朵艳红如火的红月季,正处含苞之际,羞涩又娇艳。
表哥去了学堂,虞幼窈跑到青梧树下,围着青梧转圈,满院都能听到她欢快悦耳的笑声。
未时过了小半个时辰(14点),庄铺上的管事到齐了。
管事们去安寿堂拜见虞老夫人,以示敬重。
虞幼窈陪在祖母身边一起见了他们。
这些管事都是府里用老的人,年纪都偏大一些,七八个人大多都四五十岁,其中有一个穿了蓝绸,年约三十多岁的掌柜,就格外打眼了。
虞幼窈多瞧了两眼。
这人长得富态,笑眯眯地,一脸和善。
虞老夫人注意到她的眼神,一指那掌柜:“这是宝兴米铺的汪东全,汪掌柜,与你还有些渊缘,是个得力的人。”
虞幼窈眉目轻动,民以食为天,在各大铺面生意里,米铺的地位还要更体面一些。
汪东全听了,就笑眯眯地接了话:“小的当年,是在宝兴米铺做伙计,是谢大夫人巡视米铺时,见小的还算妥当,便提了二掌柜,与大掌柜学了一些本事,前几年,大掌柜年迈不支,小的便接了大掌柜的活计。”
虞幼窈笑容微深:“米铺是府里紧要的生意,往后便有劳汪管事多费心。”
与汪东全有渊缘的,却是她娘。
娘对汪东全有知遇之恩,祖母当场提及这话,但凡是个知恩的,也该知道向小主子投诚。
如果汪东全不识趣,往后也不会受到府里的重用。
他没得选择。
庄子上有周永禾,铺子上有汪东全,都是府里十分紧要的庄铺管事,其他管事与之一比,便有所不及。
堂下其他几个管事目光闪动,也是猜到了虞老夫人的意图,纷纷收起了心中那些小算盘。
老夫人是老谋深算,汪东全这一步棋,是一早就下好的,就是在为孙女铺路。
他们都是府里用老的忠仆,便是瞧不上虞幼窈一个半大的孩子,也不能碍了老夫人的路。
有了虞老夫人这一手,后头虞幼窈提及了府里的新规,管事们虽是一脸震惊,却也没有当场驳了虞幼窈的颜面。
虞幼窈也不管他们怎样想,声音温软:“你们先去扶风院歇口茶,仔细商量一道。”
第138章 收卖人心
说完,就让丫鬟领着他们去了扶风院。
待一个时辰过后,虞幼窈去了扶风院,周永禾拿了一张契纸,上头是管事们联合签名按手印的同意书。
虞幼窈有些吃惊:“他们都同意了?就没有半点异议?”
周永禾解释:“有几个管事怕担责任与风险,自是不愿同意,也有几个管事,禀着谨慎做事的态度,也是十分犹豫。”
虞幼窈看他:“是你说服了他们?”
周永禾今日才走马上任,其他管事未必会见了头一面,就服他的!
周永禾摇摇头:“说服他们的不是我,而是利益,我与他们算了小周庄这两年的总账,若是按照大小姐的新规,管事们的月度分红、季度分红能得多少,如此一来,部分经营不错,打理得也不错的庄铺管事,自是双手赞成,部分经营不善,打理得不好的庄铺管事,便是不愿同意,也不敢冒头了,大小姐在安寿堂提了这事,老夫人默许了,也是胳膊拧不过大腿。”
虞幼窈笑了:“我却是省了许多口舌。”
本来由她说的话,尽让周永禾说了,看来周永禾确实是个人才,可堪重用。
虞幼窈转头道:“既是如此,你与汪掌柜仔细再琢磨一分妥当的契书,回头让管事们都签名按手印,把这事定下来吧!”
周永禾一听这话,却是眉锋轻动:“大小姐,请放心。”
大小姐一个半大的孩子,做事却是十分周全。
按道理说,庄铺上的管事都是用老的人,大家都同意了新规,也签了同意书,便吩咐一声,推行下去便罢。
可大小姐却要专门立契,这是防着后面新规推行不利,庄铺里经营不善,管理不当,对府里造成了损失,也好有个由头名正言顺地处置呢。
待周永禾退下后,虞幼窈吩咐冬梅,将为管事们准备的礼物送过去。
其中,汪东全的最贵重,是一对定窑玉壶春瓶,周永全的是一方品相不错的端溪石砚台,古雅、朴实,也是十分难得。
其他管事都统一送了不错的古董玉器,手笔也是很大了。
收到了大小姐的礼物,管事们都乐呵呵的,谁不知道,大小姐外家是泉州谢府,他们在府外也时常听说大小姐手头大方,她送的东西,便是不好当场瞧了去,也能猜到,定是十分不错的。
现在看来,大小姐年岁虽小,却是个大气的人。
一个大气的主子,别的暂且不说,至少是能得些好处的,至于后头的事儿,先紧着慢慢瞧就是了。
后头的事,有周永禾和汪东全去办,虞幼窈倒是省了心,回了窕玉院,从绣篓里翻出了之前绣了大半的扇面。
可她是省心了,有人却消停不了。
得知虞幼窈见了庄铺上的管事,杨淑婉又气得脑壳疼,将李嬷嬷也吓着了,赶忙去熬了药。
杨淑婉靠在迎枕上,接过李嬷嬷递来的药,瞧着黑乎乎的药,直皱眉头,可一想到,她只有将病彻底养好了,才能从虞幼窈手里夺回管家权,银牙一咬,仰头就将大半碗药往嘴里灌,愣是憋了一口气喝完。
一碗苦药下肚,杨淑婉腹内一抽一抽地难受,连忙拿了帕子捂着嘴,险些当场吐了。
李嬷嬷赶忙端了一盘蜜饯递过去:“夫人快吃一颗蜜饯压一压。”
杨淑婉含了一颗蜜饯,这才好受一些:“管事们还在府里?”
李嬷嬷道:“大小姐准备了礼物,将他们送出了府,”瞧了夫人惨淡的面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怕是手笔不小。”
杨淑婉一把揪紧了被子,咬牙道:“可有打听到,他们在扶风院都说了什么?”
李嬷嬷摇头:“扶风院伺候的丫鬟婆子,都大小姐一手安排,没打听到说了什么。”
杨淑婉又是一阵脑壳儿疼:“真是反了天去,这才头一天正式管家,就变着法子防着我,太可恨了!”
她管家也有许多年,府里头不少都是她的人,竟是连个消息也打听不着了,可见这虞府的天是真真变了。
李嬷嬷担心她又气出了一个好歹,连忙又道:“大小姐便是单独见了管事们,大体也是一些面谱上的话,大小姐想凭着这个收卖人心,怕是那么容易。”
听了这话,杨淑婉心里这才好受一些,冷笑了一声:“庄铺上的管事们,都是府里用老的人,虽然对府里忠心,但一个个都打了一手好算盘,最油滑不过了,哪是小恩小惠能收卖得了的?虞幼窈也是太天真了。”
李嬷嬷赶忙咐合:“夫人可别多想,您管家了七八年,与这些管事也是打了许多年交道,大小姐才接手管家,又是一个半大的孩子,管事们肯认她,那是冲着老夫人的威严,等您身子养好了,这个家还不是您说了算?”
杨淑婉面色一松:“你说的对,虞幼窈年岁小,在我跟前也越不过一个“孝”字,到头来还是要听我的。”
见夫人消了气,李嬷嬷松了一口气。
杨淑婉靠在迎枕上缓了缓神,觉得头疼也缓了一些:“这回的药,我吃了几回,效果却是不错,想来养几天,也就好了。”
李嬷嬷不敢说,她吃的药是大小姐请来的丁郎中开的。
转眼,就到了三月中旬。
安心养病的杨淑婉,这才听说府里立了新规,庄铺上的管事们不仅都同意了,还和府里立了新契,顿时气了一个仰倒,才养好了一些的病,又有了复发的迹象。
李嬷嬷不敢耽搁,连忙使人请了丁郎中进府。
更不敢说,这是虞幼窈之前请的郎中,只说三小姐打听了,知道丁郎中治头疼脑热很有一套,才特意请来的。
丁郎中为杨淑婉把了脉后,又重新开了新方子。
柳嬷嬷瞧了,上头许多药材都加重了用量,夫人这病却是又严重了。
临走时,丁郎中郑重道:“大夫人这病宜静养,忌气盛,切不可妄动肝火,否则这药吃了也是白吃。”
柳嬷嬷心中忧虑,包了丰厚的赏银,客客气气地将丁郎中送出了府。
第139章 晴日斩桐(求全订)
杨淑婉气的是头疼,心肝儿也疼,吃了药也不见好:“虞幼窈当真是好手段,新规一立,这府里的天都变了,下人们依着虞幼窈立的规矩办事,听的是虞幼窈的,我便是养好了身子,重新管了家,以后府里府外的事,横竖都越不过虞幼窈去,哪还有我什么事?”
说到这里,她陡然拔高了音量,又是一阵愤恨:“老夫人也是由着她胡来,也不想想,管事们手头的权利大了,岂不是奴大欺主,眼里哪还有主子?”
忠不忠心倒在其次,只要有利可得,谁还能跟钱过不去?
虞幼窈此举看似大胆,却是牢牢把控着人心,利益,只要人心在握,利益趋之,便是大势所在,母亲却是没有瞧懂。
虞兼葭抿着唇,又是好一通劝慰,好话歹话都说尽了,最后无奈,朝李嬷嬷使了一个眼色。
李嬷嬷会意,连忙凑上前道:“夫人,您可得仔细想一想,大小姐管家再厉害,将来也是要嫁出去的,您和她置什么气?”
听了这话,杨淑婉总算是冷静下来了。
如此过了两日,锦绣庄的孙掌柜又送了衣裳过来,虞幼窈一一检查,没有错漏之后,给了赏银,将孙掌柜送出了府。
之后,命人将做好的衣裳送到各人手上。
虞兼葭也瞧见了那件惹了祸的“襕衫”。
锦绣庄重新改了之后,圆领里加了对襟,横襕在脚踝骨上方,下面是一截儿荷叶边,瞧着既出挑又打眼,却也不会让人将襕衫联想在一起。
虞兼葭随意看了一眼,吩咐茴香:“将衣裳收到箱底里去。”
却是没打算再穿了。
茴香也不敢多说。
自打上回让大小姐教训了一通后,二小姐就将她留大了嫏还院里,管着小姐房里的衣饰,身边贴身的丫鬟也换成了艾叶。
想到了虞幼窈送的那件素锦留仙裙还没穿过,虞兼葭又道:“今儿就穿大姐姐送的那身衣裳。”
襕衫这事,让她在父亲那里得了一个不晓得轻重的名头,祖母虽然没说什么,但第二日,叶女先生就讲了《八佾》,却是让她如鲠在喉。
素锦留仙裙她却是不想穿的。
可不穿一回,表一表姐妹情谊,也说不过去。
虞蒹葭目光瞧向了窗外,从前惯会躲懒的几个丫鬟婆子,这会正在扫洒,虞幼窈的新规矩一出,连下人做事也尽心了。
虞兼葭脸色又是一白。
原以为虞幼窈一个半大的孩子管家,就是有祖母的支持,和许嬷嬷从旁指点,怕也很难服众,府里少不得要出乱子。
哪想到,也不过短短几天,虞幼窈就将家里管的井井有条,没出过纰漏。
父亲这几天也安生了,与母亲有了对比,就越发对虞幼窈另眼相看,时时夸虞幼窈有祖母的风范。
虞府的天,也是彻底变了!
虞蒹葭喉咙痒,忍不住捂着帕子剧烈地咳起来。
茴香听到咳声,赶紧倒了热茶过来:“小姐,怎么突然咳的这样厉害?自从吃了胡御医的药,您好久没咳的这样严重,奴婢去给您熬药。”
虞蒹葭一边咳着,心里也有些慌了。
家里出了许多事,她也没法安心养病,大约也是这个原因,碍妨了身子,而这一切,却都是因虞幼窈而起。
忙活了几天,虞幼窈管家步入了正轨,又有柳嬷嬷从旁帮着,她总算是空闲下来,抽了时间将扇面绣好了。
许嬷嬷瞧了后,微笑赞道:“似竹兰这般雅物,技艺还在其次,最主要的还是神韵,姐儿初学双面绣已经见形入骨,却比许多学了三五年的都强。”
虞幼窈有慧根,也有灵性,散漫又娇气的性儿,却是改不过来了,可她心性纯稚,认定做什么事,总能做到最好。
“是表哥的画样画得好,我总不能绣得太差了。”虞幼窈很高兴。
这扇面让她费了不少时间与工夫,但慢工出细活,绣工与之前送给表哥的香包相比,却是长进了许多。
至少针脚平整了些,戴在身上也不显粗陋。
两人正说着话,夏桃就机灵地跑过来:“小姐,表少爷过来了,这会正在院子里呢。”
虞幼窈闻言一喜,拎着裙摆就往外跑:“我去找表哥。”
瞧着她欢快的背影,许嬷嬷摇了摇头,平日里规矩仪礼学得再好,一撒起欢来,就全抛到脑后了。
虞幼窈跑到院子里,就见表哥坐在青梧树,仰头瞧着树高参天的青梧:“表哥,外头太阳大,你怎么不进屋?”
周令偏头:“今日阳光正好,适合斩桐。”
虞幼窈眼睛一亮:“斩桐还有讲究?”
周令怀颔首:“需晴日,取桐树上向阳之木,称之为阳桐,是极稀罕的琴材,尤其是年愈七八百年的阳桐,含天地醇和兮,吸日月之休光,更为难得。”
青梧可生长千年,可青梧怕涝,鲜少有能活这么长久的。
所以桐木易得,琴材难求。
虞幼窈仰头,青梧树无节直生,老枝光润,:“表哥打算斩哪一根桐木?”
桐叶清明始发,三月始生,四月叶展,五月开花,六月结果……
到了下个月,就能看到满树碧叶如伞盖擎天,巍峨盛大,夏秋交荫,以蔽炎烁蒸烈之威。
周令怀轻笑:“当然是树顶至阳之木。”
此时,正值桐叶落尽,新叶始生之际,古木参巨,直入青天,揽尽日月光照,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阳桐了。
既然要斫琴予她,自是要最好的。
就是虞府没有这一株青梧,他也要想法子从别处弄来。
他转头瞧了长安:“去取吧!”
虞幼窈瞪大了眼睛,往树顶一瞧,有些苦恼:“这么高,要怎么取?府里也没有这么高的木梯……”
话音未落,长安猛然跃到桐树上,宛如一只灵猴,不断往上攀爬,不消片刻,就已经爬到了树顶。
虞幼窈吓了一跳,转头:“表哥,长安他爬这么高,真的没事?”这要摔下来……
周令怀摇头:“长安五岁习武,身手灵活,不会有事。”
第140章 表哥生气啦
真没想到连幼稚鬼长安,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也不知道表哥到底藏了多少秘密?想到之前在宝宁寺,她一不小心窥破了表哥的行迹,叫人一剑削了一缕头发,虞幼窈连忙摇头,不敢再多想了。
长安拿着一把柴刀,正在斩桐,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高大的青梧,也开始剧烈摇动。
动静闹的太大,整个虞府都惊动了,不一会儿,窕玉院附近就聚了不少人,对着那株高耸入天的青梧指指点点。
连虞老夫人也听说了,让柳嬷嬷扶着去院子里:“这丫头,怎就祸害起了青梧?”
柳嬷嬷一听,就笑了:“这哪能呢,老奴方才都打听清楚了,是表少爷要教大小姐琴艺,要斩了青梧顶上的向阳之木,给大小姐斫琴呢,咱们府里的桐木长得好,年长日久不说,还栽在向阳之处,表少爷说,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琴材了。”
虞老夫人也跟着笑起来:“哟,斫琴可不容易,做起来费时,费力,还费心血,一把好琴,没个一年半载,三年五年却是做不好的,没想到令怀这孩子,还会斫琴,真正是有心了。”
柳嬷嬷:“可不是吗?老奴听了,也是吃了一惊。”
虞老夫人越说越高兴:“学琴好啊,虽说女儿家首重贤德品性,但也该学些风雅事物,才能显露出才气来。”
虞幼窈担心桐木斩断之后,从上头掉下来砸到人,就让院子里的人都躲远了些,又推着表哥到了芜廊下。
“表哥,是不是斩桐之后,就能制作琴胎了?”虞幼窈有些好奇地问。
周令怀摇摇头:“没那么容易,”见小姑娘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似是很感兴趣,便解释道:“刚斩下的桐木,是湿木,要先秤其轻重后,刨制干枯,做成琴材,上好的琴材,需要七到十日不等才能刨制完成。”
虞幼窈疑惑:“为什么要秤桐木的轻重?”
周令怀解释道:“桐木的刨制的过程也很讲究,需烧窑,以炭火爆之,近壁为之,桐木干枯,似有烟色,秤桐木轻重,如果斤两,如斩下时一般不减,则为干,若同时俱备桐木干枯,似有烟色,四善,为上佳……”
虞幼窈一肚子的疑问,呶着唇儿:“这也太难了,刨制后的干木,又怎么可能和刚斩下的湿木一样轻重?”
难怪古往今来,琴虽多,但传世名琴却少。
便是周令怀也被问哑了口,里头的学问太大了,一时也不知道该怎样解释。
见表哥为难了,虞幼窈越发觉得斫琴不容易:“表哥,原来斫琴这么麻烦,光刨制这一道工序就这么复杂,需要花费许多时间与心血,你还是不要给我斫琴了,我屋里有一把娘留下来的“稀声”,听说是前朝流传下来的名琴,与表哥一起学琴,却是极好了。”
听了这话,周令怀倏然抿了唇,没说话。
虞幼窈头皮一炸,表哥平常总是不动声色的淡薄模样,可相处了一段时日,她大约能感受得到,表哥一些细微的情绪变化。
表哥生气啦!
正要开口解释,便听到表哥连声音冷沉:“表妹,可是嫌弃我斫制的琴,不如名家?”
虞幼窈又是头皮子一麻,连忙解释:“哪能呢,我这不是觉得斫琴太麻烦,劳神又费力,担心累着了表哥,拖累了表哥的身体,叫表哥受了罪么?表哥的身体,可比一把琴重要,”一边说着,一边还悄眯着眼睛,偷觎了一眼表哥的表情,见表哥面色缓和,连忙蹲到表哥跟前,仰着小脑袋:“表哥可不许误会我,但凡表哥送与我的东西,我都是最喜欢的。”
这嘴怕是抹了蜜,周令怀摇头失笑,哪还气得起来:“做琴是慢工出细活儿,瞧着麻烦,却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慢慢做也是使得,不碍什么。”
便是做了琴胎,还有涂漆,描样、雕刻、琢磨等,足有十几道工序,每一道都要花费许多时间。
周令怀打算做更稀罕的漆器琴,就更讲究了,光是一层一层地涂漆,便需要至少一年半载,但凡一道工序出了差错,便是前功尽毁。
送给小姑娘的,自然是要最好的。
他没打算一时做好。
虞幼窈放下心来:“那表哥慢慢做,我也不急着要。”
说完,又想到之前绣好的扇面。
知道表哥过来后,她随手就塞进了袖子里,准备送给表哥,结果一听表哥要斩桐为她斫琴,一时高兴就忘记了。
这时一想到,就连忙从袖口里取了扇面,讨好地看着表哥:“表哥,之前答应要送给你的扇面,我已经绣好了,你快瞧瞧,我的绣艺是不是长进了许多?”
周令怀眉目一展,散发着墨染的气韵,接过扇面。
一面墨竹疏旷,形文静而怡然,一面墨兰,叶阔似竹,却狭长苍劲,宛如苍龙出海,一朵朵荷瓣花,疏密有序。
小姑娘绣艺大有长进,比起腰间的香包,针脚已然平整紧密,技艺还有些疏浅,但绣样上透了神韵,却是瑕不掩瑜。
周令怀喉咙微紧:“短短时间,表妹的绣艺长进了许多,想来这扇面,却是耗费了表妹不少时间与心神,让表妹辛苦了,”轻抚着扇面上的墨兰,他垂眸:“之前那幅草书,我并未花费太多功夫,表妹绣一幅扇面,却要更难一些,倒叫我占了表妹的便宜。”
虞幼窈很高兴:“一早就说了要送给表哥,结果拖了这么久,却是我的不是,表哥不也要斫琴予我么?一个扇面哪抵得上斫琴麻烦,表哥每日还要上窕玉院教我练字,指导课业,说到占便宜,是我占表哥便宜居多。”
周令怀表情微顿,却笑意不减:“便用刨制完成后多余的阳桐木做一把扇骨。”
虞幼窈点头:“表哥真厉害,连扇子也会做。”
这话无论听多少遍,都让人觉得高兴,周令怀轻揉了一下小姑娘的发顶:“去书房教你学琴。”
第141章 表哥,快教我学琴(上架PK)
虞幼窈笑弯了唇儿:“好!”
本来不太想学的琴艺,却是因为表哥要送她亲手斫制的琴,变得期待。
虽然还不知道,这把琴要什么时候才能做好,但想到有朝一日,能弹表哥斫制的琴,就觉得十分高兴呢。
两人一起去了书房。
恰在这时,树顶至阳的一截桐终于斩断,长安怕坏了要给表姑娘斫琴的桐木,一早就拿了一根绳子系好,将桐木从树上吊下来。
虞幼窈一回到书房,就取了之前从库里寻的名琴“稀声”,兴冲冲地问:“表哥,你瞧这把稀声,适不适合我学琴?”
周令怀会斫琴,自然也听过“稀声”的大名。
峤阳山有木,名猗桑,煎椹以为蜜,以冰蚕丝为弦,光莹如贯珠瑟瑟,有天然之妙,其音,如寒冰乍破,霜雪覆落,甚清,至冽。
琴自然是好琴,可瞧着小姑娘抱“稀声”入怀,他表情微顿:“你初学琴艺,却是用不上这样的传世名琴,我屋里有一把自己用的琴,你且先用着。”
表哥用过的琴,想要,虞幼窈眼睛一亮:“也是表哥亲手斫制的吗?”
周令怀表情微涩,眼中透了一丝晦暗,摇摇头:“那倒不是。”
他九岁学了斫琴,为了练习技艺,倒是斫制了不少琴胎,却少有斫制完成的,唯二的两把琴,一把赠于母亲,一把赠于大姐,可都随着那一场大火化为了劫灰。
他自己用的琴,是一把漆雕琴,是父亲常年累月一层加一层,一日不曾间断的涂漆,花了三年时间,才制成了漆雕琴胎。
琴胎初成,父亲寻了奇丝,此丝微细,其色淡金,光莹似金玉,请了一位斫琴大师,最终成琴。
琴音如切金断玉,透了铿锵之势,他收到琴后,就取名:“断玉。”
而这把琴,也毁在那场大火里。
周令怀握紧了扶手,手背上青筋毕现:“琴是一友人旧物,他离世之后,转赠于我,虽不是什么名琴,却也是一把难得的好琴。”
至于琴的主人,他眸光微深!
表哥极少提及从前在幽州的事,虞幼窈有些好奇,原是想问表哥,这位友人是谁?
可一见表哥面上晦涩,想到表哥这位友人已经离世,就转了话:“那表哥将琴借于我用,合适吗?”
周令怀点头:“没有更适合了。”
他唤来了长安,让他去青蕖院拿琴过来。
长安目光微缩,一时有些迟疑不定,但见少爷面色不动,也不敢耽搁,不消片刻就抱着琴盒过来。
周令亲手打开琴盒:“表妹,且看。”
此琴黑中扬红,蚕丝为弦,背面龙池上方刻行书“如令”,下方则刻着“千岩岭,日当怀,风吹音更飒,遂斫之。”,左侧刻“元十八年制”。
看完后,虞幼窈就问:“这把琴叫如令?表哥的友人,于建元十八年,游览至千岩岭,听风吹梧叶,其声飒飒,便斩了岭上的桐木,斫了这把琴?”
周令怀颔首,目光在触及“岭”之一字时,眼神微顿,之后又掠过“日当怀”三字:“嗯,我这个友人,是世间少有的天人,三岁能诵,五岁能书,七岁能文,我的斫制技艺,便是同他学的。”
他少年自负,目空一切,少有能让他看得上眼的,这人便是其一。
表哥应是极看重这位友人,虞幼窈有些惋惜:“可真是天妒英才。”说完,就蹲在表哥面前,握着表哥的手:“表哥别难过,我以后一定会长长久久地陪着你。”
周令怀瞧着小姑娘柔荑似玉,已见纤妙,心中颤动:“好!”
虞幼窈声音欢快:“表哥,快教我学琴。”
虞幼窈每日与表哥学小时个时辰(半小时)的琴,表哥给她讲了琴的构造,又讲了角、徵、宫、商、羽五音,表哥讲得随性,也不拘她怎么学,虞幼窈学起来也是毫无压力。
学了几日,虞幼窈已经能学指法了,正在屋里头背琴谱。
虞霜白捂着脸,一阵风似的冲进了屋里,春晓与珍珠紧跟在后头,却站在门口手足无措,也不知道如何才好。
虞幼窈赶忙搁下了琴谱,站起来快步走到虞霜白面前:“你这是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
虞霜白扑到虞幼窈身上,“哇啊”就大哭起来,身子也哭得一抖一抖的,唬得虞幼窈也是吓了一跳。
许嬷嬷目光轻闪,悄悄退出了房间,就去了小厨房,吩咐厨娘多做几样精致又稀罕的点心。
虞霜白哭得厉害。
虞幼窈却是一头雾水,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自然也不知道该怎么劝,索性不劝了,由着她自己哭。
虞霜白自个哭了大半天,却是越哭越没意思,心里是委屈又难受,就气呼呼地说:“你就这样看着我哭?不知道劝一劝我,哄一哄我,就由着我哭?亏得我一直将你当成最好的姐妹,你却一点也不关心我,你是不是不拿我当姐妹了?”
虞幼窈被她说得一愣一愣地,还没来得及开口……
虞霜白却是越说越生气:“自从你病好了之后,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都不大找我玩了,每回都是我找上门来寻你,你才搭理我,每回叫你一起玩,你总是推三阻四,不是要学女红,就是要学药理、茶艺。”
听着这话,虞幼窈好几次都张了嘴,可虞霜白正在气头上,连珠带炮地往外说,她几次也没插上话。
“……满府都知道,你虞大小姐正跟着宫里头的嬷嬷学规矩,学东西,半大点,管起家来也是似模似样,连叶女先生都喜欢你,倒显得我不学无术,不知上进,连我娘,这段时间也待我越发严厉,还时常拿我与……”
虞幼窈隐约猜到了一些苗头,心里头一慌,有些话一旦说出了口,便是覆水难收,连姐妹情份也要伤了,就连忙打断了她的话——
“你混说什么呢,我几时不拿你当姐妹了,你倒是说说,我跟着嬷嬷学东西,是没空与你一道玩儿,可哪回做了新鲜物儿,没给你送?许嬷嬷哪回做了新鲜吃食,我没记着你?”
第142章 哭鼻子
虞霜白被她这一通话,给说得愣在那里。
虞幼窈也有些生气了:“你方才一冲进我屋里就哭,我哪知道你受了什么委屈,吃了什么气,哪敢出声劝你,没得把你劝出个好歹,反倒让你伤心了,可不得让你自己哭好了,心里才舒坦?”
“我……”虞霜白见她生气了,也有些无措,忘记哭了。
虞幼窈瞪她:“你说我学东学西,不找你玩,可我自幼丧母,便有继母进门,也难逃一个丧妇长女的名头,祖母怜我,才寻了许嬷嬷进府,让我跟着多学些规矩与东西,也能攒些名声,免得将来外头有人拿着“丧妇长女,无教戒”的话来说我,连累了府里的名声,祖母为我着想,我哪能辜负祖母的心意,可不得好好学着?”
说到这里,她面容有些黯淡:“我可比不得你有二婶娘,二叔父疼着,便是受了委屈,吃了气,也有底气往外头跑,我若不好好学着,便是我爹,也不能轻饶了我。”
虞霜白满面羞愧,之前大伯父打了虞幼窈一个耳光的事,窕玉院上下,口风紧,却是没闹出去,可府里头的主子哪个不知道这些?
旁的不说,便是之前她摔了父亲的端砚,将父亲的折子污了,父亲也没骂她,只让她今后不可毛毛躁躁。
“我是个什么性子,你又不是不清楚,谁乐意整天学这学那,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猫晚,整天忙东忙西,跟个陀螺似的,我却是羡慕你,事事都有二婶娘帮着你打点,便是平常待你严厉了一些,也是真心为了你好,哪能真逼了你。”
虞霜白垂着头,想着这段时间,也不知道娘是哪根筋不对,破天荒地待她严厉起来,成天盯着她学规矩,学女红。
初初几天,她还能忍着些。
可被逼狠了,就受不住了。
娘见她这也学不好,那也不想学,张嘴闭嘴就数落她:“都半大的姑娘,还整天没个规矩,将来出了家门子,可不得叫人笑话?你瞧瞧你大姐姐,像不像你这样玩闹?短短三两个月,规矩是学得似模似样,连双面绣也学会了,之前送来的药茶,也都是自个儿做的好物,如今半大一点,就能帮着管家了,你就不能跟你大姐姐学一学?”
初初听了这话,她也没甚感觉。
可这一天天总是说,可不得让她恼火?
所以就没憋住火,和娘吵了几句嘴。
吵完之后,她心里也是委屈,想着虞幼窈最近的变化,难免就胡思乱想起来,不知怎么就跑到了窕玉院里。
便在这时,春晓端了铜盆过来。
虞幼窈拎了帕子,帮着虞霜白拭净了脸,瞧着她脸上的泪痕,既心疼又好笑:“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羞不羞呢。”
虞霜白怔愣着,由着她。
夏桃拿了小姐用的绵羊乳膏。
哭了好大会,虞霜白面上紧绷着正难受,虞幼窈拿着玉勺子,挑了乳白的膏子,用勺子底打着圈儿,仔细将膏子推开抹匀了。
绵羊乳膏是虞幼窈用羊乳做的面膏,做来起也费力,头几天送了几盒给她,说:“春季气躁,绵羊乳膏温和润面。”
她是知道,虞幼窈亲手做了物儿,总是先紧着她送。
虞霜白好哭得口干,冬梅恰巧端了一杯药茶过来。
刚才哭狠了,就使了力,又觉得肚子饿,许嬷嬷也端了几样精致可口的点心过来。
还有秋杏也是不声不响洗了一盆大樱桃,摆到她跟前。
这些大樱桃,还是前几天从外头寻模来的,虞幼窈也不知道打哪儿,听来的门道,一早就订了许多大樱桃,府里每人都都分了一小盘子,可算是饱了口福,连些得力的下人,也能尝一口新鲜味。
可虞幼窈暗地里,还另外悄悄送了一小盘子给她。
她一来窕玉院,整个院子里上上下下,都围着她转,这是因为虞幼窈,是真心将她当成了姐妹,所以丫鬟们才待她亲近。
虞霜白眼眶一红,想到自己之前说的混话,心里十分懊恼,耷拉着小脑袋,不安地攥着虞幼窈的袖子:“我刚才说的都是气话,没个真的,我一直拿你当最好的姐妹,你可不能恼了我。”
虞幼窈鼻头一酸,故意恼着小脸也不说话。
虞霜白急了,蹲到虞幼窈面前,挤眉弄眼地赔不是:“好姐姐,这回是我不对,尽说胡话,你大人有大量,就原谅我这一回,让我做牛做马也愿意。”
虞幼窈“噗哧”一笑:“气性这样大,谁敢让你做牛做马,让二婶娘知道了,还不得心疼了去,下回可不行这样。。”
她这一笑,姐妹俩可算是握手言和了。
柳嬷嬷瞧了,也不由松了一口气。
屋里的人都退下了,虞霜白捧着药茶,开始抱怨她娘,这段时间是怎么丧心病狂,逼着她学规矩,学女红。
虞幼窈也不出声,就听着她说。
虞霜白吐了一肚的苦水,心里总算是舒服了些:“你说说,我娘是不是很过份?”
二婶娘的心情,虞幼窈却是清楚的:“几个姐妹中,三妹妹方方面面都十分出色,一早在外头就有了良善知礼的名声,四妹妹便是莽撞了些,也有拿得出手的绣艺,五妹妹诗词学得不错,都是一家姐妹,外头难免会比较一个高低强弱。”
虞霜白猛然怔住,之前却是没想过这些,娘大约也顾及着她的自尊,也不曾提过这些,此时听虞幼窈一针见血,一时间五味杂陈。
屋里头,顿时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虞霜白才喉咙酸涩:“可是,我不喜欢做女红,我娘一直逼着我。”
知道虞霜白是想通了,虞幼窈松了一口气:“你不喜欢女红,就跟二婶娘说,二婶娘也不是不通情理。”
虞霜白苦恼捧着脸儿,哭了一遭之后,无忧无虑的脸上,终于有了成长的烦恼:“可是,如果不学女红,我也不知道该学什么,你也知道,我课业勉强能听懂,琴棋书画也学得平平,不管学什么都不太行。”
第143章 人如饮水
虞幼窈摇摇头,虞霜白是让二婶娘给娇惯了,什么事都有二婶娘替她打算,久而久之就养成了这“心大”的性子,什么事都不大往心里头去,所以什么都学得不太行。
她从前可不就是与虞霜白一个样子,仗着祖母宠着,便也养了一身的娇气病,现在是改也改不好了。
可经历了一场噩梦,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人最终能靠的只有自己。
虞霜白好玩,喜欢新奇有趣的事物。
虞幼窈心里有了主意,拉着虞霜白去了书房。
书房里摆了四季景隔断屏风,屏风里头金丝楠木的茶座上,摆着一应的茶具,虞幼窈每日与许嬷嬷学茶艺,就是在这里。
虞霜白还是头一次瞧见了这么多的茶具,有紫砂小炉,盏、杯、碗,茶筅等,竟有几十种那么多:“这些都是茶艺要用的?”
虞幼窈点头,让春晓烧了小炉子,一边碾着茶饼,一边道:“茶艺——主要是识茶、辨茶、泡茶、烹茶、煮茶、分茶、点茶等,前头的学起来倒也简单,我要做的是分茶和点茶技法,是极高超的斗茶技艺。”
虞霜白还是有些兴致缺缺。
虞幼窈继续道:“分茶——是一种煎茶之法,前朝文盛,时人好附庸风雅,贵女们好呼朋唤友齐坐一堂,烹香斗茶,便有了下汤运匕,别施巧决,使汤纹水脉成物象,禽兽、虫鱼、花草,瑰丽多变,纤妙如画,但须臾即失,谓之为“茶百戏”,分茶之法应运而生,到了大周朝,分茶之法便不再盛行,点茶技法始兴,点茶是在分茶的基础上,将两者优势合二为一,集两者之精华。”
听虞幼窈一解释,虞霜白终于来了兴致:“做个茶,竟还能做出花样?你快做给我瞧一瞧!”
虞幼窈先展示了分茶技法,她手法熟练,一举一动都透着赏心悦目的优美流畅。
不大一会,盏中汤纹涌动,茶面凝汇成纹,虞霜白惊瞪了眼睛,凑上前去一瞧,水面竟真的凝成了桃花斜枝纹样。
虞霜白激动不已:“这、这也太神奇了吧,你是怎么做到的,快教教我?”
虞幼窈摇摇头:“我也是初学,只能凝一些简单的汤纹样,却是教不了你,你想学,便让二婶娘给你寻一个厉害的师傅,正儿八经地教你。”
虞霜白连忙问:“是不是我想做什么样的汤纹,只要学会了分茶,都能自己做出来?”
虞幼窈点头:“按道理说是这样没错,不过能做出什么样的汤纹,也要看茶艺的高低深浅。”
虞霜白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之后,虞幼窈又展示了几个简单的汤纹,是吊足了虞霜白的好奇心。
虞霜白也是抓肝挠肺,求着虞幼窈教她茶艺,虞幼窈就是不教,只说自己茶艺浅薄,怕误人子弟,可把虞霜白急坏了。
姐妹俩笑闹着玩儿,不知不觉太阳要落了。
姚氏差使身边的大丫鬟采薇过来寻虞霜白。
虞霜白已经不气了,可到底也是有性子的,便道:“我跟大姐姐说好了,今天就歇在她屋里,与她一个被窝说话,就不回去了。”
说完,虞霜白转头瞧向了虞幼窈:“好姐姐,我话都说出去了,你可得答应了,不然我这么灰溜溜地跑回去,多没面子?”
虞幼窈也是无奈,瞪她:“你就仗着二婶娘宠你,换作别个,哪管你怎么着。”
听了这话,虞霜白吐了吐舌,心中一星半点的阴霾也彻底散了。
采薇回到二房,向姚氏转告了这话。
姚氏捧着茶杯,怔愣地坐着。
下午那会,虞霜白气呼呼地冲去了大房,她心中也是懊悔,不该说了那样的话,担心姐妹俩闹起来,也紧跟着追过去。
内室里头,虞霜白哭得厉害。
她到了外间,听着霜白口无遮拦的话,是又惊又怕,一些话一旦说出了口,伤了姐妹情份不说,闹到老夫人那边,老夫人也要对她生隙了。
好在虞幼窈打断了霜白的话,将霜白安抚住了。
这时,虞宗慎下了衙门,一回府,就听说母女俩吵嘴了,进屋就问了姚氏。
姚氏也没瞒着,一五一十地说了:“也是我想岔了,瞧着窈窈近来变了许多,觉得霜儿还是一团孩子气,就待她严厉了一些。”
虞宗慎听着直皱眉:“霜儿也大了,确实要好好学一学规矩,但霜儿与窈窈却是不同,只要明事理,知晓轻重,等闲都有我们护着。”说到这里,他面色淡了几分:“你待霜儿也不要太严苛,没得坏了姐妹情分,与大房生分了,让母亲心里不痛快。”
听了这话,姚氏心里有些不舒服,却还是强笑道:“这丫头气性大得很,在跟我闹脾气,这会还赖在窈窈屋里,说要跟窈窈一个被窝,不肯回来。”
说完,姚氏便低下了头。
杯里头的热茶,茶烟袅袅,氤氲了眼目,湿润了眼眶,人人都羡慕她是三生修来的福气,才嫁给了虞宗慎这么一个青年才俊,内阁辅臣。
她也时常安慰自己。
可人如饮水,冷暖自知。
姚氏打起了精神:“老爷刚下衙门,不如在主院歇一歇?”
虞宗慎神色淡薄:“不了,我书房里还有公文要处理,”想到了虞霜白,他表情微顿:“我先去大房那边看看霜儿。”
说完,也不待姚氏反应,已经大步走出了屋子。
姚氏陡然捏紧了茶杯,手臂都抖了起来。
虞宗慎与她相敬如宾,给足了她嫡妻的体面,可对她到底有多少夫妻情份,她如今也品出了几分凉薄滋味。
夫妻多年,她怎么也瞧不透他的心。
也是令人心寒透顶。
屋里头,虞霜白正缠着许嬷嬷教她茶艺,许嬷嬷也没推辞。
见虞霜白是真上了心,虞幼窈抿嘴轻笑,目光打窗边一瞥,就见二叔父不知何时竟来了窕玉院,就站在院子里负手而立,清俊儒雅的身影,栖在高大桐树之下,竟透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黯淡。
她搬进窕玉院后,二叔父还是头一次来窕玉院。
第144章 可不能闹腾了
二叔身上还穿着官服,大约是刚一下了衙门,就来寻二妹妹了。
这才是一个真正疼爱女儿的父亲。
想到之前她大病一场,除了烧得正厉害的那会,父亲下了衙门让柳嬷嬷请过来瞧了她一眼,之后一连几天,也没见着人。
虞幼窈抿住了嘴,走出房间,绣花鞋踩在青石的砖面上,发出了轻微的声响,一直到二叔父的背后,他竟也没有察觉。
见二叔父瞧这株青梧,瞧得出神,虞幼窈出声问:“二叔父,您很喜欢这株青梧吗?”
表哥每回来了窕玉院,也喜欢坐在书房里的茶座旁,瞧着外头的青梧。
虞宗慎背影微动,这才转过身来,唇边含笑:“难得见到年份已愈七八百年之久的青梧,有些稀罕。”
虞幼窈愣了一下:“二叔父,您怎么知道这株青梧已有七八百年之久?”
表哥说要用这株青梧的桐木为她斫制七弦琴,她跑到安寿堂又问了祖母一回,这株青梧的年份。
祖母只说不清楚。
连祖母都不清楚,二叔父是怎样知道的?
总不会是娘告诉他的吧!
虞宗慎叫她一问,猝不及防就一阵恍惚。
当年,他与大哥还没分家,见谢柔嘉见得也多,有一次在莲湖碰见了,谢柔嘉就说了要修院子的事:“你大哥嫌弃我一身铜臭味儿,不晓得风雅,也不耐与我一起说话,你快给我出出主意,这院子要怎么修?我在通州有个庄子,山上长了一株青梧,听说有七八百年之久,梧桐是雅物,我打算移进府里,种到院子里去。”
青梧杆直参天,有高升之意。
碧叶擎天,浓荫遮蔽,喻意萌荫。
落叶扶疏,知秋,知闰,更显雅致。
桐生千年而不死,有长寿,千秋之意。
桐枯而不腐烂,也有不朽之意。
梧桐是祥木,年份越久就越好,许多大户人家都喜欢在院子里栽种梧桐。
虞宗慎收回了思绪,笑容淡淡地:“偶然听你娘提过一嘴,你娘苦夏,京里头一入夏就闷热得很,修窕玉院时,还问过府里许多人的意见。”
虞幼窈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啊!”
虞宗慎转开了话题,淡不可见地皱了一下长眉:“青梧顶上的桐木,叫你斩了?”
虞幼窈一听,顿时眉开眼笑:“表哥要教我琴艺,便斩了青梧之顶的阳桐做琴材,打算亲手为我斫制一把好琴。”
虞宗慎沉默了一瞬。
便想到往常家中与周氏书信往来,难免也知道,周氏这位后生是当世少有的天人之才,三岁能读,五岁能书,七岁能文,九岁斫琴。
周令怀突然上京,他心中也有疑虑,借着洗尘家宴考了周令怀,确实是不世之天人之才,这才打消了疑虑。
这世间人才虽多,天才也能数几个,可类似周令怀,宋明昭这般天人之才,却是少有。
虞宗慎又瞧了一眼青梧,问:“你二妹妹好些了么?这丫头闹腾起来也是让人头疼。”
虞幼窈点头:“下午那会哭得狠了,把我也吓了一跳,这会已经没事了,正缠着许嬷嬷要学分茶和点茶之法,我瞧着二妹妹对茶艺极感兴趣,二叔父便寻个茶艺师傅过来教一教,她也不耐学女红这等枯躁的技艺。”
虞宗慎笑着点头:“这丫头让她娘给娇惯狠了,对什么都不大上心,就知道混吃过日子,却是不如你懂事,她对茶艺上心,怕也少不得你的功劳。”
虞幼窈抿嘴笑了下,没说话。
虞宗慎瞧着她,半大的孩子瘦下来后,模样也长开了,真是像极了她娘谢柔嘉。
“一转眼窈窈都这么大了,“虞宗慎有些感慨,上前一步,抬起手想要摸一摸她的发顶,可抬起的手,却重逾千金,轻悄然放下:“你也才半大一点,就要跟着嬷嬷学东西,还要上家学,帮着管家,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就去寻我与你二婶娘。”
虞幼窈不知怎么就心中一酸,连忙低下头:“谢谢二叔父。”
二叔父一直待她很不错的,但凡虞霜白有的东西,肯定也有她的一份,父亲责骂她的时候,二叔父若是知道,也会帮着她说话。
小的时候不懂事,总是偷偷地想:要是二叔父是她的爹爹,那该多好。
因此,她一直很羡慕虞霜白。
虞宗慎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既然霜白没事,我就先回去了,今天就让她留在你的院子里。”
虞幼窈点头:“二叔父,慢走。”
第二日,虞霜白赖在窕玉院不想走,要缠着许嬷嬷学茶艺,让虞幼窈狠心赶了回去。
昨儿闹了一场,姚氏也想通了,将女儿叫到次间:“你不想学女红,便不学了,但规矩却是一定要学的,可不能再闹腾了。”
虞霜白扑进娘的怀里,撒娇:“娘,我知道错了,我也不是故意要与你闹腾,学女红要有耐心,一坐就要大半个时辰,我哪里坐得住,这不是要我的命么?这样枯躁的东西,我是学不来的。”
见女儿主动认错,同她与从前一样亲近,姚氏轻捏她的小鼻尖,揄揶:“你学不会,你大姐姐怎就学会了?”
虞霜白依偎在娘的怀里:“大姐姐却是没我好福气,有一个像你这样疼我的娘,她从前学女红扎了满手的血孔,也得硬着头皮学,不好好学,可不得受更多的罪?我如今这样,却是叫你娇惯出来的。”
这些道理,也是今天早上才明白。
大姐姐卯时就起了床,在院子里走路,一直走了半个时辰。
大姐姐头上顶了个特制的青花盘子,盘子里装了薄薄的一层水,走路的时候,不能叫水溅出来。
大姐姐摔了两道,柳嬷嬷将大姐姐扶起来,就歇了一口茶,就让大姐姐继续走。
她分明瞧见,大姐姐手腕上青了一块。
虞霜白就将今天早上的事,与娘说了一道,姚氏也是听得有些心酸了,轻叹了一口气:“娘以后再也不逼你了。”
老夫人再疼虞幼窈,还能有自个的亲娘更心疼女儿不成?
她却是瞧不得自己的女儿,吃这样的苦楚。
第145章 表哥,救我!
虞霜白心有戚戚,便道:“我仔细想了,我都这么大个人了,与家中姐妹一比,却是文不成,书不就,女红吃不来苦,可不得让你担心了去,昨儿瞧见大姐姐做茶,觉得有趣也新奇,就想学分茶与点茶技法,也是一门风雅技艺,将来在外头,也不至于叫人笑话了去。”
这话却是将姚氏听愣了。
虞霜白继续道:“我也贪嘴,觉得自己还能在吃食上用些心,所以也打算学一学,娘,您觉得怎么样?”
她抬头看向了娘。
姚氏回过神来,笑容溢了满脸:“我立时使人去寻个厉害的茶艺师傅进府好好教你,厨艺的话,便学些精致的点心,有空便学一学,可不得将自己累着了。”
虞霜白高高兴兴地回了院子里。
姚氏连忙叫来身边的陈嬷嬷:“快去打听打听,京里头厉害的茶艺师傅都有哪些,霜儿却是主动要学茶艺呢,我得好好寻摸寻摸,给她找个好师傅。”
陈嬷嬷一听,也是欢天喜地:“姐儿这是长大了,也懂事了,往后夫人可得放心了。”
姚氏一听这话,神情微顿:“听说窈窈最近在学琴?我箱拢里有一本不错的琴谱,还是难得的孤本,你找出来,给窈窈送去,这会却是多亏了窈窈。”
连她这个做娘的,也没想着霜儿喜欢有趣又新奇的事物,窈窈却想到了这些,还让霜儿对茶艺上了心。
六姐儿虞芳菲,年岁比其他姐儿小,因此课业也学得吃力些,时间久了,便越发跟不上了,原是天真烂漫的女孩儿,久而久之也变得敏感自卑起来,每回来她房里请安,都是低着头,问起话,也是唯唯喏喏。
也是最近窈窈上进了,课业学得好,虞芳菲时常借她的笔录,有不懂的地方,也时常向她请教,课业却是大有长进。
头几天,听说还让叶女先生夸了一回,眼看着开朗起来。
难得窈窈自己长进了,也知道拉带家中姐妹。
收到姚氏送来的琴谱,虞幼窈却是十分高兴。
得知虞霜白不仅要学茶艺,还要学些点心,又找了两本不错点心食谱,让陈嬷嬷带回去给虞霜白。
夜里,虞幼窈睡得迷迷糊糊,恍惚又回到了镇国侯府的偏院里头。
两个长得粗壮结实的婆子,正按住她的头脚,让她不能动弹。
虞兼葭身边伺候的秦嬷嬷,捻了一根细长的银针,一针扎进她的胸口,直入心间。
她疼得哭喊、流泪,甚至是哀求,直到一滴血从心口冒出,秦嬷嬷用白玉碗装好,这才取了针,让婆子们松开了她。
她捂着胸口,曲绻在床上,疼得连气也喘不过来……
“表哥,救我……”虞幼窈尖叫一声。
周令怀倏然惊醒,瞳仁在眼里急速收缩,浑浊的喘息声,夹着沉重的呼吸,在昏暗的夜里一片寂寥。
外头值守的长安听到动静,连忙进了屋,见少爷穿着单衣坐在床上,额头上布满了绵密的汗,面色青白惨淡,状若修罗。
“少爷,您又做噩梦了?”长安取了架上的外袍披到少爷身上,屋里有些凉,他担心少爷受了风寒。
周令怀好像没听到,喉咙里发出“嗬嗬嗬”的声响,胸口也不停地剧烈起伏,耳边还回荡着虞幼窈尖声哭叫着喊:“表哥,救我!”
凄厉的声音,充满了绝望。
他不禁就想到,之前小姑娘那双空洞如死灰一般的双眼。
“窈窈!”周令怀眼眶几欲?裂,整颗心就像一团纸,被人一寸一寸的揉碎了的疼,令他几乎无法呼吸。
“少爷,少爷……”长安很担心,一连唤了好些声,少爷也没反应,是叫梦给魇住了。
这三年来,少爷几乎每天都在做噩梦,夜夜都要从梦中惊醒,也是来了虞府之后,做噩梦的情况才少了些。
周令怀如梦初醒,双手倏然攥紧了被单。
梦,自然是假的!
可是他的感觉却是如此清晰!
仿佛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现在什么时辰了?”周令怀声音嘶哑,有些刺耳,清醒了之后,顿觉双腿膝盖钝钝地疼着,活像被人拿了一把生了锈的斧子,一下一下地往上头砍了似的。
蚀骨钻心,却是比往常疼得更狠了。
他额上又溢出了汗。
“丑时半过了(2:00)。”见少爷情绪不对,长安心里越发担忧,以往少爷噩梦醒来后,都能很快就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可今天似乎有哪里不一样?
方才,他好像听到少爷喊了一声:“窈窈?”
难道少爷方才的梦,和虞幼窈有关?
周令怀偏头看向窗外,听到了雨声淅沥,喃声:“下雨了……”
长安没听到他说了什么,也跟着瞧了窗外。
外头在下雨,天气透着湿寒,他担心冻着了少爷,就将窗子都关严实了:“少爷,时辰还早,您再睡一睡。”
周令怀腿疼得厉害,也是不想睡了:“梳洗吧!”
“可是……”长安张了张嘴,少爷伤了腿后,每逢雨天,天气湿冷,腿症就要犯了,每每都疼痛难忍,便是吃药,扎针,各种法子都用尽了,也不管用,今天夜里下了雨,他担心少爷腿疼,却是一整晚也没合眼。
周令怀淡淡道:“今儿就是第九天,想来桐木也该刨制好了,我过去看看,免得出了差错。”
长安又张了张嘴——
少爷已经连续八九日,没有好好休息过了,头几天更是彻夜都不合眼,日里夜里都守在窑旁,连学堂也没去。
也是桐木干了大半,不需要置于窑内以炭火爆之,只需在近窑烘着,每天才能合一合眼,却也睡不了个把时辰,就要起床去窑房瞧一眼才能安心。
少爷头几天,就有感天气变化,腿上就不舒坦,这场雨一落,他肯定又要腿疼得难受。
就这样了,他还顾着窑里头的桐木,也不想一想,再这样熬下去,连身子也要熬坏了。
长安看着少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动了动唇,索性也就不说了,说了少爷也不会听他的。
第146章 刨制琴材
他可算是明白了,少爷只要碰着了和虞幼窈相关的事,便是仔细了又慎重,他就盼着桐木能尽早刨制好,这样少爷也能安生些。
“外头下着雨,天气冷得很,少爷可得多穿一些。”长安服侍少爷穿了厚实的夹袄,又拿了一顶镶白狐毛鹿裘斗篷,为少爷披上。
已经是阳春三月,四月在望。
可周令怀却裹得严严实实,就跟过冬似的。
可饶是如此,周令怀还是觉得,寒气一阵一阵地往腿里钻,穿再多的衣裳,也觉得身上又阴又冷。
长安一摸少爷的手,还是冷冰冰的:“我去给少爷准备个暖手炉,再将屋里的炭火也烧起来。”
周令怀略一颔首,转着轮椅出了门。
廊下挂了几盏灯笼,点着稀疏的灯火,廊外铺天盖地的黑暗渗透进来,越显得灯光清凄,光影昏茫。
周令怀驻下,头顶有一盆吊兰,狭叶间,一根抽长的花茎下垂,花茎的最末端,开着一小簇小巧淡黄花儿,垂落在他的眼前。
周令怀轻轻一笑,推着轮椅,沿着外廊向前,拐了一道就到了窑房。
炉窑里火光跳跃,殷三一身黑衣,将身影藏在阴影之下:“少主!”
周令怀颔首,眼见桐木还差了些火候,便取了一本书翻着看,火光在他脸上跳跃,他透了病态的脸,越显得矜贵雍容,雅人致深,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薄媚。
虞幼窈小脸惨白,从噩梦之中惊醒,披头散发地坐在床上,双手紧紧地揪着胸口的衣襟,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直到凉意袭身,虞幼窈才听到了外头,有雨打蕉叶的声响。
下雨了!
虞幼窈起身下了床,轻轻地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棂,一阵凉风吹打在身上。
外头值守的春晓听到动静,连忙进了屋。
见小姐穿着单衣站在窗前,赶忙拿了外衫急步过来:“都说春雨似寒冬,小心冻病了身子。”
虞幼窈乖乖地披上了衣裳:“现在什么时辰了?”
春晓:“已经丑时过半了,小姐怎么半夜里醒了?“
“做了一个噩梦,醒了之后,就不大想睡,”虞幼窈胸口有些凉,不由拢紧了衣裳,转开了话题:“这雨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
春晓道:“亥时中(22点)就开始下了,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怕是要下好些天。”
虞幼窈轻笑:“春雨贵如油,今年又是个好年景。”
春晓也笑:“可不是吗?庄稼好不好,全看春雨下多少,这场雨几天下来,今年估摸着就能保收了。”
方才觉得身上闷躁得慌,这会冷风一吹,虞幼窈就觉得连身子也是凉透了,便有些冷。
春晓赶忙将窗棂拉好:“小姐先去床上暖暖身,奴婢去准备热水,您泡一泡,也好驱一驱寒,小姐刚才惊了风,这冷风挟裹着凉雨,又湿又凉,不知不觉便寒气入体,可不就要生病了。”
小厨房里有个婆子正在值守,坐在灶上打瞌睡。
春晓进了小厨房。
那婆子警醒地睁了眼睛,连忙站起来:“春晓姑娘,可是小姐有什么需要?”
她们这个大小姐啊,不是个会折腾下人的主子,待下人也大方体恤,许嬷嬷管着也得力,院里头上上下下,做事也是十分尽心。
春晓道:“小姐夜里起身,不小心惊了风,快给小姐准备热水泡一泡。”
灶上的热水一直烧在锅里备着,那婆子手脚麻利,一手拎了一桶热水进了偏房很快就准备了沐浴。
泡了一个澡,虞幼窈身上暖融融的,也舒坦了。
春晓担心小姐受凉,又端了一碗红糖姜汁水过来让虞幼窈喝:“您要是受了风寒,又要让老夫人和表少爷担心,可不得喝一碗姜汤,暖一暖身子。”
“就你会说话,什么时候将嬷嬷那一套子也学了去。”虞幼窈瞪她一眼,虽不大乐意,却还是皱巴着小脸喝了。
满嘴的辛辣,便是放了糖也掩不了。
春晓端了一杯药茶过来,虞幼窈喝了这才好些。
这么一折腾,虞幼窈也有些困了,捂着唇儿,打了一个呵欠,让春晓赶去了床上,拥着被子就躺下了。
听着外头淅淅沥沥地落雨声,与雨打梧叶地“滴嗒”声,不知不觉眼皮子就打起架来,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感觉就睡了个眨眼觉,虞幼窈腿儿一蹬就醒了。
春晓听到动静进屋,见小姐已经起身了:“小姐再睡会,嬷嬷知道您昨儿叫噩梦魇住了,没睡到瞌睡,不让我们喊你,说今儿早上不学仪礼,随你睡到什么时候。”
虞幼窈摇摇头:“起了一段时候的早床,这会让我再躺回去睡着,我倒是不习惯了,梳洗吧!”
春晓抿着嘴儿轻笑着,准备为小姐梳洗。
虞幼窈听到外头淅淅沥沥地声音:“这雨下了一宿,就没停过?”
春晓点头:“是呢。”
梳洗完毕,虞幼窈换了一身厚实的衣裳,难得早上不学仪礼,她还觉得不习惯。
时辰尚早,早膳要等一会,上家学也还早着,虞幼窈一时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就让春晓搬了一张贵妃榻放到芜廊下,坐在廊下看雨。
冬梅寻了一件碧色的缂丝斗篷,为小姐披好:“外头冷,小姐仔细别冻病了。”
廊外雨色空蒙,淅淅沥沥的雨,宛如丝线,一丝一缕地垂落,那株青梧一夜之间新芽始绿,嫩绿的叶芽,小巧又雅致,显得清新可爱。
青梧不喜湿冷,今年天气冷了些,青梧的叶也生得晚一些。
虞幼窈转头对冬梅说:“等这场雨过后,青梧的叶就要长出来了,到了四月,绿叶新展,表哥一定会很喜欢。”
用了早膳,虞幼窈换了羊皮小靴,撑着“杏花箸雨”的油纸伞去了家学。
时辰还早,虞幼窈却是早来了。
叶女先生将她叫到跟前:“你最近在学琴艺?”
虞幼窈点头,怕叶女先生误会,便解释:“祖母觉得女儿家书读得好,却也要学一些才艺,才能显露出才气,但母亲病着,祖母年岁也大,我要帮着管家,也没太多时间与精力学才艺,便同表哥随便学一学。”
第147章 姐妹之表率
叶女先生也不是介意她与谁学琴艺,唤来了苏婆子:“将我房里的七弦琴取来。”
苏婆子应声去了。
虞幼窈有些好奇地看着叶女先生,叶女先生道:“你祖母说得对,女儿家学些才艺,才能显露出才气,免得叫人以为你不懂得风雅,是个书呆。”
虞幼窈乖巧点头。
苏婆子抱琴出来,虞幼窈仔细一瞧,琴身墨绿,透着古雅与质朴:“先生的琴可真漂亮。”
叶女先生手指勾、挑、抹、点、捻,一首《琴赋》自指间流淌,清、奇、淡、远,便宛如这春雨绵绵,雨色空蒙。
直到琴音渐落,余音绕耳不绝,虞幼窈才恍然道:“先生却是琴艺高超,才能以琴入景。”
叶女先生淡淡点头:“你来。”
虞幼窈一听这话就有些慌了,连连摆手:“我就算了,一首曲子都弹不全乎,哪能在先生跟前耍弄……”
叶女先生淡道:“瞧一瞧你学了什么程度,顺道指点你一二。”
这下,虞幼窈推辞不掉了,苦巴巴地坐到琴案前,抖嗦着手指摆在琴上,深吸了一口气,抱着早死早超生的念头,挑了琴弦。
她弹的也是《琴赋》。
这是琴艺入门的曲子,最简单不过了,大姑娘指法学得不错,没有错漏,只是疏于练习,曲调显得生疏,也不连惯,便有些曲不成调。
一曲既毕,叶女先生点头:“古琴贵在练习,以后自己多练练,有什么不懂的,也可问我。”
虞幼窈松了一口气,朝着先生行了一礼,郑重道:“谢谢先生。”
叶女先生面色柔和了一些:“你天资聪颖,除了琴艺之外,棋、画也可涉猎一些,便是不做个才女,也要做个好学的人。”
其他人东西学多了,是唯恐贪多嚼不乱,但虞大姑娘是少见有慧根,有心性,也有灵性的人,这样的人通常学什么会什么。
虞幼窈若有所思。
叶女先生见她听进去了,满意地点点头:“我观你最近的字,委婉内敛,如今用的可是七紫三羊的毫笔?”
虞幼窈点头:“先生送的笔,却是没机会用上。”
叶女先生脸上露了一丝笑:“无妨,女子学行书,却是更难一些,腕力便有许多人吃不住,七紫三羊软了些,对腕力要求更甚,也是我错估了你的天赋,我改日替你做一套笔,七紫三羊,六紫四羊,五紫五羊各一支,也可以换着使。”
虞幼窈十分惊喜:“先生做得笔,我用着比旁的好,谢谢先生。”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这时,虞兼葭撑着伞走来,她穿了浅青色的裙子,十分素净,可裙摆处却绣了一截儿梨花堆累,有几分淡极始知花更艳的韵味。
淡的是花,艳的却是人。
天凉雨微寒,她撑着青色的梨枝花伞,竟连挡风的斗篷也没穿,身段纤细得宛如枝条儿。
虞幼窈瞧了一眼,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就这样,不冻她冻谁?
她不病,谁病?
许嬷嬷说,八九岁的小姑娘正是知美、懂美、爱美的时候。
这个时候还不知事,是怎么薄,怎么穿,怎么美,怎么减,年轻的身子也能经得冻,挨得了寒,熬得住冷,可等到再大些,就知道年少无知不知不觉便败了身子,落了一身的寒病,也是自己受罪。
大户人家的姑娘,大多都有这样的寒病,治也治不好,越老便越难受。
也时常告诫她,莫要贪凉。
虞兼葭一眼就瞧见了虞幼窈与叶女先生相对而座,小几上摆着琴、书、茶,还焚了香,轻抿了唇儿上前,向叶女先生行礼。
叶女先生见她穿得少,难得提醒:“天气冷,往后还是多穿一些,免得冻病了,身体遭了罪。”
分明是关心的话,可到了虞兼葭的耳里,却有些刺耳。
她偏头瞧了一眼虞幼窈。
虞幼窈身上披了一顶挡风的碧色斗篷,也穿了青色的衣裙,但裙子的颜色,却更深了一些,像雨后桐叶新芽始发,十分雅致。
这一薄一厚,却是叶女先生拿了她与虞幼窈对比:“多谢先生关心。”
之后虞霜白几个也一道来了。
见了虞幼窈,虞霜白顿时就笑起来,跳脱着上前,就要去挽虞幼窈的手臂,却叫虞幼窈使了一个眼色。
姐妹俩感情好,这点默契还是有的,虞霜白顿时刹了脚,看到了一旁的叶女先生,乖乖地上前行了礼:“先生好!”
叶女先生点了头。
虞霜白这才凑到虞幼窈跟前:“大姐姐,我娘在教司坊寻了一个会茶艺的嬷嬷,那个嬷嬷虽然严厉了些,可茶艺却是真的好,我跟着学了两天,她还夸我有天份,我早上还跟厨娘一起做了芙蓉糕,味道还不错,我带了一些过来,一会儿拿给你尝一尝……”
虞幼窈微笑听着,得了旁人的夸赞与肯定,可不得来了劲头,学起来更卖力了。
虞芳菲也凑了过去:“多亏了大姐姐,我最近课业长进了许多,就让姨娘教我做了头花,做得不好看,大姐姐可不要嫌弃。”
说完,就从丫鬟手里接过了木盒,打开。
里头是用缂、绢、锦、绸、丝做的头花,有牡丹、山茶,梅花等各种样子,宝石做了花心,金丝做了花蕊,玉珠做了蕊头,精致又明艳。
虞幼窈眼睛一亮,挑了一朵缂丝山茶花:“大周朝时兴珠花、簪花、头钗,花冠等,布样的头花还是少见,六妹妹可真是手巧。”
头花是不如金银珠玉贵重,却也更精巧一些,金银珠玉可做不出来这样逼真的花形。
见大姐姐喜欢,虞芳菲也是高兴:“我也就这个拿得出手,大姐姐喜欢便好。”
虞幼窈挑了一朵浅黄色的梧桐花,拿给春晓:“快帮我戴上。”
她今儿穿了青色的衣裳,这朵桐花正适合戴。
喇叭状的桐花做得小巧,一丝一缕的蕊丝,从花心里探出来,下头穿了黄色的蕊头,花丝垂在耳则鬓边,轻摇缓动,却是极漂亮。
这下,就连站在虞兼葭身边的虞莲玉,也是眼神一亮,忍不住凑了过去。
第148章 特别感谢miao的舵主打赏
一阵风,挟裹着凉雨一起吹来,孤零零站在一旁的虞兼葭,顿觉连身子也凉透了,便忍不住咳了起来。
短短三两月!
懒散的虞霜白能沉下心认真学,从前有些胆小的虞芳菲,也大方活泼了些,连虞莲玉也不大往她身边凑了,总围着虞幼窈打转。
仿佛虞幼窈上进起来,其他人也都跟着一起上进了。
真是姐妹之表率,嫡长之风范。
——
周令怀一直守在窑边。
到了中午,桐木上透了褐黄烟色,他荼白的脸色也染上了些许情绪,遂将桐木取出,捧在手里掂量了轻重,以曲指轻轻击打了几下,凝神仔细听声,半晌才道:“轻、松、脆、滑,四善俱备,”唇畔透了一丝笑意,连沙哑的声音也透了愉悦:“大善!”
此次刨制琴材,也是恰巧在最后一天,赶上了小雨,是天公作美,原本刨制上好的琴材,有了这一丝湿气入桐,便是那传世名琴也做得,也能与小姑娘更匹配,如此想来,便又想到了小姑娘那把“稀声”,待他这一把琴做好,“稀声”也要沦为末流。
长安也是松了一口气:“少爷,眼见这琴材是刨制好了,您可得好好休息。”
周令怀抚着琴材,幽邃的眼中难得透了欢喜。
窑房里烧了炭,里头暖烘烘的,可他觉得腿上又冷又疼,之前担心快要刨制好的桐木出了差错,便眼神不离地盯着,倒还不觉得什么。
可这会,便觉得腿疼难忍,竟有些吃不住。
腿疼得厉害,就想做点什么转一转神儿,周令怀低头,瞧了怀里天公语襄助作美的极品材琴,便也耐不住技痒了。
他声音沙哑:“去将我的刻刀拿来。”
长安有些不赞同,猝不及防上前一步,从少爷手里拿了桐木,搁得远远地:“少爷,这琴胎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做好的,您可不能再继续熬着,没得将身子熬坏了。”
周令怀皱眉,倏然握紧了扶手,痛苦地喘了一声。
长安这才察觉了少爷的异常,也是吓了一跳,往常少爷的腿症,也没像今儿这样疼痛难忍:“少爷,我去找孙伯过来瞧一瞧。”
这时,门口就传来一道急急的声音:“表哥怎么了?”
周令怀呼吸一窒,抬眼一看。
小姑娘穿了青色的对襟衣裙,褶面的裙子上,绣着黄绿色的梧桐小花,喇叭形的花,疏密有致,一片错落,却是明亮又鲜妍。
虞幼窈冲进屋里,一眼就见到表哥面色青白,额头上覆了一层绵密的汗,顿时惊慌起来:“表哥,你、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马上使人去请大夫。”
一边说着,就慌张地要往外头跑。
周令怀倏然握住她的手,哑声道:“别怕,就是腿症犯了。”
头前几天腿就疼了,也是不想让小姑娘担心,所以就没让她知道。
“腿症?这是什么病症?怎么以前没听表哥提起?是不是很严重?表哥脸色好难看,出了好多汗,是不是疼的很厉害?”虞幼窈一听就更慌了,声音又快又急,带了哽咽,都快要哭了,她拿了帕子给表哥拭汗:“孙伯呢,他医术高明,怎就没帮表哥治一治?由着表哥这样疼着……”
疼痛难忍的周令怀,倏然就笑了:“就是当初伤了腿后留下的遗症,天气湿冷了一些,才会疼,不是什么严重的病症,熬两天也就过去了,我往常也习惯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虞幼窈眼眶里久蓄的泪,就“啪啪”地砸落下来。
周令怀猛地一怔,晶莹的泪砸到手背上,却是砸疼了手,溅落进心里头,令他心湖也是止不住地颤动:“我没事,你……”
“这都三月了,表哥身上还穿着厚袄,披了鹿裘,疼得连说话都抽着气,你还说没事,表哥你坏,就会哄我,都没有告诉我腿症的事,我要是一早知道了,也能想一想办法,哪能让表哥受这样的罪……”
虞幼窈一抽一抽地哭,暗恼自己太大意,竟一直没有仔细关心表哥的身子,她握着表哥的手,冷得跟冰一样,就捧起表哥的手,不停地揉搓,还不时呵一呵热气。
小姑娘的动作透着傻气,让周令怀又是一怔。
便在这时,孙伯姗姗来迟。
虞幼窈像找到了主心骨,连忙道:“孙伯,孙伯,表哥的腿疼得厉害,你快帮表哥治一治……”
孙伯睨了她一眼:“要是能治,还用你说?”
说完,就不理她了,转头去给周令怀把脉。
虞幼窈就急了,张了张嘴就想问问为什么不能治,可见孙伯正在给表哥把脉,就只好将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咽下了。
大约十来息,孙伯便把完脉,轻抚着长须:“少爷这回的腿症,可是比之前疼得愈加厉害?”
周令怀点头:“疼痛难忍。”
孙伯略一沉吟:“少爷的根骨转好,腿上的知觉也恢复了一些,可见大姑娘每日送来的药膳起了一些作用,这也是好事,只是往后少爷要多受些罪。”
虞幼窈听得一愣,反应过来就明白了。
孙伯说的药膳,是她每日悄悄放进补品里的灵露,没想到灵露对表哥的腿有恢复作用,以后是不是可以多放一点?
可表哥身子弱了些,一时放多了,也不知道表哥能不能受得住?
而且表哥这么聪明,效果一明显,他肯定就察觉了。
她也不是一定要隐瞒表哥“灵露”的事,可这事说来也太离奇,也不知道该不该告诉表哥。
想来想去,虞幼窈还是决定以后就多放一些,至于别的她却是不想了,她只想表哥好好的,不想让表哥受罪。。
想清楚了这个,虞幼窈没忍住出声问:“孙伯,表哥腿疼,真的不能治吗?有没有办法缓解一些吗?”
孙伯摇摇头,这才打药箱里拿了一套银针:“你知道什么,少爷这是骨痛,治是没法治了,倒是可以扎针缓解一些,扎一回也能缓一两个时辰,不过这针也不能多扎,每天两趟就不能了。”
第149章 担心表哥腿疼
虞幼窈一下就咬住了唇,心里别提多难受:“可表哥疼得很厉害……”
表哥身上有许多秘密,却也并没有刻意瞒着她,从前只知道,孙伯懂些医术,可与表哥相处下来,便也知道,孙伯是“药王”后人,医术不在宫里头的胡御医之下,也少有人能及,他说表哥的腿症没法治,估摸着就真的没法治了。
孙伯叹了声:“也是没办法。”
“可,表哥要怎么办呀,”虞幼窈心里惊慌,眼里又起了泪雾,眼瞅着就要哭了。
泪珠子盛在眼眶里头,轻颤着,打着圈儿,眼瞅着就要打眼里头溢出来,周令怀心中一刺,便觉得心尖儿颤得厉害,令他心底一片涩然:“别哭,没听孙伯说,腿疼越厉害,也是好事,我却是不想一辈子在轮椅上渡过。”
这双腿若是不好了,他这条命怕也不长久。
从前只想着熬个三五年,报了家仇,死了倒也干净。
可如今,他心中贪、嗔、痴、欲念起,三五年便不觉得满足,定是要长长久久,一辈子才好。
虞幼窈可劲地憋着眼泪,不让泪水落下,叫表哥难受,就蹲在表哥面前,将脸埋在表哥膝盖上:“表哥,我一定会想办法,帮表哥把腿治好,不叫表哥一辈子受罪。”
一边说着,她陡然就想到了噩梦里那个“谢神医”,似乎是出自江湖门派的药王谷,也是当世少有的名医,也不知道能不能治表哥的腿症?
虞幼窈轻咬着唇。
噩梦里,她之所以会变成药引,就是因为谢神医,能够治愈虞兼葭的心疾之症,虽然只是一场梦,可每回一想到这个人,她就有一种心惊肉跳之感,心里充满了不安与慌恐,又想到“谢神医”,以人血,人心入药,透了邪气,也不知道对表哥是好还是不好?
她也不知道,该不该告诉表哥这件事。
“表哥,我……”虞幼窈抬起头,张了张嘴。
瞧着小姑娘泪眼凄迷,周令怀心疼地问:“怎么了?”
“我,”虞幼窈呼吸一滞,到了唇边的话,不知怎么就卡在喉咙里,一时也没能吐出来,她摇摇头:“没、没什么,就是担心表哥腿疼。”
说完,小姑娘声音哽咽,就趴在他的腿上,小肩膀也是一抽一抽地轻颤着。
周令怀淡蹙着眉,方才小姑娘分明是有话对他说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却是没说出口,抬手轻揉着她的发顶:“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虞幼窈愣了一下,哽咽说:“天下名医何其多,一定有人能治好表哥的腿,表哥千万不要灰心,我一会就给外祖父写信,将表哥的情况说一说,让他帮忙寻一寻。”
小姑娘想说的不是这个!周令怀轻抿了一下唇:“好!”
孙伯将银针擦了一遍,耷拉着眼皮:“你俩有什么话,不能等我扎针完事了再说?
虞幼窈连忙跳开:“孙伯,你快给表哥扎针。”
周令怀目光深了深:“扎了针,却还要等半个时辰才能取针,表妹便不必等在这里,先回去吧,之前教你的《琴赋》,指法是学会了,却也要多练习才能弹得好听。”
虞幼窈呶着唇儿:“表哥这是故意打发我走呢,我才不上当,往常也不知道表哥有腿症,现在是知道了,肯定要知道清楚了才行,”一边说着,她还一边摆着手:“况且,表哥腿疼的厉害,我陪着表哥说说话,兴许表哥也能舒服些,表哥可别劝,劝我也是不会走的。”
小姑娘不理表哥了,凑到孙伯跟前,仔细地问了表哥的腿症。
想着表哥之前瞒着她腿症的事,这回她也学聪明了,想着表哥身子也弱了些,又仔细问了表哥的身体情况。
孙伯挑着能说的说了,一些严重的地方避重就轻,但大体却是不错了。
见小姑娘是不走了,周令怀也是无奈了,垂下眼帘,挡住了眼里的晦涩:“我这双腿伤了三四年,与旁人有些不同,却是不好让表妹瞧了去。”
家逢巨变,是满腔蚀骨仇恨,支撑着他活下来原是一点也不在意这双腿,是好还坏,是残还是废。
可这会儿,他却是不想这双日渐丑陋,不堪入目的腿,叫小姑娘瞧了去。
虞幼窈一听,就沉默了,张了张嘴想说,没关系,可表哥不想让她瞧。
心里一阵涩然,小姑娘轻抿着唇儿,声音有些黯然:“那、我、我就先回窕玉院,问问许嬷嬷有没有法子,能缓一缓表哥的腿症。”
说完,小姑娘一阵风似的跑出了窑房。
周令怀心口一窒:“表妹。”
外头下着蒙蒙细雨,这点雨,也不至于将小姑娘淋湿,可淋到身上也是又冷又凉,没得把人冻病了。
听到表哥唤她,虞幼窈站在门口,转头过来,方才哭了许久,她眼眶红红的,眼周也是一圈薄晕,惹人怜爱。
周令怀轻叹一声,来到门口,弯腰捡起地上的油纸伞,是小姑娘来的时候,随手扔下来的:“外头还在下雨,打着雨伞,小心别淋雨了。”
接过表哥递来的雨伞,虞幼窈黯然的小脸儿,像拨云见日了似的,又是一片璨笑:“谢谢表哥,下午不上家学,我一会再过来看表哥。”
“好!”周令怀瞧着小姑娘撑开纸伞,走进了蒙蒙细雨里,伞面上杏花斜枝,艳态娇姿,美不胜收。
表哥不想让她瞧见受伤的腿,虞幼窈有些难过,但很快就释怀了,只要表哥好好的,她心里就高兴。
回到窕玉院,虞幼窈先去了厨房。
小厨房里的厨娘赵妈妈,连忙堆着笑容上前:“小姐,可是有想吃的菜色,奴婢一准能做出来。”
赵妈妈八大菜系都能做一些,厨艺是真不错。
虞幼窈笑着说:“春雨似冬冷,祖母有老寒症,这天儿一冷,身上就不自在了,表哥也是如此,我打算亲手做些滋补的药膳,给他们补补身,赵妈妈从旁指点些,免得做坏了,我虽然跟着嬷嬷学了些药膳吃食,可也没正经下过厨房。”
第150章 药露
“那怎使得?小姐要做药膳,奴婢也是会的,不如姑娘就跟往常一样,一旁指点着奴婢来做?”
说完了,赵妈妈还瞧了一眼大小姐纤玉般的嫩指,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哪能做灶上的粗活,没得把手给伤到了。
虞幼窈摇摇头:“倒不用。”
劝了一句没劝动,赵妈妈也就不劝了。
虞幼窈和赵妈妈一起挑鸡:“挑一只嫩鸡,一只老母鸡。”
赵妈妈不解,炖汤的话肯定是老母鸡最滋补了,正要问,就听到大小姐说:“表哥身子虚了些,也不好太补,却是虚不受补,补坏了身子。”
赵妈妈恍然大悟,挑了一只一年鸡,一只三年鸡,就指挥着婆子们去处理干净。
虞幼窈也没闲着,取了当归、人参、鹿茸等七八样药材,塞进了炖汤用的布包里头,放在水里浸泡,还往水里放了些灵露。
很快,赵妈妈就将摆弄得干干净净的鸡拿回来,手脚麻利地跺成了鸡块。
虞幼窈先将嫩鸡块放锅里煮,煮出了沫子,就捞起来了,用清水洗干净了,放香料翻抄出香味,又加了干净的水煮。
等煮沸了,水面上浮了一层厚厚的鸡油。
虞幼窈担心太油腻,也太补,就将油花撇掉,将鸡连汤一起盛起来,放到紫砂锅里,与人参鹿茸等药材做成的药包,一起慢火细熬。
赵妈妈从旁瞧着,却是没机会指点:“小姐头一回正经下厨房,做起事来,却是半点也不含糊。”
大小姐灶上的活是十分生疏,可做起事来,也是有条不紊,可见是没与许嬷嬷白学了去。
虞幼窈笑了一下,将老母鸡也做了,里头放了当归和人参,就交代道:“人参鹿茸鸡汤,是给表哥炖的,熬一个时辰,当归人参鸡汤,要炖两个时辰,你注意些火候。”
赵妈妈笑着应是。
交代完了,虞幼窈就寻了许嬷嬷。
许嬷嬷听了表少爷的腿症情况,略一思忖:“我倒是知道一个药油方子,有活血化於,舒筋通络,也有些消肿止痛的功效,表少爷应当是用得的。”
虞幼窈眼睛一亮:“嬷嬷,快告诉我。”
“你别急,药油方子是有了,药油却还要配制,先去香房里,我教你做。”许嬷嬷说完了,便与虞幼窈一起去了香房。
窕玉院很大,房间也多,虞幼窈对调香很感兴趣,学得也尽心,就布置了一间香房,里头摆了各种药材,香料等。
做这药油,需要用到桂叶、肉桂、香茅、干姜、血竭、松节油等二十余种药材,但要先将这些药材做成药露。
前朝调香鼎盛,便有调香师利用蒸酒的酒器,做出了蒸香取其精露的香器:将香料药材放入水中,以炭火煮之,蒸令汽上,用器承取滴露,如此香露便能制成。
药油需要用的药露也不贵重,都是寻常用的,许多香里也需要用到,虞幼窈练习调香时就做了不少,现下也不差几样。
花了不到一个时辰,虞幼窈就将药油做出来了。
药油味道十分冲鼻,虞幼窈有些受不了,却还是忍着不适,抹了一些在手背上,用力搓揉,很快手背上就红了一大片,又辣又热。
许嬷嬷点头:“分毫不差。”
虞幼窈松了一口气,做药油时,她往里放了一些灵露,效果应当是不错了。
之后,虞幼窈让春晓与冬梅一起做了两双护腿,她们针线活好,手脚也麻利,护膝也不需要绣样,很快就能做好。
又让夏桃与秋杏烧了艾叶,虞幼窈将艾叶灰收集起来,做成了两个艾叶灰药包,缝进了护腿里贴身的一层。
许嬷嬷瞧了,忍不住赞道:“姐儿,好巧的心思,艾叶灰也有活血化於,驱寒化湿的功效,将艾叶灰做成药包缝在护腿里头,放到炭火上烤一烤,热乎乎地绑到腿上,不仅能暖腿,还能热很久,凉了,也能方便替换上新的。”
虞幼窈笑了:“表哥的腿却是受不了湿气,这可比暖手炉,汤婆子用着方便又暖和。”
手炉与汤婆子不能时时暖着腿,许嬷嬷深以为然:“太后娘娘也有老寒病,受不得湿气,我从前在宫里和老御医学了不错的推拿技法,教你学一学,与药油一起使,效果也会更好一些。”
虞幼窈眼睛一亮,连忙点头。
许嬷嬷拿了穴位图过来,先教虞幼窈认准了腿上的三处穴位:“主要是这三处穴位,每个穴位三个指法,穴位不同,指法也不尽相同,每一处穴位以一柱香的时间为佳,一套做下来得大半个时辰,有些吃力。”
虞幼窈撩起裤脚,露了光莹的小腿:“就在我腿上做,便也能知道该怎样拿捏了。”
许嬷嬷点头,找到她腿上的一处穴位:“这一处有三个手法,按、圈、压,你仔细瞧一瞧。”
说着,许嬷嬷大拇指按在这一处,以穴位为重心,按压着打圈,不一会虞幼窈腿上就红了一片,觉这一处有些热,然后许嬷嬷用力一按。
虞幼窈顿觉腿间一紧一松,整条腿都是一麻,麻了之后,又觉得松快。
感受到推拿手法的好处,虞幼窈学得就更认真了,她过目不忘,这些简单的动作,一眼就能瞧会。
三处穴位的指法,以及需要注意的地方,许嬷嬷讲了一遍,又做了一遍,虞幼窈就学会了。
虞幼窈想着,就又道:“孙伯医术虽好,但论起调补养身,却是不比嬷嬷更精心了,嬷嬷再给我寻些药膳食方、香品、药浴、泡足的方子,这些虽一时没用,可长久下来,就能见着效果了,表哥却是虚不受补,还是要从平日里的生活起居,一点一滴地将身子养起来。”
心里却想着,这些东西效果不显,可若是加上了灵露,双管齐下,效果可就不一样了,至于表哥会不会察觉什么,她却是没想了。
许嬷嬷自然是满嘴答应,两人一起商量着。
便在这时,春晓过来了:“小姐,厨房里的鹿茸人参鸡汤熬好。”
第151章 表哥,汤好不好喝
“准备一下,去表哥院子里。”虞幼窈指挥夏桃将药油、护腿、各种方子都带好,这才去了青蕖院。
见虞幼窈来了,长安赶忙道:“少爷昨天晚上,替……”想到了少爷的吩咐,他又将到了嘴里的话咽了,话锋一转:“腿疼得厉害,熬了一宿没睡,方才叫孙伯扎了针,腿上疼得好些,便睡下了,现下还没有醒。”
言下之意,你就不要打扰少爷休息了。
虞幼窈也听懂了,也觉得表哥确实要多休息,就交代夏桃将带来的东西放到屋里:“我先去寻孙伯。”
孙伯正在屋里头瞧医书,虞幼窈凑过去,将一沓写满了字的纸拿出来,给孙伯瞧:“表哥的身子平常也要仔细养一养,我与许嬷嬷商量着,给表哥做了一个大致的调养安排,您仔细瞧一瞧,看看得不得用?”
孙伯有些惊讶,抬起头瞧了虞幼窈一眼:“你倒是有心,我虽然会医术,往常也会开些药膳给少爷调补身子,但论起调补,到底不如宫里头精通此道的嬷嬷更精心。”
往常他也不是没有让少爷仔细养着腿,可少爷对自己的腿不上心,他们再急也是没辙。
细瞧了虞幼窈的安排,除了每日早、中、晚三餐外,上午、下午、晚间都另外安排了温补的药膳,睡前泡足,三日一次药浴,连用的香,也都是活血袪湿的。
孙伯点点头:“这样调养着,一时虽然瞧不见效果,但少爷身子虚不受补,在日常生活起居之中慢慢改善,更见效果。”
说完话,虞幼窈又去了小厨房,交代里头的厨娘:“这是泡足的药,分量我都配好了,你放锅里煮沸了,等表哥醒了,泡一泡也能舒服些。”
回到厅里,周令怀已经起身了,身上披着鹿裘,脚边还烤了炭盆。
虞幼窈看得心中一涩,走到表哥跟前:“长安说表哥昨晚腿疼,一宿都没睡,怎么不多睡一会?是不是腿又疼了?”
小姑娘娘声音温软,周令怀顿觉,骨疼难忍的膝盖,也不是那么难捱了:“还好!”
刚扎针那会,腿疼得不那么难受,就是睡了一小会,可没多久便又觉得双腿又冷又疼,加了两床厚被,被窝里搁了四个汤婆子也是不管用,睡不暖和,还越睡越冷了。
小姑娘一来,他就知道了,顿时也没了睡意。
虞幼窈撇撇嘴,表哥是为了让她安心,拿话来糊弄她呢:“我给表哥熬了鹿茸人参鸡汤,搁在炭炉旁温着,这会喝着正好,天气乍寒,表哥受不得湿气,虽不能大补,却也要进补,不然身子可受不住。”
周令怀瞧向不远处半人高的铜炉,铜炉里炭火烧得正旺,旁边搁着食盒,是虞幼窈带来的,他一进来就瞧见了。
虞幼窈拿过食盒,取出里头的汤盅,食盒放在炭炉边上烘着,汤一盛进碗里,就冒出了白烟。
一阵鲜香醇厚的鸡汤味倏然发散,一时飘了满屋。
“我也是头一次熬汤,味道不如厨房做得好,表哥可不能嫌弃。”做药膳的步骤,虞幼窈是严格按照《鼎食方》上头的要求来做。
油盐香料等,也是赵妈妈准备好的,火候也有赵妈妈看着,她就负责动了个手,来之前,也尝了小半碗,味道还是不错。
周令怀一怔,就看了小姑娘白嫩嫩地小手。
大户人家的姐儿们,大多都要学些灶房上的事,但都不怎么动手,指挥着下人来做。
恰在这时,长安走进屋里,就闻见一屋子的鸡汤味:“表姑娘,怎的给少爷熬了鸡汤,你不知道少爷他……”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周令怀目光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长安顿时连背都僵直了。
虞幼窈将鸡汤献宝似的递给了表哥:“表哥,快尝尝味道怎么样?”
鸡汤熬得清淡,盛在瓷白碗里,像琥珀一般黄亮诱人,连长安也没忍住瞅了一眼,咽了一下口水。
周令怀犹豫了一下,便伸手接过,在长安诡异的目光下,淡定地送到唇边喝了一口。
鸡汤鲜爽而清香,似乎并没有想象之中那么难喝。
这时,虞幼窈终于想到什么,转头看向了长安:“对了,你刚才要说什么?”
长安无语到了极点,连话也不想说了。
少爷都把鸡汤喝到嘴里去了,他难道还能说,少爷打小就挑嘴,嫌弃鸡汤油腻,最不喜欢喝鸡汤的吗?
他可算是明白了,少爷喝不喝鸡汤那也要看脸的。
“到底是什么事?”虞幼窈心里有些紧张,担心是表哥身子有什么不好。
而周令怀也放下了手里的勺子看他。
长安顶着少爷沉沉的目光,只能硬着头皮说:“就是少爷往常饮食清淡了一些,吃不惯太油腻的东西,我担心少爷肠胃受不住。”
虞幼窈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这个啊,那没关系,鸡汤我做的清淡,表哥吃一些也不妨碍。”
长安闭了嘴巴。
虞幼窈转头,目光亮晶晶地看着表哥:“鸡汤好不好喝?”
“很好!”这一盅鹿茸人参鸡汤,做得清淡,却是十分滋补,便是周令怀不喜鸡汤味,也不得不承认,一碗热乎乎的鸡汤下了肚,仿佛从腹里暖进了血里头,身上也不那么阴冷了,连苍白的脸色,也多了些血气。
周令怀淡白的唇,透着病态的白,轻勾了一下唇角,宛如开尽荼白的荼蘼花——韶华盛极!
便在这时,厨房里的婆子提着木桶走进来:“表少爷,泡足的药熬好了。”
周令怀一怔,转头瞧向了虞幼窈。
虞幼窈连忙道:“是我吩咐厨房熬的,以后表哥早晚都要泡脚,虽不能缓解腿疼,但热乎乎的泡着,也能舒服一些,表哥就是太不注意自己的身子,连长安也大意了去,以后可不许这样,要听我的,这样对身体好。”
长安一听这话,顿时气瞪了眼睛,活像个青蛙眼似的。
哪儿是他大意,分明是少爷自己太不把身子当回事,说也不听,劝也不行,他一个下人,也是胳膊拧不过大腿。
能怎么办?
第152章 我给表哥做推拿
周令怀抿了唇,他的生活起居,往常都是长安在打理,因他不喜繁琐,身边的一应事,也都尽量简便着来。
如今小姑娘一折腾起来,他却是很不习惯,便是再纵着她,也难免有些头疼,额上的青筋也是一鼓一鼓的,他不由伸手按了按。
长安瞧见了,忍不住同情地瞥了一眼虞幼窈。
见惯了少爷待虞幼窈是如何纵容,眼见着少爷对她不耐起来,心里难免有些幸灾乐祸。
虞幼窈可没注意到表哥的态度,叽叽喳喳地说了一堆话:“不光如此,我还给表哥做了调养的安排,表哥要……”
周令怀用力按了一下额头。
完了,完了,少爷是真恼了,长安下意识退到了门边,做好了一会儿情况不对,就夺门而出。
可很快,他就被打脸了!
周令怀初时,确实觉得有些气躁,可听着小姑娘字字关心,突然间就冷静下来了,深吸了一口气,打断了小姑娘:“便按表妹说的来。”
长安不可置信,就这样?
“那表哥就先泡着,我先出……”表哥要泡脚,腿少不得要也要露出来,她却是不好继续呆着,免得叫表哥不自在。
眼见着小姑娘转身要走了,周令怀不知怎就想到,中午那会小姑娘脸上一闪即失的黯然,心中狠狠一颤,鬼使神差就开了口:“不用!”
虞幼窈愣了一下。
等周令怀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脱了鞋袜,双手更是不听使唤,撩起了裤脚,放进了木桶里。
虞幼窈瞪大了眼睛,一不小心瞧见了表哥的腿,连心也揪了一下,险些没忍住当场哭起来。
表哥右腿上有一条很长的疤痕,从膝盖处到了踝骨,像一条扭曲的蜈蚣,狰狞又吓人,便是脚趾头想一想,也能知道,这道伤当初有多么严重。
大约是久不走路,腿上的肉有些萎缩,瞧着也有些干瘪,竟比手臂还要细瘦……
小姑娘咬着唇儿,盯着他的腿一直看一直看,也不说话,周令怀猛地抿了唇,就要将裤子放下来。
小姑娘突然蹲到了他的面前,呶着小嘴儿:“表哥的腿都萎缩了,长安到底是怎么照顾的?便是一时没法子走路,也要每日早晚,用药油推拿着,把腿养着,怪不得表哥一到雨天就腿疼,全是没仔细照料。”
说完了,她还抬头狠瞪了长安一眼。
长安也是气鼓了脸,孙伯早说了,少爷的腿要用药油养着,还教了他一些推拿的手法,可少爷这双腿,等闲连看也不叫人看。
是他照料不好的吗?
周令怀呼吸一松,这才发现方才不知何时,竟不觉就摒住了呼吸。
这会呼吸一松,胸腔里有一股浊气,便不由自主地吐出来,一时间,连僵直的背脊,也放松下来。
虞幼窈瞪完了长安,又转头:“表哥,别担心,我跟许嬷嬷学了一套推拿法,还做了不错的药油,以后有我帮着表哥仔细养着腿,表哥的腿就会好很多,将来表哥的腿治好了,也不会妨碍走路。”
周令怀闻言又是一愣:“不问我,腿是怎么伤的吗?”
这样长的一条疤痕,不是轻易能伤的。
老实说,她是想问的,可那些都过去了,于是就摇摇头:“表哥以后想说的时候,就告诉我,现在我只想表哥好好的。”
如果真的想说,不需要她问,表哥也会告诉她的。
周令怀深深地看着小姑娘,没说话。
虞幼窈转开了话题:“表哥,我帮你敷一敷腿。”
周令怀一时竟也不知道,该不该拒绝了。
按道理说,他应该拒绝。
小姑娘不管怎么说,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总不能做这些粗活,虽是表兄妹,平常亲近些也使得,可也是有男女大防,也着实不妥……
周令怀瞧了一眼长安:“退下吧!”
他喜静,小姑娘每回都是一个人来青蕖院,便是有时带了丫鬟过来,一个个也都是机灵人,屋里只剩下长安。
外头的夏桃正在打络子,见长安灰溜溜地出来,撇了一下嘴。
就没见过比这还没眼色的人。
听说是周大老爷麾下一员小将家的儿子,父亲战死后,家里的寡母也改了嫁,周大老爷便将长安接到周府里养着,也没当下人养,打小与表少爷一起长大,两人情份不一般。
周家巨变,家里的头的下人放的放,走的走,也没剩几个。
长安主动愿意留下来照顾表少爷,可到底也不是打小的奴才,人也不大靠谱。
也不想一想,小姐与表少爷在一块儿,总是有说不完的话,做不完的事,旁的人都成了多余了,哪还能碍眼了去。
屋子里,虞幼窈拿了巾子,就着热乎乎的药汤,帮着表哥敷腿:“多泡一泡,用热水敷一敷,腿上暖和了,表哥肯定也能舒服一些。”
这样泡了一会,周令怀确实觉得舒服一些。
感觉水温凉了一些,虞幼窈就不让表哥继续泡了:“我给表哥做推拿,头一次做这个,穴位还找不大准,找错了地方,叫表哥不舒服了,表哥可不要忍着,一定要告诉我。”
周令怀张了张嘴,一股姜辣与松油的味道,一齐冲进了口鼻,也不是太难闻,就是味道太怪了,让人一时受不了。
他想要拒绝。
可瞧着小姑娘搬了小杌,坐到他面前,一脸跃跃欲试,喉咙里止不住一阵涩然,竟是开不了言。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面对小姑娘殷切地关心与照顾,他突然变得木讷了,却是连一句话也不知道说。
虞幼窈将药油搓在掌心里,找到了表哥腿上的一处穴位,先是均匀涂了一层,然后按压着穴位,开始打圈:“表哥,可有什么感觉??”
周令怀摇摇头,哑声道:“没有。”
他的腿部肌肉是麻木的,并不知道疼,平常也没什么知觉,也就是下雨天,天气湿冷了,才会骨疼难忍。
虞幼窈调整了位置:“现在呢?”
周令怀自己还没有反应,可腿上萎缩的肌肉,已经轻微地抽颤着,显然这一次是找准了穴位,推拿手法刺激了穴位,令他腿部有了轻微的反应。
第153章 表妹受累了
虞幼窈松了一口气:“这回是找准了。”
起初,周令怀并没有太大感觉,只觉得腿上钝疼,过了一会,就隐隐感觉到腿上有些极轻微的麻热。
大约一柱香,虞幼窈又往手里倒了些药油搓开,找了另一处穴位,用不同的指法配合推拿。
屋子里很安静,炉子里的炭火烧得旺,周令怀身上披着鹿裘,刚刚还觉得冷,这竟有些躁了。
双手倏然攥紧了扶手,腿间麻热的感觉越发明显,带着一股子酸意,说不出是难受,还是舒坦,实在难以形容。
周令怀喉结上下滚动,有一种想要申吟的冲动。
音才到了喉咙里,没抑制住,就从鼻腔里发了一声轻“嗯”。
周令怀耳根微热,连面上也透了一丝薄红,连忙抿紧了唇,将喉咙里的声音忍下,才没叫声音打嘴里出来。
听到表哥轻哼了声,虞幼窈动作不停:“是不是不舒服?”
周令怀摇头,声音沙哑:“没有,让表妹帮着推拿了一会,腿上也觉得暖和了些,似乎没之前那么疼了。”
这也是实话。
见表哥面色不似之前那样苍白,虞幼窈很高兴:“表哥这是骨痛,一时没法治,但只要多尽心养着,肯定会好一些,表哥就是对自己太不上心,长安一个半大的孩子,又是男儿,肯定想不来这么多,孙伯年纪大,也没太多精力顾着这些,就将表哥的腿给耽误了,让表哥吃了罪。”
周令怀往常没想这些。
腿坏了之后,孙伯说他伤了根骨,却是没几年可活,他便一心只想着复仇,没顾着这一双废腿,反正也是废了。
孙伯和长安起初也会劝一劝,可实在劝不动。
久而久之,也就不再劝了。
小姑娘一眼不错地盯着他的腿,他腿上的肉抽颤狠了,就会放轻一些力道,皮肉没动静时,又会一点一点地加重力气。
没一会,小姑娘的呼吸急促了些,额头上、鼻尖都出了汗,玉白的小脸也是一片嫣红,瞧着娇艳又鲜妍。
做推拿却是很费劲,周令怀舍不得小姑娘受累:“我腿疼好了许多,表妹歇一歇手。”
虞幼窈头也不抬:“那不成,许嬷嬷说了,每个穴位一柱香,这样效果才最好,剩下最后一个穴位,一会就好了。”
周令怀蹙了一下眉,没说话。
虞幼窈想着,推拿是要每天早晚做一次,她却是没时间天天给表哥做推拿,长安瞧着不大靠谱,还是要寻一个得力地人,照顾表哥的生活起居。
“表哥,青蕖院里的人也太少了,你跟前伺候的,也只有长安一个,这可不行,要不再寻一个持重一些的过来,也妥当一些。”
祖母之前也安排了一些,但表哥腿不好,也喜欢清静,便打发了好些。
周令怀见小姑娘满含希冀,就点头:“周家落败之后,大多数产业都被官府没收,有一些被族里收回,祖母在通州有个庄子,家中有一些老仆,在出事之后,便是打发到这个庄子里做事,便挑两个人过来。”
“都是表哥家中从前的老仆,自然是得用的,多几个人,照料着也妥当。”虞幼窈有些不高兴,周氏族都是一群中山狼,连周家的产业都要抢夺,若非忌惮虞府,表哥怕是连这最后一处庄子也保不住了。
周令怀目光轻闪,点头。
这次上京也有许多谋划,身边伺候的人,自然都要信得过的,虞府派来的下人,他自然是不放心用,所以就打发出去了。
他如今也是寄人篱下,身边的人都要经过虞府,有了小姑娘这话,他将从前的老仆招进府里,便是过了明路。
小姑娘大约也察觉了他的一些端倪,可她只当没发生过,处处为他思虑。
一整套推拿做下来,虞幼窈觉得两条手臂又酸又胀,都不像自己的,她轻轻甩了几下,这才觉得舒服了一些。
可瞧着表哥蹙紧的眉,也松开了一些,脸上也有了些许血气,虞幼窈又觉得高兴:“表哥,腿有没有好一些?”
周令怀点头:“好了许多,表妹受累了。”
三年来,他从没像现在一样松快,药油渗进了皮肉里,透进了骨头,一直暖进了骨子,没了那股子阴冷,腿上疼痛也减轻了许多,麻木了的皮肉,也透了一阵酸麻,初一开始,觉得有些受不住这种怪异的感觉,可过一会,又觉得爽快。
“我给表哥准备了护腿,里头缝了艾叶灰做的药包,还放了一些活血化湿的药材,表哥像我这样,将护腿放在炭火上烤一烤,等烤热了,就绑到腿上,能热很久,我准备了两个,若是凉了,表哥就换一个使。”
虞幼窈一边说着,一边拿了护腿放在炭盆上头翻来覆去的烤,艾叶灰就是烤热了,贴着肉,也不会烫人。
艾叶灰做的药包,发出淡淡的艾叶香,连屋里有些冲鼻的药油味道,也驱散了一些。
周令怀瞧着小姑娘将护腿烤好了,就仔细地帮他绑在膝盖处,护腿贴着皮肉,热热地,十分舒服,却也不会烫人,刚刚用药油做了推拿,这会护腿一绑到腿上,他额头上就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意。
虞幼窈抬头,眼睛亮晶晶地:“表哥,暖不暖和?”
周令怀含着笑:“很暖和。”
每逢秋冬的时候,他也会绑着用羊羔皮做的护腿,里头塞了厚厚的棉絮,绑在腿上,既臃肿又不方便,也没觉得多暖和。
可小姑娘做的护腿,却是十分轻便,两层羊羔皮,里头均匀地铺了一层艾叶灰,与一些磨成了粉的药材,艾叶灰烤热了,贴着皮子,不会太烫,也能热许多,若是坐在炭盆旁边,护腿时常烘着,便时时都是热的,贴身又暖和,却是比什么都好。
虞幼窈握着表哥的手,表哥冰凉的手,终于暖了一些:“表哥,我明天使工匠过来给你砌一个暖炕,晚上睡觉烧着暖炕,暖和。”
家里头有地龙,可地龙只在天冷的时候烧着,也没暖炕暖和。
第154章 腿疼好了一些
暖炕砌来也简单,不费什么功夫,多请几个人上午砌了,烧了炭烘一烘,大约晚上就能睡上了。
周令怀颔首,身上暖和了,便觉得有些热。
见表哥额上覆了一层薄汗,虞幼窈唤来长安:“表哥热出了汗,拿一件披风,与一条小毯子,便将鹿裘换下来。”
长安转头一瞧,少爷果然出了汗,也不知道虞表小姐给少爷施了什么法子,哪还有意见,赶忙去了内室。
长安拿来了披风与绒毯,要伺候少爷穿上。
虞幼窈却伸手拿过,仔细地替表哥穿了披风,又将小绒毯搭在表哥腿上:“会不会觉得凉?”
周令怀摇头:“很好。”
虞幼窈放下心,转头对长安交代:“一会冷了,就将鹿裘加上,表哥受不得湿气,更受不得湿汗,叫汗气一发,湿气就上了身,要特别注意,大约两盏茶左右,就要查看表哥的冷热。”
长安点头,他也不得不承认,照顾少爷还是虞幼窈更细致一些。
虞幼窈将药油拿给了长安:“一个时辰给表哥涂一遍药油,涂的时候要注意,多帮表哥揉揉腿,让药油渗进皮里去,一柱香时间最佳。”
长安接过药油,转头瞧了少爷,见少爷没表示什么,就知道,少爷是将虞幼窈的话听进去了。
心里也觉得高兴。
虞幼窈一指铜炉旁的食盅:“里头的鹿茸人参鸡汤,很是滋补,表哥觉得冷了,就喝一碗暖暖肚里,身子也能暖一些。”
长安本是好好听着,可听着她方方面面,连少爷吃喝拉撒都要管,顿时气瞪了眼睛,他照顾少爷也有多年了,虽比不上丫鬟更细心,可这些也是做惯的,这不是明摆着说他不靠谱吗?
虞幼窈可不管他服不服气:“这几天表哥的吃食,就从窕玉院里送,等周家老仆过来了再说。”
长安张了张嘴……
虞幼窈没理会:“抽个时间去一趟窕玉院,让许嬷嬷教你一套推拿,以后每日早晚,都要搭着药油,帮表哥推拿腿部。”
长安要说话,虞幼窈已经转头对表哥说:“表哥,我先回去,这些天你身子不舒服,就不用往窕玉院跑,我课业上有不懂的,就来青蕖院里寻你。”
周令怀点头:“好!”
小姑娘方方面面细致交代,问也不问他的意思,他从旁听着,却是连话也插不上了,也是让他哭笑不得了。
酉时初至,柳嬷嬷就命人摆了膳。
人老了,肚肠也就弱了一些,吃得晚了,肚里积了食,也就不好克化了。
虞老夫人神色焉焉地坐在桌边,问:“窈窈下午在青蕖院里呆了一两个时辰?”
柳嬷嬷点头:“表少爷的腿症发了,骨疼得厉害,表少爷身边也没个妥贴的人照料着,大小姐就过去帮忙照顾着些。”
虞老夫人点头:“也是,长安小了些,是个忠心的孩子,可瞧着也不大稳重,孙伯年岁大了,哪有精力照顾人?还是得寻几个麻利的人到青蕖院里,也妥当些,哪能每次腿症发了,就让窈窈累了去。”
周令怀才进府那会,也安排了不少人到青蕖院里伺候。
但周令怀喜静,刚住进府里,也不习惯院子里太多生人,另外他坏了腿,平常也是深居简出,身边人一多,难免嘴就杂了一些,少不得一些舌根子,对他也着实不好,所以便由着他打发了院里头的人。
却是没想到今天这一出。
柳嬷嬷连忙附合:“老夫人说得是,我明儿去青蕖院里问一问表少爷的意思。”
虞老夫人拿了筷子,正要用膳。
青袖就领着秋杏进了屋。
秋杏给虞老夫人行礼:“老夫人,今儿下午,小姐亲自下厨,给您熬了当归人参鸡汤,让奴婢给老夫人送来,小姐还交代,天气湿冷,当归人参鸡汤温补气血,做得也清淡一些,老夫人夜里少喝一些,也能养神安眠。”
虞老夫人顿时眉开眼笑:“这孩子,这好端端地怎就亲自下了厨房?就没有把厨房给烧着了?”
秋杏笑道:“小姐是瞧着今儿下雨,天气湿冷,想着老夫人您有老寒症,身上怕是不自在了,就去厨房里亲手熬了滋补暖身的药膳,足足熬了两个多时辰,小姐这阵子跟着许嬷嬷一起学了灶房上的事,经常去厨房里头,老夫人平常吃的药膳,也都是小姐教厨房里的人做得,哪还能烧了厨房,便是赵妈妈一旁瞧了,也说大小姐做起事来,半点也不含糊。”
话是说得实在,可里头的意思却一点也不实在,叫人听了,好像熬汤全是为了虞老夫人是的。
孙女儿孝顺,处处想着她,虞老夫人哪有不高兴的:“灶房里头哪是轻省的,可别把窈窈累着了。”
秋杏点头应是,又道:“大小姐还说,天气湿冷,这几日安寿堂里药膳,都由窕玉院做好了送来,也给老夫人好好补一补。”
青袖送秋杏出了门。
虞老夫人美滋滋地喝着孙女儿亲自熬的汤,笑得见牙不见眼:“这鸡汤熬得好啊,喝在嘴里头,是一点也不腻,反而透着一股鲜香味儿,窈窈可是长本事了。”
柳嬷嬷也在一旁笑着。
往常大小姐有空了,便撒着腿儿往安寿堂里跑,可表少爷进府了之后,大小姐与表少爷亲近起来,难免就不能时时陪着老夫人,老夫人对此虽是乐于见成,可这心里头难免就有些不对劲了。
表少爷是犯腿症,骨疼难忍,可老夫人也有老寒症,天气一冷,身上也不舒坦,可孙女儿尽顾着旁人去了,她哪能高兴?
这会儿,大小姐的汤一送来,老夫人可不得就高兴了?
吃完晚膳,虞老夫人靠在榻上:“令怀这腿,也得精心照料着才行,可得仔细寻摸几个妥当的人,不能大意了去。”
第二日上午,就有人过来给周令怀砌暖炕。
虞幼窈要上家学,不能亲自盯着,就拜托了许嬷嬷过去瞧一瞧。
等中午,虞幼窈下了家学,连窕玉院也没回,就直奔青蕖院,暖炕已经砌好了,屋里烧着炭火烘着。
第155章 表哥可真厉害
虞幼窈围着暖炕转了一圈,满意地点头:“表哥的腿今儿好些了吗?昨天晚上睡前,有没有泡脚?长安有没有使着药油给你推拿穴位?”
周令怀表情微顿:“已经好了许多。”
如今长安也是长进了。
昨天晚上,拿了药油过来给他做推拿,他还没开口……
长安就拿了小姑娘做伐子:“表小姐可是再三交代,少爷要是不配合,我明儿就告了表小姐,看她气不气。”
有那么一瞬间,周令怀有种想将长安换掉的冲动。
小姑娘虽然也有些气力,但推拿了一会,难免就有些气力虚浮,轻重不均,长安是习武之人,身上有把力气,对穴位上的轻重,也拿捏的更精准一些。
一整套做下来,周令怀出了一身汗,泡了小姑娘拿来的药浴,便是混身清爽,夜里也是难得睡了两个时辰,便是后半夜,觉得腿疼了,长安又替他揉了药油,换了烤热的护腿,又迷迷糊糊睡了一会。
往常周令怀也用过一些药油,是孙伯自己做的,效果哪还能差了去?却是没这样的效果。
但凡出自虞幼窈之手的东西,效果似乎都比旁的好。
药膳,药茶,药香,药油……
小姑娘口口声声说,这是宫里头的方子,效果与一般不同。
可这话也就糊弄一下没见过世面的人。
他从小到大,也是金福玉贵,宫里头的东西没少用过,效果确实与旁的不同,可也没好到这份上。
她身上大约还有一些其他端倪。
但小姑娘没有刻意瞒他,他自然也不会去探究寻问。
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也正是这份难言的默契,让他与小姑娘之间有一种旁人莫可能及的亲近。
周令怀轻弯了一下唇瓣。
小姑娘盯着桌上刨制好的桐木,笑得明媚又灿烂,便是雨天没了太阳,也觉得屋里头明亮得很。
“表哥,表哥,琴材这么快就刨制好了。”虞幼窈跑到表哥面前,声音十分欢快。
周令怀笑得墨眉舒展:“也是恰巧赶上了好时候。”
虞幼窈不解:“刨制琴木也有许多讲究?”
周令怀解释:“比斩桐的讲究大得多,需晴日干木,雨日湿木,干湿交替,则音清。”
桐木刨制干了,后头雨一下,湿气入桐木,便是大功告成了,如此做的桐木,不仅音清,还多了几分厚重,音色也更丰富一些,便是许多传世名琴,所用的琴材,也没他刨制的这个好。
虞幼窈点头:“表哥可真厉害。”
这场雨,一连下了四五日。
等天色放晴,天气也热了起来,府里头都换了新做的春衫,姐儿们一个个眼瞅着长成了大姑娘,也是花红绿柳。
窕玉院里的青桐长出了新叶,嫩绿的小叶,长在高枝上头迎风摇曳,却是赏心悦目。
“大小姐,牙人领着周家的老仆进了府,在扶风院候着。”春晓一进了香房,就闻见了冲鼻的味道,就将屋里的窗子全打开,也好散一散味。
将做好的药油装好,虞幼窈这才起身:“我身上一身的药油味道,太难闻了,先洗一洗,换身衣裳,再过去瞧瞧。”
春晓去安排虞幼窈沐浴。
虞幼窈简单洗了一下,就换了干爽的衣裳,去了扶风院。
府里头的下人,除了一些家生奴仆,大多都是从牙行里挑的,牙行会调教些规矩,查清楚这些人的来路,各家使着也放心些。
便安排周家老仆进府伺候,也不能直接把人接进府。
通州隔着京里不远,马车也就一日路程,虞幼窈安排周家的几个老仆进了京,送进了牙行里头,出了一笔银子,请牙行做保,然后,又让牙行再调教个三五天,仔细查一查来路。
牙行有自己的来路与手段,查人这方面,比旁的要强。
周家老仆的事,虞幼窈就告诉了祖母,其他人也是不知道的。
如今,她管着家,表面上的功夫也是要做足了,才能名正言顺,没得叫人指摘了去,借机生了事。
“按照了大小姐的要求,调教了几日,这些个人都是老仆,规矩也好,您用着肯定是得力的。”
牙婆四十来岁,长得圆胖,一边说着,一双带了笑的眼睛,却悄悄打这个只有半大点,却是难得气派的大小姐身上瞧了一眼。
一时,便没忍住吸了一口凉气。
牙行里做的便是调教人的活儿,见识也大,这位大小姐小小年岁,便是通身贵女气派,一举一动,比旁人难以企及的气度涵养来。
便是比她之前去往各家的小姐们,还要出挑。
做起事来也是条理分明,毫不含糊,她之前瞧着,府里头的下人们,对她也都十分敬重,这可是真有本事。
虞幼窈点头头:“便是麻烦你了。”
说完,就打量了眼前四个老仆,两男两女,都上了年龄。
最大的一个老嬷嬷,头发灰白,穿了一身洗得泛白,还打了补丁的酱色褙子,显然在庄里头的日子并不好过。
她规规矩矩地站着,垂着头,双手交握在腹前,背板儿挺得老直。
虞幼窈就想到头一次在祖母房里,见到许嬷嬷的情形,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牙婆察颜观色,连忙拿了一本小册子:“这是吕嬷嬷,从前跟着宫里头的老嬷嬷学过规矩,所以规矩也比旁的要大些,人也妥当,大小姐瞧一瞧这册子,来路可都是清楚的,从前在主家也是十分得力,没犯过事儿,保管出不了差错。”
虞幼窈点头,便翻了册子,里头记载了吕嬷嬷的生平。
这一瞧,就有些吃惊了。
吕嬷嬷是幽州人士,父兄都进了军中,早些年就相继战死,吕嬷嬷受了姑祖母周老夫人的恩惠,就进了府伺候,就来路叫谁也挑不出错了去。
除此之外,里头还记载了吕嬷嬷一些擅长的事物,其中便有略懂医术。
虞幼窈目光轻闪,出言考了吕嬷嬷药理。
吕嬷嬷口龄清晰,一一都答上了。
可见,是真有本事。
恐怕这本事还不小了,就是比起许嬷嬷也不差,虞幼窈眼神微深,这样的人照料表哥生活起居,是再好不过了。
第156章 幽王世子
于是,虞幼窈就点点头:“表哥身子不大好,你们都是周家的老仆,想必也是知道的,往后进了青蕖院,便也要跟从前一个样,将表哥照顾妥当了。”
这话乍一听没什么问题,可有心人一听就明白了,虞大小姐意思是,虽是进了虞府的门,过了虞府的门路,他们却还要与从前一样,以青蕖院里的表少爷为主为先。
吕嬷嬷眼神微动,躬身道:“老奴省得,大小姐请放心。”
虞幼窈又瞧了另外三人,也都是三四十岁的样子,来路也都清楚明白,翻了册子,便也知道,这些人都是周家从前最得力的人。
虞幼窈很满意,使人包了赏银,牙人掂着赏银,笑容满面的出了虞府。
虞幼窈领着吕嬷嬷几人去了安寿堂拜见虞老夫人。
虞老夫人翻了翻册了,也是一张嘴,就点了吕嬷嬷说话,似是闲话家常,可都和周老夫人有些关系。
大约一盏茶,虞老夫人也乏了,看向虞幼窈:“便领到青蕖院安置。”
周令怀身子不好,便是从前周家老仆使着,自然也更周全一些,刚问了吕嬷嬷的话,大体也是没有问题。
得了祖母话,虞幼窈也松了一口气:“就不打扰祖母歇身了,我给祖母熬了八珍粥,养心定神却是极好。”
下厨这种事,开了一个头,便有无数次。
虞幼窈对厨艺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左右一些杂事,都有厨房里的人帮着做,其他的也不用她管,倒是不费什么功夫,偶尔也会亲手做些吃食孝顺祖母,讨祖母欢心她也是乐意得很。
虞老夫人一听就笑了:“女孩子家家,可别总往灶房里头钻,当心粗了手就不好看了。”
虞幼窈挽着祖母的胳膊,撒娇:“也不是天天,就是听柳嬷嬷说,最近天气热了一些,您胃口不大好,就做了清淡又养人的粥,好克化,又好下咽,吃着也更舒服一些,祖母可得好好保重身子,要好好的。”
贴心的话儿,说得虞老夫人可劲地将孙女搂在怀里:“好好好,就听你的。”
等虞幼窈领着周家的老仆出了门,虞老夫人的笑容还没散:“窈窈做事,是越来越周全了,令怀身子不好,是打小的毛病,坏了腿后,身子也是坏了,周家的老仆,从前伺候惯了的,使着也更妥当一些,可到底是外人,不明不白进了府,府里使着哪能自在?去牙行里调教几日,再过了府里的门路,也能明正言顺,有了牙行出面做保,这些人的来路也都清楚,不怕叫人糊弄了去,为家里招了祸。”
柳嬷嬷听了,就笑着说:“大小姐做事,是越来越有您的风范了,更难得的是,大小姐对您一片孝心。”
虞老夫人一张脸又笑成了菊花纹。
虞幼窈要去青蕖院,就让夏桃回去拿了做好的药油一起去了。
周令怀在书房里做扇。
小小一把扇子,也不是那么容易做,光是削薄就很难,之后是涂漆,刻纹,上色等,每一道工序都十分复杂。
当然寻常的扇子,做了扇骨,然后寻了油纸做了扇面,也就个把时辰的事,可周令怀送给小姑娘的东西,都要往好了折腾,自然就更难了。
周令怀做了六七日,这才做好。
褐黄的桐木本就表面光滑,颜色如蜜,在涂了好些层树漆之后,越显得如蜜如脂,就跟蜜腊似的温润。
一片片扇骨薄得跟叶片似的,一面雕了青梧,一面是杏花浮雕,在叶片一样薄的扇叶子上,雕出花叶,哪一刀下重了,戳破了扇骨,便是前功尽弃。
便是长安,跟了少爷这么久,也没见过他对某些事这样上心过。
可惜的是,因为赶着时间,这漆涂的薄了,颜色还是不够鲜亮,至多用个一年半载,便不大行了。
不过香扇也就用个新鲜。
用几天不新鲜,也就换下来了,也使不了一年半载,以后多给表妹做些别的样式,换着玩就是了。
周令怀瞧了做好的香扇,淡的唇间透了一丝笑意,便在这时,长安守来了:“表小姐带了几个……老仆过来,在客厅等您。”
周令怀将折扇放到桐木做的条盒里,这才出了书房。
客厅里,虞幼窈一边喝着茶,问了吕嬷嬷表哥从前在幽州的事。
吕嬷嬷对表哥的事知道的很多,但说话的时候却透了谨慎:“少爷三岁能诵,七岁能书,九岁便已熟读《四书五经》,只不过少爷打小身子就不大好,却是深居简出,鲜少出门,外头只闻幽王世子天人之才,却不知少爷,也是世无绝仅。”
乍一听到这话,虞幼窈觉得怪异,之前表哥提到的一位友人,似乎也与表哥一般,是不是有些太巧了?
但,仔细一想,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相处了这些日子,虞幼窈也是清楚,表哥确实是世无绝仅,可他生性淡薄,便是天资聪颖的大哥,他也没往眼里去。
大约也只有同样天人之才的人,才配让他放在眼里头。
不过,她还是对“幽王世子”这四个字上了心。
正说着话,虞幼窈就听到轱辘声响,却是长安推着表哥进了屋:“表哥,周家从前的老仆,我都给你带过来了。”
周令怀点头,目光瞧了一眼站在堂下的四人,神色淡淡地:“让长安带你们下去安置。”
几个人应了声是,就让长安带出了门。
想象之中旧仆相见的画面,并没有出现,虞幼窈呶了呶嘴。
方才她分明瞧见,吕嬷嬷见了表哥,刻板严肃的脸上,也透了几分激动之色,可表哥似乎并没有什么反应。
周令怀轻揉了小姑娘的发顶:“怎么了?”
虞幼窈摇摇头:“就是觉得开心,以后表哥身边有妥当的人照顾着,我也能放心一些。”
周令怀一听就笑了。
虞幼窈拿过桌上的盒子,递给表哥:“之前的药油加了干姜,麻椒,搓在腿上热乎乎的,现在天气热了,用着也不合适,我给你做了新的药油,效果与之前一般无二,就是加了冰片,薄荷,使着也清爽一些,虽然表哥的骨疼好了,但腿还要仔细养着。”
第158章 嫁妆
果然,杨淑婉话锋一转,就笑道:“过两日,你外家谢府就要上门,这可是一等一的大事,可要仔细操持,家里头也少不得要办宴,事也多得很,你从前没有宴过客,我却是有些不放心了,少不得也要出面操持一些,免得怠慢了贵客。”
话是大方得体,乍一听,还真当她有多重视泉州谢府的来人,可这心里头到底是怎样想的,却也不是她心知肚明,便任谁也能品出几分滋味。
心思都摆上了台面上。
浅显得很。
虞幼窈闻琴知雅,也是松了一口气:“我原还担心这个,所以就急忙上了祖母屋里,与祖母一起商量着呢,如今母亲病好了,有母亲操持着,我就放心了。”
说完了,就大大方方地交上了钥匙。
虞老夫人一见就笑了。
瞧一瞧,听一听,便能知道一个高低深浅来。
杨淑婉也是没想,虞幼窈却是轻易就交了钥匙,瞧着跟前的一大串子钥匙,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拿呢,还是不该拿呢。
“家里头的事,都是柳嬷嬷在打点着,母亲有什么疑问,尽可问她,不过,母亲便是身子好了,也不能像从前一样操劳了身子,让自己吃了罪。”
虞幼窈将一个体贴又懂事的“继女”,彰显得淋漓尽致。
不管虞幼窈,为什么轻易就交了管家的钥匙,只要她肯交,杨淑婉也是松了一口气:“这段时间你管着家里,事事桩桩我都瞧在眼里,连你父亲也夸你,往后这家里头的事,少不得还要你帮着操持一些。”
说完了,伸手就拿了钥匙,递给了一旁的木槿。
知道这只是客套话,并非出自真心,虞幼窈笑应了一声,态度也淡得很。
拿到了管家的钥匙,杨淑婉是一刻也坐不住了,陪着虞老夫人说了几句孝敬的话,就急火镣燃地走了。
虞老夫人瞧着直摇头,转头看了孙女:“你就这样将钥匙交出去了?”
虞幼窈挽着祖母的胳膊,撇着嘴儿:“管家有什么好?哪比得上自己的日子过得舒坦重要?我却是懒散惯了的,是改也改不了,也不想改了。”
虞老夫人捏了一下她的小鼻尖,失笑:“你倒是个心大的,却将祖母的用心良苦全抛到脑后了。”
虞幼窈依偎着祖母:“这哪能呢?祖母是想让我将嫡长女的谱儿摆出来,有了嫡长女的尊荣,这府里府外还能将我小觎了去?现在府里头谁不知道,我孝顺又知礼,仁厚又心善?”
虞老夫人听笑了,又捏了孙女的小鼻尖:“你是看得明白,但祖母可不能由着你懒散了去。”
虞幼窈听得是一愣。
虞老夫人转头吩咐柳嬷嬷:“去,将我房里的账本拿来。”
虞幼窈瞪大了眼睛,顿时心肝儿乱颤起来。
不、不是她想的那样吧!
“管了一阵子家,你如今也是长进了,你娘留下来的产业,该由你自己管着了,”虞老夫人瞧着孙女儿一脸惊恐样,整天就知道吃吃喝喝,跟个小猪崽儿似的,忍不住“哈哈”一笑:“可不行推了去,你娘留下的产业可不少,可怜我这个老婆子,都一大把年岁了,还要为你这个小讨债鬼操劳,却是连清福也享不着。”
当年,她为什么早早就将家里头交给杨氏管了去,还不是谢氏留下的产业太多,她管不过来,让杨氏钻了空子,从中捞了好处。
便只好将管家交给杨淑婉,由着她折腾自家去了,免得祸害了谢氏的嫁妆。
窈窈还小,谢氏的嫁妆,谢府那边可不会袖手旁观,少不得要过问的,到时候闹到了继室“侵占”原配嫁妆,谋夺“继女”产业的事儿,不光谢府不会善罢干休,便是虞府的脸面,也是彻底没地儿搁了。
虞幼窈呶着小嘴儿,一脸崩溃:“祖母话都说这份上了,我哪能不答应,哎,可怜我都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却要跟着大人一样管事,真正是没天理了……”
虞老夫人一听就乐了:“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你还嫌弃,怎就养成了你这心大,又没心肠的性子?”
虞幼窈扑进祖母怀里,可劲地撒娇:“可不是让祖母给娇惯得,祖母说我,却是没天理了。”
虞老夫人呵呵直笑:“赶情疼你还疼出了错,小没良心的。”
虞幼窈抱着祖母,轻声说:“祖母,你辛苦了。”
虞老夫人一听了这话,眼里猝不及防就是一阵湿意,赶忙拿了帕子,按了按眼角,笑呵呵地抚着乖孙女的发顶。
祖孙俩腻歪了一阵,虞幼窈嘴儿撅得老高,焉儿嗒嗒地,就让虞老夫人连人、带三大箱子账本,一起送回了窕玉院。
等到中午,周令怀下了学堂,来了窕玉院。
虞幼窈搬了小杌坐在表哥跟前,喋喋不休就是一阵抱怨:“……整整三大箱子账本那么多,我瞅一眼,就觉得头大,可又不能继续让祖母操劳了去,哎,我还是半大一点儿,就要整天伤着脑筋,也不知道会不会长不高……”
周令怀听得莞尔:“都是从前跟着你娘一起陪嫁过来的老仆,老夫人管了这么多年,也没出过岔子,可见都是得力的,你自己的人,比府里头的人用着顺手。”
虞幼窈也觉得有道理,也就放心了一些:“也是,这些嫁妆生意,有老仆打理着,我是不用太担心了,横竖跟我娘一道来的人,卖身的契子可都攥我手里头,再加上谢府时常照拂着,那些人可不敢生了二心。”
祖母肯放心将这么多的产业交给她自己打理,估摸着也是这样想的。
周令怀颔首。
可这么多生意,便不用她操心,也不能撒手做了甩手掌柜,虞幼窈眼珠子一转:“改明儿,我也见一见庄铺上的管事,挑几个更得力的使着,也好将府里之前做的新规推行下去,这样可真省心了。”
周令怀轻笑,小姑娘不管做什么,总想着躲懒了去。
旁人只当她聪颖,学什么都快,学什么都容易。
第159章 交了管家权
可却是不知道,她是懒病犯了,就卯足了功儿,全心全意地学了,学好了,学快了,可不有时间躲懒着玩儿?
虞幼窈蹲到表哥跟前,揪着表哥的袖子:“表哥,你们周家还有没有得力的人,借几个给我使一使,新规一推行,用人的地方也就更多。”
周令怀闻言一愣,心念一转,便明白了。
小姑娘是瞧了吕嬷嬷几个落魄,在庄子上过得不好,但也不好把周家的老仆们,全安排到府里,就想着安排到她娘的嫁妆产业上去,也是名正言顺。
虞幼窈呶着小嘴儿:“表哥家里头的人,比府里的人得力多了,吕嬷嬷这才进府,我瞧着青蕖院就不一样了,这样得力的人,放着不用多可惜呀。”
饶是知晓,小姑娘心性纯稚,周令怀也是心尖不止颤动:“好,我明儿去一封信,让挑几个得力的过来,你看着使。”
他手底下确实有不少得力的人,小姑娘既然想用,自然就给她用了。
有这些人帮着,小姑娘管着娘的嫁妆,也是得心应手,不会累了她去。
老夫人是不想惯着小姑娘娇气散漫的性儿。
他却不想让小姑娘操劳了去。
杨淑婉拿了管家的钥匙,就回到主院里头,将自己从前得用的人唤了过来,恩威并显的摆了一通谱儿。
之后,又请了李嬷嬷过来,与她做交接,将下人们召到主院里来点卯。
不消片刻,大家都知道大夫人养好了病,要重新掌家。
杨淑婉一边拿了下人名册,一边摆了当家主母的派头:“之前我病了一些日子,府里都是大小姐在管家,大小姐年岁小,不经事,从前也没管过家,好在家里头一应事务都是从前的惯例,你们做事也尽心,这阵子府里头也是安稳。”
笑眯眯坐在一旁的柳嬷嬷,目光轻闪。
这话可真有意思,明里暗里都透了一个意思——
大小姐管了大半月的家,全是因着从前的惯例,与下人们尽力做事才能把家管好。
大夫人管家多年,许多惯例也是她管家后才有的,也是她从前家管得好,下人们得力,做事也能尽心,这个家才安稳。
只差没明着说,家管得好了,全是她自个的功劳,与大小姐没关。
吃相未免难看?
下人们眼观鼻,鼻观心,规规矩矩地站着,让杨淑婉瞧得十分满意,至于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怕也只有自己才清楚。
杨淑婉为自己当家主母的威严与气派洋洋自得,深觉自己管家多年,在家里积了威,虞幼窈便是管家一时,也不能越过了她去。
于是,她话锋一转就道:“窈窈年岁小,要同嬷嬷学规矩,还要上家学,帮着管家,眼下我的病是养好,却也不能再继续躲懒,继续辛苦了窈窈,老夫人也是这个意思,将管家的钥匙交回我手里。”
她话音一落,便有几个人立马堆着笑容说:“是!”
有了人带头,其他人自然老老实实地应:“是!”
杨淑婉瞧着十分满意,带头的几人,就是她方才见过的:“既然家里由我重新管家,那么家里的一应规矩,也应该要按照我从前的安排来做,新规矩……”
底下一片哗然。
这段时间,他们也确实感受到了新规的好处。
管事们不大刁难他们,大家都尽力做事,没人躲懒,事儿也比从前轻省,新规上还明白写着,每个月会挑出府里各处做得最好的下人奖励银钱。
大家也是卯足了劲地干活。
可大夫人掌了家,又要恢复原样,这怎的是好?
当下就有人出声置疑:
“新规矩不是经过老夫人同意,才推行的吗?怎么又恢复原样?”
“我觉得新规挺好的,这段时间,府里头没出过差错,大家做事也比以前更尽心……”
“是啊,以前府里的规矩,都是管事们说了算,活儿也都是管事在安排,总有一些人偷奸耍滑,拿着钱子贿赂管事,管事就将轻省的活分给他们,又脏又累的话,就全成了咱们的,自从府里出了新规,便是有些喜欢偷奸耍滑的,往柳嬷嬷那里一告,柳嬷嬷仔细一查,又罚银子,又罚板子,也不敢再躲懒了。”
“……”
底下一片议论声,全是在说虞幼窈做的新规矩有多好,如此一来,岂不是说,她管家不如虞幼窈?
杨淑婉也不是真要废了府里头的新规矩,这盖了大印的事,哪是她轻易就能改的,她就是想借着这个由头,将自己的规矩也摆出来,省得府里全按着虞幼窈的新规矩办事,哪她这个当家主母都成了什么了?
哪还有她什么事?
柳嬷嬷坐着没说话。
“都给我住嘴,”杨淑婉面色铁青,忍不住狠狠拍了桌子:“主子没让你们张嘴,哪有你们说话的份?”
场面倏然一静,顿时落针可闻。
杨淑婉冷声道:“你们这般没规矩,可见是大小姐心善又仁厚,纵得你们一个个目无尊卑,不将主子放在眼里,还依着大小姐的规矩来,都成什么样了?”
这话一说,便有个婆子不乐意了:“大夫人这是哪里话?大小姐是心善又仁厚,却也赏罚分明,管家这些时候,可没出过差错,我这老婆子,打爷爷那一辈儿,就是在府里伺候的家生子,我却是谁也不服,就服大小姐。”
这话真正是在打杨淑婉的脸子,明摆着说她管家,不如虞幼窈一个半大的孩子,杨淑婉是气了一口老血,恨不将喊人过来,三十个板子抽了她去。
可又生生忍住了。
这婆子,她却是认得。
正是守后门的马婆子,三代的家生老仆,老夫人信任她,才将守后守这紧要又轻省的活计交到她手里。
马婆子两张嘴皮子一磕碰:“新规矩是经过老夫人同意的,府里头的公告上也写得明明白白,上头还盖了府里的大印,连老爷都没意见,哪是夫人上下嘴皮子一磕碰,便朝令夕改?那府里头的威严往哪儿摆?大夫人年轻,不经事,可老奴是家生子,对主家忠心耿耿,却不能由着大夫人,将府里的威严不当一回事儿。”
第160章 这是在闹哪样
有人出了头,下人们胆儿也是壮了,七嘴八舌地附合。
“就是,规矩都能轻易改了,还有什么威严可说……”
“大夫人也太草率了……”
“再不济,也要同管事们商量一个章程,在后禀了老夫人,由老夫人定夺,哪里大夫人一句话的事?”
“当初,大小姐立了新规,也是先做了章程,再经管事们同意之后,请示了老夫人之后,做推行的。
“便是大夫人重新掌了家,也不能这般肆意妄为。”
“……”
听着这些狗奴才们,一口一个“大夫人”,又一口一个“大小姐”地对比着,顿时跟照妖镜似的,对错、高低立现。
眼见着杨淑婉,气得混身直哆嗦,李嬷嬷暗道不好,连忙上前一步,大喝了一声:“大夫人说话,哪有你们插嘴的,都快往嘴……”
可惜,根本没用。
从前唯唯诺诺,唯命是从的下奴们,让虞幼窈管了大半个月,倒真叫惯出了脾气,一个个登鼻子上了脸,搁她头顶上做了窝子。
杨淑婉也是气狠了,当下就指着马婆子:“你这婆子,张嘴闭嘴说自己三代世仆,哪个世仆像你与主子顶嘴?怕不是仗着三代伺候的情份,登鼻子上脸了,不将主子搁眼里头,今儿若不罚你,这阖府上下,往后岂不是都有样学样?”
说完,就转头吩咐李嬷嬷:“去,给我掌嘴二十,让她长一长记性,也好晓得,这府里头谁是主,谁是奴!”
她重新掌家头一天,哪能让这些个下人爬到头顶上,自是要杀鸡儆猴,把自己当家主母的威严摆起来。
便罚了这三代的老仆,立了威,也好教这些人知晓些厉害。
李嬷嬷应了一声是,上前一步,便是左右开弓,伸手就要往马婆子脸上抽。
马婆子也不是个省油的,一股屁坐到地上,一边拍着大腿子,一边鬼哭狼嚎:“不得了了,大夫人要打人了,大夫人要打人啦……”
李嬷嬷抬高的手顿时就僵住了,是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转头瞧了大夫人。
还有些洋洋得意的的杨淑婉,直接就让马婆子这惊天动地的一嗓子,给惊住了。
马婆子哭得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真正是好没道理,大夫人养病的这些天,大小姐时常跟咱们说,大夫人是让府里头的事给操劳病的,让咱们切要好好做事,万不能出了岔子,让大夫人操心了去,便是连病也养不好了……”
“这段时间,咱们是尽心尽力做事,长久以来,府里也没出过差错,可到了大夫人跟里,却成了咱们没规矩,目无尊卑,奴大欺主,大夫人便是主子,也不能这样红白牙了去,没得寒了咱们这些世仆的心呐……”
马婆子哭声凄厉,却让在场的一众下人,也是心有戚戚,激愤不已。
大小姐管家这些天,却是从来不折腾下人,便是之前处置了杨妈妈与周永昌,那也是拿了错的。
可大夫人呢?重新掌了家头一天,连府里头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却是连问也不问,就开始摆谱儿。
可不叫他们这些老仆寒了心吗?
“闭嘴,”杨淑婉咬着呀,一把抓了面前的茶杯,“哐当”一声,砸到地上,碎片飞溅,冷不防就溅到马婆子脸上。
“啊……”马婆子惨叫一声,捂着脸就嚎得更大声了:“哎哟喂,可疼死我老婆子了,大夫人不将人拿人瞧……”
杨淑婉也是吓了一跳,她就是气不过,砸了一个茶杯,哪知这碎片却是不长眼睛,尽往人脸上溅了去,可不把人给伤了。
这一幕,更是刺激了不少人:“府里头的规矩,也不是大夫人一个人说了算,大夫人一言不合,就要打罚了去,还将茶杯往人脸上打砸,真是好没道理,我们这便去找了老夫人评理,再不行,府里还有大老爷……”
“对,找老夫人评理……”
“去老夫人屋里……”
“……”
这一闹腾,杨淑婉是彻底慌了,下意识瞧了柳嬷嬷一眼,这老货,帮着老夫人管家了大半辈子的家,下人们却是愿意听她的。
可柳嬷嬷低眉顺目,全当没瞧见的杨淑婉的眼神。
杨淑婉气得歪了嘴,眼见着一众下人,真要往老夫人屋里头,却是又惊又怒:“你们这是做什么?都给我站住,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当家主母……”
下人们聚众闹事,这是整个京里头都找不见的事。
真由着闹,她这当家主母的威严哪摆?
脸面子哪搁?
以后还要怎么在府里头做人?
传到了外头,怕是所有人要知道,杨大夫人管家不力,虞府后宅起了火,她哪还有脸往外头去?怕是连老爷也要让人笑话了去。
老爷的威严何在,脸面何存?
虞府的名声何在?
老爷最近对她也是不满,她养病头些天,老爷上也没上主院瞧过她一眼。
也是亏得,何姨娘还在禁足,院门子上了锁子,不然老爷可就整日与何姨娘那骚贱货子厮混了去。
也是她做小低伏了地讨好,又不时就提及当初恩爱的情份,老爷想到了从前,这才将他的心拉扯了回来。
可也不能让她拉下脸来,同这些个下贱的奴才们道歉吧!
杨淑婉心念急转,连忙给李嬷嬷使了一个眼色。
李嬷嬷会意,急急地上前阻止:“闹到老夫人跟前,像什么话?老夫人年纪大了,便是盼着家宅安宁,你们这样闹腾,可有将老夫人放在眼里头。”
另外有几个,是杨淑婉从前得力的人,也跟着上前拉扯:“李嬷嬷说得对,大夫人病了些日子,这重新掌家头一天,有什么事慢慢说了……”
院子里拉拉扯扯地,乱成了一团。
便在这时,月亮门口陡然传来苍老,却充满了威严的声音:“这是在闹哪样?”
场面顿时一肃。
一众人往门口一瞧,哪儿还敢继续闹腾,连忙退到两侧,垂手躬身地唤:“老夫人!”
月亮门外,虞老夫人沉着脸,让虞幼窈扶着走进了院子里。
第161章 吃里爬外的东西
“老、老夫人……”杨淑婉尴尬地唤了一声,冷不防见了虞幼窈,想着方才发生的事,却是新仇旧恨涌上了心头。
怨不得虞幼窈轻易就交了管家的钥匙,原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以前这些个狗奴才,哪个不是任打任罚了去。
这小贱人,也不知道给这些人灌了什么迷魂汤,也不过半个月的时候,就让这些个人,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儿,跟她闹腾起来了。
杨淑婉捏着帕子,按了按嘴角,顿进眼睛都红了,眼里头也蓄了泪,刚张了口,要说话……
马婆子见了老夫人与大小姐,就跟见了主心骨似的,连滚连爬地过来,“扑通”地跪在地上,哭嚎:“老夫人时常说,大夫人年岁经,不经事儿,让我们这些老仆,平常多尽心些,提点些大夫人,也是老奴心眼儿实在,跟个石头似的,老夫人说了什么,便听了什么,是真正将这话听心眼子里去了。”
“老奴又是个嘴上没把门的,就说了几句不中听的,却是冲撞了大夫人,都是老奴的错,请老夫人罚了老奴……”
杨淑婉顿时咬紧了牙,没成想却是让这个老货恶人先告状了去:“老夫人,这……”
一旁的柳儿,“扑通”一声跪到地上:“老夫人,新规矩也立了好些天,府里也没出过差错,大家做事也比从前更尽心,干娘也是不明白,这新规矩好好的,怎又要原样着来,这么大的事,府里连一个章程也没有,这才说了几句,哪晓得,却让大夫人当场恼怒了去,张嘴便要打干娘的耳阔子,还拿了茶杯了砸了干娘一身,干娘便是有错的地方,可也是对府里忠心耿耿,请老夫人明鉴。”
杨淑婉吃人的目光,狠狠地瞪向了柳儿,觉得这丫头有些眼熟,但一时也想不起来是谁,可也认出来了,这丫头是主院里的人。
这个吃里爬外的下贱东西!!
简直太可恨了!
她连忙解释:“我没说要废……”
这时,又有几个老仆相继跪地:“老夫人,我们都府里的家生子,也不是要闹腾什么,只是大家尽心做事,到了大夫人嘴里,却成了咱们一个个没规矩,目无尊卑,奴大欺主,可真正是寒了咱们的心呐……”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了一道,杨淑婉却是连开口的机会也没有,一时气青了脸。
这些个狗奴才,果然都不是什么省油的。
虞老夫人杂七杂八听了一耳朵,也没忙着开口,却是瞧向了柳嬷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杨氏这管家的钥匙还没捂热,就在府里惹了众怒。
也不是说,杨氏是个蠢的,却也是杨氏自个私心太重,涉及自己的利益,搁谁也坐不住了。
杨氏小瞧了窈窈治人理事的本事,还拿了从前当家主母那一套。
可也不想一想,窈窈管家的时候,是拿下人将人看,杨淑婉却是拿下人当狗瞧,谁也不是个蠢的,哪会感觉不出来?
从前也就罢了。
现在有了对比,哪个能忍受得住了?
柳嬷嬷上前,凑到老夫人跟前压低了声,将之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连杨淑婉之前说的话,也是一字不漏地。
虞老夫人听完后,心里也有底了,转头瞧了杨淑婉:“哪个说要改了府里的规矩?这么大的事,你问过我一句没有?”
杨淑婉表情也是一窒:“老夫人,却是误会了,我可没说要改了府里的规矩,就是……”
虞老夫人不耐听她解释,厉声道:“你没说,为什么就闹腾上了,赶情这规矩也是由着你上下嘴皮子一磕碰就完事了?你将咱们虞府当成什么了?管了几年家,便还当自己就是这府里头的天了?人人都得听你的不成?便是圣上遇事了还要寻了内阁重臣一起议事,可是长本事了。”
重新掌家头一天,便尽想着自己做规矩,摆谱儿,可谁也不是个傻的,她自己的规矩一摆弄出来,府里的刚立的新规矩怕也要形同虚设了。
便是没有明着说要废新复旧,下人们也要闹出个样儿来,免得让杨氏得了逞去。
杨淑婉捏着帕子:“老夫人,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这不是窈窈立规矩的时候,不也没同我商量过么……”
虞幼窈眼睫轻颤了下,眼睛就红了:“原是之前杨妈妈与周永昌的事,让母亲动了怒,想着是我管家不力,劳母亲病重了,还要操心家中的事,累得母亲连病也加重了,我却是不敢再操劳了母亲,府里的规矩,也是与管事们商议好了,再经由祖母同意后才推行的,是我思虑不周,母亲怪我是应当的……”
杨淑婉活像吞了一只苍蝇似的恶心,一张脸也僵了:“这,我也是不是在怪你,就是……”
虞老夫人一皱眉:“钥匙你自个交上来的,也是你自个说,自己犯了头症,大夫说了仔细养着,不能再操持家里的事,可怜窈窈忧心母亲的身子,又心疼我这个老婆子,一大把年纪还要继续操劳,这才帮着管了家,你出去打听一下,京里头哪家小姐,像窈窈这样半大一点,就要帮着管家的?”
虞幼窈垂着头,小肩膀轻颤着,似是真让杨淑婉给伤了心。
“媳妇儿,不是这个意思……”听着老夫人的话子,杨淑婉又瞧了这一幕,顿时气也不打一处来,恨不得一巴掌挥到这小贱人脸上去。
虞老夫人冷声继续说:“也是你操劳病重,窈窈才想方设法做了新规矩,也好让你往后轻省一些,她是一片孝心,你这个继母却是失了职,反倒怪起了窈窈,这话你只管说出去,叫旁人来听一听,瞧瞧你还有没有脸子?”
分明是虞幼窈个小贱人居心不良,这会到了老夫人嘴里,竟成了她一片孝心,连立规矩也是为了她?
杨淑婉不可置信地瞪了眼睛,转头瞧向四周。
眼见院子里不少下人,竟都附合老夫人跟着点头,竟然也是这样认为?那她这个继母成了什么?这个当家主母又成了什么?
第157章 表哥,香扇真好看
周令怀接过盒子,笑道:“好,听表妹的,”他话锋一转:“正巧,我也有东西要送与表妹。”
他将搁在腿上的条盒递过去。
条盒正是用之前刨制的桐木做的,上头天然带着纹理,还雕了一枝老枝春杏,显得古朴又雅致。
虞幼窈轻抚着杏花,就想到之前在宝宁寺,她不小心窥破了表哥的行迹,一开始是真的怕,可当表哥唇畔吮着笑意时,心里的惊慌与恐惧,顿时烟消云散了。
她想着,便是她撞破了表哥的秘密,表哥也没有伤害她,今后她要对表哥好,表哥就更不会伤害她了。
她对表哥说:“我最喜欢杏花……”
表哥就一直记在心里。
“盒子是表哥亲手做的吗?真漂亮!”虞幼窈笑弯了唇儿,爱不释手地捧着盒子,一时没有打开。
周令怀也弯了唇:“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表哥送的东西,自然都是最好的,我肯定是喜欢的,”虞幼窈满心欢喜,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盒子,一眼看到了盒子里的香扇:“表哥,表哥,这把扇子也是用桐木做的吗?表哥还会做香扇,表哥可真厉害。”
周令怀颔首:“去年京里头不时兴团扇,小香扇倒是很受欢迎,今年大约也是差不离,有多余的桐木,便给你做了香扇。
扇骨上刻了杏花斜枝,寥寥数笔,却是极有神韵。
虞幼窈一点一点地展开香扇,顿时扇面上老枝横斜,枝头上红、粉、白三色杏,艳态娇姿,占尽了春风。
虞幼窈又翻了一面,却是一枝青梧,黄绿的花儿长在枝头,华净鲜妍,却是极其雅致。
两面皆是景,颜色也鲜亮如真,栩栩如生。
乍然一瞧,就跟活的一样。
这样别致的香扇,虞幼窈还没见过,是又惊又喜:“表哥,我往常都没见过这样精巧的香扇,太好看了,都舍不得往手上拿了,就怕把玩坏了。”
周令怀轻笑:“坏了,我再给你做。”
虞幼窈呶着小嘴儿:“想来做一把这样的香扇,一定很不容易,我可不能让表哥为了这事儿劳神费力,而且表哥还要给我斫琴。”
这把折扇着实费了他不少功夫与心思,周令怀笑着没说话。
第二日,虞幼窈接到消息,谢府的商船进京了,此次一起过来的,还有她素未蒙面的三表哥,谢景流。
谢府在京里置办了宅子,这会正在那边安置,三表哥使了跟前的小厮,向虞府递了拜帖,于三日后,正式登门拜访。
这一消息,惊动了整个虞府。
虞老夫人还亲自见了谢府指派过来的小厮。
泉州离京城远了些,谢府家大业大,外祖父从前来京里瞧过她几回,后头都是谢府的管事往来虞府。
这些年来,虞幼窈与谢府联系比较紧密。
除了每个季度,谢府商船进京,会派人给她送不少东西外,也时常书信往来,因此虞幼窈对谢府的感情,也是很深厚。
往常谢府早些时候就该到了,可这回,眼瞅着四月在望,谢府那边却一直没有消息,虞幼窈原还在心里犯嘀咕呢。
可见这人是经不起念叨。
杨淑婉的身子一早就好了,可虞幼窈管家,是老爷也称赞过的,一时也让她插不去手,这交出去的管家钥匙,也没个机会拿回来。
一听说,谢府要过府拜访,杨淑婉便坐不住了,连忙上了安寿堂。
走了一路,瞧着阖府上下都劳师兴众,连洒扫的婆子们都比平常更尽心,心中却是好一通恼怒。
一个黄白的腌臜户,可真是给了脸子。
虞府好歹也是世代书香,还是官家,谢府的人进了虞府,也是要矮上一头,哪有这样巴巴地凑上去巴结的。
真正是没一点书香氏族的气度。
谢柔嘉都死了这么多年,便是从前的姻亲,现今也该淡下来了,否则让她这个继室如何自处?
老太婆尽盯着谢府的钱眼子里头去了,连脸子也不要了。
谢府这回来的是主子,虞幼窈正在安寿堂里,与虞老夫人商量谢府登门的席宴要怎么安排。
便听到青袖过来禀报:“大夫过来了。”
虞老夫人转头瞧了孙女一眼:“你这个继母,病是没好好养几天,也是才好一些,就上窜下跳着,头几天就上我跟前来,说要做规矩,孝敬我,我哪儿不知道,她做规矩是假,想搁我这里拿回管家的钥匙是真。”
虞幼窈粉嫩的唇儿,轻翘了一下,没说话。
有些话,也只能祖母说一说,她一个后辈,可不能置喙了长辈去。
虞老夫人也知道这理儿:“她那头症可大可小,可轻可重,也是一辈子的事,我哪能答应了她,没得将来落了病根子,算到我头上,倒成了孝敬我的差错,”一边说着,也禁不住叹了一声:“这人啊,年轻的时候不晓得保重身子,到老了,可真是有罪受了。”
那点子病,仔细养一阵就全乎了。
可有人偏就不安生,没得将自己的身子也折腾了去。
虞幼窈不咸不淡地笑道:“母亲也是操心家里。”
虞老夫人不可置否,转头吩咐青袖:“请进来吧!”
青袖应“是”,出了内室。
紧跟着,杨淑婉就进了屋,她穿了正红的牡丹花裙,颜色鲜亮艳丽,脸上也抹了脂粉,显得容光焕发,比之前是瘦了不少,却又多了几分娇柔。
向虞老夫人请了安后,杨淑婉就看向虞幼窈。
虞幼窈站起来,唤了一声:“母亲。”
杨淑婉手上捏紧了帕子,面上却露了笑容,声音也柔和得很:“窈窈也在啊,这段时间,可真是辛苦你了。”
虞幼窈垂下头:“母亲言重了。”
杨淑婉拉着她的手:“你每日要上家学,还要同许嬷嬷学规矩,也是我身子不争气,累得你小小年岁就要帮着管家,这些日子,我也是心急得很,就怕耽误了你的学业,就成了我的罪过。”
虞幼窈摇了摇头,没说话。
杨淑婉这话,是为了抛砖引玉,重头戏还在后头。
第162章 出头的鸟
虞老夫人拍了拍孙女的手,对杨淑婉道:“你若是管不好家,便交了管家的钥匙,这个家也不是离了你就转不动了,没得折腾得家无宁日,传到了外头,惹人笑话了去。”
“老夫人!”听了这话,杨淑婉脑袋一晕,忍不住失声唤了一声。
这会让虞老夫人当着下人的面训了一通,她就想到了,从前老夫人身子不大好,也不能管着家里,府里上上下下少不得她来操持,却是离不得她了。
可如今,虞幼窈管了一阵家,形势就不大一样。
死老太婆就等着她管家闹出了事,也好名正言顺的让她交了管家的钥匙,由着虞幼窈管家。
虞老夫人转头瞧向了马婆子:“起来吧,一会请个大夫仔细瞧一瞧脸,便歇两天再做事。”
马婆子连忙磕头:“多谢老夫人体恤……”
虞老夫人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下人:“你们大多都是府里的世仆,便有什么事,直接寻了柳嬷嬷,禀了我,可不行再这样闹腾,行了,都散了吧!”
也确实是杨淑婉太不像话,不给下人们一个交代,没得对主子生了怨,往后做事恐怕也不会尽心尽力,长年日久的,家里头怕是要闹出事来。
但是,也不能由着这些老仆们闹腾,惯大了性子,可不行。
虞老夫人当场训了杨淑婉一通,也算给下人们一个交代,又敲打了几句,也是给这些个下人们提了一个醒。
一众人连忙应“是”。
院子里的人都退了,虞老夫人转身就要走。
杨淑婉赶忙上前:“老夫人,都是媳妇不对,我今后一定会好好管着家里,保管不让您再操心了去。”
方才这事可算是给她提了一个醒,她以后管家可得要仔细去,免得让死老太婆抓了错漏,给了虞幼窈趁入虚而入的机会。
这话正合了心思,虞老夫人没说话。
杨淑婉有些尴尬了,转头瞧向了虞幼窈,笑道:“窈窈,方才是母亲不对,母亲也没有要怪你的意思,你可别往心里头去,你这段时间的辛苦,母亲都看在眼里。”
虞幼窈一脸乖顺,轻轻点头。
一出了主院,虞老夫人就转头吩咐跟在身后的青袖:“去寻个大夫过来,给马婆子瞧一瞧脸子。”
马婆子回到房里不久,青袖便领了大夫过来。
马婆子感激涕零,只差没当场跪地磕头,大夫瞧了马婆子的脸,只说没大碍,养两天就没事了,开了治伤的药。
没过一会,主院的木槿过来了,提拎着一盒还算不错的补品,吊着眼角子说:“方才夫人也是气急,这才砸了茶杯,哪晓得这落了地的碎片,却是不长眼睛,尽往婆婆脸上溅了,可不是有意要打砸了你去,可不能误会了夫人。”
马婆子低头应“是”,脸上却有些不以为然。
杨大夫人的茶杯,虽不是往她身上打砸,可这火气,却是冲着她去,那茶杯也是对着她砸过来的。
木槿将补品搁到桌子上:“大夫人一向仁厚,让奴婢给你拿了一盒上好的藕粉,也让你仔细补补身,这藕粉可是打“食膳斋”买来的,这一盒可就十多两银子。”
“食膳斋”是京里头最大的食铺子,里头卖了不少大周朝各地的吃食,零嘴,还有一些上好的补品,京里头各家的补品,大多都是从那儿买的。
马婆子是世仆,在府里头得脸,大小也是半个主子,没少得了赏,这玩意儿哪还没见过?
这高高在上施舍的态度,便是得了好处,马婆子心里也不舒坦,但面上感激:“多谢大夫人体恤。”
木槿趾高气扬地走了,却在门口碰见了秋杏。
两人对视了一眼,双方都没有要主动招呼的意思,便目不斜视各走各道。
秋杏进了屋,见了马婆子就主动招呼:“婆婆伤了脸,大小姐让奴婢拿了一盒玉容膏给婆婆使着,脸也能好得快些。”
马婆子一听,连忙摆手:“这、这怎使得?老奴就一张老脸子,哪使得这样精贵的好东西,真正折煞老奴了。”
秋杏不由分说将玉容膏塞到马婆子手里:“也就一盒玉容膏,不值当什么,婆婆是家里头的老人,家里不少事都要仰仗您呢,哪儿使不得了,可别拒了大小姐的心意才是。”
话说到这份上,马婆子却是不能再拒绝了,连忙躬身接下:“大小姐仁厚心善,秋杏姑娘可得替我好好谢谢大小姐。”
一盒玉容膏,对大小姐来说确实不算什么。
大小姐使人拿了玉容膏送她,话里话外的意思,全是顾及着世仆的情份,没半点儿私心。
与杨大夫人一比,孰高孰低一目了然。
马婆子送走了秋杏,美滋滋地回到房里,对着巴掌大的小铜镜,取了玉容膏,往自己老脸上涂了一层,玉容膏清爽,一涂到脸上,便觉得脸也不那么疼了。
这会,柳儿送了大夫回到屋里,门子一关,就急声道:“干娘,你刚才胆儿也太大了,杨大夫人病了些时候,头一天重新掌家,可不得要寻了机会重新立威,你怎就做了出头的鸟?”
便是世仆,也不行这样上赶着让人打砸。
干娘可是顶精明的一个人了,怎就做了这样的傻事?方才她也是吓狠了,这才忘了自己是主院的人,当场便为干娘说了话。
如此一来,杨大夫人怕是要记恨她了,往后她在府里的日子,怕也不好过了。
马婆子乐呵呵地笑:“这你就不懂了吧!”
柳儿一头雾水。
马婆子也不卖关子,瞅着柳儿:“你当老夫人,为什么要特地请了大夫过来给我瞧脸?”她将脸凑到柳儿面前:“你仔细瞧一瞧,我这脸也就划了一小道,不轻不重地,涂点外伤的药膏子,两天就好。”
柳儿回答:“老夫人不是看着世仆的情份?”
“傻!”马婆子翻了一个白眼子,斜眼瞅着柳儿:“府里头如我这般世仆,也有不少了,每天磕磕碰碰,你几时见老夫人还特意请了大夫?”
第163章 老谋深算
柳儿摇摇头,却又道:“可干娘比他们要体面许多。”
这话说得马婆子直乐呵:“我是马屁正拍到家了,如了老夫人的意,所以老夫人记着我呢,连大小姐也念着我的好,才使人送了一盒玉容膏。”
说完,还炫耀似的,将玉容膏拿出来给柳儿瞧。
柳儿也是瞪大了眼睛:“大小姐出手可真大方,就这一盒玉容膏,听说都要二三十两银子呢。”
“那可不,”马婆子咧着嘴笑个不停:“咱们这个大小姐啊,跟老夫人一个样儿,是个大气又和善的人,为人做事也漂亮着呢。”
柳儿深以为然,又狐疑问:“干娘刚才说,自己拍对了马屁,这是什么意思?”
马婆子一脸嫌弃地瞅着她:“我怎就收了你这么一个榆木疙瘩?今儿你都瞧见了,杨大夫人这还没把钥匙捂热了,就折腾上了,虽没明着挑大小姐的错漏,可等过了两三天,这管家的钥匙捂紧实了,那就不一定了。”
柳儿深以为然:“挑了大小姐管家的错漏,才能显露出大夫人管家的厉害,到时候大老爷对大夫人哪还会有什么不满?”
马婆子点头:“老夫人可是个精明人,哪儿会猜不到这个,少不得要借机敲打敲打杨大夫人,让她消停些,我做这出头的鸟,挑唆家里的下人闹腾,正是将刀递到了老夫人手里头,你说呢?”
柳儿却是目瞪口呆:“怪不得老夫人来得这样快,干娘,你好厉害啊,你怎么就能猜到这些?”
马婆子眼瞅着这个干女儿,想着她今儿冒着被杨大夫人责罚的风险,为她求情,也多了几分真心:“你可得记好了,咱们做下人的有三不得,不得背主,不得贪心太甚,不得见风转舵,打我爷爷那一辈儿,就一直跟我说,这背主的奴才,是没一个有好下场的,你瞅瞅杨妈妈他们,命是保住了,可打发到庄子上做事,哪有在府里做管事体面?她们就是犯了贪心背主的错处。”
柳儿点头。
“杨大夫人重新管了家,府里便有人见风转了舵,屁颠地向杨大夫人示好,可你仔细想一想,杨妈妈和周永昌的下场,便也能知道,跟着她能有什么好下场?”
柳儿在主院里头干活儿,哪能不知道这里头的内情,也是心有戚戚。
马婆子又继续道:“你还要会看势,老夫人偏疼大小姐,杨大夫人病了,老夫人让还只有半大一点的大小姐管家,这不明摆着要给大小姐铺路做脸子吗?杨大夫人要是不挑事,便也算了,可她只要一挑事,咱们偏着大小姐,肯定是没有错的,这府里头还是老夫人说了算。”
柳儿可算是明白了:“干娘,您懂得可真多。”
也怪不得,府里世仆那样多,老夫人偏就对干娘另眼相看。
要知道,大门守的是府里的体面,后门守的可都是宅里的秘密。
马婆子斜眼瞧了她一眼:“你虽然是个老实的,可也是有几分造化,如今大小姐有了嫡长女的尊荣,在府里得了势,主院也不是什么善地,你今儿这一跪,也是将大夫人得罪死了,杨大夫人针眼大的心眼子,哪还容得下你,过不了几天,就要寻个由头,把你打发到外院里头。”
柳儿之前还心中惶恐,此时听干娘一说,不由心中一定:“我这是因祸得福?”
马婆子点头:“我到时寻了窕玉院相熟的管事婆子,把你弄到窕玉院去,指不定大小姐跟前的二等丫鬟,也能顶了去,你与夏桃交好,夏桃在大小姐跟前得脸,虽不是一等丫鬟,可与春晓和冬梅也是不差什么,有了这样的情份,你在窕玉院也能立得住。”
大小姐跟前二个大丫鬟,是紧够了。
二等丫鬟,只有夏桃与秋杏,原先是够用的,可大小姐有了嫡长女的尊荣,却是今非昔比,一应排面也该摆出来。
等大小姐到了十岁生辰,该到外头走动了,肯定还要再提两个二等丫鬟在跟前伺候。
她这老婆子在府里有些脸子,柳儿又与窕玉院有些情份,再加上柳儿老实,做事也十分麻利,便是从前在主院里头,也没出错过的。
她是一大把年纪,也伺候不了几年了,自然是不怕得罪了杨大夫人。
可柳儿往后的日子长着呢,进了窕玉院,与大小姐处出了情份,将来便是大小姐出嫁,陪嫁出去也是顺理成章,也不用继续在杨大夫人手底下讨日子。
到了下午,虞宗正回了衙门,去了大书房,一“不小心”从院子里的叶婆子嘴里,听到了上午府里发生的事。
杨淑婉是防着下人们嚼舌根子,也特意敲打了。
可她千防万防没能防住大书房,大书房里头的人都是老夫人亲自安排。
虞宗正对府里的庶务也不上心,可一听到府里闹腾出了事,难免会生气,就让赵大去打听了一下。
赵大回来后,将事儿一五一十地说了,可把虞宗正气着了:“这个家,也才消停了几天,又就闹腾上了,杨氏一个大人管家,却不如窈窈一个半大的孩子。”
当初,谢氏进门三年没能怀上,母亲原是打算给他纳妾,哪晓得这当口上,谢氏怀上了,纳妾的事就不了了之。
他与谢氏感情也不大好,便是家里的通房也都是谢氏安排的,夜里也不得劲。
于是,在杨府里吃了宴,一时昏了头,几杯黄汤下了肚,下半身没能憋住,就将杨氏错认成了丫鬟,拉扯上了榻。
他一直对杨氏心怀愧疚,之后又贪着杨氏的鲜嫩的身子,可不执意要将杨氏娶了做继室?
可母亲不同意,她说:“杨淑婉是小娘养的,给寻常人家做个继妻倒也无妨,可虞府到底是书香门第,规矩比寻常人家大一些,却是有些不大行了。”
他那时候,满脑子全是对杨淑婉的愧疚,满心都是杨淑婉白嫩的身子,便是谢氏大丧,也没管与杨淑婉厮混得劲,哪能听得进这话?
第164章 山雨欲来
可如今想来,竟是让母亲说中了。
从前有母亲帮着治理家事,倒还不觉得什么,这几年母亲年岁愈大,已经不能再继操劳,家里的事就全交到了杨淑婉手里。
这般一来,家里便不如从前安生。
杨淑婉这般不济,虞宗正也是头疼不已,便唤来了文竹,去主院传话。
之后又寻了赵大:“去窕玉院与大小姐说一道,我今儿要与幕僚议事,让她准备几道适口的饭菜送到大书房,往后大书房里的一应事,就由她来打点。”
最近朝局紧张,杨淑婉这般不济,大书房里头的事,他却是不敢再让杨淑婉沾手了,没得出了差错,闹出了祸事。
之前窈窈管家,大书房里的事也安排得周全妥贴,便是他每日与幕僚议事,送上来的菜点,吃着也更精心一些。
送走了赵大,虞幼窈若有所思。
科举过后,父亲就越来越忙碌,便是之前伤了腿,在家里头养着,每日也要处理许多公务,还要与幕僚议事。
这些天,父亲下衙的时间也是一天比一天晚。
回到家中后,便是连晚膳也顾不得用,就召了幕僚议事,饭菜大多时候也都是送进大书房里的。
不光是父亲。
连二叔也是早出晚归。
京里头各家的情况,虞幼窈已经熟烂于心,渐渐也开始关注外头的事,知道的事越多,她就越有一种山雨欲来之感。
虞幼窈陡然想到了那场噩梦。
那场梦没头没尾,也有些零零碎碎的画面,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噩梦里,镇国侯府的风光,远非现在可以比拟。
噩梦里,她嫁进镇国侯府是十四岁。
距离现在,也只三四年光景。
如今京里头,威宁侯府如烈火烹油,是最显赫的勋贵,有威宁侯府在,哪还有镇国侯府的风光?
虞幼窈心中猛跳,陡然捂住了胸口,不敢再深想。
那只是一场噩梦,有警兆之意,却无先知之能,噩梦里的一切都没发生,她不能仅凭一个梦,就去推断往后的大势之趋。
春晓瞧着小姐面色变幻,有些担忧:“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虞幼窈镇定下来,摇摇头:“走吧,去小厨房看看。”
春季气躁,易排揎,温补心肺,不宜油腻。
虞幼窈指挥厨娘做了山药海带排骨汤、木耳炒肉、枸杞百合莲子羹、清炒芦笋等,外加几样点心、水果。
如此一来,汤、羹、菜等一应俱全,清淡又养人。
便在这时,夏桃跑进了厨房里:“小姐,大老爷让文竹去主院传了话……”
虞幼窈睨了她一眼,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柳儿为马婆子出了头,主院里头的消息,怕是听不到了,这消息她又是打哪儿听来的?真正是神通了去。
“最近朝事紧张,大老爷也是早出晚归,让大夫人仔细理着家里的事,也消停一些,切不可闹得家宅不宁,让大老爷烦心。”
杨淑婉听着文竹一字一句,脸上彻底没了笑容。
“……老夫人年纪大,哪经得起这样折腾,没得将老夫人折腾狠了,便是您这个做媳妇的不贤不孝……”
“不贤不孝”四个字,让杨淑婉一个趔趄,眼前也是一阵一阵地发黑,心里陡生了一股怨气,可文竹还在说话,她却是插不上言了。
“……大小姐年岁小了些,可打小是在老夫人跟前长大,管了一些时候的家,也没出过错漏,却是有老夫人的几分风范,大夫人有什么事,便与大小姐商量着来,家里头也能安稳些。”
这些话,是经过文竹修饰了才说出口的。
大老爷的原话是,让杨大夫人与大小姐一起管家。
杨淑婉气得眼晕心慌气喘难受,却不得不挤着笑容:“是,大老爷说得都对,家里头事多,我也与窈窈说了,让她往后多帮着我一些。”
文竹垂着头,没表示什么,只道:“老爷还说,往后大书房里的一应事务,就交由大小姐来打理,大夫人病才好一些,也不好操劳太多,又将自己了给劳累了。”
大老爷的原话,可是严厉了许多,但文竹不管怎么说,也只是一个奴婢,可不能真的照搬全说。
杨淑婉陡然捏紧了帕子,脸色也僵了。
文竹垂着头:“奴婢便回了大老爷。”
杨淑婉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让木槿去送文竹。
便在这时,虞兼葭下了家学,远远就看到文竹从主院里出来,轻蹙了一下眉,便加快了脚步上了主院。
院子里气氛与寻常不同,虞兼葭进了屋,挥退下人,便自己掀帘进了内室。
果然!
杨淑婉坐在八仙桌前,捏着帕子抹着眼泪。
虞兼葭连忙上前:“娘,您这是怎么了?”
见着了女儿,杨淑婉一边掉着泪,将今儿府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那些个狗奴才们,让虞幼窈管了大半个月的家,眼里便没了我这个当家主母,搁我跟前闹腾,打我的脸不说,连老夫人也纵着他们一个个奴大欺主,不给我脸,当着满府下人的面儿,就训了我一通,”
一边说着,她又咬起了牙子,恨声道:“最可恨的还是虞幼窈,装得一副无辜样,弄得我都成了个恶毒继母,你是没瞧见,下人们瞧我的眼色都变了……”
虞兼葭一听,便听出了关键,用力抿住了唇,将到了嘴边的咳嗽忍下。
傻子也该知道,这盖了府里大印的事,哪是轻易能改的,娘也没说要废除了府里头的规矩,只是想将自己的规矩立起来,免得管了家,还束手束脚,让虞幼窈牵着鼻子走,这也是人之常情。
可这打好的如意算盘,却让马婆子搅合了。
杨淑婉越想越伤心:“你爹,竟然还特地让文竹过来给我传话,话里话外都是我管家不如虞幼窈,大书房里的事,以后也不让我插手……”
虞兼葭轻轻一叹,拿了帕子给杨淑婉拭了泪:“娘,眼下大姐姐在府里头风头正盛,你身为继母,要更仔细避着锋芒,拿了管家的钥匙,重新掌了家,便该见好就收,您从前管了多年的家,当家主母的威严是一早就有的,便是想重新立威也不是一时半刻,一日两日,来日方长才妥当。”
第165章 姜还是老得辣
哭了一通,杨淑婉心里再难受,也冷静下来了:“虞幼窈管家大半个月,府里头的天也跟着一起变,你父亲在我跟前,夸了她也有三四回,我心中难免急了些,”
说到这里,她又是好一通咬牙:“再说了,家里头的规矩都是虞幼窈立的,便是我重新掌了家,也要按照虞幼窈的规矩做事,这哪使得?我这个当家主母脸要往哪儿搁,少不得要将自己的规矩安排下去,哪晓得竟叫马婆子闹腾上了。”
废除虞幼窈立的规矩,她是有心也没胆儿,她也是冤枉。
虞兼葭也知道这事怪不得娘,只道:“娘,大姐姐今时不同往昔,你待她的态度,也该变一变了,却是不该再拿她当小孩子瞧,你可别忘记了,她有祖母指点,身边还有一个厉害的嬷嬷,青蕖院里的周令怀也是帮着她,与之一比,您就显得势单力薄了。
她也是明白了。
今天这事,分明是马婆子得了老夫人的指示,故意闹腾着,借机敲打母亲,免得母亲管了家,便轻狂了去,把虞幼窈给折腾上了。
母亲也是太心急,还当自己是从前在府里说一不二的当家主母,却是小瞧了虞幼窈如今在府里的势头。
点卯的时候,虽没明着指摘虞幼窈的不是,可谁也不是个傻子,哪里听不出她话里话外的意思。
马婆子可不得闹起来了?
老夫人一出面,母亲可不得让祖母给拿捏了。
今后管着家里,哪里还敢造次?
却不是母亲手段不行,而是老夫人手段太厉害了,都说姜还是老得辣,从前虞幼窈还小,府里头的事,老夫人便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过。
可如今虞幼窈大了,老夫人要替虞幼窈铺路,娘碍了这道儿,老夫人可不就将手段使出来了?
老夫人管了大半辈子的家,教养的两个儿子都是能臣,这京里头等闲谁家遇上了老夫人,不敬上三分?
娘岂能是老夫人的对手?
还能在老夫人手底下讨得好?
杨淑婉仔细一琢磨,还真让女儿说准了,虞幼窈这段时间,确实是长进了不少。
可她心里,却还当虞幼窈只是一个半大的孩子瞧,可不得就轻视了,冷不丁地,一不留神,可不得就在她手上吃了亏去?
可一听虞兼葭提及了周令怀,杨淑婉就忍不住疑惑:“一个上门打秋风的残废子,能有什么前途,也就虞幼窈巴巴上门送好,你提他做什么?”
虞兼葭摇摇头:“娘可不能小瞧了他去,我可是听大哥哥说了,周令怀身怀大才,二叔说他不在宋世子之下。”
二叔父的话,是一准没错。
可惜她之前却是瞧错了周令怀一双腿子,否则上门送好的人,就轮不到虞幼窈,也不至于白白将人推到了虞幼窈那头,让他变着法子,帮着虞幼窈来与她作对。
周令怀废的是腿,不是脑子,身边有这样一个厉害人,将来也是一个助力。
杨淑婉也是吓了一跳:“你二叔父真这样说的?”
虞兼葭点头:“大哥哥亲口与我说,就连学堂里的湖山先生,也待周令怀另眼相看,我瞧着这势头,将来周令怀便是不科举入仕,做一个贤士也是使得的。”
杨淑婉顿时一阵懊恼。
虞兼葭心中也是惋惜得很,但事已至此,也不好多说什么了,于是转了话:“娘,可不要多想,这不谢府三日后就要上门吗?到时候你仔细操持些,也好让府里的人瞧一瞧,你这当家主母的治家本事。”
杨淑婉一听这话,又止不住一通恼怒:“她谢柔嘉的娘家登了门子,还我要这个继室舔着脸子,上赶着伺候不成?那我成什么了?”
道理她是清楚的,但到底心中难平,便忍不住发作了一通。
虞兼葭胸口闷得慌,也知道娘的不容易:“娘,换个脑子想一想,治家厉害不厉害,平常可瞧不大出来,大事上才能彰显,至少虞幼窈管家这些个日子里,就没办过宴,你若是办好了,府里头得了脸,你也面上有光,谁还敢说你半句?”
这样一说,杨淑婉果然就冷静了一些。
李嬷嬷连忙奉了一杯茶过去。
杨淑婉接过喝了一口,定了定神,这才道:“谢柔嘉虽然死了,可虞氏族里,有许多生意还要仰仗谢府的路子,这些年来,老夫人唯恐与谢府关系淡下来了,便可劲地唆使着虞幼窈与谢府亲近,老夫人偏疼虞幼窈是真,可这份疼的背后,又掺杂了多少算计,权衡,利弊?也是可笑。”
虞兼葭没说话,这世间,哪有什么无缘无故的爱恨。
杨淑婉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脑袋,也不提这事了,转而问起了虞兼葭课业上的事。
虞兼葭面色微顿,只道:“还好!”
却没像往常一样,柔柔地笑着,与娘说许多课堂上的事。
上午的文课,叶女先生是彻底偏到了虞幼窈身上,课也上得越来越快,她也有些吃不住了,每日回到院子里,都要花一些时间自己再仔细学一学。
虞霜白几个有虞幼窈的笔录,学虽吃力一些,可也能跟得上。
杨淑婉皱了一下眉,觉得有些不对,可见女面色如常,也就没往心里头去,葭葭也是一直是她的骄傲。
主院这边母女俩说完了话,虞幼窈让春晓和夏桃将准备好的饭菜,装在食盒里头,亲自上了大书房。
赵大守在门口,见是虞幼窈亲自过来了,便没有阻拦。
虞幼窈直接进到屋里,便听到里面虞宗正沉沉的声音,听得虞幼窈心惊肉跳,连呼吸也摒住了。
“去年冬天,先是梁州平王在南边吃了败仗,损失惨重,南蛮在南境烧杀抢掠了一通,扬长而去,因马上就要过年,兵部就一直压着这事,后是幽州那边,狄人挥马入城,长兴侯宝刀未老,带兵杀敌上千不止,退了狄人,一开年,就上奏朝廷,向皇上请功,恰巧科举在即,内阁压着兵部,也将这件事压了下来。”
第166章 谢府登门(1)
“会试尘埃落定,这两桩事也该提上议程,四月殿试结束之后,怕就要拿个章程了,内阁等着都察院的反应,一直没得动作,可一提及藩王,便是越不过“幽王”去了,都察院也不愿意触了“幽王”这个霉头,也一直迟迟没有动作。”
这段时间,他是也焦头乱额。
一个幕僚皱着眉说:“梁州那边还好办些,直接命平王进京面圣,罚了便是,可幽州那边,却是不好办了。”
另外一幕僚也道:“是啊,长兴侯是威宁侯的嫡系,镇守幽州三年,也算安稳,此次立了功绩,皇上少不得要嘉奖,可如此一来,岂不助长了威宁侯府的气焰?夏阁老怕也不会坐以待毙,到时候还有得攀扯。”
“朝廷有个什么风吹草动,首当其冲的还是都察院,大老爷立身至此,也该更当心才是,否则一不小心便是两头得罪,讨人嫌了去。”
听到这里,虞幼窈已经知道,自己预感的果然没错,这安稳的朝局,怕是马上就该乱起来了。
正要让春晓出声,里头便传来虞宗正警剔的声音:“谁?”
说话的声音停了,虞幼窈索性走到内室门口,隔着一道幕帘:“父亲,是我,饭菜已经准备妥当,我给您送过来了。”
虞宗正面色一松:“便送进来吧!“
虞幼窈掀了帘子进了内室,春晓和夏桃低眉顺目地跟在后头,眼神盯着鞋尖,没乱瞟一下。
屋里议事的幕僚,有三个人,加上父亲拢共四人,虞幼窈便指挥春晓和夏桃,将热腾腾的饭菜都摆到了八仙桌上。
那边,虞宗正见是虞幼窈过来了,便没了顾忌,继续与幕僚说话:
“幽州地处北地,退可驰援京兆,进可与狄人交战,与京兆遥相呼应,幽王镇守幽州,震慑藩王,朝廷上下也是高枕无忧,可幽王谋逆论处,威宁侯府是新贵,一时也惮压不住三地藩王,朝局也是越来越紧张。”
说完,虞宗正也是大叹了一声,感慨幽王一世英雄。
幕僚也道:“大老爷说得是,这几年藩王们也不大安份,从前是生怕吃了败仗,让幽王给比下去,没法跟朝廷交代了去,可劲地打仗,外族也不敢造次,现今也是年年打仗,可哪回呈上来的折子不是打仗耗损太大,要募军,要钱要粮,要衣要刀兵,朝廷不给,吃了败仗那就是没银子。”
去年初秋,朝廷里就在闹腾了。
也是好在镇守北境幽州的长兴侯,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藩王们这才消停了一些,安稳地过了一个年。
可这年一过,就又闹腾上了,尽让兵部压下来了,可这总压着也不是一个事,迟早还要闹腾开来。
八仙桌上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菜。
虞宗正当下就站起来,坐到立位上,招呼起个幕僚一边吃,一边喝,一边议事。
虞幼窈准备了竹叶青,此酒清香甘冽,不怎么上头,再搭着清淡适口的菜,虞宗正紧绷的脸色,可算是缓和了。
回到窕玉院,虞幼窈便有些心神不宁,可也明白,有些事也不是她能插手的。
如此,过了两三日,就到了谢府登门的日子。
大房二房的课都停了。
一大清早,杨淑婉就忙着筹办起来,不是指挥着丫鬟婆子们布置宴厅,就是一头扎进厨房里头,指挥厨娘做菜,整个人忙得跟陀螺似的,也不嫌累,穿着正红的金牡丹,瞧着通身气派,容光焕发,可是摆足了主母的谱儿。
待用了早膳,姚氏便带了一家子来了大房,先去给虞老夫人请了安,之后就寻了杨淑婉一道帮忙。
杨淑婉指挥下人正得意,哪肯答应,便道:“可不能麻烦了弟妹去,弟妹难得来大房一趟,不如寻了老夫人,多陪着老夫人说会话子,在老夫人跟前多尽些孝心?”
话是说得客气,可却不大中听,姚氏神色当下就淡了面色:“谢府登门是阖府大事,便有劳大嫂多操持些。”
她也不是上赶着要帮忙,也是老爷今儿上衙门前特意吩咐,让她早些过来,多帮衬些,万不可怠慢了谢府来人。
她也是知道,老爷早年入了翰林院编撰,当时沿海一带倭寇横行,海路封禁,老爷纵察史书,深觉商路通达,利国利民,便在内阁首辅夏言生的支持下去了泉州,写下了《海策论》,上呈了朝庭。
也是这一本书,朝庭才派兵巢倭,广开海路,开了市舶司,沿海一带繁荣起来。
老爷这才入了户部,后头能顺利入了内阁,也是多赖如此。
她一嫁进门来,就听老夫人说过,老爷当年能写下《海策论》,是得了谢府不少帮衬,所以虞府这才与泉府谢府结下了缘份,也才有了谢柔嘉嫁进虞府的事。
老爷记着当年的恩情,她这个做媳妇的,自然也要夫唱妇随才是。
姚氏回到安寿堂。
虞老夫人并不意外,一指身边的椅子,就问:“也不知道言哥儿和信哥儿最近课业学得怎么样?”
提起这个,姚氏脸上终于有了笑容:“老爷每三日下了衙门,都要将他们叫过来考校一番,说是比从前还长进了,连一向爱玩闹的信哥儿,最近也能沉得下心学。”
虞老夫人一听,可不就乐了:“这可是好事啊,可得将人叫过来,好好嘉奖才是。”
姚氏却笑道:“还要谢谢令怀,令怀长了他们几岁,人也沉稳,从前课业就学得好,在学堂里也是他拉带着言哥儿和信哥儿一道学。”
从前言哥儿提及了周令怀,总有些不服气。
可现在却是心服口服。
虞老夫人脸上的笑容更深了,能想着窈窈的好,还能帮衬着虞府,可见周令怀也是个知恩的人。
姚氏继续说:“言哥儿还好些,特别是信哥儿,往常便不爱学,令怀便与他讲了从前在幽州的事,还讲了打仗的事,言哥儿从前哪听过这个?可不就来了兴趣,讲完了之后,令怀便问言哥儿,如果狄人杀过来了,你要怎样退敌?不可把言哥儿难住了?”
第167章 谢府登门(2)
指挥佥事是武职,家里后辈也是要学些兵法策论。
周家若没变故,令怀不走科举一途,往后这职位也该由他继承了,再加上幽州那边年年打仗,知道这些也是寻常。
思及这些,虞老夫人心中又是一阵惋惜。
“……于是,令怀就拿了《孙子兵法》,指着上头的计谋,一条一条地讲这一条计怎样使,那一条计能怎样用,可把言哥儿听得是五体投地,当下便说要学兵法,”
说到此处,姚氏就忍不住笑:“令怀就问,你不通学问,不知史书,便是学了兵法,又怎样将兵法用到敌人身上?言哥说不上话,令怀又就提及了,纵往古今的一些名将,言哥儿就服气了。”
言哥儿读书不行,从前爱胡闹,却让湖山先生激发了舞刀弄枪的热情。
老爷见他在这上头有些天赋,便给言哥儿请了武功师傅,可见也是有心让他走武将的路子,再大些送进军里头历练些时候,安排个体面的侍卫,也是极好了。
周令怀此举,也是正中了下怀。
虞老夫人笑了:“可得让他们好好学,这个家往后还要靠他们兄弟俩支应门庭。”
这话可是言重了,姚氏却听得面上有光:“不光言哥儿和信哥儿长进了,就连霜白、莲玉、芳菲几个,也长进了不少呢。”
人老了,最乐意听的还是子孙上进这事,可见姚氏是个真懂事的,虞老夫人笑容深了深,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姚氏就继续说:“霜白近日跟着嬷嬷学茶艺,已经有模有样,嬷嬷也说她有天赋,又肯用心,学得很好,莲玉课业长进了一些,就连芳菲,也渐渐赶上了现在的课业,人也大胆了不少,前几日,做了几朵十分精致的头花送与我,老夫人你瞧瞧……”
一边说着,就将头凑过去给虞老夫人瞧。
虞老夫人一瞧,一朵缂丝的金牡丹,简直跟真的一样,花瓣上,错落有致,镶着各色的小珠子,又显得精致大方。
虞老夫人就笑了:“哟,这样精致的头花,我往常却也不怎么见到,没想到芳菲丫头胆儿小,平常不显露水山,却也是一个心灵手巧的。”说完,就看着姚氏,满面笑容:“这也是你这个嫡母,好教养的功劳。”
其实,教养好庶女,也是为了安定内宅,瞧瞧大房里头的虞清宁,便是学规矩也不安份,便也该知道,庶女的教养有重要。
这一点姚氏就瞧得清楚,也做得不错。
姚氏在虞老夫人跟前得了脸,就笑:“这可不是我的功劳,我这个嫡母,教养她们规矩还使得一些,可没本事叫她们上进。”
虞老夫人掀了掀眼皮,等着下文。
果然,姚氏话锋一转:“也是亏得窈窈,自个上进,也知道拉带家中的妹妹一起,霜白前儿跟我哭闹了一场,让窈窈一劝,就对茶艺上了心,还学了灶上的点心活,芳菲年岁小,课业学得吃力,也是借了窈窈的笔录才学好的……”
二房头些天闹腾了一场,虞老夫人也有耳闻,多半也能猜到一些,后面见虞幼窈与虞霜白姐妹更亲近了,便就当作没发生过。
现下姚氏主动提及,也是承了窈窈的情,念了窈窈的好,她哪有不高兴的:“姐妹之间,就该互相帮衬着。”
姚氏连连点头,笑着恭维:“窈窈打小就是在老夫人跟前教养,半大一点就有了嫡长风范,可不是老夫人您教养好么?若不是老夫人年岁大,我头前都想将霜白送到您屋里,让您给仔细教一教。”
虞老夫人听得直乐呵。
便在这时,青袖进了屋:“老夫人,大夫人跟前的李嬷嬷过来了,说是大厨房人手不足,想跟您借几个人使一使。”
姚氏目光闪了闪。
中午是小宴,到了晚上才是大宴,这会儿便是忙着,也不至于施不开手脚,往老夫人屋里借人。
怕是借人是假,想借机向老夫人显摆自己尽心尽力才是真。
虞老夫人笑容也就淡了,摆摆手:“挑几个得力又持重的,由着她去折腾。”
窕玉院里,夏桃也在说这事:“木槿跑过来,张嘴就要借人,还要连赵妈妈一起借了去,我哪肯呀,便说大小姐厨房里头正在做药膳,分不开身子,木槿有些不高兴,就走了。”
虞幼窈点头:“那就从小厨房里挑两个得力的婆子,大夫人辛苦操持,我也该尽些心才是,没得落了人的口实,叫人寻机嚼了舌根子。”
夏桃撇了撇嘴:“这也不是小姐的错,小姐那会就亲自问了大夫人,要不要帮忙,是大夫人自个不愿意让您插了手去。”
虞幼窈翻了一面琴谱,学了几日琴赋是学会了,弹给表哥听了,表哥也说不错,又教了新曲子。
夏桃又说了一通话“……可是把丫鬟婆子们指挥得团团乱转,都不知道要干甚,她是大呼小叫,好不威风,好像离了她的指挥,旁人就不知道怎么做事似的,府里头从前也不是没办过宴,哪会像这样折腾人的?”
虞幼窈目光微顿:“打下人们身上丢的面子,自然也是要从下人们身上讨回来,心里头这口恶气才能发作出来。”
可不是吗?夏桃深以为然。
虞幼窈转头吩咐了春晓:“先挑两个人给杨氏送去,再吩咐小厨房做几样适口的药膳,你仔细盯着去。”
春晓应了声是,就出了门。
夏桃忍不住问:“大小姐是担心,大夫人办宴不尽心?”
毕竟是大小姐的外家,身为继室,哪还能没一点芥蒂。
“你瞧杨氏这样子,像会不尽心的吗?”虞幼窈反问了一句,马婆子在府里闹腾了一通,里头的深意大着呢。
除了防着杨淑婉要拿捏她的错处,在府里闹腾,也是为了让杨淑婉仔细安排谢府进京的事宜,免得她上窜下跳,伤了与谢府的情份不说,还让府里丢了脸,从前谢府来的都是下人,只要大面上不出了错,也不会失了礼数。
但是!
第168章 去表哥院子
这会来的是三表哥,少不得要更要慎重。
虞幼窈隐约察觉了祖母对谢府的态度,有些不同寻常。
夏桃摇摇头:“那大小姐……”
虞幼窈轻笑:“这中午一小宴,晚上一大宴,杨氏一个人操持着也不容易,多准备些总是好的。”
夏桃点点头:“还是小姐思虑周全。”
虞幼窈没再说这一荏,吩咐道:“将昨儿孙掌柜送来的衣裳带上了,去表哥院子里。”
头先锦绣庄因得了杨淑婉的吩咐,衣裳是先紧着府里的姐儿们先做,第二回是长辈,这第三回,是给哥儿们做的。
她给表哥订了五身,这回送了两身,还没给表哥送去。
出了窕玉院,虞幼窈在夹道上碰着了虞清宁。
倒是忘了,谢府今儿要过府,就连拘在屋里学规矩的虞清宁,也允许出来走动了。
许多日子没见,虞清宁又清瘦了一些。
大约是吃了苦头,也开始抽条子,身段儿拔高了不少,比虞幼窈还高了一些,原先有婴儿肥的脸,瘦尖了下巴,已经透了几分艳丽,只是她眉高眼细,显得高傲,美得像带了刺儿,有了攻击性一样。
模样像极了何姨娘,却不如何姨娘娇柔。
见了虞幼窈,虞清宁也是一愣,接着便握紧了帕子,上前:“大姐姐这是要上哪儿去?”
“去表哥屋里。”虞幼窈唇畔淡笑,虞清宁规矩却是大了一些,至少没像以往那样瞪眼,甩脸,不理人……
可到底有没有长进,端看她捏在手里的帕子也能知晓。
虞清宁笑道:“谢府今日就要上门,府里头忙乱得很,你怎的还有时间上青蕖院,不去帮着母亲一起操持?”
说完,她拿了帕子轻按着嘴角,轻笑了几声。
仪态是不错了,说话也知道拐一道弯子,虞幼窈笑:“家里的事自有母亲操持,我一个半大的孩子,便不去凑合了。”
虞清宁凑到虞幼窈跟前:“我往常在院子里头,跟着嬷嬷学规矩,便时常听下人们说,母亲病了,大姐姐管家是如何得力。”
说到这里,她笑得更欢了。
虞幼窈管家再得力,又能怎么样?母亲病一好,还不得乖乖交上管家的钥匙,老老实实地呆着去?
真正是吃力不讨好。
虞幼窈哪能听不出,话里的嘲笑之意,也不接她这一荏,只淡声道:“四妹妹谬赞了。”
虞清宁顿觉一拳打到了棉花上头,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脸上的笑容也索然无趣:“便不拦着大姐姐的道儿,我先去祖母屋里,给祖母请安。”
虞幼窈颔首,没说话。
虞清宁上前,哪知脚下滑了一道,身子往旁边一歪,就撞到了虞幼窈的肩膀,将虞幼窈撞得一个趔趄……
“小姐!”夏桃吓了一跳,无奈手里端着木托,一时也搭不上手,只能眼瞅着干着急。
也好在虞幼窈身段柔韧,足尖儿点着地儿,旋了一身,便退后一步,站稳了。
今儿谢府上门,虞幼窈也是盛装打妆,穿了银白绣芙蕖的裙子,银白的锻面,红的芙蕖,头上也难得戴了一顶小冠,冠上攒着花,精致的坠珠轻坠在发间。
这样一旋身,头上的坠珠轻盈颤动,八幅的裙子宛如漾开的涟漪,而她便是这涟漪之间的一朵白红芙蕖,宛立水中,颤然静美。
“四妹妹与教司坊里的嬷嬷学了一阵规矩,怎的还这样莽撞?”虞幼窈淡看着虞清宁,眼神透了一丝冷意。
虞清宁面色不大好看,却也忍着没使性子:“对不起大姐姐,你也知道,我最近一直跟着金嬷嬷学规矩与仪礼,今儿一早,就让金嬷嬷拘着学了一个时辰的走路,将脚也走疼了,没成想,却是一时不小心撞到了大姐姐,却是我的对不对,我向大姐姐赔罪了。”
与教司坊的嬷嬷学了一阵规矩仪礼,她原是为自己的仪态沾沾自喜,碰着了虞幼窈,也未必没有在虞幼窈面前显摆卖弄的意思。
方才故意撞了虞幼窈一道,也是想让虞幼窈当众出丑,让府里的下人瞧了去。
有了虞幼窈当众失态,便也能衬得她仪态出众。
可没成相,虞幼窈的仪礼学得比她还好,还好端端站着,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与嬷嬷多学了一阵子吗?
她要再多学些时候,肯定比虞幼窈做得更好。
话是说得得体大方,可虞幼窈却不吃这一套:“金嬷嬷原是打算先教四妹妹学一个月,可四妹妹学了这么一阵,连路也走不好,怕是一个月不太够,便再跟着多学两个月吧。”
一听这话,虞清宁连眉尾也横了起来:“虞幼窈,你谁啊,凭什么管我?你可别忘了,现在家里头,管家的人是母亲,可不是你,你少在我的跟前儿耍威风,你以为我会怕你?”
虞清宁可是恨透了金嬷嬷这个老虔婆,恨不得立马将她送走。
再来两个月,她哪能受得住?
虞幼窈这个贱人,当了几天家,还真拿自己当了这府里头当家的主子,搁她跟前儿逞起了威风,简直是笑死人了。
果然,话说不了十句,便是原形毕露,可见是真没长进,规矩都是白学了去。
虞幼窈也是轻叹,转头吩咐不远处一个婆子:“将四小姐送回含露院,让金嬷嬷仔细多教着些。”
虞清宁瞪直了眼睛,还没反应过来……
那个婆子,立声应“是”,搁下了抹布大步上前,就拉扯了虞清宁的胳膊:“四小姐,请吧!”
虞清宁吓了一跳:“你干什么?快松开,你这个狗奴才,谁准你碰我的,快放手……”她一边叫喊,一边用力挣扎,可那婆子做洒扫,也是有一把力气,拉扯着虞清宁就要往含露院去。
挣扎了一会,虞清宁也是面红脖子粗,气喘吁吁,知道自己挣不脱了,转头瞪向了虞幼窈:“虞幼窈,你竟然敢这样对我,父亲……”
虞幼窈轻笑着接了话:“父亲若是知道,你【主动愿意】跟着金嬷嬷多学一阵规矩,一定会十分欣慰。”
第169章 表哥做的都喜欢
虞清宁一听这话,顿时尖叫出声:“谁主动愿意了?虞幼窈你少胡说八道,父亲要是知道你这样对我,肯定不会轻饶了你去,你快让这狗奴才放开我……”
虞幼窈也不理会,见虞清宁被那婆子扯开了道,便带着夏桃直接走了。
眼见虞幼窈走了,虞清宁气得直跺脚:“虞幼窈,虞幼窈,你给我回来,你凭什么让金嬷嬷在府里,再留两个月……”
那婆子摇摇头,半扯半拖着虞清宁走:“我说四小姐,你可得消停了,你在含露院学规矩,可是不清楚,大老爷信任大小姐,便是大夫人重新掌了家,这大书房的一应事务,也全都交给了大小姐打点,你便是闹到大老爷跟前儿,大老爷还能为你出头?没得惹大老爷生气,这金嬷嬷往后就住在府里不走了。”
说真的,这四小姐还真是不像话。
跟着嬷嬷学了一阵规矩,还这样不敬嫡姐,大呼小叫,也不晓得嫡庶有别,这样跟大小姐做对,除了自个受罪,能有什么好处?
大小姐是个大气的人,眼里头可没什么嫡庶之别,只有姐妹的情份,二房里头的二小姐、五小姐、六小姐,可没少受大小姐的照顾。
也是四小姐瞧不清形势。
虞清宁这一听这话,跟雷劈了似的:“这怎么可能……”
虞幼窈便是会管家,也是祖母在背后指点她,下人们也因祖母偏疼着她,也见风转舵地捧着她,巴结她?
她还知道虞幼窈?
蠢笨得很,哪真有什么治家的本事?
大书房那是虞府重地,是父亲处理朝廷公务,与幕僚议事的地方,这么紧要的地方,父亲就交给虞幼窈一个半大的孩子?
这怎么可能?
一个半大的孩子,治家再好,还能比得上母亲吗?
她往常也听下人们说过,父亲对虞幼窈十分满意,夸过好几回,却是没想到,父亲竟也这样看重虞幼窈?
到了含露院,那婆子就寻了金嬷嬷:“大小姐说了,四小姐规矩还没学好,便有劳金嬷嬷留在府里头,多教教四小姐。”
金嬷嬷一听了,就眉开眼笑:“这是当然,我一定会好好教导四小姐。”
她是知道,虞府这个大小姐,可不是一般人,为人做事,漂漂亮亮地,定是虞清宁难得出了门子,碰到了虞大小姐,又与虞大小姐闹腾上了,才有了这事。
虞大小姐在府里得脸,有了嫡长女的尊荣,除了越不去一个“孝”字,在府里的地位,可不比杨大夫人低。
虞大小姐还得了虞大老爷的信任,就更不一般了。
虞大小姐的话,她自然是乐意听的。
她往常在京里头各家走动,像虞府这样出手大方,府里头还清净的主家,却是少有遇到,能多呆些日子,也是好事。
婆子出了含露院,金嬷嬷便听到虞清宁在闹腾:“虞幼窈那个贱人,我跟她势不两立。”
金嬷嬷摇摇头。
虞清宁一个庶女,让杨大夫人当成嫡女来养着,却是生生将人捧杀了去。
杨大夫人却也不想一想,这样一个会闹腾的庶女,三不五时就闹上一场,往后这后宅里头,可有她受的,迟早要反噬到自己身上。
这时,虞老夫人也知道了,虞幼窈使人将虞清宁“送”回了含露院,还让金嬷嬷再多教两个月的规矩,点了点头:“原是怜她学规矩不易,便让她出来走动走动,既是没长进,就多学一学也使得。”
杨淑婉听了这事,却皱了一下眉,不喜虞幼窈擅作主张,可一想到今儿府里忙乱,又担心虞清宁闹腾上了,便也没说什么。
从前觉得虞清宁这性子叫她捧得好极,尽跟虞幼窈做对,让她与葭葭得了好。
可现如今,虞幼窈却是长进了,拿捏虞清宁也是轻易,可虞清宁这闹腾的性子,却也更显露出了她这个人嫡母的失责。
学规矩便学吧,省得出来闹腾得烦人。
这段小插曲,虞幼窈也没放在心上,等到也青蕖院,她就接过了夏桃手里的木托,一个人去书房里寻了表哥。
周令怀拿了昆吾刀,正在斫琴,刨制好的桐木,经过他这些天精雕细琢,已经渐渐有了琴胚的形态。
门没关,虞幼窈站在门外,伸了小脑袋进来,鬼鬼祟祟地,也不知道为哪般?
周令怀唇畔浮现了一丝笑意,搁下了昆吾刀,轻拂了身上的碎木屑,抬眸看向门外:“怎么不进来?”
得了表哥的话,虞幼窈眼神也亮了,连忙端着木托进了屋,声音欢快地:“这不是担心打扰了表哥吗?表哥之前不是说了,斫琴技艺繁杂,哪一道工序出了差错,便是前功尽弃吗?”
周令怀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木托,眼底笑意倏然一深:“你来得正好,过来瞧一瞧这琴胎模样喜不喜欢,若是不喜欢了,还能改一改。”
虞幼窈将木托搁到不远处的圆桌上,连忙走过去,仔细一瞧。
竟是凤尾的雏形,一头凤首垂引,显得曲颈延项,细瘦婉约,琴身是九凤尾造形,中右左一共雕了八根尾羽,一边四根,互相对称,呼应,尾端却是一根最长的尾羽,尾羽垂引,与凤首交相呼应。
是九凤尾。
虞幼窈觉得不妥,可仔细一想,古琴是风雅之物,斫制的手法也是千奇百怪,许多传世名琴大多也都以龙、凤为雏形,斫制得当了,也不会叫人指摘了去,表哥不至于连这点分寸也没有。
这样一想,虞幼窈就将心放进了肚子里头,笑容灿烂:“表哥怎么做,我都喜欢。”
旁人说这样的话,他许还会觉得敷衍,可小姑娘却是真心实意,周令怀颔首:“既然如此,就照这样子做。”
琴胎没做成,给她瞧了也就瞧了。
这往后就不给她瞧了,不然哪来的惊喜?
虞幼窈点头,跑到桌边端了木托过来:“表哥,之前给你做的衣裳,锦绣庄先送了两身过来,你仔细瞧一瞧,一件月白,一件玄纁黑,月白色做成了常服,在家里穿着浅色的衣裳也自在一些,表哥年岁小,可不能总穿青色的衣裳。”
第170章 您脸疼不疼?
一边说着,虞幼窈就将衣裳展开来瞧。
月白这一件,色淡蓝而白,上头绣了淡蓝色的兰草缠枝纹样,一半暗绣,一半明绣,既淡雅,又风仪,便是一件衣裳也掩不住中矜贵流露。
虞幼窈瞧着十分满意,转头问:“表哥,衣裳的款是我自个画了样子,让锦绣庄做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男儿的衣裳大多都是直缀,不如女儿家的衣裳款式多样,想要出挑一些,便要在绣纹上费些工夫。
周令怀对穿戴并不怎么在意,只觉得是小姑娘一番心意,便也觉得高兴,这会听小姑娘费了不少工夫,便多看了两眼,点头:“不错。”
虞幼窈笑弯了眉毛,抱着衣服上前,一把塞进了表哥怀里:“表哥去试试合不合身,不合身了,就让府里的绣娘再改一改。”
尺寸是按照之前的做,但过了一些时候,表哥也有一些增减,便是有些不合身,也不是锦绣庄的错处。
周令怀愣了一下,一时没动。
虞幼窈眨了眨眼睛,眼中含了期待:“表哥快去呀,头一次帮你做衣裳,也不知道你适合哪样,便自作主张地做了。”
书房内室,是平常小憩的房间,也不必去卧房里。
周令怀到了嘴边的拒绝,也是无奈咽下了,变成了:“好!”
周令怀推着轮椅进了内室,虞幼窈唤来了长安,让长安过去伺候着,表哥腿脚不方便,没得折腾了表哥去。
表哥走了,虞幼窈又凑到琴胚跟前仔细地瞧,琴胎还是粗胚,只见雏形,可琴胎身态优美,宛如灵凤,已经隐约窥见了灵动婉约之美,越发能感受到,这把琴胚的精心之处,她笑弯了唇儿。
过了一小会,虞幼窈就听到了轱辘的声响,转头一瞧,顿时眼神都直了。
淡蓝至白的月白直缀,既淡且雅,上头缠枝兰草花纹一深一浅,明暗交织,如月华尽揽于一身,光泽流动。
表哥心中有丘壑,眉目作山河,这一份晖光霁月般的气度,尽揽于一身,仿佛在发光一样,四周都变得黯然失色,一种难以言喻的矜贵流露出来。
虞幼窈眼神儿越来越亮:“表哥,真好看,”似乎嫌弃自己辞藻贫乏,虞幼窈皱了一下小鼻子,最近学了不少文章,还有一种书到用时方恨少的感觉,于是绞尽脑汁,搜脑刮肠,倒还真让她想出了一句同,顿时唇儿都笑弯了:“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以前,她觉得表哥就像外祖父信中所写的大海,深不可测,不可捉磨,总是一身青色衣裳,或浅,或深,寡淡又内敛的颜色,就将他十二分的风采,也压了三四分了去。
周令怀只手握拳,抵在唇边清咳了一声。
听到表哥咳了一声,虞幼窈仔细一瞧,就瞧见表哥耳根处有些隐隐地发红,苍白至病态的面容,顿时隐露了几分昳丽。
虞幼窈眼神一亮,话也不经大脑了:“萧疏清致,湛然若神,姿容既好,神情亦佳昳丽。”
耳根处的红,顿时蔓延至脸上,周令怀无奈:“学了几句诗词,就寻你表哥的开心,可是长本事了。”
虞幼窈“咯咯”地笑,蹲到表哥面前:“表哥,你脸红的样子,真的很好看呀,我以前都没见过呢。”
周令怀又是一阵无奈,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可别再胡说,叫人听到了,免不得要笑话了去。”
虞幼窈撇了撇嘴:“屋里只有表哥和我,谁能听了去,表哥以前就是太严肃了,跟个小老头似的,以后应该如现在这般,多笑一笑,这样日子才过得舒坦呢。”
周*小老头*令怀一时哭笑不得,也不知道这丫头,到底是在夸他,还是在嫌弃他。
之前说他皱眉像“小老头”,现在又要他多笑一笑,他可算是明白了,这丫头,是仗着他宠着,搁在他跟前儿得寸进尺呢。
虞幼窈欣赏完了表哥的盛世容颜,就看到了木托里另一件玄纁黑色的衣裳,连忙拿过来:“表哥,这件玄纁黑的衣裳,比较隆重一些,适合一些隆重的场合,今儿我外家登门,家里头也操持起来了,你便穿这一件衣裳好不好?”
家里办了宴,穿常服便有些不大合适了
果然是得寸进尺,周令怀忍不住摇头失笑,瞧着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满含着期待,哪还能拒绝了去?!
眼见着表哥去了内室,虞幼窈眼里闪动着狡黠。
又被叫进来的长安,木着一张脸跟着少爷身后。
表小姐消谴人的本事,真是越来越厉害了,可少爷却是一点也不觉得烦,更不会恼了去,却还愿意主动配合,由着表姑娘消谴。
真正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自打来了虞府,他对少爷的认知也是翻天覆地了,他可没见过少爷从前对哪个这么纵容过,都快赶上老……老主人了人。
从前少爷,还总说老主人一大把年纪的,还总跟夫人一起腻歪,瞧着牙酸得很。
这话叫老主人知道后,一巴掌拍到少爷头上,还说:“你懂什么?迟早有一天轮到你,轮不到你,你这一辈子算是白活了,更证明你老子我,比你强,更没脸来酸你老子我。”
可不是吗?
这才多久,就风水轮流转了。
他就想问一问少爷:您脸疼不疼?
想着想着,长安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老主人和夫人是夫妻,可少爷与表小姐,这……也没法放一起比较啊?
怎就想到了这荏?长安一拍额头。
“在那傻站着做什么,还不过来伺候?没得让表妹久等了。”周令怀练了臂力,日常生活起居也是能自理,只是要辛苦吃力,又费时了一些。
但周令怀往常也不大会让旁人伺候,衣食住行都是自己做的。
所以,长安听了少爷的话也是无语。
可见少爷是真让表小姐吃死了。
从前,少爷的双腿是连碰也不让人碰一下,可表小姐吩咐了,让他每日早晚替少爷做推拿,少爷竟然也接受了。
第171章 表妹也好看
现在,少爷已经能面不改色,一边翻着书册,一边让他做推拿,连眉都不会皱一下。
从前不喜欢吃甜口的东西,可自打腰间系上了石榴花的香囊后,这糖也能下得去嘴。
长安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索性也不想了,连忙过去伺候少爷换衣。
虞幼窈又仔细瞧了一遍搁在书案上的琴胎,是越瞧越喜欢,没觉得过了多久,表哥就出来了人。
玄纁黑的衣裳,黑中透了红,不似纯黑那样深沉,却又不似红色那般张扬,更衬得表哥气度内敛。
这身衣裳,也是虞幼窈寻思的款式。
直缀的衣裳,做了立领,黑色的绣金腰带,勾勒着表哥削瘦窄细的腰线,颇有些嶙峋之感。
换作旁人,大约有些弱质纤纤。
可表哥胸堂盈实,宽阔,如此一来,宽胸窄腰,就显露出了斐然气度,真正是萧疏轩举,湛然若神。
衣上绣了缠枝蔓草,野草如蔓从腰间攀延而上,在肩膀上豁然张牙虎爪,盘踞不去,衬得表哥风华内敛,当世无双,又薄冽治艳,透润天成。
虞幼窈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夸表哥了,眼中有细碎的晶光闪动:“表哥长得好看,穿什么都好看呢。”
周令怀倏然松了一口气,要还像之间那样夸他,他怕是招架不住了,目光落在小姑娘身上,也是微微一顿:“你,”
方吐了一个字,他声音便顿住了。
虞幼窈狐疑地看着表哥。
周令怀微哂,抬手就要揉小姑娘的发顶,却发现小姑娘今儿戴花冠,鸦青的发拢在冠里头,连刘海也没留,只有花冠上垂下的玉珠,随着小姑娘晃动着小脑袋,轻盈地跳跃,晃动,摇曳,透出了欢快婉约。
周令怀又将手放下,轻笑:“表妹也好看。”
今天,特别好看。
银白色绣芙蕖的衣裳光泽流动,却是花娇人贵,仪态万芳,美不胜收,稚嫩的小脸儿瞧着又长开了许多。
虞幼窈顿时笑染上了眉,站起来在表哥面前转了一圈,八幅的湘裙散开,宛芙蕖初绽,难以言喻的娇艳美丽。
周令怀唇畔含笑,如朗月入怀。
虞霜白爬在假山一旁,百无聊赖地喂鱼,见到虞幼窈高高兴兴地回来了,没好气地瞪她:“你可算回来了,我都等你快半个时辰了。”
“我这不是寻表哥有事吗?”虞幼窈拿过她手里的鱼食,往水里撒,五颜六色的锦鲤,聚一起争相抢食。
虞霜白翻了白眼:“可得了吧,天天跟周表哥腻一块儿,我都差一点以为,周表哥成了你一人的表哥,我们这些都是假表妹。”
虞幼窈笑弯了唇儿:“哟,这话可酸得,可不就是瞧了表哥给我做的香扇,眼热得紧。”
香扇做得太精巧,她也没显摆出去,就在院子里拿出来使一使,却让找她玩的虞霜白瞧见了,可把虞霜白是眼馋坏了。
原是想寻了表哥,也给做一个,可虞霜白与表哥不熟,也不好直接开了口,就托了她说话。
她就说:“做香扇麻烦得很,表哥身子不大好,课业又忙,也没时间做这个,也是因为之前下了几天雨,表哥腿症犯了,骨疼难忍,我帮着照顾了几天,又做了效果不错的药油,表哥这才做了香扇,向我道谢。”
虞霜白不是胡搅蛮缠的性子,听了这些,也不好再强求了。
这事也就过了。
提起这事,虞霜白撅了嘴:“那样精巧的香扇你一拿出去,谁见了不眼热?周表哥可真是了不得,书读得好,会斫琴,还会做香扇,与之一比,大哥哥便只知道读书,二哥哥更是一无是处。”
这话虞幼窈不好接,只是抿着嘴笑。
一提起虞善信,虞霜白一脸幽怨:“你可不知道,我前儿寻了二哥哥,让他给我做香扇,他听后,就像赶苍蝇似的将我赶出了门,让我别打扰他读兵书,我说就,周表哥都会给大姐姐做香扇,二哥一听就说,那你可得失望了,我却不是周表哥那样的能人,你找我却是没用的,香扇这玩意儿,我却是不会的,一辈子也不会。”
她梗着脖子,学着虞善信说话的神态声音,听得虞幼窈笑得直打跌,还是扶了廊下的柱子这才稳站了去。
虞霜白学完了,瞧着虞幼窈:“你说,气人不气人?”
虞幼窈好不容易止了笑,又被虞霜白丧气的表情给逗笑了,拿了帕子,按着嘴角子:“让二哥哥给你做香扇,亏你想得出来。”
虞霜白不服气:“不寻他,总不能寻了大哥哥吧,你也知道还有两三年,大哥哥就要下场考举人,我要是敢打扰他读书,我娘还能饶了我?”
虞幼窈又笑了起来:“你又不知道,二哥哥那性子跳脱得很,哪是能安稳下来,做这些细致活的人?你之前不是不耐学女红吗?这叫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再说了,二哥哥平常最疼你了,哪回出门逛去,寻摸上了一些精巧物儿,没给你带的,你可真是得陇望蜀,贪心了去。”
叫虞幼窈一说,虞霜白一想,还真是这回事,这口气可算是消了:“算了,看在他平常待我不错的份上,我就大人大量原谅他一回了。”
虞幼窈正笑着,可是说曹操,曹操到了。
虞善信上了汉白石桥,见了虞幼窈与虞霜白在不远处的廊下,连忙跑过来,就跟猴儿似的往前一窜,一只撑着围栏,向上一翻,就翻进了围栏里头。
“大妹妹,二妹妹。”虞善信笑了一口白牙,瞧着颇有些谄媚。
虞幼窈笑着唤了一声:“二哥哥。”
虞霜白明明不生气了,却还是脑袋一偏,轻哼了一声,一副不爱搭理所模样儿。
虞善信向虞幼窈使了一个眼色,让她帮忙说几句好话,虞幼窈眨了眨眼,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
虞善信拿了个盒子,讨好的凑到虞霜白跟前:“二妹妹,你可瞧一瞧,我今儿又给你寻摸了一个新奇玩意儿,保管你喜欢。”
虞霜白转了转身,不理他。
第172章 三表哥谢景流
“二妹妹,这东西叫万花筒,京里头从前是没有的,也是这次与南方的商船一起运进京里的,让我寻摸了一个。”虞善信没皮没脸又凑过去,还主动打开了盒子。
一听是南方运来的新奇玩意,虞霜白没忍住好奇,多瞧了两眼。
却见里头摆了一个花筒,外头雕着花鸟纹的浮雕,虽不如周表哥做香扇,一面杏花斜枝,一面青桐花开独特又精巧,可也是漂亮。
虞霜白故意撇了脸:“你还搭理我做什么?我可没个像你这样,将妹妹往外头撵的哥哥。”
虞善信做小伏低,赔不是:“好妹妹,你可得大人大量原谅我这一回,”他一边说,见她面色松动,眼神儿直往万花筒上盯,就赶忙加了一把火候,伸着手就假意抽了一下脸子:“你让我给你做香扇,可不是为难我么?我哪是能做这事的人,不过呢,你二哥哥我,别的本事没有,唯独这双眼睛利索着呢,外头有什么新奇物儿,等闲都逃不过我的眼儿,这不,就给你寻摸来了么,虽不如周表哥做的香扇精巧,可也是新奇呢。”
虞幼窈从旁瞧得捂嘴直笑,虞霜白瞧他滑稽样,哪还气得起来,一跺脚:“哪有自打自脸的,叫人瞧了没得笑话,算了,那日也是我为难你了,便原谅你这一回,下次可不行再这样了。”
虞善信立马笑乐了,赶忙将万花筒递过去:“这玩意是真有意思,你与大妹妹一起玩儿,我去找周表哥讨教兵法去了。”
说完,也不等虞霜白说话,一溜烟就跃下了围栏跑远了。
虞霜白顿时直跺脚:“从前就闹腾,跟着武功师傅学了几天武艺,便不走寻常路了,可把他得意的,改明儿一定跟母亲好好说道说道,让母亲好好管一管他。”
说完了,两人就凑一起玩万花筒。
过了一会,虞莲玉,虞芳菲也相继过来,姐妹几个凑一起玩闹说话,真正是一团和气,好不热闹。
时至隅中(10点)。
夏桃机灵地跑过来:“小姐,谢府的人到了。”
虞幼窈大喜,“忽”的打椅子上站起来:“三表哥过来了,我还从来没见过三表哥呢,走,快去瞧瞧。”
这时,青袖过来了:“谢府来的三表少爷在老夫人屋里,给老夫人请安呢,老夫人请大小姐,”瞧见了虞霜白几个也在,她轻笑道:“与几位小姐一道过去见见呢。”
虞幼窈经常与谢府书信往来,却从没去过谢府,对几个表哥,也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这回三表哥进京,她自是欢欣雀跃,笑容就没止过,银白色绣芙蕖的八幅裙子,如莲一般在她步履轻盈间含苞、绽放。
青袖还没见过这样好的规矩仪态,没忍住多瞧了几眼。
大小姐让许嬷嬷教养成了一个贵女,满身的娇态,透了贵气优柔,却不似含露院里的四小姐,规矩是学得似模似模,可却克板得很。
虞幼窈一进了屋,便瞧见祖母带了笑坐在高堂上。
杨淑婉,二婶娘姚氏,坐在右下侧,表哥一身玄纁黑,风华内敛,大哥哥虞善言,二哥哥虞善信,还有虞兼葭都在。
她偏头一瞧,就见左侧下首处,坐了一位红衣男子。
这就是三表哥谢景流,大约十八九岁,模样却是十分俊俏,唇若含丹,便是坐着也能瞧出挺拔与修长。
单论容貌,却是与表哥、宋明昭二人不分伯仲。
但表哥矜贵雍容,透着从容淡薄,宋明昭隽俊清贵,而三表哥一眼瞧着是男生女相,洒脱俊俏,却不显阴柔,也是各具风采。
听说这个三表哥,也是个能人。
虞幼窈愣神的时候,虞霜白几个已经纷纷与谢流景见了礼。
虞老夫人向她招招手:“窈窈,这是你三表哥,快过来见一见。”
虞幼窈这才反应过来,上前先给祖母请安,然后又一一与杨淑婉,姚氏见了礼,这才转向了三表哥,眨了眨眼睛,小声地唤了一声:“三表哥?”
谢景流忍不住失了笑:“窈窈都长了这么大了,长得跟姑母一个样,便是没见过,我也一眼就认出来了。””
姑母嫁进虞府的时候,他已经很大了。
虞幼窈摇头:“我眼睛长得不像娘。”
温软的声音,听得谢景流心都化了,忍不住揉了一下她的头发:“嗯,你这双眼睛,不像姑母,却是与你外祖母一个样儿,你外祖母也长了一双睡凤眼,等将来有机会去了泉州,你一见就知道了。”
正坐在谢景流对面的周令怀,见小姑娘与泉州来的表哥亲近,顿觉喝进嘴里的茶,也有些索然无味。
大约这茶不是小姑娘亲手做的药茶,便是难得的雨前龙井,也是失了味道。
一提起娘与外祖母,虞幼窈软呼呼地问:“外祖父,外祖母,舅舅舅妈们,其他几位表哥们的身体还好吗?”
谢景流笑了:“他们都好着呢,就是时常念叨你。”
到底是连着血脉,表兄妹俩聊了几句便亲近起来,再没了隔阂。
谢景流唤了小厮,吩咐了几句。
不大一会,谢府带来的管事,便领着几个下人大包小包地拎了满手,来回了三趟,便是堆满了客厅中间的地。
便是虞老夫人也是多瞧了几眼。
更别提几个小的,脸上的兴奋更是不加掩饰。
虞兼葭偏头瞧了一眼虞幼窈,羡慕虞幼窈有一个这么有钱的外家,连表哥也长得出色俊俏,寻常人是拍马难及。
这时,虞老夫人开了言:“回回来,这东西都要堆得屋子都搁不下,恨不得把天底下的好东西都寻摸来给了窈窈,浑似咱们虞府会亏了我的宝贝孙女儿似的,亲家也太客气了。”
这也只是玩笑话,没人会当真,谢景流也是恭敬笑道:“可不是吗?便是因为不在身边照顾着,总是担心少了吃用的,回回来,恨不得将府里头都搬空了。”
虞老夫人哪能不理解,当下就笑道:“这外祖父外祖母要疼外孙女,可是拦也拦不住,也没法拦了。”
第173章 简直太吓人了
“九闽”传承久远,谢府虽是商户,可规矩,比起书香门第也是不遑多让,家里有不纳妾侍的家规,男四十无子,只可休妻另娶。
一大家子都是嫡亲的,也比旁的人家感情更深厚。
更别提,谢府祖上三代,也只出了谢柔嘉一个女儿,还是老来女,打小就是金娇玉贵着养大,肯将谢柔嘉嫁进虞府,也是因着谢府对虞府有了恩情,再加上虞府规矩,也比许多人家要大许多,至少谢柔嘉进虞府,便没有人敢亏待了她。
可万万没想到……
当初谢柔嘉的死讯传到泉州,谢府一大家子都上了京城,若非顾及窈窈还在襁褓,两家怕就要闹成了仇。
谢府要将窈窈带回泉州,也是她请了虞氏族里德高望重的族老过来说项,又亲口作了保证不会亏待了窈窈,谢府也是胳膊拧不过大腿,这事才不了了之。
虞老夫人垂下眼睛,又抬了起来,对谢景流说:“最近朝中事忙,大老爷和二老爷也是脱不开身,便让窈窈陪着一道,好好说说话。”
谢景流便是来者是客,也没得劳动长辈守在家里头,亲自等候迎接的道理。
提及了“朝廷”二字,谢景流眸光微动:“可不行因为我误了朝中的事。”
虞老夫人点点头,转头瞧向了一旁老老实实坐着,瞧着乖巧的孙女儿:“你表哥难得来一回,便也不要搁我这里干坐着,把人请到窕玉院,好好招呼着,也好多说说话子。”
此举正合了谢景流的意。
“谢谢祖母。”虞幼窈也很高兴,当下就带着表哥出了安寿堂。
她一走,虞老夫人就吩咐下人拿来了礼单,对照着礼单,将谢府准备的礼物,一一送到了各人手里。
谢府做事一向周全得很,自是不出了差错。
各人拿了大堆的礼物,虞老夫人转头瞧向了杨淑婉,问道:“中午的小宴,准备的怎么样了?”
杨淑婉手里提拎着木槿和桑枝拿不上手的礼物,心中有些不喜,却还是笑着回答:“老夫人可把心放进肚里去,媳妇儿打卯时就起身操持了,保管错不了。”
待屋里的人走空了,虞老夫人去了内室。
有丫鬟过来客厅洒扫,眼尖地发现某个茶杯上头有一道裂纹。
小丫鬟吓了一大跳,连忙喊来了白芍:“白芍姐姐,周表少爷的茶杯也不知怎就裂了一条缝。”
白芍将茶杯拿手里一瞧,就唤来了茶房里的人,仔细敲打了几句:“……表少爷是自己人,也谈不上失礼,可以后做事要仔细些,切不可轻忽大意了去,没得怠慢了客人,失了府里的颜面。”
茶房里的几个丫鬟,诚惶诚恐地应“是”。
心里却有些狐疑,这奉茶里头的讲究可大了去,她们都是经过调教之后,才到了茶房做事,每日都会仔细检查茶具,像缺了角子、口了、磨了杯底的茶杯,是万万不能见人。
今天府里来了贵客,她做事就更仔细了。
茶杯明明是好的,哪就裂了缝?
真正是奇怪。
不过心里这样想着,却也打定了主意,以后更仔细一些才是,免得出了差错,这体面的差事也没有了。
内室里,虞老夫人对柳嬷嬷道:“谢府有祖训,家中子弟不可入仕,可谢府这位三少爷,打小就瞧出了读书的天赋,让谢老太爷送到鲁东的梧山书院,原是让他多学些学问,可这位三少爷也是个能人,不知怎就瞒过了家里头,考了科举,直到谢景流十四岁中了举人,谢府这才后知知觉,谢老太爷亲自上了鲁东,拿着鞭子,抽了他一条街,得了保证,他这才没继续考,不然……”
后面的话,却是没说了。
但意思却是明白的,柳嬷嬷笑言附合:“老奴今儿一见这位谢三少爷,便觉得这人洒脱俊俏,不谢风流,是京里头也少见的青年才俊。”
虞老夫人点头:“比起宋世子,也不遑多让了,可惜了谢府有那样的家规,不然有了谢三少爷珠玉在前,宋世子怕是闲云先生的高徒,也越不过去一个谢景流。”
这话并没有贬低宋明昭的意思。
只是二人年岁不同,谢景流成名在前,后头的宋明昭便是再惊才绝艳,也是落后了一步,非关才学,而是年岁使然。
柳嬷嬷这回没说话。
虞老夫人却是皱了眉头:“我原先觉得他确实难得,可终究没见过,便只当旁人夸大了几分,今儿见了,却知道,旁人大约也对他所知甚少,竟还少瞧了几分,如此一来,虞府让这样一个功名在身的后辈亲自来京兆,怕是大有深意。”
从前只当是普通的探亲,可这会子见了谢景流,见他言谈举止胸有丘壑,便觉得不太简单。
柳嬷嬷把脑袋也垂低了几分。
“而且,今次谢府的商船,比往常晚了八九日,这是从前没有过的……”虞老夫人沉吟了片刻,有一下没一下捏着佛珠。
之前没多想的事,这会见了谢景流,便总觉得不寻常。
虞老夫人将佛珠缠到腕子上,转头吩咐柳嬷嬷:“使人去衙门知会大老爷和二老爷一声,让他们今儿早些回府。”
周令怀自己转着轮椅出了北院,长安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脑袋都低到胸前去了。
夏桃机灵地跑过来:“表少爷,小姐说,泉州来的三表哥难得来一趟,她年岁小了些,也招待不齐全,便请了表少爷过去作陪。”
作陪,却也透了一个亲疏远近,周令怀轻抿的唇倏然一松:“好!”
跟在后头的长安松了一口气。
刚刚在安寿堂里,他站在少爷身后,也能感受到少爷身上发散的压迫力,连大气也不敢喘,便是打小就习武,憋了一会气,也是险些一口气提不上来了。
简直太吓人了!
眼瞅着表小姐领着泉州来的表哥,高高兴兴地出了门,他可是瞧见了,少爷险些连手中的茶杯也捏碎了。
不禁暗叹!
只见新人见,哪闻旧人哭。
表小姐这是来了泉州的嫡亲表哥,倒把少爷给抛之脑后了,也难怪少爷生气了。
第174章 惹了小姑娘恼怒
回了窕玉院,许嬷嬷便命人摆上了茶水、点心、果物等,瞧着比安寿堂里的还要精致一些,桌上都摆了一个满满当当,可见是一早就准备好的。
虞幼窈亲手端了茶,奉给了谢景流,笑弯了眉儿:“三表哥,这是我自个做的药茶,你快尝尝怎么样?”
谢景流收起折扇,笑着接过了小表妹端来的茶,一闻顿时茶气清冽,入了神窍,幽幽莲香,沁人心脾,他喝了一口,便觉得神清气爽,仿佛一路舟车劳顿,也减轻了许多。
他笑道:“表妹可是长本事了。”
虞幼窈声音温软:“这茶我做了许多,外祖父、外祖母、大舅、大舅母、二舅、二舅母、大表哥、二表哥……”小姑娘声音软呼呼地,一边说着,一边点着嫩生生的小指头:“每个人都有呢,不光这个,我还做了不少养生的药香……外祖父,外祖母年岁大了,便是身子好,也该多调养些身子,府里头生意做得大,舅舅舅妈们也免不得辛苦操劳,也该多养些身子,表哥他们……”
字字句句,全是对亲人的挂念与孝心,谢景流唇边的笑意愈深,冷不防拿了折扇,轻敲一下小表妹的头。
“呀!”虞幼窈捂着也不怎么疼的额头,一脸哀怨地瞪着三表哥:“三表哥,你干嘛打我呀,很疼的。”
他使了多少力道,自个不清楚么?谢景流笑着:“小小年岁,脑子里怎就尽操心起这些?就不问问我,这回过来给你带了什么好玩的,好吃的,好看的?哪像个半大的姑娘?简直跟个小老婆子似的。”
说到这里,他眼神深了又深。
他跟着商船进京也有三天,没急着上虞府,也是因为头一次过来,就事先打听了虞府里头的事。
当家的主母病了,不能管家,却让一个半大的孩子帮忙管家,虞老夫人是祖母心慈,为孙女儿筹谋铺道儿。
可窈窈半大的孩子,就要像一个大人一样忙着操持家里,便是有祖母护着,在府里头的日子也不是那么自在。
他也有注意过杨氏,表面上瞧着是大方得体。
可与他说话时,眉毛不自觉地上挑,眼神儿也吊了几分,客气摆在了脸上,说在话里头,可这轻慢不屑的态度,却是见微知着。
也见得这个继母是个什么玩意儿。
不过想来也是,姑母去世百日,虞宗正就迫不及待把人迎进了门子。
对外说是,虞老夫人年岁大,没精力照料还在襁褓中的嫡长女,再加上窈窈早生了一些天,实在令人担心,唯恐轻疏了去,家里不能没有主事的人,因为娶的是虞宗正上峰家的庶女,首先都察院那头也不好多说了,外人虽然觉得仓促,难免会生出一些揣测,可大理上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饭后余谈几句便罢了。
可谢府却是心知肚明,这话也就糊弄外人。
谢景流眼中掠过一丝嘲讽。
虞大老爷怕是一早就与这杨氏女勾搭上了,虞兼葭也不是真的早产,所谓的世代书香,却是一屋子腌臜玩意儿。
虞幼窈眼眶微涩,眨了眨眼睛,将眼里的涩然掩去,不满地撅嘴:“三表哥,哪有你这样说人小老婆子的,敢情我孝顺长辈,还孝顺错了?”
从前父亲嫌弃她不晓得轻重,不懂事。
祖母倒是不嫌弃她,可也希望她多学些规矩,还请了许嬷嬷进府。
也只有外祖父他们,待她才是一片赤诚,才会认为,她只是一个半大的孩子的,这个年岁,该想着吃喝玩闹。
恰在这时,一阵轱辘声响。
虞幼窈一转头,就见了长安推着表哥过来,连忙说:“表哥,你说,我到底哪样像个小老婆子了?”
周令怀表情微顿,想到小姑娘也时常说他像个“小老头”似的,这下风水轮流转了,莫名就有一种喜感。
但小姑娘爱面子,可真不能笑了去,惹了小姑娘恼怒。
周令怀摇摇头:“表妹也不到十岁,半大一点。”
谢景流挑了挑眉,瞧向了周令怀。
半大的少年坐在轮椅上,一身玄纁黑直缀,显得庄重,透了雍容矜贵,端是风华内敛,气度深藏。
除了虞老夫人,表妹鲜少在信里提及府里的人事,上次在信中,却写了不少表哥的话。
在安寿堂,谢景流就特别注意周令怀。
似是感受到谢景流不加掩饰的打量,周令怀抬眸。
两人的目光一碰,虞幼窈便觉得气氛有些不大对,转头瞧了三表哥一眼,又回头看了表哥一眼。
于是,连忙开了口:“三表哥,这是我表哥周令怀,打幽州来的,这段时间对我一直十分照顾……”
小嘴儿叭叭地说,表哥身子不大好,每日却还要特地抽时间上窕玉院,指导她练字,课业,琴艺,还斩了青桐的阳桐之木,要亲手给她斫琴,之前还送了香扇……
好像生怕旁人不知道,表哥对她有多好似的。
周令怀听得啼笑皆非。
可谢流景的心情就不大美妙了,折扇轻敲着手心:“半大一点就学这么多东西,哪还有时间玩儿?”
小表妹话里话外,都透着对周令怀的亲近,喊周令怀表哥,喊他三表哥,他在谢府排行第三了,就不能是“表哥”了?
他是真没想到,小表妹在虞府里过得还是这样的日子,心中难免对虞府不喜,难免就迁怒上了周令怀。
虞幼窈到了嘴边的话,也嘎然而止了,可瞅着三表哥沉了脸,也不敢多说,连忙瞧着周令怀,介绍:“表哥,这是我三表……”
话没说完,却让谢景流一折扇敲到额头上:“叫表哥!”
周令怀轻抿了唇,目光瞧着谢景流拿了折扇的那只手,却是十分刺眼,眼底也不觉掠过一丝划暴戾。
被轻敲了一记的虞幼窈,也是不疼,可她打小就娇气,便是与许嬷嬷一起学东西,吃了不少苦头,这娇气的性儿,也改不了了。
她捂着额头,眨了眨眼睛,瞅着谢景流,瞳仁儿就跟浸进了水里的黑玛瑙一样黑亮。
第175章 平王异动
“三表哥,你又敲我头,哪有你这样做表哥的,”一边说着,虞幼窈回头瞧了周令怀:“表哥就不会拿折扇敲我的头。”
虽然,也会拿手敲她额头。
小姑娘可怜巴巴地眼神,叫周令怀瞧得直皱眉,转着轮椅行至她眼前,柔声问:“疼不疼?我随身带了药膏子……”
虞幼窈对表哥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本来是有些疼的,让表哥一关心,就不疼了。”
周令怀是哭笑不得了,突然有点理解谢景流,拿了折扇敲小姑娘额头,他这会也觉得手痒了。
表兄妹俩青梅竹马,相亲相爱,却是将他这个“三”表哥给抛之脑后了,谢景流瞧着却是心塞得很。
明明周令怀住在虞府也才两个月,从前也是没有往来过,再怎么也比不上与谢府的情份。
可他瞅小表妹与周令怀一道儿,两个人之前有一种无形的默契与气场,便是谁也插进不去了,已经不是“亲近”二字。
这会,虞幼窈想到了三表哥,转头:“三表哥,我改天一定要写信,告诉大表哥和二表哥,就说你不让我喊你三表哥,让喊表哥,看大表哥和二表哥依不依你,”说完,她还呶着小嘴儿,煞有其事:“三表哥都这样大了,怎的还跟一个称呼较上劲了,”
谢景流表情裂了!
虞幼窈还叹上气了,小脸上也是为难:“这两个表哥都在场呢,总不能两个都喊表哥吧,我要真喊了,你们两个都应声,那多尴尬?”
周令怀淡白的唇间,透了一丝笑意。
谢景流转头瞧了他一眼,心塞塞地,刚要说:那怎么不能他是表哥,另一个是周表哥呢?
就听到虞幼窈苦恼着说:“总不能喊周表哥吧,没得生分了,再说了,府里头独一个表哥,旁的妹妹都喊表哥,我一个喊周表哥,那也不合适。”
瞅着小表妹小大人似的,摇头晃脑地说了一通道理,模样可里可爱地,可他这么大一个人,让小表妹教训了一通,谢景流也是无语了。
虞府里头只有一个表哥,叫表哥也是顺理成章,谢府可是有好几个表哥,总不能越过了其他几个表哥,独喊他一个表哥。
这明明在理的话,听着咱就让心里头不痛快,谢景流瞧了周令怀,没错过他唇边浅淡地笑,却是有些扎心了。
这一闹腾,称呼这事也是过去了。
虞幼窈一时兴起,就让春晓拿来了茶具,摆到青梧树下,叶芽发了出来后,树上的叶子,是一天一个样,头两天还是一片嫩绿,如今已经一片碧绿,叶子大了不少。
斑驳地阳光下,表兄妹三人坐一起闲聊。
虞幼窈有心卖弄自己的茶艺,当场表演了几个比较难的汤纹样,赢得了两位表哥的盛赞,一时笑弯了眉眼,表情难掩得意。
又表演了点茶技法。
她的点茶技法,学得比分茶还要好一些,点出来的茶,已经有了几分火候。
茶乳融合,茶汤如膏、如脂,浓稠而不干,盛于盏中“咬盏”不去,却是上品,便是与人一起斗茶,也是拿得出手。
茶香袅染,气氛也是热络不少。
谢景流与周令怀也是难得说上了话,大多数都是聊一些文章经论,夹杂了一些举业,甚至是朝政。
起初虞幼窈还能听懂,捧着香腮,弯着小唇儿一旁听着,可没一会儿,虞幼窈就听得眼晕了,就借机去了一趟小厨房。
她一走了,谢景流话锋一转:“实不相瞒,我此次进京并不单单是过来看窈窈。”
方才两人高谈论阔,看似是在闲聊,却不过是互相试探。
如此你来我往,也大约摸出了彼此的深浅。
周令怀瞧着病弱,又还是弱冠之年,可惊世之才华,却是世间少有,也难免生出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意。
周令怀似乎并不意外,捧着茶盏,盏中是虞幼窈方才点好的茶:“可是梁州的平王有什么异动?”
梁州地处极南,那里大小蛮夷支族林立,蛮夷人擅毒,驱虫,与泉州距离也不近,可两者同处于南边,梁州地处极南,泉州位于腹地,也有几分呼应之势。
泉州在南边有不少商路,都要经过梁州,对梁州的情况知道的比朝廷更清楚。
谢景流目光微闪,眼里地透了几分意味:“年前,南蛮挥兵入城,平王率兵迎战,却被偷袭重伤,南蛮在南境大肆抢掠,百姓死伤不少,紧跟着不久,幽州就传了捷报,长兴侯在北境立了功,向朝廷递了请功的折子,也因此,满朝上下全都将注意力放到幽州,倒是鲜少有人注意到梁州了。”
周令怀会注意到梁州,便足以说明,此人城府不浅。
周令怀没说话,盏中的茶,入口绵软即化,透了几分爽滑,却是极香醇:“没有梁州的惨败,哪来长兴侯的风光?”
有了梁州的衬托,等四月殿试一过,长兴侯府的风光就压也压不住了,到时候夏言生一系,有的是头疼。
谢景流笑了起来:“你倒是瞧得明白,这镇守边境的藩王,与朝廷新贵有了首尾,可真有意思了。”
周令怀抬眸瞧了他一眼,这个时候还能笑得出来,可真有意思。
谢景流果然笑了一瞬,便不笑了:“谢府得了消息,平王不日就要带世子进京请罪。”
周令怀面上不波澜不惊,仿佛这一个惊世骇俗的消息,于他而言,还不如吃进嘴里的茶:“藩王未得宣召,不得进京,若有违反,罪同谋逆,平王自己进京不说,还带了世子,只怕所谋重甚大,也是吃准了,皇上不会降罪,威宁侯府也会保他。”
与聪明人一起说话,就是痛快,往往话说三分,便能闻琴知雅,谢景流似笑非笑:“你觉得,平王进京的目的为何?”
既吃了败仗,还敢私自进京,扣一顶“谋逆”的帽子也不为过了,可平王却是有恃无恐,这里头的深意,仔细一琢磨,也未必琢磨不透。
周令怀淡声道:“既带了世子,那定然是与世子有关了。”
第176章 可真够狂的
他的话并没有说透,但谢景流却已经然明白,这与他猜想的一般:“一旦平王与世子进京,朝廷也该乱了,以夏言生为首的内阁辅臣,也未必能压得住威宁侯府的气焰,各地藩王怕也不会安份。”
周令怀深以为然,话锋一转:“这消息,你打算说与虞府知道?”
谢景流摇头:“提醒几句便罢,平王携世子进京这是天大的事,比起幽王谋逆,也不遑多让了,本是秘而不宣,这个时候不易宣扬,也不该从谢府传出风声。”
周令怀眼神微动,没说话。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谢府此次进京怕也要做一番安排,为免京里乱起来,波及到了谢府,难怪谢景流会亲自进京。
谢景流有功名在身,在京里行事可是方便了许多。
谢景流垂眸,瞧着杯里的茶乳,声音也多了几分真切:“年前外祖父与信表妹,曾提议想让表妹去泉州小住一段时候,表妹拒绝了。”
说到此处,他语气隐透了几分遗憾。
周令怀淡声道:“便是窈窈不拒绝,虞府也不会答应。”
这道理没人不清楚,否则当年姑母死后,谢府就该带了尚在襁褓的表妹回了泉州,但外祖父总归是不死心的。
想到这处,谢景流似笑非笑地看着周令怀:“听闻,幽州周氏有子,三岁能读,五岁能诵,七岁能书,只可惜天妒英才,慧极必伤,本是惊才绝世的天人之人,却先天不足,打小就患了弱症,故一直深入简出,鲜少露面,世人只知幽王世子殷怀玺郎艳独绝,是当世檀郎,却不知这位周公子,亦是世无其二。”
周令怀不动声色:“你调查我?”
谢景流也不否认:“幽州来的表亲突然投奔虞府,这个表兄,又与我表妹交好,你是不知道,表妹上次在信中便提了不少你的事,总要查一查才能放心。”
周令怀抬眸瞧他,眼中一片幽邃。
谢景流唇边笑意收敛起来,也是毫不避让,与他对视,眼中却透着一股刺人的寒光,凌厉地宛如利剑出鞘。
这已经不单单是试探,而是交锋。
半晌之后,周令怀从容不迫地端起茶杯。
谢景流目光微动,唇边也含了笑意:“周公子是天人之人,这幽州纵是龙潭虎穴,也未必不能立身,突然上京,怕是别有所图,据我所知,周老爷可不单单是病亡……”
说到最后,唇边含沁着笑,眼中却闪着寒芒。
虽与真相差之甚远,可内里头的意思却半点也不含糊,周令怀没有否认,低头嗫了一口茶,也只有这出自表妹之手的馥郁茶香,才能安抚他心中的暴戾:“谢府能查到这些,也是不简单。”
谢景流又高看了他几分,话锋一转:“不管你进京有什么目的,与谢府无关,我也能瞧出,你待表妹还是有几分真心,泉州离京兆远了些,便是能看顾表妹几分,却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一旦京里乱了起来,还望你多照顾表妹,权当谢府欠你一个人情,在能力范围之内,谢府定不推辞。”
整个虞府,他谁也不信。
对周令怀也未必有多信任,也只是无奈之举,周令怀既有图谋,便也要手握筹码,谢府的人情,天底下只怕无人能拒绝了去。
如此,谢府为了虞幼窈也是不计代价,殚尽心虑,但周令怀并不买账,表情淡淡地:“窈窈,我自会照顾。”
连语气也是淡淡地,也不难听出之中的不容置疑与自负,好像虞幼窈所有的事,都是周令怀自己的事,与泉州谢府没有干系。
他这番请托,却是徒劳又可笑的,谢景流意外,又并不意外,笑容也真切了几分:“可真够狂的。”
便是谢府,也不敢自负地说,能在乱世之中,独善其身,保全己我,这周令怀到底是哪来的自信,竟敢这般狂。
连唾手可得的利益都不放在眼里。
周令怀没说话。
便在这时,虞幼窈领着夏桃过来了,声音欢快:“三表哥,表哥,都说宴无好宴,宴上的菜瞧着丰盛,可吃进肚里头可不见得舒坦,我一早就准备了药膳,你们先吃些药膳养养肠胃,免得吃宴的时候,让肚肠受了罪了。”
周令怀和谢景流对视一眼,默契地停了话。
小姑娘熬了海参药膳汤,滋补又温和。
三表哥来者是客,自是要先给了三表哥,之后又盛了一碗,送到了表哥手中,最后才盛了自己的。
谢景流是知道小表妹喜欢吃海物,便笑:“这次给你带了许多海产,光白玉海参就有百来只,赤海参,黄玉海参,蓝玉海参也带了不少,够你吃许久了。”
虞幼窈笑弯了唇儿:“谢谢三表哥。”
吃了药膳,周令怀就推说身体有些乏了,让长安推着回了青蕖院。
虽然,他是一点也不想走的,可到底是嫡亲表兄妹,见着了难免会说些体己的话,他总归不好在场的。
周令怀一走了,谢景流就道:“走,带你去瞧一瞧这一次给你带了什么好物儿。”
虞幼窈脆生生地说好,脸上也透了喜悦与期待。
谢景流敲了一下小表妹的额头:“这才像个半大的姑娘家家。”
到了花厅,里头的各种礼盒已经堆积如山。
她一早就从夏桃哪里知道,三表哥这一次拉了三辆大马车的东西过来给她,茶叶、布匹、香料、首饰等都是惯例,每次都少不了,并一些新奇的玩意儿,也有许多。
谢景流挑了一个精巧的檀木盒子,递给虞幼窈:“这是打海外来的新鲜物儿,叫钟表,丁点大一个,能看时辰。”
虞幼窈一听,便觉得惊奇,迫不及待就打开来瞧。
不到婴儿巴掌大的钟表,用琉璃打得又透又薄又亮,表边上还镶了一种红色的石头,瞧着耀眼又璀璨。
谢景流凑过来:“上头这红色的宝石,叫钻石,其实就跟咱们的金刚石一个样,只不过咱们不时兴这个,金刚石都做成了手艺人用的钻,雕刻用的昆吾刀,就是金刚石做的。”
第177章 灵犀虫
虞幼窈恍然大悟:“没那个金刚钻,别揽瓷器的活儿。”
谢景流笑了:“对,就是这个钻,”说完,就指着上面一长一短两根针:“短的指到哪儿,就是几时……”
“好神奇啊,”虞幼窈聪慧,也就提了几句,就已经明白了,不由满脸惊叹:“可比漏斗与滴漏瞧得精准,还能随身戴在身上,以后做什么,也不怕误了时辰,三表哥,这样的钟表你带了几个?”
谢景流握着折扇的手,又有些痒了:“怎么?瞅见了好东西,便巴巴地想给你表哥送去?”
虞幼窈被戳穿了心思,强辩:“你咋不说,我想送与祖母呢?”
谢景流没好气:“这东西虽然新奇,但老夫人年岁大,未必会真的喜欢,也就过一过眼皮子,见识一下。”
虞幼窈呶着嘴儿,不说话了。
谢景流笑了:“这可是精贵东西,这回只带了五个,便均了两个给你,剩下的三个得送进宫里去,你在自己房里使一阵,过不了多久,京里头其他人家也该有了,到时候戴出去,也不打眼了。”
虞幼窈搂着三表哥的胳膊:“谢谢,三表哥。”
谢景流又挑了一个盒子:“这是万花筒,没甚特别的,就是玩个新奇。”
虞幼窈便想到了虞善信早前送与虞霜白的万花筒,不由笑弯了眉,忍不住问:“三表哥,我之前写信,让外祖父帮忙打听一种奇虫,有消息吗?”
谢景流有些心塞,忍不住又敲了小表妹的头:“尽惦记你表哥,赶情我就成了别人家的表哥了?”
虞幼窈呶着小嘴儿,不满:“三表哥要是这样说,那我准备的药茶,药香,便都没你的份了,我可是准备了个把月。”
谢景流好一阵无语:“说你几句,你还长涨脾气了。”
虞幼窈嘻嘻地笑,眼儿亮晶晶地。
这样的眼神儿,瞧得谢景流心中发软,便是觉得,连天上的星星也能摘来给了她,也难怪周令怀不惜斩了阳桐之木,要亲自给小姑娘斫琴呢。
于是,唤来身边的小厮,吩咐了一句。
那小厮一溜烟跑得没见了。
谢景流这才说:“谢府祖上以盅药传家,后来几经战乱,家中的传承也遗失了大半,导致传承落没,你要的灵犀虫,便是为数不多传承下来的盅药,外头是没有的,不过祖上曾献了一只给前朝太宗皇上,大约也是因此,典籍上也有了只字片语的记载,你往常泡澡用的药露,便加了灵犀虫的药液。”
虞幼窈瞪大了眼睛,震惊又欢喜:“这也太巧了。”
小厮去而复返,手里捧了一个竹筒,上头寥寥数笔雕了简陋却雅致的竹纹,筒身上密布着比针尖大些的小孔。
“灵犀虫不大好养,谢府拢共也没多少,就只均了两只给你,你表哥一只便也够了,另一只你自己用。”谢景流伸手接过竹筒,拿给虞幼窈。
两只比蝉还要小点的灵犀虫,形似蝉,通体褐黑,没有蝉翼,与孙伯说的大体相似,还是活的。
虞幼窈有些苦恼,忍不住问:“这东西要怎么养?我从前没养过,万一养没了,岂不是白白糟蹋了?”
谢景流笑:“那倒不用担心,便喂些名贵的草药,给你配制了药液,你喂药草之前,放药液里泡上一个时辰,这个药液是谢府不传之秘,也不是不能告诉你,只是炼制起来也是麻烦,需要用到不少至毒之物,你不通盅药,你在虞府里头也不好摆弄这些毒物,外祖父便让我带了配制好的给你使着,往后每一季都带一些过来。”
虞幼窈就放心了。
午正(12点),杨淑婉打发木槿过来:“大夫人交代,家里的席面都准备好了,请谢表少爷移步宴厅。”
中午的小宴,办得也是丰盛,拢共两桌席面,男女各一席,虞清宁与何姨娘没来,也没人多问一句,仿佛府里没这两个人。
大老爷和二老爷都不在府里,宴桌上不能没有长辈压席,虞老夫人就坐过去。
谢景流挨着虞老夫人,坐在左手旁,周令怀坐到老夫人右手旁,反倒是嫡长子虞善言,被安排在周令怀的下首处。
表哥虽是表亲,可祖母没拿他当外人,让他越过了大哥哥,替大房筵请作陪。
一场宴下来,没也出了错差。
办宴的杨淑婉也是面上有光,眼角眉稍处的春风得意,是掩也掩不住了。
大家聚一起聊了一会,虞老夫人就乏了,转头对周令怀交代:“好好招待表少爷。”说完了,就转头瞧了虞善言与虞善信:“你们也是。”
见几人应了“是”,虞老夫人就让柳嬷嬷扶回了安寿堂。
周令怀将谢景流请到了青蕖院里,虞善言,虞善信陪同,虞善礼也跟着一起。
虞幼窈回了窕玉院,使人端了药膳过去。
之后,虞幼窈让春晓将准备给谢府各人的回礼,准备好了。
她亲手给外祖父和外祖母做了两个安神的药枕,准备了各类药茶,药香,这些都加了些灵露,效果自是不必说了。
另外,还有一些京里时兴的物儿,庄子上的干货,以及一些不错的药材,补品,京里的土特产等等。
谢府虽然不缺这些,可这也是她精心准备,零零总总堆了一屋子。
虞幼窈拿了礼单一一对照,检查,没有错漏之后,喊了几个婆子过来,将礼物先搬到谢府马车上去。
足足装了一个大马车。
这时,青袖过来了:“大夫人正在给谢府准备回礼,老夫人让大小姐也跟着一起去帮衬些。”
虞幼窈轻笑,杨氏就喜欢做些面子上的工夫,祖母这是担心她在回礼上失了礼,也就没有推辞。
到了主院,杨淑婉正在与柳嬷嬷商量礼单。
见虞幼窈过来,杨淑婉立时就沉了脸色,正欲开口,就见到虞幼窈身后跟了青袖,哪能不知道老夫人的意思,更是气得脑仁儿疼。
虞幼窈笑道:“祖母说,这回礼里头的规矩与一应讲究大着呢,便让我过来同母亲一道学一学,母亲可得好好教教我。”
第178章 回礼
青袖听了,暗叹。
老夫人分明不是这意思,可大小姐却是个玲珑心肝。
柳嬷嬷也是笑容一深:“那可不,老奴跟了老夫人大半辈子,还时常在这回礼上出了差错,大小姐可不得仔细学一学。”
话虽说得中听,可杨淑婉心里头还是不痛快,不咸不淡道:“那你便从旁瞧着些,不懂的地方就问我。”
虞幼窈点头,坐在一旁就听着杨淑婉与柳嬷嬷一道商量。
听了一会,虞幼窈指着礼单:“母亲方才拟了一对前朝的缠枝牡丹花盘,却是花开富贵吉利得很,这一对玉壶春瓶,又有什么讲究?”
能有什么讲究?
谢府送了一对汝窑碗,虞府倒是有一套汝窑茶具,也是能媲美,按道理说,回了这一套茶具,却也正好合适,可汝窑是精贵东西,是失了传的技艺,她哪儿舍得将这样的好东西白白便宜了谢府?
便用了一对名贵却也不是那么难得的玉壶春瓶替代。
虞幼窈一问,倒将杨淑婉问愣了一下:“这对玉壶春瓶名贵得很,里头带了个玉字,也有如意之意。”
理由却是牵强了一些,虞幼窈也是点头。
一旁的柳嬷嬷闻弦知雅意,听明白了大小姐的意思:“有了一对青花,也不好再拟了一个样的去,便将这对春瓶换成别的?”
杨淑婉有些不乐意,柳嬷嬷笑眯眯地也不开腔。
见气氛僵了,虞幼窈就笑着说:“我之前盘点公中的时候,瞧见了一对紫带玉如意,与玉壶春瓶一般,也是如意得很,拿了做回礼也是体面。”
紫带玉如意纯正又浓艳,可是十分少见,比玉壶春瓶贵重了许多,可比起汝窑还差了一筹,两相利害取其轻,杨淑婉勉强点了头。
接下来,虞幼窈还真是将“学”这个字的精髓,发挥得淋漓尽致,不时指着礼单问一些问题。
柳嬷嬷目光轻闪。
大小姐提出的疑问,全是杨淑婉有意无意疏漏的地方,可大小姐把握着尺寸,没让杨淑婉面子上过不去。
会做事,还会做人。
可真让许嬷嬷教出了个人精呢。
半个时辰后,礼单是拟好了,杨淑婉也是出了血,心里哪还能痛快,冷冷说了一句:“便是没有问题,就使人去准备。”
许嬷嬷点头,虞幼窈也回了窕玉院。
杨淑婉做礼单尽想着钻空子,想全了面子上的体面,却是不顾内里的人情,也难怪祖母不放心,就是她一旁瞧着,也是来气。
不过转念一想,她一个继室与谢府哪来的人情可言?
如此做,也是无可厚非。
方才做礼单的时候,她隐晦地问了些大面上的问题,柳嬷嬷看明白了她的心思,在一帮衬着腔子,杨淑婉便是不乐意,也不好拒绝了去。
即便如此,虞府准备的回礼,相较于谢府还是有些太中规中矩了些,没甚出奇,也不会让人挑了错漏,算不错了。
如此忙活了许久,就到了申时。
虞宗慎率先下了衙门,换了身上的官服就来了大房。
谢景流得了消息,少不得要过来要过来拜见长辈。
见了他,虞宗慎唇边疏淡笑意也浓了一些:“原是想告一天假,但衙门着实脱不开身,却是怠慢了斜月。”
谢景流字斜月,只有亲近的长辈亲友才会直唤表字。
当初他去泉州,偶然与谢府有了往来,也就认识了谢景流,当时谢景流半大一点,听闻他是朝廷来的榜眼,便缠着向他讨教学问。
谢景流人小鬼大得很,是世间少有的天人之才,他见之欣喜,难免也更亲近了一些,他与谢府往来众密,但关系最好的还是半大一点的谢景流。
也是看在谢景流的份上,谢府才会助他良多。
谢景流却神色淡淡地:“世叔言重了,今儿登门已是叨扰。”
冷淡的态度,便是个傻子也能瞧出来,虞宗慎端了茶杯,垂下了眼睛,杯中茶香袅袅,氤氲了他的眼目:“老太爷身体可还安康?老爷子与老太太可还好?”
谢景流讽刺一笑,没说话。
虞宗慎沉默了一阵:“当年……”
谢景流打断了他的话:“幽王谋逆论处之后,朝中上下便不大安稳,我今次上京,也是太爷爷觉得京里头就要乱了,让我秘密将谢府的生意转一部分紧要的回泉州,”他无声地笑了,过了一会,才道:“老太爷让我转告你,好自为之。”
说完了,谢景流便站起来,对虞宗慎行了礼:“难得进京一趟,我先去窕玉院与表妹说说话。”
也不待虞宗慎开口,他已经出了门。
他走后,虞宗慎面色平静,唇边吮着一丝惯常的笑意,一挥袖,桌子上的茶杯碗碟洒了一地,“哐啷”的声响,回荡在寂静地屋里头。
便是怒,也不改其颜色。
“谢、柔、嘉!”低不可闻的声音,从他吮了笑意的唇间逸出,笑意也变成了苦笑。
这一段插曲,府里没有人知道。
一直到酉时中(18点),大老爷虞宗正才携了一身官威回了府里,显是没将虞老夫人的派人通传的话听耳里去。
虞宗正先去安寿堂给老夫人请安:“今儿朝中事忙,却是脱不开身了,没能早些回府。”
虞老夫人心里冷笑,老二一个内阁辅臣,都能在申时回府,他一个御史,还能比“阁老”还忙?
却是没将谢府瞧在眼里头,也是因谢柔嘉的死怯了胆儿,连见谢府的人,也是为难他了。
虞老夫人也不好多说什么了,只摆摆手:“回来了便罢。”
虞宗正松了一口气,衙门虽然事忙,也不至于脱不开身,一些公务便是带回家中处理,也是使得的。
只是,他一向不大喜欢与谢府的人往来,便是觉得谢府回回来,整个府里头都是一股黄白臭味。
母亲也不知道是怎样想的,谢府一个商户,每回来,都要劳师兴众不说,还让他提早回府。
谢景流一个后辈,哪值当他放下朝事?
虞老夫人一瞅,便猜到了他心中所想,心里又是一阵冷笑:“你媳妇安排了席面,便是看在你媳妇的面上,也该知道轻重。”
第179章 脸面尽失
这心思,却是与杨淑婉一个样儿。
杨淑婉瞧不起谢府,可哪回谢府带来的礼物,不是高高兴兴拎了满手,还嫌谢府送少了?
老大平时与同僚往来打点,使银子可不见手软了去,这其中有多少是谢府的?
可见,这不是一家人,就不进一家门。
虞宗正有些不悦:“母亲将我当成什么了?这待客的礼数我是清楚的,自不会落了虞府的面子。”
虞老夫人点头,没说什么。
心里却想着,老二见了谢景流之后,便与她说:“母亲,谢府那边虽没明着说什么,但藩王异动,却是板上钉钉的事,我使人去查一查情形,也请母亲辛苦些,操持些家里,这个四月怕是不能消停了。”
出了安寿堂,虞宗正就见了谢景流,两人寒暄了几句,礼数到了。
晚上的大宴,要更隆重一些。
家里只来了一个人,也不至于忙成这样,可杨淑婉这才重新掌家没两天,想要借机在府里头立威,做脸,把摊子铺得太大了,事情都安排下去了,哪有不做的道理,如此一来,要忙活的事就更多了。
杨淑婉早上还有些装腔作势,下午就真是忙得脚不沾地,又担心出了岔子,让老爷恼了去,就想寻了姚氏帮忙,这本是人之常情,可一想到上午那会,姚氏主动要帮忙,却让她打发了,便是拉不下脸来。
这样一通操持,可算赶在戎时(19),将席面摆出来了。
虞老夫人落坐之后,虞宗正、虞宗慎、谢景流跟着落坐,之后杨淑婉、姚氏,最后才是周令怀这些晚辈。
虞兼葭瞧了身旁空着的位置,细致的眉轻拢着:“中午便不见四妹妹,原只是小宴,也不至于失礼了去,可到了晚上,四妹妹怎的也没过来?”
她声音不高不低,便是另一桌也听得。
虞宗正皱了眉,正要开口问,便听到虞幼窈说:“大约是规矩没学好,也不好出了门子。”
虞兼葭轻抿了唇儿,弱声道:“家中来了贵客,理应阖府相宴,大家都来齐全了,唯独四妹妹缺了席,会不会失礼?”
“有道理!”虞幼窈点头。
虞兼葭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虞幼窈竟会附合她的话,刚要开口,便见虞幼窈唤来了秋杏:“布几道菜送到含露院,三表哥来了,就是不方便过来,也该与我们一样吃宴,人未到,心意也到了。”
大女儿做事一向周全,这样安排一准没错,虞宗正就没有开口,目光却沉沉地瞧了杨淑婉一眼。
家里是杨淑婉在管家,这种事理应由杨淑婉安排。
她这个做嫡母的,竟对家里的庶女疏忽至此。
可见,她往常总说自己对清宁多么尽心,全都是糊弄人的面上工夫。
杨淑婉眼皮子一跳,明白了自己的疏忽之处,连忙堆起笑:“老夫人昨儿就说了,今儿家里来了贵客,便也不拘着清宁与嬷嬷一起学规矩,让她出了院门子,与我们一道宴客呢。”
李嬷嬷会意,连声附和道:“上午那会,大小姐觉得四小姐规矩没有学好,便使人将四小姐送回了含露院,那会儿府里又忙又乱,老奴怕宴客出了差错,便没及时禀报了夫人,也是老奴的差错。”
虞老夫人听了这话,顿觉腻味了。
杨淑婉自个疏忽,还要拐弯抹脚地怪嫡长女擅作主张,让她疏忽了去。
她也不想一想,这个家是她管着的,便是操持了一个席宴,便能手忙脚乱,疏忽家里的庶女,反倒显得她治家不力,对庶女也不上心。
她这“慈母”的名声,怕也要大打折扣。
教养庶女,杨氏这个嫡母当仁不让,庶女规矩没学好,那也是嫡母失了教养,横也竖也怪不到家里的女儿头上去,便是个聪明人,将这话儿一听,也就知道,杨淑婉是个什么玩意。
亏得杨氏还在洋洋得意,自觉抓了窈窈的小尾巴,却不知道几句话,已经将自己的底儿,掀了一个底朝天。
杨淑婉转头瞧了虞幼窈,脸上透了笑:“四姐儿是莽撞了一些,你这个做大姐姐的,平日里就多担待一些,今儿你外家上门了,合该阖府相迎才是……”
这话虽没有指责的意思在里头,可话里话外也透出了,虞幼窈不该擅作主张。
虞幼窈也不争辩,便点头:“母亲说得是。”
杨淑婉见虞幼窈吃了瘪,连眉稍也翘了起:“你年岁小些,却是不知道,这办宴里头的规矩和讲究大了去……”
眼见大女儿低眉顺目地听继母说话,也不反驳,虞正宗却是忍不住了:“就你话多,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皮子,搁宴上就知道教女了,平日里怎就不见你多教教清宁,你若对清宁多上些心,清宁这么大个人了,也不至于连规矩也学不好,窈窈都知道关心妹妹的规矩教养,你这个嫡母,倒是将她抛之脑后了,这是你这个嫡母不尽心,你怪谁?”
四姐儿规矩不好,是何姨娘教养不行,又何尝不是杨淑婉这个嫡母不尽心,有窈窈什么事?
连窈窈都知道关心四姐儿,让四姐儿多学些规矩,杨淑婉这个嫡母做了什么?
眼里头怕是彻底没了四姐儿这个人了。
自己疏忽了,还怪到窈窈头上?
这个家到底是谁在管?
“老爷,我……”杨淑婉面上一白,哆嗦着唇儿,哽喉里哽得难受,却是一个字儿也吐不出来了。
她却是没想到,虞宗正这般不顾夫妻情面,也不顾她的脸面,在宴上,当众便斥责了她,却是让她丢尽了脸面。
便是这宴操持的再风光,再得力,却也是脸面尽失。
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悉知做人不能只做表面,要往深了去看去想,虞老夫人拿起了筷子,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声:“开宴吧!”
虞宗正转过头,也不理会杨氏了,只是刚才发作了一通,难免有些尴尬。
杨淑婉脸色也挂不住,便拿起帕子按了按嘴角,这才重新堆了笑容:“时辰也不早了,是该开宴了。”
气氛难免也有些僵了。
姚氏唇边露了隐晦地笑意,有人上赶着丢脸,却是拦也拦不住了。
第180章 只能宠着了
虞兼葭轻捂着唇儿,咳了一道,苍白的小脸儿,也透了一丝异样的嫣红,可见这咳也是真咳,难受也是真难受。
虞幼窈就坐在她身边,难免要关心一道:“三妹妹身子不好,宴上的菜多油荤,还是少吃一些,我院子的小厨房里熬了一些清淡温补的药膳,”说完了,就转头吩咐夏桃:“去给三妹妹端一盅过来。”
夏桃正要走,虞幼窈又道:“祖母肠胃不大好,表哥身子也弱一些,也给祖母与表哥端一盅来。”
虞兼葭喉咙里难受,便也咳不下去了,可这喉咙里痒得难受,这样一忍着,便是越来越痒,一时没忍住又剧烈咳了几声。
场中的气氛,也缓和了一些,虞宗正松了一口气,笑道:“还是窈窈做事周全,便是连也能想到。”
他这一夸,却是彻底让杨淑婉没了脸。
虞窈做事周全,那岂不是说,杨淑婉一个大人做事,却还不如一个半大的孩子?
辛苦操持了一整天,忙得脚不沾地的杨淑婉,真是吃力不讨好了,尽为虞幼窈做一嫁衣,让虞幼窈显摆了去,这体面与风光,竟也成了虞幼窈的,那她算什么?
杨淑婉心中生了怨气,不由得哀怨地瞧了虞宗正一眼。
虞宗正这才反应过来,反觉得自己失言了,多少有些内疚。
可一想到,杨淑婉连个宴也办不妥帖,也是她自个管家不力,他夸窈窈几句怎么了?
于是,也不理会杨淑婉递来的目光。
杨淑婉揪紧了手里的帕子,险些将帕子也揪烂了,将心中的怨气也转嫁到虞幼窈身上,是恨毒了虞幼窈。
虞老夫人瞧了她一眼,转了话题:“你们平常一个个总说我偏心窈窈,瞧瞧,她这份孝心,看你们以后还有没有脸子。”
虽是玩笑的话,却也是实情。
姚氏却笑着附合:“可不是吗?将我这个做媳妇的也比下去了。”
叫人夸了,虞幼窈小脸也红了,有些不好意思:“母亲一大早就起来操持,这宴也办得丰盛,我是担心在宴上大家放开着肚皮,吃了一时开心,却叫肠胃受了罪,就让小厨房熬了药膳备着。”
一听这话,大家都笑了,这是在给刚才丢了脸的杨淑婉做脸呢。
变着法子说杨氏辛苦办宴,宴也办得好,可见虞幼窈是个懂事又有孝心的人,生怕自己抢了母亲的脸子呢。
连侍立一旁伺候的下人也不禁慨,大小姐可真是一个仁厚又大气的人。
虞宗正更是面上有光,听得连连点头。
尴尬的气氛彻底散了。
姚氏知情懂趣,当下就道:“却是辛苦大嫂了。”
杨淑婉是找回了一些脸子,可半点也高兴不起来,这话打虞幼窈嘴里说出来的,便越显得她不如虞幼窈。
这下,她是不丢面子了,却丢了里子呢。
虞兼葭连咳也咳不出,生生憋得胸口发闷,脸色也越发苍白了:“谢谢大姐姐,也是我身子骨不争气,总要劳着家里的长辈,与大姐姐多想着我一些。”
说这话时,她气虚声弱,浅粉色的唇儿,轻颤着,双唇间一抹红艳,更衬得肤白如雪,苍白一片,好不怜弱。
一声声赞赏的声音,全是冲着虞幼窈去的。
她就坐在虞幼窈的身边,咳了一会儿,却没一个人关心一句。
虞幼窈轻笑一声:“姐妹之间,这也是应当的,你也不必挂怀了去,往后仔细养着身子才是。”
虞兼葭应了一声,突然也不大想说话了。
不一会儿,夏桃端了药膳过来。
虞老夫人,周令怀,虞兼葭三人用了一些,便觉得这药膳吃得肚肠妥贴,便是虞兼葭吃了后,觉得发凉的身子也缓和了许多。
席面上就热闹起来。
中午那会,席面上老的老,小的小,也不合适多吃酒,便是意思意思,礼数到了便好,可晚上大宴,吃酒也在所难免。
虞幼窈担心表哥,便没忍住看过去。
周令怀正在与谢景流说话,眼神微动,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默契不言而喻。
周令怀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虞幼窈这才抿嘴笑着挪开了目光。
两人眉来眼去,没瞒过谢景流,瞧了一眼周令怀的腿,也该知道虞幼窈这是担心表哥,又是好一阵心塞。
待酒过三巡,礼数周全了,就有丫鬟过来添酒,周令怀便推说:“我身子不好,却是不能吃太多酒,接下来便以茶代酒。”
虞宗正与虞宗慎表示理解,也不免强他了。
谢景流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见隔壁的小表妹,忙不停地向他使眼色,生怕他不开了这个口似的。
真正是眼见着心塞。
可能怎么办?就这么一个表妹,还不能时常见到,也只能宠着了,谢景流也道:“自然要紧着身子。”
虞幼窈笑弯了唇儿。
吃完了宴,已经到了亥时(21点)。
许嬷嬷带人过来,将准备的药膳分给了府里的众人,药膳清淡适口,又解腻,便之前吃了不少油荤,肚里正腻得慌,也是能吃得动。
待一碗药膳下了肚,这肚肠里也舒坦了一些。
直到亥时末(23点),宴会也是彻底散了。
谢景流提出要告辞。
虞老夫人早就乏了,也是强撑着精神:“若不忙着回泉州,在京里这段时间,可要多过来走动走动,与窈窈好好亲近亲近。”
谢景流拱手应下,让周令怀,虞善言几个送出了大门。
上了马车后,管事就拿来了虞府的礼单,谢景流就看了一眼,也不感兴趣了,就拿了虞幼窈准备的礼单。
看完之后,谢景流是既心疼,又高兴:“这丫头是怎么了,这么多东西全是自己做的,不仅要花费许多时间,还需要许多精力,也不怕将自己累着了,混似家里缺了似的。”
客人出了家门,家里也清静了。
杨淑婉是出了气力,花了心思,辛苦操持了一场,却成了里外不是人,倒是成全了虞幼窈周全又孝顺的名声。
杨淑婉却还要拖着疲累的身子,寻了虞宗正:“老爷今儿喝了不少酒,怕也不能够去书房处理公务,身边也少不要需要伺候着,便去我屋里……”
第181章 表哥,要好好的
虞宗正喝了不少酒,两颊醺红,人还清醒着,想着宴上杨淑婉疏忽的事,心里还有些怒气。
但宴上也没出了差错,杨氏操持了一整天,也确实出了力,他便是心里不满,也不好真的发作了去。
便,淡淡道:“便自个回院子里歇着,我今儿去秋娘屋里。”
“这……”杨淑婉又捏紧了帕子。
秋娘是早两年,老夫人给虞宗正安排的通房,虽不如何姨娘狐媚,可也是梨花带雨,好不娇柔,比何姨娘还年轻一些。
除了何姨娘,就数她平日里最得宠,之前虞宗正提过两回,要抬了秋娘做姨娘,却让她寻了借口打发了。
这段时间,虞宗正鲜少来她房里,朝廷事忙,他大半时间在大房里处理公务,剩下的日子,全在秋娘屋里头。
她瞧了也是憋气得很。
可秋娘是老夫人安排的人,她就是憋气也不能怎么着?
除了能管着秋娘的肚皮,不让从她肚里蹦出个祸害来,平时待她也要给几分颜色。
杨淑婉勉强笑着:“这,老爷已经许久没去我屋里,而且秋娘也、也伺候了老爷好些日子,想来身子也吃不住了,也该休息几日。”
等闲人家的主母,也放不下脸说这样的话来。
可杨淑婉也不在意这个,她心知肚明,抓住男人的心是紧要的,其他脸面子也不算什么了。
话说到了这份上,虞宗正要还顾及夫妻情面,也不该推辞了去,于是,蹙了一下眉:“也好。”
杨淑婉松了一口气,老爷歇在主院里,旁的不说,这夫妻情份还是有的,便是丢了脸子,可至少大老爷的心还在主院里头,也愿意给她正妻的体面,府里上下便不敢小瞧了去。
第二日中午,虞幼窈下了家学,许嬷嬷拿了册子过来:“谢府带来的东西一已经对照着礼单,一一整理入库,也都登记造册,姐儿瞧一瞧。”
虞幼窈接过册子,对照着谢府的礼单,仔细查验没有问题,便道:“挑些上好的茶叶、香料、布匹、首饰、并一些新奇玩物,送给府里的长辈、哥儿、姐儿们,二房那边也不能落下,礼物怎么送,便依着前次的旧例,再挑些寻常些的,赏些给府里的下人,三表哥带的东西太多了,再多两趟我这窕玉院都装不下了。”
许嬷嬷笑着应下了。
交代了完了,虞幼窈唤来了夏桃:“表哥过来了吗?”
夏桃连连点头:“表少爷刚过来呢,听说大小姐有事忙着,便不让我们打扰,自个在书房里看书。”
虞幼窈呶了小嘴儿:“表哥来了,也不早说,又不是什么紧要的事,什么时候忙不是忙啊,”一边说着,一边又指挥夏桃:“将我昨儿特地挑出来的几样礼物拿过来。”
夏桃一溜烟跑没见了。
虞幼窈宝贝似的捧着竹筒,带着夏桃去了书房。
周令怀坐在窗边看书,青桐斑驳的叶影透过窗棂,洒落在他的身上,更衬得他从容矜贵,雅人致深。
虞幼窈笑弯了眼儿,巴巴地凑过去,将竹筒献宝似地拿给了表哥,声音欢快:“表哥,你快瞧瞧这是什么?”
见小姑娘这样高兴,周令怀以为是谢三给小姑娘带的新奇物儿,就依言打开,眼神不由一顿。
这是……
小姑娘说要托外祖家寻的奇虫?!
犹记小姑娘当时说:“往后表哥有什么需要,一定要告诉我,我也能帮着一起想办法。”
他不忍驳了小姑娘的心意,便没有拒绝,可私心里却并不觉得,一个半大的小姑娘真能帮到他什么。
这段时间,属下们四处打听“奇虫”的下落,却是一无所获,南蛮擅驱虫,养盅,甚至还深入南蛮一带,也是毫无消息。
久而久之,周令怀也不抱希望了。
可这遍寻不得的奇虫,竟还是小姑娘寻来的,周令怀淡白无声无息地笑了。
“表哥却是没想到,我是真能帮你寻到这种奇虫吧!”虞幼窈笑盈盈地看着他,弯弯的一道细眉,也透了得意之色。
周令怀点点头:“嗯,没想到。”
虞幼窈就更得意了:“三表哥说,这叫灵犀虫,是谢府传承的盅药,外头可是没有的,那天若不是我听到孙伯的话,让外祖父帮忙寻了,表哥就是将天也翻一个面儿,也是寻不见的。”
原来如此,周令怀笑意遂深,想来这药盅也是谢府的不传之秘,小姑娘却是毫不避讳,就说与他听了。
虞幼窈笑弯了唇瓣儿:“所以,表哥以后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可不能因为我年岁小,就小瞧了我,我跟许嬷嬷学了许多本事,可厉害啦!”
周令怀低笑一声:“表妹可真是个小福星。”
自从遇到了小姑娘,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变好了。
破败的身体在小姑娘的调理下,好了许多,也是因此,他的腿有了治愈的希望,小姑娘送了助他固本培元的保元丹方子,连最关键的灵犀虫也帮他寻来。
是他命中的小福星呢!
虞幼窈笑眯眯地看着表哥:“有了灵犀虫,表哥的腿就能恢复,”她眨了眨眼睛,笑容宛如涟漪一点一点扩大,盈了满眼、满脸、满心,眼中细碎的星光闪烁着,璀璨得令人挪不开眼睛:“真好!”
周令怀轻笑:“嗯,真好!”
虞幼窈握着表哥的手:“我希望表哥能快点站起来,”她声音温软:“虽然,表哥坐轮椅的样子也很好看,可我还是希望表哥重新站起来,堂堂正正地活着,”她抬起头,眼儿里一片星河:“表哥,你以后要好好的。”
周令怀颔首:“好!”
他唇边含了笑,幽邃的眼底映照着小姑娘,满眼星辰,宛如星子点缀于夜空,与星光共璀璨。
小姑娘笑弯了唇儿:“表哥,灵犀虫就留在窕玉院,我帮你养着,三表哥教了我养灵犀虫的法子,我肯定能养好的。”
养灵犀虫子的关键,就是谢府秘制的药液。
虞幼窈想试着悄悄用灵露喂养灵犀虫,兴许养出来的灵犀虫,会更好,对表哥作用也更大。
第182章 郎艳独绝
“好,便有劳表妹了。”周令怀点头,灵犀虫是谢府的不传之秘,养法也不好告之外人。
虞幼窈拿个拇指大小的白玉瓶:“三表哥还给我带了一小瓶灵犀虫的排……”
要做成药,吃进嘴里的东西,用【排泄物】这三个字,也确实不大好,虞幼窈冷不防住了嘴,但止不住轻颤地嘴角,泄露了强忍的笑意。
想到保元丹需要用到的各种奇奇怪怪的药材,周令怀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又瞧着小姑娘抽着嘴角,努力憋着笑,玉白的小脸儿也憋了一片嫣红,也是无奈极了。
“表哥,”虞幼窈被表哥瞧得心虚,终于良心发现,觉得自己不该笑:“咳,是药液,灵犀虫的药液。”
周令怀没忍住手痒,轻敲了下她的额头:“连表哥也笑话上了。”
虞幼窈捂着额头,一脸嗔怪:“表哥,你怎么也跟三表哥似的,动不动就敲人家额头,虽然不是很疼,但人家都是大姑娘了。”
大姑娘三个字,冷不防进了耳里,令周令怀心中一悸,便没忍住瞧了小姑娘,模样儿分明还稚嫩得很,在旁人面前还是有几分大姑娘的样子,可一到他眼前,就是一团孩子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长大。
虞幼窈拿着小玉瓶:“我一会拿给孙伯,让孙伯试一试将保元丹做出来,保元丹能助表哥补筋壮髓,储养元气,表哥早些服用,身子也能早些好起来。”
她悄悄往药液里放了小半滴灵露,因不知药液的效果,所以不敢多放。
周令怀点头:“好!”
“表哥,三表哥还给我带了许多新奇的东西,我挑了一些给你拿过了,”虞幼窈从带来的礼物里,挑了一个檀木盒:“表哥快瞧瞧这个。”
周令怀偏头,就瞧见了不远处的桌子上,堆了一堆的礼盒,眼中笑意深邃,小姑娘但凡得了什么好东西,总是巴巴地往他手里头送。
他拿过檀木盒打开,便瞧见了里头的物儿:“这个,是看时辰的?大周朝不见有,是谢府的商船打海外运来的吧!”
虞幼窈连连点头:“表哥真聪明,这叫钟表,三表哥给了我两个,一个红的,一个白的,”一边说着,她从袖子里取了另一块,拿给表哥瞧:“这块红色的,我自己留着用,白色的便给了表哥使,以后表哥就用这个看时辰,可比漏斗方便多了。”
虞幼窈将一红一白两块钟表搁一块,笑容又软又甜:“两块钟表,除了颜色不同,是一模一样呢,表哥喜不喜欢?”
三表哥带来的钟表,款式都不大相同,就这两块是一模一样的。
“喜欢,很喜欢,”声音顿了一下,周令怀声音沙哑了一些:“表妹送的东西,我都喜欢。”
虞幼窈又凑近了表哥一些:“表哥,我教你认钟表,你快看……”
其实,这钟表他瞧了一眼,已经知道了用法,倒也不需要了,但小姑娘兴致勃勃要教,他也乐意让她教……
用过午膳后,周令怀便道:“去书房里考校你最近所学,也好知道,你最近长进了多少,后头也能因材施教。”
虞幼窈呶着小嘴儿,跟着表哥一起进了书房里,表哥平日里指导她课业,练字,琴艺等,虽不拘着她怎么学,可要求却严得很。
叶女先生教东西,是要求她们学会,可表哥却要求她吃透。
短时间看,她的学习进度比一般人慢了许多,可过一阵子就会发现,她基础打得牢,越到后面,学习就越得心应手。
最近她的课业,也是突飞猛进,叶女先生上课的进度也是越来越快,虞霜白几个也是苦不堪言,也是她寻了叶女先生,叶女先生这才放慢了一些。
周令怀先考校了书法。
虞幼窈铺纸、磨墨、执笔、蘸墨、挥毫,每一个动作一呵气成,透着胸有成竹,从容不迫的自信。
周令怀颔首,小姑娘长眉细黛,眉眼低敛,沁着一抹淡淡的潋滟,执着玉管的笔,窄袖间露了一小截儿细瘦的皓腕,越显得五指纤白似玉,淡黄至绿的梧桐花,错落有致开遍了裙间,华净妍雅,赏心悦目,有一种难言文雅与静美。
待周令怀一杯茶喝完,虞幼窈终于搁了笔,轻轻拿起案上的笔墨,巧笑嫣然:“表哥,我写好了。”
周令怀没错过她眼中一闪即失的狡黠,便知道这丫头又调皮了,接过她递来的纸,低头一看。
虞幼窈写了《诗经·国风·卫风》
淇奥——
瞻彼淇奥(yù),绿竹猗猗。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瑟兮僴(xiàn)兮,赫兮咺(xuān)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瞻彼淇奥,绿竹青青。
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
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瞻彼淇奥,绿竹如箦。
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宽兮绰兮,猗重较兮,善戏谑兮,不为虐兮!
周令怀逐字逐字地瞧,眼中一片深邃,小姑娘自己也没发觉,她的字是长进了,可运笔、用墨、书写上的一些习惯,却与他如出一辙,写出来的字也与他十分相似。
只他的字的藏于锋芒,筋骨内敛,更显得磅礴有力,可小姑娘的字却委婉殊雅,天质自然,显露出了女儿家才有的柔韧。
表哥半晌没说话,虞幼窈凑到表哥面前,巴巴地问:“表哥,我的字合不合格?”
周令怀点头:“合格!”
虞幼窈眉间一璨,顿时笑弯了眼儿:“我最近一直都有照着表哥的字帖认真练字呢。”
周令怀眼中一片幽邃:“怎么写了这首诗?”
虞幼窈坐在表哥面前,双手捧着小脸儿,眼神晶亮地看着表哥:“治骨曰切,治象曰磋,治玉曰琢,治石曰磨,我觉得表哥骨象玉石,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方成宝器,真正是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切、磋、琢、磨,分别为骨、牙、玉、石的刨制方式,便是意喻,一个人的文采,修养,品性,才德便如这骨象玉石一般。
在她心里,表哥就是这样的人。
第183章 眉间那一抹潋滟
周令怀眼神倏深。
当年,与闲云先生一唔,闲云先生离京之后,幽州便有他解了珍笼棋局的传言流出:“郎艳独绝,世无其二,檀郎也!”
虞幼窈拉着表哥的手,小心地问:“表哥,不喜欢这首诗?”
周令怀回过神来,轻弯了一下嘴角:“喜欢。”说完了,就又道:“我再考校一番你的课业。”
他出的题,是《四书五经》上的内容,但出题的方试比较刁钻,虞幼窈基础学得牢实,虽不能说是对答如流,可也能答得上来。
考了十几道后,虞幼窈紧张兮兮,连背后都出了汗,皱着小鼻子:“表哥出的题都好难啊!感觉像学过,又感觉像没学过……”
周令怀轻笑:“《四书五经》上的内容,有许多共通之处,基本一本吃透了,下一本学起来便能轻省一些,比如《礼记》,里头也讲了《中庸》,你把礼记学透了,《四书五经》里头一些相关的内容,自然也就通了,我出题也不是按你学了什么,而是考你对课业的掌握情况。”
虞幼窈撇撇嘴。
周令怀递了一杯茶给她:“表妹的课业学得不错,后面的学习进度,倒是可以加快一些。”
虞幼窈这才高兴起来,刚才答了半天的题,她还真有些口渴呢,这会茶递到手上来了,便连忙接过来:“谢谢表哥。”
待虞幼窈喝了茶,周令怀就给她讲了刚才出的题。
虞幼窈听后,一些一知半解的地方,也是通透了,竟有一种拨开云雾之感。
之后,周令怀又考校琴艺。
虞幼窈焚香净手之后,坐于琴前,弹了一首《琴赋》,她迄今为止,拢共只学了三首曲子,其中《琴赋》最简单,因为受了叶女先生对雨弹琴,以琴音入景的影响,《琴赋》也是弹得最好。
只是相较于叶女先生琴音清、奇、淡、远,一派清冷,她的琴音要显得更婉转,透了一种春雨绵绵的缠绵之意。
小姑娘坐于琴前,柔荑纤妙,却是色鲜妍而幽柔,形文雅而静美,最美不过眉间那一抹潋滟,大雅不过素手拨丝弦。
待一曲既毕,周令怀耳边琴音,缠绵入心,丝丝入扣,一片悱然,竟有些回不来神,直到耳边响响小姑娘温软的声音:“表哥,我弹得怎么样?好不好听啊,这首《琴赋》我练了很久,原是打算再过两日,在青梧树下弹给表哥听呢。”
周令怀恍然回神,瞧向了窗外的青梧,梧下弹琴,瑶琴易趣,倒是雅事:“琴声通意,表妹天资过人。”
虞幼窈眉毛都翘起来了:“我这是受了叶女先生的点拨,当然也是表哥教得好。”
这话也不知道是在夸他,还是夸自己,周令怀轻笑了一声。
周令怀上了家学后,虞幼窈就呆不住了,赶忙拿了灵犀虫的排、嗯药液,去了青蕖院寻孙伯。
拿到了药液,孙伯激动得长须一抖一颤地,迫不及待就打开了小玉瓶,放在鼻间闻了又闻,之后又拿了银针,蘸了点儿药液尝进嘴里。
不等虞幼窈开口问,孙伯跟人来疯似的,兴奋地手蹈脚舞:“没错,没错,就是这个,哈哈,”一边笑,他还一边往药房里跑,从前有些蹒跚的脚,这会却跑得飞快,连有些佝偻的腰,这会儿也伸直了。
虞幼窈想问问保元丹的事,就拎着裙摆追上去,哪知刚走到药房门口,就听到孙伯:“我要做保元丹,不要扰我。”
说完,也不等虞幼窈开口,就“哐啷”一声,关上门,也好在虞幼窈反应快,赶忙退后了一步,不然小鼻子就要遭殃了。
无功而返,虞幼窈有些失望,可想到孙伯医术高明,想来保元丹用不了多久就能做出来了,又觉得高兴,就回到屋里看账本了。
从祖母那里接过娘的嫁妆账册之后,虞幼窈每天都会抽出时间,翻看账册,积压了多年的账册,一时要弄清楚,可不是轻易的事,便是有许嬷嬷和冬梅帮着一起,也是吃力的很,怕也不是一时能弄清楚的。
过了一会,冬梅就过来回禀,送给府里各人的礼单准备好了,虞幼窈大致瞧了,觉得没有什么问题:“便将礼物送过去吧!”
冬梅得了话,就去安排。
得了好处,府里少不得又要称赞大小姐仁厚心善,出手大方,可把杨淑婉给怄死了,想到之前送出去的那支点翠,险些将帕子也扯烂了,这次挑回礼也更慎重了,只送了一套赤金头面,不出挑,也不出错,如此一来,难免让二房的姚氏压了一头,心里又觉得不痛快了。
不知不觉,就到了四月里。
虞老夫人抄写完一篇佛经,就让青袖扶出了佛堂。
柳嬷嬷挑起帘子,乐呵呵地走进来:“老夫人,朝廷张榜了,定了四月十日在保和殿进行殿试前的复试,四月二十六日,在保和殿应殿试,外头闹得沸沸扬扬,都在讨论这事呢。”
虞老夫人闻言也是笑了:“可算是定下来了,这悬着的心也有了落处。”
柳嬷嬷笑:“可不是吗?这三年一次的科考,连我们这些宅里头的都是紧张又磨人,更何况是那些参加考试的学子们。”
虞老夫人一边捻着佛珠一边道:“殿前复试,可不能马虎了去,后头殿试完了,考生们的排名也要参考复试成绩,派个懂规矩的嬷嬷,去族里安排的宅院那边,给参加复试的弟子们讲一讲宫里头的规矩,宫里头规矩大,讲究也大,每年都有考生因为礼数出了错漏,而被取消了应考资格,咱们家可不行犯这样的错。”
柳嬷嬷应下了,听着老夫人又交代了一些事。
窕玉院,青梧树上的绿叶浓荫成蔽,高擎着翡翠碧云一般的巨大绿伞,将大半个窕玉院都荫萌笼罩,莲湖上荷叶青碧,整个窕玉院美成了画。
虞幼窈照着表哥写的字帖,一丝不苟地练字,便听到夏桃过来禀报:“小姐,柳嬷嬷过来了。”
第184章 真是个小狭促鬼!
虞幼窈赶忙搁下笔,整了下衣裳出了书房,去了花厅。
见了虞幼窈,柳嬷嬷笑眯眯道:“四月十日,族里头几个会试中榜的子弟,就要参加殿前复试,老夫人重视得很,让老奴过来向大小姐讨要些调养身子的药茶、茶香,并一些药膳方子给送过去,也能从旁使些力,便也是尽人事听天命。”
虞幼窈笑了:“我屋里做了许多,嬷嬷便拿了去。”
说完了,就转头吩咐春晓。
春晓进偏房,不大一会,就提拎着早已经包装齐整的药茶,药香出来。
柳嬷嬷见了,笑容又深了些,便听到大小姐说:“药茶、药香没什么忌讳,随便吃用便是,药膳里头的讲究大一些,从我院子里挑一个会药膳的婆子一并送过去照料,也更妥当。”
柳嬷嬷笑着接过了东西:“还是大小姐想得周全。”
回了安寿堂,柳嬷嬷便寻了老夫人:“老奴话一提,大小姐就让春晓拿了东西,老奴这一口茶刚喝进嘴里,东西就已经提拎出来了,可见大小姐早就想到了这一出,一早就准备齐活了,只等着老奴上那儿拿呢。”
虞老夫人听了也是高兴:“窈窈是个玲珑心肝,事事都能想着旁人,自己长了本事,也能顾着家里的人事,哪家也挑不出这样的人儿。”
送走了柳嬷嬷,虞幼窈也没打算再继续练字,想着保元丹还没有消息,虞幼窈难免有些急了,就去青蕖院柳寻了孙伯。
这会孙伯倒是不关门了,整日里呆在药房里,连门也不出了,跟疯魔了似的,胡子拉撒,身上也邋里邋遢,透了一股浓重的药草味,与酸臭味。
“怎么还是不行?没道理啊!”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保元丹的方子上,虽然没记载制药的步骤,可医术高明的大夫,都有自己独特的配药,制药手法,根据多年的经验,也不可能配不出来啊……”
“……”
虞幼窈强忍着孙伯身上发散的味道,就随口说了一句:“保元丹会不会不是配制的,而是用别的方法做的,道家有丹术,南蛮有苗医,谢府有盅药……”
哪知!
“我怎么没想到这个,”孙伯瞪大了眼睛,就如醍醐灌顶,用力一拍额头。
虞幼窈愕然地看着孙伯,我刚才说了什么?
孙伯一脸兴奋:“我就说了,怎么一连试了十几种方法都不对,没道理啊,原来是我制作的手法不对,保元丹它叫保元丹,显而易见也是丹术炼制……”
虞幼窈听得一愣一愣地,就忍不住问:“炼丹术是道家手段,孙伯,你会炼丹吗?要不要我寻一个方士……”
孙伯瞪直了眼睛,白胡子一抖一抖地:“你这丫头,这是瞧不起谁呢?难道没听说过医道不分家吗?我孙家祖上,可是出了一位药王,那位药王不仅医术了得,还是一位极厉害的炼丹大师,身为后人,我怎么可能不会炼丹?!”
虞幼窈惊瞪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孙伯:“孙伯,你也太厉害了,竟然连丹药也会炼制。”
小姑娘震惊的表情,让孙伯十分受用,一边抚着长须,一副高深莫测的高人样,一边故作深沉:“那可不,我虽然极少炼丹,这炼丹术也是世少有能及。”
周令怀瞧着小姑娘一脸狡黠,便知道小姑娘又在忽悠孙伯了。
真是个小狭促鬼!
虞幼窈眼珠子一转,拧了小眉毛:“我听说丹药里面都有丹毒,服用过多的丹药,对身体不好,表哥他……”
孙伯斜眼瞧她,哼了哼:“药王在《丹经·内伏硫磺法》里记载了一种“伏火”炼丹之法,可以减轻丹药的毒性,再通过君臣佐使的配伍,炼制的丹药毒性也能降到最低,我再为少爷炼制专门袪毒的药,配着一起用,就不会担心丹药会损伤少爷的身体。”
丹毒积於于体,不能以药物完全拔除,多多少少也会损伤少爷的身体,只是比起保元丹带来的效果,那点丹毒对少爷来说,也是能接受的。
虞幼窈一听就放心了。
灵露有排毒袪秽的功效,她用灵露替表哥调理身子,便是残留了一丝半点的丹毒,也是不怕了。
于是,虞幼窈搂着孙伯的胳膊:“孙伯,炼丹需要什么东西,你快告诉我,我马上命人去准备。”
孙伯点头:“硫磺、硝石、木炭……”
虞幼窈听得眼皮子直跳,没忍住就问:“这都是易爆之物,真的能、能炼丹吗?”怎么觉得孙伯有点不靠谱呢?
孙伯气得长眉也抖颤了几下:“按我说的准备,这些是做炼丹用的黑火药,黑火药不容易爆炸。”
虞幼窈还不怎么放心,但孙伯都这样说了,她哪敢置疑了去,连忙点头:“孙伯说什么,便是什么,我马上命人去准备。”
孙伯哼了哼。
虞幼窈一溜烟就往外跑,跑了几步又退回来:“表哥,我先去准备孙伯要的东西,我瞧孙伯这回信心十足,肯定能成。”
小姑娘明明是心存犹疑,却还来安慰他,周令怀轻笑:“去吧!”
虞幼窈回了窕玉院,没忙着去准备孙伯要的东西,先寻了许嬷嬷,问了关于丹药的事。
许嬷嬷便道:“《周易参同契》中称:金性不败朽,故为万宝物。金石炼丹,大多都是为了炼制长生药。”
虞幼窈不解:“丹药不都是金石炼制吗?”
许嬷嬷摇摇头:“宫里亦有炼制药丹的方士,中医有“伏火”治病的方子,据说伏火之法,能借助阴阳,五行之气,顺药材君臣佐使之配伍,发挥出药材最大的功效,就相当于药配好之后,需要熬制一个道理,只不过一个是水炼法,一个是火炼法,法子不同,却是殊途同归。”
虞幼窈恍然大悟,是她见识太短了。
许嬷嬷笑道:“你却是多虑了,孙伯多半要炼的是药丹,是药三分毒,炼丹效果更好一些,丹毒也更大一些,但平日里多调补身子,也是不妨碍什么,太后娘娘常年服用方士炼制的药丹养身,我当初在宫里头,就是专门为太后娘娘调补身子。”
第185章 救命恩人
虞幼窈终于放心了,将炼丹需要用的东西写下,交给了秋杏,嘱咐道:“便悄悄准备着,不要声张。”
府里只当孙伯是寻常大夫,并不知道孙伯的厉害,若知道孙伯要炼丹,难免会对孙伯的来历有所怀疑,进而也会怀疑表哥。
而且,今上沉迷丹道之术,炼丹这事传出去也不好。
保元丹的炼制有眉目,灵犀虫也要仔细养着才是。
虞幼窈将两只灵犀虫分开了养,一只喂养的药材,是加了灵露刨制过的,另一只做寻常养着,如此养了两三天,便已经有了一些不同之处。
用灵露养的那只,体表的颜色似乎淡了一些,每日排泄的药液,不仅多一些,而且颜色也浅了一些。
另一只没用灵露养的,倒是没甚变化。
为了对比二者的效果,虞幼窈用两种不同的药液,分别做成了养身的药茶,自己喝了两日,也就察觉出了不同。
用灵露喂养的灵犀虫药液,对药茶有一些提升作用,十分的药效,发挥了十二分,效果自然更好。
虞幼窈打算再养一阵子仔细观察,确定没什么问题后,两只就都用灵露养着。
这灵犀虫的药液,确实是不同凡想,做出来的药茶,可比她之前做的好太多,她打算多弄一些,托孙伯再做一些厉害的药。
四月八日是沐佛节,虞老夫人礼佛,府里上下都开始茹素。
杨淑婉和姚氏,便是再忙也要抽时间,去佛堂里抄写经文,一方面是为了供奉佛祖,另外也是为了全一全对老夫人的孝心。
虞幼窈每日也在自己屋里抄《地藏经》、《保寿经》。
这日,虞幼窈刚抄了几页经文,夏桃就过来了:“小姐,柳儿不慎摔砸了大夫人最喜欢的青花碗,让大夫人打了十个板子,打发到了外院马房里头做事。”
虞幼窈搁下笔,端起了一旁的茶杯低头喝茶,没作声。
夏桃有些愤愤不平:“哪儿是柳儿摔砸的,是叫大夫人跟前的桑枝绊了一脚摔倒了,这才摔砸了青花碗,大夫人使人将柳儿拖到院子里,可是将人往死里打了,十个板子下来,柳儿是连床也下不得。”
柳儿给马婆子说了话,大夫人怀恨在心,这段时间,是没少磋磨柳儿,最脏最累的话尽让柳儿来做。
虞幼窈搁下茶杯,拿了帕子试了嘴角。
夏桃忧心忡忡:“柳儿伤得严重,大夫说要仔细养一阵,可马房里的活儿,又脏又累,也是没几个人能吃得住……”
大夫人的心可真狠,若不是大小姐做的规矩,上面明文写着打砸了东西,视贵重,至多十杖,恐怕柳儿这条命也要去一大半了。
虞幼窈淡声道:“让柳儿仔细养几天,等伤好了之后,就安排进窕玉院,顶了秋杏跑腿的缺,我跟前还缺了一个伺候笔墨的丫头,便让秋杏顶了。”
杨淑婉心尖子小,便是将柳儿打发到外院,也未必就放过了,柳儿与窕玉院也算有几分香火情,安排进窕玉院也使得。
她书房里也确实需要一个人仔细打理着。
夏桃瞪大了眼睛,她将这事说与小姐知道,也是想帮一帮柳儿,让小姐给柳儿安排一个轻省一点的活计,这对小姐来说也是容易,可没想到,小姐直接将柳儿安排进了窕玉院,这样当然更好了。
夏桃很高兴:“小姐,柳儿做事麻利得很,进了窕玉院一定会好好做事,奴婢先去跟柳儿说一道。”
虞幼窈点头。
马婆子是个人精子,光看她之前在府里闹了那一出,便能窥见一斑,柳儿瞧着没甚特别,可也算重情重义,能让马婆子瞧上眼,大约也是有些过人之处,这样的人用着自然比一般人要妥当许多。
她跟前的人也确实不大够,原是打算让许嬷嬷仔细挑几个人,好好调教一下,放进了窕玉院里伺候。
现在柳儿撞上来了,也是合适。
夏桃跑进了马婆子屋里,将消息与柳儿说了一道。
马婆子乐歪了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以后柳儿也是有了好去处了,我这老婆子可算能放心了,大小姐可真正是随了老夫人,是仁厚又心善呐,”一边说着,她就瞧着柳儿,严厉道:“可得记着大小姐的恩情,以后好好在大小姐跟前伺候。”
柳儿躺在床上,脸白得跟纸一样,大约是疼得厉害,额头上冒了绵密的汗,她挣扎着要从床上起来。
大户人家打罚犯了错的下人是常有的事,主子虽不至于将人打死了,可打个半死,磋磨一阵子人死了,那就是病死的,都是买进府里的奴婢,签了死契,便是拿一张席子一卷,就扔进了乱葬岗里了事。
早几年,主院有个叫草儿的丫头,长得水灵,叫大老爷多瞅了几眼,问了姓名,没过两天,那丫头就犯了错,被打了三十个板子,当场就去了半条命。
大夫人为了显示自己的仁善,给请了个大夫,可这伤就是治不好,在榻上折腾了个把月,人就去了。
有一天夜里,她大半夜起身,就瞧见有两个婆子,抬着一张席子悄悄打后门出去,那席子短了一截,露了一双红色的绣花鞋,上面绣了漂亮的蔓草。
这双鞋子,是她送给草儿的。
大小姐不准府里随意虐打下人,待下人一向宽厚,赏罚分明,做了新规矩,也明文规定,打砸了东西,视物品贵重,杖打不超过十杖,严重者,可另罚月钱,恶劣者,发卖出府。
若不是这条规矩,便是有干娘面子情,她的下场恐怕也不会比草儿好到哪儿去。
她这条命是大小姐救的。
在她心里头,大小姐就是她的救命恩人。
夏桃吓了一大跳,要将从床上爬起来的柳儿按回去:“你这是做什么?快躺回去,你还伤着呢,哪能起身……”
柳儿摇头,执意要起身:“我要去窕玉院向大小姐谢恩……”
干娘虽然有心想将她安排进窕玉院,可也不好在杨大夫人罚了她正当口,少不得还要等不少日子。
第186章 表哥,我想我娘
她得罪大夫人,便是在马房怕也不会安生。
马房里的活又脏又累,她身上还伤着,估摸着也熬不了几天,指不定磋磨几天,身子坏了,连命也去了大半了。
大小姐不仅救了她的命,还给她安排了出路。
夏桃没好气道:“谢什么恩啊,大小姐还能缺了你一口话不成?把身体折腾坏了,可不就白白糟蹋了大小姐的心意,你给我老老实实养伤,伤养好了,再去给大小姐谢恩也不迟。”
马婆子也劝:“夏桃姑娘说得在理,你瞅瞅你这样,真正是晦气得很,没得冲撞了大小姐,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记着大小姐的恩情,进了窕玉院后仔细做事,才是正经事。”
柳儿听了这话,也知道不妥,也就没再坚持了。
夏桃又安抚了柳儿几句,就回了窕玉院:“柳儿说,等过几天身上的伤好了一些,就过来给小姐请安谢恩。”
虞幼窈点头,没说什么,想着一连过了两日,也不知道孙伯的保元丹研制的怎么样,就又上了一趟青蕖院。
孙伯正在翻着黄历,瞧了她直瞪眼儿,也不等她说话,就没好气地说:“我说你这丫头,是烦也不烦?整日往青蕖院里跑,你当丹药是那么好炼的吗?就捡了药材,往炉子里一扔就完事了?”
让孙伯劈头盖地训了一通,虞幼窈直接给懵了:“炼丹不是这样,还要哪样?”
孙伯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你这小娃儿,真是气死老夫了,炼丹要讲究天时、地利、人和,要顺阴阳、调五行、应天时,没看我正在翻黄历呢。”
虞幼窈连忙凑过去:“您打算挑哪一日?”
孙伯摇摇头,一把合上了黄历,斜眼瞅她:“已经挑好了,四月初八这一天日子好,还是沐佛节呢。”
虞幼窈一听就垮了脸,焉儿嗒嗒地去寻了表哥:“表哥,你说孙伯是不是故意的,明知道四月初八,我要同祖母一起去宝宁寺,不在府里,他竟然定在这一日开炉炼丹……”
周令怀合上书册:“四月初六也是个黄道吉日,想必炼丹也是使得,我便让他改一改日子。”
虞幼窈一听,连忙摇头:“这哪使得,孙伯挑了四月初八,肯定是有他的道理,哪能轻易改了,到时候炼丹出了岔子,可就不好了。”
周令怀摇头失笑:“我对玄术也略有涉猎,旁的不说,便是看日子,顺阴阳,调五行,应天时,倒还使得。”
虞幼窈有些心动,但想着炼丹的人是孙伯,又不是表哥,肯定是孙伯说了算,于是又摇摇头:“还是不了,沐佛节那天也挺好的,孙伯在府里给表哥炼丹,我便在寺里替表哥祈福,反正我在府里也帮不上什么忙。”
周令怀笑着点头。
虞幼窈看着表哥,笑弯了唇瓣:“表哥可真厉害,连玄术也会呢。”
小姑娘眼儿一片璨然,透了对他的崇拜,让周令怀失笑道:“也说不上会,就是道家典藏读得多了,便自然懂了一些。”
虞幼窈不相信:“表哥也太谦虚了,你说略懂一二,那肯定比一般人还要更厉害,你之前说略通文墨,可你的字,你的画,连二叔也是赞不绝口。”
周令怀转开了话题:“四月八日,你要与舅祖母去宝宁寺?”
这事之前没听她提过。
虞幼窈点头:“祖母在宝宁寺为我娘点了长明灯,我满了五岁后,每年沐佛节都要与祖母一进去宝宁寺给母亲添灯油,顺便悼念我娘。”
提起了娘,她神色有些黯然。
周令怀一时没想到这个,倒是不该提及,惹得小姑娘心里难受了。
“表哥,我想我娘。”小姑娘声音轻轻地,像羽毛一样低落,“我娘给我打了十五个长命锁,各种都有,祖母说,这都是我娘生了我之后,在病中,自己寻模的样子,使人打的。”一边说着,她凑到表哥跟前,将颈间莲花样的长命锁拿起来给表哥瞧:“我打小就戴我娘打的长命锁,一年换一个,每年生辰的时候,祖母都会亲手帮我戴上。”
周令怀仔细瞧了,这长命锁确实打得精巧,后头刻“长命富贵”的字样。
大户人家子女“唯恐难得长养”,一出生就有戴长命锁的习惯,初生的婴儿要戴银琐片避邪压命,轻巧一些不说,也唯恐戴了太贵的物儿,折煞了福气,再大一点,就要戴玉锁片,暖润滑泽,养人得很,等养好了,就要戴金锁片压福。
里头的讲究大得很。
谢氏在病中,为尚在襁褓中的女儿,打了十五个长命锁,这其中饱含的是对女儿殷切的祝福与护犊之情,怕也是自知命不久矣,对无力照看女儿长大的无力……
虞幼窈眼眶红了,吸了吸小鼻子:“我娘一定很爱我,小的时候,每回父亲斥责我了,我就特别想娘,有一段时间,我特别讨厌虞兼葭,觉得都是她娘的错,才害我没了娘,所以总跟她做对,每回父亲知道了,都要骂我一通……”
周令怀呼吸一滞,轻抿了唇。
虞幼窈轻声说:“杨淑婉进门不久,就染指了我娘的嫁妆,惹得祖母好一通恼怒,不仅让杨淑婉将吞的东西全吐了出来,还将我娘屋里的人打发到了庄铺上,我见他们见得不多。”
寻常的话,却让周令怀听出问题来。
谢氏跟前的旧仆,都是打泉州谢府带来的,对主子定是忠心耿耿,虞幼窈还是个婴孩,由这些老仆帮着照顾,岂不更妥当?
虞老夫人便是将虞幼窈接到身边,也少不得人伺候的。
之前孙伯说,虞兼葭是足月出生,显然虞宗正是在谢氏孕中,就与杨氏勾搭成奸,还珠胎暗结。
再联想虞老夫人的种种行为,看来谢氏的死,也没那么简单。
而小姑娘并非完全不知情!
虞幼窈轻抿了一下嘴:“我对娘的事,大多都是从祖母那儿听来的,祖母说我娘是个大气又知礼的人,小的时候,我也从下人们嘴里听到一些关于我娘的话,她们也都说我娘赏罚分明是个好主子……”
想到娘的死,心中陡然生了一股难言的愤怒!
第187章 表哥,画的是我呢
周令怀揉了一下小姑娘的发顶:“你母亲嫁人的时候,你三表哥已经不小了,便也知道不少关于你娘的事,你三表哥,今次会在京里呆一阵子,等沐佛节过了,便寻个机会去谢宅里见一见。”
虞幼窈焉焉嗒嗒,没说话。
周令怀唤来长安:“将我昨儿绘的画拿来。”
虞幼窈眼神一亮,想问表哥画了什么,但一想到很快就能亲眼瞧见,又按捺着没问,眼神却难免朝着长安离开的方向猛瞧。
周令怀瞧忍俊不禁。
不一会儿,长安去而复返,手里捧了一幅画,也不待他走近,虞幼窈已经迫不及待跑过去拿过了画,跑到表哥面前:“表哥,我可以现在就看吗?”
周令怀弯了唇角:“送予你的,什么时候瞧都使得。”
他话音未落,虞幼窈已经笑弯了眉,急不可耐、又小心翼翼地将画轴展开。
首先印入眼帘地是,青梧高擎的翡翠碧伞,上头每一片梧叶疏密有致,片叶清晰,脉络分明,枝头上开了一串串淡淡的黄绿色小花,喇叭状的花儿,没有花瓣,可蕊丝抽长着,垂在枝稍,更显得鲜妍又雅致,真正是栩栩如生,鲜活入画。
“这是我院子里的青梧,表哥画得真好看,跟真的一样。”虞幼窈眼神越来越亮,画轴往下展开,便瞧见树下摆了一张香案,凤首的博山香炉,一丝一缕的淡青色薰香,也是袅袅婀娜。
案上摆了七弦琴,青色衣裙的少女跪坐在案前,宛然静美,素手拨弦,头上戴了一串黄绿色的梧桐花,长长的蕊丝,垂在发鬓耳侧,显得幽柔雅致,八幅的湘裙,宛如绽放的荷莲散开。
虞幼窈倏然瞪大了眼睛,声音欢快,又娇俏:“表哥,表哥,你画的是我呢,我都不知道原来我长得这么好看。”
画上的小姑娘还显得稚嫩,可眉目间沁了一抹潋滟,唇瓣儿吮了一丝娇艳,神态度不期间露了一丝娇贵,宛然而静美,华净而鲜妍。
却是美不胜收。
周令怀轻“嗯”了一声,唇边吮了笑意,那日考校小姑娘琴艺,小姑娘说要在青梧树下弹琴予他听,回了青梧院之后,便一时技痒,画了小姑娘青梧树下弹琴的模样儿,他虽然擅画,可等闲都是花鸟山水景物,却是鲜少以人入景,也是尚能入眼。
虞幼窈捧着画,美滋滋地瞧,足足瞧了一盏茶,却是怎么也瞧不够似的:“表哥,我简直太喜欢了,谢谢,表哥。”
周令怀见她终于展开了笑颜,也是松了一口气。
虞幼窈兴奋地捧着画回了窕玉院,便点了麝香,将画放到一旁薰着,麝香薰过的画,便能保持画上笔墨不褪,纸张不腐,存放许多年也是颜色如新。
薰好了画,虞幼窈拿了最好的香樟木盒,将画小心翼翼地放到盒子里,保管妥当了。
年份愈久的香樟木,可以避免潮湿,生虫,可保书纸不腐。
第二日,虞幼窈就寻了宝兴米铺的汪掌柜进府:“祖母礼佛,咱家上上下下,也要善行善德,才能全了祖母的慈心,米铺里头的粥棚子也该搭起来,从四月六日开始,一连三日,便用往年的陈米做粥,粥也要做稠了,用的陈米要仔细检查,发芽,发霉的米不能吃,可不能舍了出去。”
大户人家逢年、过节、灾荒等,也都有施粥的惯例。
汪东全连连点头:“都记下了,”转而又问:“粥棚搭好了,大小姐要寻个时间过去瞧一瞧吗?”
大户人家施粥舍米,都是为了善名,主家少不得要出面,装一装样子帮衬着一起,也好让人瞧了去,得个一个仁厚心善的名声。
虞幼窈摇头:“我便不去了,我年岁太小,也不好往外头走,你使人给大夫人递个话,问问她的意思。”
做人不能只做表面,尤其是名声这东西,不是抛个头,露个脸的事。
她也才半大一点,在家里头怎么折腾,也是不妨碍,传到外头也使得,这个年岁,活该呆在家里,外头的事有长辈操持着,还轮不到她出头,没得到外头去折腾。
汪东全得了这话,也不禁感慨,府里这位大小姐,可真不是一般人,做人明白,做事也不含糊。
如此一来,府里也都知道大小姐要在米铺办粥棚,少不得又要夸大小姐仁厚又心善。
杨淑婉得了消息,少不得又是一阵气恼,便使人寻了虞幼窈问话:“老夫人礼佛,沐佛节也是咱家的大日子,往年咱家也没有搭粥绷子,今年怎就搭起来了?”
虞幼窈垂着眼,也没去瞧杨淑婉难看的脸色:“我是想着祖母礼佛,也是为了一家老小积福,我们这些做后辈的,也理应善行善德为祖母积善,以祈祖母福寿安康,身体康泰,粥棚子搭起来,也是全了对祖母的一片孝心。”
一席话,全是对虞老夫人的孝心。
杨淑婉即便心里头不痛快,也是不好再多说什么了,勉强笑了一下:“这么大的事,怎就没与母亲一起商量着来?”
虞幼窈轻笑了下:“母亲每日操持着家里头的事,还要上祖母屋里头抄写佛经,一些小事难免分身乏术,身为女儿,自是见不得母亲操劳,少不得要为母亲分担一些,免得母亲像前儿那样,将身子给操持病了,又受罪了去。”
字字句句,巧舌如簧,又成了对她的一片孝心。
这下,杨淑婉勉强也笑不出来了,心里头憋了火,哪还能甘心了去:“你年岁小,是不知道这粥棚里头的事大着呢,哪是轻易能做得?”
虞幼窈:“家里头往年也时常搭粥棚子,里头的一应事情也都有惯例,汪掌柜是个得力的人,有他亲自督办,自是错不了,母亲若是不放心,等家里的粥棚搭起来了,就亲自过去看一看,有母亲从旁瞧着,也是更妥善一些。”
话说到这份上,杨淑婉满心怒火也全窝在心里头了,只好打发了虞幼窈,回到房里头,就发了一通火儿。
第188章 感谢爱奇的舵主打赏
“这个小贱人,可是长本事了,这么多的粥米舍了去,便是陈米,也是值了价钱的,口口声声对我一片孝心,可这么大的事,便是擅作主张了去,可见心里头是没我这个母亲,眼里头也没我这个当家主母。”
最可恨的还是,宝兴米铺的汪东全,竟也真的听了一个半大的孩子,还真就出了府开始筹办粥棚了。
将她这个当家主母置于何地?
杨淑婉气得脑仁儿疼,李嬷嬷担心她又犯了头症,赶忙使人熬了丁大夫的药,端了过去给杨淑婉喝。
待虞兼葭下了家学,知道了这件事,就来了主院:“大姐姐这样安排也是没错,她一个半大的孩子,管着家里还使得,可短了手,就伸不到外头,这粥棚便是她主张搭的,也是要娘出面全了府里的善名,这名声还是娘得了去。”
杨淑婉一听这话,顿时眉开眼笑:“我一时气着了,却是没往这上头想。”
虞兼葭微微一笑:“母亲头前病了一阵,家里都是大姐姐在管家,外头也传了不少话,现在娘重新掌了家,也该出去走动走动,露一露脸,也好让外人知晓,现在府里头是娘在掌家,虞府里头谁也越不过娘去。”
杨淑婉听得是连连点头,哪还有半点气?
第二日,虞幼窈就听说,杨淑婉一早就去了宝兴米铺。
夏桃有些不高兴:“粥棚明明是大小姐要搭的。”
虞幼窈低头抄着《地藏经》,头也不抬:“计较这些做什么,我搭粥棚子是为了祖母,又不是为了她,便是让她得了脸,还能越得过祖母去,这粥棚可是因为祖母礼佛才搭的,祖母面上有光,虞府也得了善名,一举数得,何乐而不为?”
粥棚搭好了,京里头也有虞府善心的名声传出。
杨淑婉跟着一起操持,也是露了一把脸。
转眼就到了四月初八。
虞幼窈一大清早就起身,没与许嬷嬷一起学仪礼,让冬梅伺候着换了一身素白对襟齐胸的襦裙,衣服上十分素净,便是连多余的纹饰也是没有,不光如此,她身上也只戴了最简单的首饰,显得清淡素朴。
梳洗完了后,虞幼窈简单用了早膳,就吩咐春晓:“将我这些时候抄写的佛经都带齐全了,《地藏经》是要供奉在娘的长明灯前,《保寿经》是要供奉佛祖,以祈祖母安康长寿,可不能搞错了。”
春晓连连点头:“小姐就放心吧。”
刚到了辰时(7点),青袖就过来了:“老夫人打发奴婢过来问,大小姐可是准备好了?”
“这就可以走了。”虞幼窈带着夏桃与春晓一道去了安寿堂。
虞老夫人一身灰蓝,梳了圆髻,身上连首饰也没戴几件,也是寡淡:“抄写的经文可都带齐全了?”
见虞幼窈点头,虞老夫人这才与孙女儿一道出了门。
长辈出行,家里头少不得是要相送的。
这会,姚氏已经在垂花门前等着,杨淑婉不见人。
见老夫人过来了,姚氏连忙上前请安:“媳妇抄了些佛经,便是有劳母亲一起供奉到佛祖面前。”
说完了,便将装了佛经的黑檀木盒递过去。
柳嬷嬷笑眯眯地接过,虞老夫人点头:“你有心了。”
姚氏面露笑容:“母亲到了外头,可要紧着身子。”
几人正在说话,就见李嬷嬷也抱了一个黑檀木盒匆匆过来,向虞老夫人行礼:“今儿是米铺施粥最后一天,也是最紧要的一天,大夫人一早就去了宝兴米铺操持,是要将这善事儿做齐全了,也能善始善终,所以便没能过来送老夫人,老夫人莫怪。”
虞老夫人面色淡淡地,也没说话。
家里办粥棚的事,窈窈安排好了后,就跟她说了一道,本是做善事,虞老夫人就多关心了一些,哪有什么不清楚的。
杨氏头前是不乐意,可四月初六在外头露了一回脸,便是蹦哒得飞起,天天正事不做,尽往米铺里跑。
大房搭了粥棚,二房不落人后,也办了粥棚。
怎的姚氏不像她这样多大点事,就上窜下跳了去?可见是自个治家不行,让窈窈压了气焰,是寻了机会就想显摆了出去,让人瞧了。
真正是没眼瞧。
李嬷嬷也是尴尬,连忙将黑檀木盒递上去:“大夫人虽然没来,可对老夫人的孝心,对佛祖的敬意,却是半点也不含糊,这段时间抄了不少佛经,便有劳老夫人带过去供奉佛祖,也好叫佛祖睁眼瞧一瞧咱家的诚心。”
柳嬷嬷笑眯眯地接过,也不多话。
虞老夫人转头对虞幼窈说:“也该出发了,沐佛节要宜早不宜迟,是要赶早。”
府里安排了两辆马车,虞老夫人和虞幼窈一辆,跟车伺候的下人们一辆,老夫人年岁大,马车走得慢。
虞幼窈难得出一趟门,车马驶到街上,就掀了一角帘子,往外头瞧去,祖孙俩坐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外头的事。
便在这时,马车路过了宝兴米铺,虞幼窈目光微顿。
虞老夫人瞧见了,也觉得刺眼得很。
辰时才过了一会子,宝兴米铺门前的粥棚子便排了长排,全是等着吃粥的人。
杨淑婉一身青布衣,头上包了头巾,站在宝兴米铺旁的粥棚里,拿了大勺子帮着施粥,这画面本也没甚,谁家做粥棚,主子少不得来这一出。
可她身边,竟还跟了也与她一般素净打扮的虞兼葭。
半大的姑娘家,拿了小些的勺子,微笑着站在大锅子前,逢人上前便舍了粥,与人微笑喊着大爷,大娘,大婶儿,也不知道是在为哪般?
虞老夫人撇开了眼,冷笑了一声:“半大一点,就打外头折腾上了,可真是长了本事,八九岁的姑娘家,往后的日子还长着,看名声,也不是看现在。”
虞幼窈没说话,只是倒了一杯药茶,递给了祖母。
虞老夫人接过,却是端在手里没喝:“哪家姑娘的名声不是先从府里传到外头,再大一点,让家里头的长辈带到各家走动后体现出来的,我就没听说,哪个大户人家姑娘的名声,是打市井上得来的。”
第189章 血蜜蜡佛珠
“与她娘一个样儿,惯会一些面子上的工夫,却不知做人不能只做表面。”说完了,虞老夫人又瞅了一眼窗外,冷笑了一下:“可算还知道穿一身朴素,若是穿金戴银,还真是贻笑大方了去。”
摇了摇头,她就搁下了帘子,也是眼不见为净,转头瞧了孙女儿,见她捧着蜜果子吃得高兴,又忍不住笑。
虞幼窈咽了一口蜜果子,喝了一口茶,这才道:“粥棚有母亲操持着,自然更妥当一些,也好叫外头人都知道,虞府对粥棚重视,是真善心,而不是做样子,三妹妹年岁小,也不知事,跟着母亲一起经一经事,开一开眼子,横竖有长辈跟着,也没越了礼数。”
听到这里,虞老夫人搂着孙女儿:“你这心眼子,尽把人事往好了想。”
祖孙俩聊了一路,可算到了宝宁寺!
今儿是沐佛节,宝宁寺上香的人很多。
虞幼窈亦步亦趋地跟在祖母身边,先去了厢房安置妥当,吃用了一些茶点,这才上了宝殿。
虞幼窈跪在黄色的蒲团上,默念了一篇《金刚经》,为表哥祈福,这才拜了佛祖,进了香。
虞老夫人添了香油钱,将抄写好的佛经供到了禅房里头。
这时,就有一个灰袍的僧人捧着一个木匣子过来:“阿弥陀佛,此物功德圆满,大善哉!”
虞老夫人接过木匣子:“有劳大师。”
待老僧走后,虞幼窈就好奇地看着木匣子,就是最普通的菩提木做的,上头没有多余的纹饰。
可虞老夫人却郑重地捧在手里,轻抚着盒子,连声音也透了复杂:“十年前的今天,我亲手将这个盒子交到寺里一位大师手里,请他供奉于佛祖跟前,日夜诵经不停,日夜承香火薰染,洗礼。”
她微微一叹,已经打开了盒子。
顿时,虞幼窈眼中宝光四溢,触目灿然,定眼一瞧,盒子里躺了一条血蜜蜡七宝佛珠,红色的蜜蜡,“色如蜜,光如蜡”,可透出的莹光之璨美,是瑰丽到了极致。
蜜蜡本就稀少贵重,血蜜蜡更是凤毛鳞角,便是虞幼窈见惯了好东西,也是挪不动眼神了。
“当时,你母亲怀着你,稳婆说,你越不过四月便能打肚里出来,四月是沐佛月,我就觉得你与佛有缘,就命人做了这条佛珠。”
提及往事,虞老夫人也是满面唏嘘,一边说着,一边拿起血蜜蜡佛珠,躺在盒里的佛珠一拿起来,便是光影流动,蜜光莹然。
“可真漂亮。”虞幼窈仔细瞧着,却是外有脂光,内有精光、宝光,真正是纯正、自然、细润、均匀,浑然一体。
不知不觉,她就瞧得有些痴了。
“老一辈都说,千年琥珀,万年蜜蜡,这蜜蜡天长日久,是有灵性的,戴在身上能保平安。”虞老夫人握着孙女儿的手,将这瑰光万千,光影流丽的血蜜蜡佛珠,一圈一圈绕到孙女儿细瘦的腕子上。
蜜蜡肌理细润、温泽,戴在腕子上浑然无物一般烫帖,没半点儿异物感,虞幼窈还闻见了似若有无的蜜脂香,天然的香虽淡,可却缠绕在鼻息之间,萦绕在胸怀之间,丝丝入扣,徘徊不去,似乎连心神也愉悦了起来。
蜜蜡是天长日久凝结的精灵结晶,这香也是日积累月,天地自然酿的香。
虞老夫人瞧着,佛珠打磨得绿豆大,大小均匀,无一二致,一串儿佛珠一圈一圈地,足足在她的腕子上缠了四圈,却不显得累赘,反而衬得她莹泽无瑕。
谢氏入门三年,一无所出,谢氏怀上了之后,也不管这一胎是男是女,也是心中欢喜,又是嫡长,就更重视了一些。
大约这就是佛家常说的缘份。
“祖母……”虞幼窈鼻头一酸,眼睛也有些发涩,瞧着腕子上的血蜜蜡佛珠,一整串佛珠,便是不数也能知道是一百零八颗。
一百零八珠,代表一百零八种业,一百零八种法相,一百零八种佛缘,一百零八种梵禅,摧破一百零八种烦恼。
虞老夫人拍了拍她手:“我原是打算,将这佛珠一直搁寺里供奉,到你及笄之年,哪晓得,头几天宝宁寺供奉的高僧,突然托人送了信,说是这串佛珠已经功德圆满,并且经慧能大师亲自开了光,再继续供奉也是无济于事。”
慧能大师佛法精深,上次宝宁寺之行,窈窈有幸得了慧能大师佛口。
如今慧能大师,又特意为血蜜蜡佛珠开光,便是虞老夫人也是大吃了一惊,笑道:“窈窈果真是佛缘深厚。”
虞幼窈突然想到,上次来宝宁寺,在禅房里见到的老僧,当时,老僧往她额头瞧了一眼,临走时,还诵了一段《药师经》。
“窈窈戴着可真漂亮。”虞老夫人瞧得高兴,她听老一辈说过,天下再没有哪种红,能比得上血蜜蜡纯正了。
虞幼窈扑进祖母怀里,哽咽地唤:“祖母!”
血蜜蜡有十种福缘,喻意十全十美。
即福、禄、寿、康、宁、善、忠、勇,和谐、圆满,满满的平安祝福,是祖母打小就对她的一腔拳拳之心。
虞老夫人搂着孙女儿,也是感慨:“这一晃眼,就是十年,窈窈也长成了大姑娘,再过些日子也该过十岁生辰,这串血蜜蜡佛珠,就当是祖母提前送你的生辰礼物,到时候,你可别再寻我要礼物,要也没有了。”
虞幼窈闷声道:“祖母也忒小气,生辰礼物是要生辰当天送才有意义,这提前送的,哪能算。”
虞老夫人一听,就瞪她:“小没良心的,你快将血蜜蜡佛珠脱下来,我收回去,留到你生辰的时候再送。”
虞幼窈连忙将手藏在身后,呶着小嘴儿:“可不行祖母这样,哪有送出去的礼物还要再收回去,我可不脱,戴在我腕子上,就是我的。”
虞老夫人横了她一眼儿:“就你精。”
虞幼窈高兴地扑进祖母怀里:“谁让我是叫祖母教养大的。”
虞老夫人险些给气笑了,轻抚着孙女儿的背,也是无奈:“你这丫头……”
第190章 贼人
虞幼窈依偎在祖母怀里,小声道:“祖母,我会对你好的。”
虞老夫人眼眶子一涩,脸上也带了笑:“蜜蜡可是佛家七宝,带了灵性,又在佛祖跟前供奉了十年,染了佛性,好好戴在身上,往后可要好好的。”
虞幼窈点头。
虞老夫人带着虞幼窈去了灯楼。
七层的灯楼,更像一座灯塔。
有一个年迈的老僧佝偻着腰背,执了一盏油灯,领着她们进了灯楼。
灯楼里光芒幽暗,环形的木梯一眼望不到头的深邃,踩在上头,轻微地“吱呀”声,更显得幽寂。
虞幼窈捧着檀木盒子,一路跟着老僧上了五层灯楼,又绕着走了大半圈,这才进了其中一个灯房,高大的千手佛,每一只佛手上都托了一盏莲花灯,青色的灯焰,透着幽幽的光亮。
老僧人一路无话,带着她们进了则面的小灯房。
灯房不大,只供了谢氏一人的长明灯。
虞老夫人神色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转头瞧了孙女儿:“去吧!”
虞幼窈点头,给母亲的长明灯添了灯油后,就跪在蒲团前,打开带来的檀木盒子,里头是她这段时间抄写的佛经,她将佛经一张一张地投到火盆里,火舌卷起薄纸,转瞬间化为了灰烬。
虞幼窈合掌,阖目念了一篇《业报差别经》:“信女以恭敬心布施灯具,明灯一般地照亮般若世间……”
一篇经文念完了,虞幼窈轻抚着胸前的长命锁,怔然地坐在蒲团上,轻颤了一下眼睫,眼泪轰然砸落:“娘,愿来世续母女之天伦。”
虞老夫人也诵完了一段经文,便带着虞幼窈下了灯楼:“我要去慧能大师的禅房听禅,让柳嬷嬷先送你回厢房。”
虞幼窈摇摇头:“祖母身边离不开柳嬷嬷伺候,我听说宝宁寺有许愿菩提,想去那儿许愿,便让青袖姐姐陪我一道。”
虞老夫人略一思忖:“也可,只是今天寺里人多,再带两个婆子一起,身边一时也不能离人。”
跟车的婆子全是身形粗壮,膀大腰圆,身上有一把力气,连男人都比不过的。
虽然宝宁寺是佛门清净之地,寺里有罗汉护持,也是安稳,可早几年,也是发生过贼人入寺伤人的事,身边多带些人,还是妥当一些。
虞幼窈乖巧点头:“祖母就放心吧,许完了愿,我就回了厢房,也不在外头逗留。”
青袖喊了人过来,虞老夫人不放心,又仔细交代了两个婆子仔细跟着,这才让柳嬷嬷扶着去了禅房。
两个婆子跟在虞幼窈身后,也没有靠太近,眼神却是一眼不错地盯紧了大小姐。
走了一道,虞幼窈就瞧见不远处有一株菩提树高耸着,枝繁叶茂间挂满了红色的绢帛,迎风飘曳,蔚为壮观。
听说这株菩提树前朝的时候就栽在这里,有上千年历史。
菩提树旁有假山嶙峋,奇石堆累,叠障千奇,本是极好的景致,可虞幼窈瞧了,竟有些喘不过气。
她捂着“砰咚”乱跳的心口,眼前陡然浮现了模糊的画面。
一个身材高壮的男人,正高举着一把沾了血的大刀,光天白日之下,雪亮的刀锋,刺目的白亮,刺得她眼睛也睁不开。
她吓慌了神,大喊了一声:“父亲……”
立时,就有一双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朝她看来,虞幼窈浑身血液顿时凉透,打了一个激凌清醒过来。
春晓见她脸色不大好,有些担心:“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虞幼窈喘了一口气,摇摇头:“我没事。”想着方才模糊的画面有些似曾相识,可她仔细回想,却是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就转头问了春晓:“这个地方有些眼熟,我从前是不是来过?”
春晓回头瞧了一眼,两个婆子不近不远的跟着,便点头:“四年前,小姐也是在沐佛节这日,与老夫人一起来了寺里,当时三小姐大病初愈,大夫人也带了三小姐一起来祈福,大小姐不知怎就与三小姐生了口角,一个人跑了出去。”
老夫人原是不让她们说,可这事也过了许多年,小姐又主动问起来了,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虞幼窈隐约记得是有这么回事,但具体却是记不清了,她打小记忆就好,四五岁大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怎就不记得这事?
提起这事,春晓露出了惊怕之色:“您可不知道,当时宝宁寺里进了一个贼人,听说,是个穷凶极恶的通缉犯,还在寺里伤了人,可把老夫人急坏了。”
贼人?这就与她陡然想到的记忆对上了,便是模糊的画面,也能感受到那个男人凶恶得很,刀上还沾了血,肯定是伤人了。
“……到处寻,也是没找见小姐,老夫人气急了,狠狠地训了大夫人一通,说是大夫人没照看好小姐,让小姐走不见了,枉为人母,连三小姐也挨了骂。”
虞幼窈却是一点也不记得:“后来是怎么找见我的?”
春晓一脸庆幸:“是寺里洒扫的僧人,在许愿菩提旁的假山处找见了您,当时,您阖伤了脑袋,流了不少血,晕倒在地上,这事也只有老夫人、柳嬷嬷与奴婢三人知道,老夫人担心您是叫贼人冲撞了去,也不好叫人知道了去,便打点了寺里的僧人,不让奴婢们声张,连大夫人与三小姐也不晓得这事,只当大小姐是自个贪玩,撞了脑袋。”
堂堂大户人家的小姐,与贼人牵扯上了,不管怎么着也该避讳着。
虞幼窈皱着眉,觉得有些不对:“我怎么不记得这事?我那时也快六岁了,也是知事记事的年岁,发生了这样的事,应该是记得的。”
春晓解释:“姑娘那时年岁小,受了不小的惊吓,又磕伤了脑袋,流了不少血,回到府里就发起了高烧,烧了大半宿,可把人给急坏了,醒来后就不大能记得这事,大夫说,您年岁小了,惊怕之下,忘记一些不好的事,也不打紧,老夫人也不让我们再提这事。”
第191章 偶遇宋明昭
虞幼窈一脸恍然,她脑袋伤得不轻,伤好了就留了一条疤,祖母亲手剪了她的额前发,蓄起了刘海,挡住了这条疤痕,避免晒到了。
外祖母也使人送来了谢府最好药露,搭着最上等的玉容膏擦了小半年,疤痕这才全消了。
春晓又道:“那天您戴了一个和田白玉双鱼戏珠的长命锁,后来长命锁坏了一角,另一角也不见了,您哭闹了好久,老夫人心疼您,还特地命人进寺里寻了,结果没有找见。”
提起这个,虞幼窈就印象深了。
和田白玉双鱼戏珠长命锁,是娘打给她的十五个长命锁其中之一。
白玉上头带了红黄两色的飘花,那飘花像极了一红一黄两条锦鱼嬉戏,娘使人稍加雕琢,就成了双鱼戏珠的雕样,也是天生的纹理,上头的鱼儿活灵活现,逼真有灵气,她是十分喜欢,整日戴着也不离身。
后来发现长命锁缺了一块,两条锦鱼只剩下一条红色的,黄色的那条锦鱼,随着缺了的那一角不见了。
当时,可把她伤心坏了,还哭闹了许久。
后来,祖母说坏了的长命锁不吉利,那块长命锁就让她收到了箱底,日子久了,也渐渐抛之了脑后。
虞幼窈点点头:“那个贼人可有捉到?”
春晓笑着点头:“捉到了呢,奴婢听说,还是多亏了镇国侯世子这才捉到了贼人。”
怎么又跟宋明昭扯上了?虞幼窈没再多问,就来到许愿菩提前,旁边有个老妇支着摆儿,在卖许愿用的红锦帛,连一些稀罕的料子也都有。
春晓买了两个最好的许愿帛,取了铜钱穿到锦帛上,串了一百个铜钱,虞幼窈就不让穿了:“够了!”
春晓道:“小姐,奴婢听说,许愿帛上的铜钱串得越多,抛得就越高,也就越吉利,不如再串一些?”
虞幼窈摇摇头:“佛家讲究缘份,万事适可而遏止,求的不过心安二字。”
春晓将锦帛递给了虞幼窈。
虞幼窈拿着锦帛,双手合掌,低头默念了《保寿经》,喃声许愿:“愿祖母,福寿安康,长命百岁……”
许完了愿,虞幼窈踮起脚尖,将锦帛用力打树上一抛。
后头的春晓几人,眼儿随着抛高的锦帛往高了瞧,眼见串了铜钱的许愿帛挂在菩提树高处的一处主杆上。
卖锦帛的大娘笑眯眯地说:“小姐这许愿帛抛得可真好,不仅抛得高,还在主杆上头,便是刮风下雨也不会轻易丢落,保管能长长久久。”
讨喜又吉利的话儿,谁不爱听?虞幼窈笑弯了唇儿,让春晓给了赏银。
老大娘一掂量,顿时笑咧了嘴。
另外还有一条许愿帛,虞幼窈念了《药师经》,许愿:“愿表哥,恶疾自去,百病皆消,远离灾祸,一世荣宁。”
这回她没轻易就抛,而是先攒了一口气,就着这股气力,用力抛了许愿帛。
恰在这时,不知哪儿来了一阵怪风。
许愿帛在半空中迎风肆动,虞幼窈连心也提到了嗓子眼里,好在许愿帛借着这股风势,挂到了更高的一处主杆上,还缠了一道,她这才松了口气。
春晓笑了:“小姐抛得比之前还高。”
“也是借了风势。”虞幼窈笑弯了唇儿。
一旁的老大娘乐呵呵地:“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这阵风来得巧,来得妙,也来得好,真正是吉利得很,姑娘因谋事吉,有东风相助,必能心意通达,所愿顺遂。”
虞幼窈觉得这大娘嘴巧得很,又让春晓给了赏银。
老大娘少见这样出手大方的小姐,乐得又说了不少讨喜的话。
虞幼窈最后瞧了一眼许愿帛,便要回厢房去,冷不防,就瞧见不远处有一个穿了深青色直缀的人,正在着她,也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
虞幼窈心头猛跳,下意识就退了一步。
春晓也看见了,小声道:“是宋世子,没想到他今儿也来了宝宁寺,您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姑娘还小,男女大防没那么严重,而且身后还跟了丫鬟婆子,碰见了相熟的人家,少不得要打声招呼,没得失了礼数。
“不用了,我往常也没正经见过宋世子,他大约也识不得我,不用特意过去。”虞幼窈轻抿了一下唇角,对宋明昭福了福身,就要走人。
宋明昭也是一愣。
他原是打算去一趟幽州,但京兆还没出,家里就打听到幽州戒严了,说是混进了奸细,禁止出入,便只好作罢。
今儿沐佛节,本是随意走走,哪知竟徇了记忆来了这处,就见一个小姑娘站在树下许愿、掷锦。
小姑娘一身素锦裙姿仪静好,宛然静美,瞧着还没到“男女大防,互相避讳”的年龄,还是要避着一些才好,正要走的时候,就听到小姑娘温软的声音,如娇莺燕啭,燕语喈喈,声声入耳:“佛家讲究缘份,万事适可而遏止,求的不过心安二字。”
不知怎地,他倏然就顿住了足。
抬眸就瞧了一眼菩提树,上头挂了许多许愿帛,有的串了一长串的铜钱,甚至还有人在下头用红纸包了银锭,金锭,绑在许愿帛上,大家都觉得许愿帛越“重”,就抛得越高,在树上挂得也越久,就越吉利。
少有人像她这般心思明净,心念透彻。
殊不知,许原帛越“重”,未必能抛得越高,遇见了风雨,最先掉下来的,反而是那些越“重”的许愿帛。
眼见小姑娘素淡的身影,渐行渐远……
宋明昭心中无端有些怅然若失,恰好见了一旁有个扫洒树叶的老僧,就问:“刚才那位姑娘,是哪家的?”
其实他也不知道,这僧人识不识得,也只是随口问了一句。
洒扫的僧人抬眼瞧了:“巧了,老僧恰巧认得,那是虞府大小姐,每年沐佛节都要随着祖母一道进寺里供奉佛祖,悼念亡母。”
宋明昭呼吸一紧:“每年?”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虞府大小姐似乎是叫虞幼窈,祖母待她十分喜爱,时常会提及与她有关的话。
虞大小姐之前赠了祖母不错的药梨膏方子,祖母吃了一阵子,咳疾也缓解了一些。
第192章 宋明昭来了
前一阵子,虞大小姐又送了祖母自己做的药茶,祖母连精神也好了些。
他最近喝得也是这个药茶,便是换了其他口味的茶,也觉得没药茶喝着舒坦。
听祖母念叨了几回虞大小姐,也记得了名儿。
老僧人点头:“这是自然。”
碰见了宋明昭,虞幼窈无端就有一种“怎么每回上宝宁寺,都能碰见他”的奇怪感觉,不过她也没有纠结太久,除开那场噩梦不提,宋明昭于她而言,也只是无关紧要的人。
回到厢房里,虞幼窈就向寺里的老僧人讨要了菩提叶、木,打算带回府里,自己做些茶、香送给表哥吃用。
难得出来一趟,总要给表哥带点什么才是。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有僧人过来:“斋饭准备好了。”
虞幼窈点头,转头交代青袖:“劳烦姐姐去禅房走一趟,问一问祖母是否现在用斋。”
青袖走了不大一会,就与虞老夫人一道回来了。
春晓几个去端了斋饭过来,拢共六样,有豆腐,还有寺里自己种的青菜,从后山采的菌菇,木耳等,虽然清淡得很,可味道却极好。
虞老夫人喝了一些消食茶,与孙女儿聊了几句,就有些乏了,回房里小憩。
虞幼窈心里想着孙伯要为表哥炼制保元丹的事,一时也睡不着了,就带了春晓,并两个婆子一道去了宝殿,拜了佛祖,诵了一段《药师经》为表哥祈福,最后求了一个平安符。
回到厢房,虞老夫人已经起身了:“到哪里去了?”
虞幼窈也没瞒着:“给表哥求了一个平安符,求个心安。”
虞老夫人点点头,也没多问。
虞幼窈又搂着祖母的胳膊:“我问寺里求了菩提叶、木,回到家里做成了茶、香,给祖母吃用。”
虞老夫人笑道:“可算没白疼了去。”
便在这时,青袖过来了:“镇国侯世子过来给老夫人请安呢。”
虞老夫人一听,也是纳罕,今儿佛沐节,上宝宁寺的人也多,遇到相熟的人家,打个招呼,寒喧几句便罢,就各做各事。
没遇着了,便是知道来了,也不会刻意过来请安。
镇国侯府与虞府也是亲近,但今儿宋老夫人不在,宋明昭倒也不必特意过来请安。
虞幼窈也想到这一点,便道:“刚才在许愿菩提那边,瞧见宋世子,想着没与宋世子正经认识,便没凑过去打招呼,只是远远福了一礼就走开了,不过,宋世子没回礼,估摸着也没识出我来。”
虞老夫人点头,也不认为宋明昭突然过来,是因为见了窈窈,就转头吩咐青袖:“请进来吧!”
青袖应声出去,很快就领着宋明昭进了屋。
宋明昭一身深青色直缀,显得修长俊秀,弯腰拱手:“方才在许愿菩提处,偶见了虞大小姐,”他抬眸,大大方方地瞧了虞幼窈一眼。
虞大小姐乖巧地坐在虞老夫人身边,近距离瞧着,便觉得小姑娘稚嫩得很,可眉目间潋滟已现,唇畔间娇色绽放,整个人显得天质鲜妍,明媚娇贵。
宋明昭目光顿了顿,便转开了,低敛着眉道:“一时也没识得,问了寺里的僧人,才知道虞祖母带小姐来了宝宁寺。”
虞幼窈却是听得一愣,却是没成想,宋明昭过来给祖母请安,说起来话,怎还夹带上了她?
这是几个意思?
虞老夫人转头瞧了孙女儿一眼,眼中透了一丝意味,指了一旁的椅子:“快坐,没得站着说话的道理。”
宋明昭不急着离开,就坐到椅子上,虞幼窈就坐在他对面,他一眼就瞧见了小姑娘,正低头吩咐了跟前的丫头。
那丫头掀帘进了内室。
“今儿是一个人上了宝宁寺,你祖母没来?”虞老夫人这是明知故问,但她与宋老夫人交好,见着了宋明昭,难免要问及长辈才是。
宋明昭收回了目光:“便也是我在家里呆得烦闷,随意出来走一走,家里却是一时也离不得祖母。”
虞老夫人深以为然,镇国侯府家大,四房人没分家,便是有镇国侯夫人操持着,也不能少了老夫人镇着家里。
落下的帘子,很快又重新掀起,一个丫头端着茶水、点心走出来,麻利地摆到他面前。
宋明昭低头,是上好的雨前龙井,可这茶端到了唇边,他却想到了虞大小姐亲手做的药茶,便觉得这最上等的茶也是索然无味。
端起来了,又搁下了。
听得虞老夫人又问:“你祖母身体可好?”
宋明昭回答:“劳虞祖母惦记,也是多亏了上回,虞大小姐送的药梨膏的方子,与亲手做的药茶,祖母近来咳疾缓解了一些,精神也好了许多,今儿也是特地过来感谢虞祖母与大小姐。”
这话又叫虞幼窈听得一愣。
末了,宋明昭还真站起来,走到虞幼窈跟前,给虞幼窈拱手施了一礼,露出了手腕上红色的绳结:“祖母时常念叨小姐,便是多谢小姐。”
虞幼窈目光不斜视,眼角却难免瞧到了红绳上镶的一块碎玉,便也没有再多瞧了。
顶着宋明昭的大礼,虞幼窈突然就不想在房里呆下去了,但宋明昭礼数到了,她少不得也要回礼。
于是,虞幼窈搁下了手里的茶杯,也站起来,朝宋明昭曲身一礼:“世子客气了,宋祖母与我祖母向来亲厚,待我也是十分亲近,祖母心里惦记着宋祖母,我自然也盼着她好,少不得要尽些心的。”
宋明昭拿了宋祖母的身子作伐,过来给祖母请安,向她道谢,这理到哪儿也能说得通了去,也能显露出宋明昭的仁孝与周全。
行为举止符合礼数,是再合适不过了,可虞幼窈对宋明昭有些抵触,也不大想与他接触。
眼见虞幼窈神色如常,宋明昭低头瞧了手腕上的长生结,缩了一下手,用袖子掩住。
虞老夫人笑容一深,也道:“倒也不必这么客气,窈窈这孩子心眼实,也是举手之劳,便让你祖母仔细养着身子,缺了什么就打发人过来拿便是。”
第193章 表哥,怎么来了
宋明昭点头:“多谢虞祖母。”
不痛不痒地聊了几句,宋明昭要告辞。
虞老夫人转头对虞幼窈说:“你去送送明昭。”
虞幼窈心里不大乐意,可面上却没表露,宋明昭特意过来请安,这礼可就大了,虞府活该全了这礼,总不能叫祖母去送吧!
两人肩并肩出了门,虞幼窈个头小,尚不及宋明昭的肩膀,可这一高一矮站一块儿,男人的俊秀清贵,女的娇姿妍态,也是叫人眼前一亮。
虞幼窈把人送到院子门口,便住了脚:“宋世子,且慢走。”
宋明昭站在原地没动,转头瞧了虞幼窈:“听闻虞大小姐,每年沐佛节都要随祖母一道来宝宁寺?”
这事稍一打听,便能知道,虞幼窈就点头:“祖母在寺里给我娘点了长明灯,我少不得每年都要过来添添灯油,悼念一番。”
宋明昭沉默了一阵。
虞幼窈却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就陪着站一起,也是尴尬,忍了又忍,她就问:“世子,可有其他事情?”
宋明昭看了虞幼窈一眼,似是有话想说,却没错看她眉间淡淡的寡淡之意,于是摇摇头:“那倒没有,小姐也不必再送,便回吧!”
虞幼窈松了一口气,对宋明昭施了一礼,没等宋明昭先走,自己就回了院子里。
宋明昭偏头,眼角的余光瞧见与他擦肩的虞大小姐,唇瓣间蕴着笑意,那笑进了眼里,化作了星星点点的璀璨,显得眸光晶亮明净。
这位虞大小姐似乎不怎么待见他呢?
他低头微哂,手指习惯性地拨弄了一下腕间的碎玉,大步离开。
虞老夫人见便孙女儿回到了房里:“也不知道这宋世子,是特意过来请安的,还是特意过来感谢你的。”
虞幼窈一听这话,眼皮子又是一跳:“自然是过来请安,顺带着感谢我,宋世子可不是那种不晓得轻重的人,这主次哪还能不分明了去,再说了,宋世子是后辈,偶然听闻祖母也在宝宁寺,不特意过来请安,也不会叫人指摘了去,宋祖母与祖母亲厚,特地过来一趟,也能显露礼数来。”
这道理,虞老夫人可比她懂得多了去,便瞅了她一眼:“我就随口说了一句,就能叫你说一堆道理,可是长本事了。”
她也能感觉,窈窈对宋明昭隐有回避之意,倒也没有多想,虽然没到“男女大防,需要避讳”的年岁,但好人家的女儿,见着了外男,不管长辈在不在场,回避之些反而更能显露出规矩与教养来。
虞幼窈吐了吐舌,事关了宋明昭,也没多说什么。
虞老夫人垂眼,瞧着手里头的药茶,茶烟丝丝,掩住了她眼里的诸多谋思。
宋明昭心思深得很,也不是轻易叫人揣测了去。
今儿他过来请安的举动,符合礼数,对窈窈的感激,也是行为得当,可偏偏对窈窈的态度,却有些晦涩不明,叫人拿不准他的心思。
想了一道,虞老夫人便轻笑了一声:“我去慧能大师的禅房听禅,你一个人呆着,若想出去走走,就带着丫鬟婆子一起,可不行到处乱走。”
倒也不必急着想这些,横竖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好坏都要仔细瞧着才行。
虞幼窈点头,亲自将祖母送去了禅房,回到厢房里,便有一个小沙僧,拿了虞幼窈之前要的菩提木、叶。
做来吃用的东西,定是要当场瞧清楚的,虞幼窈翻查仔细,没发现问题,却打布袋底下发现了一个折叠的字条。
呼吸一紧,虞幼窈也没打算声张,转头吩咐春晓:“便不必在跟前伺候着,也去歇一歇。”
眼见春晓出了门,还贴心的将门也关好了,虞幼窈这才展开字条,原是觉得不安,问寺里要的东西,混进了一张字条儿,这事不管怎么看,都显得异常,可虞幼窈一瞧见上头熟悉的字,便笑弯了唇儿。
记下了字条上的内容,虞幼窈便将字条烧掉,唤来了春晓:“难得来一趟宝宁寺,我打算去禅房听听禅,也好给祖母和表哥祈福。”
这话没毛病,可,春晓忍不住问:“小姐往常不是最不耐上禅房听禅的吗?老夫人每次都一个人去,也不带着小姐一起。”今儿倒是奇怪得很。
虞幼窈也不解释:“突然就想去了。”
这回答春晓也是没辙。
虞幼窈就带了春晓,与两个婆子出了厢房,见着了一个小沙僧,便上前问:“慧济大师的禅房在哪里?”
小沙僧指了路,虞幼窈道了一声谢,便要过去。
春晓有些不安:“小姐,您不去老夫人那儿吗?”
虞幼窈摇摇头:“我也是心血来潮想要去听禅,也不好扰了祖母清净。”
是挺有自之知明的,春晓没再多说什么。
慧济大师的禅房隔得不远,拐了一道就到了,虞幼窈吩咐两个婆子守在外面,带着春晓进了屋,让春晓在外间呆着,自己一个人进了内室。
房间里有些幽暗,稀疏的光影,打窗格里透进来,一片幽寂,虞幼窈一眼就看到,表哥坐在禅房的窗户下,面前摆了一张棋盘,上头黑白子纵横交错。
“表哥!”虞幼窈声音欢快,坐到表哥对面的位子上,弯着唇儿问:“你怎么也来了宝宁寺?还使人给我送了字条。”
周令怀也是唇角微弯:“有些事要处理,想着你也在宝宁寺,就借了慧济大师的禅所,与你见一见,没什么特别的事。”
虞幼窈陡然想到了,那个喊表哥“少主”的黑衣人,眼皮子一跳,却也没问什么事,转开了话题:“今天不是孙伯开炉炼丹的日子吗?你怎么还到处乱走?”
周令怀笑了:“炼丹的人是孙伯,又不是我,我在不在也不妨碍什么。”
这倒也是,虞幼窈点点头:“孙伯的丹炼得怎么样?有没有成功,可惜我不在府里,不然就能亲眼见到。”
周令怀笑容一深:“一切还算顺利,不过,炼丹哪是这么容易的,开了炉,这丹也不是一时就能炼成。”
第194章 表哥,教我下棋吧
虞幼窈愣了一下,就瞪大了眼睛:“不会像话本里写的那样,要炼个七七四十九日,那表哥……”
可把周令怀听笑了:“可别瞎想了,只是调养身体的药丹,又不是什么长生不老的仙丹,哪儿需要这么久?至多三日,丹药也就炼好了。”
虞幼窈一听就放心了:“可算不像话本写的那样,不然表哥还要等许久,身子也要耽误许多日子。”
周令怀瞧着她:“你别再瞧一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喜欢话本子,我改天送你几本,你挑着看。”
虞幼窈胡乱点头,也不知到底听进去了没有,从袖里头拿了一个香囊,捧在手里,献宝似的递到表哥面前:“表哥,我今天在宝殿里为你诵经祈了福,还给你求了一个平安符,表哥贴身戴着,能保平安。”
周令怀目光一顿,没瞧她捧在心里的香囊,反而落在她左手一截皓白的腕子上。
血蜜蜡佛珠光影流动,莹泽无加,散着瑰丽纯粹的光,纯净的红,映衬着小姑娘一身素淡,竟有一种惊心动一瑰丽。
注意到表哥的眼神,虞幼窈拨弄了一下手腕上的佛珠:“这是祖母今儿才送与我的,说是十年前就供奉在寺里头,日夜诵经不停,受香火薰染,洗礼,沾了佛性,还经由慧能大师亲自开光,是一件难得的佛宝。”
周令怀颔首:“确实难得,”他话锋微顿,又道:“蜜蜡有三性,灵性、药性,佛性,避邪消灾是为灵,《药经》记载,蜜蜡堪称中医五宝之一,是调养身心之贵宝,又带有十种佛缘,便好好戴着。”
虞幼窈笑道:“我屋里有一个金黄蜜蜡佛坠子,也是极好,金黄色蜜蜡是佛家正统,颜色也适合表哥。”
蜜蜡是佛家七宝之一,加之蜜蜡难得,一般都是做成了佛珠、佛像这等与佛家有关的物儿,也能沾一沾佛性。
周令怀哭笑不得:“倒像是我变着法子跟你讨要东西似的。”
虞幼窈一副财大气粗样:“我有祖母送的血蜜蜡佛珠也就够了,再多了也戴不上身,这么好的东西,平白搁着多可惜了,倒不如赠予表哥,也能有些用处。”
不说别的,蜜蜡香质天然,戴在身上也不觉得什么,可偶尔一丝一缕的香萦绕鼻息末端,缠绕在心扉之间,丝丝入扣,却是令人身心安宁,可见这蜜蜡调养身心的作用,是真厉害。
便是《天香录》里异方奇多,也比不得这天地自然而然孕育而酿成天香。
表哥身子不好,身心皆养才能事半功倍。
话说到这份上,周令怀也就不说什么了,反正也是推辞不掉的。
虞幼窈又将香囊捧过去:“表哥,快将我替你求的平安符戴起来。”
在小姑娘的晶亮的目光下,周令怀拿过香囊,缓缓放进了胸口,贴着心脏的位置,只觉得心腔鼓动:“多谢表妹。”
虞幼窈笑了,连幽暗的房间也明亮起来。
周令怀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垂下眼睛,便问:“我方才瞧见了镇国侯世子,打你们小院里出来。”
两人并肩着站在一起,画面刺眼极了。
他悄然上了宝宁寺,行事也有诸多不便,原是没打算见小姑娘,可经过小姑娘厢房附近时,便没忍住绕了一道过来,突然就改了主意。
虞幼窈“喔”了一声,态度有些冷淡:“只过来给祖母请安,顺便谢了我之前赠了宋老夫人药方与药茶的事,祖母让我送了他。”
周令怀点头,便也多问,只是捻一枚黑子,摆到了棋盘上。
虞幼窈便是不懂棋,也隐约瞧出这棋下得凶险,宛如长刀直捣黄龙一般,声势颇大,突然道:“不如表哥也教我下棋吧,等我学会了,以后就可以陪着表哥一起对羿,表哥就不用自己跟自己下棋了。”
她去表哥书房,偶尔也会瞧见表哥一个人坐在棋座上一手白子,一手黑子,左右手互相交锋对峙的画面。
初时,便觉得惊奇。
可日子久了,难免就觉得这样的表哥,太寂寞了。
这么娇气又散漫的一个人儿,便是为了陪他一道下棋,就要学棋艺,周令怀一怔:“棋艺可不像琴艺那般好学,是需要钻研……”
虞幼窈一听,就摆摆手:“表哥,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我也就随便学一学,陪着你一道玩儿,哪儿有时间往里头钻研。”
“教你便是了。”周令怀哪儿拒绝得了,将棋盘上的黑白子一颗一颗地检进了棋笥里头。
虞幼窈也帮着一起,突然道:“我屋里还有一套上等的云子,一会儿回到府里,便与金黄蜜蜡佛坠子一起送到表哥院子里,还有香榧木棋盘,听说云子与这相配,乃称双绝。”
这些都是外祖父使人送来的,她不通棋艺,束之高阁也确实可惜了,给表哥用了,也是“宝剑赠英雄”相得益彰。
小表妹财大气粗,一言不合就要送东西,周令怀也是无奈:“你便听着就是。”
虞幼窈吐了吐舌,也不说话了。
周令怀道:“棋盘为方,棋子为圆,子覆盘上,寓意“天圆地方”;子分黑白,寓意阴阳;棋盘共361个点,暗合一年天数,天元一点寓意万物自一而始;9个星位暗合九宫之数,星位将棋盘分为四个象限,寓意一年四季,每个象限约为90个落子点,寓意每季天数;棋盘周边共72点,寓意一年72候。”
他一边解释,一边在棋盘上比划,指点着。
虞幼窈原是觉得这一个个小方格的棋盘,横竖也瞧不出个花样来,也没甚特别,可让表哥比划、指点,便觉自己孤陋寡闻了。
难怪叶女先生让她涉猎一些棋画,果真是涨见识了。
这会确实是来了几分兴趣,便随着表哥比划,认真观察棋盘,渐渐就有一种浑然一体,渡然无际的感觉。
周令怀解释了一番,又道:“棋圆而动,局方而静,是为棋局。”
落子的规则却是十分简单,周令怀讲了一遍,虞幼窈就记住了,下了一会,基本就掌握了落子规矩,但也仅限落子。
第195章 臭棋篓子
虞幼窈兴致勃勃:“下棋也没什么难的呀,表哥我陪你下棋。”
周令怀见她高兴,也不好打击她了,颔首:“好!”
两人你来我往的下棋,画面瞧着是挺美的。
“表哥,是不是这里呀?”小姑娘拿着白棋子,玉子通透无瑕,捻在她指尖,衬得她柔荑妙纤妙,相得益彰。
周令怀唇畔的笑意有点勉强,也绝了继续指点的心思:“表妹觉得好,便好!”
他大约也是没想到,小姑娘学什么都好,偏就在棋艺上头毫无天赋,一盘棋他连指带点,外加引导,棋局都给她做好了,可她偏就本事将一手好棋,下成了烂棋,期间他救场无数,这才盘活了这局棋,免强下得,不然早就让小姑娘自己给作死了无数回。
可算是教了个臭棋篓子。
虞幼窈抓了一下耳腮,又咬了咬唇瓣,有些拿不定主意,就耍起赖:“我不管,表哥不许吃我的子儿。”
周令怀无力地点头:“好,不吃。”
小姑娘笑着将棋子放下,抬起头来,眼神亮晶晶地瞅着表哥,提醒道:“表哥,该你了。”
周令怀瞧着这刚盘活的棋,叫小姑娘这一手,又狂奔在作死边缘,也是气虚得很,就这作死的本事,也不是盖的。
不光如此……
走了几步,小姑娘后悔了,嫩生生的小手指将白子打棋盘上拿下来,耍赖地藏在身后:“表哥,表哥,我刚才下错了,这个不算,我们重新来过……”
周令怀提醒:“落棋不悔,真君子。”
小姑娘初学下棋,可不管什么棋品,规矩的,呶着小嘴儿:“喔,我忘记了,下回一定记住。”
所以,这回就算了。
过了一会,小姑娘又悔棋了,周令怀饶是周令怀涵养再好,也不禁额上青筋直跳:“表妹,落棋不悔……”
他话还没说完,便听到小姑娘声音欢快,振振有词:“真君子嘛!我又不是君子,我是女子,还是半大一点的孩子,所以啊,悔棋也是可以。”
小姑娘一边悔棋,一边看着表哥,眼儿晶亮,仿佛有星光在闪烁,周令怀顿时也无力反驳了去。
话是这个人话,可道理不是这样讲的。
算了,小姑娘初学下棋,不懂棋品规矩也是寻常,以后慢慢教着便是。
接下来,周令怀就知道自己实在太天真了,棋品这东西有些是天生的,改也改不好的。
“表哥,我换个地方……”
周令怀又提醒道:“表妹,落定无改!”
小姑娘拿起白子,振振有词:“这个不算,我手还放在棋子上没有挪开,就不算落定了,可以改一改。”
这也就算了……
周令怀也就喝了一口茶的工夫,便窥见小姑娘嫩白的指儿,飞快地打棋盘上拿了几颗黑子藏到棋盘下,还作贼心虚地坐直了身子,眼神也不乱瞟了,专注地瞧着棋盘,仿佛真的在认真观棋似的。
真是教人啼笑皆非。
一盘棋下了不多会,便以虞幼窈惨输而告终。
小姑娘撅着嘴儿,将嘴翘的老高:“表哥也太过分了,我今儿头一次学下棋,也不知道让一让我,让我赢一回。”
周令怀不想说话了。
哪是他不想让她赢,实在是小姑娘朽木不可雕也,一盘棋下来,他是送棋无数,可小姑娘总能将自己作死。
不过这盘棋可算是完了。
小姑娘也就恼了一小会,就又道:“表哥,下棋原来这么有趣啊,我们再来……”
周令怀刚端起茶来喝,听了小姑娘的话,险些一口茶呛进喉咙里,好险吞下,却也是一口茶哽在喉咙里,生生将白玉般的脸给涨红了,好一会才缓过气来。
敢情他不仅教了一个臭棋篓子,还是一个棋痴篓子。
于是,很长一段时间,周令怀深陷在与小表妹下棋的水深火热之中,直到他提议,让小姑娘教春晓下棋。
小姑娘自诩棋艺尚可,主要是表哥给了她这种错觉,一听说可以教旁人下棋,哪还有不高兴的道理,当下就丢下表哥,拉了春晓去书房下棋,从此陪小姑娘下棋的人,就成了春晓,他也算解脱了。
虞幼窈在禅房里呆了大半个时辰,就高高兴兴带着春晓出去了。
春晓在外间多少也听到了动静,虽然奇怪表少爷为什么来了宝宁寺,又为什么没去向老夫人请安,而是单独见了小姐。
小姐分明早就知道,表少爷在慧济大师的禅房里,却也不明说,只说要过来听禅。
这事怎么看,怎么奇怪。
虞幼窈淡淡道:“表哥来了宝宁寺的事,便不必说与外人知道,任谁问起来,便说我来慧济大师的禅房里听禅,为祖母祈福。”
春晓没多想,也没多问:“小姐请放心。”
几个丫鬟里,春晓和冬梅都是家生子,春晓是打小就跟着她伺候,冬梅一直在祖母屋里,虽不在她跟前,但也一直帮着照顾她,也是打小的情分。
秋杏是打庄子上挑上来的,伺候了许多年,夏桃是府外卖进来的,规矩不如其他几个大,可伺候也是尽心尽力。
春晓心眼儿最实在,是她最信任的人,她往常去哪里,都要带着春晓,冬梅精明稳重,她最倚重,窕玉院的一应事都交由她在处理,夏桃机灵,她少不得也要多带一带,秋杏谨慎少言,心思深了一些,也是十分得力。
她一走,禅房就静了下来。
一室幽寂,周令怀淡声道:“出来吧!”
黑衣人陡然从梁上飞落,单膝跪在周令怀面前,抱拳:“少主。”
“平王什么时候进京?”周怀低敛着眉,将棋盘上错落凌乱的棋子,一颗一颗地捡起放到棋笥里头。
黑衣人低回答:“三月底就已经出发了,不过平王年前与南蛮交战,被偷袭重伤,听说险些丧命,是养了个把月才把命养了回来,但新伤又牵扯了体内的沉苛旧患,身体一直没有恢复,南境距离北境远了一些,这一路走得慢,估摸着殿试结束后,才能抵达京城。”
周令怀轻笑一声:“可真下得起本钱。”
第196章 必先使其疯狂
这伤肯定是真伤,重伤也未必全是假,伤势未愈也不全作戏,总要带了一身伤上京,才能体现出他的忠心来。
这世间没人不吃这一套。
黑衣人道:“少主,您为何要暗中挑动平王进京?”
在宝宁寺那日,少主让他派人盯紧梁王,他还没明白什么意思,可不久,梁王在幽州的探子就收到了一封密信,信上的内容他无从得知,可梁王野心膨胀,开始谋划着要带世子进京,他就知道,这其中少不了少主的手笔。
梁王进京这一事,是少主一力策划。
周令怀唇瓣轻动:“藩王不动一动,这趟水如何能浑了?须知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黑衣人一愣。
鲜花盛极则凋,烈火烹油则焚,少主这是项庄舞剑,志在沛公。
周令怀摇头:“盯着便是,”他也不继续说梁王了,话锋一转:“幽州情形如何?”
黑衣人低头回答:“尚在掌控之中,长兴侯此人,虽然几分用兵之能,却好大喜功,骄奢淫逸,镇守北境三年不思治理,却苛赋贱民,致北境民声怨道,头些日子,北境戒严,说是混进了奸细,长兴侯命人四处搜捕。”
周令怀轻扯了一下嘴角,似笑非笑:“奸细?”
到了申时,虞老夫人才从禅房回到厢房。
如此,这次宝宁寺之行,也是功德圆满,虞老夫人有些乏了,回到房里歇茶,虞幼窈指挥着下人们收拾东西。
约摸两盏茶的时候,就已经收拾妥当了。
一行人出了宝宁寺,上了马车,马儿“哒哒哒”地走着,回到虞府,酉时都过了半个时辰。
虞老夫人回府,家里少不得都要出来迎接。
杨淑婉一见虞老夫人下了马车,赶忙迎上去,替代了柳嬷嬷的位置,扶着虞老夫人:“今儿可是辛苦老夫人了。”
虞老夫人斜眼瞧了她一眼:“不如你辛苦,老早就去粥棚里舍粥。”
不咸不淡的一句话,也听不出好歹来,可杨淑婉却听得尴尬得很:“这施粥最后一天,我可不得多盯着点。”
一众人簇拥着虞老夫人回了安寿堂。
折腾了一整天,便是有孙女儿一路照料十分妥贴,虞老夫人也是乏了,也不耐这些面子上的孝心。
嘘寒问暖了一通,姚氏知情懂趣:“老夫人平平安安回来了,我也能放心,便回了二房操持着,一会儿老爷也该下衙门了。”
一屋子里的人,可算是走空了,虞老夫人靠在榻上,也是露了疲色:“人老了,身子是越发不中用了。”
许嬷嬷端了一碗药茶递给了她:“老奴倒还觉得您身子好了许多,往常去了宝宁寺,哪能折腾到这个时候,便是早早就吃不住,未时(13——15点)就打道回府了呢。”
叫她这么一说,虞老夫一想还真是。
她最近可没少吃用窈窈送来的药膳,药茶,药香,平时觉得这东西不错,也没觉得与旁的补品有什么不同,可这折腾了一回,便对比出效果来了。
虞老夫人笑了:“咱们窈窈,可真是长本事了。”
两人一道说了会话,白芍命人摆了膳。
便在这时,秋杏过来了:“许嬷嬷熬了药膳,清淡开胃,又解乏,大小姐命奴婢给您端了一碗过来。”
许嬷嬷笑眯眯地接过:“再没有比大小姐还贴心的人了。”
老夫人一回府里,这一个个尽往跟前凑趣儿,孝顺又贴心的话却是说了不少,可真孝敬起来,还是数大小姐最贴心了。
虞老夫人笑了:“可不是嘛!”
折腾了一整天,虞幼窈也有些累,吃了一碗药膳,用了一些米粥,就让冬梅将金黄蜜蜡佛坠子与一套云子,并香榧木的棋盘找出来,带着夏桃去了青蕖院。
眼看着天就要黑了,也不好去青蕖院走动,可虞幼窈一直惦记着孙伯炼丹的事,是一定要走一趟才能安心。
到了青蕖院,虞幼窈连表哥也没找,先去了药房。
可这药房的门紧闭着不说,外头还贴了一张大纸,上头用大毫写了:“闲人莫进。”
便是没有指名道姓,虞窈也是清楚这大纸,这字儿,分明就是针对她。
可把虞幼窈气得,一把扯了贴在门上的纸,险些一脚踹到门上,可想着孙伯正在为表哥炼丹,也不知道这炼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她贸然闹出动静,惊忧了孙伯事小,可影响了炼丹事大,只好愤愤地将脚缩回。
跟在虞幼窈身后的夏桃,忍不住低头闷笑。
虞幼窈回头,见她抖着小肩膀,哪儿不清楚她在偷着笑,眼儿一瞪:“可不许再笑了,再笑这个月的月钱就没有了。”
夏桃哪还敢笑了,连忙抿紧了嘴巴,忍住不笑了,生生将脸肉憋得一颤一颤地,样子瞧着滑稽得很。
“孙伯太过份了,不就炼个丹嘛,还让人瞧了,”虞幼窈气呼呼地跑去找表哥:“不行,我要告诉表哥。”
夏桃跟在后头张了嘴笑。
小姑娘一阵风似的,跑到了书房:“表哥,表哥,孙伯他欺负人……”
“怎么了?”周令怀这会刚给琴胎刷了一层漆,从偏房出来,身上夹带了漆脂味,制作琴胎用的漆,是他自己调配,用的也都是珍贵的树脂漆,味道不似一般的漆那般冲鼻,反而多了一股木香。
虞幼窈气呼呼地将白底黑字的纸拍到桌子上:“我这不是对炼丹有些好奇,就想见识一下,可孙伯不让人瞧也就算了,还……”她瞪大了眼睛,气鼓了双颊:“表哥,你瞧瞧孙伯都写了什么,太过份了。”
周令怀一眼就瞧到了上头的字,也是忍俊不禁:“嗯,确实有些过分了,你想看炼丹,我带你过去看便是,也不必孙伯首肯。”
这些天,小姑娘心念着保元丹,比他这个正主还要更上心,也是天天往青蕖院里跑,有时候一天要跑几回,孙伯大约也是被她闹烦了。
虞幼窈一听这话,就高兴了,可又犹豫道:“还是算了吧,孙伯特意在门上贴了咳、纸,大约是不好叫人打扰,不看就不看了,想来炼丹也没什么好瞧的,我也就有些好奇,倒也不是一定要瞧,还是炼制保元丹要紧。”
第197章 表哥早点休息
周令怀这还没开口,小姑娘突然又高兴起来:“表哥,我将东西都给你拿来了,你快瞧一瞧。”
这脾气真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倒让周令怀想好了安抚的话,也是没机会出口了。
虞幼窈先拿了金黄蜜蜡佛坠子,放到表哥手心:“表哥,佛坠子上头的红绳子,是我自己编的平安结,听说平安结辟五难,即灾、病、祸、邪、秽,能保平安,原是打算送给表哥做手绳戴着,现在穿在佛坠子上正好呢。”
周令怀呼吸轻缓,小姑娘嫩白的掌心上,红色的细绳上编织了一朵五瓣梅,蜜蜡佛就坠在五瓣梅下。
梅有五德:初生为“元”为是始,开花为“亨”是为吉,结子为“利”是为成,成熟为“贞”是为性。
梅开五瓣:快乐、幸运、长寿、顺利、和平。
周令怀缓缓闭了闭眼睛,梅还有五德,《书经》记载:“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好德,五曰终命。”
长寿是命不夭折,而且福寿绵长
富贵是钱财富足,而且地位尊贵
康宁是身体健康,而且心灵安宁
好德是生性仁善,而且宽厚宁静
善终是生而圆满,而且善始善终
周令怀睁开了眼睛,呼吸间是小姑娘身上幽幽莲香,沁人心脾,萦绕在鼻息之间,缠绕在之肺之处,丝丝入扣。
见表哥不说话,只是盯着平安结瞧,虞幼窈连忙问:“我帮表哥戴上好不好?”
周令怀表情微顿,点头:“好!”
虞幼窈走到表哥身后,手臂绕到表哥胸前,将蜜蜡戴到表哥脖颈间,手指灵巧地编了一个五瓣梅结,仔细端详了,觉得十分满意,就将双手搁在表哥肩膀上,将头探到表哥面前,问:“表哥,绳结紧不紧?”
小姑娘凑得进,周令怀一偏头,就能瞧小姑娘稚嫩又鲜妍的小脸,摇摇头:“刚刚好。”
蜜蜡佛坠在他锁骨下方位置,不松不紧,却是正好合适。
虞幼窈凑到了表哥身前,金黄色的蜜蜡宝光灿然,光影若有若无地闪耀,宛如佛光,显得庄严,表哥戴着有一种浑然一体的雍容贵气。
她突然凑近了一些,周令怀身体紧绷,下意识后仰了一下。
就见小姑娘突然探出手,轻轻掀开了他颈间的衣领。
周令怀抿了唇,觉得不妥,正要躲开,小姑娘拿起他胸前的佛坠子,将蜜蜡放进了衣服,笑弯了唇儿:“表哥,蜜蜡要贴着戴着才好。”
周令怀一怔,他一向不喜贴身戴着物儿,总觉得不舒坦,但蜜蜡天质细腻,肌理温润,戴在身上浑然无物,倒也不错的。
虞幼窈没发现表哥的异样,笑眯眯地道:“表哥,我们来下棋吧!”
一边说着,虞幼窈已经走到窗棂边上,将原先摆在那儿的一套“玉子”收起来,高高兴兴地将自己带来的香榧木棋盘摆好,又取出“云子”摆好。
周令怀坐着没动,虞幼窈又唤了一声:“表哥,快来呀!”
小姑娘刚学了棋艺,正是瘾大的时候,按道理说,这也是一件好事,小姑娘对棋艺感兴趣,才能学得好。
可一想到小姑娘那一言难尽的棋品,周令怀就不大想陪她一起了,见过棋品坏的,就没见过像小姑娘这样花样百出。
周令怀坐在棋座前:“天色已晚,今儿折腾了一整天,你早些回去休息。”
一边说着,他捻起了一颗云子。
云子是玛瑙、琥珀等物烧制,烧制工艺比失传的汝窑也是不遑多让,“仰视若碧玉,俯视若点漆”。
黑子放在棋盘上,棋子漆黑一点,无任何杂色,将其拿起仰光一照,则棋子通透晶莹,常呈碧绿或宝蓝之光。
白子则温润如羊脂美玉,微有淡黄,翠绿色泽,悦目和谐,呈静美之态。
“云子”坚质细腻,高抛落地而不碎,拍于纹枰之上,声音脆而不浮,冬天在指尖上温和,夏天于掌心中凉爽,如有精气然。
虞幼窈撇了撇嘴,有些不大情愿。
但表哥今儿也上了宝宁寺,想来也是折腾了一通,便有些遗憾:“那就算吧,表哥也好好休息,我明天再寻了一表哥一道下棋。”
周令怀一听这话,眼皮子就重重跳了一下。
小姑娘眼巴巴地瞅着表哥,拉着着表哥的袖手:“表哥,好不好呀!“
周令怀哪还有一个“不”字,当下就硬着头皮:“好!”
虞幼窈一听就高兴了:“表哥早点休息,我先走啦!”
回到窕玉院,虞幼窈去了香房,将今儿带回来的菩提木、叶炮制好了,就回了房里,让许嬷嬷塑了身,练了一会柔身术,又泡了药浴,便睡下了。
晚上,虞幼窈做了一个梦。
梦里,五六岁大的小幼窈,跟着祖母一起上了宝宁寺,随行一起的,还有继母杨淑婉和三妹虞兼葭。
小幼窈与祖母一道给娘添了灯油,心情十分低落,回到小院里,听到两个婆子在院墙角里嚼话子。
“谢大夫人当年可了不得呢,一等一的大美人不说,还精明能干,虽然是出身商户,可通身气派,规矩,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这有什么用,却也不得大老爷的喜欢,谢大夫人过门三年一无所出,便是大老爷不爱往主院里去,谢大夫人去世不到百日,大老爷就迫不及待将杨大夫人迎进了门,老夫人拦也拦不住,可怜谢大夫人尸骨未寒,大小姐尚在襁褓之中,自家人,知道自家事,要说他们之间没个首尾,我都不相信……”
小幼窈养在祖母屋里,鲜少听人提及关于亲娘的事,听了这话,心里可不就难受了,眼泪在眼眶里打着圈儿,狠跺着脚就跑进了屋。
恰巧虞兼葭要出门,小幼窈猛然煞住了脚,好险没撞着虞兼葭。
可虞兼葭受了惊吓,踉跄着倒退了一步,让丫鬟扶住了,这才没有摔倒。
倒是小幼窈跑得急,猛然一煞腿,就自己跌倒在地上了。
虞兼葭这还没什么,跟前的丫鬟就不乐意了:“大小姐,可别再莽撞了,我家小姐大病初愈,身子还没好利索,这要撞出个好歹来,您可担不起这错处。”
第198章 你不要死啦
小幼窈摔得疼了,心里又正委屈,一听这话就恼了:“哪儿有你说话的道理,我这不是没撞到虞兼葭吗?虞兼葭这不也没事吗?”
虞兼葭大病初愈,小小的人儿,细瘦又苍白,一听这话就掩着嘴咳嗽:“我没事,大姐姐刚刚悼念了亡母,难免心情不大好,也不是故意的……”
小幼窈心里本来就难受,这话无疑是火上浇油:“哼,装腔作势,整天一副病怏怏的模样,也不知道作给谁瞧,浑似旁人欺负了似的。”
想到以前,每回与虞兼葭起了矛盾,最后错的人都成了她,是也不是,总要叫父亲喝骂一顿,又想到方才婆子们说的话,小幼窈便是再蠢也知道,那婆子有可能说的是真的。
父亲不喜欢她娘,喜欢继母杨氏。
杨氏没进门,父亲大约便与杨氏有了首尾。
思及至此,小幼窈气呼呼地瞪着虞兼葭:“和你娘一样坏,我讨厌你。”
说完,小幼窈转身跑开了,一边跑,还一边抹眼泪,哭得是一脸鼻涕一脸泪。
跑着跑着,小幼窈瞧见了一株高大的菩提树,菩提树上挂着许愿帛,她来过宝宁寺几次,也知道这是一株许愿菩提。
小幼窈跑到许愿菩提树下,想要许愿。
一不小心却瞧见不远处假山堆累间,有一个穿着黑色短打的男人,那个男人很高壮,比父亲还要高壮许多,他手上握着一把大刀,青天白日里,雪亮的刀在阳光下发出刺目的光,倏地刺进了小幼窈的眼里。
强烈的光刺得小幼窈闭上了双眼,眼泪都流了出来。
小幼窈很害怕,她方才分明瞧见,雪亮的刀刃上沾了血,小心脏“扑通”地乱跳,又睁了眼睛往那边瞧。
这会小幼窈瞧见地上躺了一个身着宝蓝色八宝纹直缀的小哥哥。
小哥哥很瘦,曲绻在地上,双手捂着肚腹,肚腹上有一条长长的口了,连衣带肉,鲜血从那里冒出来,沾了小哥哥满手,满衣。
虞幼窈惊恐不已,眼见黑衣男人举起了刀,她惊恐之下,大喊了一声:“父亲,我在这儿,你快来……”
霎时间,就有一双布满了红血丝,瞧着狰狞凶恶的眼睛朝她看过来。
小幼窈吓傻了,想到有一次,祖母带她去庄子上玩儿,她在庄子附近瞧见一条恶狗,恶狗眼冒绿光,张着嘴大叫,尖尖的犬牙在阳光下显得骇人极了。
她“哇”的一声吓哭了,一边哭,她还一边喊:“父亲,父亲……”
许是这一声哭惊住了那黑衣大汉,黑汉来不及动刀,就惊慌窜走。
黑衣人走了,小幼窈吓得要死,一边哭着,一边想要跑开,可瞧着小哥哥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身上还在流血,觉得自己就这样跑掉不好,就跑到假山处,推着小哥哥,大喊:“小哥哥,小哥哥,你快醒一醒,坏人让小窈窈哭跑了,小哥哥……”
小哥哥一动不动,小幼窈又惊又怕地喊:“小哥哥,你不要死啦,小哥哥……”
这会,一直躺着不动的小哥哥,终于有了动静,颤了颤眼睫,拉开了一条细缝,只眼见眼前有模糊的身影晃动,他气若游丝地问:“你、你是谁?”
小幼窈见小哥还活着,大喜过望:“小哥哥,你不要怕,坏人让我哭跑啦,你等着,我、我去喊祖母过来救你……”
大哥哥流了这么多血,看着好吓人啊,小幼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附近也没有别的人,只想到了要向祖母救助。
小幼窈站起来,转身就慌张地往回跑。
跑了一段路,因为太惊慌,一脚踢到一颗石头上,尖叫着摔倒在地上,一头裁到石头上,摔了一个头破血流。
小幼窈嘴里念叨着“小哥哥”,渐渐昏迷了过去。
虞幼窈从梦中惊醒,胸闷得发慌,一时间竟连气儿也喘不上来了。
春晓听到动静,连忙进屋:“小姐,又做了噩梦?”
虞幼窈摇头:“就是白日听你提及了小时候的事,大约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就梦见了宝宁寺发生的事。”
春晓一听,连忙就问:“小姐想起来了?那当时小姐是不是真叫贼人冲撞了去?”
宝宁寺进了贼人,寺里头也是讳莫如深,没有声张,具体情形也不好打听了去,许多事情都不清不楚的。
虞幼窈摇头失笑:“自己摔得。”
想着那时,自己竟然叫一个石头绊了一跤,摔得头破血流,还真是挺蠢的,不过她年岁小,也有些急智,见了贼人,知道喊“父亲”虚张声势。
那贼人逃进了佛门清净之地,便是想逃命,一听到动静可不得就惊了,又听到她哭得声大,怕将人引来了这处,哪还有机会杀人,可不得择路奔逃。
只是她那时吓得要死,倒也没仔细瞧,被她误打误撞救下来的小哥哥到底是谁。
春晓一听就松了一口气:“我猜也是,当时小姐却趾头都肿了,显然是叫石头给绊了脚。”所以,大家都认为大小姐是自个摔的,老夫人不让人说出去,也是担心让贼人冲撞了。
虞幼窈点头:“既然都过去了,以后便不要再提了。”
当初,大约也是她哭得声大,闹出了动静,惹来了附近的僧人。
贼人进寺,对寺里的声誉不好,这事也不好声张,宝宁寺没有提及她撞见贼人的事,只说在许愿菩提处发现了她。
祖母便是有所怀疑,可出家人不打诳语,也不好再打听什么了。
再加上事关贼人,祖母也不愿太过深究,甚至还主动让寺里头帮着一道遮掩了这事。
这么一件大事,就在宝宁寺的遮掩,与祖母的打点下,也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旁人就是有心打听,怕也打听不到她头上。
春晓点点头:“只是想到了小姐摔坏的双鱼戏珠长命锁,怪可惜的。”
虞幼窈也觉得可惜,母亲送了十五个长命锁给她,她戴了九个,每一个都戴了一年,到了生辰才换了新的。
唯独这一个,差了些日子,当时祖母唯恐不吉利,便送了一个新的长命锁给她,还亲手给她戴上了。
第199章 小猪崽似的
第二日上午,族里要参加复试的子弟过来给虞老夫人请安。
虞老夫人见他们精神头不错,也是十分高兴:“明儿就要复试,今晚丑时就要去宫门口候着,黎明就要进场,这一考就要从白日考到黄昏,怎不在院子里歇着精神,大老远还跑过来给我请安,可是折腾了。”
虞善德恭敬道:“这些时日,承蒙三祖母精心照料,也是处处妥帖,总要过来给三祖母请安问好,才能安心应考。”
他们每日吃用的药膳、药茶、药香,初初还不觉得如何。
可吃了三五天,就吃出了好歹。
至少读书累了,吃些药膳,用些药茶,精神头也放松一些,睡前再点一支药香,保管一夜安生睡得好。
这吃好睡好了,可不得精神足了,读书也是事半功倍,便是立马要下场了,虽有些紧张,也是心儿不慌。
虞老夫人乐呵呵地:“可别谢我了,我就是上下嘴皮子一磕碰,吩咐完事,事儿都是窈窈在操持呢。”
说完,就转头瞧了孙女儿,虞幼窈乖巧地坐在祖母身边。
虞善德连忙向虞幼窈道谢,另外三人也跟着一起。
虞幼窈笑道:“一笔写不出两个【虞】字,都是自己人,哪使得这样客气,没得外道了去,你们参加科考是光耀门楣的大事,咱们便是帮不上忙,也要尽些心才是。”
这天夜里,虞府灯火通明。
子时末,虞宗正和虞宗慎叫了虞善德四人说了些勉励的话,之后,府里就安排了大马车,拉带了虞善德四人去了宫门口。
宫门口已经候了不少人。
考生们聚一块,为了缓解紧张的情绪,难免三五人聚一起高谈论阔。
虞善德将宫里的一应规矩礼数重复了一遍,待三人点头记下后,就道:“时候还早,窈妹妹准备了清淡适口的药膳,与提神醒脑的药茶,你们也吃用一些,等到了丑时末,就不要吃用东西了,免得来了三急,在宫里失了规矩。”
这次复试的一应事,大多都是窈妹妹帮着在打点,是处处精心,事事周全。
如此一来,他们紧悬的心似乎也妥贴了许多。
几个人吃吃喝喝也是放松得很。
“方才上了马车,一想着马上就要复试,还觉得手脚发软,没个底儿,这会儿突然就安稳了。”
“大约是窈妹妹的后方安排得太妥贴,咱们也能排开一些杂念,安心的冲锋陷阵了,便也不觉得怕了。
“窈妹妹年岁小,可说话做事,就跟三祖母似的可真是不一般。”
“……”
吃吃喝喝后,大家又一起聊了一些话,又行了方便,便也到了黎明时候。
考生们经由内侍、负责考试的监官领着,经历点名、散卷、赞拜、行礼等各种礼节,这才安稳地坐到保和殿里。
虞府里众人也都没睡,都聚在安寿堂里听消息。
直到天色蒙亮,有小厮一路跑着进了安寿堂:“家里的几个少爷,安安稳稳地进了宫里,这会大约在保和殿里等着策题。”
虞老夫人一听这话,立时就笑了:“咱们操心就操到这儿打住了,接下来就要靠他们自己,守了一晚也都累了,都散了,回去歇着吧!”
虞宗慎也笑:“可是辛苦母亲操持。”
虞老夫人转头去瞧孙女儿,却见虞幼窈这会儿犯困,坐在椅子里头,手肘支在小几上,小手撑着小脑袋打着盹儿,小脑袋是一点一点地,后背上还搭了绒毯,是刚才搭在周令怀腿上的那条,也是好笑:“这回可没叫我操心,喏,真正辛苦的人,在那儿打瞌睡呢。”
大家一瞧,顿时就笑了。
这一笑,倒让睡得半醒不醒的虞幼窈醒了神,她一边捂着嘴儿打呵欠,一边惺松着眼儿,转头瞧见了表哥:“表哥,一会儿做蹄膀吃,你是喜欢烧得,还是焖得?”
这话可让屋里头好一通哄堂大笑。
周令怀只手握拳,抵住唇,挡住了唇边扩大的笑容,瞧着小姑娘睡眼惺松,显得茫然无辜,又纯稚懵懂的小样儿,也是可爱不已。
虞幼窈直接给笑懵了,眼神儿往屋里一睃,顿时如梦初醒,连小身板儿也挺直了,睡得一片粉红的小脸儿,这会儿直接羞得一片通红。
虞老夫人笑出了眼泪:“跟个小猪崽儿似的,连睡觉做梦都想着吃。”
虞幼窈鼓了鼓双颊:“这大庭广众地,祖母可不行这样埋汰人的,这不是守了一阵子,有些饿了么?”
虞老夫人一捏着帕子抹泪,一边笑道:“我怎就养了这么个活宝。”
大家又笑起来,屋里紧张的气氛也是彻底散了。
可杨淑婉却笑不起来,每回科考的一应事儿,都是老夫人亲自在安排,旁人却是沾手不得。
可这回,老夫人直接越过了她,将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了虞幼窈来操持。
她这个当家主母的脸面子往哪里搁?
虞兼葭低头喝着茶,她身子本就不大好,这么守了一大半晚上,也是又累又乏,虽然祖母一早就让她回院子里休息,可一屋人都在,唯独她一个不在,也是不好,就强撑着精神留下来了。
这会听着老夫人一逮了机会,就要显摆虞幼窈的本事,也是索然无味,觉得自己还不如一早就回了院子里歇着。
回到窕玉院,虞幼窈简单梳洗就睡下了。
这一觉就睡到了辰时,今儿复试,虞府也停了课,虞幼窈难得不上家学,与许嬷嬷一道学了些药、香、茶、膳等,便打算去青蕖院里。
表哥说保元丹三天就能炼制出来,今儿就是第三天了,估计也差不多了。
这时,夏桃就过来说:“柳儿的伤养好了一些,过来给小姐谢恩。”
虞幼窈便点头:“带进来吧!”
夏桃领着柳儿进屋,柳儿低眉顺目地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给虞幼窈磕头,每一个都磕得实在得很,虞幼窈听得“咚咚咚”地,连心也跟着一起跳了几下,生怕她身上的伤没养好,又把头给磕坏了。
三个响头一磕完了,虞幼窈就道:“快起来吧。”
第200章 保元丹炼好了
柳儿不愿起身:“奴婢也是贱命一条,承大小姐不弃,蒙大小姐恩德,从今往后便伺候在大小姐身侧,为大小姐鞍前马后,也是奴婢的荣幸。”说完了,她拿出了一直抱在胸口的布包,小心翼翼地掀开,里头是一条做工细致的鞋子:“奴婢没甚拿得出手,唯有这做鞋的手艺还使得,便为大小姐做了一双鞋子。”
她殷殷切切地将鞋子递上。
大小姐救命的恩德,她却是无以回报,便想着给大小姐做双鞋子。
这鞋子是她从前自己攒了布,一层一层地抹浆贴布,做了千层底儿,一直收着没舍得用,这回便拿了出来,一针一线纳了鞋底,花了足足六七日的工夫才做好的。
虞幼窈有些惊讶,注意到这双鞋子用的料子,是之前她赏给府里下人们的松江布。
松江布虽比不得云锦,缂布精贵,可松江布柔软、细腻、贴身、透气,最适合做贴身的衣儿,虞幼窈往常穿的里衣,都是松江布做的。
柳儿手巧得很,浅绿色的松江布鞋面上,绣了满了淡黄色的梧桐花,瞧着淡雅又清新,却是十分好看,显然是用心了。
鞋底儿也不是时下大户人家惯常的玉底,瓷底,木底,皮底鞋,倒像寻常人家自己用针线纳的底子。
虞幼窈没穿过这样的鞋子,但想来一针一线纳出的鞋儿,虽说不上贵重,可也比一般鞋子更费心思,便笑道:“你有心了。”
柳儿苍白的脸上露了笑容:“小姐不嫌弃,奴婢便斗胆伺候小姐穿上,小姐若是穿了不合适了,奴婢也好再改一改。”
见柳儿诚心,虞幼窈也不好拒绝,便将脚打裙里头伸出来。
柳儿跪过去,小心翼翼地为大小姐脱了鞋子,又仔细将自己做的鞋为大小姐穿上,她手脚麻利,又小心,手也没碰着她。
鞋子穿上脚,踩在地上,虞幼窈就察觉出了不同。
似是瞧出了大小姐的疑惑,柳儿解释道:“奴婢家里有祖传的做鞋手艺,讲究棉布填千层,麻线扎千针,这样做出来的鞋子耐穿不说,还贴实,软和,穿在脚上,也透气,吸汗,走路也不会咯脚,便是做活,也紧实得很,不会累着脚。”
似是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柳儿有些不好意思,低下了头。
虞幼窈却觉得她说得没半点虚言,这鞋子确实比她往日穿的更贴实舒服,就笑道:“怪不得,穿着比旁的鞋更轻便舒坦,”她心念一动,就想到了表哥,表哥腿脚不好,便是穿这样的鞋子最舒坦了:“便给表哥也做两双,也不急着要,养着身子要紧。”
说完,就报了表哥的尺寸。
还没进窕玉院伺候,便得了活了,柳儿大喜过望,连连点头:“小姐请放心,奴婢一定尽心做好。”
却自动将小姐后头的话忽略了。
柳儿走后,虞幼窈也没将鞋子换下来,可见是真心喜欢。
到了青蕖院,虞幼窈就见表哥与孙伯一道坐在小厅里说话,她拎着裙摆就进了屋:“表哥,保元丹炼出来了吗?”
进门第一句话就问这个,孙伯翻了一个白眼:“烦人的丫头,你这是瞧不起谁呢,区区一个保元丹,我出手了,哪还有炼不成的。”
虞幼窈撇了撇嘴:“也不知道是谁,之前折腾了好些天,也没折腾明白这保元丹不是做的,而是炼的,哼!”
孙伯气得弯腰,想脱了鞋板儿抽她。
虞幼窈可不怕他,冲他做了一个鬼脸,搞怪又滑稽,又将孙伯给气得胡须一抖一抖的,眼瞅了一眼少爷。
见少爷端着茶杯,唇边若无似无的笑意,也透着纵容与宠溺,顿时扎心了,这丫头从前待他还有几分恭敬劲儿,现在却是越来越没大没小,全是让少爷给惯得。
虞幼窈不理孙伯了,高高兴兴地凑到表哥跟前:“表哥,保元丹真的炼好了?快拿给我瞧一瞧长什么样子。”
她这几天可都一直想着这事。
周令怀眼神往桌上瞧了。
虞幼窈跟着瞧过去,就见桌子上一个沉香药盒,里头摆了一溜的丹丸,颜色褐红,颗颗黄豆大小,表面光滑:“原来保元丹长这样啊,”小姑娘现在也不好奇了,凑近了一闻,竟然闻见一股淡淡的甜香:“感觉就像糖豆似的。”
周令怀弯了一下唇角。
虞幼窈转头瞧了表哥:“保元丹,表哥用了吗?效果怎么样?真的像孙伯说的那样,能调补元气,补筋壮髓吗?”
周令怀摇头:“也是刚刚才出炉,没来得及服用,你便过来了。”
虞幼窈笑弯了眉毛:“那我来得正是时候啊!”
周令怀笑着点头,就听到小姑娘问:“表哥,孙伯有没有说过,保元丹要怎么服用,有没有什么禁忌?”
周令怀回答:“每日早晚一粒,直接吞服即可,倒是没什么禁忌。”
虞幼窈伸手捻了一颗保元丹在帕子上,巴巴地送到表哥面前:“表哥,快吃一粒试试看效果。”
瞧着小姑娘眉眼间的关切,周令怀低头,将帕子上的保元丹吃进嘴里。
褐红色的丹丸一入口,便透了一股淡淡的甜香,与一丝一缕的幽幽莲香,小姑娘往常送给他吃用的药膳、药茶、药香,都带了这样的香,就连小姑娘自己身上,也透了这样香,不像薰香,反而像是天生异香。
周令怀敛下眼睫,挡住了眼中的思绪,便觉得丹药入腹后,似乎有一股暖意,散向了五脏六腑,四肢百骇,大约是头一次服用,感觉并不是太明显。
他还没开口,虞幼窈眼巴巴地看着他,迫不及待地追问:“表哥,你觉得怎么样,有没有效果?”
周令怀眉目蕴笑:“应当是有用的。”
中医望闻问切,孙伯先是仔细观察了周令怀服用保元丹情况,又对周令怀道:“把舌伸出来。”
周令怀依言照做。
孙伯看了之后点点头,又翻了周令怀的眼皮子,一脸的高深莫测:“把手伸出来,我再给你把把脉。”
第201章 以后我陪着表哥
这回把脉的时候有些久,大约是头一次服用保元丹,保元丹刚入腹,脉象上一些细微的变化也不太明显。
虞幼窈坐在表哥身边,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孙伯,连眨也没眨一下。
等了一会,见孙伯还没把完脉,就有些坐不住了,几次张了嘴想问,但又怕打扰了孙伯,最后又焉儿嗒嗒地闭了嘴。
虞幼窈之前听孙伯说过一嘴,只有调养好了表哥的根骨元气,表哥的腿才有治愈的希望。
从前孙伯试过不少法子,但效果甚微。
保元丹是调养根骨元气的秘药,如果保元丹效果不行,表哥治愈的希望,无疑会更加渺茫。
所以,虞幼窈在拿到了灵犀虫的药液之后,就对保元丹特别上心,总担心出了差错。
小姑娘坐在他身边,紧张到连小身板都绷得直直的,眼神儿一直盯着孙伯,一眼也不错。
孙伯轻抚一下长须,她也能紧张地捏住他的袖子,孙伯抖一下眉尾,她连呼吸也会摒住了,孙伯便是呼吸重一点,她手都紧握成了拳头。
紧张心情,比起他这个当事人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周令怀心下涩然,像突然吃了一颗青梅果子,满心满嘴的酸涩,他突然握住小姑娘紧握成拳的手:“别担心。”
虞幼窈愣了一下,抬眸看了表哥,又低头,表哥的手掌很大,五指修长,节骨分明,宛如汉白玉雕成一般,透着精致,掌心微凉,却十分干燥,一手就将她的手尽数包裹,突然就觉得很安心,紧绷的心弦也不禁放松下来。
紧握成拳头的小手,一点一点放开,虞幼窈抬起头瞧着表哥,唇儿弯弯的:“表哥,我不担心,我就希望表哥好好的,以后不管怎么样,我都陪着表哥一起。”
“好!”周令怀声音发涩,连握着她手力道也倏然加重,却也没有弄疼了她。
虞幼窈笑弯了唇儿。
这时,把脉良久的孙伯,瞥了一眼相亲相爱的表兄妹俩,眼里掠过一丝了然,这才轻抚着长须:“保元丹效果毋庸置疑,甚至比我预想的还要好一些,往后少爷日日服用,再搭我配的药与针疗,用不了三年,少爷的根骨元气便能恢复。”
话音方落——
“真的吗?”虞幼窈激动不已,目光灼灼地瞧着孙伯。
孙伯都懒得理她了。
虞幼窈眼里倏然有烟花绽放,却是璀璨到了极致:“太好了,”小姑娘一边说着,一边偏头看他:“表哥,你听到孙伯刚才说什么吗?孙伯说,表哥以后每日服用保元丹,不出三年,根骨元气就能恢复。”
仿佛生怕表哥没听清楚似的,小姑娘又将孙伯的话说了一道,弯弯的细眉间,一双娇贵的睡凤眼,沁着黛色潋滟,鲜妍到了极致。
“听到了。”周令怀轻笑了一声,低头,小姑娘嫩白的手叫他握在手里,就像握了满手膏脂,凝滑得很。
小姑娘一时忘了被握的手,满脸兴奋:“以后表哥就不必坐着轮椅了,还能带我一道出去玩儿。”
周令怀应道:“好!”
复试一考,就是一整天。
直到日暮,紧闭的宫门才沉沉地打开。
参加复试的贡生们精神恍然,深一脚,浅一脚地出了宫门,等在门外的奴仆,纷纷迎上去嘘寒问暖。
虞善德几个也是如此,只是比起其他人精神要好些。
虞幼窈在马车里准备了清淡适口的吃食,几人也是饿坏了,囫囵地吃了东西,回到小院里,简单梳洗了,倒头就睡了去。
一直到第二天,才来了虞府,向虞老夫人请安。
虞老夫人见他精神头不错,神色间也是坦然得很,不见任何忐忑之色,便知道这回复试,也是尽了全力,便也不问他们考得好不好,只让他们最近也不要紧着读书,好好养着精神,应对之后的殿试。
虞善德点头应下,又向虞幼窈拱手:“此番,便要多谢窈妹妹费心打点。”
虞幼窈忙说不用,又让春晓将一早准备好的药茶、药香拿给了他们:“小妹便预祝几位兄长,在殿试上运笔如神,榜上有名。”
复试后,考生们都不往外走动,关家房里头养着精神,攒着力气,意图在殿试之上一鸣惊人,从此功成名就,也不负寒窗苦读。
虞幼窈花时间整理了娘的嫁妆账册,便又召了几个得力的管事进府。
其中有一个岳嬷嬷,是从前母亲跟前服侍的嬷嬷,大约五十岁左右,却是满面风霜,瞧着十分苍老。
在见了虞幼窈后,岳嬷嬷“扑通”一声跪到地上,老泪纵横:“错个眼睛,小姐就这么大了,老奴愧对夫人临死前的嘱托。”
大夫人去世后,谢府一大家子都来了,要将大小姐带回谢府。
老夫人无法,请了虞氏族德高望重的族老过来,当着谢府各人的面写下了保证书,保证会善待大小姐。
后来,老夫人要将她们打发到庄铺上,他们也是不愿意的。
可杨氏太可恶,眼里盯着夫人留给大小姐的嫁妆,老夫人也是铁了心,他们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又担心惹恼了老夫人,大小姐今后在府里也没得好日子过。
进了庄铺,仔细打点着夫人的嫁妆,大小姐在府里头的底气也更足一些,也不会轻易叫人欺负了去。
他们人虽然在庄铺上,可府里的事也能听到消息。
虞幼窈本也只是想见一见庄铺上的人,了解一些庄铺上的人事,可岳嬷嬷这一跪,一哭,闹得她也是心酸得很。
一时愣怔着,不知作何反应。
她听祖母说过,娘去世之前就整顿了名下各个产业,换了一些人,打发了一些人,但凡能留下来的,便都是娘跟前最得力,最忠心,最信任的人。
娘留给她的,不是一烂摊子,而是一帮忠心又得力的老仆。
另外几个管事,也是垂头抹着眼泪。
夫人去世后,大小姐的嫁妆交由老夫人在打理,老夫人虽然将他们打发出去,可也不拘着他们进出虞府,他们三不五时也会进府,大小姐在祖母屋里,他们也是能见到,但在虞老夫人的眼皮子底下,也是说不上话的。
第202章 可怜天下父母心
岳嬷嬷一边哭,一边欣慰道:“小姐可是长本事了,现在也能自己理事……”
虞幼窈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扶起了岳嬷嬷:“岳嬷嬷快起来,都是从前我娘身边服侍的人,可不行这样大的礼。”
夏桃机灵地搬了圆凳过来,春晓也奉了茶过来。
虞幼窈赶忙招呼大家都坐着说话。
主仆相见,少不得要叙旧。
岳嬷嬷说了不少关于夫人的事:“……听说大小姐跟着许嬷嬷学药理,调香,夫人原来也是喜欢这个,经常捣鼓,夫人还喜欢下棋,却是个臭棋篓子,偏还是个棋痴,棋品还不大行,输了赢就耍赖说不算,要重来……”
虞幼窈手里捧着茶杯仔细听着。
几乎能想象到,娘在香房里调香,认真又专注的模样,因为她往常也是这般。
也能想到,娘下棋时悔棋、耍赖,偷棋、闹小脾气的模样儿,因为她与表哥一道下棋,也是这个样子。
之前她也纳闷儿,她明明学什么是都快,怎就偏对棋艺没甚天赋,这会儿却是知晓了,原是随了她娘。
心里顿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便是隔了阴阳,也与娘产生了一种情感上的共鸣。
说了一会话,岳嬷嬷颤着手打怀里取了一封泛黄的信,递到小姐跟前:“这封信是夫人临终前交给老奴保管,让老奴等小姐大一些,就交给小姐……”
虞幼窈呼吸一紧,迫不及待就拿过了岳嬷嬷手上的信,当场就拆开来瞧,泛黄的纸上,一排排行楷,整洁,工整,显露出了一丝不苟。
她逐字逐句读着——
吾儿幼窈亲启:
金秋十月,金菊遍地,忽闻吾儿孕信,喜极而泣,遂呵护备至,唯恐……为娘,心有三憾,一憾不能常伴吾儿,嘘寒问暖,呵护备至;二憾不能庇护吾儿,遮风挡雨;三憾不能教养吾儿,唯恐吾儿失了教养,不能立身,立世,治事,为人……为娘死不足惜,万望吾儿切记,虞府众人可信,不可尽信;可亲,不可尽亲;可孝,不可尽孝……你爹寡薄,不可亲,疏之远之;杨氏猛于虎,需避之防之;祖母可亲,可近,却不可过于依赖……长命锁长伴吾儿,佩锁如吾伴身侧,万望吾儿珍之,重之,自爱之……
厚厚的一沓封信,足足有几十页那么多,记录着娘怀上她开始的点点滴滴。
第一次胎动,第一次胎梦,喜欢吃的食物……
渐感身体不支后,对女儿的忧心,对不能亲自抚养女儿的愧疚,缺撼……
对女儿的前程安排……
以及最后对女儿的告诫之言!
字字肺腑,句句真心,全是一个母亲临终前,对女儿殷殷不舍的嘱托与爱护,虞幼窈顿时泪流满面。
她哽咽着问:“我娘,临终之前还说了什么?”
岳嬷嬷抹了一把老泪,看了眼四周,小姐跟前的丫头都懂事得很,知道小姐要与亲娘的旧仆说话,都退得远远地。
当年夫人临死之前,拉扯着她的手,一字一句地交代,字字血泪:“虞府不是什么善地,从上到下,一屋子的算计,虞宗正寡鲜廉耻,薄情寡义,我死后,他定会娶了杨氏女做继室,定不会善待我的窈窈,老夫人是人老成精,心里头尽算计着儿子的前程,便是对嫡长孙女儿,有几分怜爱之心,可也掺杂了各样算计,可、可怜我的窈窈,还、还这么大点,就没了亲娘……”
她跪在夫人跟前,瞧着夫人哆嗦着唇,一边咳着血,一边强撑着一口气,将丁大点大的小姐抱在怀里,拉开了衣襟喂了小姐最后一口奶。
然后,便要使人将小姐抱了出去。
大约是母女连心,丁点大的小姐,睁着黑不溜瞅的眼睛,可劲地瞧着娘,软乎乎地小手儿,攥着娘胸前的衣带子,怎么也不松手。
丫鬟小心地掰开小姐的手,小姐急了,一双手不停地往夫人眼前挥动,张着嘴“哇啊”就嚎哭,怎么哄也哄不好。
夫人靠在迎枕上,也是泪流满面,紧紧攥着她的手:“我、我拟了书信,我名下嫁妆每年三成的盈利,捐给虞氏族里,二成的盈利便给了府里,便是瞧着这大笔的银子,族里也、也是要善待窈窈几分,老夫人再、再护上几分,又、又有谢府照、照看着,你们多照料着,我的窈窈大体是、是能安然长大的……”
她爬在地上,抹着老泪,瞧着大夫人口吐血沫,眼眶瞪得老圆,也是咽不下最后一口气儿,一字一顿地交代:“若、若是虞府没得窈窈的容身之地,便、便带着她、她回、回了谢府,万、万不可让窈、窈叫人欺、欺辱了去。”
岳嬷嬷泣不成声了。
安寿堂里,虞老夫人跪坐在佛堂里,捻着手上紫檀木七宝佛珠,看着佛龛里供奉的白玉菩萨,有些恍然。
这还是当年谢氏嫁进虞府头年,将陪嫁的一块品相极好的昆仑玉送去了宝宁寺,捐了五万两白银的香油钱,这才请了慧能大师亲自出手,将这块难得的昆仑美玉雕了玉菩萨,开了光。
慧能大师见昆仑玉上有一处,朱砂自生,血莲天生,默念了一句佛偈,便用这处雕了一个佛童坐莲的玉坠子。
谢氏将这尊玉菩萨孝敬给了她。
她见之心喜,就供奉在佛堂里,每日早晚三柱香。
谢氏临死之前,将那枚佛童坐莲玉坠子当着她的面,亲手挂到窈窈胸前,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男戴观音,女戴佛,当年我初嫁虞府未久,慧能大师什么都不雕,偏就雕了佛童,可见咱们窈窈是个有佛缘的孩子。”
虞老夫人坐在桌边,谢氏一直看着她,眼睛里头黑沉一片,透着一股子瘆人的冷。
她心想着!
谢氏怀窈窈时做过佛梦,窈窈也出生在四月里头,正是沐佛月,确实是与佛有缘。
谢氏紧紧地抱着女儿:“这枚玉坠子,经慧能大师开光,是一件难得的佛宝,我死之后,便让窈窈每日戴着它,”说到这里,她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老夫人,嘴角血线涌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白色的单衣上,晕开了一朵又一朵的血莲花,触目惊心:“不要取下来。”
第203章 我会护着窈窈
虞老夫人看着谢氏,沉默良久,终于低下了头,凝声道:“好!”
得了老夫人的承诺,谢氏“哇啊”一声,就吐了一口血,正吐落在虞幼窈胸前的玉坠子上。
小小的婴孩儿,躺在襁褓里呼呼大睡,嘴里头还吹着小泡泡,瞧着天真又无邪,许是母女连心,一谢氏这一口血吐出,小孩儿就睁了眼睛,黑不溜瞅的眼儿,就盯着娘,“哇啊”地哭起来。
谢氏也在哭,血与泪一齐滚落:“窈窈,我的窈窈儿不怕,不怕,便是娘不在了,也会护你周全,让你平安长大,窈窈儿不哭,不哭……”
她一边哄着女儿,嘴里还哼着断断续续不成调的曲子……
虞老夫人紧紧捏着佛珠:“你放心,我会护着窈窈。”
往事历历在目,虞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不知何时就停了。
谢氏将佛童坐莲的玉坠子,亲手挂在窈窈胸前,又对她说了那番话,除了向她托孤之外,也是在变着法子提醒她,要善待孙女儿。
每回见着窈窈胸前的玉坠子,她难免会想到谢氏。
想到了谢氏,难免就会想到大儿子做的混帐事。
谢氏生下窈窈,便知道自己命不能长久,没法子护着女儿长大,所以就没将大儿子做的混帐事扒拉开叫旁的人知道了去。
反而帮着她一起遮掩!
便也是算计着,她是信佛的人,便是念着心中这些许的愧疚,将来会多护着尚在襁褓中的女儿几分。
谢府的人这么轻易就打发出去,显然也是谢氏临终前做了安排。
谢氏将名下的产业,三成盈利捐给族里。
虞氏是书香氏族,是要脸子的,承了谢氏的情,再加上虞氏族诸多产业也要依仗谢府,难免也会看顾窈窈几分。
谢氏将名下二成的盈利给了府里,便是冲着这大笔的银钱,以及儿子们的前程,她少不得也要多护着窈窈。
谢氏临死之前处心机虑,处处谋算,就是为了替女儿谋一个周全。
当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便在这时,柳嬷嬷放轻了脚步,悄悄走进来:“老夫人,大小姐招了谢府的旧仆进府,这主仆相见,难免会说许多话,您……”
虞老夫人沉默了一阵,这才缓缓睁开了眼睛,向柳嬷嬷伸出手。
柳嬷嬷连忙上前一步,扶着老夫人的手臂,将老夫人打蒲团上扶起来,两人一道出了佛堂。
虞老夫人将捻在手里的佛珠,一圈一圈地圈在手腕上:“谢氏的嫁妆,迟早是要交到窈窈手里头,一些事便也避免不了。”
她原是想着,等窈窈再大一些,再将谢氏的嫁妆交给窈窈。
可眼看着窈窈一天一天长大,这本事也是可见着一天一天长进,便也该清楚,有些事宜早不宜迟。
老夫人身上有浓重的檀香味,柳嬷嬷有些迟疑:“当年的事,谢大夫人自己没声张,便是她跟前的人也都不清不楚,可到底服侍了多年,未必是全然不知情,也难保谢大夫人临死之前不会留下后手,将这事告之了跟前的人,如今这主仆相见,如果……”
谢大夫人临终前处心机虑,处处为女儿的前程谋算,可谓是机关算尽,也未必没有可能。
虞老夫人摇头:“谢柔嘉跟前的老仆,一个个都是顶聪明的,当年将他们打发出了府,他们没一句怨言,这些年时常出入府里,最多寻机见一见窈窈,确定一下窈窈是不是真的好,却没一个往窈窈跟前凑的,你当为什么?”
柳嬷嬷没说话。
虞老夫人声音也是淡淡的:“他们有眼睛,能瞧得出我待窈窈是十分疼爱,便也担心私底下与窈窈接触,会惹了我不快,让我对窈窈心生不满,便干脆不接触罢了,便是现在与窈窈主仆相见,可窈窈还要在虞府立足,将来的前程,也少不得我处处谋划,他们自然也会更加谨慎。”
柳嬷嬷也是松了一口气:“老夫人想得明白。”
虞老夫人微微一叹:“当年老大与杨氏的混帐事,家里虽然遮掩的严严当当,可谢氏百日未过,老大就急巴巴娶了杨氏,这杨氏也不是别人,是老大上峰家的庶女,老大日常出入杨府,便是外人也都有诸多揣测,只当是爷儿的风流韵事,饭后茶谈一番,这样的事,在京里头也算不得新鲜事,哪家少不得也要有那么一二桩的,窈窈大约也能猜到一些,我就担心窈窈……”
头些年,她不想窈窈与谢氏跟前的人接触,便是因为着窈窈年岁小,怕叫有心人撺唆了去,让窈窈与家里离了心。
柳嬷嬷深以为然:“大小姐是个知道的好歹的,也明白这些年是谁护着她,对她好。”
虞老夫人垂眼睛没说话:“到底还是我亏了她们母女俩,都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人,如今这半截身子也要入了土,再多的谋算也该放下,便也只盼着窈窈能好,也能全了与谢氏婆媳一场的情份,与窈窈祖孙的情份,也能弥补些我当年……”
后头的话,已经轻不可闻了。
虞幼窈抱着岳嬷嬷呈上来的信,回了窕玉院。
春晓见小姐面色凝重,心里有些担心:“小姐……”
虞幼窈仿佛没听到,沉默着,走进书房里,坐到了桌边,又将抱在怀里的信打开,一页一页地瞧。
她瞧得很慢、很慢,几乎是逐字、逐句,反反复复地瞧。
春晓瞧了一眼漏斗,小姐看了半个时辰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封信终于到了最后一页,虞幼窈定定地瞧着信末的落款——
虞谢氏柔嘉绝笔!
她轻颤着眼睫,久蓄在眼眶之中的泪,轰然溅落在落款之处。
虞幼窈慌神了,连忙用袖子去擦拭,当信纸上的墨迹晕开了,这才反应过来,不能用袖子擦拭,可落款处已经多了一团乌色的墨渍,于事无补了。
虞幼窈忍不住红了眼眶,眼泪无声无息地淌落:“娘。”
春晓打外间探进头来,瞧着小姐怔然地坐着,悄无声息地哭,泪珠儿跟决了堤似的,不停地往外淌着。
第204章 表哥,我没事!
春晓喉咙一哽,忍不住低头抹眼泪。
这样无声无息的哭,更让人心里不是滋味儿,仿佛有太多的委屈、难过、伤心、悲痛,无法喧之于口,只能自己承受。
眼泪淌着淌着,便残泪流尽,虞幼窈没再继续哭。
她打开了香盒。
五层的香盒,每一层都放着虞幼窈平常用的薰香,最底层放的是麝香,拿了玉勺子,挑了一勺子麝香,投进了凤首香炉里,只听得一声轻微的“嗞”声,一丝一缕的烟香从炉孔里飘出。
虞幼窈将信纸放到上头,翻转薰烤。
周令怀一进了窕玉院,就察觉了气氛不对。
听到虞幼窈跟前一个叫夏桃的丫头在说:“咱们要不要劝一劝小姐,小姐心里头难受,这样一个人呆着,憋闷在心里头,没得把身子给憋坏了毛病。”
冬梅和春晓站着没动,便是再担心小姐,可哪儿知道要怎样劝?
“发生了什么事?”周令怀倏然出声。
夏桃眼神一亮:“表少爷,您可算来了,小姐今儿见了亲娘从前的老仆,心情不大好了,一个人呆在书房里,也不搭理人了。”
周令怀面色微沉,点头。
冬梅松了一口气:“小姐与表少爷最亲近,有表少爷陪着一起,大约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周令怀进了屋之后,也没打扰虞幼窈。
他看着小姑娘,小心翼翼地将一张又一张有些泛黄的信纸,拿在手里仔细地瞧一遍,然后又仔细压平,一一薰香,待香气透纸之后,就放到一个樟木盒里头。
他是知道,麝香薰过的纸张能持久弥新,樟木盒子防潮防虫,一些重要的书信,便要这般保存着,才能长久。
她做得专注,便是书房里多了一个人也没察觉到。
周令怀心里发闷,倒也不是叫小姑娘忽视了。
只是,小姑娘紧绷着脸儿,细致的眉眼,透着令人心碎的哀伤,有太多的委屈伤心,藏于口齿之间,却是难以宣之于口。
他却不知道如何是好。
几十页信纸,花了虞幼窈一个时辰才薰制好了,书房里充满了麝香馥郁的浓香。
虞幼窈小心翼翼地合上樟木信盒,一抬头就瞧见表哥不知何时过来了,正在看她,她愣了一下,又扬起了笑容:“表哥,你怎么来啦!”
笑容一如从前明媚,可周令怀却觉得心疼。
这一个时辰,小姑娘的内心不知道了经历了多少生离死别的煎熬,才能在见到他时,重新绽开了笑颜。
周令怀轻揉了小姑娘的发顶:“我安排了几个老仆进京,你抽时间见一见,借给你了,便是你的人,你自己瞧着安排。”
叫表哥一提,虞幼窈想到了之前问表哥借人的事,因为最近家里事忙,倒是一直耽搁了:“谢谢表哥。”
周令怀瞧了一眼叫小姑娘抱在怀里的樟木盒子,表情微顿:“之前教你弹的新曲子,学会了没有,那首曲子对初学者来说要难一些,要不要我再教你一道?”
虞幼窈歪着小脑袋:“表哥,你忘记啦,那首曲子我昨儿才弹你听过,你还让我自己多练习呢。”
昨儿她也是一时兴起,想到表哥为她画的那幅《青梧赋琴图》,就拉了表哥去青梧树下,弹了新曲给表哥听。
表哥说弹得不错,让她多练练。
周令怀愣了一下,便想到了小姑娘昨儿一身黄绿对襟襦裙,在树下弹琴的画面,百褶的裙子铺了一地,上头绣了缠枝青梧枝叶,便是未到青梧花开的之时,他也觉得满目鲜妍。
手指轻轻摩挲着轮椅扶手,周令怀又道:“叶女先生的课讲到了《春秋》,这里头涉及儒、道、法、墨、兵、名等诸子百家,内容庞大且繁杂,我再给你讲一讲,以后在家学里学起来也轻省些。”
虞幼窈笑道:“表哥每日指导我课业,都会夹带着讲些《春秋》里的内容,叶女先生的课我都能吃得住呢。”
周令怀一时词穷了,又想到小姑娘喜欢下棋,提议道:“不如,我陪你一道下棋,也瞧一瞧你棋艺长进了没有?”
虞幼窈“噗哧”就笑起来:“表哥明明不喜欢与我一道下棋,每回都勉强得很,还以为我瞧不出来呢。”
周令怀摇头:“倒也不是不喜欢与你一道下棋,就是……”
虞幼窈握着表哥的手,笑弯了唇儿:“其实,我是故意总拉着表哥与我一道下棋,我就是想瞧着表哥,明明受不了我的棋品,还不忍心拒绝我的要求,哄着我不说,还要绞尽了脑汁地给我做局,让棋,好让我赢,让我高兴,表哥不用解释,我都知道呢。”
周令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虞幼窈轻声道:“我知道,表哥担心我,”小姑娘眼眶红红的,眼里经泪水洗礼,也是一片剔透,亮得惊人:“表哥,我没事!”
周令怀喉咙哽了一下,还是说了一句:“逝者已矣,你……”
想说的话,才开了一个头,就在小姑娘璨然的目光下变成了徒然,后头的话到了嘴边,却是如今也说不出嘴了。
虞幼窈爬在表哥腿上:“我打小就没有娘,祖母便是再疼我,但我就是知道,与娘是不同的,我不知道叫娘疼着,宠着,是个什么滋味,往常总是羡慕二妹妹,总想着如果我娘没死,”说到这里,她又红了眼眶,却没有哭:“表哥,我今儿见着了岳嬷嬷,也才知道,我也是有娘疼的人,便是我娘不在了,可对我的疼爱,也没少了半分。”
小姑娘吸了吸鼻子,眼泪在眼眶里打着圈儿,瞧着可怜巴巴的,又要哭似的。
周令怀见她忍得难受:“想哭,就哭出来……”
“我才不哭呢,”虞幼窈倔强地吸着小鼻子,努力将眼中的泪花憋回去,连声音也是哽咽得不行:“我这是高兴,我娘在信中说,我在她肚里的时候,可乖啦,一点也不折腾人,怀我三个月的时候,做胎梦,梦见了一尊金光闪闪的大佛,娘与祖母说了,祖母很高兴,说我有佛缘,还有啊,我娘怀我的时候,特别爱吃酸的,”
第205章 小主子
说到这里,小姑娘皱着小鼻子:“这点与我不像啊,我喜欢吃甜得,一点也不爱吃酸得。”
周令怀拿了蓝帕子,轻柔地为小姑娘拭去了眼上残泪,小姑娘乖巧得很,就一动一动任着他拭泪。
小姑娘喋喋不休说了一堆话:“娘跟我说了,她打给我的每一个长命锁,都有不同的喻意,只可惜,我弄坏了一个,不过,”她眼神一亮,又高兴道:“也许正是因为我娘天在有灵,保佑了我,才让我避了灾祸。”
那贼人凶狠,便是杀人也不眨眼睛。
小姑娘心性纯稚,心思通透,便是不需要他安慰,已经自己想开了,周令怀颔首:“你以后好好的,想必你娘在天之灵也能安心。”
虞幼窈用力点头,想到自己刚才哭过了,面上肯定狼狈得很,还让表哥瞧了,连忙拿了帕子捂着脸:“表哥,我先回房梳洗一下,一会儿就过来。”
说完,也不待表哥反应,人已经跑开了,她身影欢快,刚才还气氛凝重的窕玉院,顿时也变得鲜活。
周令怀陡然松了一口气,握紧扶手的手也松开了。
小姑娘去得快,回得也快。
换了一身粉白色的百蝶裙,跑起来的时候,裙裾像蝴蝶一样翩跹,裙上绣的蝴蝶,顿时活过来似的,跟着一起飞,越显得烂漫。
虞幼窈蹲在表哥跟前,握着表哥的手,眼神一亮:“表哥吃了几天保元丹,气色瞧着比之前好太多,连手也不像之前那样凉了。”
周令怀笑着点头。
又陪着表哥说了一会儿,虞幼窈重新见了岳嬷嬷几人,与他们一道商量着做规矩。
夫人的嫁妆产业,难免与虞府有些牵扯,大小姐之前做了新规矩的事,岳嬷嬷他们也是知道,如今这规矩推行了也有一段时日,已经初见成效,他们都是谢大夫人的人,谢大夫人去世之后,忠心的就是小主子虞幼窈,对她也是支持得很。
之后虞幼窈又问:“咱家的庄子上,有没有种朝廷每年发下来的新种?”
岳嬷嬷点头:“也就象征性种了一些,朝廷每年发下来的新种都有不少,从前没人种过,一时也是种不好,劳神又费劲不说,到了后头还没得收成,从前还重视些,可这些年头,年景好,当今皇上也不如前头的皇帝重视,所以哪家也没太在意了。”
虞幼窈皱眉:“还是要寻几个人仔细着种,没出收成也不打紧,横竖我也不缺了那几亩田亩的收成盈利,关键是朝廷的事,不能敷衍了去,别人家怎么样,咱们也不去管,就管好自家的事才好。”
她总觉得朝事紧张,如此一来家里头的事,便要事事桩桩小心谨慎。
再加上种植新种,这也是一件大好事,若能种出来,也是一桩善事,家里头祖母礼佛,凡事都要往善了做。
岳嬷嬷点头:“姐儿说的是,回头我仔细寻摸几个人专门打理这事。”
这也不是什么太紧要的事,安排一下就使得。
虞幼窈点头:“我表哥家里有几个老仆,都是得用的人,改明儿你也见一见,便让他们做这事吧!”
这一通话下来,也是顺理成章。
便是岳嬷嬷也不禁感慨,大小姐聪明又知事,做起事来也让人打心眼里舒坦:“便按大小姐说的安排。”
嫁妆产业里头的人事都是安排妥当的,贸然安排新人进去,且不说他们这些老仆,心里头不会乐意,便是这活计,也是不好安排,一个萝卜一个坑的,哪好随意挪动?
大小姐主动提及了庄子上种植新种的事,便是存了心将人往这上头安排。
一来庄子上确实没怎么重视这个,大小姐把人安排过去,也是一句话的事,二来种植新种,也不是太紧要的,老仆们也不会多想,三来这活儿也轻省得很,也算让周家的老仆们,有一个妥当的去处。
看来大小姐也确实如夫人一般,是仁厚又心善的人,老夫人这些年,也是真心教养大小姐,也不枉夫人临死前做的一番安排算计。
虞幼窈留了岳嬷嬷一行人在府里用午膳。
虞老夫人得了消息,瞧着桌上一应的清粥小菜,顿时也没了胃口,摆摆手:“撤了吧,往后窈窈那边的动静,也不必总往我这里说,她年岁大了,做事也有了章法,也不必我这个祖母从旁看着。”
柳嬷嬷也是无奈,想劝也不知道要怎么劝了。
便在这时,青袖进来了:“老夫人,大小姐院子里的柳儿过来了。”
虞老夫人愣了一下,转头瞧向了柳嬷嬷。
柳嬷嬷笑着解释:“柳儿是后门马婆子的干女儿,原是在大夫人屋里做事,后来犯了事,让大夫人打发去了外院,大小姐怜柳儿命苦,便将柳儿收到了房里,顶了原来秋杏跑腿的活计,让秋杏到书房里伺候,这不柳儿身子刚好一些,便上了窕玉院领了差事呢。”
便也是一句话,也叫虞老夫人听出了关键,不禁笑起来:“窈窈年岁大了,跟前的丫头也确实不大够用,是得多挑几个得力的使着,便让她进来吧!”
怕是之前马婆子闹腾了一通,让杨淑婉没脸,主院里头容不下柳儿,窈窈顾忌着世仆的情份,肯定是要帮衬一些,这才有了这安排。
不过,马婆子一心向着她,窈窈用了柳儿,也是不打紧的。
青袖得了令,出了门。
紧跟着,柳儿就进了屋向虞老夫人请安。
虞老夫人先是瞧了柳儿端在木托里的盅子,眼神亮了亮,又见这丫头长得瘦弱,模样寻常了些,却也有几分清秀,就越发满意:“马婆子是个好的,你是她的干女儿,想来也是差不了,到了窕玉院,便好好做事。”
柳儿受宠若惊连连应是,这才说了来意:“四月是沐佛月,老夫人吃得比往日还要清淡一些,小姐瞧着老夫人瘦了许多,便担心老夫人身子受不住,亲自去厨房熬了温补的药膳,让老夫人补着身子。”
第206章 花会帖子
虞老夫人顿时眉开眼笑,转头瞧着柳嬷嬷:“这丫头,可不知道千金难买老来瘦。”
可见这祖孙情分,也是如从前一般,柳嬷嬷也笑了:“大小姐这是变着法子孝顺您呢。”
这话虞老夫人爱听,脸都笑成了菊花纹。
四月,也注定是个多事之月,虞幼窈下了家学,青袖就过来了:“老夫人有事,请大小姐过去一趟呢。”
虞幼窈没多想,就点头。
待青袖走后,夏桃就凑到她耳边:“上午那会,长兴侯府来了一位嬷嬷,去了老夫人的安寿堂。”
虞幼窈眼皮子重重一跳。
长兴侯府与虞府没甚交情往来,突然登门……
不知怎么回事,虞幼窈就想到了,那日在父亲书房外头听到的话,突然就有一种风雨欲来之感。
长兴候年前,在幽州打了胜仗,向朝廷递了请功的折子,让内阁压下来了,殿试一过,这事就该拿一个章程出来……
虞幼窈到了安寿堂时,杨氏、姚氏两人都在,让她惊讶的是,连家学的虞兼葭和虞霜白也坐在屋里头。
虞老夫人向虞幼窈招招手。
虞幼窈上前给长辈一一见礼,这才走到祖母身边,规规矩矩地坐下,惹来虞兼葭一阵侧目,她只当没瞧见。
虞兼葭低下头,老夫人对虞幼窈的喜爱,真正是半点也不遮掩。
该来的都来齐全了,也该说事了,姚氏笑问:“老夫人今儿把我们都叫过来,可是为了什么事?”
长兴侯府的嬷嬷进府,老夫人也没藏着掖着,她自然也得了消息。
杨淑婉眼神斜瞥了姚氏一眼,这话原是她准备先问的,哪晓得她还在琢磨这长兴侯府的人上门的事,就叫姚氏抢了一个先。
虞老夫人没回答姚氏的话,只是转头瞧了杨氏。
杨淑婉正盯着虞老夫人,等着话,冷不防就叫这一眼沉沉地,看得呼吸一窒,连心跳也不禁漏了一拍,来不及反应,就听到耳边老夫人问她:“你几时认识了长兴候夫人?”
杨淑婉先是惊了一下,接着眼里就透了欢喜,但碍于老夫人问话,也没敢表露:“就是上次去宝宁寺时,带着葭姐儿与清宁去寺里赏梅,偶遇了长兴侯夫人,随便说了几句话,长兴侯夫人还夸葭葭乖巧知礼。”
是二月初七那次,她在梅园见着一个妇人,穿了一身棕金色缂丝褙子,上头绣了大朵大朵的金牡丹,本是显得老气的料子,让她穿得是通身气派,盛气凌人。
长兴侯夫人在京里头,是再风光体面的一个人,她往常去各家走动,自然也是见过的,就上前搭了几句话。
本以为长兴侯夫人是个不好亲近的,哪知长兴侯夫人竟笑着与她宣喧,还拉着葭葭的手,夸她会教养。
与长兴侯夫人一番交谈,这才知道!
原来之前在宝殿时,清宁冲撞了解签文的大师,她难免训斥了几句,竟叫长兴侯夫人将葭葭安抚她的话听了去。
一旁的虞兼葭眼神微亮,就想到那日,长兴侯夫人亲切地拉着她的手,夸她长得好,又乖巧知礼,也不禁搁下了手里的茶,偏了偏头,侧了耳朵。
杨淑婉没忍住,就问出来了:“老夫人,怎就突然问起了这个?”
虞老夫人面色淡了几分,将扣在桌上烫金的帖子拿出来给人瞧了:“长兴侯府要举办花会,日子就在四月二十二日,殿试的头几天,邀请了我们家,”说到这里,她声音微顿,目光先是打虞兼葭那儿瞧了一眼,又一一从虞幼窈和虞霜白身上滑过:“还让带上家里几个小的。”
姚氏一脸错愕,便没忍住问:“长兴侯府怎就挑了这个时候举办会花……”
还要带几个小的,可家里几个小的都是半大的孩子,还没到带出去的年岁,这有些不合规矩吧!
虞兼葭眼神又亮了几分,握着帕子的手也紧了紧,目光瞧向了杨淑婉。
杨淑婉会意了,就难免要问:“咱家的姐儿年岁都小了些,没到带出去的年岁,是京里头都知道的,怎就突然提起要带她们了?”
方才老夫人特意问她几时认识了长兴侯夫人,难不成长兴侯夫人是因为喜爱葭葭,又觉得她会教养,才特地意提了要带着家里的姐儿们?
虞老夫人似笑非笑:“那嬷嬷说,杨大夫人好教养,家里的几个姐儿便是小小年岁,也是不一般,说是,府里的七姐儿,也与窈窈几个一般年岁,应当是能玩一块去。”
说到后头,她的语气也就淡了。
虞兼葭眼里透了欢喜。
那日,长兴侯夫人拉着她的手,眼神不住地往她身上打量,面上带着和善的笑意,连有些刻薄的面容,也是十分柔和,可见是真的喜爱她。
她转头瞧了一眼,垂着眼帘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虞幼窈,与一旁憨吃傻喝的虞霜白,轻抿了唇儿。
既然要带她一起,那么家里其他姐儿,自然也要稍带着一起,免得失了礼数。
杨淑婉眉毛顿时一翘,神色难掩得意,张口就道:“长兴侯夫人也就见了葭葭,与葭葭说了话……”
言下之意,家里几个姐儿是沾了虞兼葭的光,才能去长兴侯府的花会。
屋子里顿时一静。
虞老夫人阖上眼,轻捻着佛珠,虞幼窈坐在祖母身边,垂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姚氏端了茶来喝,虞霜白没心没肺,压根没察觉气氛不对,吃蜜果子吃得欢儿。
杨淑婉也察觉自己失言了,连忙堆起笑,补救:“大约也是前一阵我病着,窈窈帮着管家,在外头传了名声,叫长兴侯夫人听了去。”
虞老夫人睁了眼睛,瞧向了杨氏:“你心里是怎样想的?”
杨淑婉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回答:“这帖子都送上门来了,哪还有不去的道理?没得失了礼数,平白得罪了人。”
这是一门心思想钻了长兴侯府的高门,虞老夫人也不想多说什么了,摆摆手:“既然如此,都回去准备着,我年纪大了,也是一把老骨头,不好出去走动,就你俩就带大姐儿,二姐儿,三姐儿走一趟吧!”
第207章 吾家有女
杨淑婉一脸喜气,满脑子都是该怎样打扮才能在长兴侯府的花会上好生露一露脸子,站起来便要带虞兼葭走。
倒是虞兼葭上前一步,向虞老夫人曲身行礼:“祖母,便好好保重身子,孙女儿先告退,也不打扰祖母歇身了。”
虞老夫人便是不喜这个孙女儿心思多,也不得不承认,这虞兼葭是个知礼、懂事的人,凡事都滴水不漏。
姚氏坐着没动。
等杨淑婉母女走后,姚氏瞧了一眼,坐在小杌上憨吃傻喝的女儿:“花会上人多事杂,窈窈和霜白还是半大的孩子,往常也没去旁人家走动,怎好带出去?”
这是在向她讨要主意呢,虞老夫人表情真切了几分:“倒也没甚妨碍,咱家与长兴侯府不相熟,礼数到了,走个过场便罢,窈窈与霜白你便带在身边,她俩年岁小些,旁人也不会说什么,实在带不上,便寻了镇国侯府,让她们同镇国侯府的姐儿们呆一块,镇国侯府几个姐儿年岁大些,也是知礼的,倒也不必与杨氏呆一处。”
听了最后一句,姚氏心中大定,这才带着虞霜白走了。
屋里的人走空了,虞幼窈扶着祖母回了内室。
虞老夫人喝了一口茶,转头睨了一眼孙女儿:“你心里是怎样想的?”
虞幼窈仔细斟酌了一下:“之前偶然听父亲提及,长兴侯年前在幽州打了胜仗,向朝廷递了请功的贴子,这事叫内阁压下,长兴侯府这时候办花会,也是在变着法子将这事搁到台面上来,待殿试一过,内阁也不好再压着此事了。”
虽只是一场花会,却是剑指朝堂。
老大让窈窈管着大书房,她是知道的,虞老夫人看了虞幼窈半晌:“你三表哥上京带了一个消息,藩王异动!”
虞幼窈悚然一惊,连眼睛也瞪大了。
虞老夫人没直接开口,反而问虞幼窈:“明白我的意思吗?”
虞幼窈呼吸一紧,下意识问:“可知,是哪一位藩王……”
虞老夫人看着虞幼窈的目光,倏然一亮,又摇摇头:“你二叔父派人查了,暂时还没有消息传回。”
大户人家的姐儿们,读《四书五经》为的是什么?
便也是为了夫唱妇随,更好的打理内宅。
一些事自然是要知道的。
虞幼窈深吸了一口气:“幽州地处极北,与京兆遥相呼应,历来幽州兵马强盛,一是为了与外族交战,守卫疆土,二是为了震慑藩王,自打……幽州一事之后,藩地也不如从前太平。”
虞老夫人眼睛越来越亮,连佛珠也不捻了,眼瞅着虞幼窈让她继续说。
虞幼窈:“长兴侯年前在幽州打了胜仗之事,内阁想要将这风光压下,也不是压不住,当年幽王镇守幽州,胜仗也是没少打的,要是回回都赏,朝廷怕也赏无可赏,再者镇守幽州本就是长兴侯的本份之事,打胜仗也是臣子应尽之事,可若是这时藩王异动,那么打了胜仗的长兴侯,就显得格外打眼,皇上少不得要借由此事,大力嘉赏长兴侯,以示天恩浩荡,与帝王之威严,震慑各地藩王。”
届时,长兴侯府怕是如烈火烹油,风头无两。
长兴侯作为威宁侯府的嫡系,威宁候府怕也是势无可挡,内阁未必能压得住威宁侯府的气焰,朝野上下也要乱起来。
虞老夫人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个,微微一叹:“你父亲是御史,这事他撇不开身,你二叔是阁臣,又是夏阁老一脉,这事儿他也避不开,咱们家想来也不会太平了去。”
虞幼窈深以为然。
虞老夫人看着孙女儿:“藩王异动一事,只有咱们家得了消息,估摸着要到殿试之后才会闹开,这事便不要声张了出去。”
虞幼窈点头:“祖母,我晓得轻重。”
虞老夫人又想到了长兴侯府的花会,提醒道:“花会虽然是不打紧,但也要多注意些,你是老大,行事也有几分周全,便多带着些……”话还没说完,她就想到杨淑婉母女,是迫不及待要往长兴侯府钻的模样,皱了皱眉,又摆摆手:“还是算了,你顾好你自个,也不要和杨氏凑作一堆,至于霜白,是打你二婶娘肚肠里出来的,肯定是要先顾着她,用不着你带。”
虞幼窈点头:“祖母放心。”
虞老夫人拉着她的手:“你也别担心,便由着她作去,横竖我这个老东西没死,家里头还轮不到她主张。”
虞幼窈倒也不担心什么,却还是点头应下。
虞老夫人话锋一转,又问:“四月十八是你的生辰,到时候将相熟人家的姐儿们一起请过来聚一聚,闹一闹,也好热闹起来,叫外头的人都知道,吾家有女初长成。”
十岁的孩子,便已经到了走家访亲的年岁,活该露一露脸子。
虞幼窈摇摇头:“还是算了吧,四月二十二就是长兴侯府的花会,家里也要早早就准备着,就一家人吃一顿饭,聚一聚便罢,也不是太紧要。”
虞老夫人摇头:“花会哪儿有这事重要,可不行你说了算,你回头自己准备帖子去,我让柳嬷嬷和许嬷嬷一道安排起来。”
虞幼窈无奈,也只好点头应下了。
杨淑婉喜气洋洋地拉着虞兼葭,一路回了主院,满脸的张扬得意,便是连下人也瞧了一个清楚。
到了内室,杨淑婉就拉着虞兼葭的手:“也是你得了长兴侯夫人的眼子,长兴侯夫人喜爱你,才让带上府里的姐儿一道去,大姐儿和二姐儿,也是沾了你的光。”
虞兼葭苍白的脸上染了一丝淡淡的嫣红:“母亲可别这么说,长兴侯府要办花会,定不会只请了我一个,便是家里头的姐妹一起才符合礼数。”
杨淑婉笑盈盈地拉着虞兼葭去了偏房:“这还是你头一次去外头走动,可不能马虎了去,让虞幼窈给抢去了风头。”
虞兼葭皱了眉,先头谢府的人过来,拉了整整三个大马车的东西送给虞幼窈,都是精贵的东西。
第208章 我,替你兜着!
杨淑婉翻箱倒柜地扒弄:“娘压箱底还有一匹上好的月华锦,是顶好的料子,颜色光鲜又雅致,最适合你不过了,明儿我带你出去逛一逛,好好置办一身行头……这回花会,可不能往素了打扮,定是要光彩照人才好,嗯,月华锦高雅,要搭配南珠才好看……”
“长兴侯府广发请帖……”周令怀拿着特制的软毛刷子,小心翼翼地往琴胎上涂漆,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暗卫的禀报。
琴胎已经琢型完成,琴身琢以九羽,着以蜜黄漆色,瞧着又甜又美,透着难以言喻的华贵。
就这一把琴,足足花了周令怀半个时辰,才涂完了一层漆,他将小刷子扔进一旁的缸里头,淡声道:“红色的那个锦囊,可以拆了。”
殷三身影一闪,便来去无踪。
周令怀瞧了琴胎,漆色均匀柔亮,这间屋子是特意布置过的,刚刚涂上的漆,放在里头自然阴晾,是最好不过。
转着轮椅回到书房里,不一会,周令怀则了耳朵,听到了小姑娘的脚步声,轻盈又欢快与旁的人不同,每一回总能叫他一耳就听出来了。
便是有人跟着一起,他也能分辩出哪个脚步声是小姑娘的。
“表哥,你今儿没上学堂,是不是身子不舒服?孙伯瞧了没有?保元丹每日有没有按时吃用?”虞幼窈一进屋里,就奔到表哥面前,眼巴巴地瞅着表哥,脸上难掩担忧之色。
周令怀摇摇头:“这几日,湖山先生在讲策论,这些都是我从前学过的,而且我今后也不走举业的路子,却也不必再学一道。”
复试和殿试考的都是策论。
虞幼窈拉着表哥的手,呶着嘴儿:“表哥应该再仔细学一学的,表哥的腿今后一定会恢复,难保以后不会走举业的路子。”
周令怀轻笑:“希望表哥为你挣个功名回来?”
举业算是男子最好的出路,她当然希望表哥高官厚禄,虞幼窈正要点头,就想到了长兴侯花会的事,便摇摇头:“只要表哥好好的,怎样都好,考不考功名,也不是多重要,自打幽州出事之后,朝廷上下也不安生,考功名也不定是好事。”
与表哥说话,她也没有那么多避讳了。
听虞幼窈提及了幽州,周令怀目光轻闪了一下,还没说话,便听到小姑娘又说:“长兴侯府要举办花会,今儿往府里递了请帖不说,还刻意提了,要带着府里的姐儿一道去,也不知道是何缘由?”
她可不相信,长兴侯夫人就在宝宁寺见了虞兼葭一回,就真喜欢上了,因着虞兼葭才请了她们。
周令怀也有些意外:“姑祖母是怎样说得?”
虞幼窈摇头:“祖母只让我在花会的时候顾着自个就成,别的没有多说,想来也是不打紧的。”
周令怀眉目轻动:“你一个半大的姑娘家,刚到了在外头走动的年岁,只要大面上不错了去,便是有礼数不周的地方,旁人也不会计较了去,倒是没有妨碍,”想来虞老夫人也是这个意思,他话锋轻转:“但是,长兴侯府既然刻意提了你们,便也不是没有缘由,回头使人打听一下长兴侯府几个姐儿,大人们的应酬用不着你,但姐儿之间少不得要接触,多知道一些,也能有个防备。”
大户人家的宴会,都是男客,女眷分开宴请,姐儿们也不与长辈们一道,而是由主家持重的嫡女招待着一起热闹,规矩没那么大,但一群姑娘家聚一起,难免会生出许多是非来。
虞幼窈一听,就明白了这其中的关键,不管长兴侯府是个什么心思,都要从几个姐儿身上显露出来。
她看着表哥,笑弯了唇儿:“表哥,真厉害,我都没想到这些呢。”
周令怀摇头失笑,又交代道:“花会的时候,你将许嬷嬷带过去,春晓有些把式,再将夏桃带上,便也能听一些消息,不至于两眼一摸黑。”
虞老夫人不去花会,虞幼窈便只能跟着杨氏。
杨氏不会真心带她,姚氏也要先紧着自个的女儿,窈窈头一次正式出门走动,身边不能没有持重的人指点着,许嬷嬷是肯定要带的。
头一次正式出门走动,不是相熟的人家不说,还要去花会这样盛大的场面,长兴侯府瞧着也不是善茬,花会上也不知道要有什么事,便是虞幼窈也有些心慌。
听了表哥的分析与安排,虞幼窈也是心中一定,点头:“我知道了,表哥!”
周令怀淡淡道:“长兴侯府的花会,也不必太往心里去,到时候走一遭便是,”说到这里,他话锋轻顿,薄薄的唇透了苍白的锋利:“遇事也不必忍着,让自己委屈了去,万事都有,”他盯着虞幼窈的眼睛,一字一顿:“我,替你兜着!”
虞幼窈心中猛颤,瞪大了眼睛看着表哥,笑弯了眉:“我可不是任人欺负的性子,你就放心吧,定不会让旁人委屈了我去。”
三年前,幽王谋逆论处之后,威宁侯向皇上举荐长兴侯镇守幽州,皇上同意了,长兴侯府手握重兵,也是风头大盛。
她是不知道表哥是哪里来的底气,才对她说了这样的话。
仿佛长兴侯对他来说,不过是秋后的蚂蚱,他随时就能捏死一般,这无疑让她证实了心中的猜想。
藩王异动这事,肯定与表哥有关。
只是不知道表哥要做什么。
虞幼窈心里有些不安,可更多的却是担忧,便握着表哥的手:“表哥,你一定要好好的。”
周令怀愣了一下,反握了小姑娘的手,柔荑纤妙,宛如凝脂一般,他张了张嘴,到头来只是轻“嗯”了一声,作了应答。
小姑娘笑盈盈地转了话题:“表哥,四月十八日是我十岁生辰,祖母说要小办一场,让我自己拟帖邀请相熟人家,与我差不多大的姐儿一道热闹热闹。”
周令怀陡然就想到,被他收在屋里头,准备了好些时日的礼物,便吮了一笑容:“活该闹一闹才好。”
第209章 表哥太讨厌啦
虞府是书香之家,除了与镇国候府关系甚密,另外还有翰林院掌院唐家,还有同属都察院的齐家,至于杨家,便是碍于杨淑婉的面子,虞幼窈怕也是不会请的,有虞老夫人在,也不怕叫人指摘了去。
虞幼窈神色有些黯然:“表哥,我小的时候,府里还传过一些流言,说我命硬,克死了亲娘。”
那时候她年岁小,听到下人们说,她娘是因为摔了一跤,难产了,才提早生了她,坏了身子,最后月子也没熬过,就去了。
她很难过,一个人跑到房里,蒙着被子哭肿了眼睛。
周令怀喉咙一哽。
虞幼窈吸了吸鼻子:“后来有一回祖母病了,家里突然来了一个道婆,那道婆说我刑克六亲,要送到观里养几年,冲一冲煞,祖母知道了这事,气得连病也顾不得了,就带了我的生辰八字上了宝宁寺,见了慧能大师,慧能大师说我有佛缘,若能向善,便享大名大福……”
周令怀握紧了扶手,后背上青筋凸起,幽邃的眼底,隐隐有戾光透出:“你娘的死,与你……”
他蹙了眉,到底是虞府家事,他也不好多说了去。
虞幼窈深吸了一口气:“我小时候过生辰,都是与祖母一道过的,我其实也不大愿意办热闹了去。”
周令怀明白了,这事儿虽然叫虞老夫人解决了,可小姑娘打心眼里还是认为,亲娘的死与自己有关,便是连每年的生辰也过得不痛快。
他握着小姑娘的手,抿了唇。
小姑娘突然就笑了起来,眼儿亮晶晶地瞅着表哥:“我生辰的时候,表哥可不能忘了要送我生辰礼物。”
她今儿上青蕖院找表哥,就是要告诉表哥她的生辰时间。
哪有向旁人讨要生辰礼物的,周令怀哭笑不得,却颔首:“好!”
得了保证,虞幼窈笑得更高兴了,突然就想知道,表哥要送什么东西给她,就问:“表哥,那你打算送什么礼物给我?”
周令怀摇头:“说了就没有惊喜。”
虞幼窈呶着嘴儿,不依道:“表哥,你告诉我嘛,就一点点,便是提前知道表哥送什么东西给我,我收到礼物,还是高高兴兴,惊喜交加……”
表哥送她的东西,都是不一般,之前送她的香扇,便是现在瞧见了,依然觉得惊喜又高兴呢。
周令怀轻笑不语。
虞幼窈软磨硬泡,也没打表哥嘴里套了一言半语,心里是既气恼,又好奇,既失望,又期待,磨磨蹭蹭好大半天,这才出了青蕖院。
待虞幼窈走后,周令怀这才松了一口气,拿了蓝帕子,抹了一把额头上隐隐冒出的汗意。
小姑娘实在是太磨人了,他险些没顶住,当场便要将提前准备了许久的礼物拿出来,递到她手里头去了。
京里头因着长兴侯府的花会又热闹起来。
第二日,杨淑婉就带了虞兼葭出门。
夏桃有些不高兴:“大夫人带着二小姐出门去逛,连问也不问大小姐一声,哪有她这样带一个不带一个的,也不怕旁人说道了去。”
大夫人便是不带四小姐,也是无可厚非,可连大小姐也不带,尽带了自个的女儿,这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虞幼窈神色淡淡地。
杨淑婉不想带她出门,她也不想与杨淑婉一道出门,半大的孩子一旦出了府,便离了祖母的眼界,还是谨慎一些比较好。
但是!
身边没得长辈带着,也确实有许多不便之处。
虞兼葭也时常与杨淑婉一道出府逛一逛,可她一年里头,也不见得能出门几回,祖母年岁大,也不好叫祖母带着她一道。
就像上次办粥棚子,虞兼葭便是年岁小,让杨淑婉带出去露了脸,虽然祖母瞧不上这般作为。
可其实,也没甚不好。
希望表哥的腿能尽快好起来,以后就可以让表哥带她出门了。
想到了表哥,难免就想到昨儿表哥说要送她礼物的事,好一阵心痒难耐,又想到昨儿表哥油盐不进,岿然不动的模样,真是好不气恼。
从前,只要她一拧眉,一呶嘴,一皱小鼻子,撒一撒娇,耍一耍赖,表哥少不得要想法子哄她开心。
这回竟然不管用了。
想着想着,虞幼窈就委屈地撅了嘴儿。
哼,表哥太讨厌啦!
她今儿一定要忍住,不去找表哥。
就让表哥一个人呆在青蕖院里发霉吧!
夏桃可不知道,自己家小姐魂儿飞去了青蕖院里,压根没听她说了什么,瞧了大小姐拟好的帖子,不高兴:“再过几天,便是大小姐的生辰,大夫人这个做继母的也该过问的,可大夫人眼里尽盯着外头,尽想着置办去长兴侯府花会的行头。”说到这里,她忍不住一阵气愤:“长兴侯府的花帖,昨儿才送上门来,今儿就迫不及待往外头跑,生怕别人不知道,她上赶着要巴结长兴侯府似的。”
长兴侯府虽然是京里头有头有脸的勋贵人家,可虞府书香门第,也是清贵,大夫人怕是忘记了,家里头还有一位阁老呢。
虞幼窈笑了一声:“因为科考,京里头很是消停了一阵子,没办几场宴会,难得长兴侯府举办花会,杨氏大约也是急着想要显摆出去,也不光是她,别家大约也都如此。”
杨淑婉为人一向张扬,在府里头管家不顺,便想着到外头显摆了去,再加之,虞兼葭头一回出门子,可不得好好置办了去。
虞兼葭露了脸,她这个当娘的面上有光。
夏桃瞪着眼儿,翻了一个大白眼子:“三小姐半大一点,还能打扮出个花儿来?家里头最该置办的人,还是满了十岁,名正言顺到外头走动的您。”
虞幼窈摇摇头:“生辰的事,有许嬷嬷与柳嬷嬷操持着也是妥当,再说了,也只是姐儿们之间小宴,也不是太紧要,我也不缺这些东西。”
夏桃撇了撇嘴。
虞幼窈也不想多谈这话题,将拟好的帖子拿给她:“便去拿给许嬷嬷。”
虞府与京里头各家都有一些往来,但真正亲近相熟也没拢共也是三四家,与虞幼窈年岁相当的姐儿,加起来也没几个。
第210章 长兴侯夫人
便说杨淑婉高高兴兴带着虞兼葭上了马车,这才想到了虞幼窈,也是意识到,她这个做继母的,难得出门逛一回,若只带着亲女儿,叫人瞧了,难免落人口实,可这马车都上了,再使人去请虞幼窈也是说不过去。
虞兼葭也想到了这些:“再有几日,就是大姐姐的生辰,想来家里也要操持一些,大姐姐大约也是没空与我们一道。”
杨淑婉笑着点头:“是这个理儿!”
虞兼葭捏着帕子,轻按了一下嘴角,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马车一路驶上了街,杨淑婉先带虞兼葭去了锦绣庄。
两人与锦绣庄商量好了衣服的款,便将一匹上好的月华锦,并一匹光艳的流光锦交给了锦绣庄。
之后,杨淑婉又不放心的叮嘱:“这是二十二那天,上长兴侯府的花会穿的衣裳,要加紧做了,可不能耽误了日子。”
长兴侯府的花会,也是近来京里头最盛大的日子,锦绣庄今儿一早,就接了不少单子,工期也是忙得很。
可虞府是老主顾,自然不能怠慢了去。
孙掌柜笑眯眯道:“杨大夫人可得放心,保管在花会头三天给您送过去。”
杨淑婉放心了,又带着虞兼葭去了京里头最大的胭脂铺子脂玉楼,挑选了好些上等的胭脂水粉。
虞兼葭喜欢素雅,便挑了几盒裸色,这样的水粉瞧着不显眼,可上到脸上,便能显得肤色更通透白亮,旁人也不大能瞧出是上了妆的,只觉得本身肤色就是这样,比起那些浓妆艳抹,可不知道要好了多少。
杨淑婉见女儿挑的都是不显眼的颜色,便道:“可不行尽挑这些寡淡的颜色,花会上各家女儿齐聚一堂,便是半大一点儿,也是要搁一起比较了去,葭葭长得这样好,没得叫旁人抢去了风头。”
虞兼葭便道:“我年岁尚小,胭脂水粉也不好往脸上搽了去,叫人瞧了,反倒觉得我张扬轻浮。”
杨淑婉这才想到,葭葭也才九岁,确实不好打扮太过,还是道:“口脂还是要涂一涂,也显得庄重一些,免得让人觉得咱家太随便了。”
虞兼葭点头。
杨淑婉一眼就瞧中了一盒蜜桃红,拿起来仔细瞧了,笑着搁到虞兼葭手里:“这个颜色适合你,惹眼也不过份张扬,我往常也鲜少瞧见有人用这样的色,大约也是太鲜嫩了,一般人压不住这色。”
虞兼葭也觉得这个颜色不错,便点头:“就这盒吧!”
招待她们的大娘听了这话,赶忙道:“这个颜色,还是今次泉州的商船进京才有的,也是颜色太鲜妍了一些,调配起来也不容易,拢共也只三盒,夫人要不全拿了,保管姐儿用上了,是京里各家头一份上。”
杨淑婉一听这话,连忙道:“自然是全要了。”
虞兼葭面上也透了欢喜,又有谁不喜欢独一无二,一枝独秀呢。
“去千金楼挑几样体面的首饰。”杨淑婉是千金楼的常客,一进了屋,就让小丫鬟领到了二楼,一眼就瞧见不远处穿了宝蓝褙子,头上戴了赤金牡丹的妇人。
杨淑婉面上一喜,连忙带了虞兼葭过去:“今儿可真巧,竟在这儿碰见了长兴侯夫人。”
长兴侯夫人转头,见堆满了笑容的杨淑婉,愣了一下神,这才想到,这是虞御史的继室杨氏,便也笑道:“原来是虞大夫人,可真巧!”
她长得瘦小一些,额骨也较高,这一笑便有些盛气凌人。
杨淑婉笑意更深了,转头:“葭葭,快过来给长兴侯夫人问安。”
虞兼葭也不好躲在母亲身后,踩着小碎步,身态娇柔地上前,轻轻一曲身,身上粉白的裙子,逶迤于地,宛如绽开的莲花一样美丽:“夫人好。”
长兴侯夫人又笑了:“有一段时间没见着虞三小姐,却是又长好了。”
虞兼葭满脸羞涩:“夫人过奖了。”
正要再说几句讨喜的话——
“葭葭也来了,可真巧。”
虞兼葭偏头一瞧,就见一个长得娇小可爱的绿衣姑娘,正挽着一个身量纤细的粉紫少女一道走过来。
长兴侯夫人摆摆手:“一道玩儿去,我与你母亲好好叙叙话。”
虞兼葭笑着应下,快步上前迎去,笑着地对绿衣少女说:“那日在宝宁寺与曹七姐姐一见如故,这一别,还当七姐姐忘了我。”
曹七小姐不是旁人,正是长兴侯府的嫡七小姐曹映雪,当日在宝宁寺,两人一道说了些话,倒也认识。
虞兼葭一边说着,就瞧向了曹七小姐身旁的粉紫少女。
瞧着比她们要年长一些,少不得十一二岁,粉紫色的花裙,搭了鲛纱罩衫,却是贵重极了,正是花骨朵的般的年岁,便是还没长开,已经是明艳不可方物。
虞兼葭心中有了猜想,眼中却带了疑惑,转头瞧了曹七小姐。
曹映雪少不得要介绍:“这是我表姐,威宁侯府五小姐,陆明瑶,今儿上我家作客,叫我拉出了门子。”
“窈?”虞兼葭愣了一下,下意识问:“是哪个窈?”
问完之后,她也就意识到自己有些冒失,连忙向陆明瑶欠身:“我家中长姐,名讳里也带了一个【窈】字,方才失礼之处,便向陆五小姐道歉。”
谁任也不喜欢,有人与自己名讳相似,陆明瑶眉峰淡不可窥地拧了一下:“虞三小姐,言重了。”
虞兼葭可算松了一口气,笑道:“可亏得陆五小姐大度,不见我的怪,与我计较了去,不然我往后可就要做一个锯嘴的葫芦。”
陆明瑶顿觉,虞三小姐虽然冒失了一些,可也是知礼懂事,大大方方地说道:“我这个瑶字,出自《清平调其一》,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也不知道令姐又是哪个?”
可见是有些在意有人与自己撞名了,虞兼葭笑:“是《诗经·关睢》,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她话音方落,曹映雪便掩嘴笑起来:“这名儿也是轻浮得很,却是不如我表姐。”
第211章 云想衣裳
虞兼葭愣了一下,张口便要解释。
就听曹映雪“咯咯”地笑着,张嘴便是一首诗吟来:“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如此一来,虞兼葭轻咬了一下唇儿,反而不好上赶着解释了,就笑道:“陆五小姐明艳大方,方才初初一见,便恍如见了瑶台殿前月光照耀下的神女,这名儿,可算是月辉映水,相得益彰。”
虽是恭维的话,可陆五小姐确实长得好,加之威宁侯府还出了一位六宫粉黛无颜色的陆皇贵妃,这话便也不显得刻意了。
被人夸了美貌,哪还有人不欢喜,便是端持着的陆明瑶也不禁娇笑出声:“你俩是变着法子寻我的开心。”
曹映雪和虞兼葭对视一眼,笑了。
“哪个是你长姐?”陆明瑶有些好奇,伸了脖颈张望,也没见着哪个出挑的少女,便只当虞兼葭家中的长姐也不如何出色。
虞兼葭摇摇头:“过几日便是长姐生辰,家里少不得要操持一些,也是没空,她今儿便没一道出来。”
曹映雪心直口快,一派天真:“你长姐生辰,便也该由你母亲操持才是,怎就你与你母亲一道出来了,她反而没空?”
虞兼葭轻抿了一下唇,面上隐含了一丝难色,便笑道:“祖母疼爱长姐,自然要亲自操持了才行,母亲便是不愿祖母劳累了身子,也不好拦着,今儿出门,除了置办长兴侯府的花会的穿戴,也是为长姐寻摸像样的生辰礼物,长姐十岁生辰,可不能轻忽了去。”
陆明瑶目光微闪。
曹映雪撇了撇嘴,她往常也听说了,虞家大小姐虞幼窈,打小就养在祖母身边,叫祖母宠得娇纵横蛮,时常欺负家中姐妹。
虞兼葭便是极力替大姐姐遮掩,可谁也不是傻子。
虞幼窈生辰,继母操持着,才是名正言顺,可虞老夫人却不让继母沾手,继母非但不敢拦着,还急巴巴上街替继女寻摸礼物,唯恐轻忽了去。
午时方至,各家便收到了虞府的请帖。
镇国侯三小姐宋婉慧,高高兴兴地拿了请帖,打宋老夫人的屋里出来,便遇着了要去给宋老夫人请安的兄长宋明昭。
宋婉慧与兄长相处不多,可关系也算亲近:“大哥哥,你终于肯从宝宁寺出来啦。”
家中人事繁杂,日日也没得清净,祖母担心扰了大哥读书,就在宝宁寺捐了一个小院,大哥哥也时常去宝宁寺小住一段时间。
这回是沐佛节就去了,直到今儿才回府。
宋明昭颔首,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请帖上,粉白色的帖子,廖廖几笔春杏,萧疏有致,由红至白,至盛至凋,颇有几分烂漫:“这是?”
宋婉慧低头看了手里的帖子:“哦,这是虞府方才使人送来的请帖,虞大小姐过几日生辰,邀请我去她家作客,祖母也同意了。”
宋明昭表情微顿,便想到沐佛节那日,小姑娘一身素锦裙,站在绿盖如云的菩提树下许愿,掷锦的画面。
小姑娘年岁小,身段儿也纤细得很,踮起脚尖儿掷锦时,柳条似的腰儿,向后轻轻一折,端是纤柔曼妙,便是小小年岁,眉目间已经含了潋滟,透了娇色。
他垂下眼睛,手指摩挲着长命结上的碎玉:“我记得虞大小姐似乎比你小一岁?”
宋婉慧也没多想,祖母喜爱虞大小姐,时常提及一些虞大小姐的话,宋虞两家关系也走得近,大哥知道也是寻常:“我是六月的生辰,虞大小姐是四月,恰巧比她大十个月。”
虞大小姐今年便也是十岁了,宋明昭点头。
宋婉慧拿着请帖,有些苦恼:“祖母让我不要怠慢了去,我却是有些苦恼,不知道要送什么礼物给虞大小姐。”
她也是随口说了一道,也没打算她这个性情淡漠的兄长会搭理。
哪知,宋明昭还真搭理了:“我屋里有一对和田的锦鱼佩,一黄一红两只锦鲤,合一起是双鱼圆佩,拆开来就成了两只锦鱼铛,也是女儿家的款,我也不好戴出去,你送给虞大小姐倒也合适。”
宋婉慧眼神一亮:“多谢大哥哥。”
宋明昭淡淡“嗯”了一声,拔腿就走了。
宋婉慧瞧着大哥一惯淡漠的背影,摇摇头,暗道自己也是想的太多,怎么会觉得大哥哥会对虞大小姐过于关注呢。
请帖发出去了,其他事虞幼窈也就不管了。
到了中午,虞幼窈一个人在书房里练了会字,也没法静下心来,干脆扔了笔,拿了一本《春秋》来瞧。
这本《春秋》是表哥送给她的,上头密密麻麻全是表哥亲笔写下的注解,绳头小楷工整极了,掩不住神筋秀骨,后头还有译文、释义,用词谴句通俗易懂,深入浅出,字字句句都是见解独到,不流于俗,便是轻易就能瞧懂,仔细琢磨,也能自个学透。
一看就知道,这一本《春秋》,花费了表哥不少心神。
翻了没两页,虞幼窈看不进去了,搁下书,托着香腮,唉声叹气。
春晓瞧着姑娘没精打采,忍不住问:“小姐,您怎的不去青蕖院寻表少爷,之前不是说,要同表少爷一起下棋的吗?”
真正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虞幼窈翻了一个大白眼儿,有气无力地摆摆手:“今儿就不去寻表哥了,我自己呆会。”
春晓被瞪得莫名奇妙,也有些纳罕。
近些天,表少爷没去学堂,小姐生辰将近,也没去家学,每天都要去青蕖院陪一陪表少爷,担心表少爷一个人呆着憋闷。
虞幼窈又拿起一旁的《春秋》来瞧,实在是看不进去了,就收起了《春秋》,抱起了架子上的古琴:“走,去青梧树下练琴去。”
春晓立马使人置了香案。
虞幼窈焚香净手后,坐于青梧树下,才弹了一个音节,就不想弹了,勉强弹完了一曲《平沙落雁》,也是七零八落,曲不成调。
之前弹给表哥听了,表哥说弹得不错,可今儿这脑子,这双手却是不听使唤了。
第212章 表哥又哄我!
这会满脑子都在想,表哥这会在做什么?是不是又一个人坐在棋座前,左手与右手,自己与自己下棋?
表哥性子淡薄得很,便是长安也不是一直贴身伺候着。
他总喜欢一个人呆在书房里,虽然作画,看书也不无聊,可这一天天,总是做这事,到底寂寞了些。
虞幼窈弹不下去了,丧气地爬在琴上,鼓了鼓双颊,懊恼得很。
春晓见姑娘唉声叹气,有些担心:“小姐是不是在院子里呆闷了,不如去青蕖院寻了表少爷一道说一说话。”
虞幼窈没好气地瞪她,气呼呼地:“张嘴闭嘴表少爷,改明儿,你就去给表哥做丫鬟算了,省得一天到晚戳我的心窝子。”
春晓便是再傻也该知道,小姐这是在生闷气呢,连忙问:“小姐与表少爷吵架了?”
表少爷疼小姐,可不比老夫人少,平常都是哄着小姐,生怕小姐委屈了去,说句不当的话,这两人好得蜜里调油,表少爷哪儿舍得与小姐吵架?
转念又想,这牙齿还能咬着舌头。
虞幼窈点点头,又摇摇头,有气无力道:“没有。”她决定单方面生表哥气,忍着不去找表哥,这不算是吵架吧!
嗯,怎么觉得怪怪得?
春晓听得一愣:“没吵架,那您恼什么?”
说得好像是她无理取闹似的,虞幼窈气鼓了双颊,又瞪她:“你知道什么,表哥可过份啦,他不告诉我生辰要送我什么礼物,故意让我干急眼,你说过不过份。”
春晓一听,险些当场笑出声来。
姑娘这是让表少爷惯大了性子,哪是真生气,怕是因为表少爷没满足小姐的好奇心,小姐便来了气性,就想作一作。
春晓连忙收敛了脸上的笑:“嗯,表少爷也真是,明知道姑娘好奇心大,也不告诉您,要送什么礼物给您,让您心里头想着,怕是要茶不思,饭不想,寝食不昧了。”
虞幼窈用力点了头,觉得还是跟前的丫鬟最了解她了。
可听春晓说了表哥不对,虞幼窈心里又觉得不对味了:“其实,表哥也没有很过份啦,也是从前表哥每回送我东西都不大一般,所以我对表哥送我生辰礼物,就特别期待,也特别好奇。”
刚才还理直气壮了,说表少爷过份。
这会儿,却由不得旁人一道说了表少爷去,春晓努力憋着劲不笑。
哪有人,提前问别人送什么礼物得?!虞幼窈张了张嘴,这话却是没好意思说出来,便觉得这气性真是好没道理,也不禁红了脸:“算啦,看在表哥为我准备了生辰礼物的份上,我就不与表哥置气啦!”
春晓背过身去,可劲儿地笑。
虞幼窈打青梧树下站起来,碧色的衣裙鲜嫩得很,衬得虞幼窈鲜妍极了:“走,去青蕖院找表哥去。”
话音方落,虞幼窈就听到轱辘的声响。
抬眸一瞧,虞幼窈顿时笑弯了唇儿:“表哥,你来啦!”
一边说着,小姑娘拎着裙子,已经跑到表哥的面前,周令怀抿唇轻笑:“过来瞧一瞧表妹的棋艺长进了没有。”
虞幼窈歪了歪脑袋:“表哥可不行笑话我。”
周令怀又笑,打袖子里拿了巴掌大的玉盒递给了她:“虽然生辰礼物,是不能提前告之于你,不过生辰之前,倒是不妨送你个小玩意儿。”
虞幼窈瞪大了眼睛,接着就笑起来,捧着玉盒没急着打开:“表哥,表哥,这盒子里是什么?”
周令怀没回答:“打开瞧瞧就知道。”
虞幼窈不依,拉着表哥的袖子,皱着小鼻子撒娇:“这回,我要表哥亲口告诉我。”
可算是有气性了,周令怀也没拒绝:“就是自己雕的小玩意儿,也不值当什么,也就玩个新鲜。”
虞幼窈可算是高兴了,连忙打开盒子来瞧。
里头是一块黄玉坠子,弯弯的一道月牙,上头镂雕了双鱼戏莲,两条鱼儿摆着尾巴,在莲叶间嬉戏,活灵活现,却是精巧极了。
虞幼窈捧着玉盒,撅着嘴儿:“表哥又哄我!”
没头没脑的话,着实让周令怀听得一愣,便也想着,自己刚才到底又是哪儿得罪了小姑娘去,便见小姑娘唇儿一弯,耳边听得小姑娘声音欢快:“表哥雕艺这样好,还说不值当什么,差点真将我唬住了。”
周令怀松了一口气,又是无奈得紧:“你这丫头……”
差点被唬住的人是他吧,还真当她生气了。
虞幼窈拿着坠子翻来覆去的地瞧,越瞧越喜欢:“表哥是知道我弄坏了娘送我的一个长命锁,那锁上就是双鱼戏珠,所以便自己雕了个双鱼送我,又担心雕了一样的,让我赌物思人,心里不痛快,所以就将双鱼戏珠,改成了双鱼戏莲送我。”
却是将他的心思,瞧得透透地,周令怀轻笑:“你喜欢就好。”
虞幼窈扯着表哥的袖子,小脸儿带了一点心虚:“表哥,我、我之前没与你置气,就是有那么一丁点,”她抬起手,两根指头比划了一条针眼大的小缝儿:“恼!”
周令怀没说话。
虞幼窈偷瞄了表哥的神情,讨好地笑:“不过,表哥费心为我准备生辰礼物,我还是很高兴的,方才正要去青蕖院找表哥,表哥就过来了,表哥,”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表哥,拉着表哥的袖子:“你说,这算不算心有灵犀?”
周令怀没忍住笑了,抬手轻弹了小姑娘的额头:“惯得你!”
虞幼窈笑弯了唇瓣:“我以前可不是这样,让表哥惯坏了性儿,表哥可得对我负责,往后也要一直惯着我才行。”
周令怀表情微顿,小姑娘眼里如水般的剔透,偏生眉目间横生了一抹潋滟,叫人一眼瞧了,便如水照心湖,连心里头也是一片涟漪潋滟,于是轻点了一下头。
虞幼窈“咯咯”地笑:“表哥,我去屋里寻一条红绳,将坠子穿起来,戴在身上。”
小姑娘高高兴兴地跑回了屋里,周令怀笑意微露,也不禁摇了摇头,一脸的无奈之色。
第213章 他心尖轻颤
昨儿小姑娘走的时候,皱着小鼻子,嘴儿撅得老高,他看着是既无奈,又好笑,可心里难免有些担心,小姑娘气性大,是真来了脾气。
于是,就连夜将之前雕了一半的双鱼戏莲的坠子雕好了。
今儿摆好了棋局等了一上午,也没见小姑娘过来,索性就带了双鱼坠子来窕玉院寻她,远远就听到她一首《平沙落雁》,弹得是七零八落,心烦意躁,便也猜到小姑娘确实是来了气性。
却是哭笑不得!
很快,虞幼窈就拿了一条红绳跑过来,坐在他面前,先将黄玉坠子穿进绳里头,手指灵巧地穿棱:“表哥,你看,我也打了梅花结。”
周令怀呼吸轻缓,想到了戴在颈间的金黄蜜蜡佛坠子。
虞幼窈凑过来,周令怀双手陡然握紧了扶手,僵着没动,小姑娘轻轻掀开了他颈间的衣襟,指甲一挑,就将藏在衣裳里的金黄蜜蜡佛坠挑出来。
虞幼窈退开身,将手里的黄玉坠子拿给表哥瞧:“表哥,这黄玉是什么质地?瞧着与金黄蜜蜡十分相似。”
“是寿山田黄冻石,不是玉种。”周令怀低头,金黄的蜜蜡佛坠,在阳光下莹光湛湛,戴了这么久,也是习惯了胸前有这样一件物儿烫贴着身肉,这会儿乍然失了蜜蜡的温润,倒还有些不习惯了。
虞幼窈眼儿一点一点地睁大:“黄冻石!”
见她震惊的模样,周令怀解释道:“黄冻石色如枇杷金黄,其质凝腻如蜜蜡,故又称为蜜蜡石,原是我之前刻印剩下的石料,之前见你喜欢,就刻了这块黄冻石坠子。”
虞幼窈一脸不可置信:“你竟然用黄冻石雕刻坠子,你也太暴殄天物了吧,你怎就不刻个章送与我,我都十岁了,已经可以用章……”
虞幼窈也是见惯了好东西,黄冻石便是不常见,可也是认得,之前还见了表哥的黄冻石刻章。
可她万万没想到,表哥竟然拿了这么珍贵稀少的籽料刻了坠子。
可不就瞧走了眼睛,将黄冻石瞧成了黄玉。
周令怀唇畔淡淡弯了一下,便又隐住了笑意:“便也是用剩的边角料,也不好刻了章送于表妹了。”
虞幼窈懊恼地呶着嘴儿:“我不介意啊,我愿意与表哥用一块料子刻的印章啊!”
周令怀不说话了。
虞幼窈叹了一口气,一低头,瞧着玉盒里头精致小巧,又活灵活现的双鱼戏莲坠子,又高兴起来:“坠子就坠子吧,表哥送什么给我,我都高兴。”
小姑娘一脸欢喜,也让周令怀轻笑了一声。
虞幼窈将打了梅花结的黄冻石坠子,拿给了表哥:“表哥,帮我戴上。”
周令怀愣了一下,这才接过了红绳,上头的梅花结,与他颈间的毫无二致,下头的双鱼戏莲坠子,也是色泽金黄,与蜜蜡佛坠的质地极像,便是他也难以分辩,可仔细一瞧,却又比蜜蜡佛坠子要浓艳一些,想来小姑娘戴上,也是鲜妍得很。
虞幼窈背过身蹲在表哥面前,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表哥的动作,便回头来瞧:“表哥,快帮我戴。”
这迫不及待的架式,让周令怀一阵莞尔,骨玉般的手指,轻捻着红绳,绕过小姑娘的脖颈,却小心翼翼避免碰触了小姑娘。
之后,周令怀瞧着两端的红绳,却是犯难了。
小姑娘之前帮他戴蜜蜡佛坠子时,在脑后打了一个梅花结固定,可是他不会打梅花结啊!
等了这一会,没等到表哥帮她系好坠子,虞幼窈又催促:“表哥,我还等着呢。”
周令怀抿了一下唇,认真地为她打了一个“礼”结,他没学过编绳,除了“礼”结,旁的也不会。
礼结是活结,周令怀还要帮上姑娘调整一下坠子的松紧,可小姑娘倏然回头,周令怀的指尖,擦过小姑娘白腻的脸儿,指一阵凝腻,便如他之前把玩在手上的黄冻石,凝润到了心里头,他心尖轻颤。
虞幼窈也愣了一下,却也没当一回事:“我会好好戴着表哥送我的黄冻石坠子,肯定不轻易取下来。”
周令怀垂下眼,遮去了眼中的异样,再抬起头来时,眼里已经是一片清润:“好!”
杨淑婉带着虞兼葭,直到未时过半(14点)才回府,去了安寿堂告了虞老夫人。
虞老夫人见她们脸上意犹未尽的神情,便也知道,今儿在外头,大约还有别的事。
杨淑婉担心她独独带着女儿出门,没带虞幼窈,会让老夫人不高兴,便道:“今儿去了千金楼,倒是有些时兴又漂亮的首饰,便也给窈窈置办了一套头面,”她话锋一顿,就想到了拘在含露院学规矩的虞清宁:“连清宁也有。”
虞老夫人哪儿不晓得她的心思,摆摆手:“你有心了。”
虞兼葭给祖母福了一身:“头面儿是我与母亲一道挑的,想着过几天便是大姐姐生辰,家里头操持着,外头也该置办着才是。
这话儿,可真是说得漂亮,将杨淑婉带她出门置办花会的穿戴,说成了替虞幼窈置办生辰的面头。
虞老夫人淡淡瞧了一眼虞兼葭,没说话。
杨淑婉却反应过来,堆着笑容问:“窈窈的生辰,也不知道安排的怎么样?都请了哪家,帖子都送出去了吗?”
虞幼窈十岁生辰,她这个继母便是不沾手了,也该问一问才是。
虞老夫人眉目不动:“请了镇国侯宋家,翰林院掌院唐家,左都御史齐家,这三家与我们关系近,也有与窈窈差不多大的姐儿。”
杨淑婉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没请杨家?”
她说的杨家,是她的娘家,左副都御史杨府。
虞幼窈生辰,要请相熟人家年岁相当的姐儿过府,却独独不请她娘家,便是她对娘家没甚感情,心里也难免有些不舒服。
虞老夫人连声音也淡了几分:“窈窈与你娘家没甚往来。”
淡淡的一句话,让杨淑婉面色一僵。
按道理说,她嫁进了虞府,成了虞幼窈的继母,那么她的娘家,也就成了虞幼窈的外家。
第214章 得了便宜还卖乖
可虞老夫人不大与杨府往来不说,也不让虞幼窈同杨府亲近,便是杨府的人上了门子,也都让虞幼窈避出去。
这作法,可真正是打她的脸子。
虞老夫人也懒得多说:“也是折腾了半天,快回去歇着吧!”可别继续呆这儿,没得碍眼了去,让人心里不痛快。
杨淑婉恼着一张脸,带着虞兼葭出了门子。
走了一道,虞兼葭轻抿了一下唇:“也不知道大姐姐生辰,会不会请四妹妹,”说到这儿,她幽幽一叹:“四妹妹也是可怜,被拘在院子里学了这么久的规矩,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若大姐姐邀请了四妹妹,四妹妹也是能借机出来放一放风。”
杨淑婉听了这话,顿时眯了眼睛。
不一会儿,虞幼窈就收到了杨淑婉让木槿送来的一套头面,她打开来瞧,是一套赤金牡丹头面,瞧着倒是十分贵重精致,也只是寻常的款,算不得时兴。
她撇了撇嘴,就让冬梅收到箱笼里去。
家里头,都知道大小姐十岁生辰,要小宴相熟人家年岁相当的姐儿,也不敢马虎了去,如此操持了几天,就到了四月十八这天。
一大清早,虞老夫人就让青袖将虞幼窈请来了安寿堂。
虞幼窈路过莲湖那边,瞧见一旁的垂丝海棠开得正艳,便拎了裙摆折了一捧,高高兴兴地捧着上了安寿堂。
虞老夫人瞧着刚满十岁的孙女捧着花进屋,娇艳国色的花,也不及小姑娘脸上初露的芳菲,与挺直的背脊间那一截子风骨。
花骨朵般的小姑娘,便脸子与身段没长开,可也是含苞露芬菲,一个赛一个漂亮,一不小心就叫这花儿迷了心眼子,也只有擦亮了眼睛,仔细地瞧着,分辨着,才晓得哪一朵是真芬芳,大户人家瞧人,不光要瞧貌,风骨才气才是最重要的。
虞老夫人恍然惊觉,窈窈是真的长大了,不光长了娇容,还长了风骨,一下就湿了眼眶,又想着今儿是孙女儿生辰,流泪不吉利,就捏着帕子,揉了揉了眼睛。
“祖母,咱家的海棠花开得可漂亮啦,我折了一捧过来给祖母插花斛,祖母屋里也太冷清了些,海棠花红艳,瞧着也热闹。”虞幼窈说完了,就将花交给了青袖,让青袖将花斛里插的白玉兰换了。
青袖笑着应是。
虞老夫人笑眯眯地招招手:“快到祖母身边来。”
虞幼窈拎着裙摆,坐到祖母身边,依偎着祖母,就瞧见祖母跟前的小几上,摆了一个精致的檀木盒子。
虞老夫人拿起盒子,塞到她手里:“快打开来瞧一瞧。”
虞幼窈已经猜到这是什么,抚着檀木盒上的云纹,眼眶也有些湿了。
虞老夫人见了,连忙道:“今儿你生辰,是大好的日子,可不行哭鼻子,掉金豆子。”
虞幼窈吸了吸小鼻子,努力将到了眼眶里的泪给憋回去,小心翼翼地打盒子,里头果然是个长命锁。
这回的锁是锦鱼衔锁样的,一左一右两条锦鱼,鱼嘴里衔了一块婴儿巴掌大如意锁,鱼身上的鳞片,是用米粒大小的红黄两色的玉镶成的,瞧着珠光宝光,又精巧漂亮。
“这镶嵌工艺可真漂亮。”虞幼窈一见了锦鱼就喜欢,这是娘送给她的第二个锦鱼样长命锁,可惜之前那个坏掉啦!
她将长命锁翻了一面,背面刻了牡丹纹,写着:“长命富贵,福运东来!”
虞老夫人先是解开孙女儿脖颈间戴了一年的长命锁,又拿过了被虞幼窈爱不释手,拿在手里头仔细瞧的锦鱼衔锁的长命锁:“送长命锁也是有讲究的,只宜祖辈送,不宜父母送,所以你娘打了十五个长命锁,就交由我来保管,让我在你每年生辰的时候亲手为你挂上,也算是借了我的手,将这福送予了你。”
虞幼窈喉咙里一阵酸涩,用力点点头。
虞老夫人将锦鱼衔锁的长命锁,扣在虞幼窈的颈间,搂着孙女儿:“你可得好好的,祖母这后半生就盼着你好。”
虞幼窈扑进祖母怀里,糯糯地唤:“祖母。”
声音嫩得,跟乳燕似的,虞老夫人心中软得一塌糊涂:“以后就是大姑娘,可不行总往祖母怀里钻。”
虞幼窈可不依:“就是大姑娘,我也永远是祖母的孙女儿,哪不行往祖母怀里钻,祖母可不行我长大了,就不疼我了。”
虞老夫人心中的伤感,顿时也散了许多。
虞幼窈打祖母怀里抬起头来,眼巴巴地瞅着祖母:“祖母,我的生辰礼物呢,可不行蒙混了去。”
虞老夫人没好气瞧了一眼,叫她藏在袖子里的血蜜蜡佛珠:“不就戴在你手上吗?”
虞幼窈鼓了双颊:“祖母,祖母,你可是答应我了,要送我生辰礼物的,”一边说着,她抬起了手腕,露出了腕子上的血蜜蜡佛珠:“这个不算,可不行说话不算数。”
虞老夫人拿了手指,轻戳了一下她的额头:“可是怕了你,我要不给你,今儿怕是不得消停了。”
一边说着,一边喊了柳嬷嬷,将一早准备的礼物拿来。
虞幼窈可算知道,祖母哪儿是不想给,分明是故意逗她玩呢,气鼓鼓得:“祖母,尽拿我寻开心。”
虞老夫人“哈哈”地笑,接过柳嬷嬷捧过来的盒子,塞进孙女儿怀里:“拿去!”
虞幼窈得了好处,哪儿还顾得上气恼,抱着盒子笑弯了眉:“可是祖母自个给的,不是我问你要得。”
虞老夫人一听这话,就瞪她:“得了便宜还卖乖。”
虞幼窈吐了吐笑,连忙打开了盒子来瞧,里头摆了个攒珠的小冠,冠上攒了各色的宝石珠玉,四面流苏,全坠了色泽浅金,熤色生晖的鲛珠,每一颗都花生米大小,颗颗饱满莹亮,圆润高贵。
鲛珠也是珍珠的一种,颜色淡金,在最光下灿然生辉,比赤金还要耀眼一些,较南珠与东珠要稀少珍贵许多,等闲也是不常见。
可见这一顶小冠,祖母是早就打好的。
第215章 表哥还会做螺黛
虞老夫人笑着说:“今儿你是小寿星,怎样打扮都不过份,便戴着吧!”
出了门子,小姑娘家家太贵重了,可是不行的。
虞幼窈又红了眼眶。
虞老夫人摆摆手,就开始赶人:“快回去准备,隅中(10点)就要开始迎客了,今儿你是主,人也得你自己招呼,咱们这些老东西,便也不掺合了。”
虞幼窈这才捧着盒子,戴着娘送的长命锁回了窕玉院。
此时,窕玉院上下是忙得热火朝天,许嬷嬷卯时就进了小厨房,打现在还没出来,柳嬷嬷也带了安寿堂里得力的人过来布置。
虞幼窈唤来了柳儿,低头吩咐了几句:“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去吧!”
柳儿点头,就退出了房间。
这时,春晓就端了药膳过来:“小姐快用些药膳,许嬷嬷说,客人没上门,可不行吃胀了肚,便吃一碗药膳垫着肚子。”
虞幼窈可是知道,姐儿们聚一起,就是吃吃喝喝,玩闹着,许嬷嬷准备的小宴,光是点心都有几十种,还有各种瓜果,汤羹,果茶,便是吃,也能叫客人吃了一个尽兴。
用完了药膳,虞幼窈又被推进了浴房:“许嬷嬷给小姐准备了药浴,小姐多泡泡,养一养精神气,便也只是小宴,也是折腾得很。”
泡完了浴,虞幼窈又被冬梅拉进了房里:“许嬷嬷给小姐挑好了衣裳,小姐今儿生辰,可要好好打扮着,一定要光采照人才是。”
小姐年岁小,也不行搽脂涂粉,也就用花露按摩了脸,之后涂了润面的膏子,花露养了面,让姐儿的皮肤瞧着鲜嫩,膏子润了容,又多了几分光彩。
冬梅便又拿了螺黛,要为小姐描眉。
虞幼窈摇头:“用不着这个。”
冬梅笑:“用得,用得,这可是今儿一早,表少爷使长安送过来的呢,螺黛也是表少爷亲自调配的,奴婢瞧了,这颜色不大一般,比起三表少爷这回送来的还要漂亮呢。”
一听是表哥送来的,还是亲自调配,虞幼窈眼睛都亮了:“表哥还会做螺黛,那我肯定是要用的。”
冬梅拿了眉笔,轻蘸了螺黛,仔细上到姑娘眉间。
姑娘的眉型长得好,疏密有致,显得灵秀,宛如掬了一弯月牙儿似的,含了皎色,晖光。
螺黛一描上去,冬梅便瞧出了不一般来。
这颜色黛中含青,青中含了烟色,将姐儿一对眉衬得宛如山岚叠障,真正是黛翠含烟,这一缕烟色间,又沁了一抹山光潋滟。
冬梅脑子里,倏然就想到了一句诗:“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姑娘这眉,可不就如雨后初霁时,山叠烟罩时那一抹的潋滟山色吗?
虞幼窈仔细盯着琉璃镜瞧,两眉轻轻一弯,又含了娇妍:“表哥可真厉害。”
“可不是吗?奴婢都不知道,还有什么是表少爷不会的。”冬梅抿着嘴笑,帮着虞幼窈梳了一个单螺,将老夫人送的攒珠小冠戴上去,用发带固定好了。
四面的流苏垂下来,前头的鲛珠坠在小姐光洁的额头上,轻盈流转,光莹无比,衬得姑娘容光焕发,两侧的鲛珠坠在姑娘耳盼,顾盼摇曳,又多了灵动。
之后,冬梅又服侍虞幼窈穿衣。
最里头是对襟的小衫,下面是绣了黄绿色梧桐花的八幅斓边百褶裙子,外搭了黄绿色的上襦,罩了浅金色的鲛纱衫。鲛纱上头绣了缠枝青梧叶子。
黄绿的打扮,娇嫩又鲜妍,又不失风雅才气,瞧着还贵气得很,搭上姑娘头上的小冠,又透了娇贵。
这么一通折腾下来,虞幼窈这还没宴客,便已经是头大:“便也只是十岁生辰,哪用得着这样隆重,不知道的人,还当我是及笄呢。”
冬梅抿着嘴笑:“可是老夫人吩咐的。”
一提及祖母,虞幼窈嘟着嘴儿老实下来。
等虞幼窈准备妥当了,姚氏带着虞霜白、虞莲玉,虞芳菲几个一道进了屋,见盛装打扮的虞幼窈,也是眼神一亮:“窈窈可真漂亮。”
虞幼窈有些羞涩:“叫丫鬟折腾了个把时辰,可不得要折腾出花儿来,不然可就叫她们白白辛苦了去。”
听了她这话,一屋子的人都笑了。
姚氏笑盈盈地说:“我先去寻了许嬷嬷,帮着一道操持,今儿是你的大日子,可不能马虎了去。”
说完了,姚氏风风火火地去了,也是真心过来操持。
虞霜白几个立马凑到虞幼窈跟前,同虞幼窈说话。
又过了一会,杨淑婉才带着虞兼葭姗姗来迟,一眼就瞧见虞幼窈头上攒花鲛珠小冠,浅金的颜色,瞧着刺眼得很。
虞兼葭垂下头,轻咬了唇瓣,顿觉昨儿去千金楼,与母亲一起精心挑选的那套搭月华锦的南珠头面,拿不出手了。
长兴侯府的花会,她想要在行头上盖过虞幼窈,是不大可能了。
顿时,连期待万分的花会也有些兴致索然。
她强打起精神,微笑:“大姐姐今儿可真是光彩照人。”
虞幼窈点点头,不咸不淡:“多谢二妹妹夸赞。”
一边说着,也打量了虞兼葭。
雪青色的衣裙,瞧着淡雅得很,但衣上却绣了层层叠叠的粉白一片,便宛如绽放的一树粉桃,却是夭夭灼灼,白唇间那一抹粉艳,将淡极始知花更艳的精髓,展现到了淋漓尽致。
淡雅处,却显露了争艳。
杨淑婉回过神来,要笑不笑着说:“你们几个一道聊着,我去小厨房看看去。”
到了隅中(10点)。
虞幼窈踩着玉底鞋,与许嬷嬷一道去垂花门前迎客。
姐儿们年岁都不大,便是去别家作客,身边也都带了持重的嬷嬷一道过来,便由许嬷嬷领到一旁去招待。
最先来的是镇国侯府的宋三姑娘,宋婉慧。
宋婉慧好长一段时候没见着虞幼窈,乍一见到,一时愣在那里,险些不敢认人了,在她的记忆里,虞幼窈长得圆乎乎的,讨喜得很,祖母每回提了虞大小姐,便笑眯眯地说:“窈窈一团喜气,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第216章 宠妾灭妻
见她一脸见了鬼似的表情,虞幼窈也是无语:“可把你眼珠子收一收,不然掉地了,我可不负责捡。”
宋婉慧可算回过神来:“你怎就瘦了这么多,差一点就把你认成了你三妹妹,可不得愣在那儿。”
虞幼窈撇了嘴:“我之前病了一场,抽了条子,又跟着嬷嬷学规矩,哪还有不瘦的。”
宋婉慧瞧着虞幼窈:“可真漂亮,祖母常说,谁家娘子也不如你娘长得好,瞅瞅你这样儿,却是尽随了你娘,可真叫人羡慕。”
从前圆乎乎的一团人儿,也是粉琢玉砌,跟玉做的似的,现在瘦了,却是娇贵鲜妍得很。
虞幼窈斜眼瞧她:“你还用羡慕我?”
宋婉慧今儿穿了一身桃粉,长了一张标准的满月脸,这脸又叫牡丹脸,瞧着皎皎如月,端婉大气,是哪家都喜欢的长相。
聊了几句,翰林院掌院家的唐五小姐,唐云曦过来了,与她一道过来的,还有一个年岁长一些的小姐。
唐云曦穿了一身豆绿色的襦裙,长得矮胖,低着头跟在那小姐身后,那小姐长得高挑,瞧着有十一二岁,一身玫红色的衣裙,生生将她清秀的脸也衬出了三分艳。
虞幼窈愣在那里,一时没反应。
宋婉慧用手肘轻顶了一下她,小声问:“你请了唐云梦?”
虞幼窈不认识唐云梦,摇摇头:“只请了五小姐。”
见她有些不明所以,宋婉慧小声解释:“唐大爷有个青梅竹马的表妹,家道中落,寄住家里头,唐大爷正妻还没过门,两人就有了首尾,唐大夫人过门一个月,唐大爷就迫不及待迎了表妹过门,做了贵妾。”
“唐云梦就是那贵妾所出,是唐府的庶长女,唐大爷对这个女儿十分喜爱,几次三番要将大女儿记到嫡母名下,但唐夫人也是个气性硬得,咬死了不同意,五小姐长得不如何出挑,在府里也不得宠,就叫唐云梦抢尽了风头,往常去各家,唐云曦不一定去,唐云梦一定会跟上嫡母去。”
唐家的事,虞幼窈只知一些只字片语,倒不如宋婉慧这般详尽,她抿紧了唇,唐大爷这作派,与他父亲却是一般无二。
书香之家所谓的礼仪廉耻,都成了笑话。
当今皇上宠妾灭妻,盛宠陆皇贵妃,却是连满朝文武也是上行下效。
从前有幽王在,满朝上下还能收敛些,如今幽王谋逆论处,这一个个仿佛都掀了遮羞的布条,大殷朝是烂进了根里头。
唐云梦眼珠子一转,便拉着唐云曦一道上前,将虞幼窈通身气派瞧了去,轻推了唐云曦一下。
唐云曦飞快地抬头瞧了虞幼窈一眼,又低下头,小声介绍:“这是我大姐姐唐云梦。”
虞幼窈还没反应,唐云梦就笑眯眯地说:“我五妹妹胆小些,往常也少去别的人家走动,嫡母不放心,便让我跟着一道过来,也不知道虞大小姐欢不欢迎。”
虞幼窈淡淡笑了:“来者是客,自然是欢迎的。”说完了,就瞧向了唐云曦,见她低着头人,似乎很紧张的样子,便上前拉了唐云曦的手:“五姐姐可算来啦,方才宋三姐姐还在问你什么时候来。”
唐云梦被晾一旁,僵在原地。
唐云曦也是一愣,长长的刘海覆着额头,差一点就挡住了眼睛,虞大小姐笑得眉眼弯弯,看着她,眼里头一片明净,满是对她的欢迎,不含半点她从前往别家小姐脸上瞧见的嘲笑:“我、我来晚了,对、对不起。”
说完,又连忙低了头。
虞幼窈笑道:“没到我宴请的时辰,哪儿是晚了。”
宋婉慧也笑道:“我是听窈窈说,今儿准备了许多精致的吃食,便想着你快点过来,也好一道开吃,可是馋死我了。”
唐云曦抿着唇儿,也不那么紧张了。
唐云梦一个人站在一旁,真正是好不尴尬,正想插了话去,又有一辆马车停在垂花门前。
齐六小姐,齐思宁也过来了。
齐思宁十一岁,比她们都大一些,模样长得俊俏,一进屋,就瞧了虞幼窈:“哟,这是打哪儿来的小美人儿,这就急着显摆出来了。”
虞幼窈叫她一通调侃,也是俏脸一红:“可别说我了,你可显摆在我前头呢。”
齐思宁一来,虞幼窈请的人也都到齐了。
几个人说说笑笑,就一道去了安寿堂,给虞老夫人请安,唐云梦落在后头,让春晓招呼了一声,这才不尴不尬跟了上去。
孙女儿生辰,虞老夫人也一改往日寡淡,穿了棕金色团寿纹褙子,头上系的也是虞幼窈之前绣的“卍”字纹抹额,抹额叫她翻转了一个面,这一面是“寿”字纹,瞧着也是喜气洋洋。
姚氏和杨淑婉都坐在堂里头。
几个姐儿走在一起说说笑笑,眉目间的稚嫩,掩不住花骨朵般的芬芳,让在场几人瞧了也是眼神儿一亮。
杨淑婉没瞧见虞兼葭,便也知道,虞幼窈在外头迎客,院子里头少不得家里头的姐妹帮衬着,也不好跟着一道过来。
几个姐儿规矩也是一等一的好,向虞老夫人请安后,一一向杨淑婉,姚氏见礼。
虞老夫人乐呵呵地,问起了她们家中长辈。
正说着话,虞幼窈听到了轱辘声响,就转过头去。
长安推着周令怀进了屋里。
周令怀穿了一身青织金纹直缀,衣襟、袖口、腰间、衣摆处都绣了缠枝桐叶,少了淡薄清寡,多了几分雅人深致。
虞幼窈眼睛一亮。
这身衣裳,是之前她出了料子帮表哥做的,前几天锦绣庄才送过来。
宋锦以草木矿染,颜色厚重古雅一些,两重经丝,一底经,一面经,明暗两重,层次感尤其分明,表哥这身就是暗纹织金,明纹淡绿,相互交织,便又多了几分贵重。
周令怀抬眸,就瞧见小姑娘眼儿晶亮地看着他。
他目光微顿,小姑娘弯弯的一道眉尤其好看,宛如一弦月,透着皎色,竟是揽尽了山河之灵秀,皎月之潋滟。
淡白的唇轻弯了一下。
第217章 表哥很疼我
“令怀来了。”虞老夫人瞧了周令怀,脸上笑意不减。
周令怀往常淡薄惯了,衣裳也大多都是青色,鲜少这样贵重,今儿这身,也是因为窈窈生辰之故。
可见与她的心思一般,是真将窈窈搁在心里头了。
周令怀应了一声,上前给虞老夫人请安。
几个姐儿半大年岁,倒是不必避着,便也大大方方地去瞧周令怀,见他坐在轮椅上,一身宋锦青织金桐叶直缀,衬得他鬓若裁刀,眉目如画。
尤其是那双眼,宛如幽渊,似敛尽了星辰浩瀚,深含着无尽的寡薄,瑰丽之处,隐藏着黑不见底的深沉。
齐思宁转头瞧了与虞幼窈咬耳朵:“这个,就是你家打幽州来的表哥?”
虞幼窈点头。
“长得可真好看,”齐思宁赞了一声,见宋婉慧正与虞霜白说话,凑到虞幼窈耳边,小声说:“和宋世子一样好看。”
一边说着,便没忍住瞧了他一双腿,眼里掠过一丝惋惜来。
宋明昭哪儿比得上表哥!虞幼窈嘟了一下嘴,没表露出来,只笑道:“我表哥不仅长得好看,书也读得好。”
瞧着她显摆样,齐思宁也是无语了,转头瞧了一眼这位周少爷,又回头瞧了虞幼窈:“你今儿这身,与你表哥相似得很。”
虞幼窈还真没注意这个,连忙去看表哥。
表哥的青织金缠枝桐叶纹直缀,暗纹织金,明纹淡绿,可不与她这一身黄绿色缠枝桐叶纹湘裙有异曲同工之妙?
虞老夫人转头对虞幼窈几个摆摆手:“难得你们年岁相当聚一起,便自个玩去,咱们这些做长辈的也不一道讨嫌了去。”
虞府相熟的人家,也远不止宋、唐、齐三家,这三家走得近一些是真,但窈窈头一次小宴,是奔着结交去的,是要往深了处,在各家有了相熟人,往后去外头走动,也不至于落了单,消息也能互通。
如此一来,请的人要贵精不贵多。
家世、品性才是关键。
得了祖母的话,虞幼窈连忙跑到表哥跟前:“表哥,今儿真好看。”
周令怀弯了下唇:“表妹也是。”
虞幼窈笑弯了唇儿,带着几个姐儿一道出了安寿堂。
小姐们往常养在闺里头,除了家中父兄幼弟,也鲜少见到外男,这会儿没得长辈盯着,哪儿还忍得住。
“你们这个表兄,长得可真好……”宋婉慧也是惊叹,往常总觉得她哥哥宋明昭,才貌是一等一的好,旁人都比不上。
可今儿见了周令怀,才知道,什么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只可惜周令怀坏了腿,不然这一上京,名头大约就传了出去。
有人夸了表哥,虞幼窈眼儿亮晶晶地,脸上也透了与有荣焉的表情。
虞霜白瞧得心塞不已:“可得了吧,哪儿是我们表兄,分明是我大姐姐一个人的表哥,我们这个表哥性子淡薄得很,也就与我大姐姐最亲近,”一群人恰巧走到白石桥上,窕玉院里那株青梧绿云遮蔽,她伸了手指头,往那头一指:“瞧见那棵青梧没,最顶上的阳桐木,就是让周表哥斩下来的,说要亲手为我大姐姐斫琴,可把我们羡慕得。”
宋婉慧几个连忙抬了眼睛,果真见那棵参天青梧头上断了一截。
又是好一阵惊叹——
“周表哥还会斫琴,好厉害啊,我哥哥就不会……”
“表哥九岁就学了斫琴呢。”虞幼窈笑弯了唇,从春晓手里拿了香扇,一点一点地展开,一面杏花斜枝,一面桐花鲜妍,处处都透着不一般。
可把虞霜白瞧得无语极了:“可不止呢,我这个表哥是个能人,快瞅瞅我大姐姐手里拿的香扇。”
哪有人这样显摆表哥的,生怕旁人因为周表哥坏了腿,小瞧了他。
半大的姐儿们,哪个不喜欢这些精巧的物儿,齐思宁瞧到虞幼窈手里头的香扇,又是惊叹,又是艳羡。
“快让我瞧一瞧。”宋婉慧连忙拿在手里把玩。
扇子做得精巧,拿在手里也轻巧,轻轻一闻,淡淡的树脂香味,十分清新,尤其是上头的雕工,简直是巧夺天工。
齐思宁也是手痒得很,从宋婉慧手里接过来,仔细地瞧:“这香扇是哪儿来的,我从前还没见过这样精巧的……”
虞幼窈笑得开心,虞霜白摆摆手:“你们就别想了,这香扇是她表哥,”她一指虞幼窈,摇摇头:“亲手做得,用的就是斫琴的阳桐木,上头的雕工,也都是周表哥自己雕的,府里头只有我大姐姐才有,旁人是羡慕不来,羡慕不来。”
虞莲玉掩嘴轻笑:“可不止这个,周表哥书法也写得好,画作也是极佳,送了不少墨宝给我大姐姐,大姐姐宝贝似的挂在屋里,一会儿去了窕玉院就能看到。”
虞芳菲也笑:“我父亲说周表哥有天人之才。”
这么一显摆,大家就都知道了,虞府这个上门来投奔的表少爷,便是寄篱下,也是不容小觎。
宋婉慧将香扇还给了虞幼窈,气闷道:“都是做哥哥的,怎就差别那么大,我哥哥可没送过什么给我,头一次要送东西,也不是送给我的,也就经了我一道手……”说到这里,她察觉自己失言了,连忙煞了话,转了一道:“周表哥可真厉害啊!”
锦鱼玉佩到底是从哥哥手里头出来的,拿来送人倒也无妨,可也不好让旁人知晓。
虞幼窈没听出来什么,就没当一回事,抿着嘴笑:“表哥一直很疼我。”
这话还真叫人心塞得很。
几个姐儿,哪家没有哥哥,但这些哥哥们忙着读书,忙着考功名,相处的也不大多,哪个像周令怀这样,肯在妹妹身上花心思。
可真是羡慕死个人。
几个人聊聊笑笑,唐云曦抿着嘴,瞧了一眼身后。
唐云梦正恼懊地跟在她们身后,几次想插言,却总能叫虞大小姐岔过去,便是平时装得再大方得体,也是气得扯了帕子,脚重重地踩在地上,恨不得将地也踩烂了去。
她往常也去别家走动过几次,但每一次……
第218章 显摆表妹
这一次,收到了虞大小姐的请帖,她本是不愿过来,可母亲非要她过来,说唐虞两家关系近,她若是不来,便是失了礼数,她也只好硬着头皮答应。
哪知临到出门,唐云梦盛装打扮了过来:“五妹妹胆儿小了些,往常也不大出门,父亲担心五妹妹在别家失了礼数,便让我跟着一道,也好提点着五妹妹。”
母亲生生气了一个仰倒,也是没法。
她生得矮小,长得痴肥,模样又不出挑,父亲总觉得她丢脸,母亲顾及她的感受,也不敢闹得去,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她还是头一次见到,唐云梦吃瘪。
唐云曦抿着嘴角,眼里透了小心翼翼的笑意,一偏头,身边的虞大小姐,笑得便如方才见到的一树海棠,娇艳极了,说话的时候,还不忘看她,便不是在与她说话,也没疏忽了她。
也因着这个,宋三小姐与齐六小姐也会时不时看她。
过了莲湖,就到了潇湘林,唐云曦瞧见了一棵粗竹上头有个小孔,就忍不住小声问:“竹子上为什么有小孔?”
虞幼窈瞧了一眼,笑着解释:“这是淡竹,竹节里头有竹沥,《金门记》记载,五月五日午时有雨,急伐竹竿,中必有神水,沥取为药,每年五月逢雨,我们家都要凿竹取沥泡茶喝,这水对身体好,味道也是不错,竹子上的孔,就是往年取竹沥留下来的。”
齐思宁也来了兴致:“现在竹节里有竹沥吗?一会儿我们也取一些泡茶喝?”
虞幼窈摇摇头:“大约是没有的吧,听说竹沥是雨后才有的,等下雨了,我便多取一些,给你们送些过去。”
唐云曦眼睛亮了一些。
宋婉慧连忙点头:“可是说好了,不能忘记。”
到了窕玉院,几个人也是大开了眼界。
她们几家,家世不弱,宅地也是京里最好的地段,宅子修得也大,都是家里头的嫡女,住的院子也是家里最好的,可比起虞幼窈住的窕玉院,还是差了许多。
窕玉院大不说,还引水入院。
虞幼窈带着她们进了院子里,虞霜白和虞兼葭一道走过来,虞幼窈介绍了一道,大家互相见礼,就一起去了花厅。
齐思宁一指墙上的一幅《青梧赋琴图》,眼睛都直了:“这个幅画,就是周表哥画得?”
虞幼窈点头:“是呢,”她又指了一旁那幅行草,与一幅《春杏图》:“这些都是表哥的笔墨,我喜欢表哥的笔墨,总缠着表哥送我,表哥拗不过我,便只好应承了。”
说完了,她连眼睛都亮了。
宋婉慧小小年岁,在外头已经有一些才名,眼光是有的:“周表哥小小年纪,书画造诣,堪称双绝,我哥哥更擅长书法,倒是没见过他作画,他学的是柳体,运笔在心,笔正则心正,闲云先生当初就是瞧中了我哥哥的字,这才收了我哥哥作弟子。”
语气里难免也透了显摆之意。
齐思宁和唐云曦听了,默默吃东西。
他们家里也有哥哥,在京里头也有薄名,可比起惊才绝艳的宋明昭,与不遑多让的周令怀,差了不止一筹,哪儿能拿出来显摆了去。
虞幼窈眼神淡了一些,但唇边笑意不减:“我表哥写的是王羲之的行书,我现在也在学行书,描的是我表哥的字帖。”
用笔在心,笔正则心正!
可是笔不会骗人,人却会骗人,到底是不是心正,只有人心才知晓,哪能从字体上见到真章呢?
她无意将噩梦里的一切,归咎在现实中的宋明昭身上。
但,知人知面不知心。
唐云曦来了兴趣,小声道:“行书对腕力要求极高,我腕力不行,学得是簪花小楷,”她目光往墙上一瞧,指了一幅字:“那幅字,是不是你写得?”
是她前几日,闲着没事临了表哥写的《药师经》那段:“愿,身如琉璃,内外明彻,净无瑕秽,光明广大,功德巍巍,身善安住,焰网庄严,过于日月,幽冥众生,悉蒙开晓,随意所趣,作诸事业。”
虞幼窈险些捂脸,恨不得冲上去将字取下来,转头瞪向了春晓:“这幅字是什么时候挂那儿的?”
春晓笑着说:“前儿就挂上了,表少爷说小姐的字儿长进了不少,特意吩咐我们挂的。”
虞幼窈直跺脚:“表哥怎么也不说一声。”
她练了一段时候的书法,虽然也练出了章法,可字儿比起打小就开始练的小姐们,还是有一段差距的。
齐思宁一瞧这字,就知道火候尚浅,是近日才练起来的,但虞大小姐一手行书,行如流水,天质自然,也透露了天赋:“可是显摆了,行书见风骨,与你一比,咱们的簪花小楷倒是趋于阴柔,空有形貌,失之风骨。”
这话倒是不是虚的。
行书劲骨,不拘于形,簪花阴柔,孰高孰低一目了然。
有了喜欢显摆表哥的表妹,也就有了显摆表妹的表哥,周令怀让丫鬟挂了这幅,可不是为了显摆表妹么?
虞兼葭瞧着虞幼窈,借着周令怀出尽了风头,微抿了唇儿,抬眸瞧了虞幼窈写的行书,倏然就想到,周令怀初入府那日送与她的字帖。
虞幼窈学了一阵行书,这字儿却是像极了周令怀。
茶水点心瓜果零嘴就络绎不绝的送上来。
几个吃吃喝喝,聊得也开心,唐云梦不甘寂寞,眼珠子四处地逛,就瞧见不远处,虞三小姐跟前的两个丫鬟在小声说话。
她装作不经意,上前走了几步,也没引起旁人的注意,就侧着耳朵——
“今儿是大小姐生辰,三小姐吩咐了,便端几样精致些的点心去含露院,让四小姐也沾一沾大小姐的喜气,四小姐被拘在院子里学规矩,也是不容易。”
听了这话,唐云梦眼珠子又是一转,仔细思量了一下,这才想起,虞府大房还有一位庶出的四小姐。
可今儿虞幼窈十岁生辰,连二房庶出的五小姐、六小姐都请来了,却是独独没请这位四小姐,想来这其中有什么内情。
第219章 一招祸水东引
唐云梦捏紧了帕子,瞧了不远处一身黄绿的虞大小姐,冷哼一声。
淡绿冲淡了黄的张扬,淡黄又中和了淡绿的清淡,两种颜色混一起,瞧着是文雅又贵气,外头罩了鲛纱衫,薄如蝉翼,还绣了缠枝纹样,这一身派头,还是之前偶然见到威宁侯五小姐陆明瑶穿戴过。
又瞧了坐在虞大小姐身边的唐云曦。
往常跟在她屁股后头,夹着尾巴的人,这会儿坐在一干光鲜的嫡女身旁,倒是挺直了腰杆子,脸色又阴了阴。
这会儿,大家正在商量着要玩什么。
“就玩诗令吧!”虞兼葭提议,大户人家的姐儿们聚一起,尤其是书香门第,大多都是玩各种花令,也好显露些才气,因此大家也都是赞同的。
唐云梦不甘寂寞,堆着笑容,也不管大家正聊着热络:“虞大小姐,听闻你家中还有一位四妹妹,今儿你生辰,怎的不见她过来?”
此言一出,场中静了又静。
在场的几位小姐,说不好奇那也是假的。
但今儿是虞幼窈生辰,她们也是奔着结交虞幼窈来的,旁的人就无关紧要,自然也不会出声询问,让虞幼窈不痛快,自讨了没趣。
虞兼葭轻抿了一下唇角,端起茶来喝。
虞霜白要说话,虞幼窈握住了她的手,瞧也没瞧唐云梦一眼,就笑道:“可不行玩诗令,我诗词学得不行,没得一会扫了大家的兴,我们人多也热闹,就玩击鼓传花,输了的人,表演才艺,这个也更热闹些,今儿没长辈陪同一旁,咱们是怎样高兴怎样来。”
这一提议,就受到了在场所有人的热烈反晌。
击鼓传花的花样可比诗令多,自然也比诗令玩着更有趣,但往常去别家,各家姐儿都端持着,也不大玩这些不太庄重的乐子。
虞幼窈让夏桃准备花球,还有花鼓……
唐云梦就这样,被在场所有人一致忽视,尴尬的站在原地,脸色也是红一阵青一阵。
春晓过来请她:“唐大小姐大约也是累了,不如到一旁用些点心。”
说完,已经不由分说扶着唐云梦的手臂,半客气,半拉扯着,将人扯到一旁的小桌上,可把唐云梦气得要死。
可她上门是客,自是要神着礼数,也不能真闹了去。
这一幕,大家瞧在眼里头,不禁又高看了虞幼窈几眼。
是个有脾性的人。
这样的人相处着,自然那些脸上笑着,心里揣着一把刀的人更放心。
杨淑婉打安寿堂里出来,走到窕玉院与含露院交接的一处,就见木槿打含露院那边拐过来。
杨淑婉脸上笑意一露,瞧了四周,将到了嘴边的笑意收敛了去,迫不及待就问:“都办好了?”
木槿连忙点头:“办好了,大小姐今儿办生辰小宴的事,借着几个婆子的嘴,递进了含露院里。”
杨淑婉又露了笑容:“守门的婆子都打点好了?”
木槿道:“大夫人请放心,含露院守门的婆子,平日里是谨慎得很,就是闻不得酒尿,几杯黄尿下了肚,这门是守不住了。”
杨淑婉压不住嘴角的笑,谨慎地问:“可不能攀扯到我身上。”
木槿一听这话,就忙说:“今儿大小姐生辰,府里头都紧着窕玉院忙着,比平日里松泛一些,奴婢使人挑动了清秋院的何姨娘,何姨娘自己置了酒,让院子的丫鬟打点守门的婆子,悄悄给四小姐送东西,这事闹大了去,那也是何姨娘的错处,可扯不上大夫人身上。”
杨淑婉也是彻底放心了,就笑道:“就你机灵,眼瞅着何姨娘是要放出门子,指不定还要怎样狐媚老爷呢,这一招祸水东引,估摸着又要在屋里关上个把月了。”
秋娘再受宠,也就一个奴婢。
何姨娘可是正经纳进门来的妾,真让她狐媚了爷儿,肚里再揣个东西,往后这气焰就压不住了。
木槿连忙笑起来:“奴婢也是可怜何姨娘,关在院子里个把月了,连女儿也是见不着,所以就行了一个方便。”
说得好像自己多心善似的。
杨淑婉给听笑了,也不提何姨娘了:“四姐儿叫窈窈拘在屋里头学规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今儿窈窈生辰,也好出来放一放风。”
她这个庶女,可是被她捧养出来的,是个什么性情,该怎样拿捏,没谁比她更清楚了,这一个在府里头风风光光办宴会,一个拘在院子里受磋磨,这样的差别,任个心高气傲的人,都是受不了的。
木槿连连点头:“大夫人心慈。”
杨淑婉微微一叹:“希望四姐儿与教司坊的嬷嬷学了一阵规矩,也真能规矩些,不然这关了许多日子,在屋里憋出来的怨气一发作出来,可不就闹了这大好的生辰日子,虞幼窈面上无光,请来的姐儿们,大约也不大愿意与虞幼窈结交了去,辛苦办了一场小宴,到头来却是脸面也丢尽了,往后也没脸到外头去走动了,老夫人哪能轻饶了四姐儿?”
有了虞幼窈丢脸,便显露出了葭葭的乖巧知礼。
姐儿们是好是坏,是要对比出来的,尤其是自家的搁一起对比,才更能显露出不同一般来。
木槿跟着露出忧心的表情。
杨淑婉看了一眼含露院,就道:“走,去大厨房看看去,今儿大姐儿宴客,大厨房里正在准备席面,我这个做继母的,少不得要过去多操持一些。”
虞清宁卯时就被金嬷嬷喊起来学规矩,头上不顶书了,顶着一个青花圆盘,她小心翼翼地走,生怕青花圆盘打头顶上掉下来摔砸了。
如此一来,这路就走得辛苦,一个时辰下来,虞清宁摔砸了三个圆盘子,连气儿也没歇一口,让金嬷嬷连着罚,走了大半个上午。
直到巳时末(11点),金嬷嬷盯着她许久,也盯得有些累了,就让她歇半个时辰,一会儿继续学奉茶的规矩。
虞清宁走到院子里,就听到有两个婆子坐一起,一边嗑着瓜子儿,一边闲聊——
第220章 击鼓传花
“大小姐今儿十岁生辰,在府里办小宴,可是办得风光,不光请了别家的小姐进府一道玩儿,大厨房里还办上了席面,说是大小姐自个掏了银子,各个院子的主子都办了一桌,连下人们都有呢。”
“可不是吗?方才我偶然见着大小姐,一身黄绿,青葱又鲜嫩,花骨朵儿似的,头上的小冠,还是老夫人特地使人打的,上头的镶了鲛珠,个个都有花生米大小呢,大小姐往各家小姐中间一站,再也没有比她更打眼的了。”
“大小姐是风光得很,可怜咱们四小姐……”
“可不是吗?听说大小姐连二房的五小姐,六小姐都请了,却独独没请咱们四小姐……”
“……”
虞清宁这一口气,还没喘上来,就生生憋得心头火起……
窕玉院这边,一群姐儿坐在圆凳上,围坐成了一圈,宋婉慧拿了花球,传给了身边的虞幼窈。
虞幼窈捧着花球还没传出去,鼓声就响起了。
宋婉慧笑起来:“玩了好几轮,可算是轮到你了,不然我都以为,你家里头的人伙同着一块儿作弊了去。”
大家都捂着嘴笑。
虞兼葭唇边的笑意犹深,大户人家的姐儿们,一个个才艺出众,她这个大姐姐不上才艺课,也只有文课拿得出手,可姐儿们一道玩儿,谁还行这个?
可不得要展一展才艺才行。
虞幼窈捧着花球:“可不是作弊了吗?你们一个个琴棋书画,歌词诗赋,百般才艺,齐齐上阵,我瞧了,是怯了胆儿,哪还胆冒了头去,”说完了,还转头瞧向了虞霜白:“我在家学里头,可只学了文课。”
虞大小姐眉眼大方得很,便是才艺不出众,也是不卑不亢,齐思宁笑了:“你们听听,她怕不是故意耍赖,不想表演了去?”
突然想到花厅里挂着的《青梧赋琴图》,虞大小姐也未必真的是不通才艺。
唐云曦眼儿也是亮晶晶的,怯声道:“你今儿是东道主,可得表演让我们瞧了,跟着一起乐一乐才行。”
说完了,便不安地瞧了虞大小姐。
虞幼窈也没生气,哀气叹气地站起来:“你们来者是客,你们有理,便是献丑,也要硬着头皮上了。”说完了,她转头瞧向了虞霜白:“将花球借我一用。”
虞霜白赶忙将花球递过去,末了还不放心地问:“大姐姐,你行不行啊!”
此言一出,大家哄堂一笑。
虞幼窈板着一张脸:“一家子姐妹,有你这样拆台的么?哪有问人行不行的,我这是不行也得行。”
说完了,就踢掉了脚上的鞋子,可算不得规矩。
她抛起了手里头的花球,往地上一躺,一抬腿,足尖就顶住了花球,花球在足尖上旋转不停,却不往下掉落。
也不知道她的小足是怎样长得,脚背绷得直直得,跟腿骨成了一条直线,脚底却弯得跟月牙儿似的,便是穿了抹袜,也显露出了委婉又曼妙的曲线,半大的孩子,脚也没长大,瞧着小巧得很,比三寸金莲还要漂亮。
在场的各家小姐,瞧得眼神都亮了。
便见虞大小姐,腿儿往上一送,花球又抛起,她身段儿一个翻转,趴在地上,腿儿往上一伸,正巧接住了落下来的花球,花球又顶在她足尖上,趴在地上的人,将双腿往后背上折,足尖都抵上了后脑勺子……
唐云曦惊呼一声,瞪大了眼睛,看得眼睛也不眨一下。
宋婉慧转头对齐思宁说:“这身段可真是软啊!”
齐思宁点头:“我打小就跟着嬷嬷学了柔身的法子,也做不得她这样,跟水做的一样,想怎样来就怎样来。”
难得的是,虞大小姐才艺不行,也不虚,便也不搞一些花头,真正是应了她那句,怎样高兴怎样来。
可见虞大小姐也是个性情人。
这时,虞幼窈折着后腿子,将顶在足尖上的花球,送到了头顶上,她缓缓调动身形,从地上站起来,花球好端端地顶在头上,分毫不动。
这表演,可是精彩极了,哪家姐儿凑一起,也不带这样玩的,真正叫人开了眼。
虞幼窈站好了身子,轻晃了一下小脑袋,花球一掉,就叫她接在手上:“大家就当个乐子瞧了去,可不许真笑话了我去。”
宋婉慧当下就笑着拍手:“今儿大家聚一起玩儿,本来就是图个乐子,咱们可没你这样厉害,让大家开了眼界,也就会一些酸文穷艺。”
齐思宁也道:“可不是吗?正要问,你这身段是怎样练的,可是羡慕死我了。”
虞幼窈拿着花球坐过来,笑眯眯地说:“我这可是天生的,旁人是羡慕不来的。”
这话真正是讨打了去,齐思宁当下就横过手来,要挠她胳肢窝,虞幼窈冷不防就让她挠了一个正着,半大的姑娘,一身羞肉,哪经得这样抓挠,可不是“咯咯”地笑抽了,忙着着躲到宋婉慧身后去。
齐思宁一挠就挠到宋慧婉身上去了,三个人立时笑作了一团,唐云曦眼儿晶晶地瞧着,透了羡慕之色。
虞兼葭顿觉喝进嘴的茶,也是索然无味。
她也是不明白,虞幼窈才艺不通,便是表演了个上不得台面的杂耍,怎就让宋三姑娘,齐六姑娘瞧上了眼,就亲近几来了。
她却是不知道,人与人相交,看重的不是才艺这些浮于表面的东西,而是性情。
虞幼窈会不会才艺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做到了之前说的,怎么高兴怎么来,便也不介意如何显摆,是真大大方方地玩儿。
这叫待人以诚!
大家正玩闹得开心,一个小丫鬟匆匆地跑进来:“大小姐,四小姐过来了,奴婢们……”不好拦着,也是拦不住,四小姐铁了心要往这儿来,闹大的动静,在客人面前失了礼数,四小姐到底也是主子……
她话音未落,便见了虞清宁一身狼狈地跑进来,瞧向了站在人群中间,众星拱月一般的虞幼窈,也不顾丫鬟的阻拦,就要冲过去。
第221章 大姐姐饶了我吧
虞幼窈都来不及反应,虞清宁已经冲到她跟前儿,惊怕无助地哭:“大姐姐,我求求你饶了我吧……”
所有人都是一愣,看着虞清宁。
虞兼葭瞪大了眼儿,显得十分惊愕,一时竟愣在那里,反应不过来了。
虞清宁一身学规矩需要穿戴的九重衣,头发松散凌乱,上头乱七八糟地插满了钗环,小脸儿白得跟纸一样,眼底乌黑不说,嘴上还起了干皮,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似的。
这就是虞府四小姐?
便也只是个庶女,也不该是这个样儿?
虞幼窈来不及张口,唐云梦精神一振,捏着帕子捂着嘴,瞪直着眼儿,不可置信地惊呼:“天啊,虞四小姐这是怎么了?”
虞清宁哭得泪流满面,眼儿都是肿的:“大姐姐,你饶了我吧,教司坊的嬷嬷惯会一些磋磨人的手段,明着教规矩,暗地里却是变着法儿的折腾人,大姐姐,我真的受不了,我早上卯时就起来走路,你看,你快看,我的脚都走肿了,脚底全是水泡,”她干脆坐到地上,拔了自己的鞋袜,将脚露出来,白皙的脚上旧水泡没好全,新水泡又生了,好疼啊……
任谁瞧了,也觉得十分可怜。
虞兼葭更是当场捏紧了帕子,紧紧抿着唇,面露不忍。
宋婉慧和齐思宁两个也是面面相觎,不知道这到底是哪一出,就看向了虞幼窈。
虞大小姐淡淡地站在那儿,唇儿轻轻一弯,透着慑人的冽色,眼儿亮得惊人,眼底映着四妹妹的狼狈,也不说话了,也不拉扯,便由着虞清宁自个说,自个闹。
虞清宁哭得凄惨,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大姐姐,对不起,我上次不是故意顶撞你,现在我也受到了教训,大姐姐,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你让金嬷嬷出府吧……”
到这会,大家才听明白了内情。
虞四小姐不知怎就顶撞了虞大小姐,虞大小姐便让教司坊里的嬷嬷,留在府里多教一教虞清宁规矩,可教司坊里的嬷嬷,哪个是好相与的,大户人家的姐儿哪个不晓得,这些个嬷嬷教导规矩是真,可磋磨人也是真厉害。
虞四小姐受不了磋磨,便趁着府里办宴偷跑出来,向虞大小姐认错,请虞大小姐饶了自己。
瞧着也真正可怜。
一个在府里头过生辰,办小宴,好不风光。
一个却关在院子里,学规矩,让教司坊里的嬷嬷磋磨了去,连门也不让出了。
人与人之间的差别怎就这样大?
虞兼葭张了张嘴,还是出声劝慰:“四妹妹,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说话,今儿是大姐姐生辰,你可不行这样闹……”
虞兼葭向来是良善知礼,她这话也是一片好心,可虞清宁不理她,哭得好不凄惨:“大姐姐,你饶了我吧……”
好好的宴会,叫虞清宁这样一闹,也是尴尬到了极点。
虞霜白气得直跺脚,眼神频频地向虞幼窈看,见虞幼窈跟没事似的,站在一旁由着虞清宁闹,也是一脸恨铁不成钢。
虞莲玉和虞芳菲也是担忧地捏紧了帕子,张了张嘴想说话,可也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春晓几个丫鬟,更是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虞清宁一边哭,一边悄悄去看虞幼窈的反应,期待看到虞幼窈难堪、惊慌,又不知所措的模样,可是她注定要失望了。
虞幼窈站在那儿,就这样淡淡地瞧着她,身上黄绿的衣裳,通身气派,就是看一眼,就觉得慑人得很,令人险些透不气来。
虞清宁陡然就想到了青蕖院里的周表哥。
之前有一次,她在府里碰着了周表哥,想着周表哥与虞幼窈亲近,又是一个上门打秋风的残废,少不得要甩些脸子。
当时,周表哥也不说话,神色淡淡地瞧着她,她无端就觉得瘆得慌,匆匆转开了眼睛,不敢再瞧了去。
窕玉院上上下下都瞧着虞清宁闹腾,虞幼窈没开口说话,也没有人敢张嘴。
顶着这些人的目光,便是心性再强大的人,也是有些受不了,哭着哭着,虞清宁就有些哭不下去了。
眼儿没忍住四下张望。
见一双双眼睛盯着她瞧,虞清宁傻眼了,总觉得这些人瞧她的目光,充满了嘲笑与讥诮,脸皮再厚这会也顶不住了。
这一切,和她设想的完全不一样。
今儿虞幼窈生辰小宴,哪容得旁人闹腾了去,见她过来了,虞幼窈还不得马上拦着不让她闹?
如此一来,就显得虞幼窈心虚,旁人也真当虞幼窈仗着嫡女的身份,欺凌家中妹妹,虞幼窈也算是丢尽了脸面,传到了外头,便也坐实了虞幼窈娇横跋扈的名声,看以后虞幼窈还有什么脸到外头去走动,看以后还有哪家,肯和虞幼窈往来!
可虞幼窈是怎么回事?
就由着她哭闹了去?
就不担心她闹起来,丢了自个的脸?
可这都已经闹上了,便是闹不下去了,也得咬着牙,硬撑着把戏做足了,于是虞清宁爬在地上哭得更大声了。
直到这时,虞幼窈才幽幽一叹,上前一步,弯腰扶起了虞清宁。
虞清宁本也不想起来,见虞幼窈扶她了,她底气更足了,就更不想起来,想继续往大了闹去,一定要闹得虞幼窈当场出丑才行,可虞幼窈扶着她的手臂有一股子气力,连拉带拽将她打地上扶起来。
虞幼窈面色淡淡地,也不见喜怒,捏着帕子,轻轻擦了她的脸:“女孩子家,这么狼狈可不好看。”说完了,就转头吩咐一旁的春晓:“带四小姐去我屋里重新梳洗了,换一身衣裳,今儿是我生辰,既然四妹妹过来了,就一道热闹着玩吧!”
说完了,就松开了虞清宁的手。
春晓上前,扶着虞清宁:“四小姐,走吧!”
虞清宁愕然的地瞪大了眼睛,一时愣住,竟没想到,她闹腾了这么一场,虞幼窈就这么一句话完了。
虞清宁让春晓强硬扶着走。
虞清宁这才想到,自己还在作戏,挣扎着回过头来,哀哀凄凄地哭喊:“大姐姐……”
第222章 真是好没脸
虞芳菲一跺脚,再也忍不住了:“四姐姐,你也太过份了,哪能在大姐姐的生辰上这样闹腾?大姐姐还能上教司坊给你寻个嬷嬷来磋磨你么?怎的我们都没让教司坊的嬷嬷教规矩,就你让教司坊的嬷嬷教了规矩?你还好意思闹,你这么闹,不也就证明了,你是真没规矩么?教司坊的嬷嬷不教你规矩教谁去?”
虞霜白也道:“可不是吗?自己脸儿都没得了,还能闹得谁没脸。”
虞莲玉也是一脸不赞同:“四姐姐,你到是说一说,大姐姐有哪样对不起你,让你在大姐姐生辰这天,寻了大姐姐的晦气,让大姐姐不痛快?瞧瞧你头上插的钗环,身上的九重衣,哪样不是大姐姐送的,你真是好没脸……”
虞清宁一听这话,愕然地瞪大了眼睛,一时连哭也忘记了,让春晓给拉走了。
虞兼葭皱了皱眉,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气氛有些僵,让虞清宁闹了一出,大家也歇了继续玩儿的心思,到了花厅里吃东西。
宋婉慧和齐思宁将虞幼窈拉到一旁。
“你这个庶妹,还真是……”宋婉慧一时也不知道要怎样形容了,憋了一下才道:“能闹腾,也不知道是怎样教养出来的。”
后头一句话,便直接点出了重点,齐思宁跟着点头:“能这样闹腾的,怨不得被关在院子里学规矩。”
等闲人家有些教养的姐儿,也闹不出这样来,可见虞清宁是真失了教养,可这教养庶女,继母可是当仁不让,可见是让继母教坏了。
由此也能瞧出,虞幼窈这个继母怕也不是个省心的。
唐云曦也道:“她哭的时候,总是拿着斜眼悄悄地瞧虞大小姐。”
宋婉慧和齐思宁明白了,真伤心了,便只顾着自己哭着难过了,哪还有心思顾着旁人,可见这委屈是假,闹腾是真。
她们可不是真的憨吃傻喝。
进了这虞府的大门,便是打着结交的主意,头一次正式往来,自然是要仔细瞧个清楚这人的品性,才好决定往后要不要一道处着。
虽然她们家中也有庶出的姐妹,也没有瞧不起的意思,但嫡庶有别,有些场合,一些庶女是真掺合不进来。
像虞幼窈这般,过生辰也拉带着家里妹妹一道出来宴客,还是少数。
二房的虞莲玉,虞芳菲两人坐在虞幼窈身边,神情大大方方的,没得一点拘谨,她们也不是傻子,一眼就瞧出,平常关系就好的。
虞霜白说话时,眼神总会去瞄虞幼窈,却不大搭理一旁三小姐虞兼葭,显然也是同虞幼窈更亲近。
虞兼葭瞧着柔柔弱弱,也是知礼,叫人瞧不出个好歹,但打姐妹之间的关系就能瞧出,虞幼窈在府里更得脸,也更得人心。
虞幼窈一听也就明白了,她们这是在表态,心里也是感动:“我管她怎么闹腾,反正丢脸的也不是我,事后被罚的人,也是不我。”
这话儿可真是大气,没得一点委屈在里头,可见这虞大小姐,不光是个有脾性,真性情的人,还是个明白人。
几个人顿时对看一眼,就笑了,凑一起说话去了。
虞兼葭远远地瞧着,顿觉得好一阵气闷,也是没想到,任由着虞清宁闹腾了一通,这几个人不仅没半点芥蒂,反而瞧着关系更亲近了些。
唐云曦看着虞幼窈纤细的身段儿,十分羡慕,她也听说过,虞大小姐从前也长得圆胖了一些,也不知道是怎样瘦下来的。
虞幼窈拉着她的手:“回头给你写几个调养身子的药膳方子,你吃着试一试,兴许有些作用。”
《鼎食方》里,便有纤体塑身的药膳方子,让许嬷嬷挑几个不伤身的,应当使得。
唐云曦很高兴,握着虞幼窈的手:“谢谢你。”
“可别跟我客气,我从前也是跟你一个样儿,是病了一场,抽了条子才瘦下来的,后来让跟前的嬷嬷控制着饮食,学了塑身术,才彻底瘦下来的。”虞幼窈也没避讳,便说了一些自己那会瘦身时,吃用的东西。
聊了一会儿,虞清宁穿戴整齐地回来了。
这会,她不想着闹腾,反倒是寻了机会就往她们这边凑,想要插上一道,可宋婉慧和齐思宁都不搭理她,唐云曦本就话少。
于是讨了一个没趣,便回到虞霜白那儿去了。
虞霜白几个翻了一个白眼儿,和虞莲玉,虞芳菲一道来了虞幼窈这边,几个人一道聊着,真正是好不热闹。
虞清宁便落了单,只好与一旁的唐云梦凑了一堆。
这边聊着聊着,虞莲玉和虞芳菲就显摆起姐姐了。
一会儿,大家就都知道,虞大小姐跟着嬷嬷学了一身本事,会调香,做药茶,还会做药膳,分茶,点茶,最近还在学琴艺。
在家学里,课业是一等一的好,都快成了叶女先生的得意门生。
宋婉慧是知道一些她的底细:“我祖母的咳疾,就是她给的药梨膏方子,吃了才好些,之前还送了我祖母药茶,我祖母吃了一阵子,连精神也好了许多,便是连我哥哥也喜欢她做的药茶……”
乍一提及宋明昭,虞幼窈眼皮子跳了一下。
齐思宁连忙道:“就是这茶吗?我说怎么喝着与一般的茶不同,方才不知不觉就喝了好些,我这儿都换了好几趟茶了。”
这话也是虚得。
唐云曦正巧抱着茶杯,抿着嘴儿笑:“我也觉得好喝。”
虞幼窈笑道:“你们喜欢的话,一会就带些回去吃,我做了许多呢。”
几个人连连说好。
宋婉慧听了虞霜白说的绵羊乳面膏子,是很感兴趣:“绵羊乳面膏有没有多的,也给我使一使,我瞅着你们姐妹的白皮子,可是一个赛一个好。”
虞幼窈点头:“行,前段时间做了桃花露,也给你们一些,净面之后,先使桃花露按一按脸,之后再涂绵羊乳面膏,一整天都不干脸。”
齐思宁搂着虞幼窈的细腰子:“你可真是个多宝姑娘,也不知道将来会便宜了哪个。”
第223章 有人挑唆了她
虞幼窈听臊了脸,抡着小拳头就捶了她一下:“可真是没脸没皮,半大的姑娘家哪行说这个得。”
大家一听都哈哈笑了。
不知不觉,就到了申时。
半大的年岁,也不好在旁人家里多呆,便要打道回府。
几个人多少有些不舍,宋婉慧拉着虞幼窈的手:“咱们家隔得不远,以后有机会,请你到我家来玩啊!”
虞幼窈不大想去,倒不是因为宋婉慧,而是纯粹不愿意与镇国侯府交集太多,却也点头:“好。”
宋婉慧提拎着虞幼窈准备的大包回礼,高高兴兴地上了马车。
齐思宁笑道:“回去给你写信。”
最后是唐云曦,她拉着虞幼窈的手有些不舍:“窈窈,今天谢谢你。”
虞幼窈让许嬷嬷瞧了她的身子,许嬷嬷尤其擅长调养,就给了她几个纤体的药膳方子,还告诉她平日要多吃哪些食物,禁吃哪些食物,推荐了一个擅长塑身的嬷嬷,就在教司坊里。
这事儿,没让任何人知道。
虞幼窈摇摇头:“回家记得给我写信。”
唐云曦点头,还想与虞幼窈多说几句话,唐云梦便已经不耐烦地催她:“时候不早了,我说你到底走不走啊!”
唐云曦只好道:“窈窈,我先回去了。”
唐云曦依依不舍地上了马车,又和虞幼窈挥了手,道别。
唐云梦想着今儿在虞府里头受到的冷遇,心里不痛快,便酸言酸语地刻薄了一通,无非就说是,唐云曦如何肥得跟猪一样难看之类的话。
往常听到这话,唐云曦连头都抬不起来,回到家里,少不得一顿哭,可今儿在窕玉院里,瞧着虞清宁折腾了一场,虞大小姐却是跟没事一样的人,这会便是见了唐云梦,也是坦然了许多,不像往常一见了便觉得透不过气来。
虞幼窈回了窕玉院,丫鬟婆子正在收拾,许嬷嬷带着冬梅在整理今儿各家小姐送来的生辰礼。
虞幼窈少不得要过去瞧。
齐思宁和唐云曦都送了不错的头面,不是太贵重,却样子精巧得很,显然是长辈帮着准备的礼物。
等拆了宋婉慧送的礼物,虞幼窈眼睛一亮:“是双鱼圆佩。”
巧得很,这个双鱼圆佩,也是一黄一红两条锦鱼,像极了那个坏了的长命锁上的锦鱼,虞幼窈难免心生喜爱,就拿在手里把玩,很快就瞧出了不一般,轻轻一扳,圆佩从中间分开,变成了两只锦鱼铛。
虞幼窈十分喜欢,当下就取了腰间的羊脂玉佩,换上了双鱼铛,也没将两条锦鱼合一起,就这样挂着。
走起路来,两只锦鱼碰一起,发现“啷当”声响,悦耳极了。
又过了一会,柳儿也回来了。
春晓目光闪了闪,今儿小姐生辰小宴,丫鬟婆子全在院里头忙活,可大半天也不见柳儿,柳儿可不是躲懒的性儿。
虞幼窈喝了一口茶,打椅子上站起来:“去祖母屋里。”
春晓与柳儿跟在后头一道走。
到了安寿堂,虞老夫人沉着脸坐在榻上,手里连佛珠也没捻。
虞宗正大约刚下了衙门,朝服都没来得及换。
杨淑婉端坐在椅子上,一身正色的绣金牡丹裙子,透出了逼人的艳,堂下跪着已经许久没见的何姨娘,一身豆绿色柳枝纹裙,瞧着比之前低调素雅了许多。
但大约是关在院子里受了一些磋磨,身段儿又纤细了许多,便是跪着,也跪出了弱枊扶风,千娇百媚的味道。
虞宗正都没忍住,往她身上瞧了好几眼,可目光一触及跪在她身边的虞清宁,面色就沉了又沉。
虞幼窈上前给虞老夫人和父亲请安。
虞老夫人面色缓和了一些:“客人都送走了?”
虞幼窈点头:“我回送了自己做的药茶,还有香膏子,宋三姐姐,齐六姐姐,唐五姐姐邀请我去她家玩,还说要与书信往来。”
虞老夫人露了笑容:“头一次宴人,便约了书信往来,可见我们窈窈的好,也不是谁闹腾一场坏了去。”
说完,就阴沉地瞧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虞清宁。
虞宗正也笑了:“窈窈成了大姑娘,越来越有嫡长风范。”便是四姐儿闹腾,也没叫家里名声损了去。
虞幼窈抿着唇,轻笑了。
虞老夫人目光冷冷地盯着虞清宁:“谁准你出来的?”
闹腾完了,虞清宁也知道了怕处,老夫人的眼神一盯过来,她就畏缩起来:“我、我见外头没有婆子守门,就……”
原只是想过去给虞幼窈寻些不自在,可一路打窕玉院去,听着人人都在说虞幼窈如何风光,不知不觉就……
虞老夫人冷笑一声:“就跑到窕玉院里闹腾?”
虞清宁恶毒地瞧了虞幼窈一眼,缩了缩肚子,垂下了头,不敢再说话。
虞老夫人盯着她:“佘人卖呆的东西,”说完了,她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回自个的院子里去,金嬷嬷就留在府里,你什么时候把规矩学好了,什么时候走,”在虞清宁惊恐的目光下,虞老夫人转头瞧了柳嬷嬷:“含露院上下的丫鬟婆子,一人打十个板子,发卖出去,一个都不留着,含露院的门子用锁子锁死,没我的允许,四姐儿不许出来。”
虞清宁一脸惊恐,来不及反应过来,一个重重的耳光甩到她的脸上,直打得眼冒金星,耳朵里嗡嗡直响,她一偏头——
打她的人,正是自己的姨娘。
何姨娘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肝肠寸断:“老夫人,清宁年岁小,也不是故意要闹腾大姐儿的生辰小宴,定是有人挑唆了她,请老夫人明察,”说完了,她转头瞧向了虞清宁,冷声道:“还不快向你大姐姐认错。”
清宁搬进了含露院,她在清秋院里禁足,也帮衬不上,老夫人请了教司坊的嬷嬷,将清宁拘在院子里学规矩,她哪儿不晓得,这些个嬷嬷的厉害之处,哪儿会不担心女儿。
也是大姐儿生辰小宴,家里头都忙着操办,她才寻了机会,置了酒水,使人送给了含露院守门的婆子,这才给清宁递了东西……
第224章 老夫人开恩
哪晓得……
何姨娘抬眸瞧了一眼,脸上难掩得意神情的杨淑婉,眼里透了火光。
虞清宁一激凌反应过来,顶着火辣辣的脸,冲到了虞幼窈跟前:“大姐姐,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听丫鬟和婆子们嚼了舌根,说大姐姐生辰小宴,连二房的五妹妹,六妹妹都请了,唯独没有请我,我一时气愤,就……请大姐姐原谅我……”
虞幼窈慢条丝理地端起茶来,低头喝了一口,这才出声:“身为姐姐,自然也不会跟自家妹妹一道计较了去,但四妹妹也确实该好好学一学规矩。”
虞清宁眼泪掉得更凶了:“大姐姐……”
何姨娘也慌了,爬到虞幼窈跟前,哀求:“大小姐,四姐儿打小叫我娇惯了性子,我今后一定好好管着她,你身为姐姐,就原谅她这一回吧……”
若今儿大小姐不原谅清宁,清宁往后,大约也只能呆在院子里,等到了年岁,就随意指派一门婚事,草草地嫁了出去,这辈子大约也就全毁了。
虞幼窈搁下茶杯,杯底碰着桌面,发出“咯噔”声响:“我已经原谅她了,不然,你以为,就凭她闹了我的生辰小宴,凭什么事后,还能好好地坐在我的生辰宴上吃喝?我这个做姐姐的,既给脸面,又给体面,可是,”她话锋轻转,声音透了一种清淡的婉转:“脸面这东西,是要自己争取,从来不是旁人给的。”
虞清宁一边哭着,一边恶毒地看着虞幼窈,心里陡升了一股狠辣。
何姨娘张了张嘴……
“闭嘴!”这一次发话的是虞宗正,他的脸上酝酿着可怕的怒色:“不要以为窈窈原谅了她,这件事就会这样算了。”
何姨娘的脸色变得惨白:“老爷……”
虞老夫人摆摆手:“都拖下去吧。”
眼看着何姨娘母女,被两个婆子连拖连扯着出了安寿堂,杨淑婉脸上险些没忍住露了笑容,她低下头,捏着帕子轻按了嘴角,抬起头来,冷不防就对上了老夫人那双浑浊,却透着冷意的双眼,顿时心里一“咯噔”,下意识拿下了嘴边的帕子,并拢了双腿,坐直了身子。
虞老夫人冷笑一声:“今儿上午,你跟前的木槿上哪儿去了?”
杨淑婉眼睛一缩,连忙道:“今儿是窈窈的生辰小宴,我便没带着木槿,让她去大厨房帮衬着做席面。”
大厨房里头不少她的人,肯定是能遮掩的。
虞老夫人嗤笑一声:“你是不是觉得,我老了,不管家了,家里头,就是你一手遮天?”她转头瞧了柳儿一眼:“你来说。”
柳儿上前一步,对上了杨淑婉噬人的眼神,垂下头道:“家里晚上要办席面,大小姐就让奴婢上大厨房帮衬着,奴婢就早上那会见了木槿姑娘一回,后头直到各家的小姐们进府,木槿姑娘才回来。”
她从前在主院做活,认得主院里头的人,大小姐担心今儿生辰出了差错,就让她盯了主院一道。
杨淑婉扯着帕子:“这、大约是木槿这丫头跑哪儿去躲懒了……”她低了眼睛,眼角子往木槿身上瞟了眼。
木槿打杨淑婉后头走出来,腿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老夫人,是奴婢的错,大夫人今儿卯时就起身,一早就在府里操持,让奴婢去大厨房帮衬,奴婢到了大厨房里,见里头是井井有条,也用不着奴婢,便到后院躲懒了,”她一边说着,一边哭:“大夫人不知道这事,都是奴婢的错……”
虞幼窈抬了眼睛,瘦小的木槿跪在地上,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
便是认错还要提一提,杨淑婉这个继母对她的生辰多么上心,可见是真的忠心。
如此一来,便是柳儿咬了木槿去了含露院那边,木槿也能说,她是跑到那边去躲懒了去,大夫人不知道这事。
责任全在她身上,将杨氏摘得干干净净。
虞老夫人垂着眼睛:“你跟前的人,随你一张嘴说了去,”她瞥了一眼木槿:“这丫头偷奸耍滑,连主家的命令也是不听。”
杨淑婉僵着脸,没敢多说。
虞老夫人又抬了眼睛:“瞧着年岁不小了,有二十多了吧,这些个丫鬟,年岁一大了,心思就多了,”她话锋一转,语气倏然生硬:“就拉出去配了府里的小厮,也算全了她服侍你一场的情份。”
丫鬟犯了错,大多数都是打了板了卖出去,她手里有银钱,到了牙婆手里,花些银子打点,也能有个好出路。
她长得不出挑,老爷也是瞧不上眼,大夫人原是想一直留着她,往后年岁大了,就是主院里的掌事妈妈,她是大夫人跟前的大丫鬟,往常也是作威作福,神气惯了的,可配小厮却不是好出路,配一个好点的日子还能过下去,若是配了那种又老又丑的,这辈子也是全完了。
木槿生生吓白了脸,“砰砰砰”地磕头:“老夫人,奴婢知道错了,求您开恩……”
虞老夫人垂下眼睛,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木槿还是咬死了是自己的错,可见是让人拿捏得死死的。
杨氏倒还有些手段。
柳儿瞧了这一幕,想着自己从前在主院里头的日子,便也觉得齿寒。
主子交代下来的事,不管对错,都要仔细办了去,出一点差错,都是拿来牺牲的,这都是做奴才的命。
柳儿看了一眼大小姐,庆幸她是跟了一个好主子。
“你觉得呢?”虞老夫人瞧向了杨淑婉,到底是服侍了多年的情份,想听听她怎么说。
杨淑婉撇开脸,不去瞧木槿充满了期盼的眼睛,一咬牙:“这种偷奸耍滑的奴婢,我也是不敢要了,便依了老夫人的意思。”
虞老夫人摆了摆手,也是腻味。
若是杨淑婉能帮着木槿说几句好话,她还能高看一眼,可杨淑婉凉薄,跟在身前的丫鬟便是没得情份,也是有苦劳的。
木槿被拉下去了,一边哭,一边喊:“老夫人开恩,大夫人,大夫人……”
第225章 赔了夫人又折兵
木槿干的事,也活该有此下场,但杨淑婉以为推了木槿顶缸就没事了,那是不可能的。
虞老夫人冷笑了一声:“相夫教子,孝顺长辈,这是做为妻母应尽之责,你是四姐儿的继母,四姐儿这般闹腾,也就显示你这个做继母的教养不力,管家不严,将家中的女儿教养得没有规矩。”
这话杨淑婉可不认,她捏着帕子:“四姐儿打小是何姨娘……”
虞老夫人打断了她的话:“外头都知道,窈窈打小是在我跟前长大,她的教养与你无关,四姐儿是庶女,打小在姨娘身边教养长大,可你也不要忘记了,你是母亲,教养子女是正妻之责,便是庶女也是一样,哪个大户家都是如此,葭葭是你自个教养的,四姐儿教养不好了,落在外人眼里头,葭姐儿能有什么好教养?”
杨淑婉愕然地瞪大了眼睛。
虞老夫人淡淡一笑:“姐儿们都大了,过几年就到了相看的时候,便是你千谋万算,她们的前程,都少不得我的口。”
仅一句话,彻底将杨淑婉拿捏得死死得。
无论将来虞兼葭想要许给哪家,旁人家里肯定是要问询长辈,长辈若是说出个“不”字,这亲事再好,也是成不了。
这下杨淑婉除了捏着帕子,抹着眼泪,也没得别的法子了。
虞宗正瞧得心烦,冷冷道:“母亲说得对,相夫教子才是妻之本份,如果你连这都做不好,干脆就领了休书回了家。”
说完了,就拂袖走了。
杨淑婉身子一软,险些当场栽倒在地上。
虞老夫人低头,一边捏着佛珠,一边说:“何姨娘关进了院子里,大老爷眼前也不能少了伺候的人。”
杨淑婉心中猛跳,摒住了呼吸。
果然,虞老夫人话锋一转:“秋娘身家清白,从前学了些诗书,原也是从庄子上选进府里头的,也是忠心,她伺候老爷也有些年头,也得老爷欢心,便将秋娘提了姨娘,安排在雨秋院里,你身为正室,便自个操办着吧!”
杨淑婉惊瞪了双眼:“老夫人,秋娘世家弱了些,给老爷纳妾,是不是要仔细寻摸个更好的出身?”
这话也不是真的想给老爷纳个姨娘进府,毕竟纳个新鲜的进府,可不是将老爷勾得神魂颠倒了去?也是做个借口,将这事拖延了去。
她今儿费尽心机折腾了这一场,除了想让虞幼窈难堪,让葭葭得了脸去,还不是打了一石二鸟的算计,想一道将何姨娘再关进院子里,省得她狐媚了爷儿。
可何姨娘这个小骚蹄子,是关进了院子里,一时半会也是出不来了,她这还没得意上呢,老夫人就要提秋娘做姨娘。
那她算计一场,还将木槿折里头去了算什么?
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又想到秋姨娘那柳条儿似的身段儿,老爷向来最爱这一口,杨淑婉险些将帕子也扯烂了,那个狐媚子本就得宠,再提了姨娘,往后不得跟何姨娘一样,爬到她的头顶上作威作福?
更何况,秋娘是老夫人的人,一心向着老夫人,往后在老爷眼前吹一吹枕旁风,老爷这心,岂不是又回到老夫人身上去了?
杨氏的心思,虞老夫人哪儿不明白:“不如,我去寻个好出身的,给老爷纳一个贵妾,以后帮着你管家,你也能歇一歇身子。”
杨淑婉面色一惨:“媳、媳妇只是随口说了一道,秋娘伺候老爷多年,也是、是该提姨娘了。”
贵妾在地位上,比不得正室,可也是有身份的,宫里头的陆皇贵妃,可不就是贵妾么?
还以贵妾之身压制了中宫皇后多年。
她是庶女娶做了继室,老爷真要娶贵妾,少不得也是家世不错的庶女,出身上没个高低,她哪还能理直气壮地压制了去?
还不得让贵妾爬到头顶上作威作福?
虞老夫人淡淡道:“便下去安排吧!”
若不是想着家宅安宁,担心贵妾乱了家门,她还真想这样来。
杨淑婉走后,虞老夫人搂着孙女儿,听她说了今儿小宴的事,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你做得很好,你主动下了帖子,将人请上了门,便也不能端着性子,叫人吃了你的宴,还觉得心里不痛快,一屋子的姐儿,半大一点儿的,搞什么诗书才艺,真正是装腔作势了去,还是要热热闹闹,才方便把人瞧了清楚去。”
人是请上了门,不光旁人在瞧窈窈,窈窈也是要瞧人。
虞幼窈笑:“我就是这样想得。”
虞老夫人乐呵呵地:“也是因为你一开始就敞开了与她们往来,所以虞清宁闹腾这事,在她们眼里,就成了闹剧,她们瞧中了你的性情,这些个庶女,自然也就不放在眼里头了。”
若窈窈一开始没敞开来,虞清宁一闹腾,可不得就让窈窈丢了脸子。
虞幼窈挺直了背脊:“我也是问无心愧,所以才由着虞清宁闹,便是她闹出花儿来,我也是不惧得。”
虞老夫人又笑了:“就你机灵。”
虞幼窈吐了吐舌。
虞老夫人摸了摸孙女儿的发顶:“从前我总想着儿孙自有儿孙福,就万事不管了,由着杨氏折腾,她还能装腔作势地唬弄人,可管了几年家,心也管大了,手是越伸越长了,眼见你出了风头,哪儿肯甘心,可不得出了昏招,秋娘还算安份,提做了姨娘,也能让杨氏分一分心神。”
四姐儿,从前也是有一两分伶俐,知道讨好父亲,也知道在家学里用功,更知道爱面子,就是让教养得心气太高,不想着为自己谋前程,一门心思尽想着与嫡女攀高掐尖。
关在院子里,规矩没学到,到是关出了怨气。
估摸着,也是杨氏把持着含露院,让里头的婆子们,一天天地在虞清宁跟前嚼弄了。
学规矩本就辛苦,虞清宁也不是甘心要学,心里本就不痛快,再听了这些话,这怨气便是越积越深,让人一挑唆就上了头,连脸子也不要,不管不顾地闹。
第226章 真的好恐怖!
虞幼窈听着,没说话。
秋娘从前在祖母跟前伺候,年岁大了之后,模样出挑,就让父亲瞧中了,祖母便问了秋娘的意思,秋娘也愿意伺候父亲,便提了通房。
秋娘伺候父亲也有三个年头,是个安份不作妖的性子,也是因此,杨淑婉从前也没将她放在眼里。
虞老夫人微微一叹:“外头不安生,家里头也闹腾,再这样下去,是迟早要闹出祸事,我这老婆子却是半截身子入了土,什么也是不怕,你爹,你二叔,在朝为官,时时刻刻都提拎着自己的脑袋,祸福全凭自己,我独独担心牵扯到你头上……”
虞幼窈握着祖母的手,轻声道:“祖母,福祸无门,唯人自招,我们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其他的便看天意。”
虞老夫人一听,就笑了:“小小年岁,说起话来怎就跟大人似的。”
虞幼窈垂头未语。
虞老夫人也有些乏了:“折腾了大半天,你也累了,快回去歇着,到了晚上还有家宴,少不得又要折腾。”
虞幼窈点头:“祖母也赶紧歇着去。”
杨淑婉神色恍惚,一脚深,一脚浅地回了主院,想着老夫人方才的话,又想着老爷对她的不满,不禁骇出了一身冷汗,伸手一挥——
桌子上的杯碟顿时“哐当”地落了一地。
“死老太婆,就是不想让我好过。”想着千娇百媚的秋娘,杨淑婉不禁心口疼。
过了半晌,杨淑婉情绪平复了一些,唤了李嬷嬷过来:“木槿呢?”
柳嬷嬷连忙道:“关在偏院里头,等着配人!”
想着木槿从前是她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有不少事,都是沾了她的手,又想着老夫人那双浑浊,却洞察一切的神情,以及老爷那句“领了休书回了家”的话……
杨淑婉咬了咬牙:“木槿十岁就跟了我,我觉得她有几分伶俐,也会讨人欢心,就跟个小姐似的养着,也是一身细皮嫩肉,外院里的小厮哪能是好的,拉去配了,也是让人糟蹋了去,哪有什么好日子过。”
李嬷嬷听得眼皮子直跳,连背脊也弯了一道,眼神盯着脚尖,脑里头就想到了,先前院子里的草儿。
这大热天的,无端就出了一身冷汗。
这么说了一道话,杨淑婉脸面也冷了下来:“置一张席子,扔去乱葬岗里,给他家里老子娘一笔银子,便说让外地人买了走了,也好断了念想,再横生事端。”
李嬷嬷习以为常,平静地应下了。
杨淑婉也是叹了一口气:“我也是没法子,木槿那丫头服侍了我十几年,我也是喜欢,往后在外院叫人磋磨了去,难保她不会对我心生怨怼,她若是不死,我就有把柄落在老夫人手里头,往后老夫人揪着不放,我哪有安生日子过?”
李嬷嬷跟着泥胎似的,着着一动不动,连气儿也没声。
杨淑婉低着头:“这十几年,我待她也是不薄,如此一条命,也算全了我对她的恩情,改明儿,我给她抄本佛经,盼着她下辈子投个好胎,也不要做这没皮没脸的奴婢。”
一条人命,叫她轻描淡写地夺了去。
杨淑婉缓了一口气儿,咬了咬牙:“把秋娘那个贱东西叫来。”
嫏还院——
茴香喋喋不休地在说,何姨娘又被老夫人禁足,虞清宁被锁在院子里,不允许出门,虞兼葭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脑中全是今儿虞幼窈在生辰小宴上,出尽了风头。
她原是心存了借着虞幼窈生辰小宴,与各家的贵女交好往来,所以在打扮上,也暗藏了一番心机。
可她万万没想到的是!
先是二房里的虞霜白,并虞莲玉,虞芳菲两个庶女连同一气,变了法子的抬举虞幼窈,她连出头的机会也寻不着了。
她也不急,等虞清宁闹起来了,有的是虞幼窈的难堪,也有的是她冒头的机会。
毕竟,虞幼窈是大房里头的人,虞幼窈当场出了丑,丢了脸,才能更显露出她这个嫡三小姐的良善知礼。
如此一来,她就顺理成章法接过虞幼窈的风光,踩着虞幼窈的脸子,借着虞幼窈的生辰小宴,出面与各大小姐交好往来。
可虞清宁闹是闹了。
但是,虞幼窈却并没有如她想象之中难堪。
她淡薄的态度,便如青蕖院里坏了腿的周令怀,便是坐在轮椅上,寄人篱下,可依然宠辱不惊,淡薄清疏。
这样的态度,任人瞧了都会高瞧一眼。
将“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成了别人”这句话,展现得淋漓尽致。
更令她没想到的是!
二房里的几个庶女,竟然不管不顾地维护虞幼窈,这样一来,虞清宁彻底成了笑话,这一场闹腾,也彻底成了一场闹剧。
来参加虞幼窈小宴的人,都是虞老夫人亲自挑选过来的人。
也都是家中嫡母精心教导的嫡女,哪个也不是蠢的,且不说虞清宁这么闹腾是为哪般,就冲着虞幼窈在家里头得脸,也都愿意往来的。
这样一来,便是有再多算计也落了空。
虞兼葭心烦意乱,喉咙里便生了痒意,拿了帕子轻咳了几声,最后铺了宣纸,打算练一会儿字,让自己冷静冷静。
“小姐,老夫人发落了夫人跟前的木槿姑娘……”
茴香喋喋不休地说着,虞兼葭听得心浮气躁,蘸了墨的笔尖,轻轻一抖,一滴墨从笔尖滴落,迅速在宣纸上晕开。
虞兼葭闭了闭眼睛,倏然睁开眼睛,将茴香盯往,眼里头翻涌着湿滑:“闭嘴!”
“小……”茴香呼吸一滞,倏然打了一个哆嗦,一种毛骨怵然的感觉,油然从背心爬了起来。
她下意识抬头,就看到小姐正看着她。
病弱娇柔,纯洁无瑕的容颜,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可是无端的,她就是觉得此时的小姐,真的好恐怖!
茴香觉得有些冷,下意识低下头。
虞兼葭深吸一口气,咬着唇,柔声道:“便是木槿姐姐做错了事,祖母才发落了她,木槿姐姐伺候母亲多年,与母亲情份不同一般,想来母亲心里也是不好受,我却是有些担心母亲……”
第227章 没病也会憋出病
“是奴婢口无遮拦,平白让小姐心里难受。”茴香陡然松了一口气,原来小姐是担心夫人。
也是她忘记了,夫人从前交代过,以后府里的事也尽量少告诉小姐,免得小姐担心了,碍着了身子。
虞兼葭低下头,雪白的宣纸上,一团墨迹,真正是刺眼得很,她将宣纸揉成了一团,扔进了纸篓里。
重新铺了一张纸,写了几个字,脑中便又浮现了虞幼窈写的那幅行书,不知怎么回事,就觉得从前引以为傲为的簪花小楷,过于阴柔。
虞兼葭轻蹙了一下眉:“周表哥初来府里那日,送与我的字帖你收哪儿了?去找出来吧!”
不得不承认,周令怀的字确实写得极好,便是虞幼窈临了短短一段时候,跟狗爬似的字,现在也写出了风骨。
茴香又是一愣,依言将帖子找出来了。
虞兼葭缓缓打开了帖子,周令怀的一手行书,不露锋芒,却透出了惊才绝艳的风骨之气。
她将字帖摊开到书案上,重新铺了纸,蘸了墨,对照着字帖临摹。
她练了书法许多年,临摹倒也难不倒她,虞兼葭唇边渐露了一丝笑意,虞幼窈能做到的事,她也是能做到。
可写了将将一个百大字,虞兼葭鼻尖就冒了细汗,写字的手腕,又酸又软,腕子一抖,又是一大滴的墨滴落。
她轻咬了唇瓣,低头瞧了自己写的字。
字是与周令怀写得极像,可行字之间也透了阴柔之气,只见虚浮,不见风骨,比起虞幼窈是差之远矣。
行书不是人人能练,也不是人人都能学的。
见小姐情绪不好,茴香下意识道:“小姐,周表少爷也就一个上门打秋风的残废,一个废物,你怎么突然……”
可就是这么一个不被她瞧在眼里的残废,将从前蠢笨不堪,一无是处的虞幼窈,教导成了一个书香女。
不仅在家学里压了她一头,半大的孩子管起来家,连母亲也给比了下去,如今又有了拿得出手的书法,还在学琴艺……
虞兼葭盯着茴香,声音幽幽,一片柔意:“是不是我平日里待你们太过纵容,便让你们在我跟前口无遮拦,什么话也敢往外吐?”
茴香呼吸一喘,忍不住全身发毛,好像有一条湿滑的毒蛇,缠绕在她的身上,不断的收紧,小姐的话,就像咝咝吐着信子的蛇信,一吞一吐间,发出轻微低柔的“吡吡”声,茴香“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小姐,是奴婢口无遮拦,奴婢知错了,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
虞兼葭娇白的唇,如花似的柔媚,却冰冷的毫无一丝温度:“起来吧,下不为例!”
茴香连忙站起来,抬眸一瞧,小姐还是从前娇柔知礼的小姐。
想到她之前,便是因为口无遮拦,让大小姐收拾了不说,还让小姐为难,被大小姐教训了一通,就有些羞愧了。
周表少爷便是上门打秋风的残废,可到底也是主子,不是她一个奴婢可以置喙,小姐一向良善知礼,听了这话,肯定是要不高兴的。
虞兼葭见茴香还杵在这里,有些不悦:“还不下去?”
茴香反应过来,就要走,可又忍不住道:“老夫人作主,要夫人提了秋娘做姨娘,府里已经传遍了……”
虞兼葭倏然握紧了手中的笔,老夫人发落了木槿,又作主要提秋娘为姨娘,显然是知道了,娘今儿在府里的头的算计,想来也是彻底恼了母亲。
父亲那边怕也……
虞兼葭突然有一种喘不气来的感觉,“虞幼窈”这三个字,从来没有哪一刻,这样鲜明地压在她头顶,沉甸甸地,令她有一种无法摆脱的恐慌。
虞兼葭眼前一阵晕眩,跌坐在椅子上,一张脸苍白如纸。
茴香吓了一大跳,连忙冲过去:“小姐,小姐……”
虞兼葭心口堵得慌,强烈的心悸,令她心口也有些胀痛,她喘着气:“药,药……”
茴香顿时明白了,小姐这是发病了,她惊慌不已:“小姐吃的药,灶上日日都熬着,奴婢马上命人端来。”
茴香大声喊了一声艾叶。
艾叶连忙进了屋,还没反应过来,茴香就叫她去端药,艾叶一听这话,脚下跑得飞快,哪还敢耽搁。
“奴婢派人去寻了夫人过来……”茴香一边说着,一边按着小姐的手上的穴位。
这是日常为小姐治病的大夫教的法子,十指连心,小姐病发的时候,按手上的穴位,能缓解小姐的病症。
“不用。”虞兼葭有些喘不过气,但情况并没有太严重,想着今儿是虞幼窈生辰日子,母亲又在祖母那儿吃了亏,连父亲怕也知道这事。
她若这个时候病了,不是明摆着寻虞幼窈晦气吗?
索性胡御医开的药效果也好,吃了药,好好歇一阵也就没事了。
周令怀在书房里看书,小姑娘今儿忙碌,大约要到晚上家宴的时候才能见着人,他收了手里的书册,只觉得满室清冷,竟有些不习惯了。
这段时间,小姑娘每日都会来青蕖院里陪他,倒真叫惯出了性子。
摇了摇头,周令怀收起了心中的杂念,想着小姑娘最近在学《论语》,便打算写一本注解给她送过去,如此学起来也不至于吃力,小姑娘也能轻省些,有更多时候学旁的东西,甚至是玩乐了。
小姑娘性子娇气又懒散,他却是不愿意,她整天跟个陀螺似的,没个空闲。
周令怀从书架上抽了一本《论语》,回到书案前,挑了一支细毫,刚蘸了墨,便则了耳朵,淡白的唇间,也不觉露了笑容。
他抬眸看向门边。
果然见小姑娘拎着裙摆,跑进了书房里,恍惚就发现了,自打小姑娘时常往青蕖院里跑,他竟然有了不关门的习惯。
“表哥,你怎么一天天,总呆在书房里,闷不闷呀!”虞幼窈嘟嚷着小嘴,一把夺过了表哥手里的细毫,放到笔搁上,又合上了刚翻了一页的《论语》:“你这样,没病也会憋出病来,表哥这么大一个人了,怎就不知道要好好照顾自己。”
第228章 英雄气短得
一边说着,小姑娘摇头晃脑,唉声叹气地瞅着表哥,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无奈表情,让周令怀瞧得是哭笑不得。
周令怀转了话题,问:“小宴办得如何?”
虞幼窈点头:“今儿小宴要请的人,是我与许嬷嬷商量好了,又让祖母掌了眼,这才发了贴子,宋三小姐端庄大方,从前就一起玩过,齐六小姐爽朗,唐五小姐温婉,规矩与教养也都是一等一的好,相处起来也是容易。”
一边说着,也讲了小宴上发生的事,提及虞兼葭时,难免撇了撇嘴,说到虞清宁时,连眉毛也没动一下。
周令怀并不意外:“如此一来,等到了长兴侯府花会,也能一起有个照应。”
长兴侯府既然请了虞府里的姐儿们,少不得也要一同请了别家。
他倒也不担心,虞幼窈在花会上出了什么意外,但头一次出去走动,有相熟的人陪着一起,便也妥当一些。
虞幼窈点点头:“祖母也是这个意思。”
周令怀低头,瞧见了小姑娘系在腰间的锦鱼铛,就瞧出了,这是一对儿,合一起是佩,拆开来了就是铛,虞幼窈一向喜欢这些精巧的东西。
注意到表哥的眼神,虞幼窈低头,伸手拨弄了腰间的锦鱼铛,美玉相击,环佩叮当,啷声入耳,却是好听极了:“这是宋三小姐今儿送与我的生辰礼物,与我娘之前送我的长命锁上头的锦鱼相似,我觉得精巧,就戴在身上啦。”
周令怀表情略顿,改天也给小姑娘雕一个更精巧一些的。
虞幼窈笑弯了眉,瞧着表哥一身青织金纹桐叶直缀,可真好看啊,就是……
目光在触及表哥腰间的香包时,虞幼窈想捂脸了:“表哥,你怎么还戴着这个香包呀,都戴了许久,里头的花瓣肯定不香啦,和你今天这一身一点也不搭。”
才绣好这个香包时,她可得意啦!
这可是她绣的第一个双面绣。
送表哥的时候,虽然也觉得技艺粗鄙了些,可大约让许嬷嬷吹捧上了头,便觉得,自己能学会双面绣十分了不起,也不觉得如何难看,便也不会觉得送不出手。
可如今,她绣艺精湛了一些,再瞧这个香包,便觉得不堪入目,亏得表哥不嫌弃,竟然还戴得出去。
周令怀低头:“还好!”
他没觉得这个香包如何不好,便是小姑娘亲手绣的,也觉得一针一线,没一处不好。
他也习惯了,思考问题时,便摩挲着香包上头的绣纹,粗陋的纹理,有些咯手,但更能让他沉下心神。
如果哪一天不戴了,他大约还会不习惯。
“不行,不行,”虞幼窈一脸窘迫,忙不跌地蹲到表哥跟前,伸手就要去解他腰间的香包:“表哥可不行再戴着,太丑了,快解下来。”
周令怀抓住了虞幼窈伸来的手,蹙眉:“我觉得好,便是好。”
虞幼窈呶了呶嘴,可眼里也透了欢喜:”表哥喜欢我绣的香包,我当然高兴啦,但是,”她话锋一转,语气也加重了,显得十分严肃:“表哥一直戴着这个,旁人瞧了,便也觉得我绣艺粗陋,难登大雅之堂,可不得笑话了去,我可不认啦,我现在绣艺长进了许多,许嬷嬷都说,我已经有了旁人三年工夫。”
原来是担心,旁人因为这个香包,笑话了她去,周令怀松开了小姑娘的手,护着腰间的香包,不让她摘了去:“无伤大雅,不必太在意旁人的眼光。”
虞幼窈无法了:“大不了,我再给表哥绣一个香包就是了,表哥可不行一直戴着这香包,便是表哥不嫌弃,我也丢不起这脸。”
周令怀唇儿翘了翘:“等表妹绣好了,我替换下来便是了。”
虞幼窈哪能听不出他话中的意思,呶着嘴儿,既高兴,又苦恼:“那好吧,表哥喜欢什么纹样的?”
周令怀瞧了小姑娘一身黄绿,明亮鲜妍:“就绣桐叶纹样,一面桐叶,一面桐花,倒也雅致得很,”说完了,又补充了一句:“便如表妹这身衣裳。”
虞幼窈低头瞧了自己这身,也觉得不错,就点头:“那行吧,我回头就绣,香包小巧得很,花不了太多时间。”
每日多花点时间,最多三五日。
周令怀颔首,小姑娘往常对女红并不怎么上心,也不想着短时间就能拿到了,毕竟之前几次,小姑娘都拖了许久。
虞幼窈勉强将目光,打香包上挪开,抓着表哥的袖子,轻轻摇了几下:“表哥,你今儿这身衣裳,与我身上这身很像呀,就像,”她歪着小脑袋,眼儿一亮:“嗯,兄妹装。”
她穿的这身,是之前在锦绣庄订做的。
后来她给表哥做衣裳,想着表哥喜欢梧桐,就挑了宋锦,做了一身缠枝梧桐纹样,之前也没觉得怎样,可这会一道穿出来,便显露出了相似之处。
周令怀没注意这些,听她一说,便仔细瞧了小姑娘一身黄绿缠枝桐叶纹衣,与他这一身石青与浅金,确实十分相似。
尤其是上头的缠枝纹,一鲜妍娇嫩,一雅人深致,令他陡然就想到,父亲从前每回出门穿戴,总要挑了与母亲相似的款,还美曰其名:“老子这样一穿,与你娘走一起,任谁也能瞧出身边这女得,是老子堂堂正正,八抬大骄,三媒六娉求娶来得!”
当时,他就笑话道:“也好让旁人知道,幽王殿下在家里头,是个英雄气短得。”
他这个爹,领兵打仗样样行,就是一碰着她娘了,就成了一个傻子,便是娶进门这么多年了,还总是一副“总有刁民想抢本王媳妇”的架式,在家里没皮没脸地秀,到了外头还要显摆着秀。
幽州人人都知道,幽王殿下与王妃恩爱。
父亲气得抬脚就要踹他:“老子这是秀恩爱,男人在外头逞英雄,在家里就是狗熊,你懂么,这是夫妻情趣儿。”
他就嘲笑道:“秀恩爱啊,汉时张敞就是恩爱秀得太多,让当时的皇帝觉得他,耽于儿女之情,不堪大用,最后未列公卿。”
第229章 表哥,我生气啦
可把父亲气得,抬腿就脱了鞋子,往他脸上砸:“你老子我当初,就是靠着这一招才抱得美人归,不然哪还有你这臭小子,你也给老子学着点,今后兴许还能靠这个骗个媳妇儿,不然就你这人僧狗嫌的臭德性,这辈子也别想老婆孩子热坑头。”
合着,她娘在闺阁时,他爹就这样干,久而久之,外头的人大约也知道,幽王殿下对她娘有想法,但凡不是个蠢得,也不敢跟王爷抢人。
再有就是,两人总穿相似的款,难免会让人觉得,他俩有个什么私情的,她娘便是个仙女儿,这名声有了污点,可不得捏着鼻子认了?
之前,父亲总骂他混。
现在他是知道了,自己这一身混劲儿,可不得就随了他爹么?
他当时可鄙视他老子:“也亏得我娘,没让《女戒》《烈女传》给读傻了性子,不然但凡是个烈性的,还不得一根白绫吊了脖子,看你上哪儿找媳妇去。”
他老子当时可得意了:“那些个读书傻了性子的,你老子我也瞧不上眼……”
“表哥,今天宋三小姐,齐六小姐都夸你长得好。”虞幼窈看着表哥,笑弯了眉,眼里头全是欢喜之色,仿佛旁人夸的人是她似的。
周令怀回过神来,再瞧着小姑娘一身黄绿桐叶缠枝纹衣时,不知怎么回事,总觉得握着扶手的手掌心,隐隐有些冒汗。
虞幼窈声音褪了些许稚色,多了几分咽啭委婉:“表哥会给我斫琴、做香扇、雕坠子,担心我的学业跟不上,每日都会指导我课业,教我练字,琴艺,还有棋艺,还会给我做螺黛,别人家的哥哥,都不如表哥好,表哥这么疼我,她们都很羡慕我呢。”一边说着,她却是一脸得意,弯弯的唇儿,又甜又软:“以前,我羡慕二妹妹有大哥和二哥疼,现在二妹妹可羡慕我啦!”
周令怀又握紧了扶手,没说话。
说完了,虞幼窈又拉着表哥的手:“表哥,你快瞧,我早上用了你送我的螺黛,眉毛是不是很好看?快告诉我螺黛是怎样调的。”
“我往常作画,时常自己调制染料,便调了青黛,加以矿石、树脂等调制了螺黛,颜色鲜嫩一些。”
也是头几天,用了青黛染料,脑里头不期然就冒了一句诗:“八岁偷照镜,长眉已能画。”
想着小姑娘一双眉,生得漂亮,若是描上螺黛……
鬼使神差便以菘蓝、木蓝、蓼蓝等做了青黛,剩下的工序便也不如何复杂,也是今儿早上,才晾晒好的。
调好的螺黛,黑中扬青,青中透了黑绿,蘸了水描上了眉,浓重的颜色稀疏开来,便是黑、青、绿三色并重,越显得鲜妍漂亮。
虞幼窈赞叹不已:“螺子黛是波斯国才有,一颗就要十多金,数量还稀少,表哥可真厉害,连螺黛也会调。”
周令怀轻笑:“这也不是螺子黛,颜色有些相似之处,可也有很大区别,我这个要鲜妍一些,螺子黛质地更厚重。”
波斯国的螺子黛是怎样调的,他却是不知道,但他打小就对一些“歪门邪道”感兴趣得很,自己学了调制染料,知道做眉染的工序,便也不复杂了。
虞幼窈笑:“我喜欢表哥调的螺黛,听表哥说得复杂,我也就不学了,以后缺了螺黛就找表哥要。”
仿佛一点也不担心,他会拒绝似的,周令怀也确实没拒绝,颔首:“好!”末了,他又加了一句:“我再试着调一调别的颜色,你以后可以换着用。”
说完了,又抬眸看了小姑娘的眉。
小姑娘的眉长得好看,弯弯的一道细眉,如秋月似勾,可又透了一抹远山般的淡远,倒也可以再试一试石黛,铜黛,青雀头黛。
石黛厚重,显得端凝,铜黛呈孔雀绿,着色之后显得娇俏,青雀头黛颜色深灰,更显得庄重一些。
不过在他看来,这些颜色都有些配不上姑娘,还得做出花样来才好看。
虞幼窈高兴不已:“谢谢表哥!”
周令怀瞧了她甜软的笑容,也不觉露了微笑。
虞幼窈笑着笑着,就歪了脑袋,瞧着表哥,眼里透了期盼:“表哥,今儿是我的生辰,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呀?”
不会一盒螺黛就把她打发了吧!
虽然表哥做的螺黛她非常喜欢,可总觉得少了一些惊喜呢。
周令怀叫她说得一愣,一时没反应:“忘记了什么?”
一听这话,虞幼窈就撅起了小嘴儿,有些恼了:“表哥,你竟然真的忘啦,你怎么能这样,你快想,快想,一定要想起来。”
周令怀蹙了眉,还真依言想起来。
虞幼窈盯着表哥,见他想也没想起来,就越发气恼:“表哥,你快想,快想,想不到,我就生气了!”
周令怀有些无奈:“我是真想不起来,不如表妹直接告诉我。”
虞幼窈气呼呼地瞪着表哥,泪珠儿也在眼里头打圈了,连声音都透了委屈与哽咽:“表哥,你太讨厌啦,我、我生气啦,我,”说完了,她“忽”地一下站起来,狠跺了一下脚:“以后不要理你了!”
说完了,转身就要往外跑去。
却叫周令怀拉住了手。
“你拉着我做什么,快松手!”虞幼窈气得回头瞪他,眼眶儿红红得,却是要哭不哭的,叫人瞧了也是心疼。
周令怀头皮子一麻,赶忙开了口:“给表妹准备的生辰礼物,险些忘记送给表妹了。”
说完了,他打袖中取了一个比婴儿巴掌还要小许多的金丝楠阴沉木纹盒,盒上雕了缠枝杏花,显得古雅又精致。
虞幼窈一下就瞪直了眼睛,瞧了表哥唇边的一缕狭促,哪儿还不明白,她这是让表哥给耍了,好一阵气恼:“表哥,你太过份了,有你这样欺负人的吗?你快道歉,不然我以后真就不理你啦!”
周令怀拉着小姑娘坐下来,干脆俐落地认错,半点也不带含糊:“好、好、好,是表哥错了,表哥这就给你赔礼道歉,可别真生了表哥的气。”
第230章 表哥最了解我啦!
虞幼窈呶了小嘴儿,看了一眼表哥准备的礼物,有些不情愿:“算啦,看在表哥为我准备了生辰礼物的份上,我就原谅表哥这一次,表哥以后可不行这样。”
说完了,已经迫不及待拿过了表哥手里的纹盒。
周令怀笑了一下,赶情小姑娘这么快就原谅他,是冲着他准备好的生辰礼物。
虞幼窈轻抚了盒上的花纹,这才慢慢打开了:“表哥,你又哄我啦!”
之前表哥送她寿山田黄冻石坠子时,她嫌弃表哥暴殄天物,没给她刻一个章子,表哥当时是怎么说的?
“便也是用剩的边角料,也不好刻了章送于表妹了。”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哪晓得,她却是没领会这里头更深一层的意思。
不好用剩下的边角料刻章送她,但可以用旁的好料啊!
这不,一块上好的桃花冻石刻章,不就到了她手里头吗?
大周朝“贵石而贱玉”,寿山石又叫“万寿石”,是顶贵重的刻章料,拇指大小的桃花冻石,便是举世难得。
四大名料里头寿山石、青田石、鸡血石、巴林石,寿山石就排了第一,享有“石帝”,“石后”之盛名。
表哥太讨厌啦!
瞧着虞幼窈脸上欢喜又懊恼的表情,周令怀忍俊不禁:“便也不好提前告之于你,要送什么生辰礼物。”
虞幼窈激动不已,小心翼翼地将刻章双手捧在手里头,凑近了,仔细地瞧,忍不住惊叹:“可真漂亮,莹润如脂,脂色光艳,红点细密,深浅不一,却疏密有致,”她又将手抬高了,抬着眼睛仔细地瞧:“观之却是聚散有情,浓淡掩映,点点分明,似三月桃花落于水流而上,凝而视之,似动非动,如花飘静水,娇艳欲流,又如雨酿桃花天,霁色烂漫,跟书上写得一样。”
表哥雕艺却是巧夺天工,小块的桃花冻石琢得美伦美焕,一簇杏花绽放在枝头上,胭脂尽染,不胜芳柔。
她翻开底面,上头也篆刻了杏花纹。
虞幼窈觉得这杏纹繁复漂亮,仔细地瞧,也瞧出名堂来了:“表哥,你竟然将杏花纹,刻成了花纹体字。”
上流社会的姐儿们,便喜欢搞这样的花样,将名儿折腾成漂亮的花体,与别人家书信往来,便写上花体名儿,显得好看又雅致,没想到表哥也会这样的花样。
虞幼窈连忙定眼去仔辩认:“虞、幼、窈,”她眼睛一亮,又惊呼了一声:“是我的名字!”
周令怀点头:“嗯,女儿家取表字,也是为了显露家中的重视,也不时常用的,与人书信往来,大多也是用了自己的名讳。”
也是书香门第讲究了一些,一些勋贵人家,也就女子及笄才象征性取个表字,有些甚至连表字也不取。
他将小姑娘的名儿和表字都篆刻上去,比拇指大一点的桃花冻石,可经不起这么多篆刻,一味刻字也显得刻板,不好看了。
便篆刻了花纹体字。
虞幼窈欢喜不已,杏花纹的花体字中间,有两个隶书字,正是“芷窈”二字,这是她的字。
她倏然就想到,表哥之前便问她有没有取表字,当时她就将母亲临终前,为她取的表字告诉了表哥。
这样想着,虞幼窈也就这样问了:“表哥,这枚刻章,是不是准备了许久了?”
周令怀表情略顿,便道:“我擅长这些,也没有费太多工夫。”
篆刻可比雕刻要难得多,因此世间,雕刻大师多,但篆刻师少,成名在外的更是少之又少,这枚桃花冻石,不仅要篆刻,还要雕刻,更是难上加难,他花了许久,从琢型、雕花、刻纹,到篆刻,几乎每一个过程,都是精细活儿,差之毫厘,便是毁于一旦。
光上头的一簇杏花,他都雕了一个月,期间杏花正艳,他就坐在杏花树下,一边观察杏花形态,一边拿着昆吾刀,一点一点地琢……
“表哥,你骗人!”虞幼窈嘟嚷着唇儿,一副“我已经看透你啦,你休想再哄我啦!”的表情。
周令怀笑了笑,未语。
“我记得表哥之前问了我的表字,”说到这儿,小姑娘瞅着表哥,一脸“我都记得,你别想否认”的表情,接着就道:“就是表哥之前在我书房里,写了那幅草书,我觉得喜欢,就问表哥讨要,还说要亲手绣扇面,与表哥交换。”
她得意洋洋地瞧着表哥,一副“看吧,我是真记得”的表情。
看得周令怀心中好笑,淡白的唇间也透了莞尔之色。
虞幼窈继续道:“当时,表哥取了寿山田黄冻石私章,我一见私章,就喜欢,表哥问我喜不喜欢,我说喜欢,表哥就问了我表字。”
她记得与表哥在一起的每一件大大小小的事呢。
周令怀呼吸微滞,倒是没想到她记得这样清楚。
虞幼窈呶着小嘴儿:“表哥一定是从那个时候起,就已经蓄谋要为我篆刻章印,虽然过了很久,你看,我可都记得清清楚楚,表哥休想糊弄我。”
这个桃花冻石章印,是表哥花了许久的时候,一点一点慢慢雕琢篆刻完成的。
周令怀笑了:“我手里恰巧有一枚难得的桃花冻石,便觉得,比起黄冻石庄重,你应当更喜欢桃花冻石娇艳美丽。”
上好的桃花冻石比起黄冻石还要难得一些。
闲云先生收藏的这一块,便是极品,质地宛如蜜蜡一般,备具细、结、润、腻、温、凝之六德,光彩夺目,娇艳欲流。
世间独此无二,是举世也是难求。
虞幼窈笑容甜又软:“表哥最了解我啦!”
周令怀呼吸微顿,便道:“便也祝愿表妹朝夕以丰润兮,夜光丽而扬荣,心存华文以穆清兮,盖钟灵而毓秀。年年有今夕兮日久月长,岁岁有今朝兮星辰恒远。”
虞幼窈眼儿眨也不眨地看着表哥,听着表哥的生辰祝词,突然道:“唯愿明夕,似今夕,岁岁年年人常在。”
她希望今后每一个生辰,表哥都能常伴身侧。
第231章 和表哥一直在一起
周令怀表情一顿,握着扶手的手,又紧了又紧。
虞幼窈握住表哥的手,眼儿通透明亮,清澈照底:“表哥,你说好不好呀!”
此时,纯稚又懵懂的小姑娘,便就是觉得表哥好,想和表哥一直在一起,并不知道,有些约定是不能轻易许下。
面对着小姑娘晶亮,充满了欢喜,雀跃,与期待的眼神,周令怀一向是没有抗拒力,自然也拒绝不了,便颔首:“好!”
——
齐思宁回了齐家,便去了母亲屋里。
齐大夫人正在与跟前的嬷嬷一道说话,见女儿过来了,招招手:“今儿回得晚了一些,可是虞府有什么事耽搁了?”
齐思宁摇摇头:“也是一道玩儿,有些乐不思蜀。”
齐大夫人有些惊讶,她这个女儿,瞧着是爽朗大方,便也不耐虚与委蛇的一套子,从前去别家也都是走个过场。
齐思宁笑道:“窈窈是个敞亮人,与我以前认识的姐儿们都不一样。”
齐大夫人一听就明白了,这是处一块儿去了,就笑了:“倒是随了她死去的娘,当年的谢大夫人也是个敞亮人。”
齐思宁将今儿小宴上发生的事,与母亲说了一道。
齐大夫人若有所思:“这小娘养的,给寻常人做个正妻,倒也使得,可家世一大了,便是不够瞧了,连家里头的子女都约束不好,可见管家也是不如何,庶女这么能闹腾,可见是失了教养,便也是为母不慈,也难怪虞大小姐半大一点,虞老夫人就让她帮着管家了,这养在祖母跟前的正经嫡长女,眼界、涵养、性情,那是打小就薰陶了出来,可不比这小娘养的要强?”
杨大夫人管着家,让继女跑出来闹腾,不管是故意,还是无意,便也显露出了她自个教养不行,管家不力。
她们这些内宅妇人管着家里,孝敬长辈,教养子女,都是为了安定内宅,做个贤内助。
俗话说:妻贤夫祸少。
夫祸少了,家里也安稳,她们这些内宅妇人也更体面了。
齐思宁点头:“三小姐虞兼葭,倒是有心结交,寻了机会与我搭话,我就客套了几句,虞兼葭瞧着知礼,听说还是良善的性子,可有这么一个心思多的母亲,便也觉得处着不自在,干脆就不处了。”
齐大夫人点头:“人与人相处着,也要看眼缘的。”
齐思宁又道:“窈窈准备了许多回礼,她可是长本事了,与宫里头出来的嬷嬷学了一身厉害,做得药茶、药香,还有香膏也是极好,母亲这段时候不是睡觉不好吗?我特地问窈窈讨要了药香,与外头卖的不同,应当是有用的。”
说完了,就让跟前的丫鬟,将大包大包的东西放到桌子上。
齐大夫人一听就来了兴趣:“许嬷嬷啊,那可是个体面人,从前我进宫向太后娘娘请安的时候,还见过呢,打她手里出来的东西,哪有不好的,虞大小姐也是有心。”
看着桌上的大包小包,也是不少了,也是要费不少工夫,这亲手做的东西,往往比一些首饰头面更精心一些。
齐大夫人想着,就道:“你回去也该仔细想着,送一些自己拿得出手的物儿回送了,可不得再由我来挑来送,这关系啊,都是你来我往处出来的。”
齐思宁点头:“我也就画作还能拿得出手,回头画一幅《映水莲图》,便就画虞府里的莲池景致,送与窈窈。”
——
自打女儿出了家门,唐大夫人这一整天,心里头也不安稳,不是担心女儿让唐云梦欺负了去,便是担心,女儿因为长相与性格不出挑,在虞府里头受了冷遇。
就这么坐如针毡等了一天,时刻让跟前的丫鬟注意着门房那头,一听说女儿回来了,唐大夫人立马捏紧了帕子到了垂花门口。
唐云梦率先下了马车,臭着一张脸,见了嫡母连礼也不行,冷哼一声,甩了脑袋就走。
唐大夫人就纳闷了,往常不管去了哪家,哪回唐云梦不是容光焕发地出门,高高兴兴地回家,可见是在外头尽出了风头。
今儿这是怎么了?
唐大夫人心头一紧,正要往马车边上去。
就见女儿打马车里下来,拎着裙摆就奔向了母亲,圆乎乎的脸上有了笑容,眼里头也有了光彩。
唐大夫人瞧了一眼四周,按住了女儿的手,不让她张口,一路带着女儿回了自己屋里,才问:“怎么回事?”
唐云曦脸上难掩兴奋与喜悦,便将今儿在虞府发生的事说了一遍:“窈窈在小宴上很照顾我,我很喜欢她。”
唐大夫人笑了,摸了摸女儿的头:“可见,这世上的人,也不全是那种只看重外表,浅薄无知的,我的云曦温婉知礼,诗书才气较一般小姐要强,一手蜀绣放眼整个京兆也是少见,是有内秀的。”
怨不得唐云梦脸色这么臭。
原是在虞府里头,遭了虞大小姐的冷遇,可算是风水轮流转了。
唐大夫人顿觉扬眉吐气,脸上的郁气也散了许多。
她鼓励女儿去参加虞大小姐的生辰小宴,也是因着虞大小姐长得如女儿一般圆胖,兴许也能与女儿处到一块儿。
唐云曦被夸红了脸儿,连忙转了话:“窈窈还请了跟前的嬷嬷帮我瞧了身子,许嬷嬷说,便是搭着瘦体的药膳,练些塑体的法子也是能瘦,许嬷嬷还给了药膳方子,荐了一个擅长此道的嬷嬷,母亲,许嬷嬷从前是太后娘娘宫里伺候的,是十分厉害的人,她说的话,肯定是对的,你快帮去教司坊将嬷嬷寻来……”
说完了,她就打袖子里取了一叠的药膳方子,拿给唐大夫人瞧。
唐大夫人往常也听说过许嬷嬷,哪还有不高兴的,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好好好,这件事交给娘来安排,你可不能声张了出去,免得那对母女使坏。”
她拿着药膳方子,一张一张地瞧,便是瞧不懂,也觉得激动,女儿小的时候,也长得粉雕玉砌,精致得很。
第232章 可是显摆了去!
可这几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个头也不长了,身子也越发圆胖,旁的姐儿都是八九岁就抽了条子,往细了长,可云曦无论少食,还是食素,也不见瘦。
让唐云梦母女俩挑唆着他父亲,逼着她往外头带了几回,受不少冷眼和嘲笑,性格也越发怯懦了。
她是眼瞅着,心里头急得很。
私底下在外头寻了不少偏方,可也不见成效。
现在有许嬷嬷出手,肯定是有用的。
再之女儿说,从前圆乎乎的虞大小姐,现在瘦得跟柳条儿似的好看,心里头更是燃起了一股希望。
唐云曦连连点头:“我想给窈窈绣一幅屏风。”
唐大夫人连连点头:“应当的,这是应当的,不管这事儿成与不成,都应该好好谢一谢虞大小姐才是。”
唐大夫人也是一个爽利的性子,说完了,就唤来了身边的嬷嬷,安排着要给虞大小姐送回礼,是以她自己的名义。
虞大小姐热心,能拉把女儿一手,也是好心。
到了晚上,虞府特地为虞幼窈办了一个家宴,两房人聚一起吃了席面,祝贺虞幼窈生辰,也是满堂热闹。
杨淑婉一整晚都是强颜欢笑,想着就要提姨娘的秋娘,心里是将虞幼窈和虞老夫人骂了一气又一气儿。
虞兼葭下午那会发了病,但药吃得及时,倒也没有妨碍。
可总觉得胸闷气短,脸色也不大好看,时不时便忍不住咳了几声,也是真的难受咳了,但也没有人太在意。
毕竟,她从前也是这个样儿。
病得太久了,再多的紧张也变成了寻常。
最高兴的就是虞幼窈。
收了表哥送的生辰礼物,可把她兴奋得,到了晚上家宴,就耐不住将桃花冻石刻章,拿出来显摆:“是表哥亲手篆刻,以后我也是有刻章的人啦!”
虞老夫人面上止不住地惊讶,连忙将刻章拿在手里仔细地瞧:“这是好东西,我早年那会去荣郡王府,见到了一块拇指大小的桃花冻石,荣郡王妃如获珍宝,直说要送进宫里头孝敬太皇娘娘,那块桃花冻石也好看,可不如这个。”
虞老夫人这辈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便得了她一句“好东西”,那这东西就是真的好,半点也不带虚的。
“表哥送我的,一向都是最好的。”虞幼窈转头瞧了表哥,见表哥端茶杯听着,一身青织金纹桐叶纹衣裳,更显得雍雅至极。
小姑娘目光灼灼,透着欢喜,周令怀抬眸,唇畔流露了一丝笑意。
虞老夫人一脸嗔怪地瞧了周令怀:“这么名贵的东西,你也舍得给窈窈一个半大的孩子玩儿,可真是糟蹋了好东西。”
虽然有些好奇,周令怀是打哪儿来的这样的好料。
不过想来,周家祖上也是有几分显赫,哪家还没得几样传家的东西,便是虞府不也是有一块血蜜蜡么。
令怀肯将这样的好东西送了窈窈,可见待窈窈不光是亲厚了,便也如她这个祖母一般真心疼爱,是有什么好东西,也想全送到窈窈手里头了。
这样好!
虞幼窈听鼓了双颊,有些不服气地嘟嚷:“祖母,哪有你这个样儿埋汰人的,给我怎就成了糟蹋好东西了,怎的表哥偏就给了我,没给了旁人去,可见在表哥心里头,这个桃花冻石刻章,只有我才最适合用。”
说这话时,连眉稍也翘了起来,可见是得意了。
最叫人哭笑不得的是,听了这话的周令怀还略一颔首:“表妹说的是。”
虞老夫人笑出了菊花纹了:“得了,你周家的东西,愿意送谁,那是随你高兴,我这都里外不是人了。”
说完了,就将桃花冻石拿给了一旁眼馋了半天的虞宗正,这样的好东西,任谁见了少不得要鉴赏一道才行。
虞宗正捧过了桃花冻石,仔细地瞧:“细、结、润、腻、温、凝六德齐全了,色淡红,而娇艳欲流,脂光艳,而鲜妍夺目,我往常也没见过这等极品的寿山石。”
语气里满满都是惊艳,赞叹,轻轻摩挲着桃花冻石,就唤来丫鬟:“去倒一碗清水过来。”
丫鬟哪敢耽搁,连忙从偏房里倒了一碗清水端来。
虞宗正将刻章放进碗里头,又是好一阵惊叹:“石上桃花片生,浸於碗水中,则水淡红,水色中有红白花片,随水上下。”
不光是他,连虞善言、虞善信也凑过来瞧。
虞善信是“啧啧”称奇,虞善言满目惊赞:“桃花雨后,霁色龙葱,果真是名不虚传。”
虞霜白翻了一个白眼儿,却是眼不见为净。
周表哥就是再厉害,那也是大姐姐一个人的表哥,她们这些个,可都是假的表妹,就是再眼馋也没得份,反倒瞧得闹心。
她偏了偏头,就见大姐姐虞幼窈眼儿晶亮地瞧着大伯手里的碗,眨也不眨一下,脸上的得意神情,真叫人心塞得很。
可是显摆了去!
虞霜白索性一个人吃点心。
这些点心全是许嬷嬷亲手做得,平常可不能吃这样尽兴。
“可真难得。”虞宗正私心里也是觉得,这样好的寿山石,却让周令怀刻了章送了大女儿,确实有些可惜了。
他轻叹一声,颇为不舍地将刻章递给了一旁,同样感兴趣的虞宗慎。
对比桃花冻石本身,虞宗慎倒是对刻章的雕工更感兴趣:“寿山石雕,听说是极高超,也极难掌握的雕刻流派,小小的一个章印上,是大有乾坤,用了包括圆雕、印钮雕、薄意雕、镂空雕、浅浮雕、高浮雕、镶嵌雕、链雕、篆刻和微雕等几十种技法,而且每一种技法都是极难,这枚刻章依势而相形,将寿山石雕的精髓展现得淋漓尽致,当真是巧夺天工。”
他的语气也透了惊赞,赞的却是周令怀本人。
对此子了解越多,便越觉得他深不可测,竟叫人探不到深浅了去,可真正是厉害。
虞幼窈只知道,这章刻得好看,也知道不容易,却是不懂雕刻与篆刻,也就不知道,一枚小小的刻章,竟是这样繁琐,呶了呶嘴儿,瞧向了表哥。
第233章 世独无双
周令怀表情微顿,这是又觉得哄她了。
可他总不能送了礼物,还对小姑娘说,这枚刻章他花了多少时候,多少心思,多少精力才做成的吧!
没人送礼的时候,还带这样。
虞宗慎看向了周令怀,笑道:“寿山石雕,被称为大周三绝,令怀这一手,便是大师也是能称道了去。”
便是坏了腿,周令怀也是世独无双。
几个长辈拿着桃花冻石刻章,争相传看,虞兼葭也是瞧得眼馋,眼神留在刻章上,半天也挪不动了。
想着周令怀送了不少虞幼窈稀罕的东西,府里其他姐妹,却也只能眼馋了去,更是喉咙里一痒,忍不住咳起来。
可屋里头所有人都叫一块刻章分去了神,谁也没注意她咳了。
便在这时,杨淑婉忍不住道:“令怀的雕艺可真厉害,我屋里有一块桂花黄的黄田石,也想请令怀帮着刻一个章,等过段时候葭葭生辰的时候,也好送与她作生辰礼物。”
此言一出,厅里顿时一静。
虞兼葭抬了头,眼里头难免透了欢喜,桂花黄的黄田石也是少有的刻章籽料,虽不如桃花冻石,可也是颇为难得。
想来经过周令怀的妙手,便只是桂花黄,也能显露出不一般来。
她忍不住瞧向了周令怀。
虞幼窈撇了撇嘴,心里有些不大乐意,有点后悔,之前一时得意忘了形,将表哥送的印章拿出来显摆。
这不一显摆,麻烦就找上门来了。
她可不喜欢表哥给旁的人刻东西。
大家也都瞧向了周令怀,倒是好奇,他会不会答应下来,刻章可不是什么轻省的事,需要花费许多的时间与精力。
顶着众人的目光,周令怀神色淡薄,搁下手里的茶杯:“便让大舅母失望了,我身体不好,精神也有些不济,便是替表妹刻了个章,也觉得吃力得很,桃花冻讲究“一相抵九工”,更注重依石造型,也是轻易一些,但桂花黄田石,却是更讲究精雕细琢,需要花费更多精力,怕是不能够胜任。”
虞幼窈连忙道:“对对对,黄田石难得,稍一不留神就刻坏了,连修补也是不能,表哥给我刻的章,是自个的籽料,刻坏了也不打紧的,可不行将母亲的籽料刻坏了去。”
这急巴巴的样儿,瞧着句句在理。
可周令怀一耳就听出,便是也是生怕他真的答应了给旁人雕了东西,他低敛了眉,唇畔的笑容也是若隐若现。
内行听门道,外行听热闹,作为屋里头除了周令怀之外,唯一一个内行人,虞宗慎端起茶杯,低头来喝。
黄田石与桃花冻,都是寿山石种,虽颜色不同,质地也有一定差距,但大体还是相似的,都是讲究“一相抵九工”,也都要精雕细琢了去,哪有什么轻不轻易之说。
周令怀是拿了内行的话来拒绝外行的杨氏呢。
杨氏便是听不懂其中的意思,但黄田石难得,也不敢轻易让周令怀出手了,雕坏了是找不出第二块了。
虞幼窈笑弯了唇儿,表哥哪儿是没精力,分明就是不愿意,旁人不清楚表哥的身体情况,只当表哥确实病弱,可她知道啊。
表哥吃了一阵子保元丹,身体已经好了许多呢。
周令怀目光轻瞥,见小姑娘笑得跟偷了腥的猫儿似的,一脸欢喜,可见他拒绝了杨氏,她也觉得欢喜。
“既然如此,就算了。”杨淑婉有些不高兴,可一想到黄田石难得,这么一小块,真让周令怀刻坏了,便没得第二块了。
还块还是她当初,悄悄打谢氏的私库里扒拉来的。
后来东窗事发,老夫人让她将其他东西,连本带利地吐了出来,唯独这一块黄田石,她万万不愿拿出来,就用一块色泽相似的黄玉糊弄过去了。
黄田石稀少珍贵,下人们没见识哪能识得呢。
周令怀年轻,也不知道二叔是真心夸赞,还是有心夸大,更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靠谱,她还是仔细寻摸个厉害的篆刻大师比较稳妥。
虞兼葭听了周令怀的拒绝,心里有些失望,捂着嘴咳了几声。
她如何能不清楚,周令怀的雕艺那是真的好。
周令怀说自己身子不好,精神不济,却愿意花更多心思为虞幼窈作画、做香扇、斫琴、刻章,可见都是做表妹的,也要分个高低远近亲疏。
说什么不能胜任,全都是推诿,他分明就是不愿意!
虞霜白瞧了一眼虞兼葭,撇了嘴:“周表哥进府之后,可没少吃大姐姐屋里头的药膳,刻个章送与大姐姐,再理所当然不过了。”
言下之意,周表哥愿意为虞幼窈刻章,那是因为虞幼窈没少照顾他,情份与旁人也不一般,有些人便不要去凑热闹了。
虞老夫人听了,连连点头:“就是这个道理,令怀身子不好,将将养好一些,你们可不许再拿些小事去折腾他了去。”
说完,还意有所指地瞧了杨淑婉。
杨淑婉脸色挂不住了,哪晓得就随口一句话,就讨人嫌了去:“呵,我就是随口一说,令怀的身子当然更重要。”
说完了,她就低头狠扯了一下帕子。
姚氏笑道:“还是令怀有心思,我们哪个写信,不是直接便署名了去,还以为印章是男人们的玩意儿,哪晓得用这个,如今连三姐儿也要刻章,看来我也得仔细寻一块好料,也帮霜白刻一个去。”
这也是大实话。
好的刻章籽料不好得,差一点也拿不出手去,便也不如不用了,所以,也不是谁都使得印章这精贵东西。
可如今虞幼窈、虞兼葭都有了,都是一家姐儿,可不得也要有了。
这也不是为了攀比,而是常态。
不过她也愁啊,家里老大,老二都是男儿,这东西是万万不能少了去,现在又加个霜白,这籽料还不能差了去,可不得叫人为难了。
虞老夫人一听就笑了:“便也不用你去寻了,我屋里还有一小块鸡血石,还是从前妙芙那块鸡血鸡印章上剩下的籽料,叫老太爷送了我,我也不使这个,就一直留着,正好送给霜白了,”说完了,就瞧了虞宗慎:“老二就会篆刻。”
第234章 感谢miao的舵主打赏
杨淑婉一下就瞪直了眼睛。
鸡血石也是四大名料之一,价值不在黄冻石之下,姑母那个印章,她是亲眼见过,浓艳逼人,价值肯定是在桂花黄田石之上。
都是一家的姐妹,凭甚老夫人就对二房里头的几个格外上心,连这样名贵的鸡血石,也给了二房?
老夫人怕不是忘记了,她到底是哪一房的人,这心眼子尽偏到二房去了,可真正没将大房放在眼里头。
简直是太可气了。
虞老夫人看了杨淑婉一眼:“原是窈窈得了表哥送的刻章,我是想将这块鸡血石送与三姐儿,但你有了上好的黄田石籽料,这块便送了霜白。”
虞兼葭不仅喉咙痒了,连胸口也憋闷得慌,一时间竟连气儿也喘不上来了,她赶忙按住了左手上的穴位,用帕子遮掩着,不敢教人瞧了去。
杨淑婉愕然到了极点,做了多年媳妇,她多少也是了解老夫人的,老夫人既然说了这话,便是真有此打算。
可她之前只顾着显摆黄田石,竟是弄巧成拙了。
一时之间,杨淑婉险些将帕子也扯烂了。
姚氏却是大喜过望,也不去瞧杨淑婉一脸吃了苍蝇似的表情,连忙道:“可是多谢老夫人了。”
心里却想着,她屋里还有些上等的补品,一会儿送到老夫人屋里,让老夫人仔细补一补身子才是。
想着,姚氏就瞧了一眼坐在椅子上憨吃傻喝,就天上砸了馅饼的女儿,也是一阵无语。
突然觉得,当初去宝宁寺求的那个《窦燕山积福》的签子,还真是神了。
虞霜白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笑嘻嘻道:“祖母可真好,哪家祖母也不如您好,有您这样的祖母,我可真是福气。”
说完了,就拿了一块莲子糕来吃,好像一块难得的鸡血石,也就是长辈赐给的一个物什儿。
这心大的性子,给虞老夫人瞧笑了:“这小嘴甜得哟!”
一边说着,便瞧了一脸丧如考妣的杨淑婉,与白着一张脸,瞧着快要晕过去的虞兼葭,也是摇了摇头。
便是一块鸡血石,也有这么多心思,可见这心性也不如何了。
虞幼窈小心翼翼收好了刻章,坐到表哥身旁,小声地与表哥说话:“这人啊,还真不能作,作来作去,可不得作到自己头上了。”
祖母说话从不带虚得。
说了想将鸡血石送与虞兼葭,便不是假的。
杨淑婉和虞兼葭也是清楚这点,因为一块不错的桂花黄田石,与一块顶贵重的鸡血石失之交臂,可不得怄死了。
周令怀笑了不禁莞尔:“表妹头前便从我手里头作了一块黄冻石双鱼坠子。”
可见这作与不作,还是要看人的。
小姑娘作的时候,他就想哄着小姑娘,让小姑娘高兴。
虞幼窈大窘,红着小脸儿,翘起了嘴儿不满:“表哥,可不带你这样翻旧账的,真真没得意思。”
周令怀听笑了:“只许官放火,不许民点灯。”
论起翻旧账,谁还比得上她了去。
虞幼窈拉着表哥的袖子:“这话我可不认,我就是觉得刻章太辛苦了,不想让表哥为了我辛苦了去,心疼表哥呢,再说了,黄冻石坠子是表哥自己送的,可不是我问表哥讨要的,表哥可不行赖我。”
周令怀握着茶杯的手一紧。
虞幼窈手肘撑着小几,手儿捧着脸,偏头瞧着表哥:“雕刻需要花费许多时间与精力,表哥身子不好,以后可不能轻易答应给旁人刻东西,没得把自己累着了,偶尔给我刻些小物儿,怡养情性也是使得。”
周令怀听得是哭笑不得,赶情给旁人刻东西,是花费时间与精力,给她刻东西,就是怡养情性。
虞幼窈歪头瞧着表哥:“表哥,好不好嘛!”
这是变着法子,不让他给旁人刻东西呢,周令怀原是想说好地,但瞧着小姑娘目光灼灼,便想逗一逗她,一时没说话。
虞幼窈呶起了嘴儿,撒娇:“快答应我。”
周令怀实在顶不住,憋了又憋,还是点头:“表妹说的对,雕刻确实太费时间与精力,我往常还有课业,也没有太多时间,身子也不大好,这等精细活儿,偶尔做一做还使得,多了便是有心无力了。”
虞幼窈笑弯了黛眉:“嗯嗯,表哥可得好好养着身子。”
以后表哥就只给她一个人刻东西呢。
虽然之前也只给她一个人刻了。
可真好!
到了亥时(21点)家宴就散了,虞幼窈拉着表哥的手:“表哥,你教我雕刻吧,我也想刻东西送给表哥。”
周令怀听笑了,瞧着小姑娘葱玉般的手,正是柔荑纤妙:“我却是不愿意让你学了去,自己会刻东西,往后我送你的,便显得寻常了。”
学雕刻却是十分辛苦,也是很伤手。
他初学那会,很长一段时候,十根手指头没一根是好的,虞幼窈娇气又怕疼,他却是不想让她受了这份罪。
虞幼窈呶了嘴儿:“可表哥每回送与我的东西,都要花费不少时间与精力,与之一比,我送的,反倒寻常了许多。”
表哥对她好,她也想变着法子对表哥好。
周令怀笑:“我每日吃的药膳,推拿用的药油,养身的药茶,药香,甚至是保元丹,表妹每回送的东西,也都是我需要的,与之一比,我送与表妹的,倒也只是一时新鲜。”
虞幼窈眼儿亮了一些,笑弯了唇儿:“表哥也教我课业,练字,还有琴艺呢,这也是我需要的。”
周令怀摇头失笑,让长安推着回了青蕖院。
虞幼窈高高兴兴回了窕玉院。
屋里摆了不少今儿收的生辰礼物,家里人手一份,连她跟前的几个丫头,也都做了精致的扇面、抹袜、香囊、鞋子送给她。
许嬷嬷拿着小册在,在记录礼单。
虞幼窈折腾了一天儿,也不觉得累,一头扎进了侧室里头,翻箱倒柜地找东西,冬梅见了就过去问:“小姐,要寻什么东西,奴婢也帮着一道找。”
小姐屋里都是她管着,寻摸什么东西,也是她最清楚。
第235章 给表哥绣香包
虞幼窈道:“我要给表哥绣一个香包,想挑一块与我身上一般颜色的宋锦,你快帮我找一找。”
冬梅瞧了姑娘身上的衣裳,就打开了一个箱拢,里头放了好几匹这个颜色的衣料:“小姐瞧一瞧,这些可使得?”
“就这匹。”虞幼窈一眼就挑中了一匹月华锦,如她身上的流光锦一个颜色,但绸料比之宋锦,更雅致一些。
冬梅小心翼翼地裁了料子。
虞幼窈等不到明天,就让夏桃拿了绣篓过来,用绣棚子绷好了料子,就取了下午那会,她让表哥描的绣样。
表哥画得很好,便是寥寥数笔,也透了一股子华净妍雅,赏心悦目之美。
虞幼窈仔细瞧了,画样十分简洁,绣起来也不会太吃力,她多用些心思,至多三五日就能绣好啦!
到时候,表哥就能把身上丑得要死的香包换下来。
这时,许嬷嬷整理好了礼单,进了屋里,见虞幼窈正在配线,就有些纳罕了,转头瞧向了一旁的冬梅。
冬梅就解释:“这是觉得,表少爷身上的香包太丑了,丢不起这脸了,打算绣一个更好的,将表少爷身上的香包替换下来。”
许嬷嬷一听就笑了,姐儿好面子,关乎脸面的事,等闲都要积极一些:“今儿时辰有些晚了,姐儿也该准备着休息,不如明儿再绣?”
虞幼窈摇头:“那可不行,我答应了表哥,要尽快将香包绣好,肯定是要加紧着时候绣,免得又让表哥久等了。”
表哥是不嫌弃那个香包太丑,可整天戴着招摇,她却是丢不起这脸,肯定是要早点绣好的。
许嬷嬷拿过了她手里的绣棚,搁进绣篓里:“晚上做绣活伤眼睛,让表少爷知道,可不得心疼,而且屋里头不亮堂,绣出来的东西也不如白日里好,明儿再绣。”
虞幼窈原是想将绣棚再拿回来,可一听说,晚上绣的东西,不如白日里的好,就作罢了。
让许嬷嬷帮着塑了骨,虞幼窈自己练了一盏茶的柔身术,出了一身的汗,泡了药浴就睡下了。
一夜好眠!
第二日早上,虞幼窈卯时起床,穿了九重衣与许嬷嬷一道学仪止。
她现在穿的九重衣,比初学仪止那会,还要更厚重一些,一层一层地,累在身上怕也有几斤重,也是吃力。
也不光是走路,现在还要学坐姿、请安、奉茶、饮茶、吃食等等。
天气热了,每回做完仪礼,虞幼窈里头的衣裳都汗湿了,本就十分厚重的衣裳,沉甸甸地穿在身上难受得紧。
初一段时候,她还受不了,也会抱怨几句。
可时候久了就习惯了。
她现在也能做到,就是热得身上出汗,也能拿了帕子,仪态大方地往脸上拭汗,就是里头的衣裳汗湿了,穿在身上难受,也能面带笑容。
学了半个时辰的仪礼,虞幼窈连忙跑去了浴房,泡进药桶里。
待泡完了药浴,换了一身干爽又轻薄的衣料,虞幼窈可算是松了一口气,用了早膳,与柳嬷嬷一道去了侧室,里头搁着昨儿生辰收的礼物。
柳嬷嬷拿了整理的生辰礼单给虞幼窈瞧。
虞幼窈连忙问:“哪个是三表哥送来的礼物?”
三表哥谢景流进京之后,就一直很忙碌,头些日子去了保定府,现在还没回来,还记得给她送生辰礼物。
冬梅拿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黄花梨纹盒:“就是这个。”
虞幼窈满含期待地打开,陡然瞪大眼睛,盒内晶莹如玉,光照之下,璨如灯辉,又如蜜蜡:“这是灯光冻石。”
灯光冻石是青田石的一种,是四大名石之一,与黄冻石,鸡血冻并称三大奇冻,价值上来说,比起桃花冻更稀有名贵,但表哥送的桃花冻,胜在品相娇艳欲流,世独无二,比及这三冻也是不遑多让的。
虞幼窈小心翼翼地捧起灯光冻石,是惊叹连连:“听闻灯光冻石有六相,即纯──质细密,有温润之感;净──无杂质,有清静之感;正──不邪气,有正雅之感;鲜──光泽艳,有恒丽之感;透──照透明,有冰质之感;灵──有生命,气脉内蕴,光彩四射之感,果真是名不虚传。”
这一块灯光冻石竟有婴儿巴掌大小,也是世上罕见。
许嬷嬷也是赞叹不已:“与表少爷送你的桃花冻刻章,也是不遑多让。”其实还要更名贵一些,旁的不说,单论大小也是有个高低之分,不过表少爷那枚桃花冻,石相太好了不说,上头巧夺天工的雕工也堪称一绝。
如此一来,这二人的礼物,倒也区分不出一个高下来。
虞幼窈有些苦恼:“可我已经有了桃花冻刻章,表哥也有黄田冻,这么好的灯光冻放着多可惜啊!”
许嬷嬷笑了:“谁规定图章只能有一个?”
虞幼窈顿时笑了起来:“我先收着,改明儿看看再刻个什么。”
有了表哥,三表哥珠玉在前,旁的礼物也是黯然失色。
虞幼窈一样一样地看,父亲送了一方端砚,青花紫砚,是端砚之中名贵的石品。
虞幼窈虽然不缺这个,但也免不了欣赏了一道:“体重而轻,质刚而柔,摩之寂寂无纤响,按之如小儿肌肤,温软嫩而不滑,倒是难得。”
端砚以石质坚实、润滑、细腻、娇嫩而闻名。
研墨不滞,发墨快,研出之墨汁细滑,书写流畅不损毫,字迹颜色经久不变。
上品端砚,无论是酷暑还是严冬,用手按其砚心,砚心湛蓝墨绿,水气久久不干,故有“呵气研墨”之说。
看来父亲这一回送礼给她,确实是费了一些心思呢。
虞幼窈将端砚递给了一旁的秋杏:“将我书房里的澄泥砚换下来。”
二叔每回送她的礼物,较旁人更精心一些。
这回是一件猴儿捧桃祝寿的牙雕。
牙雕也是大周朝三绝之一,上头雕工也是极好,猴子灵动,桃尖上一抹黄晕,瞧着也是十分讨喜。
虞幼窈很喜欢:“将这个牙雕,摆到多宝阁上头去。”
第236章 唐府登门
春晓小心翼翼地捧了牙雕,将多宝阁上的一个木雕替换下来。
许嬷嬷拿了一个不起眼的竹纹盒给了虞幼窈:“这是叶女先生昨儿下午特地让苏婆子送来的,那会小姐在青蕖院里,是我收的。”
一听是叶女先生送的礼物,虞幼窈眼睛一亮,小心地打开盒子一瞧,就笑了:“是先生做的笔呢,先生之前说要送我一套笔,可做笔哪儿容易,一支上好的笔,要一两个月才能做好,之前先生才送了一支笔给我,这还没歇口气儿,就又做了一支,想来这段时候也是辛苦了。”
许嬷嬷听笑了。
虞幼窈心性纯稚,无论是谁的好,她都能往深了体会。
旁人收了一支笔,也只当是一支笔,便是觉得开心,感激,可也不会去想,做这支笔的人又是如何不容易。
这样好的性儿,也难怪才办了一场小宴,便与别家的姐儿处一块去了。
三小姐虞兼葭是费尽了心思想要攀交,各家小姐一进府,就安排了府里的下人们一道说,三小姐是如何良善知礼。
不光这样,她还处处表现自己是真的良善知礼,可二房里头的几个姐儿不吃这一套,可劲地捧着虞幼窈,让她没得冒头的机会。
到了窕玉院,又说要玩诗令,都是一家姐妹,哪儿还不清楚,虞幼窈不精通诗词?
这提议叫外人听了,也是无可厚非,可她一耳朵就听出了,这是想压了虞幼窈一头,借着虞幼窈显摆诗书才气,出风头。
可结果呢?
后来,她还寻了机会就往宋三小姐,齐六小姐跟前凑话。
宋三小姐,齐六小姐瞧中了虞幼窈的心性,也不怎么搭理她。
虞幼窈仔细瞧了这笔:“是五紫五羊,前些日子,表哥说我的字儿长进了,我正想换了七紫三羊的笔,用五紫五羊,头先叶女先生送的狼毫,我却是没机会使得,这回可不能再辜负了叶女先生的心意。”
表哥用的是全羊毫笔,笔锋内敛而骨气生,她临了表哥的字帖,便也觉得软一些的笔,写出的字儿更好看。
她打小就泡着灵犀虫药液做的药露长大的,天生有一股韧气劲,莫说是五紫五羊,就是七羊三紫也是使得。
全羊的笔,她是不打算用。
女儿家的腕力到底不如男儿,太软的笔,写着也更吃力一些,字儿少些倒还使得,可字儿一多,也是自个受罪。
虞幼窈收好了笔,就吩咐夏桃:“将我屋里青花瓷的药茶,拿一盒送去给先生用。”
前段时候,苏婆子私下里问她讨要了调养身子的药膳,竟还是调理妇人病的。
她觉得不对劲,就悄悄使人打听了。
后来才知道,叶女先生当初是怀了胎,叫宅里头的妾室给害了身子,不仅没保住肚胎,还伤了身子,不能再生养。
都这样了,常二爷宠妾灭妻,竟还护着那妾室。
叶女先生索性借着这个事,和离了。
便也是常宁伯府做了亏心事,叶氏也不是等闲人家,事儿闹大了,常宁伯府一个落魄的勋贵,哪能抵得住叶氏兴师问罪,便也不敢声张了去。
所以,叶女先生也能全身而退,便是和离了,常宁伯府也不敢说叶女先生一句不是,没叫常宁伯府毁了名声。
也是因此,叶女先生的身子也是不大好。
夏桃连忙应是。
小姐做东西,都是做两样的,青花瓷的更精心一些,往常都是送给老夫人、表少爷,还有小姐自个吃用。
旁的,都是拿来送礼。
整理好了礼物,青袖就过来了:“大小姐,唐大夫人跟前的嬷嬷过来了,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呢。”
虞幼窈点头,重新换了一身衣裳,这才领了春晓一道过去了。
一进了安寿堂,虞幼窈就瞧见屋里坐了一个圆脸嬷嬷,身上穿了灰紫色的褙子,瞧着一脸和气。
虞幼窈上前给虞老夫人请安。
虞老夫人转头瞧了那嬷嬷:“这是白嬷嬷,是唐大夫人跟前得力的人。”
“嬷嬷好!”虞幼窈上前福了一身,也是见礼了,礼是做给白嬷嬷的,却是冲着唐大夫人去的。
白嬷嬷忙道不敢,赶紧着站起来,给虞幼窈回礼,笑起来也是一脸喜气:“有劳小姐昨儿在生辰小宴上照顾我家五小姐,夫人特地让老奴带了谢礼过来。”
她不动声色地瞧了虞大小姐。
从前圆胖的一个人儿,这才两三月,就瘦细了身段,瞧着大方又美丽,仪态是好到了骨子里头,京里头哪家的姐儿也不如她。
五姐儿这回指不定真能瘦好了。
虞幼窈连连摆手:“可使不得,原也是我冒昧,下了帖子请了五姐姐过来玩儿,照顾她也是应当的,夫人太客气了。”
显然是没将自己送了药膳方子,当成一回事儿,提也没提一句。
虞大小姐待人接物处处透了大气,真正是随了她死的去娘,难怪五小姐来了虞府一回,就喜欢上了。
白嬷嬷连忙道:“使得,使得,五小姐从前憋闷在家里,性子是越养越木讷了去,夫人也是担心得很,昨儿打虞府里走了一遭,五小姐也是开朗了许多,夫人心里高兴,可不得要好好谢一谢大小姐,大小姐万不能推辞了去。”
没明着说唐云曦因为肥胖的原因,一直憋闷在家里,过得也不痛快,可里头的意思,虞幼窈哪还能不懂呢?
可怜天下父母心!
母亲生下她之后,便是身体不支,性命不济,也要为她苦心谋筹,为她谋了一个好前程,不叫她在虞府过不下去。
便是杨淑婉,对虞兼葭那也是掏心掏肺了去。
可见这天底下做母亲的,盼着儿女好的心都是一样,虞幼窈也不再推辞了:“就多谢唐大夫人了。”
白嬷嬷笑容更深了。
唐家看重孙女儿,虞老夫人哪有不高兴的,也笑道:“几个姐儿处出了情份,时常往来走动也是好的。”
这是明确表了态,欢迎唐云曦过来玩儿,旁人说这话,可没得老夫人说这话更得力。
第237章 秋娘
白嬷嬷笑得更欢喜了,便拿了一封信给虞幼窈:“这是五小姐给大小姐写的信,特地让老奴转交给大小姐。”
虞幼窈高兴地接过信:“我还是头一次收到旁人的信,可得回去仔细地瞧。”
又寒喧了几句,白嬷嬷就要走了,高高兴兴地让柳嬷嬷送出了家门。
虞幼窈也没急着走,打算多陪陪祖母。
这时,青袖便过来了:“老夫人,秋娘过来了,想给您请安。”
家里头,似何姨娘这样的妾室,也不能时常凑到老夫人跟前,更何况秋娘还只是一个通房呢。
虞老夫人心念一动:“可是要提姨娘了?”
青袖点头:“也是刚得的消息,大夫人说明儿日子好,就挑了明天的日子,打自己的箱笼里挑了一身喜庆的衣裳,送给了秋娘,让秋娘明儿晚上穿在身上,坐着小轿打侧门抬进府里,也算是把这事办下来了。”
虞老夫人冷笑一声:“上赶着把妾往屋里迎,生怕晚了一时半刻,我还是头一次见着了,这是生怕我真给老大寻摸一个贵妾进了门呢。”
虞幼窈听着也是想笑。
祖母昨儿才说了,要提了秋娘做姨娘,杨淑婉却是一下也不带喘的,隔了一天就要把人迎上门。
虽然提个姨娘,也没什么大讲究,便是一身喜庆的衣裳,头上戴朵红花,好好打扮着,用一顶小轿子,打侧门抬进了府里,然后上主院,给主母磕头,敬茶,让主母摆一摆正妻的派头,讲一讲府里的规矩,以及一些做妾的本份,送去了雨秋院里,这礼也就成了。
可这也是父亲正经纳妾,也该费几天工夫好生操持了才行。
杨淑婉这急巴巴的作派,大约也是想着,老夫人这回连木槿也处置了,可见是真的恼了她去。
提秋娘做姨娘这事,也是老夫人主动提及,还拿了贵妾的事威胁,是不办也得办了,若是让她拖了去,恐怕也会让老夫人不喜,借机迁怒不说,真给父亲纳一个贵妾,可就不好了。
索性连脸子也不要了,是也不是先把事办完了再说。
这想法也是没错,甚至可以说是十分精明。
虞幼窈都有些佩服杨淑婉了,上不得大台面是真,可一旦涉及自己的利益,也是比谁都精,还能比一般人更舍得下一张脸不要。
便是时常出昏招,可也是蹦哒个没完。
祖母也不是猜不透杨淑婉的心思,也是因为猜透了,才觉得厌烦,可就是再厌烦,也是拿她没得法子。
虞老夫人吩咐青袖:“把人领进来吧!”
妾进了门,头一天是要给主母磕头请安。
到了第二天,得了府里爷儿欢心,姨娘的名分才能真正定下来,才要给家里头的长辈磕头请安。
秋娘还没真正纳过门,就过来给她请安,可见也是记着从前主仆的情份,过来给她表忠心呢,少不得是要见一见。
不大会儿,青袖便领了秋娘进屋。
秋娘穿了一身半新不旧的藕荷色褙子,低眉顺眼地跟在青袖后头,跪到虞老夫人面前。
“奴婢打小老子爹去得早,家里有几个幼弟,幼妹要养活,却是吃了上顿,没得下顿,是老夫人怜悯奴婢家里苦,将奴婢带进了府里伺候,家里头的日子才能过得下去,还让奴婢有了伺候大老爷的福气,老夫人对奴婢的恩德,奴婢一刻也不敢忘。”
说完了,就给虞老夫人磕头。
虞老夫人淡淡道:“起来吧!”
秋娘这才规规矩矩地起身。
虞幼窈打量了秋娘。
秋娘长得娇小,便显得身段儿细得出奇,模样儿十分清丽,瞧着还有几分文雅,这长相可算是长到了父亲心里头去了,难怪父亲对秋娘十分宠爱。
从前顾及着秋娘是通房,便也不好总往她屋里去,现下抬了姨娘……
祖母的手段可真厉害,虞幼窈端起茶来喝。
虞老夫人见秋娘坐下了,瞧着还有些拘谨,便道:“既然抬了姨娘,那也是正儿八经纳进门来的妾室,我让柳嬷嬷准备五十担彩礼,明儿就绑了红绸子,寻几个人抬着,一路吹锣打鼓地挑着,送到你家里去,再将你家里头的人接过来见一见,也算全了你父母教养一场。”
这样安排可是体面得很,秋娘一激动又跪到地上去:“多谢老夫人。”
见她还算懂事,虞老夫人就道:“既然提了姨娘,往后就安安生生服侍大老爷,早点为虞府开枝散叶。”
多余的话,便也是主母该说得,不该由她这个老婆子说了去。
秋娘连连应是!
虞幼窈回了窕玉院,便吩府冬梅:“打我箱拢里挑两匹喜庆的料子,并几样首饰,给秋娘送去。”
冬梅点头应是。
虞幼窈去了书房,拆了唐云曦给她写的信。
唐云曦在信中除了感谢她之外,还提了,她祖母身体不大好,母亲打算以此为借口,让她去慧宁庵里小住一个月,为祖母祈福。
唐云曦只是半大一个姐儿,独自一个人上庵里,到底有些不妥,身边少不得要有两个持重得力的嬷嬷跟着。
唐大夫人顺理成章地去教司坊,将许嬷嬷荐的那位精通塑身之法,与一些调养身子之道的张嬷嬷请进府里。
家里那位叶姨娘,只当唐云曦在府里不得老夫人喜欢,唐云曦也大了,往后的前程也要靠老夫夫一张嘴,唐大夫人昏了头,便想了这样的昏招讨好老夫人,也不会怀疑什么,自然也不会阻止了去。
毕竟,唐云曦长得不出挑,将来也不会有什么好前程。
唐云曦在信中说:“其实我也不想呆在府里,庵里清净,慧宁庵也是大庵,里头还有宫里头出家的贵人,庵下面,还派了兵把持着,也是安生,等到了庵里头,也能好好试一试你给的药膳方子。”
虞幼窈看了之后,忍不住感慨:“唐大夫人为了唐五姐姐,也是处处周全谋划,希望那些药膳方子,唐五姐姐姐吃了也是真有用。”
不然,可不得叫人失望了去。
这样一想,虞幼也是察觉自己有些莽撞了:“早知道,我当初就不……”
第238章 表哥不会嫌弃
这给了人希望,结果收效甚微,好心也办了坏事,也是她从前没想好,只觉得许嬷嬷厉害,自己不也瘦下来了,便也没有考虑旁的。
许嬷嬷笑着打断她的话:“姐儿虽然有些欠缺考虑,但您也是一片好心,又是一个半大的孩子,便是有些差错,也是没甚,唐大夫人今儿特地上门送了谢礼,承的是您的一片心意,心里也是明白。”
不然这礼,也是不该在虞幼窈生辰小宴第二日就送进府里了。
虞幼窈摇摇头:“便也是因为唐大夫人与唐五姐姐诚心待我,我才担心帮不上忙,倒叫她们失望。”
许嬷嬷递了一杯茶给她:“若我没得把握,也不会轻易出手,让姐儿为难了去。”
虞幼窈虽然有些欠缺考虑,却也不算莽撞,没自作主张地送了药膳方子,而是将人往她跟前领了,叫她掌一掌眼,可见为人做事还是有些成算,也是妥当的。
虞幼窈眼睛一亮,扑进了许嬷嬷怀里,撒娇:“嬷嬷最疼我了,便是我有欠缺考虑的地方,也都替我考虑好了,”她好奇看着嬷嬷:“之前却是忘记问了,唐五姐姐为何肥胖,怎么都瘦不下来呢?”
想到唐五姐姐家里头的事儿,她都要阴谋论了。
许嬷嬷道:“也是个人体质,这种情况,不使些特殊的法子,也不是轻易能瘦,光靠吃药,少食却是不行,还是要调理一些身子,改善一下体质,再练一练塑身柔身术,一齐使了才行。”
吃药、少食也不是没得用,只是收效甚微,往往吃一顿宴,这肉就吃回来了,所以便也不见成效。
虞幼窈点头:“嬷嬷以前也见过这样的人?”
许嬷嬷点头:“宫里头的骊阳公主,也是这样的体质,太后娘娘喜爱骊阳公主,便让我帮着调理过,骊阳公主现在也瘦细了身子,往后饮食上多清淡,少油荤,每日坚持练一练塑身的柔体术,便也能维持下来。”
骊阳公主是皇后娘娘所出,比虞幼窈还要小一岁,很得太后娘娘的喜欢。
虞幼窈心中一松,问了许嬷嬷减重的禁忌,就去了书房,取了一张杏花笺,提笔给唐云曦回信。
先写了减重的一应禁忌,足足写了三页纸,之后她又写了一些她当初减重时,被“摧残”的经历。
写完之后,虞幼窈拿给许嬷嬷瞧。
许嬷嬷点点头:“减重非一日之功,需要持之以恒,绝大部分人因为吃不了苦头半途而废,这封信能起到鼓励和对照作用。”
有了虞幼窈减重时的辛苦,和减重成功的经历,唐五小姐自然会更有信心,便是后头辛苦,也能咬牙坚持。
这封信也是用心良苦。
“我也是这样想的。”虞幼窈偏头,就比婴儿巴掌大一些的盒子,是稀见的金丝楠阴沉木,纹细密丽,金丝闪耀,显得古朴又贵重。
乌木是御料,各家用料都有规制,不能逾越规制。
昨儿晚上,她显摆表哥送的刻章,却没敢将乌木一道显摆出去。
婴儿巴掌大一点,倒也不至于逾越规制,只是表哥出手有些太……不像周家那种家世能拿得出来的。
黄冻石因色金黄,几乎成了皇室专用,青田石因为其色正雅,更受文人才士的追捧,鸡血石色红而纯正,倒是更受世家贵族之喜爱。
可表哥用的刻章就是黄冻石。
虞幼窈甩开了脑中奇奇怪怪的念头,轻抚着乌木密丽的纹理,笑弯了唇儿:“昨儿表哥才送了刻章,今儿就有了用武之地。”
她一边笑着,一边打开了盒子。
娇艳欲流的桃花冻,脂色光艳,无论什么时候瞧了也觉得好看,眨一下眼睛,也能瞧出些许不同,就是一连盯着看许久,也都不会觉得腻。
虞幼窈眼珠子一转,来了主意。
取了上等的生宣铺到案上,以镇纸压平,挑了表哥送的毫笔,轻轻蘸墨,写下:“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
她素手执笔,玉腕轻折,一篇《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一呵气成,字行间左盼右顾,转盼多情,竟有几分缠绵之意。
写完了之后,虞幼窈仔细一瞧,却是十分满意:“表哥肯定没想到,初见时,那个因为字儿写的太差,被祖母埋汰,连《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这篇文章都背不全的小姑娘,现在不仅会背,还能写啦!”
说完话时,她的表情可算得意,眉毛都不禁翘高了去,更神得神采飞扬。
欣赏完了自己的“大作”,虞幼窈拿过表哥送的刻章,轻抚着,顿时满手沾脂:“表哥送的刻章,我头一次用的笔墨,肯定是要送给表哥啦!”
虽然她的字儿不如表哥写的好,但表哥不会嫌弃。
虞幼窈打开了印盒,郑重地拿着刻章在印泥上一按,小心翼翼地将沾了朱砂的刻章按到落款之处。
朱砂印落在洁白的生宣纸上,虞幼窈惊瞪大了眼睛:“竟然是双鱼印。”
刻章篆刻成了奇石状,一上一下两条锦鱼相濡以沫,鱼身上雕了细致的鳞片,每一片都是精雕细琢,巧夺天工。
看刻章的时候,倒是瞧不出来什么。
用的时候,两条朱砂鱼儿鱼尾款摆,活灵活现,花体的杏花纹,宛如老村枝横斜的一枝杏花,胭脂尽染。
小小的一枚刻章上,廖廖数笔,却是勒出了一幅山石映水,老枝春杏,锦鱼相嬉之景。
虞幼窈陡然想到了,当日在宝宁寺,她见湖边的老树春杏开得正艳,便想折一枝春杏带回家里,给表哥做香包,却不小心在假山处撞破了表哥的行迹,被一剑削断了一缕头发。
情急之下,她喊了一声:“表哥,救我!”
后来黑衣人不见了,表哥为她折了一枝春杏,这一枝春杏是表哥赠予她的信任。
从此之后,她和表哥有了属于彼此的秘密,她与表哥更亲近了。
表哥是将宝宁寺那一处的光景,篆刻在小小的刻章上,那是独属于他们之间的秘密。
第239章 表哥,耳朵红啦
虞幼窈轻抚着刻章细润的纹理,原来觉得好看,也爱不释手的刻章,这会儿突然被赋予了非同一般的意义,握在手里头也觉得郑重又感动。
她眼儿亮晶晶的,却嘟嚷了唇儿:“这个刻章,表哥一定花费了很多心思,送的时候轻描淡写,还想瞒着我,哼!
她从古藉上见过不少章印,大多数都是刻字,刻物,刻相,却是没见过有人将字、物、相刻成了一景。
就是这廖廖数笔的景致也是极考验雕刻的技艺,这一枚小小的刻章,表哥运用了“寿山石雕”,“微雕”两大奇雕技法。
由此可见,这枚刻章到底倾注表哥多少的心血与心神。
待墨迹干透之后,虞幼窈打身后青花高瓶里,取了一幅卷轴,小心翼翼地将这幅字上轴,卷好。
虞幼窈又拿了印章,在信纸下方盖了章,将信交给了秋杏:“这是我给唐五小姐写的回信,装了封,使人送到唐府,我去青蕖院寻表哥去。”
也不待秋杏回答,已经捧着画轴往外跑。
刚跑到门口,虞幼窈想到了什么,又折回来:“三表哥送给我的灯光冻石收在书房里,去帮我找过来。”
秋杏连忙取了灯光冻石过来。
虞幼窈一手拿着画轴,一手拿了黄花梨盒子来了青蕖院,周令怀刚扎完了针,与孙伯一道打内室出来。
周令怀弯了一下唇角,正要说话,就见——
刚刚还对他笑弯了唇儿的小姑娘,这会儿正凑到了孙伯跟前,声声啼啭:“孙伯,孙伯,表哥服用保元丹也有一段时间啦,身体是不是好了许多?我见表哥最近食量也大了一些,气色也好了许多……”
周令怀抿了嘴角。
孙伯坐在桌边,瞧了眼桌上的茶。
虞幼窈手比脑子反应快,麻利地倒了一杯温茶,双手奉到孙伯跟前:“可是辛苦您了,快喝茶歇一歇。”
孙伯这才慢吞吞地接过茶杯,揪开了茶盖,低头悠悠地喝了几口:“上次浪费了许多药液,保元丹炼得不多,你一会再送些灵犀虫的药液过来。”
效果好才要继续炼嘛,虞幼窈眼睛一亮:“太好了,灵犀虫的药液我收集了有两小瓶,这次能多炼一些。”
另一只灵犀虫现在也是用灵露在养,产出的药液要多一些。
她能感觉,药液的效果也越来越好。
这样表哥就能尽快好起来。
孙伯喝了茶,也就不打扰这小两口了,背起药箱就出了门。
房里只剩下虞幼窈和周令怀两个。
虞幼窈倒了一杯温茶,递到表哥跟前,笑弯了唇儿:“表哥方才做了许久的针灸,肯定比孙伯更辛苦了。”
她小的时候出疹子,死活不肯喝药。
祖母没得法子,就请了大夫给她做灸,细长的针扎在身上,比蚊子叮咬还要疼一些,而且还要等三盏茶才能拔针,可比喝进嘴里的一碗苦药可怕多了。
针扎到身上没一会,她就扯着嗓子嚎哭,要喝苦药,不扎针,可把祖母给笑坏了。
她不喝苦药的毛病,就这样被祖母能治住了。
表哥坏了腿,扎针的时候骨里头刺痒着疼,可比这要难受许多。
接过小姑娘殷勤递来的茶,周令怀微抿的唇也松开了:“今儿没上家学?”
虞幼窈搬了小杌坐到表哥跟前:“昨儿办了生辰,收了不少生辰礼,上午与许嬷嬷一道整理了礼单,明儿再去家学。”
小姑娘与她说话时,微仰头着,鲜妍美好。
周令怀不觉露了笑容,虞幼窈喜欢坐在他的跟前,与他说话时,脸儿都带了欢喜,她生了一双娇贵的睡凤眼,眼内晶亮,笑起来的时候,眼蕴璀璨,常含欢喜,小杌比小凳矮一些,说话的时候,微仰着小脑袋看着他的眼睛,他能从她眼里,瞧见他自己璀璨了的身影。
伸手将桌子上的一本《论语》拿过来,递给了虞幼窈:“我近日没上学堂,便重新学了一遍《论语》,书上有我学习时写下的注解与释义,你拿回去看看,也能得一些启发,在家学时,也能轻省些。”
虞幼窈连忙接过,迫不及待地翻开来瞧,果然如之前表哥送的《春秋》一般,上头写满了蝇头小字,字字句句皆是见解独特,可见是下了不少功夫。
虞幼窈捧着书,笑弯了眉毛:“表哥是不是打算将《四书五经》全部都重新学一道?”
周令怀唇畔一弯:“圣人之书,其意之博大,内含乾坤之宇内,日月之昭焱,轩昂之意气,当反复阅之,品之,思之,”他声音微顿,末了补了一句:“解读之,我确实有这个打算。”
虞幼窈笑眯眯地说:“表哥,如果我想学《道藏》,你是不是也要将《道藏》反复阅之,品之,思之,”她声音含了笑意,显得啼啭喈喈:“解读之,嗯?”
饶是淡定如周令怀,听到她语末一个“嗯”字,百转千回,婉转回肠内含带的一丝戏谑,也不禁耳阔一热,便端起茶来,低头喝。
殊不知,他这一低头,反而暴露了自己发红的耳阔。
虞幼窈见了“咯咯”地笑:“表哥,你耳朵都红啦,还糊弄人呢,我是好糊弄的么,哼哼哼!”
周令怀到了喉咙里的茶,也有些发哽,颇有些艰难才咽下:“就、就是想让表妹在家学轻省一些。”
一时连话也没说利索,虞幼窈没见过这样的表哥,笑得更欢了:“哼哼哼,我就是知道!”
小姑娘皱着小鼻子,眼里透着欢喜,周令怀也镇定下来了,就道:“表妹刚才说,想学《道藏》是真的?”
虞幼窈“噗哧”就笑起来:“表哥,你这是要笑死我啦,就听不出来,我刚才是开玩笑的吗?”
周令怀一时哑然,其实他是随口问了一句,问完了,也就反应过来,《道藏》拢共也有九书,晦涩得很,便是当今皇上信道,满朝上下难免上行下效,学些道家典藏,可正经学了的又有几个?
便是他当初,也是因为性子太混了,让他爹拘着修养身性才学了。
第240章 琴瑟在御
《道藏》对女子来说,也不是该读之书,女子学《道典》,被视为离经叛道。
虞幼窈笑声不止,一边笑,还一边说:“表哥,我才不要学《道藏》呢,现在表哥教我《四书五经》已经很辛苦啦,可不能劳累了表哥去。”
周令怀轻敲了下她的额头:“怕不是自己懒,不想学。”
还推说不想让他劳累。
虞幼窈吐了吐笑,有些调皮:“还是表哥了解我。”
她如今学的东西已经比许多闺阁女子多了许多,她需要花费更多时间,将这些东西学好,学精,便已经是受用无穷。
周令怀笑了。
虞幼窈歪着头笑:“之前表哥送给我的《春秋》,让二妹妹瞧了去,她想借回去抄录,我担心她把书弄坏了,就没答应,让她自己来窕玉院抄,现在五妹妹,六妹妹也经常来窕玉院抄书,最近家学里的课业也都能跟得上,不光这样,连大哥哥,二哥哥,也时常借她们抄的笔录瞧呢,她们可羡慕我啦!”
想到虞霜白一边抄书,一边撇着嘴说:“都是做哥哥的,怎么那样不同,可真是人比人得气死,货比货得扔!”
这事儿周令怀也知道一些,点头:“你高兴就好。”
说着说着,虞幼窈想到了正事,连忙捧过了卷轴:“表哥,我也有东西要送给你,你快看。”
周令怀抬手接过,也没急着打开来瞧,反而仔细瞧了卷轴几眼,就道:“想来是表妹自己的笔墨。”
虞幼窈瞪大了眼睛:“表哥,你怎么知道?”
“生宣白净是新纸,”周令怀抬起卷轴送到鼻间轻闻,笑了:“气馨微湿,是新墨才有的味道,用墨不到一个时辰。”
虞幼窈惊赞连连:“表哥可真厉害,连这也看得出来。”
周令怀微哂,便是随便哪个精通文墨的人,也能分辩得出,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卷轴,先是瞧到了上头的字,一个个行字大字,转盼多情,竟是大有长进。
他唇边露了笑容:“世人喜欢以曹植的《洛神赋》来赞美王曦之的书法,是因为王曦之转益多师,尤擅长取他人之长,早期的字,受卫夫人簪花小楷的影响,颇有具委婉之态,表妹虽学行书时候尚短,但天质自然,已经有了几分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的造诣了。”
欢喜之色溢于其表,可虞幼窈却故意呶着嘴儿:“我这点造诣,搁表哥面前就是班门弄斧,关公门前耍大刀,可不敢献丑了,表哥快看后面。”
小姑娘得意的神情,掩也掩不住了,连谦虚的话也透了点小骄傲,听得周令怀一阵莞尔,掠过文章,就瞧到了最后落款处:“《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孟子。”
上头盖的章印,正是他昨儿才送的。
瞧着小小的一枚刻章,却是讲究大了去,比拇指粗一点的章底,刻的是当日宝宁寺假山湖旁老树春杏,为了尽纳其景物,他还使了微雕技法,颇费了一番心血才完成的,现在看来,一切都值得了。
虞幼窈凑到表哥身边,指着上头的章印:“我头一次用了刻章的笔墨可是送给了表哥,表哥一定要仔细收藏,可不能弄坏了。”
周令怀轻笑:“好!一会薰了麝,放到樟木箱子里保存。”
“这就很好了,”虞幼窈十分欢喜,瞧着上头的印纹:“对了,表哥怎么不告诉我,你雕的是双鱼印纹,还是之前在宝宁寺……”似是觉得自己不该提这话,她连忙住了嘴,朝表哥眨了眨眼睛:“我之前都没瞧出来。”
篆刻手法千奇百怪,图章若是不用,篆刻了什么也是瞧不大清楚的。
小姑娘一副讳莫如深,又欢喜调皮的模样儿,逗笑了周令怀:“喜不喜欢?”
“喜欢,”虞幼窈声音清脆,连唇儿上的笑容也越发鲜妍:“太喜欢了,我最喜欢锦鱼印纹啦!”
因为太喜欢,所以才过来寻表哥的。
周令怀笑容清润。
虞幼窈又捧来了黄花梨木纹盒,巴巴地送到表哥手里:“表哥,这是三表哥送给我的生辰礼物,放着也怪可惜的,你拿着把玩吧!”
她一个女孩子家,一个刻章就使得,也不要浪费这样难得的好料。
倒是表哥身为男儿,使用图章的地方也多,各种图章也有不同用途,这枚灯光冻正适合呢。
周令怀伸手接过,便打开了盒子:“这块灯光冻石倒也稀奇,我正好还缺个肖形印,往后用作与人书信往来。”
黄冻石刻章,是五面印,每一面都有不同的印纹,每一个印纹都有不同的用途,甚至是意义,是极隐私的刻章,他一般不会现与人前,却没有刻意瞒着小姑娘。
表哥送她的也是肖形印,虞幼窈笑了:“表哥打算篆刻什么纹印?”
乍然一问,还真将周令怀问住了:“表妹觉得呢?”
这下虞幼窈又被表哥给问愣了,呶了嘴儿,还真托着腮,拧着小鼻子认真想:“常见的肖形印有十二生肖,表哥生肖属蛇,可以刻个蛇形肖印,”一说完了,她又连忙摇头:“不行不行,蛇形肖印想想就觉得怪,与表哥有些不搭。”
周令怀听着小姑娘将十二生肖外,鹿、马、熊、鸟都嫌弃了一个遍,拧着小眉毛瞧着十分苦恼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想了又想,虞幼窈眼睛一亮:“不如表哥篆刻一个琴瑟吧,琴瑟在御,岁月莫不静好,我就希望表哥往后琴瑟在侧,岁月静好。”
肖形印的种类繁多,比较常见的是动物,禽类,一些文人雅士喜欢梅、兰、竹、菊四君子等,鼓、钟、琴、瑟这些相对要少见一些。
周令怀陡然就想到,挂在小姑娘院子里的那幅《青梧赋琴图》,已经想到了要刻的印样,桐叶,梧桐花,加一琴一瑟,想来画面却是极美了。
见表哥没说话,虞幼窈轻扯着表哥的袖子:“表哥不喜欢琴瑟吗?”
周令怀摇头:“喜欢,就照表妹的意思。”
虞幼窈可是高兴了。
第241章 但见新人笑
府里头都知道大老爷要纳了秋娘,提了姨娘就是半个主子,便是顾着大老爷的体面,也是该操办一些。
杨淑婉进门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为丈夫操持着纳妾这事,心里头哪还能痛快?
气得连脑壳也疼了,让李嬷嬷伺候着喝了一碗药,也不得不打起精神,让下人将雨秋院收拾出来,然后让马房准备了马车,小轿……
杨淑婉从前是不知道里头的事,便也觉得纳个妾,没甚紧要,可一张罗,这才明白了,做正妻的苦楚与辛酸。
一应张罗下来,杨淑婉忙得是脚不沾地,却是没成想就是纳个妾,也是这么多规矩,处处都不容易,事事都要她亲力亲为,但凡哪点不好了,就是不给大老爷做脸,惹得老爷不痛快了不说,没得就要落一个善妒的名声。
一事事,一桩桩,一天竟然还办不完。
难怪哪家纳妾,还要专门挑日。
可话都放出去了,便是咬着牙,硬着头皮子,也要先把事办好了,还不能往草率了办,不让老夫人知道了,她就成了里外不是人。
杨淑婉辛苦操持了一整天,还是没办完,亏得明儿晚上才进门,剩下的事,明儿紧着操办着也成。
杨淑婉回了内室,让李嬷嬷卸了身上的钗环,靠在榻上揉着额头。
虞兼葭进了屋,见母亲屋里昨儿才提了大丫鬟的碧桃,正端了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进屋,便也知道母亲操累了一整天儿,头症又犯了。
母亲这头症,怕是留下了遗症。
之前丁大夫上门诊治了一番,又严词交代:“要静养,不能思虑太重,气大则伤身,伤血,伤髓。”
可这一天天,府里也不得安生,母亲身为当家主母,哪儿能不操心了去。
杨淑婉喝了药,吃了几块点心,压下了嘴里头的苦意,这才瞧见了女儿:“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说有些不舒服,怎就没在屋里头歇着?”
虞兼葭坐到母亲身边,柔声道:“就是过来看看娘。”
杨淑婉微微一叹:“娘知道,你是担心我,”她扯了一个难看的笑容,神色间尽是疲惫:“老夫人让我提了秋娘做妾,我心里便是不甘愿,也没觉得如何,可这一操办起来,便知道了心里头的苦。”
一些事,没经过又哪儿晓得?
说着,说着,杨淑婉喉咙里有些哽咽:“我与你爹,从前也有许多恩爱的日子,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眼瞅着新人见门,我还要仔细操办,笑脸迎人,不能有一点不甘愿,还要办得体面,让你父亲高兴,全了你父亲的体面,可有谁会在意我这个妻子的感受?”
一边说着,她捏着帕子开始抹泪,也是辛酸至极。
虞兼葭心里也难受得很:“我却是知道娘的苦楚。”
秋娘模样儿长得好,身段儿也漂亮,父亲一直很喜欢,可到底一个通房,父亲也不好总往她屋里钻。
可这一抬了姨娘,这往后父亲便是没得顾及。
何姨娘是被关在了院子里,可秋姨娘大约也成了第二个何姨娘。
杨淑婉抹干了眼泪,也就不哭了,再哭下去,可不就真应了那句“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的话儿,她还丢不起这人。
“你也不要太担心,左不过一个贱妾,还能越得过我去不成?便是何姨娘,现在不也关在院子里,连门也不让出吗?”
一边说着,杨淑婉眼里头透了冷意,殷红的唇瓣,也勾起了狠辣的笑色。
虞兼葭低着头,没说话。
杨淑婉握着女儿的手:“昨儿出了太多事,娘也没问你,昨儿在小宴上,可有结交到哪家的小姐?”
葭葭虽然结交了长兴侯府的曹七小姐,还有威宁侯府的陆五小姐,这两人都是勋贵人家,是一等一等的贵女。
但虞府是书香之家,还是要结交一些清贵世家,往后两个圈子里都能转得动,可真比什么都好。
提起这个,虞兼葭便觉得喉咙里痒,捂着帕子轻咳了两声:“娘,大姐姐的生辰小宴,我过去也是一道热闹着玩,一切还是要以大姐姐为主,可不行上赶着结交,让旁人瞧了,还当我没得礼数。”
杨淑婉听皱了眉:“你怎就这么心善,光顾着姐妹情份,守着礼数,也不知道变通?你大姐姐仗着有祖母宠着,是一门心思要压着你出风头,旁人家的小姐上了门,愿意和谁往来,想和谁结交,又不是虞幼窈说了算,怎就成了没得礼数?”
虞兼葭听得心烦意躁,也只好道:“我年岁还小,等过段时候十岁生辰,母亲也帮我张锣小宴,将各家的姐儿们请进府,也能大大方方地往来。”
杨淑婉却是不敢苟同:“这早结交,可比晚结交了好,宋三小姐,齐六小姐都是家里受重视的嫡女,她们提前与虞幼窈结交了去,处出了感情,再同你便有了亲疏远近,可不得输了虞幼窈一筹!”
虞兼葭自然也明白这些,不然也不会懊恼了去:“再请其他小姐就是了。”
杨淑婉微微一叹:“哪有这么轻易,与府里头走得近,又家世相当,年岁相当的嫡出小姐,拢共就那么几个,宋三小姐是长房嫡出,父亲拿了勋爵,家里其他几房的嫡小姐,都不如她贵重。”
虞兼葭听着,心里也不是舒服。
杨淑婉继续在说:“齐六小姐的父亲是都御史,正二品的官儿,家里也有几房人,可就数齐六小姐身份最高,唐五小姐虽然长得不出挑,让庶长女抢去了风头,可好歹也是家中嫡女,再请还能比她们更贵重?”
自是没有的!
虞兼葭哪儿不清楚这个,可宋三小姐,齐六小姐一门心思奔着结交虞幼窈,便是她寻了机会凑过去说话,也只是客套了几句。
杨淑婉也是无奈:“你却是不清楚这里头的道理,将来你的生辰小宴,请低了身份,可不就矮了虞幼窈一头,都是嫡出的小姐,闹到外头,可不得叫人觉得你在家里不如虞幼窈得脸?往后便是到外头走动,怕也不及虞幼窈风光,这可不行。”
第242章 哪闻旧人哭?
可若是将人请过来了,她们事先与虞幼窈交好,对葭葭也不亲近,就达不到真正结交的目的,小宴也是白白办了。
虞兼葭只好道:“娘可别操心这些,等我生辰的时候,便将曹七小姐,和陆五小姐一道请来,便不是书香门第的贵女,可论身份,京里头也没几家贵女能比得了,有了她们,便也不会叫人小瞧了我去。”
杨淑婉也点头:“横竖你生辰还有大半年呢,也不急着操持这个,还是先寻摸个篆刻大师,给你刻个章才行。”
提起了这个,虞兼葭心里又不舒服了,有些埋怨母亲太鲁莽,提及了黄田石,才让祖母借机将更名贵的鸡血石送了虞霜白。
眼下,虞幼窈的桃花冻石,是府里头一份,虞霜白也是不遑多让,倒显她这块桂花黄的黄田石差了不止一筹。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要刻章了,可想着虞幼窈和虞霜白也都有,如果她没有,也确实说不过去,便又闭了嘴去。
杨淑婉微微一叹:“可恨老夫人将鸡血石送给了虞霜白,白白糟蹋了好东西,不然那块鸡血石配了葭葭,也是相得益彰,桂花黄的黄田石到底差了一些,但娘也弄不来更好的籽料,也只能出大价钱,寻个厉害的篆刻大师,刻个更精巧的章印,也能压上一头。”
听了这话,虞兼葭是一刻也不想呆下去了:“娘便先歇着,我先去了。”
二叔都说了,周令怀的一手雕工,便是大师也不为过。
她之前瞧了周令怀给虞幼窈做的香扇,可是精巧极了,桃花冻石也仔细瞧了,不是内行人,也瞧不出雕工的厉害之处,可她也不是眼瞎的,那个刻章漂亮得不像话,哪还能找出比周令怀更厉害的篆刻大师?
母亲这话,是戳到她的心窝子里去了。
到了第二日,杨淑婉卯时就起身继续操持着,用了早膳后,就去了安寿堂与虞老夫人提了这事。
虞老夫人淡声道:“彩礼都准备了哪些?”
“准、准备好了。”却是没想到,老夫人连这个也要过问,杨淑婉连笑容也僵了一些,磨磨蹭蹭地将带在身上的彩礼单子递了过去。
虞老夫人瞧了,面色淡淡地,也瞧不出满不满意,只是转头吩咐了柳嬷嬷:“再出二十两,凑了八十两,加五匹松江布,茶两盒,四色干果,点心,并两只赤金镯子,挑几样像样的银饰,凑了五十抬,使人吹打着送过去,办得热闹些。”
柳嬷嬷应下了,便去办了。
她只准备了二十八抬,可老夫人一张嘴,就要准备五十抬,可算是体面了,便是打外头仔细寻摸个出身不错的小姐,纳进门来,也就五十抬彩礼多过了天去。
秋娘一个通房,抬了姨娘,哪用给这样的体面?
还要吹打着,办热闹了,老夫人是成心与她过不去,杨淑婉捏紧了帕子:“老夫人,这是不是太……”
虞老夫人打断了她的话:“我与秋娘好歹也是主仆一场,这东西从我悌己里出,不走公中的账。”
这下,杨淑婉也不好说什么了。
主仆一场,老夫人愿意给秋娘体面,这是长辈的事儿,她是哪能指手划脚的?
柳嬷嬷帮着将彩礼送出了门,还派了个体面的嬷嬷跟着一道去了,这下京里头都知道,虞府的大老爷要纳妾室了。
只是难免有些纳闷,这纳妾也不是小事,怎么之前就没听到一点风声,突然就要纳妾了呢?
杨淑婉不甘心,也是没法了。
虞宗正赶着天将黑的时候下了衙门,这还是衙门里头知道他要纳妾,让他提早回来了,不然还要忙活到了夜深。
杨淑婉让李嬷嬷帮她梳了头,换了一身紫灰色的衣裳,梳了一个简单的堕马髻,身上连多余的饰物也不见有,整个人瞧着黯淡无光,又透了几分风韵气。
李嬷嬷见她眼底青黑,想要拿粉掩一掩。
杨淑婉摇头:“不用了,便这样吧!”
杨淑婉将虞宗正迎进了主院里,亲手帮着他换了一身赭红的衣裳。
虞宗正见杨淑婉沉默着,也没有多余的话儿,难免有些不习惯,瞧着杨淑婉低着头,显得各外贤惠,露了一截儿白得晃眼的脖颈,与一身紫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便不由想到了,当初杨淑婉当初在闺中时的娇艳来。
恰巧杨淑婉抬了头。
虞宗正瞧着她还如从前一般如花似玉,只是到底黯淡了艳色,眼底的青影,透了些许疲惫。
也不知道是因为他纳了妾,而辛苦了操持了去?
还是因为心里头难受?
虞宗正握住她的手:“看看你,瞧着憔悴了许多,便是纳了妾,你也是我明媒正妻的夫人,旁人也不及你的。”
杨淑婉一听这话,眼中便现了泪光,似是不想让虞宗正瞧见了,觉得不吉利,又连忙低下了头,拿帕子抹了一道,又抬起头来,强颜欢笑:“老爷纳妾也是好事,老爷膝下虽有三女,也有嫡子,可到底还是单薄了一些,确实该好好为子嗣打算一番,也好为虞府开枝散叶。”
虞宗正眉头一松,杨氏虽有些小家子气,便也还算明理懂事。
杨淑婉将虞宗正送出了门,折回屋里换了一身正红色赤金纹牡丹裙,梳了牡丹头,头上插了赤金镶红宝的牡丹大花。
上头的红宝石,颗颗红艳,纯正,毫无瑕疵。
全身上下都透了一股威严气派,可是将当家主母的派头展现得淋漓尽致。
天色未黑,秋娘便穿上了杨淑婉送的桃红色衣裳,耳边别了一朵桃红色的花儿进了红顶小轿里。
小轿悄无声息地沿着虞府绕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天黑透了,才由侧门抬进了雨秋院里。
娶妻正黄昏,纳妾天黑至!
这一前一后,也显露出了一个妻妾不同。
秋娘到了雨秋院,这屁股还没沾床,就让李嬷嬷领去了主院里。
杨淑婉端坐在主位上,一身正红色赤金牡丹衣裳,瞧着富丽堂皇,贵重得很,压得秋娘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第243章 传世宝珠
秋娘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给杨淑婉磕了三个响头,之后又接过李嬷嬷递来的茶杯,举过头顶:“姐姐,请喝茶!”
杨淑婉坐着没动,瞧了秋娘一身桃红衣裳。
这身衣裳也是她从前穿过的,只不过颜色太艳了一些,她身为当家的主母,也不好多穿,也是整新的。
她特地挑了自己从前穿过的衣裳送给秋娘,也是为了给秋娘一个下马威。
秋娘身段儿娇小一些,腰子也细,这身衣裳穿在身上,就显得腿长、手长,腰也肥大。
可瞧着这狐媚子,便是一身不合身的艳色,竟也显露了与从前素淡不同的风情,心里陡然涌现了一股警惕。
秋娘十四岁跟了老爷,今年也才十七岁,正是如花一般年岁,可比何姨娘更加鲜嫩一些,也难怪老爷疼得紧。
见杨淑婉没动,秋娘又道:“姐姐,请喝茶。”
杨淑婉端坐着,还是没动。
妾室送上来的茶,也不是敬了就要喝,也要憋一憋妾室的性儿,挫一挫她的气焰,也好明白为人做妾的本份。
一旁的虞宗正皱了一下眉。
李嬷嬷笑着说:“憋一憋,如意妾,妻妾和,万事吉谐,这新人进门,可不得要憋一憋,这是好事儿。”
既然是规矩,虞宗正便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这一憋,就憋了一大半盏茶。
一直到秋娘举着茶杯的手,抖了又抖,晕了脂胭的小脸,也白了又白。
杨淑婉担心再继续憋下去,秋娘当场失了态,反倒成了她刻意刁难,惹了老爷不快,便端过了茶,低头嗫了一口,就搁到了一旁。
杨淑婉没急着让秋娘起来:“你从前是伺候老爷的通房小丫头,也是我与老夫人,觉得你伺候老爷多年,也是妥当得很,就提了你做姨娘,便是正经纳进了门,往后要牢记府里的一应规矩,也要守着妾的本份,好好伺候老爷,早日为老爷添丁,为虞府开枝散叶。”
至于旁的话,碍于虞宗正在场,哪好说了去讨嫌,还是等明儿秋娘过来请安的时候,好好教一教她为人妾室的规矩。
一番话也是说得大方知礼,虞宗正满意了。
秋娘也是低眉顺目,应了一声:“是,谨遵夫人教诲。”
一应礼数是周全了,虞宗正便带着秋娘去了雨秋院。
杨淑婉瞧着这相携的一对新人,心里头憋着气儿。
待两人瞧不见身影,又过了一会,伸手一挥,便将秋娘方才奉上来的茶杯,给扫落到地上,发出“哐当”的声响。
府里办了几桌酒,秋娘自己掏了银子,又加了几个体面的大菜,给老夫人、杨氏,几个姐儿都送了几道,清秋院的何姨娘也送了一道,还请了管事和有头有脸的嬷嬷、妈妈们吃酒。
秋娘提姨娘,府里办得也是体面,也是有几分热闹。
虞幼窈坐在绣阁里,拿着绣棚穿针引线,纤妙细瘦的手轻捏着兰花指,捻着细针,难掩沉静美好。
晚上做女红也确实有些费眼睛。
虞幼窈绣了一盏茶,就觉得眼睛花,就搁下绣棚,轻揉了一会眼周,喝了一杯明目的药茶,听到屋里有动静。
一转头,就见冬梅捧了一个盒子,打侧室里头出来:“怎就不去吃酒?许嬷嬷、春晓她们都去了。”
秋娘请了府里的得脸的嬷嬷,妈妈,丫鬟等吃酒,柳嬷嬷也去了,许嬷嬷也就不好推辞了去,就一道去了。
冬梅摇摇头:“奴婢就不去凑这热闹,小姐身边也不能没人。”
虞幼窈重新拿起了绣棚:“你也去一道热闹热闹,也用不了多久,我这会在绣阁里绣东西,没哪儿需要伺候,柳儿还在外头呢,有什么事使唤了她去也是一样,我屋里东西多,事儿也多,你管得也辛苦,平常总呆在窕玉院里,出去走动一下也好。”
冬梅还是摇头:“现在柳儿也能帮我一些,也是不辛苦的,小姐可别担心了。”
春晓和夏桃是跟前伺候的,小姐是要带在身边,秋杏在书房那边,柳儿主要是跑腿的活计,但这活也不是时时都有,也能帮她许多。
虞幼窈也不勉强,只是道:“之前许嬷嬷,跟柳嬷嬷提了,要打庄子上挑几个家世清白的人过来,估摸着过些天就该有消息了,到时候调教些规矩,你们也能使唤些,可不行事事都要亲力亲为,可不得累死了。”
府里头也有小丫鬟,规矩都是调教好的,肯定要比庄上子挑上来的,更得力一些。
但许嬷嬷觉得,打庄子上挑来的更干净,也更好调教一些。
她跟前的几个丫鬟也是得力,倒也不必急着这事,慢慢寻摸着,慢慢调教使着,将来对窕玉院也更忠心一些。
冬梅笑着点头,就转开了话题:“小姐又在晚间绣东西,让许嬷嬷知道了,指不定又要教训你了。”
虞幼窈一听这话,就瞪圆了眼睛看着冬梅:“我也就做一小会,没打算做久,哪儿就伤了眼睛,你可别告诉嬷嬷,”说着,就低头瞧了一眼才绣了一片桐叶的绣棚:“我这不是想早点将香包绣好了,送给表哥用吗?”
头一次见小姐对女红这样上心,冬梅也不好劝了,就打开了手中的盒子。
虞幼窈呼吸也不由一滞——
世间有一物,采撷和孕育了天上日月、星辰之皓光,风晴、雨露之润泽,大地上山川、万木的颖华,人世间的精、神、魂、灵之瑞祥,融于一身。
乃传世宝珠——
虞幼窈惊呼一声:“夜明珠!”
昏黄的烛光下,两枚夜明珠静谧着,散发着光,宛如皓月吐银,一眼望去光芒璀璨,而夺目,尽显了神秘之光辉。
两枚夜明珠,都有荔枝大小。
一枚是月白色,淡蓝至白,白中透了一缕幽月之光,宛如月华一般皎洁。
另一枚却是暖黄色,其光华之灿然,宛如早上,打云层里透出的一缕晨光,灿烂极了。
虞幼窈拿了其中一枚月白明珠,捧在手心里,溶溶月色掬在手里,浸润了她身边烛光散发出来的一缕晦暗:“我怎就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样的好物?”
第244章 日兮月皎
冬梅笑了:“小姐的东西太多了,哪能样样都知晓,这两枚夜明珠从前也是老夫人帮您收着,也没刻意提过,这颗月白明珠,名唤“月皎”,是谢大夫人初生之际,谢府的老太爷送给您亲娘谢大夫人的。”
原是娘亲的陪嫁之物,娘过世之后,娘的东西就留给了她,怨不得她是不知道这事。
虞幼窈顿觉这颗宝珠更加亲切了,笑得眉眼弯弯:“这颗暖黄明珠叫什么名字,又是何来历?”
夜明珠传世稀有,虽是荔枝大小,却也是十分难得,能得一颗便奉为传家至宝,她可是有两个呢!
也是泉州谢府传承久远,才有这样的宝物。
冬梅继续道:“这颗叫“日兮”,是当年小姐出生后,您的外祖父,谢老爷子亲手送给你的,喻意“掌上明珠”,当时您尚在襁褓之中,明珠又太贵重,一直由老夫人帮着收好,也是之前小姐自己打理亲娘的嫁妆之后,老夫人便将一些东西,渐渐送到了窕玉院,让奴婢妥当收存。”
说到这个,冬梅就又想到了老夫人把她叫到跟前时,说的话——
“从前窈窈年岁小,这些东西却是不敢交由她保管,免得她不晓得轻重,叫人哄骗了去,如今窈窈也能自己理事了,这些东西便要由她自己保管妥当着。”
“我年纪大,等闲有个什么也是挨不住的,真到了那个时候,搁在我房里的东西,怕也很难到了窈窈手里头,便是泉州谢府的拿了单子过来对,往我一个死人身上一推,谢府还能闹上天了去?”
“不说旁的,窈窈顾着我这个祖母的身后事,还有名声,也得捏了鼻子认,有些事,还是早做打算。”
字字句句,皆是为大小姐打算,可真正是一片慈母心肠,想到大小姐对老夫人的孝心,便也不奇怪了。
这件事,她之前也和小姐提过,不过小姐手里好东西也多,对身外之物也不上心,再加上那阵子小姐也忙得很,大约也没往心里去。
“掌上明珠,”虞幼窈又拿了“日兮”,捧在手里瞧,脸上灿烂的笑容,与日兮明灿的光,交相辉映,璀璨极了:“外祖父,外祖母,还有舅舅们、表哥们都很疼我呢。”
冬梅也笑了:“可不是嘛!”
虞幼窈好奇地问:“日兮,月皎,这名儿取得可真好,这两颗夜明珠可是一对?”
一月白,一日黄,连名儿也取得相妙,怎么看也是有一番来历。
冬梅点头:“听说是,但老夫人也不大清楚,也只跟奴婢提了一些,您若是想知道,也可以写信去问一问谢府,”说着,就瞧了小姐手上的绣棚:“今儿,也是瞧着小姐晚上绣东西,担心光不好,伤了眼晴,就想到了这两颗夜明珠,拿来给小姐照照眼睛。”
夜明珠光华璀璨,夺目得很,却不晃眼睛的。
虞幼窈小心翼翼地拿了那颗“月皎”,放到一旁的烛台上,皎白的光,将烛光的昏暗驱散,显得柔和又白亮:“这可真好。”
她转头瞧了另一颗“日兮”,唇边露了一缕笑容来。
虞幼窈就着“月皎”,“日兮”的光照,绣了半个时辰,又绣出了一片桐叶,她翻转了绣面,另一面也有两朵黄绿色梧桐花,针脚平实,紧密,瞧着也十分漂亮。
虞幼窈收了绣棚,让冬梅将夜明珠收起来,这么贵重的东西,可不行摆在外头,叫人瞧了去,没得惹了事端。
到了第二日,虞幼窈学了仪礼,用了早膳,早早便去了家学。
因为生辰小宴,虞幼窈也有五六日没上家学。
叶女先生考较了最近的课业,虞幼窈有表哥送的《春秋》,表哥也没少指点,倒是对答如流,没有错漏。
叶女先生满意颔首:“课业没有落下,琴艺学得如何?”
虞幼窈回答:“又学了新曲子。”
叶女先生听了,就露了一丝笑意:“听说你最近在学棋艺?”
之前考较了虞幼窈几次琴艺,发现每次学新曲子,旧曲子便也弹得似模似样,也就知道,她这个表哥是个能人,对她学琴艺也是十分上心,倒也不需要她刻意去考较了。
提起这个,虞幼窈满脸羞臊,连忙摆手:“大、大约是我,在棋艺上没什么天赋,便也只是会下,什么排棋布阵,却是一窍不通,表哥说,便怡一下心性也是好的。”
叶女先生听笑了,清淡的脸上,宛如出水的青莲,带着素美:“学一学便罢,也不一定要精通,你表哥说得对。”
原先她是觉得,虞大小姐是世间少有慧质天成的女子,学什么都会,什么都强,什么都精,这会儿知道她也有不擅长的棋艺,也是觉得可爱得很。
虞幼窈点头,又道:“先生送我的笔,我昨儿使了一阵子,也是十分好用,便是多谢先生费心。”
她过生辰,叶女先生也是不必专门送生辰礼给她。
叶女先生送了,便是真心拿她当弟子瞧。
叶女先生有些惊讶:“原以为这支五紫五羊,你要过阵子才能用上,没成想你在书法上天赋甚强,进境也甚快,已经能用了五紫五羊了,往后可还要使七羊三紫?”
女儿家腕力弱些,太软的笔写着吃力不说,书写也会慢许多。
虞幼窈点头:“使一阵子五紫五羊,之后再用七羊三紫,便不用全羊的,费力不说,书写还慢,我是吃不住的。”
叶女先生也觉得这样不错:“便再给你做一支七羊三紫,不过这回可得你自己出料,我手里头没甚么太好的料。”
听虞幼窈的意思,这七羊三紫往后要经常使着,自然是料越好,做出来的笔质量越上乘,使的时候也更久。
砚和笔,是新不如旧。
虞幼窈高兴不已,也没有推辞,恭恭敬敬给叶女先生行了一礼:“多谢先生。”
人与人之间,都是你来我往诚心以待处出来的情份,叶女先生诚心相待,拿她当弟子瞧,她也奉叶女先生为师敬重着。
第245章 表哥,快夸我!
叶女先生又道:“你之前送来的药茶,我用着甚好,你有心了。”
虞幼窈连忙道:“也不值得什么,也就费些时间,先生喜欢,以后用完了,便让苏婆子过来拿便是了。”
到了中午,虞幼窈下了家学。
夏桃就凑过来说:“今儿早上,秋姨娘卯时就到了主院里头,要给大夫人请安,大夫人一直到用完了早膳,才见了秋姨娘,秋姨娘等了一个多时辰,才给大夫人敬茶,大夫人茶杯没拿稳,叫秋姨娘洒了一身热茶,秋娘姨吓白了脸,当下就跪在地上不敢起来。”
虞幼窈一早就猜到,今儿上午,主院那头怕是不得消停,杨氏为人做事,还真是半点也不叫人失望呢。
这昨儿妾室入门,杨淑婉要表现出正室的威严与大度。
第二日请安才是重头戏。
怎样压制妾室,给妾室一个下马威,这是哪家夫夫都要使的手段。
夏桃继续说:“大夫人好脾气,也没生气,就让李嬷嬷扶着去内室换衣裳,后头大夫人昨儿没睡好,就头上不自在,主院里头上上下下,折腾了一个人仰马翻,又是一个时辰,李嬷嬷出了内室,才发现秋姨娘还跪在地上。”
虞幼窈捧着茶杯,有一口没一口地品着。
杨淑婉有头症,这是府里头都知道的事,昨儿新人才进门,便是再大度的,恐怕也要煎熬了去。
晚上没睡好,头症就犯了,这完全没毛病。
夏桃:“李嬷嬷吓了一大跳,惊呼一声,秋姨娘,你怎么还在这里,没回自己的院子里去?快起来,快起来,您是新人进门,哪儿能这样跪着,咱们大夫人是顶温和大度的一个人,京里头不少人都知道呢。”
夏桃学着李嬷嬷平日里说话时,夸张咋呼的口吻,简直是唯妙唯肖。
虞幼窈听笑了,就将茶杯搁到一旁,这茶是不能喝了。
不过,李嬷嬷这话可真有意思。
杨淑婉有心给秋姨娘一个下马威,可话到了她嘴里,倒像是秋姨娘是自个儿故意跪在这儿,像被正妻夫人欺负了似的,要陷正室夫人于不义。
虞幼窈就问:“秋姨娘呢?真就这样起来了?”
夏桃清了清嗓子:“可不得这样起来了,但是,老爷今儿起晚了半个时辰,秋姨娘伺候……”觉得这话不好在小姐这个未出阁,又半大的姑娘跟前说,夏桃转了话:“秋娘起得晚,早上没来得及用膳,就去了主院请安,在主院里等了一个时辰,跪了一个时辰,这一起身,就晕倒当场,让主院里的人抬回了雨秋院。”
虞幼窈乐了:“一个个都不简单。”
早膳都没用,就想着要给主母请安,结果身子受了罪,教父亲知道了,少不得要心疼一番。
秋姨娘能伺候在父亲身侧三年,也不是没道理,安份是真安份,但安份也不代表就是一个傻的。
夏桃也忍不住笑:“这下,大夫人就急了,也顾不得自己的头症,跑去雨秋院去瞧了秋姨娘,当着秋姨娘的面儿,埋怨李嬷嬷不知事,竟是让新纳的人儿受了委屈,李嬷嬷当场就向秋姨娘道了歉,之后,大夫人还使人请了大夫。”
如此一来,主院这场妻妾戏也算是消停下来了。
这时,春晓就过来了:“表少爷过来了,在书房里等着小姐呢。”
虞幼窈连忙起身,连衣裳也来不及整,就跑去了书房,现在她上家学了,表哥也如从前一般,中午过来寻她。
周令怀正在看虞幼窈用五紫五羊的毫笔,写的《三字经》字帖。
《三字经》上头的字,由简及难,初次换了新笔,便用这个字帖练一练手也是使得。
“表哥,我现在能用五紫五羊的毫笔啦!”虞幼窈凑到了表哥跟前,脸上难掩得意,都将“快夸我,快夸我”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周令怀莞尔一笑:“嗯,表妹可真厉害,我初学行书,进度尚不及你,也是练了两个月,才换了毫笔。”
没说的是,他那时才五岁大,便是已经每日泡药浴,扎马步,练些把式,打熬筋骨,可身骨还是嫩了一些。
而且他那时换的也不是五紫五羊,而是六羊四紫。
但书法,是年岁越小,进境越大,年岁越大,提升的空间越小,虞幼窈起步晚,可进步比大部分人还要快上许多,也是她自己勤奋所致。
想到这些,周令怀难免就想到了,小姑娘初学练字,还差点气哭了,最后他提出要每日过来教导她练字,她还不情愿。
当时那左顾右盼,推三阻四的表情,实在是有趣极了。
便是他也没忍住,顺着她的话儿,逗了她一回。
最后,瞧着小姑娘可怜巴巴,耷拉着小脑袋,焉儿嗒嗒地勉强应下,心里也难免觉得好笑。
那时候,他可没想到,这个小姑娘短短时候,进步就这样大,几个月都快赶上旁人两三年的苦功。
叫表哥一夸,虞幼窈就飘了,哪儿还能想到这些,高高兴兴地问:“表哥,五紫五羊的毫笔,是叶女先生送我的生辰礼,我觉得好,写出来的字儿也不同一般,表哥快瞧一瞧,我是不是又有进步了?”
“运笔沉着,不见虚浮,可见表妹已经掌握了行书之精髓,行字大小相兼,收放结合,又疏密得体,浓淡相宜,比及昨儿那幅字,又多了几分内敛。”周令怀赞了几句,又瞧了一眼挂在笔架上,最显眼的那支竹管笔。
这次是紫竹。
淡淡的灰紫色,上头点点斑泪,叶女先生就着斑纹,雕了极简的兰草纹,宛如画龙点睛,整支笔都透了高雅。
他记得,头两天这个位置上挂的毫笔,还是他从前使过了,后来送给虞幼窈的那支玉管笔。
而现在那支笔——
周令怀目光微凝,就瞧了被虞幼窈搁到笔架边上的七紫三羊。
无端就觉得,叶女先生送的这支笔有些晃眼。
但是,他却是没得自己使过的五紫五羊送给虞幼窈,他当时使的是六羊四紫,要更软一些,虞幼窈也吃不住。
第246章 喜欢表哥夸我
他想看小姑娘,手握着他从前握过的笔,用他从前写过的笔写字。
如此,怕是不能了。
周令怀有些遗憾,早知道当年,就不会为了跟他老子对着干,换了更软的笔,自个吃了一番苦头不说,最后也没气到他老子。
他可记得,当时拿了叫先生夸赞写得好的字,去寻了他老子。
他老子拿着纸,逐字地看,末了还用力拍了他的肩膀,“哈哈”大笑:“果然不愧是老子的种,这聪明劲,尽随了老子我去,五六岁大点,就已经会用软毫了,讲出去,老子脸上可有光了,”然后,他老子还得意又拍了他肩膀:“你可真给你老子我长脸。”
当年他在京里头,因为不喜欢读书,字也写得不好,每回都叫国子监的老爷打手心,可没少被人明着笑话。
谁要给你长脸了?瞧一瞧你儿子写的字儿都比你这个做老子的强,看你有没有脸。
还有啊!
就他爹这傻狍样,真随了他爹,他怕不是个小傻狍子?
自个是个什么榆木脑袋,心里没点数?
还搁他这儿吹牛!
就不能有点自知之明?
他这叫天赋异禀,是随了他自己,跟他爹有什么关系?嫩生生的包子脸,生生皱成了一团儿,暗道失策了。
他老子还得意洋洋:“老子这辈子干得最漂亮的一件事,那就是娶了你娘进门,你娘当年可是京里头出了名的大才女啊!”
得了,这哪儿是没自知之明,分明就是太有自知之明。
所以,才跟追着骨头的狗儿似的,追着她娘跑,没皮没脸地将人弄到了手,可不得就生了他这么一个厉害儿子,可不就给他长了脸么?
想到了往事,周令怀哑然失笑,收敛了心神,去看小姑娘的字:“表妹可算下了一番苦功了。”
练字贵在专与勤,她是将这两点做到了极致。
虞幼窈笑弯了唇儿:“表哥每日教我练字,我可不能让表哥太辛苦了去,更不能让表哥丢了脸。”
大家都知道,表哥在指导她练字,临的字帖也是表哥亲手写的,她若是写得差了,岂不是叫表哥没面子?
这可不行呢!
小姑娘从前一点也不喜欢练字,觉得练字烦闷又枯躁,也是因为他,这才下定了决心,咬了牙练下来了。
周令怀表情微顿,喉咙有些哽:“以后每日,抽半个时辰练一练便好,也不必再像往常,把自己逼得太紧了,你的字儿练出了章法与火侯,埋头苦练于进境没多大益处。”
末了,他瞧着小姑娘唇边盈盈笑容。
她唇儿长得好,薄薄的两片,却显得丰润又柔嫩,小小年岁,已经是红若脂染,宛如含丹,笑起来的时候,唇儿就像一朵含着苞儿的春杏,倏然含娇。
瞧了这样的笑,便也觉得鲜妍娇嫩,连心花也跟着一起怒放,世间万千般若佛,三千烦恼丝,也不滞于心了。
虞幼窈用力点了一下头:“表哥,练字练久了,我也觉得有趣呢,瞧着自己每天都在进步,每天写的字儿,都比头一天好看,也觉得心里头高兴得很,表哥你瞧,我还留了自己从前写的字儿。”
说完了,虞幼窈还真从书架底下,拖出来一个大的樟木箱子,坐到表哥身边,当着表哥的面儿,就打开了箱子。
里头摆着虞幼窈往常练的书法,也不是每一张都存着,便是觉得自己有进步,就留下来做个念想。
周令怀瞧了一眼,目光就凝住不动了。
虞幼窈将自己最开始写的簪花小楷拿出来瞧:“你瞧瞧,我从前的字写的多难看,我自己都瞧不过眼,亏得表哥厉害,短短的时候,就叫我进步这样大,不然以后与旁人家的姐儿书信,可就要丫鬟代笔了,到了外头,也要惹人笑话。”
说完了,她眼儿亮晶晶地瞧着表哥。
周令怀没说话,接过她手中的一沓纸,一张一张仔细地瞧。
每一张纸都能看到小姑娘,伏案埋头苦练的痕迹,有些是他在的时候练的,更多的却是他不在的时候,她自己一个人呆在书房里练的。
想到小姑娘每每在他走后,依然埋头书案,奋笔疾书,屋外无论是风晴雨露,千般有趣,万般热闹,也都与她无关,唯有书案上摊着一张他亲手誉写的字帖,陪着她渡过了这枯躁又烦闷的许多时光。
小姑娘一向最喜欢热闹。
从前也是坐不住,总想着往外跑着去玩,不然也不会在家学里总让叶女先生罚了去。
虞幼窈见表哥不说话,小声唤了一声:“表哥?”
周令怀回过神来,唇边含了笑容:“没什么,只是觉得表妹甚为刻苦,心里觉得有些,”【心疼】两个字,到了嘴边上,也叫他生生咽了下去,于是喉咙里就哽了一下,他话锋轻转,缓声说:“欣慰!”
虞幼窈歪着头笑:“每回表哥夸我,我就觉得高兴!”
周令怀听笑了,手指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都十岁了,怎么还跟个孩儿似的,羞也不羞呢。”
虞幼窈捂着额头,呶着嘴儿:“羞什么羞,我便是十岁,那也是表哥的表妹呢,在表哥面前,当然是怎样高兴怎样来,没得装个小大人,可难受啦!”
周令怀也是忍俊不禁。
虞幼窈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忙唤了一声春晓。
春晓守在外间,听到小姐喊她,就搁下手里的绣活,快步走进了屋里。
虞幼窈一指窗子边上的布帘:“快把屋里的帘子拉起来。”
周令怀听得一愣,便也没搞明白,话说得好好的,小姑娘也不知道又想到了哪一出,扯上了布帘上头去了。
春晓也是纳闷,但也没有出声问,手脚麻利地上前拉了屋里的布帘,刚才还阳光透屋,敞亮无比的书房,顿时隔了阳光,变得昏暗。
春晓拉完了布帘,见小姐没别的吩咐,就又出了书房。
瞧了蒙得严严实实的布帘,周令怀实在忍不住好奇:“表妹,这是做什么?”
虞幼窈偏头看了表哥:“表哥,你等等,我给你看一样好东西。”
第247章 心跳漏了一拍
周令怀瞧了拉紧的布帘,又见小姑娘踮起足尖,从书架上的一个暗格里,拿了一个黄花梨的木纹盒子。
虞幼窈将盒子放到书案上,笑弯了眼儿:“表哥你凑过来一点,不要离我那么远。”
周令怀抿了一下唇,果真就凑过去了。
“头低一点,再低一点。”小姑娘一边说着,一边自己往表哥身边凑了凑,小脑袋都快凑到他胸前去了。
周令怀有些不自在,想往后仰,就听到虞幼窈说:“表哥,可不要眨眼喔!”
周令怀身体僵着没动,听了小姑娘的话,眼睛也没眨一下,见她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盒子上的锁片,一只手捂着盒面,一只手轻轻地,轻轻地,将盒盖子拉开了一条细缝……
周令怀表情微顿,阴暗的书房里,能瞧见细缝里有一道极耀的光芒透出,便也猜到了里头放了什么东西。
随着盒盖越掀越开,夜明珠传世的光华,宛如月光辉映,又宛如晨日朝晖,一下子打盒子里散开,弥漫了整个房间。
阴暗的房间,顿时亮如白昼。
虞幼窈偏头看表哥,玉白小脸上,映着月皎晖光,越显得鲜妍:“表哥,是夜明珠呢,好不好看?”
周令怀点头:“表妹打哪儿弄来的,倒真是稀有得很。”
两颗夜明珠只荔枝大小,不算太大,也是不小了,一颗月白,一颗日黄,颜色也不如何出奇,品相倒是不错。
难得的是,夜明珠稀少,民间倒是少有见到,大多数都收藏在宫里,只有少数人家收藏着,也是捂得严实,生怕人知道了去。
当年他家里,便有一盒夜明珠,大的如茶碗口,便是小的也是如荔枝这般。
小的时候贪玩,觉得夜明珠的光很漂亮,就偷拿了,当成珠子往地上弹,后来教父亲知道了,拿着鞭子撵着抽了一顿。
这才晓得,这一盒夜明珠还是他爹当年跑到宫里头,掏了皇帝兄长的私库弄来的,就是为了给她娘做聘礼。
虞幼窈笑眯了眼睛,指着一颗月白色的:“这颗叫“月皎”,是我太外祖父送给我娘的,”说着,就又指了另一颗日黄色:“这颗叫“日兮”,”她唇边的笑容越来越鲜妍明亮,与光华漫绽的夜明珠相比,也是不遑多让:“是我外祖父送给我的。”
周令怀笑了:“原来是一对。”
夜明珠都是单个,一对还真没听说过,他又仔细瞧了一眼,放在盒子里的“日兮”,“月皎”,果真见一宛如月华辉映,一如日晖光灿,一黄一白交相辉映,其中又透了一缕幽蓝,一缕白练,倒是显露了几分奇特了。
虞幼窈突然握住表哥的手。
周令怀愣了一下,手也轻颤了一下,低头瞧着小姑娘,轻轻扳开他的掌心,将“日兮”放到他手心上。
“这一颗表哥收着,表哥总喜欢在夜里呆在书房里看书,还经常到深夜,”说到这里,她眼儿一瞪,呶着嘴儿有些不高兴了,嗔怪地说:“跟个孩子似的,怎么说也不听,”她唉声叹气地摇了摇头,无奈道:“以后表哥就将夜明珠搁到书房里,也不怕伤眼睛了。”
周令怀一点也不觉得意外,握紧了手,将“日兮”包裹在掌心内,手指间还有光缝从指缝里透出来:“好!”
虞幼窈偏头,瞧着表哥近在咫尺的脸,映着日兮的晖光灿漫,白玉般的脸,像在发光一样好看,不由笑弯了唇儿,一对弯弯的眉,也沁润了一抹山光潋滟。
两人靠在极近,小姑娘倏然偏头,周令怀顿时连心跳也漏了一拍,眼里头映着小姑娘娇嫩又鲜妍脸儿,双眼竟被她晶亮的眼里,那被夜明珠璀璨了光华的刺了一下,眼儿上的眼睫,浓长纤密,轻颤着,宛如蝶翼翕动,轻轻地,撩动了他的心弦,连心儿也止不住地轻缩了一下。
周令怀大力握紧了轮椅的扶手,五指都透了青白,他缓缓垂下了眼睛,小姑娘笑弯的唇儿猝不及防地闯入眼中。
蜜桃红的口脂,笑的时候,正如一朵开尽了夭夭其华,灼灼其色的艳桃,灼人眼目,小姑娘凑的近,他几乎能闻见一丝一缕蜜桃般和香甜。
小姑娘平常用的口脂都是蔷薇色系,粉嫩又娇俏,很是漂亮,还是头一次见着她用蜜桃红,瞧着格外鲜妍,大约是谢府这次带来的新品。
从什么时候起,他竟也开始关注小姑娘,眉染,口脂这等事?周令怀觉得不妥,又抬了眼睛,转了话题:“后是便是长兴侯府的花会,舅祖母虽然让二舅母带着你一起,可到了外头,她一个婶娘也越不过杨氏这个继母,遇事怕也插不上手,一切都要靠你自己,千万不要委屈了自己。”
虞幼窈又想到,之前表哥说“不管什么事,都有我替你兜着”这话,她也不是傻子,哪儿听不出来,表哥这话是半点也不带玩笑,半分也不带含糊的,心里止不住“咯噔”了一下,总觉得表哥很神秘,仿佛这世间,没什么事能难得住他,便是长兴侯府这样显赫的勋贵人家,在表哥眼里,也不过如蝼蚁一般。
想到这里,虞幼窈不敢再想了,反正表哥对她好,不管怎么样也不会害她的,思及至此。
她笑弯了唇儿:“表哥,我知道了啦,这段时候许嬷嬷教了我不少待人接物的礼数,也跟我说了京里头各家的人事,便是有什么事儿,也能知道怎么应对。”
值得一提的是,长兴侯府的曹七小姐,曹映雪,还有威宁侯府的陆五小姐,陆明瑶,花会上少不得要与她们打交道,自然要特别注意。
另还有一些身份贵重的宗室贵女,大多年岁稍长一些,大约也不会跟她们凑到一块儿,倒也不必太紧张了。
长兴侯府的花会就要到了,虞老夫人打自己的悌己里,挑了合适姐儿们的头面,各自送了虞幼窈、虞霜白、虞兼葭,便是庶女们,也都各得了一件样子精美的首饰。
第248章 私心太重
姐儿们高高兴兴,一齐来了安寿堂向虞老夫人请安,一眼瞅过去,几个姐儿凑一起是花红柳绿,连清冷的安寿堂也热闹了起来。
虞幼窈送了祖母自己新做的药茶。
虞霜白就用虞幼窈送的药茶,当场表演了分茶技法,茶汤上头点了一个“寿”,让老夫人瞧得笑开了眉。
虞莲玉写了一首五福诗,讨了一个吉利,虞老夫人瞧了,忍不住多瞧了她几眼,是顶好的诗性才情,便是走到外头,也能与外人较了高低。
虞芳菲手巧,就做了个五福样的头发箍,老夫人年岁大,不耐插钗戴冠,觉得头上重,难受得紧,这个发箍是布样的,在家里箍着头发,也是十分轻省,可见年岁最小的虞芳菲,也是心灵手巧,体贴的娇人儿。
虞老夫人笑出了菊花纹:“一个个地,可是长了本事了。”
一直到安寿堂安静下来,虞老夫人脸上的笑容也没落下,与柳嬷嬷说:“瞧瞧,家里头个个都是能上台面的,无论是性儿,还是才情也都是顶好,等年岁再大一点儿,带到外头,虞府的好教养也该传了出去。”
家里姐儿们教养好,也是虞府的家风好。
柳嬷嬷也跟着笑道:“可不是吗?二夫人是好教养,几个姐儿教养得也是极好,大小姐拉带家中姐妹一道学好,也是显尽了嫡长风范。”
这话可是说到虞老夫人的心坎里头,转念就想到了虞清宁:“可惜了,虞清宁叫杨氏养坏了性子,让老大宠出了脾气,又让何姨娘惯大了心眼,不然就她一手绣艺,说出去也该叫人称道一番。”
提及了虞清宁,难免就想到了虞兼葭。
“而三姐儿,”虞老夫人略一沉吟,便也只是一个九岁的孩子,神色间也透了几分斟酌之意:“心眼儿是太多了些,也是如杨氏一般私心太重,可性子,却是难得周全,连我也有些瞧不透好坏来。”
柳嬷嬷深以为然,就笑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家里的姐儿们个个出挑又孝顺,您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哪个老人家年岁大了,不喜欢热闹的,老夫人性子淡了一些,家里头的姐儿们对她畏比敬多一些。
也是这段时候,二房里几个姐儿时常过来大房找大小姐玩,少不得要来安寿堂请安问好,也是因着大小姐,家里的后辈也都与老夫人亲近了许多,老夫人这心情,是可见着是敞亮了许多。
虞幼窈回了窕玉院,就去了香房。
方才在祖母屋里,瞧见了祖母手上换了一串沉香珠,沉香幽馨淡雅的香,就让她想到了,沉香珠也是香珠的一种。
《天香录》上收录了不少香珠的制作方法,她就想自己做香珠。
药香只能在家里使着,香包香气也不能持久,香珠时常佩在身上,发、耳、颈、腕、腰皆可佩,男女适用。
许嬷嬷笑着问:“姐儿要做什么香?”
虞幼窈拿过了《天香录》,翻到了香珠这一节:“就做木犀香珠吧,香珠的制作讲究耐性与匠心,还要难一些,我从前没有做过,木犀香珠的配伍简单,而且香气天真,幽致淡蕴,沁人心脾,佩之能使人心旷神怡,心神闲静。”(注:木犀,又称桂花)
清芬一日来天阙,世上龙涎不敢香。
木犀香堪比龙涎香。
头一次做香珠,虞幼窈担心做不好:“嬷嬷就在一旁指点着我做。”
许嬷嬷点头应下了。
虞幼窈取了干桂花仔细地研磨,这是水磨的功夫,需要沉下心来慢慢地磨细。
香有灵,便是一些简单的香方,可各人手法不同,环境不同,做香之人的心境不同,配香也都有优劣差距。
阳光穿堂而入,洒落一室明净,桂花的香由淡至浓,不知不觉,氤氲了一室清芬,香房里弥漫了淡淡的幽甜。
许嬷嬷见了,忍不住暗暗点头。
虞幼窈只要想做什么,都能沉下心来,摒弃了一切杂念,也是因此她无论学什么都快,学什么都好,小姑娘一开始就俱备了这样难得的品性,之后又被周令怀教导书法、课业,琴艺,是彻底将性情打磨好了。
干桂花被研磨成了细粉,虞幼窈揉了揉有些酸胀的胳膊,又拿一旁的细筛,将研磨好的干桂花筛细。
干桂花粉要以沉香、丁香、琥珀、龙脑配伍,龙脑和沉香她往常做药香经常用到,都有现成研磨好的。
丁香、琥珀需要虞幼窈自己来研磨。
等虞幼窈将做木犀香所需研磨完成,已经是一个时辰以后。
许嬷嬷给她端了一杯茶:“下面要合香泥。”
虞幼窈正好口渴,就接过来喝,直到一杯茶见底,才将茶杯搁到一旁:“嬷嬷,合香泥用什么水比较好?”
许嬷嬷道:“姐儿去年不是窖了几罐雪水吗?天气越来越热,雪水清冽,用以合香泥,也会多一丝甘冽,冷淳,闻着更醒神也一些。”
窕玉院有个小冰库,旁边有个冷窖,往常便放一些,需要窖藏的东西。
许嬷嬷去冷窖取来了一小瓶雪水。
冬日藏雪,格外纯净,一缕凉冽直透人心,虞幼窈在里面加了一些灵露水,净了手之后,一边揉捏香泥,一边徐徐入水,捶打香泥。
反反复复的重复揉捏、捶打的动作,直到香泥变得松软又紧实。
虞幼窈开始揉珠,将香泥揉成樱桃大小的珠子,这是一个需要匠心的过程,虞幼窈拿了一根尖细的木签,在珠子上琢纹。
她琢了两种纹,一种是“寿”纹,一种是“福”纹,用小签子扦插晾干。
许嬷嬷瞧了十分满意:“放到避阳的地方阴干,两三日就差不多晾干,剩下的工夫,更讲究匠心与耐心,也是格外磨人。”
虞幼窈原是打算多做一些,却让许嬷嬷阻止了,最后揉成了的香珠,也只有五十来颗,可也用了三四个时辰,连饭点也给忘记了。
可见做香珠有多么不容易。
转眼,就到了长兴侯府的花会这日。
虞幼窈头一次到外头走动,许嬷嬷也是尤为重视,打箱笼里挑了一身碧绿色的缂丝纹窄袖抹胸裙。
第249章 花会(1)
桐叶一般的颜色,清澈明亮,淡黄至绿色的缂丝梧桐花,宛如浅浮雕般精美,突显在衣裙上,喇叭型的小花,没得花瓣,显露出不一般的鲜妍。
不光如此,裙子外头罩了烟水般的鲛纱,映衬着里头的刻丝梧桐花,显露出了一种雨后新梧,天水共碧的清新。
许嬷嬷满意地笑,又借机教导冬梅几个:“半大的姑娘,穿红着绿才好看,没得折腾些花样博人的眼珠儿,姐儿头一次在外头走动,又是与继母,婶娘一道,少不得要开一开眼界,涨一涨见识,多看、多想才是正经,不易太张扬,显人眼目,便不要穿红,绿色就很好。”
冬梅几个仔细地听,也是明白了,小姑娘家的本就是鲜嫩的年岁,好好打扮不为过,可也不能花里胡哨,要紧着身份教养来穿戴才行。
“绿也有不少种色,挑选也要有讲究,要挑纯正的颜色,碧绿色正好了,这是翡翠色,颜色纯净,明澈,又不失鲜妍。”
许嬷嬷一边说,一边挑了一顶小攒花小冠,冠上一簇赤金梧桐花,中间探出了一根根蕊丝,蕊丝下头,坠着碧绿的翡翠珠子。
虞幼窈也听得认真。
许嬷嬷将小冠簪到她头上,仔细端详,就满意笑了:“家世、身份、涵养、教养,先是从衣料、衣款、花样、首饰上显露,什么样的人,穿什么样衣,用什么样的首饰,都是大户人家,也是见过世面,哪儿能瞧不出来?之后才从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显露。”
任你一身桃红柳绿,夺人眼目,可旁人最终要瞧的,还是你的涵养与教养。
冬梅几人点头,一脸受教。
许嬷嬷抬了虞幼窈的瘦腕,给虞幼窈戴了一串翡翠珠子,碧绿莹亮的珠子,衬得她腕子细瘦皓玉,衬了这一身的清新,可真漂亮。
装扮完了,虞幼窈看了妆台上的螺黛:“嬷嬷,快给我画螺黛。”
许嬷嬷忍不住笑,表少爷送的螺黛,姐儿每天都要描了才觉得自己好看,不过这螺黛颜色确实鲜妍,也适合虞幼窈。
这个年岁,便是描一描眉黛,也是不打紧的。
于是,就打开了螺黛盒子,挑了些螺黛,和了水,细致地描到虞幼窈眉上。
她描眉的手法,可比冬梅要厉害,螺黛上了眉,显得一对弯眉如重岚翠黛,又如远山淡远,透了迫人的灵气劲儿。
冬梅瞧得更仔细了,还询问了画眉的技巧。
许嬷嬷也不藏私。
待描了眉,许嬷嬷就取了一盒石榴红的口脂,涂了一些,鲜亮的颜色,衬得虞幼窈儿饱满柔亮得很,竟与腕间那串血蜜蜡交相辉映,整个人都多了一种说不出的光彩来。
许嬷嬷笑了:“可算好了。”
瞧着简单,可这一通折腾下来,也是有了一个时辰呢,可真是费时,费力,又费劲,但哪家姐儿到外头去,不是仔细装了又扮?
老夫人不放心,打发柳嬷嬷过来:“姐儿头一次到外头走动,老夫人打昨儿晚上就念叨着,今儿卯时就起身,一头扎进了库里头,给姐儿挑东西。”
一边说着,还将手上的木托往前一送。
上头摆了一个石榴花小冠,红色的碧玺石,一颗颗晶莹剔透,纯正到了极致,还有一个碧绿攒珠小冠,上头是一颗颗绿猫眼石,也是顶贵。
怕不是将压箱底也掏了,虞幼窈抿着嘴笑。
柳嬷嬷瞧了大小姐一身装扮,脸上掩不住笑:“姐儿这一身鲜妍又娇嫩,半大的孩子,就该这样穿戴,可真好看,”说完了,就低头瞧了自己手中的木托,往桌子上一搁:“现在看来,倒是用不着这个,老夫人也是白操心了。”
虞幼窈笑嘻嘻:“哪能是白操心,又不只这一回,往后总能穿戴上的。”
柳嬷嬷也笑了:“我可得跟老夫人说说去,免得老夫人想着。”
虞幼窈打理的差不多了,就带着春晓、夏桃,和许嬷嬷一道去了安寿堂,家里接了请帖,到外头去走动,是要辞别家中的长辈之后才能出门。
到了安寿堂,虞老夫人靠在榻上,连佛珠也没捻呢,见孙女儿过来,连忙招招手:“哎哟喂,我的乖孙,快过来让祖母瞧一瞧。”
“祖母!”虞幼窈拎着裙摆上前,在祖母跟前转了一圈儿,堆香砌叶一般的裙摆,宛如一朵梧桐花儿似的,在脚边散开。
虞老夫人瞧得眼神一亮:“咱们窈窈这一身可真是鲜妍又娇嫩,半大的孩子就该这样穿戴,可真好看,许嬷嬷可真能操心。”
虞幼窈笑弯了唇儿,瞧了一眼旁边的笑眯眯的柳嬷嬷,便觉得,果真是主仆俩,连说得话也是一样的。
“祖母可别担心我了,今儿许嬷嬷跟着一道去,我到哪儿也不会离了她眼珠,夏桃也机灵,春晓还会一些把式,昨儿宋三姐姐,齐六姐姐都给我送了信,说是宴会上要一道照应着。”
见虞幼窈一身妥当,虞老夫人确实放心了一些。
虞幼窈一头就要扎进祖母怀里,让虞老夫人挡住了:“哎哟,可不行这样,没得把梳好的头发也弄乱了,你可得老实些才行。”
虞幼窈呶着小嘴儿:“祖母往常总说自己年纪大,什么事都经过了,吃了盐比旁人米还多,怎还这样经不住事儿,一个花会也把你唬住了,长兴侯府又不是龙潭虎穴,还能把我吃了不成?我半大一点儿,便是有事也到不了我头上来,我最多走个过场,看一看,瞧一瞧,长些见识回来,顶了天去,也就是与旁的姐儿闹些不愉快,这还能是什么事?”
这话可怕虞老夫人说得一愣一愣得,等听完了,真正是哭笑不得,一旁的柳嬷嬷更是低下头,开始闷笑了去。
虞老夫人嗔了她一眼:“可是长本事了,连你祖母也埋汰,”一边说,她还一边摆着手:“得、得、得,我可算是瞎操心了去,瞅一瞅你这脑子,可不比我还清楚,果然是人老了,就不中用了。”
第250章 花会(2)
虞幼窈可得意啦,挽着祖母的胳膊笑:“祖母可是一点也不老呢,以后我天天做药膳给你吃,让你养着身子,长命百岁。”
虞老夫人一听这话,顿时眉开眼笑,哪儿还有什么担忧。
虞幼窈松了一口气,在心里叹息:现在的老人家也是越来越难哄了,哎,我真是太难了!
祖孙俩说了一会话,杨淑婉带了虞兼葭过来给老夫人请安。
鲜红的流光锦,绣了大朵大朵的暗纹金牡丹纹,全身上下都透了光彩,真正是衣光鲜亮,容光焕发。
这一身也算合适,虽然艳丽了一些,却没显得轻浮。
可这作派到底太张扬了去,彻底将书香门第首重的文雅抛之脑后了去。
虞老夫人不太喜欢,便瞧了虞兼葭。
淡红色绣荷外衫,搭了一条月华裙,红、黄、绿三色彩带,做成了百褶样,由浅及深,朦胧的光晕,如月韵生动,光彩照人,头上也戴了一顶攒珠小冠,用了红、黄、绿三色的宝珠,并镶了南珠,颗颗饱满莹润,也是十分贵重。
从头到脚,处处都显露出了贵重与精心。
虞老夫人暗暗地点,倒还有些分寸,没像从前【想要一身俏,便着一身“孝”】的作派,瞧着也舒服些。
请了安,杨淑婉便瞧了一旁的虞幼窈:“原是想着窈窈头一次到外头走动,就打发了李嬷嬷去窕玉院看看情况,也好帮着一起操持,哪知许嬷嬷太能干了,我这个做母亲的,却是没得用武之地了。”
话里话外,生怕旁人说她只顾操持自个的亲女儿,不管继女似的。
从某些方面来说,杨淑婉面子功夫是真厉害,虞幼窈抿嘴一笑:“三妹妹身子骨弱一些,出门也要格外慎重,是半点也马虎不得,母亲自然要先紧着三妹妹,我却是不敢分了母亲的心神。”
“窈窈可真懂事,等闲也都顾着家里的妹妹。”杨淑婉的笑容淡了一些。
初一见着虞幼窈时,虽然觉得虞幼窈这一身鲜妍得很,可比起葭葭一身月华裙,气韵生动,又光雅流丽,还是差了一筹。
可走近了仔细一瞧,就瞧出了不一般。
刻丝未必比月华锦更贵重,可外头的鲛纱薄如蝉翼,上头还带着烟水朦胧般的纹理,初一瞧,倒也不如何出奇。
虞幼窈人影晃动,鲛纱变得生动,上头的纹理竟然变换不绝。
眨一眼,瞧一眼,再眨眼,再瞧一眼,一眼一个纹样,十眼十个纹样,甚至百人百眼,也是百个纹。
这样一层鲛纱衬在身上,便也显得虞幼窈通体上下,都透了一股不一般。
葭葭这一身月华锦,便显得寻常了。
她哪儿能高兴?
“也是亏得大姐姐屋里的许嬷嬷是个难干人,将大姐姐打理妥当。”虞兼葭抿着嘴笑,眼睫轻轻一颤,就落了下来,挡住了眼里头的情绪,只是握着帕子的手,难免紧了又紧:“大姐姐,今儿可真好看。”
虞幼窈全身上下都不过不及,恰到好处。
可仔细再看,便能感觉到由内及外散发的涵养与教养,再衬上一言一行之间幽柔入骨的仪态,真正是一派贵女气度,令人不容忽视。
虞幼窈点头:“月华锦华美又不失气韵,很适合你。”
这也是实话。
姐妹俩互相吹捧了几句,姚氏带了虞霜白过来了。
姚氏端丽庄重,一身正红绣银牡丹,银色的明亮,显得正红色也越发的鲜明美丽,庄重又华贵,真正一点也不比杨淑婉一身刻意张扬差了去。
从着裳上,这妯娌俩已经显露出了一个家世教养,与心性高低。
姚氏一来,就拉了虞幼窈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窈窈头一次到外头去走动,原是早了过来,帮着窈窈掌一掌眼,现在眼一瞅,该换着让许嬷嬷帮着霜白掌一掌眼了,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可真臊死我了。”
说完了,还真拿了帕子去捂脸,眼儿瞅了虞霜白一眼。
虞霜白银色刻丝粉蔷薇纹襦裙,上头是轻薄的蔷薇及腰小衫,下头是齐腰的湘裙,上下拼接,十分娇丽,银色亮眼,蔷薇烂漫,瞧着既大方又好看,头上赤金的蔷薇花小冠,下头坠着粉珍珠,可是娇俏极了。
虞老夫人瞧得眼睛一亮:“二姐儿也成了大姑娘,瞧瞧这娇俏劲,可真是好看。”
这下虞兼葭终于察觉了不同,忍不住轻咳了两声。
虞幼窈和虞霜白都穿了纯正颜色,一个是碧绿显得纯净鲜妍,一个是银色,显得娇丽大方。
如此一来,她这一身月华锦,便是独特美丽,却也不如她们更纯粹。
仔细观察,也发现款式与穿戴风格,也显得偏大了一些,倒不像半大的孩子,反倒像十二三岁,已经长成的姑娘家。
“二姐姐的小冠真别致,上头的金泊和银泊,薄得跟真花瓣一样,衬得二姐姐光彩照人。”虞兼葭嘴里直发苦。
说完了,就忍不住瞧了一眼,鲜红又张扬的母亲,也终于明白,为什么祖母一直对母亲瞧不上眼。
姚氏是嫡出,打小的教养、见识、气度都更精心一些。
她娘便是读了诗书,也有些才气,规矩教养也不差,可比起正经嫡女打小的见识薰陶,还是有一段差距。
她顿时有一种,想要掉头回了嫏还院,重新换一身纯正颜色的衣裳。
可她知道,这也只是想一想。
现在时候也不早了,换身衣裳说来简单。
可身上的首饰、妆容、穿戴什么都要重新换一个遍,她这一身打早上就折腾了一个时辰,再换一身,赶着时候也未必比这一身更好了。
杨淑婉没察觉这些,只觉得姚氏今儿这一身,虽然华贵,但却不如她鲜亮,神情难掩得意之色。
又见姚氏在虞老夫人跟前讨趣,一时竟也插不上言了,只能捏紧了帕子,扯着嘴角一道笑,笑容也是僵得很。
虞霜白凑到虞幼窈跟前,小声地问:“我怎么瞧着,你好像一点也不害怕似的。”
虞幼窈想了想:“就是有点紧张。”
之前是有点怕的,但表哥都说了,让她别太在意,在花会上也不要委屈了自己,她哪还用得着怕。
第251章 表哥,我好不好看
虞霜白惊瞪了双眼:“头一次去外头走动,就不担心出了差错?”
虞幼窈翻了一个白眼儿:“就是出了差错能怎样?长兴侯府还能把咱们吃了不成?再说了,我们都是半大的孩子,到了花会上,只要不言行粗鄙,做一些太出格的事,也没有太多需要谨守的礼数,哪儿能出什么太大的差错?”
虞霜白仔细一想:“也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个,”她脸色一松,也没那么紧张了:“大姐姐,一会儿去了花会,你可得带我一起,花会上少不得要应酬,我可不想呆我娘身边,肯定会无聊死的。”
虞幼窈笑了:“我跟宋三姐姐,齐六姐姐都约好了,到时候一道玩儿,她们从前到外头走动过,可比我们有见识。”
虞霜白终于放下心了。
虞兼葭听着这话,心里又有些发堵了。
虞幼窈的生辰小宴,这才办了几天?她就与各家的小姐们有了书信往来,连长兴侯花会也要带着她一起,可见这关系是处近了去。
等到下半年,她的生辰,怕也不好再请宋婉慧和齐思宁过府了。
便在这时,门外传来轱辘声响,虞幼窈眼睛一亮,拎了裙摆奔至门口,见长安推着表哥进了屋里。
虞幼窈声音欢快:“表哥,你怎么来啦!”
她这一声,倒让一众人都看去了门口,周令怀吮着笑意:“给舅祖母抄了一篇《保寿延安经》。”
这话可把虞老夫人给听笑了,转头对许嬷嬷说:“听听这话,却是在拿我作伐呢,不知道的人,还当他是真孝顺。”
哪儿是给她送佛经,怕是佛经还是顺带,是担心窈窈今儿要去长兴侯府,急巴巴地过来见一面才是真的。
许嬷嬷笑了:“这一举两得的事,向来是两全齐美,可不是真孝顺么。”
姚氏也跟着一道笑了。
周令怀与虞幼窈感情好,虞幼窈头一次去外头走动,他不放心借故过来瞧一瞧,也是人之常情,便是她家两个小子临出门前,不也到了霜白屋里。
杨淑婉撇了撇嘴,抄几句佛经就是孝顺,她前段时间,在安寿堂里立规矩还不知抄了多少佛经,那真是孝顺天了去。
虞兼葭抬眸瞧了一眼,就听到虞幼窈声音清脆:“表哥,你看我今儿好不好看?”
她垂下头,顿觉腻味了。
老夫人爱乌及乌,连对一个外人都比自己的嫡亲孙女儿更好。
虞幼窈生辰第二天,老夫人就送了周令怀一套上好的牙雕文房,牙雕笔、牙雕筒,牙雕镇纸,还有牙雕笔搁,可算是贵重了去。
“好看!”周令怀瞧着小姑娘一身碧绿,显得纯净,比之生辰那日一身贵女隆重,今儿倒是更文雅一些,也是一样鲜妍好看。
虞幼窈笑得又甜又软,打表哥手里拿过经帖展开来瞧:“表哥的字儿写的好,你抄的佛经祖母一定会很喜欢。”
周令怀轻笑了一声。
虞幼窈拿了字帖转头呈给了祖母:“祖母,快瞧,这是表哥抄的佛经,我看过了,抄得可好啦。”
“我自个长了眼睛,还要你帮着瞧。”虞老夫人嗔了她一眼,周令怀写的是楷书,严密工整,结构齐谨,便是瞧一眼也觉得庄严大气得很。
她哪儿有不喜欢的道理。
将字帖递给许嬷嬷收好,虞老夫人对周令怀说:“你字儿写的好,便是佛经抄得也与一旁人不同。”
周令怀恭敬道:“您喜欢就好。”
虞老夫人笑容一深。
虞幼窈已经凑回表哥身边:“表哥,我还是头一次参加花会,表哥从前有没有参加过花会?”
花会这样的盛事每年都有那么一两场,都是京里头顶贵的人家操办,宗室办得最多,她是没见过。
周令怀表情略顿,就说:“幽州苦寒,一年头到也不见得有几场宴,像这样的盛会,却是不曾有过,我从前多是深居简出,连宴也鲜少参与。”
虞幼窈轻叹一声:“可真不容易,哪儿像京里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只要碰着黄道吉日,没喜事,也能折腾个三分喜庆,今年也是碰着了科举之年,哪家都有子弟举业,也是不敢折腾了去,要是往年,年一过,各家的帖子早就纷沓而来。”
而京里的高枕无忧,却是幽州几十万将士守着严寒,困苦,流着血泪,拼了命换来的,可幽王满门却没得一个好下场。
周令怀眼底掠过一丝讽刺。
虞幼窈蹲在表哥身边,小声道:“表哥,我从前可喜欢看画本啦,看了许多幽州的画本。”
从前,每年秋冬季,幽州打了胜仗,捷报传进了京里,世人慕强,茶楼、书馆,到处都是说书、唱书的人传唱着幽王的事迹,就有许多幽王的话本层出不穷,便是家里头的下人也要凑一起讲一道。
提及了幽王殿下,少不得要说一说他与王妃鹣蝶情深的佳话。
有一次,她偶然与祖母提及,祖母就笑着说:“当年幽王殿下与王妃可真是跟话本上写的一样,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她好奇,就追问祖母。
祖母一边笑,一边说:“幽王殿下求王妃的时候,那动静,可真是满城风雨,轰轰烈烈……后来我参加了他们的婚事,幽王妃穿着凤冠霞披,手里捧了,”她伸手比了一个鸡蛋大小,继续说:“这么大一个夜明珠,夜明珠泽如红日,宛如鸽血,可是轰动了京兆。”
小幼窈托着香腮,听着祖母像讲故事一样,给她讲了一场英雄美人的故事,眼儿亮晶晶的,觉得幽王殿下可真是个大好人。
嗯,比父亲要好,父亲对娘一点也不好。
小幼窈打小就没了亲娘,爹也不疼,在她幼小的心灵里,二叔与幽王殿下那样的人,是她对父亲大的向往。
她时常会想,她的父亲会像二叔那样疼她,或者像幽王殿下那样,是个鼎天立地的大英雄。
虞幼窈拉着表哥的手,声音又甜又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便是苦寒之地,也养育了像表哥这样的绝世檀郎,亦有如表哥那位友人一般,绝无仅有的天人之人,富贵锦绣如京兆,也只出了一个宋明昭,可见幽州也是人杰地灵之地。”
第252章 长兴侯府
小姑娘蹲在他面前,仰着小脑袋看他,石榴红的唇儿,弯弯的,宛如榴火灿烂,可眼底却含了关切。
大约是提及了幽州,怕他想到了从前那些不愉快的事,所以心里担心他。
周令唇畔微弯:“这样的话便也不要在旁人跟前提及。”
虞幼窈撇了撇嘴,就转开了话题:“表哥,等我回来了,就跟你讲花会上的事。”
周令怀点头:“好,”想了又想,到底还有些不放心,又补充了一句:“花会上人多嘴杂,各家姐儿们都聚在一起,难免会闹些口角纷争,你自己小心一些。”
虞幼窈握着小拳头:“表哥可别担心我,谁还跟我一个半大的孩子过不去,我也是走一个过场,涨一涨见识,可不是去惹事的。”
小姑娘也不是惹事生非的性子,周令怀就点头,小声交代:“在外头要记得多看,多思,遇事也要冷静,切勿惊慌了自乱阵脚,若是有人寻了麻烦,也勿与人胡搅蛮缠地攀扯了去,以免被动,被人拿捏,切记蛇打七寸,射人下马,先灭其威,再捏气焰,有一句话叫输人不输阵,与人往来,气势不能弱了人去。”
两人凑一块说话,旁人也没仔细去听,可虞老夫人却听得一清二楚,捏着佛珠的手也是紧了又紧。
周令怀如此心性,从前还是小瞧了他。
而窈窈——
想着从前有些软糯的孙女儿,如今行事之干净俐落也是像极了周令怀。
虞幼窈扯着表哥的袖子,弯弯一道眉儿,描了螺袋,显得淡远,笑起来时更是皓色尽揽,如月当眉:“表哥,你说的话我都记得呢。”
表哥之前也说过这话。
她眉间一抹温软乖巧,周令怀倏然就摇头失笑:“可是觉得表哥太哆嗦了?”
虞幼窈她轻皱了一下小鼻子,不满表哥这样说自己:“才没有呢,表哥一点也不哆嗦,表哥只是关心我。”她抿着嘴儿笑,眼儿也亮晶很:“表哥鼻子下面要是多两撇小胡须,担心我的模样儿,肯定很像我爹,”她自个就忍不住笑了,凑到表哥耳边,小声地说:“我爹都没表哥这样关心过我呢。”
男人四十蓄须,父亲前段时间也开始蓄须了,嘴巴四周也是青青黑黑一点也不好看。
想到表哥未来蓄须的样子,她猛然就打一个激凌,甩了脑袋不敢想了。
画面太美,实在不敢看。
周令怀表情微僵,到了嘴边的话,也生生咽进了喉咙里。
虞幼窈吐了吐舌,轻扯着表哥的袖子,撒娇:“表哥,对不起啦,我只是说笑,我是觉得表哥是除了祖母之外,对我最好的人呢。”
小姑娘说得可怜巴巴地,周令怀表情一松,便是有气,也气不起来了,无奈道:“外头不比家里,还是多注意些。”
虞幼窈“嗯了一声,点头如蒜捣:“表哥,我听话。”
表哥,我听话,温软的声音咽婉啼啭,娇娇糯糯,听得周令怀耳朵一麻,连心也跟着化了,简直太乖了。
又聊了一会,时辰差不多了。
虞幼窈与表哥告别,拉着虞霜白的手,与杨淑婉、姚氏一道出门。
门口停了四辆大马车。
姚氏握着虞幼窈的手,笑着对杨淑婉说:“三姐儿身子弱了一些,可不能马虎了去,窈窈就跟我一道走,你就仔细照料着三姐儿,也更妥当一些。”
杨淑婉也不想带虞幼窈,便笑道:“便有劳二弟妹了,”她转头,握了虞幼窈的手,温声道:“便与你二婶娘一道走,可不行寻你二婶娘的麻烦。”
虞幼窈点头:“知道了,母亲。”
杨淑婉满意了,虞兼葭上前:“大姐姐,二姐姐,一会儿花会上再见。”
虞幼窈和虞霜白都点头了。
上了马车,姚氏笑着跟虞幼窈、虞霜白说了长兴侯府的事:“长兴侯府与威宁侯府是姻亲,威宁侯夫人,是长兴侯的嫡亲妹妹,长兴侯夫人有两个嫡女,嫡二女长得娇艳,头两年送进了宫里,封了庄嫔,是九嫔之一,嫡七女,闺名映雪,今年十一岁,比你们大一些,听说是娇俏可人的性子……”
这些许嬷嬷之前就跟虞幼窈讲过了。
陆皇贵妃在宫里瞧着风光得很,但也需要固位。
但为免惹了皇上猜忌,威宁侯府自是不会选自家姑娘进宫承宠。
如此一来,与威宁侯府是姻亲的长兴侯府,就是最好的人选了,庄嫔在宫里头,有陆皇贵妃帮着争宠,自然得势。
提及了长兴侯府,难免就要提一嘴威宁侯府:“威宁侯夫人有一位嫡女,在家中行五,名唤陆明瑶,比曹七小姐大了半岁余,我去年见过一回,颜色是随了宫里的陆皇贵妃,不光如此,听说她诗书才艺也是极好,已经有些名声了……”
姚氏又提了京里其他人家的姐儿。
这些,她早前就跟自己的女儿讲过,这会是讲给虞幼窈听,老夫人宠爱虞幼窈,这话少不得也要讲一讲,甚至比她讲得还要透一些。
但身为婶娘,总得多顾着点才是。
不知不觉,马车就到了长兴侯府的门前。
长兴侯府漆红的大门,敞开了迎客,连门外高大威武的石狮子也绑了花带,显露出了不一般来。
钱嬷嬷下了马车,拿了花帖上前,立马就有府里的婆子将虞府的马车,从大门旁供马车出行的洞门迎进了府里。
马车一直到了垂花门前才停下。
姚氏率先下了马车,与早她们一步到的杨淑婉打了一个照面。
虞幼窈和虞霜白陆续下了马车。
虞幼窈抬头,天空一片蔚蓝,太阳也明媚得很,可见长兴侯府是千挑万选了一个好日子。
垂花门前摆了一张长案,的一张案上,长长的宴客单子,光是各家小姐就沾了一半儿。
有管事在那儿唱名,声音十分洪亮:“虞府大夫人,二夫人携府中大小姐,二小姐,三小姐到。”
唱完了虞府,毛笔就在名册上划一道。
便有个妈妈上前来接了贺礼与礼单,并且交给管事将记单登记造册,也是有条不紊。
第253章 威宁侯夫人
“虞大夫人,虞二夫人可算来了。”长兴侯夫人得了消息,连忙笑着迎过来。棕金色赤金牡丹纹褙子,庄重贵气,连杨淑婉也张扬不过去。
杨淑婉上前,鲜红的身影都快挡姚氏跟前去了:“大夫人太客气了,哪用得大老远迎过来,咱们可是长了腿脚,便是使个人带着路,也能自个走过去。”
这话,倒显得她跟长兴侯夫人关系不一般似的,说完了还若有似无,偏头瞧了姚氏一眼,暗暗有显摆之意。
姚氏笑着顺了杨淑婉的话说:“曹大夫人今儿忙,便也不用刻意招待我们了。”
长兴侯夫人连忙摆手:“那怎使得,来者是客,是也不是礼数是一定要周全的。
说完了,她一双细长的凤眼儿,就往姚氏,杨淑婉身后一瞟,立马笑了:“哟,这就是你们府上的几个姐儿吧,咋就养成了这样的美人儿,再过几年长开了,可是不得了去,瞧着就叫人羡慕得很。”
虞幼窈拉了虞霜白一道从姚氏后头走出来,虞兼葭也是。
三姐妹一道向长兴侯夫人行礼:“夫人好!”
长兴侯夫人先是瞧了虞兼葭,见了她同身月华裙,也是眼儿一亮。
接着又看了虞幼窈,在注意到她身上的鲛纱时,暗暗吸了吸气。
最后瞧了虞霜白,一身银粉也是娇丽得很。
几个姐儿是一个赛一个漂亮。
见杨淑婉没开口介绍,姚氏笑着指了虞幼窈几人,给长兴侯夫人介绍了一道。
长兴侯夫人笑道:“你们家可真是有福气,养了这么几个小娇娇。”
杨淑婉心里恼了,她原打算带着葭葭先与长兴侯夫人说了话,也能显露出长兴侯夫人对葭葭的不一般,过后再一道介绍几个姐儿。
哪晓得姚氏竟然坏她的好事。
长兴侯夫人吩咐一道跟着的婆子:“带两位夫人,并几位小姐,去花厅那儿,与各位夫人一道说话。”
婆子不知道是有意显摆,还是长兴侯府确实太大,带着她们东弯西拐。
所到之处都种了花木,开得正好的是海棠、紫薇花,还有晚碧桃,过道的栏木上,也都摆了各种花草,都是这个时节开得正盛的,其中又以牡丹、芍药最多。
真正是鲜花着锦,一派盛景。
虞霜白忍不住小声的对虞幼窈说:“长兴侯府的花草真多。”
虞幼窈也小声说:“可真漂亮!”
心里却道,这些花,也未必全是长兴侯府种出来的,大多数都是打庄子上运进府里,还有一些是打郊外的花农那儿买的,甚至是租的。
前头带路的婆子耳朵动了动,听得胸脯一挺,表情也透了得意。
大约走了一盏茶,总算到了花厅。
花厅又大又气派,已经有不少夫人正坐在里头,喝茶聊天,家中的姐儿也都规矩地坐在身侧,一个个都是盛装打扮。
有杨淑婉,姚氏认得的人,免不得要上前打招呼。
虞幼窈几个姐儿,也少不得要行礼。
几个姐儿头一次出门走动,夫人们少不得要好好地打量了,再一个一个地夸一道,礼数才算周全了。
这一通折腾下来,虞幼窈几个可是吃苦头了。
虞霜白凑过来小声说:“亏得我娘给我挑了一双牛筋底的鞋子,踩着软实一些,不然可要受罪了。”
虞幼窈抿着嘴儿点头:“我也是牛筋底,还让柳儿纳了一双鞋垫子,垫在鞋里头。”
说完了,她端起茶来喝,不经意瞧见身边的虞兼葭缩了缩脚,裙子下边一双玉底鞋儿,可真是精巧极了。
玉底鞋穿着好看,走起路来发出轻微且脆的声响。
可底儿也硬实,也不知道穿着吃不吃力。
怎么会不吃力?
走了一道不觉什么,可满堂夫人都不是一道来的,便是来一个,就要站起来迎一道,碰到相熟的,还要行礼问好。
一折腾,就是半个时辰,都是养在闺里头的,搁家里最远的路,也是每日打院子到家学这一段,再加上她身子本就弱了一些,哪儿能受得了去。
这会儿脚底就酸了。
早上秦嬷嬷帮她挑了一双牛筋底,可她嫌弃牛筋底配着衣裳,不如玉底鞋儿精致,就没听秦嬷嬷的话。
她轻咬了一下唇,便是难受也不好表露出来。
大人们一起聊天,却是热火朝天,真是可怜了屋里的姐儿们,一个个无聊地坐着,焉儿嗒嗒也没精神了。
到了隅中时末(10:30点)。
长兴侯夫人和另一个穿了朱红绣金五福纹的妇人一道进了屋。
这夫人梳了一个高锥髻,头上簪了一大个赤金镶红宝的大凤簪,凤嘴里衔了一颗金珠,坠在额头上,却是一颗龙眼大的鲛珠,在场所有人瞧了,都不禁吸了一口凉气。
鲛珠本就稀少,花生米大的已经弥足珍贵,像龙眼这么大的,还是头一次见着了。
富丽堂皇的气派,在场谁也比不过了。
长兴侯夫人笑眯眯地说:“可把威宁侯夫人给盼来。”
威宁侯夫人面上也透了笑容,只是她通身气派太强了,便是笑,也给人一种不真切的感觉:“我来晚了,大家等了许久,”说完了,就一脸嗔怪,瞧了身边长得明艳又大方的娇美人:“我家这个临出门了,见今儿太阳升得大,嫌弃上头的襦衫太厚了,又折回去换了一身薄的,可是折腾人了去。”
大家都认得跟在威宁侯夫人身边的正是陆五小姐,陆明瑶。
陆明瑶头两年就在京里头走动。
各家诗会、花会、小宴,也少不得她的身影,长得明艳,可是随了宫里的陆皇贵妃,连才情也都是一等一的好。
今儿这一身橘红刻丝茜草的抹胸裙子,外搭了一件水烟纱,上头或山水,或花鸟,可真是端丽冠绝,惹眼又出挑。
便有夫人笑着说:“可是不打紧,今年是科考之年,打去年秋,到今年四月还没完,莫说是姐儿们,就是我们也在家里头憋闷得慌,这场花会可算是让咱们透一透风,热闹热闹,难得出门,可不得要怎样精心怎样来。”
第254章 迎高踩低
也有人附合着:“正是这个理儿。”
还有人迎奉着说:“快瞧瞧,今儿哪个姐儿不是卯了劲儿地打扮,可见爱美的心思都一样的,陆五小姐正是打扮的年岁呢。”
“……”
大家七嘴八舌,话里话外都捧着陆明瑶,可是将她闹了个大红脸。
曹映雪打母亲身后走出来,鹅黄色的及地裙天真娇憨,不失明媚,也是碧玉般的美人儿,让各家夫人也是眼睛一亮。
她挽着陆明瑶的手臂,嘻笑:“五表姐,你的脸好红,就跟我家花房昨儿才开的一朵赵粉一样漂亮!”
她声音清脆透了天真,惹得大家都笑。
虞幼窈看了陆明瑶。
赵粉是名贵的牡丹,陆五小姐长得明艳,打扮得也是十分鲜亮,还真如牡丹一样端丽冠绝。
今儿花会上,能跟她争艳的人,除了几个宗室的,怕是没得了。
各家夫人转了话,开始夸赞曹映雪如何漂亮,曹映雪也是脸红,忍不住跺了跺脚,恨不得藏到陆明瑶后头去。
聊着聊着,也不知道是谁开了个头:“长兴侯去年底在幽州打了胜仗,可真是厉害,我听说狄人一个个人高马大,长得比咱们大周男儿要高壮许多……”
长兴侯夫人听了这话,脸上止不住地笑:“守了幽州三年,也就打了这么一场像样点的仗……”
立马就有人不敢苟同:“可不行这话,长兴侯镇守幽州三年,北境也是少有安生了三年,也是狄人惧了长兴侯的声威呢。”
说得好像,从前幽州就不安生似的!
有些夫人听了这话,便端起茶来喝,掩去了脸上一丝半点儿的异样。
“……”
一众夫人变着法儿,可劲地恭维长兴侯夫人。
虽没直接提了幽王名讳,可话里话外一捧高,一低踩,可真正将长兴侯吹上了天,将幽王殿下踩进了泥里。
虞幼窈有些腻味。
北境是安生了,可朝野上下却不安生了,尤其是藩王。
攘内才能安外,从前有幽王镇守北境,北境不比现在安生,朝野上下不比现在太平?
长兴侯在幽州那边是个什么情形,她是不知晓,可有一点可以肯定,长兴侯震慑不住各地藩王,更震慑不住朝野上下。
说了一会儿话,长兴侯夫人显摆完了,就提议要去看戏:“家里请了四喜班进府,说是要唱新编的《定军山》,秦腔……”
虞幼窈神情微动。
《定军山》讲的是蜀国老将黄忠,在曹操攻打西蜀重镇葭萌关时,老当益壮,向诸葛亮讨令拒敌,打退敌将张合,乘胜攻占曹军屯粮的天荡山,后计斩了曹军大将夏侯渊,夺取了曹军大本营所在的定军山,蜀军遂定东川。
秦腔朴实、粗犷、豪放,不如昆腔婉约,京里时兴昆曲唱腔,长兴侯府唱这曲子,除了显摆长兴侯夫人老当益壮之外,宝老未老外,也是在唱长兴侯镇守幽州的功绩,可算是用心良苦。
杨淑婉立马就笑道:“那赶情好,我还没听过秦腔呢,今儿可是有耳福了。”
大家纷纷应和,长兴侯夫人也是高兴,就大发慈悲地发了话:“姐儿们都自个玩去,也不必跟着我们一道干坐着无聊。”
各家夫人少不得要交代自家姐儿几句。
姚氏瞧着虞霜白一脸兴奋,也就绝了带着她的心思:“外头可不比家里,跟着你大姐姐一道走,可不行到处乱跑。”
虞霜白可紧地点头。
想着许嬷嬷跟着,虞幼窈年岁小,却也是个妥当的人,姚氏拉着虞幼窈的手:“你是大姐姐,比霜白要沉稳一些,有什么事就让丫头过来寻我。”
虞幼窈点头:“二婶娘放心,我们与宋三姐姐,齐六姐姐一道玩。”
姚氏听了就更放心了。
在场的各位小姐喜笑颜开,各找各伴,欢欢喜喜地结伴一起,簇拥着陆明瑶和曹映雪一道出了花厅。
虞霜白挽着虞幼窈的手臂也与宋婉慧、齐思宁走到了一起。
虞兼葭落后了一步,瞧着前面走一起难掩亲近的几道身影,她胸口发闷,捏着帕子轻按了嘴角,强忍着没有咳出声来。
齐思宁悄悄凑到虞幼窈耳边,小声说:“早上我娘提了长兴侯府,就顺带提了你们虞府一嘴,你跟前的许嬷嬷,还没放出宫的时候,庄嫔就到太后娘娘宫里,请太后娘娘将许嬷嬷给了长兴侯府,教养七小姐曹映雪,太后娘娘没答应,将许嬷嬷放出了宫,这事知道的人不多,也是我娘那天正好进了宫,打偏殿里听到了……”
虞幼窈愣了一下,多半许嬷嬷自己也是不知道这事,不然也不会没告诉她。
齐思宁提醒道:“你自己小心一点,虽然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你今儿也瞧见了,长兴侯在幽州打了胜仗,如今是鲜花着锦,便不会真的跟你计较了去,可你这号人,大约也在长兴侯府挂了名。”
虞幼窈点点头:“我知道。”
齐思宁点点头,便转了话题:“今儿一早,在来长兴侯府的路上,碰着了唐府的马车,唐五小姐要去慧宁庵,说是要小住个把月,给病中的唐老夫人祈福。”
太宗皇帝设翰林院,是为招贤纳才,尽揽天下文人才士辅佐,为朝廷效力,明文规定:“翰林之选尤重慎重,必人品端方,学问纯粹。”
可唐大爷宠妾灭妻,算不得什么人品端方之人,满朝皆知,却没得一个敢上奏皇帝。
陆皇贵妃宠冠六宫,把持后宫多年,又何尝不是宠妾灭妻的作为?
早些年,还有都察院上疏其中利害。
有一年,威宁侯府为祝贺陆皇贵妃生辰,大肆在大周朝各地扑捉翠鸟,做了一件“万翠妙羽霓裳”,导致京郊一带翠鸟踪灭,引得都察院大为不满。
宋婉慧皱眉,压低了声音,小声说:“这也太荒唐了,唐五小姐也才半大一点,哪儿能到庵里去?”
虞霜白想到唐云梦那个庶女,与四妹妹虞清宁一样猖狂的德性:“唐大夫人就由着唐五小姐去了庵里?”
第255章 落单
可见这庶女爬到了嫡女头顶上逞威风,这妾室也爬到了正妻头顶上作威作福。
书香门第的礼仪廉耻都不要了。
虞幼窈知悉内情:“庵里头也清净些,唐老夫人身子不好,唐五姐姐去庵里祈福,也是难得孝顺,往后我们多给唐五姐姐写写信,免得她在里头呆得无聊。”
到底是在旁人家里,也不好多说这事。
几个人点点头,就略过了这个话题不谈。
齐思宁拉着虞幼窈的手:“我娘好些日子,夜里睡不好觉,使了不少法子,还请了大夫开了方子,也没得用,那天我带了药香回家,我娘晚上就点了,第二日睡到了辰时,又搭了你送的药茶,药膳方子一起吃用,没两天精神就养回来了,可真是太感谢你了。”
虞幼窈抿着嘴儿笑:“可别谢我,也是担心你今儿花会不带我,让我一个落单了去,可不得多尽些心思。”
听了这话,齐思宁翻了一个白眼儿,瞧了一眼虞霜白,这哪儿是能落单了去?
就不该跟她道谢的。
宋婉慧捂着帕子直笑,陡然就想到,虞幼窈生辰那日,她拎着大包小包回到府里,先去了祖母屋里,大哥宋明昭也坐在祖母屋里。
祖母问她,虞幼窈生辰小宴的事。
宋婉慧转头瞧了大哥一眼,见他坐着没动,似乎也没打算回避,就只好将小宴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末了,她拿了虞幼窈送的药茶和药香孝敬祖母,就出了祖母屋里。
大哥宋明昭与她一道出来。
宋婉慧想着大哥似乎也喜欢虞幼窈做的药茶,就又均了一包药茶和药香:“这些大哥拿去吃用。”
宋明昭伸手接过,颔首:“多谢三妹妹。”
收完礼,就大步走到前头去了。
宋婉慧瞧着大哥淡薄的背影,总觉得不对劲。
走着走着,便想到是哪儿不对劲了,她与大哥一道出了祖母屋里,大哥没像从前来去自如,竟还和她一起走了一道。
也是拿了东西,才拔腿走人。
倒像是——
故意等着她,将东西送到他手上似的!
宋婉慧愣了一下,轻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小声地嘀咕:“这怎么可能,大哥又怎么会猜到,我会将虞大小姐做的药茶,药香送给他,一定是凑巧,凑巧,嗯,是这样没错,再说了虞大小姐做的东西也确实好,大哥喜欢也正常,之前祖母不也送了一些给大哥吗?”
这样一想,倒也没觉得什么了。
宋婉慧回过神来:“我娘用了你做的药香,觉得特别好,还特地问我多要了一些,给了我大哥,我大哥读书的时候点着,也能凝神静气,怡养精神。”
早知道就不送凝神的药香了,虞幼窈强忍着想要撇嘴的冲动。
虞幼窈与虞霜白、齐思宁、宋婉慧一路说说笑笑,偶尔驻足,观赏木栏上摆放的花木。
虞兼葭轻咬了一下唇。
方才跟了一道,瞧着这几人亲热谈笑的模样,不知不觉就放慢了脚步,没过一会儿,就落到了后头去了。
虞兼葭也懒得再凑上去,偏了头,就见不远处,几个打扮得格外出挑的小姐,簇拥着陆五小姐和曹七小姐一道说笑,便踩着小碎步走到木栏旁,观赏上头摆弄的花草。
瞧着瞧着,似是真被这些开得花团锦簇的花吸引了眼目,不知不觉就沿着木栏一边走一看。
“咦,虞三小姐,你怎么一个人落单了。”
听到声音,虞兼葭愣了一下,下意识抬眸,就看到陆明瑶和曹映雪,并几个身份贵重的勋贵之家的小姐,正站在不远处看她。
与她说话的人正是曹映雪。
虞兼葭连忙上前了几步,抿着嘴微笑:“原是陆五小姐,和曹七小姐,”说着,就转头瞧了不远处与虞幼窈结伴的三人,勉强笑道:“方才只顾着赏花去了,没想竟落到了后头去了。”
曹映雪顺着虞兼葭的目光,瞧到了不远处有几个小姐相携着一起说笑,真是好不热闹,便也明白,那里头肯定是有虞兼葭家中的姐妹。
瞧着柔弱的虞三小姐,曹映雪不禁撇了嘴,也不知道虞府大小姐,这个大姐姐是怎样当的?
明知道家中妹妹体弱,竟还放着不管,让家里的妹妹落了单去,自己一个人在花会上攀交得热闹,真真是没眼瞧了。
陆明瑶对虞兼葭印象还是不错的,心里也是这般想着。
只说了一句,虞兼葭赶忙转了话题,笑:“我打小就体弱,也不好走动了给人添麻烦,便对这些花花草草上心些,父亲为了让我安心养着身子,给我盖了一个花房,从前养在院子里,也是没见过长兴侯府这样多的花,”虞兼葭一边笑着,一边指着木栏上一株精心摆放的花——
“这是花牡丹,花色艳红美丽,花瓣上点点白斑,气质独特,长兴侯府这株花牡丹开得极好,花大,色艳,跟牡丹真正是一个样,我方才险些没看出来,它其实是山茶花,”说完了,又指了另一盆白山茶:“这是白宝珠,是难得的白山茶品种,花期是2-3月,现在都四月了,竟然还开得这样高雅美丽,可见长兴侯府没少下了工夫伺弄……”
说着自己感兴趣的花草,虞兼葭显得兴致高昂,柔弱的脸儿上,也染上了一丝嫣红。
木栏上但凡不错的品种,她都说得头头是道,每每说到兴致,便也忍不住赞叹长兴侯府,会伺弄,花开得漂。
长兴侯府办的就是花会,夸花开得漂亮,伺弄得好,也是在间接夸长兴侯府的花会办得好。
可不把曹映雪听得高兴,拉着陆明珠就走过去了:“你院子里有花房,都伺弄了哪些花草?”
虞兼葭有些不好意思:“也就是些兰草、山茶、牡丹、芍药这些,便也不如你家这些名贵稀奇。”
不动声色的恭维,让曹映雪又走近一步:“你可真厉害。”
虞兼葭红着脸,连忙摆手:“也是请了会伺弄的人帮着一起,出力的人也不是我,哪儿能是我厉害。”
第256章 让周表哥惯得
说到这里,虞兼葭想到了什么似的,柔声说:“花房里有几盆春兰,虽然不甚名贵,可春兰的花期是三月,我这几盆正好是四月的花期,大约过几天就要开花,七姐姐和五姐姐如果不嫌弃,我改明就送你们一盆,也就随意赏玩着,贪个香。”
兰花香气馨雅,是难得的雅物,便是不图品种,花香大家也是喜欢。
这举动也是有攀交的意思在里头。
曹映雪当然也清楚,但她之前就认识虞兼葭,也说过几回话,这举动也不算太突兀,就高兴地应下。
连陆明瑶也笑道:“兰花向来娇贵,便是普通的品种也不易养活,虞大小姐不仅花养得好,还能让花信改期,可真厉害,我倒是想见识一下。”
见陆明瑶与曹映雪,和虞兼葭相谈甚,跟在她们身边的几个小姐,也是一道凑上来。
哪个女孩子家不喜欢花花草草的?
参加花会,哪还有不赏花的?
说了一会,其他几位小姐也都来了兴致,不知不觉就围拢着虞兼葭身边,与她一道赏起了花草。
渐渐的,也有其他小姐被吸引过去。
宋婉慧瞧了一眼,小声说:“你这个三妹妹,可是出风头了。”
方才她是注意到的,虞幼窈与她们一道走在前头,却刻意放缓了脚步,不时偏头去看虞兼葭,明显是想带着虞兼葭一道。
但虞兼葭似乎没这种打算,自己越走越慢,后来就拐一道,往陆明瑶那边去了。
虞幼窈偏头瞧了一眼,淡淡道:“她打小身子弱了一些,最爱伺弄花草,想来赏起花儿来也是头头是道,大家都是来赏花的,难免要跟着一道凑个趣儿。”
见她不加掩饰的冷淡,齐思宁就笑了:“不是一条道上的,自然不走一条路,管她做什么,我们自己玩我们的。”
虞霜白瞥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一指前头的八角亭:“我们过去坐会。”
姐儿们要歇脚,便有长兴侯府的嬷嬷、妈妈、丫鬟过来,带着小姐们身旁嬷嬷和丫鬟们到了前面不远处的芜廊歇脚喝茶。
姐儿们一道玩,跟前的人也不好手跟手,脚跟脚地碍着。
许嬷嬷招了夏桃,小声吩咐:“长兴侯府做了安排,也是不好凑过去,花会上人多嘴杂,姐儿们聚一道处着,难免会生些是非,没得嬷嬷和丫鬟不在身边提点着,真闹腾上了,怕也没得轻重,你多盯着些,有什么事就与我说。”
进了旁人家里,她们除了提点些待人接物的礼数,其他的事儿,就要靠姐儿们自己,便是有个什么事儿,也轮不到她们来强行出头。
却也不能离了姐儿身边,就两眼一摸黑,在一旁干看着。
八角亭建得大,容纳十几二十人也是绰绰有余。
木栏上边上修了长形木椅,里头摆了石桌,石凳,还安放了茶座,棋座,甚至还摆了琴案,书案,案上还摆了文房宝盒。
虞幼窈一见了棋盘,眼儿都亮了,连忙拉了齐思宁:“我们一道下棋去。”
“原来你还会下棋,也不知道是谁说自己才艺不行,可是会唬弄人了去。”齐思宁撇了一下嘴,由着虞幼窈拉着她一道坐到棋座上。
想着虞大小姐书法像模像样,琴艺似乎也尚可,想来棋艺也是不差的,便打起了精神,打算与她在棋盘上一较高低。
虞霜白见了,悄悄捂着嘴笑。
宋婉慧也是吃惊,竟是不知道虞幼窈会下棋,就想问问虞霜白,一转头见她笑得怪异,就问:“你笑什么?”
虞霜白小声凑到她跟前:“一会就知道了!”
宋婉慧满心狐疑,强压下心中的好奇,就与虞霜白一道过去瞧,没多久,她心中的狐疑算是解开了。
“我刚才是不小心下错了,原是没打算下这儿……”
“棋子还没松手,就不算落定……”
“一下吃我这么多子,你也不知道让一让我……”
“……”
虞霜白笑抽了,连忙背过身去捂着嘴闷笑,可肩膀却是一抖一抖的,可见是笑疯了。
连宋婉慧看得是好一阵无语,转头去瞧虞霜白:“你大姐姐,怎就是个臭篓子,还带悔棋,耍赖……”
虞霜白强忍着笑:“让周表哥惯得呗,她跟周表哥下棋,周表哥总是让着她,她想悔棋,周表哥就让她悔,她想赢,周表哥就绞尽脑汁地做局让她赢。”
宋婉慧越发无语了。
虞霜白继续说:“她自己是个臭棋篓子不说,还是个棋痴,学了两天棋艺,便觉得自己棋艺高超,见个人就要拉一块儿下棋,我大哥哥,二哥哥都被她……”
想到有一天,大哥哥难得没上学堂,就去大房给祖母请安,让大姐姐拉着一道下棋,大哥哥也存了想指点的心思,哪晓得!
“那天我大哥哥回来二房,一脸精神恍惚,瞧着是被祸害的不轻,还有我二哥哥也是,现在都不愿跟她下棋……”
宋婉慧忍不住捂着嘴笑:“你周表哥也忒纵容她了,你看看思宁都被气得脸红了,”又瞧了一眼,正在抓腮挠耳的虞幼窈:“也只有你周表哥受得了她这样。”
虞霜白抿着嘴:“可不是吗?府里没人跟我大姐姐一道下棋,可把她委屈得,就找周表哥说,你猜怎么着?”
宋婉慧好奇地追问:“总不能勉强旁人陪着你大姐姐一道下棋吧!“”
虞霜白翻了一个白眼儿:“你可小看了周表哥,他是把窕玉院的丫鬟喊过去,教她们下棋……”
宋婉慧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无语道:“这可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香榧木棋盘上,黑白棋子星罗密布,周令怀指尖夹了一颗白子,色泽晶莹,衬得他指白而清润,修长而似玉。
指尖摩挲,也就想到虞幼窈送给他的那套云子。
便是手上最上等的玉子,也不如云子质密坚重,天质浑厚,着盘声磬,连手感也是过于柔腻,不如云子细润。
真正是差之远矣。
如此一来,便连十分的棋兴,也去了三分。
第257章 殷怀玺必反
从前,他也不是没用过云子,觉得云子难得,与玉子各有千秋,倒没甚高低之分,也不会因为云子、玉子之分,影响了下棋的兴致。
可见,这棋子也是因人而异,便也是小姑娘送给她的东西,比旁的东西更合心意,用起来也更顺手。
倒是让虞幼窈惯出了性子。
想到了虞幼窈,周令怀难免想到了,长兴侯府的花会。
“阿弥陀佛,”边然响起的声音含了一丝清润,显得温雅:“你的心乱了。”
周令怀嗤笑一声:“你一个出家人,还管人家心乱是不乱,怕是身在佛门,心系红尘,搁我面前装什么装,混似谁不知道谁似的。”
灰衣小僧双拳合十,面色波澜不惊:“还请施主莫要妄言,小僧已经出家多年,法号慧济,前尘往事便如这三千烦恼丝,自在清净。”
他眉目疏淡,盘坐在蒲团上,阖目捻着手里的念珠,如周令怀一般年岁,虽一身灰仆仆的僧衣,也掩不住他如圭如璧,湛然高华!
周令怀噗地笑了:“装,你就可劲儿地装,我就看着你装。”
慧济禅师眉目不动,一片净澈。
周令怀冷笑一声:“你这小秃驴子,小脑瓜儿倒是光溜得很,为了断净这三千烦恼丝,怕不是每天都刮一刮,再打一遍蜡,可真正是糊弄人了去。”
慧济禅师懒得理他:“该你下了。”
周令怀索性没了下棋的兴致,手指一弹,就将夹在指间的白棋,弹进了棋笥里头:“反正也分不出胜负,可是无趣了。”
慧济禅师终于掀了眼:“倒是不如【你】表妹有趣得很。”
语气淡淡地,唯有一个【你】字,却透了淡淡的别样异味。
“你一个小秃驴子,跟我表妹比什么?比谁的脑袋瓜儿更光溜?”想着虞幼窈鸦色的长发,柔润又漂亮,周令怀摆摆手:“比不过,比不过,你赢了!”
往日与虞幼窈一道下棋时,小姑娘一会儿抓耳挠腮,一会儿咬唇捏耳垂,一会儿拧着小毛眉,皱着小鼻子,一会儿转着眼珠子,嘴里叽叽喳喳没完的情形……
周令怀哑然失笑。
倒是习惯了叫小姑娘闹腾,这会儿与这个小秃驴子一道下棋,倒是觉得无趣了。
可是叫小姑娘带歪了去。
纵是涵养再好,慧济禅师也没忍住额角抽了又抽:“你表妹也知道,你是这猫憎狗也嫌的狗德性?”
当年,这人拆了她娘凤冠上的几颗夜明珠,当珠子弹着玩,让他父亲发现了,气得拿了鞭子,撵着他抽,足足撵了他三条街。
周令怀淡淡一笑:“不装了?”
一句话,成功让慧济禅师闭了嘴。
两人坐在幽寂的禅房里,一时没有说话,唯有周令怀手中的青田灯光冻石,幽雅内蕴,光色斑斓。
石之美,首重质。
石之品,观其相。察其理,
审其色,再摸其肤,推其脂,照其灵。
周令怀墨眉长敛,昆吾刀在手,刀石相击,铮鸣入耳。
雕刻用的工具种类繁多,但越是技艺高超的篆刻师,需要用的工具就越少,顶尖的篆刻大师,一把昆吾刀足矣。
周令怀头也不抬,淡声道:“平王父子,今儿上午就到了通州,快马加鞭最迟今日未时(13-15点)就能进京。”
慧济禅师垂头瞧了榧木棋盘,取了一颗白子,放到棋盘上一处,整盘棋局透了一股大势将乱的肃杀。
他双手合十,面容上透了悲天悯人的悲慈:“人生如棋,世间众生皆不过这方寸之间,乾坤宇内,一场纵横捭阖,白刀黑刃。”
周令怀没说话。
慧济禅师道:“当年,你与闲云先生一唔之后,闲云先生亲临我家中,与我一见,他说,京兆重地,天子治下,亦不过出了一位惊才绝艳的宋明昭,南方自古人杰地灵,却唯独谢景流奇葩逸世。”
周令怀倒是有些意外。
慧济禅师继续道:“幽州有一世子,乃天纵之人,亦有其人,世无其二,如你们这般人物,皆是世所罕见,便是一甲子出一位,能治中兴盛世半百之年,如今却一出其四,却是天之将乱,国之将倾。”
周令怀微怔,没有说话。
慧济禅师:“一山不容二虎,四人杰幽州独占其二,始分君臣,殷怀玺不死,必反无疑。”
周令怀轻笑:“殷怀玺已经死了。”
慧济大师看他:“当年,狄人大举兴兵,直逼北境,幽王殿下率兵应战,世子殷怀玺已然洞察先机,遂以幽州作罗天棋盘,布下弥天大局,随后年仅十二岁的幽王世子奔赴战场,力挽狂澜,收复失地,却在与狄人交战之际,让带兵驰援的威宁侯麾下一员大将长兴侯,一箭射下马腹,叫乱马踩踏至死。”
周令怀唇边吮着一丝笑意,叫人瞧不出喜怒。
慧济大师垂下眼帘:“据我所知,当年殷怀玺在奔赴战场之际,曾经世子的名义,去信三地藩王,信中的内容无人知晓,但也不难猜测,左不过是察觉了幽王府必死之局,希望三地藩王能在幽王命危之际替幽王陈情,救幽王一命。”
周令怀低头篆刻。
慧济大师:“殷怀玺自视甚高,世间等闲人事皆在眼下,而不在眼内,又岂会不知各地藩王分地而治,各自为政,哪儿来的情份呢?哪儿会不知晓,朝廷对藩王用之、忌惮之,哪里会冒着风险,替幽王陈情?旁人只当他一个孩子病急乱投医,可这封信实为诛心。”
周令怀轻轻摩挲着青田灯光冻石上的纹理。
“诛尽了藩王的仁义忠良之心,藩王动,则纷争起,平王携世子进京,足见殷世子尽算人心。”说到此处,慧济抬起头看他。
周令怀轻吹了青田灯光冻石上的石屑:“叶寒渊要进京了。”
慧济禅师猛然阖目不动,半晌才道:“天道好轮回,他也是求仁得仁。”
周令怀收起了昆吾刀,将灯光冻石用绢布裹好,放进袖内,又取了一个巴掌大的圆盒:“孙伯炼制了一种名叫保元丹的奇丹,可调补元气,一日一次,一丹分两次服用,多则无益。”
第258章 表哥,你快问
耳边的轱辘声,让慧济禅师阖目诵偈:“阿弥陀佛,有心无相,相由心生,境随心转。
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即般若生。守本真心,刹那便是永恒,不可说悟佛之言,定要行佛之行……”
周令怀出了禅房,耳边依稀还有佛偈,他目光幽邃,远处的许愿菩提绿盖如云,上头红色的许愿帛迎风摇展。
突然想到沐佛节那日,小姑娘在这间禅房里,轻扯着他的衣袖:“表哥、表哥,你看到禅房外面的许愿菩提了吗?我刚才就去那儿许愿了,我力气可大啦,许愿帛叫我抛得高高的,一定能挂很久,很久,许愿帛是挂得越高,越久,就越灵验呢。”
他向来不信鬼神,只信自己,但听着小姑娘叽叽喳喳,周令怀却听得有趣。
虞幼窈叽叽喳喳地说:“我刚才抛许愿帛时,不知打哪儿刮来了一阵怪风,吓我一大跳,幸好那是一股好风,借力送了许愿帛一程,让许愿帛挂到了高枝上,卖许愿帛的大娘说,这是个好兆头,很吉利呢。”
周令怀轻笑:“好风凭借力,送我入青云,确实是好兆头。”
“是呢,是呢,”虞幼窈点头如蒜捣,然后就拉着表哥的袖子,高兴地问:“表哥,你怎么不问问我到底许了什么愿啊?”
他不信这个,自然也没什么好问,可瞧着虞幼窈轻呶着嘴儿,眼儿亮晶晶地看着他,充满了期待,脸上写满了“表哥,你快问,快问”,周令怀忍不住弯了弯唇,从善如流地问:“不知表妹方才许了什么愿望?”
虞幼窈“咯咯”地笑,歪着小脑袋:“可不能告诉表哥,说出来就不灵啦!”
周令怀顿觉手痒了,抬手就轻敲了下她的额头。
虞幼窈一脸哀怨:“表哥,再敲就不聪明啦!”
周令怀倏然失笑,抬眸就见头顶上绿云遮蔽,这才惊觉,在不知不觉之中,竟然来了这一树许愿菩提树下。
他坐在树下仰头,满树红色锦帛在风中轻摇,仿佛能看到,穿着素锦裙的小姑娘,站在树下轻踮起足尖。
一树菩提不惹尘埃,皆是般若,也不如她鲜妍华净,净无瑕秽。
不知道哪一条是属于小姑娘的?
也不知道小姑娘许了什么愿?
偶尔一阵风至,菩提树枝叶乱动,挂在树上的许愿帛飘落下来,洒扫的僧人弯腰捡起地上的许愿帛。
周令怀淡声问:“从树下掉落下来的许愿帛,寺里会怎么处理?”
洒扫的僧人敛眼:“阿弥陀佛,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菩提只向心觅,何劳向外求玄?自是供奉在佛祖前受香火,诵经七七四十九日后,焚净,求佛但求心,也算了却因果偈。”
周令怀注意到许愿帛上穿的铜钱,恍然明了,挂在树上的,是许愿钱,掉到地上的,也是香油钱。
万般因果不过如此尔。
表妹那条许愿帛,大约早已经不在树上了,周令怀仰头看树,脸上怅然若失,他转了轮椅准备离开,
便在这时,有一条许愿帛“哐啷”声动,砸落在脚边,微风吹动,许愿帛翻转:“愿表哥,恶疾自去,百病皆消,远离灾祸,一世荣宁。”
周令怀目光倏然顿住,正是小姑娘的字迹
他弯腰捡起许愿帛,手指轻挲着上头一字一句,仿佛能感受到,小姑娘写下这一行字时,心里是默念了佛经,满心的虔诚盼望。
他哂然一笑:“殷三!”
藏身假山处的殷三倏然现身,恭手:“少主。”
周令怀将许愿帛递给了他,交代:“绑到树上最高处。”
既然这是表妹所愿,便也做了那一阵好风,借力送她达成所愿,定要让这许愿帛挂到最高处,长长久久。
“是——”殷三拿着许愿帛,纵身跃至树上,不消片刻,就到了树顶处,将许愿帛绑在上头。
周令怀站在树下,菩提树高耸入云,碧盖擎天,便如了窕玉院那一树青梧,可他依然能瞧见绿云如盖间,一抹鲜艳的红,在微风中轻扬,大约要很久很久才会褪色呢。
他看了许久,直到脖颈也酸透了,这才垂下头。
也不知道小姑娘在长兴侯府怎样了?
跟虞幼窈一道下棋的齐思宁,眼瞅着虞幼窈手里捻着白棋,盯着棋盘抓腮挠耳:“这一下要走哪里?”看到中间有一处空子,就将手伸过去:“这里可以吗?”
一边说,还一边抬头看她。
见她板着脸没回答,虞幼窈又将手挪到另一处空子:“还是这儿?”
齐思宁额上的青筋也滚了又滚,强忍着没有掀了棋盘。
可算是知道了,虞大小姐说自己才艺不行,是半点也不带虚的,见过棋艺烂的,没见过烂成这样,偏生是个臭棋篓子,棋品还奇差无比,生生能把人气死。
等了好一会儿,虞幼窈也不落子,齐思宁有些不耐了:“你到底下不下。”
虞幼窈呶着嘴儿:“我这不是还没想好吗?你别催呀,我表哥说了,下棋的时候要深思熟虑,想好了再落子。”
齐思宁木着一张脸:“你表哥说得对,所以你得找你表哥一道下棋去。”
便在这时,好几个小姐簇拥着陆明瑶,曹映雪,虞兼葭三人,一道向八角亭走来,一群人说说笑笑,真是好不热闹。
花是赏完了。
两人对看一些,默契的各自然黑白棋子从棋盘上捡起来,放进了棋笥里头,也不打算再继续下了。
有丫鬟上了茶,就顺手端起来喝。
虞幼窈坐着没动,没打算上去攀交,可虞兼葭在进了亭子里后,一眼就瞧见了她,竟然还带着陆明瑶,曹映雪一道走过来了。
人都走过来了,虞幼窈再坐着也不合适,就站起来了。
虞兼葭热络地拉了虞幼窈的手,热情地介绍:“大姐姐,这是长兴侯家的曹七姐姐,威宁侯家的陆五姐姐,都是知礼又和善的人。”
自己在花会上结交了贵女,便迫不及待介绍家里的姐妹认识,落在任何人眼里,都觉得她是知礼又良善的性子。
第259章 丧妇长女
人都介绍了,虞幼窈也不好干站着,就上前福身见礼。
她一身刻丝碧绿梧桐花纹衣,不如陆明瑶一身橘红明艳,也不如曹映雪一身鹅黄娇美,可这会与陆明瑶、曹映雪两位贵女站一块,在座的各家小姐就发觉——
虞大小姐鲜妍纯净,两手扣于身侧,轻轻一福,裙摆轻轻堆砌,宛如一朵梧桐花儿,端是华净妍雅,是与陆明瑶不遑多让的贵女风范,甚至连曹映雪也差了她一筹。
陆明瑶叩紧了茶杯,端坐着没动。
她身边的教养嬷嬷,就是宫里头顶好的。
她的规矩仪态,在京里头也是头一份,走到哪儿都要被人称道。
可这会,瞧见这位虞兼葭只字片语之中的大姐姐,名讳与她相似的虞幼窈,眼里止不住轻轻缩了又缩。
“原来是虞大小姐。”不咸不淡的一句话,倒显得是虞幼窈上赶着过来倒贴脸似的。
曹映雪理也不理人,转头对拉着虞兼葭的手:“我们去办诗会。”
各家小姐凑一起,难免要显露些才情。
虞兼葭有些不安,轻咬着唇,回头瞧了一眼虞幼窈,眼里透了一丝歉意,却让曹映雪拉了一把,坐到了一旁的石桌上。
当下便有一位黄衫少女,安慰她:“你也是一片好心,陆五小姐,曹七小姐她们想与谁一道玩儿,是她们自己的事,大约也是你那位大姐姐自个不讨人喜欢,让她们瞧不上眼,不愿意一道往来,可别胡思乱想。”
虞兼葭咬了咬唇:“我大姐姐也是顶好的性情,大约是人与人之间,还是要讲究一个缘份。”
这话儿,说得在座的几位小姐直撇嘴,也是觉得虞兼葭太良善,虽然不太能苟同,可人都喜欢与这样的人一道处了去。
一群姐儿围拢着石桌坐着对诗,写诗,真是好不热闹。
虞霜白气不过,压低了声音:“但凡是个有教养的,别人见了礼,少不得也要回礼才是,陆明瑶和曹映雪是什么意思?”
宋婉慧若有所思地瞧了虞兼葭一眼:“早前我去千金楼,偶然见了虞三小姐与曹七小姐,陆五小姐一道。”
说话三分,点到为止。
虞幼窈会意。
瞧了八角亭里一群莺莺燕燕好不热闹,齐思宁也不耐呆下去,就提议道:“我们到外头赏花去。”
虞幼窈正有此意,几个人刚站起来——
方才还不搭理她们的曹映雪,回过头来,笑嘻嘻地邀请:“我们在办诗会,虞大小姐一道过来玩,人多也热闹一些。”
虞幼窈听了这话,却是愣了一下,连忙摆手:“我不通诗词,就不跟着一道凑趣着玩儿,免得扫了大家的兴。”
曹映雪拿了香扇掩着嘴儿笑:“今儿头一次见着虞大小姐,倒是想结交一番,虞大小姐可得给这个面子,莫要推辞了去。”
虞幼窈声音温软:“七姐姐这是变着法儿,想瞧我献丑呢?这面儿可不行给的,免得坏了大家的兴致,倒成了我的过错。”
她声音柔婉含了笑意,不软不硬却是十分客气,听在人耳里像裹了糖霜的糖豆似的,甜丝丝地,却也咯牙得很。
曹映雪当场阴了阴脸,唇儿在笑,面皮子却沉着:“虞大小姐来者是客,原是想邀你一道玩儿,也好尽一尽地主之谊,不给面儿就算了,还带诬蔑人的。”
说完了,曹映雪还转头瞧向了虞兼葭,阴阳怪气道:“枉你之前还总在我面前夸你这个大姐姐,打小在祖母跟前长大,又与宫里的嬷嬷学规矩,礼数是极好的,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怕不是叫祖母宠坏了性子,才请了嬷嬷进府教养。
似是没想到,这话怎就攀扯到她身上来了?
虞兼葭愣了一下,瞧了一眼曹七小姐,又瞧了虞幼窈,轻咬了一下唇,娇白的唇儿,顿时充血变红,白中透了一抹极艳,更衬得她娇弱无辜,委屈堪怜。
齐思宁和宋婉慧也瞧明白了,曹映雪对虞幼窈的敌意不加掩饰,邀请虞幼窈一道办诗会是假,故意刁难才是真。
两人对视了一眼,蹙了眉。
虽然虞幼窈来者是客,曹映雪也不能将虞幼窈怎么样。
可曹映雪只要让虞幼窈当着众家小姐的面儿丢了丑,没了脸,虞幼窈往后哪儿还有脸在贵女圈里混下去?
恶毒心思可见一斑。
虞幼窈轻抿了唇儿:“我都说了自己不通诗词,曹七小姐还拿了面子作伐,这不是为难我么?我也是来者是客,曹七小姐要尽地主之谊,也不能刁难人了去。”
连七姐姐也不唤,可见是生气了。
曹映雪气大了眼睛:“好生伶牙利齿。”
虞幼窈摆摆手:“过奖,过奖。”
曹映雪一时没话了,气氛也僵了下来。
陆明瑶尖细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上的粉彩纹,转了话题:“听说虞大小姐,跟着宫里出来的嬷嬷学规矩与教养?”
虞幼窈打小就没娘,丧妇长女是想赖也赖不掉。
《大戴礼记·本命》、《公羊传·庄公二十七年》都记载了,“丧妇长女,无教戒”的话,这也是事实。
只要牵扯到教养上,虞幼窈也是百口莫辩,任她伶牙利齿,舌灿如莲,还能给自己辩出一个亲娘来么?
虞幼窈还没开口。
曹映雪就反应过来了,掩着嘴儿“咯咯”地笑:“难道嬷嬷就教你,去别人家做客的时候,抛下自己家中身子弱的妹妹自个玩闹?”
虞幼窈笑容温软,曹映雪是记恨许嬷嬷进了虞府这事,连带着迁怒到她身上。
虞兼葭自个儿不与她们一道走,怎就成了大姐姐丢下她不管?虞霜白气瞪了眼睛,正要怼回去——
就听到虞兼葭声音急不可奈地解释:“七姐姐,你、你误会了,方才是我自己见了长兴侯的花儿开得好,赏花太入迷,不知不觉就落到了后头,大姐姐也不是……”
便有一个小姐皱眉:“你落到后头,你大姐姐也不知道等一等你吗?哪有这样做姐姐的,你还帮着她遮掩,你也太好欺负了……”
第260章 泼你一脸茶
眼见这是越描越黑,虞兼葭脸都白了。
嘴里是在帮着她解释,可脸儿却是受了委屈似的幽色,这装腔作势的作派,虞幼窈瞧了也觉得好笑。
一个丧妇长女,也敢在她面前逞能,也是蠢得很,曹映雪似笑非笑:“听说虞大小姐打小就没了娘,所以才请了宫里的嬷嬷教养规矩,这奴婢教养出来的,自是与我们不同,骨子里都透了一股下作……”
虞幼窈叩住茶碗,慢条丝理地站起来,纤细的身段儿柔态万方,令在场其他小姐也不禁侧目,暗赞——
虞大小姐的仪态可真好啊!
“曹七小姐,你是在说我没教养吗?”虞幼窈低头瞧了手里的茶杯,上好的碧螺春曲卷似螺,翠碧诱人,吓煞人香。
嗯,可惜了这一杯好茶。
曹映雪被问得一愣,看着虞幼窈一身碧绿鲜妍纯净,站在她的跟前儿,纤细的身段纤妙柔蔓,姿仪静美,比起表姐陆明瑶也是不遑多让。
可她分明听虞兼葭偶然提过一嘴。
虞幼窈从前长得痴肥,也是许嬷嬷进了府之后,短短一个多月,就已经脱胎换骨,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这一切,都是许嬷嬷的功劳!
许嬷嬷是太后娘娘身边最厉害的姑姑,原也是她瞧上的嬷嬷,却被虞幼窈抢了去。
曹映雪心中陡然烧起了一股怒火,讽刺地笑:“书上都说了丧妇长女,无教戒,不是说你又是说谁?还有脸上赶着问,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没得教养?”
此言一出,有几个小姐当场没忍住,就“噗哧”地笑出声来。
“这虞大小姐,也是太不知好歹了,曹七小姐好心邀请她一起玩儿,她竟然还不领情,可真是没教……没得礼数。”【教养】这个词儿,在嘴边上打了一个圈儿,还是觉得不妥,又改了一个词儿,但意思也是相差不多了去。
“曹七小姐是个知礼又和善的人,也是瞧不惯虞大小姐扔下体弱的妹妹落单不管,自己个儿与旁的小姐说笑玩乐,可不是没教养么?”
“我还是头一次见着到了别人家,竟然还不给主人家面子的,丧妇长女无教戒,这话儿可算不错了。”
“……”
八角亭里,十几个姐儿坐在圆凳上,围拢着曹映雪、陆明瑶、虞兼葭三人坐着,或捏着帕子掩着嘴儿,檀口轻启地嘲笑;或拿了团扇,挡了半边脸儿,“咯咯”地讥笑;或干脆也不遮掩,明目张胆地看着虞幼窈鄙夷嘲弄。
莺莺燕燕,花红柳绿的画面太美。
但是,小姐们檀嘴小口里吐出来的话,却是夹枪带棍,含嘲带讽,帕子和香扇底下,遮掩的却是一张张鄙夷尖酸的脸。
虞兼葭满面忧色,檀口轻启,唇间便有一抹蜜桃,显得柔嫩鲜艳:“七姐姐,我大姐姐也并非有意冒犯,还请你不要计较……”
她开了口为虞幼窈求情,四周的小姐们免不得又要觉得她心性柔善。
可虞幼窈这处,隐约能看到虞兼葭微微上翘的唇角。
虞兼葭今儿上了咬唇妆,淡白透粉的唇儿上,透了一丝苍白弱气,却并不会让人觉得病弱,只会觉得她柔弱。
曹映雪踞傲地仰起头,看虞幼窈冷笑一声:“呵,既然葭葭为你求了情,我就不跟你计较好了,毕竟你来者是客,没得让人觉得我是刻意刁难你,还当我长兴侯府待客不周呢……”
虞幼窈轻弯了唇儿,石榴红的唇,灿烈如火:“曹七小姐果然大度。”
曹映雪抬高了下巴:“那是当然,我……”
“希望曹七小姐能一直保持这种大度!”虞幼窈白皙如玉手指,映衬着茶杯上的粉彩,端是柔荑纤妙,美不胜收。
曹映雪心口猛地一缩,还没反应——
虞幼窈一扬手,满满一杯温茶,顿时泼了曹映雪一脸。
明目张胆的行为,惊呆了在场一众小姐,此起彼伏的抽息声、惊呼声争先恐后地响起来——
长兴侯府的门第,也不是谁都能高攀得起,能受邀参加花会的小姐们,哪个不是有头有脸人家的小姐?
几时见过这样,一言不合,就泼人一脸茶的行径?
连曹映雪自己也惊呆了。
精心装扮的小脸上,糊了一脸茶叶,茶水顺着她湿嗒嗒的小脸,滴滴答答从下巴,往下淌,打湿了她精心挑选价值不菲的衣裳。
虞兼葭吓了一大跳,惊慌出声:“大姐姐,你、你这是做什么?我们来者是客,怎么能、能……”
她咬着唇,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陆明瑶已经站起来了,冷冷地盯着虞幼窈:“虞大小姐,映雪已经原谅了你,也不计较你冒犯的错处,你竟然恩将仇报,泼了她一脸茶,你过份了。”
她一身橘红,鲜艳夺目,身段比虞幼窈高挑一些,站在虞幼窈面前,颇有一种居高临下,盛气凌人的威仪。
虞幼窈淡淡瞥了虞兼葭一眼,唇儿吮了一丝笑:“我三妹妹说得好,我是接了长兴侯府的帖子来参加花会,不论如何也是来者是客,曹七小姐身为东道主,少不得要好好招待了,尽一尽地主之谊,方能显露出长兴侯府的待客之道,宴客之仪,倒是不知,我何处冒犯了曹七小姐?倒是曹七小姐无礼勉强我,失礼在前,后又口出恶言,冒犯我在后,错的成怎就成了我?”
虞兼葭心口一窒,张了张嘴。
她的意思分明是,虞幼窈来者是客,怎好做出泼人茶水,这般失礼的事?可虞幼窈故意曲解了她的意思,反倒拿了长兴侯府的待客之仪,说曹七小姐失礼冒犯。
陆明瑶哑口无言。
瞧着虞幼窈站在那儿,姿态是一片静美宛然,可削薄又挺直的背脊,便如那青梧碧树,中通外直,便是繁枝叶茂,也不掩其灼骨秀丽,有一种任何也不能撼动的坚韧之态。
真正是仪姿入骨。
她捏了一下帕子,反唇相讥:“虞大小姐一言不合,便泼了人一脸茶水,这可不是一个大户人家,受过良好教养的小姐会做的事。”
第261章 人必自辱,而后人辱之
只差没明着说,虞幼窈没得教养。
原也不想搭理这位威宁侯府的陆五小姐,但这位陆五小姐,却是上赶着来找存在感,也叫人厌烦得很。
虞幼窈这才抬了眼睛,瞧了陆明瑶:“陆五小姐比我年长两岁,在京里头也是有了才德的名声。”
一听了这话,陆明瑶眼皮子就止不住地乱跳,心里涌现了一股不好的预感,就听到虞幼窈声音温软,不疾不徐地说:
“请恕幼窈孤陋寡闻了,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教养”这二字,是这般“没得轻重”,我打小学的闺中教条,诸如《内训》、《女诫》、《烈女传》、《闺训》没得一条教导我,身为有一个“教养”的女子,能随口说旁人没得“教养”,今儿却是长了见识。”
陆明瑶呼吸一滞。
虞幼窈没明着说她没得教养,但话里话外已见高低,旁的不必说,一个“没得轻重”,她却是跑不掉了,如此一来,她所谓的才德名声,也成了浪得虚名了。
杀人诛心,亦不如此。
直到这一刻,她才恍然惊觉了虞幼窈的厉害之处。
笑起来是最温软不过的一个人,便被人说了没得教养,脸上也透着笑容。
说起话来,也是不疾不除,慢条丝理,可话里话外却是软刀子进,硬刀子出,偏她还连反驳也是不能,只能乖乖受着。
一旁的曹映雪想到自己竟然让虞幼窈泼了一脸茶,哪儿还能忍受这样的屈辱,一把挥开丫鬟递来的手帕,气急败坏地指着虞幼窈,尖声道:“虞幼窈,你这个没教养的东西,泼了我一脸茶,还反咬一口说我失礼冒犯……”
虞幼窈看向了曹映雪:“曹七小姐是名门贵女,打小也是熟读各种教条规范,《后汉书·列女传·曹世叔妻》:“择辞而説,不道恶语,时然后言,不厌於人,是谓妇言”。”
“你……”曹映雪愕然地瞪大了眼睛,所有的不甘和愤恨,尽数被虞幼窈的话横拦,一时僵在原地,赤红了双眼。
场中顿时静得落针可闻。
原是想要帮腔的小姐们,被这一句堵得不敢张嘴了。
哪个大户人家不重教条闺范?
哪个小姐不是打小就熟读各种教条闺范长大的?
这些教条闺范,才是显露大家小姐是否有教养的唯一标准,可不行她们这些半大的孩子嘴上说一道的。
虞幼窈轻笑着:“《女论语》第十一篇和柔,一茶一水,笑语忻(读欣)然。当说则说,当行则行。闲是闲非,不入我门。莫学愚妇,不间根源。秽言污语,触突尊贤。奉劝女子,量后思前。”
说这话时,她唇儿漾着清浅的笑容,宛如冽冽的风寒,吹煞了一池寒水,透着一丝一缕的冷意,沁人身骨,落在曹映雪眼里,便也透了几分睨态,睥色,充满了一股令人羞恼成怒的蔑视。
呼吸陡然变得急促,曹映雪起伏着胸口,张口:“你给我闭……”
一个“嘴”字,还没说出口,虞幼窈鲜亮的唇儿再启,灿然灼烈刺痛了曹映雪的眼儿:“《李氏女戒》曰:……藏心为情,出口为语。言语者,荣辱之枢机,亲疏之大节也。亦能离坚合异,结怨兴仇,大则覆国亡家,小则六亲离散。是以贤女谨口,恐招耻谤,或在尊前,或居闲处,未尝触应答之语,他人话,傍边接声,发謟谀(滔、鱼,)之言(意指迎奉),不出无稽之词,不为调戏之事,不涉秽浊,不处嫌疑。”
《李氏女戒》是女子必读闺范。
曹映雪呼吸一窒,张了张嘴,到了喉咙的声音,却是半个字儿也吐不出来,充满了愤怒的脸,在虞幼窈不疾不徐,又慢条丝理的声音之中,一点一点涨得通红,眼里头隐隐迸射着火光。
虞兼葭缓缓垂下头,轻颤了一下眼睫,浓长的眼睫轻敛,将眼中的幽色尽数遮挡。
虞幼窈也是真高明,被人指骂了丧女长女,没得教养,她也不争辨,却是曲线救国,拿了女子闺范作伐,但凡受过女子闺范的小姐,也不敢轻易张了口与她争辨了去,唯恐成了没得教养的人。
如此一来,在场没得一个人再敢说虞幼窈没得教养了,之前说了虞幼窈没得教养的人,倒是成了真正没得教养的人了。
女有四行,妇德、妇言、妇容、妇功。
她们方才嘲笑虞幼窈的行径,便也犯了“妇德”、“妇言”两德。
虞幼窈目光灼灼地看着曹映雪:“《闺训》曰:凡为女子,大理须明;温柔典雅,四德三从……言辞庄重,举止消停。戒谈私语,禁出恶声。心怀浑厚,面露和平,”说到这里,她轻轻一笑,缓声问:“我是丧妇长女,不如曹七小姐有母亲教导,唯恐让旁人觉得我没得教养,打小就多读了几本教条闺范,也不知道我说得可对?”
《女诫》、《女论语》、《列女传》、《闺训》这都是大户人家女儿,七岁便要学的教条闺范,也是衡量一个大家闺秀教养的必学之规范。
虞幼窈便是丧妇长女,也能将这些教条信口拈来,可见在家中也是受了极好的闺中教养。
与之一比,她们这些个打小受母亲教导的人,却范了四德妇言,口舌不整,倒还不如她这个丧妇长女。
在场谁也不是傻子,哪儿听不出这话?
可虞幼窈没有明白张胆得说,而是软刀子进,硬刀子出,在场哪个还敢反驳了去,可不得憋屈着,敢怒而不敢言么?
不然岂不成了对号入座,真正成了没得教养的人?
曹映雪气得直打哆嗦,胸口不停的上下起伏着,鼻息间尽是冷冷的抽气声,死死地瞪着虞幼窈。
凶狠的眼里头,虞幼窈鲜妍明亮的身影,便宛如长兴侯府一株青梧,透了一种巍峨之态,不可撼动之势,尤其是她的一双眼睛既美又贵,亮得惊人,便是瞧一眼,也觉得慑人得很,便也不敢与她对视了去,唯恐被慑去了心神。
第262章 长兴侯夫人
虞幼窈目光淡淡地,一扫了四周,温软含笑的声音,倏然淡了:“在座的众家小姐,也都有头有脸的人家,打小就受了良好的教养长大,我有没有教养自有长辈评说,众家小姐红口白牙说了,我却是不认的。”
众家小姐你看看我,我望望你,神色间难掩尴尬,都是半大的姑娘家,往常也鲜少到外头走动,面皮薄的,更是当场臊红了脸,拿了帕子掩着不敢抬头了去。
之前曹七小姐指摘虞幼窈时,她们就没少在一旁帮着腔说了一道,只想着曹七小姐身份贵重,便有了想攀交的心思,难免要迎奉一番,哪儿想到,虞幼窈也不是个老实受欺负的主儿。
闹腾了一出,反倒成了她们没得教养了。
可虞幼窈高明得很,便是说人没得教养,也不像曹七小姐直来直往,叫人抓了话柄子,直接以女子的教条闺范反将了一军,叫人哑口无言。
虞幼窈轻吮了一朵笑花儿,灿烈至极:“上赶着自取其辱的,我还是头一次见着了。”
“虞幼窈,我可是长兴侯七小姐,你竟然骂我啊……”曹映雪尖叫一声,脑子里“噗噗噗”地炸开来,就要冲上前去……
她今儿穿了一件及地裙,裙边轻盈地落在地上。
走起路来,裙摆轻轻翻着细浪,更显得轻盈高贵,坐着的时候,如水般质地的云锦裙子,堆砌在脚边,宛如花儿一般静美。
可算是显尽了仪态。
这样的裙子穿着美则美,可也极考验仪态举止,也要特别小心。
可这会,曹映雪哪儿还记得什么仪态?
眼里映着虞幼窈鲜妍娇嫩的面儿,静美的仪态,想到自己被泼了一脸茶的狼狈,还满扣了一顶“没得教养”的帽儿,恨不得一巴掌抽到虞幼窈脸上,煽得虞幼窈嘴歪脸肿,狼狈不堪,方能一解心中怨愤。
哪知,她冲得太急,一脚踩了堆砌脚边的裙角,身体一个趔趄,惊恐地瞪大眼睛,尖叫出声来:“啊啊……”
“小心……”陆明瑶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去拉曹映雪。
却也晚了!
“啊啊——”曹映雪一边尖叫着,身体向前一扑,连带着拉扯她的陆明瑶,也是踉跄一步,惊白了一张牡丹面,慌乱地去扯虞兼葭的袖子。
虞兼葭闪躲不及,叫陆明瑶一拉扯,身子顿时一歪,玉底鞋子向前一滑,就听到脚下踝骨处“咔嚓”一声,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脚腕子一阵巨痛,令她眼儿一红,一张脸顿时白得跟纸一样。
“砰咚”一声,三人摔作了一团。
变故就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令在场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虞幼窈也是目瞪口呆,不知怎么就觉得这画面——
很好笑!
虞霜白、齐思宁和宋婉慧也是瞠目结舌,方才还趾高气扬地嘲笑虞幼窈没得教养,想要闹得虞幼窈丢丑,没脸。
哪儿晓得,这才多久,就摔作了一堆,丢丑、没脸的人就成了她们自己,可真真是贻笑大方。
有毒吧~
侍立在八角亭外的丫鬟们,也被这一变故惊呆了,愣了一小会儿,这才如梦初醒,慌忙地奔进了亭内,将摔得东倒西歪的小姐们扶起来。
“好疼啊……”曹映雪摔得最重,额头上红了一片,大约过一会儿就要肿一个包了,不光这样,她觉得自己头疼、手疼、腰疼、腿疼,全身都疼。
曹映雪又疼又气,肝啊肺儿都快要炸了,眼睛也是阵阵发黑。
都是虞幼窈这个贱人!
简直太可恨了!
陆明瑶嘴角也磕红了一块儿,一抽一抽地疼,她垂着头,拿帕子遮着嘴,不敢叫人瞧见了,心里却恼怒到了极点。
她打小就是金娇玉贵长大的小姐,走到哪儿,就叫人捧着,又何曾这样狼狈过,何曾这样难堪过?
哪儿受过这样的屈辱?
虞兼葭也没好到哪儿去,脸上虽然没得伤,可扭了脚,这会儿正疼得厉害,一站起来就钻心得疼,疼得她险些连气儿也喘不上来,苍白的小脸儿,顿时血色尽褪,连额头都溢了细细地汗。
她轻咬着唇儿,颤颤巍巍地站在那儿,宛如一朵打着摆子的花儿似的,孱弱可怜的姿态,可真正是委屈堪怜。
便在这时,夫人们瞧完了戏,簇拥着威宁侯夫人、长兴侯夫人,浩浩荡荡地过来这边赏花,一眼就瞧见八角亭里气氛不对劲。
长兴侯夫人目光闪了闪。
府里原是想向太后娘娘讨要了许嬷嬷进府,教导七姐儿规矩,哪晓得太后娘娘没同意,后来许嬷嬷出了宫,便想将人请进府里,却叫虞府捷足先登了去。
七姐儿知道了这事,哪儿能高兴?
便也迁怒上了虞大小姐。
长兴侯府顶贵的人家,将虞大小姐请过来,让映雪刁难几句,给个教训,让七姐儿出一出恶气,也是不打紧的。
不过都走到了这儿,八角亭里闹了事儿,她也不好视而不见,长兴侯夫人率先走进了亭子里,还没反应过来……
曹映雪就扑进了长兴侯夫人怀里,呜呜地,委屈哭了:“娘,虞大小姐实在太没教养了,哪行几句口角就泼人一脸茶,还害人摔跤的,呜呜,娘,我摔得好疼,我长这么大都没这么丢人过,呜,不要活了……”
长兴侯夫人见女儿额头肿了不说,头上的钗环也是松散凌乱,模样儿可是狼狈了去。
顿时,还有哪儿不明白的?
映雪是刁难人不成,反而自己吃了亏去,又叫虞幼窈恶人先告状,倒打了一耙。
夫人们却是没想到,便是瞧了一场戏的时候,八角亭里就发生了这样的事,脸色都变得不好看了。
长兴侯夫人轻抚着曹映雪的后背,和煦的笑意淡了下来,脸色一点一点变得沉冷:“虞大小姐,这是怎么回事?”
虞幼窈站在一旁,小脸儿也是一片苍白,她眼眶儿红红的,眼泪无声无息地流,单薄的身段儿轻颤着,显得瘦小可怜。
也不等她开口,杨淑婉就端了一副慈母心肠的作派,忙声:“夫人,这事儿是我家大姐儿不对,我家平常待大姐儿是纵容了一些……”
第263章 没得教养
姚氏咬了一下牙,打断了杨淑婉的话,对长兴侯夫人说:“夫人先别忙着动气,如果这件事真的是大姐儿的错,是肯定要给曹七小姐一个交代的。”
曹七小姐是一身狼狈,可窈窈这会也在哭,话都没问清楚,是也不是就上赶着替继女认了错去。
有这样当继母的吗?
有这样当主母的么?
长兴侯夫人皱着眉,没说话。
可见是不悦得很。
杨淑婉被打断了话,心里也不痛快,便端着一副慈母心肠,强拉着虞幼窈的手:“窈窈,方才发生了什么事?好端端的,你怎就与曹七小姐闹腾上了?”
“我……”虞幼窈张了张口,想要解释……
也不给虞幼窈说话的机会,杨淑婉就继续说:“曹七小姐我从前也见过几回,是一个知礼又和善的人,你来者是客,她少不得是要精心招待一番,便是有什么误会,也该好好地说清楚,哪儿行与人闹腾的,没得让人瞧了,笑话咱们家没规矩,没教养。”
说到此处,杨淑婉握紧了虞幼窈的手,温声道:“快向曹七小姐认个错,长兴侯夫人是顶大度的一个人,曹七小姐也是和善,定不会与你计较了去。”
字字句句都是语重心长的劝解,显尽了大度的风范,可仔细一品味,也都表达了这一切是虞幼窈的错。
曹七小姐知礼又和善,那么错的人就成了虞幼窈,只差没指着虞幼窈的鼻子,明着说她娇纵横蛮,到别人家里闹腾。
虞幼窈呜咽地小声哭:“我没有,是曹七小姐她……”
杨淑婉打断了她的话,柔声道:“可别再哭了,免得哭坏了眼睛,姐儿们一道玩儿,难免会有些口角之争,便是有什么误会,母亲带你与长兴侯夫人,和曹七小姐好好解释一道,再道个歉,便也没事了,母亲也知道你是头一次到外头走动,难免会有礼数不周的地方,你年岁小,母亲也不会怪了你去。”
继女犯了错,做继母的非但没有半分苛责,反而温言相劝,为继女出头,可见是一个大度又知礼的人。
也难怪,当初谢大夫人过世之后,虞老夫人身体不好,家中幼儿尚在襁褓之中,谢大夫人的丧事在即,家里头千头万绪,也没个人打理着,这样贤惠的性情,也确实值得虞大爷,在谢氏百日之内,便是拼着名声受损,将人娶进门来做了续弦。
场中各人心思不一。
姚氏却是险些背过气去,冷冷地瞥了杨淑婉一眼:“便是有什么,也要等窈窈把话儿说清楚才是,你这样一句接一句地,不知道的人,还当你这个继母,上赶着把错处往继女身上推了去,便连解释的机会也不给人了。”
杨淑婉脸上做出了一副忧心继女,慈母心肠的表情,可偶尔看向虞幼窈时,眼里也漏了幸灾乐祸的情绪,可真正是没眼瞧了。
没见过拆了自家人的台子,去捧别家的人场子,真是没脸没皮。
可杨淑婉身为母亲,她这个婶娘还能越得过继母去?
杨淑婉也不恼,柔声细语地说:“我也是瞧了曹小姐被泼了一脸茶不说,还摔得受了伤,也实在可怜。”
姚氏气怒不已,敢情你只瞧了旁人家的女儿可怜,就瞧不见家里的继女哭了一脸泪?
果然!
有了杨淑婉这话,长兴侯夫人气焰也是涨了,看了虞幼窈——
“你母亲说得对,也是长兴侯府招待不周,让虞大小姐受了委屈,不过还请虞大小姐好好说一说,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泼人茶水,害人摔倒的事,可不是一个有教养的大家小姐会做的事。”
有了母亲在身边撑腰,曹映雪便是哭红了眼睛,也没忍住得意洋洋地看着虞幼窈,眼里头透了嚣张。
威宁侯夫人看了陆明瑶嘴角明显的於红,眼里也透了冷意:“映雪这孩子也是我打小瞧到大的,是个知礼的孩子,怎就与虞大小姐闹腾起来了?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她都开口了,其他与两人交好的,或是想攀交的夫人也连忙附合。
“姐儿们一起玩闹,难免有些磕碰摩擦,哪儿能这么严重了去,可真是不晓得轻重……”
“啧啧,瞧瞧曹七小姐这可怜样儿,便也能瞧出这虞大小姐是个什么娇蛮的性儿,可真正是没得教养……”
“可不是吗?这丧妇长女,打小就没得娘教,哪儿来的好教养……”
“……”
字字句句,全是虞幼窈小家子气,不懂事,没教养,曹映雪一脸得意,连毛眉都翘得老高了去。
虞幼窈有没有教养,她们这些半大的小姐说了不算。
在座的长辈们说了算。
方才虞幼窈伶牙俐齿,拿了闺范教条来反驳了她,这会儿,她倒要看看虞幼窈,该怎么为自己辩解?
哼!
虞幼窈也是蠢得很,也不想一想,长兴侯府手握重兵,宫里的姐姐庄嫔圣眷正隆,父亲镇守幽州有功,还打了胜仗,背后还有威宁侯府与陆皇贵妃撑腰。
她可是京里头一等一等的贵女,连那些宗室女,见了她也要给她三分脸面,哪儿是虞幼窈一个丧妇长女能得罪得起的?
今天就要让她好看!
四周窃窃私语,指指点点的声音,让虞幼窈有些发懵,单薄的小身子也不禁轻瑟瑟地轻颤着,仿佛没想到,事情怎就发展到了这个地步?
虞兼葭低头着,轻提了一下裙角,露了月华裙底的鞋儿。
浅青色绣粉荷的鞋面上,镶了粉珍珠,瞧着精巧漂亮,玉底鞋走起路来,发现轻微“啷铛”的声响,搭了月华裙子,更显得气韵过人。
可这会儿,右脚肿了起来,将精巧的鞋面撑变了形,踝骨处钻心的疼,令她连呼吸也变得急促。
想着方才摔倒扭脚的画面,虞兼葭没忍住瞧了虞幼窈一眼,见她哭得小身子一抖一抖的,便又低了头。
虞幼窈没有教养的名声,在一众夫人小姐跟前传开了,一出了这长兴侯府的大门,也该闹得京里人尽皆知。
女儿家名声毁了,这辈子也该毁了。
便是让许嬷嬷教了一身厉害的本事,与一身叫有艳羡的仪态有什么用呢?
今后也只能配个寒门小户,一辈也抬不起头来做人。
第264章 不枉她一番算计
夫人们七嘴八舌地说话,姚氏听得是火冒三丈。
这长兴侯镇守幽州三年,尾巴就翘上天了去,打了胜仗,朝廷的封赏还没下来,就猖狂了去,可是不得了去。
虞霜白再也忍不住了,气愤道:“分明是曹七小姐欺负人,大姐姐和齐六姐姐在八角亭里下棋,我和宋三姐姐在一旁观棋,”一边说着,她狠狠地瞪了站在一旁低眉敛目,浑似没这个人似的虞兼葭:“三妹妹莫名奇妙就领了陆五小姐与曹七小姐过来认识,大姐姐给她们行礼,她们一个个可是眼睛长顶上了,连礼也不回,搞得好像我大姐姐上赶着攀交似的。”
虞兼葭脑袋一晕,瘦弱的身子也颤了起来,连眼眶都红了:“我、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介绍……”
姚氏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二婶娘的眼神凌厉吓人,虞兼葭吓了一大跳,没敢再继续说,也是没必要再说了!
虞霜白便是跳出来为虞幼窈出头,有什么用呢?
虞幼窈得罪的人可是曹七小姐,长兴侯夫人要教训虞幼窈,为女儿出了一口恶气,虞幼窈还能躲得过去?
如此一来,她这脚也不算白扭了!
杨淑婉将虞兼葭拉到了身后,忙道:“葭葭性子柔善,也是一片好心……”
虞兼葭冷不防,被拉得一个趔趄,脚下更是钻心得疼,险些又摔倒了,好险让茴香扶住了,这才稳住了身形,可脚疼得厉害,连站也有些站不稳了,便只能半靠在茴香身上,强忍着没叫出声来。
虞霜白哭了起来:“曹七小姐办诗会,要大姐姐一道玩,大姐姐三番四次说自己不精通诗词,可曹七小姐不依不挠,强迫着大姐姐玩,说大姐姐打小没娘,是叫奴婢教的,就是与她们不同,骨里头透了下作。”
姚氏倒吸了一口凉气,可真是严重了去。
其他夫人也是抽息不止。
转头瞧了虞大小姐,半大的小姑娘,瘦小的一团儿,孤苦伶丁地站在一旁,便是哭,也只是小声的呜咽,小肩膀一颤一颤地,却是伤心到了极致。
哪儿像她们家一个个受点委屈,到了她们这些长辈跟前儿,可不得闹腾着哭。
瞧着可真叫人心酸。
长兴侯夫人暗道不好,冷冷扫了一眼站在身边的曹映雪,见她低着头,缩了脖子,就知道虞二小姐这话,是没得半点虚言。
虞霜白怒瞪着曹映雪:“还有,曹七小姐方才自己摔了一跤,怎还赖我大姐姐头上……”
“你,”曹映雪狠狠跺了一下脚,伸了一根嫩白的手指,趾高气扬地怒指着她:“那虞幼窈泼了我一脸茶水,这总是事实吧!”
虞霜白想说,你活该!
却被虞幼窈拉了一把,虞幼窈哭着说:“曹七小姐却是不知道,我打小就没娘,每回旁人提起这个,我心里就难受,一时精神恍惚,不小心泼了茶水,也是不知道是往曹七小姐脸上泼的,还真是对不住曹七小姐……”
场中静得是落地可闻——
大户人家的姐儿们,打小就教导着“骂人不骂娘,说人不揭短”,这才是贵女该有的涵养。
可曹映雪却是二者都占了。
谢大夫人死者为大,又是长辈,岂是她们这些后辈能嚼弄的?可不是连人家虞幼窈的娘都轻辱了去?
虞幼窈丧妇长女也是事实。
可人是你长兴侯府请上门来的,哪儿行这样折辱人?曹映雪当着众人的面儿揭人的短,这话到了任何人跟前都是没理,少不得叫人觉得没规矩,没教养,不知礼数。
便是被人泼了一脸茶,那也是活该。
长兴侯夫人哪儿能想到,这事竟也拐了一道弯子,连忙道:“映雪打小叫我娇惯了,说话也是口无遮挡,也无意冒犯虞大小姐,虞大夫人人你看,贵府的大小姐受了惊吓,不如先使人带下去好好梳洗一下,有什么话再好好说?”
但凡牵扯到教养的事,便都不是小事,可不行继续在大庭广众之下闹腾,免得失了长兴侯府的威严与面子,倒让人觉得长兴侯府没得礼数。
今儿的花会,府里可是花了大力气在操办着,可不行叫人折腾了去。
姚氏没说话,抚着虞幼窈的背脊。
“长兴侯夫人说得是,”杨淑婉眼珠子一转,就凑到了虞幼窈跟前:“窈窈,可别哭了,没得哭坏了眼睛,瞧瞧这一脸狼狈……”
一边说着,就想要去拉虞幼窈的手。
虞兼葭脚下疼得直抽冷气儿,瞧了长兴侯夫人一眼。
便是曹七小姐有错又如何?
长兴侯夫人只要咬死了,这只姐儿们之间的口角,只是一场误会,曹七小姐不是这个意思,铁了心要追究虞幼窈泼了曹七小姐茶水,又害曹七小姐摔倒的事,虞幼窈还能怎么办呢?
便是巧言善辩,舌灿如莲又能如何?
也不过是垂死的挣扎。
也不枉她一番算计。
虞幼窈躲开了杨淑婉伸来的手,走到长兴侯夫人面前,福了一礼,哑着声音道——
“我是打小就没得娘,是祖母怜惜我,我没得一个月大点,祖母就将我抱到了身边教养着,虞府也是书香之家,我祖母是诰命夫人,其才德,是先帝与今上也称赞过的,曹七小姐便因我打小没娘,就一口咬定我没得教养,我却是不认的。”
在场的夫人一听这话,顿时脸色都凝重了起来。
虞老爷子在世时,是都察院正二品都御史,先帝十分器重他,每每用人,都要请虞老爷子进宫商议、问询。
虞老爷子不入内阁,却是天子近臣。
虞老爷子为妻子请封之时,先帝盛赞:“爱卿品正则刚严,是家中有贤妻治理家宅,贤助爱卿忠君、侍君,为君分忧,于辅佐社稷有功,是为贤德。”
遂封了三品诰命。
此事在京里广为传唱。
后虞老爷子早逝,虞老夫人以寡身,将二子皆培养成了朝中重臣,其二子虞宗慎进了内阁之后,今上感慨虞老夫人之才德:“令母其德昭昭,乃命妇之典范。”
又破格提了虞老夫人正二品诰命,连威宁候夫人也是二品诰命。
第265章 打狗也要看主人
虞大小姐打小就是让虞老夫人教养长大,说虞大小姐没得教养,可不是在说虞老夫人教养不好吗?
可不得质疑了先帝与今上吗?
虞大小姐没明说什么,但在场哪个夫人不晓得这其中的意思?
虞兼葭脸似有若无的笑容,更是凝结在了脸上。
长兴侯夫人也是一阵愕然!
虞幼窈哑声道:“曹七小姐辱骂我丧妇长女,无教戒,我却是无可辩驳,只是我祖母教养我长大,我却是不愿意让人误会了我的祖母,免得让人觉得我祖母教养不好,污了祖母的名声,叫祖母蒙了羞,我少不得是要与曹七小姐掰扯一道。”
只差没明着说,说她教养不好,就是在说虞老夫人教养不好。
可虞老夫人才德是受过先帝与今上称赞过的,这就成了曹七小姐质疑先帝,质疑当今圣上!
在场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虞兼葭也是心惊胆颤,便是连脚下钻心的疼也顾不上了,退后了一步,到了杨淑婉身后,借了杨淑婉遮挡了身形,恨不得寻了一个洞往里钻,不让旁人知道有她这么一个人来。
她是万万没想到,原只是几句刁难的话儿,可这事儿就牵扯了长辈,太皇娘娘,先帝,还有今上。
想着原也是她领了曹七小姐到了虞幼窈跟前,就生怕哪个攀扯到她头上来。
长兴侯夫人也是面变胚变:“虞大小姐受了委屈……”
话才开了一个头,曹映雪再也坐不住了,指着虞幼窈的鼻子怒道:“你血口喷人,我几时攀扯了你祖母,你休要拿先帝与今上作伐来污蔑我,我可不认,”末了,她还一脸理直气壮,怒道:“是谁给你胆子,竟敢拿先帝……”
虞霜白气不过了:“我大姐姐打小在祖母跟前教养,这是事实,你拿我大姐姐教养说事,可不是质疑我祖母教养不好吗?你还狡辩,我们可都长了耳朵,也都不是聋的,辱及我家中长辈,泼你一脸茶还是轻的。”
曹映雪脑袋顿时一晕,就知道大事不好了:“你们姐妹一条藤儿地合了一起来污蔑我,这些话儿我可不认,你……”
“闭嘴!”长兴侯夫人拨高了声量,喝止了曹映雪,话都攀扯上了先帝,今上,哪儿还有她一个半大的姑娘说话的份?
曹映雪吓了一大跳,躲到了母亲身后,一时噤若寒蝉。
长兴侯夫人沉了一张脸,转头瞧向了虞幼窈:“虞大小姐,姐儿们一道玩儿,难免会磕磕碰碰,生些口角,一时嘴快失了话,也是有口无心,哪能往圣人身上攀扯,小孩子家家还真是什么话儿也敢往外说。”
她盯着虞幼窈,眼儿透了凌厉之色,连语气也透了一股窒人的压迫力。
接着,她话锋一转,声音又放柔了一些:“但这事,也确实是映雪失言在前,却也没有辱你家中祖母的意思,映雪她姐姐打小就进了宫,我这个做娘的便是一年也见不到几回,少不得要多疼一些映雪,映雪打小就叫我给娇惯了性子,我一会儿让映雪给你好好道个歉……”
话里话外都说虞幼窈不懂事,三言两语便将先帝和今上这话岔过去了,还顺带提了宫里的庄嫔一嘴。
也是在敲打虞幼窈适可而止。
虞幼窈是只能拿了先帝与今上扯大旗,可长兴侯府却正有一位娘娘在宫里头,圣眷正隆,孰轻孰重,是个人也知道掂量一些。
虞兼葭终于松了一口气,顿觉全身一片冰凉。
这才惊觉,方才听虞幼窈提及了先帝与今上,竟不知不觉出了一身的冷汗,这会儿缓过劲儿,又觉得身上软绵绵的,使不上气力来,连胸口也憋闷得慌。
但是,姜还是老得辣!
虞幼窈妄想三言两语就拿捏了长兴侯夫人,那是不可能的,长兴侯夫人可是京里顶贵的夫人,什么大世面没见过呢?
虞幼窈方才那话,也只能唬一些上不得台面儿,没见过世面的夫人小姐们。
真正是可笑至极!
虞幼窈为了自己的名声,可算是无所不用其极。
可到了此处,也该黔驴技穷了吧!
这样想着,虞兼葭便瞧了虞幼窈。
见虞幼窈轻抿了一下唇,石榴红的唇儿,显得十分鲜妍:“我就想问问夫人,许嬷嬷伺候太后娘娘有功,是得了太后娘娘恩典出宫荣养,是有功之臣,曹七小姐张口一个奴婢,哪儿行这样污蔑的?”
场中一片抽息声不止。
当下就有几个命妇没站稳身子,摇摇欲坠着,险些栽到地上,好险让跟前的丫鬟扶住了,才避免出众失态。
曹七小姐是真口无遮拦,虞大小姐是真真厉害。
才将质疑先帝与今上的一顶帽儿,扣了曹七小姐一头,让长兴侯夫人不敢再提教养的话,还不得不抬出了庄嫔来应对,以期让虞幼窈闭嘴。
这会儿又将不尊太后的大帽儿,糊了曹映雪一脸。
可偏生,她句句在理。
许嬷嬷不是奴身,是有功之臣,可不行叫人侮辱了去,这不是不尊太后是什么?
便是奴身,可打狗也要看主人。
这伺候过太后娘娘的奴婢,哪儿能是一般人的奴婢?
况且,许嬷嬷出宫这才没两三个月,与太后娘娘还是有些主仆情份在里头,要是传进宫里头,太后娘娘少不得要过问的。
长兴侯夫人心中猛跳,目光倏然犀利,盯着虞幼窈:“虞大小姐,东西可以乱吃,话不可能乱说……”
攀扯到先帝和今上身上,也只是嘴上的话儿,先帝已逝,今上沉迷丹术,陆皇贵妃专宠圣前,她可不怕的。
可太后娘娘可不一样!
陆皇贵妃和庄嫔再怎么受宠,也是做媳妇的人,便是“孝道”二字,便能叫人背心生凉。
可见虞幼窈年岁小,心眼儿却是不少。
虞幼窈唇边吮了一丝笑,淡淡地笑:“大家人户的姐儿们,哪个身边没得持重的嬷嬷教导着,指点着,却是不知道曹七小姐为何偏要拿了我跟前的许嬷嬷说话?身为官家之女,她不会不清楚许嬷嬷是有功之臣。”
第266章 猖狂天了去
这话还真是叫人不能反驳了去,长兴侯夫人心口一窒,想要说七姐儿也是口无遮拦,可涉及宫中太后,这样不轻不得的话,也太没说服力,一时间竟也不知道要怎么开这个口才好,又怕张了口之后,又让虞幼窈拿了话柄。
春晓“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去了:“二夫人,您要为小姐作主啊,奴婢方才偶然听到长兴侯府的婆子说,许嬷嬷原是曹七小姐瞧上的教养嬷嬷……”
一句成,成了压死骆驼最后一根稻草,也成了长兴侯府故意欺辱人的证明。
分明是因为许嬷嬷进了虞府,曹七小姐迁怒上了虞大小姐,刻意刁难,长兴侯夫人心知肚明,却帮着女儿想要给虞大小姐难堪,坏了虞大小姐的名声。
虞大小姐可真是遭了无妄之灾,可真是可怜。
姚氏气得真哆嗦:“可真是太欺负人了……”
之前偏帮着曹七小姐说话的杨淑婉,可就成了,她偏帮着外人,一道欺辱家里的嫡长继女,恨不得找了一个地缝儿往里钻了去。
长兴侯夫人脑袋也是一晕。
曹映雪下意识退后了一步,语无伦次:“你胡说,虞幼窈泼了我一脸茶,分明是她的错,我没有不尊太后,你们污蔑我,……”
说到最后,连声音也变得尖锐。
一众夫人小姐从旁瞧着。
虞大小姐便是被人说了没教养,便也不见急怒,说起话来声音温软,不疾不徐,宛如咽啭,婉转动人。
便是哭着,脸上表情也是不急不怒。
纤细的身段儿又娇又柔,宛如一株兰草,由内至外吐露芬芳,展露了良好的涵养与仪态,那挺直的背脊,便是细瘦,竟也有一种宁折不弯的气度,像极了一株碧竹,不卑不亢,有一种难言的风骨。
反观自诩教养过人的长兴侯七小姐。
眼儿圆瞪,与人说话时指手划脚,话不是从嘴里说出来的,而是打喉咙里叫喊出来的,仿佛声音越大越有理,声音越高越唬人,哪儿还有半点教养和仪态。
清贞廉节,守分整齐,行止有耻,动静有法,此为妇德也。
谁有教养,谁没得教养,便也是一目了然了。
可见虞大小姐便是打小没得娘,也叫虞老夫人教养出了一身大家风范,便是受了辱也是不卑不亢,端持着礼数。
虞兼葭瞧明白了这些,一个没忍住,就捂着嘴咳了起来,便是拼命忍着咳,可到了喉咙的咳,也是咽不回去,只能一刻赶一声,一声接一声地咳着。
她能也能感受到,四周一道道夹杂着好奇、探究、打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心里头更是气闷得很。
京里头谁家都知道,她在胎里七个月就出生了,身上带了弱症。
今儿花会,她没敢打扮得太素了,也就装扮得柔弱一些,也免得让人瞧了,觉得她是恶疾在身。
恶疾这名声,比起丧妇长女还要更差。
虞幼窈有祖母教养这样的名声,以后便再也没人敢说她没得教养。
不仅如此,因着祖母才德昭昭,连被祖母教养的虞幼窈,也要沾了这光,任谁都要夸一句:不愧是虞老夫人教养的人儿,这教养就是不一般呐!
可恶疾,便寻常百姓家里也是嫌弃的。
长兴侯夫人哪儿晓得,事情竟然发展到这个地步?
这会是连花会也搅和了去。
虞幼窈捂着脸哭:“夫人和曹七小姐是想将我往死了逼去。”
场中一片哗然,这话可是严重了天去!
长兴侯夫人脑袋一轰,身子一个摇晃,好险让跟前的嬷嬷扶住了,这才没我跌到地上去。
她目光盯着虞幼窈一字一顿:“我、我何时逼你了?”
虞幼窈哑声说:“名声于女儿家来说,是生死大事,曹七小姐张口闭口,在大庭广众之下说我没得教养,夫人身为长辈,也身为母亲,更身为诰命夫人,是京里头出了名的贤德之人,却不加劝阻,不加劝解,却也由着曹七小姐说我没教养。”
在场的夫人们面面相觎。
半大的孩子说话没得忌讳,可长兴侯夫人和曹七小姐方才的一言一行,可不就是要毁了虞大小姐的名声吗?
可不是要把人往死里逼?
长兴侯夫人满腔气势,一瞬间化为乌有:“我原是只当只是姐儿们之间的口角之争,所以……”
虞幼窈带着哭腔:“倘若我打小不是在祖母跟前教养长大,岂不是任由你们红口白血一张嘴,头一次出了门子走动,就叫人将名声毁得一干二净,哪儿还有脸回了家门?”
长兴侯夫人一听这话,更是眼前一黑,却是半个字儿也吐不出来了。
虞幼窈哭得柔弱无助,半大的孩子,身子娇小又单薄,站在那儿轻颤着,瑟抖着身子,可真正是无辜又可怜,分明是坐实了她欺负一个小姑娘,要把人往死了逼这话,让人连反驳也不能了。
这话儿要是传了出去,长兴侯府的名声都要坏了去。
姚氏气得直哆嗦:“长兴侯府可真是欺人太甚……”
唐大夫人当下就忍不住了:“许嬷嬷是有功之臣,可不是谁家愿意请,就能请来的,她愿意进虞府,那是瞧中了虞大小姐的品性可堪造化,怎就迁怒上了虞大小姐?可真正是鸿门宴,不安好心,是把人请进府里关了门的欺辱,可真是猖狂天了去。”
齐大夫人冷笑一声:“姐儿之间便是有几句口角,可骂人不骂娘,说人不揭短,谢大夫人死者为大,小姑娘家也是轻浮得很,什么话儿也敢说,连个死人也不放过,可真是缺德了去,还有啊,虞老夫人可是教养了两位朝廷重臣,还有人质疑她教养不好?”
齐府是御史人家,可是不怕得罪了人去,齐大夫人便是将长兴侯夫怼上了天,长兴侯府也是没法拿她怎么着。
与虞府交好的镇国侯宋大夫人也不好不张口:“老夫人才德品性,谁家不是赞称的,说虞大小姐没教养,可不是明摆着戳老夫人的脊梁骨么。”
第267章 饶不了你
有了这她们几个开头,与她们一道交好的夫人,还有些瞧不见长兴侯府张扬,也纷纷出言附合。
“大户人家的小姐,一口一个教养搁嘴边,混似她配了人,生了孩子,教养了谁去,真正是没脸没皮了去。”
“自己还半大一点儿,还没让家里教养大了去,还说人家没教养,可是让我开了眼界。”
“我见虞大小姐教养好得很,倒是曹七小姐字字句句,可不像是个有教养的。”
“长兴侯夫人是有诰命在身的人,怎好欺负一个小姑娘?可真是没得一张老脸,猖狂到了天去。”
“打了个一胜仗就猖狂了去,浑似谁没打了胜仗似的……”
“……”
所以,也不是所有人都巴着长兴侯府的,便是与长兴侯关系好的,也不好帮着一起说话了,长兴侯府可不成了众矢之的。
曹映雪怎么也没想到,这没教养,没礼数,也没脸的人竟成了她自己,听着在场不少夫人七嘴八舌地说她,气得瞪直了眼睛,一张脸也胀得通红。
虞兼葭这会儿,也缩在杨淑婉身后,不敢再冒头了。
虞幼窈先是拿了祖母作伐,扯了先帝和今上的大旗,便没有人再敢认为她没得教养,再拉扯上了太后娘娘,让长兴侯府弱了气势,也不敢再紧咬了这事不放,也只得息事宁人了。
头一次出来走动,便在外头露了一把脸,之前借了女子的教条闺范,在众家小姐跟前立了威,从今往后,怕也不会再有不长眼的,跟虞幼窈过不去。
方才又拿了祖母作伐,攀扯了先帝,今上,太皇娘娘,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会拿虞幼窈丧妇长女的话儿指摘她了。
如此一来,虞幼窈不仅保住了名声,而且维护了家中祖母,一个孝名也是跑不掉了,也是彻底在京里头的贵人圈子里脱颖而出了。
她竟不知道,虞幼窈还有此心性与手段。
长兴侯夫人想息事宁人,连忙道:“这事儿是我家七姐儿的错,”一边说着,就转头狠瞪了曹映雪,怒道:“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给虞大小姐道歉。”
“你要我向她道歉?”曹映雪指了虞幼窈,一脸不可置信。
姚氏沉了脸,冷笑着对长兴侯夫人说:“长兴侯府庙大,这花会,我也是不呆了,今天儿这事我便回了家中告了老夫人,”说完了,就转头吩咐了钱嬷嬷:“去,到前院禀了二老爷,咱们家脸子小,赏不起长兴侯府的花团锦簇,叫人戳了老夫人的脊梁骨,说咱家教养不好,大老爷那边也说一道。”
长兴侯府的花会,男客和女眷分开宴请。
长兴侯夫人眼睛顿时一黑,连忙道:“虞二夫人,这、这小孩子家家一道玩闹,哪能真攀扯到家门上去,”一边说了,伸手就是一把掌,抽到了曹映雪脸上,厉声道:“还愣着做什么,不赶紧上前去给虞大小姐赔不是。”
她这一巴掌可是下了重手,直抽得曹映雪脸儿红了一片。
姚氏到底是个长辈,见七姐儿挨了打,也不好再继续纠缠下去。
她再把人请进屋里,让映雪给虞幼窈赔个不是,出几样贵重的东西,好好安抚一下虞大小姐,这事多半也就过去了。
她想的很好,可是却唯独忘记了,女儿是叫自己娇惯大的。
曹映雪冷不防就叫这“啪”的一巴掌打懵了神儿,向来疼爱她的母亲,横眉怒眼地瞪视着她,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哪儿还听得进母亲的话。
她捂着被打发麻的脸儿,一边哭,一边跺脚:“娘,你竟然打我,我……”
一边说,就捂着脸跑开了。
长兴侯夫人傻眼了,反应过来后,就要去拉:“你给我回来,哪儿惯得你这脾气,”又急声吩咐跟前的丫鬟:“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地,把七小姐拉扯回来,这脾气可是厉害了……”
几个丫鬟一听这话,连忙跑过去拉扯。
场中一片混乱,姚氏瞧了也是腻味,一手拉着虞霜白,一手搂着小声呜咽的虞幼窈转头就走了。
长兴侯夫人连忙吩咐跟前的嬷嬷:“快去把虞二夫人拦回来,可不行出了门子去。”
嬷嬷也知道轻重,连忙去办了。
在场的各家夫人也不好呆着,都借口回了花厅。
好好的一个花会,便是这样一闹腾,没脸也成了长兴侯府了,没教养的人,也成了自个的女儿了。
便在这时,曹映雪叫丫鬟拉扯过来了。
长兴侯夫人打了女儿,原是觉得心疼,可这会儿瞧着她闹腾着哭,也是来了一通气:“可是长本事了,在自己家办的花会上闹腾,闹腾得自家没脸,呵,还闹腾到大庭广众前头去了。”
想着这好好的花会,办成了这个样子,她是气也不打一处来。
曹映雪又被打了一巴掌,哭得更大声了:“我、我就是想刁难她几句,哪晓得,她是个伶牙利齿的……”
长兴侯夫人气得眼晕,伸着手指就戳着她的额头:“长兴侯府是顶贵的勋贵人家,便是刁难了人去,虞府也只能吃个哑巴亏,可你是猪脑子么,你刁难人,说人家教养做什么?你也是大家小姐,哪儿不知道教养这话哪能轻易说?便是提一道,也有得是人红了脖子与你掰扯了去。”
曹映雪捂着脸哭:“我、我就是气不过,虞幼窈抢了属于我的嬷嬷,又见她一个人扔下家中骨弱的妹妹,便觉得,便是有厉害的嬷嬷教养着,也不见她教养有多好,就讽刺了几句……”
哪儿晓得虞幼窈与她从前相处的小姐们不同,被讽刺了也不是忍气吞生。
曹映雪心中一阵愤恨:“虞幼窈也泼了我一脸茶水,害我不小心绊了一跤,摔得全身都疼,凭什么全成了我一个的错?”
想着虞幼窈哭得无辜可怜的样儿,长兴侯夫人气得直咬牙:“小小年岁,真是焉坏了心肠,可是个肠穿肚烂的坏东西,怨不得虞大夫人与这个继女不亲近……”
心眼儿这样多的继女,哪个敢亲近了去,可不得远着些,免得叫人祸害了去。
第268章 骑虎难下背
可一想到自己精心教养的女儿,竟让这么个坏东西算计了去,长兴侯夫人也是气不打一处来:“今儿各家夫人,可都听到了,看到了,便是我想替你遮掩,也是没得法子,你这没礼数,没教养的名头也是传出去了,叫人笑话了事小,可这将人往死了逼去的恶毒名声一传出去,连我也是兜不住的,明儿我少不得要去一趟教司坊,寻个嬷嬷做一个样儿,来仔细教一教你规矩……”
曹映雪吓得脸儿也白了,哪儿顾得上脸疼,连忙上前拉了母亲的袖子:“娘,我,我现在要怎么办?我没脸活了我……”
边说着,她还捂着脸哭。
今儿让虞幼窈泼了一脸茶,又数落了一通,已经够丢脸了,还闹到了客家夫人面前。
她以后哪儿还有脸到外头走动去?
长兴侯夫人也是脑仁儿疼:“你爹在幽州打了胜仗,等殿试过后,朝廷的封赏就要下来,到时候我让庄嫔求了皇贵妃娘娘,给你请一个五品的县君封号,有了封号,你就是宗室贵女,没人敢拿你名声说话。”
大周朝有功之臣的家眷,是可得宗室封号,享朝廷奉禄。
曹映雪心中一喜。
长兴侯夫人赶忙道:“现在跟我去花厅,好好给虞大小姐道个歉,可不行再耍弄脾气,不然,饶不了你。”
曹映雪虽然不乐意,可一想到马上要到手的宗室贵女封号,还是点头答应了。
“那……我先回去换身衣裳……”今儿这身衣裳,是宫里头的姐姐赏赐给她,腰间系了一条红色的宫绦,宫绦上尾端有黄色的穗子,是内务府制,原是想穿戴出来显摆了去,哪儿晓得却是叫虞幼窈泼了一脸茶,丢了脸去。
话还没说完,就叫长兴侯夫人厉声打断了:“换什么换?就这样过去,也好叫人瞧一瞧,你也是受了委屈的人,免得叫旁人以为,这错的全成了你一个人。”
七姐儿当着满堂夫人的面儿认个错,她也放下长兴侯夫人的身段,好好跟虞大夫人,虞二夫人道个歉,再多拿点好东西出来赔偿,到底是小孩子家家的,虞府要是还攀咬着这事不放,那就是虞府气量小。
映雪也是半大的孩子,现在诚恳认错了,也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在场的众家夫人,总不能去嚼弄一个孩子的是非,真与一个孩子计较了去。
过后,她大张旗鼓请教司坊的嬷嬷进府,把样子做足了,也好叫人知道,长兴侯府在好生教养映雪,再有县君的封号,看谁还敢多说半句闲话了去。
姚氏原是想带了虞幼窈回府,哪晓得长兴侯夫人猖狂天了去,竟使人守了门,不让她出门子。
长兴侯夫人跟前的岳嬷嬷卑躬曲膝:“俗话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便也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长兴侯府定要给虞大小姐一个交代,可不行让虞大小姐白白委屈了去。”
没皮没脸的话,说得姚氏气怒不已。
这哪儿是认错该有的态度?
分明是要“强行认错”,打着息事宁人的算盘,将今儿这事蒙混了过去。
可这会儿,长兴侯夫人守了门,不让走了,在长兴侯府一亩三分地里,她也是胳膊拧不过大腿。
虞幼窈站在姚氏身边,神色淡淡地,也瞧不出喜怒来。
“虞大小姐上门是客,却叫她在府里头受了委屈,我家夫人心里过意不去,哪儿能让虞二夫人带虞大小姐这样走了,还请虞二夫人去花厅里花歇一歇茶,贵府的大夫人也在,有什么话坐下来慢慢说也是好的。”
这嬷嬷长得高壮得很,像一堵肉墙似的,挡在姚氏面前,一边说着,还抬了眼皮瞧到了虞大小姐,一双睡凤眸子轻眯着,显得眼儿狭长又贵气,令她无端想到了,往常进出内宫时,见到的陆皇贵妃,有种令人不敢直视的滔天贵气!
心下顿时一“咯噔”,她连忙垂低了眼睛,忙道:“瞧瞧虞大小姐这脸儿,也是狼狈得紧,可得重新梳洗了才行……”
说完了,跟着岳嬷嬷一道过来的几个丫鬟曲了身——
“虞二夫人,请……”
“虞大小姐,请……”
这面上的礼数是做了一个十足,阵仗也摆出来了,赔礼认错的姿态也诚恳。
姚氏还执意要走,那就成了她胡搅蛮缠,不知好歹,便是没错,也让长兴侯府算计出了三分错了。
可若真去了花厅,让曹七小姐不痛不痒地认了错,这事儿便让长兴侯府蒙混过去了。
姚氏冷笑一声:“我家大姐儿,打小就是在老夫人跟前教养长大,是老夫人的心头肉,今儿这事,我却是做不得这主,定要先禀了老夫人才是,没得让老夫人埋怨我不晓得轻重,我却是担不起的。”
若不是虞幼窈自己脑袋好使,拿了家中的老夫人作伐,攀扯出了先帝、今上,还有宫里的太皇娘娘,让长兴侯府不敢再纠缠着“教养”这话儿,借题发挥,虞幼窈的名声可就全毁了去。
虞幼窈毁了名声是小,可虞府也是京里有头有人的人家,叫人这样白白欺负了,闹了一个没脸,岂不惹人笑话了?
真正是骑虎难下背了。
提及了虞老夫人,那嬷嬷下垂眼睛止不住一缩,忙声道:“哪儿用得惊动了老夫人去,虞二夫人可把心放肚里去,长兴侯府今儿一定给虞大小姐一个满意的交代,贵府的大夫人也是这个意思。”
只差没明着说,姚氏越俎代庖,一个做婶娘的,竟然越过了继母,去替侄女儿做决定,可真正是没道理了。
想到杨淑婉那上不得台面的嘴脸,姚氏气得眼睛发黑。
看出了姚氏的为难,虞幼窈声音温软:“便去瞧瞧也使得。”
眼下长兴侯府是闹了个没脸,长兴侯夫人以大欺小,曹七小姐落了个没得“教养”的名声不说,还被她扣了“恶毒”的名声。
长兴侯夫人晓得了厉害,哪儿能轻易让她们走了?
第269章 真是一个祸害
不管怎么着,也要设法先将这事圆过去,全了长兴侯府的颜面,堵了虞府嘴巴,以免虞府将事儿往大了闹去,免不得要攀扯上先帝、今上,以及太皇娘娘。
一个不小心,大不敬的罪名怕是跑不掉,便是有长兴侯在幽州打了胜仗,也免不得吃一通挂落。
可长兴侯夫人算盘打得精,她却不愿捏了鼻子认。
虞幼窈轻翘了唇儿,转头瞧了一眼跟在身后的许嬷嬷与春晓两人,眼中掠过隐秘地冷意。
姚氏没法了,沉着脸与虞幼窈一起,叫长兴侯府的一干奴婢们,浩浩荡荡地簇拥着去了花厅。
长兴侯夫人精神一振,连忙起身相迎:“虞二夫人快过来坐,就等你了。”
只差没明着说姚氏脸面大。
姚氏沉着脸没搭腔,长兴侯夫人面上尴尬了一瞬,又伸手握了虞幼窈的手:“我往常去别家走动,总不少得要听到有人提及虞老夫人才德过人,是命妇之典范,也只有虞老夫人这样的贤能之人,才能教养出似虞大小姐这样性情出众的小姐。”
却是放下了身段,有心示好,涉及家中长辈,不管是姚氏还是虞幼窈,也不好再甩脸了。
虞幼窈垂下头,低声道:“夫人谬赞了,窈窈丧妇长女,却是愧不敢当,也是仗了祖母才德,才大了胆儿到外头走动,便是如此,也是谨微慎行,唯恐行差错步,叫人诟病了去,连累家中祖母的名声,叫祖母蒙了羞,辱及了家中门楣。”
不软不硬的一番话,便也越显得长兴侯府没得道理。
长兴侯夫人吃了一记软钉子,笑容也淡了一些:“今儿这事是映雪的错,我让映雪给你道歉认错,”说着,她转头瞧向了曹映雪,厉声道:“坐那儿做什么?还不赶紧过来向虞大小姐认错?你自个口无遮拦,一时不小心说错了话儿,让虞大小姐受了委屈,便是虞大小姐原谅了你,我却是不能轻饶了你去。”
便是三言两语,就将毁人名声这等事,说成了口无遮拦,不小心说错了话,打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去。
曹映雪垂着头,抽抽嗒嗒地上前,一身狼狈样,瞧着也着实可怜:“虞大小姐,今儿是我不对……”
长兴侯夫人眉目轻展,只要映雪一道歉,这事儿也就过了,虞府也没得道理再继续闹腾下去了。
可没等曹映雪认错完了,便有一个丫鬟匆匆走进来:“夫人,不好了,前院那头虞二爷和虞大爷连宴也没吃就出了府,还使了身边的人给虞二夫人和虞大夫人传话,让带了虞大小姐回府,老奴、老奴……”拦不住,也不敢拦了。
虞幼窈眉儿轻弯了一下。
夫人们一到了八亭角,众家小姐跟前的奴仆们,也都到了八角亭外候着,许嬷嬷和春晓也都在,却唯独不见了夏桃。
事儿闹到了前院,便是曹映雪道了歉有什么用呢?
闹都闹开了,哪儿还能糊弄过去?
长兴侯夫人脸都僵掉了。
姚氏也连样子也不做一个,打椅子里站起来:“事已至此,我这个内宅妇人却也不好擅自主张了去。”
说完了,就带着虞幼窈,虞霜白两人率先走了。
“虞二夫人,这……”长兴侯夫人伸了手要去拉扯,可这事都闹到了前院,她哪儿还敢拦人?
一时间,可不得僵在那儿,连伸出去的手也忘记了收回来。
却是连自个的脸也丢完了。
姚氏走了,杨淑婉也不好坐着,拉了虞兼葭一道站起来,走到长兴侯夫人跟前:“我和葭葭怕也没得眼福继续赏花了,还请夫人莫怪。”
话儿说完了,她就急着要走。
哪知长兴侯夫人一把拉扯了她的手,捏着帕子抹了眼泪:“虞大夫人,你可不知道了,这花会,府里头是打月初就开始筹办了,原也是想趁着殿试之前与众家夫人一道热闹了去,哪儿晓得,好好的花会却是办成了一场笑话,长兴侯府没脸了,七姐儿半大的孩子,连名声也毁了一个干净,还连累虞大小姐受了委屈,我却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不明真相的人听了,还当长兴侯府才是受害方。
想到方才花会上发生的事,杨淑婉也是心有戚戚。
虞幼窈可真真是个祸害,长兴侯府是何等勋贵人家,竟也被她闹腾得灰头土脸,面子里子也都丢尽了,曹七小姐是何等知礼的一个人,竟也被她祸害得名声尽失,真真可怜了去。
长兴侯夫人原是装腔作势掉了泪,可话儿一说开,就真哭了起来:“我家七姐儿做什么故意跟自家过不去?在自家花上闹腾得自家没脸了?可不得叫我娇惯了去,也是有口无心……”
曹映雪狼狈地坐在小杌上,捏着帕子哭得眼睛都红肿了,还穿着之前那一身,鹅黄的衣裳,遮掩不住身上一片脏污的茶渍,显得狼狈极了。
这会儿,事儿闹大了也就真正知道怕了。
杨淑婉见状,忙道:“这事儿也不能全怪了曹七小姐,姐儿们凑一起一道玩儿,难免会生出口角……”
长兴侯夫人等的就是她这话:“我与大夫人相识一场,也是交浅言深,我家七姐儿是什么性儿,你往常也是见过的,她也是有口无心,是绝没有辱虞府门楣,指摘虞老夫人教养的意思,一定要和虞大老爷好好解释一番……”
若只是后宅妇人们的是非小事,便也是道个歉,拿些好物赔偿了,也能息事宁人。
可大户人家,哪家哪户不重教养?不重门风?
尤其是像虞府这样的书香门第,讲究尤其大,一旦牵扯上了“教养”这样的话儿,闹到爷儿那头就不能善了。
长兴侯夫人是有口难言,心里恨毒了虞幼窈这胚子,却也无可奈何,只能让虞大夫人从前使些气力。
听闻虞大老爷对这个继室,却是十分敬重。
对虞兼葭这个二女儿,也是十分宠爱。
杨淑婉连忙道:“夫人可别这么说,我是知道,夫人是最温和不过的一个人,曹七小姐也是知礼得很,今儿这事也是误会,我回头仔细跟老爷说一道。”
第270章 秋后的蚂蚱
一听这话,长兴侯夫人终于好受一些:“还是夫人理解我……”
虞兼葭让茴香与艾叶一左一右地扶着,站杨淑婉身后,弱弱地缩着肩膀,连气儿也不敢大声喘一下,生怕惹了旁人的注意。
藏在裙底的脚,却疼得她身上止不住地冒着冷汗,里头薄薄的一层内衫,已经湿透了,凉腻的衣裳,紧贴了身子,连她的身子也一并凉透了,瘦弱的身段儿,也隐隐地抖颤了起来。
也不知道是疼得,还是冷得?
抑或是二者都有?
她原是打算,趁虞幼窈毁了名声之际,就将扭了脚的事表露出来。
如此一来,大家也会理所当然,将她扭了脚的过错,算到虞幼窈身上,所以才忍了脚疼不说。
可事到如今,她却是不敢表露了。
在座的哪家姐儿不是金娇玉贵,姐儿在旁人家里伤着了,可不是什么小事,曹映雪与虞幼窈闹了这么一出,长兴侯府已经够丢脸了,若让人知道,她方才在长兴侯府伤了,岂非更让人觉得,长兴侯府待客不周,宴客失仪,长兴侯府就更加没脸了。
如此,便只能自己忍着。
可养在深闺的小姐,哪儿受过这样的疼痛与,便越发觉得难以忍受,这长兴侯府也是一刻也不想呆了。
虞兼葭疼得越发难忍,长兴侯夫人突然拉住了她的手,柔声说:“虞大夫人可真是好教养,瞧瞧葭葭这孩子,可真是乖巧又懂事,便是在花会上,也是难得规矩安静,哪儿像我家七姐儿,叫我娇惯得不成样子了。”
一边说了,长兴侯夫人一边撸下了腕子上的赤金镶红宝的臂钏,不由分说便套进了虞兼葭的腕子上。
“夫人,这、这太贵重了,可使不得……”虞兼葭白着一张脸儿,反应过来后,连忙就要伸手去摘了臂钏还给长兴侯夫人。
让虞幼窈这般闹腾了一场,她却是不好再收长兴侯夫人的东西了。
长兴侯夫人握着她的手,亲切地说:“小孩子家家的,穿金戴银才好看,可不行太素了去。”
长兴侯夫人执意要送,虞兼葭哪儿再继续推辞?
恍然间就想到,当日在宝宁寺,打宋老夫人手腕上,戴到虞幼窈腕子上的羊脂玉镯,顿时觉得连脚也不那么疼了,眉目也不禁轻翘了一下。
杨淑婉瞧向了虞兼葭,忙声道:“还不赶紧谢谢长兴侯夫人。”
虞兼葭唇边露了一个羞涩地笑容,只是脸色太苍白了些,显得病弱:“长者赐,不可辞,多谢夫人!”
长兴侯夫人瞧了一眼她的脸色,便挪开了目光。
心里倒是有些惋惜,大约折腾了一阵子,虞三小姐瞧着脸色惨白的,看来身子骨确实太弱了一些,这样的身子骨,便是性儿再好,显贵人家却也是不敢要的,免得伤了家中子嗣。
而她一般想的,还有在场一众暗暗关注长兴侯夫人的夫人们,姐儿们的性情,是要从打小就要仔细相看的,将来也好心里有底,无论是交好,还是结亲,也能自个儿心里明白,也就不能叫人轻易糊弄了去。
这样病弱的身子,真是可惜了。
——
长兴侯府后门的幽巷里,不知何时停了一辆灰布马车,从外面看着不起眼的马车,内里却很大。
宝宁寺离京里至少也得一个多时辰。
但周令怀是让暗卫背着,直接打山里下来,马车也专挑近道走,节省了大半路程,生生半个时辰就到了京里。
马车内摆了一张小几,上面烧着小碳炉煮茶,鲜爽醇香的茶,伴着一丝一缕的药香,弥漫了满车。
周令怀眉目低敛正在分茶,他技法熟烂,下汤运匕,别施巧决,一举一动都透了雅人致深的意趣。
不大一会儿,茶面汤纹涌动,凝汇了一个“虞”字,却是须臾即逝,来不及眨眼,又凝汇了一个“幼”字,转瞬即变了一个“窈”字。
一汤三变,当今世上能做到这点的,只怕也没得几个。
暗卫精通一些口技法,将虞幼窈与曹映雪之间的口角,也模仿得唯妙唯肖。
周令怀拿了茶斗,瓢了一斗斟进茶碗里,蟹爪天青的汝窑茶碗,宛如堆脂莹润,金黄的茶汤,盛于碗内,清净透彻,宛如一汪琥珀。
他低头闻茶,眉目微敛,墨长眉,压着眉骨,如一把锋刀裁入了鬓边,耳边是暗卫一字一句的禀报。
“可是没叫人白白欺辱了去。”
暗卫可算松了一口气。
“但,”周令怀搁下了茶杯,杯底磕碰着小几,发出“咯噔”一声:“这茶杯不该用泼,应该用砸。”
最后一个“砸”字,叫他咬重了一个音,透了一抹狠戾。
暗卫的心跳,顿时也如这茶杯似的,被高高端起,又被沉沉搁下,发出了一声“咯噔”声响,险些没将脑袋也垂到地上去。
心道——
虞大小姐到底也是一个大家小姐,泼人一脸茶水,这举止已经有些出格了,若茶杯是“砸”出去的,就算是曹映雪的错处,也难免会让人觉得她没得轻重,下手太狠了。
“这秋后的蚂蚱,我原是不打算理会,由着他们上窜下跳地蹦跶,但,”周令怀端了茶杯,倒掉了杯里的凉茶,重新拿了茶斗,瓢了一斗茶斟进了杯里头:“这要蹦跶太过,让我心里不痛快了,就少不得要先断了一条腿,让他蹦跶不起来才是。”
暗卫心里一“咯噔”。
周令怀端起茶碗,低头嗫了一口:“把花会上的消息送进宫里去。”
暗卫连忙低头:“是!”
空气也变得安静,小几上的茶烟一丝不苟地向上升腾。
过了半晌,沉邃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走吧!”
车夫拉住马缰,低头打着响鼻的黑马,顿时仰头轻嘶,就转了一个方向,“哒哒哒”地朝暗巷外头走去。
耳边响起了车轱辘声,周令怀掀了车帘。
一辆马车地从旁边经过,车窗开着,马车轻轻颠动,掀了里头的挂帘,隐约窥见虞幼窈侧颜处,发红的眼尾——
荏柔纤弱!
周令怀双手倏然紧握,伴着细微的咔嚓——”声,手里的汝窑茶碗应声而碎,轻微的声音短促,尖锐。
令人不安的气息在车内缓缓流淌……
直到旁边的马车,渐行渐远,周令怀才收回了目光:“去食膳斋。”
第271章 真是个妙人儿
长兴侯夫人将杨淑婉送上了马车,一回到花厅,镇国侯夫人何氏,也领了宋婉慧,推说家里老夫人身子不好,要先走一步。
长兴侯夫人心里发苦,哪儿能拦了旁人回家“尽孝”了去。
镇国候夫人何氏带着宋婉慧一道上了马车。
宋婉慧眼儿亮晶晶地:“娘,窈窈可真是个妙人儿,你可不知道,那会儿曹七小姐上赶着找茬,我和齐六姐姐却是为她好生捏了一把冷汗,原也是要帮腔,哪儿晓得,窈窈是一女当关,万女莫敌……”
何氏听得是哭笑不得:“一夫当关,万夫莫敌,哪儿行这样改了用。”
宋婉慧就将八角亭里发生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道:“窈窈一句《烈女传》一出,曹七小姐当时就跟被雷劈中了似的,连在场的各家小姐,也都闹了一个没脸,恨不得拿了帕子挡了脸呢。”
何氏有些惊讶:“进退有度,不卑不亢,这心性可真不一般。”
宋婉慧点头:“可不是嘛!”
何氏瞧了女儿一眼,就道:“虞大小姐是丧妇长女,便是打小在虞老夫人跟前长大,教养得再好,往后无论到外头走动,还是再大一点相看人家,旁人难免会将她看低了,轻视了去,像长兴侯府今儿这般作贱她的,也是少不了的。”
宋婉慧深以为然。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倘若请了许嬷嬷的人是虞二小姐,甚至是虞三小姐,曹映雪也不敢这样作贱了人去。
长兴侯夫人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就想要毁了虞幼窈的名声。
这一切根源,却也是因虞幼窈是丧妇长女,便是叫人拿了“教养”作伐,也是事实,旁人也不好多说什么了。
何氏继续说:“今儿这事,曹七小姐是有心欺辱,虞大小姐却是将计就计,有心算计,她先拿女子的教条闺范作伐,让曹七小姐丢了脸,却也从侧面展露了自己熟知教条闺范的良好教养,在众家小姐跟前立了威,以后在贵女圈里头,就没人再不长眼睛,说她没得教养。”
宋婉慧也是一脸唏嘘:“也亏得是窈窈自己厉害,换作旁人,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拿了“丧妇长女,无教戒”这样的话儿作了伐子,怕也要捏了鼻子认,当场就丢了脸,往后在圈子里,怕也是抬不起头来。”
何氏点头:“长兴侯夫人兴师问罪的时候,虞大小姐拿了祖母虞老夫人作伐,却是将堂堂长兴侯夫人也唬了去,今后,哪儿还有人会因“丧妇长女”之名,而看低了她?虞大小姐小小年岁就长了城府,她是踩着长兴侯夫的威名,为自己谋了一个一劳永逸,谋了一个好教养的名声,连威宁侯陆五小姐也不如她,等再大一点……”
说到这儿,何氏的话就止住了。
虞幼窈这般心性,寻常人家却是压不住了,可若是配了勋贵世家要支应门庭,兴家立业的嫡长子,这厉害的性儿,却是旁人求之不得,打着灯笼也是找不着的,打今儿起,怕是不少人家都盯上了这位虞大小姐。
……
回府的时候,姚氏安排虞幼窈和虞霜白一辆马车。
虞幼窈正和虞霜白一起说话,冷不防就被颠了个七晕八素,耳边“砰咚”、“哐当”、“哒哒”的声音,夹杂着尖叫痛呼,杂乱无章地响起……
好在车夫有些把式,很快就稳住了马儿,虞幼窈和虞霜白叫丫鬟护着,只受了一些惊吓,并没有受伤。
车里头一片狼藉,小几上摆放的点心、果盘、茶水,香炉等,全砸在地上。
几个丫鬟护着主子,没顾得上自个,或多或少都磕碰伤了,好在都是一些皮外伤。
车里就准备了跌打的药油,虞幼窈让夏桃拿了药:“先帮着擦一擦药,等回了府里,就请大夫好好瞧一瞧。”之后,又转头吩咐春晓:“去看看二婶娘那边如何了。”
春晓下了马车。
虞霜白受了惊吓,还有些惊魂未魄,攥着虞幼窈的袖手,心里充满了不安:“大姐姐,我娘……”
虞幼窈握住她的手:“家里的车夫都练过一些把式,有一把力气,马儿也是挑了最温驯的,你看咱们不也没事吗?”
虞霜白小脸儿白白地,还有些不安。
虞幼窈掀了车帘,就看到前头拐道处,停了一辆蓝顶马车。
乍然一瞧,这辆马车倒也没甚出奇,可马车的用料,却是最上等的榆木和柞木,关键部位都以金铁铸造,车厢用的是年份很久的棕褐色核桃木,木质坚硬韧性,不易变形,开裂,而且抗震极佳,就连马——
虞幼窈不识马,却也觉得这马瞧着威风,多瞧了几眼,就发现了,这马透了烈性与桀骜,与家里驯养的代步马儿,似乎有些不大一样。
正想着,对面马车的车帘掀了一角,一双养尊处优的手,陡然映入了虞幼窈的眼帘,以及把玩在那双手上的一枚——黄琉玉扳指!!
全身的血瞬间冷透,虞幼窈满面惊骇,猛然甩下了车帘,惊慌地拉好了车窗。
许嬷嬷见她脸色不好,忙声问:“可是吓着了。”
虞幼窈胡乱地点头,眼儿瞧见了面前的茶杯,突然觉得自己口干舌躁,连忙端起了茶杯,猛喝了几口水,这才镇定了一些。
这时,春晓回来了,也不待虞霜白问,就说:“二夫人叫钱嬷嬷护着没伤着。”
虞霜白终于松了一口气。
虞幼窈镇定了一些,就问:“发生了什么事?”
春晓忙道:“前面拐道的时候,有一辆马车冲出来,惊了二夫人的马儿,咱们的马儿也惊跳了脚,也亏得二夫人的车夫有一把力气,拉带着马儿生生偏了道儿,才没撞一块儿,京里头不允纵马疾行,二夫人要使了钱嬷嬷与对面理论呢。”
马儿受了惊,好险没伤着人,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也着实惊险得很,换作任何人也不能当作没事一样。
二婶娘气恼,想要与对方讨个说法,也是应当的。
只是!
第272章 造了孽哦
想到方才惊鸿一瞥,瞧见的黄琉玉扳指,虞幼窈心里不安,又道:“你过去寻了二婶娘,就说二妹妹受了不小的惊吓。”
春晓转头一瞧,二小姐果然白着小脸儿,眼儿里透了惊惶不安,连忙下了马车。
不一会儿,府里的马车让了道。
春晓和钱嬷嬷一道回来了。
见二小姐是真吓着了,可把钱嬷嬷心疼坏了,连忙将人搂进了怀里头,一边抚着她的背心,一边小声地哄着。
虞幼窈听着耳边“哒哒”的马蹄声,重重地砸在地面上。
仔细一听,那声响,似乎比府里头的马儿更沉,更有力,一声一声地凿进了耳里头,听得人心里发慌。
一直到马蹄声远,虞幼窈这才没忍住,打开了车窗,掀开车窗伸头往后瞧去,却只瞧见了马蹄扬起时,足下的蹄铁。
马车”哒哒”地出了长兴侯府。
杨淑婉却是气得不轻。
她哪儿能想到,长兴侯夫人拉了她说话这会,姚氏连等也没等她,就一个人带了虞幼窈先走,也不怕叫人瞧了她们妯娌的笑话。
这就离谱了。
“长嫂为大,她合该等着我才是,哪儿有她先走的道理?急巴巴就领了虞幼窈就走,可见是藏了腌臜心肠,要到老夫人跟前嚼舌头了去。”
姚氏是个厉害得,最会在老夫人跟前卖乖讨巧了去,可不行让姚氏将错处全推到她身上,人都说一个婶娘半个娘,姚氏做婶娘难逃其责。
杨淑婉一把掀了车帘,吩咐车夫走快点,希望还能赶上姚氏的马车。
马车走得急了,也难免颠簸了些。
杨淑婉担心女儿身子骨弱,受不住,转头瞧向了女儿,就见虞兼葭惨白着一张脸,不由吓了一大跳。
“葭葭,你脸色怎就这么难看,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虞兼葭疼得眼儿红红的,轻轻提了裙摆,露了肿胀的脚,哑声道:“方才在长兴侯府不小心与曹七小姐,陆五小姐一道滑了一跤,扭伤了脚。”
杨淑婉顿时急红了眼睛,连忙喊了李嬷嬷。
李嬷嬷也是吓了一跳,连忙蹲到地上去,捧着虞兼葭的小脚:“哎喂哟,可是造了孽哦,咋就肿成了这个样,小姐忍一忍,老奴帮着您将鞋袜脱了才行,可不行再裹着脚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帮着虞兼葭脱了玉底鞋,褪了抹袜。
白玉小脚从脚腕上头,一直肿到了脚趾头,就跟个大萝卜似,虞兼葭疼得喉咙里直抽冷气,泪珠儿也是一颗一颗地往下滚。
杨淑婉心疼得一抽一抽地:“你这孩子,扭伤了脚,怎也不晓得早跟我说,就自个儿忍着,可是受罪了,可是心疼死我了。”
虞兼葭疼得受不住,一边掉着眼泪,却还在安慰母亲:“大姐姐受了委屈,我却也不好拿这点小事给您添乱,母亲可别担心,一会儿回了府里,请个大夫过来瞧一瞧,修养一阵子也就没事了。”
杨淑婉却是气也不打一处来:“虞幼窈这个祸害东西,她自个与曹七小姐闹腾了,还连累你跟着一道受罪,真真没得道理,可怜我的葭葭伤得这样严重,却还想着她受了委屈,连吭也不敢吭一声,生生忍了下来,平白遭了罪受……”
李嬷嬷让艾叶倒了一盆冷水,将虞兼葭的脚浸在冷水里头,揉按着虞兼葭的小腿。
冰冷的水没过了脚腕,虞兼葭哆嗦了一下:“我知道娘也是心疼我,可比起大姐姐今儿险些叫人毁了名声,受的委屈,我这点小伤也不算什么了。”
杨淑婉听不得这话,气得连音量也拨高了起来:“她一个打小就有娘生,没娘养,也没娘教的丧门胚子,还不行旁人说她一句【丧妇长女】?”
哪家丧了娘的姐儿不是低了头,夹了着尾巴地做人?
怎的她就与旁人不同?
一个丧妇长女,哪儿有她张扬的道理?
杨淑婉越说越气:“说她几句,她还闹腾上了?可把她能得,差点没上了天去,旁人只当她年岁小,可这巧舌如簧,颠倒是非的本事,却是半点也不小,连长兴侯夫人这个长辈也敢顶撞了去,她一个丧妇长女,没叫人毁了名声,人长兴侯府精心教养的小姐,倒让她将名声毁了个一干二净。”
说到了此处,她更是好一通咬牙切齿:“毁了名声的人,不是她;办砸了花会,丢尽了脸面的,也不是她;扭了脚受了罪的人,更不是她,她有什么好委屈的?”
虞兼葭垂下眼睛,只觉得脚骨里头钻心得疼:“话虽如此,可祖母来偏疼大姐姐,我却是担心娘不好交代,父亲也最重教养,这事既然闹进了父亲耳里头,他少不得也要过问的。”
杨淑婉一边生着姚氏的气,一边心疼女儿,一时也没想到这个,叫女儿这么一提,心中却显怵然一惊:“虞幼窈自个与曹七小姐闹腾了,我可是不在场的,老夫人再偏疼虞幼窈,也怪不到我身上!”
这话儿也是没错得,可她这样声色厉荏着说出来,却是没得半点底气。
老夫人那头斥责她一顿,让她去屋里立规矩顶天了去。
可虞宗正这边……
“拿了休书回了娘家”这样伤了夫妻情份的话,一旦说了头一回,就有无数回。
现如今,虞宗正也开始嫌弃她是庶女,上不得台面,也管不好家,待她不如从前信任,夫妻之间的感情,就是闹腾一回,便也要消磨一些。
又想到之前她在花会上,偏帮曹七小姐的事儿,杨淑婉难免有些惊慌:“你爹也不知道叫虞幼窈灌了什么迷魂汤,一门心思认定虞幼窈是个好的,少不得也要恼怒了去……
虞兼葭轻咬了唇儿,瞧了自己肿得跟白馒头似的脚,忍不住小声地哭:“娘,今儿这事也是怪我,曹七小姐与大姐姐起了冲突,我这个做妹妹的,没帮上什么忙不说,反而不争气滑了一跤,在大庭广众之下失了闺仪,叫人瞧了笑,若我能帮上忙,许是不会闹到这地步……”
第273章 成了笑话
自责的话儿,说得杨淑婉是既心疼,又气恼:“哪有你什么错?虞幼窈与曹七小姐闹腾,害你滑了跤,在各家小姐跟前失了闺仪,叫人瞧了笑话不说,还扭伤了脚,虞幼窈受了委屈不错,可你不光受了委屈,还受了伤,遭了罪受。”
说到此处,她也反应过来了。
葭葭之所以扭伤了脚,遭了罪受,这全都是虞幼窈与曹七小姐闹腾,连累了葭葭。
虞幼窈是受了点委屈,葭葭可是连脚也扭伤了。
只要她拿了葭葭扭伤了脚作伐,老爷疼爱葭葭,心疼都来不及,哪儿还会责怪她们母女俩呢?!
老夫人就是再偏疼虞幼窈,总不能半点也不顾受伤的嫡亲孙女。
脚浸在冷水里,不一会儿就有一股子凉意,渗进了骨里头,虞兼葭咳嗽了一声,这才道:“娘,可别生气,您身为继母,越不过“亲娘”去,身为继室,也越不过原配去,大姐姐是因为“丧妇长女”的原故,才叫人指摘了教养,便是在外头,您也不好多说什么,”她垂下了眼睛,骨头里又冷又疼:“父亲对娘一向敬重,便是纳了秋娘,也不忘记母亲贤惠大度,您可不行与父亲置气,好好跟父亲解释才是。”
一提及了秋娘,杨淑婉难免就想到,秋娘提了姨娘第二日,虞宗正下了衙门,得知她犯了头症,连书房也没去,就上主院看她,送了她一支翡翠簪子讨她欢心,簪子通体碧绿,可簪头上有一抹艳红,却是纯正极了。
她分明瞧见了虞宗正眼里头,饱含的愧疚。
当天晚上,虞宗正就歇在她屋里。
杨淑婉反应过来了,握着女儿的手,脸上终于露了笑容:“我的葭葭儿,果然是朵善解人意的解语花,你说的对,这事儿横竖都怨不到我身上来,”说到此处,她脸上又透了笑容:“可别再担心娘了,我与你爹夫妻多年,他总归是向着我的。”
也是葭葭提了,她这才想到,虞宗正纳了新人,对她也是愧疚当口,她大可以利用一点糊弄了去。
虞兼葭终于放心了,可想着虞幼窈今儿在花会上的一言一行,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有一种透不过气的感觉。
马车“哒哒”地回了府。
姚氏带着虞幼窈、虞霜白才下了马车,就见等在垂花门前的青袖上前行了礼,道:“老夫人请二夫人过去一趟呢,大老爷,二老爷也都在,”她瞧了一眼,垂花门前就停了两辆马车:“大夫人没与二夫人一道回来?”
姚氏淡淡道:“得了二老爷的口信,却也不好继续耽搁,见大嫂正在与长兴侯夫人说话,就带了窈窈先行了一步。”
“辛苦二夫人了,”青袖一边想着老夫人交代的话儿,目光就瞧向了大小姐,见大小姐好端端的一个人,也是松了一口气:“大小姐和二小姐都累了,先回去歇着去。”
花会上的事,涉及虞府门楣,可不是什么小事,姚氏晓得轻重,连忙交代了钱嬷嬷几句,就跟着青袖一道去了安寿堂。
虞幼窈也回了窕玉院。
许嬷嬷带了春晓夏桃去处理身上磕碰的伤。
冬梅一早就得了消息,命小厨房准备了热水,伺候虞幼窈重新梳洗,换了一身舒适的常服。
虞幼窈懒散地靠在贵妃榻上。
柳儿拿了巾子,帮着小姐绞头发:“大夫人和三小姐回府了,大夫人让青袖请进了老夫人屋里,三小姐在花会上崴了脚,李嬷嬷拿了大夫人的牌子,去请了李御医,看样子是伤得不轻。”
虞幼窈一听就笑了。
虞兼葭总是一副与世无争,处处谦让有礼的作派,却是心高气傲,处处都要拔尖的性子。
今儿在花会上,虞兼葭借着自己熟识花草结交了不少贵女,可算是出尽了风头。
虞兼葭在大庭广众之下摔了一跤,失了闺仪。
碍于陆明瑶、曹映雪身份贵重,在场的众家小姐们不敢明目张胆地嘲笑,可一旦出了长兴侯府的大门,少不得也要被人非议言笑一番。
这大好的风头,也就成了笑话。
虞幼窈轻弯了唇儿:“一会儿挑一瓶上好的损打药油,并一些药材补品,一起送到嫏还院里去。”
柳儿应下了,见小姐的头发干了大半,就取了上好的茉莉花头油,倒了铜钱大点在掌心里头,搓均了,轻柔地抹到小姐的头发上去。
茉莉花油清淡,也不会干、油,清爽又柔润。
大约一盏茶,柳儿抹好了头油,虞幼窈的头发已经干了,柳儿拿了木梳,替小姐梳了一个单螺,用一根发带绑好。
这时,夏桃跑进了屋里。
虞幼窈一见她,就问:“身上的伤都处理好了?”
夏桃吐了吐舌:“也就磕碰了几下,擦了药也就没事了,”说完了,她连忙转了话:“表少爷过来了,在小书房里等着小姐呢。”
虞幼窈“忽”的一下,打贵妃榻上起来,拎了裙摆,就朝书房里跑。
周令怀手里执着书册,眼里却一个字也瞧不进去,脑里头全是大街上惊鸿一瞥,小姑娘眼尾处,那一抹清滟的红。
半大一点的孩子,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戳了心窝子地骂了“丧妇长女”这话,还险些叫人毁了名声,哪儿会不难受?
周令怀眼底一片幽邃,用力握紧了手里的书册,就见小姑娘拎着裙摆,跑进了书房里,上头穿了一件粉紫色半臂小衫,下头拼接了一条百褶裙子,裙面上绣了大片的粉白蔷薇,瞧着粉嫩又娇俏,天真又烂漫。
“表哥,你在想什么呀,”虞幼窈搬了小杌坐在表哥身边,声音也如从前一般欢快:“书都拿反啦!”
小姑娘仰着头,鹅蛋脸儿鲜妍明亮,周令怀方才在脑子里仔细琢磨,反复斟酌,又删删减减的安慰之语,突然就没了用武之地。
瞧着小姑娘笑弯的唇儿,他也轻笑了一声,:“在想,小姑娘娇气得很,吃不了气,也受不得委屈,叫人欺负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哭鼻子!”
第274章 我很乖哒~
虞幼窈一听这话,就瞪大了眼儿:“我才不会哭鼻子呢,”她撅着小嘴儿,直哼哼:“表哥可不许小看了我,我也是很厉害啦,才不会叫人欺负了去。”
小嘴儿叭叭地,将花会上发生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曹映雪拿了【丧妇长女,无教戒】这话来攻讦我,陆明瑶坐山观虎斗,虞兼葭从中搅合,还有在场的各家小姐一个个幸灾乐祸,逢高踩低,我就知道了,她们是合着一条藤儿地害我,想要毁我的名声。”
说到这里,虞幼窈哼了哼:“我是光了脚不怕穿鞋的,当然要可劲地闹腾,也好叫人瞧一瞧,我也不是好欺负的,以后就没有人,敢再拿了【丧妇长女,无教戒】这种话儿来指骂我了……”
叽叽喳喳的声音,透了欢快,跟枝头上的喜鹊儿似的,老实说有点吵,但没有人会觉得烦。
周令怀递了一杯茶过去。
虞幼窈正觉得口渴,接过茶喝了几口,黑亮的眼儿瞅着表哥,一脸“我是不是很厉害,求表扬”的表情,看得周令怀哭笑不得。
轻揉了一下小姑娘的发顶,刚刚洗过的头发,松软又柔润,散着淡淡的茉莉花香:“眼睛都哭红了,嗯?”
虞幼窈小脸一红,眼神儿飘啊飘地:“呃,也、也不是真哭,”她偷瞄了表哥,见表哥嘴角吮了一丝弧度,要笑不笑地看着她,连背脊也挺直了:“这、这不是跟虞兼葭学得吗?是也不是先扮个可怜,装个柔弱,掉几滴无辜的眼泪,自己先占了三分委屈,旁人也就没理了三分,这叫先抑后扬。”
周令怀只是看着她,没说话。
虞幼窈并拢了双腿,小身板儿又坐直了:“表哥,这叫我哭、我委屈、我可怜,我有理。”她斜着眼儿,悄眯眯地看了表哥一眼:“我是不是很聪明呀!”
周令怀心底轻叹:“眼睛难不难受?”
虞幼窈笑了起来:“柳儿用菊花枸杞泡了水,帮我热敷过了,之后又搽了玫瑰露,已经不难受啦!”
周令怀点点头。
虞幼窈歪着小脑袋,拉着表哥的手:“我记得表哥的话儿,没让任何人欺负了去,表哥不要担心我,我很乖哒~”
我很乖哒~
周令怀将这几个字儿放在舌尖上,细细地咀嚼着,又甜又软,又香又糯的滋味儿,一直蔓延到心里头。
他喉咙微涩,从小几上拿了一盒点心:“食膳斋今儿上新的牡丹花饼,用新开的牡丹花儿做的花馅,尝尝看,喜不喜欢。”
这个时节正值牡丹花开。
小姑娘爱吃零嘴,原也是刻意绕了道儿,去了食膳斋买来哄她开心的。
一听说有吃的,虞幼窈的小肚皮就不争气地“咕咕”叫了。
周令怀蹙了一下眉:“花会上没吃东西?”
宴客的席面都办得晚,要到日中(13点)才能吃得上,主家会准备许多点心吃食,以免饿着了客人。
虞幼窈捂着小肚皮,不让小肚皮继续叫,撅着小嘴儿抱怨:“我还是早上出门的时候用了一些药膳,在花会上连个点心都没来得及吃,都快要饿死啦,”一边说着,她一边飞快地接过了表哥递来的点心盒子:“谢谢表哥,表哥最好啦!”
周令怀轻弯了一下唇角。
才拆了一层油纸,虞幼窈就闻见了清香浓郁的酥油,混着馥郁鲜甜的牡丹花香,忍不住抽了抽鼻子,馋得直咽口水,拆油纸都变快了许多。
直到色泽金黄的牡丹花饼,一块一块地呈现在眼前,虞幼窈连眼儿都瞪直了。
“牡丹花饼肯定很好吃,”她迫不及待就拿了帕子,捻起一块牡丹花饼,递到表哥唇边:“表哥,你先尝。”
小姑娘眼儿巴巴地瞅着牡丹花饼,分明馋得眼儿都挪不动了,却还记着要他先吃,周令怀觉得好笑,刚要拒绝……
“可不行拒绝我去,我就是想和表哥分甘同味,让表哥也尝一尝,我尝过的风味。”虞幼窈将牡丹花饼往表哥唇边凑近了一些。
这话叫他哪儿还能拒绝?周令怀张嘴咬了一口,都抵到唇上的牡丹花饼,酥香薄脆的酥油皮,与鲜甜馥郁的牡丹花馅在嘴里化开,却是入口即化,不黏牙,满嘴的香甜,软糯,竟意外觉得好吃。
他又想到了小姑娘方才的话——
我就是想和表哥分甘同味,让表哥也尝一尝,我尝过的风味!
小姑娘尝过的味道,分外香甜。
不管是从前吃过的樱桃,还是后面吃过的糖。
薄脆的酥油外皮,在表哥嘴里“咔嚓”一响,溏心的花馅裹着牡丹花泥,娇艳欲流,嘴馋得慌的虞幼窈,一下就瞪直了眼儿,也顾不得问表哥好不好吃,连忙就将牡丹花饼送进了自己嘴里。
嗷呜一咬——
呜呜,好吃到哭!
这到底是什么神仙花饼,怎么能这么好吃?!
“表妹,你……”周令怀还来不及阻止,眼睁睁看着小姑娘,就着他没吃完的牡丹花饼嗷呜地咬了一口。
顿时,他呼吸一滞,鲜花饼就呛进了喉咙里,一张脸也红到了耳根子后头,忍不住掩嘴咳了起来。
“表、表哥,”虞幼窈吓了一跳,囫囵地将剩下的牡丹花饼塞进嘴里,用力嚼了几下,可劲儿地往喉咙里咽,也顾不得嘴里还没咽完,就含糊地问:“你怎么了?”
赶情他还不如一口鲜花饼!
贪嘴又嘴馋,怨不得虞老夫人总是小猪崽儿地叫唤。
可把周令怀看得是又气又笑,强忍着喉咙里的呛咳:“我没事,就是不小心呛了一下。”
虞幼窈连忙倒了一杯温茶过来,周令怀正要伸手去接,小姑娘就凑到他跟前,直接将茶送到了他唇边:“表哥,快喝水,喝了水,喉咙就不难受了。”
让周令怀连拒绝的机会也没有。
一杯茶下肚,周令怀喉咙里也舒坦了一些,却依然有些难受。
虞幼窈一脸“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无奈地搁下了茶杯,自然而然地伸了手帮表哥顺背:“好些了吗?”
第275章 真拿你没办法
温软的小手贴着背心,从上到下,一下又一下地抚过,掌心里的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令周令怀连背脊也僵直了。
心尖儿止不住颤动,周令怀双手倏然握紧了扶手:“已经没事了。”
表哥的声音听着还有些沙哑,暗沉,不如从前淡冽,不过没听出不适,虞幼窈放心了许多,一脸嗔怪:“表哥,你也太不小心了,吃一口饼就把自己呛着了,”她摇头晃脑,用老气纵横的口气叹了一声:“真拿你没办法。”
周令怀顿时无语。
讲清楚,究竟是谁拿谁没办法了?
可把她惯得,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周令怀突然想到,小姑娘吃了他咬过的牡丹花饼,觉得有些不妥,迟疑了一下:“以后切莫……”见小姑娘眼儿如水一般清澈明亮,里头映照了他的身影,到了嘴边上的话,就变成了:“牡丹花饼好不好吃?”
虞幼窈可不知道表哥内心的纠结,又拿了一块牡丹花饼吃,一边吃,还一边点头:“很好吃呢,是表哥特地买给我的吗?”
周令怀“嗯”了一声:“今日外出,偶然路过食膳斋。”
虞幼窈咽了嘴里的花饼:“表哥,你又在骗人呢,宝宁寺和食膳斋不顺路,我去过宝宁寺,知道路,你骗不了我啦!”
表哥双腿不便,进了虞府之后,也是深居简出,能去的地方也只有宝宁寺。
周令怀顿时不想说话了。
虞幼窈皱着小鼻子:“表哥,你这是什么毛病呀,你明明就是对我好,却偏要遮遮掩掩,生怕叫我知道了,你对我有多么好似的,”她撇了撇嘴,斜睨了表哥一眼:“怎就这么别扭?!”
周令怀叫花饼呛了一回,这会又险些让茶水给呛了,突然就有些手痒了:“连表哥都编排上了。”
虞幼窈呶着小嘴儿,吃饼。
周令怀见她又拿了一块牡丹花饼吃,忍不住提醒:“先吃几块牡丹花饼垫一垫肚,吃太多了,一会儿用不下午膳。”
虞幼窈眨了眨眼睛:“表哥,回来的路上,马儿受了惊,我也受了惊,我可不可以多吃一块牡丹花饼压一压惊?”
周令怀眉间一沉:“怎么回事?”
表哥脸色阴沉沉地,瞧着好吓人了,虞幼窈连忙道:“就是拐道的时候,有一辆马车突然冲出来,婶娘的马儿在前头受了惊,后头的马儿也跟着跳脚……”
周令怀打断了她的话:“受伤了吗?”
虞幼窈摆摆手:“有春晓护着,我没受伤,就是颠了几下,颠得有些难受,表哥可别担心。”
周令怀松了一口气:“是谁家的马车?”
马车险些撞着了,无论哪家都要理论了去才是。
虞幼窈倏然就想到惊鸿一瞥,瞧见的黄琉玉扳指,摇了摇头:“表哥,纯正的黄琉玉,是不是只是宗室亲王才用?”
《礼记》里头讲了衣制礼仪,表哥给她讲过,叶女先生在课堂上也讲过,可心里头一慌,她又有些不确定了。
周令怀目光倏然一深:“黄琉玉,又称玉璜,天子用环,王侯用玦,满者为环,缺者为玦,玦者遇满则缺,多为天子赐下,以告诫警示其不可自满,除此之外,手握重兵,镇守藩地的藩王,都会赐下玉璜扳指,雕蟠龙以首尾相接,蟠龙无角,伏地而盘踞,故不能乘云驾雾于九天之上,俯首于真龙之下。”
虞幼窈小脸都白了。
周令怀轻揉了一下小姑娘的发顶:“藩王异动也不是一天两天,进京也是迟早的事,只当没瞧见,其他的也不必在意。”
听了表哥的话,虞幼窈也镇定了一些:“表哥,你可知道进京的是哪一位藩王?”
这话多少带了点试探,三表哥带了藩王异动的消息进京,虞府一早就知道了,可直到现在也没打听到什么消息。
周令怀淡声道:“是梁州的平王,梁州地处南地,南地多山,多瘴,与泉州相隔甚远,却有几分呼应之势。”
虞幼窈心间乱跳,下意识看向了表哥,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连二叔都打不听到的消息,表哥是从哪儿知晓的?
当初在宝宁寺,她无意撞破了表哥的行迹之后,就隐约察觉表哥很神秘,身份似乎也不简单,表哥没刻意防备她,她也知道,表哥如今住在府里头,与虞府也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也不会担心,表哥对虞府不利,所以就没有深究什么。
可她总觉得,藩王异动的事儿,似乎与表哥有关,难免会担心。
小姑娘什么话也没说,可明亮的眼儿里,却饱含了对他的担忧,周令怀轻笑一声,用力揉了小姑娘的头发。
虞幼窈连忙捂着自己的头,不让揉:“表哥,头发都让你揉乱了。”
周令怀“哈哈”地笑:“小小年岁,瞎操什么心,小心以后长不高。”
虞幼窈连忙后仰了一下,躲开了表哥的魔手,呶着小嘴儿:“表哥还好意思说我,你也没比我大多少啊,说得好像自己多大似的,小心你以后也长不高。”
这样一说,她还真有点担心表哥腿坏了,长得比旁人要慢些,一会儿得问一问许嬷嬷,有没有长个儿的药膳。
周令怀不知道她心里所想,要是知道了,估计又要哭笑不得了。
便在这时,秋杏进了书房:“小姐,青袖姑娘过来了,请您去老夫人屋里。”
虞幼窈连忙站起来:“表哥,你不忙的话,就在书房里等一等我,等我回来了,陪你一起吃午膳。”
周令怀点头:“好!”
虞幼窈这才出了书房,与青袖一起去了安寿堂。
二叔二婶已经不在了,父亲沉着脸坐着喝茶,杨淑婉坐在他身边,轻微上挑的眉毛,难免透了些许得意之色。
虞幼窈给长辈行礼问好,这才规规矩矩地坐到祖母身边:“祖母!”
“哎哟喂,我的小乖孙,今儿可把你委屈得……”虞老夫人将孙女儿搂进怀里,捏了帕子抹着眼泪地哭。
若不是命妇进宫需要提前递了牌子,寻了时辰,她哪儿还能坐在屋里头?
第276章 感谢miao的舵主打赏
哭着哭着,虞老夫人气儿不顺,就骂起来了:“天杀的长兴侯府,连个半大的孩子都欺负,真正是没得脸皮,我这把老骨头,就是瘫了,也由不得她长兴侯府爬到我虞府头上作威作福,明儿我就穿了大妆进宫,寻了太后娘娘评一评理去,定不能叫我的窈窈,平白受了这委屈……”
祖母礼佛,身上带了一股佛檀味道,虞幼窈觉得很心安,明明没觉得委屈,可这会儿也忍不住跟着一起掉眼泪。
“祖母,窈窈不委屈,窈窈是丧妇长女,旁人说几句也是无可厚非,横竖我自个儿毁了名声,也连累不到妹妹们身上,可我身为家中的嫡长女,打小又是祖母教养长大,长兴侯府欺的是我,打的却是虞府的脸,伤的也是虞府的颜面,损的更是祖母的贤德名声……”
虞老夫人一听这话,又抹起了泪来:“我的乖孙,半大一点就懂了这么些道理,便是吃了委屈,受了欺辱,也能想着家里,为了家里与旁人一较个长短,却是苦了自己啊……”
杨淑婉直叫这一席话,说得抬不起头。
顿时,回过味来!
虞幼窈是因为“丧妇长女”,险些叫人毁了名声,她身为继母,在“教养”一事上越不过亲娘,身为继室,在“礼教”上也越不过一个原配,也没得她的干系。
可是,虞府的脸面,老夫人的名声,却与她有莫大的干系。
虞幼窈这个小贱人可真正厉害,一句话就将她架到火上烤了去。
这还没完,虞老夫人越哭心里就越难受:“都怪我这个老婆子年岁大了,不中用了,平常在家里头还能护着些,可一到了外头,却是两眼一摸黑了去,可怜我的小乖孙儿,打小就没了娘,继母又是个不顶事的,尽顾着自己女儿崴了脚,也不护着点我的小乖孙,让我的小乖孙险些叫人毁了名声,哪儿像个做继母的样儿?”
“老夫人,我……”杨淑婉张了张嘴,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方才老夫人兴师问罪,她也是拿了葭葭崴了脚作伐。
一通眼泪下来,虞宗正关心葭葭,分去了心神,也没顾得上计较旁的,老夫人也不好多说什么,转而问了葭葭的伤得怎么样。
哪儿晓得,这个老婆子搁这儿等着她呢。
这时,虞宗正也回过味来,连茶也喝不进去,重重地搁下了茶杯,杯底碰着桌面,“哐当”直响。
方才碍于老二和二弟妹在场,母亲顾及着他和杨氏的脸面,也没多说什么,便也由着杨氏拿了葭葭崴了脚的事儿搪塞。
可葭葭崴了脚,养些天也就没事了。
窈窈若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叫人毁了名声,这一辈子就全毁了。
孰轻孰重,杨氏身为继母竟也拿捏不清?
大女儿受了欺辱,伤的也是虞府的脸面,连一个半大的孩子都知道这个道理,杨氏身为当家主母,竟也不知道?
虞宗正看着杨氏,心里止不住地失望:到底是小娘养的,真真是上不得台面。
便在这时,内室的帘子挑开了。
虞幼窈抬眸看去——
却见,茴香和艾叶一左一右地扶着虞兼葭进了屋。
单薄的身段儿一颤一颤着,像迎了风,打着花摆的荷苞,小脸儿一片雪白,微蹙了细眉,轻咬着唇儿,隐忍着疼,额头和鼻尖溢了细汗,就像荷包上清盈的露珠儿,越显得无辜又纯净。
可见是受了罪去。
杨淑婉一下捏紧了帕子,心里止不住地心疼。
虞老夫人连忙道:“快坐下来。”
“谢谢祖母。”虞兼葭让丫鬟扶着坐在杨淑婉旁边,没忍住瞧了一眼,坐在老夫人身边的虞幼窈。
却发现,虞幼窈也在看她,黑亮的眼儿,亮得刺眼睛。
虞兼葭心下微喘,轻颤了下眼睫,就缓缓垂下了眼帘。
虞老夫人一脸嗔怪:“你这孩子,崴了脚,怎也不好好在屋里头歇着?你母亲说请了李御医进府,李御医看了没有,是怎么说的,伤得严不严重?”
虞兼葭回府也有一阵子,御医隔得也不远,也该进府了才是。
虞兼葭声音柔哑:“李御医方才进了府,帮着孙女儿仔细瞧了,说是扭了筋,没伤着骨头,给了通筋活络的药油,让每日三遍搓了,大约半月就没事,也不好叫祖母、父亲与母亲担心,所以就过来说一道,”说到这里,她轻咬了一下唇儿:“也是孙女儿不争气,叫长辈们担心了。”
“没事就好,”虞老夫人放心了许多,温声道:“可别胡思乱想,祖母知道你是个孝顺的,你身子骨弱一些,平日里要多顾着自己的身子才是。”
虞兼葭松了一口气,点头应是。
虞宗正心里头憋着火,也不好当着母亲的面儿发作,见女儿惨白着脸,也是担心:“你祖母说得是,以后要仔细养身子才是。”
“我知道了,父亲!”虞兼葭乖巧地应下,眼角的余光里,虞幼窈不知道跟白芍说了什么,白芍弯着身子点头,掀帘进了侧室。
虞兼葭低头喝茶。
这时,白芍抱了一个软枕从侧室出来,到虞兼葭跟前:“三小姐崴了脚,脚上却是不能使劲,大小姐让奴婢拿了一个软枕让三小姐靠着,也能舒坦些。”
虞兼葭受宠若惊,连忙看向了虞幼窈:“谢谢大姐姐!”
虞幼窈点点头,没说话。
艾叶接过了软枕,连忙垫到了虞兼葭身后,虞兼葭靠在软枕上,顿时觉得身体也放松了一许多,脚上也轻省了一些。
虞宗正忍不住感慨,大女儿是越来越有长姐风范,总能想着家中的妹妹。
虞老夫人微微一叹:“原也以为只是普通的花会,你们几个姐儿年岁也不小了,过去凑一凑热闹,也能长一长见识,哪儿能想到,这长兴侯府却是龙潭虎穴,不仅窈窈儿,险些叫人毁了名声,你也跟着崴了脚,可真正是欺负人了去。”
虞兼葭一听这话,心里止不住一“咯噔”,忍不住捏了帕子捂嘴,轻咳了两声,这才细声细气地说——
第277章 兴师问罪
“原也是与众家小姐一道赏花,认识了曹七小姐,便也想着,曹七小姐是主家,少不得也要介绍大姐姐一道认识了去,咳,却也不知道,曹七小姐瞧中了大姐姐跟前的许嬷嬷,对大姐姐生了不满,咳,竟然当场刁难了大姐姐,累得大姐姐受了委屈,却也是我对不住大姐姐了。”
虞兼葭柔柔的话儿,透着沙哑与黯然,时不时掺上一两句低咳,偶尔瞥向虞幼窈的目光,也是充满了无辜的疚意。
本就崴了脚,轻蹙的眉间还隐忍着一丝一缕的疼痛,脸色也是一片惨白,将自己的病弱展现得淋漓尽致。
几句话,就将自己的干系撇了个一干二净。
宋婉慧在千金楼里,见过虞兼葭和曹映雪、陆明瑶一起说话,虞兼葭一早就认识了曹映雪,两人交情很不一般。
曹映雪对她的敌意不加掩饰,如果说这里头没有虞兼葭什么事,她都不信。
虞幼窈轻笑了一声:“三妹妹也是一片好心,倒也不必自责。”
这话并没有让虞兼葭放下心来,她垂下了头,仔细斟酌了话儿:“大姐姐在花会险些毁了名声,我这个做妹妹的,却是崴了脚,什么忙也帮不上,心里总觉得对不起大姐姐,”说到这儿,她目光真诚地看向虞幼窈,眼里头溢满了水雾:“请大姐姐原谅我。”
良善又无辜的作派,便是有一星半点的错处,叫任何人听了,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
毕竟,她也是无辜的呀!
她也不知道曹映雪,对大姐姐有敌意,不知者无罪,有心想帮衬大姐姐,可她崴了脚啊,也是心有余力而不足,没帮上大姐姐的忙,心里觉得愧疚,可是已经道了歉,身为大姐姐,哪还能跟家里的妹妹计较了去?
看,这就是虞兼葭的路数。
从她一踏进安寿堂里,所说的每一句话,摆出的每一个表情,做出的每一个动作,都是精心算计过的。
一字一句,字字诛讥,句句深意,将无辜受害者的角色扮演得淋漓尽致,将自己伪装到了每一根头发。
便是祖母也没瞧透,虞兼葭柔弱无辜的表情下,隐藏着怎样深沉可怕的心机。
“三妹妹言重了,”虞幼窈迎着她含了水光,显得楚楚可怜的眼神:“三妹妹也是受了我的连累,这才崴了脚,该说对不起的人,应该是我才是。”
虞兼葭心中一定,连忙道:“大姐姐可别这么说,却也是我自个身子骨弱,不争气,哪能怪了大姐姐去。”
“三妹妹不见我的怪,我就放心了。”虞幼窈松了一口气,脸上也透了笑容。
不知道为什么,虞兼葭看着她脸上淡淡的笑,心里突然浮现了一股强烈的不安。
果不其然!
看着虞幼窈笑着笑着,虞兼葭耳里就听到,虞幼窈话锋倏然一转:“不过,我却有几句话,想问一问三妹妹。”
虞兼葭不安的心,猛然往嗓子眼里一提,喉咙里又痒了起来,忍不住捂了嘴轻咳。
虞幼窈也没管她答没答应,轻笑着:“在花会上,三妹妹原也是一片好心替我解围,这才当着众家小姐的面儿,替我向曹七小姐道歉,我这个做姐姐的,也该感谢你才是,可三妹妹说我冒犯了曹七小姐,我却是不明白,我何处冒犯了曹七小姐?”
虞老夫人一听这话,目光便看向了虞兼葭。
虞兼葭还在捂着嘴儿咳嗽,一时也说不出话儿来。
杨淑婉连忙递了一杯温茶过去,帮着解释道:“葭葭性子柔善,许是见了大姐儿与曹七小姐起了冲突,也是担心大姐儿吃了亏去,这才打了一个圆场,想要息事宁人,也是一片好心,没有旁的意思。”
虞幼窈目光光灼灼地盯着虞兼葭:“母亲说得是,三妹妹也是一片好心,这才介绍了我与曹七小姐认识,曹七小姐要我一道玩诗令,我原也该瞧了三妹妹的面儿,不该拒绝了去,可我不精通诗词,三妹妹也是知道的,未免扫了大家的兴,便婉言拒绝了去,却是没想到,竟惹了曹七小姐不快,在大庭广众之下,拿了丧妇长女的话儿来指骂我。”
虞兼葭闭了闭眼睛,连呼吸也是冷得,再也没办法沉默下去:“大姐姐,我也是……”
虞幼窈声音温软地接了话:“我知道,三妹妹也是一片好心,因为担心我,这才想要息事宁人,所以替我向曹七小姐道歉,我也能理解,只是曹七小姐逼我玩诗令,是无礼在前,指骂我丧妇长女,是冒犯在后,错的人是她,为何要三妹妹替我道歉?为何三妹妹要说,是我冒犯了曹七小姐?”
虞老夫人陡然握紧了佛珠,耳里听着窈窈一口一个“也是一片好心”,连她听了,也是齿冷得很。
是不是一片好心,她不清楚,可衡量个人好心与否,从来不是看出发点,而是看这个人说话,做事所造成的结果。
便是好心办了坏事,也不能说是一片好心,曹映雪拿了“丧妇长女”这话攻讦窈窈,虞兼葭不替大姐姐辩解,反而急着替姐姐道歉。
这道的是哪门子的歉?
怕不是上赶着,将窈窈的脸面,教养,名声,送给曹映雪踩?
也亏得窈窈机智,不然这歉一道,窈窈的名声就全完了。
她这个孙女儿,究竟是不晓得轻得,还是……
虞老夫人的目光倏然锐利,紧紧地盯着虞兼葭。
感受到落在头顶的锐利目光,虞兼葭心口一窒,险些透不过气来,她知道祖母怀疑她了。
她自认在长兴侯府一举一动,一字一句,都是精心算计,毫无破绽,可万万没想到,竟是坏在虞幼窈字字句句间的那一句:“三妹妹也是一片好心!”
虞兼葭心慌意乱,张了口想解释:“大姐姐,我没旁的意思……”
虞幼窈依然笑着:“三妹妹也是一片好心,你心性柔善,因与曹七小姐交好,也是不忍见我与曹七小姐冲突,可三妹妹道了歉,是给足了曹七小姐面儿,却有没有想过,我这个大姐姐该如何自处?”
第278章 太令我失望了
虞兼葭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
虞幼窈忍不住红了眼眶,连声音也哽咽了起来:“你这是将我的脸面、教养、名声,送给曹七小姐踩踏了去。”
“不,大姐姐误会了,我咳……”虞兼葭急切地解释,哪知因为太急了,倏然就灌了一嘴的冷风,呛得喉咙里直痒,却也好咳出声,只好低着头,拿了帕子闷咳了几声……
喉咙里刚舒服了一些,虞兼葭急着又要开口,耳里就听到,虞幼窈隐忍着哭声,沙哑地说着:“我知道三妹妹也是一片好心,可就因我打小没得娘,是个丧妇长女,到了外头就活该叫人作贱了去吗?就连自家妹妹,都觉得我是个丧妇长女,就活该矮了旁人一头,活该叫人瞧不起,活该叫人骂?便是被人欺辱了,错的人也是我这个丧妇长女?该道歉的也是我这人丧妇长女?!”
虞幼窈一口一个“三妹妹也是一片好心”,每说一句,都要将这一句挟带上了,听在她耳里,却成了对她莫大的讽刺。
虞兼葭被堵得胸口发闷,小脸儿惨白一片:“我没这个意思,大姐姐请你相信我……”
“啪——”虞宗正听不下去了,猛拍了一下桌几,将桌面上的茶杯,啪得“哐当”直响:“你给我闭嘴!”
虞兼葭张着嘴儿,倏地有一股子凉气灌进嘴里,打嘴里头冲进了喉咙里,刺得喉咙发痒,连心儿也是凉透了。
她怔愣地看着父亲。
记忆里,父亲总是以欣慰又骄傲的目光看她,与她说话时,连声音也是温和的,她从来没见过父亲这般怒发冲冠的模样。
虞宗看着虞兼葭,一脸失望:“葭葭,你太令我失望了。”
虞兼葭红了眼眶,大颗大颗地泪珠儿,打眼眶里滚落下来:“父亲,我、我没有觉得大姐姐矮人一头,更没有瞧不起大姐姐的意思……”
想到至今还关在院子里学规矩的四女儿。
再看看,哭得委屈可怜的三女儿。
又想到了,拿了葭葭崴了脚作伐的杨氏。
虞宗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你打小就身子骨弱,我难免偏疼你一些,原以为你性子柔善,又是个乖巧懂事的性子,对你也一直寄予厚望,却没想到,你竟是这般不晓得轻重,竟也如四姐儿一般,叫你母亲教坏了性子,这般的小家子气,也上不得台面,书香门第的风范,气度,却是一点也没学到。”
原是要替女儿说话的杨淑婉,一听了这话,顿时眼睛一黑,喉咙哽住了似的,半个字儿也吐不出来了。
父亲斥责她不晓得轻重,小家子气,上不得面儿,没有书香之家的风范气度,这些话,从前都是父亲拿来训斥虞幼窈的话!
父亲还拿了她和虞清宁这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女比?!
有那么一瞬间,虞兼葭以为是耳朵出了问题,觉得是自己听错了。
可瞧着父亲,满面失望地看着她时,虞兼葭终于意识到,自己没有听错,更是险些当场晕了过去。
“父亲,我不是故意的……”她哆嗦着唇儿,大颗大颗的眼泪砸落,她无辜又茫然看向了杨淑婉:“娘,我没有……”
看着女儿伤心欲绝的模样,杨淑婉就再也忍不住了,一边抹着眼泪,一边道:“老爷,葭葭打小就是你看着长大的,她是什么性儿,你能不清楚?她就是太柔善了,所以才委屈求全,才替窈窈认了错,可到了老爷嘴里,却全成了她的错处。”
说到这里,她声音也变得凄楚:“你心疼窈窈在花会上,险些叫人毁了名声,受了委屈,可葭葭在大庭广众之下滑了了一跤,也是失了闺仪,叫人笑话了,还崴了脚,你怎么能这样说葭葭,多伤孩子的心啊,葭葭本就同身子骨弱,若是有了一个好歹,可怎么办是好?”
虞宗正听得一愣,就听到屋里响起了细弱的咳声,三女儿垂着头,拿了捏子掩着嘴儿轻咳,小脸儿一片惨白。
顿时,他也有些后悔,方才不该将话儿说得严厉了。
葭葭虽然有些不晓得轻重,可到底也是他打小瞧到大的,性情,品性却是没得说的,为人处事虽然错漏,可她也只有九岁,又是头一次到外头走动,回头再仔细教养着,也是能养好的。
杨淑婉多了解虞宗正,继续哭:“老爷嫌弃我是家中庶女,觉得我上不得台面,我也是无话可说,可也不能迁怒到葭葭身上,葭葭一向乖巧懂事,待老爷也是体贴孝顺,她是无辜的啊……”
这么一说,虞宗正难免就想到,三女儿平常待的乖巧懂事,与孝顺体贴来。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虞幼窈,沙哑道:“父亲,我知道三妹妹是无辜的,她身子骨弱,我这个做姐姐自不会与她一般计较。”
等她一句话说完了,虞兼葭喉咙又痒起来了。
父亲向来疼她,便是因着她身子骨弱,也不会真正苛责了她去。
可虞幼窈这一招以退为进,让父亲意识到,她是身子骨弱,虞幼窈也是受了委屈,如此一来,父亲对她十分的怜惜,也去了三分。
想着大女儿今儿在花会上,险些被人毁了名声,虞宗正脸色又沉了沉,大女儿是不计较了,可他这个做父亲的,却不能当作没发生过。
虞宗正瞧向了虞兼葭:“既然你大姐姐不与你计较,我也不罚你,你自个儿好好反省反省,将女子闺中该学的教条闺范好好学一学,抄一抄,你大姐姐打小就是在你祖母跟前长大,道理大,规矩也好,往后多与你大姐姐学一些,为人处事的道理。”
女子闺中该学的教条闺范,她从七岁学到九岁,加起来也有几十上百本,这是摆明了说她,从前没将闺范学好,让她重新学一遍,学了还要抄,也是变相再说她没规矩,没教养,将她从前三年的学习与努力,全盘否定。
还让她与虞幼窈多学一学道理,规矩。
这是踩低了她,来捧高虞幼窈。
什么时候,在父亲心里头她竟然不如虞幼窈了?
第279章 猜猜我是谁?
虞兼葭缓缓地垂下头,露了一截儿修长又细瘦的颈子,她哑声道:“是,父亲!”
见三女儿虽然有些不晓得轻重,可到底还能听得进去话,虞宗正心里多少也有些安慰:“既然崴了脚,就回院子里好好歇着去。”
虞兼葭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艾叶和茴香连忙一左一右地扶着。
她强忍着脚疼,曲身行了一礼:“祖母,父亲,母亲,女儿先告退!”
到了门口,虞兼葭不由顿了身子,偏头瞧了一眼,坐在老夫人跟前的虞幼窈,眼里头一片幽冷,眼底湿滑的情绪涌动。
虞幼窈抬眸,只看见内室帘子一起一落,以及虞兼葭一角月华裙子。
虞兼葭一走,虞宗正的怒火,就转向了杨淑婉,目光凶狠地瞪向杨淑婉:“我原以为,你虽是家中庶女,可也读过圣贤书,也有些诗书才气,这才不顾母亲的反对,执意将你娶进了门,却是没想到,你是这般上不得台面儿,家里管不好,儿女也教养不好,恁得小家子气。”
杨淑婉身子一软,险些栽倒在地上,哀哀凄凄地唤:“老爷……”
从前见了杨淑婉这副作派,他少不得,觉得杨淑婉受了委屈,心里少不得要心疼一番,少不得也要维护一些。
可今儿,杨淑婉将这作派,作到他的头上,虞宗正只觉得心烦:“打明儿起,你就到母亲屋里立规矩,管家的钥匙,也交到窈窈手里,让窈窈管家,三姐儿,四姐儿,都叫你教坏了性子,思哥儿你大体也教不好了,便让思哥儿搬了院子。”
“老爷,这怎么能行,”杨淑婉惊呼一声,连声音也变得凄厉:“思哥儿也才六岁多点,哪能这么早就搬了院子……”
虞宗正打断了她的话:“思哥儿是六月的生辰,也就两个月就满了七岁,我意已以决,你不必再多说了。”
杨淑婉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老爷……”
虞宗正不理她,转头瞧了虞幼窈:“赶明儿,你将前院松涛院收拾出来,帮着打点一些,让你四弟尽快搬进去。”
虞善思是家中唯一的嫡子,父亲待他十分看重,虞幼窈不大想掺合虞善思的事。
可父亲开了这口,虞幼窈也不好不应这荏儿,只好点头:“好的,父亲,只不过前院许多事情,我从前没有做过,便也担心办不利索,四弟搬院子也是大事,便让赵大帮着我一起,也更妥当一些。”
虞宗正重视嫡子,见大女儿这般慎重,哪有不应的:“便依你的意思,”这般说着,也越发觉得大女儿聪明大气不说,也是个妥当的人,便是有不懂的地方,也不会瞎折腾了去,也是大大方方地说出来,叫人一道帮了去:“往后家里的事,你便多费些心。”
虞幼窈笑着点头。
杨淑婉瞧着他们父女俩你来我往,便将打自己肚里出来的儿子,安排清楚了,更是气也不打一处来。
思哥儿搬到了前院,离了她的身边,往后有个什么事儿,她也是鞭长莫及,虞幼窈焉坏了心肠,如今管着家里,还有思哥儿什么好?
思哥儿搬进了前院,往后虞宗正看儿子,就不会再来主院,如此一来,虞宗正来主院的日子也会变少。
杨淑婉心中不甘:“老爷……”
虞幼窈也不耐听她多说,便站起来,笑道:“祖母,父亲,母亲,若没有旁的事,我便先回去了,表哥等着我一道用午膳。”
虞老夫人又是好一通心疼:“我都差点忘了,窈窈折腾了这么大半天儿,竟是连午膳也没用,可是饿坏了,快回去,快回去……”
虞宗正也道:“回去吧,别让你表哥久等了。”
虞幼窈对长辈曲身行礼,便退安了,走到门口,她突然想到平王进京的事,犹豫着,要不要将她今儿在街上惊鸿一瞥看到的一幕告诉祖母。
可想到表哥让她只当没瞧见,便又作罢了。
藩王未经宣诏入京,罪同谋逆,牵涉甚大,一着不慎就要惹火上身,决非她一个半大的孩子该掺合的。
回了窕玉院,小厨房里已经准备了简单适口的饭菜。
周令怀坐在花厅里,抬头瞧着墙上的《青梧赋琴图》。
画画的颜料是他用金、银、珍珠、玛瑙、珊瑚、松石、青金石、猫眼石、朱砂等矿石,与藏红花、大黄、蓝靛、凤仙花、麝香等植物,自己调配而成,以生宣着笔。
看着这幅画,周令怀便不由想到了今儿去宝宁寺,瞧的那一树菩提。
脑里头反复呈现了,小姑娘一身素锦裙子,仰着玉脖子,轻掂起足尖儿,双手捧着许愿锦帛,抛掷的画面。
他还记得许愿锦帛上写着:“愿表哥,恶疾自去,百病皆消,远离灾祸,一世荣宁,岁岁康健……
虞幼窈见表哥瞧得认真,都没有发现她,眼珠子滴溜一转,就来了主意,轻轻拎起裙摆,猫着脚,踩着落地无声的猫儿步,绕到了表哥身后,猝不及防就捂住了表哥的眼睛,故意装了腔:“猜猜我是谁?”
这还用猜?周令怀忍不住弯了唇儿:“调皮~”
“调皮是谁啊?我不认得她,表哥猜错了,再猜一次。”虞幼窈笑得眉毛弯弯,捂着表哥的眼睛不放。
周令怀笑:“不是你么?”
虞幼窈鼓了鼓双颊,有些不服气:“我明明是表哥最最最聪明、乖巧、可爱又漂亮的小表妹。”
周令怀笑着,将小姑娘的手,从眼睛上拿下来。
小姑娘长了一双红酥手,握在手里头,混似没有骨头似的,软玉温香,宛如膏脂,细瘦的手指,已经透了纤妙美丽。
虞幼窈呶着小嘴儿,直瞪眼儿:“表哥,就不知道配合一下么?”
他两岁都没玩过这么幼稚的把戏,叫他怎么配合?周令怀表情微顿:“要不,表妹再来一次?”
虞幼窈一脸无语,伸手将他搁在腿上的书册拿走:“表哥以后还是少看一些书。”
跳脱的思维,让周令怀也是闹不明白,也有些无奈了。
第280章 连表哥也嫌弃
“听说书读多了,会变成书呆。”虞幼窈觉得,表哥就是书读的太多了,小小年龄,就这样老成,一点乐趣也没有。
周令怀哭笑不得,赶情这丫头是嫌弃他无趣:“可是长本事了,现如今连表哥也嫌弃,看来以后表哥研读的注书,你也是不需要了。”
虞幼窈瞪大了眼儿,一脸无辜:“我什么时候嫌弃表哥了?这是表哥自己说得,我可不认,”她讨好地看着表哥笑,话锋一转:“我这不是心疼表哥,整日里呆在屋里看书,一个人呆着憋闷不说,还伤眼睛,所以想让表哥少读点书,没事的时候多出来走一走,养一养神性,对身体也好吗?”说完了,她还委屈巴巴地瞅表哥:“我也是为了表哥好,表哥可不许冤枉我。”
小嘴儿叭叭地,哄起人来,简直要命,可把周令怀给听笑了。
见表哥笑了,虞幼窈蹲到表哥跟前,眼巴巴地看着他:“我很喜欢表哥给我写的注书呢。”
周令怀摇摇头,抽过她手里厚厚的一本书册,重新塞进她手里:“女子不考科举,《四书五经》所学也是有限,学一学也就罢了,这本要仔细瞧了。”
虞幼窈低头一瞧,蓝皮的书封上,写了四个《资治通鉴》的大字,厚厚的一本书,足有砖头那么厚实,顿时连头皮也麻了:“这么厚?”
周令怀点头:“读史可博闻通识,知古鉴今,明心见智,鉴古知行,这是我从前读过的书,上头也都写了注解,释义,你读着大约也不会太费力,这本《资治通鉴》是前朝大儒重编过的一版,里头有不少名人名事的小故事,不会枯躁。”
虞幼窈笑弯了唇儿:“谢谢表哥!”
小心翼翼地翻开《资治通鉴》,这本书瞧着有些古旧,书页也有些泛黄,上头的墨笔新老交替,字儿也是新旧变化:“这是表哥从前读过的书吗?”
周令怀颔首:“嗯,上头的一些笔墨,有些是我从前留下来的,后来有了新的体悟,便也会写下来,所以笔墨显得杂乱,表妹若有不懂的地方,便记下来,我再仔细与你讲一讲,不过史书见人见智,表妹也该自己体悟才是。”
原也是打算重新整理过了,等过一阵子再送给她的,但今儿她在花会上受了委屈,他难免担心,便拿了这本书过来哄她开心。
虞幼窈如获至宝,笑弯了眼儿:“表哥读过的书,我一定会好好读。”
见她兴致勃勃地翻书,周令怀提醒她:“不是肚子饿了吗?去用午膳吧!”
虞幼窈这才想到自己还饿着肚子,连忙与表哥一道去用膳了。
周令怀中午用过了午膳,陪着虞幼窈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箸,最后,小姑娘又撒娇耍赖,勉强他用了一碗白玉参汤。
吃完了午膳,虞幼窈抱着《资治通鉴》看得津津有味。
周令怀回了青渠院,去了书房。
取了一张宣纸,铺于案上,以镇纸压平,周令怀一手揽袖,一手执笔,寥寥数笔,已见了菩提轮廓。
菩提树下,一个只见轮廓的小人儿,双手捧着许愿锦帛,轻掂着足尖儿,裙裾翩跹,宛如回空舞雪,轻盈的身段儿,仿佛要乘风归去。
“少主,消息已经送进了宫里……”
矿植物调配的染料,散发着厚重却又馨香的气息,空气之中,只有纸墨间细微的“沙沙沙”声响。
……
寿延宫!
年愈六十的太后娘娘,穿了红色刻丝金凤袍服,梳了一个高锥髻,插了赤金镶红宝凤凰展翅大凤簪,凤嘴上衔了一颗打磨圆润,色泽纯正的红宝石,坠在额头。
她斜倚在凤榻上,一手支着额头,手腕上缠了一条沉香佛珠,一只手随意搭在腿上,尾指上套了一根长长的镶了红宝的赤金玳瑁指套,正在闭目假寐。
凤首香炉里燃了薰香,正一丝不苟地袅袅升腾。
偌大的偏殿里头,跪在地上的小宫女,正低眉敛目,口齿伶俐地讲着长兴侯府花会上发生的事。
小宫女精通口技,将虞幼窈与曹七小姐、长兴侯夫人,甚至是在场各家夫人的话儿,都摸仿得唯妙唯肖。
大约一盏茶的时候,小宫女说完了话,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跟前伺候的沈姑姑也是垂首而立,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半晌过后,太后娘娘轻颤了下手指,缓缓睁了眼睛,浑浊的双眼透了常年礼佛的悲悯,眼底深处,却藏了一抹不动声色锐利。
太后娘娘伸了手。
沈姑姑连忙端了茶,指尖轻触了杯壁,这才递到她手中:“茶温正好合适,娘娘慢些用。”
太后娘娘接了茶,低头用了几口,额前的凤嘴衔珠轻微颤动,纯正的颜色流转了令人窒息一般的威严。
用完了茶,沈姑姑连忙接过茶杯。
太后娘娘双手叠在腿上,垂眼瞧了手腕上的佛珠:“今儿屋里用的什么香,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
沈姑姑瞧了一眼凤首香炉,连忙道:“也是宁神香,与昨儿燃得是一个香,昨儿的香,是许姑姑出宫前做的,昨儿已经是最后一支,也是太后娘娘闻惯了的味儿,今儿的香,是叶姑姑调配的,叶姑姑是许姑姑亲自调教,尽得了许姑姑的真传,大约是各人不同,做香的手法也有些不同,味道也有些细微的差别,没想竟叫太后娘娘闻出来了。”
可见,许姑姑伺候太后娘娘多年,主仆情份也是不一般。
太后娘娘闻言,不由一叹:“许姑姑出宫也有两三个月,她打小就在哀家跟前伺候,哀家吃、穿、用、行,事事都是她在打点着,有一年南方干旱,哀家最喜爱的紫娟茶产量减少,也是她担心哀家喝不惯其他茶叶,就费了心思做了口味相似的药茶……”
紫娟茶是变种普洱,色泽紫黑乌润,这才得了这名,产自云南,采摘期只有十几天,产量稀少又珍贵。
紫娟茶香气纯正浓郁,隐带了玫瑰、药香的气息,她喜欢紫娟茶,每年上贡的新茶,几乎全进了寿延宫。
第281章 太后娘娘
沈姑姑低头听着,附合:“再也没有比许姑姑更精心的人了。”
说着,太后娘娘又是一叹:“哀家原也没打算放她出宫,可长兴侯家却三番四次地讨要许嬷嬷,想让许嬷嬷帮着教导家中的七姐儿,哀家没答应,她就求了到庄嫔那儿,庄嫔又求了昭阳宫那位到哀家跟前说项,哀家要是再拒绝,怕连皇帝也要惊动了去。”
沈姑姑压低了脑袋,眼睛盯着鞋尖。
太后娘娘嘴里的“昭阳宫那位”,正是住在昭阳宫陆皇贵妃。
太后娘娘话锋一转:“还当哀家不知道,这事就是昭阳宫那位撺唆的,是瞧了哀家早前让许姑姑帮着骊阳调理了身子,便也是担心哀家将许姑姑给了骊阳,为骊阳添了一个厉害人,算计可真真是厉害了去。”
说这话时,她语气寻常得很,也是不见半分喜怒。
沈姑姑不敢接话,也只垂头听着。
皇后娘娘常年久病,翊坤宫也是闭着宫门,许姑姑擅调养,许姑姑若是到了骊阳公主身边,就相当于到了皇后娘娘身边。
太后娘娘沉默了一瞬,殿里头顿时冷寂下来,只有凤首香炉里的宁神香,正孜孜不倦,口吐芬芳。
“伺候了哀家这么多年,哀家也不能让她入了火坑,索性放她出了宫,往后前程全由自己,她自己也是一个明白人,虞家倒也是不错的去处,先帝在时,十分赏识虞老爷子,哀家年轻的时候,也时常召虞老夫人进宫说话。”
沈姑姑笑着说:“奴婢还记得,当年太后娘娘得了一块千年老沉香,做了两条佛珠,送到宝宁寺供奉了三年,其一条就带在太后娘娘的手上。”
一边说着,沈姑姑就瞧了一眼太后娘娘手腕子上缠的佛珠,大约是常年久戴,也不离身,佛珠莹亮无比。
太后娘娘也想起了这事:“听说虞老夫人与哀家一般礼佛,另一条就是赏给了她去。”
沈姑姑跟着一起笑。
太后娘娘话锋一转,又道:“虞府大小姐,似乎是虞御史的原配夫人谢氏所出,这谢氏出自泉州谢府,早前谢三郎进京,往宫里送了不少稀奇玩意儿,可真是叫人长了见识。”
沈姑姑垂下眼睛,没说话。
提起了谢氏,太后娘娘又想到了一桩往事:“记得有一年夏天宫宴,外命妇齐齐进宫,有一位淑人热中了暑气,晕倒了,在场的众家夫人都干眼瞧着,只有一位夫人冲过去,扶起了那位夫人,打香囊里拿了一粒解暑的香丸喂了那位淑人,后来哀家特意召见了她,一问才知道,正是虞御史原配嫡妻谢氏,可真是个古道热肠,又亮敞的人儿,可惜了。”
正说着,太后娘娘想到了什么,就瞧见了跪在地上的小宫女:“谢氏的女儿虞府大小姐,是叫什么来着?”
小宫女连忙道:“回太后娘娘,名幼窈。”
太后娘娘听笑了:“朕幼清以廉洁兮,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幼取字幼清,亦指清洁廉身,窈取字窈窕,美心曰窈,美貌曰窕,这名儿取得好,清洁以廉身,窈心以善德,”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话儿,又道:“倒也是德配其名,真叫虞老夫人养出了几分风骨德行。”
京里头各家小姐多如江鱼,能被宫里的贵人们记住名儿,放在眼里头的,大约也就那么几个,虞大小姐就是其中一个。
太后娘娘先是提了与许嬷嬷的主仆情份,许嬷嬷进了虞府,便难免提了与虞老夫人少年情谊,于是又提及了虞府已经逝的谢大夫人,难免就要顺嘴提一提泉州谢府,谢府是皇商,本朝不行商人赐官,但谢府与宫里关系却是十分紧密。
最后,才提了虞大小姐。
仿佛只是在闲话家常,但在场没一个会真这样认为,到了太后娘娘这身份,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自带了深意。
这一个一个的人,都是牵扯了干系。
从陆皇贵妃、庄嫔、长兴侯府、虞府,听得人也是心惊胆颤。
太皇娘娘笑了:“赶明儿去内务府挑一条鲜妍明丽的宫绦,给虞大小姐送过去,便也不必让她进宫谢恩了,等她再大一点儿,宫宴上就能见着了。”
大宫女连忙应是。
虞大小姐得了太后娘娘的赏赐,已经是天大的荣恩,若是再得了太后娘娘的召见,对半大年岁的虞大小姐来说,也确实太惹眼了一些。
常言道:木秀于林,风必催之。
以她的年岁,可担不起这么大的风头。
太后娘娘笑着笑着,面色就淡下来了:“宣,长兴侯夫人,曹七小姐进宫。”
——
虞宗正和杨淑婉走后,安寿堂里安静下来。
虞老夫人端坐在榻上,垂目捻着佛珠,沉香木佛珠因为经常拿捏,色泽黄色,透了蜜脂,更显金坚玉润。
柳嬷嬷记得,这串佛珠还是当年太后娘娘赏赐。
这么多年来,老夫人时常戴在身边。
虞老夫人想着花会上发生的事,良久之后,才轻轻一叹:“大约是年岁大了,最近我时常想起从前的事。”
柳嬷嬷没说话。
虞老夫人也不念佛珠了:“从前,我是算计太多了,算计了老二的前程,老二是出息了,却与我离了心,老大也与我离了德。”
柳嬷嬷犹豫着开了口:“老爷子去得早,偌大的家业都是您支撑着,您是孀妇,算计自然要比旁人更多,不然如何能护得住虞氏一族,这几百年来的名望?”
虞老夫人摇摇头:“当年,老大与杨氏厮混,祸根在我,虞府是书香世族,打祖上传承来名望,我却给老大娶了一个商户女,他怨我,心里憋着气儿,不满家中妻子出身,一心想娶那书香女,这才犯了混帐,又何尝不是他对我的反抗,原也是我们母女俩的怨孽,却害了谢氏一条性命。”
她让老大娶了谢氏,心存了私心与算计,掺杂了太多权衡,利弊,虽也顾着老大的前程,可对老二到底多有偏颇,一碗水没能端平,这才招致了老大的怨恨。
第282章 包藏祸心
柳嬷嬷垂下头,这么多年了,老夫人依然对谢氏的死耿耿于怀,一刻也不得安生。
虞老夫人继续说:“谢氏死的那天,窈窈一整天都哭不停歇,哭累了,就睡,睡不大一会就醒,醒了就继续哭,本就是早产又难产下来的孩子,折腾了一天儿,险些将命也折腾没了。”
杨氏嫁进府里,肚里已经有三个多月了,后头是吃了保胎药,生生将瓜熟蒂落的胎儿,又保了一个多月,保不动了,这才无奈生下来了。
也是因为杨氏在怀胎的时候,吃了太多保胎药,虞兼葭一生下来,就瘦小,病歪歪的,跟个早产儿似的。
而窈窈,这个真正的早产儿,因谢氏在肚里头,养得好,便是早产了半个多月,瞧着也是皮实得很。
久而久之,便没有人记得窈窈是真早产了的。
柳嬷嬷也是知道这事。
大小姐哭上气不接下气,小脸儿又红又紫,老夫人说,小孩子会闻亲娘的味儿,要拿谢氏生前的东西。
小孩子魂儿轻,谢氏又是刚去的,头七还没过,她担心不吉利,便拦着不让。
老夫人执意拿了谢氏生前用的衣被,这才哄住了大小姐。
虞老夫人说着说着,就掉起泪来:“都说初生的孩子不知事,但初生的孩子却是最有灵性,可怜我的窈窈儿,一出生便也知了这世间生离死别之苦,当时我抱着她小小的一团人儿,就想着,我害了谢氏的命,欠了谢氏的命,说什么也要护着孙女儿才是。”
这么多年来,柳嬷嬷还是头一次听老夫人,提了从前的事。
大约也是今儿,大小姐在长兴侯府被人指骂了“丧妇长女”这样的话,让老夫人心里难受了。
倘若谢氏还在,大小姐哪至于……
老夫人觉得夸欠了谢氏,又亏欠了大小姐,所以才提了这些事。
虞老夫人捏了帕子,擦了眼角:“老大鬼迷了心窍,一门心思要娶杨氏做续弦,认为杨氏是书香之女,便是庶女,也是有些诗书才气,我不是拦不住,可杨氏肚子都要显怀了,是一门心思要往虞府里钻,不把人娶进来,真闹腾起来了,老大的前途尽毁了不说,虞府的名声受损,老二怕也在朝堂上立不住了。”
柳嬷嬷将头压低了几分。
说到这时,虞老夫人一脸灰败:“当然,只要我能狠心一些,拿了剪刀往脖子上一搁,当个贵妾纳进来也是可以,可我不能这样做,我得留着母子情份,多算计些窈窈的将来,也希望,他便是不念着父女情份,也能看在母子情份上,也能看顾一二也是好的。”
柳嬷嬷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老夫人,喝口茶,缓一缓神儿。”
虞老夫人接过茶杯,又搁到桌子上:“我算计了那么多,就是希望我窈窈儿,我的小心肝儿,能有个好前程,可我的窈窈儿,那么聪明、乖巧、孝顺、可人的一个人,头一回到了外头,就险些叫人毁了名声。”
柳嬷嬷想了花会上的事儿,心里也觉得不好受。
大小姐是个有成算的,也没真的叫人欺负了去,可大庭广众之下叫人嘲笑了去,心里头哪儿能好,多半是为了安老夫人的心,这才忍着委屈不说。
虞老夫人恨声道:“继母是焉坏了心肠,还不知道要怎么幸灾乐祸,添油加醋地折腾,一个婶娘半个娘,可这半个娘,哪儿能指望?便是连姐妹也是藏了祸心,想压了姐姐的风头。”
她从前虽然瞧不上虞兼葭,那丧气的作派,可到底也是欣赏虞兼葭,冰雪聪明,又乖巧知礼,可今儿窈窈一口一个“也是一片好心”,连她也不禁齿冷。
杨氏上不得台面,也只能在家里算计些鸡毛蒜皮。
可虞兼葭这个孙女儿,却是包藏祸心,真正是深藏不露,叫人瞧不透了去。
想到这处,虞老夫人又是一脸庆幸:“可亏得我的小心肝儿,自己长了心智,这才没叫人毁了去,不然,我这个老婆子,非搁了长兴侯府撞她个头破血流,拉了长兴侯一家子下了地狱去。”
柳嬷嬷听得心惊胆颤。
老夫人是二品诰命,真要这么做了,长兴侯府的前途就尽毁了。
一口气把心里憋着的话儿吐出来,虞老夫人心里好受一些,这才端过茶来,低头喝了几口:“扶我去房里。”
柳嬷嬷弯下腰,将老夫人扶起来。
到了屋里,虞老夫人坐下来:“将我的诰命服取来,我明儿上午进宫。”
柳嬷嬷从侧屋的箱笼里,捧出了精心保管诰命服。
摆在最上面是头冠,齐额松山特髻,上翠松五株,金翟八,口衔结珠,正面珠翠翟一,珠翠花四朵,珠翠云喜花三朵,后鬓珠梭球一,珠翠飞翟一,珠翠流梳四,金云头连三钗一,珠帘梳一,金簪二珠梭环一双,钑花金坠子。
搭真红大袖衫,深青色霞帔,霞帔上施蹙金绣云霞翟纹,褙子上施金绣云翟纹,质料用纻丝、绫、罗、纱等。(参考明代中期,命妇礼服,简称凤冠霞帔)
虞老夫人轻抚着富丽堂皇的大妆,喃声道:“算一算,我也有好些年头没有进宫了,也该到外头活动活动身骨,名利这大妆也要蒙了灰。”
柳嬷嬷压着头不敢多说一句。
屋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虞老夫人盯着凤冠霞帔,眼中倏然流露出狠戾。
这时,白芍掀帘进了屋:“老夫人,太后娘娘召了长兴侯夫人,曹七小姐进宫。”
虞老夫人一愣,长兴侯府举办花会,宫里的贵人们少不得也要关注一些,却是没想到,这消息这么快就传进了太后娘娘耳里。
她轻蹙了眉。
白芍继续道:“太后娘娘没见长兴侯夫人和曹七小姐,让她们坐在外殿抄写《烈女传》,《女戒》、《女论语》,《女训》,曹七小姐没有写好,太后娘娘大怒,当场就罚她抄一百遍《李氏女戒》。”
虞老夫人捻着佛珠,在花会上,窈窈就是拿了女子的教条闺范作伐,这才没叫人欺辱了去。
第283章 闷声干大仗
白芍继续说:“太后娘娘又说,长兴侯夫人贵为命妇,相夫教子乃本份,德行乃必备,品端而善行善德,方成妇人之典范,否则便是德不配位,让沈姑姑给长兴侯夫人讲了命妇守则。”
“庄嫔得了消息,去了寿延宫向太后娘娘求情,太后娘娘没见庄嫔,还让庄嫔在自己宫里好好呆着,多学一学规矩,说长兴侯在幽州为朝廷效力,身为妻女,理应体恤夫、父之劳苦,多学一学规矩、教养,以安整家宅,以免长兴侯后顾之忧。”
虞老夫人一听就明白了,这是变相禁了庄嫔的足。
只是!
哪家在宫里都安插了眼线,但这消息也不是轻易就送出来的,可想而知,定是太后娘娘授意。
这会儿,只怕已经传遍了京兆。
太后娘娘罚了曹七小姐抄写《李氏女戒》,又让人教导长兴侯夫人命妇守则,学规矩,可见也是觉得,长兴侯夫人和曹七小姐教养不好,要重新学。
可真正是丢尽了脸面,贻笑大方了去。
窕玉院里,虞幼窈也得了这消息,若有所思:“太后娘娘拿了长兴侯府德行说事,长兴侯大约也没脸再向朝廷请功,这场花会,办得好,长兴侯府面上有光,威名更甚从前,请功也是顺理成章,可花会办砸了,也是砸了长兴侯府的声威。”
在花会上,她与曹七小姐口角之争,争的是自己教养名声。
与长兴侯夫人据理力争,争的却是虞府的威严、脸面。
许嬷嬷笑容一深:“姐儿也是闷声干大仗的人,经此一事,长兴侯府也是彻底消停下来了,朝廷也能安稳一些,但是,”她话锋轻轻一转,略微一沉的语气,叫人听得心中也跟着一沉:“你如今在京里头出了风头,惹尽了人眼,京里不知道有多少人尽盯着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包括宫里的贵人,往后更要谨言慎行。”
虞幼窈心下微凝,点头:“嬷嬷,我知道了。”
许嬷嬷轻轻一叹,也不知道,虞幼窈这么早,就在贵女间脱颖而出,甚至早早就被宫里的贵人注意到,到底是好还是坏?
但是经过此事,也能看出,虞幼窈是个有大造化的人。
虞幼窈没想那么多,对于一个女子来说,再也没有比毁了名声更可怕了,就算明知道,她在花会上的所做所为,会彻底得罪了长兴侯府,甚至是威宁侯府,乃至于宫里的陆皇贵妃,她也没得选择。
其实,她也会不安,也会害怕。
回府的时候,婶娘细问了花会上发生的事,只是不轻不重地安慰了她几句,就让她与虞霜白坐了一辆马车回了府。
之后,父亲、二叔、二婶娘、杨氏都被祖母请去了安寿堂。
她几乎能猜到,他们所说所谈的话题,都是与她息息相关,涉及虞家、虞氏族,甚至涉及了朝党、朝政。
这一切,都不是她一个半大的孩子能掺合的。
而后面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她也是两眼一摸黑。
她也会惶恐。
直到表哥来了窕玉院,她看到表哥坐在书房里头,手执书卷,眉目淡敛,神色淡冽至凉薄,便是坐在那儿,便也如一座嶙峋大山,难以撼动。
她突然觉得安心。
表哥轻描淡写的态度,更让她有一种,仿佛天塌下来也不用害怕的感觉。
虞幼窈去了香房,之前做的木犀香珠,在屋里头晾了两三日,这会儿已经干透了。
许嬷嬷拿了一个小碗,扣在桌子上,碗底朝上:“碗底有磨损,用来磨珠正好,磨珠需要耐性,是慢工出细活儿。”
虞幼窈点点头,捻着一枚香珠放在碗底上细细地打磨,直到香珠粗糙的珠面变得圆润,光滑,一枚香珠差不多就打磨好了。
成品的香珠,颜色褐黄,透着古朴幽雅,要像玉一样,经常戴在身上赏玩,颜色就会更加坚重玉润,更厚重,更漂亮。
许嬷嬷点头:“珠子磨得不错,闻闻看。”
虞幼窈低头轻闻:“桂花沁人心脾的香,变得内敛、厚重,入鼻时香气馨然,细品之后,又觉香气幽雅鲜甜,余味一丝一缕也隐有回甘,层次感层层递进。”
她放下了香珠,轻闻了手指,又觉得触手沾香,经久不散。
许嬷嬷品香了之后,也赞许道:“是上好的香珠,保养得当,戴个三五年,香性也能养出来了,第一次就能做得这样好,却是十分难得。”
虞幼窈心思纯净,透彻,做出来的香珠,也带了这一特性,香味儿也特别纯净,悠长,如此一来香珠也带了香性,富有灵韵,戴在手上养人得很,
香珠易做,香性难得。
香性易养,灵韵难求。
虞幼窈有灵性,有匠心,亦不缺耐心,于调香一道的天赋十分惊艳。
家学停了三天课。
第二日,虞幼窈不用上家学,与许嬷嬷学了仪礼,用了早膳,便打发了夏桃去松涛院,安排下人们打扫事宜。
待松涛院收拾出来了,再过去瞧一瞧,院子里要怎么修整。
虞幼窈埋头拟了一张单子,拿给了柳儿:“这是松涛院需要用的家什、摆件、花木等物,你拿到前院,给赵大瞧一瞧,若是没有问题,便让大库房里准备起来。”
也是担心有些东西,大库房里一时没有,或者是,不合适,也可以另外使人去外头采购,免得临到搬院时,这也没有,那也不行,便也慌了手脚。
柳儿拿了单子去寻了赵大。
虞幼窈翻了黄历,最好的日子还在七天后,连打扫,带归置,七天日子还是紧了一些,但也是差不多了。
这样零零碎碎,也花了差不多小半个时辰,才把松涛院的事儿理了清楚。
虞幼窈伸了一个懒腰。
春晓忍不住道:“杨大夫人还没将管家的钥匙送过来。”
虞幼窈也没在意:“谁乐意管这样大一个家,吃力不讨好的,真正是累死个人了,不用管她。”
春晓抿着嘴儿笑。
这有人是恨了命似的,扒拉着管家的钥匙,捂着不肯松手,也有的,是巴不得将这到了手的权利往外头推了去。
第284章 匪报也,永以为好
虞幼窈转头就去了香房。
昨儿用了晚膳,她又花了两个多时辰,这才将木犀香珠打磨完了。
五十多颗香珠,让虞幼窈做成了寿纹和福纹两种。
寿纹的有龙眼大小,她只做了十颗,是要送给祖母串在佛珠上的流苏结,祖母捻动佛珠时,满手沾香。
福纹的做了四十颗,只有花生米大小。
虞幼窈取了一股红绳,将其中二十八颗木犀香珠穿到红绳上,每四颗木犀香珠中间,穿一颗淡黄至绿色的蓝田玉珠,玉珠比香珠要稍大一些。
许嬷嬷笑道:“蓝田玉有调节阴阳气血、袪病、益神之功效,又称保寿延安玉,有神性、灵性、人性之三性,暗合道家天、地、人三才,木犀香珠以花木制,木主生机,二者相辅相成,暗合天道自然之意,以珠香养玉,以玉养珠性,戴个一年半载,珠能养出玉性,质地坚密温泽,玉浸染了珠香,美玉生香,是难得的雅致,却是相得益彰。”
虞幼窈瞪大了眼儿:“嬷嬷,你竟然也通道典?”
许嬷嬷笑了:“今上沉迷道术,我会这些也不奇怪,等你们再大几年,叶女先生会教《易经》,这是诸经之首,大道之源,《易经》虽是道典,却倍受儒家追捧,乃儒、道并学,宝宁寺的慧能大师,早年受《易经》影响颇深,曾以《易经》印证佛法,称其为天人合一,对《易经》极为推崇,因此除了《四书》之外,《易经》也是科举必考。”
虞幼窈将最后一颗蓝田玉珠穿好,就把两端的绳结编织了一个活结系好,一串木犀香珠串就做好了。
二十八颗木犀香珠,八颗蓝田玉珠,三十六颗珠,另绳结处的两根苏流上,各坠了一颗蓝田玉珠,一颗木犀香珠。
加起来一共用了二十九香珠,九颗蓝田玉珠。
八为阴之极数,九乃阳之极数,无论是取八,还是用九,都是极好呢。
“这是要送给表少爷!”许嬷嬷一瞧就笑了。
这丫头心里想着表哥,不管做了什么好东西都少不了表哥的,表兄妹俩关系好得世上也找不出第二个。
虞幼窈吐了吐舌:“昨儿表哥送了我一本《资治通鉴》呢。”
那本《资治通鉴》许嬷嬷也看了,比现在市面上的印版,更生动有趣一些,虞幼窈十分喜欢,昨儿下午一连看了一个时辰。
周表少爷为了这个表妹,也是用尽了心思,每日教导课业,指导练字,教授琴艺不说,为免她学东西吃力,竟还将表妹每日要学的《四书五经》注书了之后,送给了表妹。
虞幼窈学习进度能这么快,他这个表哥首当其功。
虞幼窈笑弯了唇儿:“这叫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
你将木瓜投赠于我,我拿琼琚作为回报。
不是为了答谢你。
珍重情谊,永以为好。
许嬷嬷心里生了些许异样,又瞧了虞幼窈,她脸上带了笑容,眼儿清透如水儿,明净一片,又觉得自己想太多了。
《木瓜》这首诗,咏叹的也是人与人之间,礼尚往来的真情实意,不同的人吟来,也有不同的释义。
虞幼窈又取了十二颗木犀珠,四颗蓝田玉珠,并流苏结上的各一颗,做了一串同款小些的香珠串。
她将小串的香珠戴在手腕上,感觉还是大了点,却也不至于脱手,刚做好的香珠,颜色和外观没那么精致细润,也不如想象之中惊艳。
但香珠入腕、坚重、质轻、不沉手,也不压腕,更不会硌人,比首饰戴着轻省一些,隔了一层薄袖,还有暗香盈动,却是幽雅得很呢。
“真好看。”虞幼窈笑弯了眉,又拿起另一条稍大的香珠串儿,在右手腕上缠了一圈,大了许多,就又缠了一圈,还是有大了一些。
也不知道表哥戴着会不会大?
虞幼窈想到了,之前说了要送给表哥的香包绣了几天,也才绣了小半,还要好些天才能绣好。
不如先将木犀香珠送给表哥?!
这样一想,虞幼窈就坐不住了,连忙喊了冬梅,寻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小心翼翼地香珠放好,转头说了一句:“我去青蕖院找表哥。”
周令怀在书房里作画,还是昨儿那幅《菩萨蛮》。
雪白的宣纸,铺满了整张书案,宽大的幅面上,菩提大树老树虬枝,盘根错节,碧树擎天,绿盖如云,大到老枝上虬结的纹路、根系,小到每一片菩提叶上的脉络、光影,纤毫毕现,却是妙入毫巅。
乍然一瞧,却是疏密有致,气势浑厚之庄严。
菩提树下!
小姑娘微仰着一截儿秀玉颈项,轻抬了鹅蛋秀润的下颌,琼鼻玉柱,玉颜露了半张,却是皓月之天真,日辉之明焱,动人心魄。
她捧着许愿锦帛,轻掂了足尖,纤细的身段微微向前,腰间的衣带飘动,身姿婉然若千花树,穆若清风徐,翩若仙娥影,似要乘风而去。
其清婉之灵动,淋漓尽致。
菩提树旁奇石堆累,叠障千奇。
整个画面鲜雅明丽,便是树下小小的一个人儿,也已经有了“人大于树,人重于山”,第一眼看到树、山、光、影,皆成了“人”之陪衬。
周令怀擅景观,却从未画过这样大的卷幅。
从昨儿,到今儿,从夜深,到天明,他执笔不停,落笔如雨落,却是风趋雷疾,意存笔先,画尽意在,是以全神。
花费了一个日夜,已经初步完成。
之后画面上的轮廓、光暗、质感,气象、色彩等,都需要精心修饰、修整,所用到的技法,是一个更庞大精细的工程,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完成,快一些的三五天,慢一些的三五月,三五年也有的。
周令怀遂停了笔,顿觉口干舌躁,手臂酸麻不似自己的。
长安听了动静,连忙打内室里头端了茶过来。
周令怀一把就端过了茶杯,茶水正温,适合入口,几口喝下了肚,也觉得不痛快,便拎了茶壶,直接往嘴里灌。
第285章 表哥这么乖
“少爷,你慢点喝。”长安瞧得嘴角直抽,跟了少爷这么多年,他对这一幕,是半点也不意外,所以端茶的时候,是连壶一起端的。
一壶茶灌完了,周令怀终于觉得舒坦了,握往右手腕活动了一下筋骨。
长安:“少爷,您昨儿又熬了整整一宿,没合过眼皮,”瞧了少爷脸上的疲惫,他忍不住又道:“表小姐,让奴才盯着你平日里的饮食起居……”
现在长安是唯小姑娘之命是从,周令怀斜眼瞧他,打断了他的话:“不要告诉表妹……”
他话音未落,门外就传来小姑娘清脆欢快的声音:“表哥,你在说什么呀,什么不要告诉我?”
周令怀愣了一下,怀疑是不是耳朵听错了,他怎么好像、似乎听到了小姑娘的声音?
他转头问长安:“现在什么时辰了?”
见少爷一脸恍惚,怕不是以为自己在做梦?长安想笑又不敢笑:“辰时过了半个时辰(8点)。”
周令怀松了口气,这会儿时辰尚早,小姑娘平常不会这么早过来,大约是熬夜了一晚,精神有些不济,所以出现了幻听。
正要去内室梳洗,就听到门外传来敲门声。
小姑娘欢快的声音打门外透进来:“表哥,表哥,你快开门,一大清早的,你关着门做什么呀!”
周令怀确定不是自己幻听了,连脸都僵了,转头瞧向了门口。
书房的门关着,他和长安说话,声音也是不大,小姑娘耳朵怎就这么好使,打门外就将话儿听进去了?
长安眼瞅着少爷变脸,顿时抿紧了嘴巴闷笑:“奴、奴才先收拾书房,您哈,和表小姐说完话,记得用早膳……”
说完,就偏过头去,一边抖着肩膀闷笑,一边瞧了书案上初步完成的画作。
站在菩提树下的表小姐虞幼窈,玉颜露了半张,可一双眼里,却透了顾盼神韵,仿佛盛满了星光,晶莹透亮。
不认识画中人的外人瞧了,不知又该如何神思遐想?
正如顾恺之那幅《洛神赋图》,千百年来倾倒了多少文人墨哥?
周令怀抿着嘴,瞧了铺了满桌的大幅《菩萨蛮》,就转了轮椅去了门边。
虞幼窈抬了手准备继续敲门,门“吱呀”一声,就打里头打开了。
表哥坐在门口,阳光斜斜地透进来,仿佛在表哥身上镀了一层光,耀眼得很。
虞幼窈看眯了眼睛,突然觉得表哥与日月争辉,宛如天人。
她看着表哥,笑弯了唇儿,声音甜软:“表哥,你关了门,在书房里做什么呀?我有没有打扰到你?”
一边说着,她用力抽了抽鼻子,闻见屋里有一股很浓颜料味道,就探头探脑地往书房里瞧,眼里头尽是好奇。
周令怀忍俊不禁,转了轮椅,出了书房。
虞幼窈收回了目光,就见表哥面色苍白,带了疲惫,眼底也交织着红血丝,恍然大悟,一下就瞪大了眼儿。
“表哥,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又熬了一宿?还不许长安告诉我,也太不将自个的身子当回事了,这么大一个人了,也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你、你真是气死我了。”
听着小姑娘又嗔又恼的声音,周令怀弯了唇:“新血来潮,兴之所至,一时就忘了时间,”说到这儿,他语气轻顿,又道:“不是故意的。”
虞幼窈其实也能理解。
她昨儿打磨香珠太入迷,等醒神过来时,亥时都过了半个时辰(22点),许嬷嬷见她浑然忘我,也不好打扰她,便也由了她去。
但是,表哥身子不好,哪受得了熬夜折腾?
熬夜,就像熬灯油。
熬一次,身上的元油也就去了几分。
一时倒也不觉得如何,可天长日久,好好的身子也就熬坏了,坏了的身子,想要补起来,就不是一天两三的事。
所以,保养身子要从小抓起。
见小姑娘呶着嘴儿,还有些不高兴,周令怀解释道:“我这段时候,作息都十分规律,每日亥时歇身,早上也是卯时过了一个时辰后(6点)才起身,中午小憩两盏茶,每日七餐,除了主餐之外,早、中、晚、宵也都有吃你送来的药膳,孙伯说我身体好了一些。”
表哥一本正经地交代自己起居日常,只差没明了说“我很乖”。
虞幼窈“噗哧”就笑了,眼儿里透了水光,瞧着一片潋滟,在阳光下,有细碎晶莹的光在眼底闪动。
她蹲到表哥跟前,一边笑着:“表哥,很乖哦!”
周令怀表情麻了。
虞幼窈“咯咯咯”笑得开心:“所以,偶尔熬夜一次,我是不会生气啦,表哥以后每一天,都要像现在这样乖,才能尽快将身体养好。”
周令怀面无表情。
虞幼窈抱着表哥的手臂,眼巴巴地瞅着表哥:“好不好呀?”
小姑娘歪着头,一脸期待地看他,软乎乎地“歪头杀”,可可爱爱地,周令怀喉结滚了滚,闭着嘴巴没说话。
虞幼窈又摇了摇表哥的手臂,撒娇:“表哥,你快答应我啦!”
嫩生生的声音,婉啭喈喈,听得周令怀耳朵发痒,眼神儿轻颤了几下,动了动唇,轻轻地,从喉咙里发出了一个有些含糊的“嗯”字。
虞幼窈笑弯了眉,将抱在另一只手上的小盒子,塞到表哥手里:“表哥这么乖,这是奖励给表哥得。”
乍然听到“乖”这个字儿,周令怀耳朵有点热,耳根子也有点红,他掩饰地低头,以拳抵唇,轻咳了一声,清了嗓子,就见手里躺了个精致的小盒子。
周令怀愣了一下,小姑娘刚才说什么了,这是奖励?
什么奖励?
虞幼窈笑盈盈地瞧着表哥,催促:“快打开来瞧一瞧。”
反应过来的周令怀,突然觉得这到手的礼物,也不是那么令人期待了,但瞧了小姑娘笑得如花儿一般烂漫,不禁哂然一笑,就打开了盒子。
盒里摆了一串手珠,他没急着拿起来瞧,抬眸看了小姑娘,就见小姑娘凑了过来,细嫩的手指,拿起了盒子里的手珠。
第286章 表哥,香不香
虞幼窈将手珠放到表哥掌心里:“这是我自己做得木犀香珠,今儿才做好的,你快闻闻香不香?”
“香!”盒子一打开,周令怀便闻了有一股幽雅清雅,沁人心脾,淡淡地幽莲香味,与桂花的馥郁巧妙地糅合,莲香不夺桂三分甜,桂子不喧莲七段幽,相辅相成。
所以,根本不需要凑近了去闻。
但是,小姑娘一脸眼儿亮晶晶地看着他,周令怀忍不住听了她的话,低头轻轻一嗅。
厚重的香,并不冲鼻,而是层层叠叠,往鼻间轻送,层层递进,宛如水之涟漪,绵延不绝,令人心窍皆开。
周令怀轻笑:“很香。”
再也没有比“很好”这两个字,更好的夸赞了,虞幼窈连眉毛都翘起来了:“表哥喜欢就好,木犀香珠香甜不腻,淡雅而沁心脾,表哥时常戴在身上,无论是读书、写字、作画,还是品茶、小憩、夜睡,都觉神清身宁,凝神养性,最适合表哥这样,用脑比较多。”
他就知道,小姑娘每回送他的东西,必然都于他身心有益。
周令怀握紧了手珠,木犀珠上细腻的纹理,刻进了指间的肉内,也一笔一画地刻进了他的心里,留下了不灭的印记。
耳边,小姑娘还在卖弄自己做得香珠有多么好:“许嬷嬷说,蓝田玉有调节阴阳气血、袪病、益神之功效,又称保寿延安玉,有神性、灵性、人性之三性,暗合道家天、地、人三才,木犀香珠以花木制,木主生机,二者相辅相成,合天地之自然而然。”
“以珠香养玉,以玉养珠性,戴个一年半载,珠能养出玉性,质地坚密温泽,玉浸染了珠香,美玉生香,再以珠玉养人,就成了难得的药珠,最能调养身心……”
周令怀低头,将手珠一圈一圈地缠在手腕上,刚好缠了两圈,不松也不紧,珠子不大不小,戴着也不会碍了手上的活儿,红绳也略带了弹性,随着年岁长大,也能跟着手骨调节松紧,这一串能戴许久。
没有一处不合心意,他唇边吮了笑,声音震动五内,有些沙哑:“谢谢表妹,却是辛苦表妹了。”
周令怀没做过香,但小姑娘喜欢调香,所以近来也会看一些香谱了解一些。
却也知道,香珠做起来比较费神、也费力,配伍简单的香珠,做起来也只三五日时候,但过程却最是磨人,也最考验人了,耐性差一点的,心性差一点的,哪一道工序出了错,便也是全功尽毁了。
虞幼窈瞧了表哥手腕上的手珠,笑得更高兴了:“大小正合适,表哥戴着很好看,”新做的香珠没那么润净,但表哥是男儿,腕间筋骨毕露,这一点糙质,也透出了几分浑然一体的厚重,她露出了自己的手腕:“表哥,你瞧,我也戴了一条与你一个样的。”
周令怀呼吸一顿,小姑娘露了一小截儿皓白的玉腕,腕上也戴了小串的手珠,福纹的木犀香珠,搭了淡黄至绿的蓝田玉珠,与他手上这一串,只有一大一小的不同。
略显质地的手珠,衬得小姑娘雪白的皓腕子,白腻一片,晃得人眼晕得很。
他倏然握紧了扶手:“表妹戴着也好看。”
虞幼窈歪着头:“表哥,等再热一点,我就做清凉珠,夏日天热,心烦气躁,就闻一闻,味道清凉又解暑;到了秋天,就做沉香珠,天干气躁,适合温肾养元;冬天里头,天寒地冻,就做辟寒珠,袪寒活血,表哥若有喜欢的香,也可以告诉我,我能做出表哥喜欢的香珠。”
周令怀又笑了:“好,我对香珠知道不多,表妹喜欢的,我觉得就很好了。”
提及了辟寒珠,他就想到,前段时候他旧疾发作,小姑娘就做了辟寒香,日夜在屋里薰烧,他屋里还有没用完的。
虞幼窈笑着点头,便看到了表哥系在腰间的香包:“表哥,香包我还要几日才能绣好,等我绣好了就给你。”
每回做女红,她总有一种自己很快能做好的错觉。
可每一回,总要花费许久。
周令怀摇摇头:“不着急,表妹慢慢绣,若是没时间就不要绣了,女红做多了伤眼,”他又瞧了一眼,缠在手腕上的香珠手串,暗香盈动,便连熬了一宿后,有些疲惫的神儿,也觉得缓解了些:“表妹,已经送了许多东西给我了。”
虞幼窈摆摆手:“生活要经常收礼物,才有惊喜与期待。”
周令怀若有所思地点头:“有劳表妹。”
虞幼窈瞧了表哥身上,还穿着昨儿的衣裳,衣服上起了折皱,还沾了颜料:“表哥,熬了一宿,还没用早膳吧,你赶紧回房梳洗一下,吃完东西就去休息,可不许再折腾自个的身子。”
被她一说,周令怀这才想到,自己从昨儿晚上一直到早上,水米未进,也是刚才喝了一壶水,这会儿确实饿得厉害,就点头:“好!”
“表哥,我的香珠还没做完,就先回去啦!”虞幼窈拎了裙摆就跑,生怕自己慢了一会儿,耽搁了表哥休息的时候。
周令怀瞧着她欢快的身影,消失在青蕖院里,这才收回了目光,低头又瞧了手腕上的手串,抬手低头轻闻。
香意溶溶,沁入了心间。
回了窕玉院,虞幼窈又去了香房。
将要送给祖母的十颗香珠装好的,让柳儿送到安寿堂。
剩下的香珠只有两颗,都是龙眼大小,虞幼窈挑了一红一绿两条结绳,将香珠穿进绳子里,各自搭了一颗白色的、也小些的蓝田玉珠,做了两条香珠项链。
许嬷嬷端了一盘酥点过来。
虞幼窈将其中一条绿绳的香珠项链,放进许嬷嬷手里:“嬷嬷,我第一次做的香珠,很有纪念意义,这一条绿绳的送给你,你要经常戴着,对身体好。”
“我也有?!”许嬷嬷怔然地接过香珠项链,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一根打了平安长胜结的绿绳,一颗珍珠大小的蓝田白玉珠,并一颗龙眼大小的木犀香珠。
简简单单地一条项链。
第287章 宫中来人
许嬷嬷倏然就红了眼眶:“谢谢姐儿,姐儿做得香珠项链很好看。”
当初,她进了虞府,也是希望能与姐儿处出了情份,将来也能有个好结果,却也没想到,短短两三个月相处下来,不知不觉就掏了心肺。
此时,收到了虞幼窈做的礼物,她突然感慨:这世间不是付出的每一份真挚的感情,都能获得回报。
她何其有幸,碰到的是虞幼窈。
这个小姑娘,从来不会辜负任何人的好。
便在这时,青袖过来了:“大小姐,宫里来人了,是太后娘娘跟前的沈姑姑,老夫人让您换一身衣裳过去。”
虞幼窈心中一紧,连忙应下。
回到房里,许嬷嬷手忙脚快,不消片刻,就帮虞幼窈换了一身银绣山茶,对襟高腰襦裙,梳了一个单螺,并一条攒花发串。
许嬷嬷一边帮着虞幼窈搭配首饰,一边交代:“沈姑娘是寿延宫里的掌事姑姑,打小就在太后娘娘跟前伺候,是太后娘娘的亲信,见了沈姑姑,不需要刻意表现,只需要礼数到了便好,”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话儿,略一沉吟,又道:“昨儿,太后娘娘罚了曹七小姐,今儿派了沈姑姑过来,少不得要赏赐些物儿,安抚你几句,你应着便是。”
太后娘娘插手了长兴侯府的事,她并不意外。
可沈姑姑突然登门,她却是有些吃惊了。
可见太后娘娘是真将虞幼窈放在眼里头了,也是碍于虞幼窈半大的年岁,也不好大张棋鼓的赏赐,也只派了跟前的姑姑过来。
这样一来,虞幼窈也是成了京里头十分得脸的贵女了。
往后与之往来的,大约也都成了宗室贵爵之女。
不到一盏茶的时候,虞幼窈已经一身齐整,简单不失庄重的打扮,衬得虞幼窈鲜妍大方,又多了几分纤柔娇楚之态。
许嬷嬷跟着虞幼窈一道去了安寿堂。
沈姑姑坐在堂里喝茶,穿了一身绛紫云纹褙子,梳了圆髻,头上斜插了一支赤金云纹长簪,身上也都戴了赤金的首饰,款式虽然简单,可成色却是不能再好了,全身上下都透了气派,两个小宫女垂首站在她身后。
虞幼窈先给虞老夫人请安。
虞老夫人笑道:“这是太后娘娘宫里的掌事姑姑,沈姑姑。”
虞幼窈连忙转身向了沈姑姑,双手交叠于身则,眉目低敛,规规矩矩地深蹲行礼:“沈姑姑,好!”
沈姑姑见她一举一动之间,透了难言的娇柔之态,深蹲行礼时,裙摆堆砌在脚下,便也宛如一朵山茶一般,透了轻盈鲜妍,模样儿也是一等一等的好,细黛眉,睡凤眼,小檀口,凝玉面,无一处不娇。
可真正是玉致天成,娇态鲜妍。
沈姑姑瞧了一眼,站在一旁低眉敛目的许姑姑,又仔细打量了虞幼窈,仪态、规矩、礼数、性情都是极好,果然是许姑姑亲自教导的娇人儿。
沈姑姑搁下了茶杯,轻笑了一声:“便也不必多礼!”
“多谢姑姑。”虞幼窈敛身。
沈姑姑站起来,走到了虞幼窈跟前,小宫女托着金雕漆盘,跟在她的身后。
“太后娘娘夸虞大小姐名字好,”沈姑姑见虞幼窈规规矩矩站着,全身上下都透了不卑不亢,低了头,细瘦的肩膀却稳稳当当,也不下塌,削薄又单薄的背脊直立着,不弯不折,腰身往下压,又显露了恭敬,可见是真养出了风骨:“朕幼清以廉洁兮,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正是清洁以廉身,窈心以善德,也是德配其名,真叫老夫人养出了几分风骨德行。”
太后娘娘使她走一这趟,该说什么话,说多少话,便也要看虞幼窈如何表现,表现得当适宜,三分话儿,也能说了七分好,再加三分满,就是十成十的好。
表现得不如人意,便是十分的话,到了嘴里也成了三分。
坐在堂上的虞老夫人眼神微亮,忍不住捻了几下佛珠。
夸人也是有讲究的。
碰到相熟的人家,见了旁人家的姐儿,难免要夸一道才行,问题就在于,该怎么夸,用什么话儿来夸。
寻常的话儿,谁也能信口捻来。
像,清洁以廉身,窈心以善德!
这是太后娘娘给窈窈的赞词,前者是借了窈窈,夸的是虞府家风,后者赞的是窈窈的容貌,才情,还夸了性情。
连家带人一起赞,这份量可是不低。
以后不管走到哪儿,这十个字儿就成了窈窈的德行标范。
虞幼窈一听这话,连忙又深蹲见礼:“太后娘娘厚赞,窈窈愧不敢当。”
说深蹲,就深蹲,腿肚儿都弯了下去,没半点虚浮之态,沈姑姑笑了,又亲自将她扶起,仔细打量了她的眉眼,笑容又是一深:“果然是个玉一般的人儿。”
许嬷嬷见这一幕,瞧在了眼里。
瞧了又看,看了又夸,可见也是将虞幼窈瞧进了眼里,因打量的多了,便是见了一次面儿,到了太后娘娘的跟前儿,能说的话儿就更多了。
虞幼窈面含羞涩,小声地说:“姑姑过奖了。”
沈姑姑瞧了一眼跟在身后的一个小宫女。
小宫女连忙托了金雕漆盘上前一步,沈姑姑打开了漆盘上一个条形的宝盒,打里头拿了一条宫绦。
宫绦一出,连虞老夫人也坐直了身子,眼儿紧盯着宫绦瞧,眼里掩不住的欢喜。
黄绿色的绳结上穿了黄、绿两颗小圆珠,下方是蓝田玉雕的玉蝉,色泽淡黄至金黄,油润艳美,宛如老脂一般,不透明,却是莹亮无比。
玉蝉下方是镂雕牡丹纹样的玉锁状,这玉锁也是蓝田玉,颜色浅绿至,却是翠色晶莹,神韵横生。
玉蝉淡黄至金黄,艳美高贵。
牡丹纹玉锁淡绿至黄的色泽,又显得华净妍雅。
玉锁下方打孔,坠了长短不一,错落有致,黄、绿、白三色的流苏小圆珠,旁边还系了一条黄绿色的流苏穗子。
虞幼窈不敢多瞧,敛下了眉目,大周朝不行宫绦,便也是宫里的贵人赐下了,才会佩戴了去,所以宫绦所代表的义意,也有些不一般。
第288章 太后赏赐
“这条三色玉蝉宫绦,是太后娘娘赐给虞大小姐的,”沈姑娘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上的宫绦系到虞大小姐腰间,仔细端详了瞧,觉得十分满意:“我瞧着这宫绦,挺合适虞大小姐的,虞大小姐戴着也好看。”
虞幼窈连忙敛了衣裳,跪到地上,双手交叠平放于地,额头贴到手背上:“臣女,多谢太后娘娘厚赐,太后娘娘凤体金安。”
她是知道,京里头各家小姐多如江鱼,能得宫中贵人赏赐得,也没有几个,便何况,太后娘娘深居寿延宫,已经不理事了。
近些年来,她没听说过,太后娘娘赏赐过谁。
足见这条宫绦的份量。
沈姑姑满意地笑了一下,弯腰扶起了虞幼窈:“可不必多礼,”说完了,又拿了另一个小宫女漆盘上的长盒,塞进虞幼窈手里:“你年岁小,便也不必进宫谢恩,太后娘娘礼佛,便抄写两本佛经,使人送进宫里,太后娘娘也是喜欢的。”
虞幼窈连忙应是。
沈姑姑又与虞幼窈说了几句,便向虞老夫人告辞了。
虞老夫人连忙站起来,要亲自去送:“老身送一送沈姑姑。”
“可不行劳累了您老的身子。”沈姑姑连忙拒绝,隐晦地瞧了虞老夫人手上的沉香佛珠,黄金的佛珠,透了蜜脂色,显然贴身戴了多年,才能养出这样的庄重模样。
虞老夫人也不坚持:“老身多年没进宫了,姑姑代老身向太后娘娘问个好。”
多余的话,在虞幼窈来之前便已经说了,便没必要重复多说,横竖虞府礼数也是周全的。
沈姑姑笑着应下了,就要走。
虞幼窈赶忙跟着去送沈姑姑。
沈姑姑到了许嬷嬷身旁时,顿了脚步,含了笑容:“太后娘娘是个念旧的人,自打你出宫之后,就一直记挂着你,她用惯了你用的香药,往后得了空闲,便多做一些使人送进宫里,太后娘娘收了,也是高兴的。”
许嬷嬷垂下头,连忙道:“是!”
虞幼窈去送沈姑姑,一路将沈姑姑送上了马车,见马车远走了,这才回了安寿堂。
虞老夫人脸上笑容止也止不住了,连忙朝她招手:“快过来,让祖母仔细瞧一瞧太后娘娘赏的宫绦。”
虞幼窈快步走到祖母跟前。
虞老夫人凑过了来,将宫绦握在手里:“质地致密,细腻坚磬,是上等的蓝田玉,更难得的是,蓝田玉以黄绿为贵,这条宫绦颜色虽不纯粹,便是宗室贵女,也不过这般了。”
宫绦也要分三六九等。
上乘的便如窈窈这条,上等的蓝田玉,连颜色、款儿也是一等一的好,上头的玉蝉雕样,牡丹纹样,也都是精致得很,意头也好。
虞幼窈轻抚着腰间的宫绦,顿觉触手油润、温泽,便笑道:“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蓝田玉是四大贵玉之一,古有和氏璧,完璧归赵;又有秦皇初定天下,命丞相李斯采蓝田玉制玉玺,上曰: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后有唐明皇命人采蓝田玉,为杨贵妃制作謦乐玉带;今有蓝田暖玉润泽身心,袪病、益寿,乃称保寿延安玉!
虞老夫人高兴,拉着虞幼窈坐到身边:“这一条宫绦,也能抵一个县君封号,往后窈儿也是真正的贵女,去哪家走动,少不得要戴了出去显摆了。”
她并不觉得孙女儿风头太盛,惹尽了人眼。
窈窈聪明可人,便是再出挑也不为过,横竖她这个老东西还能顶些用,早年积攒的名头,还能唬一唬人,不管如何也能护着孙女儿一些,倘若哪天她护不住了,那就是家门大祸,便也没什么所谓。
她希望孙女儿有个好名声,将来也能有个好前程。
便是嫁了人,也能护住自己,在夫家立身立命。
虞幼窈抿着嘴儿轻笑:“太后娘娘赏赐的物儿,自是不能蒙了尘垢。”
这宫绦,赏赐却有些过了,但目前看来,对她有显而易见的好处,至于旁的事,与她一个半大的孩子有什么干系?
便是有些干系,不是还有表哥吗?
虞老夫人轻抚了孙女儿的发顶:“太后娘娘赏的另一件物儿是什么?”
虞幼窈接过春晓手里的盒子,小心翼翼地打开,里头摆了一支蓝田白玉毫笔,她拿起玉笔仔细地瞧,便笑了:“是五羊五紫,正合适我用。”
可见这笔,也是精心挑了的。
虞老夫人似乎并不意外:“便用这支笔,抄两本佛经送进宫里去,也是谢了太后娘娘赏赐之恩。”
沈姑姑也是特意提点了这话。
虞幼窈点头,将玉笔收好,又拿给了春晓。
虞老夫人将孙女儿搂进了怀里:“我的窈窈儿,如今也是出息了,为自己挣了前程,往后可要一直好好的。”
一边说着,她眼眶便有些湿润了。
她原是准备今儿上午进宫,却没想到,太后娘娘厚爱窈窈,使人又送了体面,又了送好,这下她这把老骨头也没了用武之地。
虞府是保皇党,与太后娘娘干系甚深。
窈窈闹腾了长兴侯府的花会,是递了一把刀给了太后娘娘,让太后娘娘借机打压了陆皇贵妃一系的气焰。
朝堂相争,连她们这些内宅的妇人、孩子,都逃脱不开。
雷霆雨露皆是君赐。
“祖母,我已经长大啦,可以保护自己,你不要总将我当作小孩儿,总觉得我受了委屈,其实,昨儿在花会上,我是故意将事儿往大了闹,这样一来,以后便没有人再拿“丧妇长女”这话来攻讦我了。”
虞幼窈依偎在祖母怀里,闻着祖母身上常年礼佛,带了的檀香味。
这香是她做的,带了一丝药香,透着一丝淡淡的清苦,也有安神益血的效果,倒不像一般的香,有一股熏人的味道。
祖母担心她,她是知道的。
虞老夫人一边笑,一边抹泪:“好、好、好,我的窈窈儿,是真长大了。”
虞幼窈用力抽了鼻子,就瞧了祖母手里的沉香珠,果然看到流苏结下坠了两颗木犀香珠,正是她不久前让柳儿送过来的。
第289章 窈心以善德
虞老夫人顺了她的眼儿一瞧,就笑了:“你做得木犀香珠,真香哩,你咋就这么能呢,外头都说你不愧是我教养得,我小的时候,可没你这么能。”
她小的时候,也跟窈窈一个样儿,养得娇气得很,这也不会,那也不行,她娘也是拿她没得办法,只能让她多读几本书,多教一些做人做事的道理。
也是因此,她从前也纵着窈窈。
直到窈窈病了一场,她这才恍然惊觉。
窈窈与她不同!
她打小有娘护着,教养着,就是瞧着娘为人做事,也能耳濡目染,潜移默化地学许多道理。
可窈窈儿打小没得娘,她身体也不大好,也没那多么精力,将人常在身边手把手地教,家里又是杨氏在管家,许多道理,没有人教导窈窈。
所以,之前窈窈都九岁了,还是懵懂着。
这不,许嬷嬷也才来了两三个月,窈窈就跟脱胎换骨了似的。
虞幼窈依偎着祖母:“等到了夏天,我给祖母做清凉珠戴,这是许嬷嬷自己调配的香方,以带了香味的药材成珠,香珠的芳香,可以避秽,醒脾清暑,解除湿热之毒,若是热中了暑气,还能取下香珠,当药丸嚼服救急,祖母苦夏,有了清凉珠,肯定会舒服许多。”
虞老夫人都笑出了菊花纹:“哎哟喂,我的小心肝儿,哪儿养了你这样贴心的小袄儿。”
祖孙俩腻歪着说了许多话儿。
柳嬷嬷笑眯眯地听着。
这时,虞幼窈打袖里头取出了之前做得红绳项链,拿给了许嬷嬷:“嬷嬷,这一条木犀香珠项链,送给你戴。”
柳嬷嬷高高兴兴地接过:“姐儿以后可得多做点东西,孝敬了老夫人去,老奴也能跟着一道沾了光,得了好,”一边说了,她就低头闻了香珠,乐呵呵地:“这香一闻,都有香进了脑髓里头去,可真好闻。”
虞老夫人一听这话,就斜眼瞧她:“得了便宜还卖乖,就是说你这样的。”
这老货是越老越刁了去。
这会儿,沈姑姑来了虞府,赏了虞幼窈宫绦这事,已经传遍了虞府东、西两府。
不消片刻,杨淑婉就带了虞兼葭,姚氏也带了几个儿女,一前一后来了安寿堂。
一大家子聚一块儿,围着虞幼窈观赏她腰间的宫绦。
姚氏拉着虞幼窈的手,笑盈盈地夸道:“清洁以廉身,窈心以善德,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听说,太后娘娘如此这般盛赞过哪家姐儿,咱们窈窈,可真是了不得呢,”一边说着,她一边盯着虞幼窈腰间的宫绦瞧,心里难免有些艳羡,眼里笑容也淡了一些,但唇边的笑容却半分不减:“哟,瞧瞧这宫绦,可真是精巧得很,还是蓝田玉制。”
再没有比这还大的体面了。
虞幼窈打小就是个聪明的孩子,可到底没得娘教,儿怕隔代疼,老夫人是越老,心越慈,对她也是十分纵容,八九岁的孩子,还叫老夫人宠得小孩子心性。
与之一比,大房的三姐儿兼葭,倒是乖巧懂事得很。
可哪儿晓得,虞幼窈这么病了一场,险些把命给折腾没了,也让老夫人意识到这一点,寻了个厉害嬷嬷过来教导。
这才短短两三个月就脱胎换骨,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昨儿在花会上,她可是眼瞅着虞幼窈半大的孩子,字字句句都带了刀子,一刀一刀地往长兴侯夫人和曹七小姐身上割。
割的不是人身上的血与肉。
是长兴侯府世世代代,累世功勋,而成就的威严名望,还有长兴侯在幽州流血流汗,拼了性命,才挣来的名声。
长兴侯府也是丢脸丢进了宫里,好端端的花会,生生办成了一场笑话,沦为了笑柄。
再没有比虞幼窈更厉害的人了。
虞霜白挽着虞幼窈的胳膊:“我昨儿瞧了曹七小姐,腰间也系了一条宫绦,是红玛瑙制,并同色流苏穗子,活似旁人瞧不见似的,可把她显摆得,不过,”她嘻嘻地笑,是真心为虞幼窈高兴:“她那个不如你这条体面气派。”
虞善言、虞善信、虞善礼也少不得要夸了几句。
杨淑婉夹在中间,便是再不乐意,也要说几句场面话:“咱们窈窈可真是个有福气的孩子,既得了太后娘娘的赞赏,还得了太后娘娘的赏赐……”
如此一来,虞幼窈成了贵女,无论是在家里头,还是在外头,葭葭都矮了她不止一头,如何也越不过一个虞幼窈。
她陡然揪紧了帕子,连脸上勉强维持的笑,也有些僵硬。
昨儿葭葭在花会上,滑了一跤,失了闺仪,叫人瞧了笑话,还崴伤了脚,到了家里,还让虞幼窈给害得,叫父亲好一顿斥责,可是遭了罪受。
可虞幼窈这小贱人,却踩了她们母女俩,是既得名声,又得体面,今儿还得了太后娘娘的夸赞与赏赐。
真真没得天理去!
虞兼葭白着一张小脸儿,涟漪一般的浅笑:“大姐姐得了太后娘娘的赏赐与赞词,有了贵女的尊荣,是虞府之荣,也是妹妹们之幸。”
虞幼窈有了好名声,虞府也有了“好教养”的名声,府里的姐儿们,到了外头也会叫人高看一眼。
女儿家首重教养。
而教养,首重品性、贤德,其次是才情,再其次才是容貌。
虞幼窈便是头一次出了家门,到了外头,便为自己争了一个好名声,又得了太后娘娘一句——清洁以廉身,窈心以善德!
清,以为品性。
洁,喻以才貌
廉身乃为贤德。
窈心,是心美既善出众者。
善德,是为教养出众者。
“恭喜大姐姐!”虞兼葭说完了,就没忍住垂下头,掩着嘴儿咳了一声。
她几乎能想象得出,沈姑姑一出了虞府大门,这事儿立马就要传遍京城,这又是怎样的风光与尊荣。
虞兼葭咳完了之后,没忍住又瞧了一眼虞幼窈系在腰间的宫绦。
宫绦做得十分精巧,雕工也是浑然天成。
蓝田玉稀少贵重,她屋里的玉枕,就是用蓝田白玉制,便也是因蓝田玉调节阴阳气血、袪病、益寿,是老夫人送给她的。
可大周朝,蓝田玉以黄绿为尊,却也不如宫绦上的蓝田玉来得高贵。
第290章 曹老夫人
虞莲玉也瞧着宫绦,眼儿直放光:“大姐姐戴着宫绦可真气派,三姐姐方才说得好,大姐姐得了尊荣,我们也都要跟着沾光呢。”
比起虞兼葭隐晦地说词,她却是直白多了,也是真心觉得高兴。
虞芳菲摸着宫绦上的蓝田玉,也有些爱不释手:“蓝田玉可真好看。”
虞幼窈笑道:“我屋里有一对白色的蓝田玉镯,你们喜欢的话,我一会使人给你们送去,正好一人一个。”
虞莲玉和虞芳菲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里瞧到了惊喜:“谢谢大姐姐。”
嫡母待她们也是和善,平常置办的首饰也是精心,但是像蓝田玉这样的贵玉,却也不是她们这些庶女能肖想的。
也只有大姐姐,才有这样的手笔。
虞霜白撅着嘴儿,连忙问:“那我呢?大姐姐送了五妹妹和六妹妹蓝田玉白镯子,打算送我什么?我可说好了,不是蓝田玉得,我可不要。”
虞幼窈瞪了她一眼:“哪有向人讨要礼物得,你还能缺了一个蓝田玉不成?”
虞霜白不依:“可不行厚此薄彼了去。”
虞幼窈一脸无奈,摇了摇头:“怕了你了,我屋里还有一个白绿色的蓝田玉碗,一会儿一道给你送过去。”
虞霜白得意地笑。
虞莲玉和虞芳菲也跟着一道笑了。
大姐姐送东西也是用了心思,她们是庶女,手头上的贵重东西不多,便送了首饰,再大一点戴出去也能显摆了,显露出体面来。
二姐姐不缺这些贵重东西,就送了碗,装饰着用。
大姐姐每回送东西给她们,也是真心实意为她们做了考虑,从不拿一些不轻不重,小恩小惠的东西,敷衍打发了人去。
虞兼葭看着她们几个,围在虞幼窈身边迎奉讨好,忍不住咬了唇儿。
她就坐在堂里,连二房的庶女也都送了东西,虞幼窈却仿佛忘记了她这个三妹妹,没说一句要送东西的话儿。
虞幼窈不知道虞兼葭心中所想,虞兼葭自己没开口讨要,她也不打算送。
她手上的东西,也不是大水冲来的,也是外祖父家辛苦挣来的,送给虞霜白几个,是因着姐妹情份。
送虞兼葭就算了,吃亏不讨好的,她又不是傻子。
杨淑婉也是心中恼怒,可她一个长辈,也不好开口跟继女讨要了东西去,虽然这东西,不是她自己要得。
孙女儿这阔气样,瞧得虞老夫人乐呵呵地。
便在这时,青袖进了屋:“老夫人,长兴侯府曹老夫人,带了长兴侯夫人与曹七小姐一道过来了。”
姚氏和杨淑婉面色一惊,险些当场打椅子里站起来了。
曹老夫人,便如家里的老夫人一般,都是老封君了,基本上,都深居在家里头怡养天年,不到外头去走动了。
竟然亲自登门了。
两人目光止不住地闪动了几下,没忍住瞧了虞幼窈一眼,心中难免有些唏嘘。
虞老夫人笑容也淡了一些,稳稳当当地坐在榻上,瞧了杨氏和姚氏:“你们俩过去迎一迎,礼数到了就行。”
长兴侯府不讲礼数,虞府还要脸子。
姚氏和杨淑婉连忙站起来,整了衣裳,便相继出了门。
虞老夫人目光扫了屋里,温声道:“窈窈、霜姐儿,三姐儿留下,五姐儿,六姐儿就先回去吧!”
虞莲玉和虞芳菲点头应是,上前给虞老夫人行礼之后,便带了自己的丫鬟出了安寿堂,回去了二房。
虞老夫人又瞧了虞幼窈几个:“先去屏风后头呆着去。”
曹老夫人辈分高,她们几个小辈,要得了招呼,才好顺理成章地见人,可不行大棘棘地杵着,叫人瞧了没规矩。
虞幼窈点头,和虞霜白一起去了屏风后头。
艾叶和茴香扶了虞兼葭后一步进来,屏风后面设了圆桌,小凳子,白芍又命小丫鬟上了点心,瓜果,还有茶水。
没过一会儿,外头就传来了脚步声。
虞幼窈听到二婶娘姚氏和杨淑婉的声音,目光打屏风外头瞧去,也只能瞧见隐隐绰绰的人影在晃动,主子带丫鬟一群人。
曹老夫人,让长兴侯夫人扶着,众星拱月一般进了安寿堂。
她身上穿了姜黄色团寿纹褙子,头上也戴了镶祖母绿翡翠的抹额,年纪比虞老夫人大些,却长得高瘦,瞧着十分精干。
直到她进了屋,虞老夫人这才让柳嬷嬷扶着到了堂下,迎了半道:“哎哟喂,许多年没见着老姐姐,今儿怎就劳了老姐姐的架式,老姐姐快坐,快坐……”
曹老夫人也笑道:“今儿冒昧登门,连个拜帖也没送上,也是事出有因,打扰了老妹儿的清净,失礼之处还请老妹儿见谅。”
一行人互相见礼之后,便相继落坐,丫鬟连忙奉了茶水,点心。
长兴侯夫人低眉顺目,坐到了曹老夫人身边,穿了一身灰绿色及膝褙子,身上戴了金镶玉饰,显得庄重大方,却没那么张扬。
曹映雪也收起了身上的张扬,穿了淡蓝色的衣裳,首饰也搭得简单,坐在长兴侯夫人身后的小凳上,脑袋压得低低得,大气也不敢喘了。
满脑子都想着,昨儿虞幼窈走了不久,花会上,便相继有人借口离开,母亲是留也留不动,拦也不拦不住,气得险些背了气去。
没过一会,宫里就来了人,将她和母亲都宣进了寿延宫,花会也是办不下去了。
曹映雪长这么大,也进宫了几回,连昭阳宫也去过两回。
寿延宫很大,满地都铺了金砖,满目的金碧辉煌,压得她透不过气来。
她一进了殿里,连腿儿也软了。
太后娘娘隔了一道刺眼的明黄帘子,威严的声音打帘子里透出来,听得她精神恍惚,也不大真切,却是慑人得慌,她脑子也成了糊浆,以至于连从小学到大的《烈女传》也背不出来,叫太后娘娘罚了去。
至到这一刻,她才晓得了厉害与怕处。
心里满满都是懊悔,自己不该在花会上刁难虞幼窈,闹了自己家里的花会,丢了自家的脸不说,还毁了自个的名声。
第291章 祸害东西
曹映雪想着,如今叫太后娘娘一罚,这毁了的名声,往后怎么补救也是不能好了,母亲之前说好的宗室县君封号是不可能了。
可恨的是,虞幼窈却踩了长兴侯府的威严脸面,平白得了太后娘娘的盛赞,还得赐了一条宫绦,虽只是一条宫绦,可也要瞧是谁赏赐的,既是太后娘娘赏的,便也能抵了一个五品县君的封号。
虞幼窈却是将她的风光全占了去。
曹映雪低着头,瞧着脚尖儿。
昨儿她与母亲一直在宫里呆到黄昏过了,太阳尽落,才准许出了寿延宫,回到家里天已经黑透了戌时(19点-21点)。
一只脚才从马车里出来,就被丫鬟请去了祖母曹老夫人屋里。
曹老夫人气得勃然大怒,当场就摔砸了茶杯,那茶杯落到曹映雪的脚边上,碎片儿一阵飞溅,吓得她闭了眼儿尖叫。
曹老夫人怒喝一声:“闭嘴!”
曹映雪身子一软,跌坐在地上呜呜地哭。
长兴侯夫人吓白了一张脸,跪在一旁,却是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曹映雪都已经哭了,可祖母依然不饶了她,指了她的鼻子骂:“丢人现眼的东西,哭,你还敢哭,人虞家大小姐,便是差点被毁了名声,也能挺直了腰背,与人据理力争,你哭什么?你有什么脸哭?”
都是做孙女儿的,也都在高门大户养出来的,差别怎就这样大?
平日里还有几分伶俐,搁她跟前儿惯会讨好卖乖了去。
可一经了事,脑子就叫纸糊了。
想到这处,曹老夫人更气了:“瞧瞧你这没出息的德性,长兴侯府的脸都让你丢尽了,你父亲在幽州拼死拼活为你挣来的风光,你这祸害东西,尽拖后腿子,丧了家门的玩意儿,当初你娘生你下来时,我怎就没一盆水溺了你去……”
连珠夹炮的声音,就跟炮仗似的骂了不停,曹映雪跌坐在上,脑子一片空白。
长兴侯夫人便是再心疼女儿,也不敢张了口。
曹老夫人骂累了,跟前的嬷嬷递了一杯茶过去,她喝了茶,怒火就转向了长兴侯夫人:“七姐儿一个半大的孩子,便是做错了,也是小孩子之间的口角,你一个长辈,还封了诰命的,跟着瞎掺合什么?你的脑子是叫屎尿糊住了?眼里头只瞅见了,虞大老爷只一个四品的御史,虞大小姐是打小丧了娘的,可你怎么也不想一想虞氏族的底细?”
长兴侯夫人被骂得抬不起头来,连话儿也不敢多说,张了张口想解释,可瞧了老夫人横眉怒目,赶忙低下了头。
曹老夫人胸口起伏:“虞氏族世代书香,祖上极为显赫,曾与临江府叶氏,并称天下第一文流,素有南叶北虞之美名,当年大周未立,天下烽烟四起,前朝最后一任宰辅,就出自虞氏族,就是后世称其“六朝第一相”的虞相,他儒释道三学并重,观星象,断言前朝龙脉断绝,气数已尽,道了一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最后也是他冒了天下之大不韪,弑君,降了高祖,彼时大周国立,这才免除了烽烟战火。”
提起这桩往事,曹老夫人就连语气也变得慎重。
跪在堂下的长兴侯夫人,更是骇得面如土色,虞氏族有这样的经史,又哪儿是轻易能招惹了去的?
曹老夫人瞧着她瑟瑟发抖的熊样,更是气也不打一处来:“高祖皇帝入主皇城,感念虞相襄助之德,连夜召虞相进宫,你可知这后头的事?”
厅里的气氛倏然一肃,曹老夫人拔高了声量:“虞相这一支,除了嗷嗷学步的孩儿,上上下下男丁妇孺举家插胁,自尽于家祠之内。”
长兴侯夫人瞳仁猛缩。
曹老夫人一边吸着凉气,一边说着:“先帝得了消息,连夜乘马出宫,用虞家一家老小未干的血,写了“贞烈”,“忠君”二字,后追封虞相忠烈公。”
曹老夫人也是满面唏嘘:“也是因着这段惨烈的过往,虞氏这才落没下来,也因这段往事,虞氏族行事也低调了许多,等闲都不敢抬了祖宗名讳,担心辱没了虞相那一支的忠烈肝胆。”
说到这儿,曹老夫人话锋一转:“但是,那一幅血书,与功勋诰劵,至今还供在虞氏族的宗祠里头,忠烈公在文人学子之流,便也有“小圣人”之名,虞氏族,至今依然是天下文人学子的朝圣之地。”
长兴侯夫人一阵齿冷,连牙齿也“咯啦”起来,更不敢说话了。
曹老夫人气绿了眼睛:“虞氏族虽然落魄了,但先帝却曾留了口谕,要后人善待虞氏,对虞氏要多提拔,多重用,忠烈公的贞烈忠君,是虞氏一族的丰碑,有这一座碑在,虞氏族将会成为大周朝最可靠的臣子,所以,虞氏族但凡有出挑的子弟入仕,都会在朝堂上占有一席之地。”
说到这里,她就想到了榜眼出身的虞二爷,狠瞪了媳妇子。
“你当虞二爷一直呆在户部,任正三品户部侍郎,多年来没有挪动,是为了什么?”
长兴侯夫人哆嗦着唇儿。
曹老夫人瞧着她一脸蠢相,真恨不得一巴掌抽过去:“是为了等着接夏言生首辅一职,正在熬资历呢,虞大爷瞧着不出挑,却是夏党在都察院一把刀,指哪儿,插哪儿。”
虞家就要出一位首辅?长兴侯夫人听愣了神儿。
曹老夫人喘了一口气,这才道:“虞老妖婆是孀妇之身,从前就颇有烈性,连威宁侯府的老封君也是不敢招惹了去,你该庆幸,昨儿虞幼窈没叫你们母女俩毁了名声,否则那老东西,便也能穿了诰命服,一头撞在长兴侯府的门口,到时候,长兴侯府也该前途尽毁了去。”
长兴侯夫人眼睛一黑,险些当场晕了过去:“这,这可怎么是好啊!”
曹映雪更是吓瘫了身子,连哭也不敢哭了。
曹老夫人发作了一通,人也冷静了一些,冷道:“太后娘娘出面罚了你们,虞府便也不会再紧咬着不放。”
第292章 前程尽毁
长兴侯夫人可算松了一口气,抹了一把额上的汗。
就听了,婆母曹老夫人略一沉吟,皱着眉头说:“明儿上午,我亲自去虞府老一趟,你俩跟我一道过去好好道个歉,虞老夫人多少也要给我几分面儿,至少要将这事儿圆了过去,这往后,”她一边说着,目光锐利地瞧了曹映雪:“映雪名声也毁了,呆在京里头也是惹人笑话,就送进族里去避一避风头。”
长兴侯夫人顿时惊瞪了眼睛,连滚连爬地爬到老夫人脚下,痛哭,求饶……
曹映雪连呼吸也变重了。
起初,她并不能理解送进族里去避一避风头,到底意味着什么,还当祖母是真的在为她打算。
后来,她看着母亲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字字泣泪。
这才恍然知道了,避一避风头,也不过是面上的话儿,只要她一回了族里,这辈子,大约也没机会再回京兆。
待年岁再大一点,就在族里相熟的姻亲里,挑一个年岁相当,家世普通过得去的人家,几抬嫁妆,就低调嫁了出去。
从此以后,就是在夫家也抬不起头来,一辈子的前程也是彻底断送了。
这样的惩罚对她来说,还算仁慈。
再厉害的人家,被毁了名声的姐儿,都要送到家庵,青灯古佛,带发修行,或者干脆剪了头发,做了姑子。
更厉的一点的,一碗砒霜,连命也没有了。
曹映雪恍惚地想,如果昨儿毁了名声的是虞幼窈,她会有怎样的下场?
大约与她也差不离吧!
曹老夫人与虞老夫人说了一些从前的事,总算是把话盘活了,也说开了,心里多少也有些庆幸,虞府是书香之家,讲情面,也重礼数的人家。
曹老夫人话锋一转,就笑道:“把你家几个小得,都叫出来给我瞧一瞧,昨儿花会,原也该带到我屋里让我瞧一瞧,认一认,但我前儿凉了身子,正吃着药,也不好见了人,省得把病气给过了她们。”
是不是真病,暂且也不清楚,可这话一说出口,便也带了示好的意思,表明了她今儿也是大病初愈过来的,显尽了诚意。
虞老夫人顺理成章指了屏风,说道:“你们几个也别藏掖着,快出来给曹老夫人请安,问个好。”
虞幼窈率先走出来,身后跟了虞霜白,虞兼葭让艾叶一个人扶出来的。
三个姐儿一走出来,曹老夫人浑浊的眼儿,也跟着一亮:“这一个个鲜嫩得,就跟花骨朵儿似的,真正是可人得很。”说完了,就又瞅了一眼虞老夫人,脸上透了艳羡:“你这老货,谁的福气也不如你大。”
二个儿子,一个将来是要做首辅的,一个在都察院里也是得力。
几个孙女儿,也是似摸似样,一举一动,大大方方,没得半点儿张扬,便是瞧一眼,也能知道是教养极好的,也不知道,将来会有怎样的大好前程。
虞幼窈带着虞霜白,虞兼葭给曹老夫人请安:“老夫人安好。”
曹老夫人一眼就瞧见了虞兼葭,目光在她的腿脚上瞧了一眼,连忙关切道:“是三姐儿吧,这是怎么了?”
虞兼葭垂着头,柔声细语:“回老夫人话,昨儿不小心崴了一下,伤了脚,若有失礼之处,还请老夫人见谅。”
虽然叫人扶着,但无论是性情,涵养,礼数也都是一等一的好。
只是!
曹老夫人瞧了一眼她苍白病弱的脸儿,面上却半点不显:“是昨儿在我家里头崴了吧,”一边说着,就横了身边的长兴侯夫人一眼,嗔怪道:“可真是造了孽去,便是小小的姑娘也照应不好,却是遭了这样的罪去。”
长兴侯夫人连忙瞧了虞兼葭,一脸歉意:“却是我的不是,三小姐上门是客,理应好生招待照料,却没想,竟让三小姐搁我家里头崴了脚,”说完了,还关切地问:“脚伤得怎么样,可有请御医上门瞧过了?”
虞兼葭淡白的唇儿轻弯了一下,露了羞涩的笑容:“多谢老夫人、夫人关心,”接着,她又柔声道:“家里请了擅长筋骨的李御医过府瞧了,就是扭了筋,多养一养便也没事了,夫人不必担心。”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长兴侯夫人放心下来,又堆起了笑容:“我家里有些上好的补品,与治疗损打伤药,一会儿就使人送过来,这阵子可得好好养着。”
曹老夫人笑了,打腰上取了一块绿莹莹的玉佩,塞进了虞兼葭手里。
虞兼葭只觉得触手细润,却是上等的绿翡翠,连忙推辞:“老夫人,这怎使得……”
曹老夫人笑道:“一个顽物,也不值当什么,拿去玩儿吧!”
虞兼葭一脸为难,抬头瞧了祖母一眼。
虞老夫人摆摆手:“长得赐,不可辞,接着吧!”
虞兼葭这才向曹老夫人道了谢。
曹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你崴了脚,快坐着去,别站着说话。”
虞兼葭又道了一声谢,便让艾叶扶到一旁的小圆凳上坐定,脚下顿时一轻,钻心的疼也缓解了一些。
曹老夫人又瞧了虞霜白,见虞霜白娇丽大方,透了灵动活泼,规规矩矩站着,仪态和礼数也是极好,连笑容也温和几分:“这是二姐儿吧,这模样儿可真好,”说完了,就转了姚氏一眼:“虞二夫人可真正是好教养。”
虞霜白的长相娇丽大方,正是老家人最喜欢的一款,哪家长辈瞧了,都要心生喜爱,少不得要夸一回。
姚氏抿着嘴儿轻笑:“跟个皮猴儿似的,哪当得老夫人这样的夸赞。”
虞霜白顿时跺了一下脚,一脸娇怪:“娘,客人还在呢,你也给我留点面子吧!”
屋里顿时哄堂一笑。
“可是个乖乖。”曹老夫人一边笑,一边打手腕上扒拉了一个玉镯子,不由分说就套进了虞霜白手腕上。
半红半白的玉镯子,便是这玉相,也是价值不菲。
有了虞兼葭收了礼物在前,虞霜白就大大方方收了礼物,声音娇甜地道谢:“谢谢老夫人。”
第293章 悔死我了
曹老夫人笑眯了眼睛,就握住了虞幼窈的手,转头瞧了虞老夫人:“这就是你打小带在跟前的小心肝儿窈窈吧,”也不待虞老夫人说完,她又转了头,一边打量虞幼窈,一边笑:“可是个玉致天成,娇贵鲜妍的人儿,我若有这样一个孙女儿,怕也要疼到胳肢窝里去,怎么疼也不嫌够。”
这夸赞,可真是掏了心窝子了。
连一旁的虞兼葭听了,也不禁垂下了头,顿觉喝进嘴里的茶,也失了滋味儿。
虞幼窈抿着嘴儿笑,小脸儿透了羞涩。
半大的孩子,眉眼间却是玉润天成,一举一动之间,也是打骨子里头透了贵女仪态,细瘦的身段儿纤柔得很,削薄的背脊间,确实生了一段娇香灼骨。
这样又娇又贵的人儿,京里头也没得几家能养得起来?
也不知道,会有多大的造化?
曹老夫人轻颤了眼睛,将眼底的深沉掩去,就瞧了虞幼窈腰间的宫绦,笑道:“方才在来虞府的路上,碰着了宫里的马车,这也知道了,沈姑姑奉了太皇后娘之命,给虞大小姐送了赏赐,这宫绦可真好看,”她语气也唏嘘了起来:“太后娘娘喜欢蓝田玉,当年老太爷为我请封时,太后娘娘赏了我一棵白绿的蓝田玉松。”
大家只当她在闲话家常,也只是听着。
虞幼窈垂着头,听到曹老夫人话锋一转:“太后娘娘对我说:蓝田之玉,其有四善昭性,即和、柔、真、坚;亦有五德昭其馨,即仁、义、智、勇、洁;更有其六谓品,即纯、透、静、润、清、善、芳。”
此言一出,安寿堂里静得落针可闻。
一道一道目光都瞧向了虞幼窈。
原也以为,一条宫绦便也是体面大了去,哪儿晓得这宫绦还有四性、五德、六性,这是太后娘娘对虞幼窈的嘉许,也是对她的警示。
也足显了,太后娘娘对虞幼窈的看重。
虞老夫人笑道:“我却是知道,太后娘娘有一尊色泽黄白的蓝田玉佛,就供奉在寿延宫里的佛堂里头。”
杨淑婉悄悄捏了帕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
圆凳坐着硬实得很,崴伤的脚搁在地上,也是胀痛难忍,虞兼葭有些坐不住了,想立马回了自己的院子。
虞幼窈自己也有些吃惊:“多谢老夫人为我解惑。”
曹老夫人点头,目光带了欣赏地瞧着虞幼窈:“清洁以廉身,窈心以善德,是让家里养出了风骨,才有了这样风范,”说到这里,她轻轻一叹,脸上透了温和的歉意:“好孩了,昨儿在花会上,你受委屈了。”
“老夫人,却是折煞我了。”虞幼窈轻咬了唇儿,瞧了曹老夫人。
曹老夫人辈分高,说了这话,做为后辈也不该拿乔。
曹老夫人转头瞧了一眼站在身后的丫鬟。
那丫鬟也机灵,连忙将一个宝盒递进了她手里。
宝盒上头镶满了珠玉翠宝,眼瞅着是珠光宝气,耀眼得很,大家都不由都猜测,这盒子里头的礼物,有多了不得。
虞老夫人目光闪动了一下,垂眼捻着佛珠。
曹老夫人打开了盒子,打里头取了一卷帛书:“早前家里得了一卷帛书,上头的用字,皆是先秦时的金文,家里也没人认得,但帛书上头印了徽记,与你外祖家谢府有些渊缘。”
她轻展了帛书,这一卷帛书瞧着年代久远,却保存得极好,上头的金文承袭了甲骨文的形体,瞧着晦涩得很,还画了一些事神鬼图,帛书最末端,确实印有谢府的徽记,只是这徽记与谢府又有不同,似乎更繁复一些。
但是,虞幼窈知道,应当就是谢府的徽记没错。
这卷帛书,确实是谢府旧物。
虞幼窈呼吸一紧,曹老夫人说这是早前偶得,未必是真话,这帛书是先秦古物,肯定是一早就收藏在家中的。
今儿曹老夫人带了帛书登门,也确实是带了诚意。
曹老夫人见她神色郑重,便也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将帛书放进了宝盒里,连同宝盒一道递给了虞幼窈:“这帛书今儿便赠予你,也算是物归原主。”
“多谢老夫人。”虞幼窈双手捧过,转头递给了一旁的春晓。
曹老夫人打开了局面,就瞧了长兴侯夫人一眼。
长兴侯夫人打了一个激凌,连忙堆起了笑容:“好孩子,昨儿真真是委屈你了,我这个长辈也是痴长了年纪,却是个不经事的,可不就犯了湖涂,可是臊了脸皮,悔死我了,今儿就舔了脸去,跟你赔个不是。”
却是完全放下了长辈的身段儿,当真舔了脸去。
这下,虞幼窈都有些佩服起长兴侯府了。
她一个晚辈哪儿当得起,连忙道:“夫人却是言重了,原也只是我与曹七小姐之间的口角之争,哪儿晓得,竟也闹腾了夫人家里的花会,我心里也是十分过意不去。”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敬人者,人亦敬之。
长兴侯府这赔礼不管是不是出自真心,却也带了诚意,做为一个晚辈,自然也该给了这三分体面。(改自《孟子·离娄下》:“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
长兴侯夫人悄然松了一口气,顿觉连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
她堆着笑:“我家七小姐儿,打小叫就我娇惯坏了,竟养成了她这样不晓得轻重,今儿也带了她登门,让她好好给虞大小姐道个歉,认个错,”说完了,她就转头瞧了曹映雪,连声音也变得严厉:“快过来,给虞大小姐道歉。”
曹映雪连忙打椅子里站起来,踩着小碎步上前,垂着头,对着虞幼窈行了一个深蹲大礼,这才哑声道:“虞大小姐,对不起,昨儿在花会上是我不对,请你原谅我。”
曹七小姐低着头,瞧不到脸上的表情,只能瞧见一截儿尖尖的下巴,透了玉润光洁。
虞幼窈点点头:“曹七小姐客气了。”
多的话,就没有了。
没说原谅,也没说不原谅,但大面上也算过了这一荏儿。
第294章 表哥不乖
屋里气氛顿时一松。
曹老夫人与虞老夫人两人闲话家常,姚氏、杨淑婉、长兴侯夫人有一句没一句地凑着趣儿,几个姐儿从旁听着。
如此聊了,大约半个多时辰,曹老夫人面露疲乏:“年纪大了,身子也是不中用了,折腾一回,便也去了半条命。”
虞老夫人深以为然:“可不是吗?真是不服老都不行了。”
曹老夫人顺理成章地提了告辞,虞老夫人也就客套了几句,也是没留,便打发姚氏,杨氏,并几个小的,热热闹闹地将人送出了家门。
一行人上了马车,马车“哒哒”地驶出了虞府。
长兴侯夫人掀了车帘,抬眸瞧了一眼虞府红漆的大门,堆了满面的笑容,顿时阴冷下来。
迫于太后娘娘之尊,与家里老夫人之威,她今儿也是打落了牙齿,和了血地吞,便是脸子也没要,就领了女儿一道来了虞府向虞幼窈道了歉。
可她心里是真恨呐!
好端端的花会,却变成了一场笑话,丢尽了脸面的是长兴侯府,毁了名声,一辈子前途尽毁的,也是她的女儿,叫太后娘娘罚了一通,连府里的威严体面也失了的,还是长兴侯府!
她虞幼窈有什么委屈?
凭甚还要她舔了脸了,带了女儿来向她赔礼认错?
想到女儿,就要被送回曹氏族里,那可是她十月怀胎,拼了性命才生下来,精心养了许多年,才长了这么大的女儿啊!
虞幼窈是既得了名声,又得了赞赏与赏赐,可是风光得很。
可这风光却是踩了她长兴侯府的威严,踩了她女儿的名声与前程,踩了她的脸子得来的。
马车出了府,虞府一众人这才回了安寿堂。
姚氏和杨淑婉陪着老夫人说了几句话,便相继带了儿女走了。
虞幼窈将祖母扶进了屋里,伺候祖母躺进了贵妃榻里:“祖母累了,便好好歇一歇神儿,我先回去了。”
虞老夫人点点头:“快回去吧!”
虞幼窈回了窕玉院,表哥正坐在花厅里喝茶。
虞幼窈一下就瞪了眼儿,气势汹汹地拎了裙摆走过去:“表哥,你昨儿熬了一宿,不是让你休息吗?怎么还到处乱跑,一点也不乖!”
周令怀搁下了茶杯,轻笑:“用完了早膳,听说宫里来人了,就过来看一看,”一边说着,他就瞧了小姑娘腰间的宫绦,就摩挲了一下手珠上的蓝田玉珠:“府里都震动了,我哪儿还能睡得着。”
虞幼窈呶了嘴儿:“表哥,你借口可真多。”
周令怀一圈一圈地解下手珠,拿在手里头把玩,新做好的香珠,要经常把玩才能养好:“宫绦很漂亮,也很适合你。”
有了太后赏赐的宫绦,往后小姑娘到了外头,也就不会再有不长眼的人,上赶着找荏,给她委屈受,旁人见了她也要敬着些,也能省了许多麻烦。
如此,他的目的也算达到了。
虞幼窈解下了腰间的宫绦,拿在手里把玩:“表哥,太后娘娘为什么会这么快就得了消息?”
周令怀但笑不语。
虞幼窈有些不解:“长兴侯府举办花会,宫里头自然也会关注一些,但宫里宫外,隔了一道森严的宫墙,以及无数道宫门,一道消息要传进上位者耳里,需经过无数人的嘴,因此许多消息都大打了折扣,变了味道,十分的消息,差不多去了一半多,能留三四分已经不错。”
说到这里,她皱了小眉毛,又强调道:“更遑论,如今宫里是陆皇贵妃执掌凤印,管理后宫事宜,太后娘娘深居寿延宫,已经不大理事,消息送进了宫里,怎么可能就越过了陆皇贵妃?”
也是陆皇贵妃尚未得了消息,太后娘娘却先一步有了动作,这才打了长兴侯府一个措手不及。
否则消息经了陆皇贵妃的手,就没太后娘娘什么事了。
虞幼窈看向了表哥。
周令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轻敲着扶手,没说话。
虞幼窈就又道:“长兴侯府也不是傻得,花会上出了这样的事,第一反应不是如何处理,而是先将这事遮掩了去,再想法子处理、解决,京里大户人家,哪家哪户遇到事儿,都是这样来处理的。”
可太后娘娘宣了长兴侯夫人,曹七小姐进宫后的作为,可见花会上的事,是半点也没瞒过太后娘娘的耳目。
这就离谱了。
单看曹老夫人今儿雷厉风行,快刀斩乱麻的手段,就该知道。
花会上的事,便是再晚个把时辰,曹老夫人有了动作,与陆皇贵妃搭上了线,今儿恐怕就又是另一番局面。
太后娘娘会注意到她,也许会有赞赏的话,从宫里传出来,却不会特地派了沈姑姑给她赐了宫绦。
长兴侯府的道歉还是会来,但道歉的姿态也要大打折扣。
这也太奇怪了?
倒是没想到小姑娘这么敏锐,还能想得这样深,周令怀吮了一丝笑意:“消息是我命人送进宫里的。”
虞幼窈瞪大了眼儿,一脸呆滞:“表哥,你、你……”
周令怀也没多说,轻抚了她的头发:“要记得,以后只有你欺负旁人的份儿,可没有受人欺负的道理,嗯?”
虞幼窈脑子都是懵的,只知道忙不迭地点头。
点完了头,她又一脸复杂,表哥是为了她,才将消息送进了宫里,所以她才能得了太后娘娘的赞赏与赏赐。
可表哥曝露出来的手段,却绝非寻常。
虞府在宫里也安插了人,可也只是寻常消息往来,更隐秘一些的,也未必能打听得到,周家的门第比起虞府还差了不止一筹,周家远在幽州,怎么可能就将手伸进了太后娘娘宫里?
还有就是,花会上的事才一闹开,表哥就知道了消息,这也反映了,表哥的眼线也渗透进了长兴侯府。
表哥似乎在下很大的一盘棋。
虞幼窈心儿“噗咚”乱跳,止不住一阵心惊胆颤,神色复杂地看着表哥,张了张嘴想要问,可可话到了嘴边上,就成了:“谢谢表哥!”
有些话她不该多说,更不该多问。
第295章 帛书之秘
小姑娘眼儿盯着自己的脚尖,睫毛低垂,轻轻地颤动。
周令怀又揉了她的头发,软软的发丝,令他掌心发痒:“方才长兴侯府的人登门,都说了些什么?”
虞幼窈松了一口气,这才抬了头:“舍了脸的道歉,半点也不带含糊,曹老夫人还与祖母说了从前的事。”
曹老夫人和祖母提了从前的事,便是个知礼的人,也要搭上一二句,这样一来而二去,没得交情,也得套出了三分交情。
人与人之间,一旦有了交情,少不得要讲些情面,后头长兴侯府不管是道歉,还是赔礼,只要摆出了诚意,虞府少不得要接一接。
所以说,曹老夫人是个厉害人,
周令怀也不意外。
虞幼窈又想到曹老夫人送给她的帛书,连忙让春晓去拿:“表哥,长兴侯夫人送了我一卷帛书,说与谢府有些渊缘。”
周令怀有些意外:“帛书是先秦文书,当时记录文字大多用皮、简之物,丝织品属贵重之物,所以帛书应用并不广泛,只一些重要文书,才会以帛书记载,如此说来,这卷帛书应当颇有来历,不过,”他略一思忖,又道:“应是帛书内容不详,或者所记载的内容无甚重要,长兴侯府才拿了此物送你。”
即便如此,长兴侯府赠了和虞幼窈有些牵扯的帛书,也是花了心思。
虞幼窈也是这样想:“既是外祖家之物,待三表哥回了京里,我便转赠于他。”
周令怀点头。
这时,春晓捧了帛书过来了。
虞幼窈打开了盒子,拿出了这一卷帛书,一点一点展开。
上头的文字皆是甲骨文,大约年代太久,一些字也有些模糊不清,虞幼窈一个字儿也不认得,就去看上头的图画。
看了就更懵了。
这些画,全是以细线勾描的简画,以青、红、白、黑四色,虞幼窈却是知道,先秦时颜料不如现在繁多,其中又以青、红、白、黑为尊为贵。
她仔细地瞧,发现简画描绘的手法,有些出奇,大周朝还不曾见过类似的,好像某种特殊的图腾画样,便是简单的结构,也是神态各异,活灵活现,以人物居多,或立或卧,或奔走或跳跃,个个栩栩如生,却透了庄重肃穆,用笔之工、描绘之细分毫不爽。
虞幼窈看不懂,就将帛书递给了表哥:“表哥,你帮我瞧一瞧,帛书上都记载了什么内容,我一点也看不懂。”
周令怀有些犹豫:“到底是谢府旧物……”
他话没说完,虞幼窈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表哥,你想得忒多了,长兴侯府得了帛书,指不定要怎么解读,帛书虽然到了我手里,可到底是古物,长兴侯府不可能没有复刻留存,而且真正重要的东西,也不可能到了我手里。”
既然不是太重要,看看也是无妨。
周令怀确实是对帛书有些兴趣,听她说得头头是道,便也没有推辞,接过了帛书来看。
虞幼窈见表哥看得津津有味,这才恍然意识到:“表哥,你竟然能看懂帛书上的内容?你连甲骨文也认识?”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这话十分矛盾。
周令怀听笑了:“略通一二。”
略通一二,表哥还是一如既往地谦虚呢,虞幼窈无语了。
周令怀被她的表情逗笑了,就问:“你不知道我能不能看懂帛书,方才怎就将帛书拿给了我,让我帮你看一看,好像我就一定认得。”
虞幼窈这才反应过来,呶着嘴儿:“这不是习惯了有不懂的地方就找表哥,也就没想表哥是不是也能看懂。”
大约她心里头,也是认定了表哥是一定能看懂。
毕竟,表哥这么厉害,会的东西那么多。
周令怀弯了唇:“这卷帛书内容挺有趣的,你过来,我读给你听。”
“表哥,帛书上都写了什么?”虞幼窈笑弯了唇儿,搬了小杌坐到了表哥身边,紧挨在表哥的身边,一手只支着小脑袋。
周令怀低头看她,指着上面的图画:“严格来说,这不算是谢府旧物,应也是谢府从前收录过的,上头记载的是楚地流传的神话传说和风俗,还包含阴阳五行、天人感应等方面,亦有些天象、灾变、四时运转和月令禁忌,帛书虽小,但容丰富庞杂。”
虞幼窈听得津津有味。
上面绘帛了鬼神画,表哥每每读到,便也会指着帛书上面的图画,给她讲那些流传的神鬼故事。
听得她眼儿也是亮晶晶的,没想到表哥还知道楚地的一些神鬼故事。
看着看着,周令怀表情略有些凝重,看着帛书眼里一片惊疑。
虞幼窈连忙问:“表哥,你怎么了?”
周令怀也不继续读帛书了,小心翼翼地卷起了帛书,收进了盒子里放好:“可有听说过巫祝?”
虞幼窈点头:“我只知道书上记载,历朝历代都有巫蛊之祸,每一次都牵连甚广,流血成河,大周朝禁止事巫之术,一经发现,按律当斩。”
周令怀解释道:“事鬼神者为巫,祭主赞词者为祝,巫者分正邪两面,正者为祝,邪者为蛊,巫祝与巫蛊不同。”
虞幼窈来了兴趣。
周令怀继续道:“这上面记录了巫文化,祈福祥、顺丰年、逆时雨、宁风旱、弥灾兵、远罪疾等,包含了仁治、农耕、天象、兵法、医术等,只不过里头除了甲骨文,还掺杂了大量的金文、象形文,几种文字类别不大,许多信息词意不达,内容含糊不详。”
巫祝文化以神、鬼、人为基。
形态、姿势、动作、仪式、禁忌等,只是它的表象,世间先有巫,才有了道、儒,道、儒两家都受了巫文化的影响。
巫文化有极强的实用性。
祈福祥包含了仁治、功德,从而事神鬼,得其祝祷,顺丰年也含有耕种时令、时节,宁风旱里包含有天时天象,以预测晴雨,弥灾兵就更了不得了,里面讲了奇门盾甲,排兵布阵图,远罪疾,便是医术。
泉州谢府传承的蛊药,大约也是这一流派。
第296章 打断了一条腿
这卷帛书确实与谢府有些渊缘,却并非谢府旧物。
虞幼窈瞪大了眼儿:“表、表哥,这卷帛书之么厉害?”
周令怀点头:“嗯,自汉开始,巫文化被禁止,相关书籍也一并成了禁令书,大量焚毁,若有事巫之人一经发现,按律当斩,巫文化残缺,所以长兴侯府得了本帛书,却一直没有发现帛书的秘密。”
因为没有人懂巫术。
虞幼窈张了张嘴,脑里头想的不是这卷帛书的价值,而是:“表哥,你居然连巫术也懂,可真厉害啊!”
周令怀听笑了,摇了摇头:“我却是不懂巫术,只是少时因为好奇,偷偷看了几本禁令书,后来教父亲知道了,将我打断了一条腿,养了两三个月才好,因此我对巫祝一事,知道得比旁人多一些。”
说完了,他就有些懊恼自己嘴快了,怎就提了这事?!
虞幼窈瞪大了眼儿,忍不住嘟嚷:“姑父对表哥也太严厉了,便是悄悄看一看,不让旁人知道了,也没甚紧要,怎还能狠得下心,打断了表哥一条腿,”说到这里,她一脸心疼地看着表哥,握着表哥的手:“表哥那时候一定很疼。”
周令怀轻笑:“时间太久了,我也不大记得。”
虞幼窈呶了呶嘴儿,姑父若是还活着,知道表哥是真坏了腿,也不知道该有多么心疼,指不定还要后悔,当初打断了一回表哥的腿子。
周令怀又扯回了话题:“这卷帛书上头的文字,不到万字,但每一个字,都包含了庞大的信息,其中最关键的信息,都隐藏在事鬼神图里,我方才一观,也只窥了一叶之秋,需要花费许多时间来解读,并不是容易之事。”
虞幼窈点点头,又皱眉:“既然帛书不算谢府旧物,里面记载的又是巫文化,终究是个祸患,便也不好送到谢府,还是表哥收着吧。”
表哥看起来对帛书很感兴趣,而且帛书交给表哥保管,也更妥当一些。
周令怀点头:“好,我改日寻人将帛书解读了,将里头关于医术部分抄录,到时候你再送回谢府,也算全了这卷帛书与谢府的一场缘份。”
虞幼窈觉得如此甚好:“好,就听表哥的。”
周令怀也不说帛书的话了,而是问:“昨儿送你的《资治通鉴》在看吗?有没有不懂的地方?”
虞幼窈点头:“有看呢,我把不懂的地方都记下来了,改日一起向表哥请教,今天,”她瞪着表哥,又娇又凶的样子:“表哥该回去休息了。”
方才不知不觉,又和表哥说了许多话,她差一点就忘了这事。
“好!”他若是再不休息,小姑娘真该生气了。
想着过一会儿就要用午膳,虞幼窈连忙喊了春晓:“小厨房熬的药膳,这会儿应该差不多熬好的,快去把药膳端来。”
春晓连忙应是,转身出了屋。
虞幼窈转头瞧了表哥,连忙道:“表哥先用一些药膳再睡吧!”
周令怀点头:“就听表妹的安排。”
虞兼葭崴了脚,让几个婆子担着椅子,回了嫏还院。
府里的丫鬟婆子们,因为沈姑姑进了府的事,沸腾了,一个个高兴得都快找不着北,脸上的喜气掩也掩不住。
“太后娘娘跟前的沈姑姑进了府,给大小姐赐了宫绦,还夸了大小姐,清洁以廉身,窈心以善德……”
“宫绦是蓝田玉制,还是黄绿色得,宗室里有封号的夫人、小姐们,戴得也是这个样儿的,往后咱们大小姐,便也跟宗室贵女一般体面呢。”
“咱们大小姐,可真是了不得呢,这才满了十岁没几天,头一次出了门子,到外头去走动,就为自己挣了名声与体面,再没有比她更有福气的人了。”
“可不是吗?大小姐仁厚又心善,跟老夫人一样,是个菩萨般的人,这大好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
丫鬟婆子们正事不干,聚一起高谈论阔,管事们见了,竟也不出声阻止,甚至还凑在一起说,与有荣焉的模样,浑似得了赏赐与赞赏的人是他们自己。
虞兼葭回了院子,听到自己院里的下人们也在说这事,轻咬了一下唇儿:“大姐姐得了太后娘娘的赏赐与赞赏,却也不好大肆谈了去,叫人知道了,还当咱们家轻狂,”一边说着,她轻蹙了一下眉,总觉得这话有些不妥当,让人听了,还当她嫉妒虞幼窈,便又补充了一句:“让小厨房多做几个菜,给院子里的下人加几道。”
茴香不乐意,但小姐吩咐了,便也应下。
分明是一家子姐妹,一道去了花会,怎就大小姐得了体面,小姐却崴了脚,受了罪不说,竟还让大老爷斥责了去。
真真是,好的全让大小姐占了去。
坏的全让小姐沾上了。
茴香出了屋里,虞兼葭靠在贵妃榻上,却是心烦意乱,一刻也平静不下来,便是让艾叶换了宁神的香,也是心神不宁
满脑子,全是昨儿花会上的事,还有叫父亲斥责的画面,以及祖母居高临下看她的眼神,直叫她连心也凉透了。
好在,父亲斥责了她一通后,祖母没说什么。
虞兼葭也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了,便也松了一口气,没成想,她回了窕玉院不久,柳嬷嬷就过来了。
虞兼葭吓了大一跳,连忙就要起身。
柳嬷嬷笑眯眯地阻止:“三小姐崴了脚,快别起来,就坐着。”
态度虽然温和,但虞兼葭却也明白了,方才在安寿堂里,老夫人没说什么,并非不打算追究,而是不打算当着父亲的面儿追究。
父亲已经罚了她,若是老夫人再罚了她,父亲难免会对她维护一些。
老夫人偏疼虞幼窈,在会花上,虞幼窈因她受了委屈,老夫人怎么可能会饶了她呢?
虞兼葭垂了头,掩去了眼中冰冷的讽刺,对柳嬷嬷道了一声谢,柔声问:“可是祖母有什么吩咐?”
柳嬷嬷就道:“老夫人说,三小姐身子骨弱,这头一次出了门子,就在外头崴了脚,可是遭了罪受,这往后得仔细在屋里养着些,可不行再到外头折腾了去。”
第297章 虞幼窈,也配
虞兼葭一听这话,喉咙里止不住地发痒,这是变相禁了她的足,以后也不许她到外头去走动了。
柳嬷嬷将手里的一本《心经》,拿给了她:“老夫人少时,心性浮躁得很,一刻也不得安闲,便去宝宁寺求了一本《心经》,这本《心经》正是老夫人从前那本,之前胡御医为三小姐请了脉,交代三小姐的病症,要静心安闲以储养心、气、神,才能储血以养症,老夫人让三小姐多读一读,抄一抄《心经》,心宁神定,则身闲、体静,百病去。”
这一字一句,就跟针扎了似的,扎得她心如刀绞,眼前阵阵发黑,虞幼窈愣坐在那儿,一时竟没了反应。
柳嬷嬷将《心经》往前头一送:“三小姐收着吧,老夫人礼佛,三小姐抄了《心经》,隔三岔五地往老夫人屋里送一本,让老夫人供奉在佛祖跟前儿,也能保三小姐平安。”
这是读了写了还不行,还要抄了,送进安寿堂里瞧了才算。
虞兼葭眼睛一黑,抖着胳膊,双手捧过了递来的《心经》,垂下了头,恭敬道:“祖母心慈,记挂孙女儿身子,孙女儿却是无以回报,自当谨记祖母的恩德,认真读写《心经》,让祖母安心。”
哪儿是牵挂她的身子?
分明是不满她在花会上的言行,才罚了她抄写佛经。
但碍于她昨儿在花会上崴了脚,又身子骨弱,这才拐弯抹脚,拿了她的身体作伐,摆了一副“慈母”心肠,可真叫人倒尽了胃口。
虞兼葭想到了,系在虞幼窈腰间的宫绦,一声音又轻又柔,又滑又腻,又冷又幽,一字一顿,咝咝地吐露:“清洁以廉身,窈心以善德……”
话音一落,她陡然挥袖——
哐啷,砰咚,哗啦的声音不绝于耳,小几上的杯、茶、碟、碗等砸落了一片狼藉。
虞兼葭目光幽冷,盯着一地的狼藉,低不可闻的声音,咝咝地在耳边响起:“虞幼窈,也配?!”
茴香敲打了下人回来,听到屋里的动静,吓了一大跳,连忙进了屋,见小几上的东西,砸了一地:“小姐,这、这是怎么了?”
虞兼葭垂下头,声音柔哑:“突然想到祖母昨儿送来的《心经》,今儿还没看,一时不慎就碰翻桌上的东西。”
茴香连忙道:“小姐身子还伤着,《心经》等些时候也能瞧,哪能急于一时。”
心里却埋怨老夫人,明知小姐的脚还伤着,还让小姐抄写《心经》,这不是折腾人吗?
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小姐好,可大小姐从前心性浮躁,连家学也上不进去,怎也不见老夫人让大小姐少写佛经?
可是将心偏进了胳肢窝里了。
虞兼葭转开了话题:“下人们都敲打过了?”
茴香拉着一张脸道:“奴婢才传了小姐的话儿,北院的婆子就过来了,传了老夫人的话儿,说是大小姐得了赏赐,今儿府里加菜,大家一起高兴这一天儿,也是没甚,到了明儿就把得意搁到心里去,还让下人们一会儿去管事那儿领赏钱,人人都有,体面的管事丫鬟一人二两,连马房里的小厮,也能得五百文,整个府里也是喜气洋洋……”
却是没人记得,三小姐昨儿崴了脚,这会儿脚正疼着。
可是气死个人。
虞兼葭胸口又是一堵,连气儿也喘不上来了。
“小姐……”茴香又是吓了一跳,连忙倒了一杯热茶,取了小姐腰间的香囊,打里头倒了一粒药,化进了热水里,勺子搅了,喂小姐喝了热茶。
待一杯热水喝完,虞兼葭还是觉得难受,靠在贵妃榻上歇神。
茴香半跪在她身边,帮着她揉按手上的穴位:“小姐,您这段时候,已经发病了好几回,要不要和夫人说一声,让她想个法子,再请胡御医进府瞧一瞧?”
胡御医的药却是极好,小姐不舒服了,吃了药过一会儿,也能缓过来。
可这病一天天地严重,也叫人担心得很。
虞兼葭轻咬了一下唇儿,半晌才道:“胡御医也不是轻易就能进府里,需要父亲出面请了才行,”说到这儿,她轻咬了一下唇,面色带了委屈:“昨儿父亲生了我的气,我怎好再拿这事惹他烦心,便再等些时候再说。”
茴香心疼小姐,却也只能这样了。
虞兼葭垂了头,轻声道:“母亲的头症也犯了好些回,亏得丁郎中的脉案好,开得药也拿得住,这才能好些。”
茴香低着头,没说话。
夫人心疼小姐,眼见大小姐一个丧妇长女,得了太后娘娘的赏赐与赞赏,可小姐却是崴了脚,受了老爷的斥责,还遭了罪受,心里不痛快,方才从安寿堂回了院子,叫喊着说头疼,李嬷嬷没让她告诉小姐,免得小姐担心。
虞兼葭低头瞧了自己还肿着的脚,轻声道:“祖母迁怒母亲在花会上没护着大姐姐,让大姐姐受了委屈,母亲心里也不好受,你一会儿将四弟叫到我屋里,我和他好好说一说话,他年岁也不小了,可不行再像从前那样吃喝玩闹了,折腾了母亲去。”
茴香心里一酸,小姐便是伤着了身子,还想着家里的母亲幼弟,再没有比小姐还心善又体贴的人了。
大小姐哪儿比得上小姐?
怎偏就让她得了好?
真正没得天理了!
这一整天,府里头都是乐呵呵地,关着门的得意显摆。
到了下午,虞宗正和虞宗慎下了衙门,一道来了安寿堂,给虞老夫人请安,少不得要提一提这事。
虞老夫人乐呵呵地,将沈姑姑来了府里后,一言一行都说了一遍,又让青袖去喊了孙女儿戴了宫绦过来了一趟。
虞宗正看着大女儿,脸上难掩骄傲:“清洁以廉身,窈心以善德,窈窈以后当谨记此言,方能不负太后娘娘对你的良苦用心。”
这十字金口是赞赏,也是警示。
蓝田玉制的宫绦,四善昭性,即和、柔、真、坚;
五德昭馨,即仁、义、智、勇、洁;
其六谓品,即纯、透、静、润、清、善、芳。
第298章 身份的象征
这是太后娘娘对窈窈的赏识,也是期许。
由此可见,太后娘娘对窈窈却是十分看重,虞宗正也是与有荣焉,少不得也要提点女儿几句。
虞幼窈点头:“多谢父亲教诲,女儿记住了。”
虞宗慎也笑道:“窈窈半大一点就得了太后娘娘的赏赐,便也不要太有压力,如从前一般便好。”
虞幼窈抿着唇儿笑:“二叔,我知道啦!”
又说了几句,虞老夫人就提了曹老夫人,携了长兴侯夫人、曹七小姐过府赔礼道歉的事。
虞幼窈便也不好继续呆了,便回了窕玉院。
第二日,虞幼窈上了家学,到了隅中(10点),柳儿就过来禀了:“小姐,镇国侯府宋三小姐、都御史家的齐六小姐过来了。”
虞幼窈连忙寻了叶女先生告了假,回了窕玉院。
这会,宋婉慧和齐思宁正在花厅里头闲聊。
见虞幼窈回来了,齐思宁连忙搁下了手里才拿起来的糕点:“快将太后娘娘昨儿赏你的宫绦拿来我瞧一瞧,也让我开一开眼界。”
宋婉慧也道:“若不是昨儿不好登门,我一早就过来瞧了。”
虞幼窈有些无语:“合着你们不是过来看我的,害我白高兴了一场,早知道就不回来这样快,就该你们多等着。”
说完了,她就转头吩咐春晓去拿宫绦。
齐思宁一听就笑了,转头瞧了宋婉慧:“快听听这话,这妮儿派头也是眼瞅着见涨了,这都上了门儿,还要咱们多等着。”
宋婉慧捂了帕子跟着笑:“谁让她是得了宫绦的体面人呢,宗室里的贵女就跟她这个样儿呢。”
两人一唱一合,可把虞幼窈臊死了。
她跺了一下脚,不依:“哪儿有你们这样,专程上门来寻了人开心,再这样,宫绦可就不让瞧了。”
齐思宁和宋婉慧忍不住又笑了。
便是得了太后娘娘的赏赐与赞赏,也是与从前一个样儿。
这时,夏桃端了瓷白的碗过来。
嫩嫩生生的玉豆腐,浸在浇了桂花蜜的黄糖水里头,上头飘着点点桂花碎,杏仁碎,沁人心脾的香味。
虞幼窈几个,连眼儿也亮了起来。
夏桃抿着嘴儿轻笑:“今儿天气闷热,许嬷嬷一早就在厨房里忙活,做了桂花杏仁豆腐,放在水井里窖了才拿出来。”
家里有冰窖,但许嬷嬷说了,姐儿年岁太小,不能太贪凉,要到了三伏天才能用冰呢。
齐思宁迫不及待拿了小勺子,瓢了一口糖水。
凉儿丝丝地糖水,熬得浓稠,清甜的桂花味,浓郁的豆香,杏仁香,一进了嘴里头,连头发丝儿也清爽了。
“可真好吃,”一边说了,便忍不住瞧了虞幼窈一眼,直叹气:“再也没有比你更有口福气的人了,当初许嬷嬷出了宫,我家里也去找了,可许嬷嬷没答应到我家里来,我娘为此,还遗憾了许久。”
上回虞幼窈生辰小宴,许嬷嬷做了一道栗羊羹,用红豆、栗子、番薯等,做了不同的口味,那滋味可真是,没法形容了。
后来齐思宁还问虞幼窈要了方子,让家里的厨娘照着做,可做出来的味儿,就是不如许嬷嬷做得好。
“可不是吗?”宋婉慧搁下了小碗,拿了帕子按了嘴角:“曹映雪为了许嬷嬷与你闹腾了一场,也是不冤。”
这样厉害的嬷嬷谁不想要。
瞅一瞅虞幼窈的仪态、涵养、气度,但凡是个心高气傲地瞧了,也难免生出几分比较,嫉妒的心思。
提起了曹映雪,齐思宁也是一脸复杂:“你们听说了吗?曹老夫人要带曹映雪一道回族里祭祖。”
乍一听到这消息,虞幼窈不禁一愣:“回族里?”
宋婉慧微叹:“说是祭祖,怕也只是面上的话,送曹映雪回族里才是真,不过曹老夫人亲自送曹映雪回族里,曹映雪在族里,只要安份做人,过个三五年,等这事儿彻底烟消云散,回京也不是不可能。”
大户人家对待毁了名声的女儿,都比较苛刻。
如曹映雪这般,已经算是不错了。
虞幼窈垂下头,顿觉得全身都冒了凉气,之前没想过的,这会儿一股脑儿地涌进了脑里头。
如果前日在长兴侯府,被毁了名声的人是她呢?
祖母疼她是真,可就是为着她不在京里头被人指指点点,也会同意送她回族里,一回到族里,她一个丧妇长女,便是有祖母疼爱,也是鞭长莫及,能有什么好下场?
兴许族里会因着母亲嫁妆铺子的五成盈利,对她多顾照几分。
也会因着外祖家,对她也宽待一些。
但是,族里嫡支、分枝、旁枝盘根错节,还有一些依附虞氏族的小家族,外头瞧了是一团和气,可虞府是要走科考入仕,家中的资源有限,每一个举业的子弟,从读书到走上仕途,都需要庞大的资源,内部本身也是竞争关系。
她夹杂在这样的环境里,能有什么好下场?
曹映雪是幸运的,祖母是个老封君,父亲手握重兵,母亲是诰命夫人,姐姐是妃子,她在族里就是作天作地,也没人敢惹她。
虞幼窈笑着转开了话题:“桂花杏仁豆腐做来复杂又费力,许嬷嬷也就做了第二回,你们喜欢,一会儿抄个方子带走,在家里做来吃。”
齐思宁和宋婉慧连忙应下了,也没再继续这话题。
这时,春晓就捧了装着宫绦的宝盒过来了。
虞幼窈接了宝盒,打里头拿了宫绦,齐思宁和宋婉慧连忙凑过去瞧。
宋婉慧一脸唏嘘:“大周朝以蓝田为尊为贵,蓝田又以黄绿为美为贵,太后娘娘待你可真不一般!”
齐思宁深以为然:“玉石有德,太后娘娘赞你清洁以廉身,窈心以善德,是半点也不带虚得,可见是真将你瞧进了眼里。”
两人瞧着宫绦皆是惊叹连连,赞的不是宫绦,而是虞幼窈这个人。
这下,虞幼窈也明白了,太后娘娘赐下的宫绦,都成了她身份的象征了,往后不管到了哪儿,碰到了谁,见了这宫绦,少不得也要如她们这般,先赞叹一番这宫绦如何体面。
第299章 讨打了去
最后,少不得也要如太后娘娘一般,赞她清洁以廉身,窈心以善德这话。
也是到了这时,虞幼窈算明白了,这一条宫绦代表的是什么。
这是表哥处心机虑替她谋了的荣华。
齐思宁将宫绦拿在手里,仔细地瞧,就又瞧出了不一般来:“宫绦下面的玉珠流苏,似乎不是蓝田玉制。”
内务府的匠人,手艺都是经过了千锤百炼,这宫绦也是漂亮,工艺也是浑然一体,不仔细瞧,还真瞧不出用料的不同之处。
至少之前,就没人瞧出来。
虞幼窈和宋婉慧连忙凑近了去瞧。
宋慧婉轻捻了一颗黄白玉珠,仔细观察了质地:“这颗黄白玉珠是独山玉里的贵品,质地细腻柔润,珠上光泽斑驳陆离,变化多端。”
齐思宁也道:“碧绿的这颗,是岫岩碧玉,质地坚实而温润,细腻而圆融,通透少瑕,也是稀少的贵品。”
虞幼窈瞧了最后一颗白玉珠,这是和田玉。
宫绦用了黄、绿、白三色,蓝田玉、和田玉、岫岩玉,独山玉,四大贵玉用一起,质地也是精挑细选,工艺更是浑然天成。
昨儿家里全被蓝田玉晃了眼睛,也没谁真注意到,蓝田玉苏流下坠的玉珠。
宋婉慧一脸惊赞:“可真漂亮啊!”
虞幼窈瞧了一眼她腰间,恰巧就佩了一枚淡白至粉的“芙蓉红”,芙蓉雕玉佩,这可是独山玉里最珍最贵的稀品。
又瞧了齐思宁,腕子上戴的就是一个深绿色岫岩玉镯,同样是岫岩玉里最稀少的贵色。
大周朝尤其推崇四贵玉。
除了蓝田玉以皇家宗室多用,大户人家都喜佩戴贵玉,大户人家金贵的嫡女,一出生长辈就要寻摸好的贵玉,为姐儿打造贵玉饰,待姐儿们再大一点,就赐了姐儿随身携带,养命养性养玉,却是极好的。
所以,这条宫绦除了是太后娘娘赏赐之外,也没有太出奇。
齐思宁注意到她的眼神,撇了撇嘴:“我们身上戴得,跟太后娘娘赏赐得能一样么?可把你的眼儿收起来,真是讨打了去。”
赏完了宫绦,虞幼窈就收起了宫绦,让春晓放回去。
虞幼窈转了话题:“前段时候窖的桃花水好了,我做了桃花面膏、口脂,还有桃花露,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
说完了,她吩咐夏桃去拿。
齐思宁一听,就来了兴趣:“你做的东西,哪儿有不好的,前些时候给我的绵羊乳膏,用着就极好。”
宋婉慧也道:“绵羊乳膏细润,还能白皮,我觉得我这几日似乎白了一些。”
虞幼窈轻笑:“近儿天气也越来越热,绵羊乳膏质地厚重了一些,用了会觉得油,桃花面膏更清爽些,洗了脸,先用桃花露按摩了脸部,用口脂搽一搽眼周,再搽了桃花面膏,不仅能提气色,也能白皮。”
这时,春晓拿了东西过来。
琉璃制的小肚瓶里,盛着晶莹剔透的桃花露,色泽呈粉红,如蜜一般漂亮,桃花面膏是盛放在偏圆的瓷盒里,粉白的一团,宛如凝玉膏脂,口脂的质地就更浓稠一些,红得浓艳,跟一团晶莹红猪油似的。
东西一打开,就有淡淡的桃花香,散了满屋。
宋婉慧和齐思宁瞧得眼儿直放光。
她们平常用在脸上的,也是打铺子里买的贵货,用着也是不错的,可与虞幼窈亲手做得,还是差了一些。
到底是宫廷秘方,与寻常的哪能一样?
宋婉慧倒了一点桃花露在手背上,油状的花露,搽到手背上,一点一点地涂抹开来,涂过花露的地方细润晶莹,竟一点也不油腻。
她惊叹不已:“这可真是好东西,比铺子里卖了五两金的蔷薇水,还要更清爽细润一些,味道也香。”
齐思宁也拿了口脂,转头问了虞幼窈:“口脂不是用在唇儿上的吗?为什么要用口脂搽眼周?”
虞幼窈也不说话,用小指甲尖轻挑了一团口脂,凑近了齐思宁,以无名指的指肚儿,在她的眼周打了几圈儿,将口脂涂均了。
完了之后,她问:“感觉怎么样?”
齐思宁眨了眨眼睛:“好像清润许多,不像以前那么干了。”
虞幼窈解释道:“这个口脂,瞧着颜色红亮,但涂起来不带颜色,质地也更细润,眼睛和唇儿更细嫩一些,涂了这个更清润,出门的时候,在涂口脂之前,先涂一层桃花脂,口脂会更均匀,颜色也会更鲜亮。”
听她这么一说,宋婉慧叫嚷着要试一试。
齐思宁也是跃跃欲试。
虞幼窈将她们带到房里头,重新洗了脸,一一用了桃花露,桃花脂,还有桃花面膏,两人果然十分满意。
两人拉着虞幼窈去了凉亭,跟虞幼窈讨教起了美容养肤秘决来。
虞幼窈也不藏私,手里头的东西一时又送出去不少了。
等到了下午,齐思宁和宋婉慧走的时候,又是大包小包提拎了满手。
于是,长兴侯府攒足了劲头,使了大力气筹办花会,却是不疾而终。
曹七小姐毁了名声,长兴侯夫人被太后娘娘斥责,曹老夫人亲自上虞府赔礼道了歉,长兴侯府威严尽失。
曹老夫人赶在科举头一天,带了曹七小姐回族里。
这件事,也是落下唯幕。
之后,京里头议论最多的,还是虞大小姐虽然是丧妇长女,可打小就在虞老夫人跟前长大,被虞老夫人教养得极好,连太后娘娘都称赞有加,还特地赏赐了蓝田玉制的宫绦。
虞幼窈在京里头也是风头无两。
不过大家议论了两天,就消停下来了。
折腾了大半年的科举,终于迎来了最后一场殿试。
虞幼窈如前次一般,帮着柳嬷嬷一道打点,不知不觉也是折腾了一整天。
二十六日凌晨,虞氏族里参加殿试的虞善德几人就过来了。
虞老夫人郑重道:“多的话儿,我也不说了,便也盼着你们能金榜题名,光宗耀祖,不堕了祖宗门楣。”
虞善德几个恭声应下。
之后,虞宗正说了自己从前殿试的事,加以鼓励。
虞宗慎只说了殿试的一应规矩。
第300章 琴棋书画
闲话完毕,府里就使了马车,将虞善德几个送到了宫门口。
殿试的一应流程,与殿前复试类同,虞善德几人经过了一回,这一回又从容了许多。
待到黎明时候,宫门大开,考生们点名入宫。
因着殿试,家学又停了三天课,虞幼窈不用上家学,便拿了已经绣了一半儿的香包,坐在青梧树下绣香包。
许嬷嬷吩咐春晓:“针线做久了,伤眼睛,你从旁盯着些,每三盏茶的时候,就给姐儿上一次枸杞菊花决明子茶,歇一盏茶后,才能继续绣。”
春晓连忙应下:“嬷嬷请放心,奴婢省得。”
虞幼窈绣绣停停,绣了一上午,效率也是十分喜人,到了午饭时候,香包已经绣了一大半儿,估摸最多两三日就能绣好了。
虞幼窈十分高兴,拿着绣绷翻来覆去地瞧,绣工平整紧密,针线也细腻,技艺已经赶上了旁人三五年的苦功,已经很能拿得出手了。
春晓又递了一杯茶:“小姐该用午膳了。”
虞幼窈点头,便搁下了绣棚。
想着前两日才送了表哥木犀香珠手串儿,表哥每日戴在身上,几日下来,身上也带上一丝沁人心脾桂花香。
木犀香珠混合了沉香、龙脑、琥珀等,味道更内敛,厚重一些,也是宜男适女。
但表哥到底是男儿,若是再戴了香包,一身的脂香粉味,却是不适合了。
想了又想,虞幼窈就问了春晓:“若是将香包改成了荷包,怎么样?”
春晓点头:“表少爷身上也随身带了荷包,改成荷包,装一些紧要的小东西也使得。”
只是这样一来,荷包就要绣大一些了,答应要送给表哥的“香包”,又要推迟几天了,看来还要加紧一些。
虞幼窈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这才回了屋里用膳。
今儿是许嬷嬷亲自下厨,做了斛草海参鹧鸪汤。
以白玉海参,铁皮石斛,冬虫夏草,红枣等入药,做出来的汤补中益气、养血润燥、调和脾胃,强筋骨。
这药膳老少皆宜,十分温补,四季皆适,虞幼窈给祖母、表哥各送了一盅。
吃完了午膳,虞幼窈回了书房,练了半个时辰的字消食,就回房午睡。
这一觉,又是半个时辰。
醒来后,春晓就过来回禀:“小姐,庄子里挑上来的小丫头都送进了府里,许嬷嬷过去瞧了,让奴婢问问,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虞幼窈摇摇头:“等许嬷嬷挑好了人,我再看看吧!”
府里丫鬟有犯了错,打发出了府;年岁大了,到配人的年岁;或契子到期,自己拿回了身契出府的……
如此一来,人手便也不够用了。
每一年府里都要在庄子上挑一些小丫头进府,填补缺漏。
挑人这事儿,便是她去了,也不会比许嬷嬷更稳妥。
虞幼窈靠在贵妃榻上看了几页《资治通鉴》,许嬷嬷就领了几个丫头回了窕玉院,让她过去掌一掌眼。
虞幼窈搁下书,去了院子里。
七个小丫头站成了一排,小的只有八、九岁,这是最好的调教年岁,调教好了,规矩和忠心样样不缺,等再大一点,用起来也更合主子心意。
最大有的十二、三岁,年岁大了一些,但胜在更知事、懂事,稍加调教,便也是一个得力的人。
一个个低眉顺目地站着,除了规矩差了一些,却也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虞幼窈心里有了谱儿,声音柔淡:“抬起头来。”
几个丫头听了吩咐,连忙抬了头,哪儿见过这样金娇玉贵的人,冷不防就被大小姐一身贵气给晃了眼睛,又连忙垂下了眼睛。
虞幼窈仔细地一一瞧过,目光就落在站在最边上,年约十二、三岁的少女身上。
一身蓝布裙子也掩不住她妍丽的颜色,露了一截儿玉脖子,细瘦又修长,弯着头,宛如天鹅垂颈似的。
可真是十分出挑了。
许嬷嬷就坐在虞幼窈身边,见虞幼窈多瞧了这少女两眼,目光闪了闪,就道:“这也是个苦命的丫头,家里头三个妹妹,还有一个小弟去年冬天落水生了一场病,就落下了寒弱之症,也是药不能停,这丫头小小年岁,是既当长姐又当娘,帮着爹娘拉把了弟妹,也是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这才签了卖身契进了府里。”
虞幼窈一听这话,就听出了关键。
身家清白,又是家中长姐,帮着拉把弟妹多年,有责任也有担当,好好调教一番,少不得也是一个得力的人。
家中幼弟得了寒弱之症,这病只能养,不能根治,长年久月地吃药,百姓人家哪儿负担得起,可家里就这么一个弟弟,就是砸锅卖铁,也要养着独一的根儿,少不得也要倚仗主子。
有弱点,也好掌控。
至少忠心这方面,是不用担心了。
虞幼窈点点头,瞧了这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那丫头吓了一跳,连忙垂下头,小声地回答:“我、奴、奴婢没得大名,家里的爹娘都唤奴婢大丫儿。”
虽然紧张,但口齿清楚,虞幼窈又满意了一些:“既入了窕玉院,以后就叫琴心,好好跟嬷嬷学规矩。”
琴心“扑通”一声跪到地上:“谢谢小姐赐名。”
虞幼窈瞧了琴心,神色间带了一点儿复杂,人也有些意兴阑珊了:“起来吧,我院子里的规矩没那么重,只要你们平日里好好做事。”
琴心这才站起来。
许嬷嬷表情一深,就道:“姐儿跟前还差了一个二等丫鬟,便让琴心今后在姐儿跟前端茶倒水,姐儿意下如何?”
虞幼窈转开了目光,点头:“就按嬷嬷说了来安排。”
许嬷嬷又点了三个丫头:“姑娘屋里头的小丫头也是不够,我挑了三个,姐儿瞧一瞧满不满意?”
这三个丫头模样干静清秀,瞧着也是安份的性子。
虞幼窈低头瞧了名册,都是八、九岁的年岁,就点头:“嬷嬷挑的人我哪儿有不满意的,就她们吧!”
许嬷嬷笑着应下了。
虞幼窈一指最左边的少女,依次赐了名:“棋玉、书云、画意。”
第301章 殿试策题
三个丫头得大小姐赐名,也都纷纷跪地谢了恩。
刚进府的小丫头,要先调教几天规矩,寻摸好了性儿,没有问题之后,才会到主子屋里伺候。
瞧完了人,虞幼窈回到了屋里,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爬在桌子上。
许嬷嬷安排了几个丫头学规矩,便回到了屋里,见虞幼窈爬在桌子上,眼儿发愣地盯着凤首香炉里的薰烟瞧。
“这就心里不痛快了?”许嬷嬷倒了一杯茶递过去。
虞幼窈接过茶杯,却没喝:“嬷嬷,你有没有见过祖母屋里的红玉?长得可漂亮了,今年与琴心一般年岁,平日里就做一些针线活儿,祖母将她当半个姐儿养着,我屋里许多香包、小衣、鞋袜,都是红玉在做。”
许嬷嬷一听就明白了。
老夫人养着红玉,搁在身边调教着,等将来虞幼窈一定亲,红玉就要派到虞幼窈跟前伺候。
主仆两磨合几年,处出了情分,到了出嫁的时候,这丫头就会跟着一起陪嫁。
模样儿长得好,又是打小养到大,当成通房在调教,这样的丫头好拿捏,对主子也忠心,又擅长讨男人欢心,做了通房,能帮着主母固宠固位,甚至是斗小妾、斗姨娘,将来怀了孩子,就抬了姨娘,这孩子也会成为嫡子的助力。
大户人家无论哪家都养了这样的丫头。
这样的道理,家里虽不会大张棋鼓,可也不会瞒着来做,稍长一点年岁,也该明白了这其中的意思。
虞幼窈一瞧了琴心,就明白了她的心思。
虞幼窈呶着嘴儿:“我也才半大一点,没订亲,也没嫁人,却要先帮着未来还不知道是谁的夫君养小妾,嬷嬷,我不喜欢这样儿。”
半大一点的姐儿,说这样的话,也着实不妥了一些,可许嬷嬷却没制止她——
“谁也不喜欢这样,可嫁了人之后,身为媳妇子,你要孝敬家中长辈;”
“身为妻子,你要为丈夫开枝散叶,排忧解难,管家内宅;”
“身为主母,你要管家经营,兴家旺族;”
“身为一个女子,你还当修齐己身,打理自己的嫁妆,这才是你立身立家真正的底气;”
“身为嫡母,你还应该教养家中儿女,安定内宅;”
“更甚者,大到外出结交,小到人情往来,事事桩桩都需要你出面;”
“这些,都是你必尽义务,可事实上,一旦嫁了人,你真正要做的事,还远远不止这些,如此一来,你便没有太多的时侯与夫君朝夕相处,再深的夫妻感情,也会被身为嫡妻的责任消磨。”
虞幼窈听得脑袋都麻了:“所以,与其叫旁的那些心怀鬼胎的小妖精勾走了,还不如我主动给他安排一个,至少我不用担心,自己身边的人对我心怀二心。”
排斥都写在脸上了,许嬷嬷轻叹:“大户人家哪个姐儿也要经这一遭。”
虞幼窈陡然就想到了谢府:“我外祖家就不会这样,谢府有不纳妾的规矩。”
许嬷嬷觉得虞幼窈有这样的想法,有些离经叛道,却并没有制止:“如谢府这样规矩的人家,京里头却是没得,如虞府这般重规矩的人家,还是少数。”
以老夫人对虞幼窈的宠爱,将来虞幼窈也不会远嫁,又以她如今的名声与教养,将来是必然要嫁进高门,做那宗妇,长媳。
她的未来一片荣华似锦,可这样的路只有走过的人才知道辛苦。
虞幼窈抿了嘴儿,没说什么了。
她也只是半大一点,这样出格的话儿,却也不该提及。
许嬷嬷又摸了摸她的头:“姐儿不喜欢,便也不要勉强自己,琴心除了模样出挑,也是个麻利能干的人,你便当成寻常丫头带在身边也好。”
虞幼窈自己不愿意,便是勉强施为,与琴心离了心,再多的算计也是不成了。
未来的事还长远着,哪儿能因为这事儿先委屈了她,让她连日子也过不痛快了,还是顺其自然吧!
虞幼窈这才露了笑容,扑进了许嬷嬷怀里:“谢谢嬷嬷!”
许嬷嬷轻摸了戴在颈间的木犀香珠项链,再多费些心思,多教她一些道理和手段,也未必不行。
这件事就此打住。
到了黄昏,考了一整日的殿试结束了。
直到戌时,天黑得透透地!
府里的马车才接了虞善德几人回府,考了一整天,几个人让小厮扶着下了马车,整个人都虚脱了。
虞幼窈赶忙使人端来了药膳。
几个人用小碗药膳,缓了些神儿,就让小厮扶进了前院“江芷院”梳洗,之后又用了一些清淡吃食,倒头就睡下了。
第二日,虞善德几人睡了一晚,也精神了许多,便上了安寿堂给虞老夫人请安。
科举刚考完,满朝上下徇休一日,虞宗正和虞宗慎都在家中。
虞宗正就问:“昨儿殿试策题考了什么?”
虞善德恭敬地回答:“是治藩。”
此言一出,厅里头霎时一肃。
殿试策题都是皇上亲自出题,自幽王以谋逆论处之后,满朝上下对藩地上的人事也都是讳莫如深。
皇上以“治藩”策题,这其中又暗藏了多少暗潮汹涌?
也难怪虞善德几人考完之后,整个人都虚脱了,殊不知,皇上出的是题,可考生们是拿了脑袋在应考。
周令怀垂下眼睛,手腹轻轻地摩挲腕上的木犀香珠,挡住了眼中的诡谲之光。
虞宗慎沉吟了片刻,就问:“把你们的答题说一说。”
虞善德一脸慎重:“我的答题是农耕以治,以各地风土、气侯,适宜耕种的物种,鼓励农耕,以农强兵、养战,幽州苦寒,土质薄,多沙石,当多植桑棉、豆梁等作物……”
虞老夫人垂下眼睛,心里有了谱。
中正平和,却也有条有理,言之有物,绕开了敏感的藩地问题,强调了百事以农为本,治藩先强耕。
题答得不错,是个能实干的。
但文章过于保守、碌实,只能治事,不能治人,却无经纬之能。
甲榜治人,取的是治国经纶。
乙榜治事,取的却是治事为人。
第302章 一笔一深情
这样的题卷,一般能取得不错的名次,去翰林院熬上三两年,领了外放,在地方治理出了成绩,回到京里头能稳扎稳打,也有不错的前途。
另几个人答题也都脚踏实地,言之有物。
忠烈公重农、工、商,还亲编了相关的书籍赠了虞氏族里,多年来,这也是虞氏族学教谕之根本,如《四书五经》一般必学。
而虞氏子弟不仅要学,还要参与农耕、农事,与族里德高望重的长辈们一起学习工事,经营等。
如此一来,碰到这样的题卷,学以致用倒也合适。
虞宗慎笑了:“都答得不错,农、工、商、皆是国之根本,这些日子便放松了心情,等着放榜吧!”
答得虽然不错,却未必是皇上想看的,可也能瞧出,他们的答卷脚踏实地,是有才干,能做实事的。
得了肯定,虞善德几个纷纷松了一口气,表情也放松下来。
可虞幼窈一想到“治藩”这两个字,便有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忍不住瞧了表哥一眼,见表哥垂眸,轻抚着手上的木犀香珠手串,表情淡薄至虚无。
——
殿试完了后,京里头沉寂了两三天,就又热闹起来了。
考生们经历了重重考验,也是身心俱疲,如今尘埃落定,难免约朋会友一起对题肆谈,或是游山玩水。
如此一来,有关长兴侯府的事,便如同砸进湖里的石子,泛了些许涟漪,便也沉浸下来。
虞幼窈被太后娘娘赏赐的事,也淡了下来。
安生了几天,虞幼窈就将荷包绣好了,巴巴地拿给许嬷嬷瞧。
许嬷就笑道:“姐儿的绣工又精进了许多!”
虞幼窈学女红也就三两月,绣工并不如何精巧,可她对配线、构图、配色有一种超乎寻常的天赋,绣出来的东西,难得都透了灵气。
如此一来,三分的绣工,加五分的灵气,便也是瑕不掩瑜,有了八分的精心。
再练个一年半载,差不多就赶超了旁人三五年的技艺。
“我去找表哥啦!”得了夸赞,虞幼窈笑弯了眉,拎着裙儿就跑出了屋里。
到了院子,就见表哥坐在青梧树下喝茶。
表哥一身天青色直缀,颜色介于淡蓝与浅青之间,真正是如切如磋,如琢如磨,透了一股湛然如玉的风采。
虞幼窈笑弯了唇儿,拎着裙子跑过去:“表哥,你怎么来了,我正要去找你呢。”
周令怀唇畔轻弯,一边摩挲着腕上的手珠,目光就落在小姑娘的眉间,浅灰的远山眉黛,如烟似雾,宛如雨后山岚生烟,笑起来的时候,透了灵秀。
不如之前的螺黛潋滟妍雅,却透了淡淡的仙玉灵秀。
注意到表哥的眼神,虞幼窈凑到表哥面前:“表哥,我今儿用了你送的青雀头描眉,是不是很好看呀!”
表哥做的青雀头,颜色比市面上时兴的深灰,还要更浅一些,透着淡淡的烟色,轻轻一扫便有一种朦胧灵黛,正适合她的年岁。
连许嬷嬷都说好看呢。
周令怀笑容一深:“很适合表妹。”
青雀头颜色深灰,是比较庄重的眉色,他是借鉴了前朝的烟薰眉,才做出了淡雅的烟灰,这颜色清滟好看,画上远山眉,真正是仙秀极了。
他陡然想到了那幅《菩萨蛮》,画上小姑娘的眉,便也用了这种青雀头染料。
得了夸赞,虞幼窈笑弯了眉:“我也觉得好看呢,和表哥之前送我的螺黛一样好看,昨儿二妹妹见了,问我讨要,我都没舍得给。”
周令怀觉得好笑!
半大一点的姑娘,也是臭美得很。
每日都要画眉才觉得好看,他也是觉得,小姑娘用了许久的螺黛,便新做了青雀头送了小姑娘,让小姑娘换一换颜色。
虞幼窈又笑:“表哥做的眉染,我每天都有用呢。”
周令怀一怔,顿时明白了,小姑娘喜欢画眉,不是因为臭美,而是因为眉黛是他送得,所以每天都要用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脑里头突然就浮现了,母亲坐在铜镜前,打磨光鉴的铜镜里,映照着母亲朦胧美好的身影,父亲一只手搂着母亲的腰,一只手执了眉染,轻蘸了眉黛,小心翼翼地为母亲画眉的画面。
向来粗手粗脚,糙汉一样的父亲,唯独在这件事上,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细腻,执笔画眉的手,一举一动皆是丝丝入扣的柔意。
却是一笔一深情,笔笔入心。
母亲总是娇声抱怨,说父亲画得不好看。
父亲听了也不生气,反而得意洋洋地说:“我画的眉,是给我自个瞧得,我觉得好看,那才是真好看。”
不知为什么,周令怀手颤得厉害。
目光盯着小姑娘的黛眉,内心陡生出了一种偏执的情绪,正待要仔细探究,就见小姑娘拿了一个荷包出来。
周令怀目光一顿,有些惊讶:“香包这么快就绣好了。”
虞幼窈笑弯了眉,将荷包拿给表哥瞧:“原是打算给表哥绣一个香包,不过之前给表哥做了木犀香珠,表哥是男儿,也不好跟女儿家似的满身佩香,就改做了荷包。”
“荷包也很好。”周令怀闻言就笑了。
他低头瞧了手上的木犀香珠,就戴了几天,也是因为时常把玩,香珠表面上也隐透了一丝光润。
虞幼窈扬起了眉毛,亮晶晶地眼里透了得意:“我绣艺长进了许多,像荷包这样小巧的绣件,绣起来也轻易,便没花多少时候就绣好啦,也不好每回都让表哥等很久。”
却也没说,为了尽快将荷包绣好,她是一得了空就绣,甚至连晚上也绣了。
周令怀眼里笑意倏然一深,接过了荷包,这一面是缠枝纹桐叶碧绿鲜妍,栩栩如生,他翻了内里的一面,是喇叭状的桐花,华净妍雅。
又怎是一个鲜、净、妍、雅了得?!
虞幼窈巴巴地问:“表哥,喜不喜欢?”
每回送了东西,都要这么问一句,便是知道无论她送了什么,他总是高兴的、喜欢的,也总要特意问一问,从来不忽视他的感受。
第303章 藩王必反
“自然是喜欢的。”周令怀摩挲着荷包上的绣纹,与之前比之,上头的绣纹又密实了许多,指腹也是十分平滑。
想来这荷包,她是花了许多心神才绣好的。
听了表哥说“喜欢”,虞幼窈眼瞅着表哥腰间那个,她头一次绣的香包,越发没眼瞧了,也不知道表哥是怎么还能面不改色地戴了这么久,还戴出了门?
虞幼窈连忙道:“表哥,快把香包取下来,把新绣的荷包换上。”
周令怀低头瞧了腰间,香包戴了许久,因为小姑娘绣艺不佳,上头的绣纹有些松散,颜色也不如之前鲜亮。
到底是小姑娘头一次绣好的物儿,戴惯了的,便也舍不得摘下来了,换上新的。
虞幼窈可不知道表哥的心思,见表哥没反应,连忙凑过去,便要将香包取下来。
周令怀怔了一下,下意识握住了她的手,阻止了她的动作:“我自己来。”
虞幼窈呶了一下嘴儿。
周令怀解开了系在腰带上的绳结,在虞幼窈清澈的目光下,将取下来的香包抚平了,塞进了自己的袖子里收好。
虞幼窈瞪大了眼儿:“表哥,香包都用坏啦,你还收着做什么?”
不是该扔掉吗?
周令怀声音含笑:“表妹送的东西,怎么好随意丢弃?!”
虞幼窈撇了一下嘴儿:“表哥怕不是担心我取了香包之后,就不还给表哥,所以才要自己取的吧!”
虽然,她心里确实这样想的。
觉得这个香包太难看啦,简直是黑历史,还是处理掉比较好。
周令怀但笑不语。
虞幼窈很无语,虽然很想将那个香包处理掉,但到底送出去的东西,也不好再问表哥要回来,而且表哥重视她送的东西,她其实也挺开心的。
黑历史就黑历史吧!
反正表哥又不会嫌弃。
想明了这些,虞幼窈就拿着荷包:“我给表哥戴上。”
也不待表哥反应,她已经凑过来,将荷包的绳结系在表哥的腰带上,还打开了个漂漂亮亮的“礼”结。
然后,歪着脑袋左瞧右看。
荷包绣得十分精致,搭着表哥天青色的直缀,宛如雨后天青一抹碧意,很是相配,怎么看都觉得十分满意。
虞幼窈坐到石椅上,托着香腮,笑容甜软:“表哥戴着荷包很好看,以后便也不会叫人笑话了去。”
周令怀低头瞧了,眼里一片鲜妍明亮,不禁露了笑容。
两人又聊了几句。
周令怀话锋一转:“殿试结束后,很快就到了三年一度的官员考绩,过些时候,外放的官员也该陆续进京,你二叔父在户部侍郎的位置呆了许久,也该往上挪一挪。”
虞幼窈没想到表哥竟会对她说这个,不由瞪大了眼儿:“往上挪?!”
每次科考之后,朝庭上下少不得要有许多变动,该挪的挪,该下放的下放,这是发展党羽的最好时机。
二叔父是夏言生的门生,再挪就是户部尚书了,直接越过了从二品,直到升到了正二品,连升两级。
可夏言生任户部尚书多年,又兼东阁大学士,是内阁首辅,户部已经没地儿挪了。
周令怀点头:“户部尚书。”
“夏阁老要卸了尚书一职?!”说完了,虞幼窈倒吸了一口凉气。
二叔父若是任了户部尚书一职,他在内阁的地位也会更进一步,仅次于夏言生,成了名副其实的次辅。
反观夏言生,便是卸了户部尚书一职,依然还是权倾朝野的内阁首辅。
如此一来,夏言生一系在朝堂的影响力也将进一步加深。
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二叔父一直呆在户部侍郎一职,多年没有升迁,原是为了韬光养晦,接任尚书一职。
只是,表哥怎么突然说起了这个?
周令怀淡声道:“窈窈!”
“嗯?”虞幼窈抬眸看向了表哥。
看着小姑娘清澈明亮的眼睛,周令怀突然沉默下来了。
虞幼窈有些狐疑:“表哥,怎么了?”
周令怀呼吸微紧,这才道:“内阁里的阁臣绝大多数是由进士而翰林,拜命入阁,久在翰林苑,舞文弄墨,并无治国治事的经验,有才而无识见,阁臣为保官秩,大都庸庸碌碌,宦官又居中窃柄,阁臣对皇帝唯唯诺诺,对宦官俯首听命,而不敢有违,遂使政风因循腐化。”
“表哥……”虞幼窈张了张嘴,表哥为什么突然要对她说这些。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陡生了一股强烈的不安。
周令怀继续道:“夏言生虽有作为,却也不免被指越权专政,为皇上所忌惮,遂抬举威宁侯制衡于他,朝党多随俗浮沉,以求免祸,唯取媚皇帝以巩固权力,于政事则无所主张,政治遂因循积弊,日甚一日,便是幽王被判谋逆,除了都察院有几位御史说了几句话外,举朝上下竟跟风流俗,指鹿为马。”
虞幼窈心里扑通乱跳,表哥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说,可唯独在提及幽王时,语气里透了一种强烈的悲怆。
她对朝中的形势,大约也是知道一些,可也是表露在外粉饰的太平景象。
因此,表哥的话给了她极大的冲击。
周令怀垂着头,一边摩挲手腕上的香珠,一边道:“皇上怠荒,深居内宫,不亲政事,不见大臣,内阁官宦勾结,狼狈为奸,后宫干政,演成朋党倾轧,是以阁臣间争夺权势,斗争激烈,内阁阁臣,无不是倾轧排挤而得之,朝野上下只知争斗,却不思治国治事,威宁侯更是倾轧了幽王,得了幽州三十万兵马。”
虞幼窈脑子发懵。
幽王以谋逆论处,满朝上下讳莫如深,她从父亲那儿听了一些,也猜到了这其中大约有什么内情。
而表哥现在却说,幽王之所以谋逆论处,是遭了威宁侯府的算计。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看着表哥,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才是。
周令怀荼白的唇间透了一抹冷然:“窈窈,藩王必反,这朝堂,这天下该乱了。”
虞幼窈想到了,已然进京的平王,混身血液顿时凉透了,她愣愣地看着表哥,懵懵地问:“表哥,你告诉我这个干嘛呀?”
第304章 小讨债鬼
周令怀哂然一笑:“你很快就会明白的。”
直到表哥回了青渠院,虞幼窈的脑子里还是一片混乱,不停地回荡着表哥那句:“藩王必反,这朝堂,这天下该乱了!”
想着表哥说这话时,那轻描淡写的口吻,凉薄入骨的神情,以及掌控一切的胸有成竹,虞幼窈胸腔乱跳,一声比一声急,连耳朵里也都是宛如擂鼓的心跳声音。
这时,春晓进了屋:“青袖姐姐过来传话,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呢。”
深吸了一口气,虞幼窈终于镇定了一些:“这就过去。”
虞幼窈端起茶杯,低头喝了几口,药茶含了一丝清苦,入喉之后又带了一丝甘甜,天气热的时候喝这个,清暑热,宁心躁,却是极好。
于是,一杯茶下了肚,虞幼窈也就彻底冷静下来,站起来,理了一下衣裳,这才带了春晓一道出了门,去了安寿堂。
虞老夫人年岁大,不耐寒热,还不到五月,屋里就换上了清热解毒的薰香,带了一丝药苦,混杂着有些浓重的檀香,味道薰闷得慌。
虞幼窈拧了眉,看来之前说得清凉避暑珠,也该做了。
见孙女儿过来,虞老夫人精神了一些,脸上也不觉露了笑容:“昨儿,杨氏交了管家的钥匙,从今儿起,你就跟着祖母一道管家。”
虞幼窈听得一愣,连忙道:“这可使不得,哪儿能操劳了您去,家里的事有我和柳嬷嬷一道管着,便也妥当得很,您可得仔细养着身子才是。”
关切的话说得虞老夫人笑容满面:“傻孩子,祖母知道,我的小窈窈是个能干得,里里外外都能妥当了来,可你年岁尚小,每日也有许多事要学、要做,家里可不能没得长辈操持。”
虞幼窈明白了祖母的意思:“可祖母的身子也才养好了一些……”
之前杨氏主动交了管家的钥匙,那也只是一时的,这管家的钥匙,迟早还是要交回到杨氏手里。
祖母让她帮着管家,也是为了让她趁机学一学管家的道理。
可这回,父亲亲自发了话,让杨氏交了管家的钥匙,今后想要再将钥匙要回去,怕也没那么容易。
父亲是一家之主,但凡他开了口的,家里哪儿还敢驳了去,三从四德里就有:“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杨氏便是再不情愿,也不敢挑战了一家之主的权威。
所以,父亲让她管家,便不是一天两天,而是长久的。
可,说到底,她也只是一个半大的孩子,这一时半月,是为了长辈分忧,日子久了便也不合适。
偌大的家里,不可能没有正经长辈管家。
所以,从前祖母身子不好,根本就管不了家里的事,杨氏这才有恃无恐,在家里可劲地作。
虞老夫人笑道:“这不是还有我的小乖孙,与柳嬷嬷这老货么?况且,家里事事桩桩都有惯例,规矩也都是做好得,哪儿能真操劳了我去?祖母身子好了一些,这平常活动一下身骨,也是好得。”
虞幼窈仔细一想,也是这么个道理。
虞老夫人将虞幼窈搂在怀里,轻叹:“你却是不知道,这管家里头的道理大着哩,我从前身子不好,也没甚精力,将你带在身边仔细教养着,只一味的溺宠,险些将你给养坏了,也亏得你病了一场,才叫祖母醒悟了,没再继续错下去,让你跟着柳嬷嬷学管理的道理,又寻了许嬷嬷进府教养你。”
提及了这事,老夫人却是一脸后怕。
想着杨氏那么不成体统的一个人,可虞兼葭身边有了母亲照拂、教养,也养出了心思,心眼儿。
可她的窈窈儿,就因打小没得娘,很多道理没得人教,九岁了还不知事。
她这是聪明一世,却糊涂了一时,险些养坏了孙女儿,害了孙女儿一辈子。
虞幼窈摇摇头:“也是我自个不争气,仗着祖母宠着,便也不知道上进,这么大一个人,还总惹得祖母操心。”
话不是这样说得,小孩儿能知道什么?还得靠大人教养了才是。
虞老夫人摇摇头,没再继续这话题:“柳嬷嬷管家再精明,许嬷嬷手段再厉害,但她们都是做下人的,能教导你的始终有限,一些驭人理事的本事,还是要家里头的主子来教导才是,我如今身子好了许多,也有些精力,自然要好好教一教你才是。”
说到这里,她微微一叹。
窈窈儿在长兴侯府的花会上,落了一个“清洁以廉身,窈心以善德”的名声,将来的前程自是不必说了。
打柳嬷嬷,许嬷嬷那儿学的一些本事,那只是小道,一个真正的贵女,需要学习的还有很多,其中最紧要的是格局,却是不够了。
还得她带在身边仔细教养着才是。
这大约才是祖母真正的目的,虞幼窈点头:“祖母,我知道了,不过祖母可不行累着了身体。”
虞老夫人点头:“便是为了你这个小讨债鬼,那也得紧着身子来,祖母还想多活几年,给你多撑几年腰呢。”
便是窈窈儿,如今得了父亲的器重,将来的路也好走一些,可老大那性儿反复无常,容易叫人拿捏,况且朝中也不安生,哪儿指望得上。
可不行让窈窈儿没了娘打算之后,又没得祖母仗势。
虞幼窈这才扑进了祖母怀里:“祖母,你可得好好的。”
虞老夫人就让柳嬷嬷拿了公中的账本,一边翻看,一边教导虞幼窈:“公中最大的出息,便是与京里头各家的礼尚往来……”
虞幼窈仔细听着,这人情往来需要注意的问题,她对这方面,还是不大清楚,柳嬷嬷之前教了一些,但礼单都是家里的主子拟好了之后,交给下人们去准备,主子们该送什么礼,回什么礼都有自己的考量,柳嬷嬷之前,也是拿了祖母做的礼单,教的也只是府里礼尚往来的惯例。
说了一会儿,虞老夫人又让柳嬷嬷拿了一个宝盒,打袖子里取了钥匙,打开了宝盒。
虞幼窈看得一怔,便也明白了宝盒的钥匙,是祖母一天天都随身携带着,从不离身,想来宝盒里的东西事关重大。
第305章 老不死的
果然!
虞老夫人打宝盒里拿了一本小册子:“这是虞府与京里头各家往来的名册,有明面上的,也有暗地里的,瞧着只是一本小小的册子,可里头的关系,却是错综复杂,涉及家族,宗族,朝政,党羽,一着不慎,便能酿出滔天大祸。”
“祖母……”虞幼窈有些吃惊,张了张嘴,就想问,祖母为什么突然要叫她这些?
虞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继续道:“你势必要捊清楚了,才知道这关系要怎么处,分寸该如何把握,尺度该如何拿捏,进退之间的轻重,又该怎样权衡,心中自有一杆称,千事万事,皆有城俯,这叫心术,也是祖母要教你的东西。”
虞幼窈心里又是一阵扑通乱跳,又想到表哥之前对她说的话,总觉得有些不安。
祖母要教的东西,说白了就是虞府在朝堂上的格局大势。
虞老夫人只教了半个时辰,便有些乏了,没再继续下去,“心术”二字说来简单,可其中涉及了虞府、虞氏宗族、外交、朝事、党羽、争斗,却是十分庞大,几乎涵盖了整个朝堂,也不是轻易学得,还需要循环渐进着来。
虞幼窈大致将祖母教的东西记下了,就精神恍惚地回了窕玉院。
自从长兴侯府的花会过后,很多事都发生了转变,表哥毫不避讳地对她提及了朝堂之事,还说了“藩王必反,这朝堂、这天下也该乱了”这话。
而祖母也强行打起了精神,教导她“心术”,这是权谋机变之术。
她不敢去想,这一切都意味着什么?
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学习祖母教导的东西。
虞幼窈强行打起了精神,便又想到了,杨氏交了管家的钥匙,殿试也过了好些天,那么虞善思搬院子的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想到了虞善思,虞幼窈喊来了夏桃:“松涛院什么时候能修整好?”
这事儿,是交给夏桃在做。
夏桃说了松涛院的情况,便道:“大老爷对松涛院十分重视,方才下了衙门,还特地过去看了,又提了一些要求,估摸着还需要三五日是才能修整完。”
虞幼窈皱眉,这比她预计的时间要长一些。
照这进度,松涛院修整好了,就要到端午节了,父亲显然是要让虞善思在端午节前搬进去。
可时候长了,难免夜长梦多,横生事端。
虞善思是父亲唯一的嫡子,打一出生,杨氏就看得紧,生怕他出了半点差错。
虞幼窈和虞善思没什么交际,平常也避着些,同在一个府里也鲜少遇到。
可府里人多嘴杂,身边又有夏桃这个耳报神,多少也能知道,虞善思娇生惯养着,养了一身的富贵毛病,便是小小年岁,也不是个好相与的,之前碍于殿试在即,杨氏和虞兼葭也晓得一些轻重,自然不敢让他闹腾。
可如今,殿试也过了,搬院子这事怕是没那么顺当。
虞善思自然不敢在父亲跟前闹腾。
可她就不一定了!
真闹腾起来,一个是唯一重视的嫡子,一个是并不如何疼爱的嫡长女,孰重孰轻,是个人都知道该怎么衡量。
虞幼窈有些头疼:“这几日,多看着些四少爷。”
而此时,虞幼窈口中的四弟虞善思,又在夫子那儿吃了手板儿,当着夫子的面儿,摔砸了一地的笔墨纸砚,就跑回了主院里头。
杨氏交了管家的钥匙,便想着钥匙交了出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拿回来,今后家里全都由虞幼窈管着,心里不舒坦,就呆在房里头没出门。
李嬷嬷担心夫人犯了头症,也不敢提这事,就使人寻了三小姐,四少爷性儿虽然养得骄横,却肯听三小姐的话。
之前,大老爷开了口,要四少爷搬院子,四少爷得了这消息,哭闹着要去寻了大老爷。
眼瞅着殿试在即,再也没有比这更大的事,哪能让四少爷闹腾了去,让大老爷知道了,少不得又要斥责大夫人,不会教养子女。
大夫人也是吓了一大跳,拉扯着四少爷,苦口婆心地劝,也没劝住。
最后还是三小姐将人给劝好了。
便也消停了好些时候。
砸东西这习惯一旦养成了,便成了瘾头,哪一回生气了,都要摔砸一通了才行。
虞善思一回到屋里,就开始砸东西,
虞兼葭一走进屋里,便听到内室里头传来“砰咚”、“哐当”、“哗啦”的声响,不绝于耳,还有虞善思一口一个“老匹夫”,一口一个“老不死的东西”。
虽然是在主院里头,可如今是老夫人和虞幼窈一道管家,若叫人听了去……
虞兼葭连忙唤了一声“四弟”,就掀帘进了屋。
屋里头一片狼藉,虞善思的贴身小厮莫财,捂着被打肿的脸,垂着头站在一旁,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到底是六岁的孩子,虞善思发了一通脾气,心气也顺了一些,见姐姐过来了,眼神一亮:“姐姐,你崴了脚还没好,怎么还过来看我。”
一边说着,人已经巴巴地凑了过去。
“已经好了许多,能下地走几步了,没什么紧要,”虞兼葭面上含了笑容,轻摸了一下弟弟的头:“又是谁惹我们四少爷生气了,可把我们四少爷气坏了。”
提起这个,虞善思脸上没了笑容,一脸的气愤:“是李夫子,他让我背课文,我背错了几处,他便要打我手板儿,他都收了娘的银子,凭什么还要打我手板,他怎么敢?”
虞兼葭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弟弟的头发,脸上始终带着柔柔的笑意:“父亲重视四弟的功课,便也是觉得李夫子,性子刻板严厉一些,也能更好的为四弟传道解惑,以尽师责,所以才请了李夫子进府为四弟启蒙。”
四弟让母亲娇惯养了,这府里唯独父亲还能震一震他。
果然,听了姐姐的话,虞善思脸儿一垮,也气不成了,却还是不甘心:“老匹夫就是仗着是父亲请上门来的,我就不敢拿他怎么样,就搁我头上作威作福,我可是父亲唯一的嫡子,哪儿能三天两头叫他罚了去。”
第306章 木槿之死
说到这里,虞善思仰着头巴巴地看着姐姐:“姐姐,我不喜欢李夫子,你跟父亲说,让父亲给我重新换一个启蒙的夫子,好不好?”
虞兼葭轻叹一声:“四弟,李夫子为人虽然刻板,可学问却是顶好的,便是母亲开了口也是不能换的。”
若是能换,母亲早就把人换了,哪儿行天天让四弟罚站打手板儿的。
虞善思一脸失望,阴沉着脸不说话。
虞兼葭一脸无奈:“四弟你年岁也不小了,也该懂些事,跟着夫子好好学一学,今时不同往日,从前你在李夫子跟前,便是有些不妥,也有母亲管着家里,为你遮掩,也闹不到父亲跟前去。”
这话说得虞善思不禁一愣:“母亲现在不管家了吗?”
虞兼葭黯然地点头:“父亲因为大姐姐在长兴侯府的花会上,险些叫人毁了名声,从而迁怒了母亲,让母亲交了管家权,从今往后,家里就是祖母和大姐姐管家。”
这段时间,虞善思就没少听到府里下人们说虞幼窈,便是参加了一场花会,就得了太后娘娘的赏赐与夸赞。
他虽然年岁小,可也不是个傻子。
虞幼窈是得了好,可一样参加了花会的姐姐,却是崴了脚不说,还让父亲罚抄了不少教条闺范。
母亲也叫父亲迁怒了,每日要上祖母屋里立规矩,连管家的钥匙也交了出去。
他时常听到,母亲躲在房间里骂虞幼窈贱人,说这一切都是虞幼窈害得。
他心中难免就暗恨上了虞幼窈。
虞兼葭轻咳了一声,也是一脸无奈:“我原也不该对你说这个,可你也不小了,也该晓得一些轻重,你这样一天天地闹腾,若是传出了你不好好学,不尊师重道的话,便没人帮着遮掩,叫祖母知道了,少不得也要闹到父亲耳里,到时候父亲势必是要生气的。”
虞善言一听这话,瞬间就明白了。
虞幼窈害了母亲和姐姐之后,又要来害他了,顿时一脸气愤:“母亲说得对,虞幼窈分明就是个祸害东西。”
虞兼葭大惊失色,连忙出声:“四弟,你怎可说这种话?大姐姐是嫡长姐,你应该尊重嫡姐,不应该直呼她的名讳,叫父亲听到了,少不得要训你一顿。”
字字句句,皆是苦口婆心,一心为了弟弟在考虑,可虞善思却听得怒火高涨:“我可是父亲唯一的嫡子,我可不怕她,正好让父亲知道了,也好让虞幼窈瞧一瞧,父亲到底向着谁,看她以后敢不敢再害我们。”
虞兼葭听得头皮一麻,就捂着嘴儿直咳,咳得脸都红了:“四弟,你怎可这样想?再过些时候,你就该搬到前院松涛院里,你让我和娘怎么能放心你一个人住?”
提及了搬院子,虞善思更是气也不打一处来,原也觉得奇怪,他在主院住得好好得,父亲怎么突然发了话,让他搬到前院。
直到这时,他才恍然明白了,这肯定是虞幼窈害他的阴谋。
虞善思气得要死,就听着姐姐一边咳着,还一边说着:“长幼有序,大姐姐为长,我们为幼,我们做弟妹的理应尊重大姐姐,你若与大姐姐闹腾起来了,父亲便是再疼你,少不得也要生你的气,祖母又偏疼大姐姐,吃亏的肯定还是你,如今父亲恼怒了母亲,也罚了我,便也没人帮着你了,你是要气死姐姐么?”
虞善思听着姐姐一说完了话,就又剧烈地咳了起来,顿时就慌了神:“姐姐,你别生气,我、我听你的话,不与大姐姐闹腾还不行吗……”
虞兼葭听了这话,咳声这才缓和了一些,脸上也露出了欣慰之色:“四弟长大了,心知道心疼姐姐了……”
不知不觉,就到了五月。
窕玉院墙角的蔷薇、月季开得奔放艳丽,不分彼此。
青梧树上碧如如翡,绿盖如云,枝桠间开满了黄绿色喇叭小花,长长的蕊丝从枝叶间垂落下来,却是华净鲜妍,摇曳多姿。
天气一天天热起来了,虞幼窈闲暇之余,便做了清热解暑的药茶、药香,连二房那边也都送了一些。
清凉珠也在做。
只是清凉避暑药香珠不比木犀香珠配伍简单,工序也简单,做起来也容易,也就三五天的事儿。
药香珠制作本就繁复,清凉珠更是个中之最,光是配伍的药材就多达三十余种,其中有二十多种名贵药材,除此之外,还需配以药草、香料等,制作工序包含了洗、蒸、煨、浸、焙、煎、煮等几十种。
沉香要以玫瑰汁浸泡;
檀香需以酒浸之后,在灶上微炒;
大黄、川穹需要蒸煮;
最繁琐的还是干菊花、川连、连翘、蔓荆、白芷、黄柏等,需要反复煎煮三次成膏。
不光如此,还要特别注意火侯,稍有差错,便是前功尽弃。
虞幼窈第一次做这么复杂的药香珠,便也不是三五天能做成,也不急着来了。
这时,柳儿过来了:“小姐,木槿姑娘没有了。”
“没有了?”虞幼窈听得一愣,过后就反应过来,柳儿说得这个“没有了”是什么意思:“怎么回事?”
这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就说没有了,就没有了?
柳儿道:“木槿姑娘之前犯了错,叫老夫人罚了,便一直关在扶风院里等着配人,这段时候,家里也是事多,也就没人顾得上这事,大约是关久了,胡思乱想得多了,便有些想不开,心存了死志,今儿求了扶风院守门的婆子,说想要拜见大夫人,守门的婆子得了老夫人的准许,便把木槿姑娘放出来,哪儿晓得木槿姑娘回到房里,便吞了耗子药,被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
虞幼窈呼吸一紧:“耗子药是打哪儿来得?”
木槿从前是杨氏身边最得力的丫头,心性手段也是厉害,也不像是会自寻短剑的人。
柳儿解释道:“府里每隔一段时候,都要使一回耗子药,这药也都常备着,普通的下人接触不到,但木槿姑娘从前是大夫人跟前的大丫头,手里头肯定也是有的。”
第307章 造了孽去
想到了草儿的下场,这药是不是自己吞的,还是未知。
这可话,柳儿不敢多说。
话说到这份上,虞幼窈却是明白了,不管木槿是不是自寻短剑,这事她都不该插手。
木槿是犯了错,叫祖母罚了,可只要一天不配人,就还是主院里的人,名义上还是杨氏跟前的丫头。
家里虽然是她在管家,可杨氏身为继母,涉及杨氏的事,她这个做继女的,还是需要避讳一些。
这世上,可没有做女儿的,明目张胆地管到母亲头上。
更遑论,如今在她管家期间,还闹出了人命,她就更不好沾手了,一不小心就要惹了一身骚。
虞幼窈心里头一阵凉意:“都查清楚了?”
柳儿点头:“下人房里的婆子,发现木槿姑娘没了气,立马就禀了老夫人,老夫人审问了今儿接触过木槿姑娘的下人,也是确定了,耗子药是木槿姑娘自己吃进肚里去的。”
虞幼窈半晌没话,怔然地望着青花莲缠枝纹盘里筛细的香粉。
耗子药虽然是自己吃进肚里去的。
可到底是怎么吃进去的,用什么方法吃进去的,还是有个说法。
祖母问清楚了木槿的死因,便也没打算再继续深究。
死一个小丫头,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若是牵扯上了什么,那就是事关家中名声的大事。
大户人家等闲碰了这样的事儿,大多也都是这息事宁人的作派,事关人命,没准会往大了折腾。
虞幼窈呼吸发紧,哑声问:“怎没早些过来禀报?”
照柳儿的说法,木槿死了也有些时候,如今家里是她帮着管家,也不该拖到现在才来禀报才是。
柳儿低了头,连忙解释:“是老夫人吩咐了,说大小姐年岁小,这等乌七八糟的内宅阴私,也不该沾了您的手,让处理好了再告诉您。”
虞幼窈一阵恍然,未出阁的女儿家,也确实不好掺合这些内宅阴私。
理智上,木槿因为没想开,自己吞了耗子药,这是最好的局面。
木槿是签了卖身契的,是死是活都是虞府的事。
可一想到木槿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大好的年华,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没了,虞幼窈心中也有些不舒服。
不管木槿从前做了什么,也不管她的死与杨氏有没有关系,木槿伺候杨氏也有十几年了,多年主仆,便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功,没成想竟落了这样的下场。
人心之凉薄,难免令人齿冷。
虞幼窈闭了闭眼睛,出了香房,回到房里换了一身衣裳,这才带了柳儿一道去了主院偏院里的下人房。
家里闹出了人命,祖母一早就命人守了下人房的门,也敲打过下人了,大家都安安份份做事,也不敢往这边凑。
却难免心有戚戚!
木槿虽然犯了错,可也不是什么滔天大错,老夫人不是苛刻的人,便是让木槿配了人,也不会差到哪儿去,在外院,也能继续过活。
哪儿就想不开,吞了耗子药呢?
前有杨妈妈、周管事,因为贪墨府里银钱,险些叫大夫人送进了官府,拉去流放,还是大小姐出面,这才给了两人一条活路。
如今又有了木槿,从前可是大夫人跟前最得力的人,是多体面的一个人啊,可这无声无息,却是连命也没有了。
见大小姐过来了,两个婆子连忙了门。
虞幼窈进了院子,祖母沉着脸坐在院子里。
杨淑婉坐在一旁,低头抹着眼泪:“这丫头怎就这么傻?便是到了外院,配了人,也能继续在府里伺候着,咋就想不开,这就吞了药?”
口口声声不提木槿犯错的事,只提了虞老夫人罚了木槿,不明真相的人听了,还当老夫人不给人活路,生生将人往死里逼去。
虞老夫人阖目,轻捻着佛珠,见虞幼窈过来了,就睁开了眼睛:“你年岁小,便不要往跟前凑了去。”
她心里微微一叹。
便是她这样活了大半辈的人,什么也都瞧了,可每回见了死人,也是打心眼里瘆人得慌,便也好些天夜不安寝。
窈窈这半大的孩子,哪行让死人冲撞了去。
虞幼窈点头,转而问起了木槿的死。
她原也只是过来瞧一瞧,毕竟现在是她管着家,许多事便是不沾手,也避不开。
虞老夫人也是一叹:“……原也是觉得她年岁大了,心思也多了一些,又是犯了错的丫头,便打算在外院,仔细寻摸一个能过日子的人,也能定一定性儿,沉一沉心思,好好地伺候,哪儿能想到这丫头,这么想不开。”
虞幼窈一听就明白了。
若是随便配个人,哪儿需要寻摸呢?祖母也是想帮着她寻一个不错的人家,所以才将这事拖了去。
虞老夫人轻捻了佛珠,轻道了一声:“可真是造了孽去!”
一句造了孽去,也不是知道在说自己,还是在说旁人,虞幼窈目光轻闪,低声道:“祖母原是打算将木槿配给哪个?”
虞老夫人道:“是外院赵木匠的儿子,是个老实忠厚的人,今年刚满了二十,比木槿小了三岁,都说女大三,抱金砖,赵木匠家有祖传的木匠手艺,在府里也得用,有个手艺傍身,将来日子也过不差,我原也打算,过两天就找了赵木匠说这事,哪儿晓得……”
确实是个不错的人!
表哥进府之后,青蕖院里的木匠活,也都是赵家父子在做,是一把好手艺,做事也尽心尽力,可见祖母也是花了心思。
虞幼窈握着祖母的手:“也是她自个没福气。”
赵木匠在府里得用,手艺人无论在哪儿,都能叫人高看一眼,可比端茶送水的丫头强,木槿到了外院,日子也能过得体面,哪儿会比在主院里差?
祖孙俩说话,却是没理会一旁低头抹泪的杨淑婉。
杨淑婉连哭也是没得意思。
她拖拖拉拉不肯交管家的钥匙,除了是真不想交之外,还有就是因为木槿的事还没处理好了,担心虞幼窈管了家之后,这事就插不上手。
是做了一番安排之后,才交管家的钥匙。
第308章 神不知鬼不觉
木槿关进了扶风院后,下人们少不得幸灾乐祸地嘲讽——
她派人盯着扶风院,听到有两个婆子在说木槿的话,就悄悄地支使了从前与木槿交好的婆子过去,给木槿送东西。
老夫人关了木槿,却并不禁止旁人过去瞧她,平常送些吃食什么也不打紧。
那婆子一进了扶风院,就听到了一通风凉话:“都关了这么久,还不知道要配个什么样的人,从前多么风光的一个人啊,啧啧,还真可怜……”
那婆子一听就来了气,拔高了大嗓子,就吵嚷了起来:“说什么呢,木槿只是躲懒叫人发现了,这才叫老夫人罚了,都过了这么久,老夫人也没将木槿配人,木槿到底是主院的人,又是大夫人跟前最得力的丫头,伺候大夫人十几年,没功劳也有苦劳,大夫人一直念着木槿姑娘的好,这段时候就没少提及木槿姑娘。”
第二日,木槿提出要拜见她,显是将这话听了进去,就想见一见她,向她求了情,兴许就不用配人了。
木槿关了好些天,出了扶风院肯定是要先回屋里梳洗,吃些东西。
她安排人将混了耗子药的汤羹送到了木槿跟前。
木槿无知无觉就吃了,咽了最后一口气,李嬷嬷就悄悄过去清理了现场。
这一切都安排得神不知,鬼不觉。
便是老夫人,也查不出什么来。
这时,虞幼窈与祖母说完了话,转头瞧了杨氏,柔声道:“我知道,母亲心里难受,木槿七八岁大点,就在母亲院里伺候,与母亲也是主仆情深,之前木槿偷奸耍滑,犯了错,母亲也是气狠了,这才同意将木槿拉出去配人,哪儿能想到,木槿也是个烈性的丫头,临死前还心念着母亲,大约也是觉得,以后再也不能在母亲跟前伺候,想不开,这才吞了药。”
当日,木槿搅和了她的生辰小宴,谎称是自己躲懒,将责任全揽在自个身上,将杨氏撇了一个干净。
祖母便拿了,拉出去配人这话来拿捏木槿。
木槿也是硬气,咬死了是自个的错。
祖母念及木槿是杨氏跟前的大丫头,也不好随意处置了去,便问了杨氏的意思。
也是杨氏不顾主仆情份,说了一句:“这种偷奸耍滑的奴婢,我也是不敢要了,便依了老夫人的意思。”
就也断了木槿的前程与生路。
今儿木槿在临死前,说了要拜见大夫人,是经了扶风院婆子的嘴,送进了安寿堂,这其中也经了好几道口,知道的人肯定不少。
虞幼窈这话也是没错的。
杨淑婉张了张口,也怕多说多错,也只哑声说了一句:“我哪儿晓得,这丫头这么轴,可是悔死我了……”
原也是扶风院让婆子守着,不好动手,这才设了局,让木槿放出了扶风院。
哪儿能想到,虞幼窈这个祸害东西,竟借口将木槿的死推到她的身上,虽没说是她的过错,可木槿是怎么死得,她却是心知肚明,心里哪儿能舒服?
虞幼窈微微一叹:“母亲可别伤心了,接下来木槿的后事,还要靠母亲出面操持,也才能全了一场主仆情份,母亲可要打起精神。”
这都是杨氏屋里的破事,她是不想插手,也不愿祖母为了这事操劳,原也该由杨氏自己出面处理。
虞老夫人眼神一深:“窈窈说得对,你与木槿好歹也是十几年的情份,她的后事理应由你来办,这几日就不用来安寿堂立规矩了。”
杨氏垂着头,也不禁捏紧了帕子。
木槿都已经死了,她却是不愿再沾手死人的事,可虞幼窈和老夫人一唱一合,现下她是不沾手也不行了。
原先说的,卷了一张席子扔到乱葬也是不能够了。
杨淑婉想到木槿的死因,又想着原也是一张破席子卷了完事的人,现在却还要她亲自出面,办了后事,便也是头皮发麻,打心眼里怵得慌。
虞幼窈扶着虞老夫人回安寿堂。
虞老夫人偏头瞧了孙女儿,这一路都沉默着,也是轻叹:“是不是觉得这事不该轻易便了揭过去?”
到底还是年岁小,事儿经得少了,这心肠啊,就是软和。
也不想一想,这些年木槿跟在杨氏跟前也是没少作孽。
从前主院有个丫头,似乎是叫草儿的,似乎与木槿吵了几句嘴,就叫木槿告到了杨氏跟前,说草儿在院子里勾搭大老爷。
恰巧,草儿长得细弱,模样也是清秀,杨氏得知了这事,哪儿能饶得了她?
没过几天,草儿就一病不起。
最后连命也去了。
木槿如今这下场,也是死不足惜。
虞幼窈摇摇头:“本该如此处置。”
家里出了人命,未免夜长梦多,节外生枝,快刀斩乱麻了,息事宁人,才能将事态的影响力降到最低。
一个微不足道的丫头,是死是活没谁会在意。
京里头哪家出了这样的事,都是这般处置。
再者,杨氏既然能这样做,便也自信不会叫人抓了把柄,事关人命,这没得证据的事,也是不能轻易张了口。
便是杨氏不慎,叫人抓了把柄又能怎样?
木槿的卖身契是捏在杨氏手里,又是犯了错的丫头,杨氏身为主子,是有处置的权利,便也因手段太残酷了,连家里也要帮着一道遮掩着,免得传了出去,坏了府里的名声。
虞老夫人拍了拍孙女儿的手,轻叹一声:“谁作了孽,这业障便要算到谁的头上,若不想背上业障,便永远不要做那亏心的事,造了孽。”
“我知道了,祖母。”虞幼窈垂着头,她也不是同情木槿,只是不认同杨氏草菅人命、薄情寡义的作为。
便也觉得齿冷得慌。
当天下午,杨淑婉命人去衙门报备了木槿的死因,衙门出派了人过来消籍。
完了后,府里便备了一口薄棺,请了几个道士,扶了棺,让李嬷嬷出面,将木槿送回了自个家里,请家中父母出面安葬。
事儿办得利索,也没花多少工夫。
木槿只是个丫头,死在府里也是不吉利。
第309章 忠烈公
虞府也是厚道,才肯帮着处理后事,遇着苛刻一点的人家,便也是一张席子卷了,扔进乱葬岗里完事。
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便也如扔进湖里的石头,不轻不重地揭了过去。
虞幼窈与祖母学了半个时辰的“心术”,虞老夫人有些累了,就让白芍取了一个匣子,拿给了虞幼窈。
虞幼窈好奇地问:“祖母,这是什么。”
虞老夫人笑着说:“是老祖宗留下来的几本书,如《四书五经》一般,也是虞氏子孙必读的书,你虽是女子,但将来管理家业,这内里的东西,自然也要清楚一些,才不会叫下人们胡弄了去。”
虞幼窈一听就明白了。
祖母口中的老祖宗,就是那位被称之为“六朝第一相”的“忠烈公”,大户人家子孙后辈启蒙后,首先学的就是家族史。
从这一刻起,就与家族的荣辱兴衰紧密相连。
往后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要以家族荣辱为重,万不可做了那有辱祖宗,背祖忘宗之事。
虞氏族里对“忠烈公”的感情也是十分复杂的,崇敬有之,景仰有之,怨愤亦有之,“忠烈公”其名,就是一座压在虞氏满族背上的一座丰碑。
一代一代,压得虞氏族都要透不过气来。
因“忠烈公”其人,虞氏族的名望空前绝后,大周历代皇帝对虞氏族也要厚待几分。
也是因“忠烈公”,虞氏族从兴盛走向了落没。
更是因“忠烈公”其名太盛,以致于虞氏族多年来履薄冰,谨慎低调,唯恐行差错步,辱了祖宗名望,叫天下人戳了脊梁骨。
虞善德颇有几分才干,可碰着了“治藩”二字,碍于虞氏身上这一座丰碑,也只能以农耕作题解答。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虞老夫人微微一叹:“这几本书,你回去好好读一读,也不要求你读通,学会,却也要读会,读懂。”
虞幼窈点头,让春晓抱着匣子,就回了窕玉院。
匣子里摆了一摞的书,拢共十二册书,其中九册是忠烈公编撰,还有三册是《天工开物》。
虞幼窈知道这本书。
小时候上家史的时候,族里上课的族老就专门提过这书。
这本书极受老祖宗“忠烈公”的推崇,称它为“富国强民”之作,是千百年来唯一一部“百科全书”。
也是因这本书,“忠烈公”入仕之后,便也极重视农、工、商,后期编写了不少相关书籍,也都是受了《天工开物》的影响。
虞幼窈取了上册打开来瞧。
书里用词谴句通俗易懂,但里头涵盖的知识量太过庞大,所涉及的知识,大多都是她不曾了解的层面,读起来委实吃力。
但《天工开物》确实是市面上难得实用性极强的书,比如第一卷《乃谷》,就讲了农作谷物的土壤、气候、栽培方法。
读起来也不会枯躁烦闷。
读了一会儿,虞幼窈有些累了,手中的书冷不妨就叫人抽了去——
虞幼窈愣了一下抬头,就见表哥拿着《天工开物》翻看:“《天工开物》,确实是难得的好书,当年忠烈公读了此书,便留下了“得窥了一斑,而知了全貌,从而天下万事万物,皆在掌内”这话。”
说到这儿,他话锋一顿,就又开了口——
“忠烈公入仕为官之后,前朝内忧外患,一片腐朽,他大力发展农、工、商,改革朝政,起衰振隳(huī,辉)、力挽狂澜,延长了前朝国祚,却被指越权专政,受奸党排挤、陷害,以致政权分化,此时前朝烽烟战起,外忧内患尽数爆发,已经是回天乏术,这才有了弑君一事。”
前朝就是亡于朝臣结党营私,朋党倾轧,内外斗争不休。
而如今的大周朝,与前朝又是何其相似?
便有夏言生平衡朝堂、政权,有虞宗慎治理户部,解决国库空虚的财政危机又能如何?
内忧一爆发,外患必起,这朝堂,这天下也该乱了。
虞幼窈好奇:“表哥也看过《天工开物》?”
周令怀颔首:“忠烈公深觉,《四书五经》义理深大,偏教化,《道典》玄之又玄,偏人治,文人寒窗苦读,却也四肢不勤,五谷不分,如何治理朝堂,平天下之事?而《天工开物》实用性强,却也弥补了这一点,所以这本书在文人学子之中很受推崇,大多数人都会去看。”
虞幼窈恍然大悟,顿时精神一振:“表哥,祖母今儿送了我一匣子书,让我好好读一读,可只一本《开工开物》,还是最基础的,我读着已经很吃力,小半个时辰,也没读上几页。”
见小姑娘一脸期待看着他,周令怀止不住地笑:“《天工开物》虽然基础,但知识量很庞大,你读着吃力也属寻常,以后我每日抽半个时辰帮你解读,也能轻省一些。”
虞幼窈挽着表哥的胳膊,笑容甜软,像含了蜜似的:“表哥,你真好呀,多亏有了表哥,不然每天要学这么多东西,可不得把人都要累死了。”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噘了嘴儿。
现在学的东西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深,知识量也越来越庞大,她连头皮也是一麻,苦巴巴着一张小脸儿。
哎,我真是太难了。
自从长兴侯府的花会后,一切都变了。
周令怀忍不住蹙了眉:“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感受到表哥的担忧,虞幼窈连忙摇头道:“许嬷嬷重新帮我安排了每日学习的作息安排,仪礼时间减了一盏茶,药理课取消了,合并在药香、药茶、药膳里顺带了一起教,加起来每日一个时辰。女红课也取消了,加了描红,这样一来,我每日学习的时间,大约二个时辰左右。”
“另,表哥每日指导课业、练字、学琴艺,差不多一个时辰。”
“管家、看账、做事一些杂七杂八的事,差不多要有一个时辰。”
“小憩,看书差不多半个时辰……”
“累不累?”周令怀的眉越蹙越紧,上午还要去家学上两个时辰的课。
第310章 护你心如琉璃
算下来,小姑娘每日忙碌的时间,加起来竟有七个时辰,休息的时间也只五个时辰,连玩乐的时间也没有。
虞幼窈想了想:“时间还是比较宽松,能保持每日四个多时辰的睡眠,白天也不会觉得累。”
以前有祖母护着她,她就想做一条无忧无虑的小咸鱼。
但是!
经过了一场噩梦后,她认真去看身边的人事,便也发现了,没有实力的人,是没有资格做小咸鱼。
因为,会被吃掉!
叶女先生说得很对,趁着年岁小多学一些道理总是好得。
好在有表哥在,她无论学什么也不会太辛苦,不然她哪儿能吃得消?
有表哥可真好呀!小姑娘看着表哥,眼儿也是亮晶晶地,充满了对表哥的崇拜和感激。
周令怀抿了唇,他还记得,初进虞府的那日——
小姑娘坐在虞老夫人身边,小小的一团人儿,精致、娇圆、玉润,比府里其他姐儿都要“圆胖”一些,瞧着也是娇俏又明亮。
这也才三个月!她已经瘦尖了下颌,瘦细了身段。
娇小的姑娘,连身量也拨高了不少,就连眉目间的无忧无虑,也被一抹横生的潋滟所取代,已经像一个大姑娘了。
周令怀心头一颤:“以后琴艺课每三日学一次,你年岁小,多学些东西也是好的,但该玩的还是要玩。”
从前那么娇气、散漫、贪嘴,又爱玩的一个人儿,不知不觉已经成长到,能承担责任的地步,而他心里竟一丝欣慰也无。
只有对她的心疼。
虞幼窈歪了头笑:“表哥这么厉害,我这个做表妹的,自然不能给你丢了脸去,便是做不到表哥这样厉害,也要多学一些。”
所以,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周令怀心颤得厉害:“你不必勉强自己,我从未来要求你……”
从未要求你,为了我做自己不喜欢的事;
只想护你安然喜乐,一生无忧;
护你心如琉璃,净无瑕秽!
虞幼窈摇头,打断了表哥的话:“我才没勉强自己呢,表哥每日都要花许多时间教导我课业,要学东西的人虽然是我,可受累的人却是表哥呢。”
她每日学习的课业,都有表哥写的注书,学起来并不费劲,如今要学《天工开物》,也有表哥帮忙解读。
真正受累的人,是表哥。
她都觉得有些对不起表哥了。
周令怀轻揉了一下她的头发:“我如今也没有旁的事做,指导你的同时,也能温故而又知新,如此甚好,倒也不觉得受累。”
虞幼窈看着表哥,笑弯了唇儿。
转眼,端午节就要到了。
这是京里头难得的盛事,每年端午节,京里头都要热热闹闹地闹上一回,以祈风调雨顺,消病除灾,袪邪避秽。
端午节的日子,府里都有惯例,倒也不需要虞幼窈费心。
虞幼窈也乐得轻松,与夏桃一道去了松涛院。
松涛院已经差不多修整完了,家什、摆件、用具等,也都陆续搬了进去。
院里很大,里头植兰种竹,松柏成萌,很是风雅,院里还设了湖泊,旁边累堆了一座清幽幽的小假山,淅淅沥沥的湖水,从假山上缓缓潺流进了湖里,一旁还设了八角亭,走进亭里一望,满目皆是雅致的景象。
虞幼窈看了后,点头:“再仔细检查一遍,四弟年岁小,难免贪玩,尤其是小湖泊四周的围栏,一定要检查安全了。”
因虞善思年岁小,虞幼窈吩咐府里的工匠,将湖泊四周围了一圈木栏,这样也安全一些。
夏桃不敢马虎,忙声应下了。
虞幼窈又交代了一些安全上的事,便道:“晚上父亲回来了,我问一问父亲,看看什么时候让四弟搬进来。”
夏桃连忙道:“小姐请放心,今儿下午一准将松涛院的事安排妥当了。”
虞幼窈点头,眼角便扫了松涛院院门外,有个小厮探头探脑地张望。
见这小厮身量不高,也就八、九岁,眼睛上一团乌青,嘴角也青了一片,瞧着这伤,似是叫人打了。
虞幼窈皱眉,转头问了夏桃:“你认不认得?”
夏桃顺着小姐的目光瞧过去,就见那小厮缩了脑袋,却也瞧了清楚:“应当是四少爷跟前的小厮莫财,是四少爷奶娘的儿子。”
虞善思马上就要搬到松涛院,他跟前的小厮提前过来打探情况,倒也说得过去。
只是!
虞幼窈目光轻闪:“去打听一下,莫财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夏桃有些欲言又止。
虞幼窈瞧了,便也知道了,夏桃这个耳报神,大约一早就听了风声,就道:“有什么话就直说,不必吞吞吐吐。”
夏桃这才道:“奴婢听说,四少爷在启蒙夫子跟前不学好,每回叫夫子责罚了,便拿了莫财撒气,还经常摔打东西。”
听了这话,虞幼窈还真有些惊讶。
父亲很重视虞善思,除了虞善思是他唯一的嫡子外,很大原因是,虞善思天资聪颖,小小年岁便是勤学上进,父亲常常以此为傲。
从前,父亲哪回斥责她了,少不得拿了虞善思说话:“你这个做长姐的,尚不如你家中幼弟懂事,好学,上进……”
她和虞善思没什么接触,虽然听说是养了一身富贵毛病,可想着,到底还是小孩子,应当也是真有几分聪颖,才叫父亲这样看中。
可今儿听了夏桃这话,似乎完全不是这回事?
虞幼窈蹙眉:“这话是打哪儿听来的?”
夏桃道:“柳儿从前在主院里头伺候,虽然只是负责洒扫的小丫头,但这种事,多少也能听到一些消息,奴婢也在府里听了些似是而非的话……”
柳儿沉稳,夏桃机灵,两人都不是信口开河的性子,这话既到到了她耳里,多半也不是空穴来风。
回了窕玉院,虞幼窈唤来了柳儿,又仔细问了虞善思的事。
柳儿低着头道:“四少爷屋里的事,都是大夫人亲自在打点,用的人也都是大夫人的亲信,院子里的丫鬟没经许可,连靠近四少爷门前也不允许。”
第311章 不想掺合
虞幼窈听了,也忍不住感慨,杨氏对虞善思真是好一片慈母心肠。
也怨不得,虞善思那儿没传出什么不妥的消息。
竟连祖母也瞒了过去。
杨淑婉这人确实有些上不得台面,但是在子女的事儿上,却总能更精心一些,这大约也是“为母则刚”。
虽然她并不认同。
柳儿继续说:“奴婢虽然在主院里伺候,但四少爷的消息,也是听得不多,只是呆得久,难免也能察觉一些端倪,奴婢就曾看到,四少爷的奶娘吴妈妈搂着一脸伤的莫财哭……”
柳儿是谨慎的性子,便将自己从前发现的一些细枝末节的端倪说了一遍,也没明着多说什么话儿。
虞幼窈心里有了底,交代了柳儿几句,便又去了香房。
主院的事,她虽然不想掺合。
可是,若虞善思真有什么不妥之处,也该防备一些才是。
等到了晚上,虞宗正回了衙门,虞幼窈就去前院大书房寻了父亲,提了虞善思搬院子的事。
“松涛院已经修整好了,里头的物什也都一一归置,再有三日就是端午节,女儿寻思着端午节前后的日子都不错,便问一问父亲,看什么时候让四弟搬进去合适。”
松涛院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修整好的,随了他的要求,大女儿做事尽心,颇有长姐风范,做起事来十分精心。
虞宗正十分满意,略一沉吟就道:“也不行撞了端午节的日子,就明日搬吧!”
端午节是难得的盛事,到时候府里也要仔细操办,事儿一多,难免就有疏漏,早些搬也更妥当一些。
虞幼窈点头,也觉得明天日子好:“就依父亲的意思,只不过四弟搬院子是大事,少不得母亲出面操持,才能更精心一些,况且四弟年岁尚小,搬院子这等大事,也该重之慎之,不能没得长辈操持,您看是不是知会母亲一声?”
松涛院修整妥当了,这后面的事儿,她也不打算再掺合。
搬院子是大事,若是搬出了什么好歹,她也担不起这责任,还不如避了去。
父亲重视虞善思,杨氏再不济,也是虞善思的母亲,便是顾着虞善思的感受,父亲也会同意这话。
提及了杨淑婉,虞宗正便皱了眉,可听完了大女儿的话后,便也觉得这话也有道理。
虞宗正就点头:“就依你的意思。”
虞幼窈松了一口气,露了笑容。
虞宗正心情大好,留了大女儿考校功课,《四书五经》都考了一些,大女儿不仅对答如流,而且颇有见解。
虞宗正听了,又露出了欣慰的表情:“窈窈认真学了一阵子,却是大有长进,你表哥没白教你一道,”语气之中,透了对周令怀的欣赏与赞叹,之后又问:“你最近跟你表哥学了琴艺,不知学得怎么样了?”
虞幼窈就道:“最近在学《春江花月夜》,改日父亲不忙了,便弹给父亲听一听。”
这么一说,虞宗正更高兴了,《春江花月夜》是名曲,曲子也是比较难,大女儿能学这首曲子,可见琴艺也学出了章法。
比起这些,虞宗正更重视虞幼窈的书法:“写几个字给父亲瞧一瞧,看看最近你的书法长进了没有。”
他记得大女儿在书法颇有天赋。
虞幼窈颔首,走到书案前铺了纸,从笔架上挑了一支五紫五羊。
虞宗正见了,颇有些惊讶,五紫五羊的笔稍软一些,很吃腕力,对腕力要求极高,便是许多男子也有些吃不住。
他用的也是七紫三羊。
没想到大女儿竟用了五紫五羊。
虞幼窈写的还是那篇《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墨笔受了卫夫人簪花小楷的影响,字儿透了婉约秀美,颇有几分婉然若树,穆若清风的流畅高逸。
可再观其形,便也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远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观之,灼若芙蕖出渌波,纤秾得衷,修短合度。
虞宗正一看,脑里头不期然就浮现了《洛神赋》上头的篇段,世人经常以《洛神赋》,来赞美王羲之的书法。
顿时,他大吃了一惊。
竟没想到短短几个月,大女儿的书法已经练出了几分精髓。
“好、好、好,”虞宗正是既骄傲又复杂,便忍不住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这样天资聪颖的大女儿,他从前竟然会认为她不学无术,蠢笨不堪!他拍了拍女儿的肩膀:“窈窈果然没让父亲失望。”
心里止不住又想,大女儿若是托脱了男儿身,未必不是能与宋明昭比肩,将来虞府大房,未必不能出一个状元榜眼。
家族里也不至于叫老二独占了鳌头。
这么一想,虞宗正心中难免有些惋惜失望。
可转念一想!
前些日子,大女儿得了太后娘娘的赏识,想来前程也差不了。
思哥儿虽然年岁尚小,可也是聪颖好学,他好好培养着,将来入了仕途,有了长姐的助力,未必没有大好前程。
这般一想,又不觉得失望了。
虞幼窈不知虞宗正心中所想,便是知道了,也不会太在意,她低着头:“父亲过奖了!”
当天晚上,杨淑婉得了虞宗正的话,气得混身直打哆嗦:“老爷这是什么意思?思哥儿可是他唯一的嫡子,修整松涛院时,不允我沾手也就算了,可松涛院也才修整好,就急巴巴地让思哥儿搬进去,一点准备的时候都不给,哪有这么草率的。”
她却忘记了,松涛院原本就是顶好的院子,不需要修整,也能住人。
可为了虞善思这个嫡子,前前后后花了十日,银子也使了五千多两,里头的一应家什、摆件,全是公中库里最好的东西。
连老夫人见了松涛院的物品单子,也皱了眉头。
可碍于虞善思是大房唯一的嫡子,便也没多说什么。
四少爷是大夫人唯一的嫡子,搬院子之么大的事,她这个做母亲的怎么可能不关心?时刻都派人盯着呢。
所以,李嬷嬷对这事知道得最清楚。
大小姐做事也周全得很,但凡里头的整改、归置、家什、摆件等等,都会拟了单子,专门使人送一份到主院里头。
第312章 虞幼窈中邪
每一回,夫人总是百般挑剔。
若非大老爷满意,夫人只怕早就寻机闹腾起来了。
杨淑婉气得不轻:“老爷是叫虞幼窈那个祸害东西糊住了心眼子,满心满意地认为虞幼窈是个好得,便连自个的嫡子,也由着虞幼窈一个半大的孩子去折腾,也不想一想,思哥儿和虞幼窈可不是打一个肚皮里出来的,与思哥儿能有什么姐弟情份,对思哥儿能有什么好?”
李嬷嬷也觉得,大小姐手段也太厉害了。
大老爷从前是半点也瞧不上这个大女儿,等闲不是斥责,就是教训。
可这才过了多久?
大小姐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竟让大老爷对她彻底改观了不说,还十分看重,将从前对三小姐的欣赏,也全转到了大小姐身上了。
杨淑婉越说越气:“我看虞幼窈是祸害我和葭葭还不够,连思哥儿也不肯放过,小小年岁,心肠竟也如此歹毒……”
这么一说,便是新仇旧怨一齐涌上了心头。
她与老爷,原也是恩爱夫妻。
可叫虞幼窈搅合了几回,老爷对她爱重不在,满心皆是对她不满,还嫌弃她是庶女,上不得台面,如今连家也不让她管,思哥儿的教养,也不许她插手了。
长兴侯府的花会后,大老爷已经有一段时候,没歇到她的屋里,倒是把清秋院那个小骚蹄子,伺候得红光满面。
还有葭葭!
那么乖巧懂事的一个人儿,一向最得老爷的欢心!
可让虞幼窈在花会上闹腾了一回,便也让老爷说了“失望”这样的话,成了一个“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不晓得轻重”的人儿。
想到这一切,都是从虞幼窈大病了一场之后开始的,一股子凉气倏地从脚底。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虞幼窈中了邪,是专程来害她们的。
不管杨淑婉心里有多么恼怒。
到了第二天,她天还没亮就起身,热火朝天地张锣搬院子的事儿。
家什、用具都是安置好的,象征性地搬几件是个意思,吃穿用度这些细软,却是不能马虎了去。
府里折腾得人仰马翻。
虞幼窈也不受影响,照常上了家学。
虞兼葭崴了脚,又叫父亲变相禁了足,好些时候没来上家学了。
家学里,只有虞幼窈、虞霜白、虞莲玉、虞芳菲四个,除了《四书五经》,叶女先生每日还会花些时间,重新讲一讲女子的教条闺范。
下了家学,叶女先生如往常一般,留了虞幼窈考校功课,之后说:“打明儿开始,你每隔三日上一趟家学。”
虞幼窈愣了:“先生?”
叶女先生解释道:“你进度太快了,目前我能教你的东西也是有限。”
其实是,虞幼窈学习进度实在太快,府里其他几个姐儿与之一比,却是相差甚远,远远不及。
平常在课堂上,她的教学都是偏向了虞幼窈,可家学不是为虞幼窈一个人办得,她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便也不能随了自己的心意,只教虞幼窈一个,完全不顾及其他几位姐儿。
可若是放慢了教学进度,也是耽误了虞幼窈,浪费她的时间。
她却是知道,虞幼窈得了太后娘娘的赏识,也是今时不同往日,府里头的长辈,大约也有许多东西要教她。
以虞幼窈现在的学习进度,每三日上一趟家学也是合适的。
虞幼窈一听就明白了,就点头应下了。
因为有表哥指导她课业,她如今学习的内容,已经有些超前,叶女先生不可能不管几个妹妹,往前头教了去。
早些时候她就发现了,在家学里能学的东西已经十分有限,继续上家学对她来说,并没有多少进益,也有些浪费时间。
这段时间,她学的东西越发多了,时间上就有些吃紧。
但尊师重道乃学生之本份,便是每日辛苦了些,她也照常在上家学。
想来叶女先生也是发现了这一点,这才说了这话。
思及至此,虞幼窈心中感激:“谢谢先生。”
叶女先生淡淡笑了一下:“每日上课的内容,我会使人送到窕玉院,你自行学习,若有不懂的地方就记下来,上家学的时候向我讨教,便是不上家学,也不要放松了学习,趁着年轻多学一些,将来路也会好走一些。”
这话是真正发自肺腑,虞幼窈点头:“自当谨记先生教诲。”
虞幼窈走后,叶女先生坐在屋里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腕间的木犀香珠。
也就一颗香珠子,搭了蓝田玉珠,用五色的丝线,编了长命缕做成的手链,简单又精巧,经过配伍的桂花香,内敛又雅致,香味儿正对了她的脾性。
这是前些时候,虞幼窈送给她的。
上头的木犀香珠是虞幼窈自个做得,是十分难得的上好香珠。
回到窕玉院,表哥果然坐在青梧树下,手里拿了书册在看书。
这几日天气炎热,跟度夏似的,虞幼窈苦夏,不爱在屋里呆了,就使人在青梧树下置了书案、香案、茶座,还置了一张贵妃榻。
青梧树浓荫遮蔽,凉风自来,焚一缕香,在青梧树下练练字、喝喝茶,或是小憩片刻,便也感受不到炎日的酷热了。
连表哥也喜欢呢。
虞幼窈笑弯了唇儿,唤:“表哥!”
周令怀已经收起了书册,斟了一杯茶递给了她:“外头太阳大,以后每日去家学要记得打伞。”
茶水透了余温,不热也不冷,入口解渴也解燥。
虞幼窈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笑得眉儿弯弯,眼儿晶亮:“表哥,我已经不用每日都去家学,叶女先生让我每三日去一趟。”
周令怀弯了嘴角:“这样好,也能轻省许多。”
虞幼窈忍不住感慨:“叶女先生可真好呀!”
周令怀摩挲着手腕上的手珠,轻笑:“过两日就是端午节了,我画了《端午瑞景图》,待端午节那日,挂在屋里应一应景。”
说完了,他就从书案上拿过了画轴。
这段时侯,他一直在精修《菩萨蛮》那幅画,有些时候没正经动过笔墨,今儿也是瞧了院子里的蜀葵开了,便即兴作了一幅。
第313章 妾发初覆额
虞幼窈眼儿一亮,连忙凑过去:“表哥画的是什么?是钟馗像吗?”
端午节要挂钟馗画像驱鬼辟邪。
周令怀抬眸,见小姑娘笑得一脸精怪狭促,就知道这丫头又调皮了:“倒让表妹失望了,表妹想要钟馗像,我改日画两幅送你,待端午那日,便挂在门上,保管百鬼自避,至于这幅画,我便……”
一边说着,他将展了一点儿的画轴又卷起,作势要将画收回去。
他话还没说完,虞幼窈就急了,连忙凑到表哥身边,巴巴地开口:“不失望,一点也不失望,表哥无论画什么我都喜欢,表哥说了要送给我,可不行反悔了去,快把画展开给我瞧一瞧,表哥好久都没送我画作了。”
一边说着,还伸手扒着他的胳膊,生怕他真将画收回去了似的。
周令怀眼里透了笑意,也不继续为难她了,一点一点地展开画轴。
虞幼窈眼儿都瞪大了:“是蜀葵呢。”
蜀葵又名锦葵,株似葵,花如木槿花,多为红色,花大鲜艳,端午前后开花,又称“端午花”,全株皆可入药,有清热解毒,消肿止血的功效。
端午节插艾于门上,插葵于室中,有袪病除秽,保平安之意。
文人墨客也极喜欢画艾,画葵,挂于室内,高雅美丽又吉利。
虞幼窈一脸惊喜:“表哥院子里的蜀葵开了?”
蜀葵和艾草都有驱虫,避邪之功效,所以当日帮表哥修整院子的时候,就在院子里种了一些,天热的时候,院子里连蚊虫都能少许多呢。
周令怀颔首:“今儿早上开得,很漂亮。”
虞幼窈呶了小嘴儿:“我院子里的蜀葵还没开,大约要到端午节后了,我一会儿去表哥屋里瞧一瞧。”
周令怀点头:“青蕖院里开了不少,喜欢的话,便折一捧插瓶于室内。”
虞幼窈高高兴兴地应下了:“谢谢表哥!”
周令怀摇摇头:“原也是你之前种下来的。”
时值五月,青蕖院便也如窕玉院一般,一片繁花热闹的景象。
栽在墙角的蔷薇月季,已经得一片烂漫,不分彼此。
葡萄树缠枝叶绕,绿意成荫,院子里的花草,也都欣欣向荣,特别是养在缸里的芙蕖,已经露了花苞,再过不久就要开了。
美好的景致,无论瞧多少次都不会觉得腻。
这时,画已经完全展开了,虞幼窈定了眼睛去看画。
画上寥寥数笔,却肃疏有致,湖石以淡墨渲染做为背景,复加以苔点,湖石边上小绘以萱草、石榴、等花叶,加以衬托,花叶则艳丽细腻,又以稀疏的野草、艾蒿灌木作为点缀,使得整幅画变得丰富饱满,更是生趣盎然。
虞幼窈小心翼翼地接过了这幅《端午瑞景图》,仔细地瞧。
小脸儿满满都是惊喜与欢喜:“表哥画得真好看,总觉得表哥的画技,似乎又厉害了许多呢。”
表哥之前的画也很好看。
可越是简单的画,就越考验画技,她虽然不精通画艺,可多少也学过一些,欣赏的眼光也是有的。
表哥这幅画随性而疏狂,落笔处都透了从容淡泊,不拘谨,更不拘一格,有一种心随意至的美感。
周令怀轻笑:“喜欢就好。”
画了那幅《菩萨蛮》,他的画艺确实又精进了许多,对各种笔法的运作也更加从容了。
虞幼窈欣赏完了画,她小心翼翼地卷起来收好,笑嘻嘻地看着表哥:“表哥之前说要给我画钟馗像,可不许反悔哦。”
周令怀突然觉得手痒,便抬了手,要向以前那样,轻敲一下小姑娘的额头。
可一见小姑娘额头覆了薄薄的刘海,不知怎就想到一句:“妾发初覆额,折花于门前,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恍然惊觉,小姑娘已经到了发初覆额的年岁。
抬起来的手,便也不由放下来了,周令怀敛下眼里的暗潮,笑了一声:“回去就画,明儿给你送过来。”
虞幼窈挽着表哥的胳膊,头一歪就搁到表哥肩膀上:“表哥,你可真厉害,连驱鬼图都会画呢。”
周令怀偏头,见小姑娘将头搁在自己的肩膀上,笑得灿烂,就抬眸看了树外,炎灿的阳光刺得人眼晃,也不如小姑娘笑容明媚得璀璨。
周令怀将小几上的青花纹盘端到小姑娘面前。
一颗颗橙黄的枇杷,饱满又漂亮,瞧得虞幼窈嘴里直冒酸水:“是枇杷呢,我都险些忘了端午节正是吃枇杷的时节。”
说完了,就拿了一颗枇杷。
周令怀赶忙端起茶来喝。
虞幼窈见了,刚拿到手里的枇杷,也不好再递出去了,撇了撇嘴:“哼哼,表哥不喜欢吃酸,我又不会逼着表哥吃,至于么!”
周令怀端着茶杯,但笑不语。
小姑娘是不会逼着他吃,但只要她小手一伸,枇杷往他跟前一递,他便是再不想吃,也是拒绝不行了。
枇杷也是熟透了,薄薄的一层黄皮,轻轻一掀就剥掉了,因为放在水井里窖过,吃进嘴里后,凉丝丝地,口感酸中透了甜,吃得虞幼窈口水直冒。
吃完了一颗枇杷,虞幼窈就道:“表哥吃不了酸,改日我就做一些川贝枇杷蜜膏给表哥吃。”
周令怀点头,这才搁下了茶杯。
虞幼窈继续吃枇杷。
周令怀就问:“端午节准备怎么过?”
提起这个,虞幼窈就噘了小嘴儿:“端午节是难得的盛事,护城河里每年都有赛龙舟,热闹的得很,往年家里都会在护城河附近圈好了地儿,一道去瞧赛龙舟,可今年是科举之年,又恰逢朝官考评,京里头也是人多杂乱,也不好再出府了,只能在府里过。”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祖母年岁大,表哥也行走不便,出门多有不便,而虞兼葭崴了脚,被变相禁足,杨氏也不可能专程带了她出门。
端午节那会,护城河人山人海,也是鱼龙混杂,这可不比花会,是在别人家里,便也不好麻烦二婶娘带她一道了。
周令怀一听就明白了,这也只是借口的话。
真正原因还是没人带她一道。
第314章 四少爷溺水了
看着小姑娘眼里黯然的神色,周令怀低头瞧了自己的腿,眼里倏然一深:“你若想去,我……”
虞幼窈赶忙打断了他的话,摇着头:“便是出了门,身边没得正经长辈跟着一道,祖母也会担心,还是算了。”
周令怀抿了唇,没再多说了。
虞幼窈最见不得表哥这样儿,就拉着表哥的手:“表哥,等到初五那天,我们可以包棕子,插粉团,斗百草,也是很有趣呢,到时候表哥上窕玉院,我们一起。”
她还是头一次与表哥一起过端午呢,如此一想,也不想着到外头去看赛龙舟了,连笑容也灿烂了起来。
周令怀点头:“好!”
虞幼窈笑弯了唇儿,又道:“表哥要记得给我准备礼物,以后不管什么节日,也都要送我礼物,当然啦,我也会给表哥准备礼物得。”
周令怀听着她欢快的笑声,眼中的阴霾也一点一点散去:“想要什么礼物?”
虞幼窈呶了嘴儿:“我若告诉表哥想要什么,等到端午节那天就没有惊喜啦!表哥是不是想偷懒?”
这话又是从何说起?周令怀听得一愣。
便又听到小姑娘叽喳着说:“是不是不想费心替我准备礼物,干脆问我喜欢什么,就准备什么,也是省心又简单。”
直到这一刻,周令怀深深理解了,什么叫“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小姑娘总是想一出是一出,还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周令怀见小姑娘盯着他瞧,轻眯着眼儿,又娇又凶的表情,又是好笑:“也是以为,表妹若是得了想要的东西,便也会更欢喜。”
虞幼窈一听就笑了:“表哥看着准备,只要是表哥送的,不管什么我都喜欢。”
周令怀点头:“好!”
说了一会话,表兄妹俩便如往常一般,一个指导课业、琴艺,一个认真学,之后就在青梧树下一起练了半个时辰的字。
周令怀这才回了青蕖院。
虞幼窈又拿了《天工开物》来瞧。
便在这时,夏桃一脸惊慌地跑过来:“小姐,不、不好了……”
她一边说话,一边喘着粗气,喉咙里“嗬嗬嗬”的,脸色热得通红,豆大的汗从额头上滑进了眼里,也顾不得擦,显然是一路跑回来的,因为喘得太厉害,声音一时哽在喉咙里,连话也说不利索了。
虞幼窈赶忙放下了书,递了一杯茶给她:“先喝口茶,坐下来慢慢说。”
这两日,天气热得有些不寻常,这一路跑回来,一不小心就要热中了暑气。
端午节将至,府里都在忙着准备过端午,除了搬院子的松涛院,也不会有旁的事能叫夏桃这样惊慌失措。
夏桃顾不得喝茶,“扑通”一声跪到地上,一脸惊恐:“小姐,不好了,四少爷方才跌进了湖里……”
“什么?!”虞幼窈脑子一懵,端在手里的茶,“哐当”一声砸到了地上,发出“哗啦”的声音。
一旁的春晓也吓了一跳,脸色都白了。
夏桃哭了起来:“都是奴婢不好,昨儿小姐再三嘱咐了奴婢,让奴婢仔细检查湖泊四周的围栏……”
惊了一瞬,虞幼窈就迅速冷静下来,面色凝重地打断了她的话:“四弟怎么样了?”
夏桃心慌意乱,被问得一懵。
虞幼窈猛然闭了眼睛,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是一片冷然,厉声问:“我在问你话,四弟可是出了什么事?”
夏桃打了个激凌,脑子也清楚了一些:“幸好下人发现的及时,将四少爷救上来了,只不过四少爷喝了不少水,又受了惊吓,就昏迷不醒……”
虞幼窈立马打断了她的话:“快去寻了许嬷嬷,让她去松涛院看看四弟。”
御医隔得不远,可这一来一回也要花费许多时候,运气不好,碰到御医去了别家,就又要跑另一家,更是麻烦。
溺水这么严重的情况,却是一时也等不得,待御医登了门,怕是黄花菜都要凉了。
虽是五月,天气也热,可四弟年岁小,又受了惊,于身体多少有些妨碍,自然是越早瞧了越好,是半点也不能耽误。
“奴婢马上去找许嬷嬷。”夏桃这才冷静了一些,一溜地从地上爬起来,可劲儿地往外跑去,生怕耽搁了半点。
青梧树遮天蔽日,巨大的阴影笼罩着虞幼窈。
春晓面如土色:“小姐,现在该怎么办?”
四少爷是府里唯一的男丁,还是大老爷唯一的嫡子,大老爷将四少爷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四少爷搬院子头一天就溺了水,险些闹出了性命。
松涛院是小姐负责修整的,四少爷出了事,横竖都与小姐脱不开干系。
虞幼窈深吸了一口气,唤来了柳儿,吩咐道:“仔细去打听一下,松涛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四弟到底为什么落了水,让赵木匠再仔细检查一下湖泊边上的木栏……”
昨儿她和夏桃一道去瞧了湖泊边上的木栏。
木栏用的全是上好的金丝柚木,木质坚硬,不易断裂,而且耐腐、耐磨,又兼花纹美观,高雅耐看,稳定性高也是极好。
木栏是赵木匠做得,他手艺好,这么多年来做了不少木活,也没出过差错。
昨儿,她也是再三交代了夏桃,要仔细再检查了湖泊边上的木栏,夏桃办事一向稳妥,不可能阳奉阴违。
柳儿连忙下去办了。
虞幼窈又唤来秋杏:“使人去衙门寻了赵大,将四少爷溺水的事说一声,一定要赶在府里送信的人前头。”
“是。”秋杏晓得轻重,连忙去办了。
虞幼窈原想派人通知祖母一声,但转念一想,虞善思是父亲唯一的嫡子,也是大房唯一的男相丁,祖母和虞善思虽不亲近,但也是十分重视。
大户人家的子女,自个搬了院子,就代表能自立了,这么大的事,安寿堂肯定是要帮着一道操持才行。
虞善思溺了水,祖母这会大约也得了消息。
该交代的,该安排的也都清楚了,虞幼窈这才从椅子上站起来:“先过去看看四弟。”
第315章 是你害了思哥
看着小姐冷静淡薄的面色,春晓脑里头就想到,表少爷平日里也是这般从容不迫,慌乱的心情也镇定下来了。
虞幼窈带着春晓和几个粗壮的婆子,匆匆赶去了前院松涛院。
这时,松涛院已经乱了。
两人小厮守着门口,院子里不断有丫头婆子穿棱。
虞幼窈倏然抿了唇,扯了腰间的对牌,交给了一个年长的妈妈:“陶妈妈,四弟溺水,此事非同小可,你拿了我的对牌,将今儿在松涛院里出入过的下人,全部都聚在一起,带到偏院里头,派人守好了偏院的门,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出入。”
春晓的老子爹陶大,是祖母屋里赶车的车夫,有一把力气。
老子娘原是北院的管事妈妈,大家都叫她陶大娘,后来虞幼窈搬进了窕玉院,祖母便将春晓一家给了她。
陶大娘长得圆润,笑眯眯地一张脸,很是和气:“小姐请放心,老奴晓得轻重,这事儿一定给您办妥当了。”
虞幼窈笑了:“大娘办事,我自然放心。”
下人们见对牌,如见主子,也不敢违背了去,可今儿虞善思搬院子,松涛院有不少主院的人,也未必会安份。
这事儿交给陶妈妈才能妥当些。
交代完了,虞幼窈领着春晓进了屋。
就听到内室传来杨氏的哭声:“都这么大会儿,人还没醒,这么大热的天儿,身上却是又阴又冷,御医,对御医呢,御医怎么还没过来?快,快派人去催一催,我的儿啊,这可怎么办啊……”
说到最后,连声音也变得尖锐起来。
虞幼窈掀帘进了屋。
杨淑婉坐在床头边上,捏着帕子抹泪,哭得肝肠寸断,真正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虞兼葭也坐在床边,瘦弱的身子轻微地抖颤,眼里头满含了惊惧之色,也不知道是不是太担心幼弟,所以只顾着惊恐害怕,就忘记了担忧幼弟。
虞幼窈连忙看向了床榻。
不满七岁的虞善思躺在床上不省人世,小小的一团人,正光裸着小身子,小脸儿一片青白,肚子鼓胀着,瞧着就叫人害怕。
虞兼葭身边的秦嬷嬷跪在床上,不停地按压虞善思的肚腹。
虞善思闭着嘴巴,也不吐水。
照这情况,过不了一会儿,人指不定就要出事了。
许嬷嬷这时还没过来,御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到,虞善思年岁小,命也轻,可不能拖了性命。
虞幼窈倏然握紧了帕子,转头对春晓道:“把松涛院里的下人都聚一起来,问一问有谁能治溺水之症。”
便是许嬷嬷赶过来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救溺水。
今儿松涛院小迁,府里不少下人都在松涛院忙着,三个臭皮匹,顶个诸葛亮,问一问兴许能有办法也不一定。
春晓一个激凌就往外跑。
听到虞幼窈的声音,杨淑婉倏然抬了头,就见虞幼窈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来了松涛院,顿时新仇旧恨涌上了心头。
她死死地盯着虞幼窈。
大约是哭得太狠,太伤心,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瞪人的时候,就跟死鱼眼儿,眼里头交织着红血丝,闪动着骇人的凶光。
虞幼窈也吓了一跳:“母亲,许嬷嬷马上就……”
一句话没说完,杨淑婉就尖声道:“虞幼窈,你这个祸害东西,祸害了我和葭葭还不够算,竟然连思哥儿也不放过……”
思哥儿落水之后,她却是心焦如焚,满脑子想的都是,这段时侯,府里发生的事事桩桩,认定了是虞幼窈害了思哥儿。
虞幼窈听皱了眉。
杨淑婉一脸凶狠,恨不得要将虞幼窈撕了嚼碎了:“你说,思哥儿是不是叫你祸害了去,你怎能这么狠心?思哥儿不管怎么说,也是你弟弟,他才六岁多点,那么小的一个人,”说到这里,她崩溃地哭了起来:“你把思哥儿还给我……”
虞幼窈打断了她的话:“还请母亲慎言,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杨淑婉尖叫了一声:“虞幼窈,你还敢狡辩,松涛院可是……”
虞幼窈顿时红了眼眶,连声音也哑了:“松涛院是我负责修整好的,四弟搬院子头一天,就落了水,我这个做长姐的,也是难辞其咎,就算母亲怪我,我也是无话可说。”
杨淑婉眼睛一黑,她原想拿了松涛院修整这事质问虞幼窈,哪儿晓得虞幼窈竟抢了她的话,装得一副无辜又坦荡的模样,真正是恶心透了。
虞幼窈话锋一转:“但母亲说我害了四弟,我却是不认的,松涛院是父亲吩咐女儿修整的,女儿就是天大的胆儿,也不敢怠慢了去。”
此言一出,屋里其他人也是深以为然。
松涛院是大老爷让大小姐修的,也是担了责任,四少爷若是出了个好歹,大小姐也是脱不了干系。
四少爷是大老爷唯一的嫡子,大老爷将四少爷看得跟眼珠子似的。
四少爷出了事,府里没谁能承担得了责任,但凡是个有点脑子的人,也不能在这上面动了手脚。
杨淑婉气晕了头:“虞幼窈,思哥儿可是你父亲唯一的儿子,若思哥儿出了什么事,第一个饶不了你的,就是你父亲。”
虞幼窈哑声道:“母亲说得是,四弟出了事,也有女儿的责任,请母亲放心,女儿一定会查清了这事,给母亲和父亲一个交代,但那些没得证据的话,母亲还是不要信口开河得好,污了女儿的清白事小,却也损了母亲的威严。”
与其让杨氏淑,拿了松涛院修整的事来质问她,倒不如她主动把责任揽下来。
如此一来,主动权还在自己手里,也能堵了杨淑婉的嘴。
杨淑婉气得混身发抖,陡然拔高了声量,尖声道:“交代?你拿什么交代?思哥儿现在昏迷不醒,又岂是你一句交代就完事的?”
咄咄逼人的态度,让虞幼窈眼儿一颤,当场就落了泪:“那母亲想怎样?只要能让四弟好起来,让母亲消了气,不管母亲让女儿做什么,女儿也都愿意。”
第316章 滚出松涛院
这一问,反而将杨淑婉问得一愣。
听着虞幼窈这装模作样的表情,装腔作势的话,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怨恨地瞪着虞幼窈,恨不得吃了她。
虞幼窈低头抹了泪,强自镇定道:“母亲忧心四弟,我这个做女儿的,自然能理解母亲的心情,只是四弟生死未卜,御医尚未进府,还请母亲冷静一些,以四弟的安危为重,至于其他的事,该女儿的责任,女儿也绝不会推托了去。”
话都说到这份上,杨淑婉若还拎不清了,继续闹腾,就真正说不过去了。
杨淑婉打了一个激凌,目光慌乱地看向了儿子。
便在这时,许嬷嬷背了一个小箱子,匆匆走进了屋里,夏桃跟在她的身后。
虞幼窈眼儿一红,连忙道:“嬷嬷,四弟他……你快帮忙看一看四弟他怎么样了……”
许嬷嬷顾不得多说什么,连忙上前。
却让李嬷嬷挡住了,不让过去。
杨淑婉怒瞪着虞幼窈:“带着你的人滚出松涛院。”
俗话说:疑心生暗鬼。
这段时间,她和葭葭让虞幼窈害得不轻,思哥儿搬院子的头一天,就溺了水,松涛院又是虞幼窈修整的,虞幼窈嫌疑最重,换作是谁都要怀疑她去。
哪儿还敢让虞幼窈跟前的人靠近了思哥儿。
便也是一心将虞幼窈当成了瘟神,恨不得立马扫地出门。
虞幼窈心急如焚,也只能好声劝慰:“母亲,许嬷嬷从前在宫里伺候,见多识广,还是让她先看看四弟,御医现在还没上门,四弟的身体要紧,可不行耽搁了去……”
杨淑婉凶狠地瞪着虞幼窈,瞪着瞪着,眼里的虞幼窈突然变成了两个,不停的分离、重合、交叠。
她吓了一大跳,眨了一下眼睛,定睛一看!
虞幼窈还是一个虞幼窈。
一股子凉意,倏然打脚心里窜进了心里。
虞幼窈虽然打小就养在老夫人屋里,可也是她瞧到大的。
从前叫老夫人偏疼着,都是半大的孩子,却也没长多少知识,整日就知道吃喝玩乐,最蠢笨的一个人了。
眼瞅着,就要被老夫人养废了。
可是!
自从虞幼窈大病了一场后,就跟像中了邪似的,突然变了一个人。
半大的孩子,便学了大人管家。
半大的孩子,心智都没长全了,能管什么家?
可府里头的下人们就跟糊了心眼似的,人人都说虞幼窈好!
老爷从前是最讨厌虞幼窈这个嫡长女了,等闲不是训斥,就是责骂。
这才过了多久?就跟鬼迷了心窍似的,一门心思认定,虞幼窈是个好的,信了虞幼窈的挑拨,与她夫妻关系越来越疏远。
就连葭葭也讨不来好。
这也就算了,可虞幼窈何德何能,一个半大的孩子,便是参加了一回花会,就得了太后娘娘的赏识,变成了一个贵女!
这就离谱。
一个人,怎么可能在短短三个月,变化这么大?
除非虞幼窈她根本……
杨淑婉止不住地打了哆嗦,强忍着惊恐:“思哥儿这个样,还不都是你害的,你给我滚,用不着你假惺惺地装好人。”
她时常听说,小孩子魂儿轻,容易招惹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尤其是大病之后,阴气最重。
会不会……
“母亲,你冷静一些,四弟的情况可拖不得……”虞幼窈也是头疼。
杨淑婉眼里的防备之色,几乎化为实质,这是一门心思认定了,是她害了虞善思,担心她对虞善思不怀好意,连许嬷嬷也不让上前了。
涉及了四弟的性命,虞兼葭也是心惊胆颤,跟着劝:“母亲,您这是做什么?御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进府,秦嬷嬷虽然精通一些药理,可四弟昏迷了这么久,还没醒来,再拖下去后果不堪设想,您快让许嬷嬷帮四弟瞧一瞧,许嬷嬷本事大,兴许会有办法……”
四弟出了什么事,虞幼窈是首当其冲。
除了她和母亲,现在最担心四弟安危的人便是虞幼窈了,所以虞幼窈自然会竭尽全力去救四弟。
许嬷嬷也道:“大夫人,我曾经在宫里见过御医处理溺水的救急,
“虞幼窈,你休想靠近思哥儿,我是绝不让你害了思哥儿,你死了这条心……”
杨淑婉瞪圆了眼睛,凶狠地盯着虞幼窈,险些将眼角也眦裂了,面容扭曲狰狞,神色间也透了几分癫狂。
虞幼窈觉得她情绪不对。
心知虞善思不能再拖下去,虞幼窈猛然端起桌上的茶杯,一个箭步上前,对准了杨淑婉,狠狠一泼。
“啊——”虞兼葭惊呼了一声,双手握拳,猛地抵住了下颌,想到长兴侯府花会上的那一幕,有一种被“泼茶水”支沛的恐惧。
一杯茶水猝不及防地拍打在脸上,就像被人煽了一个耳光,“噗”的一声,在耳边响起,紧接着,脸上湿嗒嗒地,水痕沿着面颊滑落,“嘀哒”“嘀哒”地下颌滴落。
杨淑婉呆住了,整个人木楞楞地站着,瞠目结舌,已经忘记了反应。
屋里头的其他下人,也都是惊得目瞪口呆,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谁也没想到大小姐竟雷厉风行,一出手就泼了大夫人一脸茶。
大家不约而同地想到,大小姐大长兴侯府的花会上,大约也是这个样,就泼了曹七小姐一脸的茶。
虞幼窈沉着脸:“母亲好好冷冷静静。”说完了,就转头朝室外喊了一声:“来人!”
等在外头的两个婆子,连忙掀帘进了屋:“小姐。”
“将大夫人拉开。”来松涛院时,考虑到虞善思落了水,松涛院指不定也乱着,便带了两个婆子一道过来,若真有什么事,使唤起来也方便安生一些。
哪儿想到,竟然真派上了用场。
两个婆子是窕玉院的人,听的是大小姐的命令,哪儿管杨氏是哪个,一个箭步就冲过去,一左一右地架住了杨淑婉。
这一幕,生生将在场所有人都镇住了。
看着大小姐小小的一个人,静静地站在屋里头,个头比大夫人矮了一个头,身段儿也是单薄,纤瘦。
第317章 猪油蒙了心
可大小姐却也如老夫人一般,透了一股慑人的威仪,睡凤眼儿,既美又贵,黑不溜瞅,凝住不动地看着人时,看得人心儿直颤,恨不得扑通一下跪到地上去。
杨淑婉惊瞪了眼睛,扭着身子疯狂:“干什么,你们这是干什么,放开我,快放开我,你们这是以上犯上……”
两个婆子连眼皮也没动一下,就杨大夫人这点力气,连给她们塞缝都不够。
两人连拉带扯着将杨淑婉拉扯开了。
杨淑婉气得脸都涨红了,扭头瞪向了虞幼窈:“虞幼窈,我可是你的母亲,你竟然敢对我不敬,快让这两个狗奴婢放开我,思哥儿至昏不醒,你竟然还敢闹腾,我告诉你,虞幼窈,倘若思哥儿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是绝不会放过你的……”
虞幼窈也不管杨淑婉闹腾,转头对许嬷嬷说:“嬷嬷过去看看四弟。”
许嬷嬷不敢耽搁,连忙凑到了床边。
虞幼窈走到桌边,将瑞脑香首打开,倒出里头的香灰,又打开了自己带来的香盒,从里头挑了一枚香丸,焚燃。
香丸的香气有些重,闻着竟有些辛热。
虞兼葭担紧了帕子,忍不住问:“大姐姐,这是什么香丸?”
虞幼窈头也不抬,淡声道:“是麝药香丸,以麝香、红景天、冰片入药,用于似四弟这般,昏厥不醒,食药不进的病患,其香通达经络,疏通气机,入心通窍,是十分难得的吊命香丸,四弟情况未知,燃一丸也能更妥当一些。”
杨淑婉慌了,尖声大叫:“你给思哥儿点了什么,虞幼窈你给你走开,”说到这里,她就跟疯魔了似的:“思哥儿,我的思哥儿,不许你害他……”
虞兼葭惊了一下:“可四弟这么小,用麝香对身体会不会……”
麝香有碍子嗣,家中男儿房中不允用,只有书房处才允用少许,虽然她知道,虞幼窈是真心想救四弟,可也担心虞幼窈阴险,趁此机会暗害四弟。
虞幼窈冷笑一声:“蠢昧,麝香是名贵香药,只要剂量合适,并且对症,对身体非但无害,还有益处,男子便是经常使用,也是无碍的,只是在房中需慎用,怀胎的妇人不要接触便好,这些找本医书都能搞清楚。”
一听话这话,虞兼葭就知道,虞幼窈说得是真的,到底希望她能救四弟,顿时也低下了头,也不敢多说了。
麝药香在屋里散开,虞幼窈连忙到了床前,见虞善思无知无觉的躺在床上,骇了一大跳:“嬷嬷,四弟怎么样了?”
许嬷嬷伸了手去探鼻息,又爬到虞善思胸口,侧耳听了心跳:“四少爷失去了意识,必须在一柱香的时间内,把体内的积水吐出来,不然……”
她一边说着,一边检查虞善思的口鼻,见是干净的,又抱起了虞善思,屈着膝,将他放在膝盖上,头部朝下,捶打虞善思的后背。
不然……
许嬷嬷这后头的话,便是没说,在场的人也能猜得出来,毕竟四少爷溺水之后,却是耽搁了许久。
杨淑婉彻底崩溃了:“思哥儿,我的思哥儿,快放开他……”
“我看你是让猪油蒙了心,好赖不分!”苍老的声音透了威严,倏然响起。
虞幼窈转头瞧向了门口。
虞老夫人让柳嬷嬷扶着,匆匆进了屋里,犀利的目光落在杨淑婉的身上:“思哥儿生死未卜,你这样大呼小叫,是嫌思哥儿命太长了。”
杨淑婉身子一软,哭得肝肠寸断。
虞老夫人也不管她了,转头对虞幼窈说:“你做得很好,就该这么处理。”
松涛院在前院正南,安寿堂在后宅正北,这一南一北,隔得也远了一些,也不像窕玉院修得四通八达,位置处于府里中间地带,到哪儿都方便。
她一得了消息,就立马往这边赶了,还是迟了一些,幸好窈窈及时赶到,控制了松涛院的局面。
虞幼窈心头一松,也顾不得多说什么,又转头去观察虞善思的情况。
方才过来时,除了麝药香丸,也带了一些吊命的秘药,里头放了少许的灵露,效果也是不错的。
眼下许嬷嬷正在施救,她仔细盯着,一旦情况不对,就掰了嘴喂虞善思吃。
捶打了十多下,虞善思嘴里只流了少量的水。
情况比想象的还要严重,许嬷嬷面色变得凝重:“你们也是瞎胡闹,溺了水,从湖里捞起来那时,才是最佳的救治时候,拖得越长,人就越危险,哪儿能平躺了,是嫌吐水不够快?耽搁了这么久,四少爷连意识也没有。”
也是杨淑婉自己不顶事,虞善思溺了水,也不知道寻一寻府里,有没有会处理的人,便让秦嬷嬷折腾了去。
十个溺水,九个死。
秦嬷嬷虽然懂些药理,可没见过溺水,也不知道怎么处理,可不就搁耽了。
虞兼葭抿了嘴角,忍不住小退了一步。
四弟溺了水之后,她是带了秦嬷嬷,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也是她提议让秦嬷嬷帮着救治四弟,想着秦嬷嬷懂些药理,四弟也只是喝了一些水,肯定是能救过来的。
哪儿晓得,四弟也就落了个水,不多会就让人救了起来,怎就变得这样严重?
屋里的气氛变得凝重。
“也亏得窈窈带了麝药香丸来,四少爷虽然失了意识,但麝药香丸,香入心窍、神髓,这才把命吊住了,不然四少爷半大的孩子,哪儿还能拖这么久长……”许嬷嬷也是急恼,也是虞幼窈的麝药香丸点得及时。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连闹腾的杨淑婉也软倒在地上面如死灰。
“拿条板凳来。”许嬷嬷的声音又急又快。
立马就有一个婆子转头出了屋里。
不消片刻,就搬了板凳过来,放到地上。
许嬷嬷将虞善思横放到板凳上,板凳顶着肚腹,虞善思嘴巴一张,淅沥地吐了一口水。
但是,水还没吐完。
虞善思失去了意识,没得求生欲,也不知道配合吐水,情况很危险。
许嬷嬷一边按压虞善思的后背,一边吩咐虞幼窈:“去掐人中。”
第318章 这可怎么是好
虞幼窈连忙蹲到地上,用拇指用力地掐虞善思的人中。
都掐红了一片,可虞善思依然没得反应。
眼见许嬷嬷救治了好一会儿,四弟也没有起色,虞兼葭不由捏紧了帕子,心也一点点地往下沉。
父亲嫌弃母亲庶女之身,祖母对母亲也多有不满,她和母亲之所以还能安生着,很大部分是因为,母亲为父亲生了唯一的嫡子。
四弟就是她和母亲的护身符。
只要有四弟在的一天,虞府就有她和母亲的一席之地。
原也只是落了一个水,救上来了也就没事,哪儿晓得竟这么严重,若是四弟出了什么事……
这时,春晓领了一个婆子进了屋,那婆子还端了一顶大锅。
春晓连忙道:“小姐,刘婆子的孙子头些年险些溺了水,是刘婆子,用了家里灶上的大锅,顶着肚腹,将肚里的水给泄出来了。”
刘婆子是窕玉院的粗使婆子,也亏得是小姐,叫她去问了松涛院的下人,可有会救溺水的,刘婆子一听了消息,就揭了小厨房里的大锅,一路跑得飞起来了松涛院,主动寻了她,说了这事。
虞幼窈连忙让刘婆子上前。
刘婆子也是个麻利人,将大锅往地上一扣,一把抱过了四少爷,放到锅底上,帮着许嬷嬷按压四少爷的背部。
按压大约十来下,虞善思嘴儿一张,就吐了一大口水出来,吐完了,嘴里还淅沥地流了不少水出来。
刘婆子大喜过望:“四少爷吐水了。”
许嬷嬷也松了一口气,便道:“吐了水,便也性命无碍了。”
虞幼窈心弦一松,顿觉全身发软,连忙扶住了桌沿。
虞老夫人也是面色一松,这才让柳嬷嬷扶着坐到椅子上。
杨淑婉更是腿儿一软,就跌坐在地上,连跟前的李嬷嬷也是没拉扯住。
虞兼葭握着帕子的手一松,还来不及庆幸,就听到——
许嬷嬷蹙了眉道:“今儿天气虽然热,可四少爷年岁小,身骨幼嫩,在湖里淹了水,又拖了这么大会,指不定湿邪入体,眼下御医还没登门,拖得久了,身体的根基都要坏了……”
此言一出,虞兼葭心中一窒,喉咙一痒便忍不住咳了起来。
四弟的身体根基受了损,以后还有什么前程?
父亲哪儿还会像现在这样重视四弟?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杨淑婉倒是没想到这些,可一听说,思哥儿身体受了损伤,也是晴天霹雳:“思哥儿,我这、这可怎么是好啊……”
虞老夫人连忙道:“许姑姑可有什么法子?”
许嬷嬷进了府之后,也只窕玉院的人,才叫许嬷嬷一声“嬷嬷”,府里其他人,少不得也要尊一声“姑姑”。
许嬷嬷转头瞧了虞幼窈。
半大的孩子,便是遇了这事,也能冷冷静静地,半点也不见慌乱,可相处的久了,便也能瞧得出来,小姑娘紧抿的唇儿,是紧张不安的表现。
许嬷嬷略一沉吟便道:“也罢,帮人帮到底,救佛救到西,我可以试一试,但也不保证有用,还是要尽快将御医请进府里才是。”
虞老夫人一听就明白了,这种事一般人都不会沾了手,免得吃力不讨好,还落下了埋怨,招了仇恨。
许嬷嬷肯试一试,也是看在窈窈的面子上。
于是,她连忙道:“便有劳许姑姑试一试,今儿也是多亏了姑姑,才救了思哥儿的命,不管怎么样,府里也都承了许姑姑的人情。”
刘婆子也帮了忙,可思哥儿失去了意识,若不是许姑姑处理及时,思哥儿怕也等不到刘婆子了。
杨淑婉已经吓得不敢说话了,只求着许嬷嬷是真能将思哥儿救好了。
许嬷嬷点头,打开了带来的小箱子,打里头取了艾绒,瞧着了虞幼窈:“我要给四少爷做艾灸,过来帮忙。”
来的时候,她已经预料了这情形,该使的东西也都准备了一起带过来了。
“不……”杨淑婉想要阻拦,却让虞老夫人横来的眼神,唬得一愣,像被施了定身术似的,连动也忘记动了。
虞幼窈连忙上前,将艾绒铺在长条的草纸上,卷成一条。
许嬷嬷接过艾条,点燃了一头,食指和中指分开,按住了心肺附近一处施灸穴位的两侧,将艾条对准了穴位上头薰烤。
虞善思昏厥,这样做也能通过自己的手指,感受艾灸时的受热温度,以免烫伤了。
之前表哥犯了腿疾,虞幼窈为了缓解表哥的疼痛,就跟着许嬷嬷学了艾灸,便也拿了一根艾条,问了许嬷嬷穴位,也帮着一起艾灸。
艾灸一处,大约需要小半盏茶的时候(5-7分钟),直到穴位处自然泛红,透了温热,才换了另一处穴位。
主仆两人配合着,一种无形的默契,竟也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连杨淑婉焦虑不安的情绪,也渐渐镇定下来。
脑子清醒了,便也想到了!
虞老夫人虽然和思哥儿不亲近,但好歹也是老爷唯一的嫡子,又是府里唯一的男丁,将来大房还要靠思哥儿支应门庭。
有老夫人在场坐镇,虞幼窈便是吃了熊心豹了胆儿,也是不敢害思哥儿。
心情也就放松了一些。
两处穴位艾灸完了,大家就能瞧见,虞善思青白的脸色,渐渐有了血色,就知道虞善思没事了。
可见这艾灸是真有用,许嬷嬷也是真厉害。
至于大小姐……
若没有大小姐的吩咐,许嬷嬷也不会来松涛院,更也不会救四少爷。
许嬷嬷不出手,府里也没人知道许嬷嬷会救溺水?
这溺了水的人,只要一失去意识,基本也是救不回来了,也是大小姐心好,拿了麝药香丸,这样厉害的药香,吊住了四少爷的命,许嬷嬷这才能顺利救人。
若真是大小姐害了四少爷,哪儿还会帮着救人?
那会儿大夫人一口一个“祸害东西”地骂大小姐,还说是大小姐害了四少爷,大小姐受了委屈,也没有与夫人计较,反而坚持要让许嬷嬷看看四少爷。
这才救了四少爷的性命。
第319章 表哥来了
若真由着大夫人折腾,只怕四少爷现在已经没命了。
小半个时辰(30分钟)下来,十来处穴位艾灸结束后,虞善思已经面红色润,呼吸绵长,连手脚也都暖和起来。
人是真没事了。
直到这时,虞府才请来了一位,因为年迈致仕的史御医。
杨淑婉来了精神,连忙冲到门口:“御医,思哥儿溺了水,您快仔细瞧一瞧……”
虽然思哥儿没事了,可御医没瞧过,她始终不能心安。
总觉得虞幼窈不安好心。
方才闹腾了一通,她衣裳凌乱,皱巴巴地穿在身上,头发散乱,髻上的钗环也是歪七竖八,脸上的妆容,也是乱七八糟地糊了一脸。
老御医冷不丁还当是哪儿来的疯婆子,吓了一大跳,反应过来后,就连忙进了屋,就闻见了一股温辛的药香。
老御医用力抽了几下鼻子,就凑到了桌前,对着瑞首香炉,使劲地抽鼻子:“麝香、云景天、冰片……”他一张嘴就念了三十多种药材,每一种药材都是名贵的草药,香料:“还有六味药,不,不止六味,至少还有十多味药……”
见老御医进了屋后,没忙着去帮思哥儿把脉看诊,反而凑到香炉前,对里头的药香品头论足,杨淑婉也是心急如焚的扯紧了帕子。
原是想张口让老御医先为思哥儿检查身子。
可一想到,这麝药香丸是虞幼窈点的,也不知道对思哥儿有没有害处,便又生生忍下了话,改了口:“这香药,是不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她话音未落,虞老夫人就沉了脸。
屋里其他下人也是面面相觎。
大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麝药香丸可是救了四少爷的命,怎么可能会有不妥之处?
大夫人平常装得慈母样儿,今儿可真真是原形毕露,对大小姐真正是满心恶意,没得一点慈心。
反观大小姐,平常虽然与大夫人不亲近,可对大夫人也是十分敬重。
老御医冷不丁地瞪了杨淑婉:“你不懂,瞎说什么话?老夫一进这屋里,闻了这药香,就知道你儿子命是保住了。”
所以,这才不急的嘛!
杨淑婉听得一愣。
“老夫在宫里听说过,这是麝药香丸,这一枚香丸,就要用了上百种药材、香料、花草,配伍复杂,制作十分不易,因许多药材稀少珍贵,所以得一枚香丸不易,连宫中的太后娘娘也只备了三枚,你家这枚原是给老夫人备命的吧!”
此时一出,连虞老夫人都动容了,忍不住瞧了孙女儿。
虞幼窈点头:“原也是偶得了麝药香丸里几样稀世的药材,便做了香丸,准备过几日赠了祖母备命。”
麝药香丸之所以珍贵,主要还是药材难寻,配伍制作并没有传言的那么复杂。
她之前确实缺了几味药材,也是表哥神通广大,替她弄来了,她一起做了一盒子,倒也不是独独一枚。
不过这话没必要与旁人说了去。
大约是受那个噩梦的影响,她十分热衷做各种保命、救命的药,好些方子,还是表哥替她搜罗的而来的。
比如这麝药香丸的方子,便连许嬷嬷也是没有的,还是从表哥那儿得来的。
史御医瞧了虞幼窈,忍不住直点头:“小娃儿,倒是个大气的人。”
说完了,就到了床边给虞善思检查。
虞幼窈终于松了一口气,感觉自己都要虚脱了,随手接了递来的帕子擦汗。
今儿天气本来就热,这么折腾了半个时辰,虞幼窈缓过神来,才恍然惊觉,身上出了许多汗,后背的衣裳更是完全湿透了,湿哒哒,黏呼呼地贴在背心,原是大热的天儿,无端感觉背心又凉又湿。
也是难受极了!
擦完了汗,虞幼窈看着手中的蓝帕,转头一瞧——
不知什么时候,表哥也过来了,正坐在她的身边。
周令怀端了一杯茶递给了她:“喝水!”
虞幼窈出了许多汗,正觉得口干舌躁,傻乎乎地接过茶杯,也不管热不热,烫不烫,就迫不及待往嘴里送。
事实是,茶水犹带余温,不热也不凉。
一杯水下了肚,虞幼窈犹不解渴,乖乖地将茶杯递给了表哥,巴巴地看表哥:“我还要。”
周令怀早有准备,将另一杯也递给了她:“慢点喝,小心别呛到了。”
一连喝了两杯水,虞幼窈这才觉得好受一些:“表哥,你怎么也过来了?”
周令怀抿了唇,这才说:“过来看看情况。”
也是担心虞善思出了什么好歹,杨淑婉闹腾起来,小姑娘应付不来。
不过他却是小瞧了她。
小姑娘虎起来,连继母也敢泼一脸茶去,生生就将场面给镇住了,杨淑婉在她跟前儿,怕也翻不起浪来。
虞幼窈笑弯了唇儿:“表哥,我没事呢。”
哪儿能没事,这会儿虞善思是救过来了,可这过后的事呢?
事关子嗣大事,不可能轻易揭过,等御医出了府,杨淑婉还有得闹,父亲那儿怕也不好交代了。
一会儿,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小姑娘嘴里说没事,可眉目间的一抹疲惫,却是骗不了人,周令怀轻抚了一下她的头:“别担心,有表哥在。”
虞幼窈点点头,转而就问了这位老御医:“表哥,可认得这是哪位御医?”
表哥每日在家里深居简出,朝中人事却是无一不晓,无一不知,她从来没有怀疑过,表哥会不认得这位老御医。
周令怀瞧了一眼,正抚着一把白胡须的老者,淡声道:“是上一任太院院史,史大人,因年岁大了,就致仕荣养,不过他医术高明,很受宫中贵人倚重,圣上恩许他在京里荣养,主院今日要请的御医,正巧在宫中当值,我便作了主,使人拿了你的牌子,去将隔了一条街的史御医请过来了。”
表哥打了她的名义,这御医就是她请上门来的,虞幼窈笑了:“还是表哥考虑周全。”
虞善思溺水,她将府里的事都安排妥当了,却忘了府外的事,也没想到御医可能会请不来的可能性,忘了做第二准备。
第320章 有表哥在
周令怀轻笑:“别担心,有表哥在。”
他没说的是,会治溺水的御医很少,而主院请的御医,虽精通内症,却恰巧不会此道。
他一得了虞善思溺水的消息,就猜到了这一情形,安排人去请了史御医,而史御医也一早就到了虞府。
只不过,小姑娘既然出了头,总要给她表现的机会。
也好让人瞧一瞧,他的小姑娘到底有多么优秀。
所以,在得知小姑娘稳住了松涛院的局面,又用了麝药香丸,他就知道,虞善思多半没事,自然不能让旁人抢了小姑娘的劳苦功高。
就命人将史御医的马车,停在虞府后巷子偏门处。
一直到虞善思转危为安,彻底没事了,这才让人将御医带进了松涛院。
换而言之,不论如何虞善思也不会有事。
“谢谢表哥。”虞幼窈也猜到了,表哥肯定一早也做了安排,她眼儿晶亮,对表哥轻眨了一下右眼,尽是俏皮神色。
周令怀半边身子都麻了,总觉得她睛里头,有光,亦有电,这光电是冲着心去,砸进了里头,便是如光亦如电,连心也明亮了。
虞幼窈歪了头:“表哥,干嘛这么看着我?”
周令怀轻颤了一下眼睫,低垂了眼睛,又抬了眸:“表妹临危不惧,什么事都能处理妥当了。”
倒也不需要他出手。
虞幼窈笑弯了唇儿:“都是跟表哥学得呢!”
噩梦里,大窈窈奉祖母之命,媒妁之言嫁进了镇国侯府,她不是蠢,更不是傻,祖母教了她为人做事的手段,却没有教导她心智,没有告诉她人心险恶的道理。
所以,她无知无觉地进了镇国侯府。
最后死在人心险恶之中。
噩梦一场,仔细瞧了身边的人事,便也知道了,命运是要握在自己手里,许嬷嬷教了她道理,手段。
却是表哥一点一点地教导了她心智,打磨了她的心性。
让她知道了,人生要靠自己一点一点谋划,无论身处如何险境,都能临危不惧,为自己谋出一条最好的出路。
这时,史御医为虞善思检查了完了身体:“十个溺水,九个死,也亏得贵府用了麝药香丸这等奇香,保了四少爷的性命,之后又处理及时,手法得当,四少爷转危为安,身体没有大碍,身上也不见湿邪。”
杨淑婉终于放下心来,连忙堆起了笑容:“思哥儿没事就好,谢谢您老,今儿劳您老跑了这一趟。”
说得好像虞善思能没事,全赖了御医的功劳似的。
史御医点了点头,十分耿直道:“也是贵府救治得当,不然贵府四少爷,这么半大一点的孩子,真等了我上门,怕是魂儿也没有了,夫人不必谢我,要谢也该谢了那对四少爷有了救命之恩的人。”
大家一听这话,就明白了,也得亏了是大小姐当机力断,制住了大夫人,又舍了奇香,不然四少爷连命也没有了。
杨淑婉下识意识瞧了虞幼窈一眼,脸色有些难看。
什么救命之恩,谢谢虞幼窈?
怎么可能!
如果不是虞幼窈害了思哥儿,思哥儿怎么会遭了这样的罪,险些连命没有了。
老御医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四少爷年岁尚小,此番溺水,难免受了惊吓,我给开几幅定神药,吃几天也就没事了。”
杨淑婉连忙跟着老御医一道去隔门拿药方了。
松涛院里,可算是安生下来了。
虞老夫人松了一口气:“窈窈,今儿可是多亏了你,思哥儿才能化险为夷。”
虞思善出了事,杨氏做为一个母亲,竟也是六神无主,慌了神,几分“为母则刚”厉害劲,却是用错了地儿,全冲窈窈去了,险些误了思哥儿的性命。
虞幼窈摇摇头:“松涛院是我修整的,四弟此番出了意外,我也是……”
“事都没查清楚,就不要急着往自个身上搅责行,”虞老夫人面色一沉,便打断了她的话:“你救了思哥儿的性命,也是事实!”
想到之前,杨淑婉一口一个“祸害东西”地骂她,又口口声声说是她害了虞善思,虞幼窈小嘴儿一瘪,委屈红了眼睛:“祖母……”
这委屈的小模样,可把虞老夫人心疼坏了,将将孙女儿搂进了怀里:“我的小乖孙聪明着呢,哪儿会去做这又毒又蠢的事,今儿受了委屈,你放心,今儿这事祖母一定查清楚了,给你一个公道,绝不会让人口红白牙将你诬蔑了去。”
虞幼窈点点头:“我同祖母一起,四弟溺了水,我让陶妈妈将今儿出入松涛院的下人,全部都聚集到了偏院里,一会儿也方便问话。”
一听这话,虞老夫人就知道了,虞善思溺水后,孙女儿已经做了安排,掌控了全局,如此一来,化被动为主动,主动权就在自己身上,后头的事儿,也就有了应对,也不至于叫人拿捏了,策手无策。
这丫头果然是长进了,虞老夫人欣慰笑了:“那就走吧,这事宜早不宜迟。”
虞幼窈扶着祖母出了屋。
虞老夫人偏头瞧了孙女儿一眼,神色却有些复杂。
杨淑婉是在谢氏孕中,就怀了胎,这才生下了虞兼葭。
而何氏,仔细算一算日子,竟也是在谢氏生下窈窈不久后,就怀了胎。
也不知道是不是报应,谢氏死后,这么多年过去了,大房除了虞善思这一个男丁,竟一无所出。
而虞善思,便也成了大房独一的根苗苗。
她便是再不喜杨氏,与这个孙儿也不亲近,可虞善思是老大唯一的嫡子,她这个做祖母的,哪用不重视的?
衙门里,赵大得了四少爷溺水的消息,悚然一惊。
瞬间就明白了大小姐的意思。
大老爷让大小姐修整松涛院时,大小姐唯恐做不好,就提议让他帮着一起做,松涛院虽然是大小姐主张在修整,但事事桩桩,也都是跟他商量着来。
松涛院里头有他一半的事。
大小姐是主,他是奴,松涛院的事儿办妥当了,功劳全是大小姐的,可四少爷溺水,也是他这个奴才办事不力。
第321章 让你好看
赵大心中一片惶然,可到底是大老爷身边最得力的人,很快就镇定下来了。
他寻了大老爷跟前的小厮过来,交代:“今儿四少爷搬院子头一天,我先回去看看,一会儿大老爷问起来,如实告诉便是。”
大约再过一会儿,府里送信的人也该到了。
他必须要赶在大老爷头前回府,知道了具体什么事,后面大老爷问起来的时候,也能有个交代。
小厮一脸谄媚:“还是赵哥做事周全,难怪大老爷对您这般器重……”
四少爷可是大老爷的眼珠子,赵大对四少爷的事尽心又尽力,大老爷若是知道了,肯定又要觉得赵大做事周全又妥当。
赵大出了衙门之后,就和大小姐派来的小厮一道坐了马车,一路快马加鞭,一回了府里,就去寻了大小姐商量对策。
史御医开了药,杨淑婉正要送人离府。
春晓恭敬地上前:“大小姐吩咐了,史御医年岁大了,为了四少爷车马劳顿进了府,也是辛苦了,便让您先去偏院里歇一口茶,坐一坐,再送您回府。”
盛情难却,史御医就点头应下了。
眼见春晓领着史御医走了,杨淑婉脸色有些难看,方才她只顾着虞善思,竟是忘了好生招待御医一番,确实有些不应该了。
回到屋后,李嬷嬷见她一身狼狈,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开口:“夫人,四少爷已经没事,这儿有老奴守着,您、您是不是应该回、回主院,呃,重新梳洗……”
“梳洗?!”杨淑婉听得一愣,就反应过来,之前她被虞幼窈个小贱人,泼了一脸茶,之前只顾着担心思哥儿。
她竟就把这事给忘记了。
杨淑婉冲到桌前,将头往铜盆里一伸,就瞧见水里头,映着她花了一脸妆容的脸,杨淑婉心态崩溃了。
“啊,虞幼窈,你怎么敢,我跟你没完……”杨淑婉尖叫一声,捂着自己的脸,崩溃地跑出了松涛院。
回到主院后,杨淑婉立马回房换了一身衣裳。
想着史御医已经为思哥儿诊断过了,思哥儿确实没事,李嬷嬷还在松涛院照料思哥儿,老夫人将柳嬷嬷也留在那边儿,思哥儿也是稳妥。
这心弦一放松,杨淑婉也有脑子想些其他事了。
她立马唤来的桑枝:“四少爷为什么会溺水,可有问清楚?”
思哥儿溺水之后,她一门心思全在思哥儿的安危上头,许多事情也就交代了几句,也就没心思管了。
桑枝连忙道:“回夫人话,是、是大小姐来得太快了,她让陶妈妈将今儿出入松涛院的下人都带到了偏院,任何人也不准接近,奴婢也没来得及问清楚。”
杨淑婉一听这话,气得脸都扭曲了:“好你个虞幼窈,小小年岁,心眼儿可真正是厉害了去,以为拿了松涛院里的下人,这事儿就算完了?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思哥儿可是老爷唯一的儿子,将来还指望思哥儿传宗接代,光宗耀祖,思哥儿溺了水,便是没事,老爷也是要追究责任的,哼,老爷再看中虞幼窈,还能比得上自己唯一的嫡子……”
桑枝深以为然。
老爷待四少爷的视重,满府皆知,若是追究下来,大小姐可是难辞其咎。
“你去看看老爷什么时候回府?”杨淑婉冷笑一声,虞幼窈,呵,等老爷回府了,我一定要让你好看!!
这时,被杨淑婉心心念念的虞宗正,在接了虞善思溺水的消息,心急如焚地回了府里。
他一到了大门口,就见赵大迎上来。
“四少爷怎么样了?”虞宗正面色又急又怒,一大步走进府里,身上都带了风。
赵大连忙道:“老爷请放心,四少爷已经没事了,幸好大小姐及时赶到了,用了原是给老夫人备命用的麝药香丸,保住了四少爷的命,加之许嬷嬷救治及时,妥当。大小姐命人请了史御医上门,方才、已经给四少爷诊治过了,四少爷不仅性命无碍,连身子也没有受到任何损伤。”
一席话里,只透了一个意思。
保住虞善思性命的人是大小姐,救治妥当的人,是大小姐跟前的许嬷嬷,就连御医也是大小姐请进门来的。
虞宗正一听虞善思没事了,顿时松了一口气,因为走入太快太急,一时不慎,脚下一个趔趄,险些一头栽倒地上。
“老爷——”赵大眼疾手快,扯了他一把。
虞宗正这才没摔着,也顾不得自己险些栽倒的事:“去松涛院看看四少爷。”
没见着宝贝儿子,他如何也不安心——
于是,虞宗正一路到松涛院,便听到有下人在说——
“大小姐可真正是厉害啊,四少爷溺了水,大夫人一个大人,都惊得六神无主,亏得大小姐一个半大的孩子,将四少爷救回来了。”
“可不是吗?连御医都说了,四少爷能活命,是全靠了大小姐为老夫人做了备命的麝药香丸,四少爷失去了意识,命去了大半条,就是靠这香丸才吊住了性命。”
“三小姐跟前的秦嬷嬷不会治溺水之症,险些误了四少爷的性命,也是大小姐让许嬷嬷过来了,许嬷嬷恰好知道怎么救治,四少爷这才性命无碍。”
“真亏得大夫人,一口一个祸害东西,口口声声说是大小姐害了四少爷,还让大小姐滚,亏不亏心呐!”
“大小姐对大夫人也敬重,不光任大夫人骂,竟然还认下了自己的错处,说松涛院是她修整的,四少落了水,自己难辞其咎。”
“四少爷落水,跟大小姐有什么关系?大小姐一早就去了家学,松涛院忙着搬院子,大夫人这个做母亲的,没看住四少爷,四少爷年岁小,又正是调皮的时候,不小心溺了水,跟大小姐有什么关系?”
“大小姐也是傻哟,是什么责任都往身上揽,今儿四少爷能保命,是全靠了大小姐,怕是一会儿做了好人,还吃力讨不来好,招了责罚……”
“……”
话儿是听了一路,虞宗正沉着脸,也不禁放缓了脚步。
第322章 吃人的嘴软
乍一得知,思哥儿溺水之事,他是心急如焚,难免想到松涛院是大女儿负责修整,如今思哥儿出了差错,生死未卜,心里也是怒火中烧。
可这会儿,闲话听了一耳朵,便也将思哥儿溺水之事,捊了个清楚仔细,连许多细节之处,也没有落下。
虞善思溺水,命在旦夕,杨氏这个做母亲的,是糊了纸的老虎,半点儿也不顶用,只知道哭哭啼啼地添堵不说,还骂虞幼窈,口口声声地污蔑虞幼窈害了思哥儿。
三女儿身子骨弱,什么忙也帮不上,还险些让跟前的秦嬷嬷误了思哥儿的性命。
母亲是个能顶事的,可北院隔得远,竟也没能一时赶过来。
而思哥儿一条性命,竟是多亏了大女儿当机力断,稳住了松涛院的局面,用了给母亲做的备命药,吊住了思哥儿的性命不说,又让许嬷嬷救治,思哥儿这才没事了。
就连史御医,都说是大女儿救治及时,得当!
史御医是前任太医院院史,医术比之胡御医,还要厉害一些,便是圣上,也不允其还乡,让他在京里荣养。
这么厉害的一个人,说了这话,可见对大女儿有多么欣赏。
跟在虞宗正身边的赵大,小心翼翼地觎了大老爷一眼。
方才还又急又怒的大老爷,这会儿连色竟然缓和了许多,连忙道:“史御医还在松涛院里,您是先去瞧了四少爷,还是先到史御医那儿?”
虞宗正连忙道:“先去史御医那儿。”
问清楚了思哥儿的情况,再去看思哥儿也不迟,况且史御医虽然卸了职,却是德高望重,亲自登门了,他理应先去拜会了。
赵大一听,就明白了,大小姐的安排和算计就全成了。
心里却止不住地感慨。
这位大小姐还真是个能人,四少爷溺水这么大的事,大老爷铁定是要迁怒上她的,哪儿是能躲得过去的。
方才他回府之后,就寻了大小姐商量对策。
哪儿晓得,大小姐面色淡然,只让他守着门口,待大老爷回来之后,就立马将四少爷落水的事“如实交代”清楚。
当时,他还在心里想着!
大老爷器重四少爷,便是将这事交代清楚了,大老爷该生气,还是得生气,该恼怒,还是得恼怒。
大小姐这回怕是逃不过责罚。
哪儿能晓得,大老爷一回了府,大小姐竟然就安排府里的下人唱了这么一出戏。
三人成虎,众口砾金!
所有人都说,是大小姐救了四少爷。
大小姐救了四少爷性命,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大小姐没有错处,只有如何救四少爷的辛苦与劳功。
还有杨大夫人这个身为母亲的,如何不顶事。
杨大夫人一张嘴,能抵得过府里几十张嘴不成?
做母亲的都不顶事,没看住自己的儿子不说,儿子溺了水,半点儿作为都没有,全赖了继女,才保了儿子的命,若还说继女不是,那就真是里外不是人。
大小姐亲手给杨大夫人做了套子,杨大夫人若是聪明,最好闭紧了嘴巴,最多叫老爷斥责一顿完事。
若是蠢了,大老爷这怒火,不是冲着大小姐去的,而是冲着杨大夫人去的。
况且,还有老夫人偏着大小姐。
这若不够,这不府里还有一位对大小姐十分欣赏的史院使,还在府里头“等着”大老爷回府呢。
史御医是长辈,又是连皇上也敬重的御医,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在大老爷跟前的份量,那是比老夫人还要重上几分。
可见真正厉害的人,便是到了任何险境,也能凭着聪明才智,化险为夷人。
这一桩桩,一事事,不费吹灰之力,就彻底扭转了局面。
怕是这事,大小姐非但不会落下任何埋怨,还要叫大老爷嘉奖一番。
虞宗正一路到了松涛院里的偏院。
史御医一边喝着虞家大小姐精心准备的养生药茶,一边吃着府里点心,这一歇脚,便不知不觉歇了小半个时辰。
此时见了虞宗正,老人家低头瞧了桌上精致的点心,突然觉得吃进嘴里的点心也不香了。
好丫头,果然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虞幼窈安排他在府里歇脚,他还觉得这丫头细心又体贴,可比她那继母强多了。
赶情,是搁这儿等着他呢。
老人家在宫里大半辈子,这些个小算计,哪儿能瞒得过他的心、眼?
虞宗正给史御医行了官礼,以示敬重,这才道:“幼子溺水,劳史大人车马劳顿进了府为幼子诊治,多谢史大人。”
罢了,吃人嘴软,史御医摆摆手:“虞大人不必客气,我也是白走了趟,贵府大小姐也是了不得,使了一颗难得的麝药香丸,护住了贵府四少爷的命儿,再加之身边的嬷嬷精通救治溺水,救治及时,又处理妥当,之后未免溺水后伤了根基,还为四少爷做了艾灸,老夫过来的时候,贵府四少爷转危为安,也只受了点惊吓,喝几幅药,养两天就活蹦乱跳了,也当不得虞大人这客气。”
听了赵大说,窈窈如何救了思哥儿,他心中怒气稍缓,觉得窈窈还能顶些事。
后来又听下人们说了一路。
他们语气之中对大女儿的敬重之情不言而喻,提及了杨氏,就完全不是那回事。
此时,他心中也开始恼了杨氏不济事,身为母亲,照顾不好思哥儿,让思哥儿落溺了水不说,竟然还把责任往大女儿头上推了去,也不想一想,窈窈原也只是半大的孩子,还是继女,杨氏简直是不堪为人母。
到了这会儿,又听了德高望重的史御医,口口声声对大女儿不加掩饰的赞赏时,虞宗正心里便也是与有荣焉,既欣慰又骄傲了。
史御医觎了一眼虞宗正,又低头瞧了一旁,包装精致的礼盒。
这礼盒是虞大小姐派人送来的。
之前他喝了虞大小姐派人奉上来的药茶“惊为天人”,就忍不住问了几句。
哪儿晓得,不大一会儿,便有丫头拿了不少过来,说是虞大小姐的谢礼,还让他莫要嫌弃。
第323章 拿人的手软
罢了,拿人的也手软,史御医又道:“虞大人真是生了个好女儿啊,怨不得连太后娘娘都难得赞了她清洁以廉身,窈心以善德,她今儿这一举一动,却也当得起如此称赞。”
他这一句夸赞,虽有刻意,但并无夸张。
这位虞大小姐有胸襟,也有心智。
幼弟出了事,命在旦夕,继母只知道干着急,跟个疯婆子似的,可她却还能舍得下如此珍贵的麝药香丸,救幼弟。
这是仁、是义,亦是德。
他上门之后诊治之后,又特意留了他在偏院歇脚,“等着”父亲归家。
这也是算计着,只要从他这儿确定了,幼弟是真的没事,虞宗正便是十分地怒火,也去了七八份。
至于,这剩下的半点儿怒火,怕虞大小姐还有其他安排。
这是礼、是智,亦是贤。
太后娘娘对虞幼窈的夸赞,还真是点到了点子上,那蓝田玉宫绦,也送得名符其实。
待再过两年,这位虞大小姐怕要了不得啰!
交好这样厉害的人,他何乐而不为呢?
虞宗正听得脸上都带了笑:“小女当不得大夫这般夸赞。”
两人客气寒喧了几句,老御医提出要告辞。
虞宗正当下就客客气气地将人送出了府门。
返回府里时,虞宗正转头瞧了赵大,忍不住感慨:“多亏了窈窈,今儿思哥儿才能没事,瞧瞧思哥儿去。”
赵大松了一口气。
忍不住叹息,再也没有比大小姐做人做事,还要更漂亮的人了。
今儿这事,要是换作杨大夫人,怕也要推他出来顶缸,可大小姐稍作安排,便将坏事变成了好事。
四少爷没事了。
大老爷心里也舒坦了。
虞宗正脚下生风,一路到了松涛院房里,见柳嬷嬷和李嬷嬷在房里守着,思哥儿气色不错地躺在床上,心中一定。
“大小姐呢?”虞宗正问了柳嬷嬷一声。
柳嬷嬷见大老爷提及大小姐时,脸上不见怒意,悄然松了一口气:“大小姐赶来了松涛院,让陶妈妈将今儿出入松涛院的下人们都聚到了偏院,这会儿正和老夫人一道问话呢。”
虞宗正一听这话,就明白了。
思哥儿出事之后,杨氏不顶事,只顾着担忧惊慌,松涛院难免乱起来了,是大女儿稳了局面,做事周全。
可见幼弟出事,窈窈也是在尽心尽力地查找原因。
虞宗正转头瞧了李嬷嬷,便问:“大夫人呢?四少爷还昏迷着,她这个做母亲的,怎也不好好照料着。”
大老爷脸上隐隐透了怒意,气势压得李嬷嬷都要透不过气来:“这,大夫人她……”
李嬷嬷心里暗自叫苦。
这话叫她要怎么回答?
总不能说,大夫人是回了主院梳洗打扮了去,四少爷入了一回鬼门关,大夫人这个做母亲的,还有心思梳洗打扮,听大老爷耳里,成何体统了。
更不能说有事回了主院,府里哪有什么事,能比得上刚刚入了一回鬼门关的四少爷?
虞宗正瞧了这老刁奴,吱吱唔唔不敢说话,就知道当中有事,气都不到一处来:“给你老老实实交代。”
李嬷嬷“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夫人她,是、是大小姐泼了夫人一脸茶,夫人脸上妆容也花了,实在有碍观瞻,担心一会儿四少爷醒了,会吓着了四少爷,就回房换了一身衣裳,一会就过来了。”
虞宗正一听这话,又是一通怒火:“依我看,这一杯茶是没将她泼醒。”
思哥儿溺水了,松涛院里一应事,是窈窈这个做继女的安排妥当,思哥儿也是虞幼窈这个做继女的在救,御医也是虞幼窈这个继女请进门来的,如今审问下人,竟然还是虞幼窈这个继女,和母亲在做。
她杨淑婉是干什么吃的?
还有脸回去梳洗打扮?!
李嬷嬷傻眼了,怎么也没想通,四少爷溺了水,为什么大老爷这火气,竟是冲着夫人来的,大小姐身为继女,泼了继母一脸茶,是不敬长辈,怎么大老爷竟还斥责大夫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不应该啊!
便在这时,春晓过来了,向大老爷行礼:“老爷,老夫人和大小姐这会正在偏院里头问下人话,大小姐得知您回了府,特命奴婢过来问,四少爷溺水这事非同小可,您要不要一道过去听一听?”
做人有德行,做事有章法,虞宗正点头:“过去看看吧!”
思哥儿溺水之后的事,他是听了一耳朵,至今还不知道,思哥儿为什么会溺水。
思哥儿是大房唯一的嫡子,将是要继承家业,传宗接代,光宗耀祖,思哥儿出了事,定要查清楚了才行。
虞宗正一进了偏院,虞幼窈就搁下了茶杯,上前一步行礼:“女儿给父亲请安。”
虞宗正笑道:“窈窈今儿天辛苦了,快坐着吧!”
虞幼窈没得及坐下,杨淑婉得了消息,就赶到了偏院。
一见到虞宗正,杨淑婉就捏了帕子呜呜地哭:“……思哥儿小小年岁,怎就遭了这样的祸事,那会儿思哥儿在湖里头扑腾,嘴里喊着【救命】,【母亲救命】,【救救我】,水不停地往他嘴里灌,人也眼瞅着往水里沉,几个家丁婆子跳进湖里,拉扯着才将人救上了岸……”
想着儿子溺水的情形,杨淑婉至今还是心有余悸。
虞宗正只知思哥儿溺水了,倒也不知过程竟这样惊险,听了后,也是吓了一跳,刚缓和不久的脸色,又紧绷了起来,重新变得难看。
杨淑婉一边哭,一边诉说儿子救上了岸后,一直昏迷不醒,她是如何心急如焚,焦虑不安,害怕担心……
她本就会故作姿态,此时这三分的故作姿态里,又加了七分的真情切意,十分的可怜,便也放大了十二分。
字字句句,肝肠寸断,简是听者伤心,闻者落泪。
虞幼窈垂下了头,轻轻摩挲着手腕上的香珠,不得不说杨氏对付虞宗正是真有一套,而虞宗正也吃这一套。
但是,她不吃这一套呢!
虞宗正听着听着,心里对杨淑婉的恼火,也散了一些。
第324章 有你什么错?
可怜天下父母心,便是他这个做父亲的,乍一听闻儿子溺了水,不也是心急如焚,紧赶着回了府里。
杨氏说也是一个妇道人家,思哥儿出了事,她这个做母亲的,因为心急焦虑,便有些不妥也能说得过去。
哪知!
杨淑婉说着说着,话儿就转了一道:“老爷,你是知道的,思哥儿一向乖巧,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就突然溺了水?如今管家的是大姐儿,松涛院是大姐儿修整的,她到底年岁小,也是头一回做这事,兴许是不小心哪儿出了差错?思哥儿险些连命也没有,您一定要给思哥儿做主啊……”
听到这儿,虞幼窈端了茶杯低头,微微翘起的嘴角,透了一丝嘲讽。
若是以前,父亲听了这话,这滔天怒火怕是全要冲着她来。
可现在……
虞宗正脸色都变了,刚端到手里的茶,一个没忍住,“哐当”一声就砸到杨淑婉的脚边,“哗啦”的碎片一下全溅开了。
“啊——”杨淑婉尖叫一声,惊得连连后退。
虞幼窈也吓了一跳,连忙上前,跪到了父亲面前:“父亲请息怒,都是女儿的错,是女儿……”
见虞幼窈都跪地求饶了,杨淑婉惊跳的情绪这才缓和下来,老爷这怒火是冲着虞幼窈去的。
虞幼窈今天看你怎么收场。
哪知,她这还得意未完,就听到虞宗正道:“窈窈,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父亲知道今儿也是多亏了你,你四弟才能化险为夷,保了性命,思哥儿的命是你救的,哪有你什么错?”
一旁的杨淑婉听傻了,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
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干嘛?
为什么老爷方才说的每一个字儿,她都能听懂,可连在一起,她却是半点也听不懂?
虞老夫人连忙站起来,走到虞幼窈身边,就要扶起她:“哎哟喂,我乖孙儿,地上又脏又硬,你怎么说跪就跪,把膝盖都磕得“砰咚”响,你自个不晓得疼,可你打小就是长在祖母身上的一块肉,祖母疼啊,快起来,有什么事就好好说,一家人哪儿有动不动就下跪的道理。”
虞幼窈执意不肯起来:“父亲请息怒,切莫气坏了身体,父亲体恤女儿,是父亲心慈,可女儿错了便是错了。”
虞老夫人一下没拉扯起来,也恼了:“你这孩子,怎就这样倔呢,都说了不是你的错,你怎么尽把错处往身上揽了去?”
虞宗正怒火稍缓,放缓了声调:“有什么话就站起来说,不要动不动就往地上跪。”
杨淑婉更傻了,木木楞楞地站在原地,也不知道这是在演哪出?
按道理说,虞幼窈主动认错了,老爷应该怒火高涨,当场就教训了虞幼窈才是,怎么这发展跟她想得不一样?
因为不知道虞幼窈到底在玩什么花样,杨淑婉一时也不敢开了口。
虞幼窈低着头:“殿试结束未久,父亲衙门事忙,是父亲信任女儿,才让女儿管着家里,但女儿辜负了父亲的信任,非但没能为父亲为忧,还为父亲凭添了麻烦,让父亲为了家事分心,家中不宁,父亲何以安心朝堂,此为女儿一错。”
杨淑婉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
虞宗正却道:“窈窈,让你一个半大的孩子管家已经为难你了,父亲知道你辛苦,要错也是你母亲的错,你一个孩子能有什么错?”
这样至纯至孝的孩子,哪有什么错?
杨淑婉瞪直了眼睛:“不是,老爷,管家的人是虞幼窈,怎就成了妾身的错,老爷啊,您千万不能冤枉了妾身啊……”
“你住口,”虞宗正一听了她的话,就气也不打一处来:“若不是你这个主母不顶事,连个家也管不好,我怎么会让窈窈一个半大的孩子管着家里?你出去打听打听,京里头哪家小姐,是半大一点就管家的,可怜窈窈半大一点,就要为长辈分忧,你这个做继母的,一不知领情,二不知反思,三不堪重任,你还有脸说窈窈的不是,你是哪儿来的脸子?”
杨淑婉被劈头盖脸训傻了:“老爷,思哥儿……”
她话没说完,就听到虞幼窈声音沙哑:“父亲理解女儿,女儿心里感激不尽,可不管怎么说,也是父亲信任女儿,才让女儿收拾了松涛院,帮着四弟搬了院子,四弟搬家头一天就溺了水,险些出了意外,定是有什么不妥当之处,女儿身为长姐,亦是难辞其咎,此为女儿第二错。”
提了思哥儿,这下老爷该发怒了吧!
杨淑婉得意地看了虞幼窈一眼。
哪知,虞宗正非但没有发怒,竟还道:“我已经知道了,你四弟溺水这事和你没有关系,你当初就是担心自己年岁小,唯恐怠慢不妥,这才提议让你母亲出面操持。”
杨淑婉愕然地张了嘴,耳里头全是虞宗正透了威严,也不失慈爱的声音:
“之前觉得你做事妥当,可今儿仔细一想,便也觉得,你此举用心之良苦,堪称至善至孝,其一顾及了你继母的体面,其二也顾及了思哥儿这个幼弟的心情,其三,你事事为思哥儿考虑,也全了与思哥儿幼弟情份。”
听到这儿,杨淑婉跟遭了雷劈似的。
赶情思哥儿落了水,虞幼窈非但一点错也没有,反而还有功了不成?
老爷这是怎么了?
莫非真叫虞幼窈这个妖孽给迷惑了?!
“你处处显尽了周全妥当,这院子既然交到了你母亲操持,就是你母亲的不妥,毕竟今儿上午,你一早就上了家学,松涛院里的事,都是你母亲在处理。”
便是有错,也是身为母亲的杨淑婉才是首当其错。
虞幼窈至纯至孝,至善至德能有什么错?
杨淑婉听不下去了,尖声道:“老爷,思哥儿溺水,分明就是虞幼窈的错,怎么到了老爷嘴里,就成了我的错?思哥儿是打我的肚皮里出来的,我这个做母亲的还能害了他不成?老爷是不是虞幼窈在你跟前乱嚼弄了什么……”
第325章 你的脸呢?
虞宗正瞧着她一脸尖酸,不禁大怒:“杨淑婉,你的脸呢?身为一个母亲,你没有看住思哥儿,以致思哥儿溺水,这不是你的错,又是谁的错?你还有脸怪窈窈,口口声声说是窈窈的错,你可知,若不是窈窈救了思哥儿的性命,思哥儿若有什么三长两短,这会儿已经领了休书,回了杨家去。”
当初就不该娶了杨淑婉这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女。
若不是看在思哥儿的份上,这会儿他都想写了休书,直接将杨氏休回家去。
“老、老爷你……”杨淑婉身体一软,歪倒在地上,就瞧了满院的下人,一时手脚冰凉,脑子全乱了。
虞幼窈见此情形,连忙道:“父亲,母亲担忧幼弟,也是慈母心肠,四弟溺水这事,不能全怪了母亲,身为长姐,帮着母亲教养幼弟,原也是我应尽的责任。”
虞宗正沉了脸:“你母亲待你满心恶意,毫无半分慈母之心,你竟还要帮她说话!”
虞幼窈低下头,情绪有些黯然:“父亲,且不说,今儿四弟为何会落水,便也是我这个做长姐的,未曾教导思哥儿,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道理,思哥儿这才不知危险,去了湖泊边上,此为我三错。”
她话音刚落,虞老夫人就不干了:“你、你这个倒霉孩子,什么错都往身上认,莫不是方才叫你母亲骂傻了不成,你母亲说你害了思哥儿,你就真以为是自己错了?”
虞幼窈被骂得一愣:“原也是我有错,母亲又担心四弟……”
虞老夫人都快要气死了:“你也不想一想,你母亲看思哥儿跟眼珠子似的,请安都不常到我的院子,连我这个祖母都见得少,你一个长姐,哪儿能亲近了去?”
虞幼窈轻咬了唇儿:“可是……”
虞老夫人一口截断了她的话:“思哥儿溺水有你什么错,巴巴地跪地上认错,今儿你可是救了思哥儿的性命,哪去找你这样敦亲弟妹的长姐去……”
杨淑婉听到这儿,哆嗦着再也不敢开口了。
虞幼窈果真是个妖孽。
把虞宗正迷惑了,一门心思地认定虞幼窈是个好的,虞幼窈说什么都是对的,她说什么都是错的。
见女儿一脸自责地跪在地上,虞宗正也道:“你祖母说得对,松涛院虽是你主张修整,可赵大也从中帮了忙,里头的一事一桩,你都报了我知道,也是尽心尽力,处处精心,父亲知道你辛苦了。”
虞幼窈是一脸自责,低着头没说话。
虞宗正上前一步,弯腰将大女儿扶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道:“父亲知道,你是个好姐姐,思哥儿溺水,生死未卜,是你这个做长姐的挺身而出,救思哥于命危之际,你顾念手足之情深,父亲以你为傲。”
“你祖母身体不好,也是你半大一点站出来,帮着管理家中事务,为长辈分忧,至纯至孝,显尽了我虞宗风范。”
虞宗正看着女儿,一字一句道:“窈窈,你非但没错,反而有功。”
说到此处,虞宗正心里对大女儿欣赏更甚了,小小年岁有责任,也有担当,做人有德行,做事有章法,有风骨,亦有曲直。
身为女儿家,以安定家宅。
若是身为男儿,便也是那治国平天下的大才。
虞宗正声音里透了温情,虞幼窈一时湿了眼眶,却始终低了头:“谢谢父亲夸赞!”
说完,虞幼窈背过身后,低着轻擦了眼中的泪。
这泪是为从前懵懂的期待父亲喜爱的虞幼窈,为已经死去的母亲,为噩梦里惨死的虞幼窈而流。
至于她——
父亲,你可知道,人心是不能伤的。
虞宗正转了话题:“刚刚问话,都问出了些什么,你四弟好端端的,怎么就突然溺了水,我记得湖泊边上修了围栏。”
虞幼窈有些犹豫,虞老夫人就拉着乖孙女坐到身边,接了话:“还是我这个老婆子来说吧,到底是主院的事,省得叫人听了,觉得窈窈一个做继女的,管到母亲房里头。”
虞宗正沉了脸,就听出了杨淑婉的不妥之处。
杨淑婉惊瞪了眼睛,尖叫道:“老夫人,你这是什么意思?思哥儿可是在松涛院溺了水的,怎就扯到了主院里头,我是思哥儿的母亲,我怎么会害她呢……”
虞宗正面色一沉:“住口!怕不是母亲平常太纵容你,纵得你这般不知道规矩,长辈说话,哪儿有你插嘴的份!”
杨淑婉面色一惨。
虞老夫人看也不看她一眼,对虞宗正说:“思哥儿溺水后,窈窈就命人请了赵木匠去看了,你自个听听赵木匠怎么说。”
这时,赵木匠从人群里走出来,跪到了地上:“木栏也是新修得,要过一两天才能紧实了,大小姐再三交代了,让老奴多注意些,因此今儿一早,老奴又去检查了一道,还寻了大夫人提了这事,让四少爷尽量不要去湖泊边上玩儿,便是去玩,身边也要跟着会水性的下人。”
其实,真相是松涛院木栏有一处松动了,他猜测是为人的,就寻了大小姐拿主意。
大小姐听了之后,就吩咐他不要声张这事,就当作不知情。
并且交代他一会儿避重就轻,不要多说木栏松动的事,只说木栏新修不紧实这话。
如此一来,这里头就没有了他的干系,是身为母亲的杨大夫人看顾不力的错处。
但,这也是实情。
杨大夫人本就该拘着四少爷,不让他去湖泊边上。
虞幼窈面色淡薄至凉,轻掀了茶盖,送到了唇边,茶水还有烫舌头,不如表哥准备得尽心。
虞善思溺水这事,是冲着她虞幼窈来的。
木栏松动,这里头有赵木匠的干系,何尝不是她办事不力?揭开了对她没好处,毕竟府里下人,可不敢做出谋害主子的事。
如此一来,最大的嫌疑就成了她。
她是有把握全身而退,可如此一来,虞善思遭了人谋害,势必要有人出来顶了缸,这事才能完,便也害了赵木匠父子。
第326章 背主的奴才
赵木匠父子本也是踏实做事,此番是遭了她的连累。
最好的办法就是避重就轻。
但是!
避重就轻,就不代表这件事能揭过去。
虞宗正气得脸都青了:“杨氏,你说,赵木匠的话可是实情!”
思哥儿溺水,竟真是杨淑婉自个的错,怨不得方才窈窈不敢开了这口,却是怕冲撞了杨淑婉这个母亲。
杨淑婉身体一软:“老爷,老爷,不是这样的,赵木匠确实说了这话,妾身也吩咐了思哥儿跟前伺候的莫财,还有几个婆子,让看紧了思哥儿,哪儿知道思哥儿……”
可怜天下父母心,杨淑婉如此,殊不知旁人亦是如此,虞幼窈轻扯了嘴角,指腹轻轻摩挲着腕上的木犀香珠。
好戏就要开场了!
这时,人群里有一个妇人冲出来,“扑通”一声就跪到地上,不停地对虞宗正磕头,一边磕,还一边说:“老爷,老奴有话说……”
虞宗正定眼一瞧,就认出了这妇人正是虞善思的奶娘莫大娘,心里到底顾念了情份:“你想说什么?”
莫大娘哭声凄厉:“请老爷明察,是四少爷听了下人们说,湖泊这边修得漂亮,里头养了不少锦鱼,四少爷听了,便执意要去湖泊边上去玩,那会儿,松涛院里正忙着,四少爷身边的几个婆子被叫去帮忙了,莫财一个人是拦也拦不住,只好跟着一起过去了。”
虞宗正听皱了眉,狠瞪了杨氏一眼。
瞧一瞧这站了满院子的下人,就知道了,今儿搬院子,府里的下人半数都在松涛院里了,还真是大张棋鼓。
都这了,还人手不够,竟还要将思哥儿身边的人派去帮忙。
简直是不堪大用!
莫大娘哭道:“……哪儿晓得围栏一处不结实,四少爷跌进了湖里,莫财为了救四少爷,自个也跳进了湖里,可四少爷在湖里头乱扑腾,莫财他人小,力气也小,一时也没将四少爷救起来,自个也险些溺了水,至今还在屋里躺着,这事儿府里不少人都知道……”
四少爷溺了水,整个府里头都围着他团团乱转。
可怜她的儿子,为了救四少爷,险些将自个也搭了进去,竟也是吃力不讨好,还招了人恨。
事后,大夫人竟管也不管莫财,还打了她一个耳光,说四少爷有什么三长两短,也绝不能饶了阿财。
听了莫财忠心救主,也险些出了意外,虞宗正怒气也缓和了一些,但到底还有余怒。
“大夫人都交代了,让看好了四少爷,不让四少爷去湖泊边上,莫财身为小厮,怎还由了思哥儿的性子?!”
思哥儿年岁小,又是懂事聪颖的性子,若莫财真使劲拦了,怎么就拦不住了?
莫大娘一听这话,就忙不迭地磕头:“老爷,莫财他拦不住啊,老爷有所不知,四少爷打小就让大夫人娇惯了,什么都由了性子来……”
虞幼窈轻弯了一下唇角。
“住口,”杨淑婉猛然打断了莫大娘的话:“莫家的,四少爷乖巧懂事,这也里家里人尽皆知的事,你,”她颤手着莫大娘,满脸的不可置信:“你竟然为了替莫财开脱,污蔑思哥儿,你……”
莫大娘不停地摇头:“不、不,老奴……”
杨淑婉打断了她的话,冲到了莫大娘面前,声泪俱下:“莫家的,思哥儿落水,虽然是莫财照看不力,可莫财忠心救主,也是将功折罪,且不说莫财伺候思哥儿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老爷便是顾念,你与莫财在府里伺候多年的情分,也不会怪罪了莫财去,你大可不必为了替莫财开脱,往思哥儿身上泼了脏水啊……”
言下之意,若是莫大娘改口了,就不追究莫财的责任。
莫大娘也不是傻的,自然听明白了大夫人话中的意思,她拼着得罪大夫人也要站出来,不是就是担心老爷怪罪莫财吗?
可是!
只要一想到杨妈妈,周永昌,还有死去木槿,又想到了四少爷溺水那会儿,杨大夫人凶狠地盯着她说,四少爷若有什么三长两短,绝不轻饶了莫财,以及方才老爷,怪罪大夫人没看住四少爷,大夫人却口口声声说,自己交代了四少爷身边的下人,把错处全推到了莫财身上……
大夫人的话能信吗?
莫大娘牙一咬,“砰砰”地磕头:“老爷,老奴句句属实,不敢欺瞒老爷啊,四少爷是真的叫大夫人养坏了性儿,在夫子那儿不学好,时常让夫子打手板,四少爷吃了气,就打骂阿财撒气,可怜我的阿财时常叫四少爷拳打脚踢……”
杨淑婉“扑通”一声跪到地上,音声凄切:“老爷,可怜我儿今儿落水,往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可这,”她咬着牙齿,狠瞪了莫大娘一眼:“这老妇,竟还污蔑我儿,我儿命苦啊,求老爷为我儿做主。”
当初,她也是瞧中了莫大娘老实巴交,这才挑中了莫大娘,做思哥儿的奶娘,这些年来,她将莫大娘一家拿捏得死死的。
哪儿晓得,这刁奴竟然胆敢背主!
呵,她也是蠢。
这些年来,在她的刻意安排下,思哥儿乖巧聪慧的形象,早已经是深入人心,思哥儿可是老爷的儿子,哪儿有做父亲的,会不相信自己的儿子?
莫大娘“咚咚咚”地磕头:“老爷,老爷,老奴不敢欺瞒老爷,四少爷不学无术,每日功课也都是阿财帮四少爷写得……”
她话还没说完,虞宗正已然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子,指着莫大娘:“你这个刁奴,真正是好大的胆子,为了替自己的儿子开脱罪责,竟然诬蔑主子,真正是可恨至极。”
思哥儿是他打小瞧到大的,是个什么性儿,他哪能不知道,可恨这老妇,竟敢这么污蔑思哥儿。
“老爷,老奴不敢欺瞒老爷……”莫大娘脑袋“砰砰砰”地磕个不停,没几下,额头上就红肿了一片。
“你这狗奴才,给我闭嘴!”杨淑婉冲上前,“啪”的一巴掌煽到莫大娘脸上,打得她脸一歪,身子就倒在地上了。
第327章 老天都救不了
“思哥儿打小就是吃你的奶长大,我念着这情份,一直待你不薄,让你的儿子莫财跟在思哥儿跟前伺候不说,还让他与思哥儿一同进学,识字学文,思哥儿待你这个奶娘也是十分亲近,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思哥儿,他还是一个孩子啊……”
院子里,只剩下杨淑婉声泪俱下,肝肠寸断的声音。
虞老夫人也不是傻子,自然听出了蹊跷。
谢氏去世之后,她大病了一场,之后身子就不大好了,府里的事都是杨氏在打点,直到闹出了杨氏私吞谢氏嫁妆一事,她这才强行打起了精神,接过了谢氏留下的偌大的嫁妆。
可如此一来,她的身体就越发不好了,也没有心力去管府里其他子孙。
杨氏看虞善思看得紧,也不大愿意她这个祖母插手虞善思的教养。
为免杨氏借此作妖,她索性就放了手,想着杨氏是虞善思的母亲,总归是不会害了他,再有就是,她见虞兼葭小小年岁,便也教养的似模似样,虞善思又是老大的独子,老大平常关照一二,倒也不会出了差错。
哪儿晓得今儿虞善思落水,竟也牵扯出了隐情。
虞幼窈轻敛着长眉,青雀头黛透了一抹逼人端凝,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杨氏演戏,眼里头全是冷冽。
演戏得再好有什么用?
脑子不好,老天都救不了。
虞宗正气急败坏,“忽”地站起来,指着莫大娘,大怒:“来人啊,把这个以下犯上的狗奴婢给我拉下去……”
莫大娘一边不停地磕头,一边嚎哭:“老爷,老奴是冤枉的,老爷开恩啊……”
杨淑婉捏了帕子轻掩了嘴角的冷笑,区区一个狗奴才,也敢和她斗,还真是不知死活。
见这戏也演得差不多了,虞幼窈瞧得甚为满意,睨了杨淑婉一眼,慢条丝理地开了口:“父亲且慢。”
杨淑婉嘴角的笑容逐渐凝固,猛然看向了虞幼窈,眼中一片惊疑不定,这个小贱人一向狡猾得很,她想干什么?
盛怒之中的虞宗正,转头瞧向了大女儿:“窈窈,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一怒之后,人也冷静下来了,他不精通内宅庶务,这事儿该怎么处置,还得问问窈窈的意思,如此也能更妥当一些。
虞幼窈淡声道:“莫大娘是四弟的奶娘,莫财又是四弟跟前的小厮,他二人在府里伺候多年,也是忠心耿耿,突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污蔑四弟,这般武断就发落了莫大娘,难免落人口实,到底不妥,未免事后有人嚼了舌根,还是要查清楚了,也能显得虞府宽仁大度。”
杨淑婉面色胚变:“老爷……”
虞宗正却觉得甚为有理:“窈窈所言极是,是父亲草率了,你四弟虽然年幼,可莫大娘污蔑你四弟,对你四弟名声有损,再来莫大娘又是你四弟的奶娘,有养恩情份,若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处置了莫大娘,难免惹人口舌,”将来思哥儿若是走上了仕途,这不明不白的事儿,难免会叫人说道,还是大女儿考虑周全,于是就问:“不知窈窈意下如何。”
该死!
杨淑婉大惊失色:“老爷,既然莫大娘是主院的人,又事关思哥儿,我这个做娘的,自然不能置身事外,这事……”
她话还没说完,虞老夫人就冷笑了一声:“连自个院里的下人都管不好,搞得家里乌烟瘴气,思哥儿的事你就不要插手了。”
虞宗正点头:“母亲所言甚是,还是交给窈窈来处理最妥当。”
“老爷,我可是思哥儿的母亲啊,你……”杨淑婉身体一软,便已经知道,如今是大势已去。
虞幼窈淡淡瞥了她一眼,就道:“四弟溺水,莫财没拦住四弟虽然有错,但也忠心救主,不功不过,莫大娘奶了四弟一场,与今儿这事功过也能相抵,便将他们二人送到庄子上去,也算全了一场主仆情谊,但是,”她话锋轻顿,抬眸扫了一眼满院的下人:“服侍在四弟跟前的其他人,擅离主子身边,形同背主,便一人打三十个板子,扔出府去,是死是活,便,”说到这儿,她话锋轻顿,一字一顿,抑扬顿挫,透了一股彻骨的冷意:“听、天、由、命!”
一句话说完了,虞幼窈漫不经心地端起茶来,慢条丝理地品茶,轻描淡写的态度,仿佛方才仅一言,就决定了十几条人命生死的人——
不是她!
虞老夫人偏头瞧了孙女儿一眼,却笑了。
杨氏这人眼皮子虽浅,但拿捏人也是有一套,虞善思跟前的人,也都是杨氏身边信得过的人,便是问话,也未必能问出什么来。
三十个板子打完了命也去了半条,再扔出府了去,身上带了一身伤,得不到医治,这条命怕也熬不动了。
可这背了主的奴才,出这府门,走哪儿都是叫人唾骂的存在,哪儿还有什么活路呢?
聪明人做事从来不需拖泥带水,往往一出手便能直击七寸之处。
这段时侯的“心术”还真是没白教了。
光这一手人心,便叫窈窈拿捏得分毫不差。
虞幼窈这一口茶才咽进喉咙里,就有十几个下人冲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鬼哭狼嚎地求饶。
“大小姐开恩啊,奴才(奴婢)们并非有意擅离四少爷身边,是、是四少爷听说湖泊修得好非要去瞧,奴婢(奴才)们拼命拦了,可四少爷不听,还拿了大夫人威胁奴婢们,说谁要是胆敢拦着,就让大夫人打了板子卖出府,大夫人娇惯四少爷,这些年来,因为四少爷处置了不少下人……”
分明就是四少爷自己太过顽劣,这才溺了水。
他们这些做下人的,还能拧得过主子的大腿不成?
错的人不是他们,凭什么要他们赔了一条命?
大小姐心性仁厚,一向赏罚分明,念着情份保了莫大娘一条命,只要他们招供了真相,大小姐一定会饶他们一命。
“你们住口,住口,快住口……”杨淑婉瞪大了眼睛,目看虞幼窈的眼神,就跟见了鬼似的。
思哥儿跟前的人,都是她身边最得力的亲信,如今竟然因为虞幼窈的三言两语背叛了她。
这怎么可能?
第328章 你这蠢妇!
这些下人们众口一词,虞宗正就是再傻也知道了,莫大娘方才的话,怕也不是空穴来风。
他寄予厚望的独子,怕也不是他所认为的那般聪颖上进。
一股子怒火直冲了脑门,虞宗正却生生地按捺下了这怒火,盯着这一地的奴才:“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一字一句老实交代,胆敢有半分欺瞒,便以背主论罪。”
“老爷饶命啊,我们说,我们说……”大周朝背主奴才打了板子,还要扔进衙门里,发配流放。
接下来的事不需要逼问,一干人就老老实实将虞善思往日所作所为一一招供。
虞幼窈轻弯了一下唇角,唇畔透了一丝温软。
赵大是父亲跟前的亲信,深得父亲信任,所以虞善思溺水之后,她首先派人通知了赵大。
父亲回府之后,由赵大将府里的事“如实禀报”,表达了四少爷是大小姐救的,更容易取信赵大。
接下来,她安排的下人也就上场了。
府里众口一词,是大小姐在四少爷命危之际铤身而出,救了四少爷的性命,而身为母亲的杨氏,却半点也不顶事,险些误了四少爷的性命。
在虞宗正心里种下了,对杨氏不满的种子。
接下来,御医登场了。
外人说一千道一万,都不及虞宗正亲口从御医嘴里得知,虞善思溺水之后,在大小姐的救治之下转危为安,身体毫无大碍。
如此层层深入,虞宗正对大女儿救了宝贝儿子一事深信不疑了。
心中仅剩的,是他对杨氏的不满,是虞幼窈种下的不满种子。
而这枚不满的种子,在杨氏意图将虞善思溺水这脏水泼到她身上之时,破土而出。
又在她,并没有辩驳,反而跪在地上以退为进,承认错误时,化为滔天怒火全冲了杨淑婉去了。
一个在儿子命危之际,铤身而出,竭力救治,事后还愿意反省自己,承认错误。
一个身为母亲,却在儿子命危之际,半点也不顶事,不仅险些误了儿子性命,事后也不知道反省,还把责任往救了儿子的人身上推了去。
孰是孰非,但凡是个人都知道分辩。
这一局,杨淑婉演的是戏,而她算计的是人心,从虞宗正踏入虞府开始,她一事事,一桩桩的安排,无不是牵着虞宗正的鼻子走。
虞宗正的一颗心,叫她从头算到了底,分毫不差。
之后,她顺手推舟,将赵木匠推出来,赵木匠不提木栏被人为破坏,只说木栏新修不紧实,还提醒了杨氏,让看好了虞善思。
如此一来,虞善思落水就怨不得旁人,是杨氏自己照看不力。
杨氏为了推卸责任,理所当然就将虞善思跟前的伺候的下人攀扯出来。
可府里人人都知道,虞善思是大老爷的眼珠子,虞善思溺水,大老爷怪罪下来,没人能承担得起。
莫大娘对杨氏积怨已久,为了儿子也只能铤而走险地攀咬虞善思。
赌老夫人、大小姐的赏罚分明,还能为他们母子俩留条活路,毕竟木槿只有死路一条,而杨妈妈和周管事背主,却还能活一条命。
这一局,她算的也是人心,是莫大娘的爱子之心。
她对莫大娘的处置,赏罚分明,尽显了仁厚心肠。
处置虞善思跟前服侍的下人,算的亦是人心。
他们认为大小姐赏罚分明,又心肠仁厚,连莫大娘都能保一条命,他们招供了真相,就也能活命。
这就是心术。
杨淑婉仗着虞善思是父亲的独子,便以为自己能在府里无往不利。
殊不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往日里,不管杨淑婉怎么闹腾,父亲虽然厌烦,祖母虽然厌恶,可到底因为她生了嫡子的份上,容忍下来了。
毕竟杨氏是虞善思的母亲。
但是!
若父亲知道了,自己寄予厚望的儿子,竟让杨氏教养得如此不堪,自己还被蒙在古里长达数年之久。
这滔天怒火,不是杨氏能承受得了的。
“……大夫人娇惯四少爷,四少爷不爱念书,大夫人就花钱买通了李夫子,让他不要将四少爷的事告诉老爷,未免老爷怀疑,四少爷的功课都是莫财提前做好了,然后主动拿给老爷瞧的,就连背书,也是莫财学会了之后,一字一句教少爷背的,四少爷主动上进,久而久之老爷省心了,便也不会经常逮着四少爷的功课……”
一个个生怕落了人后,七嘴八舌地交代。
虞老夫人听得面沉如水。
虞宗正更是头晕脑胀,一想到自己寄予厚望的独子,竟让杨氏养成了一个废物,不堪至极,健壮的身体也有些承受不住,踉跄地退后了一步,险些没站住,当场栽到地上去,好险撑住了身后的桌子。
“四少爷脾气暴躁,李夫子虽然收了大夫人的钱,可李夫子为人迂腐清高,四少爷不学好,经常挨打挨罚,四少爷吃了气,不敢跟夫子闹腾,就经常打莫财出气,莫财身上经常带了伤,老爷若是不信,可以把莫财叫过来,扒了衣服瞧……”
虞宗正目光凶狠地盯着杨淑婉,像要吃了人似的。
“闭嘴,你们这些狗奴才,竟敢胡说八道……”杨淑婉吓得脸色惨白,单薄的身段也直哆嗦:“思哥儿只是年岁小,不懂事……”
她原也打算,待思哥儿再大些,就寻了一个由头,推了莫大娘母子出来,将这一切都推到莫大娘母子身上。
可她万万没想到,虞幼窈这个贱人,竟然挑动莫大娘背主攀咬她,连思哥儿跟前伺候的下人,也一个个地跳出来咬她。
“四少爷跟前伺候的人,都是大夫人亲自安排的,主院里的下人未经许可,是不能靠近四少爷住的侧院……”
“你这蠢妇!!”虞宗正再也听不下去了,盛怒之下,陡然上前,抬腿,一脚踹到杨淑婉的心窝子上。
“啊——”杨淑婉捂着胸口惨叫:“老爷,痛,好痛……”
虞老夫人蹙了眉,目光沉沉地扫了院里的下人:“管紧了你们的嘴,都下去吧!”
第329章 你怎么敢!
大老爷发了这么大的火,偏院里一干下人,都吓得瑟瑟发抖,得了老夫人的话,却是如蒙大赦,如鱼贯饵出了院子。
虞幼窈也不好再多呆了,也站了起来,曲身行礼:“祖母,父亲,松涛院尚有些事,女儿先下去安排妥当了。”
长辈之间的事她也不好在场杵着。
虞老夫人一脸疲惫,摆摆手:“去吧!”
虞幼窈敛下眉目:“女儿告退。”
说完了,她转身就出了偏院里,喊来了一个婆子,交代:“将李夫子,还有四少爷跟前伺候的人都关到柴房,再行发落,四少爷院子里不能少了人伺候,就让柳嬷嬷从北院调几个老成持重的人,暂且照料四少爷的生活起居,松涛院那处湖泊填平了吧……”
虞幼窈将松涛院事事桩桩都安排妥当了,便出了松涛院。
走了一段路,春晓发觉这不是去窕玉院的路:“小姐,您不回窕玉院吗?”
虞幼窈轻眯了眼睛,唇角轻轻一弯:“窕玉院要回,但是在回窕玉院之前,我要先去一个地方。”
春晓下意识问:“去哪儿?”
虞幼窈轻笑:“嫏还院。”
春晓脑子一懵:“小姐,您不是从来没去过嫏还院吗?怎么突然就要过去?”
虞幼窈轻抚了一下腕间的香珠:“想来三妹妹正等着松涛院的消息,我这个做长姐的,又怎么会让她久等。”
虞幼窈走后,松涛院里只剩下虞老夫人,虞宗正,杨氏三人。
虞宗正便也没了顾忌,赤红着眼睛,怒瞪着杨淑婉:“杨淑婉,你怎么敢,思哥儿是我独子,将来是要走举业的路子支应门庭,光宗耀祖,你怎么敢……”
他打小就不如二弟人,虞氏没落之后,他与二弟一同入朝,事事桩桩都需要银钱打点,母亲让她娶了谢氏,不也是认为,他的前程不如老二大,担心老二娶了商户女,阻碍了前程,所以就牺牲他。
他不服气,所以才在杨淑婉的事上犯了糊涂。
思哥儿打小就聪慧上进,他是存了心思,想要好好培养思哥儿,总不能他不如二弟,便也连他的儿子也不如二弟。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杨氏这个蠢妇,竟然将她的儿子给养废了!
杨淑婉捂着胸口,疼得脸色煞白,连额头都溢满了汗,一边哭得凄惨,一边认错:“老爷,妾身错了,妾身再也不敢了,求您原谅妾身一回吧,思哥儿他还小,不懂事,等他搬了院子好好教导也来得及的,老爷,老爷……”
“你给我闭嘴,”虞宗正气急败坏的咆哮,身体都止不住地发抖:“你这个贱妇,我当初是瞎了眼睛,才会不顾母亲的反对娶了你进门,母亲说得对,你就是一个不守清闺,不知廉耻的下贱东西。”
俗话说,三岁看到老。
三岁是孩子心性教养的关键,所以大户人家会在孩子三岁的时候启蒙,教导规矩、道理,学文识字。
养成了良好的心性,于学业一途更能事半功倍。
虞善思被教养坏了心性,重新教导需要花费许多时间,已经落后了同龄人许多。
若是不堪教化,这辈子怕也全完了。
杨淑婉如遭雷击,不可置信地看着虞宗正:“老爷你、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当初是你说,要明媒正娶地娶了我,会一辈子对我好……早知现在,当日妾身就该在被人打湖里救起来后,直接吊了脖子,死一个干净……”
虞宗正一直因为当年在闺中欺辱了她,而对她心怀愧疚,又因她投了湖,险些丢了性命,认定了她的一片真心。
这么多年来,虞宗正对她爱重有加,也是因此。
杨淑婉原以为,提及了从前的事,虞宗正就不会对她这么狠心。
可是!
“砰——”的一声,虞老夫人狠拍了一下桌子,怒道:“杨氏,你住口,当年你到底是怎么进了这虞府大门,你当真以为我这个老婆子半点也不知情?”
杨淑婉呼吸一滞,勉强维持了表情不变:“老夫人,您这是什么话?姐姐当初怀胎九月,不慎滑了一跤,又是早产,又是难产,拼了命,这才将大姐儿生下来,以至于坏了身子,连月子里都没熬过去,这是大家都知道的。”
虞老夫人盯着她看:“我倒是小看你了,便是做了亏心事,还能面不改色,巧言令色。”
杨淑婉心里一“咯噔”,身子隐隐发颤,老太婆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突然就提起了谢氏的死?
虞宗正也蹙了眉:“母亲,你提这个做什么?”
虞老夫人目光倏然凶狠:“这么多年来,我顾念着你是思哥儿的母亲,对你处处忍让,可你一不能管理家宅,二不能教养子女,三不能安份守己,整天在家里头上窜下跳,四姐儿、四哥儿都叫你养坏了心性,我焉能再继续容忍你?!”
虞善思溺水,窈窈竭尽全力地救治虞善思。
可杨氏这个做母亲的,非但没有半分感激,还口口声声地骂窈窈是个祸害东西,污蔑是窈窈害了虞善思,却是恨窈窈入骨。
若非窈窈长了心智,在府里做了安排,掌控了局面,老大今儿这泼天的怒火,就全冲了窈窈去。
她年岁大了,身子虽然好了些,怕也撑不了几年,将来窈窈就算出嫁了,也要仰仗娘家,才能在夫家彻底立住。
倘若遭了父亲的厌弃,窈窈便没了后路,将来的日子哪儿能好过?
既然杨氏,如此不堪为人母。
有些事也该做个了断。
杨氏这般不堪,让老大彻底看清了她,厌弃了她,将来府里也能少了许多事端,省得她一天天地上窜下跳地不消停。
杨淑婉身体一软:“老夫人,我没有……”
虞老夫人冷冷地盯着她:“谢氏怀了窈窈后,便一心一意呆在家里头养胎,两耳不闻窗外事,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你这下贱东西,将印了口脂的香帕,故意留在老大身上,这才叫谢氏发现了端倪,顺理成章地发现了你们之间的苟且之事……”
第330章 厌弃
谢氏是个眼里不揉沙的人,这才与老爷发生了争执……
虞宗正凶狠地目光将杨淑婉盯住,透了骇人的凶光:“杨氏,你、你……”
“不是,不是我,”杨淑婉猛然倒退了一步,一边摇头,一边呜咽地哭:“老、老夫人,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我知道,您一向都瞧不上我是庶女出身,可您也不能冤枉了媳妇,”她下意识瞧向了虞宗正,啼哭道:“老爷,谢姐姐的死跟我没有关系,你快帮我向老夫人解释啊,我……”
倘若是从前,虞宗正肯定是要吃她这一套,不惜忤逆了老夫人,也是要维护她的。
可现今!
虞宗正踉跄退后了一步,伸手扶了一下额,脑里头全是谢氏躺在血泊里的画面,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了似的。
虞老夫人盯着杨淑婉:“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这时,柳嬷嬷抱了盒子过来了。
“好好看看这是什么,哼!”虞老夫人接过柳嬷嬷手里的盒子,连看也不看一眼,连同盒子一道,砸到了杨淑氏的脚边上。
杨淑婉吓了一大跳,惊退了数步,眼睛都不受控看向了地面。
巴掌大的盒子也是不经砸,这么用力砸了一下,盒子也砸开了,一条雪青色的绢帕,打盒子里掉出来。
虞宗正愣了一下,这条帕子他是认得的,当初他错将杨淑婉当成了杨府里的丫头,拉扯上了榻人,胡天胡地折腾了一晚。
第二日醒来,杨淑婉坐在床榻上,用锦被裹着自己的光裸的身子,却遮挡不住雪白颤抖的圆肩。
她就是拿了这条帕子一边哭,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对他倾诉衷肠,爱慕。
雪青色的帕子,不如从前鲜亮,绢面有些泛黄,上面绣了一条柳枝,与一句诗:“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诗句的旁边,印了一个褐红色的印,仔细一瞧,却是唇印子。
“啊……”杨淑婉尖叫一声,猛地退后一步,不停地摇:“没有,不是我,不是我,老爷,我没有做过,不是我做的,我没有害死谢氏,不是我,帕子不是我留在你身上的,一定是有人陷害我……”
虞宗正颓然地看向了虞老夫人:“母亲,你当初,为什么不告诉我……”
虞老夫人冷眼瞧着他这作派:“当年,你被杨淑婉一身贱妾的作派迷了心眼,一门心思认定,杨淑婉出身书香之家,是个好的,无论旁人怎么说,你都听不进去,若我当时将这帕子拿出来,怕是杨氏在你跟前掉几滴眼泪,你便认为是我为了阻止杨氏进门,故意诬陷她吧!”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冷笑了一声:“谢氏是被你和杨氏两人害了性命,就算知道了这件事,你以为,你就能心安理得?”
谢氏的死虽然与她没有关系。
但是!
在处置这件事上,她对大儿子多有偏颇,对谢氏有诸多不公。
大儿子做了苟且之事,杨氏肚里怀了胎,若不将这事遮掩了,尽快让杨氏进门,虞府名声尽毁,大儿子前程尽毁,老二的前程受阻,虞氏族里也要蒙羞。
她不得不这么做。
“我不是,我没有,老爷你相信我,不是我……”杨淑婉“扑通”一声跪到地上,抱住了虞宗正的腿,哭声凄楚。
虞宗正不喜谢氏,待谢氏虽无夫妻之情,却从没想过要谢氏死。
如今老爷已经厌弃了她,又知道了谢氏的死,有她刻意算计,只怕休了她还是轻的。
虞宗正身体倒退了一步,垂下了头,目光茫然四顾,就盯住了趴在自己脚边上的杨淑婉,猛然怒吼:“毒妇,你说,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杨淑婉趴在地上痛哭流涕。
家是虞幼窈在管,松涛院也是虞幼窈修的,思哥儿溺水了,难道不是虞幼窈的错吗?
怎么到头来竟还成了她的错?
她这个做母亲的,还能害了自己的亲儿子不成?
溺水的人是思哥儿,在鬼门关走了一遭,险些连命也丢了的人,也是思哥儿,可头到头,所有人都说,是思哥儿自己的错?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虞幼窈,对,是虞幼窈!”杨淑婉喃喃自语,陡然打了一个激凌,脑中就浮现了,之前虞幼窈坐在老夫人身边,手里端了一杯茶,微眯着眼儿睨着她时,眼中睨态尽现,睥色尽显,不由打了一个哆嗦,尖叫道:“是虞幼窈,都是虞幼窈那个贱人害我……”
“住口,”虞宗正横眉怒目:“虽然窈窈打小就养在母亲跟前,可待你素来敬重,你竟对她口出污言,简直是可恨至极……”
杨淑婉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老爷,你不要被虞幼窈蒙骗了,今天这一切,分明是虞幼窈故意害我,是她害思哥儿溺水,故意演了这么一场戏,虞幼窈就是一个妖孽,你们都被她迷惑了……”
虞宗正忍无可忍,大怒:“你这个毒妇,休要胡言,窈窈至纯至孝,至善至德,上能孝顺长辈,管理家宅,为长辈分忧,下能敦亲姐弟,知学上进,害了四姐儿,思哥儿还不成,如今还想害了窈窈……”
大周朝信道,这话儿要是传到了外头,恐对窈窈的名声有损。
杨淑婉惊愕地看着虞宗正。
虞宗正冷冷地盯着她:“你这个毒妇,身为妻子,你不能为夫分忧,管理家宅;身为媳妇,你不能孝顺长辈,侍奉婆母;身为母亲,你不能教养子女,心性恶毒。女子该有的贤良淑德,你却是半分也没有。”
杨淑婉泪流满面,看着虞宗正眼里头,对她满满的厌恶、嫌弃,她不住地摇头,哭喊:“老爷,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求求你不要休了我,我是思哥儿的母亲啊,思哥儿还小,他不能没有母亲,老爷……”
虞宗正双眼猩红:“看在思哥儿的面子上,我不休你,但是杨淑婉,从今往后,我不想在府里见到你。”
“老爷,你不能这样对我……”杨淑婉凄厉地哭喊,猛地抱紧了虞宗正的腿。
第331章 作茧自缚
只要一想到,谢柔嘉的死,杨淑婉才是始作俑者,虞宗正就恨透了她,猛地抽腿,拔脚,将她一脚踹开,转身就大步离开了。
“老爷,老爷……”杨淑婉趴在地上嚎哭:“我也是没有办法啊,当年我无意间发现自己怀了胎,让老爷纳了我做贵妾,是老爷你说,谢氏临盆在即,让我再等一等,等谢氏生产之后,就纳我过门,可我能等,我肚里的孩子不能等啊……”
生产之后还有月子,至少要等谢柔嘉坐完了月子,她才能过门,到那时候她的肚子就大了,遮掩也不行了。
杨淑婉跪在地上,捂着脸哭:“我没想过,要害谢柔嘉的性命,没有……”
虽然谢柔嘉死了,是意外之喜,叫她一个庶女做了继室,成了正妻,她一直为此沾沾自喜,可她最初将帕子留在虞宗正身上,是真没想到,谢柔嘉会因此滑了一跤,动了胎气,最后丢了一条性命。
“是谢柔嘉那个贱人自己命薄,凭什么她死了,要怪到我的身上,贱人……”杨淑婉趴在地上尖叫怒骂。
史御医为虞善思诊脉后,虞兼葭就借了身子不适,回了院子里,去了书房里抄写《心经》,父亲回府之后,松涛院也该闹起来了,身为家里最乖巧懂事的女儿,自然不该掺合进去。
便在这时,茴香进了屋里。
不待她开口,虞兼葭就搁下毫笔,柔声问:“松涛院那边如何?”
家是虞幼窈在管,松涛院也是虞幼窈修整的,四弟搬院头一天就溺了水,虞幼窈也是难辞其咎。
父亲一向看重四弟,虞幼窈便是救了四弟,怕也是难逃罪责。
“三妹妹想知道松涛院的情形,不如问我?”
耳边突然传来一道温软的声音,虞兼葭心中一跳,抬头瞧向了门口,便见虞幼窈领着春晓进了书房里。
算算时间,这会儿父亲不是应该因为四弟溺水的事而大发雷霆,责骂虞幼窈吗?
虞幼窈怎么会有空来嫏还院?
而且,虞幼窈从不踏入“嫏还院”半步,今儿怎就突然过来了?
心思电转间,虞兼葭脑里头已经是千头万绪,有一股不好的预感:“大姐姐怎么过来了?”
虞幼窈漫不经地打量了书房:“怎么?三妹妹看到我很惊讶?”
“大姐姐从未来过嫏还院,确实有些惊讶,”虞兼葭绕过书案,走到了虞幼窈跟前,微微曲身:“今儿也是多亏了大姐姐,这才救下了四弟。”
虞幼窈绕过了她,径自来到书案前,拿起了虞兼葭方才抄写的《心经》,仔细瞧了一阵:“三妹妹的簪花小楷轻盈灵动,连叶女先生也是赞不绝口。”
虞兼葭拿不准虞幼窈葫芦里卖了什么药,谨慎道:“谢谢大姐姐夸赞,妹妹自小体弱,便也只能学一学这轻省一些的簪花小楷,倒是不如大姐姐一手行楷翩若惊鸿,宛若游龙,天质自然,清骨神秀。”
换作任何人听了,都要认为虞兼葭谦逊,对她是真心夸赞。
可赞人便赞人,为何赞人了,还要加一句“妹妹自小体弱”这句?无非透露了,她受了身体所累,所以不能练行书,叫旁人听了,难免会对她心生几分怜悯。
虞幼窈轻弯了唇儿,话锋一转:“字是好字,只是我观三妹妹字行间,透了几分局促,易于局促者,病在把笔苦紧,于运腕不灵,则左右牵掣,下笔则不神,若不空其手心,宁其心,静其神,而意在笔后,徒得其点画耳,非书也。”
虞兼葭缓缓捏紧了帕子,低敛的眼睫,止不住地轻颤。
虞幼窈抬起头瞧了虞兼葭,一字一顿,抑扬顿挫:“三妹妹,你心神不定,是左思右顾,笔下则如樊笼囚鸟,作、茧、自、缚。”
“作茧自缚”这四个字,仿佛只是漫不经心,显得轻柔又婉转。
可虞兼葭却听得胸口猛跳。
她倏然抬头,看到的是虞幼窈唇角微弯,鲜妍明净一般的笑奤,只是这笑,却如初春的一捧冬雪,乍暖还寒,料峭入骨。
只一眼,就叫她遍体生寒。
虞兼葭眼皮轻跳了一下,就缓缓垂下头:“四弟此番溺水,虽然得了大姐姐救治,已经化险为夷,可我心中难免还有些心有余悸,抄写佛经时,也难以定下心神,倒让大姐姐瞧了笑话,葭葭惭愧。”
虞幼窈果真是来者不善。
如此一来,松涛院那边的情形,怕也未能如她所愿了,可父亲一向最看重四弟,虞幼窈到底是怎么逃过了父亲的责罚?
虞幼窈闻言就笑了:“原来如此。”
虞兼葭突然就想到,长兴侯府花会上,虞幼窈也是这样轻描淡写地一笑,猝不及防就泼了曹七小姐一脸茶,突然有些心慌。
虞幼窈也没再和也绕圈子,转头瞧了春晓:“三小姐惦记着松涛院的情形,你便将松涛院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于三小姐听。”
虞兼葭呼吸一滞,便听到春晓口齿伶俐:“……赵木匠说,湖泊边上的木栏是新修得,要过些日子才能紧实,还寻了大夫人,让大夫人多注意些,让四少爷不要去湖泊边上玩去,便是去,身边也要带上有会水的下人跟着……”
虞兼葭凝住了脸上柔弱无辜的神情不动,可那不停颤动地眼睛,以及哆嗦的唇儿,还是泄漏了她此时惊惶的情绪。
她多半已经能猜到了松涛院是个什么情形。
四弟溺水,不是木栏没有修整紧实,而是母亲失责没能照看好四弟。
父亲的怒火不是冲着虞幼窈去的,而是反噬到母亲身上去了。
“……大夫人就说,她交代了莫财,以及四少爷跟前伺候的婆子,要仔细照看四少爷……”
虞兼葭眼睛一黑,不想再继续听下去了。
她可算明白了,虞幼窈方才那句“作茧自缚”,并非随口一说,是真的在嘲笑她成了“作茧自缚”。
虞幼窈知道了,四弟溺水是她的手笔。
“……莫大娘当下就冲出来,跪在大老爷跟前喊冤,说四少爷不学无术,执意要去湖泊边上,莫财拉扯不住……”
第332章 戏还真多
“怎、怎么会……”虞兼葭不停地摇头,好一阵天旋地转,她猛然扶住了书案,这才没有跌倒地上去,却紧紧地按住了胸口。
她安排了开头,算计了结局。
唯独没曾想到,这一切竟没有向她想的那样发展,反而被虞幼窈将计就计,反将了她一军,连累了母亲不说,四弟也牵扯进来了。
“……大小姐说,莫财忠心救主,不功不过,莫大娘在府里伺侯多年,也能将功过相抵,便将他们母子俩送到庄上去,至于四少爷跟前伺候的其他,擅离主子身边,形同背主,便一人打三十相板子,扔出府去自生自灭……”
虞兼葭心里堵得慌,窒息地感受如潮水一般一浪接一浪。
她猛地抬头瞧向了虞幼窈。
虞幼窈坐在书房里,手里端了一杯茶,却是没喝,长长的黛眉间,透了一抹令人窒息的庄重与端凝,睡凤眼微眯,眼尾轻轻地勾挑着,竟也透了慑人威仪贵气。
尤其是看人时,眼儿间满满睥色睨态,衬了唇间一抹,同周令怀如出一辙凉薄淡冽淡笑。
连她也成了她眼底的蝼蚁。
虞幼窈,虞幼窈,虞幼窈……
她分明就是故意的!
故意让春晓将松涛院的事儿说给她听,故意来嘲笑她,就是为了看她此番狼狈不堪的模样。
既然虞幼窈想看,她就偏不如虞幼窈的意。
“……大老爷知道了,四少爷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之后,大为火光……”
虞兼葭死命地撑着书案,便是身体阵阵地发软,也咬牙撑着自己不倒下:“多谢大姐姐,将这些告之于我,”她缓缓闭上了眼睛,一抹残泪顺着面颊流下,哽咽道:“母亲竟然这么糊涂,殊不知慈母多败儿,宠溺一时,害的却是四弟的一生,都怪我身子骨不争气,往常只顾着自己养病,不能帮着母亲教养幼弟……”
话还没说完,眼泪流进了嘴里,咸苦的滋味儿,令她跟哑吃了黄连似的,有苦说不出,一时没忍住,就掩着嘴咳了起来。
话里话外都透了一个意思,无非是虞善思被教养坏了这事,她是不知情的。
戏还真多,简直和杨氏有得一拼。
果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只是虞兼葭打小就是以嫡女在教养,一个人的起点不同了,眼界自然不同,心性手段当然更胜一筹。
虞幼窈倒是有些佩服虞兼葭了,轻笑:“自家姐妹,便也不必客气,只是四弟年岁小,今儿溺水也是遭了罪,母亲又……三妹妹身子骨弱,可得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
虞兼葭眼里含着泪光,哑声道:“多谢大姐姐关心。”
大户人家子嗣是头等大事,母亲养坏了四弟,也不知道老夫人和父亲要怎么惩罚母亲。
虞幼窈轻笑:“既然三妹妹身体不适,我就先走了,改日再过来看你。”
说完了,也不待虞兼葭反应,转身就要走。
虞兼葭还来不及松了一口气,就见才走了几步的虞幼窈,突然转过身来,笑盈盈地看着她:“我思前想后,还是觉得,有一件事要告之三妹妹一声。”
虞兼葭刚刚半落的心,瞬间又被虞幼窈这话吊得老高了,她勉强轻扯了嘴角:“什、什么事?”
瞧着她瘦弱的身段儿摇摇欲坠着,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虞幼窈轻笑:“赵木匠检查了湖泊边上的木栏,发现木栏松动,怀疑是人为的,”她轻踩着碎步,来到虞兼葭面前:“三妹妹,你说是不是很荒唐呢?”
虞兼葭心口一窒,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她捂住胸口剧烈地喘息。
木栏确实是她使人弄得松动,也是她安排下人,说了松涛院湖泊处修得漂亮,四弟一向好奇心盛,便一定会去瞧个究竟。
她原也只是借着,四弟落水一事算计虞幼窈,连跟前精通药理的秦嬷嬷,都事先派到松涛院里帮忙。
可她万万没料到,只是溺个水,却险些害了四弟的性命。
好险让虞幼窈救了回来。
可人是救回来,父亲彻底厌恶了母亲,四弟原形毕露了,父亲大约也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喜爱四弟了。
便在这时,艾叶匆匆跑进了屋里:“小姐,不好了,不好了,大老爷要把大夫人关到主院后头的静心居,说大夫人头症严重,大夫交代了要寻个清净的地方仔细养着,以后不许任何人去探望大夫人……”
虞幼窈乍闻此言,也是一愣。
这是大户人家惩罚那些彻底遭了厌弃,却又顾及家中体面,休弃不得的妻妾,便会寻一处偏远安静的院子里,任其自生自灭。
虞兼葭恍惚地反应过来,惊愕地瞪大眼睛:“怎、怎么会?!”
父亲便是恼了母亲阳奉阴违,瞒着自己养坏了四弟的心性,可母亲到底是四弟的生母,便是看在四弟的份上,也不该罚得这样严重?
又何至于如此狠心?
“父亲,我要去见父亲……”虞兼葭跌跌撞撞走了几步,胸口一阵强烈的窒息,令她眼睛一黑,就软倒在地上。
“小姐。”茴香吓了一大跳。
虞幼窈声音一沉:“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将你家小姐扶起来。”
茴香如梦初醒,连忙上前扶了小姐坐到椅子上,又打开了虞兼葭腰间的香囊,取了一粒药丸,喂进了虞兼葭嘴里。
春晓眼疾手快,递了一杯茶过去。
茴香接过茶水,探了温度适合后,就小心翼翼地喂虞兼葭喝下。
虞兼葭轻颤着眼睫,泪水潸然滑落:“我、我不相信,父亲怎、怎么会、会……母亲可是他名媒正妻的正妻啊,父亲,不……”
母亲遭了厌弃,她这个二小姐在府里的地位也将大打折扣,今后虞幼窈管着家里,还有老夫人护着,这虞府便是虞幼窈的天下。
她一个弃妇之女又算得了什么呢?
虞幼窈冷眼瞧着:“三妹妹身体不适,便好好休息,我改日再来看你。”
出了嫏还院,虞幼窈就见一个婆子等在外头。
那婆子三步并两步来到虞幼窈面前,凑到她耳边:“大小姐走后……”
第333章 表哥快躲开
虞幼窈瞳孔猛然一缩,眼珠儿在眼眶里头,止不住地颤动,垂放在身侧的手,也是一点点地握紧。
半晌之后,虞幼窈松开了手,重归平静:“回窕玉院吧!”
春晓撑着伞走在小姐身边。
乌黑的云铺天盖地,翻涌而来,虞幼窈抬眸,一道道电光张牙舞爪地撕扯着天空,耳边闷雷轻哼,憋足了劲儿,轰隆一声地炸开了。
虞幼窈轻眨了一下眼睛:“变天了啊……”
春晓被这一声惊雷一炸,吓了一跳:“自打进了五月,这天气就热得不寻常,钦天监算了,端午前后必有急雨,小姐我们快些回去,免得一会儿雨来得急,淋了身子。”
虞幼窈点头:“走吧!”
这雨果然下得急,虞窈一回到窕玉院,瓢泼的大雨“哗哗”地砸落。
“可有被雨淋到?”
虞幼窈猛然回头,就见表哥转着轮椅从屋里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觉得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竟愣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周令怀来到廊下:“弯腰。”
虞幼窈木木呆呆地弯了腰,直愣着眼儿,就望进了表哥幽邃的眼中。
表哥坐着轮椅,她每回与表哥呆一块儿,总担心自己站着说话,表哥仰着头,脖子会酸,所以每回不是蹲着,就是坐在小杌上,鲜少像现在这样与表哥齐眉直视。
也是这会儿,她才知道表哥生了怎样一双好看的眼睛。
长眉宛中墨笔勾画,透了几分萧疏狂态,眼儿狭长,眼尾逶迤入鬓,情态流长,幽邃的眼中,藏在宛如渊深之底,是瑰丽——
她瞬间惊愣!
天空乌云密布,雷鸣电闪。
廊外潇潇雨声,廊内一片阴暗,虞幼窈看到了表哥雕玉般的面容,是颠倒众生的轮廓。
周令怀轻按了她的肩膀:“再低一些。”
虞幼窈一个指令,一个动作,上前了一步,又弯了腰。
风吹雨急打进了廊内,木质的地面上也有些湿滑,她脚下一个趔趄,“啊”的尖叫一声,就要向前扑去。
“表、表哥,你快躲开啦……”虞幼窈吓得要死,猛然闭上了眼睛。
完了完了,自己摔了也就摔了,横坚摔一跤,受点小伤,休养几天也就没事了,可不能连累了表哥要和她一起摔。
万、万一把表哥的腿摔坏了怎么办?
周令怀弯了唇,一手揽着小姑娘腰,一手握住了轮椅扶手。
“啊,表哥你怎么不躲啊……”伴着一声惊呼,虞幼窈陡然跌进了表哥怀里,她闭着眼睛,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个狗血淋头。
虞幼窈你这个笨蛋,你害表哥摔倒啦!
你、你还让表哥给你做了肉垫。
表哥身体娇弱,万、万一摔出了毛病怎么办?
周令怀一手绕到了她的后背,一手揽着小姑娘的腰。
掌下的腰纤质楚楚,细得不可思议,真正是不盈一握,仿佛握住这一截儿细腰,这个人,便能让他尽数掌控。
周令怀眼中倏然幽邃,不知不觉便紧了手掌,不可思议的柔软,令他像烫了手似的,如梦初醒般,倏然放松。
他低头,小姑娘爬在他胸口,闭着眼睛,小身子还止不住地轻颤着:“吓到了?”
虞幼窈从惊吓之中回神,慌声道:“表哥,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因为走神害表哥摔倒了,表哥你怎么样,有没有摔着,腿疼不疼?我、我去找大夫过来……”
她连忙要从表哥怀里起来,要去找大夫。
却没想,才抬了身子,后背和腰间便有一股力道,让她又跌回了表哥胸前。
“表、表哥?!”虞幼窈脑子懵了,抬头瞧了表哥。
小姑娘眼儿里映了他的身影,是那样澄澈无瑕,明净如雪,周令怀觉得刺眼,缓缓松开了小姑娘:“没有摔倒,别担心。”
虞幼窈眨了眨眼睛,这才发现表哥还好端端地坐在轮椅上,而她扑倒在表哥胸前,也没有摔倒。
她猛拍了一下自己的胸口:“还好没摔着表哥,不然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周令怀蹙眉:“你就不担心自己摔疼了?”
反而担心他有没有摔着?
虞幼窈笑歪了头:“我身体好,健壮如牛,便是摔一跤也没事,可表哥身体娇弱,万一摔出了毛病怎么办?”
健壮如牛?
周令怀眼睛不受控制,又瞧了小姑娘纤质楚楚的细腰,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那纤细柔软的触感。
他倏然握紧了手,分明是纤质楚楚。
还有身体娇弱?
周令怀倏然闭上了双眼,他七岁就进了幽州军,跟着父亲一起上战场,腿虽废了,可一身武艺还在。
究竟是什么给了小姑娘,他“身体娇弱”的错觉?
“表哥没事真是太好啦。”虞幼窈这才反应,自己还趴在表哥怀里,连忙起身。
周令怀按住了她的肩膀,将搭在腿上的斗篷,披在她的肩膀上,并且帮她系好了绳结:“外面雨下得大,湿气重,你穿得太少,小心着凉。”
虞幼窈愣了一下,恍然明白了,表哥让她弯腰,是要给她系斗篷,她转了转眼儿,就看到地上躺了一把油纸伞:“表哥,你刚才是不是要去接我?”
周令怀表情微顿:“天气变得太快,担心你没带雨伞。”
虞幼窈突然蹲到地上,握着表哥的手:“表哥的腿受不得湿气,外面雨下得大,湿气重,可不行还往外面跑,你腿疼不疼?”
周令怀摇头:“无妨,较之前却是好了许多。”
虞幼窈握紧了表哥的手,表哥干躁的手心有些凉腻:“表哥的手这样凉,还想骗我,一会儿给表哥做艾灸,也能舒服一些。”
周令怀摇头:“吕嬷嬷揉了药油,确实不怎么疼。”虞善思溺水,小姑娘折腾了一下午,也是辛苦:“累不累?”
虞幼窈摇头又点头,将脸儿贴在表哥的腿上,没说话。
小姑娘情绪有些黯然,乖巧的模样儿,周令怀就想到乍一见到他时,小姑娘失魂落魄地看着他,还险些摔了一跤。
周令怀蹙眉:“刚才在想什么?”
第334章 我心眼很小
虞幼窈抬起头,轻眨了一下眼睛,笑弯了唇儿:“没有呢,就是刚才在回窕玉院的路上,雷鸣电闪,太吓人了,所以有些害怕,不过,见到表哥就不觉得怕啦!”
小姑娘眼中透了一抹水光,像被洗礼了一般,是湖光山色的潋滟。
若不曾铅华入心,又如何能洗尽?
周令怀却清楚地看到了,小姑娘鲜妍明亮的小脸上,有一抹疲惫与黯淡:“在我面前,你不需要遑强。”
虞幼窈沉默了一下,摇头。
周令怀倏生了一股暴虐的情绪,就听到小姑娘轻声道:“表哥,我都知道,我什么都知道,那天父亲打了我一个巴掌,我偷听了祖母和父亲的话,知道我娘的死不是意外,也知道了,是祖母帮着父亲遮掩了真相。”
周令怀没说话,颤着手轻轻地放到她的头顶上,轻抚着她的头发。
虞幼窈声音哽咽:“我不怪祖母,娘的死和祖母没有关系,虽然她在处理我娘的事上多有偏颇,可,将我养了这么大,这么多年来一直宠着我,纵着我,护着我的人是祖母啊,祖母一直很疼我,是唯一最疼我的人。”
周令怀轻抿了唇角。
我也会宠着你,纵着你,护着你,一直疼你,成为这世间最疼你的人。
所以,不要哭,窈窈,不要哭。
虞幼窈仰起头来,瞧着表哥,情绪倏然崩溃:“可,我娘就活该白白死了,还要成全那对狗男女?!”
轰隆隆的雷声,倏然炸响,便连这大逆不道的话也尽数吞噬。
周令怀垂放身侧地的手,倏然紧握。
虞幼窈看着表哥,表情是前所未见的冰冷与凶狠:“表哥,你相信报应吗?”也不待他回答,她看着表哥一字一顿:“我不信,我只信自己。”
周令怀挑起小姑娘的下颌,雕玉般的脸,倏然凑近,幽邃的眼中宛如渊深。
也不待他开口,虞幼窈就脑子一麻,连忙补充了一句:“还有表哥!”
求生欲真是很可以了,与当日在宝宁寺,不小心窥破了他的行迹时一个样儿,又娇又怂,周令怀轻扯了一下嘴角:“恰好,我也是只信自己。”
“什么嘛!”虞幼窈顿时气鼓了双颊,就听到表哥轻笑一声,声音低沉悦耳,捏了一下她鼻尖:“还有你。”
虞幼窈笑弯了唇儿:“那表哥,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坏?”
她不是一个大度的人,得知了娘的死因之后,就没想过要放过杨氏。
可她也知道,杨氏虽只是庶女,可父亲也是正三品左副都御史,又是父亲的上峰,嫁进虞府多年,为父亲生儿育女,开枝散叶,连父亲的独子,也是她生养的。
杨氏虽然上不得台面,但能叫人拿捏的把柄还真是没有。
想要不动声色地动她,也非易事。
但,也并不困难。
杨氏在府里最大的倚仗是什么,毁掉就好了。
所以,她处心机虑一点一点地消磨掉了,虞宗正和杨氏的夫妻感情,让虞宗正厌恶杨淑婉这个妻子,疏远杨氏。
看着从前,对自己“情深意切”,连礼仪廉耻也不顾及,也要与她苟且,甚至珠胎暗结,在原配去世不到二个月,不惜连母亲也要忤逆,连京中悠悠众口也不管,也要将她迎进门来做正妻的丈夫,一点一点情深不在,一点一点与她疏远,原来的恩爱被厌恶取代,最终彻底厌弃了她。
从前她娘遭受过的冷待、厌恶正一点点地反噬在她自己身上。
这样的惩罚,可快哉?!
周令怀倏然失笑:“说什么傻话,外面湿气重,快回屋去,小心着凉了。”
虞幼窈想到,表哥的腿也受不得湿气,一边推着表哥进了屋,一边说:“表哥,我心眼很小,只装得下我在乎的人,谁要敢欺负我,还有我在意的人,我是一定要报复回来的。”
周令怀弯了唇角:“如此,甚好!”
以德报怨的,那是圣人!
一进了屋,虞幼窈抽了抽鼻子:“什么味道?”
周令怀轻笑了一声,朝书案出看去。
就见小姑娘,拎着裙子跑到书案前的插瓶前,捧起插瓶里的一捧蜀葵,一脸欢喜:“是表哥送我的吗?”
周令怀表情微顿,蜀葵开得红艳美丽,捧在小姑娘怀里,半遮了一半娇颜,却是花衬了人三分娇妍。
“上午不说是,要去青蕖院看蜀葵,见你没时间过来,就折了一捧过来给你插瓶。”
虞幼窈笑弯了眉:“谢谢表哥,”她低头看着怀里的蜀葵,满目灼红,美艳无比:“今年的蜀葵开得可真好看。”
周令怀看着眼前人娇花美,便也是深以为然。
虞幼窈掐了一朵开得最漂亮的蜀葵,递给了表哥,人也凑到了表哥跟前:“表哥,快给我戴上。”
周令怀接过蜀葵,一低头,就见小姑娘乌发如云堆彻在香腮两则,便也忍不住抬了手,将手中红艳的蜀葵,轻轻地簪进了她髻边。
耳里听着小姑娘,透了欢喜的声音在说:“表哥,好了吗?”
周令怀轻“嗯”了一声。
小姑娘歪了歪头,笑弯了唇儿:“好不好看?”
乌发红花,有一种难言的鲜艳妍雅,周令怀颔首,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喉咙哽了一下,只道:“很好看。”
……
表哥走后不久,夏桃就过来禀报了:“老夫人将四少爷跟前服侍的下人,一人打了二十个板子,发配到庄子上做苦力,让柳嬷嬷收拾了静心居,今儿就将大夫人送进去了,大夫人身边只留了李嬷嬷和碧桃两人服侍,静心居的门用锁子锁紧,不允探视。”
虞幼窈并不意外。
祖母做事一向果断,既然决意要处置了杨氏,便不会给好死灰复燃的机会。
夏桃顿了一会儿,又继续道:“二小姐得了消息后,拖着病体去向老爷求情,叫老爷斥责了一顿,一回到嫏还院就犯了病,晕了过去,茴香禀报了老爷,老爷担心三小姐,就拿了自己的牌子,使人去请了胡御医进府。”
老爷对三小姐还是很疼爱的。
第335章 向我娘忏悔
求情是真求情,一边要表现自己的孝心,顺带也能探一下,父亲对母亲的态度,才能知道后面要怎么行事。
而虞宗正连自己也斥责了一顿,便也说明了,母亲大约短时间内,是出不来了,所性也不折腾了。
回到嫏还院就病倒了,以此获取父亲的怜悯,也向府里证明,便是母亲进了静心居,她虞府二小姐,虞兼葭,依然是父亲宠爱的女儿,无形之中又稳定了自己的地位。
虞兼葭无论何时何地,都不会忘记算计对自己最有利的局面,真心夹着算计,算计也夹杂了真心,真真假假,是非虚实,永远叫人窥不透她深沉。
这才是真高明。
但是!
虞幼窈弯了一下嘴角,这发展完全在她的意料之中。
接下来,便等着胡御医登门了。
届时,虞兼葭就该真正明白,什么叫作茧自缚。
虞幼窈站在芜廊下,灰沉的天色眼看着就要黑透了,闪电在云层里张牙舞爪,雷声也还在怒咆。
轻抚着腰间的香包。
崭新的香包,是表哥走后,才换上的。
这时,春晓走了过来:“小姐,外头湿气重,快回屋吧!”
虞幼窈将伸手到了廊外,唇儿轻轻一弯:“雨停了呢。”
春晓看了看天:“看样子,这场雨还没完,过会儿又该下了。”
虞幼窈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的香包:“去准备几床棉被,并一些补品药材,还有……我们去,”她眼儿微眯,唇角有若有似无的笑意:“静心居看一看,母亲。”
低不可闻的“母亲”二字,仿佛梦呓一般。
春晓有些不赞同,劝道:“小姐,静心居已经锁了院门,您又何必……大夫人也不会领情,您……”
虞幼窈淡淡道:“按我说的做。”
静心居,是府里最偏远的院子,名儿取得好听,但府里人人都知道,这就是预备着关那些犯了错的妻妾的小院。
眼前的院子不大,虽不至于年久失修,却也是十分简陋,突然就与噩梦里,大窈窈在镇国侯府住的偏院重叠。
虞幼窈恍惚地分不情现实和噩梦。
“小姐。”春晓有些担忧地看着小姐,不知道为什么,从嫏还院出来后,小姐突然就变得怪怪的。
虞幼窈如梦初醒。
守门的婆子匆匆过来,行礼:“大小姐好。”
虞幼窈客气道:“今儿雨下得大,湿气重,我带了些东西过来看看母亲,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小姐客气了,旁人自然是不行的,但大小姐却无妨碍,老奴这就开门。”婆子看了一眼,跟在大小姐身后的一干奴仆,连忙扯了腰间的钥匙,打开了锁子,推开了院门。
家都是大小姐在管,哪有方不方便?!
静心居里简陋狭小,院子里有一口水井,井旁种了一棵歪脖子柳树,柳枝条如丝一般垂挂,也算是院子里唯一能入眼的景致。
拢共三间房,住主仆三人也是紧够了。
虞幼窈还没走进屋,就听到屋里头传来杨淑婉歇斯底里的尖叫声,以及李嬷嬷和碧桃的劝慰声。
“老爷他不可能这样对我,我、可是老爷名媒正娶的正妻,是思哥儿的生母啊,他怎么能这么狠心,我要去找老爷,老爷,老爷……”
“是老夫人不想我好过,才将我关进了静心居,老爷他一点也不知情对不对?他说了会对我好,他不会这么对我的……”
“虞幼窈,是虞幼窈那个贱人害我……”
“……”
跟在虞幼窈身后的一干下人们,听着大夫人一口一个“贱人”地骂大小姐,都觉得杨大夫人真是不知好歹。
虞幼窈面然淡淡地,径自挑了帘子,越过了屏风,走进了屋里。
屋里,杨淑婉披头散发,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身上只穿了灰色的松江棉布衣,全身上下连一件像样的首饰也没有。
脸上还糊着凌乱了的妆容,娇艳的脸就像一朵干萎了的花儿似的,已然凋零了颜色,只剩下几分暮色残颜。
虞幼窈蹙了眉:“今儿下雨,地上湿气重,母亲怎坐在地上了?”一边说着,就瞧了杵在一旁的李嬷嬷与碧桃:“愣着做什么,还不将大夫人扶起来?”
没想到大小姐会突然过来,李嬷嬷和碧桃吓了一跳,都忘记了行礼,一听了大小姐的吩咐,连忙上前一左一右地扶起了杨淑婉。
杨淑婉茫然的目光落在虞幼窈身上,眼眶一点一点地睁大,瞪圆:“虞幼窈,你来做什么,是故意看我笑话的吧,你给你滚,滚……”
虞幼窈理也不理她,转头吩咐道:“把东西搬进来吧!”
随着她一声令下,便有两个婆子抬了一个佛龛进屋,一尊渡金的佛祖盘坐在莲花坐上,双眼下垂,似睁还闭,神情庄严,悲悯地俯视众生。
杨淑婉恨恨地看着她:“这是什么意思?”
虞幼窈低头,拔弄了手腕上的血蜜蜡佛珠:“静心居里日子清静,母亲便好好的在这儿养着身子。”
她弯了唇儿,踩着碎步一步一步上前。
不知道为什么,随着虞幼窈一步步靠近,杨淑婉突然觉得头晕,眼前的人,倏然在她的眼中分裂成了两个,带了恶魔一般的笑容,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妖,妖孽……”杨淑婉脸上血色尽褪,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像被吊在半空“噗通!噗通”地乱跳,她止不住地尖叫后退:“你……你干什么,不,要过来……”直到后背抵住墙壁,退无可退,她猛然闭上眼睛,尖叫:“你别过来,虞幼窈你这个妖孽,贱人,别过来,你、你要做什么?”
虞幼窈凑到她耳边,用两个人才听得到的音量,一边笑,一边道:“好好地,呆在静心居里,在佛祖面前,向我娘忏悔!”
低柔的声音,倏然灌进了耳里头。
杨淑婉瞬间僵住,仿佛有一条蛇,正沿着她的腿,缓缓的缠绕而上,正在的耳边吐着蛇信。
咝咝,嗞嗞,哧哧……
虞幼窈缓缓退开了身体,声音温软:“我只是想说,母亲若有什么需要,就差了身边的伺侯的人递个话,女儿一定为母亲准备妥当了,母亲躲什么呢。”
第336章 失心疯
说完了,虞幼窈退开了身,缓步到了佛龛前,从香盒里抽了三支香,点燃,跪在地上拜了三拜,起身,将香供进了香炉里:“母亲切不可怠慢了这进了屋的佛祖。”
请佛容易,送佛难,既然佛都进了屋,势必要每日早晚三柱香供着才是。
容不得杨淑婉愿不愿意。
杨淑婉突然觉得头疼欲裂,她痛苦地扶着脑袋申吟,可耳边却不停地回荡着,宛如梦魇一般的声音……
在佛祖面前,向我娘忏悔——
向我娘忏悔——
忏悔——
悔——
杨淑婉倏然捂住了耳朵,尖叫:“拿走,给我拿走……”
虞幼窈蹙眉:“静心居清净,女儿担心母亲,无所是事地呆在院子里胡思乱想,不能修养身心,这才请了佛龛,让母亲与祖母一般,每日抄抄经,念念佛,为家中的长辈,以及儿女祈福之余,也能聊表慰籍。”
连屋里的一干下人都觉得大小姐仁厚又心善。
府里都说,大夫人头症严重,需要静心休养,老夫人这才挑了府里最偏远,最清净的静心居让大夫人住进来,也能好好养病。
可今儿四少爷溺水一事闹得大,府里谁不知道,这只是明面上的说辞。
是大夫人教坏了四少爷,还口出恶言,污蔑大小姐,这才惹怒了大老爷,将杨大夫人发配至此。
大夫人遭了大老爷的厌弃,大小姐顾念着情份,大夫人却不领情,还真是狼心狗肺。
佛前的檀香,弥漫了整个屋子,薰得杨淑婉憋闷得慌,她急促地呼吸,喉咙里发出“嗬嗬嗬”地抽息声。
眼前似是魔魇了一般,明明是虞幼窈的脸,却倏然变成了谢氏。
她瞪大了眼睛,可转眼间,谢氏美艳不可方物的脸,就扭曲成了青面镣牙的恶鬼,正一步一步朝着她走过来,张着血盆大口……
“啊……”杨淑婉疯了一般尖叫:“虞幼窈,你在报复我对不对,你恨我害死了你娘,故意向思哥儿下手,演了今日这场戏,让你父亲彻底厌弃了我,你小小年岁,竟如此心肠歹毒,我从前还真是小看你了……”
虞幼窈表情淡薄:“母亲说什么胡话?我娘当初是因为不慎滑了一跤,动了胎气,这才因早产,导致难产,在拼命生下我了之后,便缠绵病榻,没有一个月就去了,怎么跟母亲牵扯上了关系?”
“哈哈哈,”杨淑婉像得了失心疯一般大笑起来:“你装什么装吗?你不是让我向你娘忏悔吗?你早就知道了真相,哈哈,没错,你娘就是我害死的,我原只是想顺水推舟,进了虞府做个贵妾,谁成想,你娘竟然是个短命鬼,倒是成全了我,成了名媒正娶的继室,做了正妻,哈哈,要怪就怪谢柔嘉自己命贱……”
“啪——”虞幼窈猝不防抬手,一巴掌抽到杨淑婉的脸上:“长辈之间的事,我这个做晚辈的无权置喙,可你既亲口承认,是你害死了我娘,想来这件事也不会有假,不打你,难消我之中之怨,之恨!”
杨淑婉捂着脸,抬起头,不可置信地尖叫:“虞幼窈,你竟然敢打我……”
“啪——”虞幼窈再抽了一个耳光,眼儿像刀子似的刮她身上:“你害了我娘的一条性命,这一巴掌,是替我死去的娘打的,想来也不过份。”
杨淑婉嘴角溢出了血:“虞幼窈,我可是你母亲……”
“啪……”虞幼窈又是重重一个耳光挥过去:“这一巴掌,是替我自己打的,这些年来,我虽然是养在祖母屋里,可待你这个继母也是恭顺有礼,可你竟然害死了我娘,可恨我竟然认贼作母多年,当真是不孝至极。”
“啊……”杨淑婉尖叫着,被一巴掌煽歪倒地上,一连三个耳光,虞幼窈是用尽了全力,一次比一次狠,一次比一次重,面颊火辣辣地疼,连耳朵也是嗡嗡直响,只要一张嘴,牵扯了嘴角的伤,就疼得直抽冷气。
虞幼窈背过身去:“走吧!”
屋里头一干下人,却是一脸惶恐,原是大小姐安排她们过来,给大夫人送些吃穿用度上的东西,以及佛龛。
大夫人不领情就算了,竟然还说是自己害死了原配谢大夫人!
这、这……
简直骇人听闻。
府里的老人多半也能猜到,当年杨大夫人还没过门,就与大老爷有了首尾,可哪儿能想到,谢大夫人的死竟然与大夫人有关。
怨不得老夫人将杨大夫人关进了静心居。
大小姐这三个巴掌还是轻了。
虞幼窈一步一步地出了屋子,外面又下起了小雨。
她低头,轻解了腰间的香包,拿在手里把玩。
香包里放了少量的曼陀罗香,这香在短时间不会对人体有害,只是香味会令人精神恍惚。
杨淑婉患有头症,只需吸入一点点曼陀罗香,便能中招。
曼陀罗香,又与佛前的檀香一起使用,会有轻微的致幻功效,能诱发人内心的恐惧,令人变得暴躁疯狂。
如果不曾知道,母亲的死还有杨淑婉的手笔,她也不会用曼陀罗香来对付杨氏。
让杨氏在静心居孤独终老,也算是对她最大的惩罚。
只可惜,她知道了。
在府里下人面前发了疯,承认自己害了原配嫡妻,杨氏名声尽毁,这辈子休想再有翻身的可能。
娘,虞府欠了你一个真相。
我还给你!
虞府欠了你一个公道。
我替你讨。
春晓撑着灯,有些担心:“小姐,您、您没事吧!”
“走吧,胡御医大约也到了。”天色已经黑透了,淅沥的雨打在伞上,虞幼窈穿着羊皮小靴,踩在雨水里。
重新管了家之后,大半虞府都在她的掌控之中,所以虞善思落水之后,她才能尽快做出安排,掌握了主动。
所以,在她离开了松涛院之后,后面发生的事也有人向她禀报。
虞宗正瞒着杨淑婉,她娘是被推了一把跌倒,这才大出血,未能及时救治,勉强生下她之后,坏了身子这才早死。
而杨淑婉却一直以为,是她留在虞宗正身上的香帕,导致她娘滑了一跤。
第337章 虞幼窈是妖孽
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既造了孽,便总要付出代价才是。
黑暗中,几盏晕黄的灯笼光影稀疏,光暗随行。
虞幼窈的身影,消失在淅沥的雨中,青石砖铺的路上,传来“轱辘”的声响,长安推着周令怀从暗处走出来。
殷三将静心居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黑暗中,周令怀斜靠在轮椅上,手肘撑着轮椅的扶手,以手支额,声音透了一抹幽深:“都做干净了?”
殷三:“虞大小姐用的曼陀罗香,剂量很少,吸入人体后,约半个时辰左右,就会从人体排出,检不出任何异样,佛前用的檀香本身是没有问题。”
如此,也是神不知,鬼不觉。
小丫头倒有些手段呢。
杨氏之恶不足以致死,身败名裂对她确实是最好的惩罚。
但是!
这只是相对于小姑娘而言。
周令怀坐直了身体,一圈一圈解下了腕上的香珠手串,又一圈一圈地绕到手腕上:“杨淑婉治疗头症的药里头,似有一味清肝的药?”
殷三:“丁郎中后一次为杨淑婉诊断结果是,除了胃火太盛,导致气滞血於外,又有肝气不畅之症。”
周令怀轻扯了嘴角:“将那一味药换成夜来香。”
夜来香清肝、明目,对了杨淑婉的头症。
与檀香里另一味香料一起长久使用,会导致脾气暴躁,精神失常。
殷三低声道:“是!”
周令怀摩挲着手里的香珠,倏然想到小姑娘呶嘴儿说:“表哥,我心眼很小,只装得下我在乎的人,谁要敢欺负我,还有我在意的人,我是一定要报复回来的。”
他低笑了一声:“真巧,我的心眼也很小呢。”
虞幼窈带着春晓去了嫏还院,虞宗正领着胡御医也到了嫏还院。
虞幼窈上前行礼之后,这才道:“祖母年岁大了,身体多有不便,母亲也犯了头症,需静养,如今家里是小女在管家,若有怠慢之处,还请胡御医谅解,便请胡御医仔细帮我三妹妹诊治一番。”
胡御医点头:“大姑娘客气了,自当尽力。”
虞幼窈领着胡御医一道进了内室。
天青色的幔帐后,虞兼葭披头散发,面如死灰地靠在引枕上,连唇间那一抹若有似无的粉艳,也褪得一干二净。
茴香小声说:“小姐,胡御医过来了。”
虞兼葭挣扎着坐直了身子,哑声道:“今儿下雨,外头的路也不好走,便有劳胡御医特地上门替我诊治,请恕葭葭身子不便,不能起身相礼,若有怠慢之处,还请胡御医见谅。”
礼数未到,客气却传了十二分。
胡御医忙道:“三小姐客气了,容老夫替你把一把脉。”
虞兼葭重新靠到引枕上,伸出了一截腕子,但眼儿却忍不住瞧了,站在胡御医身边的虞幼窈,胸口又是一悸,忍不住捂嘴轻咳起来。
心里突然有一股不好的预感,虞幼窈怎么会过来?
胡御医为虞兼葭搭脉,因为之前把过一次,心里也有了数,不消片刻,就对虞兼葭的病症了然于胸。
胡御医拿开了手,说道:“之前开的药就停了,老夫再重新给三小姐开药方,三小姐这病,还是要静养才好。”
虞兼葭面色一白,胡御医之前开的方子,效果一直很不错。
这一阵子,她履次犯病,不是胡御医的药没有效果,而是她的病情加重了。
虞幼窈轻撩了天青色的幔帐,替虞兼葭轻掖了一下被角:“三妹妹好好休息,我先陪胡御医去外头替你开药方,父亲也在外头。”
虞兼葭握紧了手,柔声道:“多谢大姐姐。”
到了外间,虞幼窈吩咐下人上了茶。
胡御医用了茶之后,这才道:“老夫之前开的药,是固本培元的良方,应当是有效果的,三小姐的病症,也不至于短短时候,就这般严重,”他沉吟了半晌,又问:“三小姐这阵子,是否接连犯病?”
虞幼窈将目光看向了一旁的茴香。
虞宗正面色微沉,盯着茴香:“你是三小姐跟前贴身伺候的丫头,三小姐的身体如何,你如实说来。”
茴香哪儿还敢隐瞒,连忙跪到地上:“回老爷话,三小姐的病症,这段时间确实接连犯了好些回,不过胡御医开的药好,小姐每回犯病了之后,吃了药,也能缓过来,所以……”
虞宗正勃然大怒,“砰”的一声,猛拍了一下桌面。
茴香吓得直哆嗦。
虞幼窈连忙出声:“父亲请息怒,三妹妹的病情要紧。”
虞宗正怒火稍缓,连忙看向了胡御医:“小女的病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胡御医微微一叹:“三小姐这病症,是因先天不足,引起的气虚血弱,故而身子一直虚弱难医,但只要用对了方子,固本培元,静心以调养,也是能养好的。”
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之前,老夫就说过,三小姐这病最忌劳神,思虑太过是要不得的,要常放宽心,储血养气,静心而养神,这病也就能见好了,只可惜,”他摇了头又叹:“贵府显然是没将这话听进去。”
短短两月,虞三小姐的病症加重了许多,这仅剩的底子,也折腾的所剩无几了,终是有碍子嗣,若再不能好好养着,连命也要妨碍了去。
虞宗正也听明白了。
茴香说了,胡御医的药方开得好,是有效果,那么三女儿病情加重了,就肯定是没有好好静养了。
胡御医:“今儿给三小姐把脉,三小姐心中郁结,怕是这阵子,心情多有抑郁,难以抒解,于养病大为不利。”
虞宗正沉了沉脸。
便也想到了,自从杨氏重新管家之后,家里乱七八糟的事儿没完没了,葭葭心思细腻,又体贴孝顺,少不得要为母亲担忧。
怕也是因此,才没能好好养着身子。
如此一来,以杨淑婉也更加恼恨了。
虞幼窈连忙问:“不知我三妹妹这病,还能不能治?”
胡御医沉吟了半晌之后,这才道:“我重新给三小姐开几副药,剂量再加重一些,先吃着吧!”
却没说能不能治。
第338章:
可虞宗正却是心知肚明,三女儿这病怕是不好治了,心中好一阵怒火,却强忍着:“有劳胡御医了。”
胡御医铺了纸,开始写药方,一连开了三副药,交代了用法之后,便站起来:“药虽重要,养才是根本,这病是耽误不得的。”
虞幼窈连忙使人备了丰厚的礼物,送胡御医出了门,又交代了虞兼葭跟前的艾叶去抓药。
等一切安排妥当了之后,虞幼窈回到屋里。
虞宗正已经勃然大怒,命人将“嫏还院”里的下人全部都聚集起来。
“三小姐履次犯病,你们在跟前伺候,一个个却知情不报,隐瞒主子病情,以致主子病情加重,简直是可恨至极。”
茴香惊惧不已经,连忙解释:“老爷,奴婢冤枉啊,这段时间,老爷衙门事忙,三小姐便不允奴婢将这事告之老爷,说是怕老爷您担心。”
虞幼窈蹙眉道:“三妹妹不愿意让父亲操心,也是一片孝心,但家中尚有其他长辈,三妹妹接连犯病,你一个奴婢,隐瞒了三妹妹的病情,耽误了三妹妹的身子,这责任又岂是你们能承担得起的?”
茴香急声道:“老爷,老爷,奴婢不是故意要隐瞒的,实在是老夫人年岁大了,大夫人头症也不时发作,三小姐一向体贴孝顺,也不愿意让长辈为了她的身子操心……”
“砰——”虞宗正猛拍了桌面,怒视着茴香:“满嘴谎言的东西,三小姐身子不好,便是不愿意让长辈挂心,这府里不是还有大小姐吗?大小姐是嫡长女,亦是长姐,有照料、教养家中弟妹之责,三小姐体弱,你竟怠慢至此,还巧言令色,百般推责,到底是何居心。”
窈窈顾念手足之情,若是一早知道葭葭的身体情况,何至于让葭葭的病情恶化至此?
茴香愕然地瞪大了眼睛:“奴婢冤枉啊,是小姐,小姐不让奴婢说的,奴婢不是有意隐瞒,奴婢打小就跟了三小姐,对三小姐忠心耿耿,对三小姐绝无二心。”
虞幼窈冷声道:“你对三妹妹确实是忠心耿耿,只是三妹妹体弱,性子也是柔善,纵得你们一个个妄自尊大,不晓得轻重,前有绿水累得三妹妹跌倒在地,受了惊吓,发了高烧,昏迷了三天三夜,险些丢了性命,现又有你这刁婢,隐瞒三妹妹病情不报,累得三妹妹病重至此。”
茴香一听这话,脑袋都晕了,“砰砰”地磕起头来:“老爷,奴婢冤枉啊……”
“住口,”窈窈不提,虞宗正还险些忘了这一荏,之前还以为是窈窈娇纵,这才累了葭葭摔倒受惊,哪儿晓得分明是葭葭跟前丫头怠慢,顿时气都不打一处来:“来人啊,将三小姐跟前的伺候的下人都给我绑了,一个打三十板子,卖到牙行。”
立马就有几个婆子,找了绳子过来,不由分说就绑人。
“老爷,开恩啊……
“老奴冤枉啊……”
“奴婢知错了,求老爷饶了奴婢这一回吧……”
“……”
一干下人哭天抢地磕头求饶,屋里乱成了一团。
虞兼葭得了消息,也顾不得病弱,就让屋里的小丫头扶了出来:“父亲,您,您这是做什么?他们伺候女儿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求父亲看在女儿的面子上,饶了他们这一回吧,女、女儿回头一定严加管教……”
虞幼窈轻弯了唇儿,一只手轻叩着茶碗:“今儿下雨,天气凉,湿气重,三妹妹本就体弱,怎连一件厚实的衣裳也不穿,就跑出来了,你跟前的丫鬟,到底是怎么伺候的?”
虞兼葭暗道不好。
父亲便是因为,她跟前的下人不堪用,也不晓得轻重,这才动了怒,要发落了去,虞幼窈这话无疑是进一步证实了这一点。
果然!
见三女儿,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白衫,连一件斗篷也没披,瘦弱的身子瑟瑟发着抖,虞宗正蹙了眉:“你姐姐说得对,你身体不好,就好好呆在屋里养着,”说完了,就转头交代了虞幼窈带来的几个婆子:“扶三小姐回去休息。”
嫏还院里的下人,实在太不像话了。
窈窈说得对,还是葭葭性子太过柔善,才纵得他们一个个妄自尊大,不晓得轻重,连主子也伺候不好。
绝不能轻饶了去。
虞兼葭不肯走,“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哆嗦着唇儿,颤着声音:“父亲,请您网开一面,饶了他们这一回吧,女儿身子骨弱,往常都是他们在跟前伺候惯了的,若父亲处置了他们,女儿身边换了新人照料,倒也不如他们妥当了……”
虞宗正蹙了眉,便也觉得这话有些道理,就转头瞧了虞幼窈,询问:“窈窈,你觉得该如何处理?”
虞兼葭愕然地看着父亲,什么时候父亲对虞幼窈竟然如此信任,便连处置下人等事,还要过问了虞幼窈。
虞幼窈搁下了茶杯,拨弄了手腕上的血蜜蜡佛珠。
晶莹剔透,如血似荼的血蜜蜡佛珠,在晕黄的屋里,氤氲的光影下,凝脂玉润,宝光四溢,纯正而瑰丽,几乎刺痛了虞兼葭的眼睛。
她知道,这一串血蜜蜡佛珠,是老夫人在虞幼窈没出生,便供奉在宝宁寺里,前段时间功德圆满了,才让老夫人,当作了十岁生辰的礼物,送给了虞幼窈。
虞幼窈戴了之后,便从不离身。
美丽又稀罕的东西,谁不喜欢呢?
她每一回见到了,总忍不住要多看几眼,茴香见了,就会抱怨,老夫人是如何偏心,什么好东西都紧着大小姐,心里头只有大小姐一个孙女儿。
话是从茴香嘴里说的,可她心里又何偿不是这样想的?!
但是!
她有父亲的宠爱,虞幼窈始终比不上她。
可现如今,虞幼窈不仅得了父亲的信任,就连父亲对她的宠爱也抢走了,难道真如母亲所说,虞幼窈不是人,而是一个妖孽?
虞幼窈略一沉吟,这才道:“三妹妹跟前的人,肯定是不能留了,否则将来必成祸患。”
第338章 必成祸患
没说能不能治,可虞宗正却是心知肚明,三女儿这病怕是不好治了,心中好一阵怒火:“有劳胡御医了。”
胡御医铺了纸,开始写药方,一连开了三副药,交代了用法之后,便站起来:“药虽重要,养才是根本,这病是耽误不得的。”
虞幼窈连忙使人备了丰厚的礼物,送胡御医出了门,又交代了虞兼葭跟前的艾叶去抓药。
等一切安排妥当了之后,虞幼窈回到屋里。
虞宗正已经勃然大怒,命人将“嫏还院”里的下人全部都聚集起来。
“三小姐履次犯病,你们在跟前伺候,一个个却知情不报,隐瞒主子病情,以致主子病情加重,简直是可恨至极。”
茴香惊惧不已经,连忙解释:“老爷,奴婢冤枉啊,这段时间,老爷衙门事忙,三小姐便不允奴婢将这事告之老爷,说是怕老爷您担心。”
虞幼窈蹙眉道:“三妹妹不愿意让父亲操心,也是一片孝心,但家中尚有其他长辈,三妹妹接连犯病,你一个奴婢,隐瞒了三妹妹的病情,耽误了三妹妹的身子,这责任又岂是你们能承担得起的?”
茴香急声道:“老爷,老爷,奴婢不是故意要隐瞒的,实在是老夫人年岁大了,大夫人头症也不时发作,三小姐一向体贴孝顺,也不愿意让长辈为了她的身子操心……”
“砰——”虞宗正猛拍了桌面,怒视着茴香:“满嘴谎言的东西,三小姐身子不好,便是不愿意让长辈挂心,这府里不是还有大小姐吗?大小姐是嫡长女,亦是长姐,有照料、教养家中弟妹之责,三小姐体弱,你竟怠慢至此,还巧言令色,百般推责,到底是何居心。”
窈窈顾念手足之情,若是一早知道葭葭的身体情况,何至于让葭葭的病情恶化至此?
茴香愕然地瞪大了眼睛:“奴婢冤枉啊,是小姐,小姐不让奴婢说的,奴婢不是有意隐瞒,奴婢打小就跟了三小姐,对三小姐忠心耿耿,对三小姐绝无二心。”
虞幼窈冷声道:“你对三妹妹确实是忠心耿耿,只是三妹妹体弱,性子也是柔善,纵得你们一个个妄自尊大,不晓得轻重,前有绿水累得三妹妹跌倒在地,受了惊吓,发了高烧,昏迷了三天三夜,险些丢了性命,现又有你这刁婢,隐瞒三妹妹病情不报,累得三妹妹病重至此。”
茴香一听这话,脑袋都晕了,“砰砰”地磕起头来:“老爷,奴婢冤枉啊……”
“住口,”窈窈不提,虞宗正还险些忘了这一荏,之前还以为是窈窈娇纵,这才累了葭葭摔倒受惊,哪儿晓得分明是葭葭跟前丫头怠慢,顿时气都不打一处来:“来人啊,将三小姐跟前的伺候的下人都给我绑了,一个打三十板子,卖到牙行。”
立马就有几个婆子,找了绳子过来,不由分说就绑人。
“老爷,开恩啊……
“老奴冤枉啊……”
“奴婢知错了,求老爷饶了奴婢这一回吧……”
“……”
一干下人哭天抢地磕头求饶,屋里乱成了一团。
虞兼葭得了消息,也顾不得病弱,就让屋里的小丫头扶了出来:“父亲,您,您这是做什么?他们伺候女儿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求父亲看在女儿的面子上,饶了他们这一回吧,女、女儿回头一定严加管教……”
虞幼窈轻弯了唇儿,一只手轻叩着茶碗:“今儿下雨,天气凉,湿气重,三妹妹本就体弱,怎连一件厚实的衣裳也不穿,就跑出来了,你跟前的丫鬟,到底是怎么伺候的?”
虞兼葭暗道不好。
父亲便是因为,她跟前的下人不堪用,也不晓得轻重,这才动了怒,要发落了去,虞幼窈这话无疑是进一步证实了这一点。
果然!
见三女儿,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白衫,连一件斗篷也没披,瘦弱的身子瑟瑟发着抖,虞宗正蹙了眉:“你姐姐说得对,你身体不好,就好好呆在屋里养着,”说完了,就转头交代了虞幼窈带来的几个婆子:“扶三小姐回去休息。”
嫏还院里的下人,实在太不像话了。
窈窈说得对,还是葭葭性子太过柔善,才纵得他们一个个妄自尊大,不晓得轻重,连主子也伺候不好。
绝不能轻饶了去。
虞兼葭不肯走,“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哆嗦着唇儿,颤着声音:“父亲,请您网开一面,饶了他们这一回吧,女儿身子骨弱,往常都是他们在跟前伺候惯了的,若父亲处置了他们,女儿身边换了新人照料,倒也不如他们妥当了……”
虞宗正蹙了眉,便也觉得这话有些道理,就转头瞧了虞幼窈,询问:“窈窈,你觉得该如何处理?”
虞兼葭愕然地看着父亲,什么时候父亲对虞幼窈竟然如此信任,便连处置下人等事,还要过问了虞幼窈。
虞幼窈搁下了茶杯,拨弄了手腕上的血蜜蜡佛珠。
晶莹剔透,如血似荼的血蜜蜡佛珠,在晕黄的屋里,氤氲的光影下,凝脂玉润,宝光四溢,纯正而瑰丽,几乎刺痛了虞兼葭的眼睛。
她知道,这一串血蜜蜡佛珠,是老夫人在虞幼窈没出生,便供奉在宝宁寺里,前段时间功德圆满了,才让老夫人,当作了十岁生辰的礼物,送给了虞幼窈。
虞幼窈戴了之后,便从不离身。
美丽又稀罕的东西,谁不喜欢呢?
她每一回见到了,总忍不住要多看几眼,茴香见了,就会抱怨,老夫人是如何偏心,什么好东西都紧着大小姐,心里头只有大小姐一个孙女儿。
话是从茴香嘴里说的,可她心里又何偿不是这样想的?!
但是!
她有父亲的宠爱,虞幼窈始终比不上她。
可现如今,虞幼窈不仅得了父亲的信任,就连父亲对她的宠爱也抢走了,难道真如母亲所说,虞幼窈不是人,而是一个妖孽?
虞幼窈略一沉吟,这才道:“三妹妹跟前的人,肯定是不能留了,否则将来必成祸患。”
第339章 大势已去
虞兼葭张了张嘴,想要反驳。
虞幼窈瞧了虞兼葭单薄的身子,沉下脸:“三妹妹才发病多久,跟前伺候的下人,竟也由她不顾身体,连衣裳也不穿严实了就跑出来,三妹妹身子骨弱,可经不起折腾,万一凉着了身子,于寻常人而言,也就几副药的事,可于三妹妹而言,怕是雪上又加霜。”
虞兼葭身体一软,哆嗦着嘴儿,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果然!
虞宗正觉得大女儿说得有道理:“你大姐姐说得对,你跟前的人都纵坏了性子,如不加以处置,往后必将变本加厉,终究是个祸患,便都处置了,再挑些得力的人过来伺候,便是不习惯也是一时的,我记得前阵子,府里进了不少新人,调教了一些时日,大约也是得用的。”
虞兼葭嘴里直发苦,有些不甘心:“父亲,除了茴香和秦嬷嬷,我跟前还是有些得力的人,您……”
虞幼窈接了话:“三妹妹身子骨不好,贸然换了新人,也确实有些不妥,便将艾叶留下吧,她从前一直在你跟前伺候,也是一个妥当的。”
虞兼葭说不出话了。
艾叶确实是个很得力的人,可性子老实木讷,不茴香用得顺手,可虞幼窈已经做了退让,她若再提其它要求,怕父亲也要恼怒了。
虞宗正点头:“就按你大姐姐说得办。”
事已至此,虞兼葭也该知道了,大势已去。
直到这一刻,她才恍然惊觉,从虞幼窈之前突然踏足嫏还院开始,在不知不觉之中,她已经落入了圈套之中。
她病弱的模样,是正中了虞幼窈的下怀。
接着胡御医登门,更是虞幼窈一早就算计好了,就算她不主动请了胡御医,虞幼窈也会借着她病弱,将胡御医请上门。
有了四弟溺水一事在前,又有了母亲联同下人们一起欺上瞒下,养坏了四弟,父亲对府里的下人们,充满了不信任。
如今,再有她病情加重一事,父亲必然会勃然大怒。
虞幼窈就顺理成章,借此机会将她跟前的伺候的人全部处置,换掉。
身边没有信任得用的人,她在府里就处处受制于虞幼窈,成为虞幼窈手里头的蚂蚱,是死是活全凭虞幼窈拿捏。
虞幼窈好深的心机啊!
这一步步的算计,连气儿也不带喘的,将主院这边上上下下都换了一道血,从此之后虞府就是虞幼窈一手遮天。
虞兼葭缓缓闭上了眼睛,是她低估了虞幼窈,以致于遭了虞幼窈的算计,而不自知。
在她,还在利用自己的病症,得了父亲的怜悯,自己还是父亲最疼爱的女儿,便是母亲遭了父亲厌弃,也没有人能动摇她在府里的地位,这一切的一切沾沾自喜时——
虞幼窈的屠刀已经架到了她的脖子上了。
虞宗正见她脸色不好,语重心长道:“葭葭,你大姐姐是个周全又妥当的人,你平常要多和你大姐姐亲近一些,有什么事就寻了你大姐姐,你大姐姐重情义,最顾念手足之情,定然会帮着你的。”
就因为,虞幼窈今儿救了四弟,所以父亲便认定了,虞幼窈重情义,顾念手足之情,对虞幼窈就更加信任了?
这让一手设计了四弟溺水的她,情何以堪?
到头来,竟也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作茧自缚”原是应在这儿了。
虞兼葭心悸不已,垂下头:“我知道了父亲,茴香他们服侍女儿多年,女儿有些于心不忍,我知道父亲都是为了女儿好,让父亲为了我劳神,是女儿的不对。”
虞宗正眉头一松:“错不在你,便也是你母亲不顶事,连家也管不好,搅得府里头乌烟瘴气,下人们一个个都不成样子,好在你大姐姐是个周全又妥当的,今后有她管着家里,你也能安心养着身子,切不可再多生思虑。”
耳里头听着父亲口口声声地说,虞幼窈周全又妥当,母亲是如何不堪。
虞兼葭心如刀绞,陡生了一股怨恨。
她轻颤了眼睫,挡住了眼中湿滑的情绪,哑声道:“父亲说得对,”说完了,她起身,朝着虞幼窈行礼:“以后,便有劳大姐姐了。”
“都是自家姐妹,三妹妹不必客气。”虞幼窈冷眼瞧着虞兼葭泫然欲泣的模样,从来没有哪一刻觉得,虞兼葭的表情,竟也这般真实。
虞兼葭忍不住抬头,屋里的灯光有些昏暗,竟也窥不清虞幼窈脸上的表情。
“扶三小姐下去休息。”随着虞幼窈一声令下,便有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扶着虞兼葭回了内室里头。
虞兼葭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
就听到虞幼窈交代道:“将三小姐跟前伺候的人都绑了,送到庄子上去,让柳嬷嬷再挑些得力的人到三小姐跟前伺候。”
虞兼葭缓缓闭上了眼睛,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父亲一直说虞幼窈周全又妥当。
嫏还院的人全换了,可虞幼窈却不亲自挑人过来,反而借了老夫人的手,让柳嬷嬷挑,将来若有什么差错,便也算不到她头上来。
柳嬷嬷是老夫人的人,老夫人偏着虞幼窈,这些人名义上是柳嬷嬷挑过来的,但是和虞幼窈自己挑有什么区别?
柳嬷嬷办事,连祖母也是放心的,父亲必然也会认为,虞幼窈对她的事上心,是重情义,顾念手足情深,对虞幼窈会更加欣赏。
一件事,绕了一个圈子,过程不同了,可结果完全相同。
这份心性,这份手段,还真叫人挑不出半点错来。
果然,虞宗正满意道:“葭葭现在放心了吧,柳嬷嬷做事一向妥当,挑的人,肯定也最得力的,便是身了新人伺候,也不会出了差错。”
虞兼葭听得眼睛阵阵发黑,便又听到父亲,夸赞虞幼窈:“窈窈果然考虑周全,你母亲在静心居休养,你三妹妹身子骨弱,往后你便多费些心。”
变相的将她交到虞幼窈手上,虞兼葭胸口憋闷得慌,总有一种被虞幼窈支沛,掌控的感觉,迫切得想要逃离。
第340章 咳血
虞幼窈应了一声好,便又交代道:“三小姐病重至此,胡御医交代了,要静心以储血养气,切忌思虑,从今儿起,便封了嫏还院的院门,府里的事便也不必告之三小姐,让三小姐安心养着身子。”
这是变相禁足!
还是无期限的禁足!
何时解封,全凭虞幼窈的一张嘴。
虞兼葭再也听不下去了,踉跄着脚步和婆子一起进了屋,便再也忍不住猛咳了起来。
她连忙拿了帕子掩住嘴。
两个婆子也确实眼疾手快,一个赶忙扶着她上了床,另一个已经端了温水过来。
虞兼葭勉强忍住了咳意,拿下了捂嘴的帕子,顿时帕子上悚目惊心的红,刺眼得叫人眼晕得很。
她咳血了!
两个婆子也是吓了一跳,一个连忙服侍虞兼葭喝水,另一个脚下跑得飞起,去寻了大小姐,禀报了这事。
虞幼窈也有些意外,没想到虞兼葭竟然咳血了,连忙道:“胡御医的马车,这会儿大约刚出府,赶紧把人追回来,再给三妹妹诊一诊。”
婆子连忙往外跑。
虞幼窈没往虞兼葭屋里凑,坐在花厅里等了约一柱香,胡御医去而复返。
虞幼窈连忙说明了原由:“有劳胡御医来回跑,还请见谅。”
胡御医摇头:“医者仁心,三小姐身体出了变故,理当如此,老夫便再诊治一回,也能更妥当一些。”
说完了,就随着虞幼窈一道进了屋。
虞兼葭靠在床上,幔帐也没有放下来。
大约是咳了血,她脸色不像以往苍白,而白中透了黄,隐带了枯槁之色,仿佛这一口血,将她的精气神全吐完了。
大约片刻,胡御医道:“三小姐这是心思郁结,於血积于脏内,又急火攻心,才咳了血,老夫再开一副药,与之前三副药一道用了,只要往后好好养着,便也没事。”
虞兼葭松了一口气,便有些疲惫地闭上了双眼,瘦弱的身段儿,曲绻在床榻上,竟是十分可怜的样子。
虞幼窈交代两个婆子仔细照顾虞兼葭,便带着胡御医去了外间。
没等她问,胡御医就道:“三小姐咳了血,便也伤了元气,如此一来,从前精心调养了数年的成果,便是半分不存了,往后发一次病,身体便损上一分,若能仔细养着,倒也能养个七成好,想要彻底恢复,是不可能了。”
倘若以前,还是能养好的。
虞幼窈心中有底了,命人奉上了不少礼物,客客气气地,亲自将胡御医送上了马车,直到马车出了府门,这才返回了嫏还院。
夏桃提了食盒过来:“小姐忙活了一下午,连晚膳也没来得及用,许嬷嬷让奴婢给您送了一碗燕窝过来,您先紧着用些。”
虞幼窈确实饿了,便接过夏桃递来的燕窝小口小口地吃。
待一碗燕窝用完了,柳嬷嬷终于领着一干下人进了嫏还院,连忙道:“今儿可真是辛苦大小姐了,嫏还院这头有我在,保管妥当,您赶紧回去歇着吧,若是累坏了身子,老夫人还不知道要怎么心疼。”
虞幼窈确实有些疲惫,揉了一下额头:“为三妹妹抓药的人回来了,我已经吩咐小厨房熬上了,药熬好了后,就立马喂三妹妹喝了,其他的事,便有劳嬷嬷了。”
柳嬷嬷笑着点头:“快回去歇着吧!”
回到窕玉院,已经到了戌时(19点),许嬷嬷命人摆了晚膳。
虞幼窈吃了一碗燕窝,这会儿没什么胃口,勉强吃了几口,便搁下了筷子:“都收了吧,另外吩咐小厨房做个白玉参药膳,一会儿给表哥送过去。”
琴心带着丫鬟收拾。
虞幼窈让春晓服侍着泡了药浴,就拿了《资治通鉴》,懒洋洋地靠在贵妃榻上看书。
柳儿拿了大巾子,帮小姐绞干了头发,又揉了茉莉花头油。
外头淅沥的雨声,变得骤急。
书房里,日兮光华漫绽一室晖光。
周令怀敛眉低目,执笔作画。
长安不时地看了更漏,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出声:“少爷,您这画又是要送给表小姐的吧!”
昨儿不是才画好了一幅《端阳瑞景图》送给了表小姐吗?
怎么又要送画了?
周令怀不答反问:“何以见得?”
长安撇了一下嘴:“如果不是送给表小姐,您至于这么,废寝忘食吗?从前可不见您对作画这么上心!”
虽然少爷以前也经常作画,可自打进了虞府之后,这个“经常”,就变成了隔三岔五了。
周令怀轻翘了嘴角。
长安瞧了一眼少爷画了什么:“这是要送给表小姐的端午节礼物?您不是已经准备了礼物,怎么还要送画?”
周令怀淡声道:“双倍的礼物,双倍的快乐了解下?”
长安好一阵无语:“可是少爷,现在亥时已过两刻钟,您是不是该歇下了?”
周令怀头也不抬:“你先下去。”
宣纸上已经隐有了护城河的轮廓,后日就是端午节,多花些时侯赶一赶,应当能在端午节那日画好。
长安一听这话就明白了:“少爷,您不是又要熬一宿吧,不行,不行,绝对不行,今儿下雨,湿气重,您犯了腿疾,需要好好休息,您可是答应过表小姐,每晚最迟亥时中(22点)一定要歇下的。”
听他提了虞幼窈,周令怀终于肯正视他了,抬眸:“如果我不答应,你是不是马上就要告到表妹跟前儿了?”
长安理直气壮:“表小姐让我盯着您。”
周令怀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了:“你什么时候对她言听计从了,到底谁才是你主子?!”
长安眼珠子转了转:“这不是跟少爷您学得吗?您不也对表小姐言听计从,您是我的主子,我当然以您马首是瞻。”
周令怀心气儿不顺:“你给我说清楚,我什么时候对她言听计从了。”
什么时候都是言听计从,长安撇撇嘴。
也不待他回答,周令怀自己就不想再说了:“滚蛋,有多远滚多远。”
长安站着没动。
周令怀算是被他打败了,不,是败给了小表妹虞幼窈:“最晚亥时末(23点)准时歇身。”
第341章 没我表哥厉害
长安得了话,连忙道:“小厨房里还温着药膳,我给少爷端一碗过来,您用了之后再画吧,”见少爷脸色越来越阴沉,他连忙补了一句:“方才表小姐命人送过来的,活血袪湿,说少爷犯了腿症,吃食应滋补一些。”
周令怀表情一松:“端上来吧!”
长安如蒙大赦,脚底抹了油似的逃出了书房,亏得他机灵,抬了表小姐出来,不然——
吾命休矣!
周令怀搁下了笔,便想到今儿上午,小姑娘提及端午节赛龙舟时,脸上既向往又渴望的神情,不由抿了唇。
第二日,虞幼窈卯时就起身了,简单梳洗了一番,就去了小厨房。
窕玉院里的小厨房,每日都要做药膳,虞幼窈就安置了一间小药房,里头放了不少平常需要用的药材。
虞幼窈挑了茯苓、白扁豆、莲子肉、薏米、怀山药、芡实、人参、党参等,清冼干净,碾碎成粉,加入江米面,白米面,白糖等,用加了灵露的水和面,捶揉紧实之后,做成了小块的八珍糕,放到锅里蒸。
八珍糕说来简单,但制作却一点也不简单。
虞幼窈做了一锅,便也花了半个时辰。
交代赵大娘看好火候:“蒸好了以后,送一盘去安寿堂,八珍糕里放了人参,是大补之物,祖母一次最多吃一块,一天最多两块,最好三天一次。”
回到屋里,虞幼窈与许嬷嬷学了仪礼后,重新梳洗了一番,下人就摆了早膳。
虞幼窈用了膳,想着昨儿下了一夜的大雨:“潇湘林那片竹林,指不定会有竹沥,快准备一下,我们去凿竹取沥,竹沥可是个好东西啊,可以入药,还能煮茶……”
春晓连忙下去准备东西。
“我去找表哥一起。”虞幼窈拎了裙摆,就跑去了青蕖院。
见虞幼窈过来了,长安正寻思着,要不要到表小姐跟前告少爷一状。
昨儿少爷是答应了他,亥时末(23点)歇下,可夜里睡了两个时辰,寅时(3-5点)就起身了,在书房里熬了半宿!
只是,他没来得及开口,虞幼窈就问:“表哥是不是在书房里?”
长安点头,正要说少爷昨儿熬夜的事。
就见虞幼窈一阵风似的跑开。
小姑娘兴冲冲地跑进了书房里:“表哥,我们去潇湘林那边凿竹取沥,到时侯给你泡竹沥茶喝。”
周令怀轻弯了唇角,卷起了画了一半,已经干透了画:“好!”
虞幼窈三步并两步,来到书案边上的架子前,取了一件披风:“昨儿下了一夜的雨,外头湿气重,要加一件披风才能出门哦!”一边说着,她绕到了表哥身后,就要帮表哥穿上:“表哥,伸手。”
“有劳表妹了。”周令怀伸开手臂,任由小姑娘将大袖套到他手臂里。
穿好了披风,虞幼窈又绕到表哥身前,将披风齐襟上的带子系好了,打了一个“礼”结,又替他整理了衣裳。
看着这一幕,周令怀就想到了从前,父亲为母亲簪发描眉,母亲亦为父亲整衣理冠。
“好了!”虞幼窈仔细端详了表哥,黑色的披风上绣着鹤纹,衬得表哥气度深藏,矜贵又雍容,仿佛是打哪儿来的王孙贵族,与生俱来的贵气,浑然天成。
周令怀倏然回神,悄然握紧了扶手:“那走吧!”
“等等,”虞幼窈想到了什么,连忙拿了搭在椅子上的一条绒毯,蹲在表哥面前,轻柔地搭在表哥腿上:“外头湿气重,表哥腿症虽然好了一些,但也要多注意保暖。”
周令怀倏然闭上了双眼。
虞幼窈愣了一下:“表、表哥,你怎么了,是不是腿疼,那、那你在青蕖院里好好休息,我一个人去取竹沥,等取了竹沥,烹茶给表哥吃也一样。”
周令怀缓缓睁了眼睛,小姑娘蹲在他面前,仰着玉脖子看他,小脸儿凝玉一般白腻,满眼里,全是他的身影。
他倏然靠近,下颌抵住了小姑娘的头顶,闭了眼睛,一低头,荼白的唇,似有若无地落在她发间。
淡淡的莉花香,倏然萦绕在鼻息之间,窜进了心肺之中,缠绕不去。
待反应自己做了什么后,他倏然退开。
虞幼窈愣了:“表哥,你……”
周令怀目光微深,打断了她的话:“你头上落了花瓣。”
“嗯?”虞幼窈觉得表哥有些怪怪的。
周令怀转了轮椅:“走吧!”
“哦,好!”虞幼窈呆呆地,连忙站起来,跟在表哥身后,外头正刮着风,落了花瓣也很正常吧!
昨儿下了一夜的雨,青石板砖铺的路有些湿滑,虞幼窈担心路不好走,就喊了长安一起推着表哥。
这会,长安已经歇下了告状的心思,少爷心情正好,就是给他一百个胆儿,也不敢扫了少爷的兴。
春晓已经准备好了东西,带了几个婆子在潇湘林这边等着。
虞幼窈替表哥拢好了腿上的绒毯:“表哥,你在这儿等我,取好了竹沥,我们一起烹茶。”
周令怀抬眸瞧了潇湘林一眼,转头瞧了长安一眼:“竹林里泥泞湿滑,小心些,不要滑跤了,让长安和你一起。”
虞幼窈有些嫌弃:“那行吧!”
下了一夜的雨,竹林里湿泞。
“这一片是淡竹,取的竹沥,不仅可以直接入口,还能烹茶,先凿这边。”虞幼窈一连敲了好几棵粗竹,挑了其中一棵,指挥春晓凿竹。
春晓拿了凿子,凿开了竹子,将削尖的竹管凿进竹内,却不见有竹沥流出,不禁有些失望。
长安“哼”了一声,随手挑了一棵竹子,连凿子也不用,直接将削尖的细竹管,往竹子里一拍,就有淡红色的竹沥,从竹孔流出来。
虞幼窈看得目瞪口呆:“这是传说中的武功?”
长安双手抱胸,一脸得意:“哼,孤陋寡闻,我刚才是用了内力和暗劲,所以不需要借助工具,就能直接洞穿竹子。”
虞幼窈就见不得他得意,撇了撇嘴:“有什么好神气的,你肯定没我表哥厉害。”
再厉害不也要听我表哥的?
第342章 你欺负我
长安又哼了一声:“那当然,我家少爷打一出生,就泡了各种药浴养着筋骨,五岁就开始扎马步,练把式,打熬筋骨,七岁就让主子扔进了军营里……”
话说到一半儿,长安倏然反应,自己失言了,连忙闭紧了嘴巴,完了,完了,他刚才说漏了嘴了。
虞幼窈也是愣了半晌。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表哥先天不足,一直养在家里,深居简出。
扎马步,练把式,打熬筋骨,还有进军营……
这真的是她所知道的那个表哥?
见虞幼窈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就知道她肯定怀疑了,长安连忙道:“我瞎编的,你竟然也信,哈哈,我家少爷打小身体不好,又怎么可能习武,你又不是不知道。”
虞幼窈气极败坏:“长安,连我也敢骗,你皮痒了是不是。”
长安陡然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接下来,虞幼窈理直气壮地指长安:“我之前答应了宋三姐姐,齐六姐姐,还有唐五姐姐,等到端午节的时候,取了竹沥,便送些给她们,你既然这么厉害,就多帮我取些竹沥,免得到时候不够用,你要不好好干活,我就告诉表哥,你欺负我。”
周令怀不禁弯了嘴角。
习武之人,耳目灵敏,不需要小姑娘告状,他已经将长安之前的话听到了耳朵里。
长安也不是不知轻重,而是知道,他这个主子对虞幼窈全然信任,从不刻意隐瞒什么,自然也受到了影响,便也如他一般,在虞幼窈跟前不设防备。
而有些事,他从未想过要隐瞒她。
暂时没告诉她,也只是时机未到而已。
而这个时机,很快就要到了。
希望到时候,小姑娘不要太惊讶才好。
取了一大罐淡竹沥,虞幼窈又指了不远处另一片竹林:“那边是苦竹林,取的竹沥,色淡黄,如琥珀,可以入药,你再帮我取一罐。”
长安任劳任怨。
镇国侯府!
明儿就是端午节,宋婉慧用五彩丝做了香囊,打算送给虞幼窈和齐思宁。
这时,她跟前的大丫鬟雀儿进了屋:“小姐,虞大小姐眼前的夏桃妹妹过来了,说是奉虞大小姐之命,给您送东西呢。”
宋婉慧一听就笑了,连忙道:“我的香囊还没送出去,窈窈的东西便先到了,走,一起去看看。”
雀儿跟着小姐去了前厅。
夏桃见了宋婉慧,连忙行礼:“宋三小姐安好,昨儿下了一夜的雨,我家在小姐今儿上午,在潇湘林里取了竹沥,特命奴婢给您送了一些。”
就完了,就将青花瓷瓮奉上。
雀儿连忙接过。
宋婉慧高兴不已:“都过了这么久,窈窈竟然还记得之前随口一说。”
当时,是唐五小姐见竹子上有孔,就随口问了。
窈窈就说,是取竹沥留下来的,还说等到五月份,如果下雨,有了竹沥,便取些送给她们。
如果不是窈窈今儿送来了竹沥,她都忘了这荏。
夏桃就笑了:“竹沥可直接饮用,亦可烹茶,三小姐尝一尝鲜便罢,多得却是没有的。”
也不是每一棵竹子里都有竹沥,取了一罐子,分装下来,也送了不少人,小姐自己留下的也不多了。
不过可以入药的苦竹沥,小姐却留着没送人。
主要是苦竹沥入药,也不好直接送人。
这般一小瓮,刚好够烹一次茶的量,宋婉慧不由笑了:“替我谢谢你家小姐,”说完,就转头吩咐了雀儿:“将我为虞大小姐准备的礼物,交给夏桃姑娘一并带回去。”
雀儿回到内室拿了准备好的礼物,交给了夏桃。
夏桃道了一声谢,便告退了。
宋婉慧迫不及待打开了小瓮,倒了一小杯竹沥。
淡红色的竹液盛在瓷白的小杯内,宛如一汪琼液,澄澈剔透,淡淡的竹香入鼻,有一种沁人心脾的清新。
宋婉慧嗫了小口,竹沥初入口时,并没有什么味道,可入喉咙之后,齿颊间却隐有一丝甘冽。
“难怪窈窈对竹沥如此推崇。”宋婉慧眼珠子一转,心里突然有了主意。
宋明昭在画《蜀艾图》,每年端午节,文人墨客少不得要画蜀,画艾,挂于室内也能应一应景。
小厮过来禀报:“少爷,三小姐过来了,说是虞家大小姐,今儿送了小姐一瓮竹沥,是难得的好东西,三小姐请少爷一道过去,烹茶品之。”
乍一听到“虞大小姐”这四个字儿,宋明昭瞬间想到,虞府大小姐,姓虞,名幼窈,小名窈窈。
难免想到了,四月初八沐佛节那日,虞大小姐一身素锦裙,站在绿盖如去的菩提树下,捧着许愿帛,踮起了足尖,许愿掷锦的画面。
虞大小姐姿仪静好,宛然静美。
虽然过了许久,可他依然记得她温软的声音,如娇莺燕啭,燕语喈喈,声声入耳:“佛家讲究缘份,万事适可而遏止,求的不过心安二字。”
小厮见少爷一直没说话,想着三小姐还等着,就问:“三少爷,您可要前去?”
“去!”宋明昭随手将笔扔进了笔洗里,转身就往门外走。
倒让小厮看得一愣。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少爷的步伐急了一些,难道是担心三小姐久等了?
宋明昭到了八角亭。
宋婉慧已经支了小泥炉,燃了炭火,盏内淡红色的竹水,氤氲烟袅,淡雅的竹香,猝不及防便入了心窍。
宋明昭坐到凳子上,接过了宋婉慧手中的茶镊:“我来!”
宋婉慧惊了一下:“你要亲自烹茶?”
大哥天资聪颖,打小就展现了非一般的天赋,父亲为免家中庶务杂乱,扰了他的心性,不仅单独在府里划了一大块地方,给他建了一座院子,甚至在他七岁的时候,将他送进了宝宁寺,说寺里清净,也更能静心读书。
大约也是如此,大哥的性子淡漠,与她也不是太亲近。
她长这么大,还没喝过大哥亲手烹的茶。
宋明昭淡声道:“《本草经》记载,竹沥乃天之神水,凤凰非梧桐不栖,非竹不食,非竹水不饮,端午节前后的竹沥,更属难得。”
第343章 这不是亲哥吧
宋明昭一边注意着火侯,待盏内沸了边,不疾不徐地夹了茶,放进了茶盏里:“我是担心你糟蹋了这难得的好物。”
饶是温婉如宋婉慧,也不禁气结:“我也是打小就学了茶艺,怎就糟蹋了好物?!”
宋明昭时不时拔弄炭火,并未搭话。
这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德性,让宋婉慧越想越气:“都是当哥哥的,差别怎就那么大,窈窈的表哥,不仅会指导窈窈练字、课业、琴艺,还会给窈窈做香扇、斫琴,窈窈十岁生辰那日,还送了窈窈一个桃花冻石的刻章,虞二小姐说,那是周表哥花了许多时间亲自雕得,连她父亲瞧了,都是赞不绝口呢……”
宋明昭呼吸微缓,打断了她的话:“是虞府那位从幽州而来的表亲?幽州挥指佥事家唯一的公子?”
宋婉慧又是一愣,倒是没想到大哥会对周表哥的事感兴趣:“嗯,就是他。”
见盏中的茶上下翻滚,宋明昭炉中的炭火拨开了:“叫什么?”
宋婉慧下意识回答:“似乎叫,周令怀!”
“他与虞府大小姐感情很好?”茶已经到了火候,宋明昭拿了茶斗,瓢了一斗茶,斟进了茶杯里。
放置了片刻,便端起茶杯,送到鼻间轻轻一闻,淡漠的唇间,便也透了若有似无的笑意。
显然对自己烹的茶十分满意。
宋婉慧见他只顾着自个自斟自品,气得不想说话了。
果然!
这不是亲哥吧!
宋明昭嗫了一口茶轻品,竹香透了一丝甘冽,与茶内一丝药苦,相辅相成,入口便透了一丝轻涩、微苦,入喉咙便甘冽醇厚,入腹又觉得香沁五内,茶魂入窍,又觉得口中丝丝回甘,缠绕不去。
宋明昭瞧了自家妹妹一眼:“怎么不说话?”
宋婉慧一边品茶,一边道:“窈窈与这个表哥极亲近,三句话,两句不离表哥,而且她这个表哥,也是个厉害人,听说不仅是天人之才,而且擅琴、棋、书、画,窈窈屋里就挂了不少周家表哥的书法、画作,用一句话来说,就是出神入化,只可惜坏了腿……”
宋明昭呼吸轻滞。
便又想到了四月初八那日,虞家大小姐站在菩提树下许愿的画面。
禁不住猜测,当时虞大小姐许了什么愿?
是不是与她这位周表哥有关?
宋明昭觉得自己想得太多,就转了话题:“烹茶用的茶,是虞大小姐送给你的药茶?”
宋婉慧点头:“是窈窈取了竹露,自己做的药茶,用竹沥烹煮此茶,自当别有一番滋味,是不是很不错?”
宋明昭“嗯”了一声。
宋婉慧瞧了这么大的院子,提议:“大哥,不如也在你的九昭轩种一片淡竹,这样每年端午逢雨,便也能凿竹取沥,烹茶煮水。”
宋明昭瞧了满院名贵的花木,铲了竟也不觉得可惜。
宋婉慧没听到大哥回答,便知道,自己打算落空了。
她这个哥哥打小就油盐不进。
怕不是亲哥吧!
正胡思乱想着,宋婉慧便听到自己性子淡漠的大哥,出声:“钦天监断测,明儿天晴,护城河里的龙舟赛照常进行,你可邀请虞大小姐一道去看。”
宋婉慧愣了一下,就反应过来了。
虞府大房这边老弱病残也确实不好出门,之前长兴候的花会,已经麻烦了二房许多,想来窈窈也不好再与二房一道出门。
这难得的端午龙舟赛,大约没机会瞧了。
若她给窈窈下帖,邀请窈窈一起看龙舟赛,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只是大哥什么时候关心这种事了?
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想多了,大哥没少从她这儿拿窈窈做的药茶吃,依大哥的性子,能有此提议,似乎也就不奇怪了。
宋明昭转头交代了身边的小厮:“将南面那处小山头上的花木铲了,改种淡竹。”
早年京里时兴引山、引水入院。
他的九昭轩便填了一处山包,种了不少名贵花木,从前觉得倒也不错,可今儿却觉得种竹子似乎更雅一些。
他抬目望去,恍惚间竟瞧见了一片竹林,有一道模糊的身影,穿了一身粉艳,正指挥着下人们凿竹取沥。
宋明昭突然觉得眼晕,他用力摇晃了头朝那处瞧去——
恍惚的画面尽数散去,耳边却依稀听到燕啭娇哝的声音:“宋明昭,我用竹沥煮茶给你吃好不好……”
声声入耳,字字入心,却半点也不真切。
宋明昭心悸得厉害,猛然捂着胸口不住地喘息。
“大哥,你怎么了?”见他有些不对劲,宋婉慧连忙上前,扶着他坐下,就瞧见他脸色白得厉害,竟隐带了一丝青灰,显得枯槁。
“没事,就是有些累了。”宋明昭喘了一口气,颤手端起了茶,送到唇边喝了几口,慢慢地,心中的悸动,便也平复下来,脸色也恢复如常了。
宋婉慧有些不放心:“要不要变禀了母亲,请御医上门瞧一瞧?”
大哥方才的表情实在太可怕了,竟透了一股死灰一般的病态,仿佛人没死,可心已经行将就木。
她实在难以形容,心里总觉得不安。
宋明昭摇头:“我书房里还有事,就先走了。”
不待宋婉慧回答,他已经起身,大步走出了八角亭。
宋婉慧见他龙行虎步,也确实不像有事,也就放心了。
回到了书房,宋明昭怔然地坐在书案前,方才那恍惚间的模糊画面,不知为何,却令他心如刀绞。
他铺了宣纸,提了笔,闭了眼睛,半晌之后睁开,一片竹叶在他的笔下画成……
虞府里头,虞幼窈收了宋婉慧的礼物,见是十分精致的香囊,也是很高兴,把玩了一会儿,就让春晓仔细着收。
接着,便与表哥一道坐在潇湘林附近的亭子里煮茶。
虞幼窈双手捧着香腮,瞧着表哥碾茶为末,单手执壶,冲沸水由上而下,时高时低,时急时缓,时快时慢,注入盛有茶末的盏内。
茶、水相遇,汤纹水脉顿时变幻出了各种各样的图纹,有山川花鸟,虫鱼走兽,宛如一幅幅水墨丹青。
第344章 原谅表哥一次
虞幼窈瞪大了眼儿,一脸惊奇:“表哥,分茶竟然还能这样玩?!”
周令怀轻笑:“分茶手法各有不同,我用的是注茶法,与你所学的“搅”茶法,是有些不同。”
“表哥,可真厉害呀!”之前许嬷嬷也提过“注茶法”,但许嬷嬷本身并不精通注茶法,所以就没教她这个。
周令怀将分好的茶,递给了虞幼窈:“尝尝看。”
虞幼窈双手捧过,低头轻闻了后,笑道:“茶气鲜香,甘醇,”说完了,她嘬了一口茶,含在舌尖滚了滚,这才入了喉咙:“既有茗茶之醇厚,亦不失竹沥水的清冽,我还是头一次喝到这么好喝的茶,表哥真棒。”
周令怀低笑了一声:“表妹谬赞了。”
虞幼窈捧着茶杯:“竹沥虽然是好东西,可性微寒,我做了八珍糕,袪湿行气,搭着一起用,表哥千万不要光喝茶。”
表哥每到雨天就犯了腿疾,她也是昨儿才想到了八珍糕,这是一种养生甜品,有健脾养胃,强身健体,袪湿行气功效。
她还往里头加了灵露,固本培元却是极好,正对了表哥的症。
周令怀就瞧了桌子上一小盘八珍糕,里头只摆了八块,上头印了“福,寿,康,宁”等字样,做得十分轻巧:“你亲手做的?”
虞幼窈点头:“八珍糕里用了少量人参,是大补之物,表哥最多吃三块,就不能再多吃了,不然虚不受补,反而补坏了身体。”
表哥身体弱了一些,需大补元气,多吃两块也是使得。
但不能过量。
周令怀坐着没动,便也想到了这段时候,每逢雨天,小姑娘都会洗手为他做汤羹,滋补身体,一次也没有落下。
见表哥没动,虞幼窈便就着帕子,捻了一块八珍糕,递到表哥跟前:“知道表哥不喜甜食,所以我少放了糖,味道一点也不甜腻,表哥尝尝看。”
周令怀却觉得,就是放了十斤糖,他也能吃下去,就伸手接过了八珍糕,低头吃了一口。
八珍糕入口即化,大约是用了药材,糖放得少,味道微苦,又巧妙地融入了一缕甜,非但不难吃,反而十分顺口,竟完全对了他的胃口。
虞幼窈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好不好吃?我之前尝了一些,觉得有些苦,也不知道表哥喜不喜欢。”
周令怀倏然笑了:“很好吃,我很喜欢。”
是真喜欢。
见表哥眼尾缓缓上挑,眼里透了一抹愉悦,虞幼窈就知道是真喜欢了,连忙道:“表哥喜欢,以后我经常做给你吃,八珍糕固本培元,对你身体好,又比较耐放,你每日吃一块,做一次能吃许多天,也不会费太多功夫。”
周令怀颔首:“好。”
两人一边品茶,吃糕,虞幼窈就想到了明儿的端午节:“明天表哥巳时(9点)就到窕玉院,我们一起包棕子,端午节要一起过才好玩。”
小姑娘提及了端午节,便也不像那日,眼里透了遗憾,周令怀点头应下了。
虞幼窈又想到了礼物的事:“我给表哥准备了礼物,表哥有没有给我准备礼物?”
小姑娘眼里透了好奇,周令怀倏然就想到,之前问他生辰礼物的事:“表妹亲自发话了,自然不能怠慢了去,不然又要哭鼻子了。”
虞幼窈也想到了那桩,顿时大窘:“谁哭鼻子了,还不都怪表哥你坏,故意逗我,我才会……哼,总之都怪表哥,表哥居然还敢提,真是太过份了。”
周令怀想笑,但在小姑娘又娇又凶的表情下,却生生忍下了笑,一本正经道:“好,都是我的错,以后再也不提,可好!”
虞幼窈哼了哼鼻子,勉强道:“看在表哥道歉这么有诚心的份上,这次就原谅表哥一次啦!”
说完了,她自个就先笑了起来。
两人正说着话,柳儿就匆匆跑了过来:“小姐,松涛院里闹起来了,四少爷哭闹着要找娘,打砸了不少东西,下们人劝也劝不住……”
周令怀沉了沉脸,有些不悦。
虞幼窈转头瞧了表哥,弯了弯唇儿:“我先去松涛院看看,今儿天气湿凉,表哥在外头呆了许久,也该回去了。”
周令怀点头:“你先去吧,我再坐一回儿就回青蕖院。”
这段时间,他忙,小姑娘也忙,虽然每日也在见面,可小姑娘课程加了一门《天工开物》,便也没有太多闲暇时候。
今天倒是难得便得浮生半日闲,却让虞善思搅了去。
虞幼窈又蹲到表哥面前,拉了拉表哥腿上的绒毯,又握了握表哥的手,又嘱咐了一遍:“最多再呆一盏茶,就不能多呆了,不然受了湿气,你的腿又该疼得厉害。”
上次表哥腿疾来势汹汹,把她吓到了。
搞得现在每回下雨天,她都紧张兮兮,变了法儿地想帮着表哥滋补身体,身上暖和了,腿也能舒坦一些。
周令怀笑得一脸无奈:“知道了,小管家婆。”
虞幼窈听了这“小管家婆”三个字,有些不乐意地噘了嘴,但也没说什么,毕竟现在家里确实是她在管家。
小管家婆似乎也没叫错。
只是干嘛要叫一个“婆”字,感觉把她叫老了。
虞幼窈恶作剧似的,冲表哥做了一个鬼脸,这才和夏桃一起去了松涛院。
虞善思昨儿溺水,昏迷了一整晚,今儿上午一醒来,就哭闹着不住松涛院,要去主院找娘。
下人们就说,大夫人头症严重,搬进了静心居养病,不允许任何人打扰。
虞善思不相信,就要去嫏还院找姐姐。
下人们又说,三小姐昨儿犯了病,胡御医上门为三姐诊治之后,说三小姐需要静养,嫏还院闭了院子。
这下,虞善思哪儿还能忍得住,当场就发了火,闹腾起来了。
虞幼窈一进屋,就听到内室传来“哐当”,“砰咚”,“哗啦”的打砸声,还有虞善思嚎哭大叫的声音。
柳儿打了帘子,虞幼窈走进了屋里,一眼就瞧到了一室的狼藉,地上乱七八糟,全是虞善思打砸的东西。
第345章 恶毒的女人
她转头吩咐身边的一个婆子:“将屋里打砸的东西收拾干净了,损了什么东西,都造了册子,送到静心居里交给大夫人,让大夫人填补上了。”
虞善思屋里的东西,都是走了公中,打砸的东西,也都是公中的,理应由杨氏这个做母亲的填补。
婆子连连应是。
见了虞幼窈,虞善思哇哇大叫:“虞幼窈,是不是你害我溺水,是不是你害了我娘和姐姐,我要告诉爹,让爹将你赶出虞府……”
虞幼窈表情淡淡地,连解释也懒得了:“直呼长姐名讳,毫无长幼尊卑,”她转瞧吩咐柳儿:“去将府里的教引嬷嬷请来,让她好好教教四少爷规矩,在四少爷规矩学好之前,不允四少爷踏出松涛院半步,松涛院每月用度减半。”
柳儿应是,下去请人了。
虞善思却听得哇哇大叫:“我可是父亲的独子,你敢这样对我,父亲不会放过你的……”
一个被宠坏的小孩罢了,虞幼窈可不惯着他:“杨大夫人犯了头症,在静心居休养,三妹妹病重,需要静休,也不允打扰,都说长姐如母,我既为长姐,教养家中弟妹也是责无旁怠,你若不服气,尽管去寻了父亲。”
到底还是个孩子,平常叫母亲纵着,让下人们捧着,性子养得骄横。
可今儿碰到了比他还要横的虞幼窈,不仅不哄着他,竟然对他不假以辞色。
虞善思愤怒,委屈,难过,顿时变成了一个弱小,无助的小可怜了,扯着嗓子就嚎哭:“娘,哇啊,呜呜,我要我娘,我要去找我娘……”
虞幼窈轻笑了一声:“看在四弟昨儿溺水,受了惊吓,今儿打砸了东西,便也算了,再有下次,打砸一回,饿上一天。”
虞善思不可置信地瞪着她,大叫:“你、你我都哭了,你还这样对我,哇呜,你这个恶毒的女人,害了我娘和我姐,现在又想来害我,我告诉你,我可是父亲的独子……”
虞幼窈目光微沉:“四少爷今儿的午膳,就喂了院子里的狗。”
虞善思顿时委屈得嗷嗷嚎哭:“哇嗷,我要告诉父亲,你欺负我,不给我饭吃……”
虞幼窈淡声吩咐松涛院里的下人:“以后松涛院里的事,也不必再往我这儿禀报,直接禀报了赵大,让父亲定夺。”
说完了,她就带着婆子出了松涛院。
春晓见她走得干脆,忍不住问:“小姐,您真的不管四少爷吗?”
如今家里是小姐在管家,老夫人年岁大了,长姐如母,如果小姐不管四少爷,四少爷岂不是没人管了?
虞幼窈淡淡道:“看顾一二便罢,四弟养坏了心性,父亲也不会放心让旁人插手四弟的教养。”
更何况,她也不想管虞善思。
虞幼窈回了窕玉院,就吩咐柳儿:“吩咐小厨房,以后每日熬一盅调补身体的药膳,送去秋姨娘那儿,她也该调养好了身体,为家里开枝散叶。"
她并不在意秋娘是否能为虞府开枝散叶。
只是祖母却因虞善思的事,受了不小的打击,也不能冷眼旁观。
杨氏不足为患,虞兼葭既为了对付她,连自己亲弟弟都下得去手,却不得不防,为免她将来拿捏虞善思作祟,大房也确实该添丁了。
安寿堂里。
虞老夫人在佛堂里抄了一上午的佛经,一直到午膳时候,柳嬷嬷过来喊人:“老夫人,该用午膳了,大小姐今儿上午使人送了亲手做的八珍糕,刚刚又命人送来了温补的药膳,您早膳用得少,午膳好赖也要吃几口,不然大小姐也该担心了。”
虞老夫人这才停了笔,微微一叹:“走吧!”
柳嬷嬷连忙扶起她,到了外间用膳。
大约是不想糟蹋了孙女儿的心意,虞老夫人勉强吃了小碗药膳,用了两块八珍糕,便也吃不下了。
“主院、松涛院、嫏还院那边的事都处理好了?”
杨氏管着家里,将家也管坏了,纵得下人们一个个不成体统,思哥儿溺了水,整个府里都闹腾得人仰马翻,上上下下的人,都换了一道。
柳嬷嬷点头:“都处理好了,大夫人身边伺候的人,都打了板子,卖到了牙行,其他人也都绑了,送到庄子上做苦力,松涛院和嫏还院也都如此处置。”
她停了一下话,又道:“府里,头前挑了一批下人进府,调教了些天,勉强还是得用的,四少爷那边,大小姐送了教引嬷嬷过去教导规矩,三小姐跟前也挑了懂些药理的人伺候,只不过跟前伺候的人,还是需要仔细寻摸才是。”
这般安排也是妥当,这乱七八糟的事儿也算告一段落了,虞老夫人面色微缓:“如此甚好,其他的,你先紧着挑。”
柳嬷嬷应是。
“去库房挑些补品送到秋姨娘那儿,大老爷身边的几个通房小丫头的药也停了,好好养着她们的身体,吩咐下去,若谁能怀上,就提做姨娘,”说到这儿,虞老夫人微微一叹,半晌才道:“大房也该添丁了。”
从前,主院的事她没管过。
一是因为身体不好,没有精力管,二也是杨氏不服管,三也是因为大儿子信任杨氏,她也不想自讨了没趣。
可大房叫杨氏折腾得乌烟瘴气。
四姐儿被养大了心,一味掐尖要强,想要压嫡女一头。
思哥儿被养坏了心性,眼瞅着都要七岁了,连道理也没学全了。
就连三姐儿也是养多了心思,坏了身体,病弱至此。
她也该好好管一管了。
柳嬷嬷低声应下了。
虞老夫人用了一些茶,淡淡的药苦,进了喉,心中的憋闷也缓和了一些:“明儿端午节,家里都安排得如何?”
柳嬷嬷笑了:“大小姐管着家里,哪能有什么差错?一早就准备妥妥地,保管不叫您操了心去。”
虞老夫人有些欣慰,又有些难受:“也对,昨儿家里闹腾成了那样,连我也觉得棘手了,可窈窈却半点也不惊慌,都能一一处理妥当了,不让我操心,如此还有什么事,是她处理不了的?”说到这里,她忍不住叹息:“半大的孩子,真是苦了她去。”
第346章 端午节
柳嬷嬷深以为然,半大的孩子,却顶了虞府半边天,如今家里事事都离不了她,京里哪家小姐像她这样辛苦的。
莫说老夫人了,就是她瞧了也是心疼得很,恨不得将府里大大小小的事儿都包揽了,让大小姐身上的担子也能轻些。
虞老夫人心疼孙女儿:“杨氏关进了静心居,我年岁大了,身体也不中用,端午节家里也要靠她在府里周全,窈窈打小就喜欢热闹,爱玩儿,难得的端午盛会,她一个半大的孩子,竟连府也出不得。”
柳嬷嬷就劝道:“所以啊,您老也该仔细养着身子,您身子好了,带着大小姐,哪儿去不得呢。”
虞老夫人摆摆手,却到底将这话听进去了,又用了一小碗粥。
不一会儿青袖过来禀报,姚氏过来了。
虞老夫人点头,她对这个二媳妇一向很满意,昨儿大房闹腾得这样大,也没往上凑,却在今儿大房事毕上门,也是识情懂趣。
因为惦记着虞善思的事,虞宗正申时(16点)就下了衙门。
一进府,他就听说虞善思不光闹腾了一上午,还打砸了不少东西,连长姐也骂,顿时气也不打一处来,怒气冲冲地去了松涛院。
夏桃得了消息,就过来禀报:“四少爷向大老爷告状,说是您害他溺水,还说您心肠恶毒,不给饭吃……大老爷听得勃然大怒,指着四少爷的鼻子,骂四少爷直呼长姐名讳,毫无长幼尊卑,不敬嫡姐,是没得规矩教养,当场就让赵大请了家法,脱了四少爷的衣裳,狠抽了四少爷一顿屁股。”
对此虞幼窈并不意外。
父亲对虞善思寄予厚望,虽然恼恨杨氏,教坏了他的独子,但终其究底,何尝不是对虞善思恨铁不成钢,失望至极?
所谓爱之深,责之切,父亲心里憋足了怒火,在亲眼见到虞善思的不成气之后,彻底爆发出来也很正常。
虞善思这一顿打,是免不了的。
第二日,五月初五端午节。
府里卯时就忙活起来了,下人们手臂上都系了五彩丝做成的合欢索,忙着插艾于门前,贴钟馗象于门上,用艾草、菖蒲、榕枝,以用红纸配上蒜头、石榴花,编织“艾人”、“蒲剑”,悬于厅堂之上。
忙得热火朝天。
周令怀也终于赶在端午节这日,将要送给虞幼窈的画画好了,虽然颇有些仓促,但再修一遍也能拿得出去。
这时,长安拿了黑檀木盒子进来:“表小姐打发夏桃姑娘过来给您送礼物。”
周令怀唇畔微弯,接过了黑檀木盒打开。
里头摆了一条白、青、黑、红、黄五色丝线编织的“合欢索”,上头还编了五色珠,便是简单的五彩丝,却也叫她做出了花样,瞧着大方精致,这是要系在手臂上,意为“辟兵”,有祈福安宁,以求战争和瘟疫不要发生。
与合欢索一起的,还有一个精致的香囊,玄黑的香囊,用金线绣了金叶红花的蜀葵,香囊的绳带,用的也是五彩丝编织的五彩索。
他低头轻闻,就闻出了里头塞了艾草、菖蒲、香草,朱砂、雄黄、白芷等药材,戴在身上有驱虫袪毒的功效。。
最后一件是菖蒲做成的蒲剑,是要悬挂在腰上的。
这下辟兵、袪毒、避邪都齐全了。
大约花了不少时候准备这些,周令怀轻笑了一声,将东西一一放回到盒子里,低头瞧了铺在书案上的画,已经干透了。
他又检查了一道,没有不妥之后,就装了轴,卷好了画,用一早准备好的条盒装好:“将我替表妹准备的礼物带上,去窕玉院!”
长安看了时辰:“刚到辰时,会不会太早了些。”
是不是有些不合礼数?
周令怀颔首:“正好陪表妹一起用早膳。”
长安推着少爷到了院子。
院墙处的蜀葵,经了风雨之后,似乎开得更艳了,周令怀便想到前日,小姑娘蜀葵插头时,眉目间初绽的抹艳致。
突然有一种吾家有女初成长,悄然间已经绽露了艳光。
周令怀转动了轮椅过去。
蜀葵株高似葵,他挑了开得最鲜艳的,折了几枝。
一路到了窕玉院,府里到处都插了艾,挂了菖蒲,贴了钟馗象,下人们来来回回地忙活,却是有条不紊,分毫不乱,处处都透了过节的气氛。
周令怀倏然想到,这几日他忙着作画,竟然将之前答应要画给小姑娘的钟馗像,给抛之了脑后。
钟馗像他从前没画过,却也不难。
如果现在返回去画,最多半个时辰就能画好。
周令怀正犹豫着要不要回去,就见虞幼窈领春晓,从前面廊道的拐弯处出来。
小姑娘穿了水青色的窄袖抹胸襦裙,身段细瘦纤柔,青色的衣裳如碧水一般纯净明亮,手臂上系了一条“合欢索”,腰间挂了绣艾的香囊,腰后还悬了一把小小的蒲剑。
见了表哥,虞幼窈立马拎了裙摆向他奔来,就瞧见了表哥怀里的一捧蜀葵,顿时眼儿一亮:“表哥,蜀葵是送给我的吗?”她一边明知故问,一边迫不及待就捧过了蜀葵:“我院子里的蜀葵今儿也开了,不过没有表哥送得漂亮。”
周令怀弯了唇。
虞幼窈臭美得很,便如前日那般,掐了其中开得最艳的一朵:“表哥帮我戴上。”
说完了,她已经凑了过来。
小姑娘今儿梳了个垂挂髻,头上只戴了一朵珠花,鸦色的发垂挂堆彻在鬓边耳侧,显得乌发如云。
周令怀将手中红艳的蜀葵,簪入她发髻中间,红花衬了她眉目,艳光初绽。
“谢谢表哥。”虞幼窈抬手,轻抚了一下发间的蜀葵,一举一动间,便也透了几分女儿家的娇艳。
周令怀垂下眼睛,摩挲了一下腕间的香珠:“方才去哪儿了?”
虞幼窈笑弯了唇儿:“折了一捧蜀葵送去祖母屋里,给祖母插瓶,顺带去大厨房准备席面,今天端午节,午膳要去祖母屋里用,晚上家里还有小宴,大厨房也该准备起来了。”
第347章 表哥辛苦了
周令怀点点头,和虞幼窈一起进了窕玉院。
表哥前日送的蜀葵,已经有些焉了。
虞幼窈换了干净的水,重新换了新的,有些焉的那一捧,她也没有扔掉,打算做成香料,塞进香囊里,可以驱虫。
周令怀捧了一杯茶,看着小姑娘在屋里来来回回地忙活,不禁露了笑容。
等虞幼窈将蜀葵插瓶后,就发现:“表哥,我送给你的东西,不是一早就派人送去了吗?你怎么没佩在身上。”
周令怀从长安手里接过了檀木盒:“既是表妹送的,便也有劳表妹替我佩上。”
“好啊!”虞幼窈快步走到表哥跟前,打开了檀木盒子,先取了“合欢索”,一边往表哥左手臂上系,一边说:“避兵及鬼,命人不病瘟。”
周令怀偏头瞧了手臂上的“合欢索”,又瞧了小姑娘在手臂上,系了与他同款的“合欢索”,笑容微深。
虞幼窈系好了“合欢索”后,打了一个精巧的络结:“合欢索,也称长命缕或续命缕,《风俗通》上记载,五月五日,以五彩绳结续命缕,以益人命,我希望表哥福寿绵长,身心康宁。”
周令怀轻“嗯”了一声,便也能想到,小姑娘是怀了怎样真心的期盼,一丝一线地编了这根“合欢索”。
表哥腰间,还挂着她之前送的荷包,荷包戴了些时候,大约是主人十分珍视,上面的依然纹理鲜亮如新。
虞幼窈将香囊挂到了表哥腰间,一青一黑两个荷包,并例在一起,荷包稍大一些,香囊要稍小一些,却显露出了精致:“五月天气倏然湿热,易发病疫,戴上驱虫袪毒的香囊能保平安,表哥要平平安安才好。”
香囊是送了表哥荷包之后,就开始准备了,好在她的绣艺一日比一日精进,现在绣这些小玩意儿,已经不废什么功夫。
周令怀轻抚了香囊上精致的绣纹,绣面平滑柔润,可见小姑娘确实花了不少心思:“以后少做一些绣活,伤眼睛。”
虞幼窈笑弯了唇儿:“俗话说,端午过得好,能防一年病,挂香囊这是很有意义的事,我希望表哥能戴我亲手绣的香囊,以后平平安安,百毒不侵,百病不扰。”
这么重要的事儿,当然要亲手做才能安心呢。
周令怀心跳倏然乱跳:“谢谢表妹。”
虞幼窈朝表哥眨了眨眼睛,将蒲剑挂在表哥腰后:“驱鬼避邪,百秽不侵,”东西都佩好了,她仔细端详了表哥,就笑了:“端午节要有仪式感,才能过得有趣,”她歪着头又打量了表哥,笑得眉眼弯弯:“这才像过节的样子。”
端午节一应风俗,都有惯例,其实也没什么新意,他从前也是过惯了的。
可今年这回,戴上了小姑娘亲手编织,又亲手为她系上的“合欢索”,挂上她一针一线绣的香囊,亲手调配的香料,悬上了她做的蒲剑。
周令怀突然开始期待明年的端午节了:“我也为表妹准备了礼物。”
虞幼窈闻言,眼儿不禁一亮:“礼物呢,快给我看看,早几天我就期待表哥为她我准备的礼物呢。”
长安将一大一小,一长一短两个盒子拿给了周令怀。
虞幼窈眼睛越来越亮:“表哥还准备了两份礼物。”
表小姐惊喜交加的表情,让长安总算领会了,少爷那句:“双倍的礼物,又倍的快乐了解下?!”
周令怀将条盒递到小姑娘手里:“打开看一看。”
这是特地为她准备的惊喜。
真的很期待,她看到后的表情。
虞幼窈迫不及待地打开,见里头摆了画轴,笑眯了眼睛:“这是表哥给我画的钟馗像吗?不过府的钟馗像都贴好了,表哥的礼物似乎送得有些晚了。”
提起钟馗像,周令怀有些心虚,握拳低唇,轻咳了一声:“不是!”似乎担心小姑娘生气,他又补充了一句:“钟馗像明年给你画。”
“不是!那又是什么?”虞幼窈却是一脸好奇,对钟馗像也不怎么在意,反正之间也只是与表哥玩笑。
不过,表哥之前不是送了一幅《端午瑞景图》吗?
那幅画现在就挂在书房的墙壁上呢,怎么又送画给她了?
周令怀但笑不语。
虞幼窈怀着狐疑的心情,轻展了画轴,首先映入眼帘的几座亭台楼阁,下面是一座弧开的拱桥,旁边几树垂柳,弱柳扶风,桥上人群攒动,细节处可以看到,人人手臂上系了合欢索,腰间挂了香囊。
画儿才展了一半儿,虞幼窈就从画上感受到了浓浓的节日气氛,热热闹闹地扑面而来。
她瞪大了眼睛,将画一展到底,就见了偌大的护城河里,有十几艘形态各异的龙舟,在河里划浆急行。
虞幼窈已经被巨大的惊喜砸得快要晕过去了,止不住地惊呼:“是《赛龙舟图》,表哥,表哥,哇啊,你还特地画了《赛龙舟图》送给我,天啊,我真是太开心了……”
小姑娘捧着画,满眼满脸全是欢喜,连眼儿都笑成了月牙儿。
周令怀突然觉得,熬了几个日夜的疲惫,也觉得甘之如饴:“虽不能亲自带你出府去看赛龙舟,不过也能感受一下赛龙舟的热闹。”
虞幼窈想到了前两日,她与表哥提及了端午节,护城河里的龙舟赛事,当时她还有些遗撼不能出府去瞧,没想到表哥却听进了心里,不声不晌就给了她这么一个大惊喜。
短短两三日,就画了这么大一幅画,想来这几天,表哥也没少辛苦。
护城河的龙舟赛再热闹,能比得上表哥亲手作画的心意?
虞幼窈欢喜不已,眼里头像是缀满了星光,晶亮又璀璨:“表哥画得真好看,我很喜欢,谢谢表哥……”
她将画铺到书案上,长长的一轴画,铺了半张书案,矿物染料做的颜料,让整张画都透了古朴的质感,画面上一景一物,疏密是有致,处处都透了洒脱不羁,想来表哥画这幅时,内心也是萧疏狂放,下笔时笔下急如雨点江河,骤如疾风,却是没有半分犹豫。
第348章 相惜亦欢喜
直到周令怀一盏茶喝完了,小姑娘依然坐在书案前,双手捧着香腮观画。
周令怀搁下茶杯,刚喝了茶,声音也透了一抹清润:“这么好看?”
都看了好一会,连眼儿也不带挪一下的,他心里竟隐晦地生出一种,难道他还没有一张画好看?
虞幼窈头也不抬:“嗯,好看,表哥这幅画,画得颇有些仓促,可这仓促,与护城河里龙舟划浆急行的急迫,紧张,刺激相辅相成,本是十分的意境,竟也衬了十二分,笔法倒是其次,意境却是最难得,这幅画若是好好保存了,千百年后,必然要流芳百世。”
画画得好看是其次,她之所以一直盯着画瞧,是因为内心骄傲喜悦。
嗯,表哥太厉害啦!
小姑娘不擅画作,可每一回他的画作,却总能鉴赏,称道一二,这大约就是谓的“高山流水觅知音”。
子期本是粗俗的樵夫,却能听懂伯牙的琴中心音。
小姑娘是女子,却也能鉴赏他画中意境。
相知可贵,相惜亦是欢喜,周令怀心中隐晦地一丝不悦,顿然消散了,他轻笑一声:“不知表妹觉得这幅画能值几金?”
虞幼窈终于抬眸看他了,唇儿一弯:“搁到外头,自然是能值千金,遇到识货之人,便是万金,也未尝不可,但是在我这儿,”她停下了话,向表哥眨了眨眼睛,笑得有些调皮:“却是无价。”
因为是表哥画的,不管好与不好,都是无价。
不知为何,周令怀耳根处,突然有些热了,他只手握拳,抵唇,轻咳了一声:“表妹,却是高抬我了。”
湖山先生与闲云先生的画作,大约也值这价了。
小姑娘的话确实夸张了。
虞幼窈轻眨了一下眼睛,唇儿透了调皮:“表哥画艺高超,以后我要是落魄了,表哥卖画也不愁养不活我啦!”本来只是开玩笑的话,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就有些在意了,又补充了一句:“我吃很少,很好养活。”
周令怀突然觉得喉咙有些痒,忍不住握拳,抵唇,猛咳了几声。
吃很少?
小姑娘是不是对“吃很少”,有什么误解?
大约是好日子过得久了,京里头的世家子们,便也骄奢惯了,贵女们流行饭盛半碗,却还要留个碗底。
一方面表现自己食量小,也是为了显摆家中奢靡。
但虞幼窈就不会这样。
她每顿用膳,饭前一碗汤,饭盛大半碗,用了一碗,添一碗,饭后还有点心,水果,零嘴从不落下。
连许嬷嬷都说:“能吃是福。”
她从前能吃得那样呃圆润,也不是没有道理。
所以,原本说好了,五月就停了的礼仪,至今也没停下来,主要是许嬷嬷担心她吃胖了身子,变法得锻炼她。
而且!
周令怀巡视了小姑娘屋里一应物什,哪一样不是价值不菲的珍品。
她身上的穿戴,哪一样不是价值千金?
若她有朝一日落魄了,光靠他卖画,怕是连她身上一条帕子都买不起,哪儿供得起她这样的花销?
又哪儿养得起这样富贵花儿的娇贵丫头?
明明只是一句笑言,周令怀突然莫名奇妙,产生了一股强烈的危机感。
忍不住想,他是不是该抽个时间,好好问一问自己名下的产业,这些年的收入营利?
要不要亲自经营?
见表哥也不说话,只可劲儿地咳,可这咳分明就是假咳,虞幼窈瘪了嘴:“怎么,你还不乐意?”
表哥若是落魄了,她是一定愿意用娘留给她的嫁妆来养表哥呢。
周令怀险些被口水呛到了,话儿连脑子也没过,连忙就道:“没有,没有,我很乐意,肯定乐意。”
说完了,他才反应自己说了什么,倏然就平静下来了。
既然将小姑娘划到自己的地盘里,那么这辈子不管是贫穷,还是富贵,自然是要护着她一世无忧的。
虞幼窈呶着小嘴儿,有些不依不挠:“那表哥刚才干嘛一直不说话。”
周令怀不禁抚额,也是被小姑娘的磨人,给彻底打败了:“我在想,表妹金娇玉贵,将来该怎样才能不委屈了表妹,让表妹吃了苦。”
这样一想,他确实该好好关心一下名下的产业了。
虞幼窈璨然一笑,脸儿就像在发光一样,明亮又鲜妍,头上的红花映衬着的娇颜,竟然凭添了几分艳光:“表哥,你真好。”
周令怀突然觉得这话题,有些进行不下去了,连忙转了话题:“表妹是不是忘记了,你还有一份礼物没拆?”
提到了礼物,虞幼窈偏头瞧了书案上,另一个扁平的方盒,连忙小心翼翼地卷好了《赛龙舟图》放好,拿过了另一份礼物。
周令怀也不说话,只看着她轻笑。
虞幼窈拿着盒子,也不急着打开,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灿烂,笑意染进了眼里头,连黑亮的眼儿,也在发光一样。
“表哥,这段时候已经送了我不少东西呢,有画作、书法、螺黛、桃花冻石刻章、黄冻石坠子……前儿才送了一本《资治通鉴》的注书,还有《端午瑞景图》,《赛龙舟图》……哎呀,反正太多了,我数也数不过来呢。”
周令怀表情略顿:“礼物送的多了,你不喜欢吗?”
也不知道是谁说得,要经常收到礼物,生活才有惊喜,也是听了这话。
“怎么可能?!”虞幼窈抱紧了盒子,生怕晚一点儿,表哥就要把礼物收回去似的:“表哥送我的礼物,总比旁的更精心许多,我是巴不得天天都收到表哥的礼物,怎么可能不喜欢,这不是担心表哥,每日劳神费力对身体不好么?”
周令怀摇头失笑:“我这段时间没去学堂,也没有旁的事,倒也不算费神。”
废了腿之后,若不想太依靠旁人,他这双手就需要代替腿,需要做的也要更多,他每日都要做半个时辰的雕刻,锻炼手、眼、心、气。
“谢谢表哥。”虞幼窈迫不及待就打开来瞧。
盒子里摆了一把月牙形的木梳。
第349章 不许反悔喔
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木料,木梳色泽淡黄、油润,静静地呈放在盒子里,竟宛如金石美玉,细腻光润。
木梳背厚齿薄,齿梳细密,粗细均匀,背上雕了杏花纹,淡黄色的花纹,显得古朴又雅致,却是十分精致。
虞幼窈笑得满面欢喜:“表哥,这把木梳,就是你原本要送给我的端午节礼物吧,可真漂亮,上面还雕了我最喜欢的杏花纹,是用什么木料做得?”
木质细腻温润,比紫檀黄梨更甚几分。
周令怀笑道:“是黄杨木。”
“居然是黄杨木?!”虞幼窈一脸惊奇,将黄杨木梳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瞧:“千年难长黄杨木,《闲情偶寄》记载“黄杨每岁一寸,不溢分毫,至闰年反缩一寸,是天限之命也”,以寓黄杨木天命贵重,是以天限其命,生长缓慢,可难得啦!”
黄杨木有“千年矮”之名,没有大料,即便如此,也至少要生长百年才能勉强出料。
上好的黄杨木少则几百年,甚至是上千年。
价比紫檀贵,堪比乌木。
表哥送的黄杨木梳,材质几乎跟金玉媲美了。
周令怀点头:“黄杨木长三年,闰年则不长,我在京郊有一个庄子的山头上,就种了黄杨木,养了一棵几百年的老料,寻一隐晦夜,无一星,取此木一枝,伐之则不裂,用水试之,沉则无火,乃为特贵之品,便做了这个木梳。”
黄杨木梳做起来也不容易,从开料到成品,需经过三十多道工序。
极讲究雕、描、烫、刻、磨等。
这一把也是一早就开始做了。
虞幼窈如获至宝,黄杨木香气很轻,很淡,似有若无,却透了雅致:“表哥怎么突然想到,要送我黄杨木梳?”
周令怀愣了一下,这才道:“《本草》记载:“世重黄杨,以其无火”、其木紧腻,作梳,清热、利湿、解毒”,头为诸位之首,而发为血之余,老古话说,千年矮梳一百,寿一百,不见白,黄杨木袪风除湿,行气活血,清热解毒,每日梳百下,也能疏通经脉,开窍宁神,延年益寿。”
母亲的妆盒里,就有这样一把黄杨木梳,也是父亲亲手做得。
母亲每日早晚梳头,都要用黄杨木梳贴着头皮梳一百下。
小的时候,他会经常看到,母亲披头散发坐在琉璃镜前,一向粗枝大叶的父亲,却难得温柔,拿着黄杨木梳帮母亲梳头。
木梳贴着头皮轻轻地往下刮,直到发尾。
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仿佛一把木梳,便能一直梳到白头。
“以后我每天就表哥送的黄杨木梳梳头,每次梳一百下。”虞幼窈笑弯了唇儿,撩了自己胸前的一缕头发,拿着黄杨木梳轻轻地梳。
木梳打磨的非常光润,齿梳梳过了头发非常顺滑。
小姑娘梳发的模样,叫周令怀一怔。
他送了小姑娘亲手做得黄杨木梳,也是因为黄杨木梳对身体好,小姑娘每日课业、管家,也是十分忙碌。
用黄杨木梳早晚梳一梳头,也能缓解疲累,活血养神。
却也没想旁的。
可这会儿,眼见着小姑娘手里拿了,他亲自雕制的黄杨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握着扶手的手止不住地轻颤,想要亲手拿过黄杨木梳,如父亲帮着母亲梳头那般,也帮着小姑娘一下一下地梳发。
周令怀垂下了眼睛,握扶手的手渐渐收紧了,又缓缓地放松,如此数次之后,他拿下了手,右手摩挲了腕间的木犀香珠:“好!”
说完了,他低下眼睛。
手腕上的木犀香珠,竭黄中透一缕温泽,不见一丝粗糙,一圈又一圈地绕缠在腕上,仿佛连心也被束缚了一般,可这内敛的香,却沁着心脾,令人心中欢喜,心悦自生,便也觉得被束缚了,也是甘之如饴。
周令怀抬眼,小姑娘一只手腕上,戴着虞老夫人送的血蜜蜡佛珠,宝光盈然,瑰丽生晖,而另一只手腕上,也戴了与他一样的木犀香珠手串。
他不由笑了,就听到小姑娘声音欢快:“表哥今儿送的礼物,我简直太喜欢了,太惊喜了,这是我过得最开心的端午节了,谢谢表哥。”
周令怀颔首:“也要谢谢表妹,这也是,”他偏头瞧了手臂上的“合欢索”,指腹轻轻摩挲了腰间的香囊:“我过得最有意思的端午节。”
最好的端午节,大约就是两个人,都为彼此精心准备了最好的心意。
这时,春晓过来了:“小姐早膳准备好了。”
虞幼窈连忙笑了:“表哥,我们一起去用早膳。”
有表哥陪着一起,虞幼窈觉得连早膳也变得更美味了,于是又多用了一碗碧梗粥。
周令怀便忍不住轻笑:“吃很少?”
虞幼窈一时大窘,但她在表哥跟前儿,一向是娇宠惯了的,呶着嘴儿:“我今儿打卯时就起来忙活了,饿得太狠了,才吃了这么多,我平常不会吃这么多,最、最多两小碗粥,”说到这儿,她就鼓了鼓双颊,瞪着眼儿凶巴巴地瞪着表哥:“表哥是不是嫌弃我吃得多?”
周令怀哪儿敢说一个“是”字,连忙摇头:“没有,我是觉得表妹能吃是福,身体好,如此甚好。”
他突然就想到,初入虞府那日,小姑娘圆乎乎的一个小人,透了婴儿肥,却是心如琉璃,眼里头澄澈一片,净秽无瑕。
他当时就想,没想到虞府竟藏这样一个小娇娇。
便也觉得,小姑娘圆润着也是可爱。
多吃点似乎也顶好?!
虞幼窈歪着头看表哥:“我不管,就是我吃得多,表哥之前答应我的话,也不能反悔喔!”
说了,以后她落魄了,就要养她,不能反悔喔。
周令怀倏然失笑:“我记着。”
虞幼窈终于觉得高兴了,又盛了一碗碧梗粥,摆到表哥跟前:“那表哥要多吃一点,能吃是福,身体好,如此甚好。”
周令怀其实已经比平日多用了一碗,这会儿已经饱了,可瞧着小姑娘笑盈盈地望着他时,便觉得,他还可以再来一碗。
第350章 此等吃货
吃完了早膳,外头太阳也升高了,虞幼窈就和表哥一道去了安寿堂。
姚氏带了一大家子过来请安。
都是一个府里的,也就隔了一道墙,大房发生的事她哪有不知道的?
只是杨氏是个什么德性,妯娌多年,她哪能不清楚,事关大房的独子虞善思,她不想,也不能趟了这浑水。
所以,在虞善思化险为夷之后,就打发人过来询问关心了几句。
之后得知大房折腾没完,便也没有亲自过来。
也是昨儿,大房事毕之后,姚氏才带了不少补品、药材来给老夫人请安,又好好地关心了侄儿,如此也算周全了。
她可是知道,杨氏养坏了虞善思的心性,叫虞宗正以犯了头症为由,发配到了静心居,变相的禁了起来。
而虞兼葭也因为病重,需要静养,关了院门。
大房里头上上下下的人都换了一道又一道。
老夫人年岁大了,没甚精力管家,最多只能镇着些,大房却是掌控在虞幼窈的手上。
若不是长兴侯府的花会上,她亲眼瞧着,虞幼窈一个半大的孩子,竟也步步为营,精心算计,连手握重兵的功臣也涮得灰头土脸。
她几乎要相信,杨氏和虞兼葭的下场没有虞幼窈的算计。
可事实就是,虞幼窈尽得了好处,大房上上下下还在夸赞虞幼窈,重情义,顾念手足情深,竭力救了四少爷不说,还心性仁厚,赏罚分明。
不光如此!
她早上过来,还听到大房的下人们说,虞幼窈的亲娘,谢氏竟然是杨氏害死的,下人们胆敢在府里说这事,那么这事大约也是没错的。
这厉害的手段,真正是尽随了老夫人。
姚氏陪着虞老夫人说话。
虞幼窈就带着虞霜白几个到了院子里包棕子。
姐妹凑一起,热热闹闹地。
虞善言转头瞧了周令怀,便见他摩挲着手腕上手珠,目光落在大妹妹虞幼窈的身上,荼白的唇间,也难得吮了一丝笑意。
虞善言收回了目光:“你好长一段时间没去学堂,前几日湖山先生还问了,你打算什么时间回去上课?”
湖山先生对周令怀的赏识不加掩饰。
还说过,周令怀是天之人才,与宋明昭一般,是不世能人,若没坏了腿,将来一定是入阁拜相的治世能人。
周令怀摇摇头;“表妹最近在学《天工开物》,我在整理相关的注书,等过阵子再说吧!”
周表哥对大妹妹的宠爱,府里是人尽皆知。
虞善言好一阵无语,但一听了《天工开物》,不由心中一动:“你准备好了注书,可否容我也抄录一份?”
周令怀的注书在府里很受欢迎。
原是帮着大妹妹写了《四书五经》的注书,辅助大妹妹课业,后来让二妹妹瞧了,就日日跑到大房来抄录,学习进度果然加快了许多。
二弟知晓了,就借了二妹妹的笔录,跟着抄录,这阵子在课堂上,竟也没再被湖山先生点名批评了。
见二弟难得长进,他这个做兄长的难免要关心几句,就问了缘由。
少不得看了二弟抄写的注书,便是自己学通了的道理,看了之后,难免也觉得见解独到,忍不住也抄录了一份。
最后连三弟也跟着抄了。
周令怀淡声道:“送与了表妹,便是表妹的东西,到时候你自个问她就是了。”
虞善言一听这话,就知道妥了。
《天工开物》是虞氏族必学,以他现在的年岁,要专心举业,等取得了举人功名,才会学这个。
不过周令怀的注书难得,他可不会放过。
这时,虞善信凑过来:“周表哥,大妹妹她们在包棕子,我们也过去帮忙吧!”
虞善言偏头看他,蹙眉:“君子远庖厨。”
虞善信嗤之以鼻:“大哥,你是读书读傻了吧,《道德经》还说,治大国如烹小鲜,不烹小鲜,又如何能治大国?”说完了,他自觉自己怼赢了自家大哥,转头瞧了周表哥:“表哥,我说得对不对?”
虞善言蹙眉,便也觉得二弟长进了,也越发没规矩了。
周令怀却淡声道:“世间万事万物,皆不可一概而论,但凭本心,前朝有一位苏姓的大政治家,不仅爱美食,还经常自己烹制美食。”
所以,不要迂腐圣人之言,作茧自缚。
虞善言顿时也不好反驳了,便听周令怀继续道——
“他性情洒脱,人生几经起落,被贬于黄州时,因吃不起当地的羊肉,便寻了当地便宜,且没有什么人吃的猪肉,自己烹制美食,成就了闻名天下的东坡肉,还写了一篇猪肉颂,里头记载了猪肉的烹制方法,他这种吃法传开之后,当地百姓争相效仿,因猪肉便宜又美味,百姓节省了心买羊肉的钱,省了开支,当地百姓自治自理,也是一方太平。”
虞善信一听,眼睛都亮了:“这个我知道,后来这位政治家被贬岭南,惨得连猪肉都没得吃,他就偷偷把没有人要的羊脊骨带回家里,煮熟之后,洒了料酒,盐等作料,放在火上烤,成就一道闻名天下的羊蝎子,听说因为羊蝎子太美味,导致连他家中的狗,经常与他抢食……”
虞善言鬼使神差,就接了虞善信的话:“后来,他又被贬到了儋州(海南)一带,那里十分穷苦,连肉也吃不着,他将黑手伸向了海边的生蚝,还写信向自己的弟弟儿子炫耀,说:千万不要告诉别人,我怕京城那帮孙子,抢我的生蚝……”
说完了,他就愣住了。
一转头,就发现,一会话的工夫,他们已经来到院里的石桌处,几个妹妹都兴致勃勃听他们讲故事。
虞幼窈听得有趣,连忙催问表哥:“后来呢?”
周令怀轻弯了唇:“他还被贬到了惠州,因那儿的龙眼、柑橘、杨梅,荔枝太好吃,就赖在那儿不想走,后来他的弟弟想法设法将他捞出来了,他还埋怨他弟弟。”
虞幼窈瞪大了眼儿,一脸无语。
世上竟还有此等吃货!
失敬,失敬,甘拜下风!
第351章 镇国侯府的邀请
周令怀被她的表情逗笑了:“这位政治家,一生数度贬官,所到之处,都能以吃治一方水土,一生留下了66道以他的名字命名的菜。”
虞幼窈托着香腮:“可怜他的弟弟,不是在捞他的路上,就是在捞他的路上,摊上这么一个不靠谱的哥哥,操碎了心的弟弟,真的好可怜啊!”
虞善信一听就笑喷了:“哈哈,大妹妹,你的关注点是不是歪了……”
虞霜白眼儿都亮了:“不如一会儿,我们也自己烤羊蝎子吃吧!”
虞莲玉和虞芳菲也是一脸向往。
坚信养生要从娃娃抓起的虞幼窈反对:“羊肉性燥,秋冬季吃着滋补,春夏季宜清肺,养脾,吃这个容易燥火,不如让厨房做个东坡肉。”
虽然有些遗憾,但虞霜白几个,还是打消了这个主意。
丫鬟端来了铜盆,虞幼窈几个净手之后,拿了泡软的竹棕叶包棕子。
虞幼窈擅厨,一上手就包得似模似样。
虞霜白几个却包得七零八落,乱七八糟:“本来以为,包棕子应该是很简单的事,没想到这么难啊!”
吃棕子,一点也不难啊!
虞幼窈笑道:“我教你们。”
她细心的指导虞霜白几个,几个人认真学,倒也有几分自己动手的乐趣了。
周令怀从旁瞧了,也拿了一张棕叶,斜折成了尖角,将拌了红豆红枣莲子的糯米,盛了一些装到里面,将棕叶折好,用竹棕叶缠好。
于是,一个精致漂亮的棕子就完成了。
虞善信瞧得“啧啧”称奇:“周表哥,你居然会包棕子,以前包过?”
周令怀摇头:“第一次。”
虞幼窈眼疾手快地将表哥包的棕子拿到手里,仔细地看:“表哥,你太厉害啦,第一次包的棕子就这么好看,”说完了,她就拿了帕子将棕子包起来,放到自己身边:“表哥生平包的第一个棕子,是我的。”
周令怀轻笑:“你喜欢,我再给包几个。”
从前他也如虞善言一般,将君子远庖厨这话挂在嘴边上,他偏头瞧了小姑娘,嫩白手指,捻了一片竹棕叶,棕子还没蒸煮,他突然就有些期待,她亲手包好的棕子,会是什么味道,便也想试一试这人间烟火。
便只是一个小小的棕子,心中便也生出了些许满足。
虞幼窈笑容甜软:“好啊!”
周令怀一连包了几个棕子。
虞善信也不落人后,笨手笨脚地跟虞霜白学包棕子,两个人一个教,一个学,一边斗嘴,气氛十分热闹,感染了虞善言,一向标榜君子远庖厨的他,也不由拿了一片棕叶,向虞莲玉请教。
虞芳菲眼珠儿一转,就瞧见腼腆的虞善礼,拿着棕叶有些不知所措,连忙凑过去教他。
大家说说笑笑,聊聊闹闹,连屋里的虞老夫人和杨氏也听到了动静,打屋里出来,忍不住欣慰地笑。
包完了棕子,虞幼窈交代小厨房去蒸煮。
一群人聚一起闲聊,虞霜白就说:“今儿未时正(13点),护城河里有龙舟赛,大姐姐也跟我们一起去玩吧!”
虞幼窈摇摇头:“你看我,像是能走得开的样子吗?”
杨氏被关了,祖母年岁大,家里也需要她来操持,哪儿还能出去?!
再说了,她也不想太麻烦二婶娘了。
虞霜白拉着虞幼窈的手,撒娇:“大姐姐,去嘛,去嘛,一年一次的盛会,不去看多么可惜啊,你以前不是最喜欢看龙舟赛的吗?府里不是还有祖母和柳嬷嬷吗?离开一两个时辰,也不妨碍什么吧,再说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管家厉害着呢,下人们都听你的话,你就是不在府里,下人们也能将你交代的事都办好了……”
虞幼窈还没来得及开口。
柳嬷嬷笑眯眯地领了一个气派的丫鬟走进院子里。
正是镇国候府宋老夫人跟前姚黄。
姚黄到了虞老夫人跟前,曲身行了礼之后,才开了口:“我家老夫人特命奴婢过来给老夫人送端午。”
青袖上前,接了姚黄手里的木托,里头摆了棕子、雄黄酒、青团,以及一些节礼,都是端午节的惯例。
虞老夫人笑眯了眼睛:“那老货,倒是年年抢在我前头了,”感慨完了,她就客气道:“替我好好谢过你家老夫人。”
姚黄应了一声是,便转了话题:“护城河下午有龙舟赛事,老夫人让奴婢问一问,大小姐今儿可是有空,随镇国侯府一道过去热闹热闹,三小姐从昨儿就吵嚷着,要与大小姐一块儿去看赛龙舟,若大小姐去的话,府里一会儿派马车过来接大小姐,家里都安排妥当了,保管将小姐照料周全了。”
话里话外都透了极大的诚意。
虞老夫人笑容一深,转头瞧了虞幼窈:“窈窈,一年一度难得的热闹,一起出去玩玩也好,家里的事你都安排妥当了,有柳嬷嬷和许嬷嬷盯着,也不会出了差错,你宋祖母一向是最妥当了,你与镇国侯府一道过去,我也能放心。”
她之前正愁着,该怎么让窈窈顺理成章地出去玩儿。
没想到宋老货,就瞌睡送来了枕头。
周令怀微蹙了眉,便也想到了,四月初八沐佛节那日,宋明昭与小姑娘并肩站在门口交谈的画面。
小姑娘一身素锦裙子,宋明昭一身深青,两个人站在一块儿,微微的风卷起了彼此的衣裳,撩起了淡淡的缱绻,竟也刺眼极了。
恍然间,他仿佛有一种错觉,他们本该如此的。
与镇国侯府一道去看赛龙舟,便也难免会与宋明昭产生交集,周令怀忍不住瞧了小姑娘。
她会答应去吗?
虽然他为小姑娘画了一幅《赛龙舟图》,可这画在纸上的热闹,哪儿又能比得上亲自看过了生动有趣?
他一直都知道,小姑娘向往府外的热闹,曾好几次表示,想要出去玩儿,对龙舟赛这种一年一度才有的盛事,又怎么会不向往?
若说虞幼窈没有半点动心,那是假话。
但是!
虞幼窈忍不住瞧了表哥一眼,有些为难了。
第352章 情不知所起
她出了府,岂不留了表哥一个人在府里过端午?表哥之前还特地为她画了一幅《赛龙舟图》,她想留在府里与表哥一起过端午。
便是没有太多的热闹喧嚣,可有表哥陪着,心中也是欢喜。
再有就是!
她本是不愿意与镇国侯府走得太近,与宋婉慧相交,最开始也是迫于两家是姻亲,又是世家,家族利益命脉,紧密相连,她身为家中嫡长女,交好宋婉慧是必须的。
只是后来宋婉慧确实不错,这才愿意往深了处。
但是,她心里始终与齐思宁更亲近一些。
虽然知道,这样的心态似乎不太好,毕竟那只是一场噩梦,一切都没有发生,也不能代表什么。
可是她坚信,人无远忧,必有近祸。
以宋虞两家的交情,以宋祖母对她的喜爱,以她虞府嫡长女的身份,又加之宋明昭的惊才绝艳的名声……
现实里,她和宋明昭联姻的可能性也是极大。
她年岁尚小,远不到提及这话的时候,祖母怎么谋算,她也插不上手。
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与镇国侯府牵扯太多,若将来真走到那一步,她为自己谋算的时候,也不会有诸多顾虑。
虞幼窈忍不住瞧了表哥一眼,见表哥摩挲着手腕上的手珠,心里也有了主意。
她上前一步:“便也不劳烦宋祖母了,母亲还病着,祖母身子也不爽利,便也该留在府里周全着。”
虞老夫人想劝几句。
虞幼窈就说:“我意已决,祖母也不必相劝,家中诸事繁忙,需要操持,我便出了这门,也是玩不尽兴,倒不如不去,”说完了,她轻弯了一下唇儿,转头瞧了表哥:“再说了,我已经答应了表哥,今儿要陪表哥一起过端午呢。”
周令怀忍不住抬眸,便对上了小姑娘盛满了笑意的眼儿,眼里一片晶亮,宛如璀璨的星河,唇角微弯。
虞老夫人摆摆手:“罢了,不去就不去吧。”
虞幼窈转身了姚黄,曲身行了一礼:“劳宋祖母挂碍,便先谢谢宋祖母,只是家中母亲病重,祖母身子也不方便,家中亦有诸多事,需要操持周全了,便有劳姚黄姐姐回去禀了宋祖母,她的好意,窈窈便心领了。”
姚黄笑道:“大小姐客气了,我回去便禀了老夫人。”
虞大夫人犯了头症,需要静养的事,昨儿京里就传出了话儿,如今虞府大房是虞大小姐当家呢,还是虞大人亲自点了名,让虞幼窈管家的。
虞幼窈笑道:“宋祖母的身体可还好?”
姚黄闻弦知雅意:“吃用了大小姐送的药茶,药香,瞧着这阵子精神了些。”
虞幼窈顺理成章道:“既然如此,今儿姚黄姐姐便再带一些回去,”说完了,她转头交代了春晓:“去将我头些日子做的清热消暑的药香,与药茶拿几盒过来,让姚黄姐姐一并带回去。”
不管如何,宋祖母也是一片好意,她驳了这份心意,总要回了这礼,才能将这往来的礼数周全了。
春晓领命而去。
虞幼窈招呼姚黄坐下,又命人上了茶。
姚黄不禁感慨,这虞大小姐待人接物,处处都透了气度与风范,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处处彰显了礼数与德行,难怪半大的孩子,竟也能管了这偌大的家,在长兴侯府的花会上,脱颖而出不说,还得了太后娘娘的眼。
虞幼窈与姚黄聊了几句宋老夫人的身体,说了一些平常吃用需要注的事,姚黄转头瞧了虞老夫人,从前身体比起自家老夫人还差了一些,可这段时间,瞧了几回,却是一回比一回精神了,便也认真听了。
聊了大约一盏茶的时候,春晓拿了礼物去而复返。
姚黄这才站起来:“如此,便多谢大小姐了,奴婢便回去复命了。”
虞幼窈让春晓去送她。
宋明昭低头瞧了书案上的《潇湘竹雨图》,努力去回想昨儿恍惚之中,看到的那一抹粉艳,却怎么也想不真切。
仿佛那一切,只是幻觉一般。
而事实上,也确实只是幻觉。
他缓缓卷起了画。
小厮放轻了脚步走进屋里:“少爷,老夫人屋里的姚黄回来了,虞大小姐心系家中母亲病重,祖母身体不便,回绝了老夫人的心意,不与镇国侯府一道去看《龙舟赛事》。”
宋明昭握紧了手中的画,半晌才道:“知道了,你退下吧!”
小厮打小就在宋明昭身边伺候,也知道自家少爷性格冷淡得很,对什么都不会太在意,而这阵子似乎对虞府大小姐关注多了些?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宋明昭盯着香案上的瑞脑兽首的香炉。
里头燃了熏香,正是虞大小姐做的凝神香,味道淡雅出尘,燃之,凝心静气,在书房里焚上一丸,便也有一种宁静而致远的幽宁。
最先用了一回之后,他是极喜欢的。
祖母后来又向虞府讨要了一些。
自从二月初七那回在宝宁寺,向虞老夫人请安了之后,“虞幼窈”这个名字便在他的身边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他原也不在意这名儿,只是听得多了,难免也能知道她不少事。
直到四月八日沐佛节那天,他见到了“传说中”的虞幼窈,认识了这位虞大小姐,莫名就对这个人在意起来了。
长兴侯府的花会,母亲带着三妹妹回到家中,便来了祖母屋里禀报了花会上发生的事。
当时,他就坐在堂中。
听着三妹妹眉飞色舞,绘声绘色地说了,曹七小姐是如何伙同在场的一众小姐们,当场刁难虞大小姐,想以“丧妇长女”这话,坏了虞大小姐的名声,让虞大小姐头一回出了门,到了外头,就要丢了名声,闹了一个灰头土脸,以后再也在京里头抬不起头来。
而虞大小姐是如何,拿了女子的教条闺范作伐,反将了曹七小姐,与在场的众家小姐,没得教养的人,也都变成了旁人。
又听到三妹妹说,长兴侯夫人是如何为老不尊,因女儿受了委屈,便意图在大庭广众之下毁了虞大小姐。
第353章 我们来拉勾
而虞大小姐又是如何,拿了祖母作伐,抬了先帝,今上出来,最后搬出了太后娘娘出来,让长兴侯府威名尽失,颜面尽损……
他一边喝着虞大小姐做的药茶,闻着祖母屋里,焚了虞大小姐做的药香,听着虞大小姐的故事,不知不觉,便听入了心神,便也忍不住在心里想,那么单薄娇小的姑娘,是如何在虎狼环伺之中,为自己争得了名声,为虞府争得了体面。
便也想到了沐佛节那日,她温软的声音,如娇莺燕啭,燕语喈喈,声声入耳:“佛家讲究缘份,万事适可而遏止,求的不过心安二字。”
心想着,如此通透明慧的女子,当有此心性。
这时,小厮去而复返,扰了宋明昭的心神。
宋明昭似有不悦:“什么事?”
小厮连忙压低了头:“黄姚姐姐带了虞大小姐做的药茶,药香,老夫人知您喜欢,使人送了一些过来。”
宋明昭点头:“搁下吧!”
小厮又道:“三小姐差人过来问,护城河的龙舟赛您要不要一道过去?”
三小姐昨儿就问了,当时少爷回答的是:“到时候再说。”
宋明昭摇头:“我便不去了。”
小厮不由一怔。
之前少爷不是还没有表示半点不去的意思,明显是有意前往的?
怎么突然就不去了呢?
难道是……
他突然想到了同样不去的虞大小姐,会和她有关吗?
小厮抓了抓脑袋,又觉得自己想多了,实在是他家这个少爷,打小就清心寡欲,跟个苦行僧似的,怎么可能突然关注一个女子呢?
一定是他想多了。
送走了黄姚,虞老夫人借口身体乏了,让姚氏扶进了屋里,姚氏心知老夫人哪儿是乏了,分明是不想扰了小辈们玩乐的兴致。
有长辈在场他们哪儿还能放开了玩。
院子里,小姑娘笑容明亮,便是不能去看龙舟赛,似乎也不在意。
周令怀低头,摩挲手腕上的香珠:“想去便去吧,也不必有诸多顾忌,府里有我在,不会出了差错。”
虞幼窈眨了眨眼儿,看着表哥问:“那表哥想让我去吗?”
小姑娘看着他,眼儿明亮透彻,晃眼得很,周令怀眼睫低垂,摩挲了腕上的手珠:“你高兴就好。”
虞幼窈“咯咯”地笑:“我现在就很高兴啊,这是表哥在虞府过的第一个端午节,也是我与表哥过得的第一个端午节,我自是希望能与表哥一起过,表哥不是送了我一幅《赛龙舟图》吗?我觉得高兴呢。”
可之前,面对镇国侯府的提议,小姑娘分明是犹豫了,周令怀沉声道:“你不必顾忌我,若是……”
虞幼窈一听,就呶了嘴儿:“表哥,你这是什么意思呀,怎么一个劲地将我往外面赶?难道你不想和我一起过端午节?”
周令怀摇头:“当然不是,只是……”
虞幼窈倏然凑近,眼儿盯着表哥:“没有只是,也没有可是,端午节要和亲人一起过才更有意义,我与镇国侯府虽然相熟,但去了之后也是一堆繁文缛节,哪儿有自己家里自在,况且龙舟赛一年一次,今年看不到,以后总有机会看到,”她看了一眼表哥的腿,握着表哥的手:“我还想等以后表哥的腿好了,带我去看呢。”
小姑娘满眼的期盼,周令怀点头:“好,我以后带你去看。”
虞幼窈这才重新展了笑:“说好的,我们来拉勾勾,”她伸出自己细嫩的小指,勾住了表哥的小指,轻轻地摇晃,声音又甜又软:“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拉了勾勾,她就将自己大拇指印在表哥的大拇指上,欢喜地笑:“盖了章,不能反悔喔!”
幼稚的举动,令周令怀有些发笑,却十配合,瞧了彼此印在一起的拇指,他不觉勾了唇:“好!”
虞幼窈仰着头:“与表哥一起,我心中甚喜。”
所以,没有表哥的龙舟赛,不看也罢。
周令怀喉咙微涩:“我亦欢喜。”
两人互相对视,就听到虞霜白喳喳呼呼的声音:“大姐姐,厨房里的棕子蒸好啦,快过来尝一尝。”
虞幼窈转头应了一声,就对表哥说:“我们快过去,我还想尝一尝表哥亲手包的棕子呢。”
之前蒸棕子的时候,她悄悄地将表哥包的棕子做了记号,也不会弄混了去。
周令怀亦有此意,转了轮椅与虞幼窈一道过去,桌子上摆满了棕子,有红豆,红枣,干果,鲜花馅,足有十几种那么多。
因为表哥不爱吃甜,虞幼窈还包了几个咸蛋黄的。
见他们过来了,虞善信眼珠儿一转,提议道:“这么干吃棕子有什么意思?不如来玩斗百草吧,赢了的人吃棕子。”
斗百草也是端午节的习俗,前朝时期,每逢端午节,许多大户人家的公子,小姐,便要上山采草药,花草,谁采得多,谁就能拨得头筹,后来不时兴自己上山采药,就准备了许多药材,家里的小辈们,猜草药名,谁猜得越多,越准,谁就赢。
虞霜白翻了一个白眼儿,一口否决:“不行,不行,大姐姐与许嬷嬷学了药理,什么药材花草不知道?玩斗百草简直就是作弊一样。”
几个人深以为然。
虞幼窈撇了撇嘴就道:“不如就玩射粉团,将棕子放在食盘里,用木箭射之,射中者食用,我们人多,玩这个肯定有意思。”
几个人纷纷赞同。
春晓立马使人准备了桌案,木箭,将棕子搁在桌案上固定好了。
虞善信又说了规矩:“射中哪个,吃哪个,射不中,就不能吃,妹妹们先来,按从小到大的顺序。”
虞幼窈一听,就瞪了眼儿,横向了虞善信。
可其他人都纷纷赞同,她就是不满也不行了。
虞善信见她目光不善,耙了一把头发:“大妹妹,你这么看着我作甚?难道我的提议有什么不好吗?”
其他人也都瞧向了虞幼窈,眼里充满了询问。
虞幼窈皮笑肉不笑,盯着虞善信轻磨着牙:“好,很好,好得很呢,”好,好个屁呢,如果表哥包的棕子,被别人捷足先登射走了——
第354章 巾帼不让须眉
我跟你没完!
虞善信被她盯得头皮发麻,连连退后了一步:“大妹妹,你能别对我这么笑成么,笑得我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
周令怀眼中微深,轻弯了一下嘴角:“开始吧!”
表哥都发话了,虞幼窈撇了撇嘴,就将目光放到了食盘上,一个打了特殊络结的棕子。
那是表哥包的第一个棕子。
千万不要被射走了啊!
虞芳菲年岁最小,最先来,她拿了小弓,搭了木箭,瞄准了食盘里的棕子。
千万不要射中,虞幼窈盯紧了虞芳菲,在心里默念着,就见虞芳菲手一抖,木箭顿时一歪,就射空了。
虞幼窈欢呼一声:“哦耶!”
虞霜白几个的目光,蹭蹭地落在她身上。
六妹妹没射中棕子,大姐姐是在高兴啥?
虞芳菲委委屈屈地看向了虞幼窈:“大姐姐,你刚才干嘛一直盯着我呀,惊得我手抖,木箭都射空了。”
大姐姐的目光实在太强烈了,想忽略都难。
虞幼窈闻言,先是一窘,然后故作无事一般清了清嗓子,又咳了一声:“咳,呃,这、这不是想看看六妹妹射箭长进了没有吗?哈,没射中也没关系哈,你别沮丧,这才第一轮,这次没射中,多射几次,肯定能中。”
看着大姐姐不止上翘的嘴角,虞芳菲狐疑:“我怎么觉得,我没射中,大姐姐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虞幼窈连忙道:“没这回事,绝对没有这回事,一会儿大姐姐多射几个,分你几个。”
虞芳菲连忙道谢。
周令怀却低头,抬手抵住了唇边淡淡地笑意。
接着轮到了虞莲玉,她搭了弓,一下就瞄准了摆在最中间的棕子。
虞幼窈一看,就是表哥亲手包的棕子,连忙道:“呃,五妹妹,我觉得你射旁边那个,比较容易射中。”
虞莲玉刚蓄满的弓势,被这一打岔就彻底散了:“可是,我觉得中间的最容易射。”
虞幼窈眼珠儿轻轻一转:“以我多年射箭的经验,旁边那个肯定能射中,我还能骗你不成?如果你不相信,不如你试试看,反正这还是第一轮……”
虞莲玉被这么一忽悠,觉得也有道理,大姐姐的射箭,是姐妹之中最好的,肯定不会骗她的。
于是,她重新蓄了势,往旁边射了一箭。
射歪了,擦着中间那个棕子而过。
如果她刚才射中间那个,肯定能中的,虞莲玉一脸哀怨地看着虞幼窈:“大姐姐,你确定不是在骗我?”
虞幼窈眉毛不停地往上翘,险些没当场笑出来:“这怎么可能?呃,我刚才只是觉得,自己一定能射中,你没射中,大约是箭术比我差了那么一点点,”见虞莲玉一脸被雷劈了似的表情,她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太打击人了,诚心实意地建议:“要不,你以后,再多练一练?”
虞莲玉顿时懵了。
周令怀也有些忍俊不禁,瞧着她变了法子地忽悠家中妹妹,也是有趣。
虞善信一条手臂搭在虞善言的肩膀上,一只手捂着肚子,笑疯了。
轮到了虞霜白,虞幼窈如临大敌。
二妹妹的射箭,是姐妹之中除了她以外,最好的,如果她要射表哥包的棕子,肯定是能射中的。
于是,虞幼窈建议道:“二妹妹,你箭射得好,不如我们来打个赌吧,你若是射中了五妹妹方才没射中的那只棕子……”
她话还没说完,虞霜白就搭了弓:“大姐姐,你可别拿忽悠五妹妹和六妹妹那套来忽悠我,我才不吃你这一套。”
虞幼窈不死心,又要开口……
虞霜白却瞄准了最中间的棕子:“大姐姐,你打扰我射箭了!”
眼见了虞霜白的箭,就要冲最中间的棕子而去!
虞幼窈心急之下,陡然拿起了托盘里另一张小弓,在虞霜白射箭出去后的一瞬间,骤然搭弓射箭。
她拉满了弓,瞬间蓄满了势,眼儿犀利地盯着最中间的棕子,猛地一松弓……
只听到“咻”的一声,离弦之箭,便如光影一身疾冲而去。
在场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就见虞幼窈射出的箭,在虞霜白的箭赶到之前,猛地扎进了棕子里,入棕三分,挡掉了虞霜白射来的木箭。
虞幼窈高兴不已,连忙扔下了小弓,拎着裙子上前,拿起自己射中的棕子,拔出了木箭,炫耀似的跑到表哥面前:“表哥,你看,这是你之前包的棕子呢,我在上面打了一个络结,哈哈,被我射中了……”
周令怀以手抵唇,低低地笑了。
虞幼窈觉得气氛不对,不由得头皮微微一麻,一抬头就瞧见,二妹妹虞霜白叉着腰,可劲儿地瞪着她。
五妹妹虞莲玉一脸悲愤,眼儿无辜又委屈:“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大姐姐,亏得我之前那么相信你。”
最惨的是虞芳菲,鼓着又脸儿,大叫:“大姐姐,你赔我棕子!”
完了,完了,我曝露了!
危,虞幼窈,危。
虞幼窈一抚额,将捧在手里的棕子,悄悄地藏到了身后:“那个、其实,我可以解释的哈,你们别、别这样看着我,我,”她又抚了一下额头,有气无力道:“压力很大啊!”
虞善信笑疯了,对虞幼窈伸了大拇指:“大妹妹,厉害,厉害啊,简直是巾帼不让须眉,让我等佩服的五体投地,就你刚才那一箭,连我都要甘拜下风了。”
便只是一张小弓,一根木箭,他也能感受到其中凌厉的箭风,一般人可射不出如此凌厉的箭呢。
有那么一瞬间,他瞧着大妹妹的小身板,竟像一个想要抢劫的女土匪。
而被抢劫的,竟然是一个棕子?!!
话儿被堵了回去,虞幼窈简直想爆打虞善信一顿:“哪、哪有啊……”
虞霜白叉着腰,不服气:“大姐姐,说好了要一个一个来,我还没射完,你就射箭了,你违反了规则,按照规定,你的战力品,现在是我的。”
虞幼窈一听这话,哪儿还顾得上危不危:“大哥哥,二哥哥,你们刚才可瞧清楚了,是否二妹妹的箭先射?”
第355章 太奸诈了
开玩笑,她对表哥的棕子势在必得,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表哥之前就说过,越是想要得到什么,就越不能心急,就越要动心忍性,越要冷静周全,心若静处子,身动如雷霆。
一出手,便要正中目标。
一旦出手,便要有十足的把握,杜绝一切意外,以及任何节外生枝的可能性,将局势尽数掌控于心。
如此才能达成自己的目的。
虞善言点头:“确实是二妹妹的箭先放,大妹妹的箭后来居上,射中了棕子,规则上说一个一个来,大妹妹虽然钻了规则空子,却不算违规。”
虞霜白气鼓了双颊。
虞善信道:“大妹妹臂力不错,搭弓拉弦,箭势蓄得大,射的箭,自然比二妹妹要快,嗯,这是大妹妹的本事,不算违规。”
虞霜白无话可说了,瞪了虞幼窈一眼:“大姐姐,你也太奸诈了,哼!”
虞幼窈弯了唇儿:“这叫兵不厌诈,非常时候,自然要行非常之事,以后多学着点,千万不要读死书,死读书,不懂得变通,书白读了,道理也是白学了。”
这话可是表哥说得。
她觉得很有道理呢。
虞霜白跺了跺脚:“不就是一个棕子吗?至于吧你!”
虞幼窈哼了哼鼻子:“这是我表哥生平包的第一个棕子,可不是一般的棕子,可不行让你们得了去。”
虞霜白气死了,转头就道:“大哥哥,二哥哥,大姐姐仗着自己箭射得好,欺负人,你们怎么也不管一管?”
虞善信双手一摊,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性:“二妹妹啊,愿赌服输,千万不要输不起啊!”
开玩笑,周表哥就虎视耽耽地坐那儿,谁敢管大妹妹啊!
是嫌日子太好过了?
还是蛋炒饭吃多了,咸得淡疼?
虞善言清了清嗓子:“大妹妹凭本事吃棕子,二妹妹箭射得好,下一轮肯定也能射中。”
他还指望周表哥《天工开物》的注书呢。
虞霜白吃瘪,恼怒:“气死我了,你们不是我亲哥吧,肯定不是!”
虞善信和虞善言纷纷将眼儿飘向了别处。
这会儿,虞幼窈已经蹲在表哥面前,一层一层地剥开了棕子,晶莹软糯的糯米里,有莲子,红豆,红枣,瞧着十分好看。
虞幼窈就着棕叶,轻轻一掰,将棕子分成了两半,将其中一半递给了表哥:“表哥,这可是你自己亲手包的棕子,一定要尝一尝味道。”
原也是想着小姑娘喜甜,这才包了甜棕,这会儿就有些后悔了。
不过,周令怀一向不会拒绝小姑娘,伸手接过了:“表妹这棕子得之不易,我自然是要尝一尝的。”
想着小姑娘方才射棕的模样,他眼中笑意倏深。
虞幼窈听出了他意有所指,呶了一下嘴儿:“哼哼,我是凭本事射棕,也是凭本事吃棕。”
周令怀轻笑出声,咬了一口棕子,软糯的棕肉,带了红豆的清香,红枣的一缕甜意,以及莲子的粉糯,味道不是不错的,就是甜了一些。
女方这边射完了,就轮到男方这边。
虞善礼先来。
湖山先生的课业有君子六艺,他轻而易举就射了棕,自己却没吃,而是将棕子送给了虞芳菲。
虞芳菲接过棕子,顿时眉开眼笑:“谢谢三哥哥!”
第二个,轮到了虞善信,因为家里专门给他请了武功师傅,他的骑射自是不必说,一马当先,就将一个棕子射了一个对穿。
他上前取了棕,就将棕子拿给了虞莲玉。
虞莲玉欢欢喜喜地道谢。
接下来,就是虞善言,他的君子六艺学得不错,射棕自然是手到擒来,但是他倒霉,瞄中的棕子是周令怀瞧中的。
周令怀记得,小姑娘包了五个咸蛋黄的棕子。
那就是其中一个。
于是,他效仿了虞幼窈,搭弓射箭一哈成,领先了一步,将箭射进了棕子里。
虞善言看得无语,摊了摊手看向了虞霜白:“可不能怪我!”
周表哥虽然体弱,但君子六艺半点也不落下。
他出手了,哪还有他们什么事?
于是,虞霜白没有棕子了,她捂着胸口,一脸哀怨地看着虞幼窈:“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
虞幼窈险些没笑哭,接过了表哥手中的小弓,一副巾帼不让须眉的样儿,搭了一根木箭,“咻”的一声,木箭离弦,射进了一个棕子里。
丫鬟拿来了棕子。
虞幼窈转手就拿给了虞霜白:“乖哦,姐姐疼你。”
虞霜白感动得泪眼汪汪:“呜呜,还是大姐姐你靠谱,指望我两个没用的哥哥,这什么时候才能吃到棕子了。”
不靠谱哥哥虞善信,将脸转向了别处直咳。
虞善言却转头瞧了周令怀。
见周令怀剥好了棕子,将棕子掰成了两半,露出了里头的咸蛋黄,他恍然明白了,方才包棕子时,大妹妹要包咸蛋黄。
二妹妹还说,咸蛋黄的棕子能吃么?
所以,周表哥也瞧上了大妹妹包的棕子?!
周令怀将其中一半棕子递给了虞幼窈:“尝尝看,你自己包的棕子。”
虞幼窈欣喜地接过,“嗷呜”地咬了一口。
咸蛋黄味的棕子,比想象之中要好吃,不过她更喜欢吃甜棕:“表哥,这个味道不错,你应该会喜欢。”
周令怀吃了一口,笑了:“果然不错!”
有了这表兄妹俩分食在前,虞霜白几个也将自己的棕子分给了几个哥哥。
虞幼窈几个又玩了几轮。
棕子吃了一个肚饱。
虞幼窈一早就命人熬了消食的山楂茶,大家一边喝着山楂茶,一边闲聊,不知不觉就到了午膳时候。
虞幼窈吩咐下人,将席面上的菜,每样都送了一份去了静心居、嫏还院、松涛院、含露院。
连何姨娘,秋姨娘那边也送了几道不错的菜。
何姨娘被关在院子里,不能出来。
秋姨娘还没为虞府开枝散叶,这样的场合自然也不好出来。
席面是虞幼窈一手操办,桌上备了菖蒲酒,九菜一汤,色香味俱全不说,而且还兼顾了大家的口味。
席面办得好不好,也体现了一个人待客之道的礼数,便也能瞧出管家的能耐来。
第356章 贪嘴的丫头
姚氏只瞧了一眼,就笑了。
杨氏输得不冤。
虞老夫人瞧了桌上的菖蒲酒:“这是窈窈酿的药酒,里头放了雄黄,喝一杯意思意思就好,可不许多喝,尤其是你们几个小得……”
她一边说,目光就扫了虞幼窈几个姐儿,以她们的年岁,本也不该喝吃酒,但几个人闹腾着要尝一尝,有长辈在场,少喝些也是使得。
于是,便也没有扰了她们的兴。
周令怀偏头就见小姑娘,眼儿亮晶晶地看着酒杯,透了期待。
便想到他初来虞府那晚,府里替他办了洗尘宴,小姑娘偷喝青梅酒时,那宛如偷腥猫儿的可爱模样,便是两杯青梅酒,却也喝醺了,乖巧地坐在席面上,脸儿又软又红,眼儿水润润地,瞧着乖巧又可爱。
莫名,他突然想笑。
等虞老夫人说完了话,早有些等不及的虞幼窈,就迫不及待地捧起酒杯,连忙喝了一口。
周令怀都来不及阻止了,就见虞幼窈一口酒入嘴,立马瞪直了眼儿,接着,就猛地呛咳了几声,伸着舌头,大叫:“好辣,好辣……”
周令怀眼疾手快,连忙递了一杯水过去。
虞老夫人已经“哈哈”地笑出泪来了。
姚氏也是捏了帕子,轻按了嘴角,笑容怎么也止不住了。
虞霜白,虞善信惯常跳脱,更是笑疯了。
桌子上欢声笑语一片。
虞幼窈猛灌了几口水,嘴里这才好受一些,眼儿汪汪地看向表哥:“表哥,这酒好难喝啊,又苦又辣,还有一股怪味,没有青梅酒好喝……”
周令怀也有些哭笑不得:“你以为什么酒都跟青梅酒一个味?雄黄酒哪有好喝的,你还喝得这样急。”
虞幼窈眨巴着眼睛,眼里头一片水润,无辜地看着表哥,瘪了瘪嘴儿,不说话了。
周令怀愣了一瞬,便反应过来了,雄黄酒度数较高一些,小姑娘方才喝得急,一时叫酒醺了上了头,可能有些醺了。
他眼睁睁看着小姑娘,粉白的小脸儿,像被人一寸一寸地,敷了一层粉艳的胭脂,一时间脂色尽染,瞪大的睡凤眼儿里,蒙了一层水润的雾气,她努力睁了眼儿,可这雾气却越来越浓,越来越湿,将眼儿也衬了一片潋滟。
小姑娘突然轻颤了一下眼睫,一滴泪,终于像杏花着雨一般,倏然滚落。
湿痕划过了粉艳的面颊,透了一种别样艳色。
可她神色仍然茫然无辜地望着他。
纯净无辜,宛如稚子。
虞幼窈眨了眨迷蒙的眼睛:“表哥,我不要喝雄黄酒,好难喝!”
“好,不喝就不喝。”周令怀呼吸一滞,为她盛了一碗白玉参汤:“先喝些汤,过会儿就好了。”
虞幼窈乖乖地听话,埋头喝了几口汤,果然觉得好受多了。
这会儿,虞老夫人也笑够了:“你这贪嘴的小丫头,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什么东西都忙不迭地往嘴里送。”
虞幼窈自觉丢了脸,瘪了瘪嘴看着表哥,可把她委屈得。
周令怀连忙安抚:“大家都要喝,不光你一个。”
虞幼窈一听这话,果然又高兴了。
席面上其他人,却听得好一通无语,盯着面前小杯的雄黄酒,顿时也不敢下嘴了。
姚氏捂着帕子笑:“原也是不允你们喝雄黄酒,也不知道是谁吵嚷着非要喝,现当知道上当了,那可不行……”
有了姚氏发话,虞霜白几个不想喝,也不成了。
而且她们也好奇,雄黄酒真有那么难喝吗?
抱着既畏惧又好奇的心态……
接下来,桌子上呛声,咳声,惊呼声不绝于耳。
“哇啊,这酒太难喝了。”
“好辣,好苦……”
“都怪大姐姐,作什么要撺唆我们喝酒……”
“……”
桌子上笑闹了一片。
因为中午护城河有龙舟赛事,所以今儿午膳要早些,用完了午膳,午时刚至不久。
姚氏陪着老夫人聊了一会儿消食,就带了几个儿女回了二房,出发去护城河看赛龙舟。
虞老夫人中午要小憩。
虞幼窈不好打扰,便与表哥一道回了窕玉院。
正午的日头太大,屋里也热,虞幼窈与表哥一起坐在青梧树下,一个指导课业,一个认真学习。
大约半个时辰,虞幼窈被树荫下,微醺的风,吹得昏昏欲睡,忍不住打起了哈欠,就有些困了。
“表哥,好困,我先睡会儿,你一会儿叫醒我。”说完了,她将腿曲绻在椅子里,头一歪就靠在表哥腿上睡着了。
周令怀放下了手中的书卷,低头。
小姑娘乌发如云堆砌在香腮上,挡住了半边脸儿,他手指轻颤,轻柔地将这一缕发,轻轻地拂到她耳后,露出了鲜妍又娇嫩的小脸儿。
她黛眉弯弯,用了他之前调配的螺子黛,黛青的眉,衬了一身碧水天青,娇柔无比。
脑中便想到了,方才小姑娘叫一口雄黄酒醺了头,坐在椅子上乖巧又无辜,茫然又可爱的模样儿,荼白的唇微微一翘。
等许嬷嬷忙活完了,往外头一瞧。
青梧树碧盖如云,周表少爷坐在轮椅上,手里持了书卷,一动也不动地,保持了一个姿势,长眉墨染如画,在斑驳的阳光下,染了淡淡的笑意,眼睛虽然落在书上,却不时低头,看向在他的腿上睡得香甜的小少女。
她脸儿红扑扑的,眼睫像小扇子似的,轻覆在眼下,也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唇儿微微弯着,甜美无比。
许嬷嬷眼皮子重重一跳,便垂下了头,没再继续看了。
大约是这一觉太好睡了,虞幼窈睡了将近一个时辰。
醒来时,一睁眼就对上了表哥幽邃的双眼。
她不禁愣了一下,怀疑自己看错了,便眨了眨眼睛,表哥唇边透了一缕笑意,淡淡地,却让她瞪直了眼儿。
表哥身子不好,唇色也总是一片荼白。
可这会儿,表哥启唇轻笑,她的角度,正巧能瞧见,表哥唇间却有一缕殷红,衬得他这笑,宛如含脂,带了淡淡的情态流露。
真真是太好看了!
周令怀看着她,满眼都透了笑意:“醒了!”
第357章 家宴
虞幼窈如梦初醒,这才发现自己居然躺在表哥的腿上睡着了,连忙起来:“表哥,我们不是在上课吗?我怎么睡着了,刚才没压着你的腿吧!”
事实上,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这会他整个身子都是麻得,疼不疼也感受不了。
周令怀摇头:“没有。”
虞幼窈见表哥面上带笑,轻拍了胸口:“那就好,那就好。”
周令怀顺手递了一杯茶过去。
睡了这么久,虞幼窈也确实有些渴了,接过茶杯,捧在手里慢慢地喝:“现在什么时辰了?”
周令怀打荷包里取了表,低头瞧了一眼:“申时正(15点)。”
虞幼窈瞪大了眼睛:“我居然睡了这么久,”她连忙从椅子上起来,但方才曲绻了太久,双腿不由一麻,就要软倒下去。
周令怀手臂一捞,便将她搂到胸前,急声问:“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让孙伯过来给你看看。”
虞幼窈晕乎乎地趴在表哥怀里,大约是这阵子,经常以竹沥烹茶,表哥身上带了淡淡地竹香,便是炎炎夏日,便也透了一丝清冽,便连木犀香珠,也掩不去的淡雅。
她忍不住吸了吸鼻子,懵懵地摇头:“没有,就是腿有些麻,一时没站住,表哥别担心,我没事啦。”
周令怀松了一口气,这才放开了虞幼窈:“以后要小心一些。”
虞幼窈点点头:“表哥,我先回屋里梳洗一下,一会儿还要去大厨房看看晚上的席面准备的如何。”
却是没时间再陪表哥了。
周令怀颔首:“我就在青梧树下看书,你去忙吧!”
虞幼窈笑弯了唇儿:“等我忙完了,回来陪表哥一起下棋,我最近棋艺长进了一些,一定要让表哥刮目相看。”
周令怀轻抽了下嘴角:“拭目以待。”
棋艺是长进了一些,但棋品却是一日不如一日,索性他现在已经看开了,权当陪着小姑娘一道玩儿,便也觉得有趣。
虞幼窈这一忙,就是脚不沾地。
待忙完了,就已经到了申时末(16点),姚氏领了一干儿女,看完了赛龙舟回到了府里。
周令怀和虞幼窈一起去了安寿堂。
虞霜白小脸红扑扑地,拉着虞幼窈,兴高采烈地讲了护城河赛龙舟的事:“……大姐姐,真可惜你没与我们一道过去,今年的龙舟赛可好看啦,皇上御驾亲临,百官随驾陪同,龙舟赛准备的可盛大啦,连镇国侯府也准备了龙舟,听说还得了第三,皇上赏赐了不少东西……”
虞幼窈听了,便也有些吃惊了。
往年端午节龙舟赛,皇上都没有看过呢。
不过,虞幼窈也不觉得遗憾。
到了酉时中(18点),虞宗正和虞宗慎一道回来了,向虞老夫人请了安。
宫里来了赏赐,是内务府送来延赏功臣的端午节礼,有棕子,雄黄酒,香囊等物,也不如何出奇,是每年都有的惯例。
虞府一众人纷纷跪地,谢皇恩浩荡,客气地将公公送出了府。
一大家子聚一起聊了今儿的端午节盛会。
虞幼窈安排下人准备席面。
因是虞幼窈第一次办席面,又是家宴,姚氏也就没帮忙,却派了跟前的嬷嬷从旁看着,总要给她历练的机会。
待到了戌时(19点),席面准备好了,一众人移步了花厅。
虞宗正向来不管家中庶务,但瞧了桌面上办得有香有色,晕素搭配得当,无论是摆盘,还是花样,样样都透了精巧,不知胜过了杨氏多少,也不禁心情大悦,当场就拍了虞幼窈的小肩膀:“窈窈今儿辛苦了。”
虞幼窈轻笑了声,没说话。
大家纷纷落座了,夏桃过来禀报:“大夫人,三小姐,四少爷,四小姐,还有两位姨娘那边的菜也都送过去了。”
众人一听,便也觉得虞幼窈是个妥当人。
“开席吧!”虞幼窈说完了,就夹了一块清蒸鲈鱼,放到了祖母碗里。
虞老夫人笑眯了眼睛:“我们窈窈儿头一次办家宴,就办得有模有样,比祖母年轻时候,可是强多了。”
姚氏一向知情懂趣儿:“可不是吗?中午那会儿,我是没来得及帮忙,晚上这会儿,我是想帮忙也插不上手呢,窈窈年岁小,做起事儿来,却是半点也不带含糊。”
虞幼窈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道:“家里头的席面也都有惯例,我就安排了一嘴,也是下人们得力。”
虞老夫人笑了。
下人们再得力,也要会使的主子。
像杨氏那个样儿,便是小小一个家宴,也是办得手忙脚乱,上窜下跳了个没完。
家宴持续到亥时初(21点),就散了。
虞幼窈指挥下人收拾,一折腾又是小半个时辰。
待一切安排妥当,虞幼窈出了花厅,便见表哥一个人坐在芜廊下,手里持着书卷在看书,他头顶撑了一盏灯笼,稀疏的灯火,散发着氤氲的光洒在他身上,纵然灯火阑珊,可他整个人像是会发光一样好看。
虞幼窈一时也不忍打扰了。
“都安排好了?”周令怀合上了书卷,抬眸看她,稀疏的灯光,照进了他的眼中,他的眼中似有淡淡的火光,在闪动。
虞幼窈弯了唇儿,轻点了一下头:“嗯,表哥是不是等了许久?”
折腾了一整天,大家都回去休息了,没想到表哥还在等她。
周令怀不答反问:“累不累?”
虞幼窈走到表哥身边,摇头又点头:“之前不觉得累,现在突然有点累了。”
表哥说过,在他面前不需要遑强!
周令怀轻抿了一下唇:“我送你回去,今儿早些休息。”
虞幼窈与表哥一道回了窕玉院:“外面烛光昏暗,表哥以后可不行在光照昏暗处看书,对眼睛不好。”
寂寂的夜色里,只听到周令怀说了一个“好”字。
一路上灯火阑珊,将长廊照得幽邃,仿佛没有尽头,也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端午节热闹的余韵,闹了三两天,就落下了帷幕。
一场大雨过后,天气也越来越热。
虞幼窈已经换上了,府里一早就在锦绣庄做的夏裳。
第358章 平王进京
闲暇之余,也终于完成了清凉避暑珠的配伍。
将配伍好的香泥,反复捶打。
一直到香泥如面团一样细腻,柔软,轻轻伸拉,还有劲道韧性,这样做出来的香珠,才不会开裂、缩水,香气盈然,也能更持久。
香泥捶打好了,虞幼窈开始拼搓珠,琢型,阴干!
如此忙活了一个时辰,虞幼窈伸了一个懒腰:“总算是初步完成了,待三日后晾干了,再打磨光洁就完成了。”
春晓递了一杯茶。
虞幼窈接过茶喝了,这才恍然惊觉,自己身上出了许多汗,衣裳黏在身上很是不舒服:“让厨房打些水来,我要沐浴。”
捶打香泥,是个体力活儿,要持续不断一个时辰。
春晓连忙下去安排。
待虞幼窈沐完浴,夏桃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小姐,小姐,外头都传遍了,平王殿下携世子进京了,今儿上午,拖着重伤到了宫门口,求见皇上……”
“什么?!”虞幼窈惊瞪了眼儿,手中的茶杯,一个没拿稳,掉到了地上,“哗啦”一声,摔了一个粉碎。
平王进京的消息,宛如一道惊雷,铺天盖地一般席卷了朝野上下。
年愈七十的内阁首辅夏言生,才下朝未久,刚换了一身常服,连茶都没来得及喝一口,就颤巍着苍老的身体,让身边的小厮着了朝服,坐上了小轿,就被人抬进了宫里。
身在衙门的户部侍郎,兼文渊阁大学士虞宗慎,正四品左佥都御史虞宗正,包括其他朝臣,也都匆匆进了宫。
年愈四十的平王,据说一路快马加鞭进了京,气也不带歇一口的,就背了一捆荆条,直奔宫门。
平王身形魁梧,身上透了一股征战杀场的英武之气,脱了蟒袍,以一介白身,跪在宫门口。
他顶着头顶上烈日炎炎,一声一声地叫喊:“老臣,镇梁州平南王,梁啸,携世子梁景晔,求见圣上。”
去年与南蛮一战,他受了重伤,这伤还没养好,就一路快马加鞭,车马劳顿,导致旧伤复发,鲜血染红了胸口。
本是年富力壮,手握重兵,执掌一方战事,镇守疆土的一代枭王。
可此时,却面容枯槁,精神萎顿地跪在宫门口,虚弱得仿佛只剩下半口气了。
与他跪在一起的,还有自己唯一的嫡子,平王世子梁景晔:“小儿镇梁州平南王世子,梁景晔,与父镇梁州平南王,梁啸,求见圣上。”
一路舟车劳顿,便是年轻力强的梁景晔,也是灰头土脸一身狼狈。
来来往往的官员,在路过宫门口时,少不得要多看这父子两眼,心中难免七上八下,一片惊惶。
却没有一个胆敢与他们攀谈,就匆匆进了宫门。
“老臣,镇梁州平南王,梁啸,携世子梁景晔,求见圣上。”
“小儿镇梁州平南王世子,梁景晔,与父镇梁州平南王,梁啸,求见圣上。”
“……”
父子俩跪在宫门口,声声叫喊,却不敢越雷池半步。
朝堂之上已经炸开了锅。
久未上朝的皇上,连龙袍都没来得及换,只穿了一身道服就上了金銮殿。
他年近五十,因久不上朝,又长年服用金石丹药,印堂泛青,眼底微黑,显得精神不济,听着底下一干朝臣吵闹了几句,便是烦不胜烦,撑着手臂,支撑额坐在龙椅上假寐。
“藩王未经宣诣,不可进京,否则以谋逆论处,平王如此大逆不道,理当射杀当场,以敬效尤。”
“此言差矣,平王这一路重伤进京,还携了世子同来,求见皇上,定是有要事陈情,皇上理应见一见平王,再行处置。”
“此言甚是,平王镇守南境,兹事体大,南蛮这几年蠢蠢欲动,履次进犯,朝中可用武将不多,便是有合适的人选,可南蛮人擅毒,手段诡异,知己知彼,才能克敌制胜,所以南境战事,还须仰仗平王,实不该如此武断,就地处决。”
“笑话,我大周朝,泱泱大国,难不成还怕了那小小的南蛮不成?”
“平王未经宣诏进京,有违祖训,此风不可涨,此行径不可放纵,否则各地藩王有样学样,岂不是乱了朝纲,天下大乱了?”
“梁王此举,虽然不逆之举,不臣之意,但是梁王拖着重伤,还携了世子,未带一兵一卒,只身进京,还能有什么不逆之心?”
“不管如何,平王有违祖训,就不该姑息。”
“平王镇守南境多年,也是劳苦功高,以他的身份私自进京,也只有死路一条,却依然进京了,皇上便是看在君臣一场的份上,也该见平王一面。”
“……”
朝堂上,朝臣们吵得面红脖子粗,有人从中和稀泥,也有人添油加醋,煽风点火的。
顿时乱成了一团。
坐在金殿之上的当今圣上,只觉得有无数只苍蝇在耳朵边上嗡嗡直叫。
眼前的画面,令他恍惚就想到了,三年多前狄人大肆进犯北境,镇幽州定北王殷厉行连连战败,连失数城。
消息传进了宫里,朝臣们也是如现在这般,大谈殷厉行手握重兵,功高震主,理应宣幽州定王殷厉行进京面圣,由威宁侯接手北境战事。
注:殷厉行,世子殷怀玺之父,镇守幽州,封号定北王,称号定王,因战功赫赫,世人皆尊幽王。
幽王还在进京的路上,京里就传来世子殷怀玺战死,尸骨无存,幽王妃与郡主服毒自尽,一把火烧了幽王府。
幽王见他到的第一句,也是最后一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尔后,自绝心脉于金殿之中,吐血而亡。
幽王未走三司会审,就自绝而亡,此事若传了出去,于皇家声誉有损,对各地藩王也不好交代,未免天下动荡,朝野上下有志一同,秘幽王之死而不宣,假意走了三司会审之后,草草定了幽王通敌判国,谋逆之罪,皇上顾念手足情份,赐毒酒一杯,这件事就不轻不重地揭过了。
他这个皇弟,打小就喜欢吃喝玩乐,文不成,武不就,是个出了名的纨绔。
第359章 其罪当诛
而殷厉行此生做过唯一一件出格的事,就是求娶了当时翰林院院史,兼太子太傅,东阁大学士,内阁次辅温之程之女,名满天下的才女温如沁。
为了这个女人,从小娇生惯养的他,甘愿远赴幽州,从此不再踏入京城一步。
在这之前,他是从没怀疑过这个皇弟。
随着幽州捷报年年传来,幽王殷厉行之名,冠盖天下,他心中怀疑他这个皇弟从前吃喝玩乐的纨绔形象,都是故意装的。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在心底心根发芽,一日比一日壮大。
最终,狄人大肆进犯北境,向来战无不胜的幽王殷厉行节节败递,连失数城,朝臣纷纷上疏,要宣幽王进京会审。
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底下的朝臣们,吵吵嚷嚷,越发激烈。
皇上觉得胸闷气短,心烦气躁,一股子怒火直冲脑门,大拂一挥,“砰咚”“哐当”,“哗啦”声,此起彼伏。
龙案上的东西,被他尽数扫落在地。
“皇上,请息恕……”满殿的朝臣,“扑通”跪了一地。
大殿上静得鸦雀无声。
发了一通脾气,皇上便也有些气虚体弱,眼睛阵阵发黑,喉咙里不停地喘着粗气,却是进气多,出气少。
便在这时,一个太监行色匆匆地进了大殿,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启禀皇上,平王殿下,因一路奔波,重伤不治,晕倒在宫门外面。”
皇上喘了一口粗气:“宣平王觐见,御医随侍。”
大殿上静得落针可闻。
随侍在君王身边的大太监,端了金盘过来,上头摆了一粒龙眼大小的青金色丹丸。
皇上接过了丹丸仰头塞进嘴里。
大太监又连忙递了一杯茶过去。
皇上接过茶杯,就着茶水,就将丹丸咽了下去。
丹丸一入腹,皇上青灰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红润,脸颊两侧呈现了不正常的被酡红。
皇上撑着肘,支着额闭上假寐。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个太监战战兢兢地抬着躺在担架上的平王进了殿内,世子梁景晔随行在侧。
梁景晔“扑通”跪到地上:“小子梁景晔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闭眼假寐的皇上终于睁了眼睛,瞧见世子梁景晔一介白身,又瞧了躺在担架上,昏迷不醒的梁王梁啸,也是脱了蟒袍,一介白身,胸口已经让血染红了一大片。
想来这伤重不治,也不是虚言。
皇上扫了一眼,跪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喘的御医:“平王身体如何?”
御医自然知道圣上要听什么,连忙道:“启奏陛下,平王殿下伤重险至要害,若能好好调养,三两月便也能伤愈,但平王殿下伤重未愈,便车马劳顿,以致新伤未愈,又牵了陈年老伤,新伤旧患,数伤齐发,来势汹汹,甚是凶险,恐有性命之忧。”
皇上低眼,瞧了一眼半死不活的平王,命令:“把人救醒了。”
御医连忙从药箱里取了一个瓷瓶,从里头倒了枚褐黑的药丸,喂平王吃下了,这是十救丸,专门养命,吊命的秘药,之后又狠掐了平王的人中。
不一会儿,平王悠悠转醒。
待发现自己在金殿之上后,也不顾得伤,挣扎着从担架上起来,跪到地上:“老臣,镇梁州平南王梁啸,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一手支着额:“平王,你未经宣诏,私自进京,其罪当诛九族,你可知罪?”
梁啸五休投地,趴着没动,却颤着声音:“老臣知罪,但老臣虽死不悔,去年南蛮大肆进犯南境,是老臣镇守不力,以致南蛮杀我大周百姓,劫我大周钱粮,折我大周威风,损吾皇颜面,老臣自知有罪,数度请旨,请陛下降罪,却没想,一晃半年,陛下始终未曾下罪,老臣于梁州,惶惶不可终日,私自进京,亦无他心,只求面见圣上,以证老臣忠良之心。”
一席话,字字肺腑,句句恳切。
听了他这话,朝臣们不约而同便想到了,三年多前,也是因为吃了败仗,最后被宣诏入京,以谋逆论处,子死,妻女亡,满门皆化灰烬的幽王殷厉行。
如今,梁州这情形与当初幽州何其相似。
朝廷始终没有降罪,换作任何人也会诚惶诚恐,担心朝廷在憋什么大招。
梁王心中惶恐,唯恐落了幽王的下场,只好赌了一把,拖着重伤之体,携着世子,私自进京,向皇上表忠心。
当下便有人摇头叹息。
三年多年,幽王谋逆一事,终是骇破了藩王的胆儿,一个个都是诚惶诚恐,如履薄冰,生怕惹了圣怒。
朝臣们能想到的,皇上如何不能想到,他转头瞧向了内阁首辅夏言生:“可有此事?”
夏言生拱手回答:“从去年至今日,平王一共上疏六封,请求圣上降罪,但年关将至,科举在即,朝廷延揽人才,是大兴社稷之根本,迫在眉睫,不容轻疏,经内阁商议之后,此事定为容后再议。”
去年,除了平王吃了败仗,还有长兴侯打了胜仗。
俗话有说,有罚有赏,若处置了平王,打了胜仗的长兴侯,是不也该一并赏了?
他一直压下这此,也是打算等科举过后,虞宗慎接了户部尚书一职后,再禀了皇上,封赏功臣。
如此一来,也能制衡威宁侯一系。
皇上点头,也算认可了他的说法。
梁啸颤声道:“老臣对圣上一片忠心,日月可鉴,老臣此次进京,是为了……”
屋里传来轱辘的声响。
虞幼窈下意识朝门口看去,就见表哥转着轮椅进了屋。
周令怀淡淡扫了一眼夏桃,淡声道:“下去吧!”
周表少爷这一眼,令夏桃呼吸一窒,脑袋都空了,待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到了门外,还体贴的关上了门。
“表哥,你可知平王进京有什么目的?”虞幼窈一惊之后,便也镇定下来了,毕竟是一早就知道的事,便也有一种“终于来了”的感觉。
震惊却并不意外。
第360章 不臣之心
周令怀来到窗边的棋座,窗外青梧绿盖擎天,浓荫覆住了窗棂,洒了一层的荫萌:“去年,南蛮大举进犯南境,平王率军抵抗,却不慎被偷袭重伤,这才吃了败仗,南蛮在南境大肆劫掠,百姓死伤无数。”
虞幼窈坐到了表哥对面:“年关将至,且藩王战败,非同小可,一闹腾起来,恐怕朝野上下难免动荡,内阁就暂且将这事压了下来,之后又传出了幽州大捷的消息,闹得沸沸扬扬,平王吃了败仗这事,也就没人再提。”
“到了年后,又恰逢三年一度的科举,朝野上下,都不愿意打破了这次选拔人才,补充新鲜血液的机会,于是这件事一拖再拖,这一拖就是半年。”
长兴侯府花会那日,她得知了平王进京,又特地命人又仔细打听了这事。
心里只觉得讽刺。
朝臣们,只顾着内部争斗,想借着三年一度的科举壮大党羽,培植势力,以为长兴侯镇守幽州,打了胜仗,便能震慑藩王,连藩王吃了败仗这事,也不处理了。
虞幼窈轻抿了唇:“藩王未得宣诏,不得入京,否则以谋逆论处,平王私自进京,这是不要命了吗?”
她一直想不通,平王到底为什么要进京,难道不知道,以他的身份进京就等于送死吗?
可之前表哥没打算谈及这个,她也不好询问。
周令怀轻扯了一嘴角,眼中透了一丝淡讽:“如果平王能够向皇上,向朝廷,证明自己的忠心呢?”
虞幼窈听得一愣:“可皇上生心多疑,又怎么会……”
连幽王都逃不过帝王心术,平王又如何?
周令怀捻了一颗黑子在手,轻搁在棋盘上天元一点:“若梁景晔长留京兆,成为朝廷牵制平王的质子呢?”
虞幼窈脑袋里倏然一炸:“可,平王若真有不臣之心,区区一个儿子,怕也不会放在眼里吧!”
这想法倒是透彻得很,只可惜……
周令怀笑了:“世子的封号,可不是随便生个儿子就能做,是要上疏朝廷,经朝臣商议之后,再由皇上定夺了,下了赐封的圣旨才行,一旦被封了世子,便未来的王位继承人,若世子身故,想要再次请封,也不是那么容易。”
说到这儿,他露了一个颇为玩意地笑:“所以,每一个能请封世子的人,都是长子嫡出,也是最寄于厚望的儿子,不能轻易舍弃,毕竟嫡长二字,对家族,乃至氏族的意义都非同一般。”
虞幼窈若有所思:“我听闻,宗室勋爵请封世子之后,有朝官会考评、核查请封之人的品行,才德,之后还要经过都察院核定,然后由朝臣商议妥当之后,圣上才会下旨,如此一来,请封之人便也无所遁形了,难怪……”
本朝重视嫡长,皇储都是以嫡长为先。
更遑论是世子?
如此一来,梁王送世子进京确实是为表忠心。
周令怀颔首:“这只是其一。”
虞幼窈忍不住问:“其二呢?”
周令怀一手执了黑子,一手执了白子,左手与右手,在棋盘上互羿:“虎毒尚不食子,他日梁王若有谋反之心,做为质子的世子梁景晔,则必死无疑,届时便会有朝官,大肆宣扬,梁王为臣则不忠、不义,为父则不仁,此等不忠、不仁、不义之徒,堪称乱臣贼子,天下大众皆可声讨之。”
虞幼窈恍然了悟:“民心不向,又如何能名正言顺?如不能名正言顺,又如何能天下归一?不过贼寇尔,梁王将世子送进京,无疑是断了自己后路,想来也因当年幽王谋逆之事,这才送了儿子进京,表忠心。”
周令怀轻点了棋盘上:“表忠心是真,但忠心,却未必!”
弯弯道道的话,一时将虞幼窈搞懵了:“不是表哥说,平王送世子进京为质子,是为表忠心的吗?为什么又说梁王有不忠之心?”
周令怀盯着棋盘看了半晌:“窃钩者为偷,窈国者为侯,杀一人谓之恶,杀天下人,便是不世枭雄,贼寇与否,还为时尚早,不过成王败寇尔。”
从表面上看,梁景晔成了质子,对平王有诸多不利。
但是反过来说,平王主动送质子进京,何尝不是谋取了朝廷的信任?往后平王在梁州也更方便行事。
虞幼窈心中一喘,有一种透不气来的感觉:“所以,平王有逆臣之心?”
窃钩者为偷,窈国者为侯,杀一人谓之恶,杀天下人,便是不世枭雄,表哥在说这一番话时,就带气之中的狠戾杀伐,令她几乎窒息。
周令怀不答反问:“窈窈,你以为,仅凭着区区一个质子,就真能打消皇上对藩王的怀疑吗?”
虞幼窈胸口憋闷得厉害,总觉得眼前的表哥,陌生又熟悉,令她心中既惶恐,又心疼,内心充满了不安。
周令怀冷笑一声:“平王为何要悄然进京,还挑了长兴侯花会这一日?”
虞幼窈心中有股不好的预感。
周令怀抬眸看她:“长兴侯府的花会,最终目的,是在为藩王进京打掩护,因为一旦藩王进京之后,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在朝廷的监视之下。”
虞幼窈听明白了,有句老话叫:“朝中有人,好办事。”
平王殿下私自进京,送质子,为了打消皇上的猜忌,但若是皇上不吃这一套,他的小命就要玩完了,他之所以铤而走险,是朝中有人为他保驾护航。
只是藩王与朝臣勾结,此乃大忌。
平王野心昭然若揭。
那么,平王此次送质子进京,表忠心也只是一个晃子,他真正的目的,大约是为了与朝臣密谋造反。
造反这种事,不是书信能说得清楚,未免叫人拿到了柄把,就是杀头大罪。
唯有双方面对面共谋,才能显露出彼此的诚意。
表哥之前说这朝堂,这天下该乱了。
原来指的是这个意思!
周令怀露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藩王进京,皇上表现皇恩浩荡,亦为震慑藩王,会大肆延赏功臣良将。”
第361章 君、落月舵主打赏加更一章
到了中午,虞宗慎、虞宗正两人终于下了朝,回到家里,就直奔了安寿堂。
虞老夫人斜倚在榻上,听着大儿子说话:“……平王重伤,皇上将他安置在秋山行宫,派了御医为平王治疗,为了平王的安危,并派了重兵把守,另赐了平南王别苑,安置世子梁景晔,以后平王世子会长留京兆。”
虞老夫人睁了眼儿,直愣了半晌:“平王都进京了,既重伤至危,世子也长留了京兆,吃了败仗这事,大约也能揭过了,自古君王都是轻人命,重社稷,南境的战事,以后少不得仰仗平王,便是一场败仗,死了些人又如何,只要平王表露了忠心,便还是可堪重用的贤臣。”
虞宗慎转着手中油红的核桃:“平王也算处置了,接下来就该轮到幽州了。”
同样是打仗,一个吃了败仗,一个打了胜仗。
既处置了一个,另一个也不能总压着不提。
藩王私自进京,便是皇上网开了一面,没有追其罪责,但心中难免恼怒,少不得要封赏去年打了胜仗的长兴侯,震慑诸地藩王。
这是帝王心术。
只如此一来,威宁侯一脉就真的势不可挡了。
屋里头一时寂静无言。
藩王进京一事,在京里头闹得沸沸扬扬。
没两日,内阁首辅夏言生,以身体年迈为由,卸了户部尚书一职,并且向皇上举荐了自己的门生,户部侍郎虞宗慎。
皇上当庭准了,并令内阁商议延赏功臣一事,由新任户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虞宗慎督办此事。
藩王进京一事,终究还是打破了平衡已久的朝局。
虞幼窈摇了摇头,将打磨好的清凉珠穿成了手珠。
做好的清凉珠带有一丝药香清苦,又隐带了花香,香气入窍之后,便宛如雪松一片,透了一丝清凉,夏日天气炎热,佩戴了此珠,闻一闻便觉得身心舒畅。
虞幼窈取了一串避暑清凉珠放到了宝盒里装好,交给了夏桃:“将这一串避暑珠给表哥送去。”
夏桃接了盒子,就去了青蕖院。
这时,柳儿过来禀报:“小姐,三小姐去了老夫人屋里,听说是,这阵子抄了不少佛经,想亲自给老夫人送去,门房不好阻拦,就开了门。”
她关了嫏还院的院门,是为了让虞兼葭好好修养身体,也没有明言着,要禁了虞兼葭的足。
虞兼葭只有适当的理由,守门的婆子自然不敢拦着。
虞幼窈将另一串清凉珠装进了盒子里,站起来:“清凉避暑珠也做好了,祖母苦热,正好得用。”
说完了,就带着柳儿一道上了安寿堂。
虞幼窈进了屋,就见虞兼葭一身淡紫烟衫裙子,衬了她纤细孱弱的身段,以及苍白病弱的容颜,真正是弱胜西子三分。
见她来得这么快,虞兼葭倏然捏紧了帕子,却并不意外,“嫏还院”上上下下都换成了虞幼窈的人,只怕她前脚刚出了院子,虞幼窈就已经得了消息。
虞幼窈上前先给虞老夫人行了礼。
虞兼葭也站起来,曲身向虞幼窈福礼,唤了一声:“大姐姐。”
虞幼窈回了一礼,就坐到祖母身边:“三妹妹的身子可还好些?”
虞兼葭轻颤了一下眼睫,低着头,弱声道:“多谢大姐姐关心,吃了胡御医新开的药,已经好了许多。”
“嫏还院”上下,全是虞幼窈的人。
她身体如何,虞幼窈会不清楚?
虞幼窈轻轻一笑:“那就好,三妹妹以后多养着些。”
虞兼葭低头应下了。
这时,虞老夫人搁下了茶杯,笑望着虞幼窈:“你来的正好,刚好有一件事要寻了你一道商议。”
虞兼葭呼吸一紧,又捏紧了帕子。
看来虞兼葭上了安寿堂,不光是来送佛经的,只是虞兼葭心思深得很,虞幼窈一时也猜不透,虞兼葭葫芦里卖了什么药。
便有些好奇:“是什么事?”
虞老夫人看了虞兼葭一眼,这才道:“还不是你三妹妹,之前病情加重,胡御医不是交代了要静心养着,你三妹妹也是个晓得轻重的人,觉得京里头诸事繁杂,对养病不利,便自请去庄子上养着,也是清净。”
虞幼窈有些意外,也是没料到这一出:“去庄子上养病自然比府上清净一些,想来于三妹妹的身休,也是有益的,”说到这儿,她话锋一转:“只是三妹妹到底年幼,一个人住在庄子上,恐怕有些不合适吧!”
仔细想来,虞兼葭的心思其实很好猜。
大约是觉得现在府里是她只手遮天,便连养病也不安稳。
到庄子上,虽然避不开她的眼线,但至少可以摆脱她的控制,自主性也更多了一些。
虞兼葭早料到了虞幼窈会说这话,也准备了说辞,便也不慌不忙道:“那日咳血之后,葭葭心中日日惶恐,便也只想好生养着身体,若大姐姐觉得不妥,便多派些人跟着,总归是自家的庄子,安全倒是不必顾虑。”
连咳血这话都说了,便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了。
胡御医早说了,虞兼葭的病是要静养,府里哪儿有庄子上更能静养的?
若她不同意,便成了她不顾妹妹身体了。
虞幼窈一时间有些犹豫了:“可,身边没有长辈跟着,这……”
虞兼葭唯恐她不答应,又继续道:“母亲在京郊有一个温泉庄子,庄子上风景不错,而且离京里也不甚太远,往来也方便,之前胡御医为我诊脉时,我也问过了胡御医,他说多泡泡温泉,对我的身体大有好处。”
大热天的泡什么温泉?!
但虞兼葭连胡御医都搬出来了,虞幼窈也不好再多说:“祖母意下如何?”
虞老夫人淡声道:“身体是三姐儿自己的,既然她觉得自己到庄子上养着病,对自己身体更好,自然要以三姐儿的身体为重。”
意思是同意了。
不同意,也是不行了。
虞兼葭的身体确实病弱严重,若不趁着年岁小赶紧养着,大好的姑娘一身恶疾,这辈子的前程也就完了。
第362章 闲云先生进京
况且,虞兼葭心心念念要去庄子上养着,若是不答应,虞兼葭哪儿还能安心养病?
如此一来,这病怕也要越养越坏。
倒不如遂了她的意。
虞幼窈心中有了底,便道:“三妹妹到底年岁小,一个人住在外头,身边连个长辈也没有,确实不妥,此事便有劳祖母辛苦操持了,总要将这事妥当了来。”
这段时侯,府里出了不少事。
先是虞善思落水,后是杨氏犯了头症,在静心居养病,若连虞兼葭都送到庄子上,外人还当她这个做姐姐的,是个不能容人的。
还是避开了,不沾手最好。
虞老夫人笑了:“我正有此意,打算去信到族里,挑个族婶过来照料三姐儿,也能更妥当一些。”
她转头瞧了虞兼葭,询问:“你觉得意下如何?”
虞氏是大族,多的是守了寡的族婶,挑个妥当,又有名声的,照顾虞兼葭的同时,也能从旁教导些道理,也是两全齐美。
传到了外头,话也找不到窈窈身上。
这族里的族婶,可不是窈窈一个晚辈能寻来的,也只能是她这个做祖母的意思。
虞兼葭忙声道:“全凭祖母做主。”
虞幼窈就道:“如此,有长辈在身边,也能更妥当一些,不过此事不能操之过急,三妹妹身子弱了些,吃穿用度要更精心一些,需要仔细准备着来,另外庄子上的屋子,也要另外修整好了,才能住人,三妹妹这几日便好好养病,等一切妥当了就去庄子上,你意下如何?”
两人你来我往,就将这事定下来了!
虞兼葭达到了目的,本该高兴的,可心中难免有些发堵:“便有劳祖母与大姐姐为我辛苦操持。”
虞老夫人摆摆手,语重心长道:“你自个的身体,还得靠你自己养着,旁人也替不了你,你年岁还小,往后的日子还长着,没有一个好身体,将来受累的也是你自己,胡御医也说了,你这病是年岁越小,越好养。”
虞幼窈低头喝茶,祖母虽然一直不喜虞兼葭的作派,也看不上她心思太多。
但虞兼葭好歹也是亲孙女,无论是规矩,还是礼数,都是极周全,自然也是盼着她好。
从前有杨氏挡着,祖母对虞兼葭的教养也插不上手,如今虞兼葭主动提出要去庄子上养病,便也想拉带虞兼葭几分。
族里能被请来的族婶,大多都是极有名声的,是杨淑婉这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女,完全不能相提并论的。
照顾虞兼葭是真,教导也是真。
虞兼葭难得从待一向她十分冷淡的祖母话里,听出了几分“慈母心肠”,只觉得讽刺:“谢谢祖母关心,孙女儿今儿一定会仔细养着身子,定不叫祖母担心了去。”
从前老夫人眼里头只有虞幼窈一个孙女儿,从不将她放在眼里。
现在倒是“关心”起她这个孙女儿了。
可惜晚了。
如果没有老夫人的命令,母亲又怎么会关进了静心居?
之前,她数次让院子里的婆子传话,想要见母亲一面,可老夫人却以她之前犯了病,要静心养病为借口,让她连母亲的面也见不着。
母亲嫁进虞府这么多年,为虞府开枝散叶,连父亲的独子,都是母亲所出,便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却落了这样的下场。
更荒谬的是,府里竟然还有传言说,虞幼窈的母亲,原配谢大夫人是母亲害死的!
便是她母亲在闺中,便与父亲互生了情意,有些不妥,可谢大夫人自己是个短命鬼,又与她母亲有什么关系?
虞兼葭走后,虞老夫人微微一叹:“希望到了庄子上,你三妹妹是真能好好养着身子。”
虞幼窈没搭这话,从柳儿手中接过了盒子,拿给了祖母:“这是我今儿才做好的避暑清凉珠。”
虞老夫人便也不想虞兼葭的事了,脸上透了笑容:“一早就听说,你在捣鼓这个避暑清凉珠,这么久才做好,想来也不容易吧!”
她一边说着,就接过了盒子打开。
里头摆了一中褐黑的手珠,每一粒珠子都有莲子大小,色泽古朴,坚硬饱满,上头琢刻了“福”纹,寓意福寿绵长。
便是才做成的,珠子上也透了木质的细腻,这样的珠子,是要贴身戴在身上养着,养一些时候,便能油光滑亮。
虞幼窈笑道:“前前后后折腾了半个多月呢,不过清凉避暑珠,凝天地草木的灵气,若是保养得宜,就是戴许多年,药香味也是只增不减,细嗅安神,心神清净;把玩也是触手沾香,气香绵长;戴于脉腕之间,与肌肤相亲,更能调中理气,疏风去燥;若中了暑气,嚼服了,亦能清热解毒,健脾益肺。”
虞老夫人闻了闻,又将避暑清凉珠戴进了手腕上,脸都笑成了菊花纹:“香味也好,初初一闻,有些清苦,却十分醒脑,等香入了肺腑,便又透了几分清凉,连心窍也松快下来了,这可真是好东西。”
这几日天气烦热,她总觉得心里头堵得慌,闻了这清凉避暑珠,确实心中畅快了许多。
虞幼窈笑弯了唇:“祖母喜欢就好。”
没过几日,朝廷对长兴侯的封赏下来了。
长兴侯曹兴镇守幽州有功,由二等侯,擢升一等北定长兴侯,爵位与国公等同,统领幽州三十万兵马,驻幽州,主幽州战事,并赐良田,美玉,布匹等。
一时间,长兴侯府风光无两。
正在此时,一辆青顶马车悄然进京,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第二日酉时(5点),虞宗慎下了衙门,就来了安寿堂:“今天上午,闲云先生往府里递了拜贴,明天要进府拜访湖山先生。”
虞老夫人顿时惊住:“闲云先生进京了?!”
虞宗慎颔首:“嗯,悄悄进京,没有惊动任何人,湖山先生暂住虞府,他与湖山先生是故交,难得进京,自是要与湖山先生一叙旧友之谊。”
虞老夫人震惊之后,也冷静下来了,连佛珠也不捻了,一脸纳罕:“这可是真是菩萨进了家门,供不起!”
第363章 世子殷怀玺
湖山先生是与老太爷有旧,这才愿意来府里教导哥儿们的举业。
情份不同了,便随意了些。
可闲云先生从前与虞府没甚干系,进府也是借了个地儿拜访友人,也没虞府什么事儿。
闲云先生进了府,要如何招呼,这尺度却是不好把握了。
太殷勤了,就失书香家的气度,闲云先生也是文人,没得让人小瞧了去。
可也不能不当一回事,没得失了待客的礼数,让人心里不痛快。
要格外慎重。
虞宗慎也道:“姚氏接了请帖后,也不敢声张,当下就使人去衙门禀了我一声,等我回来处理。”
虞老夫人点头:“你媳妇是个妥当的人。”
虞宗慎唇边笑意儒雅,瞧着俊雅温和,可却好似与人隔了一层,待谁都透了一丝疏离,便是提及自己的妻子,他情绪也没有一丝波动。
虞老夫人脸上的笑意也变得稀薄,面色也透了一丝灰败:“你是不是还怨我当年,没有替……”
“母亲,”虞宗慎语气也透了警告,完全不像一个儿子对待母亲的态度:“事已至此,小心祸从口出。”
虞老夫人呼吸一滞,捂着胸口直喘气。
虞宗慎已经恢复了一惯的俊雅温和:“母亲,要多保重身体才是。”
虞老夫人端过面前的茶杯,猛喝了几口,这才舒服一些:“闲云先生要进府,你是怎样安排的?”
虞宗慎道:“姚氏年轻,不压事,明天就劳母亲移步西府,看着些,免得出了差错。”
“好,我明儿一早就过去,”虞老夫人略一想,又道:“与你媳妇说一说,明儿府里一切照旧,也不要往外声张,闲云先生是闲云野鹤,自在逍遥,规矩没那么大,且不要乱了脚阵。”
虞宗慎点头。
内室里安静了一小会,谁也没有主动说话,母子俩仿佛没有了别的话。
虞老夫人攥紧了手里的佛珠,又道:“闲云先生上次进京还是“幽王谋逆”事后,他收了镇国侯世子宋明昭为弟子,之后便又如闲云野鹤般,自在而去,而今进京,却是在平王进京之后,怕也是大有深意。”
收宋明昭为徒,表面上与朝堂没甚干系。
实则不然!
镇国候府是高祖时,有从龙之功的功勋人家,在京里扎根多年,树大根深,代表的却是老勋贵的利益。
老勋贵大多都是保皇派,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掺合朝堂之争,更不会站位。
也因此,老勋贵才会一代一代的传承。
但也有一点不好。
老勋贵根深蒂固,势力盘根错节,一旦掌了大权,就容易威胁到皇权,一般不容易受到重用,但天家还是顾念世代功勋的面子情。
“幽王谋逆”事后,威宁候府掌了兵权,趁势而起,后宫又有陆皇贵妃里应外合,是鲜花着锦,如日中天,难免威胁到老勋贵的利益。
闲云先生栽培宋明昭,待宋明昭在科举上大放异彩,一入朝,便会受到朝廷重用,老勋贵这一方,有了这么个得力的青年才俊,也是如虎添翼,两方分庭抗礼在所在免。
闲云先生是利用镇国候府,平衡威宁候府。
而今,平王私自进京,朝堂之上暗潮汹涌。
闲云先生此时进京,怕也是大有深意。
虞宗慎也是面色微凝:“听闻三年多前,闲云先生曾游历至幽州,并在幽州城里摆下了旷世的珍笼棋局,以棋会友,得知这一消息,天下文人学子纷纷赶往幽州,闲云先生的门前也是门庭若市,可这一局棋在幽州摆了十来日,竟无人破解。”
虞老夫人皱眉,老二的意思是,闲云先生此次回京,怕也和幽州有些牵连。
虞宗慎顿了一下话,又道:“这局棋,最后却让一个匿名而来的神秘少年破解,有传言说,闲云先生有意收这少年为徒,最后也不知为何,不了了之。”
虞老夫人一听这话,心里一“咯噔”,对个这个少年的身份,生了几分忌惮:“可有打探到这位神秘少年的身份?”
虞宗慎:“据暗子探到的消息,那少年极有可能是,”说到这里,他心中止不住一阵谨慎:“幽王世子,殷怀玺。”
“什么?”虞老夫人惊坐直了身体,连拿在手上的佛珠掉到了地上,也没顾上:“这消息有几分把握?”
“有四五分,”虞宗慎凝声道:“暗子精通一些乔装伪面之术,那少年虽藏了身份,可离开时,却暗子瞧见了,殷怀玺在幽州,可以说是很高调了,所以便有了怀疑。”
虞老夫人抖了一下唇,四五分把握,恐怕还是保守估计,看来那神秘少年,多半就是幽王世子殷怀玺了:“三年多前狄人大肆进犯北境,皇上命威宁侯为主帅,长兴侯为征北大将军,随大军一同出征,驰援北境,”她闭了闭眼睛,再度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深沉:“如今,藩王私自进京,长兴侯府如日中天,事事桩桩皆与幽州了有牵连。”
虞宗慎凝声道:“母亲,朝堂要乱起来了。”
威宁候是新勋贵,未必能震慑藩王。
两人又说了一会话,虞宗慎便告退了,虞老夫人看着她疏远又冷漠的背影,连佛珠也捻不下去了。
这些年,母子俩已然形同陌路,除了朝堂之事,母子之情却是绝口不提了。
柳嬷嬷悄悄进屋,端了一杯药茶过来:“老夫人,喝口茶。”
虞老夫人摇摇头,脸色也透了灰败之色:“老二,终究还是怨我的,我原想着,他对……”老夫人陡然顿住了话,连呼吸也乱了一阵:“只是一时念想,待娇妻进门,儿女绕膝,便也能看开了,可没成想,那也是一个命薄的,死在最好的年华,让老二惦记了多年,却是刻了骨头。”
柳嬷嬷心里一“咯噔”,恨不能拿两团棉花把耳朵堵起来,哪还敢听下去,赶忙垂下了脑袋,在心里默念着《心经》。
虞老夫人颓然道:“当初,老二中了榜眼,入了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前程大的很,我怎么可能让他娶个商户女,碍了他的前程。”
第364章 此身修罗
说到这儿,虞老夫人一脸颓败之色:“我不是偏心老二,老大他资质浅薄一些,前程有限,却是需要钱银费心打点些人脉,才能在朝堂上立得住,我处处为他们俩个筹谋,自认一碗水端平了,可终究还是亏了老二一辈子,也亏了一条人命……”
柳嬷嬷根没听到似的。
虞老夫人轻轻一叹:“若我当年……算了,说什么都晚了,我是不想做亏心事,可这亏心的事,却是自个儿寻上门来找到了我身上。”
夜深人静——
书房里一片幽暗,深沉,只有一支白蜡,火光轻微跳跃,微弱的光,却无端给人一种阴暗之感。
周令怀一手把玩着清凉避暑珠,一手支着额,斜倚在轮椅上,鼻息间一丝一缕的药香,透了淡淡的清苦与花香,不觉芳香已袭人。
底下有一位黑衣蒙面的男子,正在禀报:“叶寒渊扮作了闲云先生跟前的小厮,与他一起进了京,少主果然料事如神……”
“你当他三年前,为什么要去幽州,当真是为了游历吗?呵,”周令怀缓缓抬起头来,白璧无瑕的脸,在阴暗的火光下,呈露出一种病态的白,竟有一种令人心惊肉跳之感:“他是效仿圣人游历天下,却是心系朝堂。”
幽王以谋逆论处,闲云先生忽然就收了宋明昭为徒,大有栽培之意,等将来宋明昭一入朝,便能得到重用,迅速在朝堂站稳脚跟。
此举是为了平衡朝中党派势力。
如今平王进京,长兴侯府居功甚伟,威宁侯一系声威大壮。
那老匹夫又如何能坐得住呢?
周令怀冷诮:“闲云先生清醒看世人,身为大贤能者,享誉世间这盛名,没有盛世太平,哪来的闲云野鹤,自在逍遥?”
殷三低头:“少主所言甚是,只是……”
若不是因此,少主如何能布下罗天棋局,引闲云先生入局?
谋算平王送世子进京当质子,只是少主的第一步棋。
这一步棋,算的是藩王不臣之心。
这第二步棋,算的是圣人。
周令怀将清凉避暑珠送到鼻间,轻轻一闻:“当初,我与闲云先生一晤,险胜一筹,却也如他所说,胜之不武,可现今,他也只配做的我盘中棋,任我摆布,不管事态如何发展,最终都能达成目的,又何必亲自下场,脏了手?”
殷三微微一愣。
周令怀摊开了手,一双手宛如美玉雕成,处处都透了优尊处优的精致:“这双手抚琴、作画、雕刻、书法……甚好,染脏污可就不好了。”
殷三愣住了,少主打小就性情乖戾,身在尘世,心在修罗狱。
人人都说,幽王世子殷怀玺,阴晴不定,反复无常,虽笑时,未必心喜,不笑时,也不见得生气,睚眦必报,城俯之深,诡谲莫测,手段之阴狠,令人防不胜防,胆敢招惹他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这三年,他跟在少主身侧,亲眼见识少主是如何谋算人心,布下了罗天棋盘,从此——
此身修罗,求出无期。
此心杀孽,不止不休。
人挡杀人,佛挡诛佛。
但是,终究还是不一样了。
他心中的屠刀,有了刀鞘,有了束缚。
虞大小姐身心瑕净,心如琉璃,以一身琉璃,瑰丽万千,照亮了心中三千修罗世界,从此他心中不止杀孽,亦有守护。
甘愿匍匐佛前,聆听佛法,杀心不止,唯心中自在。
周令怀将避暑清凉珠戴倒右手腕脉上,轻道:“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往往登高跌重,粉身碎骨。”
第二日,是闲云先生进府的日子。
虞老夫人一早就带了虞幼窈一道去了二房,帮着姚氏一道操持。
时至隅中(10点),一辆青顶马车一路从虞府洞门,驶进了垂花院里,虞宗慎已经在垂花门前,等侯多时了。
待闲云先生下了马车,虞宗慎上前见礼:“晚辈拜见先生。”
执的是文人礼。
闲云先生一身鹤纹灰袍的,发须皆白,轻捋了一把白须,点头:“虞大人客气了,今儿贸然登门,借贵府之地,拜见旧友,已是叨扰了。”
两人互道了客套,虞宗慎也不废话,便径自带了闲云先生到了湖山先生所居的院子。
湖山先生坐在八角亭里,棋盘上已经做了棋局,见老友过来,便道:“你我多年未见,不如手谈一局?”
闲云先生坐到了对面,执了白棋,颔首:“正有此意。”
两人一边饮茶,一来二去就是几个回合。
湖山先生问:“你此次进京,与幽州有关?”
闲云先生微微一叹:“你可知幽州府的州府叶枭慈,叶大人?”
藩王拥兵,镇守藩地,朝廷在藩地设州府,是为协助藩王治理藩地,也是为了监视藩王,牵制藩王。
湖山先生颔首:“略知一二,听闻此人出身临江叶氏旁支,两榜进士,因颇有才干,被派往幽州,担任州府一职。”
闲云先生捻了白子,搁到棋盘一角:“叶枭慈有一子,名叶寒渊,此人擅兵法骑射,十二岁便投身幽王麾帐之下,履立奇功。”
湖山先生心念微动:“大周朝国势衰微,可幽州却人才辈出,且不说殷怀玺,周令怀此等天人之流,竟还有叶寒渊此等将星临世,难怪你当年要走幽州一趟。”
当年与闲云先生书信,偶得了周令怀之才名。
如今周令怀正在虞府,还阴错阳差成了他的学生,当真是世事无常啊!
闲云先生颔首:“前段时日,幽州据传有狄人奸细混入城中,长兴侯大动干戈,搜捕奸细,而这个所谓的奸细,正是叶寒渊,我此次是带了他一起进京。”
湖山先后正欲喝茶,闻言之后,便是一顿:“这是为何?”
他听闻,当年幽王通敌叛国,谋逆的罪证,便有州府叶枭慈的供词,这几年叶枭慈在幽州,与长兴侯关系也很近。
叶寒渊怎么会变成了奸细,突然进京?
闲云先生连棋也不下了:“你可知当年,狄人为何会大举进犯北境,一向战功赫赫的幽王,又因何节节败退?”
第365章 幽王之死
湖山先生略一沉吟:“威宁候府把持兵部,年年拖欠幽州军晌,幽王履次奏疏,却被兵部压下,军中苦寒,士兵们食不能饱腹,衣不能御寒,甲胄不能御敌,刀兵不能杀敌,瘦马不能冲锋,幽王年年与北狄交战,年年都有死伤,以致北境物资短缺,短兵交戎,倒也无妨,可大动干戈,却是捉襟见肘。”
闲云先生摇头:“是也,亦非也,据叶寒渊所言,朝中有人与狄人勾结,漏露幽军缺钱缺粮的窘境,也就有了狄人大举进犯,兵临北境,并且改变战术,不以抢掠为战,而是以拖延战术,生生将物资缺乏的幽军拖垮,这才导致北境连失三城。”
湖山先生神色微动。
闲云先生微微一叹:“殷怀玺为解父危,亦为解幽州困局,带人关了城门,不允任何人逃城,还带了王府内的府兵,抓了幽州不少官员豪绅,大肆搜罗物资,凡有反抗者,当场格杀,并身先士卒,亲自押送物资上了战场,这才力挽狂澜,挽救了当时局势,但他此举,也彻底触怒了当地的官员豪绅。”
殷怀玺有此魄力,便足以瞧出此人大局之广,不在眼里,而在天下四海,乾坤宇内。
只可惜,自古忠心总被负。
闲云先生继续道:“当地的官员、豪绅联名上疏朝廷,状告幽王拥兵自重,欺压百姓,朝官借机献计,让皇上宣幽王进京,并命威宁侯为主帅,长兴侯为征北大将军,驰援北境。”
湖山先生蹙眉:“战事吃紧,当地豪绅,官员理应辅幽州战事,殷怀玺此举,虽手段激烈,却也是大势所趋,情有可原,幽王镇守北境有功,便是当地豪绅官员联名上疏,顶多也是功过相抵,幽王又为何会落了一个通敌叛国,意欲谋反之名?”
饶是淡然如闲云先生,也不禁沉下了脸:“殊不知,此举只是调虎离山之计,长兴侯于战场上偷袭射杀了殷怀玺,殷怀玺尸骨无存,幽王府只剩妇孺。”
湖山先生心中一跳,已经猜到了后面的事。
果然!
闲云先生话锋一转:“他们伪造了幽王通敌叛国,意欲谋反的假证,派人围困了幽王府,借假搜查幽王府之名,意欲进府。”
“丈夫进了京,远水解不了近火,儿子生死未卜,长兴侯势大,幽王妃心知这些人一旦进府,便是没有罪,也会“搜”查出罪证,为保丈夫清名,亦担心受辱,与郡主一起服毒自尽,并一把火烧了幽王府。”
湖山先生顿时连送到嘴里的茶,也喝不下去了。
当年幽王谋逆一事,疑端重重。
他也曾借了太傅之名上疏皇上,可朝臣众口一词,最后不了了之,竟不知这其中,竟还有如此内情。
闲云先生摇头连连:“幽王与王妃恩爱半生,如今妻死,儿死,女亡,消息传到京兆,幽王已然死志存心,于金殿之上,自绝心脉而亡,当今皇上,唯恐功臣身死,不好向天下人交代,亦担心损了皇室声誉,联同朝臣一起,给一个死人安了通敌叛国,意欲谋反的罪名。”
湖山先生听得怒火心起:“这些人如此肆无忌惮,这般行事,怕是有人授意吧!”
幽王府阖府上下,满门死绝。
威宁候府,却借着所谓的“驱北狄”,“安北境”之功,鲜花着锦,如日中天。
这等下作行径,是何人授意为之,已经不言而喻。
如此一番话,两人皆不再言语。
半晌之后,湖山先生终是止不住一叹:“可惜了幽王一世英豪,战功赫赫。”
一代忠魂战骨,没有戎马裹尸,死在战场上。
却死于朝臣倾轧,朋党之争之中。
可悲,可恨,可叹!
闲云先生落了几子,似有所感,抬眸朝亭外看去。
便见了一个半大的姑娘,一身淡青,正如这八角亭旁的一泊莹莹青碧,忍不住问:“那位姑娘,是何人?”
湖山先生一听就知道了,这是老毛病犯了,没直接回答:“怎么了?”
闲云先生也没隐瞒:“凤髓在骨,凤神在眼,此女是天生凤命,但一双眉却略显薄疏,压不住福面,是生不善世,死不善终,红颜横死的命格,”他抬眸望天,便瞧见东面,一株青梧碧绿擎天,他往那个方向一指:“凤凰非梧不栖,此乃天意。”
湖山先生听得一愣,他居于虞府,虞府大大小小的事,也有耳闻:“是左佥都史御家的嫡长女,虞幼窈。”
闲云先生摇头:“三年多前,我游历至幽州,偶遇一子,伏犀骨覆盖中庭,额骨朝天,命格特贵,是既寿永昌的真龙命格,但他山根生来带煞,是天煞孤星,修罗存心,一生杀戮不止,是在世修罗,不仅坏了伏犀之势,形成了龙困浅滩,亢龙有悔的面相。”
湖山先生略一垂眸,执黑棋落子:“你口中所说的这人,可是幽王世子,殷怀玺?”
闲云先生没有回答,只道:“一个凤命有缺,一个真龙有损,独不成势,合则呈祥,这两人命格互补,倒也奇特。”
湖山先生表情不动:“都说,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林,你这个所谓的闲云野鹤,倒不如老夫来得清净。”
闲云先生垂眸:“长兴侯一守不住幽州,二震慑不住藩王,尔今平王进京,包藏祸心,幽州的局势,已经刻不容缓,否则狄人一旦攻破了幽州防线,天下大乱,能破解此局者,唯殷怀玺一人尔。”
湖山先生淡声道:“你就这么肯定,殷怀玺未死?”
闲云先生点头:“殷怀玺幼时,曾与一道人学过一段时间的道家典籍,你可知道那道人是谁?”
湖山先生倒有些好奇了:“是谁?”
闲云先生道:“璇玑子,鬼谷第一百零八位传人,自幼承鬼谷祖训,兴则隐,乱则出,殷怀玺受他教导,学了一身纵横捭阖,机变权谋之术,他没那么容易死。”
湖山先生这下真有些吃惊了:“当年慧能大师受他指点,印证佛法,自此后,他隐匿不出,踪迹全无,原是在幽州。”
第366章 唯我纵横
闲云先生微微一叹:“苍生涂涂,唯我纵横,鬼谷一出,天下兴亡!”
湖山先生亦是微微一叹:“昔有苏秦合纵六国,佩六国相印,逼迫秦国废除称帝,却败于张仪雄才大略,瓦解六国之联盟,帮助秦国称霸乱世;”
“庞涓勇武过人,所向披靡,使得原本弱小的魏国雄霸中原,却败于孙膑智者无敌,围魏救赵,计杀庞涓,着旷世兵书流传后世;”
“后有张良,遇黄石公,得《太公兵法》,深明韬略,足智多谋,力劝刘邦在鸿门宴上卑辞言和,保存实力,使得刘邦顺利脱身,协助汉王刘邦赢得楚汉之争。”
“他们皆是鬼谷先贤,一人之言,重于九鼎之宝。三寸之舌,胜过百万雄师,“一笑则而天下兴,一怒使诸侯惧,不外如是也!”
提及鬼谷,湖山先生也是叹息连连,脑中首先浮现的便是历史上那些,神鬼莫测,名垂千古的大人物。
也不知道这大周朝又将面临怎样的风雨?
闲云先生微微一叹:“我何尝不知,如今已身在局中,但殷怀玺执棋在手,以天下做罗天棋盘,第一步棋,便诛尽了藩王的忠良之心,逼平王不得不孤注一掷,送世子进京为质子。”
平王对世子十分器重,若非万不得已如何能将一个寄予厚望的儿子送进京当质子?
“他这一怒,是要动摇江山社稷,覆倾天下,而今,他的屠刀已然架到了长兴侯的脖子上,剑指幽州,我若不为棋子,待狄人长驱直入,不知又有多少无辜百姓,将会死在狄人铁骑之下。”
湖山先生默然不语,便又想到了当今局势,藩王必反,已成定局。
闲云先生不禁想到了,当年与他论道,险胜了他半筹的少年。
原以为,殷怀玺是有心算计,胜之不武,却万万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他竟也成了也手中棋,盘中局。
闲云先生进了府,二房这边有祖母坐镇,虞幼窈便去青蕖院,寻了表哥。
周令怀在书房里修画,就听到了虞幼窈轻快地脚步声,低头瞧了画上刚修的部分已经晾干了,就将画卷起收好。
这时,虞幼窈探头进来了,眉眼弯弯地笑:“表哥,书房里有很浓的颜料味道,你刚才作画了吗?”
周令怀颔首:“在修画,刚刚修完了一部分。”
言下之意,他现在不修画了。
虞幼窈听懂了,就拎起裙子进屋,好奇地看了被表哥搁在一旁的画轴:“表哥画了什么,能给我看看吗?”
这个画轴格外的大,应是大幅画作,表哥也很宝贵这幅画,她好几次过来,都看到表哥在修这幅画,细算起来竟将近一个月了,也不知道画了什么。
周令怀摇头:“等修好了再给你看。”
虞幼窈呶着嘴儿:“这么大一幅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修好,表哥是不是担心我问你讨要了去,所以故意不给看的。”
周令怀一听这话,就笑了:“正有此意!”
自从来了虞府,他也画了不少画作,这些作品都被小姑娘以各种理由、借口,撒娇、耍赖,卖萌地讨要了去。
自己却是没留下几件。
虞幼窈鼓了鼓双颊:“表哥这是什么话呀,我是问你讨要了没错,可那也要你肯给呀,周瑜打黄盖,也是你情我愿。”
周令怀顿时失笑,可不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么?
小姑娘磨起人来,便是人老成精的虞老夫人也是顶不住得。
他每回瞧了小姑娘,仰着天鹅颈,抬着小脑袋,眼儿亮晶晶地瞧着他,更是恨不得连心窝子也掏给她了去。
“这一次,就恳请表妹高抬贵手。”一边说着,周令怀转头就瞧了书案后头的彩粙牡丹双耳高瓶。
虞幼窈顺着他的目光瞧去。
偌大高瓶里头,也就零散地插了几个卷轴,若是将她之前讨要的画作放进去,高瓶里头也能满满当当地。
虞幼窈眼神飘啊飘地,在书房里头乱瞟:“表哥不想给就算啦,我也不是非要不可。”
周令怀被小姑娘心虚的表情逗笑了:“以后再给表妹画旁的画作。”
至于这幅《菩萨蛮》……
他时常会想到,小姑娘站在菩提树下许愿的画面,满树菩提,不如她明净鲜妍,世间万千琉璃佛,亦不如她净无瑕秽。
他恍如顾恺之夜梦洛神,不曾亲眼见了那画面,却也生了心限遐思,虽没如顾恺之一般,画下了千古第一画《洛神赋图》,却也画下了这一幅《菩萨蛮》。
菩提树上,许愿帛千千万万,遇风更落,却偏叫他见到了,小姑娘替他许愿的那一条许愿帛。
他不信佛家,却也信了几分所谓的因果偈。
所以,这幅《菩萨蛮》他想自己收珍藏着。
原也觉得,以后再也不好意思,向表哥讨要画作的虞幼窈,一听了这话,又笑了起来:“这可是表哥自己愿意给的。”
周令怀颔首:“嗯,送给表妹所有的笔墨,也都是我自己愿意。”
虞幼窈笑弯了眉毛:“表哥放心啦,你送的笔墨,我都有薰了麝,用上好的香樟木盒子保存,每隔一段时候,就拿出来通风,一定能长长久久地保存下来。”
周令怀弯了嘴角。
虞幼窈这才转了话:“今儿闲云先生进府,表哥怎么还呆在青蕖院里?不打算去西房那边看看吗?”
万一表哥得了闲云先生青眼,随便点拔几句,不知胜读多少年书。
虽然表哥身怀天人之才,便是没有闲云先生指点,也很厉害啦!
但是,闲云先生盛名天下,能见一见闻名天下的大圣贤者,瞻仰一下他的才德,不正是天下学子,梦寐以求的吗?
周令怀轻笑了声:“你可知道,闲云先生四年前曾游历至幽州?”
虞幼窈先是点头,然后又想到了什么,瞪大了眼儿:“表哥,你不会四年前就见过闲云先生吧!”
算一算时间,闲云先生游历幽州,也是刚入秋,同年秋末,狄人大举进犯,距今也有三年多,将近四年了。
第367章 表哥太厉害啦
周令怀颔首:“有过一面之缘。”
虞幼窈吸了吸气,便想到一桩事来:“我听闻,闲云先生于幽州城内,摆下了珍笼棋局,却无一人破解,最后这一局棋,被一个神秘少年破解,那个人不会就是表哥吧!”
周令怀但笑不语。
自那之后,便有传言说,那个神秘少年是幽王世子殷怀玺,却并未大肆传开,知道的人也不多,后来狄人大举进犯,便再无人提及此事,再后来幽王以谋逆论处,没人敢提这事,直到闲云先生进京,收了宋明昭为徒,一个死人也不足道之。
“表哥,你太厉害啦,”虞幼窈一脸唏嘘地看着表哥,眼儿里满满的崇拜:“不过,你与闲云先生有过一面之缘,也算是旧识,他进了虞府,你不用去拜见吗?”
周令怀唇勾子,轻轻一挑,带了隐秘地笑:“他这一辈子,大约都不想看到我。”
虞幼窈愣了一下:“这是为什么呀,你当年破了他的珍笼棋局,与他以棋会友,算起来,你俩也是忘年之交。”
周令怀垂下眼睛:“你那枚桃花冻石刻章,便是我当年与他论道,略胜了半筹赢来的,据说是他的心头好,他收藏多年,因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篆刻大师,最后便宜了我。”
虞幼窈顿时笑弯了眉:“表哥说错了,是便宜了我呢,不过,我还真没想到那枚桃花冻石,竟然还大有来头。”
她捧着香腮看着表哥,觉得表哥真是,哪哪哪儿都厉害呢,连闲云先生都曾经输给了表哥呢,
她想一想,三年前表哥似乎、好像也才十二岁左右吧!
原来那时候,表哥就已经这么厉害了。
周令怀被她灼灼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略一低头,握拳,抵在唇边清了一下嗓子,左手腕脉上的木犀香珠,替换成了清凉避暑珠,褐黑的珠子,眼瞧着不起眼,但一颗颗却内敛、厚重,浑圆,也透了几分雍容。
提及了桃花冻石,虞幼窈难免就想到了:“表哥,表哥,你之前不说是,要用灯光冻石刻一个“琴瑟在御”刻章吗,刻好了吗?”
算算时间,也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了。
周令怀摇头:“还需要一些时候,到时候再给你看。”
这段时间,他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做那把黄杨木梳上,另一部分精力,也全扑在那幅《菩萨蛮》上,却是没有太多时候刻章了。
虞幼窈点头:“表哥不用着急,慢慢来。”
闲云先生在虞府呆到日头偏西,这才与湖山先生道别。
临走时,闲云先生突然问:“听说前幽州挥指佥事家的公子周令怀,如今正住在府上,还成了你的学生?”
湖山先生心中一动,颔首:“正是。”
闲云先生沉默了良久,终是没说什么,转身就出了府。
如此,虞府又安生了几日。
虞老夫人从虞氏族里请来的族婶也进了虞府。
虽不是嫡系,可到底也是长辈,虞幼窈自然也不敢怠慢,一得了消息,就亲自将人迎进了府里。
这位苏婶子,见虞幼窈小小年岁,行事颇有章法,一言一行也是颇有礼数,眼儿再一睃府里,下人们都是规规矩矩地自做自事,大小姐过来时,也不觉放下手中的活儿,垂手躬立,等大小姐走过了,才继续干活,对大小姐也是发自内心的恭敬。
府里也是井井有条。
听说大房现今是虞大小姐当家,这手段真正是随了老夫人了。
能被请进虞府,这些眼力劲还是有的,苏婶儿笑盈盈地,一路拉着虞幼窈的手,说说聊聊就到了安寿堂。
虞幼窈向老夫人行了礼:“祖母,苏婶子到了。”
虞老夫人露了笑容,这位苏婶子在族里颇有贤名,也有几分才气,是个能干人,精通一些药理不说,也会照顾人。
她家老太太,早年摔断了腿,瘫痪在床,就是她一把屎一把尿伺候到了寿终正寝。
早年丈夫得势,她跟着丈夫在京里任职,也是见过世面的。
后来丈夫早亡,她以孀寡之身回到族里也能立得住。
像这样能立身,又见过世面,还细心能干的人,照料虞兼葭却是再好不过了。
苏婶子连忙向虞老夫人请安问好:“好些年没见老祖宗了,我瞧着老祖宗身子比从前还要硬朗了许多,”她眼珠子一转,就瞄了一眼坐在虞老夫人身边,正给虞老夫人递茶的虞大小姐,也注意到,虞大小姐奉茶前,嫩指轻轻搭了一下杯壁,可见是个细心的:“可见还是大姑娘会孝顺人呐!”
实实在在的一句话,也没多少花哨,却听到虞老夫人心坎里去了:“可不是吗?这丫头如今也是学了本事,我屋里的生活起居,也都是她帮着打点,家里事事桩桩,也是她在操心,里里外外也安稳,倒叫我舒坦下来了。”
若是外人,她指不定还要谦虚几句。
可族里与虞府是打断了骨头连着筋,大房里头的事,一早就传进了族里头,炫耀几句也免得孙女儿叫人小瞧了去。
苏婶子一进府就观察了许多,自然也知道,老夫人这话怕也不虚得,笑眯眯地恭维:“可不是吗?老祖宗辛苦了大半辈子,也合该好好享一享这儿孙的清福了,大姑娘是个能干的,你舒坦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三言两语下来,虞老夫人脸上也真切了许多。
倒是虞幼窈被夸得脸都臊红了。
便在这时,艾叶扶着虞兼葭进了屋。
虞兼葭苍白着一张脸,上前给虞老夫人请安。
虞老夫人一指苏婶子,就道:“这是打族里来的苏婶子,在族里素有贤德之名,往后便由她好好照料你的生活起居,你也见一见。”
虞兼葭连忙敛身行礼:“见过婶子,今后便有劳婶子了。”
“三姑娘客气了。”苏婶儿笑眯眯地回了一礼,不动声色地打量了这位虞三小姐,瞧着她细瘦的身子,苍白的脸色,也确实是病弱的模样,想来族中传言这位三小姐早产,先天有些不足也是不虚得。
第368章 疯魔了
怪不得杨氏犯了头症,要静养,老夫人就大费周章,从族里挑了稳妥的人来照料她。
禀着谨慎的心思,苏婶子又暗暗打量了,见这位虞三小姐规矩礼数也是上乘,应是不难相处才是。
两人见了礼,就落坐了。
苏婶子进了府,虞兼葭去庄子上的事也该尽早安排。
虞幼窈没沾手这事,只是从旁听着。
柳嬷嬷就道:“那处温泉庄子,也是前年才置办的,因里头有一眼温泉,却是难得,大夫人买下了庄子之后,就里里外外修缮了一遍,如今又翻新了一道,住人却是极好,庄子上什么也不缺,距离京里也近,采买也方便……”
虞老夫人仔细听着,也觉得妥当,便点头:“如此,便有劳苏婶儿收拾收拾,三日后就带三姐儿去庄子上,三姐儿这病,要清净着来养。”
苏婶子点头:“老妇一准安排妥当了。”
虞兼葭一直沉默着,没说话。
她对这位苏婶子也是略有耳闻,也知道这人有些贤德之名,老夫人请了苏婶子过来照料她的生活起居,可见是十分用心了。
但是,这位苏婶子有这样体面的名声,怕是不能为她所用。
也不过是虞幼窈借了老夫人的手,派过来监视她的。
虞老夫人与苏婶子商量着,虞幼窈虽不沾手,也时不时插上一嘴,往周全了来办,于是这事就定下来了。
这时,虞兼葭搁下了茶杯,垂下了眼睛:“母亲犯了头症,需要静养,早前女儿身子犯了病,也不好过去探视,如今孙女儿这一去,也要在庄子上呆些时日,所以孙女儿想在去庄子之前见一见母亲。”
这要求并不过份。
虞幼窈只是捧着茶杯,有一口没一口地口着茶喝。
虞老夫人目光微微一深,就道:“这是应该的,回头你自己挑个时间过去看看你娘。”
虞兼葭面上一喜,连忙站起来,向虞老夫人曲了曲身:“多谢祖母。”
到了下午,虞兼葭准备了不少茶药补品,以及一些生活起居,金银细软的东西,只带了艾叶一个人去了静心居。
守门的婆子一早就得了口信,见虞兼葭过来了,二话不说就开了门。
虞兼葭一直都知道,府里有一座偏远简陋的静心居,却从没来过,于是冷不防进了院子里,见了狭窄的院子,以及四面垒高的墙,宛如一座牢笼一般将人禁锢的静心居时,她终于意识到,母亲不是遭了父亲厌恶,而是彻底被父亲厌弃了。
虞兼葭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大户人家一般不会轻易处罚家中明媒正妻,又诞下嫡子的主母。
除非这个主母,犯了什么不能喧之于口,广而告之,又罪大恶极的过错。
那么谢氏的死,便也不是空穴来风了。
虞兼葭倏然捂住了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昏沉着脑袋,被艾叶扶着,一脚深,一脚浅地进了屋。
屋里虽然小了些,但一应物件也没差什么。
虞兼葭掀帘进了侧间,屋里有一股挥之不散的檀香味,与安寿堂里的佛堂差不多,接着映入眼帘的一座佛龛。
她一早就听说过,这是母亲搬进静心居头天,虞幼窈派人搬进来的。
见虞兼葭过来了,李嬷嬷吓了一跳:“三、三小姐您怎么过来了?”
虞兼葭瞧了李嬷嬷,这才几天就瘦了一大圈,身上穿着灰布衣,面容槁灰,没得半分体面,她哑声问:“求了祖母,过来看看母亲,母亲呢?”
她四下张望了一下,便瞧见了前头立了一扇有些简陋的隔断门,想来母亲就歇在隔断门里头的内室。
李嬷嬷不由悲从心来:“大夫人昨儿叫梦魇了神,折腾了一宿,直到方才累得受不住了,这才睡下了。”
虞兼葭绕过了隔断门,进了内室。
内室不大,但里头一应物件也都齐全着,她走到了床榻边上,乍然瞧了一眼,猛然“蹭蹭蹭”地倒退了数步。
床榻上,躺了个鬓角灰白的老妇,一张脸瘦脱了相,眼袋乌青下垂,眼角的鱼尾纹又深又长,唇色灰白,整个人像是陡然老了十岁不止。
便是睡着了,她也紧蹙着眉,嘴里喃喃呓语着胡话:“谢柔嘉,木槿,草儿……你、你们,不,不要过来,鬼,鬼啊,救命……”
虞兼葭胸口闷痛,她从来没有想到,再一次见到母亲,会是这样的情形。
一时间,虞兼葭有些受不了,转身出了内室,压低了声音问:“母亲这是怎么了?她病成了这样,府里就、就没有人管吗?”
说到这儿,便是一向柔声细气的人,也不禁恼破了音,尾音里透了尖锐来。
李嬷嬷悲从心来:“夫人搬进静心居后,情绪一直不太稳定,头症也犯了好几次,一次比一次严重,府里也请了丁郎中过来瞧,丁郎中说,大夫人这是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他的药用得再好,心病不除,这病只会越来越严重。”
虞兼葭呼吸一滞:“静心居的事,是谁在管?”
李嬷嬷道:“是柳嬷嬷,用的人也都北院用老的人,是老夫人的亲信。”
虞兼葭闭了闭眼睛,虞幼窈一向是个聪明人,连她去庄子上养病的事都不沾手,静心居这边,大约也会避着。
柳嬷嬷是老夫人跟前的老人,母亲便是遭了父亲厌弃,但名义上还是虞府大房的主母,便是顾着虞府的名声,也会好生照料。
如此一来,母亲的病应当不是虞幼窈的手笔。
虞兼葭又问:“母亲最近时常梦魇?”
李嬷嬷道:“早几日还好些,这阵子几乎夜不能寐,经常半夜里叫噩梦魇醒了。”
虞兼葭倏然想到,方才母亲在梦呓里喊了谢柔嘉、木槿、草儿,似乎还有几个人的名字,她没仔细听:“有没有用安神的药?”
李嬷嬷点头:“用了,府里倒是没亏了药去,但也只能管得了一时。”
两人正说着话,内室里突然传来嘶心裂肺的尖叫——
虞兼葭吓了一跳,连忙加快了脚步进了内室,便见杨淑婉紧闭着眼睛,双手疯魔了一般在头顶上挥动,嘴里尖叫着:“鬼啊,不、不要找我……”
第369章 登闻鼓
李嬷嬷连忙上前,摇醒了杨淑婉:“夫人,夫人,快醒醒,夫人……”
杨淑婉一边尖叫,一边挥舞着手,好一会儿才让李嬷嬷摇醒了,她“啊”的尖叫,猛地从床榻上坐起,身体缩到了床边,瑟瑟地发抖。
虞兼葭见母亲情绪不对,心里担忧不已:“娘,娘,您怎么了?我是葭葭啊……”
“不,不要杀我……”杨淑婉一边瑟缩着身子,一边自说自话,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抬起头,眼儿直愣愣地看着虞兼葭,迟钝了好一会儿:“葭,葭葭,你、你怎么来了?”
虞兼葭眼眶一湿,哑声道:“我求了祖母,过来看看母亲,母亲,”眼泪陡然从眼眶里滚落,她哽咽着声音:“母亲,您受苦了。”
杨淑婉激动不已,扑过来就抱住了虞兼葭,痛哭:“葭葭,你、你终于来看娘了,我、我还以为你不管娘了……”
母女俩抱在一起哭,虞兼葭哽声道:“母亲进静心居那日,女儿犯了病,父亲请了胡御医进府为女儿诊治,也是养了好些天,才缓过神儿来,祖母担心女儿的身子,这才拘着没让女儿来看母亲,对不起,是女儿不孝,让母亲受苦了……”
杨淑婉一听她发病了,整个人都紧张了,连忙推开了虞兼葭,仔细打量,果然见她脸色苍白,半点血色也没有,心疼得心里一抽一抽得疼:“我的儿啊,你身子怎么样了?胡御医是怎么说得,严不严重……”
虞兼葭一边抹着泪,一边哭:“胡御医说,我的病情加重了许多,要仔细养着,我已经与祖母商量了,决定去京郊那处温泉庄子静养,母亲大约很长一段时间,都看不到我了,不过我虽然人去了庄子上,也会时常稍些庄子上的东西进府,送给母亲……”
杨淑婉一时瞪圆了眼睛,歇厮底里的尖叫:“什么?虞幼窈那个贱人,要把你送到庄子上,不,不行,你打小身子就弱,庄子上的日子,哪儿比得府里精致?她这是变了法子地想害你,我、我我去找她……”
说完了,她披头散发,就穿着白色的单衣,赤着脚往外头跑去,既狼狈,又疯癫。
连虞兼葭也吓了一大跳。
好险李嬷嬷拉扯住了她:“夫人,夫人,您冷静一点,听听三小姐怎么说?”
杨淑婉失去了理智,不停地尖声叫嚷:“还有什么可说的,虞幼窈这个贱人,分明就是要害葭葭……”
虞兼葭瞧着这一幕,便也知道了,母亲精神有些失常了,心中一阵悲苦。
这段时候,父亲待她不如从前宠爱,口口声声都是虞幼窈,老夫人心里只有虞幼窈一个人,偌大的家里,都是交给虞幼窈在管,母亲遭了父亲厌弃,如今又变得这般模样,她这个虞府三小姐,在府里的地位大不如前,日子也如从前风光。
没了母亲替她筹谋,她的将来又该怎么办才好?!
三小姐要去庄子上小住养病,府里仔细操持起来,虞幼窈交代府里的管事,配合嫏还院那边的要求,便也没插手这事。
苏婶子是个麻利人,花了两天就收拾妥当了。
带着几辆马车的东西先去庄子上归置。
到了第三日,府里花钱从五城兵马司雇了十几身手不错的带刀侍卫,另外派了马车护送虞兼葭去庄子上。
虞幼窈身为长姐,理应去送一送虞兼葭,一路送虞兼葭出了城门,目送虞兼葭马车远走之后,这才返回了城内。
“咚……”
“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咚……”
“……”
虞幼窈坐在马车里,只感觉耳朵一麻,“咚咚咚”的鼓声,宛如一声又一声的闷雷,一声接一声,一声急一声,猛地砸进了耳朵里,窜进了心里头,沉甸甸地,宛如急雨一般砸进她的心里头,令她心神摇动。
“这声音,是……”虞幼窈面色煞白,猛地掀开了车帘,急声吩咐:“快马加鞭,马上回府……”
随着她话音刚落,长安街上就响起了杂乱的声音——
“是登闻鼓,有人敲响了登闻鼓……”
“天啊,登闻鼓被人敲响了……”
“非重大冤情,不可敲响登闻鼓,这是出了什么事……”
“走,大家一起去看看……”
“……”
“咚咚咚……”的鼓声,响彻了整个京兆。
虞幼窈紧抿着唇,单薄的身子也轻颤着,忍了又忍,还是掀了车帘,大街上百姓争相奔走,人潮一窝峰地朝长安右门跑去。
一片嘈杂,凌乱。
高祖皇帝定都北都,置登闻鼓于长安右门外,命六部给事中轮流主理登闻鼓。
凡敲登闻鼓者,先仗责三十,不死,便可立即直达天听,由皇帝亲自受理。
如遇从中阻挠者,以奸臣论处。
因仗责三十这一条,百姓都对登闻鼓退避三舍,若非重大冤情,没有人敢敲登闻鼓,毕竟三十板子打下来,命能不能保住,还是未知数。
所以,自大周建朝以来,登闻鼓响过的数次委实不多。
可为数不多的次数,每一次都是一场腥风血雨。
高宗皇帝在位时,有一年江南水患,江南有一位官吏上京敲了登闻鼓,状告工部、伙同监工的太监,当地豪绅,贪墨修河道的工款,江南水患,大坝决堤,百姓死伤无数……
高宗皇帝亲理了此案,任命钦差大臣,赐尚方宝剑,允先斩后奏,结果这一把尚方宝剑一路从江南杀回了京兆,一直杀到深宫,三百多名朝臣、宦官、豪绅,杀了一个血流成河,将朝野上下,都杀破了胆儿。
除此之外,凡登闻鼓下,如有陈告机密重情者,受状具题本封进。
所以,登闻鼓除了“申诉冤枉”以外,还重大机密的奏报。
故而,便是鲜少有人敲登闻鼓,朝中也没人敢怠慢了登闻鼓,生怕延误了重大机要,杀头还是轻重。
虞幼窈没想到,自己难得出一回门,就遇到了这事,抖着手放下了车帘,脸色也不禁白了又白。
第370章 就地格杀
马车快马加鞭地赶回家中,耳边能听到马啼“哒哒”,高高扬起,重重砸下,车夫的鞭子,挥得“啪啪”直响,因此马车里十分颠簸,没一会儿,虞幼窈就被颠得面色惨白,额头直冒冷汗,死死地抓住车里的铜环。
不知道过了多久,快马疾行的马车倏然慢下。
虞幼窈昏昏沉沉地问:“怎么回事?”
车夫来不及回答,虞幼窈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道呼喊的声音:“臣,幽州府,州府叶枭慈之子叶寒渊,状告长兴侯其罪十宗。”
虞幼窈耳朵一炸,抖着手,猛然掀开了车帘。
前面有两个衙吏,腰间佩着大刀,拖着一个满身血污,手脚都上了铐链的男人,一步一步走在长安街上,鲜血淌了一路。
街道两旁人山人海,百姓们聚在一起指指点点。
马车被堵住,走也走不了。
叶寒渊长得高大,英武,便是满身血污,也掩不了一身傲骨,一身铁骨铮铮。
州府一职,秩正三品的外放大员,手握实权,可调兵马,钱粮,主管北境三十余城,乃一地封疆大吏。
叶枭慈的儿子,叶寒渊进京敲登闻鼓,甘受三十杖刑,状告长兴侯!
这、这简直比藩王进京,还要骇人听闻。
内阁首辅夏言生,才下朝回到家里,刚换下衣裳,端了一杯茶喝,就听到外头“咚咚咚”的声音,敲得连耳朵也有些发懵。
他端着茶,转头问身边的小厮:“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小厮当然听到了:“好像是敲声!”
“坏,坏了……”只听到“哐当”一声,夏言生手中的茶杯,冷不防摔到地上,“哗啦”一声摔了一个粉碎,不光如此,才喝进嘴里的茶水,也“噗——”了一声,噗出了嘴里,嘴里残余的茶,尽数呛进了喉咙里。
他猛咳起来,一边咳,还一边说:“咳,快将我的朝服拿来,咳,咳……”
小厮也机灵,连忙取来了朝服,手脚麻利地伺候他穿上。
朝服才一穿好,就有下人匆匆过来禀报:“老爷,不好了,幽州府,州府叶枭慈之子,叶寒渊敲了登闻鼓,状告长兴侯十宗罪,已经服了杖刑,正在进宫的路上,今儿恰逢市集,长安街上聚满了百姓,街道两旁,百姓夹道相送……”
夏言生猜到了有重大冤情,可一听说,这冤情是打幽州来的,顿时眼睛一黑,身子不由得一抖。
“这、这是要捅破天了去。”他一边说着,一边颤巍着身子,快步向外头走去。
他这才刚走出门口,更又有一个下人冲进来:“不好了,老爷,闲云先生携了幽州万民血书进宫面见圣上……”
“扑通”一声,夏言生一头栽倒在地上,连身边孔武有力的小厮也没拉扯住。
两个小厮吓了一跳,刚要去扶。
就见自家老爷,脑袋一抬,只来得及交代一句:“我要是晕过去了,就是抬也要把我抬进宫里。”
说完了,脑袋一歪,真真昏过去了。
家里立马准备了担架,七手八脚就抬着他进宫去了。
叶寒渊敲登闻鼓,状告长兴侯的消息,也是源源不断地送进了长兴侯府里。
“老夫人,不好了,皇上派了宫中的禁卫军,命御医随行,前往长安街接应叶寒渊,还下了口谕,若叶寒渊在进宫之前断了气,六部之中,从上到下谁也休想逃脱干系。“
“五城兵马司已经派人在长安街开道,除了押送叶寒渊之人,任何人靠近叶寒渊三步之内,就地正法。”
“不好了,老夫人,圣上提了神机营统领,命神机营统领,即刻带三千精兵,快马加鞭前往幽州,押解长兴侯,其麾下一干将领,及幽州一干大小官员,豪绅进京,刻不容缓,若有反抗,以谋逆论处。”
“老夫人,老夫人,宫里传来消息,庄嫔娘娘不敬太后,褫夺封号,被打入冷宫,听侯发落。”
“不好了,不好了,皇上宣威宁侯进宫……”
“……”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来,曹老夫人脑袋发晕。
身为长兴侯府的老封君,曹老夫人哪儿不清楚,从叶寒渊敲了登闻鼓那一刻,不管所奏罪名为何,是否真实,长兴侯府的风光也到头了。
只要事涉幽王,皇室宗亲,天家贵胄,龙子凤孙,便是没有罪,也要脱一层皮下来。
若是有罪,诛尽十族亦不为过。
此时,有几队御林军,腰间佩着大刀从长安街冲过,众人只听到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所到之处,百姓纷纷退避。
转眼间,这一行人就冲向了长兴侯府,将偌大的长兴侯府围了一个泄不通。
曹老夫人得了消息,连忙叫人扶出来,准备问个究竟。
领头的军爷,看也不看她一眼,举起了手里的文书,大声宣朗:“上峰严令,长兴侯府一干人等禁足府中,任何人不得外出,违者,就地格杀!”
整个京兆,因叶寒渊敲了登闻鼓,闹了一个天翻地覆。
而此时,京兆已经全面戒严。
长安街上,一队队带刀的官兵,冲向了街道两侧,将夹道两旁的百姓挡在佩刀之下。
一顶顶官轿从长安街了冲过,急急地进了宫。
炎日当头,叶寒渊拖着重伤,仰天哈哈大笑:“臣,幽州府,州府叶寒渊,击登闻鼓,受三十杖刑,状告长兴侯府十罪!”
虞幼窈的马车,被堵在夹道之上,听到叶寒渊细数长兴侯罪状,字字泣血,句句惊心,真正是悚人听闻。
“其罪一,结党营私,与兵部勾结,年年拖欠幽州军晌,幽王履次奏疏,却被兵部压下,军中苦寒,士兵们食不能饱腹,衣不能御寒,甲胄不能御敌,刀兵不能杀敌,瘦马不能冲锋,幽王年年与北狄交战,年年都有死伤,致幽州枉死无数忠魂……”
“其罪二,勾结外敌,通敌叛国,此贼与狄人勾结,将幽州物资缺乏这一窘境,通于外敌,致狄人大举进犯,并以拖延战术,生生将幽王麾下三十万大军拖垮,以致北境连失三城,此非幽王之过,乃内奸之祸……”
第371章 十宗罪
“其罪三,以莫须有罪名,构陷忠良,狄人大军压境,幽王殿下率兵迎战,地因物资缺乏,连失三城,然城中官员,豪绅,不思辅佐战事,竟然卷物私逃,世子殷怀玺为了幽州战局,为我大周疆土,不得已关闭城门,禁止私逃,为了援助战场,大肆搜罗物资,并以弱冠之龄,亲赴战场,与其父幽王并肩作战,终缓了幽州局势,等来了大军援助,然此贼,竟授意当地官员,豪绅联合上疏朝廷,状告幽王拥兵自重,迫害百姓。”
“其罪四,残害天家血脉,此贼为窃幽州兵权,于战场之下,偷袭射杀幽王世子殷怀玺于马下,世子乃皇室宗亲,当今皇上的侄儿,是天潢贵胄,此贼冒天下之大不韪,杀皇室血脉,罪犯滔天,其罪诛其十族,亦不为过。”
“其罪五,迫害幽王妃,成平郡主,此贼趁皇上宣幽王进京,世子死于乱马,幽王府只余妇孺之际,假借幽王通敌叛国之名,围困幽王府,诛杀幽王府三百府兵,意欲强行闯入幽王府,欺辱幽王妃与郡主,幽王妃与郡主孤立无援,服毒自尽,为免尸骨受辱,一把火烧了幽王府,消息传到京里,竟成了幽王妃与郡主畏罪自杀……”
“其罪六,冒领武将功勋,狄人大肆进犯,世子物资援助,已经挽了幽州战局,狄人被杀得节节败退,已收复两座失城,此贼却蒙蔽圣听,将收复失城的功劳,尽揽于一身,当真是可恶至极。”
“其罪七,鱼肉百姓,搜剐民脂民膏,此贼接掌幽州三十万兵马,主掌幽州战事,却骄奢淫逸,不思治理北境,纵其手下士兵,强抢民女,苛税百姓,导致北境平民,怨声载道,苦不堪言……”
“其罪八,中饱私囊,贪墨军晌,此贼接掌幽州三十万大军之后,军中将士的军晌,是各地其他士兵的一半不到,士兵们以一身血肉之躯,保家卫国,却家自己的家人都养活不了……”
“其罪九,以民冒替,向朝廷请功,去年秋末,狄人三千铁骑,杀入幽州城内,此贼正在自己新纳的小妾房中醉生梦死,待率军抵抗时,为时已晚,狄人在幽州城杀人放火,百姓死伤无数,幽州城内血流成河,满目仓夷,此贼唯恐皇上降罪,竟将城中死去的百姓伪装成狄人,三千百姓的尸首被拖到城外,被一把火烧得一干二净,还厚颜无耻,向朝廷请功……”
“其罪十,滥杀朝廷命官,吾父幽州府,州府叶枭慈,联同幽州一干良臣,意欲秘密向朝廷参奏此贼以民冒替,向朝廷请功一事,被此贼圈禁在府内,其余一干人等,都被秘密处死,名字被写到战场阵亡名单之中,企图瞒天过海,臣,有幸逃出,却被当成入城的狄人奸细,履遭追杀……”
“……”
所奏十罪,字字锥心,引得百姓们哗然当场。
直到叶寒渊走远,围堵的百姓也跟了一道,马车终于能动了。
虞幼窈听着他声声入耳,胸口憋闷得慌,马车回了府,她还愣愣地坐在马车里,久久回不来神。
胸腔之中,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愤慨,无法喧之于口。
她猜到了幽王之死,是有内情,却万万没有想到,一代英豪,战功赫赫,竟死在朝臣如此卑鄙低劣的手段之下。
春晓担心地看着小姐:“小姐,我们到了!"
虞幼窈精神恍惚地点头,让春晓扶下了马车。
大约是快马加鞭,马车里太过颠簸,虞幼窈一下马车,便双腿一软,险些跌倒在地上,好险春晓有一把力气,扶住了她。
见小姐脸色惨白,额头上覆满了薄汗,春晓慌了神:“小姐,您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虞幼窈摇摇头:“快,快扶我去安寿堂。”
春晓连忙应下。
天儿本来就热,这一路快马加鞭,在马车里颠了一个七荤八素,虞幼窈也是一身的狼狈。
虞老夫人拉着她的手坐下,捏了帕子,替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瞧你这满头大汗的,是撞见敲了登闻鼓的叶寒渊吧!”
莫说一个半大的孩子,就是她这个活了大半辈子的老东西,乍一听见有人敲了登闻鼓,也是骇得连茶杯都摔了一盏。
这登闻鼓一响啊,这天下又要血流成河!
柳嬷嬷端了茶过来,虞幼窈接过茶喝了几口,就将叶寒渊一路呼喊着,状告长兴侯府的十宗罪说了一遍。
虞老夫人微微一叹:“之前宫里传来消息,闲云先生带了一个人,与幽州万民血书进宫面见圣上。”
得知闲云先生进京之后,她心里就不安生了。
果真没几天就出事了。
还是天大的事。
虞幼窈愣了一下,忍不住问:“闲云先生不是闲云野鹤,不管朝堂之事吗?”
虞老夫人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安抚她还有些后怕的情绪:“你可知,他带了谁进宫?”
虞幼窈没说话。
虞老夫人却颤着声音道:“是幽王世子殷怀玺。”
“什么?!”虞幼窈惊呼一声。
虞老夫人沉声道:“三年多前,算起来也该快四年了,闲云先生游历至幽州,在幽州城内摆下了珍笼棋局,欲以棋会友,但因棋局太过精妙,往来者甚多,却无一人破解,后来这局棋被一名乔了装的神秘少年破解,而这个神秘少年,正是幽王世子殷怀玺,闲云先生欣赏世子殷怀玺之才,意欲收他为徒,被世子殷怀玺拒绝……”
虞幼窈头皮一炸,猛然想到前几日,她与表哥的一席话。
“你可知道,闲云先生四年前曾游历至幽州?”
“表哥,你不会四年前就见过闲云先生吧!”
“有过一面之缘。”
“我听闻,闲云先生于幽州城内,摆下了珍笼棋局,却无一人破解,最后这一局棋,被一个神秘少年破解,那个人不会就是表哥吧!”
“你那枚桃花冻石刻章,便是我当年与他论道,略胜了半筹赢来的……”
“……”
第372章 殷怀玺是谁?
字字句句,历历在耳,虞幼窈脑袋一晕,倏然伸手撑住了桌子,用力地喘气。
虞老夫人见她脸色煞白,仿佛受到了天大的打击,有些担心:“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虞幼窈脑子里一片混乱,耳朵里嗡嗡直响,下意识地摇头:“我、我没事,大约是今儿天气太热了,马车快马加鞭,一路颠簸,头有些晕。”
一边说着,她觉得有些口干舌躁,慌乱地拎起了茶一壶,要倒茶。
但手却不小心碰到了一旁的杯子,发出“哐啷”的声响。
“哎哟喂,放下,快放下呢,姐儿身子不舒服,倒茶这事吩咐老奴就好。”柳嬷嬷吓了一跳,连忙接过茶壶,赶紧拿了茶杯,倒了一茶杯,搁到虞幼窈面前。
虞幼窈接过茶杯,赶忙喝了几口,就追问:“祖母,还有呢?”
虞老夫人见她脸色好了一些,这才继续道:“闲云先生与世子殷怀玺虽无师生之情,却亦有几分忘年之谊,再加之,幽王遭奸党陷害,一世英豪,战功赫赫,却无端背了谋逆罪名,着实令人唏嘘,这才出面陈情。”
虞幼窈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叶寒渊刚敲了登闻鼓不久,五城兵马司的人就赶到了,因为闲云先生和叶寒渊是一伙的。
一个进宫陈情,一个击鼓鸣冤。
外加一个殷怀玺。
誓要将朝堂这下搅得翻天覆地,让长兴侯无所遁逃。
虞老夫人微微一叹:“世子殷怀玺虽是大难不死,可双腿残废,身体破坏,这些年来,强撑着一口气,便是要进京替父洗刷冤名,听说是,活不过二十,皇上见自己侄儿,落得这样的下场,当廷震怒……”
幽王就是罪犯谋逆,往大了说,事关江山社稷,往小了说,也是皇族内事,世子殷怀玺,是死是活,只有当今皇上才有权处置。
可世子殷怀玺落得这般地步,这是在挑衅天家权威。
后面的话,虞幼窈一个字也听不进去,猛然打断了祖母的话:“祖母,表、表哥现在可在府中?”
虞老夫人见她情绪不对,蹙了眉:“你表哥一直呆在府里,怎么了?”
虞幼窈摇头,一刻也呆不下去了,白着一张脸:“祖母,我身子有些不舒服,就先回窕玉院了。”
说完了,也不待虞老夫人反应,已经摇晃着身子站起来,跌撞了几下,就精神恍惚地朝外头走去。
虞老夫人吓了一跳:“窈窈这是怎么了?”
柳嬷嬷也是一脸担忧:“大约是受了惊,老奴听说,那叶寒渊受了三十杖刑,被打得遍体鳞伤,身上的鲜血,流了长安街一路,那画面简直是……”
虞老夫人也听瘆了慌,连忙道:“吩咐小厨房赶紧熬一碗安神药汤,给窈窈送去,可不行吓病了。”
青袖连忙下去安排。
柳嬷嬷见老夫人担心,忙声道:“您也别太担心了,窕玉院有许嬷嬷在呢,小姐歇一会儿神就缓过来了。”
回窕玉院的路上,虞幼窈精神恍惚,都是春晓扶着她在走,脑子里不停地回荡着,之前与表哥的一番对话,还有祖母刚才说的话。
“我听闻,闲云先生于幽州城内,摆下了珍笼棋局,却无一人破解,最后这一局棋,被一个神秘少年破解,那个人不会就是表哥吧!”
“后来这局棋被一名乔了装的神秘少年破解,而这个神秘少年,正是幽王世子殷怀玺……”
“……”
表、表哥是那位传说中的幽王世子殷怀玺?
那周令怀又是谁?
不、不对。
应该周令怀才是她表哥,长久以来,表哥竟、竟然顶替了她亲表哥的身份,这才住进了虞府?
待到了莲湖,虞幼窈老远就看到表哥一身玄黑衣裳,坐在白石桥上,望着一湖碧荷,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虞幼窈肯定,表哥是在等她。
如果表哥是殷怀玺,那么跟闲云先生一起进宫的“殷怀玺”又是谁?
她定了定神走过去,勉强唤了一声:“表哥。”
叫完了之后,又觉得有些不妥,忍不住轻咬了唇。
周令怀回头,见她脸色惨白,单薄的身摇摇欲坠,蹙眉:“身体不舒服?”
虞幼窈挥退了春晓,一步一步走到了表哥身边,盯着表哥一字一顿的问:“表哥,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你突然上京,真的只是为了投奔亲戚吗?”
小姑娘面色煞白,显然是受了不小的冲击。
周令怀正欲回答,就见小姑娘手臂上,露了一截皓玉般手臂,上头有一大片乌青:“手是怎么伤的?”
虞幼窈满腔混乱疑问,被这一声关切一打岔,顿时就散了,她下意识低头,抬起了手臂,果然瞧见手臂上乌青了一大块,隐隐有些胀痛:“回来的路上,听到有人敲登闻鼓,心中不安,就让车夫快马加鞭,大约是路上颠得吧!”
周令怀沉了脸:“过来!”
虞幼窈头皮一麻,哪儿顾得上,心里头的千头万绪,下意识就走到了表哥面前:“就是撞了一下,也不怎么疼,表哥你别……”
“伸手!”周令怀取下了腰间的荷包,里头随身携带了伤药。
虞幼窈瘪了瘪嘴,有些委屈,却乖乖听话,轻撩起了袖子,将受伤的手臂伸过去,表哥从前都是哄着她的,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凶她。
周令怀打开了玉盒,用小玉勺挑了些许些透明的药膏,轻轻涂到她手臂上乌青的一块,轻柔地用勺底打着圈儿,将药膏涂打均匀,持久了很久,直到药膏渗透进皮肤里,外层已经干了,这才作罢。
周令怀握着她的手臂,端详了一下,道:“於血散了,一会儿就不疼了。”
虞幼窈动了动手臂,果然不像之前那样胀痛了,像要向往常一样,笑容甜软向表哥道谢,可突然又想到今天发生的事,又抿紧了唇儿。
两人一坐一站立于白石桥上。
春晓远远地躲开了,附近也没有旁的下人。
自从在宝宁寺,无意间撞破了表哥的行迹后,虞幼窈就觉得表哥太过神秘。
第373章 绕指柔情
无论是长兴侯府花会,平王进京,这一切看似和表哥没有牵扯,可表哥那份不加掩饰,了然于胸,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态度,莫名让她有些心惊胆颤。
叶渊寒远远从幽州逃到京兆,又悍不畏死,受了三十杖刑,敲了登闻鼓,所奏长兴侯十罪,必然是作不得假的。
幽王通敌叛国,谋逆之罪,是被人陷害。
世子殷怀玺,被人于战场上射杀,也是真的。
幽王妃和郡主被逼迫而亡,绝无虚假。
冒替军功,向朝廷请功,更不可能是假的。
光是此之四罪,便已经是罪大恶极,而在此之前,长兴侯才刚受了朝廷的封赏,登高跌重,曹氏一族怕是诛尽满族,亦不为过了。
如此一来,朝野上下难免动荡。
天下大势难免不稳。
威宁侯府难免会受到牵连,朝野上下的势力也将重新洗牌,朝堂们为了争权夺利,又免不了一番斗争。
朝纲乱了。
藩王又如何能安份?
天下也该乱之伊始。
她猜到这一切,可能有表哥的手笔,唯独没有猜到,这一切竟全出自表哥一人之手,而他这样做的原因,竟然是——
他是幽王世子殷怀玺!
周令怀目光瞧见了满湖碧荷:“我父王,镇幽州定北王殷厉行,封号定王,人称幽王,母妃乃上一任翰林院掌院,兼太子太傅,东阁大学士,内阁次辅温阁老之女,温如沁,母妃当年就有京兆第一美人,第一才女之名,父王心甚悦之,千方百计求娶,他知道幽州地域特殊,一直是皇上的心中大患,不惜自请前往幽州苦寒之地镇守,后来温阁老以身体年迈,而致仕,皇上这才同意了这门婚事。”
虞幼窈彻底呆住了。
所以,表哥真的是幽王世子殷怀玺!
一阵荷风吹来,吹皱了一湖碧绿,湖水碧波荡漾,荷叶也翻滚着细细的浪花。
周令怀面色淡漠,不悲不喜:“婚后第三日,父王就带着娇妻远赴幽州,此时我父王,还只是京里头一个娇生惯养,吃喝玩乐的纨绔,此生唯一的理想,大约就是带着媳妇儿吃香喝辣,在此之前,他连兵法都没读过几本,并不知道此去幽州将会面临的艰苦处境,以及肩上背负的责任。”
后来,父王每回提及了这事,便一脸悔不当初——
特么地,老子当年脑门儿一定是被门夹过了,京里头好好的日子不好过,非得带你娘来这破地吃土。
我一个大老爷们儿就算了。
老子心疼你娘啊!
他听后就嘲笑:“你不是脑门被夹了,你是压根没脑子!”
每一回,都会让他爹脱了鞋子追着他打。
虞幼窈抿着唇,没说话。
周令怀轻笑了一声:“第一年狄人杀进了幽州城,城里死了很多人,我爹一个大老爷们儿,连腿都吓软了,直到狄人闯入了幽王府,险些伤了我娘的性命,从那时侯起,他才真正意识到,为夫则勇的道理,他在幽州招纳贤士,学习兵法策论,每日在军中操练,为的不是精忠报国,而是他身后的娇妻。”
说什么一世英豪,都是屁话,他爹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别人是死是活,关本王什么事,老子只管自个媳妇儿!”
“我父王,是个胸无大志的人,他说,我母妃放下了京里的荣华富贵,锦衣玉食,陪着他来幽州吃苦,那么他也该担当起一个男人,一个丈夫的责任,为她杀出一个太平盛世,为她杀一个锦绣荣华。”
虞幼窈心中大恸,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父王会因为下属给他进献美人,吓得自己跪一晚搓衣板,我母妃叫他起来,他都不肯起来,还说,若是不跪到了时辰,以后母妃与他吵架,拿这事翻旧帐咋办?到时候才是真冤,出门的时候,就是看到路边的花,开得漂亮,也要折几朵回来送给我娘,有时候看到路过的石头看好,也要捡回来送给我娘……”
虞幼窈也景仰幽王一世英豪,竟没想到世人眼中的幽王,竟然是这样的幽王,张了张口,想安慰表哥几句。
可话到了嘴边,才知道那些所谓的安慰之语,到底有多么苍白无力。
表哥从意气风发的幽王世子殷怀玺,变成了乱臣贼子,隐姓埋名住进了虞府,身在地狱,身如泥沼,这其中的绝望,艰辛,挣扎又何足外人道之?
她又凭什么安慰表哥呢?
“世人皆道,我父王一世英豪,战功赫赫,其实他以满腔的绕指柔情,化作了百炼钢索,他的心很小,小到只容得下妻子,便连我与姐姐,似乎都成了多余,这样的他,便是狄人大军压境,也能从容应对,解决了物资问题之后,瞬间逆风翻盘,因为他说,你娘还在家里等我,我不能后退一步,更不能败。”
虞幼窈顿时潸然落泪,却死死地埋着头,抿紧了唇儿,不敢发出一点声响,更不敢让表哥知道了。
周令怀也没发现她的异样,唇边的笑容讽刺:“这样一个外表刚强,内心跟孩子一样的大男人,在京里听闻了幽王府大火,幽王妃和郡主畏罪而死时,连辩解的话也不屑说一句,因为支撑他一往无前,悍不畏死的脊梁骨断了啊,那个等着他回家,为他整衣理冠,依偎在他胸前,以一身温柔,以慰他一腔杀伐,一身血腥的人,不在了,所以死又有何惧呢?”
虞幼窈倏然落泪,心中充满了悲怆。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小时候祖母和她讲的,那个关于幽王与王妃鹣蝶情深的故事。
她声音沙哑:“你的真实身份是,幽王世子殷怀玺,外面一直传言你死在战场上,尸骨无存的!”
她突然想到了表哥的腿,胸口不由一窒。
表哥说他的腿,是打马上摔下来后,叫马踩断了,原是在战场上,叫长兴侯偷袭射箭下马,被马踩踏断了的。
她难以想象,那个年仅十二岁的弱冠少年,其父在前方杀敌,他坐镇于后方,以雷霆手段,解决了幽军物资问题,后与幽王并肩作战。
真正是“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又是何等意气风发。
第374章 借琴传意
可最后,他却坏了腿。
从前鲜衣怒马的世子,经历了家破人亡之后,变成了如今宛如渊沉,深不可测的残腿少年。
他敛去了一身锋芒,一身风华。
虞幼窈只觉得心里头一抽一抽得疼,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周令怀讽笑了:“当年,我确实被长兴侯一箭射下马腹,是身边的士兵,不惜以身体为盾,替我挡住了乱马踩踏,事后我身受重伤,昏迷了大半月醒来,双腿已废,幽王府化为了残桓断壁,我的死讯传进了京里,父王得了通敌叛国,谋逆之罪,我也成了罪王之子。”
虞幼窈喉咙一阵涩然,强忍着眼泪不掉:“那与闲云先生进宫的“世子殷怀玺”又是何人?”
周令怀淡声道:“替身死士,挑年岁相当,身高,模样相似之人,从小一起同吃同住,死士会模仿主子的一言一行,必要时,可代主行事,我尚需借“周令怀”这个身份行事,所以不便真身出面。”
虞幼窈上前握住他的手:“表哥,幽王与王妃同生共死,也是恩爱一世,求仁得仁,此生与所爱黄泉共赴,来生共谱缠绵,那是他们的选择,叶寒渊进京了,幽王的罪名会洗刷,你今后也能光明正大的活着,孙伯说了,再过三两年,你的腿也能恢复如初,到时候天地之大,山河之广,任表哥来去自如,”她哑声说:“表哥,你不要难过。”
周令怀喉咙微涩,小姑娘郑重地目光看着他,眼里黑亮,透彻,满满都是对他的关切与担忧。
他哂然一笑:“不生气呢?”
方才见了他时,如同见到了鬼一样,连“表哥”也叫得勉强生疏。
便是这一切,皆在他的掌控之中,算计之内,心中也不禁有些惴惴不安,就怕惹恼了她,叫她生了气,往后真就不认他了。
虞幼窈俏脸一窘:“我、我那不是、不是一时受了太大的冲击,脑子没反应过来吗?才不是生表哥的气。”
之前在长安街上,她本就因叶寒渊敲了登闻鼓,满身血污,血洒长安街,高呼长兴侯十宗罪这一幕,受了不小的冲击,今儿天气本来就热,马车一路快马加鞭,她在马车里颠了一个七荤八素,也是头晕脑胀。
一回到家里,连气儿也不带喘的,就从祖母嘴里得了,表哥的真实身份。
这一事事,一个接一个,半点也不带喘的,脑子难免就有些犯傻了。
可这会儿,她心里对表哥只有心疼,没有生气。
周令怀悄然松了口气,握紧扶手的手也悄然松开,垂放到身侧,这才惊觉,手心里竟捏了一把汗:“还叫表哥?”
虞幼窈呶了嘴儿:“不叫表哥叫什么?殷世子,还是世子爷?”
周令怀也是一愣,听惯了她叫表哥,旁的称呼总觉得不顺耳。
虞幼窈摇晃了表哥的手臂:“我不管,只要你的身份一天没有公诸于众,一天没有大白于天下,你就是我表哥,不管是姓周,还是姓殷,我都认你是我的表哥,我最喜欢,也最喜欢我的表哥。”
看着小姑娘娇俏的脸儿,周令怀也生出了几分欢喜。
虞幼窈见表哥不说话:“表哥不许换了一个身份,就不认我了,你之前可是答应过,要一辈子对我好,我一直记得。”
周令怀脑子里一炸,说一辈子会对他好的人,是她自己吧!
虞幼窈拉着表哥的手,轻轻晃了晃:“表哥,你不说话是几个意思?我要生气啦!”
周令怀倏然一笑:“不生气,我还要在府中借住一段时侯,之前答应过你的话,我也一直记得。”
虞幼窈顿时笑弯了唇儿:“表哥,太好啦!”
她潜意识忽略了,表哥将来可能会留开虞府的事,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周令怀笑了笑。
虞幼窈轻声说:“其实,还是有一丁点生气的,但一直对我好的那个人,是表哥,不是所谓的周表哥,也不是殷世子,而是表哥这个人,所以,在我的心里,表哥就是表哥,不因为什么身份,更不因为什么姓氏,就生气了,不认表哥。”
她也不是傻子。
仔细想来,表哥从来没有刻意隐瞒过她什么。
只是表哥身份太过敏感,不好明目张胆地告诉她罢了。
而且,不管表哥以何种身份住进了虞府,也不管他有什么目的,表哥对她的好,她有眼睛,也有心,能感受到这一切都是真的。
既然如此,又何必去钻那些无所谓的牛角尖呢?
周令怀点头,瞧着小姑娘一路回来,头发乱了,衣裳也皱了,一身的狼狈:“先回窕玉院好好梳洗一下。”
小姑娘脸色不太好,大约是方才一路回来,在马车里闷出了暑气。
两人一起回了窕玉院。
周令怀在青梧树下看书。
虞幼窈重新泡了澡,梳洗了一番后,脑子也就清醒了,连头发也顾不得擦,急匆匆地跑进了书房,抱了之前表哥送的琴。
背面龙池上方刻行书“如令”,下方则刻着“千岩岭,日当怀,风吹音更飒,遂斫之。”
左侧刻“元十八年制”。
虞幼窈脑中就浮现了,当日她问表哥:“这把琴叫如令?表哥的友人,于建元十八年,游览至千岩岭,听风吹梧叶,其声飒飒,便斩了岭上的桐木,斫了这把琴?”
千岩岭,岭通令——
日当——怀——
令——怀——
“啊啊啊——”虞幼窈抚额哀叫了几声,握着小拳头,捶了几下自己的小脑袋:“虞幼窈,你真是蠢死了,这么明显的证据就摆在眼前,居然一直没有发现。”
周令怀在外头听到了动静,转了轮椅进了书房:“怎么了?”
问完了,就见小姑娘抱着之前送给她的琴,一脸崩溃,也有些忍俊不禁,握了拳,抵住了唇,挡住了唇边一缕笑意,生怕叫小姑娘看到了,又要恼他了。
虞幼窈一脸幽怨地望着表哥,呶着嘴儿:“所以,表哥你一早就送了我这把琴,到底是几个意思?”
分明就是故意,借琴传意。
第375章 抄家下狱
周令怀忍住了笑意,怕小姑娘听出了异样,又清了清嗓子:“不管我是何种身份,也不愿刻意去隐瞒你。”
证据交到她手里,能不能发觉就看她自己。
也不算他刻意隐瞒或者是欺骗,便也怪不到他身上。
真真是好算计。
虞幼窈嘟嚷着嘴儿,有些高兴,又有些不高兴:“所以,这把琴,其实是我周表哥斫制的,后来转赠了你?”
坦白了身份,他这个假表哥,在她的心里还是表哥。
“周令怀”这个真表哥,反而变成了周表哥。
周令怀有些想笑:“嗯,是他。”
虞幼窈张了张嘴。
周令怀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想问,你的周表哥是不是还活着?”
虞幼窈瞪大了眼儿:“你怎么知道。”
周令怀似笑非笑:“真正的周令怀还活着,活得还很好,我借用他身份这一事,也是他默许,不然你以为,我就是神通广大,也弄不来周老夫人的私章,以及她的亲笔书信。”
一直到黄昏,宫里也没有任何消息传出,上午进宫的官员们也都没有回到家里,家家户户都大门紧闭。
整个京兆都是一片风雨欲来的凝重气氛。
凝重的气氛一直持续到第三日。
宫里传出了消息:“长兴侯府十族之内,不管老少妇孺,一律打入诏狱,容后再审。”
衙吏抽了刀,冲进了长兴侯府,满屋里见人就抓,整个长兴侯府鸡飞狗跳,惊叫四起,哭嚎了一片。
长兴侯府一干人等,当场扒了衣裳,套上了白色的囚服,手脚上都带了铐镣,被押解着上了囚车。
囚车从长安街驶过。
夹道两旁的百姓们群情激愤,乱菜叶子,臭鸡蛋,甚至是石头纷纷朝着车里的人砸去,各种唾骂之声不绝于耳。
除此之外,京里三十多名官员都被抄家下狱。
首当其冲的是,官居二品的兵部尚书,兼文华阁大学士,内阁辅臣孙阁老,以及其下一干人等。
其次都察院有失查之罪,也从上撸了一个遍。
虞宗正因当年幽王通敌叛国,谋逆一事,上了奏疏,请求彻查一事,意外逃过了一劫。
而他的上峰杨士广,也就是杨淑婉的父亲,却没有逃过,被禁军于金殿之上,当堂摘了乌纱帽,脱了官袍,拖了下去。
一整日,长安街上的囚车从上午到晚上,几乎都没有停过。
到了第四日。
接连三日未下朝的皇帝,坐在龙椅上,面容灰槁,已然精神不济,连搁在腿上的手,也止不住地抖颤。
内阁首辅夏言生年岁太大,被赐了坐,正靠在椅子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他的对面,坐着同样赐了坐的闲云先生,正在低头喝茶,精神瞧着还好些。
“世子殷怀玺”坐在他身边,殷红的唇,衬了病态般的脸,给人一种惊心动魄一般的慑人,在座的人,没一个人敢直视他的面貌。
他唇边隐隐勾起了,脑中浮现了,少主交代的话:“待叶寒渊审完了,你就将我准备的东西呈上,什么也不要多说。”
他不解,就问:“老王爷是冤枉的,为什么不能说与皇上知道?”
少主唇角轻勾,透了一丝讽色:“这世间,能说出来的委屈,不叫委屈,叫辩解,能喊出来的冤枉,也不叫冤枉,叫狡辩,”说到这儿,他话锋轻顿了一下:“只有别人感觉你受了委屈,你是冤枉的,你才是真委屈,真冤枉。”
思及至此,“殷怀玺”抖着双手奉上了,一直被他捧在手里的盒子:“陛下,罪子有一物要呈奏陛下。”
金殿之下,已经疲惫不堪的帝王,勉强睁开了眼睛,朝一边的随侍的内侍递了一个眼神:“呈上来。”
皇上对于这个侄儿,十分陌生。
也是在幽王替子殷怀玺请封时,从画像上见过,后来每一年,都有宫廷画师,专门前往幽州,画世子画像呈上。
画中的殷怀玺,眉眼狭长,不像他那个长了一双桃花眼的父王,倒是像极了他这个叔父,他见之,难免心喜,每年赏赐也不少。
可就是这么一个,连一张纸也挡不住眉目飞扬,轻狂透纸的侄儿,如今却落得双腿残疾,病体缠身,连御医都说,活不过二十。
可想他心中是如何震怒。
内侍连忙上前,接过了殷怀玺手中的宝盒,呈给了皇帝。
殷怀玺忍不住咳了几声,哑声道:“此物,是昔年皇上赠于父亲旧物,父亲一直妥善保管,待罪子九岁之际,父亲就将此物转赠了罪子,当年幽王府大火,幽王府只剩下残桓断壁,从前旧物皆在大火之中焚毁,唯有此物,父亲交代要随身携带,得以保留,而如今父亲已逝,罪子狗延残喘,已然不配再携此物。”
皇上表情莫测,颤着手打开了盒子,只见里面摆了一把匕首,上头镶金嵌玉,七宝七色,名贵无比。
服侍在皇帝身侧的内侍,惊得额头都冒了冷汗,当下就跪地不起了。
而乍然瞧见这把匕首的皇上,更是怔愣当场。
满朝上下,静得落针可闻。
“殷怀玺”垂下了眼睛,耳里头回荡着少主的话:“一旦别人与你的委屈,冤枉产生了共鸣,往往内心,便会凌驾于理智之上,做出来的决策,往往也是内心,大于理智,如此才能将人心利用到淋漓尽致。”
纵然君心难测又如何?
一样逃不过少主算无遗策。
底下,已经有臣子受不了这凝重气氛,瑟瑟地发起抖来,还有人禁不住喉咙,发出了粗重的喘息。
一直打着瞌睡的夏言生,打了一个激凌醒来,一眼也不敢看龙椅上的君王。
便连闲云先生也搁下了茶,瞧了一眼身边不动声色的“殷怀玺”。
过了许久,高座上传来君王有些不太真切的声音:“当年,朕登基第一年,镇沧洲东宁王,偶于东海猎一额头生包的奇蛟,抽其筋骨,请了当世最着名的铸剑大师,铸了一柄长仅三寸的短匕。”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了盒子里的短匕,匕首大约被养护的很好,过了这么多年来,上头的金玉依然如昔。
第376章 不负皇恩
大殿下鸦雀无声。
久久之后,只听得帝王又开了口:“听闻,此匕铸成时,声动四方,宛如蛟吟当空,东境霎时黑云压城,雷鸣电闪,下了一阵急雨,缓了东境旱情,宁王顿觉此匕是详瑞,快马加鞭派人送进了京里。”
他初一登基不久,与江山社稷尚无功绩,于朝臣也无威慑,宁王派人送此祥瑞,蛟众臣于龙之下,贡蛟于圣上,是归心之意,以示臣服,也表达了他登上皇位,是天命所归,所以天赐神兵,降急雨,缓旱情。
是真龙也!
这一桩,还成就了一桩美谈。
他之所以能尽快稳坐江山,这把匕首,可谓是功不可没。
随着帝王声音落下,朝臣们都想到这一桩往事。
高位上的皇帝拿着匕首,声音不喜不怒:“朕得此奇匕,心甚悦,试其锋芒,果真是吹毛断发,削金断玉,是难得的神兵利器,于是赐名四海蛟龙匕。”
朝堂上,又是一阵冗长的静默。
皇帝看着手中一如往昔的四海蛟龙匕,似乎陷入了沉长的回忆之中。
久久之后,他缓缓地拉开匕鞘,锋芒雪亮,几乎刺痛了他的眼睛:“后来,五皇弟自请前往幽州镇守,朕赐下了这柄四海蛟龙匕,望他能为大周震四海,定九州,平天下战事。”
其实,自他登基之后,一直对各地藩王十分忌惮,将四海蛟龙匕赐给殷厉行,其中也饱含了令他震慑四地藩王的深意。
当时,他想着,殷厉行虽然顽劣,不堪重任,可到底是皇室中人,幽州也有战将辅佐战事,定能藩王造成一定的威慑。
威宁侯已经骇得面如土色。
他深知,这一把四海蛟龙匕,成了焚尽皇帝理智的最后一把火,一旦这把火烧起来,满朝上下一场腥风血寸在所难免,首当其冲的还是威宁侯府。
皇上手指轻碰了四海蛟龙匕,哪知锋芒太利,仅轻碰了一下,手指上便血涌而出,随侍一旁的内侍,吓了一跳:“陛下,来人啊,快传御医……”
大殿上,因皇上受伤而惊惶起来。
可底下一干朝臣,却埋着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喘一下了。
皇帝愣然地看着手中的血:“五皇弟接了四海蛟龙匕,并当朝抽开外鞘,划破了手掌,鲜血喷涌而出,以誓血为盟,跪伏在地上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臣定不负皇恩浩荡,臣弟亦不负兄长信任。”
往后十几年,他这位皇弟,镇守幽州,威名赫赫,令四海归心,九州安定,朝堂内外也是高枕无忧。
亲历过当年那一幕的官员不在少数,听皇上提及了这桩往事,纷纷汗湿重襟。
御医已经在为皇上包扎,因为靠得近一些,耳边听到了皇帝喃声道:“原来,四海蛟龙匕,划破体肤,竟如此疼痛,而这一份承诺,也如此郑重,终究是朕轻贱了他当初那一句,臣定不负皇恩浩荡,臣弟亦不负兄长信任。”
为臣子,定忠君之事。
为臣弟者,定不负兄长之义。
乍听了此言,太医顿时汗湿重襟,却是不敢表露半分异样来。
好不容易包扎完了,御医连忙退下,皇帝转头瞧了一直低着头的殷怀玺:“当年,你父王将四海蛟龙匕赠于你时,可有说过什么话?”
“殷怀玺”沉默了一下,便按着少主交代的话说:“为臣者,定忠君之事,为臣侄者,定不负皇叔之义。”
此言一出,场中一片静默。
果然!
幽王将四海蛟龙匕交给了殷怀玺,是因为殷怀玺是世子,将来要袭父王之位,镇守幽州,一片赤忱可见一斑。
而殷怀玺历经生死,最终只带了四海蛟龙匕进京,又何尝不是他对朝堂的忠心?
皇帝将四海蛟龙匕放进了盒子里,转手交到随侍的内侍里手,转头对殷怀玺,一字一顿地说:“四海蛟龙匕你收好了,这天下,再没有人比你们父子,更有资格拥有此物。”
他声音沉沉地,一字一句,皆是放在唇齿间咀嚼了之后,再吐出,透了一股骇人的凶意。
内侍一听这话,慌不迭地将装了四海蛟龙匕的盒子呈到“殷怀玺”面前,跪在地上,将盒子高举头顶。
“殷怀玺”顶着帝王深沉的目光,良久之后,终于接过了内侍呈上来的盒子:“多陛下赏赐。”
高位上的帝王,定定地看着他:“你该改口叫皇叔了。”
“殷怀玺”受宠若惊,却垂下头,直言道:“罪侄受之有愧,待为父洗涮冤情,方不负皇恩浩荡。”
言下之意,他还是戴罪之身,不能改口,也不该改口。
皇上也没有勉强,目光犀利地盯着,跪在大殿首排的威宁侯,半晌才道:“朕记得,当初驰援北境,威宁侯为主帅,长兴侯为征北大将军,于你麾下?”
威宁侯扑通一声拜倒:“陛下,老臣有罪,老臣当年一心北境战事,竟不知长兴侯竟如此胆大包天,胆敢迫害幽王,老臣失察有罪,请皇上降罪。”
皇帝冷冷地盯着威宁侯,眼中一片晦暗,半晌才道:“朕累了,便散朝吧,殷怀玺暂居福阳宫,挑太医院医术最好的御医随侍,为世子诊治。”
持续了四天的朝会,终于散了,虞宗慎和虞宗正一脚深,一脚浅,精神恍惚地回府,就接到了宫里传来的消息。
“陆皇贵妃逾越正统,目无尊卑,乃大不敬,遂褫夺皇贵妃封号,连降两级至二品兰妃,迁居兰仪宫,暂由太后娘娘主理后宫一干事务,威宁侯褫夺一等侯爵诰劵,降为二等宁远侯,暂停一切职务……”
虞宗正和虞宗慎得了消息,并不意外。
陆皇贵妃多年来宠冠后宫,如今被夺了凤印,降了位份,在后宫之中失了势,威宁侯从超一品侯,降至二品宁远侯,暂停一切职务,说白了就是撸了军权。
如此一来,陆皇贵妃这一脉也是元气大伤。
两人一齐去了安寿堂,虞老夫人见他们精神不好,连忙让柳嬷嬷端了点心茶水过来。
第377章 生当作枭王
虞宗正用了些茶水,有些心有余悸:“当年幽王以谋逆论处,我凭着一腔意气,不顾都察院一干人的阻拦上了奏疏,直陈了幽王于社稷十功,恳请皇上重新彻查,从轻发落,叫皇上当庭骂了一个狗血淋头,如今竟然也保了我一家老小。”
虞宗慎转头瞧了大哥一眼。
幽王一进京,就在金殿之上自绝了,皇上希望尽快了结这事,可他大哥这人在朝堂之上,还是有几分刚莽,竟然还敢奏疏,让皇上重新彻查。
人都死了,要怎么查?
皇上气得一折子砸到他头上,骂他不知所谓。
之前在朝堂上,兵部首当其冲,都察院上上下下七八位御史当朝撸了官,脱了蟒袍,拖下去了,连家里也都跟着下了大狱。
生生就绕过了虞宗正。
虞老夫人闻言后,也是一脸庆幸:“可见啊,这人是不能做亏心事。”
幽王殿下战功赫赫,老大也是十分敬重,禀着心中这一份敬重,种了一份虽然没什么大用的善因,如今也得了善果。
虞宗慎搁下了茶杯:“叶寒渊拿出了长兴侯通敌叛国的证据,去年狄人三千铁骑杀进了幽州城里,长兴侯不堪一击,北狄在城中杀人,劫物,掳人,放火烧城,长兴侯担心狄人再次进犯,到时候遮掩不住,就亲自写信给了狄人首领哈蒙,承诺愿意奉上十万白银的物资,以期北境安宁。”
此言一出,虞老夫人震惊当场:“长兴侯这是疯了不成,高祖皇帝立国之初,就曾说过,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不纳贡,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历代皇帝均不敢忘记宗祖遗训,为了扬大周国威,御驾亲征的皇帝不在少数……”
光这一条罔顾祖训,就足以诛九族。
(注:这句话,其实是明朝的写照,明朝对外军事十分强硬,崇祯皇帝自缢时,也写下了:朕凉德藐躬,上干天咎,然皆诸臣误朕。朕死无面目见祖宗,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勿伤百姓一人,令人唏嘘。也正是大明皇室子孙这等气魄,所以反清复明的活动,在清朝一直没有停歇,为了反清复明,死了一批,又上了一批,可以说是前扑后继。)
虞宗慎继续道:“而上贡狄人的钱,却都是幽军三十万士兵们的军晌,以及牺牲士兵家人的抚恤金,士兵们悄悄写了万人血书,他们的家人知道后,也悄悄地参与,附近的朋邻知道后,跟着加入,万人血书,何止万民……”
万人血书,是士兵们、百姓们,拆了家中的衣、被一块一块缝起来的,是闲云先生用一辆大马车拖进了宫里。
从金殿一路,铺了足足五里地。
当朝就有官员骇软了腿,晕过去了。
“叶寒渊还拿出了,当年朝廷发放幽军军晌的帐册,原账册虽然叫长兴侯毁了,可世子深谋远虑,所有的账册都做了明暗两本,上头盖了幽王大印,做不得假,只需向兵部查证,兵部越不过户部,想赖也赖不掉,一切自然明了,兵部尚书孙阁老当场伏罪。”
可见殷怀玺此子心性之缜密深沉。
若当年,没让长兴侯在战场上偷袭重伤,以致昏迷半月多,醒来后,一切都成了定局,幽王哪能落了这样的下场?
长兴侯哪有现在的猖狂?
“叶寒渊还拿了幽王府的私账,皇上看了之后,气得当堂昏厥,幽王身为亲王,享皇室俸禄,赐田亩,庄铺等,可为了支撑幽州三十万大军的开销,幽王名下产业所剩无几,连王妃的嫁妆也消耗了不少。”
虞老夫人听了,默然。
证据贵精不贵多,其一证明长兴侯通敌叛国,幽王身上的罪名,便足以洗涮。
其二证明,幽王并没有屯兵自重,对朝庭忠心耿耿,一切罪责皆在长兴侯与兵部之上,那么幽王谋逆之罪,也洗涮了。
这两样都不如最后一样来得份量大。
前面代表的是,幽王忠君爱国,这是为臣者的本份,而幽王府的私账,算不得什么证据,可却是幽王待皇帝的一片赤忱之心。
虞宗正接了话:“幽王世子殷怀玺,当朝呈了一把匕首,此匕首名为四海蛟龙匕。”
此言一出,场中一片静默。
半晌之后,虞老夫人缓声说:“殷怀玺此子,生当为枭王,死亦为成鬼雄,能交好便交好,不能交好,亦不要与之牵扯。”
旁的不说。
单说叶寒渊进京敲登闻鼓,状告长兴侯,为幽王鸣冤,这是筹谋以久,叶寒渊拿出来的证据,那是三年前就有备无患好了的,那么是否三年前,殷怀玺已然察觉了,朝中局势变化,未雨先筹谋?
这般深谋远虑之才,世间罕有。
再有就是,世子殷怀玺呈上的这把四海蛟龙匕,实乃诛心诛圣之举,幽王殿下犹记当年誓血为盟,多年来镇守幽州,驱北狄于边境五十里外,护北境十几年安康,护朝堂安宁,震各地藩王,保吾皇高枕无忧,守大周江山,保殷氏祖宗基业,上不愧天,下不愧地,仰无愧于君王,俯无愧于兄长信任。
虽死而无撼!
那么,皇帝看到这把四海蛟龙匕又是何等心情?
于情,于理,于法,又该是何等反应呢?
自古帝心难测。
可从殷怀玺进宫开始,一步一步算计的却是君心难测。
虞宗正面色凝重:“眼下,叶寒渊是审完了,兵部尚书孙阁老,这只是开胃小菜,只等长兴侯押解进京之后,经三司会审之后,叶寒渊所奏十罪,便也彻底清楚了,谋害天家血脉,罪同谋逆,所有与长兴侯牵连的官员,宦官,豪绅,都难逃干系,到时候天子一怒,伏尸千里,满朝上下不知道又要经历一场怎样的动荡?!”
虞老夫人也是心有戚戚,却注意到另一件事:“皇上在朝堂上昏厥,想来龙体……不管是后宫,还是朝堂,暗地里又是一番暗潮汹涌,你们小心一些。”
虞宗慎和虞宗正闻言,脸上也都透了凝重。
审理叶寒渊这几天,皇上精神不济,全靠丹丸支撑着精神。
第378章 君、落月舵主打赏加更
一把四海蛟龙匕,表达了幽王殿下不负皇恩,不负兄长之义,同时也唤醒了,深埋在天家心中,那仅剩的一丝所谓的血脉亲情。
情感凌驾于理智,不知道要有多少人,会因为幽王之死付出惨痛的代价。
到了第二日,大房接到了一张拜帖。
门房几乎是连滚带爬着,去了安寿堂,呈上了拜帖。
虞老夫人打开了拜帖,看了拜帖里的内容,惊得连手都抖了起来,连忙吩咐了柳嬷嬷:“快去青蕖院,把令怀请过来。”
柳嬷嬷不敢耽搁,连忙去了青蕖院。
周令怀坐在芜廊下,执了一把昆吾刀正在刻章,廊上挂了吊兰,修长的箭叶,与下垂的小花儿,秀雅无比。
柳嬷嬷上前行礼:“表少爷,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来了!周令怀淡白的唇轻勾,略一颔首,便抖了抖身上刻章落下的石灰,与柳嬷嬷一起去了安寿堂。
虞老夫人见周令怀过来了,面色缓和了一些:“方才闲云先生下了拜帖,想在三日后进府拜访你。”
闲云先生用词谴句十分客气,字行间是难得的郑重。
周令怀接过拜帖,随意看了几眼,便合上了:“昔年,曾与闲云先生在幽州一晤,倒也是相谈甚欢,大约是听闻侄孙如今借住在府里,便递了帖子,有劳舅祖母安排一番。”
他的态度太随意,完全不像对待一个盛名天下的大贤,倒像是寻常旧友来访。
虞老夫人一时,也拿不准他的态度,看他的目光,也难免带了审视。
闲云先生此次进京,却是一柄儒剑,直指长兴侯,可见他和殷怀玺关系非同一般,又在这个时候向虞府递了拜帖,而所拜访之人,还是与幽州脱不开关系的周令怀,不管怎么样,都值得令人怀疑?
周令怀进京之后,就一直深居简出。
朝堂之上的事,仿佛与他没有干系,可仔细一想,幽州指挥佥事一职,也是一方武将大员,虽不直属地幽王麾下,可却与幽州府关系紧密。
那么细思恐极,叶寒渊敲登闻鼓,状告长兴侯一事,是否与他也有牵连?
周令怀还与闲云先生扯上了关系。
虞老夫人是人老成精,之前因为朝中之事盘根错节,她也来不及深思,可如今闲云先生登门在即,很多事倏然就清晰了许多。
周令怀表情不动:“我与闲云先生所谋之事,皆是私事,与虞府没有干系,我进京所图之事,亦与虞府没有干系,”他轻笑了一声,神色淡漠:“皇上年岁大了,三四年前的事,又怎么会记得清楚呢?”
虞老夫人心中大骇。
全因他用了两个字,一个“谋”,一个“图”。
谋什么?
图什么?
却是令人细思恐极,可思及后话。
电光火石间,虞老夫人就想到了,昨儿老大说的话:“当年幽王以谋逆论处,我凭着一腔意气,不顾都察院一干人的阻拦上了奏疏,直陈了幽王于社稷十功,恳请皇上重新彻查,从轻发落,叫皇上当庭骂了一个狗血淋头,如今竟然也保了我一家老小。”
所以,都察院一干人等,下大狱的下大狱,革职的革职,连老大的丈人杨士广都受了牵连,按道理说,老大也是难逃干系。
可偏偏,皇上的怒火像是绕了一个弯,刻意忽略了老大。
现在看来,哪儿是因为什么奏疏?分明就是他们虞府,住了一尊手段莫测的大佛,手都伸到圣上跟前了。
虞老夫人脸都绷紧了:“你与幽王世子殷怀玺是什么关系?”
周令怀淡淡道:“相识于年少。”
虞老夫人面色缓和了一些:“既然闲云先生递了拜帖,自然要好生操办,以免失了礼数。”
周令怀是打幽州来的,横竖都和幽州脱不了干系,虞府也是一样。
就目前看来,幽王世子殷怀玺不容小觎,只待长兴侯押解进京,幽王罪名洗涮,必定是要复爵,复位。
而殷怀玺,做为幽王嫡子,又是世子,少不得要承父亲爵位,幽王是含冤而死,皇帝少不得要补偿,世子殷怀玺还要另外厚赏。
虞府和世子殷怀玺牵扯上关系,也不是什么坏事。
而且,有些事也是避不开。
从虞府接纳了周令怀那一日起,就理应承担任何因果,如今周令怀与大房骨肉相连,没得因为一些多余的疑心,寒了心。
便如从前一般,该怎样就怎样。
周令怀一听就明白了虞老夫人的心思,也露了笑容;“多谢舅祖母。”
心中暗叹,虞老夫人果然是个明白人,难怪教养了小姑娘一身净无瑕秽。
周令怀走后,虞老夫人看着他的背影,良久之后,轻轻一叹:“咱们大房也是卧虎藏龙,周令怀敛尽锋芒,屈居于小小的虞府后院,方寸之地,当真是委屈了他。”
很多事情,细思则极恐。
首先,闲云先生是何等圣贤,却亲自下拜帖见一个晚辈,这事就是传了出去,天下也没有人相信。
以闲云先生的辈份、名声、圣德,只有旁人求见的道理。
还有就是,当年闲云先生游历至幽州,世人隐约知道,他见过世子殷怀玺,竟不知道,幽州还有一位周令怀。
光这一点,就足以说明,周令怀此人是潜水之鳞。
虞老夫人微微一叹:“风雨将起,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柳嬷嬷道:“是福是祸,都是躲不过的,有表少爷这等天人之才,与之筹谋,对府里来说,也未偿不是好事。”
虞老夫人一听,就笑了:“枉我活了大半辈子,倒不如你瞧得透彻。”
周令怀与虞府已是骨肉相连了,未来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脱不开干系,有这样厉害的后辈筹谋,自然是好事。
到了晚上,虞宗正从衙门回来,就让虞老夫人叫去了安寿堂。
虞老夫人说了闲云先生递了拜帖,要拜访周令怀的事。
虞宗正一脸震惊,险些砸了手中的茶杯:“令怀怎么认识了闲云先生?以先生的才德,盛名,以及辈分,理应令怀亲自登门拜见才是。”
第379章 大势所趋
瞧,这才是正常人,接到闲云先生拜帖该有的反应。
虞老夫人掀了掀眼儿,淡淡道:“说是从前在幽州有过一晤,我估摸着闲云先生应是与令怀平辈论交,这才如湖山先生一般,递了拜帖。”
虞宗正吸了吸气,脑仁有些懵:“平、平辈论交?那镇国侯府的世子宋明昭,惊才绝艳,不也是闲云先生的弟子吗?怎么令怀就、就与闲云先生平辈论交了?”
难道,他这个舅侄的才华,比宋明昭更甚?
虞老夫人提点了一句:“令怀与幽州关系紧密,认识闲云先生,恐与敲了登闻鼓的,州府之子叶寒渊,还有那神秘的幽王世子殷怀玺都有莫大牵扯,你心里清楚便好,也不必太过于纠结,从前怎样,往后还怎样。”
她之所以说这话,还是因为如今朝堂瞬息万变,一些话讲清楚了,也能有个应对,若是一知半解,叫人利用了才坏事。
虞宗正郑重点头:“既入了我虞府,便是虞府的人,儿子晓得轻重。”
虽不是顶聪明,却也不是个蠢笨的,偏偏在女人身上把持不了,栽跟头。
虞老夫人又道:“闲云先生登门一事,也不要声张,待闲云先生进府那日,你将闲云先生迎进府之后再去衙门。”
便是平辈论交,但大房也不能失了礼数。
家里始终还要有长辈迎客才是。
她一个妇孺不好出面,老大出面才顺理成章,也是朝局紧张,不然就该请一天假才是。
到了第二日隅中(10点),虞幼窈去祖母屋里学“心术”,虞老夫人就说了闲云先生拜访的事。
虞幼窈有些惊讶,也仅仅只是一些惊讶,就道:“祖母请放心,我一定安排妥当了。”
虞老夫人见她这态度,就知道了,周令怀与孙女儿亲近,指不定许多事情,也没瞒着孙女儿,如此一来,心里对周令怀更放心了一些。
周令怀虽然与大房骨肉相连,但他性子淡薄,待人也冷淡疏离,心思宛如渊深,叫人琢磨不透,无从揣度。
若对大房没有归属之心,也是祸患无穷。
但是,他既肯对窈窈敞开心扉,那就另当别论了。
虞老夫人也没多说什么,只道:“如今朝野上下正值多事之秋,家里的事,处处都要靠你来周全,辛苦你了。”
平常还好些,便是出差错也不打紧。
可现今,整个京兆山雨欲来,眼看着一场腥风血雨即将到来,指不定什么时候,这祸事就轮到自己头上了,哪容得半点差错?
虞幼窈知道轻重:“家里的事,虽是我在操持,但大小事都有柳嬷嬷,及府中管事们在处理,又有祖母坐镇,倒也不辛苦,”说完了,她握着祖母的手,安慰道:“雷霆雨露,皆是君赐,祖母可不要想太多,二叔与父亲在朝堂之中如履薄冰,我们这些妇孺不懂家国大事,便也安心内宅,也能免他们后顾之忧。”
老人年岁大了,无不盼着家泰安康。
这道理她哪儿不懂的,虞老夫人听笑了。
学了半个时辰,虞幼窈就回了窕玉院。
周令怀在青梧树下看书,就收了书册,递了一杯茶过去:“回来了!”
虞幼窈喝了茶:“表哥之前不是说,闲云先生大约这辈子,都不想见到表哥吗?为什么会突然递了拜帖?”
周令怀自己端了茶,嗫了一口。
小姑娘做的新茶,透了银丹草的(薄荷)味道,入口带了一丝清苦,又透了一丝清凉,解渴又解暑,他是极喜欢的。
待搁下了茶杯,周令怀这才道:“这是大势所趋,不想见的人,最终还会再见,我的罗天棋盘既已布下,这乾坤内宇,便无所遁形。”
虞幼窈瞪了瞪眼:“表哥又在卖关子。”
周令怀一勾唇,从书案上拿了一本《天工开物》的注书:“目前只整理了农耕谷物篇,你且先看着。”
《天工开物》里头的知识量太过庞大,整理起来十分繁杂,这段时日他也比较忙,所以整理的不多。
便只是农耕谷物这一小节,也整理了厚厚一本,虞幼窈高兴的拿过注书:“辛苦表哥啦,我改天给表哥做八珍糕。”
表哥喜欢八珍糕,她将里头的野山参,换成了白参,性平和,不温不燥,生津补气,健脾养肺,还能固本培元,强身健体。
就是每日多用一些,也是可以的。
周令怀颔首:“好!”
接下来,表兄妹俩一坐,一靠地在青梧树下看书。
注书写的很详尽,内容也通俗易懂,虞幼窈看了一会儿,就有些累了,端了茶喝,见表哥手里拿了一本《鬼谷子》,十分专注地样子,忍不住托着香腮看表哥。
表哥师承道家璇玑子,听说是鬼谷高人。
她没听说过此人,但从表哥轻描淡写之中,不难猜测,这是一个比闲云先生还要神鬼莫测的人物。
表哥是十分喜欢《鬼谷子》,说:“鬼谷诡秘,社会纵横、自然地理、乾坤宇宙、天地玄妙;其才无所不窥,诸门无所不入,六道无所不破,众学无所不通!”
“窈窈。”耳边忽然听到清冽的声音。
虞幼窈“嗯”了一声,歪着脑袋,见表哥合上了书册,朝她看来,就问:“表哥,不看书了吗?”
这样看着他,如何能定下心来看书?周令怀无奈:“可是有什么话要问我?”
虞幼窈盯着表哥左看右看,终于问了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表哥现在的样子,是我周表哥的长相?不是自己的吗?”
原来是想问这个,周令怀笑了:“只是稍加伪装,还是我自己的样子。”
虞幼窈不可置信:“表哥,你也忒大胆了,你就这样明目张胆,就不怕叫人认出来了吗?”
周令怀轻轻摩挲着手中的避暑清凉珠,听到小姑娘说他高调,耳根子有些红,轻咳了一声,掩性地说:“咳,我从前咳,就出门的时候喜欢做些伪装,毕竟幽王世子的身份有诸多不便,我一向随心所欲,我行我素惯了,咳……”
第380章 任我宰割
说到这儿,他抬眼看了一眼虞幼窈。
小姑娘一脸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周令怀觉得耳根有些热了。
虞幼窈呆呆地问:“所以,从前就没有人见过表哥的真容?”
周令怀摇头:“只是见得人少。”
虞幼窈稍加思索,就明白了:“周表哥自幼身体不好,也是深居简出,见过的人不多,你与他年岁相当,只需稍加伪装比较明显的特征,而且你们又是朋友,你对周表哥的事,也是知之甚详,远离了幽州,进了京,就没人能察觉,而且表哥也一直呆在府里,鲜少外出,见的人少,被人识破的风险就大大降低了。”
周令怀点头:“是也,不是,从我进京的那一刻起,长兴侯府就是我刀俎上的鱼肉,任我宰割,又何须担心被人识破了身份?之所以借用了周令怀的身份,也不过是为了行事方便一些罢了。”
虞幼窈有些不高兴了:“那表哥干嘛不早点告诉我?”
周令怀表情微滞,低敛了眉:“我身上还背着乱臣贼子的名声,担心吓着了你。”
这只是一方面。
虞幼窈瞧着温软甜糯,其实防备心很重,他担心时机未到,叫虞幼窈得知了身份,就不肯与他亲近了。
虞幼窈呶了一下嘴儿,也没反驳,却忍不住嘟嚷:“我又不会嫌弃表哥,哪儿还能吓着我呢,哼哼!”
周令怀笑了一下,没说话。
虞幼窈又想到了威宁侯府,就问:“表哥,长兴侯是威宁侯府的嫡系,长兴侯窃幽州兵权这事,威宁侯也是脱不了干系,为什么不趁此机会将威宁侯拉下马?”
威宁侯才是罪魁祸首,皇上对威宁侯府的处置,简直太轻了。
周令怀淡声道:“威宁侯是新贵,是皇帝为了平衡朝中两派势力相斗,威胁到了皇权,一手提拔起来的,没那么容易倒台,若是将矛头指向了威宁侯,反而会惹皇上猜忌,认为是朝党相争,故意针对,皇帝反而会保威宁侯府。”
虞幼窈撇了撇嘴:“怪不得陆皇贵妃能宠冠后宫,圣宠不哀。”
周令怀继续道:“威宁侯一系盘根错节,与皇上的利益息息相关,皇上若是不想动威宁侯,谁也动不了他,谁要动威宁侯,就是在触动皇上的利益。”
除非皇上自己要动威宁侯。
虞幼窈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半晌才道:“威宁侯当年作为驰援北境的主帅,却纵容其麾下将领,迫害皇亲,他难逃罪责,而且幽王死后,是威宁侯举荐了长兴侯镇守幽州,如今叶寒渊状告长兴侯十宗罪,威宁侯还是难逃干系,皇上必然会大为震怒……”
周令怀但笑不语。
虞幼窈的思路也越来越清晰:“表哥的矛头没有直指威宁侯,但是搞死了长兴侯,无疑是先废了威宁侯一条右臂,令其元气大伤,又让皇帝对威宁侯产生了不满,君臣之间一旦出现了裂缝,那么这裂缝就会越来越大,终有一天,裂缝变深渊,威宁侯就离死不远了,我知道,这是心术,表面上威宁侯逃过一劫,但其实表哥的屠刀,已经架到他的脖子上了。”
周令怀颔首,轻笑:“幽王虽死,但皇家威严,不容挑衅,长兴侯的行为,无疑是在太岁头上动土,皇上能容忍朝臣结党营私,贪墨受贿,却是万万容不得有人挑衅皇家威严,毕竟他们昨天能向幽王下手,难保将来有一天,不会朝他这个一国之君下手,皇上这怒火,并非一个长兴侯能平息的,但凡与长兴侯有干系人的,都脱不了干系。”
皇上现在不愿意动威宁侯府,是因为牵扯甚广。
但其实,威宁侯已经触犯到了天家底限,已然身处悬崖绝壁,但凡行差错步,便能碎个粉身碎骨。
虞幼窈一脸唏嘘:“表哥的算计,还不止这个吧!”
周令怀“嗯了一声:“恶人自有恶人磨,既能旁观狗咬狗,何必亲自脏了手?”
他只需坐山观虎斗,等到时机成熟,给威宁侯府致命一击,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要将陆皇贵妃一系连根拔起,不留后患。
这才符合他的行事作风。
虞幼窈愣了一下,就反应过来了:“表哥指的是内阁?也对,内阁与威宁侯一系不对付,如今威宁侯府失势,内阁也会趁此机会,打压威宁侯,”她皱了一下眉:“只是如此一来,内阁斗争也会日益激烈,朝局也会越发紧张。”
朝纲都乱了,离天下大乱还远吗?
这才是表哥的目的。
表哥执手黑白,推动棋局,为幽王平反,这只是他棋局中的一环,小小一个长兴侯,区区一个威宁侯,又怎足以平复他心中的仇恨?
记得之前表哥送她的有一本《通史》里,有一句是这样形容鬼谷的:“一笑则而天下兴,一怒而天下亡。”
只有旋转乾坤,倒行逆施,屠龙斩日,才能平息表哥心中的怒火。
虞幼窈心中有些惊惧,也不敢多想了,连忙转了话题:“表哥打算什么时候收拾威宁侯府呢?”
暂时不收拾,不代表永远不收拾。
能问出这话,可见是极了解他了,周令怀吮了一丝笑:“不急,威宁侯府我留着还有用,再等一等。”
表哥这态度,明显是已经布下了局,只等着时机到来。
虞幼窈有些好奇,究竟是怎样天人之才,神鬼莫测,才能这般算无遗策,让朝局的走向一步一步,都朝着他算计的方向发展?
但是,虞幼窈没有问。
可一想到,这么些年来表哥辛苦布下弥天大局,虞幼窈突然说:“表哥,这些年你受苦了。”
周令怀倏然就抿了嘴。
便想到了,父王后来战功赫赫,可每日总要在军营里操练到筋疲力竭才回到家里。
有一次,他就问:“你都成了赫赫威名的战神,怎么也不多抽些时间,陪一陪母妃,每天操练这么久,累不累啊?”
父王横了他一眼,破天荒地酸了一句诗:“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第381章 凤命成势
他听得好笑极了,就听到,父王继续说:“我今儿对自己怠懈了一天,改明儿上了战场,就少了一份必胜的可能性,没准将来你娘,就多了一份做寡妇的危机,我一个大老爷们儿,喊什么累啊,况且再累了,一回到家里,看见你娘对我笑,我混身上下都是劲,使不完的劲!”
家破人亡之后,他拖着一副残躯,狗延残喘,身在三千修罗界,心在无边炼狱,他不知道自己累不累,因为他命不久矣,时间不多了,可需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很多,所以更不能允许自己停下来。
在虞府的这段日子,无疑是他最自在的时候。
他这一双执刀在手,染满血腥的手,终于放下了屠刀,斫琴,作画,刻章,雕刻……
每一样都让他心中欢喜。
尤其是,当他亲手将这些东西,捧到小姑娘面前时,小姑娘欢喜又崇拜的表情,更令他心中快活。
此时此刻,小姑娘看着她,眼里对满满都是对他的心疼。
他突然就觉得全身都有使不完的劲儿!
一晃,就到了闲云先生登门的日子。
家里并没有太多需要操持的地方,但为了表达对客人的敬重,虞幼窈安排下人将府里上上下下都打扫了一个遍。
隅中过了一刻(10:15),闲云先生就到了。
依然是那辆低调简陋的青顶马车。
虞宗正上前行了文人礼,比及虞宗慎的不卑不亢,他的态度可就郑重了许多,神色间还透了几分激动。
待虞宗正与闲云先生客套完了。
虞幼窈这才从父亲身后走出,曲身对闲云先生行礼:“晚辈虞氏幼窈,见过先生,家中母亲尚在病中,祖母年岁大了,身体也多有不便,府里如今是小女在管家,若有怠慢不周之处,还请先生见谅。”
闲云先生身份清贵无匹,却也不好让祖母出面迎接。
闲云先生瞧了她眉间,那一双疏致的眉,染了青雀头黛,浓淡相宜,眉弯似月,尾如勾,与前些日子所见时,已有些许不同。
他抚了一把白须,就道:“老夫听闻,前段时侯太后娘盛赞姑娘,清洁以廉身,窈心以善德?”
虞幼窈面上一臊,也不知如何张了这口,虞宗正就笑道:“小女生性顽劣,倒叫先生看了笑话。”
语气之中分明是对女儿十分满意的。
闲云先生一副高深莫测:“老夫通晓一些相面之术,观姑娘,眉目间贵气天成,额间紫气萦绕,命格贵极,若能持善行德,必能善始善终。”
此贵气,是凤命成势。
紫气,是功德加身。
此二者,缺其一而不成命,命格若有缺,最终生不善世,死不善终。
想来那一位……
闲云先生敛下思绪,看虞幼窈的眼中也多了几分探究。
虞幼窈则屈身道谢:“多谢先生。”
心里却暗暗吐槽,没听表哥说过,闲云先生还是一个爱装神弄鬼的神棍啊!
而虞宗正却是心中一喜,他也曾听闻,闲云先生儒道并学,通晓一些相面之术,想来也是窈窈入了他的眼,这才破天荒地为窈窈相面。
如此,他又想到了另一桩事来。
窈窈小的时候,府里有传言说,窈窈天生命硬,刑克六亲,要将她送到痷里清修几年,母亲得了这消息,气得连病也顾不得了,就亲自带着窈窈上了宝宁寺,求见了慧能大师,让慧能大师为窈窈相命。
而一向闭口不言的慧能大师,在见了窈窈之后,说的第一句就是:“阿弥陀佛,施主与我佛有缘。”
之后,还真替窈窈相了命。
他还记得,当时慧能大师留下了九字佛谒:“昭其德,可至涅盘。”
最后道了一句:“贵!”
从前,他待这个女儿一向不怎么亲近,关注了一阵后,见这个女儿天生蠢笨,也没什么特殊之处,便也没太在意了。
可如今看来,慧能大师果真是得道高僧,慧眼如炬。
虞宗正一路将闲云先生领到了青蕖院,又交代周令怀切莫怠慢了闲云先生,便没有再多呆,回前院换了官服,就上朝了。
闲云先生打量了周令怀的住处。
正值五月,墙角的蔷薇和月季,绽放枝头,五彩缤纷的花儿,不分彼此,院子里大小路,都铺了可供轮椅通行的青石砖面,砖面上还刻了纹理,以防轮椅打滑,园子里遍植了名贵花木,最妙的还是葡萄架下,绿蔚成荫。
便是炎炎夏日,坐在下面也是惬意。
真正是处处精心。
闲云先生一边抚须,一边点头:“是个好地方,一草一木,看似毫无章法,却暗合天地五行,五行皆满,阴阳气生,天地之灵精於于此地,则生机现,以天地之灵精以养木,以木之生机以养人,想来布置此处的人,虽是无心插柳,亦是有心成荫。”
无心之举,却因为有心,成就了一方宝地。
周令怀坐于葡萄架下,斑驳的阳光在周身跳跃,他端着汝窑茶碗,敛目喝茶,葡萄树下,置了香案,上头焚清热解暑的薰香,桌子上亦摆了香榧木棋盘,旁边搁了小几,小几摆了茶壶,杯碗,精致的点心,瓜果等。
闲云先生也端了茶来喝,入口带了一丝清苦,细品又透了一缕清凉,入喉便凉沁入窍,令人心神皆清明,不由盛赞:“夏日吃苦,胜似进补,好茶,好茶。”
周令怀搁下了茶杯:“你今日前来,不是来喝茶的吧!”
言下之意,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闲云先生也没再卖关子了:“殷世子,处心机虑藏身于这京兆虞府之中,执手黑白,纵横捭阖,覆手翻云,恐怕不单单是为了替幽王平反吧!”
他虽未见过殷怀玺的真容,却在带“殷怀玺”进宫之前,就知道,那个所谓的世子殷怀玺,不过是个傀儡替身。
一个人生而有命,他通晓相面之术。
殷怀玺之命格,天下绝仅无有,便是与殷怀玺长得再像之人,也不可能有他这样的命格。
替身都进了京,殷怀玺所谋甚大,必然是藏身在京里。
第382章 潜蛟既鳞
上一次,他来虞府拜访旧友湖山,得知了周令怀借住在虞府,就隐约察觉了不对。
但是,并不能完全肯定。
故而递了拜帖。
果然不出他所料,殷怀玺借了周令怀的身份,住进了虞府,藏身在这内宅方寸之间,执手黑白,搅弄风雨。
周令怀似笑非笑:“哦,你意为何?”
闲云先生没看他,只是持了黑棋,往香榧棋盘上落了一子:“昔年,我游历至幽州,与你一晤之后,曾与幽州指挥佥事家的公子周令怀,有过一面之缘,当时我告诉他,殷怀玺不死,必反无疑。”
周令怀冷笑一声:“这些年来,追杀我的一干势力,其中便有先生的手笔?”
闲云先生并未否认:“你死,周令怀,宋明昭,谢景流三人,随便一人,堪为良辅,可续这大周江山数百之载,你活,他们皆为乱臣贼子。”
周令怀冷笑一声:“我想造反,天下无人挡得了我。”
闲云先生未语。
周令怀淡声道:“你也不必费心试探于我,我幼时,熟读史书,时常感慨,唐有玄甲骑兵,在决定天下归属的虎牢关之战中,窦建德率领精锐10余万人,前来支援王世充,而李世民仅用了3500名玄甲精兵,为前锋增援虎牢关,后来大破窦建德10万余人。”
“随后,洛阳的王世充,看到夏王窦建德十几余万大军都被灭了,连反抗也未曾,率领其下文武百官前来投降,至此天下局势初定,后来,这支玄甲军灭突厥,为唐朝杀了一个四海升平,万朝来贺。”
“亦有岳飞岳家背嵬军,在朱仙镇战役中,以500背嵬精兵,大破十万余金军,后金人感其“撼山易,撼岳家军难”。”
“更有辽东铁骑,以区区几千兵力,开拓了八百里疆土,其将李成梁,曾率领五千轻骑兵,奔袭四百里,大破敌军十万联军,这支奇兵,最擅以少胜多,在万历三大征中,李如松率领三千铁骑,大战两万倭军,奇袭倭军粮仓,使其全线溃退。”
说到这儿,闲云先生就明白了。
真正神鬼莫测之大才者,擅读史,擅研史,擅鉴史,更擅学史之精华,摒弃史之糟粕,吸取对自己有利的东西,擅加利用。
最可怕的不是这些。
而是,他有神鬼之才,亦有将之执行的资本。
果然,周令怀话锋轻转:“后来我对父王说,为什么不组建骑兵,灭北狄,占北狄疆土,得北狄良马,再以北狄良马,征战天下,令四海归降,万朝来贺?父王就问我,你知白起是怎么死的吗?白起并无谋反之意,是一代战神,为何大秦却容不下他?因为他没有谋反之心,但他有谋反的能力,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不过如是。”
不知不觉,棋盘上黑白棋子交锋数个回个,闲云先生垂眸看了半晌,端起茶来喝。
骑兵掌握在当权人之手,是国之利器。
但掌握在藩王之手,就是国之祸害。
这道理,他一早就知道了,但他天生反骨,越不让做的事,就越要做,还要做到最好。
他悄悄建立了一支骑兵。
父亲是知道的,但是并未阻止,因为殷怀玺要做的事,没人能阻止得了。
这是父王一早就知道的。
斗智斗勇,父王从来没有赢过他。
但是,父亲没有阻止,也没有支持。
养一支军队,所需要的钱财,是一个无底洞,而养一支装备精良的精兵,所耗费的军费,不亚于十万幽军。
其中的困难,难以估量。
父王不相信他能做到。
但事实上他做到了,一开始是他养军队,后来这支军队,时常出没山西一带,那一带是商道,也有十万大山,历朝历代匪患无穷。
这支骑兵,时常扮成镖客压押,干的是黑吃黑的买卖,也从实战之中,累积战斗经验,多年来未有一败。
周令怀淡声道:“这支骑兵,取名潜蛟,独属我名下,为我一人所用,战时,隐于军队,于百万军中投机取巧,为我军制造胜机。”
“非战时,大隐隐于百姓之中,或耕田劳作,或隐于山中,来去自如,神鬼莫测,一人可敌百人,未偿一败。”
“三年前狄人大军压境,为什么在短短时候,便能扭转战局?”
“朝廷年年拖欠军晌,为何三十万幽军还能支撑这么久?”
闲云先生倒吸了一口凉气,连茶也喝不下去了。
想造反,和有能力造反是两个概念。
前者令人忌惮,后者令人畏惧。
周令怀低敛了眉:“长兴侯执掌幽州三十万大军,不过代我掌军,潜蛟一出,幽州依然是我殷怀玺的幽州,不知京兆三大营,可能抵挡我一千精骑,以及三十万幽州大军的铁骑?”
闲云先生忍不住问:“你既有能力造反,为何不反,还要肆意搅弄朝堂风云?”
周令怀瞧了小几上,圆肚,细颈的小瓶,里头插了一支兰草,这不是昨儿小姑娘插瓶的,十分好看:“总不能坐实了我父王谋逆之名,他这个人怂得很,这辈子胸无大志,让他造反,比杀了他还难,若知道自己死后,儿子造反了,还让他背上了谋逆之名,他怕不是要气得变成鬼来削死我。”
父亲这辈子,只想堂堂正正地活着,与妻子白头偕老。
做为儿子也不能驳了他的心意。
闲云先生倏然反应过来:“所以,你不想反,就逼别人反?你不想背负谋逆之名,就逼别人背负谋逆之名?”
他倏然想到平王进京一事,这其中有多少是他的手笔?
藩王一动,朝纲也将大乱。
周令怀不置可否:“我反与别人反,有什么区别,总归这大周天下也该到头了。”
饶是圣贤如闲云先生,也被他这轻描淡写的态度给气到了:“殷怀玺,举头三尺有神明,你毫无敬畏之心,可善终尔?”
周令怀冷笑:“我生来乖戾,生性桀骜,从不知何为敬畏之心,吾父为束我性情,让我儒释道三教并学,可你瞧,”他一指棋盘,表情凉薄至疏:“我之所学,皆在在黑白之中,乾坤宇内,先生以为这一局,又如何?”
第383章 修罗有恶
闲云先生没看棋盘,而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当年,老夫人为你相面,话未说尽,你生来带煞,乃天煞孤星降世,生不享六亲,死不得善终,正是这份天煞,坏了你的伏犀之势,形成了龙困浅滩遭虾戏的命格,是真龙有损,天命修罗。”
周令怀挑眉,不语。
闲云先生继续道:“修罗含火,此火名为怒火,其怒天下皆败亡;修罗有手,手托日月,其手能覆日月之光,颠倒阴阳;修罗有足,足立于海,镇于四海,令四海归心;修罗有其身,身越须弥山,其形巨大,定九州乾坤。”
周令怀一手支额,见小姑娘提着一个食盒,缓缓而来,路过墙根时,笑容欢快地上前,挑了开得最鲜艳的蔷薇,折在手里。
小姑娘总嫌弃青蕖院清冷了一些,喜欢折了艳丽的花捧,为他屋里插瓶。
闲云先生也注意到他的异样,却混不在意,话锋一转:“但,修罗有恶,不信正法,带有嗔恨之心,执着争斗之意志,有福无德,终非真正的善类。”
“先生此言差矣,”闲云先生话音方落,便听到清脆的声音入耳,鲜妍娇俏的姑娘,捧了一株艳丽的蔷薇徐徐而来:“佛门里有【三世怨】之说,修罗第一世修福,第二世福满享福,第三世福消堕恶,由此可见,修罗也要修五戒十善,也要讲轮回纲常,”说到这儿,她微微一笑:“佛家修来世,按先生所言,修罗有恶,也不过是前世因,今生果,所谓的恶,也不过是前之因,今之果,所谓善恶,也不过是天理昭左,因果其右。”
她从不觉得表哥恶。
纵然知道,表哥兴许正如闲云先生所说,其火焚世间皆亡,其手覆日月无光,其足搅四海翻腾,其身覆九州山河。
闲云先生享天下盛名,受世人景仰,除了当年与殷怀玺一晤,叫他驳了颜面外,此生所到之处,无不受人尊崇。
倒是没想到,今日竟又被一个半大的姑娘给驳了去。
他轻抚着长须,倏然一笑:“哈哈,有趣有趣。”
有趣的不是她的话,而是她这个人。
虞幼窈跪坐在软垫上,将圆肚细颈的青花瓶中的兰草,换成了蔷薇,红艳艳的蔷薇,插于瓶中绮丽鲜艳。
周令怀倏然抽出了这支蔷薇,鼻间轻嗅。
闲云先生倏然一怔,便想了一句话: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他忍不住侧头瞧了这位鲜妍明亮的虞家大姑娘。
就见她从食盒里,端了一盘八珍糕,搁到小几上,偏头去看表哥:“刚刚才做好的八珍糕,人参换成了白参,表哥多食一些,也是无妨,”说完了,又执了茶壶,为表哥斟茶,茶满八分,便停下:“我就不打扰表哥与先生叙话,有什么事就打发长安告之我一声。”
周令怀唇畔吮了一丝笑:“好。”
闲云先生无语了。
明明他来者是客,可这小姑娘添茶,竟只添了一杯,也忒无礼了。
直到虞幼窈走远了,周令怀才收回了目光。
闲云先生自己执了茶壶,为自己斟了一杯茶:“你这位表妹,倒是有趣,我也没说什么,倒叫她记恨上了。”说到这儿,他拿了一块八珍糕,成功收获了眼前之人,淡淡地一瞥,他浑然不在意,品了品八珍糕,意味深长道:“这用心做出来的东西,味道总是格外地好。”
周令怀淡声道:“我想要幽州三十万兵马。”
这兵马于他唾手可得,但该怎么得,闲云先生便是其中不可缺少的一环。
闲云先生一边品着八珍糕,一边道:“你想要名正言顺执掌幽州,这样很难。”
周令怀见他又拿了一块八珍糕,便将盘子拿到自己面前:“对旁人来说很难,但对你来说,很简单。”
闲云先生不解其意,皇帝待他虽然礼遇,但想要让皇帝,将幽州三十万兵马,交到殷怀玺手中,他自问没这个能力。
周令怀淡声道:“待时机成熟,我会自请镇守幽州,届时皇帝会诏你进宫,问你意见,你只需要知道,怎么回答对我最有利。”
闲云先生大吃一惊:“老夫一向不理朝政,事关江山社稷,皇上怎么会询问我?是不是你又做了什么算计?”
周令怀并不否认:“先生没有拒绝的余地,长兴侯罪犯滔天,十族之内,皆无活口,那么幽州又有何人可守,何人能守,何人敢守?这不也是先生特地登门寻我的原因吗?先生心系社稷,心在天下,甘心为我手中棋,不也是想以此为条件,护幽州一方安定吗?”
闲云先生沉默良久,半晌才道:“我知道,幽州只有你能守,也只有你敢守,好,我答应你。”
周令怀颔首:“先生果然识时务。”
闲云先生沉默了良久,这才道:“方才我说的是,你三年前的面相,原是有福无德,有一句话叫德不配位,所谓有福无德,终是杀孽不止,永堕修罗,”说到这儿,他话锋一转:“你可知,你现在的面相如何?”
周令怀并不感兴趣,拿了八珍糕吃。
但闲云先生感兴趣:“今日,老夫观你面相,你额间伏犀已然成势,虽煞气犹带,但紫气盈冲,是功德加身。”
福与德缺一不可。
有福无德之人,终堕修罗,绝非善类。
而有德无福之人,正如那幽王殿下,不得善终。
而福德兼具者,往往能享大富贵,大天命,若这人又恰好是真龙命格,便是既寿永昌,帝星降临。
但这话,他终是没说。
闲云先生看了重新被放回插瓶中的蔷薇花,娇美鲜妍,如此一朵娇花,需净土,非锦绣,非荣华而不可得。
殷怀玺从执花在手,就该明白这个道理。
也为此,做出了决断。
不然,而今叶寒渊进京,喊的就不是冤,而是鱼肠在手,效那荆苛刺秦,致天下烽烟四起,战火连天,到此社稷亡,天下苦。
不然他为何要说,殷怀玺此人此生杀孽不止,是在世修罗呢?
第384章 贪嗔痴执念
话都谈完了,闲云先生还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
周令怀也懒得理他,径自转了轮椅回了书房,取了那幅《菩萨蛮》出来,专心修画。
闲云先生坐在院子里喝茶,吃点心,研究殷怀玺留下来的棋局,始终不得解。
苦思冥想后,也终于明白了,殷怀玺方才一点棋盘,对他说:“我之所学,皆在在黑白中,乾坤宇内,先生以为这一局,又如何?”
这盘棋,集释儒道三家之精髓,星象,兵法,谋略,内含乾坤之大,宇宙之广,天地之精妙,竟连他也只得窥了一斑。
便又想到了,当年他幽州设下了珍笼棋局,最后殷怀玺却用了不到一柱香的时间,解了他的棋局。
现如今,殷怀玺于他又布下了罗天棋局,他却难堪真意。
闲云先生摇摇头:“五行阴阳开天地,纵横捭阖定生息!宏图一展惊风云,霸业千秋震乾坤!”
遂,打乱了棋盘,负手踱步走进了书房里。
见殷怀玺在作画,便上前一观。
“好画,好画,”闲云先生激动得直拍大腿:“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他围着书案转悠横看、竖瞅、左观、又瞧:“菩提是你,明境亦是你,本来就一无所有,就剩你自己,菩提是执,明镜亦是执,本来一无所有,只剩自己,却心中有执,这幅画无非你心中贪嗔痴执念,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一切众生,皆有如来智慧德相,但以妄想执着不能证得。”
而所执之人正是画中人。
周令怀有些烦了:“你打扰我了。”
逐客的意思十分明显,但闲云先生浑不在意:“小子,佛宗讲究,身似菩提树,心如明镜台,”说到这儿,他又盯着画小素锦裙子的小姑娘:“你这小子,偏要反其道而行,执我所执,执我所念,执我所相,只为护一人菩提,一人明镜。”
周令怀蹙眉:“你该走了。”
闲云先生盯着画“啧啧”称奇:“急什么,人都来了,不用完午膳就走,岂不显得主家待客不周吗?至少要用了午膳之后,再用了午后茶点之后才能走。”
不管是吃,还是喝进嘴里的东西,也是样样精心,他干嘛要急着离开?
如此死皮赖脸,连周令怀都忍不住抬眸看他:“干脆连晚膳也留下来一道用?”
闲云先生非但没觉得这是讽刺,反而一拍大腿:“这主意好,老夫觉得外头的罗天棋局,精妙无比,一时研究棋局入迷,打算在府上多盘桓几日,哈哈,连借口都完美无缺。”
果然!
这老头还是当年的糟老头子,什么德高望重,什么高深莫测,和他有一文钱关系吗?
周令怀懒得理他了,将已经干透的画卷好收起来,转了轮椅往外头走。
这会儿,虞幼窈正靠在青梧树下的贵妃榻上看书。
见表哥过来了,连忙放下了书:“表哥,你和闲云先生说完话了?他来者是客,怎么没在青蕖院陪他?”
周令怀皱眉:“他太烦了!”
虞幼窈听得一愣,难道是错觉吗?为什么她好像、似乎在表哥的话里,听出了那么一星半点儿的委屈?
虞幼窈晃了晃脑袋,赶忙将这想法驱之脑海。
委屈这是啥?
和表哥有一文钱的关系吗?
一定是她听错了,于是虞幼窈给表哥倒了一杯茶:“表哥留闲云先生个人在青蕖院里,会不会有些不太好?”
到底是来者是客,总要好生招待了才行。
周令怀摇头:“他脸皮厚,不会在意这些。”
有那么一瞬间,虞幼窈差一点又以为自己听错了,眨了眨眼睛:“表哥,你刚才是说,闲云先生脸皮厚?”
周令怀喝了茶之后,搁下茶杯:“嗯,死皮赖脸。”
虞幼窈眨了眨眼睛,左思右想还是决定,暂时对这话不予置评,于是转开了话题:“表哥,方才闲云先生还给我相面了。”
周令怀蹙眉:“说了什么?”
虞幼窈一手负到背后,一手假装抚须,摇头晃脑地说:“姑娘你,眉目间贵气天成,额间紫气萦绕,命格贵极,若能持善行德,必能善始善终。”说完了,她自个没忍住笑了起来:“我学得像不像?”
“调皮。”周令怀有些忍俊不禁。
虞幼窈笑岔了气,好一会儿才忍住不笑:“闲云先生真的会相面吗?”
周令怀唇边轻笑:“凡是有大德之人和饱学之士,都会通晓一些相面之术,是因为当一个人的品德智慧达到一定的程度,就会一通百通,善恶、贫贱、贤愚、巧诈,只需一观便能七八。”
虞幼窈听瞪了眼睛:“这么神奇?”
周令怀继续道:“孔子说君子不卜,是因为不必去卜,未相人之相,先听人声,未听人之声,先察人之行,未察人之行,先观人之心,你说话办事,起心动念,就决定了一个人的面相,所谓相由心生,不外如是。”
“而古来圣贤,之所以能成为贤圣,不过是擅察人心,擅知世情,人心世情皆在我心,世间何人又不在圣心?似闲云先生这般,并不为奇。”
虞幼窈恍然大悟:“这么看来,闲云先生还真不是一个神棍。”
周令怀一听“神棍”这话就笑了:“史上记载了一位高人,有一位大官带了三个人去见这位高人,高人没说见,也没说不见,每日出门散步做事,到了第三天,大官忍不住问高人,什么时候肯见这三人。”
虞幼窈最喜欢听表哥讲故事了,托着香腮听得认真。
“那位高人说,这三人我已经见过,第一个人,每当我出门散步,他始终低着头,连看也不敢看我,此人是忠厚老实之辈,可以信任,但不可委以重任。”
“第二个人,每当我出门,便恭敬俯首,当我离开,便左顾右盼,此人面甜心苦,不可用。”
“至于第三个人,高人非常郑重地说,不管我是出门散步,还是在家里,他始终眉眼如一,心志不移,此人可堪重任。”
第385章 世有解语花
“这就是先察人之行,知其性情,后来这位大官听从了高人的指点,将第一个人放在身边做了侍卫,从未有过疏漏,借口将第二个人远调身边,后来这个人投了其他人麾下,最后背主了,而这第三个人,最后成了他的左膀右臂。”
说到最后,周令怀表情微顿:“相由心生,一个人的面相,也不是一成不变,所以,他的话你也不必理会,过好自己就行了。”
至于命格极贵?
他有三千潜蛟精兵,三十万幽州兵马也是唾手可得,有他护着,虞幼窈本该享受天命富贵,一世荣华。
虞幼窈乖巧地点头,托着香腮看着表哥:“表哥,你怎的什么都懂?是不是也懂一些相面之术?”
周令怀摇头:“我不通相面之术,只通识人之术。”
他的师尊璇玑子就说过,你身怀真龙命格,不能做我鬼谷传人,此生学一术识人,便足以纵横天下。
虞幼窈笑弯了唇儿:“学相面之术也没什么好,像个神棍一样,表哥这样就很好啦!”
周令怀笑了。
虞幼窈突然说:“未经他人之痛,不道他人之苦,未经他人之苦,不道他人之过,在我心里,表哥是最好的表哥。”
闲云先生说表哥是在世修罗,并非善类,可她只知道,长兴侯该死,威宁侯也该死,父母之仇不共戴天,这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何恶有之?
周令怀微微一怔,就笑了:“他的话,我一向是不在意的。”但是,他却很高兴,能从小姑娘嘴里,听到这样的话。
其实,自从他幽王世子的身份揭开后,小姑娘待他也如从前一般无二,却从不主动过问他的事。
其实,只要她想知道,他什么都不会隐瞒着她。
他最怕的却是她不想知道。
他要做的事,在世间大部分世人眼里,都是大逆不道,连闲云先生这样的大德之人,都不认同他的做法。
那么虞幼窈呢?
她心中是怎样想的?
她不问,是不是也和世人一般,并不认同他的所作所为?
但是!
现在他知道了,她不问,是因为她与他心意相通,与他感情共鸣,知他苦,晓他痛,亦愿意站在他的身边,和他一起承担这些苦痛。
明皇,秋八月,太液池,有千叶白莲数枝盛开,帝与贵戚宴赏焉。
左右皆叹羡,久之。
帝指贵妃示於左右曰:“争如我解语花?”
世有解语花,清肌莹骨,解世间万种忧思,艳质英姿,语世间千般风情。
闲云先生在虞府盘桓了一整日,直到申时(16点),周令怀威胁他:“再不走,就让长安将你丢出去。”
可把这位“德高望重”的闲云先生,气得吹胡子瞪眼睛,打消了借口研究棋局,在虞府多盘桓几日的打算。
这小子可是个说到做到的主,惹不起。
“虞丫头,你做得八珍糕挺好吃的,来点不?”
八珍糕是她亲手为表哥做的,虞幼窈不大乐意,但闲云先生都直接开口要了,就转头吩咐春晓:“给先生包一盘回去。”
闲云先生立马厚着脸皮说:“一盘哪行,至少要十盘八盘才够!”
虞幼窈摇头:“三盘,没有多的了!”
闲云先生不死心:“要不五盘?”
“两盘!”
“那还是三盘吧!”心里却犯起了嘀咕,虞家大丫头瞧着娇气的一个小丫头,怎的就和臭小子一样难搞?
周令怀听着他们讨价还价,轻抿了唇儿。
于是,闲云先生又死皮赖脸了:“今儿喝的茶,似乎与平常喝得不同,虞丫头记得给我多装点。”
虞幼窈院子里新来的小丫头,有几个对香药有些天赋,做药茶,药香的时候,就把人带在身边帮忙。
有人搭把手,做这些也不费劲,因为需求也多,所以做得也多,多送些倒也无妨。
闲云先生又舔了脸:“对了,今儿用的香,颇有清热、除烦、袪躁、凝神之妙用,我老人家年岁大了,甚是苦热,这要多准备一些。”
见过厚脸皮的,没见过不要脸皮的,讨东西的见过,但主动向主人家讨东西的大德之人,饱学之士地是没见过。
在她眼中,所谓的贤德之人,至少要向湖山先生那般渊亭岳峙。
但是!
来者是客,来者是客,虞幼窈深吸了一口气:“可以!”
闲云先生眼珠子一转,就凑近了虞幼窈:“虞小丫头,我观你表哥手腕上黑竭的香珠,颗粒坚重,气香味馨,这是药香珠吧,老夫我走南闯北,还没见过这么独得的药珠,有多得不,要不也给我来几颗,没多的,一两颗也行……”
虞幼幼深吸一口气,糟老头子还有完没完……
但是!
虞幼窈没来及发飚,周令怀就阴了脸:“适可而止!”
大名鼎鼎的闲云先生顿时老实了,但还有些不甘心:“这不是瞧着你这个表妹难得灵慧,世间罕有,瞅着你吃的,用的,穿戴的,都是难得好物么。”
这世间好东西易得。
难得的还是那一份灵慧之心,事事桩桩用了慧心,普通的东西,也变得不一般来。
也难怪乖戾,桀骜的殷怀玺,殷世子,甘心困于虞府后宅,这方寸之地,便是身份即将揭开,也不舍得离开,继续借用“周令怀”的身份,住在虞府里,将“小表妹”放到心尖尖上去。
“心思灵慧”这四个字,终是取悦了周令怀。
周令怀淡淡瞥了他一眼,便也没再多说。
虞幼窈亲自去准备回礼。
拟好了礼单,就上了安寿堂给虞老夫人过目。
虞老夫人点头,就道:“闲云先生拜访虞府,带了自己编写的《四书注解》,这礼还要更体面一些,可不行在礼数怠慢了先生。”
闲云先生是带了诚意进府,对于书香传家,走举业入仕的虞府来说,这份礼物的意义就可想而知。
关于这一点,虞幼窈心里早就有谱了:“闲云先生喜石,我手里有一枚巴林冻石,洁白透明,石体中所渗之云霞红理,变化无穷,犹如旭日喷薄,红霞漫天,也是难得一见。”
第386章 虞小富婆
药茶,药香这只是上不得台面的附带回礼。
巴林冻石才是主礼,总要问一问祖母的意思,祖母觉得合适,才能添到礼单上。
好玉易得,奇石难求,之所以要送巴林冻石,还是因为她手里那枚,表哥从闲云先生那儿赢来的桃花冻石刻章。
表哥说,那枚桃花冻石是闲云先生的心爱之物,收藏了多年。
想来闲云先生见了这枚巴林冻石,一定会很开心呢!
虞幼窈眼中掠过一丝狭促。
虞老夫人听了,琢磨着道:“巴林石里最珍贵的当属鸡血石和福田黄,但冻石光彩灿烂,质地之妩媚,也足以与你那枚桃花冻石一较高下了。大周朝贵石而贱玉,巴林冻石稀有,很受文人喜爱追捧,体面自是不必说,闲云先生喜石,也是投其所好。”说完了,就笑了:“倒也妥当。”
这个孙女儿做事向来体面周全,是真漂亮。
事儿做完了,那是本份,事儿做周全了,那叫体面,事儿做妥帖了,那叫漂亮,这世间能做事,会做事的人甚多,但能将一件事做漂亮的还是少数。
虞幼窈准备好了回礼。
闲云先生要的避暑清凉珠,虞幼窈思索再三,给了五粒。
避暑清凉珠,因配伍太过复杂,做一次也不容易,所以上次她就做了不少。
自己留了一串,祖母、表哥分别送了一串,许嬷嬷、柳嬷嬷每人都送了三粒,后来虞宗正得知后,向她讨要了五粒,二房的二叔父,二婶娘也一人送了五粒,几个兄长弟妹都送了三粒把着玩儿。
剩下一些,虞幼窈是为谢府准备的。
除了太外祖父,外祖父,外祖母每人得了一串,舅舅、舅母们每人五粒,表哥、表姐、表弟,表妹们一人三粒,还剩余了几粒。
终于在酉时末(17点),将闲云先生送出了家门。
闲云先生坐在车里,把玩着手中的巴林冻石,也是一脸稀罕:“石质细润,同灵清亮,质地细洁,光彩灿烂,颜色妩媚温柔,似婴儿之肌肤,娇嫩无比,难得,难得,”说完了,他顿时反应过来了:“看来,当年臭小子打我手里赢走的桃花冻石,是到了小丫头手里了,”他忍不住笑骂道:“坏丫头,欺负老人家,心眼坏得很。”
这难得的好石,少不得要好好珍藏了,或者刻成了章印,把着玩儿。
可如此一来,岂不是以后,每回一见到这巴林冻石,都要想到自己从前输了一块桃花冻石给臭小子?
当他这个老人家不要面子的吗?
难得的巴林冻石,让闲云先生过足了眼瘾,但也比不上,虞幼窈送的避暑清凉珠,令他爱不释手。
送走了闲云先生,虞幼窈和周令怀一道回了窕玉院。
虞幼窈想到了闲云先生的死皮赖脸:“闲云先生似乎和外面传言的有些不同?是否当一个人智慧到达一定的境界,就不在意一些面子上的虚荣,这就是传说中的返璞归真?”
书中记载,越是大德之人,饱学之士,都有一些令人难疑所思的奇怪癖好。
周令怀嗤之以鼻:“或许你可以理解为,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虞幼窈偏过头去看表哥,一眼不眨。
周令怀被她看得莫名奇妙:“怎么了?”
虞幼窈木着脸:“没想到,表哥你居然是这样的表哥。”
毒舌到这份上,居然还有朋友,简直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周令怀忍不住,握拳抵唇,轻咳了一声:“糟老头子坏得很,看样子要在京里留一段时间,以他的性格,在哪儿呆舒服了,往后三不五时都要借口登门。”
想到自己今儿送出去的一堆东西,以闲云先生的厚脸皮,这肯定不是第一次,虞幼窈顿时胸口疼:“你是认真的?”
周令怀颔首,见小姑娘一脸惊愕,就出主意:“没关系,下次他再来,想要你的东西,你就让他拿《天工开物》《四书五经》,以及各大史书的注解来换,糟老头子游历天下,见多识广,人品是然差了点,但也是真才实学,博采众家之长,能开拓眼界,学识,对你而言,是再好不过了。”
虞幼窈眼儿一亮:“表哥,听说闲云先生书画两绝,他的一幅字画值千金,下次过来了,让他多画几幅,拿去换钱。”
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叭叭叭”直响。
闲云先生在她心中的形象,顿时由一个没得脸皮的糟头子,变成了金光闪闪的土财主,还是那种,撸无一次,还能再撸的那种。
周令怀险些呛到了口水:“缺钱了?”
虞幼窈笑弯了唇儿:“不缺啊,但是没人会嫌钱多。”
瞧着小姑娘,唇儿吮着笑意,一脸古灵精怪,跃跃欲试的模样,周令怀一阵恶寒,突然就有些同情闲云先生了:“以前没发现,你还是个小财迷。”
虞幼窈笑了笑,没说话。
表哥的身份揭开之后,虞幼窈心里就有一种莫名的危机感。
思前想后,她觉得自己也不该坐以待毙,可她是一个女儿家,还是半大的年岁,又有什么可做呢?
想来想去,似乎、好像唯一能做的就是赚钱,赚更多的钱。
手里有钱人不慌,有钱能使鬼推磨。
因此,虞幼窈对赚钱爆发了前所未有的强烈热情,一头钻进了钱眼里,整天抱着账本,翻看自己名下的产业,苦苦地钻研赚钱的门道,改良各大铺子上的经营模式,又让冬梅清点了自己名下的东西。
虞幼窈的私库清理了一遍又一遍,凡是自己用不上的,一律拿到铺子上去卖。
岳嬷嬷等一干管事,频频被招进府里议事。
她动静不小,连虞老夫人都惊动了。
等虞幼窈去安寿堂学“心术”的时候,虞老夫人就问:“你这是咋地,大动干戈的架式,又是在闹哪儿?”
连自己私库里的东西都拿去卖,怕不是穷疯了?
但是!
作为一个,在全国拥有一百零八间米行,拥有谢府名下十条商船,在两江,闽浙分别拥有一条商街,以及其余大大小小,零零碎碎产业的虞小富婆!!
她还能穷,能缺钱?!
第387章 人心险恶
虞幼窈想好了说辞:“私库里积压了太多东西,好些东西用不上,也不好堆在库房里落灰,趁着这段时侯有空,就清理了一遍,拿到铺子上去卖,真金白银才是实惠。”
“另外,我娘的嫁妆铺子交到我手上也有一段时间,如今,我也彻底掌管了底下的人事,也是时候好好整顿一番,把威信立起来,这大好的产业,放着不好好打理,不好好经营,岂不是本末倒置?”
虞老夫人一听就笑了:“瞅瞅你这聪明劲,眼儿总比旁人瞧得透,你能这样想就对了,虽说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但是那都是虚得,唯有自己有底气,才能立得住。”
“什么是底气?是你自身的涵养、学问、本事,以及你名下的产业,前者决定你的才德品性,能获得旁人的尊重,后者则决定你的价值,你的地位,以及能获得旁人多少尊重。”
“所以你要记得,无论什么时候,要先己后人,自己妥当了,再去管别人,才能服众,服人,才能事事顺心。”
就是嫁人了,也要先将自己嫁妆管好了,就没人敢小瞧了去。
这句话,在虞老夫人舌尖滚了滚,就咽进了喉咙里,毕竟窈窈年岁还小,也不适合听这个,有些事儿,也是不能操之过急了说,以后再慢慢教着就是。
虞幼窈点头:“祖母的话,我都记下了。”
虞老夫人将小心肝搂进怀里,疼得不行了:“我原来担心,你娘名下产业众多,你会管不过来,现在看来,倒是祖母小瞧了你去,既然如此,我这些年陆陆续续替你置办了一些产业,都交给你自己去打理。”
她名下的产业有两份。
一份是虞府的公中产业,之前交了一部分给杨氏打理,另一部分是她自己在打理。
窈窈管家之后,她也不想孙女儿太累,就自己在管。
另一份,是她自己名下的私产,经营了多年,规模也是不小。
她将这份产业分成了四份,分家的时候,老二得了一份,老大是长子,她又跟了大房,独得了两份,她自己留了一份,是要给窈窈的。
虞幼窈愣了一下,就要拒绝。
虞老夫人却道:“没多少东西,也是祖母的一番心意,早早给了你,倒也省心,勉得将来横生了枝节,交到你手里,我这个老婆子也能轻省一些。”
柳嬷嬷忍不住暗想!
东西是没多少,但全是老夫人名下最好的产业,全是米铺和金铺,庄子也全是良田,每年的出息,可不是小数目。
老夫人是把心给偏到心眼里了。
可府里没人敢多说,老夫人自个的东西,想给谁就给谁,当初分家的时候,二房那边就分得清清楚楚地,自然没资格再过问这个,大老爷不管庶务,手头上也不缺钱,自然不会和女儿争这些东西。
杨大夫人从前倒是想争,但是大老爷不争,她一个继室也没得脸争。
长者赐,不可赐,虞幼窈就扑进了祖母怀里撒娇:“谢谢祖母。”
虞老夫人搂着自己的小心肝,也是高兴:“你想得都对,眼下这世道,什么都比不上真金白银。”
等到了下午,柳嬷嬷送了产业单子和账本过来。
虞幼窈脑门儿一抽,就懵了:“说好的没多少产业呢?祖母是不是对没多少产业,有什么误解?”
柳嬷嬷忍不住笑:“大约是,相对谢大夫人名下的嫁妆而言?”
老夫人从前也是高门大户人家的嫡女,出嫁时,一百多抬陪嫁也是少有的风光,现下几乎将自己名下的东西全给了大小姐,每一样都是最好的。
虞幼窈一拍额头,一脸崩溃。
瞧着一大箱的账本,深觉从前舒舒服服吃喝玩乐的日子就要一去不复返了。
可这怪得了谁?
想要赚钱的人是她自己,全是她自己作得。
想到这么多产业能挣很多很多的钱,又强行打起了精神,开始清点这些产业。
柳嬷嬷帮着一起:“老夫人说,这些产业一早就归到大小姐名下,和府里的产业也都分得清楚,都在衙门里存了底,大小姐自个儿经营着,不用顾忌旁的。”
言下之意是,不用担心和虞府的产业纠缠不清。
虞府包括虞氏族里,谁也夺不走这些东西。
虞幼窈心里很感动,祖母这是担心将来自己去了,虞氏有人借口图谋吞并她名下的产业,担心她护不住,更担心她吃亏,所以一早就开始谋划着,将这些产业与虞府彻底分开,也省了将来一切后顾之忧。
她开始明白了,为什么噩梦里大窈窈最终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有一个太会算计的祖母,替她铺平了道,算计了婚姻,算计了未来,就是为了让孙女儿,后半辈子能安乐无忧。
只可惜,她为孙女儿算计了一切,也教导孙女儿规矩、管家、道理。
却唯独算漏了人心险恶。
即便如此,这么一分沉重的拳拳爱护,依然让虞幼窈触动不已。
这么一忙活,就到了月底,虞幼窈总算把名下产业整顿清楚了。
管事们将这段时间的经营的成果奉上来,虞幼窈看了各大庄铺的盈利,都有不同程度的涨幅,当然也有亏损的,但总得来说成效还是不错。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这段时间里,闲云先生三度借口来虞府吃喝,也为虞幼窈贡献了一幅字,一幅画,还有一套《天工开物》的注书。
这都是钱啊!
庄铺上的事完了之后,虞幼窈又寻思着,自己名下真金白银不少,要不要钱生钱?
但是,她名下涉足的产业多而广,经营规模短时内也不宜扩张,那么经营什么营生就成了一个棘手的问题。
在经过深思熟虑之后,虞幼窈喊来了周永禾商量。
周永禾听了她的话后,大吃一惊:“你要开镖行,而且不止开一家?”
周永禾觉得她意想天开,镖师上路,不但要武艺高强,还必须懂得江湖唇典,行话,以便同劫镖的绿林人物打交道。
走镖时,要和黑、白两道打交道。
第388章 招兵买马
而镖行里,要有在黑、白两道都有威望的游侠坐镇,这等人官、黑两道吃得通,进了城之后,官府不能缉拿,入了山林之后,匪盗不敢得罪。
所以成立镖行,其一要有强大的实力,其三要有强大的关系,其四要有强大的大靠山。
不然没人敢做。
而眼下大周朝镖行的三分天下,最大的镖局叫“刃血”,听说背后的靠山,是宫里头的大宦官,出入南北,无人敢惹。
虞幼窈哪儿来的底气,说要开镖行?
虞幼窈淡淡道:“走镖时挂上谢府的徽记,相当于疏通了水、陆大部分商道,至于靠山,幽王世子殷怀玺够不够?强大的关系,强大的靠山我都有,现下唯一需要解决的就是人手问题,这个我已经有些眉目。”
周永禾心下巨震:“江湖人事讲究情、义、礼,俗话说盗亦有道,匪亦有义,有些名号的盗匪都有三不劫,一情不劫,二义不劫,三礼不劫,若真能借殷世子的名号行事,大部分匪盗都不会劫道,再有谢府在江湖上的人脉,渠道,这镖行倒也开得。”
他也算明白了,开镖行也不是虞大小姐随口一说,而是真的经过了深思熟虑。
只是他有些好奇。
幽州府叶寒渊,击登闻鼓,状告长兴侯,意欲为幽王平反一事,这一个月里,是闹得沸沸扬扬,几乎每一天午门都有人斩首示众,每一天都有犯官家眷,路过长安街,要被送去流放,京里头闹得人心惶惶。
世子殷怀玺一直住在宫里,皇上不仅派了太医院最好的御医替世子诊治,还广纳天下名医,为世子殷怀玺治病。
谁都知道,只等神机营押解长兴侯进京,幽王的冤案就能彻底平反。
且不说,幽王镇守幽州的功绩,在江湖上也是赫赫威名,受人尊崇,有的是江湖人士替殷世子开道,单凭着皇上对殷怀玺的看重,也没有不长眼的,敢劫到殷怀玺头上。
虞窈点头:“我成立镖行,是为了聚南、北、东、西之财,但是我手头上能用的人不多,可以信任的人,更是少之有少,如果我派你去管理镖行,你能做到吗?”
一旦镖行成了规模,走通了南北东西商道,将来就是天下乱了,掌握了一批武力值不弱,又黑、白通吃的镖师,物资,以及人身安全也都有了保障,这将会成为她立身乱世最大的资本。
所以,镖行只是掩人耳目。
她干的是招兵买马。
她有足够多的钱,手中也有足够多的产业,镖行不押旁人的物资,只押送她自己的物资,赚南、北、东、西的差价,也是暴利。
考虑周永禾,除了手头上实在没有得用的人,还有一个原因是,周永禾够聪明,人情世故方面也是厉害,手段也不差,更别说他学识不低,适合委以重任。
“这……”周永禾起先有些犹豫。
首先,他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让他去管理一帮身怀绝技的武功镖师,能不能服众都是一个问题。
但紧接着,他想到了为了供他读书惨死的父亲;
想到自己叫人毁了面,前途尽毁;
想到了家里因为没了顶梁柱,母亲在周庄里遭受了多少嘲笑,辛苦;
想到了弟弟妹妹们受了多少欺负……
“……”
他没有资格去怨恨任何人,因为他自己不够强。
而现在,就有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摆在眼前,要拒绝吗?
他也知道,机会只有一次,失去了这一次,以后他在虞幼窈面前,永远失去了可堪重任的机会了。
要放弃吗?
周永禾你饱读诗书,真的甘心永远只做一个庄子上的小管事吗?
心思电转间,周永禾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他弯腰,拱手便是一礼:“定不负东家所托。”
果然是个聪明人,虞幼窈笑了:“镖行的事你先操持着,我是官家女,不宜接触这些江湖人事,过两日,我使些银子,弄一个谢府旁支子弟的户籍,以后你们在外,便用我这个身份行事,镖行不是一天两天能办成的,你也不要着急,我们慢慢来。”
周永禾点头:“好,我回头先整个人策案,回头再找你商议。”
虞幼窈点头:“如此便好。”
镖行的事有了决断,也算是了她心中一个大石,后续办立,兴许还要面临种种困难,但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她最不缺的就是钱,有钱和关系开道,背后还有幽王世子,兴许以后就是幽王的撑腰,哪有什么是做不到的?
想要赚大钱的第一步,就是要充分利用自己可以用利的一切资本。
而她最大的资本,就是谢府。
还有,表哥呢!
虞幼窈眼儿转了转,吩咐春晓:“将我昨儿做的药枇杷膏拿过来。”
当虞幼窈拿了枇杷膏去青蕖院找表哥的时候,周令怀在书房里写书法,写得还是被长安吐槽了无数次“鬼都不认识的”的行草。
见虞幼窈在门外探头探脑,周令怀笔下微顿,笔尖上那股“笔未至,气已吞”的气势一滞,就彻底散去了。
这写了大半的行草书,终是一鼓作气,却气而竭,一念尽毁。
周令怀将笔扔进了笔洗里,抬眸,见虞幼窈磨磨蹭蹭在门口,也不进来:“怎么有时间过来寻我?账本都看完了?”
这阵子,虞幼窈也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一门心思钻进了账本里头。
除了每日需要学习的课业外,剩余的时间全扑在账本上,甚至有时候,连吃饭都捧着厚厚的账本。
连青蕖院也没来几次。
每回见她,手里不是捧着账本在看,就是手里捧着账本,问他账目上不懂的问题。
虞幼窈拎着裙儿进了屋里:“之前不是说了,要给表哥做枇杷膏吃吗?我特地抽空做好了,就给表哥送来了。”
周令怀也不说话,就定定地看着她。
虞幼窈被看得心虚,眼神儿闪得慌,连忙到了桌子旁,倒了一热水,打开装了枇杷膏的瓷盒,蜜黄的枇杷膏,宛如蜂蜜膏脂。
第389章 胆儿也肥
轻挑了一勺子枇杷膏化进了水里,虞幼窈捧着枇杷水,讨好地凑到表哥跟前儿,献宝似的:“枇杷膏里放了峰蜜有些甜,但化进了水里,味道应该清淡爽口,春秋季易养肺,宣肺,多喝枇杷蜜水对身体好,表哥尝尝看,喜不喜欢?”
小姑娘眼巴巴地瞅着他,眼儿亮得晃眼睛,周令怀哪儿还忍拒绝,当下就接过了小姑娘捧过来的茶子,低头尝了一口,这承诺了许久,却拖拉到现在才做好的枇杷蜜水。
枇杷蜜水甘甜爽口,味道确实不错。
周令怀搁下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今儿特地抽了空过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吧,”他话锋一转:“说吧,什么事?”
虞幼窈一听这话,就有些不乐意了:“表哥这是什么话呀,难道我没事了,就不行来找你了吗?”
虽然,她过来找表哥呃,确实是有事。
呃,但是吧,叫表哥这样说出来,她也很不好意思好吧!
周令怀又端起枇杷蜜水来喝:“这么说来,倒是我冤枉你了,你过来寻我,是真的没有旁的事?”
虞幼窈一脸心虚,又凑近了表哥,挽着表哥的胳膊:“呃,也不能说完全没事,就、就是有一丁点,”她伸出两根小指点,比划了一下,一边悄眯着眼儿,观察表哥的表情,一边嘻笑:“真的是一丁点小事,想要麻烦表哥。”
见表哥不动声色地喝茶,连眉毛也没动一下,没得半点表示。
虞幼窈心里一“咯噔”,赶忙接过了表哥手中的茶杯:“枇杷蜜水味道不错吧,这是我特地按照表哥的口味调配的,无论是甜度,还是酸度,都经过我严格的把控,保管化成了蜜水是表哥喜欢的口味。”
“确实不错。”周令怀颔首,瞧着小姑娘一脸狗腿样,也有些忍俊不禁了,情绪却没表露出来。
虞幼窈殷勤道:“我再给表哥化一杯,夏季气躁,喉咙不清,表哥多喝些枇杷蜜水,清喉利咽。”
说完了,就连忙又到了桌边,一杯枇杷蜜水三两下就冲好了,递回到了表哥跟前。
周令怀接过了茶杯,又搁到书案上,笑得满是无奈:“我听着!”
见表哥终于笑了,虞幼窈又凑到了表哥身边,撒娇:“表哥,本朝文武官员,都有豢养护卫的惯例,宗室王爷府内设有“王府护卫指挥所司”,掌侍卫仪仗,王府护卫,护卫王邸,卫设左、右、前、后、中五所,每所设百户五名。”
“如此算下来,王府内的府兵,至少有二千多人,这些府兵,一部分负责府内的安全,有一部分负责主子出行安全,有战事的时候,与主子一起上战场,会随同主子身则,不以杀敌为主,以主子安危为上。”
饶是一向算无遗策的周令怀,听了这话也是一愣。
虞幼窈怎么会突然提起了这个?
轻晃了晃表哥的胳膊,虞幼窈眨了眨眼睛,一脸天真又无辜,可爱又俏皮地看着表哥:“表哥,幽王府的府兵都去哪儿了?”
她可不相信,幽王府的府兵都战死了。
赶情小姑娘是打起了王府府兵的主意了,周令怀倒是好奇,她葫芦里卖了什么药:“问这个做什么?”
虞幼窈也没瞒着:“我想在两江、湖广、两广、闽浙四地,开设镖行,押运四方之物,形成一个互通有无的商号。”
周令怀听后,就笑了,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年岁小小,胃口倒不小,这镖行真叫你开成了,这大周朝的商道命脉,至少四成都要掌握在你手里,这么喜欢赚钱?”
原以为,小姑娘名下产业太多,也该花些心思好好整顿,打理一番。
却没想到,他竟是低估了小姑娘赚钱的野心。
两江:江苏、安徽、江西三省及沪海(上海),这是江南最繁华一带,商业十分发达,是朝廷的税赋重地。
湖广:湖北,湖南,这两地自古以来就是产粮重地,大周朝半数的粮食,都是产自湖广。
两广:广东,广西,这两地地广物博,盛产矿石、美玉。
闽浙:福建,浙江,这两地就更不用说了,是海上贸易的繁华之地。
这四地是中原腹地。
她不光有野心,而且还有脑子,更有将之执行的魄力。
就是他当年,也不敢染指这四地商途,手底下一支精兵悍将,生生变成了黑吃黑的匪徒。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了。
他不能做的,换虞幼窈来做却是最合适的。
虞幼窈重重地点头:“有谁会嫌钱多的?当然越多越好啦,我有能力赚更多的钱,为什么不赚?而且不光这四地,等时机成熟了,我要利用镖行在东、西、南、北四境之地,开拓商道,东境的珍珠珊瑚,南境的药草珍木,西境的矿石美玉,北境的煤、炭,都是大周朝的贵物,但因为和镇守的藩王牵扯比较深,所以没有形成规模,里头大有商机。”
这才是她真正的目标。
自古以来,掌握了商道才能赚取暴利,别人不敢做,是因为后台不够硬,但是她有表哥呀,论后台大周朝没几个比得上她。
既然她有强大的资本,当然是要干一票大的。
周令怀揉了一下她发顶:“你不光胃口大,胆儿也肥,所谓的镖行,只是你从四地输送物资的工具,你真正的目的,是要和藩地做生意,赚藩地的钱、粮、物,你这小脑袋瓜儿,怎么能这么敢想?”
虞幼窈勾了勾唇:“谁让表哥后台太硬了,朝廷年年拖欠军晌,幽州物资缺乏,其他藩地自然也缺,他们也和商人合作,我要钱有钱,要人有人,要关系有关系,要渠道有渠道,四大藩地没道理不和我做生意。”
若是天下乱了,谁手中掌握的物资最多,才能在乱世之中立足根基。
而谁掌握了商道,就能掌握物资的流向,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谁的钱最多……
虞幼窈轻敛了眼睛,挡中了眼中的诸多情绪:“表哥,现在关系人脉都有了,但行镖在外,还需要借用表哥的名号,震慑一下那些匪盗,所以……”
第390章 好,都依你
她拖长了尾音,声音一颤一颤地,又娇又嫩,软软地:“表哥,可不可以……”
周令怀心坎里一痒,没等她说完,就道:“可!”
“谢谢表哥,”虞幼窈高兴不已,眼珠儿转了又转:“不过,表哥能不能把你家的府兵借给我?”她讨好地笑,眼睛眨啊眨地:“王府的府兵现在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表哥暂时也用不了这么多人,这么白养着,多么可惜啊!”
周令怀瞧着小姑娘,娇娇软软撒娇的样儿,忍不住轻捏了她的鼻尖:“你算盘倒是打得精。”
虞幼窈轻噘了小嘴儿:“我也不白用表哥的名号,还有人,镖行的盈利谢府分两成,剩下的八成,我们四四分,表哥只要出人,出个名号,就能白得四成盈利,到哪儿去找这么好的事啊!”
做镖行不容易,用了表哥的名号,就挡掉了大部分风险。
幽王府的府兵,都是上过战场的,身手肯定不错,实力碾压大部分人,走镖在外也无人敢惹,表哥该得这么多分红。
周令怀轻笑了:“好,都依你,名号你拿去用,人也给你用,至于盈利你这个小财迷自己留着吧!”
虞幼窈呶着嘴儿:“那不行,亲兄弟还明算账呢,表哥疼我,我知道,但我也不能尽让表哥做赔本的卖买吃了亏。”
周令怀收了收唇边的笑:“你也说,亲兄弟才明算账,我们也不是亲兄弟,你不必与我分得这么清楚。”
虞幼窈小鼻子一皱:“反正我不管,做生意是重要的是诚与信,该表哥的,一分也不能少了表哥,这是最其本的诚信,与我们是不是亲兄弟没什么关系,表哥可不许拒绝我。”
她一撒娇,周令怀就拿她没有办法了,只好答应:“好,都依你。”
虞幼窈一听就笑了,歪着脑袋看表哥:“表哥,我会好好经营镖行,30万幽军不用怕,我会赚很多钱,替表哥养,让表哥麾下的兵吃饱穿暖,穿最好的甲胄,佩最好的刀兵,骑最好的战马,再也不会让表哥手里的兵,陷入物资短缺的被动境地,更不会让幽军因为,缺乏军晌,而枉死无数忠魂……”
周令怀目光一定,小姑娘笑容灿烂而热烈,有一种灼烧的感觉,令他身心一阵滚烫。
不提不问也不说,不代表她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与他亲近,所以也了解他,便是不提不问不说,也是什么都知道,并且还愿意与他一起承受。
虞幼窈被表哥深沉的目光,看得心慌:“表哥,你看着我做什么?”
30万幽军,每年的军晌少则几十万,高达百万两,这可不是小数目,户部每年都要因为军晌与兵部扯皮,争得面红脖子粗,口沫横飞。
钱到了兵部,该怎么发,发多少,内部又要扯皮,兵部每年发放的军晌,远远达不到军需,半数还要靠藩王自己想办法。
东境各种物资较为丰富,南境有商道,西境有矿。
唯有北境最为苦寒,不仅农商不发达,狄部又是大部族,擅马,精骑射,只能靠朝廷军晌,维持军队大量物资消耗。
其余三地藩王都是世袭,世世代代镇守藩地,常年累月的经营,底蕴也厚,藩地大半物资都掌握在藩王手里。
北境虽然也有煤炭,但大多都掌握在当地的大豪绅手里。
父王镇守幽州也才十几年,一直受当地官员、豪绅们的肘掣,都说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这些豪绅看似不成气侯,可世世代代扎根在北境,和当地官员们相互勾结,当地官员又与朝臣们官官相护,拧成了一股绳,形成了十分稳固的利益键,牵一而发动全身。
所以北境的情势一直不太好。
三年前,狄人大肆进犯,他派人抄了当地豪绅们的家,搜罗物资,表面上只动了豪绅,与当地官员的利益,但其实还有与北境勾结的朝臣。
其中,就有威宁侯一系。
也是因此,朝臣纷纷奏疏,让皇帝宣父王进京,也给了威宁侯一系趁虚而入。
他如何不知道这些,但当时的情形他没有选择。
一旦狄人突破了北境防线,幽王府覆灭在所难免。
他动了当地的豪绅,官员,事后至少还能从中周旋,保下幽王府。
但是,他万万没想到,威宁侯一系竟如此丧心病狂,为窃幽州兵权,竟然在战场上偷袭他。
也是至此,他才真正意义上明白了什么叫帝王心术。
威宁侯胆敢如此行事,是揣磨了君心。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就因为帝王心术,所以皇上甚至都不会去想幽王若是死了,会造成什么后果。
周令怀唇畔轻弯了一下:“养一支30万的军队,很辛苦。”
这些,虞幼窈一早就想过了:“以我名下产业现今的盈利,基本上是可以维持30万幽军的基本需求,我在钱庄,还有三百多万两白银,一千多两黄金的存票,每年提取20万两不成问题,另外我私库里,还有不少古董,玉器,字画等,都是价值不菲,换了钱至少能凑一百多万两白银,便是一时养不起,也能解了燃眉之急,后期镖行做起来了,商道打通了,我就有源源不断的物资,钱银,粮草。”
她看着表哥,表情隐隐带了得意之色。
莫说是京兆,就是整个大周朝,也没哪家小姐像她这么有钱。
周令怀勾了唇:“傻丫头。”
虞幼窈是个小富婆他一点也不意外。
且不说谢氏当年陪嫁了谢府将近三成的产业,外加金银器物无数,虞幼窈出生之后,谢府还财大气粗,送了十条商船给虞幼窈,海上商路是谢府的根基所在,十条商船的手笔,自是不必说了,更别说虞老夫人疼爱虞幼窈,好东西源源不断往她手里送。
之前虞老夫人送给虞幼窈的产业,虞幼窈也和他说过,这些产业也是一笔大数目。
只是,哪儿有人半点防备也无,将自己的全部身家说与旁人知道,财不露白的道理却是完全抛之了脑后。
第391章 谁敢欺负我
虞幼窈呶着嘴儿:“我才不傻呢,等幽王殿下平反了,表哥就能恢复封号了,到时候表哥就是手握兵权的大王爷,我当然要趁表哥还没发迹的时候,把表哥的腿儿抱紧了,将来谁也比不过我在表哥心里的地位,看谁还敢欺负我。”
说完了,她托着香腮,一脸“我是不是很聪明,快夸我”的表情。
可是把周令怀逗笑了:“以后,就请表妹多多关照。”
他手中也掌握了一条商道,是北境山西这一带,也经营了不少产业,既然小姑娘壮志勃勃要赚钱,他为什么不成全?
虞幼窈一拍胸口:“表哥请放心,我的镖行只要办成了,一定亏不了,等周永禾将策案做好了,就拿给表哥看一看。”
乍一听小姑娘提起旁的男人名字,周令怀眉心微跳,顿时就想到,这位周永禾是谁了,就道:“倒是个人才,他以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接下镖行这样的活计,倒也是个有魄力,也有野心的人。”
虞幼窈身边得用的人不少,但能叫他看上的,也只有一个周永禾。
虞幼窈点头:“不光如此,他本身手段和智谋也都不缺,做事也是妥当,在镖行里历练些时候,也堪大任。”
她重用周永禾一方面是,这人是祖母给她的,值得信用。
另她本人,也对周永禾也是比较欣赏。
周令怀转了话题:“幽王府护卫,设左、右、前、后、中五所,每所设一千户,十百户,也就是五千人众。”
虞幼窈一下瞪大了眼睛:“本朝官增设护卫按照官阶,都有严格规制,藩王最多设二千护卫军,为什么幽王府护卫指挥司这么多人?”
她原还因为幽王是皇室中人,多说了一些呢。
周令怀轻笑:“其实,所谓的护卫规制,虽然明文规定,但掌实权的人,本就有诸多特权,加之我父王又是正统的皇室中人,《周典》上明文规定,皇子可设三千护卫军,以策万全,皇子后代依次递减,如此一来,幽王府规制内可养五千护卫军,但加上种种特权,实际上最多可养八千护卫军,而这些都是明面上的,暗地里,也都养了暗卫,加起来达到万数。”
其中有三千,就是他暗里头养的潜蛟,这是精骑。
另有两千是精兵。
这两支军队战斗力强悍,精骑擅以少胜多,远征作战能力强悍,能一天以奔袭四百里地作战,其威力完全不亚于,前朝时期最强大的辽东军。
两千精兵最擅兵阵,擅长突袭,克制骑兵有奇效。
虞幼窈震惊不已:“这么多?!”
周令怀点头:“既然要开镖行,需要用的人自然不少,我拨一千人给你,三个月内陆续到齐,到时候你自行安排。”
虞幼窈吓了一跳,连忙摆摆手:“表哥,我用不了这么多人,五百人数就差不多够了,一千人太多了。”
周令怀轻笑:“给了你,便是你的人,往后他们的粮晌,都由你自己发放,随便你怎么使唤都成,一旦你的镖行成立,开商路,需要用到的人很多。”
虞幼窈本想拒绝,但仔细一想,表哥的话不无道理,就点头:“谢谢表哥。”说完了,她就拿过桌子上一个老香樟宝盒:“表哥,这是我手中暂时能动用的银票,你先拿去用,不够了再问我要。”
她可不白占表哥的便宜和好处。
表哥对她好,她也要对表哥好才是。
周令怀打开盒子一看,里头放了一叠的银票,嘴角止不住地抽搐了几下,正好又听到小姑娘“不够了再问我要”这等财大气壮的豪言壮语,好险将嘴里的茶咽到了喉咙里,不然又要被整呛着了。
他到底是哪儿给了小姑娘很缺钱的错觉?
让小姑娘觉得他就像一个嗯“干软饭”的?
周令怀百思不得其解,只好推拒:“我暂时不缺钱,表妹把银票收回去吧,你要做镖行,需要花钱的地方很多。”
虞幼窈将盒子又推回到表哥跟前,笑眯眯地:“我知道表哥不容易,手里还养了万数的护卫军,现在不缺钱,以后肯定缺啦,表哥不用觉得不好意思,这些钱算是一千护卫军的租借金,所以表哥一定要收着,苦了什么,也不能苦了表哥手底下的人,表哥从家破人亡走到现在不容易,他们忠心耿耿跟了你一路,肯定要厚待了。”
幽王府被叛谋逆,王府的产业尽数充分,表哥还要养这么多人口,这几年过得肯定不容易。
他说“暂时不缺钱”,只是习惯性谦虚了一下,总不能说,自己很多钱,一点也不差钱吧!
可也不知道小姑娘到底都脑补了什么,竟觉得他是抹不开面子,才不收银票,连借口都主动帮他找好了:一千护卫军的租借金!
可真是谢谢你喔!
周令怀彻底无语了:“我真是……”
虞幼窈笑弯了唇儿:“表哥,跟我还客气什么呢,你看我就从来不和你客气,想要开镖行,就直接找表哥帮忙,缺人了,就直接找表哥要,”一边说着,就皱着小鼻子,有些不高兴了:“哥不要我的钱,难道是跟我生分了?”
周令怀抚额:“行叭!”
今后从别的地方补给她也行,免得惹了小姑娘不快。
毕竟,小姑娘可是拍了胸说要帮他养军队的。
总不能驳了她一片好意吧!
镖行的事敲定好了,周令怀又寻了两人行走江湖的游侠,虞幼窈了解到镖行内部的一些规矩事宜,并且整理成册,仔细研究。
之后,两个游侠被派到小周庄,帮着周永禾操持做镖行的应事宜。
不知不觉就到了六月。
天气越来越热,一个多月没下一滴雨。
大周流言四起,都说是幽王殿下含冤而死,惹得天怒,降下炎罚,只有幽王洗涮了冤情,上天才会降下甘霖。
百姓们不懂朝堂之事。
但是,有一句话叫“风起于青萍之末”,世事变化往往是始于朝堂,起于民间,越是小人物,往往越能最先体会世道的变化。
第392章 长兴侯进京
幽王死后,百姓们都隐约能感受一股暗藏的汹涌,难免惶恐。
这种惶恐,在叶寒渊敲了登闻鼓,状告长兴侯十罪之后爆发了,短短一个月内,全国各地民愤四起,很多地区都有小规模的动乱。
消息八百里加急送进宫里,呈到皇帝面前。
皇帝这才清楚地认识到,幽王之死对大周国造成的严重后果,他恍忽想到了前朝有一元祖,立了皇太孙,大肆诛杀有功之臣。
皇太孙就劝说元祖:“不要再杀了!”
元祖听后,就道:“你天性仁厚,将来登基后,必成一代仁帝,朕这是在为你肃清那些居功之臣,免得将来这些人,借着从龙之功而欺压于你。”
皇太孙沉默了许久:“皇爷爷,你杀了这些有功有勇的武将,让孙儿无将可用,那么将来藩王造反,孙儿又该如何?你为孙儿肃清朝堂,但朝中遍及了他们的后辈、党羽,将来孙儿登基之后,面对他们又何堪面目?他们又如何会效忠于孙儿?”
元祖听了之后,大为后悔。
却不想,皇太孙一言中的。
元祖死后,皇太孙登基,本有治国之仁心,却无效忠之朝臣,本有文韬武略,却无可用之人,唯一能信能用之人还是太监。
最终,藩王以“清君则”的名义反了。
幽州地处特殊,不光是抵御狄人进犯的一道屏障,更是防御京兆,震慑藩王最惧威慑的一道屏障。
狄人猛于虎,又有何人能替他守这偌大的幽州?
如果有一天藩王反了,又有何人能助他平乱,有何人能为他守这江山社稷?
皇帝搜肠刮脑,绞尽脑汁,偌大的朝堂之中,他竟无一人可用,无一人可信!
这时,皇帝就越发能体会到,幽王镇守幽州的好处来,心中的怒火也是一日高过了一日。
终于在六月中旬,长兴侯、及部下一干将领、幽州一干官员、当地豪绅等,一百二十余人押解进京。
神机营三千精兵押着囚车,浩浩荡荡地进京,拥堵在街道两旁的百姓群情激愤,石头、臭鸡蛋、烂草叶子等,不停地朝囚车砸去——
“这些畜生不如的狗东西,幽王殿是大周朝的守护神,你们害死了幽王殿下一家,简直是丧尽天良,去死吧……”
“啊呸,举头三尺有神明人,你们这些人恶事作尽,这就是报应吧……”
“狗贼,下地狱去给幽王偿命吧……”
“去死吧……”
“去死……”
“死……”
“……”
百姓们推攘着街道两旁的官兵,尖叫怒骂,人声涌腾。
周令怀坐在一家客栈的二楼,静静地看着长长的囚车一一驶过了街道。
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了:“少主,一切都安排妥当,再过几天,山东大规模叛乱的消息就会传进京里。”
周令怀轻扯了唇角:“前朝国力衰弱,山东一带成为东夷的后花园,东夷在山东一带肆掠,以致山东成了“荒人之地”,大周朝立国之后,高祖皇帝御驾伐东,又多施仁政,鼓励山东开荒,大批因为战争流离失所的流民涌向山东,也因此山东鱼龙混杂,各大氏族混居,不仅匪盗猖厥,也暗藏了不少反叛势力,小动乱暴动频繁,大周朝历代皇帝都为此伤透了脑筋。”
黑衣人拱手不语。
周令怀轻敛了眉目,心里不知为何,就升了一股暴戾:“直接让叶寒渊图穷匕见,在金殿上刺死了狗皇帝多好啊,长兴侯十宗罪,大白于天下,父王也不必背负通敌叛国,谋逆造反之名,天下民怨四起,各地暴乱频发,届时幽州军暴起反抗,杀了长兴侯及名下一干将领,幽州一干官员,豪绅,幽州一乱,藩王也忍不住该出手了,这大周朝的天下也到头了,就没我什么事了。”
感受到主子的暴戾情绪,黑衣人把头压低了,一个大活人竟仿佛没有存在感一样。
这是少主原来的计划。
周令怀倏然闭了眼睛,想到了小姑娘眼儿亮晶地看着他,眼中似有星光闪动,宛如星河尽揽,照进了他心里。
从此他心中,也有了璀璨的星河。
那样明亮又澄净的眼儿,最期待看到的,应当不是他不择手段,为一己私欲,拿了整个天下陪葬的画面。
而是他荆斩棘为她斩尽污浊。
周令怀睁了眼睛,指腹轻轻摩挲了腕脉间的避暑清凉珠,细腻的木质感,令他浮躁暴戾的心绪产,渐渐平复下来:“呵,真是麻烦啊,”他微微一叹,一脸的无奈:“算了,就当上辈欠了她的。”
反正大仇得报,都说了要护她一生。
余生,便都依了她吧!
这边周令怀正在头疼,长兴侯一干人就下了诏狱,皇上命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进行三司会审,内阁监审。
朝野上下又是一阵人心惶惶。
三司会审少则一月,多则三两月。
长兴侯谋害皇室,其罪牵连甚广,参与审理的官员都是提着人头在办事,自然是钜无细漏,不敢有丝毫怠慢。
不审不知道,一审起来什么盘剥百姓,放印子钱,强占田亩等,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也是一桩一桩牵扯起来。
罪书写了一页又一页,牵连的官员是一个又一个。
简直是触目惊心。
皇上当朝大怒:“查,给朕狠狠地查,查到多少算多少,若是胆敢漏一个,朕就摘了你们的狗头。”
三法司吓得是屁滚尿流,连忙找上了内阁首辅夏言生,以及勋贵之首的镇国侯。
夏言生微微一叹:“皇上让查,就查吧,能查多少就查多少。”
皇上久不涉政,幽王之死让他产生了威胁感,担心大权旁落,不把这朝野上下,杀破胆儿如何彰显天家威严。
夏言生用了一个“能”字,里头大有深意。
三法司的人一听就明白了,能查的查,不能查的不查,这是要绕过刚被降了爵的宁远侯(威宁侯),毕竟皇上对宁远侯的态度不明。
镇国侯的态度,与夏言生一般无二:“该怎样,就怎样。”
第393章 山东叛乱
朝臣们都不傻子,幽王之死一闹开,大周朝民愤四起,各地暴乱频发,皇上此时就是一头暴怒的狮子,不杀个血流成河,不足以震慑天下。
他要用血腥的方式,告诉朝野上下,告诉各地藩王:“天家权威,不容挑衅。”
这是帝王心术。
正在朝野上下风声鹤唳之际!
一封八百里加急的文书送进了京里,汗血宝马策马在长安街上疾行,高举文书的探子,高喊:“山东急报,山东急报……”
百姓们一听了这个声音,纷纷退避,让了道儿。
汗血宝马一路从长安街,疾行进宫。
探子单膝跪在地上,急道:“启奏陛下,山东各部发动大规模叛乱,首领李其广,高喊昏君当道,迫害忠良的旗号……”
皇帝一听到“昏君当道”四个字,整个人就像一头发怒的狂狮,眼睛变得腥红:“召,群臣进宫议事。”
众臣得了消息,半点也不敢耽搁,匆匆进了宫。
皇帝高高在上地站在高位上,倨高临下的看着底下一干臣子:“山东发生大规模叛乱,尔等有何良策。”
事关国危,群臣哪还敢藏掖着——
夏言生当即拱手:“李其广此人,一直以古鲁国遗民自居,在山东一带收买人心,手底下聚集了大批人手,朝廷曾两度派兵镇压,劝降未果,此时发动叛乱,怕是要借着幽王殿下的威名,行谋逆之举,还请皇上尽快挑选可用武将,带兵前去镇压平乱。”
“夏阁老说的是,山东位于中原腹地,自北而南与河北、河南、安徽、江苏接壤,距离京兆不足600里距,若让叛贼李其广占据了山东,形成了一股势力,到时候京兆危矣,请皇上马上任命武将带兵平乱。”
“镇压平乱,刻不容缓,请皇上马上下旨……”
“……”
朝臣们跪了一地,呼声一片。
高位上的皇帝,目光紧盯着跪了一地的朝臣们,眼底腥红尤未散去,反而有愈加骇的趋势。
死寂的气氛,压得朝臣们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皇帝不喜不怒的声音响起:“依诸位爱卿看,朕该派谁去山东平乱?才有必、胜、把、握?”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又轻又重,每一个似乎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朝堂上鸦雀无声。
没人敢多说半个字,荐武将事小,但“必胜把握”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在场没有人不清楚,一不小心可是要掉脑袋的。
山东局势复杂,经常发生暴乱事件,大周朝历代皇帝都为此头疼不已。
不管是谁去,恐怕都没有把握说必胜。
皇帝冷笑了一声:“众位爱卿可要想清楚,这一战许胜不许败,否则我大周叫区区贼寇损了威严,这可是要、掉、脑、袋的。”
长兴侯罪犯滔天,天下民愤四起,各地暴乱频繁,若这一仗不能打出大周朝的威严,是助长李其广,及各地反叛势力的气焰。
到时候天下动乱,藩王若是造反……
皇帝猛然闭上了双眼。
若是皇弟殷厉行还在,这些贼寇如何敢欺到殷氏皇族头上来?
如今皇弟殷厉行死了,反倒成了这些贼寇反叛的借口。
当成是可笑至极!
朝臣们跪地上,连眼儿也不敢抬一下,胆儿小的,当场就抖了起来。
皇帝顿时怒急反笑:“怎么?都当起哑巴来了?朕记得当初,世子杀了几个不思辅佐北境战事,只想着逃窜的官员,豪绅,你们一个个就迫不及待地跳出来,大谈幽王是如何拥兵自重,要将幽王宣进京里来问罪……”
可如今幽王死了,朝中竟无一人可用?!
一提及了幽王,朝臣们更是在大热天里冷汗淋漓,汗湿重衫。
沉默的气氛,彻底惹怒了高位上的皇帝,他高喊一声:“兵部,兵部尚书许大人何在?兵部司兵,掌管各地战事,你也想当哑巴?”
新上任不久的兵部尚书许大人,立马从人群之中走出,“扑通”一声跪到地上。
皇帝分明瞧见了,他大红的官服背上,一块湿红:“你觉得,谁可堪此任?”
许大人身体抖了起来,便是跪伏在地上,依然能感受到,君王落在他身上,那饱含了杀机的眼神,欲哭无泪:“老、老臣举、举荐威、宁远侯带兵前、前往山东平乱。”
“必胜把握”这四个字,已经说明了,皇上对这一战的看重。
若是举荐一些小将必然是不能担当重任,唯有战功赫赫的老臣,有经验,也有威信,才有更多胜算。
当然,他也不想得罪宁远侯。
幽王之死和宁远侯脱不了干系。
可皇上也只将陆皇贵妃,降为二品兰妃,威宁侯府,也只降了二品宁远侯府,可见皇上还是要用宁远侯府。
但是,京里头这一干勋贵老将之中,排除了些年迈不能出征,以及像镇国侯这样祖上有从龙之功,得罪不起的老功勋。
唯有降爵的宁远侯才是最佳人选。
开弓没有回头箭,许大人暗暗咬牙:“长兴侯是宁远侯的嫡系,两家有姻亲,幽王含冤而死,长兴侯固然罪不可赦,但威宁侯亦有纵容之错,皇上虽然罚了宁远侯,但也是民愤难平,难堵悠悠众口,派宁远侯带兵镇压平乱,正是宁远侯将功折罪的机会。”
皇帝听着,眼神阴阳不定。
许大人心惊胆颤,继续说:“宁远侯战功赫赫,三年前狄人大肆进犯北境,虽是幽王与世子力挽狂澜之功,但亦有宁远侯驰援之功,想来宁远侯之威名,定能震慑乱军,镇压山东叛乱,再为朝廷立不世功绩。”
字字句句,其言在理。
底下一干朝臣,埋低了头不敢冒头。
而被点了名的宁远侯,更是眼睛一黑,差点没有当场晕过去。
李其广以古鲁遗民自居,世代在山东一带盘踞,可以说是根深蒂固,盘根错节,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一旦带兵前往,面对的不仅仅是李其广手底下的乱军,更是各种明枪暗箭。
大周史上,就有不少武将埋骨山东。
他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第394章 自请领兵
朝堂之上,又是一阵令人窒息一般的死寂。
半晌之后,皇帝盯着许大人的目光,渐渐盯向了一旁的宁远侯:“宁远侯意下如何?可愿带兵平山东叛乱?”
宁远侯一哆嗦,不得不走到殿中,“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皇上,老臣自三年前与狄人一战,伤了腿后,这腿已经无法骑马下背,更无法再带兵打仗,撼不能替皇上分忧,又恐不能助朝廷平乱,损我大周威严,还、还请皇上另、另寻……”
“够了——”皇帝勃然大怒,猛地抓起茶杯,砸到宁远侯的头上。
宁远侯“啊”的尖叫一声,“扑通”一声倒在地上了。
但满朝文武无一人敢看他一眼。
大家都清楚,当宁远侯说了请辞的话,山东平乱的事就不能交给他了,毕竟这还没去平乱,宁远侯已经先怯了气势,这叛乱还要怎么平?
皇帝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除了大怒之外,也不能强迫着宁远侯带兵。
发了一通火之后,皇帝身上的力气仿佛被掏空了一般,脸色顿地一阵灰败,踉跄着坐回到龙椅上,不停地喘着粗气。
随侍的太监见了,连忙取了丹丸喂他服下。
服用了丹丸之后,皇帝十分疲乏,眯着眼睛看着底下一干“群魔乱舞”,脸色阵阵发青。
这时,殿中轱辘声响,盛怒之中几欲失去理智的帝王,倏然听到一道哑显暗哑的声音响起:“启奏陛下,罪子殷怀玺愿以一介残躯,带兵去山东平乱,暴乱不除,誓不还朝。”
殷怀玺的请战,简直就像一个巴掌,狠狠抽在刚刚以“腿疾”不能骑马下背,领兵平乱的长兴侯。
殷怀玺一个十五岁的弱冠少年,且双腿残障,身体病弱,亦能满怀忠君,忠国之豪情,自请出征。
他一个战功赫赫,深受重上器重的老将,竟然胆敢请辞。
倒在地上装晕的宁远侯,差一点就装不下去了。
皇帝倏然睁了眼睛,定定地瞧着坐在轮椅上的“殷怀玺”:“你能在大周朝危临之际,挺身而出,不愧我殷氏男儿,朕深感欣慰,”接着,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了些许关切:“但,你身体不好,回福阳宫好好养伤吧!”
这些日子,世子殷怀玺住在福阳宫。
他也派人彻查了殷怀玺之事。
自然知道,殷怀玺五岁起,就跟着幽王习武,七岁便进了军营,与军中将士同吃同住,展现了极强的军事天赋。
狄人大举进犯北狄之际,就是这么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击杀当地不愿辅战的官员,豪绅,搜罗物资,并亲自押送物资于战场上,解了幽军物资短缺之忧,与幽王一起并肩作战,力挽狂澜,解了北境之危。
不光如此,当年闲云先生游历至北境布下珍笼棋局,世人皆不得解法。
最后也是他解开了棋局。
殷怀玺无疑是个天才,若他没有断腿,是必能为他所用,接替其父幽王,替他平山东之乱,镇幽州之境。
但是,可惜他废了。
后半生也要坐在轮椅上过活,不能骑马射箭上战场了。
“殷怀玺”摇头:“山东叛乱,非罪子不可。”
皇帝皱了眉,顿时就不悦了:“来人啊,送世子回福阳宫休养。”
“殷怀玺”想到了少主交代的话,就道:“皇上,请听罪子一言,若皇上依然不愿让罪子带兵平乱,罪子无话可说。”
皇帝定定地看着他:“你说!”
“殷怀玺”垂眸:“罪子想要领兵前往山东,原因有三。”
说到这儿,他锋话微顿,声音也沉了许多:“其一,我父戎马半生,对朝廷忠心耿耿,毫无二心,虽死则无撼矣,但山东贼子,竟然胆敢借我父一世威名,行叛乱之事,谋逆之举,污我父一世英名,身为其子,理应铲除逆贼,以正我父之清正之名,以儆天下之效尤,扬我大周之威名。”
皇帝听得心念一动,“殷怀玺”身怀此志,便是志气存胸,兴许他……
但是,在目及他的双腿时,又将心中的念头隐下。
不急。
待听听他接下来怎么说。
“殷怀玺”抬了眼睛,直视了龙椅上的君王:“其二,吾父精忠卫国,一片赤诚天地可证,虽惨遭陷害,蒙不白之冤,却是求仁得仁,百姓们不明真相,受奸人挑拨,致民愤四起,李其广之所以能一呼百应,胆敢在山东发动大规模叛乱,倚仗的正是“民愤”,借这股“民愤”,为皇上扣上“残害忠良的昏君”之名,为自己的叛乱之举,顶上“为民请命”的冠冕堂皇之名,“民愤”不平,何以平乱?乱不平,天下可安矣?而这“民愤”,非罪子则不能尽平。”
一针见血的话,说得皇帝呼吸也变得急促。
这段时间,全国各地民愤四起,已经有不少地区发生了小规模暴乱。
若是“民愤”不除,像山东叛乱这等大规模的暴乱之举,绝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第二个,届时民向不存,后果不堪设想。
而殷怀玺说得不错,这股“民愤”唯有身为幽王世子的殷怀玺才可以平定。
如此一来,山东叛乱一事还真是非他不可。
皇帝还没有开口,等着听他继续说。
“殷怀玺”接着又道:“罪子虽然废了腿,不能骑马射箭,上阵厮杀,但罪子,”他指了指自己的脑子,轻扯了唇,眉目间也透了几分矜傲:“脑子还在,而这脑子里装的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智谋,还有,我心尚存,”他一指自己的胸口位置:“大丈夫,当执三尺之剑,立不世之功,今所志未从,何惧死乎?”
铿锵有力的话,石破天惊一般砸进了在场所有人耳里。
一席话只表明了一个意思。
平山东之叛乱,虽死不惧。
皇帝没忍住,激动地大叫:“好,好,好一个大丈夫,当执三尺之剑,立不世之功,今所志未从,何惧死乎,”说到这儿,皇帝“哈哈哈哈”地笑起来,猛然从龙椅上站起,大步下了台阶,来到“殷怀玺”面前,猛拍了他的肩膀:“你父王真是教了一个好儿子,真不愧是我殷氏皇族的龙子凤孙,有志气,有血性。”
第395章 算无遗策
满朝文武个个自诩功绩,竟没一个能比得上他殷氏男儿志气血性。
他殷氏王朝应该千秋万代。
“殷怀玺”三言,字字诛讥,句句肺腑。
便是满朝文武也说不出半点不妥之处,更没有人去提“世子殷怀玺”还顶着罪臣之子的名头,不当领兵这种话来触皇帝的名头。
朝臣们纷纷松了一口气,高呼:“圣上英明。”
皇上立马返回了高位,当堂宣布:“即日起,擢殷怀玺为东征大将军,常宁伯为副将,以及……一干人等,统领十万大军,征讨叛贼……”
因为殷怀玺不能上阵冲杀,所以皇上任命了两位老将为副将,辅佐其战事,为保护殷怀玺的安全,还赐了一百羽林卫。
顿时,满朝皆惊。
羽林卫直属于圣上,只听皇上调动,里头藏龙卧虎,皇上将羽林卫派给殷怀玺,足见他对殷怀玺的看重。
“殷怀玺”取出袖中的四海蛟龙匕首,鲜血伴着剑鞘抽开,滴落在铺满金砖的大殿上:“罪子,定不负皇恩浩荡。”
皇帝瞧了这一幕,眼中有些恍惚的情绪,这一幕和当年皇弟前往幽州时,又何其相似。
等消息传到宫外,闲云先生连喝进嘴里的茶都不香了。
立马就去了虞府。
最近闲云先生频频进府,府里都知道,闲云先生与青蕖院的周表少爷,是忘年之交,门房已经见怪不怪了。
闲云先生一路到了青蕖院,见周令怀坐在葡萄架下悠闲喝茶,气都不打一处来:“臭小子,老人家我活了大半辈,就没见过第二个花花肠子比你还多的人。”
周令怀自顾喝茶,也不理他。
闲云先生一屁股坐到他对面,直瞪眼儿:“全国各处民愤四起,是不是你搞鬼?山东叛乱是不是也有你的手笔?”
天气炎热,他一句话说完,就觉得口干舌躁。
一把将桌上的茶壶抢在手里,取了一个杯子,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茶杯,仰头就往嘴里灌。
灌完了之后,闲云先生袖子一抹嘴:“殷怀玺你真是好算计,好手段,借着所谓的“民愤”,自请去山东平乱,皇帝便没有拒绝的理由,待大军班师回朝,长兴侯一案,也该尘埃落定,幽王恢复宗庙,更是顺理成章,这忠君、平天下的好名声,尽让你幽王父子得了去。”
什么狗屁忠君,这小子要是有半点忠良之心,至于逼藩王造反吗?
他是从来没想过,殷怀玺平不了山东之乱。
周令怀轻撇了嘴,对闲云先生的话不以为然。
闲云先生越说越气:“届时,圣上念着你的功绩,肯定会考虑让你承幽王爵位,接掌幽州30万大军,但事无绝对,你担心节外生枝,所以要我进宫,替你说情,这件事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呵,真正是好手段,走一步算十步,不,说十步真是小看你了,何止是十步,你从三年前就开始算计今日了……”
什么叫算无遗策,智计无双,这就是了。
瞅瞅这手段,坏的是他,好的也是他。
说到这儿,闲云先生不禁自嘲一笑:“我说呢,我一个闲云野鹤,就算有几分贤德名声,也不至于能说通皇上,让一个十五岁的弱冠、残腿、病弱少年,接管幽州30万大军,主幽州战事,原来你从那时候起,就算计好了今日。”
说到这里,闲云先生思绪倏然明朗:“你平了山东之乱,顺理成章在那儿培养自己的势力,山东处于中原腹地,物资丰富,与幽州形成呼应之势,你掌握了幽州与山东,相当于同时控制了江南以北半璧江山,殷怀玺你、你简直是……”
不说不知道,一说才知道这小子的算计到底有多深。
便是连他也没瞧透几分。
真正是枉活了这么大岁数,羞煞人也。
“说完了?”周令怀搁下茶杯,低头看他。
闲云先生气得直瞪眼儿:“想赶我走,没门儿。”
周令怀轻支着额头,一脸的暴躁:“这世上,最高明的算计往往是一针见血,我绕了这么大一圈子,揽了一身的麻烦,才拿到幽州兵权,哪是什么好算计,好手段。”
不光如此,还将“山东平乱”这么一坨揽在自己身上,他到底是有多想不开,每天呆在虞府,喝喝茶,看看书,吃吃糕,作画,雕刻它不香吗?
干嘛要自讨苦吃?!
以为他愿意么?
又不是他爹,是脑子坏了才自讨苦吃!
闲云先生一听,眼珠子滴溜一转:“你不说,我还没发现,这确实不符合你的行事风格,”他看向了殷怀玺,见他下意识摩挲了腕脉上的香珠,恍然道:“之所以绕这么大一圈,是担心虞小姑娘知道了不高兴吧,哈哈,什么叫一物降一物,哈哈……”
仔细想,殷怀玺绕了一大圈拿了幽州30万兵马,确实算是以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大的利益。
虽然麻烦了点,但至少没有殃及太多无辜。
殷怀玺暴戾成性,十二岁就敢诛杀朝官与豪绅,可见此子狠辣之心性。
如今这番谋算竟还知道顾忌,确实让闲云先生跌破了眼珠子。
周令怀一脸麻烦加嫌弃:“啧,鲁东一带鱼龙混乱,氏族盘根错节,平叛容易,掌控却难,这些氏族有自己宗史、文字,风俗,祖宗法典,族法大过国法,氏族不灭,鲁东难安,”说到这里,他越发觉得自己揽了个大麻烦,嫌弃得不行:“东夷已经退到了东宁王镇守的东境以南,但东境与鲁东更近,有东宁王虎视眈眈,能让我轻易掌控山东?”
不然怎么说是自讨苦吃呢?
不然怎么说是麻烦呢?
吃力不讨好的事儿,谁愿意去干?
好处是有的,但还需要浪费太多心思去算计,他殷怀玺什么时候给自己找过麻烦?!
闲云先生一听就明白了:“如果不绕圈子,你打算怎么做?”
周令怀目光倏然一深,淡声道:“很简单,李其广虽为叛贼首领,看似成势,实则不成气侯,蛇始终是蛇,但李其广想要掌控山东,是毋庸置疑。”
第396章 图穷匕见
闲云先生深以为然,李其广之野心,路人皆知:“你要用李其广?!”
周令怀话锋一转:“只需向李其广献策,烧氏族宗祠,毁氏族祖宗法典,压迫当地氏族学习汉字,汉文,汉俗,与汉通婚,待我将来打着为氏族抱不平的名义,讨伐李其广,氏族残余势力,必会自愿拧成一股绳,为我所用,鲁东就彻底归我掌控,没了所谓的祖宗法典,等他们彻底融入汉民生活,就归心了。”
正在喝茶的闲云先生,顿时喉咙一呛“噗“的一口茶喷出:“你、殷怀玺,论阴险这世间,还真没人比得上你,李其广在鲁东与氏族打了多年交道,还能不知道氏族的文字,祖宗法典等,对他们的重要性,你怎么就能确定,他就会按你的话去做。”
毁他人宗祠,祖宗法典,这可是天理难容的缺德事儿,亏得他还能想出这等损招。
周令怀淡声道:“他不想,就创造机会,让他想。”
闲云先生顿时也不知道说什么了:“怎么创造机会?”
周令怀缓声道:“让朝廷平叛大败,李其广声威大振,东山就成了他的囊中之物,卧榻之则岂容他人酣睡?如果是你,你在得势之后的第一步,该怎么做?”
闲云先生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当然是,趁自己大挫朝廷之际,彻底掌握鲁东,在鲁东发展自己的势力。”
周令怀笑:“看,凡夫俗子都这样想,李其广连你都比不上,所思所想,恐怕比你还不如,但是想要稳固他在鲁东的势力,氏族就是第一个拦路石,他重挫了讨伐的朝军,正是春风得意,又锋芒大盛之际,此时不动氏族,又待何时?”
“凡夫俗子”闲云先生气瞪了眼睛,有些不服气地问:“你说得轻巧,氏族那么好对付,也不至于成为大周朝的一块心腹之患,如果你是李其广,你会怎么做?”
周令怀淡声道:“大约是坐山观斗虎,岂不快哉。”
闲云一听就恍然了,鲁东一带氏族盘踞,盘根错节,氏族之间斗争也是十分激烈。
李其广大挫了平叛的朝军,只需让氏族相信,他损失惨重,其他氏族为了争权夺利,势必争斗不休。
彼此斗争之间,毁个什么宗祠,祖宗法典啥的,也不是什么事。
氏族自我消耗,待消耗得差不多了,再一击必中。
简直是坐收渔翁之利。
盘踞了山东几百年的氏族势力,让朝廷头疼不已的山东,在周令怀嘴里,简直就跟小孩子过家家似的。
闲云先生又问:“所以,你平叛之后,不打算接收鲁东?”
按照这小子的方才让“朝廷平乱大败”的计划,鲁东如他不过如探囊取物。
可如今他自请去“山东平乱”,此战必胜无疑,李其广就变成了死棋,他的计划就不能实施了。
但是,这小子心机深沉得很,山东这块肉再肥,但氏族不能根除,始终是个麻烦,他未必会将鲁东放在眼里。
但是,这小子心思阴险得很,他自己不放在眼里,就不代表,他会将自己打下的地方拱手让人。
依他对这小子的了解,他肯定还有什么后招,憋着在暗地里使坏。
如此一来,他算计的何止是十步。
一百步都有了吧!
一个人的心思咋就能这么深呢,一个人的手段咋就能这么阴险呢?
周令怀理所当然说:“收了也是个大麻烦,毁宗祠,祖宗法典这样的缺德事儿,我是不想干了,那就交给旁人来做?”
说到“旁人”这两个字儿时,他眼里透了别样的意味。
闲云先生一听就明白了,这个“旁人”是谁:“你就这么确定,东宁王会做?”
周令怀点头:“当年,皇帝登基之后,东宁王第一个献了四海蛟龙匕,表达了归心之意,随后大肆宣扬四海蛟龙匕乃天降祥瑞,天偌我大周,圣上是真龙天子,天命所归,助皇上恐固了朝堂,稳固了民心,皇上登基以来,东宁侯镇守东境也算兢兢业业,安份守己,四大藩王里,皇上对东宁王最放心,这说明了什么?”
想到了那柄四海蛟龙匕,他眼底的笑意一点一点变凉。
闲云先生笑了:“《战国策·燕策三》秦王乃朝服,设九宾,见燕使者咸阳宫。荆轲奉樊於期头函,而秦武阳奉地图匣,以次进至陛下。秦武阳色变振恐,群臣怪之,荆轲顾笑武阳,前为谢曰:“北蛮夷之鄙人,未尝见天子,国外振慑,愿大王少假借之,使毕使于前。”秦王谓轲曰:“取武阳所持图。”轲既取图奉之,发图,【图穷而匕见】。”
这个故事,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荆轲刺秦。
燕国太子丹派荆轲作刺客,决心要杀死秦始皇,以解亡国威胁。
勇士秦武阳陪同荆轲行刺,带上秦王一直想杀死的仇人,樊於期的人头,再拿上燕国打算要献给秦王最肥沃的燕地督亢地区地图,【取信】于秦始皇。
然而,那卷地图里面藏着刺杀秦始皇的锋利匕首,刀锋上还淬过了烈性毒药。
秦始皇接见荆轲时,见了仇人被斩人头,又听说燕国欲献大片土地,兴奋不已打开地图,地图全部展开时【匕首】出现了。
周令怀轻扯了一下唇角:“献匕,何偿不是明目张胆的“图穷匕见”呢?”
荆轲刺杀秦王,也要先博取秦王信任,直到最后才“图穷匕见”。
东宁王当年献匕,不也是为了博取当今皇上的信任么?
藩王异心,是一早就有了端倪,只不过后来幽王横空出世,这才震慑了各地藩王。
闲云先生摇了摇头。
周令怀冷笑了一声:“东宁侯有野心,这么大一块肥肉摆在眼前,就没有不吃的道理,当然了,就算他不想吃,我也会逼着他不得不一口一口地吃,但想吃这块肥肉,就必须解决了麻烦人的氏族,聪明人都该知道怎么干……”
闲云先生终于忍不住了:“你这是算到多少年后?”
第397章 太阴险了!
周令怀想了又想:“大约三五年吧?!”
闲云先生想吐血:“你也有野心,这么大一块肥肉摆在眼前,你为什么不吃?还要让给别人呢?”
周令怀瞧了自己的腿:“大约是断了腿,够不着吗?”
信他的鬼,闲云先生对殷怀玺的阴险,已经有了深刻的认知。
自己不想做的事,就挖坑让别人去做。
等将来东宁王坐大了,他再讨伐“干了缺德事儿”的东宁王,联合氏族残余势力,不费吹灰之力就收割东宁王辛苦在鲁东经营的一切。
到时候,鲁东残余氏族势力,必定会对他感激涕零,自愿拎成一股绳,为他肝脑涂地!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阴险的人呢?
坏事全让别人去干,好处尽让自个得了去。
闲云先生忍不住道:“你这么阴险,虞小姑娘知道吗?”
周令怀得意洋洋:“这不叫阴险,这叫足智多谋,她知道了,也只会夸我厉害。”
他虽然算计诸多,可坏事一件也没干,旁人落了他的算计,那也是自己太蠢了,也怪不得他呢。
他可一直是小姑娘最厉害、最喜欢的表哥呢。
那些脏了手的事儿怎么会干?
闲云先生无语了。
忍不住有点同情东宁王了,殷怀玺这还没征东,就已经惦记上他了,还真是惨呐!
但是!
只要一想到,被迫送世子进京做质子的平王,他觉得东宁王似乎还没那么惨,又想到不小心沦为棋子的自己,似乎还算好的?
这样一想,闲云先生心里就平衡了许多,再看眼前这小子,也没之前那么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怎么看都不顺眼了。
果然,人都是对比出来的。
但问题是,某个阴险的人还在摇头叹息:“若是不绕这么大一圈,让李其广大挫了朝廷十万大军,在鲁东坐大,我也不至于再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先将鲁东让给东宁王,要知道,东宁王可比李其广难对付多了,哎……”
但是,如果他不请旨去山东平叛,朝廷10万大军必败无疑。
届时李其广坐大,反叛者声威大振,全国各地也会真的乱起来,也会有许多无辜百姓牵连进来。
小姑娘与他说过,慧能大师在她幼时,曾为她相命,说过一句:“昭其德,可至涅盘!”
闲云先生见了小姑娘之后,也说过:“若能持善行德,必能善始善终!”
其实,这本也没什么。
但,这二人皆是当世大德之人,寻常人不得其一窥,可虞幼窈一个半大的小姑娘,无论是家世,背景,都没有过人之处,竟得了他二人相命,相面。
这绝非巧合。
而更巧合的是,他们二人一个相命,一个相面,所得的命批,竟也是大同小异,都指出了一个“德”字。
他不信命,但也相信世间因果定数。
凡事有因必有果,小姑娘要善行善德必得善果,不管是真是假,他这个做表哥的,自然也要成全。
既然如此,也只能他操劳一些,去山东走一遭,再多绕几个圈子达到目的。
闲云先生不想再说这话,因为这小子每一句话,都让有他有一种,自己“智商捉急”的感觉,就转了话题:“虞小姑娘人呢?怎么没见她?”
以往他每回来府里,虞幼窈得了消息难免会过来走一遭。
周令怀摩挲了腕脉上的香珠:“上家学了。”
闲云先生点头,他听说过,虞幼窈才思敏捷,学什么都快,为了兼顾府里其他小姐的课业,叶女先生让她每三日上一次家学。
两人正说着话,就见虞幼窈匆匆跑进了青蕖院。
周令怀搁下了茶杯,正要开口让她跑慢点,小心摔倒了,就听到——
虞幼窈气喘吁吁地说:“表、表哥,外头都传遍了,山东发生大规模叛乱,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愿意领兵讨伐,世子殷怀玺于金殿之上,请旨去山东平叛……”
这是一下家学就得了消息,匆匆往青蕖院跑了。
天气这样热,连伞都没打,晶莹的脸儿晒得通红,额头上,鼻尖溢满了细汗。
周令怀连忙倒了一杯茶递过去。
虞幼窈又渴又热,接过茶杯就放嘴里灌,灌完了,就问:“表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她倏然住了嘴,瞧了一眼,坐在一旁,慢悠悠喝茶的闲云先生,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下,轻轻屈身,行了一礼:“先生怎么突然过来了?”
小姑娘这是在防他呢!闲云先生瞧着好笑:“嗯,和你一样得了朝廷的消息,所以特地过来寻你【表、哥】。”
他刻意将【表哥】这个称号,咬重了一个音,还放缓了语速。
虞幼窈何等聪明,又怎么会听不出他话中的意味,却假装听不懂:“先生不是自诩闲云野鹤,不理朝堂之事吗?”
虽然她没问表哥,表哥也没明着说什么,但多半也能猜到,闲云先生是一早猜到了表哥幽王世子殷怀玺的身分,所以才向府里递了拜帖,见了表哥。
朝堂之中的变化,少不了表哥在背后谋算。
闲云先生在其中,也必然扮演了什么角色。
所以,便是她当着闲云先生的面儿,叫破了表哥的身份,也是无妨的。
但是!
很多事儿,就算“明知道”也不要旁人介入其中。
闲云先生噎了一下,干笑:“哈哈,这、这不是随便聊聊吗?”
“那你们聊完了吗?”虞幼窈一边问,见闲云先生的茶杯空了,便执了茶壶,沿着茶杯从右到右的方向回旋,一杯茶便斟了七分满。
闲云先生气是吹胡子瞪眼睛:“聊完了,我走了。”
沿着茶杯顺时回旋,在茶道礼仪之中是一种婉转的送客之意,表示主家有事,请客人速速离开。
臭丫头,浑似谁不知道谁似的,殷小子都没防她呢。
她倒好,直接赶人了,哼!
闲云先生气呼呼走了,虞幼窈立马担忧地问:“表哥,你真要去山东平乱?我听说山东那边有不少氏族势力,盘根错节,局势十分复杂,大周朝历代曾数度派兵镇压,死在山东的武将也有不少,你怎么能自请去山东平乱?”
第398章 不得民心
周令怀目光微深:“你应当知道,自我父王死后,蠢蠢欲动的不仅仅是藩王,还有隐藏在大周朝各地,那些宛如阴沟里老鼠的乱党,贼寇。叶寒渊敲登闻鼓,为我父王击鼓鸣冤,这些臭老鼠,在全国各地散播诸如“昏君无道,迫害忠良”这样的言论,挑拨百姓,以致“民愤”四起,这些人借着“民愤”,在各地制造动乱事件。”
“民愤”一事与他有些关系,却并非他一手主导。
最近发生的事动乱事件,与他没有关系。
不过,李其广叛乱一事却是他的手笔。
李其广在山东“占地为王”,氏族与朝廷矛盾纠葛,山东的局势早就不在朝廷的掌控之中,李其广反叛之心昭然若揭,叛乱迟早会暴发。
他只是顺手推舟,将这个时间提前了而已。
虞幼窈皱了眉:“这些人在各地制造动乱,官府为了镇压动乱,少不得要闹出血腥,或人命,岂不是坐实了“昏君无道”,如此一来,民愤也将愈演愈烈,朝廷的镇压也会愈加残酷,民愤就会演变成官逼民反,这些人集结百姓,高举反旗,岂不是顺理成章?”说到此处,她心念微动:“这其中,有不少是藩王的手笔吧!”
最想反,而最有实力反的是藩王,他们不可能无动于衷。
周令怀颔首:“民愤难消,叛乱不平,山东我是非去不可,也是非我不可,一旦李其广在山东坐大,占据了山东有利位置,就会大肆吸纳各地的反叛势力,形成一股足以与朝廷相抗衡的势力。”
虞幼窈听懂了。
因为他是幽王世子殷怀玺,所以山东只能他去,也非他不可。
他不去,民愤不平,叛乱难平。
虞幼窈呼吸一紧,抓住表哥的手:“表哥,不去好不好?!”
她一点也不觉得,表哥应该去山东平乱,更不觉得“民愤”非表哥不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民愤四起,虽是有人混水摸鱼,有心煽动,但何偿不是反映了,大周朝内外腐朽,不得民心吗?
山东的局势凶险,连朝中那些骁勇善战,战功赫赫的老将都不敢请战。
饱受皇恩的宁远侯,甚至不惜惹怒皇上,也要请辞。
表哥又如何能应付得了,山东如此复杂的局势。
周令怀垂下眼睛:“若我不去,天下必然大乱,到时候百姓……”
虞幼窈想也不想:“可,我不想表哥有事,我虽然不想看到天下大乱,百姓饱受战火,流离失所,但是我也知道,达则兼津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我现在做不到兼津天下,我只想表哥好好的。”
她愿善行善德,可超出能力范围的善心,那不叫善,更不叫德,而是傻。
她不傻。
周令怀倏然一笑,也不再继续逗她了:“傻姑娘,如果没有必胜的把握,我又怎么主动请战?!”
方才,他就是有些好奇,对于他要去山东平乱一事,小姑娘会是什么态度?
小姑娘不让他去,他觉得惊讶,竟也不觉得意外。
虞幼窈不相信,脸色也不大好:“表哥,你真有把握平定山东叛乱,还是为了让我安心,故意骗我?我听说,大周朝历代,曾数次派兵镇压山东氏族势力,最后都不了了之,我不是不相信表哥,我知道表哥很厉害,但是……”
首先,大军长途跋涉,表哥的身体哪儿能吃得消?
其次,她听说但凡能在山东一带立足的大氏族,总有一些诡异莫测的手段,表哥的腿还没有恢复,行动不便,万一中招了怎么办?
还有就是,表哥智计无双,可到底没有真正领兵作战过,经验不足……
……
她脑子里乱七八糟,不想让表哥去山东的理由,有千千万万种,每一种都让她心中担忧更甚了。
周令怀摇头:“我已经在朝堂之上自请平乱,皇上也下了口谕,不日之后,这个消息就该遍传天下,岂有反悔的道理。”
虞幼窈抿着嘴儿,不说话了。
这是生气了?!
是在气他,这么大的事竟然不和她商量?
周令怀头皮一麻,解释道:“山东的局势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李其广之所以能发动叛乱,就是与当地氏族联合,借助了氏族力量。”
虞幼窈眼眶都红了,大声控诉:“你骗我!”
小姑娘瘪着嘴儿,眼里红红的都快要哭了。
周令怀有些心慌,张了张嘴要解释的。
她都这样担心了,可表哥还跟没事一样,虞幼窈恼了,瞪着表哥,大声质问:“山东的局势要是不复杂,满朝文武为何没一个站出来请战?”
周令怀想说,山东局势虽然复杂,但也只是相对旁人而言……
但,虞幼窈这会儿正在气头上:“若不是山东情势太棘手,满朝文武怎么可能会让一个戴罪之身的世子执掌兵权,讨伐叛贼?你骗小孩呢!”
“平叛”是难得立功的机会,那些贼寇都是乌合之众,比不上朝廷正规军,大军一压境,基本上就溃不成军了。
危险不大,仗也好打。
因此,“平叛”也是勋贵子弟升迁的跳板。
从前,只要遇到这种“好事”,朝野上下的武将都争抢着想要领兵,朝臣们也会因为派谁,而争得脸红脖子粗。
可山东情势不同,“平叛”成了烫手的山芋,旁人是巴不得躲得远远得,表哥竟然还自己往上凑。
虞幼窈越想越气,又拔高了音量:“这么大的事,你都不跟我说,逞什么英雄,朝中有那么多经验丰富的老将,就算没人请战,皇上也会指派,什么时候轮到你逞强出头了?”
小姑娘因为太过激动,小脸儿都涨得通红一片,眼珠儿沁在水里头,光**人,带了惊人的透彻。
周令怀陡然就想到了,从前父王每一回受伤,母亲总会一边隐忍着泪,一边帮着父王处理伤口,一边恼怒地骂他。
战场上冲得比谁都猛的狠人,每回都耷拉着脑袋,只差没在脑门上刻个“乖巧”的字儿,更别提回嘴了。
第399章 合纵连横
他每一回瞧见了,难免要取笑几句:“还赫赫战神呢,还不是让一个女人骂得抬不起头来,真该让你手下的兵,瞧一瞧你这怂样。”
父王每回听了,都要脱了鞋子追着他打:“臭小子,你懂什么,你娘那是心疼我、担心我呢,她正在气头上,让她骂几句气也就消了。哎不是,臭小子,那是我女人,我让她骂几句怎么了?我乐意让她骂,我怂我乐意,有你什么事?不是,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女人不女人?那可是你娘,再让老子听到你对你娘不敬,老子打不死你……”
小姑娘发起火来,他也不敢回嘴,便连解释的话也不敢说,周令怀垂下眼睛,这算不算是风水轮流转?
虞幼窈发作了一通,人也渐渐冷静下来,只是情绪还有些不稳定,声音也带了哭腔:“表哥,你为什么要去山东平叛啊?”
瞧着她红红的眼眶儿,周令怀有些心疼了:“山东的情形虽然复杂,但只要瓦解氏族联合,李其广不足为惧。”
虞幼窈一瞬不瞬地看着表哥:“李其广若能在山东坐大,各大氏族摆脱了朝廷的管束,也会得利,他们的联合是利益所趋,只怕不容易瓦解吧!”
周令怀轻笑:“说难也不难,”他以指蘸水,在棋盘上划了两条“+”字交叉线,轻笑:“合纵连横可破!”
虞幼窈盯着棋盘良久之后,顿时茅塞顿开:“我明白了,“合纵”,即“合众弱以攻一强”,故李其广联合氏族对抗朝廷,“连横”,即“事一强以攻众弱”,”说到这儿,她倏然瞪大了眼睛:“山东除了李其广,及各大氏族势力之外,还有不少朝廷命官。”
周令怀含笑点头,听着她继续分析。
虞幼窈越来越冷静,思路也越来越清晰:“氏族、李其广、朝官三者,在山东形成了互相制衡的局面,他们互相牵连,勾结,平衡了山东局势,如今李其广联合氏族,反动叛乱,最受威胁的就是朝官,一旦李其广在山东坐大,首先要动的就是朝官们的利益,往坏了想,还有他们的小命,他们必然不想看到李其广在山东坐大,表哥的连横之策,是要暗中与他联盟。”
“不错。”周令怀点头。
虞幼窈有些不解:“只是,表哥如何能肯定,这些朝廷命官会和你合作呢?山东局势复杂,他们在山东为官,免不了与李其广,氏族有所勾连,万一他们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投靠了李其广,不仅能保了小命,还能从中得利呢?”
为了自己的小命,这些朝官投靠李其广,似乎也很正常啊。
“你看!”周令怀拿了三颗棋子,摆在棋盘上,呈三足鼎立之势,(三角关系)。
他伸手一点,指着最上面的一颗黑子:“这一颗黑子是指李其广,”然后,他分别指了下面一左一右两颗白子:“分别代表,朝官和氏族。”
虞幼窈仔细看着。
然后,周令怀拿走了最顶端的黑棋,棋盘上只剩下一左一右两颗白棋,一边代表朝官,一边代表氏族:“明白了吗?”
虞幼窈看了棋盘上的两颗白棋,顿时,恍然大悟:“李其广势大,在三足关系之中,尽占优势,无论是朝官,还是氏族都绕不开他,但如果拔除了李其广,山东就只剩下了氏族和朝官两股势力,而在这两股势力当中,朝官居左为大,氏族居右为民,官治民,天经地义,朝官少了李其广的掣肘,压制,成为得利最大的一方。”
换而言之,除掉了李其广,最得利的不是氏族,而是这些朝廷命官。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只要拥有足够的利益,就足以让他们铤而走险。
周令怀笑了:“李其广死后,朝廷为了避免出现第二个李其广,会加强对山东的统治,削弱氏族势力,而这些助朝廷平乱的朝廷命官,功不可没,少不了封赏,如此一来,朝官对山东的控制也会加强,他们两头得好,这么好的事,谁会拒绝呢?”
虞幼窈深以为然,又补充道:“而且,李其广虽然出身氏族,但对朝廷一直不太友好,就算当地的官员投靠了李其广,恐怕也得不到李其广的信任,李其广也未必不会杀他们,所以,投靠李其广,并不是最好的选择。但是与表哥合作,就不一样了,不仅在朝廷,山东两头得利,还能确保自己的小命。”
表哥这“连横”一计,看似简单。
实则,算透了人心。
周令怀点头:“所以,他们没有选择的余地,只会与我合作,为我所用,并且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们每一个人,都抱了必胜的决心,不遗余力,这世间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握在手里的刀,而是揣在心里的刀。”
揣在心里的刀,才是无形无影,杀人于无形之中。
虞幼窈现在是真相信,表哥说有把握平乱,不是随口一说,而是早就有了打算。
甚至,她怀疑表哥一早就料到了这一天,也一早就在山东有了布局。
略一沉吟,虞幼窈开了口:“山东大大小小的朝廷命官加起来,怕也有一百多人,与其治下的百姓,也隐成了一股势力,李其广还没名正言顺地高举反旗,自然不敢轻易动他们,这些朝廷命官,在山东任职多年,没有谁比他们更了解山东的局势,以及氏族的势力,有一句话叫,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若能连横朝官,山东的叛乱就解决了一半。
再有表哥统领的十万兵马,稳占胜局。
周令怀点头:“他们互相制衡,互相勾连,牵扯不断,知道的越多,可供利用的就越多。”
虞幼窈就想到了一段历史:“张仪在秦国推行连横策略,达到了对外兼并土地的目的,使得秦惠王能够东“拔三川之地,西并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汉中”,“散六国之从(纵)”,使之西面事秦”。”
连横之策,破了六国联合,使西面诸国事秦国为主。
表哥这连横之策,也是要利用朝官破氏族联盟,使朝官事表哥为主。
第400章 咬人的兔子
虞幼窈话锋一转:“表哥不需要亲自出手,连衡朝官,给他们支援,让他们有足够的资本去斗氏族,离间氏族联盟,表哥再从外对李其广施加以压力,从内而外瓦解氏族联合,氏族各怀鬼胎,貌合神离,不可能和李其广一条心,到时候一盘散沙,李其广又有何惧,李其广死了,氏族势力再大,但也不成势,这乱也能平定。”
周令怀点头:“正是如此!”
虞幼窈看着表哥,一脸的唏嘘:“表哥,你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人还没去山东平乱,可山东的局势已经尽数掌握于心。
她几乎可以预见李其广败局已定。
说是“谈笑间,墙橹灰飞烟灭”亦不为过吧!
周令怀从来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但小姑娘的问题,他一向是不会敷衍,于是很认真思考了片刻,中肯道:“大约是,天生的?!”
虞幼窈竟无言以对。
周令怀握拳,抵唇轻笑了下:“现在可是放心了?”
虞幼窈呶了一下嘴儿,想到自己方才因为焦虑、不安、担忧,对表哥发了一通脾气,忍不住有些窘迫。
原来真正傻的那个人,是她自己呀!
山东那边的情势,尽在表哥的掌握之中,等山东大捷,表哥平叛回京,幽王平反一事,不仅更加顺理成章,名正言顺,表哥继承幽王封号也是板上钉钉,顺理成章地接掌幽州30万兵马,光明正大的夺回属于他的一切。
不光如此,表哥平叛有功,皇上还会重赏,他手中掌握的权势也会比从前更甚。
而表哥的名声威望也会传遍大周。
虞幼窈拍了拍额头,想到自己方才的傻样:“表、表哥我之前呃,就是担心表哥身体……所以你别……”
虽然知道,这一切都是表哥算计好的,可一想到表哥身体病弱,她心里又有些担忧了。
周令怀弯了唇:“没有,我觉得表妹很可爱。”
眼儿红红的,像一只急了想咬人的兔子。
虞幼窈被夸得小脸儿一红,眼睛飘了飘,接着转了眼珠儿,笑:“表哥,你这算不算是漏露军机?”
周令怀表情略顿:“算!”
虞幼窈连忙追问:“那,身为主将漏露军机,又该当何罪呢?”
周令怀:“视其轻重,轻则杖责一百军棍,记一次警告,重则夺其主将一职,听侯发落,再严重就是抄家斩首……”
虞幼窈听得头皮一麻,连忙打断了他的话:“呃,那我就罚表哥,一定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等表哥班师回朝,我要看到一个平平安安,毫发无损的表哥,好不好呀?”
小姑娘蹲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便是知道他有必胜的把握,可满眼都是对他的担心。
仰视是一种很微妙的姿态,因为伸高了脖子,仰高了头,所以脸上的一切情绪,都会一览无遗,尽纳眼中。
他的轮椅高度,与小姑娘的身高差不了多少,而且轮椅可以升降,小姑娘大可不必每次与他说话,都要坐着,或者是蹲着,仰望着他。
而他也确实将轮椅调到了与小姑娘平齐的高度。
可是,小姑娘的习惯依旧改不了。
后来他才知道,小姑娘在意的从来不是高度。
仅仅是他坐着。
与人平等交流的从来不是高度,而是心态。
一坐一站的交流,那是上下级,并不符合同等交流的礼数,也不符合互相尊重的原则。
周令怀轻笑了:“到时候,把孙伯带上。”
只要是她希望的,他都能做到。
虞幼窈终于笑了,凑近了表哥身边,挽着表哥的胳膊:“表哥,大军什么时候开拔?需不需要另外准备什么?”
周令怀笑:“兵部在准备粮草事宜,届时运粮的队伍,会先行开拔,待十日之后,于京营校场祭天点兵后,我就会领兵平叛,皇上会派御医、内侍随行,照料我的饮食起居,倒也不必准备什么。”
虞幼窈点头:“这么说来还有十天了,我得回去再仔细帮表哥准备一些得用的东西,御医和太监肯定没有准备的东西精心。”
“便有劳表妹了。”想着这一次伐东,少则一两个月,多则三两月见不到她,周令怀便也由着她准备一些。
她说得也没错,但凡出自她手的东西,确实比旁的更精心。
朝臣们留在宫里,商量平叛的一应事宜。
山东李其广联合当地氏族,以“君昏当道,残害忠良”的名义,打着“为命请命”的旗号,发动大规模叛乱,皇上要派兵平乱,但一直以来,深受皇恩的宁远侯,竟还以“腿疾”,不能领兵为由,向皇上请辞了平乱了一事。
皇上当朝大怒,但满朝文武,却无一人肯站出来自请领兵。
唯有幽王世子殷怀玺,以弱冠、残腿,病弱之躯,自请领兵平乱。
皇上怜殷世子病弱不肯同意。
可殷世子年弱心不弱,身残志不残,体病而仁义存。
他当朝表明,其父幽王一世英豪,虽死而无愧于天下,朝堂,兄义,如今山东贼冠,竟打着其父幽王的忠君之名,行叛乱之事,谋逆之举,是陷幽王于不忠、不义、不仁,身为其子,理应平定叛乱,还其父幽王一世清名,平民怨纷纷,扬大周国威。
京里头,哗然一片。
一时间,众说纷纭,整个京兆闹得沸沸扬扬。
有仰幽王战功赫赫,一世英明的人赞叹——
“大丈夫,当执三尺长剑,立不世之功,今所志未从,又何死乎,说得好啊,果然是虎父无犬子,世子年弱心不弱,身残志不残,体病而仁义存,真乃吾辈之英豪……”
“世子有乃父风范,我听闻三年前狄人大肆进范,年仅十二岁的世子,与幽王一起抗击狄人,这才解救了幽州困局,区区山东贼寇,如何能比得上狄人猛如虎……”
“当年闲云先生游历至幽州,在城里摆下珍笼棋局半个月,竟无一能破解,最后还是殷世子破解此局,足见世子文韬武略,区区贼寇,又有何惧……”
第401章 重拿轻放
“世子忠义,便是年弱,腿残,病弱,亦有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的气魄,可恨的是,饱受皇恩浩荡的宁远侯,当年驰援北境,他可是主帅,幽王含冤一事他都脱不了干系,只削了爵位,真是便宜他了,他本该自请平乱,将功折罪,竟然还仗着“腿疾”,不能领兵为由,百搬推托,他腿疾再严重,能比得上世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
当然了,也有不少人认为世子殷怀玺年岁,病弱,体残,不堪重任,觉得皇上太草率了——
“荒唐,真是太荒唐了,我承认幽王一世英豪,但幽王案还在三司会审,殷怀玺是戴罪之身,又怎么领兵?而且殷怀玺年仅十五岁,从前也未正式领兵打仗,没有领兵经验,纸上谈兵,如何平叛?他还残了腿,不能上战场,又何德何能……”
“他殷怀玺,又算什么东西?一个废物,也敢自请领兵去山东平乱?哈哈,这满朝文武,竟也跟着一起犯糊涂,跟着他一块儿闹了玩儿,真真是可笑……”
“就是,这幽王世子简直是不知所谓,山东平叛又是何等大事,岂是他一个毛都没长齐的黄毛小子可能掺合的,依我看,这乱也不必平了,反正都要输,干脆派个人去和李其广谈和……”
“……”
有许多人因为意见不和,争执吵闹——
“住口,甘罗十二拜相;李世民十四岁领兵;霍去病十七岁抗击匈奴;孙策十八称霸江东。而世子十二岁就与父一起抗击狄人,山东贼寇如何能比得狄人猛如虎,焉不知世子,不能大胜归朝?”
“呵,殷怀玺一个残废,有什么资格和唐宗、霍帅、甘相等人相提并论,哼,简直是不知所谓……”
“世子十二岁抗击狄人,被奸人所害,双腿残疾,却志气存胸,为父子平反冤情,便是戴罪之身,易有自请去山东平叛之忠义,残废怎么着?世子身残志不残,不像某些人手脚完好,连一个残废都不如……”
“殷怀玺他不光是个残废,听说还是个短命鬼,让他去山东平叛,估计人还没到山东,他自个就先去见阎王了……”
“你说谁短命鬼了,有种再说一遍……”
“我说了怎么了,殷怀玺就是一个残废,短命鬼……”
“啊,打人啦,打人啦……”
“……”
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事,殿试才过了一个月,因幽王冤案一事,朝廷迟迟没有放榜,不少文人学子逗留京兆,茶楼、酒家、客栈处处都能看到,文人学子高谈论阔,甚至是因意见不和争执吵闹,动手……
虞宗慎放下车帘,一路回了虞府,就直接去了安寿堂。
虞老夫人派人去请了周令怀过来。
虞宗慎瞧了周令怀,便不禁想到了,那位住在宫里,却令人琢磨不透的殷世子,两人都是一样的病弱,一样的残了腿,连年岁都相当。
仔细回想殷世子的长相,猛然发觉,殷世子只在叶寒渊敲登闻鼓那日,以真面目示人。
但当时,皇上审问叶寒渊,大殿人心惶惶,也无人会仔细去瞧他的长相。
只隐约窥知,殷怀玺右脸上有一条长疤。
后来,未免冲撞天颜,脸上也一直戴了面具。
他甩开了脑中纷乱的思绪,开口道:“皇上命兵部司兵,粮草一应事宜,户部督办,都察院监办,内阁须全力配合。”
虞老夫人略一沉吟,蹙眉:“殷世子自请平叛的原因,字字珠玑,一针见血,令人无法反驳,足见是心有城府。”
不管殷怀玺出于何种目的自请平叛,就冲他这三个原因,就没有比他更好的平叛人选了。
皇上明白,便是心有顾忌也不得不答应。
朝臣们更明白,明知道让殷怀玺领兵不妥,也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一个“不”字。
虞宗慎略一沉吟,又道:“幽王含冤,长兴侯固然是罪大恶极,但误杀功臣良将,对帝王来说是亦是失德,失仁,失义的过失,于德行有亏,于威严有损,于名声有瑕,皇上不可能没有顾忌的。”
说到这里,他话锋微微一顿。
半晌之后,虞宗慎才继续道:“别看皇上现在杀红了眼睛,一副誓不罢休的架式,但等到长兴侯三司会审结束,轮到幽王真正洗清冤屈之时,反而会重拿轻放。”
虞老夫人一听就明白了,又是一叹:“重拿轻放,这是帝王心术,前头杀的人越多,到了后面朝臣们诚惶诚恐,就越担心牵连越广,祸事会轮到自己的头上,毕竟幽王之死,满堂朝臣没一个敢摸着自个的良心说,自己是无辜的,狗急了难免跳墙,一向倾轧争斗的朝臣们,反而会拧成一股绳来,阻止皇帝,皇帝虽为君王,但亦需朝臣辅佐社稷,不可能不顾及众臣们的意见,届时幽王洗冤平反,反而不会太容易。”
谁都知道皇上正在气头上,没谁愿意触皇上的霉头。
再加之,目前皇帝杀的人虽多,却都是当权者推出来的替死鬼,却并没有触动,那些正真有权有势的内阁辅臣,功勋武将的利益。
他们自然乐意让皇上杀个尽兴,出了这口恶气,他们反而更安全。
一旦涉及了自身利益,朝臣们是什么下作手段都使得出来。
虞宗慎想到了内阁里一些老臣们的作派,深以为然:“确实,幽王受长兴侯,及北境官员、豪绅联手迫害,这是毋庸置疑,即便能顺利平反,但其中能作的文章也是大了去,依我对他们的了解,少不得要借一些捕风捉影,不轻不重的罪名,却有损名声的污名,往幽王身上扣,幽王名声有污,失德了,帝王的过失反而就不会那么严重,届时皇帝为了顾及幽王的名声,这件事重拿轻放,也是理所当然。”
朝臣们还能说,是幽王失德,所以北境的朝臣,和豪绅才会联合起来对抗幽王。
毕竟,这些人谋害皇室血脉,罪大恶极,总归是要砍头的。
流言传出去了,是真是假谁又知道呢?
第402章 帝王心术
这般看来,幽王便是被人害死了,便是被洗冤平反了,损了名声,天下人也不会再一边倒地认为幽王好了。
幽王已死,便是扣些污名给他,他还能打坟包里爬出来辩驳不成?
虞老夫人一皱眉头,却不喜朝臣们这些腌臜手段:“但,若是殷世子平乱大捷,皇上声威大振,幽王平反冤情更顺理成章,殷世子何等聪明,定是算透了人心人性,极明白这道理,所以才会自请平乱。”
之前虞老夫人便觉得这位殷世子,是潜鳞之蛟,如今看来还是小瞧了去。
周令怀低头喝茶,狭长的眼中难免透了几分嘲讽之意。
从叶寒渊敲登闻鼓的时候,他就猜到了,父王的冤情没那么容易洗清,不说这里头,朝臣们干系甚大,不会坐而视之,便是狗皇帝自己,也有颇多顾忌,又怎么可能为了一个死去的皇弟,置自己的名声威严于不顾?
所以,在他最开始的计划里,根本没有所谓的“平反”冤情。
叶寒渊进京之后,敲登闻鼓将长兴侯的罪名大白于天下,加之带进京的证据,长兴侯想赖也赖不掉,等叶寒渊进了大殿,直接刺杀狗皇帝。
届时,山东李其广,再以“昏君当道,残害忠良”的名义,高举“为民请命”的反旗,反动叛乱,狗皇帝残害忠良,为天下人不耻,父王的冤情自然明了。
就是这么简单,一针见血。
便是如此,他也不后悔改变了原来的计划。
有些事,绕些圈子总归能达到目的。
但有些人,既然决定要护了,就要护到彻底,不能有丝毫犹疑。
虞宗慎话锋又是一转:“幽王一案,让皇上对朝臣们失去了信任,眼下幽王平反在即,皇上面临了一大难题,那就是一旦幽王平反成功,殷世子该不该承幽王王位,继幽王遗志,掌幽州30万兵马,主幽州战事,皇上想用殷世子,但殷世子弱岁,残腿,病弱,让他实在放心不下,索性让他去山东平乱,试一试殷世子的能力。”
虞老夫人也是腻味得慌:“就算殷世子平叛大败,一个弱岁、残腿、病弱的少年,也并不足以损了大周威严,皇帝一来成全了殷世子仁、义、忠、孝之心,能落一个好名声,二来又利用殷世子,试探了山东的军情,再派更有经验的武将前往平叛,也会更有把握。”
这就是帝王心术,看似荒唐的背后,总隐藏令人胆寒的算计。
皇上派羽林卫保护殷世子,明显还是看重与这个侄儿的情份,但是所谓的亲情血脉,总挟裹了各种各样的算计,反而更加可怕。
虞宗慎略一颔首:“殷世子,也是尽算了君心,想要借着平乱之功,获得皇上的信任,重掌幽州30万大军。”
帝王心术固然深沉,却也不如殷怀玺此子将计就计,顺水推舟,来得深不可测。
所以,这一切是殷怀玺算计好的。
从叶寒渊敲登闻鼓开始,朝堂上的局面,就都在殷怀玺的掌控之中。
虞老夫人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历史上,少年得大志之人不在少数,如他这般野心昭彰,妄图以一介残躯,封王掌兵之人,唯独一个殷怀玺,”她转头瞧了周令怀,周令怀与殷怀玺是少年友人:“你觉得,殷怀玺此去平叛,有几成胜算?”
眼下因幽王一案,各地“民愤”四起,李其广更是顺理成章,打了“为命请民”的幌子发动叛乱。
满朝文武谁不请楚,一旦朝廷平叛大败,李其广声威大噪,稳坐山东,就会有源源不断的反周势力加入李其广,各地“民愤”也会愈演愈烈,届时天下势必将乱。
正因为明白这一点,所以满朝文武无一人敢自请领兵平叛。
没有必胜的把握,也不过是赔上一家老小的人头。
“十成!”周令怀搁下茶杯,漫不经心地开口。
不光虞老夫人,就连虞宗慎也是面色一惊,问:“山东情势复杂,一直是朝廷的心腹大患,如今李其广联合氏族形成一股势,足见他在氏族,在当地的威望。”
周令怀淡声道:“至多三个月,殷怀玺必大胜归朝。”
虞老夫人和虞宗慎齐齐失语。
不仅有十成把握,而且只需要三个月,就能平定山东叛乱,到底是他们小瞧了殷怀玺,还是周令怀高抬了殷怀玺?
这话看似没有缘由,但是细思则极恐。
周令怀点到为止:“殷世子的目的很明确。第一,顺理成章的为幽王平反冤情;第二,获取皇上信任,执掌幽州兵权,而这两样又都和山东平叛脱不开干系。”
此言一出,虞老夫人和虞宗慎也不禁面露惊容。
一个活了大半辈子,是人老成精,一个是内阁次辅,执掌大权,两人没一个是简单的,哪儿听不懂这话?
周令怀分明就是隐晦地提醒。
从叶寒渊敲了登闻鼓开始,朝堂大局已经尽在殷怀玺的算计之下,甚至是山东的大局,也尽在殷怀玺的掌控之中。
如此看来,殷怀玺又何止是一个可怕了得?
到底是见过世面的,虞老夫人很快就镇定下来,又问:“殷怀玺能重掌幽州吗?”
殷怀玺确实是算计精深,处心机虑,但幽州地域复杂,是中原边缘腹地,距离京兆不过两千里之地,精兵良马千里奔袭,最多三五日就能到达,与京兆交相呼应,内能震慑藩王,外能抵御外敌,是大周朝最强有力的一道防线,皇上真能放心将幽州交给一个弱岁,残腿,病弱的少年来镇守?
即便是,殷怀玺平定了山东叛乱,证明了自己的能力,这件事也存在很多变数。
毕竟君心难测。
满朝文武这一关就过不去。
周令怀轻笑:“殷怀玺,是闲云先生带进宫里的。”
虞老夫人倒吸了一口凉气,瞳孔凝住没动:“原来如此,山东平乱有功,再加上大德之人的举荐,可保万无一失,这位殷世子,当真是,”她话锋轻顿,半晌才叹道:“算无遗策!”
第403章 深藏不露
虞宗慎却转头瞧了周令怀。
母亲觉得殷怀玺算无遗策,他却觉得周令怀才是真正深不可测。
屋里的气氛有些凝重,周令怀搁下茶杯,淡声道:“过几日,我要回幽州一趟,短则一两月,长则三月必回。”
虞老夫人有些惊讶,但并不意外:“现在看来,最迟三个月,幽王一案也该尘埃落定,到时候周家冤情昭雪,确实该回去一趟,只是幽州路途遥远,那边的也正乱着,你多带些人,多注意安全。”
幽州的事,也只能周令怀自个回去处理,虞府却是插不上手。
周令怀颔首。
朝臣是万不可与藩王牵扯上关系,一旦惹了天家猜忌,就会招致杀身之祸,所以他不能向虞府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也一直呆在虞府,用着“周令怀”的身份。
平叛在即,他必须寻一个合适的借口离开虞府。
回幽州倒也合乎情理。
此时,镇国侯府——
镇国侯宋修齐也提起了殷世子,自请领兵去山东平叛一事。
宋老夫人仔细听着,不时端起茶来喝,淡淡的药苦入了嘴,进了喉咙,便也觉得心中的烦热,也缓和了许多。
这药茶,还是上回端午节,姚黄打虞府带回来的。
虞大小姐虽然驳了她的好意,可礼数却回得有诚意,叫人挑不出错儿来。
话末,镇国侯微微一叹:“以一介弱岁、残腿、病弱之躯,自请平乱,这是志气存胸;他自请出战的原因有三,尽显了忠、孝、节、义,就有了必胜信念,故信念存心;他当朝发下大丈夫,当执三尺长剑,立不世之功,今所志未从,何惧死乎,这是勇绝存心。”
镇国侯府是从高祖就延续下来的功勋之家,其底蕴放眼整个大周,也是少有能比拟的,看待问题自然也更透彻。
听得此言,宋明昭搁下了茶杯,声音低沉:“为将者,一志气存心,二信念存心,三勇绝存心,备具以上三点,就已经是一个合格的将领,”说到此处,他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之色:“山东一战,必胜无疑。”
李其广联合氏族,纵然势大,终究不过是一盘散沙,合则聚,不合则散。
哪儿能比得上殷怀玺鱼肠勇绝?
殷怀玺有如此心智城府,也难怪当初闲云先生去幽州游历后不久,北境就传出了闲云先生,意欲收他为徒的传言。
闲云先生一向惜才,想收殷怀玺为徒精心教导,也是实属应当。
镇国侯深以为然:“自古英雄出少年,殷怀玺此子心智、城府、心机、谋略皆是世间罕有,假以时日,大周朝未必不能再出一个赫赫战神。”
说完了,他就端起了茶杯,低头喝茶时,便不动声色地瞧了坐在下手处的儿子。
当初,闲云先生原是想收殷怀玺为弟子在前,收明昭为徒在后,如今年仅15岁的殷怀玺,已然能够立于朝堂,执掌兵权。
而宋明昭却还是举人,等着三年后在科举上大放异彩,才能入朝。
宋老夫人淡淡瞥了一眼镇国侯:“十二岁抗击狄人,以十五弱岁之龄,忍残腿之痛,病弱之躯,为父鸣冤平反,确实堪称一代天骄,只可惜宫中的御医断言他活不过二十,纵是惊才绝艳,也是昙花一现,着实令人唏嘘。”
语气之中是真切地透了惋惜。
镇国侯却听得混身一震,有些羞愧:“确实可惜了。”
之前不让明昭继续科举,也是因威宁侯府势大,有避其锋芒,韬光养晦之意。
也是打算三年后,明昭在科举上大放异彩,威宁侯府也压制不了明昭的惊世之才,才能一入朝堂,就能得了皇帝的重用。
而如今,朝堂之上正值多事之秋,明昭不入朝堂,对他而言反倒是好事。
以明昭之才,将来是必能入阁拜相。
哪儿是殷怀玺昙花一现可以堪比。
殷怀玺是个什么人,单看叶寒渊进京之后,朝堂之中的事事桩桩,就该明白了。
但是,还有一个人让宋明昭很在意。
宋明昭捧着茶杯,低头没喝:“父亲,可曾听说过,前幽州指挥佥事家的公子,周令怀此人?”
殷怀玺算无遗策,目的也明确。
但周令怀此人,却藏得极深,让他有些瞧不透。
镇国侯先是一愣,就道:“听虞大爷提过几次,是家里没人了,就借住在虞府大房,听虞大人的口吻,似对这个幽州来的侄儿十分欣赏,应当是有些才华,不过巧得很,这位周公子也如殷世子一般,弱岁,残腿,病弱,倒是可惜了,你怎么突然问起他了?”
他虽然觉得,幽王与周令怀颇有巧合之处。
转念一想,当初“幽州谋逆事发”后,幽州不少人牵连其中,周家就是其中一个。
便是有虞府上下打点、斡旋,保了一家老小,下场恐怕也不会太好了,周令怀落得这下场,似乎也不奇怪了。
宋明昭搁下茶杯:“闲云先生进京之后,特地拜访过周令怀,而且不止一次,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应是当年在幽州就认识的,父亲怕是小瞧他了,周令怀此人绝不简单。”
不光镇国侯,就连宋老夫人也是听得一愣:“这事儿你是如何知晓的?外头并没有风声传出?”
闲云先生和周令怀是旧识?
宋老夫人和镇国侯第一反应就是不信,毕竟闲云先生是大德之人,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入眼的,幽州已经有一个殷怀玺了。
宋明昭垂下眼睛:“他是我的老师。”
这只是一方面。
最主要还是,之前偶然听三妹妹宋婉慧提及了周令怀此人,觉得此人并不简单,便忍不住多关注了一些。
周令怀虽然寄人篱下,深居简出,但在虞府里很受信任,他进虞府之后的一些事,并不难打听。
闲云先生拜访虞府,虽然没有声张在外,但也没有偷偷摸摸,刻意避讳,有心人一打听,还是能打听出来的。
淡淡的一句话,却很有说服力,镇国侯心中止不住地震惊:“这位周公子藏得可真深。”
第404章 所谓世交
闲云先生是什么人?
天底下能被他瞧得上眼的,明昭一个,殷怀玺一个,谢府的那位三少爷谢景流,似乎年少时,也得过闲云先生的指点。
如今,又加了一个周令怀,便也能猜到周令怀必定也是惊才绝艳。
宋老夫人却蹙了眉,忍不住一叹:“闲云先生对幽州的态度,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幽州出了一个算无遗策的殷世子,现在又多了一直深藏不露的周令怀,再加上敲了登闻鼓的叶寒渊……
宋老夫人心中微沉:“乱世出英才,看来这安生日子,也过不了几天了,”一边说着,她转头瞧了宋明昭:“你刻意提及了周令怀,是怀疑他与殷怀玺,叶寒渊有所牵连?”
宋明昭颔首:“指挥佥事世袭萌荫,虽与藩王牵扯不深,却属州府辖内,周令怀与叶寒渊必有牵扯,而叶寒渊敲登闻鼓,告的是长兴侯十罪,但追其究底,却是在为幽王鸣冤,受殷怀玺驱策。”
他没说的是!
殷怀玺能驱策州府之子叶寒渊,足以见得,便是幽王已死,长兴侯掌管幽州三年,殷怀玺弱岁、残腿、病弱,幽州依然在殷怀玺掌控之中。
殷怀玺,叶寒渊,周令怀三人,表面上看并没有干系,但彼此之间却都有千丝万缕的牵扯。
如此一来,周令怀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宋明昭一皱眉,这才继续道:“周令怀与殷怀玺必然是有些关联,而且我怀疑,周令怀进京的目的,绝非投奔亲戚这么简单,近来朝堂上的事,大约也都跟他脱不了干系。”
宋老夫人蹙眉,未语。
宋明昭略一思量:“闲云先生此次进京,带了叶寒渊,带了殷怀玺,见了湖山先生,也见周令怀,他其身在外,则心系朝堂,绝非拜访一个忘年旧友这么简单。”
镇国侯心中难免忌惮:“我们家与虞府世代交好,又是姻亲,藩王与朝臣牵扯上关系,这是大忌,武将之家尤甚……”
宋老夫人也是心中忧虑。
宋明昭淡声道:“倒也不必惊慌,周令怀残了腿,不能入仕,便是与殷世子有些牵扯,旁人也不会将他放在眼里,另周家世袭萌荫,承的是皇恩,周令怀是个聪明人,会把握分寸,不会让虞府和藩王有明面上的牵扯。”
这样一说,虞老夫人倒是放下心来:“也对,殷怀玺一介残躯,势单力孤,周令怀亦是一介残躯,连入仕也不能,便是有些牵扯,只要不放到明面上落了人口实,倒也无妨,而且世家关系,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只要彼此之间利益相同,便也不惧朝局变化莫测了。”
镇国侯深以为然。
宋明昭垂眼:“朝中正值多事之秋,暗地里有些干系也不见得是坏事。”
至于为什么不是坏事,他没说透。
但是宋老夫人和镇国侯都明白,眼下朝中正值多事之秋,内有藩王蠢蠢欲动,外有四患虎视眈眈,朝中形势也是波谲云诡,变化莫测。
殷怀玺一旦兵权在握,必然成为皇帝最信任的人,能与他牵扯上关系,相当于一道护身符。
宋老夫人目光深了深:“过些时日,就是婉慧生辰,便也不好大办,就请她平常玩得好的小姐进府一道热闹热闹。”
越是多事之秋,世交之间就越该抱团,抱紧了。
平常该处的关系也该更近一些才是。
瞧着只是小辈之间的寻常往来,但重要的是彼此传达的一种默契,不需要大费口舌,彼此就能心知肚明。
这就是世交!
宋明昭心念微动,便想到了虞大小姐,便低头喝茶,将自己思绪尽去掩去,无迹无痕。
殷怀玺要领兵去山东平叛的事闹得沸沸扬扬。
朝野上下都在紧锣密鼓的准备平叛事宜。
虞幼窈也帮着表哥收拾准备“回幽州”的行装。
“回幽州也只是托词,皇上派了御医,内侍,以及宫中的老嬷嬷随侍在侧,照料我的生活起居,一应东西宫里也会精心安排,这些,”周令怀目光微深,蹙了蹙眉:“多半也带不上,倒也不必如此费心收拾。”
虞幼窈将一条绒毯放进了包裹里:“我知道啊,但是做戏要做全套嘛,总不能叫人怀疑了表哥。”
话说完了,她这才恍惚地意识到,表哥是真的要走了。
她会很长一段时间都见不到表哥。
表哥也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在中午的时候,陪着她一起练字,教导她琴艺,指导她课业,陪着她一起下棋玩儿,与她烹水煮茶……
虞幼窈突然觉得难过。
表哥住进虞府只有三四个月,明明这样短的时间,可于她来说,就像有一辈子那么长,长到这个人,已经深入到生活的点点滴滴,因为有了他的存在,便觉得每一天都有惊喜,每一天都过得踏实又安心。
可,这个原本一直陪着她的人,突然要走了!
虞幼窈心中既不舍,又害怕!
令人窒息一般地沉默,在屋里蔓延……
周令怀轻抿了唇,打破了沉默的气氛:“怎么了?”
虞幼窈摇摇头,却低着头不敢看他。
周令怀倾身,轻轻捏住她的下颌,一点一点地抬高,虞幼窈白着小脸儿,眼周像染一层胭脂,薄红一片,眼睛也红了,里头隐忍着闪烁的泪花,倔强的不肯落下,她紧抿着唇儿,连小鼻尖都红了。
可怜巴巴的样儿,像一只就要被抛弃的小兔子。
周令怀心中一刺,喉咙像被堵住了似的,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安抚道:“别哭,我最多三个月就回来了。”
他不说还好一些,一说,虞幼窈就鼻头一酸,隐忍的泪花儿,没忍住打眼里砸落,沿着面颊,倏然滑落到了下颌,落在了周令怀手背上。
周令怀只觉得手背一颤,有些慌了:“别哭……”
“表哥呜……”虞幼窈扑进了表哥怀里,搂着表哥的脖子,呜咽地哭,大约哭得太伤心,连小身段也哭一颤一抖的。
周令怀彻底僵住,抿紧了唇。
第405章 舍不得你
虞幼窈不是个爱哭的姑娘。
很小的时候,虞幼窈就知道自己是没娘的孩子,祖母虽然疼她,但年岁大,身体也不好,她可以调皮、玩闹,却不能任性妄为。
便是虞清宁总故意跟她过不去,让她总因此遭了父亲的责骂;
便是虞兼葭总装得无辜病弱,每回都让她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
便是杨氏总端着一副慈母心肠,却面甜心苦地算计她任任、骄纵的名声;
“……”
她也从来不会向祖母告状、哭闹。
因为她知道,祖母就是再疼她,和亲娘也是不一样的。
大约是没娘的孩子就没得底气,也没得倚仗,更没有人教导她要怎么去处理,去反击,就是受了委屈,她也只能装傻充愣,假装不在意,连哭也要躲在被窝里头,用被子蒙着头,小声地,压抑地哭,不敢哭出声,叫旁人知道了。
直到表哥进了府,表哥教了她很多东西,也会纵容她,包容她。
在表哥面前她不需要逞强,表哥会告诉她:“有我在!”
哪怕现在,她在表哥怀里哭得像个小傻子,也不用担心会被讨厌,也会被人哭话。
“别、别哭……”周令怀僵着身体,双手死死地握紧了轮椅扶手,耳边是小姑娘呜咽地哭声,小奶猫一样细弱,伤心,哭得他手足无措,心慌意乱。
怎、怎么办?
要不要哄一哄她?!
“窈窈……”周令怀下意识张了嘴,倏然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竟然不知道要怎么去哄她,才能让她不哭。
一时间,竟有些束手无策。
周令怀抿紧了唇,握紧轮椅扶手的手,倏然放松,挪到小姑娘后背,有一下,没一下,异常笨拙地轻拍着她的后背。
仿佛这样能让她好受一些。
“表哥,呜呜,我不想你走,我不想好长时间见不到表哥呜呜呜……”
其实,舍不得表哥走只是一方面,最主要还是担心表哥,但是她不敢说出来,怕说出来就不吉利了。
她知道这一次山东平叛,表哥有必胜的把握。
可打仗不是儿戏,战场之上刀箭无眼,瞬息万变,她不担心会打败仗,可她担心表哥身体吃不消,担心表哥会受伤。
这些天她努力强装无事,帮着表哥准备养身、保命的东西。
其实,她一点也不坚强。
她心里也很担心,也很害怕。
她只想要表哥好好的,不想表哥身涉险境。
她以为自己能装得很好,也故意去忽略心中那些软弱的情绪。
可这会儿,意识到表哥是真要走了,要去上场战,要去打仗,她连手脚都变得冰凉,积於在心中软弱,瞬间决堤了。
周令怀轻叹一声,轻柔地抚着她的后背:“别哭,等到了山东,我每隔十天给你写一封信……”
原也是打算去了山东之后,就多写信给虞幼窈,免得她担心。
哪儿晓得,他这还没去山东,她就已经害怕哭了。
也是他忽略了小姑娘的感受,想来这几日,小姑娘没少担惊受怕,可又怕让他分心,就一直隐忍着没说。
虞幼窈从他怀里出来,眼儿红肿地看着表哥,抽噎着问:“真的吗?会不会不方便?若是让旁人知道了……”
瞧着她脸儿上泪痕斑斑,周令怀心中涩然,从袖中取了蓝帕,轻柔地帮她拭泪:“那就让暗卫传信,不让别人知道。”
虞幼窈有些犹豫:“表哥身边的暗卫,是为了保护表哥的安全……”
周令怀摇头:“皇上派了一百羽林卫保护我的安全,少个一暗卫倒也无妨,山东离京兆不过600里距,八百里加急,最多两天就能到,若是担心我,也可以问一问暗卫,我在山东的情形,我从不会骗你,我身边的暗卫也是一样。”
虞幼窈终于止住了眼泪,还有些抽抽嗒嗒:“会不会太麻烦表哥,毕竟表哥是去打仗,我不想给表哥添麻烦。”
周令怀表情微顿,不说话了。
虞幼窈黯然低头,吸了吸鼻子,又强自镇定地抬起头:“表哥,对不起,是我太不懂事了,你……”
周令怀倏然打断了她的话:“你舍不得表哥,表哥也,”瞧着小姑娘红肿的眼里,还透了水光,他喉咙微涩:“不舍你!”
虞幼窈瞪大了眼睛,愣愣地看着表哥。
周令怀轻笑了一声:“所以,我给你写了信,你也要记得回信。”
他手指轻轻地,将眼睫上沾染的泪摩挲拭去,大约是动作太轻,太柔了,小姑娘觉得痒了,眼儿轻轻一颤,眼睫扑闪着,落在他指尖,就像蝴蝶轻轻停驻一瞬,又飞走了一般轻柔。
周令怀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指间隐约还残留着一丝颤意:“别担心,狄人我都不怕,又岂会将区区贼寇放在眼里。”
不舍得是真,但真正哭的原因还是太担心他吧!
毕竟,周令怀低头,搁在腿上的双手,止不住地收紧,若他的腿完好,身体康健,她大约也不会这样担心哭了。
虞幼窈倏然笑了:“好!”
小姑娘弯弯的眉,宛如丹青墨染,透了几分写意灵韵。
用的是他前阵子翻阅古籍,偶然寻到的一种古唐烟墨。
在石墨之中加入麝香,龙脑等香料,烧去烟,烧制的烟墨,宛如膏脂,油亮浓稠,蘸水调墨画于眉上,宛如烟岚一般气韵生动。
“不哭了?”周令怀瞧着她眉目婉转生韵,慌乱的心竟也生了欢喜。
虞幼窈大窘:“表哥,我刚才是不是有点……无理取闹?表哥要去打仗,我应该乖乖地,不该让表哥担心,我……”
她瘪了瘪嘴,又有点想哭了,倒不是担心害怕,而是哭自己不争气。
但她也知道自己不该哭,就拼命抿紧了唇不让自己哭。
周令怀把蓝帕收回袖里,将桌子上的茶端过来,送到她手里:“在我面前,你不需要逞强……”
哭了好大半天,虞幼窈正觉得口干舌躁,捧着表哥递来的茶,小口小口地喝:“是因为,表哥住进虞府好几个月,我与表哥还从来没有分开过……”
第406章 蛊惑人心
一想到很长时间见到不表哥,身边没有表哥的陪伴,心中难免失落黯然,加之又担心表哥,就忍不住想哭。
她也知道,太依赖表哥不好。
可她就是想依赖表哥。
表哥在的时候,她想赖在表哥身边。
表可不在了身边,她就想着表哥。
周令怀轻叹一声:“对不起!”
那日,小姑娘因为他要去山东平叛发了一通脾气,后来就平静接受了,这两天他忙着布署,精究山东舆图,小姑娘似乎也忙着管家,课业。
却也没想到,对于小姑娘来说,战争是一件十分残酷的事,心里自然会不安、恐慌,甚至是害怕。
到底是他鲁莽了,应该提早告诉她才是。
虞幼窈呶着嘴儿:“表哥干嘛说对不起?我知道表哥是男儿大丈夫,有很多事情需要做,不可能屈居于内宅,永远陪在我的身边,我又不怪表哥,就是一时不习惯,以后就好了。”
周令怀无言以对。
虞幼窈强行打起了精神,转开了话题:“表哥要去山东平乱,我另外替表哥准备了一些东西。”
周令怀将目光投向了桌子,上面摆放了一个大包裹。
虞幼窈将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整齐摆放了几十块八珍糕:“大军从京兆开拔,一路到山东大约要十日路程,长途拔涉,天气暑热,表哥的身体肯定吃不消,我便做了表哥喜欢的八珍糕,路途上若是没有胃口,便吃一两块。”
八珍糕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食膳斋就有卖的,寻个借口就能带上。
因为用了灵露,味道和效果自然更好一些,也更合表哥的胃口。
瞧着小姑娘将八珍糕包好,用细麻绳系好,周令怀喉咙微涩:“好!”
虞幼窈拿了一个胖乎乎的圆肚玉瓶:“这是我用灵犀虫液做的药露,沐浴净身的时侯放一小滴进水里,可缓解疲累,固本培元。”
谢府送了两只灵犀虫给她,她试着用灵露喂养灵犀虫,两只灵犀虫都养得很好,药液的效果也越来越好。
这药露是她自己做的,里面添加了灵犀虫液,也加了灵露。
周令怀接过玉瓶,指腹轻轻地摩挲:“好!”
虞幼窈又拿了一个较小一些的玉瓶,神情有些复杂:“这是灵露,表哥每日可食用一小滴,与药露的效果类似,但更纯粹一些,”她迟疑了一下,轻声道:“对身体有好处。”
对于要不要将灵露拿出来,她也犹豫了很久。
但是,氏族手段诡异多端,表哥就算不能亲临战场,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多些保命的东西,自然也是好的。
周令怀注意到,她在提及“灵露”时,语气有些含糊,便知道“灵露”,大约也能猜到,“灵露”大约是了不得的东西。
他轻轻地打开了瓶封,一股幽莲香沁人心肺,顿时便入了神窍。
这个味道他并不陌生。
他吃用的药膳、药茶、药香,因为有这样一股淡不可闻的幽莲香,所以效果要更好一些。
他用的药油,也是因为有这样一股淡淡的幽莲香,便也能缓解腿疼、腿症。
他服用的保天丸,正是因为有这样一股淡淡的幽莲香,腿疾才有了恢复的可能性。
对他的身体有益的,不是那些所谓的药膳,药茶,药香,药油,也不是保天丸,而是这其中添加的“灵露”。
他之前就猜测过,虞幼窈大约有些匪疑所思的手段。
虞幼窈也没刻意瞒他,他也不会去问。
周令怀目光微闪:“好!”
之后,虞幼窈又打开了一个宝盒,里面整整齐齐摆了十几个玉盒、玉瓶,一一介绍里头都有哪些东西——
“这是麝药香丸,如遇昏厥不醒,可以焚之,吊命,护命。”
“这是十救丸,突发急症时救命用的,无论什么急症都能用。”
“这是解毒丸,是表哥之前帮我寻的方子,我自己配伍而成,效果应该很不错。”
“这是冷香丸,针对热毒之症……”
“这是避暑丸,中了暑气嚼一粒,能解缓暑热,表哥虽然戴了避屠清凉珠,但以防万一,这个效果更快。”
“这个是通窍香丸,表哥身体不好,又久居京兆,到了山东肯定会水土不服,感觉身体不适,就可用直接食用,或者每日在香炉时焚一粒,能缓解各种不适。”
“这是宁神香丸,晚上睡觉的时候薰烧,能助睡眠。”
“这是开胃丸,天气暑热,胃口不好时服一粒。”
“这是驱虫的香粉,每日取一些,门窗,床榻,或身体周围,就能防止虫蛇蚊蝇。”
“……”
长途拔涉,为了方便保存,虞幼窈将调养,保命的药香,都做成了香丸,蜡封,不仅能保存久一些,而且不容易毁坏。
小姑娘絮絮叨叨地,将宝盒里的东西一一介绍完了,字字句句皆是对他关切和用心,声音温软、真挚。
交代完了,虞幼窈还不放心,又补充了一句:“我在每一种香丸里头塞了小纸条,上头也写了用法、用量、症状等,表哥用之前先看看小纸条,就不会用错了,不过,就算用错了也没关系,反正都是对身体有用的。”
说完了,她抬起头去看表哥——
周令怀正看着她,幽邃的眼中,就像深不见底的漩涡,仿佛要将她的心神也一并吞噬。
虞幼窈突然有些惊慌:“表、表哥?”
周令怀“嗯”了一声,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狭长的眼尾一抹淡淡薄红,陡然挑入了鬓边,荼白的唇吮了一丝笑意,两唇闭合间,有一抹殷红,透了几分妖治情态。
“表妹!”他轻唤一声,唇间含着的那一抹丹艳,宛如含脂。
虞幼窈忍不住吸了吸气,表哥可真好看。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从前只觉得表哥雍容矜贵,湛然若神,可直到今天,她才知道“郎艳独绝”,简直是表哥的最佳写照。
“你刚才说了什么?可否再说一次?”周令怀笑意微露,舌尖轻轻呧着唇间那一抹脂艳,入骨妖治,蛊惑人心。
第407章 等表哥回来
虞幼窈瞪大了眼睛,有些呆了。
周令怀放轻了声音,声调轻柔透骨,含了一丝蛊惑:“乖,再说一次!”
虞幼窈有些发懵:“里头塞了小纸条,上头也写了用法、用量、症状等,表哥不用担心会用错了。”
“我想听你再说一次,可好?”周令怀还在笑,声音不可思议地轻柔,语气之中却透了一丝令人心悸的偏执。
对于这一点小要求,虞幼窈向来是不会拒绝表哥的。
于是,她很乖巧地点头:“好,我再说一遍,表哥要认真听。”
周令怀点头,一手支着额头,唇边吮着艳丽的笑意,就这样看着小姑娘,拿了自己精心准备的东西,一样一样地介绍功用。
等小姑娘介绍完了,周令怀递了一杯茶过去。
小姑娘接过了茶杯,捧在手里小口小口地喝。
很软,也很乖!
喝完了水,虞幼窈搁下茶杯,偏头见表哥看着她,眼神幽邃如渊。
虞幼窈弯着唇儿:“我准备的是不是太多了一些?会不会不好带?”
周令怀轻笑:“不会,到时候在随侍的嬷嬷之中,安排一个精通药香的,也是顺理成章,”他话锋微微一顿,笑容热烈了几分:“自然不能辜负了表妹的心意。”
表哥的笑容像火一样,灼灼入目。
虞幼窈心中又甜又高兴,轻扯着表哥的袖子,仰着头:“那我再给表哥准备一些药茶,表哥喝惯了我做的药茶,旁的茶大约也喝不惯。”
表哥宫里有人,很多事就好办许多了。
周令怀含笑:“好!”
虞幼窈眨了眨眼睛:“表哥还需要什么?”
周令怀瞧了宝盒一眼,眼中一片深邃的笑意:“表妹准备的就很好了。”
再也没有比她准备得更充分了。
虞幼窈仔细想了又想,最重要的养身,保命的东西,确实都准备得差不多:“表哥,你一定要好好的,不要受伤,也不要生病了。”
周令怀轻笑:“乖,最多三个月,我就回来了。”
虞幼窈点了点头:“好,我等表哥回来。”
小姑娘眼儿明亮,映照着他身影,周令怀倏然有些不舍:“我明天一早出城,你就不要特地去送我。”
虞幼窈瘪了瘪嘴,扑进了表哥怀里:“我不,我偏不,我不光要送表哥,我还要将表哥送出城,”对于这一点,她有一种出人意料的执拗:“表哥,不要劝我,劝也不听。”
周令怀无奈:“好!”
到了第二日——
虞幼窈一早就将车马、行装安排妥当了,就去青蕖院,陪着表哥用了早膳,两人一起去安寿堂。
虞老夫人少不得要交代:“近来朝堂上不安稳,外头也不太平,虞府的名帖你带好了,一路上若是遇到什么为难的事,就拿名帖去当地衙门行个方便,到了外头,要多顾些自己的身体,到了幽州,记得要往家里寄信……”
周令怀颔首:“侄孙,都记下了。”
虞老夫人本想多交代几句,可一想到这个侄孙深不可测,想必许多事情都了然于胸,便转了话:“幽王冤情平反,幽州指挥佥事一职,又是世袭萌荫,朝廷大约也会官复原职,但你身体不好,今后久居京里,与周氏族又断了关系,这个官职于你来说,也是个烫手山芋,届时多讨些恩典,官职不要了也罢。”
指挥佥事是武职,要领兵上战场的,以他的身体情况,朝廷若是官复原职,这个职位多半是落不到他身上。
与其便宜了周氏族里那一帮小人,倒不如直接多讨些恩典,不要官职,也落得清净。
虞幼窈心念微动。
事涉周氏一族,祖母本也不该多说什么,可这会不该说的也说了,却也是言出肺腑,字字真心。
可见,是真将表哥当自己人了。
周令怀自然也明白老夫人的心思:“周氏族里既将我除了族,我便不是周氏子孙,指挥佥事一职我无力担当,自然是要谢绝皇恩。”
当年,他与“周令怀”交易时,彼此就说好了。
他借用“周令怀”这一身份,从此之后,天下再无周氏令怀,周令怀也不再是周令怀,“周令怀”这个身份的一切事宜,皆交由他来处置。
而他唯一需要做到的是,为周家报仇。
虞老夫人面色一松:“倘若周氏族里为难你,虞府名头你只管用了便是,想来小小的周氏族,也不敢造次!”
说到这里,她面色也沉了下来。
周令怀点头应下。
虞老夫人不放心,又问了虞幼窈:“行装都准备妥当了?你表哥身子骨弱,需要准备的东西也要更精心一些。”
虞幼窈笑道:“都妥当了,祖母就放心吧!”
昨儿东西收拾完了,她就特意拟了单子,给祖母过目。
虞老夫人就想到了单子,忍不住笑了:“倒是忘记了,家里就数你和你表哥最好,你表哥要回幽州,最紧张的也是你,哪还有办不妥的事……”
说完话,周令怀辞别了虞老夫人。
虞幼窈还真坐上了马车,一路将周令怀送出了城。
到了城外!
虞幼窈犹豫了一下,从身上取了一个香袋:“这、这是夺魂香,轻则乱人心神,使人变得冲动、暴躁、易怒,重则能致人疯癫,甚至是,”她犹豫,还是小声道:“致命!”
有药香自然也有毒香。
尽管满心犹豫惶然,她依然做了。
小姑娘垂低了头,不敢看他,就连握着香袋的手,也轻微地颤抖着,在说到“致命”二字时,声音不知不觉透了惶然。
周令怀面色淡薄,没有说话。
虞幼窈是个聪明的女孩儿,所以在得知他打算以“连横”之策,大败李其广,平山东叛乱时,便知道,夺魂香的功效,对破氏族联盟,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所以就悄悄做了。
之所以一直到现在才拿出来,大约是头一次做这种能“致命”的毒香,她心里也充满了矛盾和挣扎。
杨氏进了静心居之后,虞幼窈管家处事的才能显露出来,府里上上下下,没得一个人会把她当孩子看待。
第408章 宋世子好意
大家对她的态度,是如虞老夫人一般的敬重。
久而久之,包括虞宗正在内的所有人,也理所当然地拿她当大人来看待。
可没有人在意,她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
便是管家处事再厉害,也只是一个半大的孩子。
所以,在得知表哥要去山东平叛时,她焦虑不安,会耍性子,也会哭。
但是,哭过之后,她也会冷静地帮表哥准备各种各样养身,护命之物。
她很清楚,自己做出来的是能害人性命的毒香,只要将香交到他手里,未来便会有很多人,死于她的制香之下。
所以,她才会不安,惶恐。
也是因为清楚,所以义无反顾地将这香交给了他。
因为比起这些,她更担心他会出事。
虞幼窈深吸了一口气,又镇定了一些:“夺魂香味道清淡,可与任何香料搭配使用,都不会叫人察觉出异样,表哥拿着防身,以备不时之须,我不能跟着表哥一起去山东,希望夺魂香能帮得上表哥的忙。”
周令怀点头:“好!”
夺魂香到了他手里,该怎么用,如何用,全在他自己。
得了保证,虞幼窈没有耽搁,直接掀了帘子,跳下了马车。
周令怀坐在车里,伸手掀了车窗帘子,见小姑娘站在路边,石榴花裙,榴花明亮,灿烈如火,灼人眼目。
虞幼窈挥挥手:“表哥,我等你回来。”
周令怀定定地看着她:“好!”
车窗放下,“哒哒”的马蹄声响起,虞幼窈目送马车远走,直到再也瞧不见了,这才回了府里等着的马车里。
马车里只有春晓一个,虞幼窈忍不住落泪。
春晓吓了一跳:“小、小姐,表少爷只是回幽州处理一些事,过些时侯就回来了,您、您怎么哭了?”
才不是,表哥分明是去上战场!!
虞幼窈在心里大声反驳。
她没有经历过战争,可这并不防碍,她心中对战争的种种猜想、揣磨,未知才最恐惧,她也知道自己的情绪不太对,不该胡思乱想。
但是!
当年,表哥在幽州战场上抗击狄人,却让长兴侯偷袭下马,险些叫乱马踩踏而死,便是捡回了一条命,也坏了腿,伤了身子,若不是她有灵露在身,后又得到了保元丹这样的奇药,表哥根本熬不了一两年。
每回一想到这个,虞幼窈就觉得心乱如麻。
到底不是在表哥跟前,虞幼窈掉了几滴泪,就克制了情绪:“就是想到有一段时间不能见到表哥,有些不舍!”
春晓一想也是,就安慰道:“小姐若是想了表少爷,就给表少爷写信,多使些银子,四百里加急,想来半个月,信就能送到表少爷手里。”
主仆俩正说着话,马车突地一停。
过了一会,陶大隔着帘子禀道:“小姐,应是车轴出了问题,马车暂时不能走了。”
虞幼窈应了一声,就吩咐:“先下车,将马车挪到一旁,不要挡了别家的道。”
她今儿出门,除了春晓,还带了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其中就有之前揭了锅,救了虞善思的刘婆子,就坐在车厢外头伺候着。
听了小姐的吩咐,两个婆子连忙下了车,摆了脚凳,春晓率先下来,站在马车旁,扶着虞幼窈下了马车。
陶大和两个婆子合力将马车挪到了路旁。
这下就有些难办了。
距离虞府还有一段路,马车坏了,估摸着一时也修不好,就是派人回去送信,这一来一回,也要花许多时间,也不行这样干等着。
虞幼窈瞧了对面,是一家名为香满楼的酒楼,一时有些犹豫。
女儿家出门在外,身边没有长辈陪着,去酒楼这等地方也着实有些不妥当。
思来想去,虞幼窈只好道:“陶大,马车也不必修了,我就在马车里等着,你回府里重新赶一辆马车过来。”
陶大觉得不妥,但这会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就应下了。
虞幼窈正要回马车,就见对面满香楼里,走出了一个人来,他身姿修长,蓝色的直缀绣了月白色的缠枝兰草,显得风姿贵秀,清隽无比。
是宋明昭!
不偏不倚,正是冲着她来的。
虞幼窈也不好装作没看见,便曲身行了一礼:“宋世子。”
眼前的小少女,一身石榴裙子,榴花如火似荼,遍开了裙缎,满目灼艳,比当初在宝宁寺瞧见时,更是鲜妍明亮。
宋明昭拱手作礼,瞧了停在一旁的马车:“可是马车坏了?”
虞幼窈颇有些无奈:“原是家中表哥有事远行,特来相送,不料回府的途中,马车出了问题不能走了。”
两家本就是世交,又是姻亲,在路上碰着了,没瞧见是一回事,但人都找过来了,也不能失了礼数。
宋明昭转念一想,就明白了她的难处:“前面香满楼是镇国侯府的产业,里头留有包厢,小姐不妨去和香满楼里坐一坐?”
他今儿约了几位友人在香满楼会面,正是二楼靠窗的位置。
听着几位友人,对殷世子领兵去山东平叛一事各持态度,争吵不休,便也失了几分谈话的兴致。
冷不防瞧了一眼窗下,便见了虞府的马车就停在对面。
有丫鬟扶着虞大小姐下了马车。
不知怎么回事,他突然就有些坐不住了,便站起来:“你们先聊,我突然有些事,便先走一步。”
既是镇国侯府的产业,眼下这情形,过去小坐片刻,倒也无妨。
不过,虞幼窈却摇了摇头:“多谢宋世子好意,今儿独自出门,长辈不在身则,有诸多不便之处,还望谅解。”
这态度,未免有些拘谨过头?
宋明昭垂下眼睛,偶尔听三妹妹提了这位虞大小姐,总是眉飞色舞,话里话外分明是位鲜活明亮的姑娘家。
那日在宝宁寺,小少女轻踮足尖,掷锦许愿的画面,更是轻盈灵动。
可与他几次会面,虞幼窈是显而易见的淡薄有礼,对他仿佛只是一个认得的陌生人,绝无半分世交情面。
偌若他今儿没有寻过来。
想来这位虞大小姐便是看到他了,也要装作没看到。
第409章 人命关天
按道理说,虞宋两家是世交,又是姻亲,偌若他没有打小就被送进宝宁寺里读书,依着两家交情,少不得是青梅竹马的情份。
纵是禀着礼数,也不该这般生疏淡薄?
宋明昭也不好强人所难,便转了话:“倒是我考虑不周,但马车坏了,也不是一时能修好,回去送信的人,也不是一时片刻就能回,小姐这样在大街上干等着,也确实不妥,不如这样吧,我的马车就停在附近,小姐不若先坐我的马车回府?”
虞幼窈不好明着拒绝,面色还有些犹豫。
宋明昭明白了她的顾虑:“我约了几位友人在香满楼会面,马车暂时用不上,小姐直管放心用便是。”
话说到这份上,虞幼窈只好点头:“便多谢宋世子。”
宋虞两家是世交,宋明昭此番相助,安排也还算妥当,她若是拒绝了,便显得有些太不顾情面,亦有些不知好歹。
思及至此,虞幼窈忍不住一叹。
她平常也是鲜少有机会出门,可这阵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每回出门都能遇到宋明昭呢?!
因着那场噩梦,她对宋明昭难免有些防备。
可其实,她对宋明昭并没有太多的偏见。
宋明昭转头,就吩咐了跟在身后的小厮:“去将马车赶过来。”
小厮连忙去了。
马车没来,宋明昭自然也不会离去。
沉默的气氛难免有些尴尬。
虞幼窈抹不开情面,毕竟噩梦里的一切,并没有真实发生过,宋明昭今儿,也确实帮了她,她这样不理不睬,也未免有些太不近人情。
于是,她打破了沉默:“宋祖母近来身体可好?”
她与宋明昭确实没甚交情,也没得旁的话可说,少不得要问一问长辈才是。
这是老话常提了,宋明昭颔首:“祖母苦夏,今年天气炎热,也是亏得小姐送的药香与药茶,身子倒是精神一些。”
虞幼窈禀着礼数,又一一问了镇国侯,镇国侯夫人,三房的姑母虞梦湘,宋婉慧,以及府里其他几位相熟,虽不亲近的小姐。
宋明昭也都一一答了,还顺带问侯了虞府一众人。
便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哭闹的声音。
宋明昭偏头去瞧,不远处是一家医馆,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怀里抱了一个孩子,被店中的小二推攘出来。
被推攘出来了,妇人犹不死心,抱着孩子跪在医馆面前哭闹,惹出了不小的动静,街上的人纷纷跑过去瞧热闹。
宋明昭担心惊忧到了虞幼窈:“小姐不若先去马车上等一等?”
虞幼窈摇头,转头吩咐身边的刘婆子:“过去看看怎么回事?”
刘婆子连忙应声去了。
她长得膀大腰圆,人也灵活得很,几个大步就冲过去,挤进了人群里,不消片刻,就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回来了。
虞幼窈等她歇了一口气,才问:“怎么回事?”
刘婆子口齿伶俐道:“回大小姐,前头是一家医馆,那个哭闹不休的农妇,原是带着儿子上医馆治病,可她儿子得了喘症,浑身痉挛不止,还翻白眼,口吐白沫,瞧着实在太吓人了,大夫也不敢救治……”
她话还没说完,虞幼窈立马道:“过去看看。”
一边说,人已经快步走过去了。
却是一刻也不带耽搁。
刘婆子吓了一跳,连忙出声阻止:“哎哟喂,我的大小姐哩,老奴知道您心善,可这事关人命的事儿,您一个闺阁小姐,可不行往上头凑去……”
宋明昭也觉得有些不妥。
虞大小姐是官家小姐,不该插手这事。
一不小心惹事上身,损了名声不说,还会落人口实,虞大爷是御史,也容易让人借题发挥,进而牵连上整个虞府。
但是!
“人命关天,先过去看看。”虞幼窈没听刘婆子的劝,加快了脚步上前。
见虞幼窈听不进劝,宋明昭倏然握住她一截晧腕:“前头聚集了不少人,乱得很,小姐还是不要过去,至于那个得了喘症的孩童,我马上安排人替他诊治。”
虞大小姐的腕子,不可思议的柔细,握在手里头浑然无物,明明是炎炎夏日,可握在手里的一截皓腕,却透了玉一般的凉意。
正宛如他那枚青田冻石刻章,莹洁如玉,盛夏酷暑,大汗淋漓之时,把寸许长的一条冻石放于手心,顷刻间便汗收暑消,便是久握着,也不会被捂热了。
冷不防被人拉扯住了,这个人还是宋明昭!
虞幼窈有些不悦,却也知道宋明昭也是一片好心,担心她一个闺阁小姐,大庭广众之下惹了麻烦,不好脱身,这才拉住了她。
虞幼窈也不好直接斥责,挣动了几下手腕。
宋明昭恍然惊觉,自己有些唐突了,五指一松,掌间隐约残留着淡淡的凉滑,柔腻。
他垂下眼睛,分明瞧见垂放在身侧的手,止不住地轻颤着,低声道歉:“抱歉,是我失礼了。”
虞幼窈收回了手腕,淡声道:“既是无心之失,宋世子以后注意些便好,”说完了,她也不欲揪着这事不放:“得了喘症的病人,若能及时有效的进行救治,是不会闹出人命。”
言下之意,她之所以毫不避讳,并不是善心泛滥,也不是一时冲动。
虞幼窈又补充了一句:“但是,若不能及时救治,就会有性命之危,眼下已经耽搁了许久,不能再拖了,我与家中的嬷嬷学了一些急救的治子,人命关天,便也不能坐视不理。”
言下之意,现在再寻大夫也来不及了。
说完了,她已经到了人群。
刘婆子见拦不住自家小姐,连忙冲到前头,帮着小姐开路,春晓和另一个婆子,一左一右地护着小姐,不叫小姐叫周围的人冲撞了去。
听了这话,宋明昭就明白了,自己小瞧了虞幼窈。
虞幼窈并不是不晓得轻重。
医馆闹出了事,虞幼窈一开始并没有贸然过去,而是让婆子先过去打听情况。
待婆子打听清楚了,孩童得的是喘症,知道这病症只要及时救治,就不会闹出人命,而她恰好有办法救治,自然不能见死不救。
也是量力知行!
第410章 窈心善德
他突然就想到,沐佛节那日,小少女站在菩提树下,闭眼许愿的情形,一身素锦裙子,衬着一身碧绿,连人也变得妍雅明亮。
如今,她一身榴花如火,鲜妍明灿,突然变得无比鲜活。
宋明昭跟在后头,护着前面的虞幼窈。
围在四周的人,见虞幼窈身边着跟着丫鬟婆子,全身上下都透了贵气,身后还跟了一个气度不凡的年轻人,就知道他们一行人出身不凡,也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哪儿还敢挡着路,自己就让出了道来。
医馆门口,穿着灰布衣,身上打满了补丁的妇人抱着儿子,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大夫,大夫,求求你,救救我儿子,救救他吧,我、我有钱,”她一边哭喊,一边解下腰间钱袋,老旧的铜钱洒到了地上,她顾不得去捡,只是哭着哀求:“大夫,救救他吧,我、我给你做牛做马……”
医馆郎中也不知道,是顶不住指指点点的人群,还是真的可怜这妇人,无奈道:“这位大嫂,不是我见死不救,实在是无能为力……”
妇人听了这话,抱着儿子崩溃嚎哭:“我的儿啊……”
“把他放到地上去,平躺着。”
就在妇人绝之际,耳边陡然传来一道声音,她猛然一抬头,眼泪糊了眼睛,乍然一瞧,还以为自己瞧见了仙女。
显然是病急乱投医,妇人抱着儿子,跪倒在虞幼窈面前,扯着虞幼窈的裙子:“你能救我儿子对不对,求求您,快救救我儿子……”
虞幼窈连忙道:“先把你儿子放到地上,平躺着,按住他的手脚,您这样抱着他,不仅不能救他,还会害了他……”
她声音温软,但语气里却透了不容置疑的威仪,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那妇人什么话也听不进去,只听到自己抱着儿子,会害了他,连忙将抱在怀里的儿子,平放到地上。
虞幼窈扬声道:“劳烦四周的各位散开一些,让空气流通。”
她声音清亮,并不高亢,亦不含半分趾高气扬,平平的语调,却让围拢的人群,自觉退后了一些,让出了一道儿来。
孩童大约六七岁的年岁,身体还算壮实,一般来说身患喘症的孩子,身体都比较瘦弱,如此看来,他应是初发喘症,这会儿平躺在地上,身子痉挛抽颤,两眼不停地翻着白眼,嘴角吐着白沫,喉咙里发出“嗬嗬嗬”的响动。
确实十分危险。
虞幼窈不再耽搁:“去医馆里借用一下捣药用的药臼,准备艾灸用的草纸,还有火折子。”
人命关天春晓不敢耽搁,立马就要去医馆。
便见一直跟在小姐身后的宋世子,已经进了医馆里头。
因这些东西都是常用的,不需要刻意去寻找,轻易就能拿到,不消片刻,宋明昭已经拿了东西出来。
虞幼窈解下腰间的荷包,从里头取了一串木珠,扯了一颗下来:“这是通窍香丸,其香有通窍、平气、宁神的功效。”
她表情镇定,声音不高不低,不温不淡,声调也十分平稳。
情绪崩溃的妇人,也渐渐镇定下来,紧紧地盯着虞幼窈的一举一动,眼里头也得新燃起了希望。
四周的人群也安静下来,看着少女一身贵气,便也猜到,从她身上拿的药,肯定是十分贵重的,又见从容镇定的模样,竟然也觉得这孩童有救了。
虞幼窈麻利地将香丸捣烂了,将捣烂的香渣倒在草纸上,将草纸卷成了一条,张了嘴,刚准备要火折子,就见已经烧燃的火折子递到面前。
她一抬头,就对上了宋明昭深邃的目光,冲他点了点头,就将卷条点烧,两根手指按压小孩的鼻翼两侧,将卷条凑到小孩鼻子附近薰烧。
宋明昭抬头看天,刺目的阳光,倏在刺进了眼里。
他这才发现这会已午阳将近,天气正热。
虞家大小姐白玉般的小脸被晒得一片粉红,有一种澄净透明的晶莹,是不可思议的莹洁。
宋明昭转头,就见小厮不知何时去而复返:“将马车上的伞取来。”
马车上常备着外出的一应物什。
小厮脚下跑得飞起,不一会儿就取来了一把伞。
宋明昭伸手接过,撑开了伞。
浅青色的伞面上,寥寥几笔墨竹,却清骨神现,颇为高雅,他将伞送到虞幼窈的头顶,自己却依然曝露在阳光之下。
小厮脑子倏然一炸,顿时就想到了之前端午节,大少爷莫名对虞大小姐十分关注的事……
一心清心寡欲的大少爷,似乎对虞大小姐……
小厮忍不住看了少爷一眼。
冷不防就对上了少爷瞥来的眼神,那沉不见底的眼神,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小厮连忙低下头。
大约小半盏茶左右!
躺在地上痉挛抽搐的孩童,竟然渐渐平静下来,虽然还在翻白眼,但很显然,他的情况已经在好转。
妇人身体一软,捂着脸默默地落泪。
虞幼窈也松了一口气,让春晓换了一根卷条:“照着我方才来做,不要烫到他。”
春晓立马拿了卷条照做。
虞幼窈蹲在地上,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一站起来,就觉得腿上一阵酸麻,踉跄了一下险些跌了一跤。
好险宋明昭站得近,伸手扶了她肩膀一下:“没事吧?”
虞幼窈退后了一步,与宋明昭保持了距离,稳住了身体,摇头:“没事,就是蹲得太久,有些腿酸。”
宋明昭表情淡了些许,将伞向前送了送。
她抬眸瞧了头顶上的油纸伞,愣了一下,这才道:“谢谢!”
宋明昭轻扯了唇角:“外头太阳大,先去医馆里歇歇脚?”
虞幼窈低头,见孩童的脸上已经渐渐平静,有好心的路人,借了妇人一把伞,妇人帮着儿子撑伞。
外面实在太热了,虞幼窈有些受不住,就交代春晓:“孩子不能随意挪动,卷条烧完了,先禀我一声。”
春晓连忙应是。
虞幼窈和宋明昭并肩进了医馆里,刘婆子自发地跟在后面。
医馆郎中见他俩人通身气派,连忙命人备了茶。
第411章 不敢忤逆
虞幼窈喝了一杯,就对郎中道:“可否借用一下笔墨纸砚。”
郎中年约四十来岁,连连说好,还亲自将柜台上的笔墨纸砚拿过来:“勉强用得,还请姑娘不要嫌弃。”
宋明昭有些好奇:“要写药方?”
虞幼窈精通药理、调香,方才的通窍香丸,香气浓馥,一入鼻,便觉得心宽气畅,令人心平气和,心中闲定。
这大约是她自己做的。
只是,药理和医术是两个概念,他没听说过虞大小姐精通医术。
虞幼窈摇头:“就是写一些,喘症需要注意的忌讳,以及日常饮食方面的调养,”说到这儿,她轻轻一叹,开口:“喘症不能根治,症状发作起来也很危险,像今儿这种情况,若再晚一时半刻……”
她没再继续说。
但宋明昭方才是瞧见了,那孩童自己掐着脖子,翻白眼,吐白沫,浑身痉挛的模样,自然明白这是能要命的病。
虞幼窈继续说:“得了喘症的孩子都比较病弱,每发一次病,孩子伤了元气,需要用一些健脾益肾的好药,才能调养一些,普通百姓人家也负担不起,不过喘症虽然不能根治,但平时多注意防护一些,也能减少发作,减轻症状,等过几年,再长大一些,就不容易发作了,还能帮着家里做些轻省的活计。”
宋明昭深深地看着她。
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家有一病,穷困一生”,对虞幼窈来说,她只是多写了几个字,是举手之劳。
可对于个穷困的百姓之家来说,虞幼窈救的不单是一条人命,更是一整个家。
救人一时是小善,救人一世是大德,虞大小姐心中有善,亦有德,难怪太后娘娘,会赞她:“清洁以廉身,窈心以善德。”
她担得起。
眼前的人,在他眼中鲜活又明亮,宋明昭目光深邃:“很幸运,他们遇到的人是你。”
虞大小姐执笔在手,微露了一小截白玉皓腕,腕了轻轻一折,更衬得她柔荑纤妙,婉转美好。
盯着姑娘家的手瞧,难免太过唐突,宋明昭垂下眼睛,倏然顿住——
虞大小姐写的是行书,字行间天质自然,已见风骨,世人皆喜欢以《洛神赋》,赞美王羲之的书法。
这会儿,他也觉得虞大小姐的行书,也是:“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秾纤得衷,修短合度。”
宋明昭眼里透了欣赏,又瞧了虞幼窈书写的内容。
除了一些忌讳之外,还有一些平常的饮食,如白萝卜、红枣、芡实、莲子、山药等健脾、益肾,养肺的食物。
都是寻常百姓能吃得上的。
如此足足写了三页,虞幼窈才停了笔,宋明昭忍不住道:“小姐的行书已见精髓,倒是难得。”
说起行书,虞幼窈难免就想到了表哥:“是我表哥教得好。”
说完了,就想到表哥要去山东平叛,心中难免担心失落,便垂下了头。
宋明昭分明瞧见了,虞大小姐待他淡薄有礼,可在提及“表哥”时,眉目间潋滟横生,眼儿明亮,透着欢喜。
她口中所谓的表哥,就是那位前幽州指挥佥事家的公子——
周令怀!
之前三妹妹就时常说,这位周表哥和虞大小姐感情极好。
这时,守在外面的婆子进来禀报:“小姐,通窍香丸薰完了。”
“我过去看看。”虞幼窈拿上写好的纸墨,跟着婆子一起出了门。
宋明昭撑了伞跟在后面。
虞幼窈见小孩躺地上,人已经恢复平常,就笑道:“已经没事了。”
那妇人陡然扑到虞幼窈面前,不停地对虞幼窈磕头;“姑娘,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儿子,我给你磕头……”
虞幼窈吓了一跳,连忙弯腰去扶她:“这位婶子,你快起来,你儿子虽然暂时没事了,但还要请大夫看过了,才能确定是否真的没事。”
那妇人一听这话,哪还顾得上磕头,连忙抱着儿子进了医馆。
虞幼窈将刘婆子叫到身边,仔细交代了一些话,就带着春晓和另一个婆子回了马车处。
镇国侯府的马车已经停在路旁。
宋明昭道:“出来了许久,早些回去吧!”
虞幼窈又道了一声谢,这才上了马车。
宋明昭站在马车旁,看着马车渐行渐远,这才转头看了身边的小厮:“空青,你跟我了多久了?”
名唤空青的小厮,心中一咯噔,连忙道:“少爷五岁,小的就在跟前伺候,已经十年了。”
少爷性情淡漠,鲜少以这样的口吻与他说话,几乎没有直乎过他的名字,他险些以为,少爷压根不记得他叫什么。
一时间,心中难免惊慌。
宋明昭轻轻拨弄了一下,手腕上长生结上的碎玉:“若有人问起,便说只是同虞大小姐偶然遇到,”他倏然顿了话,缓缓地抬起头,定定地看着空青:“明白么?”
空青被他黑沉的目光盯得都快要喘不过气来,最后“明白么”三个字,更令他胆颤心惊。
其实,少爷打小就性情淡漠,鲜少动怒,也从不苛责旁人,是再好伺候不过了。
但少爷是钟鸣鼎食之家教养的世家公子,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透了世家才有的风范与气度,教人不敢忤逆半分。
空青颤着眼:“是!”
宋明昭拨腿就走。
空青跟在少爷身后,就想到了少爷七岁那年,在宝宁寺后山救了一只小猫,大约是哪家小姐带进寺里走失了。
少爷很喜欢那只小猫,每日都要花了许多时间来喂养。
后来老爷知道了这事,嫌弃这只小猫影响少爷读书,想将小猫送走。
少爷不同意,与老爷发生了争执,老爷一怒之下,失手摔死了这只小猫。
从那以后,少爷就变得异常沉默。
后来有一次,少爷在山里救了一只兔子,他分明很喜欢,却并没有将兔子带回来,警告他:“我没有来过后山,明白么?”
从此之后,他学会了什么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这时,医馆那边又闹腾起来了。
第412章 谢礼
宋明昭皱眉,却还是过去瞧了。
就见那妇人,神情激动地跑过来:“这、这位少爷,刚、刚才和您一起的小姑娘呢,她去哪儿了?郎中说,我儿子没事了,是她救了我儿子,我还没当面向她道谢,您能告诉我,她、她去哪儿了吗?”
宋明昭神色淡薄:“既然你儿子没事了,以后便好好照料着吧!”
说完了,他转身就走。
那妇人想拦着,但宋明昭小小年岁,却气度不凡,便也不敢造次了。
这时,刘婆子上前:“我家小姐已经走了,让我将喘症的防护方法交给你,”她一边将一叠纸塞进了妇人手里,一边说:“喘症虽然不能根治,但你按照我家小姐写的来调养,也是能减少发作次数,减轻症状。”
妇人已经从郎中嘴里得知,她儿子的病治不好了,虽然庆幸儿子捡回了一条命,可郎中的几幅药下来,却让她心中涌现了一股绝望。
因此,听了刘婆子这话,妇人不禁激动起来:“真、真的吗?”
她自然是相信那位小姐的话,毕竟儿子的命就是她救的,只是太过激动,脑子也有些反应不过来了。
刘婆子点头:“我家小姐是这样说的,”她又将一颗通窍香丸,放到妇人手上:“这是通窍香丸,方才我家小姐就是用这个救了你儿子,你回头找个绳子穿起来,挂到你儿子脖子上,以后呼吸不舒畅,或鼻子不适,闻一闻可以缓解症状。”
妇人感激地接过,“扑通”一声又跪到地上去了:“谢谢,真是太感谢了……”
刘婆子走了后,妇人才反应过来,她竟然不知道恩人姓谁名谁!
这才知道,自己是遇到了活菩萨。
回到府里,虞幼窈先去了安寿堂一趟,将方才在街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虞老夫人一听就笑了:“府里的马车虽然经常检修,出行前也都会检查妥当,但这天底下,哪儿有什么是万无一失,意外在所难免。”说到这儿,她话锋一转:“也亏得遇上了宋世子,不然还有得折腾。”
这么大热天,就是坐在马车里,在大街上干等着,也叫人受不住。
虞幼窈点头:“确实是麻烦了宋世子。”
语气里难掩客气。
虞老夫人听明白了,却并没有在意,宋明昭是外男,便是世交,有教养的女儿家,也该规矩一些。
“宋世子虽然长了你岁数,却也是一个辈的,你回头准备一份谢礼,好生感激他一番。”
摆明了没打算插手小辈之事的事,由着孙女儿与宋明昭往来。
祖母都发了话,回礼的事儿便是过了长辈的明路,不算私相收授,更显得顺理成章了。
虞幼窈也只好应下,却也拿捏分寸问:“那依祖母的意思,这礼数要怎样回了,才算妥当呢?”
虞老夫人摆摆手:“之前闲云先生的谢礼,你安排得就十分妥当,这事你自己看着办吧!”
祖母让她亲近镇国侯府的心思,虞幼窈多少也能猜到一些,只是祖母态度不明,对宋明昭有欣赏,也只是建立在长辈对晚辈的基础上,并没有特别之处。
无论怎么看,似乎也是寻常得很。
如此一来,虞幼窈反而有些拿不准祖母的心思,便也不好多加思量,以免节外生枝。
只是府里的事,大多都是她管着,宋明昭帮了她,她理应准备回礼,祖母一向不插手小辈之间的事,再之加宋虞两府是世交,关系本该近了处。
她便是对宋明昭有多防备,但涉及礼数上的事,是如何也绕不开。
虞幼窈也只好大大方方地来:“祖母且放心。”
其实,虞幼窈到底年岁小些,对于男女之事,也没有开窍,自然就不明白,虞老夫人让虞幼窈亲近镇国侯府的心思是真,但是虞老夫人疼爱虞幼窈,心中算计的越多,便越要谨慎、周全着来,心思便越不能往台面上摆。
对待宋明昭的态度,就更谨慎了。
虞老夫人希望孙女儿与宋明昭多接触也是真,但绝不会让孙女儿处于被动。
一家有女,百家来求。
好女不愁嫁,没得让人瞧轻了去。
毕竟两家结亲,诚意往往比什么都要金贵。
没得诚意,镇国侯府就是再好,她断不会让孙女儿上赶着脸,倒贴了宋明昭。
好在孙女儿年岁小,宋明昭是好是歹,总要慢慢瞧了才行,宋明昭是否有心,是否有诚意,要了仔细瞧明白了才是。
所以,这事不能急。
也正是因为她不急,虞幼窈无论是站在两家世家关系来分析,还是站在噩梦的立场上,便也猜不透祖母的心思。
虞老夫人露了笑容,转而又说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是好事,你晓得轻重就好。”
孙女儿是个妥当的人,大街上出了事,并没有急哄哄地往上凑,而是先让婆子打听清楚了,才决定要不要插手,光是这一点,就不需要担心了。
到了第二日,虞幼窈一早就唤来了许嬷嬷:“宋世子昨儿帮了我,谢礼的事,便有劳嬷嬷准备妥当了。”
许嬷嬷心念微动:“准备好了就拿给你过目。”
虞老夫人是真不想插手小辈之间的事,还是心中另有谋算?
只是虞老夫人这人,心思太深了,便是心中有些算计,也不显露山水,便也无从窥探,自然也不好往明了说。
许嬷嬷敛下心绪,很快就准备了礼单,拿给虞幼窈。
虞幼窈瞧了,主礼是一块上好的端溪砚,文雅端方,宋明昭是读书人,倒也妥当。
随礼准备了几盒不错的补品,这些是常礼,中规中矩。
宋明昭帮了她,两家又是世交,只准备这些,礼数上倒是周全妥当了,可情份上难免显得生疏了些,倒底有些说不过去,许嬷嬷便又加了一些她亲手做的药香、药茶,这些精心的东西,更能表达诚意与谢意。
如此看来,倒也周全。
虞幼窈点头:“准备好了,就送到镇国侯府。”
许嬷嬷按照礼单,准备了好了礼物,唤来了夏桃。
第413章 举手之劳
先是交代了这是送给镇国侯宋世子的谢礼,接着又道:“叫上刘婆子在外院库房当职的孙子刘根一起。”
夏桃连忙应下。
谢礼的事解决了,也算了了一桩心事,虞幼窈去了香房,她之前做的大半香丸,都拿给了表哥,打算再做一些准备着。
虞幼窈是没将谢礼当回事,许嬷嬷却忍不住琢磨。
虞幼窈搬了窕玉院之后,虞老夫人精心挑了三家人,跟了虞幼窈一起伺侯。
陶大一家不必说,陶大管着虞幼窈车马出行,陶妈妈管着窕玉院大小事,春晓贴身伺候,还有一个儿子在外院马房做管事。
老赵一家,赵妈妈管了小厨房,老赵并两个儿子在外院伺候着,负责庄铺上跑腿收账的活计,也是十分体面。
还有就是刘婆子一家,刘婆子年岁大了些,平常都是在自己屋里清闲着,但虞幼窈不管出门,还是遇事,都少不得要刘婆子陪同着一起,她媳妇刘妈妈管着库房,儿子是外院管事,孙子跟着儿子一起在外院当职,也是得力。
虞老夫人什么都为孙女儿算计好了。
在家里自己护着,还有得力的手下帮着。
将来到了别人家里,手里头有庞大的嫁妆,还有这些忠仆跟着一道陪嫁,也能很快在夫家立根。
虞老夫人处处都为孙女儿精打细算,这已经不单单是宠爱,而是溺爱。
表面上看,这样没什么不好。
可是!
宠爱是有底限的,但溺爱没有。
虞老夫人为虞幼窈算计越多,虞幼窈自己需要学习、算计、思量的就越少,养出了散漫率真的性格,少不得要吃亏!
自己初初入府那会,虞幼窈就是这性子。
也好在虞幼窈年岁小,没真让虞老夫人养废了。
这几个月来,虞幼窈自己争气,学了本事,长了心智,也有城府。
可许嬷嬷心中却很是忧虑。
虞幼窈得了太后娘娘的赏赐,将来的前程自是不必说了,但前程大了,将来遇的事就更多。
虞府人口少,杨氏有心眼,但上不得台面,家里乱七八糟的事也少。
但是,京里大户人家多像镇国侯府那样不分家,几房混居一起,亲情、利益纠葛在一起,关系复杂,牵扯不断,虞幼窈也该多了解一些才是。
明白了人心人性,也该知道防备。
许嬷嬷低头,左手腕脉上带了虞幼窈用五色丝线编织的平安绳,上头三颗清凉避暑珠坚重内敛。
虞老夫人没有教虞幼窈的东西,就由她来教。
……
空青指挥下人,将收拾好的东西搬上了马车,就回了九昭轩:“少爷,东西都收拾妥当,可以出发了。”
“再等等。”宋明昭瞧了书案上铺呈的几张纸墨,头也没抬。
这是昨儿虞大小姐留给农妇的笔墨,后面他重新写了一份,又使了一些银钱,将这几张纸墨换了回来。
空青听得一愣,前几日少爷就吩咐他,今儿辰时回宝宁寺,这会儿辰时已经到了,怎的还要再等等?!
空青有些莫名,只好道:“小的再去检查一下,看看该带的东西有没有带齐全了。”
这一等,就从辰时(7点),等到了隅中(10)点。
便在这时,宋夫人屋里的丫鬟,带着夏桃和刘根上了九昭轩:“这是虞大小姐的跟前的夏桃姑娘。”
宋明昭在大街上偶遇了虞大小姐,还借了马车这事,昨儿下午,虞府派人送还了马车后,宋夫人就知道了。
宋夫人打发了身边的嬷嬷过来问了空青。
空青只说虞大小姐原是送表哥出城,走到香满楼,马车坏了,走不了道,少爷恰巧约了几个友人在香满楼会面,无意间看到马车上,是虞府的徽记,便做主借了马车,又顺嘴提了一句,虞大小姐当街救人的事。
因着虞幼窈当街救人,宋夫人担心有些不妥,又使人出去打听了消息,与空青的话相差无几,便也放心下来。
于是,虞大小姐使了夏桃过来送谢礼,宋夫人问了几句,就直接打发了丫鬟,将人带到了九昭轩。
如此也算是过了长辈的明路,谢礼也是名正言顺。
夏桃上前一步,客气地笑道:“冒昧登门,若有叨扰之处,还请小哥见谅。”
看了夏桃身后的小厮,提拎了两手的礼,空青顿时就明白了,少爷等的是什么,忙道:“夏桃姑娘客气了,请稍等片刻,我这就去请少爷。”
不大一会儿,宋明昭就来了客厅。
夏桃规规矩矩地上前行礼,就道:“昨儿在长安街上,我家小姐坏了马车,多谢世子仗义相助。”
她话音一落,刘根已机灵地上前,将提拎了两手的礼物,送到了空青跟前。
空青连忙接过。
宋明昭瞧了一眼,就道:“也只是举手之劳,虞大小姐客气了。”
夏桃又说了几句道谢的话,就要告退。
宋明昭瞧了空青一眼,空青立马堆了笑容去送夏桃和刘根。
待空青将人送出了府,返回九昭轩,宋明昭回了书房,已经拆了虞大小姐送来的礼物,手里把玩着一块端砚。
这是一块荷塘映月端砚,色泽青灰,一看就是产自广东的老砚,砚心颜色月白透了微蓝,是上好的鱼脑冻,价值不低。
大少爷喜欢收藏砚台,家里人也都知道这个,没少从各地搜罗,少爷手里头,各样贵重稀奇的砚台也有不少。
虞大小姐送的荷塘映月,虽然也是上品,但委实算不上珍稀特别。
但因为送的人特别,便连这从前瞧不上眼的砚台,在大少爷眼里,也变得尤其特别,没看少爷一把玩着,颇有些爱不释手。
宋明昭指了桌子上虞大小姐方才派人送来的谢礼:“把这些带上,也该出发了。”
一晃又过了数日。
这天早上,虞幼窈冷不丁地从熟睡中醒来,茫然地望着头顶,一时有些醒不来神。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了转眼睛,见屋里头一片昏暗,只有床头亮了一盏氤氲小灯。
虞幼窈唤了一声:“春晓!”
外面值守的春晓听了动静,连忙进了屋:“小姐,卯时还没到,时候还早着呢,您再睡一会儿?”
第414章 先斩后奏
虞幼窈数着日子,记得今天就是平叛大军开拔的日子,哪儿还睡得着:“让刘婆子准备一下,我一会儿要去宝宁寺。”
春晓大吃一惊:“怎的突然要去宝宁寺?”
哪家主子出门,不是要提前翻了黄历,看好了日子,再经由长辈同意了,再准备妥当了之后,才得已出门的?
这又是在闹哪样?
“也是心里不踏实,临时起意。”早上猝然从睡梦中醒来,就想到今儿是表哥带兵去山东的日子,不知道怎么地,虞幼窈就想去宝宁寺一趟。
春晓惊疑不定,劝道:“小姐,这不合礼数,是不是要先禀了老夫人,得了老夫人应允之后再去?”
哪儿有大户人家的姐儿不禀明了长辈,擅自出门的?
更遑论,大小姐年岁尚小,没有长辈陪着也不好自个出门。
上次送表少爷出城,老夫人已经是念在小姐与表少爷感情深厚,格外破例了。
虞幼窈也知道不妥,可要等到辰时,才能禀了祖母,祖母也不知道会不会答应,她有些等不急了:“我回头自己向祖母交代,下去准备吧!”
春晓一脸的不赞同:“小姐……”
虞幼窈摆摆手:“你先下去准备,让夏桃过来伺候我梳洗。”
话都说到这份上,春晓也知道劝不住小姐,虽然不赞同,但她一个奴婢也不好多说,只好下去准备了。
不久后,夏桃就带了人进来伺候虞幼窈梳洗。
这时,许嬷嬷也得了消息过来了:“我的小祖宗,这好端端地,怎就闹着要去宝宁寺?宝宁寺虽然是佛门清净之地,但没得长辈陪着,也是不合礼数,老夫人就是再疼你,也不能饶了你去。”
虞幼窈扑进许嬷嬷怀里撒娇:“我带着嬷嬷一起去,就不算没有长辈陪同了。”
祖母信任许嬷嬷,让许嬷嬷一道去,祖母肯定能放心。
许嬷嬷伸了手指,轻戳她额头:“行了,你自个下去安排去吧!”
虞幼窈瞪大了眼睛,没想到许嬷嬷这么轻易就同意了:“嬷嬷,你不打算劝我?”
许嬷嬷一脸无奈:“我还不了解你?就你这先斩后奏的架式,这是铁了心一定要去宝宁寺,谁劝也没用。”
虞幼窈呶着嘴儿:“嬷嬷最疼我啦!”
许嬷嬷又戳了一下好的额头:“这会儿,柳嬷嬷应该起身了,我去安寿堂和柳嬷嬷通个气,”说到这里,便忍不住嗔了她一眼:“可把你惯得!”
有许嬷嬷出马,这事一准妥了,虞幼窈终于松了一口气。
天色刚亮,马车就已经出了府门
虞老夫人已经醒了,靠在迎枕上与柳嬷嬷说话:“自打令怀回了幽州,我知道窈窈迟早要闹上一遭。”
柳嬷嬷深以为然:“小姐也是一个半大的孩子,她与表少爷感情好,表少爷这么一走,哪有不难受的。”
亏得小姐还忍了好些时侯。
虞老夫人也点头:“我还不知道她?打小就没得娘,杨氏面甜心苦,父亲苛刻,几个姐妹也不亲,就是受了欺负,也闷在肚里不说,若是问她,她就装疯卖傻。”
柳嬷嬷没说话,也正是因此,老夫人待大小姐也越来越疼爱。
虞老夫人微微一叹:“令怀进了府之后,一心向着她,宠着她,如兄亦如父地护着她,教导她,便是短短几个月相处下来,她对令怀的依赖,也是一点不比我少,令怀身子骨弱,幽州路遥远,她哪有不担心的,急巴巴地往宝宁寺跑,怕是心里不踏实,想去给令怀祈福。”
早前,窈窈竟然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被虞兼葭闹腾得大病了一场,险些连命也没了,这让她恍然惊觉,她不能一味的溺爱孙女儿,应该多为孙女儿盘算一些。
所以,周令怀进了虞府,她才能真正接纳周令怀。
窈窈能与周令怀亲近,她是乐于见成。
想着周令怀在虞府大房扎了根,窈窈也是有兄长帮衬的人,将来她就是埋进土里头,窈窈也不至于孤立无援。
哪儿晓得,周令怀还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窈窈有这样一个表兄帮扶,她这悬了好些年的心,也能放下大半了。
她是巴不得窈窈和周令怀多亲近,哪儿会阻止她去宝宁持给周令怀祈福的。
许嬷嬷也是人不老就成了精的人,特意上安寿堂寻了柳嬷嬷说话:“姐儿昨儿晚上夜梦了表少爷,心里不踏实,不到卯时就起了身,闹腾着要去宝宁寺祈福,任谁劝也没用,我琢磨着,姐儿心里牵挂着表少爷,表少爷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回来的,不去这一趟,怕是安不了心,可不行闹出病来。”
柳嬷嬷把这话往她耳里一传。
虞老夫人这一想,她年轻那会儿,心里不踏实了,也喜欢往寺里跑,后来年岁大了,跑不动了,就在家里置了佛堂,心里不踏实了,就往佛堂里一钻,这心里有了寄托,便也觉得这日子过得顺当了许多。
再说了,窈窈心里念着表哥,又是头一次与表哥分开,心中不安,吃睡不好,没得真把人折腾病了。
所性就睁只眼,闭上眼得了。
柳嬷嬷笑了:“今儿是平叛大军开拔的日子,满京里的人都去京郊那边看热闹去了,宝宁寺也清净,许嬷嬷跟着也是妥当。”
虞老夫人点头:“这孩子瞧着闹腾,打小就知道分寸。”
六月三十日,殷怀玺在京郊校场置了香案,备了三牲五畜,举办了祭天仪式。
整个校场上旌旗翻卷,身穿重甲的士兵们,握着刀枪剑矛整齐排列,气势雄浑。
殷怀玺穿了玄色铠甲,坐于高台之上,脸上戴了玄铁面具,挡了大半容颜,扬声宣读了《奉天讨李檄文》——
“山东李氏贼首者,为大周治下之民,受天子之蒙泽,洎乎节义,行叛乱之事,谋逆之举,豺狼成性,犹复包藏祸心,窥窃国之社稷,乱其江山,祸其百姓,神人之所共嫉,天地之所不容。”
“今圣上英明,祖德宗功,光被四海,遂命吾等证讨贼寇,声动而北风起,剑气冲而南斗平。喑呜则山岳崩颓,叱吒则风云变色。以此制敌,何敌不摧?以此图功,何功不克?”
第415章 大军开拔
他的声音并不高昂,但因置于高台,四周擂鼓相合,冷冽的声音,便也透了别样的气势,在肆风之中翻卷回荡。
“顾瞻山河,秣马厉兵”的气势,瞬间席卷了整个校场。
战士们群情激昂,高举了手中的武器,大喊:“以此制敌,何敌不摧……”
便又有将士唱合:“以此图功,何功不克?!!”
“以此制敌,何敌不摧?!!”
“以此图功,何功不克?!!”
“……”
声动如雷,响彻云霄。
皇帝御驾前的何公公,特奉了皇命,随殷怀玺一起过来观祭天仪式,见殷怀玺往高台上一坐,气不张自显,傲不扬自彰,势不露自度。
再瞧瞧底下十万大军士气雄浑。
何公公没忍住瞧了一眼殷怀玺的腿,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也不禁流露了几分惋惜。
他跟了皇帝几十年,但凡有将士出征,都会代表皇帝出席祭天,是鲜少见到似殷世子这般,便是弱岁,残腿,病弱,可三军前一坐,他就成了三军之魂首。
殷怀玺不是将才,而是帅才。
一将易得,一帅难求。
殷怀玺焚香于香案前,因腿脚不便,象征性行了三叩九拜之礼,底下的士兵也跟着一起。
祭天礼成,殷怀玺又命人准备了酒肉发给将士们。
殷怀玺高举了青铜酒樽,扬声道:“今当共饮于天地风云之间,来日沙场定不负袍泽之义,干——”
他举杯邀天地,仰头饮豪情。
“干——”将士们亦如他一般,举杯饮浩气,仰头敬肝胆。
时至隅中,祭天结束。
何公公回到宫里向皇上复命。
皇帝听了校扬祭天的事后,问:“你觉得,此次山东平叛有几成把握?”
便是何公公如何谨慎地交代了校场祭天,用词谴句是如何斟酌了再琢磨,但言辞间依然透了几分别样的情绪。
何公公额头上陡然冒出了一茬冷汗,压低了头:“奴才不敢妄言。”
皇帝神色不明地瞥了他一眼:“朕恕你无罪。”
何公公心中放松了一些,但并没有松一口气,只好斟酌着话:“皇上曾称,幽王殿下有先祖之风采,老奴观殷世子,亦是虎父无犬子,”他估摸着,这样官面的话儿,皇帝听了肯定是不满意的,又补充道:“皇上您是没看到,殷世子往高台上一坐,浑身的气势,比朝中那些久经沙场的老将还要足,老奴估摸着,世子是个有成算的。”
幽王镇守幽州,打得狄人后退五十里土,有开疆拓土之伟功,一句先祖风采并不为过。
何公公不敢明着对殷怀玺评头论足,却拐了一道弯子,说殷怀玺是虎父无犬子,就等于殷怀玺亦有先祖风采。
皇帝沉默良久,轻叹:“可惜了!”
何公公终于松了一口气,知道这一关是过了。
宝宁寺地处较高,虞幼窈站在灯楼上,看着大军沿着官道,绵延不绝,宛如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长龙,蜿蜒盘旋。
春晓很兴奋:“小姐,是平叛的大军,没想到在宝宁寺也能看到。”
虞幼窈心道:大军走的是官道,宝宁寺地处城郊之外,又在山上,地处较高,当然能看到,不然她也不来呀!
春晓突然明白过来了:“小姐,您不会就是为了看热闹,所以才执意要来宝宁寺的吧!”
小姐打小就喜欢瞧热闹,身为官家小姐,也不好与寻常百姓一般,往官道上跑,宝宁寺地处高,又清净,只要身边多带些人,再有许嬷嬷跟着一起,老夫人也不好拦着。
小姐真是越来越狡猾了。
虞幼窈有些心虚:“我当然是过来给表哥祈福的,看热闹只是顺带,而且,想看热闹的又、又不止我一个,早上我们来宝宁寺的路上,不是看到了很多百姓排了长队,等着出城,去京郊官道上夹道相送呢。”
主仆俩都是头一次见到大军出征,这样壮观的场面,难免有些激动兴奋。
春晓眼尖地看到大军之中,夹杂了好几辆马车,伸手往那边一指:“小姐,快看,殷世子肯定就坐在其中一辆马车里面,就是不知道是哪一辆。”
虞幼窈也看到了马车,下意识抓紧了围栏,倾身向前:“表呃殷世子坐的马车,肯定是其中最好的,至于其他马车,大约是皇上派去服侍殷世子的宫人,以及殷世子日常用度的贵重之物,只是隔得有些远,有些看不清楚。”
京郊练兵校场,都是在大山里头,就是在宝宁寺这边,也瞧不大清楚。
大军绵延不绝,足足小时个时辰,还是依稀可见。
主仆俩在灯楼上呆了许久。
春晓瞧了时辰,差不多到了午时,就道:“小姐,时侯已经不早了,再不回去,许嬷嬷也该担心您了。”
虞幼窈看着大军渐行渐远,半晌才道:“走吧!”
下了灯楼,虞幼窈去宝殿祈了福,在路过案上的签筒时,她脚步微微一顿,犹豫了半晌,轻抿了唇角,出了大殿。
春晓看得出来,小姐很想抽上一签,大约是担心抽了不好的签子,反而不吉利,所以只好作罢了。
一路出了宝殿,虞幼窈一眼就瞧见远处菩提擎天,绿盖如云,恍惚就想到,沐佛节那日,她掷到许愿菩提上的许愿帛。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菩提树下。
卖许愿帛的大娘不在摊上,但摊子却摆在原地,上头挂了牌子,标注了各样许愿锦帛的价格,付了银钱,可自取。
来宝宁寺的香客,都是信男信女,许愿的香客,大多都带有虔诚盼望之心,自然不敢在佛祖眼皮子底下造次。
虞幼窈原想再买一条许愿帛,许愿表哥平安,
可又想到,做人不能太贪心,既许了一愿,终其一生,便祈此一愿,唯以诚心,祈表哥一世安康。
虞幼窈双掌合十,闭上眼睛,在树下诵了一篇《法华经》。
《法华经》是功德经,
若读、若诵、若解说、若书写,此八百眼功德,千二百耳功德;
八百鼻功德,千二百舌功德;
八百身功德,千二百意功德;
以是功德庄严,六根皆令清净。
第416章 危言耸听
见于三千大千世界,内外所有山林河海,下至阿鼻地狱,上至有顶,亦见其中一切众生,及业因缘果报生处,悉见悉知。
唯愿六千功德,消灾祸、隐患、凶险、罪恶、灾害、祸患,庄严六根,皆得清净。
一篇《法华经》诵完了,虞幼窈缓缓睁开了眼睛,见宋明昭就站在不远处看她。
虞幼窈着实惊了一下,便有些无语了。
对于自己每回出门,都能碰到宋明昭,她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春晓小声道:“宋世子来了好一会儿,见小姐在诵经,就没让奴婢打扰。”
虞幼窈身边虽然带了丫鬟,后面也跟了婆子,但到底不是跟着长辈一起,便也不打算与宋明昭招呼,打算像上次一样,远远行个礼蒙混过去。
然而,宋明昭像是猜到了她的心思,她这礼才施了一半,宋明昭已经走过来了:“小姐今儿是一个人来宝宁寺?”
虞幼窈客气道:“家中表哥远行,有些放心不下,便趁着今儿宝宁寺清净过来为他祈福。”
听她提起表哥时,语气之中难掩亲近,宋明昭目光微深:“《法华经》消灾祸,隐患、凶险、罪恶、灾害、祸患,小姐有心了。”
倒是没想到,虞大小姐小小年岁,还精通佛理。
她声音咽啭,透了水一般清透的质地,一篇《法华经》,倒真让她诵出了几分庄严六根,皆得清净的佛意,可见其心之诚。
他从旁听着,却是声声入耳,字字入心,便也不禁有些羡慕起,那个被她放在心上,用心祈祷的周表哥了。
虞幼窈笑了一下:“长辈不在身侧,也不好在外头多作逗留,便先走一步,若有失礼之处,还请世子见谅。”
宋明世敛下眼睛,略一沉默,这才道:“小姐请便。”
虞幼窈曲身行礼后,就带着春晓,以及四个婆子走了。
宋明昭转头,少女碧绿的身影,宛如河岸上摇曳生姿的柳枝,纤细美好。
虽然,虞大小姐是个知礼的人,几次见面,无论是礼数,还是规矩都是极好,一言一行处处都透着大方,叫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但是!
一次两次还能说是错觉,可三次四次,便是再迟钝的人,也能隐约察觉到,虞大小姐对他,似乎还真有那么几分,避之而唯恐不及的态度。
恐怕不单单是男女大防!
宋明昭上前一步,弯腰捡起了地上一片新绿的菩提树叶。
他方才瞧得清楚,这片叶子,就是从枝头,坠到虞大小姐肩头,随着虞大小姐转身离开,飘落在地上。
送了表哥出征,又给表哥祈了福,虞幼窈留在宝宁寺用了斋饭,不到申时(15点),就回到府里。
天气实在太热,虞幼窈顶着大太阳赶路,便是坐在马车里,也闷出了一身汗。
回到院子里梳洗了之后,换了一身家常的衣裳,就去了安寿堂。
见孙女儿过来了,虞老夫人故着板着张脸,不说话。
虞幼窈自知理亏,连忙拿着“福”袋,凑到了祖母跟前:“祖母,我给您求了一个平安符,您以后要贴身戴着。”
去给表哥祈福,还记得给她求平安符,也没白养她一场,虞老夫人斜眼瞧她:“现在倒是想起还有一个祖母了?”
虞幼窈蹭进了祖母怀里:“祖母,祖母,我知道错啦,您可别生我的气,不然您气坏了身子,我指不定还要往宝宁寺里跑,去给您祈福。”
虞老夫人听得哭笑不得,忍不住戳了她脑门儿:“可把你惯得,眼里头还有没有我这个祖母?都学会了先斩后奏,管了一段时侯的家,就把你翅膀管硬了,把心也管大了,半大的孩子,张嘴闭嘴就要往外头跑,你还有理了……”
虞幼窈乖乖听训,也不敢顶嘴。
等虞老夫人训完了人,便忍不住一叹:“祖母也不是不允你出门,只是没得长辈陪着,到底有些不放心,你年岁小,是不晓得厉害,京里就有不少大户人家的姐儿,小时候叫拐子拐走了,甚至还有出门叫人冲撞,坏了名声,还有贼人,专门盯着大户人家的小姐,劫掳了去,索要赎金……”
虞幼窈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
虞老夫人道:“可别觉得我是在危言耸听,早些年,朝中有一位郑御史,她的女儿就曾被贼人掳劫过,等出了赎金,把人救回来,清白名声也毁了,没几天就吊了脖子,当时京里头流言蜚语,闹得沸沸扬扬,郑御史门风有损,只好辞官回乡……”
虞幼窈从这话里,听出了别样的意味。
她可没忘记,父亲也是一位御史,祖母特地拿了郑御史的女儿说事,怕也是大有深意。
做御史就没有不得罪人的,君子易处,小人难防,难保有些人吃了亏,怀恨在心,使一些阴险卑鄙的手段。
郑御史不就是因为女儿名声丧尽,不得不辞官吗?
虞老夫人知道她听明白了,又道:“你爹这个人,虽然在庶务上有些拎不清,但在朝堂上,还是有几分刚硬,皇上命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审理幽王一案,你爹就在其中。”
虞幼窈呼吸一紧:“祖母,今儿是我鲁莽了。”
幽王一案牵涉甚广,父亲参与其中,也是干系甚大。
如此一来,祖母的担心就不是多余的。
越是这个时候,府里就越该更谨慎才是,否则整个府里都要受到牵连。
也是她太过疏忽,竟没想到这一处。
虞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你年岁小,也是少不经事,不晓得其中厉害,殊不知,这朝堂上有个风吹草动,都跟家中祸福息息相关,一不小心行差错步,就要大祸临头。”
虞幼窈点点头:“祖母,我知道了。”
虞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好在这一趟宝宁寺,是宜早不宜迟,既然走了这一遭,往后就把心定一定。”
平叛大军于八日之后,抵达了山东境内,在琅琊山一带驻扎。
又过了五日,虞幼窈终于收到了暗卫从山东送来的一盒阿胶,及一封表哥的亲笔书信。
第417章 安好,勿念
虞幼窈迫不及待就拆了信:“《神农本草经》记载,阿胶药食两用,久服轻身益气,安好,勿念!”
一封信,只有短短的一行字,虞幼窈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真数,数了一遍又一遍,二十三个字不多也不少。
她翻来覆去地看信,“安好,勿念”这四个字,更是反反复复地念叨一遍又一遍。
山东出产的阿胶,自古以来就是皇家贡品,被称为滋补圣品。
短短的二十三个字,含而不露,可只要用心,便也能感受表哥字行之间对她的牵挂与关怀。
信末处,连落款也没有,只印了鲜艳的琴瑟合鸣章印。
章印左上角桐叶繁茂枝头,一串桐花妍雅可爱,长长的蕊丝从花心垂下,似在风中摇曳。
梧桐花叶下,置一张香案,横放了一把弦瑟二十五弦,弦瑟琴之上,斜摆了一张瑶琴七弦,琴瑟在案。
“这块灯光冻石倒也稀奇,我正好还缺个肖形印,往后用作与人书信往来。”
“表哥打算篆刻什么纹印?”
“表妹觉得呢?”
“不如表哥篆刻一个琴瑟吧,琴瑟在御,岁月莫不静好,我就希望表哥往后琴瑟在侧,岁月静好。”
“……”
从前的记忆历历在目,虞幼窈心生欢喜:“原来琴瑟章印已经刻好了呀,真好看,和我的双鱼刻章一样看好。”
她取了自己的双鱼刻章,在琴瑟章印下方,轻轻一压。
一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一相呴以湿,相濡以沫。
虞幼窈取了一张她前儿才做的莲花笺,粉红的笺纸上,淡淡的莲香,清新怡人,她迫不及待地磨墨,执笔,蘸墨。
比起表哥的简明扼要,虞幼窈就啰里巴嗦,写了一大堆话。
从窕玉院里的桐花开了,桐花挂于枝头,明艳明亮,蕊丝下垂,摇曳美好,像极了表哥刻的琴瑟章印。
写到莲湖里,开满了粉的、白的、红的莲花,风乍起,吹皱一池碧绿,朵朵莲花亭玉生姿,整个窕玉院,莲风送香,沁人心肺。
写到她摘了院子里的蔷薇花,做出了蔷薇花露,又用月季花,做了口脂,颜色鲜艳明亮,等表哥回来了,就抹给表哥看。
写到表哥走后,她也没有荒废课业,每日都有练字、学琴、读史,研《天工开物》,还说许嬷嬷已经不拘着她学香、茶了,不过药理还要学。
唠唠叨叨写了许多鸡皮蒜皮的小事后,就写了京里最近的一些变化,三司会审的进度。
之后又嘱咐表哥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多保重身体,若带去的香丸不够了,就写信告诉她,她再准备一些,让暗卫带过去。
到了信末,想到已经很久没见到表哥了,虞幼窈难免心情低落,不知不觉又写了许多想念的话……
等虞幼窈停笔,倏然就发现,手腕又酸又沉。
一偏头,十几张写满了字的信纸,铺在书案上。
虞幼窈这才惊觉,原来在不知不觉之后,她竟然一口气也不带喘,半点也不带歇地写了这么多。
虞幼窈一张一张地看,觉得自己太啰嗦了,犹豫着要不要重新写。
但重新铺了笺纸之后,她提笔却愣在那儿,脑子里竟是一片空白,不知道要写什么好了。
她只好放弃了重写的念头了,拿了双鱼刻章,蘸了朱砂,按在了信末处。
虞幼窈取了信封,将厚厚的一沓纸塞进去,偏平的信封被撑得鼓鼓得,她用蜡封将信封装好了。
一直隐藏在暗处的暗卫,这才走出来。
虞幼窈这才有空打量他。
这么大热天,暗卫穿了一身黑色劲装,头上缠了黑布巾,脸上戴了玄铁面具,只露出一双古井无波般的眼睛。
虞幼窈将信递给了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暗卫声音暗哑:“殷三。”
这是什么名字?虞幼窈听得一愣:“表哥是不是养了许多暗卫,你在其中排名第三,所以才叫殷三?”
暗卫:“是代号殷三。”
虞幼窈好奇问:“有什么区别吗?”
暗卫:“我若死了,会有人取代我,成为殷三。”
虞幼窈呼吸微滞,她听表哥提过,幽王府养了许多府兵,还有暗卫,而这些人,大部分都是父亲战死,因为战争而沦为孤儿的孩儿。
资质好的,就培养成府兵,或是暗卫,为幽王府效力。
资质差一些的,只能送到庄子上做活。
也算给了他们一条活路。
他们都是从父辈就投身幽王麾下,为幽王效忠,父亲战死之后,自己又蒙了幽王的养育之恩,所以对幽王府绝对忠心。
虞幼窈深吸了一口气,这才道:“这一路长途拔涉,表哥身体怎么样?到了山东之后,吃睡如何?有没有犯水土?派到表哥身边伺候的人妥不妥当?”
殷三一一回答:“有表小姐准备的药香,少主一路上身体安好。”
“到了山东后,表少爷每日,都有用表小姐准备的,冷香丸、避暑丸、通窍香丸,并无水土不服的症状。”
“少主每晚临睡前,都会用表小姐做的药露沐浴净身,睡前会焚上宁神香丸,吃睡都好。”
“皇上派到少主身边伺候的人,有好些是少主的人,自然是妥当的。”
来的时候,少主仔细交代了。
若表小姐问起他的身体,也不必多说什么,只告诉表小姐,他有听表小姐的话,每日都用了表小姐做的香丸。
虞幼窈听后,果然放心了许多:“既然带过去的香丸都有效果,那我再准备一些,你与信一起拿给表哥。”
虞幼窈连忙去了香房,将这段时间自己重新准备的香丸,挑挑捡捡,又准备了十多样,妥善地保存好了,拿回书房,交给了殷三。
最后,将一个小包裹拿给了殷三:“我准备了一些干粮,你带在路上吃。”
殷三有些意外,迟疑了一下。
虞幼窈皱眉:“拿着吧,这么热的天,这样来回赶路,也是辛苦。”
殷三这才接过来,身影一闪,就已经跳窗离开了。
虞幼窈追到窗子,已经瞧不见殷三的身影。
第418章 一命两杀
离府之后,殷三打开了包裹,里面是一个陶罐,他打开一瞧,是一满罐药酱牛肉,以名贵药材酱制,补中益气、强健筋骨,也易储藏。
少主从前就没少吃。
没想到表小姐会送他一小罐。
收到了表哥的信,虞幼窈悬着的心,便也放下来了,心里依然牵挂着表哥,可也不像刚分别那些天,总心觉得心里难受。
两日之后,夜深人静,远在山东的殷怀玺,收到了殷三送来的一个大包裹,以及一封鼓包包的信。
殷三将陶罐拿出来:“表小姐给的。”
殷怀玺淡淡瞥了一眼:“既然是她给你的东西,便收着吧,以后也不必再禀报。”
既然给了一回,便肯定有第二回,甚至是无数回。
营帐里烛光昏暗透出,殷怀玺拆了信,一字一字,一张一张地瞧,他瞧得慢,几乎每一句话都要揣磨了才行。
便只是生活之中的一些琐事,他也不觉得厌烦,反而看得津津有味。
眼中有字,脑里有思。
她说到桐花开了,他便不觉想到,小姑娘坐在开满桐花,坠满蕊丝的青梧树下,焚香练字的画面。
她说到莲湖开满了莲花,便也能想到,小姑娘泛舟湖上,采莲荷叶间的画面。
她说用红艳的月季花,做了口脂,便也能想到,小姑娘涂上鲜艳的月季花口脂,应是娇艳欲滴,极尽芳菲才是。
她说到课业,他便也能想到,小姑娘苦夏,定是不愿呆在屋里头,在湖心亭置一张书案,摆一张小榻,半倚在榻上看书,或立于书案前练字的画面。
……
以上种种,却如身临其境一般,却憾不能陪她身侧,与她共赏桐花烂漫,荷莲满湖,与她泛舟湖上,为她作画吟诗。
看到后面,小姑娘字行间,满满都是对他的嘘寒问暖,浓烈的关怀与想念,几乎从一点一划,一撇一捺,一横一竖之间溢出。
足足半个时辰,殷怀玺看完了信。
殷怀玺从香盒里取来麝香片,放进了香炉里,在炉底添了小炭,炉里的麝香香片,受热之后,发出嗞嗞地烟丝儿。
殷怀玺拿了一张信笺,放到烟丝上薰烟。
这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帐内:“少主,今天晚上,济南木府的七少爷,在晚玉楼与冷府的四少爷争夺花魁,双方大打出手,冷四少爷不慎从楼上摔下,属下按照您的吩咐,故意制造混乱,拖延了大夫人救治时间,待冷府的人赶到,悄无声息弄死冷四少爷,制造了冷四少爷是延误救治而亡的事实。”
济南木府和冷府,是山东两大氏族,扎根在山东,根深蒂固,木府经营药材,几乎掌控了山东大半的药材生意。
而冷府主茶药生意,两家经营虽不尽相似,但也有一些重合之处,时日久了,难免会生出一些龃龉、私恩,一直很不对付。
当然这点私恩,并不足以让两家彻底交恶,还需要下一剂猛药。
冷四少爷的死,就是这一剂猛药。
殷怀玺头也不抬:“香灰都处理干净了?”
夺魂香,香气特别,经过试验后,确实如虞幼窈所言,可与任何香料混合使用,不会让人察觉出异样来。
但是!
这世间上没有什么是万无一失。
在战场上,他只相信自己!
暗卫:“香灰收拾干净后,洒进了湖里。”
殷怀玺“嗯”了一声。
屋里麝香愈浓,暗卫忍不住问:“少主,为什么不让冷四少爷直接摔死,却还要大费周章,制造混乱,拖延救治时间,等冷府和木府的人到了之后,再让冷四少爷死呢?”
直接摔死和悄悄处死,结果不都一样是个死吗?
他没明白,少主这么做究竟有何用意,又担心这也是少主算计的一部分,以免坏了少主的算计,所以只好出声询问。
殷怀玺重新换了一张笺纸薰麝:“夺魂香不夺人命!”
氏族恩怨由来已久,有朝官从中搅局,便是不借助夺魂香,他也能达成挑拨氏族关系,大破氏族联合的目的,只是时间会稍晚一些。
小姑娘做了夺魂香送他,原也是想帮他的,他舍不得弃小姑娘的心意而不用。
暗卫猛然想到,夺魂香是虞府的表小姐,送给少主的:“属下明白了。”
他们用夺魂香挑起了木七少爷,与冷四少爷之间的争斗,冷四少爷坠楼不死,夺魂香便不算夺了冷四少爷的性命。
冷四少爷死在他们手里,与夺魂香没有关系。
也就和表小姐没有关系。
殷怀玺低声道:“少量吸食夺魂香,对人体并无危害,它更像一个引子,若吸食的人,本身就是一个脾性暴躁冲动的人,只要一丁点夺魂香,就会将这种暴躁和冲动放大。”
夺魂香对于他而言,只会让他有些轻微的躁动感。
可见就算是致命的东西,也要看怎么用。
他是不愿让小姑娘沾惹上人命。
用夺魂香的人是他,杀了人的人也是他,与虞幼窈没有干系。
当然,这只是他其中一个目的,殷怀玺继续道:“冷府的人赶到之后,是什么反应?”
第二个目的,算计的是冷府的人赶到之后。
暗卫:“来的是冷府大少爷,与四少爷一母同胞,感情最好,见四弟混身是血,顿时怒红了眼睛,一边大喊着大夫,一边要杀了木七少爷偿命,好险让身边的下人拉扯住了,场面混乱不堪,凄惨不已。”
殷怀玺轻笑:“这世间,比人命更贵的,往往是利益,而比利益更贵的,是名声,名利这二字,往往是名在前,利在后,冷四少爷一条命,不足以与冷府利益相提并论,但一命两杀,冷府便是为了名声,也不会善罢干休。”
若冷四少爷直接打楼上摔下来,当场毙命。
冷大少爷过来看到的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纵是心中悲痛,恐怕也不至于失去理智,毕竟人都死了。
事后,木府完全可以推说,是一时失手。
木府再摆足了姿态,放低了身段,先是家法处置了身为罪魁祸首的木七少爷,抬着“满身惨状”的木七少爷,上门“负荆请罪”。
第419章 不死不休
木府只要给足了冷府“面子”,摆足了“诚意”,再给足了“好处”,正值氏族联合之际,便是为了“利益”,谁也不愿意节外生枝,双方未必不能干戈休止。
面子足了,诚意到了,好处得了,利益也保了,双方还有交恶的必要吗?
完全没有!
但是!
冷四少爷打楼上摔下来,还不足以致死,甚至还有活命的机会,却因为木府延误了救治,失去了救治的机会,生生痛苦而死。
楼上摔下来,是一条命。
被木府延误了治疗,又是一条命。
殷怀玺淡声道:“一命两杀,这就不是“一时失手”能敷衍得了的,拖延冷四少爷救治,令冷四少爷致死,说是“故意杀人”也不为过,花楼里鱼龙混杂,当时在场的人不在少数,而能逛花楼的人,也基本上都大户人家的子弟,这事损的是冷府的名声威严。”
若冷府轻而易举就放过了木府,旁人还当冷府怕了木府,那么冷府身为氏族的名声何在,威严何存?
是不是今后,谁都能在冷府头上踩上一脚?
冷府就是冲着家族名声、威严,也会不善罢干休。
更何况冷大少爷,还是亲眼看着弟弟,血尽,痛苦而亡,这冲强烈的冲击,可不是单单一具尸体能比拟。
名声往往凌驾于利益之上。
利益可以图谋。
而名声,却是建立在利益最根本的基础上,是氏族世世代代经营累积起来的。
利益易得,名声难营,谁轻孰重,是个人都会明白的。
殷怀玺声音微顿:“在家族名声的基础上,一旦掺合了私人感情,便往往容易失去理智,将事态严重化,更容易达成了后果。”
暗卫想到冷大少爷,抱着冷四少的尸体,叫嚷着要为弟弟报仇的画面,就明白了少主是算透了人心。
一命两杀,首先算计的是冷府的名声。
其次算计的是,冷大少爷对弟弟的私人感情。
二者两叠加绝不是一加一那么简单。
殷怀玺轻笑:“想要精准无误的算计一桩事,往往算计了人心、人性是不够的,人心易变,人性复杂,没有谁能自诩掌握人心人性,而名利守恒,所以最高明的算计,往往不是人心,人性,而是通过人心,人性,算计它背后所代表的【名利】本身。”
暗卫恍然大悟。
殷怀玺命令道:“通知济府的知府,他知道怎么做,才能挑起木府与冷府之间不死不休的局面。”
木府与冷府,都盘踞在山东的大氏族,势头比官府衙门还大,只要两家彻底交恶,其他氏族也不能幸免。
氏族联合关键时侯,木府和冷府出于大局,不会把事情闹大,少不得要寻了李其广出面主持公道。
人命关天,不是敷衍就能了事,李其广也别想和稀泥。
夹在氏族恩怨之中,李其广若是偏向木府,冷府就会生心怨怼。
若李其广偏向了冷府,冷府与木府素有私恩,肯定会借此机会狮子大开口,让木府大出血,木府也不会甘心被宰。
再有朝官在背后推波助澜,双方的矛盾肯定会加剧,李其广就失去了对氏族的控制。
就算李期广猜到,这一切都是朝廷的计谋又如何?
他掌控不了氏族,掌控不了人心,就控制不了山东的局势。
氏族就算知道这一切是朝廷的计谋又何?
氏族重利,各有谋算,既不能同心,又何以成势,既不成势,形同一盘散沙,如何能对抗朝廷?
这一局,他算的是人心,也是人性。
算人性自私。
算人心易变。
一命两杀,一计三用。
一晃就到了七月底,平叛大军按兵不动,没有旁的消息。
虞幼窈想着,表哥的第二封信这几日就该到了,心里盼着日子,难免烦闷,便去祖母屋里拿了一本《法华经》,沉下心抄抄经书,祈愿表哥功德加身,一切顺遂,身心安宁。
“大姐姐,大姐姐……”屋外传来喳喳呼呼的声音。
虞幼窈执笔的手不禁一抖,一滴墨渍,滴到雪白的纸上,抄了大半纸的《法华经》,却是毁了。
虞幼窈无奈地搁下笔,往门口瞧去。
果然!
“咣当——”一声,书房的门被大力推开,虞霜白风风火火地冲进书房里。
虞幼窈将方才抄的几页《法华经》收拢起来。
虞霜白眼疾手快地从她手中夺过一瞧,顿时脑袋一晕:“大姐姐,你抄的这都什么呀,一个个字分开了,我倒是认得,可合在一起,我怎么读不通?”
虞幼窈没好气地拿回她手中的佛经:“这是我给表哥抄的《法华经》,你不要乱碰。”
她仔细检查了一遍,发现虞霜白知道分寸,佛经也没损坏,不禁松了一口气,白了虞霜白一眼人,拿过书案上的香樟木盒打开。
虞霜白一时好奇,凑过去一瞧,樟木盒子里已经装了厚厚一沓佛经,不由瞪大了眼睛:“这、这些不会都是大姐姐你最近为周表哥抄写的佛经吧!”
虞幼窈低头整理佛经。
虞霜白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大姐姐,周表哥只是回一趟幽州,你怎么搞得就像上战场似的?整天呆在屋里头抄佛经,小小年岁怎么跟个小老太婆似的,你又不礼佛,至于吧你!”
像祖母这么大岁数的老夫,才喜欢抄写佛经吧!
“小老太婆”四个字,让虞幼窈喉咙一梗,憋着气儿瞪她:“都这么大一个人了,还整天喳喳呼呼,我就应该向二婶娘建议,你让多抄抄佛经,一方面为祖母祈福,另一方面也能磨一磨性儿。”
“不、不、不……”虞霜白一脸惊恐,一边摇着手,一边往后退,恨不得自己方才没进过这个门:“大姐姐,对不起,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说你抄写佛经了,您想抄就抄,您大人有大量,千万不要跟我一般计较……”
她娘早就嫌弃她整天玩儿,没规矩。
总在寻摸着法子治一治她这太跳脱的毛病,若大姐姐真建议她娘,让她为祖母抄写佛经祈福,她一个做小辈的还能拒绝不成?
第420章 治不死你
拒绝了,就是不孝!
而且啊,她不光不能拒绝,还要高高兴兴地把佛经抄好了,抄完了,不能有点点马虎,更不能轻忽怠慢了去。
但凡有一点儿没抄好,就是她心不诚。
损了祖母的福德不说,还对佛祖不敬。
所以,你以为祈福佛经是随便乱抄的吗?
不动这个笔,不开这个头,心中敬畏就成了,一旦动了这个笔,光有敬畏是不成的,还要虔诚!
这不是坑人吗?!
虞霜白可算明白了,你姐永远是你姐,便是这个姐,在家学里已经成了“传说”,她永远是你姐。
惹了谁,也不能惹了“你姐”。
打不死你,她还治不死你么?!
虞霜白焉了,可怜兮兮地看着虞幼窈:“大姐姐,求放过……”
虞幼窈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找我有什么事吗?”
虞霜白小脸一垮:“五妹妹,六妹妹也来了。”
虞幼窈坐在湖心亭里,闻着荷风送香,听着虞霜白、虞莲玉、虞芳菲三人七嘴八舌,拼凑出了前因后果。
这件事,说起来还和虞幼窈有些关系。
虞幼窈改成了三日一次家学,虞霜白几个,本以为可以松一口气,却因为和虞幼窈差距太大,叶女先生对她们更严厉了。
用叶女先生的话说:“都是一家姐妹,也不行差距太大了,便是天赋上比不过,但勤能补拙,更应该在课业上多努力些。”
于是,叶女先生开始逐步加强了她们的学习进度。
初一段时间,她们几个基础打得好,学起来虽然吃力,却还能应付。
但是,随着叶女先生上课的进度越来越快,几个人就有些吃不消了,每天都要花更多的时间去学习。
繁重的课业让她们越发的苦不堪言。
虞霜白几个,也不敢找叶女先生抗议,就寻了虞幼窈,将叶女先生“惨无人道”的行径说了遍。
“我们一天要练一千个大字,背一篇文章,温习一篇课文,第二天叶女先生还要挨个检查,没有完成,要加倍,不光这样,还要抽出时间来学琴棋书画,你说叶女先生是不是很过份……”
虞幼窈听虞霜白几个抱怨,就明白了原因。
虞清宁关在含露院,虞兼葭去了庄子上,她三天才去一次家学,家学里只剩下虞霜白,虞莲玉,虞芳菲三个。
人少了,虞霜白几个心性不错,资质也不差,叶女先生也能抽出更多精力,更精心地教导她们。
抱怨完了,虞霜白搂着大姐姐的胳膊:“大姐姐,叶女先生最喜欢你了,要不您去和叶女先生说一说,让她稍微减轻一点学习强度行不?”
虞莲玉和虞芳菲也都眼巴巴地望着虞幼窈,眼里满含期待。
虞幼窈也不多说:“祖母一向最疼我,不如我去和祖母说一说,让祖母再帮你们换一个女先生?我听说京里有一位姻先生……”
虞莲玉连忙摇头:“大姐姐,没、没那么严重,叶女先生虽然对我们很严格,可跟着她,我们也学了很多东西,就用换先生……”
虞芳菲赶紧道:“对,对,叶女先生除了太严格,对我们也是尽心尽责,我不想换别的先生。”
虞霜白抿着唇,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虞幼窈笑了:“你们之所以对叶女先生不满,是因为,叶女先生不断加快了学习进度,让你们觉得叶女先生,把你们当成了我,觉得叶女先生强人所难,认为叶女先生拿了你们与我相比较,所以心里不舒服。”
一针见血的话,说得虞霜白几个面红耳赤。
潜意识里,她们尊敬大姐姐,喜欢大姐姐。
可大姐姐天赋太高,将她们远远甩在身后,她们虽然不会嫉妒,可都是一家姐妹,没谁愿意被放在一起比较。
虞幼窈轻轻一叹:“你们又如何知道,叶女先生不是因为担心,你们与我差距太大,都是一家子姐妹,将来长大了,出了家门,会叫人比较了去,所以才会加强你们的学习,让你们勤能补拙?”
虞霜白愕然地瞪大了眼睛:“我、我没想过。”
虞莲玉和虞芳菲垂下了头。
虞幼窈微微一叹:“迄今为止,叶女先生每日布下的课业,你们能完成吗?”
虞莲玉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课业虽然繁重,学起来虽然也吃力,但多花费时间与精力也是能完成的。”
虞芳菲也点头:“我年岁小些,比二姐姐晚学了两年,所以每日功课也少些。”
虞幼窈听了之后:“你看,叶女先生每日授课,都是根据你们的资质为标准,她不断的加强学习进度,是因为在她的心中,你们还可以更优秀,更出色,她从未拿你们与我做比较,而拿你们与我比较的人,是你们自己。”
此言一出,犹如当头棒喝,虞霜白几个脸色乍青乍白。
虞芳菲吓了一跳,扯着大姐姐的手:“大姐姐,我、我们没有嫉妒你的心思,我们只是、只是……”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虞幼窈笑了:“只是觉得,叶女先生只看到了我的优秀,一味加快学习进度,却没有看到你们自己的努力,觉得自己的努力被忽视了,很沮丧,也难过对吗?”
虞霜白耷拉着脑袋:“是我们当局者迷,以为叶女先生不断的加快我们的学习进度,是觉得我们不如大姐姐,所以……”说到这里,她满脸羞愧,都不敢正眼瞧大姐姐了:“就没想到,叶女先生对我们也是用心良苦。”
虞莲玉也是满面羞愧:“是我们误会了叶女先生。”
虞芳菲低下了头:“是我们错了。”
小姑娘心思敏感一些,也没什么不好,虞幼窈笑:“天赋这东西是与生俱来的,但是你们看,在今年以前,府里哪个不知道大小姐心性顽劣,蠢笨得很。”
虞霜白几个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来。
虞幼窈:“你们几个年岁不小了,也确实该收一收心,家学里只有你们三个,叶女先生有精力了,愿意花更多时间来培养你们,她真心待你们,你们应该更尊敬她,也应该抓住这个机会,更努力才是。”
第421章 家有好女
虞霜白几个想明白了,第二天老老实实上了家学。
叶女先生意有所指地说了一句话:“天赋好,其实并不值得骄傲,可怕的是,有的人不光有天赋,还比你们更努力。”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说得虞霜白几个面红耳赤。
若叶女先生只是随便说这样一句,她们也不会放在心里。
可虞府里头就有一个,不光天赋好,还比她们更努力的人。
她们的大姐姐虞幼窈!
同为姐妹,虽不至于攀比什么,但羞耻心还是有的。
虞老夫人得知了这件事后,忍不住一脸欣慰:“上能孝悌长辈,下能教化弟妹,窈窈是越来越能了。”
家有好女,兴家旺族。
虞府老得这一辈她是不指望了,就指望着小的一辈。
姚氏知道之后,却是一脸复杂。
她自认对霜白的教养不差,该学的规矩,该懂的道理,该明白的人情世故,霜白比一般人都要强。
可虞幼窈却是“不一般”的人。
姚氏微微叹气:“从前,我对大房的几个姐儿,是瞧不上眼的,虞幼窈有些聪明劲,可没得母亲教养,被老夫人娇惯狠了,懒散又不知事,道理不如霜白多。虞兼葭懂事又乖巧,算是家里头顶聪明的人儿,但身子骨病弱得很,不如霜白有灵动,虞清宁一个庶女,却养大了心,一身的嫡女作派,一瞧就不是个安份的……”
但是!
只要一想到,这段时间大房的事事桩桩,心中无端就有些发凉。
虞清宁关进了含院露,轻易不会出来。
杨氏住进了静心居,成了弃妇。
虞兼葭到了庄子上,静养身子。
虞善思搬到了前院,由大伯亲教养,听说这段时间没少吃苦头。
“……”
明眼人一瞧都知道,这一切都和虞幼窈脱不了干系,可虞幼窈尽得了好处,整个府里却没一个人说她半句不是。
一向厌恶她的大伯,待虞幼窈百般信任,下人们也被她管得服服帖帖。
便是大伯参与到了三司会审里,家里也安排得妥妥当当地。
小小年岁就有这样的心机手段,真不是一般人能比。
又过了三日,虞幼窈收到了殷三送来的第二封信,以及四个大箱子。
虞幼窈迫不及待就拆了信:“《本草正义》载:“玫瑰花,香气最浓,清而不浊,和而不猛,柔肝醒胃,理气活血,宣统窒滞”,酿酒、制茶、调香、入药、烹膳五用皆宜,大局已定,安好,勿念!”
一个五十二个字,却让虞幼窈欢喜不已。
打开了殷三带来的箱子,浓郁的玫瑰香扑鼻而来,虞幼窈的眼儿,顿时被满箱红艳妩媚,娇艳欲滴的平阴玫瑰吸引了。
殷三道:“山东平阴县出产的玫瑰,历朝历代都是皇室贡品,正值玫瑰花开,少主挑了最美的玫瑰花,命属下以玄冰窖之,以汗血宝马,一路快马加鞭,日行六百里距,以保证玫瑰送进京里,新鲜如采摘一般。”
将玄冰裹在棉被之中,再用棉被裹着装玫瑰的箱子,好在山东距京只600里,最好的汗血宝马一日能至。
“真好看!”虞幼窈惊喜不已,挑了一支拿在手里。
玫瑰花大,如牡丹,娇艳香浓,茎叶上的尖刺已经剔除,碧绿的叶片,衬托着如火似荼一般的花儿,美得灼人眼目。
虞幼窈凑近了一闻,馥郁的浓香,沁人心脾:“古有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今有表哥一骑红尘表妹笑,无人知是玫瑰来。”
她今儿涂了用月季花做的口脂,红艳的颜色,与玫瑰花也不遑多让,娇艳的玫瑰花,衬得她唇儿娇艳欲浓,芳菲如花。
如果表哥现在在广东,快马加鞭送进京里的,大约也是荔枝。
虞幼窈问:“山东那边的局势如何?”
平叛大军入驻山东已经将近一月,却一直没有动静。
这段时间,京里头倒是传出了一些流言蜚语。
殷三想到了少主“特意”交代的话,就道:“多亏了表小姐的香,令少主省去了许多麻烦,氏族已经闹起来了。”
氏族闹起来了,大局便已经定下来了,虞幼窈也松了一口气,又问了表哥的身体,得知表哥安好,也终于放下心来。
虞幼窈给表哥写了回信,絮絮叨叨地又写了十几页纸,全是一些琐碎小事,之后又准备了不少吃食,香丸等,交给了殷三。
殷三走后,虞幼窈把玩着手里的玫瑰花。
四箱玫瑰花,瞧着似乎很多,但经不起用,她打算用玫瑰花,酿一小坛玫瑰花酒,做一小坛玫瑰花酱,等表哥回来了,玫瑰花酒也酿好了,她就用玫瑰花酱,做成各色的点心,小食,与表哥一起,喝着花酒,分享小食,分甘同味。
剩下的玫瑰花,要做玫瑰花茶,养颜美容,还要做花露,爽肤润面,另外还要调一些精露,调理气血。
平阴玫瑰的颜色,比月季花还要浓艳几分,做出来的口脂,色泽也会更娇艳纯正。
趁玫瑰花还新鲜,虞幼窈在香房里忙了整整一日,初初将新鲜的玫瑰花处理完了,后续又忙活了三四天,才彻底弄好了。
另外,虞幼窈还敲打了院子里的丫鬟:“玫瑰花是我娘在通州的一个庄子上种的,品种比较稀有,培育困难,所以采收的不多,我打算留着自用,你们便不要声张了。”
丫鬟们都晓得轻重,小姐一说就明白了。
玫瑰花虽然不稀奇,但品种好的玫瑰却十分珍贵,本就不多,不好送一个,不送一个,厚此薄彼,干脆一个都不送。
一晃就进了八月,表哥去山东已经一个月了。
虞幼窈收到了宋婉慧送来的帖子。
原是宋婉慧八月初七,十一岁生辰,邀请虞幼窈去镇国侯府小聚一聚。
噩梦里,大窈窈嫁进了镇国侯府,最后也惨死在镇国侯府里,虞窈窈心里对镇国侯府难免有些排斥。
乍然接了请帖,竟有些不知所措。
虞老夫人还当她放心不下家里,就道:“也是近来京里头不太平,各家都紧着门过日子,不然也该去相熟的人家走一走才是,难得宋家三丫头生辰,便好好玩玩,整天呆在家里头,也是憋闷得很。”
第422章 生辰
这人呐,多出去走一走,心里头开阔了,也不至于半大一点的孩子,跟个小老婆子似的,有事没事躲屋里抄写佛经。
她可不想孙女儿,小小年岁就钻进了佛法里头。
不管虞幼窈心里头是如何复杂,该来的始终要来,该面对的始终是要面对。
既然逃不开,躲不掉,便该更坦然才是。
噩梦始终只是一场噩梦。
现实中的她,只要不像噩梦之中那般,接受“祖母之命,媒妁之言”嫁进了镇国侯府,便也不会落得噩梦里那般下场。
至于,祖母的谋划,那不是还有表哥吗?!
想到了表哥,虞幼窈心中安稳了许多。
到了八月初七这一日,虞幼窈便带上了准备好的礼物,带着许嬷嬷,春晓,夏桃三个,一道去了镇国侯府。
马车一路驶进了垂花门。
夏桃扶着许嬷嬷先下了马车,立马便有一个嬷嬷上前来,接过了许嬷嬷手里的生辰礼,客客气气地与她客套寒喧。
虞幼窈紧随其后,跟着下了马车。
宋婉慧眼睛一亮:“可算把你盼来了,”一边说,她还一边打量虞幼窈:“好长一段时间没见,我怎么觉得你变了许多?”
虞幼窈就问:“哪里变了?”
宋婉慧“哈哈”一笑:“变成了大姑娘,越来越好看了,猛然一瞧,还以为是打天下掉下来的仙女儿。”
虞幼窈今儿穿了一身对襟齐胸的襦裙。
浅杏色的轻容纱对襟小衣,薄而不透,宛如云纱,搭了一条齐胸的珍珠锦裙,珍珠锦轻薄如水,珍珠一般柔亮光泽,贴身不贴肉,穿在身上透气还凉爽。
这一身精致大方,虽不隆重,却恰到好处。
将半大的小姑娘,衬得直冒仙气儿。
上回见到虞幼窈,还是长兴侯府的花府后,太后娘娘赏赐了虞幼窈,那时见虞幼窈,身上还带了稚气。
这回再瞧,眉目间已经多了几分沉静,身上带了小女儿家的娇俏。
虞幼窈笑了:“可不比你今儿人逢喜事精神爽,端是容光焕发,光采照人。”
今儿生辰,宋婉慧虽不是一身隆重,可也是精心妆扮,头上戴了攒珠的小冠,身上穿了天水碧烟纱裙子,连露在外面的鞋尖尖上,也镶了一颗精美的东珠。
两人正说着话,便又有一辆马车进了垂花门内。
齐思宁也没让丫鬟扶着,利索地跳下马车:“这段时间,可把人憋得慌,今儿能见着你们,真是太高兴了。”
从过完年,京里就没消停过。
先是院试,后又是殿试,然后平王进京,没过几天,叶寒渊敲登闻鼓,紧接着又是山东叛乱,然后幽王案三司会审……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三人皆是心有戚戚。
虞幼窈忍不住问:“还有谁没来?”
宋婉慧笑道:“是唐五小姐。”
齐思宁惊讶不已:“唐五小姐从庵里回来了?”
虞幼窈一仰头:“这不,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她话音方落,便见了一个娇小的姑娘拎着裙子,从马车里下来。
小姑娘个头不高,但身段纤细均称,模样也生得娇俏可人。
宋婉慧和齐思宁一脸呆滞:“这、这、她是唐五小姐?”
她们又转头瞧了马车上的徽记,是唐府的马车不错。
虞幼窈也是吃惊不小,虽然知道唐云曦去庵里的真正原因,可也没想到,短短几个月,唐云曦竟然脱胎换骨,完完全全跟换了一个人似的。
虞幼窈眨了眨眼睛,试探性地唤了一声:“唐五姐姐?”
“不是我,又是哪个,”唐云曦见几个的反应瞧在眼睛,忍不住“噗哧”一笑:“原是打算过一阵子回府,但近来京里头不太平,我娘让我提早回了府,正赶上了宋三姐姐生辰,便没有声张,打算给你们一个惊喜。”
回到府里后,家里人见了她,就跟见了鬼似的。
她拿了一盒子,给祖母抄写的佛经,祖母高兴地拉着她的手,嘴里唤着“乖孙”,待她的态度,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当时,赵姨娘母女俩的表情,可真是精彩万分。
宋婉慧终于确定这不是幻觉,一把拉扯了唐云曦的手:“这哪儿是惊喜,惊吓还差不多,几个月没见,就变了一个人似的,我都不敢认了。”
人瘦了,连精神气也不一样了,全身上下没得半点,当初在虞幼窈生辰小宴上见到的样子。
不光是身段,更是模样,气质。
真正是由内而外,脱胎换骨。
齐思宁也是一脸唏嘘:“许嬷嬷可真厉害,我记得窈窈当初也长得圆胖,也是一段时间没见,突然就跟换了一个人似的。”
唐云曦进了庵里,平常书信往来,也提过自己去庵里,为祖母祈福只是幌子,真正原因是许嬷嬷荐了厉害的嬷嬷,能帮着唐云曦调理身子与体质,让唐云曦瘦下来。
虞幼窈打心里头为唐云曦高兴:“五姐姐这是底子好,所以瘦下来后,才这样好看。”
瘦下来后,唐云曦五官的精致也就显露出来,小圆脸,杏仁眼,小菱唇,可爱精致,就跟祖母送给她的玉瓷娃娃似的。
唐云曦感激地握住了虞幼窈的手:“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了。”
虞幼窈笑:“可别再说什么谢不谢的话,说得太多了,话都让你说廉价了。”
几个人“哈哈”笑了起来。
人都到齐了,宋婉慧就带着她们去了宋老夫人的“荣福居”,给宋老夫人请安。
几个姐儿虽然半大一点,却正是小荷初露尖尖角的年岁,已然透了几分芳菲之态,宋老夫人瞧得眼睛发亮。
尤其是……
小半年没见,虞幼窈的身段又抽长了一眼,模样儿也长开了一些,真正是风姿仪好,瞧着华净妍雅,鲜亮明净。
虞幼窈长得极好,比起她亲娘也是不遑多让。
难得的是,她美得鲜妍明亮,干净透彻。
人都说相由心生,是真正让家里头养出了风骨才德的女子,才能由内至外透露出芬芳来。
先观其人,再观其行事,再思她才德品性。
便能将一个人往深了瞧。
第423章 莺莺燕燕
宋老夫人笑容更深了:“这一打眼,你们都长这样大了,一个个跟花儿似的,瞧着就高兴。”
人老了就喜欢莺莺燕燕围绕在侧,欢声笑语,热热闹闹地。
虽然镇国侯府也有不少姐儿,平常聚一起也没少热闹。
但是!
心思太多了聚一起,倒惹人心烦。
像这几个,婉慧温婉大方,虞幼窈华净妍雅,齐思宁俊俏爽朗,唐云曦娇俏可人,是让家里养出了才德,才招人稀罕,叫人喜欢。
齐思宁眼儿一转:“我娘时常说,宋祖母是最慈和不过的一个人了,宋三姑娘就没少受她教导,你瞧瞧宋三姑娘的好性儿,京里头就没几个比得上的。”
这一番话讨巧得很,先恭维了宋老夫人,紧接着又夸了宋婉慧。
宋老夫人“哈哈”笑了起来:“倒不知你娘这个铁嘴娘子,竟生了你这么个嘴上抹了蜜的,想来在家里,你祖母没少疼你。”
连虞幼窈都忍不住笑了。
齐思宁的母亲,齐大夫人是京里出了名的“铁嘴娘子”,在一干命妇里头,也是很有名声才德的人。
之前在长兴侯府的花会上,齐大夫人就没少帮她说话,怼得长兴侯夫人颜面尽失。
宋婉慧没好气地白了齐思宁一眼:“她哪儿是嘴上抹了蜜,分明是馋了咱家的挂绿,变着法儿向祖母讨吃得。”
挂绿荔枝七八月成熟,产自广东增城,历朝历代都是皇家贡品,果肉厚爽脆,浓甜多汁,入口清香,市面上几乎没有。
此次广东进贡的挂绿,镇国侯府就得了一小筐,她之前顺嘴说了一句。
齐思宁窘得不行,嘴巴一闭。
屋里哄堂大笑。
唐云曦抿着嘴儿轻笑:“挂绿多难得啊,我也想向宋祖母讨一口吃得。”
宋三姐姐既然提及了挂绿,显然这挂绿是一早就准备好了,要给她们吃得,倒也不必客气什么了。
都是相熟的人家,也都是半大的姑娘,便是有些贪嘴也不会叫人瞧轻了去,况且晚辈向长辈讨吃得,也不至于失礼。
宋老夫人就笑得不行:“合该你们有这个口福,今儿上午才赏的挂绿,府里各房分了一些,我这儿还剩了不少,原是打算一会儿,送到婉慧屋里,让你们一道尝一尝新鲜味儿,没想到你们一个个嘴馋得,一时也等不及了……”
一边说着,就吩咐了姚黄去拿挂绿。
虞幼窈笑道:“也是托了宋祖母的福,借了三姐姐的光呢!”
宋老夫人一听就笑了:“你今儿是来了我家,不然这会儿已经吃上了。”
今年挂绿的产量较高,广东进贡了不少,听说大头让皇帝,快马加鞭送到了山东殷世子那儿,剩下的大多让夏府、镇国侯府,还有虞府得了去。
虞幼窈眼儿一亮:“那敢情好,吃了镇国侯府的挂绿,回到家里还能吃自己家里的,怪不得宋祖母说我们有口福呢。”
屋里又是一阵笑闹。
不一会儿,姚黄就端了两盘挂绿过来了,银盏底下垫了冰,一颗颗荔枝,红中带绿,大小一致,一盘大约二十来个。
一颗挂绿一粒金,可见是大手笔了。
宋婉慧率先拿了一颗,剥了薄壳,露出了洁白晶莹的嫩肉,摆到小碟子里,呈给了宋老夫人。
宋老夫人接过,吃完了一颗,就摆摆手:“荔枝性热,我年岁大了,可吃不得这东西,你们自己吃。”
她一发话,虞幼窈几个就不客气了,一个个拿了荔枝剥来吃。
挂绿肉细嫩、爽脆、清甜、幽香。
几个姐儿一边吃,忍不住赞叹连连,赞的是挂绿,但作为拿了挂绿的镇国侯府,也尽显了镇国侯府的待客之道。
宋老夫人见她们吃得开心,脸上也带了笑。
挂绿虽然难得,但几个姐儿都是受过好教养的人,也都吃惯了好东西,待一盘挂绿吃完了,似有默契一般,便不再吃继续吃了。
宋老夫人让她们多吃一些。
虞幼窈就笑了:“我这是留着肚子,回到家里再吃。”
齐思宁,唐云曦跟着一道附合。
宋老夫人笑眯了眼睛,荔枝虽然是稀罕东西,可吃多了上火,在镇国侯府吃多了,回到家里可不就不敢再吃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尽显了礼数与心智,她也不好再劝了。
荔枝要新鲜了吃,搁外头放久了,口感就不好,宋老夫人命人将挂绿撤了,便有丫鬟过来收拾。
这时,镇国侯夫人,和府里几位太太一起来了“荣福居”,今儿是宋婉慧小岁辰,府里虽没有大办,可身为婶娘自然是要过来看看。
虞幼窈几个连忙起身,一一向长辈请安。
镇国侯夫人见了虞幼窈,眼睛一亮,拉着她的手就亲切道:“你这丫头到底是咋长的,你娘已经是一等一的大美人儿,你这个做女儿的,还尽挑了你娘的好处,往好看了长。”
虞幼窈强忍着想要抽回手的冲动,面露羞涩。
镇国侯夫人笑了:“我们家这段时间,没少吃用你做的药茶,药香,不光你宋祖母身体好了许多,连我身上的一些小毛病,也轻省了一些,好孩子,辛苦你了。”
起初是,老夫人吃用了虞幼窈送的药梨膏子,便觉得效果不错。
后来,虞老夫人又送了药茶、药香,老夫人和明昭都十分喜欢,她少不得也要吃用才是,渐渐也觉得好。
因着两家交情,也没少向虞府讨要。
虞幼窈是个大方人,碍着镇国侯府四房混居,人口也多,每回都往多了给。
虞幼窈笑得乖巧:“伯母太客气了,东西用得好,也是我的荣幸。”
送给镇国侯府的药茶,药香,没加灵露,但许嬷嬷的方子,却都是历朝历代搜罗的良方,又经过不断改良,效果确实比一般的要好,经常吃用,也能达到调养身子的功效。
算起来,镇国侯府吃用她的做的东西,也有小半年了,自然是能瞧见效果的。
镇国侯夫人顾忌着场合,也没拉着虞幼窈多说:“也是今年,京里头不太平,各家都紧着门过日子,不然一早就下了帖子,请你到我家玩了,难得今儿是婉慧生辰,你们几个可得好好玩玩才是。”
第424章 姑母虞梦湘
虞幼窈柔声应:“是!”
镇国侯夫人更满意了,虞大小姐虽然长了城府,但面对长辈时,低眉敛目,乖巧柔顺,也不多话,是顶好的涵养与性情了。
大户人家夸人,交情浅一些的,要夸一夸模样,再深一些的,还要夸一夸性情,亲近一些的,都要问一问家中的长辈,再亲近就要如镇国侯夫人热络了。
宋三太太和宋四太太,就没少夸虞幼窈模样好。
夸完了,少不得还要提一提:“怨不得,连太后娘娘都要夸你清洁以廉身,窈心以善德,可真是大好的姑娘。”
待见过了长辈,镇国侯三房的宋三太太虞梦湘,就笑容满面地拉着虞幼窈说话:“这段时侯京里也不太平,我倒是没机会回娘家走动了,这大半年没见,窈窈竟成了大姑娘,这小模样儿,还没长开,就已经这样漂亮,再过两年,怕是连大嫂也比不过你。”
出嫁的女儿,除非逢年过节,基本鲜少有机会回娘家。
婆家开明的倒还好一些,每年也能多走几趟。
但镇国侯府四房混居,没有分家,三房又是庶出,行事自然要更谨慎一些,除非必要,她基本很少回娘家。
但是!
出嫁的女儿要多仰仗娘家,才能在夫家立得住。
她一个庶女,便是嫁进了镇国侯府,也要笼络住娘家,更不能与娘家疏远了。
也是虞府上一辈只她一个女儿,她姨娘又是虞老夫人跟前得力的丫头,所以虞老夫人从前待她一直很不错。
她虽然不经常回虞府,但也会绣些小东西,派人送去虞府孝顺虞老夫人。
虞老夫人性子分明,从不白占便宜,收了她孝敬的东西,也会命人给她送些小东西。
这一来二去的,虞梦湘与娘家的关系也紧密,便只是一个庶女,在镇国侯府也有几分体面,在宋老夫人跟前也得脸。
虞幼窈一耳就听出了,她这位“姑母”不是个简单人,就笑道:“京里不太平,哪家都是紧着门过日子,姑母没机会回娘家,心里却记挂着府里,也没少往府里送东西,”她一边说着,就从腰间抽了丝帕,轻按了一下嘴角,轻笑:“家里也都记挂着姑母呢。”
虞梦湘提起她娘时,直呼“大嫂”,语气亲昵,态度很自然,说明了两个问题。
其一,虞梦湘从前本身就与她娘关系不错。
这一点,虞幼窈倒不怀疑。
虞梦湘八面玲珑,一个庶女对长嫂自然是要恭敬相待。
其二:虞梦湘有心向她示好。
虞府现在是她在当家,祖母也疼她,她的态度也代表了虞府。
虞梦湘向她示好,才能获得更多娘家的支持。
虞幼窈就是冲着,虞梦湘嘴里这“大嫂”两个字,表达出对她娘的敬重,也会多给她几分体面。
虞梦湘瞧了虞幼窈手中的帕子,笑容一深:“这帕子还是头些日子,我亲手绣了后,使了人送去给你的,没想到你今儿戴在身上了。”
都是聪明人,帕子一出她就知道,自己的目的是达成了。
虞幼窈也笑:“总也不能辜负了姑母的一片心意。”
大世家联姻,是为了结两姓之好。
所以,联姻的两家儿女,无论是品性,还是才德都是重中之重,否则婚姻不睦,日子过不好了,这日积月累的,两家少不得要生出嫌隙。
就不是蒂结姻亲,而是结怨了。
这可是世家联姻之大忌。
虞梦湘作为一个外嫁庶女,为人处事却半点也不含糊。
嫁进镇国侯府十几年,在镇国侯府也算妥当,没让虞府蒙羞,还知道维护与娘家的情分,所以祖母也愿意提拔她。
虞梦湘得娘家看重,镇国侯府便没人敢明目张胆地欺到她头上。
宋老夫人对她也会另眼相看。
姑侄俩有说有笑,明眼人都能看出,关系是处得不错,镇国侯府其他两房太太,瞧得也是目光闪动。
屋里头热热闹闹的。
这时,宋明昭跨进了屋里,一袭鹤纹白衣,散发着淡淡华彩,随着他闲庭信步在身侧卷翻,仿若风雷加身,气度轩举。
宋明照来了,携了一身华光,整个“荣福居”都变得宽敞明亮。
屋里顿时一静。
宋老夫人乐呵呵地:“明昭回来了。”
宋明昭上前先给宋老夫人,镇国侯夫人请安,又和其他三房的几位长辈一一见礼。
礼数周全了之后,这才对宋老夫人道:“闲暇之余,为祖母抄了几篇《法华经》,正值三妹妹生辰,就亲自拿给了祖母。”
淡淡的话,不仅表达了对长辈的孝顺,也没忘记嫡亲妹妹的生辰。
姚黄立马接过了宋明昭递上前的木盒,拿给了宋老夫人。
宋老夫人笑出了菊花纹:“你平常读书已经很辛苦了,竟还要特意抽时间给我抄写佛经,可别累坏了身子。”
一边说着,已经连忙接过了木盒,便也没顾得场合,就打开了盒子,却见里头摆了一叠的经文。
柳书小楷筋骨毕露,却锋芒内敛,显得工整严谨,任谁见了都要心生欢喜。
虞幼窈垂下眼睛,端起茶来喝。
若要孝敬家中长辈,没有比《保寿延安经》更好的经文,宋明昭打小就住在寺里,以他的才智,不至于不知道这些。
不管宋明昭抄写《法华经》是有心,还是偶然,她心里都无半分波澜。
宋明昭不着痕迹地瞧了虞幼窈一眼,这才道:“祖母虽然不礼佛,但《法华经》是功德经,经文长伴身侧,以祈祖母福德安康。”
宋老夫人高兴道:“好好好,你有心了。”
镇国侯夫人紧跟着说:“明昭时常在寺里头读书,也不能如家中弟妹们一般,时常到老夫人跟前尽孝,为老夫人抄几篇佛经,尽一尽这为人子弟的孝心,可不都是应当的。”
几位太太也都知道,老夫人最器重宋明昭,也跟着一起说了不少好话。
宋老夫人笑眯了眼睛。
一屋子女眷,宋明昭也不好多呆。
临走时,眼角的余光,瞧见虞大小姐一身轻容纱对襟小衣,搭了珍珠锦,显得光华漫绽,鲜妍又明亮,却是十分大方美丽。
第425章 君子有九思
见过了长辈,宋老夫人摆摆手,对宋婉慧说:“今儿是你生辰,客人请进了门,也该由你自个招待,自个去玩吧!”
宋婉慧连忙应“是”,当下就带着虞幼窈几个出了荣福居。
虞幼窈终于松了一口气。
镇国侯府四房混居,人口多,礼数也大,规矩自然也要多些,这一通折腾下来,竟然快一个时辰了。
倒不如虞府来得自在。
镇国侯府是五进院子,占地和规制,堪比王府,可见镇国侯祖上的显赫与风光。
府里头大了,里头也修得漂亮,真正是一步一景,步步不同,景无二致,比起虞府的幽致,是多了几分粗矿浑厚。
待走到湖山旁,宋婉慧一指前头一块奇石:“那块泰山石,呈书页状,是老祖宗从五岳泰山运回来的,上面刻着宋氏家训,镇国侯府每一位子孙,满了七岁之后,每日清晨,都要在此处面壁读家训。”
镇国侯府的老祖宗,只能是那位拥有从龙之功,帮高祖平定天下的忠勇镇国侯。
虞幼窈抬眸望去。
一人高的泰山石着实巨大,形状就像翻开的书册一般,颜色灰沉,质地坚硬,便是历经几百年风霜雨雪,依然屹立不倒。
泰山石沉稳、凝重、浑厚,能避邪、镇宅,亦有稳如泰山,石来运转之喻意,是出了名的风水石。
齐思宁凑近了一瞧,有些惊叹:“山石上还有山水景观,纹理自然渗透,古朴又壮美,豪迈又千奇,竟不以巧秀而悦人。”
泰山石贵在品相,这块泰山石揽天下之雄伟,十分难得。
唐云曦也是赞叹不已经:“难怪古诗有云,岱岳美名五洲扬,千载神说接大荒,中华奇石数不尽,唯有泰山石敢当,今儿可是长见识了。”
虞幼窈对泰山不感兴趣,倒是对上头的字惊赞连连:“泰山石质地十分坚硬,不易刻画,我观上头的家训,铁划银钩,力透石内,刚柔相济,气质雄浑,犹胜钟鼎,想必是你家老祖宗的亲笔刻书吧!”
宋婉慧点头:“我家老祖宗是投笔从戎,是一位儒将,所以精通书法。”
也是因此,镇国侯府极重识后辈读书,讲究文治武功,后代子孙从军居多,也有不少以举业入仕。
比如他大哥,若没有打小就展露了非一般的读书天赋,大约十二岁就要送进军营。
走了一段路,就到了一处拱桥,宋婉慧指了前面的院子:“那是我大哥住的九昭轩,名字是我祖父取的,孔子曰: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九思昭其德行,故取九昭轩!”
虞幼窈唇边吮了一丝笑意,却笑不达眼底。
宋明昭的惊才绝艳早就名扬天下,方才在“荣福居”里,又观宋明昭其人,亦是宛如昆仑美玉一般,绽放华彩,风采隽俊。
齐思宁和唐云曦少不得说了一些关于宋明昭的话。
“快瞧那座小包,”宋婉慧转头瞧了虞幼窈,笑了:“从前那里种了不少花木,也是端午节那会,窈窈送来了竹沥,我与大哥一起烹茶,大哥觉得竹沥茶滋味甚美,便命人将上头的花木都移走了,种了一片淡竹,来年端午节,若是下雨了,也能取竹沥烹茶呢。”
虞幼窈随意瞧了一眼,那处竹子大约是从别处移栽过来的,一棵棵长得粗壮,却还不成势,要长几年才自然漂亮。
几个人走走停停,虞幼窈冷不防就瞧见不远处,有一座毫不起眼的小院。
门口植了一株桂树,正值桂花飘香之际,碧叶间一串串黄金小花,宛如娇羞的少女,羞颜半露,竟也有一种难言的娇俏风情。
虞幼窈呼吸顿住,仿佛被人抽干了血,脸上的血色瞬间褪色,不由得全身发凉,纤弱的身段儿,止不住地轻颤。
巧合,这一定是巧合!
虞幼窈用力晃了晃脑袋,一直将脑袋晃得有些发晕,这才瞪大了眼睛,继续向小院望去,相曾相似的画面,令她头晕目眩,冷汗直冒。
一旁的宋婉慧注意她的异样,顿时吓了一跳,连忙扶住了她摇晃的身子:“窈窈,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虞幼窈用力喘了一口气,气顺了,人也镇定了一些。
她站稳了身子,摇头:“就是突然有些胸闷气结,一时缓不过神来,大约是气血不畅,不碍事。”
说完了,她抬了手腕,轻闻了闻腕间的避暑清凉珠,微苦的珠香,入鼻之后,令她精神一振,脸色也好转了许多。
齐思宁还有些不放心:“你要是不舒服就直说了,可不行逞强。”
唐云曦也有些担心:“八月里天气躁闷,大约是热中了暑气,这会儿外头太阳正热,快回屋里坐一坐。”
虞幼窈摇摇头:“我没事,你们别担心,”她指了不远处那棵桂花树,转了话题,问宋婉慧:“那是何处?门口的桂花开得真漂亮,大老远便闻到了桂花香。”
宋婉慧见她脸色恢复如常,也不见任何不适,终于放心了,就道:“那是广寒居,九昭轩没有建成时,我大哥就住在那里,门口的桂花树,还是我大哥小的时候亲手种的,我大哥喜欢桂花糕,每年桂花花开,家里都要采了树上桂花,做桂花糕。”
广寒居……
乍闻这个名儿,虞幼窈如遭雷殛,噩梦里大窈窈在婚后三个月后,便因“忧思祖母成疾”为由,被宋明昭送进了“广寒居”。
被关在简陋破败的小院里,日复一日被各种药材毒物,养成了药人,扎心取血,受尽了折腾,只每年丹桂飘香之际,那一缕沁人心脾的清香,轻盈地飘进了屋里时,才得已聊慰残身。
所以,镇国侯府是真有一座广寒居?
虞幼窈只觉得满心荒唐,又惊惶。
初一见到这座小院,那棵桂花树,她恍惚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只是做了一场噩梦呀!
于她而言,便是再真实也不是真实发生过的。
第426章 噩梦现实
镇国侯府偌大的府邸,有一座两座清幽简陋的小院,也很正常,虞府不也有一座“静心居”吗?
便是与梦中有些相似,也不足以说明什么。
天底下怎么会这么巧合的事呢?!
可当宋婉慧说,那处叫“广寒居”时,噩梦里扎针取血,剜心惨死的画面,宛如真实一般在她脑中上演。
她再也没有办法,将这场噩梦当成一场单纯的噩梦!
心口处锥心的疼痛,虞幼窈非得死死地,用尽全身的力气,绞紧了手帕,紧绷了身子,挺直了背脊,才能拼命忍住身体地颤抖,与那种发自内心的崩溃与惨痛——
才不于至当场失态!
事实上,她从前与祖母一起来过镇国侯府。
因着年岁小,都是跟在祖母身边,便是玩儿,也是与宋婉慧一道,不会到处乱跑。
镇国侯府很大,若不是今儿,让宋婉慧刻意带着过来,她又怎么会知道,这里有一座“广寒居”呢?
她从来不知道,镇国侯府原来还有一座“广寒居”。
却在一场荒唐至极的噩梦里,凭空梦见了一座,如镇国侯府一般无二的“广寒居”,真正是荒唐又诡异。
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窈窈,窈窈……”
耳边传来宋婉慧饱含了担忧的声音,虞幼窈如梦初醒,笑道:“就是见桂花开得漂亮,忍不住多瞧了一会儿。”
宋婉慧不太相信,觉得虞幼窈情绪有些不对:“你真的没事吗?若是身子不舒服……”
虞幼窈摇头失笑:“那不如找个地方歇一歇?”
齐思宁一指“广寒居”门口的桂花树:“也不去别处,桂树下有石桌石椅,就去那里坐一坐吧!”
她偏头瞧了虞幼窈,脸色确实有些不好。
也不知道是不是中了暑气,也不好多走几步路,要就近歇一歇才行。
唐云曦也赞同:“今儿太阳大,逛了一会儿,我也有些头晕脑胀,桂花香味清幽,也是雅致。”
一行人就到了桂花树下。
走近了瞧,牌匾上“广寒居”三个大字,正是筋骨毕现的柳体,大约是宋明昭亲自书写,小院上了琐,但从外面瞧,虽有些简陋,却远没有噩梦里的破败景象。
虞幼窈心想。
照宋婉慧的话说,这处原是宋明昭小时侯的住处,镇国侯府这么重视宋明昭,便是宋明昭搬进了九昭轩,少不得也要精心打理。
可噩梦里,大窈窈住进了这儿,一个迟早要死的“药引”,镇国侯府又怎么会放在眼里,可不就由着这清幽小院破败了下去。
宋明昭向宋老夫人请安之后,听闻父亲也在府里,少不得要去拜见。
这会儿,正准备回九昭轩,在路过拱桥时,宋明昭看到“广寒居”门口,一道娇小的身影默然而立。
正是方才在祖母屋里见过的虞大小姐。
此时,虞大小姐风姿仪好,亭玉静美,珍珠锦裙如水一般堆砌在脚边,更衬得她身段儿孱弱瘦美。
宋明昭突然心中剧痛,捂着自己的胸口,弯着腰不停地喘息。
也不知道,是不是疼得太狠了,令他出现了幻觉,恍惚间,眼前鲜妍明亮的小少女,竟然被另一道,身上满是血污,狼狈不堪的少女所取代。
他努力瞪大了眼睛,想看清楚她的面容。
可少女的身影像隔了一层纱雾,模糊不清。
耳边恍惚响起了少女,歇厮底里的哭喊:“宋明昭,你不得好死,我诅咒你,坐拥三千繁华,独享百年孤独,生生世世,爱而不能,求之不得,生不如死……”
这声音也像隔了一层纱雾,他分明能听清楚,少女说出来的每一个字,可就是清不清楚少女朦胧的嗓音。
“谁,你是谁?”宋明昭心痛如刀绞,倔强地抬头,茫然地向“广寒居”看去。
可“广寒居”门口,已经空无人影。
仿佛方才看到的一切,只是一场幻梦。
宋明昭感觉心里像是被人挖了一块,再也忍不住锥心之痛,“噗”的一声,就吐了一大口血,“砰”的一声,晕倒在地上。
虞幼窈几个,只在桂花树下小坐了片刻,就一起回了宋慧婉住的“琉毓院”。
因此并不知道,宋明昭吐血晕倒,镇国侯府已经闹得人仰马翻。
宋老夫人连忙使人拿了牌子,去请太医院院史胡御医,担心出了岔子,另外请了一位,今儿休沐在家的老御医。
镇国侯夫人立马派了身边的嬷嬷,将今儿接触过宋明昭的下人,全部关押起来,打算一一审问。
也不怪镇国侯府反应如此之大。
实在是宋明昭毫无征兆,也无缘由,突然就吐血昏迷,不管怎么瞧,都不像是普通病症,处处都显得极不寻常。
镇国侯府的人都知道,宋明昭十一岁那年,就在宝宁寺被一个逃狱的恶匪袭击重伤,险些丧命。
事后镇国侯府查找真凶,发现恶匪逃狱的事并不简单,逃到宝宁寺也并非偶然,重伤了明昭,也是因为提早知道,明昭是镇国侯世子,常年住在宝宁寺里,因官兵穷追不舍,便想挟持明昭逃出京兆。
后因明昭半路反抗,就要对明昭痛下杀手,却不想惊动了寺里的客眷,只得惊慌逃窜,明昭才保了一条命。
因这件事背后疑虑重重,镇国侯府便没有声张,多年来一直暗中调查,却一无所获。
久而久之,也变成了镇国侯府的一桩心病。
此次宋明昭吐血昏迷,整个人镇国侯府都惊动了。
镇国侯夫人最先审问了,宋明昭的贴身小厮空青:“世子近来身子可有不适?你从实说来,若敢有半分隐瞒,就乱棍打死。”
御医还没进府,具体情况如何也尚且不知,一些事也不好定论。
空青一家子,世世代代都是镇国侯府的家奴,也不可能去害明昭,所以在御医登门之前,她要尽量查一查,明昭究竟是为什么突然吐血昏迷。
空青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回、回大夫人话,世子爷身体一直很好,近来也没有任何不适,小的不敢欺瞒夫人,请夫人明察。”
第427章 昏迷不醒
镇国侯夫人不相信,厉声道:“既然身体没有不适,怎会突然吐血昏倒?定是你这狗奴才,伺候不力,大意疏忽了。”
空青吓得砰咚磕头:“大夫人,今儿世子爷一早就下了宝宁寺,您也看到了,他之前去老夫人屋里,给老夫人请安还好好的。之后还、还去了侯爷书房里,拜见了侯见,打侯爷书房里出来也没事,世子爷是在回九昭轩的路上,突然吐血昏迷,小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镇国侯夫人想到明昭去“荣福居”的时候,确实是好端端的一个人:“最近世子身边可有什么异常?”
排除了明昭身体原因,最大可能,就是有人暗害明昭。
空青陡然就想到了,那位世子爷三番二次接触过的虞府大小姐——
虞幼窈!
世子爷清心寡欲,十年如一日,世子爷身边最异常的事,大约就是对虞大小姐的不寻常。
空青死死地低着头,犹豫着要不要将这件事告诉夫人。
可是!
只要一想到,那日在长安街上,世子爷送走了虞大小姐后,深沉的目光冷冷地盯着他:“若有人问起,便说只是同虞大小姐偶然遇到!”
世子爷并不希望让任何人知道,他和虞大小姐有太多牵扯。
但是!
顶着大夫人要吃人的目光,空青又惊又怕:“大夫人,世子爷他,他……”
正要从实招来的空青,陡然就想到世子爷七岁那年救下的猫儿。
侯爷会知道那只猫的存在,其实是他漏了口风。
那只猫儿死后,世子爷并没有责问他。
但是,没过多久,他的祖父镇国侯府的大管事严大总管,却因为冲撞了世子爷,被打了二十个板子。
原因是,有一段时间,世子爷时常去私书坊借书,躲在书房里偷偷看,他觉得不对劲,镇国侯府的藏书房极大,什么样的书没有?
世子爷为什么还要去私书坊借书?
私书坊能有什么正经书?
到底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书,还要偷偷地看?
空青担心世子爷叫私书坊里,一些乱七八糟的书乱了心性,就悄悄地将这事告诉了他的祖父严大总管。
祖父也知道这事的严重性,立马报给了侯爷。
侯爷勃然大怒,要教训世子爷。
世子爷拿出了从私书坊借的书,竟是幽王殿下的小传:“虽只是小传,但上头记载了不少幽州的风土人情,对幽王殿下的功绩描述也颇为中肯,每一场仗的战术安排,也都十分精妙,不失为一本好书。”
侯爷看了这本小传之后,竟也认同了世子爷的话。
之后世子爷找来了他祖父,兴师问罪:“不知严大总管从何处得知,本世子流连私坊,不务正业,不思勤学?”
祖父自然不可能将他供出来,一口咬定是自己无意间看到世子三番四次出入私书坊。
世子听完之后,也没有刨根究底,只淡声道:“身为侯府大总管,私自窥探主子,不明原由,便污蔑主子,是为不敬,打二十板子便罢!”
一次二次,可以说是无意间看到。
三番四次,那就是刻意窥探。
祖父无话可说。
侯爷也因祖父没探明真相,就禀报了这事,险些闹得父子不睦,对祖父不满至极,并没有阻止世子爷对祖父的发落。
当时,他听着板子落在祖父身上,钝钝的声音,惊恐到了极点。
世子爷却神色淡漠至冷:“泄漏主子私事,又该当何罪?!”
空青陡然明白了,这件事分明就是世子爷故意设局,引他上钩。
世子爷本就是冲着他来的,而他的祖父,只不过受了他连累,被世子爷当成了“敲山震虎”的那座“山”而已。
后来他懂了一个道理:一奴不事二主!
镇国侯夫人见空青支支唔唔,久久也没有回答,还以为空青是在思索她的问题,便是有些心急,却也没有催促。
空青倏然握紧了双拳,颤声道:“回、回夫人的话,世子爷近来一直在宝宁寺里静心读书,接触的人,也都是宝宁寺里相熟的僧人,身边并无任何异常。”
镇国侯夫人不放心,又逼问了几句,见空青确实什么也不清楚,也知道,她就是再心急,也问不出什么了,就命人将空青关押起来。
之后又审问了好些人,镇国侯夫人才回到内室里头。
这时,宋明昭吐血昏迷,已经将近小半个时辰了。
镇国侯府家大人多,少不得小病小痛,府里也养了府医,医术虽然不错,可一些小病小症,倒还好使,碰到厉害的病症,便也不顶用了。
这会儿,宋明昭半死不活的躺在床上,一口气儿,似是吊在嗓子眼里,指不定一口气出完了,这人就暴……
宋老夫人守在宋明昭的床榻前,捏着帕子抹着眼泪:“人都审问完了?”
镇国侯夫人见儿子无声无息地躺在床上,眼泪顿时冲出了眼眶,哽咽道:“审问完了,空青说明昭身体一直很好,身边也没有异样,明昭今儿一回府里,就直接去向您请安,关押的下人们,都只是见了明昭,根本没有接触明昭,也没有机会对明昭不利……”
媳妇儿是个精明能干的,又事关自己儿子的安危,哪能有半含糊。
宋老夫人心里有底了。
镇国侯夫人想到今儿是婉慧的生辰,便有些犹豫:“虞大小姐,齐六小姐,唐五小姐还在三姐儿的琉毓院里,要不要问一问……”
宋老夫人面色微微一沉,斥声道:“你是急糊涂了不成,且不说这三家,与我们家是世交,那是打祖上处出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更别说她们都是半大的孩子,方才在荣福居里,也没有接触过明昭。”
儿子出了事,镇国侯夫人心里又惊又慌,一时就失了分寸:“明昭昏迷不醒,三姐儿生辰怕是……”
宋老夫人微微一叹:“先命人备了午膳,待用了午膳之后,就把人送回去吧!”
琉毓院里,宋婉慧得知虞幼窈送给她的生辰礼,是用莲湖里开的莲花做的花露、精露、花膏、还有一小盒口脂时,高兴不已。
第428章 急火攻心
宋老夫人微微一叹:“先命人备了午膳,待用了午膳之后,就把人送回去吧!”
琉毓院里,宋婉慧得知虞幼窈送给她的生辰礼,是用莲湖里开的莲花做的花露、精露、花膏、还有一小盒口脂时,高兴不已。
宋婉慧没忍住就拆了礼物,当场试用了一遍:“莲花露清爽柔肤,用了莲花露之后,后面油状的精露,更容易吸收,也不会油腻,面膏很轻薄,涂在脸上带了一丝清凉,并不厚重,很适合夏天用。”
齐思宁眼儿发亮,盯着虞幼窈:“快说,还有没有多得?”
唐云曦也满脸期待地看向了虞幼窈,她之前一直呆在庵里,但虞幼窈不管做了什么东西,也都会特意派人给她送一份。
虞幼窈忍不住笑:“明儿就命人给你们送去!”
齐思宁和唐云曦满意了。
可宋婉慧不满意了:“今儿这一份是我的生辰礼,明儿可不行厚此薄彼了去。”
虞幼窈忍不住白了她一眼:“再多送你一瓶精露,多得就没有了。”
这几样东西里,就数精露最难。
百来朵莲花才能取一小瓶精露,费神又费劲,好在莲湖很大,莲花开得多,她院子里有几个丫头也能帮忙做。
便在这时,宋婉慧跟前的嬷嬷过来了:“三小姐,花厅里已经备了午膳。”
宋婉慧微微一愣,这会儿午时刚至不久,现在用膳,时侯是不是早了些?
而且下人备膳,似乎也没有问过她的意思?
下人不可能擅作主张,那只能是家里长辈的安排。
虞幼窈神色微动,就从椅子上站起来,笑了:“今儿早膳用得少了些,这会儿正觉得肚子饿。”
齐思宁和唐云曦也隐约察觉了什么,也纷纷表示有些饿了。
宋婉慧有些神思不属地带几人去花厅用膳。
小席面办得很丰盛。
但镇国侯府明显是出了什么变故,所以提早安排了午膳,宋婉慧想着家里的事,虞幼窈几个也没心思吃。
果然,午膳过后不到二柱香的时候,镇国侯夫人就过来了。
女儿生辰,原是大好的日子,她脸上却不见喜色,反而露了愁容。
见到她们时,镇国侯夫人更是强撑了笑容,勉强道:“今儿原是三姐儿生辰,家里也是高高兴兴,迎了你们几个进府,热闹着玩儿,哪儿晓得,”说到这儿,却是哽咽起来:“我儿明昭,突然昏迷不醒,现在也没醒来。”
几个姐儿也都知道轻重,镇国侯世子出了事,便也不好多呆,安慰了镇国侯夫人几句,更主动提出要告辞。
镇国侯夫人虽然忧心儿子,但礼数也要周全着来:“今儿却是镇国侯府招待不周了。”
虞幼窈忙道:“世子身体要紧。”
齐思宁和唐云曦也都纷纷表示:“可别因为我们而误了世子的身体。”
镇国侯夫人打发了府里持重的妈妈,跟着几个姐儿一道回府。
自己家孩子,到了镇国侯府做客,草草吃了一顿午膳,就叫人“撵”回了府里,以免造成了不必要的误会,镇国侯府也要向各家长辈交代了才是。
见虞幼窈提早回来了,虞老夫人有些惊讶,又看到身边跟着镇国侯府的妈妈,就猜到镇国侯府出了什么变故,不好待客。
妈妈口齿伶俐,一边抹着眼泪,一边道:“世子爷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昏迷了,家里一连请了几个御医,都说世子爷是急火攻心,以致于昏厥不醒,施了针,也用了药,人也不见醒来,老夫人和大夫人急得跟什么似的,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虞老夫人听了这话,也是吓了一大跳,忙问:“太医院的院史胡御医,医术十分了得,有没有请去给世子看看?”
妈妈目光微微一闪:“请了,这会儿胡御医还在家里头。”
胡御医说世子,急火攻心,以致心悸症发,故而昏迷不醒,往后怕要落下心疾,但这样恶症,哪家哪户都要藏掖着,不能叫外人知道了去。
虞老夫人立马让柳嬷嬷准备了精贵的药材,最珍贵的是一株五百年之久的人参,这可是救命的好东西,十分难得。
大户人家的老人家,都要备上几样救命的东西,以备不时之须。
妈妈哪儿敢收,连忙推辞。
虞老夫人执意要送,妈妈推辞不过,只好接下了。
待柳嬷嬷将妈妈送出了门,虞老夫人也没提宋明昭的事,转头对孙女儿说:“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今儿宫里赏赐了一小筐挂绿,府里该分的,也都分了一些,你二婶娘孝敬了不少,还留了半筐,我已经命人送去了窕玉院,你自个留着吃,”说到这儿,她又忍不住提醒:“挂绿虽然是好东西,可不行一次吃太多。”
这回大房二房都得了宫里的赏赐。
虞幼窈一听就知道,宫里赏赐的挂绿,大头都让祖母留给了她:“谢谢祖母。”
等虞幼窈走后,虞老夫人就忍不住担忧道:“镇国侯府的妈妈没明着说,但我瞧她神色有异,明昭这病怕不止她说得简单。”
柳嬷嬷深以为然。
因宋明昭情况不明,也不好多说什么,虞老夫人微微一叹:“扶我去佛堂里。”
柳嬷嬷将老夫人扶进了佛堂。
虞老夫人跪在佛前,阖上双目,一边捻着佛珠,诵了《法华经》,唯愿这六千功德,消灾祸、隐患、凶险、祸患,以祈平安。
虞幼窈得了不少挂绿,府里该送的人,又另外送了一些。
到了第二日,虞幼窈使人将答应送给齐思宁几个的香品,一一送了过去。
虞幼窈也收到了宋婉慧几人送来的回礼。
宋婉慧送了一张王羲之的行书字帖,还是名帖。
大户人家笔墨远比金钱细物要精贵,像这等名家大作,基本都是作为家族底蕴而收藏,是顶贵重的。
虞幼窈收到字帖后,觉得十分烫手。
但镇国侯府回礼丫鬟也说了:“我家小姐头先也练了一阵子的行书,老夫人就送了这张字帖,小姐也是腕力吃不住,便没再继续,这张字帖她拿着,倒不如虞大小姐有用,虞大小姐便也不要推辞。”
第429章 中了邪
话说到这份上,虞幼窈也不好再拒绝了。
齐思宁送了一幅自己的画作,画的正是窕玉院莲湖盛开的美景,整张画长达6尺(2米),是难得的大幅画作。
齐思宁年岁不大,但画技却是真的好,不仅画风柔润,已经有了几分“荷叶田田青照水,孤舟挽在花阴底”的意境。
这么大幅画作,从构图到修画,少说也要三两个月才能完成。
可见是费了不少心思。
齐思宁派来的丫鬟也道:“这幅画,我家小姐打四月就开始画了,也是头些日子才修画完成,区区拙作,虞大小姐看个开心便罢!”
唐云曦则回了她自己绣的屏风,正是青梧五月,梧叶碧翡,桐花明亮。
唐云曦绣艺精湛,整张屏风华净妍雅,赏心悦目,连许嬷嬷瞧了,也不禁赞叹:“唐五小姐,是个有内秀的人。”
一张屏风,绣起来可不容易,想来也是从四五月就开始绣的。
虞幼窈觉得奇怪:“我也只是送了一些小东西,怎的就跟约好了似的,回礼是一个比一个隆重?”
许嬷嬷笑了:“姐儿时常给她们送东西,而且都是自己亲手做得,她们得了你的好处,便也要多花些心思,全了你的情谊才是。”
世家相交多是面子上的,若想要诚心相交,便会自己精心准备礼物与人往来。
虞幼窈心中恍然,礼物也收得坦然了。
这时,府里派去镇国侯府打听消息的人回来了。
说是,宋世子昏迷了一天一夜,人还没醒,昨儿到了后半夜,突然发起了高烧,胡御医扎了针,也用了药。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烧是退了又烧,烧了又退,反反复复,也不见好。
镇国侯府也急,几乎将太医院,能得空的御医请了一个遍,御医们诊断的结果都是,宋世子急火攻心。
实在没了办法,镇国侯府又从外头请了不少有名声的郎中。
可宋世子还是没有醒来。
这会儿,宋明昭得了急症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京里头少不得要议论一番。
虞老夫人实在不放心,又让柳嬷嬷亲自去了镇国侯府一趟,看一看宋明昭的情况,顺带送了一些精贵的药材补品。
柳嬷嬷走了一个时辰,回来后,面色凝重:“宋世子的情况不太好,说是急火攻心,可老奴瞧着倒像是、是……”
这到了嘴边的话,陡然察觉不妥了,又闭紧了嘴巴,变得迟疑起来。
虞老夫人捏紧了帕子:“你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屋里没得旁人,有什么话就直说。”
得了准话,柳嬷嬷连忙凑近了老夫人,压低了声音:“老奴瞧宋世子像是中了邪,人还昏迷着,却捂着胸口,嘴不停地问【你是谁】这话,问着问着,嘴里就大口大口地吐血,吓死个人了……”
虞老夫人震惊不小:“还、还吐了血?你说得可是真的?”
柳嬷嬷连连点头:“都是老奴亲眼所见,镇国侯府大约也没想到,宋世子会突然梦魇吐血,也是吓了一大跳,宋老夫人更是惊吓过度,当场就晕了过去。”
虞老夫人连忙阖上了眼睛,手上捻着佛珠,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念叨完了,又睁了眼睛,连忙问:“胡御医是怎么说?”
柳嬷嬷回道:“胡御医给宋世子用了十救丸,说宋世子暂时没有性命之危,但若是一直不醒,就不好说了,看样子,宋世子的情况,不容乐观。”
虞老夫人心里也不好受:“连保命的急药都用了!”
旁的话也不好多说了。
柳嬷嬷继续道:“老奴自作主张,告诉镇国侯夫人,宝宁寺有一位慧通大师,尊药师佛,医术十分了得。”
当时的情形实在太吓人了。
她一个活了大半辈子的老人,也是打心眼里瘆得慌,眼见镇国侯府惊乱了一团,想着走了这么一趟,总得帮一把才是。
老夫人常年礼佛,对宝宁寺知道的得比旁人多,慧通大师虽然名声不显,却也知道他精通医术。
虞老夫人连忙道:“药师佛济人救世,便是说了名号也不打紧,若宋世子真的是……确实该让宝宁寺的高僧瞧一瞧,就算不是中邪,慧通大师精通医术,也能帮忙治一治。”
柳嬷嬷松了一口气:“老奴也是这样想得。”
虞老夫人阖上了双眼,不停地捻着佛珠:“阿弥陀佛……”
到了下午,虞府就接到消息,镇国侯夫人亲自去了宝宁寺,将慧通大师请进了府里。
慧通大师为宋明昭用了药。
宋明昭不吐血了,但梦魇不断,烧、退不停。
慧能大师闭目盘坐在宋明昭屋里诵经。
镇国侯府的消息,不停地传进虞府里,连虞府也是一片凝重。
不过这一切,都和虞幼窈没有关系。
时至八月,莲湖里的莲花,开了一荏,落一荏,湖里头已经结了不少莲蓬,正午天气最热的时候,虞幼窈拿上书册,便泛舟湖上,到荷莲深处去歇荫,顺便采莲蓬,让丫鬟们剥莲子,将莲心挑出来。
莲心虽苦,但做成莲心茶,却是好东西。
秋季气躁干热,莲心茶清心火,平肝火,泻脾火,降肺火,养心益脑,最适合像祖母年岁大的老人吃用。
表哥每日喝一些,也能宜养心神。
而此时,正被虞幼窈牵挂的殷怀玺,却悠闲地坐在营帐里,拿着一块比成年男子手掌还要大的红丝石,正在刻砚。
朱公公瞧得直唏嘘,这块红丝石通体血红,宛如鸡血,红丝映带,鲜艳逾常,质古如玉。
是出自山东青州黑山红丝石洞。
历年上贡给皇上的红丝石,都没有这样好的品相。
心里想着,嘴里也少不得要恭维几句:“青州红丝砚,即负盛名,誉为诸砚之首,胜过端砚,这块红丝石经世子妙制,真正是华缛密致,皆极其妍。”
唐代的柳公权在【砚论】中说:“蓄砚以青州为第一,绛州次之,后始论端、歙!”
后世亦有不少文豪评:“红丝砚第一砚。”
第430章 你在教我做事?
殷怀玺放下昆吾刀,淡声问:“什么事?”
朱公公是此次,皇帝安排随大军一起过来服侍他的内侍,司礼监掌印何公公的干儿子。
干爹何公公是内宫第一太监,身为干儿子,他也是深得皇上信任。
朱公公眼疾手快倒一杯茶,卑躬曲膝地递上去,这才道:“常宁伯及军中几位老将军在外头求见将军。”
自从到了山东之后,这位殷世子,就越发叫人瞧不透了,他日常服侍在侧,每每都有一种如履薄冰之感。
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个弱岁、残腿、病弱的世子,而是当今圣上。
一言一行难免慎重了再小心。
殷怀玺喝了一口茶,搁下了茶杯:“第几回了?”
朱公公愣了一下,立马反应:“已经是第三回了!”
殷怀玺拿了一块砂纸,轻轻地打磨砚身:“事可一而再,不可再而三,一人三十军棍,让他们自行领罚。”
朱公公不由一惊:“将军,您看三十军棍是不是太重了些?”
皇上派他随大军同来,一方面是为了照顾殷怀玺生活起居,另一方面也有监军的意思。
殷怀玺领兵到了山东之后,下令驻扎琅琊山,已有月余之久,却始终按兵不动,没有任何作为。
常宁伯几位老将,从前也是久经沙场,被殷怀玺一个弱岁、残腿、病弱的少爷统领,本就心中不服。
这一个月里,借着商讨军务的借口,已经三番两次过来,向殷怀玺讨要对策,施压的意图十分明显。
却是没将殷怀玺主将的名头,放在眼里头。
殷怀玺倒是悠闲,也不受军中紧张的气氛影响。
每日看书、练字、作画、刻砚、吃饭、小憩、沐浴等,一样也不落下。
不光常宁伯几位老将心急,就连他对“皇上不急,太监急”这句话,都深有体会了。
殷怀玺淡声道:“你说,他们所犯何罪?”
朱公公呼吸一滞,连忙道:“对主将不敬,确实该处以三十军棍,将军军令如山,处置分明,奴才自然没有质疑您,对您不敬的意思。”
打宫里头的小奴才,混到御前的内侍,哪有不精明的。
顿时就明白了,殷怀玺一早就搁这等着呢。
由着几位老将自己上窜下跳,等着他们蹦哒过头了,一通军棍打下来,人老实了,殷怀玺的军威也立起来了。
连“算计”都不屑用了。
殷怀玺一手支额,便是脸上戴了玄铁面具,也透了雍容神态,显得矜贵无比。
朱公公仔细斟酌着话,继续说:“只是,几位老将年纪不轻,这三十军棍打下来,恐会受不住,尔今山东局势不明,不知道什么时候,战事就起了,届时几位老将军伤着身子,怕也不方便上战场了。”
言下之意,打一顿也不打紧。
只是,这打了人的后果,可不是谁都承担得起,一旦延误了军机,便是主将也难辞其咎。
殷怀玺笑了:“你在教我做事?”
朱公公神色巨变,“扑通”一声就跪到地上,抖着声音:“奴、奴才不敢,皇上既然派奴才到将军身边伺候,奴才自然要听从将军的命令,忠将军之事。”
殷怀玺殷红的唇,轻轻一翘:“起来吧!”
所以说,做奴才也是有三六九等,这世间聪明人多,但往往聪明之人,不是负自甚高,不识时务,便是自以为是,目光短浅。
聪明、识时务,还认得清身份的人才得用。
朱公公松了一口气,低眉顺目地站起来。
殷怀玺淡声道:“三十军棍,休养一个月也能尽好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朱公公听得心惊不止。
方才他是担心,殷怀玺打了几位老将,山东战事突起,老将伤重,不能领兵,所以才出言相劝。
但现在,殷怀玺一句,休养一个月尽好了!
他是不是可以理解成,殷怀玺已经料定,这一个月里,山东战事不会爆发。
进一步是不是可以推断,一个月之后,平叛大军就会开战?
难道山东的局势已经尽在殷怀玺的掌控之内,战不战竟全凭他一念之间不成?
朱公公正想着,就听到外头传来一阵吵闹——
“常将军,这是主将营帐,您不能擅闯!”
“让开,本将军有军务要找殷主将相商,若是延误了军情,你一个狗奴才,担当得起吗?给我让开!”
“未得殷主将允许,您不能进去……”
“给老子滚开,本将军乃皇上亲封的东征副将,岂容你一个狗奴才,随意阻拦……”
随着常宁伯粗喝的声音一落,外头“砰”的一声响动,紧接着,就响起了小太监尖细的哀嚎声。
朱公公沉下脸,正要喝斥,便见一只粗黑的大手,猛地掀开了帐帘,大步跨进了屋里。
“殷主……”一个“将”字,没来得出口!
常宁伯倏然僵住,猛然瞪大了眼睛,在他浑浊地瞳仁里,有一金铁之箭,正风驰电掣一般向他疾射而来。
“咻——”凌厉的箭气,挟裹了一股劲风,连帐内的空气都止不住地凄厉尖嚎!
身经百战的常宁伯,脑里一片空白,竟然忘记了闪躲。
不是他不想躲!
而是不能!
在他眼里“如同废物”的殷怀玺,把一支箭射出了雷霆万钧强悍气势,更令他震惊的是,这支箭带了血煞凶气。
是久经杀场,杀敌无数的战将才有的。
殷怀玺一个十五岁的少爷,身上的煞气,竟然比他这个常年征战的老将还要可怕!
他根本就躲不过这样的杀机!
完了!
朱公公惊呼一声:“殷将军,不……”
“可”字,没来得及出口,只听得“嗖”的一声,常宁伯猛然闭上了眼睛——
等死!
“铛”声一响,箭钉在常宁伯的额头。
营帐里静得落针可闻!
跟在常宁伯身后的三个老将,骇然地看着殷怀玺。
他穿了一身黑色蟒袍,肩上的金色绣纹,势如猛虎,俯冲而下,张牙舞爪,撕扑而来,腰间扣了一条,蛟首黄璜玉带,首尾相扣,透着滔天的贵胄气度,手里握着长弓,漫不经心地轻挑着弓弦。
第431章 自己找死
几位老将倏然惊觉!
眼前的殷怀玺,不光是这一次东征的主将,更是幽王世子,皇帝的侄儿,纵然幽王一案,还没有平反。
但是!
以皇上对殷怀玺的器重,也不是他们可以造次。
更何况,殷怀玺除了身份之外,方才那一箭的威势,连他们这些老将,也要自愧不如!
几位老将缓缓垂下头,单膝跪到了地上,拱手:“末将拜见殷主将!”
殷怀玺目光淡淡,不喜不怒。
站在一旁“等死”的常宁伯,察觉了不对。
等等,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他亲眼看到,殷怀玺的箭是冲着他脑门射来的,他退无可退,躲无可躲,只有站原地等死的份?
他还听到了,那支箭“铛”的一声,射穿了他的头盔,凌厉强悍的箭气,撞得他头晕眼花,踉跄了一大步,差一点栽倒在地上,当场丢了丑。
以他经验,这一箭足以将他的脑袋射穿。
他不可能还活着!
可是为什么,他还能听到声音?
就在常宁伯纠结自己到底是“死”是“活”的时候。
朱公公惨白着一张脸,抖着手指,指向了常宁伯的头:“常、常将军,您头上,插、插了一支箭……”
正是殷怀玺方才射的那一箭。
他本以为,殷怀玺这一箭会要了常宁伯的命,吓得差点晕过去,哪儿晓得,箭是钉在了常宁伯的头上。
可常宁伯居然还活生生地站着!
被一箭射穿了脑门,怎么可能还活着?
朱公公在宫里头,也是见多了死人,见过了世面,可眼前这一幕,实在太诡异了,一时没忍住“磕啦”了牙齿,抖索了起来。
常宁伯意识到了什么,茫然地取下了脑袋上的头盔一瞧——
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将士们戴的都是铁盔,殷怀玺这一箭,直接射穿了铁盔,只要再深一分,这支箭就能穿过头盔,射进他的脑袋里。
常宁伯抬起头看向了殷怀玺。
视线相撞!
殷怀玺戴着玄铁面具,挡住了上半张脸,微弯的唇,宛如刀锋。
营帐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抽息声音。
他们都是征战沙场的老将,见惯了死人,如果殷怀玺,当场射杀了常宁伯,他们最多震惊于,殷怀玺胆大包天,胆敢射杀功臣良将。
但是!
殷怀玺方才分明对常宁伯起了杀心,为什么没杀常宁伯?
是他的箭失手了吗?
当然不是!
而是殷怀玺根本就没打算杀常宁伯。
这一箭从上弦、开弓、射出,殷怀玺将力道、轨迹,算计的分毫不差,目的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震慑!
让他们心服口服。
杀人,他们这些老将人人都会。
可这一箭,就是他们这些征战沙场多年的老将,也不能射得出。
想要收服一个人,说难也很难,说简单也很简单。
只要证明自己比他们更强大就足够了。
但是如何证明才是其中关键。
身为一个主将,单用蛮力,并不足以服人,但光有脑子,一帮武夫也未必会瞧得上眼,而殷怀玺这一箭,却是两者并重。
常宁伯反应过来,陡然一撩衣摆,“砰咚”一声跪在地上,高喊:“老臣,拜见殷主将!”
殷怀玺“嗯”了一声,目光一扫帐内:“擅闯主将营帐,对主将不敬,罚常宁伯四十军棍,其余随同人等,每人三十军棍,自请领罚!!”
常宁伯非但没有半点不服,反应高场道:“老臣领命。”
其余几位老将也纷纷领命,今儿也不是他们故意跟殷怀玺过不去。
大军都驻扎了个把月,大军还没有动静,长此以往会影响军心士气。
山东局势复杂,平叛难度不小,一不小心是要掉脑袋的。
再严重点,还要祸及家门。
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将,如何能将身家性命,毫无保留地交到一个年仅十五岁,病弱,残腿的少年身上呢?
真不是他们瞧不起殷怀玺,殷怀玺年仅十二岁,就能与父亲幽王殿下一起抗击狄人,力挽幽州狂澜,已经足够优秀。
但是!
在他们看来,殷怀玺虽然优秀,但从前并未正式领兵,并不足以平定山东。
连他们这些将领都这样想,可想军中的战士又该作何感想?
所以,自从大军进了山东之后,军中上下难免传出了一些不好的流言,军心士气都受了不小的影响。
也是因此,他们才会三番两次向殷怀玺施压,想让他拿出对策来。
一方面是想看看一殷怀玺,能不能拿出对付李其广的良策,是否有资格胜任主将一职。
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安抚军心。
但是,殷怀玺不鸟他们。
殷怀玺没有成算,他们难免心急,今儿就有些失了分寸。
但现在看来,殷怀玺哪儿是心里没有成算?
分明是太有成算了。
所以,故意搁这等着他们自己送上门来犯了错,殷怀玺也好借此机会立威,这不连消带打,就将常宁伯削了一顿。
这是直接下了套子,等着他们往里钻。
连算计也不屑了。
待几人一起出了营帐,其中一位长得十分高壮的老将,一拍额头:“坏了,方才忘记问殷主将,什么时候开战!”
另一个蓄了短须的老将,偏头瞧了他一眼:“你敢问?”
殷主将方才就坐在轮椅上,眼神淡淡地,气势却压得他们抬不起头来。
他们为什么惹了殷将军?
还不是“开战“闹得!
别问他为什么不问什么时候“开战”,问就是自己找死!
身形高壮的老将军顿时噎住,憋出了两个字:“不敢!”
另一个颇有几分儒将风范的老将,轻飘飘地吐了四个字:“我也不敢!”
常宁伯被主将削了一顿,也没有不满:“问什么问,殷主将连射到我头盔上的箭,都算计得分毫不差,李其广算个狗屁,估摸着殷主将已经在心里头,将人该怎么死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咱们只管听主将命令就是!”
几位老将对视一眼,纷纷点头。
这时,常宁伯一脸唏嘘:“英雄出少年啊,我们都老啰!”
只一箭,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就已经看到了平叛大胜的局面,山东几百年来的复杂局势,也不如殷怀玺这一箭之中的算计多。
第432章 “喜欢”一个人
营帐里,朱公公就眼睁睁看着,前后不到一柱香的时侯,年仅十五岁,还残腿,病弱的殷怀玺,就这么收服了这几位,军中资历最老的老将?!
他觉得不真实。
殷怀玺打磨着红丝砚,头也不抬:“出去!”
朱公公应了一声是,立马出了营帐。
偌大营帐里置了冰盆,一丝一缕的凉意扩散,桌上瑞首香鼎里,焚着清热解暑的药香,缕缕的烟香,袅袅升腾,一入鼻,便渗进了心里,连心中的烦闷也缓解了许多。
殷怀玺仔细端详了手中的红丝砚。
红丝砚以其稀少贵重,得天下第一砚之名,千百年来,红丝砚只东山青州产出,目前只发现了两处坑洞。
好一些的品相,一年也出产不了几块来。
最上等的,数年,十数年,甚至几十年也不出一块。
所以,世人皆知端砚胜名天下第一流,却不知红丝砚贵在深山最难得。
殷怀玺手中这一块红丝石,得来不易。
下刀时,他需要做到刀刀不错,分毫不差。
而红丝砚本就鲜艳妍盛,所以殷怀玺并未刻太多花样,方长的砚台,刻以祥云瑞兽之纹,显得瑞相十足,又显尽了红丝砚华缛密致,皆极其妍的特点。
乍眼一瞧,其砚端方厚重,华美无比。
仔细观之,纹相与红丝相映,浑然天成。古朴自然。
握砚在手,质古如玉,既坚以润,则有人石相亲之感。
“殷三!”殷怀玺用绢布将红丝砚包好,放进了红檀木盒里,为免路上颠簸损坏,他在盒子里塞了一些棉絮。
一道黑影从暗处走到了明处,殷三供手:“少主请吩咐!”
殷怀玺从怀里取了一封信,搁在红檀木盒上,一起递过去:“将之前准备的东西,连同这个,一起送进京里。”
殷三小心翼翼地接过了信和盒子:“属下遵命!”
营帐里安静下来。
殷怀玺闻着小姑娘亲手做的药香,喝着小姑娘亲手制的药茶,就有些期待,不知道虞幼窈收到红丝砚时模样。
大约会像生辰那日,收到了他送的刻章时一样欢喜。
他突然就后悔,将红丝砚交给了殷三代为转达。
他应该留着红丝砚,待大军班师回朝后,亲手将礼物交到她手里,亲眼见到她欢喜的模样才是。
忽地,殷怀玺又哂然一笑:“高兴就好。”
此时,虞幼窈并不知道,有一份巨大的惊喜正是路上。
到了第二日,虞幼窈苦哈哈地跟许嬷嬷学了半个时辰的仪礼,身上的九重衣,汗湿了四重。
虞幼窈用自己的辛勤和汗水,终于悟了!
许嬷嬷是个大忽悠!
说什么仪礼至少要学到五月,虞幼窈天真的信了,并咬紧了牙,卯足了劲儿,把自己往死里学。
换来了许嬷嬷一句:“很好,姿仪、仪态,以后不用学了!”
虞幼窈只差没欢呼出声,以为自己从此解脱了。
哪知道!
许嬷嬷话锋一转,笑眯眯道:“接下来,该学宫里的一应规矩和礼仪。”
虞幼窈宛如晴天霹雳,顿时懵了!
似是看出了虞幼窈受了不小的打击,许嬷嬷解释道:“宫里的一应规矩和礼数繁多,与你平日所学大不相同,你既为官家贵女,熟悉宫规,宫事,宫仪,本也是必学的。”
大户人家子女,十一二岁就要专门调教宫规,宫事,宫仪。
虞幼窈这才知道,自己学了半年的姿仪,仪态,原来只是开胃小菜,接下来的宫规,宫事,宫仪才是重头戏。
虞幼窈耷拉着小脑袋,苦巴巴地问:”那要学多久?”
许嬷嬷笑了:“多则一年半载,少则三五个月,具体要学多久,也要看姐儿肯付出多少努力。”
姿仪,仪态,虽然是一应礼数之中,最基础的东西,但往往最基础,也是最难,毕竟没有好的姿仪,仪态,再好的规矩礼数,怕也是不堪入目。
一个人的姿仪,仪态,才是真正体现一个人涵养的根本。
规矩礼数,是做给外人瞧的,是强调了一个的教养,所以她对虞幼窈的姿仪,仪态要求十分严格。
原以为,虞幼窈至少要学一年半载,才能将这些东西融入骨里头。
但是!
虞幼窈的可塑造性,简直让她叹为观止。
只花了三个月就达到了她的要求。
虞幼窈险些没当场崩溃:“学完这个,学那个,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嬷嬷你老实告诉我,等我学完了宫规,是不是还要学别的?”
许嬷嬷笑了:“学无止境,宫规学完了,礼数也差不多告一段落,接下来该学一些宴礼,待客方面的,都是一些琐碎。”
虞幼窈小脸一垮:“我就知道!”
瞧她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许嬷嬷有些心疼:“你姿仪,仪态学得好,宫规也不会太难,以后每日早上学半个时辰,我们慢慢来,”说到这儿,她话锋微微一顿,又道:“辛苦了这么久,休息半个月再学吧!”
虞幼窈心想着,许嬷嬷说得对,她跟许嬷嬷学了几个月的仪礼,已经有了底子,宫规再难,也不会比之前更难。
每日半个时辰,也不算太久,许嬷嬷不急着让她学,应该也不会太辛苦。
还能休息半个月。
当然了,虞幼窈想得很美好。
以至于后来,每天早上穿着九重衣,学那些繁复的宫中礼仪,在水深火热之中时,她才恍惚明白了!
她又被许嬷嬷忽悠了!
学规矩只有更难,没有最难。
又怎么会不辛苦呢?
换作她以前的脾气,早就叫嚷着不学了,但是只要一想到,表哥那么优秀,身为表妹,她怎么能给表哥丢人呢?
她觉得“喜欢”一个人,就要把自己变成像他一样更好的人。
她“喜欢”表哥,当然要变成像表哥一样优秀的人。
于是,虞幼窈这一坚持,就从六月坚持到了八月。
直到春晓,像剥笋一样,将虞幼窈身上繁复的衣裳一层一层削下来,扶着虞幼窈泡进了药浴里。
虞幼窈身上舒服了些,才有力气叫嚷:“嬷嬷,我明天不学了,打死都不学。”
第433章 求上门来
许嬷嬷轻笑:“姐儿都坚持了一个多月了,宫里的规矩也学出了成果,现在放弃,之前的努力和坚持岂不是白费了?”
虞幼窈听了这话后,一脸的纠结。
都坚持了这么久,就这么放弃了,为什么让人心里那么不爽,那么不甘呢?
可一想到宫规的磨人,她生生打了一个激凌。
许嬷嬷将她的动摇瞧在眼里:“我估摸着,等再过几日,过了中秋节,这天气也该慢慢凉爽下来。”
虞幼窈仔细又一想,学规矩虽然辛苦,但是她最受不了的,还是在天热天里,穿着九重衣学规矩。
太难受了!
天气凉下来了,大约也不会这么辛苦。
等虞幼窈泡完浴,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之后,感觉自己又可以了:“规矩什么的,咬一咬牙就学好了!”
但虞幼窈忘了!
天气凉了,还有厚厚的十二重衣等着她呢!
这会儿,虞幼窈想着,这几日祖母心情不大好,连胃口也差了许多,便去了安寿堂,陪祖母一起用早膳。
虞老夫人没有胃口,吃不下东西。
虞幼窈劝了又劝,虞老夫人拗不过,这才用了一小碗莲子羹,就搁了筷箸。
虞老夫人微微一叹:“去镇国侯府打听消息的下人回来说,宋世子至今还没醒来,昨儿晚上,半夜里发起了高烧,一直高烧不退,不管是扎针,还是用药,都不管用,听说今儿一早,又吐血了,胡御医让镇国侯府准备,”她声音一哑:“后事!”
宋明昭要死了?!
乍一听到这个消息,虞幼窈心里很复杂。
噩梦里大窈窈被扎心取血,剜心而亡,她一直以为这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大约是这场噩梦太真实,噩梦里的大窈窈实在太惨了,让虞幼窈感同身受,不知不觉就受到了噩梦的影响。
但是!
虞幼窈却发现,镇国侯府竟也有一座,和噩梦里一样的小院,而那座小院,竟然也叫“广寒居”。
巧合的令人心惊。
虞幼窈受到了很大的冲击,甚至是惊吓。
子不语怪力乱神,从镇国侯府回来后,虞幼窈一直不敢往这上面想。
可是,宋明昭突发急症这事,怎么看怎么诡异。
虞老夫人心里不好受:“明昭这孩子,打小也是我瞧到大的,也算我的半个孙儿,你说这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就……”说到这儿,就忍不住抹起泪来:“我一个外人听了这消息,心里都觉得难受,更何况是你宋祖母,她身体也不好……”
宋明昭情况未知,她也不敢说一些不吉利的话,免得惊动了鬼神,真来拿了宋明昭的命。
只是,她和宋老东西,是打小的交情,两人在这京里头的风风雨雨里,互相扶持着,也熬了大半辈子。
老爷子去得早,她成了孀妇,日子过得也难。
从前,宋老东西就没少帮衬她。
如今宋明昭出了事,她哪能不担心呢?
虞幼窈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了,祖母担心宋明昭,也担心宋祖母,承受不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打击。
虞老夫人一边抹眼泪,一边道:“这要是明昭出了什么事,你宋祖母哪儿受得了啊……”
虞老夫人心里难受,拉着虞幼窈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从前的事。
祖父与祖母夫妻恩爱,感情极好。
祖父病亡之后,祖母承受不了打击,躺在床榻上不吃不喝三天,还是宋祖母放心不下祖母,来了虞府,将祖母给骂醒了。
祖父的丧事,是宋祖母在背后帮着祖母办妥当了。
因着祖母是孀妇,许多事情都不好抛头露面,也都是宋祖母出面帮忙打理。
“……”
虞幼窈这才真正明白——
何为世交?
是世代相交牵扯不断的利益,也是割舍不断的情谊。
便在这时,青袖领着镇国侯夫人进了屋里。
虞老夫人和虞幼窈,皆是一愣。
镇国侯夫人也是尴尬:“老祖宗,却是我这个做媳妇的人不懂事,这一大清早,就上门来叨扰您了。”
她穿了一身藕合色对襟束腰裙子,外搭了一件及膝的淡紫烟纱,显得高贵雅致,只是她面带愁容,眼底青黑,便是敷了一层厚粉,也掩不住眼中的疲惫,与憔悴的神情。
想来宋明昭昏迷不醒的这几日,她也是操碎了心。
虞老夫人愣了一下,连忙问:“修齐媳妇,你这是什么话?这虞府的大门,随时都给你开着,你什么时候来都不打紧,明昭怎么样了?你家老夫人没事吧!”
镇国侯夫人的眼泪,一下就冲出了眼眶:“明昭还昏迷着,一直高烧不退,打昨儿大半夜,就喂不进东西了,药也吃不进去,还时不时地吐血,老夫人担心明昭,一直没舍得合眼,中途明昭情况不好,吓晕了两次,可一醒了,就念叨着孙儿,不肯躺在屋里,要守着明昭,也是熬干了精神,家里怎么劝都不听。”
她一边说,一边哭,可真是肝肠寸断。
虞老夫人知道宋明昭情况不好,却不知道已经到了这地步,顿时红了眼眶:“修齐媳妇,你特地过来,是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宋明昭昏迷不醒,宋老夫人也干熬着,家里头人多,也不安生,处处都离不开她这个侯夫人打理。
镇国侯夫人也不是个不晓得轻重的人。
这会儿突然过来,只能是为了宋明昭,或者为了宋老夫人。
果然,听了虞老夫人的话,镇国侯夫人哭声渐止,哑着声音道:“老祖宗,也是我这个做媳妇的人冒昧,撇下了这张厚脸地求上门来,为我家明昭救一线生机。”
虞老夫人听得一愣:“你这话可就严重了,咱们两家可不行这样生分,你有什么事直管说,但凡我家能帮得上忙的地方,肯定是要竭尽全力的。”
听了虞老夫人的话,镇国侯夫人心里好受了一些:“明昭一直昏迷不醒,连胡御医也束手无策,家里也是没办法,就求到了前太医院院史,史大人那儿去了。”
虞老夫人心念微动,有些了然。
果然!
第434章 一线生机
就听到镇国侯夫人继续道:“史大人给明昭看了之后,说明昭如果能醒过来,一切都好说,也是人命关天,这才提了,您家的思哥儿,前段时侯溺了水,也是凶险万分,是用了窈姐儿做的麝药香丸,才保了性命。”
史大人肯说出麝药香丸,也是看在宋虞两家是世交,若虞府还有麝药香丸,镇国侯府肯定是能求到的。
换作别人家里,肯定是不会开这口。
虞幼窈也有些意外,没想到镇国侯夫人突然来了虞府,是为了求麝药香丸的。
镇国侯夫人凄声道:“史大人说,麝药香丸,以麝香、红景天、冰片入药,用于昏厥不醒,食药不进的病患,有奇效,其香通达经络,疏通气机,入心通窍,是十分难得的救命药,若明昭能用了麝药香丸,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虞幼窈敛下了眼睛,救了虞善思没几天,她就送了三粒麝药香丸给祖母!
说到这儿,镇国侯夫人的声音已经不觉透了哀求:“我知道,麝药香丸制作不易,十分难得,虞府恐怕也没有多的,也是窈姐儿一片孝心,才费心做来给老祖宗您保平安的,我今儿冒昧登门,向您救取麝药香丸,也着实不妥,”说着说着,镇国侯夫人“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却是泪流满面:“可是,老祖宗,明昭还那样年轻,我这个做母亲的,哪儿能眼睁睁看着他……求您可怜,可怜我这个做母亲的……”
“修齐媳妇,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虞老夫人吓了一跳,连忙弯下身子,将镇国侯夫人扶了起来,嗔怒道:“你可别再造作了,一会儿哭,一会儿跪,既然麝药香丸能救明昭的命,你咋不早说,麝药香丸再贵重,再难得,能有明昭的性命重要,你是急糊涂了不成!”
镇国侯夫人也是一愣。
她也知道,依宋虞两家的交情,只要虞府还有麝药香丸,是愿意拿出来的。
只是儿子昏迷了三天三夜,噩耗不停地传出。
她是真的怕了,也绝望了。
眼下得知了儿子还有一线生机,她就是豁出去脸面不要了,也是一定要求到麝药香丸,救儿子的性命。
下跪算什么?
就是让她去死,她也愿意!
虞老夫人连忙吩咐柳嬷嬷:“快去把我屋里的麝药香丸拿来。”
柳嬷嬷连忙进了屋。
得了虞老夫人一句准话,镇国侯夫人也终于松了一口气,人也冷静了一些,这才发现,虞幼窈已经扶着她坐到了椅子上,递了一杯茶给她。
哭了一阵,镇国侯夫人正觉得口渴,就接过茶来喝。
茶温正好,不冷不烫。
待一杯茶下了肚,镇国侯夫人心里也舒服了许多,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家里的老夫人,总说虞幼窈是个贴心儿。
虞幼窈又递了一碗莲子羹给她:“想来伯母没来得及用早膳就过来了,这是家里莲湖采摘的新鲜莲子,熬的莲子羹,您多少吃一些,也好垫一垫肚子,回头到了家里,一忙起来怕是没机会吃。”
她声音温软,含了关心,令镇国侯夫人焦虑的心,也缓了一下:“好,好孩子!”
她接过莲子羹吃。
便是没有胃口,也勉强自己往喉咙里咽。
明昭还昏迷着,离不开她这个做母亲的照料,老夫人身体也不好,府里其他几房,都擦亮了眼儿,等着瞧大房的笑话。
她不能倒下。
很快,许嬷嬷就捧着巴掌大的盒子回到了大厅里。
虞老人人亲手接过了盒子,打椅子上站起来:“修齐媳妇,麝药香丸就在这儿,我和窈窈就与你一道过去镇国侯府,也能有个照应。”
镇国侯夫人感激不已:“多谢老祖宗!”
一路火烧屁股,终于到了镇国侯府。
一下了马车,镇国侯夫人立马扶着虞老夫人去了九昭轩。
虞幼窈跟在身后。
宋明昭所居的九昭轩,是老镇国侯挑了府里最好的地儿,劳师兴众建的,占地与窕玉院差不多大,里头修了景观湖,还引山入院。
镇国侯府是五进的大院子,宋明昭一个人,就占了一进院子,相当于府里的五分之一大。
虞幼窈没在噩梦里梦到关于九昭轩。
沿着抄手游廊七弯八拐地走了一道,终于到了宋明昭的房中。
虞幼窈不好进去内室。
虞老夫人却道:“麝药香丸是你做的,该怎么用才最妥当,你最清楚,一起进去瞧一瞧。”
她特意让窈窈跟着走了这一趟,就是存了这心思。
人命关天,也容不得半分疏忽。
虞幼窈想说,麝药香丸直接放到香鼎里焚燃即可,但一抬眸,就看到镇国侯夫人满面期待地看着她,便点了头。
其实,就在虞幼窈亲眼看到,镇国侯府也有一座“广寒居”时,她对宋明昭,已经不单单是,不想牵扯太多。
而是,敬而远之!
不管噩梦是不是真实,她相信世间万物皆有因果。
她和宋明昭明显是恶因孽果。
但是!
她能拒绝祖母,却无法拒绝一个绝望无助之中的母亲。
可怜天下父母心。
一进了内室,虞幼窈就闻到了一股,难闻的药苦味,夹杂着一缕淡淡地,挥之不去的血腥味道。
虞老夫人连忙到了床边,见宋明昭面色青白,透了死灰地躺在床上,仿佛不像活人。
虞幼窈跟在身后,也不禁吓了一跳,正要离开床边——
宛如死一般躺在床上的宋明昭,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跟抽风了似的,全身痉挛不止。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嗬”地响动,死灰一般的脸,几乎扭曲变了形,整个人像是在承受莫大的痛苦。
倏地——
宋明昭捂紧了胸口,一张嘴,就吐了一口鲜红刺目的血来。
“啊——”眼前这一幕刺激了虞幼窈,她低呼了一声,想到了噩梦里,那些糊模零碎无法拼凑的梦境。
大窈窈从小,就是用谢府的药露泡浴长大。
谢神医不知与谢府有什么渊缘,竟然知道了,谢府的药露是一种传承千年的巫药,常年使用,有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功效。
第435章 愁云惨淡
大窈窈和虞兼葭血脉同源,是最适合做“药引”的人选。
因此,宋明昭搜罗天下各种名贵稀有的药材、毒物,将大窈窈养成了供虞兼葭取血的“药引”。
大窈窈每一次被扎针取血,胸口都要扎上一根银针。
这根银针,会让大窈窈心如刀绞,痛不欲生,正如宋明昭这般,全身痉挛不止。
痛了到了极致,窈窈还会吐血,有丫鬟拿着玉碗,专门盛血。
这就是虞兼葭需要用的“心头血”。
事后,银扎取下来了,从胸口渗出来的血,他们也不会浪费!
虞幼窈猛然退后了一步,脸色不太好看。
莫说虞幼窈吓到了,饶是虞老夫人活了大半辈子,也不禁吓了一跳,忍不住挡场湿了眼眶:“这孩子,咋就这样了……”
“明昭,”镇国侯夫人的眼泪又冲出了眼眶,连忙扑到了床边,一边拿了帕子,慌忙地给宋明昭擦血,一边哭道:“咋又吐血了,有多少血,能经得起这样吐啊,你这孩子,是要吓死我了是不是……”
靠在床榻边上的宋老夫人,也捏着帕子抹泪。
屋里头愁云惨淡。
虞老夫人立马转头,对虞幼窈说:“麝药香丸该怎么用,赶紧给明昭用上。”
“麝药香丸?!”宋老夫人浑浊的眼睛又红又肿,看着虞幼窈:“对、对,史大人说,麝药香丸对昏厥不醒,食药不进最有效……”
虞幼窈也不确定,麝药香丸能不能救宋明昭,顶着一屋子期待的目光,不禁有些心慌了。
一时间,竟愣在那里。
虞老夫人也猜到了这情形,拍了拍她的手:“尽力就好。”
原也是宋明昭快不行了,才向虞府求了麝药香丸,全当死马当活马医,宋明昭能不能活,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不管怎么样也怪不上虞府。
镇国侯府得知麝药香丸是窈窈做得,窈窈之前又用麝药香丸救过思哥儿的性命。
连史大人都说,这药有奇效。
就算她不开口让窈窈一起来镇国侯府,镇国侯夫人为了儿子,都能向她下跪了,肯定是要开口,让窈窈一道过来的。
镇国侯夫人张了口,窈窈拒绝不了。
与其等着别人开口,还不如她直接张了口。
虞幼窈也明白这道理,所以祖母要带她一起来镇国侯府,她就算不愿意,也默认了。
虞幼窈深吸一口气道:“麝药香丸,只需要放在香鼎内焚烧即可!”
一边说着,她打开香鼎,并且迅速地清理掉里面的香灰,取了一粒龙眼大小,蜡封的麝药香丸,去蜡了之后,放进了香鼎里。
香鼎下方的火口里,还烧着小炭。
虞幼窈吩咐一旁的丫鬟:“将香炉的摆到宋世子旁边的小几上。”
丫鬟立马照做。
之后,虞幼窈又取了另一枚麝药香丸:“我需要捣药用的药臼,还有艾灸用的草纸。”
宋明昭一直昏迷不醒,情况也不大好,时不时就要用药,所以一些常用的东西,都备在房间里。
虞幼窈一开了口。
就立马有人将东西送到她手里:“你要以麝药香丸做灸条,以灸法救治宋明昭?”
虞幼窈觉得这个声音有些耳熟,抬眸一瞧:“史御医。”
史御医轻抚了一下长须点点头,继续道:“这也不失这一个好办法,薰香是需要通过鼻息,呼吸入体,再由人体经络运转,循徐渐进,产生效果,但宋明昭昏迷很久,不仅气息微弱,而且没了意识,薰香一时半会,也达不到治疗的效果,但灸法,薰烤穴位,药效能尽快渗透人体,见效更快。”
虞幼窈点点头:“我对人体穴位了解不多,该怎么灸治,薰烤哪个穴位,也是全然不知,便有劳史御医代劳。”
事实上,许嬷嬷也教了她穴位知识,她只是不想亲自动手救宋明昭。
且不说,麝药香丸对宋明昭有没有用,她的法子能不能救治宋明昭?这人命关天的事,她既然没有把握,就尽量不要沾手,免得人没有救好,反惹了一身骚。
虞府拿出了珍稀的麝药香丸救治宋明昭,她今儿也随着祖母一道来镇国侯府,这是两家的情份。
便是宋明昭没有救活,那也是宋明昭命薄。
虞府也能全了与镇国侯府的世交之谊。
但若是掺合太多了,反容易惹人生怨。
她不相信人性,最好的办法就是,从一开始就不去考验人性。
史御医人老成精,也没有拒绝,但看虞幼窈的目光,却是十分欣:“你这丫头,心思巧妙得很,听说是跟着嬷嬷学了药理?”
虞幼窈点头:“也是随意学了些。”
许嬷嬷教的药理,是为了“养”而服务,与大夫们所学有很大不同,一些药的药性一样,但一样用,却有千般用法。
用法不同,不能一概而论。
史御医一听就知道,这丫头是谦虚了,他可不相信,随意学了些,就能做出麝药香丸这等举世难得的奇药。
他觉得虞幼窈是个很有意思的小家伙:“虞小丫头,老夫观你在治病救人上,有些天赋,要不要跟着老夫人学医?”
虞幼窈也不是第一次听到这话了。
许嬷嬷就感慨过,她如果不是身在大户人家,好好学几年医术,这世间说不准,还能出一个医术高明的“女神医”呢。
孙伯也说过,甚至还想让她拜师。
但是!
她喜欢药理,纯粹是觉得,她可以用各种药材,做出各种功效不同的药香、药茶,甚至是药膳。
而她身怀灵露,精通药理,可以让她将灵露的功效发挥到最大。
她对学医术不感兴趣。
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自己喜欢的人,能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你觉得可能吗?”虞幼窈将捣碎了的麝药香丸,从药臼里倒出来,用草纸卷成了灸条,一颗麝药香丸,只卷了两根灸条。
史御医顿时想到,她是官家之女,讪讪摸了摸胡子:“那真是可惜了。”
虞幼窈将卷好的灸条,拿给了史御医。
史御医也不废话,拿过了灸条,就到了床榻边上:”将世子的上衣脱了,再用温水擦洗一遍身体。”
第436章 尽人事,听天命
立马就有小厮上前照办。
虞幼窈声音温软:“祖母,做灸治要保持屋里空气畅通,不好有人围着,您与宋祖母先到一旁坐一坐?”
虞老夫人一听就明白了,这话看似是对她说得,其实是对宋老夫人说得:“既然找到了救治明昭的法子,就尽人事,听天命,可别再挡这儿影响了史御医。”
虞幼窈和史御医方才的对话,宋老夫人是仔细地听了一耳朵。
之前听史御医对麝药香丸十分推崇,方才又听史御医,对虞幼窈也是另眼相待,死灰一般的心情,也多了几分信心。
此时,听了虞幼窈的话,宋老夫人立马就站起来。
大约是熬了几天,这猛然一站,宋老夫人便觉得头晕目眩,眼冒金星,险些栽倒地上去了。
也好在虞幼窈离得近,一把扶住了宋老夫人:“宋祖母,要当心些。”
宋老夫人拍了她的手:“好孩子,多亏了你,如果明昭能熬过这一劫,我,”说到这里,她眼眶又是一湿,声音沙哑道:“真不知道要怎么感谢你。”
虞幼窈摇了摇头:“宋祖母快别说话,先到一旁吃用些东西,歇一歇神。”
宋老夫人心神劳损,全靠着对孙儿的担忧支撑着,一会儿不管宋明昭“好”或者是“不好”,无论是大喜还是大悲,宋老夫人这身体,都要跟着一起受罪。
宋老夫人任由虞幼窈扶着出了内室,坐到了榻上。
榻上置了软枕,宋老夫人身子往上头一歪,顿觉得身体都瘫软了下来,连精神也疲惫到了极点。
虞幼窈吩咐屋里的丫鬟:“端些清淡易克化的吃食来。”
丫鬟领命,连忙去了。
虞幼窈倒了一杯热茶,从荷包里取了一枚花生大小的朱红药丸,将药丸碾碎,冲进了茶水里,轻搅后,递给了宋老夫人。
宋老夫人接过茶水,低头喝了一口。
顿觉,舌尖一苦一甜,香溢五内,互相交织,待一口水入喉,进了腹之后,连心中的窒闷发堵,也缓和了一些。
宋老夫人就知道了,虞幼窈怕是又拿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这是?”
虞幼窈解释道:“是镇心理气丸,有镇心定惊,理气提神之功效,我见宋祖母精神不好,就取了一丸入水,让宋祖母服用,希望对宋祖母的身体,有些作用。”
镇心理气丸对心神劳损效果不错,也是比较难得,祖母尤其喜欢,每日早上,就要薰烧一丸,说这香丸闻了之后,心里格外踏实,连脑子也清楚了。
因有提神理气的功效,所以她平常也会随身带几丸在身上。
药香一般都是香、药两用,自然也能直接入口。
不知不觉,宋老夫人将一杯茶喝完了,精神也好了一些:“自打明昭昏迷了之后,我这心里啊,是一时也不得安稳,镇心理气丸一用,连心里也觉得踏实了一些。”说着,就瞧向了虞幼窈:“可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了。”
她心里很明白,今儿虞老夫人肯带着孙女儿一道过来,连自己备命用的麝药香丸都舍给了明昭,对镇国侯府是不光是仁至义尽,更是竭尽全力。
若明昭……
那也是自己命薄!
思及至此,宋老夫人眼眶又是一湿。
虞老夫人连忙道:“你这老货,说得好好地,咋就又眼泪巴撒的,明昭打小就是个有福的孩子,吉人自有天相,你可别再哭了,不吉利!”
宋老夫人连忙擦了眼泪。
明昭出了事之后,她只觉得天塌地陷,这会儿老姐妹来了,便也觉得心里也安慰了一些。
便在这时,宋婉慧带着几个丫鬟,匆忙进了屋里。
见虞老夫人和虞幼窈坐在堂中,顿时眼眶一红,连忙上前,给虞老夫人请安:“虞祖母,您来了。”
这大好姑娘家,就跟一朵干了水的花儿似的,焉儿嗒嗒地。
虞老夫人瞧得是既心疼又难受。
想来宋明昭昏迷了这些天,宋老夫人只顾着担心大孙子,镇国侯府夫人也是操碎了心,偌大的家里,里里外外都少不得,这个长房嫡女来帮着操持。
虞老夫人连忙把宋婉慧搂进了怀里:“慧丫头,可真是苦了你。”
宋婉慧眼眶又是一湿,沙哑声道:“我已经老大不小了,也该学着窈窈,帮着家里的长辈分忧。”
镇国侯府四房人多,光是姐儿就有十来个。
宋婉慧是长房嫡女,一直是府里最受宠的女儿,打小的时候,祖母就时常将她带在身边教养,母亲管家做事,也会将她带在身边言传身教。
言传身教——
嫡女和庶女之间的差别,就是此由体现。
但是!
镇国侯府上有祖母治家,下有母亲理事,一直都十分妥当,她不用像窈窈一样,小小年岁就要肩负起管家治事的重担。
她始终是家里千娇万宠的娇娇女。
直到大哥哥突然昏迷不醒,一直刚强的祖母,像是断了脊梁骨似的,精神一下子就垮了下来了。
一向精明能干的母亲,就像被抽了魂儿似的,整日里以泪洗面,还要强忍着悲痛想办法救治大哥哥。
父亲每日要顾着朝堂之事,还要操心大哥哥身子,脸上的疲惫与担忧,掩也掩不住。
大房里愁云惨淡。
可几位婶娘嘴里说着安慰的话,眼里却是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身为长房嫡女,她只能站出来帮着管好家里的事,为长辈分忧。
孙女儿温婉的眉目间,不知不觉就多了几分坚毅,宋老夫人心里头是既心疼,又欣慰:“好、好,真正是没白疼你一场。”
宋婉慧吸了吸鼻子,从虞老夫人怀里出来,吩咐带来的丫鬟:“快备膳吧,祖母早上就没吃用东西,这会儿肯定是饿了!”
厨房里一直备着清淡开胃的膳食,得知九昭轩要求备膳,她连忙就带着丫鬟过来了。
丫鬟得了令,连忙将饭菜摆到桌子上。
宋婉慧连忙道:“虞祖母一早就过来了,想来早膳也没用好,不如再用一些?”好像担心虞老夫人会拒绝似的,她又道:“祖母这些日子胃口不好,吃用不多,有您陪着一起,兴许祖母也能多用一些。”
第437章 关心则乱
这饭是一人吃寂寞。
二人吃抢食。
虞老夫人一听,也确实是这个道理,就点头坐了过去:“你看看你,连这孙女儿都比你强,都一大把年纪了,可要顾着自己的身子,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这一家大小,今后还得靠你这个老得多撑几年,不行再造作了。”
宋老夫人原是没得胃口,可听了虞老夫人的话后,便也觉得,她一个活了大半辈子的老货,总不能叫孙女儿比了下去。
虞老夫人也说得对,不管明昭怎么样,这个家里她能撑几时是几时。
宋老夫人勉强拿起了筷箸,对宋婉慧说:“窈窈来者是客,可不行把人怠慢了。”
宋婉慧终于松了一口气,连忙去招呼虞幼窈:“我先进去看看。”
母亲一早就去了虞府,求了虞祖母“备命”的药香救治大哥哥,她心里很担心,总要去看一看才能安心一些。
虞幼窈点点头。
宋婉婉进了内室,只一小会就出来了。
宋老夫人顾不上吃,连忙问:“怎么样了?”
宋婉慧连忙道:“祖母别担心,史御医还在为大哥哥灸治,母亲在屋里看着。”
旁的虽然没有多说,但至少现在明昭还有救,宋老夫人脸色好看了一眼些,让虞老夫人劝着,又吃了一些粥米。
宋婉慧拉着虞幼窈的手:“虞祖母与我祖母还是三月初见过一回,算起来也有半年没见,想来也有许多话要说,我们出去走走。”
这人的年纪大了,不仅身体经不起车马折腾,家里头儿孙成群,也不能轻易离家,出来一次也不容易的。
虞幼窈也是这个意思,就和宋婉慧一起出了门。
九昭轩修得十分雅致,山石叠嶂,一片嶙峋,院里植了不少花木,参差交错,萧肃疏朗,处处是景。
一路走来,虞幼窈就看到了紫薇、海棠、玉兰、梅树等十余种名贵花木,都是从各处移栽过来的老树。
老枝扶疏,态苍劲而虬奇,已经自成了一景。
走了一段落,宋婉慧突然问:“窈窈,麝药香丸真的能救我大哥哥吗?”
麝药香丸是虞幼窈做的,效果怎么样,只有虞幼窈自己最清楚,她心里担心大哥哥,总觉得不踏实。
宋婉慧会问这个问题,虞幼窈并不意外:“我也不知道,若我知道麝药香丸能救宋世子的命,也不会等到你家上门来求药。”
依宋虞两家的交情,若虞府真有能救宋明昭的办法,不用镇国侯府开口,直接就送过去了。
宋婉慧难免有些失望。
该解释的还是要解释清楚,以免生出误会来,所以虞幼窈继续道:“我祖母有亏虚之症,很容易引起晕厥,麝药香丸对晕厥不醒,有急救作用,所以我才做了麝药香丸,以备不时之须。”她话锋一转,又说:“我只跟许嬷嬷学了药理,不是大夫,也不通医术,宋世子是何病症,该如何救治,我也不知道。”
宋婉慧这才惊觉,自己有些强人所难了,连忙道:“对不起,窈窈,麝药香丸虽然是你做的,可你也不是大夫,我不该问你这个问题,大哥哥昏迷不醒,你们家连为虞祖母保平安的药都拿了出来,一切都要看我大哥哥自己的造化。”
虞幼窈点头:“你也是关心则乱。”
将心比心,偌若昏迷不醒的人是表哥,她只会比宋婉慧还要心急。
话虽如此,但宋婉慧心里依很难受。
大哥哥昏迷不醒的这些天,她眼睁睁看着大哥哥,一天比一天衰弱,祖母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差,母亲一日比一日憔——
她是长房嫡女!
父母长辈都是在想办法救治大哥哥,她年岁小,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尽量去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盼着能为长辈分忧。
可她也只是一个半大的姑娘家,一直被家里娇宠着,家中突逢巨变,心里比谁都害怕。
想着想着,宋婉慧眼泪一下就冲出了眼眶,就扑进了虞幼窈怀里,小声的呜咽——
“窈窈,呜,我真的好担心大哥哥,御医们都说,大哥哥是突然受了强烈的刺激,急火攻心,可是,母亲审问了大哥哥的小厮空青,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大哥哥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在广寒居附近吐血昏迷呢?”
御医们为大哥哥诊了之后,都说大哥没中毒,身体也无病症。
为了查出大哥哥吐血昏迷的原因,母亲将家里下人都审问了一个遍,甚至还上了宝宁寺,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
这也太奇怪了。
虞幼窈呼吸微滞:“宋世子是在广寒宫附近昏迷的?”
宋婉慧没察觉她的异样,一边哭,一边哽咽道:“就是我生辰那日,我们前脚离开了广寒居之后的事。”
“广寒居”里曾经发生过什么,虞幼窈并不知道。
但是,虞幼窈却知道,噩梦里“广寒居”里发生过怎样惨烈的故事。
如果没有做那一场噩梦,虞幼窈也不会多想。
可宋明昭昏迷之后,浑身痉挛吐血的模样,与噩梦里大窈窈扎针取血的画面十分相似,她不得不多想一些。
宋明昭昏迷一事十分蹊跷,偏就在她进了镇国侯府,还去了“广寒宫”的时候。
虞幼窈觉得这件事有些不寻常。
不过转念一想,宋明昭的事,与她也没有关系,不管事实真相如今,也没必要去揣测什么。
她没兴趣在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身上,浪费太多精力。
这样一想,虞幼窈也就淡定下来了。
宋婉慧还在“呜呜”地哭:“窈窈,大哥哥昏迷不醒,我却什么忙也帮不上,眼睁睁看着祖母担心得食不下咽,数次晕厥。”
祖母每一次晕厥过去,家里就担心祖母再也醒不过来了。
“祖母的身体很不好,今年二月里就闹了一场大病,差点就没了,好险才熬了过来,这才强撑了精神去了宝宁寺,也是多亏了你赠了祖母桑贝蜜梨膏的方子,正对了祖母的症,祖母的身子,这才能调养了一些,我真担心,大哥哥若是有什么三长两重在短,祖母她……”
第438章 玲珑心肝
祖母虽然不礼佛,但大哥哥常年住在宝宁寺里读书,家里也有些佛缘,因此祖母大病初愈,便要上宝宁寺祈福。
这才遇上了窈窈!
虞幼窈吃惊不小,三月七日在宝宁寺那日,她见宋祖母气息衰弱,咳喘不停,便觉得不好了。
没想到,竟然衰弱到这地步。
当时,她想着宋祖母一直待她很不错,与祖母关系也十分亲近,这才送了药梨膏的方子。
这膏子需以桑椹、川贝、雪梨入药。
但是,这川贝却十分讲究,要用蜀地才出产的一种叫“怀中抱月”的小川贝,才好用。
她想着,这个方子能治二十余种咳喘症。
犹其对阴虚唠咳,咳痰带血效果最佳。
虽不能具体知道,宋祖母属于哪一种咳喘,但见了她咳喘的症状,大体是有用的,却没想到误打误撞,正对了宋祖母的病症。
只是这养了半年的身子,经宋明昭这一昏迷,怕也是白养了。
难怪宋婉慧这么担心。
虞幼窈拍了拍宋婉慧的背,转开了话题:“史御医是前太医院院史,医术更在胡御医之上,既然他说,麝药香丸对宋世子有用,应该是对如何救治宋世子有些把握的,眼下史御医正在为宋世子灸治,大约一会儿就有结果了。”
宫里的御医们,大多都十分谨慎,含糊其词,棱模两可的话最麻溜,没有把握的话也不会放外吐。
史御医既然与镇国侯府提了麝药香丸,那么肯定是有几分把握的。
听了这话,宋婉慧心里好受多了:“希望大哥哥能没事。”
她也不是傻子,虞幼窈这话,虽然安慰居多,可仔细将话掰碎了一想,却是句句在理,半点也不带含糊。
虞幼窈拿了帕子,帮着她擦了眼泪:“我方才给宋祖母用了一丸镇心理气丸,镇心定惊,理气提神效果不错,宋祖母身边,再有我祖母陪着,史御医也在府里,你就别再瞎想了。”
字字句句,皆在肺腑,宋婉慧刚止住的眼泪,顿时又冲出眼眶了:“窈窈,我真不知道要怎么感激你……”
大哥哥昏迷之后,她学着窈窈帮着母亲管家。
她心里想着,自己小打就是祖母教养长大,又有母亲言传身教,虽然没有管过家,但管家的一应事务,却知道得清楚,也知道怎么去做。
窈窈比她还小了大半岁,就已经能将家里管得这样好了。
她如何能做不到?!
不当家不知当家的苦,很多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很难。
仅仅只是三天,她就有些焦头烂额,好在家里的一应事都有惯例,又母亲身边的人提点着,倒也勉强把家里管起来了。
可这会儿,在她担心亲人,无能为力的时候,窈窈三言两语,字字句句都是妥帖,一举一动,也都处处周全。
她就知道了,论起为人做事她远远不如窈窈。
但是!
她也不会妄自菲薄的认为自己不如虞幼窈。
虞幼窈拉着她到了树下的石桌旁坐下,这才道:“回头与我说一说,宋祖母的身体情况,我让许嬷嬷帮着,挑几个得用的药膳方子给你送来,你照着方子帮宋祖母好好调理调理。”
老人家年岁大了,身上毛病就多了,少食药,多食养,比什么都好。
也是几个方子的事,能让宋婉慧能安心些,又何乐而不为呢?
宋婉慧惶惶不安的心,终于定下来了:“这天大的事到了你跟前,仿佛都能迎刃而解,难怪祖母时常说,窈窈长了一副玲珑心肝。”
虞幼窈轻笑了一下:“快去梳洗一下,免得让宋祖母与伯母瞧了担心。”
待宋婉慧梳洗完毕过来,两人就一块回了屋里。
麝药香丸已经灸治完了,宋明昭虽然没有醒过来,但脉像比之前好些,史御医现下正在为宋明昭用针。
虽不能确定宋明昭什么时候能醒。
但是,宋明昭的情况确实稳定了一些,这对绝望的宋家人来说,无疑是一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苦守了孙儿三天三夜的宋老夫人,这会儿也禁不疲惫,靠在榻上睡着了。
虞老夫人交代了不让打扰,就寻了镇国侯夫人要回去。
镇国侯夫人连忙道:“老祖宗难得过来,家里也没能好好招待您,是我这个做媳妇的人不是,您可得留下来用了午膳再走!”
一大早就将人请过来了,若连午膳也不招待,也是太失礼了。
便是镇国侯府出了事,也说不过去。
更别说,虞府连虞老夫人备命的东西,都愿意拿出来救明昭,不管怎么样,镇国侯府都不能忘了这情份。
虞老夫人摆摆手:“瞧你说得,镇国侯府还能差了我一口吃的不成?这不是来得匆忙,家里没人,心里不踏实么?好在明昭情况好转了,我也能安心一些。”
虞府大房里头,现下是虞幼窈在管家,也确实不好在旁人家多呆。
话说到这份上,镇国侯夫人也不能再劝了:“我送送老祖宗。”
待回了虞府,虞老夫人拉着孙女儿的手:“咱们家对镇国侯府,也是仁至义尽,竭尽了全力,你也不要多想,回去歇着吧!”
宋明昭这事,原也不该将窈窈一个半大的姑娘牵扯进来。
只是,不凑巧的是,麝药香丸是窈窈做的,便是想避也避不开,也是为难她了。
虞幼窈点点头:“祖母也要多注意身子才是。”
宋明昭昏迷了几日,祖母心里也不安稳。
虞老夫人轻拍了孙女儿的手:“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已经做了,接下来就听人事,听天命吧,我看宋世子,也不像福薄命浅之人,史御医也不像无故放矢的人。”
回到了窕玉院,虞幼窈吩咐小厨房熬了温补的药膳,一会儿给祖母送去。
但凡窕玉院送的东西,祖母总会多吃几口。
之后,又寻了许嬷嬷,将宋祖母的病情说了一遍。
许嬷嬷听后,便道:“光靠养是不成了,我在教司坊,有认得通晓医术与调理身子的嬷嬷,请她帮着调治,也更妥当一些。”
第439章 与君共婵娟
虞幼窈点头:“我使人给宋三小姐送个信。”
许嬷嬷看出来了,虞幼窈对镇国侯府并不热络,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冷淡,虽然愿意帮助镇国侯府,却不如虞老夫人来得情真意切。
不过!
虞幼窈待人接物,不仅礼数周全,而且落落大方,滴水不露,也没人能瞧得透她的心思。
许嬷嬷觉得奇怪。
据她所知,宋老夫人待虞幼窈是极好的,她进了虞府这一段时侯,宋老夫人就没少给虞幼窈送东西。
小到一些稀罕的茶水、点心,果物、吃食,大到一些比较名贵的珠玉饰品。
镇国侯夫人与虞幼窈关系也算亲近,宋婉慧就更不用说了,两人十分投缘,互赠礼物也是常有的事。
按道理说,虞幼窈与宋家理应十分亲近才是。
可虞幼窈这态度,着实叫人摸不着头脑。
但,许嬷嬷也没有深究,见虞幼窈意兴阑珊,便也不提镇国侯府的话:“今儿上午,谢府托人送了一车果物过来了,都是稀罕东西,有蜜桃、鸭梨、葡萄、木瓜,还有一筐挂绿,我命人送到了冰窖里。”
这个时节,许多果物正好上市。
京里的果物,大多都是从外地运进京里的,因路上耽搁了时间,到了京里后,许多都不新鲜了。
谢府送来的果物品质好,也都十分新鲜,想来也不是容易弄到。
虞幼窈目光微闪,轻笑了一下:“挑一些送到府里各处,二房那边也送一些。”
许嬷嬷笑着应下了。
新鲜又好品质的果物,是很精贵的东西,也是虞幼窈大方,得了什么东西,都想着家里,换作旁人可舍不得。
说完了话,虞幼窈就去了书房。
春晓洗了一盘果物送过来,就退了下去。
虞幼窈吃了一块蜜桃,香甜多汁,比以前吃的蜜桃,都要好吃。
便在这时,殷三悄无声息进了屋里。
虞幼窈就笑了:“我就知道,果物是表哥借了谢府的名头送给我的,山东土地肥沃,盛产果物,像肥城的水蜜桃,香甜多汁;冠县的鸭梨,清脆爽口;大泽山的葡萄,饱满甜美;历城的木瓜,芳香绵软,每一年京里的果物,大多都是山东运来的,但因品质好的果物产量有限,因此数量也不多。”
虞府每年也能弄一些,也只是尝一尝鲜。
而今年山东发生了叛乱,京里各种果物更加稀少。
别人都吃不到,但是表哥却送了一车给她。
殷三点头:“是少主命人准备的,今年山东雨水好,果物比往年要更好吃,表小姐若是喜欢,下次属下再送一些过来。”
虞幼窈十分高兴:“这样好,放在冷窖里,也不担心会放坏,可以慢慢吃,”接着,她话锋一转:“对了,表哥的信呢?快拿给我。”
殷三取了后背的包裹打开,将一封信,以及一个方盒递给了虞幼窈。
虞幼窈连忙接过,小心翼翼就打开了信:“时至八月,果物丰美,滋味甚好,遂与尔分甘同味,共尝之,安好,勿念!”
虞幼窈一个字一个字地数,数了二十六个字,忍不住笑弯了唇儿。
虽然,表哥每次的信,都是简明扼要,但是仔细读来,却也能感受到表哥对她的牵挂,令她心中欢喜。
虞幼窈小心翼翼地叠好信,塞回了信封里,又拿起了殷三递来的方盒,也没急着打开:“这是什么?是表哥特意让你转交的吗?”
殷三点头,没有多说。
于是,虞幼窈就知道了,方盒里的东西,肯定是表哥精心为她准备的,肯定不一般。
心里充满了期待,她迫不及待打开了盒子,将盒子里的棉絮取出,从包裹的绢帕里,拿出了一方砚台。
虞幼窈惊瞪了眼儿:“这是红丝砚,只有山东青州才有的红丝砚!!”
这块红丝砚,红丝映带,鲜艳逾常,观之华缛密致,皆极其妍,资质润美,红黄相纹如禽鱼云霞,山川花卉。
虞幼窈捧着红丝砚,眼睛黏在上头挪不动:“我只是在书上,见过相关的描述,还是头一次见到真的红丝砚,据说红丝砚,是天下唯一胜过端砚的砚台,只因太过稀少,品相太难得,所以世人对红丝砚所知甚少。”
历朝历代不少大文豪,都对红丝砚推崇不已,书上有不少相关记载。
但红丝砚实在太过稀少,开采又十分不易,所以红丝砚第一砚之名,被端砚之胜名所取代,但红丝砚却不在名砚排名之内,足以证明它的超然地位。
虞幼窈赞叹不已:“表哥可真厉害,连这么难得的红丝砚都能弄到。”
她重新取了一条老墨,注少许水于砚中,墨条磨动,既坚以润,腴发墨汁,手拭如膏,膏润浮泛,墨色相凝若纯漆。
虞幼窈笑弯了唇儿:“《砚录》上记载,红丝砚其异有三!”
“一也,他石不过取其温润滑莹,红丝砚渍之以水,而有滋液出于其间,以手磨拭之,久粘着如膏。”
“二也,他石与墨色相发,不过以其体质坚美,红丝砚常有膏润浮泛,墨色相凝若纯漆。”
“三也,他石用讫,甚者不过顷刻,止终食之间,墨即干矣,红丝砚若复之以匣,数日墨色不干。”
虞幼窈取了玫瑰笺纸,执笔在手,以墨润毫,提笔回信。
书写时,顿觉墨纸相滑,毫无滞涩之感,漆墨附于纸上,倾刻间墨干于纸上,墨笔纯黑,柔亮。
虞幼窈惊叹:“果然名不虚传!”
她絮絮叨叨,又写了十几页纸,零零碎碎,全是家中的一些琐事,还顺带提了宋明昭吐血昏迷的事。
待觉得手腕有些酸了,虞幼窈终于停了笔。
重新看了一遍回信,总觉得自己似乎写了很多话,可仔细一看,又感觉仿佛还有很多话没有写完。
虞幼窈重新提笔,蘸墨,写下:“金秋八月,菊相争放,虽不能与君共赏月之团圆,愿与之共婵娟!”
再过几日就是中秋佳节,人月两团圆,只可惜表哥身在山东,不能与她一起过赏月吃月饼。
第440章 岌岌可危
红丝砚应是表哥提前送与她的中秋节礼。
她与表哥说,以后逢年过节都要记得送节物给她。
表哥一直都记得。
红丝砚仅仅只是一块红丝砚,虞幼窈之所以爱不释手,是因为不管是红丝砚的稀少,还是名贵,甚至是上面的每一个细节,背后的每一处不凡,都表达了表哥对她珍之重之的一片心意。
只有真心待你之人,才会不惜代价千辛万苦地寻来,世间最稀罕的至宝。
因为,在他的心里,你也是世间至宝,只有世间的至宝,才配得上他心中的至宝,红丝石是如此。
也只有真心待你之人,才会不惜花费更多的时间与精力,为他心中的至宝,准备世间最难得的至宝,红丝砚雕刻的红丝砚更是如此。
虞幼窈取了双鱼刻章,落款盖印:“山东的局势如何?”
殷三没有隐瞒:“冷四少爷惨死,冷府找上了李其广,让李其广主持公道,冷府要求木七少爷以命相抵,但木府不肯,愿意付出代价赔偿冷府的损失,双方相持不下,正值朝廷大军压境之际,李其广不想将事情闹大,打算暂且将此事压下,容后再议。”
虞幼窈一听就明白了。
冷四少爷当众惨死,冷府为了家族名声与威严,要讨个公道,只有木七少爷以命相抵,这事才算完。
但是,木府同为氏族,自家的血脉,哪能由着冷府喊打喊杀,真顺了冷府的意,木府的名声何在,威严何存?
攸关利益,一切都好说。
但是涉及了氏族传承多年的名声,无疑是在挑衅、甚至是撼动氏族的根基。
木府与冷府矛盾不可调和,氏族联合岌岌可危。
果然!
殷三话锋一转,就道:“但是,济南知府却不依不挠,以蓄意杀人的罪名,强行将木七少爷关押,木府就算势大,但自古管治民天经地义,只好请李其广出面,但济南知府不给李其广面子,李其广也是无可奈何。”
氏族内部的事,朝廷一旦掺合进来了,就会变得很复杂。
虞幼窈仔细一琢磨就明白了:“朝廷大军压境,济南府代表朝廷治下,在这个关口上,济南知府出了什么事,这无疑是对朝廷的挑衅,朝廷肯定会立马发兵,木府和冷府交恶,氏族联合不稳,李其广就算再豪横,也不敢动济南知府,所以济南知府有恃无恐。”
换作平常,济南知府肯定是要给李其广,甚至是木府几分面子。
但是!
眼下朝廷平叛大军压境,朝官们有了大军的支持,自是有恃无恐。
殷三点头:“木七少爷关押大牢内的第三天晚上,中毒身亡,木府得了消息后,勃然大怒,认为是冷府所为,双方矛盾进一步加深,甚至是加剧。”
虞幼窈笑了:“木七少爷在府衙大牢里中毒身亡,济南府也脱不了干系,不管是木府,还是李其广,都会怀疑,冷府与济南府互相勾结,所以济南知府关押了木七少爷,是方便冷府在大牢里对木七少爷动手,济南府与冷府形成了天然同盟,以冷府为首的一干氏族,已经被迫与朝廷牵连在一起,被逼站到了李其广的对立面,氏族联盟已经瓦解。”
这世间有一种“冤情”,跳进黄海也洗不清。
氏族与李其广之间,夹杂着复杂的利益,冷府便是与木府交恶,但是李其广的面子,还是要给上几分。
所以,全面瓦解氏族联合,还需要在氏族交恶的基础上,进一步布局谋算。
木七少爷在府衙大牢中毒身亡,就是布局最关键一环,只要让李其广认为,冷府已经背叛了他就够了!
就算李其广对此有些怀疑。
但是!
正值朝廷大军压境之际,李其广也不会再信任冷府。
而冷府只会理所当然地认为,李其广偏心木府。
只会对李其广越发不满。
这世间,能瓦解一个利益的联盟,从来不是人命,更不是利益,而是本就不是很牢固的信任。
这一招离间计,一环扣一环,实在是太高明了。
殷三点头:“以木府为首的一干氏族,联合在一起声讨冷府,冷府倒是不怕木府,却十分忌惮李其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暗地里与济南知府合作,少主打算九月发兵,正式讨伐李其广。”
虞幼窈心中一定,去了厨房。
赵妈妈见她过来,连忙堆起了笑容:“今儿天气躁热,厨房里又闷又脏,小姐做什么,就交代奴婢一声,可别亲自动手了。”
虞幼窈笑道:“祖母胃口不好,我想着再过几天就是中秋节,今儿正好得空,就想做一些月饼,想来祖母也愿意多吃上几口。”
表哥中秋节不能回来,她打算做一些月饼,让殷三给表哥带去。
虽不能共赏月之团圆,但亦能同饼之味甘,心中亦是欢喜。
赵妈妈笑眯了眼睛:“厨房里也在准备做月饼,一应东西都齐全着,小姐要做什么样的,奴婢帮着一道做。”
大小姐做月饼是要孝顺老夫人的,她哪能阻拦呢!
“今年中秋节,表哥怕是赶不回来了,多做一些,再给表哥寄些过去。”
表哥喜欢的点心不多,唯独对八珍糕情有独衷,虞幼窈打算将八珍糕,做成月饼样的,再做一些咸口的干果馅。
赵妈妈连忙应下。
虞幼窈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月饼这才新鲜出炉,加了灵露的,送了一盘给虞老夫人,其余的都送到了窕玉院。
没加灵露的,给府里各处都分了一些。
虞幼窈将油纸包好的月饼,香樟木盒子,以及一封回信,一并拿给了殷三:“让表哥多注意身体,我等他凯旋归来。”
晚膳的时候,虞老夫人看到桌子上摆一盘月饼,愣了一下:“一眨眼睛,再有四五日,就是中秋节了。”
山东的战事还僵持着,外头已经传出了不少不好的流言。
三司会审还在审查,已经牵连了不少人。
宫里头皇上的身上也不大好了。
今年是个多事之秋,想来这节也过不热闹了。
第441章 有被冒犯到
柳嬷嬷笑了:“老夫人,快尝尝月饼,这可是大小姐在厨房里累活了一下午,亲手做得,福纹样的,是八珍糕做成的月饼样,寿纹样的,是红枣莲蓉馅的,牡丹纹样的,是鲜花流心馅的,还有咸口的干果馅,蛋黄馅,五仁馅的,足足有十种口味,总有您喜欢的,大小姐心思可真巧,我们从前吃月饼,哪儿有这么多花样。”
像蛋黄,莲蓉从前听也没听说过。
虞老夫人连忙拿了个寿纹样的吃,莲蓉软糯清甜,味道甜而不腻,却是十分好吃:“窈窈做得东西,等闲都比旁人做得好。”
柳嬷嬷连忙附合:“那是,大小姐对您的一片孝心,哪儿是旁人能比的,这用了心做得东西,味道自然好,老奴可是听说了,也是老夫人您这几日胃口不好,大小姐才想着做月饼,哄您开心呢。”
虞老夫人听得眉开眼笑,又吃了一块咸口的干果月饼,用了一碗粥。
柳嬷嬷看得高兴不已。
这时,青袖领了一个小厮进了屋:“老夫人,镇国侯府使人过来了。”
虞老人人看向了小厮。
小厮连忙跪到地上去:“小的见过老夫人,家里的大夫人,让小的过来报信,我家世子爷方才醒了半刻,之后又昏睡了过去,史御医说,世子爷已经没有大碍,只是此番伤了元气,让后头仔细养着,让您老放宽心。”
得了宋明昭已经转危为安的消息,虞老夫人心情顿时明亮起来:“我就知道,明昭这该吉人自有天相,是个有福的,明昭还年轻,身体损了些,也不打紧,仔细养一阵子就没事了。”
小厮只是听着。
虞老夫人高兴后,又问:“你家老祖宗身体可还好些?”
大喜大悲最伤身,早上那会儿去镇国侯府,就见她熬干了精神,不大好的样子。
小厮连忙道:“老祖宗心情大起大落,得知世子爷没事之后,就撑不住精神,当场晕了过去,亏得史御医医术高明,第一时间为老祖宗用了扎,开了药,把人给稳住了,让家里仔细照料些,好好养着。”
虞老夫人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人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家老夫人的福气,还在后头呢,”说完了,就转头吩咐了柳嬷嬷:“将窈窈做的镇心理气丸包十粒,给宋老夫人带回去。”
之前她见窈窈给宋老夫人用了镇心理气丸,宋老夫人精神眼见着好了些。
想来这香丸对她有些效果。
柳嬷嬷连忙进了屋,不一会儿,就捧了小盒子出来,拿给了小厮。
虞老夫人交代道:“镇心理气丸镇心定神,这心里安稳了,病也能安心养了,便每日早上给你家老祖宗焚一丸。”
小厮连忙接过,磕头道谢:“小的,先替老祖宗谢过老夫人。”
待送走了小厮,虞老夫人转头吩咐青袖:“去窕玉院,将这消息告诉窈窈一声,免得她也想着这事。”
人都牵扯进来了,是个什么情况自然也要说一声才好。
虞幼窈得知宋明昭转危为安,只淡淡问了宋老夫人身体如何,便没说旁的。
到了第二日,远在山东的殷怀玺,收到了小表妹的信。
一打开信,殷怀玺就笑了,漆墨附于纸上,纯黑柔亮,清润无比,与之前的笔墨颇些不同,却是用了他送的红丝砚泛墨。
殷怀玺靠在轮椅上,一页一页地看信。
当看到虞幼窈在信中写到,镇国侯府世子宋明昭,无故吐血,昏迷三日不醒,镇国侯夫人上虞府求了麝药香丸,她与虞老夫一起去了镇国侯府救治宋明昭。
殷怀玺倏然就想到!
沐佛节那日,小姑娘一身素锦裙子,与宋明昭一起站在厢房门口,微风肆卷,两人的衣角相触,竟有一种难言的缱绻。
至今想来,依然觉得刺眼至极。
这会儿,乍然在小姑娘的笔墨之下,看到了那个名字,仿佛有一种,属于他和虞幼窈的世界,乍然被另一个男人闯入。
有种被冒犯了领地的感觉。
殷怀玺抿了唇,盯了信纸上“宋世子”三个字半晌,还是觉得不能容忍,拿了小改刀,将信上关于宋明昭的一段尽数刮洗。
笺纸质地较厚一些,他在刮洗的过程中,也是特别小心,字迹刮洗干净之后,虽然能瞧出痕迹,却也没有损坏纸张。
殷怀玺看着信纸上两行空白处,虽然觉得不顺眼,但也不刺眼了。
于是,拿着信继续看。
好在后面,虞幼窈没再提及宋明昭。
只说红丝砚如何好,自己如何喜欢,提了山东的果物,如何丰美,平阴玫瑰做得口脂,如何色纯正,脂光艳……
最后:“金秋八月,菊相争放,虽不能与君共赏月之团圆,愿与之共婵娟!”
殷怀玺心情倏然变得惆怅,将信纸一页一页地堆放整齐,放回了信封里,拿过了摆在桌子上的包裹。
包裹打开,一块块油纸包裹的月饼,令他连呼吸也顿住了!
殷怀玺挑了一个“福”纹月饼,是用他最喜欢的八珍糕做得月饼样,略带一些清苦药味的八珍糕,化在嘴里,不知为何竟觉得分外的甜,这甜不知不觉就渗进了心里头,便觉得心中滋味甚甜甚美。
殷怀玺心中因为“宋明昭”产生的那一点不悦,顿时消散了。
他收起了月饼,又打开了樟木盒子,目光不由一顿!
盒子里满满都是抄写的经文,殷怀玺拿出来瞧了,是《法华经》,是祈福功德的经文,想来是费了不少时间与心思,才抄了这么一盒子。
六千功德在则,偌福泽绵长,百灾尽散。
便在这时,朱公公提了一只四季平安灯进屋:“殷将军,再过几日就是中秋节,常宁伯亲手扎了一盏四季平安灯,让奴才给您送来,瞧个乐子。”
四季平安灯做得简单,红彤彤的四面绢纱上,绘了梅、兰、竹、菊四季景,交晖相映,角檐上坠了红色的流苏。
这灯做得倒是十分精巧,只是品味……
第442章 殷主将好
朱公公低头瞧了一眼,昧了良心说了一句:“红彤彤倒也喜气!”
殷怀玺接过了平安灯,面不改色道:“大俗即大雅,没想到常宁伯还有这手艺。”
一边说着,他心中一动,便观察起手中的四季平安灯来。
便是上头的梅兰竹菊四季景,再高雅,也掩盖不了这灯笼“清新脱俗”的俗气,但过节嘛,图的就是一个热闹。
殷怀玺无谓这些。
从前在幽州时,他就没少结交一些三教九流,在他看来,一个人但凡有过人之处,就值得高看一眼。
因此也不嫌弃这灯笼,品味实在一言难尽。
常宁伯人粗,心不粗,这灯笼瞧着俗气,但手艺是真好,做工也是十分细致。
殷怀玺把玩着灯笼,淡声道:“出去走一走。”
朱公公连忙上前推了轮椅,出了营帐,
偌大的营地里,一排排军帐,井然有序,这会儿天气正热,战士们没在训练,聚在搭建的顶棚下面聊天说话。
殷怀玺大老远就听到了,混在一干战士里的常宁伯,正扯着大嗓,扯牛皮:“老子扎花灯的手艺,那可是祖传的,我们家祖上,就靠着这手艺,养活了我们家几代人,后来老子就靠这手艺哄了个媳妇回家。”
接着就有战士好奇地问:“你家有这样好的手艺,怎就进了军营讨了饭吃?”
哪个不是家里人多,日子过不下去了,才进了军营里。
说起这个,常宁伯就有一肚子的话:“这不是我媳妇儿他爹,是军里的百户长吗?他瞧不起我小身板,不愿意把女儿嫁给我,我那时候年少气盛,就搁下狠话,一定要投军混出个人样,把他女儿弄到手!”
殷怀玺听得有趣,忍不住问:“后来呢?”
场中骤然一寂。
包括常宁伯在内,在场所的战士都瞪直了眼睛,见鬼一样地看着殷怀玺,仿佛没想到,一向高冷孤僻的殷主将,竟然会出现在这儿。
上回常宁伯被殷主将削了一顿的事,早就在军营里传开了。
都是行军打仗的,大伙儿最狼狈的样子都瞧过了,也没谁在意面不面子这东西。
常宁伯没刻意瞒着。
于是,常宁伯那只钉了箭的头盔,都成了军中人人参观膜拜的“吉祥物”,殷怀玺这一箭,在军中也成了“传奇”!
军里可不讲究什么身不身份。
拳头大,才是硬道理。
殷主将拳头比常宁伯硬,就算他年岁小,残腿,病弱,这不会让人瞧不起,反而会让人战士们更加钦佩。
残了腿都这样厉害,那没残腿呢?
难怪殷怀玺十二岁就能抗击狄人,真不是吹得。
于是,殷怀玺的“威名”,军中传开了。
“殷、殷主将,您怎么过来了?!”常宁伯“忽”地一下,就打地上站起来,连忙站直了身板。
“殷主将好……”
”殷主将……”
“……”
在场的其他战士们,也纷纷站起来问好。
殷怀玺轻扯了一下唇角:“无妨,大家都坐下来吧,”他转头瞧了常宁后:“后来怎么样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被这一句话给扯了回来,纷纷看向了常宁伯。
后来怎么样了,常宁伯表示他一点也不想说!
但是!
顶着殷世子深不可测的目光,他只好硬着头皮,仰头望天,惆怅道:“大约是,我的话放得狠,却没我老岳丈的拳头狠?!”
他当场,就被老岳丈打成了猪头脸。
场中静了一瞬——
常宁伯沉浸在往事之中,一脸悲愤:“我当时就发下宏愿,迟早有一天,要打倒我的老岳丈,一洗前耻!”
场中一干人都憋紧嘴。
殷怀玺也有些忍俊不禁。
常宁伯没发现异样:“等我从军三年,混了个千户长,风光得意,衣锦还乡,迫不及待就亲手扎了个灯笼,跑到我老岳丈家里求娶他女儿时,我才明白了一个道理!”
场中有人憋不住,“吭哧吭哧”地漏笑。
殷怀玺笑了:“怕不是又被你岳丈打成了猪头?”
常宁伯转头瞧了殷怀玺:“你咋知道呢?!”
一个灯笼就想求娶,人辛苦十几年养大的女儿,这不是找打么?!
但是,站在常宁伯的立场下,灯笼是他亲手做得,又是家里祖传的手艺,再也没有比这更大的诚意。
当然,殷怀玺不可能说这些。
在场不少人憋不住笑,漏笑了。
常宁伯却是一脸唏嘘:“我心里悔呀,咋就没在求亲之前,先和老岳丈干一仗再说呢?!”
场中突然爆出了一阵哄嘡大笑。
殷怀玺也忍不住笑起来。
朱公公笑得直擦眼泪:“我的老将军嘞,你要真这样做了,怕不是不想娶媳妇了……”
“哈哈哈哈……”
常宁伯愣了一下,一拍脑门:“我咋没想到,当年我要是把未来老岳丈打了,他肯定不让我娶他女儿了,”说完了,他还一脸庆幸:“亏得我当年没这样干,你说我咋就想不开,为这件事,耿耿于怀了几十年。”
一边说着,他自个也没忍住笑了起来。
笑闹完了,常宁伯就看到殷怀玺,手里提着他亲手做的灯笼:“殷主将很喜欢这个灯笼?”
殷怀玺瞧了灯笼,颔首:“甚为精巧!”
只说精巧,没说好看。
却没有人能品味这其中的差别。
比如常宁伯这种一根筋大老粗:“殷主将是有事找我?”
不然这大白天地,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提着灯笼到处走。
宁常伯人粗,但是心不粗。
殷怀玺点头:“原是见常宁伯灯笼做得精巧,便想讨教一二,不过既是祖传的手艺,便也只好作罢!”
虞幼窈向来喜欢精巧的东西。
中秋节既不能陪着她一起过,亲手扎个花灯送与她,花灯做月,人月相伴,倒也不错。
现在看来,却是不能了。
哪知,常宁伯一听殷怀玺要讨教扎灯笼的手艺,竟然一拍胸口,满口答应:“祖传的手艺又咋样,我家现在又不靠扎灯笼过日子,再说了,殷主将也不靠卖灯笼为生,扎来送给喜爱的人,这不也是一桩佳话嘛!”
第443章 勇追所爱
一向高高在上的殷主将,主动向他讨教扎灯笼的手艺,他突然就觉得,这位殷主将除了本事大,还是个真性情的人。
和他当年有得一拼!
常宁伯看殷怀玺的目光,又透了几分欣赏,仿佛遇到了知己,迫不及待就要将自己,这一手“扎灯笼能讨媳妇儿”的手艺,倾囊相授。
常宁伯扎灯笼是为了求娶喜爱的姑娘,他嘴里这个“喜爱”,可能跟他认为的不一样,殷怀玺连忙道:“你误会了,倒也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扎灯笼……”
常宁伯“哈哈”一笑:“你甭解释了,我都明白,你想亲手扎个灯笼送给一个姑娘,对不对?”
他当年学会扎灯笼后的第一个灯笼,就是送给了隔壁家他喜欢的小姑娘。
不是,你到底明白了什么?
殷怀玺觉得他这话有些不对,一向智计无双的,自认能算透人心的殷世子,生平头一次,竟然看不透常宁伯一个大老粗。
被常宁伯这态度,搞得脑大,殷怀玺轻抚了一下额:“你怎么就知道,我扎灯笼是送给姑娘的?”
常宁伯一副“这哪儿有不好猜得,我都是过来人”的表情:“花灯这娘们兮兮的东西,都是娘们才喜欢,不都是拿来送姑娘家的吗?哪男人会专门亲手做个灯笼,送给男人的?!”
殷怀玺斜眼看他:“如果我没记错,我这个灯笼好像就是常宁伯亲手扎的!”
常宁伯“咳咳咳”地假咳了几声:“我这不是、呃不是特意扎个灯笼,表达一下对殷主将的的敬仰之情嘛,这怎么能混为一谈呢!”
殷怀玺无语。
常宁伯凑过来:“殷主将,你就甭否认了,都是过来人,谁不知道谁啊!你亲手扎灯笼,一准是送给姑娘的。”
他又不是傻子,哪儿能看不出来,殷主将在提到“既是祖传的手艺,便也只好作罢!”这话时,一向淡薄肃疏的脸上,便也透了几遗憾和怅然。
这表情,简直和他当年一时冲动入了军营之后,过中秋节时,不能将扎好的灯笼,送给自己喜欢的姑娘时的心情一模一样。
殷怀玺强调:“我今年十五岁。”
常宁伯摆摆手,一脸无所谓的表情:“十五岁算个啥,我九岁就会自己扎灯笼,给自己讨媳妇儿,我扎得第一个灯笼,就是送给她的,她当时才六岁,提拎着灯笼,说我扎得灯笼真好看,我就说,那你长大以后嫁给我,我以后每年中秋都给你扎灯笼。”
提起了往事,常宁伯就有说不完的话。
殷怀玺嘴角抽了又抽,忍不住问:“你做到了吗?”
常宁伯点头:“那当然,我可是大老爷们,答应的话,肯定要做到,就算中秋节的时候,碰到了战事,没在她身边,我也会亲手扎个灯笼,等战事平定之后,亲手送给她,后来,”常宁伯声音微顿,突然变得沙哑:“她走了,每年中秋节,我就扎了灯笼,烧给她!”
殷怀玺微微一愣,这才想到常宁伯的嫡妻,已经去世十年之久,不到五十就丧偶,换作旁人少不得也要续娶。
但是常宁伯一直没有续弦。
常宁伯拍了拍殷怀玺的肩膀:“小子,年龄不是问题,身体不是距离,喜欢的姑娘,要搞到自己手里头才行,什么配不配,那全是什么放屁,你要相信,在这个世间,只有你才能对她好,一辈子不离不弃,别人都不是你,你怎么知道,别人会待她,比你对她更好?”
他一边说着,还一边意有所指地瞧了殷怀玺的腿。
已经脑补了一出——
我喜欢她,但是我残腿,我病弱,我命不久矣,我配不上她,她值得更好的之类的大戏。
作为一个过来人,又是一个长辈,他又怎么能容许,这个难得拥有真性情的少年,这么自暴自弃?!
肯定要好好鼓励他,勇追所爱!
殷怀玺虽然猜不到,常宁伯心中所想。
但是!
他又不是傻子,常宁伯说得这样直白,他就是一个字一个字掰开了来读,也能猜到几分意思,但是无语了!
算了!
他不跟“丧偶”的鳏夫一般计较,殷怀玺抚了一下额:“你不是要教我扎灯笼吗?”
误会就误会吧!
虽然此“喜爱”,非彼“喜爱”,但是他确实“喜爱”虞幼窈,意思也是不差,而且他和虞幼窈之间的事,也没必要解释给外人知道。
虞府里,虞幼窈得了表哥送的红丝砚,对练字爆发了前所未有的热情。
用了早膳之后,就一头扎进了书房里,用红丝砚发墨,一口气抄了一篇《保寿延安经》。
抄完了之后,虞幼窈这才觉得,手腕又酸又胀,仿佛不是自己的。
但是,她一点也不觉得难受,看着一张一张用红丝砚发墨,抄写的佛经,心里只觉得欢喜无比。
砚台易得。
心意难求。
最难得的还是,这一块稀世珍贵的砚台背后,表达的那份同样稀世珍贵的心意。
她感受到了!
虞幼窈将抄好的佛经,装进了盒子里,唤来了春晓:“院子里的万寿菊开了吧,抱一盆去祖母屋里。”
春晓连忙去院子里,挑了一盆开得最好的万寿菊,同虞幼窈一起去了安寿堂。
虞幼窈指挥丫鬟,将万寿菊摆在显眼的窗台处。
万寿菊颜色橘红,开得鲜艳,往屋里一摆,屋里头都光亮不少,不经意睃上一眼,心里也跟着明亮了些。
虞老夫人笑了:“快过来坐。”
虞幼窈坐到了祖母身边,将捧在手里盒子,拿给了祖母:“给祖母抄了一篇《保寿延安经》。”
虞老夫人连忙打开了盒子,将一沓经文取出来瞧。
一排排行楷小字,却端正平稳,令行齐整,又不似楷书刻板。
字行间行如流水,风神洒落,虽字不相连,但气侯相通,寓刚健于阿娜之中,行遒劲于婉媚之内。
虞老夫人见之欢喜:“多好的字啊,我还记得,你表哥没进府的时候,你一手字写得跟狗爬了似的,我老劝你,好好地把字练好,你就是不听,你表哥教了你这才几个月,就练出了风骨气韵。”
周令怀可真是个能人啊!
第444章 宜生嫉恨
叫祖母一提,虞幼窈就想到了,表哥初入府没多久,那时侯她傻乎乎地,叫表哥三言两语,就主动拿了笔录给他瞧。
当时,表哥一言难尽的神情,脸上只差没写上“嫌弃”二字,她竟然还有脸问:“表哥,我写的怎么样?是不是真的很差劲。”
也亏得表哥还能昧了良心说:“不错!”
而她竟然还真的信了。
之前倒也不觉得如何,可如今想来,虞幼窈就觉得脸辣:“名师出高徒嘛!”
虞老夫人一听,就“哈哈”笑了:“这话倒是没错,就冲你表哥这化腐朽为神奇的厉害劲,怕是宋世子都要自愧不如。”
虞幼窈瞪大了眼睛:“祖母,你夸表哥就夸表哥,不带这样埋汰人的,表哥都夸我聪明。”
虞老夫人笑出了眼泪:“你这脾气,也只有你表哥治得了你。”
叶女先生都没教好的人,到了周令怀跟前,就成了个小才女。
且不说琴棋如何,就这一手行书,莫说是同龄的女儿家,就是再大一些的,就没得一个能比得上。
要知道,她练字也才半年。
虞幼窈吐了吐舌,心想表哥哪儿会治她,分明比祖母还要纵容她呢,但她和表哥之间的事,也没不需要特意说给祖母听呀!
虞老夫人收好了经文,正色道:“我听说,你这段时侯,经常呆在屋里抄写经文,你一个小丫头,可不行往这里头钻。”
就连她自己,也是在老爷子走了后,她成了孀妇,日子也不好过了,这才开始礼佛,有了个寄托。
虞幼窈连忙点头:“我就是抄抄经文,为祖母和表哥祈福,没有旁的心思。”
虞老夫人放心了,就转开了话题:“对了,再过几日就是中秋节,往年我们家,都要去长安街上的酒楼看花灯,但是今年是个多事之秋,你二婶说,便在二房置了席面,一大家子一道热闹着玩儿,你觉得怎么样?”
大房占长,祖母也养在大房里头,逢年过节要大房出面操持,这才显得兄友弟恭,一家和气。
之前端午节,便是她在操持。
也是大房现在是她管家,二婶娘也是考虑到自己是长辈,也不好总叫侄女儿操持,这才有了这提议。
虞幼窈点头:“这样也好,中秋那日我早些去二房,帮着二婶娘一道操持一些,另中秋人月两团圆,您看是不是要将三妹妹接回府里……”
大约是安生日子过久了,乍一听到这话,虞老夫人下意识皱了眉:“明儿一早就派人过去接。”
虞兼葭在庄子上也住了几个月。
家里每十天,就会派人送些吃穿用度的东西,虞兼葭没在府里住,在庄子上也有许多不便之处,窈窈便作主,将虞兼葭的吃穿用度加了一倍余,加之族婶从旁照料,也是处处妥帖,比府里也是不差。
虞兼葭在庄子上置了花棚,每日养花、看书、抄佛经,跟族婶一起学规矩,连课业也没落下,日子过得清净,身体也养好了些。
虞老夫人便也由着她去了,没把人接回来。
虞幼窈略一沉吟,便道:“明儿我亲自去庄子里接三妹妹回家,也好瞧一瞧三妹妹在庄子上的近况。”
虞兼葭在庄子上小住,家里东西没少送,关心也是半分没少。
不过她这个做大姐姐的,也该去看一看才是。
“行,多带几个人过去,也能妥当一些。”虞老夫人心里不乐意,孙女儿管着家里大小事不说,还要为了虞兼葭来回奔波。
虞幼窈点头,又问:“母亲与四妹妹那边……”
虞老夫人想到了杨氏,脸色不好:“你母亲身子不好,便就在静心居养着吧,中秋节是喜庆日子,也不能叫病气冲撞了大好的日子。”
杨氏的头症治了这么久,也不见好。
丁大夫上门治了几回,只说心病难治,后来就不来了,家里又换了另一个大夫。
虽然一直在治,却疯疯癫癫没什么起色。
还是不要出来折腾人了。
接着,虞老夫人蹙了眉:“至于四姐儿,便一道与家里热闹着过吧,就让金嬷嬷跟着一起。”
虞清宁叫杨氏养坏了性儿,又叫何姨娘惯大了心,这人心若是歪了,还能改一改,但人心一旦养大了,心里头有了落差,心态失衡,宜生嫉恨,是改也改不好了,但到底是孙女儿,难得中秋总不行一直关在屋里头,那也说不过去。
这安排与她想得差不大多,虞幼窈就点头。
虞老夫人微微一叹:“这盛世太平的景象,也不知道还能看几年。”
虞幼窈深以为然。
两个人正说着话,青袖就进了屋:“老夫人,宋老夫人,镇国侯夫人过来了。”
虞老夫人不由一愣,连忙道:“快扶我起来。”
虞幼窈立马扶着祖母起身,连忙迎了出去。
这一只脚刚迈出了门槛,镇国侯夫人就扶着宋老夫人进了屋里。
虞老夫人一脸嗔怪:“这么大把年纪,不好好呆在家里仔细养着些,咋还往我这儿跑,是嫌自己命太长了不成,快坐着……”
虞幼窈吩咐青袖拿了软枕,垫在椅背上。
宋老夫人这才坐下来,一靠进了软枕里,便觉得身上舒坦一些。
虞幼窈又将香炉里清热解毒的香,换成了通窍香丸,吩咐青袖:“去祖母屋里,拿桑贝蜜梨膏过来,给宋祖母化一杯。”
桑贝蜜梨膏,润肺袪燥,老人家时常觉得喉咙不清,也可食用,祖母屋里也都备着。
青袖领命回了内室。
瞧着虞幼窈处处妥当,镇国侯夫人笑容一深:“这不,今儿一早,明昭醒过来了,还用了一些粥米,史御医说明昭没事了,老夫人一高兴,就非要亲自过来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您,还要当面谢谢您和窈窈呢,是劝也劝不住。”
麝药香丸救了明昭的命,家里都很感激虞府。
老夫人昨儿晕厥,也是十凶险,醒来后,就说:“窈窈不光救了明昭的命,也救了我一条命。”
家里这才知道,原来早上那会,老夫人就觉得心里憋闷,连身体也是沉甸甸地,觉得浑身不得劲,带不动了。
第445章 人情难偿
像她们这么大岁数,时常觉得身体虚浮才是正常。
但凡这身体一重,就要熬命了。
也是虞幼窈给她用了镇心理气丸,再有明昭好转了,史御医医术高明,救治及时,便也熬过了这一关。
史御医也说:“老夫人身体本就亏虚,又心神劳损过度,也是强撑着精神,这精神一垮,人也垮了,多亏事先服用了镇心理气丸,药定了心神,精神劲一提,哪怕有一丝精、气、神尚在,我的急救才有用,老夫人此番能化险为夷,也是虞大小姐之故。”
家里对虞老夫人和虞幼窈,更是感激不尽。
老夫人这才休息了一晚,精神也才稍好一些,便执意要亲自上虞府登门道谢。
这道谢晚了不行,一定要今儿才有诚意。
不光如此,老夫人里里外外准备了十几张礼单,礼物准备了一大车,还不嫌多,全是给虞幼窈和虞老夫人的谢礼。
这一车东西换两家一老一少两条命,哪里能够呢?!
老夫人恨不得再来一车!
虞老夫人嗔了宋老夫人一眼:“都这么大岁数的人了,还这么能造作,真正是越老越作妖,你自个不顾着身子,也不想一想家里的后辈会有多担心,还有啊,明昭这才刚好一些,你们也该在家里多照应些才是,讲什么虚头巴脑的礼数,我难道还会见了你怪不成。”
宋老夫人的脸色,瞧着比昨儿要强一些,可仔细瞧了,还是精神不济,是操劳了心神,强撑了身体才过来的,还真叫人担心!
宋老夫人直瞪眼儿:“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得很,这么走一趟,身体虽然有些吃不住,但心里头舒坦了,回到家里,才能安心养着身体。”
虞老夫人一听,就知道她有分寸,也就不多说了:“既然如此,这礼我们家就收了,但道谢的话就不必多说了。”
一句话,就将宋老夫人还有镇国侯夫人,满腔感激的话,给堵在了嗓子眼里。
宋老夫人一脸无奈:“你啊你,这脾气跟年轻的时侯一个样。”
虞老夫人摆摆手。
镇国侯夫人却笑盈盈道:“老祖宗,您是长辈,明昭打小也是您瞧到大的,算是您的半个孙儿,这道谢的话,自是不必与您多说。”
这话说得不客气,但话里话外却没得一点生分,反而因这话一句,宋明昭倒像真成了,虞老夫人的半个孙儿,两家的情份又深了许多。
虞老夫人还没说话,就听到镇国侯府夫人话锋一转:“但是啊,麝药香丸是窈姐儿做得,也是窈姐儿想出了灸治的法子救了明昭,我这个做娘的,可不得要好好谢谢窈姐儿。”
但凡不是个傻子,便也能听出来——
镇国侯夫人这话,既承了虞老夫人拿了麝药香丸救宋明昭的情份。
也应了虞幼窈救命的人情。
没有因宋虞两家的关系,而仗着多年相交的情份,就不认这份人情。
宋老夫人瞥了镇国侯夫人一眼,笑了:“我的话都让她说完了。”
也是认可了镇国侯夫人方才的一番说辞。
虞老夫人难得露了笑容:“瞧瞧你们一个两个,这是多大点事,麝药香丸虽然难得,只要寻齐了药材,又不是做不得,也就是多费些工夫和心神的事儿,哪能比得上明昭的命重要,感激窈窈这也没错,可窈窈一个晚辈,你们可要适可而止!”
话是这么说,但是对于镇国侯府的表态,她还是十分满意的。
钱债易还,人情难偿。
如非必要,世家一般是不愿意欠下人情,以免将来“人情”,与家族利益起了冲突,危害了整个家族。
救宋明昭是情份,但镇国侯府能认下这份“人情”,她自然是乐于见成。
有了这份人情在,孙女儿将来也多了一份保障。
宋老夫人是个人精,哪儿不明白她的心思,也笑了:“麝药香丸效果能这么好,可不是轻易就能做出来的,史御医也说了,便是宫里贵人们用的,也不如你家的好。”
说到这儿,她目光柔和地瞧了虞幼窈一眼,这才继续道:
“香药这东西,是要讲究灵性,便是相同的配伍,一千个人,一千双手,做出来的效果,也是各有不同,像窈窈这样在香药上拥有惊才绝艳天赋的人,也是凤毛麟角,所以做出来香药,都是带了灵性,但这样的香药,也不易做得,过程中需要消耗极大的心神,也不易多做,否则容易损伤心神,也是我们家幸运,碰到了窈窈。”
史御医说,像这样有灵性的药香,便是许嬷嬷也未必做得出来。
明昭的症状太诡异了,胡御医救不了明昭之后,就说要回宫里当值,不愿再留在府里。
其他御医看过明昭之后,也推说无能为力。
史御医这样老迈,又致仕的御医,一般是不会轻易再出手,肯来镇国侯府,也是看在老侯爷的面子上。
肯留下来救治明昭,却不是看在镇国侯府的面子。
而是因为宋虞两家是世家,有了虞幼窈做得麝药香丸,他就有把握救治明昭。
不然,史御医是不可能为了明昭毁了自己多年的名声,让自己晚节不保。
明昭能活命,关键是在虞幼窈身上。
虞老夫人却是不知道这个,听得也是一愣:“也是我孤陋寡闻,竟然不知道香药里头,竟还有这样大的名堂。”
心里却有些后悔,不该一出手就送了两枚出去,她可是不愿意,让孙女儿耗损心神再做麝药香丸了。
心神耗损一时半会瞧不出害处,害得却是寿命。
三姐儿总是病秧秧的,便是心神耗损过度。
令怀身子病弱,便也是身体元气不足,心神难养,这才伤了寿命。
瞧着虞老夫人一脸无知样,宋老夫人是既羡慕,又嫉妒:“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瞧瞧她手上戴得手珠,屋里薰用的香,嘴里吃用的茶,哪一样不是孙女儿亲手做来孝敬得。
从前身体比她还要差,如今瞧这精神头,叫人不羡慕都不行。
第446章 家有一老
虞老夫人白了她一眼:“这福气,你可没少享用。”
宋老夫人听笑了。
虞幼窈坐在祖母身旁,听着长辈们说话。
许嬷嬷之前也说了,她于调香一途极有天赋,做出来的东西有灵性,同样的配伍,由她做出来的,效果总要好上许多。
而加了灵露之后,这份灵性仿佛得了升华,效果就更好了。
昨儿,祖母要带她去镇国侯府,她借着回窕玉院换衣裳的时侯,拿了两粒没加灵露的麝药香丸,悄悄将祖母送出去的替换了。
宋明昭用的只是普通的麝药香丸,但即便是普通的,因出自她手,效果也是极好。
两个老人家说着说着,就看向了虞幼窈。
镇国侯夫人满脸都带了笑:“明昭这一次能醒过来,也是多亏了窈窈,不光这样,昨儿我尽顾着明昭去了,一时也没注意我家老夫人的身子,也亏得你这孩子细心,发现老夫人也是强撑了精神,给她用了镇心理气丸,不然我家老夫人可真要遭罪了,可真不知道要怎么谢谢你了。”
老夫人遭罪是小,就怕这一口命没熬过去。
虞幼窈连忙摇头:“宋世子能醒过来,也是史御医救治有方,我可不敢居功,镇心理气丸也是平常祖母用了,有些提神宁心的作用,想着宋祖母担心宋世子,想来也是心神不宁,这才给宋祖母用了一丸,能帮到宋祖母自然是好!”
是史御医提醒了镇国侯府,麝药香丸能救宋明昭的命。
宋明昭能醒过来,麝药香丸确实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后面灸治、用针、用药,缺了一环也不行,却是史御医的功劳。
宋老夫人听了这话,就瞧向了虞老夫人:“这孩子,跟你一样实在。”
分明是救了人命的事,叫她轻描淡写的一说,也成了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换作旁人少不得就要挟恩图报了。
道谢的话说了一嘴,谢礼送了,人情也欠下了。
宋老夫人身体不好,也不好在虞府久呆,宋明昭也才刚醒,家里只有宋婉慧看着,镇国侯夫人也不放心。
于是,说说聊聊半个时辰,宋老夫人就要走了。
虞老夫人也不留她。
虞幼窈准备了些平常吃用的香、茶,就与祖母一起,将宋老夫人和镇国侯夫人送出了门。
待回了安寿堂,虞老夫人看了镇国侯夫人送来的礼单后,就拿给了虞幼窈:“你自己看看吧!”
虞幼窈接过来一瞧,有些吃惊。
光是厚厚一沓的十几页礼单,就已经很吓人了。
而礼单中,大多都是一些精贵的药材、香料,莫说是麝药香丸,就是一些再贵重的药香,也能做了。
显是镇国侯府数代积藏,压箱底的好东西。
除此之外,好茶、字画、古董、珍籍、玉器,首饰这些也有不少,也都是挑了最名贵的送。
虞幼窈看得直啧舌:“不愧是京里头最老牌的勋贵人家,还真是大手笔。”
虞老夫人颔首:“你便收着吧,也不用觉得受之有愧,一个宋明昭,就能抵过镇国侯府的整个库房,他将来的前途大着呢,镇国侯府将来的风光还在后头,更何况,你宋祖母也没少得了你的好。”
若非如此,宋老夫人哪能头天晚上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第二天连气也不带喘地,一早就拖着老身子过来了。
这是人情欠得太大了,诚意少不得要摆足了。
有了今儿这一遭,但凡是个讲理,又重礼数,还要脸面的人家,真到了将来讨人情的时候,就冲着镇国侯府今儿这送上门来的“诚意”,也要悠着些,不能过份了来。
“我要是不收,该急的也是镇国侯府。”虞幼窈忍不住感慨,能活得像祖母这样大岁数的老封君,真正都是人精,没一个简单的。
都说拿人的手软,吃人的嘴软。
收了镇国侯府这样多精贵难得的东西,不管别人怎么样,至少她就没脸,再向镇国侯府讨那所谓的“人情”了。
看,这就是老人家为人处事的精髓。
礼数到了,情份也全了,便是这“人情难偿”的事也大事化小了。
虞老夫人听笑了:“单说其中一株紫晶玉珊瑚,还是高祖皇帝当年登基后,论功行赏,赏给忠勇镇国侯的,整个大周朝就寻不出第二件来,这也是宋老东西活得明白,换个人怕也舍不了这样的血本。”
虞幼窈笑了:“所以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紫晶玉珊瑚不仅是一件稀世珍宝,还可以入药,调香,她手中就有一张古方,上面需要用到紫晶玉珊瑚入药。
利用得好,表哥的腿兴许还能更早恢复。
这株紫晶玉珊瑚真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虞老夫人嗔了她一眼:“镇国侯府的谢礼到了,那是他们的事,你救了宋明昭也是事实,可别真傻乎乎地,收了点他们家的东西,就不好意思讨人情了。”
虞幼窈还真厚不下脸皮了。
麝药香丸虽然是她做的,可她真没有半点,救了宋明昭性命这种自觉。
收了镇国侯府的谢礼之后,其中的珍贵药材、香料,用处极大,也自觉占了便宜,还真没打算去讨这人情。
见她目光直闪,虞老夫人就明白,真让自己猜对了,就白了她一眼:“将来若是遇到了为难的事,在不触及镇国侯府利益的前提上,人情该讨了,还是要讨回来,不然镇国侯府那边总欠着人情,时日久了,怕也不自在了。”
虞幼窈仔细一想,祖母说得也有理。
镇国侯府送了一大车的谢礼过来,又认下了这份“人情”,就是拐了弯子地表示,在镇国侯府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也不怕欠下人情。
虞幼窈回了窕玉院。
虞老夫人已经让人,将镇国侯府送来的谢礼送了过来。
许嬷嬷正指挥下人在盘点,登记,造册。
到了第二日,虞幼窈早上学了半个时辰的宫仪,梳洗之后,只简单用了早膳,就去了京郊的温泉庄子。
那处庄子,虽然距京里不远,可这一去一来,路途也不近。
第447章 三小姐委屈
虞老夫人不放心,不仅将青袖派了过去,还安排了五个壮实的婆子跟着,另外在府里又挑了十个武功不错的护院。
虞幼窈见祖母实在放心不下,就道:“我带着长安一道过去,长安的武功十分了得,表哥回幽州没带长安一起,就是担心我管着家里,难免会到外头走动,出行不方便,留着我使唤的。”
表哥腿脚不便,身边跟着一个武艺高强的下人,倒也说得过去。
她也不担心曝露什么。
果然!
虞老夫人一听了这话,脸色好看了些:“既然如此,那就快去快回。”
周令怀不是一般人,她当然也不会天真认为,跟在他身边的人,会是一般人。
周令怀向来疼爱窈窈,肯将长安留给窈窈使唤,可见长安武艺不错,能护得了窈窈。
她信的不是长安,而是周令怀!
等虞幼窈上了马车,长安飞身到马车顶棚上。
马车不紧不慢地出了府。
秋干气燥,天气还没改凉,这一路晃晃悠悠,走了一个多时辰,等到了庄子上,虞幼窈也是头昏脑胀,浑身都难受。
得知虞幼窈过来了,虞兼葭连忙出来迎接:“大姐姐,你怎么过来了?”
虞幼窈刚从马车上下来,便理了下衣裳:“三妹妹在庄子上一住就是几个月,这段时间,京里头不太平,祖母和母亲也都要照应着,便也没时间过来看你,再过几日便是中秋节,祖母心里念着你,便让我过来接你回家。”
虞兼葭垂下了眼睛:“我原也在和族婶一起商量着回府过节的事,却没成想大姐姐竟亲自过来了,这一路距离不近,大姐姐赶了许久的路,也是辛苦,快到屋里去。”
虞幼窈颔首,与虞兼葭一道进了屋。
这处温泉庄子几经修缮,院子里湖山、凉亭、曲径、花木,处处都透了雅致。
屋里头一应用具,也是处处妥当。
还真是休养的好去处。
方才见了虞兼葭,她身段虽然透了弱态,可双颊薄红细润,气息平顺,可见这病确实是没有白养了去。
进了花厅,虞兼葭吩咐下人上茶。
透明的琉璃小碗里,盛了黄金色的茶汤,上头浮着三两朵菊花,花茶入口之后,略带了一缕苦涩,入喉之后,又觉得唇齿回甘,清热又解渴。
还真是不错。
虞幼窈搁下了茶杯:“这菊花茶味道不错。”
虞兼葭一听就笑了:“这是我前些时侯,采了庄子的野秋菊,照着《茶经》上记载的方法,自己炮制的,”说到这儿,她突然就想到了,虞幼窈平常也喜欢炮制这些,又道:“庄子上到了七八月,漫上遍野都开遍了小秋菊,附近的百姓,在闲暇之余会上山,采些回家,蒸了之后,晾晒,天气酷热的时候,喝一些解暑,我闲来无事,就学着他们,也上山采了一些,便也觉得这个夏日,也清爽了许多。”
虞幼窈淡淡笑了一下:“我瞧着三妹妹气色红润,连精神也好了许多,看来三妹妹在庄子上的日子,倒也悠闲自在,祖母瞧了定会十分高兴。”
虞兼葭柔声一笑:“也是亏得大姐姐帮我打点着,吃穿用处处精心,这悠闲自在的日子,是托了大姐姐的福。”
虞幼窈心思缜密,做事也是滴水不漏,人虽然不在庄子上,但庄子上的一应事,也是处处妥当,便连庄子上的人,也对虞幼窈赞不绝口。
有一回,茴香没忍住,说了几句她委屈的话。
便让庄子上的一个婆子,喷了一脸的唾沫腥子:“三小姐委屈?她委屈啥呢?府里的事,是大小姐一个半大的姑娘操持着;老夫人年岁大了,也是大小姐在跟前尽孝;大夫人身体不好,更是大小姐从旁照料着;大老爷顾着朝堂,大房里里外外都是大小姐在操持着;便连三小姐身子病弱,在庄子上休养,那也是大小姐安排得妥妥当当,半点也不含糊,三小姐只要好好养着身子,哪儿委屈了?”
茴香气得直哆嗦,偏偏庄子里其他人,竟也都是这样认为。
有人当场就瞧不惯茴香:“同为府里的女儿,三小姐在庄子上,养养花,看看书,难不成还能比大小姐还要辛苦?我看大小姐才是真委屈。”
茴香闹了个里外不是人,叫族婶罚了一顿,从她房里打发出去,做了粗使丫头,不让近她的身了。
虞兼葭总算明白了,便是她逃出了府里,远在庄子上,虞幼窈就是有本事,依然操控了庄子上的人事。
毕竟虞幼窈是连太后娘娘就称赞赏赐过的人啊!
府里的下人们,又怎么会质疑虞幼窈呢?
比起她,大家当然更愿意相信虞幼窈呢。
见她垂着头,露了地截雪白细瘦的颈子,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虞幼窈就笑道:“都是一家姐妹,不必说二家的话。”
听了这话,虞兼葭也不禁抬了头来,眼眶微红:“也是我身子骨不争气,祖母年岁大了,母亲也病着,便也不能在跟前照料着,更不能为大姐姐分担,不仅家里处处都是大姐姐照料着,更连我在庄子上的日子,也还要大姐姐打点着,我实在是心中有愧,对不住大姐姐。”
恐怕不止庄子上的下人如此认为,便连整个京兆,少不得也要这样想得。
母亲被送进了静心居,成了弃妇。
幼弟也遭了父亲的嫌,不如从前受宠。
便连她自己病情加重,也是不得不到庄子上养着。
整个虞府成了虞幼窈的天下,分明是虞幼窈得了好处,怎的这大的好名声,就尽让虞幼窈占尽了呢?
这是什么道理?
虞幼窈轻笑道:“你若是觉得心中有愧,过意不去,便好好养着身子,别让祖母和母亲担心。”
身为后辈孝敬长辈,为长辈分忧,是应尽的责任,虞兼葭身子不好是事实,但是这并不是她,未尽孝道的借口和理由。
总要让虞兼葭明白,便是躲到庄子上,这“病”也不是那么好养的。
不然外人怕都要认为是她容不下家中的继母和继妹。
这坏名声,都要泼到她的头顶上。
第448章 心里憋屈
以虞兼葭的心性和手段,会使出这样的招数来坏她的名声,她是一点也不怀疑。
从虞兼葭提出要去庄子上,她就防了这一招。
一句话,便让虞兼葭心里一阵憋闷,好长一段时间没痒过的嗓子眼里,又有点发痒了。
她糯了糯唇:“不能在长辈跟前尽孝,也是我的不是,也亏得家里还有大姐姐,不然我就真的没脸见人了。”
虞幼窈淡淡一笑:“你好好养着身子,不让长辈为了你担惊受怕,就是最好的孝道。”
虞兼葭喉咙一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虞幼窈三言两语,便坐实了她“未尽孝道”这话,她却也担心,自己多说多错,越说越黑,便也不好再说这话了。
于是,她转了话题:“不知祖母近来身体可好,我在庄子上休养之际,帮着祖母抄了些寿经,祈祝祖母安康。”
虞幼窈轻扯了唇儿:“祖母有我从旁照料着,身体还好,倒是三妹妹你,便是养着身子,也牵挂着祖母,还为祖母抄写了寿经,原也是一片孝心,但是胡御医交代了,你的身子需静养,切不能劳累,以免祖母担心。”
全然一副姐姐担心妹妹的口吻,却将她抄写寿经,孝敬长辈的一片孝心,给越了过去,又扯到她身体上。
仿佛她抄写寿经,孝敬长辈,还抄出了错来,责怪她若因抄写寿经,累着了身子,反还要让家里担心。
旁人听了她这话,定要认为虞幼窈身为长姐,待她还真是一片关爱。
可是!
只有虞兼葭自己才知道,自己有多么憋屈。
便在这时,照料虞兼葭的族婶进了屋。
虞幼窈搁下茶杯,连忙站起来见礼。
七婶子堆满了笑容:“再过几日就是中秋节,府里上上下下都要你操持着,哪好特意跑一趟。”
虞幼窈笑着说:“这不是二婶娘担心劳累了祖母,让去二房里过中秋节,家里一下少了许多事,这才有时间过来。”
七婶子笑容一深,简单的一话,若是往深了一想就不简单了。
二房的姚氏,是个会做媳妇,也会做婶娘的人,大房的虞大姑娘,也是嫡长风范,顾着家中的妹妹。
虞幼窈与族婶说了几句,就道:“三妹妹在庄子上住了许久,我还是第一次来,少不得要四处看看,就劳婶子带我走一走。”
之前不能过来,是因为家里有年纪大的祖母,有病重的“母亲”,还有年幼的幼弟,她也脱不开身。
今儿既然过来了,就该好好看看虞兼葭休养的地方。
七婶子笑着应下了。
见她们俩谈笑热络,虞兼葭有些不是滋味,就道:“我陪着大姐姐一起吧!”
杨淑婉对这温泉庄子很上心,里里外外花了不少银两,虞兼葭要来庄子上休养,虞老夫人也拿了一笔银两,又仔细修缮了一遍,也是处处雅致。
一边逛着,虞幼窈便问起了七婶子,虞兼葭在庄子上的情况。
七婶子自然不会隐瞒:“……大姑娘是个妥当的人,处处都精心打点着来,就是在府里也不过如此,三小姐每日伺弄草,读书写字,过得也清净,已经有一段时间不见咳喘,府里每个月,都请了大夫过来给三姑娘请平安脉,也都说三姑娘人闲体宽,身体自然也好了。”
听了这话,虞幼窈并不意外。
虞兼葭心思便是再多,远离了虞府的人事,也是眼不见,心不烦,之前都咳血了,但凡是个聪明人,也该知道保重身体。
走着走着,虞幼窈瞧见不远处的山林里,隐约有一座小院,在山木掩映之间,透了几分雅致幽远。
虞幼窈伸手一指:“那是何处?”
七婶儿抬眸看去,就笑了:“庄子上的温泉就在那处,大夫人在那边修了院子,大姑娘可要过去瞧一瞧?”
杨大夫人在山上山下,一南一北,建了两座小院,天气冷的时候,就到山中的温泉小院里去住,可以泡温泉,天气热的时候,就住到山下。
虞幼窈摇摇头:“天气太热了,就不去。”
这一路走来,三步栽一树,步步成荫,又是坐南朝北的朝向,四面通达,便是有一点微风,经绿木相送,也是清凉惬意。
逛了一段路,就到了湖山处,虞幼窈瞧了亭子四周的木栏,就道:“等过了中秋节,让赵大父子俩过来,将庄子上比较老旧的地方,重新翻修,检查一道,等到了秋冬季,天气湿冷,就不安全了。”
虞兼葭心里满满不是滋味。
虞幼窈的一言一行,都是故意装给别人看得,等虞幼窈走了,庄子里的下人们,又该说虞幼窈是如何妥当,待她这个妹妹是如何精心。
了解了庄子上的情况,虞幼窈就有些累了。
七婶子见她脸色不大好,就知道了,虞大姑娘一大早就赶了许久的路,因时间赶得急,也没来得及休息,只喝了一杯茶,便急着要看看三妹妹住的地方妥不妥当,这会肯定是累了,温声劝她回去休息。
虞幼窈只好点头,回厢房休息。
中午,庄子里的厨房做了清淡适口的吃食。
虞幼窈累口不太好,只勉强用了一些。
午膳后,虞幼窈小憩了一会儿,又强打了精神,见了庄子上伺候的下人。
虞幼窈例行问了庄子上的一应事务。
大小姐坐在树下,茶色的对襟上衣,搭了青色的抹胸襦裙,衬得她鲜雅明亮,举手投足之间透了与生俱来的高贵威仪。
她声音温软,与人说话时也不刻意显摆威严,把声音往高了扬,也不往低了压,就平平的声音。
可问起话来,却半分也不含糊,叫人一听就知道,不是个能糊弄的人,也是心悦诚服,不敢造次了。
待问完了话,虞幼窈就笑了:“三妹妹在庄子上休养了一段时侯,瞧着气色红润,精神也不错,也是你们悉心照料,尽忠尽职的功劳,过几日便是中秋节,一会儿到刘婆子那儿,一人领一份中秋节礼,另每人赏五两银钱。”
下人们一个个都笑眯了眼睛,纷纷磕头道谢。
第449章 心怀介蒂
心中难免感慨:怨不得大家都说大小姐如老夫人一般,是心善又仁厚,是最赏罚分明的一个人!
不光这样,对三小姐也是细心周到。
好一招收买人心,虞兼葭瞧得腻味,不禁端起茶来喝。
下人们散了之后,虞幼窈又留下了几个管事,将庄子上里里外外,都仔细安排妥当了,铙是几个管事,都是府里用老的人,也不禁感慨,大小姐是个周全又妥当的人,被安排的管事,也是心服口服。
这一通折腾下来,未时都已经过半了。
虽然天气正热,顶着太阳赶路不好,可若是再晚一些,回到府里天都要黑了。
虞兼葭身子骨弱,马车走得也慢,一个多时辰的路,生生走了两个时辰,回到府里已经酉时过半(18点)。
虞幼窈和虞兼葭也不耽搁,连忙上了安寿堂,给祖母请安。
虞幼窈来回赶路,大好的姑娘家,就跟干了水的花儿似的,焉儿嗒嗒,瞧得虞老夫人心疼不已,虞兼葭原也是身子骨弱,又在马车里颠簸闷燥了,小脸儿也有些发白。
她连忙道:“见你们平安回来了,我就放心了,快回去歇着。”
第二日,虞幼窈用了早膳,就去了安寿堂,与祖母说了温泉庄子上的事:“……庄子里的景致不错,七婶子是个厉害人,上上下下都打点周全,下人们也都规规矩矩,三妹妹住在庄子里,也是妥当得很。”
虞老夫人听她说得头头是道,就知道是仔细透了,心里是既欣慰,又心疼:“怨不得昨儿回来小脸都是白得,这是只顾着你三妹妹,自己是气也不带喘一下,将庄子里事事桩桩都安排了一道吧!”
心里却心疼孙女儿辛苦。
也有些恼了虞兼葭!
真要静下心来,哪儿不能养着身子,好好的府里不住,非得往庄子上跑。
她是在庄子上住的清静得闲,可怜窈窈每个月,便是安排她在庄子上的生活,也要平白多做许多事。
虞幼窈笑了:“这不是担心祖母不放心三妹妹吗?多了解一些,说给祖母听,祖母心中也安稳一些。”
大好的孙女儿,家里不住,偏要到庄子上去住,祖母哪有不担心的。
虞老夫人不想再说虞兼葭了:“胡御医今儿没去宫里当值,我命人拿了牌子,去请了胡御医进府,给你三妹妹诊脉,希望养了一阵子,也能养出好来。”
虞幼窈点头:“之前胡御医开的药方也吃了许久,七婶子说药效不错,便一直吃着,也该让胡御医重新诊一诊脉,换一换方子。”
虞老夫人也是这个意思。
两人正说着话,七婶子就带着虞兼葭过来了。
艾叶和芷叶跟在身后,手中提拎了不少东西,看样子是虞兼葭从庄子上,带给虞老夫人的礼。
艾叶提做了大丫鬟,顶了茴香贴身伺候。
芷叶是后来祖母亲自挑选了,送到虞兼葭跟前伺候的。
虞幼窈和虞兼葭姐妹见礼之后,就道:“后日就是中秋节,府里还有一些事没有安排,三妹妹便与祖母先聊,我就先走一步。”
虞兼葭连忙曲身一礼:“府中的事,便有劳大姐姐操持。”
出了安寿堂,虞幼窈安排府里的下人们挂花灯,系彩带,没到中秋节,府里已经有了过节的气氛了。
到了隅中,胡御医进了府。
有祖母招呼着,虞幼窈借口忙碌,也没往嫏还院去凑。
不大一会儿,夏桃便过来禀了虞兼葭的身体情况:“胡御医说,三小姐身子有所好转,照这样将养着,身体只好不坏,又重新为三小姐开了药方,老夫人很高兴,亲自将胡御医送出了门,挑了些精贵的补品,送到了三小姐屋里。”
虞幼窈点头:“你也去挑些精贵补品,给三妹妹送过去。”
身体好转了些,虞兼葭自己也松了一口气,让艾叶带了些精巧的东西,就去了松涛院看虞善思。
虞善思搬了院子之后,就一直被禁足在松涛院里,每日都要跟着嬷嬷一起学规矩,虞宗正又重新请了一位严厉的夫子,再三交代,要严加管教。
四个多月下来,虞善思也确实长进了许多。
虞善思正在背书,得知三姐姐过来看他,连忙放下了书册,跑去了花厅。
见了三姐姐之后,他也没像从前,横冲直撞地往人跟前冲,而是规规矩矩地给虞兼葭行礼问好。
“昨儿晚上就听说了,大姐姐亲自去庄子上,接了三姐姐回府,原是想去看看三姐姐,但昨儿夫子布置的功课没有完成,嬷嬷说三姐姐一路车马劳顿,也是辛苦,就不好过去打扰三姐姐休息,就打算今儿中午过去陪三姐姐用膳,没成想三姐姐竟然过来了。”
一席话也是条理清楚,可见这几月严家管教,也是大有成效。
虞兼葭心里是既高兴,又失落:“我一回府,便听说了四弟这段时侯勤学上进,课业大有长进,心里自然高兴,所以就过来看看你,没打扰你读书吧!”
虞善思不像从前那么依赖她了。
但是!
他让父亲带在身边教导了一阵子,也确实是脱胎换骨。
母亲已经成了弃妇,将来她能依靠的,便只有四弟,四弟越上进,她自然就越高兴。
虞善思这才坐到了姐姐身边:“夫子布了背书的功课,也不差这一时半会,三姐姐来得正是时侯。”
虞兼葭抬手摸了一下弟弟的头:“四弟终于长大了。”
提了这话,虞善思有些窘迫,连忙转了话:“我见三姐姐在庄子上休养了几个月,气色好了许多,方才听说胡御医进府给三姐姐把了脉,三姐姐的身体可是好了?”
虞兼葭点头:“确实好了一些,不过还要继续养着。”
虞善思十分高兴:“真是太好了。”
三姐姐刚去庄子上那会,他心里记恨大姐姐,觉得是大姐姐将三姐姐逼走了。
便是这段时间,身边的人全是父亲和祖母安排的,他也跟着学了好,懂了许多道理,父亲时常与他提及大姐姐,说大姐姐道理大,最顾手足之情,让他平常多与大姐姐亲近。
但他始终对大姐姐心怀介蒂。
第450章 众叛亲离
这会儿,见三姐姐气色好,身体也好,心里有些羞愧。
心里这样想着,虞善思便听到姐姐在问:“我不在的这些时侯,你在府里还好吗?大姐姐有没有……”
说到后面,她犹豫着没继续说。
虞善思并没有多想,就道:“三姐姐别担心,我在府里一切都好,大姐姐对我也十分照顾,前段时侯,我幼学论语学不好,大姐姐派人送了一本,她从前学过的注书,我受益颇大,夫子还夸了我。”
对大姐姐的芥蒂解开了,语气里就难免透了敬重。
父亲时常说,大姐姐从前也如他一般顽劣不学,也是年后病了一场之后,才知道勤学上进了,如今的学习进度,都赶上了旁人三五年,让他多和大姐姐学一学。
“是、是吗?那真是太好了。”虞兼葭感觉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似的,打了满满腹稿的话,顿时全噎在喉咙里,吐也吐不出来了。
世家大族教导后辈,都很有一套。
除非是像母亲那样刻意纵容,或者是疏于教管,基本上都能教出知礼的孩子。
母亲被关在静心居里,她去了庄子上,父亲对四弟严厉管教,小孩子没了倚仗,又吃了苦头,受了痛楚,很容易就老实下来了。
只要人一老实,基本上就是喊东,不往西,说什么,就是什么。
父亲信任虞幼窈,肯定没少给虞善思灌输要尊敬嫡姐的话,四弟最惧怕父亲,也最听父亲的话,父亲说什么,肯定就是什么了。
虞善思见她脸色不大好,有些担心:“三姐姐,你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虞兼葭连忙摇头:“没,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了母亲,一时有些担心。”
虞善思是她嫡亲的弟弟!
可是!
虞善思落水到现在,也才四个月,就把心偏到了虞幼窈身上去了,张嘴闭嘴提起虞幼窈,满口的敬重,待她这个嫡亲姐姐,也是不如。
虞兼葭有些受不住,喉咙一痒,就咳了一声。
她在庄子上,不过小住了三四个月,可这一回来,就有一种物似人非,众叛亲离之感,虞府里的一切人事,都已经脱离了掌控,包括她的亲弟弟。
怎么会?
怎么可以?!
虞兼葭心里止不住地尖叫,脸上却风平浪静:“对了,这段时间,你有没有去见过母亲,母亲身体怎么样了?”
她不能再继续放任虞善思亲近虞幼窈。
虞善思是她的亲弟弟,只能听她一个人的。
提及了母亲,虞善思轻抿了唇,点头:“祖母每个月初一,十五都会让我去静心居看一看母亲,母亲她……”
母亲病重,家里请了不少郎中也不见好。
虞兼葭愣了:“怎、怎么会呢?祖母不是不许我们去见母亲的吗?”
四弟是大房里唯一的男丁,母亲成了弃妇,原以为老夫人不会让四弟再见母亲,也想好了挑拨的说辞,竟没想到……
虞善思点头:“祖母一开始,确实不让我见母亲,也是有一回,我实在担心母亲,就爬了静心居的墙,险些出了意外,祖母知道后勃然大怒,是让大姐姐劝住了,也是大姐姐说服了祖母,允我每个月见一次母亲。”
他还记得大姐姐说:“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四弟心中有孝,便是母亲病重,也不该阻母子天伦,母亲是好是坏,总要让四弟亲眼看了才是。如此遮掩着,倒让四弟心中牵挂难安,难免心生误会,还当母亲的病有什么不可告人隐秘,时日久了,心中难免怨愤,使家人离心离德!”
后来见了母亲几回之后,他渐渐明白了。
母亲病重不假,只是这病……
他每回去见母亲,一开始母亲还能好好说话,但没过一会儿,情绪就突然变得疯癫,说话也是颠三倒四。
不是骂父亲太绝情,就是骂祖母是个老不死的东西,又骂大姐姐是贱人。
满嘴的污言秽语,让他有些接受不了。
他不心听到李嬷嬷和碧桃说,母亲心病难医,这都是报应!
他不是傻子,也知道“报应”这两个字,不是好话,是指做了坏事的人。
母亲做了什么亏心事,他不敢问,更不敢深究,但是他隐约明白了,这大约就是祖母不让他见母亲的真正原因。
那天从静心居出来后,他心里很难受。
不知不觉就到了窕玉院,看到大姐姐坐在青梧树下看书。
他心中愤恨难忍,冲过去掀翻了大姐姐面前的茶桌,大叫:“我娘说,她今日这般下场,全是你害的,你是个扫把星……”
当时,大姐姐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淡声道:“将四少爷送去祖母屋里去。”
当下就有一个婆子过去拉扯他。
虞善思气愤不已:“你想向祖母告状对不对?哼,告状就告状,谁怕准啊……”
婆子将他带到了安寿堂,却只道:“四少爷刚从静心居里出来。”
原以为祖母会教训他,没成想祖母也没说旁的,只拉着他的手,对他嘘寒问暖。
长辈的关心,让七岁的孩子终于忍不住,扑进了祖母怀里嚎啕大哭,断断续续地将在静心居听到的话说给了祖母听。
“祖母,我娘是不是坏人,所以祖母要把她关起来?”
允许虞善思去看杨氏,虞老夫人已经预料到这情形,之前她觉得真相对一个孩子来说,实在太残忍了。
可窈窈并不这样认为,她觉得正因为虞善思年岁小,是是非非的观念,并没有那么强烈,很多事情,不用刻意去瞒着他,让他自己去看,自己去想,而不是漠视他的感受,让他与母亲骨肉生离,然后从旁人的嘴里,得知自己的母亲是什么样的人,那样对他来说,才是一种伤害。
虞老夫人轻抚着他的背:“你觉得你娘是坏人吗?”
虞善思摇头:“娘对我很好,她、她不是坏人。”
虞老夫人点头:“所以,她是不是坏人,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对你很好,是一个好母亲,你现在还小,也不懂这些,但是你需要记住,她始终是你娘,你要对她心怀敬孝,但是呢,她不小心做错了事,所以你也要引以为戒。”
第451章 物似人非
虞善思似懂非懂。
母亲是一个好人,但是她做错了事,所以祖母把她关了起来,他要对母亲心怀敬孝,却不能学母亲做错事。
想到了这些,虞善思就安慰道:“三姐姐,母亲虽然病重,不能再像从前那样照顾我们,但是家里有祖母,有父亲,还有大姐姐,我这段时间课业长进了许多,三姐姐的身体也好了许多,家里一切都是好好的,你也别太担心了。”
虞善思的话,让虞兼葭的心一点一点沉入谷底,从来没哪一刻,她觉得自己输得如此彻底。
她也想告诉虞善思,虞幼窈心机深沉,不安好心。
但是,虞善思不会相信。
她住在庄子上的几个月,虞善思在府里的衣食住行,全是虞幼窈在打点,虞幼窈心思缜密,是不可能在这上面苛待虞善思。
她在庄子上的衣食住行,也都是虞幼窈在打点,胡御医亲自上门为她诊脉,她身体好转了,这也是事实。
虞幼窈将她在虞府所有的路,全部堵死了。
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如今她在府里,已经是独木难支,安安份份做一个乖巧,懂事的女儿,才是最好的选择。
虞兼葭精神恍惚地离开了松涛院,不知不觉就到了静心居,想着母亲就住在高高的院墙里头。
顿觉心中凄凉!
守门的婆子见三小姐站在门口,连忙开了门:“三小姐是来看大夫人的吧,老夫人一早就吩咐了,让老奴给三小姐开门,三小姐快请进。”
虞兼葭愣在原地,是进也不好,不进也不是。
她也不是特意过来看母亲,只是一路从松涛院出来,瞧着府里头张灯结彩,下人们喜气洋洋忙着中秋节的事。
这热闹非凡的场面,却仿柫与她无关。
便有一种物似人非的感觉。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静心居,可瞧着静心居敞开的大门,虞兼葭只能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咣——”的一声,虞兼葭吓了一跳,陡然回身去看——
敞开的大门被关上了,那一瞬间,她茫然四顾,眼看着静心居高高的院墙,宛如一座牢笼一般,有一种窒息绝望的感觉。
她不禁浑身颤栗,有一种想要逃离的冲动。
转身就往门口跑。
等跑到了门口,指尖碰到了门板,虞兼葭陡然就反应过来了,静心院里关的人不是她,而是她的母亲。
她只是来看母亲的!
虞兼葭刚准备进屋,就听到一阵“砰咚”“哐当”“哗啦”的声响,还有杨淑婉歇厮底里的尖叫声——
“中秋节都不让我出去,凭什么啊,我可是老爷名媒正娶的妻子,只要老爷一天没有休了我,我就是虞府大房的主母,是虞幼窈的母亲,她凭什么不让我出去,来人啊,我要见老爷,我要出去……”
“夫人,静心居里的事都是老夫人管着,是老夫人亲自发了话,让您好好在院子里养着身体,您……”就别闹腾了。
“不可能,老夫人是不可能这样做的,老夫人最重名声,中秋节是人月团圆的大好日子,我这个主母,若是被关在院子里,岂不是落人口实,惹人笑话了吗?一定是虞幼窈这个贱人,是她……”
多重的病,连中秋节也不让出来,这也未免说不过去。
李嬷嬷不知道该怎么劝了。
大夫人情绪不稳定,指不定哪句话听得不痛快了,就发了狂。
老夫人哪敢放她出去?
杨淑婉又哭喊起来:“我父亲下了大狱,杨家没有了,我也成了罪臣之女,虞府上上下下下都不把我当人看,休不了我,就想逼死我,好让老爷重新续娶……”说着,说着,她又癫狂地大笑起来:“哈哈哈,你们想让我死,我就偏偏不死,虞宗正,你这一辈子都休想摆脱我,哈哈哈……”
静心居院子小,屋里的动静传到外头。
虞兼葭听着里头一会儿尖叫,嘶喊,一会儿嚎哭,大笑,这绝不是一个人正常人才有的情绪。
一颗心彻底凉了,迈进了门槛里的脚,也一点一点地收回。
难怪虞善思提及了母亲,也是一副难以启齿的表情。
这样疯疯癫癫的母亲,她也不想面对。
虞兼葭心中一阵悲苦,悄无声息地出了静心居。
见她这么快就出来了,守门的婆子有些意外,又见三小姐脸色不大好,就猜到了,大夫人定是又发了狂。
一转眼,就到了八月十五中秋节,这日闷燥的天气变得秋高气爽。
虞幼窈用了早膳,就和柳嬷嬷一起,清点了家里准备的中秋节礼,对照了礼单之后,派人一一送了过去。
中秋节礼每年都有惯例,也是月饼,菊花酒,以及一些点心之类的。
虞幼窈以自己的名义,又给齐思宁,宋婉慧,唐云曦三人送了一份节礼。
待事情都安排妥当了,虞幼窈就上了安寿堂。
虞兼葭和虞善思已经到了,正在与祖母说话,今儿中秋节,祖母难得穿金戴银,身上也透了喜气。
虞幼窈目光一转,就看到了坐在堂里的虞清宁。
虞清宁瞧着又瘦了一些,模样儿很出挑,但表情有些僵硬木讷,碧绿色的轻容纱对襟上衣,搭了一条石榴红的裙子,张扬又艳丽。
小半年没见,虞清宁变了许多,又仿佛没有变过。
虞清宁站起来,给虞幼窈见礼:“大姐姐好。”
她眉目低敛,瞧不见脸上的表情,跟金嬷嬷学了大半年的仪礼,一举一动之间,也确实是规矩有礼。
虞幼窈回了一礼。
虞清宁这才抬起头:“之前,是我对不住大姐姐,不该在大姐姐的生辰小宴上闹腾,一直没有机会向大姐姐说一声对不起,希望大姐姐原谅我。”
虞幼窈轻挑了眉,笑了:“四妹妹言重了。”
虞清宁果真是长进了一些,能做小伏低地向她道歉,还真是难得。
但是!
如果虞清宁是真学聪明了的话,就不该在今儿这大好的日子,当着祖母的面儿,提了过去不痛快的事。
这道歉的话,不是说给她听得。
姿态却是做给祖母瞧得。
第452章 又蠢又作
不轻不重地一句话儿,没说原谅,也没说不原谅。
虞清宁心里不满,眼眶却微微一红,弱声细气地说:“大姐姐,那天我也是鬼迷了心窍,才做出了那样荒唐的事,这段时间,金嬷嬷教了我许多规矩和道理,大姐姐是家中的长姐,尊长爱幼也是天经地义。”
虞幼窈突然觉得好笑。
在院子里关了小半年,又有教司坊里的嬷嬷严加管教,虞清宁这段时间没少吃苦头,连身段也瘦薄了。
这故作姿态,一副柔弱可怜,又委屈乖巧的模样儿,还真是——
虞幼窈不动声色瞧了虞兼葭一眼,淡声道:“既然如此,便让金嬷嬷留在府里,再教一教四妹妹一段时间,能多学些规矩,总归是好的。”
虞清宁愕然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识看向了虞老夫人。
虞幼窈难道不应该,因为她诚心道歉,主动说没关心,原谅了她的话,如此一来,她们姐妹俩,当着祖母的面儿冰释前嫌,和好如初。
连虞幼窈都原谅了她,祖母自然不会再生她的气,没准一高兴,祖母就将金嬷嬷打发回教司坊,也不再将她拘在院子里了。
可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事情和她想的不一样?!
虞老夫人面色淡了许多,瞥了一眼虞清宁:“你大姐姐也是一心为你,愣着做什么,还不向你大姐姐道谢?”
虞清宁确实是长进了许多,至少没像从前大呼小叫,没大没小。
可却是长进到了杨淑婉身上去了。
虞兼葭身体病弱,弱不禁风的作态,虽让人瞧不过眼,可她规矩好,礼数周全,显了大家闺秀的涵养。
虞清宁作了这姿态,真正是又蠢又作,尽得了杨淑婉的真传。
老夫人锐利的目光射来,虞清宁打了一个激凌,连忙道:“谢、谢谢大姐姐,以后我定会好好和金嬷嬷学规矩。”
虞幼窈笑了下,没开口。
虞清宁以为,只要摆出诚心认错的态度,就能让祖母对她改观。
只可惜,虞清宁始终没明白,她最大的错处,不是闹腾了长姐的生辰小宴,而是没规矩,认不清自己的身份,乱了嫡庶之别。
她若是真的改好了,就应该旧话不提。
安分守己就是最好的表现。
虞清宁缓缓垂下了眼睛,悄悄捏紧了帕子。
祖母虽然偏疼虞幼窈,可待家里其他女儿,也都十分宽容,从前她就没少和虞幼窈闹腾。
母亲知道后,也不会过份苛责,只会不轻不重地训她几句:“你们姐妹闹腾,我这个做母亲的,也不好太过干涉,但是,身为母亲,也不能不管不问,窈窈身为长姐,理应让着些妹妹,可你身为幼妹,也该尊重长姐。”
祖母虽然有些不满,最多也只敲打几句:“都是一家子姐妹,成天闹腾像什么话,罚你三个月的月钱。”
她心里不服气,就是去父亲理论。
只要摆出一副,大姐姐身为长姐,不谦让家中妹妹,还欺负她这个幼妹,父亲最后肯定要教训虞幼窈一通。
久而久之,也就壮大了虞清宁的气焰。
面对虞幼窈,也越发的趾高气扬。
闹腾虞幼窈的生辰小宴,姨娘被关进了小院里,彻底失了宠,她被祖母拘在含露院里,不允许出门。
她明知道不妥,可也不觉得自己有错。
只是恨虞幼窈。
是虞幼窈把她害得这么惨。
虞清宁心里怨愤,却也还记得自己的目的,连忙扬起了笑容:“祖母年岁大了,还要时常为我操心,我给祖母绣了一张绣屏,以祈祖母身体康泰。”
说完了,就捧过了丫鬟手里的檀木盒子,走到虞老夫人面前,恭恭敬敬地呈上。
柳嬷嬷连忙接了过来。
虞老夫人面色缓和了些:“你有心了。”
就冲着这话,这绣屏,若没有方才“道歉认错”的戏码,她还真要高抬虞清宁一眼。
这绣屏,是她打五月就开始绣,愣是绣了小半年这才完工,花了她不少的心血,却只换了这不轻不重的一句话。
虞清宁心中不愤,却低着头说:“祖母宽仁,孙女儿心中感激敬重,孝敬祖母,也是孙女儿应当做得。”
虞老夫人有些恍惚。
虞清宁从前也是有些伶俐,只是随着年岁愈大,心思就越多,又让杨淑婉摆布着,渐渐就忘了本份。
若虞清宁不是让杨淑婉养大了心性,就冲着她方才的表现,怎么着也是一个伶俐人儿。
虞老夫人转头瞧了柳嬷嬷:“打开看看。”
柳嬷嬷连忙堆起了笑容,打开了盒子。
虞老夫人拿起了叠放整齐的绣屏,徐徐地展开,半人高的宽屏上,绣了碧绿的菩提枝叶,上头用珠光的金线,绣了满屏的簪花小字。
虞清宁绣工精湛,字儿也是娟秀流畅,一眼瞧去,金光闪闪的字儿,似也透了佛光,可见是花了心思。
到底是孙女儿精心准备的礼物,虽然心意不纯,虞老夫人还是很高兴:“是《保寿经》,这么大一张绣屏,绣了很久吧!”
得了夸赞,虞清宁心里终于好受一些:“大约绣了小半年,祖母喜欢便好。”
虞老夫人面色又淡了几分。
窈窈这这脚一伸进屋里,就急巴巴地上前见礼,道歉,话说得漂亮又得体,可半点诚心也不见有。
有心思花小半年的时间,绣这么大一张绣屏哄她开心。
真觉得对不起窈窈,怎就连一条手帕也不见?
虞兼葭搁下了茶杯,柔声道:“四妹妹的绣艺又精进了许多,我瞧这绣屏上一叶一菩提,字字句句皆饱含了虔诚。”
虞幼窈轻翘了一下唇儿。
她突然觉得,虞清宁便是被虞兼葭母女俩人坑了无数次,也没有迁怒她们,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像虞清宁这种心高气傲的庶女,最在意的是旁人的恭敬和夸赞,这些浮于表面的虚荣。
果然!
虞清宁扬起了笑容:“谢谢三姐姐夸赞。”
虞老夫人看完了屏风,就让柳嬷嬷将屏风收好了。
虞清宁见老夫人没有旁的意思,心里有些失望。
第453章 怀胎
原以为,只要她做小伏低,真诚地向虞幼窈道个歉,让老夫人对她改观,趁老夫人高兴的时侯,将绣屏送给老夫人,老夫人就会原谅了她。
不说立马解了含露院的禁。
至少也该有所表示才是。
可是!
老夫人高兴是不假,为什么这一切,却没有按照她预想的发展呢?
柳嬷嬷心中止不住暗叹——
老夫人哪儿舍得将大好的孙女儿一直关在院子里,让教司坊里的嬷嬷磋磨规矩呢?
也是虞清宁太不像话,毫无长幼尊卑,嫡庶分明。
老夫人这个做祖母的,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错了路,肯定是要趁着她年岁还小,尽量让人教一教!
四小姐关了小半年,这回出来,也确实长进了,一言一行也有几分伶俐。
只是心思太浅显了。
大小姐一进门,她就把自己的小心思曝露出来。
绣屏绣得再好,经文再虔诚,就不是真心在孝敬老夫人,而是通过孝敬老夫人,想要解了含露居的禁。
纵是有十分的孝敬,也透了七分的算计。
老夫人哪能真正高兴?
四小姐有几分伶俐,就是让杨大夫人给养得眼皮子太浅。
真是可惜了。
屋里头静了静,虞幼窈拿过了话柄:“祖母可知道,我方才为何来迟了一些?”
她不说,虞老夫人还真就没想到,家里不管有多忙,这请安问好,总是窈窈头一个过来,今儿人都到齐了她才姗姗来迟。
虞老夫人见她眉目间压着喜意,连忙问;“可是家里有什么喜事?”
这下,连虞兼葭也不禁搁下了茶杯,朝虞幼窈看去了。
虞清宁脸色不好,觉得虞幼窈是故意抢她的风头。
虞幼窈笑了:“祖母英明,一猜就中。”
虞老夫人干瞪了眼儿:“可别搁这儿卖关子,尽吊人胃口,快说是什么事。”
虞幼窈端了一杯茶递给了祖母,这才道:“今儿早上,雨秋院里的秋姨娘呕吐不止,跟前伺候的丫鬟过来禀报,因着今儿是中秋节,也不好请郎中过府,我就使了许嬷嬷过去看了,确是怀了胎,约二个月余,我这儿一得了消息,就立马过来了。”
此言一出,虞兼葭喉咙一痒,却生生忍住了咳意。
秋姨娘怀了胎?
这怎么能呢?
自从母亲生了四弟之后,父亲的后院里,已经很久没有动静。
可仔细一想,秋姨娘怀胎也不是没有道理。
何姨娘关在小院里,母亲也关进了静心居,父亲虽有通房,但伺候在身边的妾室,却只有秋姨娘一个。
父亲不可能总和通房厮混,秋姨娘便占了父亲大半的日子。
乍一听到这消息,虞老夫人也是惊喜交加:“这、这可真是大好的消息啊,自打思哥儿出世之后,父亲已经很久没有子嗣了,家里到底单薄了一些。”她语气有些激动,说着说着,就看向了虞幼窈:“好孩子,也是你想得周到,使人准备了药膳替秋姨调理身子,这都是你的功劳。”
杨淑婉进了静心居,她就停了妾室通房药。
几个月下来也不见有动静,她心里难免有些不得劲。
倒是没想到,这好事总是挑了好日上门。
虞幼窈笑道:“这话可就折煞我了,添丁进口这样的大事,那可是积了阴德才有的福气,可见是祖母常年吃斋念佛,行善积德的功劳。”
杨波婉是个眼里不揉沙的,她当家那会,虽不会明着,给父亲的妾室通房送避子汤,但了些寒凉之物却是没少送。
久而久之,妾室通房们身体寒了,也不易怀胎。
用些药膳也能调理一些。
虞老夫人也不争辩这个,窈窈管家后的一所作所为,她都看在眼里呢:“秋姨娘身子怎么样?这一胎稳不稳?”
若不是顾着身份,她都想要直接去雨秋院看一看才放心。
虞幼窈道:“祖母请放心,许嬷嬷说,秋姨娘身子好着呢,这一胎都快三个月了,都是不声不响,可见是个能稳得住的,也是今儿中秋节,这才闹腾着要与家里一道团圆呢,不过为了谨慎起见,我让秋姨娘在屋里歇着,不让她到处走动,等明儿郎中进府瞧了之后再说。”
秋姨娘怀了身子,也算是有了子嗣,像中秋节这样的日子,是有资格出来,=与府里一道热闹的。
只是考虑到秋姨娘才发现有了身子,还没让郎中瞧过,便没让她出来。
不过来了表达对秋姨娘这一抬的看重,她方才送了不少吃穿用上的东西。
虞老夫人又激动起来:“好、好、好,就该这样办,秋姨娘为大老爷开枝散叶,这是天大的好事,”她转头交代柳嬷嬷:“挑六匹上好的布匹,并两盒茶叶,两斤燕窝,六色糕点等,并一些金银首饰给秋姨娘送去,告诉她,让她仔细养着身子,若能为老爷诞下一儿半女,家里肯定不会亏了她。”
柳嬷嬷连忙下去办了。
虞老夫人又交代道:“怀胎不满三个月,消息不能出了家门,你们几个听听就算了,可别大嘴巴说出去,要到了三个月后,才能往外头说。”
怀胎没满三个月,只能家里人知道。
虞幼窈率先笑了:“祖母请放心,雨秋院里,我都已经敲打过了,这会都是自家人,保管妥当。”
虞兼葭心里很难受,面上却笑得开心:“秋姨娘能为父亲开枝散叶,可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呢。”
若是母亲没有关进“静心居”,是绝不会允许秋姨娘,为父亲添丁进口,毕竟若是男丁,四弟就再也不是府里唯一的男丁,父亲对四弟的重视,也要分出去许多。
父亲多年未有子嗣,秋姨娘又深得父亲宠爱,便是个女孩,只怕也是第二个虞清宁,很得父亲宠爱。
虞清宁心里没什么感觉,也有心讨好老夫人:“祖母近来身体越来越硬朗,这一胎如果是个男丁,让祖母教养着,指不定十几年后,咱们家又能出个像二叔那样的朝甲榜重臣。”
孙女儿说着讨喜的话。
虞老夫人也是乐呵呵地。
便在这时,姚氏领着一家大小进了屋,屋子里顿时就没声了。
第454章 中秋佳节
姚氏觉得奇怪,就笑着问:“瞧老夫人一脸喜气,可是家里有什么好事,快说出来让我也沾一沾这喜气。”
虞老夫人一边笑,一边摆手:“说不得,说不得,等过一阵子,你自然就知道了。”
姚氏把这话往心里一滚,就回过味来,笑容顿时一深:“可见这是天大的喜事,既然老夫人不说,我就不问了。”
是个聪明又知趣的人,虞老夫人笑眯了眼睛。
虞善言几个连忙上前,向虞老夫人请安。
虞老夫人瞧着几个孙儿,整整齐齐地,都是知礼又知事,想到大房很快就要添丁了,这笑容是挡也挡不住了。
虞老夫人先是问了虞善言的课业。
虞善言是二房的嫡长子,担当的是光宗耀宗,兴家旺族的重任,虞老夫人对他的课业十分上心。
虞善言就道:“大妹妹家学里也在学《五书四经》,周表哥给大妹妹写了注书,就借过来抄录着学了一遍,先生说进步很大。”
他话音刚落,虞善信就迫不及待道:“不光大哥哥,连我和三弟的课业都长进了不少,先生这段时间,也没像从前那样,都逮着训我……”
虞老夫人顿时就想到了,从前虞善信性子跳脱,不爱学,经常被湖山先生教训的事,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周表哥是个能人,多和他学一学只好不坏。”
心里却想着,周令怀天人之才,得湖山先生赞誉,又与闲云先生平辈论交。
他写的注书,虞老夫人也看过。
确实是见解独到,十分精辟,连府里其他孙儿,也跟着一起受益。
提到了周令怀,姚氏就问:“对了,令怀去了幽州快有两个月了,他有没有说什么时侯回来?”
虞老夫人摇头:“月初的时候,家里收到了他的信,只提了在幽州一切都好,还要在幽州盘桓一段时日,没说什么时侯回来,我估摸着,至少要等到三司会审结束之后。”
姚氏有些遗憾:“真可惜,这可是令怀进了虞府之后的第一个中秋节,大好的日子令怀却不在家里。”
虞老夫人也是遗憾:“也是没法的事,不过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今年不行,还有明年。”
姚氏一想,也是!
周令怀这次回去幽州,也是为了和那边做个彻底的了断,今后就在大房里扎根了,都是一家人,以后团圆的机会多得是,也不在于今儿这一天。
虞老夫人和姚氏聊着家常。
虞霜白凑到了虞幼窈身边,眼巴巴地望着大姐姐:“大姐姐,你前儿送去二房的果物,可真好吃呀!”
谢府送了一车果物给大姐姐,大姐姐也大方,转手就捡了一大筐送去了二房,品质比市面上的好太多了,味道也是不必说。
今年果物稀少精贵,母亲留了半筐家里吃,另外半筐都拿去送人了。
瞧着她眼馋的样儿,虞幼窈忍不住笑:“你喜欢,一会儿再送一筐过去,没有再多的了。”
表哥送了一大车,多得肯定是有的,只是山东叛乱,果物精贵,也不好拿太多,免得惹人怀疑。
虞霜白眼儿一亮:“谢谢大姐姐,大姐姐今儿中秋节,一会儿我们去折花灯,晚上到湖里去放河灯,”担心虞幼窈不同意,她连忙扯了一下身边的虞莲玉:“五妹妹和六妹妹都同意了,大姐姐可不行拒绝。”
虞幼窈就点头:“好啊!”
聊了一会儿,姚氏就扶着虞老夫人,带着一家老小去了二房。
大房里的事,虞幼窈都做了安排,又有柳嬷嬷和许嬷嬷在,也是十分妥当。
四月底考完了科举,直到现在也没放榜,殷怀玺率军平叛,至今还没有消息。三司会审也审到了关键时侯。
朝中诸繁杂,等过了中秋节,这一切都要定论。
便是朝中休沐了一天,虞宗正和虞宗慎二人,一个是内阁次辅,一个案卷在身,一早就去了衙门,要到下午才能回来。
因此,中午的小宴,也是家里的女眷和小辈热闹着吃。
到了下午,姚氏陪着虞老夫人说了一会话,便又去安排晚宴,虞幼窈没去帮忙,和虞霜白几个一起在院子里折花灯。
几个姐儿笑闹着玩儿,便到了酉时。
虞宗正下了衙门,换了一身常服,便来了二房给虞老夫人请安。
虞老夫人也没急着告诉他秋姨娘怀胎的事,打算等明儿瞧了郎中之后,再跟他提一提。
虞兼葭在庄子上,一住就是三四个月,回来了好些天,虞宗正这几日正忙,也没好好和虞兼葭说话。
这会儿得了空,少不得要多问一问她在庄子上的事。
虞兼葭一一回答。
虞宗正见她气色不错,精神也比之前好,也是一脸欣慰:“可得好好谢谢你大姐姐,你的身体能养好,都是她在帮你打点着。”
虞兼葭不由捏紧了帕子:“母情病重之后,都是大姐姐在照顾我的生活起居,我都不知道要怎么感谢她了。”
一席话,说得十分恳切,让人听了,还当她对虞幼窈的感激与敬意,上升到了与母亲相同的高度。
虞宗正哪有不满意的:“你大姐姐待你们不薄,以后要处处以她为尊,多与她亲近,学一学为人处理的道理。”
虞兼葭缓缓低下头,应下了。
只有轻颤不止地眼睫,透出了她心中的不平静。
天色渐暗,下人们点了灯笼,院子里灯火辉煌。
姚氏在院子里置了香案,上面摆了香炉,及一些祭月的果物和糕点。
待圆月斜桂枝,一大家子便移步去了院子里,条桌都摆好了,虞老夫人和虞宗正单独一桌,其他人都是夫妻、兄弟、姐妹两人一桌。
菊花酒配秋蟹,别有一番滋味。
小辈们喝的菊花酒,都是用米酒酿的,喝一两杯应一应景,也不醉人。
虞兼葭双手捧起了小酒杯,对虞幼窈道:“大姐姐,我身子骨不好,也是大姐姐一直在照顾我,便以茶代酒,敬大姐姐一杯,聊表心中敬谢之意,这一杯酒敬你。”
说完,就将杯里茶喝尽了。
第455章 扎心了老铁
“三妹妹客气了。”虞幼窈也端起了酒杯,将杯里的菊花酒一饮而尽。
哪知道,她手中的酒杯才放下,虞善思也端了酒杯,走到虞幼窈面前拱手一拜:“三姐姐说得对,祖母年岁大,母亲病重,三姐姐身子骨不好,我尚且年幼,家里的人事全赖了大姐姐精心照料,辛苦操持,敬长辈,侍母疾,照顾弟妹,这一杯酒,我敬大姐姐。”
虞霜白几个跟着一起凑热闹,向她敬酒。
且不说,虞幼窈身为长姐,平日里生活起居,没少照顾她们,在家学里,也是做了表率,帮助妹妹们勤学上进。
她们的酒虞幼窈喝得也是心安理得。
虞幼窈受家里弟妹们的尊敬,这也证明了她有嫡长风范,体现了虞府的家风与教养。
长辈们从旁瞧着,也是高兴!
可虞兼葭却没那么高兴了。
她向虞幼窈敬酒,原是做给父亲瞧得,也好让父亲知道,不仅虞幼窈周全妥当,她这个三女儿,也是知礼懂事。
却也没想到,虞善思竟然插了一脚。
连虞霜白几个也跟着一起凑热闹。
她和虞幼窈坐了一桌,都是一家的姐妹,虞幼窈受尽了家里弟妹们的尊敬,倒显得她一无事处,不受人待见似的。
米酒虽然不醉人,但多喝了几杯,虞幼窈白玉般的脸儿,也是红了一片。
眼见虞善信端了酒杯,有些蠢蠢欲动,虞老夫人赶紧出声了:“米酒虽然不醉人,但喝多了也醺,你们适可而止啊!”
窈窈那点酒力劲,府里谁不知道?
一杯乐,二杯傻,三杯倒,说得就是她这样的。
虞善信有些遗憾,他虽然是哥哥,可平常也没少得虞幼窈的好处。
人圆两团圆的日子,家里少不得要吟诗做对,应一应中秋佳景。
虞幼窈不擅长这个,但见天边圆月如盘,便又想到了表哥,也吟了一首:“隔千里共月圆兮,月光皎兮照我心,我欲捧月遥相赠,相逢只应在梦里。”
借鉴了古诗,东拼西凑了一首诗,却也有景有情。
虞宗正当下就笑着赞夸:“这诗虽拾人牙慧,却也是生动真挚。”
待家宴吃完了。
虞霜白闹腾着要去放河灯,虞老夫人摆摆手:“多带几个人在身边,大晚上的,要多注意安全。”
二房这边也造了湖,却不如大房的莲湖大。
几个姐儿笑闹着一起去了窕玉院。
到了湖边,虞霜白就拿了花灯,一盏一盏地放进了水里。
虞幼窈捧着自己折的莲花灯,闭上眼睛,暗暗在心里许愿:“希望表哥早些平安回来。”
许愿完了,就小心翼翼地将花灯放进了湖里,看着花灯沿着湖水往下飘流,希望在这一盏花灯在蜡烛烧完之前都不要沉水。
听说这样许愿才会灵验。
几十盏花灯放进了湖里,湖面上烛光点点,与树稍上的灯笼交相辉映,十分漂亮。
放完了花灯,一行人回了二房。
虞霜白喊来了虞善言几个一起玩击鼓传花。
一群人吃吃喝喝,玩闹着就到了亥时。
家宴终于散了。
虞幼窈沿着青石砖路,一路走来,屋檐,树稍,到处都是张灯结彩,氤氲的光影,映得夜色也是一片绮丽。
虞幼窈推门进了书房,目光却倏然顿住。
一盏精致的八角流苏宫灯,就摆在书案上。
烛火晕黄,氤氲融融。
此情此景,令虞幼窈惊喜不已,拎了裙摆就冲到了书案前,捧起了宫灯仔细地瞧。
八角的灯檐上坠了珠玉流苏,显得精雅又典雅。
宫灯上绘了她泛舟莲湖上的《采莲图》,虞幼窈对表哥的画作,已经非常熟悉,只一眼就看出,这是表哥的笔墨。
“殷三,这是不是表哥送我的中秋节礼物?”宫灯晕黄的灯光,映照着虞幼窈鲜妍的脸儿,明亮又绮丽。
殷三从暗处走出来:“是少主亲手做的灯笼。”
虞幼窈惊喜不已:“表哥竟然还会扎灯笼,不过能在中秋节这一天,收到表哥亲手做的灯笼,真好!”
殷三没说话。
虞幼窈捧着灯笼,回了房间,将自己床头边上的小灯,换成了表哥送的宫灯,以后她每天晚上睡觉,都有表哥亲手做的灯笼相伴。
而此时,远在山东的平叛大营里,也点燃了一簇簇的篝火,战士们聚在一起喝酒,吃肉,划拳,也是一片热闹。
大老远就能听到常宁伯的大嗓门:“也不知道咱们殷主将的脑子到底是咋长得,老子学了一年半载,才学会的手艺,一个时辰就让他掏弄干净了,更扎心的是,他学了一个时辰扎出来的灯笼,比老子扎了大半辈子的,还要好看,简直不是人……”
当下就有战士起哄——
“殷主将不是人,是什么?!”
“我怎么觉得你是在拐弯末脚的骂殷主将呢?”
“莫非是之前叫殷主将削了一顿,怀恨在心……”
“……”
常宁伯一巴掌糊过去:“去去去,我是那种心胸狭隘的人么?不是有一句话叫多智近妖吗?咱们殷主将就不是一般人,那是妥妥的妖孽啊……”
那盏宫灯,殷怀玺也是挖空了心思,直到不能再好了。
就这,还说不是送给喜爱的姑娘。
啧啧啧,他可算是明白了,不光女人会口是心非。
男人若是口是心非,绝对不是人。
殷怀玺轻扯了下嘴角,宫灯不难做,却难在时间太赶了。
因为初学,他花了一些时间练习,直到彻底掌握了制灯技法之后,这才真正动了手。
光是宫灯上纸敷的《采莲图》,便花费许多时间。
小姑娘应是十分喜欢。
热闹过后,战士们抬头望月,不禁想起了家人。
“我想我娘……”
“俺也想……”
“我也是……”
“……”
年仅十来岁,刚参加不久的小战士们,看着天上玉盘当空,想着今儿是中秋节,又想起从前在家里时,不管家里有多穷,每到了中秋节,总要准备月饼,到了晚上一家人聚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一顿团圆饭。
老战士们拍了拍身边小战士的肩膀:“谁不想家呢?等山东的战事平定了,回到家里何日不是中秋?”
第456章 大恩大德
他们这些老战士,也是这样熬过来的。
但是,他们并没有告诉这些小战士,他们之中有很多人都会埋骨他乡,永远也没有机会与家人团聚了。
有个小战士哽咽着问:“我能活到战事平定的那一日吗?”
营地里倏然一静——
寂静的夜色里,只有一簇簇地篝火发出辟里啪啦地声响。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回答。
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一天,也许这一别,就是与家人天人永隔。
营地里响起了小声呜咽声。
“会的,我会带你们活着回去与家人团聚。”沉默悲凉的气氛里,倏然响起了清冽又淡薄的声音,与皎月银辉相呼应,如月一般清冷。
战士们抬起头朝声源处看去——
殷主将坐在轮椅上,月华溶溶,落了他一身的霜白皎色,当真是日是月入怀,他一身黑袍,在篝火的映照下,如同天上降魔主,真是人间太岁神。
殷怀玺!
一个年仅十五岁残腿,病弱的少年,此时正用坚定不移的口吻,对他们说:“我会带你们活着回去与家人团聚!”
有一个老战士泪洒当场。
他们打了几十年的仗,跟过无数的大小将领,只知道战场上刀箭无眼,朝不保夕,所有人关心的,只有这场仗能不能打赢,没有人会在意他们的死活。
老战士突然大喊道:“殷主将,我们相信你。”
“我们相信你……”
“相信你……”
“……”
他们相信的不是殷主将这个人,而是那个在人月团聚的夜里,告诉他们,我会带你们回去与家人团聚的人。
这一觉,虞幼窈睡得甚为安心。
第二天醒来,她第一眼就看向了床头边上的宫灯,灯火已经熄了,上面的《采莲图》生动别致,十分好看。
表哥亲手做的宫灯真好看!
春晓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好奇地问:“小姐,这盏宫灯瞧着十分别致,怎么以前没见过?”
虞幼窈也没瞒着,语气里难免透了炫耀:“表哥送我的中秋礼物,我昨儿才收到,听说是表哥亲手做的。”
“表少爷可真有心,便是远在幽州,也还能记得给小姐送中秋礼物。”春晓也没怀疑什么,表少爷虽然去了幽州,但是托驿站给小姐送些东西,也实属寻常。
这一句话,可算说到虞幼窈心坎里去了。
虞幼窈这边才用完了早膳,夏桃就过来禀报,老夫人请来为秋姨娘把脉的郎中,已经进了府。
这是家里的头等大事,虞幼窈连忙带着夏桃一起去了雨秋院。
秋姨娘靠在床榻上,瘦白细弱的手腕,从天青色的帷帐里伸出来,有丫鬟拿了一块薄如蝉翼的丝帕,轻覆在她的手腕上。
郎中也是府里用惯的,不紧不慢地为秋姨娘把脉。
虞老夫人坐在房里,手里不停地捻着佛珠,便是知道许嬷嬷的判断不会出错,心里难免也有紧张。
半晌过后,郎中收回了手。
虞老夫人已经耐不住,出声询问:“大夫,怎么样了?”
郎中:“老夫人大喜,秋姨娘确实怀胎两月有余,胎像也是十分安稳,好好养着,是定能为府里添丁进口。”
虞老夫人脸上透了喜意:“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郎中摇了摇头:“秋姨娘身体不错,倒也不必刻意进补,平常多吃些温补的膳食即可,要特别注意,一些活血寒凉的东西万不可入了口。”
虞老夫人心里安稳了,连忙拿了赏银,让柳嬷嬷将郎中送出了门。
丫鬟拢起了帷帐,秋姨娘要起身给虞老夫人请安。
虞老夫人连忙阻止:“快躺下,好好躺着,你怀胎不满三个月,这胎轻得很,可得多注意些。”
秋姨娘也没勉强:“妾身谢老夫人体恤。”
虞老夫人脸上透了笑意:“咱们家已经许久没得这样大好的喜事,你是功臣,且安心养着身子,好好安胎。”
虞幼窈也笑道:“祖母别光顾着高兴,秋姨娘身子重,身边是不是要再添几个人伺候着,妥当起见,是不是还要挑个知事的嬷嬷过来,贴身照料秋姨娘的生活起居?雨秋院这边,也是仔细检查一道,以免一些不好的东西冲了胎气……”
可把虞老夫人说得一愣一愣地。
虞老夫人也都是过来人,哪儿不懂这些?她意外的是,这话是打孙女儿口里说出来的。
想来是昨儿一得知秋姨娘怀了胎,就问了府里知事的嬷嬷,该怎样来办这事。
秋姨娘突然从床上起来,不由分说就跪到了虞幼窈面前。
虞幼窈连忙伸手就要去拉她,却又担心没个轻重,又把手收了回来:“这是做什么,你都是双身子的人了,可不行动不动就跪,快起来。”
话说完了,见秋姨娘还没起身,虞幼窈看向了祖母。
最在意家子嗣的虞老夫人,反倒坐着没开腔。
秋姨知道自己赌对了:“妾打小的时侯操劳了身子,寒了体质,深受老夫人大恩,和大老爷怜爱,多年来却始终未能为大老爷开枝散叶,妾心中深感惭愧,”说到这里,她深吸了一口气,对虞幼窈磕了一个头,“是大小姐请了大夫,为妾诊脉,每日以药膳替妾调理身子,妾才有了今天,大小姐对妾的大恩大德,妾铭记于心。”
操劳身子,寒了体质,这都是面上的话,却是杨淑婉管着她们的肚子,不让她们生。
从前,她们晚上伺候了老爷,第二天一早,李嬷嬷就会端一碗补汤过来,给她们补身子,盯着她们把补汤喝完了才走。
补汤确实是好东西,只是里头加了一些寒凉活血之物。
久而久之体质也就寒了。
虞幼窈表情淡淡地:“母亲身体病重,一直在静心居里休养,往后你谨记着本份,好好伺候父亲,为家里添丁进口,就是对咱们家最好的回报,你起来吧!”
秋姨娘无疑是个聪明人。
做通房的时侯,谨记着与祖母的主仆情份,安份守己,连杨氏都顾忌她从前伺候过老夫人,不敢对她怎么样,以免落了老夫人的面子。
第457章 祸害三代人
抬了姨娘之后,更是第一时间过来,向祖母表忠心,见她如此懂事,祖母少不得也要给几分体面。
如此一来,杨氏就更不敢拿她怎么样,府里上下也要高看她几分。
怀了胎之后,也是迫不及待向她“表恩德”,表示自己就算怀了胎,也会安份守己。
因为这个孩子能不能顺利生下来,不在老夫人,也不在虞宗正。
而在于她!
秋姨娘松了一口气,让丫鬟从地上扶起来:“妾,谨记大小姐教悔。”
虞老夫人面色缓和了些:“雨秋院这边的事,我一会儿就让柳嬷嬷亲自过来安排,你仔细养着身子罢!”
秋姨娘柔声应下了。
虞幼窈就扶着祖母出了雨秋院。
虞老夫人偏头瞧了虞幼窈:“你觉得秋姨娘怎么样?”
秋姨娘怀了胎之后,虞幼窈就猜到了祖母会问这个问题。
也没正面回答,只道:“母亲病重,想来今后是没法再出面管家了,家里的事我虽然能代劳,可官面上的往来,却不是我能凑上去的,得需要长辈出面才妥当。”
虞老夫人微微一叹:“杨氏住进了静心居,我就与你父亲商量过了,打算再给他纳一个家世和教养都不错的贵妾,可是你爹他,”说到这里,她摇了摇头,也是一脸无奈:“他虽然品性有瑕,但是对杨氏也是很有担当,爱重和信任半分不少,也是因为杨氏,受了不小的打击,一时也不愿再纳新人。”
不管是杨氏当年的算计和欺骗,还是谢氏的死,以及对虞善思的纵容,对老大来说都是过不去的坎。
老大在杨氏身上栽得彻底,却是凉了心。
再加之,窈窈管家之后,家里也是井井有条,处处妥当,老大是担心又娶了个能搅家的,将家里头又折腾乱了。
虞幼窈有些意外:“祖母就没劝父亲?”
虞老夫人点头:“劝了,你父亲没松口,我估摸着,要多给他一些时间,等他想通了才行。”
长辈的事,虞幼窈也不好多说。
虞老夫人:“家里的事有你操持着,外头的事你也掺合不进去,我原也觉得为难,没成想秋姨娘竟然怀了身子,能为虞府添丁进口,倒也可堪一用。”
这段时侯,家里头里里外外都是孙女儿在操持,老夫人心疼孙女儿,秋姨娘若能搭把手,许多事就不需要孙女儿出面,肯定是要轻省大半。
虞幼窈颔首,没说旁的。
虞老夫人皱了一下眉:“我仔细想过了,秋姨娘身份低了些,但家世清白,祖上也出过一个进士,也不算辱没了咱们家,主母病重,家里头的事总该有人出面才行,只要不失了礼数,外头也不会小瞧了咱们。”
贵妾和妾都是妾,也就面上好看一些,其实没多大区别。
京里头就有不少人家,因为各种原因正妻不能休弃,却又不好去外头走动,只能重新纳个体面一些的贵妾,代行主母之责。
若是宠妾灭妻,抬举妾室,这就叫人瞧不起了。
但像虞府这般,却是特别情况。
杨氏身患恶疾,又是罪臣之女,是可以休妻另娶的。
但老大顾念着夫妻情份,也算得上有情有义,外人不会因这种事小瞧了虞府,反而还会赞虞府家风。
到了外头凡事都有姚氏照应着,倒也不担心什么了。
长辈之间的事,虞幼窈不会掺合:“祖母看着安排。”
让一个妾在外头走动,始终是名不正言不顺,叫人心里不痛快。
虞老夫人想想都觉得糟心:“至少要等思哥儿年岁大了,娶个得体的媳妇儿回家,这个家才能名言正顺着来,都说娶坏一门亲,祸害三代人,瞧瞧这都什么事……”
祸害了老大,让老大亏了德行,还故意养坏了虞清宁,大好的伶俐乖孙,生生成了眼皮子浅,又心气高的蠢人。
甚至连自己的亲儿子也祸害了,也亏得虞善思年岁小,严厉管教了几个月,性儿是掰过来了。
只是,从前的课业却是白学了,启蒙也要从头教起,已经落后了同龄孩子一大截。
除非虞善思像窈窈这样天资过人,还勤学上进,半年的学习成果,能赶上旁人三五年。
可她瞧着虞善思虽然有些资质,却也不算上乘。
大约也是随了老大。
若不能趁这两年,赶紧将底子打一打,将来也撑不起大房的门庭了。
思及至此,虞老夫人对杨氏心中更恨了。
莲湖里的莲蓬熟了,下人们采收了不少,打算晒莲子,莲心也收集了许多,虞幼窈就打算再一些莲心茶。
莲心茶虽苦,但祖母却很喜欢。
便在这时,青袖过来了:“大小姐,宋世子过来了,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麝药香丸救了宋明昭的命,宋老夫人和镇国侯夫人登门道谢,还送了谢礼,这代表了镇国侯府的立场。
宋明昭养好了身体后,亲自上门道谢也是理所当然。
虞幼窈身上只穿了常服,自然不好见客,便回房重新换了一身,这才与青袖一起去了安寿堂。
见虞幼窈过来,虞老夫人连忙出声:“窈窈,快过来见一见宋世子。”
害了一场病,宋明昭清瘦了许多,眉骨突显出来,无端给人一种锋利感,应是大病初愈,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穿了青色直缀,上头绣了竹叶纹,明暗交织,衬得他清隽无比,浑身上下都透了一股世家子弟的清俊贵气。
虞幼窈垂下了眼睛,上前见礼:“让宋世子久侯了。”
虞大小姐一身黄绿色的衣裙,向他走来,令宋明昭恍惚了一瞬,这才搁下了茶杯,起身回礼:“冒昧登门也有失礼之处,请窈姑娘见谅。”
虞老夫人不动声色地瞧了,宋明昭清俊贵气,窈窈鲜妍娇贵,两人站在一块儿,还真有几分青梅竹马的样子。
她敛下了心绪,笑道:“明昭大病初愈,身体可还好些?”
宋明昭恭敬答道:“有劳宋祖母挂念,用了虞大小姐做得麝药香丸,又经史大人精心救治,如今已无大碍,今儿冒昧过来,也是想亲自向虞祖母和虞大小姐道谢。”
第458章 借一步说话
说完了,他忍不住瞧了虞大小姐一眼。
虞大小姐坐在虞老夫人身边,唇儿牵起了似有若无的笑,他仔细地瞧,那笑轻盈美好,令他心中喜悦,却淡薄清疏,笑不达眼中。
虞老夫人摇头笑了:“既然你身体没事了,这些不好的事,便也就此打住,也别说什么谢不谢的话,你叫我一声虞祖母,打小又是我瞧到大的,我自然也是盼着你好,你没事了,我这心里也就舒坦了。”
这一番话,也并非完全客套,情真意切也是真。
饶是宋明昭心性淡漠,也不禁心中波动:“宋祖母此言甚是,不过明昭承了大小姐的救命之恩,少不得也要向大小姐道一声谢。”
虞老夫人摆摆手。
虞幼窈却道:“宋世子不必客气,麝药香丸虽然是我做的,我既然送给了祖母,那便是祖母的东西,如何处置也是祖母自己的心意,我自是不敢居功,至于救命之恩也未免言重,请宋世子以后也切莫再提。”
镇国侯府的人情可以认,却没必要上升到“救命之恩”的高度,以免与宋明昭牵扯不清,还是一早就说清楚比较好。
轻描淡写的一席话,就和宋明昭撇了干净。
宋明昭无端就觉得心中憋闷:“明昭虽然不才,却也是恩怨分明,然大小姐不愿居功,此番恩情我自是心中领受。”
言下之意,你承不承认是你的事,我承不承情是我的事。
话说到这份上,虞幼窈也觉得腻味。
虞老夫人偏头瞧了孙女儿一眼,扯开了话题,就问宋明昭:“你祖母近来身体可还好?”
宋明昭颔首:“也是虞大小姐向三妹妹荐了一位十分得力的女医嬷嬷,仔细调养了些天,身体也是日日见好。”
女医嬷嬷是从前和虞大小姐身边的许嬷嬷一起,在御药房里当过差。
这样厉害又可靠的女医嬷嬷,若不是许嬷嬷举荐,也是不容易能请到的,今儿过来了,自然也要提一提。
这一开口,就夹带上了窈窈,虞老夫人忍不住多看了宋明昭几眼:“那敢情好啊,年纪大了就是要仔细调养着身子才是。”
之后,宋明昭又与虞老夫人闲了些常话。
虞幼窈也不插嘴,只是坐旁听着。
大约半个时辰,宋明昭就借口大病初愈,要告辞。
虞老夫人转头对孙女儿说:“替我送送明昭。”
虞幼窈低声应“是”,这才起身,到了宋明昭跟前,客气道:“宋世子,请。”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安寿堂,其间连话也没得一句。
宋明昭刻意放缓了脚步,可虞幼窈始终落后了他一步。
宋明昭心中一阵烦闷,倏然停下不走了。
虞幼窈落后他一步停下,以询问地口吻,客气地唤了一声:“宋世子?”
宋明昭深吸了一口,转过身去:“这一路走来,我观虞府景致不错,便有劳虞大小姐带我四处走走。”
他打小就被父亲送到宝宁寺里静心读书,虞府来得也不少,但每回都是过来拜见长辈,还真没有在虞府里逛过。
虞幼窈不乐意,但也不好拒绝。
正要张口答应,就见虞兼葭踩着小碎步走来——
一身光泽柔润的珍珠锦,白得高贵优雅,在阳光下莹莹动人,衬得虞兼葭娇弱柔美,光彩照人。
虞幼窈到了嘴边上的话,也重新咽进了肚里。
宋明昭见她神色有异,转头瞧了一眼。
虞兼葭已经走近,微微一曲身,更显得身段纤细娇柔:“葭葭见过大姐姐,”她抬眼瞧了宋明昭一眼,柔声细气地问好:“宋世子好!”
她声音轻柔,透了几分婉转余音,宋明昭却看向了虞幼窈:“这位是?”
他知道虞府大房除了虞幼窈,尚有两位年岁相当的小姐,也不知道这是其中哪一位。
虞兼葭身体一僵,顿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宋虞两家是世交,宋明昭虽然不常来虞府,但依着两家的亲近,也不至于不认得她啊!
就连虞幼窈也是愣了一下,她对宋明昭最深的印象,还是在噩梦里,宋明昭为了虞兼葭疯魔成性。
可现实里,虞兼葭就站在他面前,他竟然不认得!
虞幼窈有些发懵:“这是我三妹妹,因身子骨弱了些,所以养在屋里,也鲜少出来见人,故而宋世子不认得。”
虞兼葭身子骨弱,这是人尽皆知的事,稍一打听就能知道,而且她自己也不在意,时常往病弱了打扮。
原也是一片好心,替虞兼葭解围的话,可到了虞兼葭耳里,却觉得虞幼窈不安好心,故意在宋世子跟前说她身体不好。
虞兼葭垂下眼睛。
宋明昭神色淡漠:“三小姐有礼了。”
虞兼葭刚要张口与宋明昭攀谈,宋明昭已经转头看向了虞幼窈,正要重新提一提在虞府里逛一逛这话。
虞幼窈先一步笑道:“家里还有许多事情要忙,便让我三妹妹带宋世子在府里随意走一走,招待不周之处,还请宋世子莫怪。”
宋明昭面色微沉。
他是知道,虞幼窈继母病重,如今虞府是她在管家,她借口忙碌也是无可厚非,只是虞幼窈到底是真忙,没时间带他逛一逛虞府,还是根本不愿意……
虽然没搞明白,虞幼窈葫芦里卖了什么药。
不过带宋明昭在府里逛一逛,她还是十分乐意。
这样一想,虞兼葭也附合道:“家里祖母年岁大,母亲也是病重,大小事都要大姐姐操持着,也是事忙得很,宋世子如果不介意,就由我……”
话才说了一半,宋明昭心中陡然生出了一股烦躁之意,他看也不看一眼,一脸真诚美好看着他的虞兼葭,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虞幼窈。
“虞大小姐,可否借一步说话!”
虞兼葭面色一白,唇儿也止不住地轻颤,方才还气色娇润的一个人,顿时就摇摇欲坠,瞧着病弱可怜。
她就活生生地站在宋明昭面前。
可宋明昭仿佛看不到她似的。
方才没认出她也就算了,毕竟她和宋明昭虽然见过几回,但是也没正经认识过。
第459章 惊涛骇浪
可是方才见礼之后,彼此也算认识了,宋明昭连一句多余的话也不同她说,甚至连正眼也没瞧她,就又和虞幼窈说话。
仿佛她根本就不存在。
宋明昭好歹也是世家公子,打小就学诗书礼仪长大的,怎么能如此失礼?
这怎么可能呢?!
一定是虞幼窈在搞鬼,否则一向与她关系疏远的虞幼窈,怎么会突然就提了,让她带宋明昭在府里走一走。
虞幼窈分明就知道,也才宋明昭也是才认识,宋明昭拒绝了这个提议,似乎也说得过去。
是虞幼窈故意设局,让她在宋明昭面前难堪。
虞兼葭的尴尬、不甘与失落,没有人会关心,更没有人会在意。
虞府三小姐这个人,对宋明昭来说只是一个称谓。
他甚至都没瞧清楚她的模样,在内心深处,隐隐有些反感虞兼葭倏突然出现,令虞幼窈有机会借口忙碌,将他推给了虞兼葭。
宋明昭目光沉沉地盯着虞幼窈。
虞幼窈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犹豫了一下:“宋世子有什么话,就在此处说吧,”她瞧了一眼虞兼葭,又补充了一句:“我三妹妹不是外人。”
她和宋明昭并不熟,也没有什么不可对人说的话。
话都说到这份上,宋明昭也不好勉强,他盯着虞幼窈开口道:“我与令姐有话要说,还请三小姐回避片刻。”
他对虞兼葭没有旁的印象,只觉得这位虞府三小姐有些不知进退,在他开口要借一步说话时,是个聪明的人,也该回避一下才是。
虞兼葭不可置信地看着宋明昭。
便是与她说话,宋明昭也是看着虞幼窈,不曾正眼瞧她,更过份的是,这里是虞府,宋明昭来者是客,竟然张口让她回避。
仿佛成了她没眼色,不知道进退似的。
虞兼葭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样的漠视与冷待,一时间有些受不了,单薄的身段,也止不住地轻颤。
但是,宋明昭都开了口,她就算心中难受不满,也只能勉强扯了笑容:“宋、宋世了请随意,我,”她抿了一下唇,松开时,粉白的唇有些轻微发颤,“我正要去祖母屋里,给祖母请安,就不打扰你和姐姐说话。”
勉强说完这一句,她落荒而逃一般朝北院去了。
虞幼窈有些不悦了,宋明昭有话就说话,分明来者是客,却要喧宾夺主,闹得虞兼葭里外不是人。
当然虞兼葭怎么样,她并不在意。
虞幼窈只是单纯对宋明昭的态度有所不满:“宋世子有什么话就直说了吧,也不必再故弄玄虚,以免惹人误会。”
虽然以她和宋明昭的年岁,在府里开阔的地方,在长辈的眼皮子底下,便是单独说几句话,也不至于传出什么不好的话。
但是,男女七岁不同席,她能和表哥亲近,一方面是在自己家里,另一方面也是她想和表哥亲近,许多男女大防上的忌讳,她并没有在意过,只要小心一些,不让长辈们知道就行了。
可宋明昭她是能躲多远,就想躲多远。
噩梦如何,虞幼窈也不会过于纠结。
但是!
既然做了那一场噩梦,那么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既是孽缘恶果,又何必往上面凑去,是嫌自己的日子过得太好了不成?
她的态度还算有礼,但是说出来的话,委实不算客气,宋明昭也不在意,只问:“窈姑娘,请问你的表字是不是叫芷窈,取意岸芷汀兰,窈窕世双无?!”
虞幼窈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连捏了帕子的手,也是微微一紧,却努力维持了自己的表情不变,蹙眉道——
“宋世子,你究竟在说什么胡话?姑娘家的表字,乃长辈赐予,除家中亲人而不得告之,宋世子出身名门,打小也是熟读诗书礼数,却唐突礼数,是不是太过失礼了。”
姑娘家的表字,是要与生辰八字一道写到庚帖上,交换到婆家去的。
她的表字,是母亲临终的时候为她取得,只有祖母、表哥,还有她自己知道,旁人并不知道。
祖母不可能将这样私密的事告之旁人,而她除了表哥之外,谁也没有告诉过,至于表哥就更不可能了。
所以!
宋明昭究竟是怎么知道了她的表字?
难道是,虞幼窈陡然就想到,宋明昭之前吐血昏迷的诸多诡异之处,莫非他也做了与她相同的噩梦?
虞幼窈倏然惊悚,总觉得这场噩梦有些不寻常。
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情绪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恼怒的态度似乎也是正常反应,但是宋明昭就是有一种直觉。
“芷窈”就是虞幼窈的表字。
他噩梦里那个声音听不真切,模样模糊不清的少女,很可能就是虞幼窈。
昏迷不醒的那几天,他反反复复在梦境里听到少女的声音:“宋明昭,我表字芷窈,是我母亲临终之前为我取的,取意岸芷汀兰,窈窕世双无。”
少女的声音如娇莺燕啭,燕语喈喈,声声入耳。
明明是那样刻骨铭心,可他总是听不真切,明明那样努力地想要去听得更清楚,竭力地想要看清楚她的模样。
可眼前出现的,总是少女满身血污,瘦骨伶仃,歇厮底里的诅咒声:“宋明昭,你不得好死,我诅咒你,坐拥三千繁华,独享百年孤独,生生世世,爱而不能,求之不得,生不如死,宋明昭,我恨你……”
那样鲜妍美好的少女,却对他发下了这世间最恶毒的诅咒,他不可抑制地心痛绝望,希望自己永远不要醒来。
后来他在隐约间,似乎听到了虞幼窈的声音。
内心有一道声音,不停地提醒催促着他:“宋明昭,快醒醒,你一定要醒过来……”
他醒了!
睁开眼睛后,他第一时间就看了整间屋子,屋里除了丫鬟,就只有母亲守着他。
他怀疑自己昏迷时侯听错了。
可母亲却激动不已:“明昭,明昭,你醒了,谢天谢地,可算是醒了,亏得去虞府求了麝药香丸……”
他是强撑了虚弱才醒过来的,不过片刻便有些支撑不住精神,又要昏迷过去,可听到母亲提了虞府……
第460章 唐突失礼
宋明昭勉强撑住了虚弱:“虞、虞府?怎么回事?”
母亲连忙使人端来了参汤,一边喂他喝,一边道:“你昏迷了三天三夜,又是高烧,又是吐血,也是太医院前院史,史大人提了,虞府四少爷之前溺水,也是昏厥不醒,是虞大小姐拿了自己做的麝药香丸,这才吊住了命,我心里又急又怕,也是没得办法,这才厚了脸皮,去虞府求了麝药香丸,老夫人和虞大小姐也是仁义,二话不说就舍了麝药香丸,还跟着一道过来帮忙救治你……”
母亲后面说了不少感激、庆幸的话,可宋明昭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满脑子都是前段时侯,虞幼窈在长安街上,救治了喘症发作的孩童,所以在他病危之际,也是虞幼窈进府帮忙救治了他。
他昏迷不醒时,听到了虞幼窈的声音,也没有听错。
她真的来过了。
宋明昭只喝了几口参汤,想着想着就又昏迷了过去。
噩梦里,那个声音听不真切,面容也是模糊不清的少女,很可能就是虞幼窈。
宋明昭没说话,一直看着她。
深沉的目光,让虞幼窈有些透不过气:“念在宋虞两家是世交的份上,便也不计较你今儿唐突失礼之事,但是还请宋世子自重。”
女儿家的表字是十分私密的事,宋明昭当场问询,已经是唐突失礼了。
非礼勿言!
一个有教养,知礼数的大家女子,首先不是回答是或不是,而是先要考虑到,这个问题符不符合礼数,才决定能不能回答。
很显然!
宋明昭这话唐突失礼太过,她没必要回答。
不仅如此,身为被唐突失礼的人,她也不能当作没事发生过。
宋明昭知道自己惹恼了虞幼窈,面色隐隐发白:“窈姑娘,方才是我唐突了,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姑娘见谅。”
他原也没想唐突虞幼窈,只是虞幼窈待他的态度,实在太过疏离冷淡,甚至有些避之唯恐不及,令他有些心烦意乱。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从虞幼窈的三妹妹出现后,这才烦乱的感觉就更甚了。
一时冲动之下,就将埋在心底的话问了出来。
宋明昭心里很后悔,经此一事,虞幼窈对他恐怕会更加疏之远离,大约还会认为他不知礼数,徒有虚名。
虞幼窈顿下住脚步,淡声道:“我还有事要忙,便不送宋世子出门,宋世子还请自便。”
说完了,她就加快脚步,将宋明昭甩到了身后。
直到进了北院,虞幼窈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平复了心中,因宋明昭得知了她表字之后,内心深处倏然掀起的骇然情绪。
虞幼窈冷静一点,不过是个表字而已,知道了也就知道了,也不能代表什么。
宋虞两家是世交,想来宋明昭也不会拿了她的表字来为难她。
况且,她并没有承认她的表字就是——芷窈!
宋明昭不可能去找祖母确认,那么一切都是子虚乌有。
最重要的是,她没到及笄之年,表字虽然取了,还没正式定下来,宋明昭若想借着小字生事,她就以自己还没取小字,怼他一脸。
等及笄的时候,重新再换一个小字就是了。
心中有了对策,虞幼窈也镇定下来了,回了安寿堂。
虞老夫人一指八仙桌上堆放的谢礼:“这些都是宋世子拿过来的谢礼,我一个长辈却是不好收他的东西,你自己收着吧!”
她也是瞧出来了,窈窈对宋明昭的态度很是疏远。
以宋虞两家的交情,虞窈窈与宋明昭,虽无青梅之谊,也有竹马之实,便是亲近一些也不打紧。
只是!
想到宋明昭打小,就让父亲送到了宝宁寺里读书,两个孩子从前没有相处过,之前虽见过几面,却也是此次宋明昭昏迷,才有了交集。
彼此之间陌生疏离,似乎也说得通。
不急,有些事还是要慢慢看。
回到窕玉院,虞幼窈将宋明昭送来的谢礼,交给了许嬷嬷,便也没有在意。
许嬷嬷登记造册之后,拿给她瞧:“都是一些名贵的药材和香料,另外有一块产自山东琅琊山的紫金云纹砚。”
虞幼窈有些惊讶。
山东除了旷世稀有的红丝砚,还有一种异石紫金石,大文豪苏轼偶得了一块紫金砚,吩咐自己的儿子,等死自己死后随葬。
紫金石主产地在安徽,山东也只出产少许,至于两处产地,哪一处品质更优,千百年多文人学子,众说纷纭,也并无定论。
一般的东西在登记造册后,入库便罢,但名贵的东西,是要给主子过目之后再入府。
许嬷嬷将摆了紫金云纹砚的檀木盒递上。
盒盖是打开的,虞幼窈一眼就瞧见紫金砚,色赤紫而质润泽,琢玉如意状,刻云纹状,造型古朴端雅,比之红丝砚的鲜妍,紫金砚丰润天成,则更厚重一些。
虞幼窈只鉴赏了一番,连碰也没碰一下,便道:“便收着吧!”
许嬷嬷瞧了书案上的红丝砚。
红丝砚和紫金砚各有风采,不分伯仲。
在虞幼窈跟前的待遇,却是天差地别。
对于红丝砚的来历,虞幼窈只字未提,身边的人对她手中种稀奇古怪的东西,也是习以常,便也不会怀疑什么。
但是,虞幼窈对红丝砚的喜爱程度,让许嬷嬷不难猜到,红丝砚是周令怀送给她的。
宋明昭这段插曲过后,虞府恢复了平静。
雨秋院的事,都是柳嬷嬷在管着,虞幼窈没再沾手。
秋姨娘是个聪明人,也没借着怀胎在府里作妖。
不知不觉,秋姨娘怀胎到了三个月,这一胎总算是坐稳当了,只要秋姨娘安分着养胎,这一胎多半是没有问题了。
姚氏第一时间得了消息,带了不少补品过来看秋姨娘。
虞老夫人可算松一口气:“祖宗保佑,希望这一胎能顺顺当当地。”
又见秋姨娘还算老实,就又从族里挑了一个有才气的族婶过来,一边教导秋姨娘规矩礼数,顺带着再教些文墨。
秋姨娘果真是个聪明人。
一早就知道,当年大老爷能瞧中她,主要还是她通晓文墨,做了通户之后也没少读书写字,还真有些才气。
第461章 放榜
如此一来,秋姨娘还真是个能得用的人。
虞老夫人却蹙了眉头,私底下对柳嬷嬷说:“我原以为,秋姨娘是个聪明本份的人,这才请了族婶过来,今后走家窜门,有族婶从旁提点着,照应着,也能顺理成章,旁人也不会因为秋姨娘一个妾室,就小瞧了咱们家,可秋姨娘不光聪明,还竟有城府,她这般心性,恐怕也是个有野心的。”
柳嬷嬷笑着说:“老奴倒是觉得,秋姨娘身份低了些,便是有些城府,也容易拿捏。”
这倒是事实,虞老夫人放松了一些:“只是秋姨娘怀了胎,也不能伺候老大,老大总不好一直往通房屋里钻,这样不合规矩,以后秋姨娘要帮着窈窈管家,家里事忙,也不能一心一意的伺侯老大,还是要仔细寻摸着,给老大纳一个家世不错的妾室进门。”
这样一想,总也绕不开纳妾。
家里虽然有几个通房,品貌也都过得去,可身份太低了些,又没为老大开枝散叶,自然不好抬了姨娘。
秋姨娘能破格提了名份,还是因为她祖上也是诗礼人家。
没过两天,虞老夫人就寻了虞幼窈提了这事。
虞幼窈一早就猜到了这情形,只是笑道:“我也不懂这些,这事儿还得祖母出面才行。”
知子莫若母,祖母一向知道虞宗正的喜好,挑得肯定是能叫虞宗正瞧得上眼的人。
虞老夫人点头:“就挑个官家庶女,身份不宜太高,不然就冲撞了正妻,叫旁人以为咱们家宠妾灭妻,名声也不好听,但也不能太低了,免得辱没你父亲。”
新妾进了门,身份虽然大过了秋姨娘。
但是,秋姨娘怀了胎,这一胎不管是儿是女,也能压了新妾一头,两人都是妾,谁也不比谁体面,倒也合适。
不过这事儿,不能操之过急。
到了八月底,一直延后放榜的殿试,终于放榜了。
一大清早,虞府两房一家老小都穿戴整齐,等在安寿堂里听消息。
虞善德更是迫不及待,一大清早就跑出去看皇榜了。
一家人心急如焚地干等着。
虞老夫人连柫珠也捻不下去了,眼见是从早上,等到了中午,还没有音讯传来,就有些坐不住了:“咱们家的人怎么还没回来?”
姚氏连忙道:“老夫人先别心急,每次放榜京里头就跟万人空巷了似的,就连寻常百姓,都要到皇榜底下去瞧一瞧热闹,许是人太多了,一时没瞧上,再等一等。”
家里出去看榜的小厮,卯时就去长安街等着皇榜张贴。
他们家这样,旁人家肯定也是。
皇榜就那么大张,远了瞧不见,人一多可就不容易往跟前凑。
每隔三年,虞老夫人都要经历这一回,哪儿能不清楚这个,就是这样干着,难免叫人心急得很。
虞幼窈递了一杯莲心茶过去:“有人等皇榜都等到天黑的,现在还早着,祖母喝口茶定定神儿。”
虞老夫人一杯茶还没喝完——
家里派出去看榜的小厮,就气喘吁吁地跑进了安寿堂里,大约是太心急了,一时没刹住腿,“扑通”一声就跪到了地上。
虞老夫人连忙搁下了茶杯,“忽”的一下,就打椅子上站起来,连忙问:“我们家考得怎么样了?”
小厮一口气从门口,跑进了安寿堂里,正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气儿,一听老夫人问了许,哪儿还敢耽搁:“禀、禀老夫人……”
因为急喘得太急了,他一句话还没完,就又喘上了。
姚氏急得跟什么似的,忍不住一跺脚:“你喘什么,老夫人还等着你说话呢。”
虽然此次科举,府里没有人参加,但是族里有四个都参加了殿试,这对虞府来说,也是一件大喜事。
换作谁家都要急上了火。
虞幼窈连忙道:“祖母,二婶先别急,等他喘上了气再说。”
她话音刚落,小厮已经喘上气了,连忙道:“老夫人、二夫人,大小姐,咱们家大喜啊,德少爷中了二甲第十八名,青少爷二甲第七十六名,行少爷二甲九十七名……”
最差的也是三甲第三十二名!
虞老夫人一时激动,忍不住湿了眼眶:“好、好,族里这一次有四个人进了殿试,已经是烧了高香了,没想到甲榜名次还都十分靠前,有三个都在百名之内,这真是祖宗保佑啊……”
以虞善德的名次,一定能选馆庶士吉入翰林院,没准将来虞府还能再出一个内阁重臣。
其他几人名次也都不低,将来的前途肯定差不了。
后辈出息了,才能保祖宗基业,旺世家门庭。
姚氏连忙安慰道:“金榜题名日,光宗耀祖时,今儿可是大好的日子,咱们虞氏的大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虞老夫人连忙捏了帕子,轻按了眼角,笑道:“我这是太高兴了,人老了啰,眼窝子一浅,也就不如你们年轻人稳重了。”
虞氏族人才凋敝,也是老二考中了榜眼之后,她才看到了虞氏族兴盛的希望,这才不遗余力为老二筹谋。
人人都觉得她太会算计,大儿子与他离德,二儿子也与他离心。
可他们哪能知道!
老太爷临死之前,拉着她的手,心心念念地交代,让她好好教养儿子,光宗耀祖,直到她开口答应了,这才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那时侯她并不清楚,这一份临终嘱托与承诺,到底有多重。
直到她成了孀妇,守着偌大的宅院,可家里却没有一个能支应门庭,没一个能撑家的,她几乎是寸步难行。
最艰难的时侯,族里甚至还有人欺她家孤儿寡母,想分他们这一支的祖业。
是她抱着老太爷的牌位,跑到虞氏族宗祠里,当着忠烈公的牌位,吊了脖子,被人救下来的时候,只剩了半条命。
这才把族里一干人唬住,惊动了几个老叔公,这才保住了家业。
可饶是如此,虞府与族里关系也疏远了,一个孀妇没得族里的支持,到底有多么艰难,也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第462章 一榜四进士
直到大儿子和二儿子相继中榜,长久积於在心中的恶气,这才扬眉吐气。
她苦撑了这么多年,为的不是虞府,也不是虞氏族。
是自己的儿子,是对老太爷的承诺。
而如今,虞氏族里有了出息的后辈,这份沉重的承诺,也能轻省一些了。
姚氏见虞老夫人有些伤感,就笑道:“改明儿由二房出面,风风光光地办个宴,好好地犒劳善德几个。”
选馆庶吉士,就能在翰林院学习三年,是天子近臣,负责起草诏书,为皇帝讲解经籍等,是名符其实的“储相”。
现内阁首辅夏言生,就是庶吉士出身。
可见虞善德的前途大得很。
这样的喜事,理应大肆筹办,而且由二房出面办,才更顺理成章,也更风光体面,不光为了虞府的休面,名声,更是为了虞善德将来的前程。
届时请进门的,都会是虞善德他们将来的人脉。
虞老夫人拍了拍姚氏的手:“好好好,就这样办,一定要热热闹闹,咱们家许久没有好好热闹热闹了。”
虞幼窈深以为然。
祖母是孀妇,因此虞府行事十分低调,也不像旁人家,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没得喜事也要强行折腾出喜事来宴客。
一家人正说着话,外面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
虞老夫人精神一振:“肯定是传名的差役到了,走,快到门口去。”
姚氏连忙扶着虞老夫人去了外头。
虞幼窈几个跟在后头。
虞霜白憋了许久的话,憋得难受了,就凑到虞幼窈身边:“也不知道德哥哥他们考得怎么样?”
虞幼窈想了想:“科举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能考中已经很不容易了。”
沿着游廊七弯八拐,可算赶到了外头,几个差役腰间系了红带,簇拥着意气风发的虞善德,一路敲锣打鼓的到了虞府大门前,后面还跟了不少瞧热闹的百姓,以及旁人家打探消息的小厮,却是热闹非凡。
见到了老夫人,一个差役连忙道:“恭喜老夫人,贺喜老夫人,您府上今儿大喜啊,虞善德虞大爷中了二甲第十八名……”
后面跟着瞧热闹的人,一听中了二甲第十八名,赞叹声更是此起彼伏地响起,这排名绝对是头前了。
虞老夫人更是笑出了菊花纹:“有劳各位差爷一路辛苦前来报喜。”
接着,柳嬷嬷上前一步,笑眯眯地将几个鼓鼓的钱袋,塞进了差役手里头:“几位差爷拿着打酒喝……”
差役将钱袋拿里一拎,笑容就又殷勤了几分。
管家客客气气地将人送走了。
虞府又拿了准备好的糖、糕点、干果等,并500钱,一一分发给了,跟着差役一路过来的瞧热闹的百姓们,让他们也沾一沾府里这喜气。
百姓们接了吃食,也都舍不得自己吃,是要拿回家去,分给家里出息的子孙,让他们沾一沾这文曲的喜气,没准这脑子还能聪明些。
得了吃食,又拿了赏钱,场面上各种喜气的话儿都没有停过。
虞府门前也是一片热闹。
没过一会儿,便又有差役过来传名了,这一次是二甲第七十六名的虞善青,热热闹闹的一行人,顿时将虞府围得水泄不通。
虞府一连考中了四个,传名的差役是三番四次地上门,更是成了京兆一京,百姓们得了消息,纷纷跑到了百姓门口。
“这考中一个,那是祖上烧了高香,考中两个,更是家里积了阴德,这一连中了四个……”
“可不是嘛,虞二爷那可是头甲第二的榜眼,现在都是内阁次辅了,啧啧啧,虞府可真了不得啊!”
“我是听说,他们家老夫人常年吃斋念佛,是个菩萨心肠的人,还有虞大小姐,那也是个心善的人,我姑姑的小儿子,不小心得了喘症,连医馆里的郎中,都说救不了,是被一个大家小姐恰巧路过,舍了厉害的药救了性命,我姑姑也是个知恩的,就到处打听恩人,后来从医馆里的郎中处得知,恩人就是虞府的大小姐。”
“好心有好报,难怪他们家又是榜眼,又是同榜四进士……”
“……”
这样大好的日子,只要有人说一声恭喜,都是要打赏的。
风风光光,热热闹闹折腾了一整天,府里可算是清净下来了。
虞幼窈准备了家宴,待虞宗正和虞宗慎回来后,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聚一起,庆祝虞善德几个金榜题名。
京里头热闹起来,宴请的帖子络绎不绝。
大房也接了不少帖子,虞幼窈都是能推辞的,就尽量推辞掉,不能推辞的,就和二婶娘姚氏一起去走一个过场,倒也没出过什么岔子。
虞府宴请的帖子也派出去了,日子安排在九月初十。
时间也是不紧不慢。
因着虞老夫人是孀妇,虞府这一脉也算是人丁单薄。
所以,虞府两房行事一向低调,家中也甚少办宴,这一次虞氏同榜四进士,二房要办宴,便是不让人意外,却也造成了不小的轰动。
虞宗慎是内阁次辅,光是这一身份,满京上下就没一个不想巴结的,更遑论,明眼人都知道,他也是夏阁老培养的接班人。
你要问接什么班?
肯定是接首辅的班,夏言生都七十多高龄,用不了几年就要致仕了。
这一次办宴,可不像家宴小打小闹。
虞府从放榜之后,就准备起来了。
姚氏正在和虞老夫人商量宴请的事:“正式下了帖子的有一百多人,少不得还要拖家带口,族里估计也要来不少人,老爷的身份摆在那里,便是没得请帖,也会有不少人不请自来,大好的日子,也不能拒了去。”
“如此算下来,至少要安排三十桌席面,还要预留五桌席面备着,免得准备不足,闹了笑话。”
“人一多了,就难免杂乱,男客就在二房招呼,女客这边估计还要更多人,便在大房里招呼,就要多辛苦老夫人和窈窈。”
虞老夫人一听就知道,老二媳妇是个心里有成算的,就点头:“就这样办吧,这段时间就辛苦你多操持一些,若是忙不过来,就将窈窈和霜白带在身边,她们年岁小了些,但也能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第463章 添乱
旁人家碰到这样的大宴,那是一家媳妇齐上阵,将这事往妥了办。
她们家人丁本就单薄,杨氏关在静心居里不顶用,她年岁也大,也只能张一张嘴皮,事儿都要姚氏安排忙活,一个人哪儿能忙得过来。
姚氏也正有此意,玩笑道:“霜白也才和嬷嬷学了些治家上的事,怕是帮不上什么忙,倒是窈窈年岁小,管家治事却是一把好手,到时候需要辛苦她的地方多了,把人给使唤累了,老夫人可不行见我的怪。”
玩笑的话,也是半真半假。
可意思也是清楚,办大宴和虞幼窈在家里头小打小闹完全不同,辛苦在所难免,事儿一多,麻烦事就越多,少不得要出些岔子。
还是事先把话往开了说。
虞老夫人是个人精,便是这话说得再客气,也听出了端倪:“人到你身边,怎么安排,是你自己的事,出了错也别来找我,你大嫂正病着,以后家里的事都要仰仗窈窈,你把她带在身边,让她好好学一学。”
话说得直白,姚氏心里也放心。
大面上的事,与虞老夫人一一商定,也基本定下来了。
虞兼葭从旁听着,却是满心不是滋味。
家里这么大的事,老夫人和姚氏竟然让虞幼窈和虞霜白都参与进去,她这个虞府三小姐,就坐在这里,却是只字不提。
虞兼葭忍不住瞧了虞幼窈一眼,嘴里头发苦:“祖母,在庄子上修养了几个月,我的身子已经好了许多,家里这么大的事儿,我虽然不能帮着一起操持,但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却还是能帮一些。”
家里难得办大宴,难得露面的机会,不能让虞幼窈将这大好的名声全占了。
虞幼窈轻弯了嘴角,就瞧了姚氏一眼。
虞老夫人有些犹豫了。
虞兼葭这一次回来,确实不像从前动不动就咳,走几步就喘,胡御医也说了,她身体好了许多。
窈窈和霜白都在学管家上的事,也不行厚此薄彼。
繁重的事没法做,轻省一些的倒是可以……
姚氏看出了老夫人的心思,就笑着说:“三姐儿身子骨弱了些,这办宴上的事,哪儿有轻省的,还是仔细养着身子,免得累着了,家里又该心疼了。”
虞兼葭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让她帮着一道忙活,大约也不会出什么差错。
但是,虞兼葭的身子才养好了一些,若这一折腾,又折腾出了毛病,不管算谁的,她这个长辈肯定是跑不掉了。
冲撞了这大好的事,岂不晦气。
若耽搁了席宴,那不是添乱吗?
虞老夫人哪能听不出来,姚氏分明是不愿意带虞兼葭,也只好道:“你二婶娘说得对,仔细养着身子才是正经事,”担心虞兼葭觉得她厚此薄彼,又补充道:“你跟前照顾的七婶子,就是一个能干人,管家治事都是一把好手,你仔细与她学着些,等过两年身体好了些,再帮着你大姐姐一起管家。”
姚氏只差没明着说她身体不好,就别出来添乱。
虞兼葭心里暗恨,却也找不到话来反驳,不由轻咬了唇儿,有些失望地低下了头:“祖母说得是。”
至于老夫人说什么,身子养好了些,再帮虞幼窈一起管家这话!
她压根就不信。
话说得再好听有什么用,在她心里便只有虞幼窈最重要。
虞兼葭瞧了姚氏,歉声道:“母亲病重,办宴的事要全靠二婶娘操持,我心里十分过意不去,这才想要帮忙,也是我不懂事,让二婶娘为难了。”
她打小就病弱,每回只要有个头疼脑热,整个家里都要围着她打转,父亲因为她病弱,少不得要多疼她一些。
无论她想要什么,只要咳几声,就能达成自己的目的。
与家里的姐妹们发生了矛盾,只要她摆出一副病弱的模样,有理的人永远都是她。
久而久之,她也习惯了利用自己的身体,达成自己的目的。
而母亲,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直到这一刻她才清楚地认识到,“身子骨弱”这四个字,到底对她意味着什么,连自己家里人都觉得拖累,外人要怎么看她?
姚氏连连表示只是关心她的身子,没有旁的意思。
对于这个结果,虞幼窈并不意外。
拿了自己列好的单子,给了姚氏:“我见二婶娘这几日忙,就自作主张,将咱们家公中在京郊附近庄子上种的作物列举了一遍,二婶娘看一看,如果没有问题,办宴所需的东西,可以先从庄子上调配,庄子上没有的,现在就可以安排人采买。”
大房二房中虽然分家了,但因为虞府只有父亲和二叔两兄弟,少不得也要互相帮扶,所以保留了一份公中产业,由大房和二房共同管着。
姚氏不由一愣,深深地看了虞幼窈一眼,就拿过了单子。
肉、蔬菜、果物等,一一做了分类,庄子上哪些作物成熟了,亩产有多少,大致能调配多少一一注明了。
姚氏看完了,就笑道:“老夫人说你精通庶务,却没想到,你也是个有成算的人,家里这宴席还没操持上,你就已经做了准备,如此一来,家里又要省许多事,从庄子上调配的活计,就交给你来办。”
能将庄子上的事事列举得如此清楚,这事交给虞幼窈,她自然是放心的。
光从这一点就能瞧出,虞幼窈是个能干大仗的。
虞幼窈点头:“二婶娘请放心。”
有了虞幼窈列举的作物单子,有哪些东西,就能做哪些席面,姚氏马不停蹄地将大房二房厨房里的管事,厨娘叫过来,对照着单子,商量着席面上的菜色。
看,这就是虞幼窈的厉害之事。
若没有这个单子,她少不得要自己花时间去做,席面上的事,也还要花不少时间才能准备着来。
办宴最重要的还是席面,早准备,自然更妥当。
这一手,就省了她不少事。
姚氏还对虞幼窈说:“听说你小厨房里的赵妈妈,经了许嬷嬷的调教,做得一手不错的药膳,也把她叫过来。”
第464章 宴客
老夫人从前病歪歪的,走几步路都叫人心惊胆颤着,担心一口气没喘上来,人就没了。
也是许嬷嬷进了府之后,虞幼窈长了本事,不光每日药香,药茶的伺候着,什么天气,什么季节,该吃什么,都有赵妈妈专程准备的药膳。
这不精神都养好了。
席面上端了上好的药膳,再没有更大的体面了。
虞幼窈笑着应下了。
一群人商量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将席面上的事订下来:“一桌十八个菜,三个汤,外加两个应季的养生药膳,荤素搭配着来……”
虞老夫人从旁听着。
姚氏是长辈,席面自然要保守了来办。
虞幼窈年岁小些,心思也更精巧一些,两人都是聪明人,互相商量着,席面上瞧着不光大方得体,也都精心得很。
要她自己来办,恐怕也办不成这样。
姚氏见虞幼窈心思灵巧,就笑道:“这儿又有一件事要交给你办,你可不要觉得辛苦。”
虞幼窈笑了:“二婶娘直管吩咐就是了。”
办宴是大房二房共同的事,她能多做些,就多做一些。
姚氏也不客气:“宴客那天的茶水,点心,果物,零嘴等等,这些都交给你来安排,把霜白也带上,她嘴馋,在这方面总能折腾出花样来,想来也能帮得上忙。”
一旁插不上话的虞霜白,呶了呶嘴。
总觉得自己被亲娘内涵了。
虞幼窈欣然应吮:“五妹妹和六妹妹也一道过来搭把手,到时候让许嬷嬷帮着些,应当是没得问题,二婶娘尽可放心。”
这么大的事,姚氏原还真不放心交给虞幼窈来做,只是觉得她心思灵巧,应是能担着些,到时侯她多盯着些也成的。
这会儿,虞幼窈一提了许嬷嬷,她就真放心了:“那敢情好,有许嬷嬷帮着操持,定是妥当的。”
许嬷嬷的本事,那是有目共睹的,且不说虞幼窈的变化,就老夫人身体变好,那都是许嬷嬷教给虞幼窈的本事。
府里办宴,许嬷嬷能出面帮忙肯定更好了,可许嬷嬷不是府里的下人,连老夫人都不好使唤,她自然不会触这霉头。
虞幼窈自己开了口,就是有把握许嬷嬷能同意,她自然乐于见成。
至于莲玉和芳菲,虞幼窈不嫌弃她们年岁小,乐意带着一起,她自然也没意见。
一应事都安排妥当了,接下来就要费力气操持。
姚氏又将虞霜白叫过来:“柳嬷嬷要安排府里的人事,你就跟在她身边多学一学,你大姐姐要安排茶点上的事,你也要帮着一起来,可不行贪玩耍乐。”
虞霜白这段时间,长进了许多,课业突飞猛进,规矩什么的也是有模有样,她跟着柳嬷嬷一起,也能学一学管家治事的本事。
虞霜白鼓了鼓脸儿应下了。
考虑到家里人少,姚氏从庄子上调了些人手过来,虞老夫人也亲自出在操持,姚氏和虞幼窈也帮忙一起忙活。
家里折腾得人仰马翻,忙得是脚不沾地。
一直到九月初十这一天,虞府一大清早就洒扫了门庭,府门大开,准备迎客。
男宾那边,是由虞宗正带着今次金榜题名虞善德几人,在垂花门迎客,虞宗慎带着长子虞善言在屋里招呼。
女客这边是姚氏带着虞霜白,在外头迎客,虞幼窈和族里的七婶子在院子里招呼。
这隅中刚至,镇国侯府率先上门了。
镇国侯府夫人和虞三夫人虞妙芙,一左一右地扶着镇国侯府人一起过来了,宋婉慧还有家里几个姐儿也跟着一起。
虞幼窈立马过去迎接,对长辈们请安了后,就问:“宋祖母,您怎么也过来了,我们家这点事,哪儿能劳您大驾。”
宋老夫人也不客气道:“这不是你家人少,虞二夫人顾此,难免失彼,这人这一多,是非也多了,过来帮忙镇一镇,反正到了你家,也是好吃好喝地伺候着,也劳累不了我去。”
宋老夫人与祖母,在京里头素有贤名,都是德高望重的大长辈,有她们坐镇府里,想来今日的宴席也会更顺利。
虞幼窈连忙将人带去了客院。
两人老人家见了面,自是高高兴兴有许多话要说。
虞幼窈继续招待客人。
这时,齐府的人来了。
齐老夫人也一道过来了,两家关系一向亲近,大约也怀着与宋老夫人一样的心思,过来帮着镇一镇场面的。
齐老夫人一见了虞幼窈,稀罕得跟什么似的,明明是到别人家做客的,却立马撸了腕子上的海绿莹莹的镯子,不由分说就往她腕子上套——
“好孩子,你这模样儿,越来越像你娘,性子也和你娘一样爽利,可真正是好,你之前派人送的药茶,药香,都是顶好的东西,我喜欢着呢。”
世家交情,虽然也论个亲疏远近,不过但凡能处一块的,基本上都是一条藤儿上的葫芦,平常往镇国侯府送礼的时候,其他人家也是少不了的。
虞幼窈连忙道:“我原是做来给祖母调养着身子,见效果不错,这才送了一些过去,齐祖母喜欢就好。”
齐老夫人知道她忙,也没拉着她说太多。
一路到了客院,虞老夫人一见她,笑容一深:“你这老东西,怎的也过来了?”
齐老夫人笑眯眯地看着虞老夫人:“我这三年五载也不收到你家一回的请帖,可真是太稀罕了,哪儿能不过来瞧一瞧。”
虞老夫人也猜到,她过来镇场的心思:“我可告你啊,我们家就一个媳妇子在操持,连半大的孙女儿都要帮着迎客,可没时间招待你。”
一听这话,就知道是关系极好的。
齐老夫人白了她一眼:“我可不像你俩不顶事,自己管自己也管得过来。”
齐老夫人年岁最长,但身体却也最好。
虞幼窈又吩咐了端茶送水的小丫鬟:“齐六夫人喜洁,茶杯碗碟等,需要过口的用具,一定要当着她的面儿,重新换上全新的,齐老夫人喜欢红心铁观音,青心的铁观音她不爱喝,所以不要弄错了,口味要先择陈香型的,齐大太太……”
第465章 战起
待小丫鬟记下之后,又连忙出去招呼客人。
一直到了午时,客人总算是到齐了。
客人上门了,首先要向长辈请安,众位夫人太太小姐们,一到了客院,见到三位老封君坐在屋里头,自觉就拘谨起来了。
少不得要仔细交代自己家小得:“几位老夫人,都是京里头德高望重的大长辈,今儿都齐聚在虞府,却是给足了虞府的面子,你们在虞府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在她们的眼皮子底下,可得谨言慎行,千万不要惹事,驳了几位老人家的颜面。”
大人们态度少有的郑重,都是好好教养长大的,自然也都晓得轻重。
有了长辈的敲打,虞府这边招待也是尽心。
茶水都按了各人的品味,也没出错。
吃食也是精心安排,花样繁多,不见有重样的。
长辈们聚在一起听戏,闲聊。
小辈们也都是虞幼窈招待着。
宋婉慧办了诗会,还向长辈们讨要了彩头,一群姐儿们凑一起吟诗做对,真正中争奇斗艳,好不热闹。
齐思宁办了棋社,不爱热闹的小姐们,就凑一起下棋对羿。
不擅长的才艺的,少不得要与唐云曦一起聊女红针线。
虞兼葭也结识了几个喜爱花草的,聊起了养花心得。
虞霜白跳脱坐不住,难免遇到嗅味相投的,就一起去莲湖里采莲蓬。
人一多,难免会发生一些口角之争,都是大家小姐,也都知道分寸,自然不会闹得太过,再加上虞幼窈也时刻防着,倒也没闹得出格。
不知不觉,就到了吃宴的时侯。
桌面上准备得也都很丰盛,其实大户人家办宴,也都有规制,各家走来往去,菜色也都有些大同小异,哪家出了不错的菜品,下回别人家也会争先模枋,便是口味有所不同,但大体上区别不大。
不过,虞府的菜色倒是新鲜一些。
用了相同的食材,做成了不同的品味,比如一道叫“海参三吃”。
第一吃将海参切成了片和丝,蘸料吃,口味鲜甜爽口。
第二吃是火蒜海参,爆香煸炒,口味要偏重一些。
第三吃是海参药膳汤,清淡养生。
明明是三道菜,却折腾成了一道菜,不同口味的人,都能吃到一道菜,当下就获得了不少人的赞叹。
待席面吃完了,虞府又派人送来消食的药茶。
屋里焚了清宁除烦的香,香气馨然幽深,不知不觉就叫人放松下来,聚一起聊聊笑笑,也是和和气气。
一直到酉时,府里的宾客才全部送出了门。
虞幼窈累得脚酸手软,却还强打了精神:“二婶娘您今儿累了一天,快歇一会,剩下的事就交给我来收拾。”
她累,姚氏比她更累。
姚氏确实累得脑壳发胀,想着收拾的事,都是下人们在做,虞幼窈也只负责指挥,交给她也不是不行,就道:“那就麻烦窈窈了。”
今次办宴,她也瞧明白了。
虞幼窈不仅聪明大气,还很能干,庄子上作物的调配,妥妥当当的,半点也没出错,茶水、点心、果物、零嘴的安排,也是处处精心得很,她招呼客人时,就没少听到有人夸奖,她们家点心吃食花样多。
后面招待各府的姐儿们,也是妥当。
许嬷嬷端来了药膳:“先吃些药膳,垫一垫肚子,养一养精神,收拾的事,我带春晓和夏桃来安排。”
方才在席面上,窈窈用了五六份饱,后面宴客一折腾,这会儿确实饿了,她连忙端起碗来,一口药膳粥还没入口,又将勺子就放进了碗里:“祖母身体怎么样?”
虽然宴上的事,祖母也没插手,可也是嘈杂了一整天。
许嬷嬷笑道:“我见老夫人精神就不错,方才用了药膳,已经回安寿堂歇着了。”
人老了,日子也是过得清冷,爱热闹也在所难免。
这一天天的闹腾肯定是不成的,偶尔一次两次,见的人多了,说得话多了,心里头也开阔一些。
虞幼窈放心了。
待家里都收拾妥当了,虞幼窈就去了安寿堂。
虞宗正和二叔都在。
姚氏见她过来了,连忙问:“家里都收拾完了?”
虞幼窈点头:“大致是收拾妥当了,再具体的,还得明儿二婶娘安排。”
姚氏听了她的话,露了笑容:“今儿可是辛苦我们窈窈了,招待客人的活儿,全是你在做,就没听谁说,有哪点不好的,”说到这儿,她笑容不由一深:“我今儿就听不少人夫人,都夸你知礼又能干。”
虞幼窈连忙道:“也是您安排得好,还有家里的妹妹帮着一起。”
虞宗慎瞧了虞幼窈一眼,便垂下了眼睛,盯着手里的核桃,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倒是虞宗正颇有些感慨道:“有其母,必有其女,窈窈这能干劲儿,也是随了她娘。”
说到这儿,他便也想到了谢氏嫁进虞府后的好来,有了对比之后,才能知道谁好谁坏,与谢氏一比,杨氏简直是不堪至极。
屋里头气氛微微一凝。
虞老夫人就转了话:“今儿这宴办得体面,你们一个个都出了力,想来折腾了整天,你们都累了,回去歇着吧!”
回到窕玉院,虞幼窈就虚脱了。
一转眼就到了九月十五,京里头的热闹劲还没过,虞幼窈也没再出去走动,二婶娘倒是带虞霜白走了两趟。
虞霜白一回来,就跑到了大房:“大姐姐,我跟你说啊,今儿我们去户部侍郎家,他们家准备的桌面,就仿了我们家,准备了海参三吃,还有几样药膳,不过没我们家好吃。”
虞幼窈不由笑了。
赵妈妈是经许嬷嬷调教过得,药膳做得十分好,旁人家比不得,也属正常。
一转眼,就到了九月下旬。
去山东平叛的大军终于有了消息,殷怀玺抓了济南叶府的家主,以其血祭旗,以其命相衅,终于向李其广宣战。
这个消息,让原本就小瞧了殷怀玺,对山东战事并不好看的人,彻底闭了嘴巴。
杀叶府的家主,杀的是朝廷不容挑衅的威严,灭的是李其广的士气。
第466章 造势
科考的热闹劲,也是告一般落。
关于山东的消息,不停地送进京里。
殷怀玺使连横之策,与山东的朝官们里应外合,大破了氏族联盟的局面。
殷怀玺使离间之计,策反了山东部分氏族,连同他们一起抗击李其广。
……
整个京兆都沸腾了。
世人皆知,山东就是一块硬骨头,大周历代皇帝都啃了几百年了,是越啃越硬,现在是硬到,无人敢啃了。
但是!
殷怀玺不光啃了,还真啃下了几斤肉。
破了氏族联盟,以致李其广势如散沙,竟还策反了氏族,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山东的胜局已定,差的只有李其广的项上人头,及其下一干叛党的血。
虞幼窈寻来了长安,将一个册子交给了他:“找几个书说先生,照册子上头的内容,将表哥破山东大局的事编成故事,在京里酒楼,茶馆里宣扬。”
说书先生都有功名在身,《大周律》上有明文规定,有功名之人,可在公开场合议政,所涉之人事,只要不是子虚乌有,胡编乱造,皆不问罪。
这是明面上的。
若是言辞之中得罪了人,叫人暗地里修理,《大周律》也是管不了的。
说书先生都会找有背景的茶楼,酒楼,只要不是把人往死了得罪,便是有几句不妥,也不好计较了。
长安有些不解:“少主已经是名声大噪,为何还要特意寻人大肆宣扬。”
虞幼窈淡声道:“有三个原因。”
长安听得一愣,绞尽了脑汁也想不出到底是哪三个原因。
虞幼窈对长安的智商已经不抱希望,表哥也说了,他之所以将长安带在身边,就是因为长安智商比较“感人”。
缺点是,有时侯让人挺头疼的。
不过优点也很明显,这样的人适合摆在明面上,不容易惹人怀疑。
“叶寒渊敲登闻鼓,状告长兴侯十宗罪,每一罪都是有理有据,按道理说,只要长兴侯押解进京,经三司会审,罪名就能定下来,可现实是,长兴侯六月就已经押解进京,三司会审都审了快三个月,至今没有结果。”
长安没明白她的意思:“三司会审本就繁杂得很,审上三五个月也没什么奇怪吧!”
虞幼窈也是服气了,只好解释:“那也要看是什么案子,像迫害皇族,并且在证据充足的情况下,自然是能尽快结案,就尽快结案,毕竟这种案子都是拖得越久,牵连越广,干系越大,谁也不能保证,什么时侯这诛灭九族的大祸,就轮到自己头上了,朝臣们不敢轻忽。”
长安回过味来:“老王爷的案子是不是有什么内情?”
虞幼窈点头:“整个幽王府被长兴侯,并幽州大小官员,豪绅们迫害,致家破人亡,幽王殿下更是背上了“谋逆”的罪名,世子殷怀玺更是残病一身,一旦长兴侯的罪名确认下来,幽王洗刷了冤情,平反一事就刻不容缓了。”
长安还是不明所以:“这是理所当然啊!”
话都说到这份上,就是个榆木脑袋也能听出其中端倪了,虞幼窈无语了半晌:“你要明白,幽王一家虽是被长兴侯等人迫害,但是身为帝王,误杀功臣良将,残害手足,也足够在史书上,记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有损帝王威严,于名声有暇。”
长安瞪大了眼睛:“所以,三司会审一直没有结果,是狗皇帝授意?!他怎么敢?不管怎么说,老王爷也是皇族中人,这么多年来,为他守疆沃土,功在千秋,他怎么能为了一己私欲,置老王爷清名于不顾?”
虞幼窈微微一叹:“最是无情帝王家,皇帝他不是不为幽王洗涮冤情,也不是不为幽王平反,他只是想看看山东的战事,表哥能做到哪一步,再决定幽王的冤情该如何洗涮,该平反到哪个地步,参与三司会审的朝臣们洞察圣心,揣磨圣意,所以一直拖延着三司会审的进度。”
若没有山东叛乱这一事,幽王依旧会被平反,只是在平反的前提下,一代英明神武的幽王殿下,少不得要身染一些污名。
比如,在封地上横行霸道,这才逼得北地大小朝官,豪绅们,不得不联合起来,奋起反抗,冒着迫害皇族,诛连九族的风险,陷害幽王。
届时,这些人已经人头落地,事实的真相到底如何,也是任凭朝廷说了算,百姓们敬仰幽王,是因为幽王镇守幽州。
但他到底是个什么人,没有人知道,自然也会听信这些流言。
幽王名声有瑕,便是洗涮了冤情,也没有好名声了。
皇上误杀了功臣良将,也能说是受奸党蒙蔽,情有可原。
还能说是幽王自己残暴不仁,在北地树敌,死有余辜。
史书上最多也是好坏参半,对皇上的威严名声,也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
身为皇帝,他只需要好好的恩赏幽王的遗孤,做一个好皇伯,就足以将史书上,那仅剩一星半点的污名彻底洗涮。
长安愤愤地握紧了双拳:“如果少主打了胜仗,老王爷才能真正的洗涮冤情,如果少主吃了败仗,老爷子便是平反了,怕也不光彩?”
虞幼窈点头,又摇头:“打了胜仗,幽王殿下的冤情未必也能洗涮干净,关键要看,这一战对朝局,对天下的影响,单看我们怎么去运作。”
长安恍然大悟:“你将山东的战事写成了话本子,是想为少主造势,加大这一战,对天下,对朝局的影响力。”
虞幼窈颔首:“幽王一案,各地民愤四起,这个时候凝聚民心,安定民心,才足以影响朝堂,我要让这九州天下,四海八荒,人人都知道,幽王世子殷怀玺,纵是弱岁,残病,依然是武曲下凡,有养济九州之肚量,怀扫尽四海之乾坤,刀笔敢欺萧相国,声名不让孟尝君。”
长安恍惚地点头,又问:“那第二个原因呢?”
虞幼窈淡声道:“你可知,随表哥一起出征的,还有几位身经百战的老将,其中名声最盛的就是常宁伯,此人出身草莽,全凭一已之力封爵拜将,在一干出身寒门的武将之中,有极高的声望。”
第467章 风向
长安颇为认同:“常宁伯确实有些本事。”
因常宁伯要随大军一起出征,他少不得要仔细查一查常宁伯的生平。
这时,虞幼窈就想到了表哥,若此时与她说话的人是表哥,她只说三分,表哥就能明十二分意。
不过仔细一想,也对!
天底下唯独一个殷怀玺,世无其二,郎艳独绝。
虞幼窈摆平了心态,继续道:“你看,连你对常宁伯颇为认同,你再仔细想一想,一个是身经百战,威名赫赫的军中老将,一个是年仅十五岁,残腿,病弱的少年世子,甚至不能上战场,只能坐镇后方,若这一仗打赢了,身为主将,表哥固然名声大噪,但是若论功劳高低,你觉得表哥比得上常宁伯?”
人都会先入主为观。
比及表哥处处势弱,常宁伯这等身经百战的老将,更符合旁人对胜仗的寄托,平叛大军进了山东,几个月不见动静。
朝野上下已经是质疑纷纷,连原本支持殷怀玺的人,也渐渐变换了心态。
若山东打了胜仗,大家也会理所当然的认为,是常宁伯打了胜仗。
长安明白了:“我们要趁着山东胜负未分,大肆宣扬少主如何智计无双,这一战的功劳,及影响力,就全属少主一人,”表小姐的脑子可真厉害啊,比起少主也不遑多让,长安一脸佩服地看着虞幼窈:“那么第三个原因呢?”
虞幼窈淡淡道:“幽王殿下平反之后,接下来呢?”
这回长安脑子活了,连忙道:“当然是恢复宗庙,老王爷已死,少主理应继承王爵。”
虞幼窈笑了:“要知道一旦表哥继承了王爵,就代表他同时要继承幽州三十万兵马,镇守幽州,但依目前的情形看,这事还存在变数,是继承,还是另封,全在皇帝一念之间,而我们需要做的就是,让天下人都明白,表哥有能力掌兵权,镇幽州。”
长安微微一愣:“就靠编写的话本子?”
虞幼窈笑了:“表哥肯定也做了安排,我无须多做旁的,以免节外生枝,弄巧成拙,话本就够了,也好叫人瞧一瞧,打仗靠的是脑子,不是武力,残腿也不算什么,古往今来文臣领兵多不胜数,文臣手无缚鸡之力,难不成还能上战场不成?”
她要打消世人,对表哥“残腿”的偏见。
长安又是一阵恍然。
虞幼窈又道:“李世民14岁领兵,霍去病17岁领兵,古往今来年幼领兵的将领比比皆是,表哥十二岁上战场,抗击狄人,力挽狂澜,这才奠基了幽州一战的胜利,十五岁领兵,讨伐连威宁侯都不敢带兵前往,不惜借口拒战的山东李其广,此等功绩,如何不能与古往名将相提并论?”
她还要打消世人对表哥年岁小的偏见。
世人的偏见打破了,表哥继承王爵,掌兵马,镇幽州就成了众望所归,再加上表哥做的安排,一切都是顺理成章。
长安脑子不行,办事效率不错,吩咐下去的事更加尽心尽力地做好。
没过几天!
殷怀玺在山东的所作所为,就被人写成了话本子,在京里头传开了。
各大酒楼,茶馆里的书说先生,都在讲幽王世子殷怀玺,是虎父无犬子,智战山东李其广的事迹。
京里的风向,往往也代表了天下的风向。
虞幼窈听长安的禀报,便以练书法,不允打乱为借口,让长安悄悄地带她出府,去了她娘在长安街上的一座酒楼。
正值午时,酒楼大厅里头三教九流,高棚满坐。
虞幼窈穿上了男装,扮成了京里大户人家的小公子,拿了信物给酒楼的掌柜,掌柜一瞧是虞府的信物,连忙点头哈腰:“原来是东家府上的,咱们酒楼里,给东家预留了最好的包房,您请,您情。”
虞幼窈只点了下头,也没开口。
酒楼掌柜迎来送往,也见多识广,她女扮男装,模样不好伪装,也可以说是男生女相,可一开口怕就露馅了,在自己的酒楼里,也不至于闹出什么不好的事,但为免麻烦,还是尽量不要曝露为好。
扮作了虞幼窈小厮的长安,点点头:“有劳掌柜带路。”
包房布置得很雅致,坐在露台上,就可以将楼下收尽眼底。
年过四旬的说书先生,置了一张长案,手握着惊堂木,一边抚须,一边道:“话说,幽王一案,致天下民怨四起,山东李其广,更是打着替天行道,为命请命的名义,公然在山东发动大规模叛乱,据悉死在叛乱中的百姓,更是不计其数……”
说书先生口才十分了得,深谙了先抑后扬的精髓。
先从李其广发动叛乱,满朝武将无一人敢领兵出征,原威宁侯,现宁远侯甚至不惜得罪皇上,也要拒战。
说书先生猛拍了一记惊堂木,拔高了音量:“这是为何呢?!”
短短五个字,发人深省,顿时就掌握了说书的节奏。
当下就有一个江湖人士打扮的武夫,高声问:“一群乌合之众,成何气侯?大周朝历年来发生的叛乱也不在少数,哪一回,不是朝廷的铁骑一到,这群乌合之众,就作鸟兽散,溃不成军。”
底下立马就有人附合——
“是啊,不过一群乌合之众,朝廷里有不少能征善战的武将,怎么就拿区区李其广没有办法?”
“李其广真有那么厉害?连朝中那些身经百战的老将都不敢应战?”
“莫非山东那边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
“啪——”又是一记惊堂木,满堂皆寂。
说书先生也不卖关子了:“欲知山东情形,且听我细细说来,这话说起来,就要追溯到大周天下未定之时……”
说书先生从高祖皇帝御驾亲征,讨伐东夷,平定山东,将因战争而流离失所的百姓,迁移到山东,并施行仁政,鼓励耕种,讲到了经历了战火能活下来的,哪一个不是狠人,能混成人样的,那更是狠人之中的狠人。
山东复杂的氏族局面,就是在各族混居,三教九流的背景之下形成。
第468章 缩头乌龟
说书先生不光有口才,还颇通大周经史。
山东的许多历史传记,更是信口张来,短短一柱香,却是口若悬河,唾沫横飞,构画了一幅氏族割据,民比官大,氏族利益纵横交错的局面。
听得底下的人更是陶陶欲醉,频频叫好,许多人都没按住自己的钱袋,在小二拿着漆盘走过时,纷纷扔了赏钱。
虞幼窈也听得津津有味,没忍住扔了一个小银锭到楼下。
之后,说书先生话锋一转,又道:“各位客倌,有所不知啊,山东局势复杂,氏族之间平常那是斗得你死我活,可实际上,却是一条藤上结的葫芦,牵一而发动全身,牵涉甚广,是个皇帝都不能忍,大周朝历代皇帝,都曾派兵前去和谈,镇压,均未有果,甚至还有不少武将死在了山东,你说山东这局面,该咋整呢?”
接着,他又例举历代有哪些将领,曾讨伐过山东,这些人都是什么身份,地位,哪些人死在山东。
说得场中是好一阵唏嘘。
可算明白了,为什么李其广敢这么器张地发动叛乱,是没受过朝廷的毒打,自以为天下无敌。
也明白了,为什么朝中那么多能征善战的将军,却没人敢去平叛。
敢情是,山东局势虽然复杂,但朝廷派军总要师出有名,大举兴兵更要有适当的理由说服天下,才能征讨,否则就是无故兴战,残暴不仁,只要不是个昏庸的,没哪个皇帝愿意背上这样的千古骂名。
朝廷派军主要目的是为了震慑山东。
如此一来,这打仗是打轻了,就要吃败仗,打重了百姓遭殃,自己惹了一身骚,背了骂名,怕也没得好下场。
这么说来,殷世子敢自请领战,还真是初生牛犊不畏虎,后生可畏啊!
话还没说到殷怀玺,大家对殷怀玺已经隐隐有些敬佩了。
说书先生层层深入,将话儿掰碎了地讲,说得通俗易懂,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
虞幼窈也听得聚精会神,心叹高手在民间。
说书先生到了这处,又猛拍了惊堂木:“话归正题,话说那幽王世子殷怀玺,当堂自请领兵,那可是轰动了整个京昭啊,这段时间,京里头大街小巷,不管男女老幼,都少不得要议论几句……”
他又提了一些,京里头那些关于殷怀玺年弱,残腿,病弱,不堪重任,说什么朝廷没人了,派了一个废物,还说什么,幽王没平反,殷怀玺还是戴罪之身,不堪领兵,总之把殷怀玺说得一文不值,不堪至极。
“砰!”当场就有一个壮汉,气急派坏,猛砸了一下桌面,义愤填膺地大吼:“放他娘的狗屁,殷怀玺不行,当了缩头乌龟的龟孙子宁远侯行?老子不懂什么大义,就冲他殷怀玺年弱,病残,还敢孤身上京,为父鸣冤,敢在旁人当缩头乌龟的时候,挺身而出,老子就敬他是一条汉子。”
“就是,那些说殷世子不行的人,现在脸疼不疼,几百年来,无数将领都啃不下,也不敢啃的硬骨头,叫殷世子啃了几斤肉,这一仗就算不继续打,光是杀叶府家主这一桩,已经杀出了朝廷的威严和体面。”
“哈哈,老子还真是听了一场笑话,殷世子不行,殷世子十二岁就上了战场,抗击狄人,山东一帮子乌合之众的贼寇,还能比狄人还猛,老子就坐等着,殷世子杀尽山东乱臣贼子,还天下一片清平……”
“……”
底下群情激愤!
说书先生慢悠悠地喝了一杯喝,待大家激愤的情绪,发泄得差不多的时候,一拍了惊堂木,酒楼里又安静下来。
“殷世子领兵去了山东,大军在琅琊山驻扎,便一直按兵不动,手下的将领对这一战也是没有把握,就找了殷世子商量对策!”
重点来了。
酒楼里,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精会神地盯着说书先生,等着他的下文。
说书先生也不负众望,开了口——
将领问:“山东一战,殷主将可有良策?”
殷世子:“你们可有什么建议?”
将领摇摇头:“山东局势太过复杂,我等虽然领兵多年,但都提枪就干,可山东不行这样整啊,这可咋办?”
说到说里,说书先生话锋一顿!
小二端着木托在大堂里走了圈,收获了满满的赏银之后,听客们纷纷催促,说书先生终于满意了,继续说——
殷世子就道:“山东之乱的根源,在于氏族联合,若能破氏族联合,山东也不过一盘散沙,不足为惧。”
将领点头:“氏族都是一条藤儿上的葫芦,历代也不是没有将领尝试过这个办法,可最终都失败了,氏族联盟无人可破。”
殷世子:“氏族联盟并非无坚不摧,合纵连横可破!”
说到此处,说书先生又是一顿!
一些文人墨客,明白了“合纵连横”的意思,却不知殷怀玺又如何利用“合纵连横”来破氏族联盟。
大部分人对“合纵连横”都是一头雾水。
说书先生就道:“合纵”,即“合众弱以攻一强”,“连横”,即“事一强以攻众弱”,李其广联合氏族对抗朝廷,这是合众弱以攻朝廷之强,而殷世子却主张,连横山东朝官们,里应外合,破氏族联盟。”
当下就有一个书生,激动得拍案而起,高呼一声:“古有张仪在秦国推行连横策略,破了六国联合,今有殷主将,在山东推行连横之策,破氏族之联合,高啊,简直是太高了,殷主将真正是智计无双,英雄莫问年少……”
说书先生也是一阵唏嘘,就将这连横之策,掰碎了说,这下在场所有人都听明白了,惊叹之声更是此起彼伏。
说书先生先从连横之策说到了离间计,讲到策反氏族,对抗李其广……
那叫一个起伏宕荡,拍案惊绝。
场中更是叫好一片——
“以后谁要再敢小瞧了殷主将,老子非一口唾沫喷死他,年岁小又怎么样?人家脑子好使,宁远侯年岁够大了吧,就一个缩头乌龟。”
第469章 哗然取宠
“说殷主将是废物?人家残的是腿,又不是脑子,不能上阵杀敌又如何,多大点事啊,历朝历代文臣领兵的例子还少么?那些个文臣手无缚鸡之力,难不成还能上阵杀敌,我看还不如殷主将呢。”
“殷主将是虎父无犬子,待三司会审结束,幽王冤情平反,世子就承父之王爵,镇守幽州……”
“……”
酒楼里人声沸鼎,虞幼窈吩咐道:“安排在京里头负责鼓动百姓的人,行事要更小心一些,不要让人发现了端倪,京中的风向,往往代表天下风向,务必要让表哥之胜名,遍传天下,盖过因幽王一案而起的民愤。”
民愤因幽王一案而起,理应由幽王世子平定山东而平息。
山东这一战的影响越大,幽王一案就越不能重拿轻放,毕竟幽王父俩,可都为大周立下了汗马功劳,朝廷若不能审理明白,让幽王背下了污名,且不说刚刚立了功的殷怀玺如何心意难平,恐还会寒了天下人的心。
参与三司会审的人,也不能敷衍了事。
长安点头应下了。
虞幼窈站起身道:“我们去别处看看。”
出了酒楼,虞幼窈在长安街上闲逛。
因山东局面大好,长安街上也恢复了往日的繁华热闹,百姓们少不得也要三五个聚一起热议山东的战事。
宁做太平狗,不为乱世人,能好好地过日子,就是日子苦一些,总好过战火四起,朝不保夕的日子。
山东的局面,确实安定了民心。
虞幼窈注意到路边有一家书坊。
小二拿了一叠话本子,在外头吆喝揽客:“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新鲜出炉的话本,看世子殷怀玺,如何大破山东氏族联合,计杀叶家主,策反氏族……”
当下人们最关心的就是山东的战事,听了不少人议论,也是云里雾里,一听还有话本子,纷纷驻足去买话本子。
虞幼窈乐了,直接就进了书坊里。
立马就有小二迎上来:“这位小公子,是看书还是买书?本店书籍收录齐全,每月还会出各种话本子,近来卖得最火就有关山东的战局……”
虞幼窈道:“就来一本有关山东战局的话本。”
小二介绍道:“小的见小公子衣着不凡,想来这大街上叫卖的普通话本,您定是瞧不上眼的,本店有珍藏版本,编写的话本的人,是今次科举的举人老爷,用的墨笔也是都是上好的,保管您物超所值。”
一个话本子,竟然还搞出花样来了,虞幼窈忍不住问:“除了珍藏版,还有什么版本?都是什么价?”
小二口齿伶俐:“大街上叫卖的,那是最普通的,只需要二十文一本,精装版本的,500文一本,珍藏版本的一两银子……”
虞幼窈对比了一下,三个版本的用纸、笔墨、装订确实有很大不同:“给我一本珍藏版本的。”
小二高兴不已,连忙又道:“本店还有关于殷世子的其他话本,您要不要再看一看?”
虞幼窈听得一愣,表哥的名声刚刚传开,关于他从前的话本就已经有了?
小二滔滔不绝地介绍:“《殷世子大破珍笼棋局》,《殷世子力挽狂澜,解幽州困局》,《殷世子抗击狄人》,《殷世子忍辱负重,替父鸣冤》,本店信誉保证,所有话本以殷世子真实事件为骨,绝不胡编滥造,最近关于殷世子的话本子,十分火爆,昨儿已经买断货了一批,这还是今儿新上的……”
虞幼窈被小二一忽悠,一样来了一本,都是珍藏版本的。
最后,小二又推了一波:“您就不想了解一下,到底是怎样的风土人情,才能养出像殷世子这样武曲下凡,文曲伴侧的天之骄子?!本店有市面上最全的幽州文土人情的书籍……”
虞幼窈一想:“有道理,就来几本吧。”
小二眼珠子一转:“山东历代都是一块难啃的骨头,本店有不少关于山东的风貌,传记,经史等书籍,为您详细介绍山东复杂局面,方便您了解幽州战局,了解殷世子……”
待付完了钱出门,虞幼窈偏头一瞧,长安已经抱了一摞书籍话本。
小二扶着门框,热情地挥手:“客倌,下次再来啊!”
显然是,最近表哥声名大噪,不少进了店的客人,都被这样忽悠了,买了一堆话本。
这是捆绑卖买啊~
厉害了我表哥~
而此时,远在山东的殷怀玺,也收到了属下送来的一大叠有关自己的话本子。
殷怀玺挑了一本,随意翻了几页,话本的内容无非以略带浮夸华丽的词藻,讲了连横之策大破氏族联合的故事。
饶是殷怀玺也不禁嘴角一抽:“殷七,你解释一下,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我让你盯着京里的风吹草动,你就给我盯了这个?”
眼见少主有些不悦,黑衣殷七默默垂下了头:“这、这都是表小姐吩咐长安做得,说是要为少主造势。”
说完了,他又将头埋低了。
顿时,营帐里静得落针可闻——
殷七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头顶就传来少主淡薄的声音:“京里的风向,往往代表天下的风向,手段虽有些哗然取宠,但也不失为一计阳谋,利用山东一战的影响力,顺手推舟,一举数得。”
厉害了我的少主,这口改得麻溜得很,很熟练嘛!
平叛之后的事,殷怀玺已有了安排和谋算。
虞幼窈洞悉朝局,借天下悠悠众口为他铺路,也算是用心良苦,倒也省了他许多麻烦。
只是这手段!
殷怀玺瞧了话本里头,那浮夸的词藻,有点不敢恭维:“世间谋算,不谋而自然,往往胜过万千筹谋,因势而利导,天地在胸,自然在眼,又有何事不成?!”
又一次逃过一劫,殷七悄悄松了一口。
他还是头一次听到,少主把一个人夸得如此清新脱俗不做作,如此天上有,地上无,如此睁着眼睛说瞎话。
他都听到了!
少主分明嫌弃的要死,还说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第470章 “借刀”杀人
殷怀玺将手中话本扔到一旁,干脆眼不见为净:“京里的情势如何?”
感觉自己又要到鬼门关上走一遭,殷七头皮又是一麻,只好硬着头皮道:“科举放榜之后,朝野上下明争暗斗,变动频频,宁远侯一系,遭到以夏言生为首一干阁臣的打压,已经有不少人,牵连进老王爷的案子里。”
新人入朝,往往是权臣们排除异己,培植党羽的最佳时期,更逞论,眼下就有一个绝佳的机会,摆在夏言生的面前。
就是幽王一案。
陆妃(兰妃)还没完全失宠,宁远侯也气侯尚存,毕竟是皇上亲手提拔的新贵,正是用之不足,弃之可惜之际。
夏言生自然不会去触及皇帝的利益。
但是!
殷怀玺轻弯了唇角:“我都磨好了刀,递到夏言生手里,这刀哪有不动的道理?”
动不了宁远侯,就拿宁远侯其下一干党羽开刀。
眼下山东战局明朗,他这个幽王世子名扬天下,幽王一案也是柳暗花明,定是要审个明白的。
理由都是现成的。
嗯,与长兴侯勾结迫害皇族。
削弱了宁远侯一系的势力,宁远侯也就不足为惧,只等宁远侯彻底势弱,就是皇帝放弃他的时候。
真正的权臣,都是最好的狩猪者。
耐心是一个狩猎者必备的。
殷怀玺轻笑了一声:“屠刀在手,夏言生应该会记得这把屠刀的主人是谁,他如果够聪明,就该明白,借到手的东西,迟早是要归还的,倘若想要占便宜,就要做好被反噬的准备。”
他早就知道,想要顺利替父子平反,其实并不容易。
其中最大的阻力是当今天子,更是朝臣。
山东平叛是一箭双雕之策。
一招明棋,箭指当今天子,有了这一战的功劳以及影响,皇帝看到了他的价值,大势所趋,平反一事才更顺理成章。
而朝臣方面的阻力,并不会比当今天子小。
这一招暗棋,就是“借刀”杀人。
他把“刀”借给夏言生,助夏言生排除党羽,事后夏言生要还“刀”,还的这一把“刀”,就是助幽王顺利平反。
夏言生很清楚,自己借了山东平叛的势,还借了幽王一案的局,对付宁远侯,聪明人就该清楚,权力场上的博弈,往往是有借有还。
殷七恭声道:“少主算无遗策,却也是算准了夏言生执掌内阁权柄,自然是聪明人。”
眼下宁远侯为人肉,夏言生为刀俎。
但夏言生的刀俎,是从少主手里借的。
大抵这世间所有人,对少主来说,只分为两种,一种是可以利用的棋子,一种是毫无价值的废子。
而闲云先生和夏言生,就是其中比较重要的棋子。
殷怀玺不可置否:“聪明也好,愚蠢也罢,既为棋子,便要受我驱使,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择。”
殷七心中佩服,少主所谋无事不成,无往不利,真正是算无遗策。
不过——
想到他方才呈给少主的一叠话本!
这肯定不在少主的算计之内。
啧啧啧,这难道就是少主“万无”中的那“一失”?
如此一来,这世间所有人,对少主来说,除了“棋子”和“废子”之外,还分了另一种——“妻子”?!!
怎么回事?脑海子怎么不听使唤,突然就蹦出了两个字?!
少主对表小姐明明只是单纯的喜爱啊?
虽然这种喜爱,已经达到了“偏爱”的程度。
但是!
这莫名奇妙的,他怎么会突然这样想?
殷七连忙晃了晃头,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给驱出脑海,主子的事,哪儿是他一个下属可以脑补的?
殷怀玺不置可否,皱了一下眉问:“之前让你派人盯着宋明昭,他最近可有异常?”
在他的棋盘里,并没有宋明昭这个人,他对宋明昭并不在意,唯一比较关注的是,宋明昭是闲云先生的弟子。
上次虞幼窈在信中提及了宋明昭,他有些不放心,特地派人查了宋明昭这个人,发现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小姑娘和宋明昭竟然产生了这么多的交集。
他有一种很不好的直觉——
随着这种交集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多,虞幼窈和宋明昭之间的牵绊也会越来越深。
似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正在搅动命运的长河,将他们两人的命运强行地牵绊在一起。
这应该就是人们常说的——
殷怀玺低喃了一句:“宿命么?”
呵,他殷怀玺此生不信命,只信自己。
黑衣属下心中一凛,连忙道:“中秋节后,宋明昭曾借着救命之恩,携礼上虞府向表小姐道谢,表小姐未承“救命之恩”的人情,事后表小姐在送宋明昭出府的时侯,两人不知因何不欢而散。”
宋虞两家是世交,表小姐就是和宋明昭有些干系,但牵扯不深,也是理所当然,
少主为什么对宋明昭如此敬惕?
殷怀玺神色莫明:“不、欢、而、散?”他将这四个字,放在嘴里一一咀嚼,有一种难言的晦暗:“窈窈的性子,一向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既然这个姓宋的,如此不识趣,便给点教训!”
他垂下眼睛,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手腕上的清凉避暑珠。
既不在意这个人,就没必要去揣测宋明昭因何要招惹虞幼窈。
既是他的人,自然不会叫旁人委屈了她。
那些所谓的牵绊,就一刀一刀地一一斩断,宋明昭那等不够坦荡,偏又自诩君子,心思深沉如阴沟里的臭东西,还是不要和虞幼窈牵绊太深了好。
否则,伤人伤己。
殷怀玺轻扯了一下唇:“我记得,宋氏族里嫡系一脉,有一个叫宋修文的,现任浙江都司佥事并担任参将一职,主宁波、绍兴、台州三郡沿海战事,常年与倭寇交战,也是战功赫赫,为镇国侯府累积了不少威望?”
黑衣属下压低了头,大气也不敢喘。
都司佥事秩正三口,已经是外放官员最顶尖的存在,也是一言封疆大吏,参将一职是镇边的官职,也是秩正四品武将大员。
第471章 后患无穷
宋修文两官兼任,他在浙江的地位,甚至与总兵平起平坐。
殷怀玺轻笑一声:“天凉了,浙江的天也该变一变了。”
大周朝国库空虚,海上贸易是皇帝的钱袋子,而海上贸易的繁荣,依赖于沿海一带与倭寇交战的将领。
所以,谢府一介商户,在大周朝也拥有很大的影响力,寻常人也不敢招惹了去。
剿倭的将领出了问题,狗皇帝坐不住了。
这对镇国侯府来说,无异于是晴天白日里凭空降下的一道炸雷,怎么着也要闹得鸡飞狗跳,掉一地鸡毛。
家里出了麻烦,宋明昭怕也没有心机招惹“哪家”的小姑娘了!
黑衣属下吸了一口凉气:“属、属下明白。”
一个宋修文倒台,也足以让镇国侯府惹一身骚,掉一地鸡毛,连这多年来建功立业的威严也要受损了。
不过,镇国侯府与虞府是世交,牵一而发动全身,少主就是看在表小姐的面子上,也不会真的对镇国侯府怎么样,牵连了虞府。
殷怀玺继续道:“给夏言生递一句话……”
……
有关殷怀玺的传言愈演愈烈,连宫里的皇帝也听到了消息,命人买了关于殷怀玺的话本看了一遍。
话本上编写的故事基本属实,与他早前调查的宗卷内容也对得上。
想来也是幽王一案,惹了民愤,殷怀玺又是幽王之子,此番自请领战,去山东平叛,已经惹了不少流言纷纷。
如今殷怀玺在山东,确实打出了朝廷的威严,安定了民心。
传言纷纷也实属寻常。
当今皇帝拿着薄薄一册话本:“小何子,你说得对啊,殷怀玺确实是虎父无犬子,宁远侯差他远矣!”
何公公压低了头:“那是皇上您慧眼识人,并未因殷主将年岁小,身体残弱就小瞧了他,并委以重任,殷主将此番也是不负皇恩浩荡。”
之前皇上是有心将宁远侯派去镇守幽州,如今这态度……
皇帝轻轻一叹:“山东局势复杂,历年来都是皇室的心头大患,恨不能除之而后快,自朕登基以来,曾两次派兵,欲镇压山东氏族,均未有果,氏族嚣张,无视朝庭威严,但山东还有千万万无辜百姓,朝廷派兵容易,想要兴兵,还要师出有名,一旦山东兵变,如不能在短时间内拿下山东,藩王若是打着驰援京兆的名义进京……”
山东距京不过600里地,山东的问题迟迟不能解决,是防着藩王。
宦官不能干政,何公公又压低了头,闭紧了嘴巴。
皇帝又道:“朕也没想到,让朕头疼了多年的山东,竟真让殷怀玺解决了,殷怀玺有功,功在祖宗宗庙,功在江山社稷,你说朕该如何恩赏于他?”
山东胜局已定,只待大军还朝,山东就彻底在朝廷的掌控之中。
何公公哪敢干涉皇帝的心意,却也不好一直闭嘴不言:“殷主将有功,皇上何不招夏阁老进宫,与他商议之后,再做决断?”
如何犒赏功臣本就是内阁职行所在。
皇帝颔首:“便招夏阁老进宫吧!”
此时,夏言生招了几个心腹在书房里议事,其中就有谢宗慎。
“夏阁老,宁远侯迫害幽王一家,窃北地兵权,这等迫害皇族,罪不容诛的滔天之罪,皇上也只降了那陆妃(兰妃)的位份,和宁远侯(威宁侯)的爵位,可见是要保他的,可李其广叛乱,宁远侯当朝拒战,已经引得皇上大为不满,我们为什么不趁胜追击,痛打落水狗?”
“是啊,宁远侯是皇帝亲手提拔,那陆妃手段也是厉害,就是被皇上降了位份,宫里头也是无人敢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复宠了,到时候宁远候一系,岂不是要更加嚣张,我们应该趁此机会一举将宁远侯拉下马。”
“夏阁老,眼下就是大好的机会,幽王一案三司在即,殷怀玺又在山东,取得了初步胜利……”
“……”
夏言生转头瞧了一直没开口的虞宗慎:“你怎么看?”
虞宗慎轻盘着手中的核桃:“凡事适可而止,宁远侯不过一条恶狗,而殷怀玺,”他话锋微微一顿:“是一只恶狼!”
夏言生转头瞧了几个心腹:“你们以为殷怀玺是好相与的?”他打袖子里掏弄了一张字条出来,摊开了摆在桌子上。
虞宗慎低头一瞧,只见上面龙飞凤舞写了一行字:“我的刀好用么?!”
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夏言生微微一叹:“这张字条出自何人之手,想必你们也都猜到了。”
虞宗慎略一思索:“我们用了他的刀,肯定是要还一把刀给他,既已入局,接下来三司会审便多使几分力便罢。”
此言一出,书房里便有几个老阁臣出言反对——
“可幽王一案,牵涉甚广,朝野上下有不少人牵涉其中,虽然经三司会审,已经审了一些人,但是……”那都是推出去做替死鬼的,真正的鬼还在朝中。
“误杀功臣良将,残害手足,这也关系到皇上的威严和名声……”
“幽王是死得冤屈,但是他当年未绝审理,就自绝于金殿之上,之后草草扣了罪名,我等也难逃罪责……”
“……”
当初幽王之所以被害,追根究底还是,殷世子在幽州杀人、抢物,触动了北地官员、豪绅们的利益。
北地的利益,往往与朝堂上紧密相连。
换而言之,朝中有人与北地官官相护,互相勾结,从中获利。
世子敢动北地,在这些朝臣们看来,便是有恃无恐,定是找到了他们中饱私囊,贪脏枉法的证据。
为了自己的项上人头,他们不得不先下手为强。
哪知道,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
殷怀玺竟然以一己之力搅动了朝堂风云。
可是眼下殷怀玺名声大噪,山东大捷在即,风头大盛,局势已经脱离了掌控,这个时侯得罪殷怀玺不是明智之举。
虞宗慎淡声道:“只待殷怀玺得胜还朝,三司会审也该有所定论了,山东几百年的积患尽除,殷怀玺是功在社稷,皇上是功在千秋,光是这一功绩,便足以在史书上记一笔,误杀功臣良将这点过失,已经不算什么了。”
第472章 山东大捷
皇上会支持还幽王清白,甚至还会想方设法为殷怀玺续命,重用殷怀玺。
幽王一事,皇帝已经不相信朝臣了,他只会相信,能给他带来利益的臣子,而殷怀玺就是那个能给他带来利益的人。
此言一出,场中有人老神在大,事不关已,有人幸灾乐祸,看热闹,也有人闻之而色变,当场就发起抖来。
虞宗慎一指了窗外:“最近京里头有关殷怀玺的传言,想必你们都听说过了,京里头的风向,往往代表天下的风向,殷怀玺势如中天,有百姓保驾护航,三司会审势必要查个水落石出,届时皇上顺意民意,是仁德大义之举,你们若是百般阻挠,就是不忠不义,罔顾纲常,失德之人,不配掌权。”
流言就是一把尖刀,可笑的是,这把刀已经架到脖子上了,这些人还犹未察觉,多年来的争权夺利,已经腐蚀了他们的良知,以及头脑。
区区贱民又如何能放在眼里?
殊不知,水可载舟,亦可覆舟,现如今一切都晚了。
底下有人事不关已,也有人面色巨变。
也终于明白了,今儿夏阁老请他们过来议事,不是真的议事,议的是他们的项上人头。
夏言生轻瞌了眼目,半晌才道:“该舍弃的,还是早做了断,把当年北地的人事,都处理干净了,幽王要平反,也要快刀斩乱麻,平干净了,只有这事过了,咱们项上人头,才能保得住,”说到这里,他微微一叹:“造了的孽的,也自己想办法,想不出办法,就自己奉人头,我会想办法保住你们九族性命。”
淡淡的一句话只表达了一个意思,能活的就活,不能活的就死。
不甘去死的人,就死九族。
甘心死的,只死一人。
但是,这世间哪有人会心甘情愿的去送死呢?
虞宗慎端起茶杯,低头喝茶:“看看宁远侯现在的下场,你们真以为,这一切不在殷怀玺的算计之内?你们难道真以为,殷怀玺会傻傻的搞不清仇人是谁,对付的只有长兴侯?”
“当初他才十二岁,就已经能搞得你们一个个大失方寸,想出了迫害皇族这一昏招,如今安稳了几年,就以为能高枕无忧?”
场中静得落针可闻!
虞宗慎淡淡道:“你们要想清楚,之前你们借了殷怀玺的刀排除异己,你们是刀俎,但是这把刀,是借来的,殷怀玺才是这把刀的主人,换而言之,在殷怀玺进京的那一天起,他为成俎,你们为人肉,这是不争的事实。”
场中依然一片死寂——
没有死到临头,这世间又有谁能甘心去死呢?
虞宗慎继续道:“最好的猎人,往往都是以猎物的形象,出现在猎人眼里,从殷怀玺进京的那一刻起,他就是伪装成猎物的完美猎人,杀与被杀已然定论。”
殷怀玺不光有刀,他还是一个精通围猎的猎人。
便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的声音:“老太爷,宫里来人了,说是皇上宣您进宫。”
夏言生睁了眼睛:“山东的仗还没打完,皇上已经迫不及待地要恩赏殷怀玺,想来三司会审不日也该定论了。”
说完了,他颤巍着苍老的身子起身。
这一句话,是在提醒一些人,已经死到临头了。
不想死,也该去死了。
夏言生一边抖索着身子往门外走,一边叹:“人老啰,到底比不上年轻人厉害,一张字条,就在决定朝臣生死,操控朝中大局,这哪里是恶狼,分明是一条,”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悠悠地吁出来:“恶龙!”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又轻又沉。
场中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皆是心惊胆颤。
夏言生又道了一句:“等着看吧,好戏才刚刚开场。”
幽王一案,内阁有人参与进去了。
为免波及到己身,内阁一些重臣,肯定会联同其他朝臣们百般阻挠。
皇帝未必能拧得过朝臣们的大腿。
为了彻底为幽王洗清冤屈,殷怀玺借了他一把刀,清除宁远侯其下一干党羽,但这是一把双刃刀。
伤了宁远侯,也伤了他。
只可惜,他活了大半辈子,竟也在不知不觉之中落入了殷怀玺的算计之内。
如虞宗慎所说,最好的猎人,往往都是以猎物的形像,进入猎人的眼中,谁又能想到,一个年仅十五六岁,残病的少年,竟然是手握屠刀的真正猎人。
既已入局,便只能甘作棋子。
只希望,他能熬到致仕的那一天,而不是晚节不保。
大周朝风起云涌,朝堂上下也是暗潮汹涌。
九月底,山东再传捷报——
殷主将生擒李其广,不少与李其广联合的氏族投降倒戈。
殷主将联合当地的朝官,清理李其广其下一干叛党,及氏族在山东留下的一应积弊,并主持山东各府战后开仓振粮,善后百姓的相关事宜。
从李其广发动叛乱,到殷怀玺活捉李其广——
令大周头疼了几百年的山东,殷怀玺只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就解决了。
消息传进了京兆,皇帝龙心大悦:“好、好、好,好一个殷怀玺,当不愧为我天家子孙,颇有高祖遗风矣。”
一句“高宗遗风”,令朝堂上下一干朝臣,更是胆颤心惊。
夏言生揣磨圣意,老神在在地坐在椅子上:“幽王父俩皆是忠君节烈之辈,为我大周朝肝脑涂地,立下不世之功,确实有高祖遗风。”
既有高祖遗风,又怎能无端身染污名,夏言生只淡淡一句话,就表明了支持皇上,严审幽王一案,还幽王清白名声。
满朝上下无人敢跳出来反驳。
皇帝的意思十分明显,殷怀玺有高祖遗风,重用也是必然,幽王殿下自是不能有恶名在身。
夏言生此言无非是顺着皇帝的心意在说。
君臣俩你一言,我一言,已经决定了一干权臣的生死。
皇帝笑了,看着夏言生,意味深长道:“既然如此,幽王一案,就有劳夏阁老多【费心】一些。”
他将【费心】二字,咬重了一个音,里头渗了一丝阴冷。
第473章 报周之心
但凡不是个傻子也该明白了,皇上对这一案的重视,且容不得半分疏忽,否则就是忤逆皇上,是要杀头的重罪。
夏言生瞌下眼目:“老臣自当尽力。”
大势已定!
朝堂上却静得落针可闻。
虞宗慎瞧了身边,已然面如死灰的老臣,撩了衣摆跪在地上:“皇上英明。”
群臣这才反应过来,纷纷跪到地上,高呼:“吾皇英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消息传到了宫外——
闲云先生正在与湖山先生对弈。
黑白棋子棋盘交锋,无端却透了杀机暗藏。
湖山先生轻抚了长须,定定地看着棋局:“这一局棋,倒是精妙得很,黑白棋子明暗掩映,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却是环环相扣,杀机暗藏,布下此局之人,却也藏身局中,以己为棋,推动了棋局的变化。”
闲云先生抬眸看他:“这局棋是我方才布下,你为何如此肯定,我不是布局之人?”
湖山先生白了他一眼:“世人皆称你我“云山圣贤”,与古往圣贤相比,我们也不过多读了几本书,拾了前人牙慧,站在他们的肩膀上,才得已窥之,他们眼中的世间,如何敢以圣贤自居?你我相交数十载,我还能不知道你?”
言下之意,我们俩半斤八两,我没这个本事,你当然也没有。
闲云先生微微一叹:“所言是极!”
湖山先生又看向了棋局,指着上头一颗白子:“这是乾元一子,天为乾,元为首,这一局棋以罗天作棋盘,以天子作棋,目下棋子,皆作坤臣,我们不敢以“圣贤”自居,但布下此棋局之人,却足以称“圣”,你觉得呢?”
闲云先生点头:“然,这一局棋,只是布局者棋盘上的冰山一角,老夫惭愧,也只堪破了此冰山一角,正应了如今朝堂。”
湖山先生恍然惊讶,又不觉得惊讶:“最厉害的猎手,往往是以猎物出现在人前,殷怀玺以山东一战作棋盘,以己身为局,引当今皇上、夏阁老入局作棋,殷怀玺不称圣人,天下何敢以圣人自居?”
怕是当今皇上,也是他目下之尘。
当今朝局,尽在殷怀玺掌控之下,皇上被他玩弄在鼓掌之内,却恍惚未觉,依然在为他摇旗呐喊,名誉地位拱手相送。
湖山先生深以为然:“此前,我曾与殷怀玺一晤,聊过山东局势,他并未提及如何平山东之患,我也不曾问询,只因殷怀玺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就算是没有把握的事,他也能创造有把握的胜机,这才是此人最可怕之处。”
湖山先生并不了解殷怀玺,但是自殷怀玺进京之后,也是多有关注:“你所言是极,纵观山东一战的局势,殷怀玺将“智计”二字彰显得淋漓尽致。”
他话锋微顿——
“与山东各地官员连横,破氏族联合,奠基了这一战的格局;”
“策反氏族对抗李其广,是削弱其势;”
“杀叶家主,是为攻心立威之举,振朝廷之士气,灭李其广之威风,氏族人心溃散,活捉李其广顺理成章;”
“擒贼先擒王,李其广一捉,李其广其下一干叛贼,君龙无首,自作一盘散沙。”
闲云先生深以为然:“每一道计谋都是一针见血,毫无拖泥带水之象,而且算计精准玄妙,毫无偏差错漏之象,形成了环环相扣,缺一而不可的局面,最终达了以最小的代价,获得了最大的胜果。”
“殷怀玺此局的算计,远不止如此,”湖山先生望向棋盘,突然拿了一枚白子,搁于棋盘北面一角:“你这里,应是缺了一枚棋子!”
闲云先生定眼一瞧,这一枚棋子与棋盘同气连枝,又形成了另一股势:“举长矢兮射天狼,此子有报周之心。”
湖山先下敛目自忖。
闲云先生此句,出自屈原《东君》,只是诗中的东君日神,伟大,灿烈,慷慨无私。
闲云先生口中的殷怀玺却未必如此。
闲云先生以此暗喻殷怀玺,大约也是希望殷怀玺也能如东君:“举长矢兮射天狼,操余弧兮反沦降,援北斗兮酌桂浆。”
举长箭射那贪婪成性的天狼,操天弓以防灾祸降人间,以北斗为壶觞,斟满美酒,酒向大地,赐于与人间。
山东大局已定,殷怀玺之名遍传天下。
时隔一个多月,虞幼窈也终于收到了表哥的传信。
她没急着去打开殷三送来的信,先从樟木盒子里取了八月底,表哥寄给她的那封信,信笺上淡淡的麝香,混着笔墨书香,却是雅致得很。
信上只有一行字:“十万将士,以命相托吾一身,自以肝胆相筹。”
此后一个月,她再也没有收到表哥的传信。
虞幼窈轻轻摩挲着手中的信,轻笑:“肝胆两相照,恩义两昆仑,以最小的损失,解决了山东之乱象,那些因为战事而不能回家,与家人们团聚的将士,终于可以了回家。”
表哥从来没将李其广放在眼里。
在他看来,李其广尚不如手底下一兵一卒来得重要,他苦心筹谋,也不过是为了以最小的损伤,带更多将士回家,与家人团聚。
而他,也做到了。
闲云先生说表哥是在世修罗,可她却觉得表哥是东君:“暾将出兮东方。”
东方即将升起黎明的太阳。
虞幼窈拆开了殷三刚送上的信:“十月下旬必归,安好,勿念!”
短短的十个字,让虞幼窈大喜过望。
抱着信纸兀自开心了一会儿,她这才问:“快给我讲一讲,表哥是如何请君入瓮,不费一兵一卒,活捉了李其广。”
殷三解释道:“少主策反了以冷府为首的一干氏族之后,李其广疑神疑鬼,怀疑氏族里还有朝廷的奸细,本就没有多少信任,勉强以利益维持的氏族关系,已经是名存实亡。”
“叶家主的死,无疑是敲山震虎,氏族骇破了胆儿,有不少氏族退出了氏族联合,李其广自知不可力敌,明里假意与朝廷周旋了半个月,推了身边其余的一干氏族出去挡刀。”
第474章 冰冻三尺
“暗地里,李其广却意图转移朝廷的视线,策划潜逃,少主得了消息之后,就将计就计,把消息透露给了氏族,两方起了内讧,最后让少主一网打尽。”
虞幼窈撇了嘴儿,就知道从殷三嘴里听不出什么精彩纷呈,起伏宕荡的故事。
话是这么一个过程。
可其中的运筹帷幄,哪儿是三言两语就说完的。
不过,既然山东这么轻易就解决了,表哥大约半个月左右就能班师回朝,虞幼窈也就不纠结这些了。
铺了纸,蘸了墨,就给表哥回信了。
一个多月没给表哥写信,虞幼窈絮絮叨叨写了二十多页,如从前一样,大多都是府里的琐碎小事。
比如,今年恩科状元,取了寒门士子。
殿试的文章流传之后,虞幼窈也看了。
这位寒门状元,确实极有才华,通篇“治藩论”,以道教斋醮(同“叫”)仪式时,献给神明的章表奏文,简称青词为结。
用极其华丽的词藻,表达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子以仁治,而藩王当俯首称臣。
藩王治民,当讼天子之仁德,拥兵而不能自重。
藩王治理封地,应讼天子之仁治之功,以免藩地只知藩王之统治,而不知天子之仁德……
其中表达了一个重点,藩王圈地为王,藩地百姓在藩王治下,自然不知天子之功德。
点出了治藩先治人,民心向了天子,就没藩王什么事了。
确实是言之有物,行为却颇为空洞,还不如虞善德的文章。
虞幼窈分明看出了,这篇文章以道家青词为结,字行间谀辞邀宠,分明是想走词臣一道,平步青云。
而他却是马屁拍到了马屁上,让皇上看了一个龙心大悦,尽展了才华,便是没显出“才干”,也被皇上钦点了状元。
虞幼窈又提了虞府一榜四进士,轰动了天下。
古有一门四进士,同门而不同榜,被传为佳话,像虞府今次般一榜四进士,是极少见的。
虞幼窈猜测,这大约与“忠烈公”有关。
“忠烈公”重工、农、商,有不少相关着书传世,虞氏世代承祖宗遗烈,先志,将“烈忠公”的着书当成了《四书五经》来研读。
今次科举,不少自诩才华横溢的世家子弟,皆因“治藩”二字削了胆气,行文难免畏首畏尾,不见水平。
而大周朝自高祖皇帝起,就推崇“忠烈公”在前朝时的政举,也是极重视工、农、商,无论从哪一点出发,皆能与“治藩”对得上。
在世家子弟科举失利之际,虞氏族里的表现就尤为突出。
加之虞氏人才凋零,文章虽无治国之经要,却也言之有物,颇为实干,加之国库空虚,工、农、商是丰盈国库之根本。
皇上也有心重用虞氏,扶持虞氏为己用,这才对虞氏族格外看重。
虞幼窈提了虞善德馆选庶吉士,入了翰林院一事。
还提了家里办了大宴,男女各三十五桌,险些摆不下,好在家里都有准备,不然就丢了脸。
说到这里,就忍不住向表哥抱怨,办宴太辛苦了,家里人少更是分身乏术,一人当成十个人使,还好有许嬷嬷帮忙……
还写了秋姨娘怀稳了胎,现在也能帮着理一理事。
絮絮叨叨写了不少,就准备提一提宋明昭上门的事,思来想去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宋明昭与她有什么干系?
干嘛要特别在意!
(青词:明代有“青词宰相”之说,因嘉靖皇帝沉迷道教,内阁里能成功上位的臣子,大部分都写得一手极好的青词阿谀圣上。)
待写完了信,虞幼窈甩了甩胳膊,又仔细看了一遍,红丝砚发墨柔润,写出来的字儿就是好看。
虞幼窈将写好的信,分装了两个信封,又取了一些灵露、药露、灵犀虫液,以及前几天做好的莲心茶等,好大一个包裹递给了殷三。
“让表哥多注意身体。”仗是好打,但是战后的善后事宜,才是重头戏。
氏族把持山东几百年,没有朝廷十万大军的震慑,没了表哥的坐镇,山东各府的官员未必能应付得了氏族残余势力。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山东积弊太多,表哥需要处理的事还有很多。
山东大捷的消息,闹得沸沸扬扬。
虞兼葭也买了不少关于殷世子的话本子,不知怎么就想到了,去了幽州至今还没有回来的周令怀!
从前蠢笨如猪的虞幼窈,是从什么时候就开始变了一个人?
仔细想来,还是周令怀进府之后。
周令怀教虞幼窈课业,虞幼窈一改往日不学无术,在家学里斩露头角,得了叶女先生的赞赏。
周令怀教虞幼窈书法,虞幼窈一改往日狗爬了的字,练起了男儿才练的行书,得了父亲的青眼。
周令怀教虞幼窈学琴,虞幼窈一改往日不擅才艺,琴艺虽露得不多,可屈指几次,也都能获得满堂喝彩。
……
都是十五六的年岁,都是残腿又病弱,甚至都是从幽州来的,周令怀城府深沉,殷怀玺智计无双。
什么时候,如周令怀这般残病之流,竟然都这般厉害?!
这也太巧合了!
可仔细又想,殷怀玺和周令怀都是遭了家变,一切又都能说得通。
虞兼葭烦躁地搁下了话本,觉得心里堵得慌,唤来了七婶子:“婶子,中秋回府之后,大大小小的事接踵而来,这一晃,都快两个月了,如今府中诸事已毕,我想回庄子上继续养病。”
虞兼葭也算认清了,母亲彻底成了弃妇。
老夫人和虞幼窈不知道是不是疯了,竟然处处抬举一个姨娘妾子。
秋姨娘坐稳了胎不久,老夫人就在族里挑了一个族婶过来,教导并协助了秋姨娘帮着虞幼窈一起管家。
偌大的虞府,竟然交给一个妾室打理。
简直是不知所谓,可笑至极。
七婶子照顾虞兼葭生活起居,也知道她近来胃口不好:“便先禀了老夫人,听听老夫人如何说。”
她瞧得明白,虞兼葭回府之后,府里事事都先迁就了虞兼葭,虽然没有庄子上清净,可虞兼葭的嫏还院,也是清幽得很。
老夫人有心让虞兼葭呆在嫏还院休养。
第475章 宠妾灭妻
虞兼葭垂下眼睛,柔声道:“原是母亲病得严重,家里的事全到了大姐姐身上,大姐姐也不比我大多少,却每日忙碌辛苦,我心里很是担心,便也没心思去庄子上养病了。”
说到这里,她幽幽一叹,面上透了几分羞愧之色。
“三姑娘可别胡思乱想,家里都盼着您好呢。”话虽这样说,但七婶儿却深以为然,之前虞兼葭病情严重,去庄子上养病,还能说是无奈之举。
可如今她身子好转了一些,家里老夫人年岁大,身为孙女儿,少不得要在身边尽一尽孝。
母亲病重,虽不能坐旁付侍疾,可也该三不五时地过去看看,表露关怀之心。
大姐姐管着家里也是辛苦,身为妹妹,便是帮不上什么忙,也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孝、贤、敬、恭才能真正显露出大家的教养来。
不过,虞兼葭大面做得很好。
早前府里的办宴,姚二夫人虽没让她插手帮忙,可虞兼葭擅长伺弄花草,也带了嫏还院里的丫鬟婆子们,一道布置府里的花卉事宜,也做得有模有样。
宴会上,就没少得了各家夫人人赞赏。
后面姚二夫人和虞老夫人也都十分满意。
虞兼葭强行打起了精神,笑了:“祖母和大姐姐心疼我,我是知道的,只是心里难免有些羞愧,好在秋姨娘怀了胎,帮着大姐姐一道管家,我却是放心了许多,只这京里人多事杂,倒如庄子上养养花来得清净。”
话说得漂亮得很,可话里头淡淡的讽刺,却只知自己清楚。
科举之后京里各家都在办宴,除非一些比较亲近、尤其重礼数,并高门大户,是由虞幼窈代表大房,和姚氏一起过去的。
其余的大小宴,竟都是秋姨娘,借口虞大夫人病重,老夫人年岁大为由,代为出席。
想到母亲这个正室夫人被关在静心居里,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却挺着肚子,踩着母亲的脸面,在虞里呼风唤雨!
好不体面,好不风光!
最近秋姨娘口味偏酸辣,府里就有传言说——
“秋姨娘这一胎,一准是个男丁,老夫人这么重视秋姨娘,若秋姨娘这一抬真生了男孩,没准还能抬个贵妾!”
“贵妾虽然是妾,但是地位却高了不少,到时候管起家来,到外头去走动,也比现在顺理成章了一些。”
“秋姨娘这是母凭子贵,风光的日子还在后头……”
“……”
听了这些传言,虞兼葭借口去看了虞善思,在他跟前提了几句。
原也是觉得,从前虞善思是父亲的独子,获得了父亲全部的喜爱,如今多个人分担父亲的注意力,想来不管是谁都会觉得落差。
哪儿晓得,虞善思竟然说:“祖母就跟我说了,我是父亲唯一的嫡子,又为长,任谁也越不过我去,但是身为嫡子,我也该像大哥哥一般担起兴家旺族,敦亲兄姐妹弟的责任,也该如大姐姐一般,彰显出嫡出风范。”
虞兼葭喉咙一哽,明白了老夫人的厉害之处。
母亲关进了静心居,都是父亲与老夫人,在教养虞善思。
虞善思刚满七岁不久,正是雕磨的年岁,一门心思将长辈的话奉为真理,是不可能再和她一条心了。
虞善思以为三姐姐是担心他,才过来安慰他的:“三姐姐请放心,不管秋姨娘这一胎是儿是女,都是我的弟妹,我也会尽兄长之职,你别担心我,多养着些身子才是。”
这话简直扎心,虞兼葭脸色变换了一下,就道:“既然如此,你就好好读书,姐姐就不打扰你了。”
既不能一条心,往后也不要再自讨没趣了。
好在她与虞善思一母同胞,论感情也比府里其他人更亲厚一些,只要虞善思嫡子的名头在一天,她这个姐姐的前程差不了。
将来虞善思如果有出息了,她个这个姐姐的好处,也是首当其冲。
只是整天看着一个妾,在府里耀舞扬威,想想都觉得恶心!!
虞兼葭是一刻也不想呆在这恶心的地方。
既然虞善思不能与她一条心,她也没必要再断续呆在府里了。
心中念转,虞兼葭又继续道:“虽然我一个大家小姐,总住在庄子上,也不是很妥当,但胡御医说我这病是年岁越小,越好养的,我就想着,趁着自己年岁小,赶紧先把身子养好了,也不至于总让家里担心,将来身子养好了,便也能时常孝敬在长辈身侧,也能为大姐姐分忧。”
这一番话,说得深明大义,又知书打理。
任谁听了也会觉得她懂事又体贴。
“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一会先去寻了老夫人,与她提一提,该怎么说服老夫人,就看你自己了。”
七婶子也没劝她,身体是自己的,虞兼葭这病,是要靠养,怎么养,也要看自己。
她虽然占了族婶的名头,照料虞兼葭的生活起居,平常也会教导她一些管家治事,为人处事的道理,却并不会干涉虞兼葭的决定。
虞老夫人不想将来虞兼葭坏了身子落了埋怨。
她一个隔了好几房的婶子,就更不愿意了。
府里关于秋姨娘的传言,虞幼窈也听了一些耳风。
关乎子嗣大事,这事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秋娘在一个妾室在府里得了势,下人们难免自作聪明阿谀讨好。
虞幼窈略一思忖,就去了安寿堂,与祖母提了几句。
虞老夫人一听,面色就淡了下来:“我就知道,妾就是妾,让一个妾帮着管家,无论如何都要落人口实,这话要是传到了外头,旁人还当咱们家想儿子想疯了,大张棋鼓地抬举一个妾室,为免有宠妾灭妻之嫌。”
虞幼窈捧着茶杯不语,她之所以跟祖母提了这事,正是这个原因。
虞老夫人转头瞧向了柳嬷嬷,一字一顿道:“告诉秋姨娘,真正的世家是没得诸如贵妾、平妻这样乌七八糟,乱了本份纲常的东西,妾扶正那更是丧了德行的人家才干的事,就让她不必再拿下人当枪使来试探我。”
第476章 有所图谋
这件事未必与秋姨娘有关,既然闹到窈窈耳里,想来秋姨娘也是听了一耳朵。
过耳而不问,就是有所图谋。
一个妾能图谋什么?
这是仗着自己怀了胎,想做那仅次于正室的贵妾呢。
当然秋姨娘是真聪明,便是心有念想,也没自己亲自试探于她,而是利用府里的下人来试探。
便是失败了,也是法不责众,横竖这事儿与她没得干系。
虞老夫人皱了眉,又加了一句:“便是她今儿下了一个金蛋,她还是妾,若是安份些,待孩子出生后,尽心尽力地养着,将来出息了,还能真正母凭子贵,得几分风光体面,”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便道:“让她今后每日为杨大夫人抄一篇佛经,以祈杨大夫人身体早日康复。”
让秋娘给杨淑婉抄写佛经,倒不是真盼着杨淑婉身体好起来,而是敲打秋娘,让她时刻记着自己的身份,一刻也不能忘了,家里正妻还没下堂。
柳嬷嬷下去办了。
虞老夫人微微一叹:“我最近托了媒婆,相看合适的人家,打算再为你父亲纳一个正儿八经地妾室,免得秋姨娘得了势,就不晓得自己姓什么。”
虞幼窈不想管这破事,只笑了一下没说话。
想着她年岁也还小,便是管了家,也不好当着她的面说这糟心的事,虞老夫人就没再提了。
话锋一转,又提了虞兼葭:“你三妹妹打算过几日,就回庄子上继续养着,我原是觉得,她身体好转了些,就没打算再让她去庄子上,小小年龄一直住在庄子上,也确实有些太不像话,可她开了这个口,我却是没法拒绝了。”
换作旁人,倒也能干净利索地拒绝了。
可虞兼葭这病关键就在一个“养”字,怎么养要看自己,旁人哪能帮着她作决定呢?万一好心办了坏事,岂不是耽误了大好的丫头。
虞幼窈并不觉得意外:“三妹妹身子要紧。”
虞兼葭就是太聪明了,想得太多了,在府里哪能过得痛快?
为了自己的小命,肯定是要走的。
而且如今府里,是她和秋姨娘在管着家里,虞兼葭身子不好,也插不上手,留在府里没有半点好处。
倒不如远离这是非之地,家里对她还能有几分挂心。
虞老夫人摇头:“我们家对外宣称,你三妹妹早产,身子骨弱了一些,这也是没法的事,从前你三妹妹年岁小,外人倒也不好多说什么,但自从你三妹妹住进庄子里后,京里头已经有了你三妹妹身患恶疾的传言,总归是对她名声有损。”
当年杨氏与老大那事,也只能借着早产来遮掩,后头虞兼葭就一直病歪歪地,家里也是费了老大的力气,才把孩子保大了。
这花了心思养大的孙女儿,哪个不心疼呢?
便是她与虞兼葭关系疏远,也是一心旁着孙女儿好得。
不想让虞兼葭回庄子上,也是想借机破一破外头不好的传言。
虞幼窈淡淡一笑:“祖母也不必多虑,三妹妹年岁尚小,待养几年,身体真的养好了,去外头走动走动,传言就不攻自破了,若……”
后面的话她没说。
但虞老夫人是明白的,若这身子养不好了,恶疾的名声是不想担,也要担的:“也是没办法的事。”
所性虞兼葭之前在庄子上养了一阵子,身体确实养好了一些,没准再在庄子上养一段时候,还真能养好了。
祖孙俩又一起商量些琐事,虞幼窈就回了窕玉院。
这会儿,秋姨娘也得了柳嬷嬷的传话。
文文柔柔的一张秀致面容,顿时全白了,秋姨娘也顾不得自己正怀着身子,双腿一弯,就跪到了地上去。
“妾身份低微,万不敢痴心妄想,妾时刻谨记了老夫人大恩,这才有了伺候大老爷的福分,如今能为大老爷开枝散叶,帮着大小姐分忧解劳,已经是妾莫大的福气,妾万不敢妄想,只盼着能好好地生下肚里的孩子。”
柳嬷嬷听了这话,暗自点头:“你明白便好。”
倒也不是个蠢得,没去急着否认关于府里的那些传言,也没承认什么,只是以妾的身份,当场表了态。
秋娘心惊胆颤地将柳嬷嬷送出了门。
她很清楚自己身份低微,能有今儿的体面,一是老夫人大恩,二是大小姐仁厚,三是肚里头未出世的孩子。
一日为妾,一生为妾。
若能安份守己,以她如今在府里的体面,往后的日子自然也能过得风光,若生出旁的心思,大户人家去母留子的事履见不鲜。
府里的传言,最初是传进她耳里的。
她没有理会,倒也不是真起了那些不安份的心思,却是有心试探老夫人与大小姐的底线,也知道怎么做事为人。
便是惹怒了老夫人,法不责众,这事儿也不是她主使的,与她没有干系。
老夫人就是冲着她肚里的孩子,也不会真的拿她怎么样。
果然!
老夫人愿意给她几分体面,最多的原因却是——
家里确实需要一个人来处理大面上的事,另一方面却是为了大小姐,不想大小姐小小年龄,便整日围着内宅之事打转。
但凡涉及大小姐的事,老夫人的算计就格外得多。
府里这不大不小的一点风波,才一冒头,就让虞老夫人给按回去了,下人们也知道了老夫人的态度,说话做事也更谨慎了。
又过了三日,虞兼葭去庄子上的一应事都准备妥当。
虞幼窈亲自将虞兼葭送出了城。
虞兼葭身子骨不好,马车走得很慢,这一路颠簸,虞兼葭心里又想着事,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马车突然就停下来了。
到底是在外头,身边也跟了不少身手不错的护院,虞兼葭还是觉得慌,对身边的艾叶说:“问一问赶车的陶大,发生了什么事?”
艾叶镇定下来,连忙倾身掀了帘子:“陶大爹,马车怎么停了?”
陶大解释道:“前边的路有些窄,有一辆马车挡住了路,想来是马车出了问题,我已经命人过去询问了。”
第477章 梁王世子
他嗓门大,说话时也刻意拔高了音量。
坐在马车里的虞兼葭听了一个清楚,心里稍安了一些,可马车停在这儿,终究觉得不妥当,心里难免有些发慌。
虞兼葭打发了艾叶:“你下车去看看情况,打听清楚是哪家坏了马车,若有能帮上忙的地方,便让陶大帮一把。”
如今在这荒郊野外,能尽快把事处理妥当了自然更好。
一旁的七婶儿听了,暗暗点头。
这位三小姐心思虽然多了些,却也是个冰雪聪明的人,利弊权衡倒是清楚,对自己有一半点不利的事,也不会冒头去做。
倒也是个合格的大家闺秀。
身子再养好一些,等长大了,模样长开了,也能在京里博个好名声了。
心里这样想着,七婶儿就握了虞兼葭有些发凉的手,安抚道:“别担心,官道上有京三营的士兵巡逻,凡是马车出行都是有些身份的,自然是守礼的人家。”
马车上挂了虞府的徽记,有点身份的人都能认得。
旁人见了虞府的马车,退让都来得及,自然不敢得罪内阁次辅虞家的内眷。
虞兼葭心里定了定。
便在这时!
艾叶去而复返,站在马车旁边,轻扣了车窗位置:“小姐,奴婢都打听清楚了,坏了马车的是镇梁州平南王府的梁世子。”
虞兼葭略一思索,便想起了四月的时候,重伤垂危的梁州平王,携世子梁景烨进京一事。
事后平王返回了梁州,梁世子却留在了京里,皇上还专门赐了府邸。
起初京里还因此闹了不少传言,只是没过多久就淡下来了,这位梁世子就在京里当起了隐形人。
也确实是安份守己。
虞兼葭微蹙了一下眉,梁世子怎么突然来了京郊?
还让她给撞见了?
心里正想着,就听到艾叶又道:“梁世子得知小姐要去庄子上,因自家马车挡了路一事,深感内疚,与奴婢一道过来了,想对小姐道一声不是。”
听艾叶所言,这位梁世子倒也是个知礼的人。
虞兼葭轻抿了唇儿,没有应答。
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道清朗的男声:“在下镇梁州平南王世子梁景烨,马车里的可是左佥都御史家的虞三小姐?”
出门在外,礼数自然要更多一些。
便是提前知道了,马车里的人是虞三小姐,也不好张口就与人搭话,还是要自报家门之后,亲口问明对方来历,由对方亲口应承了,才好应答。
梁世子都亲自开了口,虞兼葭也不好再装作听不见,柔声道:“正是小女,梁世子有礼了。”
梁景烨听得,这位虞三小姐弱声细气,娇喘微微,颇有几分娟柔似水,听闻她先天不足,身子病弱了一些,倒不是虚话。
敛下了心思的思量,梁景烨道:“在下自小修习武艺,进了京之后,少不得技痒难耐,三日前便带了两个侍卫,简装出行,去京郊附近的山里围猎,却不想在回程的路上,马车出了问题,一时走不动道,挡了三小姐的路,耽搁了小姐的行程,在下在此向小姐陪罪。”
梁世子这话说得客气有礼,虞兼葭也不好避之不见,只好掀了帘子,朝窗外看去。
梁世子就站在车窗的位置,帘子一掀高了,虞兼葭一眼就看到,这位梁世子正是十六七岁的年岁,修长挺拔,英武不凡。
生得也是剑眉星目,一派轩朗,一双桃花眼,似天然含情带笑,看人的时候眼里头,似雨后桃林的桃花瘴,甚迷人眼。
果然不愧是世子,只这份气度已经是人中龙凤。
虞兼葭敛下目光,规规矩矩道:“出门在外难免会遇到一些意外之事,世子不必介怀,若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梁世子尽管开口。”
梁景烨也见到了虞兼葭,小小年岁,模样已经长开了一些,正是花骨朵一般,俏生生,又娇袭病弱的样儿。
梁景烨守着礼数,笑着拱手道:“随行的侍卫中,有一个会修马车,只是想借一借小姐家中的随从,帮忙将马车挪一挪地儿,免得挡了道。”
虞兼葭颔首,吩咐了艾叶一句:“让陶大安排几个身好不错的人,过去帮梁世子一道。”
艾叶连忙应声。
“多谢三小姐慷慨相助。”这位虞三小姐,虽然年岁小,也病弱了些,可为人处事不仅礼数周全,大大方方,是受了极好的教养。
他心下暗忖,果然不愧是颇有盛名的虞氏女。
虞兼葭客套了一句:“世子客气了,我身子多有不便,怠慢之处还请世子见谅,世子且管自便吧!”
说完了,就放下车窗帘子。
天气虽然凉了,可一直坐在马车里,也有些憋闷难受。
七婶子倒了一杯菊花枸杞茶,递给了虞兼葭。
虞兼葭面露微笑,道了一声谢,双手捧着茶杯,低敛着眉目,听着外面的动静,有一口没一口地喝茶。
待一杯茶喝完了,虞兼葭搁下茶杯不久,车帘掀了起来,艾叶上了马车:“小姐,陶大带了几个人,帮着梁世子将马车挪到空地上去了,梁世子为了表达感谢,送了一些自己猎的野物作为答谢。”
虞兼葭颔首:“都送了什么野物!”
艾叶道:“送了不少野鸡野兔,还有一头个头不小的雄鹿,这鹿还留了一口气。”
虞兼葭心里有底了,又问:“可有谢过梁世子?”
野鸡野兔这都是寻常的野味,只要想吃,几乎每日都能吃到,鹿却是稀罕东西。
大户人家有秋冬季食鹿滋补增寿的习惯。
鹿混身是宝,只是山上野鹿也不是那么好猎,能不能猎到也要看运气。
梁世子送了这么大头鹿,确实是极有诚意了。
艾叶连忙道:“奴婢已经替小姐谢过了梁世子,梁世子说,原也是挡了小姐的路,本就是他的不是,之后又得了小姐襄助,本应该亲自过来向小姐道谢,但是已经耽搁了小姐不少时侯,也不好再继续过来耽搁小姐的行程,小姐是大家闺秀,出门在外,也不好在外面多作停留,礼数不周之处,请小姐不要介怀。”
第478章 洗刷冤情
不仅有诚意,连气度涵养也是一等一的好,虞兼葭对梁世子好感骤增:“梁世子也是个知礼的人。”
七婶子深以为然。
出门在外行程不好耽搁,就怕在路上出了意外,碰到知礼的人还好说些,若是碰到没眼色的人,可就难办了。
虞三小姐是大家闺秀,也不好在外面停留太久。
再加之,庄子路途虽不算远,可虞兼葭身子骨弱,此行又带了不少东西,马车走得慢,时辰耽搁了,到了庄子上天色都晚了。
艾叶又道:“梁世子说,梁王殿下在返回梁州前,在京郊为他置办了一个庄子,他此行就是去那个庄子上的山林里打猎,梁世子说了庄子的位置,正好与咱们家的温泉庄子相邻,梁世子还交代说,小姐在庄子上,若是遇到什么不方便之处,一时不好解决,可以去他的庄子上看看。”
家里一应东西都准备得周全妥当,庄子上也是处处精心,但是远离府里,难免有些事,远水解不了近火。
庄子相互比邻,互相照应一些也是理所当然。
这位梁世子倒是有心。
虞兼葭突然想到了,之前在府里碰到的宋明昭。
风光月霁一般,风骨洒落的宋世子,见了她恍如无物一般,透了漠视与冷待,甚至不加以掩饰。
她几乎不敢相信,在她心里惊才绝艳,矜贵隽秀的宋世子,竟然是这么一个无礼之人。
宋虞两家是世交,就冲着这一关系,宋明昭也不该这般无视她的存在。
起初她以为宋明昭恃才傲物,本性如此。
但是紧接着,她就发现了,宋世子对虞幼窈分明不是这般,宋世子不是不知礼,但是这礼是冲着虞幼窈去了。
这位梁世子虽不如宋世子声名远播,却也是一派轩朗,英武不凡,言谈举止之间,不仅贵气天成,还十分知礼。
虞兼葭心里多少有些安慰:“到了庄子上,将庄子上产的果物,挑一些不错的,送一些到梁世子的庄子上,聊表谢意。”
敦亲近邻送些寻常的东西也实属应该。
七婶子提点了一句:“这位梁世子也太知礼了些。”
无事献殷勤,还是要避讳一些才是。
只是她虽然觉得,虞兼葭实不该与这位梁州来的藩王世子多作牵扯,但是对于她的做法也是无可厚非,一些话也不好明着说。
虞兼葭心念微动,柔声道:“不过是,人敬我一尺,我还人一丈。”
梁世子太知礼了,她也不能太失了礼数。
藩王的身份始终太敏感了些,旁人避之唯恐不及,她自不会真的一头撞上去。
只是基本的礼数需要维持,再加上梁王世子,也确实是人中龙凤,不远不近地处着几分,对她也没有害处。
只是这心思没必要说与旁人知道。
七婶子听明白了她的意思,也清楚了,虞兼葭也不是不知世故:“也是应该的。”
山东的局势稳定下来,幽王一案也有了新进展。
随着三司会审的推进,朝中又有不少官员牵扯其中,其中还有两位内阁的老阁臣。
幽王殿下的真正死因瞒不住了。
幽州地处北境,进能驰援京兆,退能抵御外敌,所以镇守幽州的将领,也时常更迭。
如此一来,镇守幽州的将领,难免根基不足,受制于那些盘踞在北境的大豪绅,及与这些大豪绅互相勾结的大小官员。
常驻幽州的大小官员,联合了当地那些世代扎根北境的豪绅们,把持了北境大部分物资,从中谋取暴利。
以致于幽王殿下镇守幽州之后,时常因军晌不足,而捉襟见肘,受制于北地的大小官员,豪绅。
幽王也不是不想解决掉他们,只是强龙压不过地龙蛇,这些牛鬼蛇神串通一气,形成了一股不小的势力,牵一而发动全身,真正是小人难防。
以致于后来,狄人大肆进犯,北镜因物资不足,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这才连失了三城。
世子殷怀玺,为了解北境燃眉之急,不得已之下,请北境的官员豪绅们助战,但这些人却意图带着物资逃离北境。
这才惹怒了殷怀玺。
殷怀玺抓了这些官员,豪绅,抄了他们的家,打开了他们家屯粮的粮窖,里面堆积成山的钱财,米粮,几乎都发霉了。
北境因为物资短缺,而陷入困境,百姓们苦不堪言,而他们一个个却富得流油,不思辅战,竟还为富不仁,想着携卷物资逃跑,真正是死不足惜。
北境战事吃紧,官员豪绅们一个个都是这个德性,可谓是内忧外患,如不能震慑后方,怕是这战事未平,自家的后院又要起火了。
殷世子不得已,这才诛杀了一些为富不仁的豪绅,以及一些贪生怕死的官员,杀鸡儆猴。
旁人看来,殷世子此举非但无错,反而有功。
却没有想到,他此举却是直接捅了马蜂窝。
这才有了后面长兴侯,为窃取幽州兵权,与北境官员、豪绅们一起串通一气,联合上疏朝廷,参奏幽王殿下在北地横行霸道,纵子行凶等一系列的罪名。
皇帝本就因北境战事吃紧而恼怒,接到奏疏之后,更是勃然大怒。
内阁里以田阁老为首的两个老阁臣,本就与北境的官员、豪绅们互相勾结,便趁此机会,鼓动朝臣们,要求皇上宣幽王进京。
理由是前方战事,有威宁侯和长兴侯主理,幽王殿下理应进京,阐明北境战事失利,横行霸道,纵子行凶等诸多事宜。
没有人知道,此举其实是内阁、长兴侯,及北境官员们、豪绅们一个针对幽王府调虎离山之计的阴谋。
幽王进京不久,长兴侯就在战场上,偷袭殷怀玺。
殷怀玺被射下马腹,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被马踩成了烂泥,却不知,跟在殷怀玺身边的侍卫们,以身替殷世子挡住了乱马踩踏。
饶是如此,殷世子依然身受重伤,险些丧命。
殷世子的“死讯”还没传出,北境的官员豪绅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联合长兴侯,伪造了幽王殿下通敌叛国,意图谋反的“罪证”。
并以此为借口,派了一万精兵,围困了幽王府,意图进府搜查。
第479章 群魔乱舞
幽王进京,世子殷怀玺“身死”,王府里护卫所里大部分护卫,都跟着主子上了战场,幽王府只留了区区两千人。
就在这两千人悍不惧死,与长兴侯的人马厮杀之际,幽王妃命下人在府里各处泼了油,四处点火。
待长兴侯诸人反应过来时,大火已经覆盖了幽王府。
他们这才知道了害怕。
原是想给幽王扣上一顶通敌叛国,意图谋反的大帽,如此一来,他们今儿私闯王府的事,也就顺理成章了,皇上也不会怪罪。
可幽王府大火,这通敌买国的罪证,还没有从幽王府“搜”出来,上面还没有盖幽王府的大印,就没法顺理成章地将罪名扣上去。
迫害皇族,可是诛灭九族的滔天大罪,事已至此,长兴侯及北境一干官员、豪绅们,只能对外宣称,幽王妃畏罪自杀。
哪能知道,消息一传进京里,幽王未经审理,就在金殿上自尽,两位阁老担心皇上追究,联合朝臣们鼓动皇上,尽早“结案”。
皇上受两位阁老、长兴侯及北境一干官员、豪绅们的蒙蔽,到底顾念了手足之情,也只能草草结案,以免这一案子牵连太广,对幽王殿下更加不利。
却不知,这些人太可恶,就是利用了皇上“顾念手足”,算准了皇上,不忍将事牵扯太大,会草草定案,来帮助自己逃脱罪行。
然,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三年后,世子殷怀玺携了一身的残病进京,替父鸣冤,这些人掩盖的罪行,终究还是大白于天下。
残酷的真相,惹得皇上龙颜大怒,甚至当朝昏厥。
京里头也掀起了哗然大波。
他们都知道幽王是冤死的,却不知幽王竟被迫害至此,一时间各地的文人学子们,纷纷联名奏疏,要求严惩这些贪官污吏,还幽王殿下一个公道。
声势之浩大,大亚于之前殷世子在山东打了胜仗。
虞幼窈却只觉得讽刺:“朝臣们为保皇帝名声,还真是用心良苦,不惜颠倒是非黑白,强行给皇上扣了一顶,【顾念手足】的大帽,真正是可笑至极。”
幽王一案的陈案奏表,是三司共同拟定,再交由夏言生修阅了之后,群臣传看,这才呈到了皇上龙案上。
待皇上看过之后,没有问题这才公布出来。
真正是字字珠玑,粉饰太平。
幽王冤死,皇上只是受了奸臣蒙蔽,也是那些奸党们太可恶了,利用了皇帝对幽王的手足之情,来掩盖罪行。
由始至终,皇上非但无过,反而成了被奸党“蒙蔽”、“利用”的受害者。
还有谁会认为皇上误杀功臣良将,残害手足?
就是史官也不敢这样写。
陈案奏表在史书上记一笔,功过到了后世谁还能说得清?
长安也是一脸愤恨:“简直太无耻了。”
虞幼窈只觉得恶心,深吸了一口气之后,这才平复了心的不平:“不管怎么说,幽王殿下的冤情总算是审理清楚了,九泉之下也能得已安息,表哥也是了却一桩心事,今后也能堂堂正正地活着。”
话虽如此,可她心里并不觉得有多开心。
幽王一案让她彻底看清楚了,大周朝已经烂进了骨子里。
一直被她认为是纯臣的夏言生,也不是那么纯了。
幽王之事,夏言生至始至终都称病在府,没有参与其中,可他包庇党羽也是事实。
最重要的是,他揣磨圣意,明白了皇上对幽王产生了杀机,明知道幽王是冤枉的,却没有尽到为人臣子的本份,不愿趟了这塘浑水,选择了冷眼旁观,随波逐流。
虞幼窈心里堵得慌,喃声道:“群魔乱舞,何时才能天明地清?”
连群臣之首的夏言生都不过如此,这满朝上下,还有几个干净的?
从长兴侯押解进京之后,皇上的屠刀,就一路从北境幽州,一直杀到京城,真正是杀了一个血流成河,这才因为三司会审,而消停了几个月。
那些人,有多少是被这些权臣们推出来的替死鬼?
如今东窗事发,田阁老一干人等,如此目无法纪,无视天家之威,这已经不单单是迫害皇族,而是公然挑衅皇帝的威严。
想来待表哥回京之后,京里头又有一阵腥风血雨。
虞幼窈心里直叹气,连肥美多汁的水蜜桃也吃不进去了,春晓端来了铜盆,伺候虞幼窈净手,之后又拿膏,帮她润手。
这时,夏桃匆匆跑进了屋里,连气也不带喘一下:“小姐,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虞幼窈站起身,整了一下衣裳,让夏桃又拿了,昨儿才做好的人参养荣丸,去了安寿堂。
秋季宜进补,人参养荣丸的做法,与寻常方子有些不同,用十年野参入药,辅以各种药材,香料成药,药性比起寻常方子要更温和一些,有养血益神之功效。
原是入了秋,做来给祖母养身用的。
她还做了一些二十年野参的,是留给表哥用的。
到了安寿堂,虞幼窈见祖母坐在榻上,斜歪着身子养神,这个时候应该在衙门里的虞宗正,竟然也坐在堂中喝茶。
虞幼窈上前请安:“见过祖母,父亲。”
虞宗正点点头。
虞老夫人瞧了春晓手里,笑得见牙不见眼:“瞧瞧这丫头,一个屋里住着,可每一回过来,就跟上门做客似的,就没空过手来的,每回拿来的,还不是随便什么东西,都是自个儿亲手做得顶好的东西。”
看似只是随口一说,仿佛不经意地话,却也是大有深意。
虞宗正突然对这个女儿改观,虞老夫人也是功不可没。
虞宗正每回过来请安,老夫人都是假装不经地提一两句,虞幼窈是如何长进了,知道孝顺人,如何出息了。
诸如这话,听得多了,总有一两句能听到心里头去。
潜移默化之下,就给虞宗正灌输了一种,大女儿小小年岁,也是显尽了嫡长风范。
老人家的智慧由小见大,不着痕迹。
杨氏那种装腔作势地糊弄人,挑弄的是一时情绪,可老夫人洗的却是脑壳。
第480章 是祸非福
虞宗正听了这话,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反而十分认同:“窈窈对母亲一片孝心,连我这个做父亲的都有些嫉妒了。”
当然,这话也只是随口说一说。
男儿当心怀天下,志在朝堂,建功立业,家中的长辈就要靠妻儿来照料孝敬,窈窈将母亲照料得很好,他才能安心朝堂。
虞老夫人笑眯了眼睛,也没多说这话,转头瞧了孙女儿:“快给我瞧瞧,这次又给我带了什么好东西。”
语气里分明透了炫耀之意。
虞宗正听得好笑。
虞幼窈接过了春晓手里的盒子,拿给了祖母:“秋季宜温补身体,我做了人参养荣丸,补气益血,怡养精神却是效果极好,不过此方滋补一些,更适合身体亏虚,或年岁大的老人家,便没有为父亲准备。”
虞宗正倒不在意这些:“母亲年纪大,理应多补一补。”
这段时间,他也用了不少,虞幼窈送来的药茶、药香,哪里会跟自己的母亲争这份孝敬心。
虞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想来又花了不少精力劲吧,我从前是不知道调香做药,也不是个容易事,只当照方一做就完事,后来问了许嬷嬷才知道,这东西最是消耗心神,你小小年岁,可要多注意些。”
虞宗正也有些惊讶,也没想到这香药也不是轻易做得。
虞幼窈抿嘴轻笑:“人参养荣丸不难做,倒也不费什么心神,祖母别担心。”
说完了,她让白芍倒了温水,亲自取了一枚药丸,服侍虞老夫人用下,之后又交代:“一天一粒即可。”
祖母俩叙完天伦,也该谈正事了。
虞幼窈坐在祖母身边。
虞宗正就道:“今早在朝会上,宁远侯突然参奏,现任浙江都司佥事,并担任参将一职,主宁波、绍兴、台州三郡沿海战事的将领宋修文。”
虞幼窈听得一愣,这才反应过来,祖母之前给她看的小册子上,就记录了宋氏一族,所有在朝中有影响力的人物。
这位宋修文就排在前头。
宋修文之前是在山东一带主持山东沿海一带的战事,后浙江倭寇成患,就被调到了浙江。
宋修文是宋氏嫡系一脉,手握兵权,是正三品的封疆大吏。
虞老夫人一皱眉:“都参奏了哪些罪名?”
宁远侯不是什么善荏,就冲他胆大包天,指使长兴侯迫害皇族,窃幽州兵权就能看出,此人野心之大。
即便是,因长兴侯受到了牵连,被降了爵位,又因当朝拒战,惹得皇上不满,可幽王一案牵连了这么多人,他这个真正的罪魁祸首,却依然能稳坐朝堂。
皇上想保他是真,又何尝不是他自己手段了得,没真正叫人抓到了把柄么?
既然他明目张胆地参奏宋修文,那么所参奏的罪名,就不是空穴来风。
虞宗正道:“零零总总参奏了七八样罪,与海上的盗匪勾结,劫海上商船,从中获取暴利;冒杀平民,充作倭寇,向朝廷延请功绩;收受当地官员、豪绅贿赂,中饱私囊等等,说得有理的据,镇国侯甚至当朝与宁远侯吵了起来。”
虞老夫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这罪名可不轻,细论起来诸多罪名与长兴侯等同,皇上什么反应?”
宋修文不是什么名不经传的小人物,而是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因擅水战,常年与倭寇交战,为镇国侯府一系累积了不少威望名声。
看来这一次,镇国侯府要栽个大跟头了。
虞宗正脸色也不太好:“皇上勃然大怒,钦点了吏部尚书为钦差大臣,兵部、都察院都派了官员随行,协助彻查此案,都察院这边,皇上点了我。”
虞老夫人听愣了一阵,面色凝重:“浙江这塘浑水,可不好趟,身在朝堂,一个人是犯不了错的,罪名越多,越大,参与的人就越多,干系就越大,江南自古就是富庶之地,赋税重地,宋修文一案的牵扯,只怕比及幽王一案,有过之而无不及,皇上让你参与此案,只怕是祸非福。”
虞宗正也是这样想的,所以下朝之后,连衙门也没去,直接就回了府中,找了母亲商议此事。
而从旁听着的虞幼窈,却不这样认为,她首先想到的是,幽王一案牵连甚大,朝中有不少空缺。
虞宗正原先在吏部任五品郎中,虽然没什么建树,却也没有错处,后来调任都察院,也有谢府因娘的死而心生不愤,暗中运作的结果。
可以说是明升暗降。
当然这事,虞府人人都心知肚明。
却没人敢多说半句。
此次三司会审幽王一案,虞宗正表现可圈可点,得了皇上嘉奖,这才被委以重任,协助钦差大臣办案。
想来这一次若能办得让皇上满意了,虞宗正很有可能会调吏部!
吏部为六部之首。
虞宗正的身份已经不光是水涨船高了,而是真正的治吏重臣,执掌权柄,成了真正的权臣。
她先前的猜测是对的,皇上确是有意扶持虞氏族,重用虞氏族。
同时,虞幼窈也明白了,宋修文八成是保不住了。
正想着,虞老夫人微微一叹:“看来宋修文大约是保不住了,你协助吏部办案,尽可能把案子往清楚了办……”
幽王一案,让皇上对朝臣们极度不信任。
宋修文一案,又关系皇上的钱袋子。
修道、炼丹、祭天、修道场,样样都要用钱,沿海一带的战事,直接牵动了皇上的利益,便是镇国侯府也不敢插手此案,以免惹得龙颜大怒。
虞宗正心里也是这样想的,可:“儿子明白这些,只是镇国侯那边……”
宋修文倒台,虽不足以撼动镇国侯府的根基,但也是影响巨大,够镇国侯府喝一壶了。
父亲寻了祖母议事,祖母却直接将她喊了过来,连这么大的事,祖母和父亲言谈之间都没避讳她。
虞幼窈略一思忖就道:“父亲,您就没有想过,您只是一个言官,皇上为何要让你参与到宋修文的案子里?您方才说,受理此案的官员,是兼任钦差大臣的吏部尚书?”
第481章 治吏重臣
此言一出,虞老夫人可算回过味来,一时间惊讶不小:“窈窈你是说?”
虞幼窈没有回答,只是转头瞧向了虞宗正:“父亲,不知吏部可有空缺?”
便是再蠢的人,也该明白是个什么意思了,虞宗正反应过来,激动道:“幽王一案,六部之内皆受到了波及,尤其是吏部,目前空缺的职任有吏部左侍郎,郎中两人,还有一位主事……”
话还没说完,他恍然明白了什么,一时间口干舌躁,没忍住舔了一下有些干涩的唇。
虞老夫人仔细听完了:“皇上应当是,想要借宋修文一案,让你填补吏部左侍郎一职,秩正三品,又从属吏部,你虽不是翰林出身,这职任已经是举足轻重,极有份量了。”
老大之前参与三司会审,就受了皇上褒奖,若是调任吏部,自是不可能降级,吏部空缺的一应官职,也唯有正三品的左侍郎,与老大对得上。
应是这一职无疑了。
心中隐隐的猜测得到了证实,虞宗正心中的激动可想而知:“如此一来,宋修文的案子就更应该仔细办了清楚。”
虞老夫人点头:“正是!”
她还以为,以老大这直来直去的脾气,这辈子一个左佥都御史,已经到顶了。
没想到老大竟还有这样的机遇。
到了吏部,就成了治吏重臣,整个虞府都要水涨船高了。
虞宗正抑制不住兴奋,但想着这事八字还没一撇,又生生将这份激动喜悦压了下去,可依然有些高兴昏了头。
虞老夫人见他这般不压事,冷了冷脸:“八字还没一撇,你可长点心,不要到外头透了痕迹,你可知道本朝有一位吏官,提前得知了升迁一事,得意忘形,在家中高调庆贺,结果此事传到皇上耳里,皇上觉得此人如此轻浮,不堪大用,遂罢了官职。”
话虽如此,可她也明白,如老大这反应才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
老大当年殿试排名不低,也在二甲之内,之后进了吏部,也是前途无量,哪儿晓得……这般在都察院蹉跎了十几年。
如今有了出头之日,任谁还能保持冷静?
虞宗正立马收敛了容表,一脸受教:“母亲教导的是,是儿子轻浮了。”
虞老夫人与虞宗正又聊了一些,关于宋修文的话题……
这时,虞幼窈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旁的话,只好道:“父亲,皇上的心思,只怕朝中有不少人都琢磨明白了,此次与你共事的吏部尚书,想来也是心知肚明。”
虞老夫人顿时看向了虞幼窈,神情之中透了复杂之色。
皇上的心思,虽然隐晦得很,但仔细琢磨,她也不是琢磨不透,只是一时没往上头想。
都察院想要往上升迁,可谓是太难了。
可虞幼窈却一点就透,她对朝事的敏锐程度,对皇帝心思的揣磨,精准到位,若是身为男儿身,虞府未必不能再出一个内阁重臣。
只可惜……
虞宗正愣了一下:“朝中但凡能上位成功的臣子,都擅揣磨圣意。”
虞幼窈微微一叹,虞宗正脾性直了些,在都察院倒是如鱼得水,到了吏部,在皇上重视的基础上,倒也能周旋得开。
若到了六部其他地方,能被人吞得骨头都不剩。
不过,也正是因为虞宗正这性格,她才不得不开口:“这次的案件,兼任钦差大臣的吏部尚书大约会对你委以重任,给你出头的机会,迎合圣意,说白了这个案子该怎么办,要怎么办,能怎么办,全在父亲一身,这是考验父亲应变理案的能力,旁人都是陪考,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要万分小心,切不可落人口实,事儿该怎么办,你也该有个章程,不能盲人摸瞎,这是其一。”
“其二,宋修文的案子,干系了镇国侯府,也牵动了皇上的利益,此案不能拖泥带水,牵涉太大更是要不得,一定要快刀斩乱麻。”
“其三:宁远侯奏疏宋修文的罪名里,有贪脏枉法这一条,这个案子的关键是拿到宋修文贪的脏银,只有拿到了脏银,让皇上有利可得,皇上满意了,你才能顺利脱身。”
“其四,不得过分触及江南其他官员的利益,否则父亲怕是没那么容易脱身,一旦身陷到浙江的权利漩涡里,反而会惹一身骚,幽王殿下的下场,想来你也清楚。”
虞幼窈这话只差没明着说,这一案子,办了宋修文,想办法拿到了脏银,就可以结案了。
脏银如果没拿到,就直接向浙江各大官员们要,让他们自己凑,想来为了尽快了结此案,以免牵连太广,他们是很愿破财免灾。
毕竟,只要钱能解决的问题,就是不问题。
皇上关心的也只有“财”而已。
一席话条理清晰,利弊尽现,虞老夫人和虞宗正的心情,已经不是震惊可以形容的了,而骇然。
虞幼窈字字句句,城府在胸,三言两语便将宋修文这一案的关键娓娓道来,而且有理有据。
殊不知,正式的任命下达之后,虞宗正还要和幕僚商讨议事。
这案子该怎么办,能怎么办,办到什么地步才算完?
都是要经过商议之后,总结而出。
可虞幼窈只是三言两语,就一针见血地推断出了,连活了大半辈子的虞老夫人,和久经官场多年的虞宗正一时间,都没有想到的关键。
虞宗正看着虞幼窈,眼神既复杂,又骄傲,既惋惜,又无奈:“这些,都是谁教你的?”
半大一点,竟然对朝事如此敏锐通达。
虞幼窈下意识道:“表哥啊,表哥闲来无事,也会与我讲一讲朝堂之事,分析一下时政,我知道的多一些,也多少能揣磨一些。”
虞宗正彻底失语了。
周令怀这个侄儿初入虞府时,他倒是没有瞧不起,却也没有太放在眼里。
后来周令怀得了湖山先生的看重,便也知道周令怀颇有才德,少不得也要另眼相看。
直到后来,闲云先生登门拜访周令怀,与周令怀平辈论交。
他才知道,自己还是小看了周令怀。
第482章 坑“死”的
周令怀这哪儿是大才,分明是天人之才,比及宋明昭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一想到他坏了腿,少不得也要惋惜万分,不然虞府又要多一个栋梁之才。
如今,从前一直被自己认为蠢笨的大女儿,也被周令怀教导成了一个“栋梁之才”,只可惜她是女儿身。
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虞老夫人也是无语了半晌:“窈窈此言也是针针见血,你与幕僚好好商议,明儿约了镇国侯,与他商量一下宋修文到底要怎么办。”
虞宗正颔首:“我也正有此意,只是镇国侯府这一次怕了栽个大跟头了。”
虞幼窈心念微动,担心虞宗正应付不了,浙江的复杂局面,就道:“我看未必!”
虞宗正下意识看向了虞幼窈:“何出此言?”
虞幼窈轻笑:“宁远侯当朝拒战,惹了皇上不满,又遭内阁打压,却是苦不堪言,推出宋修文,一是为了转移内阁的视线,二也有祸水东引,将皇上自己的不满,转稼到镇国侯府身上的意图。”
这一点,朝臣们都心知肚明。
虞幼窈继续道:“宋修文肯定是保不住了,父亲插手此案,至少就不会将此案与镇国侯府牵扯太深,换作旁人就未必了,对于镇国侯府来说,父亲能参与此案,自然好过旁人。”
这一点虞老夫人也是清楚,窈窈特意点出这一点,肯定是话中有话。
虞宗正也若有所觉:“所以呢?”
虞幼窈略一思索便道:“父亲明日与镇国侯见面时,就提议让宋明昭以幕僚的身份,与你一同南下。”
虞老夫人一听就笑了。
兴许旁人不了解其意,但是她一个人老成精的,哪能不清楚,孙女儿此举不动声色的高明之处呢?
她斜眼瞧了虞宗正,宋明昭若是跟着一起南下,这一案是稳妥了。
虞宗正没明白其中深意,却觉得让宋明昭一起,此举甚妙:“宋明昭陪我一起南下,对镇国侯府来说,也能有个应对,也不至于太过被动,而且宋明昭有功名在身,三年后也该参与科举,正式踏入朝堂,此番带上他,对宋明昭也是一种历练,镇国侯府怕是求之而不得,宋明昭对宋修文这个族叔的了解,也能成为我查案的一大助力。”
虞幼窈看了虞宗正一眼,总算明白了,为什么虞宗正这直来直去的脾气,却始终能在朝堂立足。
虞宗正直有直道,不嫉贤妒能,旁人意见只要符合他的利益,他也愿意去接受,这也算是一个优点。
这时,远在幽州的殷怀玺,也收到了京里的飞鸽传信。
殷怀玺展开了字条,笑了:“以虞宗正的资质,吏部侍郎也就到顶了,有了皇上的重视,将他放在吏部,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殷七低着头,少主话得简单。
皇上虽然有心重用虞氏,虞宗正在三司会审上表现也确实可圈可点,也得到了皇上的些许关注,可要安排虞宗正进吏部,也不是那么容易。
要把握皇上的心思,才能不动声色,驱使皇上按照少主心意去走。
也是宋修文倒了八辈子的血霉,让自己侄儿坑害了一把,这才让少主抛“玉”引“砖”,将宋修文推了出去,借机安排虞宗正协助宋修文一案,让虞宗正借机立功,届时镇补吏部侍郎一职,也是顺理成章。
殷怀玺闭眼,略一思索:“朝局变化更迭,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虽是秩正四品,品阶不算太低,但份量差了一些,身份上也太低了,一不小心就容易受到波及,虞宗正官阶高一些,自保是足够了,”说到此处,他话锋微微一顿:“女凭父贵,窈窈在京里一干贵女之中,也更能立得住,想要欺负她的,最好也要掂量几分。”
若虞宗正官阶高些,当初在长兴侯府,便是丧女长女,那长兴侯府也不敢轻易欺辱了去。
杨氏病重,秋姨娘虽然能帮着到外头应酬一些,到底只是寻常人家。
那些高门大户,还得窈窈自己出面。
她一个丧妇长女,父亲位、份也低,便是有太后娘娘的赏赐与看重,那也只虚名,还得有个能靠得住的爹。
这时,外头响起了朱公公的声音:“殷主将,常宁伯过来了,在外面候着。”
殷怀玺将字条塞进了袖子里:“请他进来。”
殷七已经跃身翻上了房梁,殷七本就是殷怀玺安插在羽林卫里的人,倒也不会担心曝露了身份。
朱公公应了一声,不大一会儿就领着常宁伯进了营帐内。
常宁伯也不见外,殷怀玺还没招呼他,他已经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拿了一个肥圆的水蜜桃“咔咔”地啃。
一边啃,一边吃也没堵住嘴:“幽王殿下沉冤昭雪,殷主将总算是苦尽甘来。”
这话也只陈述了一个事实,就没旁的意思。
初来山东那会,他还会因为这事,想着殷怀玺年岁小,又是残弱之身,难免会心生一些怜悯与同情。
可这阵子,他可是眼睁睁地瞧着,这位他们眼中年岁小,残弱的少年,是如何智珠在手,运筹帷幄,将称霸山东多年的李其广,玩弄在鼓掌之中。
堂堂一代枭雄李其广,还没与朝廷大军正面开战,就让殷怀玺一个坑,接一个坑地坑“死”了。
对,李其广是被坑“死”的。
李其广自己手底下有不少兵马,氏族豢养私兵,加起来也有将近十四五万人,可双方还没正面交锋,殷怀玺就把李其广给坑“死”了。
换作任何人都不能甘心。
活捉李其广那天,李其广被押进了大营里。
当时,他头发蓬乱,满身血污、脏乱,一见了殷怀玺,就跟一条恶狗见了肉骨头似的,双目腥红,恶狠狠地盯着殷怀玺,一张脸狰狞凶狠,喉咙里发出“嗬嗬嗬”的响动,完完全全的一条疯狗。
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殷怀玺,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耍一些阴险的招数暗算人,算什么本事,有种我们刀枪相戈,兵戎相见……”
第483章 蠢笨如猪
当时,这位坐在轮椅上的少年,神色淡淡地看着他:“你当我不要面子的么?就你这等货色,也配与我正面交锋,耗损我手底下一兵一马?你都不照镜子的吗?你需要清楚,我自请来山东平叛已经跌份了,你能与我为敌,那是你的荣幸。”
常宁伯傻眼了。
可他竟然觉得殷主将说得好有道理啊!
蔑视的话,让李其广当场疯球了:“殷怀玺,你竟敢看不起我,你凭什么看不起我,我发动叛乱,是为了替天行道,为民请命,害了你一家的人,正是你们父子为之肝脑涂地的狗皇帝,殷怀玺但凡你还有点血性,就……”
殷怀玺不耐地打断他的话:“你发动叛乱,是想借着幽王一案,天下民怨四起,将朝野上下彻底搅混了,你算准了,朝廷就算派兵前来镇压,也不敢真正大动干戈,我十万兵马,你手底下足有十五万人,若氏族举尽全力襄助于你,你手底下至少能收拢将近二十万兵马,十万对二十万,你自诩稳操胜劵,这等拙劣的伎俩,不过是为了挑动藩王异心,坐看朝廷与藩王相斗,你好渔翁得利。”
李其广傻眼了。
他确实是算准了朝廷拿他没得办法,发动叛乱,是想将大周朝的水搅浑了,届时藩王起了异心,怕也坐不住了。
殷怀玺怜悯地看着他:“就你这蠢笨如猪,呵,说你是猪,都侮辱了猪的脑壳儿,是没经你爹的毒打?还是你娘没教你做人?坐了几天井,就把自己当蛙井人,一副上天入地,老子天下无敌的狗德性?”
在场的战士们傻眼了,高高在上的殷主将,似乎、好像有哪里不对?
“呵,说你狗,还真侮辱了狗,狗做错了什么呢?它不过是一条畜生,所以就得承受旁人的侮辱么,就你这脑残玩意儿,猪狗都不如,一条草虫,一根手指就能按死的,充什么大蒜?!”
“啊啊啊……”李其广一脸悲愤,仰头大叫,“噗”地喷出一口血,顿时血洒长空,紧接着他白眼一翻,粗壮的身体“砰”的一声,砸到地上。
躺在地上无声的抗议:老子都已经被活捉了,脑袋也快掉了,为什么还要承受你的毒舌侮辱和荼毒?
老子不服,但是老子没得办法。
殷怀玺冷冷一瞥:“就这点心性,还想造反,赖蛤蟆想吃天鹅肉都不带这么离谱。”
常宁伯耗了一把头发,他需冷静冷静,好好地思考一下,这位跟他认识的那个,宛如皎月清霜一般的殷主将,还是同一个人吗?
毒舌成这样,怎么还没被人打死?
他怀疑殷主将的腿,是因为太毒舌被人打断的,并且他有证据。
常宁伯精神恍惚地看着殷主将,受到了不小的冲击,不光是他,四周围观的将士们,也是目瞪口呆,当场傻了。
言归正传,在见识到殷怀玺心思之缜密,城府之深沉,手段之莫测后,他心中那对殷怀玺一星半点的怜悯就烟消云散了。
强大的人,是不需要任何怜悯。
这世间没有人有资格怜悯殷怀玺。
李其广有一点说错了。
殷怀玺并不是卑鄙小人,更不是只会耍阴谋手段,连他一个没读几本兵书的人都知道,兵不厌诈,也知道兵者,诡道也。
他不与李其广正面交锋,仅仅只是因为李其广不配。
殷怀玺是上天入地的蛟龙,而李其广却只一条,在地上爬行的草蟒,萤火之光,又岂能与日月争辉?
真正是不自量力。
这样的人,殷主将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搞死。
大营里的战士们都知道,殷主将如此费心筹谋,不过是想尽可能地减少士兵的伤亡,做到他承诺的话,带他们活着回家,与家人团聚!
殷主将做到了。
当年,他初入军营的时侯,碰到了一个投笔从戎的战士,他对幽王极其推崇,说幽王是一个好将领。
当时,还在少年的常宁伯就问:“什么样的将领,才能算是好将领?”
他说:“流转知何世,江山尚此亭。登临皆旷士,丧乱有遗经,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常宁伯读书不多:“这是什么意思?”
他说:“我个人的理解是,一个人如强大到能轻松翻转乾坤,也看透了世间冷暖丑恶,经历了世间人情冷暖,颠沛流离,明白了这世间的庞大与复杂,站在高处,却仍然目中有尘埃,俯察低处,体恤弱者,对万物有情。”
后来,年轻的常宁伯辗转征战,碰到了无数的将领,有好亦有坏。
但如那“书生战士”所说的人,却始终没有见过。
直到他遇到了殷怀玺。
常宁伯心想,殷怀玺大约就是“书生战士”口中所说的那种“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的好将领吧!
常宁伯手里拿着水蜜桃,啃着啃着,突然就不啃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正儿八经的样子,倒是十分少见。
殷怀玺淡声问:“找我有什么事?”
常宁伯用力啃了一口桃子:“这些个氏族,真他娘的难搞,个个府里养了数万私兵,一提起这事,就左顾右言,揣着明白装糊涂,你说说这要咋整?”
殷怀玺并不意外,只道:“我昨儿已经向朝廷送了班师回朝的奏疏,大约过几日朝廷的命令就该下来了。”
常宁伯听得一愣:“意、意思是山东这个乱摊子,你不准备收拾完了再走?”
殷怀玺颔首:“我们是来山东平叛的,如今李其广活捉了,其下一干叛党也都一一处理干净,战后的相关善后也都做完了,开仓振粮,救治百姓,安置灾民,解决遗祸,稳定山东局面,再多了就有越俎代刨之嫌。”
常宁伯自然也明白这道理:“只是,山东积患多年,如今铲除了李其广,氏族也被打击得七零八落,若不能趁此机会,将氏族收拾老实了,只怕过不了多久,山东又要故态复萌了。”
殷世子在山东声望极高,氏族们畏他如老鼠见了猫,恨不得掏家掘底,给他送好处,见了殷主将更是绕道走。
第484章 功不可没
各府官员们,对殷主将更是推崇倍至,一事一桩总要先禀明了殷主将,听了他的意见再做主张。
百姓们敬他若神临降世,殷主将外出几次体察民情,山东百姓更是夹道相迎。
常宁伯很清楚,唯有殷主将坐镇山东,才能震慑氏族,将山东改头换面,翻天覆地。
殷主将一走,各府的官员怕是惮压不住氏族。
殷怀玺道:“山东积弊成患,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想要彻底治理,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我受命平乱,却是不好滞留山东,如此便有大逆之嫌。”
常宁伯也知道这些,原是想上疏朝廷,向皇上奏明山东情况,看看是否可以先押解李其广,及一干氏族们先行回京。
哪知殷主将已经递了回京的奏请。
殷怀玺看出了常宁伯的心思,话锋一转:“常宁伯的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山东局势虽然稳定了一些,但氏族仍然是积患为祸,也须派军坐镇,倒是可以让东宁王,暂时协助山东各府,治理山东积弊。”
常宁伯一听这话,狠拍了一下大腿:“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东宁王封地就在东南一带,与山东比邻,由他协助各府官员,治理山东,解决山东积弊也更顺理成章一些,等回去了,我就向皇上奏明山东情况。”
周令怀唇畔微弯,没说话了。
第二日,趁朝廷任命的文书还没下达,虞宗正一早就约见了镇国侯宋修齐。
宋修齐大义凛然,当场表示:“虞大人不必顾忌,若宁远侯所奏宋修文罪名成立,镇国侯府定会大义灭亲,助虞宗正一臂之力,不负皇恩浩荡。”
镇国侯府表了态,宋修文的案子就好办许多。
虞宗正也投桃报李:“子章去年秋闱得了解元之名,当真是惊才绝艳,少年英才,他今年也有十六了吧!”
虽然有心想抬举宋明昭,但也不能上赶着送好处,没得失了身份,也就没有明着提要带宋明昭南下。
镇国侯闻弦知雅,哈哈一笑:“明昭六月就满了十六,虽然一直在宝宁寺读书,但家里一些琐碎之事,也都是交由他在打理。”
言下之意,宋明昭已经开始参与家中的诸多事宜,不是读死书,死读书,不光有才学,还有才干。
都是在官场上混迹的,虞宗正话说三分,他顺着杆儿往上一爬,这事也就成了。
虞宗正顺水推舟道:“十六岁也不小了,再过两三年,子章也该下场了,子章身为闲云先生的弟子,以他的才学,头三必有他一席之地,是不是也该让他出去历练一番?涨一涨见识,开一开眼界,对他将来颇有益处。”
窈窈提议让他带上宋明昭,他觉得主意不错,也与幕僚商议。
幕僚一致认为,带宋明昭一起南下,对宋修文一案利大于弊,宋虞两家通气连枝,抬举宋明昭也不无不可。
镇国侯露出赞同的表情来:“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早前明昭原是想去幽州走一走,哪儿晓得幽州是个是非之地,便没有去成,之后朝堂上下也是风云变换,狂风不断,骤雨不歇,这历练的事就此耽搁了,我也正在为此事头疼,不知虞老弟可有对策?”
皇上钦点了虞宗正,陪同兼任钦差的吏部尚书一同南下,查宋修文一案。
他回头仔细与家里的老夫人,以及幕僚商议之后,得出了结论,皇上有心培植虞氏,提拔虞宗正。
虞宗正怕要借机平步青云,成为治吏重臣。
宋虞两家是世交,镇国侯府也不至于为了这事而心生芥帝,虞府能得了好,对他们没有害处,只是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毕竟,虞宗正踩了宋修文上位这是不争的事实,当然他们也清楚,宋修文栽了跟头,归根究底还是宋修文动了皇上的利益,这才让宁远侯有了祸水东引的机会。
一切都与虞宗正这一个言官没多大关系。
虞宗正能参与此案当中,对镇国侯府反而是一件好事,也不至于被宋修文牵连太甚。
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话到了这份上,也不必再卖着关子打机锋了:“宋兄如果能放心愚弟,倒不如让子章陪同我一道南下,江南富甲天下,是朝廷赋税重地,想来过去走一走,对子章也是难得的历练。”
镇国侯高兴不已:“虞老弟有心抬举明昭,愚兄是求之不得,此行便请老弟,多照应明昭一些,愚兄就此谢过了。”
说是历练,其实是要宋明昭参与宋修文一案,待将来明昭一举登科,这一历练,也会写进履历之中,对他的前程,将会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虽然折损了一个宋修文,对镇国侯府的打击不可谓不大,但若能借机历练了宋明昭,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
只是虞宗正是个直脑子,在官场上虽然有几分厉害,但并不是精于世故之人,此计倒不像是他自己想来出来的。
不过转念一想,自从虞宗正的正妻杨氏,因病休养之后,家里似乎一直是虞老夫人和他的大女儿在管家。
也是从那个时侯起,虞宗正在官场上,也变得顺风顺水。
幽王一案,都察院牵连了那么多人,连他的岳父杨士广都流放了,他竟然一点事也没。
后来更是参与到三司会审之中,得了皇上的褒奖。
如今更是……
他也时常听母亲和妻子提及,虞幼窈小小年纪,却有心城府,也有成算,上能孝敬长辈,下能敦亲弟妹。
家中里里外外都操持妥当,是个能干人。
之前明昭吐血昏明,险此丧了命,便也是因着虞大小姐做的麝药香丸才救了性命。
人都说家和万事兴,家里头安稳了,外头的爷们才能用心朝堂,专心政事,想来虞宗正有此前程,这个女儿是功不可没。
两人达成了共识,
回到家中,朝廷任命的文书正式下达。
虞宗正以监察御史之名,随兼任钦差的吏部尚书南下,调查宋修齐一案,三日后启程。
第485章 班师回朝
到了下午,虞宗慎提早下了衙门来了大房。
母子三人关着房门议了一个时辰的政事,暂且将宋修文一案的章程定下来。
虞宗正很清楚,宋修文一案关系到他的前程,之后又与幕僚议事,查漏补缺,事后还寻了虞幼窈,打算听一听她的意见。
虞幼窈对朝堂之事的敏锐,让原就对虞幼窈十分看重,没将她当成孩子的虞宗正,越发不敢小瞧了她。
世家的教养,从不以年龄论高低,家中的子孙出息了,他们会尽量,给他们更多历练,表现的机会,即便是女子也是一样。
世家男女各司其职,男子精心教导,是为了光宗耀祖。
女子用心教养,也是为了兴家旺族。
男女之间的差别,在于男主外,女主内,只是偏重不同。
琅琊王氏教养了几十个皇后,轻男轻女是不可能教导出母仪天下的德才兼备之人。
女子无才便是德,这句话是很有歧义,是见仁见智,真正意思却是,女子当首重德行,德行与才华没有冲突,才德兼备才是世家女子之典范。
狭隘的家族,是不可能传承下来的。
虞幼窈看了之后,大致上是没有错漏了,提点了一句:“父亲南下之后,不妨在私底下多接触一下浙江水师,这应该是一个突破口。”
她记得宁远侯所奏宋修文的罪名之中,就有贪墨军晌这一条。
军晌要怎么贪,肯定是从战士们的军晌之中克扣。
虞宗正听是浑身巨震:“宋修文掌执水师,从水师入手,倒也不怕牵连甚广。”
找大女儿只是他一时兴起,却没想到还真给了他一个惊喜。
虞幼窈颔首,继续道:“若宋修文贪墨军晌查实了,父亲就不要出面,只管挑动战士们去闹,事情闹大了天,那也与父亲没有关系,届时自然会有人暗中接触父亲,父亲适时提出,宋修文贪墨的脏银,自然会有人,准备好大笔的钱,好让父亲向皇上交差。”
虽然利用了那些战士,但那些战士们,常年受到不公平的待遇,若不把事情闹大,让浙江大小官员投鼠忌器,就算收拾了一个宋修文,还有李修文,赵修文。
虞宗正深深地看了虞幼窈,没有说话了。
虞幼窈微微一叹,看懂了虞宗正的眼神,但是这又怎么办?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大周朝已经烂进了骨里头,连身为皇室中人的幽王殿下,竟也被北境利益背后的势力给迫害至死。
而自古以来就富甲天下的江南,又能引多少人为之疯狂?
一旦触及了他们背后的利益,牵一而发动全身,后果不堪设想。
只能尽可能的,为浙江水师讨个公道,如此南下也不算白走一趟,算起来也是不负皇恩,问心无愧了。
祖母教导她“心术“,首先让她学的就是利弊权衡。
三日后,虞宗正启程南下,宋明昭低调随行。
朝廷下了旨意,令征东大将军殷怀玺率十万兵马,押送李其广,及山东一干氏族余孽班师回京。
虞幼窈一天一天地数着日子。
直到七日后,征东大将军殷怀玺,向朝廷递了文书,言明大军驻扎在通州郊外的营地,请示朝廷下一步指令。
皇帝龙颜大悦,当下就让礼部准备接应,以及设宴筵请功臣的诸多事宜。
第二日,礼部尚书携群臣到京郊相迎。
百姓们得了大军班师回京的消息,更是一片沸腾,一大清早就跑到京郊外头,夹道相迎。
虞老夫人也是难得带了一家老小,去了虞府在长安街上的一家酒楼:“寻常热闹,也不必往上凑了,但征东大将军班师回朝这盛事,却是不能错过,理应带你们一道出来见一见世面,涨一涨见识,开一开眼界,拓一拓心胸,也该明白这太平盛世得来不易,为人在世,也当有所为,有所不为。”
虞善言几个也是受教。
征东大将军殷怀玺,今年也是十五六的年岁,与他们大不了多少,可有关他的故事却堪称“传奇”,他们难免心生景仰。
因时候尚早,虞老夫人和姚氏坐一道喝茶,聊着家常。
虞幼窈拉着虞莲玉一起下棋,虞莲玉推托不掉,苦着一张脸,有些生无可恋了。
虞芳菲从旁瞧了,忍不住偷偷地笑。
大姐姐什么都好,就是棋品不好,还喜欢拉着人一起下棋,家里的兄弟姐妹,都害怕与大姐姐下棋。
虞霜白爬在二楼的窗子前,瞧着底下热闹的街道,指着路边卖糖葫芦的老伯伯:“二哥哥,你快看,街上有卖糖葫芦的,快下去帮我买几串。”
虞善信脑袋凑过来,瞧了一眼就道:“行,你等着吧!”
说完了,他一翻窗,跟猴儿似的爬到了街上,直接往买糖葫芦的老伯手里塞了一锭银子,就扛着糖葫芦大摇大摆地回来了。
姚氏蹙了眉:“信哥儿太胡闹了。”
这外头的东西尝一尝新鲜便罢,哪儿能多吃,万一吃个好歹可怎么办?
虞老夫人却是乐呵呵地,摆摆手:“难得出来一趟,便也不要总拘着他们,该吃的吃,该玩的玩,是好还是坏,总要自己尝过了才能清楚。”
得了,老夫人都发等方面了,姚氏也不好多说什么了。
几个姐儿对糖葫芦很喜欢,轮到几个哥儿,虞善言就摇摇头:“我不喜食甜,分给几个妹妹吃吧!”
虞善礼推托不掉,只好接过了虞善信塞来的糖葫芦。
一直到了午时,长安街上传出了欢呼鼓掌的声音,还有被百姓们的热情,掩盖了大半的钟鼓丝乐之声。
虞幼窈几个连忙凑到了窗边,将头伸去了窗外。
又过了一会儿,才看到一队穿着甲胄的人马,骑着高头大马,在长安街上开路先行,领头的人正是常宁伯。
队伍中间,有礼官携了礼乐,身上穿了玄黑色的劲装,头戴了巍峨礼冠,一手执羽,一手执短刀,或短剑佾舞,一片热闹繁华的景象。
虞幼窈仔细看了:“礼部准备的礼乐规格,六行六列,共三十六人,是六佾武舞,大周朝礼乐天子用八,王孙用六,公侯皆允用四,这是大周臣子,佾舞的最高礼节了。”
第486章 掷果盈车
佾舞分文舞,武舞,还有文武合一三种,表哥是武将,礼乐跳的也是武舞。
皇上是以亲王的礼乐规格,迎了表哥进京。
虞霜白对这个不感兴趣,偏头朝后头瞧去,顿时激动得大叫出声:“大姐姐你快看,后面那辆马车里坐的人,是不是征东大将军?他怎么坐在马车里?干嘛不乘撵轿?好想看一看他长什么样啊……”
眼见马车走近了,虞幼窈唤了春晓:“快,快把桌子上的果盘端来。”
虞霜白偏头:“你要果盘做什么?”
春晓已经捧来了果盘,虞幼窈调皮一笑:“当然是,”她拿了一颗葡萄朝马车掷去:“掷果盈车啊!”
马车的车窗开着,虞幼窈的葡萄是对着车窗帘子掷的。
坐在马车里,支额假寐的殷怀玺,连眼皮也没抬一下,抬手一抓,直到掌心里汁液迸流,这才摊开了手掌一瞧——
一颗葡萄被他碎得稀烂!
从果皮的颜色,以及汁液漫溢出的味道,基本可以判断,这葡萄是山东大泽山出产,山东叛乱,果物都是从南方运进京里,山东的几乎没有。
这颗葡萄是谁扔的,殷怀玺心里有底了,盯着一手稀烂的葡萄,失笑:“调皮!”
取了软巾,以水沾湿,将手上清理干净,殷怀玺轻挑了帘子,抬眸朝楼上一瞧,目光精准地从长安街二楼,一溜从窗子伸出的脑袋里,找到了虞幼窈的小脑袋。
虞霜白激动道:“征东大将军怎么戴着面具?都瞧不见模样了,好可惜啊,啊啊啊,大姐姐,你快看,他朝这边看过来了,”她一把抓住了虞幼窈的胳膊,摇了两下:“大姐姐,他是不是在看我……”
虞幼窈翻了一个白眼儿:“他分明就是在看我。”
虞霜白鼓了鼓双颊,有些不服气地问:“你怎么知道他是在看你,不是在看我?”
虞幼窈振振有词:“那肯定是我掷进车里的葡萄,引起了呃征东大将军的注意,他这才掀了车帘看过来……”
虞霜白竟无言以对。
对上了表哥广阔无垠,宛如夜空深邃的眼儿,虞幼窈轻眨了一下眼睛,使坏一般,又抓了一个橘子掷过去。
殷怀玺一手接住,只听到耳边一阵欢腾的声音,百姓们扯高了嗓子,不停地高喊着:“殷将军,殷将军……”
接二连三的果物、零嘴,朝着马车掷去,还夹杂着香囊,手帕等物。
虞幼窈看得目瞪口呆,她方才掷果,只是想引起表哥的注意,哪儿晓得,这一举动叫别人瞧进了眼里。
这才是真正的“掷果盈车”啊!
不大一会儿,殷怀玺的马车驶过。
后面押送的是李其广,及一干氏族余孽,长长的一溜囚车,至少二十来人,皆是从前在山东横行霸道,呼风唤雨的大氏族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街上欢呼、赞叹,唾骂的声音不绝于耳。
虞幼窈想到了屈原的《东君》:“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抚余马兮安驱,夜蛟蛟兮既明,驾龙辀(舟)兮乘雷,载云旗兮委蛇……”
这首诗写了黎明太阳的光辉洒满天地,东君出巡,手扶龙辕,雷行苍天,云彩逶迤,旌旗万千,观者弹琴、鼓瑟、鸣钟、起舞,隆重热烈,虔诚相迎,描绘了东君日神尊贵、雍容、威严、英武的画面。
与眼前这景象又何其相似?
这阵仗足足持续了一柱香,随着队伍渐渐走远,街道上依然人声沸鼎。
虞老夫人长叹一声:“后生可畏啊!”
难得出来一趟,到了午膳时候,虞老夫人也没打道回府,就在酒楼里叫了一桌好菜,一大家子聚一起,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
直到未时末,这才意犹未尽地回到府中。
虞幼窈也知道,表哥虽然回京了,但接下来表哥要去大理寺,交接犯人。
到了晚上朝廷要设宴,筵赏功臣。
明儿一早朝会,还要呈奏山东一战具体细节,奏明山东当前局势,皇上还要论功行赏。
后日,还要协助大理寺,刑部,审理李其广诸人,安排定罪等。
这一通忙活下来,虞幼窈发现她至少还要六七日见不到表哥了。
虞幼窈表示不开心,好沮丧。
想到今儿表哥的车驾路过长安街,百姓们夹道相迎,欢呼鼓舞,朝臣们以礼相应,以钟鼓乐之的画面。
虞幼窈心中很受触动。
这样光芒万丈,从容不迫,宛如东君日神一般的殷怀玺,真的是那个屈居内宅方寸之间,敛尽锋芒,宛如渊深一般的表哥吗?
虞幼窈苦笑了一下。
从表哥的身份被揭开,她就有意识地在逃避,表哥成了殷怀玺,他不可能长留虞府,幽州才是他的归宿,这乾坤天下,才是他大志所在。
而她虞幼窈,又算得了什么呢?
一个内宅女子,一辈子居于内宅,连京城都出不去,将来离了虞府,也不过是从一个牢笼,到了另一个牢笼。
距离和时间,终将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分隔,疏离。
直到渐行渐远,情谊两相忘。
虞幼窈闭了闭眼睛,将乱七八糟的念头驱除脑海。
不管以后是否世事无常,物似人非,至少表哥一直待她很好,她该珍惜这难得的少年情谊,永不能忘。
这一晚,京城灯火通明,皇宫的夜宴直到深夜。
这一夜,虞幼窈辗转反侧,看着床头表哥送的宫灯彻底难眠。
到了第二日,虞幼窈精神怏怏。
春晓吓了一跳,还以为小姐病了,执意要去请大夫,也是让虞幼窈费了不少口舌,这才把人给劝住了。
直到午时,宫里才传出消息。
“征东大将军殷怀玺,平定山东,捉拿叛党首领李其广,并其下一干氏族余孽有功,赐府邸,赏黄金,良田……”
后面是一长串的赏赐,足足念了小半个时辰才结束。
殷怀玺乘坐皇上赏赐的车撵出宫时,身后跟了一长溜的宫女太监,皇上赏赐的东西,堪称十里长街。
街道两旁看热闹的人,简直堪比昨儿征东大将军班师回朝的盛景。
之后几天,京里陆陆续续传了山东的后续。
第487章 卧榻之侧
参与平定山东的将士,都论功行赏了,协助殷怀玺平定山东的各府大小官员,都受到了朝廷褒奖。
皇上单独召见了常宁伯,常宁伯直言:“李其广虽然铲除,氏族也被殷主将收拾得七零八落,但残余势力,依然积弊成患,若不能趁此机会,彻底掌控了山东局势,恐氏族尚有故态复萌之忧。”
这也是皇上的忧心所在:“常爱卿有可良策?”
常宁伯道:“殷主将离开了山东,各府的大小官员惮压不住氏族残余势力,唯恐氏族卷土重来,依老臣之意,需派兵常驻山东,震慑氏族残余势力,协助各府官员们治理山东。”
皇上轻捻着手中翡翠玉珠手串,神色莫名。
常宁伯此言,也算说到他的心坎里去了,只是山东一战已经结束,朝廷派军需师出有名,如此一来这兵该怎么派,就是一个难题。
常宁伯心中已有对策,可也不会傻到在皇上面前直言不讳,要知道他是武官,跟藩王那要八杆子也打不着才行了。
果然,皇上沉吟了半晌,这才问:“东宁王的封地,距山东最近,也不需刻意派兵,只需命东宁王派兵,驻扎与山东比邻的边境地域,威慑氏族,后命东宁王协助各府官员,治理山东,你觉得此计如何?”
常宁伯心道,果然让殷主将猜中了。
各地藩王之中,皇上最信任东宁王,东境距离京兆,中间隔了一个山东,需绕道而行,至少也有一千多里,其中路途多是山路,多有崎岖,十分不好走。
让东宁王暂时协助治理山东,这无异于,将山东暂时半交给了东宁王,若东宁王有异心,无需绕道山东,只需取道琅琊山,就能直逼京兆。
皇上不可能没想到这些,却还是做了这一决定。
其一也是山东积弊成患,急待处理,但氏族豢养私兵,唯有派兵才能镇压。
其二也是对东宁侯的信任。
其三殷怀玺山东这一战,打出了朝廷的威严,也是民心所向,东宁侯就是再蠢,也不能在这个时候生出异心,毕竟造反也要师出有名才行。
殷怀玺也是考虑到了这些,之前与他商谈这事时,才会毫不避讳说了东宁王。
心中念转,常宁伯面上却半分不显:“皇上思虑周全,殷主将在山东声望极高,战后的善后事宜,多有宣扬皇上仁德治民。”
淡淡的一句话,皇上却明白子其中涵义。
让东宁王暂时协助治理山东,也是无奈之举,他最担心的,也不是东宁王的异心,而是东宁王在山东积威甚大,功高盖主。
但常宁伯这一句话,直接表明了,百姓们的心向着朝廷。
皇上心中一定,便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治理山东,还需多施仁政,体恤民心才是。”
民心已向,再施仁政,就没东宁王什么事了。
但是!
不管是常宁伯自己,还是皇上,都忽略了,方才常宁伯的话是:“殷主将在山东声望极高,战后的善后事宜,多有宣扬皇上仁德治民。”
这句话乍一听并没有什么问题。
但仔细一琢磨就明白了,凡事有先有后。
是先有了殷怀玺在山东的声望,后面才有了皇上仁德治民。
而此时,却无人能明白这其中细微的差别之处。
隔日,皇上就下旨让东宁王派兵驻扎东境与山东比邻的边境地域,全力协助山东各府治理山东,务力要根除山东积弊。
消息传进了殷府,殷怀玺正在与闲云先生喝茶。
闲云先生暗叹,殷怀玺没去山东前,就算好了今日:“你如何能肯定,东宁王一定会按照你设想的那样,废氏族祖宗法典来根除山东积弊?他若当真有不臣之心,便应该明白,毁人祖宗法典,有伤阴德,于名声有碍,他应该没有那么蠢才是。”
古来帝王,凡大张棋鼓实行焚书废典之人,都会落下暴君之名。
大周朝开国高祖皇帝,一言不合就能杀一个血流成河,虽然他杀的人,都是该杀之人,但如此嗜杀成性,历史上也中十分少见。
可为何没人敢说他是暴君?
因为他登位之后,第一举措就是封了前朝末代宰相虞相“忠烈公”。
当时虞氏族名声显赫,与临江府叶氏,并称北虞南叶,高祖皇帝此举,是尊儒尚国之举。
第二举措,就是推行了恢复历朝旧典制度。
儒家为之称讼。
殷怀玺捧着茶杯,上等的汝窑瓷,宛如堆脂,触如截肪,小姑娘就十分喜欢汝窑,这次皇上赏赐的物什里,就有几件传世的汝窑名瓷。
想来她应该会很喜欢。
一边思量着,殷怀玺轻笑了一声:“你以为,皇上命东宁王暂时协助山东各府治理山东,是出于对他的信任?”
闲云先生蹙眉,未语。
信任肯定是有的,但更多的应该是无奈之举。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李其广横竖一介草莽,一群乌合之众,虽令人欲除之而后快,但比及藩王手握重兵,能征善战,孰威胁更大,一目了然。
殷怀玺冷笑一声:“狗皇帝疑心甚重,现在对东宁王还能有几分信任,一旦东宁王真的派兵驻扎东境与山东比邻的边境地域,协助各府治理山东,狗皇帝只怕会坐如针毡,寝食难安了,东宁王当年趁狗皇帝年少登基,根基不稳之际,献四海蛟龙匕的那点信任,也该烟消云散了。”
闲云先生一听就明白了:“为了让狗呃,皇上放心,东宁王别无选择,只能自损名声、德行,冒着天下悠悠众口,以及口伐笔诛,不惜与氏族交恶,也要行那废氏族祖宗法典这等荒唐行径?”
从一开始,殷怀玺就算准了这一切。!
真不知道,是该怜悯东宁王,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这封地为什么偏偏就离山东最近,给了殷怀玺算计的机会。
还是该叹息,东宁王大约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沦为了一颗棋子。
啧,可怜啊~
又想到了冒着生死危险,送世子进京当质子的梁王,闲云先生又觉得不能怪东宁王倒了血霉,选了东境做封地。
第488章 自损八百
殷怀玺这缺德又阴险的玩意儿,算计人是不看人,不看脸,更不分地点,距离远近。
这不,前不久才算计了内阁一把。
这天下恐怕还没有他算计不了的人。
殷怀玺笑了:“与氏族交恶,这才是狗皇帝最想看到的局面。”
只是闲云先生还有疑问:“与氏族交恶的方法多的是,东宁王没必要选择最坏的一条,他这样做是别有所图?”
殷怀玺不答反问:“你觉得东宁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闲云先生略一思量:“从他当年献匕一事看来,此人谨小慎微之甚,足见野心之盛!”
殷怀玺颔首:“不错,李其广被铲除,氏族被打得七零八落,再多的野心,也不是最好的时机,若能趁此机会取信于当今皇上,山东则唾手可得,若能得了山东,将来又何愁没有起事的时机?”
东宁王的目的,是想撑控山东。
闲云先生一听就明白了:“你是说,东宁王不惜自损名声、德行,废氏族祖宗法典,表面上是为了让皇上放心,最终目的是为了取信皇帝?”
殷怀玺笑了:“连你都明白,废人祖宗法典,是损阴德的缺德事,皇上他会不明白吗?此一举动,足以让本就对东宁王有几分信任的皇上,彻底打消对他的所有怀疑,一个声名有损,不得人心的藩王,对他还有什么威胁呢?”
闲云先生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但凡殷怀玺算计的,就没有出过错漏。
殷怀玺继续道:“连梁州的梁王,都为了向皇上表忠心,不惜将世子都送进京里,东宁王又怎么可能坐以待毙,不借机向皇上表忠心呢?”
天子最在意的,往往是藩王表达出来的忠心有多少份量,自损名声德行,这诚心简直不要太够了,梁王送来的世子,都不如东宁王棋高一筹。
闲云先生皱眉:“这是还未伤敌一千,就自损八百的招数。”
殷怀玺笑了:“自损八百言过其实了,世人皆道纣王残暴,荒淫无道,但儒家孔圣人门下,有一位叫子贡的孔门弟子,有过这样一句话: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尽归焉,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呢?”
闲云先生忡怔良久:“纣王之残暴,远没有传说之中的那么严重,不过是成王败寇,所以天下所有恶名,皆归于他一身。”
他目光复杂地看着殷怀玺,自从认识了殷怀玺之后,他时常觉得,自己“圣贤”,“大德”这样的名声,是浪得虚名。
殷怀玺意味深长道:“历史都是由胜利者书写,弑兄逼父亦能成千古明帝,损阴德名声,这又算得了什么,认真,你就输了。
闲云先生也懒得再提这糟心的事:“三司会审也告一段落,只待李其广,及氏族一干余孽审理明白后,皇上就要下诏,为幽王正名,想来过不了多久,京里就要血流成河,尚阳堡流放的路上也要尸横遍地。”
从去年秋闱,一直到现在,京里头风风雨雨,就没消停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殷怀玺掠过这话题不提,只淡声道:“再过一段时候,皇上会派常宁伯前往幽州,以防狄人兴兵作乱。”
闲云先生听得一愣:“押送长兴侯进京之前,皇上已经派了能征善战的武将前往幽州,因何还要派常宁伯过去?”
这才想到已经到了十月底,往年每到这个时候,狄人都会到北境边城,烧杀劫掠。
殷怀玺垂眼:“山东一战,常宁伯为副将。”
闲云先生顿时反应过来:“皇上已经决定了,让你承定北王的爵位,镇守幽州,主幽州战事,让此次与你颇为合拍的常宁伯辅战,如此一来,你也用不到我在皇上面前陈情了。”
殷怀玺最初的算计是,待山东战罢,皇上为幽州兵权忧心之际,会安排人在皇上面前进言,请他进宫为殷怀玺陈情。
普天之下,都知道他是野云野鹤,不在朝堂,不谋其政,便是与殷怀玺是旧识,但没有利益上的牵扯。
加之他有圣贤之名,皇上本就对他十分推崇,他的话更容易取信皇上。
届时皇上一定会听取他的意见,将幽州交到殷怀玺手上
眼下倒是不必了。
殷怀玺“嗯”了一声。
皇上能这么快下决定,还是多亏了小姑娘哗然取宠的“造势”之举,虽打乱了他的计划,但也无伤大雅,省去了不少麻烦。
闲云先生转而又道:“对了,宋修文一案,你怎么看?”
他倒是没想到,殷怀玺的手已经伸到江南去了,江南群狼环伺,殷怀玺要动江南,不亚于捅了狼窝。
殷怀玺的目的在北境,不在江南。
殷怀玺似笑非笑:“宋修文一案不是重点,重点是宋修文倒台之后,宁波、绍兴、台州三郡沿海战事该由谁主理,浙江都司佥事,并参将一职该由谁来填补?”
这是实打实的大权。
正巧,他也很感兴趣呢。
闲云先生好奇地问:“你觉得谁有资格填补宋修文的缺?”
殷怀玺笑了:“非叶寒渊莫属!”
待狗皇帝下诏,恢复幽王宗庙之后,叶寒渊首当其功,皇上格外开恩,让他填补宋修文的缺也是理所当然。
闲云先生打了一个激凌,猛地端起茶杯,仰起头往嘴里灌了一大口。
他需要冷静冷静。
第二日,李其广及山东大小氏族余孽,被判一个月后问斩。
山东一事也算告一段落。
便在这时,远在“幽州”的“周令怀”,终于回府了。
虞幼窈是大喜过望,早早便去垂花门前等着,一直到了隅中,周令怀的马车,才“哒哒”地驶进了府里。
马车才一停下,虞幼窈已经迫不及待地拎着裙子,踩着小凳上了马车,掀了马车帘子,往马车里瞧。
四目相对,周令怀目光幽邃。
“表哥!”虞幼窈眼眶一红,看着坐在马车里的表哥。
表哥一身玄黑色麒麟金线纹直缀,四个月没见,他似乎瘦了一些,似乎又挺拔了一些。
第489章 表哥回来啦
虞幼窈认真地打量表哥,见他削瘦的身骨,不见从前的病弱之态,却显得料峭嶙峋,透了险峻渊深。
眉骨宛如刀裁,流露了慑人之态,一双眼睛如墨点漆,只觉得宛如漩涡,能将人吸了进去,眼底却深藏的乾坤之博大,星辰之浩瀚。
虞幼窈连声音也哽咽了:“表哥,你回来啦!”
表哥还是她心中的表哥,虽然变了许多,但看到表哥的那一瞬间,心中熟悉又亲近的感觉是不会骗人的。
周令怀弯了唇:“怎么一见我就哭,可是不欢迎我回来?”
“才不是,”虞幼窈胡乱用手擦了两把眼泪,哑着声音说:“我这是喜极而泣,是太高兴了,这么久没见表哥,我……””
一边说着,眼泪也忍不住地往外冲,喉咙里哽得厉害,到了后面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封闭的马车里,响起了小声的呜咽声。
周令怀看着小姑娘。
分明是想忍着不哭,可眼泪就像不听使唤,不停地从眼眶里冲出来,明明有很多话想对他说,可到了嘴边,也变成了,小声的,压抑的的呜咽声。
四个月没见,小姑娘身段又长了一些,嘴儿上涂了红艳的口脂,纯正而柔亮,娇艳则欲滴。
他是习武之人,嗅觉自然灵敏。
因凑得近了些,便也能闻见,那似有若无的香甜,宛如刚采下来的平阴玫瑰,一丝一缕地馥郁,徘徊在鼻息之间,缠绕在心肺之间,勾动了心弦。
之前在山东时,他见平阴的玫瑰花开得娇艳,便送了一车进京。
小姑娘也十分喜欢,在信中提了,用平阴玫瑰做了口脂,等他回来的时候涂给他瞧。
确实梨花犹带雨,海棠新沾露,好看是极。
周令怀陡然倾身,将坐在面前少女搂进了怀里:“别哭,给你带了礼物。”
表哥的怀抱,不甚厚实,却是那样坚实。
虞幼窈也不哭了:“我是为了礼物才哭的吗?!分明是太久没见表哥,想表哥了,这才哭的!”说完了,就推开了表哥,红着眼儿巴巴地看着表哥,期期艾艾地问:“表哥,你有没有想我呀?”
小姑娘一双睡凤眼,显得娇贵。
却偏生如桃花眼儿似的,眼窝子浅得很,情绪一上来了,眼周就像生了桃花瘴似的,透了一片的薄红,十分的鲜妍。
周令怀轻笑了:“平阴玫瑰做得口脂,很好看。”
虞幼窈破涕为笑了,表哥虽然送了一大车平阴玫瑰给她。
但做成了各样东西,口脂就没做多少,她平常也舍不得用。
今儿一早,得了表哥回府的消息,她是特意涂了平阴玫瑰做的口脂来迎表哥的,表哥还记得这件事,肯定也是想她的。
周令怀递了一杯茶过去。
虞幼窈双手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水,渐渐也平复了激动的心情:“表哥初回府里,要先去安寿堂拜见祖母,我们快过去吧!”
这么久没见表哥,虞幼窈有很多话想对表哥说,可眼下也不是好时机。
周令怀点头:“那就走吧,也不好叫舅祖母一直等着。”
虞幼窈率先下了马车,长安这才上了马车,推了周令怀下来。
两人一起去了安寿堂——
一路喋喋不休说个不停的虞幼窈,终于住了嘴,跟着表哥一起给祖母请安。
周令怀一走就是四个多月,这次回来了,不光老夫人高兴,连二房的姚氏,也带了一家大小来了安寿堂。
周令怀刚入府那会,姚氏虽不至于瞧不起这个幽州来的侄儿,可说到底,只是上门来打秋风的,也没有多看重。
看在他遭了家变,小小年岁也是一身残病,多多少少也有些怜悯,却也只是淡淡地处着,没有亲近的意思。
直到周令怀在学堂里,对言哥儿几个多有提点,她这才意识到,这个幽州来的侄儿,不是个简单人物,这才亲近了一些。
到了后来,闲云先生专程上门来拜访周令怀。
她这才惊觉,这哪儿是上门打秋风的,分明是虞府烧了高香,迎了一尊大佛进了门。
周令怀能常住府里,她是求之不得。
与长辈请了安,周令怀微笑:“这阵子让舅祖母担心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回来就好。”周令怀能安然回来,虞老夫人这半悬的心,也就放下来了。
仔细端详,见周令怀气色不错,面上带了疲惫,可精神却比初入府那会强了不知多少,心里哪能不高兴的
姚氏也笑了:“对、对、对,回来就好,你这一走就是三四个月,家里都念着你,想着幽州那边也不太平,也是提心吊胆的,如今可算是回来了。”
周令怀颔首:“此次远去幽州,让家里担心,也实属无奈之举,”说到这儿,他话锋一转,就笑道:“我从幽州回来,带了些北境各地的特产,北境出产银耳,品质上乘,温补气血,美容养颜,另还带了天麻,行气活血,治疗头症颇有疗效……”
虞老夫人摆摆手:“你有心了,”说到这儿,她就转了话儿:“幽州那边的事都处理完了?周氏族里有没有为难你?”
原也是断了关系,以周令怀的心智,周氏族里便有多的算计,怕也落不到他身上去。
说来周氏族里,还真是眼皮子浅得很。
眼见周令怀这一脉落魄了,周令怀年岁小,一身残病,不能支应门庭,不相帮也就算了,竟然算计完了钱财,家业,还将人除族,连系出一脉的同宗之情也不顾及,就把事做绝了。
宁欺白头翁,莫欺少年穷,周令怀的天人之才,这是周氏族里的损失。
周令怀摇头:“三司会审一审完了,皇上就命人快马加鞭去了幽州,因当年幽王一案受到牵连的人,都纷纷得已洗刷冤情,周家也是一样,皇恩浩荡,感念我周家世代忠良,却门庭寥落,破格允我参与《文献集书》的编撰。”
虞老夫人一下就坐直了身体,一脸惊讶:“自《律疏》编撰完成之后,先帝便提出了《文献集书》的构想,此书集历朝历代天、地、人、文之古籍大全,前期的筹备,就准备了数年之久。”
第490章 含笑九泉
“先帝搜罗天下藏书,还召集了翰林院诸多臣子,及颇多致仕的老臣,民间颇负胜名的大德之人参与编撰事宜,甚至还一度出宫,礼贤下士,亲邀闲云先生和湖山先生。”
闲云先生自在惯了,自然没有答应,却献了不少孤本珍籍,以及他的不少手书。
湖山先生经了《律疏》,直言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
随后不了了之。
先帝去世之时,《文献集书》也新编不久,弥留之际还心念着《文献集书》的编撰事宜,故而今上登基之后,仍然不敢怠慢了《文献集书》的编撰。
《文献集书》十分宏大,集百家之典籍,包罗万象,参与编撰事宜的人多达上千人,至今二十多年,仍未完成。
一旁的虞善言也是一脸肃然。
心道,周表哥可真厉害呀!
参与《文献集书》虽有皇恩浩荡的意思在里头,但若是周表哥自身才学不过关,皇上也不会安排这样的恩典。
周令怀颔首:“舅祖母有所不知,《文献集书》原是高祖皇帝的构想,与虞氏族还有些渊缘。”
虞老夫人连佛珠也不捻了:“这话又要从何说起?”
周令怀继续道:“忠烈公推崇《天工开物》,称其为历朝第一全书,却犹憾《天工开物》虽博大,但宋公人微力薄,然《天工开物》内容有限,若能集百家之书,则惠泽万世矣,后着了不少相关书籍,高祖皇帝有感忠烈公大德,便隐有编百家书之构想,这才有了高祖皇帝恢复旧典的举措。”
想要编一部包罗万象的文献集,并不容易。
恢复旧典势在必行。
虞老夫人一脸唏嘘:“竟不知,《文献集书》后面还有这般缘由。”
周令怀继续道:“您也知道,编年文献表现的还是当朝者仁治文德之举,大周立国之初,却是不宜大张旗鼓,所以《文献集书》是从高祖皇帝就开始筹备,到先帝才彻底落实了。”
先帝仁治,满朝皆为其仁治所折服,大周朝的国势,也达到了鼎盛时期,藩王归心,百姓称讼,文武百官无不拜服。
此时不编文献,更待何时?
却也是先帝仁治太甚,以致于当今圣上登期之后,惮压不住朝臣,短短二十几年,就将先帝仁治之功败坏了干净。
也是可叹!
唏嘘完了,虞老夫人高兴道:“好,简直太好了,参与了《文献集书》的编书,将来我们令怀,也能成为如湖山先生,闲云先生这般大德之人,为世人景仰称讼,便是不走科举入仕,亦能名留千史,你祖母,及父母泉下有知,也能含笑九泉了。”
想到了虞妙芙,她不禁有些伤感,也不禁湿了眼眶。
虞幼窈连忙递了一杯茶过去:“祖母,表哥有出息了,您应该高兴才是。”
得知表哥领了《文献集书》的编书差事,就知道表哥大约还要顶着“周令怀”的身份,在虞府里呆一段不少的时间。
虞幼窈心里比什么都高兴。
姚氏脸上的笑容挡也挡不住了:“窈窈说得对,哪朝哪代皇帝都主张编书,这状元、榜眼、探花新进了翰林,也是要编书,但也不是什么书都能编,像《文献集书》这样的,没在翰林院几年,是连边也摸不着,这样的好事,当然应该高兴才是。”
自从周令怀进府之后,京里头的祸事,那都是别人家的,喜事全是自家的。
令怀参与了《文献集书》的编书事宜,虞府更是文名大盛。
虞老夫人连忙捏了帕子,轻按了眼角,接过了茶杯:“人老了,眼窝子也浅,不管是高兴了,还是难受了,总要掉一掉眼泪,才觉得好受一些。”
周令怀连忙道:“也只是挂名,隔三岔王去一趟藤文馆……”
虞老夫人连忙道:“这也很了不得了,你到底年岁小,挂了名,在藤文馆待几年名声就显露了,将来还能通过藤文馆参与朝事。”
到时候残病已经不能成为周令怀的阻碍,恶疾,残病不能入仕,但历朝历代却有不少大才,大德之人,都是破格录用。
据她所知,目前参与挂名的人员,不是翰林院的才学出色的臣子,就是致仕的老臣、民间的大德之士。
能在一千多人之中挂上名号,简直太了不得了。
皇上如此恩赏,定是暗中体察了周令怀的人品,才德才做了这一决定。
归根究底还是周令怀自己有才,才有了这样的机遇。
姚氏连忙问:“正式文书大约什么时候能下来?”
周令怀答:“大约就在这几日。”
姚氏一脸喜气洋洋:“那敢情好,等宫里的文书下来了,咱们家就办个家宴,热热闹闹地庆祝一番。”
虞老夫人大力赞同。
一家人喜气洋洋。
周令怀端着茶杯,垂眸。
从前只是借住虞府,平常指点些虞府几个后生,倒也相安无事,若要长居久住,还得有个正经差事。
不然再好的才学,却一直困于内宅,也是无所是事,总会教人心生微词。
小姑娘有了个“像样”的爹,再有个虽然残病,却也有些才名的表哥,到了外头底气也更足了些。
藤文馆编书,倒也不必牵扯上前朝,也不必日日前往,平常多注意些,也不必担心曝露了身份,给虞府带来麻烦。
一家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就聊了许久。
虞幼窈趁着祖母喝茶的功夫,连忙道:“表哥千里迢迢打幽州回来,一路车马劳顿,想来也累了。”
她一提这事,虞老夫人就反应过来:“瞧我这记性,光顾着和令怀说话,竟然忘了这个,”说到这儿,她连忙瞧向了周令怀:“这一路回来,可算是辛苦了,快回去歇着。”
姚氏也赶忙道:“许久没见令怀,这一聊就忘了时间,还是窈窈细心,记挂着表哥的身体,”说到这儿,她看了周令怀:“身体要紧,可别把身体给着累。”
周令怀也没推辞,谢过了长辈的好意。
虞幼窈顿时也坐不住了:“我送表哥回青渠院。”
第491章 执棋之人
大家都知道虞幼窈和表哥感情好,许久没见面,想与表哥多亲近一些,也是人之常情,也都善意的笑了,并没有阻止。
“表兄妹”俩回了青渠院。
周令怀让长安对照礼单,将为府中各人准备的礼物,一一送过去。
北境虽然地域贫脊,却有不少特色的东西,如蓝田玉石,唐三彩、葡萄酒,还有不少珍贵的药材香料。
周令怀借口去了“幽州”,做戏自然也要做全套。
“表哥,你肚子饿不饿?我准备了吃食你先用些。”虞幼窈使人去窕玉院,端来了一早就熬上了的药膳,新做好的八珍糕,并几样清淡简单的小食。
都是周令怀平常爱吃的。
周令怀并不重口腹之欲,平常饮食也清淡。
进了虞府之后,虞幼窈心思细腻,两人经常一起用膳,见哪个菜他吃得多些,下次就会安排人换着花样做给他吃。
久而久之,差不多也就摸索了他的喜好。
每次也能准备合他胃口的饭菜。
虞幼窈拿了银筷,夹了一颗色泽金黄的丸子,放到表哥碗里:“这是玫瑰梨丸子,是用玫瑰花酱做的花馅,表哥尝尝看。”
周令怀在山东呆了四个月,氏族为了讨好他,进献不少宝物美食,玫瑰梨丸子就是平阴县的一道特色美食,他自然是品尝过的。
玫瑰梨丸子是糖制的玫瑰花馅,味道香浓甜腻,他并不是太喜欢。
不过虞幼窈既然亲手做给他吃,自然不能辜负了她的心意。
于是,周令怀夹起丸子咬了一口:“色泽金黄,外皮酥脆,内里软嫩,口感咸香浓郁,比我在山东吃过的玫瑰梨丸子要好吃许多。”
虞幼窈高兴不已:“我知道表哥不喜吃甜,花酱做了咸甜两种口味,表哥喜欢就好。”
桌子拢共六七样小菜,不知不觉就吃完了。
虞幼窈又盛了一碗白玉参汤,递过去:“表哥,你在山东这些日子,肯定没少辛苦操劳,要多喝些汤好好补一补才行。”
周令怀接过白玉参汤,笑道:“有表妹源源不断准备的各种药香、灵露调理身体,此次山东之行,却是十分顺利,并没有太辛苦,身体也好了许多,倒是让表妹辛苦了。”
打仗的人是他,可最紧张担心的人却是虞幼窈。
每回传信给他,总要让殷三带些灵露,药香一道过来,生怕他不够用了,更怕他身体有任何闪失。
好的药香并不是轻易做得,想来这阵子,也耗损了不少心神。
提及了山东,虞幼窈难免呶了嘴儿:“表哥,大军班师回朝也有十来日了,你怎么才回来啊!”
原先她还以为最多七八日,就能见到表哥了。
哪儿晓得这一折腾,就过了这么久。
她每天都派人打听殷怀玺的消息,天天盼着日子呢。
周令怀笑了:“李其广及一干氏族余孽押进了京里后,还要经刑部和大理寺共同审理,我自然也要配合相关的审理流程,李其广是谋逆罪,关系重大,牵涉甚广,从下到上审理下来,并不容易,不管是大理寺,还是刑部都不敢有丝毫怠慢,这一折腾也就十来日了。”
这还是他抓了人之后,经过了一道审讯,该查的人事,该找的证据,也都十分齐全,在刑部和大理寺那边,才能交代清楚,暂时也就没他什么事了。
接下来,大理寺和刑部需要按照他搜罗的罪证,进行查证,补漏,审讯等。
十来日这还是短的,真由着大理寺和刑部的进度,能折腾个把月。
虞幼窈一听就知道,自己想得太简单了,以为李其广,及氏族一干余孽押进京之后,山东的事差不多就各一段落。
却没想到,李其广发动叛乱,这是谋逆之罪。
皇上肯定会下令严审严查,务必将所有和李其广诸人有牵扯的人,一一查出,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人。
虞幼窈蹙了一下眉:“李其广的案子,大约什么时候能处理完。”
周令怀淡声道:“最快也要一月有余,但凡谋逆罪,朝廷都是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人,山东物产丰富,李其广是氏族之首,李家把持山东多年,与全国各地都有牵扯,而且李其广背后,还牵扯上了乱党,不少人都会受到牵连。”
尤其是江南一带!
虞幼窈微微一叹:“李其广的案子一天没有审结,就少不了表哥的干系,表哥换回了周令怀的身份,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只有李其广的案子审结了,表哥征东大将军的差事才能正式卸下来。
周令怀摇头:“别担心,一些细枝末节的事,倒也不必我亲自出面。”
他所图巨大,若事事桩桩都需要他亲自出面,早就把自己给累死了,局已经布好了,他现在是执棋之人。
虞幼窈这才放心了一些,心念一动,连忙又问:“表哥,李其广一案,会不会牵连到江南一带?”
周令怀笑了,不答反问:“何出此言呢?”
虞幼窈了解表哥,这态度已经表明了一切:“我记得,宋修文原是在山东沿海一带,主理山东沿海一带的战役,后因浙江倭寇成患,这才调任了浙江。”
宋修文手握重兵,大理寺和刑部要严审李其广,就不可能越过宋修文不查。
周令怀似笑非笑:“宋修文调任浙江已有三年。”
他方才说了,李其广一案,与全国各处都有牵扯,虞幼窈就立马反应过来,首先想到的是江南。
幽王一案三司已经审结。
李其广谋逆,更是刻不容缓,急待处理,所以有关幽王一案的后续也押后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宁远侯参奏了宋修文。
虞幼窈向来对朝政十分敏锐,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宋修文,再一联想宋修文与山东的牵扯,自然就能猜到这一切。
虞幼窈深吸了一口气:“李其广突然发动叛乱,定是一早就了谋逆之心,也一早就有所筹谋,宋修文也才调任浙江三年,在山东任职其间,两人或多或少是有些牵连的。”
第492章 玺心
周令怀拿了一块八珍糕吃。
虞幼窈瞧了表哥,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宁远侯参奏宋修文,虽没提及山东,可宋修文和山东有牵扯,朝廷对谋逆,一向是零容忍,上上下下的官员,都会清查一个遍,宋修文肯定是要牵扯进去的,宋修文是封疆大吏,在浙江举足轻重,浙江肯定也要牵连进来。”
幽王一案,李其广一案,宋修文一案,三案千头万绪,而且都牵涉甚广。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其广一案上,宋修文一案还在调查,也没有传开,所以她就没往上头去想。
表哥提及了李其广一案背后的复杂,才令她灵光一现,想到了这一荏。
一时间,不寒而栗。
朝臣们大约对此也有些怀疑,所以镇国侯府一开始对宋修文,就摆出了大义灭亲的态度。
也幸好她提议,让父亲带了宋明昭一起南下。
不管宋明昭此人,是不是真的惊才绝艳,但至少宋明昭身为镇国侯府的世子,有他协助,宋修文一案好办理了许多。
父亲只要按照她说的做,从浙江水师入手,拿到脏银,押送宋修文入京,剩下的事就与父亲无关了。
只是,她担心父亲若是不听劝告……
周令怀颔首:“我在浙江安排了人,协助虞大人调查宋修文一案,虞大人调查的是,宁远侯所参奏的罪名,至于你猜想的这些,都是宋修文押解进京之后的事了。”
只要虞宗正拿到了脏银,将宁远侯所奏宋修文的罪名查实清楚,一旦进了京,浙江那边的干系,就与他没有关系。
表哥的话,无疑是给虞幼窈吃了一记定心丸:“表哥,宋修文一案是不是你一早就算计好的?”
表哥不管算计什么,都是环环相扣,刀刀见血,若非她了解表哥,表哥又从来没在她面前刻意隐瞒,她也猜不到这些。
周令怀笑了:“在我拿了幽州之前,首先要解决幽州的后顾之忧。”
北境大小官员、豪绅处理了一大半,留下来的都是他的人,北境的物资掌握在他手里,却还不够。
只有更多的筹码,才能支撑更庞大的野心。
虞幼窈愣了,怔怔地看着表哥。
眼前的人仿佛在她的眼前,分裂成了两个。
一个是,令她十分陌生,却雍容矜贵,宛如东君日神般,光耀万千的殷怀玺殷世子。
一个是她熟悉的,那个深藏不露,世绝无双,与她朝夕相处,两小无猜的表哥。
有那么一瞬间,她间然分不清楚,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表哥。
周令怀见她神色有异:“怎么了?”
虞幼窈下意识低下头,回了一句:“没、没什么,只是觉得,江南一带物产丰富,茶叶、盐运、瓷器、丝织,矿产,海上贸易等等,全是大周朝最为通行的贵物,表哥若能在江南一带插一手,自是再好不过了。”
北地虽不至于贫瘠,却地处苦寒,物资不丰也是事实。
就算表哥彻底掌握了北境,物资仍然是个问题。
周令怀隐约察觉到她情绪有些不对,不动声色道:“之前你说要开镖行,如今也准备有小半年了,镖行筹备得如何?”
提及了这个,虞幼窈就有很多话要说:“保定的镖行,已经筹备起来了,打通了衙门、水陆两路上的关卡,九月就开始押运……”
镖行里的事,她都是交给周永禾在做,磕磕碰碰折腾了小半年,虽然没有成果,但好在镖行是立起来了,表哥的名号也放出去了。
前期投入虽然十分巨大,可虞幼窈目前也不缺钱,前景肯定是不错的。
叽叽喳喳说了许多,周令怀也只含笑听着。
直到她说完了话,这才递了一杯茶过去。
虞幼窈捧着茶,突然觉得自己方才是晕了头。
表哥就是表哥,哪有什么谁是谁之分呢?
想明白了这些,她心中豁然开朗了:“表哥,之前周永禾问我,镖局该起个什么名字,我思来想去,觉得【喜心】不错,周永禾死活不同意,说旁人家的镖局不是龙门,就是虎威,我们应该取一个威武霸气的名字,可我还是觉得【喜心】很好。”
周令怀有种不详的预感:“是哪个喜?”
虞幼窈笑弯了唇儿:“欢喜的,”不待周令怀松一口气,小姑娘恶作剧似的,又补充了一句:“也是殷怀玺的玺。”
果然如此~
事已成定局,殷怀玺也不多说什么了。
说完了,小姑娘就“咯咯”地笑,眼儿明亮,笑容灿烂:“表哥,表哥,这个名字是不是很好听?!”
周令怀觉得,还是周永禾的提议比较好。
镖行肯定是要取一个比较威武霸气的名字,喊镖也比较有气势,虽然这些都是虚得,但黑白两道还真比较吃这一套。
但小姑娘觉得“喜心”比较好,那就“喜心”吧!
到了嘴边的话,在舌尖上滚了又滚,又塞回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斟酌了一遍,周令怀这才道:“镖行押运靠的是实力,至于取什么名字,嗯你喜欢就好!”
话一说完了,周令怀忍不住想——
这样回答,是不是有点避重就轻的嫌疑?
于是,周令怀绞尽了脑汁,补充道:“【喜心】听起来,嗯比较喜庆?!镖局押运本来就很危险,取个喜庆一点的名字也比较吉利,镖行最大的宗旨,也是互利互惠,皆大欢喜,这样看来这外名字,也是很不错。”
话才一说完,虞幼窈就忍不住“咯咯”地笑:“表哥,我就是觉得【喜】和【玺】同音,是【喜心】,也是【玺心】,这才取了“喜心”这个名儿,真难为表哥,还能舌绽莲花,巧舌如灿,将“喜心”两个字解释得如此内涵,连我都没这么想好吧!”
周令怀脸有点黑。
这样的表哥,她竟然还会傻傻地当成两个人?
这是脑壳儿坏掉了不成?
虞幼窈笑弯了眉,眼里也是亮晶晶一片璀璨:“不过,经表哥这样一说,我突然觉得这个名字,真的很好呢。”
第493章 小财迷
周令怀屈指,轻敲了一下她额头:“调皮~”
虞幼窈吐了吐舌:“喜心镖行目前主要走两西、湖广、两广,以及中原五州地域,涵盖了全国十几个州域。”
周令怀有些惊讶,也是没想到镖行成立之初,摊子就已经铺得这么大:“倒是小瞧了你。”
虞幼窈歪了歪头:“还是表哥名头太厉害,周永禾拿了表哥准备的文书,轻易就打通了各州府之间的重重关卡。”
“王府护卫军,都是身经百战,抗击狄人的战士,论身手肯定是比不上武艺高深的江湖人,论实战,就是武艺高深的江湖人士,都不敢硬碰硬。”
“你看呀,渠道、实力我都有,也不缺银子,摊子又不是铺不起,肯定是往大了铺,而且我名下产业也不少,押送我自己的物资,也不会亏损。”
南货北卖,北货南销,这是嫌不亏的买卖。
她名下的产业不少,也不愁销路。
万一手上的货积压太多,这不还有谢府分担风险呢。
以谢府的渠道,有什么货是销不完的?!
她开镖行,本就算了谢府的一份红利,在商言商,又不是白占便宜,一起赚钱的好事,就是利用谢府她也是没有一点压力。
野心比他想得还要大得多,周令怀笑了:“你说得很对,那么我手里现在还有一桩不错的生意,不缺钱子的虞大小姐,不知有没有兴趣与我合作?”
几个月没见了,这财迷劲比及之前,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了。
一提起“生经意”,眼儿都在放光。
这么喜欢赚钱,就成全她好了。
虞幼窈想了一想,脑中灵光一现:“表哥对宋修文下了手,显然是瞧中了宋修文的差事,宋修文倒台之后,填补宋修文一职的,肯定就是表哥自己的人,海上贸易要通过沿海水师,自己人的话,也能大行方便之事,所以表哥是想在海上贸易上插上一手?”
她这样猜测,绝不是空穴来风。
而是她了解表哥,既然将手伸进了江南,就不可能将到手的肥肉供手让人。
周令怀但笑不语。
虞幼窈瞧了表哥一眼,继续分析:“表哥便是算无遗策,但海上贸易,也不是轻易能做,毕竟海上风险难料,祸福难知,朝廷有自己的商船,至关重要的海上舆图,表哥大约也能弄到,建造商船表哥自己也能解决,但是海上行走,最重要的还是航海经验,丰富的经验,能避免很多灾祸,应对很多海上的突发状况,避免亏得血本无归,走许多弯路。”
周令怀又吃了一块八珍糕:“所以呢?”
虞幼窈撇了撇嘴:“我在谢府拥有两条商船,商船上的人,都是谢府精挑细选,航海经验最丰富不过了,这些人都归属于我名下,随便一个也能独挡一面。”
“当然了,大周朝做海上贸易的,也不只是谢府,但是表哥野心甚大,自是不甘心小打小闹,唯有底蕴丰厚的谢府,才能支撑得起,表哥的野心。”
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从某些方面来说,她和表哥还是很相似的。
她名下的商船,暂时是由谢府管着。
表哥和她合作是真,但通过她能获得谢府的支持,这是最好不过的事了。
周令怀笑了:“不知道表妹有没有兴趣?”
虞幼窈道:“当然有兴趣,谁还会嫌钱多啊,不过亲兄弟明算帐,海上贸易的盈利,表哥出力最大,占五成利,剩下五成,我三,谢府二,你觉得怎么样?”
她的商船,借的也是谢府的道,谢府的势,谢府这二成利是必不可少的。
周令怀没有异议:“就依表妹的意思。”
多让利给她,也不是不可以,不过虞幼窈在牵扯到利益上面的事,总是特别坚持,也不会轻易接受。
虞幼窈的做法,也是最好的做法。
利益掺杂了太多的私人感情,就很容易公私不分,也更容易产生矛盾和隔阂,当然也更容易造成损失。
对于他自己来说,便是将海上贸易的利,全送给虞幼窈也不是什么大事。
两人又谈了一些,关于海上贸易的具体详情,初步已经敲定下来,等契约一定,就可以筹备起来了。
虽然宋修文一案还在调查,但虞幼窈并不担心,海上贸易的事会有什么变故。
海上贸易需要筹备的事太多,肯定是越早准备就越早。
聊完了公事,虞幼窈又问:“对了,表哥接下了《文献集书》的差事,是不是就代表,表哥还要在京里呆几年?”
心里虽然有些猜测,但没听到表哥亲口说,还是有些不能肯定。
周令怀听出了,小姑娘在问这话时,虽然努力装出一副,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的态度,可眼儿不觉就露出了期待的神情来。
他笑容一深,就道:“我在京里还有许多事要处理,以后还要麻烦表妹许久,还请表妹不要嫌弃才是。”
虞幼窈眼儿一亮,就笑得眉眼弯弯,赶忙道:“不麻烦,一点也不麻烦,我是巴不得表哥永远留在虞府里,又怎么会嫌弃表哥呢。”
小姑娘眼儿明亮,笑容明净,这样纯粹又真挚,让人怎么舍得弃之而去?
他此次进京的目的已经达到,待承了定北王的王爵,就能返回幽州了,剩下的事,也都是布局好的,也不必他亲自留在京里。
只是,也不急着走了。
虞幼窈又想到了什么,又有些不安:“表哥,你很快就要承爵吧,你如果一直留在京里,北境那边的战事该怎么办?”
每天秋天,狄人都会到北境边城烧杀劫掠。
周令怀笑了:“别担心,现镇守幽州的骠骑大将军原是我麾下的一员将领,颇有才干,再过不久,皇上会另派常宁伯去幽州辅战,北境还留有我三千潜蛟精兵,狄人只要敢来,也是有来无回。”
大举进犯是不可能的。
北狄虽然是大部族,但人口上却比不得大周,四年前那一战,狄人也是损失惨重,大战后急需休养生息,所以长兴侯才能安然镇守幽州三年之久。
第494章 表哥你真好
山东一战,想来北狄部也得了消息。
如今他名声大震,连藩王都要避其锋芒,北狄在他和父王手底下吃了大亏,在没有探明虚实之前,是绝不敢轻举妄动。
常宁伯早些年,驰援过北境的战事,对战北狄还是有些经验的。
虞幼窈总算是放心了。
眼儿一转,似是想到了什么,虞幼窈连忙道:“表哥,你之前说给我带了礼物,礼物呢?快拿给我瞧一瞧。”
就知道,不管忘了什么,也不会忘记礼物,周令怀笑容一深:“放在花厅里,我带你过去看。”
虞幼窈高兴地跟着表哥一起去了花厅,一眼就看到,堆了满桌的礼盒,惊喜道:“这些都是给我准备的?”
周令怀点头:“有些是北境那边的特产,大部分是从山东带回来的,还有不许药材香料,方才让长安送去了窕玉院。”
府里其他人,都只有一份从“幽州”带回来的礼物,她却有两份。
虞幼窈简直不要太开心了:“谢谢表哥!”
表哥准备的礼物都十分精致,显然是精心准备的,虞幼窈迫不及待取了一个礼盒,拆了外头的绢锦,是个花梨木盒子,上头雕了松柏云纹。
盒子一打开,就见里头摆了一方砚台,色碧绿而纯净,状如梧叶,石纹如松枝柏叶,遒劲疏朗。
虞幼窈的喜爱之色,几乎溢于其表,连忙拿了砚台在手里。
砚台触之冰爽清凉,宛如手捧冰石,久握而不温,更是爱不释手:“表哥,这块砚台又是什么来历?”
周令怀笑了:“这是五台山砚,产自五台山,又称歇龙石,性凉如冰,挥毫益墨,也是十分难得的好砚,是我亲手雕制,”说到这儿,便想到了之前送了一方红丝砚给她,就解释道:“听殷三说,之前送你的红丝砚,你十分喜欢,想来你也喜欢这些奇石砚品,便特地搜罗了。”
大周朝“贵石而贱玉”,尤其喜欢石雕、石刻,上乘的石品,都能刻纹制砚,所以石砚在大周朝也是十分盛行。
反倒是前朝十分闻名的澄泥砚,因需烧制,反而不如石砚受欢迎。
从前虞幼窈并未对砚台表现出特别的爱好,但送了红丝砚之后,就发现虞幼窈对砚台有一种超寻常的喜爱,想来会喜欢收藏这些稀世好砚才是。
果然!
虞幼窈捧着五台山砚欢喜不已:“五台山是佛门圣地,产自五台山的歇龙石,会不会也沾了佛性?”
她确实对砚台特别钟爱,却仅限于是表哥亲用雕制送给她的。
宋明昭送她的紫金石砚也是难得的异石砚品,她连摸也没摸一下,也不觉得多喜欢。
他是不信佛的,不过虞幼窈似乎有些佛缘,周令怀就笑了:“你认为它沾了,它就沾了,见仁见智罢了。”
虞幼窈笑弯了唇儿。
周令怀话锋一转:“我得了几块上乘的歇龙石,因石体较大,大约需要一阵子才能运进京里,歇龙石性凉如冰,到时候给你雕琢一番,到了夏日摆在书房、卧室、花厅之中,以水滇之,则水凉如冰,既美观,又清凉解暑,比冰块更清凉些,等到了来年夏日,便也不会太难过了。”
虞幼窈苦夏,自从到了五月,就口口声声地喊热。
家里虽有冰窖,但许嬷嬷不允她用冰太多,冰遇热则化,虽然能解一时之暑热,也不能持续降暑,虞幼窈也是吃了不少苦头。
周令怀思来想去,就想到了歇龙石。
歇龙石性冰,天然就降温解暑,倒不像冰块,带了寒气,用得太多容易寒湿入体,对身体不好。
不过,最上乘的歇龙石稀少难得,也是寻了好些日子才寻得了几块。
到时候送一块给老夫人,府里其他人,送些边角小料也是难得。
虞幼窈笑弯了眉:“表哥你真好。”
太久没听到小姑娘说这话了,周令怀唇角微弯:“喜欢就好。”
因为第一份礼物,就是一个大惊喜,以致于虞幼窈每拆一份礼物,都显得特别期待。
而表哥也没叫她失望,送给她的,都是些精巧又有特色的顽物,京里头也不常见,就冲着稀罕劲,虞幼窈也是大开了眼界。
小姑娘拆礼物时,那欢喜又纯粹的欢悦,取悦了周令怀,也不枉他花费了不少人力物力,甚至是财力,用心搜罗了一场。
到了后面,虞幼窈拆出了一个琅琊山产的紫金砚台时,不由一愣。
周令怀何等敏锐,她细微的情绪变化,又怎能逃过他的眼睛,不动声色地问:“怎么了,紫金石砚在山东与红丝砚齐名,可是不喜欢?”
虞幼窈反应过来,捧着紫金石爱不释手:“表哥送的东西,我当然喜欢啦,前一阵子宋世子登门道谢,送了一块琅琊山出产的紫金石砚,我一时有些吃惊罢了。”
周令怀目光微深,不动声色道:“哦,是吗?山东琅琊出产的紫金石非常稀少,我这一块也是冷府收藏了多年的旧物,花了一些时候,才雕制成砚,想来他送与你的,也是颇有来头的古物,我倒是想见识一番。”
虞幼窈撇了撇嘴:“宋世子送的紫金砚,我大意瞧了,确实是一件难得的古物,至于有什么来头,我却是不清楚,让许嬷嬷收进了库房里,表哥要是想看,我使人去找出来。”
一样都是紫金砚,但虞幼窈提及宋明昭那块时,显得兴致缺缺,反而捧着手里,表哥送的紫金砚,认真的鉴赏起来。
眼里头的喜爱之色,仿佛是头一次见到这样难得的东西。
这块紫金石砚刻了“暾将出兮东方,紫气东兮明霞”,金中带紫,显得浑厚贵气,宋明昭送的那块,似乎是紫中带金。
乍然一瞧,似乎没什么不同。
可仔细观察,却发现表哥这一块的质地,比宋明昭那块,更上乘一些,显得古雅浑然到了极致。
这应该是紫金石之中,最上乘的品质了。
周令怀摇摇头:“既然收进了库房里,那就算了,以后有机会再瞧就是了,我这方紫金石砚虽不是古物,但砚品上乘,也是十分罕有,也堪一用。”
第495章 同心同德
提及宋明昭时,小姑娘态度,浑然没有世家交情可言,可见是对宋明昭疏而远之,感官也没那么好。
提及紫金石砚时,也是浑不在意的态度,难得的东西,送到手里头,却只“大意瞧了”,竟连拿起来好好鉴识一番也不曾,就收进了库房。
一般人,得了这样的文房好物,基本上是要收在书房里,平常替换着用。
虞幼窈对宋明昭态度,他是乐于见成。
但也隐约察觉了一些不对之处。
只是,虞幼窈对宋明昭送的紫金古砚不屑一顾,对他送的,却是爱不释手,这其中的天差地别,他已有体会,何必再自找不痛快。
虞幼窈笑弯了唇儿:“表哥亲手雕制的东西,在我心里不是古物,胜过古物,没有旁的东西可以堪比,自然是要摆在书房里,时常替换着用的。”
周令怀笑了。
虞幼窈一边把玩紫金砚,一边又问:“表哥,快给我讲一讲,你在山东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周令怀搁下茶杯:“殷三不是都告诉你了吗?”
不然,那些关于他的话本,怎么会在短短时间,就流传得沸沸扬扬?
虞幼窈撇了撇嘴,嫌弃道:“殷三,那是三棍子也敲不出一个闷屁,问一句,才回我一句,至于过程和细节那是完全没有,要全靠我自己脑补,肯定和真实情况有很大出入,我想听表哥亲口说。”
也是表哥一早就对她分析了山东的局势,连战术策略也说了,她才能猜到诸多细节之处。
但是!
她想知道,表哥是如何以三寸不烂之舌,胜过百万雄师,策反了几乎不可能和朝廷合作的氏族,一起对抗李其广。
她也想知道,表哥是如何将计就计,致氏族内讧,将氏族一网打尽。
……
周令怀笑意微深:“仅凭着殷三的只字片语,进行解析脑补,便已经将山东复杂的局势,以及这一战的诸多细节,拼凑完整,与真实情况也没多大出入,表妹还真是厉害!”
虞幼窈瞪大了眼儿:“表哥,你已经看过了,市面上那些关于你的话本子了?”
周令怀颔首:“大致瞧了一些。”
虞幼窈小脸一红,就有些窘迫了:“我知道表哥肯定也做了安排,只是机会摆在眼前,就算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也想帮一帮表哥,没、没想过要打乱表哥的计划,所以……”
小姑娘仰头看他,半藏在衣襟里的一截皓颈,修长如玉,细瘦纤弱,仿佛只一掌就能完全握住……
心中无端就生出一种贪婪,想要更亲近一些。
周令怀倾身上前,伸手将她颈间的衣襟拉拢了一下:“没有所以,你一直做得很好。”
衣襟拉高了,挡住了悸动人心的细弱,却挡住纤玉般的美好,他感觉自己的指尖都在抖。
虞幼窈愣了一下:“表哥?”
她歪了头,瞧见表哥的手,骨节分明似玉,指长而清润,十分好看。
匀称的骨节里,有一种执手黑白,指点江山,轻描淡写的从容矜贵,却蕴含了玉山之倾颓的力量。
大约是经常做雕刻,指尖略带薄茧,在替她整理衣襟时,轻微地刮过了她颈间的细肉,令她有些颤栗,强忍着才没有躲开。
周令怀如梦初醒,倏然收回了手。
他分明只是觉得,小姑娘衣领子低了一些,一眼瞧去,皓白的颈儿,又白又长,仰起头看他时,却是:“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
突然就想拉高了她的衣襟,挡住宛如野蔓生长的妄念。
虞幼窈有些狐疑:“是不是我的衣裳有哪里不妥?”
周令怀心中倏然狼狈,垂下眼睛,若无其事一般端起了茶杯,却只看着,没有要喝的意思。
他避重就轻道:“所谓的权谋机变,关键不在“谋”字之上,而是在于“机”与“变”二字。”
虞幼窈只当她衣襟有些不妥,表哥帮她理好了,听表哥提及了“权谋机变”之说,不知不觉就收敛了心神,认真听了起来。
周令怀这才搁下了茶杯:“因势而导为“机”,顺势而为则“变”,机变则通。”
“机——是指“时机”,何为时机?”
“天时、地利、人和,皆是时机。”
“而这个变,就是变化,天地分阴阳,阴阳变化,才分化五行,五行变化,才有天地万物之变化。”
虞幼窈恍然:“表哥之前说过,下道谋人,中道谋事,上道谋变,这世间风云之变幻,因缘之际会,不过机变二字。”
周令怀点头:“你之前的造势之举,也是因势而利导,顺势而为,谋的就是机变,由小见大,确实帮了我不少,也省了我许多麻烦。”
原来的计划,是要利用闲云先生。
但小表妹这一“造势”之举,就已经利用天下悠悠众口,替他达成了目的。
绕了一个大圈子,原也是在夸她呀,明明只是些哗然取宠的小手段,从表哥嘴里说出来,怎么就变得这么高大上了。
虞幼窈笑弯了唇儿,故意问:“表哥不怪我擅作主张?”
玫瑰花做得口脂,脂光香艳,瞧一眼便觉得心神微漾,周令怀低头瞧了茶杯:“你有分寸,也知进退,我该高兴才是。”
高兴她,时刻关注着朝堂,与他同心同德。
亦高兴她,苦心孤诣替他筹谋划策。
更高兴她心如琉璃,净无瑕秽,待他之心纯粹无瑕,不因世俗而转移,不因身份而变换。
虞幼窈好奇:“表哥,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周令怀颔首:“你问!”
虞幼窈就问了她憋在心里已经很久的问题:“当初在宝宁寺,我无意间闯破了表哥的行迹,我感觉表哥是想杀了我,后来为什么没有杀我呢?”
当时,表哥一身玄黑衣裳,看她的目光透了戾气,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她打小就有一个毛病,越紧张,越害怕,话就越多,面对一个想杀他的人,竟然也语无伦次说了一通。
过后,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第507章 被冤枉了
另一块差不多大的,是偏平状,璧石似玉,要细致一些,颜色绿、白,石纹宛如莲荷,很是雅致。
最为殊奇的是最后一块,要偏小一些,大约有三尺长高(一米),但是它颜色碧绿,形态宛如一片翡翠碧叶。
虞老夫人也禁不住赞叹:“可真是叫人大开眼界。”
歇龙石因带了一个“龙”字,又是五台上出产,也沾了“佛”缘,在大周朝属于“贵石”的一种。
又因歇龙石性凉,皇室犹为亲睐歇龙石。
皇陵、宫里,少不得都要用歇龙石建造,上乘的歇龙石很难得,也不多见,皇室倒也没有规制用度。
虞宗慎也道:“泰山石态千奇壮美,不以巧秀悦人,而歇石龙却以巧秀而称雅,二者风姿各具,奇也妙,秀也好。”
虞府里就有不少景观石,这些石头都是从五岳各处搜罗来的,多用于风水景观。
歇龙石普遍用于建造屋舍,最上乘更适合摆放在室内,做室内景观。
虞老夫人偏头瞧了虞幼窈:“你表哥回了一趟幽州,就寻了几块歇龙石回来了,怕不是你又造作了?”
相处久了,便也知道周令怀性子淡薄,这种大张鼓棋,又劳师兴众的事,肯定不是他自己能做出来的。
虞幼窈直瞪了眼儿:“我不是,我没有,祖母可不行冤枉我,表哥要送我歇龙石,我之前也是不知道的,怎么成了我造作了?我是那种人吗?”
虞老夫人有一句话,说一句话,也不冤枉了她去:“那倒不是!”
虞幼窈还没来得及开心,就听到祖母又补充道:“不过,一到你表哥跟前了,那就说不定了。”
周令怀偏疼虞幼窈,对虞幼窈是有求必应,家里也是人尽皆知。
“我才没有呢,”虞幼窈鼓了鼓脸,为免继续被祖母冤枉,她急忙解释:“就是五月那会,天气热得不大寻常,我就抱怨了几句天气热,许嬷嬷不许用冰,大约让表哥听进心里去了,这回去幽州,就寻了从前的旧友,去五台山寻访了几块歇龙石,才不是我造作的。”
她又没让表哥劳师兴众,大张鼓棋的运歇龙石进京。
虞老夫人斜了眼儿,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五月就闹着要用冰,这不是造作是什么?怕不是你表哥见你苦夏,担心你夏天的时候造作,用冰太多了,凉着了身子,才寻访了歇龙石。”
得了,她还是闭嘴巴,这是越描越黑了,虞幼窈呶着嘴儿,觉得自己被冤枉了。
姚氏捏着帕子直笑:“这两个,感情好得跟亲兄妹似的。”
心里却觉得,亲兄妹都比不过他俩。
虞老夫人一听这话,就高兴:“咱们窈窈打小就是个有福气的。”
虞宗慎笑容一淡,却始终吮在嘴角。
大约没有谁会说,一个“丧妇长女”是个有福气的,所谓的“福气”,不过是没得倚仗,而被迫成长而已。
周令怀运了不少歇龙石进府,除了品质最好的三块,后面还有些个头偏小的。
周令怀为人处事还算周全,礼数上头也叫人挑不出错来,但一言一行难免透了几分我行我素的乖张行径。
旁人家最好的东西,都是要先孝敬给长辈,长辈挑剩下来的,才是后辈的。
到了他这儿,虞幼窈挑剩下的才是长辈的。
不用想也知道,这些歇龙石,最上乘的,肯定都是送给虞幼窈,差了一筹的,是要送给府里各院。
他明目张胆的偏爱虞幼窈,也不惧人言。
这样的人,往往都随心所欲,令人羡慕。
曾经,他也想这样对待一个人。
他想过了一切世俗加诸在他身上的阻碍,也做好了一一铲除的准备,可唯独忘记了,最大的阻挠从来不是所谓的外人。
而是至亲至敬之人的背叛和算计!
虞老夫人转头瞧了虞宗慎,张了口:“今儿腊八,既然你们都过来了,不如就留在大房吃一桌腊八膳再走?”
周厉王大丧期间,不允筹宴,家里聚一起吃顿饭也是无妨。
之前也是想着,老二这阵子在前朝忙得不可开交,好不容易腊八得了一天空,便让他们一家子自己乐着去,便也没喊过来。
虞宗慎笑意不改:“不了,我书房里还有事,便先走了。”
便也没等姚氏,自己就先走了。
姚氏瞧了虞宗慎身披大氅,走在风雪里,渐行渐远,明明是触手可及的枕边人,却觉得像是遥不可及的陌生人。
大冷的天儿,她连眼眶也热了些。
虞老夫人难免有些失望,脸上没了笑容,再稀罕的歇龙石,也瞧不下去了,只觉得这天寒地冻,冻进了心里头去了。
柳嬷嬷扶着老夫人,一脚深一脚浅地回了安寿堂。
大大小小的石头,搬进府里有十几块那么多。
镖行的人也是客气,特地询问:“这些石头重得很,可需要搬到府里哪处?”
镖师都是三教九流的人物,虞幼窈就摇头:“有劳各位辛苦,这天寒地冻,便早些回去歇着吧,也不必再麻烦你们了。”
说完了,就让夏桃给了赏银。
镖师们走后,虞幼窈寻了府里的护卫过来,每人舍了二两银子,让他们帮着将歇龙石抬回青蕖院。
歇龙石虽然是送给她的,却还要稍加雕琢。
处理完了这事,虞幼窈就回了窕玉院。
周令怀坐在花厅里看书,见虞幼窈回来了,就合上了书册:“回来了,外面冷不冷?”
夏桃帮着虞幼窈褪了斗篷。
虞幼窈连忙凑到表哥身边烤火:“就出去走了一圈,我鼻子都快要冻掉啦!这雪没下一会儿,就越来越大,地上都落了一层白,瞧这天气,肯定还要下好几天,
周令怀递了一杯红枣姜茶过去:“趁热喝了,暖一暖身子,躯一躯寒。”
虞幼窈有些不情愿,却还是接过来了。
待一杯红枣姜茶喝完了,虞幼窈身上很快就暖和了些:“对了,我差点忘了,我也有东西要送给表哥,表哥等我下,我马上去拿。”
也不待周令怀反应,虞幼窈已经拎着裙子跑出了屋。
第496章 秋后算账
那时候,表哥初进虞府不久,她和表哥相处了一段时间,关系虽然不错,可远远没达到亲近的地步。
表哥根本没必要对她手下留情。
可表哥却没有杀她。
这是在秋后算帐?周令怀连后背都绷直了些,不知不觉就握紧了轮椅的扶手,脑子里转得飞快:“大约是,觉得表妹很可爱,所以不舍得杀?!”
话一说出口,他就有一种“要糟”的感觉。
连自己也不确定的话,他到底是怎么说出口的?
是求生欲太强烈?
可当时,确实有那么一瞬间,瞧着小姑娘一身娇俏,小身板儿打着花摆,又娇又怂,却努力摆出了无辜的表情——
嗯,很可爱!
虞幼窈瞪了表哥一眼:“你当我是傻的吗?这种话也会相信?”
他可是殷怀玺啊!
从地狱归来,万劫加身,心在炼狱,满身的戾气隔着一座假山石,她都能受得一清二楚,怎么会因为这种理由放过她?
周令怀又握紧了轮椅扶手,大脑里千头万绪,分析出了对自己最合理解释:“初入府那日,你送与我的那盅加了灵露的血燕,误打误撞救了我一命。”
事实上,当时他确实想了许多,却唯独没想过这一荏。
虞幼窈茫然道:“这是怎么回事?”
原是因为她自不量力,险些害表哥从轮椅上跌下来,心中有些愧疚,所以用膳时,丫鬟端来了血燕,她这才想到,要将血燕送过去陪罪,想着灵露对身体好,就悄悄放了一滴进去。
怎么还跟表哥的命扯上了关系呢?
周令怀解释道:“初入虞府时,我身体残弱,长途拔涉,车马劳顿,已经是强弓之末,病入膏肓之像,灵露恰巧滋养了我的五脏六腑,使积於于体内的膏肓之症尽去,这才险险逃过了这一劫,不然以我的身体,怕是熬不过三年。”
一听这话,虞幼窈哪儿还顾得上去计较当初的事:“表哥怎么也不告诉我,我要是早知道了,肯定会多用些灵露,替表哥调理身体的。”
她当时找孙伯打听了表哥的病症,孙伯总是避重就轻,就以为表哥的身体没那么严重。
哪里又知道,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表哥已经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一时间,虞幼窈又惊又怕,紧紧握着表哥的手,也不撒手了。
“表哥,你现在每日食用保天丸,身体是不是真的日渐好转了?有没有和孙伯串通一起,故意骗我?”
周令怀反握住了她的手:“说了要护着你,这个承诺是一辈子。”
表哥的眼里一片深邃旷远,能瞧见星辰浩瀚,万千璀璨,虞幼窈砰乱的心,突然就平静下来了。
她看着表哥的眼睛:“我相信表哥。”
周令怀笑了。
没有告诉她,当初在宝宁寺,最终放过了她的原因有很多——
也许是她又娇又怂的模样太可爱了。
也许是他初入虞府,她心如琉璃,净无瑕秽,对他表达的善意。
也许是她那碗加了灵露的血燕,确实让他逃过了病劫。
也许是她明明怕得直缩脖子,却又拼命地梗着脖子,佯装无辜时,那伸长的脖子,是让他一伸手便能掌握的脆弱,轻易就能折断的细瘦,太容易掌控的生命,于他而言毫无任何威胁,便也没必要杀了。
要杀她的理由只有一个。
可不杀的理由有很多个,他一向精于权衡,自然不会损人不利己。
万万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他会为了这个少女发下了一生宏愿:“以一身血肉残躯遮风挡雨,护她衣裙无尘,护她鬓角无霜,护她一世周全,予她一世荣宁。”
亲口对这个少女许下承诺:“说了要护着你,这个承诺是一辈子。”
周令怀心跳有点乱。
大约是分别了许久未见,见面之后心中涟漪乍起,便总有些难以自持,也不如分开时“平静”了。
虞幼窈突然想到了什么:“表哥,你不会以为我方才问了当初宝宁寺的事,是在秋后算帐吧!”
表哥方才的反应,求生欲真的很可以,有那么一瞬间,她险些以为,之前在宝宁寺里,与表哥互换了身分。
不是秋后算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周令怀心中不解,但面上并不显露:“都过了这么久,却是没想到表妹会突然问起。”
虞幼窈抿着嘴儿,险些笑出声来:“我就是想告诉表哥,我当时在想,我窥破了表哥的秘密,表哥也没有伤我,表哥真好,以后我也要对表哥好。”
周令怀哑然失笑。
也是虞幼窈心如琉璃,净无瑕秽,看待问题也透彻,并没有因此而惧怕他,这也是后来,他对虞幼窈始终高看一眼,也愿意亲近她的原因。
倘若换其他人,就算他没有痛下杀手,只怕也要诚惶诚恐,对他避之唯恐不及。
“表兄”俩交心之后,连看彼此的眼神里都透了默契。
温馨的时光,总是十分短暂。
虞幼窈在青渠院呆了一整天,与表哥一起,聊了山东的战事,也聊了府里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仿佛有说不完的话似的。
不知不觉,太阳偏西了。
夏桃过来了:“老夫人说,表少爷回来了,家里办了洗尘宴,晚上都到老夫人屋里用膳。”
光顾着和表哥说话,把这荏给忘记了。
虞幼窈一拍脑壳:“怎么不早点过来叫我?家宴都准备了吗?”
夏桃抿着唇笑:“老夫人不让喊呢,还说您是盼星星,盼月亮,可是把表少爷盼回来了,就让你们多说说话,一家人聚一起热闹热闹,也不必那么麻烦,柳嬷嬷自己就能操持着来,也不必让您出力了。”
一旁的周令怀弯了唇。
虞幼窈直瞪眼儿:“什么盼星星,盼月亮,我不是,我没有,你们别瞎说,”说完了,仿佛担心她补充了一句:“我只是担心表哥身体病弱,这一路车马劳顿,身体有些吃不消。”
一边说,不觉就已经坐直了身子,一本正经的乖巧样儿,只差往脸上贴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字条。
第497章 狭路相逢
周令怀只手握拳,抵着唇笑。
夏桃抿着嘴儿笑:“表少爷去了幽州之后,小姐连诗词都长进了,中秋节那日,一首隔千里共月圆兮,月光皎兮照我心,我欲捧月遥相赠,相逢只应在梦里,可是得了老夫人和大老爷的夸赞。”
虞幼窈又羞又恼,直跺脚:“多嘴的丫头,这个月的月钱是不想要啦!”
夏桃连忙捂住嘴巴不说话了,
周令怀则轻笑了一声:“诗不怎么样,意境倒是不错,看来表妹在诗词上也有些天赋……”
这盼星星,盼月亮,也不是随口一说。
“不、不、不,”话还没说完,虞幼窈就大惊失色,连连摆手,打断了后头的话,生怕他突然来一句,不如表妹再与我学一学诗词:“我就是信口拈来,哪有什么天赋啊,只是拙作,难登大雅之堂……”
周令怀笑容一深:“表妹果然厉害,曹植作诗,还要七步才能成诗,表妹信口便能拈词成诗。”
虞幼窈瞪直了眼儿:“表哥,事先说好了,我不擅长诗词,平常读一读,看一看还使得,自己诗吟对作,那是不行的。”
再逗下去,这脚就要管不住地往逃了,周令怀适可而止:“我只是单纯的夸表妹聪慧。”
虞幼窈松了一口气,连忙转开了话题:“对了,我记得表哥之前说,带了些葡萄酒回来,”她转头吩咐夏桃:“你寻了长安拿几瓶,晚上就喝葡萄洒助兴。”
山西盛产各种美酒,这一次表哥就带了不少回来。
以葡萄酒最负盛名,只是葡萄酒产量不高,除了每年上贡朝廷,所剩也不多,也是鲜少能品尝到。
夏桃领命而去。
酉时才过不久,虞宗慎下了衙门,就来了安寿堂。
得知周令怀领了藤文馆,《文献集书》的差事,虞宗慎盘玩核桃的手,微微一顿。
“高祖皇帝恢复旧典,鼓励藏书、献书,成立藤文馆,广邀天下大德之仕,入藤文馆整理历朝典籍,纳尽天下藏书,藤文馆也是天下读书之人的朝圣之地,素有小内阁之称,想要进藤文馆,在藤文馆里挂名,和入翰林一样难。”
内阁是权利场,而藤文馆却是名利场。
一个为权,一个为名。
周令怀能进藤文馆,绝不单单只是皇恩浩荡,也不仅仅只是他本人才华了得,最重要的还是人脉。
这就有意思了!
虞宗慎含笑儒雅:“今儿朝会上,北境传来消息,骠骑大将军带一万兵马巡边之际,有探子回报,自入秋以来,哈蒙曾多次带兵徘徊狭裕关,行迹十分可疑,入秋这几个月以来,狄军也不见动静,很是异常,你此次回幽州,想来对幽州的局势也更清楚一些,对此可有什么看法?”
但凡北境的事,都与殷怀玺脱不了干系,问周令怀一准没错。
果然!
周令怀也不负他望:“四年前,狄人大肆进犯北境,当时北境危矣,世子殷怀玺率三千王府护卫军精骑驰援,却在半道上,与哈蒙率领的八千精骑狭路相逢。”
虞宗慎呼吸一滞。
当年,威宁侯和长兴侯呈上来的奏报上,并没有提及这一战,想来这一战,定是对后来北境战场,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所以被威宁侯一系隐瞒下来了。
三千对八千,将近三倍的兵力差距,殷怀玺活下来了。
这一战结局如何,已经不而言喻。
安寿堂里静得落针可闻。
虞老夫人连佛珠也不捻了,姚氏刚端起来的茶,又放到了桌子上,虞善言几个止不住地吸气,虞幼窈也托了腮,眼巴巴地看着表哥。
这一战,连她也没听表哥提过。
顶着虞幼窈幽怨又渴望的眼神,周令怀继续道:“狭路相逢,勇者胜,以哈蒙为首的一干狄部,正在为自己送上门来的猎物而得意忘形,殷怀玺竟毫不停留,直接带三千护卫精兵冲杀而上,斩了狄人战马。”
“哈蒙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一时间人仰马翻,乱了套,都自顾不瑕了,哪还有机会弓刀搭射,殷怀玺带兵冲杀,歼敌六千余人,斩了狄人数位将领,哈蒙溃军而逃,殷怀玺率军一直追到了狭裕关外五百里地,哈蒙仅剩的二千残兵,只剩数百余残兵。”
安寿堂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唏嘘之声。
虞宗慎赞叹:“真正是初生牛犊不畏虎,骑兵最畏闪电战,殷怀玺把握闪电战机,闪进,杀出,先乱狄军阵型,军心,强悍如狄人便也如千里之堤,溃堤于瞬息之间,殷怀玺用兵之神,可见一斑。”
与之一比,李其广就不够看了。
也难怪,李其广连与殷怀玺正面一战的机会都没有。
周令怀淡淡一笑:“北狄大大小小十几位首领,首领与首领之间,也时常争斗,这一战,斩了数位北狄十分有名望的将领,导致当时的狄军,军心不稳,哈蒙在北狄的威名受损,为北境战场创造了可趁之机。”
这才有了后面,哈蒙被幽军打得节节败退。
但当时战况紧急,奏报还没传进京里,或许已经传进了京里,只是被某些人刻意拦截下来了,总之威宁侯的援军已至。
虞善信一脸震惊:“堂堂一部首领,被一个年仅十二岁的少年,打得落花流水,宛如丧家之犬,溃兵而逃,简直是奇耻大辱。”
看来话本上,关于殷怀玺的种种事迹并非夸大其词。
殷怀玺简直太强了。
虞幼窈也是心潮澎湃,语气里不觉就带了骄傲:“殷怀玺与幽王,在北境战场上,与狄蒙数度交战,打得哈蒙节节败退,收复了北境失地和城池,哈蒙始终未能一雪前耻,连心态都打崩了,估计比起幽王,哈蒙更忌惮这位年仅十二岁的殷世子。”
虞宗慎深以为然:“殷怀玺险而未死,还得以还朝,率兵去山东平叛,哈蒙忌惮殷怀玺犹深,遂亲身前往狭裕关打探消息,急于想知道,殷怀玺是否会接替定北王位,镇守幽州,故而不敢轻举妄动。”
如此看来,北境暂时还是安稳的。
第498章 刻不容缓
周令怀颔首:“应是如此!”
虞宗慎深深地看了周令怀一眼:“最近李其广的案子,也是焦头烂额,骠骑大将军奏疏朝廷后,皇上为了安定北境,会尽快让内阁商议,幽王一案的后续问题,恢复其幽王封号、宗庙、功绩等诸多事宜,势在必行,之后才能顺理成章地,让殷怀玺承袭王爵,前往幽州,以防哈蒙作乱。”
山东一战,天下悠悠众口,皇上让殷怀玺镇守幽州的心思,也是人尽皆知,一切都成了定局,也没内阁什么事了。
周令怀轻笑了:“北境此番经了幽王一案,局势很不稳定,战事还在其次,稳定北境是首重之重。”
意思已经表明了,李其广一案再难办,也要先将幽王一案办妥。
北境不稳,民心也很难安稳。
周令怀不在朝堂,却能牢牢地把握朝局。
晚上的洗尘宴,办得很是丰盛。
一大家子,就围了大圆桌,坐一桌子热闹,如秋姨娘这等,为虞府添丁进口的姨娘们,也另外置了小桌。
虞宗正不在,周令怀坐到了原本属于他的位置,在虞老夫人左边。
杨氏也关在静心居,虞宗正身边的位置,让虞幼窈坐了。
如此一来,虞幼窈就顺理成章坐在表哥身边。
人老了,就喜欢热闹,虞老夫人乐呵呵地:“令怀从北境带了葡萄酒回来,正巧我库房里有一套夜光杯,也是相得益彰。”
虞幼窈拿起了面前的小杯,颜色墨绿,薄如蛋壳,触之细润,举起一瞧,杯身滑润透明:“看起来很像岫玉!”
周令怀侧头看她:“夜光杯质地宛如碧玉,因此常被误认为是岫玉所制,其实是一种名叫酒泉玉的玉石磨制而成,是西域进贡,大周朝是没有的。”
虞幼窈点头:“那夜光杯是不是真的会在夜里发光?”
周令怀摇头:“夜光杯也不发光,用夜光杯盛酒,在光照月色之下,映出兮光皎色,波光粼粼,与酒色相映成辉,所以才得此名,而且夜光杯,质地奇特,用此杯盛酒,十分的酒香,会酿成十二分的甘美。”
这时,丫鬟过来斟酒。
红艳的酒汁,一入了夜光杯之中,盈盈地一汪酒色,盛着烛光,酒色成晕。
虞幼窈吸了吸小鼻子,就闻见了酒香甘醇。
“好香啊!”她眼儿一亮,迫不及待就端起了葡萄酒送到唇边,没敢直接喝,却是伸了小舌头,像猫儿一样轻舔了一下。
虞幼窈瞪直了眼儿:“芳甘酷烈,比梅子酒好喝。”
葡萄酒美就美在,它酒味醇美,芳香、甘甜,入嘴时甜香,入喉咙也绵软,回味时便觉得芳甘酷烈,回味无穷。
便是女子饮用,也觉得清甜好喝。
周令怀被她馋嘴的样儿,逗笑了:“这是最上等的葡萄酒,在山西也是十分少见。”
进贡的葡萄酒,在酒里添加了酒曲,口味更像果酒,比不上自然发酵的葡萄原汁,这被当地称为“真葡萄酒”。
这种葡萄酒依赖技术,产量要更稀少,也更名贵,不光市面上没有,就连上贡的葡萄酒,也差了一筹。
虞幼窈捧着小杯,微眯了眼儿,像一只“偷腥”的猫儿,时不时,伸了小舌头,轻轻舔一舔酒,再咂一咂嘴,可把她给美得不行。
葡萄酒芳甘味美,大家都很喜欢。
连虞老夫人也忍不住多喝了几杯,待洗尘宴结束之后,人也有些微醺。
第二日,宫里派人送来了,周令怀参与藤文馆《文献集书》编撰的相关文书。
周令怀腿脚不便。
虞老夫人带了一家老小谢了恩,这事也就正事定下来了。
虞幼窈很高兴,从自己的私库里,挑了些自己不大能用得上的布匹、绢纱等,给府里的下人们都赏了一些。
虞老夫人寻了周令怀:“能进藤文馆,也是皇恩浩荡,是不是要进宫向皇上谢恩?”
虞幼窈一听就紧张了,也是得了皇上的恩准,“殷怀玺”才敢以面具示人。
加之“殷怀玺”面容损毁严重,真坦露出来,也是有碍观瞻,也有对天家不敬之嫌。
朝中没人见过“殷怀玺”的真容,但皇上肯定是见过的。
表哥虽然用了“周令怀”这个身份,但用得还是自己的脸,虽稍加了修饰,但肯定是瞒不过皇上。
这一谢恩,岂不要曝露了?
周令怀安抚地看了她一眼,就道:“皇上知道我腿脚不便,宫中一应规矩礼数繁多,唯恐冲撞了天家威严,特允我不必进宫谢恩,改日我写一篇青词呈上,也能聊表敬谢之心。”
虞老夫人原也是担心这个,这下也是放心了。
李其广一案,正在紧锣密鼓地审理之中,朝中又牵连了不少人。
北境局势不稳,哈蒙暗中窥探狭裕关,皇上不放心,派了常宁伯去了北境稳定局势,宣了内阁首辅夏言生进宫议事。
让夏言生加紧督办幽王一案的后续。
常宁伯去了幽州,仿佛传达了某个信息,内阁也不敢怠慢,又经了三日商讨,已经拟定了相关草案。
夏言生并没有第一时间呈奏皇上:“先送去了殷府,拿给了殷怀玺看了之后,再做定夺。”
内阁里有一位老臣,有些不悦:“皇上正等着内阁商讨定案,您怎么半点不也急,还将草案往殷府里送?殷怀玺本不该参与这事。”
夏言生连眼皮也没掀开,只含糊说:“殷怀玺不满意了,这一案就不算完。”
内阁要先让殷怀玺满意。
又过了三日,殷府将修改好的草案送到了夏府。
夏言生看了之后,久久没有说话。
内阁里几位老臣,坐不住了——
“砰”有人沉不住气,当场拍了桌子:“殷怀玺也太狂妄了,要重新为幽王殿下举办丧葬仪礼,不仅不入皇陵,还要扶灵回幽州大葬……”
“皇上之前提过,要让幽王入皇陵安葬……”
“回幽州这葬陵该怎么办?总不能草草葬了吧?”
“是不是要再和殷将军商量商量?”
“……”
这一转眼,内阁里又吵了起来。
第499章 一字并肩王
国库空虚也不是一天两天。
重新丧葬,需要不少银两,给幽王多了多少,他们就要少用多少,甚至还需要他们自掏腰包,旁的事还能商量。
一涉及银财,谁也不愿损了自己的利益。
重新丧葬也是劳师兴众,按道理说一应仪制,应照亲王的规制。
但是!
首先,幽王殿下是功臣良将,大周朝历来都有追封功臣的先例。
幽王殿下已经是亲王了,再追封爵位应与摄政亲王等同,一应丧葬要按追封后的爵位筹办。
其次,幽王殿下是蒙受了不白之冤,在摄政亲王的仪制基础上,朝廷还要【额外】厚葬。
这么一来,幽王殿下这丧葬仪制,怕都要赶上国丧了。
这么办下来,劳心费力,一点好处也没有,谁会乐意?
再有就是,殷怀玺纵是惊才绝艳。
内阁一帮老阁臣,身居高位久了,便也有些倚老卖老,多多少少还是有些瞧不上,殷怀玺这个年岁小,还残病的少年。
但这些心思,也没人会傻到当众说出来。
这一吵嚷就没完没了。
饶是因为年迈,精神不济,身体不支,已经磨光了脾气的夏言生,眼皮子一掀:“是也吵,不是也吵,你们除了吵,就不会用一用脑子?”
内阁里顿时一静——
夏言生瞧了坐在身边的虞宗慎:“你怎么说?”
虞宗慎盘玩核桃的手,微微一顿:“你们也要看一看时机,北境的情况如何,你们也是心知肚明,眼下北境局势不稳,安定北境迫在眉睫,幽王一案的后续更是刻不容缓,若殆误了北境的局势,这后果谁也担当不起。”
一众阁臣沉默着没说话。
这道理他们不是不清楚,只是涉及自身利益,难免就有许多话要说。
虞宗慎继续道:“皇上一早就提出了,要将幽王墓迁入皇陵,你们就真以为,这个迁墓,就真的只是迁进皇陵就完事了?不用准备祭礼吗?幽王殿下死的可不光彩,迁墓若办不光彩,皇家面上无光,折损的是皇上的名声与威严。”
一干老阁臣也无话可说了,平常在内阁里不管怎么斗得头破血流,但凡涉及皇上的利益,就没一个人胆敢跳出来反对。
虞宗慎垂下眼睛:“殷怀玺不想让幽王殿下入皇陵,这才提出重新丧葬,丧葬礼办风光了,全了皇家体面,也全了皇上的名声威严,入不入皇陵就无所谓了。”
入皇陵对皇家子孙来说,是天大的殊荣。
但殷怀玺却只想让幽王殿下,长埋于幽州地界。
夏言生拍案定板了:“就依殷怀玺的意思。”
“重新葬丧也符合礼制,让礼部准备祭祀文,记录幽王之功德,以祭天地、告百姓、诏后人,勉励群臣,辅佐江山社稷,这是好事,理该如此。”
“丧制期间,罢朝三日,以示幽王祖有德,己有功,德配其位,君王、朝臣、百姓,举国同哀。”
“幽王与王妃夫妻情深,二人患难同死,也不失为一桩佳话,幽王妃葬于幽州,幽王回幽州大葬,也是理所当然,想来皇上也能理解,不会过于强求。”
“丧制之后,我来担任山陵使,率群臣在京里准备丧制吊祭,随后礼仪使,仪仗使,卤簿使、桥道顿递吏等,一道扶幽王之灵回幽州,负责陵地、撰陵名,哀册文等葬制事宜,务必要将这事办妥当了。”
屋里头静得落针可闻——
夏言生继续道:“该给的荣耀也一并加倍给了,没必要因一个死人,和殷怀玺闹得不痛快,在皇上面前也是里外不是了。”
虞宗慎也表了态:“幽王一案,从六月到现在也有小半年了,这都进了十一月,不尽快把事儿处理完了,难道还要留着过年?”
李其广的案子还在审理当中,后头要牵扯多少人,还是未知数。
后头宋修文的案子,也要费一番周折。
届时这朝堂又该是一片乱象。
内阁加紧了时间,重新商议定案之后,第二日朝会就上呈了皇帝。
皇上看过之后,又拿给殷怀玺过目。
殷怀玺没有意见,当朝谢了恩。
此事就这样定下来了。
三日后,皇上亲下了诏书,昭告天下:“朕贵天子,临朝三十余年矣,承祖德之功治,高祖之遗训,谨奉朝纲法纪,治我大周之广博。”
“修兵甲,镇外族邦夷,有功社稷;”
“纳贤才,治大周中兴之局面,有功黎民;”
“立社稷,严以宗亲苛政专权,有功宗祖;”
“缓刑罚,重吏治,赦天下,使冤情得以昭雪,冤案得翻查,有功吏治;”
“薄赋敛,鼓励耕种,整顿赋役,赈济灾荒,体恤民情,功在千秋;
“不纳色,在位三十余年,空置后宫,减中宫之银,治理天下,功在德行;”
“……”
扬扬洒洒一篇诏文,前头是皇上登基之后,仁功德治,之后才提及了幽王一案。
“然,国用之浩繁,兵晌不足,朕有失查之错;”
“朝中大臣,结党营私,层层相护,致定北王受奸党迫害,蒙不白之冤,朕有失治、失查、失德之错;”
“定北王殷厉行文德武功……”
后面长篇大章,尽述了定北王殷厉行的德行功绩,还有他生平数场大规模全胜战役,字字句句溢美专德。
“……遂,复殷厉行宗庙,追封殷厉行【一字并肩王】,号周厉王,生不能与朕,共享天命之贵,死与朕同享江山之社稷,与朕比肩矣。”
“朕,特此以昭天下,以慰周厉王之英灵,彰周厉王之德,勉励群臣,忠君治国,顺黎民之苦,钦此!”
长达六尺(两米左右)的诏书,经宣读之后,张榜到了长安门。
相关的文书,也经由朝廷,发放到全国各州府县衙,命各州府官员们宣读、张榜,昭告于天下万民。
皇上当朝下旨:“原威宁侯,现宁远侯,与长兴侯伙同一气,欺上瞒下,窃周厉王和世子殷怀玺战功,瞒报军情,罪犯欺君。”
宁远伯跪在地上,身体抖得跟筛糠,却是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第500章 降爵
高位上的帝王盯着他,一字一顿道:“念其也曾为朝廷立下不少汗马功劳,遂褫夺其二等宁远侯封号,收回其功劵,降三等宁远伯。”
大殿上静得落针可闻!
瞒报军情是杀头大罪,皇上却也只不轻不重地降爵了事,那是因为宁远伯,即便是罪大恶极,可他始终没有直接危害皇上的利益。
宁远伯面如死灰,下拜谢恩:“臣,谢皇上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淡声道:“起来吧!”
宁远伯哆嗦着身子站起来,却忍不住瞧了一眼,坐在堂前的殷怀玺,心中突然就生出了些许惊惧!
叶寒渊怒敲登闻鼓,没提他只字片语。
殷怀玺一入朝堂,就把矛头对准了长兴侯,仿佛当年的一切,和他无关。
宁远伯很清楚,动了他,就是在动皇上的利益,皇上是不可能舍弃他,所以他并未把殷怀玺放在眼里。
对于他来说,舍弃一个长兴侯固然可惜,可长兴侯不济,守不住幽州,也镇不住幽州三十万兵权,还惹了一身骚,为免牵连到他身上,舍弃了便也舍弃了。
皇上要保他,殷怀玺就算斗倒了长兴侯,也斗不过他。
可是接下来,李其广发动叛乱,让他自乱了阵脚。
他因当朝拒战,惹了皇上不满,却是一步错,步步错。
殷怀玺以残病之身自请出战,更是出乎他的意料。
殷怀玺去了山东之后,所有的一切都脱离了他的掌控,内阁借了他拒战,惹了皇上不满,利用幽王一案,大肆清除他在朝常的党羽势力。
尔后山东大捷,天下悠悠众口!
不知不觉,殷怀玺的刀已经架到他的脖子上。
待他发现时,已经是毫无招架之力。
直到这时,宁远伯才恍然惊觉过来,殷怀玺手里的刀确实没有对准他。
殷怀玺只是将手里的刀,借给了内阁。
利用内阁,一步一步地削弱了他的势力。
又谋算了君心,一步一步让皇上对他失去了信任,让皇上觉得他不堪重用,让他在皇上面前失去了利用价值。
是谁说君心难测?
从超一等威宁侯,到二等宁远侯,再到三等宁远伯。
殷怀玺一步一步将他逼至如厮境地,由始至终,殷怀玺谋算的就是君心啊!
殷怀玺没有亲自对他下手,只是把刀借给了皇上而已。
对他下刀的人,也是当今皇上啊!
下了朝后,宁远伯一脚深,一脚浅地回到府中,降爵的圣旨后脚就到了府中。
府里一片愁云惨淡。
宁远伯亲自带朱公公去了祠堂。
朱公公没有进去:“宁远伯,咱家就在外面等着,你尽快取了诰劵交给咱家,咱家也好回宫向皇上复命,”说到这儿,他似笑非笑地盯着宁远伯,不轻不重地提了一句:“皇上还等着呢。”
宁远伯痛恨这朱阉人尖酸刻薄的嘴脸。
想到从前兰妃,还是陆皇贵妃,自己也还是权倾朝野的威宁侯时,这些个阉人,哪个见了他不是点头哈腰,迎奉讨好?!
如此见他失势了,就换了一副嘴脸。
当真是可恨至极。
宁远伯心里痛恨,面上却还要维持着客气:“便有劳公公先等着。”
进了祠堂,宁远伯自觉无颜祖宗,先给祠堂里的列祖列宗,上了三柱香,告了罪之后,取出了供在祠堂里的诰劵,神情复杂地瞧了半晌,这才捧着出了屋。
将诰劵交给了朱公公。
朱公公一刻也不耽搁,就带人回宫复命去了。
降爵宁远伯的诰劵,择日才会下达,届时还要挑好了黄道吉日,举家沐浴净身,祭拜了祖宗之后,再供奉到祠堂里去。
半点也不能轻忽。
送走了朱公公,宁远伯仿佛被人抽了脊梁骨,身体顿时颓顿下来。
他神情复杂地交代妻子:“派人盯着宫里的动静,一有消息立马告诉我。”
就这样心急如焚地等了一整天,宫里一直没有消息传来,没有消息,也就是好消息,宁远伯终于吁了一口气。
皇上没有迁怒宫里的兰妃,就还没到难以挽回的地步。
兰妃伺候皇上多年,是最解皇上的脾性了,只要宫里的兰妃不倒台,宁远伯府迟早有一天会有复起的一天。
与此同时!
四年前狄军大肆进犯北境的诸多真相,也大白于天下了。
世子殷怀玺,以三千兵马,大败了狄军首领哈蒙率领的八千精兵,歼敌七千余人,追剿哈蒙至狭裕关外五百里。
这一战,在皇上的授意之下遍传了京兆。
不日之后,也将遍传天下。
就是这一战,打击了哈蒙在狄军之中的威严,致狄军军心不稳。
奠基了周厉王与殷怀玺收复北境失地的基础。
而当时主战的威宁侯和长兴侯,却瞒报了军情,窃取了周厉王世子殷怀玺的战功。
简直是可恨至极。
至此,大家终于知道,当初殷怀玺以残病之身,自请去山东平叛,是怀了怎样的底气。
甚至有文人墨客,借了唐代卢纶的《塞下曲》,讽刺哈蒙,赞讼殷怀玺:“……月黑雁高飞,单于夜遁逃。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短短几句诗,就将哈蒙狼狈逃窜,殷世子以“轻骑”追剿,将哈蒙打得七零八落的画面,描绘得淋漓尽致。
“从前我以为,殷世子平了山东叛乱,已经很厉害了,现在我知道了,李其广算个球啊,他不配!”
“从前我以为,殷世子平了一群乌合之众,厉害个球啊,现在我知道了,我是个球,我不配!”
“从前我以为,殷世子不就正儿八百打了一场胜仗吗?吹个球啊,现在我知道了,是球,它不配!”
“……”
今年的冬天,似乎也格外冷些。
自从进了十一月,这天就一天天地阴沉着,也不见太阳。
反常的天气,在皇上为周厉王下了平反诏书之后,不少文人墨客,明目张胆地为周厉王写了不少悼诗,悼词。
哀其之死,日月之无光,山河之失色,天地同悲。
朝野上下也在准备周厉王丧葬的一应事宜。
周厉王追封了一字并肩王,与皇上比肩,一应丧葬都是以国丧的规制在筹办,朝野上下都折腾了一个人仰马翻。
第501章 不离不弃
虞幼窈也看了皇上的诏书。
满篇的仁义道德,避重就轻,不轻不重地承认自己,受奸党蒙弊,错杀了功臣良将,有亏江山社稷,有愧于宗祖等等。
人非圣贤孰能无错,这一点小错,比及前开篇的仁治功德,已经是微不足道了。
虞幼窈满心讽刺:“迟来的风光比草贱,马后炮谁不会?!”
本朝自开国至今,还没封过“一字王”的先例,周厉王也算是首开了先例,已经是莫大的殊荣。
皇上还赐了大周朝的“国号”,允周厉王冠以“周”字,以示皇恩浩荡,彰显“周厉王”功在社稷,功在千秋。
这样的殊荣,在历书上也是鲜少有的。
而自秦皇汉武之后,就只有皇上才能冠以国号。
皇上封幽王殿下一字并肩王,朝中并无大臣反对。
赐号“周厉王”时,内阁却有不少反对的声音,但这些反对的声音,却并没有阻止一意孤行的帝王。
也是因此,诏书才延迟了三天才昭告天下。
殷怀玺垂眸喝茶,似乎并没有太在意这些。
虞幼窈看着表哥,忍不住问道:“朝野上下都在筹备周厉王的丧葬仪制,你真的不用亲自出面吗?”
殷怀玺摇头:“不需要了,三年前我已经为父王设了衣冠冢,将他与母亲合葬在一处,想来对他来说,这就是最好的归宿,我提出将他扶灵回幽州,也只是不想让他入了皇陵,埋骨京兆,以免他九泉之下,死不冥目。”
说得再轻描淡写,可眼底的复杂和哀伤,能瞒天过海,唯独瞒不过她。
表哥一直对当年幽王府的祸事,耿耿于怀。
虞幼窈很心疼:“表哥,周厉王的一应丧葬仪制,皆按照国丧规制,君臣百姓举国同哀,待服丧完了,长兴侯诸人人头落地,这事也该告一段落,表哥你……”
就不要再耿耿于怀了。
她抿了嘴角,始终没将这句话说出口。
明明想要安慰表哥,劝一劝他,可每回话到了嘴边,总觉得苍白无力,一切都是徒劳。
周令怀淡淡一笑:“就像你说的,他这一生虽然短暂,可他年少得志,娇妻伴侧,建共立业,英雄一世,也算是求仁得仁,没什么可难受的。”
只是,心中难免悲凉。
师父曾经就说过,他是天命修罗,注定孤煞,非大德大福之人,不可与之比肩。
他对此嗤之以鼻,固执的相信,他的父母就是世间大德大福之人。
他不惜秘密练兵,以期北境安稳,让父王立于不败之地,以为这样做,他们一家人就能安稳一生。
北境大小官员、豪绅们的猜测,也是没错。
他一早就预谋要将他们一一铲除,只等退了狄军,就是收拾他们的最好时机。
可终究还是,低估了君心难测,也败给了帝王心术。
父亲之死,是内阁老臣揣磨圣心,威宁侯、长兴侯、北境大小官员、豪绅,也不过是遂了皇上之心。
否则,这些跳梁小丑,他何曾看在眼里。
想到了这些,殷怀玺声音淡薄:“我小的时候,父亲时常与我提及,与当今圣上的手足之情,许多事都是反反复复地掰碎了,揉细了地对我讲,我时常对此嗤之以鼻,可听得多了,难免会受到一些影响。”
但凡他多谋几分圣心,幽王府也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
一切都是天意。
但是!
纵天意难违如何,他殷怀玺始终是要执刀在手,将这世间千煞万劫一一斩尽。
天地神鬼共鉴之~
虞幼窈沉默了一下,又道:“我听祖母说过,皇上在潜邸之时,确实与周厉王感情深厚,皇上登基之初,也是勤于政事,那时候朝局还算稳定,是突然生了一场大病之后,才沉迷道术,不思朝政,皇上不临朝,不思政,不勤治,则眼昏耳聪,不能明辩,不知是非……”
言下之意,皇上也是后来才变得这般昏聩无德。
幽王府之祸错不在表哥身上。
表哥也不该自责。
殷怀玺笑了笑:“我已经过了那个会将所的罪责,都强加到自己身上的年岁了。”
他在战场上,被长兴侯偷袭下马,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月余。
幽王府被一把火烧了一个干净,母亲、长姐、家中一干奴仆,还有那两千精兵,全部葬身于火海之中,尸体无存。
父王通敌卖国,意欲谋逆,已经被秘密处死。
当时,他悲愤不已。
一心认为,是他为了缓解北境战况,杀了北境的官员和豪绅,引得他们有机可趁,对父亲下毒手,这才有了幽王府的祸事。
后来,他渐渐明白了。
若当时他没有那么做,一旦狄人攻破了狭裕关,幽王府依然在劫难逃。
殷怀玺淡薄声色:“不过是时也,命也!”
这一句“时也,命也”,几乎让虞幼窈当场落泪。
想着表哥家破人亡,从此之后天地之大,乾坤之广,举目之下,再无亲人,虞幼窈心中骤然刺痛——
“表哥,周厉王与王妃求仁得仁,今后我陪着你患难与共,不离不弃,可好?”
她不知道,这般许下承诺代表了什么。
可她不知道,并不代表周令怀也不知道。
强压在心中的妄念,因这一句话,宛如蔓草疯长起来,将他的一颗心,密密匝匝地缠绕着,窒息一般,几乎让他透不过气。
周令怀贪嗔痴欲念横生。
不知为何,就想到了当时闲云先生来虞府拜访他时,偶然见得他画的那幅《菩萨蛮》时,说过的话——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菩提是你,明境亦是你,本来就一无所有,就剩你自己。”
“菩提是执,明镜亦是执,本来一无所有,只剩自己,却徒惹尘埃,心中有执。”
“这幅画无非你心中贪嗔痴执念,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一切众生,皆有如来智慧德相,但以妄想执着不能证得。”
“小子,佛宗讲究身似菩提树,心如明镜台。”
“你这小子,偏要反其道而行,执我所执,执我所念,执我所相,只为护一人菩提,一人明镜。”
第502章 诛十族
当时,周令怀对闲云先生的话,很不以为然。
自然也没将这话听进心里去。
可如今再想一想,周令怀却倏然明白了!
他是当局者迷,闲云先生是旁观者清,他心中有迷障,这迷障是执念,这执念是菩提,这菩提是虞幼窈。
他以心为菩提,执了对虞幼窈的贪嗔痴执念。
周令怀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眼底深处也是一片暗潮汹涌,可偏偏他脸上,却波平如镜,不动声色。
见表哥只是看着她,不说话,虞幼窈心有点慌:“表哥?”
“好啊!”周令怀倾身,轻柔地将她颊边一缕发丝,撩到了耳后,指尖轻佛了她鬓边的梧桐花流苏坠子,颗颗碧绿珠子摇曳生辉,鲜妍又美好。
到底稚嫩了一些。
心中疯狂蔓长的妄念一收,周令怀偏执又克制,又凑近了一些,清冽的气息,几乎落在她耳侧,指尖轻轻地在她耳鬓厮磨:“我等着你。”
等着你再长大一些——
表哥的气息落在耳畔,一丝一缕的呼吸,似乎也透了些许的温情与缱绻。
虞幼窈突然搂住了表哥的腰:“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此义理再生之身,”表哥的胸膛虽然并不厚实,却十分坚实,薄薄的衣料,挡不住心口处,那坚锵有力的心跳,那些埋在心中许久的话,突然就有了开口的勇气:“表哥,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
她一时冲动之下抱了表哥,也只是想要安慰表哥。
话说完了,她就连忙放开了表哥。
周令怀却垂放在身侧的身手,抬高了,倏然就握住了她纤细柔蔓的腰肢:“好,我听表妹的。”
纤腰在手,只一握便松开了。
“表哥答应了,那我们来拉勾,”虞幼窈笑弯了唇儿,嫩生生的小指头,轻轻勾住了表哥的小指,轻轻晃了晃:“拉弯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说完了,她另一手扳起了表哥的大拇指,将自己的拇指盖上去:“我们说定了。”
这样幼稚的举动,对周令怀来说只是玩笑一般。
却知道,这对虞幼窈来说是很郑重的约定。
小姑娘天真地以为,拉了勾,盖了印,这个约定就能得天地见证,永远不会背弃,每每认为很重要的承诺,都要如此与他做了约定,才觉得放心。
隔日,迫害周厉王一干人等的判决也下来了。
犯官长兴侯十族之内,凡年满七岁者,皆判斩首之刑,以儆效尤,后世子孙永世不得入朝为官,世代皆为庶民。
两位阁臣三族之内,凡年满七岁者,皆判斩首之刑,以儆效尤,后世子孙永不得入朝为官,世代皆为庶民。
北境一干大小官员、豪绅,抄没其家财,判斩首之刑,凡年满十二岁男,被判充军,年满十二岁女眷者,皆充贱籍,送教司坊慰军。
其余受牵连一干人等流放尚阳堡,未经宣诏不得入京。
一应刑罚,待周厉王丧葬除服之后——
行刑!
朝臣们无人敢说半句。
幽王一案,冒犯了天威,也失了皇家体统,长兴侯固然可恶,皇上此举又何尝不是,想要借此机会震慑藩王,乱党?
判决一下,京里又是了阵哗然。
诛灭十族这是何其酷刑?
纵观泱泱历史,也是屈指可数,最着名的大约就是,前朝成祖篡位,让当时一位威望极高的老臣起草即位诏书。
这位老臣也是个硬骨头,宁死不从。
成祖威胁要诛他九族,他于诏书上写道:“篡位狗贼,德不配位!”
成祖一怒之下,诛其九族,将其亲朋归其十族。
八百余人,人头落地。
因此事下狱及被流放充军者亦数以千计。
皇上还算仁慈,至少放过了未满七岁的孩童,可这些孩童失了父母亲人,未来又将如何,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残忍?
历朝历代,凡通敌叛国者、谋逆造反者、迫害皇族者,巫蛊祸乱者,皆被视为冒犯皇权,其罪当诛连九族。
这罪究竟要怎么判,还是要取决于当权者。
皇上此举并无什么不妥。
虞幼窈止不住一阵胆:“长兴侯冒犯了皇权,得此下场可以说是罪有应得,可他十族之内,六百余人,究竟有多少人,是罪有应得?又有多少人是无辜而受到牵连?”
她甚至都不敢去想,那血流成河的画面。
也不敢去想,冬日严寒冻骨,流放去尚阳堡的路上,又将是如何尸横遍野?
又有多少人能有幸熬到尚阳堡?
到了尚阳堡之后,又有几个能熬得住接下来劳苦的生活?
周令怀轻抿了唇:“你可是觉得……”
他话才开了一个头,虞幼窈倏然凑近,伸手轻掩了他的唇:“我是同情那些无辜受到牵连的人,可我也知道,不管那些人有多么无辜,都与表哥无关,表哥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生也好,死也罢,也不过是皇权凌下,帝王心术,我不会将这一切归咎到表哥身上。”
当年,战功赫赫的周厉王就不无辜?
服毒自尽的王妃和郡主就不无辜?
落了一身残病的表哥就不无辜?
幽王府上上下下,包括那两千精兵就不无辜?
还有幽州那些因幽王一案被牵连的人,他们就不无辜?
可有谁因为他们无辜,而放过了他们?
如今也不过是世风日下,风水轮流,为自己当年造的孽,付出了自己应有的代价罢了,成然这代价太惨烈了。
可世间因果,也不过如此!
不管怪谁,也怪不到表哥头上。
听了这话,周令怀竟也不觉得意外,看着小姑娘透澈的双眼:“窈窈,这世道很快就要到头了。”
虞幼窈心下微震,也不知道是喜还是悲。
这样的话题太沉重了,也不是她现在能承受,虞幼窈逃避地转开了话题:“我打算在京里开一间善堂,收留那些无父无母的孤儿,无依无靠的妇孺,教他们读书认字,以及一些谋生的手段,也不让他们白吃白住,我在京里有不少铺子、酒楼和庄子,可以安排他们过去做活,以劳代食,以工换银。”
第503章 哭吊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一间善堂不算什么,可她也想为这艰难的世道,略尽一份微薄之力。
周令怀微微一怔,这才反应过来:“这样挺好的。”
小姑娘的心思永远都是这样简单而又纯粹,没有那些不切实际的泛滥同情心,却能着眼当下,真正做到善行善举。
虞老夫人也是佛口慈心,却不如她善心善德。
重新丧葬的诏书在隔日就下达——
即日起,周厉王一应丧葬,严格按照“一字并肩王”的规制。
服丧二十一日,奏折不用朱批,皆用蓝笔;
衙门行文一律改用蓝印;
服丧期间,各寺院、道院每日诵经、吊唁,需鸣钟二十一次;
文武百官及黎民百姓,忌礼乐、屠宰、嫁娶等;
吉时入殓后,于福延宫停灵十一天;
朝官、命妇需着命服披麻戴孝,哭吊三日;
丧礼后,礼仪使,仪仗使,卤簿使、桥道顿递吏等,扶周厉王之灵枢回幽州,行葬制仪,及葬后祭礼。
……
内院里的家眷们,也都褪了华服首饰,换上了素白的衣裳,腰间系了白绦,家里连酒肉也不见有了。
长安街上处处都挂了白帆,百姓们排了长队,去衙门领孝布。
衙门里派人四处传唱宣扬周厉王之功绩。
哭吊头一天,虞老夫人四更天就起身,换上了大妆,又披麻戴孝,天还没亮就和姚氏一起进宫。
路过长安街时,虞老夫人掀了车窗帘子向外头瞧去。
长街上一片缟素,天地也黯然失色。
白色的灯笼沿着长街一路,像一条蜿蜒的长龙,亮幽幽的灯火,将长街照得灯火森然,一片寂寥。
虞老夫人心中悲凉:“自古忠心志难酬,英雄总被无情负。”
到了宫门外,天色也才刚亮,宫门处已经停了不少马车,不少官员内眷披麻戴孝地排成一排,等着内侍唱名入宫。
见到虞府的马车,宫门口的侍卫也没阻拦,虞老夫人和姚氏马车不停,一路驶进了第二道宫门,这才停下来。
镇国侯府的马车也刚刚到了。
虞老夫人和宋老夫人打了一个照面,两人均是神情肃穆,连话也没说,就错开了眼睛,等着内侍唱名之后,才一前一后进了内宫,被带到了福延宫。
此时,福延宫里已经跪了不少朝臣,一屋子披麻戴孝,哭声震天,场面也是一言难尽。
女眷们都在偏殿里头。
以宗室内眷为首的内命妇,安排在最前头,后面才是以虞老夫人、宋老夫人等人为首的外命妇。
面皮薄一点的,都是捏着帕子,小声的呜咽掉泪。
厚些脸皮的,那都是直接扯开了嗓子地哭嚎。
在这种情况下,没有脸不脸面,丢不丢人,有专门的宫女太监们着眼盯着,每日哭吊还要向上呈报,哭得声音越大,就越能显露出对周厉王的哀悼。
虞老夫人也是见过大场面的,这腿往蒲团上一跪,眼眶就红了,一边哭着,嘴里还唱哀了周厉王的功绩德行。
不到半个时辰,虞老夫人就有些受不住了。
这时,旁边勋贵家眷那边传来了一阵骚动,听到有人在喊:“不好了,快来人啊,镇国侯宋老夫人哭晕了过去了……”
哭吊本来就是辛苦活,经历过的人都知道,每回都有人,因为哭吊而晕倒,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宫里也一早做了准备,立马就有太监宫女,领了女医官过去查看,确认没有大碍了,就可以挪到内室休息。
虞老夫人有些担心。
宋老夫人的身体本就不大好,之前宋明昭吐血昏迷,已经折腾了一回,好不容易寻了得力的女医嬷嬷,调养了一阵子,身体也刚养好了一些,这一连三天哭吊,连她都受不住,宋老夫人肯定要遭罪了。
又过了一会儿,便有宫女过来:“老夫人可是安好?”
虞老夫人从前出入太后娘娘宫里,认出了他是太后娘娘宫里的女官:“劳太后娘娘挂心,老妇一切尚好。”
宫女接着道:“太后娘娘下令,但凡年迈体弱者,都免了哭吊,跪满一个时辰即可,每两刻钟,可到内室歇一刻钟,内室里准备了参茶、点心,羹汤,女医官也随时侯着,若身子不适,可寻了女医馆瞧一瞧,切不可慢怠了身子。”
虞老夫人立马磕头谢恩:“多谢太后娘娘体恤。”
女官连忙扶起了虞老夫人。
虞老夫人跪了半个多时辰,也确实有些累了,与女官一起去了内室。
一进屋就见到宋老夫人靠在一张榻上,面色灰槁。
虞老夫人连忙过去问:“没什么大碍吧!”
心里虽然担心,却也知道,宋老夫人是个人精,肯定不会是真的哭吊晕倒,多半是觉得身体不支了,这才做了戏蒙混些。
宋老夫人身子不大好,这也是人尽皆知的事。
女医官一检查就清楚了,也是情有可原。
宋老夫人面色不大好,也是长吁短叹:“人老了,可不就这样了,是半点也不中用。”
虞老夫人从香囊取了一枚香丸,递给了她:“这是窈窈为我准备的人参养荣丸,今儿特地带了些了,你也用一用。”
昨儿诏书下了之后,窈窈就准备了一些应急用的香丸,让她带在身上了。
宫里不允外带旁的东西,香囊也是随行佩物,这才能带进宫里。
宋老夫人接过了香丸,却没第一时间用了,而是让身边照料的宫女,喊来了女医官,将香丸交给了女医馆检查。
人参养荣丸虽然比较珍贵,却也是大户人家调养身子时常用的,这枚药丸配伍要更复杂一些,与常用的方子也有些不同,却也没什么妨碍。
女医官轻刮了点药丸,试验了药性,就笑道:“是上好的人参养荣丸,宋老夫人气血亏虚,也是对了症状。”
说完了,就将人参养荣丸还给了宋老夫人。
宋老夫人连忙道谢。
宫女已经准备了温水,服侍宋老夫人吃了药。
人参养荣丸里加了十年野参,人参本就滋补元气,药丸一入腹,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宋老夫人心中也定了定。
第504章 皇恩浩荡
虞老夫人用了一些羹汤,歇了一盏茶,就去了外头继续跪礼。
不用哭吊,倒也轻省了许多。
这一折腾,回到虞府已经到了未时(十四点)。
虞老夫人让姚氏扶下马车时,身体颤巍着,险些都站不稳了。
虞幼窈担心祖母,连忙上前扶了她:“今儿哭吊第一天,祖母可是累着了,我命人准备了药膳,您用完了再歇息。”
虞老夫人身体是没什么大碍,却折腾得筋疲力竭:“别担心,太后娘娘体恤女眷,对我们这些老东西也多有照顾,罪是没多受。”
却也没少受,这也是在所难免。
虞幼窈放心了些,与姚氏一左一右,扶着虞老夫人回了安寿堂。
一边走着,虞幼窈还问了宫里的情形。
虞老夫人是没劲回答了,姚氏却一一说了。
等到了安寿堂,虞幼窈和姚氏伺候虞老夫人脱下了身上的诰命服,换了一身素缟,腰间系了白绦。
待梳洗完了出来,柳嬷嬷已经摆好了药膳。
虞幼窈向来心细,给姚氏也准备了一份:“哭吊已经很辛苦了,婶娘还要照应祖母,折腾了大半天,想必也累了,我也不留婶娘在大房多坐,准备了活血除乏的药膳,您带回去用些。”
体贴又不见外,字字句句善解人意,说进了姚氏心坎里。
到了第二日,虞幼窈准备了药膳:“太后娘娘体恤女眷,药膳是自己吃的,兴许也能带进宫里去。”
昨儿向二婶娘打听了宫里的情形,便也知道宫里一应安排,也是十分周全,并非不近人情。
试一试也是无妨。
若是不行了,就放在马车里,哭吊完了,在马车里支炉热一热,在路上就能热乎着吃,也是使得的。
虞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还是你想得周全。”
昨儿,窈窈口口声声向姚氏打听宫里的情形,她还当窈窈没经过这事,对宫里的一应事好奇才问。
哪晓得搁这里等着呢。
马车进了第二道宫门,随身的丫鬟、嬷嬷都不允进宫,只能在马车处等着。
虞老夫人拿了药膳,寻了接应的女官:“我身子不大好,往常在家里药膳是不能断得,姑姑可否通融?”
令人意外的是,女官接过了药膳笑道:“太后娘娘一早就交代了,哭吊这是尽忠的事,可不行真的折腾人去,老夫人只管放心,药膳交到奴婢手里,一会儿就送去女医官那里检查、登记、造册、存放,待老夫人要吃的时候,奴婢再到女医官那里去取便是了。”
东西只要上了册子,就有专人管着,也不会出了纰漏。
当然,也不是人人都有资格带东西进宫,少数几个身份高,又情有可原的,也是没有妨碍,。
人多了,岂不是乱了套?
虞老夫人垂下眼睛,果然让窈窈料定了。
来来回回折腾了三天,可算折腾完了。
虞老夫人受了辛苦,因为有虞幼窈每日准备的香药、药膳,及太后娘娘格外照顾,也没遭什么罪。
也是松了一口气:“终于不用再进宫去了,不然我这一把老骨头,可就受不住了。”
虞幼窈递了一杯参茶过去:“哭吊完了,就没我们这些内宅女眷们什么事了,前朝还有得折腾。”
不把丧事折腾风光了,又怎么能体现出皇上的仁德?
如何能表达出,他与周厉王的手足之情?
如何遮掩他误杀功臣良将,残害手足的错处?!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皇上现在做的就是在弥补过错。
然而,皇上他有什么错呢?
他只是被奸党蒙蔽,错杀了功臣良将。
也是情有可原!
如今皇上追封厚葬,何尝不是皇恩浩荡?
看,这就是帝王心术!
再大的过错,也能轻描淡写,粉饰太平,留给史书的永远都是真假难辩,语焉不详的只字片语。
周厉王是要回幽州大葬,所以不必在福延宫停灵二十一日。
到了第十一日。
四山使浩浩荡荡地扶了周厉王的灵枢,出发去幽州。
所经之地,百官披麻戴孝长跪不起,百姓夹道相送泣哭不止。
至此,周厉王的丧仪也算告一段落,葬仪和葬后祭礼,都要在幽州举行,除了继续服丧,已经没有京里什么事。
朝野上下终于松了一口气。
各部把账册一翻,心疼得都快要滴血了。
一场“国丧”花了朝廷一年的用度,后面需要用钱的地方,还要让他们自个绞尽了脑汁,撸秃了头地拆东墙补西墙。
可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为了顾全皇家的体面,以及皇上的名声,花再多钱只能硬着头皮地办,让皇上满意了,天下人满意了,这事儿这才彻底了结了。
……
朝野上下的暗潮汹涌,虞幼窈没心思去关注。
今年冬天比往年要冷一些,天气阴寒湿冷,虞幼窈担心表哥犯了腿疾,每日滋补的药膳,防寒祛湿的香药,活血行气的药茶几乎就有断过。
青蕖院一早就用上碳火,暖炕也烧上了。
可饶是如此,周令怀还是犯了腿疾,平常没什么知觉的腿,却因寒湿入体而肿痛难忍,骨疼难当。
虞幼窈心疼表哥,在表哥平常吃用的药膳、药油里,多加了灵露,也只能起到缓解的作用,并不能止痛。
许嬷嬷见她郁郁寡欢,就安慰道:“香药料,几乎都具有驱邪扶正,通经开窍,芳香燥湿,疗疾养生的作用,由此见可,表少爷的腿疾,是可以从香药上入手。”
虞幼窈学习香药时间虽短,底蕴却不比她少。
周表少爷和谢府都疼她,搜罗了不少香谱,以及一些失传的残方给她。
一语惊醒梦中人啊!
虞幼窈眼睛一亮:“辟寒香芳香燥湿,药油通经活络,虽不能起到疗治的效果,确实是可以缓解表哥的腿症,我是不是可以试着改良辟寒香,药油的配方,达到兼治疗伤的作用?”
改良香芳并不容易,却也并非不可为之。
现存于世的香方香谱,也都是前人,上下求索,不断研究、创新,而创造出来的,旁人可以做到?她为什么就不能?
第505章 第一场雪
她学习香药的时日虽短。
但是!
香药一途,天赋和努力永远比时间更重要。
至少虞幼窈学习香药不到一年,《天香录》上记载的数百种香方,大半都能制作出来,连许嬷嬷都自叹弗如。
她有天赋,也不缺努力,身边有许嬷嬷指导,可避免走很多弯路。
除了《天香录》,她还有谢府和表哥从全国各处搜罗的各种香谱、香经、残方,甚至是巫药方面典籍。
她已经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康壮大道就近在眼前,虽然前路未知,可只要努力地,怀着探索的心,一直走下去,就一定有所收获。
最终,也一定能达成所愿。
许嬷嬷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道:“以你在香药一途的天赋和努力,我相信你能做到。”
虞幼窈天赋和底蕴也都不缺,只是她对香药没多大野心,手里掌握了大量的香方,需要什么香药,照着香方做了就成。
因她天赋好,有灵性,做出来的香药,往往效果更胜一筹,也不需要费心去钻研什么。
没想到,因为表少爷的腿疾,激发了这个小姑娘对香药争强和野心。
这是好事!
学得多了是好事,可一个人如果能在某一方面做到极致,达到旁人望尘莫及,无法企及的高度,往往能受益无穷。
虞幼窈压下了心的担忧,沉下心来学习香药知识。
有目标、有目的地学习,往往学习效率更快,收获更大。
在许嬷嬷的引导和指点下,虞幼窈很快就有了改良香方的眉目了。
这一晃,就到了腊八。
今冬的第一场雪,终于扬扬洒洒地飘洒了天地,在风中回旋飘舞,画面很美。
但虞幼窈却无心欣赏,她站在府芜廊下,伸手向了廊外,刺骨的风雨,刮在手上,像扎了刺,一片刺痛。
雪落在手心里,化成了雪水。
不大一会儿,虞幼窈就感觉自己的手,已经冻得有些麻木了。
“天气这么冷,怎么不在屋里呆着?”
耳边响起了关切的声音,虞幼窈倏然回头,长安推着表哥,向她过来了,她仿佛听不到轮子发出的轱辘声响。
表哥穿了带黑狐毛领的披风,将脖颈围得严丝密缝,双手也藏在黑狐毛的套袖里,腿上搭了一条厚实的绒毯。
好不容易养了一些气血的脸上,又变得病态苍白。
虞幼窈眼眶一红,却悄悄地别过头去,吸了一下鼻子,将到了眼眶里的眼泪逼了回去。
“外头都下雪了,你怎么还往我这儿跑?之前不是说好了,表哥有什么事,就让长安过来说一声,我去青蕖院寻你,怎么不听话?表哥冷不冷?有没有冻着?腿是不是又疼得厉害了?我们快进屋去。”
喋喋不休说了一嘴之后,虞幼窈就不敢耽搁,连忙和表哥一起进了屋里。
屋里烧了碳火,也是暖和。
虞幼窈连忙喊来了春哓,吩咐道:“窗户都封紧了,把屋里的碳笼拿过来,再烧两个碳笼,厨房里的人参鸡汤,也熬得差不多了,去端过来,给表哥暖一暖身子,表哥的袖炉也要换上新碳……”
一开口,就把窕玉院指挥得团团转。
周令怀无奈:“表妹,我……”
虞幼窈眼儿一瞪:“表哥是不是想说,你是习武之力,有内力护身,之前是因为腿部的根骨坏了,以致气滞血於,经络阻塞,无法行气,所以腿症才那样严重,现在你身体好了许多,腿部的经络,已经可以调动,腿症比之前好了许多。”
周令怀张了张嘴:“确实比以前……”
虞幼窈一叉腰,斜眼看着他:“你是不是还想说,往年一到了十月,腿症就犯了,今年身体养得好些,到十一月才犯了腿症,已经还算好的,这点疼不算什么,我还能忍受,你不要太担心了?”
顶着小姑娘恼怒的目光,周令怀自觉就闭了嘴。
用灵露调养了大半年,又经孙伯施以针药疗治,他的身体确实好了很多,腿症也没有从前那么严重。
照这样的恢复程度,过不了多久,孙伯就可以利用“气冲内穴”,冲开他腿部的於血经络。
说不定用不了三年,他的腿就能恢复。
只不过,不管他怎么解释,怎么说,虞幼窈就是不相信。
总觉得他和孙伯是在避重就轻地哄她。
本来已经做好了她要发飙的准备,哪知道话才一说完,虞幼窈眼眶就红了:“我知道表哥的腿症好了许多,也知道表哥能忍,可从前四年,表哥何尝不是这样忍受过来的?能忍受,就不代表它不疼,疼得不严重,只是表哥已经习惯了承受,忍耐这疼,我却是不想表哥受罪。”
表哥不是多嘴啰嗦的性子,可偏在这事上,显得格外婆妈。
她知道表哥只是想安慰她,不想让她太担心了。
可表哥越这样,她就越心疼。
周令怀抿了唇,他执手屠刀,世间魑魅魍魉,皆在屠刀之下,唯独虞幼窈眼眶一红,眼泪还没掉,他已经没辙了。
便是不知道自己错哪里了,心里就总想着要讨饶。
屋里一时变得安静。
周令怀握了她的手,入手是一片冰凉:“在外面呆了多久了,怎么把手冻得这样冰,当心生了冻疮。”
他不觉就捧起了她的手,轻揉慢搓。
虞幼窈乖乖地坐着,不一会儿就感觉,冻得发僵的手,已经有了知觉:“见外头下雪了,就出去看了一会,不知不觉就呆久了,忘记了时辰。”
“下次出去看雪,记得要注意保暖。”
周令怀从荷包里取了小银盒,里面是浅黄色的膏子,挑了些膏子,涂抹到虞幼窈手上,将膏子搓揉化开。
膏子搓到手上细润柔滑,加了带香味的草药,味道也不难闻。
虞幼窈很快就感觉自己的手暖和了:“这是什么?”
感觉她的手暖和了,周令怀没再继续揉搓,将小银盒放到她手:“孙伯做的蛇油膏,防止冻疮用的,”说到这儿,他话锋一顿,声音不觉就带了些讨好:“今儿是腊八节,就过来陪表妹一起过节。”
第506章 唯一牵绊
住进虞府这么久了,周令怀已经习惯了,在过节的日子和虞幼窈一起过。
虞幼窈这才想到了,这段时间她钻进了各种香谱,残方里,府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没怎么插手了。
今儿一早,春晓还提了:“今儿是腊八,宫里昨儿就赏赐了腊八粥,老夫人给各院都分了一些,周厉王还在服丧其间,废除了一应宴乐,家里只准备了腊八祭礼,也不办宴,各自吃些腊八粥,就简单过了。”
她也只听了一耳朵。
早膳的时候,心里想着改良香方的事,只知道用了粥,后面进了香房,就彻底将这事抛之脑后了。
直到外头下了雪,虞幼窈忧心表哥,这才出了香房。
想来也是表哥等着与她一起过节,结果她没去青蕖院,所以就自己过来了。
虞幼窈笑弯了唇儿:“我都忘记了今儿是腊八节,算一算日子,明天周厉王的葬丧礼就满了二十一天,该除服了。”
从前腊八节,家里少不得也要忙活着,准备一桌腊八宴,一家人聚在一起热闹热闹,说着瑞雪兆丰年的吉利话。
今年清冷着过,却是一点也没感受到腊八节的气氛,就没放在心上了。
但虞幼窈还是很开心。
周厉王丧葬礼成后,这件事就真的告一段落了,一切都可以重新翻篇了,她希望表哥自此之后,里程新启,宛如新生。
周令怀听出了她言下之意,意味深长道:“从此我在这世间,就真的再无牵挂了。”
一听这话,就知道表哥是真的打算放下了。
虞幼窈心中一喜,拉着表哥的手,笑得眉眼弯弯,如雪一般明净:“怎么没有牵挂了?不是还有我吗?!”
这是自己送上门来的,周令怀自然没有往外推的道理:“好,从此之后,你就是在我这世间唯一牵绊。”
他将牵挂改成了牵绊,心底的贪嗔痴执念宛如蔓草将他牵绊缠绕。
虞幼窈没听出这其中的差别,只觉得开心:“那表哥也要时刻记得,从此之后不管是咫尺,还是天涯,我也会一直牵挂着表哥,一愿表哥千岁,二愿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原句应是: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
虞幼窈喜欢这首诗里,那种永远相伴的美好盼望,却觉得这句用在她和表哥身上,似乎并不准确,还有些怪异,所以就改了改。
这样改了一下,也更符合她和表哥之间互为亲人,单纯又真挚,想要互相陪伴的感情。
虞幼窈笑得眀灿欢愉,眼里星光点点,是那样纯净剔透。
诗词的精妙之处,就在于同一首诗,在不同的环境,用在不同的人身上,会有不同的解读,理解,自觉将词儿改得没错。
可听在周令怀耳里,却全然不是那回事。
他精通诗词律令,首先想到了,就算虞幼窈将诗改成了“表哥”,“吾身”,将诗里的夫妻,换成了表兄妹。
可虞幼窈却忘记了,他们并非真正的表兄妹。
除开了表兄妹的关系不提,两个没有血亲关系的人,想要长相厮守……
周令怀深深地看了虞幼窈一眼,小姑娘笑得没心没肺,混然不知道,自己就一首诗,就把自己卖了。
“年少无知”这四个字,最合适她了。
周令怀心中微叹,这丫头在为人处事上精明又聪慧,可有时候迷糊傻气,也让人有些无可奈何了。
这是太小了,周令怀敛下心中妄念,笑了:“我给表妹准备了礼物。”
说好了,逢年过节都要准备礼物送她的,他一直记得,哪怕腊八节也不能落下。
虞幼窈眼儿一亮,连忙问:“快拿给我看看。”
她话音方落,夏桃就跑进了屋里:“小姐,外头运来了好几车大石头,说是从五台山运来的歇龙石,是表少爷特地寻来的,连老夫人和二老爷都惊动……”
虞幼窈笑弯了眉,转头瞧了表哥:“是不是歇龙石?”
周令怀颔首:“正是,山西路途遥远,又正值秋冬季节,路途也不好走,这一路耽搁了许多时间,石头虽然运进了京里,却还要稍加雕琢,之后摆到冰窖里藏冬,等到来年天气酷热,可凉一个夏。”
虞幼窈高兴不已:“我也出去瞧瞧去。”
周令怀刚想说一起去。
虞幼窈仿佛猜到他会这么说,眼儿又是一瞪:“你就乖乖地在屋里等我,我去去就回,不会让表哥等太久。”
周令怀无奈,但顶着小姑娘又娇又凶的表情,只好颔首应下了。
得了保证,虞幼窈“忽”的一下,就从凳子上站起来,拎了裙摆就要往外跑去。
周令怀蹙了眉:“回来,把斗篷系上,带上手炉再出门。”
虞幼窈收回了临门一脚,悻悻然地回到屋里。
夏桃已经取来了镶毛领带帽的长斗篷,以及暖手的玉制袖炉,伺候虞幼窈穿戴整齐之后,虞幼窈这才被表哥允了出门。
外头折风雪又大了一些,虞幼窈拢紧了头上的毛领大帽,沿着抄手游廊,一路走到了垂花门前。
四周已经聚了不少人,围着垂花门前的三块大石头,指指点点地——
“天气这样冷,山西路途遥远,绵延十万里大山,山路崎岖难走,附近又多有盗匪出没,表少爷为几块石头可真是煞费苦心。”
“这可不是普通的石头,是山西五台山才出产的歇龙石,又叫清凉石,一石抵万金,是托了镖行押运进京的。”
“听说这石头,是在五台山高处,终年冰雪覆盖的地方开采出来的,所以石性冰凉,夏天的时候搁在屋里头,可以降暑袪燥。”
“我知道了,咱们大小姐苦夏,比老夫人还怕热,这石头怕不是表少爷,特地寻来送给大小姐的吧!”
“表少爷最疼大小姐了,八成就是了……”
“……”
石头一运进府里,阖府上下都知道,这是送给大小姐的。
虞幼窈偷偷地笑,连忙看去石头。
最大的一块高达六尺(两米),如起伏山岚,颜色墨绿,石上呈花鸟虫兽纹理,秀丽无比。
第508章 秘方(一求月票)
周令怀顿时抿嘴了。
才褪了斗篷,就大大咧咧往外跑,便是身上穿了厚袄,也挡不住外头的风雪,一不小心就要冻病了。
都这么大的一个人,还总不让人省心。
虞幼窈去得快,回得也快:“表哥你快看,这是我改良了香方之后,做出来的膏油。”
她献宝似的,将手中的青花瓷盒递给了表哥。
周令怀却没接,拉她坐到碳笼跟前,又递了一杯红枣姜茶过去:“怎么连斗篷都不穿,就往外头跑?”
红枣姜茶都是熬好了,一直放在碳火上煨着,什么时候喝,都是热乎乎。
虞幼窈不大喜欢姜的味道,便是姜茶里放再多的红枣和红糖,也都不太愿意喝,方才喝了一杯,也是在外面呆得久了,担心受了寒,让表哥担心。
虞幼窈苦巴巴地看着表哥,只差没把嫌弃写到脸上去:“表哥我身上穿了厚袄,外面还套了夹袄,方才只是去了香房,又没到院子里去,就不用喝了吧!”她伸出手去拉表哥:“你看,我的手一点也不凉。”
抄手游廊都挂了挡风的竹帘子,走几步路就到了香房。
手是不凉,却也不暖和,周令怀耐着性子哄她:“多少也要喝两口,这样的天气冷不丁一下就受了寒。”
虞幼窈呶着嘴儿,拧着小鼻子,不情不愿地接过杯子,就喝了两口,一口也不愿意多喝:“说好了就两口。”
周令怀也是无奈,接过了杯子放到一旁,就拿过了一直被她攥在手里的瓷盒:“你这段时间,一直在折腾这个?”
听着名字就知道,这膏油的效果,应该与药油类似。
是做来给他用得。
虞幼窈在香药一途天赋虽高,可学习香药,也只有不到一年,再多的底蕴,也需要花时间,慢慢沉淀下来。
就好比一坛上好的女儿红,酿造的工艺再好,也需要埋进土里,让时间来沉淀,等到开封的时候,才能酒香醉人。
虞幼窈有天赋,也努力,香谱知识学习的也多,唯独缺少的就是这份沉淀。
想来改良香方颇为不易。
虞幼窈点头:“对呀,这么漫长的冬天,一直要持续到明年二三月份呢,总不能让表哥一直忍着腿疼,所以我就想试一试,看看能不能改良香方,做出效果比表哥现下用的药油和辟寒香更好的香药。”
周令怀握紧了手里的瓷盒,一时忘记打开了。
提及自己喜欢且擅长的领域,虞幼窈就有说不完的话:“改良香方确实太难了,很长一段时间,都跟盲人摸瞎一样,没有一点头绪,许嬷嬷说我底蕴不差,就是缺少沉淀,让我从将学过的香谱,再重新整理一遍,加深学习。”
周令怀又抿了嘴。
回了虞府没过几天,他就考校了虞幼窈的课业。
除了《四书五经》外,还有书法、琴艺,《天工开物》、《资治通鉴》,及一些史料。
周令怀想看看,离开了几个月,虞幼窈的课业有没有落下。
因他准备了注书,虞幼窈学来也容易些,有不懂的问题,也能向叶女先生讨教,虞幼窈的课业还长进了一些。
只是,为免她骄傲自满,肯定是要打一捧,再给几个甜枣。
说了一些夸赞勉励的话,难免也说了几句不足之处,没批评,却也严厉了几分。
没过几天,他就听说了,虞幼窈这段时间学习很刻苦,大半时间都在书房里,连府里的事也没怎么管了。
他还当虞幼窈是受了打击,这才上进了。
小姑娘家家,哪能整天围着内宅琐事打转,还是要多学习才好,对此他也是乐于见成。
哪里知道,他以为的学习,却不是他认为的那样。
虞幼窈可不知道,表哥心里的百转千回:“从表哥帮我搜罗的那些残方上,找到了一种膏油配方,表哥你不知道,这张残方,是从外邦传来的,上面记载的就是一种活血、化於、止痛的膏油秘方。”
周令怀摩挲着手里的青花瓷盒。
听到小姑娘喋喋不休的声音:“虽然不知道,这个膏油效果如何,但是这个方子既然传到了中原,想来也有过人之处,我就想研究一下,只是上头用的香药料,都是外邦的东西,大周朝没有产出。”
提起这话时,虞幼窈不觉就皱了眉,一副苦恼的样子,可想之前在面临这样的窘境时,她又是如何苦恼为难。
周令怀道:“妇巧难当无米之炊,后来是怎么解决的?”
虞幼窈笑了起来:“我就想啊,自从海上贸易繁荣之后,大周朝与外邦互通有无,外邦的的香药料,在大周朝一直很受欢迎,指不定医书上会有记载,我又翻查了不少医书,在《本草》、《药性论》上,均发现了详细记载。”
看到她笑,周令怀也笑:“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虞幼窈连连点头:“其中有一种香药料,就叫没药,这一味药入脾、肾、心、肝四脏,人体四脏,主生化和储藏精、气、血、神,《药性论》上记载,没药主打跌损,血瘀,筋骨瘀痛,骨节疼痛,金刃所损,痛不可忍,有散血去瘀,消肿定痛、缓舒筋膜,通血脉的功效,正对了表哥的症。”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已经很兴奋了,白玉般的小脸,也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
周令怀只是听着,没打断她的话。
“除了没药,还有一种名为乳香的香药,与没药功效相似,神奇的是,二者如果搭配一起,在原本的基础上,药效还会提升,《纲目》上记载,乳香活血,没药散血,皆能止痛消肿,故二药每每相兼而用。”
没药和乳香是外邦的香药料,在大周朝也不多见,用途也不广泛。
饶是周令怀见多识广,却也不精通医术,自然也是不知道的。
周令怀认真听着,小姑娘说得轻描淡写,可他依然听出了,在改良香方的过程当中,她遇到了哪些困难,又付出了多少努力。
重重的困难,她都一一克服。
第509章 秘方(二求月票)
说到这儿,虞幼窈话锋一转:“搞明白了没药和乳香,我就开始发愁,这是外邦的香药料,想来大周朝并不多见,用途也不广泛,否则我之前,也不至于没听说过,现在的问题是,这两种香药料,要怎么弄到手,要去哪里弄?”
不光是她没听说过,连见多识广的许嬷嬷也没听说。
这才刚有了眉目,就有更大的难题摆在面前。
虞幼窈总算明白了,改良香方的困难。
“我原是想写信去谢府求助,后面又想到了,我的香药库里,堆放了不少香药料,有些是谢府搜罗来的,有些是前段时候,镇国侯府送来的谢礼,还有一些是表哥从山东回来,带给我的,因为数量太多了,我也没仔细瞧过,都是交给柳儿登记造册了之后,就放到库房里,要用到哪一种香药料,也是直接让柳儿去取。”
周令怀见她面色豁然开朗,也不觉笑了。
“我就查了香药库的册子,在上面发现了一种末药,起初我还以为,末药和没药是两种东西,后来翻看了《本草》,就知道,这其实就是我要的没药,库房里末药和乳香都有,而且数量还不少。”
谢府和表哥,都是巴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全搜罗来送给她。
镇国侯府之前送谢礼,也是唯恐怠慢了,都是挑了最贵重,稀少的香药料送。
从外邦运过来的,在大周朝都是金贵又稀罕的东西,便是不知道具体用途,也要收藏着,总也少不了这个。
字字句句里,可真是煞费苦心,周令怀心尖轻颤着:“许嬷嬷精通药理,大约也是知道末药,只是身处宫中,对外邦的东西,心存了谨慎与忌讳,自然不会去关注研究,只知末药,而不知没药,也因此走了不少弯路。”
末药与没药,一字之差,就有可能天壤之别。
许嬷嬷本就对外邦的东西心存了忌讳,也没去了解过,自然不会想到这个。
想来在膏油的配方上,许嬷嬷大抵也没帮上太多忙,一切全靠了小姑娘,辛苦摸索。
虞幼窈点头:“许嬷嬷也是这样说,后面我为了多了解没药的药性,遍查了医书,发现唐代就有关于没药的详细用药记载,后面因战乱,海上封禁等诸多原因,没药也渐渐鲜为人知,也是大周朝重开了海禁之后,没药被外邦当作了互通有无的香药料,再度出现在大周朝。”
外邦的香药料很珍贵,在大周朝并不多见,用途也不广泛,被直接用于香薰料,许多贵族会直接薰烧。
宫里对外邦进贡的稀奇顽物更感兴趣,像吃用的东西,基本上都怀了忌讳。
毕竟不是本朝的东西,始终蒙上了神秘未知的面纱。
便是对未知的东西再感兴趣,也不会拿了命去折腾。
周令怀打开了瓷盒,红色的膏油透了微黄,凝结成猪油状,闻起来没有油药的冲鼻味,反而透了淡淡苦香,及乳木馨香,味道十分好闻。
他喉咙微涩,哑声道:“这就是膏油!”
虞幼窈点头:“因为方子是残缺的,我只能在原来的方子上重新改良,试验了许多次,才做出了,与残方上记载的,效果差不多的膏油。”
改良好的方子里,加了沉香、香肉桂、豆蔻、桂皮等十余种香药料,所有的香药料,都是经灵露刨制过的,效果肯定比原来更好。
周令怀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辛苦表妹了!”
虞幼窈倒是不知道,他的复杂心情,摇摇头:“其实没那么难,虽然只是一张残方,但有了钻研的方向,我对各种香药料的功效,也熟烂于心,只要严格按照君臣佐使配伍,使其达到药、香、疗的功效,多试验几次就好了。”
她没说得是,为了做出更好的膏油,这一个月内,她试验了两百多种香药料的配伍。
也好在,她屋里调教调了几个懂香药的丫头,倒是帮了不少忙。
要不然,膏油也不会这么快就做出来。
她不说,就不代表周令怀猜不到:“试验药性也不容易。”
虞幼窈赶忙转了话:“其实,膏油三日前就做好了,只是表哥的身子弱了些,就没敢拿给表哥用。”
膏油在经许嬷嬷检查之后,确认无毒,就可以给表哥用,只是她外邦的东西虽然并不忌讳,却也心怀了谨慎。
“柳儿的干娘马婆子,前些年因摔断了腿,没有养好,留了病根儿,每到天气湿冷,就犯腿疼,我就将膏油拿给她试用,马婆子用了之后,疼痛减轻了不少,原是打算再观察几天,再给表哥用的。”
给马婆子用的膏油,是没有加灵露的,效果有些出人意料。
但考虑到马婆子腿疼的毛病,和表哥的腿症没法比,就打算再看看情况。
也是今儿收了表哥的礼物,却发现自己竟没给表哥准备礼物,思来想去还是打算将膏油拿给表哥用。
虞幼窈的用心良苦,周令怀哪会体会不到:“便劳烦表妹帮我用一用!”
虞幼窈眼睛一亮,哪有不答应的道理,连忙喊了长安:“去青蕖院,将表哥浴足的药包拿来。”
泡完足再用,效果更好一些。
长安立马去了。
虞幼窈笑拿着膏油,笑得有些得意:“膏油可以当作药油,配合推拿来用,也可以添进水里,放在香器上薰烧,芳香燥湿,比辟寒香要好很多。”
香药两用,养疗兼备,这是香的精髓所在。
周令怀弯了唇:“表妹真厉害。”
虞幼窈让春晓取来了蒸香器,在香器的火口里添了碳,注了些温水,挑了一小勺膏油,凝结成块的高油,遇了热水化开。
不一会儿,水雾烟香就弥漫开来,淡淡的乳木清香,透了一缕微苦,像极了树脂的清香。
周令怀凑近了一闻,顿觉得神心舒畅:“很好闻。”
虞幼窈偏头笑了:“我也喜欢这个味道,仿佛置身春日的山林之中,有一种树木清香。”
周令怀颔首,这是生机勃勃的味道。
第510章 更胜一筹
虞幼窈凑近了表哥:“表哥,没药和乳香的功用很大呢,外邦的医药远没有我们厉害,他们将没药和乳香的功效,发挥到了极致,只要不是疑难杂症,平常的病症,像风寒,损打、伤病等等,几十余种病症,只要不是太严重,都能通过没药和乳香去治疗,用途十分之广泛,所以没药和乳香,在他们那儿被为神药,又因这两种香药料,产量并不低,所以被当作了珍贵的香药料,通过海上贸易,到了我们这儿。”
也是因为查到了这些,她才会对没药和乳香感兴趣,甚至不惜花费了许多精力去研究。
所幸一切努力都是值得的。
周令怀颔首:“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就好比沉香,是名贵的香药料,大部分香方,药方里都要用到这一味香药。”
辟寒香就用了沉香。
虞幼窈深以为然:“我在医书上查到了,用没药泡酒,行气活血,辟寒袪湿、止痛散於的功效,一点也不比膏油差,我照料着方子泡了一些,还要等上三日才能喝。”
这样内服、外用兼香疗,三管齐下,肯定能缓解表哥的腿疾。
不消片刻,长安就拿了药包过来。
药包只要放在水里煮开了水,再晾一会儿,温度合适了,就可以用。
周令怀褪了鞋袜,撩起了里裤,将腿泡在浴足的木桶。
他的腿红肿得很厉害,腿部经了大半年的养护,瞧着不像从前那些干萎,却也细瘦得叫人心疼。
眼泪一下就冲出了眼眶!
虞幼窈随手抹了一把,就忍着没再继续哭,只是声音哽咽发颤,叫人听着难受:“孙伯有没有说过,你的腿什么时侯才能彻底恢复呀。”
周令怀目光微深:“最多两年即可!”
虞幼窈一听,眼眶又有些红了,她用力吸了吸小鼻子,声音嗡声嗡气:“还要这么久啊,孙伯到底靠不靠谱呀……”
不是她小瞧了孙伯,只是孙伯有时候,真的挺不靠谱的。
之前保元丹,还是经了她的提醒才做出来的。
周令怀轻抚了她的发顶:“他不靠谱,不是还有你吗?之前表妹做的药油,让我的腿养好了许多,想来膏油的效果会更胜一筹。”
他已经明白了,虞幼窈了解他的性子,也不吃他避重就轻的那一套,所以就换了一个方式安慰她。
果然!
刚才还有些丧气的虞幼窈,立马就打起了精神:“表哥说得对,膏油和没药泡的药酒,表哥先用着,如果不行,我还能改良出更好的方子来。”
膏油的成功,无疑给了她巨大的信心。
“好!”周令怀笑了。
小姑娘蹲在他面前,拿了帕子,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洗了一遍腿,生怕弄疼了他似的,之后按照之前和许嬷嬷学得穴位推拿法,轻轻地帮他推拿了一遍腿。
他的腿已经有了些微知觉,经她推拿揉按,便也觉得整条腿酸、麻、酥、痛各种滋味,汹涌而来。
周令怀倏然握紧了轮椅扶手,这才勉强控制了自己颤栗的身体,将到了嘴边上的申吟,重新咽进了嘴里。
只是如此一来,呼吸难免变得粗重了一些。
“表哥,你要放松一些,不要紧绷着身体。”
这大半年来,虞幼窈不是经常帮表哥推拿腿部,偶尔也会做一做,手法上娴熟了许多,也不像头一次那样青涩吃力了。
力道由缓渐快,加轻及重。
不一会儿,周令怀呼吸越来越紧,很快就轻哼了一声,有些忍不住了:“表妹,可以了。”
他担心再继续下去,肯定会忍不住当场失态,虽然这也没什么,可他不想让她瞧见自己失控狼狈的一面。
虞幼窈捏了下表哥的腿,没之前肿胀僵硬,就将他的腿抬起来,搁到小杌上,拿了干巾擦拭干爽。
“推拿了一遍,腿部的经络松软了些,我给表哥用膏油,若有不适,表哥一定要提早告诉我。”
周令怀颔首应下。
虞幼窈挑了一勺子红色的膏油,在手里搓化开来,在他的腿上均匀涂抹了一遍,之后又推拿了一遍穴位。
不大一会儿,周令怀就感觉出了不同。
腿部又热又辣,像干吃了一把花椒,又辛又麻,烧灼了喉咙似的,一直烧灼到了骨里头,肿疼难忍的腿部,突然就轻松了许多了。
一柱香才过了一半,周令怀的脸,就像煮熟的虾子涨得通红,额头上有豆大的汗,不停地冒出,滚落。
他死死地握紧了,轮椅的扶手,手臂上青筋直往外迸,手背上纵横交错的经络血管,也条条可见。
虞幼窈一边推拿着膏油,一边注意着表哥的情况,见表哥反应如此之大,就有些不放心:“是不是不舒服?”
早知道,她应该先给表哥用没加灵露的膏油。
没有问题之后,再尝试着用加了灵露的膏油,等确定这膏油对表哥有良好的效果,再加大灵露的用量。
周令怀一张嘴,喉咙里就轻哼了一声,好险才忍住了随之而来的申吟:“膏油的效果确实很好,第一次用,便感觉疼痛减轻了许多,大约也是第一次用,反应强烈了一些,不碍事,你不要紧张。”
没药镇痛,乳香活血,虞幼窈说这药极好,是正对了他的腿症,他是相信的,却也没太相信。
可用了之后才知道,这药远比他想象得要更好。
这也只能说明了,虞幼窈为了膏油花费了不少心神。
虞幼窈放松了许多,终于露出了笑容来:“表哥出了许多汗,将披风解开一些,散一散汗气,免得湿邪入体,反而寒了身体。”
周令怀也照做了。
待一柱香完了,虞幼窈也酸了手,连忙帮着表哥,绑好了烘热的护腿,将长裤放下来,就要帮表哥套袜……
周令怀却拿过她手中的袜子:“我自己来。”
虞幼窈也没坚持,让春晓打了热水过来,用香夷子净了手,在手上涂了一遍花露,这才抹了绵羊乳膏子。
想到了表哥方才送的蛇油,虞幼窈就从荷包里取了出来,又涂了一层蛇油,就觉得手上清润了许多。
第511章 妻管严
这会儿,周令怀已经穿好了鞋子。
虞幼窈连忙问:“表哥,现在觉得怎么样?腿疼有没有好些?”
周令怀表情松快,淡蹙的眉也松开了:“疼痛减轻了泰半,想来以后日日使用,再搭上内服的药酒,加以内服调和,腿症也能好大半。”
虞幼窈一听就耐不住了,连忙喊来了春晓:“快将我放在香房里的那坛药酒拿来。”
周令怀一怔:“不是说,药酒要过几日才能喝吗?”
虞幼窈道:“方子上是写了,置陈十日后饮用最佳,不过药酒里加了灵露,效果肯定也是好的,表哥先喝着试试效果如何,我再泡一些也是无妨。”
不一会儿,春晓就拿了一小坛没药酒过来。
没药酒,是用上好的山西汾酒泡制,颜色淡红,晶莹剔透得很。
周令怀喝了一杯,味道醇厚,清香绵长,带了没药的苦香,乳香的乳木香味,有些像他早年在幽州喝过的奶酒,还是很不错的。
酒略了一丝烈性,入喉咙的时候只觉得绵长,入腹之后,便觉得腹内宛如火烧。
周令怀虽不喜饮酒,并不代表他酒量差。
事实上他九岁,就已经在军中,与老兵们一起大块吃肉,大口喝酒了,母亲还会管一管他,父亲却不以为然,觉得男子汉大丈夫,喝点酒算什么。
压根忘记了,他这个真正的男子汉大丈夫,在外头喝酒,从来都是酒不过三巡。
碰到旁人劝酒,就说家有母老虎。
但凡知趣的人,也不敢再劝了。
毕竟,劝酒是一回事,搞得人夫妻不睦,这就过分了。
碰到不知趣的人,少不得也要调笑几句,他爹倒是不惧:“喝酒伤身,我媳妇儿这是心疼我呢,我怎么能不知好歹?!”
听着了这话,旁人也就知道了——
得了,幽王殿下妻管严,这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是彻底没救了。
再劝下去,也是自讨没趣。
若是到了家里,父亲那是滴酒也不敢沾,当然了,背地里也偷偷藏了酒,偶尔偷偷喝一小杯,解一解馋也是时常有的。
母亲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这一杯酒也不至于醉人,只觉得酒入肚肠,心中快活又欢愉,不觉便有些醺然了。
周令怀面色也透了薄媚,唇若含丹,只觉得混身畅快,不知不觉便透了几分慵懒,显露了艳旖之色。
特别一双眼睛,含着无尽流长,转盼含情,仿佛靡艳到了极致,反而显露了妖治来。
这样转盼顾艳,妖治旖旎的表哥,虞幼窈还是头一次见着,不觉就托了香腮,欣赏起来:“年十有五,如日在东。香肤柔泽,素质参红,怎当一个【艳】字了得,表哥果不愧是,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方才那一杯酒,仿佛烧进了眼里,眼周也薰染了薄红。
周令怀笑意一深,眼里更是水光山色:“酒却是难得的好酒,令人心舒意畅,连身上也暖和了。”
湿邪尽去,身上自然也舒坦了。
周令怀不觉又拎了酒坛,为自己倒了一杯酒。
虞幼窈赶忙道:“这酒每日早中晚,小酌一两杯倒也无妨,再多喝却是不能了,”似是担心表哥不听劝,她接着:“药酒也是酒,适量着喝,能强身健体,通筋活络,可若是过量了,反而对身体有害。”
周令怀歪靠在轮椅上,一派慵懒:“这一杯喝完了,就不喝了。”
表兄妹俩坐在碳笼面前说话。
不知不觉就到了午膳时候。
许嬷嬷难得亲自下厨,做了腊八膳,有腊八豆腐、腊八面,麦仁饭,腊八豆,并一个白玉参汤,简简单单,却有滋有味。
今年的腊八节,虽然清净了些,却也是欢悦温馨。
第二日,周厉王丧葬除服。
小厨房里用干柚皮烧了热水,春晓伺候虞幼窈沐浴:“今儿除服,用柚皮水洗一洗,除一除晦气。”
柳嬷嬷也指挥下人,将孝布都收起来,一把火烧了干净,屋里也都洒了柚皮水,散发了淡淡的清香。
周令怀也没闲着,挑了七八块最大,品质也最上乘,品相最好的歇龙石留着,打算抽个时间雕琢一番,送给虞幼窈。
歇龙石品相好,不需要大肆动工,只需稍加修饰,也就费些工夫。
挑完了虞幼窈的,就挑了两块稍小一些,品质也上乘,品相却略差了一些的,派人送去了安寿堂。
至于雕刻,虞老夫人自会寻了刻石的工匠,倒也不必他代劳了。
府里其他主子,也都各送了一块个头小些,却品质不错的。
倒不是他小气,歇龙石本就难得,也是他与五台山的和尚有些渊缘,他这才弄到了寺里积藏了多年的好石。
便是品质差一些的,也都是难得的好石,不管是风水摆件,雕刻制砚,还是刻章来用,也都是极好。
送出去也不会拿不出手。
当然了,拿不出手的东西,周令怀也不会送。
除服后第三日,长兴侯一干人等,于午时三刻在午门——
行刑!
虞幼窈穿着石榴红镶狐毛领斗篷,站在院子里。
天空扬扬洒洒飘着雪花,呼啸的寒风,宛如咆哮的凶兽,在天地之间尖啸、怒嚎,整个京兆都弥漫了一股肃杀。
几乎可以想象得到,刽子手挥刀而下,人头落地,鲜血喷洒在地上的积雪上,红雪化成了血水,又是何等景象?
周令怀转着轮椅到了她身边:“腊八节一过,年味愈浓,家家户户都要准备年货,迎接除旧迎新的那一天到头,期盼着来年风调雨顺,一切都能顺顺当当的。”
所以,不管是皇上还是朝臣,都不愿意将长兴侯一干人等留到过年。
春夏万物生发,主生机,也不好多造血腥,逆天而为。
秋冬万物凋零,主肃杀。
通敌卖国,迫害皇族此等滔天大罪,一天不处理,便令人事鲠在喉,不趁着冬天赶紧办了,拖到了来年,就要等到秋后去了。
虞幼窈自然也明白他的意思,微微一叹:“被判了流放的人,大约什么时候启程?”
第512章 他的小姑娘
周令怀道:“长兴侯等人,都是朝中位阶不低的大臣,今儿在午门就能处决完了,品阶低较,及亲眷,明日在菜市口行刑,因周厉王一案牵涉甚广,最起码也要三天才能杀完,被判流放的人,都要押去菜市口观刑之后,才会启程去尚阳堡,最快也要三四天。”
王公大臣要在午门处决,朝臣们都要前往观刑,这又是朝臣们每日早朝的必经之地,有警告震慑其他朝臣的意思。
其余人等,都要在菜市口,让百姓观刑,起到杀一儆百的警示作用。
虞幼窈微微一叹:“天气越来越冷了,看来善堂还要加紧办好才行。”
今年的冬天,比往年冷了许多。
从腊八就开始下雪,一连三四日,大雪几乎没有停过,天色也昏沉着,想来这雪一时还下不完了。
周令怀知道她心里不好受:“院子已经盘好了,稍加修缮,就能住人,后续修缮可以慢慢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虞幼窈不是被动的性子,决定了要做什么,是一刻也拖不住。
腊八那日才说了要办善堂,第二日就寻人去城东盘了一个比较老旧的大宅院,还寻了工匠修整。
虞幼窈点头,就问:“周厉王一案完了,李其广的案子是不是也要办了?”
李其广罪犯谋逆,比及长兴侯之罪,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周令怀却摇头:“李其广的案子该怎么办,还要看宋修文一案的进展,估计要拖到年后去了。”
虞幼窈一听就明白了:“周厉王一案,只需查明真相,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即可,而谋逆案往往牵扯甚广,威胁到了皇权,不上下下清查一遍,皇上不会放心,朝臣们也没法向皇上交代。”
如此看来,只怕李其广一案比及周厉王一案,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
虞幼窈突然觉得冷了:“父亲十月就启程去了浙江,至今也有一个多月,除开路途遥远,想来宋修文的案子也该有些眉目才是。”
虞宗正只在十一月初的时候,往家里寄了一分平安信,至今却没任何消息传来。
虞幼窈并不担心虞宗正,她担心的是节外生枝,牵连到了虞府。
周令怀抬手,替她拢紧了颈间的狐毛领:“案子应该差不多了,约这几日,就该有消息传进京里。”
虞幼窈有些吃惊:“这么快?”
按道理说,宋修文一案牵涉甚广,想要快刀斩乱麻地处理掉,恐怕没那么容易。
周令怀笑了:“你提议让你父亲,带宋明昭一道南下,不就是想借宋明昭镇国侯世子的身份,尽快将这事处理了,以免牵涉甚广吗?宋昭明年少成名,又被闲云先生收作了弟子,也并非浪得虚名。”
虞幼窈撇了撇嘴,没多说这话。
只是,替表哥拢紧了腿上的绒毯:“表哥的腿症也才刚好了一些,不能在外头久呆,每日最多三次,每次最多一盏茶。”
膏油外用,没药酒内服,加以孙伯针药疗治,表哥的腿症确实好了许多。
这几天,表哥用膳的时候,饭量较之前大了一些,脸上也略带了一些气色,不像从前那些病弱苍白。
这也让虞幼窈松了一口气,也不像从前那样拘着表哥,不让表哥出门了。
屋里烧了碳火,总呆在里头对身体也不好。
她不想多提宋明昭,周令怀也不会多说,只颔首:“好!”
就想到,腊八节那日下午,回了青蕖院后,孙伯过来给他把脉,发现他的脉像平缓了一些,就问了情况。
他自然就提了膏油和没药酒。
孙伯赶忙从他这里拿了一些做研究。
第二日一早,孙伯就激动地过来寻他:“乳香善透窍以理气,没药善化於以理血,其性皆温,二配伍兼用,则宣通脏腑,流通经络之要药,故心、肾、肝、脾皆入,肢体、关节诸疼痛皆能治之,是伤科之要药。”
都说久病成医,周令怀虽不精通医术,可诸如这样的话,听得多了,自然也明白其意:“昨儿晚上又用了两回,腿症确实疼得没那么严重。”
孙伯神色很复杂:“这就对了,膏油虽然只是香药,可疗效却胜过诸多外伤要药,我再以当归,丹参,乳香,没药配伍,为你做了活络效灵丹,外敷内服,内外兼养,气、血、神三管齐下,你的腿症也能解解大半了。”
剩下的小半,还要气冲内穴后,腿部完全恢复才能好全。
孙伯配制了活络效灵丹,又重新给他开了药方,里头就用了没药和乳香,针疗和药浴也都重新做了调整。
短短三四日,就有了明显好转。
之后,孙伯又是一阵感慨和惋惜:“你说这虞大小姐,怎么就偏生托胎成了女儿家,女儿家也就罢了,怎还是个官家小姐,若她只是一个寻常女子,就以她在医药上的天赋,铁定能继承我孙家的药王衣钵,将来兴许还能将我孙家药王之名发扬光大。”
他对外邦的东西并不感兴趣,倒也不是轻视,是觉得他连祖上传下来的医术,都没折腾明白了,何必去费那大的劲,去折腾外邦的东西。
没药和乳香的效果,他也是知道的。
可是,能达到相同治疗效果的药草,更是多不胜数,又何必多此一举,去研究旁的东西?
由此可见,他不如虞幼窈甚多。
周令怀弯了弯唇,不知不觉他的小姑娘,就已经成长到了这地步。
虞幼窈也笑弯了唇儿:“我们快进屋吧,这几日我一直在研究,用没药和乳香做药膳,就做出了一种乳药香糕,味道与八珍糕略有些相似,有些轻微的涩苦,因为加了乳香,也带了些许奶香味道,也不知道表哥喜不喜欢。”
知道没药和乳香对表哥身体好,她又花了不少时间与精力钻研了吃食,药茶。
周令怀笑了:“过犹而不及,欲速则不达,如今已经很好了。”
虞幼窈呶了嘴儿没说话了,这道理她当然清楚,可她顾不了那么多,只想表哥赶紧好起来,再也不用承受腿症之苦。
第513章 美心曰窈
两人一起进了屋里,一人喝了一碗姜茶,坐在碳笼前烤了一会火,很快就暖和起来了。
春晓端来了乳药香糕。
一块块条状的香糕,呈淡红色,瞧着晶莹剔透,很是好看。
虞幼窈拿了一块,递给了表哥:“快尝尝看。”
周令怀欣然接过,略一品尝:“乳药香糕比八珍糕味道还要精致一些,不光带了轻微涩苦,乳香,还透了一股树脂的清香味,确实十分美味,不负一个“香”字。”
见表哥喜欢,虞幼窈十分欢喜:“比起八珍糕,表哥更喜欢哪个?”
表哥不重口腹之欲,她每每都要搜刮肠脑,准备更合表哥胃口的膳食,希望表哥能喜欢,便也能多吃一些,身体也能养好一些。
八珍糕算是表哥唯一比较钟爱的。
周令怀笑了:“都喜欢,若非要论个高低上下,自然更喜欢,表妹自己辛苦研究出来的乳药香糕。”
虞幼窈笑弯了唇儿:“表哥都喜欢,以后也能换一换口味。”
八珍糕固本培元,乳药香糕舒筋膜,活气血,养身效果不相上下,却各有功用。
又过了几日,菜市口终于冷清下来。
斩首的一干犯人,陈尸在菜市口三日,就有官兵拿了破席子,将尸体草草收殓之后,扔去了乱葬岗。
与此同时,被判流放犯人们,也都戴上了脚镣脚烤,只穿着单薄的囚衣,被官兵驱赶出了城外,出发去了尚阳堡。
长长的数百人经过长安街,哭泣叫喊声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条不归路。
就在所有人都在感慨这一行人,前路茫茫,生死未赴之际,城东有一家名叫“窈心堂”的善堂悄无声息地开了。
收留十二岁以下失孤孩童,及无依无靠的妇孺。
十二岁以上,十六岁以下的失孤孩童,每日可去善堂领二个馍馍,手脚勤快的,善堂可以出面作保,荐去酒楼、庄铺打零工,换取银钱。
虞幼窈原是将想窈心堂,取名“善德堂”。
希望这些能得到救助的孩童,能铭记善与德,不管遭遇了什么样的境遇,心中依然能怀一份善意,少一份嫉俗。
即便是孤儿,将来也能以德行而立世。
不以败德而为人。
为此,虞幼窈还特地寻了表哥商议:“善与德,是我开善堂的初衷。”
周令怀却觉得这个名字不好:“须知过犹而不及,善德二字立意太大,稍有不慎便容易落人口实,我倒觉得窈心堂不错,美心曰窈,你开设善堂,是美心美德之举。”
虞幼窈恍惚明白了。
取名立意,是万万也不能轻忽半点。
善堂其实并不好做,未来需要面临的问题还有很多,谁也不能保证,善堂会一直顺风顺水。
善堂人多事杂,难免会有疏漏,她是官家小姐,一举一动都受人关注,名儿取得太大了,将来少不得有人会站在“善德”的高度上来指摘。
这就好比,一个人取名“大财”,结果此人一生穷潦倒,旁人少不得要拿名字来取笑一二。
普通人便也罢了,她是管家小姐,名声于她太重要了。
名字立下了,就要为这个名字负责。
表哥取了窈心堂,虽然立意很好,可虞幼窈觉得别扭:“表哥说得对,善德堂确实不妥当,可窈心堂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不如再换一个?”
她也知道,开善堂不是小事,只要经过了虞府,就难免会叫人发现,也没想过要瞒着旁人,可直接带了自己的名字,似乎有点……
哗然取宠!
周令怀笑了:“我知你不喜张扬,但你开设善堂,盘地、落户、收容,都要经过衙门,旁人会通过各种途径,查到你身上,遮掩着反而不美,美心曰窈,这是太后娘娘对的评赞,以窈心为名,可以避免很多麻烦。”
虽然表哥说得也有道理,但虞幼窈有些犹豫。
周令怀轻拂了拂,坠在她耳鬓边的玉珠流苏,流苏轻盈晃动,摇曳生姿。
表哥从山东回来后,时常会有些,诸如替她拂发,整理衣襟,拔弄她发间首饰之类的亲密举动。
一开始虞幼窈还会有些别扭,可次数多了,便也不觉得如何,反而很喜欢这种,与表哥在私底下的亲近举动。
周令怀缓声道:“我知你的野心不在一间善堂上,这一间善堂于你而言,只是一个开始,你想开很多家善堂,想要将自己这一份微薄绵力,传遍大江南北,传遍全国各处,既然如此,你一开始就要做好面对一切的准备。”
虞幼窈也知道自己的心思瞒不过表哥,也没想过瞒她,只道:“我心里隐约有这个念头,具体要怎么做,还要看一看京里这间善堂的情况,”说到这里,她深吸了一口气,笑了:“既然表哥觉得窈心堂这个名儿好,那就叫窈心堂吧!”
如此这个名字也算是定下来了。
“玺心”,“窈心”如此甚好,周令怀轻笑了下。
虞幼窈扯着表哥的袖子,笑得眉眼弯弯,眼里一片澄澈欢喜:“窈心堂的牌匾就交给表哥亲笔提字,行不行?”
周令怀也弯了唇:“我什么时候对你说过不行?”
他一向都不会拒绝她的要求,便是一些不容易办的,也会想了一些折中的法子,免得叫她失望了。
虞幼窈很开心:“谢谢表哥!”
当日,周令怀就提好了字。
“窈心堂”三个行楷大字,逸若游龙,虎卧凤阙。
表哥犹擅全羊毫笔,故往往藏锋蕴骨于笔内,写出来的字,颇有山峦绵延不绝之磅礴,亦有起伏壮阔之浑厚,更兼具山川瑰逸之姿。
已经有了些许广采众长,自成一家的风范。
虞幼窈自是捧着这幅提字,爱不释手。
撒娇耍赖让表哥给自己提了一幅“窈心善德”,打算装裱之后,挂进自己的书房里。
当天,虞幼窈就将这幅提字,送去装裱了,装裱这活儿并不容易做,一般至少也要三两天才能做好。
虞幼窈急着用,就加了钱,让加紧赶工。
做牌匾的,都是老字号的生意,手艺那是没得话说,说了急要,第二天就做好了,送进了虞府。
第514章 善心善德
虞幼窈的第一间善堂,就这样草草办了,虽然并无完善,但至少可以收容人了。
后续也会继续完善。
如此忙活了几天,“窈心堂”总算是稳定下来了。
窈心堂里,已经有不少孩童,通过自己的双手,拿到了微薄的工钱。
虽然只有很少几个铜板,这却是他们生存的希望。
是他们做为一个,只能通过乞讨,依靠旁人的怜悯,顶着旁人的嘲笑,却依然只能饿肚子的孩子,能够通过自己的努力,养活自己的希望。
窈心堂里的管事拿了一个铁皮箱子过来:“把你们今日赚取的工钱,每人一个铜板,丢进这个箱子里。”
孩子们下意识攥紧了手心里的铜板,蹭蹭地后退,警惕地看着管事,不愿意把辛苦赚到的钱拿出去。
有些孩子更是当场激动得大喊大叫——
“他想抢我们的钱,不要给他……”
“对,不能给他,这是我们辛苦赚到的钱,凭什么给他……”
“我之前还以为他是好人,原来和外头的赖头们没什么区别,故意抓了我们,威胁我们沿街乞讨,拿走我们乞讨的钱,每天给我们半个酸馊干硬的馍馍……”
“你们这些坏人……”
“坏人……”
管事没出声,只是静静看着他们张牙舞爪的叫喊,大骂,甚至是哭泣,乞求,还有他们因为愤怒吐来的口水。
孩子们不是不想逃,但是他们不能逃。
因为逃出去,他们就没了活路。
这间窈心堂,就算要拿走他们的钱,至少是一个能给他们遮风挡雨的,吃饱穿暖的地方,他们舍不得走,就算知道这是一家黑心堂。
孩子们发泄了很久,发现管事也没为难他们。
场面终于安静下来了。
这时,堂外响起了一道清脆的声音:“没有人,会抢走你们依靠自己的劳力,辛苦赚来的钱。”
孩子们愣了,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朝门口看去。
一个小姑娘站在外面,瞧着不比他们大多少,身上却穿了一身红得晃眼,还镶了白毛领的斗篷,将自己从头裹到了脚。
孩子们羡慕地想:这样的衣裳穿着肯定很暖和,她家里一定很有钱。
管事见了虞幼窈,连忙上前行礼:“大小姐。”
虞幼窈轻点了一下头,见他一身狼狈,身是还有未干的唾沫:“辛苦你了。”
这时,一个长得瘦小,眼睛却异黑亮,瞧着只有十一二岁的孩子,小心翼翼地问:“你是谁?”
他一开口,其他孩子都看向了他,隐隐有以他为首的架式。
虞幼窈不答反应:“在问别人姓名之前,你是不是也该先报自了姓名?”
小少年微微一愣,抿了一下嘴,有些犹豫,半晌才道:“我叫二蛋。”
一听这个名字,虞幼窈就知道,他没说实话,这个小少年在一干孩童里,显得太特别了,一看就知道他出身良好。
但是虞幼窈并不知打算去追究。
二蛋忍不住问:“你刚才说,没有人会抢我们的钱,是真的吗?”
他也不是傻子,管事对这个小姑娘这么恭敬,这家善堂很可能和她有关。
虞幼窈颔首:“是真的。”
有一个扎了双丫,年约七八岁的小姑娘,一脸不信:“为什么管事要我们拿钱出来?这些钱都是我们自己挣的!”
“对,钱是我们自己赚的,凭什么要拿出来……”
“不能把钱拿出来……”
“坏人……”
“……”
转眼间,屋里头都闹腾起来了。
二蛋止住了争闹:“先听听他们怎么说。”
有人不服气——
“还有什么可说的,他们就是想抢我们的钱……”
管事忍不住了,怒道:“你们每天吃的馍馍,晚上盖的棉被,屋里烧的碳火,还有你们赚钱的工作,都是怎么来的?”
他可以承受这些孩子们的怨愤,可大小姐不行。
大小姐为了这间善堂花了多少钱,多少心血,又动用了多少人脉,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孩子们愣住了,屋里一下就静下来了。
在外头,一个白面馍馍要三个铜钱,在善堂里却只需要一个铜钱。
年岁小的,身体有残障的,没法赚工钱的,也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以工代食。
他们每天能吃三个白面馍馍,只花三文钱,而他们打一天零工,能得三到八个铜钱,晚上睡觉,会盖上还算暖和的棉被,屋里还会放一个火盆。
这样的日子,是他们从前都不敢想的。
虞幼窈抬手止住了愤怒的管事,弯腰摸了面前这个小丫头的头:“在外面三文钱才可以买一个白面馍馍,但在善堂里,一个铜板,就可以买到,一个白面馍馍就可以让人填饱肚子,你们这么多人,你一个铜板,我一个铜板,就有很多个铜板,就能买很多个白面馍馍,是不是就可以填饱更多人的肚子?”
孩子们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来。
虞幼窈轻声说:“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要办这个善堂吗?”
原来善堂是这个长得很好看的小姐姐开得呀,小姑娘眼儿一亮,忍不住问:“为什么?”
虞幼窈又摸了摸她的头发,粗糙的手感令她一阵心酸:“因为姐姐能吃饱肚子,就希望你们也能吃饱肚子,那么你们能吃饱肚子了,是不是也应该,帮助更多的弟弟妹妹们吃饱肚子呢?你知道这间善堂,为什么要叫窈心堂?美心曰窈,我希望你们每一个进入善堂的人,都有一颗美好善良的心,将这份善心传达给更多人。”
她的话一说完,小姑娘就吸起了鼻子:“我希望大花也能像我一样填饱肚子,可是大花她、她饿死了……”
说完了,她就小声的呜咽起来。
场中其他孩子了也都红了眼眶,他们从小就没了父母亲人,靠着在街头乞讨,甚至是坑蒙拐骗过活,见了太多的生死离别……
“大牛哥也饿死了……”
“我姐姐也是……”
“呜呜……”
“……”
屋里哭成了一片,虞幼窈也不禁红了眼眶,解下了荷包,从里面取了一个铜钱,塞进了铁皮箱子里。
第515章 七窍玲珑心
二蛋也抿着唇塞了一个铜板,接着就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也不是每一个人都愿意。
虞幼窈也不勉强,只是让管事将名字记下来:“以后,别人花一个铜钱可以买到的馍馍,他们需要花两个铜钱。”
她要告诉这些孩子们,只想得到,不愿付出的人,付出的反而会更多。
之后,虞幼窈又问了管事,窈心堂里的诸多事宜。
心里差不多有底了,虞幼窈就要回府,却在门口看到了二蛋。
二蛋似乎等了好一会儿,脸儿冻得通红,看到虞幼窈后,期期艾艾地上前:“我叫陆霁风,我爷爷说,为人君子者,当持心以正,光风月霁,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
光风月霁,意为雨止日出。
意指心胸疏朗开阔,坦荡者,却隐含了天清地明之意。
这个名字既有君子之心,亦有抱负之志。
陆霁风的爷爷肯定不是普通人,虞幼窈搜肠刮脑地想了,京里陆姓的大户人家,是否有与陆霁风相似的情况。
却无奈摇头。
陆霁风显然不是周厉王一案受到牵连的人,看他这情况,失孤至少也有几年,如此一来她还真拿不准了。
不过也没必要太在意,虞幼窈颔首:“我叫虞幼窈。”
说完了,虞幼窈就朝门外走去。
陆霁风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冲动,对虞幼窈的背影喊道:“虞幼窈,你是一个好人。”
虞幼窈身形微顿,却依然不停。
却不知道,有一个身影单薄的小少年,静静地站在雪地里,望着她一步一步,在雪地里踩下的脚印,忍不住伸了脚,沿着她留下的一串脚印,一步一步地踩下去。
更不知道,未来有一个少年,也将沿着她一步一个脚印,追着她一步一步走出了雨止日出,走出了天清地明。
而现在,他们只是彼此生命之中的过客。
回到府里,虞幼窈先去了安寿堂,今儿出门虽然得了祖母的允许,回来了也该去交代一声才是。
虞老夫人见她回来了,露了笑容:“快过来喝一碗姜汤暖一暖身子。”
柳嬷嬷眼疾手快倒了一杯姜茶递过去。
自打入了冬后,每天最少一碗姜汤都是免不了的,虞幼窈一脸嫌弃地接过,一边拧着小鼻子,勉强地把一碗姜汤灌进了嘴里。
喝完了,还直咧嘴。
可把虞老夫人看笑了:“不喜欢喝姜汤,就老实在屋里呆着,谁让你这么大冷天,还到外头跑去,该!”
办善堂这事,孙女儿一早就与她提过。
也是从那时起,她就知道虞府这小小的内宅方寸之地,困不住孙女儿这颗七窍玲珑心,也就由着她折腾去。
之后府里的事,也都交由柳嬷嬷和秋姨娘商量着来,由她定夺。
“善堂既然办下来了,自然也要好好办,不然就成了伪善。”虞幼窈喝完了姜茶,柳嬷嬷连忙将糕点递过去。
一连吃了两块糕点,才将嘴里怪异的味道压下去了。
虞老夫人深以为然,转口就问:“善堂里的事都处理完了?”
虞幼窈颔首:“就是过去看看善堂里的收容情况,善堂开得太仓促,有许多不足之处,还待完善,不过去看一看,我也不能放心,好心办了坏事,反而不美了。”
能考虑得这样周全,可见是了不得了,虞老夫人心里既骄傲又复杂:“你这心是叫你表哥给养大了,眼界也与旁人不同,索性这开善堂,是行善积德的好事,我也不拘着你了,只是女儿家最重名声,这善堂怎么办最好,还得仔细寻摸着来。”
祖母是担心她在外头,把名声折腾坏了。
虞幼窈听明白了:“善堂开头虽然办得草率了些,不过有表哥帮着我,后面也一定能逐步完善,祖母就放心吧!”
就是知道有周令怀帮着,她才能放心让孙女儿自己折腾去。
虞老夫人摆摆手,就转开了话题:“今儿上午,你父亲往朝廷递了折子,替浙江的水师叫苦。”
虞幼窈一听就笑了:“父亲在折子里都说了什么?。”
说是去调查宋修文,最后却替水师叫苦,这主意一看就知道,不是父亲能想出来的,联想到表哥之前说的话,宋明昭的可能性最大。
虞老夫人半悬的心也放松了一些:“你父亲在折子里问朝廷,浙江水师常年与倭寇作战,比普通士兵要辛苦,海上作战风险大,死亡也大,所以奉银也比普通士兵要多一些,可浙江水师们的奉银,对比其他地域地,却少了一半多,问朝廷是否知道这事。”
直指宋修文贪墨军晌,虞幼窈问:“只问了这一桩?”
既然要查军晌,就有许多地方可以大作文章。
虞老夫人一听就笑了:“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咱们家怕不是养了个女状元,连你老子都不如你了,”说到这儿,又惋惜地摇摇头,才继续了之前的话:“父亲借着军晌一事,给朝廷来了一个五连击。”
虞幼窈大约猜到了,是哪五连击了。
果然!
虞老夫人话锋一转,就道:“大周朝开国之初,海上倭寇,盗匪横行,以致沿海一带,时常遭到倭寇、盗匪的侵扰抢掠,当时大周朝内忧外患,直到高祖皇上下令封禁海域,这种情形也才好些。”
这事儿虞幼窈也是知道。
封禁海域其实是治标不治本,倭寇和盗匪依然时不时上岸作恶,大周朝依然有人,通过海域与外邦交易。
谢府就是其中之一。
因为上下打点得好,让朝廷受到了切实的利益和好处,朝廷对此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当然了,也就有人直指此举阳奉阴违,不该放纵。
但是,谢府广开商路,光每年缴纳的税银,已经是非常庞大可观了,坐等收银子的事,谁不想干?
杀鸡取卵并不可取。
多的是人,想要替谢府保驾护航。
这就是传承悠久的家族底蕴,庞大的人脉、渠道,已经与大周朝的国运紧密相连,故而谢府虽然只是商户,却绝非一般的商户可以堪比。
第516章 贪得无厌
说到这儿,虞老夫人难免想到了往事,眼中带了复杂:“你二叔,以榜眼入了翰林编撰,整理前朝旧典,便有了训练水师,广开海路的心思,在夏言生的支持下,前往福建,也是在谢府的帮助下,完成了治国富民之经论《海图策》。”
“他归纳了广开海上贸易的种种好处,也提了种种弊端,还提出了解决之法,这些都是谢府历代海上航行的立根之本,有极高的价值,《海图策》一呈上,朝中大半朝臣,都支持广开海路,发展海上贸易。”
祖母不大多提从前的事,虞幼窈也只知道,二叔因为《海图策》,被皇上钦点入了户部,从一开始就为他进入内阁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虞老夫人只简单提了这些,就转了话题:“所以,我朝许多相关海上事宜,都借鉴了前朝,而你父亲的五连击,就是围绕了《海图策》,不可谓不高明。”
虞幼窈一听就明白了,祖母首先提了《海图策》,之后又提了虞宗正针对《海图策》,向朝廷发问。
虞宗正就是利用了《海图策》,为他上呈的折了增加了强有力的说服力,没有人再去怀疑,折子上陈奏是真是假,只会关心折子上陈奏的事,事关重大。
果然!
“你父亲的第二问是:很多士兵因为常年水战,不到四十岁就得了老寒腿,后半生病痛缠身,朝廷恩恤水师之艰苦,每年或多或少都会发放一些慰军银子,可浙江水师却纷纷说,从来没有领过慰军银子,敢问朝廷的慰军银子,是否发放到了浙江水师?”
虞幼窈问:“兵部那边是什么反应。”
和聪明人说话,真正是一点就透,虞老夫人笑了:“兵部哪敢担了这罪名,当下就拿了浙江水师的慰军晌册,声称朝廷每年都有根据浙江水师呈报上来的,现役军士的名额,发放相关的慰军银,平均下来每人不会少于五两。”
慰军银子士兵们没有得到,谁得了去?
一切不言而喻了。
看很多事,避开了真刀实剑,迂回绕道而行,把一切问题丢给朝廷,丢给兵部,丢给皇上,能更好的达到目的。
这样的心机,绝非虞宗正能有的。
那么除了宋明昭,不作他人想。
如此一来,还真让表哥说对了,提议上虞宗正带上宋明昭,还真是力气使对了地方。
浙江这趟浑水,虞宗正趟不平,唯有像宋明昭这样满肚子心眼的人,才能应付得过来。
“你父亲的第三问:士兵因伤病退伍,还会领一笔安置的银子,这笔银子不会少于十两,若是战死,朝廷还会以参军年限长短,功劳大小,发放十五两到一百两不等的抚恤银,给他们的家人,可许多烈士家里纷纷表示,抚恤银只有五到十两,有些人家甚至拿不到抚血银,问朝廷每年发放,关于浙江水师伤残病死的怃恤银,是否到位?”
虞幼窈笑了:“父亲这话,问得很有技巧性,慰军银子只是小头,而抚恤银才是大头,这样层层深入,一层一层地调动,看折子之人内心的情绪,就宛如不断堆高的柴火,到了最后,怕是要酿出惊天怒火。”
虞老夫人颔首:“不错,你父亲这话直指兵部,兵部怕担责任,也顾不得旁的,只能拿出兵部发放抚恤的册子,以证清白,如此一来,责任就又到了宋修文,及浙江一干相关的官员身上去了。”
这种质问朝廷的架式,实则指桑骂槐。
一开始就堵死了兵部的路,让兵部无所遁形,想要包庇浙江,也要看自己的脑袋够不够砍,有了兵部佐证,宋修文,及浙江一干官员就无所遁形了。
由始至终,虞宗正干了什么?
我只是为浙江水师叫苦呢?
我干了啥?
我啥也没干?
你们看不惯我?
但是,你们亏待了浙江水师,我替他们叫苦,有三十万水师为我保驾护航,你们看不惯我,也干不掉我。
我要死在浙江,且不说浙江水师该怎么闹,你们就坐实了罪名,朝廷整顿江南师出有名,我死了,江南也会伏尸千里。
虞幼窈深吸了一口气:“我原还担心,宋修文的案子牵涉到了江南其他官员的利益,会深陷其中,不可自拔,提议让父亲从水师军晌入手,只办了宋修文,拿到脏银便罢,哪里知道……“
父亲还是捅了江南的马蜂窝。
问题是,他捅就捅了吧,还拉带了三十万水师一起捅,如今也是有恃无恐了。
这案子办到这里,已经不能说是办好了,简直可以说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漂漂亮亮,以一人之力,撼动了整个江南,还能全身而退。
这足够虞宗正吹嘘一辈子,将来虞宗正入了吏部,史历上治吏重臣的名字,他肯定会有一席之地。
她猜测宋明昭在其中功不可没。
可是引导父亲,拉扯上三十万水师一起捅了江南的马蜂窝,肯定是表哥算计的一环。
她之前怎么会单纯的认为,表哥是瞧中了宋修文的位子呢?以表哥的野心,怎么可能只满足三十万浙江水师呢?
他还想纳了江南之财!
不捅了马蜂窝,要怎么大肆敛财?
虞老夫人心情也挺复杂的:“你父亲第四问:他统计了,浙江水师现役军士的人数,问朝廷每年是不是把军晌给足了?为什么浙江水师,日子会过得这样苦?”
虞幼窈一听就知道,重点来了。
层层深入,层层铺垫,慰军银子是小头,抚恤银子是大头,军晌这才是重头戏。
浙江水师现役军士名额,不是你想查就能查到,若掌握水师的将领,有心隐瞒,基本上是查不到。
虞宗正能查到这些,想来是表哥安排的人引导查的。
虞老夫人继续道:“这一字一句的质问,令皇上怒火愈加高涨了,当廷大怒,兵部尚书吓得当场晕了,还是右侍郎翻查了,浙江水师每年上报的现役军人名额,与你父亲上报的名额严重不符,其中有十万的空额,也就是他们虚报人额,谎报晌军数额,每年有十万人的军晌银子,是他们纯贪的。”
第517章 为之疯狂
虞幼窈倒吸了一口凉气,陡然拔高了声量:“十万人的空额,他们怎么敢!”
明明安寿堂里烧了地龙,还置了碳笼,比窕玉院还要暖和许多,可她只觉得身子阵阵发凉。
她听表哥说过,幽州每年发放的军晌,也只有十万人的军晌额。
可浙江每年光贪的,就有这么多。
他们怎么敢?
怎么能?!!
光是听祖母说了这话,她已经愤怒得不能自已,可想当时在朝上的,又是何等心情?
虞老夫人脸色也不太好看:“之后,你父亲又问,浙江水师近年来折损数极大,每一年都有数千人牺牲,是否因为军晌不足的原因?”
这最后一问,就像一个巴掌一样,打了皇上的脸,也打了朝臣们的脸。
周厉王是怎么死的,满朝上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归根咎底,还在军晌二字上。
“兵部早已经吓破了胆儿,哪儿敢担这责任,当下就拿了浙江水师每年发放的军晌册子,声称每一年的军晌,都是先紧了浙江给的,一个子儿也没少,之后又拿出了浙江水师每年上呈的奏表,发现折损人数,与上报的人数严重不符,分明谎报了折损人数,把折损人数往少了报……”
要知道,朝廷每一年光是嘉奖浙江水师,都会赏下不少银子和好东西。
折损人数往少了报,浙江的大小官员,及水师的将领们才有功可赏,有赏可拿。
这是明晃晃地草菅人命,向朝廷要好处。
虞幼窈心中胆寒:“宁远伯上奏宋修文的一应罪名之中,有冒杀平民,延请功绩这一条,想来那些少报了的人命,都被充当了倭寇,盗匪,被上奏了朝廷,向朝廷讨了好处吧!”
第五问的重点就是在这里,任谁一听了“折损人数”四个字儿,都要头皮子一麻,联想到其中关键。
虞宗正此举,实乃高明。
他拿了浙江的一应问题,质问朝廷,直接将兵部推到了风头浪尖之上,兵部不想落了贪墨军晌的罪名,只能把责任,往浙江水师身上丢。
折子上五连问,真正是一个比一个犀利,只差没明着说,宋修文及浙江的官员们吃空晌军额。
只提了浙江水师,旁的只字未提。
虞宗正可以全身而退。
可一旦虞宗正回了京,江南那边怕要掀起惊天骇浪。
虞幼窈敛下心中的愤怒,问:“朝中大臣都是什么反应?”
虞老夫人微微一叹:“还能有什么反应?一个个缩着脑袋,哪儿还敢冒头?是嫌周厉王一案杀得不够狠?还是嫌自己命太长了?”
虞幼窈也忍不住道:“海上贸易这其中的巨大利润,还不够贪?收剿倭船,海上盗匪,还不够贪?浙江那是遍地是金黄,处处都能扣出油水来,你说这浙江贪也就贪吧,竟然贪到朝廷,贪到皇上身上来了。”
这不是自作孽是什么?
虞老夫人深以为然:“每年问朝廷要军晌,朝廷那都是先紧着浙江给,一个字儿也不敢少,浙江给足了,才给其他地方发军晌,你当为什么北境年年军晌不足?由此处就能瞧出,周厉王之死,就和浙江有牵连。”
虞幼窈连身子也抖了起来了,是愤怒,是讽刺:“呵,浙江要军晌,朝廷敢不给吗?浙江是赋税重地,且不说海上贸易的巨大利润,便说江南的织造、盐、茶、瓷器、粮食、工艺品等等,这都是朝廷税收的来源,倭寇上岸烧杀抢掠,最受损失的是朝廷,是皇上,他们分明就是有恃无恐,贪得无厌!”
户部要是有钱,至于不给兵部拨军晌?
兵部有了足够的军晌,至于年年军晌不足不说,还越给越少?
但凡幽州的军晌多一点,狄人也不至于吃定了幽州物资缺乏,直接大肆进犯,没有大肆进犯,就没有四年前那一战。
长兴侯诸人,也就没有机会窃幽州兵权,迫害周厉王一家。
她总算明白了,为什么表哥要对浙江下手。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江南已经富得流油,还贪朝廷的军晌,损朝廷利益,成为迫害周厉王的帮凶,他们简直是一帮蛀虫,比长兴侯之流还要更可恨。
不除,难解心头之恨!
虞老夫人也叹:“是啊,这给出去的军晌,真正用在战事上,兵晌上的,竟然不到三成,剩下的七成,竟全给贪了,你说气人不气人?”
不光虞幼窈气,她也气。
她心中的想法和虞幼窈大抵相同,若浙江不贪朝廷军晌,幽州的惨事也不会发生。
虞幼窈心里难受。
虞老夫人微微一叹:“浙江那边上贪下效,早已经贪腐成风,宋修文也是可惜了,他是武将,又手握重兵,到了浙江,如果不向浙江靠拢,只怕会落得和周厉王一样的下场,不想死,就只能随波逐流。”
不投靠浙江,就是死敌。
从前,周厉王手握三十万兵马,又是皇室宗亲,都干不过北境一干大小官员和豪绅,而江南自古就是富庶之地,地广物博,又有多少人为之疯狂?
他又如何能干得过这大周的半壁之地?
虞幼窈心里也觉得讽刺:“朝廷不准官员们结党营私,可朝廷还要分夏党、保皇党、贵妃党,彼此争权夺势,但凡六品以上的官员,哪个不站位?哪个不结党?就算不依附权贵的,也要互相抱团以清流自居,江南如此豪势,早就没将朝廷放在眼里,如宋修文这样的封疆大吏,是别无选择。”
她突然能明白,为什么表哥说,这样的世道也该到头了。
宋修文好办,只等虞宗正回了京,将宋修文一应罪状上奏,再呈上证据,钦差大人就该解押宋修文进京了。
可皇上不傻,吃空晌军额这事,不可能是宋修文一个人能干得出来的,依皇上的性子,涉及了自身利益,他绝不可能轻易放过江南。
江南那边的事还有得折腾。
江南折腾坏了,天下大势不稳,离藩王造反还远吗?
虞幼窈闭了闭眼睛,快则不到三年,慢则三五年,这天下就该乱了。
第518章 虎狼环伺
虞老夫人突然问:“你父亲的折子送进了京里,所查的一应罪名,也都是清楚的,接下来你觉得朝廷会派谁去填补宋修文的缺,掌浙江水师?”
想必明儿朝堂上,众朝臣就该商议此事了。
直到这一刻,虞幼窈才知道表哥的算计,有多么精深:“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应是叶寒渊无疑!”
叶寒渊入了浙江,就相当于江南的半壁之地,都掌握在表哥手里了。
虞老夫人听得一愣:“这段时间,京里头风云变换不停,骤雨狂降不歇,我险些都忘记了,那个敲了登闻鼓的州府之子叶寒渊了。”
叶寒渊从敲了登闻鼓之后,就被关进了大理寺。
周厉王一案查清楚了之后,叶寒渊被放出了牢狱,听说皇上赐了宅院,特允他在京中养伤,之后几乎没什么关于他的消息传出。
想到这儿,虞老夫人就问:“听说叶寒渊,早年就投身周厉王麾下,曾立下不少汗马功劳,很得周厉王赏识,只是叶寒渊不擅水战,未必能指挥得动浙江水师,而且培养水师十分不易,你怎么会认为,皇上会派叶寒渊去浙江?”
虞幼窈解释道:“他不擅长,但浙江水师里肯定有擅长的将领,关键是叶寒渊曾得了周厉王的赏识,这已经说明了,此人绝非池中之物,没有谁天生就会水战,到了浙江还愁没有学习的机会,这只是其一。”
虞老夫人一听这话,就摆出了洗耳恭听的架式。
虞幼窈继续道:“这其二嘛,如宁远侯一系的“贵妃党”,被内阁打压得七零八落,令皇上十分不悦,并不堪用,如镇国侯一系的保皇党,因宋修文身为宋氏族里的嫡系,皇上也不会信任,其余武将有资历者,身份太薄了,并不足以应付,甚至是震慑江南一系的虎狼环伺。”
虞老夫人听出了关键,一下就坐直了身子,连佛珠也不捻了。
虞幼窈笑了:“祖母想一想,叶寒渊的出身。”
虞老夫人神色复杂起来:“叶寒渊是临江府叶氏旁支出身,叶氏族是大周朝第一文豪世家,光是这一身份,已经足够震慑江南各大官员了。”
大周朝全国各地,遍及了临江府叶氏的大小官员,甚至是依府叶氏的人,叶寒渊虽是旁支身份,但是叶寒渊得了势,在叶氏族里,就不单单是旁支了。
叶寒渊这身份,在北边还有些不好使。
那要去了南边,简直是如鱼得水,有得是人为他让道。
虞幼窈颔首:“至于其三嘛,叶寒渊的父亲叶枭慈,是幽州府的州府,本身就是三品大员,北境经了周厉王一案,整顿在即,后头殷世子回了幽州,又将是一番风浪,是个人都要忌惮三分,绕道而行,除非江南想起兵造反,否则是决计不敢与叶寒渊做对。”
只差没明着说,叶寒渊的后台是整个北境。
如今殷怀玺强势归朝,北境已然是他的囊中之物,朝中无人敢去招惹北境。
虞老夫人一恍然。
虞幼窈继续道:“其四就是,叶寒渊敢敲登闻鼓,将朝廷六部,并长兴侯、内阁阁臣、北境一干大小官员、豪绅数千余人都送进了刑场、尚阳堡,江南那些人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轻易招惹他。”
虞老夫人微微一叹:“你说得对,周厉王一案,虽然殷怀玺有诸多算计,但关键还在叶寒渊身上,叶寒渊以一人之力,撼动了整个朝纲,光是这份魄力与悍勇,就没人敢惹,估话说,这横的,还怕楞的,这叶寒渊是又横又楞。”
周厉王之死,人人都知有内情,可无一人敢冒出来替周厉王出头。
偏偏叶寒渊就敢。
长兴侯不可能由着他如此作为,想来在幽州便已经险死还生了。
“其五,叶寒渊敲了登闻鼓之后,就一直在京中养伤,封赏迟迟不下,若是不想重用,封个风光的虚衔,把人打发回幽州也是顺理成章,可偏要隐而不发,留他在京里养伤,显然是不光是要用他,还要重用他。”
“此番宋修文一案,动了朝廷和皇上的利益,彻底惹怒了皇上,皇上想要整治江南,就必须派一把,能为他所用的锋刀过去,叶寒渊就是这把锋利的刀。”
虞老夫人深以然:“还是你看得明白。”
虞幼窈垂眼,不是她看得明白,而是表哥从来没有瞒着她,江南也是表哥算计的一环,就很容易推断表哥的目的,以及江南的动向。
虞幼窈转了话题:“看样子,父亲是赶不及回来过年了。”
至少要等叶寒渊去了浙江之后,父亲才能回来,再过几日就是小年了,江南距今路途遥远,走水路也要将近大半个月。
虞老夫人摆摆手:“这么多事积压着,这年也过不痛快了。”
李其广还关押在刑部大牢,宋修文的案子捅出了这么大的篓子,这大周朝的半天边,也破了半边窟隆。
又陪着祖母说了几句,虞幼窈就回了窕玉院。
表哥也过来了。
自从表哥腿症缓解了大半后,虞幼窈也允许表哥每日在外面呆一会,表哥便又恢复了从前,每日上窕玉院的习惯。
起初虞幼窈还会叨唠几句,后来见表哥身体也无不适,就不管他了。
而表哥在窕玉院呆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了。
从前每天都是一个多时辰,绝不会超过二个时辰。
而现在,表哥每日上午过来了,会一直呆到下午酉时才走,掐早去晚,这一整天都在窕玉院里。
虞幼窈的大书房里,渐渐又多了表哥的书本,文房四宝。
细想起来,虞幼窈倏然就发现了,表哥的东西几乎占去了她书房的一小半了。
忙起来的时候,两人都是各自忙着各自的事,也不会打扰到了对方,闲下来的时候,两人坐在碳笼跟前,一边说话,一边烤火。
偶尔来了兴致,虞幼窈就烤玉米,烤肉,与表哥一起分食。
日子过得平淡而温馨。
见她回来了,周令怀笑了:“回来了!”
第519章 光风月霁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虞幼窈心里暖暖的,她赶忙道:“我在祖母屋里喝了一大碗姜汤,就不用再喝了吧!”
周令怀就哭笑不得了:“没让你喝姜汤,殷三猎了一只雄鹿,许嬷嬷亲自下厨熬鹿肉汤,放在碳火上煨着,喝一碗暖暖身子。”
每日喝姜汤就苦了脸,视死如归的表情,就跟上断头台似的。
他这才让殷三猎了鹿。
只是这鹿也不是那么好猎,要看运气,京里有些人家,专门在庄子里养了鹿,只是这鹿并不好养。
虞幼窈眼睛一亮:“秋冬吃鹿,胜过一年补。鹿全身是宝,鹿肉补脾胃,益气血,秋冬季吃鹿肉,既暖又补,表哥应该多吃一些,鹿血也好,可以酿鹿血酒,补虚弱,理血脉,散寒邪,还可以做成鹿血粉,对表哥身体也好……”
明明是给她准备的鹿肉汤,可她首先想到的却是鹿对他的好处。
周令怀接过春晓端来的鹿肉汤:“先喝汤。”
虞幼窈接过了碗,却搁到了一旁,从春晓端来的食盅里,又盛了一碗汤,递给了表哥:“表哥,你也喝。”
周令怀弯了弯唇。
许嬷嬷的厨艺很好,鹿肉汤炖得清香不腻,肉也十分软烂,里面放了人参、当归,甘草、伏苓、大枣等药材,汤汁一入口,便觉得身上一燥,这股燥意来得快,去得也快,待燥意一去,又觉得浑身舒坦。
虞幼窈很喜欢:“中午我们就在屋里支个碳炉,炙烤鹿肉吃,好不好?”
周令怀颔首:“上次的真葡萄酒还剩了一些,吃烤肉倒是可以小酌一两杯。”
想到葡萄酒芳甘酷烈的滋味儿,虞幼窈眼儿又亮了:“表哥,你竟然偷藏了葡萄酒不让我知道。”
真葡萄酒很难得,表哥给府里各人都分了一些,也送了她一小瓶,许嬷嬷白天不让她喝,倒是隔三岔五,在晚上临睡前,会让她喝一小杯,没过多久就喝没了。
她还以为葡萄酒没了。
周令怀眼里蕴了笑意:“你喜欢葡萄酒,我就多留了一些,若不偷藏着,哪儿还能留得到今日。”
虞幼窈笑弯了唇儿:“既然是给我留的,就都是我的。”
瞧着她眼儿巴巴的模样,周令怀不禁失笑了:“是你的,都是你的,一会儿让长安给你送过来。”
许嬷嬷有分寸,也不会让她一次喝太多。
虞幼窈欢喜不已:“谢谢表哥,对了,朝中近几年有没有被罢官,或者是被贬的陆姓人家?”
她也就随口问了一句。
周令怀目光微动:“朝廷各处的陆姓官员,没有一百,也有几十人,被罢官或被贬的,我也不是谁都知道,不过有一位却是比较特殊。”
虞幼窈赶忙问:“这人是谁?”
能取出“霁风”这个颇负胸襟和抱负的人,怎么看也不像普通的朝官,兴许正是表哥说的这人。
周令怀见她好奇,就道:“前刑部尚书陆广仁,出身寒门,选馆庶吉士入了翰林,任刑部尚书兼建极殿大学士,先皇对陆广仁十分器重,每每委以重任,他在内阁的声名,一度远超首辅夏言生,与夏言生分庭抗礼,互相制衡,倒也相安无事。”
虞幼窈瞪大了眼儿:“后来呢?”
周令怀笑道:“四年前,皇上宣周厉王进京,陆广仁极力反对,然而当时夏言生称病在家,内阁里又有人与北境大小官员、豪绅相互勾结,威宁侯和长兴侯从中推波助澜,陆广仁势单力孤,最终还是没能劝服皇上。”
竟没想到,陆广仁还真和周厉王一案有关,虞幼窈蹙眉:“以陆阁老当时在朝中的地位,以及两朝元老的身份,劝说皇上收回成命,也只在尽臣子之责,罢免他的官职,似乎有些说不过去,后是不是有什么内情?”
不知为什么,她莫名就觉得,陆霁风的爷爷,大约就是这位光风月霁的陆阁老。
周令怀颔首:“周厉王自尽于金殿之上,朝臣们只想着遮掩真相,陆广仁大怒,在朝堂之上大放厥词,直指皇上枉为君王,动摇江山社稷,因他之言危言耸听,大逆不道,皇上就给他安了以下犯上的罪名,又念及他是二朝元老,就以他年迈的名义,让他辞官。”
虞幼窈心里好一阵唏嘘:“似他这般光风月霁的老臣,最痛心的莫过于,所效忠的君王,没有指点江山,君临天下之胸怀,却只会坐井观天,玩弄权术,而朝野上下,贪权恋势成风,使忠君之臣枉死,还要背上污名,这官大约不做也罢了。”
不然,以陆阁老的身份,皇上想要罢免他的官职,大约也没那么容易。
周令怀点头:“陆阁老被罢官不久,就下落不明,早前朝中对周厉王一案讳莫如深,鲜少有人提及,因周厉王辞官的陆阁老,自然也是如此,即便现在周厉王被平反了,可陆阁老是因为年迈,又是“自己”辞官,就更没人提及了。”
陆阁老当年大放厥词的话,如今也得到了验证,便是为了皇上的颜面,也没人敢提这人。
堂堂两朝元老,一度官至副相,于社稷有功,于天下有德,离朝不过三四载,便已经无人问津,怕不是有人,故意淡化了陆阁老从前在朝中的功绩,故意抹煞了他从前的名望,这简直就是莫大的讽刺。
看陆霁风就知道,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陆阁老,大约早已经身埋黄土。
虞幼窈心里一塞,冷笑:“是没人提及,还是没人敢提及?内阁商定了周厉王一案的后续事宜,当年因周厉王一案被牵连的人,大部分都沉冤昭雪,却唯独绕开了陆阁老,要说这其中没有猫腻,谁也不信。”
陆阁老被罢了官职一事,显然是与夏言生脱不开干系。
夏言生不提陆阁老,满朝上下谁人敢提?
又想到了这些年,内阁的不作为,虞幼窈哪里不知道,夏言生倾轧了陆阁老,致原本还有些清明的朝纲,越发积弊成患。
周令怀转了话题:“怎么突然问起了这个?”
第520章 死不足惜
陆阁老临朝之时,虞幼窈也才五六岁大,也不知前朝之事,后来陆阁老之名乏人问津,突然问起就显得有些反常。
虞幼窈摇摇头:“只是偶然听人提了只字片语,就有些好奇。”
这也不算欺骗表哥,她确实只是一时好奇。
也不是她故意瞒着表哥不说。
陆霁风化名二蛋,不肯以本来名字示人,之所以告诉她,也是自觉受了她的恩惠,涉及旁人的隐私和秘密,自然也不好什么都跟表哥说。
索性也不是太重要的人事,便也无妨。
她说得轻描淡写,周令怀自然也不会对一点小事上心:“今儿朝堂上的消息,可都知道了?”
虞幼窈轻抿了一下唇,点头:“方才去祖母屋里,听祖母说了。”
周令怀见她情绪有异,就问:“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问什么呢?这么庞大的一盘棋,到底有多少人沦为棋子,又要牺牲多少棋子,最终才能达到,他想要得到的胜局?
虞幼窈不敢去想,也不敢去问。
她只知道,表哥做得没错,那些个狗官们比及长兴侯之恶,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百死也不足惜。
深吸了一口气,虞幼窈就问:“你一开始就抛出了宋修文这个饵,是为了搅弄江南的局势,以达成搅乱朝纲的目的?”
她以为,宋修文只是表哥掌控浙江的一枚棋子。
却不知道,这仅仅只是表哥算计之中的一环。
周令怀颔首:“江南不乱,藩王不反。”
虞幼窈吸了一口凉气:“我父亲一到了江南,就被你牵着鼻子走,查清了浙江水师,内里那些不为人知的猫腻,一步一步踏进了你布下的陷阱之中……”
事实证明,表哥的心有多大,足以盛装得下整个江南。
周令怀也不否认:“是我。”
虞幼窈心里有些复杂:“你挑中我父亲,也是因为他这个人,虽没多大才干,私德上也差了些,但所犯之错,都是大部分男人的通病,大面上却不曾出过纰漏,这就说明,他这个人还是有些臣子的本份,为官虽不算清正,可也算是直有直道,也不会胆小怕事,你一步一步引他入局,他就没法置身事外了……”
可以说,表哥将虞宗正算计了一个彻底。
周令怀颔首:“朝中能做这件事的人不多,你父亲算一个,”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你父亲为官多年,政绩平平,就算得皇上格外看重,入了吏部,但你父亲一非翰林出身,二非吏部升迁,三没政绩,后面在吏部也不会安稳,宋修文一案他查得越多,对他就越有利。”
虞幼窈突然笑了:“表哥是在向我解释吗?”
周令怀迟疑了一下,没说话。
虞幼窈“噗哧”又笑了:“我没有怪表哥的意思,我只是觉得,表哥从北境,算到了山东,又算到了江南,一环扣一环,环环相连,连气也不带喘一下的,很厉害。”
说完了,她似乎觉得口渴,就垂下眼睛,端了茶水过来,捧在手里低头喝。
其实她一早就隐约知道,表哥想做什么。
可她不敢去想,更不敢去问。
宋修文这一案,只不过进一步证实了,她心中的那些猜测,可这一切太过沉重,并不是她现在能承受的,便下意识逃避了。
周令怀抿了唇没说话。
喝了几口茶,虞幼窈心中平静了一下,就转开了话题:“表哥,善堂里人多事杂,得找些可靠的人,才能震得住,你麾下是不是还有因伤病退伍的战士?能不能给我找几个,我想安排到善堂里,一来可以震住那些不听话的孩童,二来也能教一些拳脚功夫,将来也能有些自保之力,三来坐镇善堂,旁人也不敢撒野。”
今儿去善堂瞧了,大体上还算过得去。
也存在很多问题,那些孩子们常年混迹街头,乏人教导,没有正确的是非观念,有一部分孩子桀骜不驯,难以管束,这都是问题。
她既然救助了这些孩子,就要为他们负责。
管救不管教,这只是一时的善心,与她“善德”的初衷相背离。
她不提前头的话,周令怀也不会自讨没趣:“过几日就给你送过去。”
京里也有不少这样的人,要挑身手好,人品不错,还得用的人,需要花两天时间,但凡虞幼窈的要求,他都不会轻疏了去。
看,这才是她该关心的事。
将窈心堂办好,救助更多的孩子,是她眼下能做到,也能做好的事,至于旁的那些事,她现在管不了,又何必庸人自扰?
想明白了这些,虞幼窈就笑了:“我想要救助更多的孩童,仅凭着自己在京里的几家铺子,酒楼肯定是不行的,之前皇上不是赏了你不少京中的铺面,庄子吗?能不能按排一些年满十二岁的孩童,过去打一打杂?”
酒楼、庄铺虽然经常需要打杂的零工,但人手也有限,她当然希望,更多孩子能够有事做,有钱拿。
工钱不多,也能混口饭吃,机灵一点的,还能从中学些名堂。
见她笑容明净灿烂,周令怀弯了唇:“可以,这段时间内阁一直在清查,我父母名下的产业,打算将这些产业归于我名下,另叶寒渊不久就要南下,在他南下之前,我承爵的圣旨也该下达了,届时朝廷会根据我的爵位,另行赏赐良田,庄铺等等,也需要不少人手,先让长安将我名下,现有的产业单子拿过来,你自己看着安排。”
等到下午,周令怀回了青蕖院。
不久之后,长安就抱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箱子过来:“少爷这些年来,在京里头经营的产业,都在这里了。”
钥匙就挂在箱子上,虞幼窈打开了箱子,直接被里面一叠的地契,铺面给惊呆了。
之前她就猜想,表哥不是没成算的人,周厉王遭了祸,他肯定留了不少后手,名下的产业估计也不会少。
只是!
想着表哥还有许多王爷护卫军、暗卫需要养活,这么多年来,想来也不容易。
第521章 武穆定北王
考虑到表哥的身为男儿的自尊,她虽没明着说,可也是绞尽了脑汁,从各方面来贴补表哥,也好减轻他的压力。
她名下的产业,就安排了表哥不少人。
需要用人了,也会直接向表哥要。
可今儿她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天真。
表哥在京里的铺面,大多是古物、书画这等利润大,而且不愁生意的古玩铺子,其中有一家玉宝轩,就在京里头十分有名,许多大户人家,都喜欢去那儿掏弄宝贝。
还有部分药材铺、赌场,甚至连漕运都沾手了。
涉及了私盐,私茶,私瓷……
都是收益巨大的产业,虽然风险很大,但王府护卫军不是吃素的,所谓的风险,对他来说,不值一提。
不光这样,他在京里的良田都有千亩之多,这还不算周厉王和王妃名下的一干产业,以及他承爵之后的产业。
虞幼窈知道,京里有许多宗亲勋贵,世代功勋累积的田亩,没有上万亩地,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贵族。
没想到,他表哥就是这样贵壕。
这还仅仅只是京里的产业!
她名下的产业虽然不比表哥少,但都是正经,稳扎稳打的生意,不比表哥承担风险,来钱多,来钱也快。
虞幼窈深吸了一口气,深觉在赚钱这事上,她还任重而道远啊!
只不过,表哥名下有许多产业,都比较敏感,却是不好安排人过去,虞幼窈只挑了一些田庄、铺子,酒楼等正经营生。
之后,虞幼窈的心思也彻底活络起来,给了齐思宁、宋婉慧、唐云曦几个写信,提了这事。
京里头哪家哪户都会象征性做些善事,谋一些善名,这种不用花钱,不用出力的事,谁家也愿意做。
短短几日,虞幼窈和京里十几户人家,定了一份名为“窈心堂人工租用”的契子。
并且与各家商定好了,“窈心堂”会全权负责这些人工的品行,并且保证这些人工,不会为他们造成不必要的麻烦,而他们若需要零工,则要从“窈心堂”里雇人,“窈心堂”承诺,不会从中收取任何费用。
虞幼窈做了中间人,就需要承担风险,用的也是自己的人脉。
“窈心堂”想要做好,做大,则需要运作周转,钱财是必不可少。
所以,虞幼窈决定“窈心堂”会单方面抽取,接受救助者收入的一成,做为窈心堂的基本运作。
这一成收入对于“窈心堂”来说,可谓是九牛一毛,不值一提。
“窈心堂”的运作,大部分钱都要虞幼窈自己陶腰包。
可她需要通过这个方式,让那些被救助的人明白,这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窈心堂”为他们提供了吃住工作的机会,他们也要贡献自己微薄的善心,用于救助更多的人。
另外,“窈心堂”也接受其他人家的捐赠,并且承诺,所有捐赠皆用于救助更多的人。
立契的这一天,虞幼窈特地使人去了一趟衙门定契。
这份契子,目前还很粗糙。
可周令怀知道,它会一天一天,一点一点地完善。
等它彻底完善了,就是虞幼窈实现野心的那一天。
他从来没有低估过虞幼窈,却没有想到,虞幼窈会做得这样好,她开了善堂,给了许多孩童孺妇们活下来的机会,这是善心。
可她也给了他们活下去的勇气与希望,这是善德。
一个人容易发散善心,可善心并不代表善德。
善——是指善心的行为。
德——却是这份善背后承载美好与希望。
此时的虞幼窈并不知道,窈心堂已经在京里出名了。
宋老夫人靠在榻上,听着宋婉慧提了窈心堂:“窈窈提了这事,我一寻摸,咱们家每年冬天,都要办好些粥棚,舍不少府里破旧的衣物,用具,舍给谁不是舍,舍了窈心堂,才能真正帮到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宋老夫人听得眉开眼笑:“窈窈这丫头,这眼界就不是一般人可比,虞老夫人吃斋念佛了几十年,还真给家里招了一个活菩萨,这有善心,又有德行,到底是哪一辈儿积来的福气,这是好事啊,你便回了窈窈,咱家的所有产业,今后需要零工了,都到窈心堂去雇,另外窈心堂不是也接受捐赠吗?以后咱们家捐出去的东西,就都送到窈心堂去。”
镇国侯夫人也是笑容满面:“改明儿,我给京里几个善心的夫人们去个信,想来这样的好事,她们也是乐于参与。”
而同样一幕,也发生在齐府,唐府。
又经由齐府、唐府,传到了李府、张府、杜府……
窈心堂总算是步入正轨了,虞幼窈可算是松了一口气。
不知不觉,就到了腊月二十三小年日。
家里头几天,就派人去了庄子上,要接虞兼葭回家。
可虞兼葭染了风寒,身体刚好了一些,不宜奔波受冻,索性小年日,祭灶什么的,都是男人们的事,便也没折腾她,让她在庄子上养几天再回来。
男不拜月,女不祭灶!
因虞宗正不在家中,虞老夫人准备了灶糖、果物,酒水,灯烛等,安排周令怀祭了灶王爷。
之后,柳嬷嬷指挥下人们,将家里上上下下都洒扫了一遍。
整个府里都焕然一新。
虞幼窈进了厨房,将灶糖做成了花样,有裹了花生粒的花生糖,还有裹了芝麻的,芝麻糖,还有裹了瓜子仁的,瓜子糖……
足有七八种之多。
灶糖虽然粘牙,可味道香甜,是任何糖也无法比拟的风味,虞幼窈一直很喜欢,自己尝了一些,裹了东西之后,没那么粘牙,反而更好吃。
虞幼窈给府里各人都送了一些过去。
大家都觉得好吃。
到了晚上,一大家子聚一起,吃了饺子、年糕,热热闹闹地送了灶王爷,折腾了一天儿,可算是消停下来了。
到了第二日,皇上下旨:“封周厉王世子殷怀玺,武穆定北王,号武穆王,统领北境三十万大军,以镇我大周泱泱之国土,守北境,镇幽州,因武穆王有疾,特允其暂在京中休养,待来年元宵节后,即刻前往幽州。”
第522章 何为谥号
朝野上下掀起了轩然大波。
周厉王在世之时,封了定北王,号定王,镇守北境。
轮到殷怀玺,皇上在定北王的基础上,又加封了武穆,号武穆王,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汲冢周书》称:“威强睿德曰武,克定祸乱曰武。”
《谥法》称:“布德执义曰穆,中情见貌曰穆。”
历史上获“武穆”二字追谥之人屈指可数,几乎每一个,都是旷烁古今的赫赫名将,岳飞就是在死后加谥了武穆。
“武穆”二字,在历朝历代有多大的份量,可见一斑。
皇上封了殷怀玺武穆王,这又是何等的器重?
但问题是,武穆二字在历史上多为谥号。
何为谥号?
是给“死者”追谥生前的事迹、品德、功过的追谥,上谥是歌功讼德,中谥也是缅怀追思,下谥就有贬低的意思。
之前皇上封殷厉行一字并肩王,号周厉王时。
朝中就有大臣跳出来反对,直指:“厉”字不德,有“荒、暴、杀、恶”之意,不应予以功臣。
皇上直言道:“先皇为皇弟取名【厉】字,是取其严、肃、猛、磨、锋利之意,而皇弟多年来,如国之锋刀利刃,内镇国土之安详,外降邦外之凶悍,却是不负先皇期许,理应在追谥“厉”号,以示祖有德,己有功。”
“武穆”肯定是上谥了,只是“武穆”二字多为死者追谥,活人不见有,殷怀玺人还活着,怎么就追封了武穆?
是觉得唯有“武穆”这二字,才足以表达皇上对殷怀玺的看重?
还是想让殷怀玺效前人之风采,“武穆”之功绩,为大周立汗马功劳?
亦或者是有了周厉王前车之鉴,皇上是想以“武穆”二字震慑朝纲宵小,使之不敢欺殷怀玺年弱、残病之身?
总之不管皇上到底是怎么样的,既然是加封了殷怀玺武穆定北王,那就是加封,朝野上下,无人敢多说半句。
消息传到宫外,进了虞幼窈耳里。
虞幼窈险些气哭了:“狗皇帝到底是什么意思?追封就追封,什么名号不能追加,非要给表哥追加这么一个莫名奇妙的封号?”
是觉得表哥活着碍了他眼了,还是嫌表哥身体太好了,希望表哥早死早超生?
屋时支了碳炉,上面摆了铁丝制的烤架,鹿肉烤得色泽油亮,嗞嗞地响,屋里飘满了辛香的烤鹿肉味道,以及似有若无的葡萄酒香。
昨儿那头雄鹿个头不小,府里各人送了一些,还剩了一半余。
虞幼窈收集了鹿血,寻了古方泡了鹿血酒,也做了一些鹿血粉,对烤鹿肉也十分喜爱。
周令怀翻烤了鹿肉,觉得鹿肉烤得差不多了,就夹起来,用刀子切成了方便入口的小块,递给了虞幼窈:“鹿肉烤好了,趁热吃。”
虞幼窈气都气饱了:“我哪还吃下去。”
周令怀笑了:“前朝有一位抗金名将岳武穆,你近来读了不少史书,可有看过他的生平事迹?”
虞幼窈点头:“岳武穆战功赫赫,因功高震主,在除夕之夜,被朝廷以“莫须有”的罪名残酷杀害,后几经平反,长达了八十多年,才得以彻底昭雪!”
周令怀赞许道:“史记没有白看,岳武穆死后十四年,秦相寿终正寝,秦家失势,朝中主战派,看到了岳武穆平反的希望,要求为岳武穆平反,被高宗所拒。”
虞幼窈向来聪慧,一点就透:“因岳武穆之死,是高宗皇上造成,平反了岳武穆,高宗威严名声就过不去。”
这一点和当初表哥为周厉王平反之时,又何其相似?!
周令怀继续道:“直到,金主撕毁和议,兴兵南侵,危亡之秋,主战派再次要求为岳武穆昭雪,高宗迫于无奈,只得作秀,将岳家流放诸人赦免,这一举措,与平反昭雪毫无关系,仅仅只是迫于形势,略施仁政,岳武穆始终背着所谓的奸党,谋反之名。”
虞幼窈知道,这只是开始。
“高宗退位,他的儿子孝宗登基,为了平衡当时,朝中主战派和主和派的势力,重新为岳武穆平反了冤情,然而在平反告词中,对岳飞之死却写得云山雾罩,承认了岳武穆之冤情,却又不肯明言直说,对岳武穆冤狱,未进行任何的甄别与复查,平反不够彻底,让岳武穆仍留污迹,被世人说道。”
虞幼窈点头:“高宗退位之后,以太上皇自居,退位不让权,孝宗受其父影响,对岳武穆的冤情,并没有太重视,只是碍于当时主战派的强烈要求,不得不如此作为,但平反不彻底,依然让岳武穆蒙受不白之冤。”
也真实如此,表哥才处心积虑为周厉王平反干净!
“孝宗十七年,朝廷才正式为岳武穆赐谥,太常寺拟请“谥以忠愍(悯)”,被孝宗退回,“令别拟定”。复议的结果是:“兹按谥法,折冲御侮曰武,布德执义曰穆,谥武穆。”
虞幼窈皱眉:“岳武穆因“谋反”被冤死,武穆再有份量,名头再好听,可从“忠愍(悯)”降为“武穆”,这是孝宗对岳武穆的贬低,仍不算完全平反,对岳武穆来说,一个【忠】字,比任何字眼都来都重要。”
周令怀颔首:“之后,历经光宗,岳氏族人始终心意难平,牢记了【先公之忠未显,冤未白】,不停地寻找平反的时机。”
虞幼窈不是傻子,同样是被冤死的功臣良将,岳武穆却辗转经年,始终难以平反。
可周厉王一案,却几个月就平反干净了。
这真的只是因为,表哥平定山东,以及天下的悠悠众口吗?
未必吧!
当年,即便是金人都打到了江北,高宗皇帝仍然顾忌自己威严脸面,不肯为岳武穆平反,区区一个山东又算得了什么?
周令怀继续道:“直到宁宗即位,又历经了长达十余年,宁宗才追夺秦相的“申王”爵位和“忠献”谥号,改成了下谥“谬丑”,直指他的罪孽,然而好事永远多磨,随着主战派的失势,主和派再一次恢复秦相的爵位,武穆岳依然未得朝廷正名。”
第523章 痴心妄想
虞幼窈抿了唇儿。
周令怀笑了:“岳武穆一案,直到南朝末年,理宗即位才彻底得以昭雪,你觉得这是为何呢?”
虞幼窈心里不太舒服:“岳穆武之死,非秦相首过,而是高宗之过,后代子孙自不敢论先祖之功过,致忠臣始终蒙冤,由此也能看出,冤死之人,想要彻底平反,甚至是平反干净,有多么困难。”
周令怀颔首:“所以呢?”
虞幼窈脸色不大好看:“表哥,一是借了山东平叛的势,二借了内阁的势,将以皇上为首的宁远伯一系,打压下去了,三是借了天下悠悠众口之势,皇上迫不无奈,才不得不替周厉王平反了。”
高宗之所以没为岳武穆平反,是因为当年害死岳武穆的主和派得势。
表哥有了前车之鉴,一开始就堵死了宁远伯和内阁的路,让内阁从中出力,皇上本就意欲为周厉王平反,之后又碍于内阁,不得不平反干净。
还有就是,北境那边局势不稳,表哥以山东一战,证明了自己有能力稳定北境的局势。
周令怀颔首:“不错!”
虞幼窈怒道:“皇上赐你武穆,是想借岳武穆一事,对你施以恩惠仁德,让你牢记他替你父平反之恩情,时刻警示你,铭记恩德,想要借此摆布表哥,同时也有威胁之意,他能替周厉王平反,自然也能将其推翻,如果不想让周厉王,落到岳武穆的下场,表哥要甘心受他驱使。”
周令怀点头:“正是如此!”
虞幼窈已经气红了眼睛:“所以,他封了你父周厉王,【厉】字可以是,严、肃、猛、磨、锋利之褒谥,也能是荒、暴、杀之恶谥,是褒是恶,全凭他一念之间,真是好歹毒,好阴险的心思啊,又是帝王心术!”
她之前竟没猜到这一点,一味为周厉王得以平反,而为表哥感到高兴。
殊不知,这一张诏书的不怀好意,已经暗藏其中。
周令怀知道她气愤,难过,也心疼他,就轻抚了她的发:“周厉王也好,武穆王也罢,那点小手段,就妄图驱策于我,却是痴心妄想。”
虞幼窈知道表哥不是轻易被人摆布的人,只是心里依然愤愤难平:“堂堂一国之君,不思治理朝纲,清吏治,却整天玩弄权术,太可恨了。”
旁人觉得,皇上加封表哥武穆定北王,是对表哥的器重。
可她却只为表哥感到委屈。
周令怀扶了她头的上绢花:“一条不成气候的恶龙,斩了便是,不值当气了自己,”说完了,他就重新切了热乎乎的鹿肉,摆到她面前:“鹿肉要趁热吃。”
轻描淡写的话,仿佛只是不经意说出口。
可虞幼窈却知道,这是蓄谋已久,从表哥进京的那一刻起,这天下皆为棋子。
虞幼窈没觉得不好,只是有些心惊肉跳,只好拿起筷子,夹了鹿肉吃。
鹿肉烤得很入味,咸香不腻的口感,让虞幼窈十分喜欢,不知不觉就吃了许多,也不去想那些糟心的事了。
周令怀取了酒瓮,为她倒了一杯葡萄酒:“明儿,我要出城一趟,你可要与我同去?”
芳甜的葡萄酒,搭上重口的鹿肉,却是相得益彰。
虞幼窈捧着夜光杯,笑容甜软:“外面天寒地冻,表哥为什么要出城?”
虽然不大愿意让表哥出门受冻,但也知道,表哥一向深居简出,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才不得不出城。
周令怀目光一深:“嗯,为一位故人送行。”
虞幼窈心下了然了:“明儿和表哥一起去,把昨儿泡的鹿血酒也带上,这天寒地冻,喝一杯鹿血酒,壮血而践行,是最好不过了。”
表哥既然开了口,让她一道过去,祖母那里就不是阻碍了。
周令怀颔首。
第二日,阴沉了一个多月的天,终于放晴了。
早朝之后,虞幼窈就得了消息——
朝廷就宁远伯所奏宋修文诸多罪名,经初步调查后,令江都司佥事,并参将宋修文革职查办。
由叶寒渊暂代其职,即刻南下,暂掌宁波、绍兴、台州三郡沿海战事,并协助调查宋修文一案,力必要将此案查明,使贪官污吏受惩,伸水师之正义。
橙红的太阳,懒洋洋地挂在天上,让人压抑的心情,也跟着一起放晴了。
马车里摆了碳笼,四壁都挂了挡风的帘子,也是暖和。
虞幼窈与表哥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临江叶府,世代举业,叶寒渊的父亲,叶枭慈就是文官,叶寒渊身为他的嫡长子,为什么却投身行伍,没有走科举?”
周令怀道:“叶寒渊是叶枭慈的嫡长子,按道理说,理应子承父志,走举业入仕,只不过叶寒渊小的时候口吃,并不受父亲看重,也因此遭到了不少欺辱和嘲笑,渐渐就变得木讷,自闭,又因他打小就长得高壮,在幽州就有叶大傻之名。”
“什么?”虞幼窈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以一己之力,搅弄了整个朝纲的叶寒渊,竟然口吃,还有一个外号叫叶大傻?
这就想到了之前与祖母提及了叶寒渊,祖母称叶寒渊又横又楞。
她当时还觉得奇怪,叶寒渊怒敲登闻鼓,一个“横”字,用在他身上,勉强也算合适,但这个“楞”又从何而来?
虽然心里有那么一丢丢的好奇,可当时她心里装了心事,就没深究。
今儿听了表哥这话,才知道原来这个“楞”,竟是由此而来。
周令怀知道她难以置信,就笑了:“口吃,虽不是什么恶疾,却有损朝廷形象,不允参加科举。”
虞幼窈一时无语了,半晌才问:“叶寒渊怒敲登闻鼓那日,我路过长安街,听他沿街一路,呼喝长兴侯十罪,字字句句,也不见口吃,后来他是怎么好的?”
周令怀目光微深:“这就说来话长了……”
聊了一路,虞幼窈的心情也渐渐变得沉重,幽王一案埋葬了多少人命,又埋葬了多少儿女情长呢?
不知不觉,就到城外的风波亭。
第524章 鸳鸯盟誓
虞幼窈掀了车帘,就看到风波亭内,身形高大英武的男子,身上穿了银白铠甲,红色的披风,在寒风之中翻卷。
挺拔的身骨,只一眼就能瞧见铮铮的气势。
这样的大好男儿,本该驰骋沙场,意气风发。
可猛不丁一瞧,却觉得那站在寒风凛烈之中的人,竟是满身风霜。
虞幼窈指挥春晓和长安,将带来碳笼、茶具、鹿血酒、点心、鹿肉等一应东西,搬进了风波亭里。
“外头天寒地冻,表哥要多注意些,不要受凉,”一边说着,虞幼窈就取了大氅,伺候表哥穿好,又准备了袖炉,给表哥的腿上加了一条绒毯:“表哥大约有许多话要与叶公子聊,我便不过去了,就在马车里等表哥。”
周令怀也没勉强,点头:“我和叶寒渊的交情没那么深,不会耽搁太久。”
虞幼窈点头,推着表哥下了马车。
天上虽然见了日头,可日头大约也耐不住,这地冻天寒的天气,也是懒洋洋地,使不上热呼劲。
这寒风一刮到身上,便觉得脸皮也被刮了一层。
虞幼窈连忙弯腰,帮着表哥拢紧了氅衣:“表哥要注意身体。”
长安推着周令怀进了风波亭。
虞幼窈这才重新上了马车。
风波亭内,叶寒渊坐在碳笼前,里面支了烤架,他切了两块鹿肉,放在烤架上翻烤:“送你来的小姑娘,就是左佥都御史家的虞大小姐?”
周令怀颔首。
叶寒渊忙着给鹿肉刷油:“她很照顾你。”
周令怀点头,没说话。
气氛一度沉默,只有嗞嗞地烤肉声,声声入耳。
叶寒渊取出了一块玉佩。
这是一块红翡鸳佩,古鸳鸯成对,有鸳佩,肯定就是鸯佩。
周令怀神情变得复杂:“当年,我父亲以红翡鸳佩作为信物,将我姐姐托付于你了?”
这块红翡鸳佩,是父亲一直随身携带。
另有一块绿翠鸯佩,母亲也是从不离身。
当年,父亲遍寻天下,寻了一块翡翠,这块翡翠天生异象,一半红,一半翠。
翡翠者:雄者为红,谓之“翡”,雌者为绿色,谓之“翠”。
父亲大喜过望,寻了天下最好的匠,雕了一对翡翠鸳鸯,取意“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与母亲结了鸳鸯盟誓。
这是父亲与母亲的定情之物。
叶寒渊拎起了酒坛,拔掉了酒塞,猛灌了几口酒,鹿血酒行血,一入腹便觉得血烧灼得慌:“当年,北境连失数城,节节败退,周厉王整顿兵马,打算在狄裕关,与狄人一决死战,他已经心存了死志,却放不下家中的妻儿。”
那时,年仅十七岁的叶寒渊,在军中表现出色,被提拔幽州卫守备,秩正六品,驻守城哨。
三十万狄军来势汹汹,幽王殿下筹集兵粮应战。
朝廷年年拖欠军晌,致北境物资缺乏,战士们的兵甲破损,战马老弱,每年兵力耗损很大,二十万已经是倾尽了所有兵力。
狄军像是知道北境物资缺乏,一味佯攻假打,战士们疲于应对,物资消耗加剧,为这一战蒙上了不详的阴影。
北境连失数城,形势不容乐观。
若不能主动出击,将狄军拦在狄裕关外,狄军攻破狄裕关也是迟早的事。
幽王殿下重新整顿了兵马,打算全面出击:“此战若胜,我在军中设宴,犒赏三军,与众将士共酒肉,同宴乐;若败,我殷厉行与众将士,同沙场,共黄泉!”
“共酒肉,同宴乐……”
“同沙场,共黄泉……”
“共黄泉……”
“……”
军中士气冲天,可就是这一股不畏生死的气势,却无端透了一股悲凉。
身为镇守北境的藩王,幽王殿下没有选择。
狄人若是攻破了狭裕关,朝廷会追究他镇守不力的罪名,若是寻常将士,兴许还有活命的可能,但身为藩王却唯有死路一条。
唯有战死沙场,才能保住他的妻儿。
当天晚上,幽王殿下在大营里见了他:“我死,吾妻与我共命,定不会苟活于世,碧落黄泉,生生死死,我们始终是要一起走过,吾子天性桀骜反骨,不受约束,我也管不够他,便由着他折腾个翻天覆地也罢,唯有吾女,性烈如火,着实叫人放心不下。”
玺儿诡计多端,他就是担心,也担心不过来。
将若荼交给玺儿照应,姐弟同心,自然更妥当一些,可玺儿戾气太重,心思太多,他却是不放心将女儿交给他了。
叶寒渊拘谨地坐营帐里,他性子木讷,唯有在听到,幽王殿下提到“吾女”时,他木讷的情绪,终于有了强烈的波动。
殷厉行话锋一转:“你与吾女若荼,有青梅竹马之谊,若这一战败了,届时还请你照看她一二。”
叶枭慈是北境父母官,与北境一干豪绅也往来从密,若北境沦陷,叶枭慈肯定是有办法全身而退。
叶寒渊是嫡长子,叶枭慈便是不重视他,也不可能放弃他。
叶寒渊于他麾下也有五六年,也是他看着长大,与人往来看似木讷,却是少有的将才,有责任,也有担当,性情也稳重,倒是可以托付一二。
有玺儿谋筹,叶寒渊照应,若荼可保万无一失。
向来木讷的叶寒渊,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扑通”一声就跪到幽王的面前:“王爷,属下思慕郡主多年,愿以终身相付,效王爷与王妃之情志,与郡主结两姓之好,一生一世一双人,请王爷成全。”
营帐里静得落针可闻——
叶寒渊忐忑地跪在地上,死死地埋着头,连抬起头来看幽王殿下的勇气也没有。
他知道自己趁人之危,有多么卑鄙无耻。
长宁郡主身份是何等尊贵,又岂是他一个,在家中不受重视,小小的六品卫所守备可以肖想的。
可是他知道,这是也他唯一的机会。
半晌之后,头顶上响起了幽王殿下,饱含怒意的声音:“抬起头来。”
叶寒渊心中畏惧,却还是握紧了双拳,缓缓地抬起头,果然看到幽王殿下,阴恻恻地看着他,眼神里杀机腾腾。
第525章 不知死活
殷厉行冷笑一声:“老子见你小子有点行军打仗的天赋,将你当徒弟,你小子,竟敢肖想我女儿,很敢想嘛!”
叶寒渊木着脸:“请王爷成全。”
幽王给气笑了:“呵,说你癞蛤蟆,你还喘上劲了,敢肖想我女儿,让老子瞧一瞧你骨头够不够硬。”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撸起袖子冲过去,就是一通猛捶暴打。
叶寒渊一声不吭。
打着打着,殷厉行自个也打得没意思了,幽幽地盯着叶寒渊:“你最好将心中这想法给打消了,虽然老子当年,也是癞蛤蟆吃天鹅肉的人,但老子就是不能容忍,有只癞蛤蟆,肖想我女儿,懂?”
叶寒渊被打得鼻青脸肿,简直是惨不忍睹。
被打了一顿之后,再面对幽王殿下,叶寒渊也不虚了,反而理直气壮:“为什么殿下当年可以,我就不可以?”
“你跟老子比?”幽王气得当场又撸了袖子。
他说自己是蛤蟆,这小子还真当他是癞蛤蟆了?
老子就算是一只癞蛤蟆,那也是最靓的蛤蟆崽,怎么说也是个皇子,有田有地,有钱有势。
叶寒渊一个不受家族重视的,能跟他比?
不知死活!!!
越想越气,幽王殿下一脚踹过去:“跟我比?你配吗?配个几把钥匙?也不瞧瞧自个的身份,呵,州府嫡长子,你知道州府是干什么?说是辅佐藩王,治理藩地,实则是朝廷安插在北境,监视藩王的眼线,想娶我女儿,就你这身份,简直是痴心妄想。”
莫说他了!
就是叶枭慈他本人,也不可能同意与藩王结亲,稍有不慎一个结党的罪名扣下来,那可是要掉脑袋的事。
叶寒渊抿紧了唇:“只要王爷成全我,我愿意脱离叶府,入赘王府,给郡主做赘夫。”
幽王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叶寒渊继续说:“我知道,我配不上郡主,但是我发誓,将来一定建功立业,绝不辱没了郡主,此生与郡主一生一世一双人,不纳二色,不生二意,若违此誓,便让我生不善终。”
幽王看着叶寒渊,神情变得无比复杂:“赘夫?你想得挺好,叶府是临江叶氏的旁支,祖宗光德,是大周朝第一文豪世族,入赘这等辱没门风之事,也要看你父亲同不同意。”
叶寒渊抬眸直视他道:“从我入了军营那天起,我与父亲已经写下了断亲书,我的事,他管不了。”
不然,身为幽州府官,他怎么可能让自己的嫡长子效藩王麾下?
因为他口吃,科举这条路已经彻底被堵死了,又因为他生性自闭木讷,管理家中庶、经商的路,也走不通了。
唯有投军,对他而言还算一条出路。
父亲不是没想过,想要安排他去别人麾下,是他自己不愿意,是病重的母亲出面,写了一封断亲书,用了父亲的章印,偷偷交给了他。
“先不要告诉你父亲,等将来你在叶府之间,难以两全的时候再拿出来。”
断绝亲缘关系,这是母亲对儿子最后的仁慈。
因为她很清楚,等自己死了,儿子彻底没有了倚仗,这个家里已经没有了他一席之地了。
不久之后,母亲就逝世了。
母亲的丧事结束之后,他拿出了断亲书,父亲气得勃然大怒,可到底顾忌了与原配的情份,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毅然决然地投身了幽王麾下。
听他说了这一段往事,幽王殿下长叹一声:“叶寒渊,本王很欣赏你敢做敢为的性子,也欣赏你的才能,但是……”
叶寒渊害怕听到拒绝的话:“殿下,郡主说过,殿下当年为她娶了这名,就希望她能活得如火似荼一般肆意,热烈,我一无所有,给不了郡主这一切,你不放心将郡主交给我,也是人之常情,我只是想要向王爷求一个承诺。”
殷厉行沉默良久,许久才问:“什么承诺?”
叶寒渊坚定道:“若将来我能建功立业,给郡主幸福,请殿下允我与郡主的婚事,若我不能做到,也会照看郡主一生。”
堂堂叶氏子孙,为了一个女人,肯自甘堕落,断亲缘,做赘夫,这样的诚意,幽王殿下自认无法拒绝。
而且,叶寒渊重情重义,承诺的事也一定会做到。
一个承诺便可以为女儿的将来,求一个保障,他何乐而不为呢?
便是叶寒渊做不到又如何?
殷厉行不是只有一个女儿,他还有儿子。
这个儿子虽然天生桀骜,不受拘束,未必能悉心照顾长姐,但一定不会让长姐受了委屈。
沉默良久,殷厉行从怀中取了一块红翡鸳佩:“好,这块红翡鸳佩,是我与王妃的定情信物,今日便允你做信物,但是,”
叶寒渊来不及惊喜,就听到幽王殿下话锋一转,严厉的目光盯着他,久经沙场的气势,一度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你必须答应我,将来若荼如果有喜欢的人,而且那人也是能够托付终身之人,你不能仗着我的承诺,勉强若荼,你和若荼之间只有你情我愿,没有一厢情愿,明白吗?”
他的意思很明白,这个红翡玉佩,只是他的承诺,并不代表女儿的意愿,若女儿不同意,婚事依然不做数。
叶寒渊大喜过望,双手捧过了玉佩:“多谢殿下成全,若将来我不能做到对殿下的承诺,或若荼有了自己的选择,我自会将红翡玉佩交还若荼,不会勉强于她。”
然而,接下来的一切都是那样令人猝不及防。
世子以雷霆手段,筹集北境物资,送往了战场,缓解了军中粮草之危,之后又传出了,世子带三千王府护卫军,支援北境战场,却在狭裕关,与哈蒙率领的八千精兵狭路相逢,歼敌六千余人,其中有数位狄部有头有脸的将领,将哈蒙打得溃军而逃。
消息传到前线,幽军气势大震。
有粮有士气,幽王殿下抓住战机,一鼓作气扭转战局。
这时,朝中又传来了威宁侯为主帅,长兴侯为征北大将军,率三十万大军前来驰援,让这一战的局势越发明朗,军中所有人都大喜过望。
却并没有人知道,更大的危险也随之降临。
第526章 情深不寿
朝廷宣幽王殿下进京,他们谁也没有太过担心,幽王殿下扭转了北境的战局,殷世子也准备好了北境大小官员、豪绅们的罪证,准备随后朝廷兴师问罪,就上奏朝廷。
如此一来,幽王殿下纵子行凶的罪名,也不成立了。
那一日,父亲突然让他带兵巡边。
他与父亲名义上断了亲,但消息隐而未发,未到需要决择的时候,父亲依然会照看他几分。
他并没有多想,北境战危之时,父亲身为北境父母官,自然也站出来辅战,巡边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也没有怀疑。
直到,他在狭裕关接到长兴侯异动,察觉了不对,中途返回之后,远远就从城门外,看到冲天烟云滚滚。
等他赶到幽王府时,大火转颓。
幽王府被烧得一干二净。
这时,他才知道,父亲一早就知道了,威宁侯和长兴侯揣磨圣意,密谋陷害周厉王,窃幽州兵权一事。
父亲却碍于圣意,虽然没有助纣为虐,却选择了冷眼旁观。
甚至为了担心他牵连其中,以巡边之名,故意将他支走。
红翡之约,终成了空话!
听完了这段往事,周令怀神情微恸:“既然我长姐已逝,便由我作主,你与我父亲的约定,与我姐姐的鸳鸯盟约,就此作罢,从此之后……”
他和叶寒渊关系虽然不错,但感情并不深厚。
一直以来,和叶寒渊关系亲近的人,是她的姐姐,长宁郡主殷若荼。
这些年来,他与叶寒渊联系不多,所以并不知道还有这一桩旧事。
叶寒渊打断了他的话:“当日,我从北境逃到京兆,与父亲断亲之后,又留了断绝书,如今我即将前往江南接任宋修文的任职,也算是建功立业,我已经做到了对周厉王的承诺,还请殷世子,另一块绿翠鸯佩归还于我。”
周令怀眼神一冷:“我长姐已死。”
叶寒渊却面无表情:“婚姻大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与周厉王的约定还在,非你三言两语,就能撇清,还请殷世子将绿翠鸯佩交给我,若荼生是我叶寒渊的人,死为我叶寒渊的鬼。”
周令怀握紧了茶杯,定定地看着他:“叶寒渊,你将来娶妻生子之后,届时又将我姐姐置于何地?”
叶寒渊沉着脸:“如果不是你姐姐,也不会是别人。”
周令怀倏然就想到了。
当年叶寒渊投身于父亲麾下,有一次她和姐姐一起去军中,那时阴沉木讷的少年,就躲在营帐的阴暗处,直勾勾地盯着姐姐看。
周令怀很不喜欢他的眼神。
直到现在,他才懂了,叶寒渊是在看他的整个世界。
若殷怀玺,还是从前那个殷怀玺,若他没有来过京兆,遇到一个叫虞幼窈的少女,他一定会冷漠地拒绝叶寒渊。
可他终究变了。
周令怀回头看向不远处的马车。
车帘掀了一角,马车里的人,虽然没有跟过来,却也一直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那里也是他的整个世界。
是他立下宏愿,要护一生的人。
如果不是她,也不会是旁人。
这并不是承诺。
而是他们穷极一生,想要达成的理想。
周令怀从袖中取了一块翠绿的鸯佩:“若将来有一天,你改变了心意,便将这一对鸳鸯玉佩归还于我。”
叶寒渊接过了翠绿鸯佩,与手中的红翡鸳佩相扣,一翡一翠两块鸳鸯玉佩,合二为一,变成了一对交颈的鸳鸯圆佩。
叶寒渊轻轻地,摩挲着手中的圆佩,眼中似悲似喜,半晌才道:“多谢武穆王成全。”
他没再叫殷世子了。
殷世子是他从前在幽州,与殷怀玺之间那为之不多的交情。
而武穆王,是他从今往后效忠之人。
风波亭里四面透风,便是置了碳笼也是刺骨冻人,周令怀觉得冷了。
他从腰间取了巴掌大的小玉葫芦,里面装了没药酒,他仰头喝了一口,没药酒冲入喉咙,一入腹,便觉得寒意一散。
鹿肉烤好了,叶寒渊将其中一块,夹到周令怀面前的盘中:“你姐姐从前最喜欢我烤的肉。”
这也是他第一次为别人烤肉。
也是最后一次了。
周令怀拿了匕首,将肉切成小块,尝了一口,觉得比他烤得好吃,想到虞幼窈也喜欢吃烤肉,就问:“怎么烤的?”
叶寒渊面无表情地将他自己烤肉的一些技巧说了一遍。
周令怀受教了。
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吃了烤肉,喝了鹿血酒,周令怀便道:“时辰尚早,城郊距宝宁寺片刻至,你不去与景之道个别?”
指挥佥事在州府辖内,若论关系亲近,叶寒渊与景之更近一些。
叶寒渊忡怔良久,半晌才道:“当年北境惊变,景之襄助你筹集粮草,稳定北境局势,你才能毫无后顾之忧,率王府三千护卫精兵,驰援战场,缓解北境战局,此后他一病不起,后威宁侯与长兴侯欲窃幽州兵权,周伯父担心他受到牵连,对他下了蒙汗药,将他送到了五台山。”
提及了这段往事,周令怀心中复杂:“他便在,也救不了幽王府。”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母亲一向冰雪聪明,禀性贞烈,就是因为明白这道理,才会那样决绝。
长姐亦是机敏聪慧,性烈如火,就是因为深知这一切,才会甘心与母亲一同赴死。
叶寒渊垂下眼睛:“情深而不寿,慧极则必伤,经了幽州惊变,以及家族之祸,景之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后来慧能大师上五台山论禅,见了景之后,就直言道,此子与我佛有缘,景之落发为僧,不问红尘,身体竟一天一天好转。”
只是,这世间再无周氏景之,只有宝宁寺六慧僧之一,慧济禅师。
这些周令怀也是知道的。
景之对当年之事耿耿于怀,便是做了和尚,也难得清净,后来他提出,要借用周令怀这个身份,代价是为周家平反。
他想要上京,哪需要借用周令怀的身份?
他只是借此,斩了与景之之间的红尘,还他一份清净自在罢了。
第527章 景止依光
都是聪明人,许多事不需要明说,便已经知道彼此的心意。
至此,景之放下了。
他也用了周令怀的身份上京,却因“周令怀”这个身份,与虞府结下了不解之缘,与一个小姑娘结下了一辈子的盟誓。
大约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命中注定他和周令怀有不解之缘,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叶寒渊微叹一声:“既已了断红尘,便也不做红尘客,就不打扰他了。”
幽州指挥佥事家,得一公子,虽先天病弱,却天生慧根,其父取名令怀,字景之,取自:“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希望他德才兼备,遇高山,而景仰之,心中常怀谦逊,方能见德而行德。
后来,这位字“景之”的周家少爷,遇到的另一个字“景止”的少年世子。
一字之差,结下不解之缘。
幽王殿下为殷怀玺取字景止,是取自:“品崇嵩室,合九有而景止依光;度越沧溟,尽百川而朝宗赴壑。”
就是希望,殷怀玺将来能做一个品性崇高之人,景止依光,尽百川而朝宗。
一个遇高山,而景仰之。
一个品崇嵩岳,景止依光。
命运的纠葛,仿佛是命中注定了一般。
而那时的幽王殿下大约也不会想到,九为极数,嵩山之高不可攀越。
龙游于海,尽纳沧溟四海之浩瀚,百川之朝宗。
一切不过是命中注定。
周令怀没有多言,只道:“此去江南危机重重,望珍重!”
叶寒渊点头:“保重。”
说完了,叶寒渊也不作停留。
走出了风波亭外,随着一声口哨响起,附近就传来了“哒哒”地马蹄声,一匹鬃黑的高头大马,疾驰而来。
转瞬,就停在了叶寒渊身边。
叶寒渊轻抚了马头,翻身上马。
“驾!”马儿仰头长嘶一声,宛如一道疾风,奔向了官道。
叶寒渊握着马缰,耳边呼啸着寒风,仿佛那个身着红衣,鲜衣怒马,如火似荼的少女在他的耳边絮语——
“叶寒渊,以后有我罩着你,谁也别想欺负你……”
“叶寒渊,不能考科举有什么关系,天底下又不是只有科举一道路可走,至少我就没听说过,口吃的人不能参军……”
“叶寒渊,你又不是天生口吃,只要努力就一定能克服……”
“叶寒渊,我们说定了,以后你每天这个时辰过来寻我,我帮你一起克服口吃的毛病……”
“叶寒渊,跟我一起念,殷若荼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姑娘,要是敢口吃,就死定了……”
“叶寒渊,殷怀玺那个臭小子嘲笑我,说我是个男人婆,将来肯定嫁不出去,被我父王揍了一顿,我父王说,嫁不出去,可以招一个进来,军中有前途的好男儿多得是,只要他一声令下,多的是人排了队地想给我做赘夫……”
“叶寒渊,你有什么理想吗?就是拼了命想要去做的事?”
“……”
我毕生的理想就是你,拼了命地想要娶你。
即使你已经不在了!
我也想这样一直念着你!
周令怀目送叶寒渊的马儿远,心中一片悲凉,才放晴不多久的天,不知何时一片乌沉,寒风挟裹着雨雪,一齐卷进了风波亭内。
虞幼窈下了马车,踩着积雪走进了风波亭内:“下雪了。”
周令怀“嗯”了一声,抬手将小姑娘狐毛斗篷上的帽子,掖起来,戴到她头上:“我们回去吧!”
过一会儿,雨雪下大了路就不好走。
长安推着轮椅,将少爷送回了马车,然后又回了风波亭,帮着春晓收拾东西。
马车里暖烘烘的,桌上置了小碳炉,煮了姜茶,整个车厢都散了一股姜辣味。
虞幼窈拿了茶斗,瓢了一碗姜茶,递给了表哥:“方才在外面冻了许久,快喝一碗姜茶暖一暖身子。”
周令怀注意到,她将茶斗拿高,姜茶徐徐地,缓缓地注入碗里。
待姜茶递给他时,他伸手接过。
温度已经不烫人了,他低头喝了一口,虽然略还有些烫口,但小口慢喝,反而更热乎,更合适。
往往一举一动,都透了贴心。
虞幼窈好奇地问:“表哥方才与叶寒渊说了什么?”
周令怀捧着姜汤:“他让我履行当年我父王对他的承诺,成全他和我长姐的婚事,将另一半信物交给他。”
虞幼窈倏然怔住了。
其实,来的时候表哥在马车里,讲了叶寒渊与幽王府的渊缘,就没少提及长宁郡主殷若荼,她隐约猜到了一些。
叶寒渊身为州官之子,便是投效周厉王麾下,也没有必要,在幽州隐忍负重多年,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不惜与父亲反目成仇,又经历了生死大逃杀,逃进了京里,为周厉王平反。
他所做的一切,都不符合一个世家子弟的教养和责任。
可是他做了。
虞幼窈鼻头一酸:“那表哥……”
“我成全他了。”周令怀垂头,碗里的姜茶冒着烟丝,姜茶上漂着红枣,桂圆肉:“他从来不在我的棋盘之上,敲登闻鼓的人,不是他,也会是旁人,他自愿入局,甘愿沦为棋子,已经为幽王府,为我姐姐做得够多了。”
虞幼窈心里很难受,却努力扬起了笑容:“他也算求仁得仁,你、不要难受。”
周厉王是求仁得仁。
叶寒渊也是。
这不过是别无选择之后的委屈求全罢了。
多情自古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
岂是拈花难解脱,可怜飞絮太飘零。
香巢乍结鸳鸯社,新句犹书翡翠屏。
不为别离已肠断,泪痕也满旧衫青。
这一诗,是叶寒渊未来漫长的岁月,孤独于世的最佳写照,又是何等的悲凉入骨,便也如同这漫天飞雪。
马车沿着官道,哒哒地回到府中。
虞幼窈和表哥一起去了安寿堂。
虞老夫人连忙备了姜汤,一人一大碗,盯着他俩喝完了,这才挪了眼睛。
虞幼窈苦巴着脸。
周令怀随手端过了桌上的金橘,剥了皮递给她吃。
虞老夫人看得直摇头,便转了话儿:“今儿上午,宋世子往府里递了拜帖,打算明儿过府一趟。”
第528章 壑之难填
这都到了年关,哪家都忙着过年,也不好冒昧登门,便也提前下了拜帖,若是从前倒是不必这个样。
虞幼窈听得一愣:“宋世子回来了?”
周令怀转头瞧了她一眼,见她眉间一淡蹙,转眼就恢复如常,仿佛那一瞬间的情绪,只是他的错觉。
虞老夫人没注意这些,点头:“昨儿就回到府中,只是这天寒地冻,又路途遥远,想必也受了罪,一回府就病倒了,也是请了史御医开了方子,吃了药这才好些。”
也是镇国侯府往府里递了拜帖,说明了原由,她这才知道宋明昭回来。
虽然有些奇怪,说到底也是镇国侯府自己的事,便也没有深究。
虞幼窈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周令怀淡声道:“宋修文的案子,既然向朝廷递了折子,便也查清楚了,年关将至,宋明昭既非随行官员,也非幕僚,先行返回京兆,也是理所当然。”
虞老夫人颔首:“就是这理,”她话锋一转,又道:“宋世子年少机敏,想来此次南下帮了你父亲不少忙。”
虞幼窈点头,却没说话。
心里却觉得奇怪,宋明昭是随了虞宗正一起南下,若是提前回京,怎么着也该第一时间,往虞府送个消息才是。
到底是什么病,不光要请史御医过府,连个消息还要推迟一天?
镇国侯府是武将世家,宋明昭虽然走了举业的路子,却也打小就修习武艺,不说武艺高强,但至少也是身强体壮,因为天寒地冻,路途遥远赶路回京生病,也说得过去,这“病倒”了,是不是有些太严重了?
镇国侯府说,请了史御医过府,这话自然也是真的,毕竟这事一打听就能清楚。
只是,史御医已经致仕了,平常不是什么太紧要的,几乎不会外诊。
所以宋明昭是真病了?
而且还病得不轻。
联想到了宋明昭之前无故吐血昏迷的事,莫不是落下了什么了不得的病根?
但这一切只是猜测。
宋明昭既然明日过府,想来病情也好了许多。
虞幼窈正想着,就听到祖母与表哥说话:“宋世子明儿上门,想来也是为了江南的事,便由你出面招呼,谈及政事,咱们这些内宅妇孺可不懂太多。”
周令怀颔首应下了,他也想会一会这位惊才绝艳,年少成名的宋世子。
第二日,虞幼窈用完了早膳,忙活了一阵子,才去了安寿堂。
周令怀已经到了,正与老夫人聊着江南的局势:“宋修文还牵扯了李其广“谋逆”一案,想来叶寒渊一到了浙江,钦差大臣就会解押宋修文进京,审理之后,大约就会定罪,宋修文一案还牵扯出了吃空军晌额,会牵连不少江南的大小官员,接下来皇上会大力整顿江南,江南那边的官员,也不会坐以待毙,肯定会有动作。”
虞老夫人听得直皱眉:“你觉得他们会有什么动作?”
周令怀指出:“朝廷最关心什么,他们就会从哪方面入手。”
虞老夫人脸色顿时不好了:“朝廷最关心的莫过于,剿倭和剿匪,若他们以此挟制朝廷,朝廷想要整顿江南,怕也不容易了,如此一来,江南怕要乱起来了。”
这乱还会持续很久。
江南一乱,朝纲也乱了大半了。
宋明昭站在门外没动,他不动,迎他进安寿堂的小厮也没动,直到屋里虞老夫人的话说完了,他这才进了屋里。
周令怀没去江南,可江南的局势却已经猜了七七八八。
大才之人总能窥一斑,而观全貌。
汉,司马迁《史记·高属祖本纪》:“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张良)。
他亦不如周令怀。
宋明昭一进屋,虞老夫人就大吃了一惊。
南下走了一趟,宋明昭一脸病白,瞧着比令怀还要病弱一些,身上穿了大氅衣,也遮不住他瘦骨嶙峋。
竟真病得这样严重。
宋明昭解下了身上的大氅,递给了空青,随后上前给虞老夫人请安,又向周令怀见礼,却目光微动,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周令怀其人。
周令怀坐在轮椅上,身骨透了嶙峋峭质,是世间少有瑰姿玮态之人:“上古既无,世所未见,瑰姿玮态,皎若明月舒其光,不可胜赞。”
周令怀略一颔首,淡声道:“不便之处,还请宋世子见谅。”
宋明昭敛下目光,又上前与虞幼窈见礼。
虞幼窈起身曲身还了一礼。
两人并无交流,只是宋明照看虞幼窈的目光,幽深之状如壑之难填,令周令怀眸光微深:“宋世子病气在身,便也不必太多礼数,请坐吧!”
虞老夫人反应过来,连忙道:“令怀说得对,快坐下来说话。”
宋明昭从善如流。
安寿堂里也不知道焚了什么香,气香浓而微辛。
闻着闻着,便也觉得方才受了冻的身子,连血里头,也跟着暖和了,不知不觉连精神也跟着放松下来了。
见他坐下来了,虞老夫人就又问:“听你家里人说,昨儿一回来就病到了,身体好些了没有?”
宋明昭恭敬道:“眼看着年关将至,宋修文的案子也查了七七八八,便急着赶路回来,一时不慎染了风寒,也是家里太过紧张,没什么大碍,虞祖母请放心。”
他自幼习武,身体一直很不错。
可这一次,随虞大人南下到了浙江没几天,就犯了水土,胸口时常闷痛,虽不是疼得太严重,也不是不能忍,却总是折磨人。
虞大人寻了浙江有名的大夫为他诊治,大夫们均表示,他身体没有大碍,大约只是水土不服,开了药吃了,也不是太管用。
他隐约知道,这病症很有可能和上次突然吐血昏迷有关。
宋修文的案子,查了七七八八他就提前回京。
一到了家里,祖母见他瘦干了骨头,吓了一大跳,也是担心之前那病没好干净,连忙请了史御医过府。
史御医诊脉之后,只说有可能是落了病根,还要仔细养着。
用了药之后,胸口的闷痛确实缓解了些。
第529章 深不可识
只是,宋明昭身上总也觉得冷,穿再多的衣裳,屋里烧太多的碳笼,也觉得不舒坦。
也是进了安寿堂,乍然闻了这香才觉得身上舒坦一些。
虞老夫人放心了一些:“虽然没什么大碍,可你看看你,脸还白着,不在家里好好休养着,怎还往我家里跑?实在有什么紧要的,派人送个口信,稍封信也行啊!你还年轻,可得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千万不能马虎了去。”
这话也是真情实情,江南那边的事再重要,她们这些内宅妇人,也只能听一耳朵安安心,是有劲也没地方使去。
宋明昭瞧了一眼虞大小姐:“此次南下两月有余,许久没有拜见虞祖母,年关将至,定先是要见拜见了虞祖母才是。”
淡淡的话,听得虞老夫人笑容满面:“你有心了。”
自从上次宋明昭病了一场后,他与虞府也亲近了许多,往常逢年过节才能瞧见的人,却是隔一阵子都会上门来拜见。
这可真将她当成了半个祖母。
宋明昭话锋一转:“宋修文案情重大,虞大人便也不能在年前回返,与家里一道过年,虞大人牵挂着家里,让我稍带了家书,置了浙江的一些特产,让我一并稍带回来了,今儿也都带过来了,虞大人安好,虞祖母并周公子,”他又瞧了虞幼窈一眼,见她垂眼在听,话锋微一顿,就接着道:“窈姑娘,尽可安心。”
说完了,就恭敬地呈上了信。
青袖连忙过去取了信,交给了虞老夫人。
虞老夫人吃了定心丸,也不急着看信了,接过信就放到了一旁。
寒喧的话完了,丫鬟适时上了茶。
宋明昭端起茶来一闻,便觉这茶,气清奇细长似姜辛,又略带了一丝乳木气,味醇厚而鲜爽,辛锐持久。
一入口便觉得精神微振,身上疲意尽褪。
宋明昭从来没喝过这茶,便猜到这定然是虞大小姐做得新茶,就忍不住问:“这是什么茶?与寻常喝得不同。”
虞老夫人笑眯眯道:“这是产自武夷山的一种岩茶,因茶香浓烈,像似了肉桂,却又比肉桂鲜醇,窈窈就取作了肉桂茶,不光你没喝过,就是这整个大周朝,也是我们家独一份,没得人喝过这茶。”
说起这话时,她语气分明就带了骄傲。
肉桂茶辛鲜醇厚,她也是十分喜欢,虞幼窈垂下头,捧着茶杯喝茶,
便听到宋明昭在问:“这茶是怎么做的?”
虞老夫人笑眯了眼睛:“也是窈窈在武夷山那边有一个茶庄子,山上面长了一种玉桂树,庄子上的人,都知道窈窈喜欢香药,见这玉桂树香气特别,前几日送年货进府的时候,就夹带着送了一些。”
上等的武夷茶他喝过不少,温而不寒,香胜白兰,茶是好茶,但宋明昭并不是多喜欢,还是第一次听说,武夷山的肉桂茶,难免有些惊奇。
提起孙女儿,虞老夫人总有说不完的话:“窈窈也觉得这玉桂叶其香特异,便钻研了玉桂叶的用法,偶然发现,玉桂叶冲泡后锐香持久,还有提神解乏,驱寒湿、暖脾胃,通血脉,消食的作用,就揉制炒茶,没想到歪打正着,倒还真叫她挖掘了这玉桂真正的好处。”
玉桂树年年岁岁就长在武夷山,发现它特别的人,虞幼窈肯定不是第一个,可唯有虞幼窈,钻研出了玉桂树的用法,用途。
宋明昭心跳得厉害,面上却是不显,忍不住赞道:“肉桂茶,犹胜名茶高香锐久,窈姑娘心思之巧妙,实属世所罕见。”
虞老夫人一听,就瞧了孙女儿一眼,见她捧着茶杯,低着头,还当她被人夸了之后,臊了脸,就笑道:“她哪儿是心思巧妙,是被每日一碗姜汤给喝怕了,这段时候,天天想办法,研究能代替姜茶的香药,都快入了魔了,没成想,还真让她钻研了这肉桂茶,昨儿就拿到我屋里。”
能驱寒暖身的香药,也是不少的。
但大部分都要配姜。
不放姜的也行,可驱寒防病的效果,便不如姜来和显着又快。
肉桂茶就有极好的暖身效果,再往里头往一点姜汁,提升了驱寒暖身的效果,茶本身的清醇,会让姜味更香醇。
她喝着好,所以今儿就拿出来招待宋明昭了。
没想到宋明昭竟也喜欢,虞老夫人笑了:“明昭要是喜欢,一会儿就带些回去。”
这话正中了宋明昭下怀,他立马道谢:“多谢虞祖母,”说完了,他还瞧向了虞幼窈:“也多谢窈姑娘。”
虞老夫人连忙摆手,虞幼窈轻翘了嘴角:“宋世子客气了。”
淡淡的话一如从前般客气有礼。
可宋明昭却听出了其中的疏远,他垂下了眼睛,余光里,周令怀剥了一盆桂圆肉,递到她面前。
她拿了小银签子,签插桂圆肉吃得很欢快,眼儿亮晶晶地看着周令怀,眼里头透了欢喜,愉悦,甚至是刺人眼目的依赖。
三妹妹说,虞大小姐与表哥感情极好。
他是相信的。
要说有多么亲近,他却还有些怀疑,周令怀毕竟还是寄人篱下,自是不可能与虞府诸人,毫无芥蒂的亲近。
可这会儿,他发现自己错了。
似周令怀这样的人,寄人篱下这人词儿,并不适合用在他身上,他不管到了哪儿,一身气度风采,总会教人敬上几分。
观此人形容,他相到了宋玉《神女赋》,瑰姿玮态。
再观此人气度,难免就相到了《老子》——
古之善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
夫唯不可识,故强为之容:
豫兮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俨兮其若客;
涣兮若冰之将释,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
如周令怀这般人物,微妙、幽深而通达权变,深邃得令人难以测识。正因为难以测识,所以要勉强作形容!
城府之深沉审慎,像在冬天里涉足江河;
心思之缜密戒备,像随处都有强敌环伺;
心性之恭谨自持,像一直都在做客;
像冰块就要崩解融化一样疏散质朴,漫不经心,看不出什么突出的能耐,旷放豁达,就像虚空一样,深邃浩瀚。
当真是,难以言喻了!
第529章 官匪勾结
这就是让闲云先生盛赞不绝的年少英杰。
周家被平反后,皇上恩准了周令怀进了藤文馆,参与《文献集书》的编撰,这事儿传开之后,京里就没少人谈论这事,这人。
因周令怀名声不显,便有不少人觉得他浪得虚名,进藤文馆也是皇恩浩荡。
后来就有一个幽州来的学子,忍不住冷笑:“你们却是孤陋寡闻,京里的太平日子过太得久了,便也成了那蛙井人,只会耍张嘴巴子,坐井观天大。”
“四年前狄人大肆进犯北境,是周公子拖了病体,助殷世子在短时间内筹集粮草,助殷世子稳定了幽州局势,殷世子这才毫无后顾之忧,带了三千王府护卫精兵,支援战场,这才有了殷世子与哈蒙率领的八千精兵,狭路相逢,并以三千精兵,杀得哈蒙溃兵而逃。”
“……”
这事一提,便有人对这位周公子好奇,少不得要追问许多话。
后来才得知,这位周公子因先天不足,身体病弱不支,甚至连下地行走都困难,打小就坐了轮椅,深居简出。
故而饱读天下书籍,极有才华,却始终名声不显。
惹众人好一阵唏嘘。
他听了这事之后,并不觉得惊讶。
宋明昭只觉人外有,山外有山的道理,他话锋一转:“江都司佥事,并参将职任,是在浙江都指挥使司,也就是浙江都司辖内,而浙江都司,直接属左军都督府,宋修文的案子,被清查了之后,就被关押起来,近来浙江沿海区域,时常有倭寇,盗匪滋扰。”
虞老夫人皱了眉:“是从前一直如此,还是宋修文被关押了之后才是如此?”
虞幼窈一听就明白了,祖母这话是在怀疑,宋修文乃至整个浙江都司,与倭寇,盗匪互相勾结。
宋明昭搁下了茶杯:“虞大人暗访了因为伤病而退伍的士兵,据他们所言,倭寇和沿海一带的水匪,时常上岸作恶,都是小打小闹,因此水师剿倭、剿匪的强度也不大,不过对比从前,这阵子倭寇来得频繁一些。”
虞老夫人沉了脸。
想来也是倭寇和水匪,本就时常扰边,如今只是较往年要频繁一些,没有确凿的证据,便不能说他们与倭寇,水匪相互勾结了。
浙江都司掌握了东南沿海一带的水师,牵一动而发动全身,没有证据,朝廷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
反而,倭寇和水匪猖獗,就少不了水师作战。
否则倭寇和水匪上岸作恶,损失的也是朝廷。
当真是有恃无恐啊!
周令怀淡笑了一声:“宋修文一案,直接牵动了整个浙江都司,甚至连左军都督府,也被牵扯进来,浙江官员们人人自危,水师们也是人心涣散,水师没了有能力的将领,就像一只纸老虎,想来也挡不住倭寇的海船,倭寇杀上岸也是迟早的事,届时朝廷就面临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先剿倭灭匪,还是先整顿江南?”
这就是浙江水师应对朝廷的手段,生生就扼住了朝廷的咽喉。
若是先剿倭灭匪,朝廷就离不开浙江都司,整顿浙江就无法进行,浙江水师会更加猖獗,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若是先整顿浙江,那么倭寇和水匪侵犯沿海一带,也是必然,届时倭寇和水匪,劫掠海上官船,商船,朝廷损失巨大,上岸烧杀抢掠,更是让朝廷威严扫地。
不管怎么选,朝廷都得不了好。
朝廷又该如何选择呢?
虞幼窈蹙眉:“浙江都司,这是吃定了朝廷派去的武将,指挥不动浙江水师?所以才有恃无恐?”
既然如此,那么表哥为什么要算计叶寒渊去浙江呢?
宋明昭正欲开口,周令怀就解释道:“叶大人不精通水战,一时半会无法收服浙江水师,去了之后,还需要时间学习水战。”
虞幼窈一听就明白了:“但是,浙江都司、倭寇、水匪,未必会给叶大人学习的时间和机会,叶大人一到了浙江,还没有掌控水师,倭寇和水匪就该扰边了,若是此战失利了,叶大人在浙江威严尽扫,就越发不能收服水师作战,熬不了两三年,就该调任了,更坏一点的情况是,倭寇和水匪作恶成患,朝廷还要问罪。”
这也难怪,浙江都司如此有恃无恐了。
宋明昭颔首:“这种情形在浙江,已经是履见不鲜,若没有李其广叛乱,及宁远伯所奏宋修文罪状,宋修文约明年开春,就该调回山东沿海一带了。”
只可惜,世事无常,宋修文始终没熬过来。
虞幼窈听懂了,宋修文虽然到了浙江,却并没有完全收服名下水师。
宋修文的一应罪状,很可能是给浙江都司,做了替死鬼。
虞幼窈脸色不大好看,忍不住瞧了表哥:“那叶大人到了浙江该怎么办?”
宋明昭正在蹙眉,周令怀淡声道:“只能自己培养水师。”
宋明昭神色微动,忍不住侧了耳朵。
虞幼窈蹙眉:“可培养水师并不容易,没个一年半载,水师根本无法海上作战,便是培养了一年半载,也比不上常年呆在海上的倭寇和水匪。”
周令怀似笑非笑:“海上的盗匪,也不是人人作恶,也有盗匪专劫倭寇,若能进行收编整军,也是能成气侯的,而且浙江水师,每年都有许多士兵因伤病退伍,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拿到的奉银,除了家用,并没有多余的钱,让他们治病,只要以利诱之,重新招募他们,他们是非常愿意重回水师。”
轻描淡写的一席话,一针见血就为浙江水师的窘境破了局。
他走了一趟浙江,与宋修文密谈之后,才了解到浙江水师的现状,周令怀人在京里,就已经洞悉了全貌。
宋明昭淡声道:“水上的盗匪并不容易收编。”
宋修文也是很有能力的武将,调任浙江后,他也不是没有尝试过收编水匪,老兵新募,却没能成功。
他不否认叶寒渊的能力。
只是叶寒渊从前在北境,并不精通水战,想要收编水匪就更难了。
第530章 背了黑锅
周令怀轻笑了一声:“你以为这些海上行足的水匪,只劫倭寇,不上岸,不劫平民,他们都是些什么人呢?”
宋明昭顿时反应过来了,就听到是虞幼窈开口询问:“难道他们都是,从水师退下来的士兵?”
周令怀颔首:“多半就是了,想要收服他们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拿捏他们的家人,威胁利诱,就算一时不接受收编,也是无妨,能助战水师,与倭寇对战,牵制水匪,便也能缓一缓燃眉之急,届时老兵新募,差不多也能成些气侯,也不至于太被动。”
周令怀果然不愧是周令怀。
虞幼窈蹙眉:“可是,叶大人要如何知道,这些水匪的身份,不知身份又如何能得知他们的家人?”
宋明昭刚端起来的茶,还没喝,就开了口:“叶大人接掌了宋修文的任职,自会拿到水师历年募军名册,只要查一查退伍名册,经过筛查,便也能查出蛛丝马迹,毕竟这些人,若真悄悄在海上做了水匪,不可能没有任何异常。”
指挥佥事是州府辖内,叶寒渊与周令怀定是认识的。
叶寒渊此去浙江,也是胸有成竹。
虞老夫人听完之后,深深地瞧了周令怀一眼:“怨不得皇上,要派叶寒渊去浙江,除了他,其他人还真不行,收编水匪,老兵新募,宋修文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将了,他不可能想不到这些,可为什么没有做成呢?因为他一入浙江就受制于浙江都司。”
虞幼窈深以为然:“叶寒渊就不一样了,且不说他叶府旁支弟子的身份,在江南一带还是很有份量,就单说他与武穆王的交情,浙江都司只要不想得罪了朝廷,又得罪了北境,腹背受敌,就不敢动叶寒渊,叶寒渊掌控浙江水师,是早晚的事。”
宋明昭倒是认同这话,只是:“浙江并非只有宁波、绍兴、台州三郡,叶寒渊便是不受浙江都司的挟制,却也未必能助朝廷整顿浙江。”
一个叶寒渊,还撼动不了浙江都司。
屋里的气氛不由默——
这道理谁也明白,表哥算计叶寒渊去浙江,就不是为了助朝廷整顿浙江,而是打算借叶寒渊之手,搅乱了浙江大局。
周令怀若有似无笑了下,又剥了一盘柑桔,一瓣一瓣地摆在盘子里,推到了虞幼窈跟前。
虞幼窈就拿着小银签,签插了吃。
宋明昭心中突陡然了一股戾气:“浙江清流,不日就会奏疏朝廷,状告浙江都司,替宋修文说话,浙江想必也要乱了。”
虞老夫人听得直皱眉头,宋修文既然能与浙江清流抱团,想来宁远伯所奏的罪名,颇有不实之处,是替浙江都司背了锅。
如此一来,宋修文是忠是奸难辩了。
浙江都司也不会坐以待毙,浙江还真就乱了套。
老大那边也不知道……
周令怀像是知道虞老夫人心中的想法似的:“叶寒渊到了浙江,舅舅便也该返回了,他此行是为了查实宁远伯,所奏宋修文一应罪名,之前上奏朝廷的折子,没提宋修文半句,字字句句全是围绕浙江水师。”
言下之意,浙江清流就算为宋修文喊冤,也与虞宗正没有关系。
虞宗正只是查出了浙江贪墨军晌,吃空晌额等罪名,反而给了浙江清流,反咬浙江都司的机会。
后面宋修文的罪名,还需要朝廷另行审理。
这就关系到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及兵部,与吏部没得半点关系。
皇上派了吏部尚书为钦差大臣,原是有心想整顿江南吏治,为免不妥,又派了兵部、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里的虞宗正随同前往。
其实谁都知道,这查案的事,还是落在刑部和都察院、大理寺上。
虞老夫人心中一松,也露了笑容:“查案本就是刑部为主、都察院纠察、大理寺驳正,不干吏部的事。”
都察院是从前朝御史台变更而来,职权非常大,内、外官吏均受其监察,权限甚广,颇为百官忌惮。
掌监察、弹劾及建议,拥有“大事奏裁、小事立断”的权利。
如遇重大案件,都察院还能对如刑部、大理寺等机构进行监督。
但皇上久不临朝,宦官居中窃权,弱化了都察院的一应职权,使之都察院,对朝野的监察力度减弱,渐渐也就沦为了言官之所。
虞宗正的左佥都御史,职任是评议官员,但其实这个官职品阶不高,权限很广,是很有实权的,有代天子巡按,巡察的职责。
通俗一点说,还能钦差特派。
但因为职权太广,也太过分散,先皇在世的时候就进行了整改,取消了钦差特派这一职权。
但内察外纠,权限依然很广,到了本朝,内阁窃其权责,都察院到如今,已是通常弹劾与建言。
好端端的都察院,内有宦官居中窃权,弱化职权。
外有内阁窃其权限,挟制权柄。
都察院已经失了纠察之实,使之不能正朝野纲纪,朝政不能清明。
若非如此,都察院也是个好地方。
当然了,吏部乃六部之首,自然更有地位。
议完了浙江的局势,虞老夫人便又问起了浙江风貌。
宋明昭博学多才,见识心胸皆广,便说了此次南下浙江的见闻,谈及了江南之富庶,字字句句,言之有物,颇有藻色。
便连不待见宋明昭的虞幼窈,也不禁听得津津有味。
这一聊,时候就长了。
宋明昭借着喝茶的功夫,偶尔看向了虞幼窈,总能看到,她与表哥互有默契的举动,连喝到嘴里的肉桂茶,也失了几分滋味。
宋明昭突然开了口:“浙江富庶繁华,经商贸易成风,南北贸易,海上贸易,外邦贸易,尤为昌盛,此次回京,便也备了一些江南比较有特色的丝、茶,具等,今儿也特地挑了一些,孝敬虞祖母,另,”
他话锋一转,就看向了虞幼窈:“窈姑娘擅长香药,江南文雅风盛,女子们时好香料,经常约朋唤友斗香、鉴香、赏香,香药也是十分齐全,便也带了些。”
第531章 险恶至极
镇国侯府平常没少用虞幼窈做的香药。
宋明昭特意从江南带些香药料送给虞府,礼数也说得过去。
虞老夫人听了,便也觉得他知礼又周全,笑容更深了:“倒让你费心又破费。”
却没说不收的话。
两家本就是世交,宋明昭做为后辈上门,本就不该空了手过来,另虞府对宋明昭也有救助情谊,也就礼多人不怪了。
都点了名地提她,虞幼窈也不好装作听不到了,微微一笑:“就多谢宋世子了。”
宋明昭颔首:“原也是应该的。”
难得与虞幼窈搭上话了,宋明昭便寻了话头,打算说一说浙江那边颇负盛名的香药,以及那边斗香风气,也算是投其所好。
冷不丁就听到周令怀声音淡薄:“没想到宋世子,竟也对香药感兴趣,想必此次南下也是开大眼界,了解不少。”
女子擅弄香,也都是女子们凑一道玩赏。
且不说他身为男子,本不该对女儿家们的香事,太过关注,否则难免会传出些“怜香惜玉”的风流名。
便是此次南下,明面上是为了长见识,但其实也是为了宋修文的案子,怕也没得时间,去关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否则岂不要让人误会,他对案子不尽心?
周令怀此言,看似只是闲聊,用心却险恶至极。
宋明昭不动声色:“了解自是谈不上,此次南下,原也是随同虞大人一道,也好涨一涨见识,江南是富庶繁华之所,风貌万千,自然要趁此次机会,多看一看才是,之前窈姑娘制作的麝药香丸,于我也算有救命之功,少不得也要对香药,多关注些。”
字字句句滴水不漏,足见这位宋世子心机缜密,严谨。
周令怀颔首:“宋世子所言是极。”
轻描淡写的话,似是对他十分认同,可宋明昭却并不觉得高兴。
他提及江南香事,也是为了引起虞幼窈的注意,投其所好,叫周令怀这不咸不淡的一句话,就这么把话口岔过去了。
宋明昭准备再把话绕到香药上去。
虞幼窈瞧了时辰:“你们且先聊着,我去大厨房看一看。”
已经快到午时了,宋明昭没说要走的话,祖母记着宋明昭,在浙江帮了虞宗正不少,也会留他在府里用午膳,虽不必大张旗鼓,可至少也要办出礼数来,不能怠慢了客人,失了自家的体面与礼数。
虞老夫人正有此意,就转头对宋明昭说:“这会儿时辰可不早了,一定要在我们家用过午膳。”
凭平白带了不少礼物上门,还特意夹带了从江南带回来的书信,咋能就喝几口茶就让人走的道理。
这话还没起,人就要走了,宋明昭有些失望,却从善如流:“就恭敬不如从命。”
虞老夫人摆摆手,对孙女儿说:“快去吧,明昭身子还病着,饮食清淡些,再准备几道养身的药膳。”
虞幼窈应下,给虞老夫人,宋明昭,还有表哥行了退礼。
宋明昭借着喝茶的动作遮掩,瞧着虞大小姐,穿了石榴红的夭袄,上袄,下裙,衣领,袖口,沿边都镶了白狐毛,显得贵气又好看,颈间的一圈白狐毛领,衬着巴掌大的鹅蛋脸,鲜妍又明亮,娇贵又惹眼。
虞大小姐身段细弱,便是穿了加厚的袄子,身段儿依然纤细,衣裳穿在她身上,也细致,没得一点臃肿。
到了门口,有丫鬟拿了红刻丝银貂鼠的斗篷,伺候她穿上。
斗篷上也镶了毛领,透了高贵大方。
他自以为做得隐晦,殊不知一举一动,皆被周令怀看在眼里。
宋明昭对虞幼窈的企图心,不言而喻。
他这人独得很,没有给别人做嫁裳的习惯,辛辛苦苦一手调教出色的小姑娘,怎么能便宜了别个野男人?
用他爹常说的一句话,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
虽然,他时常因为这一句话,怼他爹,就是那只吃了天鹅肉的癞蛤蟆,起初他爹每回一听了这话,少不得要当场脱了鞋子,追着他揍。
久而久之,他爹追不过他了,就气急败坏地冲他吼:“老子癞蛤蟆吃天鹅肉怎么了,那证明老子是一只有理想,有抱负的癞蛤蟆,老子就是癞蛤蟆,那也是最靓的蛤蟆崽,你们都是老子蛤蟆种,指不定就有吃天鹅肉的那一天。”
当然了,他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是蛤蟆种。
这个世界上,也只有他爹才会承认自己是癞蛤蟆,虽然他一直为自己成功地吃到了天鹅肉而沾沾自喜。
宋明昭搁下茶杯,又道:“听说你们家在京里办了一家善堂,专门收容那些年幼失怙的孩童,及一些无所依从的妇孺?”
周令怀表情淡淡地。
宋明昭对虞幼窈企图心很强,便是南下了,想来也会派人盯着,虞幼窈在京里的一举一动。
一回京,便也知道了善堂是虞幼窈自己筹办的。
却故意不明说,引了虞老夫人提虞幼窈的话。
虞老夫人一向疼爱孙女儿,但凡是孙女的话,都能高高兴兴多说几句,不动声色地讨了虞老夫人欢心,却又故作矜持,显露出世家子弟的教养与礼数来。
但凡这稳重、矜贵、自恃又聪明的晚辈,比那些油腔滑调,更得老人家人看重与喜爱。
活了大半辈子,都人老成精的虞老夫人,竟还犹未察觉,这人便是与她说话,也是算计了分寸、尺度、进退,不动声色地讨好恭维。
可就算察觉了又如何?
虞老夫人非但不会觉得生气,反而会更高兴。
毕竟,一切讨好恭维的基础,都是建议在礼数上,就显得无比高明,而且宋明昭心思含而不露,便也不会让虞老夫人,联想到孙女儿头上去。
果然!
提起这个,虞老夫人就又笑了:“我都这么大年纪了,哪还有精心做这个,便是有心也是无力,是窈窈自个办得,我却是没插手过,原当她只是一时心血来潮,没成想她倒是办得似模似样。”
窈心堂成立后不久,因为窈窈立了一套比较完善的规矩,还去衙门正式立了契,竟然惹了不少关注。
第532章 济世为怀
年关将至,不少人家都要做善事。
便有不少人家往窈心堂里捐钱、捐衣、捐物,窈心堂的孩子们,因为有了窈心堂做保,也能时常去旁人家的庄铺、酒楼打零工。
一些妇孺,也能接些针线、浆洗,并一些粗活儿,维持生计。
不光如此,有了捐赠之后,窈心堂里有余钱、余物,每日还会办一个时辰的粥棚,用以救济更多的人。
粥棚里会挂上对窈心堂捐赠人家的名号,今天镇国侯府,明天齐府,后天唐府……
这样轮着一家一家的来。
过来吃粥的人就知道了,这是哪家的粥棚,也知道受了哪家的恩惠,少不得就要感念哪家的善心。
她这一举动,让捐赠的人家更加满意了,觉得窈心堂办得有规矩,而虞幼窈也是个实诚又仁厚的人,对窈心堂就更上心了。
短短十来日,窕心堂已经周转开了。
这是能力,也是本事。
目前窈心堂里已经收容了不少人,里面还请了武师和先生,教导孩子们读书习武。
前两日窈窈还盘下了旁边的院子,打算扩建。
宋明昭脸上透了笑容:“美心曰窈,也是虞祖母好教养,窈姑娘小小年岁,便也如您一般菩萨心肠,善行善德。”
虞老夫人礼佛,这话儿虽明着恭维,却也恰到好处。
只不过,虞老夫人是将善心善德,寄托在佛祖身上,而虞幼窈是真切地将每一份善心德行,都使到了该使的地方。
虞幼窈身在内宅,却有一颗济世为怀的心。
正聊着,虞善言就过来了,脱了披风,就上前向虞老夫人请了安,之后又一一向宋明昭和周令怀见礼。
虞老夫人心里高兴:“你咋过来了?”
虞善言恭敬道:“今儿只有上午半天课,打今儿下午学堂就旬假了,直到正月十六才开课,听说宋大哥过来了,就过来看看。”
一听说要旬假了,虞老夫人立马就问了:“学堂旬假,给先生准备的年礼,可都有准备好了?”
虞善言笑了:“母亲一早就备着,明儿就给先生送去,前些时候表哥送了一块个头不小的歇龙石,品质尤其不错,我亲手做了一方砚台,送予了先生。”
家里准备的年礼,那是家里的心意。
虞善言自己准备的礼物,却也他对湖山先生的敬重,这孩子让令怀点拔了,行事越发有章法了,已经有了他父亲当初的风范。
虞老夫人哪能不高兴:“这是年礼,等过年的时候,还要准备节礼,我屋里有上好的笔墨纸砚,可不行怠慢了湖山先生。”
虞善言恭敬应下了。
宋明昭年少成名,惊才绝艳,上次乡试就考了解元,虞善言与宋明昭相差了三岁,还有两年就要下场考举人。
宋明昭难过得来,还在大房停留,不急着走,虞善言少不得也要过来讨教取经。
虞善言有心请教,宋明昭少不得也要指点一二。
很快宋明昭就发现了,虞善言对举业不光见解独到,理解也颇深,与他谈及《四书五经》上的经要,也是字字珠玑,言简意阂。
宋明昭笑了:“一早就听父亲说,虞二爷家的嫡长子,敏而好学,以你现在的水平,再打磨两年,肯定是稳了。”
不光稳了,名次怕也不会低。
从这一次殿试取仕就能看出,宁远伯不堪用,虞家在朝堂上虽不成势,却是很有影响力,皇上有心重用虞氏。
虞善言谦逊道:“当不得伯父如此谬赞,也是这段时候,我周家表哥时常指点课业,这才长进了许多。”
宋明昭闻言后,忍不住瞧了一眼周令怀。
周令怀一边在听他们说话,一边拿了小镊子,正在剥松子仁,一颗接一颗,不厌其烦,小碟子里已经堆了一小盘。
不知怎么回事,宋明昭就想到了,方才虞大小姐还在屋里时,这位周家大公子拿着小镊夹,剥桂圆肉,剥柑桔的画面。
他似乎经常做这事,一举一动也是熟稔。
虞大小姐似乎也习以为常。
虞善言与宋明昭的话告一段落,一转头就问:“周表哥,你剥这么多松子仁做什么?”
如果虞善信和虞霜白在的话,一定会翻白眼儿的。
周令怀轻弯了一下唇:“做松仁点心,表妹喜欢吃这个。”
松仁点心虽然好吃,却需要不少松子仁,松子仁剥来费劲,年关将至家里也有许多事要忙,下人们也没时间做这个。
因此虞幼窈也不常吃到,时常馋这一口。
虞善言了然地点头,一点也不意外了。
宋明昭的手指轻颤,从他三岁启蒙,展现出了过目不忘的天赋,日常除了读书,习武,君子六艺便再无其他了。
剥松子仁这样的事,他就从未做过。
午膳的席面办得很丰富,菜色多以清淡滋补为主。
清淡的菜色上了桌,难免会让人觉得寡淡,虞幼窈在摆盘上,花了不少心思,也用了些鲜艳的果蔬做点缀,显得精致又素雅,令人瞧了也觉得食指大动。
鹿肉汤和羊肉汤都炖得软烂,清淡而不腻口,里头放了药材,也是十分滋补。
因着虞府药膳不断,各个时节都有准备应季养身的药膳,虞老夫人身体明显养好了,镇国侯府也开始效仿虞府,寻摸了精通药膳的厨子,做出来的东西也是不错的,可与虞府一比,明显差了不少。
不知不觉,宋明昭就用了不少。
用完了午膳后,虞善言就提议,带宋明昭去虞府走一走。
一是考虑到,宋明昭难得在府里停留,也不好一直呆在屋里,冬日屋里烧了地龙,也烧了碳笼,总在屋里呆着也发闷,也顺带着消食。
宋明昭便又想到了,上次来虞府,原是想让虞大小姐,带在他府里走一走,后来偶遇到了虞三小姐,虞大小姐就借口忙碌,打算让虞三小姐代劳一事。
当时,他大病了一场,醒来之后心绪时常不太稳定,尤其是在看到虞大小姐的时候,心里总觉得不平静。
总觉得梦中那模糊,又支离破碎的人影,正是虞幼窈本人。
第533章 震惊朝野
他甚至还莫名猜测,在模糊的梦境里,他肯定对虞大小姐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害了虞大小姐红颜早逝。
可是!
令宋明昭不解的是,他很欣赏这位虞大小姐,又怎么会伤害她呢?
这个问题一直到现在,依然困挠着他。
他不由自主地,开始关注虞大小姐,打听一切和她相关的消息。
到了未时末,宋明昭便提出告辞。
虞老夫人让人谁备了肉桂茶,及屋里薰用的,经虞幼窈改良后,加了乳香的辟寒香,并且些年礼等。
零零碎碎的东西加起来,也回了半车礼。
宋明昭送了大半车,从江南带回京里的特产,虞府也不小气,也回了镇国侯府诸人都喜欢的香药,茶药等。
到了第二日,柳嬷嬷就亲自去庄子上接虞兼葭。
虞幼窈原是打算亲自过去。
虞老夫人却不准:“这天寒又地冻,路途也不近,你身骨还嫩着,哪能到外头去挨冻受累,柳嬷嬷自个去就行,这年关将至,这几日你都忙着准备年礼节,已经够忙了,便是外人也不会多说什么。”
平常府里的事,倒是可以交给秋姨娘来做,她虽然怀着身子,但身边有族婶帮着,还有柳嬷嬷帮着,也累不着什么。
可这准备年礼和节礼的事,秋姨娘再能干也帮不上忙。
这里头一应的规矩和礼数,是要拿了虞府平常交好人家的名单,再找出上个年,对方的年礼单子,对照着,再酌情添减,不光要体现了礼尚往来的礼数。
当家的人是否贤惠,旁人看了你家的礼单,心里大体就都有底了。
礼单体现就是为人处事,往人交际往来的核心。
虞幼窈也不坚持,就道:“我院子里的刘婆子是个妥当人,往常我出门,都要带了她一起,让柳嬷嬷把她也带上,我也能更放心一些。”
这天寒地冻,虞兼葭身子又不大好,多带几个有外面经验的人,也能有个应对。
虞老夫人一听就笑了:“还是你想得周全。”
像刘婆子这种,有不少外出经验,也能应对的老人,放眼里府也没几个。
虞幼窈笑了笑,便和虞老夫人商量回礼的事——
“去年齐府送的节礼单上,就有一只景德镇天青玉壶瓣春瓶,颜色均净,是上好的天青釉,按道理说,今年齐府准备的节礼,对照往年,价值上也都差不离了,我们家准备节礼,便也要按照去年的惯例才是。”
虞老夫人捻着佛珠没说话。
节礼年年送,礼单都是比照着从前,价值也是根据物价做了相应调整。
每年的节礼,除了一应东西会变些不同,价值份量也都相差不离。
虞幼窈就继续说:“只有阴雨天才能烧制出上等的天青釉,今年天气干热,雨水少,市面上天青尤其少,价值也往高了去,便也不适合回这礼,本朝尚红,春节又是喜庆日子,不如就换作了,同为景德镇窑的釉里红玉壶瓣春瓶?颜色纯正鲜丽的釉里红,也是十分难得。”
虞老夫人笑了,这就是送礼的精髓了。
今年的天青釉因物以稀为贵,价值比往年高了近半,送天青釉,就明摆了吃亏。
虽然以虞齐两家的交情,这天青釉,也是送得。
但送礼讲究的是一个“礼”字,不在“贵”字,恰到好处,礼数相当才算好。
你送贵了东西,若旁人家的礼,不如你家送的贵重,这礼一拿出去,互相一对比,岂不平白低了一头,使人尴尬了?
送“贵”了东西,也不值得称道,为人处事上没有成算,旁人尴尬,自己礼数也疏漏,这就吃力不讨好了。
虞老夫人连连点头:“釉里红好啊,不光说价值,与去年的天青釉相等,就是颜色,也是讨喜得很。”
过年的日子里,哪家都盼着红红火火。
就冲着这颜色,旁人家也不会有意见。
到了下午,虞兼葭回到府里。
因之前虞兼葭染了风寒的事,虞老夫人不放心,立马拿了牌子,去请了胡御医进府,替虞兼葭诊治。
虞府出手大方,也不是什么难缠的人家,便是年关将至,天寒地冻,胡御医倒也愿意走这一趟了。
经过诊治,胡御医就笑了:“这段时间,三小姐的身子养得不错,药方上的用药倒是可以再减些用量,我给三小姐再重新开了方子,秋冬季宜滋补养身,三小姐之前是怎么养得,往后继续养着便好。”
没提风寒的事,想来也并不紧要。
虞老夫人自然高兴,因着年关将至,虞府不光给了诊银,还准备了一份年礼,送上了胡御医的马车。
看样子,到了年后虞兼葭就又要到庄子上静养了。
名声虽然不好听,但虞兼葭若真能把身体养好了,倒也无所谓这些了,毕竟一个嫡女,总是病歪歪的,对府里名声也是不好的。
家家户户都热热闹闹地,准备过个好年。
虞府上上下下都挂满了红彤彤的灯笼。
然而,就在年三十这天。
浙江传来奏报,自从秋冬之后,倭寇就时常扰边,劫掠海上船只,这原也不是什么大事,浙江水师在沿海一带,与倭寇经常交战,经验丰富,倭寇并不成气候。
可因着宋修文一案,浙江官员们人人自危,水师们也是人心浮动,一小股倭寇袭击台州,攻破了台州水师防御,使倭寇进城烧杀抢掠,百姓死伤无数,大量物资遭抢掠,内城烧了大半……
消息像赶了点,特意挑了除夕的日子来的,成心不让人好好过年。
立时就震惊了朝野!
朝臣们连除夕也顾不得过,纷纷穿了朝服进了宫。
倭寇出没无常,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一直是大周朝的心腹大患。
大周朝组建水师,是为了彻底剿灭倭患,这些年投入大批军力,银财,就为了打击倭寇和与倭寇勾结的海盗。
然而,水师培养不易,海上作战也十分艰难,大周朝也是历经了十数年,抗倭剿匪这才有了成果。
当下就有朝臣,当朝细数了大周朝自建国以来,倭患出没沿海肆虐,流劫数省,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惨剧。
第534章 剿倭灭匪
有老臣说到惨烈之处,更是老泪纵横,不能自已。
更有老臣建言:“皇上,抗倭剿匪是重中之重,不容半点轻忽,否则我大周朝十数年来,辛苦建立水师,投入的大量军力,财产,物力,精力,就全功尽弃了啊,请皇上下旨,让浙江都司全力剿倭灭匪。”
“是啊,皇上,倭患不除,海路不通,海上贸易则不畅,官船,商船无法通行,我大周朝要蒙受莫大的损失,这是朝廷之痛啊,剿倭灭匪刻不容缓啊……”
“皇上,我大周朝泱泱大朝,泛泛之疆土,让区区倭贼,杀进了国门,杀我百姓,抢我钱物,烧我城池,这让我大周朝威严何在,颜面何存?剿倭灭匪势在必行啊!”
“……”
皇帝高坐在龙椅上,支额听着朝臣们一个个老泪纵横地说,剿倭灭匪的重要性,脸色隐隐地发青。
他起先派了吏部尚书去浙江,验封、稽勋、考功等权责极大,是有意借机巡察,整治浙江,加强对浙江一带的掌控。
哪知虞宗正倒有几分厉害,将整个浙江水师里里外外,都查了一个清楚,倒是给了朝廷接下来整治浙江的由头。
皇上心中暗喜,觉得虞宗正此人调任吏部,倒也不失为一个能吏。
哪能知道,这还高兴没几天,倭寇就杀进了城里。
这一切,简直就像一个大耳阔子,狠狠地煽到了他的脸上,不仅让他威严扫地,颜面无光,更让他脸上火辣辣地疼。
仿佛在朝笑他的天真。
浙江水师因宋修文一案,致军心泛散,挡不住倭寇,那他还要怎么整治浙江,进而整顿整个江南?
浙江都司不光贪了他的钱,还明明地打了他脸,不整治浙江,他如何能解心头之恨?”
“朝廷每年下拨大量的钱财给浙江都司,主理沿海战事,浙江都司如此不济,竟让区区几个百倭人杀进了城,皇上理应问罪,不应姑息。”
“浙江都司剿倭不力,令我大周朝威严扫地,区区一个军心涣散,就能推诿责任?军心涣散这不是朝廷之错,是掌管浙江都司大小官员之错。”
“宋修文一案干系重大,眼下宋修文尚未押解进京,其罪名,未经审理,尚不知是否牵扯了浙江都司其他人,请恕老臣直言,浙江都司此战失利,有威胁朝廷之嫌,战事吃紧了,朝廷为了稳定军心,剿倭匪灭匪,也不好牵连甚广……”
“……”
这道理人人都明白,可这话说了等于白说。
现在朝廷陷入了两难境地,朝野上下争论不休,也没争论出一个结论来。
事情陷入了僵局。
虞幼窈听到消息之后,只觉得讽刺:“还真让表哥猜中了,朝廷被区区几百个倭人,杀人,抢物,烧城,损失惨重不说,还威严扫地,又该面临是先剿倭,还是先整顿浙江这个问题,可不管怎么选,朝廷都得不了好。”
到了初一,浙江又有折子上奏。
浙江清流们纷纷联名上疏,上奏浙江都司大小官员十罪。
直指浙江都司大小官员们,担心朝廷清查宋修文,自己受到牵连,故意拖延战事,以此威胁朝廷,威胁天子。
还直言道,朝廷建立水师,本就是为了剿倭灭匪,浙江都司都让倭寇杀到家里来了,已经是大错特错,当年北狄大举进犯北境,周厉王身为皇天贵胄,都因失了城池,被宣进京里问罪,他浙江都司算个球?失了城池就打算不了了之……
这个折子一奏上来,浙江的水也就彻底搅混了。
满朝上下无人敢再开言了。
浙江清流还真是什么也敢说,拿了周厉王作伐,浙江都司就是再硬气,也只能硬着头皮去剿倭灭匪了。
虞幼窈得了消息,就问了表哥:“倭寇上岸作恶,战事刻不容缓,朝廷虽然有所争论,但究竟要怎么办,还需要尽快定夺,浙江清流的折子奏的十分及时,但凡晚个一两天,等朝廷的旨意下达了,浙江都司指不定还能真威胁到了朝廷。”
周令怀颔首:“自古便攘内才能安外,是剿倭还是整治浙江,朝廷没有选择的余地,面对外敌入侵,先灭外敌才是上选。”
若没有浙江清流的折子,朝廷肯定会先令浙江都司全力剿倭灭匪。
待倭患清除了,浙江都司剿倭有功,朝廷也不好在这个时候整治浙江,浙江水师的重要性,就越发突显。
虞幼窈又道:“浙江清流们,还拿了周厉王作伐,这里头可供人大作文章的地方多了去,一不小心就要落人口实,到时候威胁朝廷不成,反倒自己先惹了一身骚,越发给了朝廷整治的由头,为免谨慎,这倭和匪是一定要剿的。”
这就是浙江清流们上折的妙处了,周厉王一案杀了多少人,又有多少勋贵、权臣牵连其中?这才过了几天?
浙江清流敢拿周厉王作伐,就敢拿周厉王一案大作文章。
真让他们这样干,浙江都司肯定顶不住。
周令怀笑了:“这倭和匪是一定要剿,却也不代表,浙江都司会乖乖就范,但凡剿灭的力度小些,让朝廷无法借口问罪,又让倭匪继续在沿海一带横行,就越发能显出浙江水师的严重性,就不好再贸然整治浙江了。”
只要倭寇匪患一日不除,朝廷就拿浙江都司没有办法。
虞幼窈也是无语了:“浙江清流们,及时向朝廷递了折子,这是表哥安排的吧,不然时机不会这样准。”
周令怀笑了:“对,浙江本就是人杰地灵之处,有不少自诩清流,拒绝与浙江都司同流合污之人,也形成了一股颇大的势力,但这些人,迫于浙江都司势大,一直受其压制,浙江都司也受制于,这些人清流们牵涉甚广,两方一直争斗不休,我只是给他们提供了一个,咬浙江都司一口的机会。”
表哥算无遗策,让虞幼窈惊叹不已:“浙江都司硬着头皮剿倭灭匪,肯定不会尽心尽力,浙江清流们见此情形,肯定也不会善罢干休。”
说到这儿,她话锋一顿——
第535章 咋不上天呢
紧接着,虞幼窈又继续说:“内有清流和浙江都司勾心斗角,外有倭匪骚乱,海盗横行,浙江这一片乱象,叶寒渊也会少了许多挟制,收复名下水师指日可待。”
这就是表哥搅乱浙江的计划。
往往事情没发生到那一步,任谁也猜不透,表哥的全部算计。
周令怀颔首:“正是如此!”
虞幼窈心念微动:“浙江都司隶属左军都督府辖下,我记得左军都督府为宁远伯所控,虽然宁远伯降爵又降职,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多年的经营也不容小觎,此次宁远伯抛出了宋修文,就是担心,宋修文牵涉到了山东,进而牵连到了浙江,好先一步解决了宋修文……”
周令怀又笑了:“这只是其一,宁远伯一再降爵,失信于皇上,似他这等没有根基,全靠皇上提拔的新贵,唯有依附皇上,才能荣华富贵,所以他抛出宋修文,是想借此由头,助皇上整治浙江,重新获得皇上的信任与重用。”
虞幼窈惊瞪了眼睛:“不得不说宁远伯此举,确实是十分高明,他虽然降了爵,但对左军都督府的控制还在,浙江都司又属左军都督府辖下,抛出一个宋修文,给了朝廷治整浙江的机会,若事成了,确实是居功甚伟,皇上少不得也要嘉奖他。”
但是!
宁远伯大约做梦也没想到,从他抛出宋修文开始,就落入了表哥的算计之中。
表哥先是引导虞宗正,清查了整个浙江水师。
接着,又鼓动了浙江的水师,对浙江都司不满。
这样一来,整个浙江大小官员都牵扯进来,浙江大小官员人人自危,为了应对朝廷,不得不威胁朝廷。
所有的事就都脱离了宁远伯的掌控。
周令怀点头:“宁远伯是新贵,根基浅薄,手中的筹码不少,但有份量的不多,想要重新获得圣宠,一般的筹码,皇上也看不上眼,唯有水师的巨大利益,才能满足皇上空掉的胃口,我一早就算了这一手。”
这算计实在太深了,她竟然一直都没有发现!
虞幼窈呶了嘴儿:“表哥的目的,一开始就是宁远伯吧!”
绕了这么大一圈,从长兴侯,到李其广,再到宋修文,表哥从一开始,就一根暗箭悄悄地瞄准了宁远伯,没有人发现。
周令怀也不否认:“我这人一向睚眦必报。”
睚眦必报可不是什么好词,可虞幼窈没觉得不对:“表哥之所以,没一开始就对宁远伯下手,是因为宁远伯身上有利可图,表哥想先把宁远伯身上的羊毛都撸干净了,再放血,宰杀了,免得便宜了狗皇帝!”
直到今天她才知道,表哥还是个黑心肝。
不过呢,当初还是威宁侯的宁远伯,借了驰援北境之便,与长兴侯一干人等,窃幽州兵权,犯下种种滔天大罪。
如今表哥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以牙还牙。
风水轮流不过如此。
还有就是,对付像宁远伯、浙江都司大大小小的贪官污吏,就应该用非常之手段。
宋修文好歹背后也有老勋贵镇国侯府,虽然镇国侯府没落了,但依然是保皇一党里,最根深蒂固的势力。
宋修文就是手段差了些,这才落了这地步。
周令怀弯了唇:“浙江的局已经布好了,目前的算计也告一段落,接下来只需坐山观虎斗即可,”说到这儿,他又补充了一句:“叶寒渊到了浙江后,会尽快整顿宁波、绍兴、台州三郡的水师,尽快组建一支可以抗倭剿匪的军队,虽不能根除倭患和海盗,但至少能护这三地安宁,我,”他轻抿了一下唇,这才道:“只能尽量做到这一点。”
虞幼窈有善心善德,此次江南大乱,有他算计之故,浙江的百姓们,想来也不会安生。
虞幼窈明白他的意思:“浙江都司明显与倭寇、海盗们勾结成奸,就算没有表哥的算计,倭寇依然频繁扰边,至少表哥可以保证护这三郡安宁,堪称大义。”
浙江都司都坏到根里去了,每年因为倭寇扰边而死伤的百姓,更不知道有多少。
并非表哥算计了,才会如此。
而是年年如此。
表哥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这不是表哥的错,错的是这个朝廷,养奸为患,鱼肉百姓,草菅人命。
这道理周令怀比谁都明白,也知道虞幼窈深明大义,心思透彻,未必会不懂这道理,却依然会担心,虞幼窈会因此产生误会。
他不是个武断的人,觉得有些话对方会懂,就乏于口舌,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三言两语就能说明白的事,为什么一定要旁人自己去猜?
虞幼窈托了腮微叹:“可惜啊,这从年头,盼到了年尾地过了一个年,也不让人安生,浙江都司真是太可恶了。”
周令怀也猜到了,浙江都司会有动作。
却没想到,他们直接年三十,就给朝廷来了一个“下马威”,一通骚操作猛如虎,直教人瞠目结舌,惊掉了一地的眼珠子。
虞幼窈越想越气:“这么能耐,尔等何不从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言下之意,咋不上天呢~
周令怀也有些忍俊不禁了:“未必真的能耐,周厉王的惨案说白了,还不是军晌闹得?你父亲一清查了浙江水师,不光浙江都司,整个江南大小官员们是连汗毛都立起来了,浙江每年贪的军晌,就足够养幽州三十万大军了。”
虞幼窈稍微一想,就想通了:“联想到,因周厉王一案,被杀的一千余人,因被牵连而流放尚阳堡的二千余人,其中有不少勋贵,权臣,高官,江南一干大小官员们,也是担心皇上借着周厉王一案,迁怒了整个江南,这才利用倭寇进犯一事,彰显水师的重要性。”
一旦与周厉王扯上关系,任谁都要投鼠忌器。
浙江的官员们也只能出此下策,说下策就未必真的是下策,浙江水师的重要性,于大周朝来说,已经不言而喻了。
既是威胁,也为自保。
第536章 什么时候长大
这时,春晓端了点心过来。
虞幼窈眼儿一亮,插签了一块白色的果块,递到了表哥面前。
周令怀看了递了嘴边上的果块,又瞧了小姑娘,笑得眉眼弯弯,殊不知道之样亲密喂食,兄妹不见有,只有恩爱夫妻才有。
他轻弯了唇,吃了递来的果块。
等他吃完,虞幼窈就迫不及待地问:“好不好吃?”
周令怀略一颔首:“心脆多汁,其味甘甜,似荸荠,味道很特别,我倒是从未吃过此物,这是什么?”
虞幼窈立马眉飞色舞道:“这种果实叫甘薯,与山药有些相似,都是长在土里的根块,甘甜多汁,不是大周朝的物产。”
周令怀有些惊讶:“我还以为这是果物,没想到竟是农物,是怎么得来的?”
一提起这个,虞幼窈就笑弯了眉:“前段时候,我名下一条商船,跟着谢府的一队商船去了吕宋,当地的商人拿了这种,名叫“甘薯”的珍贵食物,招待商船上的管事,管事尝过之后,觉得甘薯很好吃,就想办法与当地的商人换了不少,年底就随同年礼,一起送进了府里,起初府里没人知道这是什么,就没人理会。”
甘薯在当地是受管产物,所以也不是轻易能得到,管事大约也觉得东西很珍贵,所以也换了不少。
周令怀轻笑了:“后来呢?”
虞幼窈又扬起笑:“也是昨儿,下人们误将甘薯当成了紫芋,发现甘薯鲜甜比,许嬷嬷很感兴趣,就尝试了各种做法,发现无论是生吃,还是蒸、炸、煮、烤、炒,都非常美味,”说完了,她又夹了一颗炸得金黄的丸子:“这是许嬷嬷按照炸芋丸的方法,炸出来的甘薯丸子,表哥快尝尝好不好吃。”
丸子炸得不大不小,刚好一口一个,周令怀眼里含笑,咬过了丸子:“炸了吃,香糯软甜,又是无全不同的味道,是个好东西。”
虞幼窈也笑:“表哥,这东西不光好吃,还顶饿,我昨儿早上吃了两个拳头大点的甘薯,就吃不下饭了,到了中午还不觉得饿,就派人京郊庄子上,请了商船的管事进府,问了甘薯的具体情况。”
商船是归属虞幼窈名下,海上行船很辛苦,风险也很大。
每个季度随商船一起进京的人,都会留在京里休养两到三个月左右,主家还会寻了大夫替他们调养身体。
周令怀知道,虞幼窈很重视,朝廷每年发放的新种培育,还专门安排了人做这事,乍一见到相新鲜,好吃,耐饿的新物种,难免会生出种植的心思。
果然,虞幼窈一激动,就挽了表哥的胳膊:“吕宋的耕种业,并没有大周朝发达,甘薯的种植也很简单,就是每年四五月份的时候,埋在土地,就不管它,让它自然生长,甘薯的生长并不挑土囊,吕宋许多地域贫脊的地方,也都能种活,一棵植株上,能结二到五个果实,小的果实只有婴儿拳头大小,最大的果实,也有成人巴掌大。”
周令怀何等聪明,一下就明白了小姑娘的心思:“也就是说,甘薯耐瘠,耐饿,旱涝保收,产量也不低。”
虞幼窈眼亮倏然放光:“对!”
小姑娘眼里燃了一簇火,如火似荼一般,灼得周令怀,连心跳也急促了几分,那些被压在心底的妄念,缠绕着他,令他呼吸也变得困难。
周令怀目光将她盯住。
大约是表哥的眼神太过幽邃,盯得虞幼窈头皮一麻,连面颊也有些发烫了:“表、表哥,你盯着我做什么?”
周令怀微叹:“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不是在说甘薯吗?
怎么话题就歪到这儿来了?
虞幼窈茫然不解,无辜地看着表哥:“我都十岁了,也不算小了。”
果然还是没开窍的小丫头,周令怀压下了心中的妄念,却压不下,心中残余的冲动。
他伸手轻轻摩挲着,小姑娘黛青的眉,弯弯的一道,月钩似的,瞧一眼,便觉得月皎晖光,不胜明灿。
笑起来时,一双弯眉更是新月如钩,美不胜收。
虞幼窈觉得眉心有些痒,连声音也带了颤意:“表、表哥?”
周令怀收回手,问:“今儿用的螺子黛?”
虞幼窈笑弯了唇儿:“嗯,是表哥昨儿送的远山螺,颜色苍翠,晕染开来之后,更显得明净秀丽,是不是很好看?”
表哥在原来螺子黛的基础上,又调了五种深浅不一的色调,远山螺就是其中之一,染了这个眉黛之后,眉如远山翠黛,黛绿透青,华净妍雅,十分好看。
这是表哥送给的过年礼。
她真的很喜欢呢。
周令怀笑了,若是再长些年岁,应该会更惊艳才是。
虞幼窈又想到了甘薯,又继续方才未完的话:“表哥,表哥,我打算拿一些甘薯,在京郊的庄子上试种,用不同的土壤进行优质培育,如果甘薯真像管事说得那样,耐瘠,耐饿,旱涝保收,还产量大,是不是就可以在北境推广种植?”
北境以沙地、卤碱地为多,所以物产并不丰富,如果甘薯生长不挑土地,那么就可以解决,北境一部分民生问题。
换作旁人,吃到了甘薯,大约会觉得这东西不错,很好吃。
没几个人会去想这东西的优点,想要去培育它,种植它。
但虞幼窈会。
虞幼窈知道北境因为缺乏物资,不仅百姓们日子过得不好,连幽军也因缺乏军晌,过得十分艰难。
所以,她对朝廷每年的新种培育,十分上心。
一直都想要培育出适合北境生长的作物,推广种植。
之前虞幼窈读了不少农耕书籍,看到书上有关于卤碱地种植棉花的记载,就在庄子上,寻了精通伺弄棉花的庄户进行试验。
虽然,结果并不理想。
但是,棉花也结了果,这也证明她的思路没错。
大周朝大部分棉花,都产自陇省,虞幼窈立马使人去了陇省,学习棉花种植技术。
只要技术过硬,卤碱地种植棉花,肯定是可行的。
这样纯粹又明亮的姑娘,谁不喜欢呢?!
周令怀轻笑:“好!”
……
第537章 两年后
这一晃,就是两年。
东南沿海带一带,时不时就有倭寇扰边的消息传进京里,从前朝到内宅,人人谈倭色变,倭寇侥然成了会吃人,令小儿止哭的怪物。
好在有水师参战,好险没再让倭寇杀上岸。
只是海上的船只,时不是就会遭到劫掠。
朝廷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受到了浙江水师的“威胁”,早该处置的宋修文,在押解进京之后,就关进了大理寺,没了下文。
也因此,浙江的清流们,就顺理成章地,紧咬着宋修文一案不放,三不五时,就要拿了宋修文作伐,指责浙江水师纵倭成凶,养匪为患,抗倭不力,请皇上下旨惩办。
一个宋修文,也是彻底引爆了,水师党与清流们的矛盾。
两方斗得热火朝天,相互都折损了不少人。
叶寒渊主掌的三郡还能安稳些。
这两年来,招安了几支海上义匪,重新招募一些四十岁以下,因伤病退伍的士兵,请了大夫,替他们治疗伤病。
自己整顿了一支像模像样的水师,也不受制于浙江都司。
起初都察院还有人弹劾叶寒渊,称:“叶寒渊任用匪盗,有勾结之嫌,请朝廷下旨查办。”
现吏部左侍郎虞宗正,因之前与叶寒渊有过接触,又是都察院出身,当场就怼了都察院那位给事中——
“近年来倭匪成患,水师抗倭不力,履履让倭寇劫掠海上商船,令我大周国蒙受重大损失,叶大人也是因水师不济,无力抗倭,这才迫不得已,自己组建了水师,抗倭已经有了成效,可见那些经过招安的海盗们,是真正归降了朝廷,既有忠君之心,何必要强论出身?”
“你们上下嘴皮子一磕,就给叶大人扣一顶勾结海盗的罪名,你们没去过浙江,知道水师有多么难练吗?叶大人此举,大大减轻了朝廷培养水师的压力,是大义之举。”
“叶大人一到了浙江,就组织抗倭,可比某些只伸手向朝廷要钱,却不尽力剿倭灭匪的人强多了,朝廷不该问罪,理应嘉奖。”
浙江都司剿倭“不力”的险恶用心,满朝上下谁不清楚?
可朝廷要整顿浙江,不光要师出有名,还需要能主掌水师的得力将领。
宋修文这个名目是有了,可朝廷擅长水战的将领,却是屈指可数,这也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挪也挪不动。
至于叶寒渊,便是有些能力,那也不够资格。
俗话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培养水师已经很难了,一个出色的水师将领,更是难上加难。
浙江都司把持了东南沿海一带大小十几个州郡。
宋修文之前在山东主持沿海战役,因能力不错,这才调任了浙江,那时候皇上未必就没有整顿浙江的心思。
可宋修文到了浙江之后,又是怎样的情形?
难得一个精通水师的将领,也被折了进去了,现在就是皇上有心想要派水师将领去浙江,那也要有人去啊!
就算勉强去了,又能顶什么用呢?
皇上忍着浙江水师,不将朝廷放在眼里,就真的会善罢干休?
呵,光看皇上始终没有处置宋修文,任水师党和清流斗得你死我活就知道了,皇上对浙江大小官员们的险恶用心。
叶寒渊刚去浙江那会时,浙江都司兴许还不畏惧。
可随着前年秋末,狄人滋扰边境,武穆王指挥幽军,诛杀了上千狄人,将狄人的头全部砍下来,吊到了狭裕关的城门上。
狄人自觉威严大损,派了好几波人想要将人头抢下。
可这人是来一波,杀一波。
杀一波,就挂一波人头。
整整一个月,狭裕关城门口的血,就没有干过,起初还有人觉得残忍,还有朝臣参奏武穆王,直指武穆王性情残暴。
但是,北境常年受狄人侵扰,狄人不光杀人、抢物,还经常屠戮百姓,放火烧城,比之倭寇还要更令人深痛恶绝。
每天都有北境的百姓们,不惜路途遥远,也要跑去狭裕关围观这血腥的场面,也没人觉得害怕,人人都恨狄人,连小孩都敢捡起地上的石头,朝狄人的项上人头砸去。
至此,就没人再觉得残忍了。
甚至有不少北境的文人墨客们,还觉得大快人心,为武穆王写了不少颂诗。
时至今日,已经过去一年之久,狄人的人头还挂在狭裕关耀武扬威,都已经变成了一个个风干人头。
这也成了狄裕关一景,还有不少外地人,专程跑去北境看风干人头,借此瞻仰了武穆王的英姿。
也是因那挂满城楼的风干人头,去年北境秋冬季节,迎来的久违的平静。
这一战,再一次杀出了武穆王的威名。
同时,也震慑了浙江都司。
叶寒渊也因此,彻底在浙江站稳了脚跟。
皇上在金殿上大叹:“若,武穆王身体大好,派去浙江抗倭,想来朕也不会为了整治江南而头疼了。”
倭寇再厉害,也只是一群流寇,就算上岸,杀进了城里,也就是多死几个人,损失一些财物罢了。
可北狄却是大部族,人强马壮不说,民风还彪悍好战,一旦他们挥兵北上,威胁的是大周朝的江山。
殷怀玺能将狄人杀破胆,区区几个倭寇又算得了什么?
便是不精通水战又如何?
以他的头脑,便给他一点时间还怕学不会指挥水战?
只可惜他残了。
叶寒渊也是不错的,只是用起来倒不如殷怀玺放心。
不光浙江这边不消停,山东那边也是。
两年前,皇上下旨让东宁王协助山东各府大小官员,治整山东,清除氏族积弊,他接旨之后,大肆在山东宣扬大周国法,严禁氏族的宗族之法大过国法。
起初这一举措,也没人放在心上。
毕竟,朝廷经常会派巡察史来山东,宣扬国法,这种事经历得多了,也就寻常了。
可春节过后没多久,东宁王与氏族发生了激烈冲突。
起因是,氏族豢养的几个私兵,在大街上强抢民女,被东宁王的人瞧见了,当场格杀,氏族不服气,就报了官,要求州府衙门给他们一个交代。
第538章 国之将乱
东宁王也是嚣张,横刀立马往衙门公堂上一坐:“要什么交代?我都将国法摘录出来,张贴到了大街小巷了,你们氏族是不认识字,还是眼瞎?”怼完了氏族,东宁王就转头看了府官:“私自豢养私兵,是什么罪?”
府官连忙道:“轻者罚银,重者则按欺君之罪论处。”
欺君之罪可大可小,不容轻忽。
双方各执一词,在衙门里争论不休。
最后的结果是,氏族经过李其广叛乱一战,被武穆王打击得七零八落,残余势力虽然不容小觎,但大战刚平息未久,氏族也是元气大伤,也不好再动干戈,只好退了一步,交了为数庞大的罚银,并且承诺会约束好家里的这些“护院”们。
这笔银子,被东宁王一银不漏地充进了国库。
皇上对此十分满意,还特意嘉奖了东宁王。
同时,皇上也深知东宁王能拿捏氏族,还是因为殷怀玺将氏族收拾得七零八落,又赏赐了不少东西给殷怀玺。
当然,这只是开始。
氏族退了第一步,就有第二步。
氏族豢养的私兵,数目本就不小,大多都是民间招募,良莠不齐,也不好管束,让东宁王一算计,就极容易上勾。
没过多久,东宁王就又杀了氏族豢养的私兵,罪名是这些私兵欺压百姓,收百姓“保护费”该杀。
这一回,是东宁王主动将氏族告到了府衙。
氏族这一次想要息事宁人就没那么容易了,东宁王派人查了这些私兵,历年来在山东的作奸犯科的一应罪名,要求氏解散私兵。
氏族当然不会愿意!
东宁王也不是好惹的,当天就将这些作奸犯科的私兵,所犯罪名张贴到大街小巷,然后派兵一个一个地抓。
轻者打入府衙天牢。
重者拉到菜市口,一个一个就地处决,胆敢反抗者,以李其广同党论处。
仅一天就抓了数千人,杀了上千人。
杀完了人,东宁王还要治氏族管束不严,纵其行凶,包庇罪行的罪名。
东宁王和氏族矛盾步步激化。
去年秋天,东宁王带了五百精兵,闯入了济南冷府,搜罗了冷府祖宗法典、经史等各种家族典籍,一把火烧了干净。
此一举动,彻底惹恼了氏族。
但氏族残余势力,经过东宁王这两年的整治与消耗,更是雪上加霜,怎么可能是东宁王,并山东各府大小官员们的对手?
东宁王借着氏族“氏族目无法纪,欺君罔上,有乱纲常”这一句话,大肆烧毁氏族世世代代传承的法典,经史等典籍。
氏族终于老实了。
但东宁王的举止,却遭到了反噬。
不少文人学子,联名上奏朝廷,直指:“高祖大义,追复旧朝典籍,功在千秋,惠之于后人,东宁王毁先代典籍,乃不德不贤之举,此风不可涨,朝廷理应问罪。”
皇上难挡天下悠悠之众口,不轻不重地罚了东宁王三年俸禄。
皇上满意了,下旨让东宁王继续助各府,整顿山东。
除此之外,大周朝这两年的年景也越发不好了。
两年前,整个冬天都没见着几天太阳,雪是从腊八下到了初八,春节过后没多久,又来了一波寒流。
一连半个月的雨雪,倒春寒一持续到了清明节。
南方的早稻烂秧,北方的花生、棉花出现了死苗,生长缓慢的情况。
“十年九春旱”到了去年,又出现了春旱。
“春雨贵如油”到了三月,土壤解冻,冬麦苗返青,却一直不降雨,许多麦苗都旱死了,不到往年一半的收成。
百姓们预感了年景不好,开始屯粮了。
米价开始上涨。
就算户部给米商们下了通告,要求严控米价,可米价依然呈上涨趋势,这才情况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年多。
虞幼窈不禁感慨:“国之将乱,乱始于天,先乱于民。”
大周朝积弊犹深,早些年风调雨顺,百姓们日子能过得去,还能维持太平景象,可如今天灾人祸频发,却是冰冻三尺,沉渣泛起。
虞幼窈不想看到这一景象,却也无能为力。
她只能竭尽所能,办好窈心堂,救助更多的孩童和妇孺,也将更多的精力,放在甘薯的培育上,因甘薯是外邦的东西,现在甘薯改名叫番薯了。
虞幼窈轻叹了一声,也不想这些糟心事了。
这时,夏桃领着岳嬷嬷进来了。
虞幼窈面上一喜,连忙道:“嬷嬷快过来坐。”
岳嬷嬷瞧了已经年满十二,再过一两个月,就该十三岁的小姐,身段儿抽长了,瞧着亭亭玉立,长短修齐,纤秾合度,脸也长开了许多,也是含苞待放,芳菲俏露的模样。
便又想到了,当年大夫人的临终托付,不由湿了眼眶:“这一转眼,小姐就已经长大了,大夫人若是还活着……”
说到这儿,她自知失言了,就没往下去,心里头却止不住一阵心酸。
虞幼窈连忙递了帕子过去:“我娘便是泉下有知,也是高兴的。”
岳嬷嬷接过了小姐递来的帕子,抹了泪,一脸欣慰:“小姐说得是,只要小姐过得好,夫人比什么都开心。”
大约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大小姐性子虽与大夫人不同,可为人处事也都精明大方,是个大气又周全的人,眼界和心胸也不窄,事事都能妥当了来,处处都显露出了德行。
这个精明,并非精于算计的意思。
知世故,而不世故,精于人情,而不耽于算计,明于心性,却不随波逐流,待人接物都胸中自有丘壑,不阿流于俗。
岳嬷嬷不禁一阵恍惚:“老夫人将小姐教养得很好……”
像这么大的姑娘家,不是已经定亲了,就是已经在相看了。
但这几年,朝野上下也不安稳,虞老夫人是个谨慎人,也一直在暗中观望,想来也不会太早给好订亲。
这样也好。
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
她们小姐那是顶有名声才德的姑娘,京里头谁提了吏部左侍郎家的虞大小姐,谁不是竖起了拇指地赞夸?
是宁可晚许,也不能错嫁。
第539章 生存的希望
岳嬷嬷想着大夫人,临终之前对小姐前程的忧心,暗自垂下了眼睛,改天要寻个机会,好好跟虞老夫人说一说这事。
虽然她只是一个奴婢,但有大夫人临终托付,只要不是太过份,一些话,也是能说得的。
虞幼窈笑着点头,便也不提这伤感的话题了:“嬷嬷今儿特地抽空过来,可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她名下大部分嫁妆产业,都是岳嬷嬷帮着打理。
这几年来,她对旗下的产业,做了不少整改,也都因为有岳嬷嬷的支持,才能顺利进行,也遇到了不少难题,都得益于岳嬷嬷多年的经验和手段,帮着一一解决。
如今她名下大部产业,因为和镖行挂勾,又和表哥合作了浙江海上贸易的生意,是越做越大,几乎都处于盈利状态。
这一切,岳嬷嬷功不可没。
当然了,还有娘千挑万选留给她的那些忠仆,个个都功不可没。
岳嬷嬷拿了帕子,按了按眼角,这才道:“是关于番薯的试种,小姐很重视番薯的培育,庄子上的人,也不敢怠慢,用不同的土壤培种了两年,番薯确实不挑土质,旱涝保收,只要多花些心思伺候,产量也都不错,但结果出的果实,还是要偏小一些。”
说完了,她就吩咐带来的人,打开了一个小箱子。
里面摆了十几个番薯,是从不同土壤里种出来的,上面也都标注了土质。
虞幼窈一眼瞧去,个头上也没太大区别,她以绢帕裹了手,将各种土壤产出的番薯一一拿起来瞧:“个头相差不多,也就是能适应各种环境。”
岳嬷嬷点头:“土质松软偏沙质的土壤,卤盐地也好,产量要更高一些,一棵植株最多能结5个果实,不过大多数三四个,个头也要较大一些,土质偏硬一些的,产量要减少一些,一棵植株上最多结3个果实,个头也要偏小,土质湿肥反而不利生长。”
能适应沙土,卤盐地生长,虞幼窈眼睛一亮:“口感呢?有区别吗?”
岳嬷嬷道:“松软一些的土质,口感会更鲜甜多汁,其余土质也不差,无论生吃,还是熟了吃,味道都不错,最主要还是耐饿。”
正是因为如此,岳嬷嬷对番薯试种很上心,甚至还亲自接管了庄子上的试种田。
这几年年景不好,今年又是个春旱年,冬麦的收成,也就不指望了,番薯经过了两年的培育,习性也都模清了,倒是可以大面积种植。
这东西,产量不算顶好,可最大的优点是,不挑土,旱涝保收,果实还顶饿!
岳嬷嬷看出了这其中的利害,所以才会过来寻了小姐。
虞幼窈这下真激动了,十几个番薯个头都不大,甚至比山芋还要小一些,产量虽然不低,但其实也不算太高。
最大的优势,就是能适应各种土地。
虞幼窈略一沉思就道:“今年又是春旱年节,这都二月底了,还没下一滴雨,想来冬麦收成不上,早稻的收成也要大减,没了冬麦的收成,四到七月正是青黄不接,百姓们只能吃野菜咽糠了,不知道又有多少人挨饿,便是熬到了七八月,稻米收了,可这点收成,怕也不够一家人嚼用,到了下半年天气冷了,连野菜也没得吃,不知道又要饿死多少人!”
这原也是岳嬷嬷想说的话,没想到却让小姐说出了口。
小姐能说出这话,就不是那种养在深闺里,不通庶务,不知民间疾苦的娇小姐了。
小姐有善心,更有善德。
所以,岳嬷嬷心想盘算的事,索性也不开口了,打算先听听小姐怎么说。
果然!
虞幼窈话锋一转,就问:“庄子上有多少番薯?”
岳嬷嬷笑了:“这去年试种了不少,都晾干了外皮,搁在通风的窖里头,仔细保存着,每天都会派人将坏掉的,清理干净,以免坏了一颗,烂了一窖,大约也五千多斤。”
种出了番薯后,便也知道这是好东西,小姐本身就十分重视,自然也要多种一些。
虞幼窈点头:“如果大面积种植,能种多少田亩?”
岳嬷嬷略一盘算,就道:“目前最好的培育方法是,将番薯发了薯芽的部分切块,然后放在温水里浸泡,在受切的地方,裹一层草木灰,防止虫害,再将芽块,埋进一条一条整好的田陇里,田陇里要洒上草木灰,防止土里虫害,如此一来,一个番薯,大约能切一到三块,五千斤番薯,至少能种上万亩地。”
这是保存估算,真正种下去,肯定不止这些。
小姐名下的田庄,少说也要上万亩,这也只是一些不错的良田肥土,像差一等的沙土地,又何止上万亩。
虞幼窈心里有底了:“之前我不是安排表哥从前的老仆,在庄子上负责新种的试种吗?这五千斤番薯,给他们三千斤,他们自己会处理,另外两千斤,就在我名下,挑了适合种植的庄子里种。”
本就负责新种的试种,他们肯定也知道怎么种。
这两年年景不好,北境的日子也越发艰难,番薯的推广和种植,也是刻不容缓,三千斤番薯不算什么,可这也是一份生存的希望。
岳嬷嬷只当,这三千斤番薯是要放到周表少爷名下的庄子上试种,也没多说什么。
虞幼窈凝眉看着手中的番薯块:“外邦的物种,到了大周朝多少会水土不服,大部分都种不活,少部分便是能种活,也是半死不活,没太大成效,番薯算是最大的例外了,一种到大周的土地上,就成活了,还能结果,没有半点水土问题,还能适应各种气候,土壤,这说明番薯的生命力,十分顽强。”
这样看来,这番薯还真是大有作为。
这果实结得太小了点,产量不差,也不高,若能在不挑土质的基础上,再提高一些产量,再国内大面积推广……
番薯的试种,还需要更多的尝试。
只是,这也需要时间。
现在当务之急,是在这五千斤的有限番薯上,尽可能的扩大一下种植规模。
第540章 夜皎皎兮既明
虞幼窈心念微动:“《齐民要术》和《农桑辑要》上,都有关于扦插种植的详细记载,番薯的生命力很强,或许可以试一扦插,通过扦插来提高种植。”
剪些植藤,对番薯的生长也没什么影响。
岳嬷嬷有些惊讶,却也颔首道:“倒也可行,薯藤扦插到土里,肯定是能活的,就算不结果,地里种上东西,也能养一养地,免得地闲得久了,土质会越变越差,而且薯藤的嫩叶,没长成的薯根,也可以食用,老叶可以喂家禽、猪牛,也不会浪费。”
去年六月庄子上就发现了,断了的薯藤埋在土里,也是能活,株藤长得倒是好,只是薯根又细又老,口感也不太好。
虽然有不少树木,花木,果木等,都能阡插成活,但长在地里的农物都是一年一收成,没见有哪个能阡插成活。
水稻也不算是阡插,只能算是带根移插。
就没人想到要去阡插,也没和小姐提这事,没想到小姐自己生出了这想法。
庄子上都养了不少家禽猪牛,每年也要舍去不少草料,小姐这一提议,倒是可行的。
虞幼窈笑了:“既然能种活,而且也不浪费,就把闲下来的地都种上。”
岳嬷嬷点头:“番薯最迟三月中旬,就要种到地里去,四月到五月,植藤发了,就可以试着剪下来,扦插到土里去试种。”
虞幼窈思路也开了:“这两年年景不好,庄子上一些土质偏差的地,也都空了不少,番薯种起来也容易,阡插也不费力,有不少农户,因为年景不好,也都闲在家里,可以雇人过来干活,有一份收入,对他们也是一份活路,能种活多少,是多少。”
地闲着也是闲着,农工也都是现成的,薯藤也不是全无用处,没道理不大面积种。
岳嬷嬷点头应下了:“好,等我回去了,就安排下去。”
虞幼窈笑了:“又要辛苦嬷嬷了。”
此时,虞窈并不知道,她这一举止,却在无形之中,找到了番薯的最佳种植方法,大大提高了番薯的产量,一手推动了番薯的推广种植,救下了无数因天灾人祸,而穷苦的百姓们。
岳嬷嬷一走,春晓就过来了:“小姐,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虞幼窈整了衣裳之后,这才带了春晓一起去了安寿堂,才走进屋里,便听到内室传来了一阵啼哭声。
“哇啊”的哭声,断断继续,伴着一声声抽噎,哭得人心都要碎了。
虞幼窈连忙掀了帘子:“明弟怎么哭得这样厉害?”
虞老夫人见她进来了,也是一脸无奈:“方才还是好好的,忽地一下就哭了,没拉没尿,也才用了一些羊奶羹,也不像饿了,怎么也哄不好,不如你过来哄哄看,明哥儿打小就亲近你,每回到了你身上,就是他姨娘也抱不走。”
前年四月,何姨娘顺顺当当地产下了一子。
时隔九年,虞宗正再得一子,虽然只是一个庶子,却也十分重视,将一早就挑好的名字送去了族里,请族里德高望重的族老,帮忙挑个合适的名字。
族老也知道,虞府大房子嗣单薄,便是一个庶子,也确实该重视,最后圈了一个“明”字,还写了一段话:“夜皎皎兮既明!”
点出了,“明”之一字的由来。
虞老夫人看了之后,悠悠一叹:“是天光既明,亦是明哲而保身。”
虞府顶着“忠烈公”的忠烈之名,瞧着体面,老大和老二在朝堂里,便也因“忠烈”二字,连政敌也要退让三分。
世族后辈子孙,都是要承祖宗之德,效祖宗之遗风。
有一个“弑君”的老祖宗,旁人也担心,这流了同样血脉的后代子孙,要是疯球起来,也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
这么多年来,老二和老大在朝中也算顺风顺水。
自古忠义节烈两难全,这“弑君”之名,除了保全了虞世族的忠义之名,给虞世族留了一个好名声,还剩什么呢?
莲心苦不苦,只有自己吃了苦才知道。
高祖皇帝欣赏忠烈公,忠义节烈,可大部分原因,还是因“忠烈公”在前朝为相时,惠泽天下万民,极得民心。
恩封忠烈公是为了笼络人心,也是为了安抚天下文人学子。
高祖后来对虞氏族多有恩封重用,也留下了遗诏,望子孙后代善待虞氏一族。
但是“弑君”能是个什么好?
碰到大度的皇帝,虞氏族尚能在朝中有一席之位。
碰着了心怀芥帝的皇帝,不打压已经不错了。
这么多年来,虞氏族还是代代衰落,从前北虞南叶的文豪世家,已经落魄了。
便是本朝皇帝,原先肯重用老二,也是虞氏根基浅薄,需要依附皇上,又写了《海图策》这等传世典籍,丰盈空虚的国库。
尔今,皇上有心重用虞氏,不光老二升了户部尚书,老大也调任了吏部侍郞,虞善德馆选进了翰林院。
另外三个也没有外放,都派到了不错的位置。
去年秋天,年仅十六岁的虞善言下场参加了秋闱,考了头三。
这个成绩,将虞府上下也给惊着了,家里都知道,虞善言是块读书的料,也能猜到,此次肯定能中榜,成绩也会很靠前,只是虞善言聪慧有余,机敏略有不足,倒是能和虞善德论个高低,再出挑也就难了。
却没想到他能考到头三。
起初家里,还以为皇上要重用虞府,主考的官员们多多少少有些阿腴圣意。
后面看了虞善言的文章经纶之后,连老二都吃了一惊。
虞善言直言道:“此次能考中头三,也是周表哥提点之功。”
虞宗慎就想到了,连一向烂泥扶不上墙的二儿子,都在周令怀的指点下,知道勤学上进,还考上了童生,虽然名次稍末,但也算考上了,便是后面在科举上没有什么前途,也不算辱没了虞府书香之名,以后走武将的路子,也是不错的。
这般一想,便也不觉得奇怪了。
这一次,考中解元的举人,已经年近三十。
头二名,也已经年过二十。
虞善言虽没得解元之名,却也是一鸣惊人,成了继宋明昭之后,京兆又一倍受瞩目的天才学子。
而这一切,都昭示着虞氏天光既明,光复祖业在望。
这也是虞氏一族多年来最盼望的。
可这几年,朝野上下都不太平,虞府得了重用,又在风头浪尖之上,这个时候又需要明哲而保身。
族老用了这个名字提点京兆虞府。
虞老夫人过后道:“大名就叫虞善明,表字就取了既明二字,暂且就不声张了,等以后长大了,走了举业再提。”
可见,虽然只是个庶子,可家里也是寄予厚望。
第541章 娇贵天成
虞幼窈思及了,这两年家里发生的事,笑着从祖母手里接过了,还只一岁多,不到两岁的虞善明。
神奇的是,一直啼哭不止的虞善明,到了虞幼窈怀里,就像会闻味,胖乎乎的小手,立马就揪了虞幼窈的衣襟。
圆乎乎的小人儿,咧嘴着,对着虞幼窈直乐呵。
黑亮的眼珠儿,因为方才哭过,浸在水光里头,又大又明亮,就像黑玛瑙一样好看。
虞幼窈连心也软得一塌糊涂,取了别在虞善明衣襟上的软帕子,轻柔地帮他拭了脸上残余的眼泪。
虞老夫人会心一笑:“果然,整个府里头,明哥儿跟你最亲,你俩也是有缘,都是四月的生辰,他是四月初,你是四月中,就连前头明哥儿周岁,在抓周礼上,也是抓中了你之前学过的《三字经》。”
孙女儿是个大度人,便是与府里的姐弟们不亲***常也是愿意妥当了照顾。
从前与她关系不大好的虞善思,现在对大姐姐也是十分敬重。
去年孙女儿十二岁生辰,虞善思就准备了自己亲手雕的木雕摆件,送给了大姐姐。
之所以送木雕,也是因为听说,大姐姐喜欢这些精巧的雕物,恰巧夫子略懂一些雕刻,就与夫子学了。
姐恭弟谦也是极好。
可老夫人总觉得,孙女儿亲缘浅薄了些,心里时常觉得遗憾,虞善明亲近孙女儿,让虞老夫人十分高兴。
对虞善明的教养,又上心了几分。
虞善明虽然养在秋姨娘院子里,平常都是族婶和奶娘在照料着,秋姨娘也就能搭把手。
便秋姨娘并不觉得过份,明哥儿长大她身边,是教养不出厉害的品性,家里受重视的孩子,都不会养在姨娘身边,而是交由正妻教养。
她身边的族婶,也是出身不错的嫡女。
如今长了年岁,有了见识,阅历,比交到正妻手里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也亏得杨氏进了静心居,瞧一瞧杨氏那小家子气,险些连自己儿子都养坏了,能教养出什么好品性?
老夫人虽然不允她,插手明哥儿的教养,却并没有禁止她探望明哥儿。
虞幼窈呶了嘴儿:“我还以为祖母还会说,明弟和我从前一样圆胖。”
虞老夫人听了这话,就摇头了:“你小时候,哪有你明弟生得圆乎,半大一丁点,瘦巴巴地,就跟个小奶猫儿似的。”
那么小点,又瘦巴瘦巴地,总担心一眨个眼睛,人就没有了。
也是因为这个,她才将孙女儿往胖了养。
总觉得,胖一些人也扎实些,才能长长久久地养得住。
孙女儿八九岁,也是圆乎乎的一个人,小孩子只要不肥胖,圆乎些,底子好,将来这身骨才能长得实。
像虞兼葭那个样,小些还能养着,年岁再大点,这身骨还是要吃亏的。
有了虞兼葭这个对比,便也觉得圆乎些更好,反正等再长一些,就慢慢减些吃食,条子一抽就瘦了。
谢氏和老大都不是胖人,孙女儿铁定也胖不了。
想到了从前的事,虞老夫人心里难免有些伤感了,又瞧了孙女儿,如今跟抽了条子的新柳,鲜嫩又纤蔓。
脸儿长得莹嫩,模样儿更胜了谢氏三分娇贵天成,身段儿就更别说了,叫许嬷嬷养得是纤秾合度,还不到十三,胸前已经鼓起了小包包,那腰段儿,更是柳枝似的,走起路来,摇曳轻盈,款摆着,说不出的优美,柔雅。
不妖不媚,却柔骨天成,极尽妍态。
她家里倒是养了个小娇娇。
天生的娇贵天生。
虞兼葭柔弱无骨,娇致天成,也弱了她三柔骨妍态。
虞老夫人又觉得高兴,忍不住既骄傲,又感慨:“一晃眼睛,我们窈窈就成了大姑娘,模样儿长得好,莫说是京里,就是全天下也找不来几个。”
比模样更出挑的,还是品性才德。
窈窈刚出了十一岁,就有相熟的人家过来拐弯抹脚地问询。
她就直言了:“近年来,朝野上下也不太平,打小就养在我眼前的小心肝儿,也是没打算早早就订了人,只盼着这天下太平,就万事大吉了。”
都是相熟的人,互相一通气就该知道她的意思。
只不过,还是有不少有头有脸的人家明里暗里地打听窈窈。
虞幼窈一边逗着虞善明,一边笑:“孩子都是自家好,您还是快说说,特意把我叫过来,是为了什么事。”
在祖母眼里,她是哪哪哪儿都好,谁都比不了。
虞老夫人斜眼睨她,却还是道:“昨儿,你父亲向我提议,想把明哥儿过继到你母亲名下,你母亲膝下有子,将来也能享宗族后世子孙的供奉。”
谢柔嘉嫁进虞府,为虞府添了一女,是上了宗谱的,但是膝下无子的嫡妻,只留名,而不享有宗族子孙的供奉的。
杨氏还活得好好得,虞善明头上有正经母亲,虽然嫡妻,大过继室,越过继室,将虞善明过继给嫡妻,道理说得通,礼数上也说得过去,可规矩上就些欠缺了。
总体上来说,也是可行。
谢柔嘉嫁进虞府只有短短几年,却也是上能孝敬婆母,下能管理家宅,是难得的孝媳贤妇。
只要她点了头,请了族里的族老们出面,这事儿肯定是能成的。
虞宗正有此提议,大约也是这几年,没了杨淑婉在耳边吹枕头风,有心想要弥补谢氏。
对一个嫁妇来说,能为夫家开枝散叶,上了宗谱,享后代子孙绵延供奉,也是身后的体面风光。
虞幼窈垂下头,勾了嘴角。
虞老夫人见她没说话,就问:“你意下如何?”
她对谢柔嘉这个媳妇,也是十分喜欢的,便是商户,也没有瞧不起的意思。
只是世家结亲,都要讲究门当户对,也因了这一时的私心,害了她一条命,老大有此提议,她自然是乐于见成。
只是,到底是窈窈自个的亲娘,要怎么办还要听一听她的意思。
再抬起头来时,虞幼窈表情已收,语气难免淡了一些:“人死如灯灭,母亲故去多年,便也不再打扰她清净了。”
第542章 过继
说到这儿,她是不愿意再说这话,话锋一转:“祖母若是有心,倒是可以将明弟过继到杨氏膝下,父亲子嗣单薄,大房人丁稀少,有了嫡子的身份,明弟将来的前程也好走一些。”
虞宗正有这提议,对母亲有心补偿是真。
可追其根底,何尝不是想给这来之不易的庶子,一个更名正言顺的身份呢?
虞善言让杨氏耽误了几年,未来前程不显。
虞宗正肯定是要多花些心思,好好培养虞善明,自然就要给虞善明一个更名正言顺的身份,他子嗣单薄,这事也不过份。
不过,虞宗正恨毒了杨氏。
杨氏庶出的身份,和德性,他是万万也瞧不上眼,便也不愿意将这来之不易的儿子,过继到杨氏名下了。
虞善思那是没得办法,到底是生生母亲。
虞善明倒是可以往嫡母名下过。
谢柔嘉虽是商户女,可当年虞宗慎,写下了《海图策》,谢府有襄助之功,也是受了皇上的褒奖。
后来,朝廷广开海运,处处都离不了谢府的帮助。
当年的谢府,也是极富盛名,便也没有人瞧不起谢柔嘉的出身,反而京里头有不少人家,盯上了海运的巨大利润,主动交好谢氏。
谢氏为人处事精明大方,在京里名声也是不错。
将虞善明过继到谢柔嘉名下,对虞善明自然是只好不坏。
虞宗正的算计,不仅仅只有如此!
谢府人脉,渠道,钱财样样都有,虞善明过继到谢府,谢府就是他的外家,将来就算虞幼窈嫁出去了,谢府与虞府,那也是牵扯不断的关系。
将来虞善明走上了仕途,谢府就是看在他是谢柔嘉嗣子的面上,也要出钱出力替虞善明打点铺路。
虞善明有了谢府襄助,前程肯定是要比虞善思要强。
毕竟,因着杨淑婉这人,谢府是万万不可能,相帮虞善思的,这就等于,等虞幼窈嫁出去了,虞府就断了谢府这个强有力的后助。
过继不是小事,也不能是虞府一头热,还得要谢府同意。
虞宗正有此提议的因,还是建立在虞幼窈,对虞善明这个幼弟十分喜爱。
只要虞幼窈点头了,谢府就没有拒绝的道理。
虞幼窈难免有些腻味,可心里也明白,谢府这一门姻亲有利可图,不管是虞府,还是远在通州的族里,都没有轻易放弃的道理。
她将来迟早是要嫁人的。
届时,虞谢两府之间的姻亲关系,也就名存实亡了。
虞宗正身为大房长子,难免会对此做出考量,祖母也是乐于见成,可碍于对母亲的欠疚,也不好擅作主张,就问了她的意思。
世家大户大多都是如此。
京里头有些人家,因嫡妻早逝,为了维系与嫡妻娘家的姻亲关系,还会娶了嫡妻家中的庶妹。
若没有合年龄的,还会去嫡妻族里,挑一个年岁相当的族妹,嫁进门来做继室。
古有蛾皇女英,后有姐妹共侍一夫。
这种情形,在哪朝哪代都是履见不鲜。
虞幼窈的拒绝,虞老夫人多少有些遗憾,却也没多说什么:“你觉得将明哥儿,过继到杨氏名下合适?”
虞幼窈淡声道:“左不过借个身份之便,也不妨碍什么,明哥儿过继到她名下,更顺理成章一些。”
她对虞善明这个幼弟,确实是十分喜爱,自然也盼着他将来不必顶着庶子之名,也有个好前程。
杨氏出身低了些,人品也不怎么样,可到底也是正妻。
虞老夫人皱了眉:“这事我再与你父亲商量商量。”
虞幼窈颔首:“世家的交情,是新不如旧,世交也是一代代维系下来的,祖母和父亲,想要维系与谢府多年的姻亲关系,我是知道的,但父亲疏远谢府多年,此事便是我点了头,谢府那边也不一定成,我到底只是一个小辈,夹在外家与家族之间,难免里外不是人,就真坏了两家的维系的关系。”
这话一说敞亮了,虞老夫人就叹了:“也是我考虑不周,倒也忘记了,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也不该掺合这事。”
过继这事本就是大人的事,窈窈便是管了家,这事也不该掺合进去。
若窈窈真点了头,那才是不懂规矩。
谢府本就因谢柔嘉的死,耿耿于怀,这些年和虞府关系疏远,也只因着虞幼窈这个外孙,维持了一些淡薄的面子情。
窈窈点了这头,谢府反倒还会误会,这事是虞府撺唆了虞幼窈一个小姑娘。
往小了说,那叫唯利是图,利益薰心。
往大了说,也是不顾礼仪廉耻,无耻至极。
为难了窈窈不说,虞府也丢不起这人,谢府也会对虞府更加不满。
虞老夫人想透了这些,面色紧了紧:“这事儿,你就别再管了,我会和你父亲说清楚,让他消打了这念头。”
另外就是,虞幼窈一心只向着虞府,向谢府伸了手,为虞府讨好处,身为虞府的女儿,道理上也没得错,可感情上就有些说不过去。
谢府难保不会因此产生介怀。
虞谢两家微薄的关系,也将岌岌可危。
话说到这份上,虞幼窈也表了态:“不管如何,我与谢府的关系也是牵扯不断,身为长姐,帮扶家中弟妹是理所应当;身为女儿,帮扶娘家也是天经地义;身为虞氏女,自然是家族兴旺了,我将来的前程才能好。”
这话算是表了态,谢府是她的外家,她得了谢府的好,难道还担心,她不会帮扶弟妹,帮衬家家里,帮扶族里?
要知道,女儿家不光要有厉害的外家,还要有靠得住的家族。
虞老夫人神色复杂:“你父亲他……”
老大今儿早上提了这话,她却没忘这上头想去,只当老大是对谢氏心存了愧疚,也就乐于见成了。
这会儿让窈窈隐晦表了态,她恍然就明白了,老大想将虞善明过继给谢氏做嗣子,竟是存了,是想借了虞善明,理所当然得谢府的好处。
换作旁人有了这想法,这算计,她也不觉得什么。
可老大凭什么这般算计?
第543章 丧了良心
他是忘了谢氏是怎么死的?
莫不是也忘记了,做了几年“慈父”,就真以为自己是个“慈父”,把当初亏待窈窈的事全忘记了?
还是这官做大了,就丧了良心?
真正是年岁大了,脑子也不如年轻时好使,心肠一软了,就总把人往好了想。
加之老大这几年下来,也确实没像从前浑帐了,左右这事于家里也是好事,就没往深了想。
枉她活了大半辈子,却不如孙女儿看事通透。
虞老夫人心中的怒意,可想而知。
虞幼窈摇头:“父亲是长房嫡子,少不得也要多顾些家里的前程,女凭父贵,这也是好事,只是这事左右也不妥当,这才与祖母摊开了说,让祖母劝一劝父亲,以免父亲往岔了想,与我生出了不必要的误会。”
虞老夫人面上透了怒意,声音也沉了几分:“行了,你父亲是个什么东西,我也算看透了,真正是官帽儿有多大,心中的野心就有多盛,龌龊的心思就有多深,你就别再为你父亲说话了,”说到这儿,她就知道自己气晕了头,连忙转开了话:“明哥儿,可是睡着了?”
方才也是气狠了,这心中的不满和怒火,在孙女儿跟前也没遮掩住。
真正是越老气越大。
虞幼窈点头:“许是哭得有些累了,到了我身上没多大会就睡熟了。”
虞老夫人勉强笑了:“你也抱了许久,想来也是手酸,便让奶娘抱回雨秋院去。”
说完了,就让柳嬷嬷去侧室喊奶娘去。
奶娘来得快,连忙接过了虞幼窈怀里的虞善明,笑眯眯道:“大小姐这抱孩子的架式,可比我们这些奶惯孩子的人都要稳当,七少爷每回到了您身上,比谁抱都要安生。”
这可不是什么恭维话,孩子的反应骗不了人。
虞幼窈笑了:“小孩子身骨嫩,若不抱稳当了,肯定会哼哼叽叽,不舒坦。”
奶娘也笑了。
这就是了,真心待了一个人,才会去想着对方舒不舒坦。
虞幼窈一走,虞老夫人抑止不住怒火,伸手一拂,桌上的杯碗碟盘,“哗啦”地碎了一地。
虞老夫人沉声道:“老大身为长房嫡子,多为家里算计一些,也没什么,可这算计,也该算计到点子上,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真亏得他能想出来。”
但凡是个有教养的,都该知道要帮扶娘家,只有娘家稳当了,自己才能嫁得好,在夫家的地位才能稳当。
窈窈又不是傻子?
家里哪个兄长,弟妹没受过她的照顾?
以窈窈和谢府的关系,还需要他去算计这分关系?
以窈窈的品行才德,还担心她得了谢府的好,不帮着家里?
真不知道是该说他蠢,还是说他自以为是。
柳嬷嬷压低了头,恨不得把耳朵也堵上了。
早上大老爷提了这事,她就觉得不妥当了,却也没往这上头去想,见老夫人乐于见成,便也没多说。
哪儿晓得……
虞幼窈出了北院的门,就碰着了过来给老夫人请安的江姨娘。
秋香色的衣裙,衬得她姿容婉丽,也不失秀美,身段虽不比秋姨娘细,却更饱满一些,一举一动颇有几分千娇百丽的风情,却也不见轻浮俗媚,还流露了风雅之态,可见在闺里,教养也是不错的。
江姨娘是前年二月,才纳进府里的新人。
当时,秋姨娘怀抬七八个月,身子也重了,老夫人就做主,将何姨娘送到庄子上,打算正儿八经为虞宗正纳个妾室。
江姨娘是国子监江主簿家的嫡三女,是二婶娘托了娘家才成的。
主簿虽只是从六品官职,但江主簿家里也是耕读人家,家里略有薄产,世代以农供读,也算是诗书传家。
江主簿也是正儿八经的同进士出身,诗书礼仪比一般人家讲究得多。
江姨娘还是家里的嫡女,就冲这身份,也得叫人高看一眼。
虞宗正对这个出身不错,教养也不错的姨娘,也是十分满意,给了她几分敬重,秋姨娘也越不过她去。
江姨娘倒也不亏嫡女的教养,确实有几分才气与眼界。
到了虞府之后,上能孝敬长辈,下也能帮着管理内宅,比秋姨娘还能拿得出手。
虞老夫人也是十分满意,对她多有倚重,家里的事,大多都是她和秋姨娘在处理。
如此一来,家里也是稳妥了。
虞幼窈也不在内宅上花太多心思,江姨娘和秋姨娘也都识趣,拿不定主意的事,会和柳嬷嬷、许嬷嬷商量一道,再过来询问。
江姨娘见了虞幼窈,加快了步子,走上前来,一曲身就向虞幼窈行了一礼:“大小姐,这是才从老夫人屋里出来呢。”
虞幼窈也笑着点头:“方才叨扰了祖母许久,想来祖母也累了,江姨娘不妨明儿再过来请安。”
祖母让虞宗正不着点子的算计给气着了,怕也没心思见江姨娘了。
江姨娘因着出身好,又是嫡女,在祖母跟前,比秋姨娘还要得脸。
杨氏还病着,也不能在老夫人跟前尽孝,虞宗正少不得也要吩咐她,平常多去老夫人屋里走走。
江姨娘自然也要照办。
祖母见她这人识趣,也就默认了。
不是贵妾,胜似贵妾。
江姨娘目光微动,就笑了:“老夫人年岁大,是该多歇着身子,”说到这儿,她话锋一转,就笑了:“我老家是江西省,那边出产一种菠萝果,酸甜爽口,香脆多汁,春日气燥,很是开胃,前几日,老家送了一些进京,我娘命人送了几颗过来,就想拿给老夫人尝一尝新鲜,既然老夫人歇下了,便也不过去打扰了。”
这菠萝果原也是野生的,家里试着改良着种,没成想味道竟还真不错,只是产量太少了些,个头不大,瞧着也不体面。
平常都是自家人吃,也没拿到外头。
今年春旱,京里头的果物少,这菠萝果拿出来也是稀罕。
虞幼窈笑了:“你有心了。”
只要虞府不放弃虞善思这个嫡子,就不能休了杨氏,休妻都要讲究七出,犯七出之条,就叫“犯妇”。
虞善思身为嫡子,不能有一个“犯妇”母亲。
否则,就是毁了他的前程。
第544章 不择手段
但是呢,杨氏不能休弃,很多事她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是不能出面的。
大户人家都要讲究体面,秋姨娘出身还是低了些。
所以这才有江姨娘进门的事。
江姨娘笑容一深:“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怪拿不出手的,也就图个新鲜,便也给大小姐也送了几颗,大小姐平常是见惯了好东西,莫要嫌弃。”
不是稀罕东西,也拿不出手,却还是拿出来了,可见她拿的是一份“心意”,拿的更是“诚意”,便是上不得台面,也是礼轻情义重。
后面的话,更是不加掩饰的恭维和示好,却也说得大大方方。
虞幼窈笑着道谢:“便多谢江姨娘了。”
江姨娘笑容婉丽,也不好一直挡着道儿,继续叨扰这位大小姐了,识趣地让了身子,目送虞幼窈离开。
虞幼窈一回窕玉院,许嬷嬷就端了一盘黄澄澄地,被切成了小块的菠萝果过来了:“江姨娘方才使人送过来的,味道略有些酸涩,我用盐水浸泡了小会,吃起来酸酸甜甜,十分爽口,快尝尝看。”
虞幼窈签插了小块,轻轻一咬,酸甜爽口的汁水,在嘴里轻轻一迸:“味道不错啊,切一小盘,我给表哥送去。”
表哥虽然吃不了酸甜口感的东西,不过菠萝果是个鲜新物,尝一尝也是不错的。
许嬷嬷笑着点头,就道:“江姨娘派人送菠萝果时,提了提江姨娘月信不准,问大小姐讨要调理身子的方子。”
这话一听就知道,只是托词。
祖母要纳江姨娘进门,自然也是打听过,江姨娘的身体情况,身体不错,却还要专门调理月信?
虞幼窈就笑了:“挑几个不错的方子,送过去吧!”
聪明人说话总是含而不露。
虞宗正想要将虞善明过继到嫡母名下的事,江姨娘也听了风声,想着自己纳进门也有一年多,肚子也不见动静,打听到当初秋姨娘怀胎,也是吃了她准备的药膳,调养了身子,便也想向她求个方子,调理一下身子。
但江姨娘是受过教养的,也知道这事不好和虞幼窈一个未出阁的姐儿说,便趁着送菠萝果的机会,寻了许嬷嬷提这事。
又担心旁人觉得她求子心切,传出一些不好的话,就拐了一弯子,说是月信不准。
月信不准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许多女儿家都有这毛病,趁着年轻多调养些,也是没毛病。
许嬷嬷也笑了:“这做妾室的,哪个不盼着自己的儿子,做那正经的嫡子?连秋姨娘的儿子,都能得了这份体面,她这正经纳进门来的,为大房撑着体面的妾室,自然也能得了这份体面,自然也要早些做打算。”
虞宗正纳了三个妾室,何姨娘是已逝的谢大夫人作主纳进门来的,是调教过的瘦马,虞宗正也吃何姨娘这一套,就没少让杨氏吃鳖。
不过这调教过的瘦马,手段倒是有些厉害劲,可这脑子,也让教调的人,给教坏了,一门心思只想着争宠,讨男人欢心,若是多花点心思在女儿的教养上,也不至于被杨氏有机可趁,最后被女儿连累,失了宠不说,如今送到庄子上,连名份也失去了。
秋姨娘就耐人寻味了。
这是虞老夫人,特意照了虞宗正的喜好挑得,出身不算好,却也是清白人家,说什么祖上出过举人,也就听听得了,当不了真,总不行身份太低了,也辱没了虞宗正,秋姨娘说白了,还是虞老夫人牵制杨氏的人。
而这位江姨娘,才是正儿八经纳进门来的,虽然也是个妾,但妾与妾也是有根本区别。
一连吃了几块菠萝果,许嬷嬷连忙道:“这果子酸牙齿,一次不能多吃。”
虞幼窈也是头一次吃菠萝果,觉得新鲜又好吃,就有些意犹未尽。
恰在这时,春晓端了一盘菠萝果进屋。
虞幼窈眼儿一亮,连忙接过了春晓手里的果盘:“我去给表哥送菠萝果。”
许嬷嬷笑着摇摇头,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这么嘴馋,换作旁人家里,长辈就该要教训:“男人嘴大吃四方,女人嘴大吃家当。”
可虞府却没人在意这事。
老夫人张嘴闭嘴:“能吃是福,胃口好,身体才能好,女儿家啊,将来要使力气,要辛苦的地儿多着呢,多攒些身底,将来保管平平安安。”
周表少爷就更不用说了,本就是个神通广大的人,这天上飞的,水里游里,山里长得,但凡有些稀罕的,都要搜罗来,送给虞幼窈。
为免她吃胖了身子,虞幼窈每日早上也加了小半个时辰的柔身术。
这个时间,表哥多半是呆在书房里,虞幼窈跑去书房,没见着表哥,倒是碰到了长安,正在帮表哥整理书册。
长安见她就摇头:“孙伯在药房里帮少爷施针。”
虞幼窈点了一下头,连忙又跑去了书房。
这两年来,最值得开心的,就是经过两年的治疗与调养,表哥的身体终于健康起来。
孙伯已经在用气冲内穴的方法,帮表哥治疗双腿了。
孙伯说,气冲内穴每七日一个疗程,要治七七四十九日,拢共七个疗程,表哥的腿就能康复了。
如今已经治了三个疗程,今儿是第四个疗程。
再有三七二十一天,表哥的腿就能恢复。
虞幼窈去了孙伯了药房,担心自己贸然进去,会惊忧到了孙伯,就轻叩了门:“表哥,我能进来吗?”
周令怀轻弯了唇:“孙伯还没开始,进来吧!
坐在一旁的孙伯闻言,掀了一下眼皮,瞧了周令怀。
身上只穿了一条短裤靠在榻上,哼了哼气:“你倒是不避讳,十几年的礼义廉耻,都学到狗肚子去了。”
周令怀笑了一下,也不反驳:“不让她亲眼瞧一瞧,总也不能安心。”
孙伯嗤之以鼻:“和你老子一个样,心眼儿多得跟筛子,瞧上了什么东西,那是不择手段了,也要弄上手。”
当年,温如沁享有京城第一美人,第一才女诸多美名,比之现在的虞幼窈,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第545章 绿茶是什么茶?
有句老古说得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这么一个才德兼备的大美人,愣是让殷厉行一个整天游手好闲,无所是事的纨绔给惦记上了。
这小子没皮没脸,对温如沁那叫一个死缠烂打,温如沁呆在家里,他就不停地使人往温府送东西。
退回来了,也不打紧。
整日派人盯着温府,温如沁一出门,总能看到他穿了与温如沁款式类同的衣裳,殷勤地往温如沁跟前凑。
久而久之,京里难免会传些闲言碎语。
这小子也是有本事,手段虽然有那么一丢丢的卑鄙,也没真让温如沁坏了名声,倒还真让他连缠连哄地,把人给哄到手里了。
还成了一桩佳话。
后来人人提起了温如沁,少不得要说她有眼光。
当然了,殷怀玺这玩意儿,倒没他爹没皮没脸,却比他爹阴险多了。
借着“表哥”的名份之便,仗着虞小姑娘年岁小,心思懵懂,不知男女之情,一点一点地引诱虞小姑娘,待他一点一点地超越了“表哥”的亲近。
大周朝男女风气,本就较为开放。
虽没像唐诗里写的那样:“十四藏六亲。”
女子到了十四岁,才会讲究男女大防的规矩,躲在深闺里头,避免见到男性,连最亲人也要避讳。
但大周朝男女年岁小些,规矩也就没那么大。
当然了,男女大防也有,面对外男也要守规矩,一个家里的兄弟姐妹之间,倒是比较随性,一起玩闹,也是常有。
女子年满了十二岁,就要与男子保持一定的距离,像从前那样玩闹,却是不能行了。
可这规矩搁这对“表兄妹”身上,却是形同虚设,有外人在场时,规矩是一个比一个好,礼数是一个比一个能装。
可私底下牵手喂食,就跟没事似的。
是虞大小姐不知礼数,不懂男女大防吗?
自然不是的——
但是!
再好教养,再好的礼仪、规矩,也难敌殷怀玺的刻意引导,更难敌两人朝夕几年,已经养成的相处习惯。
习惯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
它将很多不合理,不合规矩,不合礼数的东西,一天一天变成了吃饭、喝水、呼吸那样理所当然。
起初,虞幼窈也不是没有试着,与表哥保持一些距离。
可这小子阴险啊!
一言不合就腿疼、生病,虞小姑娘这“男女大防”的心思才一冒头,还没付诸行动,就已经被对表哥的担心打败了。
这小子不光阴险,他还茶!
绿茶算什么?
这小子才是绿茶中,那最顶级的乌龙茶啊!!
每回小姑娘试着避讳一些,他就跟喝了一桶乌龙茶:“表妹不是说了,要一辈子对我好么?怎么现在也开始疏远我了?难道是我哪里做得不对,惹了表妹不喜?”
“师傅说我命格孤煞,刑克六亲,是天命修罗,天煞孤星的命,这辈子注定了亲缘浅薄,表妹确实应该与我保持一些距离,不然指不定哪一天,就被我连累了……”
啧啧,连他这个老人家听了,鸡皮疙瘩都能抖了一地。
也亏得虞小姑娘还真吃这一套,哪能听得了这话,安慰表哥还来不及,怎么还顾得上什么男女大防?
孙伯可是眼睁睁地瞧着这小子,一步一步打破了,虞小姑娘根深蒂固的礼仪教条。
思及至此,孙伯摇了摇头。
最高明的猎人,碰到自己感兴趣的猎物,在不确定是否是能一击即中,往往都懂得示弱,伪装,一步一步的卸除猎物的防备,不动声色地布下天罗地网,等发现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无所遁逃。
周令怀拿了一条薄毯,搭在身上。
虞幼窈也掀帘进了内室,见孙伯坐在一旁喝茶,就问:“不是说,孙伯在给表哥施针吗?”
从前三个疗程,表哥总避讳着她。
听孙伯说,气冲内穴一开始的治疗很痛苦,表哥不想让她瞧见自己痛苦又狼狈的模样,也不想让她担心,就不允她在场。
虽然她也能理解。
只是不亲眼看一看,心里总不能安心。
周令怀解释道:“施针之前,孙伯先要用丹火热灸之法,将需要施针的穴位进行热灸,以达到温经通络,行气散结的效果,这样施针治疗的效果会更好一些。”
虞幼窈一脸恍然:“之前听孙伯说过。”
孙伯要帮表哥治腿,就算不能一旁看着,总也要问清楚,这腿到底要怎么治?
孙伯就说了要丹火热灸。
之前,她还特地问了,丹火热灸是怎么回事,经孙伯解释了才知道,这就是一种更高明的灸治之法。
以丹座和丹药片共同燃烧人体穴位部位,以达到治疗效果。
丹药片以硫磺、朱砂、雄黄等调均,冷却成片。
丹座是根据病症,配伍合适的药材,加以蜂蜜,调制成膏,搓成“凹”状,
两者的使用是,将丹座贴于穴位,再将丹药片,置于“凹”形丹座里面,进行燃烧,丹座的药性,通过微燃烧,能更快,更有效渗透穴位,达到治疗效果。
熄火之后,将丹座压偏压平,固定在穴位处,至少要两个时辰,才能取下来。
这种热透灸法,说难也不难,说简单一点也不简单。
丹药片的配伍稍有不当,就容易在热疗的过程中灼伤人体,不是经验老道,医术高明的大夫,是不敢尝试的。
孙伯喝完茶,掀了眼皮,瞧了虞幼窈一眼:“丹火热灸做完了,该施针了。”
虞幼窈坐在小凳上没动,假装没听到孙伯的言下之意:“表哥,方才江姨娘送了我几个菠萝果,是很难得的新鲜物,我端了一盘过来,听说表哥正在施针,就让长安吊到井里去了,等表哥施完针一定要尝一尝。”
之前,孙伯都是晚上帮表哥治腿,她就是想偷偷地瞧,也没法子,今儿好不容易碰着了,说什么都不能走了算了。
周令怀表情微深:“表妹,我衣衫不整……”
倒了一小碗烈酒,正在擦拭金针的孙伯,在听了这话之后,胡须跟着老手一抖索,险些扎到了自己的手。
第546章 倒霉孩子
真顾忌什么礼数,规矩,干脆就和从前一样,每天晚上施针不就好了?
为什么第三个疗程一完,就将施针的时间改成了上午?
这不故意给了虞小姑娘趁虚而入的机会吗?
若真在意什么衣衫整不整的,不让人进屋不就得了?
一张薄毯盖了身子,就不是衣衫不整了?
就能掩盖自己只穿了一条裤头的事实?
人虞小姑娘都坐屋里头了,再说什么衣衫不整,于礼不合这话,是不是有点太晚了?
这不是故意下饵,吊“鱼”上钩么?
这两年来,孙伯可是眼睁睁看了,殷怀玺这狗东西,就跟今儿这样,挖了一个又一个地坑儿,坐等着虞小姑娘自个往里跳。
他老孙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如此阴险无耻之人。
你说虞小姑娘平时挺聪明的一个姑娘,怎的一到了“表哥”跟前,就成了傻子呢?
这才养大的姑娘,就已经吊死在了殷怀玺这棵歪脖子树上,这辈子也甭想再脱身了,这倒霉孩子。
孙伯瞧了虞幼窈一眼,表情一言难尽。
虞幼窈的注意力全在表哥身上,眼儿里哪还看得到孙伯:“我就是想看看,孙伯是怎么帮表哥施针治腿的,表哥身体为重,至于礼数,凡事也总有例外的嘛,再说了孙伯不是也在吗?他是长辈,有长辈在一旁,也不打紧。”
在她心里,再没有比表哥的腿能恢复更重要的事了。
表哥这是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就算有些于礼不合,也是无伤大雅,就没必要太计较了。
再说了,表哥又不是什么外人,在表哥面前,也不需要那些条条框框。
表哥也说了,北境的民风比较彪悍,不拘小节,虽然也有大女大防,但女儿家只要自重自爱,便是抛头露面,也是常有的事。
虽然她没生在北境,可表哥却是土生土长的北境人。
时常听表哥提及北境的民风,民俗,她也听到心里去了,久而久之与表哥相处,自然也不像京里这样拘束。
被“北境”洗了脑壳的虞幼窈,也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
哦豁,现在知道把他当长辈了?!
孙*工具人*伯翻了个白眼儿,哪家长辈,会让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与一个衣衫不整的男子共处一室?
这会儿身上还搭了件薄毯,一会儿薄毯一掀!
那可是要损名节的。
女子伤了名声,还能有条活路,坏了名节,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就这样了,虞小姑娘竟然也不带怕。
周令怀似有犹豫:“始终于表妹名节有损,”说到这儿,他轻抿了唇劝道:“名节于女儿家着实重要,表妹还是回避一些比较好。”
又来了,这茶里茶气的话,听得孙伯连白眼也懒得翻了。
提了“名节”这话,虞幼窈多少有些顾忌,就有些犹豫。
心里就想,要不要退到外室等着?虽不能亲眼看到,孙伯给表哥治腿,心里多少还有些遗憾的担扰。
不过她人在外室呆着,也能随时知道屋里的情况。
看出了她的犹豫,周令怀就继续劝她:“气冲内穴的治疗过程,虽然比较痛苦,不过这已经是第四个疗程,习惯了每日施针,倒也没之前那么难受,表妹也别太担心,不如就到外面等一等,大约三柱香的时间,施针就结束了。”
听了表哥的“劝”,虞幼窈非但没有真放心,反而又将心给提了老高。
之前她就听孙伯说了,气冲内穴的治疗很痛苦,她多半也能猜到,表哥的腿症有多严重,治疗过程就有多痛苦,所以才一直放心不下。
这会儿又听了表哥,轻描淡写地说——
“每日施针”,“习惯了”,“没那么难受”,“别太担心这话”,这些安慰她的话。
虞幼窈心疼得一抽一抽地疼,眼里头一涩,鼻头也跟着一酸,眼泪差一点就冲出了眼眶。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这才生生将眼睛逼了回去,也顾不得什么名不名节,虞幼窈握着表哥的手,坚定地说:“表哥,我陪着你。
她声音咽婉轻颤,声调也透了一丝一缕的沙哑。
她早就该陪着表哥。
这下轮到周令怀犹豫了。
虞幼窈看着表哥,不容置疑道:“屋里就只有孙伯一个,他又不会到处乱说,损不损名节也没谁知道,再说了,我只是担心表哥的身体,又不是真干了什么坏了名节的事,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哦豁,赶情在虞小姑娘眼里,就他“一个”外人!
孙伯吐糟也无力了,没忍住掀了眼皮,白了周令怀一眼,这么哄骗一个小姑娘,良心就不会痛?
造孽呦~
周令怀良心不会痛,孙伯不知道。
但是,虞幼窈良心是真的痛。
后悔自己就不该顾着男女大防,顾着什么名不名节,让表哥一个人承受痛苦。
“你,”周令怀拗不过她,无奈地点头应下了:“算了,你要留下,便留下来吧,后面还有三个疗程的治疗,不让你从旁看一回,总也不能安心。”
冠冕堂皇的话,听得孙伯牙酸,见“表兄妹俩”你来我往,达成了共识,就掀了周令怀身上的薄毯。
猝不及防的举动,让虞幼窈吓了一跳,一见薄毯扬起,就惊闭了眼睛,连长长的天鹅颈,也缩了起来。
孙伯一瞧就乐了,这模样儿活脱脱,就像缩了头的鹌鹑。
亏得他还以为,这虞小姑娘为了表哥,连名节也不放在眼里,是有多大胆儿呢,没成想竟是个声色厉荏,纸糊了的。
周令怀也有些忍俊不禁,也没管她闭不闭眼睛。
闭了眼睛之后,虞幼窈这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表哥既然留了她,肯定不会什么也不穿。
她悄悄将右眼拉开了一条细缝,就瞧见表哥身上缠了不少白色的棉布条。
这会儿孙伯,正在帮表哥拆开身上的棉布条。
虞幼窈一好奇,就瞪大了一只眼儿,看到了棉布条下面,包扎着黑乎乎的丹座。
孙伯一一取下了丹座,底下是烤红的皮肤。
第547章 令人心疼
表哥皮肤冷白,宛如汉白石一般的白,就显得这红,特别的刺眼睛。
虞幼窈心中一紧,表哥的腿已经恢复知觉,若是孙伯一不小心,把表哥的皮肉给灼伤了,那该有多疼啊!
这样想着,就幽怨地看了孙伯一眼。
孙伯人是老了,可行医的人,感知都比较敏锐。
虞幼窈目光一瞥过来,孙伯就感受到了,掀眼瞧了一眼,就有些摸不清头脑,干脆也不理会了。
虞幼窈忍不住了,委婉地问:“孙伯,丹火热透之法,会不会……”
她话还没说完,孙伯就回过味来,小眼睛一瞪,生生就把自己,老垂了眼皮的绿豆眼,给瞪成了死鱼眼:“你、你这是瞧不起谁呢?我老人家行医大半辈子,怎么可能会犯这种错误?你、你给我一边呆着去,省得碍眼睛。”
虞幼窈呶了嘴儿,她又没置疑孙伯的医术,只是人有失足,马有失蹄,这不是在所难免吗?
她只是合理地提出疑问!
担心表哥,还担心错了?
周令怀弯了唇:“丹药片燃起后,孙伯就一直守在旁边盯着,一旦丹座烧灼,会及时熄了火,不会真的灼伤皮肉。”
这么一解释,虞幼窈就放心了一许多。
这才注意到,表哥身上只穿了一条短裤头,虞幼窈又吓了一跳,连忙躲了眼睛,在屋里飘来飘去,就垂了下头,盯了自己露在裙子外头鞋尖尖,耳根子也有些热了。
可这种羞怯的情绪没一会儿,虞幼窈就又想到,方才惊鸿一瞥,瞧见表哥身形削瘦的模样,心里头又止不住地发酸。
表哥常年病弱,又受腿症折磨,平时胃口也不大好。
也是好不容易,精心调养了两三年,这才养好了一些,可饶是如此,表哥瞧着依然比一般人要瘦弱许多。
虞幼窈又抬眸瞧了表哥,这会强忍着羞怯,没有躲开眼睛。
表哥虽然很瘦,却身骨修长,皮肉冷白硬朗,像极了坚硬的汉白石,骨像嶙峋峭拔,不像病弱的公子,倒像经过风吹雨打,雪压霜欺后,千锤百炼的孤崖。
坚实、料峭。
是啊!
表哥怎么可能会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书生呢?
病痛的折磨,将他磨砺得坚不可摧。
双腿不良于行,他也不甘心做一个躺在床榻上,只会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废物。
即便生活上,有种种的不便,他也都一一地咬牙撑过,克服。
他每日都练习臂力,腰力,用腰臂代替双腿,让自己不必依靠旁人,也能生活自理。
他每日雕刻,锻炼自己的手、眼,双腿做不到的事,他另劈蹊径,尽可能地用更灵活,更敏捷的双手去完成,甚至做得比所有人都要更好。
这样的表哥令人钦佩,也令人心疼。
这样的表哥只会让她,忍不住地想要心疼,亲近,又怎么可能会因为“男女大防”这种理由,而疏远呢?
也许她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大家闺秀。
她向往表哥嘴里,无拘无束的北境生活,很想亲自去看看。
渴望挣脱出禁锢她的这一座樊笼,向往更自由的空气。
也许她天生就离经叛道。
叶女先生刚进府那几年,每日讲的课,都离不开女子的各种教条闺规范,她不喜欢听,就经常借故逃课,就算被罚了,也咬牙认了。
她打小就知道,这些所谓的教条闺范,是对女子的束缚。
她以为逃课,就能逃避。
也是在大病了一场,又被虞宗正打了一巴掌,她才幡然明白了,所谓的教条闺范,不过是她的保护色。
学了它,可以保护自己。
她努力表现的温良大度,一言一行周全妥当,叫任何人都挑不出错来,但她的经离叛道,依然深藏在骨里头。
表哥应该是知道的,教导她《四书五经》,《史记》,《资治通鉴》,从不限制她,该能什么书,不该读什么书。
表哥还会给她讲,各地的风土人情,从来不会认为,身为女儿家,她就该老老实实呆在内宅深闺。
在她心中,表哥不光是疼她的表哥。
也是她的知己。
孙伯气哼哼地,捏了细长的金针,就往周令怀的要穴上扎,其中有几处还是死穴所在。
虞幼窈又惊又慌,也不敢出声打扰,眼儿一眨也不眨,眼神儿一错也不错,眼光更是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孙伯的一举一动。
孙伯面不改色,下针的手虽然苍老皱皮,却稳如磐石。
表哥也靠在榻上,跟没事一样,显然之前三个疗程二十一天,也都是这样在治,应该是不会出什么问题。
虞幼窈脸色有些发白,这才知道了,气冲内穴的治疗过程不光痛苦,还凶险无比。
差之毫厘,失之性命!
怪不得表哥一直不允她在场,大约连他和孙伯自己,都没有十成的把握。
也是治了三个疗程,表哥的身体稳妥了,孙伯也胸有成竹,表哥才会轻易就答应,让她从旁看着。
施完针后,孙伯终于松了一口气。
虞幼窈递了一块灰帕过去:“这就结束了?”
“下针这才第一步,接下来要以内劲冲穴。”
孙伯接过帕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直到帕子拿下来,灰帕颜色变深了,他这才恍惚意识到,方才施针的时候,他流了很多汗。
他将帕子丢到一旁,一一捻动了针尾,数十根金针齐齐颤动。
虞幼窈也注意到,表哥的表情从平静,渐渐变得隐忍,不一会儿,他额头上已经覆了一层的汗渍。
虞幼窈顿时紧张起来:“孙、孙伯,金针为什么一直在颤动?”
孙伯累得直喘气:“通过金针作为媒介,以气劲冲击穴道,所以才叫气冲内穴,别担心,三柱香后,金针不动了,就可以取针了。”
虞幼窈递了一杯茶给孙伯,见表哥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心里很担心:“可表哥他看起来,似乎……”
不是一般的痛苦!
之前表哥腿症发作,似乎也没有这样难以忍受过。
孙伯摆摆手,低头喝茶去了。
周令怀轻扯了唇角:“别担心,气冲内穴刺激了腿部的经络,化开於血堵,会有剧烈的酸疼感,忍一忍就过去了。”
第548章 疼在她心
可腿上宛如成千上万只蚂蚁在啃咬,这种滋味儿,实在是难以言喻,令人无法忍受。
大约两柱香左右,周令怀的腿部就开始抽搐,他靠在榻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水时捞出来一样,连呼吸也变得急促。
可他硬是咬牙一声也没吭一下。
方才还有些羞怯的虞幼窈,已经顾不得什么衣衫整不整的,坐到了表哥身边,拿了帕子,不停地帮表哥拭汗。
她还是低估了,气冲内穴的痛苦程度。
只要一想到,之前的二十一天,表哥也都是像这样,痛苦地煎熬过来,虞幼窈就心如刀绞了,窒息一般地疼。
她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痛在他身,疼在她心!
虞幼窈心里很难受,眼里头又酸又涩,小鼻子都辣红了,却拼命忍着没哭,只不停地安抚着表哥:“表哥,没事的,已经过了二柱香,再有一柱香,施针的时间就到了,再撑一会儿,我陪着表哥。”
虽然她知道,再大的痛苦表哥也能承受,甚至是忍受。
表哥也不需要她这些苍白无力的安慰。
可她不想这样无能力为地看着表哥承受痛苦,说一说话,兴许能转移表哥的注意力,表哥兴许就没那么痛苦了呢?
虞幼窈不太确定地想。
“你、怎么比我还要紧张?”周令怀其实已经有些精神恍惚了,偏了头,瞧了坐在他身边的虞幼窈。
小姑娘长大了一些,头上的单螺,已经改梳了飞仙髻,发分两股于头顶,绾结两环,露出了光洁的额头,髻边各垂了一缕发,黑发衬托了白玉般的鹅蛋脸,巴掌大的小脸儿,又显小又精致,瞧着仙气又大方,娇贵又妍雅。
发环上,配了绾发的流苏簪,打磨成了石榴籽的红宝石流苏坠子,一颗颗晶莹剔透,纯正浓艳,在她的发髻上摇曳晃动。
这是大周朝未出阁少女,梳的发髻。
发环的位置不同,大小也各有变化,搭上不同的饰物,就又变了一种风格。
是百样人,百样发。
小姑娘最喜欢飞仙髻,因为飞仙髻不需要梳刘海,胸前脑后也不用留发,头发绾到脑后,整个人都是清爽的。
可实际上,大周朝未出阁的女子们,都不大爱梳飞仙髻。
也不是飞仙髻不美,相反这发髻太美,一个“仙”字令人望而却步,但凡不是对自己的容貌,极其自信的人,都不敢梳了这头发。
飞仙髻对女儿家的脸型、额头、发际线,都是很大的考验,鲜少有人驾驭得了这种冒着仙气的头型。
脸大了,脸小了;
额头宽了,额头窄了;
发际线高了,发际线矮了;
脸型太瘦、太胖、太圆、太方、太偏平……
飞仙髻妥妥的照妖镜,刘海往上一梳,整张脸一曝露出来,是美是丑一目了然。
大部分姑娘家,脸上或多或少都有些不尽如人意的地方,都不大愿意梳这发。
虞幼窈是长了个白玉无瑕的鹅蛋脸,五官也长得娇贵大方,明净妍雅,梳了这发,十分的美貌,也能凭添了十二分的鲜妍。
周令怀发现自己盯着小姑娘的头发,也想了这么多,有些哑然失笑,便连腿上如万蚁噬心一般的疼痛,似乎也没有难以忍受了。
他突然伸手,握了小姑娘的手:“别、担心,我感觉好了许多。”
握在掌心的手,柔若无骨,一片凝滑。
他突然就不想松开了。
这两年来,他和虞幼窈握手,也是常有的事,在他潜移默化地引导下,虞幼窈也不会抗拒,与他亲近。。
可往常总觉得她年岁小,他也该耐心一些,不该太猛浪了,冒犯到了她,也吓到了她。
所以他总是隐忍克制,往往很快就会抽离。
可今儿,他却不满足这种触碰亲近。
他想,虞幼窈已经满了十二岁,再有一个多月,就十三岁了,成婚早些的,都已经可以嫁人了。
大约不会冒犯她了吧!
而且,他这会儿正在施针,因一时痛苦,而做出了一些猛浪的行为。
大约也不会吓到她吧!
这两年来,看着小姑娘一天一天成大,他每一天都在权衡着,拿捏着,与她相处的分寸,尺度,甚至是进退。
孙伯只看到了他,不择手段地哄骗虞幼窈。
让虞幼窈一个已经成了年岁,要开始守男女大防,与男子保持距离的闺阁姑娘,一点一点地抛弃了礼数规矩,教条闺范,连名节也毁了。
可孙伯却不知道!
与虞幼窈在一起的每时每刻,他都在小心翼翼地拿捏进退,彼此亲近的一每一个举动,都不敢越雷池半步。
虞幼窈是他视若珍宝的姑娘。
他不希望虞幼窈因他,受到任何伤害。
表哥的掌里全是汗,虞幼窈只觉得心疼,反握了表哥的手:“你别说话,听我说,以后你每日施针,我都陪着你,表哥觉得难受,就握着我的手,表哥想听什么话,我都说给表哥听,三柱香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说着说着,虞幼窈就想哭了,却吸了吸小鼻子,强忍着不哭,可声音也是一抽一抽得,噎在喉咙里,难受得不行。
大约是身边有了信任的,喜爱的人陪伴在侧,便也觉得就算软弱一些,也没什么了。
周令怀眼神也模糊了:“真、真好啊!”
他总算能知道了,从前在幽州的时候,为什么父亲每一次从外面回来,头一件事,就是拉了母亲回房,让母亲亲手为他脱衣卸甲。
无坚不摧的幽王殿下,唯有在心爱的女人面前,才会卸下身上刀兵不入的铠甲,放下高筑的心墙,允许自己变得弱软,平凡,普通,甚至是孩子气。
因为他所有的铠甲武装,内心所有坚固的城池,都是为了守护,被他藏在内心最深处,想要用尽一生去保护,去呵护的人。
这个人,可以让他放弃安逸的生活,为她穿上几十斤重的铠甲,拿起十几斤得弓刀,为她出生入死,负重前行。
也能令他,放下身上的一切重量荣光,为她甘于平凡。
更能令他,连身上的伤病痛苦,都变得无足轻重。
第549章 藏骨在襟
周令怀有些神智不清了,他用力握了一下虞幼窈的手:“不、不走?!”
虞幼窈不停地点头:“我就坐在这儿陪着表哥,哪儿也不走。”
“好——”周令怀只来得及说了这一个字,连声音也轻得细不可闻,紧接着,他轻颤了一下眼睫,阖上了双眼。
虞幼窈吓了一跳,惊慌地喊:“表哥,表哥……”
孙伯连忙出声:“别慌,他只是昏过去了,他的腿都坏了五六年,情况比较严重,所以治疗的过程也更痛苦一些,昏过去了也好。”
虞幼窈呼吸一松,这才恍惚发觉,方才因为太过惊慌,她不觉就忘了呼吸,这会儿一喘气,就感觉胸口一阵窒息的闷痛。
“表哥的身体不是养得很好吗?”虞幼窈拿了帕子,轻柔地帮表哥,拭了脸上的汗。
从额头到鼻梁,到面庞,到下巴,再到脖子,薄薄的帕子,已经湿透了,她也恍然未觉,感觉指下的帕子,轻轻地擦过了表哥鼓起的喉结,这才恍惚发觉了,男女之间身体构造的不同之处,帕子也不禁顿了一下。
便见了表哥瘦骨的脖颈间,起伏的线条,有一种令人心慌意乱的眩惑诱人。
虞幼窈心跳漏了一拍,赶忙挪开了帕子,继续帮表哥拭汗。
只是!
心慌的感觉并没有停止。
她看到了表哥颈间的瘦骨峥嵘,女儿家颈下两侧生锁骨,骨锁喉咙,骨美如翅翼,藏于衣襟里,不可示之人前,是为藏骨在襟。
原、原来男子竟也生了锁骨吗?
女子生了锁骨是柔弱骨美。
而男子,竟是刚毅硬骨之阳刚美?
虞幼窈心慌意乱,这才恍然惊觉,她为表哥擦汗的行为,到底是多么轻浮,也不敢再继续下去。
一只玉手,柔荑纤妙,端是五指柔细美好,却紧紧地攥着手里头,方才为表哥擦了拭,已经湿透了的帕子,轻颤着。
孙伯倒是没发现虞幼窈的异样,横竖虞幼窈已经亲眼见到了,周令怀治疗的过程,便也没再避重就轻,将周令怀的情况说了一遍。
“像他这种下肢偏瘫症,是越早治疗,好得就越快,治疗过程也不会太痛苦,可你表哥受伤太重了,身体就像破漏的水桶,元气不能留存,就成了熬油的身子,这命是熬一滴,少一滴,什么时候油尽灯枯了,命就没了,就算我平常用最好的药材,帮着他补着身子,可这破了洞的水桶,哪能存得住!”
这些年来,他是想尽了办法地帮他延年续命。
虞幼窈呼吸一滞,就紧抿了唇儿。
之前她每一次问孙伯、长安,以及青蕖院里,表哥身边从前的老仆,甚至是表哥自己,他们对表哥的身体,都是避重就轻了说。
她虽然学了药理,可药理和医理是两人概念,并不能发现,这其中的问题。
只觉得他们说得情况,和表哥平常表现出来的身体情况,也是差不离,就没想过,原来在无知无觉的时候,表哥竟然已经是病入膏肓,病不久矣?
虞幼窈有些口干舌躁,连声音也是哑得:“表哥他、是不是没想活着?”
家破人亡的痛苦,不是一般人能承受,表哥强撑着病体,所求的不过是为幽王府阖府满门,讨一个公道,报了不共戴天之仇。
可报了仇之后呢?
表哥大约从来没有在意过,是生是死于他来说,已经不多重要了。
偌若表哥身体康健,不曾残病,他还会有生的念头。
可偏偏他身体残病,狗延残喘,
孙伯长叹一声:“开始的三年,我虽然一直用最好的药材,帮他养着身子,养着腿,可他损了根基,身体精、神、气大伤,宜静养,忌思虑,少算计,才能心静以储血,怡养元气,兴许还能多活几年,可他都这样了,还整天就想着复仇,替父亲洗涮冤枉,不把自己的命当一回事,整天往死里作,旁人怎么劝都听不进去,就怕自己命熬不过,不能为幽王府讨一个公道。”
虞幼窈去看表哥,便是昏迷着,他也紧蹙着眉,脸上透了痛苦之色。
他这人习惯了隐忍,习惯了承受,这一双丹青墨染了的眉,着实好看,却也承受了太多,生命里不可承受之痛。
他习惯隐藏,便连痛苦,也一并融入了墨黑的眉目间,不见痕迹。
留给了旁人的,永远都是他冷冽淡薄,从容不迫,又矜贵雍容的一面。
这样的表哥,虞幼窈很心疼。
她轻颤了指尖,明知道不合规矩,也不合礼数,更不合教条闺范,却依然情不自禁地抬起手,伸了指尖,轻柔地落在他眉间,轻轻地抚着他蹙起的眉,似要抚平了他这堆砌在眉间,那平生诸多的痛楚,从此让他不再忧伤。
她是知道的,有些原则一旦打破了,就会有第二次,第三天,无数次……
若这个人是表哥,她一点也不介意去打破它!
孙伯眼皮跳了下,加了一把火:“他的腿都坏了五六年了,时间有些太久了,腿部的情况,也是一年比一年差了,也是近两三年,有你帮着他调养身子,再每日行推拿之术,助他活血化瘀,通经疏络,又日日服用保元丹、药膳、药茶、香药等填精补髓,这才使他根骨恢复了一些,勉强可承受我的气冲内穴之法。”
啧啧,瞧瞧这一脸心疼劲,小子我可帮你大忙了。
当然了,若不是这小子,已经离不开虞小姑娘,他才不乐意帮这个阴险的玩意儿,免得祸害了人虞小姑娘。
虞幼窈听出了关键,心里又是一慌:“勉强承受?不是说有把握吗?”
看样子,表哥又隐瞒了她许多事。
孙伯颔首道:“这两年他的身体养得不错,我原想继续养一年半载,再为他施针治腿,这样把握也更大一些,可他有些等不急了,想早点恢复,强行要求我为他提早治疗,”说到这儿,他掀眼瞧了虞幼窈一眼:“他不想让你太担心了。”
殷怀玺封了武穆王之后,就不能一直呆在京里,每年少说也要回一两趟北境。
第550章 咬牙撑着
去年殷怀玺在北境大开杀戒,天下人都以为,是他痛恨狄人的原故。
实则不然——
殷怀玺此举就是为了震慑狄人,以免狄人三不五时就往北境边城里跑,让他疲于奔波,让虞幼窈担心。
北境虽然有替身坐镇,又有常宁伯辅战,骠骑大将军相佐,另有一千潜蛟军,也安排在幽军里。
潜蛟军适合奔袭作战,闪杀闪退,是他研究了狄人的弱点之后,排兵布阵,专克狄人的兵马战术,可以说是克敌制胜。
但是,这小子其他任何人事,都可以不在意,唯有虞小姑娘,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还有他手底下的兵,是被他放在眼里的,总要过去看一看才能安心。
孙伯假意叹道:“因了他身体不好,每次回北境,都让你牵肠挂肚,十分担心,他这才想要快点好起来。”
虞幼窈面色黯然,连忙问:“提早施针治疗,对他的身体会有损伤吗?”
每次表哥回北境,她都尽量表现得跟没事一样,尽可能地为表哥收拾行装,准备各种对表哥身体有益的香药,希望表哥不会因为长途跋涉而伤着了身体。
她原以为自己做得很好。
殊不知表哥一早就将她看透了。
孙伯连忙摇头:“那倒不会,只是治疗的过程会更痛苦一些,也更艰难一些,如今已经治了三个疗程了,腿已经恢复了知觉,差不多已经稳了。”
虞幼窈好歹松了一口气,嘴里又干又苦:“他、他之前施针,也像今天这样……”痛苦吗?
刚施针不过两柱香,表哥全身上下都汗湿透了,腿部也抽搐着了,她看到表哥,死死地握着榻上的扶手,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气息全乱了。
之前表哥腿症发作,也没带这样痛苦。
孙伯摇头:“之前他腿部没太大知觉,就感受不了太大的痛苦,是随着治疗深入,腿部的知觉渐渐恢复,痛苦也会一天天加剧。”
虞幼窈脸都白了:“你的意思是,以后的每一天,表哥的痛苦也会日益加剧?”
孙伯点头:“至少要做完五个疗程,他的腿恢复了大半,疼痛才会减轻。”
虞幼窈受不了,突然说:“表哥的身体能承受得了吗?能不能暂停治疗,等表哥的身体养一阵子再继续治?”
孙伯摇头:“不行,开弓没有回头箭,他这辈子,只有这一次机会,若不一鼓作气治好了,以后就治不好了。”
他原是打算,今年冬天,经过了一年秋养,根基再壮了,就帮他施针治腿。
可周令怀等不及了!
才过完年没多久,就要治腿,他横劝也不是,直劝也不行,还不让告诉虞小姑娘,周令怀这臭脾气,他是搞不定了,就只好答应了。
这早了一年,过程自然就不一样了。
虞幼窈很失望:“有没有办法能帮他缓解痛苦。”
孙伯摇头:“能有办法,我早就试了,这种痛只能自己咬牙撑着,拢共七个疗程,撑过了三个疗程,再撑过两个疗程,最后两个疗程就好了。”
虞幼窈心里很难受,也有些埋怨表哥。
这人面上瞧着很听话,平常对她也是有求必应,可背里头,总是我行我素,事事都往心里藏着,总让人不省心。
可她却没法去怪表哥。
表哥坐轮椅已经五六年了,他比谁都希望自己能够快点站起来,而她更是迫地希望,表哥能早点好起来,就不用忍受腿疾之痛。
虞幼窈深吸一口气,镇定了些:“表哥已经治了三个疗程了,他什么时候能好?”
孙伯略一沉吟:“今儿这针施完了,应该勉强能站起来,以后每日练习站立,扶着墙走一柱香,待四个疗程治完了,肯定就好了。”
虞幼窈的心情总算好些。
孙伯微叹:“你若实在放心不下,就像今天这样,以后他每日施针,都过来陪着他,有你在身边,他也不必总是死撑着了。”
之前三个疗程,整整二十一天,每次施针,周令怀都是咬牙硬撑过来的,像今天这样中途昏迷,却是不曾有过的。
周令怀这人心防极盛,就算只剩了半口气,也要撑着意识清醒,到咽下这最后半口气。
便是搁他跟前也是这样。
唯独在虞幼窈面前,他才肯卸下防备。
虞幼窈点头:“以后,我都陪着表哥!”
时间一到,齐颤不止的金针,总算静止不动了。
孙伯不紧不慢地取了针,周令怀人还昏睡着,没有醒来,紧蹙的眉心不知不觉放松了,表情也安和了许多。
虞幼窈总算松了一口气:“今天的治疗结束了吗?”
孙伯点头:“等他醒来之后,再服一碗补阳还五汤,这是理血药,具有补气、活血、通络之功效,专治因各种原因引起的瘫症,属气虚血瘀者。”
药就熬在屋里,清苦的药味飘满了整个屋子。
想着表哥之前出了许多汗,虞幼窈唤了长安,让他打了一盆热水,帮表哥净身,换上干爽的衣服,也能睡得舒服些。
长安立马照做了。
虞幼窈避出了内室,到外面等着,看着长安端了铜盆,忙进忙出地帮表哥打理。
她可以不顾男女大防,却不能不顾及男女有别。
前者代表的是女子的教条闺范,后者涉及了教养。
长安手脚麻利,很快就帮表哥收拾干净了。
虞幼窈连忙进了屋,周令怀已经醒过来了,正虚弱地靠在榻上。
表哥出了许多汗,肯定有些脱水,她连忙到了桌边,手脚麻利地倒了一杯温水,往水里滴了一滴灵露,端过去:“表哥,身体好些了吗?”
虽然昏睡了不到二刻钟,可周令怀方才睡得深,乍然睡来,一时还没醒神。
他偏头瞧了虞幼窈,就想到昏迷之前,他握着虞幼窈的柔荑,向她确认,她会一直陪在他身边不走。
周令怀下意识开口:“一直没走?”
虞幼窈颔首:“孙伯帮表哥施完针,表哥出了许多汗,我就让长安帮你收拾,避到了外室,就等在外面。”
周令怀弯了唇,笑了。
第551章 灵露来历
“表哥出了许多汗,要多喝点水。”虞幼窈端着茶杯,凑到了表哥面前,见表哥还是很虚弱:“我喂你。”
周令怀似乎真的很疲惫,也提不起精神,就靠在榻上,等着虞幼窈将杯子凑到他唇边,小心翼翼地喂他。
一杯水下了肚,淡淡的幽莲芳香,萦绕在唇齿之前,徘徊不去。
周令怀蹙眉:“灵露用多了,对你的身体可有损伤?”
灵露的效果并没有很厉害,单独着用,只有一些强身健体,排毒的作用,身体毒素清除了,就会显得耳聪目明,身体轻盈,许多厉害的中药,也能达到排毒功效,只是见效并没有灵露这么立杆见影。
虞幼窈也知道这些,就很少单着用,而是利用灵露炮制药材、香料,将灵露的功效发挥的更好。
可他不相信,天底下会有不付出任何代价的好处.
之前也没发现异常之处,只是这阵子,虞幼窈对灵露的使用比以前多了一些,他担心用多了,对身体不好。
说到这儿,虞幼窈也有些不解:“没觉得身体哪里不适,就是这一两年,灵露似乎增长了些,每天能用四五滴,也不会觉得难受,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关于灵露的来历,周令怀已经知道了。
原是谢大夫人从娘家带来的一块玄异的昆仑玉,经宝宁寺慧能大师妙手,雕刻了一枚佛童坐莲的坠子。
后来因这一枚坠子,引发了一场姐妹相争。
虞老夫人罚了虞幼窈跪佛堂,虞幼窈不知为何,在佛堂里晕倒了,高烧昏迷了一天一夜,也是险些没命。
醒来之后,虞幼窈的佛童坐莲坠子,就已经到了她额头里,里面长了一株血玉莲花,一花一叶,每日会生出两三滴灵露。
周令怀心中隐有一些猜测,还需要证实:“有没有可能和你的年岁增长有关?”
之前虞幼窈年岁小,所以使用有限制?
虞幼窈摇头:“应该不是这个原因,灵露的增长,并不是毫无征兆,其实这一两年,一直隐有增长,只是它来历比较神秘,我在使用的时候,难免心存了谨慎,并没有竭泽而渔,每次需要用的时候,才会适量取用,不需要用到的时候,就不会用它,所以就没有发现。”
表哥知道了灵露的来历之后,也提醒过她:“对于来历不明的东西,要保持警惕,也不要过份警惕,就目前看来,灵露只好不坏,对你没有恶处,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但该怎么用,还需把握尺度。”
她深以为然。
虞幼窈继续道:“也是后来偶然发现,莲花瓣上有潮湿的水气,有点像蒸气,水气不断增多了,就会凝结成露,似乎与年岁无关,有时候会比较多,有时候会比较少,应该是有特定的原因,只是我没有发现。”
灵露就是这样产生的。
周令怀若有所思:“佛童坐莲玉坠子,是一件佛宝,与佛家脱不开干系,我记得你早前与我说过,小的时候,宝宁寺的慧能大师曾为你相命,言【昭其德,可至涅盘】,很有可能,灵露凝结多少,与你的德行有关,善行而善德,供养血玉莲花,灵露则生。”
周令怀自小熟读儒、释、道三家典籍,便是神鬼莫测的巫典,也有涉猎,对这等玄奇的事,虽然好奇,但并不惊奇。
这世间何其之大,世间万事万物,不知几凡,总有超脱凡人难以想象的秘事。
可世间万物,变不离宗。
虞幼窈身上有很多殊异之处。
首先,慧能大师是宝宁寺六慧僧之首,已经是不世高僧,竟会破例为虞幼窈,雕刻了佛童坐莲的玉坠子。
虽然那时谢氏才嫁进虞府没多久。
但是!
男戴观音女戴佛,佛童坐莲这样的玉坠,更适合童子,显然慧能大师,已经推断出了,谢氏会育有一女,这玉坠子就是为虞幼窈雕刻的。
周令怀的目光,又落在虞幼窈的手腕上。
宝光莹莹,流光溢彩的血蜜蜡佛珠,一圈一圈地圈在她细瘦的腕间,宛如臂钏,一颗颗小珠子,衬着她皓白的手腕,纤妙无比,美不胜收。
听说这一串血蜜蜡佛珠,是虞老夫人亲自送到宝宁寺,请慧能大师开过光的。
虞老夫人还请慧能大师替虞幼窈相命,久不开言的大师,为一个小姑娘开了佛口:“昭其德,可至涅盘!”
何为涅盘?
佛家认为,功德圆满是为涅盘。
但是!
民间普遍认为,能涅盘的只有凤凰。
慧能大师这样的不世高僧,到虞幼窈跟前,就成了烂白菜,随便一请,就能请到。
也亏得虞老夫人是人精,一直遮掩着,否则光凭了这份殊荣,虞幼窈早就名满天下,没准还能得一个“天生凤命”,入主中宫的命格。
之前闲云先生也提过虞幼窈:“命格贵极,若能持善行德,必能善始善终!”
不光如此,闲云先生还隐晦地提醒过他,这个小表妹不太一般,若不仔细护着,以她的命格,连他也护不住的。
诸多殊异的事,尽在一人身上,很多事看似费解,其实不要想得太复杂,一切都变得很简单了。
虞幼窈睁大了眼儿:“表哥的意思是,是因为这两年来,我做了不少好事,所以灵露才增多的?”
她隐约觉得表哥的推断很有道理。
周令怀琢磨灵露的来历,已经琢磨两年多,有这推测,也不是空穴来风:“应是如此,莲花在佛教之中,喻意圣洁、美好、慈善,莲华喻菩萨十种善法……”
表哥话还没说完,虞幼窈就迫不及待问:“是哪十种善法?”
也不能怪她太过心急,主要这来历神秘的东西,根植于脑海之中,虽然是个好东西,却也总令人心生隐忧。
表哥儒、释、道三教并学,于佛理也是十分精通。
而且表哥见识广博,既然说了这话,肯定也是有根由的,仔细想来,灵露增多的时间点,似乎就是从两年前开始的。
那时候她做了什么?
在京里修了一间善堂!
第552章 眼里有星星
“其一离诸染污,五浊生死,净秽无瑕;”
“其二不与恶俱,灭一切恶,生一切善;”
“其三戒香充满,妙香广布,遐迩皆闻,此妙香,亦作妙德观;”
“其四本体清净,心如明镜,无染无着;”
“其五柔软不涩,慈善之行,而复润泽;”
“……”
世间善行善德之人众多,身俱莲花十善法之人,却独虞幼窈一人。
虞幼窈与佛有缘。
虞幼窈一阵恍惚,虽然这一切只是表哥的推测。
不知为何她却隐约觉得,表哥是对的。
周令怀见她若有所思,就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从前怎样,现就怎样,将来就怎样,不必觉得困挠。”
知道灵露对自己只好不坏,以后和现在一样谨慎着用,倒也不必再纠结了。
想通了这些,虞幼窈笑弯了唇:“其实,我一直很庆幸自己能有此奇遇,至少因为有了灵露,我才能帮着表哥调养身体。”
表哥的身体,再贵重的药材也是虚不受补,只有像灵露这样的灵物,才能起到调养的效果。
虽然它的效果,并不是特别厉害,可两三年下来,表哥的身体也调养了许多,已经可以承受气冲内穴的治疗了。
周令怀轻扯了嘴角:“多亏了表妹的灵露。”
虞幼窈突然想到:“对了,表哥,孙伯说,你醒了之后,还要喝一碗补阳还五汤,我去问问孙伯,是不是现在喝。”
周令怀摇头:“不用问他,药就在那边炉子上,已经熬好了,直接喝了就行,之前都是如此。”
虞幼窈连忙去了药炉旁。
周令怀偏头看去,就蹙了眉:“让长安来吧,小心烫到手。”
“这种事我又不是没有做过,才不会烫到手。”虞幼窈拿过了一旁的抹布,包住了药罐的手柄,轻松地端起药罐,将黑糊糊的药汁,倒进了一早就准备在那的碗中。
为免则熬好的药太烫了,不好入口,她还特意拿高了药罐,放缓了倒药的速度,药汁由高及低,徐徐入碗。
从前祖母总是病着,一年到头药也断不了几天,她有时候也会帮祖母端药。
周令怀轻笑了。
盛药的黑瓷碗,烧得厚实,倒药时温度降了一层,已经不是太烫,再裹了一层抹布,端在手里也不烫手。
虞幼窈端着药碗过来,坐在表哥身边。
担心药还有些烫,就没急着喂表哥喝,先拿着调羹,轻轻搅弄了药汁,半晌之后才盛了小勺汤药,低头轻吹了几下,送到了表哥唇边。
一举一动无微不至。
药到了口中,不冷不烫,最适合入口,一口药刚咽下,虞幼窈就拿过了桌上的一盘乳药香糕,递到表哥面前:“这药的味道太重了,一定很苦,表哥先吃一块乳药香糕冲一冲苦味,再继续喝药。”
周令怀心道,什么样的苦药他没有喝过?
哪用得这样娇气?
心里虽然这样想,但身体还是无比诚实,乖乖地负责张嘴,一口药一块糕,把一大碗黑糊糊的汤药喝完了。
分明是比黄莲还要苦的药,喝完之后嘴里却泛了缕缕的甜。
见表哥的嘴角,沾了少许的药汁,虞幼窈几乎是下意识地捏了帕子,自然地替表哥拭了嘴角。
薄薄的帕子,按在表哥苍白的唇上,指尖传来了柔软的触感。
虞幼窈不由一怔,就看到了表哥目光幽邃地看她。
这才惊觉,自己的行为有些不妥。
虞幼窈慌乱地挪开了帕子,勉强道:“呃,从前祖母一直病着,我有时候会伺候她喝药,做惯了的,就顺手……”
说到后面,就说不下去了。
周令怀轻笑了一声:“怪不得这样熟练。”
虞幼窈有些心慌意乱,躲开了表哥的目光,可表哥一直看着她,便是垂着头,不与他对视,也能感受到,他眼神如从前一般专注,看她的时候,眼里头总是一片深邃广阔,宛如渊沉,可每一次,她都能从表哥的眼底,看到璀璨的星空。
有一次,她对虞霜白说:“表哥的眼里有星星。”
虞霜白冲她翻了一个白眼儿:“周表哥的眼里分明是深不见底的深渊,看一眼就感觉要跌落深渊,粉身碎骨一样,我都不敢看周表哥的眼睛。”
后来她明白了,表哥眼里的星星,只属于她。
虞幼窈觉得自己的情绪有些不对,不就帮表哥拭了嘴角吗?
她和表哥互相喂食的事都做过,这又算得什么?
再说了,表哥刚施完针,身体还很虚弱,本就该无微不至,体贴入微地照顾表哥。
虞连窈成功的把自己说服了,再抬起头来时,人也坦然了些:“药喝完了,表哥也该吃些东西。”
折腾了一上午,周令怀确实饿了。
厨房里准备了清淡适口的饭菜,虞幼窈陪表哥一起用了午膳:“孙伯说今儿施针完了,表哥就可以先尝试站立。”
话一说出口,虞幼窈就有些后悔。
想到表哥的腿坏了五六年,至今才恢复了知觉,想要站起来肯定也很不容易,她不能太心急了。
她连忙解释道:“孙伯的意思是,等七个疗程做完了,表哥的腿就恢复了,但是表哥坐了五六年的轮椅,腿部筋骨需要重新锻练,才能变得灵活,渐渐恢复如初,表哥也不要太心急了,我们慢慢来。”
周令怀倏然握紧了轮椅的扶手,今早孙伯施针之前,就对他说过这话。
只是原话不是这样。
气冲内穴确实能化开於血,通经活络,这只是给了他腿部恢复的机会,能不能重新站起来,还要靠他自己去克服身体、心理、精神上的种种阻碍。
重站起来的痛苦,就好比他重新经历了一遭当年重伤垂死,却又咬牙撑过来的过程。
见表哥沉默着没说话,虞幼窈又有些紧张了:“就是试一试,失败了也没关系,来日方长,我陪着表哥慢慢来就好了。”
周令怀突然问:“很希望我重新站起来吗?”
虞幼窈呶了嘴儿:“这还用问吗?打第一次见到表哥,就觉得像表哥这样的人,不该一辈子困于轮椅之上,承受世人异样的眼光,表哥应该堂堂正正地站在光风月霁之下。”
第553章 我站起来了
周令怀也觉得自己这话,问得挺莫名奇妙的。
虞幼窈眼儿亮晶晶地看着表哥,满满都是期待:“长安说,表哥骑术精湛,箭术更是十分了得,一手百步穿杨箭,能在千军万马之中,取敌将首级,当年在狄裕关一战,表哥一个人就射杀了哈蒙麾下三员猛将,不光如此,表哥还擅长狄人的弯刀术,创了一种专克狄人的刀马战术,我希望有一日,能看到表哥骑马射箭,意气风发的样子。”
去年北狄一战,表哥的威名再一次遍传天下。
她幻想着有一朝一日,能看到表哥骑马领兵的气魄,又该是怎样人间太岁神,天降降魔主的英武画面。
也想见识一下,诗里“大雪满弓刀,单于夜遁逃”的画面,又是何等的雄姿英发。
这些都是她不曾了解过的,属于表哥从前的一切。
而她想一一去见识。
对于她的要求,他一向会竭尽所能地去满足,周令怀笑了:“好!”
他用力握住了轮椅的扶手,脚下缓缓地施力,一股既熟悉又陌生的力量,灌注进了腿里,这一股力量突然灌注,也让他的腿剧烈的疼痛。
这种痛宛如凌迟,削肉刮骨。
饶是周令怀这么能忍的一个人,骤然间也是心神失守,一阵恍惚。
周令怀倏然就想到,当年在北境战场上,他被长兴侯偷袭跌马,那一瞬间,粉身碎骨一般的剧痛,几乎令他丧失神智。
这一刻,他正在“重温”当年,那刻骨锥心的疼。
直到这一刻,周令怀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孙伯说,於血化开,通筋活络了之后,他的腿还不算完全恢复,能不能重新站起来,能不能恢复如初,要看他自己。
原来恢复双腿的第一步阻碍,并不是施针过程之中的痛苦,而是当初被身体、内心、精神深深烙印、镌刻、铭记,已经深入骨髓的痛苦和绝望。
它们已经镌刻到了他精神,烙印进他心里,融入了他的血液里。
需要他在承受这种深入灵魂的痛苦之时,用更大的意志力、耐力、毅力将这些烙印抚平,将那些绝望地,痛苦的,根深蒂固的过往阴影铲除。
阻碍他重新站起来的,从来不是双腿。
而是他自己。
确切地说,是从前的自己。
他需要征服,战胜的也不是双腿,而是从前的自己。
世人习惯了以别人为敌人,去战胜,去征服,甚至去斗争。
鲜少有人会把自己当作敌人,对自己是绝对的臣服,绝对的服从,本性如此,想要逆己,是何等的艰难?
可那又如何?
殷怀玺想要做的事,诸天地鬼神,世万千魍魉,无人可以阻止。
不过本性。
逆了便是!
身体剧烈的颤抖着,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泛青。
又以令人惊恐的速度,变红,透紫。
豆大的汗争先恐后从额角冒出来,沿着面颊,不停地滚落。
他嘴里喘着粗气,喉咙里发出“嗬嗬嗬”地声响。
虞幼窈看到,表哥额头上的青筋都迸出来了,止不住地在额间跳动、抽搐,表哥死死地抓着轮椅扶手,手背上一条条青筋,纵横交错着浮起,一条条筋络从手背上,一直蔓延到手臂上,瞧着十分骇人。
虞幼窈惊恐地看着表哥,呆呆地,像是被吓到了一样。
原以为重新站起来,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多练练就好了,却万万没有想到,这对表哥来说,却是一种痛苦地折磨。
在虞幼窈惊恐茫然的目光之中,周令怀站起来了。
他脸色一片惨白,短短时间,一双唇已经干裂了皮,却维持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形,去看虞幼窈:“我站起来了。”
一句话说完,他身体一歪,就跌回了轮椅。
轮椅被固定原地,好险没出乱子。
这一次站立,仅维持了片刻。
就这一片刻,也只是为了向虞幼窈证明,他能做到,她所期待的画面,他也会一一去帮她实现。
仅片刻时间,用尽了他全身最大的力量,也用尽了他生平所有的意志力。
然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虞幼窈哭着扑进了表哥怀里:“表哥,不试了,我们不试了,等表哥再治疗一个疗程之后,我们再试好不好……”
她不知道,就在表哥尝试着站起来的这段时间里,表哥到底经历了什么。
事实上,表哥并不是一下就站起来的。
她亲眼看着表哥,双手从大力握着轮椅的扶手,到手臂支撑着扶手,就用一双手臂,用折弯的手肘,一点一点地支撑了全身的重量,支撑了他双腿,从剧痛,到挣扎,到咬牙,他用双臂,又残破的双腿,支撑了全身的力量。
这个过程并不短,至少有小半柱香(五分钟)的时间。
太吓人了。
“别、别哭咳……”一开口,嘴里就有一股腥甜,呛进了喉咙里,周令怀用力咳了一声,血沫从嘴里、鼻子里流出来。
“表哥,你怎么流血了?”虞幼窈慌了神,胡乱地用帕子,帮表哥擦拭口鼻处的血:“这是怎么回事?”见表哥瘫在轮椅里,脸色惨白透了蜡黄,她连忙惊慌地大声叫喊:“长安,孙伯,你们快来……”
都怪她太鲁莽了,应该让孙伯从旁盯着才是。
周令怀握住她的手,安抚道:“没事,只是咬牙太紧了,牙根渗了血,没受伤,也没损了身体,别担心,我的腿想要恢复,这一遭走要走一回,第一次站起来,能让你亲眼看到,我、”他定定地看着虞幼窈,笑了:“很高兴。”
重新站起来,比想象之中要难。
可因为她在场,一切又比想象之中要简单,至少他就不可能,在心爱的姑娘面前,做一个失败者。
万事开头难。
有了第一次,以后会变得更简单。
原就在孙伯的药房里,孙伯哪儿也没去,就呆在旁边的书房里,听到虞幼窈的叫喊声,心里一“咯噔”,连忙迈着老腿子进了屋:“这是怎么了?”
虞幼窈脸都白了,见了孙伯,就跟见了救命倒稻草似的:“孙伯,方才表哥他、他突然就站起来了,然后……”
第554章 一切都会变好
她话还没说完,孙伯已经过来给他搭脉了。
虞幼窈只好闭了嘴,紧张地盯着孙伯。
把完脉,孙伯就问:“刚才站起来了?”
周令怀点头:“只有片刻。”
孙伯吸了吸凉气,这小子也忒鲁莽了,说站就站,就一点准备也没有?!
至少也要把他喊过来。
虽然已经治了三个疗程,今儿是第四个疗程,按照他的脉象看,腿部知觉已经恢复了,可以尝试站立。
说得是尝试啊!
没让这小子这么生猛,一下就真站起来了。
他原是打算,第四疗程就让周令怀尝试站立,大约等第四个疗程,也就是七天治完了,他应该就能站起来了。
到了第五个疗程,就可以扶着东西,尝试走路。
第六个疗程,不用扶着东西自己走。
第七个疗程差不多治完了,接下来周令怀自己锻炼筋骨,让腿部恢复到从前就差不多了。
可这才第四个疗程的第一天,他就站了?
是不是太快了点?
孙伯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把心中的惊异压下了,就问:“你身体可有什么不适的地方?”
虞幼窈一口气,顿时憋进了嗓子眼里。
周令怀蹙眉:“站的时候腿疼,现在有些脱力,没有别的不适。”
“腿疼”这两字,说得可真是轻描淡写,那只是腿疼?孙伯就很无语:“张嘴看看。”
周令怀原也不想理会,可一瞥眼见虞幼窈白着脸儿,紧张巴巴的模样,就只好张了嘴。
孙伯凑近瞧了,之后点头:“脉像上没什么问题,是用力太猛了,导致身体疲软,虚脱,下次练习站立前,在嘴里咬一团棉絮,免得再把牙齿咬出了血。”
虞幼窈陡然松了一口气,心里还觉得担心:“表哥的身体真的没事吗?他方才站立的样子太吓人了……”
对这个喜欢质疑他的丫头,孙伯是又爱又恨,翻了白眼儿:“迟早有这么一遭,今儿遭了,下次就容易了,你哭什么,你表哥坐了五六年的轮椅,现在终于站起来,不是应该高兴吗?再坏还能比他瘫在轮椅里更坏?果然还是太年轻了,没经过事,遇到一点事就慌不成样了。”
虞幼窈放心了一些,又问:“表哥他脸色似乎……”
孙伯气哼哼地瞪他:“他只是脱力,歇一会就好了,到底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你既然不放心,干嘛不自己学了医术,自己帮你表哥治腿?”
虞幼窈自知理亏,赶忙闭了嘴巴。
她若能早三年遇到表哥,肯定就自己学了医术,帮表哥治腿了。
再三确认了周令怀没事之后,孙伯气哼哼地走了。
虞幼窈又唤了长安进来,帮着表哥重新做了清理,见表哥的脸色缓和了许多,心里终于有了一种,表哥站起来了的真实感。
随之而来的是,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喜悦。
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也担心自己太激动,给了表哥压力,所以她将心中,宛如洪流一般,几乎快要决堤的欢喜,一点一点地按住,压下,深藏。
虞幼窈倒了一杯放了灵露的温水,递给了表哥:“恭喜表哥重新站起来了。”
虽然虞幼窈努力表现的很平静,可周令怀依然从她,闪烁明亮的眼睛里,看到了璀璨的喜悦,他弯了唇:“谢谢!”
喝了掺了灵露的水,周令怀精神好了许多。
长安端来了菠萝果。
黄澄澄的果肉,切成了小块,瞧着鲜艳漂亮,隔了老远,周令怀都能闻见,令人口水直往外冒的酸味。
这可比樱桃橘子酸多了,周令怀蹙了眉,刚要说拒绝的话。
虞幼窈签插了一块果肉,递到了他唇边:“表哥,这就是菠萝果,虽然味道酸甜,但尝一尝相鲜也好。”
周令怀心里是拒绝的,可身体还是很诚实,张了嘴,吃吓了这令人酸软了牙的菠萝果,酸意冲上了脸,还有些苍白的脸色,也染上了血气。
只一块,他就再也吃不下去了。
连灌了两杯水,这才压下了齿缝里淡淡的酸。
虞幼窈“咯咯”地笑了,也没勉强他继续吃,反而暗自个儿,一块又一块,将一小盘菠萝果,吃了干净。
之后,虞幼窈就和表哥提了:“番薯的试种,已经有了成果,今年春旱,年景不好,我打算将存下来的薯块都种到地里去,到了五月份的时候,再尝试着,用藤儿扦插一道,便是不长果实,可番薯的藤叶茎,人畜都能吃,而且藤叶茎发得多,比寻常作物也要划算。”
周令怀点头:“北境那边也大面积种起来,怎么种就按你说了来。”
虞幼窈试种番薯,主要还是为了解决北境,物资不丰的问题。
第一年,番薯在京里的庄子上种活了,她就安排了庄子上,几个通农事的王府老仆,让他们携了一部分薯块回了幽州,在幽州进行试种。
每年都有商船,将外邦的作物种子带回大周国。
朝廷每年都会发放新种,鼓励种植,但真正种活的,却是廖廖无几,便是种活了,也因水土不服各种问题,长不大,也长不好。
起初,虞幼窈要试种番薯,周令怀虽然很支持,却并没有太重视。
直到番薯在北境种活了,还结了薯块。
周令怀这才意识到,他自诩博闻强识,见识过人,若要论起对农事、庶务的敏感和重视,却是远远不如虞幼窈。
周令怀想在北境推广番薯种植,但番薯在吕宋那边,是受管物品,不能作为交易物品,商船私底下带回来的也十分有限,无法大面积种植。
虞幼窈只好让庄子上的人,改良种植。
最终发现了,将发了薯芽的番薯,经过切块种植,这才大大提高了种植,存下了一些能作种的番薯。
今年的种植,应是可较可观。
到了明年,大面积推广也不成问题。
虞幼窈轻笑了:“去年,棉花也在北境种活了,因为气候把握不太准,育苗晚了一些,所以棉花开得不太好,今年提早到三月初育苗,应该可以大面积种植,有了棉花和番薯,北境的一切,都会变好。”
第554章 暗藏深意
棉花是大周国战略储备物资,卖买受朝廷管制,十分稀缺,平民商贩卖买棉花,都有定额,北境苦寒,吃用还能想些办法,可防寒保暖的棉衣,却始终无法解决。
狄人喜欢在秋冬季来犯,棉衣耗损也大。
没有保暖防寒的衣裳,战士的耗损更大。
幽军明明是一支虎狼之师,可因为身上的甲胄不能御兵,衣服不能御寒,硬成了被人拔了爪子的老虎。
卤盐地种棉花,经过试验可行之后,虞幼窈就重视起来,寻了精通农事的人,专门去了陇省学习棉花种植。
有了过硬的种植,棉花意料之中,也倍受期待地种活了。
番薯和棉花的种植成功,给了虞幼窈很大的启发和触动。
虞幼窈更加重视农务了,府中管家的事也不怎么管了,将更多的精力、物力、人力、财力投入到试验种植上头。
她在名下的镖行里,安排了精通农事的管事,管事们跟着镖行走南闯北,到了某个地方,就会打听某个地方的土质、气候、作物情况,种植技术,一一地记录下来,还会购买一些,当地的作物种子,在庄子上进行试种培育。
虞幼窈觉得自己只是受了《天工开物》的影响,做了相同的事。
她却不知道,这一本由她进行收录整理的农桑,将来会成为,比《天工开物》更丰富,更有影响力的农桑书籍。
而周令怀,已经预见了这一天。
他很期待,棉花和番薯将会给北境带来的,翻天覆地的变化:“所有的一切都在变好。”
认识了虞幼窈之后,一切都在变好。
他的腿已经开始治愈了。
这两年来,北境并不缺军晌,可虞幼窈信守了之前对他的承诺,每一年会通过谢府的一些渠道,为北境筹备三十万白银的军晌。
这一部分军晌,基本都是药材和棉衣。
北境也在变好。
“黄芪、白芷、甘草等,一些耐寒耐旱的草药,也能在北境试种。”虞幼窈又说了一些常用的,又耐旱而耐脊的药材。
说着说着,久久没听到表哥应话。
她偏头瞧了表哥,不知何时,表哥已经靠在榻上睡着了,睡容难得平静,丹青墨染了的长眉,一直舒展到了鬓边。
到了下午,虞宗正一回到府里,就让柳嬷嬷请到了安寿堂。
也不知道虞老夫人,和虞宗正说了什么,虞宗正离开安寿堂时,就有些灰头土脸,也没再提过继这话。
虞宗正一如继往的在虞幼窈面前做“慈父”,仿佛“过继”这事,从来没发生过。
这一切,都在虞幼窈的意料之中:“虞宗正这人,虽然很直白,可应对他这样的人,往往就不能太直白,要懂得迂回。”
许嬷嬷意味不明地笑了:“所以,老夫人提及了,要将虞善明过继到你娘名下,你拒绝的干脆,之后又建议,将虞善明过继到杨氏下。”
任何人听了这话,也就听听算了。
可许嬷嬷一听就知道了,这里头大有学问,暗藏深意。
虞幼窈笑弯了眉:“在家从父这一句话告诉我,永远不要试图去跟一个,能够掌控你命脉的人,去硬碰硬,那样不会有任何好结果,这世间道路千万条,我选择一道迂回的路,依然可以达到目的。”
这个道理,是许嬷嬷教她的。
她一直记在心里。
许嬷嬷一脸赞许:“拒绝一个人,也要讲究策略,不能让人面子上过不去,就不能全盘否定他。”
虞幼窈但笑不语。
许嬷嬷继续道:“你拒绝了虞宗正,将虞善明过继到你娘名下的提议,虞宗正身为父亲,定会恼怒,可你又建议,将虞善明过继到杨氏名下,这就变相说明了,你其实很赞成过继的事,之所以不同意,也是碍于将虞善明放到谢大夫人名下,并不妥当,放到杨氏名下,就更顺理成章。”
如此一来,虞宗正就不会再计较,虞幼窈忤逆他,反而会认为,虞幼窈思虑周全,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他和虞府考量。
话术的最高境界,往往就是在不经意间,就掌握了说话权,并且让旁人的思路,按照你的话路而走。
虞幼窈淡声道:“虞府是靠了谢府了人脉、渠道,才在朝中打开了局面,虞氏族里享了我娘的好处,这也是真,我娘名下无子,而世家注重宗族香火,虞善明过继到我娘的名下,可以出于是虞宗正对我娘的愧疚,也可以出于是祖母对我娘的补偿,还可以出于是,族里承了我娘的恩德,一切顺理成章。”
站在虞府的立场上,这其实是一件好事,
做为一个嫁妇,能得宗族世代香火供奉,这也是光耀的事。
站在一个女儿的立场上,母亲享有如此殊荣,对她的名声也是极好。
虞善明作为过继的嗣子,也成了虞谢两家关系牵扯不断的桥梁,也符合虞氏,虞府的利益。
但是!
这一切,都是建立在母亲不是被害死的立场上。
得知虞宗正害死了她娘的那一天起,她与虞宗正的父女之情,已经烟消云散,她与虞宗正之间,也没有什么养育之恩,唯独的一点恩惠,大约就是生恩。
她现在为虞府所做的一切,是在偿还虞宗正生恩,祖母养恩。
可这点生恩,并不会成为束缚她的框架。
等到她将来嫁人或是离开。
生恩也到此为止了。
她将来是注定要和虞府渐行渐远,又怎么可能会将谢府绑上了虞府这条船?
母亲享不享世代香火地供奉也没有关系,作为女儿,她会一直记得母亲。
谢府也会记得母亲。
她相信九泉之下的母亲,也不愿意再与虞府牵扯不断了。
虞幼窈似笑非笑:“虞宗正想要过继,是瞧中了谢府的人脉、渠道,以及万贯家财,既然过继不成,就更不可能过继到杨氏名下。”
虞宗正有嫡子,现阶段虞善明没有符合过继的利益、条件,甚至是筹码。
就算虞宗正想要过继。
祖母那么精明的人,怎么会想不透这些?自然也不会允许。
第555章 一劳永逸
虞幼窈继续道:“这一过继,家里岂非乱了套?秋姨娘的儿子,都能过继到正妻名下,做了嗣子,享有嫡子之名,后面江姨娘还要不要生?她这正经纳进门来的妾室,若是生了儿子,是不是也要过继?”
过继她娘名下,那是需要她和谢府都同意,干系了整个人虞氏族的利益,是整个虞氏族都乐于见成的事。
江姨娘就算心有不甘,也只能打落牙齿和了血,往肚里吞,不敢在这事上有任何异议。
但杨氏一个继室,过继也是老夫人,虞宗正张一张嘴的事。
江姨娘没那么容易善罢干休。
这是乱家之象,祖母这么精明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这样做?
许嬷嬷漫不经心道:“杨氏这一病,已经两年多了,病情反反复复,也不见好,现在连大夫也不常进府了,也是在熬日子,若杨氏去了,你觉得虞宗正,更适合娶一个什么样的人进府做继室?”
虞幼窈头皮一炸:“这几年,朝野上下也不太平,做婚也要安稳着来,虞宗正已经是三婚了,多少于他的名声有些影响。”
虽然朝中二娶三娶比比皆是,甚至连四娶也有,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事对男子的名声也不好听。
“虞宗正膝下有两子三女,上有嫡长女,下有嫡子,做为三婚继室,上头有原配嫡妻压着也就罢了,可下面还有一任继室膈应着,这算什么事?家世相当的人家,是不大愿意,将家里教养不错的女儿,嫁给他做继室。”
“而虞宗正因了杨氏这前车之鉴,怕也不大愿意,再娶个庶女做继室,宁可低娶嫡女,也不愿那门户相当的庶女。”
许嬷嬷颔首:“这就是了。”
虞幼窈神情变得复杂:“江姨娘家中世代耕读,江主簿是同进士出身,从六品官职,不大也不小,江姨娘还是家中嫡女,入府之后,也确实端了嫡女的教养,祖母是一早就打算好了,等杨氏一去,就将江姨娘扶正,便是顾了江姨娘的脸面,祖母也不大可能,将虞善明过继到杨氏名下。”
妾扶正,在历朝历代也是履见不鲜。
江姨娘这出身,便是扶正了也没人说什么了,怕是不光府里,就是整个京里,对这事也是心知肚明。
难怪江姨肯把教养的嫡女,嫁进虞府做妾。
她之前没往这上头去想,是没理会过杨氏生死,这回让许嬷嬷一点破,一切就变得清楚了。
许嬷嬷微叹:“杨氏这样一直病着,也不能让她拖了家,你祖母年岁大了,许多事不现在谋算,总不能让你去掺合,江姨娘这事,也算是一劳永逸了。”
以虞老夫人的性格,若不是实在没得办法,大约也不会做妾扶正这事,虽然是履见不鲜,可礼数上,却并不名正言顺。
这做法,虞幼窈很难说一句不对。
虞府也是偌大的家业,光是府里上下一百来口人,就不能没人管着。
家中的产业,也需要有人打理,家里还有长辈,急需孝悌、照料,是一天也不能缺了当家的人。
哪家哪户都是如此。
甚至有许多人家,都是原配病着,还没死,已经在暗地里寻摸了人家,有些人家,原配拖了病体,还要亲自挑好人,等自己死了,就将人迎进府里。
丈夫为原配守丧半年,已经仁之义尽,还要受人称赞。
一天不守,也不会有人觉得不对。
所以,当初虞宗正,在娘的百日之内,迎了杨氏进府,京里虽然传了一些,什么“风流艳事”的话,却也没人觉得这样不对。
当时祖母病了,家里还有刚出生嗷嗷待哺的婴儿,偌大的家业,原配丢开了手,这事事桩桩谁来处理?
可是,虞幼窈没法去认同这种行:“以后家里的事,我就不掺合了。”
其实,随着江姨娘进府之后,府中的大小事,她已经没怎么再插手。
江姨娘自己能处理的,就自己处理,自己不能处理的,还有柳嬷嬷,到了她跟前的事,也就越来越少了。
她把更多的精力放到了窈心堂,和庄上试种事宜。
经过两年的经营,窈心堂已经越发完善了,借了表哥的人手便利,虞幼窈已经把窈心堂做到了北境。
她挑了精通女红绣艺的妇人,教导窈心堂里的妇孺,女孩们纺织、绣艺、裁衣、印染、香药等等。
一方面是希望她们将来,能有一技之长,日子能好过一些。
另一方面,窈心堂会根据她们做的成品好坏,收买她们做出来的东西,再经由虞幼窈名下的铺面售卖出去,这是双赢的局面。
她每年都会为北境准备一批棉衣,都是通过她们的手做得。
不知不觉,就进了三月。
天无绝人之路,旱了三个月的天,终于下了一场急雨。
这场雨只下了半个时辰,却也浇透了地壤。
百姓们急慌火忙地开始春种,唯恐误了时节,又担心错过了这场春雨。
岳嬷嬷也抓紧了机会,赶紧将番薯种进了地里,有了这一场及时雨,今年的番薯差不多就保收了。
表哥治完了第四个疗程,已经可以扶着墙走几步,双腿恢复的进度,远比孙伯预料的还要更快一些。
虞幼窈却并没有太开心。
她眼见着,施针的过程一天比一天痛苦,看着表哥练习完站立之后,整个人虚脱了一般,除了心疼之外,就没有其他的心思了。
第二日上午,虞幼窈陪着表哥施完针之后,就回了窕玉院,去厨房做了八珍糕,乳药香糕,还有之前仿照了龟龄集的方子,做的龟龄糕。
龟龄糕有强身补脑,固肾补气的养生效果,味道偏咸香,表哥也很喜欢,这道糕点也就成了,表哥常吃的糕点。
虽然表哥不重口腹之欲,八珍糕和乳药香糕吃了两三年,也不见腻。
可虞幼窈还是很积极地试验其他养生糕点的做法,希望能让表哥经常换一换口味。
做完了糕点,虞幼窈回到屋里,重新换了一身衣裳。
夏桃就进了屋:“小姐,今儿上午春闱放榜了。”
第556章 一事相求
虞幼窈端茶的手,不由一顿。
夏桃语气兴奋:“咱们族里中了一个,得了第一百七十九名,镇国侯府的宋世子又考了头名,得了会元之名,院试、乡试、会试,宋世子均以头名中试,三案首,听说历朝历代都是屈指可数。”
今年科举,比往年要晚了一些,直到三月下旬才正式开考。
放榜了也迟了些日子,推迟到了三月。
虞氏族这一辈,除了虞善德和虞善言比较出挑外,其他人参加春闱的人,在之前的举人考试之中的名次,并不太靠前。
虞善言年岁尚小,还要磨上三年,等下次科举才会下场。
今次并没能拿得出手的人才,能考中一个,虞幼窈也不觉意外。
会试的成绩,会作为复试和殿试,最终名次的参考,一百七十九名,这排名只算中等,后期差不多也就这个名次了,基本上还算可以。
至于宋明昭考中了会元,这是意料之中的事,虞幼窈并不太关心。
夏桃提及了宋明昭,就有说不完的话:“接下来,就是殿前复试、殿试,大家都在猜,兴许宋世子能来个五案首,今次的状元之名,怕是非宋世子莫属了,京里头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人人都在说宋世子,如何惊才绝艳,年轻有为……”
宋世子已经年满十八,早就到了合婚的年岁,本就是芝兰玉树,清俊不凡的神仙人物,如今在科举上又是一鸣惊人,更是成了京里头各家女儿们的梦中情人,京里头有不少人家,都盯着宋世子呢。
见夏桃一脸兴奋,虞幼窈蹙了眉:“去看看厨房里的糕点蒸好了没有?蒸好了,就各样摆一盘,送去祖母屋里,剩余的都送去表哥屋里。”
祖母年岁大了,进补宜温补,不宜多补。
每日一两块就差不多了,多食无益。
夏桃隐约觉得,小姐似乎不太喜欢,提及宋世子,心里觉得奇怪。
宋虞两家是世交,宋世子中了会元,小姐多少也要说一两句,怎地连提也没提一句?
不过身为奴婢,她自然也不会多嘴去问。
族里有子弟中了贡士,便只有一个,那也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稀罕着呢,整个府里也都喜气洋洋。
家宴也是从上午就准备上了。
到了晚上,家里的爷们下了衙门,虞府两房人,并虞善德几个,及这次参家科考的后生们,也是热闹热闹办了三桌。
这两年,虞府行事也越发低调了。
便是族里有人考中了贡士,也只关了府门,一家人热闹了,庆祝了一番,第二天,天一亮,府里又归于平静,该干什么干什么了。
京里热闹了几天,就归于平静。
隔天,虞幼窈陪着表哥施针完了,回到窕玉院就到了隅中。
春晓过来禀报:“宋世子过来了,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呢。”
虞幼窈淡淡点头,回房重新换了一身衣裳,这才带了春晓一起去了安寿堂。
宋明昭大约是真承了的虞府“救命”恩情,将虞老夫人当做了半个祖母在孝敬,这两年也时常来虞府走门。
加之,这两年朝野上下也不太平,世交之间联系也更紧密。
宋虞两家的交情,也比从前更也好了些。
虞幼窈作壁上观,已经见怪不怪。
只是宋明昭来者客,家里需要有人出面招呼,祖母是长辈,江姨娘还没扶正,到外头代表家里走门倒也无妨,可这正经待客,却是不够看了。
表哥也是男儿,作陪是少不了的,可作陪归作陪,招等人的活儿,还得女眷出面。
这个家明面上还是她管着,家里来了客人,也理应由她出面。
虽然她长了年岁,也到了讲究男女大防的年岁。
不过大周朝,没有那等需要躲着外男,不能冒面的习俗,男女大防在长辈跟前,也是合乎礼数的。
便是在外头遇到了,只要身边跟了持重的嬷嬷,不私底下接触,互相见礼也是常有的事。
虞幼窈烦也是烦这一点。
等到了安寿堂,周令怀已经到了。
虞幼窈先看了表哥,这才上前和宋明昭见礼。
宋明昭注到这一点,目光深了深,虞大小姐穿了一身天青釉,细致纤柔的身段儿,在腰间轻盈一束,像极了他前几日偶然得到的一樽汝窖天青美人瓶。
姣好曼妙,无一处不美。
汝窖工艺已经失传了,这樽美人瓶世所罕见,独一无二。
宋明昭看到了,黄绿色的茜草纹,从柔韧纤细的腰间,攀延往上,在胸前倏然绽放出一朵黄色的蟹爪花。
明净、纯澈、婉媚和高贵。
再过一个多月,虞大小姐就满了十三岁了。
宋明昭垂下眼睛,手指轻轻摩挲着腕间的长生结:“今次会试的策题,朝廷只出了【江南】二字,很显然皇上对江南的容忍,已经差不多到头了。”
虞老夫人一边捻了佛珠,一边微叹道:“这一幕,与三年前何其相似?!”
三年前,久不涉足朝堂的皇上,破天荒在殿试策题上,出了“治藩”二字,令出身世家的子弟们,顿时缩了手脚,连真实的水平也发挥不出,由此揭开了“幽王一案”的序幕。
这一惊大弥案,将朝野上下都牵扯了一道,甚至还牵扯出了,李其广谋逆案,宋修文一案。
如今江南二字,也不过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还有浙江。
还有剿倭灭匪。
层层深入,这场风波将是一场可怕的硝烟,会弥漫整个朝堂,这安生日子,怕是没几天好过了。
虞老夫人瞧了周令怀:“若浙江再一次以水师威胁朝廷……”
周令怀淡声道:“与虎谋皮,终受反噬,浙江都司已经掌控不浙江的局势了,浙江乱局已定。”
虞老夫人垂下眼睛,轻捻了佛珠。
屋里气氛有些凝重。
宋明昭搁下了茶杯:“我今儿特地过来,是有一事相求。”
听了这话,就连捧着茶杯,垂了眼睛的虞幼窈,也不禁抬了眼睛,看了宋明昭一眼,实在有些好奇,到底是什么事,竟让宋明昭求到了虞府。
第557章 近水楼台
虞老夫人好奇问:“什么事说来听听。”
没一口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宋明昭也没再卖关子,开门见山道:“接下来,殿前复试,殿试只考策题,不考经论,我于策题并不精通,便想借了虞府贵地,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希望能上虞府,与湖山先生学一学策题文章。”
策题虽然考的也是文章,但行文,述字都有许多讲究,里头也有不少门道,闲云先生本就是闲云野鹤,论学问,天下少有人能与之匹敌,但若要论起科举策题,他未必在行,闲云先生也不曾教导过他策题。
当然了,闲云先生没教,就不代表宋明昭不会。
相反他经常研读历朝历代,不少名臣们的策题文章,对于策题也是熟烂于心,并不需要刻意学习。
虞幼窈有些吃惊,实在没想到,宋明昭竟会提出这请求。
想到前几日夏桃提及了,宋明昭在会试上一鸣惊人,京里惹了不少传言,甚至还有人说,宋明昭能五案首,连状元之名也非他莫属。
难道宋明昭是受了盛名声累,对接下来的两场殿试,没有必胜的把握,想要临阵磨枪?
虞幼窈觉得很有可能。
不是她小瞧了宋明昭,而是科举存在很多变数,并非才华过人,就能万事大吉,君心难测这话不是说说,谁能保证在殿试上,皇上会出什么考题?
三年前的“治藩”二字,不知道难倒了多少世家精心培养,想要在科举上一鸣惊人的学子们。
宋明昭是闲云先生的弟子,又有惊才绝艳的名声。
现在他的名声有多盛,宋明昭的压力就会有多大,几乎全天下的人,都在关注宋明昭的科考成绩。
若他科考失利了,或者没有达到旁人对过大的期许,这将对他的名声,对镇国侯府的名声,造成极大的打击。
甚至以后宋明昭入了朝堂,也会受到影响。
精通策题的一些门道,把握自然也会更大。
湖山先生于策题就十分精通,他名声不在闲云先生之下,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宋明昭想与湖山先生请教策题,也是理所当然。
至于宋明昭对她什么心思,虞幼窈没想过,也不会去想。
身为男人,周令怀是心知肚明,也不可能告诉虞幼窈。
有了那场噩梦,虞幼窈绝对不会自恋地以为,宋明昭会对她有什么想法,她对宋明昭虽说不上厌恶,却也是敬而远之。
虞幼窈都这样想了,虞老夫人的想法,与她也是相差不离了。
低头喝茶的周令怀,却目光顿时一冷:“会试最后一试就是考策论,宋世子既然能在千万学子之中脱颖而出,取了会元之名,名满天下,想来策题文章,也是精妙无比,若说不精通,委实太过谦了。”
惊才绝艳的宋明昭,临考之前还需要上虞府学习策题文章?!
说什么不精通策题,简直是鬼话连篇。
分明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看似闲淡的口吻,宋明昭却也听出了几分讽意,他淡淡道:“学海无涯,永无止境,我慕湖山先生大德已久,若能与湖山先生学习,这也是难得的机会。”
湖山先生是与闲云先生齐名的当世大儒,还曾参与了《律疏》编撰,他想借机和湖山先生讨教学习,也是理所当然。
这话到了谁跟前,也挑不出错处。
宋虞两家是世交,关系也处得近,两家利益息息相关,他提出如此请求,虞府也没有道理会拒绝。
周令怀唇边泛起似若有无地冷笑:“原来如此。”
很好——
宋明昭是吧——
想光明正大的出入虞府,借机接近虞幼窈,也好来个近水楼台先得月?
问过他了吗?
若不是宋虞两家是世交,利益息息相关,不好动,就凭这两年,宋明昭三不五时,就往虞府跑,他就能搞死他无数回。
如今还真是一把算盘,打得啪啪响了!
宋明昭面色如常:“我也时常听闲云先生提及,周公子是世间少有的天人之才,学识这渊广,不在他之下,贵府的大公子,对周公子这个表哥,更是推崇倍至,我心向往之,也想与周公子讨教一二,还请周公子,不吝赐教。”
他这话说得十分谦逊,表明了之所以,想来虞府学习,一是虞府有良师,二是虞府也有益友,这是天下读书之人,都梦寐以求的事了。
仅一句话,就将周令怀后面的话,堵得死死地,让他不光没有反对的理由,更没有不满的借口了。
周令怀薄唇轻掀:“周某区区残病之躯,当不得宋世子这般赞赏,赐教称不上,互相切磋学问,倒也无碍。”
呵,想要向他讨教?
那也要宋明昭来得了虞府才行。
宋明昭拱手:“周公子过谦了。”
这两年来,他时常出入虞府,有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探明,周令怀其人的虚实,两年接触下来,他对周令怀所知甚少,还真应了老子那一句:“古之善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夫唯不可识,故强为之容。”
明知此人深而不可识,无法以言行而揣度,也只能强行去揣磨一二。
他对周令怀最深的印象就是,此人与虞幼窈感情极深,关系十分亲近,虽然有外人在场,他们彼此礼数也都十分周全,可偶尔看向彼此的眼神,也都透了一种,旁人无法插足的默契,也因此,他对周令怀这人,十分戒备。、
虽然他很清楚,周令怀一介残病之躯,对他构不成威胁,便是他身体无好无损,就冲他是虞老夫人的侄孙,和虞府血脉也算亲近,结亲也不合适。
可即便如此,每一次见虞幼窈看周令怀的目光,都透了亲近与欢喜之意,宋明昭心里觉得很不舒服。
也不知为什么,每一次面对周令怀,他都隐有一种宿敌的感觉。
仿佛两人天生对立。
虞老夫人虽然对宋明昭十分欣赏,可亲疏自有远近,她把周令怀当自家人,听宋明昭口口声声,对周令怀地称赞,听着也是十分受用,笑容不觉就深了些。
第558章 我嫌弃!!
“这赶情好啊,你俩年岁相当,互相切磋些学问,这也是好事,至于湖山先生那边,我一会儿就使人传个信,湖山先生惜才,明昭又是闲云先生的弟子,想来他也不会拒绝这送上门来的好苗子。”
便是看在闲云先生的面子上,湖山先生也会欣然应允。
宋明昭达到了目的,连忙道谢:“多谢虞祖母成全。”
虞老夫人笑了:“都说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软,你这两年,可是没少往我跟前孝敬,这点事我哪能不应了你。”
这玩笑话说得,屋里气氛又是一松。
中午,宋明昭理所当然留在虞府用了午膳。
空青在一旁布膳,注意世子爷哪一道菜多吃了两口,就会多夹几次。
不知不觉,世子爷又用了许多。
两年前,世子爷无缘无故病了一遭后,身体就大不如前了,家里以为这是留下了病根,用最好的药材补品仔细养了两年,也没什么大碍。
可他在跟前伺候的,哪能不知道?世子爷这病怪异得很,平常跟没事一样,可这时不时就冷不丁,不明原由地心口疼。
世子爷也不让他告诉家里,私底下寻了宝宁寺精通医术的慧通大师。
慧通大师为世子爷把了脉,只说:“心病还需心药医。”
就没了下文。
至于世子爷因何得了心病,他的心病是什么,连他这个打小在身边伺候的人,也是一头雾水,摸不清头脑了。
因着这心病,世子爷的胃口也小了。
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虞府的饭菜,更合世子爷的胃口,世子爷每次来虞府,胃口都变得很好。
他私底下,也安排小厨房做了和虞府差不多的饭菜。
只是离开了虞府,世子爷的胃口又变回了原样。
世子爷的胃口,挑的是虞府这地,还有虞府的厨子,甚至是虞府里的人。
心里这样想着,空青也就没忍住,悄眯地看了坐在对面,长了年岁的虞大小姐,模样儿娇贵鲜妍,身段也纤柔细瘦。
这才十二三岁,还是花骨朵,没长开的年岁,就已经后来居上,抢了宁远伯家陆五小姐陆明瑶“京兆第一美人”的名头。
再长几岁,也不知道是何光景。
用完了午膳,宋明昭也不好多呆。
有表哥在,就轮不到虞幼窈送客。
虞幼窈陪祖母说了几句话,就回了窕玉院。
周令怀一路无话,将送宋明昭出门。
眼看大门在望,宋明昭却突然顿了脚步:“听闻周公子,自胎里带了不足之症,以致身体病弱难支,不慎摔倒,伤到脊骨,这才坐了轮椅?!”
周令怀神色淡薄:“不知宋世子有何见教?”
宋明昭解释道:“周公子切莫误会,见教自是不敢当,只是我认得一位神医,略通一些蛊药之术,曾经治愈过相似的病患,若周公子不嫌弃……”
他话音未落,周令怀唇畔微勾:“我嫌弃!”
未尽的话,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宋明昭深深地看了周令怀:“原也是听虞祖母提及周公子时,难免忧心周公子的身体,闲云先生对周公子,也是惋惜赞叹,难免也就上了心,是我唐突了,还请周公子见谅。”
贸然提了这话,确实有些唐突,不过他是出自一片好意,也是情有可原。
宋虞两家是世交,他出于关心,问了这话也不算太过失礼。
只是!
他方才不动声色地注意到周令怀的表情,便是有关自己的身体,周令怀连半点情绪波动也不曾有过。
他有些搞不懂了——
周令怀究竟是对自己的身体一点也不在意?
还是单纯地不想接受他的好意?
抑或是,此人深不可识,将自己心思藏得太深了,令人无法揣测?
周令怀轻弯了一下唇:“这等小事,就不劳宋世子费心了,泉州谢府祖上以蛊药传家,虽然传承缺失,但依然残余了一些蛊药手段,早前表妹已经为我,向谢府求了养身的蛊药,如今我的身体已经好了许多。”
灵犀虫液确实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蛊药。
明明是平淡的口吻,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宋明昭竟然听出了发自灵魂的嘲笑。
只要了解过泉州谢府的人,就都知道,泉州谢府是先秦九闽其一,世代盘距在泉州,论其底蕴,整个大周国都没几个能比得上,这也是为何,谢府明明是商户,许多大世家却没有瞧不起的原因。
暴发户才论出身,世家更讲究底蕴。
谢府的底蕴,已经足以获得朝廷,甚至是许多大世族的尊重,不过尊重、结交是一回事,结亲还是要讲究门当户对。
九闽擅长蛊药,论起蛊药九闽才是老祖宗。
在祖上以蛊药传家的谢府面前提蛊药,简直是关公面前耍大刀,贻笑大方。
然而,真正让宋明昭在意的,却不是这个。
而是!
宋明昭垂下眼睛,手指摩挲了系在腕间,长生结上的碎玉块:“周公子和表妹之间的感情,还真是羡煞旁人。”
之前他就打听过了。
周令怀每日都会特地抽了时间,教导虞幼窈课业,指导她练字、琴艺,甚至棋艺等,即便虞大小姐到了男女大防的年岁,每日的学习也没落下。
两人时常呆在一处。
虞幼窈一手极好的行书,是临了周令怀亲自写的书帖练出来的。
他私底下通过藤文馆的途径,弄到了周令怀的笔墨,和虞幼窈的笔墨互相对比,两人字迹运墨有六七分相似。
虞幼窈对这个表兄,也是十分上心,窕玉院的小厨房里,常年都熬着各样的药膳,都是为周令怀补养身体准备的。
不光如此,虞幼窈闲暇之余,还会亲自下厨,为表哥准备可口的点心、膳食。
周令怀每日吃用的香、茶,几乎都是出自虞幼窈之手。
最初知道这些时,他心中隐隐地对周令怀十分羡慕。
虞幼窈是世间十分少有的灵慧女子,她善心、善行、善德,心中玲珑通透,眼里有世间红尘,心中却不染尘埃。
能被这样的女子真心相待,又何其有幸?
第559章 扎心了!
可现在,宋明昭看着周令怀唇畔间似有若无地笑,就像在炫耀一样。
还真是刺眼极了!
周令怀颔首:“表妹心思细腻,自从进了虞府之后,就一直对我十分照顾,也是多亏了有她精心替我调理身体,我的身体才会一天天好起来。”
这话听着有些刺耳。
刚刺眼完了,宋明昭又有些扎心,就有些听不下去:“已经到了门口,周公子身体不便,就不必再送了,宋某先告辞,改日再登门造访。”
周令怀笑了:“既如此,宋世子请便。”
一直目送宋明昭出了门,周令怀这才返回了安寿堂,和虞老夫人交代了一句,也没回青蕖院,就去了窕玉院。
学堂虽然安置在二房,可宋明昭每日出入二房,少不得要经常过来向祖母请安。
只要一想到,往后的一个多月里,她可能会经常见到宋明昭,虞幼窈整个都不好了。
她对宋明昭敬而远之,并不是出于厌恶,或者是偏见,很大一部分是因为,那一场噩梦实在太诡异了,甚至还牵扯到了现实。
有时候甚至让她有一种现实噩梦混淆不清的错觉。
大约是梦境太过真实,而噩梦之中,大窈窈经历的一切,又太过惨痛了,让她每回见了宋明昭,就不由自主想到了噩梦之中的场景,总觉得心里窒息难受。
“唉——”虞幼窈托着香腮,轻叹了一声。
“小小年岁叹什么气?”见她焉儿嗒嗒地模样,周令怀忍不住轻笑了声,小姑娘为什么叹气,他也是心知肚明。
虞幼窈抬了眼睛,呶了嘴儿:“表哥,你说我若是借口庄子上番薯种植之事,向祖母提出,想去庄子上小住一段时间,祖母能答应吗?”
其实,她还挺羡慕虞兼葭的。
这两年来,虞兼葭除非逢年过节,才会回府呆一阵子,大半时候都在庄子上养着,身边没得长辈盯着,日子过自清净又自在。
上次见虞兼葭还是清明节。
虞兼葭明明比她差了几个月,身段抽长了,却和她不分上下。
人还是纤细柔弱,说起话说柔声细语,身上却不见了病气,一副纯洁美好的模样,任谁见了,都要心生怜惜。
都说脑子用多了,会长不高,她不如虞兼葭过得自在,连个头都要被超过啦!
想想都觉得糟心!
周令怀不禁失笑:“这府里还能缺了你?”
虽然,府里现如今是江姨娘管着家里,可虞幼窈当家人的地位,任谁也撼动不了,虞幼窈不管家里的琐事,可管家的大权,却掌握在她手里。
虞幼窈小脸一垮,唉声叹气道:“我也知道不太可能,也只是随口说说。”
其实,虞幼窈有点想不通。
虞府本就人丁单薄,也就虞宗正和二叔兄弟两人,常言道,父母在不分家,虞府这家本是不应该分的。
为什么祖母,在虞宗正和二叔相继成亲之后,就立马把家给分了?
真是因为,虞宗正和二叔都在朝中为官的原故?
这个理由并不充分,有点不太符合祖母的行事作风。
只要看一看,这两三年来大房糟七糟八的事,以及家里因为人少而出现的种种弊端,就能瞧出许多问题。
这好端端的家,先是由半大的孩子管家,外头走动的事,竟然还落到一个妾室姨娘身上。
虽然按规矩说,这也不是不可以,可是礼数上,始终不是那么名正言顺。
祖母向来精明,许多事也不可能没想过。
虞幼窈觉得分家这事没那么简单,之前也问了祖母,祖母只不轻不重地道了一句:“儿大不由娘。”
仿佛是虞宗正和二叔要求分家的。
可虞幼窈还是觉得不妥,分不分家这事取决于祖母,只要祖母不同意分家,虞宗正和二叔碍于孝道,也不会说什么吧!
瞧一瞧镇国侯府,四房人扎堆着住一起不分家。
是一家人不想分家?
这又怎么可能,谁不想自己一个户头里,关了门过自己的日子?
是镇国侯宋老夫人压着不让分家。
只一句等我死了,你们就分家,晚辈就没人敢置喙半句,否则就是不敬不孝。
想到了此处,虞幼窈轻叹了一声:“要是虞府没有分家就好了,二婶娘管着家里,就是天塌下来了,也轮不上我,家里有长辈周全着,就算我想去庄子上小住几天,只要身边带好了人,祖母也会同意的。”
旁人家的姐儿们,三不五时都会由家里的长辈,带出去逛一逛,偶尔巡视庄子,也会将姐儿带在身边,一边教导做事,一边带出来散一散心,就是平常过节了,有当家人妥当了安排,还能带出去热闹。
虞兼葭能去庄子上,身体不大好是一回事,最主要还是家里有祖母,还有她周全着。
可轮到了她就别想了。
这两年来,她偶尔因着管家之便,倒是可以到外头去走动,可因着没有长辈跟着,也不好在外面久呆。
也就走马观花办完了事,就打道回府了。
周令怀目光一深:“突然想到庄子上小住,可是因为宋明昭要过来府里,与湖山先生学习的缘故?”
虞幼窈心里一“咯噔”,犹豫了一下,点头:“有、有点。”
她虽然没对表哥提过关于噩梦的事,可对宋明昭敬而远之的态度,也没刻意瞒着表哥,表哥也能猜到,却始终没有探问过她。
周令怀一蹙眉。
虞幼窈心里一虚,就垂着小脑袋,不敢看他了。
这逃避的态度,显然是对宋明昭不愿多提,周令怀目光沉了沉:“是先前宋明昭对你有什么过份的言行?”
他想着之前去山东平叛,殷三打听到的消息是,宋明昭曾和虞幼窈不知因何缘故,闹了个不欢而散。
难道与这个有关?
只是依宋明昭的性子,着实不像是个唐突的人。
便是每次来了虞府,见着了虞幼窈,不管是光明正大地看,还是借了喝茶遮掩了瞧,眼神都透了一抹深沉,克制。
这样的目光眼神,他最熟悉。
定是装在心里头,十分喜爱,心悦,不觉连看她的目光都透了克制、隐忍,是担心唐突了,更担心孟浪了。
第560章 徐徐图之
若一个人连看她的目光都是珍而视之,爱而重之。
也不需要怀疑什么。
也是因此,周令怀才对宋明昭如鲠在喉。
虞幼窈想了想,就摇摇头:“那倒不曾,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见着了宋明昭,心里不觉就有些不舒服,想要离他远些。”
上次宋明昭突然提及了她的表字,虽然有些唐突,可这事也不好说。
也是因为这事,她怀疑宋明昭会知道她的表字,也做了和她类似的梦,可这两年接触下来,宋明昭对她似乎并没有什么异样。
而且宋明昭好像也并不能确定,“芷窈”就是她的表字。
一时间,她也不太确定,宋明昭到底有没有做与她相关的梦。
只是心中不觉又多了几分戒备。
也不是她不想告诉表哥关于那场噩梦的事,可这件事实在太过荒诞、离奇,甚至与现实有些牵扯。
她心中总有一种异样的直觉!
觉得不能告诉任何人。
“据我所知,你和宋明昭之间少有接触,怎么会这种感觉?”周令怀并不会觉得,虞幼窈是在敷衍他,或者是欺骗他。
仔细想来,虞幼窈对宋明昭除了一副敬而远之态度,似乎并没有什么太特别情绪。
这话应当是真的,只是还有些话没说。
虞幼窈垂着头,轻轻拔弄了手中的血蜜蜡佛珠,随口一说:“谁知道呢,大约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她只是随口一说,可周令怀却深深看了她一眼:“如果只是不想与宋明昭有许多不必要的接触,就大可不必担心了,他来不了虞府。”
虞幼窈身上连灵露这等灵物都有,再发生什么离奇的事,他也不觉得惊讶了。
不管方才关于“上辈子”这事,她只是不经意随口一说,还是另有所指,显然她是不打算再提这话。
这个“小表妹”,似乎还藏着不少秘密呢?
不过不急,很多事尚须徐徐图之。
凡事适可而止,周令怀也不打算再继续追究。
他的话说得太过笃定,虞幼窈也不禁一愣:“来不了虞府?祖母已经同意了,湖山先生和闲云先生是故交,宋明昭是闲云先生的弟子,湖山先生没道理拒绝呀。”
周令怀轻笑:“过几日就知道。”
虞幼窈今儿梳的还是飞仙髻。
只是发环绾在了脑后,发环的两侧,还有后面都簪了流苏坠珠,坠珠在鬓边颤动,周令怀顿觉指尖发痒,伸手便轻拂了垂在她鬓边,莹绿温润的碧玺流苏坠珠,珠子轻摇慢曳,衬得她娇贵又大方。
虞幼窈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轻呶了唇儿:“宋明昭果真不能来府里,我就送表哥一样东西,奖励表哥。”
这下轮到周令怀好奇了:“是什么东西?”
虞幼窈笑弯了唇儿,冲表哥眨了眨眼睛:“过几日就知道啦!”
“凤”型眼儿,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细长,就不太容易分辩。
相同的眼型,长在不同人身上,也会各很大的区别,虞幼窈的睡凤眼,就生得特别好看,有别于丹凤眼略带清冷,也不同于瑞凤眼魅惑于内。
她眼细长,却不狭小,眼尾略微上挑,黑睛微藏,眼清而富有灵气,目光流转间,显得清澈无辜,柔弱娇贵。
眨眨眼睛时,又透了几分俏皮灵动。
周令怀像被什么击中,连心也跟着一麻:“好,我等着。”
没过几天,虞幼窈就知道了,表哥为什么说,宋明昭来不了虞府。
今年春旱,除了早前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勉强将庄稼种到了地里,之后日头一天比一天大,没有要下雨的征兆。
虞府和虞幼窈自己名下的米铺,都在控制米价,米价还是一天天地上涨。
虞幼窈轻叹了一口气,合上了锦绣庄今儿上午送来的夏裳册子,去了安寿堂。
虞老夫人正在喝茶,见她面色凝重,就问:“出了什么事?”
虞幼窈摇头:“今年春旱,老天一直不下雨,天气也热得很,锦绣庄一早就送来了夏裳的册子,我仔细瞧了,今年盛行轻容纱,质料薄软,凉爽透气,给祖母做五身衣裳,府里其他主子,每人缩减,只做两身,江姨娘和秋姨娘每人一身,缩减的银子,就在米铺搭粥棚。”
现在日子还能过得下去,百姓们吃了粥棚,多少能省些口粮,等到青黄不接的时候,也能多吃几口。
她救不了全天下人的命。
只力所能及,能救多少救多少。
虞老夫人也是一叹:“这几年,朝野上下也不安稳,就连这天也不安生,年景也是一年比一年差,因着头些年,年景尚好,百姓家里多少都积攒了些家底,这才安稳过了两年,如今家底也差不多耗光了,今年秋冬大约就要饿死不少人。”
虞幼窈也是心有戚戚。
虞老夫人摇摇头,就道:“上好的轻容纱金贵得很,一匹就要三十五两银子,一匹布只能做一身衣裳,依我看啊,就一人做一身轻容纱,再做一身绫纱,绫纱轻薄柔软,光鲜漂亮,一匹只需二十两银子,轻容纱要低一些。”
既然要做善事,就不能面上光,里里外外都要做足了才是,不然就落人口舌了。
虞幼窈也是这个意思,只是府里每季度的新衣,都是有规制的,已经缩减了两身衣裳,再要连衣裳的料子都低了,难免会惹人不满。
虞老夫人继续道:“既然要缩减开支办粥棚,咱们府里人人都要缩减,我往年的衣裳,还有一些没有上身,今年便与你们一样,做两身衣裳,我年纪大了,轻容纱滑腻,也是穿不习惯,倒不如绫纱更舒适,就不做轻容纱,另外府里的一应开销,也要比往年缩减三成,缩减的银子,就都办了粥棚。”
虞幼窈颔首:“就依祖母的意思。”
轻容纱薄如蝉翼,轻若无物,薄而不透,凉滑软腻,十分精美,在她看来,绫纱也是不遑多让。
绫纱质料更舒适吸汗,更适合老人家。
之所以没轻容纱贵重,也因为绫纱的工艺已经相当纯熟,轻容纱更繁琐一些,见惯了好东西的虞幼窈,并不觉得绫纱不如轻容纱。
第561章 科考舞弊
虞老夫人也想到了缩减开支,府里其他人可能会心生不满,就道:“从我的悌己里挑几样像样点的首饰,送到府里各院里去,算是补偿了。”
虞幼窈点头:“如此也是妥当了。”
从祖母手里拿出来的东西,定是差不了,衣裳穿几次,也就上不了身了。
不错的首饰,能压箱底里传家的。
之后,虞幼窈又提了,庄铺上的雇农和雇工们的工钱,能不能改十日发放一次,眼看着米价一天天上涨,早发了雇银,有了钱就可以多囤些口粮。
只是,如此一来,庄铺上的管事就要辛苦许多。
虞幼窈提议,庄铺上的管事每月发十斤米粮,做为嘉赏。
年景不好,没什么比米粮更好的奖励。
虞老夫人略一思索,就觉得此事可行,两人一起商量了诸多细节。
这时,柳嬷嬷脸色凝重地进了屋:“老夫人,不好了,族里的善方少爷,刚才被一队官兵抓走了。”
虞幼窈呼吸一滞,虞善方正是此次族里考中了会试的贡生。
想到了,表哥之前信誓旦旦地说,宋明昭来不了虞府,当时她还不明就里,这会儿脑里突然就冒出了灵光。
不待虞老夫人发问,虞幼窈就已经张了口,急声问:“快出去打听一下,究竟是怎么回事?是只有方族兄被抓了,还是此次会试所有的考生都被抓了,再派人去镇国侯府打听一下宋世子的情况。”
柳嬷嬷还没意识到这话的意思,见大小姐面露急色,立马就往外跑了。
可虞老夫人在虞幼窈一张了口,就意识到了什么,脑子里“嗡”地一下,险些连身子也坐不住了:“窈窈,你是说……”
她哆嗦着嘴,连话也说不利索了。
虞幼窈面色凝重地点头:“祖母还记得三年前,善德族兄与族里另一位族兄,在假山背后说的话吗?”
怎么会不记得?也是因为那事,那一次的科举放榜推迟了许久。
她好长一段时间,都吃睡不好,唯恐大祸临头,一直到殿前复试之后,这紧悬的心才慢慢安稳下来。
虞老夫人脸色变得很难看:“约定门生,科考舞弊。”
虞幼窈面色凝重地点头:“天下底就没有不透风的墙,约定门生这事,起先是从宁远伯府名下的金玉楼传出了风声,从前威宁侯府势大,陆皇贵妃得宠,他们有恃无恐,便是被人揭发了,只要证据不足,就不足以让威宁侯府担了罪责。”
风声是从金玉楼传出,可金玉楼是酒楼,本就鱼龙混杂,没有确切的证据,谁也不敢往威宁侯府牵扯了去。
所以,就算知道了舞弊一事,大多都是遮掩着。
虞府当时就是这反应。
虞老夫人听出了关键:“如今威宁侯一再失势,一再降爵,成了宁远伯,陆皇贵妃也降了位份,便有人抓住了约定门生这一桩兴风作浪,大作文章,这、这,”说到后面,连声音也变了调子:“科考涉及了天下万千学子们的前程,若此一事被揭发,乱的岂止是朝纲,怕是天下都要乱了……”
如今这大周朝还不够乱吗?
幽王一案凉了多少人心,民怨,民愤积压了多深?
东宁王在山东看似安稳,可毁先人旧典,烧人祖宗法典,已经惹怒了不少文人墨客。
浙江都司和清流斗得你死我活,倭寇海盗频繁扰边,烧杀劫掠,百姓死伤无数,已经惹了众怒了。
再加上一桩科考舞弊,孔门学子对朝纲不满了,大周朝民心尽失。
这江山只怕也……
虞幼窈的心情也是非常复杂。
虞老夫人阖着眼睛,不停地捻动着佛珠,屋里安静下来。
这样的消息很好打听。
柳嬷嬷出去大约一柱香的时候,就已经匆匆返回了屋里:“老夫人,主考官有泄题之嫌,今次会试的考生有舞弊之嫌,今次参加会试的所有考生,都被抓起来了,就连、连宋世子也不例外。”
管他是闲云先生的弟子,还是镇国侯府的世子爷,但凡涉及了科考舞弊,就没有一个人能脱身的。
这消息,无疑是证实了虞幼窈之前的猜测。
有了心理准备,虞老夫人也镇定了些:“我们家今次只中了一个,名次也不靠前,文章我们也瞧了,中规中矩,便是将试卷拿出来复查审议,也干系不到他头上来。”
这已经不幸之中的万幸了。
虞幼窈颔首:“几位族兄进京之后,谨遵了祖母的吩咐,多半都是呆在院里静心读书,少有出去掺合考生之间的是是非非,鲜少聚众一起,这些都有迹可查,这件事多半是牵扯不到我们家了。”
祖母培养了两位朝廷重臣,在族里是很有威望。
族里的兄长们进京之后,对祖母的话也是言听计从,虞府对他们也是精心照料,吃穿用度也都妥当了。
在家里舒坦了,就不需要总往外跑。
虞老夫人心里安稳了些,就想到了宋明昭:“可惜了明昭,身为闲云先生的弟子,本就是惊才绝艳,却是遭了无妄之灾,三案首原是他科考生涯中的丰功伟绩,如今却成了众矢之的,但凡涉及舞弊,排名越靠后,就越安全,排在前头的,反而会严审,只怕他这一次,少不得也要吃不少苦头。”
但凡涉及了科考舞弊,再好的家世也不顶用。
一旦查实了,就一定要严办了,设法给天下文人学子们一个交代,毕竟这些人一旦闹腾起来,朝廷也顶不住了。
莫说主考、同考要被处以严刑,涉及舞弊的考生死在狱中的也有不少。
就算侥幸熬过了严刑拷打,最后被放出来了,除非朝廷格外恩典,否则是再也不能参加科举,寒窗苦读十年,一生的前程就此被毁,严重一些的,连往后三代都要受到牵连。
连打点也是不能,只能眼睁睁干眼瞧着。
虞幼窈垂下头,没说话。
虞老夫人越想心里越难受:“以明昭的才华,我倒也不担心他真的会受到牵连,可这一入了大狱,没罪也要脱一层皮,一般人哪能受得了啊!”
第562章 时运不济
虞幼窈道:“宋世子也是时运不济。”
宋明昭也确实是倒霉,原也是大好的前程,可牵扯进了科考舞弊里,就算脱了身,重新参加考科,这件事也会成为他一生之中,洗涮不清的污点,对他将来的前程,影响不可谓不大,打击不可谓不重。
原本一考完殿试,只要他成绩不错,就会受到重用。
可因了这件事,平步青云是不要想了。
想到了这些,虞幼窈就转了话:“方族兄进了大狱,现在该如何是好?”
虞老夫人摆摆手,也是一脸无奈:“还能怎么办?多打听一些消息,科考舞弊这事啊,谁都不敢掺合,你想啊,要是朝廷连选拔人才,都成了权臣们培植党羽,壮大势力的手段,这动摇的是江山社稷,什么都能容忍,唯独这个不行,惹怒了圣上,抄家灭族还是轻的。”
科考舞弊在哪朝哪代,都是重罪。
虞幼窈回了窕玉院,交代春晓:“将我房里的条纹盒子拿过来。”
春晓立马去了,很快就捧了一个三四尺长的盒子出来。
虞幼窈接过盒子,就直接去了青蕖院。
表哥扶着回廊上的木栏,正在练习走路。
第五个疗程治完了后,施针的过程,已经不像从前痛苦,表哥每日早晚,都会花一些时间练习走路。
表哥一步一步,走得缓慢而坚实。
短短半个多月,就从站起来都十分困难,到如今已经走稳了道,过不了多久,不用扶着东西,就能自己走了。
如此,她准备了许久的礼物,也该派上用场了。
虞幼窈眼眶一湿,就想到了,表哥刚进府那一日。
当时,正值十四五岁的少年坐在轮椅里,形销骨立,瘦骨嶙峋,宛如孤山之岩,透了料峭的寒,面容苍白,透了病弱之态。
她不觉就对表哥心生了怜惜与亲近,想要对表哥好。
如今表哥的腿快要恢复,虞幼窈心里既开心,又失落。
表哥是借了“周令怀”这个身份,才住进了虞府,他不可能一直呆在虞府里,一旦他的腿彻底恢复了,从此天高地阔,任他纵横翱翔。
这时,周令怀停下来了。
长安立马推了轮椅过去,将他扶坐到轮椅里。
周令怀累得直喘气,方才这一段路,他走得虽然稳当,可他的双腿也才刚刚开始恢复,仍然十分吃力。
虞幼窈连忙递了一杯温水过去:“先喝杯水,缓一缓。”
水里又放了灵露,自从知道灵露的来历之后,虞幼窈对灵露的运用,也大胆了许多,每日用的也多了些。
大部分还是用在他身上了。
表哥喝水的空档,虞幼窈又吩咐长安:“去安排表哥沐浴,近来天气一天比一天热,每次练习完走路,表哥身上都湿透了,沐浴了也会舒服一些。”
“对了,沐浴的水里,记得要放药露,之前表哥每日早晚,只练习一柱香的时间,现在增加到两柱香,明显更吃力,也更辛苦,每次练习完走路,泡一泡药露浴,不仅能缓解疲惫,还能强身健体。”
她也是担心表哥太心急,练习过度,伤了身体。
药露对身体有舒缓作用,多泡一泡也是好的。
长安连忙下去安排了。
虞幼窈将搁到木栏的条盒抱过了来,递给了表哥:“之前答应了表哥,如果宋明昭不来虞府读书,就送表哥一件礼物。”
这么长的条盒,也是很少见到,周令怀已经猜到了盒子里装了什么。
他接过盒子,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果真躺了一根三尺来长的木杖,颜色乌黑、锃亮,上头雕了蟠螭纹,透了金黄色泽,有金纹浮动。
仔细一观,仿佛乌黑的木杖上,缠绕了一条金黄色,似龙非蛟的蟠螭,显得十分古朴。
是金丝楠阴沉木。
乌木质地坚硬,不褪色、不腐朽、不生虫,用来做手杖最好了。
虞幼窈笑道:“我听说,乌木乘天地灵气,集日月之精华,乃万木之灵,最适合做手杖,一早就准备了这个,表哥身体恢复得很好,想来再过几日,就不需要再扶着墙壁、木栏,可以自己走路,有了这根乌木手杖,表哥就不会摔跤。”
阴沉木稀少贵重,镖行从蜀川那边弄了几根。
其中就有一根金丝楠阴沉木,属阴沉木里贵重的,这一根手杖天生龙形,虞幼窈见之心喜,请了擅长雕刻的大师,稍加雕琢,将龙形纹,改了蟠龙纹,做了这一根手杖。
表哥在藤文馆做编撰,有职任在身,这一根金丝楠阴沉木手杖不算逾矩。
“这根手杖来得正是时候。”周令怀轻抚了手杖上的雕纹,上面的龙形,是自然而生,雕刻师依势相形,也只是稍加雕琢,没有破坏本身的美感。
阴沉木埋在地下,经过千万年,形状千奇百怪,天自然就是它最巧夺天工的雕刻师。
光是这根手杖,就没少花心思。
小姑娘心思细腻,总能提早准备他需要的东西。
虞幼窈弯了弯唇儿:“礼物送给了表哥,表哥是不是也该说一说,科考舞弊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她对科考舞弊一事知道的并不多。
周令怀握着手杖,手柄处琢以龙头,龙头上有天然的龙鳞纹,以致于握在手里,并不会打滑,上头用蜡打磨光润,也不会硌到手,无一处不精心。
周令怀十分喜欢:“从前威宁侯府是朝中新贵,圣眷正隆,威宁侯一系为了培植党羽,壮大自己的势力,就从科举之中截取人才,重金收卖主考官泄题,暗地里接触没有背景的学子,给他们一飞冲天的机会。”
虞幼窈神色十分复杂:“寒窗苦读十年,熬一熬很容易,难的却是,科举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大周朝千万学子,可最终能上榜的,只有三百多人,没有考中的人,除了硬着头皮继续考,就只有捐官。”
但是,不管是继续考,还是捐官,这对很多普通学子来说,都不是一条好出路,想要出人头地,就要剑走偏锋,替自己寻个好出路。
第563章 严刑拷打
周令怀深以为然:“继续考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钱财,还不知道下次能不能中,所以就有很多人,从少小考到白头翁,只空余一腔悲愤遗恨,而捐官所需不少钱财打点,且不说能不能出得起,就算出得起,走了捐官这条路,基本就是绝了自己的前程后路。”
捐官能到七品已经顶了天了。
七品及以上的官员,每三年都要考评一次,这是升迁的关键。
而考评的第一环,就是出身。
同进士,进士,庶吉士等,都是考评的关键,捐了官的,都没有资格上考评名单,就不可能更进一步了。
可是!
寒窗苦读十年,人人对科举都有抱负,有几个人甘心一辈子被人踩在脚底下,不能翻身?
虞幼窈轻叹一声:“最残酷的不是科考,而是考中之后,没有背景,没有人脉,没有渠道,入朝之后还能有什么出路?如果这个时候,有权贵主动递上了橄榄枝,不仅保证能考中,考中之后还能得到对方的扶持,背靠大树好乘凉的道理,人人都懂得。”
普通人家想要供出一个仕子,真的很不容易。
如江姨娘那样,家里有不少田亩的耕读之家,培养出了江主簿一个同进士,已经是祖上烧了高香。
可考了同进士,顺利入朝为官,就真的万事大吉?
看看江主簿,在从六品的主簿任职上,蹉跎了多少年就该知道,考中只是第一步,入朝之后还面要更多的钱财,人脉,渠道上的打点。
如虞府这样的大世族,不也需要谢府的钱财、人脉、渠道上的打点么?
家世背景的关键,也就显露出来了。
周令怀颔首:“科考舞弊,履禁不严,哪朝哪代都避免不了,此次会试的主考官黄致远,现任翰林院学士,做过学政,乡试主考官,泄题的人正是他。”
虞幼窈连忙问:“我听说,此次会试的总裁官,是翰林院掌院掌院学士唐大人,他会不会受到牵连?”
唐虞两家是世交,听说祖父在的时候,两家走得近,关系比镇国侯府还要亲近几分。
也是祖父去世之后,祖母是孀妇,鲜少去外头走动,许多相熟的人家,关系也就慢慢淡了。
后来虞宗正和二叔相继入朝为官,两家又走动起来。
只是祖母瞧不上,掌院学士唐大人,也就是唐五小姐,唐云曦的父亲宠妾灭妻的作派,也不大喜欢唐老夫人趋利避害的性子。
两家还是疏远了许多。
只不过,世交关系利益息息相关,打断了骨头,还连了筋,只要没下定决心伤筋动骨,也不是说散伙就能散伙的。
周令怀淡声道:“免不了要受牵连,不过唐大夫人娘家父亲,是詹事府詹事,官职不大,但詹事掌统府、坊、局之政事,以辅导教导皇子,干系十分重大,就冲这一点,朝中不少人都会替唐大人陈情,另翰林院是朝廷馆选人才之重地,若翰林院出了纰漏,动摇的还是江山社稷,朝臣们也不希望这事儿牵扯太大,唐大人多半能全身而退,只是免官是少不了的。”
虞幼窈目光微动:“只是免官,家族不会受到牵连,唐夫人娘家人面广,唐大人还有复起的机会。”
唐大人是否能复起,全系在唐大夫人的娘家身上,如此一来,唐大夫人在唐家的地位也是水涨船高。
唐大夫人是个能闷声干大仗的人,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那么宠妾灭妻这事,也该有个交代了。
一个妾再得宠,还能比得上唐大人的前程重要?
还真是天道好轮回。
周令怀笑了:“没错。”
虞幼窈听了这话,就知道了舞弊这祸事,到不了虞府头上:“方族兄什么时候能从大狱里放出来?查实舞弊一事与他无关,还会影响他的前程吗?”
周令怀摇头:“他名次不靠前,经论和策题也都中规中举,像他这般考生,进了大狱之后,只要查清了他进京之后的人际往来,确认没有嫌疑,基本上不会吃太多苦头,逼供肯定会有的,严刑拷打倒是不会,等这事尘埃落定,朝廷肯定要重新开科取仕。”
虞幼窈松了一气,也听明白了,言下之意,瞪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排名靠前的人,几乎都要严刑拷打?那宋世子岂不是……”
周令怀眉峰一挑,虞幼窈后头的话,自觉就咽下了喉咙里。
她乍然提了宋明昭,也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其他意思,可表哥明显不喜她提宋明昭这人,她不提就是了。
周令怀目光微深:“窈窈——”
“嗯?”虞幼窈狐疑地看向了表哥,
小姑娘眼儿无辜透亮,宛如一汪湖水一般,透了潋滟粼粼,周令怀的表情,不觉就放柔了些,语气却微沉着:“我不是大度的人。”
宋明昭醉翁之意不在酒,对虞幼窈的觊觎,令他如鲠在喉。
虞幼窈听得直发愣,表哥这话是什么意思?
宋明昭跟表哥大不大度有什么关系?
小姑娘轻眨了眼睛,不解地望着他,周令怀哑然失笑:“不明白也好,总归也不是多重要的人事。”
这下虞幼窈听懂了,连连点头:“原也是不相干的人,也不必理会。”
周令怀又笑了,抬眼瞧了小姑娘,今儿戴的流苏步摇,是他前段时间,闲来无事雕做的。
他精通雕刻,刻一个玉簪不在话下,可流苏首饰工艺十分繁琐,他觉得虞幼窈戴流苏很好看,还特地找了书学做,费了不少功夫。
现在看来,小姑娘戴了他亲手做的首饰,倒也值得。
通体玉白的白玉簪,雕成了一簇玉簪花样,簪在小姑娘鬓侧处,长短不一,错落有致的流苏坠子,从花蕊里坠下,长及耳侧,一朵朵玉簪小花,坠在流苏下面,轻盈地晃动,衬得小姑娘模样儿娇柔妍雅。
虞幼窈托了腮:“表哥,这就是你为宁远伯府安排的死局?”
涉及了科考舞弊,皇上也保不了他。
周令怀似笑非笑:“不过是项庄舞剑。”
虞幼窈瞪大了眼儿,表哥的意思是,他虽然剑指宁远伯,其实另有意图?
第564章 秦失其鹿
很可能表哥之前不动宁远伯,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联想到“幽王一案”牵涉重大,虞幼窈心中漫出了寒意,她意识到,表哥颠覆朝纲的时机也到了。
虞幼窈心里很复杂。
想到为了博取皇上的信任,不惜毁先人旧典,烧人祖宗法典,罔顾天下悠悠众口,只期图穷匕见的东宁王。
不惜送世子进京做了质子,野心昭然若揭的梁王。
还有不显露山水的镇西王。
他们哪一个不是怀了不臣之心?
《史记淮阴侯列传》言:“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大周朝失其民心,群雄逐鹿以争夺,也不过是顺天而为,大逆不道也好,乱臣贼子也好,也不过是成王败寇。
这些人,是一个能比一个豁得出去。
时隔两年,很多事虞幼窈都想明白了,当初在宝宁寺,在无意间窥破了表哥的行迹,她已经做了选择。
既然做了选择,就没什么好逃避了。
她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让表哥无后顾之忧便好,至于其他的事,也不是她一个内宅女子可以干涉的。
虞幼窈呶了嘴儿:“表哥每天算计这么多,明明还坐着轮椅,为什么还长这么高?”
她的个头也不算矮,可一想到比她小了半岁,一直病歪歪的虞兼葭,都赶上她了,她就觉得自己,其实还能长快点?
周令怀表情一言难尽。
他打小就打熬筋骨,修习武艺,所以个头比一般人要高许多,哪怕后来坐了轮椅,个头长得慢了,身高也比高龄人要高一些。
算一算,他如今也才十七岁,正是长个的年岁,等腿彻底好了,应该会长更快。
不对!
他为什么要在意身高这种事?
得了,好像又被小姑娘带偏了?!
起初小姑娘一直很担心,他坐着轮椅会长不高,还特意花了心思,打听了一种每隔十天吃一只药公鸡,会帮助长个的土方。
虞幼窈就跟着了魔似的,烧的、焖的、烤的、蒸的……
总之,十八般吃法是轮着来。
周令怀从来不是被动的人,就是算计起人来,也是连眼睛也不带眨一下的,拒绝起人来,自然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
唯独在虞幼窈跟前,他就跟着了魔似的!
只要她一双眼儿,无辜地看着他,眨呀眨地,他恨不得将天上的星星也摘了送她,哪儿舍得辜负她的心意?
这种纵容可想而知,吃苦的还是自己。
虞幼窈足足折腾了三个月,一直把他补得鼻血横流,这种“丧心病狂”的举动,才彻底消停下来了。
他很长一段时间,都会纠结自己,会不会真的不长个头,到时候腿好了,与小姑娘并肩一站……
就很尴尬了!
好在他担心的问题,并不存在。
……
第二天,虞幼窈一早就到了安寿堂。
朝中出了大事,连家里也受了牵连,虞老夫人一晚没有安睡,一大清早,就黑着眼眶,喊了虞宗正过来问话。
虞宗正就道:“我如今不在都察院,这事儿也不好插手,还是先观望着。”
虞老夫人也是这个意思,只是:“科考舞弊干系甚大,你如今在吏部,不能行错一步,只是我们家与镇国侯府是世交,宋世子牵扯进了舞弊案里,家里也不能冷眼旁观。”
虞宗正皱了眉,只好道:“这样吧,今儿下了衙门,我向从前在都察院关系不错的同僚,打听一些消息,科考舞弊涉及了朝廷纲纪,这事横竖也绕不开都察院,有什么消息,都察院也是最清楚的。”
世交关系本就如此,能帮衬的就不能含糊。
虞老夫人点头:“先这样来吧,不管好坏,有消息总比没得消息强。”
虞宗正急忙去了衙门。
这两年朝野上下也不太平,衙门里糟七糟八的事没完没了,他调任了吏部之后,就没有闲散的时候了。
虞老夫人握着孙女儿的手,微叹:“这种事,咱们内宅妇孺也掺合不进去,就在屋里等着听消息吧!”
虞幼窈点头,让柳嬷嬷摆了膳。
虞老夫人心里想着事,胃口也不太好,虞幼窈从旁劝着,好歹用了一碗胭脂米粥,并一些汤羹,就吃不下了。
虞幼窈倒是不受影响,该吃的吃,该喝的喝。
“进去——”差役用力一推攘,就将满身血污的宋明昭,推倒进了监牢里。
“哐当”地将监牢锁死,瞧了一眼爬在地上,死狗一样的“宋会元”,“呸”地一声,就朝监牢里吐了一口黄白的浓痰,恶声恶气地道:“我呸,什么狗屁三案首,今科状元的不二人选,涉及了科考舞弊,还想全身而退?哼,没门!”
说完了,他趾高气扬地走了。
宋明昭刚经历了一场鞭刑,有些精神恍惚:“我、我没有作弊……”
因他会试考中了会元,而此次泄题的考官,是翰林院黄学士,连翰林院掌院家唐府,也受到了牵连。
镇国侯府与唐府有些交情,所以他成了重点审问对象。
入狱三天,已经经历了两场严刑拷打。
宋明昭不肯招认,负责审理的官吏对他用了重刑。
宋明昭不是傻子,敏锐地察觉到了,负责审理他的官吏,似乎对他心怀敌意,是故意对他动用重刑。
且不说,他镇国侯世子的身份,只要没有查实他作弊的嫌疑,一般的官吏,是不可能太过为难他的。
除此之外,他还是闲云先生的弟子,本身就极有才华,就算被牵扯下了大狱,旁人也会掂量几分。
朝廷第一批复查了他的考卷,再清查了科考期间的人际往来,最多两三日,作没作弊差不多也清楚了,也不至于对他动用重刑。
可对方做得太隐晦,抓不了把柄。
宋明昭强撑着受伤的身体,踉跄地站起来,勉强走了几步,就软跌倒在地上,靠到了墙上。
墙壁阴湿冷硬,一靠上去,便有一股子寒邪一下冲进了骨里头,令他不禁打了一个哆嗦,打心眼里发冷。
监牢里十分脏污,有一处腐臭的味道。
到了夜里,甚至还有屎壳郎,老鼠爬来爬去。
每日吃的也都是馊饭烂菜。
讨一口水喝也困难。
第565章 木秀于木
这一切,都是从前养尊处优的宋明昭不曾体会过的。
宋明昭想到入狱之前,他在收拾书房,取了早前虞幼窈回礼,送他的那方端砚,珍之重之地交代空青:“明日去虞府读书,要带到虞府。”
哪知道,这一眨眼的功夫,官兵进了家门,不由分说就拿了镣铐,铐上了他的手脚,将他带出了镇国侯府。
祖母惊吓过度,当场晕倒了。
母亲一直苦苦地追问:“明昭犯了什么错?你们为什么要抓他?你们就算要拿人,也要先把话说清楚了……”
家里乱成了一团。
这两年来,他受“心病”折磨,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了,就有些熬不住了。
宋明昭靠在墙上,不觉就想到了虞幼窈:“芷窈,是取自岸芷汀兰,美心曰窈吗?”
他生平做过最后悔的一件事,大约就是两年前,因为受了噩梦里一些模糊不清的片断影响,冲动之下,就当着虞幼窈的面儿,叫破了她了表字,唐突了虞幼窈。
导致虞幼窈对他心生误会,就对他态度疏远的人,这两年对他,更是敬而远之。
他原想着,等去了虞府和湖山先生学习后,他出入虞府,少不得要经常去大房,向虞老夫人请安问好,加之虞府两房人,关系也是不错,兄弟姐妹时常往来,他交好虞府几个哥儿,和虞幼窈就有了接触的机会。
接触得多了,虞幼窈自然知道他不是那等不知礼数之人,一定会对他改观。
等他五案首,得了状元之名,他前途明朗,就有了足够的筹码,求祖母过来虞府,向虞老夫人求亲。
届时,虞幼窈已经满了十三岁,正值订亲的年岁,宋虞两家是世交,祖母和虞老夫人又手帕交,而他又正值金榜题名之时。
这样的诚意,足够打动虞祖母了。
可这一切,都因这一场牢狱之灾,毁于一旦。
经此牢狱之灾,即便他无罪释放了,可这件事,依然会成为他人生的污点。
便是朝廷重新开科取仕,他再一次取得了好成绩,除非皇上格外开恩,否则往后的前程,也会艰辛许多。
虞幼窈是那样出色的少女,京里头不知道有多少人家盯着。
原本七八成的把握,如今只有两三成了。
宋明昭已经有些神智不清了,他恍惚地,已经分不清梦境、现实,眼前是少女瘦骨伶仃,满身血污的画面,耳边回荡着,梦境里少女,歇厮底里地咀咒声。
“虞、虞幼窈是、是你吗?”宋明昭捂着胸口,倒在地上,猛地咳了一团血污。
奇怪的是,眼前的一切都变得虚无飘缈,已经模糊不清。
可是!
从前总是竭力了,想要去瞧清楚,却总是云山雾罩一般,怎么也瞧不清的人,这一刻,是从未有过的清晰。
——是虞幼窈!
也是他从未见过的狼狈模样。
是他害了虞幼窈吗?
不——
这不可能!
他看着这个少女一天天长大,蜕变,对她的倾慕,日益剧增,总是压抑不住想要靠近她的冲动。
他怎么可能会伤害她呢,这不是真的。
宋明昭喃声道:“不是真的……”
“在噩梦里,做了伤害你的事,你,”他瞳仁泛散,双手抓紧了身下的稻草:“那,不是我,一定不是我……”
“我、不会伤害你……”
“不要相信……”
“……”
没过几天,京里就传出有考生熬不住严刑拷打,死在大狱里,闹得人心惶惶。
虞府插不上手,却也从都察院打探了消息,镇国侯府得知宋明昭被用了刑,简直是晴天霹雳,甚至都不敢告诉宋老夫人。
虞宗正搁下了茶杯:“明昭是闲云先生的弟子,有惊才绝艳的名声传出,按道理说,主审的官员,清查了他的案卷和人际往来,作弊这事也落不到他头上,也不至于被严刑拷打,但是啊,不遭人妒是庸才,此次会试他得了头名,也就成了众矢之的,都察院有人,提出要严审宋明昭。”
虞幼窈捧着茶杯,没说话。
从前宋明昭名声初显,又因他本人低调淡漠,镇国侯府也不是张扬作派,旁人对宋明昭也就多了些关注。
今次会试,宋明昭一鸣惊人,听说他的经论和策题,令考官们纷纷拍案叫绝。
甚至还有考官,翻出了大周朝历代,一些很有代表性的科考试卷,相互一对比,高低立现,就隐有传出,宋明昭有前朝虞相之文治。
宋明昭五案首的传言,绝非空穴来风。
但是!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镇国侯府所属保皇党,朝中还不有少政敌,宋明昭得势了,旁人自然要避其锋芒。
可宋明昭一倒霉,旁人恨不得将他往死里弄,扣不了作弊的罪名,让他在狱中脱一层皮还是轻的。
镇国侯府的人脉再广,手段再厉害,也不可能让宋明昭一点罪也不受。
如此看来,宋明昭岂止是倒霉。
简直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虞老夫人瞪了眼儿:“这,这不是变相的屈打成招吗?明昭岂不是要糟……”
虞宗正点头:“我已经跟都察院那边,关系不错的同僚打过招呼了,让他们盯着些,至少也要注意些分寸,镇国侯府这几日,也是上下活动,处处打点。”
虞老夫人脸色不大好:“科考舞弊要严查,就怕有人借着舞弊一案,大肆排除党羽,可就苦了那些无辜受到牵连的考生。”
宋明昭的遭遇,何尝不是因为党派之争?
真正是恶心透顶。
虞宗正也是惋叹不已:“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明昭也是好风骨,至今也没招认作弊,这几日拢共有七位贡生,受不住严刑拷打,死在大狱里,他们几乎都是无辜被牵连的,而那些真正作弊的考生,鞭子没抽到身上,就已经软了骨头,自己招认了。”
抛弃了一个读书人应有的风骨,想要走捷径的人,也不可能有骨气这种东西。
说到这儿,虞宗正自己脸也不太好了:“这些死去的学子们,他们排名都不低,宁死也不屈,可见不光有才学,还有风骨,若能进了朝堂,也是社稷之幸,没成想,却是无辜受牵连惨死狱中。”
第566章 气数已尽
这也是朝廷的损失,虞老夫人面露悲戚:“寒窗苦读十年,竟然落了这样不堪后果,他们的家人又该情何以堪?!”
等案子完了之后,朝廷最多赐个进士的虚名,再赏赐些东西,可逝者不可追矣。
想一想都觉得齿冷。
虞幼窈终于搁下了茶杯:“科考舞弊查了四五日,案情基本上已经明朗,明日早朝,父亲可以和交好的文官一起商量,替这些学子们说话,作弊还在少数,真材实学的人,还是大多数,国家栋梁之才难求,朝廷不要草草结案,却也不能折腾学生。”
如果虞宗正还在都察院,听了这个建议,肯定会欣然接受。
可如今他到了吏部,一言一行干系重大,也没有“言官不予谏言获罪”这张免死金牌,行事肯定是要畏手畏脚。
一时间,虞宗正有些犹豫。
皇上对舞弊一事讳莫如深,因牵连的人太多,案子都折腾了四五日,朝野上下也没人敢多说话。
所以,宋明昭入狱之后,才会阴沟里翻船,叫人用了重刑。
要不然,就以镇国侯府的势力,上下一打点,就是在狱里头,也能舒舒服服地,干等着朝廷放人。
虞老夫人原想替这些可怜的考生们说些话,劝一劝虞宗正——
就听到虞幼窈继续道:“朝廷严查舞弊的根本原因,排除党派之争,这等不能喧之于口的阴私,明面上,还要是肃清科举纲纪,替朝廷选拔更出色,更优秀的人才,以兴社稷,也为了给天下万千学子们一个交代。”
科考舞弊一事曝发之后,天下文人学子们,无不群情激愤,联合奏疏朝廷,要求严查肃办。
甚至还有不少学子们,捧着孙圣的尊位,到长安街上游行,在宫门口静坐,不光如此,各地的文人学子们,纷纷赶来京里,大批学子们聚众祭孔庙,宣文德。
尤其是都察院衙门,几乎每日都有不少文人学子们闹腾。
说到这儿,她话锋一转:“如无意外,能熬住严刑拷打的学子们,将来应当都有作为,父亲为他们说话,也是在为自己积攒人脉,但凡这些学子们,有一个两个能承父亲一言之恩,对父亲将来也是助力,父亲切莫错过了这个机会。”
到了吏部之后,虞宗正也有了大部分官员,无利不起早的特性,为考生说话,未必会惹皇上不满。
但说了话之后的好处,也是显而易见。
虞宗正听了这话,顿时大为心动:“一会儿回了前院,先与幕僚商议之后再做决断。”
到了吏部之后,他从前积攒的人脉,就有些不得力了,也是彻底意识到,积攒人脉的重要性,虞幼窈这才话,无疑是挠到了他的痒处。
虞幼窈点头,没再多说。
她提议虞宗正替考生说话,也不是为了让虞宗正借机积攒人脉,是不想更多的无辜考生命丧狱中。
舞弊一案,朝中不少人家都牵扯了进去。
镇国侯府为了宋明昭,也是上下活动,处处打点,至于能不能奏效,还差一个能在皇上面前说得上话的人进言。
此次科考族里只中了一个,名次也不靠前,从前在都察院呆了十年,如今进了吏部,是正三品侍郎的虞宗正,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虞宗正张了口,都察院一些与他关系不错的人,大约也都会跟着进言。
皇上肯定是愿意听都察院的声音。
虞宗正回到大书房,召了幕僚议事。
不出虞幼窈所料,商谈的结果,自然是可行的。
虞宗正连忙派人给相熟的同僚们送了信。
到了第二日,虞宗正在朝堂之中,慷慨陈词:“作弊还在少数,真材实学的还是大多数人,国家栋梁之才难求,舞弊一案已经查了好些天,案件基本上已经明朗,朝廷不要草草结案,却也不能折腾学生,将来案件彻底查清了,朝廷也要重新开科取仕,那些无辜受到牵连的学子,也将重新科考,将来也要入朝为官。”
连虞宗正也没想到,他张了口之后,朝中竟有不少人支持。
之后,舞弊案继续进行。
但因严刑拷打而死在狱中的考生们,却是没有了,却仍然有考生因狱中艰苦,本身体弱,有些发了病症,有些病死在狱中,算下来前前后后,已经死了十几人了。
人人都希望舞弊案尽快查清。
一转眼,就到了三月下旬。
七个疗程治完了,周令怀已经可以握着手杖自己走路,恢复速度之快,令孙伯也是目瞪口呆。
后续还需要进一步治疗,孙伯的药,加上虞幼窈的灵露,以及各种香药、药膳的加持,相信过不了多久,周令怀就能彻底摆脱手杖。
这时,科考舞弊一事,终于查到了宁远伯头上。
皇上勃然大怒,直接将宁远伯下狱查办,宫里的陆妃也被打入了冷宫,几乎没有翻身的余地了。
至此,宁远伯府气数已尽。
紧接着,朝廷又下发公文:此次春闱成绩作废,三个月后重新再考,因此次科举无辜受到牵连的考生们,都可以重新参加会试。
科考舞弊案已经尘埃落定。
真的尘埃落定了吗?
恐怕这一切,也只是一个开始!
虞幼窈始终记得,历史上项庄舞剑,发生在鸿门宴上,也正是项庄舞剑一事,彻底揭开了楚汉相争,逐鹿天下的序幕。
而在此之前,项刘二人是联合对秦的。
表哥口中的项庄舞剑,到底意味着什么,在事情没发展到那一步前,就算是虞幼窈,也不可能猜到真相。
若她主动问表哥,表哥也会很乐意为她解答。
可她也知道,有些事就算提前知道了,也是无济于事,既然表哥没主动提,就证明这不是她能掺合的事,也就没必要问了。
隔日,虞老夫人又听到消息,忧心忡忡道:“明昭熬过了严刑拷打,却也在狱中病倒了,镇国侯府得了消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又是上下活动,打点,送了伤药和保命药进了监牢,也不知道这人,要什么时候才能放出来。”
第567章 煮熟的鸭子
柳嬷嬷也是糟心:“至少要等到宁远伯审完了,才能放出来,算一算十天半个月还是快得。”
虞老夫人一听就急眼了:“这怎么能成?听说监牢里阴冷潮湿,大部分人进了监牢,身上多多少少都要落病,明昭之前遭了严刑拷打,这一病倒了,拖个十天半个月的,往后落了病根可怎么好?”
柳嬷嬷也不好多说什么了,老夫人担心宋世子,顾念两家的交情固然是真情切意,可根本原因,还是……
虞老夫人急完了之后,身子就颓然往榻上一歪:“我原以为,明昭中意我们窈窈,这两年来,我没急着帮窈窈操持这事,可若是……”
柳嬷嬷愕然:“老夫人您……您这是怎么瞧出来的?宋世子这两年经常出入虞府,也没有表现出……”中意大小姐的态度了啊!
是她老眼昏花了不成?
宋世子每次过来虞府,难道不是为了教敬老夫人来得?
“活了大半辈子,连这点眼力劲都没有,那就真是老糊涂了。”虞老夫人坐直了身子,宋明昭的心思太深,早先他也没瞧透,但来得多了,总有些蛛丝马迹露出:“你去翻翻看,他每次拿过来的礼单。”
宋世子的礼单,都是要经柳嬷嬷的手,倒也不是柳嬷嬷记性有多好,但重要的人事,总要多记几分。
叫老夫人提了一嘴,柳嬷嬷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老奴记得,宋世子每次孝敬老夫人的礼里,似乎都有一两样名贵的香料和药材,老夫人每次都是让老奴整理出来,送去大小姐屋里,也没让老奴提,这是宋世子送得,老奴就只当大小姐喜欢香药,所以老夫人才让送得,难道……”
大户人家礼尚往来,送些香料药材实属寻常。
女眷们喜欢香料,老人家们年岁大了,要补养身子,药材比较实用一些。
她就没往这上头想。
虞老夫人瞥了她一眼:“这要一回两回,还说得过去,回回如此,就不正常了,连这点也没瞧出来,这么大岁数,也不知道咋长得。”
柳嬷嬷忡怔了半晌,叹了声:“可不是老湖涂了,在老奴眼里,大小姐还是个孩子,也是没想到,这一晃眼睛,都已经到了要相看年岁,哪能往这上面想。”
早前就知道,老夫人是相中了宋世子,她还觉得奇怪,这婚姻大事,哪家不是“货”比了三家,再东挑西捡了来?
家世、品性、才德都是考量的范围。
你在相看旁人,旁人也在相看你,但凡有一样不满意的,就凑合不来了,这可是关系一辈子的大事,这一凑合,一准就成了怨偶,后头哪还能有好日子?
所以啊,就是这亲事成了,中间还有悔婚、孝丧等,及各种意外情况。
大户人家基本上十一二岁,就已经帮着家里的姐儿相看、观望,少则一年半载,多则三两年都有。
就是唯恐这其中变数太多。
哪家相看,也不只相看一家,可老夫人却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架式,完全不担心镇国侯府的婚事不成。
她还当老夫人是心疼大小姐,想为大小姐再观望观望。
哪能知道,这宋世子成了煮熟的鸭子飞不了。
柳嬷嬷仔细一想就明白了:“宋虞两家本就是世交,联姻也实属寻常,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能配出怨偶,宋世子中意大小姐,为了大小姐,在老夫人面前做了两年的“孝孙”,这诚意可见是真切了。”
哪儿还能再找这么一个人来?
可是!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虞老夫人长叹一声:“可不是嘛,除了令怀之外,放眼整个京兆,还真找不出一个,比宋明昭更出色的,他要是不中意窈窈,我还会觉得他心思太深了,不适我们窈窈,对他还能有些微词,可偏偏他是个有心的。”
有了最出色,最适合的人选,那些个歪瓜裂枣自然就瞧不上眼了。
柳嬷嬷深以为然:“老夫人相中了宋世子,也不光这一个原因吧!”
但凡涉及了大小姐,老夫人的算计就多了。
婚姻大事除了一个人的人品、性情、才德之外,最重要的还是门当户对的家世。
果然!
虞老夫人颔首:“眼下朝野上下,也不太平,世交之间只有抱紧了,才能安稳一些,将来若有什么事,世交之间关系牵扯不断,有虞府从中策应着,窈窈也更有保障一些。”
而世交之间,适龄的后生之中,就数宋明昭最出色。
说到这里,虞老夫人就继续道:“镇国侯府还是保皇党,只要自己不作死,将来不管谁当皇帝,他都是稳得,而且窈窈与镇国侯府结了不少善缘,是个好去处。”
且看看宁远伯府,之前犯了这么多事,不也好好的?
其中固然是皇上有心要保,但也未尝没有,勋贵世家盘根错节,牵一而发动全身,不好大动干戈的原因在。
从威宁侯到宁远伯,这泼天的祸事,也不是一下就到了家里,只要不是一捶子捶死了,勋贵世家一般都是打不死的蟑螂。
宁远伯府吃亏就在,是新贵,根基不稳。
倒霉就在,彻底失信于皇上。
作死就在,太急功近利竟然在科考上动手脚,将培植党羽,结党营私这事摆到了明面上,这种事一向是君王大忌。
镇国侯府是京里头,最老牌的功勋世家,身为保皇党,最先保的就是皇帝的利益,就算皇上忌惮这些老勋贵势力盘根错节,也不会轻易放弃。
宋修文出身宋氏一族嫡系,接连牵扯进了李其广谋逆案,浙江都司贪墨等诸多案件里,换作旁人家里早就受了牵连。
可镇国侯府却并没有受到影响。
说到这里,虞老夫人就道:“虞府相熟的人家,除了镇国侯府,也就是文臣了,可你看看唐府,也是大周朝有头有脸的文豪世家,科考舞弊案一揭发,唐大人就少不了干系,虽然不至于定罪,但一个督办不力的干系下来,唐大人这翰林院掌院学士的位置,怕也坐不稳当了。”
如今宁远伯还在大狱里,接下来就轮到唐大人了。
第568章 这可咋办
这就是文官,若不能坐到内阁里去,朝廷任何风吹草动,都有可能被牵连,祸事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到了头上。
哪儿有功勋人家,有功劵在身,便是家里有了祸事,也能顶一顶。
盛世文臣,乱世武将。
柳嬷嬷明白了:“老夫人相中了勋贵人家,也不是没有道理,至少在乱之中,掌了兵权,就有了保障。”
虞老夫人也是这么个意思:“可明昭若真因了牢狱之灾,落了一身病……你说,我是不是也该重新为窈窈做打算了?”
婚姻那是一辈子的事,若丈夫身体不好,受累的也是妻子。
她与老太爷也是少年夫妻,十分恩爱,可老太爷走得早,她成了孀妇,这其中的苦楚与辛酸,真正是不足为外人道之。
她是不希望,宝贝孙女儿也吃了这份苦头。
无论是怎样的人家,至少要身体康健。
柳嬷嬷不敢多说,却也不能不说:“该打算的,自然也要打算起来,宫里几个皇子,都到了婚配的年龄,宫里指不一定什么时候就要有动作了,大小姐到了四月,就已经十三岁了,也刚好到了入选的年龄。”
老夫人心急,也有心急的原因。
虞老夫人皱了眉:“窈窈早两前,得了太后娘娘的夸赞,就已经入了宫里贵人们的眼睛,这两年来,在京里头也是颇有贤德的名声,甚至还得了京兆第一美人的名头,宫里肯定是有贵人,要打她的主意的,我是担心了啊……”
旁人家是挖空了心思,想将家里养得大好的女儿,弄进皇家里去。
她却不想宝贝孙女儿往宫里钻去。
一入宫门深似海,哪有在外头舒坦?
柳嬷嬷仔细一想,就明白了老夫人未完的话。
以虞家的家世,大小姐真入了贵人的眼,怕也只够一个侧妃的身份,虽然侧妃也能上皇家玉碟。
但是!
一日为妾,终生是妾。
妾进门之后,不仅要看正妃的脸色过活,将来生了孩子,还得是个庶出,处处都要矮了嫡子一头。
大小姐这样好的姑娘家,咋能受这样委屈?
若真有贵人盯上大小姐,等闲家世差一筹的,只怕这婚事也保不成,也只有像镇国侯府这等根深蒂固地勋贵人家,才能护得住大小姐。
老夫人盯死了镇国侯府,是在防着宫里的变故。
虞老夫人越想也不安:“寻常人家挑人,首重的是品性,后面才是名声,可宗室相看人,那是要先看利益的。”
老大在吏部,深得皇上信任,老二在户部,是次辅,门户不是顶高,可皇上有心要重用虞氏族,虞家一下就显眼了。
而窈窈嫡长女的身份,原就让人高看一眼,再有一个有钱的外家,已经符合了贵人的利益,再加之窈窈还有名声,才德在外……
柳嬷嬷也想到了这些,头皮一麻:“这……”
虞老夫人脸色不大好:“眼看着窈窈马上就十三岁了,就算亲事不能马上订下来,也该有个苗头才行,若宫里有了什么变故,至少还能以,两家私底下已经交换过信物,或者是商定好了这话,应付过去。”
她原是想再些时候,等窈窈一满了十三岁,就将她的婚事订下来。
可眼下相中的宋明昭,也不是最好的人选了。
这可咋办呐!
柳嬷嬷心下凝重,也知道老夫人的顾忌:“这事儿也没个定论,镇国侯府是武将世家,听说宋世子打小就修习武艺,哪有连这点牢狱之灾就受不住了,不如再观望些时候?”
眼下确实没有比镇国侯府还要更适合的人家了。
虞老夫人一时,也想不出好的办法了:“也只能如此了。”
宋明昭在狱中病倒一事,彻底惹怒了以镇国侯府为首的保皇党:“都察院监察不力,导致某些人,借舞弊一案大肆排除异已,使十几名无辜受到牵连的考生,因严刑拷打而丧命,病倒在狱中的考生,更是多达三十多位。”
“严查舞弊一案,是为了肃清科考之纲纪,可如今案子才审了没多久,已经闹出了这么多无辜人命,这究竟是查案,还是迫害?都察院必须给一个交代!”
“天下文人学子们,无不希望朝廷能公正严明地督办科考舞弊一案,而不是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无辜受到牵连的考生们惨死。”
“那些无辜惨死的学子们,品性如何,作没作弊,他们的老师,同窗们是心知肚明,他们这样不明不白地丧了命,他们的家人、师长、同窗又情何以堪?”
“再这样下去,那些文人学子们捧孔圣尊位,去长安街游行,宫门口静坐,都察院闹腾,喊的就不是严查舞弊,而是朝廷草菅人命,届时文人学子们的口伐笔诛,百姓们的悠悠众口,诛的是圣上的仁德,朝廷的仁治啊……”
一句“诛的是圣上的仁德,朝廷的仁治”,彻底将都察院负责督办此案的右都御史武大人等诸人,陷入了不忠不义的境地。
也让高位上的皇上动容了。
皇上当堂斥责武大人办事不力,将舞弊一案移交左都御史齐大人,命其协助监察刑部、大理寺,督办舞弊一案。
齐大人当天就带了御医,去了大理寺监牢,为一直没有招认作弊,也没有明确证据,证明其作弊的考生们诊治。
舞弊一案,彻底明朗了。
消息传到了虞府,虞幼窈也松了一口气。
她托腮坐在庑廊下,看着表哥握着手杖,一段路走下来,已经是如履平地,不像从前那样吃力了。
虞幼窈心中欢喜,表哥坐着的时候,有嶙峋巍峨之态,站起来时,就显得身修体长,身形与宋明昭相当。
只是,宋明昭是养尊处优的清贵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而表哥经历了家变之痛,残病之磨,却是那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雍容公子。
他的气度、修养、风范,性情,是像骨头一样切了还磋,像玉器产一样磨了还琢,坚如磐石,不可转移。
二者的胸襟、眼界,不在一个层面之上。
第569章 求则得之
见表哥撑着手杖一步步走来,大约走了一段时候,方才还很轻松的人,也有些摇摇欲坠,连额头上也冒了汗。
虞幼窈连忙过去,将表哥扶坐到轮椅上:“快坐下来歇一歇。”
接着,她顺手就从袖里抽了帕子,替表哥拭汗,帕子顺势就到了鼻峰,突然就意识到,自己这样做很不妥,就讪讪地收回了手。
周令怀笑容微深,握住了她抽离的手,一点点抽出了,被她握在手里的香帕:“就不劳烦表妹,我自己来就好。”
如果孙伯在这儿,肯定又要白眼一翻,暗里吐糟:这汗都要擦完了,才说自己来,是不是有点太晚了?
可此时,虞幼窈关注点不在这上,眼见着表哥,就了她的帕子拭汗,她张了张嘴,想提醒表哥:那是我的帕子。
又想到了方才替表哥拭汗的情形,这话到了嘴边,又咽下了喉咙。
白色的绫纱帕子上,绣了一枝粉白色的斜杏,帕子落到鼻间,幽淡的女儿香,似有若无地缠绕在鼻息间,勾撩了人心。
他忍不住使劲去闻,可这香却是捉磨不透,越是想要费心去捉磨它,它就越勾勾缠缠,令人神魂也颠倒了。
气氛有些怪异。
周令怀擦了汗,顺手将手帕收进了袖子里,轻笑:“弄脏了表妹的帕子,改日再送表妹一条。”
却没说要将这条帕子归还。
虞幼窈刚想说,不过一条帕子,脏了就脏了,回头洗一洗就好了。
这时,长安过来了:“少爷,沐浴的水已经准备好了。”
表小姐之前就交代,天气热了,少爷练完走路要沐浴,浴桶里还要放缓解疲劳的药露,以防少爷身体受累了之后,没能及时调整过来,别腿还没好全,就又伤了身子。
他都是按照表小姐说得,严格执行。
周令怀颔首,对虞幼窈说:“我去去就来。”
虞幼窈原是想回了窕玉院,可听了表哥这话,就只好点头:“那我等你。”
长安推周令怀进屋。
周令怀重新抽出了袖里的香帕,似若若无的幽香,时刻提醒着他,他的小姑娘已经是成大姑娘。
是个娇贵妍雅的俏佳人!
不光他心怀了觊觎之心,连宋明昭也在无时无刻地窥伺着,甚至妄想通过讨好虞老夫人,达成目的。
宋明昭不是第一个,更不会是最后一个。
周令怀将帕子揉在手掌心里,哂然一笑:“求则得之。”
帕子上的幽淡芳香,透了灵露沁人心脾的幽莲香,却沾染了,如花骨朵一般,正在吐露芬芳的女儿香,一丝一缕的幽甜,惑人心魂。
他倏然闭上了眼睛,再一次睁开眼睛时,眼中深藏的勃勃野心,宛如岩浆一般灼烈。
虞幼窈翻了几页书的时候,周令怀就去而复返。
虞幼窈一下就惊站起来:“你怎么连头发也不擦一擦,衣服都打湿了,要是着凉了怎么是好?”一边说着,她连忙吩咐长安:“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拿巾子过来,你到底是怎么照顾你家少爷的?”
早前在屋里,长安就提醒了少爷,可少爷那是能听他话的人吗?
不能!
长安心里委屈,脚下跑得飞起。
“虽然这天气,头发干得快,可表哥身子病弱,还是要多注意些。”虞幼窈连忙上前,绕到了他身后,挽起了表哥长发,一点点地捏干了水。
身子骨弱?这种根深蒂固的印象,还真让人解释不清,周令怀表情微顿:“也不好让表妹久等。”
虞幼窈瞪了眼儿,忘记自己站在表哥身后,瞪也瞧不见:“说了要等表哥,无论多久,我都愿意等。”
周令怀握着轮椅扶手的手,顿时一紧。
他突然就想问:如果是一辈子呢?
可话到了嘴边,他就不可思议地笑了,他又怎么舍得,让心悦的姑娘等一辈子这么长?
又怎么可能让心悦的姑娘等他一辈子?
这时,长安拿了大巾子过来,正要过来帮少爷绞头发。
虞幼窈已经伸手过来,长安连忙将大巾子交到她手里,垂眼就见了,少爷唇边若有似无地笑意。
长安悟了,赶情少爷是搁这儿等着呢。
庑廊里,只剩下虞幼窈和周令怀。
虞幼窈拿着大巾子,帮着表哥将头发绞干了水,表哥的发质乌黑油亮,不似女子柔顺细软,握在手里却很顺滑。
虞幼窈忍不住夸赞:“表哥的发质真好!”
周令怀表情又是一顿:“用了你之前以侧柏叶、无患子果、皂角、当归、何首乌、茶树,加了淘米水煮熬的养生发液。”
小姑娘一会儿担心他坐轮椅长不高。
一会儿又担心他整天算计的太多,用脑过度,会英年脱发,或者是年少白头,特意改良了一款养生发液。
不光能养发、乌发,还有活血健脑的效果。
还真是煞费苦心。
起初周令怀心里对养生发液是拒绝的,一想到养生发液是为了防止他秃头做的,就忍不住一阵窒息。
但是!
周令怀身体还是很诚实,防止秃头就防止秃头吧,只要她高兴就好,总不能不知好歹,辜负了她的一片心意是吧!
后来就真香了。
虞幼窈一低头,就闻见了表哥发间,皂角和药材混合的清爽味道:“之前还以为表哥不喜欢呢。”
前些日子,她拿给表哥用时,表哥免为其难的表情,至今还记忧犹新。
周令怀表情略微窒息,这才道:“表妹做的东西,总比旁的要更精心一些,我也习惯了用你亲手做的东西,自然不会不用。”
小姑娘绞头发的动作很轻柔,时不时就,捏了一把头发,轻轻扯动他的头皮,周令怀顿觉得,头上一紧一松,连天灵盖也麻酥酥的。
她的动作很熟练,不用问也知道,肯定是时常帮虞老夫人绞头发。
虞幼窈心思也细腻,对待她认可的人没有隔阂,会经常帮身边的人,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虞老夫人偏疼她,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他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地对她放下了心防,又一点点地对她敞开了心扉,然后又一点点地将她装进了心里头,任由她在心里生根发芽,根深蒂固。
第570章 又乖又软
虞幼窈絮絮叨叨:“洗完头后,这样一松一紧一百下,可以防止头风痛,你看祖母,这么大岁数了,一点头上的病也没有,我的手法,也是跟柳嬷嬷学得,祖母是老人家,用劲要稍重一些,表哥若是觉得不舒服,就告诉我一声,我再放轻点。”
“力道刚好。”周令怀靠在轮椅里如释重负,眉宇舒展,嘴角微微上扬,很享受这种身心放松的宁静。
大约一柱香,头发已经绞了大半干,可以松松挽起来了。
虞幼窈喊来了长安:“把梳子和表哥的发簪拿来。”
长安从房顶上飞身下来,窜进了屋。
虞幼窈侧身去看表哥:“表哥,我帮你把头发挽起来,好不好?”
周令怀一偏头,小姑娘鲜妍明亮的脸儿,近在咫尺,他呼吸轻滞,绾发、描眉、插簪,这些都从前父亲帮母亲做过的,他以为这仅是闺房情趣。
可现在他知道了,这不仅仅只是情趣,而是情发三千丈,缘似一世长的情深。
没成想这样浪漫的举止,他没曾为虞幼窈做过,小姑娘已经率先为他做了。
周令怀声音微哑:“好!”
来日方长!
现在没有办法为她做的,以后还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地,一一地为她做过。
余生漫长,父亲为母亲做过的,他要一一地为她做了,父亲不曾为母亲做过的,他也要为她一一做过。
长安很快就拿了一把牛角梳,和一根木质的头簪过来,交给了虞幼窈。
虞幼窈拿了梳子,帮表哥梳理了长发,将一半多的头发都挽在发顶,以木簪固定,考虑头发还没有完全干透,挽的也比较松。
虞幼窈感觉很新奇,内心深处有一种很秘密,却无法喧之于口的快乐。
她跑到表哥跟前,打量了表哥的头顶上的发髻,笑得眉眼弯弯,唇儿轻翘:“我还是第一次帮人挽发,一点都没有歪呢!”
周令怀有一种想回到房间,照一照镜子的冲动,又想伸手,摸一摸虞幼窈亲手挽好的发髻,可握着轮椅的手指,也才动了动,又担心弄乱了她亲手挽的发髻,又只好作罢了,可心里就跟猫爪子,轻轻挠了一样,痒得很。
总想做点什么,内心才能平复下来,周令怀心里很不平静:“作为礼尚往来,以后我也帮你绾发可好?”
虞幼窈顿时愣了。
表哥目光专注地看着她,眼里不见星星,却是一片令人心慌意的幽深,仿佛看一眼,整个人都要被吸了进去了。
虞幼窈脑子里乱糟糟地,一时也想不到,女子为男子绾发,男子为女子绾发,这都意味了什么。
仿佛有一个恶魔的声音,正在不停地蛊惑她——
答应他,快答应他,你和表哥感情好,礼尚往来的亲近事儿,从前就没少做过,多一桩也不算什么。
你刚才为表哥擦汗、绞发、绾发时,怎么就没想过男女大防?这样做不妥当?难道你真舍得,为了男女大防,就与表哥疏远起来?
你表哥很快就要回北境,以后你就很少能见到他了,你真要为了这些所谓的礼数、教条、规矩,放弃这短暂与表哥相处亲近的机会?
真要顾忌名节,你就应该与表哥保持距离,不该整日与他腻在一块儿。
你不说,表哥也不说,你们就算再亲近,也没人知道。
……
虞幼窈就跟着了魔似的,对上了表哥幽深的眼睛,轻轻点头:“好啊!”
她不想去想,这一切意味了什么。
这个世间唯有表哥一人,是真正纯粹了对她好,没有掺杂任何权衡、利弊、审视,这样好的表哥,值得她追随亲近。
周令怀表情一松,微弯了唇,透了愉悦与畅快。
他握住了虞幼窈的手,小手儿浑似没有骨头,握在手里头,宛如膏脂一样凝滑柔腻,仿佛能任他揉捏施为。
周令怀将她拉近,伸手将她颊边的乱发,轻拂到耳后。
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是小心翼翼,指腹轻轻地刮过她的面颊,透了令人颤栗的暧昧:“不要怕,你说了要一辈子对我好,我也承诺过,要护你一辈子。”
虞幼窈僵着身子,并不是因为害怕。
表哥的手尖,略带了一丝粗砺,轻轻地刮过了她面颊,令她心跳倏地加快了,她非但没有抗拒,闪躲,甚至还因为紧张,而绷直了身体。
她喉咙发干,轻轻地“嗯”了一声,声音也很干涩:“我听话。”
声音甜糯糯地,又乖又软,周令怀仿佛被什么击中了,有点将她搂进怀里,他轻轻一笑:“真乖!”
直到四月,因为科考舞弊而受了牵连的考生们,才被放出来。
虞宗正下衙回府,就说了宋明昭的情形:“受了鞭刑,满身血污,瞧着真真吓人,镇国侯府请了史御医为明昭诊治,吏御医只说,受了皮肉之苦,没伤到根里头,只是在监牢里病了许久,没有及时根治,就伤了元气,要趁着年岁小,仔细养着。”
这比虞幼窈想得要严重一些。
还是落了病根,虞老夫人情绪怏怏,只好道:“人出来就好,好歹保住了命,也是不幸之中的万幸。”
宋明昭今年也才十八,只盼着这病根不太严重,能趁着年岁小养好了。
只是,老夫人心里依然不得劲。
虞老夫人让柳嬷嬷准备了上好的药材补品:“一会儿送去镇国侯府,就说我改日过去看看明昭。”
不管怎么说,宋明昭在她跟前做了两年“孝孙”,如今宋明昭遭了难,伤了身子,理应过去瞧一瞧才行。
只是碍于宋明昭才从狱里出来,还得缓些时日才妥当。
虞宗正又提了:“会试的总裁官是唐大人,泄题的考官也是翰林院学士,唐大人因科举督办不力停了职,暂时协理藤文馆《文献集书》的编撰事宜,这也是唐家上下活动,打点之后,最好的结果了,唐大人的岳家,帮了不少忙。”
虞老夫人并不意外:“科考舞弊的事儿,一查到宁远伯身上,唐大人那个姓叶的姨娘就病在屋里,寻了大夫过来瞧了,说是这病能传染,唐老夫人就将叶姨娘送到了庄子上去了。”
第571章 储位之争
都是交好的人家,虞宗正哪能不知道,这个叶姨娘,原是唐大人一个远房表妹,因家道中落寄养在家里,两人一早就有了私情。
唐夫人过门之后,就纳了贵妾,宠妾灭妻的事儿,也是没少做。
唐夫人性子也不柔顺,唐老夫人自然更喜欢自家侄女,唐夫人没少受委屈。
虞宗正了然:“唐大人名义上是停了职,可谁都知道,他这一去就是人走茶凉,这职停到什么时候,要看皇上的意思,就算不能再回翰林院,可一直呆在藤文馆,也不是那回事,待舞弊的风声过了,肯定是要重新打点、活动,少不了唐大人岳家的帮衬。”
詹事府人面广,朝臣们都愿意给几分颜面。
早几日,虞幼窈就收到了唐五小姐的信,她在信中提了这事。
顺带还说了,从前仗着父亲和祖母宠爱,在她跟前作威作福的庶长女唐妙云,因姨娘要送到庄子上,在家里哭闹,被唐老夫人禁足了。
唐老夫人的意思是,唐妙云年岁不小了,去年就订了亲事,打算张锣着,尽快将她嫁出去。
虞幼窈张了口:“宁远伯的罪名定了没有?”
虞老夫人偏头瞧了大孙女,这两年来,家里只要不是谈一些难以启齿的阴私之事,基本上都没有避着她。
往往孙女儿总能一针见血。
今儿也不例外,她和老大因着与镇国侯府、唐府相熟的关系,难免会多说几句,可她的关注的却是宁远伯这个始作俑者。
虞宗正摇头:“还没,宁远伯虽然是因科考舞弊才下了大狱,既然进了狱里,就不可能只查这一桩,少不得也要把从前犯过的事,都清查一遍之后,才会定罪,宁远伯是勋贵,拔出萝卜带出泥,还有得查。”
虞幼窈一听就明白了,拔出萝卜带出泥是不错,但追根究底,还是绕不开一个党派之争,心里也觉得腻味。
宁远伯家还有一个后妃在宫里,虽然陆妃被打入了冷宫,但陆妃生养了一子两女。
想到了此处,虞幼窈又是一阵心惊肉跳。
皇上沉迷道术,已经多年未曾选秀,除开已经夭折的,目前宫里只有三位皇子。
其中大皇子原是皇后所出,不足月就夭折了,中宫无子,陆妃生养的二皇子,没有一个“嫡”字压在头上,就成了“长”。
大周朝重嫡长,二皇子占了一个“长”字,一直很受皇帝喜爱,听闻陆妃被打入了冷宫第二日,皇上还在御书房里,夸赞了二皇子的文章。
可见,陆妃失宠与否,皆不影响皇上与二皇子的父子之情。
三皇子的生母,是徐贵妃。
除了皇后是后宫之主,后妃就是四妃身份最贵。
超一品的皇贵妃,是封了册宝的,身份仅次于皇后,几乎与平妻等同,却始终碍于一个“嫡”字,矮了中宫一头。
接下来,就是贵妃、贤妃、淑妃,是一品位份。
其中贵妃却是群妃的第一位号,因皇贵妃并不常有,贵妃就是名符其实的“群妃之首”,也是有册宝的。
陆皇贵妃降了位份,变成了兰妃,一干皇子之中,就数徐贵妃所出的三皇子,身份最为贵重。
四皇子的生母,据说是一个爬了龙床的小宫女,也不知道是该说这位小宫女命好,侍寝了一次就怀上了,还是该说她福薄,眼看着生了龙种,荣华富贵唾手可得,却在生孩子这一环,因难产一命呜呼了。
四皇子生母身份低微,暂时看不出什么来。
但是!
皇上至今也未立储,陆妃所出的二皇子,占了一个“长”字,徐贵妃所出的三皇子,占了“贵”字。
宁远伯一案,还牵涉了后宫,甚至是储位之争,远没有那么轻易就了结的。
虞幼窈一阵恍惚。
科考舞弊一案,总算是消停下来了,但是后宫和朝堂的暗潮汹涌,也才刚刚拉开了序幕,
这就是表哥所谓的项庄舞剑吗?
恐怕不止如此!
四月初六开始,虞府及虞幼窈名下所有粮铺,都置办了粥棚,连舍三天米粥,用的粥米是陈米掺了小米,苞米。
青黄不接的百姓们,总算吃到了汤米。
没人觉得虞府不厚道。
年景好的时候,一升米也才四十文到五十文左右。
可近年来,米价已经涨到了一百文一升,普通人家已经吃不起米了。(注:一升米约一斤半,十升一斗,一斗米约五百文到一千文!)
虞府还愿意搭粥棚舍米,这就不是为了博善名,而是真善。
而这时,正阳街上停了一辆低调的马车。
马车内里布置得相当奢糜,年约十七八的男子,穿了一紫蟒袍,腰间却系了一条璜玉龙首趾鳞腰带,神情不悦地靠在马车里。
不一会儿,就有一个长相阴柔瘦弱的少年进了马车。
男子蹙眉:“前面因何堵了路?都打听清楚了?”
少年声音尖细阴柔:“回主子话,前面是吏部左侍郎虞大人家的米铺,虞老夫人礼佛,再过几日就是沐佛节,虞府名下的米铺都搭了粥棚,正在舍粥,今年年景不好,百姓们听闻虞府在舍粥,纷纷跑过来吃粥,因为人太多,所以堵了正阳街的道。”
听身边的伴从提了虞府,男子首先想到了,三年前虞氏族里一榜四进士的风光,父皇想要重用虞氏的心思昭然若揭。
接着就又想,虞大人是吏部侍郎,秩正三品的大员,吏部主掌全国官吏的任免、考课、升降、调动等事务,乃六部之首。
另外,虞二老爷,虞宗慎任户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是内阁次辅,将会接任夏言生首辅一职。
见主子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伴从心里有些慌:“主子,您看这粥米一时半会也舍不完,要不要绕道了走?”
“绕道?”男子抬眼瞥了他一眼:“本宫什么时候说了要绕道了?”
伴从知道说错话了,连忙补救:“那不如,奴才去五城兵马司衙门一趟,让他们暂时将吃粥的百姓驱离,也总好过让主子在路上等着。”
第572章 还愿
五城兵马司负责京里的治安,百姓排队挡道的事,让五城兵马司的人过来维护一下,也能说得过去。
男子沉着脸,掀了车窗,就见了一帮褴褛,破烂不堪的乞丐,发了癫往前跑。
一边跑,还一边说话——
“听说虞府的米铺,要连舍三天的粥米,每天一个时辰呢……”
“虞府这几年经常舍粥,可真是心善……”
“可不是吗?虞府有一位菩萨心肠的老夫人,教养了一个有善心的孙女儿,不光经常舍米送粥,听说还在京里办了一个善堂,收容了许多孤儿寡妇。”
“你是说窈心堂啊,这个我知道,这位虞大小姐不光收容他们,还特意请了先生教他们识字读书,红女活计的……”
“……”
“虞大小姐”,“窈心堂”之类的话,就听了一耳朵,男子总觉得“窈心”这两个字,似乎打哪儿听过,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不过,总归是和虞大小姐脱不了干系。
男子转头问了身边的伴从:“虞大小姐闺名叫什么?”
伴从方才打听消息的时候,虞府一应相关的人事,也都打听了一道:“姓虞,名幼窈,是虞大人的嫡长女,这两年来,在京里头颇有才德名声,早些时候,压过了宁远伯家的陆五小姐,成了京兆第一美人。”
因虞大小姐低调,也不常在外走动,京兆第一美人这称号,也有不少人各执一词。
不过,现下宁远伯下了大狱,宁远伯府名存实亡了,陆明瑶成了罪臣之女,自是不能跟虞大小姐相提并论了。
这么一说,男子对“虞幼窈”这个名字,知道的也就多了,顿时来了兴致:“原来是她啊,三年前在长兴侯府的花会上脱颖而出,得了皇祖母的青眼,不光赐了一块宫绦,还夸她美心曰窈,窈心而善德,母妃之前也提过她。”
从前宁远伯府张扬,他在宗室的宴上,见过陆明瑶几次,华贵美艳,是随了宫里的陆妃,京兆第一美人也是实至名归。
压过了陆明瑶的京兆第一美人啊,真想见一见呢!
伴从点头:“正是她!”
男子轻轻把玩了手中的黄澄澄的玉扳指:“听说这位虞大小姐的母家,是出自泉州谢府,她今年多大了?”
伴从连忙道:“左不过十二三的年岁,具体不清楚了。”
女儿家的庚岁,都是极隐私的事,除了大体日子外,旁人也不会知晓,尤其是出生的时辰,外人更是不得而知。
男子手里的折扇掀了车帘:“走,下去瞧瞧去。”
伴从有些犹豫。
男子嘻笑了一下:“怕什么呢,本宫今儿是微服出来的,旁人也认不得本宫。”
璜玉龙首腰带,龙首与蛟首十分相似,不仔细地凑近了,着眼瞧,旁人也分辩不出,只当他是哪家宗室的贵人。
虞老夫人并不知道,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身为官家之女,有些事儿是逃不掉,躲不开的。
到了四月初八,沐佛节这一日,虞幼窈换了一身素净文雅的淡青衣裳,带上了这段时间抄写的佛经,就去了安寿堂。
虞老夫人让柳嬷嬷摆了膳。
祖孙俩简单用了早膳,江姨娘就过来了:“老夫人吃斋念佛,为家里修德,为后辈修福,这是我们这些做晚辈的福气,这段时间也抄写了几篇《金刚经》,并香油钱,烦劳老夫人供奉到佛祖面前,也算是敬了一份诚心。”
说完了,就递上了手里的匣子。
柳嬷嬷连忙上前接过。
虞老夫人满意地点头。
江姨娘又从嬷嬷手里,接过了另一个匣子,递给了虞幼窈:“老夫人在宝宁寺,为谢大姐姐点了长明灯,便也抄了几篇《妙法莲花经》,悼念一二。”
“有心了。”虞幼窈笑着接过了匣子,转手交给了春晓。
等到了垂花门前,姚氏也带了抄写的佛经和香油钱,在垂花门前等着。
将东西拿给了柳嬷嬷,姚氏亲自扶着老夫人上了马车,一直目送马车出了府门,这才回了二房。
到了宝宁寺,祖孙俩先去厢房安置妥当,虞老夫人就带虞幼窈去宝殿上香。
虞幼窈想到三年前的今日,她在许愿菩提处,满怀虔诚地许下:“愿表哥,恶疾自去,百病皆消,远离灾祸,一世荣宁。”
三年后的今日,虞幼窈再临宝宁寺,看着眼前佛光普照,普渡众生的塑金佛祖,从前许下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虞幼窈阖上眼睛,双手合掌,念了一篇《金刚经》,最后:“蒙佛祖垂怜,信女愿望才得已实现,今日特来还愿。”
这时,虞老夫人已经上完了香。
虞幼窈上前燃了三支香,虔诚地拜了三拜,插到香炉里,就从荷包里取了两张银票,放入香油僧手里的金钵里。
香油僧垂眼:“阿弥陀佛!”
虞老夫人瞧了一眼,一出手就是两千两,可真是大手笔,却也没说什么,捐菩萨,多少也不算多。
虞幼窈扶着祖母,出了宝殿。
路过签筒时,虞幼窈就又想到了三年前,二月初七那日,虞府一大家子,一道上了宝宁寺。
她因一时好奇就抽了一支签。
是上签书荐姜维:“欲求胜事可非常,争奈亲姻日暂忙,到头竟必成鹿箭,贵人指引贵人乡。”
解签的僧人说:“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是因祸得福之象,诸事营谋吉利,虽有意兴变,到底安然,若问用事,只近贵人。”
“鹿”这个字,有非一般的意义。
最早是用作地名,黄帝和蚩尤大战于涿鹿之地,最终一统天下,其后黄帝带领先民在涿鹿定居。
只因逐鹿之地鹿鸣呦呦,自然和谐,又是玄牝之门,利于繁衍生息。
龙之角,谓之鹿角,是权力的象征,商纣王建鹿台,并不是荒淫无道的建筑,而商王朝宣示天下主权的象征。
之后又有了《史记淮阴侯列传》:“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古往今来,这个“鹿”字,都意指百姓,君王轻易不用“鹿”之一字,文人墨客的笔墨,就更是少有用“鹿”这一字。
第573章 缘起缘灭
签文里“鹿箭”二字,暗含的“逐鹿”之意,已经不言而喻。
想到这三年来,经历了不少风风雨雨,但因为有表哥在,到底安然,表哥大约就是签文里所指的“贵人”吧!
虞幼窈弯了唇儿。
出了宝殿,虞老夫人就问:“你怎么也捐了香油钱?”
虞幼窈笑了:“三年前,我在许愿菩提那里,为祖母和表哥许愿,如今祖母身体康健,表哥的身体养好了些,理当还愿。”
虞老夫人笑眯了眼睛:“确实该还愿。”
难得来一趟宝宁寺,虞老夫人要去听禅,虞幼窈将祖母送去了禅房,就回了厢房。
小僧送来了一袋子菩提叶。
虞幼窈检查的时候,在袋子里发现了一张字条。
虞幼窈轻笑了一下,就带了春晓,并两个粗壮的婆子,一起去慧济大师的禅房去听禅。
到了禅院,两个婆子就自觉守在门外。
进了院子,春晓也自觉在了外室。
虞幼窈一个人进了禅房。
禅房里除了表哥之外,还另外坐了一位年约十七八岁的灰袍小僧。
虞幼窈瞪大了眼儿,小僧盘腿坐在蒲团上,却见他眉目疏淡,毓秀文雅,难掩气度之高华。
虞幼窈见过,三表哥谢景流俊俏洒脱,不谢风流。
宋明昭琼枝玉树,清贵俊雅。
表哥如切如搓,如琢如磨,雍容矜贵。
原以为,他们已经是这世上,最出色的天人之姿,没成想这世间,竟还有能与表哥一较高低之人。
灰衣小僧光华净澈,宝相庄相,有一种令人不可亵渎的圣洁。
与之一比,表哥一身月白直缀简若云澹,宛如谪仙临世。
两人面对面坐着,正在对弈。
虞幼窈自觉就坐到了表哥身边,见表哥手执白棋,星罗密布。
对面的小僧黑棋在握,天罗地网。
一眼瞧去,棋盘上密密布布交织了一片黑白棋子,覆盖了大半棋盘,可以落子的地方,已经没有几处,可两人还没分出胜负。
这几年,就算虞幼窈在棋道上没有天赋,在周令怀不厌其烦的教导之下,她的棋艺也有一些长进。
可是这一盘棋,虞幼窈看得眼晕,也没看出所以然来。
她直愣了眼儿,茫然无辜地瞧着棋盘,又乖又软,周令怀轻笑出声:“来,给你介绍一下,对面那位,就是宝宁寺六慧寺之一的慧济大师。”
虞幼窈眼儿更直了:“我听闻,宝宁寺六慧僧,是目前僧辈最高的得道高僧,如慧能大师,慧慈大师,慧通大师,他们都、都……”
“都很老!”周令怀接下了她未完的话。
碍于慧济大师在场,虞幼窈也不好说,这位六慧僧之一的慧济大师实在太小了,与她想象之中的,有很大的出入。
周令怀忍不住抚额笑了:“他这么小,像不像一个假和尚?”
很像!虞幼窈险险地将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下去了。
“假和尚”三个字,成功让对面不动如山的灰衣僧,抬了眼睛:“阿弥陀佛,佛家讲缘法,重慧根,论佛法,不以年龄论高低。”
言下之意,他能成为六慧之一,是因为有慧根,且佛法精深。
接着,慧济大师瞧一眼,自打“表妹”过来后,就显得人模狗样的人,话锋一转:“小僧俗家姓名周令怀,字景之,同虞施主倒是有些渊缘,不过出家人四大皆空,前尘过往,已是过眼烟云。”
方才在见到慧济大师的电光火石之间,虞幼窈心中已有了猜想,也并没很意外。
“大师遁出红尘,四大皆空,万事皆寂,不敢以红尘世俗,烦扰了大师清净,故不敢相认,既然提及了俗世,便也斗胆,称一声周表兄,也算全了与周表兄一场缘法。”
周令怀意味深长地笑了。
这一声“周表兄”,叫得他暗爽不已,要知道,虞幼窈从来没与他在称呼上见外过,从来都只叫他“表哥”呢。
慧济大师眉目不动,就瞧了,坐在殷怀玺身边的少女,淡青色的衣裳,宛如雨过天青云**,那一抹明亮潋滟。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
光这一份鲜妍明亮,就已经是世间少有的瑰丽颜色。
慧济大师瞥了殷怀玺,就道:“阿弥陀佛,世间万事,因缘而生,因缘际会,缘起缘灭,缘聚缘散,皆是因果,理该如此。”
虞幼窈道:“既如此,表妹在此祝愿周表兄,身宁体康健,佛心常在,得大自在,终至圆满。”
慧济大师笑了:“善哉!”
与真表哥相认了,虞幼窈也算了却了一桩心事,可心中却有些怅然若失,大约是这份亲缘如昙花一现,终是浅薄了些。
周令怀不悦地瞥了慧济一眼:“这家伙脑袋瓜儿是光溜干净了,却是个满嘴经义佛理的假和尚,”说完了,他就端过了桌子上唯一的一盘糕点,摆到虞幼窈面前:“这是宝宁寺的海棠酥,外酥内甜,松软滋润,味道还不错,你尝尝看。”
“我从前没吃过这个。”虞幼窈很快就被盘里颜色淡红,如胭脂,状如海棠花,精巧好看的酥点,吸引了注意力。
祖母喜欢宝宁寺的素斋,三不五时就要使人上宝宁寺订上一桌。
虞幼窈也是经常吃,这个还是头一次吃。
周令怀笑了:“这是要上贡到宫里的斋点,旁人吃不到。”
宝宁寺的素斋十分有名,僧人就地取材,用寺里种的各种花木、果木、以及后山的山珍野菜入膳,就连宫里贵人,也都赞不绝口。
每月初一,十五,宝宁寺就会送一回斋点进宫。
海棠酥就是其中之一。
“原来如此。”虞幼窈拿了一块酥点轻轻一咬,酥皮薄脆,周令怀连忙伸手过来,接住了脆掉的屑末,以免沾染到虞幼窈身上。
酥皮咸香,入口即化,艳红的溏心溢流,满嘴馥郁的海棠花香,却甜而不腻,很是芳甜。
正是她喜欢的味道,难怪表哥说味道不错。
“海棠酥很好吃,表哥也尝一尝。”虞幼窈笑弯了唇,重新拿了一块海棠酥,顺手就递到了表哥面前,另一只手还特意举高了帕子,担心屑末和溏心落到身上去了。
第574章 慷他人之慨
周令怀眉眼皆带了笑,水墨一般的眉,也透了秾丽,他轻咬了一口,不是自己喜欢的味道,也觉得分外甜美。
只吃了一口,他就摇头不吃了:“你自己吃。”
“表兄妹”俩旁若无人,相亲相爱的一幕,让慧济眼皮狠跳了一下,他突然觉得,脑袋光秃秃地,有点凉,也有点亮了。
虞幼窈吃了两块海棠酥,觉得有点干。
周令怀端了一杯茶递给她:“是宝宁寺后山种的小金沱茶,从云南移栽过来的,种活的不多,所以数量很少,宝宁寺一直捂着,没让人知道,采了茶都是留着自己喝,你看吧,出家人五蕴皆空,这么会享受,哪儿像粗茶淡饭的真和尚。”
虞幼窈接过了茶杯,就瞧了一眼对面的慧济大师。
都被人当了面地指摘,慧济大师依然不动如山,连眉毛也没抖一下,清润的指尖,握着莹润如玉,宛如堆脂的天青釉茶杯。
连和尚用的茶杯,也是上好的烧瓷!
她竟然觉得表哥说得有理?!
虞幼窈连忙将脑中诡异地念头驱除:“呃,不是有一句话叫,酒肉穿肠过,佛祖留心中吗?也没谁规定,和尚就一定要粗茶淡饭。”
慧济大师却笑了:“施主心眼明亮。”
周令怀轻哼了一声。
她也不是要帮慧济大师说话,只是表哥当了人家的面儿,说人家是假和尚,似乎好像有点不妥吧!
虞幼窈赶忙低头,杯里茶色又红又浓,很是纯正,品了小口:“滋味醇厚、甘美,令人心旷神怡,很特别。”
周令怀轻笑:“一会儿带些回去,小金沱茶搭配糕点,还是很不错的。”
慧济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这茶和点心都是他的吧!
说带就带,问过他了吗?
慷他人之慨,殷怀玺这厮还真是越来越出息了。
只不过,认识这人也有许多年了,这家伙总一副阴晴不定的模样,不管是笑,还是不笑,情绪都不达眼底。
但是!
这并不包括虞幼窈在内。
事实上,虞幼窈一进了屋子,这人的眼睛,就没从她身上挪开过,眼底风流蕴籍,映照了虞幼窈一身的鲜妍明亮,连人都变得鲜活。
他仍然记得,六年前在五台山见到的殷怀玺的情形。
当时,殷怀玺刚经历了家破人亡,残病之痛,已经瘦脱了形,残破的骨架勉强支撑了他孱弱的身体。
已然是置身地狱,深渊在眼,修罗在心,屠刀在握。
后来殷怀玺用了他的身份,进了虞府。
也认识了他的表妹,虞幼窈。
从此他的表妹,也变成了殷怀玺的“表妹”。
殷怀玺眼里有了光,心中有了牵绊,愿意为一人俯首贴耳。
慧济大师不觉就想到了幽王殿下,觉得这样也挺好的:“你们先聊,贫僧还有一篇经文没有抄写完。”
虞幼窈突然反应过来,屋里还有其他人,那她和表哥方才……
连忙放下了茶杯,虞幼窈就站起来:“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厢房,就不打扰慧济大师清修。”
周令怀猜到她担心什么,捏了捏她手心:“我送你。”
虞幼窈有些迟疑。
周令怀淡声道:“我与慧济大师是旧识,上宝宁寺与他论禅手谈,也是无碍的。”
慧*工具人*济,突然觉得喝进嘴里的茶也不香了。
虞幼窈仔细一想,就算祖母知道表哥来了宝宁寺,似乎也没什么妨碍,也不可能因此,就怀疑表哥的身份。
见虞幼窈放下了心中的顾虑,周令怀就唤来了长安,交代了几句话。
等虞老夫人听完禅,回到厢房里,留守厢房的青袖就禀道:“大小姐去带了春晓,还有两个婆子,去了慧济大师的禅房听禅,还没有回来,表少爷上宝宁寺访友,派了长安过来问询,得知老夫人在禅房里听禅,就说一会儿午膳,过来陪老夫人一起用斋饭。”
虞老夫人蹙了眉:“要来宝宁寺,怎也不与我们一道?莫不是觉得自己腿脚不便,怕耽误了今儿的行程,这孩子,真是的!”
青袖也是这样想:“表少爷是个稳重又妥当的人。”
就算身体残病,进了虞府之后,也是不曾为虞府添过麻烦,不光如此,他还经常指点,府里哥儿,姐儿们学业。
可不是稳重又妥当吗?
沐佛节对于礼佛的老夫人来说,自然是一件庄重的事,大小姐每年上宝宁寺,也要去灯楼为谢大夫人添香油。
表少爷会这样想,也在情理之中。
虞老夫人深以为然,又道:“慧济大师佛法精妙,只是身体不大好,也鲜少讲禅,他的禅房,只接有缘人,窈窈三年前,就听了慧济大师的禅,想来是与慧济大师有些佛缘。”
宝宁寺六慧僧,一个个都是得道高僧,能听他们讲禅,也是难得的福气,她自然不会怀疑什么。
虞老夫人喝了茶,用了些斋点。
这时,柳嬷嬷进来了:“老夫人,宋世子特地向老夫人请安来了。”
虞老夫人听得一愣:“明昭也来了宝宁?不是说,他在狱中病倒了吗?”吃惊过后,她就反应过来了:“快把人请进来!”
不一会儿,青袖就领了宋明昭进屋。
蹲了个把月的大狱,原就有些削瘦的人,更是形销骨立。
穿了一身深青色直缀,背脊挺得端直,只是面色苍白,还带了病气,在大狱里落的病症,还没有养好。
可见是病得不轻。
虞老夫人眼眶一湿,就捏了帕子,按了眼角:“明昭来了,快坐下来说话,你这孩子,怎么就来了宝宁寺?身体可还好些?”
宋明昭从善如流,对虞老夫人施了一礼之后,就顺势坐下:“虞祖母快别担心,监牢里湿气重,也是一时不慎,寒邪入体,就病倒了,出狱之后,经了史御医妙手,已经好了许多,不过这病到底耽误了好些时候,要仔细养着,才能养好。”
字字句句,绝无半分虚言。
但是,没有虚言,就不代表所说的就是全部真相,也有可能是半真半假,虚虚实实,实实虚虚。
第575章 月盈则亏
他确实病得严重,落下了病根。
不过有时候,人们只会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一切。
并且对自己的判断深信不疑。
从而忽略许多事。
虞老夫人一听,就松了一口气:“咋不好好在府里养着?”
她倒没怀疑这话的真实性,镇国侯府不可能拿宋明昭的身体开玩笑,若宋明昭真病的严重,也不可能让他出来走动。
宋明昭解释:“也是京里头诸事繁杂,倒不如宝宁寺里清净,干脆就上了宝宁寺静养,慧通大师也是医术了得,家里自然放心,待三个月之后,朝廷重新开科取仕,这身体估摸着,也养得差不多了。”
后面的话,他就没说了。
虞老夫人却明白,宋明昭三个月后会重新参加科举,是表明了,他的身体确实没有大碍,也透出他并没有被此次的牢狱之为打垮的意思。
只待三个月之后,属于他的荣耀,他会重新拿回来,绝不会让自己,染上半点污名。
虞老夫人欣慰不已,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人:“你今年也才十七八岁,正值气盛血旺的年龄,只要多保重些身子,哪有什么病是养不好的。”
瞧着病得不轻,不过还能出来走动,大抵精心些,还是能养好的,令怀初入虞府时,那样病弱的身子,养了几年也是眼见着好了许多。
心里放心了许多,脸上也就有了笑容。
宋明昭颔首:“虞祖母说得是。”
虞老夫人又想到,科考舞弊的案子,虽然告一段落,但京里仍有不少流言,宋明昭大抵也是因此,才会上宝宁寺静养。
于是,她又安抚道:“子贡曰:《诗》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谓与,也就说一个人的品性、文采、修养、才德等,要像对待骨、角、象牙、玉石一样,切磋它,琢磨它,所以啊,人生走的每一步路,都不会白走,你少年天才,年少得志,这虽然也是好事,但月盈则亏,水满则溢,现在所经历、承受的苦楚,都是人生的磨砺。”
宋明昭认真听着,态度很是恭敬。
虞老夫人话锋一转,就道:“我那侄孙令怀,初入府那日,窈窈就宽慰表哥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提到了这事儿事,她脸上就露了笑意:“当时,她连文章都背不全,闹了个大红脸。”
听老夫人提了虞幼窈,宋明昭不觉又侧了耳朵:“家中三妹妹说,窈姑娘现下,已经成了叶女先生的得意门生。”
虞老夫人笑意不减:“是她表哥的得意门生还差不多。”
叶女先生确实也教了窈窈不少,可窈窈学得太快,叶女先生要兼顾家里其他姐儿,就不能一门心思地教导窈窈一个,唯恐耽误了窈窈,早就没让窈窈再去家学上课,只说有不懂的,可以私底下寻她。
府里都知道,窈窈是表哥教出来的。
提了周令怀,宋明昭不觉就垂下了眼睛,瞧了手腕上的长生结:“虞祖母,六年前沐佛节那日,我在许愿菩提处散心,险些被一个逃犯伤性命,意识模糊间,听到有人喊了一声父亲,惊走了逃犯,这才保下了性命。”
虞老夫人眼皮一跳,就想到了六年前。
也是沐佛节这日,窈窈还不满六岁,因为和虞兼葭发生了几句口角,就自己跑出去,没了人影。
听说有贼人入寺伤人,可把她吓得,险些连魂儿也没有,到处也没找见人,还是寺里的僧人,将摔得头破血流的孙女儿送回了厢房。
当时想着,窈窈是丧妇长女,叫贼人冲撞这事传了出去,对窈窈名声不好,就打点了寺里知情的僧人,还敲打了身边几个人。
因遮掩得好,就连杨氏母女也只当虞幼窈只是贪玩,摔伤了脑袋。
事后,孙女儿受了惊吓,发了一晚高烧。
第二天醒来,就不太记得这事了。
没想到,那个叫逃犯伤了的人,竟然是宋明昭,可听宋明昭的意思,惊走了逃犯的人,有可能是窈窈?!
虞老夫人连血液都凝固了。
万万没有想到,六年前,孙女儿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听说那个逃犯,杀人如麻,手里沾了几十条人命,若宋明昭所言非虚,也就难怪窈窈醒来后,因为惊吓过度,不记得这事了。
窈窈那时才几岁?
见到逃犯伤人的一幕,怎么可能会不害怕?
虞老夫人心里发颤,却不动声色地喝茶:“倒是没听你祖母提过这事。”
宋明昭不着痕迹地,将虞老夫人的反应看在眼里,有些失望:“也是因事关重大,家里就瞒着这事,并没有声张,但我始终记下了这份救命恩情,多年来一直都在探查此事。”
滴水之恩,当涌泉之报,宋明昭记着救命之恩,也是理所当然,虞老夫人了然地点头,仍然没作任何表示。
宋明昭只好道:“我知道,虞祖母每年沐佛节,都要带窈姑娘上宝宁寺为谢大夫人添香油,这两年来,也查了一些蛛丝马迹。”
虞老夫人做事滴水不漏,宝宁寺里的僧人,对此事更是三缄禁口,他当时神智不清,只能听到是女孩的声音,却听得并不太真切,无法推断具体年岁。
沐佛节这日,寺里香客众多,大家对贼人的事,也都讳莫如深,提也不愿提及,生怕扯上了关系。
许多事就无从查起。
会注意到虞幼窈,也是三年前沐佛节那日,偶然在许愿菩提处,碰见了虞幼窈,随口问了寺里的僧人,是哪家的姑娘。
洒扫的僧人竟然认得虞幼窈。
查了两年多,其实并没有查出什么。
是有一次,偶然从祖母嘴里听说了,谢大夫人临终前,为虞幼窈打造了十五个长命锁,其中有一个是一红一黄两条锦鱼样的。
他这才怀疑上了虞幼窈。
虞老夫人一阵恍然,如此一来,宋明昭突然就中意窈窈,这两年,经常出入虞府,也就有了解释。
没有无缘无故的殷勤,有了前因后果,也让人更放心一些。
第576章 牵扯不断
不过,到底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人,虞老夫人只道:“当年,窈窈确实离开了厢房,在外头摔得头破血流,昏迷了过去,之后发了一场高烧,醒来之后,就因惊吓过度,不记昏迷之前的事,寺里的僧人对逃犯一事,也是三缄禁口,我并不知道这事。”
只提了孙女儿在外头摔了头破血流。
没承认,也没否认了。
一句话说得是滴水不漏,果然辣还是老得辣,宋明昭垂下眼睛,道:“虞祖母切莫误会,今儿特意提了这事,也没有旁的意思,若当年果真是窈姑娘救了我性命,那么窈姑娘已经救了我两回,这样的恩情,无论如何也该领受的。”
虞老夫人语焉不详,话意不明,但他特意找上了虞老夫人,又故意提了这话,并不是为了让虞老夫人承认当年的事。
而是!
虞老夫人礼佛,相信缘份因果。
虞幼窈救了他两次性命,这不是巧合,而是缘份,都说滴水之恩,当涌泉以报,那么救命之恩呢?
有了救命这天大的恩情在,想来虞老夫人心中的思量,也会更多一些。
“这条手绳我戴了许多年,上头的几块碎玉,正是当年恩人留下来的,我一直随身带着。”宋明昭解下了手腕上的长生结,将几块碎玉一一取下,拼凑在一起。
这条手绳,虞老夫人确实见宋明昭戴了许多年,似乎没有取下来过,没有仔细看过,这会儿眯起了眼睛一——
喝,拼凑一起的几块碎玉,竟成了一块黄色的锦鱼样。
虞老夫人这下确认了,当年窈窈摔碎的另一半锦鱼长命锁,到了宋明昭手里。
果真是窈窈误打误撞,救下了宋明昭。
饶是心中有了猜测,虞老夫人还是有些惊讶,只笑道:“窈窈有一个锦鱼长命锁,上面一红一黄两条锦鱼,是她娘打给她的,只可惜六年前,摔坏了半块,另外半块不见了踪影,倒是与宋世子手里这块拼凑的锦鱼有些相似。”
心里却难免犯了谪诂,窈窈和宋明昭之间,也不知道是哪辈子修的缘分,这救命之恩是牵扯不断了。
虞老夫人含糊其词的意,显然是不想提及当年的事。
宋明昭达成了目的,也不再提了,话锋一转:“宋祖母,还有一件事,也不知道当讲,还是不当讲。”
虞老夫人见他面色凝重,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但说无妨。”
宋明昭颔首道:“初六那日,我在上宝宁寺的途中,偶经了窈姑娘名下一间米铺,当时米铺正在施粥,外面吃粥之人众多,挡了街道,马车就到路边等候,却偶然见了三皇子带了伴从,微服进了窈姑娘的米铺里。”
说完了,他就垂下了眼睛,拼命咽下到了喉咙里的咳意,苦心营造了,身体并无大碍的局面,不能让虞老夫人瞧出端倪。
在监牢里,昏迷之前,他看清了噩梦里,一直模糊不清,困挠了他许久,甚至令他得了“心病”的少女——
正是虞幼窈!
他那时,刚用了鞭刑,已经有些神智模糊,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幻觉。
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
突如其来的牢狱之灾,他没有害怕过,蒙受不白不冤,被严刑拷打的时候,他心里想的不是自己的前程。
而是!
原本想好的,等五案首之后,就有足够的把握,让祖母亲自上虞府求亲。
可这一切,都毁在了这突如其来的牢狱之灾上。
原本八成的把握,也只有两三成了。
虞祖母偏疼虞幼窈,首先要考虑的,还是他身体情况。
所以,他不顾祖母的阻拦,执意要上宝宁寺静养。
是因为,他一早就知道,沐佛节这一日,虞祖母会带虞幼窈来宝宁寺,只要见到了虞祖母,虞祖母自然会认为他的病,并没有想象的严重。
如此一来,他就有三四成的把握。
这是算计的第一环。
他又故意提及了,当年虞幼窈在宝宁寺里救了他的事,虞老夫人是礼佛之人,也笃信缘分因果。
至少能为他再增加一成把握。
虞老夫人苦心为虞幼窈筹谋,有了这两层的救命之恩,她不可能没有思量,至少可以再加一成把握。
后面再提了三皇子一事,可以再加两成把握。
如此,他所图之事差不多能成了。
果然!
虞老夫人一听了这话,饶是活了大半辈子,见惯了风浪的人,也不禁面色胚变,老皱了皮的手,一抖索,手上一咣,杯子就滑落到地上,“哐啷”碎了,杯里的茶水,洒落在裙子上,颜色深了一片。
柳嬷嬷吓了一跳,连忙上前:“老夫人,您没事吧!”
耳边“哗啦”的脆响,刺激醒了虞老夫人,她攥紧了椅子的扶手,镇定道:“没事,都收拾干净了。”
柳嬷嬷连忙去收拾。
虞老夫人捏了帕子,拭了手上的茶渍,之后才道:“多谢宋世子告之此事。”
皇上至今还未立储,储位之争是必然的,皇子们的亲事,也将成为他们手中,最有力的争储筹码。
正妃必须是手握兵权或身居高位的勋贵权臣家的嫡小姐。
侧妃就要挑家世过人,名声不错,还有利用价值的人选。
吏部侍郎是三品官职,吏部又是六部之首,光是这一点,就已经很显眼。
老大不是出身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不入内阁,就到不了权利的中心国,就是这样不上不下的家世,才叫人为难。
像镇国侯府那样的人家,只要盯上了宋三姑娘的人,不是当今皇上,那也要看镇国侯府愿不愿才是。
更遑论,窈窈的外家谢府,掌握了全国近三成的商道,有钱也有渠道,任谁也要垂涎三尺,加之窈窈还是受过太后娘娘称赞过的。
这样家里有势、有财,有貌、有渠道的大家小姐,正妃位置,身份上低了一些,可一个皇子,除了一位正妃之外,还能娶另外两个侧妃,虽然侧妃也是风光娶上门来的,与位卑的妾室,有根本上的不同。
可地位上矮了正妃,依然还是妾。
第577章 情丝绕心
宋明昭达成了目的,便也不欲久呆,借了病体未愈,告辞了。
虞老夫人看着他的背影,久久回不来神。
柳嬷嬷心里也是不安,忍不住小声地问:“老夫人,您说现在该怎么办呐?宋世子既然如此说了,肯定就不是无故放矢,三皇子若真看上了大小姐,就冲着,太后娘娘夸赞过大小姐,徐贵妃只要向皇上请旨赐婚……”
“赐婚”两个字,令虞老夫人有些头晕目眩,死死握住了椅子扶手,半晌才艰难地从齿缝里,吐了三个字:“别、别慌!”说完了之后,她身体已经抖了起来,连呼吸也加重了:“容我再、再仔细想一想。”
出了禅房之后,虞幼窈并没有马上就回了厢房。
“表兄妹”俩沿着青石铺成的小路,在寺里闲逛。
春晓及几个婆子,远远地吊在后头跟着。
这会儿已经到了午时,太阳也大,但宝宁寺遍植花木,绿荫小路,微风习习,丝丝凉爽,连心情也变得惬意。
不知不觉,就到了宝宁寺那处湖山处。
虞幼窈就指了湖山处,那一株歪了脖子的老枝杏树:“表哥,树上的杏花开得真好,和三年前一样好看。”
周令怀眼皮不禁一跳,避重就轻道:“嗯,我还帮你折了一枝开得正好的杏花枝。”
还记得,小姑娘捧着杏花枝,花枝上艳红的花苞,开得粉白的小花,衬着小姑娘,稚嫩无辜白玉小脸,娇俏又明亮。
也是因此,他突然就开始期待,小姑娘用这开得浓艳的杏花,为他做的香包了。
这一等就是十来日。
小姑娘做的第一个香包,就是送给他的,绣工很粗糙,他却很喜欢,每日都戴在身上,没少让虞善信几个嫌弃。
然后,他就说:“这是表妹送的。”
虞善信几个嫌弃的表情,就变成了羡慕,因为虞霜白不擅女红。
这两年来,小姑娘的绣艺越发精进,香包、扇面、帕子、抹袜、腰封这些小东西,做来也不费什么时间,也就经常送他了。
虞幼窈弯了弯唇儿,故意道:“表哥不提三年前,我还差点忘了,那次我还被削断了一缕头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当时可心疼啦!”
当时是怕得要死,后来就被表哥折送的杏花枝迷了心窍,就这样打了一捧子,给个甜枣就哄得找不着北,哪儿还记得这事?!
就是每回一提了三年前的事,表哥都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瞧着好像很有趣,所以就忍不住想要逗一逗表哥。
三年前的事,她都没有在意过。
也不知道为什么,表哥对这件事似乎一直耿耿于怀。
周令怀表情微滞,就解下了腰间的香囊,递给了她:“打开看看。”
表哥喜欢琴瑟纹样,虞幼窈就送了这个梧枝琴瑟的纹样,送了表哥,后来她又绣了别的纹样,表哥虽然也喜欢,却不如这个戴得频繁。
“这有什么好看的?香囊里的干花,还是我前不久才换的。”虞幼窈不明所以就接过了香囊,一边嘟嚷着,就扯开了香囊,往里一瞧——
不由一呆!
香囊里塞了些许干花,却掺了一缕发,这缕发应是被主人十分珍视,经常用头油保养,就算离了头皮,也是乌黑油亮,不见干枯。
人都说,十指连心,虞幼窈指尖轻颤着,心也跟着轻颤了:“这、这缕头发,是我三年前留下来的吗?”
很明显不是吗?
她都还知道,自己为何还要问?
周令怀点头:“当时,并不知道假山后面的人是你,没来得及阻止,”说到这里,他轻叹了一声:“让你受惊了。”
虽然没有伤到她,却也令她受到了不小的惊吓,每回虞幼窈提了这事,他不觉就有些气短。
就很担心,虞幼窈突然翻旧帐了怎么办?
父亲说:“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崩管多么善解人意,知书达理的女人,只要不讲理了,就逮着旧账使劲地翻,翻到你下跪求饶了,还要想方设法地哄她,哄好了还不成,还要哄开心了,不然到了下回,她就逮了这回的旧账,就没完没了了。”
话说得是一脸沧桑,长嘘短叹。
一听就很懂。
想到他爹当初为了娶媳妇儿,没少不择手段了死缠烂打,多半也能猜到——
出来混,迟早都是要还的!
有了他爹前车之鉴,在虞幼窈的事上,他是从来不敢有谎骗、欺瞒、敷衍,甚至所有的算计,都要先绕开了她才是。
唯独这一件事,算是一个小失误。
一开始,他也没注意虞幼窈,被削了一缕青丝,也是准备离开的时候,就瞧到假山上有一缕青丝,不觉就想到了虞幼窈,捧着杏花枝娇俏又欢喜的模样,浑然不知自己方才,是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还口口声声说:“表哥,你真好。”
也许她是知道的!
只是,在他放下杀心之后,这个心如琉璃一般净透的小姑娘,也对他放下了戒备与惊怕。
等他反应过来时,就已经取下了这一缕青丝。
后来,他等到了虞幼窈承诺的香包。
也不知道,当时是怀了怎样的心情,就将这一缕精心保留的发丝,放进了香包里,随身携带了。
不知不觉,就已经成了习惯。
这两年,他身上的香包时常更换,唯有这一缕青丝,一直随身携带,从未离身过。
青丝,情丝。
在当时,这也许只是他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举动,可谁又能料想到,这中其就饱含了,连自己也不曾觉察的意义。
人这一生,没有任何行为,是毫无意义的。
发乎心,止乎情。
青丝,情丝。
他顺从心意,将这一缕青丝拘于掌内,就已经注定了,情丝绕心。
他这一生桀骜反骨,唯独不会违心,逆己!
这大约就是他一直将这一缕发随身携带的原由。
求则得之。
虞幼窈轻颤着指尖,轻轻地,摩挲香包上琴瑟在御的绣纹:“你一直都随身带着这缕头发吗?”
她提及这一缕头发,纯属偶然,只是一缕头发,表哥为什么要一直随身带着?她心里止不住地颤栗。
第578章 贪求
周令怀“嗯”了一声:“你的东西,总归是要妥善地收藏好了才是。”
表哥说这话时,唇边吮了笑,宛如一缕清风,乍然就吹皱了一池春水,涟漪在粼粼地水面上,一层一层地散开。
这笑,令虞幼窈心潮微澜,宛如涟漪湖上:“为什么呀?”
为什么?想做了就做了,哪来这么多为什么?周令怀笑容又深了:“大约是,担心有朝一日,你同我翻旧账?”
这跟她想得不一样,虞幼窈呶了嘴儿:“表哥,还怕这个吗?”
在她心里,表哥无所不能,仿佛没有什么是令他惧怕的。
“嗯,怕!”周令怀大大方方地认了,一点也不觉得,这一个“怕”字,好像有点怂,也会折损他的男子气概。
他拉了虞幼窈的手,轻轻地握在手里。
周令怀的手掌很大,将她纤妙的手包裹在掌内,仿佛天然契合:“很怕你,因为这个生我的气,以后就不理我了。”
虞幼窈瞪大了眼睛,实在难以置信:“那、你帮我折一捧杏花枝,我保证以后,就不会因为这事不理你,”既然表哥一直对这件事耿耿于怀,那就扯平吧:“我要树上开得最好看的杏花枝。”
周令怀笑容一深:“好!”
长安推着周令怀到了湖山处,他手指屈弹,便有一粒白子“咻”声射出,“咔嚓”一声音,杏树上一枝,红、粉、白三色花枝,从树上飘落,被周令怀接在手里。
他故计重施,接二连三就折了一捧。
长安推着周令怀返回。
周令怀将杏花枝,递给了虞幼窈:“喜不喜欢?”
虞幼窈连忙捧过了杏花枝,笑得满面欢喜:“喜欢,太喜欢啦,表哥的眼光,肯定是最好的。”
桃花虽艳,却输了杏花天然一段娇娆。
杏花娇娆,却也不如虞幼窈鲜妍明净。
折完了杏花,周令怀换了一道路。
走了几步,虞幼窈就看到青石砖铺的小路两侧,种了两排银薇花,树千奇,而遒劲,形古朴,而高雅。
不到五月,银薇花已经簇拥了绽放枝头,一片烂漫,美不胜收。
美好的光景,令人心情也变得很好,不知不觉,就到了许愿菩提处,虞幼窈站在不远处的凉亭眺望。
凉亭位置偏高,将高大的许愿菩提纳尽眼内。
虞幼窈指着许愿菩提顶端的一条红带,惊呼一声:“表哥你快看,竟然有人的许愿锦能掷这么高!”
周令怀瞧了一眼,但笑不语。
虞幼窈只是好奇:“我听说,心诚则灵,许愿锦掷得越高,就越灵验,也不知道,那条许愿锦的主人,有没有实现愿望。”
周令怀意味深长道:“或许已经实现了。”
虞幼窈点点头:“许愿菩提真的很灵验,我三年前许的愿,也实现了呢。”
周令怀听了这话,就故意问:“你许了什么愿望?之前不告诉我,是担心愿望说出来就不灵验,现在愿望已经实现了,总能告诉我了吧!”
虞幼窈眨了眨眼睛:“你猜?!”
周公怀轻笑出声:“左不过,是身康体健之类的。”
虞幼窈瞪大了眼儿:“你、你是怎么猜到的?”
因为我早就看过了,周令怀笑道:“你说愿望已经实现了,这三年来,我最大的变化,大约就是腿好了,身体也恢复了健康。”
虞幼窈撇了撇嘴:“你都猜到了,还要故意问我。”
周令怀点头:“只是想确认一下。”
“表哥等我,我再去许个愿。”虞幼窈拎着裙儿,就跑出了凉亭。
周令怀没有跟着,见她纤细的身影,如蝶翩跹,轻盈又灵动,宛如这浓浓碧绿间的一抹明亮山光。
春晓买了一条许愿锦。
虞幼窈执笔良久,久到笔尖上的墨滴,落在许愿锦上,她慌忙去补救,写下了愿望:“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春晓取了一百个铜钱。
虞幼窈一一串到许愿锦上,掂量了一下,皱眉:“不够!”
春晓愣了一下,她记得三年前,小姐许愿时,就穿了一百个铜钱,当时她觉得少了,小姐说却说:“佛家讲究缘份,万事适可而遏止,求的不过心安二字。”
可今儿,同是一百个铜钱许愿,小姐为什么觉得少了?
春晓有些不解,又从荷包里取了一吊钱,拿给了小姐。
铜钱一个一个地串到许愿锦上,直到一吊钱都穿完了,虞幼窈拎着手中有些发沉的许愿锦,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就已经穿了一千个铜板了。
春晓见小姐愣看着手中的许愿锦,直觉小姐心情不太好,小心翼翼地问:“如果不够的话,我……”
“够了!”虞幼窈突然打断了她的话:“就这样吧!”
许愿帛上的铜钱串得越多,抛得就越高,也就越吉利,许下的愿望,才会更容易实现。
三年前,她许愿表哥康健,也只一百个铜钱,不过求了一个心安。
可如今,这串了一吊钱的许愿锦,是因为一百个铜钱太少了,重量也太轻了,担心抛不高,不吉利,更担心愿望不能实现,所以无论多少,也都觉得少了。
到底还是贪求了。
你到底是怎么了?
虞幼窈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眼睛时,低头瞧了手中的许愿锦,轻踮起了脚尖,又闭上眼睛,随意往树上一抛。
抛完了之后,她睁开了眼睛。
看到了树上飘了很多,相同款的许愿锦,又有枝叶遮挡,她已经找不出,哪一条是她方才抛掷上去的。
虞幼窈有些后悔,就问了春晓:“是我刚才掷上去的是哪一条?”
春晓摇摇头:“奴婢只看到,小姐的许愿锦掷得老高,树缝里有一道光,就刺进了眼里,一时没看清许愿锦到底抛到哪儿去了。”
虞幼窈有些失望,怔怔地看了许愿菩提许久,这才道:“就这样吧,表哥还在等我,回去吧!”
回到凉亭里,时辰也不早了,虞幼窈和周令怀沿路返回了厢房。
请安了之后,虞老夫人转头瞧了虞幼窈:“你表哥要留在厢房用午膳,你下去备膳吧!”
第579章 如鲠在喉
见祖母靠榻上,面容上透了疲惫,虞幼窈有些担心,却也只当祖母颠簸了一路,累着了,点头应下了
虞幼窈走后,屋里顿时一静。
虞老夫人揉了一下额头,疲惫声道:“方才宋世子来了一趟,说是初六那日,他在上宝宁寺的途中,偶见了六皇子,进了窈窈名下一个正在施粥的米铺,你说……”
乍一听闻这了消息,她确实心慌不已,转而又想到了周令怀,就打算先和他商量商量。
周令怀目光微沉:“宋世子,不光说了这话吧!”
宋明世此人,心思极深沉,一场突如其来的牢狱之灾,没能浇灭他心中的妄想,反而让他明目张胆起来了。
好,很好——
虞老夫人蹙眉:“确实不光这事……”接着就将六年前,窈窈似乎在宝宁寺里,救下了宋明昭这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之后又道:“长生结上的碎玉拼凑后,确实是当年窈窈长命锁上,摔碎之后,不知所踪另外半块。”
周令怀冷笑了一声:“舅祖母,觉得宋明昭中意窈窈?”
虞老夫人点头:“他这两年来……”
周令怀打断了他的话:“他可曾对舅祖母说过,他中意窈窈?”
一针见血!
虞老夫人面色也沉了,都说旁观者清,当局者迷,这两年来宋明昭,确实有心在讨好她,举止之间也都透出了,他中意窈窈的心思。
可是!
宋明昭确实不曾说过半句中意窈窈的话,更不曾有过明确表示,这一切也是她理所当然的认知。
周令怀轻扯了一下唇角:“若宋明昭果真中意窈窈,能与老夫人坦明心意,我还敬他是条汉子,但是,”当然了,敬是一回事,该搞的还是要搞:“他如此蝇营狗苟,不够坦荡,是有心也无诚意。”
一句有心也无诚心,让虞老夫人脸色越发难看,原本到了嘴边,宋明昭大约碍于礼数的话,也生生咽下了。
周令怀冷笑了一声:“人在溺水的时候,往往都会下意识抓住离自己最近的浮木,他深知舅祖母疼爱窈窈,自是不愿意,让窈窈卷进了储位斗争之中,更不愿意让窈窈嫁人做妾,他利用了舅祖母慈母之心。”
虞老夫人回过味来了。
什么宝宁寺的救命之恩,这也是宋明昭,故意为她抛下的诱饵。
待他一提了三皇子,就算她对宋明昭还有些拿不准,但为了护住孙女儿,就是冲着这救命恩情,也会上勾的。
便是碍于礼数,一些事不好言明,但总能有所表示才是,这样不明不白地谋算,难免会让人觉得心里不舒坦。
虞老夫人摆摆手:“且不提他了,既然宋明昭提了三皇子,大约也不是无故放矢,只怕三皇子是真盯了窈窈,这事要怎么办?”
果然啊,这人老了就越容易被人糊弄。
被宋明昭灌了两年的迷魂汤,就已经晕了头,不如年轻人瞧得通透。
宋明昭是个好的,谋算虽多,也只是想要增加筹码,让自己更有把握,他能为窈窈,费尽心机地筹谋,可见是真中意窈窈。
只是这人心啊,捂得太深了,总也叫人猜不透。
相处起来,也不痛快,久而久之,难免就叫人如鲠在喉。
虞老夫人没法去指责什么,这也是大部分世家子们的通病。
他们打小就被家里寄予望厚,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与家里的利益息息相关,想要或是不想要什么,也不能痛痛快快地来。
周令怀淡声道:“三个月后,朝廷就要重新开科取仕,宫里就算有什么动作,那也要等到会试结束之后,到了那时,三皇子怕也没心思,想这些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事。”
哦,说他癞蛤蟆还真是抬举他了。
不过一条地龙罢了(蚯蚓)。
淡淡的一席话,说得虞老夫人心间一颤:“这是什么意思?”
周令怀只道:“宫里还有一个陆妃,就算打入了冷宫,可她从前贵为皇贵妃,执掌凤印,主后宫事宜。”
虞老夫人一阵恍惚,从潜邸就跟了皇上的侧妃,一路荣宠不衰,位至皇贵妃的女人,岂是轻易就能被人打倒?
多年在后宫的经营,也不是轻易就能根除。
陆妃也只是被打入了冷宫而已,可究其根本,宁远伯罪名再多、再重,都没有危害皇上的利益。
等舞弊案风头一过,陆妃未必不能从冷宫里出来。
周令怀淡声道:“若舅祖母实在不放心,我一会儿请慧济大师,为表妹批命,只说她主水命,不宜过早订亲。”
虞老夫人顿时长吁了一口气:“如此,也更妥当一些。”
让她头疼困绕了两年的问题,到了周令怀跟前,却是迎刃而解。
慧济大师早年,承慧能大师点化,是宝宁寺六慧僧之一,有他为窈窈批命,将来宫里有了动作,也好有个借口。
周令怀淡声道:“我自然会护着窈窈。”
这一句话的承诺有多重,虞老夫人并不知道,只知道,当周令怀明确说了这话之后,她紧悬的心也放下了许多。
沐佛节过了没几天,虞兼葭就从庄子里回来了。
虞兼葭已经年满十二,养了两年多,瞧着还是柔弱楚楚的样儿,却已经不见了病弱之态,长年居在庄子上,可仪态、礼数、规矩半点也没落下,一举一动都透了良好的家世涵养,也没得了从前那股矫柔劲了。
虞老夫人看着暗暗地点,就问:“听族婶说,这次回来了,可是以后就不打算再回庄子上了?”
虞兼葭微笑点头:“胡御医说我的病养得不错,以后在家里养着也是一样,如今我长了年岁,也不好一直住在庄子上,这样于礼不合。”
虞老夫人听得直点头。
虞兼葭话锋一转:“这两年来,劳祖母和大姐姐为我处处操心又操持,劳心也劳神,如今也该我这个做孙女儿的,在祖母跟前尽一尽孝道,替大姐姐分担一些辛苦。”
连话说也亮堂了,老夫人也露了笑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身体能养好,我和你大姐姐也高兴。”
第580章 显摆气派
想让老夫人开心,只要多提一提虞幼窈。
虞兼葭目光深了深:“我从庄子上,带了些山珍野味,一会儿给大姐姐送过去,当面向大姐姐道谢,另外许久没见,也有些想大姐姐了。”
虞老夫人笑了:“也是不赶巧,你大姐姐今年在庄子上种了试种的农物,昨儿傍晚下了一场零星小雨,今儿一早,就带了许嬷嬷去庄子上,看了农物的长势,大约要到下午晚些才能回府。”
往常虞幼窈如要出门,只要带上了许嬷嬷,她也不会阻止。
虞兼葭颔首:“那就改明儿再过去。”
辛苦了一整天回到家里,肯定是要先休息。
虞老夫人点头:“这两年来,庄子上的事,也都是你自己帮忙管着,如今回了府,便与柳嬷嬷再学些管家上的事,七婶儿平常也有指点你学业,到底不比叶女先生大才,家学那边的课业,也不能荒废了,休息几日,便过去上课。”
虞兼葭要去庄子上养病,担心误了她的学业,请的族婶也是有些才气,虽不如叶女先生,但教导虞兼葭还是使得。
如今再瞧虞兼葭,性情没多大变化,精、神、气一变,连言行也眼瞅着好了。
可见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请了族婶帮忙照料、教导她,这一步是真走对了。
字字句句确实是一片心慈,也是真心实意在为她打算,只可惜,有了虞幼窈做对比,这点施舍的祖孙情分,她也不稀罕。
虞兼葭垂了垂眼睛,再抬眼时,眼里也透了孺慕与感动:“多谢祖母。”
虞老夫人又想着,虞兼葭缺了两年多的课,就道:“你这两年养着身子,想来课业落下了一些,一会儿使人去寻了叶女先生,多使些银钱,让叶女先生每日单独给你上半个时辰的课,也能赶一赶。”
族婶教导课业再尽心,也不如叶女先生名声大,有才气,这也正是虞兼葭担心的问题,没想到老夫人也会为她考虑这些。
她立马道:“就依祖母的意思,孙女儿定然勤学上进。”
虞老夫人笑了,就想到了虞兼葭性情柔弱了些,担心落了课业,她心里不舒坦,就安慰道:“当初你大姐姐,也是荒废了几年学业,后来知道用功,很快就赶上了,你也不要太心急,课业落下了,多花些时间补一补也使得,你本就聪慧,想来很快就能追上其他姐妹的进度,倒也不必太往心里去,一切以身体为重。”
老夫人说这话,原也是一片好心。
虞兼葭也能听出好歹,只可惜,明明是安慰她的话,却平白了要拿她和虞幼窈相提并论,再好的话儿,也是逆耳得很。
让人如鲠在喉,非但不觉得开心,反而腻味得很,虞兼葭垂下头:“祖母说得是,孙女儿谨遵祖母教诲。”
两人正说着话儿,青袖就过来禀了:“老夫人,江姨娘过来了。”
虞老夫人瞧了虞兼葭一眼,见她眉眼低垂,一副低眉顺目,温婉和顺的样子,就点头:“请进来吧!”
虞兼葭顿觉连茶也喝不进去。
两年前,父亲才调任了吏部,老夫人就迫不及待,为父亲纳了个官家嫡女进门做妾。
虽是小门小户出身,可饶是虞兼葭再违心,也不得不说一句,到底是官家教养的嫡女,在教养上,母亲确实不如江姨娘甚多。
想来也是!
大户人家的嫡女,有嫡母为其操持谋划,便是多花些银钱,去教司坊寻个像样点的嬷嬷,从旁教养些,也能教养出好女儿。
毕竟,在高门大户里,嫡母是不可能让庶出的女儿,越过嫡女去,教养方面肯定是要比嫡出要差。
遇到像杨家那样的恶毒嫡母,不磋磨还算好的,就更不可能好好教养了。
正如母亲,不也刻意捧杀了虞清宁?
二婶娘姚氏再通情达理,让五妹妹和六妹妹,同叶女先生一起学习,可身边却没有厉害的嬷嬷教养着。
这就是差距。
五妹妹和六妹妹,如今也在学着管家。
可虞霜白是由二婶娘亲自在教,平常还有钱嬷嬷指点着,五妹妹和六妹妹,却是与府里其他嬷嬷在学。
这也是差距。
虞兼葭心里不舒服,这两年母亲头症越发严重,府里连大夫也不常请了,大有让母亲自生自灭的意思。
她怎么会不明白,老夫人是巴不得母亲早死,好把江姨娘扶正的。
老夫人口口声声礼仪规矩,可这作派却真正让人恶心透顶。
正想着,江姨娘已经风风火火地进了屋,她穿了一身水红衣裳,虽不是正红,可颜色明艳,也透了几分娇媚端艳,可她身上,只简单戴了几样合适的首饰,没显得刻意张扬,却也显露出了良好的风范与气派来。
一个妾室,到了嫡女跟前显摆气派。
饶是虞兼葭告诉自己要忍耐,也不禁心下恼怒。
江姨娘笑盈盈地道:“我们三姐儿在庄子上养了一阵,瞧着比上次回来,气色还要更好一些,想来这身子,是真正养好了,难怪我一进屋,就见老夫人面露喜气,连精神气儿也与平常不同,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
虞老夫人看重江姨娘,也是瞧中了她的大方劲,虽然不如谢氏大气,亮堂,却也是个爽利的人。
虞兼葭抿了唇,羞涩一笑:“也是托了祖母的福,这身子才能养好。”
这话也是没错,若不是母亲还呆在静心居里,她只怕也要像虞善思那样,叫老夫人收了心,一门心思认为老夫人对她是真好。
江姨娘道:“我派人去衙门给老爷送了信,让老爷今儿早些下衙,晚上家里置一桌菜,一家人热热闹闹地,也算是庆祝三姐儿养好了身子的归家小宴。”
虞兼葭还没表示什么,虞老夫人就笑了:“那敢情好啊!”
家里这样重视她,换作任何人都要觉得高兴。
可虞兼葭却并不觉得,她瞧了一眼,老夫人一脸满意的神情,就知道江姨娘这话,既表达了自己贤惠大度的一面,又向她卖了好,还真是一箭双雕。
第581章 下不来台
但是,她也不能不承了这份好,虞兼葭轻笑道:“有劳江姨娘操持了。”
江姨娘笑容一深,话锋一转:“三姐儿的嫏还院,每日都有下人在打扫,只是这主子不在,到底还有些疏漏之处,我方才又命人过去打理了遍,你……”
说到此处,虞兼葭眉头一皱,就道:“嫏还院里的一切,皆是从前母亲为我添置,如今母亲病重,一直在静心居里休养,我身子骨不好,也不能时常陪伴母亲身侧,为母亲侍疾,便也只能睹物思情,烦请江姨娘以后便不要再插手女嫏还院里的事,院子里的一应事宜,我会自行安排人打理。”
安寿堂里静了静。
虞老夫人垂眼捻了佛珠,没有说话。
“是、是我多事了。”江姨娘面色尴尬,家里是她在管家,她原也是一片好意,谁知被三小姐当面,驳了脸面,自是下不来台。
杨氏虽然病重,一直呆在静心居里养着,也不出来见人。
可到底占着正妻的名份,她这个妾室自然要敬着。
三小姐是府里正经主子,就算是正经纳上门来的妾,也只能算是半个主子,老夫人自然不会为了一个妾,驳了孙女儿的面子。
她一早就知道,虞府这位三小姐,瞧着柔柔弱弱地,待人也知礼,却不如,虞大小姐待人接物,让人觉得舒坦。
虞兼葭点头。
虞老夫人这才开了腔:“这一路车马劳顿,你也是辛苦,便早些回去休养,可不行累坏了身子。”
虞兼葭见了江姨娘就倒胃口,也不想多呆,顺势站起来,向虞老夫人行礼之后,就离开了安寿堂。
虞老夫人见江姨娘面色尴尬,温声道:“下去准备家宴吧!”
江姨娘松了一口气,连忙应是。
头一年,大亩地种植番薯,虞幼窈有些不放心。
第二天,天还没亮,早早用了早膳,就带了许嬷嬷、长安,及几个丫鬟婆子,还有八个护院,就去了离京里最近的胭脂庄。
之所以叫胭脂庄,是因为庄子上,约有七十多亩地,产御田胭脂米。
胭脂米产于河北丰南县。
前朝有一位皇帝策马至河北一带,见万倾良亩里,有一片稻株穗红有芒,与旁的不同,遂掐下几粒,搓去薄如蝉翼的稻壳,泽如胭脂的稻米,发出沁人清香。
熟后的米饭,细腻油亮,且色泽红润,溢香四座,且口感弹软滑嫩,余味无穷。
遂将此米带回宫中,封为“御用稻米”。
并赏赐给妃子以及众爱卿们共享。
一位因不适应北方气候而整日面色恹恹的妃子,食用数日后,变得脸色红润,顾盼生姿,素颜朝天亦如胭脂着面。
皇上见状,御笔钦此:“胭脂米。”
自此,胭脂米作为补气养血、平调五脏的滋补佳品,名声大噪,许多大户人家都种上了胭脂米。
只可惜,胭脂米对土地,气候条件要求苛刻,产量极少。
前朝皇帝见状,大撼:“此米,如绝代佳人,内蕴至醇,珍贵而不可多得。”
至今也只有河北和京兆这两处能种胭脂米。
拢共不过五处。
而虞幼窈名下的这处庄子,是当年谢氏陪嫁庄子,也是京里头,唯二一块能种植胭脂米的庄子。
胭脂米是御田贡米,每年产的胭脂米,有七成是要上贡朝廷,剩下的三成才能归自己所有。
连虞幼窈自己,也不是每日都能吃到,平常吃用,都是熬了稀粥,或者是在梗米里加一些胭脂米。
胭脂庄种了胭脂米,另外还种了碧梗米,因庄子占地大,还种了其他旱地作物,也是物产丰富。
今年天旱,胭脂庄其他土地种了番薯。
加紧赶了一路,虞幼窈到了胭脂庄,已经时至隅中。
岳嬷嬷见小姐焉了神,连忙扶着她了屋,麻利地准备了温茶,趁虞幼窈歇神的时候,又去准备沐浴。
许嬷嬷见岳嬷嬷这热乎劲,就自己去厢房里歇息。
庄上的人手脚麻利,虞幼窈一杯茶下肚,人也从晃晃颠颠的状态里缓过神,岳嬷嬷就带她去厢房里沐浴了。
马车里带了几身替换的衣裳,春晓挑了一身薄软的,伺候虞幼窈穿上。
沐浴完了,虞幼窈满身清爽。
“老奴给小姐绞头发。”岳嬷嬷很高兴,拉了虞幼窈靠到榻前。
虞幼窈连忙道:“让春晓来吧!”
岳嬷嬷不让:“还是老奴来吧,大夫人在世的时候,都是老奴贴身伺候着,这些也都是做惯了的,也是老奴没福气,若当年老奴没有出府,如今贴身伺候在小姐身边的人,就是老奴了,”说到这儿,她眼眶一湿,连声音也哽了:“伺候人的活儿,老奴虽然许多年没做过,可这些年来,心心念念着有朝一日,能回了小姐身边伺候,也是没有手生。”
虞幼窈心下触动,便也没有阻止了。
母亲临终前,虽然将她托付给了祖母,可真正信任的人,还是岳嬷嬷。
祖母碍于母亲的死,不好留岳嬷嬷在府里与她亲近,将岳嬷嬷打发出去了。
岳嬷嬷为了她,也做了退让,听从了祖母的安排。
没能在她身边伺候,这大约是岳嬷嬷最大的遗憾。
岳嬷嬷说自己没有手生,还就真是。
软巾子捂着头发,一缕一缕地绞干,轻重适合,就没有弄疼过虞幼窈,头发绞了大半干之后,她手指贴了头皮,一寸一寸地在头上揉按,虞幼窈连头皮也松活下来,不觉就懒洋洋地靠进了榻里,有些昏昏欲睡。
岳嬷嬷笑道:“大夫人在世的时候,每当累了,或是心情不好,就喜欢洗头后,让老奴帮着揉头,揉着揉着,人就睡着了,醒了之后,又是精神满满地,柳嬷嬷按头的手艺,还是打老奴这儿学得。”
虞幼窈也喜欢,含糊道:“嬷嬷,半个时辰后,记得喊……”我!
话还没说完,虞幼窈眼皮上下一打架,就睡着了。
这一幕,让岳嬷嬷恍惚又想到了谢大夫人,眼眶又是一湿,眼泪就砸到手背上,她连忙偏了脑袋,狠眨了几下眼睛,这才忍住了眼泪。
第582章 胭脂庄
大约又过了一柱香,岳嬷嬷停止了揉按,唤了春晓进屋伺候,她自己去了厨房,准备亲自下厨。
岳嬷嬷一进了厨房,就见厨房里堆了不少食材,一打听就知道了。
庄上的人,知道小姐过来了,就有人去附近的河里,抓了小黄鱼,并一些小鱼小虾。
也有人担心小姐赶了路,怕是胃口不好,就拿了自己做的腌菜、干菜。
还有人拿了将早上去山里采的山菇野菌。
他们这样做,也不是没有缘由。
这两年,年景不大好,庄上许多佃户日子不好过,大小姐一早就改了佃银日子,原先是半年一结,后来改成了三月一结,最后改了一月一结,现在是十天一结,佃户们有了钱财,就可以多屯点粮食。
庄子里品相差一些的作物,小姐都是折了价钱,优先卖给了附近的庄户。
天气干,许多作物没法种,一些农户没有活计,大小姐就雇了他们去庄子上山里砍树,种一些耐干的树。
农户家里,都有几亩薄地,年景不好,也产不了东西。
大小姐就准备了耐干,耐旱的药材种子,让他们在家里夹带着种,等药材收成了,以市价回收。
农户们有了活计,日子不会过不下去。
附近的庄户们都很感激大小姐。
每个月庄里往虞府送东西,就夹带了一些,农户们自己上山里寻的,一些珍贵的野物山珍,量不多,却也是一片心意。
待虞幼窈一觉醒来,已经到了未时。
直接就睡了大半个时辰。
岳嬷嬷伺候虞窈洗梳完了,就吩咐备膳,不一会儿,桌子上就摆了满满一桌:“小姐平常吃惯了京菜,老奴特地做了一桌闽菜,给小姐换一换口味,只是食材有限,也只做了些小菜,也不知道小姐喜不喜欢。”
闽菜以烹制山珍海味而着称,尤以“香”、“味”见长,其清鲜、和醇、荤香、不腻的风格,几乎成了宴桌上的压轴菜。
“谢谢嬷嬷,我很喜欢。”虞幼窈偏爱闽菜,尤其喜欢山珍海物,岳嬷嬷手艺很好,简单的食材,做出了十二分的鲜香。
虞幼窈吃得心满意足,饭后喝了许嬷嬷准备的消食茶,便提出要去庄农田里看看。
岳嬷嬷瞧了外头太阳正大,就有些犹豫。
虞幼窈就道:“我不能在庄子上久呆,至多歇一晚,明儿一早就要回府去,趁着时间还早,便先到处看看。”
岳嬷嬷只好答应了。
命人准备了茶水、点心、遮阳伞等,就带虞幼窈去了农田。
庄子上遍植果木、花树,岳嬷嬷就将虞幼窈往树荫的路上带,走了一路,虞幼窈并没有被太阳晒到。
等到了农田,虞幼窈大老远就看到了,大片的稻田里,秧插了一排排水稻,绿油油一片。
岳嬷嬷就道:“这一片是胭脂米田,胭脂稻每年三月下旬秧***其他稻种要早一个月,目前还不是最天干的时候,水稻长势还不错,再过一多个月,稻株抽穗,如果雨水不足,就要强行灌溉,需要担水到田里。”
虞幼窈皱眉:“稻田里打了多少水井?”
岳嬷嬷道:“每十亩地,就打了一口水井,胭脂米精心伺弄,是能保收的,白稻本该四月上旬就秧插入田,只是这天一直不下雨,水田里蓄水不易,时间就迟了些,最晚四月下旬就要秧插,若这个月不下雨,就算勉强秧插下去,收成也不好说。”
虞幼窈看到农田里,有佃户正在担水入田:“去看看番薯的长势如何。”
岳嬷嬷点头。
庄子很大,饶是抄了近路,也走了至少有二柱香的时间,好在虞幼窈换了短靴,走路也比较方便,也不急着赶路,倒也没觉得太累。
到了地方,虞幼窈看到地里一排排起垄,密密的薯藤一片青绿,也不受天干的影响。
岳嬷嬷笑道:“庄子上的佃户,都是伺弄惯了庄稼,我一说了番薯的试种情况,就有农户说,这种土里长茎块的作物,要在沙地里深耕、起垄、加厚土层才能种得好,起了垄的番薯发藤很快,趁着昨儿下了一场零星小雨,打湿了地,就扦插了一片看看情况,如果能活,到了月底就大面积扦插。”
佃户们说,番薯藤嫩了些,估摸这长势,要到端午前后扦插最好。
看到番薯长得好,虞幼窈半悬的心,也就彻底放下了,想来北境那边的番薯,长势也差不了。
虞幼窈略一沉吟:“等到月底还没下雨,就将白稻的秧插减一半,将稻田里种上耐旱的作物,番薯的种植也要扩大。”
如果不是稻田土壤肥沃,并不利于番薯种植,她都想把所有的田地都种了番薯。
岳嬷嬷有些犹豫:“白稻是主粮,哪能减少秧插?而且庄子里也是头一次大范围种番薯,是不是……”
虞幼窈摇头:“钦天监算过了,今年雨水少,朝廷一早就发了通文,让多种耐干的作物,胭脂米稻产量少些,精心伺弄倒也无妨,白稻种植面广,现在还能靠担水伺弄着,若是抽穗的时候,雨水少了,光靠佃户两个肩膀,能伺弄几块田?若天干严重,到时候担水都没地儿去。”
钦天监观天象,虽不是时时都准,可大体上却还是可信。
水稻最关键就在秧插一个月,抽穗一个月,这两个时期,一个关系水稻长势,一个关系着结穗,若是缺了水,就是减产了。
说到这儿,她微微一叹:“减少白稻秧插,就算天干的严重,佃户们用心了伺弄,也能多出些收成,别到时候贪得多,顾不上,收得少,就真得不偿失,而且番薯产量也不低,多种一些没有害处。”
岳嬷嬷点头:“是老奴想岔了。”
稻米是主粮,小姐一张口就说了减秧,她一时接受不了,可听了小姐一解释,就知道了,谁也不知道这天要旱多久,种上耐旱的作物,至少还能保收,只要田里能收上作物,甭管是什么作物,总也是粮食。
岳嬷嬷又带虞幼窈,去看了其他作物。
第583章 磕头
庄子上大部分沙土地,天旱也种不出收成,就都空着,准备月底的时候扦插番薯藤,这种作物耐旱,整株都有用处。
另外一部分良田,都种了耐旱的粮食作物,目前还不是最旱的时候,长势也都还行。
回到庄屋,太阳已经偏西了。
一个婆子过来禀报:“大小姐,胭脂庄附近的小李庄来人了,是听说大小姐过来了,特地过来给大小姐磕头。”
胭脂庄里的田亩,都是租给小李庄里的人在种。
这两年,年景也不好,又正值青黄不接,其他庄上的农户,有好些都快活下不去,小李庄里的农户,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不少存粮。
都是大小姐心善的缘故。
虞幼窈愣了一下:“把人都请进来吧!”
她原以为,最多来个管事,并几个手脚麻利的庄汉,哪儿晓得,人一请进了院子里,却是浩浩荡荡几十个人,将不大不小的小院,也填得满满当当地。
一行人见了虞幼窈,就稀稀拉拉地跪了一地,不由分说就磕头。
带头的是小李庄的管事,年约半百,穿了一身不新不旧,却十分整洁的短打。
这让虞幼窈想到了,三年前那位小周庄的管事周永昌。
同为管事,周永昌身上穿了绸料,一副气派模样。
这位李管事,却十分俭仆,模样瞧着也忠厚。
李管事道:“这两年,年景不好,家家户户的日子都不好过,小李庄也是托了大小姐的福,这日子才能安稳一些,庄上的人知道大小姐过来了,就想过来给大小姐磕个头。”
他一开口,底下其他人就七嘴八舌地说了感激地话。
“隔壁大李庄都已经断粮了,一庄的人,天天上山挖野菜,刮树皮,就等着下半年的收成活命,也大小姐心善,提前发了佃银,还提醒咱们早些存粮……”
“前边的王家村,听说都有人吃观音土,要不是大小姐……”
“也是大小姐心善,不仅将庄上的粮食折了价卖给俺们,还让俺们上山砍树,种树,家里也多一份收入……”
“……”
虞幼窈听他们七嘴八舌地说了一道,却是没想到,旱情的影响已经这样大。
若是国库丰盈,朝政清明,想来早就有人上疏朝廷,陈各地灾情,准备开仓济粮了。
可如今,正值青黄不接,朝廷却一点动静也没有,是要等到灾情大范围扩开,朝廷才会不得不有所举措。
真到了那时,悲剧已经造成,又有多少人家破人亡?
京里的贵人都不喜欢吵吵嚷嚷,李管事连忙制止了家七嘴八舌地声音:“乡下人没得规矩,若有冲撞大小姐的地方,还请大小姐见谅。”
虞幼窈摇摇头:“都快起来吧,我听岳嬷嬷提过,这些年来,小李庄在庄上做事,也是尽心尽力,伺候庄稼也很有一套,番薯起垄种植,就是你们想的法子,我方才过去瞧了,番薯藤长得不错,你们既用心做事,一口饭我还是给得起的,也不必行此大礼!”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李管事激动道:“大小姐请放心,我们小李庄,世世代代都在胭脂庄上做事,伺弄庄稼都是一把好手,定然会好好做事。”
虞幼窈点点头:“地里的番薯是第一年大种,今年天旱,作物种植也不容易,就有劳你们辛苦些,多照看几分。”
李管事连忙道:“我们都老种庄稼的人,番薯肯定是能种好的。”
之前岳嬷嬷拿了拳头大点根块,告诉他这种作物,一株藤上能结三四个果实,打海外传进来的,是大小姐交代了,今年要大种的新种,让他们仔细点种。
他一听番薯产量大,就上了心。
薯藤发出来了,他掐了一把嫩叶,回到家里,在开水里焯了水,放了丁点油,在锅里一炝,捞起来一尝,竟然比许多野菜还要好吃,再往里头扔一把苞米,还顶饿。
整株都能吃的作物,他哪能不上心。
庄子上的人,也是不敢马虎。
虞幼窈笑着点头,想着他们从小李庄赶过来,也要走不近的路,这会儿太阳也偏了,回到家里,就该天黑了。
就又交代了岳嬷嬷,让厨房准备一些烙饼,吃完了再走。
李管事等人,又是千恩万谢。
小李庄其他人,也第一次见虞幼窈,这位大小姐衣着虽然气派,打扮也富贵迫人,可待人却十分温和,说起话来声音温软,也不摆架子,可真是个好人啊!
虞幼窈回了内室。
岳嬷嬷就道:“小李庄的人,给大小姐送了一些山货,还有一篮子鸡蛋,十只母鸡,您看要怎么处置?”
这些东西,大约也是小李庄你拼我凑准备上的。
虞幼窈有些惊讶:“总也是他们的心意,便收下吧,等明儿走的时候,我带回府里去,有些什么东西,都折了银钱交给李管事,让他自行处理,再让厨房多准备一些烙饼,让他们带回去。”
岳嬷嬷明白了,烙饼费油,烙饼的面儿,也是实打实的粮食,小姐是让他们多带些回去,与家里的亲人一起吃,小李庄的日子虽然过得去,定然也是很久没有见过油腥,也没吃过实打实的粮米。
不以善小而不为。
一个人的善心,总是由小及大的,若连小善都瞧不见,那也不是真善。
虞幼窈胭脂庄上歇了一晚,第二日天方蒙亮,就已经赶了马车回府。
回到府里,已经到了午时。
重新梳洗了一番,虞幼窈这才精神了一些,柳儿帮小姐绞干了头发,取了茉莉花头油,帮小姐养头发。
夏桃凑过来了:“昨儿三小姐回府了,还带了个小丫头一起回府,叫百叶,三小姐见百叶伶俐这才收进了房里,打算在跟前照顾着。”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总也要告诉大小姐一声。
虞幼窈若有所思,就点头:“既然七婶儿没有阻拦,想来也是来历清楚,家世清白,堂堂虞府嫡出三小姐,瞧中了一个丫鬟,想要收到房里,也是理所当然,况且自从茴香调离了虞兼葭身边,她跟前虽然不缺人伺候,到底缺了个能贴心的人。”
第584章 姑射真人
早前虞兼葭院子里的人,有些打发到庄子上,有些发卖了出去,茴香是家生子,又是贴身伺候过主子的大丫鬟。
这样的丫头,除非犯了大错,直接打死,不然就不能打发出去。
贴身伺候过主子的人,到外头吐露了主子什么隐秘的事,坏了主子的名声,可就不好了。
茴香就降了粗使丫头。
这两年,虞兼葭身边,就只有艾叶一个人贴身伺候着,祖母原想再挑个合适的大丫鬟送给虞兼葭。
是虞兼葭自己没同意。
祖母也没有勉强,就另外多派了些人,到虞兼葭跟前伺候着。
收个丫鬟,不是什么大事,只要过了祖母的明路,就顺理成章。
夏桃就又提了安寿堂的事:“昨儿三小姐当了老夫人的面,让江姨娘下不来台,不让江姨娘插手她院里的事,还提了杨大夫人,江姨娘不光忍气吞生了,晚上还置了一桌归家宴,欢迎三小姐归家呢。”
虞幼窈靠在榻上:“久不归家,总也要借机发作一通,在府里立了威,拿一个管家的姨娘开刀,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
手段倒是利索,不过虞兼葭大可不必如此。
虞兼葭就算在庄子上休养着,家里也没有薄待她半分,如今她归了家中,下人们越发不敢怠慢了。
没看到,江姨娘上赶着要给虞兼葭做席面吗?
不过虞兼葭天性凉薄,思虑太甚,别人对她的好,她不是瞧不见,也不是感受不到,只不过这好,并不符合她的利益、需求、野心,虚荣的时候,她就会觉得,旁人对她不够好,典型的斗米恩,升米怨的类型。
说她是白眼狼,也不准确。
虞兼葭心里有一杆称,不管什么都要摆到上面去论斤称两,计较一番,真心掺杂了利用,利用挟裹了算计,算计又包含了情谊。
她对杨氏正是如此。
无论是白眼狼、中山狼,还是真小人,都不如一种人可怕,那就是——
伪君子!
虞兼葭就是这样的人,时时刻刻将自己,伪装得完美无缺,背地里却有各样思虑和算计,身上披了一层温驯的羊皮,旁人就不知道,她其实是一条狼。
正想着,春晓就过来禀报:“三小姐过来了,在花厅里等着呢。”
虞幼窈表情一淡:“梳妆罢!”
揉了头油之后,头发已经干爽,柳儿手巧,为小姐梳了一个飞仙髻,露了光洁的额头,脑后的头发也都挽了起来,搭了步摇簪,上头的流苏坠子,轻盈晃动,浑似姑射真人,天姿灵秀,意气殊高洁。
绝艳脱俗这四字,成了最佳写照。
承了生母谢氏十二分的美貌,京兆第一美人也是名不虚传。
连自负容貌的虞兼葭,也生出了几分自惭形秽,不觉就捏了帕子,恭敬地对虞幼窈行礼:“大姐姐好。”
“让三妹妹久等了,快坐下说话吧!”虞幼窈回了一礼,就瞧见虞兼葭身后,站了一个低眉顺眼,穿了深蓝色半臂袖衫的丫鬟。
应当就是夏桃口中的百叶。
注意到她的目光,虞兼葭就道:“这是百叶,是我新收的大丫鬟,百叶的祖奶,从前在祖母屋里做扫洒,后来大房二房分家之后,府里打发了一批年岁较大的婆子丫鬟,百叶的祖奶,就是其中之一。”
虞幼窈又瞧了百叶,就道:“是个规矩的丫头。”
当了死契的下人,生死都捏在主家手里,对主子有基本的忠诚,家生子有世代伺候的情份,基本上都委以重任。
能被放出去的下人,都是签了活契的下人。
百叶的祖奶大约就是这种。
不过,以百叶的情况,应当不可能被提为大丫鬟,这其中还有其他缘由。
果然!
虞兼葭话锋一转,就道:“也是巧得是,百叶家里就在温泉庄子下面的刘家庄,百叶父母双亡,与祖奶相依为命,祖奶年岁大了,身体也不大好,就让百叶签了死契,在庄里做活,百叶伺候惯了祖奶,通晓一些药理,也会照顾人,七婶儿见她伶俐,调教了一番,就放到我屋里伺候,昨儿我带百叶去安寿堂拜见了祖母,祖母对百叶也十分满意。”
就顺理成意提了大丫鬟。
虞幼窈一听就明白了。
百叶的祖奶,与虞府有主仆情份,也是来历清楚,家世清白,而温泉庄子恰巧就在刘家庄,也是难得的缘份。
百叶签了死契,本身精通药理,又会照顾人,七婶儿也对她十分满意,伺候虞兼葭再合适不过了。
这两年,虞兼葭身体眼见着好了,身边伺候的人,肯定是功不可没。
在这种情况下,百叶提做大丫鬟,再顺理成章不过了。
“难得能遇到合意的丫头,也是你与这丫头有缘。”虞幼窈淡淡一笑,虞兼葭将人带到她跟前,也是给她过一过眼。
虞兼葭不管做什么,都叫人挑不出错来。
虞兼葭转头瞧了百叶一眼,吩咐:“去拜见大小姐。”
百叶连忙打三小姐身后走出来,“扑通”一声,结结实实地跪倒在地上,“砰咚”地给虞幼窈磕了三个头:“百叶见过大小姐。”
虞幼窈淡淡道:“三小姐性子柔善,待下人从不苛责,主子心慈,你们在跟前伺候,要感念主子恩德,尽心尽力地伺候主子,万不可奴大欺主,妄自尊大。”
有了栀子、茴香等人的前车之鉴,身为大姐姐,她自然也要敲打一下新来的百叶。
百叶连忙道:“奴婢的祖奶,身体不大好,是三小姐心善,请了大夫为奴婢的祖奶诊治,大小姐请放心,奴婢定当不负三小姐恩情,好好伺候三小姐。”
虞幼窈点头:“起来吧!”
百叶磕头谢恩之后,这才站起来,退到了虞兼葭身后。
虞兼葭目光微深,连唇儿也轻翘了下。
丫鬟又换了新茶,色清澈黄亮,油润有光,茶香馥郁,虞兼葭喜茶,不觉就端了茶杯品了小品。
入口时略带了一丝辛辣,带了肉桂的刺激味道,入喉咙之后,顿觉醇厚鲜爽,待茶汤入腹之后,细细一回味,唇齿间留有一缕桂皮香的细幽、柔和。
便是温茶饮用,也不带一丝茶涩,反而十分鲜爽解渴。
很是特别。
第585章 红颜横死
虞兼葭不觉就问了:“大姐姐,这是什么茶?”
虞幼窈笑了:“这是我在武夷山一处庄子,特产的玉桂叶,制成了茶后,又叫肉桂茶,温茶饮用,也是别有滋味,三妹妹若是喜欢,一会儿给你送些过去。”
玉桂茶风味独特,兼具活血补气,更适合女子的口味。
加之天气热了,喝热茶会发汗,将茶水放凉了,又会损了茶叶本身的味道。
玉桂茶热有热的风味,温有温的味道。
虞兼葭欣然谢道:“多谢大姐姐。”
“不客气,”虞幼窈摇摇头,就转了话题:“昨儿去庄子里,瞧了作物的长势,因一些事耽搁了,便在庄上歇了一晚,倒是不知道三妹妹回了府,听说昨儿家里为三妹妹办了归家宴,希望没因为我缺席,扫了三妹妹的兴致。”
虞兼葭柔柔一笑:“今年春旱,大姐姐的胭脂庄上,种了御田贡米,自然马虎不得,去庄子上看看,也能妥当一些,便是父亲,昨儿也夸了大姐姐是个妥当人。”
每年虞府上贡给朝廷的脂胭米,都要获得朝廷不少赏赐,有了这种殊荣,父亲在朝堂上也能安稳一些。
剩下的三成胭脂米,至少有两成,都是礼尚往来送出去的,一斗米胜千两,京里没有哪家不稀罕。
余下的一成,才是府里自己吃用的。
也亏得虞幼窈大方,这两年,她每日早膳,都是夹带了胭脂米熬的碧梗粥,自然也吃出了好歹。
这是天然的药米,养人得很。
虞幼窈点头,就问:“这段时间,身体怎么样了?昨儿回府之后,有没有请胡御医过府诊治?”
她的身体如何,虞幼窈不可能不清楚,虞兼葭点头:“昨儿一回到府中,祖母就请了胡御医进府,经胡御医诊脉之后,就说养得不错。”
虞幼窈也知道,虞兼葭确实养得不错,到底伤了根本,如今也只养了六七成,后面大约是养不回来了。
若虞兼葭肯听胡御医的话,静心养着,除了子嗣艰难一些,倒也无妨了。
可若是如之前那样,诸多思虑,这六七成却是经不起折腾。
十分的身子,只容了七分的油,就要特别注意储养元油,若熬油比储油快,就成了熬油的命,注定命不长久。
虞幼窈笑了:“趁着年岁小,仔细再多养两年,想来也能大好了,”忠言逆耳,虞兼葭显然不是能听进去的人,她转了话,又问:“去看过大夫人了吗?”
虞兼葭眼睫微微一垂,就挡住了眼里的冷然:“昨儿下午就去看过了。”
自从府里传出,母亲害死了谢大夫人之后,虞幼窈也不装“孝女”了,连一声“母亲”也不愿意喊,张口就是“大夫人”。
祖母和父亲也知道,却没人多说半句。
大户人家的原配,都是娶了门当户对的高门女,若原配死后,也鲜少有继室的身份,能盖得过原配。
原配外家强势,原配嫡出的儿女,基本上都不会称继室“母亲”,都是称呼“大夫人”。
不算不守规矩,也未必有多么尊敬。
到底占了正妻的名份,有关于她的话,就不能一言带过,虞幼窈轻叩着茶杯:“我这段时间忙,许久没去看过大夫人了,大夫人身体怎么样?”
没去看过,就不代表不清楚,如今母亲一病不起,常年卧病在床,连人也瘦干了骨头,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病入膏肓的样子。
虞兼葭心里,仿佛被人扎了一下,连面容也黯淡了,忧声道:“还是老样子。”
早些时候,母亲每日梦魇疯疯癫癫地,她总觉得母亲这疯症来得不寻常。
江姨娘进府之后,之种怀疑就更甚了。
这些年来,仗着父亲的疼爱,她在府里也有不少人脉,悄悄查了母亲每日饭食、用药、香药等,并未发现异常。
虞幼窈也轻叹了一声,也不提这话了。
早前她去瞧了杨氏一回,杨氏熬干了骨头,连人也变得干枯,比噩梦里油尽灯枯的大窈窈还要瘆人一些。
虞兼葭勉强打起了精神:“对了,昨儿回府,从庄子上带了些山珍野味,特地给大姐姐带了些,也就尝个鲜,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虞幼窈颔首:“多谢三妹妹。”
虞兼葭虽然时常住在庄里,可与府里的联系,却十分紧密,三不五时,就会送些庄上的农物、野味,山货,还有些自己做小东西等,送进府里。
一来二去,连祖母都觉得,与这个三孙女儿亲近了一些。
姐妹俩聊了小半个时辰,虞兼葭就借口:“叨扰了大姐姐这么久,想来大姐姐也累了,就不打扰大姐姐休息了。”
虞幼窈也没挽留:“我送送三妹妹。”
虞兼葭回到嫏还院不久,柳儿就送了一盒玉桂茶,并一套不错的文房四宝过来了,说是大小姐昨儿没能迎三小姐归家的赔礼。
虞兼葭客套着收下了。
之后,虞兼葭幽居在嫏还院,继续休养身子,只除了隔三岔五,到安寿堂里给虞老夫人请安外,也不怎么出来了。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虞幼窈苦热,就命人从冰窖里,取了表哥送与她的歇龙石,书房、卧房里各摆了一块。
歇龙石性凉如冰,摆一块虽然不能让整个屋里降温。
靠近了坐,却十分清凉。
接下来,就该是虞幼窈的生辰了。
前头两年,每当沐佛节一过,虞老夫人就忍不住开始念叨孙女儿的生辰,家里就开始准备上了。
等到四月十八这天,就邀请交好的姐儿进府热闹着过。
虞幼窈虽然低调,也不常出门,但因为有了才德名声,京里许多人家,都是争相结交,生辰办得也盛大。
只是今年!
虞老夫人微微一叹,摩挲了手里的福包。
这是慧济大师为孙女儿的批命。
其中一张批命:“此女主火命,十四岁有一劫,此劫应在姻亲上,是红颜横死的命格,十四岁之前,不宜订亲,否则有性命之祸。”
老夫人瞧了这命批,惊得直哆嗦,歪倒在榻上,捂着胸口直喘气。
第586章 天生凤命
“老夫人——”柳嬷嬷吓了一大跳,连忙取了大小姐备在屋里的通窍香丸,碾碎了,喂老夫人服下了,又服侍老夫人喝了一杯茶。
虞老夫人这才缓过劲来,只是脸色依然不大好。
柳嬷嬷心有余悸,连忙道:“老夫人,您这是怎么回事?可是身体有什么不适?老奴马上使人去请郎中……”
虞老夫人摇摇头:“我没事,就是乍然瞧见慧济大师为窈窈的批命,突然就心悸得厉害,一时缓不来神。”
那一瞬间,她差一点连气也没喘上来。
仿佛上面写的话,已经发生过了。
老夫人没将慧济大师的批命拿给她瞧,柳嬷嬷自然不敢多问,可老夫人方才的反应太吓人了,柳嬷嬷又担心批命是不是不好?
大小姐打小就是她照料长大,她哪能不担心。
于是,就小心翼翼地探问:“大小姐是个有福的,满京也找不出比她更好的姐儿。”
虞老夫人深深看了她一眼,微叹:“就怕太好了,也太有福了,咱们家这点门户,是供也供不起,护也护不住。”
柳嬷嬷连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
不知怎就想到了三皇子。
慧济大师的第二张批命:“此女天生凤命!”
得了批命,虞老夫人第二日一早,就借口做了不好的梦,上了宝宁寺,求见慧济大师。
柳嬷嬷心知,还是大小姐的命批太骇人了。
兴许不是不好。
而是太好。
慧济大师没见老夫人,只让一个小沙僧传了话:“大师说,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世间福祸,全在己身。”
虞老夫人脸都白了,就想到了,当年慧能大师的命批:“昭其德,可至涅盘!”
“涅盘”二字,不可就应在一个“凤”字上吗?
又想到了,仿佛盯上了窈窈的三皇子。
若天生凤命,是应在三皇子身上,那么窈窈是要先嫁进三皇子府里做了侧妃,等将来三皇子……
但是!
不管哪个皇子,以后的前程再如何尊贵,光是先要为“妾”,就让虞老夫人跟吃了苍蝇似的,恨不得将孙女儿捂严实了。
也因此,虞老夫人也没得心思,大肆为孙女儿操办生辰了。
大户人家一般十二、三岁就要订亲。
窈窈的亲事还没有着落,这生辰一大办,岂不是明摆了告诉旁人:吾家有女初长成,二月豆蔻正稍头吗?
既然不打算为孙女儿订亲,这生辰还是低调些。
聪明些的人家也能瞧出一些苗头,倒也省了些麻烦。
虞老夫人一回到府里,就将慧济大师的第二张命批烧了干净,紧紧地握了第一张命批,心里这才安慰了些。
若宫里有什么动作,至少这张命批能挡一挡,以窈窈的才德名声,及家中的情况,便是晚些订亲,旁人也不会多说什么。
姐儿们宴请往来,三五天就该将请帖派上门,虞府却一直没有动静,相熟的人家就知道了,虞府没打算办小宴。
宋老夫人看了宋明昭一眼:“看样子,虞老货是打算再留窈窈两年!”
宋明昭垂下眼睛,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错,虞老夫人突然就改了主意,也不着急为孙女儿订亲了。
这令他有一种机关算计太聪明,反误了心意的感觉。
宋老夫人捧着茶杯,澄澈黄亮的玉桂茶,是独一无二的滋味。
她喜欢,孙儿宋明昭更喜欢。
宋老夫人悠悠一叹:“三年前,二月初七那一日,我在宝宁寺乍然瞧了窈窈抽了条子,成长了大姑娘,就动了心思。”
宋明昭抿了唇,那日虞大姑娘似乎好像是,穿了一身粉白衣裳,当时没仔细看,只是与虞老夫人请安说话时,隐约瞥见的。
却对虞大姑娘一双明亮又清澈的双眼,记忆犹新。
宋老夫人又瞄了宋明昭一眼:“那时候,我心里想啊,窈窈是我打小瞧到大,虽然叫虞老货娇惯了,有些不知事,却也养得敞亮,是块璞玉,只等定了亲,学一学管家上的事,是个能成大器的。”
虞三小姐也是个知事,懂规矩的,一眼瞧了也是个好得,其实连性子不显露,她就瞧不上眼。
宋明昭握着茶杯的手,有些发颤。
宋老夫人表情有些沉闷:“窈窈年岁尚小,虞老货有意缓两年,你也才中了举人,家里也不希望早早就订了亲,扰了你的心性,”说到这里,她就满脸后悔:“我要早知道,这亲事还有变数……”
男儿一般十七八相看订亲,宋明昭当时年岁也不合适,原想着明昭考中了会元,待窈窈满了十三,殿试也差不多考完了,等朝廷放榜,再提这事,虞府也是面上有光,也表现了镇国侯府对窈窈的重视。
哪儿能想到,一个科考舞弊,就把这事给搅糊了。
宋老夫人又是一叹:“也不知道,虞老货到底是咋样想的?窈窈太出挑了,哪儿是能留得住的?怕是留来留去,留成了祸!”
太出挑了,却没有与之相匹配的家世。
宋明昭“忽”地站起来,走到了宋老夫人跟前,“砰咚”一声,结结实实地跪在地上:“孙儿想求祖母一件事。”
宋老夫人神色复杂地瞧了宋明昭,良久之后:“你说!”
宋明昭心间刺痛,不觉连声音也沙哑了,透了隐忍:“孙儿中意虞大姑娘,想与她结百年之好,恳请祖母替孙儿做主。”
果然如此!
宋明昭的心思,宋老夫人不是没有察觉,见他不慌不急,心中颇有成算,她也就没戳穿。
连宋老夫人也没想到,一向淡漠惯了的孙儿,竟会因虞幼窈乱了方寸:“你何必心急,等过段时间,朝廷重新开科取仕,考取了功名,再提这事,岂非更顺理成章?”
宋明昭拳紧了双手:“未免夜长梦多,孙儿不敢等,也不想等。”
因为变数太多,总担心再继续等下去,一定还会节外生枝,也许沐佛节那日,他就不该去寻虞老夫人,反而打草惊蛇了。
宋老夫人闭了闭眼:“从小到大,你从来没张口求过我什么,与家里也不亲近,有时候我时常后悔,当年老爷子要将你送去宝宁寺,我就应该激烈反对。”
第587章 不打诳语
宋老夫人疲惫道:“这些年来,眼见你一天比一天沉默,性子一天比一天淡漠,我总想到你小时候,也是个泼猴儿,脑袋瓜儿好使,闹腾起来,家里谁也降不住,哪像现在,沉默寡言,无欲无求……”
这样闹腾的一个孩子,怎么就轻易安静了呢?
那是叫家法鞭子一下一下抽疼了皮肉。
是跪祠堂跪疼了骨头。
也是一声一句苛责、教训惯了。
更是一字一言压在他小肩膀上的期望。
人人都说镇国侯府好教养,能教养出明昭这样出色的后辈,可有时候,她时常想,他们究竟是在培养明昭,还是在毁他?
明昭疏远府里所有人,甚至还抱有防备,就算心悦窈窈,也是闷在心里,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
他不相信任何人,只相信自己,越想要什么,重视什么,就越不敢让任何人知道,总害怕会变成另一只被“摔死”的猫。
他从来没有被任何人成全过心意,想要什么就自己去算计。
是看中的亲事,突然出了变故,让明昭慌了神,所以才会求到她跟前。
男儿膝下有黄金,他宁愿向她这个祖母下跪请求,也不愿意,像一个真正的孙儿,堂堂正正的对她表明心迹。
宋老夫人说着说着,眼眶也不禁湿了。
宋明昭只是僵硬地跪在地上,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宋老夫人捏了帕子,轻按了眼角,深吸了一口气道:“我明儿就去一趟虞府,你起来吧!”
宋明昭恭敬地对宋老夫人磕了一个头:“多谢祖母。”
结结实实的一个头,磕得宋老夫人心里在滴血,祖孙之间也是这样见外:“明昭,你是不是……怨我?”
宋明昭听得一愣,缓缓垂下了头:“孙儿,不敢。”
是不敢,不是没有,也许连明昭自己,也没感觉出这其中的不同。
宋老夫人混身发软,强打了神精:“你也不要自乱了方寸,人都说好事多磨,虞老货偏疼窈窈,订亲这事儿,你想她痛快了来,那是不可能的,除非急瞎了眼,就算一个天仙人搁她面前,她还能挑出三分错来,还要仔细相看了,再琢磨。”
宋明昭听了这话,并没有觉得安慰:“有劳祖母为我操心。”
心里想着事儿,宋老夫人翻来覆去一晚没有安睡,第二天连眼眶都黑了,洗梳之后,搽了些粉遮掩,丫鬟就摆了膳,上好的胭脂米粥,她却没什么胃口,草草地吃了几口,就命人套了马车,上了虞府。
虞老夫人想着批命的事,也是不得劲,虽然这命批,是令怀出面请了慧济大师算得。
可出家人不打诳语。
天生凤命她也没在意,想要把这事捂死了,就没人知道,可那一张主火命的命批,她看一次,就心慌难受一次。
柳嬷嬷还以为她身体不适,特意请了御医进府。
御医只说老夫人肝气不畅,开了舒肝的方子,大小姐也准备了舒肝的香、茶,送过来让老夫人吃用。
所以,得知宋老夫人过来后,虞老夫人也是提不起精神。
宋老夫人见她眼底青黑,没精打采的样子,也是一愣:“你这老货,这是怎么着了?回回见了你,都一副有孙万事足的神气劲,咋就苦了脸?”
虞老夫人唉声叹气:“甭管儿女,还是孙女,那都是前世的孽,今生的债,总有操不完的心啊!”
宋老夫一听就明白了,这操不完的心,还是跟亲事有关,看来这其中还有什么隐情。
她略一斟酌,就出了口:“这京里,哪家的姐儿也不如你家窈窈出挑,这不是好端端的,哪还要得你吃睡不安了操这份心?”
虞老夫人白了她一眼:“少在我面前装大蒜,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来似的。”
提了这事,宋老夫人也是精神一垮:“明昭中意你们家窈窈,想来这两年你这老货,也是心知肚明,你是不知道,他是卯足了劲头,想要在今年的春闱上一鸣惊人,也有了底气,让我来你们家求亲。”
虞老夫人垂了眼睛,嘴角微下一塌,就没说话了。
沐佛节那日,宋明昭也算是处心机虑,机关算尽,虽叫人不痛快,却也无可厚非,但宋明昭心思这样深,在世交长辈跟前,也失了磊落坦荡之态,让她有些恼了。
宋老夫人话锋一转:“一场科考舞弊,差些将他打垮了,你是不知道,明昭阴沟里翻船,在狱里叫人使了不少手段、刑罚,险些连命也搭进去了,也是出狱之后,请了史御医治,后面慧通大师开了调养的方子,这才好些……”
可饶是如此,还是落了病根。
史御医只说趁年轻仔细养着,也是能养好的。
之前只是听宋明昭轻描淡写地提了些,却是不知道,这其中的凶险之处,虞老夫人也有些不忍了。
想到这孩子在狱里遭了罪,受了苦头,再多的恼意,也差不多散完了。
大约也能理解宋明昭的心思。
原也是自信满满,可突然其来的舞弊,将他的计划打乱了,担心亲事出了变故,才拿了“救命之恩”和“三皇子”作伐。
当然了!
她也明白,宋老货是个精明人,也是有心说了这话,好让人心软。
宋老夫人微微一叹:“你说得对,甭管是儿女,还是孙女,孙子,那都前世的孽,今生债,窈窈突然就不办生辰小宴了,明昭也是慌了神,这不,就求到了我跟前来了,”说到这儿,她话锋一转,就道:“今儿过来,也是想问问你,对于窈窈的亲事,你到底是咋样想得?”
虞老夫人混身不得劲:“明昭这孩子,无论是长相,还才学都是顶好的,宋虞两家又是世交,你们镇国侯府也是传承了几百年的勋贵,家风自是不必说了,你这老货,打小就疼窈窈,你家大媳妇也喜欢窈窈,再没有比你们家更让我放心的人家了。”
话说到这儿,她也是满脸无奈,取了身上荷包,递给了宋老夫人:“你还是自己看吧,免得你觉得我是拿话糊弄你。”
第588章 荒诞可笑
宋老夫人不明所以,就接过了荷包,拉开绳口,就从里头拿了一片木简,低头一瞧,不由瞪大了眼睛:“这是……”
难怪,虞老货这个月一连上了两次宝宁寺。
虞老夫人想好了说辞:“我们家窈窈得了慧济大师的慧眼,去慧济大师禅房听了几次禅,慧济大师就为窈窈批了命,说窈窈命格上佳,却有一大劫……”
这下,宋老夫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听闻慧济大师,早些年承慧能大师点化,难怪你这老货,浑似被人抽了骨头。”
慧能大师精通相命,人尽皆知。
虞老夫人眼眶一湿,连声音也哑了:“窈窈就是我的命根子,得了这命批后,我是没有哪一刻安稳过的,总觉得我的宝贝孙女儿在历劫受苦。”
宋老夫人安慰道:“窈窈是个有福的孩子,也才刚满了十三,缓一两年订亲,也是使得,你可不能自己吓自己,真要吓出了病症,倒叫窈窈担心了。”
虞老夫人也不知道咋,就管不住眼儿,眼泪是不停地往外冲,忍也忍不住了。
宋老夫人好说歹说,也哭了一柱香,把眼儿都哭得红肿,这才渐渐止了眼泪。
劝好了虞老夫人,宋老夫人就没多呆,直接回了府里。
这会儿,宋明昭已经在荣福堂等着。
宋老夫人知道他心急,只是轻叹一声,说了慧济大师命批之事:“你虞祖母被这事吓得不轻,窈窈的婚事,肯定是要缓一两年才妥当。”
宋明昭呼吸一紧,心口一阵尖锐的刺痛。
梦里的许多画面,都是模糊不清,可他隐约记得,最初梦见少女的样子,似乎正是十四、五的年岁。
结合慧济大师的命批,令他有一种荒诞可笑的巧合。
虞大小姐的劫数,是他吗?
这、不、可、能!
宋老夫人还当他有些失望,就劝道:“你也不要心急,攒足了精神,好好应对接下来的科考,等到了明年,我再帮你问。”
亲事缓了一两年,他不是等不起的,至少不是他,也不会是别人,宋明昭垂下眼睛:“谢谢祖母。”
不知不觉,就到了四月十八,虞幼窈生辰这一日。
一大清早,青袖就过来窕玉院,请虞幼窈去了安寿堂。
虞老夫人一边说着吉利的话儿,一边取下了她的长命锁,又新取了一个赤金镂空錾花镶玉长命锁,给孙女儿重新戴上。
锁面透雕了缠枝牡丹花卉,一叶一茎,一花一枝精雕细琢,中间镶嵌了一块红莹莹的璎珞雕莲纹,雕四周如意行边缘上錾刻“长命富贵”字纹,下坠了七个圆珠,分别是金、银、琉璃、珊瑚、砗磲、赤珠、玛瑙,佛教七宝。
虞老夫人瞧着宛如俏立在枝头豆蔻花一样的孙女儿,是既心酸又骄傲:“我们窈窈,已经是十三岁的大姑娘了。”
虞幼窈笑得眉眼弯弯,挽着祖母的胳膊,撒娇:“祖母,您为我准备了什么礼物?快拿出来给我瞧一瞧。”
虞老夫人轻捏了她鼻尖:“年年催礼物,浑似谁会差了你的,怕了你了。”
说完,就喊了柳嬷嬷。
柳嬷嬷就回了内室,取了一早就准备的礼物过来:“老夫人三月里头,就开始准备了,花了不少心思。”
虞老夫人瞪了她一眼,这话说得,浑似礼物送出去了,收礼的人,不知道花了多少心思,还要刻意强调一遍。
虞幼窈抿着嘴儿直笑,迫不及待就拿过了礼物。
黑檀木盒子一打开,似有一道金光,在盒子里迸出来似的,连眼睛也晃了一下。
虞幼窈眨了眨眼睛,定眼一瞧,是一大朵赤金步摇花。
以金片为底托,薄金片做了一簇半月形的六瓣花丛,几十朵小花簇拥着,花心以缀珠为蕊,又有嵌宝和嵌玉点缀其间。
每一枝花茎弯作螺旋状,轻轻一晃,朵朵花儿轻轻颤动,花丛之上,一根银丝高高挑出一只采花蝶。
虞幼窈能想象得到,这一朵步摇花,若是戴到头上,一行一动之间,花枝乱颤,花蝶轻舞的绝美画面。
步摇花的工艺虽然比较成熟,像这样精巧复杂的工艺,还是十分少见。
尤其是上,上头的嵌宝和嵌宝,更是色泽纯正,净透无瑕的质地,每一颗都价值不菲。
虞幼窈惊喜不已:“哇,这朵步摇花也太好看了叭!”
虞老夫人笑了:“还是前年,见六丫头送了你一朵绢花,就是做成了步摇花的款,我瞧见精巧又好看,就寻了工匠,做了一个赤金的,一会儿回去,梳个飞仙髻,在髻前戴上步摇花,你就是个小天仙。”
这样的步摇花,市面上也不见有,工艺比较繁复,手艺差一些的,就做不出了,她也是寻摸了不少工匠才做成的。
不是她自夸,窈窈这份美姿仪,就是天下第一美人也当得。
飞仙髻,简单也有简单的梳法,繁复也有繁复的梳法,同一个发髻,能梳百样个样款,配了新首饰,就又是不同的气韵了。
她就喜欢看孙女儿,梳着飞仙髻,清爽又娇俏,像个小仙女儿。
虞幼窈抱着祖母,娇糯糯地唤着祖母:“谢谢祖母,太喜欢祖母了!”
声音宛如莺鸟啼叫,可把虞老夫人叫得,连心都化成了一滩水儿,抱着孙女儿撤手了。
祖孙俩腻腻歪歪,说了半个时辰的话,虞幼窈抱着祖母送的礼物,依依不舍得地走了。
回到窕玉院,许嬷嬷挑了一身银红色的软烟罗抹胸窄袖裙子:“银红色的软烟罗,还特意取了个名儿叫霞影纱,如烟似雾,宛如烟霞,今儿是姑娘生辰,怎么打扮也不为过。”
虞幼窈日子过得精致,却不是铺张浪费的性子,平常在家里,都是怎样舒服,怎样穿,一些光艳隆重的衣裳,也是鲜少上身。
果然!
霞影纱做的衣裳薄而不透,宛如蝉翼,视若烟霞,上了虞幼窈的身,却是相得益彰,衬得她容光焕发,鲜妍无比。
小姑娘胸前有了起伏,抹胸的裙子,显露出了女儿家才有娇涩。
第589章 斫琴
许嬷嬷眼神一亮,连忙将虞幼窈拉坐到妆台前,取了茉莉花头油,在手里搓均,缓缓地揉在乌发上。
青丝如瀑,呈现光润水滑的鸦青色,
许嬷嬷从妆匣里取了黄杨木梳,齿梳刮着头皮,一下又一下地梳理,足足梳了一百下,这才帮着虞幼窈,绾了一个飞仙髻。
黄杨木梳用了两年多,养得光莹如玉。
虞幼窈轻抚着木梳,心中缱绻。
许嬷嬷取了老夫人送的步摇花,金片底坐折弯,罩住了头上的飞仙髻,底坐上两端,分别打了对孔。
许嬷嬷打开了妆匣,就问:“姑娘是喜欢钗环、簪子,还是发带?”
虞幼窈挑了一条红色的发带:“就这条发带吧!”
发带上嵌了红宝、珠玉,两端坠了流苏,很配这身打扮。
将发带穿进了步摇花对孔里系好,步摇花就固定了,蝴蝶结的发带,垂落在脑后,上头的嵌宝珠玉,流光溢彩,流苏更摇曳。
虞幼窈看着琉璃镜里的自己:“哇,步摇花真好看!”
许嬷嬷摇头失笑:“好看的是姑娘自己,姑娘娇贵大方,鲜雅明亮,宝石珠玉固然珠玉生辉,穿金戴银也是光彩夺目。”
赤金头面大多都是上了年纪的人在戴,也能压得住这富丽堂皇。
小姑娘都嫌弃赤金太俗气,更爱镶宝,嵌玉的首饰。
只不过,赤金其色纯正光耀,长相、气质、涵养,但凡失了一样,就容易喧宾夺主,叫首饰夺了光彩,沦为俗流。
虞幼窈眨了眨眼睛,琉璃镜里的自己,也冲她眨了眨眼睛。
“姑娘要用什么眉黛?”许嬷嬷打开了条形的眉盒,里面整齐排放了十几样颜色各样的眉黛。
虞幼窈一一瞧过,指了一盒颜色青黑的眉黛:“就用这盒见山黛。”
“见山黛”是表哥取得名儿,取自:“疏处方淼然,山黛一眉塞!”
“见山黛”颜色青黑,略显凝重,调了水,上了眉之后,宛如绵延不绝的山岚,透了郁郁苍青的灵秀。
许嬷嬷惊叹无比:“表少爷亲自调制的眉染,就是不一般,若是开个胭粉铺子,就冲这手艺,一定能风靡整个大周朝。”
虞幼窈笑弯了眉:“表哥只给我调制眉染。”
许嬷嬷目光闪了闪,从琉璃镜里,瞧见了虞幼窈眉间一缕缱绻,就敛下了眼睛。
虞妙芙是正经的虞家嫡女,她的孙儿周令怀,和虞府也是三代血亲,大户人家亲戚间结亲往来,那都是要出了五代的关系。
所以,虞老夫人顺理成章地将周令怀当成了自己人,就算孙女儿长了年岁,也没太拘着孙女儿与表哥往来。
周令怀礼数周全,太深入人心,很得老夫人信任。
虞幼窈规矩守礼的一面,装得太好了,老夫人不会怀疑自己的孙女儿。
两人又是血脉关系亲近的表兄妹,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但是!
此周令怀非彼周令怀呢?!
许嬷嬷取了些精露,涂在小姑娘娇润的唇间。
虞幼窈知道,精露油脂重些,涂在唇间,能润唇,一会儿上了口脂,着色更漂亮,也不易掉色。
花露清爽柔肤,让虞幼窈皮肤更加晶莹透亮,玫瑰精露润肤,会显得更粉嫩娇润,再涂一层轻薄的乳膏,整个人气色饱满,容光焕发。
许嬷嬷道:“没到二十五岁,就尽量不要搽粉,平常多保养些,精神一饱满了,比什么都要强。”
虞幼窈点头:“搽粉多了,对皮肤不好。”
许嬷嬷拿了唇笔,蘸了红艳的玫瑰花口脂,轻轻地搽在唇上,唇儿丰润饱满,娇艳欲滴。
十三岁的姑娘家,正是豆蔻娇俏,吐露芬芳的年岁,不需要刻意打扮,只需要描一描眉,染一染口脂,就已经美得芳华绽露。
许嬷嬷十分满意:“就没见过比你还要好看的姑娘。”
虞幼窈“忽”地站起来,拎了裙儿,就道:“我去找表哥啦!”
到了青蕖院,虞幼窈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了琴声。
她侧了侧耳朵。
琴有五音:宫音和平雄厚;商音慷壮清旷;角音圆长通澈;徵音婉愉柔顺;羽音澄净清邈。
琴有九德:材“奇”脆滑;音淳“古”雅;清“透”淡远;纯“静”不杂;“润”长不绝;浑“圆”不散;“清”若金石;弦“匀”清圆;弹愈久而“芳”声愈出。
一张琴若是备具五德,就已经是一张好琴。
若备具七德,就是传世名琴,如她屋里那把“稀声”。
九德具全,那就是不世绝响,如焦尾、太古遗音之等。
虞幼窈想到了什么,连忙跑进了屋。
“咚”的一声,余音婉转,透了一丝缠绵,周令怀按着琴弦,目光落在了虞幼窈身上。
小姑娘今儿生辰,打扮得很隆重。
头上的步摇花,随着好碎步轻盈,在发间花枝乱颤,上头停驻了只采花蝴蝶,仿佛一阵风,吹过了花丛,花蝶翩翩,精巧灵动,华贵又精致。
周令怀倏然就想到了,闲情赋:
瑰逸之令姿,独旷世以秀群,表倾城之艳色,期有德于传闻,瞬美目以流眄,含言笑而不分!
“表哥,这把琴是不是送给我的?”三年前,表哥斩了她院子里的青梧阳桐,要帮她斫制一把好琴。
虞幼窈一直很期待,却也知道,斫琴不是一日之功,花费的时间越长,这把琴所耗费的心血越多。
不急,再等一等,周令怀深吸了一口气:“装弦完成了,正在调音。”
虞幼窈连忙凑过去了,整张琴呈蜜脂色,琴身上光润莹妙,流转无加,除了五音之外,另置有文、武双弦,共七弦。
仿佛一只凤凰飞累了,栖息在梧桐枝上,垂下了高傲的凤首,收起了华美的羽翼,长长的尾翼垂引向下。
虞幼窈心中欢喜,笑得眉眼弯弯:“等了三年,可算是等到了,表哥每一年生辰,都会给我惊喜。”
她轻晃了小脑袋,步摇花枝娇颤,采花蝶轻盈颤动,衬得她光莹灿烂,美不胜收。
周令怀有些挪不开眼:“琴身一年前就斫制完成,就是丝弦难得,前后寻了百来种蚕丝,皆不如意。”
第590章 琴瑟在御
说到这儿,周令怀笑了笑:“后来,偶然寻到了一种蛛丝,此蛛生在铜矿附近,吐出来的丝,细如女子之汗毛,肉眼难视之,略带赤黄,韧性极佳,且不易断裂,绞作丝弦,其音清圆旷远,含金玉之声,浑然天成。”
光是做丝弦,就十分不易。
三百多股粗细相当的蛛丝,绞胶成弦,最好的丝弦,要均匀如一,浑然天成,宛如一股,肉眼看不出是许多根绞成一股。
成弦之后,丝弦还要备俱韧、滑、润。
韧则不易断裂,其声更绵长;滑则易弹奏,其音更纯净;润则不伤手,其声更圆清。
说来简单,做起来却是难上加难。
周令怀以前用蚕丝做弦,是做惯了的,蛛丝还是头一次,需要花费更多时间摸索、绞制,足足花了半年。
“这把琴可真好看,”虞幼窈惊艳不已,手指轻轻地抚过琴弦,丝弦润滑如玉,浑然一体:“谢谢表哥!”
“坐过来弹一曲,试试喜不喜欢。”周令怀弯了唇儿,坐了一旁,将弹琴的位置,让给了虞幼窈。
“好!”虞幼窈迫不及待,就坐到表哥刚刚坐过的位置,将手置于琴弦上。
周令怀注意到,小姑娘手若莹玉,十指纤妙,与略带赤黄的琴弦相映成晖,琴音未弹,已经令人心音如觞。
虞幼窈深吸了一口气,突然道:“不行,我还没焚香净手呢。”
周令怀轻笑:“试一试琴音,没那么多讲究,也不是正式场合,随意就好。”
虞幼窈连忙摇头,周令怀又被她头上一朵花枝乱颤,乱了心弦,听到小姑娘郑重其事道:“第一次弹奏表哥亲手为我斫制的琴,哪能随便?”
小姑娘搽了玫瑰口脂,并肩坐一起,她习惯了每回说话时,都要看着他的眼睛,就偏过头来,面对面隔得近了,就能闻见她口含芳,脂香艳。
周令怀口干舌躁,端起了茶杯。
虞幼窈唤来了长安,置了香案,焚了银丹草香丸,香气清凉解热,天气躁热之际焚一丸,有清神醒脑之功用。
之后,长安又端了一盘清水。
虞幼窈郑重其事地,将手浸在盆里片刻,拿出来拭干,坐到了琴案前,脑袋又卡壳了:“弹什么曲子好?”
不光郑重,还紧张了,周令怀笑意疏朗:“就弹一曲《琴赋》吧,最简单的曲子,反而最能体现琴音的优劣,也不用太紧张,就是试一试琴音,若觉得不好,我再帮你调试一下,总能让你满意的。”
虞幼窈撇了嘴儿。
方才来青蕖院时,她分明听到了,表哥的琴音已经调试很好了,表哥弹的曲子情意真挚,缠绵洒脱,十分好听。
“行叭,《琴赋》就《琴赋》。”
她最初跟表哥学的就是《琴赋》,当时她对琴艺,并不是太感兴趣,只是想借机和表哥多相处一些。
是表哥不厌其烦,手把手地教她琴技指法,她才渐渐对琴艺感了兴趣,就用心学了。
从前的一切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虞幼窈就想到了,年仅十岁的她,坐在琴案前,笨拙地学琴,却怎样也学不会,很后悔自己答应了表哥要学琴。
表哥也不觉得她笨,就坐在她身后,向前倾了身体,手臂将她圈在怀里,一遍又一遍地帮她纠正指法。
表哥腿脚不便,又坐着轮椅,这样的姿势,总要表哥向前倾着身体,其实很吃力。
教琴的人,比学琴的人还要辛苦。
有时候她调皮了,就故意将指法弹错了,看着表哥一脸无奈,又不忍苛责她的模样,她就“咯咯”地笑。
那时候,她就知道,这个世间有一个人,纵使她调皮,做错了事,也不会像父亲一些苛责她,教训她。
这叫偏爱。
从此之后,她在表哥面前就有了有恃无恐、恃宠生娇的底气。
与表哥一起的时光,总是充满了欢喜。
虞幼窈连琴音,出透了欢快。
周令怀支着额头,虞幼窈柔荑纤妙,在丝弦上跳跃,蛛丝弹滑,就是偶尔弹奏,就是不戴指套,也不会伤了手指。
琴音一起,金玉其声,其音清妙,将琴的五音九德,完全表达出来了。
《琴赋》之所以是基础曲子,是因为这支曲子包容性很强。
简单的曲子,弹出了澄澈欢快的味道。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大抵就是这个意思。
不知不觉,一曲《琴赋》弹完了,虞幼窈有些懵懵地:“表哥,我弹得怎么样?”
周令怀笑了:“琴音酣畅,尽致淋漓,已经是随心而所欲,心随而意动,挥洒自如,便是与人斗琴,也能拿得出手了。”
虞幼窈笑弯了唇儿:“是表哥的琴斫得好,弹的时候,便觉得这琴无一处不好,透、润、静、圆、匀、清、芳,无一处不妙,不知不觉就有了畅快的感觉。”
方才见了琴,只觉得惊艳赞叹,这会儿小弹了之后,却是真正的喜爱满意,方才听她弹了《琴赋》,也是琴音入心,入性,可见这琴金玉其声,清妙其音,圆长通澈,澄净清邈,不哀不切,不凄不婉,却是正对了她的性儿。
周令怀也高兴:“你喜欢就好。”
虞幼窈凑近了表哥,眨了眨眼儿:“这把琴可有取了名字?叫什么?”
周令怀摇头:“这是送你的琴,本该由你自己来取名。”
虞幼窈茫然地眨眨眼睛:“像号钟、焦尾、大圣遗音这等不世绝响,哪一个不是有好听又特别的名字?这样一把好琴,五音、九德、文思、武气俱全,指不定将来还能成为不世绝响,名芳千古,可不能随便取名。”
古琴长三尺六寸五分,代表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琴面是弧形,代表着天,琴底为平,象征着地,又为“天圆地方”。
有十三个“琴徽”,代表着一年有十二个月,及闰月。
最初有五根弦,象征着金、木、水、火、土。
后,周文王为了悼念他死去的儿子伯邑考,增加了一根弦,武王伐纣时,为了增加士气,又增添了一根弦。
故又称“文武七弦琴”,但不是每一把琴,都有资格叫“文武七弦琴”。
第591章 韶虞
口口声声拿他亲手斫制的琴,与不世绝响相媲美,这令周令怀十分愉悦,那些传说中的不世绝响,已经消失在岁月的洪流之中,他不曾见识过,也无从比较,却并不认为,自己耗费了整整三年心血斫制的琴,会比那些不世绝响差。
恰好虞幼窈也是如此认为。
周令怀眼中笑意一深:“不能随便取名,那就认真想一个好名。”
虞幼窈蹙眉:“还是表哥来取吧,表哥是斫琴之人,没有谁比你更了解它,也没有谁比你更适合为它取名,不管以了什么名,也不至于辱没了它。”
这是担心名儿取不好,辱没了这把琴?
周令怀轻弹了她额头:“不要偷懒,快想。”
额头有些发麻,却一点也不疼,虞幼窈哀怨地看着表哥,见表哥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就知道,这懒得偷不成了。
只好不情不愿地呶了嘴儿,开始苦思冥想,绞尽脑汁。
唉,取名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不如叫韶光?韶有美好之意,光亦是春光明媚……”
“不行,不行,韶光虽好,却韶华易老,好像不太吉利的样子。”
“古有昭虞武象,虞舜之乐,要不叫韶虞吧,我正好姓虞呢……”
“还是算了,天底下姓虞的人,又不是只有我一个,韶虞好听是好听,就是没什么特别的意义,号钟是因此琴音之宏亮,犹如钟声激荡,号角长鸣,才取了这个名儿,焦尾是因琴尾尚留有焦痕,就取名为“焦尾”……”
见她这样满面纠结,一会儿行,一会儿不行,十分有趣。
周令怀轻笑:“韶虞就不错,以后旁人提起这把琴,就会说,韶虞是因为它的第一任主人,是一位正任韶华正盛的虞姓女子……”
虞幼窈幽怨地看他:“天底下韶华正盛的虞姓女子不知几凡,我只是其中一个,也没什么特别啊……”
“不一样,”周令怀摇头:“旁人都不是斫琴人最,”爱,他舌尖轻卷,就将到了嘴边的话咽进了喉咙,改了口:“最喜爱的女子。”
虞幼窈笑弯了唇儿,看着表哥。
她眼儿明亮,眉目间藏了山光缱绻,潋滟无比,周令怀心间一荡,不觉就握了她的手:“后人会说,这位韶华正盛的虞姓女子,是斫琴师最……”爱,这个字,再一次在他舌尖滚了滚之后,到了嘴边却是:“喜爱的女子。”
其他人,都不是斫琴师爱重之人。
虞幼窈笑弯了唇儿:“表哥也是我最喜爱的人。”
把“喜”去掉了,他会更开心。
不急,时机就快到了。
等到虞幼窈脱离了虞府的樊笼,她才能随心所欲,毫无顾忌,而不是像现在,便有太多的情深,也要偷偷摸摸地。
这不是爱,是伤害。
殷怀玺喜爱一个人,也要堂堂正正地。
而现在,他是周令怀。
“不过,”虞幼窈话锋一转,就皱了眉:“我还是觉得韶虞不好,不如就叫韶仪,取自《尚书益稷》——箫韶九成,凤凰来仪。击石拊石,百兽率舞。”
周令怀没说话,显然他更喜欢韶虞。
虞幼窈却觉得韶仪更好:“相传箫韶为舜制的乐曲,连续演奏九章,凤凰也会闻乐而来,随乐而起舞。古时有《韶舞》,以六律五声八音协洽,上通神灵,使吉兆来临,韶仪这个名字,不光有来历,还很吉利,我觉得很好。”
周令怀抿了唇,不说话。
虞幼窈方才说,他是斫琴之人,天底下没人比他更了解这把琴,也没有人知道,他斫制这把琴时,又倾注了怎样的心血。
或许,当初他见了窕玉院里的青梧阳桐,起心动念,决定斩了阳桐之木,亲手为虞幼窈斫一把琴时。
却并没有想过,古往今来琴亦通“情”,借琴传情,借琴传意,履见不鲜。
“起心动念”这四个字,只是一个开始。
后来这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他刨制琴材、琴胚、打磨、刷漆、定徽、安足、上弦等等,三十多个工序。
每一道工序,又详细分了很多道小工序,而每一道工序,都需要花费很多时间。
大大小小,加起来数百道工序,但凡哪一道大工序出了错,难得的琴材就毁了,但凡哪一道小工序出了错,就前功尽弃,重头再来。
他不是纯粹斫一把琴,就完事。
是要斫一把比虞幼窈的“稀声”,更出色,能取代“稀声”的好琴,“稀声”具七德,已经是传世名琴。
当世能制七德之琴的人,几乎没有。
周令怀要做就做最好的。
这把琴确实是斫琴师,送给韶华正盛的虞姓女子,而这位虞姓女子,是斫琴师毕生挚爱。
他早前没有想到“韶虞”这个名儿。
虞幼窈自己想出来了,他就觉得,再没有比“韶虞”更好的名字了。
周令怀道:“韶和虞,皆是舜乐名,也意指箫韶之曲,连奏九章,引凤凰来仪之意,与韶仪有异曲同工之妙。”
虞幼窈歪了头仔细一想,就弯了唇儿:“表哥说得也有道理,那、就依了表哥的意思,就叫韶虞吧!”
确定好了名字之后,她反而又觉得,“韶虞”比“韶仪”好听。
周令怀不觉又被她间的步摇花乱了心神:“我便刻隶书铭。”
似乎怕虞幼窈反悔,他取过了琴,翻转过来,底部有一大一小两个音孔,大些的是龙池,小些的是凤沼。
周令怀取了昆吾刀,在龙池的左边隶刻书铭:“箫韶九成,凤凰来仪。”
右边铭书:“韶虞——”
又在凤沼左右分别刻了:“韶光开令序,虞廷百兽舞。”
前一句意指春光美好,后一句相传尧任用舜时,凤凰飞来,百兽在宫廷前起舞。
两句合一起,就是一片太平盛世美好之象。
这是虞幼窈所期待的景象。
刻完了,周令怀在龙池上方,篆刻章印。
虞幼窈凑过去,正是表哥那枚青田冻石琴瑟章印样,她记得,青田冻石是她送予表哥的,上面的琴瑟纹,也是她提议刻的。
第592章 明夕似今夕
“景——止——”表哥最早送她的那幅草书,因章印上刻了小篆体,她也不认得,就理所当然地认作了“景之”。
后来表哥闲来无事,就教她篆体字,她就发现了,小篆体的“之”字和“止”字有七八分相似,就问了表哥。
这才知道,自己闹了个大乌龙。
不下片刻,隶书铭和章印都刻好了。
虞幼窈迫不及待就问:“好了吗?”
周令怀摇头:“刚刻好的书铭,要着色上漆,章印也要涂砂才能完成。”
一般来说,书铭在上弦之前就要先刻好,只是他想给虞幼窈一个惊喜,没确定琴名,就留到了最后一步。
长安已经取来了涂料和朱砂。
漆字和涂砂都是细致枯躁地活儿,上色着漆要均匀,横、竖、点、撇,折等诸多笔画,手法各有不同。
便是刻好的隶书,也不能马虎。
因此,便是简单的过程,也花了一个时辰,才彻底完成,漆字和涂砂,颜色饱满厚重,古朴端雅,也不易掉色。
如此,韶虞琴总算完成了。
长安捧来了一个,黑底剔彩琴盒,只一眼,虞幼窈就挪不动眼睛了。
漆雕与景泰蓝、象牙雕、玉雕,并称四大名旦,又有京八绝之称,其技艺被称之为瑰宝,前朝时,曾经鼎盛不绝,也是到了大周朝,技艺才没落了。
但上好的漆雕,仍然受人追捧。
虞幼窈就喜欢漆雕,早前祖母送了她一个漆雕妆盒,已经是美伦美焕了。
表哥也擅长漆雕,经常做些小件玩意儿送她。
小件的漆雕,制作也不容易,少则一两月,多则三五月。
她的妆台上,摆了妆盒、脂盒,眉染盒等,大多都是表哥送的,花样也多,有剔红的、剔黑的、剔彩、剔黄……
但是!
仍没有,这个黑底剔彩的琴匣更巧夺天工,类似这样大件的漆雕工艺,短则一两年,长则三五年才能功成。
琴盒上,雕了琴瑟在御纹,青绿的缠枝纹青梧树叶,盘踞在黑底的长盒之上,缠绕包裹了整个长盒。
枝叶间,一串串黄绿色的喇叭小花,鲜雅明亮,华净芳妍。
盒面上,红色的长案上,摆了一张二十五弦瑟,琴上置了一张琴。
不需要镶金嵌玉,鲜亮的缠枝纹理,已经美得栩栩如生,惊心动魄。
自从她出了主意,让表哥雕了一个琴瑟在御的刻章后,表哥似乎对琴瑟纹特别钟爱,往常送她的许多东西,都这样的纹理。
表哥雕工好,便是类似的纹理,总能雕出不同的花样。
有那么一瞬间,虞幼窈竟有一种买椟还珠的错觉。
不不不,韶虞琴和琴匣,是名剑装匣,相得益彰。
于是,虞幼窈就有一种,一个生辰,就收了两件巧夺天工的礼物。
匣子里用蚕丝填充了红色的内衬,也不会伤了琴,周令怀小心翼翼地将韶虞琴,捧进了琴匣内,合上了盖子。
他抬眸瞧了虞幼窈。
小姑娘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手里的盒子,笑得神采飞扬,眉眼弯弯,丹唇含艳。
周令怀的双眉像化开的墨一样淡雅,仿佛晕开了花一样,他陡然从轮椅上站起来,青蕖院里的奴仆们,就跟没看到了一样,各做各地事。
虞幼窈却瞪直了眼睛,下意识捂住了嘴,眼里也透了湿润,愣愣地看着表哥。
她不是第一次看到表哥站起来。
却是第一次看到表哥,没有借助任何东西,就像一个普通的正常人一样,轻松就站起来了。
丢掉了手杖,表哥伸长了背脊,挺直了腰背,虞幼窈才发现,表哥比她想象之中还要高大一些。
他就轻描淡写地站在她眼前,修长的身躯,已经罩住了她的娇小。
“表哥你……”的腿彻底好了!
周令怀捧着装匣的韶虞,递到了虞幼窈面前:“闻尔降日,不胜欢欣,处处美景,岁岁良辰,”他轻笑了一声:“窈窈,生辰喜乐!”
虞幼窈捧过了琴匣,眼中的湿意化作了点点星光,迸出了强烈的璀璨。
她看着表哥:“唯愿明夕,似今夕,岁岁年年人常在。”
三年前,也不知道是听谁说过,在生辰这一天许愿,愿望就会实现,于是她许下了这个愿望。
希望今后每一个生辰,表哥都能常伴身侧。
当时,她还懵懂,不知道有些愿望,是不能轻易许下。
三年后生辰这日,她心中的愿望仍然是这个。
不,也许比这个还要贪心。
虞幼窈想到了,沐佛节那日,被她掷到许愿菩提上的许愿锦,上面写着:“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不光希望每一个生辰,表哥都能常伴身侧。
还希望,岁岁长相见。
周令怀表情忡怔,显然也想到了三年前。
虞幼窈将琴匣摆到桌子上,上前了一步,表哥近在咫尺,平常总穿深色衣裳的人,乍然换了一身月白云锦,皎皎如月照湖光。
乍然一站,更是身姿修长,瑰逸玮态,那是如切如搓,如琢如磨,打磨出来的风采,骨之气,玉之德,石之坚,尽一人之身。
虞幼窈内心不知道经历了怎样的挣扎,这才鼓足了勇气,颤着双手,环上了咫尺腰间,犹豫了一下,将小脸贴在眼前的胸膛上,耳朵分明听到了,“咚咚咚”的心跳声。
她不敢确定,这样激烈的心跳是属于自己,还是属于表哥。
表哥身上淡淡的墨香,是经年日久,浸润出来的,透了一丝古仆韵雅:“表哥,你说好不好?”
周令怀低头,小姑娘身段娇小、纤细,只到了他胸口,他一低头,下巴就抵住了她的头,下颚不觉就磨蹭她的头发。
他想到了三年前,小姑娘拉着他的手,眼儿明亮透彻地看着他,对他说:
——唯愿明夕,似今夕,岁岁年年人常在!
——表哥,你说好不好呀!
当时,面对着小姑娘充满了欢喜,雀跃,与期待的眼神,他是怎样回答的?
周令怀将小姑娘,娇小的身段搂在怀里,再一低头,轻柔的吻,就落在她的发顶:“好!”
三年后,他的回答仍是这个。
第593章 缱绻人心
“真好!”虞幼窈很欢喜。
她与表哥在一起,也没太在意男女大防这些规矩教条,可长了年岁之后,很多事就不能像小时候装傻卖乖,假装懵懂。
基于从小大到的教养,男女有别她还是很在意,与表哥也鲜少这样亲呢。
她知道这样不好。
可看到表哥在她的面前,真真切切地站起来了,这是她无数次在梦中才能见到的画面。
她受到了很大的冲击!
便想到了,表哥这些年来承受的一切苦楚,鼻尖突然发酸,眼眶突然发涩,情不自禁就想抱一抱表哥。
以慰他满身风霜,六年惨淡。
也许表哥并不需要安慰。
她只是想这样做了,就做了。
当她的双臂环住了表哥时,她内心也在天人交战,可当表哥强有力的双臂,将她抱在胸前,对她说:“好!”
虞幼窈心中倏然安定。
不过,她也没有忘记,表哥的腿也才恢复不久,若无支撑,大约不能长久站立,连忙推开了表哥。
大约是小姑娘长了年岁,也长了身段,抱起来时也是柔若无骨,幽香盈怀,与小的时候有很大的不同。
他也说不清楚,到底哪里不同。
小时候抱她的时候,觉得很满足。
长大了之后,反正变得不满足了。
长这么大,周令怀这才真正意义感受到了,软玉温香在怀,还没来得及仔细去感受,猝不及防就被推了一把。
这两年来,他已经习惯了拿捏与她相处的尺度、进退,甚至融入了骨髓。
她轻轻一推,便是绵软的力气,周令怀就担心自己孟浪了,下意识就放开了她。
人一放开,就感觉怀里空里了,连心里也是一阵空落。
周令怀这才反应过来,小姑娘难得主动抱他,他其实可以借口,多抱一会的,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周令怀后悔莫及。
虞幼窈已经扶着他坐到轮椅上了:“表哥,你怎么样?站了这么久,腿会不会不舒服?快坐下来歇一歇。”
算了,反正来日方长!
周令怀抚额轻笑,一转头,虞幼窈手脚麻利地倒了一杯温茶,放了一滴灵露,立马送到他手里:“快喝茶缓一缓。”
果然!
他“身体病弱”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解释不清了。
周令怀真不知道,是该高兴好,还是该无奈好。
眼见表哥一杯茶见了底,虞幼窈眼疾手快,连忙接过茶杯,搁到了一旁,满面欢喜:“表哥,你的腿是不是彻底好了,以后不需要借助外物也能如履平地,自由行走吗?”
眼见为虚,还要耳听,才能为实,周令怀颔首:“已经好了大半,想要恢复如初,还需要三五月的调理。”
这是有灵露加持的原故。
换作其他人,至少要一年半载,才能逐渐恢复如常,也仅仅只是“如常”,如常走路、活动,但腿上留了根疾,剧烈活动却是不能了。
而他却能恢复如初,和从前一样。
“太好了。”虞幼窈眉开眼笑,甚至比方才收到了韶虞琴,还有美伦美焕,巧胜天工的漆雕琴匣,还要更欢喜、激动。
欢喜过后,她又呶了嘴儿:“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她轻晃了小脑袋,头上的步摇花,一阵花枝颤动,蝶飞花舞,晃花了周令怀的眼睛,他不觉就抬手,轻碰了一下花丛里的采花蝶。
蝶翅轻盈地颤动着,就像……
方才小姑娘抱住他的腰时,娇小的身段,在他的怀里颤动,那样温软美妙。
令他心跳倏然加速。
甚至连耳边都是擂鼓一般的心跳,震砾了心胸。
周令怀身体一热,陡然握紧了轮椅扶手,不敢再继续往下想了:“打算给你一个惊喜。”
“表哥今天给了我许多惊喜,韶虞琴、琴瑟在御缠枝梧桐剔彩琴匣,最大的惊喜,还是亲眼看到表哥真正站起来了。”虞幼窈“咯咯”地笑,声音娇啼莺啭,咽婉悦耳。
她描了“见山黛”,山眉水目,笑起来时山光缱绻,水光潋滟,笑声更是娇入人心,绵软入骨。
周令怀心神一荡,半身都酥麻了,他要用力握住,轮椅的扶手,才不至于让自己失态。
目光怎么也不受控制,落在小姑姑的丹唇上,玫瑰的口脂,娇艳欲滴,笑起来时,却是旖旎含芳,缱绻人心。
周令怀觉得口干舌躁,该说些什么,转移一下注意力:“表妹头上的步摇花很是别致。”
虞幼窈抬手摸了一下:“是祖母早上送我的生辰礼物,好不好看?”
她轻晃了一下头,步摇花蝶飞花颤,绚丽灿烂,周令怀喉咙一哑:“好看!”
霞影纱,步摇花,见山黛,脂香艳。
小姑娘终于成大了。
不急,再等一等——
再等一等——
快了!
虞幼窈抱着礼物,心满意足地和表哥一起回了窕玉院。
虞霜白姐妹三人,虞善言兄弟三人,并大房虞兼葭、虞善思,都已经过来了。
虞清宁老实了许多,祖母允许她每日上家学,只是依然不许她随意进出院子,自然就没有过来。
芜廊下摆了几张条案,上头摆满了瓜果、点心,零嘴等。
见虞幼窈回来,虞霜白一下就瞪直了眼睛,蹭蹭地跑过来,绕着虞幼窈转了一圈,一脸惊艳:“啧啧啧,大姐姐今儿可真好看,瞧瞧这身银红的霞影纱,真正是灿若烟霞,还有头上的步摇花,我眼儿都要晃花了,换个人都要压不住,这份瑰色艳光。”
虞莲玉也附合道:“披罗衣之璀粲兮,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瑰姿艳逸,仪静体闲。”
虞芳菲吐了吐舌:“大姐姐既美又贵,浓妆淡抹总适宜,哦,天姐姐天生丽质,这个【妆】是装扮的妆,不是妆容的妆。”
虞幼窈无语了:“你们都没看到我抱了什么东西吗?”
坐在一旁的周令怀,只手握拳,抵唇轻笑。
虞幼窈一路抱着琴匣,迫不及待想要炫耀心思,简直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分明是抱着琴匣,虞霜白蹭蹭跑过来时,就变成了捧了。
因为,捧着更容易叫人看清楚。
第594章 坑弟的哥
哪知不光虞霜白,是个睁眼瞎,连后面跟来的虞莲玉,虞芳非也是没看懂小姑娘得意的心情,倒是把她这个人夸了一通。
就一言难尽了。
“这是漆雕剔彩?”虞霜白眼儿又直了,只觉得这长匣美轮美焕,灵动鲜明:“天啊,我还没见过,这么大件的剔彩,大姐姐快给我看看……”
一边说着,就要伸手去接。
虞幼窈侧身躲过:“这是表哥送我的生辰礼物,只能看,不能摸,免得不小心弄坏了。”
瞧她一脸神气劲,得意都写在脸上了,虞霜白翻了个白眼儿:“漆雕剔彩听说历经千年,不腐朽、不褪漆、不掉色,怎么可能摸一摸就坏了的。”
虞幼窈理直气壮:“万一呢?这么大件的漆雕剔彩,从设计、制胎、涂漆、描样、雕刻、磨光等十几道工序,表哥足足花费了三年多才好的,肯定要小心一点。”
字字句句全是炫耀,让虞霜白好一阵无语。
不过她也听说大型漆雕剔彩十分贵重,民间几乎已经绝迹,最好的,那都是皇室贵胄们的陈设品。
这么长的匣子,已经能算得上大型物件,确实得小心点。
碰坏了就可惜了。
虞幼窈进了庑廊,小心翼翼地将匣子往桌上一搁,就道:“你们看吧!”
羡慕完了琴匣,等盒子一打开,估计又要羡慕韶虞琴了。
不光虞霜白几个,连一向稳重的虞善言,不喜欢凑作堆的虞兼葭,也不觉围到了桌子旁,连眼睛都看直了。
虞善言惊叹不已:“我听说,雕漆在光滑柔软、易于变形的漆层上进行雕刻,极其考验功力,素有“出刀无悔”之说,尤其是大型刻画,没有数十年的功力很难下“笔”,比玉雕,象牙雕等,难得太多了,所以漆雕曾在前朝时,鼎盛一时,后经历战乱之后,手艺一度险些失传,好的漆雕剔彩,市面上十分少见,周表哥太厉害了……”
虞善信也是一脸唏嘘:“三年啊!不是三天,也不是三个月,更不是三百天,而是三年,一千多天,周表哥可真愿意为大妹妹花心思。”
眼前的缠枝梧桐纹剔彩匣,灵动鲜明,几乎刺痛了虞兼葭的眼睛。
三年前,虞幼窈生辰,周令怀送了亲手篆刻的桃花冻石章印。
两年前送了什么?
对了,是周令怀从五台山弄来的歇龙石。
十几块歇龙石,经周令怀妙手,变成了浑然天成的景观石,屋里摆上一两块,不仅美观大气,整个屋里都透了凉爽。
一年前,送了一幅《菩萨蛮》的巨幅画作。
听说这幅巨作,耗费了两年时间才画成,一拿出手,就惊艳了虞府所有人,二叔更是赞不绝口,说此画神、骨、形、意俱全,乃当世少有之佳作。
而今年,又是耗费三年才完成的剔彩缠枝梧桐纹匣。
都是做表妹的,周令怀偏就对虞幼窈一个另眼相待。
虞霜白的脸,险些都怼到琴匣上去了,羡慕地瞄了虞幼窈一眼,又幽怨地瞪了虞善信和虞善言一眼。
虞善信被她瞪得毛毛地,警惕地问:“二妹妹,你看我做什么?”
虞善言悄悄退了一步,整个人都被虞善信高壮的身体挡了大半。
果然!
虞霜白一脸悲愤:“都是做哥哥的人,为什么差别这样大?”
虞善言搔了搔头,一脸耿直:“呃,话也不能这样说,虽然都是做哥哥的,但表哥和亲哥本来就是有差别的吧!”
当表哥的,都要比亲哥的好,他还有理了!虞霜白狠跺了一下脚:“你、你还气我!”
虞善信实在不明白,她到底在生哪门子的气,一脸地莫名奇妙:“这不是实话吗?怎么能是气你呢?”这还不算完,末了他又补充了:“再说了,周表哥对大妹妹好,又不是一天两天,连三妹妹都不气,你是哪门子来得气。”
大房二房都分了家,周表哥再厉害,也是大房的人,花心思对大妹妹好,不理所当然吗?
最该气的人,不该是同为大房嫡女的三妹妹吗?
周表哥可从来没花心思,帮三妹妹做过什么!
虞兼葭无故躺枪,简直是扎心了难受,连微笑的表情都有些勉强了,只好垂下头。
虞霜白瞪大了眼儿,可劲地瞪他:“周表哥对大姐姐好,那是他们兄妹情深,我是在气这个吗?你、你这是想讨打……”
虞善信恍然大悟:“原来是你是在气,我对你不如周表哥对大姐姐好,你这气真是好没道理,这世间又不是人人都像周表哥一样本事大,你气我,也没法了……”
“还说你不是在气我,你讨打……”虞霜白气结,拎着裙子,就追着虞善信打。
她都生气了,哄她两句怎么了?
不哄就算了,还故意火上浇油,本来也不是真生气,叫他这二楞子一言两语,就真气得不轻了。
对比周表哥对大姐姐,她这两个哥哥,一个整天读书,不能分心,一个天天练习,往外头跑,对她这个亲妹妹,还真忽略太多了。
大户人家的兄弟姐妹之间,大抵都是如此,家教森严一点的人家,女儿家一到了十二、三岁,连自己的父亲,兄、弟,也都要避讳着。
可是,虞府有了一个周表哥,都是一大家子,哪能没个比较。
她只是说说,又不会真为了这种事而生气!
虞善信被追得上窜下跳,跟猴儿似的,跟着武功师傅,学了三年的武功,飞檐走壁不在话下,惹得虞幼窈几个,笑声连连。
“你站住,不许跑……”
“傻子才站着让你打……”
“再不站住,我就告诉父亲,你欺负我……”
“都是做哥哥的,为什么你就追着我一个人打,不追着大哥哥打?”
也不等虞霜白回答,虞善言已经迅速开口:“因为你欠打,你看,我就从来不会惹二妹妹生气。”
这坑弟的哥,也没谁了!
果然!
虞霜白一听了这话,就嚷道:“没错,就是因为你欠打,你咋就不反思一下,都是做哥哥的,我为什么不追着大哥哥打,偏要追着你打?”
第595章 关山月
两人闹腾了好一会儿,直到虞霜白跑不动了,弯腰捂着肚子直喘气,虞善信这才良心发现,做小伏低地道了歉,兄妹俩又言归于好了。
虞幼窈笑得肚子都疼,也隐约明白了,二妹妹和二哥哥之间,才是正常兄妹相处的样子。
她和表哥好像有些……
她抿了抿唇!
笑完了之后,虞霜白喝了茶,吃了果子,人也缓过神来了,就好奇问:“大姐姐,这个匣子是装什么用的?”
这么大一盒匣子,一时还真让人想不到,能做什么用,总不会特意做个空匣子当摆设吧!
虞兼葭又瞧了匣子,只一眼,就好像被灵活鲜明,刺了眼睛似的,轻颤了下眼睫,就垂下了眼睫,挡住了眼底的羡慕,低声道:“这长度,应该是一个琴匣。”
虞莲玉连忙问:“大姐姐,真的是琴匣吗?”
虞幼窈笑弯了唇儿:“三年前表哥说要帮我斫琴,就顺手做了一个琴匣,毕竟好马配好鞍,好琴也佩一个好匣,才有相得益彰呢。”
“顺手”二字,听得虞霜白又翻了白眼。
花了三年才做出来的,这能叫“顺手”?
怕不是对“顺手”二字,有什么误解?
明晃晃炫耀的,都快写在脸上了,羡慕不来,谁让她没有一个,像周表哥一样有本事的哥哥呢?
虞芳菲关注到了重点,睁了眼儿:“所以,琴匣里装了周表哥送你的琴吗?”
虞幼窈点头:“对呀,琴和琴匣都是表哥送我的生辰礼物。”
这都过了三年,要不提这荏,虞霜白差点都忘记这事了,连忙凑到了桌子前:“周表哥斫的琴,快让我们瞧一瞧。”
连虞善言几人,也都很感兴趣。
虞兼葭满心不是滋味,却也想亲眼见识一下,周令怀亲手斫制的琴,是什么样的,是不是跟他作画,雕刻一样厉害?
虞幼窈从善如流,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琴匣,将韶虞琴抱出来,摆到了桌子上。
蜜色的琴身流光溢灿,凤栖梧桐的样子,更是精致华美。
君子六艺,其中就有“乐”,就算是虞善信,也能磕磕巴巴地弹两首曲子。
他们虽然不懂琴,可接触过琴,就有了比较,虽不懂得鉴赏,也都见过世面,也能分辩出好坏。
这琴琴流畅华美,由内而外透了一种贵美气息,忍不住好一阵唏嘘。
“天啊,这是周表哥斫的琴吗?这也太美了叭!”
“周表哥也太会了……”
“好厉害啊……”
“……”
虞幼窈听着大家彼此起伏的惊艳赞叹,抿着唇儿笑,没说这把琴九德具全,毕竟琴音好不好,要弹过了,听过了才能知道。
虞兼葭有些心烦意乱。
两年前,父亲寻访名师,为她订做了一把“冰玉”琴,因其声清亮如玉,取了此名。
桐木松透性极佳,琴音明亮醇厚、有金石之韵,但稳定性,长久性,却略逊了杉木一筹。
不过桐木年份愈久,材质会更密实,就能弥补这一缺陷。
最初她是不愿逊了虞幼窈一头,但年份久的桐木太稀有,哪家有了这样的好物,不是自己藏掖着,哪能拿出来舍了旁人?
不得已之下,她才选择了三百年的杉木,不世绝响“九霄环佩”,就是用杉木斫制,也不会差了虞幼窈太多。
却没想到,这把琴经名师斫成,却是一把难得的杉木琴,色泽金黄,冰丝为弦,琴音清亮,清透细腻。
连叶女先生也是赞不绝口。
虞兼葭擅琴,也懂琴,只一眼就瞧出了,周令怀斫琴的这把琴浑然天成,不见一丝匠气,足见技艺之高绝,“冰玉”不如甚多。
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外强中干?!她略怀恶意地想。
这会儿,虞霜白在问:“这把琴叫什么名儿?”
虞幼窈又弯了唇儿:“此琴名——韶虞,是我取得,表哥刻了隶铭,韶光开令序,虞廷百兽舞。”
虞善言一击掌:“这个名儿取得好,传说中,舜先封于虞,建国以称虞,史称虞氏、虞舜,舜作乐,也称韶、虞之乐,舜仁治以民,德传天下,后才有了虞廷百兽舞,凤凰来仪,样歌舞升平的太平景象,甚好,甚好!”
自己取的名儿,得了旁人肯定,虞幼窈很高兴:“表哥也喜欢这个名儿。”
其实,她在韶仪和韶虞之间,最终取了韶虞这名,正如大哥哥所说这一般,期盼着明君以治,太平盛世,韶虞之乐,韶舜之德,能流芳后世,永垂不朽。
虞莲玉琴艺也好,难得见到这样的好琴,也是激动不已:“大姐姐,不如你来弹奏一曲,让大家听一听这把琴的音色?”
大姐姐学琴也有三年,却比她们打小学琴,也不逊什么,所以她才会有此提议。
虞幼窈正有此意,连忙命人置了香案,焚香净手,显得十分郑重,手指一挑弦,古朴苍茫的琴声自指尖流泄。
有一种“明月出天山,苍茫去海间”的苍茫浑厚。
有“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的豪迈大气。
亦有由“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的悲怆真挚。
更有“戍客望边色,思归多苦颜”的婉转柔意。
《关山月》是小曲目,虞幼窈反复弹奏三遍,乐曲终于停了。
但结尾一句“高楼当此夜,叹息应未闲”的余韵,却久久地扣人心弦,令人回味无穷,心中怆然而不止。
周令怀感受犹深。
虞善言也是怔然良久,才赞道:“大妹妹琴艺了得,一首《关山月》气魄浑厚,纯朴自然,”他忍不住瞧了周令怀一眼,补充一句:“不愧是名师出高徒!”
虞幼窈弹得太好了,就忘记听琴的初衷是为了鉴琴。
这是虞兼葭第一次听虞幼窈弹琴,比较的心思,也倏然淡下来了,倒不是说,她的琴艺不如虞幼窈。
而是!
她五岁开始背琴谱,七岁正式学琴,距今已有六七年了,可虞幼窈仅学了三年,就赶上了她六七年的功底。
原本在琴艺上的优越感,也是荡然无存,也不禁生出了几分灰败沮丧的情绪来。
第596章 公开处刑
虞兼葭心里不舒服,突然道:“这把韶虞琴以桐木斫制,其材奇、古,其音松、透,其声静、润、圆、清、匀,九德备具,以此琴弹奏的曲子,也是此曲应是天山有,人间难得几时闻,几乎能和不世绝响相媲美了。”
虞幼窈眼儿闪闪发亮,忍不住瞧向了表哥。
周令怀表情一淡:“此言差矣,琴有九德,可能弹出九德的,却是人,世有伯乐,而后有千里马,然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
他转头瞧了虞幼窈,被虞兼葭夸了琴,就弯了唇儿傻乐,眼中透了得意欢喜,仿佛虞兼葭夸了他,比什么都开心。
也不想一想,虞兼葭是话对意不对。
仿佛虞幼窈这一首《关山月》能弹好,不是她自己琴艺好,而是因为琴好。
思及至此,周令怀淡淡瞥了虞兼葭一眼:“好琴配佳人,才是相得益彰,”他意味深长地问:“三表妹,对吗?”
虞幼窈弹奏曲子的目的,原就是为了鉴琴,她夸韶虞琴好,这也没错,任谁也不会觉得,她这话有什么不妥。
可周令怀这一番话,无形之中就将她不堪的心思公开处刑。
令她无所遁形。
顶着周令怀淡漠的目光,虞兼葭大气也不敢喘了,不觉就咬了一下唇儿:“却是我短见了,周表哥说得对,再好的琴,若是弹奏的人不行,也弹不出其中的好来,大姐姐学琴三年,琴艺竟也如此了得。”
补救的话也说得也是漂亮。
可惜有人并不卖账。
虞霜白撇了撇嘴儿:“那是当然,大姐姐学什么都快,三年都已经赶上我们六七年的功底,比较不来,也羡慕不来”
这话直白又扎心,令虞兼葭气儿一憋。
虞莲玉性情柔顺,柔声道:“我们同叶女先生学琴,虽不能与大姐姐相比,但所学所得已经胜过许多同龄人,况且三姐姐的琴艺,向来是我们姐们之中最好的。”
这话已经很真挚了。
可听在虞兼葭耳里,却是刺耳极了,先说不能与虞幼窈比较,又夸她琴艺是姐妹之中最好的,明显是捧了虞幼窈,又踩她一脚。
虞芳菲也道:“虽然没听过周表哥弹奏的曲子,但我听说,精通琴艺的人,未必是斫琴师,但斫琴师,一定精通琴艺,韶虞琴九德具全,周表哥的琴艺,自然称绝,大姐姐是周表哥的高徒,琴艺当然好啦!”
虞幼窈瞧了虞兼葭一眼,笑了笑:“《关山月》只是小曲目,弹奏并不难,若论功底,我却不如你们扎实。”
这话说到这儿,就到此为止了。
虞善思就坐在周令怀身边,两眼放光地看着剔彩琴匣,小声问:“周表哥,你能不能教我做漆雕?”
周令怀对虞善思谈不上喜欢,也算不上厌恶:“为何要学漆雕?”
虞善思忍不住看了虞幼窈一眼:“我喜欢漆雕,大姐姐很喜欢。”
刻艺师都很受推崇,虞善思课业并不出色,却在刻艺上,难得展现了几分天赋,这也为他的平庸增色不少。
他虽然压低了声音,却也没有避讳外人。
虞幼窈和虞霜白姐妹们,聚一起讨论衣饰美容的话。
虞兼葭也没有凑过去,恰巧就听到了虞善思方才的话,感觉胸口好像被人打了一拳,闷闷地疼。
因为虞幼窈喜欢雕刻,虞善思就荒废学业,和夫子学雕刻,从小娇生惯养,没吃过苦,也没受过疼的人,为了学雕刻,十个手指头都是伤,也是一声不吭,就是为了在虞幼窈生辰的时候,亲手雕刻一件东西,送给虞幼窈!
因为虞幼窈喜欢漆雕,他还要学漆雕来讨好虞幼窈?!
虞善思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可她这个嫡亲姐姐,在他心中,竟还不如虞幼窈这个异母姐姐来得重要?!
七年的姐弟情份,竟也敌不过他和虞幼窈三年的相处吗?
一种被背叛,被忽视,被冷待的愤怒,在虞兼葭心底萦绕不去。
她恨不得冲上前,一巴掌挥到虞善思的脸上,将他彻底打醒,也好叫他知道,谁才是他的亲姐姐。
可是!
虞兼葭攥住了五指。
周令怀颔首:“我屋里有关于漆雕工艺的相关书籍,一会使人给你送去。”
却没说要教他的话。
虞善思却很高兴:“谢谢周表哥!”
漆雕是很珍贵的工艺,周表哥肯送书给他,他已经很高兴了,一些基础功底,他可以和工匠学。
等基础扎实了,再厉害一些的,可以在书上学。
到了明年大姐姐生辰,他也可以做一个漆雕送给大姐姐。
虞兼葭再也忍不住了,提醒道:“四弟,你想要学漆雕工艺,这也是好的,可千万不要因为外物迷了心神,荒废了学业,以免让父亲生气。”
话里话外,掩不住对他的担忧劝慰。
可最后一句,却虞善思心里不舒服,连兴奋的表情,收敛了一些:“我知道了,三姐姐。”
母亲病在静心居里,亲姐姐也在庄子里休养,鲜少回府,父亲待他不如从前宠爱,又因他课业平庸,父亲对他的厚望,也淡了下来。
他时常听到下人们在背地里说:“杨大夫人犯了大错,老夫人和大老爷恨透了杨大夫人,若不是杨大夫人为大老爷生下了嫡子,大老爷早就休了杨大夫人。”
这让虞善思意识到了,他再也不是虞府大房,金质玉贵的独子。
在他低落沮丧、不安惶恐的时候,三姐姐在庄子上休养,是大姐姐送来了,她从前学过的蒙书。
也是因此,他课业长进了许多,虽不如何出色,却也没有落后太多。
大姐姐不像三姐姐,会对他轻言细语,嘘寒问暖。
可大姐姐却让他,在失去了母亲的庇护,父亲的疼爱,连课业也不出色之后,却依然能安心信任,不用担心在府里,会受到不平的待遇,承受异样的目光。
到了下午,虞宗正和虞宗慎相继下了衙门。
江姨娘也置办好了家宴。
长辈们都为虞幼窈准备了生辰礼,没等虞幼窈自个炫耀,虞霜白就已经嚷嚷道:“有周表哥珠玉在前,你们送得礼物,都黯然失色了。”
第597章 榴花如火
虞老夫人一点也不意外,只是好奇地问:“你周表哥今年送了什么给你大姐姐?”
虞宗正和虞宗慎也是大感兴趣。
姚氏搁下茶杯,连茶也不喝了。
虞霜白一脸唏嘘:“我可不能说,总得给大姐姐炫耀的机会才行。”
一屋人哄堂大笑,却也被她唏嘘的态度吊足了胃口。
虞幼窈瞪了她一眼:“石榴花三件,是不想要了?”
“大姐姐,我错了,我错了还不成吗?”虞霜白一听,蹭蹭地凑到了大姐姐跟前,赶忙做下低伏赔不是。
正值人间四月天,榴花如火,红似荼。
大姐姐采了如火似荼的石榴花,做了石榴花水,清盈爽肤,提取了石榴花精露,令人气色红润娇润,还做了石榴花口脂,娇艳妍丽。
不光是她,连虞莲玉,虞芳菲都凑了过来,端的端茶,打得打扇,可把一屋的长辈,看得笑声不止。
姚氏也是眼神一亮。
这几年来,家里都习惯用虞幼窈做得油膏、香脂。
虞幼窈喜欢香药,身边调教了几个得用的丫头,做来也不费力,长辈们更不会白拿她的东西,总会从旁的地方补偿给她。
虞幼窈也是哭笑不得:“一会儿去我屋里拿,真是怕你们了……”
小辈们嘻闹,虞宗正也不知怎么就看了二弟虞宗慎一眼。
想着从小到大,他都被二弟压了一头,就连娶妻,母亲也要牺牲他,为二弟铺路,要说怨恨也不至于,嫉妒、不甘却是真。
可这一刻,虞宗正突然有一种扬眉吐气之感,他虽然处处不如二弟。
可他的嫡长女,比二弟的女儿强。
虞宗慎手指轻颤,垂眸看着手中的茶杯,耳边是娇莺婉转的笑声,清脆明亮,听在他耳里,不觉就恍惚了心神。
那一年,榴火灿烂如火,他去了泉州,意外结识了谢大爷。
第一次去谢府拜访时,他站在湖上的白玉桥头,湖里碧叶连天。
谢柔嘉穿了石榴花绫纱裙子,站在一棵石榴树下,指挥丫鬟压着石榴枝,踮起足尖,捻花入篮,她身段轻盈纤细,榴花如火,她如荼,隔了一段距离,依稀听到,她声娇婉,如莺啭,声声入耳。
后来,他时常借口海上的事出入谢府。
谢府虽是商户,可无论见识、心胸,还是眼界,都绝非等闲,他心中妄念暗生,却始终碍于门当户对,不敢贸然表露。
谢府不是那么容易糊弄。
在没有得到母亲首肯之前,他连心思也不敢坦露任何人知道,担心唐突了谢柔嘉,更担心谢府知道他心怀不轨,不允他出入谢府……
他考中了榜眼,入了翰林,是“储相”,母亲一直希望他能娶个门当户对的媳妇。
母亲是孀妇,多年来为了他和大哥受尽了苦楚,他也不能让母亲失望。
如此一来,他就要让母亲知道谢府于他有恩,对他的仕途有益。
他利用《海图策》立功,替谢府向皇上请功,声称他能完成《海图策》,谢府功不可没,后期开了海禁,还尚需谢府顶力襄助。
果然!
皇上恩赏了谢府,对谢府十分看重。
他还窜唆谢景流考功名,有了功名在身,谢府就不是单纯的商户。
诚然,那时谢景流连秀才也没考,可是他也不急。
谢景流惊才绝艳,更胜他三分,只要说服母亲,晚一两年替他订亲,谢景流惊艳之才,迟早会遍传天下。
到那时,一切都顺理成章。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
屋里顿时响起了此起彼伏听赞叹,唏嘘,抽息声,虞宗慎手上一抖,一直端在手里的茶杯一晃,茶水洒到了手上,连袖子也湿了一片。
他收敛了心神,搁下了茶杯,抬眸看去。
首先入眼的是,鲜活明亮的缠枝梧桐纹剔彩琴匣,首先就想到了,摆在乾清宫八宝阁上,一尊半人高的牡丹纹剔彩花瓶,是前朝传下来的,时隔千年,依然光艳如昔,可两相一对比,无论是刻艺,还是工艺,牡丹纹剔彩花瓶,还逊了一筹。
接着,就看到了摆在匣里的七弦琴,又是惊艳了一瞬间。
耳边是各种惊艳赞叹的声音——
“今儿可真正大开眼界……”
“这花了三年斫制的琴,就是与普通琴不一样……”
“令怀琴棋书画,雕刻,漆艺,斫琴等样样皆精,都不知道还有什么是他不会得……”
“从前京里有传闻,周厉王殿下为了讨,当时还没嫁进王府的王妃开心,寻了不少擅漆雕的匠人,学了漆雕手艺,今有令怀,为了讨表妹欢心,花了三年,做了这个琴匣,哎哟喂,咋就觉得好笑呢……”
“咱们令怀可真是了不得啊,整个大周,也找不出第二个……”
“……”
听到所有人都在夸表哥,虞幼窈心中既骄傲,又欢喜,忍不住看向了表哥,他眉目如墨一般化开,透了安闲,与在这喧嚣热闹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似是注意到他的目光,周令怀抬眸。
虞幼窈一下就陷进他眼里。
刹那间,星河揽尽,一片璀璨。
到了亥正,家宴也散了。
虞幼窈与表哥一起出了北院,倏然回首,北院静寂无声,竟有一种繁华过后尽肃索的寂廖。
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味,绕在心怀。
“窈窈——”周令怀唤她。
虞幼窈倏然回神,看向了表哥,不觉弯了唇儿:“怎么啦?”
周令怀也弯了唇:“我送你回窕玉院。”
虞幼窈点头:“谢谢表哥!”
夜深人静,抄手游廊上,挂着稀疏的灯笼,灯火阑珊,光影随行,缱绻人心。
等到了窕玉院门口,周令怀要回青蕖院。
大约是这一路灯光氤氲,融融地溶进了心里,虞幼窈突生了一种青涩,朦胧的感受,她看着表哥转着轮椅,就要回去,不知为何,心里就有些不舍。
“表哥!”虞幼窈唤了他一声。
周令怀手一顿,轮椅停下了下来。
虞幼窈拎了裙摆,跑到了表哥跟前:“刚才忘记了对表哥说,晚安了,”她心跳得厉害,心里七下八下,慌乱成了一团麻:“晚安!”
第599章 真是要命
小姑娘站在灯笼下,红色的灯影,当头洒落,白玉娇颜也透了柔媚朦胧,和他说话时,总要特意弯了腰,看着他的眼睛,细腰轻轻盈折,便只是豆蔻梢头,竟也显露出了姣好身段,尤其是身上的霞影纱,在朦胧的灯火下,如烟似雾,宛如灼灼夭华的桃花瘴。
动人心魂,也撩人心弦。
周令怀喉咙发哽,声音也沙哑得厉害:“晚安!”
“景止哥哥,”虞幼窈笑得眉眼弯弯,晶亮的眸子,在灯火下,含了水光表般清盈:“明天见!”
周令怀胸腔止不住地震动,就见小姑娘,拎着霞影纱做得袖子,已经从他身边跑开,心中陡然生出了一种强烈的冲动!
“窈窈——”他张口唤了她。
虞幼窈“嗯”了一声,倏然转身。
霞影纱的裙子在脚边绽放,宛如榴花灿烂,两人隔着距离,彼此凝望,像隔了千重山水一般,缱绻如水。
已是夜深,四下寂静已无人。
周令怀倏然站起来,踩着落地的稀疏灯水,挟一身朦胧缱绻,到了她面前:“方才叫我什么?”
虞幼窈缓缓睁大了眼儿,大约是瞧惯了,表哥坐在轮椅上的样子,乍然见他站起,便不是头一次了,却还是为他的修长与高大感到震撼。
就被他这一身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经历了种种磨难苦痛,打磨后的矜贵雍容,给夺了气势,不觉就娇柔了起来。
方才不经大脑,就叫出来的称呼,这会儿也有些羞于启唇:“表、表……”
周令怀倏然上前一步。
虞幼窈心中一慌,不觉就将到了唇边的“哥”字,咽进了喉咙里,下意识退后,一只脚的后跟抵住了墙。
周令怀又上前一步:“不是这个!”
“我……”虞幼窈另一只脚,向后一退,后背倏地抵上了一堵坚实的墙壁,前有表哥,后有墙,这她有一种无所遁逃的宿命感。
“乖——”周令怀低哑的声音,宛如琵琶弦奏,耳鬓厮磨,切切私语,带了点蛊惑,一点引诱,道:“叫,景止哥哥!”
幽咽泉流冰下难——
虞幼窈倏然想到了这一句诗,此时,表哥的声音,就像水在冰下流动,却受阻艰涩,低沉、哑咽断续。
字字句句,仿佛挑动了她心中的琵琶弦。
虞幼窈认命地低下头,轻颤着声音,小声地喊:“景、景止哥哥——”
夜色一寂——
虞幼窈听到了夜风微凉,“沙沙”地吹过树稍,地上树影婆娑,不知名的虫鸣在耳边鼓噪,喧嚣又寂静。
她声如咽啭,宛转娇啼,含了一缕缱绻的娇怯。
“景止哥哥”像花儿一样,在她唇边绽开,颤栗地打了花摆子,娇声不绝,嗔意不止,透了一抹青涩。
周令怀不觉就想到了,青蕖院里种了一株青梅树,每一年青梅挂果时,一颗颗青绿的果子,挂在枝头,惹人眼目。
就算知道青梅果青涩,却总忍不住想要摘下一颗,轻轻咬一口,任由那酸,那涩冲进了喉咙里,酸意透体后,那一缕芳甜,却总令人贪恋不止。
周令怀垂眼,小姑娘低着头,头上的步摇花在稀疏的灯火下,璀璨耀眼。
他伸手出手,挑起了她的下颚,鲜妍明亮的脸儿,在稀疏阑珊的灯火下,朦胧美好。
“表……”虞幼窈下意识唤他。
周令怀嘶声道:“再叫一遍。”
“景、景止哥哥——”虞幼窈脑子一白,张了张口,声音未经大脑就已经喊出来了。
她喊景止哥哥时,声音娇颤着,尾音像带了勾子一样,能把人的魂儿也勾没了,一点也不像平常,喊她“表哥”时,温软甜糯,透了欢喜的声调。
周令怀弯了唇儿:“再叫一遍……”
“景止哥哥——”
她话音未落,抵了墙壁的身子,就落入了宽阔又坚实的怀抱里,虞幼窈愣了一下,鼻间萦绕了淡淡的香药,及一丝一缕的墨香。
周令怀低哑一笑:“真是要命!”
虞幼窈抬起双手,缓缓地,轻轻地,抱住了表哥的腰,小脸贴在表哥胸前,这一次她听得很清楚,耳边“噗咚”,“噗咚”一鼓一震的心跳,是表哥的。
不知为什么,她心里突然很欢喜。
这一次,周令怀真切地感受到,虞幼窈娇小的身子,柔若无骨一般娇软,陷在他的怀里,轻轻地娇颤着。
没抱上的时候,牵肠挂肚。
抱上的时候,又思之若狂。
等等,再等等,周令怀轻叹了一声,终是放开了她:“明天见。”
虞幼窈怕他走了,纤细的手指捏着他的衣袖。
周令怀就又想到了,初入虞府那日,小姑娘也是这样,小心翼翼地捏了他一角袖子,那时候,小姑娘雪玉圆润,娇俏又可爱,指尖白白地,不像现在纤妙尖细。
周令怀手臂就僵了一下:“怎么了?”
“没、没怎么了,”就是突然舍不得表哥走,后面的话到了嘴边,虞幼窈反应过来,手指像烫了似的,连忙放开了他的袖子:“晚安!”
说完了,她拎起裙子,落荒了要逃。
周令怀鬼使神差拉住她的手。
虞幼窈这么猝不及防,就撞进了他的怀里,鼻尖撞得生疼,又酸又辣,令她不觉就红了眼眶,仰头看他。
玫瑰花的口脂,在灯火下鲜亮美好,如花一般娇艳欲滴,轻盈地颤动着。
脂香艳,口亦含芳——
周令怀不觉就低下了头,鼻尖碰到了她的,近在咫尺的唇儿,唇间柔腻的纹理,一丝一缕地撩了他的心弦。
虞幼窈睁大了眼睛,愣愣地看着表哥,有些不知所措,但更多的还是茫然懵懂。
周令怀倏然抽离,陡然将娇小的姑娘,按在了自己的怀里,一低头,就在她发间落了一个轻柔的吻,一吻抽离:“快回去吧!”
虞幼窈茫然地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进了窕玉院。
直到虞幼窈消失在拱门口,周令怀这才喘了一口气,夜凉如水,周令怀坐着轮椅,缓缓地回到青蕖院,渐渐冷却了一身的躁热。
却冷却不了,内心深处那不断叫嚣的躁动。
这天晚上,周令怀做了一个梦。
第599章 宗室
梦里,他拉住了虞幼窈的手,虞幼窈撞进他怀里,灯火阑珊下,她的唇儿却脂香含芳,撩动心弦。
他气息浓烈,心跳如擂鼓,不觉就低下了头,鼻尖抵上了她的。
这一次,他没有抽离。
本是气势汹汹,临到落下,却变得小心翼翼,青涩而不知章法,痴迷却又彻骨温柔,虞幼窈眼周一片娇红,眼儿湿润,水瞳里薄红潋滟,眼睑上还沾了泪珠儿,宛如一朵娇杏,娇怯无辜,却又柔媚如水。
平生头一次,周令怀生出了一种想要欺负她的冲动。
一直把她欺负到哭。
周令怀蓦地醒了。
深夜,房间里只留了一盏小灯,罩着灯罩,越发的昏暗朦胧。
他汗湿了鬓发,浑浊地喘吁声,混杂了凌乱的呼吸,在幽暗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尾椎处还残余了难以言喻的酸麻。
似难耐,又欢愉,销骨蚀魂。
周令怀终于知道了,为什么小的时候,抱着娇小的姑娘,只觉得心满意足,而长大了之后,反而会“欲”求不满了。
动心而生欲!
欲则生念。
虞幼窈让他动情生欲。
兀自喘吁了半晌,周令怀直起身,坐在床沿,拿起摆在床头小几上的茶壶,仰头,直接往嘴里灌。
喉结弧线起伏,有茶水,从喉咙结滑下。
一壶水喝了大半,周令怀这才感觉身上的躁热慢慢平复一些。
外头值守的长安,听到动静,唤了一声:“少爷?”
周令怀皱眉,瞧了一眼白色的中裤,声音沙哑:“打一盆水进来,被单也换掉。”
一夜无梦,虞幼窈醒来时,屋里还有些昏暗,黑檀木圆桌上,梧桐纹琴瑟剔彩琴匣色泽明亮,脂色光莹。
大约是表哥对她实在太好了,令她不觉就有些持宠生“娇”。
心里有一个朦胧的声音,不停地蛊惑她——
天天叫表哥,你还真拿他当表哥了?
他根本不是你表哥!
他叫殷怀玺,是周厉王世子,也是武穆定北王殷怀玺。
他只是借了周令怀的身份,住在虞府里。
他与你没有亲缘关系。
只有竹马之谊。
虞幼窈突然就不想再唤他表哥了,可是不叫表哥了,那要叫什么呢?
殷怀玺?
武穆王?
殷大哥?
……
景止哥哥就这样脱口而出,她心意朦胧欢喜。
虞幼窈突然有些意兴阑珊,连早膳也没什么胃口,只草草用了小碗胭脂米粥,就让下人撤了膳。
也不知道,是不是天气热得让人憋闷得慌,虞幼窈心浮气躁,懒洋洋地靠在庑廊里的躺椅里翻书。
芜廊就建在青梧树旁,浓荫遮蔽,倒也惬意。
这时,许嬷嬷捧了一叠礼单和册子过来:“姑娘昨儿收了不少生辰礼,我已经命人整理造册了。”
虞幼窈看了一眼,就扶额:“我头疼。”
每年生辰,光是谢府送来的礼单,都要整理厚厚一本册子,其他一些零零总总加起来,眼睛都要瞧花。
见她焉头巴脑,没精打采,许嬷嬷笑问:“这是怎么了?收了这么多礼物,还不高兴?”
虞幼窈喜欢收礼物,不拘是什么,只要收到了,她就很高兴,若是这礼物,恰巧合了心意,她就更高兴了。
生辰过后,就是拆礼物也能拆大半天,不嫌烦。
虞幼窈唉声叹气:“嬷嬷,你说人为什么一定要长大呢?”
长大了之后,身上的条条框框就越发多了,顾忌也多了,就不能随心所欲,从心而为。
她不喜欢这样。
许嬷嬷仔细瞧了虞幼窈,细致的眉间,描了青雀头黛,深灰的眉黛,淡淡一扫,像笼罩了一层轻烟细雾,赁添了一缕轻愁。
娇贵鲜妍的小姑娘,仿佛在一夜之间长大了。
有了心事,也生了愁思。
许嬷嬷略一感慨:“人只有长大了,才能按照自己的心意,做自己想做的事,选择自己想要走的路,束缚在身上的条条框框虽然多了,可是选择相对也多了。”
虞幼窈蹙了眉,虽然这话并没有错。
可那些选择,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要的,对于大部分女子而言,都过于离经叛道。
许嬷嬷语重心长道:“身为官家之女,诚然有很多事,都是身不由己,但其实,世间大多数人都是身不由已,老百姓为了柴米油盐而辛苦,商人为了荣华富贵而逐利,便是世家门名,也要为了光宗耀祖而奋进,人生在世,想要什么,就努力去争取什么。”
想要什么,就去争取什么,虞幼窈眼睛暗了暗。
科考舞弊一案又牵连了一些人,朝廷下令恩赏了那些无辜受到牵连,而惨死在狱中的学子。
大家不再议论这件事。
转而谈起了二个月后,朝廷重新开科取仕。
宋明昭之名,也反复被人提及,大家都在猜测,经历了一场牢狱之灾,惊才绝艳的宋世子,是否还能一鸣惊人?
京里恢复了往日的繁华热闹,各种宴请的帖子,络绎不绝。
鲜少有人去关心,已经到了四月底,老天也不下雨,水稻减产成了必然。
许多田庄及时止损,种了耐旱的作物,可后续如果一直不下雨,耐旱的作物也要减产。
粮价已经涨到了一百二十文一升。
沿街乞讨的人越来越多。
市集上,每天都有许多在头上插了草,要卖身为奴的孩童。
郊外的城隍庙里,每天都有病死的、饿死的,或是因为抢食而被打死的乞丐。
乱葬岗里,尸体也越来越多。
……
虞府也收到了不少请帖,只是大房的虞老夫人孀居,杨大夫人一病三年,一些请帖是能推则推。
但其中有一张帖子,比较特别。
是荣郡王府送来的。
大周朝闲散宗室众多,高祖直系子孙封王、世袭、罔替的就那么几个,剩下的都要降爵承继,经过了几代皇帝,许多宗室都败落了。
有些被夺爵,一些连赐爵也未曾,大多数就靠着吃祖业过活。
祖业也吃不上的,还能靠着宗室盘根错节的人脉,仗着宗室的身份横行霸道,欺压平民,就没少闹出人命。
因此,宗室的风评并不太好。
第600章 慧眼识珠
像虞府这样靠苦读,举业入仕的书香人家,像镇国侯府那样,靠军功挣来勋爵的勋贵,对宗室都有些瞧不上眼。
得了势的宗室就另当别论了。
荣郡王府从前就是夺了爵的宗室。
当今皇上登基之时,有心赦免了一些罪过轻的宗亲,这就有了荣郡王下令复爵一事。
早些年,虞老夫人与荣郡王府还有些往来。
后来,虞老夫人孀居,就已经不大去外面走动,与荣郡王府的关系也是彻底淡了。
这一次荣郡王府向虞府递了花会帖子,连虞老夫人也觉得惊讶。
但是,惊讶归惊讶,该给的面子,也是要给的。
虞老夫人蹙了眉:“我听说,科考舞弊一案,就是交给荣郡王主审。”
姚氏点头:“是三皇子提议,说是此案牵扯上了宁远伯,而宁远伯是外戚,干系甚大,此案不该交由外臣审理,应由宗室出面审理。”
宗室里乌烟瘴气,大多都是吃喝嫖赌的纨绔子弟,能得用的人并不多,荣郡王算是最受皇上信任的人。
宗室想要保爵位,享富贵,也是要提前站队。
有了从龙之功,才能恢复祖上光德,权柄在握,享尽荣华。
虞老夫人想透了这些,就想到了,早前三皇子进了窈窈名下米铺的事,眼皮子狠狠一跳,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了。
宁远伯一案果然牵涉到了储位之争,虞幼窈道:“因着周厉王一案,这两年来,皇上确实有心任用宗室子弟,今年秋山春搜行猎,就有不少宗室子弟,受了皇上褒奖,还恩封了几位骑射不错的宗室子弟到军中任职。”
周厉王一案,殷怀玺横空出世,皇上对殷氏血脉也重视起来了。
这话看似没头没脑,可虞老夫人和姚氏都听明白了,宗室在储位之争,已经有了影响力,无论如何都不该将这场花会,看成简单的花会。
虞老夫人摇摇头:“我也许多年没出去走动了,是该活动活动筋骨。”
姚氏心中一定:“这两年,京里头也不太平,我每回出去走动,都是提心又吊胆,生怕行差错步,惹了祸事,这回宗室的帖子,我一接到手里,就没辙了,亏得家里有老夫人您这个定海神针,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该咋办。”
虞老夫人微微一叹:“你也别太紧张了,老郡王妃是个爽快人,在京里积攒了不少好名声,不然你以为,京里头闲散宗室都有成千上万,为什么复爵这样天大的好事,没落到旁人家里,就到了荣郡王府呢。”
荣郡王府能复爵,还是老郡王妃之故。
姚氏点头:“我也时常听说,老郡王妃是个爽利的人,”说到这儿,她瞧了虞幼窈一眼,就转了话儿:“提起老荣郡王妃,我倒是想起来了,咱们窈窈和她还有些渊缘……”
——
眼看着还有三日,就到了花会的日子,荣郡王府一早就已经准备上了,可事到临头,还是有些手忙脚乱。
荣郡王妃用完了早膳后,就安排下人们点卯,将事情一一地交代下去。
等忙活完了,已经到了午时。
荣郡王妃梳着高锥髻,头发耙着头皮,忙碌了大半天儿,便也觉得头皮紧得慌,一回到屋里,就让身边的万嬷嬷,帮着卸了首饰。
“章哥儿呢?”荣郡王妃头上松快了,就想到这一上午都没见着儿子。
万嬷嬷:“说是约了三皇子,一大早就出门了。”
荣郡王妃一听这话,就皱了眉:“前两天,郡王爷又向朝廷递了请封世子的折子,眼下正是关键的时候,都跟他说了多少次,让他这阵子老老实实呆在府里头,等朝廷赐封的圣旨下来,他世子的名份正式定下来了,家里才能安稳。”
万嬷嬷宽慰道:“三皇子的邀约,也不好推了。”
荣郡王妃微微一叹:“请封世子的折子,早两年就呈上了朝廷,只是赐封的圣旨迟迟不下,我和郡王爷都悬了心,担心这爵位在我们身上,就到头了。”
万嬷嬷连忙道:“郡王妃可别太担心,这回有徐贵妃从中使力,大少爷请封世子这事,一准妥当。”
荣郡王妃摇摇头:“哪有你说得轻巧?徐贵妃这忙可不是白帮得,一不小心,狐狸没打着,还要惹一身骚,若不是为了章哥儿,我却不愿趟了这浑水。”
万嬷嬷一听就明白了:“可是为了虞府的事烦心?”
提起这个,荣郡王妃脸色就不好看了:“我也不想做这缺德事,可老王妃相中了虞家大小姐,只等着到了花会,把人请进府里相看了,这是大约也就成了。”
万嬷嬷低下了头,没敢说话。
荣郡王妃轻叹一声:“这两年到外头走动,我也瞧见了虞大小姐几回,到底是得了太后娘娘赞赏的人,教养就是不一般,虞老夫人孀居多年,在京里素有贞烈大名,虞大小姐名声好,做人也低调,可不像宁远伯家那个陆明瑶,仗着有几分资色就张扬显摆了。”
万嬷嬷心道:虞大小姐这条件,除了做那枝头的金凤凰,这京里哪家不想的。
荣郡王妃继续道:“老郡王妃和虞幼窈的生母谢氏,还有些渊缘,有一年宫中办宴,有一位淑人受不住暑热,当场晕倒了,谢大夫人当时隔得近,一马当先冲过去,给那位淑人喂了清暑通窍的秘药,那位淑人这才没事。”
万嬷嬷正在想,这与老郡王妃有什么关系呢?
耳里就听到荣郡王妃道:“当时,老郡王妃也是热中了暑气,为免当场失态,就寻了谢大夫人,这位谢大夫人也是个爽利心细的人,就问了老郡王妃的身体情况,确认是中了暑气之后,大大方方舍了药,老郡王妃很喜欢谢大夫人,总夸谢大夫人是个敞亮人,郡王府名下一些生意,也都是走了谢府的渠道,当年谢大夫人早逝,老郡王妃就亲去自虞府吊唁了。”
宗室名头说来好听,家里没了爵位,没有正经职称,就只能吃祖业,可大周朝历经了不少代,再大的祖业,也败得差不多。
第601章 荣郡王府
宗室都是面上风光,外强中干。
荣郡王府从前也是如此,是老郡王妃搭上了谢府的路子,荣郡王府有了营生,日子才渐渐宽松了。
万嬷嬷恍然大悟。
老郡王妃与谢大夫人有旧,家里与谢府也有了利益上的往来,虞大小姐家世、品性、名气,也都上乘。
这样看来,老郡王妃瞧中了虞大小姐,也是顺理成章了。
怎么也是一桩好姻缘。
话说到这儿,荣郡王妃有些口干了,端了茶,喝了几口,又道:“虞大爷正三品吏部侍郎,虞二爷还是内阁次辅,虞幼窈外家豪富,这样的家世,我是一千个,一万个愿意,可偏偏,这世间慧眼识珠之人,也不光咱们老郡王妃一个,人徐贵妃早两年就盯上了虞大小姐。”
万嬷嬷听得一愣:“怎么早两年就?”
那时,虞大小姐才多大点?
荣郡王妃轻叹:“长兴侯府花会,虞府和二皇子一系交恶,有一句话叫,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虞大小姐要家世有家世,要钱财有钱财,说句难听一点的,就是那些一品大员家的姻缘,都不如虞大小姐来得靠谱。”
虞大小姐亏就亏在“门当户对”四个字上。
万嬷嬷蠕了蠕嘴:“虞氏也是大族,家里没有做妾的女儿,便是虞梦湘这个庶女,也嫁进了镇国侯府做了庶子嫡妻,虞府未必……”
荣郡王妃瞧了她一眼:“你是傻了不成,这侧妃是要上皇家玉碟的,侧妃不叫【纳】,是和正妃一样叫【娶】,将来到了三皇子府里,也是有品级的,诰命夫人见了,还要行【君臣】礼,咋能和妾相提并论呢?”
万嬷嬷低下头。
荣郡王妃微叹:“虞大小姐那是长了尾巴的凤鸾,也是我荣郡王府没得福气,我啊,只盼着花会过后,咱们家怀章的世子名份,能早些定下来。”
万嬷嬷欲言又止。
荣郡王妃睃了一眼,就道:“有什么话就直说。”
万嬷嬷这才敢开了口:“老君王妃那边……”
荣郡王头皮一麻:“老郡王妃是个暴脾气,我哪敢告诉她这个?只能先瞒着她,等到了花会,木已成舟,把事儿往虞府头上一推,就没我什么事了。”
姻亲这事,讲究你情我愿,老郡王妃若是执意要和虞府结亲,皇子也不能仗势欺人,不然跟强抢官家之女有什么区别?
可如此一来,难免就得罪了徐贵妃。
荣郡王府也不想掺合什么储位之争,更不想站位,便也不能挡了别人的道儿,以免将来误了家里的前程。
……
到了花会这日,许嬷嬷帮虞幼窈挑了一身松绿色软烟罗对襟曲裾罗裙,松绿清新雅致,宛如雨后空山,新芽初绿,焕发的勃勃生机。
许嬷嬷笑问:“今儿就改梳飞天髻?”
飞天髻和飞仙髻一字之差,发式也有些类同,飞仙髻发分两环,飞天髻发分三环,要显得隆重一些。
虞幼窈没有异议。
许嬷嬷梳好了发髻,挑了一顶鎏银步摇小冠。
以银丝绞成了缠枝纹样,四周垂挂了银箔叶片、小花,和流苏宝珠,小冠一戴到头上,花、叶,宝珠轻盈摇动。
远远比不上,虞幼窈生辰那日打扮得光鲜隆重,却也清新妍雅。
忙活了大半个时辰,虞幼窈总算带了春晓和夏桃,去了安寿堂。
虞兼葭已经到,穿了一身白底紫薇妆花纱裙子,一簇簇或紫、或红、或银的紫薇花,在纱衣上柔妍绽放,有一种芳柔绚烂之美,简单梳了一个单螺,左边戴了一朵鎏银镶红宝的偏花,十分娇美。
姚氏也带了虞霜白提早过来了。
虞霜白碧绿的纱裙纯净明亮,上面堆累了一朵朵榴花如火,梳了一个元宝髻,戴了镶红宝的小冠,更衬得她妍丽大方。
虞老夫人笑眯眯地看着几个孙女儿,满意地点头:“都准备好了,那就出发吧!”
马车等在垂花门前,虞老夫人年纪大了,姚氏身为媳妇,自然要在跟前伺候,和虞老夫人坐了一辆马车。
虞幼窈三姐妹同坐了一辆马车。
到了马车上,虞幼窈担起了长姐之责,又提了一些荣郡王府的人事:“……到了荣郡王府,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以礼数、规矩为则,荣郡王府几位嫡出的小姐,都没有赐封,便也如我们一般,礼数周全了即可!”
虞霜白搂着虞幼窈的腰,嘻嘻地笑:“有大姐姐在,我可什么都不担心。”
她也不是头一回和大姐姐一起出门了。
虞幼窈听笑了,又交代了:“到了荣郡王府,我要照应一些祖母,也不能时时和你们呆一块,镇国侯府与宗室来往较多,到时候你们跟着宋三姐姐一道。”
虞兼葭颔首:“我知道了,大姐姐。”
虞幼窈又有些不放心,又补充了一句:“今儿参加花会的,肯定有不少宗亲,得势的宗亲还在少数,以礼相待即可,若有人刻意为难,直管理直气壮,若遇到那些胡搅蛮缠的,就寻了我来处理……”
虞兼葭垂了头,牵了一下嘴角。
这两年,虞幼窈借了太后娘娘对她的夸赞,及“窈心堂”,在京里攒了不少名声。
明明是个“丧妇长女”,却在京里有了才德的名声,不管到了哪儿,就冲了这样的名声,旁人还要礼让三分。
呵,丧妇长女能这样风光的,虞幼窈还是头一个。
可虞幼窈凭什么呢?
不过是凭了当初,在长兴侯府的花会上,踩了长兴侯府的威严脸面,为自己博了一个一劳永逸。
说她丧妇长女,那就是在置疑先帝,置疑当今皇上,甚至是置疑亲口夸赞虞幼窈的太后娘娘。
看,现在连都要仰仗虞幼窈了。
马车到了荣郡王府垂花门前,迎客的丫鬟、婆子连忙上前,搭了小凳,姚氏率先下来,就有丫鬟要去扶她。
哪儿晓得,姚氏转了一个身,见虞老夫人打马车里出来,连忙将虞老夫人扶下来。
丫鬟和婆子们瞪眼一瞧,只见一位穿了真红大袖衫裙的老夫人,气派庄重地打马车里下来,顿时就打了个激凌。
第602章 老郡王妃
柳嬷嬷递了请帖,就有下人报了虞老夫人一行人的身份,下人们连忙行礼。
荣郡王府大办花会,前院招待男客,是荣郡王在照应。
后院接待女客,是由荣郡王妃在安排,虞老夫人一来了,荣郡王妃连忙放下了应酬,急火匆匆地迎过来。
就见到虞老夫人穿一身诰命常服。
大周朝诰命夫人都有两套命服,一套是礼服,乃进宫拜见贵人的大妆。
另一套是常服,通常是接宫里一些重要的圣旨,及重要宴会才会穿戴。
老夫人是二品诰命,头饰用珠翠庆云冠,真红大袖衫裙镶紫边,上施蹙金绣云霞翟鸟纹,裙上横竖金绣缠枝花纹,没有霞帔,也显得庄重贵气。
荣郡王妃心中一憷,连忙堆起了满脸笑容,上前行礼:“今儿这是吹了什么风,竟老祖宗您也吹来了,我们家老王妃要是得知您来了,指不定多高兴呢。”
虞老夫人点点头,就问:“说来,也有许多年没见着她了,她身体可还好?”
荣郡王妃连忙回答:“托您的福,身体还爽利。”
说完了,她垂了垂眼睛。
原想着,虞大小姐由婶娘带着出门,便是一个婶娘,半个娘,那也只是半个娘,哪能比得上自个女儿周全?
到时候让虞幼窈自己出点岔子,刚长了年岁的姑娘家,礼数上,规矩上有所欠缺,也怪不到荣郡王府头上。
她是真没想到,虞老夫人竟然会来。
早前,一直听说,虞老夫人是孀妇,身体也不大好,就鲜少在外面走动,又吃斋念佛了多年,性子寡淡了,更不喜欢凑热闹。
想着之前与徐贵妃商量的那事,心里不禁蒙上了一层阴霾。
可事到如今,箭在弦上却是不得不发。
来荣郡王府之前,虞幼窈就了解过荣郡王府的一应事宜,自然也认出了荣郡王妃。
这位梳了高锥髻,戴了累丝大凤,穿银红牡丹罩衫,腰间系了一条红绸彩帨,上窄下宽的狭长条形,绣蝙蝠图纹,上系了黄色丝带连缀浮雕凤纹,红珊瑚扁珠,色彩鲜艳。
大周朝只有宗亲才戴彩帨。
荣郡王妃再多的心思,也不敢在虞老夫人跟前表露,又连忙招呼了姚氏,眼儿一转,就瞧了站在长辈身后虞幼窈。
也不是头一次见到,可这清新妍雅的模样,依然瞧得她直吸气。
“这位是……”荣郡王妃笑容一深:“你们家大小姐吧!”
虞老夫人颔首:“我们家老大的嫡长女。”
虞幼窈连忙从长辈身后走出来,敛衣向荣郡王妃施礼:“郡王妃安好!”
荣郡王妃见她年仅十三,就已经有了几分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的娇贵风姿。
规矩礼数都显露出了好家教与涵养。
荣郡王妃连忙握住的手,将她托起来,笑道:“好孩子,我们家老王妃,与你娘谢大夫人有旧,到了我们家,哪需要客气,”说完了,就转头瞧了虞老夫人,一脸恭维:“啧,多好的丫头,难怪您老将人藏掖在家里,平常难得见一回,怕不是担心有人跟您抢了。”
虞幼窈今年十三,已经到了说亲的年岁,这玩笑,也是无伤大雅,虞幼窈生辰没有办宴,京里头许多人,也该明白虞老夫人的心思。
虞老夫人笑容一深:“可不是嘛,我们家现在哪儿能离得了她?!”
这订了亲的姑娘,和没订亲就不一样了,规矩讲究一多了,连家里的父亲、兄弟,都要避讳着。
每日除了绣嫁妆,学些管家上的事,连家里许多事也不能再插手了。
荣郡王妃听到老夫人干脆承认了,头皮又是一麻,却也只能硬了头皮笑:“那是,京里头谁个不知道,你们家大小姐是个能干人,十岁就帮着长辈分忧,杨大夫人病了两三年,家里也都是她在照应,虞三小姐身子不好,也是她帮忙照料。”
虞兼葭低着头,嘴里一苦。
这两年来,她一直呆在庄子上休养,也知道京里有不少关于她身体不好的传言。
可她没法辩驳。
只盼着一会儿,在花会上多露一露脸儿,也好叫旁人知道,她已经养好了身体,再也不是虞府的病秧子了。
虞老夫人颔首,听她夸了孙女儿,一点也不谦虚。
荣郡王妃也转了话,一一询问了虞霜白,虞兼葭。
虞老夫人笑眯眯介绍了一道。
虞霜白娇丽大方,荣郡王妃瞧得眼神一亮,喜爱之色不加掩饰。
到了虞兼葭,荣郡王妃见她一身紫薇花裙,姿态虽然柔弱,可身上不见病气,就知道,虞三小姐这身子是养好,少不得也要夸一通。
心里却也忍不住赞叹,虞府这三个嫡女,确实个个长得好,礼数,规矩、性情也是样样出挑。
虞幼窈娇贵,虞霜白娇丽,虞兼葭娇柔。
寒喧完了,荣郡王妃连忙带虞老夫人一行人去了花厅。
虞老夫人辈份高,被请到了上座,一屋的媳妇子哪敢慢怠,连忙领了家里的姐儿上前行礼,寒喧。
老郡王妃坐在紫红发亮的紫檀椅子上,见了虞老夫人,浑浊的眼儿都放了光,差点起身拉着她叙话。
到了她们这岁数,从前交好的姐妹是见一次,少一次。
她已经许多年没见虞老夫人了。
待互相见礼了之后,虞幼窈姐妹上前,向老郡王妃施礼。
老郡王妃不瘦不胖,年岁比虞老夫人还大些,穿了绛紫色鹤纹衣,腰间也系也采帨,上面绣的是松鹤延年纹。
老郡王妃早有准备,拉着虞幼窈的手,夸个不停:“……好孩子,模样是随了你娘,连性儿也与你娘一般,是个敞亮的,真正是好教养啊,好,真是太好了……”
她一边说着,身边的嬷嬷就递了她一个巴掌大的金丝楠阴沉木盒子,她接过了盒子,不由分说就往虞幼窈手里塞去。
虞老夫人从旁瞧着,眼神不由一动。
这礼物显然是提前就准备好的,装了盒子就越显得慎重,阴沉木又是贵木,就越显得这礼物不同一般。
第603章 不知好歹
虞幼窈也知推不过,就大大方方地接下:“长者赐,不敢辞尔,多谢老王妃。”
轮到了虞霜白和虞兼葭,这礼就成了被丫鬟端在托盘上,众多礼物之中的一件,虽然也不差什么,但明眼人都瞧出了差别。
不过老郡王妃和谢大夫人有旧,也是无可厚非。
虞兼葭垂了眼睛,内务府制鎏金花簪,华贵璀璨,她也是十分喜欢,可不经意瞧了捧在夏桃手里的金丝楠阴沉木盒子,便也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
礼数周全了之后,也就没姐儿们什么事。
虞霜白知道虞幼窈要先照应祖母,就和宋婉慧、齐思宁,唐云曦一道先离开了。
姚氏碰到了相熟的人,少不得也要寒喧几句,虞老夫人许久没有出门,虞幼窈也有些不放心,就缓了一步。
老郡王妃瞧了一眼,笑容一深。
在场其他夫人、太太们,也没觉得她不知礼数,大人们说话还留着不走。
百善“孝”为先,虞二夫人虽然是媳妇,可虞老夫人一直也是大房经手照应,虞幼窈一时脱不开身,也是理所当然。
大家都露出了善意的笑容,甚至还有人当场夸赞虞幼窈有孝心。
一提了孙女儿孝顺这话,虞老夫人就笑了,嘴上就多了许多话,多年没出来走动的隔阂也散了许了。
见祖母与人叙话,也聊开了,虞幼窈也放心了许多。
这时,姚氏寒喧完了,就道:“你也出去赏花,老夫人身边有我照应着。”
虞幼窈也不好再继续呆着。
这时,穿了一身紫色烟纱裙子的太太,笑眯眯地站起来:“虞大小姐头一次来郡王府,我带你出去认认路。”
是荣郡王府二房的洛二太太,方才见礼的时候认过。
荣郡王府的二爷是庶出,到底是宗亲,洛氏穿着比旁人讲究了一些,打扮也精细。
虞幼窈连道不用。
洛氏却已经拉了虞幼窈的手:“走吧,谢大夫人与我们老王妃是旧识,你到了我们家,多照顾些,也是理所应当。”
话说到这份上,虞幼窈就不好推拒了。
一到了院子,虞幼窈就瞧见白玉石的如意平安门,就有一位穿了蔷薇花绫纱裙子的小姐,领了一个丫鬟等在那儿。
洛氏带着虞幼窈走过去,一指:“这是我们家五小姐,锦微,比你大一岁。”
殷锦微大方开朗,待人没有隔阂,两个互相见了礼,她就亲切地挽了虞幼窈的胳膊,亲亲热热地喊:“窈儿妹妹。”
进了荣郡王府之后,虞幼窈就没少听,荣郡王府里的人,提及她娘与老郡王妃有旧,荣郡王府待她也是热情周到。
殷锦微自来熟的作派,仿佛也是这个原因。
虞幼窈微笑,喊了一声五姐姐。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走上了抄手游廊,荣郡王府很大,宅子修得精致气派,处处都见了雕龙和绘凤,彰显了宗亲身份。
府里正在办花会,处处都摆了花团锦族的花木,有不少名贵的品种。
殷五小姐口才好,每到一处,都会向虞幼窈介绍那一处的景观、花木,以及与姐妹之间,在那处发生过的一些趣事。
这一路走来,也是半点也不无聊。
虞幼窈一边欣赏荣郡王府的景致,也借着闲聊,旁推侧敲,就知道了这位殷五小姐,是荣郡王府殷二爷的庶女。
是宠妾所出,在府里也是很得脸。
这会儿,府里的嫡女都在赏花的地方,招待各府的小姐们,特意寻了一个庶女帮她引路,再没有比这更大的周全。
如此看来,荣郡王府确实对她格外照顾。
走了一段路,虞幼窈就赞叹道:“五姐姐,荣郡王府可真大,走了这么久,也没到赏花的地方,还有几时能到呢?”
殷锦微目光闪了闪,就指向前面:“看到面前的岔道吗?左边拐一道,路过了紫薇菀,就到了赏花的地方,”似是担心虞幼窈怀疑什么,她又补充道:“方才见窈儿妹妹,似乎对荣郡王府的景致很感兴趣,就弯了一道路,走了紫薇菀。”
“原来如此。”虞幼窈点点头。
她确实表现出了,对荣郡王府的景致很感兴趣,殷五小姐有心介绍,也不能扫了她的兴致,驳了她的好意。
荣郡王府到底是宗亲,态度敷衍也容易落人口实。
到了旁人家里,一举一动,一言一举,都要依照礼数,规矩了来,既表达了对客人的敬意,也彰显了自家的教养。
这确实是个好借口。
殷锦薇见她没有计较,悄悄松了一口气,就笑道:“大伯母喜欢紫薇花,府里就种了一大片,银薇、紫薇、红薇各种颜色,交相辉映,宛如烟霞灿美,紫薇花的花期很长,能从四五月一直开到秋日,也是我们荣郡王府里的一景,既是花会,窈儿妹妹又是头一次来郡王府,就特地带你过来看一看。”
真是好一张巧嘴,虞幼窈笑了:“那就多谢五姐姐了。”
老郡王妃与她娘有旧,她到了荣郡王府,王府里的人多照顾她一些,也是理所当然。
殷锦薇也因此,待她更亲近一些,甚至特意带她去府里最美的紫薇菀看紫薇花,怎么也能说得过去。
而且,荣郡王府办的就是花宴。
赏花是必不可少的。
殷五小姐这行为不算失礼。
自从她进府之后,因着与老郡王妃有些渊缘的原故,荣郡王府已经是对她格外照顾,处处迁就。
再要因这点小事不满,那就不太不知好歹了。
思及至此,虞幼窈倏然一惊。
猛然意识到,若她在花会上,一不小心出了什么岔子,那也怪不到,一直对她“格外照应”,“处处迁就”的荣郡王府头上去。
毕竟,方才荣郡王妃,在垂花门前,就说了一句:我们家老王妃,与你娘谢大夫人有旧,到了我们家,哪需要客气。
垂花前门是迎客的地方,停在那儿等着迎客的人,也不只虞府一家,旁人家自然有眼睛,能看到这些。
老郡王妃更是当着众人的面儿,独独送了她一个装了盒子的礼物。
第604章 包藏祸心
因着她晚了一步路,洛二太太一个长辈,就亲自引她出门。
还寻了府里的小姐等着,为她引路。
这一事事,一桩桩,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却都是旁人家姐儿没有待遇。
实在不能怪虞幼窈多想,从一接到荣郡王府的花会帖子,她就没把这场花会,当成普通的花会。
来之前,表哥也提醒了她,让她多留点神。
虞幼窈进了荣郡王府之后,不觉就心怀了谨慎。
到了旁人家里,谨慎无大错。
可如今,她在无形之中就落了单,头一次来荣郡王府,对荣郡王府也不熟,去哪里也是一摸黑,全看殷五小姐将她往哪里带。
方才殷五小姐就没经她的同意,擅作主张就将她往紫薇菀里带了。
她是不相信,荣郡王府会对她做什么不好的事。
但若是她自己出了岔子,怨得了谁?
虞幼窈眼儿深了深。
“窈儿妹妹,前面就是紫薇菀。”殷五小姐拉了虞幼窈的手,手劲略有些重,虽然没弄疼她,却叫人一时也挣脱不去。
虞幼窈回头,对春晓使了一个眼色,就被殷五小姐不由分说,拉向了白玉拱门前。
从洞门外瞧进去,能看到紫薇化灿若烟霞,美不胜收。
“五姐姐,你慢点走,我快跟不上你了,你能不能轻点拉,我手有点疼……”虞幼窈一边走,“哎哟”一声,就弯下了腰。
拉得这样重,无非是不希望被拉得人轻易挣脱了。
走得又快又急,无非是不想被拉的人,有机会脱身。
大户人家的姐儿们,都学过接人待物,没有人会不顾旁人的意愿,硬拉了旁人,去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如果有,不管是无心还是故意,既不合规矩,也不符礼数,她就没有必要去配合了。
她只想将虞幼窈引到紫薇菀里,可不想因为她,让虞幼窈出了什么岔子,若是节外生枝可就麻烦了。
殷锦微吓了一跳,连忙弯了腰,低了头去扶她:“窈儿妹妹,你怎么了?”
春晓一记手刀,殷锦微带来的一个丫鬟,悄无声息就被打晕倒地。
虞幼窈也没必要再装:“打晕她!”
殷锦微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春晓又是一记手刀,殷锦微脑袋一晕,晃悠了一下,就软倒在地上,不省人世了。
虞幼窈笑了:“可以啊,下手又快又狠,这两年没跟长安白学。”
春晓的父亲练过一些把式,春晓打小就跟着父亲学了一些,后来跟长安混熟了,就让长安教了她正经的拳脚功夫。
表哥对此乐于见成,长安教起来也尽心。
好在春晓在武艺上有些天赋。
虞幼窈故意装作崴脚,是为了转移殷锦微的注意,好方便春晓行事,免得惹出了动静。
春晓被夸得脸红。
夏桃心里有点慌:“小姐,接下来该怎么办?”
虞幼窈淡声道:“来的路上有一个凉亭,把人丢在那儿,殷锦微是荣郡王府的小姐,就算昏倒在凉亭里,也不会出什么事。”
春晓得了令,一手拎一个,丫鬟小姐一把抓,跑得两条腿起飞。
夏桃贼眯了眼睛,四下张望,没见着有人,心里放心了一些,又越觉得殷五小姐把小姐往没人的地方引,分明不安好心。
想了这些,夏桃连忙问:“小姐,殷五小姐她想做什么?为什么独独把小姐引到这边?”
方才跟着殷五小姐走了一道,见路上的人越走越少,她就觉得有些不对,暗暗留心附近的动静。
虞幼窈站在紫薇菀院外,紫薇树花枝招展,远远也能瞧见,墙内灿若烟霞,确实是难得的美景。
若她不是心存了警惕,轻信了荣郡王府对她,是真的“格外照应”,轻信了殷锦微待她“热情周全”,不曾怀疑殷锦微,又见了紫薇菀如此美景,人都到了这地儿,换作任何人,少不得也要进去瞧一瞧。
虞幼窈淡声道;“左不过是故意引我在花会上出岔子,这一路走来,人越走越少,到了紫微菀,更是连一点动静也没有,如此大费周章的安排,就是洛二太太,都没这份能耐,更何况是殷五小姐一个庶女。”
殷锦微说过,是因荣郡王妃喜欢紫薇花,才有了紫薇菀,这是荣郡王妃的地盘。
夏桃瞪大了眼睛:“难道是荣郡王妃?她和小姐无怨无仇,为什么要害小姐?”
虞幼窈摇摇头:“谁知道呢?这些个皇家宗亲,一个个外强中干,面上风光,却偏仗着自己是皇室中人,就自觉高人一等,便是算计人,也是如此明目张胆。”
夏桃气得混身直哆嗦:“可恶!方才见荣郡王妃对小姐亲切又温和,口口声声地说什么,老郡王妃与小姐的亲娘有旧,没想到她竟然包藏祸心,算计小姐。”
虞幼窈轻叹:“可不是吗?若事后吃了亏,也是我年岁小,规矩和礼数,难免有些疏漏,也怨不到荣郡王府头上,没有确切的证据,就只能忍气吞生,否则就是诬蔑宗亲,藐视皇家威严,事情一闹大,就要牵连整个家族。”
这就是宗亲,只要一天顶了天家姓氏,便是再落魄,头上也有了一顶保护伞。
荣郡王府是有恃无恐。
这也是京里头,大多人家不愿与宗亲往来的原因。
也是祖母今儿,特意穿了诰命常服过来的原因。
可是祖母大约也没想到,诰命常服也震慑不了,这些自命不凡,自视甚高,不把人当人看的宗亲。
夏桃吸了一口凉气:“可是,引小姐过来的人,是荣郡王府的小姐,荣郡王府抵赖不了,这难道不是确切的证据?”
虞幼窈眼里透了讽刺:“殷五小姐是二房庶女,姨娘是殷二爷的宠妾,一个妾室,一个庶女,舍了便也舍了。”
不是她小人之心,接到荣郡王府花会请帖时,她私底下了解过荣郡王府的一应人事。
殷二爷有一位宠妾,也略有耳闻。
方才闲聊时,她旁推侧敲了殷锦微的情况。
殷锦微语气略带得意,这绝不是在嫡母手底下讨日子的庶女,该有的态度。
第605章 幽会佳人
不难推断,洛二太太再大度,怕也不能容忍,一个妾室,仗着爷们宠爱,爬到她正室的头上作威作福。
更不能容忍,一个妾室所出的庶女,越过了她的嫡女。
等事情东窗事发了,就拉了这个庶女出来顶缸,既能除了一个碍眼的庶女,又能打击老爷的宠妾,简直是一石二鸟。
夏桃也想到这一点:“所以,荣郡王府一早就算计了这些,连善后,也已经算计好了,只等着小姐……”
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别人。
可是!
荣郡王府的恶意,挟裹在“格外照应”的糖衣里,就像裹了糖霜的砒霜,稍有不慎,就是穿肠之毒。
虞幼窈道:“这只是我的猜测。”
可夏桃也知道,殷五小姐行迹可疑,荣郡王府对小姐分明不安好心:“小姐为什么要将殷五打晕?”
殷幼淡淡道:“殷五小姐特意将我引来此处,不可能没有后招,紫薇菀情形未知,打晕了她,以免节外生枝,也以防闹出动静,殷五小姐在凉亭里,没与我一道,不管这件事如何发展,殷五小姐也攀扯不上我了。”
夏桃恍然明白了。
对付敌人最好的手段,就是连上场的机会也不给她。
这时,春晓回来了,虞幼窈又道:“总要搞清楚,荣郡王府为什么要算计我。”
夏桃还没反应过来,春晓已经走过来了:“小姐,我按照您的吩咐,将殷五小姐和她的丫鬟,扔到了凉亭里。”
虞幼窈点头:“你现在悄悄去紫薇菀打探一下,看看殷五小姐为何将我引到此处,我去前面庑廊处歇一歇脚。”
不管荣郡王妃在算计什么。
这一路人越走越少,到了紫薇菀附近,更是连人也不见,就足以见得,荣郡王妃的算计见不得人,紫薇菀肯定也没多少人,春晓足以应对。
春晓点头,悄无声息地进了紫薇菀。
紫薇菀里情况未知,虞幼窈不好在此处久待,带着春晓,沿路走回了抄手游廊,停驻在廊拐脚处,仿佛正眺望紫薇菀里,紫薇花灿若烟霞。
春晓打小就练了些把式,根底打得不错,这两年来,又泡了不少打熬筋骨的药浴,她年岁大了些,药浴的效果,不如小时候效果好,但是她能吃苦,训练强度越大,药浴效果就越好。
两年下来,虽然没练成一个高手,但以一敌三,飞檐走壁不成问题。
紫薇苑遍植花木,环境清幽,春晓借着花木遮掩,就摸到了紫微菀内里。
菀里引水入院,修了一个大湖,湖心里山石叠障,高低错落,形态千奇,种了品种不一的各色芙蕖、睡莲,湖心修了一栋二层竹楼,湖边遍植了各色的紫薇花,紫薇绕水,水绕竹楼,还真是难得的景致。
春晓打算去竹楼里探一探,就听到青石砖铺的路上,传来了男人的声音。
春晓面色胚变,眼里全是骇然。
紫薇菀是荣郡王府后院没错,可后院里,却有男人的声音,殷五小姐还处心机虑将小姐往紫薇菀里引?!
若小姐当真一只脚踏进了紫薇苑,岂不成了与男人私会?
名声也都毁完了!
春晓听到声音越来越近,闪身进了紫薇花林,看到不处远,有两个男子并肩走来。
都是十七八的年岁。
其中一个男子,穿了一身蟒袍玉带,金质玉相。
紫蟒袍上绣金纹四趾九蟒,前后两肩各两条绣金四爪蟒龙纹,蟒龙首面向正面,双目圆睁,正视前方,蜿蜒而坐。
春晓惊愕不已。
五趾为龙,四趾为蟒,宗亲特赐者才能用绣金九蟒,朝臣们只用青、蓝二色。
这人的身份,已经昭然若揭。
春晓心里扑通乱跳,勉强冷静下来,就瞧了另一人,一身石青色四趾蟒袍,应该就是荣郡王府的大少爷,殷怀章。
蟒袍玉带的男子,手里拿了折扇,一路欣赏着紫薇菀的景致:“你们家紫薇菀修得可真是清幽雅致。
“三殿下满意就好,毕竟,”殷怀章笑得别有深意:“如此胜地,幽会佳人,才别有意趣!”
三皇子似笑非笑,一折扇敲到了殷怀章头上,笑骂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本殿下熟读圣贤书,受圣人教诲,也是知礼的人,怎么会做出幽会佳人这种私德败坏、寡鲜廉耻的行径?是偶遇,偶遇知道吗?”
殷怀章也顾不得额头上的疼痛,连忙道:“是是是,是我说错了话,冒犯了三殿下您的清誉。”
三皇子见他还算识相,笑嘻嘻道:“你可要记清楚,本殿下近日课业繁忙,今儿花会,是你们荣郡王府三番四次,极力邀请本殿下,本殿下是盛情难却,这才在百忙之中,拔了空前来参加花会。”
殷怀章很上道,立马道:“那是,三殿下勤学刻苦,听说荣郡王府有一种,紫薇水菀景致清幽,环境优美,就打算过来散一散心,因着紫薇菀是后院,为免惊忧了后院的女客,我们家特意做了安排,摒退了紫薇菀附近所有下人,是虞大小姐无意间闯入了紫薇菀,偶遇了三殿下……”
荣郡王府把一切都安排妥妥地,三皇子满意笑了!
殷怀章谄媚道:“我都打听过了,虞大小姐往常低调,鲜少在外头走动,没见过几个外男,紫薇菀清幽雅致,三殿下与虞大小姐在此偶遇,殿下身份尊贵,风度翩翩,景好人也好,虞大小姐肯定会对三殿下芳心暗许。”
没见过外男的闺阁女子,最好哄了。
稍加一些手段,便能撩得她们面红赤耳,怦然心动,更何况三皇子还是尊贵的皇子,母妃又是贵妃。
这样的身份,就没几个女人能抗拒得了。
荣郡王府这才敢明目张胆了算计官家女,这十拿九稳的事,一旦事成了,没准虞府还要谢谢荣郡王府帮忙谋了一段好姻缘呢。
这话却是拍到了马屁上,三皇子笑了:“这还像句人话,孤男寡女有损虞大小姐的清闺,能给虞大小姐一个好印象,后面本殿下诚心求娶,一切也能顺理成章,本殿下可不做那毁人名声,迫人嫁娶的无耻之徒。”
第606章 贪慕虚荣
结亲又不是结仇,虞府也好,谢府也好,对他来说都是极大的助力,定要让虞大小姐与他一条心,才能毫不保留地为他所用。
殷怀章连连称是。
三皇子话锋一转,就问:“可有打听清楚了,那位虞大小姐果真是京兆第一美人?”
他在宫里头,打听消息总不如宫外方便。
虞大小姐既然有美名传出,长相肯定是差不了,这不马上就要见到人了,一时就有些心痒难耐了。
殷怀章也没见过虞幼窈,但之前祖母有心让他和虞大小姐结亲。
他旁推侧敲,问了母亲关于虞幼窈的情况。
不过,这事却不能说给三皇子知道。
于是,他就笑道:“我旁推侧敲问了母亲,那位虞大小姐娇贵鲜妍,身段儿纤秾合度,肌肤宛如香膏玉脂,仙姿玉貌,华净妍雅,陆明瑶也要逊色三分。”
三皇子眼睛一亮:“此话当真?我记得虞大小姐也才十二三岁吧,模样都没长开……”
殷怀章可是风月老手,花街柳巷,暗娼窖馆,就没有不混得。
他还特别能装,家里压根不知道,他在外面厮混成性:“美人在骨不在皮,真正的美人儿,十二三岁就已经有了花骨朵的青涩蔓妙了……”
一边说着,他就凑近了三皇子耳边,压低了声音。
三皇子听得嘻嘻直笑。
说完了,殷怀章就折了一枝紫薇花,这一枝紫薇花将开未绽:“三殿下您看,这一朵紫薇花美是不美?”
没有全开的紫薇花,虽失之烂漫,却依然艳骨尤存,三皇子就笑了:“自然是美。”
殷怀章就笑了:“那位虞大小姐,正是这花骨朵儿一般的年岁,待她进了三殿下宫里,三殿下好好伺弄,用心浇灌,就能开出倾城绝艳。”
都是男人,又是一早就通晓了男女之事,哪能不明白这话暗藏的深意。
三皇子就有些迫不及待,想早点见到这位传说中,仙姿玉貌,有倾城绝艳之姿质的虞大小姐了。
思及至此,三皇子话锋一转,就问:“这都什么时辰了?虞大小姐何时过来?”
殷怀章笑了:“三殿下莫急,我五妹妹身边的丫鬟,之前就传了信,五妹妹已经带了虞大小姐在来紫薇菀的路上,为免虞大小姐怀疑,路上肯定是要看看风景,聊一聊闺中日常,要耽搁一些时候。”
三皇子蹙了一下眉:“你这个五妹妹……”
殷怀章立马道:“三殿下请放心,我这个五妹妹,无意见了三殿下一面,就对三殿下情根深种,我告诉她,只要她能将虞大小姐引到紫薇菀,就帮她制造与三殿下见面的机会,她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这事一准妥当。”
殷锦微没脑子,是个贪慕虚荣的蠢货,还当他瞧上了虞大小姐,所以才让她将虞大小姐引到紫薇菀。
荣郡王府复爵得势,殷锦微一个庶女,被那些没爵位的闲散宗亲奉承多了,脑子就糊住了,一个小庶女算计官家嫡女,也不带怕的。
也不想一想,她一个庶女,就是给三皇子当侍妾都不够格,竟然还敢肖想三皇子,真正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三皇子在宫里,像殷五小姐这样的女人见得多了,就有些不屑,冷哼一声:“你去探一探消息,虞大小姐过来了,赶紧过来通报一声。”
春晓眼见着三皇子和殷怀章走远,这才悄无声息出了紫薇菀。
虞幼窈面无表情,听着春晓将打探来的消息一一禀报。
荣郡王府千方百计,算计她到紫薇菀里私会男人。
而这个男人,不是旁人,却是当朝三皇子。
一旦算计成功,她清誉有损,虞府也落了把柄在三皇子手里,就只能嫁进三皇子宫里做个侧妃。
殷锦微铤而走险,做了引路石,是想攀附三皇子。
洛氏未必不知道这些,却故意纵容庶女,甚至为庶女创造机会,是为了借机除掉威胁她的宠妾与庶女。
那么荣郡王妃呢?
她的目的又是什么?
整个荣郡王府满屋子腌臜算计,连徐贵妃和三皇子都掺合其中,真正是恶心透顶了。
夏桃已经惊愣了眼儿,捂着嘴,生怕自己惊叫出声。
虞幼窈却面色平静,仿佛荣郡王府算计的人,不是她似的。
等春晓禀报完了,虞幼窈淡声问:“这么说来,现在紫薇菀只有三皇子和殷怀章两个人?”
小姐波澜不惊,无动于衷的样子,像极了周表少爷,有种暴风雨前的宁静,无端就让人瘆得慌,有一种喘不上气的感觉。
春晓心翼翼瞧了小姐一眼:“三皇子带了侍卫,不过侍卫都在紫薇菀各门守着。”
紫薇菀有四门,除了这一处,其余三处都守侍卫,这样做,也是为了方便三皇子行“幽会”之事。
虞幼窈垂眸思索。
春晓欲言又止,张了嘴又闭了嘴。
虞幼窈瞥了她一眼:“有什么话就直说,不要吞吞吐吐地。”
春晓小声地问:“荣郡王府和三皇子一起算计小姐的闺誉,小、小姐您难道就、就不生气吗?”
“气,怎么不气?没看到你家小姐我,这会儿怒火中烧,急怒攻心,正在绞尽脑汁地想了,该怎么礼尚往来,回敬了荣郡王府,”说到这儿,虞幼窈磨了磨牙,冷笑道:“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姑奶奶可不是君子,有仇不当场报了,难道还要留到过夜?”
看样子,小姐是真气得不轻,连“姑奶奶”这话出了口。
春晓缩了缩了脖子,这大热天的,无端就觉得,露在外头的一小截儿脖子,有些发凉。
夏桃赶忙垂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尖,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
小姐性儿好,脾气也好,几乎很少动怒,府里人人都说大小姐仁厚,可愣是没人敢对大小姐不敬。
大小姐就跟周表少爷一样,鲜少见到动怒的时候。
可是不动怒,就不代表不会怒。
虞幼窈是真气,连声音也哑了:“荣郡王府一个破落户,他以为他是谁?真当自己是根葱?想算计谁就算计谁?”
第607章 私德败坏
说到这儿,虞幼窈连眼眶也红了,要哭不哭,一副受了气的娇气样:“我却是没受过这样的委屈,也受不了这样的委屈!”
春晓垂了眼,不敢说话,心道:可不是嘛!自从表少爷进了府,委屈什么,都挨不上小姐的边儿。
夏桃又压低了脑袋,心道:可不是嘛!这要让表少爷知道了,还不知道要怎么心疼,但凡惹了小姐不好的,就没一个有好下场。
虞幼窈嘴上虽然委屈,可脑袋瓜儿还拎得清:“春晓,你刚才说紫薇菀修了一个大湖?这会儿殷怀章肯定出了院子,去打探我的消息了,那么紫薇菀里,便只有三皇子一个人,”说到这儿,她凑到了春晓耳朵边上,压低了声音,交代了几句:“……听明白了吗?”
春晓一脸惊愕,简直被自家小姐的胆大包天,给吓懵了:“小、小姐,这、这样真的没有问题吗?三皇子身份贵重,怎、怎么能、能……那可是要杀头的,而且荣郡王府也是宗亲,又是在别人家里……”
虞幼窈冷笑:“怕什么,不管出了什么事,那也是荣郡王府的错处,跟我有什么关系?荣郡王府暗地里引我去见外男,这种缺德的丑事,他们遮掩还来不及,哪儿敢往外面闹?”
春晓打了一个哆嗦,脑子也乱成了糊浆:“若、若是徐贵妃怪罪下来……”
虞幼窈扯了扯唇儿:“那也是荣郡王府,窜唆三皇子做了败德之事,是荣郡王府的错,和我有什么关系?便是顾着三皇子的名声,徐贵妃怕也不敢将这事攀扯到我身上,我也是官家之女,父亲是朝廷大员,二叔是次辅,祖母是诰命夫人,也是门楣光耀,就是有证据,我也是受害者。”
春晓还有些惶恐,话也说不利索:“可、可是……”
虞幼窈打断了她的话:“徐贵妃和三皇子既然对我起了心思,这次算计不成,肯定还有下次,他们位高权重,我只是一个外臣之女,躲过了这一次,未必能躲过下一次,只有千日做贼,那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春晓一听这话,就渐渐冷静下来了:“小姐这么做是想……”
虞幼窈冷笑一声:“既然已经做了卑劣无耻的事,就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这事闹到明面上来,由私事,变朝事,也好叫人瞧一瞧,荣郡王府这一屋子,都是什么下三滥的货色,让人瞧一瞧三皇子,是个什么私德败坏的狗东西……”
想当皇帝?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春晓打了一个激凌,结巴:“知、知道了!”
夏桃恨不得将地上,也盯出一个洞来,不禁就想到了,长兴侯府花会那天,小姐是怎样让长兴侯府威名扫地,让长兴侯夫人脸面尽失,让曹七小姐名声丧尽。
而这一回,大小姐要搞的人是宗亲!
还夹带了三、三皇子!
虞幼窈满意地点头:“下去办吧,也该让荣郡王府知道,什么叫自、食、恶、果!”
春晓沿着抄手游廊,又往紫薇菀去了。
夏桃又惊怕,又有些好奇:“小姐,您让春晓回去做什么?”
既然徐贵妃算计到她头上,就不能坐以待毙,至少要谋一个一劳永逸,让旁人不敢再将主意打到她身上来。
虞幼窈没打算多说,淡淡道:“一会儿就知道了。”
夏桃也不敢多问了,就转了话:“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虞幼窈目光望向了前面,仿佛没有尽头的抄手游廊:“自然是沿路返回。”
主仆两人沿着抄手游廊,加快了脚步,很快就重新回到了待客的花厅。
虞老夫人见她才出去不大一会,就回来了,连忙就问:“怎么又回来了?没去其他姐儿们一道赏花?”
虞幼窈看了一眼荣郡王妃,有些欲言又止。
荣郡王妃被她瞧得脑袋一炸,险些没当场从椅子里跳起来,大呼一声:我看我做什么!
好险忍住了。
方才虞幼窈一进屋子,她就知道这次的安排,多半是失败了,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忍不住暗骂:殷锦微这个蠢货,一点小事都办不好!
连笑容也有些勉强了。
不过!
虞大小姐好端端地站在这儿,想来也是没事,到底是宗亲,虞大小姐来者是客,想来也不敢随意往她身上攀咬。
大不了,一会儿将殷锦微推出来一顶,好好跟虞大小姐道个歉,拿一些宫里赏赐的好物赔偿一番,将诚意摆足了,这事儿多半也能息事宁人。
这样一想,荣郡王妃心里安稳些。
倒是虞老夫人,见孙女儿看了荣郡王妃,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心里不由一沉:“怎么一副吞吞吐吐的样子?是不是惹了什么祸,给荣郡王府添了麻烦?”
说到后面,她连声音也透了严厉。
虞幼窈吓了一跳,急忙解释:“我、我没有,二太太亲自将我引出了门,还让府里的五小姐为我引路,五小姐待人热情周到,特地带孙女儿去王府的紫薇菀看紫薇花,说是那儿种了一院子的紫薇花,只是……”
说到这儿,她有些不安地咬了咬唇,没忍住又瞧了荣郡王妃。
老郡王妃脸色沉了沉,紫薇菀里的紫薇花开得美,五姐儿带虞大小姐过去看一看,也是无可厚非。
可虞大小姐这态度,好像另有隐情似的?
屋里其他人都不是蠢得。
见虞大小姐一会儿欲言又止,一会儿难以启齿,一会儿不安惶恐,恐怕这紫薇苑里,应是出了什么差错。
虞老夫人脑弦儿嗡嗡直跳,一时间又急又怒:“你、你这个死孩子,到了别人家里,不与自家姐妹一块呆着,咋能到处乱跑,你……”
仅一句话,让荣郡王妃也不能再装傻了,连忙道:“老祖宗,您、您可别生气,这事儿是我们五姐儿的错,大小姐头一回上荣郡王府,不认得路,也是五姐儿擅作主张,将大小姐往紫薇菀里带……”
果然,姜还是老得辣。
事情都没弄清楚,虞老夫人首先就挑了荣郡王府的错处。
第608章 落水
虞幼窈头一次来荣郡王府,若不是荣郡王府刻意将虞幼窈往那儿引,虞幼窈又怎么知道,荣郡王府有个紫薇菀,又怎么知道路?
虞大小姐若是出了岔子,那也是荣郡王府待客失礼的错处。
虞幼窈吓懵了,见祖母捂着胸口直喘气,连忙上前,伺候祖母用茶。
虞老夫人顾不上喝茶,一把握住虞幼窈的手,声音打牙缝里挤出来:“可、可是出了什么岔子……”
虞幼窈吓了一跳,连忙摇头:“没、没有出岔子,殷五小姐将孙女儿,带到了紫薇菀门口,说要更衣,就走得没影,孙女儿等了一会儿,没见殷五小姐回来,又见附近连个人影都没有,觉得不妥,急忙带了夏桃沿路返回,因为走得急了,不小心滑了一下,弄脏了鞋子,春晓去帮我拿鞋子了。”
一边说着,她就露了藏在裙底的鞋子,鞋面上刮蹭起了毛边。
虞老夫人这一口气,总算是喘上来了,可怒气半点也没消:“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不与其他姐儿们一道赏花,反而一个人落了单,去什么紫薇菀?礼数和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虞幼窈被祖母这一通劈头盖脸,训得眼眶也红了,却抿着唇儿,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一旁的夏桃心疼小姐,“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老夫人,请息怒,这事儿也不能全怪小姐,小姐头一次来荣郡王府,也不认得路,是殷五小姐擅作主张,将小姐往紫薇菀里带,走到半道上,小姐见人越走越少,这才觉得不妥,问了殷五小姐,殷五小姐说,是见小姐对荣郡王府的景致很感兴趣,所以绕了道,走了紫薇菀,去赏花的地方……”
在场的各家夫人、太太们,眼睛闪了闪。
凭良心说,这事儿分明就是荣郡王府的差错,根本就怪不到虞大小姐头上。
虞大小姐察觉了妥,及时沿路返回,已经还算机灵了,换个脑子笨点的,只怕真就信了殷五小姐。
可怜虞大小姐险些在荣郡王府吃了亏,却碍于来者是客的礼数和情面,再多的委屈也不好明着说,让自个儿祖母当场训红了眼。
在场没得一个人是蠢得。
殷五小姐不把虞大小姐往赏花的地方带,却独独将她往连人也没有的紫薇菀里引。
殷五小姐将人引到了紫薇菀,把客人一个人丢人紫薇菀里,自个儿却借着尿遁了,这是几个意思?
荣郡王府奴仆成群,就算今儿花会,紫薇菀附近,也不至于看不到人,能做出这样安排的人,只有荣郡王妃。
这明显就是故意的!
虞老夫人脸色铁青,目光沉沉看向了荣郡王妃。
可荣郡王妃脸色唰一下,全白了。
老郡王妃怒瞪了眼睛,盯向了荣郡王妃:“给我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屋里头,其他夫人、太太们,也齐齐看向了荣郡王妃。
荣郡王妃顶着一屋子的目光,就有一种无所遁形的感觉,这下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虞幼窈不甘心,差点被荣郡王府算计了,故意惺惺作态,和虞老夫人一唱一合。
原是顾及荣郡王府的情面,不好说的话儿,在虞老夫人方才故作“严厉”地“逼问”之下,也不得不向外吐露了。
咋就没想到,虞幼窈小小年岁,就这么狡猾呢?
荣郡王妃心里暗暗叫苦,:“这、今儿花会,府里忙得不可开交,兴许是府里的管事,将紫薇菀那边留守的下人,也调去帮忙了,我也没想到,五姐儿会这么不知轻重,将虞大小姐往紫薇菀那边引,这事儿是我们五姐儿的错,我马上派人去寻了五姐儿过来问清楚这事,给虞大小姐一个交代……”
这话说得半点也不含糊,却是把所有过错,全推到了殷五小姐身上,透了一种粉饰太平的意味。
在场哪家夫人,太太不是人精?
一听这话,就知道其中有猫腻。
也不知道殷五小姐虞大小姐往紫薇菀里引,到底是在算计什么。
屋里顿时一寂——
虞老夫人死死地盯着荣郡王府,仿佛要吃人似的。
饶是荣郡王妃已经想好了善后,也不由不怵,心里有一种淡淡地不安,不过一想到,荣郡王府是宗亲,只要虞大小姐没有确切的证据,不管什么事,也赖不到她头上。
心里又是一稳。
老郡王妃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可家丑不可外扬,不管大媳妇在算计什么,大庭广众之下,她不但不能揭穿,还要帮着一起遮掩。
于是,她安抚地看向了虞幼窈:“虞大丫头,这事是我们荣郡王府的差错,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你白白受了委屈。”
虞幼窈连忙道:“老郡王妃言重了,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左右我也没事,这事儿就到此为止,以免扰了贵府的花会,倒成了我大煞风景了。”
她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接着,一个穿了藏青色半臂裙的丫鬟,惊慌失措地闯了进来:“郡王妃,不、不好了,三皇子他、他在紫薇菀里落水了……”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一双双不可置信的目光,纷纷落在了荣郡王妃身上。
紫薇菀是内院,荣郡王妃将三皇子安排在紫薇菀里,又让府里的五小姐引虞幼窈去紫薇菀。
就是再蠢的人,也明白了这代表了什么。
虞大小姐已经吓惊了,白惨着脸儿,站在屋里哆嗦发抖,单薄细瘦的人儿,茫然地看着荣郡王妃,连眼眶也红了,瞧着也太可怜了。
这荣郡王府可真是缺了德去!
虞老夫人一把抓住了手里的茶碗,整个浑身体直哆嗦。
她千防万防,竟万万没有想到,徐贵妃瞧中了窈窈,不私下寻人说项,竟然使了这腌臜的招数。
可亏得窈窈机灵。
不然,窈窈这辈子全毁了,连虞府也要牵扯进储位之争里。
老郡王妃生生骇了一个仰倒,跟前伺候的丫鬟,惊得连忙上前叫唤:“老郡王妃,老郡王妃……”
屋里头乱成了一团,各家的夫人、太太也是面面相觎。
第609章 报应来了
荣郡王妃脑子里“嗡嗡”直响,也顾不得自己的婆母,目光盯向了那丫鬟:“你、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三皇子落水了?!
这、这不可能吧!
一定是她方才听错了,肯定是听错了。
丫鬟也是六神无神,方才她走在路上,不知打哪儿窜来了一个面生的丫鬟,她也没仔细看清楚,那丫鬟就神色惊慌地对她说:“三皇子在紫薇菀里落了水,你快去禀报郡王妃,我还要去寻大少爷……”
话一说完,人已经火烧屁股地跑开了。
她站在原地吓懵了神儿。
她是主子身边的丫鬟,三皇子要来王府赏花一事,府里虽然没有声张,但主子身边得力的人也都知道一些。
三皇子身份尊贵,没人胆敢拿他开玩笑。
这话也不像有假,她哪儿还敢耽搁:“三皇子在紫薇菀里落水了……”
三皇子真、真出事了?!
荣郡王妃听了一个真切,也没法再自欺欺人,险些当场晕过去:“三、皇子怎么样了?有没有事……”
丫鬟被问得一懵,下意识摇头:“奴婢不清楚,奴婢端了点心,要送去芳菲院,遇到了一个丫鬟,是她让我过来报信……”
“不清楚?!”荣郡王妃气也不打一处来,抬起手臂,向前一挥,“啪“地一巴掌,挥到了小丫鬟脸上。
盛怒之下也没个轻重,小丫鬟身子一歪,“砰”地一声,就倒在了地上。
荣郡王妃犹不解气,怒道:“这么大的事,你连消息都没打探清楚,摸黑了眼睛,就过来报信……”
在场的众位夫人、太太们,也都十分吃惊。
这人啊,果然不能太缺德了,这不报应来了么?!
三皇子身份尊贵,在荣郡王府落了水,不管有没有事,荣郡王府都难逃干系,徐贵妃不可能轻易善了。
虞幼窈弯了弯唇儿。
今儿这事,身为外臣之女,莫说是没有吃亏,就算是吃了亏,证据确凿了,但碍于皇家颜面,天家威严,也只能捏了鼻子,自认倒霉。
不把事情闹大了,让荣郡王府也兜不住,这件事多半也就道个歉,赔点东西,大事化小,小事化小地敷衍过去。
可是!
按道理说,若徐贵妃应该先差使娘家,探一探虞府的口风,再决定是否请保山说项、做媒,待商定好了,禀明皇上,请皇上下旨,这才是明正言顺的做法。
可徐贵妃连这一步都省了,直接使了这等下三滥的招数,可见是对她势在必得。
这种事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身为虞府嫡长女,有些场合是想避也避不开。
既然如此,倒不如快刀斩麻乱,直接断了徐贵妃的念想。
虞幼窈直接拿了三皇子开刀,让春晓替换了荣郡王府丫鬟的衣裳,重新返回紫薇菀,直接将三皇子弄进湖里去。
而她则沿路返回花厅,故作欲言又止的作态,足以引起祖母的怀疑。
祖孙俩一个扮红脸,一个扮白脸,夏桃又忠心护主,就将荣郡王府想要算计她的行径吐露出来。
果然!
荣郡王妃将一切错处,全推到了殷五小姐身上,没有确切的证据,虞幼窈本身也没事,所以荣郡王府也是有恃无恐。
紫薇菀里,三皇子落水之后,一定会呼救,就惊动守门的侍卫。
春晓扮作荣郡王府的丫鬟,故意在路上逮了一个人过来禀报,三皇子在紫薇菀落水一事。
将这事闹得人尽皆知。
三皇子在紫薇菀里,荣郡王府不可能不知道,却还要费尽心机,将虞幼窈往紫薇菀里引,打了什么主意,就是再蠢也该明白了。
不需要什么人证物证,虞幼窈直接将这件事,摆到明面上,公开处刑,荣郡王府想赖也赖不掉了。
而皇子那边……
荣郡王府有人涉嫌谋害皇子,这罪名够不够大?
谋害皇族是杀头重罪,皇上肯定会派人彻查这件事,三皇子“私德败坏”一事,也就遮掩不住。
陆妃被打入冷宫,徐贵妃虽然在宫里得势,但并非只手遮天,眼下储位之争,才刚刚开始,这件事足以给徐贵妃和三皇子一个迎头痛击。
她也有想过,将三皇子打晕了,直接把想要害她的殷锦微,与三皇子送作一堆,让他们身败名裂。
可是虞幼窈不想用这样的招数,去毁一个女子的名节,事情闹到这地步,殷锦微难逃干系,下场也不会太好。
而且,三皇子和殷锦微,就算闹出了丑事那又如何?
殷锦微一个微不道足的庶女,还不至于让三皇子,大老远跑到荣郡王府,干出此等私德败坏之事。
三皇子大可以推说,是殷锦微故意勾引他,设计他,陷害他。
再有荣郡王府帮着一起遮掩,殷锦微是一条白绫,贱命一条,可对于男人来说,也只是饭后茶谈,不值一提。
事后就是碍于皇家名声,天家威严,也没人敢再提这事。
三皇子半点损失也没有。
屋里头七嘴八舌地小声议论,三皇子落水一事。
荣郡王妃彻底慌了,想要去紫薇菀看看情况。
这时,虞老夫人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忽”地从椅子里站起来,狠狠地朝荣郡王妃打砸过去。
“哗啦”一声,茶杯砸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啊——”荣郡王妃尖叫一声,只觉得额头剧痛,似有什么湿滑的东西,流进了眼睛里,她伸手一摸,却看到了满手的血。
荣郡王妃哪见过这阵仗,顿时吓得乱叫:“啊!血,血,好多血啊……”
“腌臜了心肠的坏东西……”虞老夫人使足了劲儿,唾骂了一声,顿时眼睛一黑,“砰”地一声,倒在了地上。
“祖母,祖母……”虞幼窈惊呼一声,连忙蹲到了地上,去查看虞老夫人的情况。
“老夫人,”姚氏也骇了大一跳,看着虞老夫人面如灰死一般,躺在地上不省人世,连动也不敢动一下:“来人啊,快去请大夫……”
已经被这接二连三的动静,惊呆了的众人,这才反应过来——
“啊,虞老夫人晕倒了……”
“天啊,快请大夫……”
“来人啊,快来人啊……”
“……”
第610章 怒火攻心
花厅里乱成了一团!
荣郡王妃还没从,三皇子落水的惊恐里缓过神来,就又被突然昏倒的虞老夫人,骇破了胆儿。
虞老夫人身体不大好,这一晕……
荣郡王妃眼睛阵阵发黑,像被人抽空了力气,天旋地转了软倒在地上,直哆嗦,已经骇得混身冰凉。
虞老夫人方才是使了全身力气劲,直砸得荣郡王妃头破血流。
可这会儿,没有人在意荣郡王妃头破血流的凄惨。
所有人都因为虞老夫人突然昏倒,骇然惊惧。
虞老夫人身体不大好,这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之前见虞老夫人气色不错,与她们一起闲聊着,瞧着还爽利。
哪知道,荣郡王府是丧了良心,缺了德,竟然想要毁虞大小姐清誉。
虞大小姐那是虞老夫人的命根子,打小就在跟前长大的。
这种事搁谁能忍得了?
这不一气之下,怒火攻心了吗?
老郡王妃用了药,终于喘上了气儿,怒瞪向了荣郡王妃,厉喝:“还愣着做什么,还不马上去请御医。”
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大媳妇想要引虞大小姐,去紫薇菀私会三皇子,毁坏虞大小姐清誉,是赖不掉了。
事儿闹到这地步,连证据也不要了,整个花厅里所有人都是人证,荣郡王府彻底没脸了不说,接下来还要承受虞府的怒火!
虞大小姐不是普通的官家之女。
这事又涉及了三皇子,皇上近来精神不济,身体大不如前,储位之争也是暗潮汹涌,这就是朝政大事,朝堂之上就过不去了。
这还是轻得!
瞧着虞老夫人面如死灰地样子,她心里又惊又怕。
如果虞老夫人在荣郡王府出了什么事,荣郡王府就彻底完了。
荣郡王妃脑子里一片空白,一个指令,一个动作,也顾不得头上的伤,连滚连爬地站起来,向外面冲去。
荣郡王府后院里,修了一座芳菲院。
院子连通了紫薇菀,也是引水入园,五月将至,层层叠叠的睡莲花,挺立水面,高低错落,悠然绽放。
湖边上种了一丛丛木芙蓉,艳丽妩媚,与湖光相映成趣。
除此之外,院子里还摆了许多牡丹、芍药、兰草、山茶等名贵花木,整个芳菲院花团锦簇,美不胜收。
虞兼葭这两年,都是在庄子上养着身子,不像虞霜白,有母亲带着,经常到外面去走动,更不像虞幼窈,家里没有主母当家,身为嫡长女,一些重要的场合,她少不得也要出席,自是见了世面。
虞幼窈记得长姐之责,临走时,拉着宋婉慧的手:“我祖母年岁大了,往常都是我在跟前照顾,一时也脱不开身,我三妹妹这两年,没到外面走动,二妹妹性子也跳脱,就麻烦婉姐姐,多照应她们一些。”
头一次来荣郡王府,虞兼葭难免有些忐忑,自觉就和宋婉慧走一起了。
宋婉慧对她客气有礼,也算照顾,这也没什么问题,可宋虞两家本是世交,太客气了,就显得生分。
宋婉慧与她客套完了,转头就和虞霜白说话:“虞祖母好多年没出来走动,乍一瞧见她一身诰命常服,可真能唬人。”
虞霜白笑道:“我祖母原先身体不好,也是这几年叫我大姐姐精心调养,这才有精力出来走动,许久没出来,这长辈的谱儿,肯定要摆一摆得。”
不然,旁人还当虞府没人呢。
齐思宁深以为然,也不好多说长辈的话,就问起了虞幼窈:“之前你大姐姐生辰,家里怎么没办宴?”
这两年,朝野上下也不太平,各家宴请也少了许多,不过交好的姐儿们互相往来,互邀小聚也是常有的事。
只是虞府没得主母当家,虞老夫人身体也不大好,虞幼窈身为嫡长女,上要孝悌长辈,下也要教导弟、妹,也不好经常到外头走动。
虞幼窈还是丧妇长女,便是没人再质疑她的教养,可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也要比她们更谨慎一些。
类似这样小聚,虞幼窈也鲜少加入。
虞霜白鼓了鼓双颊:“这是祖母的意思,不过大姐姐生辰,过得可神气了,你们还记得不记得,窕玉院那株被斩了阳桐的青梧树?”
唐云曦连连点头:“头一次去窕玉院时,听你提过,是你表哥斩了青梧树上的阳桐,要为你大姐姐斫琴。”
窕玉院那株青梧树太难得了。
早前母亲就想问虞幼窈讨要一块桐木,帮她订一把好琴,没得阳桐,青梧树上其他部分,也都是珍贵的琴材。
被她拒绝了。
年份愈久的青梧树,既雅又贵,以她和虞幼窈的交情,讨要一块桐木,自是没得活说,只是她不能仗了这份交情,去占虞幼窈的便宜。
宋婉慧也来了兴趣:“这么说,周表哥的琴已经斫好了?”
虞霜白一脸惊叹:“花了三年时间,可算是斫好了,被周表哥当成了生辰礼物,送给了大姐姐,大姐姐取名韶虞,韶虞琴五音文武俱佳,九德俱全,我父亲说,此琴乃当今之不世绝响,当做天下第一流。”
几个人都瞪圆了眼睛,能被称为不世绝响的,也只有号钟、焦尾、绿绮等旷古烁今的古琴。
虞阁老文采高绝,身居高位,又见多识广,他的眼光自然错不了。
“周表哥也太厉害了叭……”
“好羡慕窈窈,有这么厉害的表哥……”
“改日一定要去你们家,见一见这把当今之绝响,天下第一流的韶虞琴……”
“……”
虞霜白表情略有些得意:“周表哥还给韶虞琴做一个漆雕剔彩琴匣……”
这样的话,即便虞幼窈生辰过后,虞兼葭在府里头,也没少听人议论,听得多了,也就烦腻了。
真不知道,虞霜白究竟在炫耀什么?
又在得意个什么劲?
周令怀再厉害,韶虞琴再好,漆雕剔彩再难得,那也是虞幼窈独一份,得了好的人又不是虞霜白自己?!
一些事,虞霜白在二房自然没什么感觉。
可同为大房的嫡小姐,都是做表妹的,本也不该厚此薄彼,可周令怀偏就理直气壮,不光厚此薄彼,对虞幼窈的偏爱,对她的冷淡,更是不加掩饰。
就很尴尬。
第611章 真贵女
虞兼葭听不下去了,瞧见不远处修了一座凉亭,就道:“二姐姐,我去前面凉亭坐一坐。”
凉亭就在前边,一眼就能瞧见,里面三三两两坐了几个小姐,正凑一起热闹。
虞霜白点点头:“我送你过去。”
虞兼葭摇头:“也就几步路,我自己过去就行,二姐姐不用管我,和宋三姐姐,齐七姐姐一起赏花吧!”
“那好,你自己小心些,我一会儿就过去找你。”虞霜白也不勉强,虞兼葭身边带了丫鬟,她也没打算走远,多留心一些,也不担心什么。
论心眼,虞兼葭可比她多,又熟知花草,应付这样的场合,完全不成问题,也不需要她亦步亦趋地跟着。
虞兼葭带着艾叶和百叶一起去了凉亭。
她一进了凉亭,立马就有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迎过来,热络地拉了她的手:“可是虞三姑娘?”
少女穿了一身霞影纱,打扮得光鲜贵气。
虞兼葭不觉就想到了,虞幼窈生辰那日,也是穿了这样一身灿若云烟,宛如云霞一般的霞影纱。
当真瑰姿艳逸,不可胜赞。
虞兼葭愣了一下,并不认得这位小姐,轻轻点头,面含歉意地问:“不知这位姐姐是?”
少女没来得及说话,倒是她身边有一位穿了青色软烟罗的少女,执了一把双面牡丹的团扇,扇柄上坠了玉流苏。
她香扇掩口,娇声一笑:“这位啊,说出来让你吓一跳,”她笑容一深,别有意味道:“徐国公府的嫡二小姐,徐琳琅,正儿八经的外戚贵女。”
也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她将“贵女”这两个字眼加重了一个音,仿佛带了深意。
虞兼葭心下一惊,首先联想到了,早前虞幼窈受了太后娘娘的赏赐和夸赞,在京里也有“贵女”的名声在外。
可虞幼窈这个“伪贵女”,到了徐琳琅这个“真贵女”跟前,就有些不够瞧了。
徐国公府是徐贵妃的娘家,三皇子的外家。
陆妃进了冷宫,元后久病不出,现如今宫里头执掌凤印,揽了后宫大权的人,是“众妃之首”的徐贵妃。
虞兼葭反应过来了,连忙歉声道:“我从前身子不大好,才出来走动,没认得徐姐姐,徐姐姐莫怪。”
徐琳琅也不介意,虞兼葭不认得她,亲切地笑道:“可别听锦柔胡说,她是正儿八经的宗亲贵女,搁她跟前,我们哪敢以贵女自居?!”
她也不着痕迹打量了虞兼葭,见虞兼葭柔柔弱弱,端是一副我见犹怜的好模样,身上却不见病气。
这身子许是养好了。
原来方才说话的少女,就是荣郡王府嫡三小姐殷锦柔。
虞兼葭连忙行礼:“殷姐姐,有礼了。”
殷锦柔见她大方知礼,就笑道:“你大姐姐与我们家颇有渊缘,倒也不必太客气,”她话锋一转,一双妙目边打量虞幼窈,边关切地问:“听说你打胎里带了弱症,头两年一直在庄子上休养,现在身子好些了吗?”
也没费心解释什么,虞兼葭柔柔一笑:“也是胡御医好脉案,用了固本培元的药,又静养两三年,已经没有大碍了。”
固本培元的药,主要是调理身子,看样子这样虞三小姐,除了身骨弱了些,也没得其他病症。
徐国公府和荣郡王府,时常与胡御医打交道,对胡御医的医术,自然是十分推崇,听了虞兼葭轻描淡写的话,也就相信了。
徐琳琅拉着她的手,笑了:“如此看来,虞三妹妹身体是大好了,真是可喜可贺。”
殷锦柔也道:“你身体刚好,也才出来走动,不如与我和徐姐姐一起去赏花,顺道带你认一认人。”
虞兼葭求之不得,连连道谢。
殷锦柔是荣郡王府的嫡女,待她周到有礼,这也说得过去。
可徐琳琅是徐贵妃的侄女,三皇子的嫡亲表妹,真真正正的皇亲国戚,怎还主动对她亲近起来了?
虞兼葭借着赏花,很快就与殷锦柔、徐琳琅熟络了。
徐琳琅似乎对虞幼窈很感兴趣,问了不少关于她的话儿:“早就听闻,你大姐姐是京兆第一美人,也就有了贤德名声,却一直没有机会见到,三妹妹一会儿,可要介绍我们认识。”
虞兼葭垂了眼儿,柔声应下了,徐琳琅与她亲近、热络,仿佛都是为了,让她帮忙介绍虞幼窈?!
只是以徐琳琅的家世,怎么还要往虞窈跟前凑去?
虞兼葭百思不得其解。
这时,夏桃急色匆匆地过来:“三小姐,大小姐请您马上回花厅。”
虞兼葭抿了一下唇儿,就有些不乐意了。
不管徐琳琅接近她有什么目的,难得有机会与徐琳琅、殷锦柔这样的贵女结交,她自然不想这么快就走。
思及至此,虞兼葭也不急着走了,柔声问:“大姐姐寻我有什么事?”
徐琳琅和殷锦柔也有些好奇。
夏桃垂下了眼睛:“老夫人在花厅里晕倒了,二小姐得了消息后,就立马使人寻您,没想三小姐赏花走远了,一时没有找见,二小姐忧心老夫人身体,就自己先回了花厅,让奴婢过来寻三小姐。”
虞兼葭惊愕当场,眼眶一下就红了;“什、什么?祖母她晕倒了?这是怎么回事?祖母怎么样了?都怪我不好,我明知道祖母身体不大好,就不该留了大姐姐一个人在祖母跟前照料,我、我马上回去……”
夏桃却冷了冷眼儿。
三小姐这是什么意思?仿佛谁要同她计较,她为什么没在老夫人跟前伺候,将老夫人晕倒的错处算到她头上似的。
殷锦柔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徐琳琅也愣了一下,连忙安抚道:“虞三妹妹莫慌,这事儿也不怪你,你大姐姐身为长姐,本就该在长辈面前多照应一些,你也才到外面走动,理应趁此机会在花会上多见一见世面,认一认人……”
虞兼葭慌乱不已,死死地咬着唇儿,眼泪都在眼眶里打着圈儿,胡乱向殷锦柔和徐琳琅行了一礼,急忙匆匆跟着夏桃走了。
第612章 两相利害
虞老夫人突然晕倒,可真是吓坏了一屋人。
出了乱糟糟地屋子,荣郡王妃也冷静了一些,连忙吩咐跟前的丫鬟:“快去前院,将今儿过来赏花的御医请过来,我记得,胡御医也过来了,你……”
声音嘎然而止!
荣郡王妃陡然就想到了,三皇子在紫薇菀落水的事,脑袋又是一晕,好险让跟前的丫鬟扶了一把,稳住了身形。
郡王妃头上破了一个口子,血沿着面颊流下,丫鬟很担心:“郡王妃,您额头上的伤……”
荣郡王妃这才想起,方才叫虞老夫人一茶杯,砸得头破血流,难怪她总觉得脑袋一抽一抽地疼,眼睛总有些发晕。
不提还好些,这一提原本麻木了的伤口,又是一阵剧痛。
“哎哟——”荣郡王妃立马捏了帕子,死死捂住了脑袋,却还不忘吩咐:“将胡医院请到紫薇菀,去看看三皇子……”一边吩咐了,荣郡王妃头疼得厉害,忍不住低咒:“死老太婆,手劲这么重,还说什么身体不好,说晕就晕,怕不是装得吧!”
可这会儿,一边是三皇子落水,也不知情况如何。
另一边是虞老夫人晕倒了,也是两眼一摸黑。
不管哪一边出了事,荣郡王府也是祸到临头。
情况危急,总要先把御医请过来了才行,荣郡王妃一时也顾不了头上的伤,打算先回花厅,瞧一瞧虞老夫人的情况。
又放心不下三皇子:“你先去请御医,紫薇菀那边我亲自去一趟。”
荣郡王妃回头瞧了一眼花厅,咬了咬牙,转头就走了。
两相利害,取其轻。
虞老夫人的命,哪儿有三皇子贵重?
虞老夫人出了事,荣郡王妃还有余地,若三皇子出了事,荣郡王府就真要落一个“谋害皇子”的罪名。
这边还有老郡王妃担待着,御医也去请了。
三皇子那边却是不知道情形如何,不亲自走一趟,她哪能安心?
花厅里,老郡王妃安排下人,将在场的众家夫人、太太们,引去了芳菲院,除了虞府的一众人,偌大的花厅,只有镇国侯夫人和齐大夫人留下来支应。
几个婆子搬来了几扇隔断门,将虞老夫人围了起来,隔出了一个小房间。
老郡王妃将自己备命的秘药都拿了出来,还有人参、灵芝等珍贵药材,用不用得上是其次,态度一定要摆出来。
虞幼窈红了眼儿,掐了虞老夫人的人中。
虞老夫人仍旧没有醒来的迹象。
气氛越发凝重。
姚氏红了眼眶,勉强镇定下来,派人去通知前院的老爷们,还有正在芳菲院赏花虞霜白和虞兼葭。
该做的安排都妥当了,老夫人还没有醒来。
姚氏也帮不上忙,只能守在一旁,红眼瞧了干着急。
镇国侯夫人和齐大夫人也是十分担心,一左一右地坐在姚氏身边,小声的安慰。
虞幼窈燃了一枚麝药香丸,又取下了祖母头上繁重的大冠,松开了发髻,解开了身上的诰命常服。
她吩咐柳嬷嬷:“祖母昏厥不醒,你我同时按压她左右两手,虎口处的合关穴,手腕二寸的内关穴,还记得穴位在哪个位置吗?”
柳嬷嬷镇定道:“大小姐之前教过老奴,老奴记得!”
祖母年岁大了,从前也经常昏厥,和许嬷嬷学了穴位之后,她记下了五穴救急法,教了祖母跟前伺候的人,以策万全。
今儿却是派上用场了,虞幼窈又吩咐青袖:“你去按祖母的人中穴。”
青袖立马应下。
左右两手,一共四处穴位,加上人中穴,同时按压五处穴位,开窍醒神、回阳救逆,对昏厥不醒的病人有急救。
屋里的人,见虞幼窈十分镇定,半点也不惊慌,下人也受过调教,一下就摸准了穴位,多多少少也有些安稳。
便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
外面响起了洛二太太的声音:“老郡王妃,郡王爷带着御医过来了,虞大爷,虞二爷担心虞老夫人,也一道过来了,在花厅外面等着。”
没直接进来,大约是担心冲撞了内院里的女眷,就让洛二太太先过来禀报一声。
老郡王妃心弦一松,挺直的背脊也塌了下来,急声道:“快、快把御医,虞大爷和虞二爷请进来。”
花厅这边的女眷都去了芳菲院,后院也都打点清楚了,虞大爷和虞二爷担心虞老夫人,跟着御医一起过来,也是情有可原。
一行人很快就进了花厅,到了隔扇门前。
虞老夫人躺在地上,不省人世。
虞幼窈跪坐在地上,帮虞老夫人按压穴位做急救。
虞宗正脸色不好了,连忙侧了侧身子,请胡御医进去帮虞老夫人诊治。
虞宗慎脸上也没了笑容,这两年母亲身体爽利了许多,也不至于参加一场花会,就突然晕倒了。
荣郡王头皮发麻,环视屋里,没见着郡王妃,心里头直打鼓,显然还不知道,三皇子落水的事。
姚氏见老爷过来了,立马抹了眼泪,哑声唤了一声:“老爷!”
虞宗慎沉声问:“母亲情况怎么样了?”
姚氏眼眶又是一湿,哑声道:“母亲已经昏迷了一柱香,掐了人中没有反应,用了麝药香丸,效果没那么快,窈窈帮母亲做了穴位急救……”
胡御医进了隔扇门里,没急着去给虞老夫人做把脉,而是先检查了用香,之后又观察了虞幼窈穴位急救的情形。
之后,胡御医点点头:“麝药香丸通窍醒神,配合五穴急救法,回阳救逆,已经很周全了,”他走到了虞老夫人跟前,翻了虞老夫人眼皮观瞳、探息,确认了虞老夫人的情况,就道:“虞大小姐可以停下来了,容老夫给虞老夫人把一把脉。”
“有劳胡御医!”虞幼窈连忙站起来,对胡御医施了一礼,双腿一阵酸麻,一时使不上力,差一点瘫到地上去。
“小姐!”春晓连忙扶住了小姐,一脸担忧。
虞幼窈这才反应过来,春晓回来了:“我没事,不要惊忧了胡御医为祖母把脉。”
花厅里静得落针可闻。
第613章 请她入瓮
虞宗正和虞宗慎憋了一肚子的疑问,可虞老夫人情况未明,他们也没心思去问。
虞幼窈茫然地看着胡御医为祖母诊脉,不明白祖母为什么会突然昏倒?
祖母已经很久没再犯过昏厥。
在算计三皇子落水之前,她不是没想过祖母会大怒,可她并没有吃亏,还布局还击,祖母怒归怒,也不至于急怒昏倒。
胡御医把脉完了,抚了一把山羊胡:“虞老夫人病了多年,身体亏损太甚,好在这两年养得不错,但人老了,一些老人病在所难免,虞老夫人突发了阴虚阳亢,又急怒攻心,一时情绪激化导致突然昏厥,也幸好虞大小姐及时燃了麝药香丸,配合五穴急救法,否则轻则中风,重则……”
后面的话,胡御医没继续说。
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阴虚阳亢这病,突然怒火上冲,血气一涌,眼睛一黑,往地上一倒,大半不是瘫了,就是死了。
虞老夫人也是好福气,有个孝顺孙女儿,自个儿通药理、急救,连跟前的下人,也都调教了这样的手段,以策万全。
老郡王妃惊出了一身冷汗。
好险是救回来了。
不然,不管是瘫了,还是死了,荣郡王府难逃罪责。
虞宗正也是一阵后怕,连忙问道:“胡御医,我家老夫人现在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胡御医道:“人虽然昏迷未醒,但急救得当,脉象趋于平和,暂时没有大碍,我给老夫人扎几针,大约过会儿就能转醒。”
虞宗慎也是松了一口气,点头:“有劳胡御医。”
胡御医要为老夫人施针,一行人退出了隔间里,只留了柳嬷嬷和青袖在里头支应。
虞幼窈红了眼眶,呆呆地站着。
齐大夫人瞧得心头一酸,把人往怀里一带,轻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也是多亏了你,你祖母才能没事。”
虞幼窈隐忍的眼泪,一下就冲出来了:“都是因为我,祖母才……”
如果她没有算计三皇子落水一事……
齐大夫人摸了摸虞幼窈的头,毫不客气就道:“可别什么责任都往自个身上揽,有人腌臜了心肠,丧了良心,憋着使坏,咋就成了你的错?”
镇国侯夫人递了帕子给她,也劝道:“好险你是个机灵人,没真让人算计了清誉,否则你祖母,就不是昏迷不醒这样简单了。”
若虞幼窈真让三皇子毁了清誉,虞老夫人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就是舍了这条命,也要保下孙女儿的清誉,不让孙女儿进了火坑里头,也为免虞府牵扯进储位之争里。
虞老夫人赔了一条命,虞大小姐有重孝在身,虞大爷和虞二爷借口丁忧在家,守孝三年,也能暂离了朝堂风波。
荣郡王府和三皇子,就是再胆大妄为,也不敢再咄咄相逼,否则一旦鱼死网破,三皇子和荣郡王府也落不了好。
虞幼窈不由遍体生寒,连镇国侯夫人这个外人都能想到的,她又怎么会想不到呢?
祖母昏迷不醒,不是源于她算计三皇子落水。
而是源于荣郡王府想要害她。
不管她有没有算计三皇子落水,祖母总要知道,荣郡王府算计她清誉这事,怒急攻心而昏迷,也是要发生的。
理智上,虞幼窈知道这一切不是她的错。
可感情上,祖母确实是因为她才……
虞幼窈没法释怀,哽咽道:“可是,我不知道荣郡王府为什么要……算计我去紫薇菀,私会三皇子,我与他们无怨无仇……”
齐大夫人垂了眼睛:“荣郡王府虽然复爵多年,但长子殷怀章的世子封赐一直没有下来,前段时候,我听老爷提过一嘴,说是荣郡王又向朝廷递了请封世子的折子。”
赐封世子这事,是先要经过都察院。
虞幼窈还有什么不明白呢?
原是荣郡王府想要为长子请封世子,走了徐贵妃的路子,就办了这场花会,请她入瓮。
虞幼窈心中怒意翻腾,这些个皇室宗亲,为了自己的利益,就能肆无忌惮地去牺牲别人,算计别人,简直是恶心透顶。
齐大夫人搂着虞幼窈轻叹了一声:“你方才已经做得很好,不要再胡思乱想。”
虞老夫人歪倒在地上,她们这些大人,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干眼瞧着,虞幼窈却还能镇定急救,手不抖,心不乱,眼不慌。
这样心有城府,胸有丘壑的姑娘,到了哪家,就是哪家的福气。
谁家不想要?
便是她,早一年不也厚了脸皮,仗着和虞府的交情,替她的大儿子问询了,虞老夫人没吐口,也就作罢了。
徐贵妃也是知道,虞幼窈的家世、品貌,连宗室里掌了兵,得势的奉国公府,昌郡王府都起了心思。
这样的家世,到了宫里,只够一个侧妃,可若是到了奉国公府,昌郡王府,肯定是要做原配嫡妻。
虞氏祖上有入宫为妃的宫妃,却没得给皇子王爷做侧妃的先例。
选秀这是避免不了的。
可皇子、王爷的亲事,是需要女方长辈吐了口,皇上才会赐婚。
像虞府这样家中女儿有不做妾的规矩,若是赐婚为妾,这是折辱朝官,但凡有脑子的皇帝,也不会这样干。
徐贵妃想要这门亲事,担心虞府不吐口,又怕宗室里其他人先下手为强了,就只能从虞幼窈的清誉上下手。
又过了一会儿,胡御医出了隔间:“大约一柱香左右,虞老夫就能醒过来,可以安排人,将老夫人挪动安置。”
姚氏还没说话,老郡王妃立马道:“侧室里已经收拾妥当,里面置了榻。”
后院里也有其他厢房,可虞老夫人还没醒,就近安置比较妥当。
姚氏就是再恼恨荣郡王府,也不能拿了老夫人的身体开玩笑,就让柳嬷嬷背着虞老夫人进了侧室。
外面胡御医开了药方,交给了虞幼窈:“肝藏血,肾藏精,肝肾同源,精血互化,肝血充盈,使血能化精,肾精才能充满,老夫人急火攻心,是怒伤肝,突然昏厥,导致精、血两亏,损伤了根底,以后切忌大动肝火,否则像这样的昏厥还会出现,老人家昏厥一次,精血亏一次,几次下来,人就彻底亏了。”
第614章 小鬼遭殃
虞幼窈心下微沉:“多谢胡御医。”
老郡王妃心中仅剩的一点侥幸,也荡然无存了。
虞老夫人是突发了亢症,从前没这病症,不光这样,虽然没瘫没死,还损伤了身体,今后老夫人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荣郡王府还是脱不了干系。
虞府只是来荣郡王府参加一场花府。
可小得,险些叫只算计了清誉,老得直接去了半条命,哪里会善罢干休?
老郡王妃忍不住瞧了虞大爷和虞二爷一眼。
虞大爷惊怒不已,双手紧握成拳。
虞二爷不辩喜怒,盘在手里的核桃,发出轻微地响动,更令人心慌意乱。
一个在都察院呆了十年,都察院里人脉广。
一个是次辅!
没有一个是好糊弄的。
也不知道大媳妇,脑子是不是叫门夹了一道,竟然胆敢算计虞大小姐?
她也不想一想,虞府祖上出了一个忠烈公,忠和烈两个字,那是要刻进骨血里头的,否则就是背祖忘德。
若今儿虞大小姐真毁了清誉,等来的兴许是虞老夫人一条命,还有虞府的鱼死网破。
而不是徐贵妃和三皇子的志得意满。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大媳妇儿掺合了这事,最后真正遭殃的,只会是荣郡王府,为了一个世子封号,搭上了全家,老郡王妃突然心灰意冷了。
虞老夫人没事了,人也安置妥当,虞宗正这才开了问:“窈窈,你祖母怎么会突然晕倒?”
这是要兴师问罪了,老郡王妃闭了眼睛,身体往榻上一靠,现下三皇子落水,还不知道情况如何……
荣郡王妃火烧眉毛,赶到了紫薇菀,却在半道上碰到了灰头土脸的殷怀章。
荣郡王妃连忙问:“章儿,听说三皇子落水了?三皇子现在怎么样了?我使人去请了御医,御医到了吗?”
殷怀章垂头丧气:“三皇子刚刚回宫了。”
“什么?”荣郡王妃陡然拔高了音量,声音一大了,扯动了面皮,牵扯上了额头上的伤,令她脑袋一晕,险些当场晕过去:“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殷怀章脸色也不太好:“三皇子进府之后,我按照您的吩咐,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将三皇引进了紫薇菀,三皇子等不急,想早点见到虞大小姐,让我出去打探一下,我也担心让三皇子久等,就应下了。”
荣郡王妃一听,额上的青筋止不住狂跳:“所以,你就留了三皇子一个人在紫薇菀里?!”
三皇子是来紫薇菀幽会佳人,肯定不会将侍卫、伴从带在身边。
殷怀章心虚地点了一下头,就道:“我、我哪里知道,有人要害三皇子,竟然趁三皇子在湖心小楼赏景的时候,将三皇子推进了湖里,三皇子原是会水,可猝不及防叫人推下了湖,一时受了惊吓,在湖里胡乱扑腾,腿就抽了筋,也是侍卫听到了动静,及时赶过来,才救下了三皇子。“
荣郡王妃豁然瞪大了眼睛:“三皇子不是自己掉进了湖里,而是被人推进湖里去的?”
眼前陡然一黑,她猛然扶住了身边的木栏,勉强稳住了身形。
完了,完了——
皇上身体越发不好了,至今尚未立储,自宁远侯下狱之后,储位之争几乎热化了,在这个节骨眼上,换作任何人都要阴谋论了。
“谋害皇子”是重罪,轻则杀头,重则抄家灭门,三皇子是在荣郡王府,险些被人害了,荣郡王妃难逃干系。
殷怀章一时没想到这些,点头:“三皇子是这样说得。”
荣郡王妃一把抓住了殷怀章的胳膊:“三皇子怎么样了?身体有没有损伤?”
有惊无险还好一些。
若是……
荣郡王妃脑壳阵阵发晕,脸色一片惨白,也不敢再继续想了。
殷怀章道:“救上来后,已经奄奄一息,好在吐完了水就没事,只是三皇子受惊不小,还湿着衣服,就让侍卫护送他回宫。”
荣郡王妃哆嗦着身子,差一点没哭出来,三皇子怀疑荣郡王府有人害他,换作任何人也不敢再继续呆下去。
又想到还昏迷在花厅里的虞老夫人。
这是狐狸没打着,倒惹了一身骚。
荣郡王妃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眼睛一黑,就晕了过去。
殷怀章吓了一大跳,连忙喊了人过来,将荣郡王妃扶进了紫薇菀,又请府医过来,帮荣郡王妃处理了额头上的伤。
荣郡王妃额头上的伤,也就瞧着吓人,伤口并不深,不过受伤之后,没能及时处理,就流了不少血。
荣郡王妃失了血气,方才急火攻心,这才晕迷了过去。
伤口处理好了之后,荣郡王妃牵挂着花厅那头,没一会儿就醒了,连忙穿戴整齐,重新回了花厅。
花厅里已经人走茶凉了。
老郡王妃面色灰败地靠在榻上,轻掀了眼皮,瞧向跪在地上的洛二太太:“找到了五姐儿了!”
洛二太太抖着声音:“找、找到了!”
老郡王妃神色透了疲惫:“在哪里找到的?”
洛二太太不敢隐瞒:“五姐儿和丫鬟叫人打晕了,扔在去紫薇菀路上的一个凉亭里,紫薇菀那边清了人,就一直没人发现。”
老郡王妃豁然瞪大了眼睛,歪在榻上的身子,一下就坐直了,半晌之后,她身体又是一塌,缓缓垂下了眼睛:“原来如此!”
洛二太太不明所以,想着殷锦微晕得蹊跷,就怯了声音问:“老、老祖宗可要叫她过来问话?”
“不用了,”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问了,老郡王妃掀了眼皮,瞧了跟前伺候的老嬷嬷:“去将我屋里那条雪缎披帛拿来。”
老嬷嬷眼皮子狠狠一颤,恭声应道:“是!”
洛二太太跪伏在地上,额头贴在绒毯上,连大气也不敢喘了。
丫鬟递了一杯茶过去,老郡王妃伸手接过,半垂了眼皮:“现在知道怕了?跟老大媳妇儿一道作妖的时候,咋不想一想后果呢?”
“老祖宗饶命……”洛二太太猛地抬起头,又狠狠地砸到地上,天气热了,屋里的绒毯也换了薄的,一时砸得她头晕目眩。
第615章 撕破了脸皮
老郡王妃低头喝了一口茶,冷眼瞧着洛二太太将额头也磕红了一片。
又过了一会儿,老嬷嬷才端了木托出来,上躺了一条,卷成了牡丹花样的雪缎。
老郡王妃挑起了雪缎,长长的一条,颜色雪白纯净,宛如上等的珍珠,散发着如水一般的莹润光泽。
洛二太太记得,殷锦柔就有一条这样的雪缎披帛,就是老郡王妃送得。
果然!
老郡王妃微微一叹:“最上等的雪莹蚕织成的雪缎,轻薄莹亮,只有宫里才有,这还是当年荣郡王府复爵之时,宫里赏赐了一匹,我一直舍不得拿出来,早前裁了一块,做了一件披帛送给了锦柔。”
宫外偶尔也能见到,那都是次一等的,自然比不得这宫里赐下的。
洛二太太心里慌得很,眼里盈满了泪水。
就听到老郡王妃感慨道:“长长的披帛挂在臂弯里,绕臂拽地,坐时薄帛萦纤草,走时飘如风拂柳,动静相得益彰。”
长长的一条雪缎上,没绣任何纹样,却胜过世间万千瑰艳,上头用白、粉、金三色珍珠,镶了一朵朵小花,沿边还垂了珍珠流苏。
可比殷锦柔那条精致多了。
洛二太太几乎可以想象,披帛绕臂拽地,上头的珍珠小花流光莹润,与雪缎交相晖映,沿边的珍珠流苏,轻盈摇曳,衬得人态姿纤蔓,又是何等的姣冶娴都,靓庄刻饬,便嬛绰约,柔桡嬛嬛……
老郡王妃手指轻轻滑过了雪缎披帛:“五姐儿瞧了,就十分艳羡,没少赖在我跟前,明里暗里向我讨要,我一直没松口,”嫡庶有别,老人家最不喜的,莫过个一个庶女,却处处想要跟嫡女攀高比较,更何况这样金贵的料子,连她自己都舍不得用:“就剩下这么一块,前段时候做了这条披帛,原是要送给虞大小姐。”
披帛上头用了三百多颗珍珠,颗颗圆润饱满,大小均匀,白珍珠还好些,粉珍珠很难得,淡金色的鲛珠,更是十分稀有。
一条披帛,掏弄了她压厢底里大半积藏的好珠。
她是心怀了满满地诚心。
没成想,这八字还没一撇,拖了后腿的是自己家里的人。
听老郡王妃提起了殷锦微,洛二太太心中的恐惧散了许多。
“可惜了,”老郡王妃微微一叹,从雪缎披帛上错了眼睛,瞧向了洛二太太:“这条雪缎丝帛,就赏给了五姐儿,”浑浊的目光里透了一丝不忍,她身体往榻背上一塌,像是老了十岁不止:“篓子是你捅出来的,后面的事你自己处置。”
老嬷嬷端着木托,木着脸到了洛二太太面前。
洛二太太用力喘了一口气,抖着身子从地上站起来,哆嗦着手接过了托盘:“媳、媳妇替五姐儿,谢过老郡王妃恩赏。”
老郡王妃微微面色灰败:“如此,也算全了我与她一场祖孙情份,去办吧!”
洛二太太端着木托的手,轻微地发颤。
老郡王妃半句也没提殷锦微的姨娘半句,显然是没打算处置。
可是,她今儿算计了殷锦微,又要处置殷锦微,杨姨娘只怕恨毒了她,今后哪还有她的安生日子过?
老郡王妃是成心不让她好过的。
洛二太太失魂落魄地端着木托出了花厅,就见头上缠了纱布的荣郡王妃,行色匆匆地赶过来。
两人打了一个照面,荣郡王妃一眼就看到,托盘里长条的雪缎,就像一条白绫,缠在脖子上轻轻一勒,就能去了人命。
荣郡王妃脸色猛然一白,轻一脚,重一脚地进了花厅,眼儿在屋里一睃。
这么一会儿,老郡王妃已经知道三皇子没有大碍,已经回宫了:“不用瞧了,虞府的人将将才走。”
荣郡王妃心里一喜,忙问:“那虞老夫人她……”
都能坐马车回去府里,应该是没什么事。
她就说嘛,之前砸人的时候,手劲又重又狠,可不像久病的人,死老太婆指不定,就是故意昏倒了吓唬人呢。
老郡王妃将她变幻的神情,瞧在眼里:“虞老夫人是突发了亢症,暂时是没事,却也损伤了身子,”她冷声道:“我记得你娘,早两年就是突发了亢症,人一倒在地上,一屋的人都慌了神,没等到御医过府,人就没了……”
“这、这……”荣郡王妃心中一凉。
瞧了大媳妇这张脸,老郡王妃心里,“嗞嗞嗞”地冒起了火星子。
虞老夫人被送到侧室安置后,虞宗正就迫不及待地兴师问罪。
虞幼窈眼眶一红,“扑通”一声跪到地上,纤弱的身段,轻颤着打了花摆,可真是柔桡嬛嬛,端是身段轻盈,苗条细弱。
“父亲,都是女儿的错……”虞大小姐只说了这一句。
姚氏就连忙道:“这事件不怪窈窈,是荣郡王府欺人太甚,腌臜了心肠,想要害我们窈窈……”
接着,就将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齐大夫人和镇国侯夫人也跟着一起帮腔,虞大小姐跪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就认了一个错,就自然有人为她说话,为她开脱。
侧室里的虞老夫人蜡黄了脸色,让柳嬷嬷扶出来:“去把二姐儿和三姐儿叫回来,我们回府。”
老郡王妃连忙出声:“你这才刚刚醒过来,哪能经得住车马颠簸,不如再歇一歇,我命人准备一顶软轿,将你抬回去……”
虞老夫人冷声道:“这就不劳老郡王妃操心,我就是死,也要死在自己家里,可不行让你们家脏污了。”
这话已经是撕破了脸皮。
老郡王妃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今儿这事……”
孙女儿跪在地上,一抽一抽地哭,连眼儿也哭红了,虞老夫人心里头也是一抽一抽地疼,她连忙弯了腰,要将孙女儿扶起来。
虞幼窈惊了一下,连忙站起来,扶住了祖母。
虞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转头瞧了老郡王妃:“既然你们家不要脸皮,就干脆扯破了脸皮,免得总有人觉得,我们虞府孤儿寡母好欺负。”
回想起,虞老夫人临走前说得话,老郡王妃身子一软:“回去把大妆穿戴整齐了,自个去太后娘娘跟前认错。”
第616章 以牙还牙
荣郡王妃“扑通”一声软倒在地上:“老祖宗,媳妇错了,媳妇儿知道错了,求您饶了媳妇这一次吧……”
殷锦微一条贱命不够填,老郡王妃还要舍了她断尾求生。
老郡王妃无动于衷,继续道:“就说是你瞧上了虞大小姐,想和虞府结亲,担心虞老夫人不吐口,就以一条雪缎披帛利诱,让五姐儿将虞大小姐引去紫微菀私会章儿哥,却没想到,章哥儿在毫不知情之下,竟然将三皇子引去了紫薇菀,险些累得三皇子,害了虞大小姐的清誉……”
紫薇菀是府里景致最好的地方。
章哥儿事先并不知道母亲的安排,见紫薇菀清了人,也不担心冲撞了女眷,就带三皇子去紫薇菀赏景,这也能说得过去。
殷锦微眼馋嫡姐殷锦柔的雪缎披帛,也不是一天两天,府里也不有不少人知道,为了一条雪缎披帛,引虞大小姐去紫薇菀。
殷锦微死无对证,这说辞也能立得住。
如此一来,三皇子遭了无妄之灾,章哥儿一无所知,所有的过错,都在荣郡王妃一个人身上。
荣郡王妃瘫倒在地上,凄声道:“老祖宗,这、这都是郡王爷的意思,媳妇儿都是按照郡王爷的意思行事,是郡王爷担心您想和虞府结亲,会得罪了徐贵妃,就想走徐贵妃的路上,为章哥儿请封世子,借机向徐贵妃卖个好……”
宁远伯府下了大狱,陆妃进了冷宫,二皇子虽然很得皇上看重,但没有母妃帮着谋划,也没有外家帮衬,难成气侯。
徐贵妃是“群妃之首”,徐国公府是老勋贵,三皇子聪明伶俐,皇上也是十分喜欢。
两相对比,一目了然。
荣郡王府虽然复爵,可并无实权,宗亲有了从龙之功,才能得势,早早站了徐贵妃,将来才能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我知道,”老郡王妃语气很平静,就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一个内宅女人,出嫁从夫,这种事如果没有老大的首肯,你也没这么大的胆儿,胆敢去算计官家之女。”
荣郡王妃眼里燃起了火苗,激动地看向老郡王妃。
老郡王妃怜悯地看着她:“可那又怎么样呢?你们夫妻一体,你若将这事推给了老大,老大出了事,就是整个荣郡王府出事,你能有什么好下场?再想一想章哥儿,带三皇子去紫薇菀的人是章哥儿,若没有人主动担了这罪过,他难逃干系。”
荣郡王妃遍体生寒,哆嗦着嘴……
老郡王妃知道她想说什么:“殷锦微一个微不足道的庶女,还能将紫薇菀一路的下人打发干净了?能凭一已之力就安排虞大小姐去私会外男?之前在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你想抵赖也抵不了。”
她也是到现在,才想明白了!
之前虞幼窈返回花厅,当众说得那番话,实乃诛心之言,三言两语就将荣郡王府推到了风头浪尖上。
荣郡王妃软倒在地上,哭声凄厉:“虞幼窈不是没事吗?难道五姐儿一条命还不够交代吗?”
“一个微不足道的庶女,哪能跟人家精心教养的嫡长女相提并论,”老郡王妃竟没想到,大媳妇竟然还有这样天真的想法:“我若拿殷锦微与柔姐儿相比较,你乐意吗?”
荣郡王妃下意识摇头,脸色一片惨白。
老郡王妃微叹:“虞大小姐是没事,可就是因为没事,虞府才敢肆无忌惮地追究。”
若虞幼窈真被毁了清誉,虞府反而投鼠忌器,不敢将事闹大。
荣郡王妃终于明白,她已经走投无路了:“老祖宗,我去给虞大小姐道歉认错,给虞老夫人磕头认罪,我知道错了……”
做了十几年的媳妇,还是章哥儿的生母,老郡王妃有些不忍:“没有用的,虞大小姐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息事宁人,忍气吞生。”
荣郡王妃不信:“她一个小姑娘……”
老郡王妃也道:“是啊,她一个小姑娘,可虞大小姐口口声声说,五姐儿将她带到紫薇菀门口,就尿遁了,你却不知道,是一个婆子发现五姐儿和丫鬟昏倒在凉亭里。”
荣郡王妃瞪大了眼儿:“是、是虞大小姐做得?”
老郡王妃没有回答,只道:“虞大小姐跟前有一个叫春晓的丫鬟,之前虞大小姐返回花厅时,她没跟着一起回来,三皇子落水的事才一闹开,她就悄无声息地回来了,甚至没有惊动任何人……”
荣郡王妃脑袋又开始阵阵发晕,连牙齿也咯啦直响:“三皇子落水,是虞大小姐指使春晓干得?”说到这儿,她陡然拔高了音量:“她、她怎么敢啊,三皇子身份尊贵,谋害皇族那是死罪,她……”
老郡王妃倨高临下地瞧她:“你有证据吗?你敢将这事说出去吗?”
荣郡王妃明白了,她明目张胆地算计虞大小姐清誉。
虞幼窈就敢明目张胆以牙还牙。
一旦对簿公堂,没有证据,就无法指控虞大小姐,但是虞大小姐不需要证据,就能指控荣郡王府毁她清誉。
荣郡王妃身子一软:“可她推三皇子落水,徐贵妃她不会……”
老郡王妃冷笑了一下:“我都能猜到真相,徐贵妃久居深宫,又怎么会猜不到?你觉得徐贵妃能拿她怎么样?”
荣郡王妃面如死灰。
虞幼窈是官家之女,徐贵妃就是要降罪,也不能无缘无故,可众目睽睽之下,虞大小姐险些因三皇子毁了清誉这事,已经是人尽皆知。
荣郡王府固然有心算计。
但三皇子也有嫌疑。
紫薇菀是内院,虞幼窈去紫薇菀赏花,没有任何不妥之处,可三皇子身为男子,却不加避讳,已经失礼在前。
老郡王妃有些喘不上气,用力咳了一声:“如果三皇子出了什么事,徐贵妃肯定不会善罢干休,但现下三皇子有惊无险,徐贵妃要想的是该如何善后,才不至于牵连到三皇子身上。”
虞幼窈早在算计三皇子落水之前,就已经算好了这一切。
第617章 刀刀见血
不管事态怎么发展,虞幼窈都是受害者。
荣郡王府做了肮脏事,理亏在前,不敢往她身上泼脏水。
徐贵妃顾及三皇子名声,想要息事宁人,更不敢拿她怎么样。
荣郡王妃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老郡王妃继续道:“毁人清誉这等私德败坏的丑事一旦闹开了,不光有损皇家颜面,天家声誉,三皇子也会名声尽毁,最想息事宁人,不想将事情闹大的人,是徐贵妃。”说到这儿,她浑浊的眼儿盯着荣郡王妃瞧:“为了安抚虞府的怒火,徐贵妃只会把一切过错,推到了荣郡王府头上。”
荣郡王妃哆嗦着唇儿。
老郡王妃一脸疲惫:“你主动去向太后娘娘认错,太后娘娘兴许还会顾忌宗室的颜面,若让徐贵妃主动跳出来兴师问罪,反咬一口,荣郡王妃将要承受太后娘娘、虞府、徐贵妃三方的怒火。”
她闭了闭眼睛,多聪明的姑娘啊,算计起人来,真正是刀刀见血。
荣郡王妃爬在地上哭得一脸鼻涕一脸泪。
老郡王妃轻叹一声:“我突然就想到了,三年前长兴侯府的花会上,曹七小姐想要毁虞幼窈的名声,可最后,名声尽毁的是曹七小姐,颜面尽失的是长兴侯夫人,威严尽丧的也是长兴侯府,人人都说长兴侯府是自食恶果,如今荣郡王府这情形,何尝不是自食恶果呢?”
由此可见,虞幼窈是真不好惹。
永宁宫——
徐贵妃侧卧在贵妃榻上,她雪肤凝脂,桃唇粉点,一双桃花眼,透了迷离意态,眉目轻轻上挑着,透了高不可攀的冷意,穿了一身雪缎抹胸宫裙,轻薄又柔软的衣料,将她柔媚身段儿勾勒得淋漓尽致。
跟前伺候的大宫女,正跪在她面前,帮她染甲,红艳的凤仙花汁,涂到尖细的指甲上,玉指丹蔻,艳丽妩媚。
徐贵妃声音柔媚:“睿儿出宫多久了?”
叶姑姑瞧了一旁的更漏:“回娘娘话,有一个多时辰了。”
徐贵妃蹙了蹙眉:“都这么久了,宫外还没有消息传来?”
叶姑姑摇摇头:“这一来一去,至少也要大半个时辰,宫外的消息没那么快送进来,娘娘先别急,奴婢命人去打探一下。”
徐贵妃轻揉了一下眉心:“也不知怎么回事,睿儿出宫之后,本宫这左边眉毛,就一扯一扯地跳。”
“左眼跳财,这是好兆头,娘娘您就放宽心,一准能叫您心想事成。”染完了指甲,叶姑姑拿了叶片,将染好的指甲轻轻地绑起来。
凤仙花汁要染成红艳的颜色,要复染三次,每涂完一层,要隔一晚才能涂第二层,需要花上三天。
左眼和左眉好像也差不离,徐贵妃舒了眉:“听说虞幼窈一早就接了谢氏的嫁妆产业,这几年打理得很不错,虞老夫人还将自己名下大半产业,都过到了虞幼窈名下,谢府每个季度都有商船进京,海外来的稀罕东西,旁人稀罕得不行,虞幼窈是库房都堆不下,拿来赏赐下人,”说到这儿,她不由一笑:“左眼跳财,真有那么几分意思。”
叶姑姑笑道:“也是娘娘眼光好。”
徐贵妃微叹:“这宫里头,处处都需要花销,光靠本宫这贵妃的奉银,能有几个钱?还不够一盒西域来的螺黛钱。”
“徐国公府也是家大业大,可花销用度也大,光靠他们孝敬,也只够本宫在宫里的花销,想要做点旁的什么事,也是不成了。”
叶姑姑敛了眼睛,贵妃娘娘口中这个“旁的什么事”,指的就是争储。
陆妃把持后宫多年,贵妃娘娘接掌凤印不久,想要在短时间内,经营自己的人脉,就需要大笔的钱财来打点。
陆妃虽然被打入了冷宫,可二皇子为长,深受皇上信重,近来皇上越发沉迷丹术,经常召二皇子去御书房协理朝政,朝中支持二皇子之人众多。
有钱能使鬼推磨,贵妃娘娘想要收买人心,名利那都是后头的事,钱财才是眼睛能瞧得见的利益。
徐贵妃继续道:“皇上要炼丹,要修道场,还要供奉术师,哪一样不需要钱财?”
皇上信重二皇子,是因为皇后所出的嫡长子早夭,这嫡长子总比旁的孩子不同,是受了期待,也寄予了厚望。
二皇子出生后,皇上就将对嫡长子的期待和厚望,都加诸在二皇子身上了。
可二皇子再重要,还能比“长生不老”更重要?
睿儿娶了虞幼窈做侧妃,虞幼窈名下的产业,就都是睿儿的,不光如此,谢府的人脉渠道,也能让睿儿拥有挥霍不尽的钱财,届时帮皇上供养道师,修道场,也能让皇上知道,谁才是最孝顺的儿子。
徐贵妃继续道:“到了四月之后,各地都有不同程度的旱情送进宫里,皇上命各地官员尽力赈济灾民,但是国库空虚,不到万不得已,朝廷是不会拔款赈灾,朝廷不拔款,各地官员哪个会尽心尽力地赈灾?”
涉及朝政叶姑姑就不敢搭话了。
好在,徐贵妃也没打算让她搭话,露了一副悲悯的神情:“稻米已经误了时候,耐旱的作物,也要雨水才能保收,到了下半年,各地的灾情会越来越严重,也不知道会死多少人。”
换作任何人在听了这话后,都会以为徐贵妃,这是心怀天下,悲天悯人。
但是,徐贵妃话锋一转:“灾情一旦暴发了,什么都是虚得,只有钱财才最稳妥,这可是睿儿累积名望的最好时机。”
有了钱,才有源源不断的粮食,民心所向,众望所归,一切都是顺理成章。
现下却是万事俱备,只欠虞幼窈这股东风。
叶姑姑帮贵妃娘娘包裹好了指甲,就笑道:“贵妃娘娘就放心吧,三殿下身份尊贵,您能瞧上虞大小姐,那是虞大小姐的福气,等虞大小姐见了三殿下,就是米已成炊,木已成舟。”
徐贵妃蹙了一下眉:“话虽如此,可虞老夫人是个烈性的人,虞大小姐打小就是在虞老夫人跟前养大,本宫担心虞大小姐,会对这事耿耿于怀……”
第618章 品德败坏
叶姑姑笑着劝:“您不是安排了琳琅小姐,和虞大小姐结交吗?等两人关系亲近了,就让琳琅小姐多在虞大小姐跟前,说一说三殿下的好,再传送一些,您和三殿下对虞大小姐的心意,虞大小姐感受到了三殿的心意,以及您对她的喜爱,心里再多别扭,怕也要散完了。”
贵妃娘娘在决心算计虞大小姐的清誉时,就已经考虑到这些了。
徐贵妃这才露了笑容。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徐贵妃精神一振,立马坐直了身体,还以为是宫外的消息传来了。
一个内侍低头弯背,匆匆地进了偏殿里,禀报:“贵妃娘娘,不好了,三殿下在荣郡王府落了水,受了不小的惊吓,刚刚回了景阳宫。”
徐贵妃面色胚变:“摆驾,去景仁宫。”
叶姑姑唤了宫女进来,为徐贵妃重新梳洗,换了一身华贵的衣裳。
折腾完了,已经过了两柱香。
徐贵妃连忙去了景仁宫,宫女太监们“扑通”地跪了一地。
这会儿,三皇子白着一张脸靠在床榻上,宫里值守的御医正在为他诊脉。
把脉完了后,徐贵妃迫不及待就问:“三殿下身体可有损伤?”
御医连忙躬身行礼:“回贵妃娘娘话,三殿下身体没有大碍,只是受了一些惊吓,老臣开一副安惊定神的药,连服两天,就没事了。”
徐贵妃可算松了一口气。
叶姑姑连忙跟着御医去外面开药方。
徐贵妃扫了一眼,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你们都下去吧!”
“喏!”一屋的宫女太监都走干净了。
徐贵妃坐到床榻边上,连眼眶也红了:“你这孩子,是要吓死本宫不成?怎就这么不小心?这么大一个人,就突然落了水?你不是会凫水吗?为什么还受了惊吓?可亏得这是四五月,若是大冬天地,指不定就伤了身子……”
三皇子想到之前在荣郡王府,他站在紫薇菀湖心小楼前赏景,后背陡然一股大力,将他推进了湖里。
他受了惊吓,在湖里胡乱扑腾,惊慌地叫喊,也没有注意,到底是谁将他推进了湖里。
等他想到自己会凫水时,腿上就抽了筋,根本使不上劲,湖水灌进了鼻腔里,溅进了眼睛里,力气扑腾完了,人就不停地往水下沉……
幸好侍卫听到了动静,及时赶到,这才将他救下来。
想到之前的惊险,三皇子殷怀睿还有些心有悸余,不由打了一个哆嗦:“母妃,儿臣是被人推进湖里去的……”
徐贵妃面色一沉:“怎么回事?”
三皇子就将到了荣郡王府后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徐贵妃面色渐渐凝重,待三皇子说完了,就问:“你连虞大小姐的面都没见到,就被人推进了湖里?”
三皇子点点头:“我、儿臣当时实在太害怕了,担心荣郡王府有人想害儿臣,就急急忙忙回了宫。”
徐贵妃却听出了关键。
睿儿在紫薇菀里落了单,真有人要加害他,在将他推进湖里之后,就应该直接动手了,根本不会任由睿儿在湖里扑腾叫喊,闹出动静来。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了蹊跷。
思及至此,徐贵妃面色变得很难看,连忙唤了叶姑姑:“你派个人出打探一下,荣郡王府的花会上都发生了一些什么事?”
她话音方落,一个小宫女面色惊慌地进了寝殿里:“贵妃娘娘,宫外传来消息,虞老夫人向宫里递了宫牌,求见太后娘娘,虞大爷联合了齐大爷,及都察院一干御史,参奏荣郡王府借花会之名,引虞大小姐私会外男,意欲毁其清誉,其心可诛,品德败坏,虞二爷已经进宫面圣了……”
徐贵妃脑子里一根弦儿,“嗡嗡”地,险些绷扯断了。
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荣郡王妃办砸了这事,让虞大小姐察觉了端倪,虞大小姐不愧是在虞老夫人跟前养大的,跟虞老夫人一个样,是个烈性的人,就算对方是宗亲,是皇子,也不愿忍气吞生,亲手策划了睿儿落水一事,借着落水这事,在大庭广人之下,众目睽睽之中,将荣郡王府下三滥的把戏,公开处刑!
三皇子一脸惊慌:“母、母妃,现在该怎么办?这件事一旦闹大,儿臣……”
事情一旦闹大了,他们和荣郡王府合谋的事,也就遮掩不住了,他难免会落下私德败坏的名声。
徐贵妃咬牙切齿:“好你个虞幼窈,当真是小瞧你了。”
在算计虞幼窈之前,她是没将虞幼窈放在眼里,虞幼窈一个外臣之女,就算被算计了清誉也只能捏了鼻子认。
虞老夫人虽然有些烈性,总不能一根白绫,将打小养大的孙女儿勒死。
只要她态度诚恳一些,许虞府一些实际的好处,帮虞氏族里,在朝为官的子弟们谋些好处,也能将虞氏族里安抚妥当。
她是真没想到,一个外臣之女,竟然胆敢与皇家作对,明目张胆地将皇子推进湖里。
可现下事情闹到了这个地步,指不定连皇儿也要受到牵连。
三皇子彻底慌了神:“母妃我、我该怎么办?”
恼怒了片刻,徐贵妃已经想好了对策,拉住儿子的手,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交代:“睿儿,事到如今,你千万不能承认,是去荣郡王府私会虞大小姐,不管谁问你,你都说近日课业繁重,是荣郡王府三再相邀,这才去了荣郡王府赏花散心,你到了紫薇菀的时候,紫薇菀里已经清了人,没有旁人,在湖心小楼赏景的时候,不小心掉进了湖里,就连忙回了宫,其他的一概不知。”
听了母妃的话,三皇子也镇定了一些,只是仍然有些不安:“可,荣郡王府那边……”
私会虞幼窈的事,是荣郡王府在安排。
徐贵妃冷笑一声:“荣郡王府若是识相,就把错处揽到自己身上,若是不识相,胆敢攀咬你,构陷皇子是什么罪名?谋害皇子又是什么罪名?且看他们能不能承受得起。”
第619章 敌意
睿儿在荣郡王府落水,这是不争的事实,这事儿追究下来,保管让荣郡王府吃不了兜着走。
三皇子陡然松了一口气。
徐贵妃继续交代:“这段时候,你就称病在床,外面的事都与你无关,你放心,这件事涉及了皇家的颜面,天家的声誉,虞府也不敢攀咬你。”
她现在唯一担心的是,事情一旦闹大了,二皇子党借了这件事,往睿儿身上泼脏水。
回府的路上,姚氏和虞幼窈陪着虞老夫人坐了一车。
虞老夫人一上了马车,就搂着虞幼窈嚎哭。
姚氏和虞幼窈怎么劝都没用。
眼见马车驶到了长安街,虞老夫人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就用力拍打车窗,大声叫:“停车,马上停车……”
外面赶车的陶大,连忙停了马车,隔了车帘问:“老夫人,可有什么吩咐?”
虞老夫人红肿着眼睛,看向了姚氏:“你先带窈窈几个回去,我要进宫面见太后娘娘。”
姚氏心中一惊,连忙劝道:“老夫人,您突发了阳亢,也是才醒过来,可得顾着自己的身子,哪行再去宫里折腾?大伯方才转道去了都察院衙门,老爷也进了宫,铁定是没有荣郡王妃的好果子吃,您就放宽了心,先回府听消息。”
老夫人上了马车之后,她就提心吊了胆,再三交代陶大,赶车慢些,就怕老夫人才醒过来,这一路颠簸,把人又颠出了毛病。
这会一听,老夫人恨了命要去宫里,急得牙疼。
虞幼窈道劝:“祖母,这件事一时半会,也不会有个定论,至少要先回了府里,往宫里递了牌子,换上了大妆,等到宫里传了信,才能顺理成章地进宫,您这样冒失地求见太后娘娘,实在不妥。”
不管怎么说,先将祖母哄回府里去才行。
虞老夫人不听劝,执意道:“不行,荣郡王府那个老得,瞧着是一副慈眉善目,心肠却是比石头还要硬,我若不赶在她前面进了宫,求见太后娘娘,保不齐她抢先一步,跑到太后娘娘面前去认个错,太后娘娘顾着宗室体面,兴许还能叫她们蒙混过关。”
到了太后娘娘跟前,事情岂不是任由荣郡王府一张嘴?
荣郡王府是没胆欺瞒太后娘娘,却可以避重就轻。
上位者不会在意一件事的过程,只会看重结果。
而这件事的结果就是,窈窈清誉并未受损。
但闹大了却影响宗室的体面。
孰轻孰重,就一目了然。
姚氏一听这话,就知道没法劝了:“可是,您的身休……”
老夫人摆摆手:“不必多说,你们都下车!”
虞幼窈心里也担心,却也没有办法,只得转头交代柳嬷嬷。
她给祖母常备了各种香药丸,今儿出门的时候,挑了些能用的自己带了一份,让柳嬷嬷也带了一份。
阳亢这病症,忌讳也较多,之前她将带来的香药,拿给了胡御医检查,胡御医挑了滋阴补肾的香药,说是平常吃用,可以稳定病情。
又挑了两样急药,交代若是老夫人发了头痛,头晕等状态,可以用急药缓解症状。
虞幼窈钜无细漏,一一交代。
柳嬷嬷也都一一记下。
等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虞幼窈眼泪汪汪地扑进祖母怀里:“祖母,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可得好好的,不要让窈窈担心。”
虞老夫人拍了拍孙女儿背:“别担心,祖母心里有数。”
姚氏和虞幼窈下了马车。
姚氏担心老夫人,忍不住瞧了虞幼窈一眼。
十三岁的姑娘,正是豆蔻俏梢头,含娇待吐蕊,胸口有了起伏之状,就更衬得身姿纤蔓,柔桡嬛嬛,这么静静地站着,也与旁人不同,身段浑似没得骨头,透了一种便嬛姌嫋。
真正是嬛嬛一袅楚宫腰,披迳怜深沉,攀条惜杳袅。
好不纤妙!
妙有音容,好神情,有羸形,美词气,凤姿仪。
怨不得连徐贵妃都瞧上了眼。
想到方才在荣郡王府发生的事,姚氏心中无端升了一股隐怒。
虽然这都不是虞幼窈自己挑得祸。
却也都因虞幼窈而起。
平心而论!
这些年,二房没少得虞幼窈的好,虞幼窈对霜白几个,也都十分照应,将老夫人照顾得面面俱到,她这个做儿媳妇的,也省了不少心。
她对虞幼窈没什么不满。
可眼见着,虞幼窈越来越有谢氏当年的风范,姚氏就对她亲近不起来。
当年她嫁进虞府,第二日敬茶的时候,头一次见到了这位长嫂。
谢氏穿了一身红底黑金牡丹裙子,端凝殊绝,娇媚妩艳,那一瞬间,她打心眼里就对这个千娇百媚,大方明亮的大嫂生出了一股敌意。
没有由来的敌意。
都是做媳妇儿,少不得也要搁一起比较,老夫人明显更偏心谢氏。
她那时年轻气盛,倒也不是争强好盛,只是叫谢氏一个商户女压了一头,心里就有些不舒服,就忍不住对老爷抱怨了几句。
老爷唇边含笑,不温不淡地提醒她:“长嫂如母,本就该多敬着些才是,像今儿这话,以后就莫要再提,有辱你书香门第的教养。”
那是她头一次,从这个温文尔雅的丈夫嘴里,听到类似讽刺、斥责,甚至是警告的话。
她看着新婚丈夫唇边吮着温笑,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所幸没过多久之后,老爷就向老夫人提议分家。
她那时天真的以为,虞宗慎是为了她才会主动要求分家,自是欢喜不已。
可分家后的日子,并不如她想的那样好过。
虞宗慎除了每逢初一、十五、三十的日子,会歇在她屋里,平常都是呆在书房里,甚至就算歇在她屋里,也时常借口疲惫,不愿意碰她。
她那时对这人,满怀了憧憬与爱意,自是不甘心这样相敬如“冰”,讨好虞宗慎无果之后,就回了娘家,寻了母亲出主意。
母亲让她不要多想,女婿前途大,难免心系朝堂,虽然性子温淡,不如旁人体贴,可待她也是十分敬重。
身为妻子她不该使小性儿,惹丈夫心烦。
第620章 身败名裂
大约是看出了她心中实在不安,母亲就劝她,尽快为虞宗慎生下一儿半女,孩子一生,男人的心就有一半留在家里了。
可是她心里发苦。
虞宗慎不常碰她,她就是想生,也生不出来。
她含糊地说,虞宗慎每日事务繁多,经常要忙到深夜,
母亲并没有多想,虞宗慎一进了朝堂,就受到了重用,肯定会比旁人更辛苦,所以母亲悄悄给了她一个药方。
让她在小日子过后半个月,就熬了药吃,会比较容易怀胎。
她的三个儿女,都是这方法得来的。
姚氏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想起了谢氏,就突然想到了从前的事,心中一片冰凉,又瞧了一眼站在身边的虞幼窈。
顶了一张与谢氏五六分像的无辜样,心里没油来一阵烦躁。
走在后面的马车,渐渐停了下来,姚氏深吸了一口气:“你们姐妹坐一辆马车,我去后面和丫鬟婆子们挤一挤。”
一直到虞府的马车,重新赶路,周令怀才放下了车窗帘子。
马车里静得落针可闻。
周令怀摩挲着手腕上一串蜜黄色的香珠,这串香珠,还是两年前,虞幼窈以没药和乳香配伍,做出来的辟寒香珠。
效果与避暑清凉珠相反。
一个清热,一个燥湿。
大约是经常盘玩,香珠饱满油亮,蜜黄的颜色,也显得内敛厚重。
周令怀轻笑了一声:“难怪今儿总觉得心烦意躁,原是忘记将辟寒香珠,换成避暑清凉珠了。”
殷三单膝跪在马车里,压低了头,盯着地上的一捧灰。
方才他是眼睁睁瞧了少主,将捻在指尖的一枚黑棋,握进手里碾成了一捧黑灰。
“什么下三滥的玩意儿,”方才还在笑的人,倏然阴沉了脸,阴恻恻地声音,听得人心惊肉跳:“去,给宫里那位传信,陆妃在冷里呆了够久,也该出来了。”
殷三低头应是。
周令怀想了又想,总觉得这样太便宜那个狗东西了,他略一沉吟:“听闻,宗室里也有不少闲散宗亲,效仿当今皇上炼食丹药?甚至还有人胆大妄为,偷偷炼制寒食散方?”说到这儿,他话锋一转:“想个办法,让殷怀睿这个狗东西沾上。”
寒食散方历朝历代,屡禁不严,就是当今皇上这两年服食的丹药里,就加了轻量的石药。
因服用此药后体力转强,精神大振,就算大多人都知道,这药对身体有危害,但依然心存侥幸,觉得只要控制用量,就能没事。
最后久服成瘾,难以自拔。
殷三打了一个激凌,就听到少主又开了口:“找个人在宫里照应虞老夫人,不要让她出事了。”
周令怀又想了,小姑娘方才站在路边,眼儿又红又肿,可见之前在荣郡王妃,不光受了委屈,还受了惊吓。
等三皇子久服石药成瘾了,丑态百出,就是他身败名裂之时。
他这人向来喜欢钝刀子割肉,而且还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之身的这种。
翊坤宫里,久病不出的皇后娘娘,穿了一身灰蓝色绸衣,头上梳了一个圆髻,简单地用一根木瓒固定,通身上下再没有任何配饰。
大约是常年久病,皇后娘娘面色有些蜡黄,气色也不大好,但精神却不错,拎了一个小木桶,像个普通的农妇一样,在院子里浇花。
院子里种了不少名贵的牡丹花。
四五月正值花期,各色的牡丹争奇斗艳,国色天香。
这时,跟前伺候的大宫女丹红走过了来:“皇后娘娘,宫外传了消息进来。”
皇后娘娘耐心地将面前这一朱丹红牡丹浇透了水,这才将瓜瓢扔进了木桶里:“哦?自从三年前长兴侯府花会后,他已经许久没有主动给哀家传消息了,”说到这儿,她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这次又传了什么信?”
丹红上前一步,凑到了皇后娘娘耳侧,压低了声音。
半晌过后,皇后娘娘又笑了:“徐贵妃这一步棋,走得倒是很高明,只是心急了些,步子迈得太急,也太大,”说到这儿,她微微一叹:“算计和脑子都不缺,只是这么多年来,被陆妃压得太久了,如今陆妃进了冷宫,她执掌了凤印,一朝得势,就狂了性子,终究是大事难成,不如陆妃审时度势。”
不是不聪明,就是太聪明了,就难免自以为是。
她想得很好,算计也是不差,换作任何人家都要叫她得逞,可她唯独忘了,虞老夫人是孀妇,守了半一辈子贞操节烈,哪儿是能委屈求全的人。
丹红垂下头,不语。
皇后娘娘从小宫女手中的托盘里,拿了一把小金剪,弯下腰去修剪花枝:“一棵花树上,总会结许多花骨朵,若想要花儿开得美,每一根花枝上,留一个花骨朵,要把多余的全部修剪掉才行,”说到这儿,她挑了一盆还没开花的牡丹,将上面多余的一个花骨朵,“咔嚓”一声,修剪掉了:“既为花中皇后,岂能一花二主?!”
丹红瞧了一眼,那一盆是皇后娘娘最喜欢的魏紫,花开紫红,荷冠形,花期长,花大大丰满,贵艳无比,被世人推崇为——花后!
皇后娘娘继续修剪多余的枝叶:“到了晚上,你就去一趟乾极宫,对皇上说,哀家近来胃口不好,时常想念,当年在潜邸之时,陆妃做得一种奶糕,寻了御膳房做了一些,却不是当年的味道。”
丹红低头应是。
这么多年来,皇后娘娘鲜少要求什么,想吃一口奶糕,皇上没道理不会成全。
当年,皇上是先娶了陆侧妃进门,半年后才迎了皇后娘娘这个正妃进府,提及了当年潜邸之时,皇上难免会想到,他与陆妃之间的情份。
皇后娘娘微叹:“可惜啊,谁当皇帝于哀家而言,并无任何不同,唯独三皇子不行。”
徐国公府势大,真由三皇子坐了那位置,徐贵妃还能甘心,继续屈居人下,将太后之位拱手让人,做个太妃吗?
宁远伯府下了大狱,二皇子想要上位,少不得需要皇后娘娘相帮,将来二皇子登基之后,还需要名正言顺的皇后娘娘,替二皇子稳定朝纲。
四皇子就更不用说了。
第621章 正妃
皇后娘娘继续剪花枝:“我宁国公府三百五十四笔血债,总要一笔一笔地讨回来才行。”
丹红死死低着头。
自从当年宁国公府满门抄斩之后,皇后娘娘在精神恍惚之下痛失爱子,之后久病不出,已经自称哀家了。
“哀家”是自称可怜之人,意指哀痛先皇的未亡人。
她对皇上的诅咒与痛恨,从来没有一天停止过。
这时,寿延宫里的太后娘娘,也接到了虞老夫人递进宫里的牌子。
太后娘娘搁下了茶杯:“上次见到虞老夫人还是二年前,周厉王大丧,虞老夫人进宫哭吊,当时虞老夫人身子还虚着,精神却是不错呢。”
沈姑姑笑道:“虞老夫人也是个有后福的,虞大小姐跟着许姑姑学了一身的香、药、膳的本事,将虞老夫人的身体养得不错。”
太后娘娘显然对虞幼窈并不陌生:“百善孝为先,还真没叫哀家瞧错了。”
沈姑娘连忙道:“太后娘娘哪有瞧错的时候,虞大小姐在京里还开了两家善堂,一东一西,收容了不少孤儿、寡妇,可见是真有德行。”
太后娘娘也是知道这事,略一沉吟:“老四也老大不小了吧!”
沈姑姑眼儿一垂:“四殿下年满十七,比三殿下小了半岁。”
太后娘娘轻捻了捻腕间的佛珠:“老二和老三自有母妃替他们操持,倒也不叫哀家操心,可怜了老四……”说到这儿,她面上一慈,就道:“你说,哀家作主将虞大小姐赐给老四做正妃怎么样?”
沈姑娘连头也垂了:“想来太后娘娘心中已有定夺。”
太后娘娘既然问出了口,便也不需要她多嘴了,怨不得这几年,太后娘娘对虞大小姐十分关注,原来是一早就存了这样的心思。
宫里头讲究子凭母贵,四皇子身份低了一些,可也是正儿八百经的皇子,配虞幼窈是绰绰有余。
再有太后娘娘的懿旨,这婚事也算合适。
太后娘娘重新端起了茶杯,一会儿等虞老夫人过来了,倒是可以趁机问一问她的意思。
递了求见太后娘娘的牌子后,没过多久,就有寿延宫的内侍过来:“太后娘娘宣见虞老夫人呢。”
“有劳公公带路。”虞老夫人连忙拿了提前准备的荷包,塞进了内侍手里。
进了宫里就要讲宫里的规矩。
但凡需要接触的宫人,都要打点清楚了才行。
内侍不动声色掂量了一下,笑容又殷勤了些:“老夫人身体不好,太后娘娘特允老夫人带下人一道进宫照应。”
虽然太后娘娘允许带下人进宫,可虞老夫人也识相,只带了柳嬷嬷一个,青袖和白芍都留在马车这边。
柳嬷嬷扶着虞老夫人,跟在内侍的身后,一路低眉顺目,七弯八拐了不知多少回,终于到了寿延宫。
当下就有宫里的嬷嬷过来,引走了柳嬷嬷。
内侍继续将虞老夫人引进了外殿:“老夫人稍坐片刻。”
虞老夫人知道,他要先向太后娘娘通禀,就点头:“公公请便。”
内侍掀了明黄的帘子,进了内殿。
虞老夫人坐在外殿等候,小宫女机灵地上了茶水点心。
虞老夫人赶了一路,正好有些口干舌躁,趁着太后娘娘还没有宣见,就连忙端起茶来,喝了一个底朝天。
一杯温茶下肚,想到一会儿,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她又勉强吃了几块点心,填了填肚腹,终于精神了一些。
从宫外进到宫里,就算隔得近些,也要大半个时辰。
这个时候,宫里的主子不会立即召见,会给一盏茶的时间歇一歇茶,整理一下衣饰仪容,为免在贵人面有失了仪容仪态,冲撞了贵人。
之后,虞老夫人去偏殿整理衣饰仪容。
没等多久,就有内侍将虞老夫人引进了内殿。
虞老夫人低眉顺眼,直到眼里瞧见了一双明黄绣菊的鞋子,这才跪到地上,行礼:“臣妇见过太后娘娘,太后娘娘福寿安康。”
太后娘娘倨高临下地瞧了虞老夫人,一身诰命常服,显然不是一早就打算进宫求见。
想到了今儿荣郡王府办了花会,她目光微微一深:“起身吧!”
虞老夫人爬在地上没动:“求太后娘娘为臣妇作主。”
内殿里静得落针可闻!
太后娘娘看了虞老夫人好一会儿,半晌才道:“有什么话,坐下来好好说。”
“多谢太后娘娘。”
沈姑姑对一旁的小宫女使了个眼色,小宫女连忙上前扶起了虞老夫人。
太后娘娘心里一“咯噔”,虞老夫人脸色灰白,嘴唇泛紫,双眼红肿,站起来时,苍老的身子颤巍巍地,直打哆嗦。
一副受了冤屈,大受打击的模样。
太后娘娘蹙了眉:“去太医院宣个御医过来,给虞老夫人瞧一瞧。”
虞老夫人受宠若惊,险些又跪到地上谢恩。
太后娘娘见虞老夫人坐稳当了,这才问:“有什么话,你慢慢说!”
虞老夫人听了这话,一时间老泪纵横,连忙捏了帕子抹泪:“原是今儿荣郡王府举办花会,向我们家递了花帖,臣妇带了媳妇子,及家里几个长了年岁的姐儿一道去了,哪儿晓得荣郡王府是丧了良心,竟然要毁了家里大姐儿的清誉……”
一个内侍悄无声息地站到外殿明黄色的帘子后面。
听到内殿里,虞老夫人正在向太后娘娘哭诉,荣郡王府花会上发生的事,话说到后面,已经是泣不成声了。
低呜的声音,任谁听了都觉得心酸。
虞老夫人早年守寡,贞洁节烈的德行,一直是命妇之典范,京里头哪家提了虞老夫人,不是交口称赞的?
就连太后娘娘偶尔提到了虞老夫人,也是十分赞赏。
可这样一位烈性的外命妇,却叫宗室欺到头上来了,家里的姐儿,都险些毁了清誉。
虞老夫人若是不告荣郡王府,这事儿还能大事化小,可虞老夫人告了,这事就一定要给个交代。
大周朝从前就有欺辱外臣,被降罪夺爵的宗亲。
内侍一直等到内殿里没有声音,这才扬声禀了一声:“禀太后娘娘,荣郡王妃在宫外求见。”
第622章 兄弟争女
太后娘娘轻挑了眉:“宣吧!”
听虞老夫人哭诉了一道,就已经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虞老夫人既然明目张胆地告到她跟前。
这事就不会有假。
不过太后娘娘也不会只听虞老夫人一家之言,仍然派人出宫去打探了。
见虞老夫人老泪纵横,太后娘娘也是叹气:“荣郡王府也确实太不像话,既然荣郡王妃也进了宫,哀家就听听她怎么说,老夫人稍安勿燥。”
说到这儿,她看了一眼虞老夫人挂在手腕上的沉香木佛珠,便也想到,先帝在世之前,是十分器重虞老爷子。
也因此,她时常宣见虞老夫人进宫说话,同样的佛珠做了两串,就送了虞老夫人一条。
虞老爷子是替朝廷巡视水患,在路上叫从山上翻滚的泥石流埋进土里,这才没有的。
先帝得了这一消息后,十分痛心:“朕,又失一贤臣良佐。”
此后,先帝对虞府颇为照拂。
思及往事,太后娘娘再瞧了虞老夫人,从前娇艳又爽利的人,在饱经了风霜之后,已经是满目地沧桑老态,也是可怜。
虞老爷子是为了朝廷丧了命,虞老夫人忠贞节烈了大半辈子,虞二爷和谢府积极襄助朝廷开了海禁,也是功不可没,虞大爷在都察院没什么建树,也算勤勤恳恳,一家子都是忠烈德功之臣。
荣郡王府的事,是在大庭广众之下,遮掩不过去。
太后娘娘又继续道:“不管怎么说,虞大小姐险些毁了清誉,虞老夫人突发了病症,伤了身子,荣郡王府都难逃干系,哀家定会为你们作主。”
虞老夫人“扑通”一声跪到地:“多谢太后娘娘。”
太后娘娘连忙道:“你身子不爽利,就不要动不动就下跪,快起来吧!”
小宫女连忙上前扶起了虞老夫人。
就在这时,有内侍过来禀报:“老夫人,胡御医过来了。”
虞老夫人有些惊讶。
转念一想就明白了,胡御医是太医院院史,三皇子落水一事闹开了,胡御医肯定是要提早回宫的。
不一会儿,胡御医就背了药箱进了内殿,向太后娘娘行了跪礼,奉命给虞老夫人把脉。
虞老夫人之前突发了阳亢,因急救得当,用了针,吃了调治的香药之后,已经没什么大碍,却因为没有好好休息,症状又起了一些。
胡御医开了缓解症状的药丸,再三交代:“切忌情绪激化,要心平气和,怡养心神,多休息,少疲累。”
太后娘娘垂了眼睛,看来虞老夫人在荣郡王府昏迷,是真遭了大罪。
她原就瞧中了虞老夫人的德行,长兴侯府的花会上,又得知了虞大小姐,也如虞老夫人一般,是个有德行的姑娘,这才动了心思。
这几年,全国各处都有不同程度的旱情,今年尤为严重,她也有借虞大小姐家财,与谢府的渠道,解各地旱情的意思。
但是!
她却从未想过,去作贱人家大好的姑娘。
许了老四正妃之位。
老四品性不错,这也不算是乱点鸳鸯谱,祸害人家大好的姑娘。
可如今,出了荣郡王府之事,婚事就不好再提了。
不然,岂不成了兄弟争女,有同室操戈之嫌,传到外头有损皇室体面。
思及至此,太后娘娘也不禁心生了怒火。
虞老夫人用了药,就让小宫女扶到偏殿去歇息,直到荣郡王妃过来,才重新回到内殿。
荣郡王妃穿了一身大妆,脸上连粉也没搽,就这样白惨着一张脸,顶着红肿的眼睛,跪在太后娘娘跟前认错。
因为虞老夫人在场,原来想好了,避重就轻的说词,也不敢再说了。
荣郡王妃哭得好不凄惨:“太后娘娘,是侄媳妇见虞大小姐好教养,就起了心思,可我们家章哥儿,一没得世子的封号,二也没得任职,哪能配得上虞老夫人精心教养的嫡长女,就担心虞老夫人不吐口,侄媳妇儿就鬼迷了心窍……”
对这说辞,虞老夫人并不意外,大户人家但凡能熬到她们这岁数的老家伙,就没一个是简单的。
娶妻娶贤德,妻贤旺三代,大户人家为了嫁娶,手段尽出,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太后娘娘端着粉彩牡丹的茶杯,垂了眼睛,没说话。
虞老夫人只说殷五小姐,将虞大小姐引去了紫薇菀,虞大小姐察觉了不妥,就返回了花厅,原也没当一回事。
哪知虞大小姐才返回花厅,就有丫鬟急忙匆匆地过来禀报,说是三皇子在紫薇菀落水了。
虞老夫人只是将花厅里发生的事交代了一遍,没敢往三皇子身上攀扯,后面也没提三皇子的话。
但是!
紫薇菀是内院,内院里来了外男,本就有不妥之处,这事荣郡王妃不可能不知情,且不说三皇子如何,荣郡王府想害虞大小姐的心思,昭然若揭。
这事儿,再明显不过了。
康郡王妃这是把一切过错,全揽到了她一个人身上,这说辞也能立得住,只要不牵扯上皇家体面,一些事也好办一些。
荣郡王府倒还识相。
荣郡王妃呜呜地哭:“老郡王妃大发了一通脾气,说要将五姐儿送去家庵,哪晓得我们家五姐儿,也是个性子硬的,竟然想不开,在屋里头吊了脖子,跟前的丫鬟也自知逃不过,跟着一起殉主了……”
主子在眼皮子底下吊了脖子,跟前的丫鬟肯定也活不了,主动殉主,还能落一个忠心的好名声,府里也会善待自己的亲人。
虞老夫人手一抖,一口气堵在心眼里,憋闷得慌。
殷五小姐和眼前的丫鬟,是窈窈接触过,又参与了这事的人,如今主仆三人死无对证,什么还不是由了荣郡王妃一张嘴怎么说。
殷五小姐舍了一条命,荣郡王府是为了遮掩真相,在太后娘娘面前卖惨,也算给了虞府一个交代。
殷五小姐一个庶女,自然不能跟窈窈相比。
但窈窈清誉并未受损,荣郡王府却到底赔了一条命,太后娘娘礼佛,少不得也要生心怜悯。
太后娘娘淡声道:“你们荣郡王府,实在太不像话了。”
第623章 朕还没死
荣郡王妃一听了这话,身体瘫软在地,凄哭道:“太后娘娘,都是侄媳妇儿的错,请太后娘娘责罚。”
太后娘娘心中厌烦:“出去跪着。”
却没说要怎么罚。
荣郡王妃面如死灰地出了内殿,太后娘娘瞧了虞老夫人:“这件事哀家已经知道了,虞老夫人身子不适,就先回去。”
虞老夫人松了一口气,太后这边算是交代清楚了。
接下来就看老二进宫面圣的情况,以及都察院那边的动作。
虞宗慎出宫之后,都察院弹劾荣郡王府的折子,就络绎不绝地递进了宫里,皇上宣了荣郡王进宫问话。
荣郡王的说辞和荣郡王妃大体相同。
皇上坐在御书房里,常年服食丹药,令他脸色青灰,嘴唇乌紫,一只手撑着额头,显得精神不济。
“虞大人的嫡长女,可有什么过人之处?”
虞大小姐一个人,就搅了整个朝纲,他总要明白,这位虞大小姐是个什么情况才行。
朱公公目光闪了闪,就垂下头,躬身道:“虞大人的原配嫡妻,出自泉州谢氏,谢氏福薄,生下长女没多久,就过世了,虞大小姐打小就在祖母虞老夫人跟前教养长大,据说小小年岁,就有了祖母的风范,已经能打理家业,管理生母谢氏留下来的嫁妆产业,三年前,还曾受过太后娘娘的褒奖,太后娘娘亲赐了一块,蓝田玉制的宫绦,老奴还听说,这位虞大小姐还是京兆第一美人。”
一段话下来,皇上只听出了三个关键。
其一,这位虞大小姐的外家,是泉州谢府,谢府富甲天下人尽皆知。
其二,这位虞大小姐继承了母亲,大笔的嫁妆产业,甚至是虞府大半产业。
其三,这位虞大小姐还受过母后的褒奖。
皇上轻轻摩挲着手里的碧绿扳指:“哦?如此看来,这倒是一门好姻亲。”
朱公公低着头。
御书房里静了片刻——
半晌后,皇上睁了睁眼,意味不明地开口:“老三怎么样了?”
朱公公连忙道:“虞大小姐返回了花厅不久,三殿下不慎落水,听说是受了不小的惊吓,湿着衣裳就直接回了宫。”
这话乍一听并没有什么问题。
可仔细一琢磨,就会让人觉得,三皇子这么大一个人,怎么就突然落水了?
为什么早不落水,晚不落水,偏就在虞大小姐,察觉了紫薇菀的不妥之处,返回了花厅之后落水?
而且落水之后,连身体也不顾及,就直接回了宫,这就耐人寻味了。
一样的话,用不同的方式说出来,意思也会大有出入。
深宫里能混到朱公公这位置的人,都精通此道。
皇上脸色阴晴不定:“荣郡王的意思是,荣郡王妃瞧中了虞大小姐,一时鬼迷了心窍,想要引虞大小姐,去紫薇菀私会其子殷怀睿,”说到这儿,他扯了一下嘴角,要笑不笑:“怎地,殷怀章不在紫薇菀,反倒是老三牵扯了进去?”
说什么,殷怀章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将三皇子引去了紫薇菀,这话他半个字儿也不相信。
朱公公连腰背都弯下去了。
皇上话锋一转,就问:“三皇子可会凫水?”
朱公公连忙道:“回禀陛下,会的。”
皇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神色晦暗:“会凫水,怎么还受了惊吓?怕不是故意演了一场落水的好戏,借故回宫。”
虞大小姐先是察觉了紫薇菀的不妥,返回了花厅,这才有了老三落水回宫。
怎么看都巧合得很。
朱公公不敢多说:“三皇子回宫之后,就召了御医去景仁宫诊治,听说要休养一阵,应是身体受了些损伤。”
仿佛是在表达,三皇子是真受了惊吓,可听在皇上耳里,却全然不是那回事:“荣郡王府到宫里,需要多久?”
朱公公:“约摸大半个时辰有余。”
皇上玩味地笑:“看,若真因为落水,身体受了损伤,又受了惊吓,也不会等到回宫之后再宣御医,车马劳顿大半个时辰,岂不耽误了身体?”
朱公公敛下了眼睛,没说话。
皇上本就十分多疑,这两年来,身体越发不好了,就越发离不开金石丹药,丹药的用量,也越来越大,性情也越发阴晴不定,反复无常。
只需稍加引导,就能引起皇上的疑心。
皇上冷笑了一声:“若是真心以正妃之位求娶,只需寻了太后娘娘商议,经太后娘娘允许之后,再令徐国公夫人,到虞府听一听虞老夫人口风,成不成也就罢了,到底是名正言顺了。”
朱公公“扑通”一声跪到在地上。
“偏就使了这下三滥的招数,”因为怒火,皇上青白的脸上,透了一抹不正常的潮红:“朕可是记得很清楚,虞氏是有女子不为妾的规矩,强求到了这个地步,不惜坏人清白女儿家的名节,若心中没有旁的心思,何至于算计到这地步?”
虞幼窈是虞府嫡长女。
莫说虞氏族是有“女子不为妾室”的规矩,就是没有这规矩,大户人家尊荣的嫡长女,哪有给人做妾室的?
就算是皇子侧妃,那也是妾。
明知道,虞老人人是不可能同意,让家里的嫡长女给皇子做侧妃,却偏要强求。
皇上阴冷,一拂袖,就将御案上堆满的折子,扫落到地上,怒道:“朕这还没死呢,就惦记上了?!”
朱公公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一怒之后,皇上身体燥得慌,心中也越发的暴躁:“去,把徐贵妃宣过来。”
朱公公如蒙大赦,连忙出了御书房。
这时,他的干爹何公公托了鎏银的托盘走过来,见朱公公站在院门口抹汗,就问:“这是咋的了?”
朱公公上前了一步,凑到干爹跟前,将皇上方才在御书房里说的话,一字不漏地说给何公公听。
却没说自己对皇上说了什么话。
何公公顿时觉得,托在手里的丹药,也有些烫手了:“这宫里头,也没几天安生日子了。”
他在皇上御前伺候已经老多年了,也算是了解皇上。
第624章 复位
皇上炼食丹药求长生不老,为的也是永享天命,多年来不曾立储,也不过是眷恋皇权,不愿放手罢了。
徐贵妃这一步走得太急,惹了皇了猜忌。
永宁宫里,徐贵妃得知皇上要召见她,心里一“咯噔”,也不敢耽搁,连忙梳妆打扮了,去了御书房。
一路上,徐贵妃心里很不安,少不得要向朱公公探问一二。
但朱公公口风太紧,只道:“奴才也不清楚,贵妃娘娘见到了皇上,自然就知道了。”
得罪了那位还想全身而退?
是想屁吃呢!
徐贵妃左边眉毛跳得厉害,事已经至此,也不会将左眼和左边眉毛混为一提,左眼跳财是不是真的,她不知道。
但是!
左边眉毛一定是在跳灾!
徐贵妃一路乘坐辇驾,忐忑不安地到了御书房,辇驾停了下来,叶姑姑扶着徐贵妃下来,跟着朱公公一起进了御书房。
何公公直到徐贵妃的辇驾到了御书房,这才端着托盘进了御书房。
皇上靠在龙椅上假寐,见他进来,就蹙了眉头:“怎么去了这么久?”
何公公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将托盘搁在小几上,将装了丹药的盒子,捧在手里,弯腰递了过去:“刚出炉的丹药,还热乎着。”
不需要多说,皇上就明白了,这是等丹药所以耽搁了,于是面色稍霁,取了丹药和水吞服。
丹药一入腹,皇上就觉得疲乏的身体,又有力气劲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朱公公通传的声音:“回禀皇上,贵妃娘娘到了。”
皇上冷笑了一声:“进来吧!”
徐贵妃进了御书房,连忙屈身行礼——
皇上刚服了丹药全身发热,心里头燥得慌,一把抓起面前的折子,砸到徐贵妃脸上:“跪下!”
“皇上,”徐贵妃被折子砸了一个正着,双腿一软,就跪到了地上,顿时泪水盈盈,声音哀婉:“臣妾……”
皇上猩红的眼睛,盯着徐贵妃:“将凤印送去寿延宫,交给太后娘娘,你,”他缓缓地站起来,指着徐贵妃,乌紫的唇直泛冷:“罚半年奉银,宫里一应用度减半,禁足三个月,”迎视着徐贵妃惊愕地双眼:“既然三皇子落水,损了身子,需要休养,那就好好在宫里休养,没有朕的允许,不许踏出宫门半步!”
徐贵妃身体一软,凄惶地解释:“皇上,臣妾不知犯了什么错,惹了皇上龙颜……”
皇上燥出了汗,鼻子里喘着粗气,猩红着眼睛,直瞪着徐贵妃,大怒:“你不知道?你觎觊朕的江山,是不是也盼着朕早死?你是不是也在私底下以哀家自称?是不是也在诅咒朕?你这个贱妇……”
咆哮怒吼的声音,宛如斗兽,充满了狰狞凶狠,他死死地盯着徐贵妃,恨不得撕扑上去,将眼这个贱女人拆食入腹。
徐贵妃惊恐地看着皇上,眼底青黑,瞠目圆瞪,眼中交织了触目惊心的红血丝,两边脸上浮现了异样的潮红,更衬得他面容扭曲,仿佛要吃人一样。
“皇、皇上,臣妾冤枉啊……”徐贵妃身体向后一个仰倒,双手撑在后背,狼狈地向身后瑟缩,想要逃离。
早前她就听说过,这段时间,皇上每每服食丹药,就会精神错乱,无端躁怒,喜怒无常。
这时,留守在御书房外的朱公公,轻敲了一下门:“启禀陛下,翊坤宫的丹红姑姑方才过来了,让老奴给皇上传一句话,说是皇后娘娘想念陆妃娘娘当年在潜邸时,做过的奶糕。”
暴怒之中的皇帝,冷笑了一声:“她想吃,就让陆妃做给她吃,这么一点小事都要过来烦朕。”
说到这儿,他似乎也想到了陆妃被打入了冷宫,连兰妃的封号都夺了,宫里都是以陆妃相称。
皇上阴沉沉地瞧了一眼诚惶诚恐的徐贵妃,不觉就想到了,发妻天天以“哀家”自居,时时刻刻地诅咒他早死,原以为徐贵妃还算听话,哪儿晓得,这也是个包藏祸心的贱妇,宫里这些女人,唯有陆妃是跟了他最久的。
排除宁远伯府不提,这么多年来,兰妃确实没叫他烦心过。
皇上冷笑了一声:“来人啊,传朕旨意,即日起,陆妃复兰妃封号……”
此时,身在冷宫的陆妃端了茶杯,正在听小宫女禀报宫中的动静。
她身上披了一件浅青色的软烟罗薄衫,美曰其名是:“既然进了冷宫,也该有个冷宫娘娘的样子,素淡一些也好过张扬了,犯众怒。”
可软烟罗这样的贡料,便是清淡的颜色,也压不住她牡丹花一样的艳美高华。
陆妃从潜邸之时,就跟了皇上,做陆侧妃时,就荣宠不衰,后来皇上登基之后,她从后妃一路荣升至皇贵妃,甚至执掌凤印,治理后宫。
多年来根深蒂固的庞大势力,哪怕入了冷宫,也能拿捏了那些人的生死,令他们不得不继续为她效力,不敢轻易背叛。
况且,只要二皇子一天不倒,陆妃一天不死,卷土重来也是迟早的事。
小宫女禀报完了,陆妃勾了一下唇角:“算计是挺好的,若非当年宁远伯府一早就和虞府交恶,我倒是想许这位虞大小姐一个正妃之位呢。”
宫里头讲究子凭母贵,徐贵妃是群妃之首,执掌凤印,背靠徐国公府,自认为三皇子身份最贵,虽然很清楚虞大小姐的价值,却也舍不得许一个正妃之位,反倒想要利用清誉去作贱别人家里精心教养的嫡长女。
三年前,她确实没将虞大小姐放在眼里。
可今时不同往日,大周朝旱灾四起,国库空虚,虞、谢二府终究是显眼了些。
陆妃有些遗憾,就转了话题:“只是她啊,终究不如本妃,是从潜邸就跟了皇上,比不得本妃了解皇上,以为本妃进了冷宫,她执掌了凤印,就是三皇子上位的最佳时期?”
小宫女低眉顺目,没敢开口。
“愚蠢,”陆妃轻掀了茶盖,手指一松,茶盖又重新盖回了茶杯上,发出“哐当”声响:“她当本宫,为什么好好地兰仪宫不呆,却跑到冷宫来做个冷宫娘娘?”
第625章 天欲其亡
科考舞弊一案东窗事发,宁远伯府下了大狱,娘家失了势,徐国公府自然不会放过她和二皇儿。
与其防着徐贵妃的暗箭,倒不如主动来冷宫避一避风头,寻找反击的时机。
陆妃冷笑了一声:“有一句话叫,天欲其亡,必令其狂。”
小宫女瞳仁缩了缩,连忙又压低了头,想着今儿荣郡王府发生的事,隐约明白了,陆妃娘娘算计了。
果然,陆妃“咯咯”地笑:“想一想宁国公府的下场,想一想杨太师一家的下场,再想一想我宁远伯府的下场,徐贵妃还真以为,同为外戚的徐国公府,能有什么好下场呢?荣华富贵,鲜花着锦,也不过是烈火烹油,败亡之兴而已。”
宁远伯府下了大狱之后,她就想明白了。
无论是当年的宁国公府,杨太傅满门,还是她宁远伯府,对皇上有用的时候,是鲜花着锦,花团锦簇,一但没了利用价值,也不过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足狗烹……
陆妃似是笑够了,渐渐冷了脸:“徐贵妃这个人啊,其实很好对付,你看本宫一进了冷宫,她执掌了凤印,成了群妃之首,背靠徐国公府这棵大树,就自以为在宫后只手遮天,为所欲为,啧啧啧,真是好不风光。”
天欲其亡,必令其狂!
被她压制了几十年,一朝得势的滋味,实在太过美妙,若不想放弃到了手的权欲,就只能挖空了心机,机关算尽太聪明。
但是!
陆妃手指摩挲着茶杯上的粉彩:“皇上既无心立储,那么争储也不叫争储,而叫谋逆,做得多,错得多,反倒惹了猜忌。”
小宫女连忙谄媚道:“还是娘娘您看得最明白。”
陆妃淡淡道:“去,简单收拾一下,等皇上的旨意到了,本妃也该回兰仪宫了。”
她既然敢踏进冷宫的大门,自然也算计好了后路,待到徐贵妃失势之日,就是她重回后宫之时。
届时,这后宫里头,就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威胁他们母子了。
……
回府的路上,虞幼窈心事重重。
不管虞霜白,还是虞兼葭怎么问,她都对花会上发生的事只字不提。
不是虞幼窈不愿意说,而是兹事体大,干系了宗室、皇子,还有她的清誉,在这件事没有传开之前,自然不好多说什么。
回府之后,虞幼窈直接去了青蕖院。
表哥不在。
长安道:“表小姐出门不久,少爷也紧跟着出门了。”
心中有一种莫名的笃定,表哥突然出门,一定与荣郡王府有关,虞幼窈心中一定,身上紧绷的弦儿一放松,立时就软了手脚。
春晓扶着虞幼窈回了窕玉院。
沐浴梳洗完了后,许嬷嬷亲自下厨,简单做了一个奶汤白玉海参,虞幼窈担心祖母,没什么胃口,勉强用了小碗,就吃不下了。
时间在虞幼窈焦虑的等待之中,格外煎熬缓慢。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夏桃终于过来禀报:“小姐,老夫人回来了……”
也不等夏桃说完,虞幼窈连忙出了门,沿着抄手游廊,加快了脚步去了后院的垂花门。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进了垂花门。
停在前面的,是表哥那辆低调的灰顶马车,殷三穿了一身褐色的短打,推着表哥率先下了马车。
表哥一身玄黑袍服,暗色蟒龙纹,更衬得他气度深藏,雍容矜贵。
大周朝贵族都喜着蟒袍,皇室用黄,宗亲用紫,士夫、官员用青蓝,除了衣服的颜色,蟒龙的条数,鳞趾数量,有严格规制外,就没有太多规定,表哥在藤文馆任职编修,也是士夫之例,穿蟒袍自然可以。
虞幼窈在河北定州就有一间规矩不小的织坊,早前送了几匹缂丝匹料,就有一匹难得的缂绣布匹,融缂丝、刺绣、绘画多种工艺,上面的蟒龙纹用了暗金色线,蟒龙纹层次分明,轮廓清晰,栩栩如生。
她见之心喜,就画了衣样,请了锦绣庄为表哥为了这件蟒袍。
她还是第一次见表哥穿蟒袍,表哥坐在轮椅上,衣上的蟒龙纹,静止不动,一派威仪气象,不怒自威,一举一动,蟒龙纹一下就鲜活了,在衣上张牙舞爪,怒发冲冠,仿佛能翻江倒海,叱咤风云。
虞幼窈眼眶一红,委委屈屈地喊了一声:“表哥!”
周令怀目光一深,淡声道:“不用担心,有我在!”
眼前的人容光绝世,深藏如水,轻描淡写的态度,给了她莫大的底气,仿佛天塌下来了,也不用觉得害怕。
而他,会为她撑起一片天。
她突然很安心。
虞幼窈刚要问祖母,就见柳嬷嬷随后下了马车,转身将虞老夫人扶了下来。
进了一趟宫,虞老夫人的脸色又差了许多,仿佛一下就苍老了十岁不止,虞幼窈喉咙一哽:“祖母!”
虞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方才进宫一切顺利。”
姚氏请了擅治阳亢的郎中,等在安寿堂里,虞老夫人梳洗完了,换下了累赘的诰命常服,人也精神了些。
郎中为虞老夫人把了脉,与胡御医的诊治大体相同。
姚氏松了一口气,连忙命人将熬好的药端来,亲自喂虞老夫人喝下。
这是之前胡御医在荣郡王府开的方子。
回府之后,姚氏立马命人去抓好了药,交代下人熬上了。
虞老夫人折腾了大半天,已经是心力交瘁,喝完药后,又勉强用了一些胭脂米粥,人就躺下了。
虞幼窈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姚氏瞧了虞幼窈一眼,语气掺了一丝,连自己也没察觉的冷淡:“你也累了一天,回去歇着吧,老夫人这边我看着。”
虞幼窈点头:“有劳二婶娘了。”
祖母平常都是她在照顾,二婶娘对祖母的孝敬虽然没差,可祖母身体不适,身为媳妇儿自然要在婆母跟前侍疾,以示孝心。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落山了。
见虞幼窈回了来了,周令怀合上了手中的书:“方才路过食膳斋,买了你喜欢的牡丹花饼,春晓说你今儿一整天,都没吃什么东西。”
第626章 怀璧其罪
牡丹花饼以鲜新的牡丹花瓣做花馅,只有每年牡丹花期才能吃到。
虞幼窈眼睛一亮,小几摆了一盘烤得酥黄的花饼,一盅奶白的奶汤白玉海参,并一些精巧的点心、果物,足足有十几样。
虞幼窈这才觉得饿,肚子“咕噜”地叫了几声。
她小脸儿不由一红,大约是心虚了,声音不觉就含娇带嗔:“之前担心祖母,所以没什么胃口……”
又娇又甜,又软又乖的声音,咽婉声声,娇娇入耳,周令怀耳朵都有些发痒了,他狠揉了一下耳朵,耳朵都被他揉红了。
周令怀盛了小碗奶汤白玉海参摆到她面前:“先喝汤填一填胃。”
到了旁人家里,一切都身不由已,自然要谨慎一些,但凡入口的东西,都要挑长辈在场的时候才更妥当。
其余时候,是能不用,就尽量就不要用。
且不说宴上人多眼杂,一些阴私的事也多,便是吃用了东西,总要更衣方便,很容易落单,就比较麻烦了。
之前在荣郡王府里,就因为她落了单,殷五小姐才敢算计她。
因此,许多人家都会自己带上一些吃食,跟前的丫鬟会在私底下,悄悄拿给主子吃用。
只是,祖母昏迷之后,花厅里兵荒马乱,她是没这个机会,又担心祖母,也没什么胃口,就一直空了肚子。
一碗奶汤白玉海参下肚,虞幼窈迫不及待拿了一块牡丹花饼,咬一口,黄色的流心牡丹馅儿,香甜馥郁,浓醇无比。
周令怀见她吃得眉眼弯弯,也弯了唇。
吃了些东西,虞幼窈这才有心思问:“表哥,你怎么跟祖母一起回来的?”
大约是饿狠了,小姑娘粉嫩的唇儿上,沾上了酥皮屑末,周令怀从袖子里取了帕子,伸手就轻柔地和她拭去。
虞幼窈眨了眨眼睛,乖乖不动。
周令怀轻笑了一声:“知道你担心祖母的身体,就使人打点了内宫,等在宫门口接应。”
虞府的马车进了第二道宫门,就有内侍专门等在那儿,帮着虞老夫人递牌传信。
消息也是第一时间递到了寿延宫,没有半点耽搁。
换作旁人,一应规矩下来,光是等递牌传信,大半个时辰还是快得。
虞幼窈笑弯了唇儿:“果然是宫里有人好办事,不然祖母拖着病体,一应规矩折腾下来,真不知道还要遭多少罪。”
周令怀笑了笑,见她一连吃了三块牡丹花饼,担心她口干,又盛了小碗奶白白玉海,摆到她跟前。
虞幼窈低头,轻搅了下碗里奶白的汤汁:“表哥,你是不是知道荣郡王府和三皇子狼狈为奸,想要……”
她咬了一下唇儿,脸色也有些发白。
险些被人毁了清誉,她不是不害怕,而是顾不上害怕,现在想一想,她距离紫薇菀只隔了一道门,若荣郡王府手段再狠一些,派几个粗壮的婆子守在那里,只要闹出动静来,她就很难全身而退。
周令怀轻抬了她的下颚,小姑娘被迫抬起头,眼儿轻轻一颤,一滴晶莹的眼泪,沿着面颊滑下,砸到他的手上。
“别哭,”周令怀哑了声音,每回她一哭,他连骨头都软了,怨不得从前他爹,堂堂七尺男儿,身经百战,连骨头都是千锤百炼,到了他娘跟前,就变成了软骨头,什么男儿膝下有黄金,都成了狗屁:“不是故意不告诉你。”
虞幼窈抽了抽鼻子,连眼眶都红了。
周令怀连忙解释:“这么个下三滥的玩意儿,原是打算悄悄处理了,免得污了你的耳朵,只是三皇子和徐贵妃好办,太后娘娘却不好糊弄。”
虞幼窈听得一愣,泪珠儿挂在下眼睫上,更是显娇楚柔蔓,我见犹怜:“怎么还牵扯上了太后娘娘?”
周令怀怜爱心起,就拿了帕子,帮她拭泪:“这两年,全国各地灾情四起,京里头是一片太平景象,但其实很多地方都饿死了人,朝廷迟迟不肯拨银赈灾,地方官员们也都装聋作哑,不肯放仓赈粮,你觉得这是为什么呢?”
虞幼窈脑子一炸,脸色变得很难看:“是因为国库空虚。”
泉州谢府,富甲天下,这是人尽皆知的事。
而身为外孙女的她,不光拥有一大笔娘的陪嫁产业,还享有谢府名下所有人脉渠道,将名下的生意经营得风声水起。
换作寻常时候,她名下的生意,每年为朝廷缴纳大笔税银,这是双赢的局面。
可放在灾荒年间,国库空虚,就成了怀璧其罪。
“太后娘娘有心将你指给四皇子做正妃。”周令怀又是石破天惊的一句话,砸得虞幼窈心惊胆颤。
虞幼窈脸色惨白。
这就是周令怀为什么不告诉她的原因了。
是心疼,也是舍不得。
慧济的命批,只能挡得了明枪,躲不了暗箭,更防不住像太后之尊。
金口玉言不只是说一说而已。
一旦太后娘娘张了这口,就是虞老夫人拿出了命批也不顶用,十四岁前不宜订亲,这只是相对其他人家,可太后金口一开,就已经是木已成舟,虞府不可能忤逆太后,帮她寻摸旁的亲事,而旁人家,碍于太后娘娘也不敢与虞府结亲。
只等虞幼窈过了十四岁,太后娘娘的懿旨就下了。
周令怀将她揽进怀里:“太后娘娘决定的事,连皇上也要屈从,况且这一桩婚事,对皇室的好处显而易见,也不会轻易放弃。”
虞幼窈声音沙哑:“兄弟争女,同室操戈,是丑事,也是祸根,唯有如此,才能打消太后娘娘的心思,所以今儿荣郡王府的事,也有表哥的手笔?”
周令怀摇摇头:“在你去紫薇菀之前,我安排了人,打算将另一个和你打扮相似的女子,引去了紫薇菀,三皇子觊觎虞府大小姐的事,不需要闹得人尽皆知,只要让皇上和太后娘娘知道,这件事算是成了。”
事关虞幼窈的清誉,他没打算将这事闹大。
哪儿晓,他算好了一切,唯独没算到虞幼窈是长了本事,就算知道殷锦微,引她去紫薇菀,行为不妥,非但没有识破殷五小姐,沿路返回,还直接将殷锦微打晕,不声不响安排春晓将三皇子推进了湖里。
让他的算计迟了一步。
只是!
第627章 有恃无恐
虞幼窈因为这件事受了委屈,也受了惊吓,虞老夫人也因这件事突发了阳亢,经历了一番凶险。
周令怀有些后悔:“我应该告诉你的。”
虞幼窈依偎在表哥怀里,摇摇头:“表哥不告诉我,也只是为了保护我。”
她一个闺阁女子,婚姻嫁娶这事,就是长辈也不会轻易对她开口,除非是相看好了人家,才会询问她的意思。
这让表哥一个男子怎么好跟她讲?!
涉及了宫中人事,莫说是她,就算祖母知道了,除了担惊受怕,徒增烦恼,等着表哥帮她解决,她还能怎么样呢?
表哥想悄无声息地解决,护她无忧,还她太平,不想让那些背地针对她的龌龊算计,沾染了她,也是为了她好。
表哥的算计从来不会出错,他会算尽天下人,唯独不会将她算计其中,就没想过,她会节外生枝。
有些事,之前没察觉出异样。
可一旦知道了真相后,就有些不对了。
三皇子身边没带侍卫,这倒可以理解,可身份尊贵的皇子,竟然连伴从也不带,一个人在紫薇菀里落单,是不是太大意了?
殷怀章就算出了紫薇菀,也不可能走远,任由三皇子一个人在紫薇菀里等着,未免有怠慢之嫌?
可据春晓所说,直到三皇子被侍卫救上岸,殷怀章才匆匆赶到,是不是太晚了?
但凡三皇子身边多一个内侍,或者殷怀章还在紫薇菀里,她算计三皇子落水这场戏,恐怕就做不成了。
显然是表哥做了安排。
而她也是借了表哥安排之便,才做成了这事。
还是表哥间接帮她解决了麻烦。
周令怀轻抚她的背,安抚她:“别担心,宫里的事都已经安排好了,大约明儿你就能听到消息,不会影响你的声誉。”
虞幼窈抬起头来,黑亮的眼儿,被泪光洗礼,越显得明亮:“其实,我并不是不害怕,而是,”她弯了弯唇儿,泪水洗礼过的眼里,闪动着剔透的光芒:“有恃无恐!”
周令怀见她破涕为笑了,终于松了一口气。
虞幼窈笑容明净:“有人要毁我清誉,我首先想到的不是害怕,也不是愤怒,而是委屈,”她噗哧笑出声,看着表哥:“我是受不了半点委屈,也做不到忍气吞生,委屈求全。”
而事实上,表哥没有进府之前,便是有祖母疼着,该她受的委屈,只会多,不会少。
没得娘的孩子,在姐妹跟前总是缺乏底气,姐妹之间便是有点小摩擦,长辈也会认定,是她的错。
因为她打小没娘,书上都说:丧妇长女,无教戒也!
不管是家里,还是外头,大家都觉得没娘的孩子,在教养上,本就差了一旁人一头,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她只能认!
而且,祖母身体也不好,她也不想总让祖母操心。
久而久之就学会了装傻充楞。
所有人都说她不懂事,没开知识。
可她知道,计较的越多,除了让那些对她不怀好意的人,越不想让她好过之外,对她没有任何好处。
是表哥进了府之后,才让她有了天塌下来,有表哥帮她顶着的底气。
她指使春晓将三皇子推进湖里去。
春晓害怕宗室势大,顾忌三皇子身份尊贵,唯恐得罪了徐贵妃会被杀头。
实事上,春晓的反应,才是一个外臣之女该有的反应。
就算险些被毁了清誉,也只能自认倒霉,息事宁人。
她的做法,在所有人看来,都是胆大妄为,忤逆犯上,稍有不慎,就要祸及满门。
可是在决定推三皇子落水之时,她是半点也不带犹豫,甚至没有考虑过后果。
是她太蠢了,想不到这些?
还是太鲁莽了,不够谨慎吗?
当然不是!
是因为她有恃无恐啊!
一个小小的外臣之女,哪来的有恃无恐?
她只是有个手眼能通天的表哥。
周令怀笑了:“这样就很好,”说到这儿,他语气微微沉了沉:“我也不愿你忍气吞生,委屈求全。”
说到这里,他就想到了,初入虞府那日,长安推着他进了安寿堂。
当时,小姑娘垂头丧了气,慌乱抬起头时,眼眶红了,隐忍了委屈与难过,却还要倔强地把眼泪憋回去,装作没事一样。
他那时候在想,这是一个习惯了委屈隐忍的小姑娘。
后来,这个小姑娘冲他笑得净无瑕秽。
他又觉得好奇,这样一个习惯委屈隐忍的小姑娘,目光却是这样干净剔透,不带一丝阴霾。
大家都说虞大小姐懵懂,没开知识。
他却觉得好笑。
一个天真懵懂的小姑娘,会因为他断了腿,被旁人异样目光的盯着,从而出言转移了大家的注意力,缓解他的尴尬?
一个没开知识的小姑娘,会在虞宗正问了他的断腿之后,就背了《生于忧患,死生安乐》来替他解围?
虞幼窈会不会背这篇文章,她自己会不清楚?
那她为什么还要当众背来?
她难道就不清楚,若是背不出来,会在大庭广众之下闹笑话吗?
她当然知道。
安慰他是假,因为小姑娘看他的目光没有怜悯,也没有可惜,只有好奇,当众替他解围才是真。
看似天真懵懂,其实生了一副玲珑心肝,会察颜观色,也会审时度势,更会为旁人考虑。
从一开始,就对他释放了一份纯粹的善意。
所以从一开始,他就对她别眼相看。
既然是他护的姑娘,怎么能被人欺负呢?!
虞幼窈吸了吸小鼻子,眨眨眼,将眼里残余的眼泪憋回去了。
周令怀瞧着她,鼻尖红红地,眼眶也是红红的,像一只无辜的小兔子,忍不住想笑:“不哭了?”
虞幼窈大窘,有些心虚道:“我就是有点后怕。”
算计三皇子落水那会儿,她是半点也不带犹豫,可一想到祖母,因为这事发作了阳亢,险些出了事,她吓得手脚冰凉。
后面虞宗正去了都察院衙门,二叔进宫面圣,连祖母也拖了病体,进宫求见太后娘娘,她才恍然惊觉,自己好像把天捅了个窟隆。
第628章 生死契阔
她只想到了这件事,会不会牵连到自己和虞府头上,没想到这件事,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就有点慌了。
周令怀笑问:“现在不怕了?”
虞幼窈用力点了一下头:“有表哥在,不怕。”
乖乖软软的样子,还真让人想要欺负她哭。
周令怀扶了一下额,方才真哭的时候,是恨不得下跪求她不要哭,这会儿不哭的时候,反倒想欺负人哭。
有病!
虞幼窈拉着表哥的袖子,声音又娇又嫩:“表哥,你快给我讲一讲宫里的事吧,”说到这儿,她呶了一下嘴儿,就委屈了:“都算计到我身上了,我总不能坐以待毙,对宫里的人事两眼一摸瞎,一点也不了解吧!”
经过了这件事,虞幼窈总算是知道了,宫里头那些所谓的贵人,为了自己的利益,就能肆无忌惮,不择手段地算计、利用,甚至是作贱、牺牲,与之相比,内宅里那点阴私,勋贵之间的那点龌龊,也不算什么了。
所以,表哥才不想让她掺合宫中的人事。
见娇娇软软地委屈样,周令怀就拿她没辙了,抬手将她头上的发髻揉乱:“你可真能长本事。”
虞幼窈眨了眨眼儿,一脸无辜:“不都是表哥教的吗?”
水润润的眼儿轻轻一眨,周令怀顿时麻了半边身子,只得转了话题:“宫里的事,这就说来话长了,少不得也要提一提,久病中宫的皇后娘娘。”
虞幼窈拿了一块牡丹花饼,正要吃:“许嬷嬷早前提过,皇后娘娘出自宁国公府,宁国公府和镇国侯府一样,都是高祖时期就传承下来的老牌勋贵,镇国侯府是保皇党,就难免有些落没,但宁国公府一直十分显赫,一度位列三公。”
她对宁国公府的事,知道的并不多。
许嬷嬷说过一些,祖母也提了一些,却只是一些片面之词,现在表哥刻意提起,想来这其中肯定没那么简单。
思及至此,虞幼窈想到了宁国公府的下场:“皇上登基不久,宁国公府就获了罪,死的死,流放的流放,皇上顾念夫妻情份,并没有迁怒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也因此,痛失了爱子,之后便久病中宫。”
周令怀点头:“这只是明面上的说辞,高祖皇帝当年以一芥草蟒,后登基称帝,他对与自己共患难的发妻十分爱重,但元后早年跟着高祖皇帝南征北战,落下了一身病痛,没有几年就薨了,高祖皇帝十分悲痛,渐渐就不怎么临幸后宫妃子,选秀也搁置不提。”
虞幼窈也知道,许是高祖皇帝车鉴在前,后来大周朝每代皇帝,似乎都不怎么看重女色,甚至还出了两位情圣。
明宗皇帝独宠身边的御前大宫女,甚至一度要废后重立,这位大宫女十分聪明,拒绝了一切封赐,主动服下了绝子药,以大宫女的身份,专宠二十余年。
后面宪宗皇帝,更是溺水三千只取一瓢饮,终其一生,空置后宫,只娶了一后。
就是当今孝宗皇帝,也是一心求道,空置后宫,多年未曾选秀入宫了。
虞幼窈瞪了瞪眼儿:“表哥,我发现你们殷氏皇族,好像都挺痴情的,且不说高祖、明宗,宪宗,就是当今皇上,也是独宠陆妃,科考舞弊过了这么久,宁远伯府的罪名,还没彻底落实,还有你父王,也是空置后院,只娶了你母妃一人……”
周令怀笑道:“这不奇怪,追本溯源,是人之本能,传承的意义,也从来不只是血脉上的,高祖皇帝是殷氏族辉煌的创造者,后代子孙难免会追溯前人之功绩德行,这是一种刻进骨里头的本能。”
虞幼窈忍不住问:“表哥也是这样吗?”
周令怀点头:“我也希望立不世之功勋,开万世太平。”
虞幼窈生辰那日,为那把文武七弦琴取名时,他就发现了,比起韶仪,虞幼窈更喜欢韶虞。
她心慕舜帝仁治武德,当时的虞国,一片韶音虞舞,凤凰来仪,万兽来贺,又是何等的太平景象。
那是虞幼窈心中的净土。
但是虞幼窈却没有将这一切加诸到他身上,后来她改口了韶仪。
既然这一切是虞幼窈所期盼的,纵是披荆斩棘,也要为她实现才是。
当然了,父母的惨死也让他明白了,若不能登临巅峰,始终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而他只想做那死生予夺的执刀人。
恩爱半生,算什么求仁得仁?
虞幼窈既然许了他一辈子,这辈子自然要生死契阔,偕手共老才是。
表哥从来没有对她掩饰过自己的野心,却也是头一次这样分明。
虞幼窈紧张到心中“扑通”乱跳,这才发现她方才歪了话:“大周朝至今没有废后重立的先例,所以皇后娘娘才没有获罪。”
高祖皇帝敬重元后,这多多少少也会影响子孙后代。
皇后娘娘在潜邸时,就嫁给了还是皇子的当今皇上,有患难情份,还为皇上生下了嫡长子。
先帝死后,皇后娘娘身为儿媳妇,为先帝守过孝,七出三不去里,就有一条媳为公婆守丧三年至孝,则不去。
而且,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只要没有明确证据表明皇后娘娘失德,不配后位,宁国公府的过错,也不该迁怒到皇后娘娘身上。
更遑论,宁国公府对当今皇上也有扶助之功,若连皇后娘娘也不放过,难免会寒了一众臣子的心。
那时皇上刚登基未久,自然不能随心欲。
皇上没有迁怒皇后娘娘,不是顾念夫妻情分,而是不能废后重立。
周令怀颔首,这才继续之前的话题:“皇上在潜邸之时行四,宁国公曾受先帝指派,教导四皇子骑射,虽无太傅之名,却有太傅之实,先帝重文轻武,四皇子也并不是先帝,最属意的储君人选,后来也是宁国公府,一力扶持了当今皇上登基为帝,先帝的六位皇子,除了我父王,都因为各种原因惨死,因皇位来的并不光彩,所以登基之后,皇上地位也并不稳固。”
第629章 御驾亲征!
虞幼窈听出了关键,先帝重文轻武,却指派了身为武将的宁国公,教导还是大皇子的皇上骑射。
由此就能看出,先帝对这个儿子,并不是很看重。
周令怀继续道:“皇上登基头一年,狄部屡犯北境,东境一带大旱,外忧内患,天灾人祸,仿佛都隐晦了当今皇上德不配位。”
所以献旨的东宁王,才能把马屁拍得响溜。
四海蛟龙匕确实是罕见的神兵利器,这把匕首铸成时,东境一带是否雷鸣声响,下了及时雨,还有待商榷。
当然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皇上相信了。
虞幼窈托着香腮,好奇地问表哥:“后来呢?”
巴掌大的鹅蛋脸,小巧又精致,周令怀垂了眼睛:“地位不稳,社稷不兴,皇上就想了一个昏招。”
虞幼窈连忙追问:“什么昏招?”
周令怀轻扯了一下唇:“御驾亲征!”
虞幼窈陡然瞪大了眼睛:“当今皇上还曾御驾亲征过?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呢?”
说完了,她就反应过来。
没有听说过,肯定是因为御驾亲征的结果并不好,朝臣们不敢提,世人也不敢言,时日久了,后面的人就不知道了。
还真是,掩耳盗铃啊!
虞幼窈鼓了鼓面颊:“大周朝立国以来,对外军事一向很强硬,能征善战的武将也多,就有好几任皇帝御驾亲征过,留下了文治武功的丰功伟绩,当今皇上登基之初,也曾年少轻狂,想要效仿先人御驾亲征,为自己正名,似乎合情合理。”
为什么说是昏招呢?
她有些不解。
周令怀明白了她的疑问,就解释道:“先帝重文轻武,虽然大施仁政,体恤百姓,堪称一代明德贤君,但先帝在位时,武将被文臣打压得十分厉害,如镇国侯府这样的老牌勋贵都落没了,朝中可用武将并不多,大周朝的外患,大多都是在先帝之时,渐渐纵养成患,但先帝仁治,天下归心,藩王不敢异动,外族也不敢大举来犯。”
这么一说,虞幼窈就明白了。
高祖皇帝骨子里流淌了铁血,登基之后,御驾亲征实乃常态,他在位时横扫六合,万朝来贺。
也因此,后代子孙能征善战者多。
宗亲不能科举入仕,除了吃祖业,就只有参军,建功立业。
大周朝史上,就不少武将出自宗室,先帝重文轻武,使武将被打压得厉害,宗亲不能参军,建功立业,就只能吃祖业,致使大部分宗亲,都沦落为了闲散宗室,整日里游手好闲,无所事业,就难免多出纨绔,不堪至极。
哪怕当今孝宗皇帝登基之后,复了不少宗亲爵位,一时也很难改变这一现状。
此时的大周国,早已经不是从前兵马强盛的大周国了。
狗皇帝一登基,就御驾亲征,确实不是好时机,至少要缓个三两年,改变一下朝中重文轻武的现象。
想到此处,虞幼窈又问:“狗皇帝要征讨哪里?”
一边问,她端了茶喝了一口,就听到表哥说:“北狄!”
“噗——”来不及下咽的茶喷了,口里残余的茶水,呛进了喉咙里,呛得虞幼窈难受,忍不住咳嗽起来,一边咳,她似乎有点难以置信,艰难地问:“咳、咳你、你说哪、哪里?”
“你小心一点。”被喷了一脸茶水的周令怀,半点也不恼,拿了帕子,先帮虞幼窈拭了唇儿,这才慢条丝理地,将脸上的茶渍拭去,大掌绕到她后背,一下一下地帮她顺背,他做得十分自然,仿佛半点也不会觉得,这样会不妥当。
虞幼窈也习惯了表哥的体贴,也不会觉得,这样不应该。
过了好一会儿,虞幼窈喉咙好受了一些,声音却有些哑了:“表哥,我没有听错吧,你刚才说得是北狄?”
狗皇帝去北境御驾亲征,这是脑子抽了,还是被门夹了?
高祖皇帝在位时,虽然北伐成功了,但北狄是大部族,又是游牧部族,居无定所,草原辽阔,北狄熟知地形,狡兔三窟,很难根除,于是双方签订了休战协议,北狄每年都要向大周朝贡最好的战马。
狗皇帝哪来的自信,觉得自己能北伐成功?
周令怀笑了:“你觉得他选择北狄,并不明智吗?”
虞幼窈点头:“北狄大部族,兵马强悍,世世代代盘踞在北境一带为祸一方,历朝历代就有不少皇帝兴兵北伐,却从来没有人真正成功过,高祖皇帝是前无古人,却也无法将北狄根除。”
周令怀摇摇头:“话虽如此,但是他选择北狄,恰好就是他的高明之处,皇帝登基之后,本就地位不稳,社稷不兴,东、西、南三地,都有藩王镇守,唯有北境,因地域特殊,为朝廷所忌惮,一直未设藩治,皇帝若去了藩王的地盘,就成了羊入虎口。”
虞幼窈恍然大悟,她虽然恶心狗皇帝玩弄权术,还真没置疑过他的智商。
周令怀解释道:“而且当时,镇守北境的武将,正是出自岳丈宁国公府,宁国公也时常出征北境,有很丰富的对敌经验,先帝在位时,宁国公府就是北境强有力的屏障。”
虞幼窈点头,这也是徐国公府一直十分显赫的原因了。
周令怀点头:“狄部是游牧部族,并不擅长耕种,每年夏秋水草丰美,是兵马强悍之际,一旦进入到冬季,因物资缺乏,就要休养生机,所以狄人时常在秋季进犯北境,抢夺物资,为即将到来的冬季储备物资。”
这样看来,征北也是皇帝深思熟虑过的,虞幼窈微叹:“错的不是征哪儿,而是本就不该御驾亲征。”
打仗讲究的是天时,地位,人和,不是对的时机,再好的算计都没用。
周令怀点头:“兵贵神速,那时大年方过,冰雪还未消融,万物也未复苏,经过了一个寒冬,正值狄部兵弱之际,当今皇上力排众议,一意孤行,命宁国公点兵,朝臣们苦劝无果,宁国公在无奈之下,只得听令行事,皇上率军八十万,亲征北境。”
第630章 全军覆没
虞幼窈吸了一口凉气:“八十万大军,几乎举尽全国大半的兵马,最后还打输了?”
周令怀点头:“起初,皇上初次领兵,倒也愿意听从宁国公的建议和安排,几场胜仗下来,皇上难免骄狂了性子,在一场小战役之中,不慎叫狄军围困,宁国公带兵前去救援,却中了狄人的埋伏,当场陨命,宁国公世子拼死救出了皇帝,也因重伤不治而亡。”
虞幼窈不可置信:“既然宁国公父子,都是为了救皇上而死,为什么后来宁国公府会举家获罪呢?”
不管宁国公府犯了什么罪过,就冲着宁国公父子两条人命,也该从轻发落才是。
“如果仅仅只是如此,那么宁国公父子自然是忠烈之臣,事后皇上肯定是要追封加谥,但是,”话到此处,周令怀语气也有些唏嘘,感慨:“宁国公和世子在军中威望极高,因他们身死,导致军心不稳,人心溃散,军中有了对皇上不满的流言。。”
这么一说,虞幼窈就明白了:“狗皇帝心眼太小,听到了这些话,肯定会羞恼成怒,不但不会对宁国公父子愧疚,反而还会怨怪他们。”
还真是狼心狗肺。
“正是如此,”周令怀话锋一转,继续道:“三日后,狄军首领率二十万大军兵临城下,皇上派兵,仓惶应战,八十万大军全军覆没,当时任征北大将军的徐国公,拼命带了一千精兵,护送皇上逃回了京兆。”
话说到这份上,虞幼窈已经能猜到,为什么后来宁国公府获罪下狱了:“堂堂一国之君,御驾亲征,最后却全军覆没,宛如丧家之狗,仓惶逃窜,这种事若是传了出去,对皇上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不光有损天家威严,皇帝名声,甚至还会导致民心不稳,藩王异动等诸多后果。”
说到这儿,虞幼窈已经遍体生寒,声音像是堵在喉咙里一样,用心尽了全身力气,才出了声:“所以,御驾亲征大败的过错,就不能落在皇上身上,需要一个人背了这个黑锅,揽下所有罪责,以保全天家威严,皇帝的颜面!”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喉咙里哽得慌:“这可是八十万大军啊,不是一万,也不是十万,举了全国大半的兵马,就这样全军覆没,怎么可能是随便哪一个人,就能担得了的过错呢?只有主将失误,才能造成这样惨烈后果。”
所以,最后这一切的过错,都成了宁国公父子的。
八十万大军,全军覆没,皇上也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纵然宁国公父子已死,皇上还要降罪宁国公府其余人等,把这场戏做足了。
可怜了宁国公父子满腔忠魂,死后竟然满身污名,甚至连宁氏族,也落了一个抄家流放的下场。
周令怀知道她心里不好受:“回京之后,征北大将军徐军将,就参奏宁国公父子,延误军机,指挥不当,督战不力等十余罪。”
“直指宁国公父子情报失误,导致皇上被狄人围困,深陷险境等等,更直言,宁国公父子虽拼死救了皇上,可将功折罪,情报失误这一罪责,可以免除。”
“但是,因宁国公父子身死,导致军心不稳,人心溃散,致八十万大军全军覆没,此罪不能姑息。”
虞幼窈恶心的都想吐了。
御驾亲征的过错,虽然让宁国公父子背了,可朝臣们却心知肚明,宁国公府已经为了皇上,承担了所有过错,如果皇上不能再善待发妻元后,那就是天理不容。
这才是狗皇帝,没有废后重立根本原因。
她之前所认为的那些理由,如表哥所言,这都是明面上的。
狗皇帝利用了宁国公府满门,还利用皇后娘娘,为自己树立了一个情深义重的形象,简直令人作呕。
周令怀继续道:“此后,徐将军因救驾有功,一路荣升至徐国公,也是这一战的耗损,直接掏空了国库,导致国库空虚,国力衰微,先帝仁治多年,积攒的根底,一耗而空。”
八十万大军的兵晌,粮草,刀兵,甲胄,战马等,在平常就已经不是小数目了。
到了战时,耗损更是成倍增长。
又因是皇上御驾亲征,一应装备都要最好的,但凡出一点差错,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打了胜仗,还能掠夺敌人的刀兵、战马,以战养战。
一旦吃了败仗,被掠夺的,就成了自己,当时大批的食草,兵晌,刀兵,甲胄等等,十不存一。
万幸的是,八十万对三十万,又是最精良的装备,最精锐的军队,也消耗了狄人不少兵力,导致狄人也伤了元气,后继无力。
不然狄人挥兵北上,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战后的善后事宜,更是一个庞大的工程。
八十万大军全军覆没,事后怃恤战士家人,需要大批银钱,皇上是初登基,这种事也不能有半点含糊。
国内损失了八十万大军,也要重新募军、练兵,需要大批粮草、装备等等。
这又是庞大一笔银钱。
也是亏得,后来虞宗慎提议开了海禁,后又有谢氏鼎力相助,海禁倒是比较顺利,也能填补一些。
但是,海上贸易也堪堪只够朝廷的花销。
虞幼窈冷笑了一声:“都这样了,藩王还没反,朝廷还没乱,是得亏了狗皇帝有一个肯为他肝脑涂地的好弟弟。”
若没有后来,周厉王镇守幽州,挫败了狄人,震慑了藩王和朝纲,哪有狗皇帝稳坐江山的好日子?
可最后,周厉王也不过是另一个宁国公!
当真是可笑至极。
周令怀笑而不语。
虞幼窈平复了心中的怒火,心念一动,就忍不住问:“那后来呢?大皇子又是怎么夭折的?”
高祖皇帝是草莽出身,很重正统,嫡长承袭制,是儒家正统,所以本朝重嫡长,若没有嫡长,首推嫡出,连嫡出也没有了,就重庶长。
狗皇帝一不是嫡长,二不是嫡出,三不是庶长,这也是他登基之后,始终地位不稳的最大根源。
第631章 虎毒不食子
大皇子占嫡占长,几乎是储君的不二人选,一出生就有朝臣上奏,要立皇长子为太子,有了嫡出的皇长子,其他各位皇子除非造反,否则没有承位的可能性。
可皇后娘娘和皇上生了嫌隙,那么大皇子……
周令怀惊讶于她的敏锐,就道:“皇上在潜邸之时,还有一位杨侧妃,是前詹事府杨詹事家的嫡次女,皇上登基之后,感念杨詹事授业之恩,就以太傅相尊,这位杨侧妃,也被封了贤妃,宁国公府获罪不久,杨侧妃就因谋害大皇子赐死,杨家满门抄斩。”
虞幼窈心里沉甸甸地:“虎毒不食子,狗皇帝还真是狗猪不如,”说到这儿,她又想到了宁国公府的下场,想到了表哥一家,心里有一种压抑的愤怒:“狗皇帝的帝王之路,是靠着累累白骨,泊泊鲜血铸就而成……”
惨死在北境的八十万忠魂,宁国公满门,杨太傅满门,及周厉王满门,久病中宫的皇后娘娘,……
周令怀深以为然。
虞幼窈又问:“那么陆妃呢?她又在这些事情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周令怀意味深长道:“皇长子夭折,二皇子占了庶长,她只需要扮演一个宠妃角色,何必掺合这么多事?”
虞幼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看似什么也没有掺合,但其实最大的受益者总是她,宁国公府获罪,才有了宁远伯府的出头之日,皇长子夭折,庶二子才能争储。
这样不动声色的算计,这位陆妃才是狠角色。
到了戌时,虞宗正和虞宗慎从衙门里回来了。
虞老夫人将周令怀和虞幼窈请去了安寿堂。
虞宗慎道:“徐贵妃和三皇子被幽禁,事关宗室体面,看太后娘娘和皇上的态度,明儿早朝也该有个定论了。”
大庭广众之下的事,只需要问明始末,就能定论,并不需要经过调查取证等繁杂的过程。
虞宗慎道:“没有明确的证据,证明是三皇子参与其中,荣郡王妃也担下了所有罪责,皇上却罚了徐贵刀和三皇子,”说到这儿,他话锋一转:“我得了消息,皇上复了陆妃位份,陆妃重回了兰仪宫。”
虞老夫人歇了会觉,阳亢的症状消了,精神好转了些。
她突然就想到沐佛节那日,周令怀在宝宁寺对她说的话。
——宫里就算有什么动作,那也要等到会试结束之后,到了那时,三皇子已怕也没心思,想这些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事。
——宫里还有一个陆妃,就算打入了冷宫,可她从前贵为皇贵妃,执掌凤印,主后宫事宜。
这才过了多久?周令怀的两句话就一一应验。
这真的只是巧合?
虞老夫人敛了心神,瞧向了周令怀:“令怀怎么看?”
周令怀淡声道:“据我所知,当初陆妃是自请进了冷宫。”
这样一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陆妃此举是以退为进,自请进了冷宫,皇上才不会迁怒二皇子,甚至还会怜二皇子失去了母妃庇护,对二皇子心生怜悯,更因二皇子失了后台,对二皇子更加信重,这段时间,皇上对二皇子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陆妃不需要多做什么,她揣磨圣心,就能达成自己的目的。
而徐贵妃呢?
徐国公府本就势大,徐贵妃又执掌了凤印,成了群妃之首,这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若徐贵妃安份做人,倒也能相安无事。
徐贵妃和三皇子一旦蹦跶起来,就会惹怒皇上。
陆妃这一招以退为进,实乃诛心。
安寿堂里,静得落针可闻!
虞幼窈垂下了眼睛,徐贵妃和三皇子被幽禁了,想要再放出来,就要看皇上的意思,陆妃依然是最后的赢家。
半晌之后,虞宗正微微一叹:“近来,皇上的龙体越发不好,二皇子时常被皇上召进御书房里,协理皇上处理政务,二皇子又为庶长,若是……”
“住口!”虞老夫人目光一厉,打断了他的话。
虞宗正察觉自己失言了,却也不以为然:“母亲,陆妃复宠,皇上信重二皇子,咱们家可以趁此机会……”
徐贵妃和三皇子被幽禁,也是因虞幼窈而起。
陆妃能从冷宫里出来,也是全赖了虞府之功,陆妃也是要承情的,这是站位的好时机。
非翰林不入内阁,若有了从龙之功,未必没有更进一步的可能性。
虞老夫人一抬手,就是一茶杯砸过去,“哐”地一声,砸到虞宗正的胸口,落到地上摔得粉碎。
“母亲——”虞宗正吓了一跳,胸口打湿了一片,下意识从椅子里跳起来。
虞老夫人冷冷地盯着他:“我看你是活腻歪了,这是你能掺合的吗?想一想虞氏族里那一座高祖皇帝亲赐的牌位,上面供奉的人是谁?”
虞宗正被母亲,当众训得面色臊红,有些抬不起头来:“是忠烈公!”
虞老夫人冷笑一声:“我们家为什么要跟镇国侯府交好?那是因为,镇国侯府是保皇党,我们家生生世世,就只能是保皇党,谁当了皇帝,我们家才能效忠谁,想要站位?想要从龙之功?
”说到这儿,她一咬牙:“那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我临死之前,一定会留书一封,在信中指名道姓,要求你丁忧去职三年,免得你祸害了虞府满门还不够,连整个虞氏族也要祸害了去。”
有一个弑君的老祖宗,他还敢想别的?!
怕不是找死?
虞宗正脸色不好,讪讪道:“母亲,我刚才只是随口一说,您别生气,说什么死不死的,太不吉利了。”
他也才在吏部扎稳了,若真的丁忧去职,等三年一过,人走茶凉了,能不能回到吏部,还是未知数,大好的前程也就毁了。
虞幼窈轻扯了唇儿,祖母也是厉害,惯会拿捏虞宗正的性儿,虞宗正生了争储之念,为的是什么?
自然还是自己的前途。
若他发现,站位并不能达成目的,反而还会将自己现有的前途搭进去,也就怯了胆子,不敢瞎折腾了。
第632章 夺爵除碟
只是!
虞宗正在吏部待了几年,官职大了,官帽重了,连心也大了。
虞宗慎淡声道:“近来皇上每日服食丹药,性子越发喜怒无常,我们在朝为官,还需谨慎才是,立储之事,始终要看皇上的意思。”
虞宗正不得不暂时打消了这心思,但他心里到底是怎样想得,也只有他自己才清楚。
到了第二日,虞宗正上了早朝。
直到中午,宫里才传出消息,皇上当朝怒斥荣郡王败祖辱德,不堪至极,遂收回爵位,除宗碟,收没家财,贬为庶民。
荣郡王就像被雷劈了似的,当朝昏了过去。
他还以为,荣郡王妃承担了所有过错,五姐儿也赔了一条命,皇上最多夺了爵位,也就能给虞府一个交代。
这些年来,老郡王妃将家里的生意打理得很好,有了营生,也能做个富贵的闲散宗室。
哪能想到,皇上不光要夺爵,还将荣郡王府从宗碟上除名。
以后,他就不是宗室子弟。
虞幼窈听到这一消息时,多少有些惊讶。
除碟就跟除族一个意思,除非做了什么伤天害理,大逆不道,背祖忘宗之事,一般是不能轻易将之除族。
这是不是太严重了些?
转念一想,徐贵妃和三皇子都被幽禁了,真正让皇上恼火的,应当不是荣郡王府品德败坏,而是和徐贵妃搅合一起,觊觎他的江山。
狗皇帝为了皇位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这种自私阴狠之人,又岂会轻易将自己的江山拱手让人?!
他不立储,是因为他不想。
任何威胁到皇权的人,他都会毫不犹豫一一铲除。
虞幼窈惊讶了一阵,就没太在意,再过几日,就是端午节,她寻了江姨娘过来,商量端午节的一应安排。
虞幼窈道:“祖母从前病着,已经好些年没去护城河看龙舟赛,今年少不得要去看一看,家里的事,就有劳你多费心一些。”
江姨娘连忙应下了:“这是应该的,虽然老夫人年岁大了,总也不能一直闷在家里,也该趁着热闹,出去走一走,散一散心,心里也能开阔些,您看需要准备什么,就交代一声,我立马下去准备着办。”
她管家也有一两年,该知道的讲究和规矩,也知道的差不多。
只是她一个姨娘,许多事还是要问一问家里的嫡长女,这样才能更妥当,让嫡长女满意了,她在家里才能稳得住。
虞幼窈就交代了端午节,家里该怎么安排,出门需要准备一应东西,护城河那边的位置,也要提前占好,搭临时安置的棚子等等。
一切都交代清楚了,江姨娘风风火火地去准备。
虞幼窈去了香房,打算亲自配些香药粉,端午节的时候填香囊。
到了下午,夏桃兴冲冲地跑进屋里:“小姐,皇上派禁卫军,围了荣郡王府,朱公公亲自上荣郡王府,取了荣郡王府的诰劵,盯着荣郡王府一大家子,脱下身上的蟒袍、华服和首饰,一件也不许留,最后命人亲自搜身。”
虞幼窈点点头,没说什么。
夏桃又道:“我听说,内侍在殷怀章的靴子里,搜出了五千两银票,搜身的公公当下就要没收银票,殷怀章不肯交,还推了公公一把,朱公公当下就命了禁卫军,将殷怀章按在地上,杖打了二十大板,荣郡王妃护子心切,想要代子行罚,也被打了十个大板。”
被除了碟,收没了家财,比寻常老百姓还要不如,以后家里没了田亩,也没了营生,从前娇生惯养的人,哪儿能受得了忍饥挨饿的滋味?
心怀侥幸,铤而走险,再正常不过了。
不过——
虞幼窈记得,朱公公好像是御前大红人何公公的干儿子,也是御前小红人,早前表哥去山东平叛,随同的就是朱公公。
她目光闪了闪,怎么觉得这有点像表哥的作风?!
不、不、不,这一定是错觉!
夏桃又继续道:“我听说,殷怀章被打得只剩了半口气,荣郡王妃也伤得不轻,荣郡王府一家都是白了身,被禁卫军押出了荣郡王府,扔到了大街上,这些年来,宗室没少横行霸道,仗势欺人,许多百姓都跑到了荣郡王府围观,还有人拿了石子,泔水,往他们身上砸,泼……”
想到荣郡王府的下场,夏桃就有些幸灾乐祸。
该!
这都是自己造得,这人啊缺了什么都成,就不能缺了德,否则就要遭报应。
夏桃又是一脸唏嘘:“小姐,荣郡王府一家老小身无分文,就这样被赶了出来,连个落脚的地方也没有,这日子要咋过?”
虞幼窈淡声道:“这不还有荣郡王妃的娘家吗?虽然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可女儿落得这样的下场,多多少少也要接济一二,不然就要落人口实。”
至于接济多少,总不会叫人没处落脚,连饭也吃不上。
但也仅此而已。
多得,怕是不行了。
皇上将荣郡王府一家贬为庶民,可不是为了让他们享福,岂不是忤逆了皇上?
勉强能填饱肚子,日子过得去,也算仁之义尽。
夏桃一阵恍然。
虞幼窈心里没多少波动:“后来呢?”
夏桃连忙道:“事后禁卫军抄没了荣郡王府,抄没的金银财宝,及诸多值钱的东西,都直接抬进了宫里,”
荣郡王府复爵之后,又搭上了谢府的人脉,借着宗亲身份,这些年来倒是经营了不少产业,累积了不少身家。
如今家财尽数抄没,落入了狗皇帝手中。
虞幼窈都有点怀疑,狗皇帝是不是盯上了荣郡王府的家财?
思及至此,她难免就想到了谢府。
虞幼窈心中猛跳,连忙去了书房,铺纸研墨,提笔就给谢府写了信。
将花会上的事,及后宫的动静,荣郡王府的下场一五一十,钜无细漏地写下,担心有人查信,她没有写太多敏感的话,更像是愤愤不平,荣郡王府借了谢府的渠道,得了不少好处,最后竟然想害她。
旁人瞧了,也只当她是受了委屈,找外家诉苦。
第633章 不知羞辱
信里没提狗皇帝只字片语,但是谢府看了这封信之后,肯定会有所猜测。
写完了之后,虞幼窈不放心,又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之后,就取了信封,将信装封,漆封完好。
京里的动静,谢府未必打听不到。
可泉州路途遥远,消息传到泉州肯定会慢上许多,经了几道口舌,就不如她在京里知道的更详实。
狗皇帝是不是真惦记荣郡王府的家财,这也只是猜测。
可万一是真的?
那么狗皇帝最惦记的,一定是谢府。
如今全国各地都有不同程度的旱情,国库空虚,朝廷久久没有放银赈灾,谢府的万惯家财,确实太显眼了些。
她就是担心,谢府打听到的消息不尽详实,也就没有防备。
小心无大错。
虞幼窈将信交给了夏桃:“将这封信六百里加急,送到泉州谢府。”
夏桃见小姐表情凝重,也知道了厉害,连忙去外院寻了陶大一家。
虞幼窈坐在书房里,越想越不安。
狗皇帝为了他的江山社稷,已经牺牲了太多人了,只要能达成目的,小小一个谢府又算得了什么呢?
虞幼窈会这么想,也不是完全没有依据。
至少在噩梦里,她被宋明昭养成了药引,谢府就没有管过她。
虞幼窈很清楚,这世界上唯都有可能放弃她,唯独谢府不会,谢府不管她,只能说明,谢府那时候恐怕已经管不了她了。
虽然只是一场噩梦。
可每回只要一想想,就觉得心慌,已经没法只当成单纯的噩梦了。
虞幼窈又仔细想了想,这两天发生的事,内心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噩梦里的大窈窈,肯定遭了三皇子觊觎,损了清誉。
当天晚上,虞幼窈做了一个梦。
梦里,大窈窈跟着祖母一起参加了荣郡王府的花会,祖母头发灰白,显得十分苍老,远没有现实里爽利。
因祖母身体不好,大窈窈对荣郡王府也心存了警惕,就歇了赏花的心思,陪着祖母在花厅里伺候。
没过一会儿,花厅里其他姐儿们都走完了。
荣郡王妃过来了:“虞大小姐怎么不与旁的姐儿们一起去芳菲院赏花?可是我荣郡王府的花草,入不了虞大小姐的眼睛?”
这话就言重了,大窈窈连忙摇头:“郡王妃说笑了,祖母身子不大好,也鲜少在外面走动……”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旁的杨淑婉就笑道:“郡王妃说得对,今儿来郡王府,就是为了赏花,你不去赏花,干坐在这儿,旁人还当荣郡王府待客不周,岂不是失礼了,”说到这儿,她“咯咯”地笑了一声:“老夫人这边,有我这个做媳妇的照看,你也一道玩去吧!”
大窈窈抿了一下唇,话说到这个地步,她若赖着不走,就成了不识趣,不知礼数,不懂规矩了。
毕竟,继母都说了要照看婆母,这地儿也轮不到她这个孙女儿来表孝心。
可是祖母近来身体越发不好了。
往常都是她在祖母身边侍疾,杨氏和二婶娘未必有她妥当。
顶着旁人一道道探究的目光,大窈窈有些坐不住了。
虞老夫人淡淡扫了杨淑婉一眼,就笑道:“我身子不太好,往常都是孙女儿在跟前侍疾照料,是一时也离不开,让大家见笑了,”说到这儿,她瞧向了虞幼窈:“一天天地跟在我这个老婆子身边侍疾,也是晦气,难得有机会出来,就不要干坐着,也出去玩儿吧!”
在外人眼里,她身边有大媳妇和二媳妇照看着,也是妥当,轮不到虞幼窈一个半大的孩子来掺合。
而且大人们凑一起说话,孙女儿也不好呆着。
这话说得高明,原本觉得虞幼窈是丧女长女,没得教戒的夫人、太太们,顿时就高看了虞幼窈一眼。
小小年纪就有这么一份孝心,着实太难得了。
大窈窈也不好留着,交代了柳嬷嬷一番,就道:“我就在附近走一走,也不走远,有什么事就让青袖姐姐过来寻我。”
洛二太太殷勤地将大窈窈引出了门。
殷五小姐热情地迎过来,连扯连拽地将带到了抄手游廊。
走了一会儿,大窈窈见路上的人越来越少,就要回去。
殷五小姐不许,两人难免起了冲突。
眼看将大窈窈骗去紫薇菀的算计落空了,殷五小姐也不装了,直接喊了三个粗壮的婆子过来。
荣郡王府是有备而来,春晓和夏桃被婆子制住了。
另一个婆子捂着她的嘴,将她拖去了紫薇苑。
紫薇菀附近清了人,闹出了动静,也没有人知道,不出意料,大窈窈在紫薇菀里“隅遇”了三皇子。
祖母被气得当场昏迷,身体越发不好了。
所有人都指责不知羞辱,勾引三皇子,不守清誉。
她努力的辩解,却没有任何人相信她,父亲将她罚进了祠堂。
三皇子自觉“冲撞”了大窈窈,为此十分内疚,开始明目张胆地出入虞府,经常送些好东西过来。
美曰其名是,想要补偿,还承诺要娶大窈窈做侧妃。
父亲默许了,祖母却一直不松口。
噩梦里发生的一切,让虞幼窈觉得十分荒唐,她深陷在噩梦里,心里却不停地喊着:“去找表哥,快去找表哥……”
仿佛听到了虞幼窈的呼喊,大窈窈百口莫辩,来了……此时的青蕖院,还叫芙蕖院。
空荡荡的院子里,没有人影,唯有院中的一株杏树,上面结了青果。
大窈窈听到有下人在说——
“周表少爷回去幽州也有十来日,原也是病得快要死了,也不好死在咱们府里,为咱们府里招了晦气。”
“也就吊了一口命在,想要落叶归根,老夫人也不好拦着,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到幽州,别半道上就……”
“嘘,快别说,让大小姐知道了,又要打板子了,你是不知道,表少爷走的那天,大小姐拎着裙子,一直追到了长安街,后来是被丫鬟敲晕了抬回来的……”
“……”
众叛亲离,孤立无援地大窈窈,坐在杏花树下呜咽地哭:“表哥……”
第634章 灯火阑珊处
虞幼窈倏然惊醒,木木呆呆望着头顶上青色的软烟罗帐。
噩梦里,荣郡王府之所以明目张胆,直接将她拖进了紫薇菀里,是因为荣郡王妃府,一早就和杨淑婉串通好了。
就算东窗事发了,也有杨淑婉站出来,为荣郡王府开脱,把一切过错推到了大窈窈身上,就没有人会相信她一个丧妇长女的话。
噩梦的春晓,没有以一敌三的厉害身手,紫薇菀里也没有表哥的安排,有一个不怀好意的继母,大窈窈就算再防备,也不能在外面忤逆了继母。
结局几乎成了注定。
这才是她后来,和宋明昭订亲的原因了。
噩梦里,大窈窈毁了清誉,已经心存了死志,只是放不下祖母。
噩梦里,大窈窈也没有灵露,没有办法救表哥的性命,表哥支撑了三年,终是油尽灯枯……
“表哥——”虞幼窈万念俱灰,绝望不已,抱着双腿,将脸儿埋在双腿上,呜咽地哭。
一时间,竟然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地一下,就从床榻上起来,身上就穿了中衣,披头散发,赤了足就往外面走。
春晓听到动静,连忙进屋,昏暗的房间里,小姐白色的身影,单薄细瘦,有一种弱不禁风的纤柔。
“小姐,可是梦魇了?”
虞幼窈充耳不闻,像是没有听到似的,直愣着眼睛,赤着足往屋外走。
春晓以为小姐没听清楚,又喊了一声:“小姐,这都在半夜了,您要上哪儿去?”
虞幼窈置若罔闻。
春晓察觉了不对,她听院子里的婆子说过,晚上睡着了,还从床上爬起来,做一些怪异的举动,这叫迷糊症。
从前,他们府里,就有一个婆子,就犯了迷糊症。
一个丫鬟半夜起来出恭,见婆子大半夜跑到柴房拿了一把砍刀,吓得又叫又喊,犯了迷糊症的婆子被吓醒了,被自己吓疯了,没过几天,人就去了。
春晓惊白了脸,也不知道是该把小姐喊醒,还是不该喊醒?
眼见小姐已经出了房间,春晓连忙唤了一起值守的小丫鬟:“小姐被梦魇住了,有些不舒服,快去请许嬷嬷过来。”
小丫鬟不敢多问,连忙跑得飞快。
春晓连忙追出了房间,见小姐恍惚一般出了窕玉院,也不敢出声,只能一边暗暗心急,一边跟在小姐后面。
很快,虞幼窈就到了青蕖院。
藏身在一棵榆树上的殷三,身影一闪,就窜进了屋里。
周令怀一向浅眠,听到了动静:“什么事?”
青蕖院里的老榆树,也有许多年头,站在榆树上,几乎可以尽观虞府,殷三道:“表小姐不知何故,在院子门口徘徊不去。”
周令怀立时起身,穿好了靴子,从床边的架子上,拿了外袍一边穿,一边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殷三道:“寅时刚至。”
看着青蕖院的院门上,斜挂了一盏昏灯,灯影稀疏地洒落在紧闭的院门上,门上贴了神荼和郁垒,二神一左一右坐在桃树下,袒胸露腹,虬髯虎须,头上长角,手执桃木剑,一在昏光之下,越显得凶神恶煞。
青蕖院里的门神,还是表哥亲自画得。
当时,她还很嫌弃:“表哥,你把门神画得太丑了,瞧着怪吓人的。”
表哥说:“门神画得越凶,才能驱鬼避邪,保安平,镇家宅。”
虞幼窈如梦初醒。
这才意识到,之前的噩梦实在太真实了,令她噩梦惊醒,恍惚也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不知不觉就到了青蕖院。
这样明显不合规矩,怎么也没人拦着她?
虞幼窈披头散发,身上只穿了薄薄的中衣,这才四五月份,夜凉如水,就觉得全身都凉透了,冷意一个劲儿地往脚底钻,沿着小腿,爬满了背脊。
虞幼窈打了一个哆嗦,转身就要回去——
这时,青蕖院的院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虞幼窈一愣,倏然回头——
表哥站在稀疏的灯影下,身长玉立,列松如翠。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虞幼窈倏然红了眼眶,大滴大滴的眼泪,就冲出了眼眶。
“怎么哭了?”周令怀长腿一跨,就迈出了院子,到了虞幼窈跟前,虞幼窈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脱了外袍,披到虞幼窈身上。
虞幼窈单薄冰冷的身子,被表哥的体温包裹着,身上不由一暖,期期艾艾地喊了一声:“表哥!”
小姑娘红着眼眶儿,连声音都哑了,一副可怜巴巴地样子。
周令怀一低头,小姑娘白玉般的小足,叠在一起挫摩,小巧精致的脚趾头,也不安地曲绻起来了。
青石砖成的地面,又冷又硬,她就这样赤着细足,走了一路!
“怎么连鞋子也不穿,就到处乱跑?!”周令怀头皮都炸了一下,一伸手就将小姑娘打横抱起。
“呀!”虞幼窈小声地惊呼了一下,双手本能就攀住了表哥的肩膀。
门外,不远不近跟在虞幼窈身后的春晓,陡然惊瞪了眼睛,捂住了自己的嘴。
身后突然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春晓吓了一跳,倏然回头,就见许嬷嬷站在她身后,她连忙道:“嬷嬷,表少爷他、他方才,小姐……”
许嬷嬷点点头:“回去吧,一会儿表少爷会送小姐回去的。”
春晓脑子也懵了:“可是,小姐她……”
许嬷嬷提点道:“也不要大惊小怪,你是姐儿身边最信重的丫鬟,这事儿你看到了,就只当没看到,也不要同任何人说起,”说到这儿,她微微一叹:“这偌大的虞府内院,困不住长了翅膀的凤凰,迟早就要飞出去的。”
春晓呆愣着,一时没明白许嬷嬷到底是什么意思,就不知如何是好。
许嬷嬷拍了拍她的背:“回去吧!”
春晓恍惚地跟着许嬷嬷,一步三回头地回去了。
周令怀将虞幼窈抱回了书房,安置在内室里,他平常小憩的床榻上,握了她的手,掌间一片冰凉:“大半夜了,怎么连衣服也不穿好,光了脚就在外面跑?这还是四月月分,若是受凉了怎么是好?”
第635章 别哭,不骗你
想到了之前的噩梦,虞幼窈又红了眼眶:“我、我做了一个噩梦,”她又扑进了表哥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梦见了,祖母带我去荣郡王府参加花会,一个婆子将我拖进了紫薇菀里,强行偶遇了三皇子,所有人都骂我,说我不知羞耻勾引三皇子,不管我怎么解释,都没有人相信。”
想到噩梦里,大窈窈百口莫辩,众叛亲离,虞幼窈心中倏然升起了一股怨愤。
那虽然只是一场噩梦,可她很清楚,如果没有表哥,现实中的她,不会比噩梦里的下场好上多少。
“祖母中风了,嘴歪了,连话也说不利索,虞宗正要将我嫁给三皇子做侧妃,我不愿意,想一死了之,可我舍不得祖母,就打算出嫁那天,就用一根簪子把手腕割开,让三皇子迎一具尸体进府,这所有人都知道,是三皇子害了我……”
她和大窈窈境遇不同,可她们都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周令怀闭了闭眼睛,脑里头,仿佛能看到小姑娘百口莫辩,蹲在地上无助又绝望地哭,因为习惯了隐忍和委屈,就连哭,也不敢当着旁人的面,大声了,理直气壮地哭,总要寻一个没人地方,小声的呜咽。
似乎也想象得到,小姑娘坐在花轿里,手腕里泊泊的鲜血,将侧妃偏红的衣裳,也染成了鲜艳纯正的正红。
周令怀有一种直觉,若他没有插手荣郡王府的算计,这种事很有可能真的会发生。
无端地,周令怀全身发冷。
他陡然搂紧了怀的小姑娘,大手落在她的后背,轻柔地抚着她的背脊:“别哭,那只是一场梦,不是真的……”
虞幼窈哭倒在表哥怀里,小身子一抽一抽地哭颤:“表哥没有灵露调养身子,不过三年,身体就已经油尽灯枯,没有人相信我,祖母为了保我,将我许给了宋明昭,宋明昭不是好人,他把我关在院子里,取我的心头血,给虞兼葭做药引,春晓死了,我也死了,被宋明昭剜心入药……”
周令怀的大脑正在不停地分析,噩梦的可能性。
如果没有灵露,以他的身体,确实最多支撑三年就会油尽灯枯,那时候,京里头的布局已经完成。
接下来,大周朝天下大乱。
他是借住在虞府,人之将死,怎么也不可能死在虞府,很快可那时,他已经回幽州了,就没人办法插手荣郡王府的花会。
宋明昭不在乎虞幼窈的名节,这倒是有可能。
只是“药引”,“剜心”就有些匪疑所思?
小姑娘瘪着小嘴儿,哭得伤心欲绝,显然是受了噩梦的影响,连现实和梦境,都有些混淆不清。
“别哭……”周令怀心疼不已,他师承鬼谷,俗称三寸之舌,可抵百万雄师,可每回虞幼窈一哭,他就彻底没辙了。
三寸不烂之舌,也不顶用。
佛家有五感,即:眼、耳、口、鼻,触
因五感而生六识,即: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
心性灵慧、持善、福德之人,往往第六识都比旁人敏锐,有一个词叫起“心”动“意”,所以这第六识,又称心觉。
普通人只有五感,第六识往往只是“潜意识”,连自己也意识不到。
潜意识强烈的人,有十分敏锐的“直觉”,能趋利避害。
直觉厉害的人,往往有“预兆”,又称之为“心觉”,透过五感之外接收信息,预知将要发生的事情。
这样的能人,古往今来比比皆知。
大部分人在醒来后,对自己的梦境,只有模糊大概的印象,能清楚记得的,往往也只是某些片断。
虞幼窈提起噩梦境时,逻辑清晰,和现实吻合度很高。
在周令怀看来,虞幼窈被这一个荒唐的梦境,影响得这样深,这很可能不是单纯的梦境,有可能是“心觉”预兆。
心性通透净澈、灵慧,又持善、德行之人,往往杂念少,“心觉”预兆会越强烈,虞幼窈就是这样的人。
慧能大师、闲云先生,包括慧济都说过,虞幼窈与佛有缘。
之前他也觉得,虞幼窈灵慧,与佛有缘倒也说得过去,可现在看来,这“佛缘”应该是应在“心觉”上了。
这一场噩,对现实来说,只是大梦一场。
可“心觉”预兆,却让虞幼窈在里虚幻的梦境里,切切实实经历了那些噩梦,所以虞幼窈噩梦惊醒后,反而分不清噩梦和现实。
亦真亦假,亦虚亦实,真假难辩,虚虚实实。
“别哭,”周令怀没有办法,把这一切当成一场荒唐的梦境:“你看,噩梦和现实都是反着来的。”
噩梦里,表哥的身体已经油尽灯枯了。
可现实里,表哥还好好得!
噩梦里,她损了清誉。
可现实里,荣郡王府被夺爵除碟,徐贵妃和三皇子被幽禁,杨淑婉也被关在静心居里。
表哥说得对,梦境和现实是反着来的。
大哭了一场,虞幼窈的情绪,也发泄得差不了,只是方才哭得太惨了,眼泪是收住了,可还在抽抽搭搭地呜咽,单薄的身子也一抽一颤地。
可把周令怀心疼坏了:“说了要护你一辈子,就不会食言。”
哪知道,虞幼窈听了这话,刚收住的眼泪,又冲出了眼眶,哭哑的声音,连音调也破碎不堪:“你骗人,你根本不可能护我一辈子,你根本不是周令怀,也不是我表哥,你是殷怀玺,是周厉王世子,也是皇上亲封的武穆定北王,根本不可能永远都留在虞府里……”
周令怀总算明白了,为什么他爹总是张嘴闭地说:“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要命!
“你骗我,骗子,你迟早有一天会丢下我,离开京兆,”虞幼窈一边哭,一边愤愤不平狠狠地捶他,没捶几下,连手也捶疼了,她又觉得委屈:“呜,你欺负我……”
“别哭,不骗你。”周令怀担心她手疼,连忙握住她的手腕。
细瘦的腕子,完全不够他一手盈握。
周令怀心里一慌,不觉就放轻了力道,担心自己没个轻重,一不小心就把这么细弱的腕子折断了,弄伤了,该怎么办?
第636章 股掌之间
“你、你还抓我的手,”虞幼窈用力挣扎了两下,又气哭了:“呜,放开我,你快放开我……”
周令怀担心弄疼她了,连忙松了手:“好、好,我不抓着你的手,你别哭,我不骗你,我……”
“你欺负我,”虞幼窈又哭倒在他怀里,细弱的手指,无助地揪着他胸前的衣襟:“我再也不要相信你的话,我不要认你当表哥……”
周令怀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地,不是气得,而是无可奈何。
小姑娘这会儿正在气头上,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还是等她哭累了……
可是!
虞幼窈反而哭得更凶了:“你为什么不说话?我就知道人,你说要护我一辈子,都是骗我的,殷怀玺你个大骗子,”她从表哥怀里出来,哭着控诉他:“你果然要丢下我,我都哭了,你都不哄我,以前我的哭的时候,你都会想方设法的哄我……”
“谁说要丢下你了?”周令怀额角都疼了,轻叹一声:“我还担心你放心不下虞府,不肯跟我走。”
虞幼窈听得一愣,连哭也忘记了:“表、表哥?”
小姑娘红着眼眶,眼儿直愣愣地看着他,眼里头的泪水,还在不停地往外流,可怜巴巴的样子,太招人心疼了。
周令怀拿了帕子,轻柔地帮她拭泪:“我怎么舍得将你一个人留在京里,万一受了欺负怎么办?”
虞幼窈呆呆地看着表哥,大约方才哭了许久,眼泪流得多了,连脑子也有些迟钝。
刚才表哥说的话,每一个字她都听清楚了,可组合在一起,她突然有些心慌意乱,就什么也没听明白。
小姑娘红红的眼里,含了眼泪地望着他,要哭不哭地,周令怀担心自己说得不够明白,又惹哭了这个小祖宗:“我确实打算最晚今年九月,就要返回北境,”话说到一半儿,就见虞幼窈瘪了嘴儿,眼眶又是一湿,他吓了一跳,连忙道:“不过,我是打算带你一起走,没打算一个人走。”
原以为虞幼窈听了这话,就不会哭了。
哪儿晓得,虞幼窈睫毛一颤,就又扑进他怀里哭,一边打着哭膈,还一边埋怨他:“你、你怎么不早说,你是不是故意惹我哭,你欺负我,我不认你当表哥了……”
周令怀想说,认不认表哥没关系,反正将来总要改口,可一天没离开虞府,这话就不能明正言顺了说。
心里虽然这样想,他嘴上还是很诚实:“没欺负你,只是之前时机不成熟,也不好对你说。”
虞幼窈声音都哭哑了:“可是,表哥我……”
噩梦里,大窈窈的众叛亲离,孤立无援,刺激了虞幼窈,她在一时冲动之下,就将自己深埋在内心深处的惶恐曝露了出来。
这会儿冷静下来了,她突然有些心慌意乱。
周令怀定定看着她:“你只要告诉我,愿不愿跟我一起走?”
表哥目光深邃,眼神坚定又温柔,虞幼窈动了动唇儿,缓缓地低下了头,却没有看到了,周令怀眼中的黯淡和失望。
他紧抿了唇,脸色阴沉得吓人。
虞幼窈在他和虞府之间,最终选择了虞府,放弃了他。
也对!
虞府纵有万般不好,那也是虞幼窈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是她的家,虞老夫人护了她十三年,她没有道理放弃自己的家人,跟着他一起离开。
呵,说什么一辈子对他好。
都是骗人的!
周令怀红了眼睛,死死地盯着虞幼窈,以为他会放手?
做梦!
是虞幼窈先招惹了他,说一辈子要对他好,那么这一辈子,就别想逃出他的股掌之间。
虞幼窈低头,轻咬了一下唇,倏然抬起头:“好!”
“你说才说什么?”有那么一瞬间,周令怀以为自己听错了,眼中的猩红,倏然被惊愕所取代,周令怀握住了虞幼窈的肩膀,咄咄逼人地看着她:“再说一遍。”
“好呀!”虞幼窈笑得眉眼弯弯,只是她眼里含了泪,这一笑,宛如梨花带雨,一片柔润:“景止哥哥!”
周令怀心中狂喜,倏然将她搂进怀里,连声音也沙哑了:“你真的愿意跟我走?”
“愿意啊,”虞幼窈并不觉,虞府和表哥之前,是需要选择的:“我很想和景止哥哥一起去北境,看一看景止哥哥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我还想去看一看谢府和泉州富庶……”
这个世间,只有表哥和谢府,对她才是毫无保留地好。
她不需要做选择。
有机会追随表哥身边,她肯定不会犹豫。
“窈窈!”周令怀很激动。
虞幼窈轻声道:“我对虞府其实没有留念,只是祖母……”
周令怀担心她反悔,急忙打断了她的话:“你放心,只要你答应了,剩下的事就交给我来安排。”
陆妃从冷宫里出来了,他在宫里的布局已经完成,过不了多久,宫里就该乱起来,届时藩王必反,各地反叛势力也会相继浮出水面。
京兆也就成了是非之地。
虞幼窈笑弯了唇儿:“好,我相信你。”
话都说到这份上,周令怀也没藏捏着:“以后不管去哪里,都不会丢下你,别动不动就哭,眼睛都哭肿了,”他喉咙哽了哽,将心疼地话咽了一下,又道:“哭多了伤眼睛。”
想到自己方才无理取闹的模样,虞幼窈大窘,强行解释道:“我、我也不是故意要哭,只是被噩梦吓到了。”
她呶了嘴儿,发现自己再提及噩梦时,心里已经没有那种透不过气来的窒息绝望了。
周令怀蹙眉:“你之前说,在噩梦里,你后来嫁进了镇国侯府?”
表哥的声音凉凉地,无端就瘆人得慌,虞幼窈觉得露在外面的一截儿脖子,有点冷飕飕地,不由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我那时还没及笄,祖母也才过世,镇国侯府担心守孝,误了,”见表哥连脸了黑了,“子嗣”两个字,就在舌尖上滚了滚,急忙改了口:“宋世子婚姻大事,就提议在百日内成亲,成了亲的女儿,只需守孝一年,等孝期过了,我也刚好及笄。”
第637章 不打我!
周令怀蹙着眉,唤来了长安。
长安一进了内室,就察觉了气氛不对。
表小姐披头散发地坐在床榻上,眼睛又红又肿,脸上泪痕斑斑,就像被恶霸欺负哭了的小可怜。
他小心翼翼瞧了少爷一眼,也不知道是不是屋里的灯光有些昏暗,他觉得少爷的脸色,莫名有点黑中透绿?
墨——绿?
周令怀淡淡瞥了他一眼。
长安立马挺直了背脊,压低了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对屋里森森地气氛,一点也感受不到。
见他老实了,周令怀吩咐道:“去打一盆温水,拿一块冰过来。”
长安脚底抹油了地落荒而逃。
屋里头,又重新安静下来。
一股莫名的压力,令虞幼窈有点心虚,也有点害怕,不敢去看表哥,小脑袋都要低头胸口上去了。
奇怪?
明眀刚才表哥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就变了脸呢?
难道是她刚才说错了什么,惹表哥不高兴?
可她只说了噩梦里的事,也没说别的话啊?
她怎么还会觉得心虚?
小脑袋盯得太狠了,没一会儿脖子就有些发酸,虞幼窈抬了抬小脖子,斜了眼儿,用眼角的余光,小心翼翼翼地去瞥表哥,想看看表哥气消了没。
哪晓得,她的眼神儿,才触到表哥的脸,连表情也没瞧清楚,就让表哥幽深的眼儿,逮了一个正着。
眼神儿像被蜜蜂蛰了一下,虞幼窈急忙缩回了眼儿,小脑袋埋到胸前去了,不敢看表哥了。
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儿,周令怀简直哭笑不得,抬起了手……
虞幼窈小脑袋埋得低,眼角的余光,还一直在注意表哥的动静,见表哥摆腿上的手,倏然抬起来——
虞幼窈吓了一跳,脖子往旁边一躲:“不打我!”
空气顿时一静——
“我要打你?”周令怀手臂僵在半空上,都要气笑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忍不住磨了磨牙,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觉得,我会打你?!”
虞幼窈求生欲爆强:“我、我没有,你刚才听错了,表哥是天底下最好的表哥,对我最最最好啦,我最最最喜欢表哥,怎么会认为表哥要打我?”说到这儿,她眼珠儿滑溜溜地转,勇敢地抬起头来,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迎视了表哥的眼睛,理直气壮地控诉他:“可不行冤枉我,你肯定是听错了。”
她也不是真以为,表哥要打她。
就是觉得不说话的表哥,有点太吓人了,完全有点做“贼”心虚,见相捕头路上走,就以为是来抓她的。
周令怀嘴角一抽,话说得是理直气壮,眼儿却扑闪扑闪着,眼睫也扑棱扑棱地,努力摆出一副无辜可怜样儿。
心中的恼火,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噗吡”一声,全灭了,火星子顽强地迸溅了几下,也彻底熄火了。
“你啊……”周令无可奈何,僵在半空的手,落在她的发顶,用力揉了两下。
这一次,虞幼窈一点也没躲开。
她眨了眨眼儿,眼巴巴地看着表哥,又乖又软,水润润地眼儿,就像在说话讨赏:我就知道表哥不会打我,我这次没躲开呢!
周令怀俊忍不禁,心里那点不痛快也彻底散了。
跟一个场噩梦,计较什么呢?
虽然这并不单单只是噩梦,而是介于虚实真假之间的心觉预兆。
也仅仅只是“预兆”。
噩梦里,他早已经病入膏肓,布下罗天局棋已经是十分勉强,怕也没有太多心力,去顾忌虞幼窈。
以他的性格,既已无力护她一生,怕也不会和虞幼窈产生太多牵绊,以免牵连了虞幼窈,将他卷入了乱世风云。
也是他没能护住虞幼窈,让她遭了荣郡王府的算计,损了清誉。
一般来说,噩梦里虞幼窈只是清誉受损,名节未毁,嫁不了高门大户,寒门小户肯定是没有问题,虞氏族里,也不是找不出这等依附虞氏族里的人家。
知根知底了,日子也能过得好。
可是,看上虞幼窈的人是三皇子,普通的寒门小户,肯定是不敢得罪皇子。
婚事是因虞宗正同意的,也就绝了虞幼窈,剪了头发做姑子,青灯古佛的路。
虞幼窈除了嫁进三皇子府做侧妃,就只能寻一门,不惧三皇子的高门大户,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若噩梦里,宋明昭对虞幼窈没有情意。
那么后来宋明昭会答应和虞窈订亲,就很有可能是,虞老夫人使了什么手段,逼了宋明昭不得不娶虞幼窈。
宋明昭这人,他接触不多,不过这两年也观察了些,此人看似知礼,寡言,但心性阴狠,对自己能忍,对旁人更能忍,“忍”字头上一把刀,惯会隐忍之人,心中本身就暗揣了一把刀,都是心狠之辈。
宋明昭且显对虞老夫人和虞幼窈怀恨在心,再因虞兼葭病弱,才能让他毫无顾忌,将虞幼窈养成了药引,供虞兼葭取血,最后剜心而死。
那么噩梦的后部分,也能说得通。
虞老夫人为了孙女儿,也是机关算尽,只可惜她不知道,从虞幼窈损了清誉那天起,她已经没了活路。
嫁三皇子是死,嫁宋明昭是生不如死。
虞老夫人错了吗?
没错。
她是一个将死之人,一早就预料到了,孙女儿嫁进三皇子府,唯有死路一条,她只是想要为孙女儿谋一条活路。
说到底这只是一场噩梦。
噩梦里,虞幼窈嫁进了镇国侯府,也是有名无实。
现实里,虞幼窈对宋明昭也是敬而远之,有他护着虞幼窈,她不大可能和宋明昭再有太多的交集和牵绊了。
不管是噩梦还是现实,宋明昭都没有资格拥有虞幼窈。
见表哥一直没说话,虞幼窈有些心慌,细白的手指,捏了表哥袖子一小角,轻轻扯了扯,讨好地唤:“景止哥哥,你、你还在生气吗?”
周令怀轻笑了一声:“没生你的气,只是在你的噩梦里,没能护住你,多少有些遗憾。”
虞幼窈松了一口气,连忙道:“表哥也说了,噩梦和现实都是反着来的,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第638章 嗯,喜欢
周令怀“嗯”了一声,一偏头,见长安在外头探头探脑:“把东西拿进来吧!”
长安连忙进了屋,将木托上的一小盆水,和一碗冰,摆到了床榻边的小几上,一溜烟就出了房间。
“乖乖坐好。”周令怀将巾子浸入水里。
虞幼窈很听话,乖乖没动,由着表哥拧了帕子,动作轻柔地帮她净脸,方才哭了许久,脸上干巴巴地,十分难受,脸上擦洗干净之后,就清爽了许多。
周令怀夹了几块冰,包裹在巾子里:“眼睛都哭肿了,冰敷一下消肿会快些,不然会很难受。”
包裹了巾子的冰块,敷在眼睛上,凉丝丝地,并没有冰得太难受,反而很清凉,方才还觉得肿胀难受的眼睛,舒适了许多。
每当她觉得太冰了,表哥就会换一只眼睛。
反反复复,不厌其烦十来次,这才作罢了,周令怀仔细端详:“消肿了大半,好好睡一觉,醒过来后,差不多就没事了。”
虞幼窈笑弯了唇儿:“谢谢景止哥哥!”
自从生辰那日,第一次喊了他景止哥哥,虞幼窈私底下没人的时候,时不时就会来一句,每回听到虞幼窈又乖又软,又甜又娇地喊他“景止哥哥”,他难免有些心猿意马,也就一直忘记问了:“为什么要唤我景止哥哥?”
虞幼窈像被人戳中了心中的隐密一样,下意识垂了眼睛,挡住了窥探,再抬起头来时,她唇儿弯弯地,柔细的手指,轻扯着表哥的袖子,呶了一下嘴儿:“表哥不喜欢我这样喊你吗?那我以后不喊了。”
“没有不喜欢。”周令怀连忙解释。
虞幼窈笑容一弯:“那就是喜欢啰?”
小姑娘笑容里透了点小狡黠,周令怀反应过来,又被她带沟里了,无奈地点头:“嗯,喜欢。”
虞幼窈眨了眨眼睛:“我也觉得叫景止哥哥,比表哥更亲近呢。”
周令怀也歇了继续探问的心思,反正来日方长,虞幼窈一日没有脱离虞府,虞府对她来说,就是束缚,是槁桎。
转头瞧了一眼更漏,这会儿已经到了四更天,夏日天亮得早些,再有大半个时辰,就该天亮了。
之前又是噩梦,又是哭闹,折腾了小半宿,小姑娘这会也是焉儿嗒嗒,捂着小嘴儿打呵吹。
周令怀心疼不已:“再睡一会儿。”
虞幼窈不觉就抓紧了表哥的袖子,可怜兮兮地:“我怕做噩梦。”
“别怕,”周令怀扶着她躺下,帮她盖好了薄被:“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守着你,不会有事的。”
“好~”虞幼窈终于安心了,缓缓闭上了眼睛。
没过多久,周令怀就听到虞幼窈均匀的呼吸声,想来是真的睡着了。
周令怀准备去外面书房,走到了门口,又想到方才答应了虞幼窈,要在屋里守着她,就顿了脚步,压低了声音,唤了长安。
长安就守在外面,听到少爷低压了声音,也放轻了声音:“少爷?”
周令怀想了想:“我记得早前浙江的商船,从海外带了一盒黑玛瑙珠子,你去库房找出来,顺便将我的工具盒子也拿过来。”
叶寒渊组建了水师之后,他和虞幼窈海上贸易的合作,也顺利进行,这两年来,海上贸易为他带来了庞大的财富。
大周朝有不少地区,都盛产玛瑙,黑玛瑙却是十分少见,这一盒黑玛瑙也是十分稀罕。
很快,长安就去而复返,将东西交给了周令怀。
满满一盒黑玛瑙,颜色黑亮,纯净,不透,周令怀挑了黄豆大小的珠子,拿了最小号的昆吾刀,在珠子上刻经纹。
虞幼窈再次睡来,已经到了辰时。
窗户开了一条细缝,阳光沿着窗缝,照进了屋里,床榻边的小几上,摆了漆托,整齐叠放了一套衣裳,还有鞋袜。
虞幼窈才反应过来,这里是表哥的书房内室,是表哥平常小憩的地方。
她昨儿晚上没有回窕玉院,直接就在青蕖院里睡下了。
表哥已经不在了。
虞幼窈心跳漏了一拍,缓缓坐床榻上坐起,不经意就看到,枕头边上,摆了一串黑亮纯净的黑玛瑙手串。
她记得睡前是没有的!
虞幼窈眼儿一亮,连忙拿起了手串,小巧的黑玛瑙石,就像一颗颗墨玉珠子,光泽纯润,凑近了看,每一颗上面都雕满细致的纹理,珠面上的雕纹,属于微雕类,并不好辩认,仔细瞧了一会儿,才勉强认出,这是梵文的结构。
虞幼窈连忙将手串戴到手上,细细的手串,在手腕上缠了两道,大小刚刚合适,戴在手上,也不会脱手。
新雕不久的黑玛瑙,打磨光润了,还打了几遍蜡油,戴在手腕上也不会刺手,若是贴身养一阵子,颜色就会更光润好看。
玛瑙是佛教七宝之一,具有坚毅和勇气的福缘,佩戴可克服恐惧、不安、避邪,其中黑玛瑙还有定神的效果。
是表哥特意为她做的,虞幼窈心中欢喜。
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周令怀掀帘进来,小姑娘披头散地坐在床榻上,瞧着面色红润,气色饱满,精神也不错,睡了一觉,心情总算是平复下来了。
周令怀终于放心了,目光不觉就落在了她手腕上。
黑玛瑙黑亮,纯净,衬得她皓腕莹润如玉,细小的珠子,也显得她腕子细弱盈弯,白与黑碰撞在一起,有一种互为极致的冲击感。
虞幼窈抬起手腕:“表哥,好不好看?”
周令怀点头:“很好看。”
虞幼窈拨弄着手腕上珠子:“表哥,珠子上的纹理,是不是梵文?是什么经文?”
周令怀笑了:“是《药师经》,你最喜欢的那篇。”
虞幼窈瞪大了眼睛,就笑了:“身如琉璃,内外明彻,净无瑕秽,光明广大,功德巍巍,身善安住,焰网庄严,过于日月,幽冥众生,悉蒙开晓,随意所趣,作诸事业,是不是这一段?!”
她和这一段经文,有不解之缘,当日她迷迷糊糊,在佛童坐莲的空间里,看到的是这篇经文。
第639章 信任
表哥入府第一天,送给她的经文帖子,也是这段经文。
二月初七那日,她在慧能大师的禅房里,也听了慧能大师,对她念了这段经文,所以她这对这段文,印象很深。
小姑娘歪小脑袋看她,中衣的衣襟低了些,细瘦的秀项,细腻柔润,仰起头来时,隐约能瞧见,半藏在衣襟里锁骨。
周令怀勉强挪开了眼睛:“春晓在外面候着,我让她进来伺候你梳洗。”
也不待虞幼窈回答,他已经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虞幼窈也没有多想,把玩着手腕上新得的手串,有些爱不释手。
不一会儿,春晓端了铜盆进屋。
昨儿夜里,小姐犯了迷糊症,跑去了青蕖院,与表少爷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呆了大半宿,若是传了出去……
春晓有些心不在焉,递了一颗五香丸过去。
虞幼窈接过了五香丸,含在嘴里头,前后左右慢慢地咀爵。
五香丸是由豆蔻、丁香、藿香、白芷等十几种香药一起研磨,加上少许蜂蜜,做成一粒豆子大小,虞幼窈改良了配方,又在里面加了沉香、麝香等香药,做出来的五香丸,每日早晚一次,清洁口牙的效果很好。
过了片刻(三分钟),虞幼窈将嚼烂的五香丸,吐进吁盒里。
春晓又递了一杯温盐水递过去,虞幼窈含在嘴里漱了一会儿口,吐掉了口里的水。
虞幼窈将杏花胰子,做成了花生米大小的胰豆,每日早晚净面时,取一粒,在掌心里挫化了,涂于面部,轻轻地按摩片刻,洗净,既干净又卫生。
净完了面,做了面部润养,虞幼窈这才坐到了妆台。
白铜打磨、抛光之后,做的白铜镜,镜面光鉴照人,光泽呈亮,清晰堪比琉璃镜子,而且美观大方。
虞幼窈从铜镜里瞧见春晓眼底乌青:“昨天晚上没有睡好?”
小姐彻夜未归,她哪能睡得着?
春晓欲言又止:“小姐,您昨晚……”
虞幼窈表情淡了一些:“我昨晚被噩梦魇了神儿,现在已经没事了,”淡淡地目光透过呈亮的白铜镜子,看着春晓:“没有惊动其他人吧!”
淡薄的目光,就让春晓想到了——
今儿一早,天还蒙蒙灰着,她奉了许嬷嬷之命,将小姐需要穿戴的衣裳、首饰、鞋袜,及洗梳用品,避开了人眼,悄悄送到了青蕖院。
当时,表少爷就这样瞧了她一眼,什么话也没说。
可她全身的暖意,在一瞬间凉透了,仿佛自己就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连脑子也冻僵了。
小姐的目光,虽然不如周表少爷吓人,却也让春晓心底发凉:“小姐昨儿犯了迷糊症,奴婢唯恐不好,就没有喊醒小姐,寻了许嬷嬷拿主意,院子里没人知道小姐来了,”话到了唇边上,她猛地将“青蕖院”三个字咽进了喉咙里,继续道:“许嬷嬷交代过了,说是小姐昨儿叫噩梦魇了神,半夜里去了她房里。”
大小姐这么大一个活人,彻夜未归,就算她昨儿没惊动别人,也刻意遮掩着,难免会叫机灵的丫鬟察觉点蛛丝马迹。
窕玉院虽然是一进院子,可大小规模,都是按照二进院子修建的,除了小姐住的南院厢房,东、西各有小院,小院里还设有偏院。
大小小的院子加起来有十来个。
许嬷嬷单独就住了东面一个幽静的小院,院里派了一个丫鬟,一个婆子伺候着,人少也清净。
小姐和许嬷嬷感情好,叫梦魇住了,去了许嬷嬷房里,也能说得过去。
许嬷嬷院子里人少,也不会叫人发现。
“一会儿回了窕玉院,你就回去歇着,换夏桃过来伺候。”虞幼窈对许嬷嬷很信任,许多事没明着告诉她,却也没有刻意瞒着她。
许嬷嬷也能猜到一些,却也不曾主动提及,还会主动帮着她遮掩,她和许嬷嬷之间,一直保持着这种微妙的信任。
相处了三年,虞幼窈不止一次庆幸,身边有这样一个厉害人。
春晓松了一口气,可一想到昨儿小姐和表少爷……
她眼皮就狠狠一跳。
身为小姐的贴身丫鬟,她不是没察觉到,小姐和表少爷相处太亲近了些,甚至还逾越了男女大防。
可表少爷进府之后,对小姐是真的好,教导小姐课业,指导书法,琴艺等,让小姐脱胎换骨了一般。
连老夫人也默许了,甚至是纵容了小姐和表少爷亲近。
表少爷对小姐来说,是良师、益友、亲人,不管从哪一方面来说,小姐和表少爷多接触,对小姐只好不坏。
老夫人知道自己护不了小姐几年,将来能护小姐的,只有表少爷教给小姐的本事,还有表少爷!
老夫人都睁只眼,闭只睁,府里的下人,自然就不敢多说。
小姐本也仁厚,善待府中的下人,下人们没发现太大的不妥,也就不会乱嚼舌根,只当表兄妹感情好。
时间久了,春晓再看到他们亲近,也就习惯成自然,也就见怪不怪。
可是!
想到昨儿夜里,表少爷打横抱起小姐的一幕,她就算再傻,也该明白了,这根本不是“表兄妹”之间该有的行径。
昨儿夜里,回了窕玉院后,春晓翻来覆去地想许嬷嬷说的话,想了一大半宿,依然想不明白,许嬷嬷到底是什么意思?
春晓敛下了眼睛,欲言又止:“小姐,您……”
虞幼窈淡声问:“你觉得,表哥对我好吗?”
春晓毫不犹豫地点头:“自然好!”
虞幼窈又问:“那你认为,表哥会对我不利吗?”
春晓下意识摇头:“当然不会。”
“我知道,你担心我,”虞幼窈轻轻地拨弄手腕上的手串,黑亮的玛瑙纯净、厚重,眀亮,给人安定的力量,是因为她做了噩梦,心中恐惧、不安,所以表哥特意做了手串送她:“你是我的贴身丫鬟,也是我身边最信任的人,许嬷嬷昨儿是怎么跟你说的,你照做就是了,有些事你迟早会明白。”
春晓心眼实在,叫小姐安抚了几句,心里也踏实了许多,不该问的,就没有再多问。
第640章 圣旨
梳洗完毕,虞幼窈就带春晓回了窕玉院。
许嬷嬷让下人摆了早膳:“府里都知道,你在荣郡王府受了不小的惊吓,夜里梦魇惊了魂儿。”
花会上的事,随着荣郡王府被夺爵除碟,闹得满城风雨。
好在这事,发生在大庭广众之下,参加了花会的夫人、太太们,几乎都知道事情的经过,加之荣郡王府的下场实在太惨了,虞幼窈的清誉并未受损。
只一些道听途说之人,难免会嚼一嚼舌根。
对虞幼窈的名声,还是有些不好。
虞幼窈扑进了许嬷嬷怀里,弯了弯唇儿:“谢谢姑姑。”
“话都已经放出去了,做戏就要做全套。”许嬷嬷轻抚了她的头发,从前就喜欢动不动就扑到她怀里撒娇,这么大了,这娇气毛病还是改不了。
最初进了虞府,她是担心自己是宫里出来的,让虞幼窈喊姑姑,会不好亲近,这才让虞幼窈喊了嬷嬷。
这两年来,虞府的下人也习惯了喊她“嬷嬷”,反而虞幼窈自己,是越来越习惯喊她“姑姑”了。
虞幼窈乖乖点头。
许嬷嬷瞧着她乖巧样儿:“事已至此,京兆,乃至虞府,对你来说都成了是非之地,你,”她微微一叹,提醒了一句:“还是早做打算。”
连徐贵妃都觊觎虞幼窈的钱财,想来后宫其他人,也都盯上了虞幼窈。
那么虞府呢?
虞宗正既然生了从龙之心,那么究竟是什么给了他这样大的底气?
虞幼窈轻抿了唇儿:“我知道,荣郡王府的花会,只是一个开始。”
娘留给她的嫁妆产业,已经十分庞大了。
前几年,祖母又将娘当初临终前,赠予虞府二成的盈利,连本带利地还给她了。
赠予族里的三成盈利,虽然是拿不回来,但祖母也没叫她吃亏,去年就去了一趟族里,与族老们商量,挑了一些族里积藏的字画、古籍等,送给了她。
族老们的决定,虞幼窈也能理解。
虞氏是大族,族里举业,入仕,都需要庞大的资源,钱财是必不可少。
好儿不谋祖产!
自古以来,只有家道中落的不肖子孙,才会典家当祖,世族重人伦和传承,对这一点尤其看重。
这些古物是老祖宗留下来的,不到万不得已,也不好舍了出去。
就算舍出去,换了银钱,这钱要怎么分?
都是老祖宗的后代子孙,厚谁薄谁都难办。
倒不如,赠了对家族有贡献的后辈,鼓励后辈子孙,不仅名声上好听,面上也漂亮。
谢氏对族里的贡献,是毋庸置疑的。
而且,谢氏那三成的利润,言明了是赠予族里,能完全掌握在族老手里,做为培养后代子孙的资源,就不会产生一些无畏的争端。
当年,谢氏去世之后,虞老夫人亲自去了族里,已经言明了,钱不是白给族里,族里不光要承谢氏的情,照应谢氏之女,还要认谢氏对族里的贡献,不能白占族人和后辈的便宜。
这是写进契子里的,只要族里还要脸,就不会不认。
虞氏族也是传承千年的世族,家族虽然落魄了,可底蕴还摆在那里,这些字画古籍,大多都是古物,难以用价值衡量,还是她占了便宜。
祖母早前,还将自己大半的产业,过到她的名下,为免和虞府攀扯不清,还去官府存了底,足以证明,这些产业是属于祖母私有,不属于虞府公中产业,更不属于族里的族产,虞老夫人有处置的权利。
大约是没在身边照看,谢府对她总心存了一分愧疚,教养上抽了不手,就在钱财上对她大方,总担心她受了委屈。
十几年下来,谢府零零总总,送了虞幼窈不少产业,连商船也不带眨眼地送她,加起来竟也不比娘的陪嫁产业少了。
这是明面上的。
暗地里,她名下的“玺心”镖行,已经在黑白两道打出了名号,镖运也形成了规模,南货北卖,北货南销的生意,做得有声有色。
之后,又在陆运的基础上,又开拓了河运,也开始沾手盐、茶、布、瓷等朝廷禁令的私货,也算是风声水起,赚得起飞。
好在创建镖行时,她多长了一个心眼儿,让谢府帮忙弄了一个旁支的身份,否则叫人查出了她是镖行背后的东家,还要更惹眼。
近几年,表哥通过镖行暗里囤积物资,因为镖行货运的特殊性,往来十分便利,也不会引起朝廷的关注。
除此之外,她和表哥合作的海上贸易,因为有谢府的参与,也都十分顺利。
虞幼窈不敢说自己富可敌国,但肯定比狗皇帝有钱,狗皇帝连荣郡王府都惦记,没道理不惦记她和谢府。
旱情遍地,国难当头,士农工商,商人最末流,永远都是枪打出头鸟。
用了早膳不久,青袖就急忙过来了:“小姐,大老爷回府了,说朝廷有圣旨下达,让家里准备迎接。”
虞幼窈呼吸一滞,荣郡王府昨儿才被夺爵除碟,宫里的圣旨第二日就到了虞府,明显是冲着她来的。
她是外臣之女,险些遭了宗亲的算计,受了委屈,宫里肯定会有赏赐下来安抚。
赏赐官家女眷,一般都是由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出面,若是由皇上亲赐,就不单单只是赏赐了。
宫里来了圣旨,虞幼窈房里乱成一团。
一屋的丫鬟,将虞幼窈压箱底里最好的衣裳,首饰等,一股脑地翻出来,却也不知道怎么做才算妥当。
最后还是许嬷嬷赶过来,帮着虞幼窈挑了一身石榴花绣黄对襟襦裙,亲自动手帮着梳了一个单螺髻,还打开了脂粉盒子,挑了裸色的脂粉,在她脸上薄薄地打了一层,石榴花做的口脂,上了一个咬唇妆。
冬梅从旁瞧着,方才还气色红润的小姐,这会儿经许嬷嬷一折腾,变成了一个柔弱可怜,单薄细瘦的小姑娘,鲜妍的衣裳,更衬得她面容憔悴,关键是许嬷嬷,上妆的技巧太厉害,凑近了竟也很难瞧出,是搽了脂粉。
宫里的圣旨不能怠慢,许嬷嬷又挑有鎏银步摇花,显得精巧又贵重。
第641章 县主
这一番打扮下来,就过了大半个时辰。
虞幼窈担心误了时辰,连忙去了安寿堂。
虞老夫人也穿戴了大妆,见虞幼窈过来了,连忙道:“刚准备去窕玉院看看,没想到你就过来了,”一边说着,就打量了虞幼窈一身打扮,庄重,精致,不失隆重,迎接圣旨倒也合适,只是:“脸色这样难看,昨儿晚上真叫噩梦魇了神儿?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一会儿请个御医过来瞧一瞧。”
虞幼窈连忙道:“祖母,有许嬷嬷陪着,我已经没事了,就是昨儿没有睡好,等会回房了,再小睡一会就没事了。”
她昨儿确实叫噩梦魇了神,虽然没事了,但做戏做全套嘛!
虞老夫人将孙女儿搂进了怀里,眼泪汪汪地:“乖乖哟,是祖母太大意了,没护住你,这回可真是遭了罪受。”
虽然没叫人算计了清誉,可这委屈也不是一点两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少不得也要被人议论。
虞幼窈摇摇头:“祖母可不要多想,到了旁人家里,也要守旁人家的规矩,本就是防不胜防,况且这一次我并没有吃亏,大庭广众的事儿,也是清清楚楚,旁人议论几句,也不损我清誉,”说到这儿,她眼眶一红:“是我累祖母遭了罪受,这才吓到了。”
虞老夫人抹了抹眼泪,将缠在手腕上的佛珠脱了手,一圈圈地缠到她腕子上:“这是祖母带了许多年的佛珠,沾了佛性,睡觉的时候,就放在枕头边上,就不会做噩梦了,对了,我屋里还有安神药,一会儿带几包回去,睡前喝一碗。”
虞幼窈连忙点头:“祖母,您以后可得好好得,不要再吓我,不然我指不定,又要做噩梦了。”
虞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就是为了你,我也得多活几年。”
她可算是瞧明白了,窈窈在荣郡王府险些叫人毁了清白,姚氏身为一婶娘,半个娘,也没见她为窈窈出头。
虽说有她这个长辈在场,也轮不到她出头,可做为一家人,为免有些冷漠了些。
老大在大面上,也还过得去,可利欲心太重。
只要一想到,老大昨儿说的那话,她就心惊肉跳。
“从龙之心”的苗头,算是掐灭干净了,可老大想要更进一步的野心,却是昭然若揭。
非翰林不入内阁,不入内阁就不算真正的权臣,依老大的资质,吏部侍郎也算到顶了,想要更进一步,除非有重大政绩,被皇上破格提拔。
眼下连宫里头的贵妃,都盯上了窈窈的钱财。
老大未必没有这样的想法。
之前老大甚至算计了,要将庶子过继到谢氏名下,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窈窈成了旁人眼里的“肥肉”,人人都想凑上来咬上一口,她若有个三长两短,还有谁会护着她?
虞老夫人忧心忡忡。
这时,虞兼葭带着百叶过来了。
粉紫色的百蝶裙,精致大方,梳了个神仙髻,侧面搭了一大朵鎏金镶宝的步摇花,显得柔弱娇美。
神仙髻和高锥髻类似。
只是高锥髻要庄重一些,头发高高地盘于发顶上,显得气派庄重,神仙髻则斜斜地高盘,脑后的发丝,绑成了一束,搁到了胸前。
这是大周朝贵女,最喜欢的发髻之一。
见礼完了,虞兼葭连忙关心地问:“祖母身体好些了吗?”
虞老夫人露了笑容:“人老了,身体就有些不中用,到外头走了一趟,就有些吃不住了,歇了两日,已经不碍事。”
虞兼葭一脸庆幸:“祖母没事就好。”
她垂了眼儿,当时在荣郡王府,她只知道老夫人昏倒了,至于为什么昏倒,却是一概不知,之后一家人匆忙回府。
虞幼窈口风紧,没吐露半点,老夫人也敲打了知情的下人,将这事捂得死紧。
也是昨儿,荣郡王府夺爵除碟之后,她才知道虞幼窈在荣郡王府的花会上,险些叫人毁了清誉。
如此一来,殷锦柔和徐琳琅对她莫名的殷勤,也算有了解释。
心里却腻味得慌。
宫里来了圣旨,理应阖家相迎,就连关在院子里的虞清宁,也难得被放出来了,一身绿底绣芙蓉裙子,鲜艳又张扬。
见她身上没什么不妥,虞老夫人摆了摆手。
虞清宁向虞幼窈见礼,低眉顺眼,瞧着十分乖顺:“大姐姐好!”
关在院子里,让教司坊的嬷嬷管教了三年,到底还是有些变化,至少礼数和规矩上,已经算是一个合格的大家闺秀,也不像从前,一见了她就大呼小叫。
虞幼窈点点头:“四妹妹有礼了。”
人都来齐了,虞老夫人就交代了,接旨的一应礼数和规矩,以及禁忌的话儿,为免出了差错,又再三强调了几遍。
直到虞幼窈几个都明白了,虞老夫人这才带了一大家子去了前厅。
虞宗正去了门口等候,周令怀和虞善思都等在前厅。
一直到了隅中,虞宗慎才带着宫里的銮驾仪仗到了虞府大门口,天子的仪仗,主要是大驾、法驾和銮驾。
大驾卤簿主郊祀祭天最为隆重盛大,随行有羽林卫,御林军,百官、礼乐,车马等等,法驾用于朝会和太庙祭祖,规模要小些,銮驾多用于平常出入。
皇上的銮驾出入不同的地方,规格也有不同。
颁发圣旨,皇上并不出面,但“见圣旨,如朕亲临”,所以也会安排銮驾,以示躬亲,也只是形式上的,完全不能和皇上出行相提并论。
虞宗正不敢怠慢,连忙下了石阶,撩了衣摆跪地迎接:“臣,吏部左侍郎虞宗正,恭迎圣意,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前来宣旨的人,正是朱公公,一身朱红色的宦官服,穿出了趾高气扬的气派,他身后还跟了皇上的仪仗,太监、宫女站了两列,一列三十二人,拢共六十四人,最前面两人,举了“如朕亲临”的黄幡,后面的太监宫女,都托了鎏金托盘,上面摆放了一些赏赐的器物,最后的太监们,抬了十抬绑了黄绸的箱子。
如此看来,也是声势浩大。
第642章 赏赐
朱公公客气道:“虞大人,起吧!”
虞宗正连忙起身,恭恭敬敬地将朱公公一行人领进了大门,朱公公捧着圣旨,带了几个仪仗,直接去前厅。
等在前厅的虞老夫人,也得了消息。
待朱公公一进屋,一家人整整齐齐地跪在厅里头等候,虞宗正和虞宗慎,连忙跪到了虞老夫人身后。
虞老夫人连忙道:“臣妇,携虞府大房满门,谨遵圣上谕下。”
朱公公扫了一眼,虞老夫人一身大妆,恭恭敬敬地跪在最前面,后面是虞府的两位大爷,再后面是嫡子虞善思,幽州来的表少爷周令怀,最后面三个姐儿一字排开。
一行人也是规矩。
正妻杨氏病了好几年,唯恐冲撞了圣意,就没有过来,还有一个庶子虞善明,一两岁的样子,也不好出来。
如此看来,虞府大房这一家,也算齐整了。
朱公公暗暗点头,捧高了手中的圣旨,扬声道:“虞氏幼窈,上前听封罢!”
虞幼窈连忙起身,低敛了眉目,目不斜视地到了最前面,跪地:“臣女,虞氏幼窈,谨遵圣上谕下。”
朱公公展开了明黄色的圣旨,圣旨长达三尺有余,宣读:“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忠孝之家,积善和德,朕岂吝于褒贶哉。今虞氏有女,幼窈。奇葩逸丽,淑质艶光,有韶光之淑气,仪姿之万方。其性孝德纯静,其品懿善贞恭,女之范尔。兹特赠尔为韶仪县主,九原有知,钦承无数!”
虞幼窈呼吸一窒。
县主是宗室爵位,亲王的女儿,恩封郡主,郡主的女儿,才能恩封县主。
她竟何德何能,能得皇上以宗室爵位恩封?
就算荣郡王府险些毁了她的声誉,让她受了委屈,可宗亲代表不了皇室,这事儿与皇上没甚干系。
宫里顶多赏赐些东西,安抚一二,也算全了君臣之道,没必要恩封。
历朝历代,也有以宗室爵位,恩封外臣之女的先例,却并不多见,一般是其父,为朝廷做了重大政绩,或者是和亲等特殊原因。
宪宗皇帝就曾恩封了一位忠烈遗孤为玉毓县主。
想到了荣郡王府的下场,虞幼窈不由遍体生寒。
这个县主之位,好像在提醒她,要铭记皇恩浩荡,为朝廷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否则就是德不配位。
虞幼窈倏然就想到,两年前,狗皇帝追谥了幽王殿下,为一字并肩王,号“周厉王”,之后又加封了表哥,武穆定北王,号“武穆王”,而此情此景,与当初又是何其相似?她这个韶仪县主,是恩封,也是警示。
圣旨宣读完毕,朱公公小心翼翼地合上了圣旨,笑眯眯地瞧了虞幼窈,和善道:“韶仪县主,接旨吧!”
虞幼窈手掌向上,双手平齐高举。
朱公公将圣旨搁到虞幼窈手里。
虞幼窈双手托着圣旨,手背贴于地面,额头轻触圣旨一拜:“臣女,虞氏幼窈,叩谢皇恩浩荡,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虞宗正身为父亲,也随后谢恩。
虞老夫人携了大厅其他人,又一起谢了恩。
朱公公这才笑道:“花会上的事,皇上已经知道了,皇上感念虞府满门尽忠尽烈,对荣郡王府的行为十分恼怒,昨儿已经处置了荣郡王府,韶仪县主受委屈了。”
这话代表的也是皇上的意思。
虞幼窈连忙道:“臣女惶恐,愧不敢受。”
看似轻描淡写的话,却说得十分高明,首先表达了,皇上对虞府的认同和维护,尽忠意指了虞府每一位在朝中为官的人,尽烈意指了祖母守贞节烈,同样也包含了她,皇上认为她尽“烈”,就没人再敢议论她了。
还提了“她受委屈了”,仿佛皇上是为了她,才重重地处置了荣郡王府,身为一个外臣之女,越发要铭记皇恩浩荡。
朱公公笑了:“县主的诰册,及一应礼服等,材料都是现成的,但都需要现造现做,要耽搁几天,大约五日之后,内务府会派人送上贵府。”
诰册还容易些,难得是命服,礼服、常服拢共两套,首饰和衣裳一起,材料是现成的,却是精细活儿,整个内务府抓紧赶工,五日已经是最快的时间。
虞幼窈柔顺道:“有劳公公了。”
朱公公话锋一转,又道:“太后娘娘听闻韶仪县主在花会上受了惊吓,特别赏赐了一些东西给韶仪县主压压惊。”
他话音方落,身边就有一个小太监,弯腰哈背地上前,呈了一本金册。
朱公公伸手接过,打开了册子,开始宣赏:“赏,韶仪县主玉如意一对,鎏金镶红宝凤鸾步摇冠一顶,雪莹蚕缎二匹,天水碧纱二匹,四色软烟罗各四匹,十色云锦各四匹……”
太后娘娘的赏赐非常丰厚,头面、饰品、文房、玉器、名瓷等,另有绫罗绸缎、香料、脂粉等等。
随着朱公公唱名,就有相应的东西,被宫女或太监送进了前厅里,最贵重的都让宫女太监们托着,依次排开,次一些的,都装在箱拢里,叫太监们抬进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朱公公唱礼完了,将赏赐名册拿给了虞幼窈:“韶仪县主,过目吧!”
虞幼窈连忙接过了名册,哪敢真的过目:“臣女,谢太后娘娘恩典,太后娘娘金安。”
朱公公满意了,笑道:“起身吧!”
虞老夫人总算是松了一口气,立马起来招呼朱公公:“有劳公公特地过来颁旨,这一路从宫里到宫外,也是辛苦,公公快坐下歇一歇。”
宣旨的车驾,到了长安街就停了,一路到了虞府,要走大半个时辰,算起来,朱公公不到辰时,就已经从宫里出发了。
可不是辛苦吗?!
朱公公对虞老夫人是真客气:“哎哟喂,老祖宗赶紧坐着去,哪用着得您招呼,咱家是奉命来虞府宣旨,是公差,辛苦自是不敢当。”
虞老夫人连忙称是,下人们机灵地奉了茶水、点心、果物等,另还准备了汤羹、小食,也是十分精心了。
走了一路,朱公公确实又累又饿,也没客气,用了些血燕,点心,也觉得味道不错,并不比宫里的御膳差。
第643章 募银赈灾
待朱公公吃用完了,茶毕之后!
虞老夫人就愁眉苦脸道:“我们家窈窈是何德何能,能得皇上和太后娘娘如此厚爱,老妇心里是既高兴,又惶恐啊!”
这是要拐弯抹脚地向他打探圣意呢。
圣旨都宣完了,他没急着走,反而坐这儿,吃用了虞府精心准备的点心小食,都说吃人的嘴软,不就是故意等着虞府打探吗?
虞老夫人不光有成算,还有眼色。
朱公公垂了眼睛,就笑:“虞府忠贞节烈,皇上都看在眼里,得知了荣郡王府败德、荒唐的举动之后,皇上勃然大怒,就问了太后娘娘,该如何处置。”
虞老夫人心里一“咯噔”,就一种不好的预感。
虞幼窈却若有所思。
内、外命妇,都是由皇后娘娘和太后娘娘统辖,但凡涉及了家眷,皇上都要先问过,皇后娘娘或太后娘娘的意思再做定夺。
男主外,女主内,皇上是一国之君,也不好直接插手妇孺之间的事。
朱公公继续道:“太后娘娘夸赞韶仪县主,窈心而善德,小小年岁就开办了窈心堂,收容救助了不少年幼怙恃的孩童,及孤苦零丁的妇孺,虽一介女流之身,却亦有济世之仁心,其心胸之秀丽,便是许多男子,也无从匹及。”
虞老夫人藏在袖里的手,大力握紧了,面上却好一阵惶恐:“这、这我们家窈窈,怎敢当太后娘娘如、如此盛赞,可真是折煞了……”
虞幼窈心里头,像是堵了一块石头,沉甸甸地,有种透不过气的感觉。
朱公公进了虞府之后,再三强调了“善”、“德”、“忠”、“孝”、“烈”五个字,搁在平常这是最高的褒奖。
可这会儿,虞幼窈却有一种被强行扣了大帽的感觉。
都说有多大头,戴多大帽子,可她头小,这帽子不匹配,戴着也压脖子,就成了明晃晃地“捧杀”,只会叫人心中惶恐。
朱公公笑了:“老祖宗是谦虚了,太后娘娘她老人家金口玉言,也不是谁都能得她如此夸赞,”说到这儿,他表情略有一些怪异:“太后娘娘就说,韶仪县主之德行,是皇上仁治功德,乃社稷之幸,需褒奖、鼓励,不该受此委屈。”
言下之意,虞宗正是皇上的臣子,虞幼窈是臣子之女,她有此仁心、德行,也是皇上明德。
虞幼窈是大周百姓之一,她救助的人,也都是皇上的治下之民。
也是社稷之幸。
道理上来说,这话确实也没错。
可这话就是太重了些,虞老夫人一脸惶恐,嚅了嚅嘴,连话也不敢多说了。
有了太后娘娘的话,才有了荣郡王府被夺爵除碟,也有了孙女儿今日的恩封赏赐。
虞府要感念太后娘娘和皇上明德。
这“感念”要怎么感念?
虞府乃至孙女儿,又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虞幼窈低下了头,她竟没想到,一个“窈心堂”,还能上升到皇上仁治功德,和江山社稷的高度,这是戴了高帽没完,还要将她架到火上烤去?!
拐弯抹脚了一堆,看样子宫里头所图甚大。
图的是什么,虞幼窈大概能猜到,但是对宫里的算计,却是一无所知。
朱公公说到这儿,就顿了一下话儿,瞧了一眼惶恐不安的虞老夫人,又瞧了一眼,低了头站在一旁的韶仪县主,虞幼窈。
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也才冒了花骨朵儿,身段儿很是细瘦,却不干瘦,当真是柔桡嬛嬛,轻盈细弱。
便是垂着头,也能瞧见她,蛾眉淡蹙,面色苍白,透了憔悴。
想来荣郡王府那日,也是吓到了。
屋里头,倏然一静。
令人不安的气息,缓缓地流淌……
虞宗慎面色温淡,端着茶杯,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倒是虞宗正,方才听得正起劲,朱公公突然就顿了一话,难免就有些心急。
他张了张口,想要继续探问,可一想到,朱公公是皇上身边的红人,愿意给母亲面子,未必会给他面子。
待朱公公搁下了茶杯,抬了抬眼儿,这才道:“自打进了三月,全国各地就有不同程度的旱情呈进了宫里,太后娘娘忧心旱情,体悯百姓之苦,虽后宫不得干政,却也想为皇上分忧,为社稷尽心,为百姓尽绵薄之力。”
来了!虞幼窈轻抿了一下唇儿。
虞老夫人连忙道:“太后娘娘慈善。”
朱公公笑了:“论慈善,老祖宗您也是不遑多让,正因为有您这个慈善的祖母,这才教养了韶仪县主的善行善德,”说到这儿,他笑容一深,就道:“太后娘娘准备在内、外命妇之间,进行募捐,筹措赈灾银,纵是杯水车薪,亦是难得的善德行止。”
说到这儿,虞幼窈还有什么不明的了?
募银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太后娘娘礼佛,早些年内外命妇就筹措了银两,为太后娘娘修佛塔祈福,但凡哪儿发了大水,哪儿干旱了,募银在所难免,捐多捐少,并没有硬性规定,全看自己能拿多少。
太后娘娘想要筹措赈银,不管是宫妃,还是内、外命妇,自然是一呼百应。
可国库空虚,太后娘娘发动募捐,筹措赈灾银,就不是小打小闹,是真的在为朝廷分忧,自然是越多越好。
但是!
钱多钱少都是捏在自己手里,太后娘娘也不可能规定,命妇们要捐多少,有谁愿意大好的日子自己不过,将大笔大笔的钱财,捐给别人去?
如此一来,就需要一个出头鸟站出来“顶力”支持。
都是朝官家眷,互相也有比较,第一个人捐得多了,后面的人就不好捐得太少。
然而,除了虞府要做“出头鸟”。
她这个受了太后夸赞,皇上褒奖的韶仪县主,还要感念皇恩浩荡,少不得也要“孝敬”皇上和太后,为皇上和太后分忧解难。
她不光要捐,还要大捐!
所以,她这个韶仪县主,其实是需要用钱来“买”。
虞老夫人一早就有了预料,她连忙道:“太后娘娘心系万民,乃天下之幸,俗话说,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太后娘娘贵为天下命妇首范,老妇虽无太后娘娘之懿德,却亦有从德之心。”
第644章 天家之威
朱公公得了话,笑容一深,就站起来:“既如此,咱家就先回去宫里,向皇上和太后娘娘复命。”
虞老夫人连忙派人奉上了,虞府准备的厚礼。
朱公公也不客气,就笑纳了。
也不是谁都能从他这儿打探消息。
跟在朱公公跟前的内侍,机灵地提拎在手里,掂量了一下,份量不轻,应该也是难得的大手笔。
虞宗正连忙站起来,客气道:“我送送公公。”
虞宗慎也道:“有劳公公辛苦了。”
两人客客气气地去送朱公公。
前厅里,虞老夫人应付完了朱公公,就像打完了一场硬仗,连背心都湿透了,面色疲惫地靠在椅子上。
虞幼窈奉了一杯茶递过去。
虞老夫人喝了一口,身上有了些力气,瞧了还站在前厅里的几个孙女儿,摆摆手:“折腾了一上午,想来你们也累了,都回去歇着去吧!”
这样大的阵仗,她也有许多年没有见过,最近一次,还是老二当年考中了榜眼。
几个孙女儿,都是头一遭。
虞兼葭瞧了一眼,摆在桌上的明黄圣旨。
方才朱公公宣读圣旨时,她低着头,连眼珠子都不敢乱转一下,耳里头朱公公尖细阴柔的嗓音,像细针一样扎进耳里,令她头晕目眩,胸闷气短,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以为精心修养了三年了身体,旧病复发了。
虞幼窈被封了韶仪县主。
圣旨对折着,呈放在鎏金的金托里头,上头的九龙团纹,也不知道是织的,绣的,还是绘制的,连龙须都是纤毫毕现,不管从哪个角位瞧,总能被一双威严神圣的龙目盯着,仿佛这双龙目,能跟着她的目光移动,鲜活了一样,无端就令人双腿发软。
天家之威,赫赫煌煌。
而这一切,是属于虞幼窈的。
之前在荣郡王府的花会上,见到了徐国公府的徐琳琅,荣郡王府的殷锦柔,她还曾感慨,她们才是“真贵女”,与之一比虞幼窈,也不过是个“假贵女”。
这才过了几天?
荣郡王府夺爵除碟,殷三小姐成了庶民。
徐贵妃被幽禁,徐琳琅真贵女的风光也大打折扣。
反倒是虞幼窈,却被封了县主,成为了真真切切的贵女。
就是皇亲国戚的徐二小姐见了,还要恭恭敬敬地行礼,道一声:“韶仪县主好!”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讽刺的吗?
一个所有人眼中的丧妇长女,何德何能竟有了这样的风光?!
桌案上明黄色的圣旨,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材质,金光耀目,刺得她眼睛都疼了,不觉就湿了眼眶,眼里头一阵涩然。
虞兼葭缓缓垂了眼睛,轻颤着睫毛,过了一会儿,再抬起眼睛时,眼里头已经是一片水润柔光。
她微笑着上前,柔声对虞幼窈说道:“恭喜大姐姐,被皇上亲封了韶仪县主。”
她捏紧了手里的帕子,细白的手指也轻微地发颤,脸上却透了真挚的笑容,仿佛是真心为虞幼窈高兴。
“谢谢三妹妹。”虞幼窈并不觉得,遭了宫里头的算计,有什么值得恭喜的。
可无论如何,这都是莫大的殊荣。
雷霆雨露,皆是君赐!
女子受封并不容易,大部分都是出嫁了,妇凭夫贵,夫君位高权重,为家中敬重的发妻请封,朝廷经过考评了之后才会赐封。
她娘身为原配嫡妻,也只得了一个六品的安人,这其中还有,皇上念在谢府攘助朝廷开了海禁,功不可没,格外恩赐的原因。
而杨淑婉身为继室,连七品也没捞着,仅得了一个最低的九品孺人。
虞宗正进了吏部,按道理说,杨淑婉的品级还要升一升,但杨淑婉经过长兴侯府的花会,名声并不是很好,就算虞宗正想为她请封,也请不到,更遑论,虞宗正恨毒了杨淑婉,自然不可能费心,为她请封。
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能得了县主的位份,在这整个大周朝史上,都是不多见的,是皇上和太后娘娘对她厚爱。
所以,就算遭了皇上的算计,这也是她的荣幸。
就算这个县主之位,是需要她用一大笔钱来“买”,她还要表现得高高兴兴。
虞兼葭这一声道贺,令虞清宁也反应过来了,她恨恨地咬了咬牙,不情不愿地低着头:“大姐姐,恭喜你。”
从前得宠的姨娘,变成了侍妾,送到了庄子上,也不知道是死是活,从前对她宠爱有加的父亲,现在连多看她一眼,都觉得心烦。
失去了所有依仗,又被老夫人关在院子里,被教司坊的金嬷嬷搓磨了整整三年。
这一切,已经足够虞清宁认清现实。
她就算再蠢,也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和虞幼窈做对了。
可是即便如此,只要一想到从前蠢笨如猪的虞幼窈,竟然成了县主,她心里依然觉得不甘又愤恨。
虞幼窈点点头:“多谢四妹妹。”
虞兼葭和虞清宁上前行了退礼,就相继离开了前厅。
虞善思虽然年岁小,可也能瞧出,前厅里的气氛有些凝重,祖母并没有因为大小姐被封了县主,感到高兴。
而大姐姐自己,也没有觉得荣耀。
他犹豫了一下,这才上前:“大姐姐成了县主,以后到外面走动,就不会再有人害大姐姐了。”
不管怎么说,这也算是一件好事。
虞幼窈也听出了其中的关心与担忧,笑了一下:“思弟说得对,折腾了许久,你也回去早些歇着吧!”
虞善思走后,柳嬷嬷就摒退了下人,青袖和白芍守在外面,下人们都知道,宫里刚给大小姐下了圣旨和赏赐,也不敢往前厅这边凑了。
虞老夫人微叹一声:“破财免灾,怕是免不了啰!”
虞幼窈握了握她的手:“但凡是钱能解决的问题,也都不是问题,难得是,该怎样填饱宫里的胃口,才能让上位者满意。”
虞老夫人转头瞧了周令怀:“你觉得呢?”
周令怀淡声道:“太后娘娘发动募捐,针对的是表妹,乃至泉州谢府,甚至是大周朝所有商贾!”
官家能捐的有限,商贾才是真富。
第645章 抛砖引玉
皇上不过是在抛砖引玉,表妹是这块“砖”,谢府就是后头的“玉”。
虞幼窈被封了县主,谢会首当其冲,而谢府底蕴丰富,在其他商流之间很有威望,连谢府都慷慨解囊了,其他商流还会捂着吗?
士农工商,商最末流,一旦惹怒了朝廷,随便挑了一个漏税走私的错处,抄家灭族也是轻而易举。
有钱也要有命享。
虞老夫人看了一眼明黄的圣旨,面带了讽刺:“皇上颁下的每一道圣旨,都要经过繁琐,甚至是庞杂的工艺,几十上百个环节,每一个环节,都有相关的人,进行工艺、监督、查验,确定无误之后,才会秘密送往下一个环节,每一道圣旨少则三五日,多则十数日才能完成,”说到这儿,她连声音也透了讽刺:“荣郡王府的花会,这才过了几天,圣旨就已经到了我们家里。”
为了防止有人假传圣旨,圣旨制造工艺,设了庞杂的工艺环节,环节多化了,细化了,分化了,就避免了钻漏洞的可能性。
有人想要造假,不可能在几十上百个环节同时造假,想要收卖人,也不可能连上百个一起收买。
圣旨第一个“奉”字,也要提前勘测当日天象祥云的位置,以昭君权天授,才能最终确定。
这么多环节下来,一张圣旨就需要花费很多时间。
所以,皇帝的圣旨,都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下发的,如遇紧急事件,都是先口谕,后圣旨,绝不会提前造好。
可见,皇上是一早就觊觎了窈窈的钱财,圣旨早就在准备,只待时机合适了,就颁发下来,而荣郡王府的花会,就是一个不错的由头。
虞幼窈也想到了这一点,就道:“韶仪县主,仪字通【懿】,周书谥法曰:柔克为懿,温柔圣善曰懿,许益之以专久者、为其字从壹也,专壹而后可久,可久而后美,故懿者,懿前烈之纯淑兮,穷与达其必济,意指德、善、美。”
只是“懿”字分量太重,不应以“懿”字赐号,就改“懿”为“仪”,字虽不同,但意却相通。
既富有此好德兮,又申之以令仪!
仪,美也!
狗皇帝便是算计一个人也是淋漓尽。
气氛有些凝重……
周令怀看了一眼虞幼窈:“五谷里,冬麦遭了旱,收上不粮食,此时正值青黄不接,百姓们还能以野菜裹腹充饥。”
他一开口,虞幼窈和虞老夫人的面色都变得十分凝重。
周令怀继续道:“稻米、稷米,黍米,都是三、四月的种植期,老天一直不下雨,再过两日,就已经到了夏至,稻米到了夏至,就是勉强秧插了,也不会结穗,眼下已经误了种植,虽然百姓们都改种了耐旱的菽豆,可菽豆也需要雨水才能保收,百姓们都指望着,下半年的粮食收成活命,可到了下半年,粮食大范围减产,全国各地肯定闹饥荒。”
每一次饥荒,都是饿殍遍地、哀鸿遍野,十室九空。
易子而食的惨剧也会争相上演。
只要想一想那画面,虞幼窈就觉得心惊肉跳:“已经严重到了这个地步吗?”
身处京兆,她所见所知,难免被京中这一片太平景象,繁华盛世的假象所迷惑,没有想到已经有很多地方,严重到要闹饥荒。
周令怀颔首:“朝廷不放银赈灾,没有表现出对旱灾的重视,各地官员们虚报、瞒报、谎报,或是不报,已经成了常态,便是有个别清流上奏灾情严重,也是个别地区,引不起朝廷重视,要知道,小范围的灾情,都是由州县各衙安济灾民,之后上奏朝廷,朝臣给予表彰赏赐,只有严重的灾情,才需要朝廷赈灾,事实上去年秋冬,全国各地就已经饿死了不少人,眼下四五月份,正是冬小麦收割,可冬小麦受了灾……”
虞幼窈心中发冷:“冬麦没了收成,灾情无法控制,甚至进一步扩大了,各地官员们遮掩不住,不得不上报朝廷,这才有了太后娘娘募银赈灾的事。”
大周朝真是烂进了骨子里了。
为官者,上贪下效,不为百姓谋福。
为君者,玩弄权术,不思治理朝政,只求长生不老。
为臣者,内争外斗,朋党倾轧,只顾争权夺势,不顾百姓死活。
君不君,臣不臣,民不民。
这旱灾,是天灾,也是人祸,更是天怒人怨。
虞老夫人也是心有戚戚:“阿弥陀佛,朝廷开支无度,官府贪墨横行,天灾人祸,致民不聊生,”说到这儿,她就到宫里头对孙女儿的算计,也不禁心生了怒火:“为君者不仁,上害天地不清,下祸百姓不生,招致了天怒人怨!”
虞幼窈心情沉重:“皇上和太后娘娘,给我扣了善德的大帽,募捐赈灾这是大义,我不仅要捐,还要多捐,只是……”
这些钱,真的会用来赈济灾民吗?
周令怀明白她的意思:“太后娘娘常年礼佛,是不是真的慈善,还有待商榷,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天下所有人都知道太后娘娘礼佛,是慈悲心肠,募捐是打了赈济灾民的名头,此事既然是由太后娘娘牵头,那么赈济灾民,就不会有假。”
只是有多少是用在灾民身上的,还有待商榷。
可不管有多少,能救一个是一个,也是好的。
虞幼窈一听就明白了:“所以,不为别的,就是为了大周朝千千万万的灾民,这钱我是一定要捐的。”
——
回去后院的路上,想着虞幼窈被封了韶仪县主,虞兼葭心里发堵,一时憋闷得慌,有一种透不过气的感觉。
柔润的眼儿,不觉就变得深沉,湿滑、粘稠的情绪在眼底翻涌着。
虞兼葭忍不住咳了一声。
百叶连忙上前扶了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别担心,”虞兼葭摇摇头,见四下无人,忍不住偏后瞧了,落在她后面的虞清宁,柔声道:“大姐姐被封了韶仪县主,我还是头一次经历了这样大的阵仗,大约是紧张过度,身上有些乏力。”
第646章 火冒三丈
后面的虞清宁狠扯了一下帕子。
阖府跪地相迎的风光,可不是好大的阵仗吗?!
虞兼葭有些激动,连声音也拔高了些:“皇上和太后娘娘,对大姐姐还真是厚爱有加,来我们家宣读圣旨的朱公公,是皇上面前的大红人,太后娘娘赏赐的玉如意,一绿一白,是上等的和田玉,头面都是出自内务府造,上面的红宝如火似荼,还有雪缎,那是最好的雪萤蚕织成的,和我们用的雪缎不一样……”
说着说着,不觉就含了羡慕。
连虞兼葭这个嫡女都“羡慕”,跟在后面的虞清宁,怎么可能不当一回事?
她从前就厌恶虞幼窈,认为虞幼窈蠢笨如猪,处处都比不上她,除了嫡出的身份,简直一无是处。
虞清宁羡慕虞幼窈嫡出的身份,又嫉妒虞幼窈有一个有钱的外家,经常仗自己得宠,处处都要和虞幼窈攀比掐尖。
打小就是庶女当成嫡女养大了心的小姐,被杨氏“捧杀”成性,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虞清宁人是老实了,对虞幼窈的嫉恨,却是日益剧增。
一心认为,是虞幼窈害得她姨娘变成了侍妾通房,被赶出了府;
是虞幼窈抢走了父亲对她的宠爱;
也是虞幼窈害得她被关在院子里,被嬷嬷搓磨了三年!
听着虞兼葭时而羡慕,时而惊叹的话儿,虞清宁尖瘦艳丽的小脸尖酸扭曲:“哼,指不定是被三皇子损了清誉,这才被皇上补偿了县主之位,不然她一个丧妇长女,又是外臣之女,何德何能被封县主!”
外臣之女被赐宗室爵位的,可是十分少见的。
就凭虞幼窈也配?!
虞兼葭吓了一跳,连忙道:“四妹妹,事涉三皇子,关系了皇室体面,话可不能乱说,之前在荣郡王府,大姐姐是察觉了不妥,提前返回了花厅,这是人尽皆知的事。”
柔柔的话,仿佛在为虞幼窈开脱,可仔细掰开了揉碎了想,仿佛就成了——
虞幼窈是真被三皇子损了清誉。
但因为事关了三皇子,碍于皇室体面,就不得遮掩着,说是虞幼窈发现了不妥,提前返回了花厅,以保虞幼窈的清誉,与三皇子的名声,和皇家的体面。
虞清宁显然就是这样想:“呵,还不是全凭虞幼窈一张嘴吗?虞幼窈是带了丫鬟一个人返回花厅的,紫薇菀一路都清了人,谁能证明虞幼窈没进紫薇菀?没和三皇子碰面?宗室里的宗亲,那都是龙子凤孙,排了队等着皇上赐封,都轮不上,虞幼窈又是哪根葱,这赐封的好事,凭什么就轮到她头上?!可别把人当成了傻子。”
虞兼葭脸都白了,急声道:“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事关大姐姐的清誉,让祖母和父亲知道了,少不得又要训你,你可不能再说这话了……”
话里话外都透了关心与担忧,可虞清宁却听得火冒三丈:“虞幼窈不就仗着有祖母撑腰,仗着父亲宠她,才把我害得这么惨,她还想怎么样?”
虞兼葭一脸无奈:“四妹妹,你不要误会大姐姐,我知道这三年来,你被关在院子里,跟教司坊里的嬷嬷一起学规矩,受了不少辛苦和委屈,但大姐姐的本意,是想让你多学一些规矩和礼数,也是为了你好。”
虞清宁虽然被关在院子里,可吃穿用度上,从来没有缺过、短过,甚至还因为她和嬷嬷学规矩,老夫人特地多给了一份。
虞清宁显然不是能领情的。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虞清宁火气直往脸上冲,把脸也涨得通红:“把我像狗一样关在院子里,是为了我好?让我被教司坊里的嬷嬷搓磨,是为了我好?我从前没少欺负虞幼窈,指不定她心里是怎么恨我,会这么好心?”
虞兼葭劝不动了,也不知道如何是好:“我知道你这些年被关在院子里,过得辛苦,”说到这儿,她轻咬了一下唇儿,有些于心不忍:“母亲这阵子,身体越发不好了,她从前就待你不错,你若是在院子里呆得难受,就让守门的婆子递个话,三不五时去静心居看一看母亲,这是尽孝心的事,想来祖母也不会拦着,如此你也能到外面走动一些。”
母亲的身体越发不行了,也是一天天在熬日子,老夫人已经解了静心居的门禁,不限制他们出入。
虞清宁要孝悌母亲,老夫人没道理阻拦。
虞清宁眼眶一红,哑声道:“只有三姐姐肯对我好,这几年我被关在院子里,是三姐姐时常派人过来打点金嬷嬷,金嬷嬷这才不敢对我太过份,三姐姐便是在庄子上养着身子,也一直记挂着我,每回往府里递东西,都没忘记有我一份,府里人人都说,虞幼窈仁厚心善,可那都是装得,患难见真情,三姐姐才是真的柔善。”
她真的是受够了被关在院子里,哪儿也不能去,天天被逼着学规矩的日子。
只要能经常到外面去走动一下,她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虞兼葭拉着她的手,柔声道:“都是自家姐妹,本就该互相照应。”
虞清宁感激不已,拉着虞兼葭的手依依不舍,可她出来了许久,老夫人没有发话,也不敢在外面久呆。
直到虞清宁走远了,虞兼葭转头瞧了百叶一眼:“你祖母的身体好些了吗?”
百叶感激声道:“托小姐的福,请了医术高明的郎中为祖母诊治,早前祖母托了庄子上的人,给奴婢带信,说身体好了许久,让奴婢不要担心,好好地伺候小姐,还报小姐的大恩大德。”
庄子上每个月,都有人进府送东西。
虞兼葭轻笑道:“你祖母从前伺候过老夫人,与我们家情分不同,你我主仆一场,更是难得的缘分,就更不能袖手旁观了。”
百叶连忙道:“也是小姐心善。”
虞兼葭蹙了一下眉,轻叹了一声:“按道理说,你祖母身子好了些,你这个孙女儿,也是她唯一的亲人,少不得也要归家看看她,在跟前尽一尽孝心才是,也是我身子骨不争气,是一时也离不了你。”
第647章 殊荣
百叶听了这话,更是感动得眼泪汪汪:“能在小姐跟前伺候,也是奴婢的福气,奴婢哪儿也不去,就在小姐跟前伺候着。”
虞兼葭也是感动不已,拉着百叶的手,柔声道:“你与祖母相依为命多年,感情向来深厚,我当初是怜你们祖孙俩日子过得清苦,这才将你收到身边伺候,哪能让你们骨肉生离,亲情难聚?如此一来,好心岂不办了坏事。”
推心置腹的话,说得百叶恨不能为小姐肝脑涂地。
说到这儿,虞兼葭也有些苦恼,迟疑了一下就道:“不如这样吧,等过了一阵子庄上来人,就将你祖母稍带过来,让她在府里住几天,你们祖孙俩好好聚一聚。”
百叶自是激动又高兴,可她不想小姐为难:“小姐,奴婢的祖母没有在府里伺候,贸然住进府里怕是有些不妥,您不必为了奴婢,去……”触大小姐的眉头!
虽然小姐总说,大小姐仁厚心善。
可祖母也说,这都是面上的。
若大小姐真是个心肠好的,又怎么会在继母生病之后,让身体病弱,也才半大一点的妹妹,一个人住在庄子上养病?
这不是一个肚皮出来的,也不可能一条心。
在外院做粗使丫鬟的茴香,是打小就在小姐跟前伺候。
她初到小姐跟前时,唯恐伺候不好,经常去找茴香请教,就听说了,茴香就是因为得罪了大小姐,险些被发卖了出去。
虞兼葭想了想又道:“没那么严重,怎么说你也是我的贴身丫鬟,你祖母就你一个亲人,过来看一看你,”说到这儿,她就轻抿了一下唇,眼里有些为难,却还是道:“这也是情理之中,”为免她胡思乱想,又安抚道:“你不必多想,这件事儿,我会亲自去向老夫人提一提,应是没有问题。”
事儿虽然有些不合规矩,但也并不难办。
虞府也不是那等不近人情的人家,百叶提了大丫鬟,是经过祖母首肯。
百叶情况特殊,祖母也是一早就知道,她身子骨弱,身边也确实离不开贴身的丫鬟,想来祖母也会想到这些问题。
百叶是她跟前的大丫鬟,她愿意给百叶体面,其他人也拦不住。
她堂堂虞府嫡二小姐,难不成连这点小事都不能做主?
老夫人不会为了这点小事,驳了她的脸。
虞幼窈更不会为了这点小事,与她过不去。
只要她开了这口,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当然这种事,她自然不会告诉百叶。
……
朱公公捧着明黄的圣旨,带着“如朕亲临”的銮驾,领了浩浩荡荡六十四人,并宫中的赏赐,一路招摇过市到了虞府。
圣旨还没到虞府,皇上封虞幼窈韶仪县主的事,已经遍传了京兆。
一时间,哗然声嚣,沸沸扬扬。
朱公公的车驾一走,镇国侯夫人就登门了,显然是别到了苗头,特意过来听消息。
虞老夫人也没瞒着,就将朱公公之前说的话复述了一遍,旁的也不多说:“皇上和太后娘娘如此厚爱我们家窈窈,待窈窈的诰命服送过来了,我自然也要带着【诚意】,携了窈窈一起进宫谢恩。”
镇国侯夫轻叹一声:“太后娘娘仁德慈善,心系百姓,我们这些命妇,自然是要唯太后娘娘马首是瞻,为黎民百姓们尽一尽心。”
虞府做了出头鸟,官阶比虞府大的,门第比虞府高的,还要比虞府多捐,不然容易落人口实。
临走之前,镇国侯夫人拉着虞幼窈的手:“听说你们家,今年要去护城河看龙舟赛,到时候与我们家一起,人多了也能热闹些。”
虞幼窈笑着应下了。
镇国侯夫人走后,齐大夫人、唐大夫人等,和虞府修好的人家,也都纷纷打了祝贺的名义上门。
后面都是交给姚氏和江姨娘在应对。
这一整天,虞府门庭若市。
一直到了审时过后,这才消停下来。
想来这动静,也是宫里最乐意看到的。
借了虞府,传达太后娘娘募银赈灾的意思,各家也该明白,宫里对募银赈灾的重视,自然不会像从前小打小闹马虎着来。
江姨娘客客气气地,将上门的客人送出了门,这才返回了安寿堂,折腾了大半天儿,她是一点也不嫌累,也是红光满面,连眉稍都透了风光。
在不明真相的人看来,这确实是莫大的殊荣!
虞老夫人满脸疲惫:“去准备几桌席面,晚上家里要好好庆祝,下人们也要多加几个菜,银钱从我账上出。”
不管这一纸封诰背后,藏了怎样的企图和算计,可明面上,确实是皇恩浩荡,虞府要铭记皇恩,感恩戴德,高高兴兴地领受。
江姨娘也不是傻子。
大小姐被封了县主,这是天大的好事,老夫人不见高兴,却还要置席面,阖府庆祝,这态度也太奇怪了。
难道,大小姐真让三皇子折损了清誉?
县主之位是皇上对大小姐的补偿?
这也不对!
若大小姐被损了清誉,大老爷不可能没有半点反应。
江姨娘无奈一叹,她一个姨娘妾室,就算帮着管家,可家里头的许多事也都避讳了她,她也无从知道。
到了晚上,家宴办得丰盛。
下人们也都在各自在当值的院子里,置了席面,聚一起庆祝。
从外面看,虞府灯火如昼,热热闹闹地,路过的行人,还能透过重重的院门,听到里头的欢声笑语。
可实际上!
亥时刚至,虞老夫人就以身子不适,孙女儿昨晚梦魇惊了魂儿为借口,散了宴席。
周令怀将虞幼窈送到了窕玉院的院门口:“早点回去休息,明儿还有得折腾。”
虞幼窈笑弯了唇儿:“表哥,好梦!”
小姑娘站在灯火阑珊之下,稀疏的灯火,衬得她朦胧意态,娇俏含芳,笑起来时,眉眼弯弯地,明亮又美好。
周令怀弯了唇儿:“好梦!”
到了第二天,卯时刚至,虞幼窈就被许嬷嬷喊醒了。
自从不上家学,礼仪也学完了后,虞幼窈已经鲜少,这么早起身了,被喊醒了,人还迷糊着,由着许嬷嬷拉扯着进了浴房。
第648章 “恶狗”
在经过了一番繁琐的沐浴净身之后,虞幼窈换了一身碧绿刻丝石榴花开七重衣,梳了飞仙髻,戴了鎏金镶宝的步摇小冠,长长的流苏,从发际一直垂到肩膀,一颗颗红宝石,如火似荼一般,错落有致,长短不一的坠在流苏上。
大周朝女子衣裳多样,襦裙、夭裙,流仙裙,褙子等,曲裾算是比较正式的衣裳,出席一些庄重的场合,都要着曲裾深衣。
这一折腾,就是一个时辰。
一切妥当了之后,虞幼窈去了安寿堂。
虞老夫人见孙女儿庄重凝艳,浑浊的眼儿,也不禁亮了又亮:“这要是穿上县主的诰命大妆,肯定是既气派又好看。”
经过了一晚,虞老夫人的心情也开阔了些。
虽然这个县主之位,充斥了满满的算计,可换一个方面想,北方旱情四起,朝廷愿赈济灾民,不管用哪一种方式,这都是一件好事。
事已至此,虞府自然是当仁不让。
至少明面上看来,窈窈被封了韶仪县主,也是难得的风光,将来也要受宗室爵位的庇护,这也是一种保障。
不一会儿,周令怀也到了,目光在虞幼窈身上一顿。
曲裾深衣料子都要厚重一些,显得庄重大气,交领的衣襟,层叠了三层,由内到外,依次是白、红,绿三色层叠着。
交襟到了腰则,倏然被指宽的腰带束住,厚重的衣料,也挡不她身段纤盈细弱,宫腰楚楚,庄重的衣裳到了她身上,有一种难言的华贵娆态。
碍于虞老夫人在场,他目光微敛了一下问:“昨儿可还安稳?”
虞幼窈眨了眨眼睛,笑了:“没有再做噩梦,谢谢表哥关心。”
兄友妹恭的画面,让虞老夫人瞧得十分欣慰。
直到一家人都来齐全了,虞宗正带着一家老小去了祠堂,叩拜了祖宗之后,将圣旨奉供到了祠堂。
出了祠堂,虞老夫人拉着孙女儿的手:“等过些天,你的封诰下来了,还要穿着命服,再经一遍,将封诰供进祠堂里。”
今儿注定不是消停的一天。
后宫里,太后娘娘为尊,皇后娘娘为嫡之外,还有四妃,除了徐贵妃外,贤妃因谋害大皇子被赐死后,妃位空悬,后面还有淑妃、德妃两位夫人。
陆皇贵妃降了位份,另封了兰妃,按品级来说,算是二品嫔妾,可她的封号却是妃位,就算作了四妃之一。
而九嫔只封了六嫔,余下三嫔空悬。
隅中刚至不久,兰仪宫的兰妃娘娘就送了赏赐过来。
紧接着,淑妃、德妃也送了赏赐。
六嫔接二连三送来了赏赐。
宫妃们的赏赐,只是象征性的,送些上好的头面、布匹,香料等等,意思意思便罢了。
但即便如此,一来二去前厅也是摆得满满当当。
也是难得的风光,够京里头嚼弄一阵了。
虞幼窈轻叹一声:“能在宫里混得,就没有简单的,一个五品的县主,哪值当后宫的各位娘娘们,如此大费周章?不过是揣磨了圣意,配合皇上和太后娘娘刻意造势,也好让旁人都知道,皇上和太后娘娘对我厚爱有加。”
不过是为了进一步,将她架到火上烤。
宫里给的体面越大,她付出的就要越多。
虞老夫人摇摇头:“这还没完。”
她话音方落,青袖就过来禀报:“老夫人,徐国公夫人过来了。”
虞幼窈这才想到,徐贵妃被幽禁宫中,方才并没有送赏赐过来。
荣郡王妃一力承担了所有错处,没人敢往三皇子身上攀扯,将这事与他牵连一起,但之前她在荣郡王府,险些因三皇子损了清誉,这也是事实。
徐贵妃不能出面,徐国公府少不得也要代徐贵妃,替三皇子过来安抚一二。
虞老夫人早有预料,淡声道:“请进来吧!”
青袖领命而去,不一会儿就带了梳着高锥髻,戴了赤金牡丹,显得华贵庄重的徐国公夫人进了屋。
身后跟了几个丫鬟婆子,都提拎了满手的礼物。
一进了屋,徐国公夫人就堆起了笑容,上前给虞老夫人见礼:“瞧见老祖宗身体好了许多,我也就放心了。”
虞老夫人身体好了,后面的话才好往外说。
虞老夫人哪能听不明白,只点点头:“旁人发作了阳亢,往地上一倒,多半不是死了,就是瘫了,也是得亏我有一个孝顺的孙女儿,自个儿学了一些郎中的手段,不然你今儿上门,拜的就是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的棺材板儿。”
但凡徐贵妃在宫外有什么算计,都不可能越得过徐国公府。
该拿的乔,也该摆弄出来才是。
徐国公夫人笑容有点勉强:“老祖宗,您吃斋念佛了多年,有菩萨照应您,是吉人自有天相,福气厚着呢,可不行说这不吉利的话儿。”
虞老夫人摆摆手:“我吃斋念佛,也不是为了自己,都是为了家里小得积善修福,盼得也是他们好,”说完了,就瞧了站在一旁的虞幼窈,笑容一深:“尤其是我身边这个,总担心她教人欺负了,总想着多护着一些,让她好好得。”
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徐国公夫人闹了一个没脸,勉强维持了笑容:“韶仪县主孝德纯静,懿善贞恭,连皇上和太后娘娘也是称赞有加,旁人是夸都来不及,哪儿会欺负她,”话儿说得再漂亮,也有暗指,虞幼窈得了县主称号,荣郡王府的事也该过去了:“您老啊,就放宽心,仔细养着身子。”
把身体养好了,别动不动就晕倒吓人。
虞老夫人的脸色淡了,连声音也冷了:“我这是让一条恶狗追着咬,结果人没咬着,反倒摔了一跤,捡了一块金子,难不成我还要感谢那条恶狗险些咬了我不成,还要对那条恶狗感恩戴德不成?”
话说到这份上,也算是撕破了脸皮。
只差没名着指名道姓了说,徐贵妃是那条恶狗。
徐国公府不是诚心过来送赔礼,端着外戚高高在上的嘴脸,来做一做样子,给宫里的皇上和太后娘娘瞧。
第649章 颠倒黑白
徐贵妃算计窈窈不成,反倒将自己和三皇子搭了进去。
徐国公府非但不认为自己有错,反而怨怪虞府“小题大作”,将事儿闹得太大,害徐贵妃和三皇子被幽禁。
荣郡王府被夺爵除碟,窈窈被封了韶仪县主,徐国公府理所当然地认为,得了便宜的人是虞府。
虞府就不该拿乔,应该高高兴兴地接下徐国公府的“赔礼”,和徐国公府冰释前嫌。
连虞府自己都不计较了,徐国公府从中多使些力气,徐贵妃和三皇子也能尽早重获自由。
可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
可虞府不吃这一套。
徐国公夫人脸色沉了又沉,却忍着没有发作,连声音也哑了一些:“老夫人心疼孙女儿,心里头不痛快,这我都知道,可是,”说到这儿,她连眼眶也红了:“贵妃娘娘和三皇子却也遭了无妄之灾。”
虞老夫人冷着脸没搭话。
徐国公夫人硬是挤了两滴眼泪:“老祖宗,您是不知道,也是荣郡王府三再邀请,三皇子不好驳了面子,这才去了花会。”
宗室和皇室血脉同源,赐了爵的宗亲,自然与寻常的闲散宗亲不一样,该给的面子,也是要给的,辈分上来说,荣郡王还是三皇子的族叔。
虞幼窈垂了眼睛,若徐国公夫人一开始就拿了这作派,祖母就算心里不痛快,也不会当场给她难堪。
所以说,徐国公府是把虞府当成了杮子。
试着拿捏了几下,没拿捏动。
就知道虞府是硬骨头,不是软杮子,只好放低了身段。
可是,虞府是软是硬,那也不是谁都可以随便拿捏,徐国公府这等作派,是彻底把祖母给惹火了。
做了几天皇亲国戚,就真把自己当根葱,以为这世间人人都要巴着不成?
她怕不是忘记了,当年显赫一时的宁国公府是怎么没有的?
备受皇上敬重的杨太傅一家,又是怎样的下场?
宠冠后宫的兰妃娘家,至今还在诏狱里!
皇上生性多疑,徐贵妃生了争储之心,岂能看不出来?
幽禁只是一个开始,一旦皇上找到了合适的名头,下一个遭殃的就是徐国公府。
徐国公府夫人捏了帕子,抹眼泪:“那日,三皇子不慎跌进了湖里,受了不小的惊吓,之后就匆匆回宫,对荣郡王府发生的事一概不知,”她目光隐晦地瞧了虞幼窈一眼,继续哭道:“好在三皇子经御医诊治之后,休养一阵也就没事了,韶仪县主也是清誉未损虚惊了一场,老夫人身子也好了些,不然我们三皇子罪过可就大了……”
若真是出了事,不管这事与三皇子有没有关系,三皇子牵扯其中,自然是罪过大了。
可虞幼窈只是虚惊一场,老夫人身体也没事,虞府还尽得了好处,就谈不上罪过了。
况且,三皇子也是无辜受到了牵连,落水受了惊吓,还被皇上幽禁。
可不成了无妄之灾吗?
徐国公府颠倒是非黑白的本事,可真真厉害。
虞老夫人听得腻味,不耐地打断她的话:“你就直说,你今儿到我们家是来干什么的吧,这样哭哭啼啼地,我脑壳儿疼,”说到这儿,她就蹙了眉:“你也知道,我之前突发了阳亢,时不时就觉得头昏脑胀,心烦气躁。”
徐国公夫人像被人生掐了喉咙,哭啼的声音嘎然一止,连搽白了的脸,也尴尬红了。
气氛僵持了一阵。
最初的尴尬过后,徐国公夫人脸色青了又青,张了张口就要发作!
可碍于,虞老夫人是长辈,虞幼窈刚封了县主,眼下风头正盛,又想到徐贵妃和三皇子还幽禁在宫中……
不管怎么样,“赔礼”的姿态是一定要摆足了,这事才能彻底揭过。
以免宫里某些人,自以为拿捏了贵妃娘娘的把柄,揪着这事不放,给贵妃娘娘使绊子,二皇子党也借了这事兴风作浪,毁坏三皇子的名声。
小丫鬟悄悄换了新茶。
徐国公夫人连忙端起茶,待一杯茶下肚之后,心中的怒火也平复了一些,人了冷静了下来,讪声道:“今日冒昧前来,惊忧了老祖宗的身子,是我这个做晚辈的不懂事,还请老祖宗不要见怪。”
话说到了这份上,却是已经放下了身段。
虞幼窈弯了一下唇儿,既然是登门“赔礼”的,就该有个“赔礼”的样子,就算只是过来装一装样子,该有的礼数也不能敷衍。
虞老夫人不咸不淡地点头,也没摆脸色了。
徐国公夫人松了一口气,这才堆了笑容:“也是贵妃娘娘,得知韶仪县主险因些三皇子受了委屈,就向我们家递了信,让我们家代她和三皇子,向韶仪县主赔个不是,”说到这儿,她面带了愁容,苦涩一笑:“这事原也不该我们家出面,老祖宗您是知道,贵妃娘娘禁足在宫中,宫门也封了,也是没法亲自向韶仪县主表达歉意,怠慢之处,请老祖宗莫怪。”
徐国公府打了什么主意,虞老夫人心里是门清,也知道“赔礼”烫手。
徐国公夫人见她脸色不好,心里一“咯噔”,连忙又道:“今儿,各宫的娘娘都给韶仪县主送了贺礼,贵妃娘娘无法出面,就由我们家替贵妃娘娘略表心意。”
虞府门第不显,架子倒是不小,可事已至此,她只希望虞府接下了“赔礼”,荣郡王府这事也能彻底揭过。
虞老夫人正要拒绝,虞幼窈上前一步,敛衽向徐国公夫人施了一礼:“照夫人的意思,荣郡王府想要算计的人是我,也是因为我,才让三皇子落水受了惊吓,遭了无妄之灾,无辜受了牵连,这是小女的不是。”
虞老夫人坐直起来的身子,又就往榻上一靠,眯了眯眼儿,心里终于痛快了。
徐国公夫人愕然地瞪了眼睛。
她原是上门来“赔礼”的,可让韶仪县主一开腔,无端就成了上门“问罪”来了,这要是传到了外头,岂不是徐国公府仗势欺人?
韶仪县主如今风头正盛,不用等到明天,都察院弹劾徐国公府的折子,就要堆满御书房的御案了。
第650章 忘恩负义
徐国公夫人吓了一跳,连忙道:“韶仪县主误会了,这事儿……”
虞幼窈接着又道:“既如此,贵妃娘娘和夫人的“赔礼”,小女受之有愧,却是不能收了,”说到这儿,她深蹲行了一礼,这样的大礼,自然不是给徐国公夫人行得,而是对徐贵妃:“然,贵是妃娘娘的心意,小女领受了。”
徐国公夫人嘴里当苦,终于明白了什么叫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她连忙起身,去扶深蹲下礼的虞幼窈:“韶仪县主这是哪里的话,紫薇菀是郡王府后院,也是三皇子的不妥,哪能怪韶仪县主……”
她扶了一下,没有扶动。
虞幼窈依然保持了深蹲下礼的动作,寻常人几息,身子就吃不住了,可她保持这姿势,却是稳稳当当地,扶也扶不动。
虞幼窈低眉敛目:“夫人的意思,小女明白了,请夫人放心,三皇子身份尊贵,既是受了小女的无妄之灾,小女及家人,是万万不能将此事攀扯到三皇子身上。”
徐国公夫人终于明白了,三年前长兴侯夫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叫虞幼窈好一通牙尖嘴利,闹了一个没脸时,那憋屈又窝火,却又尴尬无奈的心情了。
她今儿特意上了虞府,原也是想将荣郡王府的事做一个了结。
虞幼窈这话与她的目的,也是相去不远。
达到了目的,徐国公夫人应该开心才是,可她是打了“赔礼”的名义上门,却叫虞幼窈一张嘴颠倒了黑白,仿佛成了徐国公府仗势欺人,有心“警告”和“敲打”虞府!
全然不是那个意思。
徐国公夫人眼神复杂地看着虞幼窈,有这样的心机和城府,谁还能算计得了她?
贵妃娘娘是走了一步烂棋,将一手好牌,打成了烂稀。
狐狸没打着,倒惹了一身骚。
虞老夫人心里舒坦了,靠在榻上,眯了眼儿瞧着徐国公夫人一脸吃了瘪,就跟拔牙的恶狗一样。
虞幼窈委委屈屈地道:“小女也是受了家中的礼仪闺范教养长大,原也该进宫求见贵妃娘娘,向贵妃娘娘请罪,只是……”却是不好说,徐贵妃被幽禁的话,深蹲的动作,又下蹲了一些:“然,贵妃娘娘不便之处,还请夫人,代为传达小女及虞府对三皇子的歉意。”
徐国公夫人方才的“赔礼”,是毫无诚意。
而此时,虞幼窈的“歉意”,也不见多少真心。
徐国公夫人是连样子也没装好,可虞幼窈的礼数,却是无可挑剔,两相一对比,徐国公夫人尴尬到了脚趾头。
“韶仪县主快请起,”徐国公夫人连忙托着她的手,将她扶起,声音涩了涩:“原也是三皇子行事不妥,怎么能怪到韶仪县主身上,这赔礼你一定要收下,不然就不好向贵妃娘娘交代了。”
虞幼窈瞧了祖母一眼。
虞老夫人也不继续看戏了,淡声道:“这赔礼,我们家受之有愧,你就拿回去吧,至于贺礼这也是贵妃娘娘和徐国公府的心意,就留下!”
虞老夫人都开了口,难不成还能让虞老夫人,把说出去的话收回去不成?
徐国公夫人是万万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赔礼”不成,就不算和虞府冰释前嫌,这在外人眼里,始终还是三皇子的不妥。
她这一趟也是白跑了。
话说到这份上了,再呆下去也没意思。
等徐国公夫人一走,虞老夫人冷笑了一声:“我们虞氏族风光的时候,他们徐国公府,也不知道是哪个旮旯地的泥腿子,也是仗着救驾有功,这才封了国公,”说到这儿,她一脸不屑:“我就看着他们作,倒要看看,徐国公当年救驾的情份,能让他们作到了几时。”
徐氏族原只是依附宁国公府的一个小家族,虽然有几分底蕴,可也薄得很,是全靠宁国公提拔,才能在皇上驾御征北的时候,任了个不大不小的四品将军。
是救驾有功,才得了皇上的赏识。
当年宁国公父子惨死在北境,八十万大军全军覆没,徐将军护送皇上回宫之后,第一个跳出来,参奏宁国公府数宗罪名。
也正是有徐将军这个亲信的指控,皇上才能顺理成章地将御驾亲征的过错,全部推到宁国公父子的头上,让宁国公府满门获罪。
徐国公的作为可以说是忘恩负义。
但是大家都知道,这一切是皇上授意,也就没人敢说这话。
但私底下,一些老牌世家都不屑与徐国公府往来,就算陆妃失势了,依然有很多朝臣暗里支持二皇子,不屑站队三皇子。
就徐国公夫人这德性,能教养出什么好女儿来?
也难怪徐贵妃在宫里,总让陆妃压了一头。
虞幼窈回到窕玉院不久,周令怀就过来了。
表兄妹俩坐在芜廊底下说话。
虞幼窈长了年岁之后,周令怀每回来了窕玉院,已经不会像从前那样,和虞幼窈“孤男寡女”同处一室。
窕玉院不比青蕖院,到底人多眼杂,表兄妹俩共处一室,难免会惹人嫌话。
周令怀搁下了茶杯:“后日,我要回一趟幽州。”
虞幼窈也只愣了一下,就点点头:“我一会儿帮表哥整理行装,这次回去,是坐马车,还是自己骑马?”说到这儿,她轻蹙了一下眉,就道:“你的腿也才恢复不久,这样长途跋涉,还是坐马车稳妥一些。”
这两年来,她已经习惯了和表哥分别,不会再像两年前,表哥去山东平叛时,因为舍不得表哥,而哭鼻子了。
原来准备骑马,快马加鞭,快去快回的周令怀,轻弯了唇儿:“听你的。”
虞幼窈放心了一些:“那我就多准备一些东西。”
周令怀点点头,突然就问:“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突然要回幽州?”
虞幼窈瞧了外头烈日炎炎:“今年的节气要早些,这才刚进了五月,就到了立夏,水稻是要在立夏之前秧插进田里,晚一天都不成,今年已经注定,是个灾荒年了,北境那边地薄,稻田本就少,想来情况会更加严重,北境在表哥治下,表哥放心不下,我自然能理解的。”
往年都是端午节过后,夏至才至。
第651章 工欲善其事
周令怀颔首:“这是其一。”
难道北境那边出了什么事?虞幼窈呼吸紧了紧,连忙问:“还有其他原因?”
周令怀也没卖关子:“旱灾影响的不仅仅是大周朝,北狄受到的影响更大,他们是游牧部族,以游牧为生,并不擅长耕种,物资严重缺乏,早前北狄首领哈蒙传信给我,愿意以草原的宝马换取他们赖以生存的粮食。”
虞幼窈有些惊讶:“看来草原上的旱情已经相当严重,表哥答应了吗?”
这两年,北狄频频侵扰边境,也是在为旱灾囤积物资,只不过每一次都要损兵折将,无功而返。
打仗需要消耗大量物资,打赢了可以抢夺战败方的物资,以战养战,壮大己身,打输了难免就要元气大伤。
北狄本就缺乏物资,自然消耗不起,抢不到物资,一旦闹了灾荒,连人都活不了,更何况是草原上珍贵的战马呢?
周令怀点头:“我并没有拒绝。”
虞幼窈也不意外:“战马是稀缺物资,这对表哥来说,是难得的机会,”说到这儿,她露出了笑容:“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北境兵马强悍了,才能避免更多死亡。”
大周朝对军用物资管制十分严密。
像棉花、铁、药材、粮食之类等,还能避开朝廷,通过镖行,在全国不同的地区,以不同的身份少量购买,大量囤积。
多谨慎一些,就不会引起朝廷的注意。
马匹就是一个难题。
大周豢马的地区并不多,几乎都掌控在朝廷手中。
而朝廷有明文规定,不允私下买卖马匹,代步的马匹,都是根据身份地位,严格规定家养数量,一旦超出数量,就要获罪。
普通百姓只能以骡、驴代马。
也不是没有私下豢养马匹的马场,但规模都不大,而且小马场的马匹,也是不优质马种,并不能上战场。
也有私下贩马的马商,只是价格昂贵不说,数量也十分有限。
都不如北狄的战马好。
狄人人高马大,擅战是不错,大周朝战士们打熬筋骨,耐受力强,有保家卫国的信念,上了战场也是精兵悍将。
但是,战场上对比的是士气,是军心,更是强大的物资。
大周朝的战马历来都不如北狄,在战场上一直处于劣势,这才让北狄一个部族,欺上了泱泱大国。
周令怀一听就笑了:“北狄与大周世代交战,仇恨不可调和,你不觉得我和北狄做交易的行为是通敌之举?”
虞幼窈蹙眉道:“兵法云,穷寇莫追,可能我的比喻并不恰当,但是在我眼里,北狄就是一群兵马强盛的穷寇,眼下他们并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自然还能心平气和地和表哥谈交易,可若是表哥不答应和北狄交易,狄人穷途末路,为了活命,北境将要面临一声,比从前任何一场都要可怕的大战。”
周令怀抬手支额,眼界和心胸,往往决定一个人的格局,小姑娘的眼界在天下万民,不在大周。
虞幼窈眨了眨眼儿,看向了表哥:“当然啦,我相信表哥英明神武,肯定不会怕了北狄,”她笑弯了唇儿,眼儿亮晶晶地:“你看,除了本朝的高祖皇帝,北狄哪曾心平气和地跟谁谈过交易?可不是被表哥打怕了,慑于表哥的威名,这才讲和了么?不然,以北狄的强势,只怕早就大举兴兵,先抢为上。”
七年前那一战,周厉王以性命为代价,表哥以身体残弱为代价,于绝境之中逆风翻盘,反败为胜,终是打掉了狄人胆气与骄傲,表哥重掌了北境,北狄履次进犯,多少带了试探的态度。
周令怀笑容一深,很享受小姑娘崇拜的小眼神。
虞幼窈继续道:“打战需要消耗大量的物资钱粮,可眼下北方大旱,赈灾一事刻不容缓,并不适宜再兴战火,”说到这儿,她又道:“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表哥手底下精兵悍将无数,粮草有备无患,最缺的还是能冲锋陷阵的战马,能用粮食换到稀缺的战马,还能避免一场战祸,表哥并不吃亏。”
不到万不得已,北狄是不可能将部族里强悍的战马,交换给大周朝,让大周朝利用他们的战马,来对付他们自己。
吃亏的是北狄。
表哥一早就开始囤积物资,北境的物资足够五十万大军,内耗三年有余。
番薯已经扦插成活了,就是不知道产量如何,可有了耐旱的粮食,北境基本是不缺粮草。
换一些粮草给北狄也无妨。
大周朝若是乱起来了,强盛的兵马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周令怀颔首:“我原是打算,今年八月,趁饥荒还没有大范围爆发之际,亲自点兵伐北,抢掠北狄战马、牛羊,以战养战,震慑北狄,以免北狄趁大周乱起,趁火打劫。”
这六年来,北境小打小闹,没打一场像样的仗。
不经战火、厮杀、血腥洗礼的战士,永远不是一个真正的战士。
五十万幽军,形同没有见血开刃的宝刀。
大周朝大乱之前,他首先要拿狄人磨刀开刃,壮一壮军魂士气,养一养战士血性,才能所向披靡,攻无不克。
虞幼窈瞪大了眼儿:“表哥想要北伐?可是我听说,草原广阔无垠,狄部居无定所,狡免三窟,北伐并不容易。”
周令怀轻笑:“潜蛟军中有一支暗蛟,不过百人,他们擅长伪装、潜入、刺杀、套取情报、勘察地形等,”说到这儿,他隐秘一笑:“在潜蛟军成立之初,我就在为北伐做准备,多年来,借着他们打探到的一些零碎情报,基本掌握了狄部的行动范围,勘察了草原地形图,地形图虽不算完善,但是北伐足矣。”
他从来就是不坐以待毙之人,早前训练潜蛟军,就是为了助父王在北境的战场上,无往不利,战无不胜。
被动抵抗守御,更不是他的行事风格,北狄能掠夺大周朝的物资,他为什么不能反过去掠夺北狄的战马、牛羊?
第652章 其次伐交
情报和勘察并不容易,但他有的是耐性。
一年不成,就两年、三年、四年、五年……零碎的情报,经过数次的验证、确认,一点点地完善。
虞幼窈有些不可思议:“表哥还真是算无遗策。”
竟然连草原的地形图都勘察出来了,这可是连高祖皇帝当年都没有做到的事,否则当初北伐形势大好,最后也不会不疾而终。
周令怀摇摇头:“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哈蒙既主动提出交易,那么在此次交易之中,我占尽优势,能以小最大的代价,获得最大的利益,就没必要大动干戈。”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顿,又道——
“想来哈蒙也清楚,有了草原强悍的战马,就算大周朝乱起来了,只要我一天镇守北境,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
虞幼窈深以为然:“表哥此次回幽州,大约什么时候回来?”
周令怀道:“如无意外,最晚七月回京。”
算下来也要两月有余,虞幼窈压下了心中的不舍:“你要小心一些,当心北狄别有用心,”她蹙了一下眉,有些担心:“当年威宁侯和长兴侯,之所以胆大包天,窃幽州兵权,就是因为他们和北狄勾结,伪造了周厉王通敌谋逆的罪证,罪证通过了狄人,更有说服力,表哥与北狄接触,若是走漏了风声……”
长兴侯明目张胆一带兵围困幽王府,因为一旦“罪证”从幽王府“搜”出来,幽王府就会坐实了通敌谋逆的罪名。
王妃和郡主就是猜到了这一点,才会不惜一把火烧了幽王府。
虽然,她并不认为哈蒙能算得过表哥。
只是事无绝对。
当初,谁又能料到,大周朝战无不胜的战神殿下,竟然会死于屑小之人的阴谋之下呢?
小姑娘轻蹙着眉,对他的担忧和不舍,都写在脸上了,周令怀心中颤动:“放心吧!我既然应下了哈蒙的请求,方方面面的问题,也都有所防范。”
虞幼窈松了一口气:“表哥安心的回幽州,可别因为我,耽误了正事。”
表哥早不离京,晚不离京,偏要等到朝廷封了她韶仪县主之后,她怎么会猜不透这其中关键呢?
每年初春,北狄正是兵弱之际,今年北方春旱,没了丰美的水草休养生机,情况应当十分严峻。
北狄交易的请求,肯定一早就传达给了表哥。
表哥一直没有回幽州,也是知道宫中的诸多算计,放心不下她,朝廷封了她韶仪县主,恰巧也是她最安全的时候。
周令怀弯了唇:“不要多想,哈蒙的私信,四月初就递到我手中,之所以没有即刻动身,也不全是你的原因。”
虞幼窈并不相信,四月的时候,表哥的腿基本已经恢复了,不需要再继续施针,不影响表哥回幽州。
周令怀只好道:“哈蒙提出了交易请求,我不可能贸然答应,首先要探查清楚,北狄的受旱情况,是否诚心交易,才能拿捏他们,坐地起价。”
“大周朝和北狄交战多年,双方敌意犹深,北狄主动示弱,并不完全可信,该做的防备,也需要时间安排布署,才能以策万全。”
“哈蒙有求于我,我占尽了优势,晾一晾他们,让他们自乱了阵脚,等到交易的时候,我才能进一步坐地起价,从中获得更大的利益。”
当然了,零零总总的原因加起来,无法一一赘述。
这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心理战。
打的是耐心,也是谋略,更是心术。
虞幼窈撇了撇嘴儿,就有些不开心:“真的吗?”
周令怀下意识张嘴,想回一个“真的”,可话到了嘴边,就瞧见小姑娘脸上没了笑容,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不觉就坐直了背脊,也不知道哪儿来的求生欲,就改了口:“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放心不下你。”
这也不算谎话,大半还是放心不下她。
小姑娘笑弯了唇儿,又重复地问:“真的吗?”
周令怀无端就松了一口气,肯定地点头:“真的。”
这会儿,他也回过味来——
如果,他回答是完全为了虞幼窈,虞幼窈就会觉得,自己妨碍了他的正事,心里就会不安担心。
如果,他回答不是为了虞幼窈,虞幼窈就会认为,在他心里,这些杂七杂八的理由,比担心她更重要。
就像这样,一小半是算计了旁的理由,一大半是因为担心她。
既不会让她觉得,自己耽搁了他的正事,也不会让她觉得,这些所谓的正事,比担心她更重要。
恰到好处!
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古人诚不欺我。
周令怀心中一叹,觉得自己有必要补充一句:“这一次时机不合适,等下一次回幽州,就带你一起。”
果然!
虞幼窈声音又甜又软:“景止哥哥,你别担心我,我等你。”
周令怀这回是真放心了:“你被封了韶仪县主,目前的处境还算安全,不过也要小心一些,过不了多久,宫里就该乱起来了。”
虞幼窈瞪大了眼睛:“宫里?”
“对,”周令怀颔首,笑容深了又深:“皇上的龙体没有多少时候了。”
虞幼窈心里一“咯噔”,首先想到的就是,才从冷宫里出来的兰妃,还有幽禁宫中的徐贵妃。
她忍不住问:“我听说,常年服食金石丹药,会令人精神恍惚?”
周令怀意味深长道:“不仅如此,还会令人情绪暴乱癫狂,宛如失心疯,丹毒常年於于体内,只加稍加用量,就要引发体内毒素,神仙难救。”
表哥的回答,无疑是证实了她的猜测,皇上无法保持清醒,储位之争就会变得扑朔迷离,虞幼窈恍惚了一下。
争储夺位,争的不仅是至高的权利,还有自己的性命。
成王败寇,没有选择。
萧墙之祸,在陆妃从冷宫出来那一天起,就已经注定了。
其实,她该预见了这一天了,可真到了这一天,她又有些茫然,天灾人祸不断,苦的终究是黎百姓。
宁做不太平犬,莫当离乱人。
周令怀轻叹一声:“大周朝气数尽了。”
第653章 背道而驰
虞幼窈喉咙一涩,连声音也哑了:“表哥,就、就不能废帝改立吗?我听祖母说过,四皇子虽然是庶出,可品性却是不错,待人也逊和有礼,颇有几分先帝之仁德。”
想到她并没的接触过四皇子,这些也是从旁人口中提及,她又觉得不妥:“再不行,表哥也可以从宗室里挑一个才德兼备的殷氏血脉继承皇位,这样……”
也是免除天下烽烟战火,百姓流离失所。
可话到了唇边,终究还是咽下了。
她知道这一切终究不现实。
表哥说得是,大周朝气数尽了,不是狗皇帝气数尽了。
天灾人祸,积弊成祸,也不过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饥荒一旦暴发,百姓乱了,藩王也该乱了,大周朝已经烂进了根里头,没救了。
这一切,虽有表哥算计之故。
可却并非表哥算计之祸。
那些祸根一早就埋下了,暴发是迟早的事。
虞幼窈深吸了一口气:“我方才只是胡说八道,表哥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她抿了一下唇儿,又道:“不管你想要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你也要记得,不管什么时候都要好好的,不要让我担心。”
小姑娘一直低着头,眼睫轻颤着,泄漏了心中的不安和惶恐,大约是不想叫他看出来了担心,就垂着眼儿,不敢瞧他。
周令怀心疼了:“别担心,有我在。”
别担心,有我在!
虞幼窈在心里细细地咀嚼、品味这六个字,仅仅只是朴质无华的六个字,却胜过万千辞藻华丽。
仿佛不管发生什么事,身边都有这样一个人在。
替她分忧解难,为她披荆斩棘,为她遮风挡雨,就算是天塌下来了,也能为她撑起一片天。
既如此,这乱世又有何惧?!
虞幼窈抬起头来,眼里一片明亮璀璨:“表哥回了幽州,今年端午节,就不能陪我一起去看龙舟赛了,等你回来,一定要补一幅端午观景图给我。”
这两年,都是表哥带着她,和二房一起去护城河看龙舟赛,祖母越发信任表哥,又有长辈陪同,也就由着她了。
周令怀轻笑:“好!”
也不是头一次帮表哥收拾行装,大部分香、药、茶等,平常也都有准备,收拾的时候也不会慌了手脚,就能更妥当一些。
这两年,周令怀时常往来幽州,虞府没有太过干涉。
周令怀当年攘助周厉王父子抗狄有功,和武穆王私交甚笃,也得了朝廷的封赏,也算过了皇上的明路。
虞府也不用担心,遭了忌讳。
第二日一早,虞幼窈起身之后,春晓就捧了一幅画过来禀报:“表少爷卯时就出发去了幽州,让奴婢将这幅画交给小姐。”
“骗子,”虞幼窈鼓了鼓面颊,有些气恼了:“他昨儿明明说,后日才走的。”
春晓低着头:“表少爷说,早一日动身,就能早些回来,京里头不太平,一去就是两个月,有些不放心小姐,争取早去早回。”
虞幼窈心里好受一些,连忙接过了春晓手中的画,小心翼翼地展开。
是一幅《端午小景图》,高大的青梧树下,置了一张琴案,上面摆了一琴一瑟,旁边的八仙桌上,红粙的花瓶里插了一束花,如火一般艳丽的蜀葵,另外还摆了香粽、枇杷、雄黄酒,五毒饼等等。
如果表哥没有回幽州,等到了端午节,她和表哥腰间挂了五彩丝的香囊,佩着菖蒲小剑,面对面坐在八仙桌旁,饮雄黄酒,吃粽子,大约就是这画上的景象吧!
虞幼窈有些惆怅,小心翼翼地收好了画:“我之前准备的五彩丝香囊和长命缕,有没有拿给表哥?”
春晓点头:“都拿给表少爷了。”
用完了早膳,江姨娘就过来了:“再有三日,就到了端午节,家里在护城河搭好了棚子,是和镇国侯府,齐府挨一起的位置,等到端午节当天,我一早就安排人过去归置,上午皇上要去护城河参加请龙、祭水神的祭礼,百官随行,龙舟竞渡安排在未时正,咱们家午时就要过去,听闻今年的龙舟竞渡安排的十分盛大,京里不少人家都准备了龙船……”
龙舟竞渡是通过请龙,祭水神,以祈求避免水旱之灾,祈求风调雨顺、去邪祟、攘灾异。
今年旱情越发严重,皇上会参加端午祭祀,似乎也不意外。
虞幼窈点点头:“端午节当天的茶水、点心、果物等,都要多准备一份,祖母难得出去走动,想来会有不少相熟的人家,过去给祖母请安问礼。”
而且她也封了县主,相熟的姐儿们也会过来寻她。
江姨娘连忙应下了。
虞幼窈坐在庑廊下,想着昨儿表哥说的话,既然世道要乱了,那么该准备的,也该尽早准备起来。
这两年来,她陆陆续续将钱庄里的存银取出来了。
手中的一部分银票也都悄悄兑成了真金白银。
私库里但凡值了价的东西,都通过了镖行出了手。
一些和虞府牵扯比较深的产业,也都变卖了。
一部分产业转移到了北境一带。
她手中大笔的真金白银,一批名贵的珠玉、器物、书籍、字画古董等,也都直接运往了幽州,放进了武穆王府的私库里,交给了表哥为代存管。
大量的真金白银流出,容易引起朝廷的注意。
虞幼窈并没有将所有的银票都兑了,无法兑换的银票,则是通过镖行,购买了大批的药材、棉花、粮草等。
这样一想,她似乎很早就已经在为离京做准备,就算不是幽州,也会是谢府,在得知了母亲的死因,她和虞府就已经背道而驰,注定了渐行渐远。
到了下午,虞宗正下了衙门,就让文竹将她请去了前院大书房。
赵大守在门口,见虞幼窈过来了,连忙道:“老爷说,大小姐过来了,就直接进去,不需要通报。”
虞宗正站在书案前用墨,虞幼窈过来时,他似乎刚刚写完,看了虞幼窈一眼,就将笔放到笔搁上,拿起了折子:“窈窈过来了。”
第654章 未嫁从父
虞幼窈上前行礼:“父亲好。”
虞宗正随手将折子递给了虞幼窈:“先看看这个。”
虞幼窈愣了一下,打开折子,瞧见上面一行行的官阁字体,就知道这是明儿要上奏朝廷的折子。
仔细一瞧,肚腹里一阵翻江倒海,令她倒尽了胃口。
勉强将折子看完了,虞幼窈合上折子,递给了虞宗正,深吸了一口气问:“父亲这是什么意思?”
虞宗正道:“我打算明儿一早,向朝廷为你母亲请封诰命,”说到这儿,他神情有些复杂:“我如今已经是正三品吏部侍郎,为原配夫人请一个三品淑人,倒也可行。”
虞幼窈不觉开心,只有满心讽刺:“母亲已经逝世多年。”
她突然有一种荒谬感。
之前她被封了韶仪县主,就忍不住想了一下,母亲在世时,被封了六品安人这事,这才过了几天,虞宗正就要为母亲请封?
虞宗正何德何能,竟然还能帮已经去世的原配妻子请封浩命?
狗皇帝封了她韶仪县主,是担心给出去的筹码不够重,还要恩封她的去世的生母,以示皇恩浩荡?!
可这份皇恩有多重,她付出的代价就有多重。
自古以来,只有子荫母,夫荫妻,父荫女。
到了她这儿,就成了女荫母,甚至有可能是女荫父。
原配、女儿都得了好处,狗皇帝没道理不给虞宗正好处,要知道女子三从四德,其中一条就是未嫁从父。
意思是,女子没有出嫁时,要顺从父亲,听父亲的教诲,不能违背父亲,不敬不孝。
还有一句话叫:受君之禄,担君之忧。
狗皇帝忧的是什么呢?
国库空虚。
虞宗正得了好处,才能尽心尽力地帮狗皇帝分忧解难,充盈国库。
大周朝有明文规定,妻死其名下产业随子女,无子女,则归娘家。
谢氏的嫁妆,虞宗正沾不上手,碍于谢府,也不敢沾,女儿的钱财,碍于老夫人和谢府,他也撇不下脸来沾。
连宫里都惦记虞幼窈的钱财。
虞宗正就没有一点想法?
能眼睁睁看着这么一大笔钱财,将来随虞幼窈出嫁,成了别人家的吗?
自然是不可能!
倒不如拿出来充盈国库,为自己的前途铺路。
站在“国之大义”的立场上,又有“未嫁从父”的教条,她根本没有拒绝的可能。
虞幼窈想要逃离虞府的感觉,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强烈过。
她轻笑了一声,忍不住轻问:“父亲怎么突然想到,要为我娘请封诰命?”
虞宗正微叹一声:“大臣有奉公之典,藉内德以交修,朝廷有疏爵之恩,视夫皆而并贵,懿范弥彰崇嘉永,我如今升了官阶,是可以封荫妻子,但是你继母心思歹毒,不堪妻母,不如你母亲温柔静正,秀毓懿惠,这个诰命理应为你母亲请封。”
说到这儿,他神态间难免透了几分怀念。
若是虞幼窈不知生母的死因,兴许还真信了这说辞,可此时此刻,虞宗正就算把话说得再漂亮,也难以掩饰,他那些蝇蝇狗苟的算计。
虞幼窈轻笑了一声,这笑声里,饱含了只有自己才懂的嘲讽:“母亲去世了多年,难为父亲还记得母亲温柔静正,秀毓懿惠。”
当年和杨氏苟且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认为的。
也不知道是心虚,还是什么,这话听在耳里,总觉得有些刺耳,虞宗正蹙了一下眉,瞧了虞幼窈一眼。
大女儿规矩地站着,轻低着头,一副低眉顺目的样子,和从前没有什么不同。
虞宗正觉得自己想多了。
虞幼窈不想再与他提及母亲了:“这么大的事,父亲可有和祖母商量过?”
虞宗正摇头:“你祖母那里,我一会儿过去说,到底是你的生生母亲,提前说与你知道,也好让你开心开心。”
开心?亲生父亲和狗皇帝一起合谋了,算计她的钱财,这也值得开心?
虞幼窈弯了唇儿,笑意却不达眼底:“皇上才封了我韶仪县主,已经是皇恩浩荡,父亲若再为母亲请封诰命,皇上会不会认为咱们家恃宠生娇,贪得无厌?”说到这儿,她已经面含了忧色:“雷霆雨露,皆是君赐,父亲在朝为官,还是要谨一些,万不可为了替母亲请封诰命,而令父亲为难。”
虞宗正拍了拍她的肩膀:“太后娘娘礼佛,早些年,内外命妇募银为太后娘娘修佛塔,你娘捐了十万两白银,今儿宫里传出了,太后娘娘要募银赈灾一事,就提起了这一桩,宫里都记挂着你娘,请封想来也是顺理成章,等到募银一事落实了,咱们家多捐一些银钱,为皇上和太后娘娘分忧,也为天下黎民百姓多尽些心,也算不负皇恩浩荡了。”
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
为太后娘娘修个佛塔,娘就出了十分两白银,那么募银赈灾这么大的事,捐多少才算不负皇恩浩荡?
站在社稷和百姓的立场上,多少才算不负皇恩浩荡?
虞幼窈低下头:“女儿全凭父亲做主。”
事已至此,她唯有顺从。
虞宗正欣慰地点点头:“你能如此深明大义,父亲为你感到骄傲。”
虞幼窈回了窕玉院后,虞宗正就去了安寿堂。
母子俩说了不到一盏茶的话,虞老夫人满脸疲惫地靠在榻上,摆了摆手:“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虞宗正见她脸色不大好:“母亲,这件事……”
虞老夫人阖了眼睛:“你出去!”
她的语气略带了一些生硬,虞宗正脸色也不大好:“母亲常年吃斋念佛,谢氏在世时,也有乐善好施的名声在外,窈窈办了窈心堂,也是善行善德,太后娘娘募银赈灾,我们家肯定是要多捐一些。”
公中的产业,仅够虞宗正在朝中花销,府里的吃穿嚼用,虞宗正口口声声说多捐一些,钱从哪里来?
虞老夫人气笑了,盯上了窈窈一个人的钱财不够,连她的悌己钱财也惦记上了,这是担心她把钱,给了窈窈,自己捞不着,倒不如捐出去,为自己的前途铺路呢!
竟没有想到,他还有这般算计。
第655章 深明大义
皇上封窈窈县主时,圣旨的第一句就是“忠孝之家,积善和德”,老大口口声声也是拿了善、德作伐,虞老夫人猛然睁了眼睛,盯着虞宗正:“你说得对,行善积德,又尽忠尽孝的事,咱们家岂能落人于后。”
虞宗正心中一喜:“母亲果然深明大义。”
他一走,虞老夫人有气无力道:“扶我回房里。”
柳嬷嬷扶起了老夫人,老夫人养了几日,才养出来的精神,因为大老爷一番话,又衰弱下来了。
回到了房里,虞老夫人让柳嬷嬷取了文房四宝:“为谢氏请封诰命这种事,皇上就是有心,也要看老大的意思。”
老大不请封,皇上是不可能为谢氏封诰。
柳嬷嬷低着头,不敢开腔。
虞老夫人轻叹一声:“从龙之心叫我堵死了,他不肯死心,宫里传出了,太后娘娘要募银赈灾,便也猜到了皇上封窈窈韶仪县主的用意,就主动为谢氏请封诰命,为皇上搭桥铺路,想要利用女儿和我这个老娘的钱财,为自己的前途铺路。”
事已至此,木已成舟。
皇上和老大,一个有心,一个有意,两人一拍即合,已经轮不到她这个老娘掺合了。
虞老夫人低头看了面前铺好的信纸,一瞬间仿佛老了十岁:“老大已经叫权欲迷了心眼,六亲也不认,我得为我的窈窈留一条后路,将来我若去了,也不至于叫我的窈窈,受制于一个不仁不义的东西。”
许嬷嬷低头研墨。
虞老夫人执起笔,蘸了墨……
这一封信写写停停大半个时辰,写了三页纸有余,虞老夫人让许嬷嬷取来了自己的私印,虞府的大印,一一印上。
写完了之后,她觉得不妥,又提笔写了另一封信。
头一封信,字字句句皆是为孙女儿的深谋远虑,一片拳拳爱护,难以言表。
这第二封信,字字句句却是触目心惊,柳嬷嬷只瞧了一眼,就连忙低下了头,连大气也不敢喘了。
写完了之后,提笔又写下了一封信。
一连三封信,让柳嬷嬷嗅到了不详之感,有一种老夫人在提前交代后事的错觉:“老夫人,您何必……”
虞老夫人将三封信一一漆封密合:“阳亢这病症啊,指不定什么时候往地上一躺,就不晓人世了。”
柳嬷嬷动了动唇,想要劝一劝好。
虞老夫人将信交给了柳嬷嬷:“把信交给长安,让他快马加鞭送到令怀手里,令怀今早回了幽州,这会儿还没走远。”
柳嬷嬷接过信:“表少爷此去,至多两个月就回来了,您何必心急着非要现在把信送去他手里?”
写完了信,虞老夫人像是抽空了全身气力,靠在椅子上:“眼下朝堂上瞬息万变,这信一日不到令怀手里,我一日不能安心,就现在送,一刻也晚不得。”
谢府鞭长莫及,便有万贯家财,也未必能护得住窈窈。
而虞府,已经没有任何人,值得她信任。
唯有令怀,他和武穆王关系甚笃,与窈窈感情深厚……
端午节将至,岳嬷嬷随着庄上的人一起进府送庄上的节礼。
虞幼窈又问了番薯阡插的情况。
岳嬷嬷道:“早前扦插的株藤也都成活了,长势反而比根种的更好,立夏过后,庄上已经雇了百姓,剪了株藤,打算把空闲的地都阡插薯藤,不光京里的庄子,小姐在全国各处的庄上,都在扦插薯藤。”
这个可比菽豆更耐旱,产量大,又饱腹。
旱年种番薯是最好的选择。
小姐果然是深谋远虑。
当初为了试种番薯,小姐在全国各处的庄子上都有试种,想看看不同地区、气候、土壤,种出来的番薯,产量、口感、品种有什么不同。
在发现番薯不挑沃土,适合沙地时,就准备大量种植。
虞幼窈放心了些:“嬷嬷多注意牙行的动静,若有合适的土地,也都买下来,土地薄一些也不打紧,番薯不挑沃土。”
她手中不缺钱,买田买地不管什么时候都是最稳妥。
乱世之后,百废待兴,大举兴农,才能稳定国本,国家的第一项国策,永远都是还田于民,只要有契子在,就算到了新朝,该她的还是她的。
即便新朝要征土地,也不是无偿的。
自己多种一亩地的番薯,兴许到了下半年,饥荒就能减轻一些。
置办田地,岳嬷嬷自然不会拦着:“庄子上有经验的老农说,番薯的最佳种植期,是在端午前后,估计能种到了五月下旬,再置办一些田地,也还来得及。”
虞幼窈点点头,又道:“有多余的薯藤,就发放给附近庄上的百姓们,告诉他们这是从海外带回来试种成功的新种,产量高,耐旱耐脊,产量比别的农作物要大,叶,茎,藤都能食用,他们家里都是有自留地,或是自己开荒的薄地,愿意种的,可以自己种,不光我在京里的庄子是这般,全国各处的庄子,都这样来。”
岳嬷嬷点头:“也好,番薯的株藤,一株就能发一片,自己肯定是种不完的,只要愿意种的,就都发放一些回去自己种。”
番薯到底是新种,大周朝从前没人种过,百姓们未必会浪费自己家里少许的田地,去种自己从来没有种过的新种。
不过,小姐大范围种植番薯,也不是什么秘密,到底是官家小姐的庄子,肯定有更多百姓愿意跟风种植。
小姐也算是功德无量了。
一听有不少多余的番薯藤,虞幼窈松了一口气:“百姓们早早就进山找吃的,到了六七月份,山里头能吃的东西也不多了,番薯发藤多,百姓们可以撸薯叶充饥,等到八九月份,旱情爆发的时候,番薯就可以收成,多少也能缓解一下饥荒,”说到这儿,她就有些惋惜:“要是有更多的番薯藤就好了。”
岳嬷嬷摇摇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番薯不是大周朝的物种,商船能弄到的数量十分有限,经过两年培养试种,能种出这么多来,已经很不容易。
若不是小姐提出扦插薯藤,庄上的老农觉得可行,哪有现在大范围种植?
……
第656章 毁堤淹田
番薯是要在端午节前后扦插,岳嬷嬷一回到庄子上,就立马把消息传下去。
其他地区,也都以飞鸽传信,飞鸽每到一处庄子,庄子上就会派鸽子,往离这处庄子最近的庄子上送信。
最好的鸽子,每天能飞四个时辰左右,每一个时辰差不多能飞上百公里。
基本上在五日之内,消息就能送达虞幼窈在全国各处地的庄子上,也不会误了番藤的扦插。
当然了,鸽子传信,也只能针对固定的地点,传送一些简单的信息,一些重要的信息,就无法以鸽子传送。
小周庄也得了消息。
当年,周永牛揭穿了周永昌欺上瞒下,贪昧主家银钱,糊弄主家的事,后来虞幼窈一通恩威并施,他就对虞幼窈死心塌地。
周永禾当了管事之后,就将他带在身边做事。
后来周永禾要去镖行,就举荐了周永牛做了小周庄的管事。
周永牛对大小姐十分信服,当下就寻了庄老商量这事:“大小姐庄子上要发放番薯藤,让我们自己种,我打算安排庄上的人,将家里的自留地都种上薯藤,没有自留地的,就让他们自己开荒一块地来种,大小姐庄上的管事说了,番薯耐旱耐脊,我今儿去了一趟胭脂庄,庄上的李管事带我去看了,一些沙地也扦插活了,荒地仔细伺弄着,指不定能也种活。”
庄老已经老白了发,掉了牙,一坐着就昏昏欲睡,想要打瞌睡:“这番薯不是我们大周朝的作物,从前没人种过,朝廷年年都在发放新种,可真正试种成功没有几种,勉强种活了,作用也不大……”
周永牛打断了他的话:“大小姐不会糊弄我们,她说能种活,肯定就是真的,您老也是知道,大小姐是个菩萨心肠,北方遭了旱,家家户户的日子都不好过,许多人家早就断了粮,前头李家庄,去年就饿死人了,我们小周庄也是受了大小姐的照拂,日子也才能勉强得过。”
庄老一时没活,想了想又道:“话虽如此,可大家的自留地都不多,早前都种了耐旱的菽豆。”
周永牛一咬牙:“把菽豆都铲了,种番薯,家里有壮丁的,都去山里开荒,尽量多种些番薯,”担心庄老不同意,他又道:“自留地就那么点,种一地菽豆,也不够一家嚼用,您老是没瞧见,番藤一发就一片,藤叶都能吃,现在种下来了,等到六七月份,薯藤能发一田。”
庄老要反对:“要是种不活呢?”
周永牛也是牛脾气,只认死理:“大小姐说能种活,就能种活。”
庄老觉得不妥当:“万一呢。”
周永牛眉毛一横:“大小姐是自己种活了,才让我们种的,小李庄的管事,就是参与过番薯的试种,他说大小姐是活菩萨,种番薯肯定能活命。”
这是秀才遇着兵,有理说不清了,庄老些头疼:“你明儿带庄上几个有威望的,再去一趟胭脂庄。”
周永牛也不含糊,到了第二天,天还蒙蒙亮,就带了三十几个人去了胭脂庄。
一行人到了胭脂庄,已经到了中午。
小李庄的李管事得了消息,亲自带他们去庄上看番薯的扦插,还说了番藤的情况,之后又带着他们去了小李庄,发现小李庄家家户户的自留地里,也都在准备扦插薯藤,还有村民在山上开荒种番薯。
李管家说:“番薯藤只要松一松土,搞个垄,扦插的时候浇一瓢水,不用管就能活,这东西贱活得很,扦插活了,不用管就自己能长活,我种了大半辈子的地,还是头一次遇着,这么好种活的作物,我们小李庄什么都不种,就种番薯。”
周永牛一行人,七嘴八舌地问了许多问题。
李管事参与过试种,对番薯知道得清楚,内行人听门道,大家都是庄稼人,哪能听不出真假话,渐渐打消了心中的怀疑和顾虑。
同样的事,也都发生在虞幼窈在全国各处的庄子上。
虞幼窈也不知道,自己一个小小的举止,在未来却救了无数的黎民百姓。
一转眼就到了五月初四,家里都在为明儿的端午节做准备。
虞幼窈也不例外,提着篮子去竹林,采了不少笋叶。
回到窕玉院,才换了一身衣裳,夏桃就匆匆跑过来了:“小姐,不好了,浙江有急报进京,说是浙江端午汛,一连下了三天三夜的暴雨,暴雨涨了河堤,冲垮了六个县的大坝,无数村镇,稻田被淹。”
虞幼窈手中的茶杯,“哗啦”一声跌在地上,摔了一个粉碎。
夏桃吓了一跳,“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
虞幼窈脸色煞白,手还保持着端茶杯的动作,只是那手抖颤得厉害,磕拉着牙齿问:“六个县,全淹了?!”
夏桃道:“急、急报是一路喊进京里的,很多百姓都听到了,似乎是全、全淹了。”
“六个县全淹了!!”虞幼窈陡然拨高了音量,连声音都带了哆嗦:“浙江是江南富庶之地,人口密集,六个县加起来,百姓不知几何,田地不知几何,”哆嗦的手,倏然紧握成拳,连声音也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南方的水稻才秧插进田里,还没有返青,让暴雨一冲涮,就全完了,”她倏然红了眼眶,脸色白得吓人:“北方大旱,到了下半年闹饥荒,不管是朝廷还是百姓,都指望着南方的粮食收成活命。”
六个县的大坝被毁了,受灾的远远不可能,只有六个县。
浙江至少有一大半的田地,今年将会颗粒无收。
浙江颗粒无收了,朝廷的赋税怎么办?
没有南方的粮食,北方的大旱要怎么办?
夏桃从来没见过小姐这样情绪失控的样子,心里很担心。
“六个县啊,不是六个村,也不是六个镇,是六个县,几百万百姓之众。”虞幼窈哆嗦着唇儿,简直无法想象,南方涝灾会死伤多少人,田地被淹,将会造成怎样的后果,天灾之后,将要面临的是病疫,又将造成多少家破人亡。
第657章 天灾人祸
夏桃小声地唤:“小姐……”
虞幼窈怔怔地坐着,精神也有些恍惚:“狂风不终朝,暴雨不终夕,浙江每年都有端午汛,所有大坝,每一年都要花大笔的银钱检修,固若金汤一般,怎么可能一场大水,就冲毁了六个大堤,除非……”
河堤本就没有大家认为的固若金汤……
后面的话,虞幼窈说不下去了,闭了闭眼睛,起身去了安寿堂。
虞老夫人靠在榻上,见孙女儿白着一张脸,一副惊魂未魄的样子,轻叹一声:“吓到了?”
虞幼窈眼眶都红了:“祖母,新安江六个堤口全垮了,怎么可能一下六个堤坝都毁了?那么多百姓都……这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
她声音哽在喉咙里,说不下去了,眼泪一下就冲出了眼眶。
兴修水利,利国利民,南方雨水多,端午潮汛,是历年都有的,朝廷每年都在检坝、修坝,就是为预防发大水。
虞老夫人将孙女儿抱在怀里:“是天灾,也是人祸。”
虞幼窈哑着声音问:“祖母,朝廷会拨银赈灾吗?”
北方大旱,南方大水,这一切都昭示着,朝廷开支无度,百姓民不聊生,大周朝气数将尽的事实。
虞老夫人摸了摸她的头:“涝灾不像旱灾,还能拖一拖,缓一缓,想来朝廷已经在商议赈灾事宜,我们就等着听消息吧!”
这一等,一直等到了天黑,虞宗正才从宫里回来。
见了老夫人后,虞宗正说得第一句话就是:“浙江端午汛的急报送进了宫里,皇上立马召了朝臣议事,户部和工部吵了起来,皇上大发雷霆,质问钦天监监正,为何钦天监没有算到南方大水,钦天监监正说,南方大水是人祸,非天灾。”
虞老夫人倒吸了一口气,连虞幼窈也摒住了呼吸。
虞宗正喝了一口茶,继续道:“皇上问,何为人祸?钦天监监正就说,自高祖皇帝下令整修浙江堤坝数百以年,新安江的潮汛,起了又涨,涨了又落,朝廷每年都下拔大笔白花银检修堤坝,以策万全,堤坝设了分流,若有一处水漫堤岸,就开另一处堤坝引流,最严重的时候,一连下了十来天大雨,有堤坝不堪重负,被冲垮了,却没有严重到一连六个堤坝,一下全垮了的。”
仅仅三天,堤坝就垮了。
除非每年拔给工部的修堤款,并没有真正落实,使原本固若金汤的堤坝,在长年累月的冲刷之下,渐渐不堪重负。
钦天监监正这是把矛头,指向了工部。
工部司掌水木土利、修造营建、屯田、山林川泽之禁令、江河堤岸、道路桥梁等诸事,若浙江堤坝出了问题,首当其冲的就是工部。
虞宗正继续道:“皇上勃然大怒,工部所有参与浙江堤坝检修的官员,及河道监管太监全部下令收监,并封了都察院左佥都御史,为河道巡察御使,前往浙江彻查此事,并赐尚方宝剑,一百羽林卫随行,凡有阻拦得,就地格杀,皇上还赐了一道圣谕,允许河道巡察御史调兵。”
这是要大动干戈,先杀为儆。
虞幼窈垂了眼睛,这两年来,皇上对江南的不满日益加剧,端午汛这一事,成了皇上整治江南,进一步掌控江南的最好由头。
所以事发之后,皇上的第一反应不是下圣抗灾,而是兴师*******南富庶,浙江尤甚,狗皇帝连她的钱都惦记,怎么可能放过浙江?
两年前,宋修文贪墨军晌一案雷声大,雨点小,虽然查抄了“脏银”,却并没有满足皇上的胃口。
后面碍于“倭患”偃旗息鼓了,但宋修文至今还未处置。
如今修河道款,更是一笔庞大的巨款。
堤坝一下垮了六个,肯定不是一年两年的贪墨造成的,至少也有七八个年头以上,这么多年累积起来,是一笔天大的数目。
而这一笔钱,无论是工部,还是河道监管的太监都吞不下,当地的官员肯定参与其中。
他们贪的这些钱,都是国库的钱。
这些个贪官污吏,都是一条条地吸血虫,吸的是谁的血?
是皇上的血。
眼下国库空虚,狗皇帝正愁着不知道,打哪儿盘剥。
想来这一次,浙江又要血流成河了。
比起北境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虞幼窈深吸了一口气:“眼下浙江那边的情况如何?”
虞宗正叹了一口气:“六个县全淹了,而受灾的远远不止六个县,波及甚广,都司佥事并参将叶寒渊,率领其下水师,疏散、打捞百姓,并发动百姓装运沙袋,试图堵堤。”
不知为何,在听到这一消息时,虞幼窈惊惶不定的心神,倏然就安定了不少。
不管朝廷怎么样,至少在浙江还是有人,肯为了百姓们尽心尽力。
这时,她才恍惚惊觉。
早在叶寒渊没去浙江前,表哥就曾经跟她提过,浙江迟早是要乱的,不是乱于倭患,就是民反。
若此次水患,朝廷不能施仁政,赈灾民,定民心,浙江会有暴乱。
表哥派叶寒渊去浙江,并不单单只是为了将浙江的一塘浑水,搅得更浑,也不单单只是觊觎浙江富庶,想要将浙江掌控在手。
也有让叶寒渊稳定乱局的意思。
虞老夫人一听这话,双手合掌:“阿弥陀佛!”紧接着,她蹙了一下眉,又问:“朝廷就没提抗灾赈灾的事?”
话说了不少,却没一句在正点上。
虞宗正摇头:“二弟当朝就提了这事,让皇上下旨,勒令浙江各个官府衙内安置灾民,开仓赈粮,商贾之流不得借水患之祸,高抬粮价,低买兼并百姓土地,大发不义之财等等,皇上让二弟拟文,将下发全国各个府衙。”
官府衙内存粮有限,根本不可能赈济所有灾民,只有朝廷拨下银款到官府,官府才会出面,与商贾商谈购粮,赈济百姓。
虞宗正微微一叹民:“国库空虚,户部这边挪用了下半年拨给浙江的军晌银子,免强凑了二百万两白银,北方旱灾也不能没有预备……”
第658章 致仕
二百万两肯定是不够的。
六个县几百万百姓之众,抚恤死伤,赈济粮食,治病用药,灾后重建,防治病疫等等,少了五百万两都不行。
最可怕的是,受灾的远不止六个县。
回到窕玉院,虞幼窈立马给岳嬷嬷写了一封信,让岳嬷嬷拿了她的信物,去一趟浙江,将她在江南所有粮、药铺子里的粮食药材,及药铺郎中等,调往宁波、绍兴、台州三郡,全力协助叶寒渊抗灾救民。
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这一晚,虞幼窈翻来覆去,彻夜难眠。
第二日,就到了端午节。
府里插艾,挂菖蒲,贴钟馗像等,一片热闹景象。
虞幼窈腰间挂了五彩丝编织香囊,佩了菖蒲剑,手臂上也系了彩索,用了早膳之后,就去了安寿堂。
虞老夫人也是一夜没合眼,眼底青黑,没什么精神:“皇上一早就安排了法驾,去护城河参加请龙,祭水神的祭祀,以祈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虞幼窈愣了一下:“今日的龙舟竞渡,还要照常举行?”
虞老夫人点头:“浙江水患,北方大旱,越是这个时候,龙舟竞渡就越要隆重。”
虞幼窈一时竟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了。
龙舟竞渡祈风调雨顺,这本身也是没错。
可只要一想到,浙江水患,百姓们哀鸿遍野,流离失所,可京里却是一片盛世太平,龙舟戏乐的景象,心里就觉得难受。
虞老夫人摆摆手:“今儿的龙舟赛,我就不去了,人老了,也是受不得喧哗吵闹,还是家里头清净。”
虞幼窈也没心思了:“既然祖母不去,咱们家就都不去了。”
虞老夫人也没勉强。
回了窕玉院,虞幼窈就寻了江姨娘,只说老夫人身体有些不适,就不去护城河看龙舟赛了。
好好的一个端午节,过得冷冷清清地。
家里连宴也没办,只是象征性吃了宫里赏赐的粽子、雄黄酒、五毒饼等,也算是个过节的样子。
到了天黑,虞宗慎过来了,他眼底青黑,昨儿也是一晚没睡,听了户部打了一晚的算盘。
“不久前,宫里得了消息,谢府装运了二十船粮食,运去了浙江,浙江大约是不缺粮食了,但早灾后事宜太过庞大。”
虞老夫人感慨了一声:“谢府倒是仁义,这二十船粮食,筹集起来并不容易,想来是一早就准备了,要赈济旱灾的粮食。”
虞宗慎握紧了茶杯:“一个谢府,几乎解决了浙江所缺的半数粮食,况且,谢府捐的不光是粮,更是态度,天下商流以谢府马首是瞻,剩下的粮食,只要官府出面与地方商贾接触一番,便也能筹借齐备。”
虞老夫人放心了许多,只是又叹了一声:“赈灾的事有了着落,可是因水患死去的万万百姓,总该有个说法,这事也才刚刚开始……”
虞宗慎道:“夏阁老要致仕了。”
虞老夫人倏然一惊:“在这个节骨眼上?”
虞宗慎点头:“折子已经递上去了,皇上并没有表示,想来是要等到浙江那边的水患有了章程之后。”
虞老夫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那么你……”
虞宗慎:“已经定了,由我继任首辅。”
虞老夫人并不觉得高兴:“首辅也成了烫手的山芋。”
浙江水患一事,肯定是要波及到内阁,肯定是有夏阁老的干系,到底是三朝元老,皇上就算对他再不满,也不可能真的问罪,净身致仕,也算全了君臣一场。
而他的致仕,也会导致朝中大半的夏党失势。
浙江那边的事,就好办许多。
也为皇上行了方便。
只是浙江那边,还有得乱,老二这个时候接任首辅,处境也很艰难。
虞宗慎“嗯”了一声。
虞老夫人轻叹一声:“改明儿,让你媳妇将西府到东府的侧门堵上吧,以后你也少来大房,每个月让你媳妇,孝敬些东西便罢,既然分家了,就分干净,你大哥也别管了,若有余力就多照看些族里,我老了,今后这府里、族里的兴衰荣辱,那都是你们自个造得,与我也没得干系了。”
虞宗慎没说话。
虞老夫人恍惚又想到了谢氏,脸色一阵青灰:“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谢府攘助朝廷开了海禁,朝廷恩赏谢府,柔嘉跟随谢府众人进京,我在家中设宴,款待谢府,柔嘉明艳大方,与我格外投缘,后来我无意见,发现你看柔嘉的眼神,鬼使神差就跟谢老爷子提了结亲之意。”
谢府当时并不同意。
不过也没一口回绝,虞府就两房兄弟,也没有一堆庶兄庶弟,后院里也干净,老大初入朝堂,还是有几分风骨才气,因着谢府与虞府有攘助的情份在,谢府也不用担心,女儿进了虞府会受委屈。
种种考量之下,虞府对谢氏来说,确实是不错的选择。
老二是不知情的。
直到双方交换了庚帖,老二知道了真相,与她大吵了一架,可事已至此,木已成舟。
她当时试探过柔嘉。
也发现,柔嘉与老二并没有私相授受的情谊,全完是老二一头热,就想着这一厢情愿的感情,能有多深?
这才决定将柔嘉定给了老大。
另一方面,也是担心柔嘉嫁人了,老二也不肯死心,柔嘉成了兄嫂,老二大约也就不会惦记不忘了。
虞宗慎陡然搁下了茶杯,杯底“咯噔”地,砸到桌子上,发出了声响,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我累了,就先回去了。”
说完了,也不待虞老夫人说话,人已经大步向外面走了。
虞老夫人脑袋一晕,软倒在榻上,大气喘气。
“老夫人……”柳嬷嬷吓了一跳,连忙取了药,喂老夫人吃下。
虞老夫人吃了药,泪于雨下:“他恨我,就算我死了,他不会原谅我,他这些年来,扮演一个好儿子,好丈夫,好父亲,但是他的心是冷得,在我跟前,他连谢氏也不肯提,是因为他认为,虞府任何人,多提谢氏一个字,都能脏了她的名讳,包括他自己……”
第659章 谢恩
柳嬷嬷也是泪流满面:“老夫人,您可得保重身子啊,大小姐还指望您呢……”
未经他人之苦,不道他人之痛,未经他人之痛,不道他人之过,老夫人这辈子,活得太苦了,她算计了一辈子,没有一桩是为了自己。
到了第二日,宫里又来了圣旨,这一次是谢府的诰命。
谢氏去世多年,她的圣旨,是由虞幼窈这个女儿接的。
经历了一回,虞幼窈从容了许多。
朱公公瞧着虞幼窈,笑容堆了满脸:“韶仪县主的诰册,命服已经完成了,咱家就顺带了一起带过来了。”
虞幼窈目光微微一闪,连忙道谢:“有劳公公不辞辛苦。”
她可不认为,朱公公有这样的闲心,过来宣读圣旨,还顺带帮她带了命服过来,这分明不是顺带,而是特地。
朱公公声音细柔:“举手之劳,韶仪县主客气了。”
说完了,他一击掌——
便有几个宫女托着鎏银的宫盘,低眉敛目,鱼贯而入,转眼就在前厅站成了一排。
宫盘上依次摆放了珠翠头冠、真红大袖翟衫,真紫绣鸾金纹霞帔、褙子,及搭配的坠子,每一样都是精雕细琢,巧夺天工,精美无比。
宗室爵位与诰命有所不同,用真红、凤鸾、真紫,金纹等,腰间多了一条象征宗亲贵爵的大红色缎绣鸾彩帨。
与诰命服大抵相似,只是用纹不同,颜色也用了金、紫,瞧着还要气派庄重一些,但规制上,还是严格按照了品级。
虞幼窈的五品县主,在品级上不如祖母。
虞幼窈又谢了朱公公。
朱公公笑眯眯地点头,连坐也没坐一下,只道:“皇上忧心旱灾,浙江又发了大水,近来身子越发不好了,咱家也不便久待,便回宫伺候去。”
看似什么也没说,但一个“旱灾”、“大水”,就已经把该表达的意思,都表达清楚了。
朱公公走后,虞老夫人盯着桌上珠翠满冠,华贵气派的县主命服:“我一会儿,就命人往宫里递牌子,明儿一早,你就穿这一身县主命服,先去祠堂,将诰册供到祠堂,拜完了祖宗,就随我一起进宫谢恩罢!”
旱灾可以缓一缓,可大水刻不容缓。
朱公公是在提点他们家,早些进宫“谢恩”呢。
虞幼窈点点头:“我知道了,祖母。”
虞老夫人精神不大好:“宫里的一应规矩,你都跟许嬷嬷学过了,倒也不用我再多说,横竖明儿我们一起,我是怎么做得,你跟着一起学便是,你是县主,又是头一次进宫,难免有些疏漏,宫里不会计较。”
宫里一应规矩繁多,倒也不是一张嘴能说得清楚。
去一回,下次什么就清楚了。
虞幼窈点头:“宫里的规矩,我都知道,祖母别担心。”
虞老夫人露了笑容,强打了精神,又提了宫里需要注意的一应规矩、事宜,一些重要的,更是反复地交代了几遍,嘴里说这些规矩,不用她多说,可到底担心孙女儿,这一交代,不知不觉话就多了。
等说完了话,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
虞老夫人一脸疲惫,又道:“钱财乃身外之物,眼下天灾人祸,就算没有宫里头这么多算计,该尽心的地方,我们家还是要尽心得,不单单是因为你,不要胡思乱想。”
祖母这是担心她认为宫里头的算计,都是针对她,虞府只是受了她的牵连,心里自责难受。
其实,这样也是没错。
宫里由始至终,算计只是她的钱财。
虞幼窈没觉得,自己该为此自责什么,可眼见着祖母一天天消瘦、苍老,心里依然觉得很难受。
她强忍着心中的酸涩:“人生在世,有所为,有所不为,所求的也不过心安理得,问心无愧,祖母从小就是这样教我的,我一直记得祖母的话。”
虞老夫人恍惚了一下:“我从小的时候,我娘也是这样教我,”只可惜,她始终记得这一句话,却还是亏了心:“不光要记得,还要做到。”
虞幼窈看着祖母,脚步蹒跚的背影,突然发现,祖母头上的白发又添了许多,一下就红了眼眶。
“祖母——”虞幼窈娇娇地唤了一声。
虞老夫人下意识回过身来。
就见孙女儿宛如乳燕投怀一般,扑进了她的怀里,紧紧地搂着她的腰:“祖母,你一定要好好的。”
虞老夫人红了眼眶,没像以前搂着孙女儿,说着体己的话儿,只是拍了拍她的背:“你好,祖母就好。”
自从到了四月,祖母脸上的笑容就一天天变少了,对她的忧虑也越来越多,经常拉着她,交代很多话,还经常说起从前的事。
府里的事,也尽量都交到了江姨娘手上,不再让她沾手。
她极力帮着祖母调养身体,可祖母年岁大了,也病了多年,根底亏损得严重,身体勉强养好了些,也因发了一场阳亢,眼见着衰弱下来。
这段时间,宫里的诸多算计接踵而来,一桩桩的事儿,都是压在祖母心中过不去的坎儿。
是对她,也是对虞府。
甚至还是更多,她不明真相的原因。
祖母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垮,就算加大了灵露的用量,也没有作用。
虞幼窈真的很担心,可她就是再担心,也没法帮着祖母,将心中操不完的心,放不下的忧虑全部解决。
虞老夫人回到了安寿堂,才清净一会功夫。
青袖就过来禀报:“大老爷过来了。”
虞老夫人靠在榻上,手里捻着佛珠,有气无力道:“我知道,他急巴巴地过来寻我,是为了什么事,”说到这儿,她脸上就透了讽刺:“你跟他说,我身体不适,叫他自个回去,明儿进宫该怎么做,也不需要他来指手划脚,我虽然一介妇孺,却也知道该怎样做,才能不负皇恩浩荡,窈窈那边也不用去了,该准备的,我们一早就准备上了。”
说完了,她好像真的累了,连佛珠也不捻了,缓缓闭上了眼睛,靠在榻上养神。
青袖放轻了脚步,悄悄地出了内室,转述了老夫人的话。
第660章 进宫
虞宗正青了青脸,老夫人都说了身体不适,他也不好继续打扰,转口就问了老夫人的身体。
青袖低头回答:“三四月份的时候,胃口就不大好了,这段时间,精神眼见着差了许多,刚刚发生的事,转头就忘了,可从前发生的事,却记得越发清楚。”
虞宗正皱了眉:“有没有请御医过来看过?”
青袖:“请了,大夫每十日请一次,御医每月请一回,都说老夫人思虑太甚,需以静储养精神。”
虞宗正点头,交代:“好好伺候老夫人。”
青袖连忙应是。
一出了安寿堂,虞宗正脸色就沉下来了,这段时间,他也不是没感觉到,老夫人对他越来越冷淡了。
当年,老夫人为了帮老二铺路,让他娶了谢氏。
如今轮到为他铺路,老夫人却又变了一副态度,是不是在她心里,只有老二的前程才是前程?
因为他不如老二,就该一辈子都被老二踩在头顶上?
就连唾手可得的机会,也该放弃?
谢氏被封了三品淑人,这事在京里头,没冒出一点水花,浙江端午汛,毁了堤坝的事,却闹得沸沸扬扬,人心惶惶。
皇上一连下了三道口谕,抗灾,救民,治贪不一而足。
朝廷赈灾的明文也张贴到了衙门。
但这都不足以安定民心。
南方百姓遭了水患,流离失所,哀鸿遍野,北方受了旱灾的百姓们,也有一种物伤其类,唇亡齿寒的惶恐。
民心已乱!
到了第二日,虞幼窈卯时不到就起身了。
沐浴净身之后,许嬷嬷帮虞幼窈换上了命服,一边又讲了宫里的一应规矩,宫女,太监们的品级,遇到了该如何打点,从二道宫门,到寿延宫会经过哪处,没到太后娘娘宫里,宫里任何东西都不要碰……
零零总总地,也交代了小时个时辰。
内务府造的命服,虽然拿捏了各人尺寸,但是成衣都做得偏大许多,穿在身上很宽松,却十分厚重。
一身命服穿一生也够了。
虞幼窈到了安寿堂。
虞兼葭冷不丁一眼望去,连心神也为之一夺,怔愣地看着虞幼窈,湿滑的眼底难掩火热,一时连眼睛也挪不开了。
县主的命服,与老夫人不同,霞帔是真紫色,用了凤鸾金纹,虽然规制上不如老夫人,瞧着却比老夫人的,更要尊贵一些。
人要衣穿,佛要金装!
平常瞧着轻盈细弱的虞幼窈,穿上了这一身富丽堂皇的命服,连麻雀也变成了枝头上的凤凰,通身气派,大气庄重,仿佛多瞧一眼,就是对她的不敬。
这样的尊荣,还真是令人望尘莫及。
可凭什么呢?
虞兼葭几乎被虞幼窈头冠上纯正明亮的珠翠,刺痛了眼睛,心口就像被针扎了一些,密密麻麻地疼着。
她不停地告诉自己!
虞幼窈是有一个有钱的外家,才能得了县主爵位。
虞幼窈韶仪县主的爵位,不是凭自己的本事得到的,是要花大笔的银钱买得,她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宗室贵女。
也不过是名头好听罢了。
虞老夫人强打了精神,打理了孙女儿一身气派庄重的县主命服,脸上也不禁露了笑容:“可真好看,唯愿我们家窈窈,这一生能享荣华,安富贵。”
虞幼窈不知怎么就红了眼眶,轻轻点头。
虞宗正目光闪动,也难掩了激动和喜悦:“母亲,您就放心吧,窈窈往后的荣华富贵,还在后头呢。”
自古以来,女凭父贵,将来虞幼窈的富贵前程,都要看他荣华似锦。
虞老夫人表情淡了一下来,带着一家老小去了祠堂,祠堂重地,平常祭祀,是不允女子进入,只有家族大事,女子才允许踏入祠堂。
虞幼窈身为虞氏子孙,受封了县主爵位,这也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到了祠堂里,虞宗正就将手中的诰册郑重地交给了虞幼窈,上前敬了香。
虞幼窈捧着诰册行了三叩九拜之礼,之后才起身,将诰册摆到案格里,又跪地一拜:“虞氏幼窈,蒙受虞氏教诲,铭记祖德,光耀祖功,定不负皇恩浩荡,君露之恩。”
出了祠堂,天光放亮。
虞幼窈陪着祖母,简单用了一些燕窝粥,就直接上了马车进宫去了。
这一路也不近,进宫之后,规矩繁多,不宜多食,连水也要尽量少喝,免得在宫里失了仪。
命妇们每一次进宫,都要折腾得连气也喘不动。
只有深切地体会到了天威煌煌,心中的敬畏才会越深。
马车到了第二道宫门,就停下来。
虞幼窈扶着祖母,进了不远处的亭子里歇脚。
祖孙俩用了一些茶水、汤羹、点心,总算是精神了一些。
大约一盏茶的时候,太后娘娘跟前的沈姑姑,就带了几个宫女、内侍,并一个背了药箱,包了头巾的医女走过来。
虞幼窈连忙迎过去,向沈姑娘娘下礼:“沈姑娘好。”
沈姑娘笑容一深,托了托她的手:“宫里头的礼数和规矩大着呢,是能省就省,不然这一路折腾下来,可就要受累了。”
神态语气都透了亲切,身为太后娘娘跟前的大宫女,她的态度,往往也就代表了太后娘娘的态度。
虞幼窈受宠若惊:“谢谢姑姑。”
沈姑姑满意地拍了拍她的手,几年没见,虞大小姐长了年岁,规矩越发好了,便是进了宫,也是低眉敛目,从容不迫的样子,见人只问好,不谈交情,事后只道谢,不多提半句客套话,该敬的礼,规规矩矩,不该说的话,一个字儿也不多说。
这才是聪明人儿,该有的。
直到这时,虞老夫人才姗姗过来:“有劳姑姑特地过来接应。”
沈姑姑笑容不减:“老夫人客气了,昨儿您老递了进宫的牌子,太后娘娘知道后很高兴,担心这一番车马劳顿,叫老夫人身子受了罪,就让我叫上了女医过来接应,”说到这儿,她话锋一转:“老夫人进了宫,也不急着去见太后娘娘她老人家,先歇一歇脚,让女医官帮您老把一把脉,安顿一下身子才好。”
第661章 抬起头来
虞老夫人和虞幼窈连忙深蹲下礼:“谢太后娘娘恩典。”
一行人周全了礼数,回到亭子里坐定,女医官替虞老夫人把脉:“老夫人气郁血於,最近是否时常感觉胸闷、头晕、失眠、心悸?”
虞老夫人点头。
女医官确认了病症,从药箱里取了一枚黑药。
这药有大红枣大小,一口吞不下,她将药分成小块,放进碟子里:“这是血府化於丸,主治瘀血内阻之症,老夫人可放心服用。”
“有劳医官。”虞幼窈行礼道谢,服侍祖母用药。
祖母犯了阳亢,每日都要服用血府化於汤,想来这药的效果,应比寻常的效果更好一些,不然太后娘娘也不会特意交代了女医官,在祖母进宫之后,给祖母把脉用药。
宫里也担心,祖母身子不好,在宫里出了差错。
用药之后,虞老夫人又歇了一盏茶,脸色缓和了一些。
女医官把了脉之后,点点头。
沈姑姑安排了软轿,允虞老夫人乘轿进宫。
这些都是太后娘娘的恩典,虞老夫人只能受着,不能推辞,否则就是不尊太后,是要治不敬之罪。
在沈姑姑的引领之下,几乎没有绕道,就到了寿延宫。
虞幼窈低敛了眉目,跟着沈姑姑进了寿延宫外殿。
目及之下,一片金碧辉煌,滔天威严,冷森森地,仿佛有种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迫在心里,令人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到了外殿,沈姑姑笑容一松:“老夫人和韶仪县主,先在外殿歇一歇脚,吃用一些东西,养一养精神,等太后娘娘召见。”
虞幼窈感激道:“这一路有劳姑姑照应,谢谢姑姑。”
沈姑娘眼神一亮,就拉了虞幼窈的手:“要谢等一会儿见了太后娘娘,就谢太后娘娘她老人家,我也是按照太后娘娘的吩咐办事。”
可真是个懂事丫头。
在二道宫门的时候,她身上带了差事,自然是闲话少说。
到了殿内,她办完了差事,自然要去太后娘娘跟前交差,多说了感激的话,落在旁人耳里,也会认为太后娘娘交代的差事,她办得妥妥当当。
她自己体面了,搁太后娘娘跟前也体面。
虽然,以她的身份,已经不需要这样的体面。
但是锦上添花,谁不喜欢呢?
难得的还是,她有这份不卑不亢,与人为善的心思。
虞幼窈连忙应下了。
沈姑姑进了内殿,宫女们次第上了茶水,点心。
“快吃些东西,垫一垫肚,”一边说着,虞老夫人就夹了一个外面澄黄,形似百合的点心,放进了小碟子里,递到虞幼窈面前:“这是松子百合酥,以梅子猪肉,蛋黄,松子做成的,形似百合花,香酥适口,是宫廷御膳,外面是吃不到的。”
说到这儿,她眼中流露了一些怀念——
“我从前进宫,就好这一口,回到家中,也吩咐家里的厨房试着做,样子倒是差不多,可就是做不出宫里的味道,”说到这儿,她不禁露了笑容:“想来太后娘娘也是想着你年岁小,还是馋嘴的年岁,命人准备了不少宫里精致的点心。”
上次她来,准备的都是药膳小食,点心也都养身易克化的。
虞幼窈目光动了动,祖母不会无缘无故,拿了盘点心说话,想着这一路,太后娘娘处处妥帖安排,对她们表达了极大的恩典。
如今到了寿延宫,再多的戒备、拘谨也该放下一些。
思及至此,虞幼窈也笑了:“那我今儿可是有口福了。”
松子百合酥不干口,也不腻口,一连吃了三个,还有些意犹未尽,仿佛能一直吃到肚子撑不下。
除此之外,还有太后饼、蜜汁蜂糕、椰香糯米糍、小烧饼、秘制叉烧酥等等。
每一样都是虞幼窈从前没有吃过的。
虞幼窈也没有客气,也吃了不少。
吃完了东西,虞幼窈扶了祖母去了偏殿行了方便,重新整理了仪容,这才回到外殿,继续等太后娘娘召见。
太后娘娘并没有让她们等太久。
没一会儿,就有内侍过来传唤。
小宫女一左一右打起了明黄的帘子,祖孙俩一进了内殿,就将捧在手中的锦盒,递给了身边伺候的小宫女。
有宫女上前,一左一右摆了两个明黄的软垫。
虞幼窈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不敢乱转,祖母跪了,她就跟着跪下,地上铺了金砖,晃得人眼晕,来自上位者高高在上的审视与注视,压迫在头顶,头上沉甸甸地珠翠大冠,压得脖子又酸又胀。
过了一会儿,虞幼窈听到头顶传来高高在上的威严声音:“起吧!”
虞幼窈听到祖母拜谢:“多谢太后娘娘。”
她也跟在祖母后面,拜谢了太后娘娘。
紧接着,就有一个小宫女走过来,将她扶起来,虞幼窈低眉敛目,不敢抬头,眼儿也不敢乱瞄。
太后娘娘坐在凤榻上,里面穿了圆领的真红大袖衫,外面是明黄色的大袖翟衣,衣上绣了金凤,梳了松山髻,戴了一顶齐额的九凤珠翠冠,冠上的九凤嘴里衔了流苏,显得华贵重庄,又精美漂亮。
她一只手绕缠着佛珠,搁在榻上的凤首扶手上,另一只手随手摆在腿上,小指上的指套,雕凤镶宝。
太后娘娘打量了虞幼窈。
十三四岁的姑娘,身段纤盈细弱,便是一身厚重的县主命服,也难掩宫腰楚楚,桡骨嬛柔,规矩仪态都是极好。
太后娘娘放缓的声音:“抬起头来,让哀家好好看看。”
虞幼窈几乎生不出任何违抗的心思,一个指令,一个动作,在太后娘娘审视的目光下,缓缓地抬起了头。
细细一对弄月眉,盈盈一双潋滟目,鼻琼山秀,丹唇含芳,再一张白腻的鹅蛋脸。
太后娘娘也不禁赞了一声:“娇色含光,韶光淑气,皇上赐你韶仪县主,倒也不负其名,”说到这儿,她语气又温和了一些,瞧了身边的位置:“坐到哀家身边来。”
虞幼窈不是长辈们最喜欢的端庄秀美,可她娇贵明亮,含韶光亦含皎色,任何人瞧了,都要眼睛一亮,眼里再也盛不下旁人了。
第662章 光耀祖功
立马就有宫女,置了一张锦杌在太后娘娘旁边。
虞幼窈敛衽下礼,乖巧应声:“是!”
行完了礼数,她低眉敛目地走过去,规规矩矩地在太后娘娘身边坐好。
太后娘娘见她不卑不亢,规规矩矩,笑容深了一些,转头瞧了还站着的虞老夫人,温声道:“你也坐,别尽站着受累。”
虞老夫人低头谢恩,小宫女扶着她坐到一张垫了软垫的椅子上。
太后娘娘喜欢虞幼窈,拉起了她的手:“好孩子,在家里都读了什么书?”
脸上露了温和的笑容,亲切地拉着她的手,就像一个慈爱的长辈,就连问话,也都是寻常长辈,见到后辈之后通常会问的话,没有一点架子。
不知不觉,就叫人放下了心中的戒备,忘记了眼前的人,是高高在上的太后娘娘。
虞幼窈羞涩一笑,小声回答:“家里请了女先生,读了《女诫》、《内训》、《女语论》,另外读了《四书》,《五经》也略读了一些。”
读女书是为了明德,读四书是为了明理,五经是为了知礼。
都是大家闺秀该学得。
太后娘娘笑容一深:“多读些书好,女子多读书,也能知礼明德,知善而行善,”说到这儿,她话锋一转,就道:“教你课业的女先生,是叶应秋吧,是个才德兼备的人,早年些,她没有和离的时候,曾跟着婆母进宫拜见过哀家,哀家喜欢她做得笔,用了许多年,也用习惯了。”
仿佛只是在闲聊家常,但字字句句才德善礼,令虞幼窈不敢轻忽大意:“祖母也说,身为虞氏子孙,要多读些书,才能铭记祖德,光耀祖功,不辱家风,”说到这儿,她抿嘴了微微一笑:“叶女先生也时常教导,女子无才便是德这话,不能断章取义,非指女子不需要读书有才,而是劝戒女子要以德行为主,无才须有德,有才更须有德。”
虞氏族的祖德、祖功是什么?
无非是高祖皇帝亲赐的“忠烈”二字,而太后娘娘字字句句都是“德”,她自然也要接了这话。
太后娘娘一听这话,笑容更深了,拍了拍她的手:“你们虞府满门尽忠尽烈,皇上和哀家也都记着。”
她挑了眼儿,瞧了虞幼窈。
纤细盈弱的姑娘,就坐在她的身边,却不显慌张卑怯之态,她双腿并拢,双手交叠于双腿之上,柔荑纤妙,端坐了身形,背脊单薄挺立着,却并不刻板、僵直,反而有一种从不容不迫的高贵柔态。
这样的姿态,礼数好虽好,可到了贵人面前,就难免就会人觉得,她对贵人不敬。
可是,她削肩自然下塌,低弯了一截儿玉颈,显露出了柔顺恭敬之态。
任人瞧了,都要大叹一句:“好风骨!”
太后娘娘瞧了多宝阁上,一尊白瓷粙的美人瓶,细腻的瓷儿,白腻得比玉还要细滑,那细长的瓶颈儿,像极了韶仪县主的玉颈,光润优美。
抛开身份地位不提,她倒是真有些欣赏虞幼窈了:“哪家都不如你祖母会教人。”
这话明着是在夸祖母,却也是变了法儿在夸她,虞幼窈羞涩一笑,也不好提长辈的话,就下意识摩挲了腰间的宫绦。
太后娘娘注意到她的举动,低眼瞧了,虞幼窈腰间系了宗亲才有资格佩带的彩帨,上面挂了一条宫绦。
这大约就是她当年,让沈姑姑亲自挑了,送给虞幼窈的宫绦。
太后娘娘又笑了:“朕幼清以廉洁兮,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幼取字幼清,清洁以廉身,窈心以善德,”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话儿,又道:“今日一见,果然如哀家当年想得一样,是教你祖母教出了风骨德行。”
这是当年太后娘娘对她的评词,虞幼窈受宠若惊:“臣女惭愧!”
太后娘娘拍了拍她的手,话锋一转:“好孩子,早前荣郡王府行事太过荒唐,让你受了委屈。”
虞幼窈眼眶一红,连忙道:“皇上和太后娘娘厚爱臣女,为臣女主持公道,臣女深受皇恩浩荡,铭感五内,无以言表,”说到这儿,她倏然起身,走到太后娘娘跟前,下跪一拜:“臣女听闻太后娘娘忧心旱灾,体悯百姓之苦,要募银赈灾,臣女亦有心,愿为皇上和太后娘娘分忧解难,为这大周朝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略尽绵薄之力。”
她话音方落,跟前伺候的小宫女,就将捧在手中的锦盒递还了虞幼窈。
虞幼窈伸手接过,将锦盒高举过头:“臣女虽无太后娘娘之懿德,亦有从德之心。”
太后娘娘瞧了一眼沈姑姑。
沈姑姑连忙上前,接过了锦盒。
太后娘娘这才温声道:“你有心了,快起来吧,你是皇上亲赐的韶仪县主,有宗亲爵位,别动不动就下跪。”
虞幼窈低头抹了眼泪,哑声道:“臣女多谢皇上,太后娘娘的恩典。”
说完了,她又是一拜,这才让宫女扶起来,坐到锦杌上。
太后娘娘将手中的帕子,塞进她手里:“快把眼泪擦一擦,皇上封了你韶仪县主,从今往后不管是宗亲,还是外臣,哪个也不敢随意欺辱了你去。”
这话算是承诺了。
只是这承诺有多重,还要视她捐了多少钱财。
虞幼窈垂着眼儿,小心翼翼地接过了太后娘娘的帕子,擦了擦眼泪后,递给了一旁伺候的宫女。
宫女连忙递了一杯茶过来。
虞幼窈用了一些,情绪这才平复了一些:“臣女在江南一带有六十间粮油铺子,二十间药铺,已经派了家中的老仆,执了信物赶去了浙江,将这些粮油药材调往浙江,协助叶参将及朝廷特派赈灾的官员们救助百姓。”
方才为了旱灾捐银,现在为了水患捐粮。
六十间米铺,二十间药铺,粮油和药材,都是稳赚不赔的生意,加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太后娘娘郑重地握了握她的手:“韶仪县主,深明大义,哀家替皇上,替这大周朝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谢谢你了。”
第663章 骊阳公主
虞幼窈垂着眼睛:“太后娘娘言重了,臣女是大周朝的子民,受大周朝水土哺养,受皇上仁治功德而享富贵,这些都是应当的。”
“好孩子!”太后娘娘拍了拍她的手,语气里透了满意,转头瞧了虞老夫人:“你回去仔细养着身子,往后有空了,就经常带韶仪县主进宫走动走动,”说完了,她瞧又瞧了虞幼窈:“骊阳和韶仪县主年岁也算相当,许是能玩到一块去。”
说曹操就曹操到!
太后娘娘才一落口,明黄的帘子一起一落,就有一个穿了金宝地桂兔纹妆花纱的少女,走进了屋里。
金宝地是用捻金线织满地,在金地上织出金彩交辉的花纹,这金线也不是线,而是金丝制成的细线。
一眼看着富丽堂皇,灿若明霞。
虞幼窈敛下眼睛。
果然!
骊阳公主明媚妍丽,进了内殿后,就直接走到太后娘娘跟前,福了福身:“骊阳给皇祖母请安。”
也不等太后娘娘应答,行完礼了,她就坐到太后娘娘身边的榻上,声音娇脆:“皇祖母方才说我什么呢?”
太后娘娘脸上的笑容真切了许多,转头瞧了虞幼窈,介绍:“这是骊阳,”接着,又笑着对骊阳公主说:“这是吏部左侍郎家的嫡长女虞幼窈,前不久封了韶仪县主,是个德才兼备的可人儿。”
骊阳公主好奇地看向了虞幼窈。
她头上梳了元宝髻,戴了一顶鎏银的凤凰衔珠步摇冠,冠上镶宝了珠翠,一歪头,翠冠上面的流苏,轻盈地晃动,摇曳。
大周朝时兴步摇簪、步摇花、步摇冠、流苏妆扮,因此这类的饰品,也是花样繁多,精巧不已。
虞幼窈坐不住了,连忙起身,敛衽下礼:“见过公主殿下。”
一个外臣之女,便要客气礼待一些,也犯着不皇祖母亲自开口介绍。
骊阳公主连忙起身,走到虞幼窈跟前,亲切地拉着她的手,将她扶起来:“你今儿可是皇祖母的娇客,可不行这样大的礼,”她弯了弯唇儿,笑得明媚大方:“早两年,我就听祖母提过韶仪县主,今儿一见,果然韶光淑气,姿仪甚好。”
一边夸了人,眼儿却落在虞幼窈一截盈盈地楚宫腰,这样纤细盈弱的腰枝,就跟柳条儿似的,仿佛一折就断了。
真正令人羡慕。
她骨架要大一些,不管怎么调理,都显得腰粗。
虞幼窈连忙道:“公主殿下谬赞了,祖母也时常提及,公主殿下明媚大方,宛如芙蓉般妍丽。”
骊阳公主笑着转了话题:“说起来,我们之间还有些渊缘呢。”
虞幼窈轻颤了眼睫,已经猜到了,她接下来该要说得话。
果然!
骊阳公主转口就提了:“我小时候身体不大好,也是皇祖母怜惜我,就将许姑姑派到我跟前照料了几年,原是想求了皇祖母,让许姑姑到我跟前伺候,不过许姑姑有心出宫,就作罢了,后来许姑姑才进了你们家。”
虞幼窈抿了唇儿轻笑:“原来如此,许姑姑进了我们家,鲜少提起宫里的事,臣女却是不知道这些。”
骊阳公主笑着问:“许姑姑还好么?”
虞幼窈回答:“有劳公主殿下挂碍,姑姑还是老样子。”
骊阳公主欣慰地点头:“那就好,姑姑在宫里操持了半辈子,也是辛苦,皇祖母时常说,你们虞府满门忠贞节烈,是难得的好人家,姑姑到了你们家,也能享一享清福,这样我也能放心一些。”
看似闲聊的话,可骊阳公主话里话外的意思,却和太后娘娘如出一辙。
如此看来,这位骊阳公主能得了太后娘娘的宠爱,也不是没有道理。
虞幼窈红了脸:“也是太后娘娘抬举我们家,姑姑平常对臣女多有教导和照顾,我们家理应好好照顾她的。”
骊阳公主笑着转了话题,就问起了宫外的事。
两人一来二去,你来我往,聊得还算热络。
至少旁人瞧了,是这样没错。
太后娘娘转头瞧了虞老夫人:“她们两个倒是一见如故,随她们玩儿去,我们两个老得,好好说说话。”
虞老夫人正要说“是”——
外面就传来了内侍尖细的声音:“兰妃娘娘到。”
骊阳公主和虞幼窈停了话。
太后娘娘表情淡了一些:“请进来吧!”
不一会儿,明黄的帘子一左一右地挑起,兰妃娘娘进了内殿,
她梳了牡丹髻,髻上戴了一大朵赤金镶红宝牡丹大花,每一片牡丹花瓣,都薄如蝉翼,随着她步履轻盈,轻微地在头上颤动,穿了一身十幅湘裙,腰间每一褶各用一色,十幅十色,每褶绣以花鸟图纹,镶了珠宝翠宝。
兰妃娘娘长得艳美,如牡丹一般雍容华贵,光彩夺人,艳冠后宫,还真不是虚得。
兰妃娘娘笑盈盈地上前,福了福身:“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
太后娘娘淡淡道:“免礼吧!”
兰妃娘娘起身,就坐到了太后娘娘下首的位置,这才瞧向了虞老夫人:“虞老爷子去了后,老夫人也不大进宫了,说起来,本妃也有许多年没见过老夫人,老夫人身子可还好?”
她语气颇有些稀嘘。
虞老夫人坐不住了,连忙起身给兰妃娘娘行礼,兰妃娘娘跟前的小宫女,机灵地上前阻止了她。
兰妃娘娘也连忙开了口:“您老可得消停着,在太后娘娘宫里,本妃哪能担得起您这礼,您可是太后娘娘盼来的客人呢。”
按品级上来说,虞老夫人与平级,虽然她是宫妃,地位上有所不同,“君臣”之间还有一道礼数。
但虞老夫人的礼数,还要分场合。
今儿虞老夫人是来拜见太后娘娘的,不是她。
这里也不是她的兰仪宫,而是寿延宫。
虞老夫人顺势坐回了椅子:“有劳兰妃娘娘惦记,老妇身体还好。”
兰妃娘娘笑了一下,不经意就瞧了,坐在太后娘娘身旁的少女,目光不由一顿:“这就是韶仪县主吧,”她眼里透了打量,语气难掩惊赞:“可真是随了谢淑人,是个韶光淑气,含娇吐蕊的美人儿。”
第664章 兰妃娘娘
母女俩如出一辙,一个娇艳,一个娇贵,都是叫人眼前一亮的明亮,似星光透了璀璨,似月华透了皎洁,又似日晖透了耀眼。
旁人与之一比,难免就落了下乘。
不是长相不如人,而是韶仪县主身上带了光,这光照人照己。
虞幼窈连忙起身,向兰妃娘娘福了一礼:“臣女蒲柳之姿,多谢娘娘谬赞。”
若非虞府与宁远伯府,一早就有了龃龉,这样一个娇美人,配了二皇儿倒是极好。
兰妃娘娘心中惋惜,面上却丝毫不露痕迹,笑道:“韶仪县主不必多礼,快坐着吧,不然太后娘娘就要怪本妃惊忧了她老人家的娇客。”
虞幼窈道了一声谢,坐回了锦杌。
兰妃娘娘瞧了骊阳公主了一眼,就错了眼睛,从宫女手中接了一个锦盒:“太后娘娘要募银赈灾,臣妾也有心为皇上分忧解难。”
沈姑姑笑盈盈地接过。
虞幼窈注意到了,兰妃娘娘掠过骊阳公主的眼神,冷淡又漠视,不像一个宫妃对待嫡公主的态度。
她随手端了茶杯,借着喝茶作掩,眼角睨了骊阳公主。
骊阳公主在看向兰妃娘娘之时,笑容略微收敛了些。
“你有心了。”便是不喜兰妃张扬作派,可太后娘娘也不得不承认,兰妃是个聪明,识大体的人。
皇上的动作这样大,虞府也不是傻子,兰妃挑了虞老夫人带韶仪县主进宫谢恩,特地过来送赈灾银,是在变了法儿地告诉虞府,这募银赈灾,是真募银,也不是盯了虞府一家,连宫里也当仁不让。
如此,也算全了宫里的算计。
兰妃娘娘顺势就提了浙江的水患,屋里几个大人少不得也要附合,说完了水灾,就难免要提北方干旱。
这一说,话就多了。
直到午时过了三刻,太后娘娘面露了疲惫之色。
兰妃娘娘这才识趣退安。
虞老夫人也不好久呆。
太后娘娘就道:“时辰不早了,哀家也乏了,老夫人和韶仪县主,去偏殿歇一歇身,便留在宫里用午膳。”
虞老夫人和虞幼窈连忙谢恩。
回到内室,太后娘娘先打开了虞老夫人呈上来的锦盒,里面摆了一叠的银票,还准备了册子,册子上注明了这一叠银票的票号、额度,拢共十万两。
虞老夫人是代表了虞府大房捐银,十万两已经出乎她的意料。
从前宫中募银,全凭各家愿意拿多少,家底薄一些的几十上百两,家底殷实一些的,成百上千也有,超过五千两的,却是屈指可数。
太后娘娘轻叹一声:“虞老夫人这些年也不容易,一下出了十万两,除了她自个吃斋念佛,供奉了菩萨,想多尽一份菩萨心肠,也有皇恩浩荡的原因,也是陶弄了家底。”
沈姑姑也道:“虞老夫人仁厚心善。”
太后娘娘最初预计,虞府能出五万两已经是不负皇恩浩荡。
想要靠募银赈灾,那是不可能的。
京里头各家,比照这个数或多或少合计下来,也是一笔可观的数目,赈灾是不够了,至少可以解一解燃眉之急。
如今远超了这数目,可见虞府是真有心。
太后娘娘打开了韶仪县主的盒子,拿了册子,忡怔了半晌。
沈姑姑描了一眼,呼吸紧了紧。
太后娘娘合上了册子,装进了盒子里:“现在觉得,皇上封了虞大小姐韶仪县主,还是薄了些,就这份深明大义,封个郡主也够了,”她将盒子交给了沈姑姑,淡声道:“拿去御书房交给皇上吧,”说到这儿,她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虞府不负忠义节烈,往后便也多厚待一些。”
整整一百万两,宫里对韶仪县主名下的产业,也是了若指掌,这一百万两,是她名下所有庄铺十年几年,近半的盈利。
肯拿出这么大一笔钱来,除了皇恩浩荡,怕也如虞老夫人一般,是养出了菩萨心肠。
沈姑姑捧着盒子,一路到了御书房。
朱公公连忙迎上来,眼儿往锦盒上一扫,就笑道:“沈姑姑过来了,皇上刚刚处理完了奏折,正在头疼,该派谁去浙江赈灾,您快请进。”
沈姑姑低头瞧了捧在手中的锦盒,心下有些了然,笑着跟朱公公一起进了御书房。
皇上脸色青灰,两颊却透了不正常的潮红,显然是刚刚服用了丹药不久,沈姑姑将锦盒交给了朱公公,转述了虞老夫人和韶仪县主进宫谢恩,说得一些话,之后又道:“太后娘娘赞,虞府不负忠义节烈,韶仪倒主不负皇恩浩荡。”
剩下的话不用她多说,皇上就该明白了。
朱公公呈上了锦盒。
皇上笑了:“虞府忠君事君之忠义,朕自然铭表。”
沈姑姑得了话,就退安了。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皇上打开了锦盒,看到里面的数目,露出了满意的表情,只是浑浊的眼底,透了一抹深不可测的光。
皇上看了盒里良久,合上了盒子,意味不明道:“就连一个未出阁的内宅小姐,都比朕有钱,你说,”他灰沉沉的目光,盯向了朱公公,一字一顿地问:“朕这个皇帝,是不是当得很失败啊?”
朱公公扑通一声跪到地上,瞬间就汗湿重衫:“皇上仁治功德,故虞府和韶仪县主舍家财,为皇上分忧解难,”说到这儿,他连牙齿都磕啦打起颤来,声音也抖不成样:“是、是有人不思君恩,欺君罔上,中饱私囊……”
前有浙江都司贪墨军晌,后有工部联同,司礼监河道监管,浙江官员,贪墨修河款,这些银钱一年一年积累起来,就是一笔庞大的数目。
朱公公垂了眼睛。
有了对比,才能突显出虞府的忠义。
果然!
皇上一提了这话,就冷笑一声:“是啊,朝中有如虞府这样的忠义节烈之臣家,亦有吸血的蚂蝗,”说到这儿,他脸色倏然阴狠:“以为天高皇帝远,朕就治不了他们,从前吞了朕多少,如今都要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朱公公又将头压低了一些,大气也不敢喘了。
第665章 圣谕
皇上继续道:“听说,韶仪县主还将自己在江南一带所有的铺子的粮油、药材舍出来赈灾,一个内宅女子,便也有济世之胸怀,如此深明大义,将朕的满朝文武都比了下去,”说到这儿,他似笑非笑:“是虞爱卿教女有功。”
朱公公心弦陡然一松。
皇上不再盯着虞大小姐,彻底将目光盯向了浙江,祸水东引这是奏效了。
“来人啊,”皇上高喊了一声,紧接着就有一个内侍,急步进了屋,垂头听谕:“传朕口谕,拟以吏部左侍郎虞宗正,兼都察院十三道监察御史,钦点浙江巡按监察御史,三日后前往浙江,赈济灾民,以慰民心。”
朱公公垂下眼睛,皇上久不上朝,都察院十三道监察御史,被司礼监居中窃权,内阁分权,已经是形同虚设。
十三道监察御史平时归都察院管理,但在履行职能时,却不受都察院控制,直接上达天听,只需对皇帝负责。
巡按御史官职虽低,但代天子出巡,权利通天,有大事奏裁,小事立断的资格,能够“以小监大”、“以卑督尊”,独立行权,考察吏治,不受任何官员约束、管制。
地方官员就没有巡按御史管不动的。
只要赈灾这事,没什么大的纰漏,虞宗正就是立了天大的功绩。
想来浙江赈灾回来,有了赈灾这样的大功,这个都察院监察御史的帽儿,也摘不掉了,从今往后,便是内阁议事,也少不了他一席之地,官职虽低,权利却直逼阁臣,不入内阁,却能与阁臣一较高低。
虞宗正是有个好娘,又养了一个好女儿。
直到未时(十三点),虞老夫人和虞幼窈拜别了太后娘娘,打道回府。
临走时,沈姑姑笑眯眯地捧着了一个盒子,递到虞幼窈手上:“听说韶仪县主喜欢宫里的点心,太后娘娘就命人准备了食谱,韶仪县主回到家中,可以自己做来吃。”
虞幼窈受宠若惊,连忙接下盒子,蹲身下礼:“臣女,万谢太后娘娘。”
沈姑姑笑着将她拉起,拍了拍她的手:“以后韶仪县主得了空,就时常进宫陪太后娘娘说说话。”
虞幼窈连忙应是。
虞老夫人乘了软轿,后面还跟了一应宫女太监,手里都捧了太后娘娘的赏赐,都是些精致的点心吃食,铭茶、香料、药材等,全是各地稀罕的贡品,也是精心准备的。
到了第二道宫门,虞幼窈辞别了沈姑姑,这才扶着祖母上了马车。
马车“哒哒”地驶出了内宫,到了宫外。
虞幼窈嘴儿一呶,抬手就取下了头上的大冠:“大冠本来就沉实,进了宫之后,我都没抬过头,脖子都快要酸死了。”自己摘了大冠不算,她还凑过去,把祖母的大冠也取下来:“我给祖母揉一揉肩颈。”
虞老夫人也不说她,没得规矩了,心疼道:“知道你今儿遭了罪,自个儿歇着去,我可不像你,是头一次进宫,也是歇一歇,就缓过神了。”
进宫之前,可是让她捏了一把汗,到了太后娘娘跟前后,看着孙女儿应对太后娘娘,对答如流,字字句句,大方得体,不管是规矩,还是礼数,样样周全,没有错漏,可不像头一次进宫的小姑娘,比她这个老人家,还要从容不迫。
有了这样的心性,想来以后不管到了什么境地,也能从容应对,这样的心性,不是普通的大家闺秀能有的,是被令怀养出了心胸和眼界。
如此看来,这几年来,她纵容表兄妹俩亲近,便是有些不合规矩的地方,也都睁只眼,闭只眼,也是没错。
两人关系远超寻常表兄妹亲近,将来令怀顾忌的,便不光是表兄妹之间的情份,还有他们深厚的感情,也能更周全地护着窈窈。
春晓递了一杯玉桂茶,虞幼窈用了一些,就问:“祖母,我瞧着,兰妃娘娘是个八面玲珑的人,怎么独独对骊阳公主视而不见?”
寻常人进了宫,不是战战兢兢,就是谨小慎微,哪儿像她,头一次进宫,竟然还能观察到这细微之处?
真是白担心了,虞老夫人心里骄傲又心酸:“其实这件事,在京里头各家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没人敢说罢了。”
虞幼窈越发好奇了。
虞老夫人也不吊她胃口:“你仔细想一想骊阳公主的封号。”
虞幼窈愣了一下,顿时就反应过来了:“骊,驹之意,北境有一山,名叫骊山,堂堂大周朝的嫡公主,怎么会以山马封号?”
才一问完,她脑子就是一炸,表哥之前提过一些,当年狗皇上御驾征北,就是在骊山一带,遭了狄军的围困,宁国公忧心皇上安危,匆匆带兵救援,也是在骊山一带,遭了狄人埋伏,最后惨死在骊山一带。
而且,宁国公父子是武将,善驹以骑射。
“这就对了,”提起当年的事,虞老夫人也是直叹气:“兰妃娘娘名下有一公主,封了昭平公主,既昭又平,虽庶出,封号却如嫡出尊荣。”
昭,日明也——
足以见得,皇上对这位庶公主的重视。
虞幼窈忍不住问:“这是为什么?皇后娘娘总不至于为了怀念父兄,就给女儿请了这样的封号?”
虞老夫人摇摇头:“因为骊阳公主,本就不是皇后娘娘所出!”
“什么?”虞幼窈瞪大了眼睛,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紧接着,虞老夫人又扔了一个惊天炸雷:“不,应该说是,骊阳公主不是皇上与皇后所出,也不是天家血脉。”
虞幼窈脑袋又是一炸,陡然明白了:“难道骊阳公主是宁国公府的小姐?这是怎么回事?”
骊阳公主的封号,已经说明了一切,只是她之前没往这上面想。
就难怪没人敢提这事。
虞老夫人蹙了眉,似乎不太想提这件事:“当年宁国公府获了罪,宁国公府这一支,除了一个年弱的庶子被皇上格外开恩,判了流放,其余人等都被杀头,族里其他嫡支、旁支也都判了流放。”
第666章 巡按御史
接下来的话,不用祖母说,虞幼窈多半也能猜到了。
果然!
事情的真相各家都是心知肚胆,却没人敢提半句,虞老夫人轻叹一声:“皇上念及宁国公府当年的扶助情份,又念及与皇后娘娘的夫妻情份,待这件事风波过境,就格外开恩赦免了宁氏族人,宁氏族人允许回祖地生活,骊阳公主是宁国公府这一脉唯一的根苗。”
虞幼窈唇儿轻弯,透了一丝冷冷地讽刺。
想来骊阳公主,就是当初那位那被免了死罪的庶子,留下的唯一子嗣。
宁国公府背了黑祸,祸及满门,到头来宁氏族人,还要感念皇上网开一面的恩德。
可真是讽刺至极。
虞老夫人继续道:“那位庶子,没熬过流放之苦,只留了一位幼女,便撒手人寰,宁氏族人带了初生的婴孩进京谢恩,中宫无子女,皇后娘娘向皇上讨了恩典,将这个孩子抱身边抚养,并请了封号,就是骊阳公主了。”
虞幼窈有些了然,历朝历代也不是没有功臣良将家的遗女,被荫封公主、郡主,接进宫里抚养的先例。
中宫无子女,皇后娘娘要将侄女接进宫,皇上没有拒绝的理由。
加之宁国公府的事,朝臣们都是心知肚明,皇上为了维护自己的名声、脸面,自然要厚待皇后娘娘,及宁国公府的血脉,甚至是宁氏族人,也不至于寒了朝臣们的心。
太后娘娘之所以对骊阳公主宠爱有加,是看在皇后娘娘的份上。
也有补偿宁国公府的意思。
但是!
骊阳公主再怎么受宠,也不是真正的皇家血脉,兰妃娘娘也确实没必要,将骊阳公主放在眼里。
虞老夫人轻捻着佛珠:“造孽哟!”
虞幼窈也知道,祖母嘴里这个“造孽”指的是什么,不觉就想到了周厉王的下场,就有些心有戚戚。
虞老夫人转了话:“钱财都是身外之物,捐了也就捐了,天灾人祸不断,只要是这大周朝的子民,就没人能独善其身,多捐一些出去,免得旁人以为咱们家藏掖着,尽盯着咱们家盘剥,那才是后患无穷。”
若不能满足上位者的胃口,不仅会惹了上位者的不满、猜忌,吃力不讨好,恐怕有了第一回,就有第二回,第三回……
虞幼窈点头:“表哥也说了,太后娘娘既然说了是募银赈灾,那么这捐出的钱,至少有半数,是用要在百姓身上。”
为了方便帮助表哥广积粮,这两年她将自己名下好些产业,以亏损的名义便卖,悄悄置业、置产,由明转暗。
朝廷也只能查到明面上的产业。
有了镖行和商船的巨利,娘留给她的那些嫁妆产业,反而成了小头。
太后娘娘募银赈灾,她捐粮捐药,又一口气捐了一百万两,在所有人看来,也是掏弄了大半家底,确实是不负皇恩浩荡。
虞老夫人也点头:“太后娘娘算计颇多,却还是有些懿范,皇帝沉迷丹术,朝野上下也不太平,皇上能稳坐龙椅,也跟太后娘娘擅长拢络内外命妇有关,”说到这儿,她又是一叹:“大周朝有明文规定,后宫不得干政,不然……”
后面的话,她没说,虞幼窈却懂了,募银赈灾应是靠谱的,心里又放心了些。
回到了府里,虞老夫人满身疲惫,才换了一身累赘的命服,打算躺一会儿,青袖就过来了禀报:“大老爷过来了。”
平常这个时候,老大都是在衙门里,想来宫里又有动作了,虞老夫人轻叹一声:“扶我起来。”
“祖母歇着吧,父亲那里我去说。”虞幼窈担心祖母,连窕玉院也没回,就帮着柳嬷嬷伺候祖母梳洗,身上还穿了一身县主的命服。
虞老夫人摇摇头:“你以后少往你父亲跟前掺合。”
虞幼窈心中一跳,低着头没说话了。
虞宗正匆匆下了衙门,就到了安寿堂,身上还穿着官服,见柳嬷嬷扶着满面疲惫的老夫人出来,大女儿身上还穿着县主命服。
他连忙上前一拜:“母亲,您受累了。”
虞老夫人摆摆手:“今儿进宫谢恩,我代表虞府捐了十万两银票,窈窈掏弄了大半家底,捐了一百万两,也算如了你意。”
虞宗正表情一讪,仿佛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再多的激动兴奋,也冷却下来了:“方才皇上下了圣谕,让我兼职都察院十三监察御史,钦点了巡按监察御史,去浙江赈灾,”说到这儿,他又弯腰下拜:“儿子有了此番前程,全赖母亲替儿子周全,打点。”
虞幼窈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周朝的监察御史,是很有实权的,只不过皇上久不上朝,对朝臣并不信任,更信重宫里头他能掌控的宦官。
十三道监察御史形同虚设,巡按的活儿,变相地交到宦官手里。
皇上已经很久不曾钦点巡按监察御史。
而虞宗正是吏部左侍郎,吏部的职权,是掌管天下文官的任免、考课、升降、勋封、调动等事务,也有考察吏治的职责。
巡按监察御史,代天子巡吏,也是考察吏治,职权涉及了武将,甚至直接受命天子,不受吏部,都察院官制。
这大周朝不管是文官还是武将,就没有虞宗正管不够的。
虞宗正不入内阁,却权比阁臣,成为了真正的权臣。
也难怪虞宗正连家里也算计。
这块大饼,任谁也忍不住诱惑。
虞老夫人捏紧了佛珠,表情一淡:“你也别谢我,咱们虞府这十万两,搁在宫中的贵人眼里,还不够塞个牙缝的,要谢就谢你娶了一个好妻子,生了一个好女儿,能舍了大半的嫁妆银子,替你打点官途。”
虞宗正表情有些复杂,不觉就想到了谢氏,窈窈拿的这一百万两,白说了,还是谢氏当年的嫁妆产业。
虞老夫人也不看他脸色:“窈窈不光捐了银,江南一带六十间粮油铺,二十多家药铺里的粮油、药材,也都全捐了,这些都是你去浙江赈灾的底气,你该好好谢谢窈窈。”
第667章 不负皇恩
虞宗正心中一喜,朝廷下拨的赈灾银钱,并不是很多,但浙江灾情甚广,有了谢府的二十船粮食,还有大女儿捐的粮药,差事就好办了许多。
大女儿为他牺牲这么大,虞宗正心里既骄傲,又欣慰:“今儿去衙门传达圣谕的公公说,皇上赞你深明大义,窈心善德,不负虞氏忠义节烈之德,还夸府家风清正,是积善和德之家,故而才将赈灾的事交托于我,望我不负祖功祖德,不负皇恩浩荡。”
虞幼窈低眉顺目:“父亲此去浙江赈灾,想来也是艰辛重重,万幸能帮到父亲,”说到这儿,她微微一福身:“便预祝父亲,此去浙江,一切顺利,身体安康。”
虞宗正贪恋权势地位,骨子里有一股世家子弟的清高作派,对钱财并不看重,而且他兼了十三道监察御史,直接受命天子,肯定是要借此立功,让皇上满意,派他去浙江赈灾,也是最好的结果。
之前,虞宗正对她提了,要为母亲请封诰命,她差不多就猜到,虞宗正想要更进一步,除非为朝廷能立下大功。
之前想得是赈济旱灾。
后来浙江水灾,就猜到是去浙江赈灾。
这才是她捐粮捐药的原因。
这话是说到虞宗正心坎里去了,他高兴道:“好,父亲就借你吉言了。”
虞幼窈笑了一下,没说话。
到了第二日,朱公公又来了虞府,带了不少皇上和太后娘娘的赏赐。
虞幼窈捐银捐粮捐药的事,宫里虽然没有声张,却也没有捂着,各家在宫里都有眼线,这一打听,什么都清楚了。
这也是宫里刻意为之。
于是,整个京兆都知道了,太后娘娘募银赈灾的事,也算是落实下来。
京里头各家也都不是傻子,虞幼窈被封了县主,已逝的谢大夫人也封了淑人,可真是皇恩浩荡。
虞府自然要“回报”皇上。
这是宫里的算计。
有了虞幼窈深明大义在前,京里头各家也都知道了,这次募银不是小打小闹。
太后娘娘募银赈灾,针对的是所有内外命妇,地方官员也包含在内,京里的风向,往往代表大周朝的风向,全国各地的豪绅、商贾也都参与其中。
因此募银赈灾,进行十分顺利。
这也让虞幼窈松了一口气,多募些银钱,下半年受灾的百姓,日子也要好过一些。
五月中旬的时候,虞幼窈收到了浙江宁波一处庄上管事的传信。
浙江十几个县的田地都淹了,下半年受灾的百姓没了收成。
这个时节,不管种什么都晚了。
庄子上种了上百亩的番薯,就打算将番藤发放给受灾的百姓们,教导他们种植番薯,等到七八月份,番藤发了,百姓们可以掐了番薯叶子充饥,下半年最缺粮食的时候,番薯收成了,也能活命。
虞幼窈飞鸽传书,让他尽快安排,又寻了胭脂庄上的李管事过来问话。
李管事就道:“浙江气温适中,光照较多,番薯贱活得很,估计能种到五月下旬,六月大约也能种,可能会影响产量。”
虞幼窈终于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虞幼窈一直在关注募银一事,及浙江赈灾的情况。
一晃眼就到了六月。
表哥离京也有一个月了,这其间也只收了一封平安信,她倒是不担心表哥,会出什么事,只是心中十分想念。
而此时,被虞幼窈牵挂的殷怀玺,到了北境之后,并没有着急和哈蒙会面,而是每日带兵巡视北境的旱情,以及番薯的种植情况。
北境水田不多,大部分都是旱地,其中又以沙土地较多。
番薯试种成功后,虞幼窈就在北境各地区买了大量庄地、山林,北境地多又都是旱地,地价也十分便宜。
大周朝水田,一亩地需要十几两银子,地区不同,价格还有差异,无法概论。
良田约是五六两一亩,这是比较稳定的价值,普通土地不超过三两,北境的沙土地,一亩不过三四百文。
番薯不挑土地,但是对沙地的适应性更强,产量也更高。
因此,今年北境的番薯种植,已经有了一定的规模。
后来,虞幼窈提出了扦插种植,又极大地扩大了种植。
管事还借了武穆王府的名义,将多余的薯藤发放给百姓们种植。
武穆王府在北境极有威望,周厉王在世时,就极重农荒,沙土地哪家都有几亩,百姓们也不怀疑,纷纷跟风种植。
庄上的管事一脸惋惜:“去年庄子上的棉花也试种活了,虽然结了果没开棉,但庄上有经验的老农说,是种植晚了,又天干的原因,原是打算今年扩大种植,但北方今年又是天干,大小姐也吩咐了,今年大范围种植番薯,棉花以后年景好的时候,再继续种。”
庄子上少量种了些棉花,但情形不是很好。
殷怀玺对农事了解不多,但瞧了庄子上的番薯长势,也觉得不错,就问了庄上的事。
管事从前也是殷怀玺的人,自然也没瞒着:“庄上的地,都是先租给烈士家属们种,也不需要交租子,种子都是庄子自己出,收成的粮食,庄上得七成,农户们自己得三成,庄上的许多活儿,也是先雇给家境比较差的战士家属,因为有了活计,生活也改善了不少。”
管事从前也是周厉王手底下的兵,后来腿上受了伤,每到秋冬就犯腿疼,没法再上战场,这才退了下来。
他自然也希望,战士的家属们,日子能过好一些。
因此,他对大小姐很感激。
殷怀玺稍一想就明白了,沙土地种不出粮食,百姓们也不乐意租种,有这个功夫,还不如自己开荒。
把地租给烈士的家属,不收租子,也不出种子,白给种地不说,还能得三成粮食,他们肯定会认为,这是武穆王府对他们的优待,自然会尽心尽力,也不会糊弄着种。
头些年,北境因物资缺乏,伤亡确实太大了,又因物资有限,就算父亲极力抚恤烈士家属,可他们的日子依然很不好过。
第668章 哈蒙
殷怀玺镇守北境以后,在经商贸易上下了不少功夫,“玺心”镖行有一支镖,就是专门走北的,确实带动了商贸,北境也繁华了许多。
但底层百姓的生活,改善并不多。
而虞幼窈此举,确实极大程度地改善了他们的生活。
在这一方面,他远远不如虞幼窈。
管事不知他心中所想:“大小姐不光在幽州这边买了地,北境各城镇,也都置办了庄子和山地,庄上种番薯和落花生这些作物,山上种了松木、榆木、柞木,这些都是北境耐长的树,大小姐说,这些木头长十几年,就成料了,长远了计较,本小利大,利民利已,种树的活儿,也都交给了烈士家属和贫困的战士家属。”
松木,榆木,柞木,都是大周朝常用的木料,木料本就不便宜,成了料之后,是稳赚不赔。
但其实,所有人都明白,这两年北境天干,大小姐一早就担心闹旱灾,这才买了许多山地,让烈士家属和贫困的战士家属们去种树,有了活儿,手里有了银钱,家里也能存粮,闹了旱灾,也不至于饥荒饿死。
大小姐也说了:“我手里不缺银子,种树是百年大计,自己能得利,还能顺带帮人一把,为什么不做呢?”
管事又继续道:“不光这样,大小姐还将别处的板栗、核桃等,带到北境种植,说这些干果,环境适应很强,肯定是能种活,北境物资缺乏这是没办法,却可以人为创造条件,干果这些东西,也是值价的东西,等将来在北境推广种植,也是一项收入。”
殷怀玺这才知道,小姑娘不声不响,为了他,为了北境做了多少。
镖行走南闯北,就有精通农事的管事跟着一起,记录各地的农作物情况,想到了《天工开物》惠及千秋,便也觉得此举甚好。
直到现在,殷怀玺才知道虞幼窈是计之深远。
没有精通农事的管事,跟着镖行走南闯北,虞幼窈又怎么会知道板栗,核桃环境适应力强,能在北境种活?
管事就土生土长的北境人,提起这些,也是一肚子的话:“迄今为止,大小姐在北境种活了十六种别处弄来的作物,大小姐说,这也是番薯给了她启发,虽然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但只要弄明白了一些作物的生长习性,寻了精通的人伺弄,也能因地制宜,这比种植一些不明情况的新种要容易许多,一时种不好没关系,可以花些时间试种,试种不成功,也就费些时间,精力,一旦成功了,就是北境之幸……”
管事说起大小姐,就有说不完的话。
殷怀玺也乐意听,就没有打断,想到了远在京兆的虞幼窈,心里是既骄傲,又欢喜,顿时也没了视察的心思。
当下就骑马扬鞭,赶回了武穆王府。
这时,孙伯正在为殷一施针。
殷一是殷怀玺的贴身护卫,同时也是他的替身,从小与他同吃同住,当年在北境的战场上,也是殷一护着他,他才没被乱马踩踏至死。
殷一的腿也是在那个时候被马踩断了。
殷怀玺特意带了孙伯一起回来,打算让孙伯先帮殷一调理身体,等下次回来,就让孙伯帮助殷一治腿。
殷一脸上戴着面具,恭敬地唤了一声少主。
殷怀玺点点头,就问孙伯:“他身体怎么样?”
孙伯翻了个白眼儿:“他的身体情况,可比你当初好太多,仔细调养一阵子,过段时间就能施针治疗了。”
这些年,虞大小姐做得各种香药,也都有殷一一份,所以殷一的腿,也养得不错。
殷怀玺点点头,就问:“狭裕关那边布署得如何?”
殷一回答:“少主请放心,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封了狭裕关的关口,一个月以内,不允任何人出入狭裕关,各处关口,也都派兵把守。”
殷怀玺淡声道:“把狭裕关的布防图送到哈蒙手里,告诉他十日后在狭裕关会面,当然,如果他敢来的话。”
既是交易,双方都要表达一定的诚意。
狭裕关是北境和北狄之间的第一道防线,虽然在北境的地盘上,但彼此双方都有路可退。
哈蒙想要与他交易,就要按照他的规矩。
他派人送上狭裕关的布防图,有了布防图,哈蒙也能做些准备,也不至于到了狭裕关后,太过被动。
这也是他的诚意。
三日后,殷怀玺收到了哈蒙的传信,哈蒙同意了狄裕关会面的要求。
哈蒙也不是傻子,狭裕关虽然是大周的地盘,但是狄人常年在狭裕关一带抢掠,对附近的地形十分熟悉,也有退路。
北境也遭了旱灾,武穆王只要不是太蠢,就不会轻举妄动。
况且北狄的战马,一直是大周朝的稀缺物资,武穆王肯定是求之不得。
他提出交易请求,是退了一步。
武穆王要求在狭裕关会面,之后送上了布防图,也是一进一退。
既然双方都做了退让,就已经表达了诚意。
他没道理拒绝。
七日后,殷怀玺带了一千精兵,亲自前往狭裕关,哈蒙也带了一千精兵,亲往狄裕关。
双方互有默契,扎营的地方都隔了一段距离,互相干扰。
稍作了休整之后,双方在扎营的第三天,殷怀玺和哈蒙在狭裕关一处山头上的练兵校杨上会面了。
哈蒙年近四十,长得人高马大,十分魁梧,鼻下留了短须,显得十分英武健壮。
看到殷怀玺站在校杨上,哈蒙心中十分震惊,眼中生了戒备和忌惮,盯着他的双腿,不觉就握紧了腰间的弯刀。
殷怀玺的腿竟然恢复了?!
七分的忌惮,顿时生了十分,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这一次最好能和武穆王达成交易请求。
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若交易能持续下去,彼此双方也能休战。
大周的周厉王镇守北境多年,北狄并没有讨到什么好,反而因六年前一战,损兵折将,损失惨重,至今还没有恢复元气。
这两年,武穆王镇守北境,彼此双方数次交战试探,哈蒙觉得,武穆王比周厉王还要更难缠。
继续打下去,吃亏得肯定是北狄。
第669章 断臂
意识到自己想了什么,哈蒙脸色顿时不好了。
未战而先屈意志,这场交易他已经落了下乘。
殷怀玺也没有和哈蒙寒喧,轻抚了手串的弯刀,淡声道:“在交易之前,我们先解决一下私怨,在不及伤性命的情况下,断手断脚,也与人无怨。”
哈蒙也是没想到,殷怀玺如此爽快,哈哈一笑:“用你们大周朝的一句话,就是恭敬不如从命,哈蒙奉陪到底。”
武穆王没有明说,但他是心知肚明。
北狄与北境交战多年,本就恩怨难解,这是国仇。
当年北狄与大周官员一起,伪造了幽王通敌叛国的证据,也是造成了幽王府家破人亡的祸根,这是家恨。
而北狄这些年来损兵折将,也是惨重。
大周人仇视狄人,狄人同样仇视大周人,这是双方顺利交易,最大的障碍。
当然了,这些恩怨也不是打一场,就能攀扯得清。
但是,殷怀玺的目的,本就不是为了泄怨。
这一场王对王的交锋,就相当于立了规矩,彼此双方打过之后,暂时放下仇怨不提,会谈的过程当中,无论如何都不能破坏规矩。
哪一方破坏了规矩,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好过之后会谈,纠缠那些恩恩怨怨,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
双方隔了国仇家恨,为了保证接下来的会谈能顺利进行,默认哪一方赢了,就能在接下来的会谈之中,取得一定的主动权,输得一方也默认,在会谈之中做出让步,以免双方互不相让,发生了剧烈冲突。
打一场很公平,输赢全靠自己的实力。
双方都是一军首领,穿上战袍的那一天起,就注定了,此生不是戎马一生,就是马革裹尸,若只是小打小闹,跟玩儿似的,也达不到立规矩的效果,所以这一场,在不伤及性命的情况下,势必是要流血的。
一个提议能避免后面,更多的麻烦和隐患,双方都不能拒绝。
双方达成了共识,到了演武场上。
殷怀玺的腿才恢复不久,对上哈蒙并没有太大的把握。
不过在幽州之前,虞幼窈新做了一种香药,用一种花的果壳少量地配伍,能在短时间内,使人精神振奋,十成的实力能发挥十二成。
只是使用之后,精神也会陷入疲惫虚弱的状态。
也不会持续太久,休息一晚就能恢复。
不过,虞幼窈觉得这药不能多用,连香方都没有保留,以免外传,只给了他三颗,让他留作保命之用。
这也是他对战哈蒙的底气。
殷怀玺也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
他有他的手段,哈蒙也有他的底气,就光说年纪,哈蒙就大了他一大截,这一段年龄的差距,差的是他所欠缺的经验、阅历等等。
哈蒙也清楚这一点,所以爽快地应下了。
“请——”殷怀玺抽刀而上,势若奔雷。
哈蒙迎刀而上,悍勇无匹。
校场上刀锋铮鸣,火光迸溅,两刀相抵的一瞬间,殷怀玺就做出判断,哈蒙有一股子蛮力,硬碰硬不是明智之举。
双方过了十来招,哈蒙感觉殷怀玺,身法反应一流,刀法十分诡谲,仿佛每一次出刀,都算准了他的反应,虚虚实实,实实虚虚,教人防不胜防,在他身上留了伤口。
起初,这一点小伤不痛不痒,哈蒙并不在意。
但是!
随着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哈蒙的体力流失很快,他顿时意识到了,失血会导致体力流失,伤口会影响人的反应速度。
而且,他明显感觉到,殷怀玺骨里头透了疯狂,越打越兴奋,不知疲惫一般,出刀越来越快,身法越来越诡谲。
“啊——”校场上陡然响起了一声惨叫。
鲜血扬扬洒洒落在地上,一条粗壮的手臂“砰”地一声,砸落在地。
哈蒙惨白着脸,倒退了数步。
殷怀玺也退后了一步,左手臂上被划了一道长痕,鲜血喷涌出来。
“哈汗——”
“殿下——”
校场上响起了此起彼伏地惊呼声。
哈蒙带来的一千精兵冲上了演武场,站在哈蒙身后,弯弓搭箭,抽刀在手,仇视着大周朝的武穆王,只要一声令下,就能冲杀而上。
殷怀玺这边的人也不慢。
双方顿时陷入对峙。
殷怀玺淡声道:“退下!”
他声音不高不低,不轻不重,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战士们仅仅只犹豫了一瞬间,便整齐后退,但是他们手中的弓弦,依然拉紧,弯刀依然紧握,一双双虎目,警惕而戒备地落在狄军身上。
哈蒙断了右臂,伤得很严重,见幽军已经退后,他也扬高了声音:“退后!”
“哈汗——”
“哈汗,我们不能这样算了……”
“哈汗,只要您一声令下,属下们……”
哈蒙强忍着手臂上的疼痛,拨高了声音,怒喝:“都退后。”
狄军这才不情愿地退后。
见他们听令了,哈蒙这才道:“战场上刀剑无眼,在动手之前,我已经与武穆王做了约定,断手断脚,与人无怨,你们都是草原的上勇士,我们草原上尊重强者,今日我哈蒙断了一条手臂,是我技不如人。”
此言一出,狄军终于冷静了一些。
哈蒙干脆道:“我输了。”
殷怀玺身体一晃,以刀撑地,半跪在地:“承让!”
哈蒙瞧了武穆王受伤的手臂,这一刀再深一点,就能废了武穆王的手臂,可惜了:“既然我们都受伤了,那么会谈一事,便延后再议。”
方才一战并非他实力不如人,而是殷怀玺太过狡猾。
从一开始,殷怀玺就在故意示弱,麻痹他,营造了一种,他身法反应了得,但力道不足的假象。
他和大周交战多年,也知道大周的战士,在力量上不如他们北狄,因此并没有怀疑。
直以后来,身上的伤口越来越疼,流血越来越多,他才反应过来——
殷怀玺划在他身上的每一刀,看似十分凌乱,没有章法,却都在手臂、胸口,腿部、背后的位置。
伤口不轻不重,看似对他没什么影响。
但是他挥刀时,会牵动手臂、胸口、后背上的伤,会加快伤口流血,流血越多,伤口越痛,会导致他行动缓慢,就无法应对,殷怀玺诡快的出刀速度。
第670不是傻?
察觉自己败象已露,殷怀玺也不会轻易放过他,他心下一横,伤敌一八百,自损一千,不惜以一条手臂的代价,想要换殷怀玺一条手臂。
当时他觉得,殷怀玺此人深不可测,如今他双腿恢复了,对北狄来说,是一个可怕的威胁,断他一条手臂,也能挫一挫他的威风气焰。
没想到,竟然失败了。
殷怀玺颔首:“甚好!”
哈蒙断了一条手臂,狄军不敢耽搁,如潮水一般退去。
幽军气势大震,“咚咚咚”鼓声震天,宛如雷鸣,战士们欢“嗷嗷嗷”的声音,险些连敲声都盖过去了。
殷七连忙上前扶住了殷怀玺:“少主,您伤得怎么样了,军医已经候着……”
“无事,先回吧!”殷怀玺无奈瞧了手臂一眼,长长的伤口从肩膀下面,一直到手肘部位,若是再深一点,这条手臂大约就废了。
这下麻烦了。
他原是想,以最小的代价,赢了这场比斗,所以一踏上演武台,脑中的算计就没有停过,却还是低估了,哈蒙这等身经百战的老将,在察觉自己算计之后,不惜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也要废他一臂。
手臂是没废,可伤得这样严重,也不是十天半个月,就能恢复。
这要让小姑娘知道了,指不定还要怎么生气,哭鼻子,想一想都觉得头大。
殷怀玺紧蹙着眉,交代殷七:“我受伤的事,暂时不要告诉窈窈,只说哈蒙身体不适,交易会谈延期。”
眼下已经是六月中旬,哈蒙断了一臂,至少要十天半个月,等伤势稳定下来了,会谈才能进行。
关乎利益,会谈也不会一蹴而就,双方拉据,也需要时间,才能达成共识。
会谈结束之后,双方第一次正式交易,大批的物资,就更要慎重其事,彼此双方也都要进一步试探诚意,还要花时间,才能达成共同利益。
这一折腾下来,莫说是七月,就是八月也未必能回去。
殷怀玺脸都阴了。
殷七准备了布条,将伤口勒紧包扎。
少主能赢过哈蒙,这其中的算计远没这么简单。
老王爷和哈蒙交战多年,少主打小就将北狄的对敌手段,摸得一清二楚,甚至还想出了克敌制胜的打法。
无论是出刀速度,还是角度,诡异刁钻,全是冲着狄人的薄弱之处。
反观哈蒙,与少主第一次在狭裕关,狭路相逢,就被少主一鼓作气,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七零八落,溃军而退,不仅摸不清少主的路数,对少主的了解也是少之又少,一时穷于应对,不慎遭了少主的算计。
是知己知彼。
这两年来,少主残弱的形象,太深入人心,哈蒙他对少主的忌惮,多是表现在少主领兵、指挥、战术、计谋方面。
虽然少主的腿已经恢复,但是根深蒂固的印象,不是轻易能改变。
而且少主未及弱冠,不远及哈蒙身经百战,在哈蒙眼里,少主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就算有些领兵打仗的才能,但实力上肯定不如他多年来千锤百炼的身手。
哈蒙不可能想到,有些人是带着脑子打架,出招、速度、闪躲等一切反应,都能经过精密的算计,进行预判。
哈蒙轻敌了。
表小姐为了少主的安危,每一次少主远行,都要准备几十上百种香药,其中不乏一些迷香、毒香,神鬼莫测,令人防不胜防。
论手段哈蒙也不如少主。
经过种种缜密地算计之后,才有了少主与哈蒙一战。
只不过哈蒙也是个狠人,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这一点大约是少主始料未及。
一回到营帐,军医立马过来帮殷怀玺处理手臂上的伤口。
殷怀玺越想越郁闷,忍了又忍也没忍住:“狄人尊重强者,我提出和哈蒙比斗,也是为了避免,会谈之中存在的一些隐患和麻烦,促进会谈顺利进行,加快交易进程,流血是必然的,下重手却是不能。”
殷七没说话,心道:少主的腿也才治好不久,实力并没有完全恢复,哈蒙天生就有一股蛮力,而且久经沙场,若不是为了早日回京,少主也不可能冒险,提出和哈蒙比斗。
赢了比斗是没错。
接下来的会谈,他们也占了上风,也没错。
挫败了狄军的锐气,让哈蒙元气大伤,还是没错。
但是!
殷七默默瞧了一眼怄得想杀人的少主,目的是达了,可这一切和少主算计得南辕北辙,大相径庭。
终日打雁,终被雁啄。
这船翻得有点狠。
殷怀玺磨了磨牙:“爷是要在战场上,名正言顺地取哈蒙的狗命,不是一条无足轻重的手臂,伤敌一百,自损一千,你说哈蒙是不是傻?!”
哈蒙想要以臂换臂,他这才下了狠手。
殷七想了一下:“在比斗之前,少主提过断手断手,与人无怨,哈蒙自知必败无疑,也不能输得太难看。”
不然,堂堂一部首领脸面何在,威信何存?
又该如何统领部下?
殷怀玺无语:“这不是刀剑无眼,一些话提前说清楚,总好过哈蒙真断手断脚了,狄人不依不饶,双方起了冲突吗?!”
殷七闭嘴了。
殷怀玺狠揉了两下眉毛:“狄人缺乏物资,医术也不如大周,你去库房里挑些上好的药材,补品,带一个医术好的军医去找哈蒙。”
虞幼窈算着日子,总算捱到了七月,就开始盼着表哥早日回来。
没过两天,虞幼窈就收到了殷七送来的信。
这封信延续了表哥一惯简明扼要的风格,只提了归期延后,没提原因,更没提具体归期,虞幼窈期望变成了失望。
她深吸了一口气,就问殷七:“发生了什么事?”
殷七低头道:“哈蒙身受重伤。”
虞幼窈心里一“咯噔”,连忙问:“表哥呢?他有没有受伤?是不是双方起了冲突?”
北境与北狄交战多年,彼此仇视,很难放下仇恨与芥蒂,哈蒙提出交易一事,看似是向大周示弱,其实双方承担的风险都很大。
很可能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
第671章 倭患
殷七硬着头皮道:“少主没事,此次交易双方都很重视,并未起【任何】冲突,”对战一事,是双方约定好的,这应该不算是冲突:“北狄是大部族,但部族里还有支族,支族之间为了抢夺资源,也时常争斗,北狄遭了旱,物资严重缺乏,支族之间矛盾日益加深,哈蒙这才迫切地与少主达成交易合作,缓解北狄内部矛盾内耗,同时也要借机拉拢人心,壮大自己的实力。”
这话只是为了解释,此次交易势在必行,不会出什么意外,也好让表小姐放心,以免大小姐问东问西,他顶不住,暴露了主少身受重伤的事。
却误打误闯,让虞幼窈以为哈蒙之所以受伤,与北狄内部各支族的矛盾有关,也放心了许多了。
虞幼窈给表哥回了信,信中的内容也延续了一惯的喋喋不休,絮絮叨叨。
先提了这段时间,朝野内外发生的事。
又提了家中一些琐碎的事。
最后说了许多关心的话。
这一晃,就到了八月!
虞宗正去浙江赈灾也近了三个月,在这期间,因为水患,浙江暴发了三次小范围的暴乱,都被叶寒渊镇压了。
后面,因泉州谢府和虞幼窈主动协助朝廷赈济灾民,起到了带头作用,全国各地许多仁商,也都出钱出力,又有叶寒渊稳定浙江大局,浙江的灾情暂时稳定下来。
只不过,浙江暴乱造成了不少死伤,就连虞宗正也受到了波及,被暴民砍了一刀。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八月初六,京里再次传来浙江急报,倭寇大举进攻台州,叶寒渊一马当先,手刃倭寇首领,歼倭两千余人。
与此同时,福宁、连江等地的倭寇,联合当地水匪,先后攻陷了宁德等地。
这还没完,广东一带的倭寇,进犯了龙岩、松溪、大田、古田、莆田等地。
东南沿海一带倭患四起。
倭寇所到之处,宛如蝗虫过境,杀光、烧光、抢光,就连襁褓之中的婴儿也不放过,家破人亡的惨剧,在东南沿海一带血腥上演。
消息传进了京里,皇上勃然大怒,当朝下了圣谕,怒斥直浙总督纵倭成患,不堪重用,勒令停职查办。
并擢升叶寒渊为兵部左侍郎,兼直浙总督,总督浙江、南直隶和福建等处的兵务,并令其追击倭寇,剿灭匪患。
叶寒渊从一个四品参将,直接荣升一品大员。
就在这时,夏阁老在早朝议事的时候,突然晕倒。
醒来之后,就直言自己年迈,不堪朝事,想要辞官回乡。
皇上收下了夏阁老的请辞折子,却没有恩准夏阁老回乡,让夏阁老留在京城颐养一段,等身体养好一些再说。
虞宗慎正式接任首辅。
配合浙江大势赈济灾民,剿倭灭匪。
浙江一片乱象,但因为叶寒渊,局面暂时还能控制。
但谁都知道,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叶寒渊的擢升,也直接撕开了“浙氏家族”的冰山一角。
夏阁老的倒台,让“浙氏家族”失去了保护伞。
浙江的清流们,预感到“浙氏家族”倒台的时机到了,也不再隐忍,联合河道监察御史、吏部左侍郎兼都察十三道监察御史,并巡按御史虞宗正,兵部左侍郎兼直浙总督叶寒渊四方势力,清查河道贪墨,军晌额亏空,兼并百姓土地等上百罪状。
河道监察御史主查河道贪墨,又有尚方宝剑在手,但凡与河道有牵连的官员,杀的杀,收押的收押,无一幸免。
虞宗正更是权力滔天,代天子巡察,考察吏治,大事奏裁,小事立断,什么都能查,能管。
有了羽林卫的手段,就没有查不清的人,也没有找不出来的脏银,是一查一个准,一抄一个底。
一通清查下来,便是一个小小的七品官,家中也能搜出十几万两的雪花银,简直震惊了朝堂。
这段时间,虞老夫人的精神越发不好了:“浙江彻底乱了。”
虞幼窈轻声道:“二叔继任了首辅,朝廷全力配合赈灾,治吏、剿倭灭匪,浙江的乱局迟早会稳下来,您别胡思乱想。”
她心知,这话也只是自欺欺人。
事实上,要乱的何止是浙江?
而是整个大周。
有叶寒渊坐镇浙江,浙江的乱局迟早会稳定下来,却不是现在。
而是,要等到大周朝彻底乱了之后,表哥要利用浙江拢络人心,一开始就将东南沿海一带掌控在手。
只是,近来祖母精神越发衰弱,御医、大夫频繁登门,却查不出大的病症,只让放宽心,仔细养着。
祖母的情况不容乐观,朝中的许多事,到了祖母耳里,都打了折扣。
虞老夫人脸色蜡黄地靠在迎枕上:“你父亲去浙江赈灾也有三个月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浙江的灾情稳定下来了,巡按御史就该还朝向皇上复命,就是大功一件,拖得越久,浙江的事越多,大好的功绩,就要大打折扣。
虞幼窈道:“浙江灾情初平,眼下正在闹倭患,父亲是文官,却是插不上手,估摸着近期就该回来了。”
眼看就要到中秋节了,再继续耽搁,他这个巡按御史,就不好向朝廷交代。
虞老夫人蹙了眉,也不提这糟心的人:“浙江闹了水患,还起了暴乱,如今东南沿海一带,倭患成祸,直接捅破了大周半边天,夏阁老想要全身而退,是不可能了。”
说到这儿,她气息一弱,就直喘气。
柳嬷嬷连忙递了一杯茶给虞幼窈,虞幼窈伸手接过,小心翼翼地喂祖母喝了几口。
虞老夫人平复了一些,继续道:“我听说,夏阁老就是浙江温州人士,早些年的时候,家乡里的老乡给他造了好几座功碑,”说到这儿,连眉稍都透了讽刺:“想来温州遭了大灾,他晚节不保,连功碑也保不住。”
虞幼窈深以为然,夏言生的首辅,是倾轧了内阁里,那些真正有才干的纯臣才得来的。
他的一些政绩,都是倾轧同僚,从同僚那里抢功,除了替皇上捞钱,满足皇上的私囊之外,其实并无太大功绩。
第672章 病危
虞老夫人神色恹恹,就问:“听说,南方有人带头,扦插了一种从海外来的根块,叫什么番、番……”
虞幼窈笑道:“是番薯。”
“对、对,就是番薯,听说耐旱耐脊,随便往地里扦插就能活,而且发藤快,叶、茎、根都能食用,这个时节无论种什么都晚了,只有番薯,就算不出果子,发藤多,叶也能吃,”说到这儿,她脸上就露了笑容:“似乎听你提过这个。”
虞幼窈点头:“我觉得这东西不挑土,产量也不错,就试种了,没想到试种成功了,庄上有经验的老农说,这东西早种早收,晚种晚收,能种到六七月份,只不过端午节前后最好,晚了时候,就要减产的,早前我还做了番薯点心,拿给祖母尝过了,祖母也说,这是好东西,管饱。”
这段时间,虞老夫人忘性大,近处的事,总是记不住,反倒对从前的事,历历在目,只要精神一些,就拉着孙女儿的手,唠叨个不停,仿佛要将一辈子的话说完似的。
叫虞幼窈一提,虞老夫人果然就想到了这一出:“软、糯、香、甜的那种根块,”她瞪了眼睛,笑得见牙不见眼:“是个好东西,晚种也没关系,只要有收成,百姓们就有了活头,好、好,好!”
这一激动,就又有些喘不上气。
虞幼窈连忙帮着祖母顺气,
到了六七月,原先扦插的番藤,也发了藤,管事带人掐了藤,发给百姓们种,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就这样在浙江传开了,端午节后扦插的番薯多,番藤也多,没想到竟然在浙江广泛种植开了。
当然,也不乏有叶寒渊从中推动。
过了一会儿,虞老夫人缓过神来,脸色却变得灰败:“令、令怀什么时候回来?”
“最迟九月就回来了。”虞幼窈心中酸涩,祖母这段时间,几乎每天都要问几次表哥什么时候回来了。
虞老夫人倏然握住孙女儿的手,将孙女儿的手掐得青白一片,也没察觉到:“你给令怀写信,让他、他马上回来,不要耽搁,一定要、要马上回来。”
虞幼窈眼眶一红,险些当场崩溃。
昨儿祖母,也是这样拉着她的手,让她给表哥写信,让表哥回来,反反复复地交代。
她深吸了一口气,哑着声音安抚道:“好,祖母别担心,我一会儿回去就给表哥写信,让表哥马上回来。”
虞老夫人松了一手,还有些不放心:“现在就回去给令、令怀写信,让他回来。”
虞幼窈喉咙一哽,只好点头:“好,我马上回去给祖母写信,祖母别担心,表哥很快就回来了。”
虞老夫人点点头,终于放心的阖上了眼睛。
虞幼窈吓了一跳,抖着手轻探到祖母的鼻息间。
这时,虞老夫人又突然睁开了眼睛:“我差点忘记了,我库房里还有许多值钱的东西,一会儿让柳嬷嬷理个单子,清点好了,送去你屋里。”
虞幼窈喉咙干涩,强忍着泪意点头。
事实上,这段时间祖母经常昏睡,睡醒了,就要找她,喋喋叨叨地交代许多事。
库房里许多东西,早就搬到了窕玉院。
虞老夫人安心了,又睡了过去。
虞幼窈帮祖母掖好了被子,快步走出了房间,眼泪顿时潸然而下,她用帕子捂着嘴,无声地流泪。
她知道,祖母的日子到了。
祖母早年丧夫,一个孀妇独自拉扯了两个儿子,还有一个庶女,亏狠了身子,后来听说母亲去世之后,祖母大病了一场之后,身体就彻底垮了。
无关病症,只是时间到了。
这段时间,她已经住进了安寿堂,在安寿堂里侍疾,二婶娘也每日过来,但呆不了多久,祖母就开始赶人了。
二婶娘也不勉强。
祖母怜惜虞兼葭身子骨弱,不让虞兼葭侍疾,虞兼葭也怕自己给家里添乱,也是每日过来陪一祖母。
虞清宁看过了祖母一回,虞幼窈就勒令不允她再进安寿堂。
整个虞府都笼罩在阴霾之中。
虞幼窈刚回到房里,只来得及喝一口热水,夏桃就过来禀报:“小姐,静心居里的杨大夫人,不好了。”
虞幼窈忡怔良久,半晌才问:“可有请大夫看过?”
夏桃点头:“请了,这几日,每日都请了大夫上门,大夫只说要吃人参养着些,让家里做好准备。”
说白了,就是吃人参吊命,熬着日子,能熬几日是几日。
熬了三年,杨氏也终于要熬到头了,虞幼窈很平静:“去取一支百年人参过来,这段时间忙着照料祖母,许久没去看过她了。”
夏桃连忙应是。
虞幼窈让春晓准备了笔墨,给谢府写了一封信,只交代了虞府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以及祖母的身体情况。
看似什么也没写,但谢府看到了这封信,就会明白她的心思。
不一会儿,夏桃取了人参,去而复返。
虞幼窈站起身,轻理了衣裳:“去静心居。”
一路从安寿堂,到静心居!
虞宗正权势滔天,虞府也该是一片兴盛景象,可祖母病重,杨氏病危,她却有一种日薄西山的萧条。
一切权名利地位,如露亦如电,不过梦幻泡影,转瞬即失。
守门的婆子见大小姐过来了,连忙过来行礼:“大小姐好。”
虞幼窈点点头:“我过来看看夫人。”
婆子连忙从腰间取了钥匙,麻溜地开门。
静心居还是老样子,狭小的院子里种了些花草,听说是虞兼葭亲自种得。
说是多种些花草,对母亲的病情有好处。
有没有好处,虞幼窈并不清楚,不过虞兼葭因此在府里,倒是得了不少孝名,甚至还传到了外头。
虞幼窈进了屋里。
这时,李嬷嬷端着吁盆,从内室里匆匆出来,见大小姐过来了,连吁盆也顾不得倒,连忙先行礼:“大小姐好。”
一股酸臭的味道,一下冲进了鼻里头,直冲得虞幼窈脸色一白,除些当场作呕了,却还是隐了下来。
夏桃皱了眉:“快将吁盆清理干净,小姐这几日在老夫人屋里侍疾,日夜也睡不安稳,身体有些不适,受不了这味道。”
第673章 诛心
“是、是、是,老奴冒冒失失,冲撞了大小姐。”李嬷嬷哪敢耽搁,连忙端了吁盆走开了,心里却想着夏桃的话。
大夫人名义上还是继母,继母生病了,大小姐不说侍疾,也不能嫌弃。
方才大小姐冷不防就被大夫人呕吐秽物冲撞了,这也没什么,金娇玉贵长大的姐儿们,哪个受得了这个?
夏桃姑娘却口口声声说,大小姐在老夫人跟前侍疾,身子不适,生怕旁人误会大小姐嫌弃继母,落人口实了。
也是够谨慎了。
杨氏病在头上,不能见风,屋里闭了窗户。
虞幼窈一走进内室,就有一股浓重的药味,混合着没散干净的酸臭,还有浓重的薰香,五杂杂陈一般,全冲进了鼻子里。
好在虞幼窈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虽然觉得难闻,却还能忍受。
房间里只有杨淑婉一个。
虞幼窈走到了床边,从前衣光艳亮,娇艳美貌的杨氏女,已经瘦干了人形,只剩了一副皮包骨。
这段时间,虞幼窈偶尔还会做噩梦,许多事情也能串连一起。
在噩梦里,虞兼葭讨要玉坠子不成,不慎滑了一跤,高烧了三天三夜,大窈窈被祖母罚跪了祠堂之后,没有做“噩梦”,也就好端端地,没有发烧。
杨氏把一切错处,全推到大窈窈身上。
大窈窈气不过,说自己没推虞兼葭,是虞兼葭自己摔倒的,祖母绑了栀子,问明的原由,这才知道冤枉了大窈窈。
杨氏闹了个没理,等到虞宗正下了衙门,就在虞宗正跟前搬弄是非。
虞宗正疼爱虞兼葭,见虞兼葭发了高烧,险些没命,大女儿却好好得,一点事也没有,就勃然大怒。
不仅打了大窈窈一巴掌,还勒令大窈窈将玉坠子交出来,送给虞兼葭赔罪。
大窈窈没有发烧,没有病,成了罪大恶极。
虞兼葭发烧、病重,反倒成了被欺负人。
大窈窈得知保不住亲娘的遗物,当场将玉坠子摔了一个粉碎。
此举无疑是在挑衅虞宗正的威严。
虞宗正当场大怒,将她禁足在院中,父女关系名存实亡。
后来无论大窈窈有多么懂事,乖巧,虞宗正仍然处处苛责大窈窈。
祖母经此一事,更是一病不起,大窈窈常年在祖母榻前侍疾。
杨淑婉没了顾忌,在家中越发猖狂。
大窈窈在虞府里,孤立无援。
这才有了荣郡王府的算计。
一个小小的玉坠子毁了大窈窈一生,也是可笑至极。
虞幼窈扪心自问,若现实之中,她没有因为做了那场噩梦,发了一场高烧,和虞兼葭一样,险些没命了,躲过了虞宗正责罚。
虞宗正也会像噩梦里一样,向她讨要亲娘的遗物。
而她的选择也会和梦中的大窈窈一样,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没了玉坠子,表哥就会和噩梦里一样英年早逝。
是噩梦里的大窈窈太蠢了,没够聪明吗?
不!
祖母病重,虞府里如狼环伺,再加上手上令人眼红的嫁妆产业,不管是大窈窈,还是虞幼窈自己,也不会有好下场。
大窈窈的悲剧,起源于杨淑婉、虞兼葭、虞宗正、宋明昭,甚至是虞府每一个人,却也不单单只有他们。
毁了大窈窈的,是这腐朽的大周朝。
她现在相信了,这场噩梦是一场介于虚幻与真实之间的预兆。
想到噩梦里,大窈窈油尽灯枯的模样,和如今的杨淑婉又是何其相似,也许这就是天理昭昭,天道轮回。
这时,躺在床上无知无觉的杨淑婉,“咳”了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眼底青黑,眼这窝深陷,双眼浑浊,空洞木然的眼中,映出了一道鲜亮又模糊的身影,她脑袋钝钝地,使劲地睁了睁眼睛,模糊的身影,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杨淑婉虚弱声问:“葭、是葭葭吗?”
“大夫人认错了,我是窈窈。”虞幼窈声音淡薄。
杨淑婉住进静心居不久,就得了疯病。
头一年还好些,清醒得多,疯得少,后来就经常疯疯癫癫,精贵的药材用了不少,效果却微乎极微。
大约是人之将死,连脑子也醒了神。
“葭、葭葭……”杨淑婉嘴里叫嚷着女儿的名字,努力瞪大了眼儿,看清了站在床边人,却是令她恨毒了的虞幼窈。
她眼神倏然凶狠,眼眶险些眦裂:“贱人,你来干什么?”
被骂了,虞幼窈也不恼,轻笑了一声:“大夫人这是醒神了,”她话锋一转:“名义上,你还是父亲的继室,虽然病着,也不能管家,不过这两年家中发生的事,还是要跟大夫人说一说才是。”
杨淑婉听得一愣,虞幼窈会这么好心?
不待杨淑婉反应,虞幼窈道:“两年前,祖母做主为父亲正正经经地纳了一门妾室,是国子监江主簿家的嫡三女,江氏家里是耕读世家,祖上略有薄产,江氏的父亲是同进士出身,江氏大方爽利,父亲对她十分满意,两人感情也是不错的。”
虞宗正自视甚高,瞧不起原配是商户女。
就算从前对杨淑婉十分敬重,也掩饰不了,他瞧不起杨氏庶女的事实,否则她也不可能,抓住杨氏上不得台面这一点,轻易就挑拨了,他们夫妻之间的“情深义重”。
这样看来,唯有江姨娘这样的出身,才最符合虞宗正对妻子的期待。
杨淑婉浑浊的眼底,腥红一片。
耕读之家,同进士,嫡出……字字句句,就像刀子一样刮在她身上,杨淑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这是等着她死了,好给江姨娘腾出位置呢。
虞幼窈仿佛没有注意到杨淑婉的情绪:“对了,秋姨娘为父亲诞下了一子,父亲请了虞氏族里德高望重的族老取了“善明”二字。”
所以,思哥儿就再也不是独子?还叫一个庶子,爬到头顶上了,杨淑婉气得白眼直翻,喉咙里发出“嗬嗬嗬”地声音,就像抽风箱一样,十分骇人。
虞幼窈轻笑了一声:“父亲也升了官,任吏部左侍郎,前段时间还向朝廷请封诰命。”
说到这儿,她话锋一顿!
第674章 水来土淹
“诰命?!”杨淑婉浑浊的眼里,迸出了光亮,虞宗正升了官,为妻子请封,也是光耀门楣的事。
“淑人,我现在是正三品淑人了……”她灰白的脸上,涌上了兴奋的潮红,就听到虞幼窈慢吞吞地继续道:“皇上封了我娘,正三品淑人。”
杨淑婉脑子有些钝,激动了很久,这才反应过来,虞幼窈说得是“我娘”,不是“母亲”。
她瞪直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尖叫:“不、不可能,谢柔嘉那个贱人,都死了这么久,就算老爷要请封,也该为我请封才对,怎么可能是谢柔嘉呢?不可能,不可能……”
耳边是杨淑婉歇厮底里的尖叫,虞幼窈神情漠然:“不光我娘被封了淑人,皇上还封了我韶仪县主,赞我孝德纯静,懿善贞恭。”
县主,正五品宗亲爵位?杨淑婉就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样,木木呆呆地看着虞幼窈,嘴角流出了涎水。
虞幼窈似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又继续道:“前段时间,父亲又升官了,正三品吏部侍郎,兼十三道监察御史,皇上钦点了巡按御史一职,也是权势滔天了,”说到这儿,她抬眸去看杨淑婉,轻弯了唇儿:“不过,这一切都和你没有关系了。”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杨淑婉努力瞪大了眼儿,朝窗户看去,想要看一看虞府这花团锦族,却只看到了紧闭的格子窗,以及房间里的阴暗狭窄。
这才真实感受到了,虞府的富贵荣华是真的与她没有关系。
可是!
妻凭夫贵,她是虞宗正三媒六聘,正经娶进门来的正室,是大房的主母,凭什么丈夫升官,家族兴盛,却和她没有关系?
凭什么?
杨淑婉在心底,疯狂地尖叫,呐喊……
虞幼窈走出了内室,身后传来杨淑婉疯疯癫癫地尖叫、诅骂。
李嬷嬷清理了吁盆,听到大夫人又发了疯癫,脸色木然,大夫人疯了两三年,也是见怪不怪。
碧桃在厨房里熬药,大夫人发起疯癫,六亲不认,有时候还会动手伤人。
回到安寿堂,虞幼窈重新换了一身衣裳。
这时,虞兼葭过来了。
她穿了一身淡紫妆花裙子,身段儿纤细柔弱,十分娇美,轻盈地向虞幼窈行了一礼:“也是我身子骨不争气,祖母跟前全赖大姐姐一人照料,却是辛苦大姐姐了。”
若虞兼葭不是满腹的心机算计,这样知礼又明事的人,她也愿亲近一二。
虞幼窈声音轻淡:“三妹妹客气了,快请坐。”
虞兼葭这才坐到椅子上,也没有拐弯末脚:“今儿过来打扰大姐姐,是为了我跟前的丫鬟百叶。”
虞幼窈有些意外。
百叶进府之后,她让夏桃盯了一些时候,见百叶还算机灵,伺候虞兼葭也是尽心尽力,没什么不妥,就暂时放下了这事。
此时,虞兼葭再提百叶,虞幼窈竟然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只是不知,虞兼葭到底在算计些什么,百叶和百叶祖母又在从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虞兼葭这人做事,一向细心周到,从不会让人拿捏什么,更不会让人挑到错处,反倒让她有种无从下手的感觉。
左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淹。
抛开虞府不提,虞兼葭那些内宅伎俩,也没什么好怕。
虞兼葭仿佛没有注意到,虞幼窈异样的表情,笑着说:“百叶祖母身子不大爽利,百叶和祖母相依为命,感情也好,百叶进府也有好几个月了,便有些放心不下祖母,大姐姐也知道,我身子骨弱,也离不得百叶,虞府也不是那等不近人情的人家,百叶祖母从前也有伺候祖母的情份,而且百叶在我跟前伺候,也是尽心尽力,我便作主,给了百叶恩典,让百叶的祖母,跟着庄上送东西的马车一道过来,让他们祖孙一叙天伦。”
一段话只表达了一个意思,想让百叶祖母进府。
而且字字句句,有理有据,叫人挑不出错处。
主子身边得力的下人,经常会得了主子恩典,每年总有几回探亲的机会,但虞兼葭身子骨弱,离不得贴身伺候的人,就把人接进府里,虽然有些不妥,但大抵还是说得过去。
更遑论,这个人从前还在祖母屋里伺候过,情份又就有些不同了。
虞兼葭身为虞府二小姐,想给身边丫鬟几分体面,这是顺理成章的事,而且虞兼葭一向良善,提出这样的要求,并不突兀,也在情理之中。
莫说是她,就算是祖母,也不会驳了虞兼葭的脸面。
果然!
虞兼葭也不等虞幼窈说话,就继续道:“方才去祖母屋里,与祖母提了一嘴,祖母也同意了,原也不该拿这点小事过来麻烦大姐姐,不过大姐姐管着家里,想着这事也该和大姐姐提一提才是。”
果然是面面俱到,虞幼窈颔首:“想来三妹妹也是知道分寸,既然是你屋里的人,这事到底该怎么办,就由你自己安排。”
虞兼葭心中一松:“谢谢大姐姐!”
姐妹俩又聊了几句,多是有关虞老夫人身体,虞兼葭这才回去了。
她一走,虞幼窈面色微凝,喊来了夏桃:“你再去仔细查一查有关百叶祖母的事,尤其是百叶祖母,当初在府里伺候的事。”
夏桃连忙应是。
早前百叶提了大丫鬟,她就派人仔细查了百叶的事,除了对虞兼葭有些怀疑外,也是担心百叶有什不妥
想着到底是主子身边贴身伺候的人,谨慎无大错。
之前没查到什么,这一次大约也不会有结果,虞兼葭既然敢将这事,明目张胆地摊到她跟前来,就算准了,不会让她查出端倪。
不管查没查到,多了解些百叶祖母的事,将来也有个应对。
这一查,就是两日。
夏桃风尘仆仆地回到府里,回房换了一身衣裳,就过来向虞幼窈禀报;“奴婢,寻了柳嬷嬷询问了百叶祖母的事,柳嬷嬷说,百叶祖母姓赖,有些机灵劲,手脚也麻利,就在安寿堂里做了洒扫的活儿,没什么不妥的地方。”
第675章 无所遁形
“听起来赖婆子也是个能干人,”虞幼窈蹙眉,隐约觉得有些不对:“没问柳嬷嬷,赖婆子是为什么出府的吗?”
一般来说,会解契出府的下人,不是犯了错,就是做事不尽心,无缘无故将一个能干的婆子放出府,似乎有点说不过去。
夏桃点头:“奴婢问了,听说赖婆子的嫂子去得早,哥哥一个人将儿子拉把大了,眼看着儿子就要娶妻生子,赖婆子的哥哥,却得了重病,赖婆子不放心侄儿,这才主动解契出府,赖婆子哥哥去了没两年,赖婆子就张锣着为侄儿娶了亲,就有了百叶,只是侄儿侄媳妇,也都是福薄的命,一个难产去世了,一个在山里打石头,砸了脑袋,当场没了。”
仔细听来,也没什么不妥之处,反而处处都合乎情理。
可就是没有任何不妥,才让人觉得不妥,虞幼窈蹙了眉。
夏桃察颜观色,又继续道:“奴婢打听了府里认识赖婆子的人,问了赖婆子在府里的事,都说赖婆子机灵麻利,是个精明人,也没问出什么好歹。”
“精明”这两个字,让虞幼窈有些在意,越是精明的人,行事就越谨慎,想来就算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也不会叫人察觉出来。
便是当时有些不妥,可过了这么多年,怕也很难查出什么。
夏桃继续道:“奴婢不放心,又悄悄去了一趟温泉庄子那边,打探了有关赖婆子的事……”
她挑捡着,将打听到的消息说给大小姐听。
虞幼窈听了一耳朵,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大体是能和府里打探的消息对上,还真是白忙活了两天。
饶是虞幼窈早有预料,也不禁有些失望:“折腾了两天,想来你也累了,今儿放你一天假,好好回去歇着。”
夏桃连忙道:“小姐看得起奴婢,才将事儿交给奴婢办,是奴婢面上有光,只是奴婢忙活了一圈,也没打听出有用的消息,让小姐白白等了两天……”
大小姐让她查百叶祖母,肯定是察觉了不妥之处。
她却没打探出有用的消息,是她没用。
这丫头滑腔惯了,虞幼窈也习惯了:“也是预料之中的事,甭管有什么算计,迟早是要露头的,便等着瞧吧!”
夏桃这才松了一口气,小姐可是进宫,拜见过太后的人,世面见得大,三小姐那点小心思,还能是小姐的对手?
好好的日子不过,尽瞎折腾。
这就折腾劲,好不容易养好的身子,没几天又该折腾坏了,都是一家子姐妹,有句话叫唇亡齿寒,小姐不好了,她能得什么好,也不知道图啥。
到了第二日,赖婆子跟着温泉庄子里的管事一起进了府。
赖婆子从前有伺候老夫人的情份,进府的头一件事,就要拜见老夫人。
虞兼葭领着赖婆子进了安寿堂。
柳嬷嬷和赖婆子寒喧了几句,就进了内室:“老夫人,赖婆子到了。”
虞幼窈麻利地伺候祖母穿衣。
虞老夫人精神不大好:“一个在府里做了活的下人,也值当她这样大费周章?不好好呆在院子里养着,整天上窜下跳,也不知道在瞎折腾什么,从前病着的时候,还有几分安分劲,也能让人高看几眼,如今病好了,却学起了她娘的作派,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三姐姐向来心善,也是不忍赖婆子和百叶祖孙生离。”虞幼窈深以为然,就连她都觉得虞兼葭对这个百叶,有些大费周章,祖母如何察觉不到?
只是虞兼葭惯会装腔做人,叫人挑不出错来,祖母身为长辈,没得因为一些小事,就驳了孙女儿的颜面,也就不好拒绝。
虞老夫人摆摆手:“得了吧,杨氏病了两三年,从前她身子骨弱,不好在跟前侍疾,倒也罢了,如今身子养好了许多,到底是自己的生生母亲,也该隔三岔五地过去侍奉,她倒好,侍奉倒是没见着,却在静心居里种了一院的花草,说什么多种些花草,对杨氏身体好,这话也就糊弄不知情的外人,这种花种草,跟侍疾有什么冲突?不过是面上的功夫。”
唯一比杨氏强一点的是,她娘就是几滴眼泪,扮一扮可怜,一张红口白牙的嘴面上功夫,她却愿意花时间、精力去装势。
虞幼窈也不好搭口,就扶着祖母到了梳妆台前,柳嬷嬷连忙帮着老夫人梳发。
最近老夫人啰嗦了许多,一有了精神,就逮着孙女儿说话,从前不怎么在意的事儿,也要唠叨不停。
总要借机提点、教导孙女儿,仿佛不趁此机会多教一教孙女儿,以后就没有机会,担心孙女儿不懂这些,今后会吃亏。
所以,虞老夫人就拉着孙女儿的手,提点道:“有些人,要仔细扒了皮,才能瞧仔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以后可得多长些心。”
她从前瞧不透虞兼葭的凉薄心性,不是虞兼葭藏得太好,而是杨淑婉母女俩,在府里得势,层层遮掩着。
虞兼葭又肯在面上下苦功,可不就将人糊弄了。
但是面上的功夫,永远只是面上的。
一旦往深了瞧,就很容易将内里瞧透。
虞幼窈心中一酸,险些落泪当场:“祖母,您别担心。”
祖母这一辈子都为了虞府算计、筹谋,从来没有为过自己,可她话里话外,却都在提点她,警醒她,让她疏远虞府。
虞老夫人担心她没听明白,就道:“你三妹妹心气高,瞧着柔善知礼,但骨里头比谁都冷,你以后疏远些。”
这也是她突发了阳亢之后才品味出来的。
她和杨氏同样是病着,但是窈窈对她的孝心,虞兼葭对杨氏的态度,这一对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任何人事搁一起一比较,就无所遁形。
虞幼窈点了点头,祖母是将虞兼葭瞧透了。
有一句话叫,这世间最高明的骗术,是连自己也骗了去。
虞兼葭总是表现得柔弱良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面面俱到,尽显了大方知礼,任谁也挑不出半点错处。
第676章 难堪
虞兼葭是真将自己代入到了,柔善知礼的角色之中,行为规范都是照本宣科,将自己摆在无辜柔弱的位置上,不管发生什么事,错的永远都是别人。
狭隘自私,却不自知。
梳洗完了,虞幼窈扶着祖母去了客厅。
虞兼葭连忙站起来,上前扶了虞老夫人:“祖母您快坐。”
姐妹俩一左一右地扶着虞老夫人坐到了榻椅上,虞幼窈扶了扶祖母后背的软垫,虞兼葭已经倒了一杯温茶递过去。
虞老夫人接过了茶杯,低头喝了一口。
虞兼葭这才道:“赖婆子跟着庄上的人一起进了府,我特地带她过来拜见祖母,”她轻咬了一下唇儿,既愧疚又不安:“也是我不懂事,一点小事也要劳了祖母身子,令祖母受累。”
虞老夫人定定地看了她一眼:“你这张嘴皮,说得永远比做得多,明知道这样做不妥当,却还要这样做,事后一张嘴一嘚叭,上下嘴皮子一咣弄,就显得自己有多么知礼,若是真知礼,不妥的事就不该去做,做了不妥的事,还想要凭了一张嘴就粉饰太平,你要知道,做人不能光靠嘴,要言行一致,这一点你不如你大姐姐。”
虞兼葭脸都白了,她是真没想到,老夫人会当场给她难堪。
她眼睫轻颤着,咬了咬唇儿,柔顺地低下头:“孙女儿谨遵祖母教诲。”
虞老夫人摆摆手:“打明儿起,你也不用来我屋里表孝心,多往静心居去几趟,你娘也没多少日子。”
说完了,就不理她了。
虞兼葭被这一通劈头盖脸地教训,孱弱的身段儿,也不禁轻颤着,心中无端就涌现了一股怨恨来。
从前不许她去静心居,如今又嫌弃她去得少。
这时,青袖领着赖婆子和百叶进了屋。
赖婆子一身灰布衣,衣上打了补丁,却还算整洁,见了老夫人之后,连忙跪到地上去:“见过老夫人,见过大小姐。”
百叶连忙跟着一起跪下来了。
虞老夫人淡声道:“起来吧!”
赖婆子连忙谢了老夫人恩德,这才起了身。
虞幼窈却注意到,赖婆子低眉顺目,一眉毛也没有抬一下,恭敬得不像放出府的良籍,更像是在府里伺候了大半辈子的下人。
礼数之大,出人意料。
百叶也跟着祖母起身,自觉瞧向了小姐,见小姐红着眼眶,一副泫然欲泣,却强颜欢笑的模样,就猜到了,祖母进府,到底给小姐添了麻烦,指不定小姐因此吃了老夫人教训,连忙站到了小姐身后。
心里对小姐又是一通感恩戴德。
虞老夫人问了赖婆子一些家里的事,就借口乏了,将人打发出去了。
虞夫人就转头瞧了孙女儿:“看出什么了吗?”
虞幼窈摇摇头:“赖婆子很谨慎,一言一行处处妥当,不见丝毫破绽,”说到这儿,她迟疑了一下,就道:“大体上是没有问题,但我觉得过份谨慎,本来就很有问题。”
她隐约有一种感觉,赖婆子进府的事,很可能与祖母有些关系,否则面对祖母,也不可能一副“如临大敌”的态度。
若她猜得没错,那么赖婆子当年自请出府的事,就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
只是,祖母对赖婆子进府一事,也迷惑得很,这就有些奇怪了。
虞老夫人皱眉:“既然存了心要折腾,不折腾个明白,怕也不能安生了,就由着她去吧,”一边说着,就冷笑了一声,“不管有什么折腾劲,到了我跟前都不管用了。”
出了北院,虞兼葭站在白石桥上,遥望着窕玉院那一树参天青梧,粉白的唇儿,轻轻一弯,露了一丝轻微地笑意。
百叶和赖婆子老老实实地跟在她身后。
回到院子里,虞兼葭笑着对百叶说:“这几天,就让艾叶多辛苦一些,你也能好好陪陪祖母。”
百叶“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奴婢愿意做牛做马,偿还小姐的大恩大德。”
虞兼葭连忙扶起了百叶:“以后好好在我跟前伺候,可别再说这种傻话。”
百叶带赖婆子回房安置。
她和艾叶一个房间,因为祖母要进府,就和艾叶商量,让艾叶和院里的二等丫鬟挤一挤。
艾叶老实本份,一说就同意了。
房门一关,赖婆子面色一松,连忙拉着孙女儿的手,小声地问她在府里过得好不好。
百叶就:“……三小姐柔善,从来不苛责下人,对身边的人,也是十分体恤,我也是三生修来的福气,才能到三小姐身边伺候……”
絮絮叨叨就说了许多感恩戴德的话。
赖婆子终于放心了一些,又问了府里的事。
百叶也没有隐瞒地说:“……老夫人偏疼大小姐,待三小姐十分冷淡,也不让三小姐到跟前伺候,便是这样,三小姐还口口声声说老夫人好,大小姐心善。”
“可我是长了眼睛,老夫人屋里的东西,一天天地往大小姐屋里搬,却不见老夫人送三小姐什么,都是嫡亲的孙女儿,也赁地厚此薄彼。”
“可怜我们三小姐,亲娘病着,弟弟年幼,大老爷忙着衙门的事,堂堂嫡二小姐,还要看旁人的脸色过活,便是四小姐一个庶女,也敢爬到三小姐头上作威作福。”
大小姐被封韶仪县主那天,她远远跟在三小姐身后,眼睁睁瞧了,四小姐对三小姐横眉怒目地跳脚样。
都这样了,三小姐还要忍气吞生地忍让着。
赖婆子听得目光直闪。
拜见虞老夫人时,她匆忙瞧了一眼坐在老夫人身边的大小姐,一身银宝地石榴妆花裙子,是最上等的云锦妆花。
用白花银子,捻成针线一般细的银丝织了纱面,石榴花的绿叶子,用得是孔雀羽毛捻线织成叶纹,红铜捻细的铜线,织成了如火似荼石榴花的花纹,就连上头的缠枝,也是用金子捻线,一眼瞧去美轮美焕,令人挪不开眼睛。
这样的衣裳,还是虞大小姐平常的穿戴。
可想她在府里头,过得又是怎样金娇玉贵的日子。
一个丧妇长女,还真将虞三小姐比了下去。
第677章 占便宜
说到这儿,百叶不禁红了眼眶:“大小姐瞧着温和大度,却是掐尖的性儿,处处都要压了三小姐一头,她自己被封了韶仪县主,还挑唆了大老爷,为她过世的亲娘请封诰命,大夫人是病着,不是死了,谢大夫人就算是原配,也没有越过了还活着的正妻,去给死了的原配请封诰命的……”
她可是知道,大老爷为谢大夫人请封的头一天,大小姐是专程去了大书房寻了大老爷,后来大老爷就去了老夫人屋里。
肯定是大小姐,想要大老爷为亲娘请封诰命,大老爷拿不定主意,就去寻了老夫人,可老夫人那是跟大小姐一个鼻孔里出了气得,肯定是偏着谢大夫人。
赖婆子从前在虞府里做活,是见过了大户人家内宅的勾心斗角,对这话却是深信不疑。
这不是打一个肚皮里出来的,怎么可能会是一条心?
说着说着百叶不由悲从心来:“三小姐处处退让,人都躲到了庄子上去了,大小姐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若不是三小姐长了年岁,不好再继续住在庄上,三小姐也不会被逼无奈,回到了府里,自从三小姐回到府里之后,就有些郁郁寡欢,大夫人还活着,就已经……若大夫人……这府里哪还有三小姐的活路?三小姐这么好一个人,怎么能叫大小姐作贱了去……”
赖婆子想着,府里的三小姐对她们祖孙俩有恩,确实是个心善的人,自己年岁大了,孙女儿无亲也无故,将来也只能靠三小姐赏一口饭吃,三小姐好了,孙女儿才能好。
思及至此,她就问了杨大夫人的事。
百叶也不隐瞒,喋喋叨叨说了大夫人的情况:“……大夫人近来清醒了许多,郎中让多吃些人参,怕是……”
赖婆子听得目光直闪,拍了拍孙女儿的手:“改日你跟三小姐提一提,当年我与府里解了契,家里日子也不好过,也是受了杨大夫人的照顾,在温泉庄子上做活,这才有了活路,难得进府一趟,我想去给杨大夫人磕个头。”
这要求倒也合乎情理。
赖婆子老老实实呆在嫏还院,虞兼葭也将老夫人的话,听进心里去了,每日都去静心居探望杨氏。
府里也安生。
这天,虞幼窈收到了表哥的回信,信中只提了月底回府。
虞幼窈也习惯了,表哥不会在书信上,提及任何较为敏感的话,她想要知道的消息,都是从送信的殷七口中知道。
驿站并不安全,查阅信件是常有的事,就算这信不走驿站,但信件本身就是把柄。
朝廷一旦有了变故,首先查的就是信件。
藏得再紧,也有疏漏的时候。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殷七一向对虞幼窈知无不言:“北境与北狄已经顺利达成了交易会谈,以每匹战马三百两,每斗粮米一千八百文的价格,双方进行以马换粮的交易,第一次交易,是在七月底完成,北狄交易了一百匹战马,一百头羊。”
第一次交易,算是双方带了诚意的一次试探交易,交易数量并不大,第一次交易圆满了,双方才能建立初步信任,才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三百两!”虞幼窈瞬间在心里算了一笔,眼儿越来越亮。
大周朝一匹最普通的老马,也要三十多两银子,好一些都要六七十两,优质的战马价格,一匹就要三百多两。
虞幼窈接触过马商、马贩,一匹北狄战马,到了大周朝的马贩手中,能吵到七八百两,甚至上千两的高价。
这么离谱的价格,除了北狄的战马难得,物以稀为贵外,马贩与北狄交易也担了大风险。
与北狄交易,价格肯定不能这样算得。
可即便如此,虞幼窈也把盘打得叭叭响,给表哥去信,只要一匹战马的价格不超过五百两,这次交易就值了。
没想到,表哥这样能,竟以大周朝一匹战马的价格,交易了北狄的战马。
大周朝的战马,那是能和北狄的战马相提并论的吗?
完全不能!
大周朝现在一升米的价格,是一百八十文,一斗米的价格是一千八百文,表哥没有趁火打劫,以市价与北狄交易,也算是很有“诚意”了。
一个以市价卖,一个以市价买,互相一对比,双方似乎都没有吃亏。
但是!
账不是这样算得。
一斗粮米的市价,怎么能和一匹战马的市价相提并论呢?
二者根本不在一个档位上。
表哥是占了大便宜。
不过,粮食在北狄也是急缺的,总得来说,双方都以“市价”,达成了目的,第一次交易也算圆满了。
表哥简直太厉害了,能将战马的价格,压到这样低。
虞幼窈心里有谱了:“双方商定了几次交易?”
殷七道:“一共三次,第二次交易在八月上旬,北狄将交易一百匹战马,一百头牛,三百头羊,第三次交易在下旬,北狄再交易五百匹战马,一百头牛,一千头羊。”
哈蒙原先也只想交易五百匹战马顶天了,想大量交换牛羊。
北狄连人都吃不饱,哪还喂得起大量的牛羊?
趁着牛羊还活着,赶紧以肉换粮,也能换上价。
七百匹战马,还是双方拉锯了许久,才定下来的,这已经是哈蒙能交易的最大数目,再多了他拿不出来,也不愿拿。
毕竟五百匹战马,就已经能组建一支最精锐的骑兵。
再多了,对北狄就是可怕的威胁。
虞幼窈心中一松,就问:“表哥的身体还好吗?北境那边的旱情如何了?”
殷七心里一“咯噔”,但到底是少主身边最出色的暗卫,心里慌得一批,面上却是波澜不惊:“少主他没事,”手臂上的伤,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是真没事了,“北境那边的旱情很严重,武穆王府牵头,鼓励百姓扦插番薯,有大半的百姓家里都种了番藤,早些种的人,已经能撸番薯叶子充饥,情况还在可控范围。”
到了六月,地里扦插的番薯又发了藤,庄上的管事,又安排百姓们种了一批。
第678章 计深远
直到现在还有百姓在种番薯,也没指望收成,只盼着浇少许的水,多发些藤叶,到时候藤叶也能活命。
虞幼窈松了一口气,希望番薯能种遍大周朝每一寸土地。
浙江赈灾一事,虞宗正借了叶寒渊的势,办得也算可圈可点,还帮着河道监察御史,和叶寒渊查明了贪污案。
朝廷拿到了脏银,皇上对虞宗正的表现应是十分满意。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
虞宗正回京复命后,过不了多久,就要领了赈济旱灾的活儿,一事不烦二主,做过一次,第二次肯定更加得心应手。
当然,前提是虞宗正能尽快回京。
虞宗正此行动了夏党的利益,夏党不会善罢干休,眼下隐忍着,是因为虞宗正立了功,不好将矛头对准虞宗正。
若虞宗正不能尽快回京复命,弹劾是少不了的。
夏言生虽然倒台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拖得越久,对虞宗正越不利。
她倒是希望,虞宗正能去赈济旱灾,这人权欲心重,表现欲就越强,就算没有治国之经论,不能像二叔那样位极人臣,但做事却不含糊。
虞幼窈提笔给表哥写信,喋喋叨叨说了许多,最后又在信末处提了祖母病了的事,也只是提了一句,并没有多说。
写完信,虞幼窈交代殷七:“表哥若是问起,就说府里一切都好,让表哥尽快将幽州的事处理完。”
虞幼窈又准备了一些香药,药膳点心等,让殷七一起带走。
虞幼窈出了房间。
这时,青袖过来了:“老夫人醒了,要见小姐。”
这段时间,祖母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
每次一睡来,就要拉着她说话,字字句句又是提点,又是教导,似乎总担心,不多说一些,以后孙女儿会吃亏。
虞幼窈心中酸涩,连忙去了祖母屋里。
柳嬷嬷要喂老夫人吃药。
虞幼窈连忙道:“我来服侍祖母用药。”
柳嬷嬷红着眼睛,将药碗递给了大小姐,偏过脸,急忙抹了一把眼泪。
虞老夫人刚醒过来了,没什么精神:“令怀的回信到了没有?北境距京也只千里,快马加鞭最多三五日就能送到。”
虞幼窈试了一口药,温度正好,却苦进了心里头。
她一边喂了祖母一勺药,一边道:“刚收到了表哥的回信,表哥在信中说,最迟这个月月底回来,那会祖母睡着,就没提这事。”
虞老夫人用力咳了一声,刚吃进嘴里的药,全吐出来了,歪倒在迎枕上,眼白直翻,连气也喘不上来。
“祖母……”虞幼窈惊慌不已,连忙将药递给了柳嬷嬷,迅速抓住祖母的手,用力按压手上的穴位。
柳嬷嬷将药搁到床边上的小几上,帮老夫人抚胸顺气。
这样手忙脚乱了一阵,虞老夫人总算停止了喘意,脸色却灰白得有些吓人。
虞老夫人盯着孙女儿,用力说:“你、你再给令怀写信,告诉他、他我病得严重,让他尽快回来……”
赖婆子进府之后,她这右眼皮就一直跳,一直跳,都没停过,饶是久经了风浪,没将虞兼葭点个小心思放在眼里的老夫人,也有些不好的预感。
“祖母,快别说话,先把药吃完。”虞幼窈强忍着泪意,重新端起了药,小心翼翼地喂祖母吃药。
这回虞老夫人总算没吐药。
虞幼窈终于松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能吞药就好。
这一碗药,终于在虞幼窈的心惊胆颤之中喂完,虞幼窈心弦一松,身子阵阵发软,连头上也有些晕眩了。
虞老夫人心里堵得慌:“让令怀回来……”
“祖母别担心,我方才在信中提了,让表哥尽快回来,表哥看到信之后,肯定会提早回来的。”看着祖母衰弱的模样,虞幼窈心里很难受。
这阵子,祖母话里话外都透了让她疏远虞府的意思。
却口口声声要表哥回来。
爱,则为之计深远。
她又怎么会不清楚祖母的心思呢?
虞老夫人放心了一些,就又提了虞宗正:“你父亲呢?有没有给家里寄信?这都八月了,不管什么差事都该办完回来了。”
虞幼窈摇摇头:“父亲有一个多月没往家里寄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虞老夫人呼吸又加重了一些:“一会儿再给你父亲去一封信,要快马加鞭,就说我病危,让他、他马上回来。”
虞幼窈点头:“祖母放心。”
从七月到现在,她已经给虞宗正寄了三封信,信中也说了祖母病重,让他早些回府。
虞老夫人也不想再提他了,转头问了赖婆子:“就没有一点动静?”
虞幼窈摇头:“一直老实呆着,不像是要惹事的,许是祖母多心了,”心里明白,这话就是骗祖母,也未必能骗着,她劝道:“祖母好好养着身子,把身子养好了,也不管赖婆子有什么算计,也越不过祖母去。”
虞老夫人摇摇头:“我怕是……”话到了嘴边上,又怕孙女担心,就生生咽下了:“我是担心你吃亏。”
身体是自己的,能不能养好她能不知道?
虞幼窈笑了:“我可不是能吃亏的人,祖母可别担心。”
虞老夫人都想伸出手指,戳一戳她脑门,却没这个力气:“你三妹妹,是说得太多,做得太少,到了你头上了,就是做得太多,说得太少,说什么不吃亏,你三两岁大点,在杨氏手底下吃了气,都学会了忍气吞生。”
说到这儿,她眼眶一红,又是眼泪汪汪:“祖母哪里不知道,你从小到大,就是吃着气长大的,祖母也不是不想为你出头,是祖母担心为你出头了,杨氏背里头会变本加厉,所以啊,祖母就纵着何氏一个姨娘,将她纵得心大……”
老人家哪个不盼着家和万事兴?是她纵得老大,偏宠何姨娘,又纵得何姨娘,一天天地给杨氏添堵,让杨氏一天天地窝里斗,就没空管到窈窈头上。
也是何姨娘惹到了窈窈头上,她才这处置了何姨娘。
之后,又扶了秋姨娘上位,继续给杨氏添堵。
第679章 谢神医
她向来最瞧不起的就是妾扶正这等没规矩的事。
可她心疼孙女儿半大一点,管着偌大的家,担心孙女儿叫家里折腾上了劲,就纳了江姨娘进府,打算等杨氏去了,就将江姨娘扶正。
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孙女儿。
她哪里不知道,令怀和窈窈太过亲近,有些不合规矩,身为祖母,她应该拘着窈窈一些。
可是,父亲靠不上,弟弟不能撑家,两个妹妹也是包藏祸心,她的窈窈除了祖母,就只有表哥了。
可是祖母能陪她多久?
能护她多久呢?
就当是她这个做祖母的私心,只要周令怀肯护孙女儿几分,一些事就睁只眼,闭只眼算了。
虞老夫人拉着孙女儿,又说了一些话,没一会儿,就又睡过去了。
虞幼窈红着眼眶出了祖母房里。
这时,夏桃跑进来了:“小姐,赵大回来禀报,说大老爷回来了,还从浙江寻了一个神医,为老夫人诊治。”
虞幼窈回房换了一身衣裳,就去了垂花门前。
虞兼葭也得了消息,后一步到了。
虞宗正是进了城之后,才派赵大先行一步回来禀报,不多一会,虞宗正就进了府,身边还领了一位年约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一起。
这人背着药箱,应是赵大提过的神医。
他穿了一身青灰色的道袍,头上也扎了道髻,长得高瘦,又蓄了一把山羊须,瞧着有些仙风道骨。
只是长了个鹰勾鼻,给人以凶险或阴险之感,瞧着不是好相与的人。
因此,虞幼窈对这个所谓的神医,感官并不太好,隐约总觉得这人有些面熟,一时又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见过。
虞幼窈连忙上前给虞宗正请安:“见过父亲。”
虞兼葭紧跟在后面:“父亲,辛苦了。”
虞宗正为朝廷办了事,立了功,便是一路奔波,长途跋涉,也难掩意气风发:“这段时间,家里可还好?”
虞幼窈柔顺道:“旁的一切都好,只是祖母忧心父亲的差事,整日吃睡不安,这段时间精神不大好。”
虞宗正心里五味杂陈,连忙道:“这段时间,家里辛苦你里外操持,早前接到你的家书,得知老夫人病了,就遍访了名医,”说到这儿,他连忙看向了身边的神医,笑着介绍:“这是谢神医,出自江湖药王谷的神医,医术十分高明,有他在,老夫人的身体一定会好起来。”
谢神医!!
噩梦之中,那些浑浑噩噩的片断,顿时就清晰起来。
虞幼窈终于想到了,为什么第一眼看到谢神医时,她就打心底里有一股排斥感,甚至还觉得他有些眼熟。
在噩梦里,他是大窈窈所有悲剧的源头。
因为他说,大窈窈从小服用谢府的蛊药,体质很适合做药引,所以大窈窈,被关在小院里,用各种名贵药草,剧毒的蛇虫,变成了虞兼葭的药引。
因为他说,用她的心脏做药引,可以治愈虞兼葭的心疾,大窈窈被剜心而死。
那一瞬间,虞幼窈头上一阵眩晕,胸口密密麻麻的刺痛,如万蚁噬心,脑中紧绷的弦儿,“嗡”的一声,崩断了。
虞幼窈一阵天旋地转,眼睛一黑……
“窈窈……”
“大姐姐……”
“小姐,来人啊,小姐晕倒了……”
“……”
虞幼窈并没有昏迷太久,只是脑里头浑浑噩噩,眼皮子像被什么粘住了一样,怎么用力也睁不开。
谢神医为虞幼窈把脉完了:“是劳累过度,忧思太甚,又乍然见到父亲,情绪大起大落,才会猝然昏迷,好好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虞宗正终于松了一口气。
夏桃忍不住哭道:“呜呜,自从老爷去了浙江之后,老夫人就病倒了,老夫人不许二夫人来大房侍疾,三小姐身子骨也虚,担心把病气过给了三小姐,家中里里外外,都是小姐在操持,小姐搬进了安寿堂里,每日都在老夫人跟前侍疾,几个月下来,人都瘦了几圈,老爷可算回来,小姐也能松一口气……”
柳嬷嬷抹眼泪道:“老夫人病了之后,身边就离不开大小姐,不论白天晚上,每回一醒了,就嚷着要见大小姐,每天都要折腾几十回,老奴看了都心疼……”
这两人一唱一合,生怕旁人不知道,这段时间,虞幼窈辛苦了一般。
虞兼葭瞧了一眼父亲,也哑着声音:“都是我不好,祖母病了,家里没了长辈操持,我这个做妹妹的,身子骨也不争气,也不能帮着大姐姐分忧分劳……”
虞宗正瞧了躺在床榻上,苍白着脸的大女儿。
他和大女儿相处不多,从前只觉得她随了老夫人,是个深明大义,妥贴周全,又孝顺体贴的人,对这个大女儿也很看重。
这会儿乍然一瞧,半大的姑娘,曲绻在薄薄的被单里,瘦小病弱,憔悴又苍白,心中也难得生出了怜爱之情。
自从杨氏进了静心居,大女儿帮着管家之后,家里糟心的事少了,他有朝堂上也安稳,三年内升迁了三次。
这一切,都有大女儿一份功劳。
思及至此,虞宗正就道:“我此次回京,从浙江带了不少药材、补品、香料等,一会儿让文竹准备一份送过来,”说到这儿,他就交代了夏桃:“让大小姐好好休息,家里一切都有我在,我先带谢神医去看看老夫人。”
夏桃连忙应下了。
虞宗正没有耽搁,连忙带着谢神医去了老夫人屋里。
虞兼葭瞧了一眼躺在床上,不省人世的虞幼窈,唇儿轻轻一弯,要笑不笑的样子,眼中透了一丝湿滑的情绪。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虞幼窈深陷在浑浑噩噩的梦境之中,浑沌不知真假,更不知今夕是何夕。
不知道过了多久,虞幼窈悠悠醒来。
守在床榻边上的春晓,顿时激动不已:“小姐,您醒了。”
听到了动静,外面的冬梅、夏桃、秋杏还有柳儿,也都纷纷进了屋。
春晓连忙扶起小姐,靠在迎枕上。
冬梅倒了一杯温水过来,小心翼翼地喂小姐喝水。
第680章 凉薄如冰
一杯水见了底,虞幼窈张了张嘴,发现嘴里干苦,喉咙里也有些难受,一开口说话,连声音也是哑得厉害:“我怎么了?”
夏桃嘴快,连忙道:“小姐劳累过度,昏迷了一整晚,半夜里还发了高烧,嘴里还一直说胡话,连药也喂不进去,是许嬷嬷帮小姐掐了穴,这才退了烧。”
小姐昨儿高烧的模样,和三年前在佛堂里受惊之后,高烧了一天一夜的情形一模一样,一直捂着胸口哭着喊疼,却又不知道究竟哪儿疼。
嘴里一会儿喊表哥,一会儿喊祖母,跟梦魇了一样。
可把一屋人惊吓坏了。
好在小姐就烧了一个多时辰,烧就褪了。
许嬷嬷担心小姐,反复起烧,就一直陪着小姐,直到天色蒙亮,这才回院子里休息去了。
虞幼窈脑子一炸,就想到了昨儿进府的谢神医:“谢神医……”
夏桃以为她担心老夫人,连忙道:“昨儿谢神医帮老夫人搭了脉,说老夫人早年身子亏损得太厉害,药石无用,只能将养着,还开了养身的方子,说老夫人若能好生养着,身体也能有所改善。”
虞幼窈仔细回想了,噩梦里关于谢神医的片断。
谢神医是一个方士,道家讲究山、医、命、卜、相五术,所以才有了医、道不分家的说法,表哥的腿疾,就是史御医这样的国医,也是治不好的,孙伯能治,是因为气冲内穴的论证,就涵了方士“山”、“医”的部分,包含了方剂、针灸、灵疗。
古往名医几乎都精通方术。
谢神医确实有些真本事。
只是他这人有些邪性,治病的法子也邪性得很,这让虞幼窈心中警惕:“祖母用药了吗?药方呢?”
春晓连忙道:“小姐昏迷着,后宅里没有主事的人,柳嬷嬷也不敢擅作主张,给老夫人用药,药方由柳嬷嬷收着,等着小姐醒来之后,再做定夺。”
虞幼窈松了一口气:“去把药方拿来。”
事关老夫人身子,夏桃连忙撒了腿地往外跑去。
这时,柳儿端了一碗胭脂米粥过来:“许嬷嬷说,小姐昨儿发了烧,只能喝了一些清粥,胭脂米是药米,养人得很,小姐劳累过度,胃口不好,吃这个既开胃又养人。”
胭脂米粥盛在白瓷的碗里,色如胭脂,细腻油亮,异香扑鼻。
色、香、味造成了冲击,虞幼窈胃口顿开。
等一碗粥见底,夏桃拿了药方,去而复返。
虞幼窈不懂方子,却精通药理,对比了胡御医之前开的药方,发现谢神医的脉案,与胡御医大体相似。
但用药上,却有很大差别。
就比如其中有一味药。
胡御医用了绞股蓝。
据她所知,绞股蓝有消炎解毒,平亢降火的功效,而且此药没有任何副作用,几乎大部分药方都会用到。
但谢神医却用了钩藤。
钩藤的药性更强,有清热平肝,息风定惊的功效,平亢疏热的效果更直接,但是钩藤盗气,对身体比较虚弱的老人家凶险一些。
谢神医的药方有没有问题,虞幼窈是瞧不出来,只是隐约明白,胡御医的药方,开得十分保守。
比较而言,谢神医就有些剑走偏锋。
因着那场噩梦,虞幼窈对谢神医很忌惮,甚至有些反感,也并不想和谢神医牵扯上关系,不过谢神医是虞宗正请进门来,容不得她来置喙。
祖母的身体越来越衰弱,谢神医也有些本事,若他开的方子有用,她也不会因为个人偏见,弃之不用。
虞幼窈将药方交给夏桃:“你悄悄去一趟史御医家里,问一问这方子妥不妥当。”
夏桃一听就明白了,谢神医是大老爷请回府里的,也不知根底,大老爷为了老夫人也是一片孝心,但老夫人身子紧要,寻了史御医问一问,也能安一安心,自然不好叫旁人知道了,免得传到大老爷耳里,小姐里外不是人,谢神医怕也会心生不悦。
虞幼窈让春晓把长安找来,交代长安:“派人查一查谢神医的来路,一定要查仔细了,不能有丝毫遗漏。”
表哥把长安和殷三留给她用,两人一明一暗,这两年帮了她不少忙,这事交给他们,她也放心。
噩梦里,谢神医用人血做药引,用人心入药,这样邪性的治病法子,不可能只是针对她,肯定一早就有了苗头。
噩梦里的一切不能不信,也不能全信。
谢神医是否作恶,还是具体查了之后再作打算。
若果然如她猜想的那样……
虞幼窈目光微深,眼底却凉薄如冰。
许是昨儿发了高烧,虞幼窈乏得厉害,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春晓把她叫醒:“小姐,夏桃回来了。”
许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虞幼窈睡了一觉,也不解乏,脑里头钝钝地,闷沉得慌。
春晓扶着小姐起身,拿了大迎枕垫在她身后。
虞幼窈没精打采地靠着迎枕,脸色还有些苍白:“叫夏桃进来说话。”
春晓倒了一杯温水,喂小姐喝完了之后,这才转身出了房里,叫了夏桃进来。
见了小姐,夏桃见先把史御医说得一些药性论一字不漏地重复了一遍:“……史御医后面说,方子是极好的,虽然用药大胆,药性略凶险,却对了老夫人的症,用与不用,且看老夫人的身体情况,由虞府自己决断。”
虞幼窈仔细琢磨了这话。
方子对了症,那肯定是有用的,史御医对这个方子,还是比较认同,就说明,这方子比胡御医开得好。
只不过贸然换药,还是有一定的凶险。
用与不用,视老夫人的身体情况,这话已经是在提点她了。
老夫人身体尚好,可以弃之不用。
若老夫人身体不大好,却是值得冒险一用。
话说到之份上,虞幼窈心中有了决断:“去交代柳嬷嬷一声,把方子上的药抓齐了,打明儿就换谢神医的药方。”
谢神医口口声声说,用了这方子,仔细养着,祖母的身体会有改善,这话说得有把握,应该不是虚言。
第681章 血药引
祖母的病有了转机,虞幼窈放心了一些:“谢神医可是安顿好了?”
夏桃连忙道:“昨儿,三小姐亲自带人将前院的汀兰院收拾了一通,谢神医住进了汀兰院,事后谢神医听闻三小姐身子骨弱,帮三小姐把了脉,还开了方子,说三小姐的病症可以根除。”
“我昨儿突然昏倒,是谢神医帮我把的脉?”虞幼窈突然有些透不过气,甚至有一种荒诞可笑的感觉。
噩梦里,大窈窈从小就用谢府的蛊药泡澡,体质很适合做药引,那么现实之中呢?
夏桃点头:“是他!”
荣郡王府的花会,祖母病重,这些都是噩梦里发生过的,噩梦和现实虽然不同,但是发展轨迹却十分相似。
谢神医进府了,虞幼窈的命运,正在朝着“药引”这条路上发展。
但是!
她早已经不是噩梦里孤立无援的大窈窈了。
她是虞府金娇玉贵的嫡长女。
是皇上亲封的韶仪县主。
是深明大义救济灾民的虞氏女。
更是武穆王的“小表妹”。
谢府也还好好的。
……
出了汀兰院,虞兼葭神思不属地回了嫏还院。
昨儿,谢神医帮她把脉之后,就说她的病症可以根治。
乍然听了这话,虞兼葭心里很激动。
但冷静下来后,就有些不信了。
她是打娘胎里带的病症,连胡御医都不能根治,谢神医一个江湖郎中,还能比得过宫廷御医不成?
不过是口出狂言!
谢神医看出了她不相信,让她摒退了下人,直言道:“三小姐是足月出生的吧!”
一句话,宛如炸雷一般,惊得虞兼葭心头一跳,端在手里的茶杯,险些失手砸到地上。
她强自镇定:“也不知道谢神医是打哪儿听来了,这红口白牙的野话?我七月早产,先天不足,打胎里带了病症,这也是人尽皆知的事。”
谢神医抚了一把山羊须:“是不是早产,厉害的郎中望一望、把一把就清楚了,三小姐倒也不必惊慌,我们做郎中的,最讲究医德,向来重视病人的隐私,不该说的话,自然不会往外吐漏半分。”
虞兼葭白着脸儿,这种事,无论怎么说都会落人口舌,最好的办法就是不接话。
谢神医笑了一下:“并非足月出生,就不会先天不足,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杨大夫人当年怀了三小姐时,胎象不好,又失了将养,一直都在服用保胎药。”
听他说得头头是道,虞兼葭心里一“咯噔”。
到底是母女,一些事,只是细心一些,也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再经过推敲验证,哪有不清楚的?
她娘当年还在闺中,就算计了父亲,朱胎暗结。
发现自己怀了胎时,娘还在闺中,担心被人发现了,根本就没有养过胎,甚至为了让父亲娶她,要死要活地折腾。
最后父亲是被折腾得没有办法,一是怜悯母亲怀胎,对母亲有愧,二也是担心,事情闹大了,会误了自己的前程,三是那时与母亲情浓,父亲这才违抗了老夫人,将娘续娶进门。
也因此,娘的胎象并不好,一直在吃保胎药。
后来胎象稳了,又为了遮掩这件丑事,保胎药就一直没停过,足足保了十个多月,她将她生下来。
谢神医见她不搭话,面色还算平静,就继续道:“是药三分毒,任何药在需要的时候用,是治病良药,若是用得太多了,就有害身体,令堂服用了过多的保胎药,延迟生产,也导致三小姐从胎里就损了根底,这才是三小姐先天不足的根源所在。”
事实上,胡御医早前也提过只字片语,只是宫里的御医,向来谨慎惯了,十分的话总要留三分。
谢神医这话她是相信的。
虞兼葭抿了唇,迟疑了片刻,终于忍不住问:“你方才说,我的病症可以根治,这是真的吗?”
若她的病能根治,谁又愿意当个病殃子呢?
谢神医点头:“这是自然。”
只说了四个字,就没有多说了,反而吊得虞兼葭心痒难耐,捏紧了帕子又放松,之后又捏紧,反反复复数次之后……
她终于忍不住追问:“不知是什么办法?”
谢神医摇摇头,只道:“我一介江湖野郎中,只会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实在不足道之,不提也罢。”
虞兼葭一听这话,就知道谢神医是在拿乔,一个江湖野郎中,敢在官家小姐跟前拿乔,这也从侧面证明了,谢神医许是有些真本事,而且她听说,像谢神医这样的方士,见多识广,总有一些不为人知的本事。
这样一想,虞兼葭越发耐不住了:“谢神医过谦了,父亲为了祖母遍访名医,这才寻到了谢神医您,想来也是您医术高明,声名在外,我听说,早前浙江发生了暴乱,父亲叫暴民伤了,也是您妙手仁心,才治好了父亲,父亲这才没有误了赈灾大事,父亲之前就赞您是在世华佗,小女打小养在闺里头,没什么见识,若有得罪之处,还请谢神医您多多包涵。”
话都说了这份上,谢神医也不好没有表示,无奈一叹:“三小姐这病症,确实是可能根治的,只是需要一些特别的药引,而且这药引也十分难得,所以老夫方才就没有多提……”
虞兼葭心中一喜,连忙追问:“不知需要什么药引?还请谢神医告之,若此方真能根治我的病症,他日定当重金酬谢谢神医大德。”
父亲对她疼爱有加,若她的身子真能根治,父亲一定会不惜代价替她寻找药引。
父亲位极人臣,她也并不觉得,这世间还有什么药引,是父亲寻不来的,只不过多费些时间和功夫罢了。
谢神医欲言又止,似有什么难言之隐,犹豫了半晌,还是摇摇头,没有回答。
也不管虞兼葭如何追问,他就是不张口。
虞兼葭没问出什么,只好失望离开,只是心里想着这事,也是一整晚,翻来覆去睡不着。
因此,今儿一早用了早膳,就又去寻了谢神医。
一通哀戚哭求,总算是打动了谢神医。
第682章 着魔了
谢神医只道:“三小姐的病,寻常药石是治不好的,不过药王谷传承的巫药里,就有一种血药引,用至珍至贵的草药,至阴至毒的毒药,养成药引,然后取血入药,可以根治先天不足之症,延年益寿。”
说到最后四个字时,他的语气里透了一种诡异的兴奋。
不过,他很快就收敛了,微微一叹!
“只是这个方子有伤天和,是药王谷的禁法,故而不好与三小姐提及,也是我对不住三小姐,眼见小姐年岁还小,往后还有大好的日子,却受了身体病症折磨,心生不忍,这才一时冲动失言了,若有不妥之处,三小姐只当没有听到……”
虞兼葭不是傻子,谢神医只提了血药引,用膝盖想也能明白,是先将人养成药引,然后取人血入药。
竟然还有这么恶心的治病方法。
难怪成了禁法!
虞兼葭心里不舒服,连脸都白了,连忙道:“我、我有些不舒服,就先回去了,家里是大姐姐在管家,如今她正病着,府里没了主事的人,若有怠慢之处,还请谢神医多多包涵,谢神医儿这儿若有什么需要,也尽管吩咐下人去办。”
回到了嫏还院,艾叶见小姐脸色不大好,心里十分担心,连忙吩咐小厨房熬了药,端给了小姐。
虞兼葭怔愣地看着碗里黑乎乎的汤药,苦涩的药味,一下就冲进了鼻子里头,冲得她作呕了想吐。
汤药有多苦,只有自己知道,可她记事以来,药就没有停过。
如果她也像虞幼窈,有一个好身体,谁愿意当个药罐子,病秧子,一年到头药也不能停呢?
虞幼窈一个丧妇长女,满了十一岁之后,都有不少人上门问询。
惊才绝艳的宋明昭,每回上门都要送些药材香料,心思昭然若揭,尊贵无匹的三皇子,也想要算计虞幼窈的婚配……
可她一个病秧小姐,这都十二岁了,却依然乏人问津。
若她的病症不能根治,京里头的高门大户,是不用想了,甚至因着她的身体,她很可能还会低嫁。
都是大房里的嫡女,凭什么她要处处都比虞幼窈矮一头呢?
艾叶见小姐端着药碗,神色变幻不停,连忙出声:“小姐,这药要趁热喝。”
虞兼葭已经习惯了喝药,听了艾叶的话后,就端起碗,将药放嘴里灌,打算一口气喝了。
可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从前喝惯了的苦药,这会儿一直苦进了心里头,竟然难以下咽,一到了喉咙里,就往嘴里涌。
她脸色一白,“哇”地一声,嘴里的药吐了一个干净。
“小姐……”艾叶吓了一跳,就有些手足无措。
吐完了药,虞兼葭作呕不停,一声一声的吐,差点将黄胆汁也吐出来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虞兼葭终于止住了作呕。
艾叶连忙服侍小姐漱口,清理,换衣……
一通折腾下来,虞兼葭身上的精、气、神,仿佛被抽空了一样,像一朵焉嗒了的小花,褪尽了颜色,苍白着脸靠在床上,默默地垂泪。
艾叶连忙道:“小姐,您好些了吗?不如奴婢去请谢神医过来瞧一瞧?”
一提了“谢神医”,虞兼葭难免就想到了“血药引”,心中不由一慌,张了张嘴想说【不用】。
可她也不知道怎么的,话到了嘴边上,就成了:“也好,你去将谢神医请过来,谢神医医术高明,一定要客客气气的,万不能怠慢了去,另外叫茴香过来伺候。”
艾叶也不奇怪,茴香虽然降了粗使丫鬟,因着打小就伺候小姐的情份,偶尔小姐也会叫茴香过来伺候。
百叶不在,小姐身边也不能没有妥当的人照料。
艾叶领命而去。
虞兼葭这才反应自己说了什么,张了嘴,想将艾叶叫回来,可喉咙里像被什么哽住了一般,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就眼睁睁地看着艾叶出了屋里。
虞兼葭眼泪又是一涌,下意识在心里说服自己,她身子骨弱,方才又呕又吐,确实该请谢神医过来看看。
对,是这样没错。
她找谢神医只是为了看病,没有别的心思。
只是看病!
而且,她身体不好,找谢神医过来看看,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没什么的。
虞兼葭心乱如麻,不知道过了多久,艾叶带着谢神医过来了。
床幔放下来了,艾叶退出了房间,屋里只留了茴香伺候,虞兼葭一只手从床幔里伸出,谢神医仔细把了脉。
又是之前那一套说辞。
虞兼葭想向谢神医道谢,可话到嘴边,不觉就问起了“血药引”是怎么一回事?
谢神医也并不意外。
他走南闯北,什么样的病人没有见过?这世上没谁不希望自己身体康健,鲜少有人能拒绝“治愈”这样的诱惑。
他一进了虞府,就打听过了!
虞三小姐打胎里带了弱症,这些年来,药是没少吃过,早两年还咳了血,不得已才到庄子上去养病,可这打胎里带出来的病症,可不是养就能养好的,只要有一丝治愈的希望,虞三小姐肯定不会放弃。
谢神医说了养药人的一些事:“养药人并不容易,想要挑到合适的药人,更是难上加难,我之所以提了这事,是因为贵府,就有一个十分适合养药人的人,不光体质合适,而且与小姐血脉同源,同根而生,这样的药人,养出来的血药引,效果最好……”
虞兼葭的心都要跳出来了,她惊白了脸儿,颓然地靠在迎枕上,让茴香客客气气地将谢神医送出了屋。
不一会儿,百叶得了消息回来了,见小姐苍白着脸儿,就自责不已:“都是奴婢不好,方才陪着祖母说话,却不知道小姐方才吃了罪……”
虞兼葭心慌意乱,轻轻摇头:“我没事,只是药太苦了,一时吃不进去,谢神医已经替我把了脉,没什么大碍,你不要自责。”
百叶这才放心了一些,陪着小姐说了一会话,顺便提了,祖母想去给大夫人磕头的事。
虞兼葭宛如着魔了一般,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心中渐渐形成:“难得你祖母还有这份心,改日就带她过去。”
第683章 寡薄之人
百叶又是一脸感恩戴德。
虞兼葭这才问起了虞幼窈:“大姐姐身子好些了吗?”
“听说早上就醒过来了,用了一些胭脂米粥,精神也好了许多,大抵是没事了,小姐别担心。”
百叶心疼小姐,就没提大小姐昨儿夜里发高烧的事。
小姐自个身子不舒服,心里还想着大小姐。
也不想一想,大小姐昨儿当着大老爷的面儿昏倒了,可真是叫大老爷好生心疼了一番,打浙江带回来的金贵东西,有一半都让人送去给了大小姐。
也就她们小姐老实,没得大小姐这样厉害的心眼。
大小姐也就病了这一回,大老爷就心疼得跟什么似的,她们小姐天天吃药,也没见大老爷怎么着了。
都是嫡出的女儿,也忒厚此薄彼。
夏桃去寻了柳嬷嬷说换药方的事。
虞幼窈身上还乏着,也不打算继续睡,重新梳洗了之后,换了干爽的衣裳,人也精神了许多。
这时,许嬷嬷端了一碗胭脂米粥过来:“精神好了许多,瞧着是没事了,一会儿请个郎中过来,再仔细把一把。”
府里来了一位神医,听说也是医术高明,但到底是江湖郎中,不知根底,又不是什么大病,还是府里用惯的郎中,更稳妥一些。
许嬷嬷将碗端给她,虞幼窈不接:“我身上没劲,连碗也端不动了,姑姑你喂我吧,喂我吧!”
“多大的人了,还腆了脸卖乖,也不知羞。”许嬷嬷嘴里这样说着,还真就端着碗,一勺一勺地喂虞幼窈喝粥。
虞幼窈像一只乳燕,乖乖地坐在床榻上,眼巴巴地看着许嬷嬷,等着被投喂,可把许嬷嬷都瞧笑了。
一碗粥见底了,许嬷嬷问:“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虞幼窈摇摇头:“我去看看祖母,免得祖母担心。”
许嬷嬷摸了摸她的头:“以后可得多注意身子,别再把自己给操劳病了。”
虞老夫人的身子,就是年轻的时候,操劳太多,失了将养,不知不觉就把身体亏垮了,到老了就药石难养。
虞幼窈也是担心祖母,这才忧思成病,操劳成疾。
她从旁瞧着,也不好劝阻什么,总要吃一吃苦头,才晓得厉害,好在年岁小,养几天就养回来了。
虞幼窈扑进了许嬷嬷怀里:“姑姑,如果有一天,我要离开虞府,你跟我一起走好不好?”
许嬷嬷意外也不意外,轻抚着她的头发,轻笑道:“也好,天大地大,我也没有旁的去处,跟在你身边,倒也省心得很。”
这两年她在虞府的日子,过得也松快,和虞幼窈处出了感情,便也觉得这样挺好的。
虞幼窈能舍下虞府这个是非之地,也是好事。
虞幼窈很高兴:“姑姑,我以后一定对你好。”
谢神医进府之后,离开虞府的念头,也越来越清晰,一个从小就养在深闺的女子,要脱离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家族,是一件离经叛道的事。
她会迷茫,也会惶恐。
许姑姑答应和她一起走,她突然就不害怕了。
虞幼窈换了一身鲜亮的衣裳,又搽了一些胭脂和口脂,瞧着和平常没什么不同后,这才带着春晓去了祖母屋里。
柳嬷嬷一脸疲惫,见虞幼窈过来了,不由松了一口气:“大小姐,您可算过来了,昨儿老夫人没见着您,连觉也睡不安稳,夜里惊醒了十几回,一醒了就问您,今儿连药也不喝了,一个劲地问您……”
她哪里敢说大小姐是累病了,还发了高烧?
只说家里忙,大小姐一时脱不开身。
可老夫人不相信,今早大老爷过来时,还怀疑是不是大老爷打骂了大小姐,把大老爷也骂了一通。
大老爷堂堂七尺男儿,愣是叫老夫人翻旧账,骂得抬不起头。
后面是落荒而逃。
大约是良心发现,一出了安寿堂,就安排文竹将这次从江南带回来的金贵东西,大半都送去了大小姐屋里。
虞幼窈连忙道:“辛苦嬷嬷了。”
柳嬷嬷连忙摇头:“大小姐劳累了身子,进去陪老夫人说说话,侍疾的事儿,就交给老奴来安排,您可是老夫人的命根儿,可不行再累病了,不然叫老夫人知道了,还不知道要怎么难受。”
自从老夫人病了之后,大小姐就没开怀过,府里没有能主事的人,大小姐也担心老夫人,恨不得没日没夜地守着老夫人。
她是劝也劝了,说也说了,可大小姐却是听不进去。
她一个奴婢,也拦不住大小姐在祖母跟前尽孝。
虞幼窈颔首:“嬷嬷别担心,我已经好了许多,以后也会多注意身子。”
柳嬷嬷放心了一些。
这时,屋里传来一阵响动,虞幼窈心中一惊,连忙掀帘进屋!
虞老夫人披头散发,只穿了青灰色的单衣,就从床上起来,嘴里嚷着:“窈窈、窈窈,我的乖孙……”
虞幼窈眼眶一红,连忙过去扶住了祖母:“祖母,我在呢,我昨儿走了一趟庄子,今儿才回来,您快躺着……”
虞老夫人一把抓住了虞幼窈的手:“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有祖母护着我,我能有什么事。”虞幼窈扶着祖母靠在迎枕上,又连忙倒了一杯温水过来,喂祖母喝了水。
虞老夫人这才平复了一些,喘了一口气,还有些心有余悸:“我方才做了个噩梦,梦到你爹那个混账东西,竟然不认亲生女儿,还要将你赶出家门,不管你的死活,还好只是一场噩梦,不是真的……”
虞幼窈听得一愣,难怪祖母醒来后到处找她。
虞老夫人揉了一下额头:“也不知道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两日总梦到你父亲对你不好……”
总觉得自己若是走了,孙女儿就没有好日子过。
虞幼窈安慰道:“祖母想多了,父亲对我很好。”
虞老夫人摆摆手,冷笑道:“寡薄之人,何来情深?你父亲利欲薰心,不值得信任,以后多防备一些。”
从谢氏死的那一天起,她对这个儿子,就已经不任何抱希望了。
第684章 最后的仁慈
她纵容老大续娶了杨淑婉,固然是有诸多顾忌。
但是!
就杨淑婉那点哄骗男人的手段,都是她玩剩了,却不屑玩得,对付这么个东西,她有得是手段。
没出手,是因为老大迟早是要续娶。
杨淑婉眼皮子浅、家世弱。
没有支撑野心的心计,更没有厉害的娘家,就不可能拿捏窈窈。
杨淑婉与老大在闺中苟且,杨淑婉嫁进了虞府,甭管有多会哄骗男人,始终都有把柄落在她手上。
万一她胆敢对窈窈不利,这个把柄足够让她身败名裂。
她身子病着,没有那么多精力照看孙女儿,与其继娶一个不知深浅的继室,倒不如让老大娶了杨氏。
在这一点上,她和谢氏达成了共识。
这么多年了,杨氏也如她料想的一般,小心思虽然多,却始终叫她压了一头,翻腾不出浪花来。
也不待见窈窈,却也不敢真对窈窈下手。
一些个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便由了去,也好叫窈窈知道好歹,这也算磨练。
等她临终之前,就留下书信,交托给信任的人,偌若杨淑婉胆敢在她死后欺辱窈窈,一样能叫杨淑婉身败名裂。
她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为孙女儿铺了一条康庄大道。
哪怕她死了,也能让孙女儿半生无忧。
然而这个把柄,是杨淑婉的,更是虞宗正自己的。
若虞宗正没有娶杨淑婉,这对老大来说,仅仅只是一桩风流韵事,时过境迁,就算被人揭露了,睡了一个庶女而已,谁会放在心里呢?
但是娶了,就又不一样了。
风流事变丑事,都察院的弹劾就能让他颜面扫地,前途尽毁。
天底下,没有哪个母亲会狠得下心,这样算计自己的亲生儿子。
是谢氏的死,让她瞧清了老大的薄情寡义,令她不觉就多算计了一分,以备不时之需。
这么多年来,她将自己的心思藏得隐晦,连柳嬷嬷也没猜到。
她希望自己的算计,永远都不要搬上台面。
这也是她对这个儿子,最后的仁慈。
虞幼窈不好接这茬,就转了话题:“父亲特意从浙江带了谢神医回府,可见对祖母还是有心的,谢神医开的方子,我也寻史御医看了,说是极好的方子,祖母若是担心我,就好好吃药,养着身子。”
那位谢神医信誓旦旦地说,只要用了药,好好养着,身体就能好些。
这话,她也就听听罢,到底是儿子的一片孝心,她也不好驳了面子,倒是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桩。
史御医说方子好,应是真的好。
如此一想,虞老夫人精神振了振:“既然是好方子,那就听你的话,好好吃一阵子。”
许是叫方才的梦给唬住了,总担心自己走了,老大会亏待了孙女儿,就想着能多撑几日是几日。
这段时间祖母字字句句,总像在交代后事一般,叫人心里担心得很,如今见祖母,眼中有了神采,虞幼窈也放心了一些。
虞老夫人又道:“今儿一早,你父亲就进宫复命去了,浙江赈灾一事,也算告一段落,这一次你父亲的差事办得不错,没出什么大的纰漏,到了下个月,估计还要领去北方赈灾的活,他如今可算是如愿了。”
每次天灾,总要闹出不少祸事,暴乱、温疫层不出穷。
虞宗正也是运气好,有谢府和窈窈鼎立相助,不缺粮也不缺药,还有叶寒渊能镇得住局面,所以止得住暴乱,也拦住了大范围的疫情,这才立了功。
……
大约是心态变了,又换了谢神医的新方,虞老夫人吃了三天药,精神就好了许多。
虞幼窈心中一松,若能一直这样好好养着,没准祖母的身体还真能养好。
虞宗正赈灾有功,受了皇上褒奖,宫里赏赐了不少东西。
太后娘娘也没忘记虞幼窈的一份功劳,顺带着又赏赐了虞幼窈。
赈灾一事总算各一段落。
剿倭灭匪更是迫在眉睫,好在叶寒渊接掌了东南沿海的兵务之后,迅速整顿水师,追击倭冠海盗,于龙山大破倭寇,一路追剿至雁门岭,之后又支援闽、广一带。
与此同时,整治东南沿海吏治,更是刻不容缓。
皇上下令,命河道监察御史任钦差,清查水师亏空军晌,贪墨修河款,兼并百姓土地等诸多罪名,大事奏裁,小事立断,允先斩后奏。
吏部左侍郎兼都察都十三道监察御史虞宗正协理此事。
继水灾、倭患之后,浙江再起风云。
天灾人祸不断,朝野内外都在开支节流,眼看着中秋节就要到了,但京里头过节的气氛,也并不浓郁。
大户人家担心铺张了,会惹了朝廷的眼。
老百姓们连饭都吃不饱了,也没太多心思过节。
但不管怎么说,中秋节是团圆节,该过还是要过。
就算不能热闹了过,挂几个灯笼,应一应景,一家人聚一起吃顿团圆饭,这日子总能有个盼头。
虞幼窈听到朝中的消息时,不禁微微一叹:“浙江刚遭了水患,百姓受了灾,之前还发生了三次暴乱,朝廷理应施仁政,安抚百姓,进一步稳定浙江局面,不该大张旗鼓整饬吏治。”
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万事皆应,以民为本。
虞老夫人深以为然:“皇上还是太心急了。”
“浙氏家族”世世代代扎根浙江,树大根深。
之前皇上借着水患,整治了一批贪官污吏,起到了敲山震虎的作用,浙江各大官员暂时也能老实一阵子。
等水患、倭患的影响过去,浙江的局面稳定了,再秋后算账也不迟。
从前有夏言生执掌内阁,浙氏一系有了保护伞,想要动一动,自然不容易。
现如今,叶寒渊是皇上一手提拔,宋修文这一桩还没过去,人还关在诏狱里,浙江还有一干清流,何愁整治不了浙江?
虞幼窈摇摇头:“国库空虚,六部的账面上,都有不同程度的亏空,朝野上下都在想方设法地填补亏空,河道监察御史整治了一批贪官污吏,查抄了大笔的脏银款,皇帝是急红了眼睛,钱眼子钉死了浙江,一时也等不得了。”
第685章 巫药
虞老夫人点头:“也对,之前查抄的脏银都是小头,真正的大头都是叫有权有势的官员贪了去……”
朝廷每年的税收,不过一百多万两银入库,加上海上贸易,满打满算也只三四百万银。
但查抄的小头,都有一百多万两,相当于朝廷一年的税收。
还没查抄的大头,想想都知道是一笔巨款。
虞幼窈忧心忡忡:“拔出萝卜带出泥,叶寒渊忙着剿倭灭匪,至少要到十月,天气冷了,海上的战事才能平定,但战事完了就完了,难的还是战后的一应善后事宜,赈粮,抚民,重建……”
这才是重中之重。
这一切,都离不开地方官员施政,更少不了叶寒渊主持大局。
如此一来,浙江这边就分身乏术!
虞老夫人也想了这些:“你父亲下衙之后,我与他谈一谈,让他给朝廷递个折子,劝一劝皇上?!”
虞幼窈摇摇头:“皇上急功近利也不是一天两天,我们都能想到的问题,朝臣们不可能想不到,皇上一意孤行,谁劝也没用。”
况且,虞宗正也不是能直谏的人。
虞老夫人听得直叹气:“朝中大事,我们这些内宅妇孺,也是插不上手。”
上次表哥在信中就提醒她,浙江要乱了,让她把浙江的生意都收拢了,多买些田地,没什么比田地更实在。
浙江的地价普遍都贵,就是有钱也买不到,田地是百姓的命根子,不到走投无路,没谁愿意卖田卖地。
朝廷赈灾也只是一时的,指望着朝廷活命,也是根本不可能。
老百姓日子过不下去,就只能卖田换粮。
眼下浙江真的要乱了,甭管是田还是地,都没有钱粮重要。
一旦浙江乱起来了,田地的价格只会更低,甚至还会有人趁机打压田价地价,贱买高卖,从中获取暴利。
虞幼窈现在就要抢先出手,将浙江的地价,控制在一个较好的价格上,保障百姓们能换到更多的钱粮。
同样的田地,有人出了高价,有人出了低价,老百姓也不是傻子。
但是,想要控制一省的田地价格,饶是虞幼窈财力雄厚,也不是她一个人做得成,她打算和谢府合作。
而且,虞幼窈也打算好了!
等将来浙江安定下来后,她会将买来的地,无偿租给卖地的百姓耕种,所得的收成,百姓们可得三成。
将来百姓们有了钱,允许以原价,将卖掉的地赎回去。
她并不觉得自己吃了亏。
要知道,浙江田地价格本来就贵,等到百姓们有能力赎地,也要好些年头,这些地里的收成,已经让她获利巨大。
举手之劳,互利互惠,她为什么不做呢?!
只是,这么大一个摊子铺开,就需要周全的计划,方方面面都不能马虎,更不能损害了百姓的利益。
如此一来,需要考量、顾忌的地方就多了。
虞幼窈将心中一些不成熟的想法记录下来,然后又一条一条地摘出来,仔细地思量周全。
就在虞幼窈挖空了心思,想要大干一场时,虞兼葭终于还是没经住“根治”的诱惑,暗地里向谢神医打探“血药引”的事。
谢神医也一五一十地对她说了。
得知“血药引”,是巫药流派,传承十分悠久,虞兼葭心中疯狂的念头,宛如蔓草一般,疯魔了一般滋长,为了稳妥起见,她查找了大量古籍,发现《山海经》上面就有不少巫药记载,《神农本草经》里也有以发须入药的记载……
虞兼葭宛如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对“血药引”已经深信不疑:“虞幼窈,不要怪我,要怪就对你自己。”
虞幼窈是嫡长女,又被封了韶仪县主,谁敢将她养成“药引”呢?!就算“药血引”的诱惑力再大,她也只能睁眼瞧着。
可老天偏偏让她认识了赖婆子。
也知道了赖婆子的秘密。
还能拿捏赖婆子。
连老天爷都帮她。
要知道,当年害母亲被关进静心居的人,是虞幼窈自己;
也是虞幼窈让她在府里呆不下去,她这才主动要求去庄子上养病;
更是虞幼窈,将她身边的丫鬟打发了出去,因为身边人手不足,这才让她有机会认识了赖婆子呢!
静心居早几天,就撤了守门。
虞兼葭来静心居,是特意绕了道,也好在虞幼窈病倒了,父亲让她对府中的事多上心一些,这才让她钻到了空子,避开了耳目。
不然她还真没把握,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来静心居。
要不怎么说,连老天爷都在帮她呢?!
巧合的事多了,那就上天注定。
虞兼葭让茴香守在院子里,不管谁来了,都要进来通报一声。
茴香连忙应是。
光天化日里,屋里头平添了几分阴暗,一种挥之不去的酸臭气味,不停地往鼻里头钻。
李嬷嬷和碧桃都不在屋里。
久病床前无孝子,母亲病了三年,再深的主仆深份,也被消磨殆尽,好不容易静心居撒了守门,李嬷嬷和碧桃被关了三年,轻易就叫人引出了静心居。
整个静心居里,只有她和母亲,还有茴香三人。
虞兼葭强忍着想要捂鼻的冲动,走到了床榻边上,轻唤:“母亲、母亲,快醒一醒,女儿过来看您了……”
杨淑婉听到叫唤声,眼皮轻轻一动,用力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眼里,映照着女儿,苍白柔弱的面容:“葭、葭葭,是葭葭来了吗?”
虞兼葭眼眶一湿,连声音也哽咽了:“是我,母亲是我,母亲您的身体好些了吗?都是女儿不孝,不能在母亲床前侍疾尽孝,叫母亲受苦了……”
说到这儿,她不由悲从心来,一时间泪落如雨,泪珠儿沿着过分苍白的脸儿,滑落到尖尖的下颚,要掉不掉的样子,更衬得她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杨淑婉心疼得直喘气,眼里直翻白眼。
虞兼葭吓了一跳,哭喊着:“母亲,母亲,您这是怎么了,母亲……”
好在杨淑婉这口气,还是喘过来了,用力拉住了女儿的手,也不在道是打哪儿来的力气。
第686章 怀恨在心
虞兼葭哭得肝肠寸断:“是我对不起母亲,母亲……”
杨淑婉憋着一口气说:“不、不怪你,母亲知道你、你孝顺,是死老太婆不、不允你来见我,都、都是她的错,你不要自、自责。”
虞兼葭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母亲不怪我,我却不能原谅我自己,只恨自己势单力薄,孤立无援,明知道母亲在受苦受难,却不能救母亲于水深火热,每每一想到母亲被关在院子里,受病痛的折磨,女儿恨不得以身相替……”
好好的话,听在杨淑婉耳里,就成了女儿在府里受了欺负,日子也不好过。
杨淑婉悲从心来,死老太婆偏疼虞幼窈,虞宗正对葭葭也不如从前宠爱,将心思全放到虞幼窈和秋姨娘生的庶子身上。
思哥儿到底是嫡子,将来要继承家业。
可她的葭葭呢?
祖母不喜,父亲不疼,姐姐不善,弟弟年幼,她也没有几天熬头,将来这府里哪还有女儿的活路?
浑浊的眼泪,沿着眼角一下就滚进了髻发里,杨淑婉声音嘶哑:“别、别哭,葭葭别哭啊……”
“母亲,我好怕,今儿我是支开了下人,悄悄过来的,母亲,我、我该怎么办……”虞兼葭一把抓住了母亲的手,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眼儿上还挂着泪珠儿,哆嗦着唇儿,一副惊惶害怕的样子。
杨淑婉连呼吸也粗重了,连忙追问:“怎、怎么回事?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难怪她醒来之后,就没见到李嬷嬷和碧桃。
静心居的守门撤了,老夫人就算不喜葭葭过来看她,可这探母尽孝的事,也不需要支开了下人,悄悄地过来。
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虞兼葭打了一个哆嗦,连脸都白了:“母、母亲我、我……”
女儿怕成了这样,“我”了好大半晌,连话也说不出来了,杨淑婉就知道出大事了,用力憋了一口气:“不、不要怕,快告诉母亲发生了什么事,母、母亲为你做主。”
虞兼葭白着脸,一边摇头,一边落泪,哆嗦着唇儿,显然是吓得不轻!
杨淑婉心如刀割,她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往外迸:“不管什、什么事,尽管跟我说,母、母亲虽然病着,但名、名义上还是你父亲明媒正、正娶的妻子,想、想要欺负我、我女儿,也要问问我同、不同意。”
虞兼葭更是哭得不能自已:“是、是我跟前的丫鬟百叶,她、她……”
本以为找到了主心骨,可话到了嘴边上,她又怯了胆儿,不知道怎么继续下去。
百叶?
她记得是女儿之前在庄上收的大丫鬟,难道是她惹出了什么事儿,牵扯到了葭葭这个主子身上?
杨淑婉急得直冒汗,喉咙里发出“嗬嗬”地声响:“快、快说,母亲帮你!”
一个小小的奴婢,不管出了什么岔子,不过是一张席子的事。
女儿还是未出阁的姑娘,这些阴私的事情,自然不好沾手,但她都是半截身子都要入土的人了,还有什么不能做的?
虞兼葭慌不成样:“百叶她祖母赖婆子身体不大好,我、我不忍她们祖孙生离,就做主将赖婆子接进了府里……”
这样做虽然有些不妥之处,但她一个主子,给身边下人一些体面,这也说得过去,怎么还怕成了这样?
杨淑婉没急着问,沉住了气。
“我、我原也想着,赖婆子从前在祖母屋里伺候过的,家里头明明白白,没什么问题,这才允了赖婆子进府,也是一片好心,可万万没想到,那个赖婆子却、却……”说到这儿,虞兼葭脸色又白了几分,畏畏缩缩,仿佛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伺候过老夫人,后来出了府的?
好端端的,怎就出了府?
杨淑婉也是见惯了内宅阴私,对后宅那点个事,是最清楚不过了,仔细一琢磨,就能琢磨出事来。
虞兼葭支唔着声音,也不知道要怎么说:“有、有一次茴香偶然听到,赖婆子在骂人。”
杨淑婉连忙问:“她在骂谁?都、都骂了什么?”
虞兼葭吱唔了半天,连脸都涨红了,嘴里就是迸不出一个字来儿。
杨淑婉一想就明白了,许是那个赖婆子骂得不堪入耳,葭葭小打就是受了教养长大得,哪儿能说得出口:“把、把茴香找来。”
虞兼葭慌声道:“茴香就在外面守着,我叫她进来……”
一边说着,就连忙出屋喊茴香了。
茴香连忙进了屋,“扑通”一声跪到地上,给大夫人磕了一个响头:“奴婢给大夫人请安,大夫人好。”
见茴香调离了女儿身边,还是这样稳重,有规矩,杨淑婉就放心了一些:“把赖婆子骂人的话,一遍。”
茴香吓了一跳,和虞兼葭一样连脸都白了,吱唔声道:“就有一次,赖婆子过来拜见小姐,小姐屋里挂着谢大夫人的画象,我瞅着赖婆子盯着谢大夫人的画像看了许久,眼神有些不对,担心赖婆子有问题,到时候牵连了小姐,就悄悄跟着赖婆子出去了……”
后面的话儿,还没说出来,人就打起了哆嗦,一脸地惊恐,连眼睛都瞪得老大。
惊惧害怕的模样,和葭葭如出一辙。
杨淑婉喉咙里,像是破了风一样,风里夹了沙子,声音在风里头,被沙子磨砺了一道,又粗又哑:“继续说!”
看样子,这赖婆子当年出府的事,还与谢氏有关。
这其中肯定有什么猫腻。
茴香连身子都趴到地上去了,牙齿“咯啦”打颤着:“奴婢看到,赖婆子走到了没人的地方,朝地上吐了一口浓痰,就小声地骂了一句:我呸,不要脸的小贱逼,仗着一副贱骚样,勾搭小叔子,搞破鞋,短命鬼……”
茴香努力学着赖婆子,当时的语气,将骂人的话重复了一遍。
话都说完了,她就像被人抽空了全身力气,身子软倒在地上,甚至连头也不敢抬了,身下的地板又冷又硬,冷气不停地往膝盖里钻,她忍不住瑟瑟发抖。
第687章 私情
这种话到了耳朵里,不管是不是真的,都是一碗砒霜灌进肚里头,让人盯着断了气,再扔去乱葬岗里喂野狗的。
就算知道小姐心善,不会让她去死。
但茴香依然觉得害怕。
屋里头静得落针可闻——
杨淑婉显然也被这话震得不轻,枯败的脸上倏然涌上了一股潮红,一种强烈的兴奋,冲击了她的大脑。
虞兼葭低着头抹泪。
虞府每年,都有下人因各样原因被放出府去,赖婆子虽然是百叶的祖母,她也没将赖婆子当一回事。
赖婆子却是个会来事的,百叶才选到了她屋里伺候,赖婆子仗着从前伺候了老夫人的情份,到了庄子上向她谢恩。
那天,她像今天一样,坐在堂屋里,墙上挂着谢氏的画像。
赖婆子进屋之后,没第一时向她行礼,反而往墙上谢氏的画象瞄,眼神十分怪异,这让她起了疑心。
之前七婶子,与她提过赖婆子的事,谢氏进门的时候,赖婆子还在府里伺候。
老夫人身体不好,谢氏一进门,就让谢氏帮着管家。
虞兼葭听说过,谢氏是个厉害人,同虞幼窈一样赏罚分明,是个仁善性子,就算谢氏去世了多年,府里依然有老仆记得谢氏的好。
赖婆子在谢氏手底下做事,不说对谢氏有什么主仆情份,这样盯着人的画像瞧,明眼人都知道,这其中有问题。
赖婆子向她磕头谢恩之后,她悄悄让茴香跟着赖婆子。
果然!
赖婆子到了没人的地方,就“呸”了一声,往地上吐了一泼浓痰,嘴里骂骂咧咧:“我呸,不要脸的小贱逼,仗着一副贱骚样,勾搭小叔子,搞破鞋,短命鬼……”
之后又连骂带哀地说了一通,虞兼葭拼凑出了赖婆子出府的真相。
赖婆子当年在府里伺候,做事虽然有些麻利劲,就是手脚有些不干净,好像是因为兄长生了重病,偷了主子不戴的首饰出去当钱,让谢氏发现了。
到底是老夫人屋里的下人,谢氏也不好闹大。
谢氏也不是狠心的人,私下审问了赖婆子,得知她兄长得了重病,就没有报官,也没有罚赖婆子,只是将赖婆子写到了解契出府的名单上。
对外说是,赖婆子兄长病了,赖婆子不放心侄儿,自愿与府里解契。
也因此,府里没人知道真相。
站在虞兼葭的角度上,谢氏此举也算十分仁义了。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赖婆子偷了主子首饰,固然是情有可原,但是错了就是错了,本就不该继续在府里伺候。
谢氏也没有将事情做绝,帮着赖婆子将偷东西的事捂着。
赖婆子是好端端解契出府,有了在官家伺候经历,找别的活计也容易,也算给了赖婆子一条活路。
只是,听赖婆子这样辱骂谢氏,想来对谢氏非但不领情,还怀恨在心。
所以,虞兼葭对“勾搭小叔子”这话,是抱着怀疑的态度。
但也难免对这话上了心。
与七婶儿说话时,就有意无意地探问了嫡母谢氏的话,七婶儿只当她敬重嫡母,自然也会说一些话。
后来她从七婶儿嘴里知道,当年二叔虞宗慎中了榜眼之后,就去了泉州,是在谢府的帮助之下,写下了《海图策》,为后来入内阁,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谢府和虞府之所以结亲,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虞兼葭这才察觉了不对。
其实,二叔当年的事,在府里也不是什么秘密。
只是老夫人不提这些,杨淑婉是继室,对这事也是一知半解,大房和二房也早早就分了家,她只知道一些零零碎碎的事,就没往这上面想。
七婶儿这么一提,将前因后果一串连,虞兼葭陡然意识到,与谢府有情份,关系好的人,其实是二叔。
二叔在泉州呆了一年多,出入谢府,不可能不认识谢氏。
那么赖婆子的话,很可能就不是空穴来风。
虞兼葭的脸都吓白了,可心底却涌现了一股隐秘地兴奋和激动。
之后,她以赖婆子曾经在老夫人屋里伺候过的借口,帮赖婆子请了郎中治病,还将百叶调到身边贴身伺候。
赖婆子和百叶也是感恩戴德。
她借着这恩情,旁敲侧击地打探谢氏的事。
赖婆子只当她对嫡母十分敬重,想知道一些嫡母的事,难免就会多说一些。
只是,赖婆子到底在府里伺候过,口风也紧得很,无论她怎么打探,却对谢氏和二叔的事只字不提。
不过,还是让她打探到了一些有用的消息。
赖婆子对谢氏怀恨在心,就算再怎么谨慎、口严,在提及谢氏时,难免会透露出对谢氏的怨恨,言语上难免会有些疏漏。
这些只字片语,细枝末节,一般人很难往“私情”上面联想。
但是!
虞兼葭本就是“有心人”,对赖婆子的字字句句,甚至是说话时的语气、神态,都是掰开了,揉碎了,理细了,一遍又一遍地想。
最终确认了,谢氏和二叔在泉州时就认识了。
她忍不住猜想!
二叔是榜眼出身,还入了翰林,将来是要进内阁做阁臣的人,怎么可能娶一个商户女呢?
士农工商,商最末流。
二叔如果娶了谢氏,难免会叫人垢病。
世族嫡子,榜眼出身,翰林储相,诸多美名,都难抵一个“耽迷女色”的污名,谢氏也将成为横在他仕途上最大的障碍。
站在一个做母亲的立场上,不管是为了儿子的前程,还是为了儿子的名声,老夫人都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儿子娶一个商户女。
赖婆子是个谨慎的人,这事肯定不是空穴来风,就算没有掌握证据,也肯定知道一些内情。
她将赖婆子接进府里,原是想施恩赖婆子,仔细观察赖婆子,将这事打探清楚了,手里拿捏了虞幼窈的把柄,她将来的日子才能好过。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父亲从浙江带了谢神医回府,谢神医的“血药引”诱惑实在太大,想要将虞幼窈养成药引,首先要让父亲放弃虞幼窈。
虞幼窈是嫡长女,又封了韶仪县主,虞府是不可能轻易放弃她。
第688章 人不为己
唯有谢氏妇德有亏,让父亲蒙羞,容不下虞幼窈。
不过这种事,她肯定是不能掺合。
赖婆子是她接进府里的,若是让人查到,她和这件事牵扯上了关系,就成了她故意算计虞幼窈。
就算虞幼窈被虞府厌弃了,她也不会有好下场。
就只让能母亲做。
母亲向来最疼她了,一定会仔细为她筹谋,不会将这件事牵扯到她身上。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她只是想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不想再做一个病秧子,药罐子。
她也不是一定要将虞幼窈养成血药引,原是打算挑一个适合的孤女。
是谢神医说,虞幼窈的体质适合养药引,和她血脉同源,养出来的药引是最好的,旁人都不如虞幼窈合适。
思及至此,虞兼葭又哭了起来:“母亲,我该怎么办?我听说,当年二叔去了泉州,与谢府往来从密,肯定是一早就认识了嫡母,嫡母是受了教养的,自然不会做出这种事,可赖婆子是个泼皮无赖,这话若是传了出去,难免会惹人误会……”
若是从前没有交集,这话也就传一传罢了。
可从前就认识,就难免会牵扯不清。
杨淑婉脑子有些发晕,其实她对谢氏的事,知道的也不多,她嫁进虞府之前,大房和二房就已经分家了好几年。
因为是分了家的,两房往来也不密切。
姚氏禀着孝道,除了逢年过节外,每十天才会来大房看一看婆母,在婆母跟前尽一尽孝心,送些孝敬东西。
也仅此而已。
小叔子忙着朝中的事,来得就更少了。
她还真没法将谢氏和小叔子想到一块去,可听了葭葭方才的话,两人在泉州就认识,兴许这事也不是没有可能。
谢氏长得风流貌美,小叔子也是温文尔雅。
男未婚,女未嫁,小叔子见到了谢氏的好的颜色,动些心思好像也说得过去。
不过,这也不能说明两人有私情。
小叔子可是榜眼,如今还是内阁首辅,听说连屋里的妾室,都不怎么沾,也不像会觊觎长嫂的下三滥。
虞兼葭仿佛是怕极了:“我听说,嫡母进门不到半年,二婶娘也进门了,接着没过多久,两房就分家了。”
杨淑婉眼皮子狠狠一跳,就听到虞兼葭一边哭,一边说:“父母在,不分家,哪家哪户都是这样的,虞府本就人丁少,父亲和二叔就两兄弟,一家人不分彼此,互相扶持着,哪能不比分家好?祖母身子也一直不大好,家里有两个媳妇照料着,岂不是更妥当?旁人往这上头一想,虞府肯定是要落人口实,这可怎么办啊……”
杨淑婉虽然不清楚,大房二房当初为什么分家,从前也没觉得不妥,可叫女儿一提,就也觉得这分家,似乎有些不对劲。
若谢氏和小叔子有私情,就肯定不能长久地在一个屋檐下……
虞兼葭声音也哭哑了:“我也没想到赖婆子竟然会闹出这事来,我想将她赶出府去,可又担心赖婆子到了外头乱说话,可赖婆子口无遮拦,一直留在府里也不是一回事,倘若哪天乱说了什么话,叫旁人听了去,该怎么办啊!”
这事儿一闹腾出去,整个虞府乃至虞氏族,都要名声扫地,世世代代累积的名望,也要毁于一旦。
难怪葭葭吓成了这样,自己拿不了主意,还要支开了下人,悄悄地来静心居,寻她这个母亲拿主意。
杨淑婉浑浊的眼里,透着腥红的光,陡然瞧向了茴香:“我与三、小姐还有话要说,你、你去外面守着。”
“是,奴、奴婢马上去。”茴香打了一个激凌,连滚带爬地出了屋子。
一直到了院子里,她的心还在“砰砰”地直跳。
大夫人方才看她的眼神,实在太吓人了,令她连头皮也是一麻,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还没到冬天,身上无端瘆冷得慌。
屋里头,虞兼葭惨白着脸儿,惊恐不已:“娘,赖婆子是我接进府里的,赖婆子若是出了什么问题,肯定是我的不是,让祖母知道了,肯定不能轻饶了我,母亲,我真的好怕……”
杨淑婉心疼女儿,语气透了一抹诡异的兴奋,“别、别慌,你先别慌,仔细听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做。”
虞兼葭慌乱地点头,眼里还淌着泪。
杨淑婉交代道:“你屋里的茴香不能留了,你先借口将她打发出去办事,剩下的事就交给我来安排……”
虞兼葭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娘,茴香她跟了我许多年,待我忠心耿耿,能不能不要……”
“葭葭!”杨淑婉加重了声音,因为太激动了,她又有些喘不上气了,嗬嗬地翻着白眼。
直吓得虞兼葭扑倒在床榻边上,拉着母亲的手一边哭,一边认错:“母亲是我错了,我知道母亲是为了我好,您别吓我,我都听您的,您让我怎么做,我、我就怎么做,母亲您别生我的气……”
杨淑婉揪紧了被单,强撑了这一口气:“葭葭,我知道茴香待你忠心耿耿,打小就在你身边伺候,你与她情份不大一般。”
虞兼葭低着头小声地哭,却是一句话也不敢多说了,生怕惹了母亲生气,母亲身子会受不住。
杨淑淑叹了口气,放软了声音:“我也不想作孽,可茴香不死,难保哪一天,她一不小心说漏了嘴,到时候你该怎么办呢?”
虞兼葭茫然的看着母亲,仿佛没明白她的意思。
女儿年岁小,没经过事儿,也不知道这事的后果,杨淑婉就道:“这事关系了整个虞氏族的前程,但凡你与这事,有那么头发丝点的牵连,到时候你除了毒酒白绫选一样,根本就没有活路。”
一条人命,比及整个虞府的名声,小叔子和老爷的前程,甚至是整个虞氏族里的名望,那都是微不足道。
不光是葭葭,所有相关的人都活不了。
虞兼葭整个人都呆住了。
“我也是没法子,你的命,和茴香的命,我只能选你,我也没有几天日子熬了,将来的日子,要靠你自己个去过,是好是坏,母亲也帮不上你了。”
第689章 天诛地灭
说到这儿,杨淑婉又是泪流满面。
虞兼葭颤抖着唇儿,眼泪掉个不停,听着母亲字字句句,殷殷切切,全是为了她筹谋打算,她心中产生了些许后悔。
不该算计了母亲对她的一片慈母之心。
可她瞧着母亲干枯的模样,想着母亲已经油尽灯枯,没几天好活了,就当是临终之前,再为她做这最后一件事。
将来母亲去了,她一定为母亲守孝三年,日日替母亲抄写佛经。
杨淑婉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道:“葭葭,母亲不能将茴香这个隐患留在你的身边,母亲总不会害你的。”
虞兼葭哭着叫“母亲”,也说不出反对的话了。
杨淑婉又问:“你跟前的丫鬟百叶,知不知道这事?”
虞兼葭摇摇头:“我试探过,百叶不知道这事,而且百叶对我死心塌地,不下茴香。”
杨淑婉心里有底了,重重地握了一下虞兼葭的手:“以后多善待百叶一些。”
虞兼葭心头一慌,这才隐约意识到,这么一件事,想要达到她预想的那样,是需要许多人命去填的。
可是!
她一点也不后悔。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杨淑婉又继续道:“你就当不知道这件事,借口身体不适,呆在院子里养着身子,无论府里发生什么事,都和你没有关系,听清楚了吗?”
最后的五个字,她语气陡然就严厉起来。
虞兼葭吓了一跳,连忙道:“听、听清楚了!”
屋里安静下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李嬷嬷从四扇屏风后面走进来,到了床榻边上一瞧,就见大夫人圆瞪了眼睛,正盯着她瞧。
李嬷嬷吓得倒退了一步。
杨淑婉幽幽地看着她:“刚才去哪儿了?”
想到她之前趁着大夫人睡下了,就悄悄出了静心居,约了从前的老姐妹,一起喝了几杯黄汤,大吐了不少苦水。
李嬷嬷心中一慌,无端就有些心虚,她连忙道:“回夫人话,老奴听说府里住了一位神医,就特意出去打听了一下。”
大夫人如今是油尽灯枯,莫说是神医,就是神仙也难救,只是她伺候大夫人也有十几年,听说府里来了神医,出去打听一下,也能说得过去。
好在杨淑婉也没有继续追问:“李嬷嬷,我记得你打小就进了府,从前是北院里干杂活的小丫鬟,后来我嫁进府里之后,就在府里挑了几个手脚麻利的人,到我院子里伺候,你就是其中之一。”
她一个不受重视的庶女,身边伺候的丫鬟都是嫡母的人,卖身契在嫡母手里,就不会对她忠心。
嫁人后的陪房,也都是嫡母安排的人,卖身契虽然交给了她,但是这些陪房,在杨府里还有亲人,就算不会背叛她,少不得也要与杨府那边通消息。
她用起来也不放心。
嫁进虞府之后,她就亲自挑了些好拿捏的人到身边伺候,借口将陪嫁过来的人,都打发了出去。
李嬷嬷跟她的时间最久,也最得用。
李嬷嬷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下意识回答:“也是托了大夫人的福,老奴才能在主子身边伺候。”
杨淑婉轻笑了一声:“你老家就在虞府郊外的一处庄上,因为男人死得早,家里还有两个儿子要养活,不得已将儿子托付给了兄长,自己卖身进了庄上做事,因为手脚麻利,人也机灵,就被选进府里做活。”
这样的人拿捏起来才容易,所以她当年挑了李嬷嬷到身边伺候。
李嬷嬷也对她死心塌地,她不方便出面的事,都是交给李嬷嬷去做,李嬷嬷家里,也没少受她恩惠。
两个儿子都娶妻生子了,安排进她的铺面里做管事,现在连孙子也有了。
李嬷嬷面如死灰,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杨淑婉轻声道:“我也没有多少活头,你跟着我做了不少事,肯定是要死到我的前头,不过你放心,你忠心侍奉了我一场,我也不会亏待你的家人……”
李嬷嬷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去了:“大夫人,老、老奴……”
她的卖身契在大夫人手中,一家老小的前程,也都拿捏在大夫人手里,跟着大夫人多年,伤天害理的事也没少干过,像她这样的老嬷嬷,除了主死殉主,就没有别的出路,这几乎成了大户人家不成文的规矩。
杨淑婉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你认识赖婆子吗?听说从前在老夫人院子里做洒扫。”
李嬷嬷一脸茫然,也不知道是时间太久了,一时也不记得这个人,还是真不认识这个人。
杨淑婉也不在意:“不认识也没关系,反正安寿堂就在北院,你们俩一个在内院做洒扫,一个在外院做杂活,也是相去不远了。”
李嬷嬷心中猛跳。
她确实对赖婆子这人没什么印象,北院那么大,光是小院都有十来个,小丫鬟都要讲规矩,安排了哪里的活儿,就不允许到处乱跑。
安寿堂属于内院,内院里伺候的丫鬟,比外院干杂活的要体面一些,也不大与她们往来。
这个赖婆子也不是主子跟前伺候的人,在内院也不怎么体面,就算知道有这个人,印象也不会深。
时间久了,谁还记得?
杨淑婉轻叹一声:“在这个府里,我最信任的人就是你了,还有最后几件事,想要拜托你……”
……
中秋节就要到了,府里上上下下都忙着准备过节。
虞府地方大,每到了逢年过节,就是再多的人,也是不够使唤,都是先把紧要的地方收拾,像静心居这样的偏院,往往都排在了最后。
今年灾祸四起,中秋节要简单了办,但洒扫准备却不能含糊,节礼的安排还要更慎重,就不能完全比照往年来准备,许多都需要重新拟定,虞幼窈带着院子里的下人盘点库房,准备礼单,更是忙得不可开交。
这会儿,好不容易才将礼单拟定好了,交给江姨娘下去准备,虞幼窈终于能歇一口气。
许嬷嬷熬了白玉参汤:“大病初愈了,要多注意身子才是,府里的事就尽量交给江姨娘去做,反正也是迟早的事。”
第690章 兴风作浪
虞幼窈点头:“过节哪有不忙得,从前家里的事,都有祖母拿主意,事儿该怎么办,一交代下去,也不怕出了岔子,现在祖母病了,家里没有能主事的人,做事也该更仔细一些,免得家里出了岔子,祖母又要忧心。”
许嬷嬷摇了摇头,虞府大房还真是家不成家,这长辈一病,连个正经能主事的人都没有,嫡长女再能干,也是没出阁的姑娘家,许多事也不方便管。
这时,夏桃过来了:“小姐,许嬷嬷过来禀报,大夫人屋里的老参用完了,想要再领一支。”
虞幼窈听得一愣,蹙眉道:“就说老夫人病了,我在安寿堂里侍疾,静心居的事就有劳三小姐多费心一些,有什么事就直接禀了三小姐,让三小姐拿主意。”
从前静心居是祖母管着,她就没沾手过。
祖母病了之后,她在安寿堂里侍疾,祖母也交代了虞兼葭,让虞兼葭多去静心居尽一尽孝,甚至还撤了守门。
只差没明摆着说:你自己的娘,自己多照看一些。
变相就将静心居交到了虞兼葭手里。
静心居的事怎么还禀到她这儿来了?
夏桃连忙道:“听说三小姐身子不适,李嬷嬷不敢打扰三小姐。”
虞幼窈蹙眉,就交代夏桃:“去我屋里取一支百年老参拿给李嬷嬷,再准备些上好的补品药食,送去三小姐屋里,看看三小姐病得严不严重,需不需要请胡御医过来瞧一瞧。”
赖婆子进府都有好些天了,上窜下跳个不停的虞兼葭,居然就这么消停下来了?!
虞幼窈意外,也不意外。
赖婆子的家世没什么好查。
大户人家的家生子,都是委以重任,签了死契的丫鬟,才会允许到主子院中伺候。
内院大大小小的院子,也有好几个,像赖婆子这样签了活契的,一般不会受到重用。
与赖婆子一起做活,又比较熟的人,多半都是签了活契,最多三五年就放出府了,府里知道赖婆子的人,就没有几个。
一个微不足道的下人,都过了十几年,就算府里还有认得她的人,也不会记得她当初在府里的事。
这样一个人,有什么值得虞兼葭大费周章呢?
虞幼窈也琢磨出味了。
赖婆子这人,看似与她没有干系。
但,只要再想一想,赖婆子是什么时候进府,什么时候出府,就该明白,这府里与赖婆子有利益牵扯的人,并不是祖母,反而是她的生母谢氏。
当时,府里管家的人是她的生母谢氏。
虞兼葭想借她的生母谢氏兴风作浪。
这样的虞兼葭,突然就和噩梦里,用她的血做药引,以她的心入药,却还能装得柔弱无辜的虞兼葭重合了。
之前,虞幼窈始终不能明白,为什么噩梦里,身为虞府嫡长女的她,轻易就被虞府放弃得彻底?
甚至被默认成了虞兼葭的药引?
如果和她的生母谢氏有关,那么一切就能解释得通了。
虞幼窈突然就有一种“终于来了”的感觉,仿佛噩梦和现实两条互不相干的线,突然交叉相汇。
虽然猜不到虞兼葭要做什么,但想要让虞府放弃嫡长女,最直接有效的办法,就是在嫡母的名节上大作文章。
虞宗正对原配没有感情,娘已经去世了十几年了,很多事死无对证,想要往一个死人身上泼脏水十分容易。
虞幼窈转身回了房间,给表哥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两上字:速归!
写完之后,她将信交给秋杏:“把信交给长安,快马加鞭送去有幽州。”
再过些日子,谢府也该到了。
赖婆子进府之后,她看似什么也没做,其实该做的打算,都已经做好了,不管虞兼葭想要算计什么,都不会如意。
她再也不是噩梦里孤立无援,只能依靠祖母的大窈窈了。
……
夏桃跟着艾叶身后进了屋里,就听到内室里,百叶在哭:“都是奴婢不好,是小姐心善,体恤奴婢,这才允了奴婢祖母进府,让奴婢与祖母团聚,奴婢却尽顾着与祖母团聚,没在小姐跟前伺候,小姐身子骨弱,身边离不开人,艾叶姐姐一个哪够周全,都是因为奴婢,小姐才生了病症,受了苦,呜呜……”
虞兼葭轻咳了一声,连声音也有些虚弱:“不关你的事,也是我自个身子骨不争气,百善孝为先,你祖母难得进府一趟,你在祖母身边尽一尽孝,也是应当的。”
百叶顿时泪流满面:“奴婢既然签了死契,到了小姐跟前伺候,就生是小姐的人,死是小姐的死,理应以小姐为重,奴婢祖母进府也有一段日子,没在府里伺候,也不是府里的人,也不能一直呆在府里,奴婢一会儿就送祖母出府。”
虞兼葭连忙道:“再过几日就是中秋节,不如等中秋节过后再……”
百叶恭敬地对小姐磕了一个头:“奴婢心意已决,小姐不必再劝奴婢,奴婢以后一定会尽心尽力伺候小姐。”
虞兼葭忍不住又咳了一声,哑声音说:“你这丫头,怎就这么倔,我原就是趁着中秋节,才将你祖母接进府,这还没过节……”
百叶又对小姐磕头:“奴婢替祖母多谢小姐大恩大德,小姐身子病着,奴婢只想好好地伺候小姐。”
虞兼葭劝不动了:“既然如此,我也不劝你了,只是你祖母年岁大了,身子也不大好,进府的时候,是跟着庄上的人一起,也能有个照应,若是一个人回去,就有些不妥了,”说到这儿,她略一沉吟:“就让茴香走一趟,送你祖母回去,这样我也能放心一些。”
百叶不想太麻烦府里,可心里担心祖母,就道:“奴婢多谢小姐。”
虞兼葭又赏了好些东西,二十两银子并一些棉布、吃食等等。
百叶出来时,眼睛红红的,见了夏桃之后,喊了一声“夏桃姐姐”,就出了屋子,回去帮祖母收拾去了。
夏桃莫名奇妙听了一出,就被艾叶请进了内室,屋里头有一股淡淡的药味,虞兼葭披头散发地靠在迎枕上,面容苍白又憔悴。
第691章 大夫人不行了
夏桃连忙行礼:“三小姐好。”
虞兼葭哑了声:“夏桃姑娘不必多礼,可是大姐姐有什么交代?”
夏桃连忙摇头:“三小姐言重了,是我家小姐听闻三小姐身体不适,就命奴婢过来看看要不要紧。”
虞兼葭又咳了两声,这才道:“我这身子每到换季,总要折腾一回,也是昨儿夜里贪凉,揭了小会被子,早上起身时还好好的,得到了中午,身子就使不上劲,已经请谢神医瞧过了,只是受了凉,吃几副药,休养几天就好了,可别让大姐姐担心。”
夏桃终于松了一口气:“三小姐没事就好。”
虞兼葭就道:“也是我身子不争气,不能为大姐姐分忧,大姐姐大病初愈,还请大姐姐多保重身子。”
夏桃回到安寿堂,将嫏还院里的事说了一遍。
茴香要送赖婆子回去!
虞兼葭真的病了!
虞幼窈脸色十分凝重,接下来,虞府不管发生什么事,都牵扯不到一个出了府的婆子,和虞兼葭一个病人身上去。
夏桃见小姐脸色不对:“小姐,我总觉得赖婆子有些不对,难道就由着她出府去?”
虞幼窈顿时天人交战,不管赖婆子有什么不对,只要抓起来铐问一番,就什么都清楚了,知道了虞兼葭在算计什么,也好有些防备。
理智却告诉她,千万不要这么做。
偌若,虞兼葭真要在娘的名节上大作文章,她这个做女儿的,就更不能轻举妄动。
虞兼葭的狐狸尾巴还没露出来,她先乱了阵脚,反倒成了她“心虚”,到时候被虞兼葭反咬一口,她就百口莫辩了,反而对生母不利。
这本就不是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该掺合的事,即便是她的生母,掺合的越多就越错。
交给谢府来处理,才更名正言顺。
想明白了这些,虞幼窈深吸一口气:“快去打听一下,谢府什么时候进京。”
赖婆子和茴香,申时过半(四点)就出府了。
李嬷嬷老早就守在前院,虞宗正一进府,她就连忙冲过去,“扑通”一声跪在虞宗正前面,就是一阵哭天抢地:“老爷,您可算是回府了……”
附近的下人听到了动静,没忍住一通侧目。
“你是谁?”虞宗正吓了一跳,一下没认出这个头发灰白了大半,都瘦脱了形的老婆子,竟然是杨淑婉身边的李嬷嬷。
李嬷嬷哭道:“老奴是大夫人身边的李嬷嬷啊!”
虞宗正眉头一皱,脸色顿时不好了:“大夫人身体不好,你不好好在跟前伺候着,跑到前院来做什么?”
说完了,他拔腿就要绕道离开。
李嬷嬷猛地扑过去,就抱住了虞宗正的腿,不让他走:“老爷,大夫人她、她不行了,嘴里一直念叨着大老爷,您去见见她吧,您和大夫人好歹也是夫妻一场,一日夫妻百日恩,求求您去见大夫人最后一面,老爷……”
听到李嬷嬷说,杨氏不行了,虞宗正不由愣了一下,心中五味杂陈。
从前他对杨氏心怀愧疚,便是有些瞧不上,杨淑婉庶女的身份,可到底还是将人续娶进门了。
可现如今,这份愧疚变成了耻辱,也成了他毕生污点。
他不想去见杨氏。
但杨氏名义上还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李嬷嬷这样大庭广众地闹腾,若不去见杨氏最后一面,难免会落人口实。
虞宗正终究还是和李嬷嬷一起去了静心居。
杨淑婉靠在大迎枕上,还是干瘦枯败的模样,可在看到虞宗正后,灰白的脸上,却涌现了两团不自然的酡红,仿佛枯木逢春一般,一下就精神起来了。
这、这是回光返照?!
“你来了!”杨淑婉咧嘴笑了。
虞宗正简直不敢认,眼前这个瘦脱了相,干柴了骨头的人,就是杨淑婉,不觉就想到了,杨淑婉从前娇媚如花的模样,一脸不可思议:“你、你怎么变成了这个鬼样子?”
杨淑婉仿佛没听到这话:“虞宗正我就要死了。”
虞宗正沉着脸没说话。
杨淑婉也不介意:“我知道,你是巴不得我早点死,不过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
东府和西府之间的门堵住了,碧桃要去二房,就只能绕道走后门。
马婆子见碧桃慌慌张张地跑过来,一边嗑着瓜子,一边问:“哟,这不是碧桃姑娘吗?怎么没在大夫人跟前伺候,跑到后门处来了?”
碧桃连忙上前,塞了一包银钱过去:“大夫人不行了,想要见一见二夫人,就让奴婢去请二夫人过府,有劳婆婆行个方便。”
马婆子愣了一下,杨大夫人名义上还是府里的主母,人都快不行了,想要见一见二夫人,她自然不能阻拦。
马婆子麻利地开了门:“碧桃姑娘快去快回。”
碧桃感激不已,一刻也不敢耽搁,就跑去了二房寻了姚氏,说明了来意。
姚氏心里直纳闷儿,面上并不显露,就道:“我赶紧先换身衣裳。”
碧桃再心急,也不能让二夫人,这一身搁家里的穿戴就去大房吧,这样也太失礼了,所以只能点头应下。
姚氏立马进了内室,钱嬷嬷也不敢耽搁,将屋里的丫鬟指挥得团团转,手脚麻利地伺候二夫人穿戴。
姚氏越想越觉得纳闷,就忍不住问:“杨氏那头症厉害得很,熬了这么些年,也是熬到头了,妯娌一场,我心里还是挺难受的,”说到这儿,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只是,我们从前妯娌关系不是很好,关系也不亲近,这两年老夫人一直远着二房,连往来也少了,她怎么会突然要见我?”
钱嬷嬷利索地帮姚氏梳了发髻:“谁知道大夫人是怎么想的,许是不放心三小姐和四少爷,想让您这个做婶娘的照看一二,都是一个婶娘半个娘,”说到这儿,她也是一叹:“四少爷还年幼,三小姐子身骨也不大好,老夫人也病着,心里也只偏了大小姐,往后三小姐和四少爷的日子……”
后面的话,她却是没说了。
身为奴婢,本也不该妄论主子。
第692章 人之将死
不过钱嬷嬷意思清楚,姚氏自然也听明白了:“这人都要死了,到底妯娌一场,也确实该过去瞧一瞧了。”
不到一柱香,姚氏穿戴整齐,连忙跟着碧桃一起去了大房,没去安寿堂,就直接先去了静心居。
钱嬷嬷和碧桃自觉守在院子里,没跟着一起进去。
杨大夫人若真是要交代后事,下人们也不好贸然进去。
内室中间隔了四扇屏风,外间置了佛龛,姚氏正要绕进屏风里头,就听到里面传来了男人的声音——
姚氏吓了一跳,倒退了两步,这才反应过来,是大伯的声音。
杨氏这是什么意思,说要见她,急急忙忙地让碧桃过来请,怎么大伯还在里头?
一时间,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杨淑婉咧着嘴笑得十分诡异:“……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李嬷嬷,”她瞧向了李嬷嬷,浑浊的眼里含了威胁:“有些事你藏了十几年,也该告诉大老爷了……”
虞宗正蹙眉,不耐道:“你又在搞什么鬼?”
杨淑婉灰气沉沉地眼睛,死死地盯着站着没动,身体抖如筛糠的李嬷嬷:“你还想将这个秘密带进棺材里去?”
这话是摆明了告诉她,说与不说她都活不成了。
李嬷嬷想到了家一老小,顿时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到了地上:“大老爷,奴婢有话要说,是、是关、关于已逝的谢大夫人。”
中午那会,她回到静心居,大夫人莫名奇妙就提了“赖婆子”这人。
还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你认识赖婆子吗?听说从前在老夫人院子里做洒扫。
——不认识也没关系,反正安寿堂就在北院,你们俩一个在内院做洒扫,一个在外院做杂活,也是相去不远了。
——在这个府里,我最信任的人就是你了,还有最后几件事,想要拜托你……
当时,李嬷嬷没懂大夫人的意思,但也听明白了,大夫人想要她去死,而她根本就没有拒绝的余地。
李嬷嬷听了大夫人的吩咐,以静心居的老参用完了为借口,去嫏还院寻了赖婆子。
威胁利诱之后,从赖婆子口中得了一个惊天大秘。
大热天气,李嬷嬷却惊出了一身冷汗,仿佛没人抽干精神气劲,恍惚地出了嫏还院,去了安寿堂寻大小姐。
以三小姐身体不适,不好打扰为由,向大小姐讨要老山参。
大小姐得知三小姐病了,肯定要派人去看三小姐。
茴香就故意与百叶闹腾,说百叶尽顾着自己祖母,伺候小姐不尽心,导致小姐生了病症。
百叶也是一根筋,对三小姐感恩戴德,听了这样指责的话,哪儿还能忍得住,当下就去寻了三小姐,说要将祖母送走。
等夏桃到了嫏还院,正好听到了百叶与三小姐的话。
这一番布局,就是为了名正言顺地将赖婆子送走,赖婆子出了府,府里再发生什么事,就没有赖婆子的干系,也就牵连不到三小姐身上。
到了外头,茴香和赖婆子唯二两个知情人,就算发生一些意外,也是她们命不好。
赖婆子只是进府看百叶。
三小姐病了,什么也不知道。
思及至此,李嬷嬷咬了咬牙:“老奴从前是在北院里做杂活,偶尔安寿堂那边活儿忙了,老奴也是有机会进安寿堂里做活。”
虞宗正再脸色越发不耐:“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嬷嬷继续道:“老奴还记得,那是二老爷和二夫人成亲当天,府里上上下下忙得脚不沾地,谢大夫人见吉时到了,二老爷那边还没有去迎亲,担心误了吉时,就近唤了一个丫鬟过来安寿堂,禀了老夫人……”
隔了四扇屏风,正要离开的姚氏,倏然就听到关于自己成亲当天的事,脚下就像生了根一样走不动了。
虞宗正也是一愣。
那天老二喝了不少酒,到了吉时还没有换喜服,被母亲唤到了安寿堂里,后来误了吉时,晚了二刻钟迎亲。
他心中是既不甘,又羡慕。
暗想着:老二娶了一个有人脉,又清贵的书香女,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竟然连迎亲都误了时辰。
说到这儿,李嬷嬷脸都白了:“老奴到了安寿堂,没见到屋里有人,也不敢贸然进去,但又担心误了二老爷的时辰,就壮了胆儿,没想到竟然听到老夫人在训斥二老爷……”
虞宗正没说话。
二弟在成亲当日,还没迎亲就喝醉了酒,到了吉时,还没有换喜服去迎亲,母亲少不得也要训斥一二,这事闹出去并不光彩。
所以,府里除了母亲、他,还有二弟自己,就没人知道这事。
外人只当是府里出了岔子,也是见怪不怪,毕竟成亲这么大的事,没谁是不出岔子的。
李嬷嬷能知道这事,可见是没有撒谎。
“老夫人骂二老爷,”李嬷嬷额上直冒冷汗,哆嗦着嘴,连声音也抖得不成样了:“你这个混账东西,都要成亲了,还在闹腾什么?是想让整个虞府都闹了笑话是不是?柔嘉都嫁给你大哥大半年了,把你的心思收干净了,赶紧换上喜服,去姚家迎亲……”
虞宗正宛如晴天霹雳。
隔了四扇屏风的姚氏,更是天旋地转,眼睛阵阵发黑。
直到这一刻,脑里头那些成亲后的细节,宛如走马观花般一一闪现,一些从前瞧不透,看不分明的事情,在这一刻串连出了一个惊世骇俗一般的真相。
虞宗慎痴恋长嫂!
并非真心娶她。
最初的震惊过后,虞宗正勃然大怒:“你这个贱奴,胆敢胡说八道……”他一脚踹到李嬷嬷的心窝子上。
李嬷嬷哀嚎一声,倒在地上,捂着心窝子吐血:“老奴胆敢对天发誓,今日所说,句句属实,老奴愿一死以证清白……”
虞宗正还没反应过来——
李嬷嬷像一头公牛,一头撞到了八仙床的桌角上,“砰”得一声,额头上撞了一个血窟隆。
李嬷嬷软倒在地上,血从头上的血窟隆里涌出来,她嘴皮子张了又张,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了,瞪着眼睛就咽了气。
第693章 其言也善
虞宗正脑袋一懵,受了不小的冲击。
所以!李嬷嬷刚才说的话都是真的?
二弟真的和谢氏……
就连老夫人都知道……
唯独只有他自己被蒙在古里?!
可是二弟怎么可能和谢氏呢?
他刚才肯定是听错了,虞宗正用力晃了脑袋,就看到李嬷嬷躺在血泊里,瞪大了眼睛,死不瞑目。
李嬷嬷方才的字字句句,尤言在耳。
都由不得他不信!
为什么?
这到底是为什么?
杨淑婉疯了一般大笑:“虞宗正啊虞宗正,你也不想一想,虞府是书香门第,你是嫡长子啊,将来是要继承家业的,哪家的嫡长子,不是娶了门当户对,精心教养的女子,治理内宅家业,可老夫人却让你娶了一个商户女。”
一句话像刀子一样,戳进了虞宗正的心里头,令他神色巨变。
这也是虞宗正这么多年来,始终不能释怀的。
“哈哈,因为小叔早就在泉州和谢氏有了首尾,但是小叔是榜眼,入了翰林,将来还要进内阁,做首辅的人啊,怎么能娶一个商户女呢?”
“所以啊,小叔不能娶,就牺牲你来娶,谢府那么有钱,到时候人财两得,两全其美,多好啊……”
“只可惜,你做了冤大头,捡了小叔子的破鞋,成了小叔子的牺牲品……”
虞宗正怒红了眼睛,大吼一声:“闭嘴,你给我闭嘴!”
她不想相信杨氏的话。
可是,当年老二去了泉州,确实和谢府往来从密,老二一早就认识了谢柔嘉,这无亲无故,又是毫无缘由,谢府为什么要助老二写下了《海图策》?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在心里生根发芽,很快就能长成参天大树。
杨淑婉精神亢奋,咧着嘴直笑不停:“父母在,不分家,虞府就你和小叔就两兄弟,一家人不分彼此,互相扶持着,哪能不比分家好?老夫人身子也一直不大好,家里有两个媳妇照料着,岂不是更妥当?为什么要分家呢,还分得这样早,你就没觉得不对劲吗?”
虞宗正脑子一炸,怎么会没觉得呢?
他当时就奇怪,母亲是孀妇,辛苦将他们兄弟俩拉把大,时常告诫他们要兄弟一心,希望他们兄弟俩能互相照应、扶持。
怎么老二一成亲,就要分家呢?
分家不光分的是人,分割的更是家业、感情、利益,让原本亲如一家的兄弟,分成了两家,让原本走着一条道的兄弟,彻底分道扬镳。
父母在,不分家,家家户户都是如此。
母亲健在,分家就是不孝。
二弟是小得,旁人也不会多说什么,可是身为兄长,是要继承家业的,早早就分了家,旁人难免会觉得是他容不下二弟。
分家对他的影响更大。
他自然不会同意。
只是母亲执意要分家,老二也没有反对,他也拗不过母亲,这才分了家。
他不是不知道,母亲当时的态度很有问题,却怎么也想不通。
老二若是和谢氏有了首尾,那么一切就都有了解释。
和虞宗正做了十几年的夫妻,杨氏是最了解虞宗正不过了,也太清楚一句话要怎么说,才能拿捏了虞宗正。
她浑浊的眼里,仿佛焚起了一簇火焰:“你难道就没有怀疑过,为什么虞幼窈分明是你的女儿,却和二叔更亲近,小叔对虞幼窈宛如亲女,二房里霜白有的东西,虞幼窈肯定有,霜白没有的东西,虞幼窈也有……”
虞宗正脑袋发晕,二弟打小就疼虞幼窈。
他还记得,谢氏去世那天,虞幼窈一整天哭个没停,他去安寿堂看母亲,就见到二弟抱了虞幼窈。
说来也奇怪,一直哭闹不休的虞幼窈到二弟怀里,没一会儿就不哭了。
当时,他还打趣地:“君子抱孙不抱子,你怎么抱侄女了?”
二弟表情淡淡的,没说话。
虞宗正恍然惊觉,从前他和二弟感情最好,也是后来他娶了谢氏,不知不觉就和二弟疏远了情份。
那时,他和二弟初入朝堂,彼此都很忙碌,也没有多想。
可到了谢氏死后,他和二弟之间的关系,就彻底淡了。
二弟也不大来大房了,来了大房也不会再寻他了,就算两人碰一起,二弟也不怎么开口与他说话,也不怎么搭理他了。
“老夫人便是不喜欢我,也不该迁怒到孙儿身上,都是嫡亲的孙儿,老夫人却偏疼虞幼窈,偏疼二房的霜白几个,连几个庶子庶女,都比葭葭和思哥儿受宠,”杨淑婉“咯咯”地笑:“老夫人偏疼小叔,对小叔的种,总要比你的种好。”
“你与谢氏成亲之后,就不怎么歇在谢氏房中,所以谢氏成亲三年,一无所出,三年都没怀上,怎么突然就怀上了呢……”
“……”
虞宗正彻底呆住,杨淑婉的话宛如刀子一般,一刀一刀在切割了他的理智,他开始绞尽脑汁地想过去的事……
他想到了,二弟和谢氏一起有说有笑,谢氏笑得婉约风流,全然不像面对他时,冷淡又敷衍的模样。
他想到了,二弟悄悄看谢氏,被他发现了,也当作没事一样,他以为只是不经意看到了,就没有多想。
他想到了,谢氏修建窕玉院时,二弟三天两头就过来大房,也是在窕玉院修建完了不久,谢氏发现有了身孕。
疑心生暗鬼!
从前那些仿佛正常的画面,在这一刻通通变得不正常了。
虞宗正赤红了眼睛,大步往屋外走。
杨氏正在疯癫大笑:“虞宗正你个绿王八,冤大头,捡了二弟的破鞋,穿得可还舒服?母亲偏疼弟弟,妻子是弟弟的相好,女儿也是弟弟的种,帮着弟弟养老婆,养女儿,养得可还开心?老娘、二弟、嫡妻,合起伙儿来,把你当成了傻子,欺骗你,利用你,可还满意?
“这能怪谁呢?要怪就怪你不如你二弟,活该你这一辈子,都要被你二弟踩在脚底下,娶你二弟不要的破鞋,为你二弟的前程铺路;活该你娘,心里只有你二弟这个儿子,从来不在意你的感受;活该谢柔嘉,不守妇道,和你二弟乱搞……”
第694章 盛怒
字字如刀,刀刀见血,捅的都是他深埋在内心深处的不甘、愤怒,以及怨恨。
虞宗正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儿,“嗡”地一声,断了。
……
茴香和赖婆子顺利出府后,虞兼葭心中的大石总算落定了。
接下来,她只管听从母亲的安排好好“养病”。
为了谨慎起见,虞兼葭也不是装病,她身子骨弱,不能贪凉,一碗冰水下肚,喉咙一刺一痒,就起了咳嗽,也不怕被人拆穿。
艾叶伺候虞兼葭喝了药,就下去了。
百叶打听消息回来了:“小姐,李嬷嬷撞了床角,当场就没气了,大老爷怒气冲冲地从静心居里出来,去了安寿堂……”
虞兼葭眼眶一红,喉咙一痒,忍不住咳了起来:“咳,发、发生了什么事?李嬷嬷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会、会……”
一边说着,她就哑了嗓音,哭成了泪人。
李嬷嬷在大夫人跟前伺候了十几年,与小姐感情深厚,李嬷嬷突然就没了,小姐心里肯定不受好。
百叶心疼小姐,也不知道怎么劝:“静心居里,只有李嬷嬷和碧桃两个人伺候,大老爷和大夫人说话时,碧桃守在院子外面,也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大夫人大约是受了刺激,发了疯病……”
虞兼葭泪流满面:“我打小身子就不大好,李嬷嬷没少照顾我,这么多年来,母亲身边全赖了李嬷嬷照顾,她怎会……”
茴香和赖婆子出府了,李嬷嬷也死了,父亲去了安寿堂……
她算计的事,已经成了一大半。
其实,赖婆子的话并不足以证明谢氏和二叔有染。
人们都说,捉贼拿脏,捉奸成双。
这一没人证,二没物证,光凭赖婆子一张嘴,真的很难令人信服,至少她就不相信,二叔会是这等寡廉鲜耻的人。
但这一切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让父亲相信谢氏和二叔有染。
虞兼葭心里很清楚,就算让赖婆子把这件事揭开,也没人会相信赖婆子的话,毕竟她已经出府多年,也没有人证明,她说的话是真的。
所以,她才寻了母亲。
母亲与父亲做了十几年的夫妻,到底还是了解他的,也知道怎么做,才能让父亲怀疑谢氏不贞。
家丑不可外扬,这件事不管怎么闹腾,对她和虞府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事后,就算父亲碍于颜面,不会对虞幼窈怎么样,但虞幼窈将来的下场不会太好,不是随便寻一户人家嫁了,就是“病死”。
到时候,想要将虞幼窈养成药人,也是轻易举的事。
虞兼葭捏着帕子,轻捂着唇儿,挡住了轻翘的嘴角。
虞宗正冲进了安寿堂里。
柳嬷嬷见他神色不对,心里一“咯噔”,连忙道:“大老爷,您、您怎么过来了,老夫人还睡着,您……”
虞宗正充耳不闻,大步就要往内室去。
柳嬷嬷连忙过去拦:“老夫人方才用了药,这会儿还没醒,谢神医千叮咛,万交代,要让老夫人好好养着,这病才能养好,您如果有什么急事,不如先在外面坐一坐,容老奴进去喊一喊老夫人……”
大老爷额头的青筋一鼓一鼓地跳,眼里头只差没喷出火来。
她哪敢让大老爷进去找老夫人?
坐在外面冷静一些,也是好的。
“滚开……”虞宗正大吼一声,伸手就挥开了柳嬷嬷。
柳嬷嬷被这一股大力一挥,“砰”地一声,就栽倒在地上,摔了一个七晕八素,眼睁睁看着大老爷冲进了内室。
内室里传来大老爷咆哮地声音:“滚,都给我滚出去,谁也不准靠近安寿堂半步,否则乱棍打死……”
屋里伺候的青袖和白芍,惊恐地出了内室。
青袖见柳嬷嬷倒在地上,连忙上前扶她,眼睛频频往内室里瞧:“嬷嬷,现在该怎么办?大老爷他,他……”
柳嬷嬷深吸了一口气:“按大老爷说得办,都先出去,白芍守着门,谁也不允靠近安寿堂,青袖马上去寻大小姐……”
青袖和白芍连忙出了屋。
柳嬷嬷担心老夫人,就守在外面。
很快就听到,屋里传来大老爷暴怒的声音:“母亲,您明知道二弟和谢氏不清不楚,为什么还要让我娶谢氏进门?
“你、你给我闭嘴!”虞老夫人面色发青地靠在迎枕上,一句话吼完了,一阵血气陡然往头上一冲,令她头晕脑胀,胸口像被什么堵了似了,连呼吸也变得困难,她捂着胸口直喘气,眼前阵阵发黑:“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你还在骗我!”想到一头撞到桌角上,还躺在血泊里,死不瞑目的李嬷嬷,一股子怒火,就直冲了脑门,虞宗正大吼了一声:“我都知道了,二弟在泉州的时候,就惦记了谢氏,谢氏嫁进虞府后,二弟对谢氏不肯死心,所以母亲急巴巴地,帮二弟迎了姚氏进门,大婚当天,二弟喝醉了酒,不肯换喜服,也不肯迎亲,是您逼着二弟去迎亲的,你担心二弟和长嫂,同处一个屋檐下不妥当,这才执意分了家。”
虞老夫人用力喘着粗气:“你、这些你都是听谁说的……”
虞宗正怒道:“母亲,您礼了大半辈子的佛,也拜了大半辈子的菩萨,现在菩萨就在您屋里,您敢指天发誓,我方才所说的话,都不是真的吗?”
虞老夫人心里堵得慌,一股腥甜陡然从喉咙里涌进嘴里,她猛地用帕子捂了嘴,用力咳了好几声,心里陡然舒坦了,脸色却灰白得吓人。
盛怒之中的虞宗正,没注意她的异样,宛如困兽一般嘶吼大叫:“母亲,你说话了,你怎么不说话,你说啊……”
虞老夫人紧紧地捏着帕子:“你和你二弟自幼一起长大,你二弟是什么样的人,你比谁都清楚,你二弟确实相中了柔嘉,但他自幼熟读圣贤书,受虞氏庭训长大,知礼守节,非礼勿行,与柔嘉也是清清白白……”
虞宗正什么话也听不进去了,怒红了眼睛:“既然二弟相中了谢氏,你为什么不让二弟娶谢氏,为什么要让我娶?为什么?!”
第695章 龌龊
虞老夫人身体一软,哆嗦着唇儿。
当初没有一碗水端平,终究还是留下了祸根,如今柔嘉早死,老大不甘,老二怨恨,兄弟阋墙。
她为了虞府,为了两个儿子算计了一辈子,连身体都败完了,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完成老爷子临终前的嘱托。
可到头来,虞府还是败在她的手中。
虞宗正怒火中烧,已经失去了理智:“是因为我不如二弟前程大,二弟娶了谢氏,是自毁前程,我娶了谢氏,还能用谢氏的银钱,为二弟有前程铺路。”
虞老夫人试图解释:“我这么做也不全是为了你二弟,你当年科考的排名勉强只算中等,虞氏族里落败了,虞府也落魄了,你和你二弟初入朝堂,也是处处不顺,你二弟还好些,叫夏阁老瞧中了,可是你,在京里头熬一两年,做不出政绩来,就彻底埋没了,想要有个出路,就唯有下放,可下放的日子,哪是好熬的……”
有本事的人下放,在地方熬三两年,肯定是能出头的。
可老大才干平平,虞府也落魄了,族里也没人在京里头帮着他铺路,到了地方上,一切都要靠自己。
若是熬不出头,就要一辈子老死在任上。
她不想大儿子这么辛苦。
可虞宗正听不进去,老夫人的话听在他的耳里,无疑就成了他不如二弟的证据:“京里头,与我门当户对,于我仕途有益的人家多得是,你为什么一定要我娶谢氏?”
他前程不如老二,可虞氏是大族,是书香之家,他是正儿八经的进士,还是家里的嫡长子,将来要继承家业,也是能娶到,家底比较厚实的书香之女。
不一定,非要娶谢氏一个商户女。
说起这个,虞老夫人也是后悔。
老二写了《海图策》,助朝廷开了海禁,谢府也得了朝廷的褒奖,也是风光,她一见柔嘉大方明朗,宛如树上的石榴花,红红火火,大约是守寡了多年,难得见了这样一个热闹明亮的人儿,连心里都敞亮了,心里就起了心思。
之后,难免就琢磨了这事。
她是信佛的人,就觉得谢府对虞府有恩,这也是难得的缘分,柔嘉聪明能干,做长媳是能兴家撑家的。
之后又仔细一合计。
虞府也确实落魄了,若和谢府结亲,好处确实也多,就觉得这是一桩难得的好姻缘。
后来偶然见到老二看柔嘉的眼神,她就开始心神不宁。
老二打小性子就淡,可这样一个不温不火的人,看柔嘉的眼神,就跟枝头上的石榴花一样,如火如荼,明亮灼人,就像一只要扑火的飞蛾。
后来她就昏了头。
一步错,步步错。
可虞老夫人没法向老大解释这些:“我是个孀妇,不管做什么都畏言畏手,想着柔嘉她大方爽利,将来撑家……”
“你骗我,”一个商户女,怎么能比得上香书之家精心教养的嫡女呢?虞宗正怒吼:“是不是因为谢氏和二弟早就有了首尾?!”
“你……”虞老夫人脑袋阵阵发晕,连话也说不上来。
虞宗正却认为,老夫人这是心虚了,无话可说,暴怒当场:“无缘无故,谢府为什么要帮助二弟?难道不是想借机攀附官家吗?”
“一个商户女,嫁进官家做个贵妾,已经是给脸了,母亲却没让二弟纳了谢氏,是因为二弟与谢氏有了首尾,谢府不同意谢氏做小!”
“谢府有恩二弟,还得了朝廷的褒奖,二弟初入朝堂,还没在朝中扎稳,不能将事闹得太难看,不然会伤了二弟的名声,有碍二弟的前程……”
他越说,越觉得理直气壮,越觉得就是这么一回事。
“你,你,”虞老夫人已经气得眼冒金星:“你给我闭嘴,自己龌龊,就把别人想得和你一样龌龊……”
因为他当初在杨府里,和杨氏苟且厮混,所以看待这事时,不觉就代入了他自己,将老二也想得这样龌龊。
淫者见淫。
智者见智。
看透了这一点,虞老夫人就知道了,不管她怎么解释,老大都不会相信。
他打心眼里已经认定了,老二和柔嘉有了首尾。
虞宗正顿时勃然大怒:“我龌龊?我再龌龊,能有二弟龌龊,和长嫂通奸厮混,母亲为了二弟的前程,不许二弟娶谢氏,为了安抚谢府,就让我做冤大头,娶谢氏进府,母亲这么做就不龌龊了吗?”
虞老夫人耳朵里“嗡嗡”直响,用力喘着粗气,可胸口里却越来越憋气:“你、别、别说了……”
虞宗正横眉怒眼:“你说,窈窈是不是老二的种……”
“噗——”虞老夫人一听这话,顿时急怒攻心,张了张口,就要喝斥,却猛吐了一口血,勉强撑起来的身子,重重地砸到大迎枕上,人也仰倒在大迎枕上直翻白眼,紧紧捏在手中的帕子,掉到了地上,帕子上一团触目惊心的猩红。
虞宗正吓了一跳,连忙冲过去,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上:“母、母亲,母亲你怎么了,来人啊,快来人啊……”
守在外面柳嬷嬷,听到里面的争执声,恨不得拿了棉花将耳朵也堵上了,心中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听到大老爷惊慌大喊时,脑袋也是一晕,连忙冲进了内室——
就见老夫人仰倒在床榻上,张着嘴,不停地喘气。
柳嬷嬷吓得双腿一软,“扑通”一下跪倒在地上,抓住老夫人的手,开始按压老夫人手上的急救穴位。
虞宗正也吓懵了神儿,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是恼怒母亲,心中不甘、怨恨,可是他没想过会把母亲气成这样……
虞幼窈得了青袖的通报,因为调了香,身上也沾了药香,担心有碍祖母,连忙换了身衣裳,耽搁了些时间。
匆匆赶过来时,就听到屋里的动静,她心里一“咯噔”,一把挥开了帘子,连忙进了内室。
就见祖母歪倒在迎枕上,瞪直了眼睛,直喘干气。
顿时!凉意透体。
虞幼窈脑子里“嗡”了一下,就哭喊:“祖母,祖母您怎么了……”
第696章 无力回天
虞老夫人张了张嘴,声音细若蚊蚋:“窈、窈,我、我的乖孙……”
她一边张嘴,浑浊的眼泪就从眼眶里流,她没想到,梦中的画面成真了,虞宗正这个混账东西,是真的不认窈窈这个亲女,他怀疑窈窈是老二和谢氏的种,视窈窈为耻辱,将来也不会管窈窈的死活。
她的乖孙,怎么能这么命苦?!
都是她造的孽啊!
祖母声若蚊蚋,虞幼窈没听清楚,可见祖母口还能言,眼还能看,脑子顿时一清:“青袖,快去帮祖母按穴……”
跟在虞幼窈身后的青袖,连鞋子也顾不得脱,麻利地上了床榻,抓住了老夫人另一只手按穴。
虞幼窈解下了腰间的香囊,祖母病了之后,她的香囊里随身都带了急药。
她取了一枚十救丸,用力捏住祖母的脸颊,逼得祖母张大嘴,将药丸喂进祖母嘴里,发现祖母不能吞咽。
见虞宗正呆若木鸡地站在屋里,她怒火中烧:“倒一杯温水来。”
虞宗正愣了一下,就连忙去桌边倒水,也不知道是太急了,还是太过慌乱,杯中的茶水满溢出来,洒了他满手,他也恍惚未觉。
虞幼窈试了一下温度正好,不由分说就往祖母嘴里灌,大半的水,沿着嘴角漏了,只有小半的水,被老夫人吞咽了。
好在一杯水灌完了,药也吃下去了。
虞幼窈不敢放松,一边取了麝药香丸,一边吩咐:“让白芍也进来伺候,快去把谢神医请过来……”
祖母生病了,请大夫不是常识吗?
连这也要吩咐,可见是没得担当。
虞宗正连忙去请谢神医。
谢神医来得快,到了老夫人屋里,就见两个丫鬟正在帮老夫人按穴,虞大小姐捧着香炉,凑近了虞老夫人的鼻息……
虞老夫人躺在床榻上,看着孙女儿直流泪。
虞幼窈连忙道:“谢神医,祖母她方才喘不上气,我给祖母用了十救丸,还薰了能通窍的麝药香丸……”
突发急症的病人,需要通窍醒神,五穴回阳,谢神医打量了虞老夫人,心里有底了,连忙给虞老夫人把脉,过了好一会儿,才面色凝重地挪了手:“老夫人急火攻心,导致中风,也亏得你们家下人,精通五穴回阳急救法,这法子对中风,是十分有用的……”
虞宗正如遭雷击,身体倒退了数步。
心中悔恨,自责、不甘、怨怒交织在一起,就像一只斗败的公雄一样,垂头丧气,沮丧无比。
谢神医帮虞老夫人用了针,老夫人终于才上眼昏睡过去。
虞幼窈和虞宗正,跟着谢神医一起出了屋。
谢神医面色凝重:“老夫人没有多少日子,你们家准备后事吧!”
这怎么可能?今儿早上,祖母还好好的,她服侍祖母用膳,祖母比平常多吃了半腕粥,人也精神了许多,怎么突然就?
虞幼窈仿佛晴天霹雳!
虞宗正一脸的不可置信:“谢神医,你之前不是说,吃了你开的药方,仔细养着,老夫人的身体就能养好……”
谢神医摇摇头:“若能好好养着,自然是能养好的,但是老夫人急火攻心,突发了阳亢,已经是无力回天。”
虞宗正面色一惨,他没想过母亲会这样……
他不是故意的。
他没想到母亲死。
……
姚氏精神恍惚地回了二房。
十四岁那年,母亲说要给她订一门亲事,对方是榜眼,前程大得很,父亲会找个机会把人请到家里,到时候她就躲在屏风后面,仔细相看了瞧。
她羞答答地应下了。
心里却想着,等人到了家里,如果确实如外面传言的好,她就对母亲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儿一切,但凭父母做主。”
若那人只是浪得虚名,她就对母亲说:“女儿蒲柳之姿,自愧难当,配不得虞编撰才高八斗。”
没过多久,虞宗慎往姚府递了拜帖,是听闻父亲的藏书里,有关于前朝海上贸易相关的书,想要借阅。
父亲接下了拜帖。
第二日,她早早就起来梳妆打扮,换上了自己压箱底的衣饰,被母亲带去了花厅里的屏风后面。
虞宗慎如约而止。
她坐在屏风后面的锦杌上,听到虞宗慎声音温雅,紧张到捏了一手汗,没忍住悄悄从屏风后面探了头,见虞宗慎温文俊雅,心里更是扑通乱跳。
仿佛注意到她的打量,虞宗慎朝她瞧了一眼。
那一眼不温不火,可她实在太紧张了,吓得面颊通红,一下就缩到屏风后面,回想方才对视的一眼,心中羞意弥漫。
虞宗慎借了书,就借口忙碌离开了。
母亲连忙问她怎么样。
她羞低了头,轻跺了一下脚:“哎呀,你们自己决定就好,干嘛还要问我,我、我又不能自己做主。”
这回答,与她想象之中落落大方,不失礼数的回答,完全大相径庭。
说完了后,她想到俊美温雅的虞编撰,心里有些不安:“虞氏族是世族,虞编撰是榜眼,又立了功,前程大得很,我们家……”
虞宗慎进了户部,是个七品给事中,给事中是实职,有实权,听说在户部熬几年,资历够了,就能入内阁,这样的人,连公主都娶得。
国子监祭酒是从四品,瞧着清贵,可没有实权,计较起来,还是他们家高攀了虞宗慎。
虞府怎么会和他们家结亲?
母亲只说:“虞老夫人相中了你,你就把心放进肚里去。”
可如今想来,什么虞老夫人相中了她?!
分明就是相中了他们家有清贵名声,父亲没有实权,升迁的可能性很小。
虞宗慎痴恋长嫂,根本就不可能一心一意和她过日子,她娘家势弱,撑不起势,夫妻不顺了,她也只能退步、隐忍,连闹也闹腾不起来。
订亲不到三个月,虞老夫人就将她迎进府里。
母亲埋怨说:“哪有刚订亲三个月,就要迎亲的,这也太心急了,女儿也才及笄一个月,家里都没什么准备,这婚事可不得要办草率了去,到时候大好的闺女都要委屈了,这也太不合规矩了,不说等一年,至少也要半载吧……”
第697章 不要惹我
她也觉得太急了,心里有些慌。
父亲说:“行了,别抱怨了,能找到这么好的女婿,你就偷着乐吧,可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虞老夫人是孀妇,身子也不大好,大媳妇是商户出身,教养肯定不如我们清贵人家,虞宗慎也老大不小了,又受朝中器重,虞老夫人心急,想早点将闺女迎进门,这也是情有可原,都是要做亲家的人了,可不得要互相理解。”
母亲听了这话,默认了。
她从旁听着,只觉得虞宗慎许是心中有她,这才急着将她迎进门。
可如今想来,什么心中有她?!
分明是虞宗慎痴恋长嫂,对长嫂不肯死心,老夫人不得已,才想早些将她迎进门,娶妻生子了,也能定一定心。
难怪成亲第二日,她一见谢氏这个长嫂,心里有一股莫名奇妙的不喜,大约情敌之间,多多少少都有一些直觉吧!
虞老夫人可真是打了一手的好算盘!
成亲了十几年,虞宗慎宛如冷水,捂了十几年也捂不热,他们甚至连吵架,都吵不起来,她受够了这样的冷待,无力又悲哀。
便是她受了委屈,回了娘家,母亲和父亲,都让她不要耍小性子,让她多忍让一些。
所有人都认为,虞宗慎与她夫妻恩爱,十几年都没红过脸,觉得她有福气,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十几年了,她已经渐渐习惯了夫妻情薄,学会了接受。
直到今天,她才发现自己原来只是一个笑话。
虞宗慎痴恋长嫂,根本就不是自愿娶她。
姚氏情绪崩溃,扑到床榻里,就闷头大哭。
“夫人,您、您这是怎么了?好端端地,怎么,怎么……”钱嬷嬷吓了一跳,顿时慌了手脚。
也不知道之前杨大夫人,到底跟夫人说了什么,夫人慌张地屈了静心居,精神恍惚地回了二房,一进了房里,就挥退了下人,坐在床沿默默地流泪,现在又哭成这样……
姚氏越想越崩溃,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就往外面跑:“我咽不下这口气,我要问一问虞宗慎,成亲这么多年,我在他心里究竟算什么?!”
二老爷不是会疼人的丈夫,钱嬷嬷也知道夫人心里委屈,她也心疼夫人,可这样直呼姓名,是不是有些太严重了?
哪个大户人家的媳妇不是,十年的媳妇儿熬成了婆?
在她看来,除了二老爷不疼人,夫人这些年的日子还是很好过得。
虞府本就人少,没有糟七糟八的事,家里早早就分了家,头上没有婆母管着,一旁也没有妯娌盯着,一进门就管了自己的小家,儿女也成气。
二老爷不贪花好色,给足了夫人体面,后院里的妾室,都是夫人做主纳得,沾得也不多。
京里头哪家的媳妇,有夫人这样快活的?
姚氏一路跑进了书房,“咣”的一声,就大力推开了书房的门。
虞宗慎才下衙门,正要看公文,就见姚氏红着眼睛闯进来了,温声问:“闹什么?”
见到虞宗慎之后,姚氏发热脑袋,突然就冷静下来,她轻笑着,眼中透了一丝冰冷的嘲讽:“今儿一不小心从大房听了一个消息,”她轻笑了一声,之前只觉得崩溃,现在竟然觉得痛快:“有人痴恋长嫂,一辈子求之不得。”
虞宗慎唇畔温淡的笑意,透了一丝蚀骨的凉意:“不管是打哪里听来的胡话,都要烂进肚里去,你是清贵人家教养的大家闺透,想来也明白道听途说,非礼勿言,你要记得,女有三从,出嫁从夫,女有四德,言辞要有所选择,妇言需谨守。”
姚氏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虞宗慎没有否认,也没有羞愧,有的只有对她的警告。
可是凭什么啊?
错的人明明是他虞宗慎,对不起她的人,也是他虞宗慎,痴恋长嫂,有悖伦理的人,也是虞宗慎啊!
她有什么错呢?!
姚氏彻底崩溃:“虞宗慎,你还有没有廉耻之心?”
虞宗慎轻笑了一声:“和离也好,继续做虞二夫人也罢,我尊重你的选择,”他又轻笑了一声:“也会安排你今后的生活,让你生活无忧,孩子你想带走,我也不拦你,不带走,我也会好好教养。”
他在笑,姚氏却毛骨悚然,宛如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止不住地打哆嗦,虞宗慎从来不在意她,甚至也不在意他们的三个儿女。
否则!
他不会轻易说出这样的话。
姚氏软倒在地上,连眼泪也流不出来:“虞宗慎,你到底有哪一点对不起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啊……”
凉薄之人,如何偕老?
虞宗慎倨高临下地看她:“不要惹我,懂?”
姚氏一边流泪,一边摇头,懂什么?她什么也不懂?夫妻十几年啊,就是养一条狗,也养出了感情?
可虞宗慎呢?
不在意她也就算了,可他凭什么连自己的儿女都不在意呢?
虞宗慎淡淡道:“出去!”
姚氏瘫倒在地上没动,她想站起来尖叫,怒骂,可身上就跟抽空了力气一样,只有深深的无力和浓浓的悲哀。
虞宗慎目光泛冷,唇边却含带了笑容:“宗承,送夫人回去。”
守在书房外的宗承心中一颤,低着头走进屋里,唤了一声:“夫人,老爷公务繁忙,我送您回去……”
宗承是虞宗慎的随从,也是正儿八经的虞氏族人。
虞宗慎考中了榜眼,将来前程也大,身边的随从就要慎之又慎,族老们从族里挑了一个祖宗的宗承到了虞宗慎身边,专门为虞宗慎处理一些隐秘又棘手的事。
宗承在府里的地位,仅次于虞宗慎自己。
姚氏还没脸在族叔子跟前闹腾,咬了咬牙,就撑着发软的身体起来,可身子使不上劲,双腿也又软又麻,才一站起来,就有些摇摇欲坠,站在一旁的宗承下意识伸手,就要去扶她,可手还没伸到跟前,就又缩回来了。
姚氏脑袋发晕,支撑着自己软绵绵的身子,摇摇晃晃地出了书房。
宗承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第698章 釜底抽薪
虞宗慎含笑地看着这一幕,轻笑:“西域国有一种云雨香,故名思义,使了此香的人,在与人欢好时,脑中会自觉幻想成最期待的人,”他依然笑着,笑得温雅极了:“跟我一个疯子讲廉耻之心,嗯?”
所以,不要惹我呢~
我是疯子啊!
虞宗慎又想到了,第一次见到谢柔嘉时,她站在石榴花树下,如火似荼的石榴花,也不如她热烈又明艳。
后来,他时常借口拜访谢府,也终于寻到了认识谢柔嘉的机会。
“为什么皇上钦点你榜眼?我觉得探花比榜眼好。”
“探花都长得好看。”
“父亲说你才高八斗,那你将来会成为一个好官吗?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祖父说,若你能一心为国为民,大周朝还能昌隆半百之数。”
可是!
一个疯子,怎么能一心为民呢?
他当年不遗余力地襄助朝廷开了海禁,只是想向心悦的女子,证明他会是一个好官,也会一心为国为民,他想立功立德,想娶心悦的女子为妻,与她同心同德,白首不相离。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的声音,紧跟着就有禀报:“老爷,老夫人中风了。”
虞宗慎沉默了半晌,才道:“知道了!”
连姚氏都听到了消息,想必虞宗正也知道了,老夫人突然中风,铁定了和虞宗正有关。
……
虞宗正不相信谢神医,嚷嚷着要请御医。
虞幼窈转头瞧了柳嬷嬷:“我屋里还有一支四百年的老参,嬷嬷跟着我一起过去拿吧!”
柳嬷嬷呼吸一紧,缓缓低下了头。
虞幼窈起身回去屋里,柳嬷嬷跟着一起,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房间,虞幼窈就挥退了下人,让春晓关了门窗。
虞幼窈也不拐弯抹脚:“方才听青袖过来禀报,说大老爷怒气冲冲过来找老夫人,当时在屋里伺候的人,只有嬷嬷一个,不知道父亲对祖母说了什么,惹得祖母怒急攻心,突发了亢症中风了。”
柳嬷嬷连背也弯了,压着头,支唔:“老、老奴在外间守着,也、也没听清楚大老爷和老夫人说、说了什么……”
柳嬷嬷对祖母忠心耿耿,若是旁的事,就不可能不提醒她,除非这件事和她有关。
虞幼窈闭了闭眼睛,也没逼着柳嬷嬷,只道:“李嬷嬷撞了桌角,人没了,父亲方才是打静心居过来的,守后门的马婆子过来禀报说,碧桃姑娘请了二夫人去静心居,这件事跟我有关吧,确切地说,跟我已逝的母亲有关吧!”
柳嬷嬷一听这事儿,都闹到了二房,顿时双腿一软,“扑通”就跪倒在地上:“小姐,老奴……”
虞幼窈弯腰扶起了柳嬷嬷,温声道:“嬷嬷快起来,有什么话慢慢说……”
柳嬷嬷坐到椅子上,沉默了半晌,这才张了嘴……
她不想说。
可是她也担心,老夫人中风了,连说话也困难,老夫人若是走了,她伺候了老夫人一辈子,是铁定要跟着老夫人一起走的,到时候很多事,就再也没人能说得清楚,小姐在一无所知之下,被人歪曲了身世,遭人害了怎么办?
并不漫长的一个故事。
风流俊雅的少年榜眼,初入翰林,怀着满腔抱负去了泉州,却恋上了一个商户之女。
士农工商,商最末流,士和商中间隔了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
偌若他只是一个天赋普通的世家子,倒也不是不能如愿。
可偏偏他是氏族天骄,今科榜眼,翰林储相,一入朝堂就受了朝廷的培养和重视,他背负了一整个氏族的兴荣,也背负了寡母血与泪的期待。
少年榜眼心悦佳人,却也不敢唐突了佳了,担心闹出了闲言,损了佳人名声。
怀惴了满腹心事的少年榜眼,全力助朝廷开海禁,为谢府请功,让朝廷褒奖谢府,还窜唆少年英才谢三少爷,谢景流去考科举,想要让谢景流入仕。
如果这一切,真能按照少年榜眼的算计去发展,兴许他还真能如愿以偿。
可这个世间没有如果!
谢府襄助朝廷开了海禁,受了朝廷褒奖,佳人随着谢府一起上京,虞府感念谢府鼎力相助,设宴款待。
知子莫若母,少年榜眼的心思藏得再好,也瞒不过母亲。
接下来!
少年榜眼凭借一本《海图策》,为朝廷立功,钦点进了户部,任给事中,给事中官职虽小,但是职权很大,海上贸易后续,也需要忙碌。
正在少年榜眼为了自己的未来,满怀希望和信心时——
他的母亲却瞒着他,与谢府商定婚事,交换庚贴。
待一切尘埃落定,佳人成了长嫂,少年榜眼才知道了真相,然而这一切,已经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兄弟易娶,是天大的丑事。
……
谁也没想到当年的事,最终还是留下了祸根!
虞幼窈哆嗦着手,连手里的茶杯也端不稳了,“砰”的一声,砸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在这个故事里。
老夫人为了氏族、家族、儿子的前程,算计了一个无辜的女子,令这个女子婚姻不幸,红颜薄命,是罪魁祸首。
而娶了这位“佳人”的老大,花着原配的钱,享受着原配嫁妆产业带来的一切好处,却瞧不起原配,甚至与上峰之女厮混苟且,害死了原配,是寡廉鲜耻,禽兽不如。
而那位心悦“佳人”的少年榜眼,百无一用是深情,害了“佳人”的,恰好就是他所谓的真情。
这个故事里,所有人都不无辜。
唯一无辜的,却是那位佳人。
而如今,那位佳人香消玉殒了多年,竟然还被人冤枉,与小叔通奸,连唯一的女儿,也被指是孽种……
虞幼窈想笑,眼泪却簌簌而落:“春晓,准备笔墨。”
既然如此,就不要怪她釜底抽薪。
春晓心惊胆颤地去了偏房,连忙端了笔墨纸砚出来。
虞幼窈铺了一张信纸,沉默着磨好了墨汁,抬眸看了柳嬷嬷:“我来念,由柳嬷嬷你来代笔。”
顶着大小姐清凌凌地目光,柳嬷嬷不觉就执了笔:“要、要写什么?”
第699章 休弃
虞幼窈眼里含着水光,清泠泠地,凉薄如冰——
“今有虞氏大郎宗正,有妻杨氏淑婉——”
“吾少不经事,受汝花言巧骗,慕汝之才情、品性,遂三媒六聘,八抬大轿,迎汝入门,以夫妻相待。”
“汝本当尽妻之责,敬奉公婆,相夫教子,打理家宅,未曾料汝竟不知其所以,不敬、不孝、不顺、不善、不睦、不德,反生诡戾,多有过失。”
“妇有七去,不顺父母,为逆德者去;”
“好忌妒,为乱家也去;”
“盗窃,为反义者去;
“有恶疾,其不可与共粢盛者去;”
“不择言而说,犯口舌,其离亲乱家也去!”
“《大戴礼记·本命》有五不娶——”
“乱家女不取,类不正也;”
“逆家女不取,废人伦也!”
“种种万般,晰晰在目,每念此,吾焚心彻骨,念及夫妻之情,不忍明言,情愿将其退回本宗,并无异言,是以情愿立此休书。”
写到后面,柳嬷嬷险些握不住笔杆,她是真没想到,大小姐竟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让她代写了休书,将杨氏休弃。
而且!
七出之条,杨淑婉就犯了五条,可每一样掰碎了,揉细了地计较,都是有理有据,不是平白冤枉人。
停妻休离,不是随便一纸休书就了事的,还需要去官府办理停妻消籍的相关事宜。
官府虽然不管休妻,但需要过官府,休书上的内容就要作实,不然容易落人口实,哪个大户人家,都不愿在这事上含糊。
虞幼窈淡声道:“祖母的印鉴可有带在身上?”
柳嬷嬷是祖母的贴身嬷嬷,为了方便行事,身上一般都带了祖母的印鉴。
柳嬷嬷脑子还懵着,冷汗不停地从额头上冒出来:“带、带了。”
“盖上吧!”虞幼窈吩咐。
柳嬷嬷一个指令,一个动作,整个人就像着魔了一样,大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心里激不起半点反抗。
休书写完了,虞幼窈拿过来仔细瞧了一遍,没有发现错漏,就交还了柳嬷嬷:“拿去前院,让虞宗正签字,就说老夫人方才醒过来了,逐字逐句口述了,让你代写完成的。”
柳嬷嬷不敢动,冷汗不停地往外面冒,哆嗦着唇儿,这是长辈的事儿,不该由大小姐一个晚辈来决定。
虞幼窈显然也知道她的顾忌,唇畔吮了一丝笑:“祖母病重了,父亲身为男子志在朝堂,家中的一应事宜,也只能由我这个嫡长女越俎代刨,否则这偌大的家里,没一个人能主事,岂非乱套?”
柳嬷嬷动了动唇:“是不是先与大老爷商议之后……”
虞幼窈轻笑了一声:“虞宗正一路从静心里出来,怒气冲冲地寻了老夫人,也没有避着下人,想来府里有不少人瞧见了,下人们就算不知道,虞宗正和老夫人说了什么,少不得要猜,老夫人中风跟虞宗正脱不了干系。”
柳嬷嬷突然发现,自己从前仿佛从来没有了解过大小姐。
虞幼窈继续道:“祖母急火攻心,原也是杨氏兴风作浪,我是为了父亲的名声作为考量,这才让父亲休了杨氏,错在杨氏一个休妇身上,旁人才不会胡乱揣测父亲,父亲如今位极人臣,朝野上下也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想来父亲为了祖母,为了自己的名声,是不介意休妻的。”
就算不为虞宗正的名声,就冲杨氏说的话,虞府也是不能再留她了,想来虞宗正此时此刻,已经迁怒上了杨淑婉呢。
柳嬷嬷身体阵阵发软:“老夫人那边……”
虞幼窈淡淡道:“我自会交代。”
柳嬷嬷坐着,依然没动。
虞幼窈轻声道:“这个家现在归我管,借了祖母的名义,让你代笔休书,只是为了更名正言顺一些,这休书谁写不是写呢?总归虞宗正是要签字的,一个弃妇,休了也就休了,”她轻扯了一下嘴角,表情冷厉到了极致:“我现在杀了她的心都有!”
柳嬷嬷哆嗦着手,拿着休书起身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了。
虞幼窈坐在屋里平静地喝茶,仿佛被污了名节的人,不是她的生生母亲,被混淆了血脉的人,也不是她自己。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柳嬷嬷去而复返了,将薄薄的一页休书,递给了虞幼窈:“大小姐,大老爷在休书上签字了。”
原以为要多费唇舌。
却没想到,她一提是老夫人口述,由她代笔,是为了大老爷的名声着想,大老爷就迁怒上了杨氏,轻易签了名。
虞幼窈接过休书。
虞宗正不光签了名,还在最后一行添了一句:“此等逆家,乱家之人,不配为人媳、人妻、人母,亦不堪为人,理当休弃,以安家宅,以正家风,以净家声。”
可真是够狠呢!
大户人家停妻,一般不会大张旗鼓,但休书内容会在衙门里留存,轻易就能打听得到。
大户人家顾及颜面及家中儿女的前程,休妻和离十分少见,虞府门第不低,虞宗正还是权臣,想来休妻一事很快就要传开。
往往休书上的内容,会直接影响休妇儿女的前程。
故而,男子休妻往往念及一日夫妻百日恩,不忍言明,含糊其词,只作了断。
她之前让柳嬷嬷代笔时,以七出、五不娶做伐,言明杨氏【妇德不工】,这已经是十分严重了。
女子最重要的就是教条规矩,妇德规范。
世家结亲,结的是两姓之好,不光要相人,还要相家,长辈的才德品性,是衡量的最基础条件。
世家议亲,也是首重品德,而后才是才名、相貌等等。
哪家都不愿要一个休妇之女,而且这个休妇,光是七出就犯了五出,五不娶就占了两条,七去还好些,五不取乱家,逆家,这才是最严重的。
俗话说:有其母必有其女!
杨氏自己妇德不工,又能教养出什么样的好女儿呢?
她一张休书,直接让虞兼葭名声尽丧,断了虞兼葭的前程,让虞兼葭再也抬不起头来。
没想到虞宗正比她更狠。
第700章 险恶用心
不过呢,虞宗正狠不狠她并不关心。
虞幼窈缓缓站起来,不疾不徐地整了衣裳,面色平静道:“走吧,去静心居!”
虞幼窈带了柳嬷嬷、春晓、夏桃三人,并几个粗壮的婆子,浩浩荡荡去了静心居。
杨氏在府里不得人心,又得了疯病,从前那些谋财和害命的事,也都曝露出来,下人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也能猜到,是杨氏作妖了,害得老夫人病情加重,少不得也要说几句难得的话。
屋里闭着窗,有些阴暗。
李嬷嬷躺在桌边没人管,老眼瞪得老大,死死地盯着头顶上的房梁,身下的血泊已经凝固了,浓重的血腥味,薰人作呕。
这是虞幼窈第一次直面死亡,还是这样惨烈的非正常死亡。
这一幕,让虞幼窈受到了很大的冲击,当场就惊白了脸色,呼吸一下摒进了鼻腔里,连气也喘不上了。
还是柳嬷嬷反应最快,连忙挡在了虞幼窈身前:“大小姐先去院子里坐一坐,屋里头脏污得很,可别冲撞了您。”
这会儿,虞幼窈也镇定下来了:“无妨,死活一具不仁不义的坏皮囊,我还怕了不成?”她从柳嬷嬷身后走出来,面色平静地吩咐:“取一张草席卷了,扔去乱葬岗,也别脏污了虞府的地儿,去查查她家里还有什么人,但凡在虞府名下铺面、庄上做活的一概退了。”
李嬷嬷陷害主子,这是背主,不管出于何种原由,都不值得同情。
两个婆子麻利地抬走了李嬷嬷的尸体。
虞幼窈走到了床榻边上。
杨淑婉死气沉沉地躺在床上,胸口几乎不见起伏,却始终吊了最后一口气。
想到碧桃不在静心居里,就能猜到,杨氏是在等碧桃的消息,没听到关于她的消息,还舍不得断气。
虞幼窈吩咐:“把她叫醒。”
话音一落,就有一个婆子连忙上前,狠狠地掐了杨氏的人中。
一下不管用,就一直掐。
一连掐了七八下,杨氏吃了痛,无意识地痛呼了声,轻颤着眼睫,拉扯着眼皮,好一会儿才掀开浑浊不清的眼,声如蚊蚋:“碧、碧桃……”
婆子也不客气,端起床头小几上头,已经凉透的茶水,使劲往她脸上一泼:“大夫人好好醒醒眼睛。”
被泼了一脸的冷水,杨淑婉打了一个激凌,可算是清醒了一些,浑浊的眼儿,就瞧见虞幼窈一身青色绣莲裙子,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这样灼灼明亮的颜色,灼得人连眼儿都烫疼了。
“虞、虞幼窈,你,”杨淑婉好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声音就像从喉咙里挤出来似的:“你来做、做什么?”
虞幼窈神色淡漠:“大夫人连人也瞧不清了,想必也认不清字,”她偏头瞧了柳嬷嬷一眼,吩咐道:“把休书念给大夫人听。”
休书?
杨淑婉浑浊的眼儿,倏然裂开。
她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自从她患了头症之后,就时常感到精神恍惚,有时候连话也听不清。
大户人家顾及颜面,及家中子女,鲜少有休妻和离。
便是妻子犯了七出之条,也都是请娘家人出面,写下保证书,遮掩了过,再严重一些的,就安置到小院里。
虞宗正当初没有休她,如今她就要死了,就更没有理由休她,没听说哪家,会把快要死的媳妇儿休离。
一定是她听错了。
正想着,就听到柳嬷嬷字正圆腔:“吾少不经事,受汝花言巧骗……”
杨淑婉张了嘴,用力地喘气,身上像发了羊癫疯一样,不停地抽搐、痉挛、抖颤,不一会儿,人就翻起了白眼,吐了白沫,可始终吊了一口气,不是一般的顽强。
虞幼窈冷眼瞧着。
休书的篇幅并不长,很快就念完了。
也许是人之将死,浑沌的脑子,是从未有过的清晰,杨淑婉将休书上的每一个字眼,每一句话都听进了耳朵。
一下明白了这封休书的险恶用心。
寻常休妻,为了顾及双方最后的体面,以及家中的儿女,都是含糊其言,不会明言过错,只作了断。
可这封休书以她“妇德不工”作伐,看似是在针对她,矛头却直指了她的女儿,她一个将死之人,死了也是一了百了,葭葭这一辈子却是全毁了。
她苦尽孤诣算计一场,最后却毁了她自己的女儿?!
反观虞幼窈,却一点事也没有?
不、这不可能!
“虞、虞幼窈,害我女儿,你不得好、好死!”杨淑婉恶狠狠地瞪着虞幼窈,用尽了力气,从床榻上撑起身体,就要扑上去,将她生吞活剥,可她身体不支,“砰”的一声,就从床榻上扑倒在地上。
虞幼窈轻笑一声:“杨氏不尊原配嫡妻,污其名节,是乱族之祸;挑唆父亲与祖母的母子情份,离间父亲与二叔的兄弟情谊,致兄弟阋墙,是乱家之祸;因杨氏恶行,致祖母中风不起,这是乱亲之祸。此等祸乱氏族家宅之人,不配为人媳、人妻、人母,亦不堪为人,理当休弃,以安家宅,以正家风,以净家声。”
杨淑婉狼狈地趴在地上,不停地喘着气:“有什么就、就冲着我来,不要……”
“自作孽,不可活,”虞幼窈陡然拔高了音量,声音里透了一种理智的愤怒,平静的尖锐:“乖乖做虞三小姐,等到了年龄,就让父亲做主,相看一个好人家,多置办一些嫁妆,风风光光嫁进高门里做媳妇,一辈子荣华富贵不好吗?”
虞宗正心里最疼爱的,始终还是虞兼葭,有虞宗正为虞兼葭做主,这京里头的高门大户,还不是任她挑选?
杨淑婉嘴里冒出了黑血,用力张着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娘用一条命,成全了你们母女俩,叫一个不知羞耻的爬床玩意儿做了正妻,叫你肚里的奸生孽种披了嫡女的皮,”虞幼窈拔高了声量,眼眶陡然红了,眼里却闪动着狠戾:“她都死了十几年,你们还不放过她,不肯放过她的女儿。”
第701章 休妇之女
“你……”杨淑婉用力伸长了手臂,就要往前爬。
虞幼窈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你被休了,就不再是虞宗正的妻子,你的女儿不嫡不庶,是一个休妇之女,名份上连一个庶女都不如,地位上连一个姨娘都比不上,在府里也会十分尴尬,将来定亲,连最普通的寒门士子都嫁不得,只能配嫁一户家境殷实的商户,或者是女承母业,给别人做填房继室,抑或者给人做妾……”
“虞、虞幼窈,你、你不得好死,不得好、好死……”杨淑婉疯了一般,向虞幼窈伸手出,嘴里一边呕血,一边恶毒地诅咒她。
虞幼窈轻笑,幽幽的声音,透着一缕凉意:“你这一辈子最得意的,大约就是嫁进虞府做了堂堂正正的正妻吧,”她轻弯了唇儿,唇畔间透了一缕恶意:“可那又怎么样?你被休弃了,很快就会退回本宗,死也入不了虞家的祖坟,想来你娘家也不会管你死活,你死后,大约和你跟前的老奴才差不多,也就一张烂草席一卷,扔去乱葬岗里,尸体新鲜时,被野狗咬,尸体腐臭了,就会被鸟啄……”
“呃……”杨淑婉瞪着虞幼窈。
虞幼窈轻笑:“你听好了,只要有我虞幼窈活着的一天,你的女儿虞兼葭,这一辈子就永无翻身之日。”
杨淑婉尖叫一声:“不……”
虞幼窈偏头瞧了柳嬷嬷一眼:“让杨氏在休书上按手印。”
“不、不我不按……”杨淑婉疯了一般摇头,双手死死地攥了起来。
就有两个婆子,上前将她按倒在地上,死死地扳开她的手,抓着她的手指,在红色的印泥盒里一按,将手印按到休书上。
手印按完了,柳嬷嬷将休书交给了大小姐。
虞幼窈就看了一眼:“择日不如撞日,就有劳柳嬷嬷走一趟衙门,将停妻消籍的一应事宜办理妥当。”
柳嬷嬷瞧了外面天都黑了,这会儿衙门都关了,要办这事,肯定是要敲开了门,花银子打点一番才行。
虞幼窈又吩咐两个婆子:“去准备一辆马车,简单收拾两身衣裳,并五两银子,等柳嬷嬷回来后,拿了休书,将杨氏送去本家。”
杨家获罪之后,被收没了家财,杨父被流放了,家中其余人,还在京里讨日子,倒也不必麻烦什么,直接送过去一了百了。
处理完了杨淑婉,虞幼窈出了静心居,天已经黑透了:“什么时辰了?”
春晓回答:“戌时过半了。”(二十点)
虞幼窈站在静心居门口,望着前面幽深,仿佛看不到尽头的长廊,仿佛窒息了一般,突然有些透不过气来。
表哥,我快要支撑不住了。
她朝前走了步,眼前灯影晃动、旋转,陡然就被大力扶住,耳边响起了春晓担忧的声音:“小姐,您没事吧!”
虞幼窈这才觉得有些头晕:“我没事,回去吧!”
两个婆子从廊下取了灯笼,走在前面照路。
虞幼窈沿着这一条长廊,慢慢地走,因为快到中秋节,府里挂了许多灯笼,朦胧的灯火照不尽黑夜,一片阑珊景象。
许嬷嬷等在门口,明亮的烛光下,虞幼窈脸色一片惨白,额头上、鼻尖上,冒了密密麻麻的细汗。
虞幼窈屋里的事,向来不会避讳她的。
这一整天,虞府发生了什么,虞幼窈又承受了什么,从她惨白又单薄的身影上可见一斑。
许嬷嬷是既心疼,又难受。
虞幼窈松开了春晓,陡然扑进了许嬷嬷怀里,嚎啕大哭:“姑姑,姑姑,他们怎么能这么坏……”
混淆她的身世,让她成为虞家弃女,并不是虞兼葭的最终目的。
虞兼葭丧心病狂,要像噩梦里一样,将她养成药引,以她的血做引,以她的心入药,喝她的血,吃她的肉,想要她的一条命。
她不怕谢神医。
可是受了噩梦影响,她时常心悸、惶然、甚至是窒息,莫名就感觉胸口针扎了一样刺痛,也不知道是身体出了问题,还是精神上的恐惧……
许嬷嬷轻抚了小姑娘的头发,放柔了声音:“别怕,表少爷很快就回来了。”
老夫人还撑了一口气,虞宗正不可能对虞幼窈如何。
等表少爷回来了,虞宗正就更不可能对虞幼窈如何了。
杨氏母女是走了一步烂棋。
自以为是地认定,虞幼窈就像普通的世家女子一样,被父亲厌弃了之后,就没了活路,却不知道,虞幼窈最大的倚仗,是那位手握重兵,权倾朝野的武穆王。
许嬷嬷陪了虞幼窈好一会儿,虞幼窈这才止住了眼泪,回到屋里重新梳洗了一番,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人也精神了一些。
想着虞幼窈今儿一整天,都没有吃什么东西,嬷嬷亲自下厨,熬了药膳,虞幼窈没什么胃口,被哄着吃了小碗,就吃不动了,但好歹吃了些东西。
这时,门外响起了夏桃声音:“小姐,老夫人醒过来了,要见小姐。”
虞幼窈半点也不带耽搁,就连忙出了屋,带着春晓一起去了老夫人屋里,在听了柳嬷嬷的故事后,她心里对祖母不是没有一点怨的。
只是祖母疼她是真的。
十几年来,一直护着她的人,是祖母。
一直宠着她的人,还是祖母。
虞老夫人死气沉沉地躺在榻上,一见了孙女儿,就开始流泪:“家、家里怎么样了?”
虞幼窈知道,祖母是想问虞宗正有没有对她怎么样,红着眼睛说:“祖母突然昏迷,父亲吓坏了,什么也没顾上,李嬷嬷撞了桌角,人没了,父亲是受了杨氏挑唆,惹了祖母生气,这才令祖母急火攻心,我让柳嬷嬷代笔写了休书……”
这回答,也是告诉祖母,她没事,家里还是她做主,并且已经在反击了,不会受委屈。
虞老夫人愣了半晌,突然笑了:“好、好,咳、咳好,一个休妇之女,以后还能翻出什么浪?哈哈哈,好啊,这一招釜底抽薪……”
她一边笑,一边哭,眼泪不停外流。
第702章 黑烂了心肠
笑得是,欣慰孙女儿在这样的局面下,还能稳得住大局。
哭得是,今后没人护着孙女儿,将来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靠孙女儿自己。
虞幼窈连忙抚着祖母的胸口,帮祖母顺气:“杨氏被休弃,三妹妹也不好留在京里,赶明儿送回族里去,四弟年岁也不小了,我听说闲云先生要在幽州办书院,等过一阵子,就送四弟去幽州书院,跟着闲云先生一起读书。”
一个休妇之女,在京里头日子不好过,到了族里,日子更不会好过,将来前程也不会好。
况且,虞兼葭身子也弱,到了族里,也可不像府里这样金娇玉贵的养着。
不管虞兼葭怎么算计,始终都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至于虞善思,这世道总对男儿更宽容一些,将来他到了北境,跟着闲云先生念书,不管怎样都不会差了去,也不会叫人小瞧。
虞老夫人点点头,用力咳了一声:“你、你表、表哥什么时候回来?”
虞幼窈眼眶一红,却强忍着眼泪:“已经在路上了,这几天就该回了。”
虞老夫人有些失望,却又强打了精神:“祖母快不行了,你、你父亲是个六、六亲不认的畜生,听、听祖母的话,你、你表哥回来了,就、就让表哥送、送你去泉州,以、以后,不、不要再回、虞府了,我、我留了书信……”
虞幼窈眼泪往外一冲:“祖母,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虞老夫人也是泪流满门:“你外祖家向来疼你,你去了泉州,再有你表、表哥护着些,我、我也能放心。”
这些日子,吃了谢神医的药,她明显感觉身体在好转了,本以为能多照看些孙女儿。
哪晓得人算不如天算。
报应啊!
这一切,都是报应啊!
好在她一早就做了安排,也不用怕眼睛一闭,双腿一蹬,就这样撒手人寰,孙女儿将来就要由着家里头揉捏。
“祖母,祖母……”虞幼窈想着祖母对她的疼爱,一时间泪如雨下。
虞老夫人握紧了她的手:“以后祖、祖母不能陪着你,你、你一定要好好的,”声音仿佛一下卡在喉咙里一样,她张了张嘴:“你、你娘的事……是祖母对不起你娘,呃,你不、不要怨祖母……”
虞幼窈嚎啕大哭:“祖母,祖母,我不怨您,不怨您……”
谁都有资格怨祖母。
唯独她没有。
祖母前半生是为了虞氏族、虞府和儿子算计了一辈子,连身体也败了。
祖母这往后十几年,都在为孙女儿周全,算计。
祖母算计了一生,却没有一样是为了她自己。
身为晚辈,她没有资格置喙长辈。
这时,青袖过来了:“老夫人,三小姐请过来了。”
虞老夫人一把揪住了被单,一边喘着粗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透了一抹狠意:“准、准备笔墨纸砚。”
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还真以为她这个老太婆病狠了不能理事,就在家里胡作非为?
跟她那骚蹄子下贱娘,学了一身哄男人的把戏,仗着老大偏疼着,以为把爹胡弄好了,就能全身而退?
还是打小就享受惯了“我病我无辜”,“我病我可怜”,“我病我有理”,旁人都要让着她,就以为可以借着“病弱”,在府里无往不利,蒙混过关?
聪明是怪聪明。
但是!
就是太聪明了,就把别人都当成了傻子。
以为将赖婆子送出府去,就没了她的干系?
长辈处置一个不孝的孙女儿,还需要什么干系?
虞幼窈眼泪忙低下头,捏了帕子,有乱抹了一眼泪,就吩咐春晓去准备笔墨纸砚。
春晓去得快,来得也快。
笔墨纸砚准备好了,虞老夫人这才吩咐:“叫她、进来!”
不一会儿,虞兼葭就进了屋,穿了一身紫薇花妆花纱衣,白、粉的衣裳,衬着她苍白的脸儿,更显得她柔弱可怜。
虞兼葭走上前,见老夫人死气沉沉地躺在床上,吓了一大跳,眼儿顿时红了:“祖母,您这是怎么了……”
一边说,她一边哭得梨花带雨。
为了避嫌,百叶打听到父亲去了祖母屋里,她就没再打听消息,“病”在院子里,安份地养着。
没想到,这大晚上的,青袖还特地来了嫏还院,说老夫人请她过去。
她察觉了不好,用力咳得嘶心裂肺,百叶说她病得厉害,唯恐把病气过到老夫人身上,青袖依然无动于衷。
虞兼葭不想来,却不得不来。
她也是没有办法。
听说老夫人吃了谢神医的药后,精神一天天地好起来,担心老夫人的身体真养好了,不管什么都算计不成了。
周令怀这几年,频繁往来幽州,府里都是心知肚明,周令怀是得了武穆王的器重,有周令怀护着虞幼窈,她什么也不敢算计了。
趁着周令怀去了幽州,先混淆了虞幼窈的身世,在家从父,到时候等周令怀回了府,也越不过父亲去。
她也知道自己太心急了,老夫人是病了,不是死了。
可是她能等,母亲不能等。
污嫡母名节,混淆虞幼窈身世这种事,她却是不能沾手,只能由母亲来做,而且只有母亲才最了解父亲,知道怎么做,才能让父亲相信。
母亲病得快要不行了,如果不尽快把这件事做完,等母亲去了,就再也没人帮她了。
虞兼葭轻咬了唇儿,心里一片冰凉,若母亲没有关进静心院里,依然是虞府的主母,这件事就好办多好。
如今她是孤掌难鸣,孤立无援,再周全的算计,也有很多疏漏。
虞老夫人直愣着眼睛,瞪她:“黑烂了心肠的狗东西,以为挑唆了你娘,我就不知道,是你在背后闹腾?果然是爬了床的下贱玩意儿,养出来的奸生女,披了一层嫡女的外皮,也掩盖不了骨子里头的下贱。”
原本连话也说不利索的老夫人,这会儿憋着一口气,骂得连气也不带喘。
“祖、祖母我……”虞兼葭被骂得眼眶一红,眼泪就不停往下掉,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第703章 巫事
虞幼窈淡声道:“三妹妹大约不知道,父亲方才作主,已经将杨氏休弃,休书已经送去了衙门。”
虞兼葭猛然瞪大了眼睛:“不、这不可能……”
母亲被休了?
父亲打小就疼她,怎么忍心让她变成一个不嫡不庶的休妇之女?
四弟也是父亲唯一的嫡子,就算江姨娘扶正了,可江姨娘进了虞府两年,肚子都没有动静,能不能生还是未知数。
父亲就没有了嫡子,到了外头也要叫要指摘的呀。
虞幼窈看向了虞兼葭:“我的生母谢氏,即便在泉州就与二叔相识,这又能代表什么?仅凭赖婆子红口白牙一张嘴,你就要污了已经去世多年的嫡母名节,混淆我的身世,可这对你有什么好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虞兼葭眼睫上沾着泪珠儿,嘶哑着声音哭:“大姐姐,您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虞幼窈轻笑了一声:“长安!”
很快屏风外面就响起了长安的声音。
虞幼窈吩咐道:“将谢神医的来历,说了一遍。”
长安立马道:“谢神医不知根也不知底,表小姐也不放心,就让小的帮忙查探,少爷离京时,曾私下交代了,若家里出了什么棘手的事,就去武穆王府求助,所以就请了武穆王帮忙查探,发现谢神医出自江湖药王谷,而药王谷在前朝时,曾因从事巫事获罪。”
武穆王虽然镇守北境,可在京中也有府邸,府邸里也有护卫,若借了武穆王的人脉,还真有可能查到这些。
虞兼葭瞳孔猛地一缩,长安拿了武穆王作伐,就没人敢置疑这话的真实性。
虞老夫人更是哆嗦着唇儿,巫蛊向来是朝廷明令禁严,谢神医与巫蛊有关,若叫人知道了,连府里都要受到牵连。
这可是滔天大祸!
老大请个郎中,也不能叫人省心,为人处事还如窈窈来得谨慎。
虞幼窈低下头没说话,什么药王谷在前朝之时从事巫事,这不过是她编造的说辞,但是扯了武穆王的大旗,假的也能变成真的。
朝廷明令禁止巫事,谢神医明目张胆地在江湖上行走,还闯出了“神医”的名声,想来也是一个谨慎的人,想要查明他是否从巫,也并不容易。
之前祖母用了谢神医的药,身体好转了一些,虞幼窈还能容忍他,一些事也可以慢慢查探。
但是!
她只要一想到,噩梦里谢神医将她养成了药人,而现实里,他还是和虞兼葭狼狈为奸,要对她下手了,便是鲠在喉咙。
谢神医确实与巫蛊有关,也不算完全冤枉他。
比起谢神医一个江湖野郎中,祖母甚至是虞宗正,只会相信她的话,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接下来,她只要证明谢神医确实与巫有关。
思及至此,虞幼窈又道:“据我所知,三妹妹从前对医书并不感兴趣,但谢神医进府之后,三妹妹几次三番拜访谢神医,陆陆续续去书阁里,借了《山海经》、《神农本草经》、《五十二病方论》、《黄帝内经》、《本草拾遗》等书,这些书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有关巫药的残留记载。”
巫与药有很长一段时间,混杂难分。
后来,巫药与中医背道而驰,扁鹊曾言:“信巫不信医者不救。”
可即便如此,巫药依然在民间无孔不入的薰染渗透,至今依然残留了许多关于巫药记载的医书。
虞府本就是书香之家,藏书众多,书阁就是为了方便阅书上进而设立,虞兼葭借几本书看一看,再正常不过了。
但是,赖婆子进府之后,虞幼窈对虞兼葭十分防备,静心居,嫏还院不好盯着,是因为她做事,不喜欢落人口舌。
但府里其他地方,还在虞幼窈的掌控之下。
虞兼葭第一次去了书阁,书阁里伺候的丫鬟就盯上了虞兼葭,虞兼葭看了什么书,借了什么书都是门清。
而现在,这些书就是指认虞兼葭“信巫”的证据。
虞兼葭惊愕了一瞬间,眼儿又是一红:“我、我没有,仅凭了几本书,并不能证明什么,大姐姐因此认定我与巫事有关,那是不是所有看过这几本书的人,都与巫事有关呢?”
当然,如果是对簿公堂,这几本当然不能证明什么。
可现实是,这里不是公堂,而是在家里,巫事是祸及满门的大事,哪怕一丝一毫的干系,都让人不能容忍。
这几本书,已经足以将虞兼葭钉死了。
虞老夫人脸色涨红了,谢神医与巫事有关,虞兼葭从前对医书并不感兴趣,谢神医进府之后,就借了与巫药相关的书,短时间内,借的书全都与巫相关,已经有很大问题了。
虞幼窈也不与她争辩,只道:“我听说巫药里,有将人养成血药引,以血入药,可治百病,延年益寿,先是谢神医进府,后是借阅与巫药相关的书籍,赖婆子出府,李嬷嬷帮了替死鬼,虞兼葭你究竟想做什么呢?”
虞兼葭身子一软,险些倒在地上去了,她眼泪汪汪一看着祖母:“祖、祖母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怎么会害大姐姐呢……”
“少给我来这一套,你这点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是我当年玩剩了,不屑玩得,”虞老夫人冷笑了一声:“按住她。”
“祖母……”虞兼葭觉得不好了,下意识转身要逃。
白芍反应快,立马上前抓住了虞兼葭,将她按到地上。
虞老夫人喘了一口气:“剪了她的头发。”
青袖连忙拿了剪刀,冲过去,撩起虞兼葭的头发,“咔咔咔”地剪。
虞兼葭死命地挣扎哭喊:“祖母,您为什么要剪我的头发,祖母不要这样,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父母在,不肖发,否则要被人视作不孝,祖母我是您的孙女儿,求您高抬贵女,饶了我吧,祖母……”
虞老夫人充耳不闻,转了眼珠儿,瞧向了虞幼窈:“我口述,你代笔。”
虞幼窈愣了一下,立马半跪在锦小几旁,执笔,蘸墨——
“今虞氏有女,行二名兼葭,因其母不专妇德,乃奸生所出——”
第704章 表少爷回来了
“幼时受吾怜悯,遂以嫡女待之,盼其勤修女德,立规范,学礼仪,知书理,晓廉耻,方不辱门风清正。未曾料之其竟不知所以,妒忌成性,反生诡戾,多有过失,然吾身体不支,力所不逮,不能教管,遂剪其发,送回族内,愿族人善管严教。”
“不……”虞兼葭尖叫一声,身体一下瘫软在地上:“祖母,不要啊,我求求你不要这样对我,不要啊,我是您的孙女儿啊,祖母,祖母……”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虞兼葭一把挥开了白芍的钳制,从地上站起来,冲到床榻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大哭:“祖母,饶了我吧,祖母,求求您……”
即便到了这现在,虞兼葭也不肯承认自己的错处。
只说了求饶的话。
虞老夫人中风了,只有脖子以上能动,到底是自己的亲孙女儿,纵然恼恨她心思又毒又坏,可依然有些于心不忍。
窈窈给杨氏的一纸休书,只是断了虞兼葭的前程,虞兼葭回到族里,安份过日子,生活还能过得去。
而她这一封信,却直接让虞兼葭,从不嫡不庶的尴尬身世,打成了奸生女,到了族里,也不可能受族里太多照顾。
虞老夫人冷笑道:“到底孙女儿一场,你娘被休弃,你成了休妇之女,我也不忍你前程尽毁,原也打算留书一封,只说你孝悌贤良,自愿回归族里,入家庵,为我守孝祈福三年,有了替祖母守孝三年的孝德,你还能有个好名声,高门大户进不了,上进的寒门仕子,还是嫁得,将来还能有机会妻凭夫贵。”
虞兼葭软倒在地上,呜呜地哭。
字字句句,听着好像是顾念了祖孙情份,处处为她考虑,可她只觉得虚伪,真为了她好,为什么要休了母亲?
休妻这么大的事,若没有老夫人首肯,父亲也不可能轻易做决定。
老夫人偏心虞幼窈,分明是恨极了她。
却偏要故作慈爱。
还真令人作呕。
虞老夫人用力喘了一口气:“但是,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下贱东西,你大姐姐哪里对不起你,你竟然想要害她,你咳咳……”
她一边咳,嘴里就呕出了黑血,触目惊心。
“祖母!”虞幼窈惊慌不已,连忙拿了帕子,帮祖母拭了嘴角的黑血,取了准备好的老参片,喂进祖母嘴里。
虞兼葭哭道:“祖母仅凭了大姐姐三言两语就认定了,我要害大姐姐,这对我不公平,大姐姐若是有证据,不妨拿出来,与我当场对质,为什么要冤枉我……”
事到如今,还在狡言,虞老夫人“噗”地,吐掉了嘴里的参片,抬手指向了虞兼葭:“你、你不要把人当傻子,我、我也是从媳妇熬成婆的,痴活了四五十年,你的那点手段,我可都瞧进眼里……”
窈窈说虞兼葭和谢神医,想将她养成药引,以她的血入药,她虽然觉得荒诞,可是她痴活了四五十岁,也是见过事的。
从前京里就有道婆,出入大户人家,帮大户人家求子,用刚出生的婴儿,甚至是胎盘入药,后来被人揭发了,因牵涉太广,没有闹大,可大户人家都听了风声。
所以,虞幼窈一说这事,她就信了。
她也是病了许多年的,早些年也是拼了命,想要治好身子,也能多照看孙女儿几年,也曾打听了许多偏路子,没少用一些野药,虽没丧心病狂到以人血入药,但什么猫屎,鼠粪,也都是用过不少的。
一个病人发了疯地想要恢复健康的心情,她是最了解的,稍有不慎就鬼迷了心窍,虞兼葭想要以巫治病,也不稀奇。
杨氏一个没有多少日子的将死之人,若有这样的手段,哪儿还能等到今天呢?!
谢氏都已经死了十几年了,无缘无故谁会和一个死人过不去呢?陷害谢氏的名节,最终目是为了,混淆窈窈的血脉,让老大不认亲女,厌弃了窈窈。
虞兼葭难道不清楚,稍有不慎,连自己也要被牵连吗?
她当然知道。
只是这些算计背后的“诱惑”实在太大,令她鬼迷了心窍,入了魔。
虞兼葭家世,身份样样不缺,这世上还有什么值得她铤而走险的呢?
目的不言而喻。
“祖母,我没有……”虞兼葭哭哭啼啼,不肯承认。
虞老夫人已经气得胸口上下起伏:“拖、拖出去,明儿一早就、就送去族里,把、把信交给族长……”
白芍和青袖沉着脸,架起了虞兼葭,就往外拖。
虞兼葭哭啼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屋里。
虞老夫人咳了一声,又呕了大口的血,浑浊的眼里,尽是狠辣:“谢、谢神医不、不能放过!”
虞幼窈眼眶红了:“祖母,长安已经将谢神医绑了,您别说话……”
休了杨氏之后,就已经没有再收拾虞兼葭的必要了,她揭开了虞兼葭的根本目的,就是为了对付谢神医。
她没有查到谢神医的端倪,想要对谢神医总要师出有名,就只能从虞兼葭入手,只要确认虞兼葭与巫有关,才能牵扯出谢神医。
虞老夫人拉着孙女儿的手:“不、不知道为什么,你一说虞兼葭要、要将你养成药引,我就觉得这是真的,也、也许是人之将死,我、最近总是梦到你、你满身是血的样、样子,总、总觉得这梦是菩萨怜我乖孙命苦,给了我启示……”
之前她梦到,老大不认亲女,应验了。
所以总觉得,这个梦也不假的。
虞幼窈崩溃了:“祖母,祖母,你别担心,表哥会护着我,我、我得了消息,三表哥很快也会进京了……”
“好,那就好,”虞老夫人点头,脸上有些欣慰:“你表哥和三表哥都、都是能人,我、我不行了,你、你表哥、表哥……”
她最担心的还是,她若是去了,窈窈身边没了倚仗,若是老大犯了浑,等令怀回来了,一切都已经晚了。
“祖母……”虞幼窈不停地哭喊。
就在这时,夏桃冲进了屋里,激动道:“小姐,小姐,表、表少爷回来了,表少爷回来了……”
第705章 交代后事
虞幼窈猛然握住了祖母的手:“祖母,祖母,你听到了吗?表哥回来了,表哥他回来了,他马上就过来了,您再撑一撑……”
“回、回来了,回来了就、就好……”虞老夫人支棱起沉甸甸地眼皮,又用力掀了掀,强撑了最后一口气。
不见令怀一面,她始终不能安心!
还好令怀回来了。
临近中秋,月如圆盘,当空临照,一匹高头黑马,宛如疾射的利箭,冲进了正要闭合的城门里。
守城的士兵正要喝斥阻拦,一块铜铸的令牌,在半空打了一个弧,他接住一瞧,令牌上刻了“武穆”二字,待他反应过来,高头黑马已经跑远了,远处传来一串地“哒哒哒”声,声音绵密,宛如雨打蕉叶。
离京那日,周令怀在半道上,接到了殷三快马加鞭送来的虞老夫人亲笔写下的三封书信,他就预感了虞府可能会出变故。
否则虞老夫人,就不会将信交托于他。
这三封信很可能涉及了一些虞府的隐秘,所以周令怀并没有拆看,一直贴身带着,打算回京之后,见了老夫人之后,再拆开来瞧。
所以,早前周令怀接到虞幼窈的“家书”,看到后面提了虞老夫人生病,就察觉了不对劲。
在与哈蒙完成了第二次交易,他干脆也不伪装了,一路快马加鞭的回京。
连借口都想到了。
就说武穆王寻了一位医术高绝的道医,这次回幽州就是为了治腿,因为不确定能不能治好,所以不好提前告之于人。
他一走就是三四个月,这么久治个腿,借口也能立得住。
临近中秋,沿街的檐下都挂了灯笼,灯火一路蜿蜒延伸,宛如一条长龙,清冷的街道上,只有灯火璨然孤清,连行人也见不到。
马儿一路飞奔,甩鞭子的声音,在夜风之中尖啸。
“吁”的一声,马蹄声渐止,马儿停在了朱漆的大门前,檐下一左一右挂了一排灯笼,将门顶上“虞府”二字,照得清晰可见。
周令怀翻身下马,大步上了石阶,用力叩了侧门的门环。
不一会儿,漆门被拉开,从门缝里伸出来一个机灵的脑袋,一边打着呵欠问:“谁啊?”
这都到了亥时。
“是我。”夜风微寒,周令怀的声音也透了几分寒意。
门童打了一个激凌,定眼一瞧,大喜:“表、表少爷回来,方才大小姐传了话,表少爷回来后,立马就去安寿堂……”
他一边说着,一边拉开了侧门。
周令怀心里一“咯噔”,扔了马缰,大步跨进屋里。
门童下意识窜出去,捡起了地上的马缰,就有些懵了,表少爷腿脚不便,往常坐着轮椅,出行都要坐马车。
可马车呢?有哪里不对?
门童猛然回头,就见表少爷双腿如覆平地。
表少爷的腿好了?
门童惊愣当场。
老夫人不好了,大老爷连夜请了胡御医进府,胡御医只说,老夫人的日子到了,就在今天晚上,让家里准备后事。
谢宗慎和姚氏得了消息,连忙带着虞善言几个儿女,都赶来了大房。
府里的下人也不敢睡了,都在各自做事的院子里待命。
周令怀一路从前院,到了安寿堂。
他身上穿着黑色的劲装,羊皮长靴踩在青砖铺石上,宛如身形矫健的猎豹,大步流星,惊呆了一路的奴仆。
表少爷回来了。
表少爷的腿好了。
表少爷回了幽州这么久,原来是去治腿了。
不消片断,这一消息就传遍了整个虞府。
老夫人亥时刚至,就传了不好的消息,之后一直用参吊了最后一口气,虞府二房人都等外厅里,老夫人却谁也不肯见,只让虞幼窈守在身边,嘴里也一直喊着侄孙的名字,看样子是见不到周令怀,就死不瞑目。
不久前,柳嬷嬷从衙门里回来了,拿了休书,使人连夜将杨氏送回本家,杨氏没熬到家里,在半道上就咽了气。
谢神医因为和巫事有关,被长安绑了,关押在青渠院。
二女儿“信巫”,被老夫人剪了头发,关进了柴房,明儿一早就要送回族里。
如今连老夫人也……
这一整天,实在发生了太多事,一直到现在,虞宗正脑子里都是乱糟糟的,心里充满了悔恨和自责。
想到之前,他匆匆赶去了老夫人屋里。
老夫人面色蜡黄地躺在床上:“逼你娶柔嘉的人是我,恨也好,怨也好,都冲着我来,柔嘉没有对不起你,是我们家害了柔嘉一条命,你若还有半点良知,就算不信窈窈是你亲女,也不要祸害她,否则,”躺在床上,有气无力的老夫人,眼睛倏然圆瞪,流露了凶狠:“我就是死,也不会放过你。”
虞宗正想到了,当年被他推了一把,倒在地上,血淌了一地的谢柔嘉,又想到了中午那会,被他气得吐血的老夫人,似曾相识的画面,令他险些崩溃当场。
虞宗正茫然地看向了二弟。
这一切,都是二弟的错。
是二弟觊觎长嫂,罔顾人伦。
是母亲执意要他娶了谢氏。
屋里头,虞老夫人醒了醒神,拉着虞幼窈的手:“把家里几个小的都叫过来,我瞧一瞧,”她叹了一口气:“怕是,等不到你表哥了。”
虞幼窈起身,连忙去叫了人。
大房里虞幼窈、虞善思、虞清宁,二房里虞善言,虞善信,虞善礼,虞霜白、虞莲玉,虞芳菲。
虞老夫人浑浊的眼儿,一眼就瞧见了虞善思:“思哥儿,过来!”
虞善思红着眼睛走到床榻边上,接过了柳嬷嬷手中的参汤:“祖母,孙儿喂您吃药,吃完了药,您就能好起来……”
“乖孙,”虞老夫人欣慰地张嘴,吃了一口药,就不吃了:“祖母喝了大半辈子的药,总算能歇一歇了。”
虞善思痛哭当场。
虞老夫人拉着他的手:“子不教,父之过,你娘不专妇德,错不在你,你周表哥跟闲云先生是忘年之交,闲云先生要去幽州办书院,你大姐姐说,要送你去幽州,和闲云先生读书修德,再没有比这更好路子,”说到这儿,她殷勤嘱托:“你要争气。”
第706章 一事相求
祖母临终前,还不忘为他安排前程,虞善思心中既羞愧,又难过,连忙点头。
他也知道母亲从前作恶不少,这才心病缠身,致头症不能静休,病不能治。
父亲休了母亲。
三姐姐要被送回族里。
乍一听到这个消息,他只是恍惚了一阵,竟然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虞老夫人的眼儿,一一从虞善言,虞霜白几个脸上滑过,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你们,都要好好的。”
虞霜白几个再也忍不住扑到床榻边上,一边喊着祖母,一边呜呜地哭。
周令怀掀帘进屋。
虞幼窈似有所感,一转头就愣住了:“祖母,是表哥来了……”
虞老夫人强行打起了精神,歪了脑袋瞧去,恍惚的眼中,侄孙周令怀一身劲装,风尘仆仆地走过来,她眼睛倏然瞪大,最后化为了释然:“腿、腿好了,好、好、好,”她喘了一口气:“你们都出去。”
这是要单独和周令怀说话。
周令怀看着她从身边走过,三四个月没见,小姑娘眼底青黑,巴掌大的小脸儿,又瘦小了一些,瞧着苍白又憔悴,身段柔桡,又抽长了一些,可身上的孔雀纹遍地裙子,却宽了几分,腰间消瘦细弱了一圈。
他手如疾电,拉住了错身的人,却没有回头:“别怕,有我在!”
表哥的声音不复从前清冽淡雅,含了风尘仆仆的砺哑,虞幼窈身形微顿,也没有回头,却霎时红了眼眶,轻轻地点了一下头,鼻里发出了细弱“嗯”字,透了些呜咽,仿佛弱小无助的小兽,惹人怜爱。
不一会儿,屋里就走净了人。
周令怀大步走到了床榻边上:“老夫人,我回来了。”
虞老夫人目光慈祥:“回幽州治腿,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跟家里说一声,是不是真的治好?可别因为我耽误了你的腿,留了什么遗症才好……”
“原也不知道能不能治,就没提,”周令怀也不好解释,自己的腿早就好了,只好道:“没有留下遗症。”
虞老夫人靠在迎枕上,欣慰点头。
看着她脸上由衷的笑容,周令怀突然道:“很抱歉,有一件事,我一直瞒着您。”
他初初进府,虞老夫人不光允了虞幼窈劳师兴众地为他修整院子,甚至还安排他与湖山先生读书。
他很清楚,这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示好。
稍一想,很轻易就能猜出,虞老夫人对虞幼窈的良苦用心。
他对此并不是很在意。
起初,他还能和虞幼窈以礼相待,后来相处多了,只觉得这姑娘心如琉璃,净无瑕秽,便有些贪心不足,想要更亲近一些。
他心知,虞老夫人疼爱虞幼窈,但凡对虞幼窈好的,她都会睁只眼,闭只眼。
所以,他教导虞幼窈课业,指导她练字。
虞幼窈长进了,虞老夫人满意了,就默认了他的行为,纵容他和虞幼窈亲近。
后来虞幼窈的字练出了章法,课业也赶上了家学进度。
他又教虞幼窈琴艺。
虞幼窈要学才艺,虞老夫人是求之不得,就更不会拘着他和虞幼窈往来了。
再后来,他教虞幼窈管家。
……
他就是这么一点一点地,试探虞老夫人的底限,利用了虞老夫人,对虞幼窈的一片祖孙情份,开始得寸进尺。
虞老夫人纵有千般算计,她对虞幼窈却是万般疼爱。
有些事,也不该瞒她了。
虞老夫人靠在愣了一下:“是什么事?”
周令怀探手入怀,从怀中取了一枚黄琉玉扳指,轻轻地搁到虞老夫人手上。
虞老夫人眼儿一瞪,吃劲地将玉扳指拿到眼前,仔细地瞧了,突然就笑了:“原、原来是大名鼎鼎地武穆王啊,藏得可够深,”她悠悠叹气,将玉扳指交还给了他:“我该叫你武穆王,还是……”
她这才恍惚地想到,周令怀方才一直唤她老夫人,没再喊她舅祖母了。
不,从现在开始,他已经是武穆王殷怀玺了。
殷怀玺一路风尘仆仆地赶回来,见她最后一面,想来与她是有几分香火情份,既如此,将来多少也能看顾窈窈几分。
这就够了。
多得她一个将死的老太婆也不好再奢求。
殷怀玺诚恳道:“若老夫人不嫌弃,就叫我景止,景止依光的景止,当年我是与景之商量好了,这才借了他的身份,住进了虞府,因身份不便之处,不好告之,”他弯腰向老夫人作揖致歉:“还请老夫人见谅!”
这么客气的态度,多少让虞老夫人有些安慰,点了点头,转口就问:“不知我那不成气的侄孙……”
殷怀玺连忙回答:“他身体病弱,得了宝宁寺慧能大师的救治和点化,如今已经是宝宁寺六慧僧之一,法号慧济。”
虞老夫人就想到了,当初见过的慧济大师如圭如璧,高华轩雅:“活着就好啊,”她气息越发微弱了:“窈窈——”
她一张口,殷怀玺突然就跪地不起了:“小子冒昧,有一事相求。”
虞老夫人浑浊的眼神,就瞧在了他戴在手腕上的避暑清凉珠。
同样的香珠,她也有一串的,她的那一串是“寿”纹,殷怀玺的这一串是“福”纹,她那一串也是时常拿在手里玩养,可就是不如殷怀玺手上这一串脂光油亮。
这是被精心玩养了才能养出来的样子。
殷怀玺接下来要说的,大约就是她始终放不下的孙女儿。
也许是人之将死,从前的过往一下就清晰起来了。
周令怀和虞府是隔代亲,三代以内的血脉亲人,往常窈窈和他就算亲近了些,她也不会多想,在她心里,周令怀说是窈窈的亲兄长也不为过的。
毕竟亲戚间结亲,都是要出了五服才行。
她这人算计总比旁人多。
老大这个当爹的靠不住了,所以她有心抬举周令怀,希望他将来能多护着窈窈一些,可有了句话叫,一表三千里,血缘再近,那也是外人。
她总想着人心是肉长得,感情都是处出来的,窈窈心眼儿实诚,两人多亲近一些,处出了感情,就又不一样了。
第707章 逝世
两人的亲近,是她纵容的。
可若是此“表兄”,非真表兄,就有些耐人寻味。
虞老夫人陡然抓紧了床沿,老皱了皮的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地突冒:“你、所、求、何、事?!”
殷怀玺就想到了叶寒渊,道:“我欲聘虞氏幼窈为正妃,此生不纳二色,不生二心,唯愿一心一双人,请老夫人成全。”
抓紧床沿的手一松,虞老夫人意外,也不意外:“窈窈知不知道你的身份?”
这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殷怀玺不是真表兄,却肯为窈窈花费这么多的心思,哪儿是在养“表妹”,分明是在养媳妇儿。
殷怀玺抬头:“知道。”
方才他要是回了一个“不”字,恐怕就要像当初的宋明昭一样,分明是临门一脚,又被一脚踹出门去。
虞老夫人相中了宋明昭,是出于家世、人品、才华、诚意多方才面的重重考量,这是一个长辈,对晚辈最大的仁慈。
她后来放弃宋明昭,不是宋明昭不够优秀出色,而是对虞幼窈的心不够坦诚。
他无比庆幸自己一直对虞幼窈十分坦然。
是看着她的眼睛,坦坦荡荡地说了【知道】,虞老夫人呼吸又轻了一些:“窈窈,知不知道你的心意?”
殷怀玺又低下头:“不知。”
懂得克己复礼,想来是用了心思,虞老夫人没有松口:“婚姻大事,固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比起这些,窈窈的心意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她不会私自替窈窈做决定。
再好的人,在有选择的情况下,她都不会替孙女儿做决定。
殷怀玺突然想到,虞幼窈之前提过的噩梦,在噩梦里,她一定是被逼到没有选择,这才嫁进了镇国侯府。
但是!
殷怀玺深吸了一口气:“老夫人请放心,我才是被选择的一方,”他诚恳地拜了一下:“恳请老夫人予我一件信物,将来我与窈窈两情相悦,便是老夫人临终托付,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堂堂正正的亲事,若将来我与窈窈无缘,便也只当是老夫人予后辈的顽物,我自当以兄长自居,护她一世荣宁。”
他可没有给别人送嫁衣的心胸,托付给了他,就是他的人。
不然,他何苦又跪又拜,只差掏心掏肺地求信物?
还不是担心,他身份敏感,将来谢府插手窈窈的亲事,亲事生变吗?
有了信物作保,谢府还能越得过老夫人去?
叶寒渊这招,连他爹都能摆平。
还摆不平虞老夫人?
他不信!
“好,”虞老夫人同意了,接着又道:“我有一个条件。”
殷怀玺连忙道:“老夫人请说。”
“信物一事,暂且不要告诉窈窈。”虞老夫人伸手在床头架子上摸索了一下,打开了一个暗格,从里面取了一个黄花梨盒子:“等我去了之后,你就护送窈窈去谢府,将来你与窈窈看缘份,也看造化。”
她没提那三封书信。
因为没有必要了。
殷怀玺是真切感受到,虞老夫人对虞幼窈疼之入骨,计之深远:“我答应。”
虞老夫人攒足了力气,从盒里取了一块双鱼圆佩,一黄一红两条锦鱼,首尾相接,相濡以沫,像极了虞幼窈坏掉的那块长命锁。
只是长命锁玉上的双鱼天生自然,而这一块是精雕细琢。
她轻轻一掰,殷怀玺听到“叮”地一声,双鱼圆佩被分开,虞老夫人将其中一枚黄色的锦鱼,交给了殷怀玺,郑重道:“希望你谨守承诺。”
殷怀玺双手捧过,如获重宝:“老夫人请放心,不管如何,我总会为她遮风挡雨,护她一世荣宁。”
虞老夫人浑浊的双眼,光芒如残豆:“去把窈窈叫进来……”
没什么放不放心,总归是没有选择罢了。
殷怀玺化名周令怀,以一介残躯,住进了虞府,搅弄大周风云,以一己之力,替父伸冤昭雪,执掌五十万大军,这样的人,但凡他张了口,旁人就没有拒绝的余地,坦然向她求娶窈窈,并许下重诺,这已经是最好的诚心。
虞老夫人突然又问:“你既然有心,为什么不请皇上下旨赐婚?想来皇上也是乐于见成。”
她看得明白,虞府两房已经分家了,老大一非武将,二非阁臣,窈窈是韶仪县主,老大权利虽大,那权利也是君赐,大房深受皇恩浩荡,嫡长女嫁了武穆王,不仅对皇上没有任何威胁,还会进一步拉拢了武穆王。
殷怀玺表情一淡:“诚如老夫人所言,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自是希望,能得到您的认可。”
虞老夫人点了点头,已经没力气说话了。
是武穆王也好。
至少心意是十成十的,半点也不虚。
不像宋明昭。
心意也是满满的,只是搁她面前虚了诚勇。
虞幼窈回到房中,虞老夫人气息已经十分微弱了。
“好好保管着,不要弄丢了。”虞老夫人将红色的锦鱼,放到虞幼窈的手心里,也没提这是她和殷怀玺之间的信物。
这是她临终前给的遗物,想来不用交代,孙女儿也会好好保管着。
虞幼窈呜咽地点头。
虞老夫人瞧向了屏风门口,眼神有些泛散:“我刚刚看到你祖父了,他站在门口朝着招手,等着我过去呢,但我不想过去,我想看看你娘,左等右等啊,一直没有等到,想来她一定是怨我,才不肯来见我,这样也好,等我到了地下,有的是时间向她忏悔……”
“祖母……”虞幼窈泣不成声了,握紧了手中的锦鱼佩,硬玉咯得手心生疼:“祖母,祖母……”
虞老夫人浑浊的眼睛,盯着孙女儿看,一直到眼睛模糊,看不清人了,这才沉沉地阖上了双眼,两滴浑浊的眼泪,从眼角流出。
“祖母……”虞幼窈崩溃大哭,抱着祖母的手臂,用力地摇。
不一会儿,家里的子孙后辈都过来。
屋里头愁云惨淡,一片悲戚。
七婶儿见姚氏木木地站在屋里没动,就蹙了眉,从前瞧着挺伶俐的一个人,这会儿怎就木讷起来了?
第708章 报丧
婆母去世了,姚氏一个媳妇子不主持大局,这是等着谁呢?
七婶儿虽然不满,可身为族婶,也不好给堂媳妇脸色瞧,连忙上前扶起了,哭得软倒在地的虞幼窈,转头喊了姚氏:“二媳妇快过来,给你婆母停床……”
姚氏这才反应过来,虞老夫人去世了。
若是从前,她肯定是要伤心难过,仔细地操持丧事,将婆母风光送走,可自从自知道,她和虞宗慎的婚事,从头到尾都是虞老夫人一手算计,心中便只剩了讽刺。
虞幼窈哭得浑身没有力气劲,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嘶哑着声音,就开始指挥下人布丧、报丧。
檐下红彤彤的灯笼,换成了写了“奠”字的白灯笼,整个虞府一片素裹,下人们提拎着白灯笼,走家串巷地报丧。
“咚咚咚——”
“咚咚——”
“咚——”
镇国侯府守门的门童,听到重重地拍门声,一边打着呵欠,一边瞧了旁边的滴漏,嚷声道:“谁啊,这都到子时了……”
“小的榆儿巷虞府的!”
门童一听是虞府,连忙拉了门栓,打开了门,就见门口的小厮穿了白麻衣,提拎了白灯笼,二分的睡意,吓醒了七分。
小厮身上穿了白麻衣,带了晦气,就将白灯笼递进门里去:“我们家老夫人今晚喜丧,家里过来报丧……”
一直到虞府的马车走远了,门童这才打了一个激凌,提拎着报丧的灯拢,撒了腿儿地往里跑……
老人家睡眠都浅,屋里一响起了脚步声,宋老夫人就醒过来了。
姚黄匆匆走进屋里,一张口,就哑了嗓音:“老夫人,虞老夫人方才去了,虞府刚才派人过来报丧了。”
宋老夫人听得一愣:“她、她怎么还走我前头去了?”
这两年,虞老夫人的身子养得比她好。
姚黄也红了眼眶:“说是早年亏狠了身子,年纪大了,怎么养也养不回来了,早前发了一回亢症,养了几年的身子,一下就败了。”
她们老夫人虽然病得厉害,可早年享了福,身子精心一养,人就结实了。
可怜虞老夫人,让荣郡王府造作了。
宋老夫人这才反应过来,扯了嗓子就嚎啕大哭:“造孽哟,我苦命的老姐妹啊,自从嫁了人后,就没得一天好,婆母是个厉害人,总逼着媳妇儿,给儿子纳妾,好好的夫妻情份,让姨娘和庶女给坏了,是怄狠了气,总算那也个短命的,哪晓得,她不是享福的命,婆母这才刚去,丈夫也跟着去,一个孀妇,叫族里欺负得吊脖子,叫外人指点着过日子,她是憋着一口气,才将儿子教养成材的,如今儿子高官厚禄,轮到她享福了,憋着的这一口气,就这么泄了,我苦命的老姐妹啊,怎么就能舍得下,那么好的大孙女儿呐,侍奉了在半辈子的菩萨,菩萨咋也不开开眼睛呐……”
宋老夫人想到从前种种,哭得不能自已,她和虞老夫人一起几十年的情份,最明白她的苦楚了。
姚黄也跟着抹眼泪:“虞老夫人操劳了大半辈子,总算能歇一歇了……”
消息很快就传进了宋明昭耳里。
宋明昭恍惚又想到了,沐佛节那日,在宝宁寺和虞老夫人的那场谈话。
如果能重来一次,他当时一定拂衣跪拜,请求老夫人将虞幼窈许给他,而不是拐弯抹脚的算计。
怕输的人,注定会输。
输不起的人,终究不会赢。
在虞老夫人面前,他诸多算计,到头来机关算尽,枉负了一世聪明。
是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是虞幼窈避之唯恐不及的态度,让他心生了恐惶。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了他唯一的机会。
他在虞老夫人面前不敢输,也输不起了。
这段时间,他是攒足了劲,要在科考上一鸣惊人,想要重新攒足了诚意,去虞府向虞老夫人求亲,可随着浙江水患,东南沿海一带倭患海盗四起,科举一再推延,他恍惚有一种遥不可及,求之不得的恐慌。
虞幼窈斡旋不停,一直到虞老夫人装棺了,这才真切地意识到,祖母已经去世了。
她呆呆地站在祖母屋里。
隔了一道屏风,虞宗正和虞宗慎面对面坐着,气氛很凝重。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虞宗正声音苦涩:“二弟,你和谢氏当年……”
虞宗慎唇边没了笑意:“我们母子三人之间的孽障,何必牵连上她?她都赔了一条命,你怎么还不放过她?”
虞宗正心中大怒:“什么孽不孽障的,母亲这才刚走,你胡说什么呢?”
虞宗慎握在手里的雪里粙牡丹纹茶杯,轻轻一松,就跌到了地上,“哗啦”一声,摔得粉碎:“当年是我不自量力,妄图攀娇折桂,是母亲贪心不足,与谢府结亲从中获利,是你薄情寡义,害了谢柔嘉的性命,我们都有错,唯独谢柔嘉是无辜的,到头来,好得尽让我们家占尽了,还让她赔了一条命,但凡你还有一点廉耻之心,就不该再提她的名讳。”
虞宗正脸上涌上了一股血气,也不知道是气急败坏,还羞恼成怒。
装了十几年的孝子、良父、好夫,虞宗慎终于撕开了温雅的面具:“虞氏族落魄了几百年,我们那家点家底,也随着父亲去世落败了。”
“我这个内阁首辅,是花了多少银钱打点人脉才有了的?
“你正三品吏部侍郎兼十三道都察御史,更是掏空了谢氏大半的嫁妆产业,才得到的。”
“虞氏族里人才辈出,起兴有望,是谢柔嘉三成的嫁妆产业培养起来的。”
“我们整个虞氏族,就像一条条吸血蛆,丑陋又肮脏,吸干了她的钱财,要了她的命,还要继续吸干她的女儿。”
“你凭什么轻视谢柔嘉?是她不够孝贤明德,还是她不够知书达理?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
“端起碗来吃肉,放下筷子骂娘!”
“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
第709章 丁忧
“虞!宗!慎!”虞宗正涨红了脸,脸上一阵火辣辣地,像被人揭开了面皮一样:“我们虞府是世族,谢柔嘉一个商户女,能攀上我们家,是他们的福份。”
虞宗慎大怒:“什么福份?早死的福份?还是丈夫寡廉鲜耻,与人苟且,珠胎暗结的福份?还是尸骨未寒,丧事未毕,丈夫就迫不及待另迎新人的福份?还是她都死了,你还怀疑她的名节,怀疑她的女儿不是亲女的福份?哈哈,我当初如果有你这样无耻,母亲还能不让我娶谢柔嘉?”
虞宗慎生平最后悔的就是,虞府设宴款待谢府那日,谢柔嘉偷偷喝了酒。
她酒量浅,偏还好这一口,就喝醺了,将虞府错认了谢府,跑错了院子,如果当时他狠心一些,安排一个下人,撞破他和谢柔嘉独处。
他就说是他引诱谢柔嘉,想要向谢柔嘉表达情意,也许结果就不是这样了。
可是,爱之愈深,顾及就越多,就越小心翼翼,担心唐突,他终归还是担心损了谢柔嘉的名声,悄悄避开了人,引了一个丫鬟过去。
虞宗正闹了一个没脸。
即便如此,老二惦记谢氏也是事实,依然令他如鲠在喉,不由恼怒成怒:“你心念长嫂,罔顾亲伦,就不无耻了吗?”
虞宗慎冷笑:“我都向朝廷递了下放福建德化县的贴子,我会在乎?如果她不是我的长嫂,你以为,我会放弃她吗?”
他们虞氏族在前朝之时,就曾经出过抢夺人妻的事。
有一句话叫,前人之事,后者之师。
前人敢做的事,他为什么不敢做?!
可是偏偏,谢柔嘉是她的长嫂。
他可以不在乎虞宗正。
也不在乎自己的名声。
可是!
他不能不在乎谢柔嘉的名节,兄弟易娶,谢柔嘉只有死路一条。
可是他顾忌了这么多,谢柔嘉还是死了。
虞宗正勃然大怒,一拂袖,就将案上的杯、碗、碟、盘大力扫到地上,“哐当”、“哗啦”的声音响起,落了一地的狼藉。
屋里短暂的喧嚣过后,就陷入了沉默。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还是虞宗正沉不住气,深吸了一口气:“兄弟争女阋墙,有违亲伦礼法,谢氏死了十几年,母亲也去了,我不想跟你争论这些。”
虞宗慎了然地扯了一下嘴角。
果然!
虞宗正话锋一转,就道:“母要孀居多年,抚养我们两兄弟长大成人,建功立业,并不容易,我们要感念母亲的恩德,如今母亲去了,我们两兄弟必须要有一个人为母亲丁忧,守制三年。”
虞宗慎没有说话。
虞宗正不是没有脑子,兴许一时被杨氏和李嬷嬷胡弄了,再加上心中对老夫人积怨尤深,压抑多年,在一时冲动之下,与老夫人起了争执,可如今老夫人去了,杨氏被休弃了,虞宗正就算心怀芥蒂,也不会将此事摆到明面上来。
弟弟觊觎自己的原配妻子,虞宗正的脸还要不要了?!
虞宗正拿了这事作伐,是为了先发制人。
算计的不过“丁忧”二字。
虞宗正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了虞宗慎表态,脸色变得更难看,只好道:“长幼有序,身为兄长,理应由我为母亲守孝丁忧。”
身为兄长,他由来就是吃亏的那一个。
不管是母亲生前,还是死后。
母亲偏心虞宗慎,理应由虞宗慎为母亲丁忧。
虞宗慎依然没开口。
虞宗正有些恼了:“我兼了十三道监察御史,也是皇恩浩荡,吏部侍郎一职还好说些,我丁忧满了三年,还能顺理成章地回来,但我一旦丁忧在家,就相当于卸了十三道监察御史的职称,这段时间北方的旱情越发严重,皇上有心钦点我巡按御史,赈济灾民,我若此时丁忧在家,岂不负了皇恩浩荡吗?”
历朝历代,就没有丁忧守孝满了三年后,重回朝堂,还能继续兼任的官职,他是不可能丁忧的。
拿了皇恩皇浩作伐,还真是冠冕堂皇啊!
虞宗慎有些好笑,虞宗正不好丁忧,他堂堂内阁首辅就能丁忧?拿了谢氏作伐,就是为了抛砖引玉,逼他主动丁忧在家?
谢柔嘉都死了十几年了,还不肯让她清净。
可真是无耻透顶。
虞宗慎轻笑:“你若是不想丁忧,可以向朝廷请求夺情,北方旱灾,皇上有心让你去赈灾,是特殊情况,特殊对待,朝臣也不会认为你【不孝】。”
虞宗正蹙眉:“话虽如此,可到底落人口实,前朝有一位张丞相,就是因为夺情,引发了后来的人亡政息,甚至被当时的皇上记恨,将死去的张丞相抄家夺爵、子孙流放。母亲还是孀妇,抚养我们更为不易,百善孝为先,不管是出于什么原由,丁忧势在必行,不然我们家忠孝节烈的名声也要污了。”
虞宗慎轻笑:“所以呢?”
当时的张丞相就是在孝道和权势之间徘徊不定,这才招致后祸,但皇帝尚且年幼,需良臣辅佐,也是实情。
虞宗正不想有悖孝道,又不想放弃权势,当了婊砸,还想立贞洁碑坊。
不堪至极——
他甚至选择性地忘了,他才是招致老夫人身死的凶手。
虞宗正精神一振:“你在内阁里一向稳扎稳打,积威犹深,就算丁忧三年,也不会影响什么。”
就算不想承认,他心里也很清楚,内阁权臣和他这种蒙受皇恩浩荡才得了权势的人,还是不一样的。
“好,”虞宗慎懒得和他虚于委蛇:“天一亮,我就往宫里递丁忧折子。”
虞宗正心中一喜,面上却露出愧疚的神情来:“二弟……”
“不过,”虞宗慎声音温淡,打断了他的话,仿佛又恢复了从前从容俊雅的模样:“看在母亲和谢柔嘉的份上,我就再容忍你最后一次,以后没了母亲护你,我们之间才是真正的同室操戈,兄弟阋墙。”
虞幼窈脸上浮现了一丝讥诮,虞宗正不想丁忧,就拿了她生母作伐,明里暗里地威胁虞宗慎,逼虞宗慎丁忧。
可真是一出好戏。
这虞府她是一刻也不愿呆了。
第710章 我不哭
“眼睛哭得又红又肿,我拿了冰给你敷一敷。”殷怀玺牵起她的手,坐到八仙桌边上。
“表哥,我没有祖母了。”虞幼窈呜咽了一声,本来强忍着的眼泪,一下子又冲了出来,就算用力抽了鼻子也止不住,哽咽地哭不停。
殷怀玺心中抽疼,将她抱进了怀里:“以后你好好的,她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
“可我总觉得,这不是真的。”虞幼窈抬起脸儿,红肿的眼儿,衬着没有半点血色的脸色,已经干裂起皮的唇儿,就像一朵褪了颜色的杏花:“我是不是在做梦?”
殷怀玺摇头:“不是做梦。”
虞幼窈茫然道:“谢神医进府之后,我时常感到心悸,经常梦到祖母,早上多喝了半碗粥,仿佛身体好转了,到了晚上,就猝然离世,太突然了,什么准备也没有,什么话都来不及交代,等我再见到祖母时,祖母身子都凉了。”
噩梦里的画面,和现实重叠在一起,令她心神恍惚,就有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了。
殷怀玺不过离府了三四个月,虞府就发生了这么多事,现实的轨迹,在谢神医出现之后,不可控制地,朝着虞幼窈的噩梦发展。
不同的是!
现实里,杨氏是将死之人,虞兼葭孤立无援,虞幼窈管着府里,对谢神医也有了防备。
虞幼窈细瘦的五指,抓住了殷怀玺袖子:“表哥这会儿,应该在北境和哈蒙交易才对。”她一边呢喃,一边晃着脑袋,一直晃得眼晕了,眼前的人就变得模糊不清了:“果然是在做梦。”
殷怀玺不准她晃头:“是我提前回来了。”
虞幼窈看着表哥,细细的一弯眉,衬得眉眼脆弱极了。
“闭上眼睛。”殷怀玺夹了冰裹在棉布里。
虞幼窈茫然地望着他,睫毛轻颤了下,缓缓闭上了眼睛,接着眼睛上,就覆了一片冰凉,她不由打了一个激凌,终于意识到,这不是梦!
祖母是真的去世了。
“表哥,我不哭……”她喉咙里一阵酸涩,鼻子里一辣,却强忍着没有哭。
嘴里说不哭,可声音却破碎得不成调了,殷怀玺目光柔和:“老夫人装棺了,明儿族里就要来人办丧,家里还有许多事需要你出面操持,好好地把丧事办稳妥了,也算全了你们祖孙之间的情份。”
虞幼窈“嗯”了一声,心里很难受,却强打了精神问:“你提前回来了,下旬的交易怎么办?”
殷怀玺换了一只眼睛冰敷:“殷一会处理的。”
轻描淡写的话,让虞幼窈更担心了:“不是说,最后一次交易,才是至关重要的吗?你怎么能扔给殷一?”
殷怀玺只好道:“交易内容都是商定好的,经过了前面两次的试探,彼此双方也算建立了信任,况且哈蒙断了一臂,伤势还没完全恢复,急需这一批粮食,巩固他在狄部的地位,进一步壮大自身的实力。”
虞幼窈总算放心了一些,就问:“怎么提前回来了?”
殷怀玺从怀里取了三封信:“这是离京当日,殷三快马加鞭送到我手中的信,后来你在信中提了老夫人病了,我担心虞府生变。”
若非哈蒙断了一臂,耽搁了交易进程,他最晚八月初就回来了,也能赶上虞府这阵子发生的一应事,也不至于让小姑娘受了这么多的罪。
哈蒙这狗东西!
说到底还是担心她,虞幼窈轻咬了一下唇儿,接过信一瞧,喉咙又是一哽:“是祖母的亲笔书信。”
殷怀玺颔首:“我还没有看过。”
这大约是老夫人,对孙女儿最后的托付与安排,只不过已经不需要了,虞老夫人自己也明白,临终之前,没提过信的话。
虞幼窈抖着手指,拆开了其中一封信,信中交代了,她去世之后,孙女儿虞氏幼窈,归母族谢府,从此虞氏不得多作干涉,甚至还将名下五成的产业,捐给了虞氏族里,希望族里不要横加阻挠。
字字句句,计之深远,都是一片拳拳爱护。
她的生母谢氏是嫡妻,一不是休妇,二不是和离之妇,她是堂堂正正的嫡长女,大周朝重嫡重长。
祖母去世了,父亲还在。
就算父亲不在了,还有叔婶。
若叔婶不慈了,还有族里。
身为嫡长女,只要知礼,无论家里,还是族里,都要让人高瞧一眼,多看重几分,也不会搓磨了她去。
诗礼世家,重规矩和脸面,就没有父族还在,归母族的先例。
祖母的请求就过分了。
但,祖母也料到了这些。
在信中提及了自己孀居的艰辛苦楚,字字句句,饱含辛酸,甚至还舍了老脸,提及了自己多年来,对虞氏族里的功绩。
宗族血脉牵连,法礼莫过于人情,死者为大,虞氏族里就算再不满,再恼怒,也不能不顾忌祖母的遗愿。
族里看了这封信,就算看在祖母为祖父守贞了半辈子,为虞氏族里赚了节烈的好名声,又培养了两位朝中重臣,还捐了名下产业,再有表哥,甚至是谢府从中斡旋,这事多半是能成的。
第二封信里,交代了其子虞宗正和杨淑婉苟且,并珠胎暗结,害死了原配嫡妻谢氏一事。
这是防着虞宗正将来仗了父亲的名义,摆布女儿,对女儿不仁不慈,这是虞宗正最大的把柄。
一旦虞宗正对虞幼窈不利。
只要将这封信交给都察院,虞宗正就会身败名裂。
第三封信,是给“周令怀”的。
字字句句殷勤嘱托,无不是希望他将来能多护着孙女儿一些,甚至还将自己收藏的一部分,字画,古董,古籍珍本赠予了他。
虞幼窈泣不成声了。
殷怀玺就后悔拿了信出来,又将她抱在怀里:“老夫人把你安排得明明白白,走得也安心,我还向她表明了身份。”
果然!
听了这话,虞幼窈也顾不上哭了,哑着声音问:“祖母知道了你的身份,有没有生气,都说什么?”
殷怀玺点头,没提信物一事:“没生气,只问了景之,再有就是将你托付于我。”
第711章 又乖又软
祖母攒大了劲,憋足了气,吊住了最后一口气,等表哥回来,就是为了临终托付,这没毛病。
可虞幼窈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没了“表兄妹”这一层亲缘关系,武穆王就彻底成了外男,大周朝风气比较开放,关了门过日子,亲人之间,却是没那么多避讳,亲近一些也无妨碍,可外头的外男,男女大防还是十分讲究的。
祖母请求武穆王多关照她一些,也能过得去。
“托付”就有些不合适了。
见她一脸若有所思,殷怀玺目光闪了闪:“在想什么?”
虞幼窈心中存疑,却还是摇摇头:“没什么,就是在想,明儿族里的人来了,就该封棺了,陪葬品也该仔细准备着。”
表哥既然说了是【托付】,就不会骗她。
祖母既然做了如此安排,想来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缘故。
表哥不提,她也不会去问。
“陪葬品的事,等族里来人之后再准备也是不迟。”
殷怀玺陡然拦腰,将她抱起,小姑娘细弱的身段,躺在他的臂弯里,乖巧轻盈,仿佛没有重量似的。
身体倏然失重,虞幼窈心中一慌,双手就抵在殷怀玺的胸前,两人紧贴着一起,隔着单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殷怀玺很瘦,但胸膛坚硬,骨骼开阔,上面覆了一层薄薄的肌理,现在绷得紧紧地,双手覆在上面时,宛如壁垒一般,透了一股森严、坚实。
总让虞幼窈想起,早前和祖母一起进宫时,见到的宫墙内院,进入到里面去,有一种令人心慌的窒息感。
虞幼窈知道,这样不合规矩,窝在殷怀玺的怀里,像只小鹌鹑似的,缩着小脑袋,怯生生的,又乖又软。
就很好欺负!
殷怀玺赶忙将脑中一些不合“礼数”的念头驱逐,自觉得了老夫人信物,狗胆子也放大了一些,但到底也不是名正言顺,挑开了亲缘关系这层阻碍,确实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但是少了“表兄妹”这层关系,今后就是名符其实的外男,是要守男女大防。
殷怀玺突然就觉得任重而道远——
我真是太难了!
暗暗叹了一口气,殷怀玺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到了软榻上,取了薄毯,盖在她身上:“老夫人安置到了前院正堂,虞宗正和虞宗慎在外面守夜,你先好好睡一觉,可不要把身子折腾坏了。”
虞幼窈不想睡:“我睡不着。”
“乖一点。”殷怀玺卸下了她头上的钗环,散开了她的头发,泼墨长发,如水一般倾泄,洒落在枕巾上,乌亮的黑,衬着她巴掌大的小脸,苍白又细致,晶莹又脆弱。
殷怀玺心中怜惜,喉咙滚了又滚,终是没忍住,弯腰,低头,对上了她水光照人的眼儿,却顿住:“闭上眼睛。”
虞幼窈很乖很软,眼睫轻颤了下,浓长的眼睫,就像一排小扇子一样,轻轻一扑棱,就覆到了眼下。
一个蜻蜓点水一般的亲吻,落在她的额头,一触即离。
虞幼窈没忍住,就睁了眼睛,一上一下,两双眼睛,隔了一高一低,几乎触碰一起的鼻峰,咫尺对视。
小姑娘眼儿晶亮,晃晕了殷怀玺的眼睛,心里“噗哧噗哧”地乱跳,总觉得这眼神儿像树胶一样,黏着他,让他躲也躲不开,挪也挪不动了。
想亲!
“别看,”殷怀玺声音一哑,伸手覆住了她的眼睛,没了黏人的目光,他暗暗吁了一口气:“现在把眼睛闭上,好好睡觉。”
手底下,小姑娘眼睫轻颤着,细微痒意,一直痒进了心里头去,殷怀玺像烫了手似的,拿开了手。
小姑娘巴巴地看着他,苍白的小脸上,终于有了血色。
殷怀玺被看得心虚又心慌:“一段时间没见,你瘦了许多,不要让我担心。”
虞幼窈点头:“我乖。”
为了证明她是真乖,就乖乖闭上了眼睛。
殷怀玺喉咙滚了滚,忍不住低笑出声:“我要去前院看看,让春晓进来守着你。”
虞幼窈“嗯”了一声,点头。
殷怀玺起身要走。
虞幼窈听到动静,心里有些慌,伸手扯住了他的袖子,睁了眼睛:“府里发生的事,你都知道了?”
殷怀玺重新坐到了她身边:“嗯,知道了。”
虞幼窈蹙了眉,殷怀玺轻揉了她细弯的眉峰,直到她眉间舒展:“你前面安排的很好,后面的事,你不方便出面,就交给我来处理。”
虞幼窈点点头。
殷怀玺又道:“不要多想,等你祖母头七过了,由我出面与族里商议,归母族的事,你和虞宗正的父女关系名存实亡,不相干的人,就没必要在意。”
直到这一刻,虞幼窈才有了,噩梦和现实终究不同的真实感了,她马上就要挣脱虞府的樊笼槁桎,彻底打破噩梦里大窈窈的悲惨命运。
虞幼窈突然道:“大约是我五六岁,沐佛节那日,我在宝宁寺里和虞兼葭发生了一些口角,一时冲动,就跑出了院子,在许愿菩提的假山处,撞见了逃犯伤人,我当时人小胆大,惊走了贼人,从贼人的刀下,救下了一个混身是血的小公子……”
她将当初的事了一遍。
殷怀玺听完了后,目光一深:“是宋明昭?”
虞幼窈摇头又点头:“以前不知道,现在想来,多半就是他了。”
噩梦里零碎的画面,只要一串连,就变得很清晰。
娘送她的锦鱼长命锁,因为磕坏了一块,祖母觉得不吉利,就收了起来。
虞府两房人是分了家的,祖母的遗物,属于大房,是由杨氏母女收拾的,虞兼葭拿了她磕坏的长命锁,冒领了对宋明昭的救命之恩。
宋明昭因着救命之恩,对虞兼葭生了感激和情意,却碍于与她之间的婚事,对她和祖母怀恨在心。
祖母死后,杨氏母女一定是污了她生母名节,混淆了她的身世,没了祖母,虞宗正信任杨氏母女,对此深信不疑。
虽说家丑不可外扬,但杨氏母女一定会想方设法了让镇国侯府知道。
第712章 一心向你
她有这样“不堪”又“肮脏”的身世,对宋明昭乃至整个镇国侯府来说,都是不堪启齿的耻辱。
偏偏她和宋明昭的婚事,是长辈订下来的,订下婚事的两位老夫人,皆已经去世了,给这桩婚事打了一个死结。
镇国侯府也是要脸的人家,也做不出“悔婚”这样,违背长辈,又不仁不义的行径,就只能捏了鼻子认,“委屈”宋明昭娶她过门。
宋明昭是天之骄子,又心系虞兼葭,怎么能忍受,自己娶一个身世“不堪”又“肮脏”的女子为妻?
换作任何一个人男人,都接受不了。
在宋明昭看来,是她这个身世“不堪”的人,抢了虞兼葭的正妻之位,让心爱的女子,沦为了继室。
是她欠了虞兼葭。
像她这样身世“不堪”又“肮脏”的人,最好的结果,就是悄悄地“病死”在家中,不该活在人世间。
让她做了虞兼葭的血药引,救虞兼葭一命,也算是一报还一报,还能她多活几年,也算是仁慈了。
合情又合理。
所以,镇国侯府对她不闻不问,纵容宋明昭的恶行。
虞宗慎又在哪里呢?
老夫人去世了,他肯定是回了族里丁忧,如无皇上宣召,除非丁忧三年期满,是不能随意回京。
身处京里的姚氏,恨她都来不及,又怎么还会管她呢?
这才是噩梦里,大窈窈凄惨的全部真相。
殷怀玺也想到了这些,握了握她的手,手如柔荑,却一片湿凉:“无事,总归只是一场噩梦。”
“我现在觉得,那真的只是一场梦了……”虞幼窈重新闭上了眼睛,乍一阖上双眼,就感觉眼睛干涩地刺痛。
这次,殷怀玺没急着走。
果然!
紧绷的脑弦儿一放松,虞幼窈太阳穴涨疼得难受:“如果,有一天我得了重病,需要以人血作引,人心入药,你会像宋明昭那样,将一个孤苦伶仃的无辜女子,关在破陋的小院里,残忍地将她养成血药引吗?”
她对宋明昭了解不多。
接触之后,难免就有些疑惑,宋明昭这人,虽然不怎么坦荡,也还算是个君子,也不像噩梦里那样丧心病狂。
殷怀玺目光幽深:“本质上,我和宋明昭其实是一种人。”
虞幼窈瞪大了眼儿,眼底盘踞着红血丝,看起来很憔悴:“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真会这样做?”她声音又气又急,面颊涌现了一片潮红,沙哑的声音也拔高了一些,显得恼怒极了:“殷怀玺我不准。”
“别生气,”殷怀玺握住她的手,声音柔和:“你不准,我就不做。”
虞幼窈愣了:“说清楚,你什么意思?”
“会不会这样做,取决于你,”殷怀玺弯了一下唇儿:“你一心向善,我一心向你,你不喜欢的事,我就不会做。”
宋明昭会做,是因为虞兼葭想做。
男人会轻易为了一个女人改变立场,甚至是原则,眼、耳、口、心被蒙蔽,看愿意看的,听想要听的,思想要思的,那些所谓的是非、黑白、对错、善恶,都变得微不足道了,鬼迷心窍也莫过如此!
遇到对的人,会变好。
遇到坏的人,就会变坏。
他爹遇到了她娘,变好了。
宋明昭遇到虞兼葭,变坏了。
他有幸遇到了虞幼窈,一切都在变好。
虞幼窈终于松了一口,又强调了一遍:“我不喜欢,所以表哥不许做。”
说完了,她就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你不准,我就不做!
——你一心向善,我一心向你!
——你不喜欢的事,我就不会做!
殷怀玺方才说的话,突然就在耳边回响,虞幼窈心中突然涌现了一股异样的情绪,带了一点青涩酸意,仿佛从前吃过的青梅果子,咬一口,酸意在嘴里弥漫,一下就冲到了脸上,脸儿都微微地发热发烫,待酸意渐渐平息,就有一缕香甜萦绕,齿颊留香,甜入心扉,所以她从前是很喜欢吃青梅果的。
虞幼窈猛然闭上了双眼,侧过身去,背对了他,闷声道:“我困了!”
小姑娘单薄的背脊,轻轻弓起,就像一只小虾米,曲绻着,削圆的肩膀,轻微地颤着,显得纤弱美好,一截白玉般的秀玉颈子,露在外头,凝玉无瑕,黑发掩映间,薄薄的一片耳肉,嫣红似血。
殷怀玺低声道:“睡吧!”
心力交瘁的疲惫,如涌水一般从心底涌现,虞幼窈这才恍惚想到,昨儿一整天,到底发生了多少事。
虞兼葭病了,茴香送赖婆子出府,杨氏意图毁生母名节,混淆她的身身世,李嬷嬷撞了桌角没了,虞宗正冲进了安寿堂,祖母急怒攻心。
杨氏被休弃,谢神医被关押,虞兼葭被剪了头发,要送回族里!
表哥回来了。
祖母去世了。
她躺在榻上,满脑子都是祖母从前对她的疼爱,越是想早些睡着,就越是睡不着。
殷怀玺仿佛知道她情绪低落,精神也紧绷着,就一直守在她身边,不停地轻拍着她的肩膀,不知不觉,她的心神就被这一下又一下地轻拍吸引了,呼吸也慢慢地跟着一下又一下的轻拍,轻缓绵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朦胧之中,仿佛又梦到了,大窈窈被关在一座叫“广寒居”的破陋小院里,被扎针取血。
院前种了一株桂树,桂树花开的时候,满院飘香,桂花的枝桠,悄悄地探进了院墙里,大窈窈就喜欢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看着枝桠上,一串串金黄的桂花,小巧可爱,明亮鲜雅,那是枯寂的院落里,唯一最鲜活的色彩。
从前每次她都有一种难以抑制的绝望,这一次那些绝望的画面变了。
她不再是被关在破陋小院里,任人摆布的大窈窈。
而是站在一个名叫“静心居”的院子里,倨高临下地看着恶毒得意的杨氏,匍匐在她的脚下,绝望地诅咒;
“纯洁良善”的虞兼葭,被人压跪在冰冷的地上,剪了满头的长发,无助地呜咽求饶;
阴险狠毒的谢神医,被绑得像棕子一样,等着她最终的审判……
第713章 怎么敢!!
噩梦再真实,也终究只是一场梦。
梦醒了,她不再是孤苦无依,任人摆布的虞氏之女虞幼窈了。
命运掌握在她自己手里。
……
睡着了之后,虞幼窈强撑的精神就萎靡下来了,眼睛红肿,眼底青黑,娇润的唇儿,干起了白皮,巴掌大的小脸儿疲惫又瘦弱。
殷怀玺心口一抽,弯腰替她掖了被角,转身的一瞬间,他唇角一塌,眼尾一吊,整个人充满了戾气。
殷怀玺按住了腰间的弯刀,大步走出了房间,见春晓守在门外,就吩咐道:“你家小姐睡着了,有什么事直接禀了我,切莫惊忧了她,让许嬷嬷准备药浴,她醒来之后,养一养精神,再做些精致开胃的小食。”
小姑娘昨儿一整天,拢共没吃什么,这会儿让她吃,肯定是吃不太下,等睡一觉起来了,精神好些了,想来也能有些胃口。
春晓松了一口气:“是!”
交代完了,殷怀玺大步离开。
春晓看着表少爷龙行虎步,高瘦挺拔的背影,透了令人窒息的肃杀,混身的气势,就像被堵在闸口的大水,不断高涨。
不像是执笔绘卷的读书人,倒像是上阵杀敌的将军。
殷怀玺出了安寿堂,一转脚就回了青渠院。
长安连忙迎过来,还没来得及开口,殷怀玺就问:“谢神医关在哪里?”
语气低沉,沙哑,透了一缕令人心惊胆颤的狠意,长安吓了一跳,连忙压低了头:“在偏院柴房里头关着。”
他话音方落,殷怀玺已经走进了偏院,一脚踹开了柴房的门。
年约四十来岁的谢神医,双手被缚身后,靠在柴薪上,惊恐地看着他。
殷怀玺的羊皮靴子砸在地上,仿佛一只高贵优雅的大猫,在丛林里,踩着闲庭信步一般的慵懒步子,盯准了眼前的猎物,丛林之王的自信,让他们在面对弱小的猎物时,不需要等到破绽,就能撕扑而上,一击得手。
谢神医混迹江湖多年,眼招子是亮的,一眼就看出来了,眼前这人身上带了煞气,不光是杀人见血的狠人,连他早前在浙江见到的叶寒渊,都有所不如。
顿时,连骨头都软了。
殷怀玺一脚踹上去,谢神医“啊”地惨叫了一声,“扑通”一声,就倒在地上,嘴里直吐血,一只脚重重地捻压在他颈侧。
“大人,饶命啊,小人没有旁的本事,唯独医术,尚有几分心得,小人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请大人饶了小人一条狗命。”
踩在他脖子上的脚,只要再重几分,就能将他的脖子踩断,识时务者为俊杰,谢神医干净利落地求饶。
殷怀玺倨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来京兆有什么目的?”
也只犹豫了一瞬,就感觉踩在脖子上的力道加重了,谢神医连忙道:“我说,我马上说,小人偶然听虞大人提及,皇上龙体不支,就借着为虞老夫人治病的借口,和虞大人一起进京了,想着只要治好了虞老夫人,届时让虞大人引荐小人进宫。”
殷怀玺继续问:“为什么要将虞府的嫡长女养成血药引?”
若说谢神医是为了替虞兼葭治病,他是绝不会相信,这其中肯定另有原由。
喉咙里一阵腥甜,谢神医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哪里还敢隐瞒半分:“小人发现虞大小姐身骨强健,百病难侵,很是少见,就向虞三小姐打听了一番,这才知道,虞大小姐从小就用了谢府的蛊药泡浴,体质很合适养成血药引。”
没见谢神医时,殷怀玺心存了侥幸了,觉得噩梦也不一定就是似真似假的预兆,也许只是一场噩梦。
殷怀玺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底杀意翻腾。
那只是一场噩梦。
可也不仅仅只是一场噩梦。
梦只是梦而已。
可心觉预兆,却是似真又假,虚虚实实。
噩梦里那些惨痛又绝望的一切,是切切实实地,影响到了现实中的她,并且对她造成了很大的精神伤害。
谢神医鼻腔里涌了一股鲜血,不需要问,就自己招供了:“药王谷有传承的巫药之术,能养成血药引,治百病,延寿数,小人一时生了贪婪,想将虞大小姐养成血药引,取血炼药,献给皇上……”
“你怎么敢!”殷怀玺就像捻死一只蚂蚁一样,一声令人头皮发麻,鸡皮疙瘩都冒出来的“咔嚓”声响起。
谢神医“呃”了一声,嘴里喷涌出了鲜血,眼睛圆瞪,不消片刻就断气了。
殷怀玺拿开了脚:“处理干净了。”
……
这一觉睡得很踏实,虞幼窈醒来的时天光放亮,卯时都过半了(早上六点)。
春晓听到动静,连忙进了屋:“表少爷让许嬷嬷准备了药浴,小姐醒了之后,要泡一泡药浴,解一解疲累,养一养精神,”似是担心她拒绝,就又解释:“表少爷说,小姐悲伤过度,难免伤神,于身体有碍,老夫人的丧事未定,泡一泡也无妨碍,您多顾着些身子。”
虞幼窈简单梳理了一番,就移步回了自己屋里。
见她精神好了许多,许嬷嬷放心了一些,吩咐下人将药浴抬进浴房里,兑好热水,调试好了温度,命人服侍虞幼窈泡浴。
泡完了之后,虞幼窈清爽了许多。
柳儿拿了侧柏叶果子做得发油帮小姐养发,推穴,她手艺好,虞幼窈头皮松了,整个人都轻快了。
冬梅挑了一身素白的雪缎对襟窄裙束腰襦裙,梳了一个简单,又不失礼数的单螺,螺髻上系了雪缎的发带,就再无佩饰。
丧事还有得折腾,所以这一身打扮,也是简单素净,轻便舒适,
梳整完了,春晓就过来了:“小姐,表少爷听说您醒了,特地过来陪您用早膳,在外面等着汉您。”
这是担心她没得胃口,又吃不下东西呢。
虞幼窈点头,就问:“前院怎么样了?”
春晓回道:“大老爷和二老爷天亮就回去了,二夫人在前面支应,族里正在赶来的路上,表少爷派人过去接应了。”
虞幼窈也不意外:“都有谁来了?”
第714章 想要俏,一身孝
春晓:“拢共来了十个人,除了宗长和大太太,老叔公和五叔公两位族老也要过来,另外二老太太,五老太太,还带了几个族婶、族叔,过来帮忙处理丧事。”
虞幼窈一听就知道了,族里对祖母的丧事十分重视。
族里这一代的宗长,就是虞善德的父亲,大太太是宗妇,夫妻二人为人处事,还算公允,在虞氏族里很有威望。
老叔公德高望重,是族里名符其实的大族老,已经渐渐不理族事。
五叔公掌管了族学,正是京兆虞府这一支的堂叔公,还没有分支,与虞府血脉最亲近,五叔公夫妻都一起过来了。
二老太太在族里德才兼备,很有威望,但凡族里红白事,都是由她出面主持。
虞幼窈点头:“让小厨房里准备一些清淡温补的药膳,族里的长辈们为了我们家车马劳顿,可不行把身子折腾了。”
春晓道:“表少爷请了许嬷嬷在小厨房里支应,说是只招待长辈的吃用。”
其余的,都交给了大厨房。
虞幼窈愣了,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干嘛了。
春晓笑道:“小姐就放心吧,表少爷已经把该安排的事,都安排了一道,保管不会错漏,您可得先留着心神。”
丧事一办就是许多天,后面劳累的地方还多着,老夫人最疼小姐,小姐又是嫡长女,后面铁定不会轻松。
表少爷也是担心小姐,主动将能做的事尽量都做了一道。
他多做一些,小姐就少做一些,也就少劳累一些。
虞幼窈点头,微微一笑:“出去用膳吧!”
春晓引着小姐去了庑廊。
这会儿,已经到了辰时,太阳初升,光芒明媚,花木上结了露水,空气里透着微寒湿意,吸进了鼻里头,沁人心脾。
殷怀玺坐在庑廊下,看着虞幼窈身姿纤蔓,袅袅走来。
对襟的颈领,衬她延颈秀项,皓质呈露;
腰间轻盈一束,衬她腰如约素,柔桡嬛弱;
窄袖露了骨节处一截皓腕,纤细如玉。
早上湿气重,下人们担心她穿薄了,凉了身子,就搭了一条薄如婵翼的宽幅地披帛,薄虽然薄,却能挡一挡背风,轻盈地拽于身侧,走动时,飘逸轻曳,宛如风拂柳蔓。
衬她身段秾不短,纤不长,
沐兰泽,含若芳!
真正是想要俏,一身孝。
殷怀玺意识到,得了虞老夫人的信物,也助长了他的“色胆”儿。
往常克制在心底的妄念、痴欲、贪求,就像突然解了禁锢,倏然就拉开了一条细小的门缝,他站在门缝后面,挤了眼睛地,透过这细小的门缝往外瞧,那些从前云山雾罩,巫山云雨的男女之事,倏然在眼中,变得清晰可见。
他关注的重点,再也不是小姑娘用了什么眉染,是什么口脂,这些徘徊于门外形貌。
而是烙印在她山眉弯月间的吻,会有多么缠绵,染了香脂的唇儿,尝起来会有多么香软美妙,那抽长细弱的身段,抱在怀里是,又是何柔若无骨,软玉温香。
他的眼儿会不受控制地,去欣赏她的身段!
殷怀玺吸了一口清晨的湿气,吩咐下人们摆膳。
虞幼窈敛了裙子坐在殷怀玺对面:“昨儿尽顾着自己伤心难过,都忘记了,表哥快马加鞭,一连赶了几天的路,也是辛苦,用完了早膳,表哥就去前院寻个屋里眯会眼睛,等族里来人了,我就派人去通知你。”
虞幼窈敛身一坐,披帛轻盈垂下,静谧婉约,殷怀玺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反应过来后,立马克制了眼睛,心不在焉地点头。
大约是分离了许久,便总想与她呆一起,眼儿也总想往她身上放,放上去了,就总想仔细了瞧,瞧完了,就总想对比一下,她是瘦了,长了,还是短了。
尤其是,还得了老夫人的信物,心里头正是春风得意,就忍不住瞧了尾巴,放肆起来了。
小别胜新婚,也不过如此吧!
不能再想了。
见他态度敷衍,虞幼窈还当他没听进去:“祖母不是一下就去了,昨儿下午不好了,我就一直守着,一直到祖母去世,这么长一段时候,也足够我做好了心理准备,最难过,最伤时候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人死不能复生,经过一晚的平复,我已经接受祖母去世的现实,”
祖母去的还算安祥,最遗憾的,还是对母亲的死不能释怀。
“听你的,用完早膳就去休息,”殷怀玺见她又红了眼睛,头皮一麻:“可别再哭了,都说女人都是水做得,眼泪也禁不住这个流法。”
昨儿回府后,她的眼泪几乎就没停过,眼睛到现在还肿着,跟前的丫鬟也不知道是怎么伺候的,怎么也不知道拿冰再敷一敷?
虞幼窈“噗哧“一笑,眼里的泪意散了:“我的意思是,你别光顾着担心我,也要多注意自己的身子,你把身体熬坏了,我也会担心的。”
殷怀玺松了一口气。
这时,春晓带着下人摆膳。
小厨房里,担心她胃口不好,早膳很丰富,类别也多,准备了脂胭米粥、熬了燕窝、红枣银耳汤,灌汤包,水晶饺等等。
另外还有一盅汤汁白玉参药膳。
除此之外,还准备了不少点心,有几样还是之前在宫里吃到的松子百合酥,蛋香酥、芝麻糕等等。
食谱是太后娘娘送给虞幼窈的,虞幼窈早前就瞧过,点心好吃是好吃,做法也太复杂了。
她就是喜欢,也不是时常能吃到。
春晓连忙道:“许姑姑天不亮就在小厨房里忙活,小姐可要多用一些。”
虞幼窈很感动。
殷怀玺盛了一碗奶汁白玉参,摆到她面前:“奶汁白玉参,清淡温补,你昨儿一整天,都没正经用过东西,先喝一碗汤,润一润五脏。”
虞幼窈胃口还是不怎么好,让殷怀玺哄着吃了一些。
殷怀玺也不勉强她,小厨房里的药膳时刻准备着,每隔一个时辰,用些汤羹,少食多餐也使得。
用完了早膳,殷怀玺就去休息。
虞幼窈去了前面,前厅已经搭成了灵堂,正中间摆了几条长板凳,祖母的寿棺就安置在板凳上。
第715章 族里来人
祖母礼佛,寿棺是用了上等的檀香木制。
檀香木比较难得,新料带有刺鼻的香味和腥气,要搁置了一段时间,檀香木气息会慢慢沉稳,醇和。
时间越久,香味就越温润,纯正。
质地也会更细腻、光润。
家里有老人的大户人家,都是提前准备了板子,存放在家里,老人一去了,就将板子装制成棺,即取即用。
虞幼窈跪到祖母灵前,拜了三拜,这才起身燃了三支香,插炉。
因为族里的人还没来,虞宗正和虞宗慎守了夜,白日里都去忙自己的事了,姚氏面无表情地守在灵堂里。
虞善言带着家里的弟妹,围在灵堂前的火盆烧纸钱,小声地哭。
虞幼窈轻抿了唇儿:“二婶娘忙活了一晚,先去就近的院子里歇会,族里来人了,我派人过去知会你。”
姚氏点了点头,起身就走了。
虞幼窈表情一淡,姚氏对祖母心生了怨恨,便连祖母的丧事都敷衍了,对她更是没得半点好脸色,想来也迁怒到了她身上。
姚氏的心思,她不作评判。
总归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眼下尽力将祖母的丧事办好,才是最重要的。
一直到了午时,夏桃才过来禀报:“族里来人了,先派了小厮过来禀报,过一会儿就该进府了。”
虞幼窈连忙安排人,将该知会的,都知会一遍,以免失了礼数。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就有丫鬟过来禀报:“族里的长辈过来了。”
虞善言和虞幼窈带着家里的弟妹,连忙到了门口,男女一左一右,各站一边,连忙给长辈们见礼。
宗长扶着老族公,虞宗正扶着五叔公,大太太扶着二老太太,姚氏扶着五老太太,后面跟了几个“宗”辈的男丁,和几个媳妇子。
一行十几个人浩浩荡荡地进了灵堂里,次第拜了灵,进了香。
二老太太当场就湿了眼睛:“趁着没封棺,快让我再瞧一瞧老妯娌,”一句话没说完,她已经哽了嗓子,哭了起来:“以后就见不着了。”
五老太太和虞老夫人一脉,平常关系就亲近,更一边拍着腿,就扯了嗓子嚎:“我的老妯娌哟,你咋说走就走哟,连最后一面也不让我们见,你这个倔头驴,什么事都自己咬了牙强撑着,……”
几个“宗辈”的长辈过来开棺。
两个老太太趴到寿棺上,瞧着棺里头的虞老夫人,哭得收不住眼泪了。
过来帮衬着处理丧事的媳妇子,也都是和虞府亲近的人家,也都过去瞧了老夫人。
灵堂里就哭声一片。
两位叔公面露哀戚,将宗辈的叫过来商量哀事。
老叔公看向了虞宗正:“丁忧的事,商量好了没有?”
大周朝有明文规定,父母丧,若匿而不报,一经查出,将受到惩处。
虞宗正一脸羞愧:“理应由我为母亲丁忧服孝,但二弟今儿天一亮,就往宫里递了丁忧折子。”
说得好像是,兄弟两个都争抢了要为母亲丁忧,结果让虞宗慎抢先了一步似的,说得自己多孝顺似的。
虞宗慎低着头,没说话。
老叔公在两兄弟之间来回瞧了一眼,蹙了一下眉,这才道:“你们母亲是孀妇,为你们父亲守节了大半辈子,是受了苦楚,吃了辛酸,才将你们两兄弟俩抚养长大,她的丧事,你们两兄弟要多上心一些。”
也不知道兄弟俩到底是怎么商量的?
怎么就让老二丁忧了?
老二这才接任首辅不久,朝野上下也是内忧外患,理该安顿内阁,辅佐社稷。
反观老大,看似权倾朝野,底子却是虚得,若能借了丁忧沉淀三年,有了替母丁忧的孝名,将来在官途上稳扎稳打,还能更进一步。
丁忧对老二,是百害而无一益,对老大来说,就是唯一更进一步的大好机会。
老大在吏部并无太多建树,反而都察院御史做得风声水起。
老大在都察院熬了十年,资历是有的,所以皇上才让他兼了十三道监察御史,之前赈灾,也立了大功。
都察院设左、右都御史。
左都御史齐大人,在都察院极有声望,右都御史反而政绩平平,年岁也不轻了,老大未必没有机会,在都察院更进一步。
都察院的权利大小,视皇上而定。
老大本就受皇恩浩荡,再稳扎稳打有了好官声,大孝名,到了都察院,那简直是如鱼得水。
老二在内阁里,将架空都察院的职权放到了老大手里,兄弟二人一内一外,相辅相成,大半朝纲都掌控在手。
那儿不比一个十三道监察御史强?
但是丁忧的折子已经陈上去了,多说无益。
老二想为母亲尽孝,总不能拦着不让尽孝。
只是他心里到底有些失望,觉得这两兄弟有些太鲁莽了,丁忧这么大的事,两兄弟可以先商量着,等到族里来人之后再商定。
让老二丁忧,却是短视了。
虞宗正和虞宗慎齐齐点头。
老叔公道:“下午就要封棺,陪葬的东西,每人都要准备几件,东西准备好了,拿给二老媳妇,看看犯不犯忌讳,丧事要办多少天?”
虞宗正连忙问:“叔公觉得多少天合适?”
老叔公道:“你母亲是孀妇,抚养你们不易,她的丧事理应风光了办,只如今朝野上下也不太平,北方正旱着,也不宜大肆铺张操办,这样吧,丧事办三七天。”
就是二十一天,不长也不短,虞宗正看了虞宗慎一眼,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只好道:“就依叔公的意思。”
一行人商量了一个时辰,这才将丧事的一应事宜商定。
时辰已经不早了。
虞幼窈命人摆了膳,请族里的长辈去用午膳。
二老太太见她眼睛还肿着,拉着她的手:“你祖母去了,往后这家里,可都要靠你这个嫡长女支应着,你要想开一些。”
就是后面江姨娘扶了正,这妾扶正的,也越不过嫡长女去。
虞幼窈还封了县主,有了宗亲爵位,等闲都要敬着。
虞府和族里,都是互通了消息。
族里也都知道,虞老夫人将虞幼窈教养得很好,性子如虞老夫人一般,是个治家理事的人。
第716章 不孝名
虞幼窈眼眶一红,乖巧地点头。
五老太太也说:“可怜的孩子,以后有什么难处,就往族里去个信,可别像你祖母,犟了一辈子,到头来还是苦了自己。”
提到虞老夫人,她眼眶一红,又忍不住掉起泪来。
虞幼窈连忙安抚。
等用完了膳,老族公就将家里的小辈们叫过,打算将一应礼节交代一遍。
大太太一一瞧过,就蹙眉问:“三姑娘怎么没出来?可是身子不舒服?”
虞幼窈上前一步,将祖母临终前口述了,由她代笔的信,交给了大太太:“祖母临终前交代,不许三妹妹为她披麻戴孝。”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虞兼葭到底犯了什么错处,惹得老夫人大怒,竟然不顾祖孙情份,不允虞兼葭披麻戴孝,让她背了“不孝”之名?
何其严重?
大太太面色凝重了几分,陡然想到了,老夫人去世当天,虞宗正休了杨氏,就猜到这里面有事,事还不小。
她连忙打开了信瞧了一遍,派人将柳嬷嬷喊过来,两人一起去了老夫人屋里,关着门说话。
大约一柱香的时间,大太太冷着脸出来,面对众人的疑惑,冷声道:“此等乱家,逆家之女,就先关在屋里头,可别放出来,搅了老夫人的吉事,等丧事办完了,就带回族里,送去家庵里头。”
至此族里心里有底了。
老夫人突然去世,肯定与这个孙女儿脱不了干系。
众人脸色都不好看。
虞宗正倒是想为女儿辩几句,可想到了虞老夫人临终遗言,这到了嘴边的话,也生生咽了下去。
之后,众人也不再提虞兼葭。
老族公交代了丧事的一应礼节,又安排了司职:“丧事就由二老太太主理,姚氏从旁协助,定不会出了差错,前面虞宗正、虞宗慎,及族里的男人们支应着,女人们,及家里的后辈,都在孝堂里哭丧,其余各事,有需要了再做安排。”
交代完了,就都回屋里准备陪葬。
虞幼窈准备了从宝宁寺求来的几本经书,及自己手抄的经文,以及祖母生前喜爱的一应东西。
封棺的时辰到了。
二老太太领着家里的女眷,及小辈们到了孝堂,再瞧虞老夫人最后一眼,大人们还好些,小辈们当场就哭得一塌糊涂。
这时,夏桃匆匆过来禀报:“小姐,柳嬷嬷没了。”
虞幼窈神情一怔,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一下又冲出了眼眶,耳里头听到夏桃在说:“老夫人封棺了之后,柳嬷嬷回了老夫人屋里,吞了耗子药……”
虞幼窈身体歪了一下,好险让春晓扶住了。
虞幼窈稳了稳身子:“我去看看。”
柳嬷嬷是一直等到,和大太太说完了话,将老夫人生前的一应事,都吐露干净了之后,这才去得。
这是祖母交代的,是担心虞宗正不认亲女,所以和族里交代清楚了,这事有了族里出面,将来才不会有人再拿孙女儿的身世大作文章。
她心里其实是有预感的,这才让夏桃陪着柳嬷嬷。
可阎王也难救寻死的人。
柳嬷嬷走得干干净净,自己梳了头,换了衣,安安静静地躺在榻上,听说吞了耗子药的死的人,都很痛苦,可她神态很安详。
虞幼窈闭上了眼睛,眼泪沿着面颊滑落:“好好地,安、葬吧!”
祖母去了,柳嬷嬷也去了,倘大的虞府,再没有值得留恋的了。
到了第二日,谢府来人了。
听说不光来了虞幼窈的外祖母谢老太太,大舅母王氏,三表兄谢景流,连太外祖父谢老太爷也都来了。
谢老太爷的摆份辈在那里,连老叔公都矮了一辈。
众人大吃一惊,连忙出去迎了一道。
谢老太爷都快八十的人了,走起路来大步流星,背脊挺拔,与老族公站一起,岁数和辈份,仿佛互换了一样。
一行人次第拜了虞老夫人,进了香。
二老太太连忙安排谢府的人,去小院里休息,让虞幼窈招呼着,就借口还忙着,告了罪就走了。
谢老太太感慨,虞二老太太人情达练。
人家哪儿是忙的不得空,分明是有心避出去,好让他们家和外孙女单独说话,知情懂趣地很。
谢老太太连忙将外孙女儿搂进怀里,稀罕得不行。
虞幼窈呜咽地唤:“外祖母。”
谢老太太“哎哎”地应着,一下就红了眼眶,连声音都哑了:“我的小窈窈,这一错眼睛,就长了这么大,模样长得像你母亲,可真真漂亮,”一边说着,就见她红着眼眶,眼睛还肿着,心疼得不行:“好孩子,是人都有这么一遭,你也别太伤心了。”
虞幼窈轻轻点头。
谢老太太好多年没见孙女儿了,抱着孙女儿,也不撒手。
大舅母王氏一旁瞧了馋坏了眼睛,多好的丫头啊,软呼呼地,可比家里头一屋的臭小子可人疼。
谢老太爷也眼巴巴地瞧着。
谢景流憋了又憋,没憋住笑,“刷”地下,打开了折扇,挡着嘴笑。
谢府如今是四世同堂,五代内只有姑姑一个姑娘家,对于姑姑唯一的女儿,是爱屋及屋,稀罕得不行。
所以,早前接到了虞幼窈的信,虽然信中只提了虞府的一些琐事,但谢府的人依然察觉了虞府有变。
谢老太爷力排众议,要上京。
谢老爷子碍着孝道,是敢怒而不敢言,眼巴巴地看着老爹,带着自己媳妇儿和孙媳妇,太孙子一起进京。
临走时,还殷殷交代:“我瞅着,小窈窈在虞府的日子不怎么好过,你们仔细瞧着些,看看能不能想了法子,将小窈窈带回泉州,就算虞府不同意,能过来小住一段时候也使得。”
一柱香都要燃完了,谢老太太还抱着外孙女儿,喋喋不停。
谢老太爷酸了,咩装咳了一声。
谢老太太仿佛没有察觉公爹的异样:“上回见你,还是你七岁的时候,圆乎乎的一团小人儿,娇娇润润地,瞧着就敦实,讨喜,咋就瘦成了这个样?听说你九岁就帮着管家,你祖母身体也不大好,家中里里外外都要你操持,哎哟,我的小外外,可叫你受累了……”
第717章 叙天伦
谢老太太心里难受,眼里憋了眼泪,这没了娘的孩子,能有什么好日子过?便是有祖母疼着,这没了娘的孩子,该受的委屈,还是得受。
虞幼窈窘了一下,努力辩解:“我现在十三岁了,抽了条子,所以才瘦下来了,女孩子家还是瘦些好看。”
王氏就不赞同了:“你这也太瘦了,回头得仔细再补一补……”
有一种瘦是外祖母觉得你瘦。
虽然,虞幼窈确实挺瘦的。
但她是自然瘦,身体一直很好。
谢老太爷觉得喝进嘴里的茶也不香,又用力咳了一声。
王氏连忙道:“你太外祖父还是你出生那会,进京了一次,难得过来了,快去给他敬一杯茶。”
虽然,这杯茶晚了一些。
但这也没法子,婆母一进屋就搂了孙女儿说话,也不行打扰了不是。
谢老太太这才有些不情愿的,松开了孙女儿。
虞幼窈连忙整了衣裳,接过了丫鬟递来的茶,上前一步,行了一个家礼:“太外祖父,请喝茶!”
“好、好,好!”谢老太爷立马喜笑颜开,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连忙接过茶杯,也没顾茶是温是烫,掀了茶盖,就往嘴里灌。
虞幼窈抿了嘴儿,轻笑。
亲人对她的爱护,冲淡了祖母去世的悲伤。
一杯茶下肚了,谢老太爷立马从随从手里取了一个盒子,塞进虞幼窈手里:“拿去花吧!”
虞幼窈了然,这盒子里装得是银票。
逢年过节的时候,谢府送来的礼单里,太外祖父的礼物永远都银票,从来不会少于万两之数。
仿佛总担心,她在虞府里钱不够花似的。
虞幼窈挺能理解他的心思,虞府乃至虞氏族里都十分重利,这也是世家常情,能让她安身立命的,永远都是钱财,旁的都是虚得。
这下,轮到谢景流酸了,可长辈在场,他一时也插不上嘴。
一家人一起说了许多话。
叙完了天伦之情,谢老太爷就问:“你祖母去了,虞府也是个是非之地,你今后是怎样打算的?”
虞宗正这十三道监察御史,钦点了巡按,去浙江赈灾的差事,到底是怎么得来的,谢府是心知肚明。
谢府不会坐视不理。
但这一切,都要看小窈窈的意思。
虞幼窈也不隐瞒:“我和虞府缘份已尽,祖母临终前,也留了让我归母族的书信,有劳太外祖父与族里斡旋。”
说完,就弯腰下拜。
谢老太太瞪大了眼睛,接着就高兴道:“这可真是太好了,有了虞老夫人的遗言,这事就好办多了,”说到这儿,她就激动道:“老太爷这回还真是来对了,辈份摆在那儿,虞氏族里多少也要给几分薄面,大不了多舍些好处,想来虞氏族里,也不会拒绝的。”
王氏也笑道:“虞老夫人是真心疼爱咱们小窈窈,这才做了如此安排,只要小窈窈能归母族,舍多少代价,都是值当得。”
谢景流合上了折扇:“话虽如此,但小窈窈是嫡长女,又封了韶仪县主,虞宗正也是要脸的,让嫡长女归母族,他的脸往哪里搁?这对的名声,也会有些影响,只要虞宗正不松口,就算族里同意了,也没用的。”
大周朝重嫡重长,窈窈两样全占。
谢老太爷蹙眉:“虞老夫人可是做了安排?”
虞幼窈点头:“祖母临终前留了书信,点明了虞兼葭奸生所出。”
这种事,兴许外人不知,但谢府肯定是一早就察觉了猫腻,也没必要刻意隐瞒着。
谢老太爷心里有底了,轻叹了一声:“你祖母确实疼你,临终前也不忘为你筹谋,算计,你可得记着她的好。”
虞幼窈眼眶一红,强忍着才没落泪。
谢老太太和王氏也是微微一叹。
他们家望穿了眼睛才盼到的姑娘,嫁进谢府不过三四年光景,好端端的人说没了,就没了,若说心里对虞老夫人没有怨愤,那是不可能的,可是姑娘没了,他们得顾着外孙女,这么些年来,也就处处忍让了。
如今见虞老夫人对小窈窈是真心疼爱,心中的怨愤也消散了一些。
虞幼窈又想到了杨氏母女的算计,就道:“还有一件事,要与太外祖父、外祖母、舅母提一提,”她将虞兼葭意图,污母亲名节,混淆她的身世一事说了一遍,之后又道:“虽然祖母去世了,杨氏也被休弃,这件事也不了了之,但虞宗正心性多疑,定然还会怀疑,母亲与我二叔有私。”
祖母用自己一条命,打消了虞宗正对她身世的怀疑。
但二叔痴恋母亲是实情。
虞宗正不可能完全相信母亲。
事关母关名节,她插不上手,未免再节外生枝,这件事只能交由谢府来处理。
谢老太太气得,狠拍了桌子:“岂有此理,虞府害了我柔嘉一条命不算,还要污了我柔嘉的清白名节……”
难怪早前小窈窈写信给谢府,在信中隐晦提了,谢府生变的苗头,赶情这“变”,竟然指的是这个?!
只是,她还真没想到,虞老二竟对柔嘉存了心思。
当初虞老二确实对谢府十分殷勤,礼数上也是周全妥当,他们家就只当,虞老二是有求他们家。
大抵是能做榜眼的人,心思都比旁人深,他们家愣是没瞧透这出。
不然,也不能将大好的姑娘送进了火坑里头。
王氏蹙眉道:“虞宗正也实在太不像话,等虞老夫人头七过了,就与他好好掰扯掰扯,寻了虞氏族里,让族里来评评理,我们谢府横竖一介商户,不怕什么名不名声,到时候丢脸的,是他虞宗正,是他虞氏族。”
柔嘉名下三成的嫁妆产业,还在虞氏族里。
虞氏族里承了情,就不会坐视不理。
否则直接带柔嘉的牌位回了谢府,到时候虞氏族里这三成产业,名不正言不顺,肯定是要归还。
事情闹大了,虞宗正名声都要完了。
家丑不能外扬,那是针对虞府。
他们谢府行得端,坐得直,可不怕将这事闹大。
虞幼窈心中一定,请虞氏族里出面,有了族里的认同,就没人再敢拿母亲的名节兴风作浪。
一切都是名正言顺。
便在这时,春晓过来禀报:“表少爷过来给几位长辈请安。”
第718章 无事献殷勤
谢老太爷一脸纳罕,转头瞧了谢景流:“方才出迎的时候,不是见了礼吗?怎还特意过来了?”
虞幼窈经常在信中提及表哥的事,他还特意多瞧了两眼,就有些和景流嘴里那个“病弱”、“残腿”、“坐轮椅”的人,对不上号了。
但是!
景流说这人深不可测。
他倒是信了。
谢景流也有些摸不清头脑,只点头道:“他与表妹亲近,多一道礼数,也能说得过去。”
殷怀玺被请进了屋里,规规矩矩地长辈请了安。
谢老太爷见他眉目低敛,一副作小伏低的乖觉样,不知怎地就想到了当年的虞老二,眼皮子重重一跳。
就觉得这人心术暗藏,不能等闲视之,眼神也不觉透了审视,见这人面如白玉,星月为眸,山海作势,萧疏而藏锋,渊沉而如水。
当真是深不可测!
谢老太爷心中多了戒备,表情也淡了一些:“你既是小窈儿的表哥,对她也颇多照顾,我们家感激都来不及,也不必如此多礼。”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当初的虞老二,就是现成的例子。
助虞老二开海禁,诚然是朝廷的意思,谢府一介商户,自然不可能违背朝廷,这是大势所趋,势在必行。
但可恨的是!
因着虞府祖上的功德名声,以及后来虞老二大张旗鼓,不遗余力地帮谢府请功,谢府从而深信虞老二的人品,又敬重虞老夫人节妇之身。
满心以为,虞府满门节烈,可信可托,对虞府失之戒心、防备,这才同意将柔嘉嫁进虞府,最后却将柔嘉的命搭了进去。
殷怀玺只道:“您们都是表妹敬重的亲人,也是难得才进京,与表妹叙骨肉亲情,虞府自然不敢轻忽怠慢,再多的礼数,也都是应该的。”
客客气气的一句话,往耳里头一听,谢老太爷就听出了,反客为主的意思,仿佛他和小窈儿关系多亲近似的。
他果然没想错。
这个臭小子,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故意来跟他抢外外的。
见气氛有些不对,谢老太太笑眯眯道:“既然是小窈儿的表哥,也不是什么外人,快坐下来说话吧!”
她对小窈儿这个表兄,没什么偏见,态度也比较温和。
“多谢老太太。”殷怀玺从善如流,坐到谢景流下手位置。
“你在打什么主意?”谢景流偏头瞧了他一眼,总觉得三年未见,周令怀长了年岁,身上的气势也变得更巍峨。
两人从前也是处了关系,多少也有些了解,便也觉得他态度有些奇怪。
你们可都我未来的外家,肯定是要从现在就供起来的,殷怀玺微笑:“表妹的长辈,自然也是我的长辈,在长辈跟前,我还能打什么主意?!”
谢景流觉得这话怪怪得,碍于两人是表兄妹,就没往这上头想。
只不过,想到这也是个和他“抢表妹”的人,心里很不爽,看他也是鼻子不是鼻子,处处不顺眼。
冷哼了一声,就不理人了。
王氏如愿以偿地搂到了香香软软的外甥女:“小窈儿在信中,没少提及表哥对她十分照顾,原也该我们家备了礼数,亲自向周少爷道谢,只不过,我们家难得进京,与小窈儿叙骨肉亲情,难免耽搁了礼数。”
“大舅母客气了,”谢府客套疏离的态度,令殷怀玺前途一黑,只好提了正事:“实不相瞒,晚辈特地前来拜见,是为了表妹的事。”
一句“大舅母”,喊得王氏微一蹙眉,就淡定下来了。
谢府和虞府是姻亲,周令怀既然代表了虞府,喊一声“舅母”,也不无不可,毕竟到了虞府,这府里的小辈儿,都是这么叫的。
谢老太爷眼皮又是一跳,目光变得锐利。
殷怀玺硬着头皮,将虞老夫人的亲笔书信取出来:“这是老夫人临终之前,托付予我的书信。”
一屋人的目光,都落到摆在桌上的书信上。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虞老夫人临终前,托了书信给周令怀,这说明了什么?
虞老夫人信重周令怀,变相地将孙女儿,托付给了周令怀,有关孙女儿的前程,周令怀是有资格插手的。
谢老太爷脸都黑了。
周令怀未及弱冠,若不是这偌大的府里,无人可信,无人可托,虞老夫人怎么可能,将疼爱的孙女儿,托于表哥之手?
这也反映出了,小窈儿在虞府孤立无援是的处境。
这虞府是真不能呆了。
殷怀玺将其中一封嘱托的信取出,拿给了谢老太爷,却没提信物的事。
谢老太爷展开一瞧,里面字字句句,都是对周令怀的殷勤嘱托,让他多关照孙女儿的话,面色逐渐凝重地将信递给了谢老太太。
谢老太太看红了眼眶,声音一厉:“明人不说暗话,你就直接说明来意吧!”
虞幼窈轻抿了唇儿,太外祖父他们对表哥的态度客套又疏离,她插不上话,也只能从旁看着。
她也知道,谢府虽然知道表哥对她十分照顾,可到底没有相处过,也不知根底,就难免有些防备。
殷怀玺连忙道:“我与表妹感情深厚,老夫人临终前,将表妹托付予我,我自然会禀承老夫人的遗愿,助表妹归母族,将来也会护着表妹,不会让她受到任何伤害和委屈。”
这话相当于宣告和表态。
直接向谢府宣告了,他答应了虞老夫人,要照顾虞幼窈,谢府越不过虞老夫人,自然不能阻拦。
同时也向谢府表态,他不会伤害虞幼窈。
这也是在交底。
殷怀玺今儿特地过来,就是为了交底,不管谢府会不会因此对他产生不满,该摆的姿态也该摆出来。
像宋明昭那样畏头畏尾,失之坦荡,反而令人腻味。
若不是交底的对象是小窈儿,谢老太爷倒是会欣赏,殷怀玺这毫不拖泥带水,坦坦荡荡的作派。
谢老太爷冷声道:“你的意思,我们家也明白了。”
只差没明着说,你可以滚了!
殷怀玺也识趣,顺势站起来:“既如此,便不打扰老太爷与表妹叙骨肉天伦了。”
第719章 旧事重提
临走前,他瞧了虞幼窈一眼。
小姑娘坐在舅母身边,乖巧了低着头,露了一截儿玉颈,似是感受到他的目光,她下意识抬头。
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
殷怀玺不由一怔,只觉得这一眼,仿佛天雷勾动了地火,仿佛有火光迸出,令他心跳一急,微微一敛目,这才出了屋子。
虞幼窈也愣了一下,殷怀玺临走前不经意的一眼,透了灼灼之色,她仿佛吃了一口酸涩的青梅果一样,热意冲到了脸上。
屋里静了一瞬间。
谢老太太这才瞧向了虞幼窈:“你这个表哥可不可信?”
虞幼窈低敛了眉目,乖巧道:“我与表哥向来亲近,感情也要比家里他兄长,弟妹要亲厚许多。”
一个表兄,竟比府里的手足还要更亲近?
这样亲厚的关系,显然是虞老夫人纵容,甚至是刻意为之。
王氏蹙了眉,就问起了周令怀的事。
虞幼窈知道他们不放心殷怀玺,将外祖母和大舅母带去了窕玉院,将她从前练字的笔墨,拿出来一张一张地给她们瞧。
满满的一箱子,每一张都记录了她长进。
又取了她学过的课业五经》,各种史书,经论,厚厚一摞书,每一本上面一字一句的注解,全是殷怀玺花了时间,精力,心血写下来的。
还取了韶虞琴。
桃花冻章印。
各种画作。
雕刻。
……
事实胜于雄辩,周令怀到底虞幼窈好不好,从这点点滴滴之中,已经表露无疑了,便是亲兄长也多有不如。
“你们,”谢老太太表情有些复杂,总觉得周令怀对外孙女儿的态度有些不对,不太像普通的表兄妹关系:“你们一直都是这么亲近?”
到底是外男,虞老夫人就这么干眼瞧着,纵容了?
虞幼窈颔首:“祖母让我与表哥多学一学,说表哥本领大,学到就是赚到,将来是要受用的。”
这话倒是实在,谢老太太也不好多说了。
孙女儿和表哥一起长进了,如果她是虞老夫人,只怕也会睁只眼,闭只眼,只要明面上礼数没有差错,怕也不会拘了去。
反正礼数那都是做给外人瞧的。
哪家都是关了门过日子。
谢府在京里头置办了宅院,只留在府里用了午膳,就走了。
虞幼窈重新回了孝堂。
接下来几天,陆陆续续有不少人家过来祭拜,虞幼窈和虞善言,带了家中的弟妹披麻戴孝,男女各一边,跪在祖母的灵前,有客人过来祭拜,若是男客便有虞善言,带着家中的幼弟,起身见礼、送客、再跪回灵前。
若是女客,便由虞幼窈这边见礼。
几天下来,虞幼窈连腰都要断了。
一转眼,虞老夫人的头七就过了。
谢府再次登门,找了族里的老叔公。
谢老太太先发制人,拿出了当年虞老夫人亲手写下的保证书,上面还有虞氏族里几位族老们的签名。
“柔嘉当年到底是怎么去的,你们虞府心知肚明。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柔嘉尸骨未寒,虞宗正连这百日夫妻恩义都等不得,也不顾忌姻亲情面,在柔嘉孝期,就迎新人进府,我们家都忍下来了。”
此言一出,莫说虞宗正抬不起头,就连虞氏族里的族老们也都闹了没脸。
谢柔嘉好端端的姑娘,嫁进虞府不过三四年光景,就去世了,不管怎么说,虞府已经理亏了。
后来虞宗正在孝期续娶杨氏一事,还瞒了谢府。
谢府虽然不能干涉虞宗正续娶,但谢柔嘉是原配嫡妻,续娶是先要问过亡妻家人,这才符合礼数。
因此,当年这事闹得很大。
原本谢府为了外孙女儿,忍下了谢柔嘉早亡一事,后来得知,虞宗正要在孝期续娶,直接逼上门来,要谢府给一个交代。
续娶的事已经定下了,杨氏还没过门。
谢老太爷抓了虞府这一错处,要将外孙女儿接回泉州。
虞老夫人因为理亏,失了底气,只能求助族里。
也是族里出面,与谢老太爷掰扯,谢府因为名不正言不顺,又担心闹得太过分,孙女儿将来在府里、族里,里外不是人,无奈放弃了将虞幼窈接回泉州的打算,但也逼了虞老夫人,写了要善待虞幼窈的保证书。
保证书里有明文,倘若虞府违背了,就让虞幼窈归母族。
当时族里几位族老,都签了名。
时隔十三年,谢府旧事重提。
还是在老夫人的孝期,将老夫人当年写的保证书拿出来了。
老族公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谢老太太提了女儿,当场痛哭:“任你们虞府薄情寡义,不讲情面,一个接一个的巴掌,打到我们家脸上,将我们家的颜面往地里踩,我们家也要忍耐,柔嘉已经去了,我们还要顾着柔嘉拼了命生下来女儿,不能让这孩子在家里,里外不是人,吃夹生饭……”
老太太不顾脸面,当场就嚎啕大哭,哭得虞府,甚至是虞氏族里一干人都气虚了,到了嘴边辩驳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虞宗正顿时觉得,椅子上面凭白长了毛刺,一时间坐如针毡,连头也不敢抬了。
倒不是他脾气好,而是谢老太太名义上还是他岳母,是长辈,长辈说话,没得他插嘴的份,再有就是,这话摊开了说,还是虞府没理。
王氏也红了眼眶,哭道:“为了小窈窈,小姑子将名下三成的产业,都捐给了虞氏族里,二成的产业,捐给了虞府,每个季度,谢府的商船进京,各样的礼物,都是整马车,拉进你们府里的,逢年过节的节礼,更是从来没有卯过,谢府名下的渠道人脉,也是为虞府和虞氏族里行了方便,我们谢府掏心掏肺了对你们虞府,就是为了给小窈儿一个安身立命的之地。”
这话都是实情。
谢府每回送的礼,都是有礼单留存,这些天族里,已经帮着虞幼窈清理了老夫人的遗物,东西都摆在安寿堂里。
宗长家的媳妇大太太连忙道:“亲家她祖母,您先别恼,你们心疼外孙女的心情,我们也能理解,我们有话好好说。”
第720章 归母族
谢老太太低头抹着眼泪,并不买账。
宗长太太面子过不去,士农工商,商最末流,谢柔嘉一个商户女能嫁入虞氏,给进士做嫡妻,那是祖上烧了高香,高攀了。
诚然这其中,有谢氏攘助的情份在,可地位不同等,背景天差地别,虞氏就算禀着礼数,在面对谢府时,骨里头依然带了高高在上的优越和清高。
到底是世族,叫一个商户落了脸面,叫人说得好像他们家占了谢府多大便宜,虞氏族人面色都不太好。
宗长太太道:“这些年来,老夫人将窈窈疼得跟眼珠子似的,老大对这个女儿,也都十分器重。族里也不是白得了谢氏三成产业的捐赠,也补偿了不少字画,古董,珍本,是绝没有亏待过窈窈半分,现在怎么样,以后还是怎么样。”
谢老太太寻了族里旧事重提,还不是担心虞老夫人去世了,虞氏会欺负了虞幼窈,想要一个保证吗?
且不说,虞幼窈是嫡长女,族里本就十分看重,就单说她封了韶仪县主这一点,族里也不敢欺辱了去。
谢老太太冷笑一声:“好听的话,谁不会说,”说到这儿,她目光凶狠地瞪向了虞宗正:“老夫人一病倒了,你们家就有人兴风作浪,想要污柔嘉名节,说柔嘉在泉州时,与她二叔子有染,意图混淆窈窈身世,这就是你们书香之家的家风?是你世家的作派,我真是领教了。”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大太太脸色十分难看,之前她寻了柳嬷嬷说话,柳嬷嬷就提了这事。
她一听就觉得荒谬。
虞老夫人也是出身高门的嫡女,是受了教养的,若谢氏和二叔子在泉州就有染了,是绝不可能让老大娶了谢氏。
分明是杨氏兴风作浪,故意挑拨离间。
老夫人让柳嬷嬷向族里交代这事,就是希望族里出面,免得将来再生事端,到时候就真是祸家,乱家了。
原是打算等老夫人丧事办完了,再寻了虞宗正好好说道说道。
哪成想,谢府竟然也知道了。
谢宗正瞧向了虞幼窈,不用想也知道,谢府会知道这事,定是这个女儿不懂事,在谢府跟前嚼弄了。
心里也有些失望了,连忙道:“这只是一个误会……”
“是不是误会我不管,只要有这回事,就成了,”谢老太太冷笑着,打断了他的话:“你也别瞧小窈儿,事关母亲的名节,说到天上去,也合该由我们谢府出面,窈窈若是不提这事,那才是大不孝,将来若是因此事生了事端,她又以何颜面,面对母亲在天之灵?”
虞宗正顿时说不出话来了,女儿都是娘家教养的,名节上出了问题,都是由娘家出面,这也是合情合理。
谢老太太陡然拔高了音量:“我倒要问问你们,我们家好端端的女儿,到了你们家里,落了一个红颜薄命的下场,死了还不能安稳,这就是你们书香世家的作派?!”
虞氏族里一众人,当场闹了没脸。
谢氏嫁进虞府,为虞宗正产下嫡长女,于族里有功,这没有半点证据的事,就是泼脏水,污蔑。
虞氏也是世族,这种事不管怎么说,丢脸的都是虞氏,难怪谢府今儿气势汹汹,老夫人头七一过,就闹腾起来。
谢老太爷重重地将杯子,搁到桌子上:“废话也别说了,虞宗正对死去的妻子,毫无敬重,对原配留下的女儿,也无喜爱,但凡他顾念了其中一样,就不该生出这样的怀疑,这让我们如何能相信,你们将来会善待窈窈?虞老夫人去世了,她当年写下来的保证书,由谁来保证?”
他话锋一顿,锐的利目光一一掠过虞氏在场的所有人。
“是虞宗正?还是由你们虞氏族里?”
老族公闭口不言,倒不是他不想开口,而是开不了口。
关乎谢氏的名节,这是虞宗正做得不地道。
虞幼窈的身世险些被混淆,这也是虞府的错处。
好险杨氏被休了,这事是遮掩了。
但凡露一点风声,往小了说,谢氏的名节尽毁,虞幼窈名声尽毁,谢府鱼死网破,虞府脸面要不要了?
老大和老二的前程要不要了?
往大了说,及族里也要名誉扫地!
但是,眼下没有露出风声,造成不堪的后果,就不代表它没有发生过,也不代表,谢府不会计较。
果然是,娶妻要娶贤。
虞宗正当年娶了杨氏,还真是祸害不浅。
见虞氏族里一个个都不表态,谢老太爷也硬气:“我此次进京,一是为了取柔嘉灵位归谢府,二是为了让谢氏女归母族一事。”
老族公蹙了眉,不得不开口:“这事不合规矩,谢氏一非休妇,二非和离之妇,嫁进虞府后,孝悌长辈,有功家、族,是贤妻良妇,哪有无缘无故灵位归娘家的?”
“这事错在宗正,道歉也好,给柔嘉的牌位磕头认错也罢,写保证也好,该我们做得,我们定不推辞,是定要让亲家满意的。”
“府里的大姐儿,生母一非休妇,二非和离之妇,既嫡又长,父族尚在,就没有归母族道理,大姐儿长了年岁,归母族对她也是名声有损。”
“我们家也不是不通情理,亲家若是稀罕外孙女儿,我们虞府也同意,让大姐儿每年去泉州小住几个月,以慰骨肉亲情,叙天伦之情。”
末了,他又补充了一句:“大姐儿祖母去世了,家里没得长辈操持,将来大姐儿的前程,虞府也不会擅作主张,都要过问了谢府再做打算。”
这话已经很有诚意了。
老族公也不想开这口,向谢府一个商户示弱。
可虞氏已经彻底理亏了,谢府当年是顾着孙女儿年幼,谢氏临终前,对老夫人有也托付,这才消停了。
可如今虞老夫人去世了,虞府又叫人拿了把柄,这才给了谢府适当的借口。
虞幼窈又长了年岁,还封了县主,谢府再闹起来,就没了从前的顾忌,到时候谢府是光脚不怕穿鞋,虞氏却是丢不起脸。
第721章 撕破脸
不得不说虞氏每一句话,都挠到了谢府的痒处。
若没有虞老夫人临终遗言,虞氏只要不放人,谢府顾忌小窈儿的名声、前程,最终还是要因为老族公这几句话而妥协。
姜还是老得辣。
自从进了屋之后,都是谢府在闹腾,老族公倒闭口不言,可一开口,就直切重点,令人难受反驳。
谢府若是再闹腾,那就是谢府得寸进尺,不知好歹。
谢府有理也成了没理。
错得就成了谢府。
谢老太爷一口回绝了:“这事没得商量,不然我们就一条一条地掰扯一下,柔嘉当年是怎么死的?虞宗正为什么急巴巴地迎了杨氏过门?府上的三姑娘到底是嫡出,还是奸生?这些年来,你们虞府得了我们多少好处?我们横竖一介商户,不怕丢脸,光了脚也不怕穿鞋,倒是你们虞府有没有脸接这招子?”
这话,是直接撕破了脸。
可真要一桩桩掰开来说,虞府就真要殆笑大方了。
族里一个个面面相觎,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反倒是虞宗正气急败坏,“忽”地坐椅子上站起来,怒道:“你们不要太过分了!”
一个商户,敢这样闹腾。
是给了脸子了。
“给我跪下!”谢老太爷也不客气,一手杖就抽到虞宗正腿上,是憋足了劲,用了十足的力气。
虞宗正哀嚎一声,膝盖一软,“扑通”一下,就跪了一个五体投地,一时间丑态百出,不由得羞恼成怒,就要从地上起来。
谢老太爷握了手杖,往他脖子上一压:“我说得话不管用?使唤不动你?”
虞宗正背脊又是一塌,是敢怒而不敢言。
屋里头,倏然静下。
虞氏族人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姻亲之间讲得不是身份,而是辈份,谢老太爷还要高族老们一辈,碍于姻亲,他们到了谢老太爷跟前,也要执晚辈礼,否则失了礼数,丢脸的是他们虞氏。
更遑论,谢老太爷还是虞宗正正儿八经的祖父,祖父教训孙女婿,可轮不到他来插手。
虞宗正埋低了头,贴在地上的双手,渐渐紧握成拳,心里更是恨毒了谢府,竟然当场给他难堪。
谢老太爷冷笑一声:“方才谁准你起来的?”
虞宗正猛然抬头,双眼里布满了红血丝,额头上青筋突冒。
谢老太爷将他扭曲的神色看在眼底,一杖抽到他头上:“就跪着吧!”
虞宗正惨叫一声,脑袋“咚”地一声,磕到地上,再也不敢抬起头。
教训完了虞宗正,谢老太爷瞧了老族公一眼:“这就是你们世族的教养和规矩?今儿还真是大开眼界。”
老族公面子挂不住了,威严地看向了虞宗正,怒道:“长辈说话,哪儿有你插嘴的份上,就好好跪着。”
虞宗正强忍着腿上的疼痛和屈辱,心里却跟火燎似的难受。
虞幼窈低眉敛目,往常高高在上的虞宗正,宛如一条拔了牙的恶狗,跪伏在地上。
百善“孝”为先,这一个“孝”字,是压在她身上,永远也无法翻身的一座大山,令她如负石重,时时刻刻也不得解脱。
三从四德,一个“从”字,更是这个世道,加诸在她身上的条条框框,将她槁桎,囚困,令她不能违背,只能顺从,令她每时每刻都觉得窒息。
而现在,也不过如此。
老族公缓了脸色,对谢老太爷赔不是:“老太爷,宗正做错了事,您是长辈,怎么教训他都不为过。”
谢老太爷冷哼一声,没说话。
老族公只当没听见,继续道:“关于谢氏牌位归谢府,和大姐儿归母族的事,您看我们是不是再商量商量?”
到底是虞氏的族老,谢老太爷也不能不给面子:“既然如此,柔嘉受辱一事,谢府可以不计较,柔嘉已经去世了多年,是非自有公断,但小窈儿险些被混淆了身世,错在虞氏,有虞老夫人当年的保证书,以及族老们签名作保,是必须要归母族,若虞氏不应承,我们就去衙门公断。”
退了一步,但态度还是有恃无恐。
虞氏族人面色不好了。
王氏轻笑了一下,姜还是老得辣,是没错。
但谢府有一个,比虞氏老族公还要老辣得。
老族公这会也回过味了。
谢老太太一开始旧事重提,让虞氏没理了,然后抛砖引玉,引出了虞氏污了柔嘉名节,虞氏又没脸了。
紧跟着,老太爷趁热打铁,提出要带谢氏的牌位回谢府,还要让虞幼窈归母族。
虞府是要脸的,自然不可能同意。
谢老太爷也给虞氏面子,假意退了一步,放弃将谢氏的牌位接回谢府,却一定带虞幼窈归母族。
接谢氏的牌位,只是谢府虚晃一招。
谢府也明白,让虞幼窈归谢府,那是有虞老夫人当初的保证书在手,虞氏理亏了,这事还有商谈的余地。
但是谢氏是原配嫡妻,这不休不离的,就要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生是虞氏的人,死是虞氏的鬼,是不可能归谢府。
由始至终,谢府只有一个目的。
让虞幼窈归谢府。
谢府不计较了,虞氏污谢氏名节一事,是谢府大度,谢府站在道德的高地上,错的全成了虞氏。
不管是双方讲和,还是撕破脸。
吃亏的都是虞氏。
一旦惹恼了谢府,大不了鱼撕网破,虞氏就真成了笑柄。
老族公瞧了虞宗正,脸色很难看,杨氏临死前,挑拨谢氏名节的事,最终成了谢府对付虞氏的利器。
若没有污谢氏名节这一桩,虞氏族也不至于如此被动。
老大当官了几十年,心眼子真是全喂了狗。
自己丢了脸不说,连着虞氏都跟着一起丢脸。
气氛一下就僵住了。
五老太太忍不住瞧了虞幼窈:“好孩子,族里也都记了你母亲的贡献,你母亲名节事大,你父亲虽然有错,也是杨氏挑拨之故,如今杨氏被休,也算为你母亲讨了一个公道,你祖母也才刚去,族里尽顾着你祖母的丧事,原也打算等你祖母丧事完了,就寻了你父亲再好好说道说道,将这事闹明白了,以免你与你母亲,受了不白之冤,可别因这事,对族里生了怨怼。”
第722章 不孝不义
五老太太面容和蔼,声音也透了温和慈爱,但是在场无不听出了,这温和之语的表象之下,是藏了怎样的诛心之意。
归不归母族,谢府闹腾得再厉害,也要看虞幼窈同不同意。
谢府再有道理,也说了不算。
谢老太太气怒当场,张口就要说话。
却让谢老太爷一手杖敲到手上,制住了话。
谢老太太心里憋了话,不服气地看向老太爷,老太爷为什么不让她为小窈儿辩解,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虞氏,逼小窈儿表态?
王氏也是一脸气愤,可长辈没开口,也没有她开口的余地。
虞幼窈听明白了,这是在逼她表态。
归不归母族,全凭她的意愿,只要她自己不同意,谢府就是闹上天了,这事也是不成的。
五老太太一番话,将错处全推到杨氏头上,杨氏也确实是,因为这事才被休弃,算是还了母亲一个“公道”,这件事上,虞氏没有对不起她们母女。
祖母疼了她一场,身为虞氏女,她着实不该,在祖母尸骨未寒的时候,闹腾着归母族,否则就是忘恩负义。
打了她一棒。
又提了,等祖母丧事过了,族里会彻底还她和母亲一个清白名声,这是给了一个甜枣。
紧跟着,又表明了这一切只是误会,让她不要因此,对族里生怨,这是在敲打她,逼她当众表态。
她是虞氏女,承虞氏教养,受虞氏恩义而长大,于情于理,孝、义大过天,若因此对族里怨,闹腾着要归母族,她就成了白眼狼。
虞幼窈红了眼眶,巴掌大的小脸儿上,尽是苍白憔悴,她茫然地看了虞氏族人,又看了谢府的亲人,终是黯淡了神采,缓缓地低下头了,跪到了地上。
“虞氏幼窈,自幼承虞氏教养,受虞氏恩义,孝义大过天,但是,”说到这儿,她抬起头来,不知不觉已经是泪流满面:“外家对我亦是一片拳拳爱护,我心中感念至深。”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五老太太面容一辣,连忙端了茶,挡着脸,喝起茶来。
归不归母族,她的意愿固然重要,但关键是要看族里的意思,族里不同意,虞幼窈就无法归母族。
归根究底,这件事原也是长辈之间的矛盾,和虞幼窈一个晚辈,没什么干系。
虞氏族在谢府跟前站不住理,也丢了脸,在归母族一事上,让谢府占了上风,骑虎难下背,所以才拿了虞幼窈做挡箭牌。
用心当真是险恶至极。
虞氏拿了教养、孝义逼虞幼窈做选择,那么虞幼窈又置自己的母亲与外家于何地?
两边都是亲人,孝、义二字,针对了虞氏,也是针对了谢府。
虞幼窈对虞氏族孝、义,就是对谢府不孝、不义,看似慈爱温和一番话,其实已经陷虞幼窈于不孝,不义之境地。
虞幼窈缓缓下拜,轻声道:“祖母去了,母亲险些被污了名节,我身世险些被混淆,虽这事是杨氏挑唆,杨氏也被休了,可虞幼窈往后在府里,也不知该如何自处。等祖母丧事一过,我就跟着一道回了族里,从此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也不难为你们,因我之事,而两面为难。”
话音未落,她从袖里取了一把金剪,撩起脑后头发……
“快住手——”谢老太太大吓了一大跳,忙扑过去,抱住了虞幼窈,只来得及听到一声清脆的“喀嚓”声,一缕头发,飘落在地。
“小窈儿!”谢老太太大叫一声,一把夺下了虞幼窈手上的金剪,抱着虞幼窈嚎哭:“我的小窈儿,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父母在,不肖发,你咋能这么狠心,说剪就剪……”古有曹操割发代首,可见得这头发,是重愈性命啊,这孩子怎么能,说剪就剪:“我的小窈儿,好好的姑娘,叫人逼着剪发,做姑子,还有没有天理了,小窈儿……”
如此烈性的举动,将把一屋的人都惊住了。
老族公看着地上的一缕头发,怒瞪了五老太太:“长辈们的事,你做什么混扯到晚辈身上?你是老湖涂了不成?你这是在陷我虞氏大好的姑娘家于不孝不义,逼着她做姑子,有你这样做长辈的吗?!”
五老太太哆嗦着嘴,吓白了脸。
当初,虞老夫人也是不声不响就一根绳子吊到祠堂的房梁上,是看守祠堂的下人发现及时,这才救下了一条命。
没想到,虞幼窈小小年岁,也是这样烈性,祖母尸骨未寒,头七方过,大好的姑娘,就要剪了头发做姑子,虞氏族颜面何存,名声何在?
更遑论,虞幼窈还封了县主,到时候宗室肯定是要出面的。
做为长辈,虞氏族里不慈,要逼家里的姑娘做姑子。
做为亲族,虞氏族里不仁,丝毫不顾念血脉亲情。
虞氏族人面色俱是凝重。
谢老太太悲愤地嚎哭:“你们虞氏族,欺人太甚,有什么就冲着我们谢府来,做什么要逼我的外孙女儿?虞老夫人尸骨未寒,你们就欺负她的孙女儿,就不怕虞老夫人死不瞑目吗?狗屁的世家大族,狗屁的书香门第,分明就是一群见利忘义的伪君子……”
虞幼窈愣愣地坐在地上,神色一片茫然,她是料想到了,归母族不会太顺利,也做了最坏的打算。
一旦虞氏她牵扯其中,她走投无路,只能化被动,为主动。
这头发早剪晚剪,总归是要剪一道。
不然,身上背了孝义,就算虞府同意归母族一事,她身为虞氏女,承了父族的教养长大,受了十三年的恩义大过天,她就能心安理得地,抛开虞氏,归了母族?
自然是不可能的。
谢老太爷勃然大怒,“忽”地一下,就从椅子上站起来:“既然你虞氏不仁,就休要怪我不义,走,我们去衙门……”
虞氏族人连忙过去拉扯、阻拦,劝说。
场面乱成了一团。
便在这时,在外面忙着丧事的二老太太进了屋里,见屋里乱成这样,不由吓了一跳:“老族公,周家表少爷过来了,就在外面等着,说是老夫人临终前交代了书信。”
第723章 遐毒我肠
老族公连忙道:“周家表少爷挑了这个时候过来,肯定是和大姐儿有关,亲家不妨先坐下来,听听老夫人意思?”
谢老太爷冷哼一声,却没有反驳。
这是他早前就和周令怀商量好的,谢府只管和虞氏闹得不可开交,他适时过来,将虞老夫人交代的书信拿出来。
有了老夫人临终遗言,一切才会顺理成章。
五老太太和宗长太太连忙过去拉扯谢老太太和王氏,好话也是说尽了,但谢老太太紧紧抱着外孙女儿哭,怎么也不撤手。
就没撤了。
老族公也是一脸无奈,瞧了谢老太爷一眼,只好道:“先把周家表少爷请进来。”
二老太太瞅了地上的断发,眼儿一缩,不想留下来掺合这破事,连忙出去喊周令怀。
殷怀玺进了屋里,一眼就看到,瘫坐在地上的虞幼窈,以及剪断的一股青丝,眼底一片汹涌,却面色平静地上前,恭敬地向长辈请了安,这才从怀里取了两封书信。
其中一封,交代了让孙女儿归母族。
另一封,嘱托了“周令怀”,好好顾孙女儿。
虞氏族里看了书信,脸色都不大好。
虞老夫人临终之前,将孙女儿托付给未及弱冠的表兄,一字不提虞宗正,这已经隐悔地表达了,她对虞宗正的不信任,甚至是失望。
定是虞宗正做了什么,这才招致母子之间生了间隙。
老族公看向了虞宗正:“你自己看吧!”
跪趴在地上的虞宗正,如蒙大赦,连忙从地上起来,一瘸一拐地坐到位置上,拿了书信逐字地瞧。
母亲一早就将虞幼窈的从后安排好了,根本就没他什么事。
老族公细品了,方才发生的一应事。
谢府一反常态的强硬态度,虞幼窈被逼得当场剪了头发,以及虞老夫人临终前交代的书信。
这一事事,一桩桩,都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让虞幼窈归母族。
老大究竟做了什么,让老夫人临终之前,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让疼爱的孙女儿归母族?!
事已至此,族里已经不好干涉了。
老族公垂下眼睛,也不愿再趟这一滩子混水了,免得趟来趟去,倒惹了一身骚:“这事儿究竟该怎么办,你自己与亲家商量。”
说完了,他就站起来,让宗长扶着离开了屋里。
族里其他人,也跟着一起出去了。
不一会儿,屋里头只剩了谢府一众人,及虞宗正,虞幼窈和殷怀玺。
虞宗正双手紧握成拳。
母亲要让虞幼窈归母族,按道理说,他应该遵从母亲的遗愿,可虞幼窈既嫡又长,就没有父族在,归母族的道理。
殷怀玺唇边吮了一丝淡笑:“老夫人临终前,还另外交代了话,我要与表舅单独谈一谈,便斗胆请老太爷避一避,”眼见谢老太爷面色带了火气,就要发作,他连忙补充了一句:“您老放心,等我与表舅谈完了,表妹归母族的事,也该定下来了。”
谢老太爷微一蹙眉,也猜到了,接下来会涉及虞府的一些隐秘,谢府确实不便在场。
殷怀玺看向了虞幼窈,强忍着想将她揽进怀里的冲动:“乖,先去外面等我。”
虞幼窈轻点了一下头,跟着外祖母和大舅母一起走到了门口,突然又回过头去:“我就在外面等你。”
屋里倏然安静!
殷怀玺轻踩着羊皮靴子,牛筋的鞋底,在青砖铺成的地面上,哒声作响,在那一股青丝发前站定,蹲身。
他单膝着地,探手拾起,长长的一股发,握在手里头,闭上眼睛都能想象得出,剪发的小姑娘有多么果断,决绝。
世人常有绝命之勇,却无断发之志。
这一股发,断的是她与虞府的血脉牵绊,也是缠绕在身上的恩义,心志之坚勇,为世所不能容。
可他只觉得心疼。
在那场噩梦里,虞幼窈孤立无援,在荣郡王府被三皇子算计了清誉,清誉受损的女儿,于家族只是耻辱,她已经变相被家族放弃,是虞老夫人撑了最后一口气,护了孙女儿,并且让她和宋明昭结亲。
以镇国侯府的家风,就算不能保孙女儿大富大贵,至少也会看顾一二。
但是!
虞老夫人没有想到,她双腿一蹬,两眼一闭,虞兼葭就冒领了虞幼窈对宋明昭的救命之恩。
之后更是一不做,二不休,毁谢氏名节,混淆了虞幼窈的身世。
相同的算计,为什么在噩梦里就成功了?
在现实里,反而没有人相信呢?
原因很残忍。
也很现实。
噩梦里,一个被家族放弃,外家落没,已经毫无价值的弃女,还会谁会在意呢?
虞幼窈是这大周朝腐朽之下的牺牲品。
而现实里,虞幼窈是德才兼备的虞府嫡长女,是孝德纯静,懿善贞恭的韶仪县主,堪称虞氏这一代女子之典范。
说一句毫不夸张的话,虞幼窈这样的名声,光耀了虞氏门楣,虞氏这一代所有子女,都会叫人高看一眼,将来配人结亲,更是莫大的助力。
虞氏怎么会轻易放弃她?
莫说这一切,只是子虚乌有,没有证据,就算虞幼窈真的身世不白,虞氏族也会想方设法地遮掩。
虞幼窈正是看透了家族之功利凉薄,所以这断发也断得格外果断,绝决。
殷怀玺将这一股发送到了鼻间,淡淡的幽香,直击了心扉,缠绵入心,悱恻入骨,深埋在心底那些思之若狂,求之若渴的情潮,愈是求而不得,就愈是辗转反侧,在这一刻倾巢而出。
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使我沦亡!
殷怀玺将这一股发收入怀中,抬眼看向了虞宗正:“昔年,我双腿残障之后,曾学过一门擒拿大法,名叫缠龙手,是一种分筋错骨的博杀手段,易学难精,我苦练了六年,堪堪学到了几分精髓,表舅不如帮我试一试威力如何?”
虞宗正一脸莫名奇妙,还没反应过来……
殷怀玺势若雷霆一个箭步,将他踹倒在地,虞宗正惊怒不已,张了嘴就要唤人,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
第724章 冲冠一怒
屋里闭了门窗,有一种阳光也照不进的阴暗,他面如白玉,却不若羊脂玉一般温润,而是汉白玉一般的冷硬,光与影在他脸上交汇重叠,他容光绝世的脸上,五官轮廓分明而深邃,锋利而幽冷,殷红的唇瓣,仿佛开在地狱里,被黄泉爪花舔舐过,有一种如血似荼,张牙舞爪的魔性。
虞宗正忘记了自己发不出声音,下意识张嘴,想要逃。
“何为分筋错骨,”殷怀玺抬腿,脚踩在虞宗正的肩膀上,将刚要爬起来的虞宗正,重新踩到地上:“它制敌于全身十八大关节,利用修习之人对人体筋骨的了解,在对敌之中,迅速拆卸敌人关节,先拆其骨,令人丧失行动力,再分其筋,令敌人剧、痛、难、当!”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咬着牙,将字儿放在舌尖,用力舔舐,咀嚼,咬碎了说出来的。
话音一落,殷怀玺手如疾电,搭在虞宗正肩膀上用力一按。
虞宗正双目圆瞪,因为痛苦,一张脸瞬间扭曲,诡异地是,他张大了嘴,喉咙不停地鼓动,嘴里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侄儿冲冠一怒为红颜,”殷怀玺幽暗的眼底,结了一层坚冰,却没人知道,坚冰覆盖之下,又汹涌了怎样,激烈而危险的暗流,这些激暗之流,又是如何深沉碰撞:“这怒,你可承受否?!”
屋里寂静无声,只能听到骨缝里发出来毛骨怵然,令人牙酸的“喀嚓”声,涌动着声嘶力竭,又撕心裂肺的绝望。
虞宗正全身十八处关节,被分筋错骨之后,又被特殊手法正骨,反反复复。
不一会儿,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宛如一条摆在阳光下暴晒后,干了水的鱼,脸色惨白地瘫在地上,双眼无神地圆瞪,无力地阖动嘴巴,像一瘫烂泥一样,抽颤着身体。
殷怀玺踢了他一脚。
虞宗正被折磨得精神失常,神智不清,没有半点反应。
殷怀玺似笑非笑:“缠龙手果然不愧是道家绝学。”
他弯腰揪起了虞宗正的衣领,将他扔进了椅子里,捏着他的脸,将茶往他嘴里灌。
一杯茶下肚,虞宗正打了一个激凌,神智从痛苦之中清醒,惊恐地看着殷怀玺,喉咙里发出“嗬嗬嗬”地声响,慌乱地去检查自己的手脚,发现自己手脚完好,若不是骨头缝里还残留着,那一丝一缕的疼痛,他几乎要怀疑,之前发现的一切,只是一场痛不欲生的噩梦。
“醒了,”殷怀玺从怀里拿了一纸文书,推到虞宗正的面前:“乖乖把文书签了,就放过你。”
大约是方才的折磨太深入人心,以致于虞宗正恢复神智之后,脑子像生了绣的废铁,钝钝地,连思考也做不到,对殷怀玺的话,更是有一种本能的遵从。
他连忙拿起文书,甚至连看也没看,就抖索着手,慌急慌乱地从腰间的荷包里取了随身携带的私人章印,盖在了文书上。
殷怀玺拿过了文书,吹了吹还没干透的章印:“今,虞氏有好女幼窈,其母谢氏贤贞恭良,自幼秉承家族教养,受父母亲长之恩义,其性孝德纯静,其品懿善贞恭,汝尽嫡长之责,铭记祖功,孝义存心。吾本该尽父之责,犊父女之情,然吾母临终留下遗言,允其归母族,吾亦觉对发妻亏欠良多,纵有千万般不舍,亦愿成全吾母遗愿,亦成全与发妻夫妻恩义,成全汝与外家骨肉之天伦,愿汝归母族后,替亡母,尽孝义,不辱我虞氏教义。”
虞宗正鲁钝的脑子,这才彻底清醒,瞪大了眼睛:“周令怀,我是你表舅,是长辈,你放肆……”
殷怀玺冷笑了一声:“你可对外宣称,长女幼窈,因祖母去世,忧思成疾,虞府担心她长留虞府,睹物思人,对身体有碍,遂允她去谢府小住,承外家骨肉天伦之情,以慰思祖母之情思,盼其早日康复。”
暂时先借着了病体,去谢府呆一阵,也是名正言顺,不会因归母族,引人揣测,损了她的名声。
等京里头乱了,归不归不虞府,就已经没所谓了。
就算要归母族,也要堂堂正正,光明正大。
虞宗正身体阵阵发软,眼前也是一黑:“周令怀,这里是虞府,还轮不到你来做主,你把文书给我……”
殷怀玺啧了一声:“分筋错骨的滋味如何?!”
虞宗正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脸上浮现了惊恐之色,被拆卸的骨头,已经恢复了,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疼意在提醒他,他之前到底经历了怎样可怕事。
分筋错骨的滋味,痛不欲生。
伤害的是身体,折磨的是精神,若不是“周令怀”有所顾忌,再来一次,他的精神就要彻底崩溃。
殷怀玺淡声道:“虞老夫人临终前,留了一封书信,交代了你与杨氏苟且,虞兼葭乃奸生,谢氏之死,你和虞幼窈骨肉生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却是不愿,用这封信来挟制你,但你要识相,懂?”
有些关系是剪不断,斩不断,就算归了母族,虞幼窈还要冠以虞氏姓,依然是虞氏女
他只需执棋在手,一步一步地,让虞宗正自取灭亡。
虞宗正瞳仁猛然一缩:“你这是什么意思?”
“蠢,”殷怀玺讥诮一笑:“意思是,你的把柄握在我手里,只要我想,就能让你身败名裂。”
虞宗正呼吸一窒,陡然就想到了,老夫人去世当日说得话:我就是死,也不会放过你!
原来如此。
殷怀玺缓缓站起来,理了一下衣裳,漫不经心道:“剩下的事,谢府会出面和你一一商议,”他轻弯了唇儿,殷红的唇瘆人得慌:“以后要对嫡长女客气一点,她受了委屈,我总要加倍讨回来的,无论让她委屈的人是谁。”
虞宗正身体一软,骨头缝里钝钝的疼痛,勾起了方才痛不欲生的记忆,他本能地恐惧,颤抖,惊恐……
殷怀玺转身出了屋里,也不待谢府一众人询问,就恭敬地将虞宗正签好的文书,呈给了谢老太爷:“幸不辱命。”
第725章 两全其美
谢府一众人看了文书,不由喜形于色。
事儿办得漂亮,谢老太爷看“周令怀”,也终于顺眼了些:“怨不得虞老夫人临终前将小窈儿托付于你。”
殷怀玺心中一喜,面上却谦卑道:“自我进了虞府之后,表妹就对我照顾良多,我这双腿能好起来,也是托了灵犀蛊药之故,我与表妹相识、相知、相惜,”他舌尖一卷,将“相爱”两个字,放在舌间滚了滚,只觉得心间一片滚烫,“已有多年,如今表妹有需,我自当全力以赴,为表妹分忧解难。”
灵犀虫液是炼制保天丸的主药之一。
这话虽不尽详实,也不算虚言。
谢老太爷听了这番“肺腑之言”,对他更满意了,拍了拍他肩膀,也算是认可他了。
若没有小窈儿,“周令怀”是不可能得到灵犀虫液,什么“表兄妹”之间的情份,那都是虚得,他是半点也不相信。
唯独这一份恩情,才是最实在。
这才是他认可“周令怀”作为小窈儿“表兄”的原因。
殷怀玺目光微闪。
谢府登门那日,他名为请安,其实是为了试探谢府,在发现谢府对他十分防备之后,就知道攀亲讨好是没有用的。
解决虞幼窈归母族一事,让谢府另眼相看。
趁此机会,以灵犀虫液为引,在“表兄妹”的情份上,再披上一层“恩情”的外衣,进一步打消谢府的防备。
殷怀玺达成了目的,继续道:“虽然,虞宗正写了文书,但表妹归母族一事,暂时不要声张,先称病去谢府小住,再缓缓图之,这样也不会折损了表妹的名声。”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承父族教养,却背弃父族,投奔母族,依然会惹来世人悠悠众口,诸多揣测。
虞氏在朝中树敌颇多,若有人借此生事,势必要波及虞幼窈。
谢老太爷表情一阵凝重:“就按你说得办,具体我再和虞氏族里谈一谈,人归了母族,姓氏不改,就还是虞氏女,只要不声张,外人也不会知道,对虞氏没什么影响。”
“谢府每个季度,都有商船进京,往后让小窈儿两边走动也成,就算有外人说道,虞氏族里允了,也算名正言顺,想来他们也会同意。”
殷怀玺笑了,这就是谢府和虞氏的最大区别,他们所思所想,皆是为了虞幼窈考量。
谢府为了虞幼窈,不愿意真的和虞氏撕破脸,为了全虞幼窈的“孝义”,“恩德”,愿意主动退一步,全了两家体面,也算是两全其美。
虞幼窈也不必两面为难。
而虞氏始终在意的,还是利益。
如今,女儿谢府帮着养了,其余的与往常并无不同,虞氏没道理不同意。
这也正是殷怀玺目的所在:“还是老太爷思虑周全。”
谢府对他防备,他又何尝对谢府信任?
岂能放心,轻易就将虞幼窈交到谢府手里?
谢府在试探他对虞幼窈的用心,他何尝不是在试探,谢府对虞幼窈的真心?一开始没有明言,只是想看看,谢府会怎么做而已?
午膳之后,谢府又寻了虞氏族里,将文书拿给了老族公。
老族公轻叹一声,目光看向了虞幼窈,依照惯例问了她的意思:“虽然归母族一事,前有你祖母当年写下的保证书,后有她临终遗言,你父亲也同意了,不过你年岁也不小了,还需问一问你自己的意思。”
归母族这三个字,说得简单。
可一旦归了母族,就代表虞幼窈要在虞氏族谱除名,改了谢姓,归谢氏族谱,从此就是谢氏女,与虞氏再无相干。
真是可惜了。
虞幼窈顿时红了眼眶,轻咬了一下唇儿,才按照方才与谢府商量好的话,开了口:“虞氏幼窈,自幼秉承虞氏教养,恩义,自不敢弃,也是祖母心疼我,担心自己去了以后,我在府中难以自处,亦无长辈教养,相护,也这才让我归了母族,一片拳拳爱护,我感念至深,自生是虞氏女,死是虞氏鬼。”
此言一出,谢府一众人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在场的虞氏族人,也是十分惊讶。
稍一想,就明白了虞幼窈的意思,母亲名节险些被污,身世险些被混淆,父女关系难以自处是真。
十三岁正是需要【正经】长辈悉心教养的年岁,虞幼窈既嫡又长,还封了韶仪县主,继室可没资格教养她。
虞幼窈又是丧妇长女,虞老夫人有善贞节烈的名声,有老夫人教养,没人敢说什么,老夫人去世了,就更不能耽误了教养。
虞老夫人去世了,最有资格教养虞幼窈的,是身为婶娘的姚氏,可坏就坏在,谢氏被指和二叔子有染,就难免尴尬。
如此看来,虞幼窈归母族,是纯属无奈之举。
至于虞幼窈自己的心思!
祖母的遗愿,她不敢违,外家的爱护,她亦不能辜负,家族的恩义,她更不能忘。
虞氏族人对虞幼窈的不满,也就彻底散了,难免还有些同情。
老族公轻叹一声:“杨氏还真是祸害不浅啊!”他瞧了谢老太爷,见他面色不大好,就道:“这事,我们是不是再商量商量,长辈作得孽,总不行让晚辈受了苦。”
这一切原就是私下商量好的,谢老太爷自是求之不得。
他佯装不快道:“小窈儿承你虞氏教养,恩义,不忍背离,那就归人不归宗,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最后商定的结果是,归母族一事不作声张,虞幼窈还是虞氏女,有了虞宗正的文书,虞幼窈将来前程,虞氏不能干涉。
谢氏捐赠族里的三成产业,永归族里。
送给府里的两成产业,也不予追究。
虞幼窈主动将名下一成的产业捐赠族里,助族里翻修祠堂,扩建族学。
修祠、建学,利在当下,功在千秋,对于世家大族来说,没什么比这个更能光宗耀祖,福泽及后代子孙的事了。
虞氏还有什么理由不同意呢?
事情商定之后,立好了契书,双方仔细看了,一一签字按了手印,这件事总算是两全齐美。
第726章 杀人不过点头地
老族公欣慰地看着虞幼窈:“好孩子,你承虞氏教养,铭记虞氏孝义,只要冠了虞氏姓氏一天,就永远是虞氏女。”
虞幼窈能顾全虞氏体面,可见心里还是向着虞氏族里。
虞幼窈恭敬地向老族公行了家礼。
这一切,是殷怀玺为她精心筹谋,也是谢府为她据理力争,终是成全了她孝义两全。
回到客院里,虞幼窈就跪下,给三人磕了一个头:“此番,多谢太外祖父、外祖母、大舅母为我辛苦斡旋,请受窈窈一拜。”
王氏连忙起身,扶起了她:“都是一家人,可不能外道,地上凉,快起来。”
谢老太太也道:“可别动不动就下跪,我们谢府可没得这么多规矩,快过来,坐到外祖母身边来。”
虞幼窈连忙坐到了外祖母身边。
谢老太爷轻抚了短须:“你祖母的丧事,要办三七天,我们也不能久留京里,打算后日就回泉州,景流留下来,等到你祖母丧事过后,再派人过来接你,到时候你与你三表哥还有周表哥一起回泉州。”
虞幼窈点头应下了。
谢老太太嘱咐道:“需要带过去的人,也都提前安排好了,别到时候手忙脚乱,你祖母头七过了,后头祭拜的人也会少些,你多顾着身子,”一边说着,她又红了眼眶;“我瞅着你这阵子,又瘦了一些。”
虞幼窈连忙道:“您别担心我,我会好好照顾自己。”
想着虞老夫人,对小窈儿也是真心疼爱,谢老太太对她的丧事,也上心了一些:“头七过了,后面要怎么安排?”
虞幼窈道:“表哥出面,请了宝宁寺里的慧济大师和慧慈大师,及城外清虚观里得道的道士,做二七天的法事,佛法和道法白天、晚上轮流着不停歇,我们白天还在孝堂里迎客,晚上由叔长们轮流着守夜。”
碍于朝野内外也不太平,丧事也不宜太铺张,家里的意思是,丧期可以短些,但事儿却要尽管往大了办。
一连请动了宝宁寺两大慧僧,已经十分让人瞩目。
靠得是殷怀玺的面子。
城外清虚观里的道长,比起宝宁寺两位慧僧,也是不遑多让,因圣上崇道,清虚观里的道长们,经常进宫为皇上讲道。
靠得也是殷怀玺的面子。
谢老太太唏嘘不已:“你这位表哥,是个能人,办事起来,利索又漂亮,比虞府其他人都强。”
虞幼窈抿了唇儿,轻笑:“表哥儒、释、道三道并学,与宝宁寺里的几位大师有论禅因果,与清虚观几位道长,也有几分论道缘法,此番也算是了却因果缘法。”
直到天色暗了,谢府一众人才告辞离开。
折腾了一整天,虞幼窈累得没有胃口,大厨房准备的晚膳,她只草草用了几口,就回了窕玉院。
父母逝,子女须守丧二十七个月。
每日粗茶淡饭,不吃肉,不饮酒,不与妻妾同房,也不能走亲访友,参加宴请,罢一切礼乐,过节不贴对联,不穿新衣,一切从简。
丁忧的孝子,还需在父母坟前附近搭草棚,睡草席,三年不净身,不修发,不修容等。
虞幼窈是孙女儿,讲究没这么大,但守孝期间的一应规矩,也不能含糊。
因此,窕玉院上上下下都重新收捡了一遍,色彩鲜艳的东西,并一些金贵的陈设,也都重新替换了。
丧期不能沐浴,许嬷嬷担心虞幼窈身体吃不消,就准备了浴足,让虞幼窈泡一泡脚,解一解乏。
双足从千层底的鞋子里解放出来,一浸到热乎乎的药浴里,顿时一阵酸胀,一直刺激到了小腿肚上,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咬似的。
夏桃凑过来说:“今儿下午,官府派人送来了茴香和赖婆子的尸首,还寻了大老爷问话。”
虞幼窈一阵恍惚,祖母去世之后,她一心操持祖母的丧事,倒是把这两人忘记了,不过这两人的下场已经注定了,也没什么好想的。
注定要死的人,她又何必亲自脏了手?
夏桃见小姐在听,就继续道:“听说是出城后遇到了流民,也不知道是打哪儿逃荒过来的,抢了东西后,见她们是大户人家的家婢,就干脆杀了人,茴香被……糟蹋得不成样子。”
茴香和赖婆子的尸体,她是亲眼瞧过的,茴香全身衣不蔽体,身上没一处好肉。
“赖婆子眼睛瞪得老大,也是死不瞑目,尸体被藏在附近的山里,一直到昨儿才被人发现,经衙门里验尸之后,查实了身分,今儿才找到府里来。”
虞幼窈目光闪动了一下:“我听说,赖婆子出府那日,虞兼葭赏了不少东西给赖婆子,还外借了一辆马车送人。”
夏桃猛然瞪大了眼睛。
北方旱了大半年,城外有不少流民肆窜,流民日子过不下去,就会干些偷鸡摸狗的事,抢劫路人物资也时有。
到底是京兆重地,京郊一带有士兵巡逻,小打小闹常有,明目张胆却无。
赖婆子和茴香一个农妇,一个奴婢,并不起眼,也不值当为了她们动手杀人,也只有财帛动人心,才会引来凶恶的流民。
虞幼窈转了话题:“赖婆子和茴香安置在哪里?”
夏桃连忙道:“担心冲撞了老夫人的丧事,先安置在前院杂物房里,打算入夜之后,将尸首拉去乱葬岗。”
两人死得都不体面,尤其是茴香,真正是脏污得很,便是家生子,也不好安葬,只能拉去乱葬岗。
虞幼窈淡声道:“茴香打小就在虞兼葭跟前伺候,主仆感情很深,赖婆子虽然不在府里伺候,虞兼葭待她也很亲厚,让孙婆子安排一下,带虞兼葭去见一见茴香和赖婆子最后一面,也算全了主仆之间最后的情份。”
杀人不过点头地,也不知道虞兼葭,在看到茴香和赖婆子的惨状之后,会作如何感想?
泡了一柱香,虞幼窈轻松了许多。
许嬷嬷又端了一些吃食过来:“守丧期间不能食荤腥,我准备了清淡温补的药粥,也能养一养心神。”
第727章 隔阂
虞幼窈端过小碗,勺子才端起,就顿住了:“表哥那边有没有送去?”
许嬷嬷还没回答,就见殷怀玺掀帘进来。
殷怀玺扫了许嬷嬷一眼。
许嬷嬷敛了眼,垂首出了屋子,并且吩咐春晓守在外面,不允外人打扰。
虞幼窈连忙放下了小碗,问:“你怎么来了?晚膳用了没有?”
“听春晓说,你晚膳用得不多,就过来看看你。”殷怀玺端起她面前的小碗,塞进她手里:“多吃点,我已经用过晚膳了。”
虞幼窈乖乖吃粥。
殷怀玺支着额头,看她慢条丝理,小口小口地吃东西,举止优雅,怎么看都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这样好的仪止,是被许嬷嬷精心调教了三年多的成果。
他目光幽深,虞幼窈被他看得有些食不下咽,勉强吃完了粥,这才问:“干嘛一直看着我?”
“看你又瘦了许多,”殷怀玺凑近她,一根手指挑起了她的下颚,仔细地端详:“补养心神的药膳没少吃,人却越来越瘦?”
老夫人头七都过了,再多的悲伤,也散去不少了,更遑论虞幼窈也不是耽于悲伤的人,
每隔一个时辰送过去的药膳,都是盯着她吃完的。
虞幼窈不习惯被他这样打量,偏了偏头,躲开了他的手指:“许嬷嬷说我抽了个子,所以瞧着显瘦。”
这次回来,瞧着确实长高了些。
到底是抽了个,还是真瘦了,这点眼力劲,他能没有?
想到这段时间,虞府发生了许多事,殷怀玺心疼得一抽一抽地:“剪发的事,你没跟我商量。”
虞幼窈点头:“我只是想更顺利一些,族里也不愿担了,逼嫡枝的长女做姑子这样的恶名声,后面也会收敛一些。”
老族公后来不想掺合,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扬言要剪发做姑子,让族里担心惹了一身骚。
她除了是虞氏女,还封了宗亲爵位。
殷怀玺沉默了良久,这才开了口:“无论男女,只修发,不剪发,人生唯一次剪发,是大婚当日,行结发礼时,男女须各剪发一缕结在一起,放在盛满了红豆的香囊里,喻意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侬既解云环,郎以分丝发。觅向何人处,绾作同心结,夫死后,香囊同葬。”
长发是不能剪的,只有毛发才能修剪。
周制婚仪,是要行结发礼。
大周朝虽然不盛行结发礼,但仍有许多恩爱夫妻,在大婚当日,行结发礼。
所以这一缕发,剪在她头上,却伤在他心上。
人生唯一一次剪发,不是在婚礼上,而是在族人虎视耽耽地逼迫下,这是否也映射了他的无能?!
虞幼窈愣了一下,心中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味。
似乎也觉得这话有些不妥,殷怀玺连忙转了话题:“离京的一应事宜,都准备起来,等老夫人一下葬,我就送你去泉州,”他握着虞幼窈柔若无骨的手:“你别怕,泉州是口岸之城,商贸通达,接八方来客,揽天下之财,风气要比京里还要开放一些,女子行商,也是有的,你到了那边,应该会自在一些。”
脱离虞府槁桎,离开京兆,是她梦寐以求的。
可真到了这一天,才发现她从前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通州族里,可通州距离京里,也不到一天的路程。
如今她要去的是,远在千里之外的泉州。
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到了泉州之后,一切都要重头开始,亲情、交际、产业等等。
殷怀玺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
虞幼窈点头:“大多女子,一生槁桎,困于后宅,不见天地之广博,我能有机会脱离虞府,走出京兆,见一见深宅大院外面的多彩,也是有幸。”
不知为什么,殷怀玺觉得这话,有些言不由衷:“泉州自古崇商,谢府在泉州很有地位,你是官家女,还封了韶仪县主,再有谢府庇护,几乎能横着走,而且泉州水产十分丰富,尽纳天下美食,许多新鲜的海物,都京里吃不到的,你应该会十分喜欢。”
虞幼窈沉默了一下,开口:“我要为祖母守孝三年,三年内不食荤腥,也不登邻,不参宴乐,深居简出。”
按道理说,孙辈只需守孝一年,但虞幼窈打小就是虞老夫人教养长大的,她想多守孝两年,为祖母尽心,也是理所应当。
气氛倏然静下来了。
一种名为隔阂的东西,在他们之间蔓延。
殷怀玺抿了唇,突然发现,虞幼窈对于归母族一事,虽然期待,但并不是那么热络,也并没有那么开心。
她心里仿佛藏了重重心事。
这一次离京,他错过了虞幼窈太多的喜乐悲喜,他们之间终究是不一样了。
他欢喜于,拿到了虞老夫人的信物,虞幼窈也脱离了虞府,正在一点一点向他走近。
可她却悲伤于祖母逝去,眉眼不开,不见欢颜。
虞幼窈倏然发现自己态度不对,连忙道:“我只是突然想到,亲人逝,三年不远走,祖母丧事一过,我就要远离京兆,已经是很不孝了。”
殷怀玺道:“你祖母留了遗言,族里也同意了,便没人觉得你不孝,倘若心里不自在,多为你祖母抄写几本经书也使得。”
虞幼窈点点头。
殷怀玺轻叹一声,转了话:“送你去了泉州后,我大约会在泉州呆一阵子。”
只是不比谢府,大约不能时时见面。
虞幼窈倏然抬起头来,揪紧的心弦儿,倏然就放松了下来,却还在问:“北境那边该怎么办?北狄也不止哈蒙一个首领,其他首领难道不会为了抢夺物资进犯北境吗?”
殷怀玺明显感觉到了,她态度变了:“哈蒙是北狄实力最强的一个支族,其他部族并不足以为惧,殷一能处理。”说到这里,他瞧着小姑娘,瘦小了的脸儿,心疼不已:“我更担心你初到泉州,也不放心将你一个人丢在那里。”
她骤失至亲,还要远离从小熟悉的地方。
放不下北境,更放不下她。
虞幼窈心中欢喜,轻声道:“我没事的,谢府是我的外家。”
第728章 聘为妻,奔为妾
想到之前倏然横在他们之间的隔阂,殷怀玺有些受不了,鬼使神差了一般,就将虞幼窈揽进了怀里:“再等等,时机合适了,我会让你名正言顺的去北境,以后就,”他顿了一下话:“再也不分开了!”
不是不想带她去幽州。
是不能,也是不敢。
聘为妻,奔为妾,如何敢让她受这样的委屈?!
所幸,只要她到了泉州,他就有办法,与她在幽州重逢。
虞幼窈心中倏然落定,轻轻点了一下头,担心他没看到,又轻“嗯”了一声。
谢府进京之后,看着殷怀玺为她精心筹谋,虽然有一种解脱的感觉,可心里并没有想象之中那么开心。
她日日消瘦,夜夜清减。
辗转反侧,食不下咽。
除了悲痛祖母去世,更伤离别。
身为虞氏女,唯一能脱离虞府,远离泉兆的机会,就是归母族,去泉州。
一旦去了泉州,她和殷怀玺之间也会分离,再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近亲了,甚至还有可能会渐行渐远。
可是,她更知道!
殷怀玺有屠龙斩侫,平定九州,扫除四海之心机,只要她留在虞府一日,他就始终放心不下,就始终束手束脚,不能放手一搏。
所以,她接受了所有安排。
殷怀玺那句“不会丢下你”,终成虚话。
而虞幼窈有自己的骄傲和野心,不该成为他的绊脚石。
现在,殷怀玺告诉她,离别是为了更好的相逢。
她相信,也愿去等。
殷怀玺心里揪得难受:“不会让你等太久,等到了泉州之后,最多三个月,我一定会亲自过来接你。”
虞幼窈弯了唇儿:“好!”
第二日,虞幼窈卯时就到了孝堂。
一直到了辰时,下人在偏房里准备了早膳,虞幼窈用了一些。
夏桃过来说:“昨儿亥时正,孙婆子带了三小姐去前院杂物房,孙婆子将衙门验尸的案卷拿给三小姐瞧,三小姐不愿瞧,孙婆子就念给她听,三小姐捂着耳朵,落荒而逃,三小姐受了不小的惊吓,夜里发了高烧,宗长太太连夜请了郎中,但三小姐一直梦魇,哭泣,喊着茴香的名字说胡话。”
衙门送过来的案卷上,记录了验尸结果,茴香是被一群流民糟蹋至死。
养在深闺的小姐,哪里见过这样糟污又可怕的场面?
哪能不害怕?
更遑论,三小姐还是罪魁祸首。
虞幼窈并不意外:“虞兼葭这病只能养,不能治,宛如万丈高楼,需要花费无数的时间、人力、物力、财力、精力来建造,但坍塌,也不过弹指一瞬,养了三年多的身子,这一场高烧,怕是前功尽弃,这人啊,作天作地,都没人管,就是不能作孽!”
族里对虞兼葭的态度十分冷漠,明知道虞兼葭身子骨弱,发了高烧,没连夜请御医,也只请了郎中。
夏桃深以为然:“三小姐高烧不退,大老爷今儿一早,就请了胡御医进府,为三小姐诊治,胡御医旁的没多说,只重新开了药方就走了,奴婢瞧了三小姐的药方,上面用了重药,恐是不好了。”
虞幼窈点头。
虞兼葭母亲被休弃,嫡亲弟弟也与她疏远了情份,唯一能利用的,便只有虞宗正对她仅剩的父女情分。
虞宗正本就很疼爱虞兼葭,虞兼葭又惯会装病弱,以退为进,恃病行【凶】。
便是成了休妇之女,不嫡不庶,虞宗正也会因她身体“病弱”,而心生几分怜悯。
夏桃又道:“大老爷对三小姐很关心,会不会把三小姐……”
后面的话,夏桃不好多说,虞幼窈却明白其意:“虞兼葭的去留,不是虞宗正说了算,杨氏被休弃,虞兼葭不嫡不庶已经算了,还背了不孝之名,族里不会让她留在京里。”
两人说完了话。
宗长太太笑眯眯地找过来了:“好孩子,你这几天,总是天不亮就来孝堂陪你祖母,可要多顾着自己的身子。”
丧事才办了七天,虞幼窈身段瘦细得厉害,娇润的鹅蛋脸儿,连下巴都尖了,瞧了怪让人心疼,走起路来,身段儿细得像柳条儿在摆弄,好看是好看,可总叫人担心,一阵风刮来了,连人都要往地上倒去。
虞幼窈眼眶一红:“我恍惚总觉得祖母还在我身边,不呆在孝堂里,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昨儿晚上,她就梦见了祖母从棺里走出来,笑眯眯地拉着她的手,与她一起说话,仿佛和从前一样。
宗长太太握住她的手,心中生了些怜悯。
两人说了些话,宗长太太将一张册子塞进虞幼窈手里:“你捐了名下一成产业,助族里修宗祠,建族学,族里也不白占你便宜,老族公昨儿商量着,从族里的藏品里,挑一些老祖宗留下来的古物补偿于你,你仔细着瞧,看看还有没有需要的。”
虞氏族,是礼仪大族,族人们捐助族里,族里承了情,自然要有所还报,至少明面上,不能占了族人的便宜。
老祖宗留下的古物,本就是馈于后人。
也不能卖买,补偿虞幼窈倒也合适。
“修宗祠,建族学,一直是祖母的心愿,祖母骤然离世,许多事都没来得及交代,身为孙女儿,为祖母所愿,尽绵薄之力也是应当的,没有旁的意思,族里以物相赠,是全我与族中难舍难断的情份,窈窈铭记于心。”
虞幼窈对此并不惊讶,捐赠产业的时候,她就知道,虞氏族里虽然重利,但更重家声,礼仪。
那些产业,换成了传了代的古物,她并不吃亏。
宗长太太终于知道了,为什么虞老夫人,这么疼这个孙女儿了,这是长了一副玲珑心肝,善解人意得很。
既在族里,全了祖母的好名声,全了族里的礼仪,家声。
这事儿传到外头,指不定还是一桩好话。
这样的人儿,谁不喜欢?
宗长太太拉着虞幼窈的手,笑容也多了几分真切:“我听说,你喜欢古董藏品,族里传了一套柴窑天青茶碗,一会儿添到册子上。”
虞幼窈是真惊讶了。
第729章 忧思成病
论窑器,必曰柴汝官哥定,柴不可得矣,《长物志》中记载:“柴窑最贵,世不一见,闻其制,青如天,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
又盖色既鲜碧,而质复莹薄。
千古柴窑,失传了不知多少代,世所不见,被称作为“传说中”的柴窑,便是一片瓷片传世,也要令人趋之若骛。
没想到虞氏族里藏了柴窑器,还愿将如此传世不得的稀世之物赠于她?
果然不愧是传承了数百年的世族。
总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底蕴。
两人正说着话,就有丫鬟过来禀报:“胡御医过来,在汀兰院等着小姐,表少爷让奴婢请您过去。”
虞幼窈愣了一下,还是夏桃嘴快,连忙问:“胡御医为三小姐诊完了身子,不是已经出府了吗?”
丫鬟回道:“是表少爷听说胡御医进府为三小姐诊治,担心大小姐的身子,又打了马,沿路追过去,将胡御医追回来了。”
宗长太太目光轻闪。
虞宗正请了御医进府,她是知道的。
三小姐发了高烧,身子不舒服,可大小姐为了祖母的丧事劳累操持,也是日渐憔悴瘦弱,御医总归是进府了,看一个是看,看两个也是看,可瞅着虞宗正却是全然没想到,家里还有一个大女儿。
虞幼窈是嫡长女,理应以她为先。
更遑论,虞幼窈没少为老夫人的丧事操持,更该以她为重。
一个做父亲的,倒还不如一个表兄有心。
宗长太太可算能理解,为什么虞老夫人在临终前,会留下让孙女儿归母族,这种离谱的遗言了。
这会儿,殷怀玺在和胡御医,坐在凉亭里说话。
胡御医从他嘴里,了解到虞大小姐的情况,就道:“补养心神的药膳没少吃,但身体还是日渐消瘦,眉目不开,心情不展,这已是积郁的表症,积郁过度,食不下补,就会导致身体持续减瘦。”
殷怀玺眸光微沉:“严不严重?”
胡御医没有贸然开口:“这要具体看过虞大小姐之后,才知道严不严重。”
殷怀玺正欲再问,就见宗长太太和虞幼窈一起过来了。
见礼之后,春晓取了一条白绢,轻覆在虞幼窈手腕上,容胡御医把脉。
片刻过后,胡御医把脉完了:“大小姐长期劳累过度,致气血两亏,之前应是小病了一场,没调养过来,又因亲人离世,悲痛郁结,忧思太甚,致气血不畅,肝郁气滞、心脾两虚,食欲不振,就先开几幅药吃着,过几日我再走一趟。”
需要再走一趟,可见这病症是真不能轻忽了。
虞幼窈感激道:“多谢胡御医。”
殷怀玺连忙和胡御医一起出去开药方,又问了一些忌讳。
胡御医道:“虞大小姐的病症,是因劳累过度引起来的,忌操劳、忧思,要放宽心,静心休养,便是不吃药,三五日就能有所改善,但贵府老夫人,”他摇了摇头,掠过这话题不提:“就需辅以药石,药石治标不治本,大小姐的情况有些严重,若不加以疏解,恐是要受罪的。”
虞府的情况,他是知道的。
虞老夫人突发了亢症后,身体就不大好了,他时常进府,为老夫人看脉,也知道,是虞大小姐不分日夜,在病榻前侍疾,还要操持家里的事,算起来也有好几个月了,就是铁打的人,身体也是熬不住的。
老夫人骤然离世,虞大小姐本就身体积劳,大悲之下,没有病倒已经还算好了,也亏得虞大小姐小小年岁,却是个刚强的人,还能撑着身子,继续为老夫人的丧事操持。
宗长太太握着她的手,也叹道:“你这孩子,身体不舒服,怎么还强撑着也不说,这段时间还跟着我们这些长辈一起,帮着操持祖母的丧事。”
人之将死,言行也善,这般纯孝,也难怪老夫人临终前,还不忘记为孙女儿筹谋。
虞幼窈低下头:“祖母疼了我一场,总要仔细操持着,也算全了这一世的祖孙情份。”
宗长太太理解道:“我们这些长辈都瞧在眼里,你祖母没白疼你一场,丧事还要办二七天,以后你只每日去孝堂迎客,丧上的事,有我们这些长辈在,一准妥当,多养着些身子,也能让你祖母走得安心。”
虞幼窈点点头:“谢谢婶子。”
两人亲亲热热地说了会话,宗长太太就去孝堂了。
殷怀玺亲自送走了胡御医,重新回到凉亭里。
春晓自觉地退出去,守在凉亭必经的路上。
想到出府时,胡御医提醒说:“这样的病症是万不能轻忽,虞老夫人年轻时,就是劳累了身子后,又积郁在心,久而久之忧思成病,又失了疏解和调养,天长日久,这病长久地积郁在身上,就亏了身子,熬了命。”
殷怀玺既心疼,又恼怒,苛责的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自责:“也是我疏忽了,应该早些请御医帮你看脉,早些用药,也不用拖这么久,平白吃了罪受。”
虞幼窈摇摇头:“祖母去世之后,大房这边有许多事,都需要你出面操持,要忙碌的事也多,也怪我自己,早前因为劳累过度,就小病了一场,用了药后,两三日就好了,满以为没事,就没有在意。”
殷怀玺之所以忙得不可开交,有很大一部分原因,还是为了替她分担,令她不要太劳累。
这段时间,她确实总觉得疲惫,身边的人总劝她多歇着些,养身的药膳也一直在吃,就以为没事,加之府里没有主事的长辈,她忙着中秋节的事,也放心不下祖母的身子,就没听进去。
殷怀玺心疼不已:“胡御医的话,你也听到了,以后要多注意些,不要让我担心。”
虞幼窈“嗯”了一声。
殷怀玺突然道:“之前在幽州给你准备的礼物,前两天就送进了府里,只是老夫人骤然离世,就没有机会送与你。”
虞幼窈眼儿一亮:“都有什么呀?”
殷怀玺笑了:“东西有不少,大部分都是从哈蒙那里得来的,大周朝不多见,还是有些稀罕的,一会儿命人送去窕玉院,你自己瞧。”
第730章 贵不可言
虞幼窈欢喜不已,连忙道:“谢谢表哥。”
殷怀玺愣了一下,倏然反应过来。
他从幽州回来后,虞幼窈已经很少叫他表哥了,冷不丁叫了一声,仿佛他们之间,又回到了从前“兄友妹恭”的日子。
一时间,他竟然有些不适应。
拿到了老夫人的信物之后,他最大的疑虑,反而不是作为“外家”的谢府,而是虞幼窈自己。
长久以来,他们都是以兄妹相称,他有心模糊了“表兄妹”之间的界限,又逾越了“男女大防”的礼数壁垒。
可虞幼窈还是豆蔻稍头的年岁,对男女之事还懵懂得很。
他总担心,自己太过孟浪,吓到了她。
更担心从“兄妹”,到“情爱”的转变,会让她接受不了。
所以,就一直按捺了对她的心意,打算先搞定了长辈,以后去了北境,到了他的地盘,就在他的股掌之间,也不担心有什么变数了。
虞幼窈见他一直看着自己不说话,弯了眉毛问:“怎么了?”
殷怀玺见她眉眼欢喜,笑了:“要是早知道,礼物能讨你欢心,令你展颜、开怀,我哪儿还会等到今天。”
不管怎么样,只要她开心就好。
虞幼窈轻呶了嘴儿:“先不说了,上午过来祭拜的客人比较多,我先回孝堂了,表哥记得把礼数送去窕玉院。”
殷怀玺一脸无奈:“知道了。”
虞幼窈回了孝堂,没一会儿,就有丫鬟过来禀报:“清虚观的道长过来,周表少爷和大老爷们都出迎去了。”
很快,府里一众人,就簇拥了一群穿了青色道袍,梳了道髻的道士一起进了孝堂。
进屋先敬礼,礼毕复敬茶,这是最基本的待客之道。
礼数客套完了,为首的虚明道长,忍不住多看了虞幼窈几眼。
陪同在一旁的宗长,注意到了这一点,就忍不住问:“那是府里的大姐儿,道长可有什么指教?”
虚明道长收回了目光,只道:“此女,贵不可言。”
宗长愣了一下,压下了心中的震惊却火热,连忙追问:“不知道长何出此言?”
都说慧能大师擅相命,但慧能大师的相命之术,还是受了道家高人指点,道家讲究山、医、命、卜、相五术,论相面,道家敢称其二,无人敢称其一,更遑论虚明道长,还是清虚观里得了道的。
虞明道长摇摇头:“不可言!”
说完了,他拿了茶杯喝茶,最上等的碧螺春,鲜爽甘醇,尽显了虞府待客的诚意,虞氏女凤命成势,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关乎了这天下大势。
此乃天机不可泄漏。
自是不可言。
他们道家正统,素来讲究兴时隐,乱时出,与佛家乱时隐,兴享香火之鼎盛,完全不同。
否则,他为何要亲自跑一趟虞府?!
宗长心中遗憾,但虚明道长讳莫如深的态度太明显了,他也不好过问,只不过这“贵、不可言”几个字,依然令他忍不住琢磨起来。
虞宗正如今权倾朝野,虞幼窈既嫡又长,还封了韶仪县主,老夫人至今,还未为她订下亲事,指不定,是宫里头另有安排,毕竟古往今来,以外臣之女,享有宗亲爵位之女,最后基本都是嫁进了皇家宗室。
无论是皇室,还是得了势的宗亲,都能称得上一个“贵”字。
宗长接待完了道士,就连忙寻了老族公提了这事。
老族公沉吟良久:“我记得,老夫人从前寻了宝宁寺的慧能大师为她相命,也说了类似的话。”
虞幼窈小的时候,险些落了一个刑克的名声,这么大的事,族里自然是要过问的,当时觉得慧能大师的命批,虽然不错,但虞幼窈从前心性不显,倒是没太在意。
宗长连忙问:“您看,这该怎么办是好?”
大好的女儿,归了谢府,他终究还是有些不平的,如今又得知,又是个贵命的,就有些沉不住气的。
老族公蹙了一下眉:“又如何,终究是虞氏女,冠了虞氏的姓氏,平常怎么待,往后就怎么待,只要不亏待,比什么都好,你是一宗之长,该怎么对待族人,还需要我怎么教?!”
“管好你的一亩三分地,家里的女儿一个个才能有好出路,将来到了夫家,在夫家才能立得住,才能反过来帮衬族里。”
“你要搞清楚一点,是该父族为出嫁的女儿撑腰的,不管嫁到哪里都是如此,就算是宫里的娘娘,也要娘家得力,在宫里才能得势,你别本末倒置。”
宗长吃了教训,也不敢再想些有得没得了:“老族公教训得是。”
道士们围棺而坐,为老夫人诉经。
虞幼窈才跪到灵前,就听到外面有小厮唱名:“镇国侯府到!”
不一会儿,就见宗长带着镇国侯、宋明昭,及府上其他三房的男丁进了孝堂祭拜虞老夫人,又进了香。
虞宗正连忙起身见礼。
镇国侯轻叹一声,拍了拍虞宗正的肩膀:“节哀顺便吧!”
宋明昭下意识瞧了虞幼窈,她穿了一身孝衣,脸色很憔悴,纤细的身段儿,又抽长了不少,几个月没见,瘦得仿佛一阵风都能吹走。
宋明昭忍不住开口道:“还请节哀顺便。”
虞幼窈愣了一下,上前一步,屈身行了一礼:“多谢!”
宋明昭听着她微有些沙哑的声音,不复从前娇莺咽啘,心里头仿佛被人,拿了沙纸磨了似的,难受不已。
宋明昭道:“虞祖母头七过了,丧事还需办二七天,从今儿起,我每日会过来虞府帮忙。”
亲人去世之后,第一个七日,是家中哀思逝去的亲人,在这七日里,不管怎么悲痛,失仪,也不为过。
第二个七日,家中的人就要整顿心情,要为辞别逝者做准备,关系亲近的亲眷亲朋,都会过来搭一把手。
虞幼窈并不意外:“有劳宋世子。”
客客气气的态度,让宋明昭心如刀割,只好道:“你、多保重身体,虞祖母才能走得安心一些。”
虞幼窈只是低声应下。
送走了男客,接下来镇国侯府的女眷也过来了。
第731章 唱衰
虞梦湘也在一起。
老夫人去世第二日,虞梦湘就回了虞府,帮衬着嫡母的丧事,只是她是出了嫁的女儿,是不能留在娘家吃夜饭,过夜,每日都是早出晚归。
宋老夫人一到了虞老夫人灵前,扑通跪了蒲团上,嚎哭:“我的老姐妹哟,你咋说走就走了捏,你为儿女操持了大半辈子,到头来,儿子的福没享到,孙女儿的好,也没瞧见,你说你,到底图得什么啊,你男人是个缺了德的玩意儿,自己个儿早死,早超生了,留了你们孤儿寡母,你们虞府的这天,你儿女们的前程,是靠了你一个寡妇,流汗又流泪,靠着你守节和半生辛苦换来的……”
虞宗慎低着头,虞老夫人去世之后,他每日守在灵前,百事不管,万事不问。
便是族里寻他商量事情,他也只道:“你们决定就好,我如今是丁忧的孝子,本该不从官,不理事。”
初生三年不离母仔,时刻都要父母护料,父母亡故后,儿子也应还报三年,这是生恩。
装了十几年的孝子、贤夫,严父,他按照母亲所希望的那样,长成了母亲想要的样子,这是养恩。
他做了首辅,光耀了门楣,让母亲看到了虞氏族的兴盛,这足以抵消了,寡母为他的付出。
生养、养恩、付出,他都一一还报。
虞宗正本来就因为,老夫人的死心虚,听了宋老夫人这一番戳人脊梁骨的话,连挺直的腰杆也不禁一塌,人也有些畏缩了。
虞幼窈也红了眼眶,虞宗正和虞宗慎能有如今的成就,一方面得益于她生母的钱财,但最大一方面,却是得益于祖母守节的大好名声。
无论是和离之妇,休妇,再嫁之妇,名声总归不好,也总会叫人瞧不起,会给家里带来耻辱。
相反,为丈夫守贞守节的寡妇,却会受到世人的尊重,妇有节,而子女有德,家有贞妇,不管到哪里,都要被人高瞧一眼。
连朝廷也愿意重用。
镇国侯夫人连忙过去扶宋老夫人,宗长太太也凑过去劝说。
宋老夫人不肯起来,在虞老夫人灵前哭天抢地唱衰。
从虞老夫人嫁进了虞府开始,字字句句,全是虞老夫人从前的辛酸,那些风光背后,不为人知的无助与辛苦。
简直是听者落泪,闻者伤心。
想想也是,在这个以夫为天的世道,一个死了丈夫的寡妇,能有什么好日子过?从前大家不说,是因为不好说。
现在人都走了,还有什么不能说得?
任一屋人怎么劝,都劝不住。
最后还是二老太太闻声过来,也不禁红了眼眶:“老祖宗与我们家老夫人好了一辈子,老姐妹走了,老祖宗心里头难受,这也是人之常情,就随了老祖宗去,一些话憋了大辈子,说出来才好。”
宋老夫人这一唱衰,就哭唱了两柱香,后面连声音也哑了,一边哭着,就将虞幼窈搂进了怀里:“我的乖孙哟,你祖母这才去了几天,你咋就瘦完了相,以后没有祖母疼着,今后的日子可咋过啊,造孽哟,多好的孙女儿,你祖母咋就能狠心,双眼一闭,双腿一蹬,就没有了呢……”
虞幼窈十三岁,正是相看订亲的年岁,有了宝宁持的批命,要迟些时候,但这并不妨碍,虞老夫人暗地里寻摸,准备。
养了十几年,这才养大了的孙女儿,亲事都未成,虞老夫人怎么就放心去了?
她不信!
“宋祖母,我好想祖母……”虞幼窈哭得一抽一抽地,强装的坚强,在宋祖母怀里,彻底崩溃瓦解。
孝堂里,又是一片哀戚声泣。
镇国侯府担心宋老夫人的身体,好说歹说地劝,可算是将宋老夫人劝离了孝堂。
宋婉慧拉着虞幼窈的手:“脸色这么难看,你是不是病了?我们进府的时候,看到你们家送胡御医出府。”
不管谁家过来祭拜,都先要安排歇一盏茶,一家一家地,男女都要岔开了进孝堂,以免客人一下来得太多了,失了礼数,也冲撞了孝堂。
他们家进府之后,是等道士安顿了后,这才请去了孝堂。
虞幼窈声音沙哑:“胡御医只说是疲劳过度,肝气郁结,开了药,往后多养着些,就没事了。”
宋婉慧看着她,白玉般的手,都瘦出了关节:“怨不得瘦成了这样,人死不能复生,你也不要太难过了,可要顾着身子。”
从前虞幼窈也瘦,身骨柔桡嫚嫚,透了娇润之态,可这么一瘦,就有些太瘦了,一副体弱多病的样子。
虞幼窈点点头。
见她眼睛红肿了,面色苍白又憔悴,宋婉慧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她:“我本来想给你写信,但我娘不让,她说虞祖母去世了,你们家里的事已经够多了,让我不要添乱。”
虞幼窈道:“这些日子,家里是挺忙得,虽然有族里帮衬着,许多事情,还是需要家里出面操持。”
姚氏虽然也是媳妇,但是两家是分了家得,老夫人归了大房,丧事也是以大房为主,二房为辅。
大房这边没得长辈,她既嫡又长,还是祖母最疼爱的孙女儿,就要挺身而出。
接下来,齐府也过来了。
齐老夫人和宋老夫人一样,跪在虞老夫人灵前,又哭又唱,折腾了好大半天,这才劝进了屋里。
结果呢!
齐老夫人和宋老夫人一碰面,话都没说,就抱一起哭得不能下地,一屋的媳妇子、孙女儿凑过去劝也没用。
虞老夫人这辈子到底受了多少辛酸苦楚,他们这些老姐妹儿,才是最清楚的。
寡妇门前是非多,没错也有三分错。
虞老爷子才去的十几年,虞老夫人做为年轻媳妇,甚至连门也不能出,京里头办宴,也不能参加。
就是去寺里,也要寻了老姐妹一起搭伴。
一个女人,既当男人又做妇,可男人干的事儿,她一个寡妇不能出面,就只能想法子去算计,去周全,尽量妥当了去。
不是谁都是天生会算计,是被生活逼得没法了,只能算计。
第732章 精乖
申时才过半(十六点),宗长太太记着虞幼窈的身子,过来劝虞幼窈早些回去休息。
这会儿日头快要落山,也不会再有人过来祭拜。
长辈也是一片好心,虞幼窈不会不知好歹,驳了长辈关怀,只好回了窕玉院。
许嬷嬷见她回来了,多少松了一口气:“夏桃拿了胡御医开得方子,出去抓了药,小厨房里也熬上了,我按照胡御医给的脉案,准备了调理的药膳,你先把药喝完了,再泡一泡脚,之后再用晚膳。”
虞氏族里能对虞幼窈照顾一些,总是好得,不然再这样下去,哪还能吃得消。
这丫头性子刚强得很,早早就劝她,多注意些身子,却怎么也听不进去。
换作平常时候,她还能拘着些。
可虞老夫人早前病着,虞幼窈想多陪着祖母,在床榻边上侍疾,她只能劝着,没法拦着,劝不动了,也只能多准备些食补。
之后虞老夫人去世,家里没得长辈操持,她是既不能劝,也不能拦。
虞幼窈也担心身边的人担心她,便是有些不舒服,也都能忍就忍着。
忍着忍着,可不把人给折腾了,把身子也憋闷坏了。
虞幼窈扑进了许嬷嬷怀里撒娇:“姑姑,你可别生我的气,也是我平常身体好,就疏忽大意,听不进你的劝,我知道错啦,我以后一定乖乖听话。”
“你啊你,”许嬷嬷好气又好笑,轻点了她额头,嗔怪道:“只要以后好好吃药,不作妖,我就谢天谢地了。”
这丫头,从前也不怕喝药。
现在喝药,总要人哄着。
倒是会变着法儿地撒娇卖乖,让人心疼。
虞幼窈撇了一下嘴儿,勉强答应了。
见她一脸不情愿,许嬷嬷也是一脸无语,现在答应的好好得,等到吃药的时候,估计又变话了。
虞幼窈回房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
春晓端了药过来。
虞幼窈凑过去闻了一下,连小鼻子都皱歪了,嘴儿更是翘得老高,一脸嫌弃:“姑姑,这药是不是很苦?”
许嬷嬷收起了笑脸,木声道:“良药苦口,你之前答应过我,要好好喝药的。”
虞幼窈理直气壮:“可姑姑您也没说过,这药这么苦呀!”
许嬷嬷连脸也木了,没好气道:“那我现在说了成不成?!”
虞幼窈眼珠子转了下:“那我等会喝成不成?”
许嬷嬷差点给气笑了:“这药要趁热喝,等会就凉了,不仅会更苦,药效也会弱几分,而且空腹喝药的效果更佳。”
虞幼窈见许嬷嬷肃着脸,有些唬人,也不敢作得太过,就端起碗,送到唇边上抿了一小口,顿时连小脸都皱了,连忙放下了碗,直摇脑袋。
许嬷嬷将药端起来,只好亲自喂她:“行了,你可别作了,我喂你行了吧!这么大的人,还总要喂药,臊不臊脸。”
虞幼窈狡黠一笑,连忙坐好了身子,高兴道:“姑姑亲手喂得药,一点也不苦。”
许嬷嬷白了她一眼,也不知道哪儿来的精乖。
就会卖乖!
喝完了药,虞幼窈又泡了一柱香的脚,许嬷嬷端来了晚膳。
有菠菜汤,蜜渍南瓜,还有用莲子,龙眼做得养心安神粥,桑葚蜜糕等等,另外还准备了杏仁鲜羊奶羹,上面漂了一层黄油。
虞幼窈指了指:“这是什么?”
许嬷嬷道:“是鲨鱼肝蒸煮的肝油,《药经》记载,可明目解郁,味道略带腥油,你以后每日晚膳用一碗杏仁羊奶肝油羹。”
虞幼窈端起来用了一些,满口腥油,带了独特的甜香,并不腻口,味道竟然还算不错。
晚膳虞幼窈胃口还算不错。
许嬷嬷终于放心了一些。
用完了膳,虞幼窈终于想到了:“对了,表哥说要送给我的礼物,送过来了吗?”
怪不得连心情也好了许多,许嬷嬷笑了:“送了一个大箱子过来,就搁在偏房里头,你可得慢慢瞧。”
瞧完了之后,估计还要更开心。
总算是一物降一物,有个能治她的人。
虞幼窈连忙拎了裙子,去了偏房,果然见里面摆了一个漆木大箱子,锁子是打开的,虞幼窈扳开了铜片,掀开了箱盖,就见里头整齐又摆放了几个大小不一的盒子。
她拿了上面最精巧,还镶了不少宝石金玉的小盒子,打开来瞧。
里面摆了一把精致小巧的弯匕,外鞘上镶满了宝石金玉,瞧见珠光宝气,贵而不俗,虞幼窈拿起匕首,把柄不长不短,正好够她一只相握,缓缓的抽出外鞘,露出了雪亮的匕身,弯月如勾,锋芒毕露,透着寒光。
“好匕!”虞幼窈惊叹一声,连忙扯了一根自己的头发,放到刃下,轻轻一吹,头发断了,她惊瞪了双眼:“这就是传说中的吹毛断发?”她连忙喊了春晓:“快给我找一个铁片来,我看看它是不是还能削铁如泥。”
春晓连忙去找了柳儿。
小姐屋里的事,都春梅带着柳儿在整理。
柳儿也不知道打哪里,果然找了个铁片过来。
虞幼窈握着匕首,去削铁片,用力也没削动,顿时有些失望。
这时,屋里传来春晓的声音:“表少爷好。”
虞幼窈还没反应过来,殷怀玺已经进了屋,问她:“这是在做什么?”
虞幼窈将铁片拿给他看:“我试试这把匕首,是不是削铁如泥,结果并不是,不过能吹毛断发,已经很不错啦。”
殷怀玺听得好笑,接过了铁片,又拿过她手中的匕首,轻轻往铁片上一削!
虞幼窈瞪大了眼睛,看着被削下来铁片,一脸得不可思议:“你能削铁如泥,我为什么就不能?”
她方才用了老大力气了。
一定不是力气不够大。
殷怀玺“哈哈”一笑,轻捏了一下她的鼻尖:“百炼铁成钢,钢与铁本质相同,寻常人自然做不到削铁如泥,我方才是用了内力气劲。”
“原来如此,”虞幼窈恍然大悟,接着又高兴起来:“这把匕首很漂亮,而且这么厉害,是从北狄那边得来的吗?”
大周朝直匕比较常见,弯匕工艺更难一些,并不多见。
第733章 心惊肉跳
北狄擅骑,很崇尚弯刀弯匕。
他们的弯刀,专用于马上冲锋,一度在战场上无往不利,后来大周朝发明了斩马刀,用于克制敌人的弯刀,终于在战场上,有了一定的优势。
殷怀玺道:“从哈蒙那里得来的,比起大周朝,各种兵器种类繁多,北狄更擅长弯刀弯匕,这把匕首是我之前与哈蒙对战,赢了他之后,他派人送来的“诚意”,是他们这一支族最好的武器,北狄崇赏武力强者,佩戴的武器强弱好坏,也是他们实力的象征,最好的武器,掌握在最英勇的勇士手中,哈蒙向我献上匕首,代表了尊重之意。”
虞幼窈凝眼看他:“你还和哈蒙打过架?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没听殷七提过?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察觉自己又失言了,殷怀玺心里一阵窒息:“就是与哈蒙交易之前,双方主将先打一架试探一下彼此的实力,才能决定后面交易该如何进行,没让殷七告诉你,是怕你担心。”
虞幼窈一听就明白了,殷怀玺在这一次的交易之中,占尽了主动与上风,想来是与这一战有关。
她琢磨了一下,就听出了问题:“你是不是受伤了?”
殷怀玺闭了嘴巴,没说话。
虞幼窈白了他一眼:“别以为装哑巴就能蒙混过关,你要是没有受伤,怎么还会怕我担心?你当我是傻子吗?”
“没有,没有,”殷怀玺连忙道:“手臂受了伤,已经没事了,哈蒙断了一条手臂,比我更惨。”
“我是在问你,谁关心哈蒙受伤重不重,惨不惨,你不要左顾右言其他,”虞幼窈瞪了眼儿,连语气都连了恼意:“是不是伤得很严重?”
殷怀玺下意识要说不严重。
虞幼窈眼儿又是一瞪,将他到了嘴边上的话,也瞪回去了,殷怀玺动了动喉咙,还真就变成了哑巴。
可把虞幼窈气得:“不骗我,就想瞒我是不是,如果只是受了点小伤,你怎么会怕我担心?两军交易,哈蒙断了一条手臂,你们虽不是以命相搏,肯定是以血相拼,对不对?”
殷怀玺低下了头:“伤得有些严重,不过现在已经好了。”
“没让你狡辩,”虞幼窈气呼呼地,可劲儿地瞪他:“把袖子卷起来,我看看伤在哪里了?”
殷怀玺乖乖地卷起了左臂衣袖,他皮肤白皙,手臂上肌理均称,线条流畅,薄薄的肌肉覆在坚实的手臂,显得十分平滑有力。
虞幼窈一眼就看到手臂上,一条突兀的伤疤,从肩膀处一直到手肘处,伤口已经好了,上的结痂刚刚脱落不久,伤口颜色也不重,还透了些粉红,瞧着也并不吓人,但乍然一瞧,这么粗长的一条疤痕,令有些心惊肉跳。
她深吸了一口气,眼眶有些红了:“疼不疼?”
殷怀玺本来还有些得意,也不枉他伤好了之后,一直坚持擦了许久的褪疤药,本来有些狰狞的伤口,看起来也没那么吓人。
这会儿,虞幼窈眼眶一红,他有些心慌意乱了:“已经没事了。”
虞幼窈吸了吸鼻子,将眼泪憋回去了,因为她知道,战场上刀剑无眼,以后这样的情况,会有很多很多。
她轻颤了手指,指腹忍不住覆在殷怀玺手肘上面的新疤上:“有没有伤到筋骨?像这样的伤,看似伤口愈合恢复,但其实因为伤口太深,内里损坏的血肉,还没有彻底长好,若不能加以调养,时日久了,就会落下暗伤,你是知道的,那些身经百战,久经沙场的战士,几乎每一个都有一身暗伤,年轻时保家卫国,把命给了国家,等到年老了,落了一身病根病痛,把病痛和苦楚给了家人。”
战场上,受伤避免不了。
她不会做一些无畏的要求,这对殷怀玺来说,不是关怀,而是负担,上了战场,殷怀玺只能为他手底下千千万万的战士负责。
不该为她负责。
她只是用这种方式告诉殷怀玺,要保重身体,不要轻易受伤,就算受伤了,也不能因为伤不致命,就不在意。
有伤了,就该好好的治,不要把暗伤留在身体里,更不要把病根,带给家人。
殷怀玺低头,小姑娘尖细的手指,宛如羊脂玉一般莹润白腻,轻轻摩挲着他手肘上方新生的嫩肉,有一种轻微的酥痒。
仿佛伤口才结痂的时候,外面覆了一层硬质的血痂,内里的肉却轻微地刺痒,不能抓,也不能挠,痒进了肉里头,窜进了心里头。
令他心尖儿,也止不住地发痒:“没有伤到筋骨,这段时间,一直都有擦药,你做的养元丸,我也有按照你的交代,每日睡前一粒。”
养元丸有固本培元的作用,效果温补,长期久服,有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之功效,被称作“小保天丸”。
虞幼窈放心了一些:“我早前做了一些补血丸,你拿些回去吃,每日早上服一粒,连服三个月,没有不适,可以继续服用,与养元丸药性不冲突。”
受了这么重的伤,肯定流了不少血。
殷怀玺自然对她言听计从:“都听你的。”
虞幼窈弯了唇儿,手指从殷怀玺手臂上挪开:“以后受伤了,不要再瞒着我,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是为你处理伤口、熬药,准备恢复身体的香药、药膳、食补等,助你恢复身体,再战沙场,还是能做到的。”
殷怀玺柔声道:“是我小瞧了你。”
虞幼窈指腹轻抚了粉红的新肉:“我知道,你害怕我担心,其实比起担心,更多的却是,”到了唇边的话,猛然察觉了不妥,她连忙垂下眼睛,生生将话咽下:“但我知道,你受的每一道伤,都是你身为武穆王的骄傲和荣耀,我应该为你感到骄傲。”
殷怀玺倏然握住她的手,逼问道:“更多的却是什么?”
虞幼窈慌乱地抬头,瞧了他一眼,只觉得他眼里头,是一片晃人眼晕的星河,令人不敢逼视,她连忙低下头:“没、没什么。”
第734章 顺恩伯府
殷怀玺加重了语气,继续追问:“更多的却是什么?”
虞幼窈又埋低了头,几乎不敢去看他了。
殷怀玺将她按到胸口前:“你听着我的心跳,告诉我,更多的却是什么,不要骗我,更不要沉默着,瞒着我。”
殷怀玺的心跳很急,和她一样急。
虞幼窈突然就能理解,有心灵犀一点通的意思了,她小声道:“比起担心,我更多的却是心疼我受伤。”
殷怀玺笑了,小姑娘面颊一片嫣红,低着头不敢看他,也不逼她了,将装鞘的弯匕,放到她的掌心里:“这把匕首,你留在身边防身,北狄还盛产一些不错的药材香料,以及奇石宝玉,我都挑了一些。”
虞幼窈果然很感兴趣,连忙蹲到了漆木大箱子前,一一打开了里头大小不一的盒子。
除了肉苁蓉外,还有媲美人参,十分贵重的沙漠不老药“琐阳”,补阴扶阳,润燥养筋,而且性温,在大周朝十分少见。
因此多用于兴阳益精,可谓是千金难求。
殷怀玺见这一小匣子“锁阳”,目光微闪,这种药材的名字,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而它的功效,也如它的名字一般“如雷贯耳”,是男人梦寐以求的“御女圣药”,最难能可贵的是,它没有任何副作用。
他付出了不少代价,才从哈蒙手里换了一些,这一部分是给虞幼窈补身用的,另一部分他自己收着。
将来总有用处。
除此之外,最多的就是各色的宝石、玛瑙,奇石,颜色纯正鲜亮,一颗一颗饱满莹亮,陈放在盒子里,宝光莹匣。
饶是虞幼窈不缺这些,也是大开了眼界。
殷怀玺见她喜欢,就道:“北狄盛产各种宝石、玛瑙,品质比大周朝好,也因此物以稀为贵。”
但其实,北狄的宝石、玛瑙在狄部并不稀罕。
狄人也知道,大周人稀罕这个,但狄部与大周朝,没有开通互市,东西就值不了价。
也有一些游商铤而走险,与狄人交易,但也都是私底下,上不得台面,就注定更好的东西,没办法流通。
双方在第一次交易结束之后,本着彼此有一个良好的开端,哈蒙大大方方送了一大箱子,宝石玛瑙给他。
他也送去了大周朝贵重的药材、补品,助哈蒙养伤。
这些都是他挑选了其中最好的。
虞幼窈拿了一颗鸽血红宝石,这颗红宝石,有鸽子蛋大小,便是还没有打磨,已经红润透亮,纯正无比。
她举高了红宝石,发现宝石的内部,仿佛盛满了如血似荼的红浆,阳光穿透进去,就像火焰一样热烈燃烧,仿佛有了生命一样。
她又拿起了一颗纯正的蓝宝石,宝石内宛如一片深邃的汪洋,蓬勃着旺盛的生命力。
虞幼窈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品质的宝石,忍不住惊叹道:“我们大周朝就没有这样鲜活、浓郁、纯正的宝石,如果将来有一天,周、狄两国能开通互市,北狄用大周朝稀罕的宝石,玛瑙,换取他们需要的茶叶、丝绸、盐、粮,双方各取所取,就不用打仗了。”
殷怀玺轻笑:“已经有了一个良好的开端,将来未必不能实现。”
开通互市,在大周朝是不可能完成的。
狗皇帝当年北伐,全军覆没,对他来说是奇耻大辱,他对北狄更是恨之入骨,怎么可能和北狄讲和,互市?!
另外就是,北狄崇尚武力,本身就十分好战,想要与北狄达成互市,就必须血腥征服,打到他们俯首称臣。
再有就是,北狄各支部分散,“仇汉”之人不在少数,光血腥征服还不够,还要统一北狄各部。
看着虞幼窈潋滟的山眉海目,殷怀玺眼中闪动着蓬勃的野心。
而虞幼窈又被殷怀玺从北狄带回来的吃食,吸引了心神,并没有看到。
头七过后第三日,唐府登门了。
科考舞弊一案后,唐大爷上下活动,没能重回翰林院,在岳家的帮衬下,进了詹事府,做了少詹事,秩正四品,维持着体面,却也不复从前风光。
唐云曦订了亲,只等及笄就要出嫁。
订得是通政使奉家的嫡次子,是唐大夫人托了娘家说得亲,听说一门不错的亲事,只等朝廷重开科举,奉二公子取得功名,两家就要准备婚嫁六礼,待纳采、问名、纳吉、纳徽、请期、亲迎一应礼数行完了,差不多也该一年了。
所以,唐云曦在家里绣嫁妆待嫁,也不好出来走动。
不过唐云曦人没过来,却给虞幼窈写了信,托了唐大夫人带过来。
虞幼窈感激地接过书信,向唐大夫人行礼。
唐大夫人握着她的手:“好孩子,节哀顺便,可别累了身子。”
虞幼窈劳累成病,忧思成疾,却还强撑着身子,帮着操持老夫人的丧事,一片纯孝,令人感慨万千。
唐府出了孝堂,虞幼窈去了偏房,打开了唐云曦的信。
信中多是安慰之词,也提了奉二少爷对订事很上心,时常过府看她,首饰、吃食、顽物等,都是借了长辈的手,传到她的手中。
虞幼窈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
唐云曦娇小玲珑,长得俏丽可人,这两年也传出了不少贤名。
奉家祖传了一幅蜀绣图,因为时间久了,绣图有一处破损,奉府寻了不少绣娘,都说上面的针法特别,无法修补。
唐云曦是参加奉府举办的小宴时,在奉老夫人屋里见到了这幅绣图,见绣图破损,忍不住多问了几句。
结果这一句,头头是道,奉家更是大喜过望,托了唐云曦来修补。
巧在这时,奉二公子过来请安,见了屋里的画面,不好贸然进屋,就一直等在外面,就将唐云曦看进眼里去了。
两人因此结缘。
不管将来如何,至少现在两人是郎有心,妾有意。
没过一会儿,就有丫鬟过来禀报:“金陵府来人了。”
虞幼窈只一愣,就反应过来是哪家。
虞老夫人姓江,出身金陵顺恩伯府,虞老夫人的父亲,是顺恩伯府的嫡二子,长子继承了爵位,江二爷走了科考的路子,考中了进士,因名次比较靠前,又选馆进了翰林,成了庶吉士,就留在京里任官。
第736章 安葬
一时间,顺恩伯府风头无两。
但是,好景不常。
虞老夫人嫁进虞府不久,父亲因同僚的一首禁诗,受了牵连,举家判了流放,一家人没熬过流放之地的苦寒。
顺恩伯府被夺了爵,其余人等,并没有受到牵连。
任谁也知道,江二爷是两榜进士,又是翰林“储相”,是受了牵连才获罪。
若当时,江府能顾念些情份,对流放之地的江二爷一家照拂一二,朝廷也不会追究。
等江二爷在流放之地熬个两三年,为当朝皇上编一本歌功讼德的书,上疏朝廷,顺恩伯是老牌勋贵,就算被夺了爵,在朝中人脉仍在。
江家上下打点一二,江二爷一家肯定是能回来,甚至还有可能官复原职,一般而言,因流放获罪,又官复原职的人,朝廷都会重用。
只是,这世上没有如果。
虞老夫人和娘家没了往来。
守了寡的女人,若有娘家帮衬着,日子也不会太难,但江家并不顾念外嫁的姑子,以致于虞老夫人这一辈子过得无比辛酸。
女人这一辈子,最悲苦的莫过于,早年丧母、少年丧父,丧兄、壮年丧夫。
虞老夫人三样全占。
江家来得是虞老夫人的七堂弟与侄儿,江老爷子不到五十,可鬓角白发霜白,尽显了老态,是被儿子扶着进了孝堂。
恍惚地看着姐姐的灵位,他不由得老泪纵横:“蘅姐姐在家里时,同我关系最亲近,我那时候年岁小,蘅姐姐经常带我一起玩儿……”
虞老夫人闺名蘅芜。
是一种香草的名字,耐寒,耐瘠薄,耐干旱,生命力十分顽强。
江蘅芜也如父母所期待的那样,长成了一个顽强的人,便是尝尽了世间辛酸苦楚,依然傲立霜寒。
儿子红着眼眶劝他:“爹,您和老姑差了十岁,咱们家出事那会,您才半大一点……”
便是后来联系上了,隔阂了多年,也不复从前了。
老姑是个要强又倔强的人,经历了家族无情、丧母、丧父、丧兄、丧夫之后,一颗心跟冷水似的。
老姑记恨着娘家对她一家的无情无义,不愿再与娘家往来。
他爹也是年少气盛,写了几封信,没得到回信,也堵了一口气。
本就疏远了的情份,经此这一遭,就彻底造没了。
江老爷子在蘅姐姐孝堂前哭得一脸鼻涕,一脸泪,这场面着实令人唏嘘。
五叔公过来劝他:“人死恩怨两消,老夫人在天之灵,一定能理解你的,晚辈们都看着,快别哭了……”
好劝歹说,折腾了老大半天,总算是把江老爷子劝住了。
江老爷子看向了虞幼窈,和蔼地道:“你是蘅姐姐最疼爱的长孙女幼窈吧,”他打量了虞幼窈,点点头:“好孩子,你祖母去世了,今后若有什么难处,就往金陵江府去一封信,但凡能帮得上的,我们家定不会推辞的。”
这是要代替虞老夫人,照拂虞幼窈。
宗长一脸怪异地看了虞幼窈一眼,本朝皇帝登基之后,大赦天下,赦免了一些因受牵连才获罪的罪官,这都是惯例。
虞老夫人的父兄也在其中。
但因为虞老夫人的父兄皆已亡故,朝廷难免恩典其家人。
到底是有底蕴的老牌世家,金陵江府摆脱了“犯官”的名头,这些年来,隐有起复之势,而江府这一代的掌家人,正是江七老爷子。
果然不愧是天生贵命!
都几十年没有往来的江府,送上门来给她当靠山。
虞幼窈从前也听祖母提过娘家的事,旁的没多说,这个“七弟”却没少提过,每一次提及,语气之中多少透了一些遗憾。
祖母不是不肯愿谅“七弟”,只是娘家人伤她太甚,在她最艰难,最悲苦,最绝望的时候冷眼旁观,这是她心里的一根刺。
亲人之间最忌隔阂,一旦隔阂产生了,即便强行往来,将来也是伤人伤己,一地鸡毛,倒不如各自安好,都记得彼此最好的时候。
“多谢表舅公,”虞幼窈对江老爷子,也十分恭敬:“祖母也时常提及表舅公,心里对表舅公十分挂念,常常说,虽不能重续姐弟之情分,也盼着各自安好,心中常怀念。”
江老爷子一听这话就知道,这是他骄傲又要强的蘅姐姐说得话,不禁泪洒当场,怔怔地看着蘅姐姐的灵位,久久不能言。
原来,蘅姐姐从来没有怪过他。
如果他当年,厚着脸皮,多给蘅姐姐写几封信,就算冒着家中的责罚,也要上京看一看蘅姐姐,他和蘅姐姐是不是就不会渐行渐远,渐疏离?
到底是他做得太少。
蘅姐姐顾忌得太多。
他们彼此牵挂,可谁也不肯多走一步。
终究走到了今日。
江老爷子在虞府呆了四天,直到二七天过了,这才动身回了金陵。
临走前,他将儿子留在京里,让儿子为虞老夫人披麻戴孝,将虞老夫人送葬完了,再返回金陵。
如此,也算全了与蘅姐姐一番姐妹情谊。
江府事毕,很快就进了九月。
祖母是八月十三日晚,亥时去世。
丧事办三七天。
九月初四,宴客作夜,宫里送来了表旌,谓立牌坊以显扬之,彰其节烈,忠贞,显有德,旌德树善,有国常规。
虞氏族阖府谢恩,满堂宾客跪德。
自至之后,虞氏族里除了忠烈公,又多了一座旌德碑坊,是荣耀,光德,更是警示。
虞氏族彻底兴复。
九月初五,扶灵回族。
九月初六,从族里出殡。
祖母下葬之后,虞幼窈在族里呆了五天,直到祖母的四七天过了第二天,这才和殷怀玺一起返回府里。
一晃眼,祖母已经去世了一个月。
回府之后,虞幼窈就开始安排离府的一应事宜。
岳嬷嬷过来寻她,提了庄上番薯的事:“扦插起垄种的,比根块种植,产量要多两三倍有余,一棵株藤上最多能结六七个,最少也有三四个,最大得有甜瓜那么大,而且口感要更好一些,汁多甜脆。”
虞幼窈很激动:“六七月份扦插的一批,产量如何?”
第737章 病倒
端午节前后种的那一批,因种子有限,还在少数。
等到端午节前后种的那一批发了藤,正值六七月份,全国各地区这才大范围种开了,这一批才是最多的。
岳嬷嬷一脸喜气洋洋:“庄上懂农事的老农说,番薯贱种贱活,不挑时候的,早种早收,晚种晚收,最迟十一月还能收成。”
庄上的老农,之前就有过这样的猜测,只不过未经证实,虞幼窈心中还悬着。
如今猜测被证实,心中的一颗大石总算是落定了。
岳嬷嬷也是一脸激动:“我们庄上最早的一批番薯,是二月底种下来的,收成的时候,老农说这一批种得早,熟得早,晚收了一个月,八月份收成最合适。”
“端午节前后种植的,眼下正是收成的最好时机,而且这一批产量也最高,应是最佳种值时节。”
“不过,庄上的老农还说,各地气候温差有所差异,番薯成熟的时间,也有些不同,北方下半年气侯干冷,番薯成熟期是八九月份左右。”
“南方气温适宜,五六月份才是番薯的最佳种植时间,十月份才是番薯的成熟期,浙江那边的番薯,肯定不愁收成了。”
虞幼窈很高兴:“番薯产量高,又饱腹,从每年二月到十月,种植期几乎长达了半年,而且还贱活,如果能在全国推广种植,大部分老百姓都能填饱肚子了。”
岳嬷嬷笑了:“番薯已经在南北地区广泛种植,到了明年种植范围肯定还要扩大,用不了两年,全国种植就能达成。”
大小姐仅凭着一己之力,在浙江水灾,北方旱灾之际,力挽狂澜,解决了部分灾民的饥荒问题。
未来番薯种植范围扩大,这天下万万百姓,也将受惠于番薯耐干、耐脊、耐贫、不挑地区、气候、种植期长、贱活,且产量大、饱腹、口感好等等。
届时,小姐是利在当下,功在千秋。
虞幼窈也笑了:“真好啊!安得绿藤满田间,世无饥荒,万千黎民俱欢颜。”
若是旁人可能会觉得,小姐是口出狂言,可岳嬷嬷知道,这是小姐所愿,而小姐也一直在为这个愿望而努力。
她收集全国各地区的作物,在全国各地区试种。
每个地区只要种活一种,那个地区,就要多一种农作物,老百姓们家里收成的粮食就会多一种。
这是利在当下,功在千秋的事。
岳嬷嬷转了话:“庄上的一应事,也都安排好了,小姐打算什么时候回泉州?”
虞幼窈神情有些低落:“至少要等祖母五七过了,那天祖母肯定在望乡台上,等着望我最后一眼。”
到了五七这一天,虞府一家老小,在太阳未出之前,在大门处摆一桌供菜,一家人围跪在供桌旁,面向东方哭泣。
这就是“望五七”,这一天亡人,也会走上“望乡台”上,望子孙后代最后一眼,之后就真的阴阳相离,天人永隔。
五七过后,时间就到了九月下旬。
一夜北风呼啸怒咆,第二日就入冬了。
气候倏然变化,虞幼窈才调养好些的身体,倏然就病倒了。
京里头人人都知道,虞大小姐是一早就病在身上,只是之前忙着操持虞老夫人的丧事,强撑了身子,如今虞老夫人一安葬,虞大小姐身上紧绷的一根弦儿,被拉到了极致,就绷断了,人也病倒了。
第二日,当今皇上在朝堂上,盛赞:“虞老夫人节烈忠贞,韶仪县主不负其教导,孝义存心,仁德厚善。”
虞宗正跪谢圣恩。
宫里的太后娘娘得知虞幼窈病了,派沈姑姑亲自送来了不少金贵的药材补品。
这才九月,虞幼窈身上已经披了一顶银鼠毛斗篷,一进了屋,将身上的斗篷一拿,从前娇润的人儿,苍白着脸儿,带了一身的病气,里头素白的衣裳,更衬了她骨瘦又细弱。
可见是没少受罪。
沈姑娘拉着她的手,说了几句关切的话,就传达了太后娘娘的话:“太后娘娘赞韶仪县主至纯至孝,让您保重身子。”
虞幼窈跪地谢了恩,将祖母转赠到她名下的所有产业,都折成银两,捐给了朝廷,用于一再拖延,一直了无音讯的旱灾款。
足足有三十多万两之多。
沈姑姑没料有此一出,一时间愣在那里,也不知道该不该收。
虞幼窈拖了病体,跪地捧高了盒子:“祖母一直忧心北方旱情,奈何走得太突然,许多事都来不及交代,她供奉了菩萨大半辈子,佛家常言,世间因果缘法,自有般若,如此也算全了她与菩萨一场因果缘法,了却了她一桩心事。”
话都说到这份上,沈姑姑也不好不接,只道:“朝廷得了消息,北方大范围种植了一种名叫番薯的作物,此作物叶藤茎块都能食用,而且产量很高,八九月份收成,大大缓解了北地饥荒,朝廷目前正在筹集粮药,准备赈灾一事。”
依然没说什么时候赈灾。
连京郊外面都集聚了不少流民,更何况是其他地方?
想来一些偏远贫困地区,早已经是饿孚遍野。
虞幼窈垂了眼睛,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讥讽,也没提番薯是她推广种植,目前朝廷只得了消息,具体事宜,还要等到赈灾的官员到了北地之后,调查番薯在旱灾之中起到的关键作用,追溯其来源,才会上疏朝廷。
朝廷才会有所反应。
可这并不是朝廷一再推迟赈灾的原因。
原本北方旱灾一事,是由内阁首辅虞宗慎主理,户部也一直在做准备,但因为祖母去世,虞宗慎丁忧在家,内阁一应事宜,都由几位次辅协同主理,主事的人多了,声音就多了,意见不同统一,事精就多了。
内阁明争暗斗,互相倾轧,真正能为民,肯为民者少,虞宗慎的离开,给了阁臣们揽权的机会,原订八月底的赈灾,一再推迟,拖延。
也因为北方大部分最偏远,最贫苦的地区是在武穆王治下,镇守北境的五十万幽军是威慑,更是震慑。
第738章 用心之深
早两年周厉王一案,北地血流成河,所以北地至今还算安稳,小股骚乱、动乱在所难免,但像浙江那样的暴乱,却还没有。
可那些争权夺利的权臣们,难道就不知道,赈灾一事每推迟一柱香、半个时辰、一个时辰、甚至是一天,就有无数百姓,因为饥荒、寒冷而死去吗?
肯定是知道。
只是不在意而已。
送走了沈姑姑,虞幼窈疲惫地回到窕玉院。
许嬷嬷连忙端来了热药。
虞幼窈喝了药,身上也暖和了不少。
歇了不多会,殷怀玺听到风声过来了:“胆儿肥了,都敢明目张胆地试探朝廷。”
虞幼窈抱着手炉,身上暖和了,人也有些困倦:“也不全是为了试探朝廷,祖母将名下大部分私产都留给了我,也去衙门办了契,留了存,但这些产业,经过了几十年的经营,明面上和虞府分扯开来,可利益上,却是牵扯不断,既然决心归了母族,便也趁机将一切利益上的牵扯一并斩去,免得将来横生事端。”
祖母去世之后,她就交代周永禾着手处理这事。
殷怀玺点点头,见她精神不大好,心疼得一抽一抽地,折腾了几个月,虞幼窈身心俱疲,心力交瘁,终究还是亏了身子。
因此,一场猝不及防的冬寒,就染上了病症,这身子还得去了泉州之后,远离京中是非纷忧,才能慢慢地养好。
虞幼窈轻叹一声:“祖母也一直牵挂北方旱灾,以她的名义捐助一二,也算是替祖母尽一尽心,积一积阴德,祖母临终前没提虞府,也没提族里,但我知道,她心里肯定还是有些牵挂,将她的产业捐助了,得名得利的是虞府和族里,也算慰表安慰。”
她帮助族里修祠堂,扩建族学,也有这方面的考量。
殷怀玺握了握她的手,手上还算热乎,只是手心带了湿气,这是劳神伤血的表症:“老夫人生前为了虞府,为了族里,周全了大半生,死后还为族里谋了一座碑坊,惠及族人,她大约最放心不下的还是你,更希望自己名下的产业,能带给你更优渥的将来。”
虞幼窈摇摇头:“祖母为我准备了一批嫁妆,整整二百六十四抬。”
嫁女儿,虽然是嫁妆越多越好,但也有一定的规制。
二百六十四抬肯定是逾越了规制。
但是,疼爱女儿的人家,将提前一天将一些东西抬进夫家,俗称“安家”,便是再多也使得,剩下的东西,才会随着女儿一起进夫家。
殷怀玺倏然觉得,他是不是也该早些将聘礼准备上了?!
虞幼窈不知他心中所想,继续道:“光是一座千工拔步床,就已经价值连城了,用得都是最好的沉香木,最上等的水沉香不沉于水,需要上百年,甚至更久才能成料,因此十分稀少,大多都是用来入药,祖母是从我一出生,就开始一点一点地搜罗水沉香的木料,寻了京里头最巧的工匠,花了十几年,还没有完全打造完成。”
照现在的完成进度,估计还得一两年,刚好在她及笄之后。
可见用心之深。
殷怀玺了然了,大户人家嫁女儿,只有在家里特别受宠的姐儿,才会陪嫁床物,而陪嫁的床物,用料也是十分讲究,不是好料都是拿不出手的,最好的就数黄杨木和水沉香,紫檀、黄花梨等稍逊一筹。
也不是哪家,都陪嫁得起千工拔步床。
更何况,还是水沉香木制。
大周朝的床式,有榻、罗汉床、架子床、拔步床几种,其中千步拔步床,是大型床,工艺最为复杂。
它是床,更是一座美轮美焕的小房子,又叫“八步床”,床屋里能行八步之大。
一座千工拔步床,少则三五年功成,多则上十年,最好的千工拔步床要十数年之久。
点点滴滴都虞老夫人的爱护之心!
殷怀玺轻叹一声,也怨不得,虞老夫人都走了一个多月,虞幼窈心里始终放不下,时常夜梦祖母,以致于,连身体也受了罪,便是用了药,好得也很慢。
虞幼窈道:“这些是以嫁妆的名义抬进了窕玉院,不管是虞府,还是族里,没得动用姐儿嫁妆的道理,得了这么多好处,再多了难免贪心。”
殷怀玺点头:“话虽如此,但世间瞧不透,看不穿之人,还在多数,得了一时之利,却是后患无穷。”
比如虞老夫人。
虞宗慎当年,得了谢府全力攘助,开了海禁,虞老夫人见谢府得了朝廷表彰,又豪富,生了贪念,得寸还要进尺。
虞幼窈仿佛与他心有灵犀一般,也想到了祖母当年作为:“为人处事,当适可而止,不可得寸进尺,就算得了尺,也要放了寸,寸和尺都要,难免失之涵量,得不偿失。”
说到这里,她觉得这话题不好多说,就转了话:“如今我要归母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虞氏族虽重利,却也是礼仪大族,好聚好散,全了彼此的情份和体面,我便是去了谢府,背后有虞府这么一个大世族,想来无论是谁,都要仔细掂量。”
殷怀玺握紧了虞幼窈的手:“你借机试探朝廷赈灾一事,想来近期应该会有定论,接下来就好好养着身子。”
朝廷肯定是要赈灾的,但什么时候,怎么赈,却是个问题。
虞幼窈心系百姓,以一介女流之身,公开以祖母节烈忠贞的名义捐助赈灾,这就相当于将赈灾一事公开处罚。
虞幼窈点点,许是才喝了药不久,有些昏昏欲睡。
殷怀玺转了话:“长安弄了一框新鲜板栗,春晓在外边生了碳火,我给你烧板栗吃。”
虞幼窈来了兴趣,勉强打起了精神:“正好前两天,岳嬷嬷进府时,送了几框番薯,就一并烤来吃。”
番薯不管怎么做,味道都很好。
烤来吃,尤其甜糯。
虞幼窈很喜欢,但许嬷嬷觉得番薯胀肚,不许她多吃。
两人一起去了外间偏室,北方虽然进了冬天,但雪还没下,也不是最冷的时候。
第739章 京中事毕
屋里面支了碳火,暖融融地,不光准备了板栗,还准备了一些,殷怀玺之前从北境带回来的特产。
当然了,要论北狄的特产,当数各种牛羊,殷怀玺就带了不少。
但守孝期间不能食荤腥。
除此之外,北狄还特产许多蘑菇,最难得的要数猴头菇,有“素中荤”的美誉,蘑菇烤来吃,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虞幼窈吃了一阵子的药,嘴里面发苦,加之饮食素淡温补,总也提不起食欲,今儿换了口味,胃口一下就好许多。
一个负责烤,一个负责吃。
不知不觉,虞幼窈吃了不少东西。
如此又过了三日,虞幼窈大义捐助赈灾的行为,又在朝野上下掀起了一股捐助风潮。
这一股“赈灾捐助”的风潮,也彻底将内阁推到了风头浪尖上。
内阁紧急议事。
确定了赈灾日期,于十月初向北地各衙拨款,命其全力赈灾。
虞宗正没有如愿以偿,兼了巡按御史,去北地赈灾,原因是都察院有人上疏朝廷:“亲母去,孝子三年不远门!”
朝臣们纷纷附言。
虽然虞宗慎丁忧在家,但是同为“孝子”,守孝期间的一应规矩,理当谨守,方能显出孝道来。
虞宗正不能反驳,反驳就是不孝。
虞宗慎丁忧在家之后,虞宗正在朝堂上,也不复从前如鱼得水,直到这一刻,他才恍惚明白了,这么多年来,他能在官场上一往无利,有谢氏的钱财支撑了人际人脉,也有虞宗慎在内阁里,与他互相照应。
京中事毕!
远在泉州的谢府,得知虞幼窈病了,特地派了商船进京,要接虞幼窈去泉州小住。
老夫人才去不久,家里担心虞幼窈睹物思人,身体难养,就同意了。
族里也没有反对,只道:“承外家骨肉天伦之情,以慰思祖母之情思,这是人之常情,理该如此。”
有了虞府和虞氏族里的支持,原本一些不合礼数之处,也算周全了。
旁人也不会再拿什么“亲人逝,三年不远行”这样的话来苛责什么,法礼不外乎人情。
虞老夫人去世之后,虽然有族里,有二房帮衬着办丧事,可谁都明白,虞府两房是一早就分了家得,老夫人归了长房,丧事理应长房为主,二房为辅,族里只是帮衬,丧上的一应事,理该大房出面操持。
虞幼窈一个十三岁的姑娘,撑起了祖母的丧事。
丧事只办了三七天,可无论是做七,还是法事、宴客、作夜,也都风风光光地,没闹任何错漏,比许多媳妇子都要强。
没有谁会说她不孝。
百善孝为先,既全了孝义,世人便不会苛责。
如今又捐助北方旱灾,也全了一片仁德之心。
九月二十八日,谢府的商船进京了。
和虞幼窈关系不错的二老太太和宗长太太,特地从族里赶过来,帮助虞幼窈操持着离京的一应事宜。
不光如此,还带来了族里馈赠于她的一应东西,在原来的基础上,又多加了三成,而且东西的价值,也高了许多。
光是此举,虞幼窈就知道,那“三十万两”没有白捐。
二老太太和宗长太太代表的是虞氏族,对她的重视和慎重,不管她走到哪里,这种重视和慎重,就会伴着她走到哪里。
虞氏一族里,为了她去泉州一事周全妥当,不让她落人口实,这也是族里对她的维护。
近一个月的相处,也足够认清一个人了。
宗长太太握着虞幼窈的手,见她仿佛又瘦了一些,心里有些不舍:“这才几天没见着,怎么就又瘦了,你父亲太不像话了,整日里忙着朝中的事,连家里生病的女儿也顾不上了,可叫你受罪了。”
这话是在厅里头,没有避着下人说出来得。
宗长太太是长房嫡支,在族里头的地位,自是不必说,就算虞宗正到她跟前,也要恭敬地唤一声“宗嫂”。
这埋怨的话,由她来说也不算太过。
乍一听只是关心之言。
但往深了一琢磨,就琢磨出事了。
就仿佛,虞幼窈是病得严重,家里没得亲人好生照顾,不忍大好的姐儿受了罪,这才让她去泉州修养。
也算是周全了,去泉州休养一事。
到了外头,旁人也是能理解的。
但这话,旁人说都不合适,唯有身为宗长一系的宗长太太说来,最令人信服。
二老太太也是直叹气:“我们都知道你孝顺,你祖母去世了,你心里头难受,病了这么久,身体也没有起色,胡御医早前就交代了,这病马虎不得,要忌忧思,忌劳神,忌劳累,需静养,既然在京里没法好好养着,到了泉州,就一定要仔细养着。”
“你还年轻,千万不能亏了身子,你祖母就是这么把身子亏了的,族里一直觉得对不起你祖母,你可不能和你祖母一样逞强,到了泉州,多往族里写信。”
这一番话,是在宗长太太的前话上,又多作了强调。
族里是因为觉得亏欠了虞老夫人,万不能再让虞幼窈和祖母一样,为了家里,亏了身子,所以才让她去泉州修养。
于情于理,虞幼窈去泉州再合适不过了。
饶是虞幼窈听了这话,也不禁有些感动:“伯祖母和婶子请放心,我到了泉州之后,就往族里寄信报平安,京里还有劳族里,多照顾一二。”
二老太太和宗长太太连忙应下。
虞幼窈又继续道:“祖母临终前,最放心不下四弟,此次离京,我打算带着四弟先去泉州走一走,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如此也能开一开眼界和心胸,于学业有益。”
“在泉州稍作停留之后,表哥会回转幽州,届时表哥会带四弟去幽州,闲云先生前不久,在幽州开了一间崇山书院,表哥与闲云先生是旧识,会举荐四弟进入崇山书院读书,待四弟学业有成之后,再归京。”
虞善思天资不是顶好,但也不差。
重要的是肯下苦功。
学业落后了,他干脆也不追赶,而是夯实基础,基础打牢了之后,加上殷怀玺的注书,学业上颇有进益。
第740章 敬人一丈
二老太太和宗长太太闻言,自然十分高兴:“好孩子,思哥儿有你这个姐姐,是三生有幸。”
虞善思不嫡不庶,不管是强留京里,还是回归族里,日子都不会好过,虞幼窈做了这番安排,可见是真心为了虞善思考量。
虞善思是虞氏子弟,他的前程也关系了虞氏。
虞幼窈这样好的心性,也不知道杨氏发得什么疯,虞兼葭又是哪门子的嫉妒,但凡她们俩消停些,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可真是又毒又蠢。
虞幼窈摇摇头,又道:“将来,族里若是出了天资不错的读书料子,就给我去一封信,我让表哥帮忙安排进崇山书院,若真是良材美玉,闲云先生也不介意多收几个。”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虞氏为人处事还算公允,举荐几个人,顶多费几包香药,相信虞氏族里,若是够清醒,够聪明,就该明白,好钢要用在刀刃上,不是什么人,都能入得了闲云先生的眼。
二老太太和宗长太太更是大喜过望。
几人又亲亲热热说了许多话,把该交代的一应事情,也都交代表楚了,离京的事也定下来了。
商船停在口岸边上。
虞幼窈的东西,是和谢府的商货一起混淆着,装上了商船,以免东西太多,引人注意了,叫人察觉了端倪。
一切进行的很顺利。
虞幼窈站在院里头,青梧树的枝头上坠满了黄叶,寒风一刮,黄叶簌簌落下,铺了一地的落叶。
殷怀玺手臂上搭了一件及腰斗篷,踩着一地落叶,沙沙而来,将斗篷披到她肩头:“外面又起风了,小心不要着凉。”
虞幼窈捧着暖手炉:“这棵青梧树,还是当年我娘从庄上移栽过来的,我娘去世了,我也要走了,以后还不知道会不会回来,这棵树……”
她心中有些不舍。
这棵青梧树,承载了她对母亲的念想,搬进了窕玉院之后,她就特别喜欢呆在青梧树下,也承载了太多,她和殷怀玺之间,最好美的记忆。
斩桐斫琴、树下抚琴、烹茶焚香、下棋女红,憩息小歇、看书练字,嬉笑玩乐……
一帧一帧地画面,每一帧都有他。
可即便再不舍,她也不想将母亲当年留下来的东西,留在虞府里:“还是砍了吧!”
青梧树年头不浅了,换到新的地方,也未必能种活。
殷怀玺也有诸多不舍:“我去寻几个擅长植木种树的老农,看看能不能折几枝,试着扦插树植,兴许还能种活。”
前人栽树,后来乘凉。
等将来,他的子孙后代都能树下乘荫。
想一想都觉得十分美好。
虞幼窈可有可无地点头:“倒也不必劳师兴众,种不活就算了。”
殷怀玺点头:“青梧树的木料,你想做什么?”
青梧树除了做乐器外,因为木质容易变形,也不是做家具的上等材料。
虞幼窈道:“宋三姐姐,齐六姐姐和唐五姐姐都有学琴,就将最适合做琴材的一部分送给她们吧,剩余的木料,就先收着,等以后需要了再说。”
见她对青梧木没了别的安排,大好的料子就这样放着,殷怀玺觉得可惜,就道:“青梧木做小型的木匣也是不错,我给你做几个不同款的妆盒,你换着用,再做几个首饰匣子,不过可能要等一阵子。”
虞幼窈惊喜不已:“我也不急着要,随你自己安排。”
殷怀玺颔首:“外面的风越来越大,进屋去吧。”
虞幼窈点头,和殷怀玺一起进了屋。
窕玉院里的一应东西,差不多都收拾完了,屋里显得有些空旷,为了显示主人,只是离开一阵子,多宝阁上,都替换上了一些寻常,却有些精巧的东西。
因在虞老夫人孝期,一应东西都要从简,这些东西也不觉得突兀。
往后这个院子,多半是要空下来的。
且不说她还冠着虞氏姓,这个院子,是原配嫡妻出钱修建,也是老夫人亲自指给她的住处,就单说她还封了韶仪县主,整个虞府就没人敢抢县主的住处。
族里也不会坐视不理。
到了第二日,虞幼窈吩咐夏桃去二房寻了姚氏,只说:“我们家大小姐明儿上午,坐谢府的商船离京,请家里的几位少爷和小姐们一起聚一聚。”
姚氏冷着脸,没说话。
夏桃恭敬地站等,等二夫人回应。
钱嬷嬷在一旁使眼色,见夫人没回应,又悄悄扯了一下她的衣袖。
便是二夫人对大小姐有什么不满,也不该使在这处。
二房的少爷小姐们,没少得大小姐的好,大小姐要去泉州,便是顾着手足情份,也要过去叙一叙情份。
姚氏终于回神了,冷淡地点头。
多得话,一句也不说了。
夏桃连忙又说了时辰,这才恭敬退下了。
夏桃一走,钱嬷嬷就道:“你又何必同一个死人较劲?就算当初你知道,二老爷心里有了旁人,这么一个人品好,连公主也娶得的榜眼郎摆在你眼前,你是嫁还是不嫁?”
姚氏呼吸一滞,大户人家女子嫁人,挑的不光是家世、人品、才貌,更是前程。
在虞宗慎之前,家里也为她相看了不少人,可没一个能比得上虞宗慎,当初她和虞宗慎订亲,不知碎了多少女儿家的芳心。
钱嬷嬷继续道:“你计较二老爷心里没你,但你放眼整个京里瞧一瞧,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家里还有一堆通房、侍妾?便是今天与你郎有情,妾有意,但这份情又能维持多久?宠妾灭妻的人家还少吗?叶女先生是世间少有的才德女子,堂堂世族女子,却沦落到,在我们家当女先生。”
姚氏心口一窒,便想到了自己的爹娘。
他爹后院里,也纳了两房美妾,虽不至于宠妾灭妻,可他爹究终对鲜嫩的美妾,更上心一些。
她是不是该庆幸,虞宗慎不好女色,不宠妻灭妾?
一个月里头,连后院也不会踏足几次?
钱嬷嬷轻叹一声:“千年的大道走成河,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哪家媳妇不是熬过来的?”
第741章 话别
“你瞧一瞧这京里,有哪家媳妇儿像你这样,嫁进来不多久,家里就分了家,婆母跟了长房,你这个二媳妇,不用晨昏定省,也不用立规矩,没了婆母指手划脚,也没有妯娌闹腾着受气,自己当家做主,便是老夫人病了,也不需要你到跟前去侍疾,除了二老爷冷心一些,这日子哪来不如意?”
叫她说,虞府这日子简直跟天堂一样。
大房里的大小姐,是怎么病得?
还不是侍疾办丧累得?
好好的姑娘,瘦成了一把骨头,往风里头一站,仿佛一阵风都能吹走,是因为分了家,这罪才没让夫人受了去。
姚氏便又想到了自己的母亲。
祖母不是特别苛刻的婆母,可书香人家重规矩,每日晨昏定省,端茶倒水,时不时还要立一立规矩,不说磋磨媳妇子,却也不想让媳妇子,把日子过舒坦了,时不时也要立一立威。
三不五时地把媳妇子喊过去,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训斥,不是逼着媳妇子,为丈夫开枝散叶,就是要纳妾……
母亲总让她处处隐忍,是因为她母亲,就是忍了几十年,熬死了祖母,日子才好过一些。
她嫁进了虞府之后,母亲总觉得她掉进了天堂里头。
钱嬷嬷语重心长道:“你是个有福的,大少爷前途正好,二少爷也有了出息,二小姐聪明伶俐,几个庶女也出挑,待你敬重有加,你也不要想那些有得没得,仔细着将几个儿女拉腾到大,将来大好的日子,还在后头,可不能因为一时意气,把自己的日子,过得越来越窄,你看看杨氏的下场。”
姚氏有些头疼:“你容我仔细想想。”
这些话,说得也是有理有据,令她不能反驳,可她心里还是难以释怀。
钱嬷嬷没再多说。
夫人这是大好的日子,过得太舒坦了,人就容易胡思乱想,老爷虽不贴心,可对家里却十分周全,没让夫人操太大的心,几个儿女老爷也上心,夫人也没太怄气。
说白了还是惯得。
好在老爷丁忧回了族里,要三年后才回京,以后三不五时地开解一番,这么长时间,大约也能想通了。
夏桃回了小姐,犹豫了一下,就提了二夫人冷淡的态度。
虞幼窈也只了然地点点头:“小聚的地儿,就在外面的庑廊下,因还在孝期,也不宜太铺张,就使人支了碳炉,一边烤火暖着身子,一边烤些菌菇、番薯、板栗,并一些素菜,另外再准备一些点心、干果,果物等,多准备些花样,也就差不多。”
夏桃连忙应声。
时间刚到了隅中(十点),虞霜白、虞莲玉、虞芳菲三人,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跑过来了。
自从二房和大房之间的侧门,被堵了之后,虞霜白她们每次来大房,都是跟着姚氏一起,也呆不了多久,就回了二房,姐妹之间连话都不大有机会说。
姐妹们坐在庑廊下说话。
虞霜白拉着虞幼窈的手,关心地问:“之前听说你病了,我原是打算过来看看你,但母亲不让我们过来烦你,,说你操持祖母的丧事已经十分辛苦了,让你清净些时候,”说到这里,她鼓了鼓脸儿,有些不服气,说得她好像有多么不懂事似的:“你身子好些了吗?”
其实,母亲只不让她过来。
这话是钱嬷嬷说得。
不过钱嬷嬷的意思,也是娘的意思。
虞幼窈点头:“已经好了许多,只是胡御医说这病不光要治,更要好好将养,将亏损的精、气、神补回来,否则就要亏了身子。”
虞莲玉一脸担忧:“这段时间,大姐姐就没少受累,早前有一次,险些在灵堂里昏倒了,可不能轻忽了去。”
那还是祖母三七天,大姐姐给前来祭拜的女眷们回了祭礼,弯下的身子,一下没直起来,就往后头倒,幸好她站在大姐姐后侧处,连忙扶了大姐姐一把。
饶是如此,大姐姐头晕目眩,身上也使上不气力,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可把在场的女眷们吓了一跳。
虞芳菲有些不舍:“泉州八山一水,气候也好,冬天没北方冷,很适合休养,大姐姐去了泉州后,一定要好好养着身子,一定要早日回来。”
自从祖母病了之后,两房走动少了,情份难免疏远了些,这会儿,听着她们真切的关心,虞幼窈心里有些难受:“等我到了泉州之后,给你们写信,泉州是大周朝口岸之城,汇通南北,贸易十分繁华,你们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就写信给我,我给你们寄过来。”
一说起泉州的繁华,顿时就冲散了离别的感伤。
姐儿们叽叽喳喳地凑一起,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到了午时,殷怀玺、虞善言、虞善信、虞善礼、虞善思几个哥儿也都到了。
一群人围着几个碳炉坐成一圈,铁丝网搭在碳炉上,下人们侍立在一旁,帮着递一递食材,也注意主子的安全。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小姐们,在厨娘们的指导下,自己烤制食物。
几个姐儿们都学过了中馈,倒也容易。
倒是几个哥儿们,闹出了不少笑话。
庑廊下面一片欢声笑语。
碍于虞老夫人孝期,这场小聚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落幕散场。
虞幼窈一个人坐在庑廊下面很久,很久……
殷怀玺站在青梧树下看了她很久,很久……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虞府即便有千般不好,可从前的手足情份,也都是真挚的。
悠长的叹息响起。
春晓知道小姐心里有些落寞,就道:“二房的几位少爷和小姐,来得时候都给小姐准备了送别礼物。”
虞幼窈点头,表示知道:“对了,为叶女先生备的礼,都准备好了吗?”
春晓点头:“已经备好了。”
虞幼窈吩咐春晓带好了礼物,径自去了家学。
潇湘院里附近的竹林里,铺了一层枯竹子叶子,笔直的竹杆,迎着寒风,不见苍凉,稀疏,更显得节劲苍绿。
苏婆子见虞幼窈过来了,连忙将她领进了屋里。
叶女先生正在喝茶。
第742章 临别
虞幼窈恭恭敬敬行了跪礼,正儿八经地给叶女先生磕了一个响头:“弟子自幼时便承蒙先生传道、授业、解惑,弟子顽劣、愚笨,蒙先生不弃,悉心教导,耐心督导,自觉受益匪浅,收获良多,足用一生,先生请受弟子一拜。”
虞幼窈从前待她敬重,也只是对女先生的态度,可今儿行得,却是正儿八经地弟子礼,叶女先生有些惊讶。
还不待她反应过来,虞幼窈又磕了一个响头:“明日,弟子将乘坐商船离京,恐从后无法报答师恩,请先生再受弟子一拜。”
叶女先生有些了然,虞府这段时间的暗潮汹涌,她不是没有察觉。
大房二房的侧门堵了后,潇湘院的侧门开了,二房的姐儿们,每日上家学,都是直接从潇湘院的侧门进来的。
虞老夫人当天还没去世,虞府就准备了厚礼,又安排了马车,将她送回了家中。
直到前两日,才又安排了人,恭敬地将她请了回来。
虞幼窈今儿,不是辞别恩师,还是拜别恩师,想来去了泉州,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虞幼窈再磕了一个头:“临别在即,弟子心中不舍,感念,便祝愿先生,从后福寿康宁,体泰安健,请先生再受弟子一拜。”
三拜完了,全了师恩,叶女先生连忙将她扶起来:“快起来吧,地上凉得很,你身体也才刚好一些,可要多注意。”
师徒两个坐在屋里聊了一些家常。
虞幼窈突然道:“先生,近两年朝野上下也不太平,闲云先生在幽州开了一间崇山书院,湖山先生不日,也会前往幽州。”
湖山先生当年,欠了祖父一个人情,祖母最艰难的时候,没想过用掉这个人情,却用这个人情,请求湖山先生进虞府传道授业。
湖山先生在虞府一呆,就是七八年。
如今祖母去世了,再大的人情也该还完了,是该考虑去留问题。
叶女先生微微一愣,隐约明白了虞幼窈的意思。
果然!
虞幼窈话锋一转,就道:“我也打算在幽州开办一家女学,不知先生可有兴趣?”
开办女学,并不是她突然兴起。
而是经过了考量。
女子入不入朝为官,这不重要,重要的却是,多读书能开阔眼界和心胸,这个世道,加诸在女子身上的束缚、槁桎、条框,也会宽阔许多,心胸广了,可以选择的路,也就多了,可以选择的活法,也会更多。
她只是希望,女子能用知识的力量,让自己过得更好。
叶女先生双手一颤,同为女子,在男尊女卑的槁桎之下,她突然就懂了,虞幼窈心中所想所念。
这是一种志同道合的认同。
汝之所思,即吾之所念。
但是!
她终究和虞幼窈不同,比起虞幼窈,她的顾忌会更多:“我与虞府签了七年长契,如今还余下一年未满。”
虞幼窈有些失望,这是叶女先生的推托之词。
不过,她也能理解。
叶女先生是和离之妇,便是梳了头发,做了女先生,但也仅限于内宅,开办女学,是需要真正走出内宅。
叶女先生也会受到很多指指点点。
倘若叶女先生只她一人,依她的心性,肯定是敢放手一博。
可她不是。
她背后还有庞大的临江叶氏。
大周朝最大的文豪世族。
临江叶氏对叶女先生来说,是她和离之后,敢梳起头发做女先生的底气。
也是她的槁桎。
虞幼窈握着叶女先生的手,将一封信放到她手中:“这是一张通往幽州的路引,是由武穆王亲自签章,将来若有机会,叶女先可凭借这张路引,到京里的武穆王府,届时他们会护送先生去幽州。”
想让叶女先生去幽州,并不单单只是为了办女学。
最重要还是,大周朝大乱将至,京里终究是是非之地,师生一场,她自是不愿让叶女先生身陷险境。
叶女先生接过信,郑重地收进怀里:“谢谢!”
她不是傻子,这张路引无疑是这个弟子,送予她在京里最大的保障,将不无论如何,幽州始终是一条退路。
到了下午,许嬷嬷带了愿意跟虞幼窈一起离京的部分下人,先行去船上安置。
陶大一家包括春晓,孙婆子一家包括冬梅,都是家生子,是虞老夫人打早就调教了,安排给虞幼窈的人,身契都在虞幼窈身上,肯定是要跟着一起。
秋杏和夏桃是卖了死契,死活和家里没关系,也愿跟着一起走。
柳儿舍不得马婆子不想走,但马婆子这几年,没少被她孝敬着,也顾念了情份,劝着她走和虞幼窈一起走。
倒是在窕玉院没什么存在感的琴心,因为牵挂着家里,没跟着一起。
如此一来,窕玉院的人一下走了大半。
第二日一早,谢景流就来了虞府。
虞幼窈带着虞善思拜别了长辈,就坐上了谢府的马车,一路去了码头。
殷怀玺策马随行。
三层屋的大楼船,停在码头,就在虞幼窈将要踏上甲板时,仿佛听到有人在喊她。
虞幼窈下意识转头,就见齐思宁穿了一身紫色的镶毛领及腰斗篷,骑在马上,向码头追来,到了码头,她翻身跃下马,朝虞幼窈挥了挥手,大步奔来。
虞幼窈连忙迎上去。
齐思宁一把抱住了虞幼窈,用力拍了拍她的背:“保重,也珍重。”
仅五个字,道尽了离别不舍。
虞幼窈眼眶一红,用力点了一下头:“你也保重,珍重!”
齐思宁解下背上的包裹,塞进了虞幼窈手里:“快走吧,我也是偷了家里马房里的马跑出来的,以后记得给我写信。”
虞幼窈吸了吸鼻子:“好!”
齐思宁潇洒地背过身,向虞幼窈挥了挥手,直到齐思宁骑马的背影,消失在码头,虞幼窈这才收拾了心情,上了甲板。
殷怀玺站在船头,向她伸出手。
虞幼窈会心一笑,将手放进了表哥手掌里。
殷怀玺用力一握,将虞幼窈拉上了船。
虞幼窈一上了船,就感觉楼船轻微一晃,脚下落不到实处,身子也跟着晃了一下,倒进了殷怀玺怀里。
第743章 楼船
得知虞幼窈登船了,谢景流连忙从船里出来,就看到了甲板上,依偎在一起的男女,立时就眯了眼儿,盯向了“周令怀”,握在小表妹腰间的手上,眼睛差点没喷出火来。
若只是不小心扶了一下,哪儿能抱得这么久,手摆在腰上,不是扶的,而是握的?
“周令怀”这狗东西,分明对小表妹其心不良。
谢景流用力咳了一声,生怕旁人听不到似的。
听到咳嗽声,虞幼窈下意识退后了一步,可她是第一次坐船,楼船轻微一晃,身子不由一歪,就又有些摇摇欲坠。
殷怀玺轻叹一声,将她揽到胸前:“第一次坐船,一开始会有一些轻微的晕眩感,小心一点。”
见他如此明目张胆,谢景流心里气得要死,脸上还挂着俊逸洒脱地笑容,还在他在心里不停地提醒自己!
不能生气,不能吓到小表妹!
这才勉强维持住了笑容不变。
“表妹第一次坐船,肯定会有一些不适应,房间已经安排好了,不如先回房休息一会,”谢景流表情微顿,看着横在小表妹腰间的一条手臂,脸上却还在笑:“码头上人多眼杂,周公子是不是可以先放开我表妹了?”
狗东西,太祖父在的时候,乖得跟孙子,恨不得跟在后头点头哈腰。
太祖父一早,人就不老实了。
竟然敢惦记他表妹。
美不死你。
谢府和虞府就没有五服内结亲的例子,肖想他表妹,除非他不是周家的人。
殷怀玺就知道,糊弄不住谢景流,也没打算糊弄他,这一路坐船到泉州,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同在一条船上,抬头不见低头见,时间一久,什么都曝露了。
他殷怀玺是那种,见不得光的人吗?
不是!
虞幼窈红着脸,从殷怀玺怀里出来,小声地解释:“我头一次坐船,有、有点不适应,上了船后,总感觉脚没落到实处,心里跟十五个吊桶打水一样,七上八下,船轻轻一晃,心里头就慌得很。”
殷怀玺担心她站不稳,摔着了,还握着她的手臂。
谢景流扬声喊了一声:“碧珠!”
一个年约十一二岁,穿了碧色比甲袄裙的小丫鬟,连忙从船里走出来,对谢景流行了一礼:“少爷好!”
谢景流一指碧珠,就道:“祖母给你挑了两个丫鬟,这个是碧珠,还有一个叫翠珠,这会儿应是在房间里收拾,”仿佛担心她误会,又解释道:“祖母知道你身边不缺人伺候,只是你头一次坐船,在水上一飘,就是十天半个月,碧珠和翠珠都是渔家女,打小就跟着父亲赶海,在水上跟平地上没区别。”
她跟前的人,也都是第一次坐船,难免会有不适,派两个习惯水上航行的人伺候她,是再周全不过了。
虞幼窈心里很感动:“还是外祖母想得周到。”
谢景流笑了,就吩咐碧珠:“见一见表小姐,然后,”他眯了眼睛,瞧了还握在小表妹手臂上的手,磨了磨牙:“扶表小姐回房休息。”
碧珠应是,恭敬地上前给虞幼窈行了一礼,扶住了虞幼窈。
殷怀玺只好收回手臂。
碧珠有一把力气,稳稳当当地扶着虞幼窈进了船里。
人一走,谢景流冷笑一声,手中的折扇“唰”一下打开,扇弧上弹出了细小的刀片,毫不客气地朝人脸上招呼。
折扇电光火石一般袭来,殷怀玺一侧身,抬手挡住了谢景流的手腕。
谢景流手腕灵活,避开他的钳制。
两人你来我往,互相有一种默契,没动拳脚,只拼手上功夫。
眨眼就过了十几招。
谢景流越打越心惊,他这一手手上功夫是打小就练的把式,可“周令怀”一个病弱公子,哪儿来得这么厉害的身手?
缠龙手易学难精,但凡能练习这地步,都是根骨极佳。
绝不是“周令怀”一个文弱书生能学成的。
思及至此,谢景流心情很沉重,“唰”得一声,拢起了折扇,退后了一步:“谈一谈?”
殷怀玺颔首。
两一前一后进了楼船,谢景流领着殷怀玺上了顶层,凛烈的寒风,在风中怒嚎尖啸,衣摆被吹得猎猎作响。
谢景流开门见山道:“三年前,我离京之后,又亲自去了一趟幽州,幽州指挥佥事周家的公子身体病弱,深居简出,名声也不显露,但只要有心,想要打探他的消息,也不是打探不到,周氏族里就有不少人知道。”
当初,他见周令怀与表妹关系亲近,总觉得不放心。
京中事毕之后,就亲自走了一趟。
他当时,并不怀疑“周令怀”的身份,怀疑的还是“周令怀”进京的目的,也想探一探他的为人品性。
打听到的消息,大抵和周令怀本人是相似的,就没再怀疑。
他当时若是再缜密一点,画了“周令怀”的画像,寻了周氏族人辩认,眼前这人,是人是鬼,就该清楚了。
谢景流只一句就掌握了主动,表明了他对“周令怀”所知不少,休想再拿“周令怀”来糊弄他。
殷怀玺轻笑一声,从怀里取了那枚黄琉玉扳指,扔给了谢景流。
“原来是你。”谢景流冷笑一声,伸手一抓,将玉板指抓在手里,连看也不看,就将玉扳指重新扔回去:“一人分饰两角,戏台上唱戏的台柱子都没你戏多。”
殷怀玺摸了一把鼻子。
谢景流声音冷得掉渣子:“我表妹知道你的身份吗?”
殷怀玺点头:“我没瞒过她,早在三年前,她就知道了。”
想到方才在甲板上,表妹靠在殷怀玺胸前的画面,谢景流眼皮子重重一跳,心里也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有种到手的表妹要飞的感觉。
谢景流笑不出来了,斜睨着殷怀玺:“周厉王已经平反了,你被封了武穆定北王,不镇守北境,还呆在京里做、什、么?”
最后三个字,被他用牙齿咬得咯啦直响,瘆人得慌。
堂堂武穆定北王,好好的北境不呆了,窝在虞府哄着他表妹玩儿,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第744章 杀鸡取卵
顶着谢景流几乎要杀人的目光,殷怀玺头皮发麻,他不怕谢景流,可是他虚啊,大舅哥这玩意儿,生来就是添堵得。
“虞老夫人临终之前予了信物。”他立马送怀里取出了信物,递给了谢景流。
这回不扔了。
不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万一谢景流故意不接,好好的信物摔碎了,算谁的。
谢景流脸都黑了,难怪殷怀玺当着他的面儿,就敢明目张胆地“轻薄”他表妹,原来是有“金牌令箭”在手!
他伸手去拿信物,两人拉拉扯扯几个来回,殷怀玺握着另一边信物不撤手。
谢景流深吸一口气:“松手!”
殷怀玺非但不松手,还振振有词:“那可不行,万一你一不小心没有拿稳,把信物摔了可怎么办?”
谢景流一口气堵在胸里头,怄得慌:“我是这种人吗?”
殷怀玺斜睨着他:“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小心方使万年船,你是不是这种人,这都不重要。”
谢景流深吸一口气,要冷静。
一定要冷静。
他、他冷静个屁啊,到手的表妹还没捂热,就已经快成了别人家得。
冷静不了。
谢景流气急败坏:“你不松手,我要怎么看清楚?你说这是信物,就是信物?随便拿个物儿,就哄骗我,说这是信物,我就一定要信,你当我是傻子不成?”
信物这东西,对于家族来说,有着重要的传承意义,只要看清了信物的样子,到虞府一打听,就知道是不是真的。
殷怀玺犹豫了一下。
他竟然还敢犹豫!!谢景流怒道:“你再不松手,我就用力了。”
一个玉质的玩意儿,一用力就碎了。
殷怀玺连忙道:“你摊开手,我搁到你手上去。”
谢景流气得直咬牙,摊开了手掌。
殷怀玺这才小心翼翼地将信物,搁到谢景流的掌心上,还不忘交代:“你小心一点,同样的信物,窈窈也有一个,这是一对儿,可别摔了。”
谢景流怀疑,这话真不是在火上烧油,故意刺激人?!
有那一瞬间,他真想来个,“一不小心”手上就打了哆嗦,将这块信物摔碎了,那就不是一对了。
所以说,殷怀玺的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顶着殷怀玺炯炯地双眼,谢景流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渐渐冷静,仔细端详了这块玉佩:“这是我谢府的传家之物,姑姑从小就随身携带,是由一块红黄相间的和田玉雕成,红如凝血,艳若朱砂,黄正而骄,柔如脂润,世所罕见。”
《玉论》中记载玉之色:“今青白者常有,黑色时有,而黄赤者绝无。”
赤、黄二色尽纳于一玉之身,绝仅无有。
殷怀玺一听,就知道虞老夫人是个靠谱的,“信物”给得半点也不带含糊,既然双鱼圆佩这么有来头,他和虞幼窈的婚事,就妥了一大半。
也不用担心,谢府有谁看这信物不顺眼,一不小心抖个手,或是没接稳,没拿好,不小心摔了信物。
谢景流面色复杂地将信物交还给了殷怀玺:“之前太祖父进京,你怎么没提过这件事?”
殷怀玺淡淡道:“之前不好表露身份。”
谢景流讥笑一声:“所以,你这次送我表妹去泉州,是打算向我太祖父坦白从宽?”
殷怀玺低垂了眼睛,摩挲着手中的锦鱼信物:“前朝有一位姓沈的丝绸巨商,谢府如今的局势,与他又何其相似?侯非侯,王非王,千乘万骑归邙山。狡兔死,走狗烹,再复飞鸟尽,良弓深山藏。”
谢景流抿着唇,没说话。
殷怀玺一指码头上那些衣衫褴褛,衣不蔽体的苦力:“旱灾远比水灾更严峻,还不到十月,北方就已经入冬了,百姓们会面临饥寒交迫的绝境,朝廷赈灾也不过是缓一时燃眉,侥幸熬过了寒冬,明年呢?”
谢景流猛然闭上了双眼。
明年呢?
明年若是继续干旱,朝廷哪来的钱赈灾?
明年百姓要如何熬过青梅不接,农夫饿死的境况?
一切的根源都是国库空虚。
殷怀玺轻叹一声:“前朝时期,浙江因一项改稻为桑的国策,导致朝中奸党炸堤淹田,造成了不堪后果,更有朝廷官员联合当地巨商,实行了一个名叫卖田换粮,实为贱买兼并百姓土地的政举,惹怒了天颜,朝廷官员为了平息圣怒,也为了弥补后果,赈灾、填补国库亏空,成了当务之急。”
谢景流缓缓睁开了眼睛:“朝野内外不管忠奸,分析眼下有巨财可以填补国库亏空之人,唯有沈商人。”
谢府也是明白人,终究还是树大招风:“谢府攘助朝廷开了海禁,这是功,但是在皇上看来,朝廷的商船是靠谢府发财,但谢府的财,却不是朝廷的。”
商比国富,已经埋下了祸根。
“近年来,倭寇时常在海上劫掠商船,朝廷蒙受了不少损失,早前倭寇勾结海上的海盗,大肆进犯东南沿海一带,叶寒渊暂时稳定了局势,但经此一事,海上贸易也没那么容易恢复从前的繁华景象。”
后面的话殷怀玺没说,但谢景流已经明白了。
朝廷的商船,靠谢府发财,朝廷得了巨利,谢府还要向朝廷缴纳大笔的商税,这是双赢的局面。
但是下金蛋的鸡,下不了蛋。
朝廷没有办法,就只能杀鸡取卵。
之前,是因为虞幼窈捐了朝廷一百万两,带动了募捐,让狗皇帝暂时将目光看向了浙江的贪官污吏。
明年呢?
殷怀玺继续道:“浙江查抄的脏银,入了国库没几天,就又要用于赈灾,收不敷出,到了明年,国库没了银子,就只能抄了谢府,来填补亏空,谢府那么多的商船,也就顺理成章,归了朝廷,海上贸易的生意,归朝廷一家独赚,岂不美哉?”
谢景流讽刺道:“我谢府祖训,世不为官,天之下财,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早在前些年,太祖父就已经在收拢家中生意,每年都主动向朝廷多缴了一成半的商税,这几年天灾人祸,谢府也没有闲着,动用了可动用的银两囤粮赈灾。”
第745章 逼反
“朝廷要募银赈灾,谢府也是首当其冲。”
“太祖父主动联络南北地区,和谢府有联络的商家,说服他们攘助朝廷赈灾。”
“若没有我谢府鼎力,就凭虞宗正那个卑鄙小人,浙江水患焉能尽平?”
殷怀玺淡笑:“沈巨商最后罪名是,打着织造局的招牌,私自买粮赈灾,商人乱政,严惩不怠,”沈巨商为商不仁,死不足惜,但谢府仁义,该要死,还是得死:“倘若虞宗慎还在内阁,朝廷还会有所收敛,但眼下他丁忧在族里,内阁并不太平。”
狗皇帝一早就将目光投向了泉州。
不过叫他搅乱了浙江的浑水,狗皇帝的怒火全冲着浙江的贪官污吏去了。
虞宗慎联合浙江的清流,大肆整顿吏治,查抄了脏银,也让狗皇帝觉得有利可图,谢府才能安然无虞。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谢景流无声笑了,笑得有点苍凉:“历来国库亏空,要么打百姓的主意,搜刮民脂民膏,要么打商人的主意,杀鸡取卵,尔今天灾人祸,百姓的主意打不了,谢府焉能自保?我们谢府为朝廷,为百姓做的一切,不是自保,而是自亡。”
就算谢府散尽了家财,朝廷就会相信?
不过是欲壑难填。
殷怀玺又道:“皇上丹毒於体,已经数日不曾临朝,奉天殿里的道士都被【请】进了承乾宫,由兰仪宫兰妃暂掌凤印,主理宫中一应事宜。”
他刻意将一个“请”字,加重了音量。
其中透露出来的讳莫如深,叫人心惊胆寒。
谢景流表情倏然凝重,宫里的消息莫说是谢府,就是京里也没透出来半分,皇上沉迷道术,莫说是三五日不临朝,就是十天半个月,三五个月也是有的,谁能想到,这中竟然隐藏了这样的暗潮汹涌?
殷怀玺微叹:“皇上熬不过年关,徐贵妃表面被幽禁,但徐国公府势大,兰妃执掌后宫,深得皇上信任,中宫皇后久病宫中,四皇子卑微不显,韬光养晦,储位之争将会在宫闱内,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谢景流听出了其中深意:“皇后娘娘和四皇子……”
他骤然想通了其中关窍。
中宫无子,四皇子的生母难产而亡,将来四皇子登基,尔今的皇后娘娘,就是正儿百经的太后娘娘。
本朝重嫡重长。
嫡在前,长在后。
宁氏一族覆灭了,但只要宁氏女永为后,为元嫡,那么宁氏一族的影响力,就永远不可能真的消失。
宁氏和镇国侯府一般,都是高祖时期的老牌贵族,在军中势力十分庞大,纵观朝中老将,有多少是从前宁国公提拔?
在兰妃和徐贵妃斗得你死我活之际,中宫皇后已经暗暗蓄了一股势。
殷怀玺颔首:“如果我没有猜错,镇国侯府就是宁后党,宁后为嫡,她支持四皇子登位,那么四皇子就是名正言顺,二皇子和三皇子都是乱臣贼子,这很符合镇国侯府保皇党的立场。”
他听虞幼窈提过。
噩梦里,虞幼窈十四岁嫁进镇国侯府,十七岁亡。
那时宋明昭,已经是镇国侯,而且权倾朝野。
算起来,宋明昭不过二十出头,便是镇国侯府拥立新帝,也轮不到他大出风头。
如果,宋明昭一早考取了功名,为了支持宁后党,向宁后党献策,宁后党本就占嫡,再有了谢府之财,是真正的螳螂扑蝉,黄雀在后,最终赢了这场储位之争。
谢府实亡于宋明昭之手。
这一切,也就解释得通了。
他会有此猜测,并非没有缘由。
宋明昭要将虞幼窈养成药引,就过不了谢府这一关。
一旦透出了风声,宋明昭从事巫事,镇国侯府就是灭顶之灾,宋明昭绝不会给自己留有后患,铲除谢府是他的第一步。
只有让虞幼窈失去所有倚仗,虞幼窈才能任他摆布。
思及至此,殷怀玺就蹙了眉。
不过一场荒诞的预兆噩梦,他怎么也莫名地在意起来了?
每回想到噩梦里,虞幼窈的遭遇,心里就密密麻麻,针扎了一样的疼?
谢景流蹙眉:“后宫的情势,竟然已经这么严峻了,那么藩王呢?”
还真是敏锐啊,殷怀玺笑道:“京里都乱了,藩王谋反的时机也该到了,打一个清君侧,或是奸妃乱国的名义起兵,再顺理成章不过了。”
谢景流有些心惊:“你怎么能肯定,藩王一定会造反?且不说京三营,有十几万精锐镇守,五万御林军将皇宫围成了铜墙铁壁,整个京兆零零总总的兵马加起来,将近三十万,这是大周朝最精锐,强悍的兵马力量,而且北境还有你武穆王遥相呼应,你真能袖手旁观?”
这么多年来,藩王为什么不动?
京兆兵马强盛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还是忌惮北境几十万幽军。
五十万幽军,和京兆形成了呼应之势,进能防御外敌,退能驰援京兆,所以在周厉王之前,北境是没有设藩的,朝廷为免北境成患,连镇守北境的将领也时常更替。
皇上之所以放心周厉王。
是因为,从前周厉王不堪重用,他唯一的作用,就是皇子的身份,对镇守北境的武将,是一种天然的震慑。
现在皇上之所以放心殷怀玺。
是因为,殷怀玺残腿病弱,好掌控。
武穆王深受皇恩,藩王是疯了,才会造反。
殷怀玺轻描淡写道:“不造反,就逼反呗!”
谢景流呼吸一滞:“什么意思?”
殷怀玺似笑非笑:“你还记得,三年前梁王未经宣诏,私自送世子进京一事?”
谢景流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个消息,还是他送进京里来的,他怎么会不记得?从那时他就知道,梁王迟早要反的。
这几年来,谢府已经斩断了一切,和南境相关的生意往来,名下的部分产业,也都从福建转出,侧重到了西北一带。
以备不时之须。
殷怀玺轻笑一声:“咱们这位圣上,生性多疑,连为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都容不下,你觉得他能容得下,藩王僭越皇权?轻易就放过了梁王?你觉得当时谁有这个本事,能在皇上面前,为一个藩王作保?”
第746章 势在必得
谢景流想也不想就道:“威宁侯!”说完了,他又补充:“前陆皇贵妃的娘家威宁侯府,后因牵连了周厉王一案,降爵宁远伯,前不久牵扯进了,科考舞弊一案,举家被下狱,至今还关在诏狱,未审理,也未定罪。”
殷怀玺笑意微敛:“朝臣和藩王互相勾结,罪同谋逆,朝廷降罪下来,你说梁王是反还是不反呢?”
他一直留着宁远伯府一家,等的就是现在。
谢景流懂了:“眼下谢府不光面临了朝廷的威胁,泉州是进京的必经之路,距离梁州虽远,却呈呼应之势,而泉州商贸繁华,是东南一带富庶之地,如果我是梁王,一定会先行攻占泉州,以战养战,待后备物资充足了,才能进可攻,退可守,以策万全。”
这个消息还真是打了谢府一个措手不及,古话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谢府做了自保的应对,却万万没有想到,梁王会被逼反。
倘若殷怀玺没有提醒谢府。
谢府肯定是要遭灭顶之灾。
这一切是殷怀玺算计,可谢府却无法埋怨什么,梁王迟早要反,这是谢府的劫数,是逃过一劫,还是万劫不复,与人无虞。
殷怀玺笑而不语。
谢景流目光陡然犀利:“你方才说藩王谋反的时机到了,你殷怀玺也是其中一个,你将局势摆在我眼前,是在逼谢府做选择。”
而谢府别无选择。
殷怀玺摇头:“我不会逼谢府做选择。”
谢景流却讥讽一笑:“你送我表妹去泉州,只是一个幌子,真实目的是,让谢府带着我表妹一起去北境,”他冷笑了下,终于认识到,眼前这人,是以多智近妖出名的周厉王之子武穆王定北王:“你用一块信物,将我表妹,甚至是整个谢府,都捆绑到你武穆王的船上,殷怀玺你果真是好算计。”
楼船顶层寒风尖啸,才说出口的话,瞬间被风席卷。
殷怀玺声音陡沉:“谢府确实是我算计中的一环,但是……”
谢景流冷笑一声:“这就是你接近我表妹的目的?”他一把抓住殷怀玺的衣襟,怒目而视:“何必将我表妹牵扯进来?她又何其无辜?!”
他抬起拳头,一拳打到殷怀玺脸上。
殷怀玺退后一步,嘴角洇出了血丝:“在身份上瞒了你们谢府,是我理亏,这一拳算我欠你的,若不是为了窈窈,我会管你谢府死活?狗皇帝整顿了浙江,查抄了大笔白花银子,这笔银子只够赈灾,你以为浙江之财,仅此而已?”
谢景流电光火石:“叶寒渊去浙江,根本就不是为了稳定浙江局势,而是为了进一步,搅弄浙江的局势,趁乱掌控整个江南、江北、南直隶和福建,朝廷辛苦整顿浙江一带吏治,只得了一个辛苦钱,最大头都落入你手!”
如此一来,整个中南腹地,尽在殷怀玺之手。
殷怀玺缺钱吗?
谢景流吸了一口凉气:“殷怀玺,你对我表妹……”
殷怀玺盯着他一字一顿:“势、在、必、得!”
谢景流恼怒不已。
殷怀玺却不看他:“住进虞府三年多,一千多个日夜,是我陪着她一点一点地成长,她课业不好,我指点她课业;她字儿写得不好,我指导她练字;她嫌弃管家累,我就帮她出谋划策;她喜欢香药,我就搜罗天下奇方;她不高兴了,我哄她开心;她开心的时候,也是我陪她一起分享……”
谢景流心情很复杂,殷怀玺的话,无非只表明了一点,他和小表妹一早就逾越了男女大防,也逾越了礼数、规矩。
而这一切,是在虞老夫人的默许之下。
也是在小表妹的默认之下。
殷怀玺笑了:“我家破人亡,一介残病之身,苟延残喘,但我还记得进虞府第一天,她握着我的手,问我腿还疼不疼。”
谢景流听得一愣,这不是很寻常的一句吗?怎就第一次见面,就让殷怀玺听进了心里去?
这不是很寻常的一句,怎么一次见面,就听进了心里去,殷怀玺也觉得好笑:“自从我残病之后,身边的人,对我的腿是噤若寒蝉,从来没有一个人,会明目张胆地,当着我的面问我腿疼不疼。”
当时,就像倏然有一道电,窜进了他心里,心里头有一阵酸麻。
陌生的情绪,感觉并不太好,正要将这种异样驱逐,他注意到,小姑娘是蹲在他面前,仰着小脖子问出这话的,她眼儿明亮,宛如天上一闪一闪的星星,晃得他眼晕,他鬼使神差一般,回答了她的话。
当时,并不觉得这一幕有什么。
可后来,他总会情不自禁地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
这个被家人认定,性格顽劣、蠢笨的小姑娘,其实心如琉璃,一片净澈,还很会察颜观色。
便是第一次见面,也不动声色替他解了三次围。
因为这份虽然微薄,却纯粹的善意,给了他不错的印象。
他想,这就是他们之间的缘份。
谢景流对殷怀玺,虽然不能感同深受,但他们都是闲云先生口中惊才绝艳之人,骨里头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骄傲,即便是跌进了泥泞,满身地脏污,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怜悯,甚至是惋惜。
世人的同情、怜悯,甚至是惋惜,太过廉价。
是表面上的善意。
而善意的背后,何偿不是“异样”、“差别”的眼光?
如小表妹那样坦坦荡荡地,就算殷怀玺残病,也能平心而论地以平常心对待,反而更显得难能可贵。
殷怀玺在笑:“是她将我一点一点地从泥泞之中扶起来,她每日准备药膳,为我调补身体;每次犯了腿疾,是她辛苦研究各种香方药油,助我减轻痛楚;也是她求助谢府,寻到了为我调理身体的主药……”
字字句句,尽是殷怀玺和表妹之间,难以割舍的纠葛,谢景流不想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这三年来,殷怀玺做得比谢府好。
殷怀玺代替了谢府,做了谢府没法做的事。
真心实意护了小表妹三年多。
第747章 抵达泉州
殷怀玺摩挲着手中的信物:“我们之间已经不能分割,我总是要与她在一起的,她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世俗若将我们分隔,那就打破世谷的藩篱,距离若将我们阻隔,那就翻山越水,而谢府对我来说,只是其中一个障碍,我不惧障碍,只惧她心不向我。”
谢景流冷笑一声:“你是想告诉我,你担心我表妹去了泉州之后心向谢府,不向你,所以你向虞老夫人求了信物,为你们俩之间的姻缘上一道枷锁?”他深吸一口气:“这些话,你还是留着去了泉州之后,向我太祖父交代吧!”
殷怀玺若真对表妹是真心的,那么他最担心的,难道不是身份上不好向太祖父交代吗?
分析朝廷杀鸡取卵,梁王起兵造反,谢府将遭灭顶之灾,这种逼谢府做决定的话,殷怀玺敢在太祖父跟前放一个屁?
他都能误会殷怀玺故意接近表妹,对表妹居心叵测。
太祖父难道就不会?
殷怀玺知道,有些话不该自己来说,说多了会惹了太祖父不满,就故意寻了他来说,身为谢府的一份子,关系了谢府的生死存亡,他听了这话,会不跟家里商议?
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跟殷怀玺自己说出来,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回头殷怀玺交代了身份,拿了信物,太祖父肯定要问他,殷怀玺对表妹的态度,毕竟整个谢府,只有他和殷怀玺接触最多。
到时候他要怎么回答?
殷怀玺和他说得那些话,他要不要跟太祖父提?
他是真傻!殷怀玺是真狗!
心思被戳穿了,不过目的也达到了,殷怀玺摸了摸鼻子:“当真以为,我这一拳,是让你白打得?!”
谢景流拳头硬了,觉得方才那一拳打轻了:“狗!”
殷怀玺装作没听懂:“我的事,可是从来没有瞒着窈窈,如果让窈窈知道,你刚才打了我一拳,你说她会不会心疼……”
谢景流拳头痒了,真想照着他的脸再来一拳:“真狗!”
殷怀玺又加了一剂猛药:“虞老夫人将信物交给我之时,让我暂时不要将这事告诉窈窈,等将来我与窈窈两情相悦,再谈嫁娶之事。”
谢景流这下,还真有些相信,殷怀玺对小表妹是真心的了,可仅凭这一点,想让他做马前卒,他是嫌自己活腻歪了,找打了。
殷怀玺话锋一转:“你要不答应,我就只能让窈窈亲自去与谢老太爷商量,谢府大难将至,窈窈肯定不会坐视不理。”
谢景流忍不住破口大骂:“你说狗,你还真狗,我看你也甭叫殷怀玺,干脆改名叫殷狗子吧!”
若殷怀玺真要将小表妹牵扯进来,也不会特地寻了他说话。
但是!
能说出这话那是真狗。
你要不是我未来的三舅哥,不能得罪,揍不死你,当然了,殷怀玺只敢在心里想一想。
谢景流神情有些复杂,楼船顶层开阔的地方,远远就能看到了,巍峨又森严的宫墙。
他偏头看了殷怀玺一眼,殷怀玺低着头,摩挲着手中的信物,神情十分专注,他张了张口,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下去了。
算了!
有些话本就不该他来说。
想来到也泉州之后,殷怀玺总要给太祖父一个交代。
……
楼船上的房间很大,考虑到虞幼窈还在孝期,内里的布置淡雅舒适,翠珠年长一些,十四五岁的样子,模样长得普通,瞧着很是沉稳。
见了虞幼窈之后,就口齿伶俐地交代:“表小姐封了县主,按照规制,屋里需四位大丫鬟,二等丫鬟六人,小丫鬟十二人,院里头一应下人若干,表小姐去泉州,屋里头伺候的人,也不定都会跟着一起,老太太也是担心表小姐跟前人手不足,委屈了表小姐。”
虞幼窈点头:“我屋里的许姑姑,从前是打宫里出来的,我屋里的人也都是她在安排,让夏桃带你们去寻她。”
碧珠和翠珠松了一口气,规规矩矩地退出了房间。
表小姐态度温和,说起话来温声软语,不急不缓,应是个好相处的主子。
不一会儿,许姑姑就过来了:“你外祖母挑得人是极好的,是谢府的世仆,规矩礼数,都是调教好了得,应是特意寻了宫里的嬷嬷。”
“翠珠稳重,就留在你身边伺候,泉州和京里一南一北,风俗规矩上,都有很大的差异,你跟前不能没有一个年岁大一些,又稳重的人提点照料。”
“翠珠年岁小些,就暂时安排去茶房里,到了泉州之后,平常吃用上,也与京里不同,有翠珠在,也能更稳妥一些。”
虞幼窈点头:“就按姑姑的意思。”
许姑姑握了握她的手:“还是你外祖母想得周全,有了这两个丫鬟在,也能让你和身边的人,都提前知道一些泉州的情况,到了那边也不至于两眼一摸黑。”
虞幼窈用了一些药粥,又过了半个时辰,船终于开了。
接下来,翠珠三不五时,就会提一些泉州的风土、风俗、人情,还准备了一些相关的书籍,让她打发时间。
刚开始,虞幼窈还有些晕船。
好在船上带了郎中,用了药,加之翠珠和碧珠伺候也尽心,大约三五日,虞幼窈就渐渐适应了船上的生活。
夏桃晕船就比较严重,没两天就病倒了。
有郎中照看着,倒也没有多大问题。
商船到达泉州码头,已经到了十月二十。
泉州气候较暖,十月的天气,和京里的秋天没什么区别。
因要见长辈,翠珠服侍虞幼窈重新梳洗,换了一身浅杏色的小锦衣,斜襟上衣,并八幅湘裙,斜襟、袖襕、裙襕上用了杏色的的纹叶。
考虑到虞幼窈,是头一次正式登门拜见长辈,也不宜“孝裳”登门,浅杏色素雅高贵,也不至于失礼。
梳洗完毕。
翠珠扶着虞幼窈上了甲板,咸湿的海风迎面扑来,码头上人来人往,一片繁华喧嚣。
等在甲板上的殷怀玺,见虞幼窈出来:“码头上停船较多,你三表哥要安排装卸事宜,谢府派了马车过来接你,你大舅和另外四位表哥都过来了,这会儿在码头上等着。”
第748章 谢府
谢府人口比虞府多一些,但关系却比虞府简单得多。
太外祖父、外祖父、外祖母、三位舅舅、三位舅妈、五位表哥,都是一脉相承,感情都十分亲近。
虞幼窈愣了一下,连忙道:“快下船吧,免得让大舅舅,和四位表哥久等了。”
码头上人多,殷怀玺在前面开路,几个丫鬟和婆子,前后左右地簇拥着虞幼窈,以免人多冲撞了她。
走了不多会,就看到挂了谢府徽记的马车停在开阔的地方。
虞幼窈看到有人向她挥手,紧跟着大舅舅,就领了四个年轻男子,有些激动地迎上来了。
谢府的人都长得不错,大舅舅谢巡四十多岁,须了一把美须,气质儒雅俊逸,三表哥谢景流的长相,就是随了大舅舅。
虞幼窈连忙上前,给大舅舅行了家礼:“大舅舅好!”
谢巡也有四五年,没见过虞幼窈了,从前粉粉嫩嫩的糯米团子,长成了窈窕大姑娘,像极了小妹,心里头是既酸涩又欣慰。
他伸了手,轻轻拍了拍外甥女的小肩膀,点点头:“都是自家人,不行这些礼数,”说完了,他指了站在身后一步的表哥:“几个表哥,你从前都没见过……”
大舅舅谢巡有两子,大表哥行洲和三表哥景流,大表哥二十有六,已经成家立业,生了个小侄儿,今年四岁。
二舅舅谢辽有一子,是二表哥谢临渊,今年二十三岁,刚成家不久,目前还没有孩子。
三舅舅谢迢也是两子,四表哥谢砚清和五表哥谢云泽,四表哥和三表哥,都是及冠之年,五表哥今年刚刚十八。
虞幼窈一一行礼问好。
几个表哥也都一一回礼,问安。
谢云泽年岁最小,性子也跳脱,几次想要凑到娇小可人的小表妹身边,和小表妹说话,都让谢行洲给拦住了。
待礼数完了,大表哥谢行洲摸了摸虞幼窈的头:“码头上不是说话的地方,小窈儿坐了大半个月的船,想来也是辛苦,就先回府安置。”
四表哥谢清砚,扯了谢云泽一把,连忙附合:“对、对,太祖父、祖父、祖母,还有婶婶们都在家里等着小窈儿。”
码头上鱼龙混杂,十分嘈杂,也不好久呆。
二表哥谢临渊温声道:“太祖父,祖父和祖母,这阵子一直在念叨你,盼着你早些过来,祖母听说你坐的船进了海港,就嚷着要过来接你,也是好歹才把人给劝住,你跟前的许姑姑,带着晕船的夏桃,先一步回府安置去了,其余的下人和行装,会和装货的马车一起送回府。”
虞幼窈点头:“那就先回府吧,这么久没见,我也想太外祖父、外祖父、外祖母他们,还有几位婶娘,以前都没有见过。”
她眼儿亮晶晶地,语气透了欢喜和期待。
每次谢府有商船进京,几个舅母都会为她准备礼物。
她也会精心准备回礼,虽然没有相处过,甚至连面也没见过,可礼尚往来久了,多多少少也能瞧出好歹来。
谢巡留在码头上。
回谢府的路上,殷怀玺和谢家四兄弟一俩马车。
虞幼窈带着春晓、碧珠、翠珠、柳儿四个人,坐了一辆马车。
马车走得慢,春晓卷起了车帘,虞幼窈看到街道上人来人往,一片繁华景象,比起京里,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八月份倭冦大举进犯东南沿海一带,没有波及到泉州,沿海一带百姓安定富足,民风也更开放一些。
那种遮挡全身的幕篱,在大周朝并不时兴。
小姐们出门,若不在街上久呆,也不用戴上帷帽遮挡,若是呆得久些,就要戴帷帽遮掩,帷帽上的纱罗,只到肩膀即可。
沿街一路,虞幼窈就看到,有不少锦衣华饰的小姐,带着下人在街上闲逛,连帷帽也没有戴上。
翠珠就解释:“泉州纳八方来客,风气很是开放,女儿家也能在街上随意行走,小姐虽在孝期,出来逛一逛,熟悉一下环境,也无妨碍。”
这要在京里,身上戴了重孝,就要居陋室,深居简出,虞幼窈终于感受到,加诸在身上的条框,一下就松开了。
谢府世代居于泉州,谢家大宅占地十分庞大。
太外祖父住在主宅,几个舅舅也不住一起,众星拱月一般,围绕着主宅各住各的,宅子都是相通的,平常往来十分方便。
大家不住一起,就不会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闹腾,感情自然能处好。
进了宅子之后,谢府在垂花门前准备了软轿,虞幼窈上了软轿,先去大房拜见外祖父,外祖母,还有大舅母。
谢老太太见外孙女儿又瘦了许多,可是心疼坏了:“听说你之前病了,身体好些了吗?坐了这么久的船,有没有晕船?”
虞幼窈握着外祖母的手:“我身体已经好了,再仔细养一阵子,就没事了,在船上,三表哥也很照顾我,船行得慢,每到一个港口,都会停靠上岸,休整一晚,再继续行船,一开始有些不适,在船上呆久了就已经习惯了。”
王氏笑道:“大部分人第一次坐船,或多或少都会晕船不适,是需要多坐几次才能改善,我们小窈儿虽然在京里长大,却是随了我们谢家。”
谢老爷子也是一脸赞同:“咱们小窈儿,模样性情都随了谢家,连就吃食上,也偏好泉州口味,合该是我们家得。”
虞幼窈长相肖母,唯独一双眼睛不大像,却也是随了谢老太太,打小就喜欢吃海味,这种种地相似,使原本就是十分疼爱她的谢府一众人,对她更是牵肠挂肚。
因为,在他们心中,虞幼窈不光是外孙女,更是一家人。
大房这边亲亲热热说了一会话,谢老爷子就道:“你二舅,三舅一家,这会儿都在老太爷屋里等着,快过去吧!”
虞幼窈听得一愣,按照规矩,她进了谢府之后,理应先进大房,拜见外祖父,外祖母和大舅母一家,然后由他们,带着她去拜见太外祖父,之后是二舅一家,三舅一家,这样一来,一应礼数就十分繁琐。
第749章 亲人
如此一来,也确实不好再耽搁了。
虞幼窈连忙从春晓手里,拿了亲手准备的礼物,恭敬地呈上:“我给外祖母做了一条抹额……”
窄长地盒子里,摆了一条如意纹蜀绣抹额,抹额最中间,镶了一颗鸽子蛋大小的蓝宝石,如海水一般深邃透亮。
谢老太太笑得见牙不见眼:“我们小窈儿绣活儿可真好,我瞧着上面的蜀绣,和平常看到的有些不一样,如意纹不像绣上去的,好像刻在上面的浮雕,乍眼一瞧,上面的如意纹仿佛会动一样。”
虞幼窈抿嘴轻笑:“蜀绣明快逼真,生动立体,用了交叉针,螺旋针,虚实覆盖针,针法很特别,是一个好友教给我的。”
唐云曦善绣,对双面绣很感兴趣,她就教了一些。
唐云曦不想占她便宜,就要教她蜀绣。
刚从双面绣里解脱出来的虞幼窈,表示一点也不想学,但为了让唐云曦没有心理负担地学双面绣,她只好硬着头皮学了。
可把许姑姑给笑坏了。
王氏也凑过去瞧:“快看上面的蓝宝石,这样纯正,毫无瑕疵的蓝宝,在大周朝可不多见……”
两人凑一起,把抹额夸得天上有,地上无。
这一幕,让虞幼窈想到了,祖母第一次收到她亲手绣的“万”字纹,双面绣抹额时的情形,心情难免有些黯然。
谢老爷子心里酸溜溜地:“一会儿还要去老太爷屋里,你们可消停些,又不是头一次收小窈儿送得礼物。”
谢老太太白了他一眼,咧着嘴乐。
虞幼窈一扫心中黯然:“上面的宝石,是表哥从幽州带回来的,我屋里各样颜色还有许多,外祖母和大舅母要是喜欢,一会儿我命人送些过去。”
谢老太太和王氏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虞幼窈口中的“表哥”,是送她来泉州的“周令怀”。
谢老太太笑了:“这可是稀罕东西。”
虞幼窈拿了抹额,帮谢老太太戴上,谢老太太一张脸更是笑成了菊花纹。
王氏也是笑眯眯地夸赞:“靛蓝色百搭,抹额也绣得好看,不管怎么搭都合适,这天气戴抹额也合适,咱们小窈儿可真有心。”
虞幼窈又赶忙,拿了送给外祖父的鞋子:“我跟前有个丫鬟,有祖传的做鞋手艺,纳得一手千层鞋底,不光透气、柔软,而且吸湿、排汗,听说泉州临海,气候较湿,我就着鞋底给外祖父做了一双棉布鞋,平常在家里穿一穿,脚上也自在些。”
黑色的鞋面上,连纹理也没有,做工却密实得很,千层底的鞋底上,还特意加了一层,薄薄的牛筋底。
虞幼窈蹲在地上,要帮他试鞋:“外祖父,您试一试合不合脚。”
“我自己来,自己来。”谢老爷子哪儿舍得让外孙女儿给自己穿鞋,连忙自己脱了鞋子,将外孙女儿亲手做的棉布鞋套在脚上。
他平常在家里,也是穿棉布鞋的。
鞋子上一脚,就能对比出差别来,谢老爷子站起来踩了几步,立马道:“这鞋子好,比我从前穿得好……”
这下轮到,谢老爷子得瑟了。
虞幼窈另外又拿了一双鞋子,还有一把十分精巧的双面绣牡丹花开的团扇,这是为大舅舅和大舅母准备得。
王氏自个儿没有女儿,从来没有享受过,这种针线活上的孝敬,拿着团扇,更是喜得合不拢嘴。
双面牡丹两面不同,一面是粉白二乔,高雅脱俗,一面是紫红二乔,富丽堂皇。
二乔是复瓣大花,乍眼一瞧,只觉得美轮美焕。
王氏高兴不已:“小窈儿太有心了,做女红,可太费眼了,以后可要少做一些……”
如此一来,一家人又拉拉杂杂,说了不少话,又耽搁了不少时间,这才一起去了主宅。
谢老太太一边走,还拉着她的手,慈爱道:“我先带你过去认一认人,认完了,就回来休息,你有孝在身,接风宴就不办了,晚上一家人聚一起吃顿晚膳,也能多熟悉一些,”说到这儿,她就转了话题:“你二舅母是个爽利人,三舅母性性温婉,都是极好相处的人……”
老太太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到了主院,二舅和三舅一家,都已经等在大厅里。
谢老太爷坐在主位上,虞幼窈恭恭敬敬地给太外祖父磕了一个头,并且奉上了自己亲手做得棉布鞋。
拢共做了两双。
一双石青,一双靛蓝。
谢老太爷当场试了鞋,就舍不得脱了:“别看一双鞋子瞧着简单,可做一双既要合脚,还要舒适,耐磨的鞋子,却是一点也不容易,衣服大了、小了,还能勉强凑合一些,鞋不可大一分,也能小一寸。”
老百姓家里,唯独只有鞋子,是从来不买的。
但凡家里有余下的布,都是先紧了做鞋子。
谢老太爷说完了,就道:“一个姓氏代表不了什么,既然入了谢府,就是谢府的人,以后也不要见外了去。”
虞幼窈眼眶微红,连忙点头应下了。
给二舅和三舅准备的,也是鞋子,一人一双,因为是自己亲手做得,便都一样的,也没谁会觉得不尽心。
小辈能送给长辈的东西,也就鞋、袜、腰封这些,但虞幼窈是外甥女,袜是贴身物儿,理应妻女来做,腰封讲究也多,鞋子倒是更合适一些。
送给二舅母和三舅母的,也都是双面绣团扇。
二舅母林氏喜欢山茶,虞幼窈送了双面山茶,双色大玛瑙,红白相间,高雅无比。
三舅母郑氏喜欢梅花,虞幼窈就送了双面梅,一面朱砂,一面绿萼,凌霜傲雪。
几个表哥是男子,虞幼窈不好送太贴身的物儿,就一人送了一个镂空的银薰球,这是一种小巧精致,能随身携带的薰香器。
里面可以放香料、香丸,燃烧之后,烟香会从镂空的小孔飘出,香薰怡人。
薰香球并不稀罕。
难得的是里面的香丸,因泉州临海,气候较湿,虞幼窈就做了袪湿温阳的香丸,长期佩戴,轻身益气,温阳益神,很是难得。
第750章 漪水园
谢府也都是见惯了好东西,亲手做得东西,比旁的更贴心、近人,原本还有些陌生的一家人,一下就亲近起来。
谢府一众人,惦记着虞幼窈一路劳累,没折腾什么虚礼,认完亲,就让虞幼窈回去歇着。
一回到大房,谢老太太就马不停蹄,带着虞幼窈去了安置的院子:“就住你娘从前住的漪水园,依山傍水,不比京里的窕玉院差。”
漪水园修建时,就是仿照了苏州园林的格局,山、水、宅、园合一,赏、游、居一体,风光独好。
谢柔嘉一出世,谢府就请了苏州着名的园林师傅,拆巨资,花了七年时间造园,因园里有一条溪涧穿园而过,依山傍水,老太爷就取名“漪水园”。
是谢府最好的院子。
后面窕玉院,谢柔嘉也是仿照了漪水园修建。
王氏也道:“漪水园保持着小姑出嫁时的样子,专门派了丫鬟洒扫,打理,老太太担心你住不惯,从京里回来后,又专门请人重新整改、翻修了一回。”
谢府世代居于泉州,宅院占地比虞府更大。
沿着起伏、曲折、凌波而过的水廊移步换景,或见小桥流水,曲径通幽、峰回路转。
园山上石径盘旋,古树葱茏,竹柏交翠,藤萝蔓挂,野卉丛生,风乍起,万竿摇空,滴翠匀碧,沁人心脾。
谢老太太一边走,一边介绍园里的景色,少不得也要提一提,谢柔嘉未出阁时的一些趣事。
虞幼窈打小就喜欢听祖母说亲娘的事,许多事情,就是反反复复地,也是百听不厌,她就是从这些话里,一点一点地拼凑出了,一个娇艳似火一般,大方明媚的女子。
外祖母口中的亲娘,比她想象得更鲜活一些。
走了不大一会儿,虞幼窈就看到,不远处有高低错落的楼屋,在叠山理水,花红绿蔓,葱笼碧树的掩映之间若隐若现,幽静雅致。
谢老太太一指前面:“那边就是主院。”
穿过了一个洞门,眼前豁然开朗,青石黛瓦,天质自然,一景一物浑然天成。
王氏解释道:“主院的房屋,都是用蓝田山的青石造,那边出产的青石,带了玉质,夏凉冬生暖,用来造屋舒适养人。”
虞幼窈惊讶不已。
蓝田山位于陕西秦岭北麓,因盛产美玉而得美,大周朝四大美玉之一的蓝田玉,就是产自那里。
白居易有一首《青石》诗:“青石出自蓝田山,兼车载运来长安。”
青石好得,自出蓝田山的青石也不稀罕,稀罕难得的是车马兼运,劳师兴众又伤财。
进了院内,虞幼窈一眼就看到了一颗高大的紫榆树,树冠雄伟,盘根错节,酷似蛟龙卧地,苍老遒劲斜杆上,盘扎着碧盖如云,浓荫遮蔽。
虞幼窈突然就想到了,窕玉院那株砍了的青梧。
当初,母亲修建窕玉院时,大约是想在院子里种一株榆钱。
但榆钱树,喻意“余钱”,虞宗正瞧不起原配出身商户,在他眼中,榆钱树确实不如青梧树来得高雅。
虞幼窈觉得讽刺。
北榆南榉,榆树是吉树,无论是王榭堂前,还是百姓后院,都喜欢种植榆树,榆树雅俗共赏,坚韧厚重,自古以来,就有广泛用途。
谢老太太见她站在榆树下停驻,轻叹一声:“这棵紫榆,是从北方运来得,长了一千多年,原是打算种在院子里,等你娘长大了,就砍了树,用木料,给你娘打一张老榆木千工拔步床做陪嫁,哪儿晓得,你娘反而不舍得了。”
榆树分为黄榆和紫榆。
黄榆多见,紫榆天生黑紫,色重者,近似老红木,很是少见,价植堪比黄杨。
榆木又叫长寿树,能长几千年之久,不腐,也不变形,用得时间愈久,就会越温润,据说用老木榆做床,能延年寿益。
王氏也是感慨:“这棵老榆树,是看着小姑长大得,小姑从前最喜欢在树下玩乐,每年树上结了一串串榆钱时,小姑总要摘了榆钱,做榆钱饼吃,小窈儿吃过榆钱吗?”
虞幼窈摇摇头:“没吃过。”
不过她知道,榆树被称为“救命树”,根皮叶花果都能食用,榆树耐干、耐脊、耐涝,旱三年树不死。
平常的时候,榆钱可以喂牛羊。
树皮能洗衣、洗头。
荒岁,取皮为粉,食之当粮,不损人。
榆树全身皆可入药,安神健脾。
榆树三十年成料,一棵榆钱卖十两银。
谢老太太连忙道:“榆钱生着吃,带一点微甜,不光能充饥,做成了榆钱鸡蛋饼,还很美味,等来年春天,树上结了榆钱,我做给你吃。”
虞幼窈很期待,但她知道,她多半是吃不到这棵树上结的榆钱了。
王氏见她有些伤感,还以为她是想起了亲娘,连忙道:“我们进屋去看看。”
虞幼窈发现屋里的格局,与窕玉院相似,却更雅致一些,一应陈设、摆件,都是按照窕院来得。
乍然进屋,她恍惚以为自己又回了京里。
谢老太太道:“担心你初来泉州会住不习惯,屋里的一应安置,都是按照窕玉院来得,住在熟悉的环境里,也会更自在一些。”
虞幼窈感动不已:“我很喜欢,谢谢外祖母。”
一切都和窕玉院那么相似。
却比窕玉院更精心。
也不是祖母不如外祖母更精心,主要是身在京里讲究多了,顾忌也大了,处处都要讲规制、礼制,倒不如泉州天高皇帝远,更随性一些。
王氏寻了许姑姑,看看漪水园有没有缺了什么。
祖孙俩在屋里头,说体己话。
谢老太太道:“自从你娘远嫁去了京里,我就没一天安生日子,从前是想着你娘,后来你娘去了,”说到这里,她眼眶一红,就忍不住掉眼泪,连声音也哑了:“我就想着,我那命苦的小外外,出生不多天就没了娘,好好地丫头儿,比旁人生得早,瘦皮猴儿小点,仿佛眨个眼睛,就养不长久了,亲爹是个薄情寡义得,继母是没得台面的,以后这日子,该要怎么办……”
第751章 心眼多
虞幼窈也红了眼眶,本来还能忍着不哭,可一张嘴,眼泪就冲出了眼眶:“外祖母,您不哭,小窈儿一直好好得……”
好什么好啊,在继母继妹手底下讨日子,能有什么好?没娘的孩子,就算祖母再疼着,该受的委屈,一样不会少受。
没谁能代替亲娘的好。
虞府拢共几个人?一个个当面是人,背后是鬼,心眼多得跟筛子,难为她的乖窈儿,小小年岁就能撑家治事,多少人家的姐儿,都是订了亲之后,才跟着长辈一起学起管家治事上面的一些事情?
“我的乖窈儿,外祖母想了十三年,盼了十三年,终于把你给盼回来了。”谢老太太一把将外孙女儿搂进怀里,嚎啕大哭。
怀里的小人儿,瘦巴巴,娇娇小小地一团儿,抱在怀里也不占人。
当年柔嘉去世了,她跟着老爷子匆匆进京,小小的一团人儿,出生了好些天,还是一只皱巴巴的小猴儿。
人都说,七活八不活,九月瓜熟蒂落。
七个月的孩子,比八个月好养活。
小窈儿出生的时候,恰好是八个月零二十九天,还差一天就满了九个月,可这一天也叫人心惊胆颤着。
她将皱皮猴儿抱在怀里,一直看,一直看,连眼睛也不敢眨一下,就怕这么瘦小的一团小人,会养不长。
而现在,长大了的丫头就在她怀里,她还是觉得心里不塌实,总觉得一眨眼睛,就像在做梦一样。
“外祖母……”祖孙俩抱在一起痛哭。
谢老太太哭道:“以后外祖母一定不让你受委屈。”
祖孙俩抱在一块儿互诉衷肠,十三年隔阂,在不知不觉之间轰然崩塌。
虞幼窈初来泉州,许姑姑担心她水土不服,午膳亲自去小厨房准备了清淡、温补、好克化的药粥,并一些开胃小菜。
一连坐了大半个月的船,脚落到了实处,还总觉得人是飘得,虞幼窈也没什么胃口,勉强吃了一些粥,就歇下了。
醒来的时候,谢府寻了医术高明的郎中进府为她把脉。
还是胡御医的那套说辞:“劳累过度,导致气血亏虚,好在根底儿好,年岁又小,忌忧思,少劳累,多养些时候就没事了。”
之后又开了药方。
到了下午,虞幼窈的行装陆陆续续运送进府了。
殷怀玺和谢景流一起来了漪水园。
殷怀玺在漪水园走了一遍,觉得他在幽州的府?,可以重新再修整一遍,北境受限地理条件,打造苏州式园林,有些不大可能,但幽州地处北方,距离山西和陕西都不远,最不缺各种石料和上等的榆木料,可以在舒适上面,多费些功夫。
谢景流睨了他一眼:“再怎么说,你也是小窈儿的【表哥】,千里迢迢送小窈儿来泉州,也是我们谢府的贵客,你真不打算暂居谢府?”
他刻意加重了“表哥”两个字,语气里透了一丝冷嘲。
殷怀玺假装没听出来,摇头:“我在泉州置办了宅子,与谢府也就隔了一条巷子,坐马车走一两柱香就能到,也不好叨扰了府中清静。”
连宅子都置办好了,可见是没急着走了,谢景流冷笑一声:“怎么?难不成你还担心我们谢府,亏待了小表妹不成?”
殷怀玺“嗯”了一声,并不否认:“将她送回泉州,也只是权益之计,无奈之举,比起你们,我更相信自己。”
谢景流被气到了,“刷”地一下,合上了折扇:“什么不好叨扰谢府清净,难道不是怂吗?”
接了表妹回谢府,他肯定是要去向老太爷交代一声。
皇上病重,也是兹事体大;
宁远伯和梁王勾连,也是非同小哥;
这一事事,一桩桩,他能不给老太爷交个底?
这一交底,消息打哪儿来得?
能不提殷怀玺的身份?
老太爷要是知道,殷怀玺这狗东西觊觎小表妹,还不得拿了手杖,打断他的狗腿?
殷怀玺哪儿是不想住进谢府。
分明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鸡贼得很。
若没有身份这遭事,肯定是巴不得赖在谢府不走,也好离小表妹近一点。
果然,殷怀玺怂且不认:“这是哪儿话,窈窈初到谢府,势必要与家人叙骨肉天伦,我一个外人怎好打扰?”说到这儿,他话锋一转,一脸真诚:“我在泉州置办的宅子还没看过,也需要几天安置,待宅里安置妥了,就送拜帖过府,到时候备好礼物,正式登门造访,定不能在老太爷跟前失了礼数。”
这话可把谢景流气得:“就你心眼多。”
等到过了几天后,老太爷再大的怒火,也冷静得差不多了,这个时候,殷怀玺送拜帖,备厚礼登门,也就礼多人不怪,谢府多少也要给些面子。
这话殷怀玺可不认,认了就成了在长辈跟前耍心眼,容易招人话柄:“我是代表了虞府送窈窈过来的,书香人家讲究多,规矩大,礼数上不能马虎了,下拜帖,备厚礼,再行登门,方显得慎重。”
谢景流只能捏了鼻子认。
临行前,虞氏族里的二老太太,确实郑重地交代了表少爷“周令怀”,到了谢府,万不能失了礼数。
虞氏族里这般慎重,也是在抬举小表妹,表达了族里,对小表妹的看重,谢府也不能不知好歹。
殷怀玺继续道:“虞善思也来了泉州,早一步去宅院那边安置,将他一个人丢在那边,我也不放心,窈窈也不能放心。”
谢府一众人痛恨杨氏,不至于迁怒虞善思,肯定也是不待见他。
虞善思也知趣,这一路过来泉州,除了每日给虞幼窈请安,都是老老实实呆在房间。
不光找好了理由,连借口也合情合理。
谢景流自认口才不错,可遇到了殷怀玺,他才知道什么叫三寸不烂之舌,传闻殷怀玺师承鬼谷,一张嘴能倒转阴阳,颠倒是非黑白,今儿却是领教了。
等进了院子。
殷怀玺一眼就看到了,院中斜杆盘云的紫榆树,突然觉得,比起青梧树,虞幼窈很可能更喜欢榆树。
第752章 娘亲
榆树结榆钱,“余钱”多吉利啊!
虞幼窈虽然在京里长大,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小财迷,一肚子的生意经,赚起钱来,胆儿肥得很,除了不义之财,什么钱都敢赚、敢沾,这性子一点也不像虞府,反而更像谢府。
正想着,虞幼窈已经到了院子里。
知道“表兄妹”俩有话要说,谢景流也识趣:“你俩有话先聊,早前祖母让我准备鹅卵石,在院门处小径,铺一条小石径,让表妹以后,饭后来回走一走,对身体好,我去看看怎么小石径要怎么铺。”
榆树下,只剩下虞幼窈和殷怀玺两人。
到底是在谢府,殷怀玺也不好在漪水园久呆,也只能长话短说。
他取了一个荷包和一串钥匙:“这是地契,房契,还有宅子的钥匙。”
地契和房契,落款都是她的名字,是一处三进宅子,上面写明了,宅子的具体位置。
这是担心她在谢府住不好了,也不至于委屈了自己。
殷怀玺还在交代:“宅子是借了虞府的名义买的,早些时候,就寻了园林师重新造园,与漪水园一般引山、水入园,院子里安排了信得过的下人,我从虞氏族里寻了一对老实的夫妻过来守宅,回头再仔细安置一番,三不五时过去小住几天,也无妨碍。”
虞幼窈眼眶倏然一红。
这就相当于,是虞府特意在泉州为她置产,还安排了族人在泉州照应她,她就算过去小住,也是名正言顺。
殷怀玺放柔了声音:“这要在京里,肯定是不合规矩,可泉州山高皇帝远,风气也开放,不用顾忌那么多,”他微叹了一声:“到了泉州,就不要在拘着自己,只要不是太出格,便是在孝期,也不要委屈了自己,这边日子安逸,气候不冷也不热,趁这段时间,好好放松一下心神,彻底把身子养好了。”
等将来到了北境,受先天地理位置和生存环境所限,到底比不上京里锦衣玉食,也比不上泉州安逸自在。
虞幼窈轻轻点头:“好!”
娇娇软软的一个“好”字,乖巧又甜软,殷怀玺心里止不住地发软:“我大约会在泉州停留十天,明儿上午,就以武穆定北王的名义,向谢府递上拜贴,三日后,我会带着虞善思正式登门拜访。”
过了谢府这一茬,他和虞幼窈的亲事,也算过了明路。
到时候也好名正言顺地好好和她培养感情。
虞幼窈摇摇头:“朝廷赈灾的官员,已经到了北境,武穆王府要协助朝廷赈济灾民,也不能事事都交给殷一,你还是早些启程回幽州,我在谢府挺好的。”
身体残病的殷怀玺,受困于轮椅之上,屈居在虞府的方寸之间执棋在手,纵横捭阖。
可如今的殷怀玺,更适合驰骋沙场,弯弓射马,挥刀斩敌。
不该被她牵绊。
仿佛担心他不信,虞幼窈解释道:“这是我娘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也是我一直以来向往的自由,所有一切都和我娘相关的,与生俱来就有一种天然的亲切,谢府的人,对我也很照顾,相处起来,没有像虞府那样,夹杂了太多的利益和算计,自然也很好亲近。”
从小到大,她就对虞府就有一种天然的防备。
便是祖母也是如此。
人人都说她顽劣、蠢笨,不堪教化,八、九岁的人,还跟个孩子一样懵懵懂懂,也不知事。
可每一次父亲教训她,都是因为她抢虞兼葭的风头,很小她就知道,她不能比虞兼葭聪明,不能比虞兼葭懂事。
整个家里只有祖母疼她,她很小就知道讨好祖母。
也长成了祖母最喜欢,最心疼的样子。
懵懂是她的伪装。
她只有祖母!
没有谁,做一场云山雾罩,零零碎碎的噩梦,就真的突然开了窍,脑子变聪明了。
也没谁,因为身边多了一个厉害的姑姑,就突然脱胎换骨了一般。
灵露没有什么逆天功效,只有固本培元,排毒除秽的功效。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虞清宁学了几年的规矩,面上的礼数是学到家了,可性情却越来越偏激。
那一场噩梦,只是让从前得过且活的小姑娘,见识到了人性丑恶,有了忧患意识,小心翼翼地,露了藏在骨子里的锋芒而已。
许姑姑心知肚明,却没有点破。
反而尽可能地教导她。
殷怀玺放心了一些,轻笑一声:“北境的灾情,没有明面上那么严重,番薯一事,我会以武穆王府的名义上疏朝廷,为你请功。”
虞幼窈心中一松,摇摇头:“我不在意这些。”
殷怀玺把玩着手中的汝窖天青杯:“这很重要。”
镇守北境的武穆定北王,要怎样光明正大地和远在京里韶仪县主牵扯上关系?甚至是蒂结姻缘,这是至关重要的一环。
殷怀玺走后,跟着她一起来谢府的一应下人,也都进了府。
从前在窕玉院怎样,现在还是怎样。
初来乍到,院子里还许多人事需要归置,折腾了一下午,也算是安顿下来了,其余的,后面再慢慢安排。
到了晚上,谢府一大家子聚一起吃了一顿饭,也算是为虞幼窈接风洗尘。
夜里,虞幼窈是跟许姑姑一起睡的。
坐了大半个月的船,虞幼窈躺在床上时,恍惚总觉得,脑子里乎乎地,眼睛一闭,感觉就像又回到了船上一样。
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还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调皮,爬到紫榆树上摘榆钱,娘站在树下看着她,笑容十分温柔:“小窈儿,你怎么又调皮了,快下来,树上很危险。”
小窈儿坐在树枝上,轻晃着小脚,笑得天真无邪:“娘,我摘了好多榆钱,娘给我做榆钱鸡蛋饼吃,好不好呀!”
娘亲向她招招手,笑容很温暖:“快下来吧,娘一会做给你吃。”
小窈儿乖乖地从树上下来。
娘亲蹲在她面前,温柔地替她整衣好了有些凌乱的衣裳,牵起她的手:“以后不许再爬树了,万一从树下摔下来了,受伤了怎么办?”
第753章 武穆定北王
小窈儿皱着小鼻子:“有娘在,我才不怕呢,娘会一直保护我,一直保护我……”
第二天,虞幼窈醒来时,许姑姑已经不在了。
梦里,娘牵着她的手,是那么温暖真切,耳边恍惚回荡着,娘温柔的声音:“好,娘会一直保护我的小窈儿……”
虞幼窈呆呆地喊了一声:“娘……”
许姑姑听到动静,进了屋。
虞幼窈红着眼眶:“姑姑,我梦我娘了。”
许姑姑轻笑:“都梦见了什么?”
虞幼窈强忍着泪水:“梦见我娘要做榆钱鸡蛋饼给我吃,还梦见她说会一直保护我。”
许姑姑摸了摸她的头发,没说话。
虞幼窈又扑进了许姑姑怀里:“姑姑,我想吃榆钱鸡蛋饼,我娘小的时候就喜欢吃这个,我从来没吃过。”
许姑姑看着窗外高大的紫榆树上,已经渐黄的榆树叶子:“这个时节,吃不到榆钱鸡蛋饼,却能弄到榆树皮磨成的粉,也可以做成榆皮粉鸡蛋饼,等到明年春天,榆树结了榆钱,我就采了榆钱,给你做榆钱鸡蛋饼吃,好不好?”
虞幼窈连忙点头:“好,就叫榆皮粉鸡蛋饼。”
用完了早膳,虞幼窈将一早就准备好的礼物,送给了谢府各人,这些礼数,有些是以虞府的名义准备的,都是一些京里的特产、香料、补品等,有些是虞幼窈自己准备的,大多都是香、茶,脂、粉等,外祖母还有几个舅母,都各自送了一小盒北狄的宝石,玛瑙。
虞幼窈刚搬进漪水园,有许多需要忙活的。
王氏担心漪水园主院这边人手不足,一到隅中,就领了相熟的人牙子进府。
虞幼窈得了消息,连忙迎过来。
王氏高高兴兴地拉着虞幼窈的手:“昨儿晚上,有没有睡踏实?床榻睡得习不习惯?”
虞幼窈点头:“坐了许多天的船,上了岸后也觉得身子在打飘,昨儿可算是睡了一个安稳觉,还梦到了我娘。”
王氏也见她气色不错:“那就好。”接着她话儿一转,笑盈盈道:“你过来泉州,院子里伺候的下人,也不是都一起过来的,院子里难免人手不足,再有就是,你院子里没有一些,泉州本土的下人照应着,我也不放心,就寻了人牙子上门,你一会再挑些人手照应着。”
旁的地方,谢府也就做主安排上了,免得虞幼窈过来了,手忙脚乱,处处也行不方便。
院子里的下人,都是在屋里伺候,是要近主子的身边,讲究就大了,要挑合心的,就需要虞幼窈自己着眼来挑。
虞幼窈知道大舅母是顾忌了她的想法,心里很感动:“各处的风土规矩不尽相同,也不知道这人要怎么挑才合适。”
这是要听她的意见,王氏笑容更深了,连忙道:“许姑姑是体面人,自己就能调教下人,就不挑那些规矩调教好了,一过来就能伺候的人,挑些当了死契,来路清楚,只简单调教了规矩,年岁偏小的,等到了你跟前,再自己调教一些,也能更得用一些。”
小窈儿是官家女,还是韶仪县主,谱儿虽然没摆出来,但一应礼数和规矩,还是该谨慎一些才好。
自个儿调教的人,也更妥当。
字字句句,全是真心为了她在考量,虞幼窈自然领情:“挑人的时候,就仰仗大舅母帮着许姑姑掌一掌眼睛。”
王氏当仁不让地应下了。
虞幼窈挽着王氏的手,来到院子里。
许姑姑在和牙人说话。
牙人四十来岁,长得珠圆玉润,很是和善,见了虞幼窈,眼睛更是笑眯成了一条缝儿:“哟哟哟,这在京里头长大贵女,就是不一般,你们家可真是好福气哟……”
到底是封了县主的真贵女,便是没摆贵女的谱儿,也不是任由谁能评头论足,肆无忌惮打量得人。
牙人也识趣,眼招子也不敢往她身上打量。
只是斜眼角子,难免会瞄上几眼,这位韶仪县主有孝在身,头上简单梳了一个单螺,用发带束发,身上也无配饰,穿了一身雪缎裙子,是斜襟上衣,搭了打褶的束腰裙子,裙子底下,只露了一个鞋脚尖尖,透了含蓄静美之态,衣上没有任何纹饰,显得素洁、淡雅,雪缎不冷白,泛着珍珠般的光润,也不显得晦气。
既合了“孝道”,也全了登门做客的“礼数”。
王氏眉开眼笑:“我们家是盼了十几年,可算是把人盼到了跟前。”
两人寒喧了几句,就开始挑人了。
牙人拿了名册,虞幼窈对照了名册一个一个地瞧,碰到感兴趣的,牙人也识趣,把这人再从头到脚,重新介绍一遍,虞幼窈觉得合适了,就会询问王氏的意见。
虞幼窈执笔蘸墨,将自己瞧中的人名圈定,拿给了许姑姑。
许姑姑看了人之后,心中已有属意人选,又对照了虞幼窈圈定的人选,最后敲定挑了十个人,十个小丫鬟,都在九、十岁左右。
接下来两天,虞幼窈忙着归置院里的事。
等一切安都安顿好了,虞幼窈进府也有三天了。
这天一大清早,谢府就敞开了大门,准备迎客。
时至隅中,殷怀玺一袭黑蟒袍,踩着高靴进了谢府,因为殷怀玺的身份不好声张,谢府也只以“虞府来的周表少爷”的身份招待他。
殷怀玺也从善如流,一一拜见了谢府的长辈。
之后谢老太爷带殷怀玺去了书房:“武穆王请上座。”
殷怀玺哪儿敢,连忙道:“老太爷折煞我了,我今儿是以晚辈的名义来拜见长辈,怎好受此礼数,还是您请上座。”
谢老太爷知道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可他有虞老夫人临终前交托的信物,谢府已然限入了被动。
殷怀玺没有登门之后再表明身份,而是直接以武穆定北王的身份下拜帖,已经给了谢府一个下马威。
谢老太爷没有推辞。
他的心思,想必谢景流已经尽数传送给了谢老太爷,殷怀玺也不多说:“冒昧前来叨扰,是为了商谈我和窈窈的亲事,”他取出来个巴掌大的小盒子,恭敬地呈给了谢老太爷:“有信物作为凭证,还请老太爷过目。”
第754章 王族后裔
谢老太爷接过盒子,取出来信物轻轻地摩挲,神情十分复杂:“谢府这一支是越国遗民,后来越国覆灭,我们这一支辗转到了泉州定居,并改了谢姓,从此隐姓埋名,此信物就是我们身为姒氏后人的凭证。”
殷怀玺吃惊不小。
越国国君姓姒,而姒是舜赐于禹的姓氏,越王勾践迁都琅邪以后,为了称霸中原跻身于大国之列,标榜“越为禹后”,积极吸取中原文化,与当时的周天子和中原各侯和平共处,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太平统治。
这是越文化与中原汉文化的一次融合。
后来楚灭越,越不尽灭,降于秦,越国正式灭亡。
越国遗民,又与天下诸侯一起反灭了秦,归于汉治。
后封了闽越王,继续越国的奉祀,不受汉人统治。
直到汉武帝时期,闽越余部完全归入汉治,民众迁徙到了江淮一带居住。
越国是从夏朝,就一直活跃在历史上的诸侯。
如此看来,谢氏来头还真不小,难怪祖上会留下“世不为官”的遗训。
越国王族后裔这一身份,这一底蕴,确实足够与武穆定北王一较高低,谢老太爷将这一隐秘告之于他,是试探,也是威慑。
江淮一带位于江苏、安徽、河南等地,广及中南大部分地区,闽越人甚多。
身为闽越“王族”的谢府,即便祖上荣光不在,但姒这个姓氏,在中南地区的影响力,也是十分庞大。
江淮一带自古就是产粮、商贸之重地,更是兵家必争之地。
他借了叶寒渊之手,巧取东南沿海一带,但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谢府在粮食、商贸上,就能扼住他的咽喉。
这是谢府傲骨和底蕴。
殷怀玺谨慎道:“谢府来历不凡,失敬之处还请见谅。”
谢太老爷摇摇头:“谢府既隐姓埋名,已是背祖忘宗,自不配再承先人之德,让武穆王见笑了。”
淡淡一句话,实则饱含了深意。
闽汉历经数朝数代,已经达成了人文融合,然越国王族后裔的身份,并不能为人称道,谢府改姓氏,是为图子孙后计,为后代子子孙孙求一个安稳。
越国自夏朝至汉代,都是一方诸侯列强,所谓的先人之德,更是诛心灭顶。
自称背祖忘宗,不配承先人之德,也是表明了立场,已无光复先人之德的野心。
谢老太爷是个明白人,谢府已经上了武穆定北王的船,为了外孙女儿自曝家门,是在示弱,也是在图强。
将弱点主动送于他手,是为了投诚。
同时也将庞大的筹码摆到明面,有价值才有谈判的资格。
殷怀玺颔首:“百善孝为先,然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谢府传承先人遗脉,兼济天下,乃大善纯孝之举。”
谢老太爷没再多说,就转了话:“按道理说,你和小窈儿的亲事,是虞老夫人临终时亲自订下,也算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再妥当不过了,谢府自然没有异议。”
殷怀玺一听这话,眼皮子就重重一跳,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果然!
谢老太爷话锋一转,明知故问:“你和小窈儿的亲事,小窈儿的父亲可知道?”
殷怀玺硬着头皮道:“并不知道。”
“这就是了,”谢老太爷面色一松,就露了笑容:“虞老夫人临终前留下了,让小窈儿归谢府的遗命,给出的信物,也是谢府当年送给窈窈娘的传家之物,想来这亲事也没有订死,也有让谢府插手的意思。”
只差没有明着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虞老夫人去世了,亲事理应由虞宗正来作主,可虞宗正不知道,虞幼窈又归了母族,她的亲事,虞府也不能随意插手。
能真正作主的,只有谢府。
殷怀玺心中微叹,姜还是老得辣,想要凭着一个信物就蒙混过关,显然是不大可能了。
他也仔细斟酌了话:“虞老夫人是希望我能得了谢府的认可,在谢府的见证之下,与窈窈蒂结姻缘。”
早前得知了信物的来历,殷怀玺就知道了,他被虞老夫人摆了一道。
信物是实实在在的信物,可虞老夫人同时也给他挖了一个坑。
说什么暂时不要将信物的事告诉窈窈。
事实上,虞老夫人根本没有答应他什么,更没有就这桩亲事,做出任何承诺,而是变相地交由谢府来做打算。
这才以武穆定北王的身份下了拜帖。
先摆个立场,让谢府知道他不是三言两语能打发的人,后面作小低伏也好,低三下四也罢,都不是什么事。
谢老太爷窥了他的心思。
便也摆出了越国王族后裔的身份,与他周旋。
谢老太爷蹙眉:“小窈儿还在孝期,亲事也不好打算,不如等小窈儿守孝完了,再问问小窈儿的意思?”
虞幼窈身为孙女儿,按照丧仪礼制,只需为虞老夫人守孝一年,便能全了孝道。
坏就坏在,虞幼窈与祖母感情深厚,要为虞老夫人守孝三年,三年之后虞幼窈已经十六了,他能等,可不能干等。
至少要先将名份定下来,得了长辈允许,培养感情也能名正言顺。
不然他干什么,还要特地向虞老夫人讨要信物,一来泉州就迫不及待地登了谢府的门,自曝身份?
殷怀玺料及如此,也做了打算:“想来老太爷听说过,上半年北方广泛种植了一种名为番薯的作物,因为这种作物的出现,大大地缓解了北方的旱情,助武穆王府安定北境,功不可没。”
谢老太爷眼皮重重一跳,小窈儿的商船是跟着谢府一起出海,番薯的来历谢府也清楚,小窈儿试种了两年,才试种成功,后来在浙江叶寒渊,幽州武穆王的推行下,得到了大范围种植,这事儿他可比旁人清楚。
武穆王特意提了这话,难道……
果然!
殷怀玺继续道:“番薯产量之高,一亩数十石,胜种谷二十倍,加之润泽可食,不光能饱腹,还能解渴生津,代替饮水,番薯的试种和推广,不光能缓解灾荒,更能惠及天下万民,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我打算上疏朝廷,为韶仪县主请功。”
第755章 弱水三千
谢老太爷猛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短杖,这才强忍着,没一杖打断他的狗腿:“你是不是还要因此对韶仪县主倾慕不已!”
且不说,小窈儿是承了皇恩浩荡,才被封了韶仪县主,虞宗正官职不低,却仰仗皇恩,狗皇帝怕是巴不得,将小窈儿赐婚给武穆王。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有了番薯缓解旱情的前情,就算谢府不同意这桩婚事,武穆王也能借着仰幕之名,光明正大地求娶小窈儿。
到时候,谁还敢跟他武穆王抢人?
殷怀玺硬着头皮:“这也是事实。”
谢老太爷忍了又忍,没忍住,一杖抽到他肩膀上:“你早就打算好了一切,还来问我干什么?”
令人牙酸的“喀啦”声一响,殷怀玺吸了一口凉气,脸色也白了,谢老太爷一杖将他的肩骨打脱臼了。
疼,是真疼。
手下留情,也是真留情。
回去寻个医术高明的郎中正一正骨,养三五天就能好,亏得没真打断,不然伤筋动骨一百天,才叫真惨。
谢老太爷估摸着也知道,他不久之后就要回往幽州,下手还是很有分寸。
殷怀玺道:“我算计再多,那不得还要你们谢府同意么?心甘情愿的同意,和被逼同意,那意义能一样么?窈窈难得归了谢府,有亲人可依,有亲情可享,这也是好事,我自然不希望她难做。”
听他这么一说,谢老太爷的气顺了一些:“皇上丹毒於体,梁王蠢蠢欲动,那么你呢?”他停了停话,锐利的目光能直透人心:“大周朝若乱,武穆定北王首当其冲,要么忠,要么立,没有第三条路。”
殷怀玺心性诡诈,一手搅乱了大周国势,绝不可能忠于大周。
从龙之功就更不可能。
其一,殷怀玺身为大周皇脉,殷氏嫡系,绝不可能背祖忘宗,扶持旁人登基称帝。
其二,殷怀玺手握五十万幽军,权势滔天,不管谁当皇帝,都不可能容得下他。
其三,几个皇子争储夺位,导致同室操戈,兄弟阋墙,有违天下道义,殷怀玺身为殷氏正统,旁人都是乱臣贼子,唯独他才是名正言顺。
殷怀玺并不相瞒:“我逼反梁王,一是为了颠覆大周,二是为了拨乱反正,高举诛杀叛逆的大旗。”
谢老太爷神情复杂:“大皇子和二皇子争储乱政,你打着清君侧的名义,入主皇城,也是名正言顺。”
武穆王掌兵五十万,届时藩王也不敢动了。
可逼反藩王,颠覆大周江山,致天下大乱,烽烟战起,是不是太残酷了?
殷怀玺轻笑:“不破不立。”
大周朝积弊成患,政风因循腐化,国库空虚,亏空难补,各地天灾人祸,暴乱四起,百姓怨声载道,苦不堪言,藩王祸患无穷,外邦更是虎视耽耽。
逼反一个梁王,殷怀玺诛灭反贼之后,建立新朝,才有顺理成章的理由削除藩治,少了藩王肘掣,才能建立新的治国制度,施仁政,选拔治国良才,治社稷。
百姓归心,民心所向,攘内安外,外邦又有何惧?!
谢老太爷沉默良久:“那么小窈儿呢?你又置她于何境地?”
他并不希望小窈儿进宫,即便母仪天下。
殷怀玺笑了:“我知道於越起初是母系氏族,没什么男尊女卑的观念,当然也不是所有闽越人都是如此,但谢府乃正统,传承久远,就有不纳妾的祖训,老太爷自是不希望,窈窈将来在这方面受到委屈。”
勾践之后,越国三代弑君,父杀子,子灭父,兄弟相杀的惨剧频繁发生,这也是越国的覆灭的根源。
谢府不纳妾的规矩,很可能也有这方面原因。
而当年,谢府之所以将谢柔嘉嫁入虞府,也是虞府有祖训,凡虞氏子孙只允一妻一妾。
谢柔嘉纳了何姨娘。
后来虞老夫人将何姨娘送到庄子上,才提了秋姨娘。
是杨氏进了静心居,虞宗正后院空虚,府中诸多事宜,才多纳了江姨娘,但江姨娘是要扶正的。
谢老太爷想到了虞府,脸色顿时不大好了,当年柔嘉的亲事,就是毁在这个上头。
一夫一妻的人家寻不到,像虞氏这种规矩又节烈的人家自然就进了眼睛。
虞府优势太大了,既是世族,人口少,后院清净。
谢府有恩虞氏,虞老夫人也是真心求娶。
虞宗正初入朝堂,还算稚嫩,瞧不出好赖,考虑到虞府家风,想来也坏不到哪儿去。
这对谢府来说,吸引力不是一般的大。
哪能知道,千挑万选了一个灯下黑,害了柔嘉的命。
见谢老太爷不说话,殷怀玺也能猜到他的心思,心中念转,就知道有了谢柔嘉前车之鉴,他就是诅咒发誓,把嘴说干了,也是没用。
“虞老夫人临终前,我就向她保证过,弱水三千,此生只取一瓢饮。”
谢老太爷冷笑一声:“高祖皇帝与发妻患难与共,情比金坚,高祖皇帝登基之后,为了巩权固位,平衡朝堂,依然在朝臣们的劝谏之下,迎了臣女进宫为妃。”
殷怀玺这话,不过是知易行难。
便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也不能随心所欲,尤其是新朝初立,新皇登基,第一就是犒赏功臣良将,平衡朝堂势力,若不能令其归心,俯首称臣,致皇权不稳,朝局不定,届时又将是一场腥风血雨。
而选秀,就是最方便,快捷,有效的办法。
历朝历代,就没有例外。
殷怀玺蹙眉:“明宗皇帝专宠跟前的大宫女,二十余年不入后宫,不宠幸妃嫔,后大宫女病逝,明宗皇帝相继驾崩,临终前留下遗言,要与之生同寝,死同穴,也算是生死契阔。”
当然了,最终那位大宫女,因为没名为份,只在皇陵偏殿陡留了一口孤棺,也算达成了皇帝的遗愿。
谢老太爷没说话,但神情有些不以为然。
殷怀玺只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道:“宪宗皇帝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终其一生,空置后宫,只娶一妻为后,与妻长伴,宛如寻常夫妻,恩爱一生。”
第756章 只一瓢饮
“我父亲短暂一生,不纳二色,不生二心,不异腹生子,与母亲恩爱,”他躬身下拜,语气真诚而又坚定:“区区不才,亦愿效仿宪宗父志,不求后宫佳丽三千,唯愿一生一世一双人,请老太爷成全。”
倘若殷怀玺效仿隋炀帝杨坚发下毒誓,此生不纳二色,不生二心,不异腹生子,谢老太爷根本就不会相信。
要知道,杨坚就是因为背弃盟誓,致独孤皇后郁郁病逝,之后更是纵欲无度,以致纵欲过度,伤精而亡。
但是殷怀玺拿了殷氏先祖作伐,甚至以父明志,这其中的份量,不言而喻。
不管将来怎么样,至少现在殷怀玺,确实是十二分的心诚,谢老太爷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殷怀玺也不觉得,仅凭自己三言两语,就能取信谢老太爷:“无论我说什么,在谢老太爷看来都是口说无凭,”他从怀里取了一封书信,恭敬地呈给了谢老太爷:“我今日所言,字字句句,白纸黑字,请老太爷明鉴。”
谢老太爷接过来书信,展开来瞧,上面果真是拿了明宗,宪宗,周厉王三人明志,表明了对他对小窈儿一心一意,此生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的决心,甚至还承诺,必将善待妻族,上面签了名,印了手印,盖了殷怀玺的私章,及武穆定北王的印鉴,可见其心之诚。
书信上的内容,不管是咬文嚼字,还是抠字眼儿,都叫人挑不出一丝不妥之处,可见写信之人在落笔之前,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世人喜欢指天发誓。
若是敬畏天道,自然不敢违背。
若是不敬天地,这誓言等同虚无。
天道誓言,考验的是人心人性,需自我约束。
鲜少有人拿先祖、父母来盟誓。
百善孝为先,要常怀敬孝之心,方能立足于天地,行走于世间,立足于人情达练,自我约束的同时,也需受世人检验。
倘若违背,则是身名败亡,世间鲜少有人,能承担这样的后果,故而常怀慎重之心,不敢轻易后亵渎。
当这一纸白纸黑字拿出时,殷怀玺就已经斩断了自己一切后路。
谢老太爷没有拒绝的理由和借口:“你,是认真的?”
殷怀玺撩了衣摆,磕头跪拜:“请老太爷能成全我一片心意,待窈窈孝期之后,再正式商定婚姻大事。”
这下谢老太爷就更没有拒绝的余地了。
虞老夫人临终之前,给了殷怀玺信物也是事实,亲事没有订死,但也作出了约定,谢府也不好一口回绝,咬死了这亲事不做数。
原就打算先借着小窈儿需为祖母守孝三年,将亲事拖延三年,让殷怀玺知难而退,也不算背弃约定。
但殷怀玺也不好糊弄,先是利用北境番薯缓解灾情一事“威逼”,然后搬出自己的先祖父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加以“利诱”,之后更是一不做,二不休,弄了一个白纸黑字,直接表明了“心意”。
至此,谢府就没法再对这桩亲事含糊其词了。
却也没法一口应下。
可殷怀玺就好像他肚里的蛔虫,将他的心思猜得分毫不差,最后一句“成全心意”,“三年后再议”,把梯子送到他脚边上,让他顺梯下。
成全了殷怀玺的心意,往后殷怀玺就能光明正大地往来谢府,接触小窈儿。
小窈儿还在孝期,相看小议,倒无妨碍。
但定亲还需要等孝期过后。
殷怀玺没有逼着谢府立马答复,而是顺应了谢府,要借着孝期拖延三年的意思,给足了谢府的脸面。
可三年之后呢?
小窈儿早就知道殷怀玺的身份,两人关系亲近,但碍于“表哥”的身份,肯定是没有捅破窗户纸,一切就还有余地。
可一旦殷怀玺与谢府坦白了身份,得了谢府的认可,殷怀玺再与小窈儿往来,那就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彻底将窗户纸捅破了。
两人本就有感情基础在,到了三年后,亲事就更是顺理成章了。
谢老太爷无语:“为了小窈儿,你倒是用心良苦,半点也不带含糊,”罢了,如不能一口回绝了这桩亲事,以殷怀玺的心志,迟早是要得偿所愿,谢府又何必去做恶人,让小窈儿为难:“你之前和虞老夫人是怎么约定的,就怎么来吧!”
殷怀玺今日所做的一切,是为了小窈儿。
小窈儿知道他的身份,两个相处也逾越了男女大防的礼数,可殷怀玺始终没能捅破窗户纸,反而先要得长辈认可。
是不愿小窈儿背了“私情”的污名。
他分明想带小窈儿回北境,却偏偏绕了一道弯子,先让小窈儿归母族,是因为“奔为妾,聘为妻”,他不想委屈了小窈儿。
他欲聘小窈儿,就要名正言顺,光明坦荡。
他要为小窈儿向朝廷请功,要让世人都知道小窈儿的善德之名,然后光明正大地爱慕,求娶,昭告天下。
小窈儿名声大盛,受世人景仰拥戴,将来就无人敢僭越半分。
爱之深,则计之深远。
殷怀玺走的每一步,都在为他们的将来铺路。
殷怀玺诚心实意,恭敬下拜:“多谢老太爷。”
谢老太爷神情复杂:“我虽然成全了你的心意,但是你和小窈儿的亲事,将来是要问过小窈儿自己,成与不成,也要看小窈儿自己的意思,你好自为之。”
虞老夫人临终前,将信物交给殷怀玺,想来也是这个意思。
殷怀玺心眼多得跟筛子一样,但在这事上倒是坦荡,不敢欺瞒含糊,也只利用“信物”,让谢府成全了他对小窈儿的心意,却没让谢府成全了这门亲事。
到了中午,谢府设宴款待了殷怀玺。
虞幼窈有孝在身,没有出席。
殷怀玺心中遗憾,却也没有强求,他是特意上门拜见长辈,也就不好借机,和虞幼窈相见,让谢景流转交了礼物。
没有太特别的,却都是一些泉州的特产,并一些新鲜果物,吃食。
谢府自然是不缺这个。
但,虞幼窈也喜欢这些。
缺不缺是谢府的事,送不送是他的心意。
第757章 做生意
一转眼,就到了十一月。
虞幼窈在谢府安顿下来,远离了京中是非,脱离虞府的规矩条框,谢府的日子,无疑是悠闲又自在。
唯独有一点就是,来了泉州之后,见殷怀玺的次数,却是屈指可数,并且每一次,都有长辈在场,碍于礼数连单独说话的机会也没有。
她也知道这才是男女大防,该有的规矩和礼数。
闲暇之余,虞幼窈给虞府和虞氏族里,还有京中的好友去了信,并寄了一些泉州的特产。
她整日里深居简出,王氏担心她呆在家里闷坏了:“你在泉州还有几家不错的铺子,要不要出去逛一逛,看一看铺子?”
虞幼窈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王氏神情一讪,就想到虞幼窈是官家女,还被封了韶仪县主,哪能随便到外面去抛头露面?
官家不比商户,产业以庄子田亩较多,也更体面一些,铺面营生还是少些,都是交给家里忠心的世仆打理,平常只需往府里报账。
王氏连忙道:“我见你来了泉州也有些日子,总不好一直闷在家里,走一走散散心,对身体也好。”
虞幼窈这才回过味来,笑弯了唇儿:“看一看铺子,散散心也好,泉州这边的铺子,都是交由大舅母代为打理,我从前却是坐享其成,如今来了泉州,自然要过去看一看,总不好再继续操劳大舅母。”
她娘远嫁京中,名下的大部分产业,都是谢府在京里重新置办,包括铺面、庄子,田亩,林地等等。
泉州这边的产业反而不多。
王氏一听这话就觉得妥帖,握着她的手:“拢共就七间铺子,有三间铺子是你娘当初自己捣鼓的脂粉铺子,另外四间货铺,出售商船上的稀罕物,并京里时兴的东西,都是做老的铺子,也不费什么心思,也就花点时间瞧一瞧账本,没什么操劳的,我是担心你成天呆在家里会无聊,手上有了事做,人也踏实一些。”
虞幼窈却知道,这七间铺子的营利非常可观,都是直接存到钱庄,账本每季度送给她看一次。
可见是花了心思打理。
利益见人心、人性,谢府家大业大,不至于贪了七间铺子的便宜,但是十几年如一日,用心经营“别人”的铺子,其真心可见一斑。
“谢谢舅母,”虞幼窈心里很感动:“祖母生前在泉州为我置办了一处宅院,请了族里的族叔族婶打理宅院,表哥和四弟就住在那边,今儿难得出去,我想顺道过去看看。”
王氏连忙道:“虞府安排了人在泉州照应你,这也是好事,以后闲来无事,多过去走动走动也无妨碍。”
虞幼窈回房换了一身藕荷色袄裙,颜色淡雅素净,也不张扬。
春晓取了一身及腰的灰鼠毛领斗篷,虞幼窈难免就想到,京里每年到了十月,天气转冬,到了十一月,已经是天寒地冻。
家里老早就烧了地龙,置了碳笼。
她畏冷畏寒,每到了冬天都觉得日子难捱,恨不得吃喝拉撒都在床上。
泉州这边气候较暖,到了十一月,只一身薄袄,也不觉得冷。
王氏先带着虞幼窈去看了铺子,细心地为她讲解,铺子里的运作、采购、盈利,还带着她查账。
都是生意上的事,和虞幼窈在虞府学得那些看账、管家、治事有些不同。
虞幼窈听得津津有味。
王氏见她感兴趣,又教她如何谈生意,做生意,之后就道:“林家也是泉州数一数二的巨贾,家中主营药材香料生意,你名下铺子里所需的香料药材,就是从林家拿货,林家一些小宗的生意,都是交给林小姐在打理,恰好你铺子里,要进一批香料药材,你若感兴趣,改天我替你约林小姐出来,这次的生意,就交给你来谈如何?”
一屋子的臭小子,连个能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同为女儿家,一起谈一谈生意,长一长见识,磨练一番,也还妥当,小窈儿来了泉州,总归要认识些年岁相当的人,今后往来走动,也热闹一些。
王氏又提了一些林家的事。
虞幼窈心中一动,挽着王氏的胳膊,撒娇:“我还是头一次谈生意,大舅母多教教我。”
林家的药材来源如此稳定,能把生意做大,一定是有自己的药植庄子,还有货源渠道。
北境不缺钱粮,唯独药材香料,是朝廷管制物资,太平年间尚需有备无患,灾荒年间控制得更严。
药材是稀缺物资,很多药材都有专门的产地,也都有专门的供药商,一路经了多少人手,几乎是透明的。
国内经营药材的商家多,但因为药材稀缺物资,又是朝廷严管物资,背后的关系,也是错综复杂。
便是有镖行出面,也不稳妥当。
她名下也有药材铺子,但都小打小闹。
虞幼窈难免就问起了林家的情况:“林小姐没有兄弟吗?”
泉州风气虽然开放,但若家中有兄弟,不至于让女儿抛头露面做生意。
王氏意味深长道:“林老爷的发妻严氏,出自蜀川益州严家(成都),严家与林家家世相当,也是做药材生意,有自己的药植庄子,林老爷和发妻只有一女,家里纳了几个妾室,生了几个庶子,不过女儿十分聪慧,打小就帮着家里看账、查账。”
短短一句话,虞幼窈就听出了其中关窍。
大周有十大道地药材产区,福建属江南道地药材产区,而蜀川属川药产区,每一个地区产出的药材各有不同。
林家和严家通过联姻,达成了江药川卖,川药江卖,互通有无的共赢局面。
严氏膝下无子,却有厉害的娘家,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庶子,爬到她头顶上作威作福?
泉州是商贸重地,风气开放,商人重利轻礼。
林小姐便是身为女子,身后有严母和严氏家族的支持,只要林家不想放弃和严氏,江、川药材互通有无的合作局面,就不会放弃林小姐。
更甚至,将来林家和严氏的生意往来,都要通过林小姐。
第758章 瞪大狗眼
虞幼窈心中暗忖,蜀川地广物博,山多林密,又与云、贵、甘肃,陕西等多地交接,算是大周最大的药地产区。
“我名下有十几家药材铺子,十大道地药材地区,产出的药材各有不同,若能和林小姐谈成,倒是一桩稳赚不赔的大生意。”
大舅母主动向她提及了林府,是有心引荐她和林小姐交好往来,想来谢府与林府关系不错,林小姐品性也是不差。
果然!
王氏笑了:“林小姐性子爽利,若是合得来,以后多走动走动,可不行整天呆闷家中,连个交好的人都没有。”
也是用心良苦了,虞幼窈连忙点头。
大致看完了几间铺子,王氏就带虞幼窈去泉州最好的酒楼用午膳,点了菜卤豆腐、花生酥、闽笋干,青津果等等。
都是福建的特色小吃。
虞幼窈从前在京里没少吃过,是谢府通过商船送进京里来的。
用完了午膳,王氏又带着虞幼窈去逛街:“这是泉州最繁华的土门街,位于中心地带,商贸很是繁荣。”
京城十二街,飞甍各鳞次,土门街的繁华程度,比京里有过之而无不及。
大街上人来人往喧哗热闹,街道两旁各种商铺鳞次栉比,各种商品更是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到了人多的地方,婆子们自发上前,将两人围拢起来,以免被来往的人群冲撞。
泉州迎八方来客,鱼龙混杂,商人都讲究和气生财,轻易不与人冲突。
来往的客人,也都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
王氏通身气派,一看就是非富即贵。
虞幼窈便是一身素淡,可世家大族教养的嫡长女,礼仪涵养非同一般,自然流露出了一股子娇贵气,更不好惹。
走南闯北的人,眼招子都亮着,只要不是嚣张跋扈之人,基本上都会退让一二。
朝廷在泉州设了八个千户御海防军卫所,巡检司四十五个,倭寇到了福建,都要绕道泉州,十恶不赦的恶徒也要盘着。
这种微妙的平衡,维持着泉州的繁华太平,久而久之泉州的风气也大胆了,养在深闺的小姐们,也能有恃无恐地行走闲逛。
王氏一指前面一栋二层铺子:“前面的胭玉楼,就是你娘当初自己开的胭脂铺子。”
虞幼窈跟着王氏一起进了胭玉楼。
脂玉楼的任掌柜见了王氏,连忙过来问好,王氏向任掌柜介绍了虞幼窈,任掌柜十分激动,“扑通“一声跪到地上,给虞幼窈磕头。
虞幼窈吓了一跳。
王氏拍了拍她的手:“任掌柜从前是你娘跟前的大丫鬟,你娘去世之前,将卖身契还给了她,她念着与你娘的主仆情份,跟着商船回到泉州,就一直帮着打理你娘在泉州的三间胭脂铺子,至今也没嫁人。”
任掌柜跟着小姑耳濡目染学了不少香药上的手段,本身也有些天赋。
虞幼窈连忙上前,弯腰扶起了任掌柜:“任妈妈快起来。”
任掌柜神情很激动:“小姐长大了,像夫人,奴婢还以为,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小姐,没想到,”她声音哽咽的厉害,一下就红了眼眶:“小姐来了泉州,原是打算过一阵子,小姐彻底安顿好了,就去谢府拜见小姐,没想到小姐今儿亲自过来了。”
任掌柜拿回了卖身契,就不是奴籍,不该在虞幼窈面前自称“奴婢”。
虞幼窈感念她的忠心:“我娘将卖身契还给了你,可别一口一个奴婢,却是折煞我了,以后铺子上的生意,还要继续劳你操持,也别太客气了。”
任掌柜连忙说是,就带虞幼窈看了铺子里现有的香药、妆品。
胭玉楼里的香药品质不错,生意也很稳定。
以虞幼窈的眼光,铺子里大多香药类品,都是早两年在京里时兴过的,也就是缺乏新意,很久没有推陈出新。
不难看出,胭玉楼能维持“稳定”的经营,全靠任掌柜竭力,以及老字号的口碑,甚至是谢府的名号。
但若不加以改善,这种“吃老本”的经营状态,迟早会被淘汰、取代。
任掌柜说了不少铺子里的经营情况,当虞幼窈听到一盒,两年前在京里时兴的蜜桃色口脂,竟然要八两银子时,眼皮重重一跳。
就只因为蜜桃色比较难得?!!
但其实,一盒蜜桃色的口脂,从香料到人工,成本不到一两,她名下有自己的制香坊,没有运输、中间差价。
一盒净赚七两。
虞幼窈终于意识到,自己是身怀宝山而不自知。
她手中掌握了大量的香谱、香方,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有许多还是失传的古方,在每种方子的基础上,她还能改良出更多的方子……
虞幼窈深吸一口气。
目前她名下,除了镖行是她一手组建外,大部分产业都是谢府赠予,以及娘留给她的嫁妆产业,包括商船也都仗仰了谢府。
还没有自己经营生意。
今儿和大舅母出来看铺子、逛街,头上没有碍人的帷帽遮挡,将她的眼界限制在朦胧不清纱罗之间。
身边也没有时刻提醒她,要注意规矩、礼数的老仆。
没了条框的约束,虞幼窈放开了眼界、胸襟,对做生意有了更直观的认识,不知不觉之间,也在心里琢磨这些。
虞幼窈很激动,看任掌柜的眼睛开始放光。
她若经营香药生意,任掌柜是现成最得力的人。
只不过,眼下泉州并不安稳,这个想法要暂时缓一缓,她以前没有正经做过生意,可以趁这段时间多了解一些制香坊,以及香药的经营。
万事俱备了,才妥当。
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先和林小姐接触一下,看看能不能与林小姐,建立药材供应合作关系。
虞幼窈满脑子都是做生意一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一声娇斥——
“贾长风,瞪大你的狗眼瞧清楚了,姑奶奶到底是谁,不管你是真醉,还是故意借酒装疯,我林若如可不怕你。”
虞幼窈的位置恰好就在门边,一偏头就看到,胭玉楼外面的大街上,互相对峙的一男一女。
第759章 心思不纯
女子年约十四五岁,身材高挑修长,一身绯衣衬得她明艳夺目,手里还握了一条火红鞭子,有一种逼人的英气。
这位就是大舅母口中的林小姐?
正想着,王氏就蹙了眉:“那位红衣姑娘,就是林小姐林若如,拦着她的年轻公子,是州府的庶子贾长风,是贾州府的一位宠妾所出,在家中行三,人称贾三公子,因为这位宠妾十分受宠,所以贾州府对这个儿子也十分偏爱,贾三公子骄横跋扈,目中无人,时常干一些欺男霸女的勾当。”
虞幼窈又看了一眼贾长风,有些担忧:“那林小姐岂不是……”
年约十八九岁,穿了一身宝蓝色的蟒袍,瞧着人模狗样,只是喝多了酒,脸色酡红,眼窝青黑下陷,歪歪斜斜地站着,一副纵欲过度虚浮样子。
像贾长风这样的恶霸,虞幼窈在京里也没少见过,心里十分厌恶。
州府是一府最大的官儿,县官不如现官,贾长风嚣张跋扈,也是贾州府纵容之故,由此可见这个贾州府,怕也不是什么好官。
王氏没来得及回答!
贾长风被林若如一斥,酒醒了一些,眯着眼儿,打了一个酒嗝:“呃,原、原来是你这个男人婆啊!你个臭婆娘,还敢在我面前大呼小叫,你……”
“好狗不挡路,给我让开……”林若如一脸厌恶,手中的鞭子猛然向贾长风甩去。
贾长风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旁边一躲,踉跄了一步,让跟前的小厮扶住了,这才没有栽倒地上去。
他向来嚣张惯了,哪受得这鸟气,赤红的眼睛,恶狠狠地瞪向了林若是,正要骂人,眼神不由一呆,盯着胭玉楼的门口,嗓子眼被人堵住了似的。
贾长风是个混不吝的恶霸,谢府不至于怕他,却也担心冲撞了虞幼窈,王氏连忙带着虞幼窈离开了脂玉楼。
不学无术的恶霸,脑子里想到了:“芬芳沤郁,酷烈淑郁;皓齿粲烂,宜笑的皪;长眉连娟,微睇绵藐,色授魂与,心愉于侧。”
虞幼窈感觉有一道黏腻的视线,宛如附骨之蛆一般,黏在她的后背,感觉有些恶心,就加快了脚步。
王氏注意到她的异样:“怎么了?”
到了拐角的地方,黏在身上的视线消失了,虞幼窈摇摇头:“就是逛了一会儿,有些累了。”
泉州重商,贸为根本,贾州府身为一府父母官,也不会和当地豪商过不去。
贾长风连林若如都忌惮。
想来也不会招惹谢府,更遑论是她。
虞幼窈就没放在心上。
王氏点头:“时辰也不早了,先去看看虞府为你置办的宅子。”
她也只当宅子是虞幼窈自己的产业,也不必正式登门拜访。
婆子上前叩开了大门,报上了家门。
守门的小厮连忙开了侧边的洞门,将大小姐的马车引进了垂花门前,这会儿守家的族婶已经得了消息,赶来了垂花门。
双方见礼之后,又客气地寒喧了几句,王氏见这族婶言行很有章法,心里放心了些,就提出要在宅子里走一走。
往后,虞幼窈要经常往来这处宅院,她肯定是要仔细看过宅子,问明了宅子的一应情况,才能放心的。
王氏不是含糊的人,该问的也都一一问过。
族婶也不是糊弄的人,这处宅子也确实安排得十分妥当。
三进院子,占地几百亩地,也是藏风纳水,景致幽雅,一点也不比漪水园差,两处都是仿了窕玉院建得,格局也有些相似。
连游带赏地走了一圈,王氏已经很满意了:“你祖母也是有心。”
这处宅子是殷怀玺精心为她准备的,虞幼窈抿着嘴儿轻笑:“嗯,他对我一直很好。”
看了园子,一行人到了花厅。
殷怀玺带着虞善思过来给王氏请安。
王氏不知殷怀玺的身份,只当他是对虞幼窈十分照顾的周表少爷,客气寒喧了几句,就拉着虞幼窈的手。
“你和表哥许久没见,想来有话要说,我再仔细看看宅子。”再仔细看看,也能更妥当一些。
王氏一走,殷怀玺就摒退了下人,目光灼灼地看向了虞幼窈。
来了泉州也有七八日,他也只见了虞幼窈四次。
除了初进谢府那日,和虞幼窈单独说上了话,后面几次,都是在长辈的眼皮底下,连看也不敢多看几眼。
虞幼窈被他看得,连心跳也漏了一拍,连忙端起茶来,借着喝茶,挡一挡有些微微发烫的面颊。
殷怀玺心里头跟猫挠了似,心痒难耐,却又怕唐突了她,用力“咳”了一声,打破了一室的安静。
“在泉州呆了几天,可还习惯?”他一边问,目光又忍不住落在她身上。
小姑娘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袄裙,淡雅又温婉。
上衣是交领的斜领小袄,斜襟到了腰侧,轻盈一束,就打了一个蝴蝶结子,胸口处似有若无地曲线,令殷怀玺眼儿一烫,连忙转开了眼睛。
原也只是想仔细看看,她在谢府过得好不好,是胖了还是瘦了?
只是他眼神敏锐,第一眼向她看去,就看出了那处与从前鼓了一些,就下意识朝那处瞧了。
起初他是真没任何想法,可察觉了不妥之后,殷怀玺反而生出了些许遐想,心思也变得不纯了。
好在虞幼窈没发现他的异样,搁下了茶杯:“挺好的,谢府规矩没那么大,没有太多繁文缛节的礼数,府里的亲人对我也好,”不掺杂利益,没有利弊权衡,更没有掺杂太多的人性算计,大约这才是亲人之间,该有的样子,虞幼窈心中微微酸涩,是一种饱满安定的感觉:“我很喜欢。”
我很喜欢!她声音很轻,透了一点小心翼翼的味道,让殷怀玺心中倏然酸涩。
虞幼窈从小就生活在龙潭虎穴之中,便是最疼爱她的祖母,对她的疼爱,也夹杂了太多对谢柔嘉的愧疚,不是完全纯粹。
虞幼窈心思细腻、敏锐,很缺乏安全感,便是被姐妹欺负了,被父亲责骂了,她也没有向祖母告状的底气,只能装疯卖傻,像个小傻子一样,对祖母多少带了点讨好,与祖母相处难免带了小心翼翼。
第760章 盟誓
殷怀玺笑了:“这样我也能放心一些。”
虞幼窈下意识问:“你要走了吗?”问完了之后,她仿佛识到了什么,神情有些慌乱,下意识低下头,轻抿了一下唇儿,再抬起头时,除了面色还有些发白,人已经恢复了镇定:“也对,北境那边还需要你主持大局,你在泉州耽搁了不少时候,”她垂了眼睛,端起了茶杯,掩饰地低头喝了一口:“打算什么时候走?”
殷怀玺倏然起身。
见惯了殷怀玺坐在轮椅上,雍容矜贵,执棋在手的一面,这时虞幼窈才真正意识到,眼前的人修长峭拔,宛如嶙峋的山岳,巍峨雄浑,景行仰止。
人生八苦,莫过生老病死、求不得、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
五阴即色、受、想、行、识五种。
五阴“炽”,即火热也。
炽“盛”,即众多也。
五阴炽盛,即心障众多也。
心中有障,常苦而不得解脱,久而生郁。
人生八苦,只除了“老”,殷怀玺现在没有经历,可将来总会经历,其余七苦他都一一领受了。
殷怀玺是被世事无常,人情冷暖千磨万击,是被人生诸相苦难,切了还磋,琢了还磨之后,凝练的从容伟岸。
殷怀玺蹲在虞幼窈身前,取出了那块锦鱼信物:“这样的玉佩,你也有一块。”
虞幼窈瞪大了眼儿,祖母临终之前,给了她一块相似的玉佩,并且交代她,要好好保管,不要弄丢了。
她原以为,这是祖母送给她的念想。
可现在好像并不是。
就有点懵!
殷怀玺问她:“玉佩有没有带在身上?”
“带、带了。”虞幼窈懵懵地点头,因为是祖母的遗物,孝期要佩带亲人生前的物件,以表示哀思之情。
所以祖母去世之后,她就将玉佩随身带着。
殷怀玺轻笑一声:“拿出来吧!”
“哦,好,我马上拿。”虞幼窈脑子几乎是一个指令,一个回答,一个动作,连忙低下头,从腰间的荷包里,取出来一块骄黄的锦鱼玉佩。
小巧的鱼儿,躺在她柔嫩手心里,宛如一泓弯月。
殷怀玺从她手里取过了锦鱼儿:“看清楚了。”
“好!”眨了眨眼睛,虞幼窈一瞬不瞬地盯着,殷怀玺手中一红一黄两条锦鱼儿,乖巧听话的样子,软乎乎地,娇憨又可爱。
殷怀玺发出低沉的闷笑声,将一红一黄两块玉佩凑近。
“叮——”虞幼窈分明听到了一声轻微地、悦耳地、清澈地、纯净地清响,宛如泉水叮咚,河水轻潺涓流,而随着这一声天籁,在她的眼中,一红一黄两块玉佩合二为一,弯弯的两尾月儿鱼,变成了两条首尾相合,并相濡以沫的圆佩。
月有圆缺。
“啊——”虞幼窈轻呼一声,十分惊讶。
殷怀玺握住她的手,将合二为一的圆佩,郑重地放到她掌心上:“有没有看出什么?”
虞幼窈拿起玉佩观察了几眼,轻轻一扳,合二为一的圆佩,又变成了两条弯鱼儿,两条小鱼儿首、尾相接,又变成了一块相濡以沫的圆佩。
她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抿了抿唇儿:“这两块玉佩,是,”她突然有些口干舌燥,声音到了嘴边上,突然变得有些干涩,沙哑:“是一对?!”
说完了,她连忙低下了头。
殷怀玺颔首:“嗯,是一对!”
得到了肯定,虞幼窈抬头看他,想问他,这块玉佩,是祖母临终前送给她的,为什么另一块玉佩,会在殷怀玺身上?
可话到了唇边,她欲言又止了。
其实,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只是她不敢想。
也不敢问。
更不该问。
殷怀玺知道她想问什么:“我的这块玉佩,是老夫人临终前,我向老夫人求来的。”
虽然答应了老夫人,信物一事暂时不要告诉虞幼窈。
不过这个“暂时”,到底暂多少时,并没有明确规定,至少现在,谢府已经承认了信物是有效的。
既如此,也算过了长辈明路。
他马上就要回幽州,几个月不能见面,没捅破窗户纸,两人关系始终隔了一层,他也不能安心。
之前,他答应谢老太爷,亲事三年后再议是没错,却没答应谢老太爷,不能让虞幼窈知道他的心意。
他只是拿了信物,有关亲事却只字未提。
至于虞幼窈见了信物之后会怎么想,那也不是他能控制的,谢老太爷知道了,也不能是他的错。
一句话里,透出了太多的信息,令虞幼窈脑子有些发晕:“祖母她为什么……”要将另一半玉佩送给你?!
明明是一对玉佩,却一分为二,分别送给了她和殷怀玺两人保管?!
电光火石间,虞幼窈想到了叶寒渊和殷若荼的鸳鸯盟誓。
原也是叶寒渊心慕郡主,在周厉王托付之际,请求周厉王予他信物,做为将来他和郡主之间的盟约凭证。
殷怀玺是否也是如此?!
这块相濡以沫的双鱼玉佩,是否也是殷怀玺对她的盟誓?
虞幼窈心中有太多的疑问,最终只问了一句:“太外祖父他们知不知道玉佩的事?”
倘若这一切是祖母临终之前的安排。
肯定是越不过谢府。
殷怀玺点头:“上次拜访谢府长辈,与老太爷提了这事。”
简单的一句,虞幼窈什么都明白了,身为女儿家,这种事本不该私下提及,长辈没有向她询问,她也不该多问。
可有一点,殷怀玺今儿主动提了这事,是过了长辈的明路。
虞幼窈心中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与从前那种,吃了青梅果一般青涩滋味不同,反而好像今儿在酒楼里,与大舅母一起吃过的青津果。
心跳陡然漏了一拍,她忍不住问:“来了泉州这么久,你有没有吃过青津果?”
不是在说信物吗?怎么突然就转了话题?殷怀玺微微一愣:“听说是一种青果(橄揽)做成的,是福建的特产之一,还没有吃过。”
虞幼窈知道,他不喜欢吃甜酸的东西,没吃过也不意外,只是抿了嘴儿轻笑:“我觉得很好吃,很喜欢。”
第761章 羞颜未尝开
殷怀玺生平头一次,觉得自己智商着急,恨不得钻进虞幼窈脑里头,看看她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将属于她的另一半玉佩,小心翼翼地放回了荷包里,虞幼窈转开了话题:“你什么时候回幽州?”
殷怀玺临走之前,提了玉佩这事,也是为了安她的心。
巴不得他早点走一样!
殷怀玺:“……”
他拿了原本是一对的玉佩,也算在变相向她表明心迹,暗示的意思简直不要太明白了。
当然了,他也不是不想表达得更明白一些。
可虞幼窈年岁还小,对情爱之事也还懵懂,他也不想太唐突了,以免吓到了她。
可青津果什么鬼?!
她的反应是不是有些太平常了?
见他一直没有说话,虞幼窈就问:“怎么了?是不是北境那边有什么变故?”
“后日就走,”殷怀玺心情复杂,有些不是滋味,拿着属于自己的一块玉佩,脑里头千头万绪也没搞明白,虞幼窈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可她明显转了话,也不好把人逼得太紧:“原是打算明儿去谢府见你,顺带了辞行。”
一听不是北境的问题,虞幼窈就松了一口气:“我屋里做了不少香药,回头收拾一下,明儿拿给你,北境冬天苦寒,你要多注意身体,”她想了想又道:“对了,谢府喝药酒养身的习惯,我明儿向外祖母讨要几个方子,你带回北境去,能调理战士们的身体。”
药酒有袪湿活血的功效,大部分战士都有暗伤,尤其是风湿骨痛,麻痹湿痛,每到冬天就十分痛苦,磨人又顽固。
北境苦寒,战士们有冬天喝酒御寒保暖的习惯。
而泡药酒所需药材并不贵重,一副药就能泡十斤,每日早晚一小杯即可。
她屋里的孙婆子,因为年岁大了,麻痹湿痛的毛病,早前谢府一个老仆,就拿了主家赏的药酒,送给孙婆子。
孙婆子喝了三五日,身上的疼痛就减轻了。
根治是不能了。
但长期喝能减缓,不复发,也不影响正常生活。
也是因此,她才注意到药酒一事。
字字句句都是对他的关切,与从前没有什么不同,可没有不同,就是最大的不同,殷怀玺总觉得不得劲。
“虞幼窈,”殷怀玺眼儿暗了暗,张了张嘴就问:“我是谁?”
虞幼窈有些莫名奇妙:“你为什么要这么问?你就是你,还能是谁?”
她一脸“你脑子没毛病”的表情,让殷怀玺心里越发不得劲了:“我是问你,在你眼里我是谁?”
虞幼窈静静看他,没说话。
突如其来的沉默,令殷怀玺心中陡然涌现了一股暴戾,眉眼间也染上了厉色:“怎么不说话?”
虞幼窈眼神怪异地看着他:“殷怀玺?!”
殷怀玺“嗯”了一声,陡然反应过来:“你刚才叫了我的名字?”
虞幼窈有些无语,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英明神武的武穆定北王,似乎好像是个憨憨?!她猛然打了一个激凌。
画面太美,不忍直视。
她连忙晃了晃脑袋,将脑里头乱七八糟的念头驱逐!
“周令怀?”
“嗯?”
“表哥!”
“……”
“殷怀玺!”
“!”
“景止哥哥!”
殷怀玺看着她,不说话。
他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虞幼窈道:“周令怀也好,殷怀玺也罢,一直对我好的人是你,表哥也好,武穆定北王也罢,我认定的是你这个人,而不是这个人所代表的身份,以后别再问这种幼稚的问题,我记得三年前,就是叶寒渊敲登闻鼓那天,我已经说过这样的话了。”
殷怀玺连忙问:“你刚才说,认定的是我这个人,等同认定我了?”
虞幼窈突然觉得屋里有些热,也有些口干舌躁,就抬手端了茶杯。
从前演练了无数次,也做过无数次的礼仪,这次却一不小心,让茶碟碰到杯底,发现一声清脆的“哐当”声。
气氛倏然一静!
虞幼窈低头喝茶,也不看殷怀玺了。
殷怀玺紧抿了唇角,嘴角却抑不住地往疯狂上翘,每回都用力将嘴角抿平了,也不敢太明目张胆了。
原来不是没反应。
是故作镇定。
仔细一想,他和虞幼窈也算是青梅竹马,彼此亲密陪伴长大,如今乍然谈及情爱,虞幼窈豆蔻初稍头,羞颜未尝开,心意懵懂又朦胧。
难免如诗中写到那样,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
也不知道怎么回应。
他也不需要她回应。
只要她知道。
以后来日方长,他有得是时间。
并不急于一时。
殷怀玺“嗯”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转开了话题:“最近身体好些了吗?”
虞幼窈总算松了一口气,从前懵懂又朦胧的心意,倏然拨云见月,令她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也不习惯,突如其来的转变。
“泉州气候适宜,适合休养身体,府里没什么需要操心劳累的事,大舅母也是见我精神好许多,这才带我出来散散心。”
殷怀玺总算是放心:“你先安心在泉州养着身体,殷三留下来,暗中保护你的安全,春晓身手虽然不错,可泉州不比京里,三教九流,鱼龙混杂,让殷十跟着你。”
虞幼窈正要问殷十是谁,就听到殷怀玺一击掌。
便有一个黑衣劲装女子,从窗外飞身进来,单膝跪到虞幼窈面前,她双手抱拳,低头:“属下殷十,拜见小姐,拜见王爷。”
殷十身材高挑、劲瘦,脸上蒙了黑巾,瞧不见面容,只露出了一双柳叶眼,狭长锐利,锋芒如刀,声音冷冰冰地,宛如金石玉交,听起来十分冷艳。
虞幼窈有些好奇:“你快起来。”
“多谢小姐。”殷十干净俐落地起身,宛如影子一般,站到了虞幼窈身后,悄无声息,仿佛没有任何存在感,若不刻意去注意,所有人都会下意识忽略掉她。
殷怀玺满意地点头:“我身边的暗卫,都是以能力排名,殷十实力不错,你往后在外面走动,要将她带身边,遇到什么麻烦,也都交给殷十去处理。”
第762章 相思入梦频
虞幼窈乖巧点头:“好!”
殷怀玺又道:“宅子里安排了一百精兵,个个身手了得,以一挡十不成问题,殷十无法解决的事情,你就交给他们出面,可别委屈了自己。”
虞幼窈心中感动:“好,我们幽州见。”
这时,王氏看完了宅子,回到花厅。
殷怀玺提了殷十。
听说是寻来保护虞幼窈的安全,王氏自然没有意见,见时辰不早了,就带虞幼窈回去了。
殷怀玺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渐渐驶出了巷子,吩咐长安:“去打听一下青津果,顺便买些回来。”
他倒要看看青津果,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不会一儿,长安去而复返。
并且带回了一包青津果:“是一种甘草蜜饯,配以中药甘草、糖水制成,药食两用。”
殷怀玺若有所思,将一块沾了糖霜的青黄果肉吃进嘴里。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甜滋味,刺激他唾液分泌,只觉得津香弥喉,神清气爽,待一块果肉吃下,依然齿颊留香,芳香四溢。
有点像他之前吃过的青梅,可滋味比青梅要更醇厚,青梅酸涩弥甜,青津果却酸甜可口。
殷怀玺倏然明白了,为什么虞幼窈会问他,有没有吃过青津果。
青津果似青梅,却比青梅酸甜醇厚。
“我觉得很好吃,很喜欢。”虞幼窈已经给了含蓄又隐晦的回应。
懵懂的小青梅,开窍了。
是羞颜初开的,小青果。
回了谢府,虞幼窈带了殷十,拜见了外祖母。
谢老太太点点头:“既然是你表哥安排的人,想来也没有问题,就留在你身边,”虞幼窈身份也贵重,到底和寻常人家的小姐们不同,倒是谢府疏忽了:“府里安置了不少护院,以后出门带几个护院也更周全些。”
倒是不担心有什么危险。
还是担心,遇到了像贾长风那样不长眼睛的冲撞了小窈儿。
小窈儿身份贵重,史上封了宗亲爵位的外臣之女,几乎都嫁进了宗室里,宗室里规矩大,多注意些也是好的。
谢老太太转了话,问起虞幼窈今儿出门的见闻。
虞幼窈眼儿一亮,小嘴儿叭叭地说了许多,在街上的见闻,小脸儿也因为太过兴奋染上了嫣红。
等话儿说完,她巴巴地看着外祖母,眨了眨眼儿:“外祖母,您教我做生意吧!”
泉州处处是商机,而她更是身怀宝山,她现在不急着去赚钱,而是要学习,怎么样将这座宝山利用挖掘,才能将利益最大化。
谢老太太一听就乐了:“行,先挑几本有关经商的书籍,你自己先看着,有什么不懂的问题就过来问我。”
虞幼窈会看账、查账,也精通管理和治事。
这两年来,虞幼窈名下的产业,都是她自己在打理,生意上的事不需要她出马,可铺面上的经营,都是她在幕后管理。
尤其她那一套将权职下放到铺面,由铺面自我经营,自负盈亏,赏罚分明的管理手段,省心又省力的同时,也促进了店铺良性竞争。
谢府的许多铺面也在用。
做生意的管理和手段,虞幼窈是不缺的。
缺的只是对做生意的认知和实践。
虞幼窈陪着外祖父和外祖母用了晚膳,临走的时候,春晓捧了一摞的书,足有五六本那么多。
到了第二日,殷怀玺来向谢府辞行,并带来了为虞幼窈准备的礼物,都是一些新鲜的果物,吃食。
谢府自要设宴,为他送行。
虞幼窈没有出席,这在殷怀玺预料之中,不过殷怀玺临走时,经过谢府的水云亭,却听到了一曲《阳关三叠》送别曲,婉转幽切,情真意切。
霜夜与霜晨。遄行,遄行,长途越渡关津,惆怅役此身。
历苦辛,历苦辛,历历苦辛,宜自珍,宜自珍。
依依顾恋不忍离,泪滴沾巾,无复相辅仁。
感怀,感怀,思君十二时辰。
商参各一垠,谁相因,谁相因,谁可相因,日驰神,日驰神。
千巡有尽,寸衷难泯,无穷伤感。
楚天湘水隔远滨,期早托鸿鳞。尺素申,尺素申,尺素频申,如相亲,如相亲。
噫!
从今一别,两地相思入梦频,闻雁来宾。
殷怀玺驻足聆耳。
送殷怀玺出门的谢景流,也不觉合上了折扇。
一首曲子,反复弹奏了三次,琴音凄切幽咽,音渐慢,声渐弱,却余音绕怀,留恋不去,唯余嗟叹。
殷怀玺大步走进了水云亭。
虞幼窈一身雪缎裙子,跪坐在琴案前,神仙髻斜斜地绾在头上,只是一根银步摇斜插发间,步摇上长长的流苏垂于耳侧,轻盈地晃动摇曳,眉间染了一缕淡淡的眉黛,宛如雨后春山,正是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毓秀。
摆在她身前的,正是他亲手斫制的韶虞,纤玉长指按在琴弦上,久久不忍离。
“窈窈。”殷怀玺低唤一声。
虞幼窈抬眸看他,她眼眶微红,眼底烟水迷离,更衬得眉目潋滟:“我在水云亭略备薄酒,与君更尽酒一杯,权当送别,明日就不去城外送你了。”
不是不想去。
而是!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也是知道,殷怀玺从前离开,总是天不亮,就会悄然离去,往往不会给她送别的机会。
虞幼窈移步桌边,坐下。
殷怀玺定定看她柔桡轻曼,腰间缓带轻盈一束,更显得宫腰楚楚,宛如柳枝,身段已经有了女儿家的玲珑姣好。
他缓缓走到她对面坐定:“青津果酸甜适口,津香弥心,甚得我心。”
“你,你喜欢就好。”虞幼窈面颊微热,连忙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酒,递给了他。
殷怀玺抬手去接,手指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刮过她的手背,手背上像被蜜蜂蛰了一下,轻微一麻。
虞幼窈心跳陡然漏了一拍,连忙缩了回手。
始作俑者仿佛没有看到一样,将酒杯送到鼻前轻轻一闻:“在地里埋了十余年的女儿红,是难得好酒。”
女儿红是糯米酒,色如琥珀,澄澈纯净,其味更是甜、酸、苦、辛、鲜、涩,六味一体,饮之香、醇、柔、绵、甘。
男女皆适,老少皆宜。
第763章 爱之愈深
仿佛被人窥尽了,那一腔深埋在桂花树下十余年的女儿酒,一经品尝却是香气扑鼻,色浓味醇的心事……
虞幼窈心中一慌,连忙举起酒杯:“这一杯酒,祝郎君长途越渡关津,历苦辛,宜自珍,宜自珍重。”
说完,她送酒入愁肠。
殷怀玺定定地看着她一杯尽饮,面上薰染了淡淡的薄媚,酒意薰入眼里,一朦烟水,他送酒入喉,一缕绵柔甘甜,沁入心间,丝丝入扣的情意,密密匝匝,悱恻又缠绵。
酒香人也微醺,连声音也哑了:“酒是哪儿来的?”
虞幼窈抿了一下唇儿:“是我出生之后,我娘用了三亩田的糯谷,酿了三坛女儿红,仔细封装深埋在窕玉院一棵老桂花树下,祖母病重之后,才与我提起这事,离京时我将酒挖了出来,一起带到了泉州。”
与酒一起深埋的,还有对女儿深深地爱。
这份爱随着这酒在地下深埋越愈久,酒香越醇厚,爱之愈深。
待到女儿出嫁之际,就将酒挖出来,作为陪嫁的贺礼,恭送到夫家,按照规矩,从坛中舀出的头三碗酒,要分别呈献给女儿婆家的公公、亲生父亲,以及自己的丈夫,寓意祈盼人寿安康,家运昌盛。
这是浙江绍兴那边的习俗。
京里并没有这样的习俗。
娘是知道,她不能陪伴女儿长大,所以将自己对女儿深爱,酿进酒里,封存在地下,祝愿女儿将来,有大好前程,美好的未来。
只是!
这酒没等到她出嫁,就已经挖出来了,也不好再埋回去。
今儿为殷怀玺送别,她开了一坛酒。
“酒好,人也好,就是饮酒的时机不好,”殷怀玺轻笑一声:“剩下的酒留着,等将来时机成熟了再喝,应是别有一番滋味。”
虞幼窈静静地看他,没说话。
这话却是孟浪了,殷怀玺揉了一下额角:“韶虞琴给我,我再重新给你做一遍养护,想来这一次养护做完,一直到下次见面,也不需要再做养护了。”
虞幼窈不擅古琴养护,韶虞琴平常都是他在帮忙养护。
虞幼窈点头,小心翼翼地将韶虞琴装进了琴匣,捧给了殷怀玺。
“明儿上午,我派人把琴送到谢府,”殷怀玺接过,拎起桌上还剩了大半女儿酒的酒坛:“我等你!”
说完,他大步走出了水云亭。
虞幼窈看着他修长挺拔的背影,心中伤感难舍,却因为他一句“我等你”,宛如吃了一口青果。
初吃时,味涩苦。
久嚼后,清香、甘甜,余味无穷。
配以甘草、糖水渍制,则酸甜可口,咸淡适中,津香弥心。
回到家中,殷怀玺就去了书房,取了养护古琴需要用到的一应工具,拆弦浸入桐油,可润弦,降琴“火”,清洁琴面,重新刷补漆面……
一应保养需要十几道步骤。
每一个步骤都十分繁琐。
殷怀玺却不厌其烦,耐地将每一处养护,都做到仔细。
等到一应养护完成后,整张琴焕然一新。
第二日,虞幼窈收到殷三送来的琴时,已经到了隅中。
她坐在水云亭里,打开了琴匣,小心翼翼地取了韶虞,又弹了一曲《阳关三叠》。
重新养护过的琴,弹起来声声如泣,幽咽如诉。
接下来!
虞幼窈重整了心情,让殷三查了泉州林家,蜀川严家,又交代了任管事,整理了有关香药生意的一应事宜。
她自己也没闲着。
认真研读了外祖母送给她有关经商的书籍,自觉受益匪多,偶遇不懂的地方就先记下,过后一起向外祖母请教。
家里知道她要学经商,太外祖父、外祖父,以及几个舅舅、表哥,偶尔得空了,也会指点一二。
往往让虞幼窈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王氏带她出去谈了两次生意后,就约了林若如在谢府名下一家仙飨楼见面。
虞幼窈带了四个护卫,两个婆子,春晓还有殷十去了订好的包厢。
殷三擅长打探情报,虞幼窈对林严两家了若指掌。
四个护卫训练有素,自觉挑了门、窗、屋顶薄弱的地方守卫,两个婆子守在包厢门口,殷十和春晓跟着一起进了包厢。
见林若如已经在包厢等候,虞幼窈微微一愣,转头问了春晓:“现在什么时辰了?”
春晓恭敬回答:“巳时尚差一刻钟。”
虞幼窈点点头。
林若如上前向虞幼窈见礼,朗声道:“我与县主约了巳时见面,县主早来了一刻钟,并未来迟,是若如久闻县主善德之名,早有结交之意,故而早来了些,以表敬意,希望没有唐突了县主。”
她声音清朗,却是十分爽脆。
今儿是韶仪县主做东,约她见面,韶仪县主是主,她是客,按照主、客礼数,她只需在约定的时间赶来即可。
只不过,这位韶仪县主出身世族,身份贵重,却不容怠慢。
尊卑礼数在前,主客礼数还再其次。
林若如早到了小半个时辰等候,一方面是拿不准韶仪县主的性情,便只能谨慎一些,能不得罪,就尽量不要得罪。
另一方面未尚没有试探之意,虽然不至于怕了韶仪县主,可既然有生意要谈,摸一摸性情,还是很有必要。
她刻意早来,是要看看韶仪县主是提前到,还是在约定时间到,还是晚到。
做生意首重诚意。
早到晚到,直接体现了对方的诚意。
若是提前到,就说明韶仪县主重礼数,也很看重这次会面,没有端着身份,这场生意可以平等相谈。
这是最好的局面。
若在约定的时间到,那么做为东道主的韶仪县主,就有些拿乔了,不过她身份贵重,拿乔也不是什么大事,可以应对。
韶仪县主晚到了,就不光端了身份,还拿乔,显然不是什么好与相与的人,最好能敬而远之,合作就免谈了。
当然了,韶仪县主也是十分聪慧,进了包厢,见了她后,就问了时辰。
从表面上看,韶仪县主仿佛只以为自己来迟了,担心失了礼数,怠慢了客人,所以向身边的下人,确定一下时辰。
第764章 怨得了谁?
可是!
掐了点过来的,又怎么可能会真的来迟?
是察觉了她的试探,表达了东道主的客套礼数。
一个心有试探,一个有心配合。
三言两语,诚意都摆在明面上了。
接下来,双方都带了诚意,就有太多商谈的余地,这桩生意已经成了七成。
太外祖父说过,做生意唯诚、信尔。
诚,乃诚心。
信,信誉也。
虞幼窈微微一笑:“林小姐客气了,希望我们能有合作的机会。”
两人相视一笑,带了对彼此的欣赏,聪明人往往见微知着,不需要太多言语上的机锋与试探,就能明白,这人可不可交。
彼此都是爽利的性儿,互相见礼,简单寒喧了几句后,就直接切入了正题。
虞幼窈笑道:“我名下有几家胭脂铺子,往年香料药材上的用度,都是从林家拿货,也都是林小姐在负责,不过今儿特意约见林小姐,却不单单只是为了脂胭铺的供货。”
林若如点头:“愿闻其详。”
虞幼窈这才继续道:“脂玉楼要推陈出新,也要扩大经营,需要用到的药材、香料,种类十分繁多,数量也偏大,林家的药材香料,也不是取用不竭,每家供货都有一定的数量限定,我希望林家能优先供货给我,我愿意在原来药价的基础上,提升半成,绝不会让林小姐吃亏。”
林若如了然。
她特意打听过虞幼窈,也知道虞幼窈跟前有一位从前在宫里,伺候过太后娘娘香药的姑姑,跟着这位姑姑学了不许香药上面的手段,在京里也是颇负盛名,虞大小姐想要扩大脂胭铺的生意,也能说得过去。
以虞大小姐的名声,估计没谁不买账。
加大供货不成问题,林若如有心交好虞幼窈,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推三阻四。
难得的是,虞幼窈很识趣,将香料、药材供货里的门道摸得透彻,也明白香料和药材,都是稀有物,主动提出加价半成。
虞大小姐带了诚意,林若如也是有心相交,连忙道:“加大供货不成问题,谢府与林府交好,我与县主也是一见如故,倒也不必加半成,维持原价即可,权当交了县主这个朋友,不知县主意下如何?”
反正也是不亏的买卖。
这半成的价,权当是顺水人情。
虞幼窈笑了:“林小姐是爽快人,倒叫我占了便宜,我可不能推辞了,免得叫你说我得了便宜还卖乖。”
林若如也笑:“得,县主也是同道之中,倒是省了口舌,你可不知道,我从前与旁人谈生意,磨磨叽叽可是太烦人了。”
这话一说开,两人又亲近了不少。
虞幼窈拿了一本小册子,递给了林若如:“这是以后供货的册子,以后就劳林姐姐多费心一些。”
林若如拿过册子一瞧,就啧舌了。
册子上涉及的香料、药材,多达两百多种,数量是原来供货的十倍有余,林若如险些当场毁册走人。
失策啊,失策。
她原以为,脂玉楼要扩大经营,要推陈出新,再扩大也不至于太离谱,所以话说得太爽快。
可话都放出去了,哪好再收回?
虞幼窈之前也主动提出了,要加半成药价,没有要坑她的意思,是她自己把自己坑了。
怨得了谁?
林若如幽幽地看着她:“这供货量有些大了,你还真不客气。”
虞幼窈抿着嘴儿轻笑:“林家做得是大生意,我这点供货,也是九牛一毛,林家轻易就能吃下。”
“看来县主今儿是有备而来。”林若如一听就明白了,虞幼窈是事先了解过,林府的供货情况,这册子上的供货需求,是看碟下菜。
她若是拒绝,就显得太没诚意了。
虞幼窈只是笑:“做生意,谁不是有备无患呢,我若是没有准备,想来林小姐也不放心与我做生意了。”
完全一副生意人的口吻。
林若如似笑非笑:“你知道林家的供货情况,肯定也知道,药材是稀罕物资,市面上供不应求,县主的需求不小,我若答应给你供货,那么其他商家的供货,是要相对减少,林家肯定是要得罪人的,吃力不讨好的生意,怕是没谁愿意做。”
虞幼窈也知道,这只是林若如的试探之言,她之前已经放了话,答应供货,说出去的话,犹如泼出去的水,商人重诚信,倘若林若如反口,一个“信”字就立不住了,这就违背了商人的基准原则。
林若如不会这么蠢。
虞幼窈也顺了她的话,“以后林小姐去脂玉楼买东西,一律给你八折优惠。”
林若如不以为然,她还能没得几个胭粉钱?
此时林若如不知道,过不了多久,脂玉楼的货供不应求,她才知道此时虞幼窈许了她多大的便利。
当然了,这些便利比起生意,自是不能比。
但是!
爱美人心,人皆有之,女人往往为了美貌,不惜花尽千金。
虞幼窈一早就做了准备,转头瞧了春晓一眼。
春晓连忙将一个玉盒,递给了小姐。
虞幼窈接过盒子,推到林若如面前:“听闻林太太早年去山中采药,不慎伤了腿脚,留了病根,每到天寒之际,受筋骨疼痛之苦,我表哥从前也有类似的病症,这是我自己配制的膏油,主治筋骨疼痛,效果十分显着,不妨给林太太用一用。”
林若如打听过虞幼窈,自然也知道,周令怀双腿已经恢复了。
想来这膏油确实颇为不凡。
想到近来母亲旧疾发作,双腿红肿,疼痛难忍的画面,她不由大为心动,不管膏油效果如可,单这一分心意,她却是领受了。
若这膏油真有作用,一个“孝”字当前,莫说是加大货供,就是让利她也愿意的。
所以做生意,不光要在商言商。
更是要学会做人情。
这一荏算是过了。
虞幼窈端起茶来,喝了一口,不疾不徐道:“十大道地药材地区,产出的药材各有不同,我在全国还有十几个药材铺子,名下还有一家镖行,有幸结交了林小姐,扩大药材生意的时机也到了。”
第765章 野心之巨
十几家药铺的供货不在少数,以镖行做为纽带,再继续扩大,这已经不是什么小生意了:“十大道地药材互通有无,其中的利益十分庞大,若林小姐感兴趣,我可以在原药价的基础上,提升三成,有钱大家赚,有生意大家一起做。”
林若如心中扑通乱跳。
镖行是虞幼窈的,销路也是虞幼窈负责,林家只负责供货,就能在原来的基础上,多得三成利润,这是稳赚不赔的大生意。
没有谁会不心动。
巨大的激动过后,林若如渐渐冷静下来,仔细想了又想,虞幼窈从进了包间的一言一行,顿时后背冒了一层冷汗。
虞幼窈明显是有备而来。
先利用脂玉楼的生意,与她建立初步信任和交情,抛砖引玉,就提出了扩大药材生意这一大桩。
主动提出了提高药价。
商人重利,有了三成的让利做诱,林家怎么会甘心,再低价将药材供给别人家?
若是其他人,林若如还会心生几分警惕,可虞幼窈出身世族,身份贵重,又有谢府这个泉州首富这个外家,她的话自然是可信得。
林若如神色复杂地看向了虞幼窈:“县主的胃口很大啊!”
这就是世族教养出来的嫡长女,是朝廷亲封的韶仪县主吗?
从容大气,不执着于蝇头小利,该让利,绝不含糊,该承担风险,也绝不推托,几句话下来,虞幼窈已经掌控全局。
更重要的是,和这样的人合作,显然是最令人放心和省心的。
她没有理由拒绝。
但,林若如也知道,这桩生意就不是她一个能吃得下,虞幼窈的野心是她,也是林家,更是她背后的严家。
十大道地药材地区,所产药材不同。
江南药材产区,有林家一家独大。
蜀川呢?
母亲无子,父亲碍于严家,虽不至于宠妾灭妻,可饶是如此,母亲在林家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身为正室所出的嫡女,她是无论如何也不甘心,将偌大的家业,拱手让给对她和母亲包藏祸心的妾生子。
因此,将来她在林家的地位,少不了母族严家的支持,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林家从中获利、坐大,让严家势微。
林严两家是姻亲,有钱一起赚,这才符合结两姓之好,合作共赢的局面。
虞幼窈不光算尽了利透,更算尽了人心。
这位韶仪县主真是太厉害了。
果然!
虞幼窈继续道:“道地药材,是约定俗成的药材品质度量标准,药材品种在特定的生长条件,如环境,气候等,独特的栽培,及炮制技术等诸多因素,形成的产地适宜、药材优质、产量较高、炮制考究、疗效突出,带有地域性特点的药材。”
《本草纲目》记载:
凡用药,必须择土地所宜者,则药力具,用之有据……
凡诸草、木、昆虫,产之有地;
根、叶、花、实,采之有时。
失其地,则性味少异;
失其时,则气味不全。
所以各地区盛产的药材,都有不可取代性。
虞幼窈胃口是真的大,一个江南药地产区满足不了她的胃口,与严家的合作,也在她的算计之内。
甚至她和林、严两家合作之后,还能利用两大道地药材的强大优势,再继续达成与其他道地药材地区合作。
虞幼窈敢作敢为,想做的是,全国十大道地药材地区的药材生意。
旁人家想要做这个,首先就面临渠道问题,没有渠道,就意味着要承担巨大的风险,以及庞大的损失。
而镖行,为虞幼窈创造了一个互通有无的渠道。
林若如口干舌躁,一咬牙就道:“如你所说,这是一桩大生意,我需要与家中长辈商议之后,才能做决定。”
虞幼窈颔首:“林小姐可以慢慢商量,这些都是后事,目前还有一桩比较紧急的生意,需要林严两家的支持。”
林若如心中又是一惊,硬着头皮问:“愿闻其详!”
虞幼窈又从春晓手里拿了一个盒子,摆在桌子上,轻轻一掀开了盖子:“北方遭了旱灾,百姓正值饥寒交迫之际,朝廷已经委派了赈灾的官员,赈济灾民,我也有心为朝廷,为百姓尽一份心,想与林严两家购买一批药材,援助北境,药材的价格,按照市价即可,这是三十万两的银票,算是订金。”
林若如面色复杂地看向了虞幼窈:“县主算无遗策,若如佩服。”
向林严两家购买药材赈灾,这是在向林严两家卖好,也表达了她对林严两家合作的诚意,也向林严两家展现了她的财力。
韶仪县主要购买林严两家的药材赈灾,林严两家肯定是当仁不让,林严两家身为供货的药商,轻易就搭上了韶仪县主,赚了一把美名。
虞幼窈也不否认:“世人皆重名利,然名在前,利在后,其根本原因是,名才是家族传承之根本,有名才有利。”
而名不易得,往往需要几年,几十年,甚至世世代代地积攒,林严两家也是经过数代经营,才有了今天的规模。
林若如深以为然:“县主高见。”
如今一个大好的谋名机会就摆在眼前,唾手可得,也不需要林严两家付出什么,甚至还能使倒赚,就是一条贼船,林严两家也敢上。
经了此事,后面药材合作几乎成了定局。
韶仪县主步步为营,步步紧逼,几乎没她什么事了。
即便如此,林若如也不敢轻易应下,只好道:“待我与长辈商议之后,会尽快答覆你。”
既是用于赈灾的药材,那么数量不会太少。
家里还需要做不少准备。
虞幼窈表示理解,就拿了两份药材册子,给了林若如:“既如此,我就等着林小姐的好消息。”
虞大小姐还真是一点也不客气,两份药材册子上所罗例的药材,一份对应了江南药材产区,一份对应了蜀川药材产区。
上面除了一些风寒、疫症、防寒等一应药材,还有很大一部分消炎、止血的药材,所需的数量还真不小。
只不过消炎止药的一应药材,用途本来就很广泛,也说明不了什么,所以林若如并没有太在意。
第766章 大厦将倾
林若如深吸一口气,从一开始,韶仪县主就不是她能应对的。
虞幼窈这是高端棋局,玩得已经不单是棋艺上面的交流,更是心理上面的战术,与之一比,她就一个小菜鸡。
但是!
你是要问小菜鸡被逼进入高端局,是什么感受?!
问就是干!
这对林若如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只要和虞幼窈达成合作,未来林家至少有半数的生意,都能掌握在她手中,这还是保守估计。
倘若合作能进一步加深,林家将来就是她的囊中之物。
而她背后,有了这位出身世族,身份贵重的贵女做后盾,她在林家的地位,也会水涨船高。
想通了这些,林若如全身上下都充满了干劲:“虞大小姐请放心,我对你提出的合作很感兴趣,一定会极力促成这次合作。”
话音刚落,宛如有一盆冷水当头泼下。
林若如顿时冷静下来,恐怕这一切,也在虞幼窈的算计之中,虞幼窈明知道以她如今在林家的地位,这么大的生意,肯定做不了主,却没直接寻了林府当家人,反而绕了一个圈子,寻到她的头上。
主要还是,她可以作为沟通林、严两家合作的桥梁,扶持她上位,双方才能更好的合作,后面的合作会更顺利。
虞幼窈看中她背后的林家和严家,想要将林家和严家掌控在手,首先就要为她创造上位的机会。
她也需要和虞幼窈合作的机会,巩固她在林家的地位,更需要韶仪县主这个强有力的后盾。
虞幼窈是算准了,她不会拒绝。
甚至为了达成和虞幼窈的合作,不惜拉上严府做为筹码。
林若如这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浅笑嫣然的少女,城府到底有多深,整场交谈,她完全被对方许下的重利,画下大饼,牵着鼻子走,后知后觉地发现,从头到尾她身在局中,一点一点地泥足深陷。
“很明智的决定,”虞幼窈执起了酒杯:“这一杯酒敬林小姐,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她仰头一饮而尽。
林若如将手搁在酒杯上,迟疑了半晌,这才咬了咬牙,端起了酒杯,敬了敬虞幼窈:“合作愉快。”
她心知虞幼窈口中的合作,不是针对林严两家。
而是她和虞幼窈两人。
虞幼扶持她上位,而她做为林严两家沟通的桥梁,为虞幼窈带来足够的利益。
双方心照不宣,形成了一个相当稳固,又互利互惠的同盟,虞幼窈约见林若如的目的完美达成。
而眼下,她扩大脂玉楼的香药生意,有一部分胭脂水粉,妆品等,都是放在脂玉楼经营,另一部分有别特效果的香药,如辟寒香、养元丸,并一些舒筋通络的药油等,都是直接运往北境,作为军用物资。
十大道地药材互通有无,除了朝廷,只要武穆王府能吃得下。
后面借了赈灾之名,购买大批药材,有一部分风寒,疫症的药,确实用于灾民,另一部分却是为幽军购买的。
当然,亲兄弟明算账。
这些物资也不是白送,就算武穆定北王也不行。
生意谈完了,两人就闲聊起来。
两人虽然刚认识不久,但眼界和见识俱不弱,天南地北聊了不少话,倒是越聊越投机。
林若如话锋一转,突然提起了科举:“对了,前些日子朝廷重新开了恩科,这次考中会元的人,还是镇国侯府的宋世子,”她的语气难免透了几分惊赞:“真金不怕火来炼,宋世子不愧是闲云先生的高徒。”
虞幼窈不由一愣。
自从来了泉州之后,她已经很久没有注意京里的动向,因为有孝在身,平常都是深居简出,鲜少出门。
身边的人都知道,她与祖母感情深厚,担心她忧思祖母,于身体无益,甚至连京里的事都很少提及。
虞幼窈忍不住问:“朝廷什么时候重新开了恩科?”
林若如有些惊讶,她竟然不知道:“十月中旬就开了,那时候你还在前往泉州的商船上,因为上次科考,闹出了舞弊大案,近来朝中也不太平,北方旱情也是迫不眉睫,这一次会试,远没有从前热闹,百姓也不敢大肆议论,直到前不久朝廷放榜,这才热闹了几天。”
虞幼窈轻叹一声,泉州是商贸之地,重商轻文,也是天高皇帝远,像科举这样的盛事,在京里肯定是要闹腾一阵子,便是人在家中坐,消息也传进了耳里,可到了泉州之后,大家只是议论一番,就事不关己,消停下来了。
林若如似是很感兴趣:“此次科考,废除了殿前复试,取得贡生之名的考生,直接进宫参加殿试。”
虞幼窈深以为然:“科举是朝廷招贤纳才,以兴社稷的盛事,从四月一直拖到现在,总不能拖到年关,朝廷肯定也想尽快将这事办好,有前次会试在前,能继续参考的考生,都是大浪淘沙,是真正有品性,有才学的,少一道殿前复试,也无妨碍。”
这次重开会试,主要参考的考生,大多都是前次舞弊案,从牢里活着放出来的,眼下朝廷大刀阔斧,整顿浙江,及东南沿海一带,正是多事之秋,用人之际,如无意外,这批考生会受到朝廷的重用。
只是!
吏治之兴,兴在司察。
社稷之兴,兴在科举。
都察院专属纠察、弹劾百官,辩明冤枉,提督各道,是天子耳目风纪之司。
朝中大臣奸邪、小人结党、作威乱政;
百官卑劣贪鄙,败坏官纪;
学术不正、变章乱法;
同吏部官员确认官员考治升降;
案件会审,与刑部、大理寺公平判决;
奉敕内地,安抚外地,巡按监察,各地是否自专奉敕命行事;
……
以上种种等等,皆是都察院之责,都察院兴,慑上威下,则吏治兴,皇帝耳目聪明,百官俯首称臣,方才治事为民,朝纲则兴。
然如今,都察院宦官居中窃权,内阁挟制权柄,失之清正,致朝纲大乱。
已经昭示了大周朝,吏治腐坏。
前次科考舞弊,也在一定程度上影示了社稷将败。
第767章 调戏
一个会试重开,一拖再拖,一直拖到了十一月,旁人只当朝野内外也不太平,科举一再延后,也是理所当然。
可虞幼窈却是知道,虞宗慎任内阁首辅之后,将科举重开一事,放到了首位,最迟八月底考生就能重入考场。
只可惜,虞宗慎丁忧去职,内阁忙着争权夺利,朋党倾轧,这才导致科举一再推延。
科举不兴,如何兴社稷?
这一切,都昭示了大周朝,大厦将倾。
也是因为看透了这些,虞幼窈对京里的消息,也不再关注了,因为没必要了。
虞幼窈又问:“殿试什么时候考?”
林若如笑了:“今儿就是殿试之日,大家都猜,此次殿试,状元之名非宋世子莫属。”
虞幼窈深以为然,三位皇子的争储之心,却是昭然若揭,朝野上下暗潮汹涌,阅卷的官员,肯定遍及各个党羽势力。
每一个派系都要想方设法,在阅卷的过程之中,将对方的人才打压下去,不能明目张胆了来,就要挑考卷上错漏,不当之处。
宋明昭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脱颖而出,惊才绝艳之名,也不是浪得虚名。
用过了午膳,林若如迫不及待,想要回家让母亲试一试膏油的效果,虞幼窈有孝在身,也没有长辈陪同,也不好在外面久。
两人一起出了酒楼,才走了几步路,虞幼窈就听到身后,来了一声流里流气的声音。
“哟,这是哪家的小娘子,怎么跑到酒楼来抛头露面?是跟林若如这个骚货一起,在包厢里私会男人?”
之前在大街上见过的贾长风,带了十几个护卫,向她包抄过来,转眼间就挡去了虞幼窈的去路。
贾长风脸色通红,打着酒膈,目光淫邪地在虞幼窈身上,语气十分嚣张。
一个护卫上前一步,与孙婆子说了两句。
孙婆子连忙来到虞幼窈身边,凑到她耳边:“守在屋顶的护卫,看到小姐进了仙飨楼后,贾长风跟前的小厮,在仙飨楼附近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离开后不久,贾长风就过来了,还点了和小姐邻近的包厢,小姐一出包厢,喝得正得劲的贾长风,突然连酒也不喝了,跟在后面出了来。”
虞幼窈若有所思,贾长风是盯着她出门,只是为了调戏她?
林若如气青了脸,一抖手中的长鞭,指向了贾长风:“我和韶仪县主只是在包厢里谈事,你少在这里污言秽语。”
泉州虽然风气开放,女子经商也不稀奇,只是像林若如这样正值妙龄,还未出阁的女子出来抛头露面,出入酒楼这等三教九流,鱼龙混杂的场合,免要被人说道。
经商之人大多都是男子,林若如也经常与男子共处一室,洽淡生意,久而久之自然会闹出不少闲言碎语。
林若如自己不在意这些,她是打定了要接掌林家,将来招一个赘婿入门,生个一儿半女,跟着她一起姓林。
但虞幼窈是贵女,哪能这混蛋污了名声。
林若如刻意将“韶仪县主”四个字,加重了一个音,贾长风虽然醉了,但还没有醉到听不清话。
京里来的贵女,可不是一个地方官的庶子能欺辱的。
贾长风却故意装作没听明白,嘻哈哈地笑:“装什么三贞五烈,你这个小娼货,不就经常和男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谈事’吗?哈哈,‘谈事’嘛,男人和女人能有什么谈什么事?脱了衣服,光着身子,用嘴谈嘛,哈哈哈……”
他一笑,跟着他一起的护卫,也跟着流里流气地哄堂大笑,一双双色欲薰心的眼睛,往林若如和虞幼窈身上瞧。
“放肆!”春晓喝斥一声,上前一步挡在了小姐前面。
不堪入耳的话,更让林若如涨红了脸:“贾长风,你这个混账东西,嘴巴给我放干净点,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贾长风哈哈一笑:“来呀,我们一起去包厢,你要怎么对我不客气,是脱裤子,还是叫娘,我都依你,哈哈……”
林若如涨红了脸,正要一鞭抽过去,虞幼窈却拉了她的手,冷声问:“我乃京兆虞府长房,吏部左侍郎兼十三道监察御史虞大人的嫡长女,皇上亲封的韶仪县主,不知这位公子姓谁名谁,挡我去路,有何指教?”
贾长风目光闪了闪,却仿佛没听到她的话似的:“你、你刚才说什么?风太大,我没听清,我就是想请你去包厢‘谈事’,小娘子赏不赏脸啊……”
虞幼窈目光淡淡地,到底是真没听清,还是装作没听清,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贾长风的态度。
林若如憋着一口气,怒道:“跟这种人客气什么?这狗东西分明就是借酒装疯,搁这儿放肆呢,我们走!”
这种混不吝的玩意儿,虽然不至于怕了,可恶心人也是真恶心人,没必要与他在这儿纠缠,免得惹了一身骚。
林若如拉着虞幼窈就要走。
贾长风却是不依不挠了:“小娘子,别走啊,‘谈事’好啊,也同我去包厢里好好谈一‘谈事’啊……”
驻足过来的行人,都觉得贾长风是疯了,一个州府庶子,竟然敢当街调戏京里来的贵女,怕不是喝傻了。
虞幼窈转头吩咐殷十:“打断他的狗腿!”
殷十宛如一条残影上前,一脚将贾长风踹倒在地,贾长风“砰”地一声,摔了一个狗吃屎,发出一声哀嚎:“啊啊!来人!来人!”
旁边护卫一拥而上,谢府的护院连忙上前,挡在虞幼窈前面。
殷十抬脚踩在贾长风的膝盖上,只听咔嚓一声,贾长风到了嘴边的哀嚎,顿时变成了“啊啊啊”的惨叫,痛得眼泪当场肆意横流,在场的护卫,也吓得当场抖腿,不敢上来了。
虞幼窈不喜不怒,面色平静地看着这一幕,身上却透了一股与生俱来的高贵威仪,令在场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这就是打京里过来的贵女,县官不如现官,州府爱子的腿,说打断,半点也不带含糊。
贾长风倒在地上惨叫哀嚎,殷十收回了腿。
第768章 祸患
虞幼窈淡声补充:“我说得是,打断他的狗腿。”
殷十会意,又一脚踩了贾长风另一条腿,贾长风疼得直打滚:“啊啊你、你这个贱人,竟然敢、敢,我不会放过你啊……”
虞幼窈继续道:“长了一张狗嘴,不说人话,以后就别张口了。”
殷十蹲从怀里取了一个瓷瓶,倒了一粒褐黑的药丸,掐住贾长风的脸,逼着他张嘴,将药丸塞进他的嘴里,逼他咽下。
贾长风虽然不知道,对方逼自己吃了什么药,但也猜到,这不是什么好药,拼命捂着脖子,想将药往外吐。
没过一会儿,他发现自己不能发出声音了。
贾长风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嘴里不停地发出“嗯嗯啊啊”的声音。
在场的人,都被这一幕给惊瞪了眼睛。
林若如更是呆滞当场,她虽然不怕贾长风,却也不会轻易与他动手。
虞幼窈淡声道:“如此也算小惩大戒,不过子不教,父之过,贾州府身为一府之官,却纵容其子,当街欺男霸女,回到家中,我自会拟奏朝廷。”
县主有向朝廷奏本的权利,另外虞幼窈的父亲,是十三道监察御史,贾州府纵容其子,都察院肯定是要弹劾的。
她这话就不是唬人。
跟着贾长风一起过来的护卫,立时吓破了胆儿,立时抬了自家少爷,溜得比免子还快。
林若如看着贾长风远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向虞幼窈道歉:“县主,今天这事也是因我而起,让你受到了牵连,累你名声受损。”
虞幼窈摇摇头:“未必是因你而起,你不必自责。”
林若如不禁苦笑,脸色也有些苍白:“我在泉州名声不大好,贾长风十分好色,每次见了我,都要调戏几句,却碍于林严两家,没真对我下手,我也不知道,他今儿到底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儿,竟然连你也敢调戏。”
虞幼窈淡淡道:“我并没有吃亏,他也受到了惩罚。”
林若如面露担忧,迟疑了一下,这才道:“贾州府在泉州只手遮天,都说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而且贾长风是贾州府的爱妾所出,你……”
腿打断了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将人毒哑了?
贾州府肯定不会善罢干休。
虞幼窈淡声道:“已经与贾长风结怨,贾长风嚣张跋扈,肯定是要怀恨在心,怎么样都是得罪,为免后面后患无穷,倒不如一劳永逸,直接让他翻不起浪来,横竖都是废人一个,贾州府也不可能为了一废物,明面上跟我过不去。”
当然,这一切只因为,贾长风是庶子。
若换成了嫡子,她不会明目张胆下手这么狠。
而且,她这么做还有其他原因。
林若如恍然大悟:“你后面提及要拟奏朝廷,届时贾州府,就不该怨恨你废了他儿子,而是该怨他的废物儿子,惹事不长眼睛,招惹了堂堂县主,将他连牵进来,闹到了朝堂之上,贾长风的姨娘也不敢吹什么枕头风了。”
一件事连消带打,就没了自己的干系。
韶仪县主是真厉害。
虞幼窈但笑不语。
事情完美解决,林若如面色一松,就和虞幼窈告别了。
虞幼窈也随之上了马车,马车帘子一放下,她脸色顿时沉下,吩咐殷十:“立刻派人把贾府盯紧了,不要放过任何风吹草动,再查查贾州府最近的动向,去了什么地方,接触过什么人,这些人都是什么来历,要钜无细漏。”
殷十应是。
这会儿,谢府已经得了消息,谢景流和谢景洲连忙带了护院家丁,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去了仙飨楼。
在半道上遇到了虞幼窈回府的马车。
两人询问了虞幼窈,得知虞幼窈没事后,可算是松了一口气。
谢景洲去了仙飨楼处理善后事宜。
谢景流陪着虞幼窈一起回府。
刚进门,谢老太太就急急地迎上来。
见虞幼窈好端端地,她心里这才放松了一些:“小窈儿,听说你今儿在仙飨楼,碰到了贾长风,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虞幼窈点头:“嗯,说了一些不堪入耳的话。”
谢老太太面色有些难看,拉着外孙女儿的手,放柔了声音:“女儿家在外头走动,这是常有的事,你也别放心上去,我们谢府虽是商户,却也不是谁都能欺辱的,你放心,这件事谢府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绝不会让你平白受了委屈。”
谢府能成为泉州首富,背后纵横交错的庞大关系,至少贾州府在泉州任官十余年,与谢府都是相安无事。
“那倒不用,”感受到外祖母的怒火,虞幼窈温声道:“我向来都是有仇当场报,让殷十打断了他两条腿,喂了哑药。”
谢老太太惊了一下,接着就笑了:“干得好,这种下流无耻的小人,既然得罪了,就不能手软,否则一定变本加厉,祸患无穷。”
两人一起进了屋。
谢老太爷,谢老爷子,并三个舅舅都在屋里等着。
虞幼窈将遇到贾长风的情形说了一遍,略过了那些下流无耻的话:“……我进了仙飨楼后,护卫有看到,贾长风跟前的小厮在仙飨楼附近行为鬼祟,之后贾长风就来了仙飨楼,还点了与我邻近的包厢,我出了仙飨楼,他也跟着一起出来了。”
谢景流面色凝重:“他是跟跟着你进了仙飨楼。”
虞幼窈颔首:“林若如气不过贾长风污言秽语,刻意提了我县主的身份,我觉得有些不对,又刻意自陈家门身份,进一步试探贾长风,贾长风却借酒装疯,装作自己没听清。”
谢老爷子脸色渐渐沉了:“看样子,贾长风一早就知道你的身份,故意尾随你进了仙飨居,后面借酒调戏,也不是偶然。”
客厅里的气氛很凝重。
王氏青了脸:“一个四品府官的庶子,到底是哪儿来的胆子,胆敢欺辱小窈儿?要知道小窈儿不光是世族之女,还是朝廷亲封的县主,身份贵重,贾州府就不怕和整个虞氏族为敌?”
可是!
一个小小的府官,哪儿来的底气与一个世族为敌?
这不对劲。
第769章 投鼠忌器
谢景流略一思索,就指出关键:“贾长风嚣张跋扈,也不是什么不长眼睛的蠢货,欺男霸女的事儿没少干,却都是看碟下菜,他连林若如都要忌惮三分,却偏偏盯上了小窈儿,这不对劲。”
“谢府家世更胜林府,贾长风从前也不敢犯到我们家头上,如今明知道小窈儿的身份,却还敢出言调戏,他不光没将朝廷,虞氏族放在眼里,也没将谢府放在眼里。”
小窈儿首先是皇上亲封的韶仪县主,代表了宗室贵胄。
其次是世族之女,官家小姐。
最后还是谢府的外孙女儿。
三样身份加起来,除了是真不长眼睛,没谁会刻意招惹。
虞幼窈道:“贾长风不是无缘无故的找事,带了十几年护卫,却没有轻易动手,明知道我的身份,却装作不认识,有胆子调戏我,却没打算直接与谢府撕破脸面,明显是心有顾忌,这说明了什么?”
谢景流蹙眉:“说明,他不知打哪儿听到了我们谢府,很有可能会倒霉失势的消息,对谢府没了忌惮,但因为这个消息很隐秘,不好透露出来,所以心中还有顾忌,也不敢太明目张胆,他故意调戏小窈儿,一方面想探小窈儿的底,另一方面怕也是色欲薰心,是真盯上了小窈儿,毕竟县主在京里,那是真县主,到了泉州,贾州府只手遮天,谢府若是失势了,就是天高皇帝远,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灵,小窈儿但凡退让一步,他就会得寸进尺,变本加厉。”
一个吃喝嫖赌的纨绔,除了自己家里,还能从哪儿得来这种隐秘的消息?
贾州府要对付谢府,是板上安钉,确凿了。
只是谢府人脉庞大,贾州府又是哪儿来的自信敢对谢府动手?
除非他背后,另有位高权重之人。
至于是谁?
谢老爷子轻叹一声:“一旦皇上病危的消息传出,几位皇子争储乱政,宁远侯与梁王勾结的消息,怕也瞒不住了,梁王谋逆之心,昭然若揭,肯定不会等着新皇登基,反过来清算他的谋逆之罪,反而会趁乱而起。”
“梁王派了世子进京做质子,是为了取信朝廷,又何尝不是为了监视朝廷的动向?想来宫里的动作,也是有所察觉。”
“宁远侯至今还关在诏狱里,没有审理,始终都是悬在梁王头上的一把刀,梁王已经没了退路,已经做了逼反的准备。”
“贾州府已经投靠了梁王,梁王要对谢府下手,是为了谋谢府的家财。”
和虞幼窈的猜测相差不离。
朝廷都觎觊谢府之富。
梁王怎么可能不眼馋?
谢老太爷道:“好在,小窈儿察觉了贾长风来者不善,当机力断打断了贾长风的腿,还毒哑了他,又在大庭广众之下,言之凿凿地说要拟奏朝廷,接下来,不管贾府针对谢府有任何动作,怕也要心生忌惮,倒是解了谢府的燃眉之急。”
之前谢府从殷怀玺口中得知梁王要反。
这段时间,家里也在为撤离泉州做准备,包括谢景洲五兄弟在内。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谁能想到,贾州府竟然暗中投靠了梁王,密谋提前对谢府动手?
谢老爷子沉吟道:“谢府也不能坐以待毙,我和老大一会走一趟贾府,把这事闹起来,闹得越大,贾州府就越投鼠忌器,越不敢轻举妄动。”
一直保持沉默的谢巡也点头:“虽然能暂时绊住贾州府,但贾州府的背后是梁王,我们撤离泉州的一应准备,还要加快,为了掩人耳目,就随着谢府筹集赈灾的粮食和冬衣,一起运往北境。”
谢辽和谢迢连忙点头:“好,家中的家业能转出去,就转出去,不能转出去,就直接赠予武穆王,海防卫所的薛千户,就是他的人,这件事就交给他来交接,梁王和贾州府,现在还没胆子动海防卫所。”
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不急不慌,很快就商量出了章法。
朝官女眷们若有冤屈,都是向宫里的皇后娘娘,太后娘娘陈情,视事情轻重缓急,或自己行处置,或与皇帝商议,由皇帝裁夺等等。
是要五品及以上才有资格向宫里递折。
虞幼窈一回到漪水园,就去了书房,先拟折向太后娘娘诉苦告状,之后又给虞氏族里去了一封信。
谢府能猜到的,虞氏族里大约也能猜到,届时一定会发动在朝中的人脉,极力弹劾贾州府,弹劾的人越多,这件事就会闹得越大。
皇上病危的消息没传出,宫中三子也没乱政,梁王要造反,也要师出有名,贾州府受制于朝廷,梁王才会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妄动。
根据大周朝律令,被弹劾的官员,视弹劾人数的多寡,弹劾的罪名轻重,要向朝廷递陈情折子,并拿出有力的证据,反驳弹劾的一应罪名,自我陈情。
届时都察院会查实陈情折子上一应详情。
若有不尽详实之处,都察院就会勒令其暂时职务,并令其亲自携证据上京,双方拿出证据,互相辩证。
若被弹劾的官员证据充分,且辩证赢了,都察院会出据辩证经过,及一应证据,上奏皇上,证明其清白。
官员升、降,需经过都察院最终定论,能在辩证中赢了的官员,人品政绩,往往能经得住考验,会记录在官员考评上,一个“优”字是少不了的,往后升迁也少了不少阻碍。
可若输了,自然是收监查办。
往往这个过程少则三两天,多则三五个月,甚至更久。
虞幼窈担心今日此举会打草惊蛇,要利用都察院,暂时钳住贾州府的手脚,为谢府争取更多的时间。
虞氏族虽然重利,可行事还算公允,对她也算公平照拂,这封信也算是对他们善意的提醒。
折子并信写完之后,虞幼窈喊了殷三:“派人快马加鞭送进京里。”
殷三走后,虞幼窈将今日发生的事,又重新梳理了一遍,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不由蹙了一下眉。
这时!
春晓过来了:“小姐,贾州府携了贾长风在来谢府的路上。”
第770章 娇蛮跋扈
贾州府人还没到谢府,谢府就得了消息。
可见他是大张旗鼓地来了。
“你先去寻了外祖父,让他安心等在府里,在贾州府过来之前,千万不要凑上去,贾州府过来之后,也不要将贾州府放进府里,我随后过去。”
春晓一去,虞幼窈立即回房,换了大妆,这才带了殷十,并几个丫鬟,一起去了前面。
谢府外面传来闹哄哄的声音,贾州府已经到了,已经和谢府闹开了。
贾州府做小伏低地道歉,谢府这边反而不好接话了。
情形显然于谢府不利。
谢老太太见她过来了,连忙压低了声音道:“你快回去,贾州府来者不善,你一出来,这不是火上浇油吗?这事儿也轮不到你一个小辈出面,你外祖父知道怎么处理,一定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虞幼窈却道:“今日这事,虽然是贾长风咎由自取,但是我一出手就断人手脚,将人毒哑了,会让不明真相的人,觉得我一个女儿家,手段却如此残忍。”
“再者,贾州府这一路大张旗鼓,闹得人尽皆知,就坐实了我仗势欺人,娇蛮跋扈之名,而谢府包庇于我,于私于理他就能名正言顺,对谢府下手了。”
贾长风固然可恶。
但是她虞幼窈又比贾长风好得到哪里去?
对比之下,贾长风断了双腿,还被毒哑了,而她还好端端地,调戏不成,反被废的贾长风,成了受害者,虞幼窈就成了施暴者。
旁人会怎么想?
谢老太太陡然一惊:“贾州府反应如此之快,就带了贾长风来了谢府,是想将你和谢府推到风口浪尖上。”
虞幼窈点头。
一旦让贾长风得逞,那么她所奏朝廷之事,就有欺君之嫌。
谢老太太脸色一白,拉着虞幼窈的手:“既然如此,你就更不该出来,听外祖母的话,你先回去呆着,这贾长风伤天害理的事没少干过,贾州府不给谢府活路,就别怪我们谢府不讲情面,将事情一一扒拉出来。”
事情扒拉出来了,贾州府就成了纵子成害。
贾长风就成了恶有恶报。
虞幼窈就是替天行道。
虞幼窈安抚道:“先不要打草惊蛇,将贾州府逼狠了,免得贾州府狗急跳墙,反而对我们不利,这件事我来处理。”
目前最重要要的不是如何对付贾州府。
而是如何在贾州府的眼皮子底下,悄悄撤离泉州。
谢老太太有些不放心,虞幼窈又劝道:“我先试一试,如果不能打发了贾州府,就按照您的法子来,也是为时不晚。”
事实上,这种事不能由谢府完全出面,民不与官斗,士农工商,商最末流,谢府从一开始就弱了势,事情反而会按照,贾州府所算计的那样进行。
只有她自己出面,才有余地。
谢老太太这才放心了一些。
虞幼窈迈出门槛,站在谢府牌匾下面,静静站在台阶下面的贾州府,颇有一种盛气凌人,倨高临下的姿态。
贾州府四十来岁,养了一身富贵肉,显得膀大肚圆,身上穿了绛紫的官服,挺了大肚皮,胖而不痴肥,长了一副和善样子,一双浮肿的眼睛,微微一眯,就成了一条缝儿,眼缝里透了一缕精光,倒显得有些阴险。
他身后带着几个家丁,抬着担架。
靠在担架上的人,正是贾长风,此时他惨白着脸,一副饱受欺辱的可怜样,哪儿还有半点之前在大街上的嚣张跋扈,和耀武扬威?
谢府门前更是聚拢了不少人,指指点点地议论。
闹哄哄的场面,在虞幼窈一身大妆出现在门口时,渐渐安静下来。
韶仪县主头戴了珠翠大冠,上面镶金镶玉,珠翠满头,真红色的大袖翟衫,雍容而贵气,外面搭了真紫绣鸾金纹霞帔,腰间系着象征宗亲贵爵的大红色缎绣鸾彩帨,混身上下都透了一种尊贵威仪的气度。
这让远离京里,从没见过这等场面的一众百姓们齐齐失语,眼前这位是一个真正的宗室贵女,容不得他们这些下民议论置喙。
一时间,纷纷闭了嘴。
也不敢多说了。
贾州府目光微闪,却是没想到,虞幼窈竟然会出面,连忙道:“下官见过韶仪县主,小儿在酒楼冲撞了韶仪县主,下官得知之后,心中忐忑难安,特意带了犬子亲自登门,向县主道歉,还望县主大人不计小人过,看在小儿已经受了惩罚的份上,原谅下官一次。”
虞幼窈淡声道:“贾大人客气了,贾大人是一府之官,乃一地父母官,本县主到了泉州,自然要入乡随俗,尊贾大人治地之辛苦,以礼相待,贾大人自称下官,却是折煞了本县主。”
贾州府连忙道:“是,是贾某言辞不当,惹了县主不快,县主乃皇上亲封的韶仪县主,屡次受太后娘娘和皇上褒奖,贾某对仰县主之才德名声,若有不敬之处,还请县主见谅。”
一副作小伏低的样子,搞得好像他堂堂一府之官,会怕了她一个县主的虚名。
又提了皇上和太后娘娘对她十分嚣重,听在旁人耳里,便也觉得是她,仗着皇上和太后娘娘对她的器重,娇蛮跋扈,仗势欺人,连堂堂府官都要怕了她似的。
话里话外,都要陷她于娇蛮跋扈。
贾州府是个厉害人啊!
虞幼窈也不多说,只道:“贾大人深明大义,亲自过来道歉,我也不能没有表示,既伤了他的爱子,总要给他一个交代,”说到这里,她转头瞧了夏桃一眼,吩咐道:“夏桃,你就将当时的情况一一述明,以免贾大人,并在场的一应百姓,觉得我娇蛮跋扈,肆意横行。”
对付这种拐了弯,抹了脚地给人下套的人,最直接的办法,那就是明刀实枪地上。
夏桃精通口技,立马将小姐离开了仙飨楼遇到贾长风后,发生的事一字不漏的说明。
包括贾长风那些不堵入耳的污言秽言;
林若如点明韶仪县主的身份,警告贾长风;
虞幼窈禀持了礼数,自陈家门,贾长风依然借酒装疯,不依不挠。
第771章 尊卑礼法
一番话下来,孰是孰非,一目了然,贾州府脸色挂不住了。
女儿家在酒楼门口,被人污言秽语的调戏了一通,于清誉有损,便是没真被怎么样,名声也不好听。
便是离经叛道如林若如,被贾长风明目张胆地调戏,也都因为羞于启齿,忍气吞生。
韶仪县主出身世族,应该更看重名声才是?
贾州府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将事情的经过,交代清楚之后,夏桃低下头,屈身行了一礼:“奴婢所言,句句属实,当时仙飨楼门口有许多百姓在场,皆可为证。”
在场的一众人,明白了来龙去脉,忍不住对贾长风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贾州府不愧是个官场老油条,连忙反应过来:“县主误会了,小儿与林家小姐素有恩怨,每回见了,少不得也要说上一嘴,这是泉州人尽皆知的事,林府也都知道这事,觉得只是小辈之间逞一逞口舌之快,加之泉州风气也开放,也就没有理会,并非针对县主,但小儿冲撞了县主也是事实,县主打也打了,罚也罚了,还请县主息怒。”
此言一出,虞幼窈就知道了,贾长风在仙飨楼门口,确实没有指名道姓地调戏她,更多的却是针对林若如,让这老狐狸钻了空子。
贾长风经常“调戏”林若如一事,林家都没有追究,就真如贾州府所言,不过小打小闹,倒显得她小题大作了。
越发坐实了她娇蛮跋扈之名。
虞幼窈轻笑:“贾大人言重了,贵公子一而再,再而三的冲撞、挑衅于我,罔顾我的身份,不屑于我的家世,我这才羞恼成怒,打断了贵公子的腿,这腿休养几个月,也能长好,算是小惩大戒。”
贾州府眼皮重重一跳,大周朝重嫡长,尊卑有法,嫡庶有别,长风当街调戏县主,被打腿了腿,毒哑了,他就是再恼怒,也是无津于事。
所以,他首先想到的就是,该如何利用长风的“惨状”大作文章,这才带了长风过来“道歉”。
他显然低估了韶仪县主。
“可贵公子不知悔改,甚至还当场辱骂于我,嫡庶有别,尊卑有法,却也不能再由着他污言秽语,辱我名声,污我名节。”
无论是作为韶仪县主的尊贵身份;
还是世族的高贵出身;
都由不得一个州府庶子,这等上不得台面的腌臜玩意儿挑衅。
贾州府张了张嘴,虞幼窈却话锋一转:“贾大人既是诚心过来道歉,请求我的原谅,一不携礼,二不递拜帖登门,因何还要如此大张旗鼓,闹得人尽皆知,是嫌本县主方才丢脸丢得还不够,想要折辱本县主的名声不成?”
韶仪县主是女子,叫贾长风在大庭广众之下,污言秽语了一通,本就于名声有损,若真心道歉,总要遮掩一些才是。
贾州府暗暗叫苦,连忙道:“县主请息怒,这……”
虞幼窈怒道:“本县主虽是外臣之女,可名儿,也是上了宗室玉碟的,论起尊卑礼法,也容不得这般放肆。”
宗室玉碟一搬出来,贾州府就知道踢到了铁板了:“这、这是贾某的疏忽,是贾某一听说犬子冲撞了县主,就急忙带犬子过来道歉,唯恐晚了一时半刻,委屈了县主,是贾某行为不当,失了礼数……”
原是假意“道歉”,这会儿成了真道歉了。
虞幼窈冷笑一声:“依本县主看,你急忙过来道歉是假,想将本县主架在火上烧才是真,你以官威迂尊下贵,于谢府商户之家,士农工商,商最末流,谢府如何能当得起贾大人这般礼数?旁人见了,岂不是还要议论谢府乱了尊卑礼法?”
“倘若本县主今儿不曾出面,任由你此番大张旗鼓的作派,只怕本县主娇蛮跋扈之名,就要遍传泉州,乃至整个天下。”
“贾州府为官数十载,总不能连这也没曾想过?”
“本县主虽不才,可也是以义女之名,记在第二代英郡王之子,一等怀恩镇国将军的名下,是堂堂正正的宗贵贵女。”
大周朝有严格的承爵礼法。
王爷的嫡长子,能世袭王位,其余各子都要降爵一等,赐封郡王。
郡王的嫡长子,可世袭郡王之位,其余各子,降一等镇国将军,若滥妾所生之子,降二等为辅国将军的。
明宗皇帝有一个同胞弟弟,封了睿王。
后睿王的嫡次子,封了英郡王,这一脉是堂堂正正的殷氏嫡系,皇室正统。
从宪宗皇帝,到成帝(先帝),英郡王爵承袭了两代,到了本朝,已经是第三代,英郡王府这一脉,只剩下一根独苗苗,被当今皇上削爵一等,封了【怀恩】镇国将军。
怀恩镇国将军刚及弱冠,还没有成亲生子,就陪皇上御驾亲征,战死在北境,膝下无子无女,绝了户。
话说到这个份上,贾州府已经汗湿重衫了:“这,贾某父子二人绝没有任何对县主不敬的意思,今儿登门道歉,也是诚心实意,若因贾某一些不当的行为,惹人误会,是贾某的错,贾某改日,定向贵府递上拜帖,备上厚礼,向县主赔礼道歉。”
虞幼窈睨向贾州府,淡声道:“尊卑礼法不可逾越,贵公子污言秽语,是目无尊卑,欺辱的只是我一个小女子,但不敬的却是宗室体面,赔礼道歉就免了,贾州府以后,要好好教导贵公子才是。”
贾州府额头上的冷汗,不停地往外冒,一个小小的县主,他倒也不必放在眼里,泉州在他治下,等解决了谢府,她一个县主就算身份贵重,也是势单力孤,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还不任他拿捏。
但韶仪县主直接搬了宗室这座大山出来。
外臣之女封爵,名字自然是要上宗亲玉碟,身份高低,是不以品级论贵贱,是看记在谁人名下。
怀恩镇国将军这一脉,是殷氏嫡脉,天家正统,这已经变相说明了,虞幼窈是真的很得当今皇上和太后娘娘的看重。
他若是胆敢强词夺理,就是对宗室不敬。
第772章 朝纲法度
涉及了宗室体面,贾长风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子,处置了,也就处置了,这也算是仗势欺人,这也算娇蛮跋扈?!
事已至此,贾州府脸面都丢干净了,哪还呆得下去,连忙与谢老太爷告辞,眼看就要走。
这时,林若如匆忙赶来,拦住了贾州府。
虞幼窈轻弯了一下唇角,对于林若如的到来,一点也不意外。
她打算向林严两家购买一批药材,用于赈灾,是在向林严两家示好,只要不是明目张胆地得罪贾州府,林严两家肯定是要承情的。
派林若如过来,就更顺理成章了。
林若如是当事人之一,不可能完全置身事外,而且从前没少被贾长风调戏,拜贾长风所赐,林若如在泉州算是名声尽毁。
贾州府以小辈之间,逞一逞口舌之快,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到了林若如跟前,这一套大事化小,小事化小的话同样适用,如此一来林家也不算得罪贾州府。
最重要的是,林谢两家交好,士农工商,商最末流,商人想要在官府治下力争发展,力求自保,唯有抱团,形成一股可以与官府相抗的势。
势从何来?
那就是官员治地经济发展。
地方官员要考评,要升迁,就需要政绩,政绩从何而来,当然是从治地的农业、商业、执法而来。
三年一次考评,考评不合格的官员会降职,甚至革职等。
朝官也需要和当地士、农、工、商,达成良好发展关系,更需要当地大户的支持。
独木不成林。
孤掌亦难鸣。
商人们抱团一起,影响不可谓不大。
除了官商勾结,官与商之间是制衡关系。
制衡关系只能维持表面上的和平共处。
事实上制衡是“利益”的产物,有利益就有争斗,当一方不满足,自己的既得利益,贪婪地想要得到更多,就会尝试打破这种平衡关系,一旦平衡被打破,捆绑双方利益的制衡,就会失去约束力。
而贾州府现在做的,就是试图打破平衡关系,从谢府甚至是泉州所有商贾身上获利。
谢府是泉州首富,算是应对官府的第一道屏障。
唇亡齿寒,倘若贾州府一旦对谢府下手,开了这一个口子,泉州其他商贾,也会人人自危,在可以插手,并且不会对林家造成太大损失的情况下,林府不会袖手旁观。
所以!
她一开始就吩咐春晓,让外祖父不要将贾州府往府里带,有什么话就在外面,打开了天窗,亮着说。
利用宗室玉碟一事,只是为了震慑贾州府。
林若如才是她的后招。
贾州府也认出了林若如,神情不悦:“你还有什么事?”
林若如上前对贾州府施了一礼,不卑不亢道:“我从仙飨楼回到家中,听了下人们嚼舌根,说韶仪县主太残忍,心肠狠毒,娇蛮跋扈,断人双腿也就罢了,竟然还把人毒哑了,连贾大人都怕了韶仪县主,亲自跑去道歉了,什么仁仪善德的名声,都是假得。”
贾州府脸色变得很难看,在来谢府之前,他就安排了不少人,在酒楼、街闹、青楼这等,鱼龙混杂的地方,混水摸鱼,散播流言,制造舆论。
泉州是在他的治下,韶仪县主便是有仁善的名声,可三人成虎,怎敌得了众口砾金,积毁销骨呢?
林若如怒道:“我也是气不过,原也是韶仪县主,约了我在仙飨楼见面,商谈向林家购买一批药材,赈济北方的灾民,连订金都下了,韶仪县主深明大义,仁义善德,却被贾长风污言秽语冲撞、挑衅,县主只是处置了一个目无尊卑礼法的恶棍,怎就成了娇蛮跋扈,仗势欺人?”
此言一出,场中一片哗然。
大家看虞幼窈的目光从敬畏,也变成了敬重。
泉州虽然远离京兆,但大家对韶仪县主的仁善之名,也是略有耳闻,只不过一切都是道听途说。
而现在,百闻不如一见。
大周朝年景不好,物价哄高,泉州虽然没有受灾,可百姓们的日子也不好过,就难免有些兔死狐悲之感。
韶仪县主仁善之名,是真名不虚传。
林若如又道:“贾大人是朝臣,国有国法,朝有朝纲,县主虽身份贵重,却也是一介女流,在贾大人面前,也不能越了朝纲法度。”
“您这般大张旗鼓与县主道歉,原也是敬县主仁善之名,故而以礼待之,可不明真相的人,却会觉得,是县主一介女流之辈,竟然连朝廷命官也不放在眼里,县主岂非成了目无朝纲,千夫所指之人了。”
事已至此,贾州府双手作揖,深深向虞幼窈行了一个大礼:“县主高风亮节,贾某佩服,今儿之事,都是贾某教子无方,令县主名声受损,也是贾某不知所谓,险些让县主蒙受污名,贾某在此,向县主赔罪。”
虞幼窈淡淡道:“贾大人的诚心,本县主领受了,只不过一码归一码,令公子的伤势不容拖延,可不行因为我,拖延了令公子的伤势,还请贾大人尽快安排郎中,为令公子看诊,以免将来落下了什么病根。”
贾州府面色一辣,连忙道:“县主说得是。”
经此一事,韶仪县主的仁善之名,在泉州传开了,却是不好对谢府下手了,原订的计划,完全泡汤了。
打发了难缠的贾州府,谢府也算松了一口气。
虞幼窈向林若如道谢。
林若如连忙道:“今儿这事,也有我的干系,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观,县主一心为民,也是县主种善因,得善果。”
虞幼窈微微一笑。
林若如话锋一转,也不提这话了:“说起来,我还要谢谢县主,县主送的膏油,我一回到家中,就按照县主说的方法,帮着母亲推拿用了,不到一刻钟,母亲就出了一身汗,就说疼痛减轻了许多。”
虞幼窈点头:“膏油散血去瘀,消肿定痛,既然对令堂效果显着,我再准备几个药膳方子内调,并一些天泽香丸,理血行气,坚持用一段时间,可以缓解症状。”
第773章 谢府之危
天泽香丸是虞幼窈在膏油的基础上,自我研究创造的香方,与膏油相辅相成。
“若是长期使用,是不是可以根治?”
药膳和香丸都是内用,韶仪县主一开始没拿出来,是心怀了谨慎,得知了母亲用了膏油,效果很好,这才确定了母亲的身体情况。
虞幼窈没把话说死:“令堂正值壮年,身体筋骨还算强盛,若是长期使用,根治的可能性很大。”
但这一番话,已经让林若如很激动了,就提了赈灾的事:“家中长辈得知县主要向林严两家购药赈灾,决定削减与其他商家的供货,全力支持县主,并主动降价一成半,也算是为北方受灾的百姓们尽一份心。”
药材是稀有物资,价格从来是只抬不低,林家主动降价一成半,已经是很有诚意了,虞幼窈当下表示感谢。
林若如又道:“县主没有异议,就请明儿去衙门一趟,将合作的事商定、落实,并且立契,林家也好尽早准备,县主所需的药材,北方受灾的百姓,也能尽早用上。”
虞幼窈颔首:“好的,时间就定在明儿巳时。”
林若如又道:“严家在泉州也有主事的人,只是消息送到严家需要时间,届时严家会准备县主所需药材,县主若是方便,就派能主事的人过去与严府交接,药材直接从蜀州运送,避免了来回折腾,也能更快一些。”
虞幼窈点头:“没有问题。”
这种事交给周永禾最合适不过了。
林若如又提了,合作赈灾一事筹备完成,就可以商谈道地药材互通有无的事,也算表达了,合作的意愿。
之后,林若如就带着虞幼窈准备的药膳方子,和天泽香丸离开了。
虞幼窈又回了漪水园,换了一身常服,去了前厅。
谢府一大家子在大厅里说话,气氛有些凝重。
虞幼窈少不得也要解释一下,今儿亲自出面的原因,虽然谢府能猜到,但一些话肯定是要说明白的。
“泉州是在贾州府治下,他对泉州的掌控,不可谓不深,他既存了心要将我架到火上烤,除了低三下气地登门道歉,肯定还有后招,也不难猜测,他想要制造舆论,这种情况下,肯定是不能把人往府里带,关了门说话,否则谢府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拿了韶仪县主的身份,是为了震慑贾州府,但流言已经放出去了,不少人都知道这件事,人都会先入主为观,后面再多解释,也都成了狡辩。”
“这也好很解决,在大庭广众之下,将我与林家购药赈灾的事揭开,贾州府非但不敢再继续散播流言,甚至还会主动,帮我澄清流言。”
贾州府是被她要助朝廷赈灾,这事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这才放低了身段退走。
虞幼窈搁下了茶杯:“也顶多让贾州府对付谢府的行为,从明目张胆,转成了暗度陈仓,他对谢府志在必得,所以按照原先的计划,谢府需要多久,才能全部撤离?”
谢巡道:“最快也要三四个月左右。”
虞幼窈蹙眉:“太慢了,今儿贾州府的行为,已经在为梁王做探路棋,梁王并不需要等到皇上病危的消息传出,再对谢府下手,只需要带几百上千个精兵,伪装成商队,三教九流,与贾州府里应外合,分批入城,就能控制整个泉州,介时杀掉几个人,制造舆论,对外宣称,有穷凶极恶的恶匪入城,州府衙门要戒严泉州,我们就成了瓮中之鳖。”
殷怀玺都能安排一百精兵进泉州。
梁王为什么不能?
谢老爷子面色大变,贾州府与梁王勾结,已经是板上安钉了,虞幼窈这番话,简直太有可能了。
其他人脸色与不大好。
虞幼窈问:“撤离泉州的计划,是怎样安排的?”
谢辽道:“谢府有一部分产业,转去了北境,另外还有一批产业,分别转去了淮江一带。”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武穆王的承诺再好听,谢府也不可能,为了他一张红口白牙,就赌上全部身家。
狡兔三窟嘛,虞幼窈懂了,也十分理解,可情势并不允许:“将原本要转去淮江一带的产业,都一并转去北境,我们最多两个月,就能撤离泉州。”
谢迢道:“照你所言,梁王随时都有可能动手,北境距离泉州比淮江更远,我们何必舍近求远呢?而且淮江是闽人聚居地,我们到了淮江才更有优势,谢府世代经商,北境比较贫瘠,于经商不利。”
谢府决定去北境,是为了向武穆王投诚。
可眼下情况于谢府不利,谢府可暂时前往淮江,以图后事。
虞幼窈道:“我做了两手安排,向太后娘娘递帖,状告贾州府纵子成凶,祸害百姓,又给虞氏族里去了信,届时虞氏族里,会发动在朝中的人脉,大力弹劾贾州府,暂时能拖一拖贾州府的手脚。”
“明儿我去衙门,与林府商定立契,购药赈灾一事就能传遍整个泉州,同时也安排了人手,尽快将这事散播至整个大周,赈灾是国之大事,贾州府是万万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对谢府动手。”
“从立契到筹集药材运往北境,至少需要个把月,在这段时间,谢府的处境也相当安全,可以利用运药的车马、行船,先转移一部分最重要的人手、产业去北境。“
“待赈灾的药材离了泉州口岸,京里的动静也传到了泉州,贾州府要应对朝廷,一时半会也会分身乏术,至少也能拖十天半个月。”
谢景流点头:“小窈儿的安排对谢府来说,是最稳妥的办法,选择北境有很大的优势,北境辽东沿海,路途远了一些,但走海路却十分便利。商船到了辽东,就是是武穆王管辖的北境地界,再转陆路,安全方便又快捷。”
“辽东省一带,也是北境少有资源富庶之地,对谢府的发展十分有利,反而往淮江一带转移,却并不容易,商船只要不出福建,就在梁王的眼皮子底下,更容易曝露。”
第774章 隔岸观火
虞幼窈正是此意:“梁王要起兵造反,天下局势动荡,最先乱的,反而是兵弱且富庶的中原腹地,淮江一带是闽人聚居之地,谢府撤离泉州的消息,迟早是要曝露,梁王肯定能猜到,谢府是要前往淮江一带,只要在沿途设置关卡,谢府就成了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河运是掌控在朝廷手里的,很容易出纰漏。
朝廷对海运的掌控极弱,谢府商船一直在东南沿海一带活动,打点到位,关系人脉更广,等梁王发现谢府举家逃离,也只能干瞪眼。
谢老太爷欣慰地点头:“小窈儿思虑周全,就按她的意来,我们走淮江一带,需要出据泉州州府衙门发放的路引,谢府是纳税大户,官府盯得紧,绝对不可能放谢府举家出泉州,办理假的通关文碟,身份文书,也要冒很大风险,稍有不慎就容易曝露,而且沿路关口,都要检查,变数实在太大。”
“因周厉王前车之鉴,幽州又处于边境苦寒之地,常有外敌滋扰,等着朝廷发军晌,变数实在太大,稍有不慎就会再次酿成周厉王之前的惨祸,所以当今皇上,给了北境盐税不贡的特权,用于采买朝廷不能及时发放的物资,海防卫所有武穆王安排的人,我们只要伪装成幽州过来采买的商人,就很容易出泉州。”
贾州府并梁王绝对想不到,他们手里有武穆王的令牌与通关文书。
这样看来,去北境远比去淮江更稳妥。
于是这事算是定下来了。
虞幼窈心中一定。
到了第二日,虞幼窈在大舅母和三表哥的陪同之下去了州府衙门。
林老爷严氏还有林若如也都到了。
在贾州府并衙门里大小官员的见证下,与林家商定了购药赈灾的一应细节,确认无误之后,双方立契。
在虞幼窈的强烈要求之下,敲定了由林若如负责一应合作事宜。
林老爷有些不情愿,但虞幼窈以自己是女子,不好与外男接触太多为借口,林老爷也知道她是官家女,讲究多,规矩大,也不好拒绝了。
离开衙门时,已经到了下午。
林老爷邀请谢府一众人,去土门街上的归元寺用斋,也是知道虞幼窈在孝期,不好去酒楼这等地方。
虞幼窈以有孝在身不便在外面久呆,婉拒了。
临走时,虞幼窈漫不经心地道:“听闻林老爷祖籍是浙江人士,后来家中生意扩大,这才举家搬迁至福建泉州,不过林老爷掌握江南道地药材,也时常往返浙江,我表哥与直浙总督叶大人是故交,林老爷子是浙江大户,想来也是认得叶大人,将来林老爷到了浙江,就有劳林老爷,替我表哥和我向叶大人问声好。”
林家举家搬迁到泉州,只是为了发展家族的基业。
但其实,林家的根基一直都在浙江。
林老爷目光目光闪了又闪,连忙点头应下了。
虞幼窈走后,林老爷和严氏上了马车。
封闭的车厢里,严氏立马压低了声音问:“韶仪县主是什么意思?我听着不像是真的让你替她向叶大人问好。”
要问好,也就是一封信的事,哪儿需要旁人代劳?
林家只区区商户,与叶大人一无私交,二无交集,像问好这事,怎么看也不适合交给林府来做吧!
林老爷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韶仪县主出身世族虞氏,家族子孙遍及朝野,近些年来,皇上有心重用虞氏族人,虞氏族人有不少都在朝中身居要职,贾州府是疯了,才会和韶仪县主过不去。”
严氏蹙眉:“贾州府明显对韶仪县主不怀好意。”
看似一场闹剧。
却是一场危机四伏的阴谋。
民不与官斗,商贾们平常抱团一起,还能制衡当地官员,可一旦落了把柄在官府手中,几乎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解决这一场危机的,是韶仪县主与林严两家合作赈灾。
林老爷子轻轻转动着手中翠绿的玉板指,半晌才道:“你说,韶仪县主堂堂一个官家贵女,在为什么要跑到泉州来?”
严氏摇摇头:“听说是,因祖母去世,忧思成疾,这才到泉州来休养身体。”
林老爷嗤之以鼻:“亲人逝,三年不远行。”
严氏也觉得,这其中有什么隐情,就听到林老爷说:“有没有可能是,虞大小姐提前得知,贾大人要对谢府不利,所以特地来了泉州?”说到这里,他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很大:“韶仪县主才在泉州安顿下来,就向林严两家购药赈灾,若没有这一桩事,谢府已经被推到风头浪尖上了。”
严氏心中一跳:“谢府是泉州首富,若谢府出事,泉州肯定会发生动荡,我们这些以谢府为首的商户……”
林老爷子面色渐渐凝重了:“韶仪县主是在提醒我,同时也在警告我。”
林家的根基在浙江,林家可以放弃在泉州的经营,却不可能放弃,几辈子打拼下来的根基,只要根基还在,林家就不会倒。
浙江是叶大人治下,韶仪县主与叶大人有交情,就相当于扼住了林家咽喉。
就只能选择和韶仪县主合作。
好深的城府。
难怪若如说,韶仪县主是布棋之人,我们都是她棋盘上的棋子,做一个听话有用的棋子,才不会被吃掉。
林老爷子心思念转:“借着韶仪县主赈灾一事,将我们家在泉州的经营转回浙江,一定要做得隐秘,不能让人发觉了,一些产业交给信得过的人慢慢变卖。”
严氏有些不安:“仅凭着韶仪县主一句话就……是不是太草率了一些?”
林老爷子却并不这样想:“贾州府对谢府不怀好意,一招不成,肯定还有后招,我们家一向以谢府马首是瞻,以后在泉州的处境也不会太好,横竖我们家的根基在浙江,泉州放弃了,也不会有太大影响,泉州与浙江相隔不远,我们隔岸观火,看看情形,等时机合适了,回转泉州,从前的经营也是还在。”
林家掌握了将近七成的江南道地药材,在泉州的经营,有一定的不可替代性。
当下朝局不稳,自保方为上策。
第775章 殿试
林老爷压低了声音:“韶仪县主已经为我们指了明路,回到浙江,有了叶大人这么一个大靠山,就是放弃泉州的经营也不可惜。”
那可是整个东南沿海一带的总督,有这么大一个关系在,什么生意做不成?
严氏深以为然:“我听说,叶大人与北边的武穆定北王交好……”
林老爷心中一跳,就想到了:“韶仪县主的那位周表哥,也是武穆定北王的幕僚,很受武穆定北王的看重。”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火热。
按道理说,林家的药材生意,在全国也能排得上名号,与朝廷关系紧密,人脉关系也是十分庞大。
可谁能知道,林家身处在生意场上和政治斗争的旋涡里,哪有什么好日子过?
上上下下,宫里的,官府的,哪个是他得罪得起的?
不都得面面俱到,笑脸相迎!
然而,朝局时刻动荡,上面斗得你死我活,最遭殃的是下边,该如何走下一步棋,也就是看他的人脉够不够强!
总归一个字,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叶寒渊和武穆王都是手握兵权的大人物。
虞幼窈坐上了马车。
谢景流不知打哪儿变出了一包青津果,打开外面的油纸包,倒进了碟盘里:“商人都会顺杆爬,先把自己送去给林家靠,然后又把叶寒渊这一块肉,吊到林家人面前,而叶寒渊背后,站的人却是武穆王,你一步一步引诱林家上了武穆王的贼船,林家如此,严家想必亦是如此,不费吹灰之力,就为武穆王寻了两个,强有力的后盾。”
虞幼窈失捻了一块青津果肉,吃得津津有味:“商人重利轻义,要让他们知道,我背后的人是谁,他们才会坚定不移地与我合作,我赚了钱,武穆王得了庞大的药材供给,林严两家不光得了利,还有了强有力的后盾,这是一箭三雕,合作共赢的大好局面,符合商人的基准原则。”
谢景流轻笑了一声:“明明是个官家小姐,却越来越像一个精明的商人。”
不光精明,还有格局和眼界。
虞幼窈呶了一下嘴儿:“谁规定官家小姐就不能做生意了?”
谢景流一想,教条闺范虽对女子有诸多限制,确实没有明文规定,女子不能做生意的:“你这样挺好的。”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浙江靠海,海路十分方便,蜀川与陕西相接,临近北境,武穆王已经占尽了优势。
回了府里,虞幼窈就找了周永禾进府,将与蜀川严家接洽的一应事宜,交给他去办。
接下来的日子,韶仪县主购药赈灾的仁善之举,传得沸沸扬扬,林家也削减了与其他商家的药材供给,全力筹集药材。
整个泉州都在关注这事,谢府混水摸鱼,低调地转移家产,变买产业,忙碌不停。
消息传到京里时,殿试也放榜了。
果不其然,宋明昭被钦点今科状元,名声大噪。
这本该是个值得高兴的日子,可整个镇国侯府,却笼罩了一层可怕的阴去。
荣福居里的气氛更是剑拔骛张。
镇国侯宋修齐不可置信地看着宋明昭,圆瞪的眼睛里,充满了怒火:“孽子,你刚才说什么?你给我再说一次!”
宋老夫人“咯噔”一声,将茶杯重重地搁到茶桌上:“有什么话,就好好地说,不要搁我屋里大呼小叫。”
镇国侯却犹不消气,指着宋明昭,混身直打哆嗦:“母亲,你没听见他方才说了什么吗?他说他不入翰林,已经向朝廷递了外放的折子。”
宋老夫人沉默地看着宋明昭。
宋明昭低着头,挺直了背脊,沉默地跪在地上,从前对家里言听计从的少年,突然就展现了桀骜不驯的一面。
镇国侯气急败坏,对着宋明昭不停地数落:“非韩林不入内阁,不入内阁,不能拜相,母亲他这是在自断前程。”
宋老夫人眼见他的手指,都要戳到宋明昭额头上了,皱了一下眉:“行了,你也冷静一点。”
镇国侯怒红了眼睛,拨高了声音:“冷静,您叫我如何冷静?镇国侯府培养了他十八年,如今他翅膀硬了,就开始学那忤逆不孝的作派,外放能有什么前途?多少人求入内阁,都没有机会,可他呢?!”
宋老夫人怒道:“你闭嘴。”
镇国侯呼吸一窒,双手紧握成拳,这才勉强止不住了怒火。
屋里头静得落针可闻。
半晌之后,宋老夫人看向了宋明昭:“起来说话吧,一家人哪有动不动就往地上跪得。”
宋明昭跪在地上没动。
宋老夫人长叹一声,也不强求了:“你为什么不留在翰林院,想要外放?你心里是怎样想的?”
宋明昭低下头,哑声道:“祖母也听到了消息,虞大姑娘去泉州休养身体,州府贾大人的一位庶子,竟然罔顾虞大姑娘的身份、家世,当街公然污言秽语调戏虞大小姐,虞大小姐的帖子已经送到了太后娘娘手中,虞大人得知此事,更是勃然大怒,要联同都察院,弹劾贾大人纵子成凶等十余罪状。”
宋老夫人陡然有一种,果不其然的感觉。
宋明昭心性淡漠至极,与人相处透了疏离,唯独想要亲近虞幼窈,也唯独虞幼窈能牵动他的心神,令他变得不理智。
虞大小姐的折子,是前几日送进了京里。
与她的折子一起送过来的,还有虞大小姐与林家购买了一批药材,准备运往北境,支援朝廷赈灾的消息。
此一举动,牵动了朝野上下所有人的心。
镇国侯怒声质问:“这跟你自请外放有什么关系?”
宋明昭道:“泉州的消息一传进京里,我就寻了虞大人,借阅了吏部并都察院,关于贾大人的卷宗。”
镇国侯忍不住问:“他的卷宗有什么问题?”
宋明昭摇头:“贾大人是两榜进士,殿试的排名并不靠前,因为是寒门士子,也并无人脉钱财打点,外放到了福建一处名不经传的小县衙,熬到泉州做了府官,他的卷宗上,并无特别突出的才能,考评多为勤勉,为官二十余年,能靠勤勉熬到州府衙门,也并无问题。”
第776章 外放
表面上没有问题,就越有问题!
镇国侯若有所思:“泉州富庶,海上贸易的天然优势,让外放到泉州的官员个个肥得流油,不光容易出政绩,还容易积攒人脉,是个升迁的好地方,按道理说,这么好的位置,几乎都掌握在朝廷中根深蒂固的世族高官手中。”
无钱又无人脉的贾大人,怎么捞了这么一个肥缺?
除非他有靠山。
宋明昭道:“各个州府之间或大或小,或富或弱都有区别,而泉州因独特的地理位置,在朝廷没开海禁之前,就因为海运连通了国内的河运,四通八达,贸易往来十分便利,一直是朝廷赋税重地,大周朝有三成的赋税来自泉州,朝廷为了稳定纳税收入,对泉州的管控也很严。”
镇国侯脸色越发凝重,当初贾大人的调令,八成是有问题。
果然!
宋明昭继续道:“我暗查了当初经办贾大人调令的一应官员,顺藤摸瓜,发现贾大人的调令,有前威宁侯,现宁远伯府插手。”
镇国侯到底浸淫官场多年,一下就听明白了关键:“你怀疑,贾州府是二皇子一系,二皇子一系要对谢府下手?”
他头皮一炸。
皇上已经许久没有上朝,二皇子渐渐从御书房辅政,走向了前朝,据宫里的暗线传来消息,三皇子的禁足也是形同虚设,外家徐国公府大肆培植党羽,四皇子低调不显,但似乎得了皇后娘娘的青眼,宫里的形势十分复杂。
倘若贾州府牵扯了二皇子,那么区区一个州府庶子,就胆敢公然调戏上官之女,这其中就值得深思了。
宋明昭点头:“镇国侯府虽是保皇党,但争储夺位难免会受到波及,京里成了是非之地,鸡蛋也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打。”
道理是清楚的,却并不能说服镇国侯,非翰林,不入内阁这一条摆在那里。
宋明昭想要外放,就要辞了翰林院编修一职。
宋明昭呼吸一滞:“当年,虞二爷就是在翰林院挂职期间去了泉州,以镇国侯府之势,未必不能让我在翰林院挂职。”
宋老夫人明白了,宋明昭是算计到他老子身上去了。
当年,虞二爷能去泉州,是夏阁老大力支持,镇国侯府是老勋贵,宋明昭之才,效仿虞二爷也是不费吹灰之力。
宋明昭这是将不入翰林和在翰林院挂职这二条路,摆在他们面前让他们选。
对比不入翰林,后者更容易令人接受。
追根究底,他是吃了称砣,铁了心一定要外放。
很显然,这一招对镇国侯很有用,只要不是不入翰林,其他的都可以商量,他有些犹豫:“你想要外放去哪里?”
宋老夫人眼皮重重一跳,果然听到宋明昭低声道:“去泉州!”
镇国侯并未多想:“你要想清楚,一旦外放了,你就只能做一个七品小县官,便是在翰林院里挂职,没有三五年也回不来,地方物资贬乏,日子也清苦,镇国侯府离得远,能给你的帮助有限,你在京里锦衣玉食多年,未必能熬得住,而且你还要做出政绩,不然就是回到京里,对将来的前程,也会有些影响,你……”
他承认,宋明昭的话很有道理,也知道一旦宋明昭在地方做出了政绩,将来回到京里,就能平步青云。
可是他私心里,并不希望宋明昭外放。
留在京里的好处,显而易见。
外放的好处,还要等个三五年才有成效,谁知道这其中有什么变数呢?
宋明昭低声道:“儿子心意已决,请父亲成全。”
镇国侯还是不愿意:“你再仔细想一想吧,你自请外放的折子,还在都察院里,我暂时帮你压着。”
“父亲……”宋明昭喊了一声。
镇国侯拂袖离开,拖一段时间,等今次科考的进士安排完了,各地没了空缺,宋明昭的也就老实了。
花厅里静了一会儿。
宋老夫人定定看着他:“你老实跟我说,你突然要审请外放,还要去泉州任职,是不是为了虞幼窈?”
什么贾大人与二皇子党牵扯,她一个字也不信。
宋明昭越想做什么,想达成什么目的,就做得越多,算计得越多,担心节外生枝,也不会轻易让人任何人知道。
甭管贾大人是不是二皇子党,宋明昭是从虞幼窈去了泉州,就一直在关注虞幼窈,所以虞幼窈的消息一传进京里,所有人都没反应,他就已经查了宗卷,做了这么多事,这不正常。
宋明昭有一种被戳穿了心事的恐慌,但很快就镇定下来了:“祖母,虞二爷丁忧去职,内阁里争权夺势,群魔乱舞,宫中情势复杂,皇上沉迷丹术,久不临朝,朝野内外不思辅政于君,治事于民,我便是入了翰林院,也会受到多方党羽势力的肘掣,在翰林院里庸碌度日,倒不如到地方去历练一番,积累资历,阅历,还能为百姓做点事……”
连借口都找得完美无缺,宋老夫人拨高了音量:“宋明昭,在我面前,你也不说一句实话吗?”
没有祖母的帮忙,父亲几乎不可能同意他外放,宋明昭挺直的背脊,缓缓塌下来了:“请祖母帮我这一次。”
宋老夫人捂着胸口直喘气:“我原以为,你对窈窈的心思暂时放下了,没想到窈窈去了泉州,连你的魂儿也跟着她一并走了,你又何必心急?窈窈要为祖母守孝三年,现在议亲并不是适当的时候……”
自从她上虞府寻老夫人无果之后,宋明昭看似收敛了心思,一心一意准备下次科考,没想到他却将自己的心思,藏得更深了。
为了虞幼窈,连自己的前程也要赌上去。
宋明昭抬起头来:“祖母,你是知道,虞大姑娘这次离京,以后轻易就不会再回来了,她的亲事,兴许还轮不到虞大人作主,我心悦她,也考虑良久,愿意为她放手一搏,所以我不能坐以待毙。”
宋老夫人闭了闭眼睛:“那你去了泉州外放,能做什么?泉州那么大,你一个七品小县衙,不能远离治地。”
第777章 焦头烂额
这是她头一次听到,宋明昭真真切切,明明白白地表明,对虞幼窈的心意。
我心悦她!
这四个字,透了一种笃定。
放手一搏,是飞蛾扑火的决绝。
宋明昭低头:“早前倭寇大举进犯东南沿海一带,德化县遭了祸,原本县令之职一早就要撤换,但因为科考一拖再拖,就延误至今,德化县生产的瓷器,是海上贸易必不可少的物品,一直远销海内外,德化县的各大瓷器行与谢府往来密切。”
宋老夫人轻叹一声,宋明昭把什么都算计清楚了,可见他心意之坚决:“你想争取与谢府交好,通过谢府接触虞幼窈,有了长辈的认可,将来议亲也是顺理成章。”
宋明昭并不否认,婚姻大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然男女大防不能逾越,就从长辈这边入手。
宋老夫人叹了一声:“我竟不知道,我镇国侯府竟如出了你这样的痴情种,罢了,罢了,总归是我们这些做亲人的亏欠了你,你父亲那里,我去说。”
宋明昭大喜过望:“多谢祖母。”
这一晃,时间就到了腊八。
赈灾的药材已经准备齐全,连同谢府撤离的物资一起送上了商船。
之后,谢府明显感觉到,泉州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各口岸开始增兵戒严,对往来的商船、客商的进行排查。
排查力度,也只较平常要严一些,并没有引起太多的不满和怀疑。
但虞幼窈猜测,这种排查会逐渐加强。
这也进一步证实,贾州府已经投靠了梁王,并且一直在暗暗关注谢府的动向。
很可能梁王有一部分人,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泉州,只等所有人分批入城之后,就会控制整个泉州城。
对此,谢府很庆幸听了虞幼窈的建议,放弃了往淮江一带撤离,加快了撤离的进度,提前将大部分人手与产业转去了北境,剩下小部分产业,多为古董、玉器、字画等,因为数量不大,夹带在行商的商船上,也不引人注意。
否则,谢府的人还没出泉州,只怕已经被贾州府察觉了。
之后,虞幼窈约了林严两家理事人,一同去了归元寺,商谈道地药材互通有无的相关合作事宜。
三方都带了诚意,“玺心”镖行在黑白两道打出了名号,虞幼窈财力到位,让利也痛快,合作几乎没有波折。
虞幼窈道:“第一次交易,就安排在元宵节后,你们两家尽量筹集药材,有多少收多少,届时我会安排管事过来接洽。”
林严两家均无异议。
林老爷略带了试探:“县主所需药材十分庞大,我要回浙江做些准备,您对叶大人的问侯,林某一定代为送达。”
虞幼窈笑了:“如此甚好。”
林老爷心中一定。
因为韶仪县主的提醒,他一直在暗暗观察泉州的动静,也隐约察觉到了,最近泉州的变化,更坚定了回浙江的打算。
只不过要怎么离开泉州,还需要仔细谋划。
生意谈完了,虞幼窈在归元寺里用了斋饭,回府的途中,路过了脂玉楼,虞幼窈下了马车,打算去看看生意如何。
脂玉楼的格局已经改了,琉璃做成了长方形的透明柜台,里面陈列了各个产品的样品,旁边大致介绍了产品的功用、效果。
一些比较特殊的产品,会注明基本配伍,容易致敏的香料药材,也会在介绍里注明,瞧得人眼花缭乱,流连忘返。
脂玉楼现在的产品,达到了一百余种,比原来多了近半,增加了许多香药,每一种都各有功用,还专门请了一个郎中坐堂。
客人进店之后,可以根据自己的需求和喜好,以产品的介绍作为考量,自己挑选感兴趣的商品,选择更自由,范围也广,种类也多,也能达到刺激消费的效果。
一楼和二楼拢共设了十二个隔间,用精美的隔断屏风,隔出小厢房,里面摆了桌椅,茶水,点心,招待客人。
脂粉妆品类,若不清楚上妆效果,可以到隔间试用。
香药类,不清楚功用,也可以请教坐堂的郎中。
经营更加人性化,也更周全到位。
这会儿已经到了下午,铺子里还有不少人,任掌柜也忙得脚不沾地,见虞幼窈过来了,连忙带虞幼窈去了二楼的厢房。
虞幼窈还没开口问,任掌柜已经滔滔不绝地说:“这才不到一个月,许多产品已经是供不应求了,从下个月开始,香坊里就要加大产量……”
虞幼窈对脂玉楼的情况,已经有底了。
任掌柜和谢府解了契,是自由身,过一阵子,她要离开泉州,脂玉楼她没打算转出去,就交给任掌柜代为经营。
任掌柜能力不错,经营脂玉楼这么多年,没出过纰漏,忠心也是毋庸置疑。
香药的核心配伍,始终掌握在她手里,可以通过商船送到泉州。
谢府撤离了泉州,贾州府也不会再做多余的事,去为难那些曾经与谢府相关的人,人都走了,折腾也没用。
虞幼窈到了北境之后,贾州府也就能猜到,谢府背后的靠山是武穆定北王,就更不会为了几个贱民,跟她过不去了。
生意还是要照做的。
不光要做,泉州脂玉楼还将作为她沟通全国商贸的桥梁,将来她名下的商品,将会通过水陋商路,远销国内至海外,国外的香料,在大周朝是紧俏商品,国内许多胭脂水粉、香药在国外同样紧俏。
通过这段时间,对香药生意的了解,虞幼窈终于对自己,坐拥了怎样一座拥有无限潜力的宝山,有了确切的认知。
……
就在谢府,为撤离泉州做准备时,朝廷八百里加急,送来了吏部并都察院的加急文书,就都察院弹劾贾州府纵子成凶等十余罪名,勒令贾州府在三日内上疏陈情。
贾州府立马陷入了焦头烂额。
顿时也顾不上谢府。
然而,就在贾州府将折子八百里加急送进京里时。
京里又传来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远在北境的武穆定北王,联同去北境赈灾的官员,一同上疏朝廷为韶仪县主请功。
第778章 韶懿郡主
韶仪县主试种了一种从海外传进国内,名为甘薯的作物,这种作物耐旱、耐脊、产量高、胞腹,叶、藤、根都能食用。
武穆王协助韶仪县主名下各大庄子,将这种作物推广种植,甘薯竟然在干旱之下存活了,还结出了一个个梨大的根块。
受灾的百姓靠着夏吃薯叶,秋食薯藤、冬食薯块,大大缓解了灾情。
与此同时,远在浙江的叶寒渊,也上疏了朝廷,韶仪县主在浙江水患之后,在浙江推广种植了甘薯,而甘薯到了十二月还有收成。
消息一经传出,不光震惊了朝廷,连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也是大受震撼。
朝廷在得知甘薯在京郊一带也种植开了。
特地派人去小周庄、胭脂庄,并附近的村子按察,确认武穆王并叶大人所言非虚,并且带回了甘薯。
到了第二日,太后娘娘上了金殿,命人将甘薯分发给朝臣品尝。
十八般烹制,怎么做都好吃,生着吃解渴生津,熟了吃一小块就能饱腹,整个人朝堂都为之震惊。
当下就有老臣,扑通地跪到金殿上,老泪纵横地高呼:“天佑我大周,天佑我大周啊,”
也有老臣激动得热泪盈眶道:“韶仪县主此举利在当下,功在千秋,是陛下之福,万民之幸,更是社稷之兴呐!”
“韶仪县主大义啊,臣恳请陛下,恳请太后娘娘,一定要重赏韶仪县主。”
“臣附议,韶仪县主祖德光耀,满门仁忠,多年来办善堂,施粥棚,捐善款,济灾民,虽一介女流,一腔济世之仁心,仁善之德行,更胜男儿。”
“……”
大周朝自建朝开始,就重农抑商,朝廷每年发放新种,鼓励百姓试种,凡种植成功朝廷都有赏赐。
虞幼窈试种新种,缓解一方旱情,并惠及天下万千黎民的仁德之举,这样大的功绩,若是换作男儿是要封侯拜将。
重赏韶仪县主,几乎成了众望所归。
当天内阁紧急议事,拟请为韶仪县主请封郡主。
帖子呈到太后娘娘手中,太后娘娘拿了朱笔,往“仪”上一圈,道:“仪字不表,重新拟定。”
内阁连夜商讨,最后有户部尚书提议,将“仪”字,变更为“懿”字,并直言:“韶仪县主之功必载史册,“仪”乃小貌、小德,故不表功,亦不宣德。“懿”之深貌、大貌、大德,意表赞、称颂,字同“噫”,是为叹词,赞德。”
兵部尚书也附议:“《周书》谥法曰:柔克为懿,温柔圣善曰懿,韶仪县主之仁德圣善,唯懿字可表也。”
礼部也赞同:“懿字,当作从心、从欠、所谓持其志、无暴其气。美在其中,而畅於四支也,韶仪县主当之无愧。”
第二日,拟请封号的折子,再次递到太后娘娘手中。
太后娘娘看后朱批:“准!”
于此同时,赶工三日的圣旨也正式完工,到了第二日,皇上銮驾就到了虞府,虞幼窈不在,虞宗正和江氏代为接旨。
内务府也在加紧督制韶懿郡主的郡主命服。
等到命服赶制完成,并快马加鞭送去泉州时,已经到了腊月二十七,大年将近。
随行的内侍,在贾州府的带领下,来了谢府,谢老太爷当即带领谢府一家老小,阖府跪谢皇上隆恩,太后娘娘恩典。
内侍还带来了朝廷的封赏,良田、布匹、金玉古董、香料药材等等,十分丰厚。
内侍将代表郡主的身份玉碟,呈给了虞幼窈,传了太后娘娘的话:“……兹按礼法,韶懿郡主理当即刻启程回京,进宫向太后娘娘谢恩,只隆冬之际,也不适合跋涉辛苦,太后娘娘恩恤郡主,允郡主年后再行归京。”
虞幼窈当即跪拜谢恩。
这一趟差事十分辛苦,谢府备了不少礼物,客气地将公公并随行的一众人送出府去。
内侍公公瞧着堆了一马车的厚礼,顿时也觉得这一趟太值了。
一行人去驿站歇了一晚,稍作休整。
到了第二日,就要启程回京。
虞幼窈带了自己亲自做的香药过来相送。
香药是做给太后娘娘的,太后娘娘用不用倒是其次,但得了太后娘娘的好,又成了宗室贵女,总归是要表些孝敬心。
虞幼窈回了谢府,与祖父商量:“趁今天泉州戒备松散,我们准备一下,今晚子时就撤离泉州。”
担心引人怀疑,白日里,谢府一切照旧,仿佛没有半点异样,只是一入夜,府里就开始行动起来。
虞幼窈交代殷三,安排守在“韶园”的一百精兵,一部分去码头接应,一部分护送他们出城。
而此时,因为送走了宫中来人,终于松了一口气,打算好好疼一疼家中宠妾,也好乐一乐,放松放松的贾州府,正在兴头上,就被管家从温柔乡里喊起来了。
贾州府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嘴里骂骂咧咧地,从小妾身上爬起来,手忙脚乱地穿好了衣裳,去了书房。
贾州府从探子手里接过了字条,看得直蹙眉:“谢府要跑?这些日子我一直派人盯着谢府,也没发现异样啊?”
探子恭敬道:“消息是我们安排在谢府的内应传出来的,谢府应当防着州府衙门,逃跑计较安排得很谨慎,也是打算举家逃离,家中难免闹出了动静,这才让内应察觉了端倪,连忙报了过来。”
贾州府盯着字条,看了半晌:“许是上次长风,当街调戏韶懿郡主一事,引起了谢府的怀疑,这段时间泉州开始戒严,让谢府察觉了端倪,”他琢磨了一会儿,随后道:“立刻带五百精兵,去谢府。”
“大人,”探子原也是梁王身边的人,就有些犹豫,“王爷那边还没消息传来,我们就这样贸然过去,会不会打草惊蛇?”
贾州府立马道:“泉州最近的动静有些大,韶懿郡主是世族培养出来的嫡长女,在京里也是见过世面的,许是经察觉了什么,只是苦于没有证据,又碍于谢府受制于官府,为求自保,这才一直隐忍不发。”
第779章 逃跑
“韶懿郡主先是借着购药赈灾一事,让我投鼠忌器,又向朝廷告了我一状,让我焦头烂额,自顾不暇,为谢府争取时间,暗暗策划着逃跑,如果让韶懿郡主逃出泉州,那才叫打草惊蛇,就真误了殿下的大计。”
探子面色顿时凝重起来:“到了谢府之后……”
贾州府一双绿豆眼眯成了一条眼缝:“你们伪装成汪洋大盗,如果谢府识相,那就活捉了,先关进地牢里,凭他们家的人脉渠道,也能为殿下所用,为殿下赚取源源不断的钱财。”
探子连忙问:“如果他们不识相呢?”
贾州府挤了一下眼睛,脸上露出一丝残忍:“那就当场格杀,以绝后患。”
探子又有些犹豫了:“谢府是泉州首富,人脉渠道很广,韶懿郡主也才封了郡主不久,正是风头大盛,我听说浙江和北方,有很多受灾的老百姓,因为种了番薯才得已活命,民间有不少关于韶懿郡主的传言,很多人都说她是活菩萨,为韶懿郡主立生祠,香火供奉,朝廷也下达了文书,明年一开春,就在全国范围推广种植番薯。”
这几年大周朝天灾人祸,各地暴乱频发,朝廷不作为,以致官府贪墨横行,欺压百姓,百姓们苦不堪言。
韶懿郡主推广的番薯,是老百姓们救命活命的希望。
因此,韶懿郡主在民间的声望极高。
贾州府冷笑一声:“倘若是在平时,我对谢府还会有些忌惮,对韶懿郡主也要礼让三分,但是等殿下入主泉州,区区一个商户又算得了什么?宫里都自顾不暇了,还能管得了远在泉州的韶懿郡主?”
探子觉得他言之有理,只是还有顾忌:“韶懿郡主那位周表兄,似乎与武穆王有些关系,武穆王之前还为韶懿郡主请功……”
贾州府有些不以为然,若不是这探子,是梁王殿下的人,他也不会多费口舌:“北境地处极北之境,泉州处于东南沿海一带,两地南辕北辙,隔了千山万水,武穆王也是鞭长莫及,难不成武穆王还能为了一个女人,跟堂堂一地藩王过不去?”
探子仔细一想,渐渐打消了心中的顾虑。
殿下掌控了泉州之后,只等三位皇子争储乱政,就会打着清君侧的名义,到时候哪还有什么天下,郡主,谢府,谁还顾得了谁?
贾州府说服了探子,就道:“就按我刚才说的办。”
谢府遭了祸,到时候官府就放出消息,说是有一伙汪洋大盗潜进了泉州,官府为免打草惊蛇,引起百姓不必要的恐慌,故而这段时间开始戒严泉州,没想到这一帮大盗,如此穷凶极恶,竟然对谢府下手。
届时,以此为借口,封禁泉州,助殿下将泉州掌控在手,即便朝廷要派官员过来调查,那也需要时间。
殿下占尽了先机。
“大人说得极是,”探子心中一定:“绝不能放谢府离开泉州,否则打草惊蛇不说,白花花的银子,也要跟着一起跑,我们岂不白白忙活了一场。”
不知不觉,就到了子时。
这段时间,谢府借着各种名目,已经陆续有一部人,撤离了泉州。
谢府家大业大,在东南沿海的生意也多,又因年关将至,各处的生意,都需要查账盘点等,官府不会刻意刁难,不让人做生意,加之谢府的关键人物,如谢老太爷、还有大房的人还在泉州,也没有引人怀疑。
为免惹出动静,谢府连灯也没点,只有零得的火折子,在黑暗里忽明忽暗。
谢老太爷的书房里,有一条密道,直通泉州城外,谢府在城外安排了马车接应,届时乘坐马车,前往码头,坐船走海路离开。
因为担心一起出城,人多太打眼睛,城外距离码头,还有一段不近的路程,子时刚至,谢老太爷带着家中的妇孺,先行了一步。
谢老爷子、谢巡和虞幼窈,半个时辰之后再撤离。
谢老太爷原是打算让虞幼窈跟他一起走,只是虞幼窈心里有些不安,放心不下府里留守的五十精兵,以及一些护院家丁,不肯离开。
想着她身边有殷三、殷十,还有春晓照应,谢老太爷就没有强求。
丑时过半,谢老爷子终于松了一口气:“时辰到了,我们该走了。”
这时,虞幼窈听到外面传来了刀剑交铮的声音,心中一惊。
殷十立马横刀,挡在她身前。
连隐在暗处的殷三,也现了身。
一个护卫急奔进院:“禀郡主,有一队黑衣蒙面人,强行闯入了谢府……”
虞幼窈脸色发白,转头对外祖父道:“我们要撤离泉州的消息,已经走漏了风声,贾州府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对谢府下手,这帮黑衣人,应是伪装了贼寇的梁州军,看样子是要赶尽杀绝。”
谢老爷子脸色很难看:“小窈儿,你和你大舅赶紧从密道离开,出了泉州城,直接前往海岸口,在那里等我一刻钟,若一刻钟后,我没有到,就立即开船前往北境。”
虞幼窈不动声色,对殷十使了一个眼色,殷十会意,窜到谢老爷子身后,一个手刀劈到他后颈,将谢老爷子劈晕,送进了密室。
谢巡急声问:“小窈儿,你这是做什么?”
虞幼窈镇定道:“大舅,你先带外祖父离开,我留下来垫后。”
“那你怎么办?”谢巡一把抓住虞幼窈的手,手劲很重,生怕她挣脱了似的:“不行,你不能留下。”
手腕被抓得很痛,虞幼窈也顾上不了,急声道:“现在马上走,再耽搁下去,谁也走不成了。”
谢巡红着眼睛:“就算要走,也是你先走,我留下来垫后。”
虞幼窈急声解释,语速又急又快:“我身边有殷十、殷三,还有春晓,他们身手不错,护着我一个人逃跑不成问题,就算不幸被抓住了,我是朝廷亲封的韶懿郡主,在梁王没有彻底掌控泉州之前,他们最多关着我,也不会伤我性命,若是你们被抓住了,就只有死路一条,实在不行,我手中还有武穆王给的信物,他们也不敢动我,你快走……”
第780章 放火烧府
谢巡不肯走,急得眼睛都红:“小窈儿,你走,我留下……”
“来不急了,”虞幼窈听着越来越近的惨呼声,担心再耽搁下去,叫来人发现了密道:“殷三,将我大舅送进密道里去。”
殷三毫不客气,抬腿就是一脚,将谢巡踹进了密道,谢巡摔了一个人仰马翻,眼睁睁看着密道的入口,“轰”地一声关闭合拢。
虞幼窈松了一口气,问:“对方大约有多少人?”
护卫沉声回答:“约摸五百人,个个都是训练有素的精兵。”
虞幼窈心中一跳:“我们有多少人?”
护卫道:“除了留下来的五十精兵,谢府还留守了五十护院,共一百人。”
一百人抵五百!
殷怀玺留下的五十人,虽然能以一挡十,可对方也是精心培养的精兵,不好对付。
虞幼窈用力攥紧了五指,双方交手已经有一刻钟了,时间拖得越久,死伤就越大,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送命!
要想办法救他们。
而且,还要想办法拖住贾州府派来的人。
否则!
一旦让他们察觉,谢府已经人去楼空,贾州府只要派人去城外拦截,夜深人静,到了城外,伪装成了贼寇的梁州军就没了顾忌,会更加肆无忌惮。
届时,只要给谢府随便扣一顶违法乱纪,意图逃跑的帽子,谢府就成了砧板上的肉,任他宰割。
谢府已经没有退路,虞幼窈咬了咬牙,当机力断:“将府里的油料都找出来,放火烧府。”
只有闹出大动静,来人才会投鼠忌器。
不一会儿,就有几个黑衣人杀进了谢老太爷的院子,殷十和春晓一前一后,寸步不离地守着虞幼窈。
闯入的敌人,都被殷三就地解决。
院子里撑了灯!
昏黄的灯火,映照着血腥厮杀的场面。
耳朵里交织着凄厉地惨叫声,血液在黑夜里飞溅喷射,她甚至能感觉到,有温液的血液溅到了脸上。
虞幼窈脸色惨白到了极点,可她娇小的身躯,依然坚定不移地站在院子里。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有护卫过来禀报:“禀郡主,一切准备就绪。”
“点火!”虞幼窈深吸一口气,拔高了音量:“所有人立刻往泉州城外撤退,一切以保命为主。”
随着她一声令下,殷十已经背着她飞身借力,跃上了屋顶,偌大的府里浓烟升腾,烈焰陡然从府里窜起,化作了一片火海。
隔了一条街,暗暗关注谢府的贾州府,看到谢府方向烧起了一片火海,冲天的火舌,在半空之中张牙舞爪,宛如一头烈焰挟身的巨兽,连天也要吞噬。
贾州府脸色胚变。
这时,有探子过来禀报:“大人,谢府一众人放火逃城。”
贾州府“砰”地一掌,拍到了桌子上,气急败坏地怒吼:“废物,一个个都是废物,五百个身经百战的精兵,连谢府区区百个来普通人都搞不定,还闹出了这么大动静,都是干什么吃的,啊!”
五百精兵不是小数目,个个能以一敌十,在战场上,若是运用得当,这支精锐,足以左右战局。
探子连忙道:“大人,为免谢府逃脱,我们派去的人分散了兵力,守在谢府各大出入口,没想到,谢府里隐藏了一批高手,杀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这才给了他们放火出逃的机会。”
兵力分散,给了他们逐个击破的机会。
谢府的宅子修得很大,地形也有些复杂,他们熟悉地形,利用地形的优势作掩护,双方交手了不到两柱香,他们就死伤近半。
贾州府并不相信,大吼一声:“什么高手能比得上殿下身边最精锐的暗卫?”
“这,”探子也有些词穷:“那批人,个个都精通潜伏,刺杀之术,双方一经交手,我们的人就死伤过百,应该是江湖上某个组织……”
谢府家财万贯,收买了一批江湖高手护送他们出逃,也不是没有可能。
贾州府铁青着脸,看着谢府方向越来越大的火势,听到大街上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喊声——
“着火了,着火了,谢府着火了……”
“大家快来救火啊,快通知官府救火……”
“救火,快救火……”
“……”
探子见贾州府一直没说话,连忙问:“大人,谢府肯定是要出城,我们要不要继续追?”
贾州府气得都快要吐血了:“人都逃出了府,还追什么追?你不是说对方有高手护送吗?继续追击,双方难免交手,又要闹出动静,都是伪装了贼寇在行事,这么大动静,已经惊动了不少人。”
谢府故意放火烧府,就是为了闹出动静,梁王殿下还没彻底掌控泉州,海防卫所还是个大麻烦。
探子心有不甘:“难道就这么轻易放他们离开?”
谢府的人走了,白花花的银子捞不着,连这么大一个宅子都烧成了火海,且不说泉州寸土寸金,谢府的宅子占广,又在最好的地带,至少也能值个百来万。
谢府走得匆忙,总不能家里所有东西都一起搬走,光下留下来的一应东西,价值都是不可估量。
可现在,一切都化为乌有。
贾州府在屋里来踱步了:“谢府肯定要去码头坐船,你马上拿了我的令牌,快马加鞭去码头传令,就说有一伙贼寇潜入泉州杀人放火,官府要捉拿贼寇,即刻起,泉州码头全面戒严,不允任何人出入泉州。”
希望能在谢府出船前,拦住谢府。
已经打草惊蛇了,必须赶在朝廷反应之前,彻底掌控泉州,泉州还有不少商贾大户,一个也不能再放过。
探子立马应下。
贾州府又沉思了片刻:“淮江一带是闽人集居之地,谢府有不少旁支都在淮江一带,他们肯定要逃往淮江。”
谢府身怀巨财,不可能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淮江一带是最好的选择。
“立马传信前往淮江沿途的官府,就说有一伙贼寇,在泉州城里杀人放火,让他们加强各个码头、口岸的排查,谢府是朝廷纳税大户,各个衙门都有画象留存,他们只要一经过沿途关卡,再小心也会曝露。”
第781章 封禁码头
这是防着来不及戒严泉州各大码头,让谢府坐船逃出码头。
梁州军伪装成了贼寇,谢府就算怀疑,也没有证据,他可以将一切推到谢府头上,扣谢府扰乱泉州治安,无故私逃的罪名。
探子心中一定:“大人英明。”
贾州府看着越来越大的火势,吩咐身边的侍卫:“立刻调集人手,疏散百姓,隔离火区,动员百姓们协助官府灭火,否则火势一旦蔓延开来,后果不堪设想。”
坐等火势蔓延,不等殿下入主泉州,他头上的乌纱帽首先不保了。
殷十背着虞幼窈,飞快地向城门奔逃,殷三和春晓在后面垫后,耳边风声尖啸,透着一股子寒意,刺得人耳朵疼,刮得脸都麻木了。
虞幼窈回望了谢府的方向,火海照亮了夜色,耳里头喧嚣声动,一片嘈杂。
决定放火之前,短短的一瞬,虞幼窈心念如电,谢府的高墙是以青砖垒制,可以隔火,宅子占地很广,火势蔓延出府,还需要一些时间,把宅子附近的花木砍掉,隔离火区,就不会波及到附近的居民。
到了城门口,殷三取了武穆王府的令牌。
守门的士兵见他们行迹可疑,身上甚至还沾了不少血迹,但武穆王府的令牌,却作不得假,顿时也不敢阻拦,连忙开了城门,让他们出城。
出城之后,谢府安排了人和马车接应。
虞幼窈得知太外祖父和大舅他们已经出了密道,赶去了码头,不由松了一口气:“马车上准备了衣饰,抓紧时间,先换一身衣裳,贾州府肯定会想方设法,赶到我们前面,戒严泉州各大码头,马车速度有限,我们必须快马加鞭,先行登船。”
虞幼窈换了一身青色的袄裙,并一顶及腰的灰鼠毛斗篷,简单梳了一个单螺,以发带固定,拿了帕子沾水,将脸儿擦拭干净,果然看到上在,有晕染开的血迹。
她抿了一下唇儿,也不知道从谢府撒离的人,能有多少能活着逃出来,吩咐接应的人。
几人换好的衣裳,殷十立马卸了车厢,刚好两匹马,两人共骑一辆也合适。
这是虞幼窈第一次骑马,殷十拉着缰绳坐在后面,将她圈在怀里,伴着呼啸的寒风,与“哒哒哒”地强烈颠簸,虞幼窈连心脏都快要从喉咙里颠出来,大腿内侧的软肉,在颠簸之中磨破了皮,尖锐地疼。
她却一声不吭。
等到马儿渐渐停下,虞幼窈脸色惨白一片,被殷十抱下马背上,她双腿又软又麻,连站也站不住。
春晓见她脸色难看,吓了一跳:“小姐……”
因为不清楚码头的情况,离码头隔了一段距离,虞幼窈止住她的话:“殷三先去码头打探消息,看看情况。”
不一会儿,殷三去而复返:“码头还没戒严。”
几个人终于松了一口气,也不耽搁,打马去了码头,就有官兵过来检查。
殷三取了武穆王的令牌,喧称北境有不少地区遭了旱,武穆王拿了部分军晌赈济灾民,派他们过来泉州采卖部分军需。
有令牌在手,官兵也不敢阻拦。
虞幼窈登上了码头,码头上停了一艘商船,为免引人注意,谢府特地换了一艘=比较陈旧,显得十分低调的商船。
谢景流守在甲板上,连忙上前将虞幼窈拉上了船:“没事吧!”
虞幼窈摇摇头:“太外祖父,大舅他们都上船了吗?”
谢景流点头:“他们已经登船了,家里的密道直通城外,省了不少路,都在等着你,外面风大,快进去。”
虞幼窈连忙进了船内,谢府一大家子都等在船仓里,见虞幼窈上了船,难免有一种劫后余生之感。
原以为撤离泉州的计划是万无一失,谁知道竟然走漏了风声,叫那贾州府派人杀上门来了。
谢老太太抱着虞幼窈哭,后悔将虞幼窈留下。
王氏也在一旁抹泪。
虞幼窈安抚了外祖母和大舅母几个,就提了自己放火烧府的事。
住在谢府的这段日子,算是她这一辈子最悠闲自在的日子,如今一把火化为灰烬,她心里也难受。
故居难舍,亦难离,谢府一众人难免怅然。
却也知道,在那种情况下,放火烧府,闹出动静,才能使贾州府投鼠忌器,小幼窈儿才能顺利脱身,谢府才能顺利逃离。
谢老太爷轻叹一声:“小窈儿没事,已经是万幸了,宅子烧了也好,免得便宜了贾州府,好好的宅子,也被糟蹋了。”
谢老太太拉着虞幼窈的手:“宅子没有了,以后再建就是,最重要的还是一家人整整齐齐地,你别胡思乱想。”
王氏也道:“我们离开了泉州,宅子以后是不是我们家的还不一定,烧了也就烧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安慰虞幼窈,生怕虞幼窈心里难受。
其实最难受的,还是他们,虞幼窈转了话题:“留守在府里的人,都是分开逃的,再等小半个时辰,时间一到立马开船。”
谢府化为滔天火海,想必贾州府也不会再派人追击,只要人还活着,小时个时辰,肯定是能赶到的。
接下来一段时间,陆陆续续有人赶过来。
最先赶来的,是殷怀玺麾下的五十精兵,五十个人身经百战,有些虽然受了伤,却都活下来了。
留守谢府的护院,也过来了十来人。
然而,不等小半个时辰走完,码头上传来官兵的大喝声:“州府衙门有令,有贼寇潜入泉州城杀人放火,即刻起……”
不待官兵的话说完,谢景流沉声下令:“开船!”
“……封锁泉州所有大小码头,全力捉拿贼寇,任何行船客商,不允出入码头,违令者以贼寇论处。”
岸边话音刚落,二层的楼船,宛如离弦之箭冲离码头。
岸上的官兵察觉了不对,拨高了音量,大喊:“干什么?停船,快停船,州府衙门的命令没听到?”
离开码头的商船,对官兵的警告置若罔闻。
“船上的人,给我听着,泉州码头已经封禁,任何人不得离开,现在马上停船,否则以贼寇论处。”
第782章 宿命
“前面的商船,马上掉头回来。”
“再不停船,我们就放箭了。”
“放箭!”
“……”
密密麻麻的箭矢射向了商船,好在谢府考虑到了这种情况,看起来陈旧,也不起眼的商船外部用了铁桦木,这种木料十分坚硬,比钢铁要硬一倍不止,可以当做金铁使用,能够抵挡远程箭矢。
它质地极密,入水则下沉,就算是长期浸泡在水里,也能保持木质干燥不腐。
谢府制造商船的核心秘密,就是用铁桦木制造轴承。
铁桦木比铁轻,但比铁坚硬,商船的行船速度更快,铁桦木入水不腐,商船更稳定耐用,就是在海上碰到了倭船,也能拼着速度,逃过一劫。
只是铁桦木很稀少,培植技术也是谢府最核心的秘密。
商船很快就驶离了岸口,虞幼窈轻抿了唇儿:“还有三十多人没有赶到,他们该怎么办?”
谢老爷子道:“他们都是自愿留守垫后,利弊也都说清楚了,谢府给了他们每人一万两银票,重新安排了假的身份文书,也不怕官府排查,暂时留在泉州,换个身份也不会有事。”
谢府走南闯北,黑白两道人脉宽广,看家护院都是江湖中人,大多都受了谢府的恩惠,或是有救命的恩情在,所以对谢府十分忠心。
当天夜里,虞幼窈就做了一个噩梦,梦见谢府察觉贾州府与梁王勾结,准备逃离泉州。
就在这时,谢府接到了一封关于她被镇国侯府囚禁的密报。
送来密报的人,是谢府安排在京里照应虞幼窈的亲信,曾受过谢府的救命之恩,所以谢府没有怀疑。
顿时,也顾不上逃了,动用了在京中的人脉,悄悄给虞幼窈递了一个消息。
十日之后,谢府走水路撤离泉州,途经津县码头。
届时,谢府会安排人,在镇国侯府制造混乱,趁乱将虞幼窈救走,送她到津县码头会合,带着她一起去北境,投靠定北大将军叶寒渊。
然而,谢府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切只是一个圈套。
所谓的密信,不过是宋明昭自导自演。
宋明昭得知梁王要反,谢府要逃,想要谢府的钱财,又担心打草惊蛇,惊动了梁王,故意引诱谢府自投罗网,好将谢府一网打尽,将谢府的商船、钱财收入囊中。
谢府上当了。
那天晚上,虞幼窈被谢府安排的人,护送到了津县码头与谢府会合。
就在他们要坐船离开时,宋明昭带人将谢府团团包围。
太外祖父掩护三表哥逃跑,被当场射杀。
三表哥逃入海里,生死不明。
宋明昭扣了谢府一个私逃、谋逆的罪名,抄没了谢府所有家财,谢府阖府上下都被判秋后问斩。
唯独年岁最小的五表哥被赦免了。
这是大窈窈苦求宋明昭,心甘情愿沦为血药引,供虞兼葭取血,换来的唯一一条活口。
为了谢府唯一的活口,后来大窈窈无论再痛苦,再绝望,也只能默默承受。
宋明昭踩了谢府满门的鲜血,扶持四皇子登基,一步一步位极人臣,借着这一笔钱,新皇登基之后,免赋百姓,抚恤军队,迅速稳定了朝中大局。
谢府问斩的那天,宋明昭大发慈悲,允她去为谢府送行。
大窈窈去了。
就算知道眼睁睁看着亲人一个一个人头落地,大窈窈依然不愿懦弱逃避,不忍亲人曝尸菜市口,无人收殓。
她端着一碗白米饭,跪在地上,流着血泪,喂了谢府所有亲人最后一口饭,在尖叫,哭泣之中,看着谢府所有人,人头落地,血洒刑场。
“宋明昭,你不得好死啊……”虞幼窈尖叫着惊醒,被谢老太太一把抱进了怀里。
“别怕,”顾思紧紧抱着她,安抚道:“小窈儿,别怕,外祖母在这里。”
虞幼窈急促喘息着,她艰难抬头,红着眼泪,木然地看着外祖母,慌乱道:“外祖母,你们快走,这是一个圈套,快逃啊……”
“快逃……不要管我……”
“太外祖父,外祖父,快逃啊……”
“宋明昭来了……”
“不要啊……”
“小窈儿!”谢老太太大喊了一声,惊醒了她,虞幼窈呆住了,她看着外祖母,眼泪奔涌而出,模糊了双眼。
“对不起……”
虞幼窈崩溃痛哭:“都是因为我,我……对不起……”
她不停地说着对不起,满脑子都是,方才噩梦里,谢府满门穿着囚衣,跪在菜市口,随着主斩官一声令下,刽子手举起屠刀。
雪亮的刀锋,映着午时灼烈的太阳,刺得人眼睛又疼又涩。
她眼睁睁看着,屠刀在阳光下发出一道刺目的光,猛地挥下,温热的鲜血,喷洒在她脸上。
眼睁睁看着外祖母的头颅,滚到了她的脚边,她跌坐在地上,疯了似地抱着外祖母的头,崩溃当场。
“小窈儿别怕,不哭哦,”谢老太太搂着外孙女儿,轻抚着她的背:“没事,外祖母在这儿呢。”
虞幼窈做了噩梦,精神状态很不好,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没过一会儿,就发起了低烧。
郎中过来把脉,说是之前受了惊吓,魇了神儿,开了定神的方子,可这烧断断续续,总也不好。
春晓想到了,之前小姐眼睁睁,看着院子里血腥厮杀的一幕,当时小姐的脸色白得吓人,后来光顾着逃跑,谁也顾不小姐,是不是受了惊吓。
虞幼窈昏昏沉沉,感觉船停了,就问春晓:“到哪儿了?出了泉州吗?”
春晓连忙道:“已经到了津县码头,您一直低烧不退,老太爷他们担心您的身体,决定在津县码头停船,休整几日再出发。”
噩梦和现实,总是惊人的相似,虞幼窈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双名为宿命的大手,紧紧地攥住,窒息一般地疼。
她顿时天旋地转,眼睛阵阵发黑,用力咬了下舌头,嘴里泛了淡淡在腥甜,尖锐地疼痛,令她脑子一清:“扶我起来。”
春晓下意识道:“小姐,您身子不适,郎中交代了要卧床休息,您……”
第783章 残酷
虞幼窈也不等她把话说完,支撑着虚软无力的身子,从床榻上起来,春晓吓了一跳,连忙过去扶她。
这时,王氏端了一碗胭脂米粥进屋,连忙将小碗往桌子上一放,过来床边:“这是怎么了?快躺回去,躺回去……”
虞幼窈一把拽住大舅母的手:“贾州府不可能轻易放过我们,肯定要联同泉州附近大小码头,借排查贼寇的名义,将我们逼回泉州,谢府是大周朝纳税大户,受制于官府,大小衙门肯定有谢府的画像留存,一旦我们上岸了,指不定就要曝露。”
王氏看着她苍白着小脸,眼眶一下就湿了:“你别担心,老太爷他们已经商量过了,我们撤离泉州时,做了两手准备,安排了假的身份文书,就在城外休整一两天,不进城。”
虞幼窈白着脸摇头:“不上岸,派人去岸上采买补给之后,立刻离开津县码头。”
王氏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发,柔声哄道:“你一直低烧不退,冬天海上风大,也阴湿,楼船不如平常坐着舒适,不适合休养身体,要是过了津县码头,至少要行船十几日,才能到下一个码头。”
虞幼窈猛然闭上了双眼。
说来说去,还是为了她。
噩梦里如此。
现实里,还是如此。
虞幼窈痛恨自己不争气,一时红了眼眶:“大舅母,津县码头距离京兆很近,一旦出事,我们甚至没有任何逃脱的机会,我不希望你们为了我冒险。”
王氏还有些犹豫。
虞幼窈用力握住大舅母的手,因为噩梦而惶恐不安的心,一点一点地安定:“这些日子,我每日梦魇不断,总是梦见谢府没有逃出去,这才受了惊吓,才会低烧不退,到了下一个码头,就靠近北境范围,我才能彻底放心。”
王氏也是知道,小幼窈这几日,经常夜梦哭泣,嘴里梦呓喊着:“快逃,不要管我,对不起……”
她面色渐渐凝重:“你先躺回去,我去和你外祖母商量。”
谢府是借了为幽军采买的名义,都是由殷三出面与官兵交涉,在码头稍作停留,倒无妨碍,靠船上岸,风险很大。
她不敢耽搁,连忙寻了谢老太太提了这事。
谢老太太心疼外孙女儿,若小窈儿是真因为担心谢府,而梦魇不断,停船靠岸只会加深她的不安惶恐。
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最后还是谢老太爷拍案定板:“殷三上岸,去买些新鲜的瓜果青菜,并一些开胃的小食,补给一些新鲜物资,回头就开船。”
有武穆王府的令牌,码头对他们的排查并不严,通关文牒都和码头上的官兵交接好了,只要谢府的人不露面,就不会有大问题。
万一身份曝露了,也能立马开船离开。
虞幼窈总算放心了一些,用了一碗胭脂米粥,又被许嬷嬷哄着吃了一碗燕窝粥,身上有了一些气力。
难得靠了岸,淡水能在岸上补充,许嬷嬷熬了药浴,让虞幼窈痛痛快快的泡了一个澡。
洗去了一身的疲乏,虞幼窈精神好了许多。
“总闷在船里头,对身体不好。”许嬷嬷帮她换了一身镶了毛领的袄裙,搭了一顶雪狐毛带帽披风,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津县码头虽然靠海,可气候却不如泉州温暖。
一出了船仓,咸湿的海风,带了刺骨的寒往脖子里吹,虞幼窈打了一个激凌,不禁缩了缩脖子,抱紧了暖手炉。
虞幼窈看向了码头,眼神不由一顿。
码头上,有不少衣衫佝偻的流民在向行人乞讨,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公子,似有不忍,舍了一小锭银子。
“公子行行好吧……”
附近所有流民,就像疯了一般扑过去,争抢。
年轻公子吓了一跳,惊恐地大喊:“你们不要过来,不要过来,救命啊……”
然而!
流民们仿佛完全没有听到,越来越多人冲过去,推倒了年轻公子,去扒拉着他的衣服。
码头上的官兵听到了动静,抽了刀冲过去,怒喝:“干什么,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公免然抢劫,还有没有王法了,让开……”
流民们互相推攘着,尖叫声和咒骂声混成了一片。
“都给我住手。”官兵终于忍无可忍,拔了刀。
鲜血飞溅出来,聚在一起的流民,尖叫着四下逃窜,可那位年轻公子,躺在地上,瞪圆了眼睛,已经气绝身亡了。
虞幼窈眼里噙着眼泪,整个人都在颤抖。
她一心认为,捐助朝廷,赈济灾民,大力推广番薯种植,就能救下所有人,让所有人都幸免于饥荒。
可眼前这一幕,却残忍地告诉她,她到底有多么天真。
津县码头尚且如此,同样的一幕也不知道,正在多少地方残酷地上演?
贫穷不会使人疯狂,只有饥荒才会。
这些流民,他们是最可怜,最无辜的百姓,却也是饿疯了的野兽,一旦示弱,他们就一拥而上。
但凡被他们盯上,就没有了活路。
虞幼窈茫然地望上了码头上的尸体,有被乱刀砍死的,有那个年轻公子的尸体,这大约是这个世道最真实,最残酷的一面。
远比,在她面前上演的血腥厮杀,还要可怕。
春晓有些不安:“小姐。”
“我没事,我们进去吧!”虞幼窈极力控制了,内心渐渐坍塌的心软。
她不停地在心里告诉自己:世道如此,虞幼窈你救得了他们一时,救不了一世,你看到码头上,被乱刀砍死的流民吗?谢府也尚且正在逃命,你所谓的善心,兴许会害了谢府,甚至会害了那些流民。
这时,正要去德化赴任的宋明昭,从京兆走陆路,赶到津市码头乘船,他似有所感一般,看了一眼,停在码头上前一艘大楼船。
却只看到了一个披着雪狐毛的背景,在眼前一低,便消失在船仓里。
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陪同的官兵连忙道:“那是武穆王派去福建采买军需的商船,北境有不少地区,都遭了旱,武穆王高义,挪用了军晌,赈济百姓。”
第784章 痛不欲生
宋明昭觉得有些奇怪,可仔细琢磨了一下,又觉得这情况还算合理,北境辽省一带靠海,海路十分便利,福建商贸也繁荣,去福建采买也能说得通。
楼船驶离了码头。
虞幼窈想到码头上看到的一幕,就问:“津县的情况怎么样?”
殷三表情很凝重:“大街上到处都是流民,看到老弱妇孺,就跟疯了一样冲过去哄抢,听说这段时间,已经闹出了不少人命,衙门也是自顾不暇。”
虞幼窈蹙眉。
殷三道:“有些是北方偏远地区,因为遭了旱灾,闹了饥荒,有些是遭了倭寇劫掠,活不下去了,就都往京兆里涌,可是京兆关了城门,不允流民进城,流民没有办法,就向京兆周边的城镇里涌,等附近的衙门反应过来,已经有大量流民涌进了城镇,暴乱时常发生,官府也镇压不住。”
难怪码头上,有流民公然抢劫,官兵毫无顾忌就挥刀砍人,津县的秩序已经处于崩坏边缘。
虞幼窈脸色不大好:“朝廷不是赈灾了吗?怎么还有这么多流民?”
殷三摇摇头:“朝廷赈灾也是有选择性和针对性,一些农业、商贸比较繁荣的地区,属于首要赈济的地区,大部分偏远地区,基本上都是走个过场,只发放少许的钱粮,有些干脆任其自生自灭。”
虞幼窈呼吸一紧:“其实有大部分人,都没有受到朝廷的赈济。”
殷三点头:“还是旱情波及的范围太大,山东、河南、河北、山西、陕西等七八个州省,都有不同程度的灾情,其中山西,陕西和河北最严重,不过山西和陕西在王爷治下,因为推广种植了番薯,情况还好一些,其他地区情况都十分严峻,听说目前为止,因为饥荒而死的人,已经达到四十多万人了。”
几千万张嘴等着吃饭,大周朝国库本就空虚,这两年年景也不好,粮食产量急剧减产,也养活不了这么多人。
虞幼窈知道,这还不是最难的时候。
等过了这个冬,不知道又有多少人,因为饥寒交迫而亡。
到了明年春天,如果持续干旱,饥荒将会继续蔓延,整个北方地区饿尸遍野,将会成为人间烟炼狱。
虞幼窈只觉得讽刺又可笑。
皇上忙着沉迷丹术,朝臣们忙着争权夺利,藩王们忙着谋逆,世家大族被盛世太平的繁华假象,迷了心眼,正忙着奢糜享乐。
有谁会真心关心百姓们的死活?
宋明昭等了一会儿,没有等来前往泉州的客船,派了空青去打听消息。
空青只去了片刻,就回来了:“是泉州的州府衙门传来消息,有一伙贼寇在泉州杀人放火,靠近泉州的所有大小码头都要戒严,即刻开始戒严排查,到泉州的官船,会稍晚一些,少爷再耐心等一等。”
宋明昭心中有一股强烈的违合感:“你再去打探一下,问一问泉州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尤其是关于谢府的,要钜细无漏。”
他感觉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又联想到,最近有关泉州的事事桩桩,每一件事都与虞幼窈,与谢府息息相关,一股不好的预感,几乎呼之欲出。
时间在等待之中,格外煎熬。
不知道过了多久,空青又回来了:“除了有贼寇在泉州城里杀人放火,没打听到旁的消息,也没有关谢府的消息。”
泉州生变了!
宋明昭脸色不大好看,让空青准备了笔墨,给家里写了一封信,让镇国侯府密切注意泉州的动向。
写好信,他仔细装封密漆,交给了随行的一个侍卫:“快马加鞭送到老夫人手里。”
这一等就等到了天黑,宋明昭终于坐上了前往泉州的官船。
当天晚上,宋明昭做了一个噩梦。
噩梦里,他坐在一辆马车里,打开了马车的车窗,看着不远处的菜市口,虞幼窈跌坐在脏乱地面上,抱着一个血糊糊的头颅崩溃嚎哭。
她一边哭,一边大声咒骂:“宋明昭,你不得好死啊……”
宋明昭倏然从梦中惊醒,心里像被堵住了一样,用力咳了一声,暗红的鲜血,吐在雪白的绢帕上。
他愣愣地看着这一团触目惊心的血,身体逐渐冰凉。
这几年来,他断断续续做了不少浑浑噩噩的梦境,起初只是模糊零碎的片断,只有少女哭泣和咒骂的声音,是清晰的。
后来他渐渐能看清零碎梦境里,少女的模样。
是虞幼窈。
又不是虞幼窈。
噩梦里的虞细窈瘦骨嶙峋,干瘦如柴,似乎是他造成的。
再后来,梦境的片断越来越多。
宋明昭很清醒,梦中的人不是他,可是那些噩梦太真实,仿佛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每一次都让他痛不欲生。
怎么可能呢?
就算是虞幼窈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至少他会看在虞幼窈曾经在宝宁寺救过他一命,放过虞幼窈。
那不是他!
也不可能是他!
……
商船离开了津县码头,虞幼窈的身体一天比一天精神,谢府一众人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谢老太太心疼道:“下一个码头就到了辽省连城,进了北境的地界,我们下船转陆路,马车虽然比商船要颠簸一些,路上随时可以停,比在船上飘着要好受一些,看看你好不容易养了些肉,这一折腾,又瘦回去了。”
虞幼窈摇头:“连城算是北境物资比较丰富的地区,估计有不少流民涌入,陆路比海路更不好走。”
虽然,北境受灾的情况稍好一些,但北境物资本就不丰,再好也不会真的好到哪里去。
最多没像旁的地方,出现暴乱。
谢老太太轻叹一声:“这世道迟早要乱。”
商船沿途经了不少州省,到了码头,要进行采买补给,还要办理通关文书,消息也打探了不少。
北方遭了旱,到处都是流民,东南沿海最富庶的一带,遭了倭祸海盗烧杀劫掠,也有不少流民。
流民一多,各地暴乱频发,官府还能勉强镇压。
可是,若官府不能安置流民,流民会越来越多,到那时无非就是官逼民反。
第785章 连城
虞幼窈心中沉重:“总之,我们要小心一些,船上的物资最好不要显露人前,以免引来麻烦。”
谢老太太点点头:“别担心,老太爷提前安排了人,先行到了连城,等着接应我们,加上船上的精兵护院,拢共有三百多人,莫说是流民了,就算是山匪贼寇,也不是对手。”
虞幼窈一阵恍然,船上有殷怀玺的一百精兵,谢府还另外安排了一百多江湖高手,原是防着海上行船遇到了海盗劫船,这也是谢府在海上行船的底气,连城那边另外又安排了一批人手,确实十分稳妥了。
“距离连城,还有至少八九日的行程,不说这些,”谢老太太轻叹一声:“之前没能好好过个年,总觉得不吉利,明儿就是元宵节,我们一家人聚一起,好好吃一顿团圆饭。”
除夕那天,小窈儿低烧不退,也没心情过节。
只家里的男人们,在商船上贴了几幅对联,讨了个吉利,准备了一桌酒菜,祭了祖宗,象征性地过了个节。
后来就更没心情过节了。
和谢府在一起的第一个年,就这样昏昏沉沉地错过了,虞幼窈有些遗憾。
到了第二日,元宵节。
虞幼窈兴致勃勃地,拉着外祖母和大舅母一起做元宵。
她对吃的,一向很有研究,在元宵里包了桂花蜜、桃露、玫瑰酱等,做了十几种口味,就连不大喜欢吃甜的谢老太爷,也破天荒地吃了不少,并且赞不绝口。
元宵节在欢声笑语之中渡过。
之后的日子,船上的气氛,也终于不像之前那么凝重。
海上行船的日子很无聊,虞幼窈也没有闲事,考虑到北境冬天苦寒,做了不少僻寒、袪湿、养身的香药。
一忙活起来,时间就过得很快。
等到商船再次停船时,虞幼窈才恍惚意识到,他们已经到了辽省连城。
殷怀玺镇守在辽省以东,范围之大,包含了东北三大省,《前汉书·地理志》载:“辽东郡,秦置,属幽州,县十八!”
原幽州包含了,东北三省,及京三省,也就是北京、河北、天津三地。
到了大周朝,京三省已经不在幽州辖下。
因山西、陕西、宁夏三个西北地区,绵延十万里大山,地势十分复杂,常有匪患出没,那边又联通了商道,与北狄部分接攘,朝廷在重新划分州辖时,就将这靠北的三地,划分到了北境幽州地界。
又因幽州地广,位置特别,朝廷没在幽州设藩。
后来周厉王自请去幽州镇守,今上首开先例,封了他定北王,原也是为了震慑,镇守北境的将领。
没想到,周厉王自己在北境创下了不少丰功伟绩。
大周朝不以郡治,辽东十八县,襄平是首县,襄平古城自古存在,是幽州的州治,因此又称幽州城。
殷怀玺就在襄平城中。
虞幼窈和殷怀玺之间,就相隔了一座大鞍山,那是东北地区,资源很丰富的地区,出产许多矿产,如奇石、美玉,还有比较名贵的药材,同时还能通过城城海岸口,从大海里获得丰富的资源,能够最大程度的保证幽州军的战略物资。
连城的气候和泉州相似。
冬无严寒,夏无酷暑,便是冬季也不觉得冷。
可是,一旦跨越了横在连城与幽州城(襄平城)之间的鞍山,就又是另一番天差地别的景象。
幽州城多暴雨、大雨,夏秋两季日照很少,因冬季时间很漫长,气温很低,所以春季气候不显,每年到了秋、冬、春三季,也是苦寒。
商船停在码头,王氏过来了:“连城这边情况不明,殷三和景流上岸去打探消息去了,我们先在船上等着。”
虞幼窈点点头,又问:“接应的人过来了吗?”
王氏笑道:“他们到了连城之后,每日都在连城码头徘徊,商船一到码头,就和我们就接上头了,马车货运都已经联系好了,等殷三和景流打探消息回来,商量看要怎么安排,可能还需要在船上呆两三天。”
初来乍到,还带了大批的物资,有些太打眼了,肯定要先摸一摸连城的情况,才做下一步打算。
殷三和谢景流这一去,就是两天。
回来的时候,谢景流弄到了连城的舆图。
舆图属违禁物品,几乎都掌握在官府及一些世家大族手中,便是谢府在外行商,也是走得朝廷规划的路线,不敢私自堪舆路线。
“我打听过了,武穆王在北境物资较为丰富的一带,设了近百个流民收容营,连城这边临海,物资很丰富,城外就安置了营帐收容流民,由官府和武穆王派兵镇守,以防止流民作乱,以家族为单位,每家出一个壮劳力,以劳力换取粮食,家中没有壮劳力,可以做些缝补军衣的活计,每日提供一碗热汤,一块番薯。”
虞幼窈松了一口气。
再多的粮食,也禁不起大批流民的消耗,吃不饱但也饿不死,还有相当安稳的环境,这对灾民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谢景流脸上也有了笑容:“等到天气回暖,番薯会在整个北境,所有地区推广种植,武穆王鼓励种植柞树,养柞蚕,已经联系了当地擅长养蚕的人,传授流民养蚕技术,武穆王府会出面,联系一些丝绸大商收柞蚕茧,蚕丝等。”
逃亡过来的人,以后很大可能会在当地安家,但是流民没有田地,背井离乡,在当地找活计也不容易,将来的日子会更艰难。
大批流民聚在一地,若不能解决这一问题,时间一长肯定是要出乱子。
大周朝的柞蚕养殖,主要集中在河南和山东两地。
连城林木分部很广,以柞树为主,有天然的柞蚕养殖环境,只不过柞蚕养殖,却都掌握在当地的大户手中,所以产量有限。
如果能发展出规模,不仅保证了部分逃亡过来,没有田地的流民,将来的生活,还能带动北境的商贸,百利而无一害。
柞蚕是个好东西,蚕茧缫制蚕丝,蚕丝能织产锦、绫、罗、绸等,其中又涉及了印染等各种工艺。
第786章 殷怀玺来了
蚕蛹药食两用,价值很高,残渣可作鱼、畜、禽的喂养,是一条十分完善的商链,每一个环节都是商机,潜力和利润十分可观。
谢府就有一部分丝绸生意,天然的渠道和人脉,几乎何以消化整个连城一带的柞蚕生意,可与武穆王府合作,大力发展柞树种植,柞蚕养殖等等。
虞幼窈笑了:“窥一斑而知全豹,看来北境的情况比我们想得要好上太多。”
谢景流点头,意味深长道:“我还打听到,韶懿郡主几乎成了北境大部分百姓们心中的活菩萨。”
虞幼窈瞪大了眼睛:“这……”
谢景流似笑非笑:“流民们的主要食物就是番薯,这东西很饱腹又耐饿,大大减少了粮食的消耗,这是武穆王收容北境流民的底气,番薯是你第一个试种成功,也是你不遗余力的在北境推广种植,武穆王也大肆宣扬了你的功劳,收容营每天发放粮食时,都有流民手捧着粮食,嘴里念叨着你的名字磕头。”
他就亲眼见到了这样的场面,成千上百的流民,高呼韶懿郡主千岁,画面很令人震撼。
虞幼窈有些发愣:“我,我其实也没做什么。”
谢景流揉了揉她的头发,轻笑:“《文昌帝君阴骘文》里劝人行善,时时处处随手行善积德,为善不论大小,行善不计得失,见挡路的荆棘,顺手砍掉,遇道路之不平,随手填平,你觉得这是方便自己通行,可也方便了后面的行人,也是在惠人。”
能包容万物,外在纯静至柔,内心大气至刚,没有刻意去做好事,但好事自然而然就做了,这是一种做人的胸襟和气度,更是一种为人处事的态度。
上善若水,心善如水。
水利万物,从善而流。
这是“真”。
谢景流又说了一些关于北境的情况,就商量靠船上岸的事。
这时,码头上传来一阵骚动。
动静闹得大,谢景流连忙出了船仓,就看到有一支穿了黑红棉甲的士兵,训练有素地包围了整个码头。
棉甲长及膝盖下方,衣摆是开叉样式,方便马上作战,随着他们整齐划步,身上的棉甲,“啷当”作响,棉甲内部缝了铜铁片御敌。
北境天气苦寒,甲胄过膝,要比其他地区长,为了保证甲衣防寒御敌,甲胄比其他地区厚一斤半。
这是,幽军的甲胄。
谢景流心念一动,就见不远处穿了玄黑铠甲的将领,腰间一左一右各佩了一把弯刀,一把斩马刀,大步走向了码头。
虞幼窈坐在船仓里,半晌没有听到动静,不由掀开船帘,弯腰走了出来。
耳边响起了啷当声响,虞幼窈似有所感,猛然抬头……
殷怀玺的目光,陡然将她盯住,一瞬也不瞬。
头顶上的青天白日,陡然刺进了眼里,虞幼窈眼前一阵昏茫,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虚幻的轮廓,唯有映在眼中的人,仿佛携带了如火似荼的日光,雷霆万钧的步子,踩在她心尖上,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血液急促窜流,心跳咚咚咚地,一下又一下,是他踩在心上的脚步声,如雷亦如电,令她双耳麻痹失聪。
楼船一阵剧烈的摇晃,虞幼窈眼前天旋地转,虚幻的画面开始坍塌,她脑中一阵晕眩,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
谢景流正要去扶她,有人却比他更快。
眨眼功夫,就将虞幼窈护进了怀里。
船还在晃动,明明已经习惯坐船的虞幼窈,却觉得船晃得她有些头晕,就老老实实地,呆在殷怀玺的怀里,也不敢乱动了。
耳连响起了谢景流的声音:“怎么回事?”
有人回答:“方才有商船进了码头,停船的时候,不小心与咱们的船撞了一下,已经没事了。”
虞幼窈这才恍惚意识到——
殷怀玺来了!
金丝织成的软甲,坚硬而冰凉,虞幼窈瑟缩了一下,小声提醒:“船,好像不晃了。”
“嗯,”殷怀玺声音低哑,是一路加马加鞭,被风沙磨过了一般,显得晦涩幽抑,不复从前清冽:“不晃了。”
气氛一阵沉默。
“那你、你先放开我,”虞幼窈面色嫣红,声音细如蚊蚋,透了一点慌乱:“码头上人多眼杂,要、要是被人看到了……”
殷怀玺是大张旗鼓来的,码头上的人,就算不认识他,总算认识幽州军,稍一打听,就知道是他。
她忍不住退后,脚后跟却抵住了木墙。
商船是仿了战船来造,四周安置箭塔,可以用于放哨和弓射,因此箭搭要偏高一些,他们站在箭塔下面,很隐蔽。
虞幼窈更慌了。
“你又瘦了!”殷怀玺非但没有放开她,还用力收紧了手臂,依然觉得被他揽在臂弯里的腰不盈一握,令他有一种仿佛没有把她抓牢的错觉,心里空落落的,仿佛怎么也填不满,心中欲壑难平。
这种瘦,是生命不可承受之轻。
太轻了,便总觉得脆弱,总觉得轻易就能失去,便越想用力的,努力地将之抓牢,紧紧地,再也不要放手了。
就这么一句话,虞幼窈鼻子里一辣,连眼睛也有些酸。
她一下红了眼眶:“嗯,我在抽条,所以长个不长肉,你看我现在都长到了你胸口下面的位置。”
殷怀玺终于放开了她,低垂着目光打量着她。
他是去岁冬月离开泉州,再见面已经是来年春寒,他们错过了除旧迎新,也错过了团圆佳节。
有将近三个月没见。
眼前的人,仿佛突然就抽条长大,五官分明了许多,身段儿起伏妙曼,仿佛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儿,在经历了风霜之后,悄然地绽放。
坐了近一个月的船,她的脸色是近乎透明的白,可稚嫩的眉眼,却化作了山眉海目,一眼望去千里横黛色,数峰出云间,是一种经历世事之后壮丽毓秀,一低眉,一垂眼之间,娇贵流潋,明亮灿漫,透了一股神秘含蓄之美。
她似乎突然之间,就完成了从一个少女到一个女子的转变。
可是虞幼窈才十三岁。
第787章 以身相许?
成长无关岁月,只关世间风月,经历的事情多了,一个人由内而外,自然而然就成熟蜕变长大。
殷怀玺既激动,又心疼:“我该亲自去泉州接你。”
他留了一百精兵在泉州,自以为万无一失,却让她身陷险境。
自以为洞悉一切,自负执棋在手,大局尽握,可这世间哪有什么,真正的万无一失,有的从来就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对虞幼窈,自负就输了。
“有你安排的人一路相护,也是有惊无险,”虞幼窈微笑了一下,轻描淡写地转开了话题:“听三表哥打探的消息,入冬之后北境也不安稳,各地涌入了大批流民,北狄也不安份,边境已经发生了好几起小规模战役,你不光要安置流民,还要带兵打仗。”
三表哥打探了不少消息,其中就包括边境战事。
“你也瘦了很多。”虞幼窈抬眸看他。
从前雍容矜贵的少年郎,也仿佛抽了条似的,又拨高了不少,身躯凛凛,多了一份英武伟岸的气势,鬓若刀裁,面庞突显出了刀刻一般的棱角,狭长的双眼,是一片化不开的深邃,却汹涌蕴藏。
他也变了许多。
便是站在她面前,就有一种鼎天立地的巍峨。
是支撑了整个北境的太岁神。
令她心中恋慕,也钦慕。
“虞幼窈,”殷怀玺轻轻挑起了她的下颚,眼里映照了她苍白、消瘦、憔悴的面容:“我这条命是你救的。”
他听说西域有密教,婆罗门教的国王“毗那夜迦”残忍成性,心性成魔,释迦牟尼派观音去教化他。
观音采取种种手段都无法降伏毗那夜迦。
无奈,便化身明妃和“毗那夜迦”欢好,在观音温暖的怀抱里,“毗那夜迦”化解了一切恶,心中充满爱,终于皈依佛教,成为众金刚的主尊。
有时候殷怀玺也怀疑,虞幼窈身怀种种异状,甚至还有灵露这等玄奇之物,她是不是上天,派来拯救与感化他的活菩萨?
虞幼窈眼眶张大,看到殷怀玺向她靠近,殷红的唇,就悬在她的鼻子下方。
“按照我们幽州的规矩,你救了我一命,从后我这条命就属于你。”殷怀玺一低头,削薄的唇,碰上到了她如花一般的唇瓣,娇唇上细致又柔腻的唇纹,丝丝吐蕊,似有若无地幽香,在轻佻地撩拨了他的心弦。
殷怀玺倏然闭上双眼。
“你别,唔,”虞幼窈一下瞪圆了眼睛,殷怀玺用力抵住了她的唇,将她未完的话,挡在了紧贴在一起的双唇里。
不可思议的柔软,令殷怀玺陡然生出一种蹂躏欲,想要将这花唇,柔瓣,狠狠地吃进嘴里,用力捻碎嚼弄。
最终!
殷怀玺幽幽一叹,放过了她,将她揽在胸前:“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可好?”
虞幼窈一下就愣住了。
倘若她不知道,殷怀玺已经过了长辈的明路,也许还会懵懂、犹豫,甚至是拒绝,可殷怀玺在离开泉州之前,偏偏就告诉了她。
令她心如蔓草,杂念从生。
离别之际,她羞颜初开,生出了女儿家的情思,将这情意包裹在酸甜适口的青津果里,隐藏在窖藏了十几年的女儿红里,也蕴在了那一曲《阳关三叠》里。
后来的三个月,她刻意不去想他。
可这个人,不需要刻意去想,便已相思便已经入骨。
吃饭、喝茶、弹琴、书法、看书……
每每想到他,唇儿轻轻一弯,便是离别也不觉苦,只觉得心中安定。
虞幼窈低声问:“你是不是早就算计好了,就等着我自投罗网?”
殷怀玺是早有预谋。
在离开泉州之时,告之了他们之间有婚约,过了祖母和外家长辈的明路,令她抛开了礼数与教条,羞颜初开。
等到了他的地盘,殷怀玺甚至连气也不带喘一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就迫不及待与她表明心意。
仿佛,从她踏入北境开始,就已经踏入了他的樊笼。
她知道,越是强大的人或是野兽,都有强烈的领地意识,理所当然地将踏入领地的猎物,视作囊中之物。
而他,就是这么做了。
直白而粗暴。
根本不加掩饰。
殷怀玺轻笑一声:“你还记不记得离开泉州那日,临行前我说了什么吗?”
虞幼窈心中一跳,耳边仿佛回荡着,他那日说:“我等你!”
那时,虞幼窈心意朦胧又懵懂,心中酸涩又欢喜,但她其实并没有真正理解这三个字的透出的含义。
直到这一刻,她突然就懂了。
殷怀玺从来就不是一个被动退让的人,在他说了这三个字时,他已经成为被选择,被接受的那个人。
他没有说:我等来你北境。
只有简单的三个字,我等你。
他没有对这三个字,设下条件和期限。
我等你!
其实是没有期限,也没有任何条件。
殷怀玺轻声说:“虞幼窈,我一直在等你。”
一时间,虞幼窈心中五味杂陈,柔肠百结:“你方才说,按照你们幽州的规矩,我救了你的命,你以后就属于我。”
她将“你的命”去掉了。
直接改成了,你以后属于我。
直白而热烈。
大胆而含蓄。
殷怀玺一下就抿住了呼吸,感觉连心跳都骤停了:“对。”
虞幼窈面颊发烫,低下头盯着鞋脚尖尖:“这既然是你们幽州的规矩,如今我到了幽州,是不是该如乡随俗?”
殷怀玺轻笑一声:“那当然,《庄子·山木》载:入其俗,从其令。”
仿佛引经据典,就更有说服力一样。
虞幼窈轻抿了唇儿,眼里有细碎的笑意,宛如星辰一样明亮璀璨:“你知道,我要为祖母守孝三年,所以……”
殷怀玺急忙打断了她的话,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她的嘴里,说出反悔的话一样:“我知道,我答应过老太爷,我们的亲事,三年后再行商定。”
连太外祖父都搬出来了,这是怕她反悔?
虞幼窈心中闷笑,故意蹙了一下眉:“所以,我们之间的亲事并没有商定,信物也只是口头上的约定?”
第788章 就挺傻!
之前殷怀玺可没提过这桩。
只是将两块玉佩合成了一块圆佩,告诉她这是一对。
她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一对玉佩是他们的订亲信物,对他的态度,在依依离别之时,发生了转变。
但仔细一想,殷怀玺没提过有关亲事的只字片语。
他分明是在故意误导,甚至是诱导她。
殷怀玺眼皮重重一跳:“约定是我求来的,他们允了我一个机会,一个我终其一生,拼了命也一定要做到的约定。”
其实,虞幼窈也只是随口说一说。
殷怀玺的做法,算不上欺骗,也上升不到算计的高度,他只是用了长辈赠的信物,试探了她的心意。
然而,正常人在得知自己订亲之后,应该询问长辈,就什么都清楚了。
可她没有这样做。
虞幼窈也不是傻子,亲事果真商订好了,她不可能半点也不知情,祖母临终之前,是有机会与她交代,可是祖母没有。
在祖母看来,这个信物于她是一个护身符。
有了这个约定,武穆王才会护她。
来了谢府之后,太外祖父也没提过有关亲事的只字片语。
谢府的态度,与祖母不谋而合。
“殷怀玺……”虞幼窈叫了他一声。
“嗯?”
“傻瓜!”她只是装傻了一回。
她从小就惯会装傻充楞,骗过了祖母,骗过了殷怀玺,骗过了虞兼葭,甚至是虞府所有人。
就连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能除之后快的杨淑婉,都觉得她这个嫡长女顽劣不堪,蠢笨不已,留着她衬托虞兼葭善解人意,纯洁良善,比直接冒险除了她更有用。
虞幼窈笑弯了唇儿:“我是装傻,而你是真傻。”
殷怀玺目光微深。
“女子的教条闺范,我七岁就学了,”虞幼窈低下头,轻抚着腰间的荷包,荷包里放的正是,她一直随身携带的信物:“女子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心如明镜,却视若无睹,置若罔顾,是因为你疼我入骨,护我周全。”
殷怀玺一直觉得,他爹有点傻缺,一直坚信他的聪明才智,是遗传他自己,但现在,虞幼窈说他是傻子,他竟然甘如之饴,还觉得做个傻子,也挺好。
至少,媳妇儿到手了。
虽然还没捂热,但好歹是捂上了不是?
过了一会儿,虞幼窈没听到动静,疑惑地抬起头来,见殷怀玺僵硬地站在原地,仿佛变成了一座不会动的雕塑。
为了保证棉甲轻便灵活,方便作战,制作棉甲是一层金丝,一层红色的柞蚕丝织成。
柞蚕丝极具弹性、韧性,耐湿、抗脆化,保暖性更佳,几百上千股柞蚕丝,织成了一根织甲的柞蚕线,对刀剑都有一定的抵御力。
所以,柞蚕丝是制作军甲的必须品。
也因此,金丝和柞蚕丝织成的军甲显得英武,穿在身上也不会显得身体呆板、僵硬,更不会过份厚重。
普通人一身英明神武的棉甲,气势也要拔高三分。
殷怀玺穿了一身棉甲,显得身驱凛凛,犹为高大,可虞幼窈看他僵硬地站在那儿,显得他呆板又笨拙——
就挺傻!
殷怀玺吧,他就有点懵,满脑子都是,当年他爹去了一趟宴会,人还没到家,那家先送了一个美貌的舞姬过来了。
等他爹回到家里,简直是瞳孔地震。
立马麻溜地把人送走,低声下气地道歉,主动跪搓衣板,各种骚操作,终于取得了她娘的初步原谅。
让跟前的嬷嬷过来传话:“看在王爷您诚心道歉的份上,王妃让您搓衣板也别跪了。”
但是!
他爹慌啊虚啊!
愣是跪在搓衣板上不肯起来,谁拉跟谁急,大有一副:老子不把搓衣板跪穿,就誓不起来的架式!
他当时就坐在院子里的老榆树上磕瓜子儿,看戏:“戏台子上的戏子,都没你戏多。”
他爹一脸得瑟:“你懂什么,你娘现在原谅我,是出于她温婉善良,不擅与人为难的性子,勉强原谅了我,我现在要是起来,她心里没过这一桩,肯定不痛快,将来我们之间再发生点个口角,肯定是要翻旧账的。”
翻旧账,伤感情。
殷怀玺嗤之以鼻。
他爹跪搓衣板,已经跪出了心得:“你等着瞧吧,不到一刻钟,你娘一准亲自过来。”
果然!
他爹这种“诚心认错”的态度,把她娘感动了,于是也坐不住了,连忙亲自过来劝。
他爹义正言辞:“夫人原谅为夫,那是夫人大度,善解人心,不与为夫一般计较,夫人抛弃了京里的荣华富贵,远离亲人,千里迢迢陪为夫过来边境吃苦,对为夫情深义重,付出良多,为夫因一时不慎,让旁人钻了空子,给夫人添堵,这是为夫的错,夫人就让为夫继续跪着吧,这样也能让为夫引以为戒。”
不提这一桩还好,一提她娘果然心里还存了气,见他不肯起来:“那你就继续跪着吧!”
殷怀玺嘲笑他爹:“演过头了吧,哈哈,就继续跪着吧!”
他爹却不急不慌,一脸胸有成竹的样子:“你懂什么,你娘肯亲自过来,那说明你娘心疼我呢,在心里已经原谅我了,但是这口气没发作出来,我要现在就起来,你娘指不定还要在心里怄,以后指不定想到这一桩心里就有气,还要无理取闹呢。”
心里怄气,伤身体。
殷怀玺冷笑一声:“我娘那是无理取闹的人吗?!”
他爹睨了他一眼:“你还别不信,这夫妻间吵架或是误会,你要真心实意地想和她好好过日子,就不能避重就轻,得过且过,我这儿是过了,你娘那边还没过呢,我必须直面错误,对自己的错误,进行深刻的反省,并且指天发誓表忠心。”
殷怀玺对他发出灵魂的嘲讽:“你继续跪着吧!
他爹气得想脱了鞋子抽他,然后发现自己还跪着,只好老实地跪着:“你,我说你这小子,怎么油盐不进?你娘多聪明的一个人啊,哪有任凭谁送个女人过来,就真认为我对她有二心?真正聪明的女人,从来不需要解释,解释就是对她智商的蔑视,她心如明镜,需要的是态度!”
第789章 用心良苦
他爹一副生怕他将来,找不到媳妇儿地架式,对他谆谆教导:“知道什么是态度吗?端正,认真,不逃避,不含糊,不闪躲,表达对她的在乎,你懂不!”
殷怀玺磕着瓜子,不理他。
他爹抬起头:“臭小子,敢嘲笑你爹,风水轮流转,指不定哪天就轮到你,你就等着瞧吧,最多两刻钟,你娘就要过来拉我起来。”
还不到两刻钟,她娘就亲自过来,拉着他爹起来。
所以,虞幼窈究竟是生气,还是没生气?
他现在去买个搓衣板过来跪,还来得及么?
殷怀玺上前一步,将虞幼窈搂在胸前:“我们从前是以表兄妹相称,但我心知,我们不是表兄妹,永远不可能将你当成表妹,也不满足发乎情,止乎礼的表兄妹关系,我既然逾越礼数,就没打算放手了。”
他字字句句坦诚相待,隔着厚实的棉甲,虞幼窈听到了他的心跳:“好!等我孝期过了,你就去与太外祖父议亲。”
……
碍于礼数,殷怀玺克制了心中的激动,和虞幼窈一起去拜见长辈。
殷怀玺对虞幼窈的心思,在谢府撤离泉州后,就已经不是秘密,上次在泉州,他是借了周令怀的身份拜访,又是在谢府的地盘上,谢府还能端着。
此一时,彼一时。
谢府得知殷怀玺上了船,哪里还敢怠慢?
见殷怀玺过来,谢老太爷领了一家子过来拜见。
“老太爷折煞我了,”殷怀玺哪敢受此大礼,连忙上前扶住了谢老太爷,不让他跪拜:“连城受灾情况好些,因而涌入了大批的流民,武穆王府设了收容营,但仍有许多流民聚众闹事,鞍山一带就聚集了不少盗匪,抢劫往来客商行人,这些人上山为寇,下山为民,至今在鞍山一带横行。”
官府忙着安置流民,以防流民作乱,剿匪也有些分身乏术。
强盗借着流民的身份掩护,连官府也是束手无策。
武穆王是藩王,主要是对外防御,没有朝廷的旨意,不能对内出兵,否则罪同谋逆。
这些强盗多半在码头也安插了眼线,里应外合,谢府此行带了不少物资,想来一进码头,就已经打眼了。
殷怀玺话锋一转:“早前谢府撤离泉州,我于北境得了消息,是借了巡视边防,视察灾情的名义,在北境各地巡察,也是推算您老,近日会抵达连城,这才辗转到了连城,前来接应你们,顺带护送你们一起去襄平城。”
谢老太爷一听就明白了,这话讨好意味甚浓。
武穆王镇守辽东一带,轻易不能离开驻地,巡边视察的名义倒也合适,只是如此一来,也免不了一路辛苦奔波。
也算是用心良苦。
伸手不打笑脸人,谢老太爷躬身一拜:“谢府能顺利撤离泉州,这一路是仰仗了殿下照拂,老朽多谢殿下大恩,谢府欠殿下一个人情,今后但凡有用得着的地方,谢府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谢府其余人,也都跟着谢太爷躬身下拜。
连虞幼窈也不例外。
殷怀玺一脸无奈:“老太爷太客气了,我……”
谢老太爷知道他要说什么,打断了他的话:“谢府恩怨分明,殿下有恩于谢府,不管出于何种原因,谢府自当承恩以还报。”
谢府将窈窈与他之间的情份,分得很开。
与他只谈恩情,不谈情分,也不将窈窈牵扯进来,无论谢府与他之间,有什么利益上的牵扯,都是谢府和他之间的事,与窈窈无关。
可谓是用心良苦。
思及至此,殷怀玺只好道:“此事容后再议,我在连城驿站安排了院子,不如先行移步过去休整一二?”
从泉州到连城这一路的关卡,他都提前做了安排,出了福建之后,偶尔上岸休整一两天,也无妨碍。
只是谢府太过谨慎,这一路除了在码头稍作补给,打探消息,就没有上岸过,比他推算的时间,还要早到了两三日。
也幸好他提前出发来了连城,接到谢府商船到了连城,一路快马加鞭两日就赶过来了。
驿站是供朝廷传递军情、朝事、官员途中食宿、换马之地。
高祖皇帝很重邮驿传递,在全国各大府、县,都设下驿站,分为陆、水,水陆兼运三驿,由兵部直接官辖。
各地的消息通过驿站,连相隔甚远的东南地区,消息最快四五日就能送到京中,这种神速在历朝历代,也是没有的。
驿站里有重兵把守,比客栈安全许多,谢老太爷自是求之不得:“有劳武穆王。”
殷怀玺是借了视察的名义,要在连城盘桓几天,谢府在连城置办了不少产业,又初来北境,也想多打探一些消息。
也算是不谋而合。
坐了太久的船,虞幼窈休息了三四天,这才缓过神来,让殷十和春晓一起陪着,去连城里逛了一会儿。
铺面经营多为果物、海产、药材、丝绸等一些当地的特色,铺面里的商品,并不是最时兴的,由此便能看了,连城的商贸并不繁荣。
春晓有些好奇:“小姐,连城和泉州气候相似,想来也是物产丰富,为什么往来的客商这么少?”
虞幼窈道:“连城地处极北,是京三地的门户,与高句丽、扶桑等国相邻,靠近外海,走水路很危险,很少有商人能承担得起风险,东北三省多山,走陆路也多险峻。”
连城的一应资源,并非无可替代,就没人会铤而走险。
“而且,辽省属军事重地,海岸码头严管严查,朝廷采办军需,都是先从当地采办,当地的物资,是先要满足军需,之后才能用于贸易,也因此朝廷对当地商贸,管控的非常严。”
也导致了大部分资源都掌握在当地的大族、豪绅手中,经济在一定程度上固化,甚至形成了民大欺官的情形。
采买军需的是朝廷,不是幽军,让当地豪绅们得利的,也是朝廷负责采办这上上下下里头的人,而不是幽军。
因此,当地的豪绅只需要满足朝中某些人的胃口,看那些人的脸色。
第790章 地头蛇
北境物资更少一些,层层盘剥,最终被盘剥的,是需要物资的幽军。
幽军处于被动,是有“求”于当地豪绅,他们自然不会把幽军放在眼里。
也是周厉王一案之后,惩罚了一批豪绅,朝廷给了幽州免盐贡的一应特权,让幽军有了自主采买物资的权利,那些豪绅,就要看幽军的眼色行事。
殷怀玺镇守北境之后,对北境的管控一再加强,官府虽不在武穆王府治下,却也要畏武穆王之威严,渐渐开始发展商贸。
在连城逛了一圈之后,虞幼窈心下微动。
辽省地理优势十分明显,粮、药、工、兵等资源都有,只要能盘活,就能自给自足,自产自销,不需要依赖朝廷。
连城耕地少,山林多,养柞蚕能强兵富民,可发展第一经济,果物海产还在其次。
这方面谢府比虞幼窈懂,早在谢府决定要来北境,谢府也相继在北境一带,置办了不少特色产业,为将来在北境立足,做了不少准备。
最多一年半载,谢府就能将整个连城盘活。
这几年下来,虞幼窈陆续在北境一带置办了不少产业,连城林木发达,她利用殷怀玺的人脉,在北境买了两个带山头的庄子,山头主要种植榆树和柞树,安排了人过来养柞蚕,产的柞蚕丝,都是买给了幽军,制作兵甲用。
到了第二日,庄子上的管事过来给她请安,还带来了账本。
连城算是北境,少有受旱灾影响较小的地方,但即便如此,庄子里出产的柞蚕丝,也减产了四五成。
好在柞蚕丝利润很可观,倒是没有亏损。
耕地里种的番薯,没有受到影响,产量十分可观,庄上出产的番薯,有大半都是低价卖给了幽军。
虞幼窈翻看了账本后,就问几个管事:“我想要扩大柞蚕的养殖,你们认为这个可能性有多大?”
其中一个蓝袍管事摇摇头:“只怕很难,连城的柞蚕养殖,有七成掌握在当地的大户手里,剩下的三成,都是小的养殖散户,并不成气候。”
另一个灰袍管事也道:“连城四大家,一起垄断了连城的柞蚕经营,把控了柞蚕茧的价格,逼得那些散户们,不得不将辛苦养出来的柞蚕茧,比低于市价数倍的价格卖给他们,他们再以高价,卖给丝绸商人,从中赚取暴利。”
虞幼窈明白了:“他们自家产的柞蚕茧,可是都供给了朝廷采买?”
听管事们所言,四大家行事很是霸道,四家人一起瓜分七成经营,平摊下来每家只有两成多,却纵容那些不成气候的散户蚕农,瓜分了余下的三成。
怎么看都有问题。
虞幼窈仔细一想,就明白了。
连城四大家,掌握了大部分柞蚕资源,要应对朝廷采买,朝廷采买的价格,一般都低于市价,还要上上下下,层层打点,大头都让那些负责采买的人层层占去,四大家辛苦一场,也只能赚个小钱。
朝廷采买物资,不可能将当地所有物资都垄断。
散户们手中的三成,就成了四大家盘剥得利的空子。
他们联手控制柞蚕经营,让散户们不得不依赖他们而活,低买高卖,从中获取暴利,柞取散户们的血汗钱。
就算散户们联合在一起,三成也对抗不过七成,根本翻不起浪花来。
将那些蚕农压得死死得。
“正是如此!”
两位管事对视一眼,心里止不住地暗叹,大小姐可真是个厉害人,一下就明白了里头的弯弯道道。
“这么多年来,连城的那些散户蚕农,被四大家欺压得苦不堪言,这几年北境年景不好,柞蚕年年减产,小户养蚕投入得多,赚取得少,已经有不少人,连生计也无法维持,早前大小姐的庄子,也有人盯上了,不过四大家的人得知庄子背后有人,就不敢为难了。”
虞幼窈蹙眉:“据我所知,东北三省地域很广,适合养柞蚕的地区,是河南和山东两地的总和,还尚有余地,加起来有三十余个县区,而东北三省的柞蚕养殖,竟然比不过河南和山东,可见整个东北地区,都是这种情形。”
周厉王一案,让北境的许多世家豪绅,收敛了不少,但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想要盘活北境的商贸,地理位置优越的连城,是重中之重。
柞蚕作为制作兵甲的主要材料之一,她如何能容忍,这些毫无人性的豪绅,垄断连城的柞蚕市场,掐住了幽军的咽喉?!
虞幼窈目光幽沉,眼中透了一缕冷意。
两位管事面色凝重地点头:“郡主所言是极。”
虞幼窈略一思忖:“过一阵子春蚕就要开养,你们将连城难以维计的散户蚕农联系起来,为他们提供一些帮助,与他们定契,他们出产的蚕茧,以市价完全卖给我们。”
散户们受四大家欺压,若是平常还会畏于四大家的势力,不敢与他们合作。
不过此一时,彼一时!
散户们拼命养蚕,也是为了活日子,连日子都活不了,还有什么可怕?
若不拼一拼,城外十几万流民的下场,就是他们将来的下场。
灰衣管事有些犹豫:“这,您这是直接与四大家对上了,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连城四大家联合起来,我们……”
虞幼窈轻笑一声:“改日将我和武穆王的名帖,送去连城县衙,按照行话,这叫拜山门,我这新封的韶懿郡主,也不知道在连城管不管用。”
蓝衣管事一脸激动,他早就看不惯四大家的作派:“大小姐说得是。”
灰衣管事顿时反应过来,韶懿郡主在北境的名声极大,城外十几万流民,对韶懿郡主都十分拥戴。
韶懿郡主也不是为自己谋私,而是为了连城,这千千万万被四大家欺压的散户蚕农。
北境耕地少,养柞蚕才是流民们最好的出路。
要联合散户蚕农,强行打开连城四大家垄断的柞蚕市场,进一步扩大柞蚕养殖,城外的流民才有活路。
郡主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百姓。
是众望所归。
第791章 懿从圣尊郡主
虞幼窈目光微深,有压迫,就有反抗,连城只是一个引子,只要连城这边顺利,以她在北境的名声,东北三省其他地区的散户,就会闻风而动,纷纷加入,拧成了一股对抗当地蚕业豪绅的大势。
她有商船,有幽军作为后盾,已经掌握了北境蚕业大部分渠道。
届时,成立一个蚕业商会,她就能掌控东北三省大部分柞蚕经营,市场定价由她来决定,有“求”于人的,就成了那些士绅。
到了第二日,连城县衙的知县李大人,就过来驿站求见韶懿郡主。
郡主也是要划分等级。
虞幼窈的封号是懿从圣尊正一品的郡主位份,按照身份,应是当今皇上的嫡皇子,所出的嫡长女,才能获封的封号。
地位仅次于嫡公主之下,连庶出的公主还要弱上一头。
而当今宫里只有一位嫡出的骊阳公主,韶懿郡主虽是郡主之尊,却可享嫡公主的礼法。
连城是县级城,县衙的知县是正七品,李大人接了韶懿郡主的名帖之后,就有些诚惶诚恐,翻来覆去一整晚都没有合眼,琢磨着这韶懿郡主这会儿不是应该,还呆在泉州养身体吗?怎么就跑到了北境?
韶懿郡主活菩萨的名声,几乎传遍了大周,流民们吃的东西,是韶懿郡主试种,并推广种植的番薯。
流民们生病吃的药,也是韶懿郡主捐赈,大周朝有不少文人墨客,写诗赞扬韶懿郡主圣善。
这样的名声,走到哪儿都是一尊大佛。
而且!
李大人近来还隐约听到了一些传言,似乎是武穆王仰慕韶懿郡主圣善。
流民都是武穆王出面安置,传言是从城外的流民口中传出,武穆王还亲自上疏朝廷,为韶懿郡主请功。
韶懿郡主来了北境没两天,武穆王也来了,听说武穆王到了连城,连城门也没进,一路快马加鞭到了码头。
他觉得这传言,多半不是空穴来风。
虞幼窈在驿站小院的正厅里,见了李大人。
“微臣连城县知县,拜见韶懿郡主。”一进屋,李大人连忙低头跪拜。
低垂的眼睛,只能看到韶懿郡主露出的鞋脚尖尖,上面绣了一颗大南珠,光莹流灿,圆润无比。
南珠的大小,是一等郡主才有的规制。
东珠和南珠是只有五品以上的官家才能穿戴。
跟据品级的大小,东珠和南珠的大小,也有严格的规制,最好的东珠和南珠,只有皇家宗室里头的贵女才能穿戴。
虞幼窈是外臣之女,向来不喜显摆宗室爵位张扬,不过既封了爵位,平常吃穿用度上的一应规制,也该跟着摆一摆,怠慢了礼法反而不好。
虞幼窈安稳地受了李大人一礼:“免礼罢!”
“多谢郡主。”李大人连忙起身,头还低埋着,瞧着地面。
“李大人坐着说话吧!”连城四大家明目张胆欺压散户蚕农,垄断柞蚕经营,跟当地的官府也有莫大关联。
当然了,北境的豪绅,连幽军都不放在眼里,自然不会怕了区区一个七品县官,她也没指望李大人能对抗四大家。
她需要的是李大人的态度。
目前看来,她所谋之事已经成了三成。
李大人连忙谢恩,这才被丫鬟引到了韶懿郡主左下手处的位置。
有丫鬟过来上茶,他借着喝茶,不动声色地打量了韶懿郡主几眼,十二三岁的模样,却是有孝在身,只穿了一身极淡雅的烟灰,也无首饰,端坐在椅子上,就打骨里头,透了一种令人敬畏的娇贵威仪。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大人脸色变了,身为连城知县,他对这种脚步声并不陌生,这是衙门里的官兵,所穿的官靴发出来的声音。
果然!
殷怀玺掀帘进来,目光在屋里一扫,李大人坐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到地上:“拜见武穆王。”
殷怀玺淡声道:“既是郡主的客人,便也不需多礼。”
李大人悄悄松了一口气,谦卑地道了谢,这才低眉顺眼地起身,坐到了之前的位置。
武穆王在韶懿郡主所居的小院里来去自如,可见这两人关系匪浅,想来那些流言,多半是真的。
虞幼窈看着殷怀玺,有些惊讶:“你怎么过来了?”
“今儿正好有空,打算带你去连城走一走,”殷怀玺似有若无地看了李大人一眼,漫不经心道:“既然你有客人,便改日再去。”
虞幼窈点头:“我在连城有两处养柞蚕的庄子,正打算抽时间过去看一看,只是城外聚集了不少流民,也不好贸然前往,你若是有空,正好与我一起。”
殷怀玺却是求之不得:“你定好的时间,到时候命人知会我一声。”
虞幼窈笑着应下。
李大人坐如针毡,恨不得寻个地缝往里钻了去。
武穆王来连城巡视灾情,连城只要排得上名号的大家,几乎都下了帖子,想要设宴款待,武穆王都以公务繁忙为由推拒。
可“公务繁忙”的武穆王,却有时间陪同韶懿郡主,任韶懿郡主“差谴”。
他也不是傻子。
韶懿郡主一开口,就提了养柞蚕的庄子,话是对武穆王说的,却是刻意给他听的。
而武穆王的到来,也不是偶然,很可能是在为韶懿郡主“撑腰”、“做势”,虽然他觉得,依韶懿郡主如今的身份名声,武穆王此举大可不必。
果然!
武穆王话锋一转,就道:“你与李大人谈事,不介意我在场吧!”
“武穆王请随意,”虞幼窈摇摇头,接着就转了话:“今儿商议之事,原也与武穆王有些干系,听一听也是无妨碍。”
李大人额上冒出了冷汗,四大家掌控了连城及周边一些小县的柞蚕经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虽然是连城知县,但四大家根深蒂固,朝中有人,难免民大欺官,他是想管也管不了,韶懿郡主若想要从中分一杯羹,这不是为难他吗?
虞幼窈看向了李大人,微笑道:“北境大多地区都遭了旱灾,逃荒人数多达两三百万之多,连城是北境少有受旱灾影响较轻的地区之一,这是李大人治地有功。”
第792章 必承其德
李大人也不好贸然开口,最初的紧张不安过后,他暗暗瞧了武穆王一眼,心里开始琢磨着武穆王和韶懿郡主的关系,突然又想到了一桩传闻。
韶懿郡主得了一张,从海外传进国内的香药残方,经过研究,做了一种很厉害的膏油,为表哥周令怀缓解腿疾。
膏油通筋活络,活血化於颇有奇效,韶懿郡主又研制了一种天泽香丸,二者相辅相成,内调外养,令周令怀的腿疾有了好转。
那位周表兄与武穆王交好,武穆王跟前有一位神医精通针术,三管齐下竟然将周令怀的腿治好了。
之后,又用此法治好了武穆王的腿。
这才有了武穆王,上疏朝廷为韶懿郡主请功之事。
事后韶懿郡主种植番薯一事,在大周朝闹得沸沸扬扬,风头一度盖过了武穆王。
等武穆王巡边,视察行走于北境各地区,大家这才后知后觉,武穆王的腿恢复了,消息随之传出。
只是武穆王的腿能治好,也是韶懿郡主之功,外面谈论最多的,还是韶懿郡主。
且不说,武穆王是不是真的爱慕韶懿郡主,两人渊缘很深,这点毋庸置疑。
李大人不搭话,虞幼窈也不在意:“我这一路从泉州过来,途经了不少州省,流民的大量涌入,导致许多地方暴乱频发,连城能维持如今的安稳局面,虽是武穆王在城外设了收容营,收容各地逃荒而来的流民之故,但安置流民一应事宜,都是由官府出面,李大人也是功不可没。”
李大人连忙道:“这是下官职责所在,下官不敢居功。”
官府只会赈济自己治下的灾民,那些逃荒过来的流民,不在他们职责范围,当然可以放任不管。
他也不想收容流民,这么大一批人,这么多张嘴等着吃饭,谁管得过来?
可武穆王发话了,还派兵过来协助官府镇压流民,连流民的粮食也都由武穆王出了,他是不想管也得管。
“李大人果然心怀百姓,”虞幼窈微笑着赞了一声:“当今天下,能像李大人这样一心为民的好官,已经不少多了。”
被戴了高帽,李大人非但没觉得高兴,反而更加诚惶诚恐了,顿时连话也不敢说了。
虞幼窈恭维了李大人几句,便切入了正题:“据我所知,城外收容的流民已经达十三万之众,流民的数量还在逐日增加,眼看着就要进入春耕生产,可大批的流民,没有田地,也没有活计,就不能填饱肚子,养家糊口,武穆王是挪用了军晌救济了灾民,整个北境几百万灾民,想来再多的粮食也经不起消耗了。”
这也是李大人忧心的事:“郡主所言甚是,流民逐日增加,一旦粮食消耗殆尽,大批流民聚集在城外,肯定是要闹事的。”
人太多,官府也镇压不住。
他不担心流民的死活,但是他担心自己的乌纱帽,也担心自己的小命。
虞幼窈查过李大人,也知道他不是什么一心为民的好官,和四大家狼狈为奸,贪脏枉法的事没少做。
只是这人还算识趣,只要有利便可驱使。
她继续给李大人戴高帽:“李大人一心为民,想来也不想看到,城外暴乱频发,饿孚遍野,尸横千里的惨状。”
李大人能说什么?李大人只能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一边流着冷汗,一边应是。
若韶懿郡主直接提了,要在柞蚕经营上分一杯羹,他还能以连城士绅猛如虎,他也无能为力,一脸鼻涕一脸泪地向韶懿郡主诉苦,把“苦戏”做足了,把这事糊弄过去。
可韶懿郡主直接戴高帽,就让他有力没地儿使了。
虞幼窈:“李大人应是知道,我是外臣之女,却受皇恩浩荡,封了韶懿郡主,懿字从心从德,既封从懿,必承其德,故武穆王要在北境推广番薯种植,我应武穆王之邀,过来协助一二,希望番薯缓解北境的灾情。”
这也是对外的说辞。
番薯是她试种成功,具体只有她最清楚,武穆王要在整个北境种植番薯,缓解北境灾情,关乎整个北境千千万万的黎民,换作谁也要谨慎。
请韶懿郡主过来帮忙,也在情理之中。
韶懿郡主受皇恩浩荡,也愿为朝廷尽一份心力,故而不辞辛苦远来北境,也是顺理成章。
一句话听完了,李大人已经是汗湿重衫了:“郡主大义。”
北境为什么还能维持眼下的安稳局面?
不全是武穆王的武力有多厉害,而是番薯能让流民活命。
去年,因为番薯是头一年正式种植,可供扦插的番藤也有限,所以种植规模,大多集中在襄平一带。
这一个县的番薯,却缓解了整个北境的旱灾,救下了两百多万流民,朝廷封了韶懿郡主,那是实至名归。
(注:古代一个县,相当于现在一个市,我国是改革开放后,才颁了县改市的政策,襄平是辽东首县,占地很广,相当于省会城市。)
流民有吃的,自然就安份了。
产量高、耐旱、胞腹、耐饿。
番薯对旱灾的重要性,已经不言而喻。
韶懿郡主是禀承大义来了北境,这哪儿是一尊大佛啊,分明是一尊金灿灿的大佛,哪轮得到四大家造次?
得罪了韶懿郡主,也要问问北境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答不答应。
虞幼窈轻笑了一声:“到了连城之后,得知连城一带山林多,耕地少,便是有番薯,也没有足够多的耕地,粮产不足,这也不是长久之计,想来李大人也十分为难。”
李大人不想说话,却不得不开口:“郡主所言甚是。”
殷怀玺唇儿微勾,觉得很有意思。
李大人一走进屋里,就完完全全被她牵着鼻子走,毫无招架之力,一开始就陷入了被动,就只有被人拿捏的份。
虞幼窈不置可否:“我这儿倒是有个主意,不知李大人可愿听我一言?”
李大人不想听,但李大人不能不听,他干巴巴地扯嘴角,笑得比哭还要难看:“郡主请、请说。”
第793章 郡主圣善
虞幼窈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茶:“连城地貌与泉州类同,也有八山一水一分地的说法,大半山林,都是天然生长的柞树林,因此连城自古就有养柞蚕的传统,许多蚕农都是以养柞蚕为生。”
终于来了!被韶懿郡主兜了好大一个圈子,心力交瘁的李大人,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终于松了一口气的轻松感。
韶懿郡主说什么,听着就是了。
他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在武穆王的眼皮底下,还能玩得过堂堂郡主?
若韶懿县主是为了谋私利,他还能应对一二。
可人韶懿县主高风亮节,是为了城外的十几万流民,他若是不识趣,难不成还要等着,流民冲进城里来和他干仗不成?
识时务为俊杰啊!
想通了这一点,李大人放松了一些:“连城养蚕是从汉代就开始的,家家户户都种了柞树,家里养了柞蚕贴补家用,只是……”
后面的话他没说,虞幼窈却心知肚明:“我之前听闻,武穆王寻了精通养蚕的人,教导流民养蚕技术,我觉得此法甚好,只是眼看春蚕就要开养了,养蚕的技术学会了,这蚕该怎么养,也该拿出一个章程。”
李大人积极搭话:“依郡主之见?”
虞幼窈微笑道:“河南南召县被称为柞蚕之乡,但其实辽省养蚕的优势更胜河南,其中以丹东为最,连城其次,但无论是丹东,还是连城的养蚕规模,蚕丝的出产量,都不如南召县。”
李大人哪能不知道,当地士绅同气连枝,把持了柞蚕经营,欺压散户,盘剥蚕农,阻碍了蚕业发展。
虞幼窈越过这一桩不提,只道:“连城靠近极北海域,人口远远不如地处河南、山东这些中原腹地,说是地广人稀,也不为过,人力资源上的差距,也是蚕丝产量少的根本原因。”
不光是连城,整个辽省,乃至东北三省都是地广人稀。
人少就代表生产力低下。
生产力低下,农工商就无法发展起来。
北境想要发展,首重人口,想来这也是殷怀玺,不遗余力地收容各地流民的一部分原因。
李大人低下头,韶懿郡主是把整个连城,甚至是东北三省了解透了,所以在她面前,他总有一种无所遁形之感,昨儿晚上琢磨了一整晚的糊弄话,到了韶懿郡主跟前,却是一个字儿也不敢说了。
虞幼窈轻笑:“武穆王收容流民,也有自己的考量,连城有养蚕的天然优势,流民的入驻,会对官府造成一定的麻烦,但对连城也是一个发展的机会,只要效仿南召县,发展人口,扩大养蚕规模,柞蚕一年春、秋两季,蚕蛹可以食用,残渣可喂养鱼、畜、禽,最多一年连城就能安稳下来。”
柞蚕其实是一种吐丝的昆虫,食量很大,不像桑蚕,可以家养。
大多都是放到柞树上放养,因此需要大量人手。
连城养蚕优势之大,足以容纳三十万流民,这还是保守估计。
韶懿郡主不是红口白牙,而是提出了解决流民生计的方法,将接纳流民的一应好处,全部摆在他面前,他要还不接受,那就是傻子。
只是!
李大人有些为难:“郡主圣善,一心为民,下官心中十分佩服,只是四大家那边……”
扩大养蚕规模,触犯的不光是四大家的利益,更是四大家背后上上下下一条龙的利益,他一个七品县官可得罪不起。
虞幼窈了解道:“连城蚕业都由大家把持,四大家出产的蚕丝,优先于军需采买,这么多年来,也是劳苦功高,扩大养蚕规模,解决流民生计的事,我也不好再让四大家出力,李大人要忙着安置流民,也是分身乏术,也不叫李大人为难。”
李大人眼皮重重一跳,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
虞幼窈话锋一转:“不如这样吧,我在连城也有两处养蚕的庄子,就由我牵头,联合当地的散户们一起,形成一定的养蚕规模,互相交流养蚕的经验技术,凡有交流,必有所得,养蚕技术也能长进,蚕丝的产量也能增加,养蚕的规模,也能扩大,养蚕需要大量人手,流民们学了养蚕技术,就可以靠山吃山,靠树养蚕过活。”
“这、这、郡主您……”李大人腿软了,散户们聚一起,足以冲击整个连城的柞蚕经营,这是摆明了,要和四大家对着干啊!
就算这事儿,不需要他出面,可身为连城父母官,他也会受到影响。
虞幼窈等了一会儿,没等他说出话来,就接着道:“散户们的蚕丝,便也不劳四大家劳心劳力地收卖,我与武穆王熟识,便直接交易给幽军,幽军有免盐贡特权,可以自行采买一些军需物资,散户们产的这点蚕丝,还是吃得住的。”
李大人汗湿重衫了,不光要和四大家对着干,还要截了四大家的财路。
要知道朝廷采买军需,都是有定额的。
武穆王接了散户们的单子,可想而知,朝廷的采买就要相对减少,四大家与朝廷的交易,也要跟着减少。
四大家不能再盘剥散户,低买高卖获取暴利。
自家产的大批蚕丝,都要压在手上,就算找到了渠道,大批的蚕丝流入市场,蚕价势必要走低。
损失之大,可想而知。
四大家背后的人,就算手眼通天,还能折腾到,手握重兵的藩王头上?是嫌脑袋太多不够砍,还是怕脑袋掉得不够快?
朝中一些人得利少了,势必会心怀不满,迁怒四大家,四大家还要另外花钱,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打点。
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虞幼窈轻笑了一声:“我此举,也是为了让流民们有个生计,但武穆王吃了散户的单子,四大家难免要蒙受损失,我名下有商船,外家谢府转到了北境,也做丝绸生意,到时候我会出面收买四大家的蚕丝,也能让他们避免损失。”
李大人说不出话来,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第794章 助纣为“虐”
可韶懿郡主摆明了说,连城的蚕丝经营,有她和谢府,谢府在东南沿海一带的人脉,加之韶懿郡主的名声,哪个会不长眼睛去得罪他们?
只要韶懿郡主放话,就没商人敢收四大家的蚕丝。
四大家能怎么办?
还能让武穆王不收韶懿郡主的蚕丝?
就算武穆王不收,韶懿郡主有船有渠道,散户们的蚕丝,她一样能卖出去,四大家拿她没办法。
四大家难道还能将辛苦养的蚕丝,砸在手里不成?
想要出货,就要靠韶懿郡主。
到时候价格,由韶懿郡主说了算,她想让你赚,你就赚,让让你亏,你就是打落牙齿,也要和血吞。
可怕的不是这个。
而是!
韶懿郡主此举,还是站在仁义一面,既让流民有了生计活路,也让四大家免受损失,四大家还有什么不满的?
民心所向,众望所归,四大家胆敢阻挠,百姓们的唾沫,都能将他们淹死,文人的口伐笔诛,都能将他们整死。
韶懿郡主就这么一招釜底抽薪,搞定了四大家。
李大人懂了,李大人也明白了,韶懿郡主这是在逼他表态,顶着武穆王晦暗的目光,李大人还能怎么办?
李大人只能道:“郡主一心为民,下官定当全力支持。”
虞幼窈笑了:“有李大人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四大家未必会将李大人放在眼里,她也没打算李大人能起到什么作用。
联合散户对抗根深蒂固的士绅,势必会为当地的商贸和经济,造成一定的冲击,四大家在连城根基颇深,人脉也不容小觎。
有了官府的支持,她所行才会名正言顺,顺理成章。
当初北境的许多豪绅,是连同了当地的官员,才联名状告了周厉王。
她可是堂堂懿从圣尊一等郡主呢。
四大家就算对她有什么应对,也要先经过官府。
李大人拜别了韶懿郡主,一脚深,一脚浅地离开了驿站。
他一走,夏桃就过来了:“守在门外的护卫说,李大人进了驿站之后,就有好几波人,在驿站外面打探。”
虞幼窈淡声道:“也不必理会。”
她大可不必迂尊降贵,去和四大家搅合了去。
夏桃退下后,客厅里只剩下虞幼窈和殷怀玺两人。
虞幼窈看向了殷怀玺:“旱情波及了大半个西北地区,陕西和山西尤其严峻,这两地地域广阔,人口也相当密集,也算是幽州一带农工商最繁荣的的地区,”她表情有些迟疑:“你收容这么多流民,粮食……”
旱情比较严重的,还是京三省,西北三省一带,东北三省也受到了影响,情况并没有太严重。
可北境大部分物资,都来源于陕西和山西。
眼下陕西和山西不产粮食,东北三省因为地广人稀,农业也不发达,呈现了物资贫乏的局面,殷怀玺收容了这么多难民,粮食很成问题。
一个县的番薯,只能解燃眉之急。
殷怀玺不可能动用自己囤积的军粮来赈济流民,不是舍不得,而是北境时有战祸,先要保持幽军所需。
安排流民养蚕,看似是一条活路,但是流民以丝换粮,粮从何处来?
陕西和山西受灾太严重,连地都荒了,番薯肯定是种不活,只能在东北三省种植,但东北三省耕地很少。
北境看似安稳。
但虞幼窈在连城逛了一圈后,就已经了解了,安稳背后存在的隐患。
除非殷怀玺是想……
虞幼窈陡然想到了,对谢府出手的梁王,眼睫轻轻一颤,浓长的眼睫下垂,将掩中的惊涛骇浪尽数掩去。
殷怀玺把玩着手中的黄琉玉蟠龙扳指,漫不经心道:“大周朝最大的宝通钱庄,就是以山陕为首的北境豪绅们合力经营,他们以山陕为中心,在北境组建了一个庞大的商帮,雄踞北境,连朝廷都觉得棘手。”
商帮是以地域为中心,以血缘、乡谊为纽带,形成的一种庞大的人脉同盟,有规模的商帮,涵盖了一个地域,几乎所有有头有人的商贾,牵一而发动全身。
山西和陕西一河之隔,自古就有“秦晋之好”的佳话。
大周朝早期,朝廷为了巩固边防,抵御外邦,在山陕一带实行食盐开中、茶马交易、棉布征实、布马交易等一系列国策,强边御外。
山陕一带的商人,抓住了这个机会,利用西北地区两大商道,西北丝绸之路,茶马古道,输茶、贩盐、销烟,并形成了山陕联盟。
因为北境商人,生意横跨区域多而广,两地的巨头商贾联合开办了宝通钱庄,以便于多地区贸易往来。
这是雄踞大周朝的一方巨强,朝廷胆敢对盘踞东南沿海一带,掌控海上贸易的谢府出手,却不敢招惹北境商帮。
周厉王一家的惨祸,便有这方面的原因。
狗皇帝借着周厉王一案,大肆屠杀北境豪绅,也有削弱北境士绅势力的原由。
想到谢府宛如丧家之犬,狼狈地逃离泉州,以及噩梦里,谢府被梁王和宋明昭一步一步逼上绝路的画面!
“你要对士绅下手吗?”虞幼窈有些心浮气躁,却没办法指责什么,因为她现在做的事,就是在助纣为“虐”。
也许,她比想象之中更了解殷怀玺。
进了连城之后,打听到武穆王教导流民养蚕技术,她就隐约猜到了苗头,后来去连城街上逛了一圈,心里就已经有了定计。
甚至没有和殷怀玺商议,就给李大人递了名帖,引李大人过来拜见。
不需要殷怀玺开口,他想要做的事,她已经开始做了。
这是一种长久以来的默契。
殷怀玺既不否认,也不承认:“我在北境设了流民收容营,以防流民作乱,维护北境安定,是职责之内,毕竟北境常有外敌滋扰,攘内才能安外,北境地广人稀,物资贫乏,生产力低下,粮食短缺,教流民养蚕技术,也是希望他们将来扎根北境,能多一条活路。”
虞幼窈轻抿了一下唇儿:“你想让士绅接纳流民,帮助流民在北境安家。”
第795章 死不足惜
安置那么多流民,需要庞大的钱粮支持,殷怀玺拿不出来,就要把屠刀挥向了士绅。
本质上,他的行为和梁王没什么不同,都是为了求财,求粮。
可梁王是为了一自私欲,殷怀玺却能让流民活命。
可活命的背后,依然是为了将北境掌控在手中,发展一个安稳,且强有力的后盾,为将来逐鹿天下做准备。
殷怀玺却道:“武官不能干政,有关流民的安置,还要看官府怎么安排,其余的也不该我插手,以免落人口实,至于这条路子,到底能不能活命,也要看官府和当地士绅,肯不肯给流民一条活路。”
虞幼窈想到了连城情况,就明白了殷怀玺的意思。
果然!
殷怀玺看向了她:“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谢府尚且知道天下之财,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无论是水患还是旱灾,都积极联合交好的商贾,一起组织民间赈灾,一南一北两起天灾,朝廷起到的作用,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民间救济的作用更大。”
他敬重谢老太爷,乃至谢府每一个人,不全是因为他们是虞幼窈的外家人,更是因为他们值得敬重。
以谢府在东南沿海的影响力,想要组织一个,类似北境商帮的庞大商盟,也不是做不到。
但是!
谢府很清楚,中原腹地之财,皆取自于大周百姓,商帮势力太大,最后损害的还是老百姓的利益。
谢府注重海上贸易,将他国资源带回大周朝,反哺大周,而赚钱的钱财,也都积极修路铺桥,赈济百姓,襄助朝廷。
北境商帮成立最初,也是大力发展丝绸之路,茶马古道,走商路赚他国之财,可如今北境士绅豪强,盘剥百姓,已成常态。
这是商帮势力太大,商帮发展到一定的规模,应发展需求,把控了当地资源,当地资源潜力过度销耗,生产力达到了极限,难免会盘剥百姓,最后整个北境,进入了内耗状态。
虞幼窈有些不是滋味:“重农抑商是国策,商比农贵,反过来欺压百姓,也会导致生产力低下。”
自古就没有农欺商,只有商欺农,而农才是生产力的第一力量,粮食才是根本。
大周朝的生产力并不足以支撑,任由商贸自由发展,周厉王的死,就是商业过度发展造成的严重后果。
殷怀玺不可能放任不管。
殷怀玺冷笑了一声:“整个北境加上逃荒过来的灾民,将近五百万之众,愿意组织民间赈灾的士绅,还是少数,士绅们的钱财取之于北境,却不思反哺,如连城这般,因为受到旱情的影响,蚕丝产量逐年减少,士绅却依然牢牢地把持蚕业经营,低买高卖,赚取暴利,不愿给百姓活路之人,比比皆是。”
更为讽刺的是,这其中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他还是世子时,就曾大肆屠杀官员士绅,为幽军筹集粮草,后周厉王一案,北境血流三千里,有了前车之鉴,一些士绅担心触他霉头,故意披了伪善的皮子。
虞幼窈轻叹一声:“收容流民,发展北境人口,提高北境生产力,改善地广人稀,生产力低下,进而达成压制北境士绅,将北境重要资源掌握在自己手中,再进一步掌控北境的目的,你想做的,我都支持你。”
治理一方水土,远非她想的那般容易,一些手段是不可或缺的。
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殷怀玺受制于士绅。
周厉王就是前车之鉴。
也许殷怀玺存了各样算计,至少他让百姓几百万灾民活下来了。
梁王做不到,士绅是不愿做。
“我不想步我父王后尘,”殷怀玺来到虞幼窈跟前,蹲在她面前:“我也给过他们很多次机会。”
虞幼窈点头:“你放出要教流民养蚕的传言,士绅们不会不懂你的意思,可眼看着春蚕就要开养了,连城四大家,却没有半点表示,你是藩王,对流民之事不能插手太多,以免落人口实,士绅们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对你的暗示有恃无恐,他们盘剥百姓,不顾灾民死活,不仁不义之人,死不足惜。”
她一直都明白,殷怀玺想救流民,却碍于藩王身份,无法插手官府之事,只能用这种方法,暗示士绅。
收容流民养柞蚕,早期流民的食物有番薯支撑,还有丰富的海产资源,而且天气回暖,万物复苏,流民也可以从山上弄到食物,官府和士绅们,并不需要付出太多,几家平摊下来,不过九牛一毛。
等第一季春蚕结了茧,流民能以蚕丝换粮,武穆王府有存粮,虽不能白白舍给流民,但是蚕丝作为军需,却可供流民换粮。
蚕蛹也成为了流民的食物之一。
番薯在受灾较轻的东北三省全面种植,叶藤茎皆可食用,产量又大,北境也不会面临缺粮危机。
流民的蚕丝,也可以和士绅换粮,让士绅获利。
收容流民对士绅有利无害。
士绅们不愿做,是因为多年来,他们已经习惯了盘剥百姓,坐享其成,不愿做出任何付出。
更因为他们掌控了一地资源,高高在上惯了,流民在他们眼中,宛如草芥,更不愿迂尊下贵,出手相帮。
可是这样不对。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这才是一个上位者该有的胸襟气度。
而殷怀玺做到了。
想通了这一点,虞幼窈心胸一开,便露了笑容:“士绅们不愿做的,我来做,借我之手,你一样可以达成目的。”
辽省有不少适合养蚕的地区,都有接纳流民的天然优势,接纳流民的地区,也相继发展人口,提高生产力,新兴发展的资源,也将打破被士绅们掌控的固有资源,在北境一滩死水里,注入活水,并且由武穆王掌控,就有更强大的资本,压制士绅,让士绅遵循武穆王制定的规则。
殷怀玺所谋,符合百姓利益,也符合他身为武穆王利益,是双赢的局面。
殷怀玺松了一口气:“北境的发展,也离不开士绅,如梁王那等赶尽杀绝的手段,也是要分人的。”
第796章 国策
虞幼窈又放心了许多:“士绅们雄踞北境,根深蒂固,又盘根错节,宛如绞杀榕,吸取北境的养份,供给自己,损害了百姓的利益,也触犯了武穆王的威严,是他们咎由自取,只是你手握屠刀,无论如何也不要忘记,最初挥刀的初心。”
士绅背后代表了庞大利益,会迷人心智。
见识过梁王的丧心病狂,见到过噩梦里谢府的惨剧,她对“权欲”有了更深的认知,也怀了敬畏。
殷怀玺拉着虞幼窈的手:“你一心向善,我一心向你,千般万计,也只想护你一世周全,予你一世荣宁。”
虞幼窈笑弯了眉:“我明儿寻了外祖父,仔细与他再合计合计。”
当初周厉王手握重兵,却受制于当地士绅,连狄人铁骑都毫不畏惧,最后却惨死在士绅阴谋算计之下。
并非士绅们厉害到无人撼动。
也并非周厉王懦弱,不知反抗。
而是!
周厉王是藩王!
作为皇子时,周厉王纨绔荒唐,并未在朝中经营人脉,岳父是寒门出仕,辞官后不久,就去世了。
他在朝中无人,“藩王”二字,束缚了他的手脚,加之他在北境根基太浅,商帮根深蒂固,已经形成了固有的利益圈子,牵一而发动全身,难免陷入了孤掌难鸣的境地。
殷怀玺顾忌藩王身份,不能轻易对士绅下手。
但是虞幼窈却没有这方面的顾忌。
到了第二日,虞幼窈寻了谢老爷子,说明了来意。
谢老太爷闻言之后,轻叹一声:“大周朝初立,高祖皇帝曾言,沧海之东,辽为首疆,中夏既宁,斯必戍守,随后在襄平,下设了辽东都司军镇,几十万大军驻守,首先要保证军需,但当时的辽东一带人烟稀少,高祖皇帝将一批因战乱流离失所的流民,迁往东北三省,并且鼓励耕种,甚至还将宁夏、山西、陕西这三处比较繁华的西北地区,分到了幽州北境,大力发展商业,达成了强边御外的目的。”
虞幼窈目光微动,就道:“商人们靠国策大肆发财,士绅们靠商人大肆敛财,因为符合高祖皇帝强边御外的国策,士绅们仿佛拿了金牌令箭,又掌控了当地资源,自然就无所畏惧,有恃无恐了。”
谢老爷子意味深长道:“收容流民,发展人口,提高北境生产力,也符合高祖皇帝颁发的一系列强边御外的国策。”
既是国策,又岂是士绅能阻拦的?
果然!姜还是老得辣啊:“我回头给虞氏族里去一封信,北境士绅势力庞大,推行国策这一事,还需要朝廷的支持。”
谢老爷子但笑不语。
虞幼窈眨了眨眼儿,一脸崇拜地看着外祖父:“外祖父,是不是大周朝自建朝以来颁发的每一条国策,您都熟烂于心?”
谢老爷子颔首:“我们都是大周朝治下之民,所行之事,所赚之银,都要符合朝廷、百姓、大势的利益,了解国策国情国势,能避免许多麻烦,也能抓住更多赚钱的机会。”
虞幼窈若有所思地点头:“北境的商人,就是抓住了强边御外的国策,这才发展起来的。”
谢老爷子点头,语气却很严厉:“但是,小窈儿你要切记,务农十倍利,经商却有百倍利,但商人也是人,长了嘴,需要吃饭,饭从何处来?自是耕种而来,如稻麦这样的主食,一年只两季,产量也低,经商赚的是低买高卖,低买的是百姓的血汗,高卖的也是老百姓的血汗,盘剥百姓不是明智之举,百姓种不出粮,天下就要大乱,届时商贾首当其冲,当今这局面,就是最好的例子。”
大周朝还没有彻底乱起来,野心勃勃的梁王,第一件事先谋算了谢府钱财。
殷怀玺也没能抵抗士绅豪富的诱惑,在缺钱缺粮的时候,第一件事就要想方设法对付士绅。
噩梦里,四皇子根基浅薄,宋明昭为了扶持四皇子,第一件事也是对谢府下手。
谢府庞大的人脉渠道,在太平年间是保护伞。
在乱世之中,其实连自保的能力也没有。
不光谢府,天底下所有商人也都如此。
谢老爷子放缓的声音:“你既踏足经商,就要记得谢府祖训,不赚不义之财,天下之财,取之于民,当用之于民,十分财,七分修路铺桥,造福一方,剩下三分留归己身。”
虞幼窈郑重道:“外祖父,我既承了谢府教导,自然要牢记谢府祖训。”
谢老爷子满意地点头,就转了话题:“武穆王驻军在辽东一带,横跨了辽、吉、黑三地,是军镇,在武穆王的眼皮地下,所以北境商帮的主要势力,是在山陕宁三地,周厉王一案之后,皇上清理了一批盘踞北境的士绅,北境商帮对东北三省的控制,也没有那么强了,这是北境商帮的薄弱地。”
“北境的丝布产业,有大半都是出自东北三省,你从连城蚕业入手,是个很好的选择,东北三省距离山陕宁较远,有武穆王和官府控制消息,等消息传到山陕宁,连城这边的局势,已经由不得他们。”
虞幼窈点头:“我已经见过李大人了,他答应会全力支持。”
传递消息有三种途径。
一是经过驿站,但驿站是要经过官府的手,必要的时候,官府是可以检阅往来信件。
二是自己派人传达,但是东北三省是军镇,各地都设有关卡,查检十分严格,武穆王可以在关卡上卡一卡。
三是飞鸽传信,但是辽东一带防御严密,飞鸽传信只作军用,寻常人不允养鸽传讯,各地都设有哨塔,专门射杀飞鸽。
没有快马传信,消息传递会很慢,一来一往两三个月就过去了,到时候木已成舟。
所以,她在定计之后,第一时间就寻了官府的支持。
谢老爷子也知道这事:“蚕丝行业涉及了当地士族,谢府一介商户,却是不好出手,以免弄巧成拙,在这件事上,谢府能给你的帮助十分有限,只能靠你自己。”
第797章 四大家
士族之间也有强弱,论底蕴北境这些士族,肯定比不上虞氏族,宗室贵女加码,连士族都要礼让三分。
这也是小窈儿胆敢和士绅为敌的原因。
虞幼窈也考虑过:“谢府的人脉和渠道,就是我的后盾,散户们的蚕丝要经过谢府的渠道,谢府名下有丝绸庄,拥有几千张织机,可以将蚕丝织布、印染成精美的丝绸,也可以将丝绸,剿制成坚韧的丝线,用于兵甲,我与谢府利益共赢,自成一体,牢不可破。”
想要对付士族身份、人脉、渠道缺一不可。
谢府从中起到的作用之大,连殷怀玺都要靠后。
大周朝迟早是要乱的,制造兵甲这事,要交给信任的人。
剿制织甲丝线的技术,掌控在朝廷手中,她在谢府的商船上看到过类似的丝线,能作用于海上,可见谢府掌握的技术甚至更胜一筹,只是谢府藏拙了。
谢老爷子一听就明白了,点头:“第一批蚕丝,要在四五月份,我先从浙江河南两地,各调三百台织机过来,并调一批精通织造的人一并过来,在连城办丝绸庄,后续看北境蚕丝的产量,织机可陆续增加。”
柞蚕从放养到结蚕大约三个月,柞树一发芽就可以育卵,每一年春蚕都是四五月采丝。
一些事现在就要开始准备起来。
虞幼窈心中一定,丝绸庄办下来了,北境的士绅,就拿他们没办法,比起当地欺压百姓的士绅,百姓们更相信有仁善名声的她和谢府。
谢老爷子又道:“对了,谢府在东北三省,还有七处蚕庄,到时候转到你名下,也方便你行事。”
虞幼窈有些吃惊:“是之前置办的吗?”
谢老爷子颔首:“决定要来北境前,就派人到北境置了产业,不过辽省的蚕业,大多都掌控在士绅手中,这七处庄子,还是寻了不少七弯八拐的人脉和渠道,花了高价买来的,着实不太容易。”
东北三省蚕业比较发达,谢府要在这边扎根,肯定要置办相关的产业。
虞幼窈明白了,想要在北境置办一些比较重要的资源产业,殷怀玺这个武穆王的人脉,其实并不是很好使。
士绅掌控了蚕业,但并非所有蚕庄都在他们自己名下,士绅也没这么大胃口,肯定是血缘,亲朋组织的利益圈子。
辽省受干旱影响,蚕丝逐年产量下降,总有一些人顶不住高价的诱惑,将名下的蚕庄高价卖了。
士族也不会太担心,整个北境的蚕业,都在他们掌控之下,只要不是和武穆王相关,无论谁买了庄子,出产的蚕丝,最终还是要低价卖给他们,由他们高卖得利。
谢老爷子笑道:“连城北部山区柞林较多,大部分蚕庄都集中在庄河一带,养蚕规模达到一百多万亩。”
“武穆王要安置流民,就要开荒新的柞蚕林,复镇和莲镇就是不错的选择,复镇老帽山,山高险峻,柞林茂密,葛藤杂草丛生,是天然的柞蚕场,因山中常有野兽出没,并没有开发柞蚕场,莲镇也有为数不少的柞林,只是当地大部分土地适合耕种,故以农业为主,也没有发展蚕业。”
连城地域颇广,复镇和莲镇单独一个拎出来,都已经自成一个小县了,足够收容十几万流民。
流民们可以养蚕,也可以自己开荒一些土亩,大周朝有明文规定,百姓自己开荒种植,不纳税缴赋。
开荒的地要养三五年,才能耕种庄稼,但番薯十分贱活,在荒地也在种活。
虞幼窈太佩服外祖父了,这才来了连城几日,就将连城的地貌情况摸清了。
“让武穆王派兵过来,上山驱赶野兽,建造一些防御工事,圈定养蚕场,军中还有不少因伤病退伍的军人,寻些过来养蚕,防止流民作乱的同时,也对应对山中野兽,还能解决生计问题,也是一举三得。”
大批流民们聚一起,不同的乡音、风土、人情,都需要磨合,天长日久肯定会有不少矛盾,、伤病退伍的军人,只是不能上战场,身经百战的身手,足以震慑,甚至是镇压平民了,有他们盯着,流民能更快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安身立命。
谢老爷子觉得很妥当,心念微动:“柞蚕食量大,也要寻了精通土利林木的人维护柞林,定期种树造林,以免破坏了天然的柞林养蚕场。”
虞幼窈查过不少有关养蚕的事,但本身没养过柞蚕,都是片面上的事:“十年成树,三十年成林,百年成森,竭泽而渔并不可取。”
大规模养蚕,势必会对柞林的环境造成一定的破坏,导致柞林减少,维护必不可少,造林也不能马虎,甚至还要开荒种柞树。
虞幼窈回到院子里,夏桃过来禀报:“小姐,知县衙门的刘主簿过来了,在外面候着。”
虞幼窈点头:“将刘主簿请进来吧!”
夏桃连忙应是,出去请人。
不一会儿就带着刘主簿进来,刘主簿是个四十来岁,长得高瘦的中年人,被请进了客厅后,也不抬头乱看,恭恭敬敬地对韶懿郡主下跪行礼,得了郡主允许之后,这才谦卑起身,低眉敛眉地说明了来意。
“扰了郡主清净,请郡主怒罪,连城四家仰郡主仁善之名,得知郡主来了连城,想要做东在城外的净灵寺,备一桌素斋接待郡主,却又担心唐突了郡主金玉之尊,特地请了我家大人做局,出面相邀。我家大人碍于情面,也不好推诿,便应下了此事。”
世家大族有人入仕,有人行商,分枝分脉,却不分族,世族也是民,按照尊卑礼法,民不得擅自见官。
所以四大家,想要见韶懿郡主,就须经过李大人出面,韶懿郡主同意之后,四大家才能拜见郡主之尊。
当然了,如果家中有身怀功名的仕子,倒是可以和李大一起过来拜见,端看郡主见不见了。
刘主簿恭敬地呈上了拜帖。
夏桃正欲上前,殷十却先一步接过了拜帖,翻验之后,这才呈给了虞幼窈:“请郡主过目。”
第798章 找死呢
便是这请帖没有问题,可经此一遭,刘主簿依然直冒冷汗。
虞幼窈接过请帖,颔首:“此事,我既已知晓,只是我有孝在身,不好多见外客,烦请李大人替我谢绝了四大家的盛情。”
刘主簿连忙道:“下官这就回去向李大人复命。”
净灵寺是连城有名的寺庙,四大家邀请韶懿郡主前往,可算是给足了面子,韶懿郡主依然以有孝在身,拒绝了四大家,可见是没将四大家放在眼里。
等在衙门里听消息的四位家主当即沉了脸。
李大人低头喝茶,没作声。
刘主簿凑到李大人身边,小声道:“驿站里里外外派重兵把守,韶懿郡主所居的小院,五步一个岗哨,呈呼应之势,牵一而发动全身,郡主身边还跟了精通毒术的高手,但凡郡主入手的东西,都要经过检验后,才送到郡主手中。”
此言一出,场中静得落针可闻。
过了片刻,乔家主一掌拍到桌子上,大怒:“一个外臣之女,倒真摆起了郡主的架式,给她脸了。”
张家主阴阳怪气道:“这话你到韶懿郡主跟前去说,看她不治你一个目无尊卑,以下犯上的大罪。”
赵家主幸灾乐祸道:“她这个懿从圣尊正一品的郡主爵位,可是众望所归,热呼劲还没过呢,触她霉头,那是打着灯笼挑大粪找死呢。”
乔家主勃然大怒:“你们……”
“行了,”万家主一脸不耐地打断了他的怒火:“你们一人少说几句,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内讧。”
三人这才不情愿地闭了嘴。
万家主看向了李大人:“依李大人之见,这位韶懿郡主是个怎样的人。”
韶懿郡主到了连城之后,码头就被武穆王派兵戒严,连四大家也不知情,还当是什么重要物资,暗暗打探了一番,发现武穆王每日巡边视察,没什么异样,就没在意。
直到昨儿李大人去了驿站,他们派人过去打探,没想到整个驿站都戒严了,什么消息也没打探到。
他们这才恍然明白,驿站里肯定住了一位大人物,连武穆王都要以礼相待。
哪儿还坐得住?!
连忙去衙门询问,李大人也没瞒着:“韶懿郡主是应武穆王之邀,过来协助武穆王,在北境推广番薯种植,缓解北境旱情,如今下榻在连城驿站。”
此言一出,四大家就知道,连城来了一尊大佛。
是要供着的那种。
但接下来,李大人的话,让四位家主的心更是沉到了谷底。
四大家一合计,韶懿郡主是为了番薯种植而来,在连城呆不了多久,韶懿郡主圣善,想要收容流民,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每家出几万银子,先安置一批流民,把这尊大佛糊弄走了再说。
这才有了请帖一事。
也没想过韶懿郡主会拒绝。
李大人谨慎地开口:“你们对韶懿郡主知道多少?”
万家主心中又是一沉。
李大人刁滑得很,见风使舵的本事也厉害,看他对韶懿郡主谨慎的态度就知道,这位韶懿郡主,肯定不是好糊弄的人。
李大人搁下茶杯:“都说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王朝,虞氏族是当之无愧,虽然自本朝起已经落没了数百年之久,但家族底蕴还在,虞氏也始终扎根在朝堂之上,甚至又培养出了一位内阁宰辅,一位懿从圣尊正一品的郡主。”
四位家主那种所谓的世家优越,被这一番话击得七零八落。
虞氏族在前朝时,曾是大周朝第一簪缨世家。
何为簪缨?
在众多家族中,就其家族历史发端之久远,与绵延之流长而言,虞氏家族也是少有其匹。
能与之一较高低的,只有临江叶氏。
“史上有琅琊王氏,培养了三十六位皇后,这意味着,世家大族对家中女儿的教养不输男儿,所谓教条闺范,束缚的不过是寻常女子,你看韶懿郡主,在祖母孝期,去泉州养病,世人皆道她至孝,在祖母孝期,应武穆王之邀来了北境,本该离经叛道,可倘若这消息遍传天下,世人又要赞她圣善。”
一个女子能做到这一点,绝非偶然。
识时务者为俊杰,可这世间能几人能透过表像,看到时事时务,从而做出对自己有利的选择呢?
不是每一个人能有识时务的本事。
能做到这一点,至少也是个人才。
“韶懿郡主师从叶氏女,身边还有宫中的嬷嬷教养规矩,眼界和心襟非一般人可比,历朝历代外臣之女封爵,多数嫁进了宗亲皇室,你看武穆王对她的殷勤态度,就该知道皇家,对这位韶懿郡主的重视。”
长篇大论说了一通,依然没有正面回答万家主的问题,没对韶懿郡主评头论足,反而提了韶懿郡主的家世,名望。
四大家便是与虞氏有所不如,却也明白李大人的意思。
想要和韶懿郡主为敌,先要掂量一下,韶懿郡主背后的虞氏族,他们惹不惹得起,其次还要掂量一下她背后的宗室,眼下她身后就站了手握重兵的武穆王定北王,可见连宗室对她有多么重视。
韶懿郡主是氏族嫡长女,打小接受的教养,也不输男儿,胸襟、手段、心性、城府样样不会缺的。
满脸怒火的乔家主,脸色也郑重了几分。
李大家轻叹一声:“大批流民聚集城外,若不加以安置,出乱子也是迟早的,身为连城知县,便是为了这项上人头顶上的乌纱帽,也是责无旁贷,你们已经得罪了武穆王,连城出了乱了,你们也难逃干系,便是罪不至死,也要耽搁你们的赚钱大计。”
武穆王主张收容流民,四大家置若罔闻,韶懿郡主掺合连城蚕业,未必没有武穆王的意思。
可惜四大家,在连城做土霸王做久了,就忘记了自己有几斤几两,从韶懿郡主递名帖开始,他就知道,一旦连城出了事,四大家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四位家主互相对视一眼,一时拿不定主意。
李大人也不欲再劝,只道:“我言尽如此,究竟要怎么做,你们还是自己拿主意吧!”
第799章 成王败寇
虞幼窈拟好了书信,又给太后娘娘递了折子,派人七百里加急送往京里。
之后,命人去知县衙门借了连城的舆图,准备了沙盘,对照着舆图上的山势地貌,在沙盘上摆弄。
殷怀玺进院时,见她一边端详地图,一边摆弄沙盘,脚步不由一顿,眼底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便是军中身经百战的将领,也未必精通堪舆视图。
打仗时,精通舆图的主将,会将地貌单独画出来,在沙盘上进行复盘,对带兵的将领讲解,带兵的将领都是身经百战,虽不通堪舆视图,但经过简化、复盘、讲解之后,自然就能明白,很快就能通过复盘后的地貌,设定战术。
他没教过虞幼窈堪舆视图。
虞幼窈最早接触舆图,还是他去山东平叛时,利用山东的舆图,在屋里摆弄沙盘,恰逢虞幼窈过来寻他,见他认真,就没有打扰他,只是托了腮,坐在桌旁看着。
虞幼窈摆弄了一阵子,抬眼就看了殷怀玺站在不远处看她,连忙道:“十九哥,你快过来帮我看看,沙盘摆得对不对。”
来了北境之后,她都不知道要叫殷怀玺什么了。
表哥不能叫,景止哥哥太没规矩,武穆王太疏远了,直呼姓名也不行,纠结了好久,干脆叫十九哥算了。
她是以义女的名义,挂在宗室玉碟上,殷怀玺在宗室这一辈,排行第十九,喊一声十九哥也还算合适。
殷怀玺欣然应允,拿过舆图看了片刻:“原来是连城北部山区的地貌,与舆图所绘大致吻合。”
接着,他又帮忙做了细微的调整,一边调整他还一边为她讲解,教导她怎么精准地堪舆,布沙盘等等。
既然有天赋,不管将来有没有机会用到,总要仔细教一教才是。
等整个北部山区的地貌呈现在虞幼窈面前时,虞幼窈瞪大了眼睛:“就好像整个北部山区缩小了,摆在我眼前一样,一山一水尽纳眼中。”
殷怀玺问她:“怎么突然摆起了沙盘?”
虞幼窈一边观察沙盘上的地形,一边道:“我想看看,北部山区哪些地方适合定居、养蚕,人都说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我既然插手了流民的事,总要将这事办妥当了才行。”
殷怀玺也不意外。
虞幼窈将重点放到,外祖父推荐的复镇和莲镇,询问了殷怀玺的意思。
殷怀玺笑了:“前几日,我带了精通土利林木的人,去了北部山区堪察,莲镇和复镇都有天然柞树林,有养柞蚕的优势,也是因为人口少,就没发展养蚕,也没被四大家掌控同,倒是适合流民定居,等事情敲定下来后,我就亲自带人去山中驱赶野兽,规划养蚕区,将流民分批迁过去。”
既然殷怀玺早做了安排,便也不需要她操心了,虞幼窈彻底放心了:“我给虞氏族里去了信,虞氏族重名利,但骨子里传承了忠烈公的骄傲,也算是朝中少有愿意为百姓出头的人,在不损害自己利益的前提下,他们肯定会出手。”
便是虞宗正这等利欲薰心,寡廉鲜耻的人,去浙江赈灾也是亲力亲为,不遗余力,甚至还被暴民砍伤了。
传承了几百年的氏族,传承的远远不仅是文化,更是一种家族的精神意志。
人心易变,精神不朽。
脱离虞府不过三个月,虞幼窈已经学会了去拿捏虞氏族,在不触犯对方利益的前提之下,使之为己所用,可见是长了眼界和胸襟了。
殷怀玺颔首:“藩王的一举一动,都要受制于朝廷,对付士绅,需要仰仗你背后的虞氏族,还有谢府庞大的渠道。”
这是一场士对士,绅对绅的较量。
好在无论是虞氏,还是谢府,都拥有与士绅一较高低的能耐。
虞幼窈点头:“辽东是军镇,有官道直通京兆,以保证两地消息互通无阻,消息最快三日就能送到京里,我还给太后娘娘递了帖子,提了应你之邀,来北境帮忙推广番薯种植一事,另外还提了一些北境的现状,没提泉州那边的事。”
谢府逃离泉州之后,泉州已经全面戒备,所有路过泉州码头的客商,都不允进城,外面只知有贼寇在城中杀人放火,却不知具体情形。
泉州的事牵扯到要造反的藩王,也不是她一个郡主能掺合的。
梁州军伪装成了贼寇,她也没有证据。
殷怀玺目光倏然一深:“梁王迟早要反,不是谁掺合就能阻止。”
虞幼窈明白,谋逆是要祸及满门,梁王也不是傻子,他韬光养晦多年,自认为做了万全准备,对谢府下手,是在为自己的霸业增加筹码,就算朝廷提前知道这一消息,梁王也不可能坐以待毙,左不过提前反了。
成王败寇。
史书是由胜利者书写。
——
时至二月,寿延宫里还烧着地龙。
沈姑姑穿了灰鼠毛镶领的袄裙,捧着一张折子,掀帘进了内殿。
殿中燥闷的热气,混杂了挥之不去的药味,一下冲进了鼻子里头,薰得沈姑姑脑袋发晕,心里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般。
她轻蹙了一下眉:“太后娘娘在里屋歇着,内殿里的窗户不要扪死了,都留一条细缝,也好换一换空气,地龙不要烧得太旺,反而闷得慌,屋里若是凉了,可以加炭笼,多灌几个汤婆子使着。”
内殿随侍的宫女,连忙躬身应是。
沈姑姑心中忧虑,语气严厉地交代:“太后娘娘凤体欠安,你们都仔细伺候着,万不能大意了去。”
敲打完了宫人,沈姑姑绕过了隔扇门,进了里屋。
太后娘娘起身了,穿了明黄色的里衣,靠在迎枕上闭目养神。
沈姑姑脚下没声就走到了床榻前,太后娘娘卸下了高高在上的凤冠威仪,散了头发后,露出了从前藏在发髻里的灰发白丝,脸上透了病气,瞧着老了许多。
她心中微涩,躬了身子,就要唤太后娘娘。
哪知太后娘娘眼皮动了动,缓缓睁了眼,嗔怪道:“你这人,走路怎么没个声响。”
第800章 秘而不宣
“哪儿能惊忧了您去,”沈姑姑露了笑容,连忙上前扶了太后娘娘,在背后加了一个迎枕,让她靠着也舒服些:“身子可还好些?”
太后娘娘轻叹一声:“总归是年轻的时候亏了身子,如今年纪大了,吃再多药,也就那个样子了。”
沈姑姑想到太后娘娘已经六十九寿龄。
太后娘娘难免就想到了虞老夫人:“比起虞老夫人,哀家还算好的,身边有精通调养身子的人,早早就开始养身体,大了她许多,却叫哀家活到她前头去了。”
沈姑姑笑着没说话,转身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
说了几句话,太后娘娘就有些精神不济,喝了茶,养了一下精神,就瞧见摆在小几上的折子:“这是?”
沈姑姑连忙道:“是韶懿郡主从连城递进宫的折子,一同递进宫的,还有一些韶懿郡主亲自做的香药,其中有一枚麝药香丸,奴婢已经送去太医院,交给胡御医查验。”
韶懿郡主之前封了县主,就时常往宫里递东西,大多都是自己做的香药。
太后娘娘喜欢韶懿郡主,经太医院检查没有问题,也不避讳地用了。
用得多了,也就用出了好歹。
韶懿郡主有天赋,她做的东西比旁的更好一些。
“她倒是有心,可惜没有托胎了皇家,不然哀家也愿意像虞老夫人一样宠着,”宫里有几位公主,都不是贴心的人儿,太后娘娘有些遗憾,一边接过折子,一边问:“她不是在泉州修养身体吗?怎么还去了北境?”
正说着,已经打开了折子。
沈姑姑返身去了香案旁,将香炉里的安神香,换成了通窍香丸。
片刻之后,太后娘娘看完了折子:“韶懿在折子里提了,武穆王在北境受旱较轻,物资较为丰富的地区设了流民收容营,并打算推广番薯种植,缓解旱情,特地请她去了北境。”
沈姑姑也是一愣,半晌才道:“北境乃是苦寒之地,韶懿郡主……”
太后娘娘又叹了一声:“既封从懿,必承其德,她当得起。”
沈姑姑垂头听着,没说话。
太后娘娘却心念微动:“瑞雪兆丰年,去岁冬天,整个北方没下过几场雪,眼看已经到了二月,天气还冷得跟冰窖似的,看来今年又是一个灾荒年。”
沈姑姑轻声道:“您已经尽力了。”
皇上服食丹药,致丹毒於体,病在宫里,已经许久不理朝政,太后娘娘为防走漏了风声,以致朝纲不稳,命人封了殿门,兰妃娘娘想让二皇子从御书房,走向前朝辅政,趁机揽权,与太后娘娘达成了共识,也对此事秘而不宣。
眼下皇上宫里,是由兰妃娘娘把持。
她掌控后宫多年,在宫中势力根深蒂固,就连徐贵妃也没察觉出端倪来,只顾着联同徐国公府,在朝中拉帮结派。
太后娘娘看着折子,沉思良久问:“皇上的龙体可好些?”
沈姑姑心下一紧:“兰妃娘娘的人说,还是老样子。”
那就是没有起色,太后娘娘目光闪烁不定,半晌才道:“你将韶懿的折子,送去内阁。”
韶懿郡主的折子里,也只是在闲话家常,叫人挑不出错来,可有心人瞧了,难免就会生出一些旁的心思来。
京三省各地流民暴乱,频发不止,连官府也镇压不住。
朝廷若不能尽快想出对策,越来越多的流民聚众一起,情况会越来越严重,甚至还会引发大范围暴乱,危及社稷。
可国库空虚,朝臣们也是束手无策。
眼下北境还有余力收容流民,内阁哪还能坐得住,当下就召集群臣们一起议事。
内阁因为虞宗慎丁忧去职,闹腾得十分厉害,但户部仍然掌控在虞宗慎手中。
为了巩固保皇党在内阁的话语权,保皇党这一脉发动人脉,将虞氏嫡脉的一位老臣送进了内阁。
虞氏族在内阁的地位不可动摇。
虞阁老正老神在在地听着,朝臣们就有关流民的安置问题争论不休。
等双方口沫横飞,争得脸红脖子粗,谁也说服不了谁,大家齐齐看向了虞阁老:“虞阁老意下如何?”
虞阁老收到了虞幼窈的信,对北境的情况,了解得比旁人多,心有成算,面对众多的诘问,自然也不慌不忙。
他出声问:“韶懿郡主为什么要去北境?”
都察院都御史齐大人,见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心中有了猜测:“折子上提过了,是因为武穆王要在北境受灾较轻的地区,推广番薯种植,缓解旱情,因番薯是韶懿郡主试种成功,关系北境数以千万百姓们的生存,武穆王请了韶懿郡主相助。”
虞老阁再问:“武穆王为什么胆敢收容大批流民?”
齐大人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那是因为东北三省受旱较轻,并不影响番薯种植,番薯贱活,耐干耐脊,还饱腹,只要在东北三省推广种植,有了番薯,武穆王自然不担心,流民们没有食物。”
两人你来我往,配合得那叫一个默契。
虞阁老笑了:“这不就结了?”
“结了?”朝臣们面面相觎。
虞阁老干脆把话说明白了:“北方大部分地区都遭了旱,田地里旱着,不能种庄稼,东北三省受灾轻,正好武穆王要推广番薯种植,那就把流民迁去种番薯,武穆王手握重兵,流民们有武穆王震着,也不敢乱来。”
朝臣们顿时无语了,有些心动,但又畏惧武穆王之威,担心把这个大麻烦扔给了武穆王,武穆王会不乐意。
“这、这样不大好吧,北境是在武穆王辖下,他收容北境的流民,也能说得过去,若是把其他地区的灾民也弄过去,几百万张嘴等着吃饭,番薯这还没影呢,怕不是要把军晌都吃空了。”
“武穆王没有义务接收除北境以外地方的流民,他若是拒绝了,我们也没有办法啊”
“对啊,武穆王也不是好相与的,还是不要去触他的霉头……”
“这、万一惹恼了武穆王,就不好收场了……”
“……”
第801章 龙游于海
把流民迁到东北三省去,这倒是一个好主意,既能安置流民,给流民一条活路,又能解决一个祸患,将流民这个烫手山芋扔给武穆王。
但问题是!
武穆王也不傻啊。
经过山东平叛,周厉王一案,武穆定北王已然在朝中立威显能,尤其是内阁,对他尤其忌惮。
虞阁老一脸恨铁不成钢:“我说你们一个个,平常看着挺精明的,可到了大事上,怎么就犯起糊涂来了?你们想想啊,大周朝初立之际,高祖皇帝在辽东一带,下设了辽东都司军镇,言沧海之东,辽为首疆,中夏既宁,斯必戍守,并且颁发了一系列强边御外的国策,还将大批因战乱而流离失所的流民,迁往了北境。”
朝臣们渐渐回过味来。
齐大人更是一激动,猛拍了一下大腿:“对啊,北境地广人稀,迁移流民,发展人口,进而提高生产力,也符合强边御外的国策,既是国策,武穆王就不能拒绝。”
一个“国策”,就解决了困挠朝臣的心病,朝臣们顿时高兴起来——
“虞阁老此乃高见……”
“果然,姜还是老得辣啊……”
“虞阁老此计甚高……”
“……”
虞阁老一副老神在在的表情:“武穆王是藩王,不好插手官府的事,但大批流民迁往北境,官府也不好管束,还需要武穆王出面威慑,也不能让武穆王借着藩王的身份撒手不管,届时出了问题,谁也兜不住。”
齐大人眼皮重重一跳,这是要让武穆王插手官府的事?
朝臣们也是一愣,忍不住仔细思量这话。
虞阁老将朝臣们的表情看在眼里,因为查阅过高祖皇帝颁下的国策一应内容,便是谈了这等敏感的话,也是气不喘,心不慌。
“既是国策,当人人奉行,武穆王也不能置身事外,当年高祖皇帝主张迁移流民,就是在辽东都司的协助之下。”
立马就有内侍出了大殿。
不一会儿,就抱了一摞书过来,都是有关高祖皇帝颁发的国策内容。
朝臣们立刻开始翻阅查看。
虞阁老端起茶杯来,靠在椅子上喝茶。
大约一刻钟,便有朝臣道:“虞阁老说得对,既是国策,当人人奉行,北境是在武穆王辖下,边境常有外敌滋扰,攘内才能安外,安置流民虽然是官府之责,武穆王也是当仁不让,须知非常时期,要非常之行事,不可等闲视之。”
让武穆王插手流民安置一事有些不妥。
但是比起流民暴乱频发带来的隐患,这个结果似乎,也更容易被人接受。
况且,还有高祖皇帝前车之鉴,倒也还算顺理成章。
这样一想,朝臣们很快就达成了共识。
虞阁老又道:“流民初入北境,也少不了北境士绅们的接纳和赈济,要下一道命令,让他们全力支持官府及武穆王有关流民的安置事宜,违令者,当处以严惩。”
当即就有不少朝臣跟着一起附合:“还是虞阁老考虑得周全,既是国策,当北境人人奉行,士绅们也不能例外。”
武官不能干政,除了涉及战事,这时镇国侯开了口:“狄人也遭了旱,去年秋冬北境已经陆续暴发了十几场小规模战役,想来开春之后,狄人也不会消停,还会继续频繁地滋扰北境,武穆王要主北境战事,还要兼顾流民安置一事,不能因小失大,士绅们必须配合,违令者,当以乱政诛杀。”
此言一出,朝臣们瞬间意识到了严重性。
只有边境安稳,才有他们的太平日子。
就这一件事上,朝臣们很快就达成了共识。
北境的士绅们,大多在朝中拥有不小的人脉,但流民也确实是他们的心头大患,既然能将烫手山芋丢出去,甭管丢到谁手里去了,至少自己是安稳了。
当务之急,还是先将流民解决了再说。
至于其他,以后再说也不迟。
几百万流民的去处,不用朝廷出银出粮,就有了着落,既解决了一桩心头大患,也没让他们为难,向来正事拖拉,谋私积极的朝臣们,罕见地展现了雷厉风行的一面,立马拟了折子,递到了寿延宫。
皇上沉迷丹术,已经许久不理政事。
一连四五个月不上朝,朝臣们觉得奇怪,暗暗打探宫中的消息。
但后宫被太后娘娘和兰妃娘娘一起把持,消息不好打探,可越是打探不到消息,朝臣们就越觉得其中有事,就越不死心,这么七弯八拐了打探一通,终于打听到,皇上因久食丹药,脸上长了火疖,折损了天颜,连宫门也封了。
因为不是光彩的事,太后娘娘勒令宫人不许外传。
朝臣们觉得荒唐。
可荒唐之下,又觉得这也理所当然。
皇上是天子,君权神授,何等威严,天颜有损,何以承天启地,又何至于久不上朝,连消息也要捂得死死得。
科举考试都不选取面容有损,身体有残之人,以免折损了朝纲体面。
更何是一国之君呢?
也只有这个理由,能够解释近来宫中动静。
因此,朝臣们也如太后娘娘一般,对此事秘而不宣,朝中之事都是经朝臣商议之后,内阁裁夺,由太后娘娘决断。
太后娘娘看了内阁的折子,盯着“国策”二字瞧了良久:“殷怀玺的腿好了,就如龙游于海,上天入地,覆雨翻云,”蘸了朱砂的笔,悬在折子之上,久久也没能落下,上等的龙泉朱砂墨,湿而不凝,久置而不干,她轻轻一叹,神情变得十分复杂,终于落笔朱批:“罢了,将来总归是要仰仗于他。”
朱公公垂首躬身一旁,双手捧着鎏金的九龙戏珠金盘,上面摆了印泥,以及传国玉玺,笔搁等一应御用之物。
太后娘娘将朱笔,摆到金盘上的笔搁上,拿过了玉玺,轻轻盖上玺印:“拿给何公公吧!”
朱公公连忙躬身退安。
太后娘娘精神不济地靠大迎枕上,看着香案上的博山炉里烟香袅袅,吞云吐雾,眼睛就有些模糊,不知怎么就想到了殷厉王的生母惠妃。
第602章 拨乱反正
先帝很重农桑,登基第二年,就向全国下了耕耤礼的诏书:“夫农,天下之大命也,其开籍田,朕亲率耕,公卿及以下官员随往。”
皇上在田里亲耕,旁边有众多百姓围观。
周厉王的母妃惠妃,就是耕耤礼时,先帝从民间带回宫里的女子。
惠妃进宫之后,在自己的宫里开了几亩地,春耕、夏酝、秋收、冬藏,活得就像一个普通的农家女。
先帝心疼惠妃。
惠妃直言道:“陛下贵为天子,尚且扶犁亲耕,躬耕以劝百姓,言夫农,天下之大命也,臣妾本就是一介农女,连大字也不识多个,琴棋书画,歌词诗赋更是一窍不通,也只会伺弄庄稼,种些青菜果物,以尊陛下重农固本,彰显陛下仁治大德。”
可先帝却极吃这一套,对惠妃宠爱有加:“春耕、夏酝、秋收、冬藏,四者不失,五谷不绝,爱妃有功。”
殷氏男儿大多都有儿女情长的毛病,身为中宫皇后,她自然懂得利弊权衡。
皇上宠爱的不是权臣之女,而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农女,威胁不到她的地位,她也是乐于见成。
因此,她与惠妃关系不错,也为惠妃挡了不少明枪暗箭。
惠妃为先帝育了一子,先帝大为喜欢,取了一个“厉”字。
旁人觉得此字不详,可她和先帝是结发夫妻,如何不知道,皇上唯独对这个儿子,才是真正寄予厚望。
“厉”字,可以通“励”,有励精图治之意。
也可通“砺”,有磨砺,缀甲砺兵之意。
更可通“疠”,有荒、暴、恶之意。
爱之深,才为之计深远,先帝对儿子寄予厚望,却又担心为儿子招来祸端,将一片深沉爱意,诸多掩饰。
殷厉行果真不负先帝所望,天资很是聪颖。
她召见了惠妃:“行儿五岁了,詹事府为行儿启蒙的先生说,行儿天资聪颖,颇具慧根,向皇上谏言,当酌请名师,精心教导,近来皇上一直为此事徘徊苦恼。”
惠妃也不傻,一个五岁的皇子,朝中能教养他的名师多了去,能让皇上徘徊不定的,只有更深一层的东西。
惠妃当即“扑通”跪地:“臣妾一介农女,进宫之后,是得了皇后娘娘庇佑,方能陪伴皇上左右,顺利诞下皇子,为天家开枝散叶,臣妾虽大字不识多个,却也知道,滴水之恩当涌泉以报,自当铭记皇后娘娘对臣妾的恩德,旁的不敢奢求。”
她年轻时,被宫里的妃子暗害流产,伤了身子,多年不曾孕子。
她和惠妃关系不错,殷厉行与她也亲近,原是明白了皇上的心思,就有心将殷厉行过继到自己名下。
有了皇上的偏爱,嫡出的名份,以及皇后的支持,皇太子之位非他莫属。
将来殷厉行继承皇位,尊她为皇太后,惠妃为皇太妃。
但惠妃不愿意,便作罢了。
不过经此一事,她是不可能让任殷厉行坐上那个位置。
后来,皇上打消了为殷厉行别择名师的心思。
惠妃因病去世后,先帝悲痛不已,渐渐荒于朝政,因乏人管束,疏于教管,殷厉行也渐渐荒唐了性情。
她借机延揽大权。
挑中了身为四皇子的当今皇上,并且力排众议,在先帝去世之后,扶持他登上大宝,如愿以偿地做了皇太后。
也因此惹了不少非议。
朝臣们私底下觉得,当今皇上的皇位来路不正。
也确实不正。
先帝最属意的皇位人选,从来就不是当今皇上。
先帝临终之前,心心念念的也只有殷厉行。
只是先帝重文轻武,打压武将宗室,致宗室和武官对先帝积怨尤深,她一早与宗室达成了协议,四皇子登基之后,会追复宗室爵位。
有了宗室的支持,先帝也清楚,便是他留下遗诏,殷厉行没有母家支持,也不可能顺利登基。
是她答应了先帝保殷厉行一命,皇上这才松口,立了四皇子为皇太子的诏书。
这一晃眼睛,先帝也去世许多年了,每当夜深人静,她总忍不住去想——
大周朝的皇帝,都有嗜杀的毛病,十个皇帝九个好战,而剩下一个不好战的异类,就是先帝了。
常年征战,以致于国库不丰,先帝自登基起,就打压武将和宗室,重农固本,以休养生息,开启了成景之治的盛世局面。
这么一个文治仁德的帝王,真的是她能够威胁得了的吗?
先帝不会轻易就相信她,临终之前许是还留了后手?
然而这一切,也只是她的猜测,可纵观这两年朝中的局势,她竟然有一种“终于来了”的感觉。
太后娘娘轻捻着佛珠,轻叹一声:“君不君,臣不臣,夫不夫,父不父,子不子,此非一日之事也,有渐以至焉!拨乱世,反诸正,那就是王者之道。”
说完,她轻轻阖上眼睛。
沈姑姑轻手轻脚上前,抖着手指,轻探了一下太后娘娘的鼻息,猛然松了一口气。
……
京兆早就关了城门,不允流民进入,但仍然有大量流民涌入京兆,聚集在城外,饱受着饥饿,寒冷的折磨,任由绝望将他们一点一点地吞噬。
“给我,把孩子给我……”城外突然响起了男人的怒吼声。
“不,不行,这是我们的孩子,你不能,不能……”衣衫褴褛的女子,死死地抱着孩子,被她抱在怀里的女孩骨瘦如柴,脏乱的脸上,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懵懂。
四周的人木然地望着他们,有些人则盯着小女孩,眼底分明透出了蠢蠢欲动的贪婪。
“把孩子给我……”男人发了疯地怒吼大叫,用力把孩子拽过来。
女人嚎啕大哭,却是死死抓住孩子的手,无论如何都不肯放手:“你别这样,你答应过我,不……你,再等等,明天城门一定会开的,到时候官府就会放粮,我求求你,再等等吧,我们一家十一口逃荒出来,就剩下三个了……”
“城门不会开了!”男人大吼一声,麻木地看着女人:“京兆那些官老爷们,自己关了城门,在家里吃香的喝辣的,根本不可能管我们这些灾民的死活,他们就是要让我们死……”
第803章 翰林侍讲
说到最后,男人终于忍不住,抱起头蹲在地上嚎哭。
“为什么不开城门……”
“他们不开城,我们怎么办?!”
“朝廷真的不管我们了吗?”
“……”
四周乱哄哄地闹起来了,男人的话终究还是,戳破了流民绝望之中唯一的希望。
乱了,彻底乱了。
一个高壮的男人,不顾一切地冲过去,一把夺过了被女人护在怀里的小女孩。
女人发了疯地尖叫哭喊:“孩子,我的孩子,住手,求求你们,不要啊啊……”女人想要夺回自己的孩子,却被那个高壮男人毫不留情的推到地上。
城外密密麻麻都是人,这野蛮一幕,刺激了饥寒交迫的流民们,有人上去帮女人抢孩子,有人过去抢高壮男人手中的孩子。
尖叫声和咒骂声混成了一片。
先是有人踩到她的手,接着越来越多的人,踩到到她的身上,女人尖叫哭喊的声音,仿佛没有人听到。
就在这时,城门上发出尖利刺耳的铜锣声。
流民们停止了暴乱,躺在地上逃过一劫的女人,麻木地喊着:“丫儿,我的小丫儿,孩子……”
流民茫然地看向了巍峨的城墙,眼底木然交织了希望,疯了一般涌向了城门底下拍打,推挤城门。
虞善德站在城墙上,俯视密密麻麻的流民,突然就理解了,何为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心中觉得悲凉,他握紧了手中的榜文:“……去岁,浙江水患,倭寇与海盗勾结,大肆进犯我国东南沿海各地,导致南方粮食严重减产,以致北方遭遇百年大旱,朝廷极力赈济,仍力有不逮。”
事实真的只是这样吗?
难道不是朝廷开支无度,官府贪墨横行,导致国库亏空,为了填补亏空,加大了税种征收,年景好的时候,百姓尚不能温饱,更遑论是天灾?
朝廷赈灾不力,以致于西、北方,数以千万的百姓受灾,上百万灾民饿死,多地区饿殍载途,白骨盈野。
这是天灾,亦是人祸。
可他如今宣读的榜文,还要粉饰太平,将一切的罪过,全部推到天灾,还有海盗倭寇身上,并且极力美化朝廷。
可笑,太可笑!
虞善德脸色一片木然:“……然天无绝人之路,韶懿郡主试种了一种,从海外传进国内的番薯,经朝廷确认,该番薯耐干、耐脊、产量高,饱腹,适合北方土质。”
流民们渐渐安静下来了,一张张脏乱的面孔,饱含了希望。
他们一路逃荒,到过很多地方,也曾被人接济过,有人吃过韶懿郡主试种的番薯,说番薯能活命,也听很多人说过,韶懿郡主是个活菩萨。
流民们不相信朝廷。
他们相信韶懿郡主。
“镇守在辽东的武穆王,在北境设了流民收容营,并且要在北境受灾较轻的辽东一带推广番薯种植,缓解北境,乃至全国的饥荒,韶懿郡主得知此事,更是当仁不让,去了辽东,协助武穆王大种番薯。”
在世人眼中,韶懿郡主代表了朝廷,更是殷氏皇族,朝廷大肆宣扬韶懿郡主的仁善大德,也是为了安定民心。
果然!
麻木的流民们,脸上有了动容之色。
但接下来,就被更深的绝望和木然所取代,番薯再好,现在也没法让他们不挨饿,让他们活命啊!
“辽东一带地广人稀,想要推广番薯种植,需要大量人手,朝廷决定迁移一部分流民去北境安置。”
当下就有流民,仰慕武穆王英明,忍不住抱了一丝希望,发出疑问:“敢问这位小哥,你是何人?”
虞善德道:“我乃翰林院侍讲,也是韶懿郡主的族兄。”
他从小受虞氏教诲,学习士农工商,所学所用皆是治世为民。
有时候他想,如果三年前,他能像宋明昭一样鼓起勇气,下放到某个小县,做个七品芝麻官儿,是否就能庇护一地百姓,造福一方?
好过这三年来,在翰林院年华虚度,所接触,所结交之人,皆是庸碌之人,不堪为伍。
朝廷的榜文下来之后,他立马打马出府,直奔城外。
任家中的奴仆呼喊追赶,他置若罔闻。
底就有流民茫然地问:“翰林院侍讲是什么官,这官有多大?说的话算不算数?”
也有人回答:“是正六品的官职,看似官职不大,却是天子近臣,负责皇上言行草拟,国史,掌经等,担任这个职务的,都很受天子器重,将来多半是能入内阁,做阁老。”
“这么厉害……”
“还是韶懿郡主的族兄……”
“是不是皇上派他过来的?”
“……”
底下乱哄哄吵成了一片。
这时,又有人小心翼翼地问。
“武穆王真的肯接收我们这些流民?没有骗我们?”
“京兆距离北境路途遥远,我们要怎么过去?”
“对啊,我们饿着肚子,走不到北境就饿死了,是不是故意想把我们忽悠走……”
“狗官,没安好心……”
“全是骗人的,你们就是想让我们死……”
“……”
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流民们,再度群情激愤,虞善德连忙解释:“你们冷静一下听我说完,冷静一下……”
流民们乱了一阵子,终于有人站出来制止。
虞善德终于松了一口气:“明天官府会放粮,每人发放三斤粮食,朝廷会派一千精兵,护送你们去北境,到了北境地界,武穆王的人就会过来接应你们……”
三斤粮食,这已经是朝臣们舌枪唇炮,争议之后定下来的。
很多人都不想出这个粮食,但如果不出些粮食,先将流民安抚住了,流民们怎么可能乖乖去北境?
三斤粮食,一天一顿,一顿二两粮,也只够十五天。
京里距离辽东较近,有官道直达,大批流民吃不饱饭,走不快,路上拖拖拉拉,半个月肯定是能到的。
一听有粮食,流民们安静下来了,哪怕只有三斤,可至少饿不死啊。
领头的流民又问:“听闻武穆王先前已经挪用了军晌赈济灾民,大批的流民聚集北境,粮食哪里来?”
第804章 殊途同归
虞善德耐心回答:“朝廷已经下令,北境命各地官府、士绅,全力协助有关流民的安置,辽东三省靠海,物产比较丰富,旱情也较轻,你们到了辽东一带,还能从旁的地方获取食物。”
官府和士绅真要靠得住,也不至于这么多流民涌进京里。
流民能不能得到安置,还是要看武穆王。
武穆王也不是傻子,这么多流民没钱也没粮,要怎么安置?
朝臣们一合计,就打算优先将幽军的军晌发了,甚至还从别处的军晌东挪西凑,多出了三成军晌,补偿武穆王。
另外从湖北,河南等产粮大地,调了一批粮食送往北境,数量虽然不多,但也不能没有半点表示。
朝臣们虽然想将流民这个烫手山芋,扔给武穆王不管。
但也不能做得太寒碜了。
不过调粮这事暂时不能提,不然会出乱子。
虞善德一一回答流民们的各种问题,半点也不带含糊。
流民里也有了一些有才学,懂成算的人,方方面面问清楚了之后,一群人凑在一起,七嘴八舌一合计,觉得这也算是一条活路,京兆不开城门,不放粮,他们干守着,一样饿死,倒不如去北境谋一条活路。
武穆王肯收流民,韶懿郡主也在北境,再怎么也比等死强。
虞善德道:“明儿上午,官府的救济粮就会发放下来,届时城里的官绅们,会在城外设粥棚,临别的一顿饱饭,算是为诸位送行,官府会派兵过来把守,诸位切记不要哄抢,闹事。”
流民们一听,临行前还能吃一顿饱饭,大多都热泪盈眶,激动不已。
虞善德看着这一幕,心下恻然。
是齐六小姐、宋三小姐,唐五小姐三人,联同了京里相熟的各家募银凑粮,请窈心堂出面赈济灾民。
有些人家是真心善心,之前不愿冒头,是因为流民太多,救济不过来,有窈心堂出头,自然愿意慷慨解囊。
有些人家,想要借机为家中的女儿谋个好名声,也愿意出钱出粮。
还有一些人家,是听闻朝廷要将流民迁到北境,担心节外生枝,禀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出点钱粮,把流民打发走了,也能安心。
不然大批流民,聚集在城外,连觉也睡不安稳,就怕搞个什么暴乱,起义什么。
总之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流民总归能吃一顿饱饭。
虞善德回到家中,直接找了虞阁老。
虞阁老年愈六十,留了一把花白胡子,听他说了来意之后,掏了掏耳朵:“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虞善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叔祖父,我在翰林院呆了三年,也该正经谋个差事了。”
虞阁老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你进了翰林院之后,很受陛下器重,你已经升任了翰林院侍讲,熬一熬可以直升正五品侍讲学士,甚至是正三品掌院学士,翰林院是你的脚踏石,最多十年你就能直入内阁,成为阁老,前程不比你二叔差。”
这些年来,虞氏族里出了不少人才,虞善德不算太起眼,他能受朝廷重视,是有些恰逢其会的机遇。
但令所有人跌破眼珠的是,他能稳得住这份皇恩浩荡带来的机遇,并且凭着自己多年来,稳扎稳打,打下来的坚实基础,积厚薄发,很快就在翰林院站稳脚跟,为自己开拓了一条平步青云的通天大道。
在他的设想里,虞善德只需要在翰林院熬十年,虞氏族又将再出一位阁老。
虞善德摇摇头:“这并非我寒窗苦读十余年的本意,我要脱下细绢的裤子,换上粗衣麻布,和流民一起饿肚子,一起吃草根,带着城外二十余万流民去北境,帮助他们在北境安身立命。”
他所言太过惊人,以致于虞阁老半晌反应不过来。
“叔祖父,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窈儿妹妹一介女流,都有济世的胸襟,我虞善德堂堂七尺男儿,怎可忍见百姓苦,众生苦,而有所不为?家中为我取名为德,何为德?立善显仁,方为德,取其名,奉其行,善德之名方能立身为人,”虞善德缓缓站起来,躬身下拜:“请叔祖父,成全。”
虞阁老掀了掀眼皮瞧他:“你决定了?”
虞善德点头:“决定了。”
虞阁老又问:“不后悔?”
虞善德坚持道:“绝不后悔。”
“好。”虞老阁说了一个字,又阖上了双眼,年纪大了,时常感到精力不济,坐着就想打瞌睡,不如年轻人有抱负,有志向啰。
虞善德呆愣原地。
虞阁老眯了眼儿,眼皮子打着架,仿佛就要睡着一般:“我不会拦你,虞氏族也不会拦你。”
虞善德低下头,不知该如何开口。
虞阁老道:“为什么高祖皇帝对虞氏评价极高,愿意用虞氏,又不愿意重用?单只因为我们虞氏弑君了?那我们虞氏为什么要弑君呢?”
虞善德愕然不已。
虞阁老道:“虞氏弑君,是因为前朝不仁,百姓无以聊生,不忍生灵涂炭,高祖皇帝叹赞虞氏忠烈风骨,用虞氏,却不尽用,是心知虞氏,是天下人的虞氏,却非殷氏皇族的虞氏,有朝一日,殷氏子孙后代不肖,被弑的,焉知不是他的子孙后代?”
虞善德心中大为震撼。
虞阁老道:“因材而施教,因志而制宜,这是世族始终能培养出诸多名人望士的原因,你不想做的事,自然有人去做,不一定非你不可,你志不在庙堂,一心向民,有祖德风范,”说到这里,他意味深长道:“虞氏族如果光追求名利权势,也传承不下来。”
一个家族里有人为名,有人谋利,有人恋势,有人求财……
有人愿意为民请命,也有人贪权好势。
道不同,殊途而同归!
虞善德深深下拜:“善德受教了。”
虞阁老阖下眼睛,打起瞌睡来。
虞善德有选择,可有些人连选择的余地也没有。
如虞宗慎。
虞老爷子死后,孤儿寡母除了不想活,就只能活出一个人样,不然在偌大的家族,会被吃得连骨头渣也不剩。
家族讲究的是公平,而不是公正。
第805章 下马威
公平是什么呢?
说一千道一万,追根究底了在于平衡二字。
而平衡又是什么呢?
也不过粉饰而太平。
而平衡之下,有人精明算计,有人委屈求全,有人以权谋私,但只要整体的利益不受损,谁会去在意呢?
树大有枯枝。
虞善德回到家中,打开了藏在箱笼里的一套褴褛衣衫,定定地看了良久。
从此之后,盛京就再无翰林院侍讲虞善德,只有家乡遭了灾,和万千流民一起逃荒入京阿德。
……
朝廷的消息,快马加鞭,也不过三日就送到,身处连城的武穆王手中,并且以惊人的速度,在北境、乃至整个大周朝传开。
在朝廷的刻意宣染下,韶懿郡主饶然成了万千流民心中的活菩萨,变成了一盏明灯,为那些绝望等死的流民,指引了生的方向。
大批的流民,开始涌往北境。
于此同时,韶懿郡主身处连城,并且联合了连城一些养蚕散户,在复镇和莲城两地,开拓养蚕场,安置流民一事,也在流民之中传开。
十几万流民激动痛哭。
所有人都在哭,哭他们一路颠沛流离,饱受了饥寒交迫的折磨,才逃荒至此,从此流离失所,无处安身。
现在有人告诉他们。
韶懿郡主要在辽东三省,推广番薯种植。
他们可以靠养蚕,以丝换粮,养家糊口,在这个没有旱灾的地方安身立命。
连城耕地少,山林多,他们就算没有田地,韶懿郡主和武穆王,依然为他们开拓出了一条出路。
他们不会被饿死了。
悲戚的气氛之中,也不知道是谁哑了嗓子,大喊了一句:“韶懿郡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宛如一石激起了千层浪,不断地有人跪地高呼——
“韶懿郡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武穆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流民们没有忘记,在他们绝望等死的时候,是谁收容了他们,给他们提供饭食。
也不会忘记,他们每日赖以生存的番薯,是谁种出来的?
他们生病之后吃的药,还有那些防止病疫的药,又是谁赈济?
……
乔、张、赵、万四大家的家主,却是面如死灰,收容流民,安置流民,是为了攘内安外,强边御外,是国策。
韶懿郡主扩大养蚕规矩,安置流民的行径,就成了奉行国策。
朝廷明确下令,要求北境士绅全力支持。
违令者,以乱政处置。
朝廷亲手将一把,对付士绅的屠刀,交到了武穆王手中。
以后武穆王将不会因为藩王的身份,受制于士绅。
武穆王在北境只手遮天,那些曾经得罪过武穆王的士绅,也不会有好下场。
屋里一片死寂。
四大家一起控制了连城蚕业经营,明面上是合作关系,但私底下明争暗斗,有不少龃龉,四人但凡一碰面,总要吵个面红脖子粗。
还是头一次这么安静。
乔家主是个急脾气,受不了这安静又凝重的气氛:“说话啊,你们一个人不是挺能说会道的吗?怎么这会儿反倒当起了哑巴?”
张家主瞥了他一眼,阴阳怪气地刺他:“你行你来说,你可是连堂堂韶懿郡主,也不放在眼里呢。”
乔家主就想到之前说的那句:“一个外臣之女,倒真摆起了郡主的架式,给她脸了。”
顿时涨红了一张老脸,也不知道是气得,还是恼得,他下意识横了眉毛,就要怼回去,可话到了嘴边上,又生生咽了回去。
赵家主见他憋着火气,把脸也憋成了酱紫,冷笑了一声:“朝廷颁发了收容流民,安置流民,攘内安外,强边御外的国策,并且将高祖皇帝抬了出来,而主导这一切的人,是文华殿大学士虞阁老,这说明了什么?”
乔家主铁青着脸,闭紧了嘴。
他们之前为什么忌惮韶懿郡主,却又没将她放在眼里?
那是因为,韶懿郡主一介女流,便是身份尊贵,还能插手朝纲不成?只要明面上不得罪,谨守了尊卑礼法,该糊弄糊弄,一个郡主能拿他们怎么样?
但是!
韶懿郡主才来了北境,打算扩大养蚕规模,安置流民,朝廷就颁发了相应的国策,而主导一切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虞氏在朝中,位高权重的虞阁老。
若说这一切和韶懿郡主没有关系,打死他也不信。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了,韶懿郡主在虞氏族里,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更说明了,宫里对韶懿郡主的器重。
说明韶懿郡主如今的身份,已经足够影响朝纲。
万家主苦笑了一下,又轻叹一声:“韶懿郡主是真正给了北境士绅们一个下马威。”
张家主也道:“可不是嘛,她在朝中有虞氏族为她开路,在北境有武穆王为她撑腰,身后还有几百上千万灾民支持,谁敢说她一句不是?以后她在北境将无往不利,不管她要做什么,士绅们都要捏着鼻子为她让道,必要时,甚至还要鼎力支持,否则,”说到这里,他心里泛起了淡淡的凉意:“武穆王已经今日不同往日,而且北境数以千万的灾民,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人淹死。”
士族重名声。
豪绅重名利。
人言可畏,这四个字与士绅们的名利息息相关,一旦百姓们的矛头对准了士绅,就给了武穆王光明正大处置的机会。
真正掌握对付士绅利器的人,是韶懿郡主。
整个大周朝也没人敢得罪她。
甚至包括天家宗室。
乔家主一脸不耐:“还是说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吧?”
赵家主一脸无奈:“不如,明儿我们一起去知县衙门,请李大人带我们去驿站拜见韶懿郡主,向韶懿郡主表忠心,你们看怎么样?”
表忠心无非就是多出一些钱粮,助韶懿郡主安置流民。
城外的流民,已有十五万之多。
朝廷下发了收容流民的一应国策之后,北方还有大批流民涌向北境,西北地区,大范围受了灾,有能力安置流民的只有辽东三省,官府库存的粮食有限,武穆王也不能一直用军晌赈济灾民。
说白了,还是让士绅出钱出银。
第806章 两相利害
万家主摇摇头:“已经晚了,如果朝廷没有颁发国策,我们去向韶懿郡主表忠心,韶懿郡主兴许还会接受,但现在,”他又摇了摇头,脸色不大好看:“国策一下,士绅们的小命,可都捏在韶懿郡主手里,但凡韶懿郡主不满意了,一个阳奉阴违的罪名,你说朝廷是相信士绅,还是相主韶懿郡主?老百姓是相信士绅,还是相信韶懿郡主?”
气氛又是一沉,几位家主大为后悔。
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
万家主又道:“回家准备钱粮交给李大人,准备多少你们心里有数,李大人心里也有数,都爽快些,这些年李大人没少受我们的好处,李大人时识务,在韶懿郡主跟前有几分香火面子,让他出面在武穆王跟前美言几句,也能说得上话。”
老祖宗说得好,家屯万担粮,有粮心不慌,世家大户哪家粮仓里头,不是年年新粮换旧粮。
哪家有多少粮,李大人心里跟明镜似的。
想要让李大人出面说情,四大家至少要让李大人在武穆王跟前,有说话的底气,这种事可不能糊弄了去。
李大人也不傻,钱粮出多了,他去武穆王跟前说情,那是有功。
出少了,就成了里外不是人。
“家里的妇孺,去在城外办粥棚赈济灾民,可别再向从前装样子,吃人的嘴软,至少把大面给做足了,不能给韶懿郡主攻歼的借口。”
“听闻韶懿郡主喜欢香药、奇石,该孝敬的,也要孝敬好了,拿人的手软,便是不能讨好韶懿郡主,该做小低伏,表达的敬重,半点也不能含糊。”
几人脸色都不好看。
万家主的意思很清楚,出钱出粮又出力,要舍得一身刮,保命要紧。
……
朝廷拿了高祖皇帝做伐,颁发了国策,北境士绅们反应不一,但大抵也都如连城四大家相差不离。
这一切,都在虞幼窈预料之中。
朝臣们不会不清楚,让殷怀玺插手流民安置,形同将钳制殷怀玺的镣铐松开,放任他自由。
届时,殷怀玺在北境只手遮天,有了拥兵自重的机会。
殷怀玺在民间名声极大,也有功高震主的嫌疑。
但比起殷怀玺拥兵自重,功高震主。
更可怕的,却是大批流民发起的大规模暴乱、起义,动摇的是江山社稷,历史上这样的例子,屡见不鲜。
两相利害,取其轻。
如今数以千万的流民,有了活路。
殷怀玺也不再受制于士绅。
虞幼窈总算松了一口气,自从来了北境之后,她脑中的算计几乎一刻也不停。
初时,在琢磨连城乃至北境的局势。
后面见李大人,字字句句都要仔细斟酌,要一开始就将李大人拿捏住了,但凡有一句话,让李大人钻了空子,李大人在区区一介女流,与连城四大家之间,会选择谁一目了然。
呈给太后娘娘的折子,既不能表达了干涉朝纲的赚疑,又要引导太后娘娘,甚至是朝臣们,将解决流民的主意打到了北境头上。
给虞氏族里的信,既不能透露出殷怀玺的野心,还要引导虞阁老,往高祖皇帝颁发强加御外的国策上面引。
无论是太后娘娘,朝臣们,还是虞阁老,都是手握重权的上位者,心机城府也是极厉害,并不是那么好糊弄。
以一介女流之身,左右整个朝纲局势,对虞幼窈来说很难,好做成了。
第二日,殷怀玺过来寻了虞幼窈。
一起过来的还有谢景流。
住在驿站,到底不比家里,殷怀玺每次找虞幼窈,都要先派人禀了谢老太太。
谢老太太也知道,殷怀玺和小窈儿,在虞府时,有“表兄”之谊,现在也有“信物”盟约,也不好拦着。
但谢景流防殷怀玺,就跟防贼一样。
但凡殷怀玺寻虞幼窈,总要凑过来盯一盯。
美曰其名:“莫说你和小窈儿的婚事还没有正式定下,就算定下来了,也要守规矩,见面可以,邀约也行,私相授受也可以,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却是不行。”
殷怀玺能说什么?殷怀玺只能捏着鼻子认。
这会儿,虞幼窈站在小院里的一棵老榆树下,见殷怀玺和三表哥一起过来,指着树上说:“榆树开花了,真好。”
北榆南榉,在北境几乎家家户户,门前门后都种了榆树,
殷怀玺抬头看树,榆树都是先花后叶:“过不了多久,榆叶、榆钱、榆树皮,就都可以吃了,北境的饥荒,很快就能缓解,不会再有灾民饿死。”
榆树耐干旱,在荒漠地区也能存活,北方自古就有“一榆解三旱,家种一棵榆,不怕三年旱”的说法。
山里有许多能吃的野菜。
但榆树能饱腹,其他野菜却不行。
谢景流笑了:“对了,我今儿在外头打听了一个消息,有人效仿前朝张文忠公,带了聚集在京兆城外的二十余万流民在来北境的途中,路遇流民则收,遇死者则葬,遇城则只身入城,一家一家地敲开城中富户的家门,恳请富户赈粮,富户们碍于他的身份、家世、官职,便是再不乐意,总要赈些粮食,他走一路,讨一路,愿意跟着他的流民,从二十余万,达到五十余万。”
“这人是谁?”虞幼窈瞪大了眼睛,张文忠公一生经历了七代皇帝,辞官归隐后,朝廷七聘不出。
后关中大旱,年愈六十的张文忠公出山了,并出任陕西行台中丞。
他散尽家财,遇民难则赈,遇死者则葬,并且以赈粮补官之言,说服当地的富户们赈粮。
后来积劳成疾,逝世于任上。
死后追谥文忠公,关中百姓哀之如失父母。
写下了一首《山坡羊·潼关怀古》,留下了一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的千古名句。
谢景流刷一下打开折扇:“这人你也认识,正是你的族兄虞善德。”
虞幼窈怔然良久。
祖母对虞氏族里心怀怨怼,又一向刚强惯了,与族里关系也只一般,她和族里接触也是不多,关系比较好的,还是宗长太太和二老太太。
第807章 为民承重
虞善德就是宗长太太的儿子,印象最深的,还是四年前的科举,他几次进府拜见祖母,有一次在假山后面,碰到了他和另一个族兄,谈及了科考舞弊一事。
过了好一会儿,虞幼窈才道:“我记得,他已经升任了翰林院侍讲,是天子近臣,在翰林院熬出了资历,就能平步青云,直入内阁,比起当年的虞宗慎,也是不遑多让,”她轻敛了双睫,轻声道:“我不如他。”
世人都赞她圣善,是活菩萨,可比起虞善德满腔的书生意气,满怀的浩然正气,她差之远矣。
她之善,是在力所能及之内。
虞善德之善,是心怀天下,为民承重。
殷怀玺蹙眉:“你做的比他更多,是你与朝廷斡旋,取得了朝廷的支持,逼得士绅出钱出粮,我才会允许大批的流民涌入北境,你走了前面九十九步,虞善德只是将你没走的最后一步,走完了。”
虞幼窈轻笑了一声:“我没有和德族兄比较的意思,只是有感而发,钦佩他心向张公,禀天地正大之气,学圣贤正大之学,蕴之而为道义,天下至罕至鲜。”
文人学子们,奉张公为圣贤,可这世上又有几人,敢为张公所为?
谢景流摇了摇折扇:“文人大多都抹不开脸面,也爱惜名声,敬张公,却不敢效张公,恐有东施效颦之嫌,惹人发笑,便是虞善德,一开始也只是打算和流民们一起挨饿受冻,吃草根,剥树皮,带流民们来北境,只是没想到,一路上会遇到更多逃荒的流民。”
“后加入的流民,手中没有粮食,经常抢夺其他人的粮食,加之朝廷派兵镇压,为此死伤了很多人,他极力安抚流民,迫不得已,才抹开了脸面,效仿张公,遇城则入城,请求城中富户赈粮。”
“他出身名门,是虞氏宗长之子,两榜进士,选馆庶吉士,翰林院侍讲,天子近臣,各地虽然都关了城门,禁止流民进入,却拦不住他,对城中多半富户来说,他是不能得罪的,多多少少肯定是要出一些粮的。”
虞幼窈有些好奇:“你们对德族兄的行为,好像一点也不惊讶。”
殷怀玺道:“没什么好惊讶,虞氏族能从前朝传至如今,出几个大德之士,不是很正常吗?世族教化族人,是为了光耀祖功祖德,如虞宗慎高官厚禄,是光耀祖功,如虞善德这般为民承重,又何尝不是光耀祖德?”
一个大家族,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虞氏族行事对外还算正派,对内也算公允。
虽在谢氏头上,难免有些重利,但换一方面来说,对虞氏族而言,谢氏是虞氏妇,每一个族人,都在为家族做贡献,俗话说,有多大力气,干多大的活儿,谢氏钱多,自然要在这方面,多出力。
站在家族整体的利益上来说,这也没错。
谢氏也明白。
如果没有谢氏当初长远的眼界,主动送了虞氏族三成利。
虞幼窈后来,如何能轻易归母族?
虞老夫人是一方面,但追根究底,又何尝不是谢氏为女儿,在族中结下的善缘?
如没有谢氏当初的深谋远虑,现如今虞幼窈,又如何能和虞氏保持良好的亲缘关系,在虞幼窈需要时,不遗余力地帮忙她?
早前帮她在朝中下绊子,拖延了贾州府,谢府和她才得已顺利撤离泉州。
现下又帮她做成了“国策”这件事。
这其中固然有虞幼窈身份尊贵的原因。
又何尝不是虞氏族对待族人的态度?
虞幼窈深以为然:“流民们有了主心骨,也有了粮食,饿死的人,会越来越少,因为暴乱而造成的伤亡,也会越来越小,活下来的人,也会越来越多,饥民相食,易子而食的惨剧,也不会再发生了,这样真的很好。”
国策虽然下了,但流民们能不能活着到辽东三省,还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北方距离辽东三省,也不过七八百里距,快马加鞭也只两三日的程路,但辽东一带山多险峻,流民们饿着肚子,靠着一双腿走到北境,不亚于赌命。
一天二两粮,也只能保证不饿死,二两粮支撑不了走一天的消耗。
拖拖拉拉半个月,已经是快的。
大批的流民一起,都是一群饿着肚子的困兽,长时间赶路的疲惫,容易引发焦燥,恐惶,矛盾一触即发,小小的争吵,抢夺,就可能就会引发出大的暴乱,会造成很大的伤亡,还有人身体病弱,坚持不到就已经,病死或饿死。
国策下来之后,她最担心的无非就是这些,可她远在连城,一时也是束手无策,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没想到,有人做了她想做,却也做不了的事。
殷怀玺不想再提这话,就说起了正事:“复镇和莲镇各规划了一百万亩的养蚕场,我将最好的地段留给了你,两镇各五十万亩,其余的由我名下的将士,连城的养蚕散户,以及外来的商贾瓜分。”
复镇和连镇接连老帽山,柞树林的规模,远超了二百万亩,没有全部圈定,是考虑到过度养蚕,会破坏养蚕的天然优势和环境,竭泽而渔。
二百万亩蚕场,虞幼窈一个人独占了一半:“会不会太多了一些?不如从我名下,转一部分到你名下,也没谁规定藩王不能置办私产,总归是要花钱买地,也不会有人说你以权谋私,若你没有时间经营,我倒是可以帮忙。”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大周朝的一山一地,都归朝廷所有,官府对治下的土地林木,有卖买权,买卖所得三成归治下的官府,七成归入国库,若有朝一日朝廷需要征地,会原价奉还买卖价格。
这是针对无主的地。
有主的地,就不需要经过朝廷,买卖双方自行商谈,交易的时候,朝廷要缴纳一定的税务。
虞幼窈联合散户,是为了合作共赢,二百万亩林地,她一个人吃不下,也不能吃下。
她不是当地人,生意可以做,却不能断当地人的财路,有钱大家一起赚,有竞争力,生意才不会做死。
太贪心会招致众怒。
第808章 重农抑商
殷怀玺摇头:“养蚕十分繁锁,我也没有精力折腾这些,一百万亩也不算多,连城的散户,被四大家压迫多年,手中钱粮有限,这几年北方大旱,辽东一带也受到了一些影响,有能力且愿意冒险购买山林,扩大养蚕的人不会太多。”
“军中将士多苦寒,手中银钱有限,购本能力不会太高,这一百万亩虽然多,却也只有你有财力吃下,也只有你,能保证买了林地之后,能安置流民。”
流民们没有能力购地养蚕,为了保证流民能很好的安置,虞幼窈必须要在连城蚕业里占有绝对的话语权,那么她名下的养蚕场,就不能太少了,四大家每家,都掌握了将近四五十万亩的养蚕规模。
虞幼窈点头:“那行,蚕卵我和会散户们商量购买,灾民们在我的蚕场养蚕,所收获的三成蚕茧归自己所有,七成归我,我会以市价,收购他们的三成蚕茧,换银换粮均可,相关的契约,等流民们在复镇和莲镇安置下来后,我会以家族为单位,与他们定契,根据每家人口多少,发放适量的蚕卵。”
这是她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和名下两位蚕庄的管事,商量之后才决定的。
北境收容了大批流民,其中一部分流民,将会安排到地广人稀的地方,去开荒种番薯。
有一部分流民,会安置到辽东一带适合养蚕的地方,去养蚕。
柞蚕的价格高于桑蚕,利润十分可观,她不能让养蚕的利润高于种地,不然辽东三省人人养蚕,没有人耕地产粮,就要向外购买粮食,不能自给自足,就会受制于人,但凡有个天灾人祸,百姓只有等死。
必须要让养蚕的利润,与种地的利润持平。
养蚕和种地互进,北境才能发展起来。
重农抑商是国策,要一开始就把苗头掐在萌芽里。
三成的蚕丝,已经很不少了。
谢景流深深地瞧了虞幼窈:“史上记载了几次奇荒,最严重的一次,波及了将近十多个地域,一千万余人饿死,另有二千多万灾民逃荒到了外地,造成这一后果的,不光是天灾,更是人祸。”
“当时的朝廷十分腐败,民间组织了一起大规模的起义,并且脱离朝廷,建立了政权,两方斗争,长达二十余年,波及了全国,对当时的农业,造成了致命的打击。”
“百姓不能休养生息种田耕地,朝廷为了镇压起义,大肆征收粮食,起义军为了对抗朝廷,也向百姓征粮,百姓无钱也无粮,灾情到来时,只能等死。”
他这个小表妹,胸襟眼界非一般人可比。
谢景流一脸骄傲。
虞幼窈点头:“这一次北方大旱,远没有史上记载的奇荒严重,可即便如此,整个北境也有上千万灾民,逃荒的流民,达到了四五百万,追根究底还是山、陕、甘三地,商帮势力庞大,抑制了农业发展,使北境境内生产力低下,粮产逐年减产。”
她也是吸取了教训,无论有什么赚钱的法子,都要为农业创造有利条件。
殷怀玺笑着颔首:“就依你的意思。”
虞幼窈蹙了一下眉:“已经到了二月中旬,我听养蚕的散户们说,往年这个时间,已经开始孵蚕卵了,也是今年天气较冷一些,这才推迟了时候,但最迟月底就要开始孵蚕卵,所以流民的安置,还要尽快完成,可不能耽搁了这一季的春蚕。”
殷怀玺:“别担心,基础防御工事,最多半个月就能完成,与养蚕并不冲突,昨儿李大人过来寻我,连城四大家出面,联合当地富户们捐了一批钱粮、营帐等物,支持流民安置。”
李大人是先拿了捐赠的单子,以及账本过来,最多十天左右,账本上记载的一应东西,就会一一到位。
虞幼窈若有所思:“也好,流民们先住营帐,柞蚕是在树上放养,不需要另行搭建养蚕场所,关于蚕场的建筑,以后寻了工匠,慢慢建也不成问题。”说到这儿,她又露了笑容:“流民里也有不少懂泥砖工事的人,蚕场的工事,可以请他们做。”
她只能帮忙安置流民,怎么在异地他乡安身立命,重新家园,要看他们自己。
这样看来,最多半个月,流民就能安置下来了,虞幼窈不禁松了一口气:“四大家倒是不含糊。”
殷怀玺似笑非笑:“毕竟是在当地根深蒂固的家族,利欲薰心是真,但也不会真蠢。”
正说着,夏桃就过来了,曲身向殷怀玺和谢景流行礼之后,这才道:“小姐,李大人派人送来了,四大家特地为小姐准备的厚礼。”
虞幼窈有些惊讶,但转念一想就明白了,这是四大家满满的求生欲。
四大家还算识相,国策才颁发下来,就主动捐钱捐物又捐粮,比起雄踞在山、陕、甘三地的大士绅,四大家也不算什么,殷怀玺没打算对他们动手。
虞幼窈笑了:“这样看来,若是不收这份“厚礼”,反倒让人提心吊胆,不能心安。”她转头瞧了夏桃:“便收下吧,托李大人带一句话给四大家,以后难民们在连城安身立命,还请四大家照应一些。”
照不照应倒是其次,这话本也只是为了敲打四大家,别想着糊弄一时,同时也是在安四大家的心。
夏桃曲身应是,退出了小院。
至于四大家听了这话,是何反应,虞幼窈也并不关心。
殷怀玺轻笑了一声:“这段时间忙着巡边事宜,你到了连城也有十来日,一直没有机会陪你到处走一走,这几日天气回暖,春光正好,明儿我打算去复镇和莲镇巡视,那边接连了老帽山,风景却是不错,要不要过去看看?”
他一边说着,就瞧向了一旁的谢景流,见谢景流没有反对,心下一安。
虞幼窈有些意动,历朝历代都有踏青春游的习俗,虞幼窈是丧妇长女,比旁人避讳多一些,家里又是继母当家,却是没有参与过。
只是,她在连城的事,已经传开了,想来有不少人正盯着驿站,出行肯定有许多不便之处。
第809章 春游
虞幼窈摇摇头:“我有孝……”
谢景流打断了她的话:“北境民风不比京里,既然来了连城,总归要入乡随俗,随性一些,你在复镇和莲镇置办了产业,有关流民的安置,过去瞧一瞧也是理所当然,你若还是觉得不妥,明儿叫上祖父他们一起,权当陪着长辈散心,也不妨碍什么。”
殷怀玺露了笑容:“老帽山下,有一座普明禅寺,依山势次第而建,曲径回廊,飞檐翼角,蔚为壮观,我在寺里订了厢房,可以在寺中落脚,多盘桓几日也可。”
虞老夫人礼佛,虞幼窈去寺中为她上香,祈福,更顺理成章。
由头、借口都帮她想好了,还搬出了长辈,就碍不着孝不孝道,虞幼窈抿着嘴儿笑:“既然都已经安排好了,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因为要去春游,虞幼窈这一整天,都显得十分亢奋,指挥身边的丫鬟准备吃食、香药,用具,方方面面,巨细无遗。
不一会儿,就折腾了两个大马车的东西。
到了晚上,心里想着春游的事,虞幼窈难免有些激动,翻来覆去到了下半夜才合了眼睛。
第二日,虞幼窈卯时就起身了,外面天色灰蒙,天地如同染上了一层青黑色的雾黛,显得轻盈灵透。
深吸一口气,早春的料峭寒意,吸入鼻间有一种沁人心脾的凉,虞幼窈打了一个激凌,连早起的脑子也清醒了。
许嬷嬷从箱笼里挑了一身紫薇花裙:“姑娘有孝在身,不宜花俏,出门在外也不行寡淡,沉闷,这一身紫薇花裙,是去年的旧裳,花裙上浅紫和银白两色的紫薇花堆香彻叠,冲淡了衣裙的光艳,显得淡雅怡人,却是适合出游。”
孝加身,三年不着新,北境风民开放一些,穿戴上只要不是花枝招展,珠翠满身,清新淡雅也是合适的。
虞幼窈点头:“就这身吧!”
许嬷嬷为虞幼窈梳了一个单螺,以浅紫色的发带固发,耳上佩了一对小巧玲珑的浅紫丁香坠子,便没了旁的配饰。
待梳洗完了,虞幼窈看着打磨光鉴的黄铜镜子,里面映出了她,有些朦胧姣好的面容,显得清新淡雅,也不张扬。
辽东三省有两处与京津接攘,进入辽东三省的重要门户,一处就是连通了水运的连城,另一处是连通了陆路的龙城。
这两地,是辽东三省的要地,常有重要物资往来。
大周朝强盛时,周边百朝来贺,如高句丽这样的小国,为求庇护也时常纳贡,连城就成了两国邦交的纽带。
也因此,连城驿站的规模很大。
虞幼窈身为郡主,独占了驿站最好的二进院子。
谢府其余人也安排了一处小院。
虞幼窈沿着抄手游廊,到了谢府所居的小院,陪着外祖母和大舅母简单用了早膳,就去了前院。
这时,卯时已经过半了,外面天色灰蒙,透了光亮,青黑的黛色,仿佛被人擦洗了一番。
马车已经停在前院。
谢老太爷年岁大了,不好跟着年轻一起折腾,就没去。
谢老爷子一个人也没劲,也没去。
倒是谢老太太心疼外孙女儿,从前在京里拘着,也没去哪里游玩过,倒是十分乐意,带着她去外面折腾,半点也不嫌麻烦累人。
王氏是完全把虞幼窈,当成自己的亲女儿疼着,也乐意将她带在身边照应。
谢景流作孙儿,儿子,表哥,自觉跟着一起,承担起照顾一家老小的“重任”。
外加一个殷怀玺。
因为是出来游玩的,便也不急着赶路,马车走走停停,到了中午,干脆寻了一处水好,景也好的地方,取一张席子,席地而坐。
下人们帮着垒了简易的灶台。
虞幼窈随地采了野菜,就地取材,简单炒了几个小菜,也是鲜嫩爽口,别有一番滋味。
等到了普明禅寺,太阳已经西斜了。
时间不早了,也不好在寺里闲逛,虞幼窈和谢老太太,王氏一起去厢房安置。
殷怀玺订了一处清幽的小院,小院里有一方小小水池,应是引了活水,池水清澈透底,底部铺了五颜六色的鹅卵石,养了十几尾锦鱼,池心堆砌了一座假山,颇有几分景致。
院子颇大,正房三间,偏房六间,女眷们住一起紧够了。
歇了一晚,第二日虞幼窈迎着初阳,和谢老太太,王氏一起去寺里进香,为已逝的亲人,家中的长辈,兄长们祈福,顺便在寺里逛了一路。
回到厢房里,谢老太太就道:“武穆王要带你去巡视产业,你带几个丫鬟婆子同去,我们就不跟着一起去,”说到这里,她有些犹豫:“我知道,你和武穆王从前有“表兄妹”之谊,向来亲近,不过你们将来是要订亲的,到底和从前有些不同,男女大防上面的规矩不必紧守,但男欢女爱里头的事,却还需要守些规矩。”
女子十三四岁嫁人,也是常有的事,长孙皇后就是十三岁嫁了李世民,这些话儿也该提点着一些。
谢老太太又道:“虽然你打小就受了教养,这话不必我多说,但你年岁小,从前没经过这事,难免因为无知犯糊涂。”
她这已经是格外放宽了。
虞幼窈有了郡主的身份,世俗的礼教对她的约束,可以适当放宽一些。
她和殷怀玺从前就亲近,在虞府这几年,也都是殷怀玺在对她好,做为长辈,她对殷怀玺感觉挺复杂的,一方面感激殷怀玺,将外孙女儿照顾的很好,不遗余力地为她周全,谋算,另一方面也觉得殷怀玺,对外孙女儿一早就图谋不轨,心中暗恼。
可也不愿去做恶人,不许虞幼窈和殷怀玺亲近。
虞幼窈面颊一热,忍不住低下头,小声地辩解:“十九哥他,是知礼的人。”
谢老太太一脸牙酸的表情:“行了,你心里有数就行。”
装得倒是知礼又守规矩,就是心眼太多了,总能将自己不知礼,不守规矩的行为,搞得冠冕堂皇,就没少把老太爷和老爷子气着,偏就拿他没办法。
她都有些怀疑,殷怀玺这脑子,是不是尽用在小窈儿身上去了。
第810章 共骑
虞幼窈刚用完早膳,殷怀玺就过来接她。
谢老太太少不得也要敲打几句。
殷怀玺也是乖觉得很,向她保证:“老太太请放心,天黑之前我一定把外孙女儿,给您全须全尾地送回来。”
谢老太太也算看明白了。
殷怀玺这人惯常打蛇上棍,分明是长了一副乖戾狡诈的心性,却惯会在长辈跟前讨好卖乖,脸皮也是真厚。
她突然觉得好笑,恍惚想到了,殷怀玺似乎是元月的生辰,也只比虞幼窈大五岁,今年也刚满十九,还未及冠。
老帽山比较陡峭,马车行了一段路,实在太过颠簸,殷怀玺直接命人停了马车,掀了车帘,果真见虞幼窈轻蹙着眉,脸色不大好。
他直接伸了手:“后面的路不好走,我带你骑马。”
虞幼窈陡然想到了,撤离泉州那一晚,殷十带着她策马飞奔的画面,当时她坐在马前,凛烈的寒风刺面而来,她眼前一片模糊,耳边尽是呼啸的寒风,呼吸间,尽是倒灌进口鼻里的寒意,马儿扬蹄砸落,哒哒的声音,像是重重地砸在她心里,令她心惊肉跳。
她有些害怕,却还是将手递给了殷怀玺。
殷怀玺拉着她,跳下了马车。
脚落到了实地,虞幼窈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满目的青翠环碧间映入眼中,令人心旷神怡,脸上不觉就透了笑容。
为了方便出游,虞幼窈今儿穿了一身,略带了胡服款式的衣裙,对襟窄袖短衣,考虑到初春,山上风大,又搭了一件杏色的半臂袖衣,下身搭了碧绿的宽幅折褶裙子,裙子前后左右开叉,露出了脚下一双短口的羊毡翘头小靴子,靴口里所了绸裤。
大周朝不行胡服,但无论哪朝哪代,女子对美的追求,从未停止过。
胡服与汉服相结合,揉杂出了另一种大方秀俊的美,完美融合了汉人女子,柔中带刚的坚贞美好。
殷怀玺陡然将她抱起,虞幼窈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坐到了马背上。
马儿打了一个响鼻,在原地打圈儿,吓得虞幼窈赶忙,抓紧了马鞍,颤着声音:“十九哥我怕……”
殷怀玺蹲身,抬起虞幼窈的脚,放进了马蹬里:“用力踩着马蹬,就能稳住了身形,不会从马背上跌下来。”
虞幼窈连忙照做了,脚上踩踏了实物,顿时有一种脚踏实地的感觉,身体依然在摇晃,可心里却踏实了许多。
殷怀玺翻身上马,坐到了马背后面,一手握着缰绳,一边揽着虞幼窈的小腰,极自然地将她圈在怀里:“放松一些,背不要绷得那么直,身体略向前倾,着力于双腿。”
男人透了笑意的声音,就在耳边,不似从前淡冽,却含了一缕清润,仿佛春江水暖,缱绻而清朗。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的呼吸就在耳边,说话的时候,声音伴着似有若无的湿温热,撩动了她耳边的碎发,似若若无的痒意,透着细微的酥麻,令她有些颤栗,心慌。
虞幼窈下意识就顺从了殷怀玺的话,身体略前微微一倾,稍稍躲开了令人心慌意乱的亲昵。
但她,还来不及松一口气!
随即,殷怀玺宽阔的胸膛,就追了上来,壁垒一般地坚实、森严,贴覆在她单薄的后背,揽在腰间的手臂,倏然收紧,就将她细瘦的身子,将她严丝密缝地扣在怀里。
虞幼窈有些不自在。
殷怀玺的声音,立时在耳畔响起:“别乱动。”
声音罕见地,透了一丝强硬,虞幼窈心中一慌,也不敢再乱动了,殷怀玺用力踩了马蹬,马儿仰头,嘶鸣了一声,“哒哒哒”沿着山道上山。
春晓打算跟上去。
殷十却上前一步,伸手将她挡住:“前面山势陡峭,马车走不多远,就无法通行,老帽山西面有一处峡谷,春晓姑娘带人从南面绕道去峡谷,先行安置,届时殿下会带郡主过去小憩。”
春晓有些为难:“小姐身边……”
殷十道:“殿下会照顾郡主。”
春晓无语,她当然知道,表少、殿下会好好照顾小姐,但孤男寡女的,难免有些不妥,出门的时候,老太太特意让小姐,多带了一些人在身边,临走时还将她叫到身边,千叮咛万嘱咐,要时刻跟在小姐身边,不能离开太远了。
可这还没有上山呢,殿下就将小姐“拐”上了马,先跑了,丫鬟、妈妈、婆子十几个人,也只能干瞪眼。
春晓等了一会儿,见上山的马儿渐行渐远,小姐也没有旁的吩咐,只好听从了殷十的安排。
马儿走得很慢,沿着一条天然的石板、石条的小径,拾阶而上。
虞幼窈很快就适应了马背上的颠簸,放松了心情,欣赏着周围的景致,或千奇百状的奇石,或一簇山花烂漫,或一株老树古松……
薄薄地衣裳,挡不住早春瑟瑟地寒意,越往高处,寒意愈浓,虞幼窈下意识靠进了殷怀玺的怀里,后背坚实温暖的胸膛,连身上的寒意也一并驱散。
又走了一段路,终于到了山势平坦开阔之处,虞幼窈如履云端,极山远眺,看到了远处山峦葱郁起伏,流泉飞瀑,气势磅礴,有一条河流,宛如一条银带,环山绕谷,飘落西去,有一种星河倒映。
殷怀玺道:“那是复州河,连城有一部分适合耕种的耕地,都集中在那一带,百姓们多以耕种为,周边有自然生长了大片的柞树林,你名下的一百万亩山林都在那一带,包括莲镇、复镇在内,附近有十余多个乡镇,可以安置灾民。”
连镇和复镇算是比较大了,一个镇可抵寻常一个小县。
虞幼窈蹙了一下眉:“连城拢共有多少人口?”
殷怀玺道:“辽东一带多战乱,自古以来就地广人稀,连城耕地少,粮产不足,居住人口则更少一些,大约二百万人众。”
确实是地广人稀,虞幼窈又问:“复州河一带十余个城镇加起来有多少人呢?一下收这么多流民,会不会对当地造成一定的负担?”
第811章 牵手
倒不是虞幼窈之前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只是这段时间,又有不少流民涌向了连城,朝廷颁发了国策之后,流民人数还要激增。
连城耕地少,粮食产量也有限,养蚕能换粮换钱,却也要保证当地产粮,是否能养活这么多人,各地粮食都是供不应求,关键还要自给自足。
殷怀玺:“连城辖下有三个县级镇,庄河、复镇、莲镇,连城的蚕业都集中在庄河,复镇和莲镇以耕种为主,还有一个海岛县,岛上居民以渔业为生,连城有很大一部分海产,都是出自那里,单以地域大小,以及当地物资划分情况,农工发展情况来看,安置二十万流民绰绰有余了。”
这样看来连城的发展潜力确实很大,虞幼窈心中一松:“连城耕地少,农业受地域所限没办法大力发展,就要以蚕业、海产为主,但民以食为天,至少要保证当地的产粮能够自给自足。”
殷怀玺也知道她的顾虑,解释道:“养蚕是精细繁琐的活儿,也不是人人都擅长,到时候也会安排一些人开荒种番薯,也会安排一些力气大的人,去海岛县上打渔为生,饶是如此,还是养蚕的人居多,过度养蚕会破坏山林环境,你今后要多注意,林木规划养护。”
殷怀玺心中有成算,虞幼窈也没再多问:“可能头两年因为没有耕地,又是背井离乡,没有别的活路,会有大批人养蚕过活。”
“最多一两年,流民们在连城扎根了,就可以尝试寻摸别的活路,一些真正掌握了养蚕技术,并从中获利的人,会继续养,一些只能靠养蚕勉强养家糊口,填饱肚子的人,就会放弃养蚕,另谋出路。”
而且,大户人家的庄子上,都有专门规划养护山林的护林人,会定期巡山、伐木、植树、养树、造林,以保证庄子上林木能可持续发展,年份好的木料,一直都十分紧缺,如此也能避免主家受到损失。
殷怀玺点头:“也好,种田产粮才是头等大事,多一个人开荒,就多一个人产粮,番薯贱活,就是在荒地也能种活,多种几年番薯,开荒的地也能养活了。”
他决定接纳更多流民,并非士绅们的钱粮,而是番薯。
番薯能活命,还能养荒地。
种两三年,辽东一带的农业就发展起来了。
虞幼窈又想到辽东一带,还有十余个县区要开劈蚕场,虽然有了连城的先例,后面的事就好办了,却还是关心地问了情况。
殷怀玺脱了外袍铺在平坦的地上,拉着虞幼窈坐下:“各地的蚕场已经派人去开劈了,其中以丹东的规模最大,大头留给你,及军中丹东的将士、当地的散户、外来商贾,剩下的才允许士绅沾手。”
散户势弱,斗不过士绅。
外来商户财力雄厚,但因为是外乡人,人生地不熟,会受到当地士绅的排挤和肘掣。
引进外来商户的目的,是为了分化士绅利益,散户和外来商贾,分则各为其利,合则能制衡当地士绅。
二方互相牵制。
虞幼窈就成了制衡的关键,一旦有哪一方,损害了当地的利益,虞幼窈可以另联合一方,轻易对付另一方。
虞幼窈一下就明白了其中关键:“因为旱情波及甚广,大周朝很多地区都发生了暴乱,商人蒙受损失,自朝廷颁发了国策之后,就有不少商人都涌入了辽东,势必会对当地士绅,造成一定的冲击,士绅们的利益分化成了必然,削弱了士族对当地影响力,进一步削弱了士绅的势力。”
朝廷的国策,明显是在针对士绅,这让各地的商人敏锐地嗅到了商机。
加之北境在殷怀玺的镇守下,还维持着太平景象,给商人创造了良好的发展条件。
北境大肆收容流民,人多同样也代表了生产力,对商业发展有利。
她这才认识到,国策背后所代表的意义。
也明白了,为什么外祖父会刻意提点她这一点,因为老辣的商人,早在提点她时,就已经预知了,这一国策会对整个北境,造成的巨大影响力,也清楚一个国策,就能让殷怀玺在北境,所面临的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
单刀直入,一击中矢。
同时!
虞幼窈激动道:“外来商贾身后代表的是更广阔的人脉、渠道、物资,就相当于,将外面的资源引进了辽东,辽东一带就不会在士绅的把持之下,进入内耗情况,进而发展成盘剥百姓,这对北境的发展十分有利。”
解决问题的同时,还将为北境,创造了良好的发展优势。
殷怀玺笑了:正是如此。”
虞幼窈轻叹一声:“外祖父,可真厉害啊!”
果然,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外祖父没提这些,也是心存了磨练她的意思,等国策的事办成了,她就能明白,一件事这背后一连串的利益效应,是开拓了她的眼界和胸襟。
殷怀玺深以为然。
身为一个商人,谢老爷子比谁都清楚,北境士绅之间的水有多深,对士绅之间那点事,再明白不过了。
也清楚,解决士绅不论是利诱威逼都不管用。
官有官途,商有商道,盗亦有盗,勾连了士与绅的,始终还是利益,左不过一个商字。
解铃还须系铃人!
经商上面的事儿,还是应该由商来解决。
朝廷颁发了国策,虽然能暂时压制士绅,却也是治标不治本,国策的意义就在于,它给了其他商人趁虚而入的机会。
下山的路太陡峭,虞幼窈不敢坐马。
“山路不好走,我牵着你。”殷怀玺小指,轻轻勾了一下她的手指,见虞幼窈没有躲开,他顿时胆儿肥了,连忙将虞幼窈的手握在手里。
虞幼窈面颊一红,忍不住低下头悄悄瞧了几眼,两人交握在一起的双手,小声道了一声:“好。”
手是没少握过,却从来没有这样明目张胆地握,感觉完全不同,殷怀玺耳根有些发红,却故作镇定道:“上山容易下山难,我是担心你不小心摔着了。”
第812章 我背你
一边说着,殷怀玺又悄悄握紧了她的手,柔若无骨柔荑,宛如膏脂一般绵软细润,总担心一个没握紧,就要从手上滑开。
他蹙了下眉,将手指塞进她的指间,与她十指相扣。
虞幼窈低着头,眼睫止不住地轻颤,是花开却枝低时,那欲盖弥彰的娇羞。
也不知道,是不是虞幼窈的手太软,握在手里紧了不行,松了一不行,轻了不行,重了更不行,让殷怀玺的心,也跟着一起,软得一塌糊涂,人也有些紧张,下意识就绷直了背脊,清了清嗓子:“你的手太软滑了,不握紧一点,会呃……”
仿佛一下被人掐住了脖子,声音嘎然而止,白玉般抽搐了一下,猛然涨得通红。
山风缱绻地拂过山林,树梢掀起了细细地绿浪,发出沙沙地声响。
殷怀玺下意识看了虞幼窈。
她低着头,从侧边瞧去,眼睫又长又卷,“扑棱”“扑棱”地乱颤,仿佛有一只蝴蝶停驻在眼上。
殷怀玺这才注意到,她耳朵红得要滴血了。
“咳!”他用力咳嗽了一声,眉眼有些无辜,眼神却有些飘忽,大约也没想到,解释的话,怎么了到了他嘴里,怎么就变得又轻佻,又孟浪。
仿佛在,轻薄人似的,太不庄重了。
他眼神儿心虚乱瞟,小声地辩解:“呃,其实也没那么软滑,”他虎躯一震,觉得这话不对,又不知道哪里不对,补充:“不,你别误会,没说你的手不软滑,就是,”他连舌头都打结了,在软滑与不软滑之间反复横跳:“就是,你的手本来挺软滑的,我不该说你手太软滑,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殷怀玺一脸崩溃地吱唔着,有点生无可恋。
虞幼窈还是头一次见他磕磕巴巴,话也说不利索。
她拼命抿着嘴,憋着笑,粉白的面儿,也不知道是憋的,还是羞得,宛如含苞的春杏,蘼腻娇艳。
“这也不对,那也不是,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虞幼窈故意问他。
空气静了几息。
没听到他说话,虞幼窈就抬眼瞧他。
殷怀玺恢复了矜贵雍容的神情,显得从容不迫,唇边含了一缕意味深长的笑意:“就是觉得,你手如柔荑,肤如凝脂,”眼见虞幼窈满面红霞,才抬起的眼儿,轻颤了一下,又轻敛了下去,他突然变得理直气壮:“握在里头浑然无骨,柔如无物,总担心稍不留神,就要从我手中偷偷溜走,便,”他又将手中软腻握紧了几分:“想要握紧了一些,就逃不走了。”
夸自己未来媳妇儿,心虚什么?!
那必须是要可劲地夸。
虞幼窈觉得这话意有所指,就瞪了他一眼,小声嘟嚷:“谁要逃了?”
殷怀玺清了清嗓子:“反正握紧一点准没错。”
虞幼窈红着脸儿,低下头。
殷怀玺自觉有理,眼儿也不飘了,从他的角度瞧去,她乌发如云,头顶的单螺,耸起如螺的峰峦,乍然一眼烟鬟雾髻,巫山一段云委,堆砌在白腻腮边,衬她螓首峨眉,交襟的上衣,领如蝤蛴,细瘦如玉的长颈,弯了一截儿,委婉又动人。
殷怀玺眼儿发直,却又拼克制自己,挪开了眼睛,生平头一次,对自己引以为熬的自制力,产生了怀疑,他喉咙滚了滚,声音也有些嘶哑:“我们下山吧!”
下山的路,和上山不是同一条路,要更陡峭一些,虞幼窈一手拎着裙摆,低着头看路,殷怀玺走在她前面半步,为她引路,不时提醒她小心,注意脚下,慢点……
马儿“哒哒”地跟在身后,时不时停下来,吃一口路边的野草。
走了不多会,虞幼窈额头、鼻尖溢了香汗,她轻轻喘着气儿,面颊有些潮红:“还有多久能到山下?”
脚下虽然穿了小靴,出行很方便,但为了舒适,小靴是牛筋的软底鞋,鞋底还是薄软了一些,寻常走路不成问题,但山路凹凸不平,石板冷硬异常,走在上面有些微微硌脚,走了不多久,就觉得脚底有些酸麻。
只是比起坐马下车,她宁愿吃些苦头。
“还要再走一段路,山势平坦一些就能骑马,累了吗?”殷怀玺时刻都注意着她,一早就发现她呼吸带了喘意,已经有些吃力,只是虞幼窈没提,他就装作不知道,悄悄放慢了下山的速度。
“是有点。”听他的意思,没那么快到山下,虞幼窈犹豫着,是坚持继续走,还是强忍着山路陡峭,感受一下骑马下山的刺激?
“这一段路要陡峭一些,走起来比较吃力,你还没学会骑马,骑马下山也不安全,”殷怀玺看出了她的为难,眼中透了深邃的笑意,放开了紧握在掌中的手,蹲到她面前:“上来,我背你下去。”
他的语气,透了不容置喙的强硬。
却到底是征战沙场的武将,又是手握重权的上位者,身上本就带了雷霆万钧、不怒自威的慑人气势。
叫人生不也反抗之念。
平常在她面前,殷怀玺刻意收敛了气场,很少展露这一面。
所以,虞幼窈挺吃这一套,只犹豫了瞬间,就主动上前爬到殷怀玺的背上,手臂自觉缠住了他的脖颈。
殷怀玺手臂,放到她的腿弯处,抬起她的双腿,缓缓站起来。
虞幼窈从殷怀玺的臂膀处,看到了陡峭的山路,心里还有慌:“要不,我还是下来自己走吧,山路本来就不好走,再背一个人,好像挺危险的,总归我们也不赶时间,山中景色也好,走一段,歇一路,慢慢下去也好。”
“不用,”殷怀玺稳稳当当地沿路往山下走,他走得很慢,很慢:“山路不好走,那是对于你而言,我是习武之人,从七岁开始,在腿上就绑了沙袋,每日上下山训练脚力,一时不停,莫说是背一个你,就是背,”一头大肥牛,他自觉将到了嘴边的话,吞进肚里:“两个你,你也不成问题。”
从前在幽州时,父亲带他们一家出去游玩时,就经常这样干,不然他干嘛回来的路上,挑了另一条更陡峭的山路?
第813章 想歪了
虞幼窈没听出,他话中有一瞬间的怪异。
背这姿势,无论是背人还是被背,都不怎么不舒服。
背人的人力气和腰力不足,就容易腿软,走不了一会儿,腰就塌下来了,背上的就会往下打滑。
殷怀玺稳稳当当地托着她的双腿,躬着背,让她趴得更舒服一些,却不弯腰,便是后背负重了,也挺直着,这就避免了她身体下滑。
虞幼窈也不会因为身体下滑,感到不适。
也因为他背得稳实,虞幼窈没那么紧张了,原本缠在他脖子间的手臂,也放开了,随意搭在他的肩膀上。
随口就夸了他一句:“你腰还挺好的!”
冷不防的一句,让殷怀玺诡异地静默了一瞬,接着就仿佛被什么呛进了喉咙里,急促地“咳”了几声。
“你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咳起来了?
我怀疑你在轻薄我,但是我没证据,殷怀玺止不住了喉咙里的不适,木着脸说:“没什么,就是张嘴太急了,被风呛进了喉咙里。”
军中的将士,大多都不讲究,荤话是一套又一套,简直百无禁忌。
从小就混迹在军营里,听荤话到大,又阅遍群书的殷怀玺,可不是什么也不懂的小鸡崽儿。
就算知道,虞幼窈这一句“你腰还挺好的”,和“你可真厉害”,没什么区别,只是纯粹地在夸他。
但是!
男人的腰那是轻易能夸的吗?
那是谁都能夸的吗?
是个男人都要想歪!
“那你小心一点,咳得耳朵都红了,肯定很难受吧!”虞幼窈瞧见了他耳朵,近在咫尺,红得都快要滴血,这红还在往耳根后面,还有脸上蔓延,还以为他是呛狠了,才变成了这样。
那是咳成这样吗?!殷怀玺又觉得,嗓子眼里开始痒了,忍了又忍,这才涌上喉咙的咳意,咽下去了。
总觉得这个话题,太危险了,不能再聊了。
于是,他转了话题:“西面峡谷有一处十分秘蔽的温泉,汤池引了活水,很干净,我派人清理了一番,还撒了药粉,你方才走了不少路,出了许多汗,人也有些累,等到了峡谷,你可以过去泡一泡,解一解……”
声音嘎然而止,殷怀玺耳根处刚褪了的红意,又有蔓延的趋势。
你说你,转话题就转话题吧,怎么偏就转到这话上了,身为一个外男,怎可关心女儿家沐浴上面的事?
太失礼,太孟浪,太轻浮了!!
虞幼窈脸儿也有点红,不过殷怀玺也是在关心她,也不能不领情,就很小声地“嗯”了一声。
山风飒飒,不知名的幽香,萦绕在鼻息间,似有若无的徘徊,清幽香软,殷怀玺不敢再乱说话了。
随着虞幼窈长了年岁,他难免生出遐想,但这种遐想只如《洛神赋》一般,是喜爱女子的欣赏,赞叹,情思。
可自从被虞幼窈夸了一句“腰挺好”,他就觉得自己有些不对劲,脑中不觉就想到了从前听到的荤段子。
仿佛打开了某一扇新奇的大门,难免就动了某些蠢蠢欲动的心思。
不觉就想到了午夜梦回,在梦中濡湿的裘衣。
殷怀玺暗暗骂了一声——
禽兽!
虞幼窈也才十三四岁,还没有及笄,想什么呢!
心里却有一个魔鬼一般的声音,带了点蛊惑地说:十三四岁怎么了?十三四岁都能嫁人了,长孙皇后,就是十三岁嫁了唐太宗。
另一个冷静理智的声音,反驳道:所以,长孙皇后难承君宠,三十余岁就红颜早逝了。
这下脑中那个带蛊惑的声音,也消停了。
唐太宗后宫无数,也为后世留下了,很多风流事迹,但他生平最爱重、最偏宠的女子,还是长孙皇后。
待长孙皇后去世之后,风流的帝皇,反而不勤后宫了,日日念及与发妻恩爱点滴,越发地勤勉政事。
女儿家早经人事,于身骨有损。
最好满了十六。
虞幼窈可不知道,她就是随口夸了一句,就引发了某人,满脑子颜子废料。
殷怀玺后背很宽厚,手臂托着她时,手臂牵连了背上的阔肌,也随之拢起,上面覆了一层硬肌,使得脊沟处变深,仿佛将她包裹起来,他步履平稳,大约担心她会感到不适,时不时将她往上托。
她乖乖地趴在殷怀玺的背上,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山道,突然就不嫌弃山道太长,也太陡峭了。
甚至希望,殷怀玺能走慢一点,再慢一点……
而事实上,殷怀玺确实走得很慢,很慢,大有要将百里的山道,走出千里的漫长。
过了一会儿,殷怀玺平复了心中糟七糟八的念头:“想不想学骑马?”
“想。”方才与殷怀玺共骑了一阵子,虞幼窈对骑马,也没那么怕了,觉得学骑马其实挺有必要的。
殷怀玺笑了:“一会儿教你。”
大约走了两刻钟,山势平坦了许多,骑马就可以下山,殷怀玺没有主动放她下来,虞幼窈见殷怀玺,腰不弯,气也不喘,走得稳稳当当地,没有一丝勉强,就没有主动要求下来。
虞幼窈看着山道上,一块块虽然凹凸不同,也并不规整,却错落有致,错综布列成了一条蜿蜒通幽的道路,有些好奇地问:“山上的石道都是天然形成的吗?”
殷怀玺道:“也不完全是,老古话说得好,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老帽山上物产很丰富,生长了百余种草药,其中以人参、天麻、灵芝、龙胆、细辛为贵,除此之外还产有核桃,榛子等干果,及一些野物,山下的百姓时常上山弄些山货,药材改善生活,遇路不平,就会凿平,遇路不通,就会开路,世世代代,长年累月,就形成了天然的山道。”
虞幼窈恍然,老百姓们大多喜欢依山傍水而居,只要不是极端灾害,日子都能过得去:“只可惜,我们来得有些早,山上的许多野花都没有开,不然就可以采些山花,回头做些香药,脂粉,香露,野花的香味比家养里,还有干花要更香。”
踏青最好的时节,就是三月三上巳节,和清明节前后。
第814章 洗凝肌
果然!
女儿家还是对花花草草,更兴趣。
殷怀玺若有所思:“等回了襄平城,我带你去游西鞍山,到时候山花遍野,你想采多少就采多少。”
西鞍山,也就隔在连城与襄平之间的鞍山,因为位于鞍山城西,形状很像马鞍子,所以又叫西鞍山,古鞍山城的之名,就是源于此山。
西鞍山铁矿很丰富,自古就是治铁重地。
山中还盛产美玉,奇石,药材等。
大周朝四大名玉之一的屾岩玉,就产自这里,除此之外还盛产七百余种药材,常见的药材,几乎都能在西鞍山里采到。
两人有一搭,没有一搭聊着,大约又过了两刻钟,虞幼窈终于看到了,宛如一条银带的复州河,缠绕着一处峡谷,峡谷里飞瀑流泉,十分震撼。
虞幼窈很激动,一手攀着殷怀玺的肩膀,一手往峡谷指去:“你说的峡谷,就是那里对不对?”
殷怀玺一直在注意脚下的路,尽量往平坦的地方走,也不是担心摔倒,只是免得颠簸,让背上的虞幼窈不适,听到虞幼窈的声音,他抬起眼睛:“嗯,就是那里。”
虞幼窈惊叹不已:“好美啊!”
“你喜欢就好。”殷怀玺之前巡山时,见到景色不错的地方,就会刻意记下,今儿带虞幼窈进山,就是挑了他觉得不错的地方去。
这一路,虞幼窈精神很放松,明显十分满意。
又走了一会儿,终于到了峡谷。
殷怀玺终于放下了虞幼窈
被殷怀玺背了一路,猛地落到实处,虞幼窈突然感觉,脚下一阵酸麻,连腿也有些发软。
殷怀玺扶了她一把,有些懊恼:“也是我的疏忽,忘了提醒你,换一双厚底的鞋子,你从前没走过山路,方才走了这么久,腿脚肯定是要受罪。”
牛筋的软底鞋,穿着舒适轻便,也灵活,方便走动,但山路不平整,难免有些咯脚,养在深闺的小姐,一双手光莹似玉,白璧无瑕,想来一双细足也如手荑一般,柔若无滑般细嫩,哪受得了山路崎岖?
脚上一吃劲了,连带了腰腿也难受。
他只想着,虞幼窈打小就和许嬷嬷学了舒筋活骨的柔身术,强身健体,身骨很是不错,却没想到这一处。
虞幼窈摇摇头:“也不是太难受,回头让柳儿帮我拿捏一阵,也就没事了。”
柳儿一手拿捏的功夫,是深得许嬷嬷真传。
殷十和春晓,并几个随行的侍卫,在峡谷搭好了几座营帐。
虞幼窈确实有些累了,身上累出了汗,有些不舒服,就想到了殷怀玺提的那处温泉,兴致勃勃地要去泡温泉。
春晓准备了衣饰、香药、点心、果物、干货、茶水等等,一个大箱的东西,和殷十一起带虞幼窈去了温泉州。
峡谷四周耸立了形态千奇的巨岩小峰,沿着巨岩间的一条羊肠小径,走了不到一刻钟,就到了一处小山坳。
山坳四周耸立了岩石,岩上攀满了刺蔷薇,许是靠近了汤泉,山坳里的温度适宜,原本三四月开放的蔷薇花,五颜六色地簇拥在藤蔓枝上,烂漫而绚丽,空气里满是馥郁的蔷薇花香,山岩和蔷薇形成了一个独山、隐秘的环境,有一汪碧泉,宛如镶在山坳里的碧玉石一般。
一眼望去,汤泉水色湛绿,明沙净砾,清澈见底,池底铺了卵石,碧石如玉与水光斗奇,宛若珠玑盛琥珀,却是美不胜收。
美,简直太美了!
难怪殷怀玺会提了这处温泉。
虞幼窈连忙走过去蹲身,掬了一捧水轻闻,不温不烫,闻不见任何硫磺和异味,她低头嗫饮了一小口,不带任何涩苦,反而有一种山泉水特有的清甜,是上好的汤池,其水宜浴宜饮,十分难得。
虞幼窈深吸了一口气:“这里,真是太美了。”
殷十已经在山坳里搭好了营帐。
虞幼窈去营帐里换了一身,抹胸薄纱的裙子,被着一件及小腿的斗篷,踩着地上浑圆的卵石来到汤池边上。
春晓接过了斗篷。
抹胸的裙子,露了手臂,脖子,以及胸前大片的雪玉肌肤,雪萤蚕织成的纱衣,轻盈地覆在她身上,腰间轻盈一束,衬她小腰儿纤柔窄细,楚楚袅袅,越显得抹胸处,玲珑姣好,有一种玉峰雾罩,正是一段巫山云委。
虞幼窈缓缓下汤。
轻盈如雪的雪萤蚕衣,在水面倏然散开,堆砌地裙摆,从在她腰间倏地绽放,宛如一朵水莲花,冰清玉沿,肆意地绽开。
身体乍寒乍暖,虞幼窈一时间有些受不住,过了一小会,适应了温度,就觉得热热的泉水,无孔不入地往皮肉里钻,带了点轻微地酥麻热意,令人全身舒坦。
柳儿蹲在虞幼窈身后,瓢了泉水,替她冲洗头发。
春晓焚了宁心的香药,就地铺了一张席子,上面满了带过来的吃食,茶水等,时不时地投喂虞幼窈。
殷十寻了一处高岩,蹲在上面,警惕着四周。
虞幼窈咽了一颗腌渍的杏仁肉,欣赏着山壁上攀满的刺蔷薇,感慨道:“真是神仙一般的日子。”
温泉泡久了会头晕,胸闷,但虞幼窈并不会,大约是泡得太舒服,她赖在汤池里不肯起来,让春晓五催三请,磨蹭了三刻钟,才肯让柳儿和春晓扶起来,泡了温泉之后,虞幼窈全身筋骨都酥了,浑身绵软无力。
柳儿取了玫瑰香露,帮着虞幼窈推拿了身骨,通筋活络,之后又涂了层润肤的香膏养肤。
穿戴整齐,梳妆完毕,虞幼窈神清气爽,身上残余的酸软也一扫而空。
她兴致勃勃地拎着空掉的食篮:“我们去采些蔷薇花,回头做些香露、香膏、脂粉,还有花饼。”
做香露的蔷薇花,要采那种含苞欲放,将开将开花儿,香气含而不露,做出来的香露,香味才会更加馥郁纯正。
香膏和脂粉,要挑开得正艳的花,颜色才会最鲜艳,纯正。
花饼吃食倒是不挑。
虞幼窈采了不少蔷薇花,之后挑了一捧,开得五颜六色的蔷薇花,这才回到峡谷。
第815章 秘辛
婆子们垒了简易的土灶,正在准备午膳。
虞幼窈没看到殷怀玺,正要问随行的护卫,就听到峡谷外面,传来一阵“哒哒哒”的马蹄声,不一会儿,殷怀玺骑马进了峡谷。
他翻身下马,见虞幼窈站在不远处,重新换了一身玉色的窄袖上衣,并绿花绿裙子,裙子上绣了小巧的松叶纹,摆裙盖住了细足,重重叠叠地堆彻在脚边,随着她步履轻盈,裙摆宛如一朵朵,折褶的矢车菊,在脚边轻盈地翻浪着细细地花浪。
宛如深秋的寒霜,薄薄地覆在松针叶上,白中杨绿,绿上妆白,温雅又坚贞。
虞幼窈注意到,他方才在马背上,是一只手拉着马缰,另一只手捧着什么东西,就忍不住仔细去看。
注意到她的目光,殷怀玺大步走过去:“我方才去山上寻了一株莲瓣兰,是比较罕见的朱砂春兰,”他将一直护在手中的朱砂兰,递给虞幼窈:“虽然山中的野花还没有开放,但兰花已经含了苞,养十天半个月,大约就能开花。”
虞幼窈这才注意到,殷怀玺是连土带根一起挖回来的,用纸包裹了朱砂兰带土的根部,碧绿的箭叶,保护得很好,没有任何损伤。
朱砂兰的中间,已经冒出了三根长长的花茎,上面已经有八九个花苞了,花苞色如渥丹,宛如朱砂。
她几乎可以想象,等花苞绽开,绽放如出莲形的小花,该有多么清滟高贵。
见她久久没接,殷怀玺还以为她不喜欢,连忙道:“山中还有比较常见的建兰和惠兰,你若是不喜欢朱砂兰,我再帮你寻几株其他品种。”
连城这边气候好,山中有不少野生的兰花,以春兰居多。
虞幼窈笑着接过:“谁说不喜欢了,朱砂兰是比较稀有的品种,一般生长在南方一带,北方鲜少见到,也是我运气好,才能叫你寻到一株,”她捧着朱砂兰,低头闻了闻,花茎上的花苞,便是还没有开放,便已经暗香浮动,透了幽芳,不由笑得眉眼弯弯:“我很喜欢。”
她只是没想到,之前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没看到山中的野花开放,他就特意寻来了一株兰花送她。
殷怀玺松了一口气:“喜欢就好。”
虞幼窈有些好奇:“兰花生长在山野之间,并不好寻,你是怎么寻到的?”
这么一会功夫,就寻了名品,兰花若当真这么易得,也不会令诸多爱兰人士趋之若骛,千金求取。
殷怀玺神色变得复杂:“我娘喜爱兰花,但南方的兰花,在北境不易成活,很难将养,我爹为了讨我娘欢心,就寻了不少有关兰花的书籍,了解兰花的品种、习性、及生长环境等,经常出入山中寻找各种兰花。”
他也曾听说过,他爹从小的时候,也是天资聪颖,很得先帝喜爱与看重,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看书就脑壳疼,学了一身不学无术的纨绔作派。
思及至此,殷怀玺不由笑了笑:“我爹这人有个毛病,就是一看书就脑壳疼,他这辈子,连兵书都不会看,怎么就能看进去那些花花草草的书?所以一开始,他跟我念叨这事,我是全当笑话听了。”
虞幼窈一脸不相信:“周厉王打仗这么厉害,怎么可能不会看兵书?”
殷怀玺“哈哈”一笑:“我没骗你,他是真的连一本兵书都没看全乎,起初我娘逼着他学兵法策论,让幕僚们把兵书读给他听,他嫌无聊,学不进去,幕僚管束不了他,我娘没得办法,只好亲身上阵,每日为他读兵,在我娘跟前,他也不敢造次,说来也奇怪,我爹这颗榆木脑袋,在我娘跟前就变灵光了。”
虞幼窈有些无语,哪儿当儿子的,说自己爹榆木脑袋,说起自己的爹,没得一点恭敬样子,语气里全是幸灾乐祸。
每次提起了爹娘,殷怀玺总有许多话:“有一度,我甚至怀疑,我爹一看书就脑壳疼,是装的。”
虞幼窈也微微睁大了眼睛:“后来呢?”
殷怀玺露出了怀念的表情:“我就问了我爹,我爹就说,他小的时候贪玩,不小心从假山上跌下来,摔得头破血流,险些没命,侥幸捡回了一条命后,也伤了根基,变得体弱多病,一看书就会头晕目眩,犯恶心,也是养了许多年,才渐渐好了一些。”
虞幼窈却觉得,这个“贪玩”,未必就是真的贪玩。
宫里受宠的皇子,身边不光有一群伴从,时刻约束皇子的言行举止,其中就有精通武艺的,从假山上摔下来,就能险些没命,这也太疏忽了。
但如果,这不是意外呢?
就说明,当时尚且年幼,还是皇子的周厉王,就已经挡了某些人的路。
那么周厉王打小应该是天资过人。
如此看来,周厉王自请去镇守北境,由一个纨绔,迅速成长为大周朝赫赫有名的战神,也不是没有缘由。
便是荒废了多年,天资好的根儿,也还在那儿。
如此,狗皇帝会对周厉王起疑心,也不是没有原由。
他对周厉王的忌惮,也不是空穴来风。
最终埋下了祸根。
那么,再进一步推算。
周厉王的母妃惠妃,宫中秘史上记载,是出自民间。
但她听祖母提过,出自民间,只是好听一点的说法,惠妃其实是一个普通的农女,因姿容秀美,温醇质朴,与先帝性子十分相合,所以极得先帝宠爱。
像她这样的妃子,在宫里应是很难生存下去。
但当时的皇后,而今的太后娘娘,因为伤了身子,多年未孕子嗣,中宫无子,是何等大事?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她需要拉拢皇上。
那么出自民间,不仅大字不识多个,琴棋书画样样不通,对她构不成威胁的惠妃,与她就是天然同盟。
皇后娘娘应理护着惠妃。
可是往深了想,连宫中秘史对惠妃的记载,也是出自民间,其余不详。
足见,这位惠妃便是再得宠,在所有人眼里,也是上不得台面。
第816章 人艰不拆
后宫讲究子凭母贵,惠妃出身低微,没有显赫的家世,也没有过人的才华,朝中亦无人脉,她的儿子,对宫里其他家世过人的妃嫔来说,应该也不成威胁。
可如果,先帝对这个儿子极其器重,甚至不惜罔顾他有一个,上不得台面,为人垢病的母妃,也要栽培他为储君呢?
中宫无子,后宫只要有子的妃嫔,人人可争那个位置。
先帝有心追究,又能如何?
那也要问朝臣们,愿不愿意让皇帝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宠妃折腾。
皇上要是真疼儿子,就会隐忍下来,以免因这件事得罪了朝臣,以后周厉王的处境,将会更加艰难。
虞幼窈心中扑通乱跳,感觉自己窥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这种事不能想。
虞幼窈连忙将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驱逐:“周厉王的病症,是否是头部受创,导致颅内於血不散之故?”
她对病理也知道了一些。
於血积於颅内十分危险,需要好好将养,时间久了,於血或许会渐渐散去,症状也会减轻,但也有恶化丧命的风险。
殷怀玺不知她心中所想,眼中透了一丝冷意:“确是如此,颅内於血,寻常汤药难以尽化,只能辅以针术,只是我爹当时的情况比较凶险,就是太医院,医术最好的御医,也没有万全把握,御医们又惯常明哲保身,便只能采取稳妥的方法,辅以汤药养之。”
先帝险些痛失爱子,也不敢轻易冒险。
也是因此,先帝对爱子多纵容了一些,难免就纵出了一身纨绔毛病。
虞幼窈猜测,这其中应当还有其他内情,却也知道,有些事最好不要问得太清楚:“那后来,周厉王的病症治好了吗?”
殷怀玺颔首:“治好了。”
虞幼窈隐约猜到了什么。
果然!
殷怀玺话锋一转,就道:“男人在面对喜爱的女人时,总带了可笑又卑微的自尊,用我爹的话就是,你娘那可是京兆第一才女,我哪能给她丢人,她亲自教我,那是必须行,不行也得行的那种。”
“你娘,我是说王妃她……”虞幼窈有些紧张,颅内於血最初没有化去,常年累月地於于颅内,再用针散於,危险也会更大。
殷怀玺笑了:“我娘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我爹怕她担心,不敢告诉她,也不许我告诉她,他是悄悄命人寻了精通针术的名医,也不知道他是蠢得没脑,还是太盲目自信,一听说对方祖上出过一位药王,也没搞清楚对方的底细,医术是否真的高明,就让人在他头上下针了。”
虞幼窈弯了一下唇儿,当年她偶然得了一张从海外来的残方,窥见了膏油的做法,但因为方子残缺不全,制作方法也一知半解,后来做成了之后,也只是在一个婆子身上试用了一下,就直接拿给了殷怀玺用。
殷怀玺也真敢用。
既不怀疑这张残方的来历,也不怀疑膏油做得对不对,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就这么相信一个,学香药不到一年,年仅十岁的小姑娘。
用殷怀玺自己的话,也不知道是蠢得没脑,还是太盲目自信了?
果真不愧是父子俩吗?!
殷怀玺觉得她笑得有些奇怪,却也没有多想:“大约是傻人有傻福,才让他碰见了孙伯这位用针圣手。”
若单论医术,孙伯还在史御医之下,与胡御医不相伯仲,但若论起针术,孙伯自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虞幼窈抿着嘴直笑:“那你也挺有福气的。”
殷怀玺竟然觉得,虞幼窈是在拐弯抹脚说他也傻,他不动声色:“能遇到你,确实是我的福气。”
他的腿虽然是孙伯治好的。
但是,若没有灵露,替他调养了受损严重的身体根基,若没有保元丹,为他调理元气,若没有膏油养护他坏了五六年,已经逐渐缩萎坏死的腿,孙伯便是有一手,出神入化的神针术,也治不好他的。
虞幼窈捧着朱砂兰,笑得花枝乱颤:“你寻兰的本事,也是跟周厉王学得?”
口口声声嫌弃自己的爹,却也没少学他。
世间最好的父子,莫过于亦父、亦父、亦朋、更亦子。
殷怀玺“咳”了一声,否认道:“我对这些花花草草不感兴趣,只是听他念叨多了,难免也懂了一些,也没刻意学,”他连忙转了话题:“之前巡山的时候,观老帽山的地势环境,便猜测会有兰花,根据兰花的生长习性,寻了这株朱砂兰。”
之前也寻到了其他品种,但野生的兰花,品相不如家养的好,这株是他挑出来,品相最好的一株。
口嫌体正直,说得就是他这样的。
嗯,人艰不拆。
虞幼窈眼里透了一点点狡黠:“我以前没养过花草,院子里的花木,都有专门的下人照料,听说兰花娇贵难养,以后这株朱砂兰就有劳十九哥帮着我养。”
“好!”殷怀玺下意识点头。
接着,就反应过来了。
养兰是个精细活儿,寻一株上品的朱砂兰,可以说是运气好,但若是连兰花都会养,就不是“没刻意学”,“一般懂”,而是内行人了。
殷怀玺轻捻了下手指,觉得有点儿手痒,下意识要去敲她的额头,可瞧着她螓首峨眉,笑得一脸无辜,他就下不去手了。
玉色的上衣,衬得她宛如开在枝头的豆蔻花,亭亭玉立正梢头。
乳白色的花骨朵儿柔若凝脂,晶莹剔透,如玉一般温润,花骨朵的顶端一抹胭脂红,娇艳欲滴,还没有绽放,就已经美到令人窒息。
闭合的花蕾,令人不禁心生遐想,当蓓蕾初绽,殷红微开,花冠乍现,又是何等惊艳?
殷怀玺轻叹一声,抑止不住指尖的颤动,抬起手,指腹轻轻地将她颊边的一缕碎发,拂到她的耳后:“小狭促鬼!”
经常握笔,练刀的手指,覆了一层薄茧,带了点粗砺,轻轻地刮过耳边,带了点颤栗,虞幼窈白玉的脸上,染上了一缕胭脂红,自然地晕开,她忍不住低下头,轻唤了一声:“十九哥。”
第817章 恶毒
殷怀玺每次提及父亲,总是骄傲又得意,口口声声嫌弃父亲,可眼里头,却充满了孺慕和崇拜。
在父亲的影响下,殷怀玺也成长为一个鼎天立地的人。
肯为百姓守疆。
肯为灾民筹谋。
殷怀玺问她:“怎么了?”
虞幼窈摇摇头:“就是有点羡慕你,有一个好父亲。”
殷怀玺见她眼中似带了些许伤感,突然道:“也不用羡慕我,等将来……总归是要改口的,我的,也是你的。”
虞幼窈愕然地瞪大了眼儿,这才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顿时面颊绯红,捧着朱砂兰一转身:“我,我先回营帐里,把朱砂兰安置一下。”
说完了,也不等殷怀玺回答,就已经踩着小碎步,急步离开,纤细的背影,蔓妙又单薄,颇有种落荒而逃的意味。
殷怀玺有些懊恼,虽然这都是迟早的事,可这样明目张胆地说出来,也太过唐突了。
婆子们准备了清淡适口的午膳。
殷怀玺陪着虞幼窈用了午膳,两人在峡谷里漫步消食。
虞幼窈看着不远处的飞瀑流泉,碎玉飞花,美得宛如人间仙境。
她抬头望天,目及所见的,终于不再是囚困她的内院深宅,而是一片天高云阔,广阔无垠的天地。
虞幼窈深吸了一口气:“现在想想,从前在京里的日子,还真是宛如隔世。”
殷怀玺问她:“你喜欢现在的日子吗?”
虞幼窈点头,转头瞧了殷怀玺:“我好像没和你讲过,你没来虞府之前,我在府中的事,”说到这里,她话儿一顿,想了想才道:“我五岁那年,陪祖母去宝宁寺上香……”
殷怀玺之前听虞幼窈提过这事,就是那次,她误打误撞救了被歹人挟持的宋明昭,自己却磕得头破血流,昏迷了过去。
只是后面的事,她就没再提过。
但是,这么大的事,府里不可能没有任何反应。
虞幼窈轻声道:“祖母到处寻不到我,气急败坏地大骂了杨氏,还训了虞兼葭几句,”说到这儿,她没再继续说了,话锋一转就道:“回到府里后,我发了一晚的高烧,祖母担心我,也守了我一整晚,一直等到我退烧之后,才回屋里歇息。”
殷怀玺大约已经猜到了。
杨氏被老夫人痛骂了一顿,肯定会怀恨在心,碍于孝道,她也不敢对老夫人不敬,但拿捏一个丧妇长女,却是轻而易举。
虞幼窈脸上带了一点恍惚,声音清淡:“醒来之后,丫鬟过来禀报,说大老爷过来看我了,我那时很高兴。”
殷怀玺却心疼得一抽一抽地。
那几年,虞老夫人卧病在床,几乎汤药不断,杨氏掌了家,又生了嫡子,和虞宗正感情正浓,正是春风得意之际。
老夫人再疼孙女儿,也是分身乏力。
杨氏除了不敢明目张胆地苛待继女,在虞宗正跟前挑拨是非,让本就不喜嫡长女的虞宗正,认为嫡长女娇蛮跋扈,出手教训虞幼窈,也是轻而易举。
连身为父亲的大老爷都觉得,大小姐娇蛮跋扈、顽劣不堪,府中的下人见风使舵,虞幼窈的恶名,自然就传得满府皆是。
果然!
虞幼窈嘲弄地笑了笑:“虞宗正一点也不在意我磕坏了头,高烧了一晚,反而气急败坏地斥责我。”
提及此事,她脑中便又浮现了当时的情形。
得知“父亲”过来了,小幼窈很高兴,穿着单衣,就连忙让下人扶到了外室。
虞宗正一见她就怒声斥责:“你祖母,怜你母亲早亡,这才将你接到跟前教养,没成想,竟纵得你娇蛮跋扈,欺负身体病弱的妹妹,还将病弱的妹妹推倒在地上,导致妹妹受了惊吓。”
小幼窈额头上缠着渗了血的白纱布,因为失血过多,小脸儿白惨惨地,愕然地望着“父亲”。
她小嘴儿一瘪,眼里盛满了泪,闪烁着泪光,却倔强地强忍着眼泪没有落下,梗着脖子:“我没有欺负她,更没有推她,我煞住脚了,她没有摔倒,是我自己摔了……”
虞宗正见她死不悔改,勃然大怒:“你还狡辩,是不是你说,你三妹妹装腔作势,整天一副病怏怏的模样,也不知道作给谁瞧?和你娘一样坏,我讨厌你,这话是不是也是你说的?”
小窈儿百口莫辩,张了张口,想说:
明明是虞兼葭的丫鬟以下犯上,对我阴阳怪气一通指责,我才忍不住怼了几句,这才和虞兼葭发生了口角。
可紧跟着,虞宗正就怒声道:“你仗着祖母的宠爱,欺负嫡妹,不敬继母,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
小幼窈儿呆呆地着,虞宗正眼里,盛满了对她的怒火,对她头上的伤视而不见。
虞宗正“啪”地一掌,拍到桌子上:“你看看你,都成了什么样子?你祖母疼你一场,可你竟这般不懂事,明知道祖母身体病重,是强撑了精神上了宝宁寺,还到处乱跑,让祖母担惊受怕,连病情也加重了。”
对于这件事,小幼窈无力反驳,缓缓低下了头,豆大的泪水,宛如断线的珍珠,一颗一颗地滴落在鞋尖尖上。
无声无息!
她的低头,在虞宗正眼里,杳然成了心虚,一时间怒火更盛:“分明是你自己不懂事,到处乱跑,这才磕伤了脑袋,却把错处推到继母和二妹妹身上,累得继母和妹妹受长辈责骂,你小小年龄便如此恶毒……”
咆哮的声音,像凿子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凿进了小窈儿的耳里头。
小幼窈磕伤了脑袋,听得脑袋疼得直发晕,纱布上的血,渗得越来越多,她低着头,额头、鼻尖都冒出了汗,小身子也有些发颤。
但虞宗正没有看到,或者是看到了,并没有在意,又或者是,在虞宗正眼里,小幼窈痛苦的样子,反而成了她心虚,害怕的证据。
小幼窈也一直撑到虞宗正骂完了,拂袖离开后,才晕过去。
小幼窈没有晕多久,就醒过来了。
她到底年幼,被父亲骂了一通,心中很难受,也有些不愤。
第818章 衬托
小幼窈想去问一问虞兼葭,她分明没有推虞兼葭,为什么父亲会认为,是她推了虞兼葭?
就算明知道不会有什么结果,甚至还会继续惹怒父亲。
但是,小幼窈不想被人冤枉,不想让所有人认为,她是一个恶毒的人,不墙南墙,不死心,就算撞了南墙,撞得头破血流,也要问一个明白。
哪怕这其实并没有意义。
可她从小就是一个固执又倔强的孩子,除了会对疼爱她的祖母撒娇卖乖,就算对虞宗正也没有服过软。
不被偏爱的孩子,要么自己为自己出头,撞得头破血流,至少旁人不会轻贱你。
要么委屈忍耐,卑微到尘埃里,任人践踏。
她的母亲是原配嫡出,她是府中的嫡长女,她凭什么要卑微、懦弱,任人践踏?
小幼窈一个人跑去了主院。
却在主院一个小院外面,听到了杨氏正在和身边的李嬷嬷说话:“老爷从安寿堂里出来了吗?”
李嬷嬷连忙道:“刚出来不久,这会儿回了书房处理公务,听安寿堂的下人们说,大老爷把大小姐狠狠地斥责了一顿,那声音是隔了老远,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可亏得老夫人还昏迷着,不然老夫人哪能乐意。”
她学着大老爷的口吻,鹦鹉学舌一般她将虞宗正骂虞幼窈的话,说了一遍。
杨淑婉被她怪腔怪调逗得,捏帕掩嘴“咯咯”直笑,笑得一脸幸灾乐祸:“当真有老夫人护着,我就拿她没有办法?左不过一个丧妇长女,解决她的方法多得是,也就见她还有点用处,让虞清宁与她闹腾,两人鹬蚌相争,整日闹腾烦人,倒显得我们葭葭,虽然身体病弱,却是难得乖巧又懂事,聪明又可人,成了家里最出挑的姐儿,老爷难免要多怜爱几分。”
大户人家姐儿多,谁好谁坏,那都是对比出来的。
李嬷嬷深以为然:“还是夫人高明。”
杨淑婉微微一叹:“葭葭是个好孩子,只可惜被我这个当娘的拖累了身子,我总归是要多为她谋算一些,以免她将来被身子连累了名声和前程。”
也是她当初未婚先孕,为了延迟生产,喝多了保胎药,这才让葭葭得了弱症。
哪家会喜欢一个打胎里就带了弱症的病殃子?
这个病殃子,还需要用不少金贵药材养着,时间久了,难免就要遭人嫌弃,下人们也难免要嚼舌根。
府里人多嘴杂,难免有嘴碎的,姐儿们名声,起先是从府里传出去的。
李嬷嬷笑眯眯道:“现在大老爷疼爱三小姐,嫌弃都冲着大小姐去了,下人们嚼舌根的对象,也都换成了大小姐,外人也只知三小姐体弱一些,再仔细养几年,三小姐身子也能越养越好,将来铁定能有个好前程。”
老夫人虽然是长辈,但大老爷才是一家之主,下人们惯会见风转舵,三小姐得宠,自没人敢嚼弄三小姐,再有大小姐衬托着,好名声那都是三小姐的。
杨淑婉似是想到了什么,又蹙了一下眉:“对了,我听说,为姐儿们开蒙的女先生,时常夸赞虞幼窈?”
姐儿们三岁就要学规矩,顺带启蒙认字,五岁学文章、练字,七岁要学教条闺范。
李嬷嬷点头:“是夸了几回。”
旁的不敢多说了。
杨淑婉冷笑了一声:“什么有娘生,无娘养的下贱东西,也敢处处与我的葭葭争抢风头,也不看看,小命是捏在了谁的手里,改明儿你去打点一下女先生,告诉她,我们大姐儿,叫老夫人娇惯了性子,养了一身娇蛮跋扈,顽劣不堪的脾气,让女先生平时多【关照】一些,切莫惊动了老夫人,累得老夫人操心。”
她刻意加重了“关照”这两个字,语气里透了瘆人的冷意。
躲在拱门后面的小幼窈,生生打了一个哆嗦,猛然捂住了自己的小嘴儿,满脸惊骇地瞪大了眼睛。
小幼窈明白了。
娇蛮跋扈,顽劣蠢笨,不堪教化,能衬托虞兼葭的小幼窈,才是杨氏想要看到的,不然杨氏不会放过她的。
小幼窈大气也不敢喘,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小院里彻底没了声音,小幼窈才惊慌失措地跑回了安寿堂,冲进了祖母屋里,要找祖母。
可她看到祖母灰白着一张脸躺在床榻上,满室子都是苦涩的药味。
小幼窈呆住了。
祖母向来精明,让她疏远主院,怎么可能不知道杨氏对她不怀好意呢?
可知道又能如何?
祖母卧病在床,杨氏掌了家,父亲偏心杨氏,连安寿堂里的动静,都能一字不差地传进杨氏耳里,可见安寿堂里也有杨氏的人。
杨氏生了嫡子,只要明面上没有错处,父亲就会护着她,祖母也拿她没有办法。
就如今日,祖母昏迷了,虞宗正就敢明目张胆地进了安寿堂,对她一通责骂。
祖母总有护不住她的地方。
而且!
祖母已经病成了这样,她不能再叫祖母操心了。
只有祖母身体好起来,她才有倚仗。
她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
小幼窈握了握拳头,心想:小幼窈啊小幼窈,你以后再也不要妄想,用课业来讨好父亲,没有用的,你只有按照杨氏所希望的那样,衬托虞兼葭,杨氏才不会将你放在眼里。
她低下头,豆大眼泪,一颗颗地滴到地上。
小幼窈学会了装疯卖傻。
在课堂上也不敢用功,因为她知道,杨氏收买了女先生,一旦她有用功的迹象,女先生一定会想法子磋磨她。
杨氏也会挑唆父亲寻她麻烦。
可是她整日里不用功学习,又担心会惹了祖母不喜,所以她又学会了,刻意去讨好祖母。
祖母喜欢她胖乎乎的样子,她就努力多吃半碗饭。
祖母喜欢她讨巧卖乖的样子,她就努力去做。
她装成了还没有开知识的懵懂样子,这样祖母就不会觉得她不懂事,蠢笨,而是知识开得比旁人晚些。
这世上有大器晚成,贵人语迟的说法,很多长辈认为孩子知识开得晚些,也无伤大雅。
窍子一开,比谁都聪明。
第819章 永以为好
她偶尔,会在祖母跟前,露一点小聪明,所以祖母对此一直坚信不疑,对她疼爱不减。
可她只是不用功,并不是真傻。
那场噩梦,对她冲击虽大,但“周令怀”和许嬷嬷相继进府,才是她改变处境的契机。
她在府里不再是孤立无援,身边有了一个与杨氏、虞宗正他们没有任何干系,真真正正只会照顾她一个人的人。
这个人,是打宫里出来的,有一身的本事,可以让她在后宅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真正立起来。
人人都觉得她天资聪慧,有过目不忘的天赋,学东西比旁人快。
却没人知道,她从前没有用功,却不是真蠢,暗里也学了一些。
她和虞兼葭一起发了一场高烧,虞兼葭身体病弱,都去上了家学,她为什么迟迟不去家学?
她难道不知道,会遭到父亲的责骂吗?
这种事她以前经历的还少吗?!
因为她在等机会啊!
只是她没有想到,这个机会却是生生消耗了,她和虞宗正之间仅剩的父女情分,可最终她还是达成了目的。
光明正大地用功。
她身边有许嬷嬷这个体面人,杨氏那些腌臜的手段,就不敢往她身上使,她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朝不保夕,只能靠装疯卖傻才能自保的小幼窈。
她的课业越好,虞宗正就会对她越满意。
杨氏也不能再轻易挑唆虞宗正了。
所以啊,她如饥似渴地吸取了,自己从前没有用功学过的东西,任凭许嬷嬷将她每日的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虽有抱怨,却无埋怨,虽有辛苦,却无退缩,所以她学得比旁人快,比旁人多,也比旁人好。
提及了从前的事,虞幼窈语气十分复杂:“你初进府的时候,我也是刻意亲近你,”她低下头,声音透了微微的涩意:“我不是故意想骗你,我想活着,好好地活着,不想被任何人摆布,更不想让任何人拿捏。”
殷怀玺进府第一日,就察觉了府里的微妙。
很多事情经不起推敲。
单从长安才一进府,就听说了虞大小姐娇蛮跋扈,就能知道,身为丧妇长女的嫡长女虞幼窈,看似尽得了老夫人偏宠,却远没有表面上那么风光。
虞幼窈声音闷闷地:“你会不会觉得,”她有些说不下去,却还是倔强地问:“我故意利用你?”
殷怀玺上前一步,将她揽进怀里。
纤细单薄的身段儿,在他的怀里瑟微轻颤,他心中一揪:“那你从前对我的好,都是真心的吗?”
“当然是真心的,”似是怕他误会,虞幼窈抬头看他,眼里头瞬间蒙了一层雾气,急声释道:“我虽然有自己的小心思,但是这跟我对你好没有冲突,在我心里,你就是我表哥,是比大哥哥还要亲近的兄长。”
见她脸色有些发白,殷怀玺心疼不已:“你当我为什么要悉心教导你?是吃饱了撑着了闲得慌吗?我看起来,是那种喜欢自找麻烦,多管闲事的人吗?”
虞幼窈怔然地看着他,眼中的泪雾,沾湿了眼睫,泫然欲泣,却又倔强地强忍了眼泪。
殷怀玺轻笑一声:“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
有真心换来的真心,怎么能是利用?
虞幼窈愣了一下,就明白了,你将木瓜投赠我,我拿美玉作回报,不是仅为答谢你,珍重情意,永相好!
你以真心相待,我当以真心加倍回敬。
殷怀玺又笑了一声:“懂了吗?”
虞幼窈扑进他怀里,小声道:“懂了。”
殷怀玺从她腰间取了白帕,轻柔地为她拭去沾在眼睫上的湿意,瞧她红了眼眶,眼周生晕,眼角含娇,分明是一副娇楚柔弱,惹人怜爱的样子。
他强忍着心中唐突的念头:“以后不要再胡思乱想了,嗯?”
虞幼窈轻轻“嗯”了一声。
倒也不是她胡思乱想,只是想到从前在虞府里,因为诸多原因,连外出都不能随心所欲,突然就有种恍惚的感觉。
殷怀玺握住她的手,将手帕塞进她手里:“不是要学骑马吗?现在就教你。”
虞幼窈终于破涕为笑:“好啊!”
殷怀玺终于松了一口气,悄悄抹了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却仿佛紧张存在的汗意。
峡谷地势比较平坦,而且地占也大,学骑马也算合适,殷怀玺特地为虞幼窈准备了一匹比较温驯的小马。
马儿通体雪白,神骏非凡。
殷怀玺向她介绍:“这是北狄的雪山马,因通体洁白如雪,又生活在比较寒冷的高原一带,而得了此名,北狄有三种血统最高贵的纯血马,十分珍贵,雪山马就是其一,它不仅神骏美丽,而且身形矫健,动作灵敏,奔跑速度快、持久力强,爆发力也很强悍,重要的是它还十分温驯。”
说到这里,他话锋微顿。
接着,就又道:“听说,最高贵美丽的雪山马,只有北狄最优秀、最美丽的女子才能拥有。”
北狄是一个尊崇强者,崇尚实力的部落,最高贵的纯血马培养不易,只有最厉害的勇士,最美的草原明珠才能得到。
这是身份实力的象征。
想来这匹马也是得来不易,让殷怀玺花了不少心思。
殷怀玺将这匹雪山马送给她,是否也代表,在他心里,她是最优秀,最美丽的明珠,能配得上雪山马的女子呢?
虞幼窈很高兴:“它好漂亮啊!我可以摸一摸它吗?”
殷怀玺颔首:“当然可以,这是专门驯养好的马,很温驯,只要不恶意伤害它,它也不会伤人。”
虞幼窈连忙上前抱住马头,摸了摸马儿头上的鬃毛,如她想象一般顺滑,马儿感受到了她的喜爱与善意,轻轻蹭了蹭虞幼窈。
虞幼窈笑弯了唇儿:“它有名字吗?”
“还没有,”殷怀玺摇摇头:“你给它取一个名字吧!”
虞幼窈轻轻摸着马鬃,想了又想:“就叫雪山吧,我觉得这个名儿很适合它,离开了草原,它就是属于我一个人的雪山,也不再是北狄的雪山马。”
第820章 就,很好看
殷怀玺一默,但见虞幼窈期待的眼儿向他看过来了,他还是坚定不移地捧场道:“挺好的,就叫雪山,属于你的雪山。”
雪山马,是属于北狄。
雪山,只属于虞幼窈。
其实吧,这个名儿似乎好像,也还不错。
虞幼窈得了好马,又取了一个自认为不错,其实偷懒的好名,就想到了殷怀玺翻身上马,策马狂奔的画面,心中陡生了一种豪情飒飒。
她抬脚踩到马蹬上,双手扶着马鞍,本就身段柔韧,力气也不小,双腿一使力,就翻身上了马,倒也有那么几分利索劲。
殷怀玺之前教过她骑马的姿势,虞幼窈坐在马背上,双脚用力蹬紧了马蹬,身体微微前倾,着力于双腿,双腿夹着马腹,很快就调整好了身姿,高临下地看着殷怀玺,扬起笑容,笑得神采飞扬:“我骑马的姿势对不对?”
“很对。”殷怀玺上前牵着马缰:“我先牵着马,带着你走几圈,你先适应一下骑马的感觉。”
他轻拍了马腹,马儿打了一个响鼻,砸了砸马蹄,就“哒哒哒”地绕着峡谷平坦的地方,缓缓地行走。
小马没那么高骏,高度正好合适,马背较宽一些,虞幼窈是初学者,马鞍用了木制,上面包着软为柔软的皮子,里面填充了绒毛,前后翘起,中间低凹的部分,很适合坐骑,坐得久一些,也不会磨到了大腿。
殷怀玺道:“木质马鞍较软一些,等你习惯骑马之后,玉质的马鞍更适合奔跑,也不会那么累。”
将玉石打磨成小珠子,小玉块,镶在马鞍上,人坐在上面时,虽然并不柔软,却能缓解长途奔跑带来的疲惫,玉质细腻,滑润,也不会伤到胯部。
他的马上就配了一副玉质马鞍。
之前虞幼窈有些坐不惯,所以这次就换了木质。
绕着峡谷走了大约一刻钟左右,虞幼窈就已经渐渐适应了骑马,身体自然放松,也不像之前紧张了。
殷怀玺将马缰拿给了虞幼窈,让虞幼窈自己走。
大约又走了一会儿,殷怀玺突然拍了一下马腹。
马儿嘶鸣了一声,陡然撒开了脚蹄子,开始慢跑。
“啊……”虞幼窈惊呼了一声,顿时花容失色,身体下意识后倾,用力地扯住缰绳,宽皮的缰绳,勒得手掌一片热辣,隐隐作痛。
但马儿非但不停下来,反而越跑越快,她惊慌地叫:“雪山,不要跑,快停下,雪山啊啊不要跑啊……”
“吁、吁,雪山慢点,不要跑……”
“十九哥,你、你快让雪山停下来……”
“……”
殷怀玺只手虚握成拳,抵在唇边低笑了一阵,扬声道:“身体微微前倾,不要后仰,眼睛不要盯着马头,要看着前方的路,双腿用力夹着马腹,用力踩着马蹬,这速度,就不会被甩下来,也不要死命拉马缰,左边有障碍物,就用力往右边拉马缰,让马儿避开障碍物,还有不要紧张……”
到底坐了几回马,虞幼窈有些经验,加之殷怀玺还在场,虽然有些害怕,也不至于失去理智,雪山跑得也不是很快,她听了殷怀玺话,试着调整坐姿。
殷怀玺一开始还很淡定,心里想着,这种程度的速度,随便怎么骑,也不至于从马背上摔下来,有他从旁盯着,万一要摔了,他也能赶在虞幼窈摔下来之前,把她接住了。
很快,他就被打脸了。
事实上,骑马这事儿,跟马儿跑得快不快,安不安全没啥关系,跟骑上马背上的人有关。
甭管你多有经验,关心则乱这四个字儿,简直是无处不在,无孔不入地往你心里头钻。
所以,殷怀玺每当听到虞幼窈惊呼,不觉就摒住了呼吸,听到她大叫,背脊不觉就紧绷起来。
看着她死拉着马缰,左扯一下,右拉一下,马儿在峡谷里乱冲一气,更是心惊胆颤。
眼神儿更是一眼不错,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恨不得立马飞身上前,将她从马背上抱下来,对她说:“不学了,咱不学骑马了,以后不管去哪里,我都带着你……”
又是好一阵兵荒马乱,虞幼窈折腾了差不多两刻钟,终于摸索出了那么几分感觉。
殷怀玺却仿佛身体也被掏空了,脑袋发晕,两眼发直,耳朵里嗡嗡直响,双腿阵阵发软,背心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凉意。
恍惚之下才惊觉,内里的衣衫,也不知道湿了几遍。
就在这时,前方出现了一块大石,虞幼窈骑了这么一会马,还没遇到过,这么大的路障,顿时吓了一大跳,惊慌地去扯马缰,左一下,右一下,乱没一个章法,马儿非但不停,反而径直向前冲去。
虞幼窈惊叫了一声:“十九哥,我拉了马缰,雪山它怎么还往前冲,啊啊,撞上了,十九哥,救命啊……”
皮质的马缰,带了韧性,被虞幼窈扯紧,离石头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雪山的前蹄陡然抬高起,身体后仰,扯紧的马缰,陡然一松。
虞幼窈身体不稳,身体一歪,就栽下了马腹。
殷怀玺脑子一懵,身体比脑袋更快反应,一个驴打滚上前,抱住了虞幼窈,做了一回垫背。
他算计得分毫不差。
虞幼窈正好落在他怀中,他一手护住虞幼窈的头,一手护住她的腰背,将她紧紧地护着怀里,就地滚了两圈,缓冲了虞幼窈下坠的力道、趋势,以免她叫冲力伤到了。
而护在她脑后腰背上的手臂,则替她挡住了地面上的坚硬,让她分毫不损。
虞幼窈紧绷着有些发白的小脸儿,闭紧了眼儿,眼睫因为害怕,止不住地乱颤,许是受到了惊吓,单薄纤细的身段儿,在他怀里颤栗不止。
过了好一会儿,预想之中的疼痛没有到来,虞幼窈轻颤了一下眼睫,缓缓睁开了眼睛,入目的是,殷怀玺一截脖颈。
他皮肤很白,和女儿家,宛如珍珠一般莹白柔润的白不同,是一种宛如骨石一般的冷白,给人一种冷硬、坚韧的感觉,脖子上凸起喉结,上下滑动着,向她展示了,男女身体构造的迥异之分。
就,很好看。
第822章 小王妃
虞幼窈面红耳赤,这才反应过来,方才是殷怀玺接住了她,将她护在怀里,没有让她受到一点伤。
而且,她竟然趴在殷怀玺身上。
“是不是吓到了?”殷怀玺轻轻拍了拍她后背,安抚道:“别怕,已经没事了。”
他平躺在地上,下巴搁在虞幼窈的头顶,微一低头,就能吻她幽香的发顶,她用了玫瑰花露,大约是骑了一会儿马,身上出了汗,香露味道一下就发散开来,凑近了闻,却是丝丝入扣,缠绕鼻翼,沁人心脾。
他喉咙滚了滚,就有些口干舌躁,连忙问她:“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虞幼窈又羞又急,一边连忙从他身上起来,一边问:“刚才尽顾着护我,你有没有事?”
软玉温香盈了满怀,骤然离开,殷怀玺有些怅然若失:“我是习武之人,皮厚肉糙,耐摔耐打,能有什么事?”
虞幼窈有些不放心:“既然没事,那你怎么躺在地上不起来?”
殷怀玺不好说,教她骑个马,简直比他自己骑了一天马还要累。
简直是身心俱疲惫。
他只好道:“我在看风景。”
这个回答一听就不走心,虞幼窈学着殷怀玺躺在草地上,看着天空上云卷云舒,峡谷远处的山岚连绵绝,突然觉得,这么躺着看风景,似乎也挺不错。
殷怀玺愣了一下,偏头瞧她就躺在他身边,一掌之隔的地方,他甚至还能闻见,从她身边发散的玫瑰花香。
以天为被,以地为床,她就在身边,这算不算是“同床共枕”过?
殷怀玺连耳根也红了,清了清嗓子:“咳,第一次学骑马,感觉怎么样?”
虞幼窈习惯与人说话时,看着人说话,就偏头看他:“挺好的,就是有些害怕紧张,也有些不习惯,总担心会从马上摔下来,”她突然想到,方才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殷怀玺给她做了垫背的情形,就笑弯了唇儿:“不过摔了一次之后,突然就不害怕了。”
未知才会使人害怕。
摔过了一次,突然就不那么害怕了。
而且,有人会在她摔下来之前,接住她,避免她受伤。
殷怀玺与她对视了一眼,被她明亮的眼儿,看得心虚,连忙转过头去看天:“克服了恐惧和紧张,再多练几次,就能学会骑马,你、学得还挺快的,”他连忙,从地上起来:“我们趁热打铁,再练练。”
虞幼窈没好意思说,方才骑了半个时辰的马,这会儿有些累,尤其是双手,因为紧勒了缰绳,也有些疼了。
不过学东西,哪儿能不吃苦?
虞幼窈也没矫情,这次倒是比上次要顺利一些,她自己拉着马缰,绕着峡谷走了一圈,殷怀玺拍了马腹,马儿开始慢跑,虞幼窈不像之前那么紧张,只要保证自己不从马背上摔下来,也不胡乱去拉马缰。
练了半个时辰的马,虞幼窈已经可以在平坦的路面上,自己骑着马慢跑。
等回到普明禅寺,太阳已经落下去了。
谢老太太见外孙女儿,眉目间虽然带了些许疲惫,但心情却是不错,就知道今儿玩得高兴,也就没说什么。
到了第二日,谢老太太和王氏就陪着虞幼窈一起上山。
虞幼窈不想半途而废,要继续学骑马。
殷怀玺知道她昨儿练马太久,筋骨有些酸疼,只让她练了半个时辰的马,就不让她继续练了。
在普明禅寺盘桓了三日,虞幼窈骑马已经像模像样,殷怀玺总不算不用担心她慌张坠马了。
回到驿站后,就听说四大家联同当地富户轮流办粥棚,赈济灾民,李大人调动了官府人力,协助流民收容营里的幽军,已经开始转移灾民。
虞幼窈半悬的心终于放下了。
连城算是辽东三省第一批施行“国策”的地区,对北境安置灾民,推广“国策”有一定的先驱和代表作用。
同时,也决定了后面的第二批,第三批……相关工作的展开和安排。
所以,殷怀玺犹为重视。
他是打了巡边,视察的名义来了连城,又接下了安置流民的活,也不能一直呆在连城。
连城附近的县区,如丹东、鞍山县、辽东山区一带受灾轻,资源丰富,适合养蚕的地区,他都要亲自巡视、考察,并且亲自参与协助当地官府、士绅、富户,安置流民的相关事宜。
有了连城前车之鉴,又有朝廷颁发的国策,加之武穆王在北境的威望,事情进行的很顺利。
虞幼窈在连城这边也没闲着。
国策颁发下来后,越来越多的商贾过来寻找商机。
商人们都知道,韶懿郡主和武穆王主张安置流民,引进外来商贾,也都带了大批物资过来赈济灾民,探一探路。
同时,也为自己将来在辽东三省积赞一些人脉、名声,累积一些资本,顺带向韶懿郡主和武穆王示好。
商人们带了诚意过来,大大缓解了北境物资缺乏的窘境,殷怀玺也投桃报李,派了自己军中信任的军师过来与商人接洽。
虞幼窈本以为,会看到一个文质彬彬的中年文士,可当殷十领着他进屋后,虞幼窈顿时愣住。
这人生了一张国字脸,留了络腮胡,长得虎背熊腰,高壮魁梧,穿了一身青灰色的短打,不像一个谋士,倒像是上阵杀敌的将领,全身上下都透了豪迈和粗犷。
他一进屋,就大步上前,“砰咚”一声,单膝用力砸到地上,低头拱手,声音洪亮道:“属下黄文献,见过……”小王妃三个字,差一点冲出喉咙,在喉咙里滚了滚,又生生咽了下去,改成了:“郡主。”
虞幼窈忍不住看向他的膝盖,都替他膝盖疼,实在没想到,黄文献竟是这样的黄文献。
也知道这是军中将士,表达对一个人敬重的礼数。
殷怀玺身边门客、幕僚、谋士、军师没有一千,也有一百,但能被殷怀玺外派办事的,肯定是其中最得力,最受信任的人。
因此,惊讶归惊讶,虞幼窈反应却是不慢,连忙起身,走到黄文献面前,弯腰起手,做了一个虚扶的礼数:“黄、黄军师快快请起……”
第823章 北境发展
黄文献连忙道:“黄某忝为殿下军中一员末将,礼不可废。”
况且,他跪得那是郡主吗?
分明是未来的小王妃啊!
军师有名位,无实权,却都有功名在身,有见官不跪的特权,黄文献见了她后,可以直接拱手作揖,行文人礼,倒也不必武将那一套。
虞幼窈向来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黄军师,是军中元老,辅佐定王与武穆王镇守北境多年,劳苦功高,是武穆王府的坐上人,自然也是我的坐上客。”
黄文献也是个痛快人,见她不摆郡主的谱儿,着实松了一口气:“末将斗胆托大,便恭敬不如从命。”
两人双双落座。
黄文献给虞幼窈算了一笔:“丝茶盐瓷,是大周朝的主要产业,尤其是丝绸,更是深受海外诸国的喜爱,每年通过海上贸易的丝绸,能达到三十万匹,一匹普通的丝绸,在大周朝能买五两银,在海外能买到二十两银,更别提那些更精美的丝绸……”
他嘴巴叭叭地,把算盘打得啪啪直响,从江南、云贵,河南拢共有多少织机,每季能产多少丝绸,每匹丝绸成本价多少。
最后得出结论:“江南、云贵、山东河南一带,约有三十多万张织机,日夜不停地织丝,每年大约能产五十万匹丝绸,大周朝每年丝绸的收益,能达千万余两。”
虞幼窈知道丝绸利润高,却也没细算过这笔账:“这几乎是大周朝整年的开销了,盐、茶、瓷的收益,应是也不比丝绸少,加上其他一些杂七杂八的税收,为什么国库还收不敷出,年年都在填补亏空?”
黄文献笑了:“抛开海上贸易风险大,常有倭寇,海盗劫船的损失,余下的收益被底下的官员们层层盘剥,最终真正能进国库的,也只剩三成左右了。”
浙江都司与倭寇、海盗们互相勾结,被劫的商船,形同是浙江都司“上贡”给海盗倭寇的份额。
虞幼窈倒吸了一口凉气:“可真是贪得无厌。”
黄文献深以为然,继续道:“柞蚕食量大,过度养蚕会破坏山林环境,考虑到持续发展,必须控制养柞蚕的数量,如此一来,柞蚕丝的产量,其实很有限,不过沿海一带气温适宜,我建议从浙江一带,引进优质的桑树苗,在不适合耕种的地方种桑树。”
黄文献就是辽东人,对辽东很了解,从前也去过浙江,了解过浙江地貌环境,有了事实依据,才敢说这番话来。
“桑蚕食量少,需要家养,桑树长得快,几乎三五年就能成树,柞、桑两蚕兼养,不仅能大大提升辽东一带蚕丝的产量,也给了柞树林一定的生长空间,好的柞树,才能产出质量最好的柞蚕丝。”
虞幼窈对黄文献有些佩服了,这人脑子是真活泛,人也是真精明,心里总有一笔账,于是也不急着搭话了。
果然!
黄文献话锋一转,又继续道:“就目前辽东一带的养蚕规模,拢共可预设五万张织机,每年可产近十万匹丝绸,柞蚕丝优于桑蚕丝,价格也高了近倍,利润十分可观。”
大周朝还是以桑蚕丝为主。
柞蚕丝产量更少,一般用于兵甲制作,及一些高奢丝绸供给上层人士,寻常人几乎是摸不着的。
也因此,柞蚕的利润高于桑蚕。
也不是说,桑蚕不如柞蚕。
桑蚕里也有许多贵蚕,如雪萤蚕,琥珀蚕等,产出的丝绸弥足珍贵,每年不到百匹,几乎全进了宫里。
虞幼窈若有所思,桑蚕在辽东沿海一带大有可为。
黄文献道:“等辽东一带的蚕业发展起来了,就能再增五万张织机,桑蚕发展出了规模,可再增五万张织机,以桑树的成长速度推算,最多五年,辽东一带的织机数量,至少能达到十五万张。”
收容了流民,辽东一带不缺人口,有很大的发展潜力。
虞幼窈有些惊讶:“浙江一地出产的蚕丝,已经占了全国总产的半数之多,辽东一带养蚕规模若能发展起来,可以与浙江一较高低了。”
她之前倒是没算这笔账。
黄文献点头:“旱灾是灾难,也是机遇,借着“国策”,大肆发展蚕业,与蚕业相关的丝、织、印、染、裁、绣等等,几乎能带动整个北境,柞蚕丝是军需,需求量大,丝绸可以远销海外各国,取换他国的特色物品,及食粮、香料、药材等等。”
虞幼窈注意到,黄文献是主张将大周朝的丝绸远销他国,换取他国资源,如此一来就能避免,大肆发展养蚕,导致粮产降低,物资缺乏的境况。
也杜绝了北境过度商化,导致商比民贵,民比商贱,商人反过来欺压百姓,生产力降低,粮产降低。
确实是深谋远虑。
她之前忧心的问题,也都考虑进去了。
黄文献又道:“番薯产量高,也贱活,少许的田地,就能收获大量的粮食,在自给自足的情况下,大力发展蚕业,大有可为。”
若韶懿郡主没能种出番薯,那么北境首先保证的是粮产,但北境地广人稀,粮食产量低,就需要调动大部分人去耕种,以保证出产的粮食,能养活当地的百姓,甚至是军需,就没有人手去养蚕了,发展商业了。
说白了,北境的发展都是建立在番薯的基础上。
包括收容流民,安置流民,推行国策,甚至是后来与士绅们交锋,番薯都是幽军无往不利的底气。
黄文献这一席话,是拢括了北境未来的发展趋势。
虞幼窈心中有底了:“照你的意思,辽东一带若要引进外来商贾,要优先和丝绸、粮产相关的行当?”
外来商贾,多是冲着她和殷怀玺来的,不少商贾带了大批物资过来与官府接洽,甚至还通过官府,给她和殷怀玺送了“孝敬”,朝廷颁发了国策,大批的物资涌向了北境,官府不敢擅作主张,需要她和殷怀玺来周全。
但北境发展未明,商贾们的示好还需谨慎处之。
白占好处的事,她和殷怀玺都做不出来。
第824章 弊患
黄文献道:“是也不是,人口是发展的先决条件,北境人口增多,各种物资消耗也会增多,对商人来说,这就是商机。”
他顿了一下话,又说:“北境有两条向外输出的商道,茶马古道和丝绸之路,这其中的庞大利润,令各地的商人更是削尖了脑袋,赌上了身家,也想掺合一脚,引进财力雄厚、渠道广的商贾,也很有必要,这是牵制、甚至是削弱士绅的大好机会。”
敢掺合茶马古道,丝绸之路的生意人,本身就已经备具了和士绅相争的资本。
之前碍于商帮势力太大,插足不进,如今朝廷颁发了国策,他们打着“赈济灾民”、“推行国策”的一应旗号,携着物资过来,首先韶懿郡主和武穆王,就要承这一份情,相当于给自己找了强有力的靠山。
赈济灾民的大好名声,就是他们立足的名望和基础人脉,足够他们顶着商帮的压力,在北境打开局面。
虞幼窈点头:“看来朝廷颁发了“国策”,也算彻底打开了北境固步自封的局面,迎新了新的发展契机。”
黄文献深以为然,又道:“不过大力发展经济有利有弊,要保证外来商贾与武穆王府和北境发展利益一致,那么我们在其中就要占有一定的主动权,绝不能将主动权,交到外来商贾手里,万一外来商贾与当地士绅勾连,反而变本加厉。”
就好比,武穆王将最好的养蚕场留给了小王妃,并且让她独占了一百万亩山林,她和当地散户联合、外来商贾、当地士绅,三方各为利益,形成了良好竞争和制衡局面,一旦哪一方想要打破这一局面,都过不去她这一关。
包括连城、丹东、辽东山脉一带主要蚕地区,她几乎都掺了一脚。
她成了操控全局的人,代表的也是武穆王及北境的利益。
虞幼窈点头:“你考虑的很周全。”
黄文献话锋一转:“我听闻,谢府的生意领域涉足很广,北境未来的发展前程,少不了谢府从中出力,便有劳郡主为末将引见一二。”
身为武穆王麾下的军师,还有功名在身,他想要见谢府的人,并不需要虞幼窈引见,直接派人下了贴子,谢府就得乖乖携上厚礼,毕恭毕敬地亲自登门请见。
可见是给足了虞幼窈的面子。
虞幼窈明白他的意思,想要在商业领域掌握一定的主动权,与财力雄厚,渠道庞大的谢府合作,是不二之选。
黄文献是冲着谢府来的,于是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大舅就下榻在驿站里,命人过去通传一声,便直接让他过来便是。”
黄文献口口声声以“末将”自居,可军师在军中地位超然,直接受命于军中首将,他对谢府礼遇,谢府却还要守尊卑礼法。
“多谢郡主。”黄文献虽然是读书人,却是上过战场,有些不拘小节,倒不是很在意尊卑礼数。
他也特意了解过,谢府行事豁达、正派,与他脾性相合,自然要另眼相待。
谢府雄厚的财力,庞大的渠道,又有和小王妃这一层关系在,这都是他们分化士绅利益,削弱士绅势力的有力筹码,更是发展北境的基石。
这样看来,谢府对北境的重要性就不言而喻,便是礼遇一些,也是理所当然。
比起那些虚头巴脑的礼数,黄文献这个人,更看重实际。
不过小王妃这种大大方方的作派,倒是让他十分受用。
虞幼窈笑着点头,转头就吩咐夏桃去请人。
引进外来商贾从大局上看,自然是大有好处,单从近处看,外来商贾带来的大批物资,基本上就能解决,北境物资缺乏的窘境。
同时,也会刺激当地士绅,协同一起安置灾民。
但从长远上看,也有诸多弊患。
其中最大的弊患,莫过于北境还是士绅势大,外来商贾一旦在北境站稳脚跟之后,想要寻求更大的发展,官商、士绅互相勾结,几乎成了必然。
黄文献是要一开始就把控北境的局势,扶持谢府,将北境一部分资源、人脉、渠道掌握在自己手中。
士绅、外来商贾、谢府形成了制衡局面。
就目前看来,三方制衡,依然是士绅为大,但外来商贾和谢府加入,势必会分化士绅利益,削弱士绅势力。
此消彼涨,也是必然趋势。
前期谢府和外来商贾,有共同的利益和敌人,就是天然同盟。
而谢府背后,是韶懿郡主和武穆王,在外来商贾之间,占有绝对的主动权,是当之无愧的领头羊。
殷怀玺只需扶持谢府,让谢府联合外来商贾对付士绅,静待合适时机,将一些坏事做尽的士绅连根拨起。
倒也不是说,殷怀玺利用了谢府。
谢府想要在北境站稳脚跟,寻求发展,就已经站到了士绅的对立面,商有商途,官有官道,谢府和武穆王府的利益一致。
不大一会儿,谢巡就过来了。
虞幼窈笑着介绍:“大舅舅,这位是武穆王麾下的黄军师。”
谢巡连忙上前,就要躬身作礼,黄文献连忙起身,一个箭步上前,就托住了谢巡的手:“谢老爷不必多礼,快请坐。”
谢巡愣了一下,就看向了虞幼窈。
虞幼窈连忙笑道:“黄军师辅佐北境战事多年,却是不拘小节,大舅舅也不必太过拘谨。”
黄文献对大舅舅太客气,语气带了敬重,所以才不受大礼。
她目光闪了闪,就想到了,早前黄文献一见她就“砰咚”跪地的画面,哪儿不明白,黄文献约是知道,她和殷怀玺有“婚约”在身,将她当成了未来王妃敬重,连同她的外家,也都慎重了礼遇。
黄文献也咐合道:“郡主所言是极。”
谢巡这才面色一松,客气道:“承蒙黄军师厚待,谢某便斗胆托大。”
接着,就从善如流地坐到黄文献下手处,下人连忙上了茶。
待谢巡茶毕。
黄文献就开门见山道:“谢老爷也知道,最近有不少外来商户来了辽东三省,按道理说,这事儿也不该我们殿下来管的。”
第825章 合作
说到这儿,黄文献就一脸为难地叹气。
谢巡目光闪了闪,十分识趣地接了话:“殿下恪守本份,镇守北境,威慑异族,劳苦功高,已经十分辛苦,眼下朝廷颁下了国策,北境也收容了大批难民,整个北境的安危稳定,全系于殿下一人之身,攘内才能安外,唯有北境安定,殿下才能心无旁骛,抵御外族,此乃大义。”
黄文献头一句话,是在试探谢府。
他说了多少话,话中透了多少意思,就决定了,黄文献在接下来的交谈之中,要说几分话?表达几分诚意?将话说几分透?
他表达了对武穆王的敬重、支持,诚心满满地把话柄递给了黄文献,算是接下了黄文献的试探。
接下来的商谈,黄文献也会回报相同的诚意。
倘若谢府含糊其词,黄文献接下来的商谈,也会有所保留,对谢府的态度,也将发生一些转变。
倘若谢府不接试探,黄文献就明白了,谢府拒绝的态度。
接下来,黄文献最多说一些,诸如北境的局势,武穆王的为难,百姓的艰苦,以作劝慰,让谢府三思。
谈判桌上,越是所谋重大,就越不能轻易透底,彼此交锋的第一步,就是先试探对方的诚意与态度。
果然!
谢府的爽快,让黄文献十分满意,当下就露出一副忧心模样:“关系到万千黎民的生计,殿下也不敢有半点轻忽,难免就对此事多上心一些,但我们这些行军打仗的大老粗,哪儿能懂生意上面的事。”
看,诚意表达了,黄文献就把话柄递回了谢府,有来有往,这话才能一直谈下去。
谢巡心如明镜,也不急着搭话。
虞幼窈学了一肚子的生意经,对这其中的门门道道,也是门清。
倒是听得有些好笑,也不知道是谁,方才叭叭地,账是算了一笔又一笔,比她这个生意人还要精明三分。
不过黄文献有心抬举谢府,她也是乐于见成。
“黄某一早就听闻,泉州谢府有仁商之名,早年襄助朝廷开了海禁,不久前捐助朝廷赈济灾民,更甚者当年北狄大举来犯,因战事吃紧,谢府也曾捐赠了一批粮药给幽军,如今谢府能来北境,也是北境之福,做生意谢府是内行人,就想请教谢老爷,问一问谢老爷的意见。”
战时粮草加倍消耗,光靠当时还是世子的武穆王,在幽州城里筹集粮草,也只能解一时燃眉之急。
等世子押送粮草上了战场后不久,谢府就通过海运,送了一批粮药过来,为后来收复城池奠基了基础。
只是不久之后,周厉王被宣召进京,将北境的战事,移交到了威宁侯手中,再后来周厉王背上了谋逆之名,这件事就没人再提及了。
从前身为周厉王麾下的军师,黄文献却始终记得这一桩,他对谢府的郑重,也不全是因为小王妃。
谢巡连忙道:“黄军师言重了,谢府愧不不敢当,只要有关生意上面的事,谢府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话说到这份上,也算打开了局面,虞幼窈就站了起来:“既如此,你们先聊,我便不打扰了。”
方才没急着走,是担心大舅舅和黄文献头一次见面,不好打开话题,这才打算从中撮合一二。
不过黄文献能放得下身段,就没什么好担心。
至于他们谈话的内容,也不难猜测。
首先,谢府是闽越“王族”,自古以来,王族都掌握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辛,这也是一种传承。
越人最先盘踞在浙江绍兴一带,后勾践迁都琅琊,位于山东,这两地都是沿海一带,故越人擅水,驭船,更擅造船,这就是谢府的底蕴之一。
浙江和山东自古就有养蚕的传统,也擅缫丝,故谢府也擅缫制丝甲的工艺。
谢府和幽军的合作无非两样。
其一,北境士绅掌握了茶马古道、西北丝绸之路,及山陕宁各地区陆路商道,幽军镇守在辽东一带,商帮势力在辽东发展有限。
山陕宁不靠海,海上贸易受到限制,这是士绅们的短板,也是分化士绅利益,压制士绅,削减士绅势力的突破点。
幽军会在海上贸易,为谢府提供策应,届时北境出产的盐、茶、丝、瓷,香料等等,都能通过谢府的商船远销海外。
其二,缫制丝甲。
幽军的军需,都是由朝廷采办,就如同钳制了幽军手脚,令幽军受制于朝廷,甚至是当地官府,更甚者是士绅,成了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等着开琐喂食。
上阵杀敌,兵甲乃重中之重,兵甲制作技术性太高,几乎都掌握在朝廷手中。
私底下炼铁冶器,也不是不可以。
只是自己的工艺,肯定不如掌握在朝廷手中,集天下能工巧匠,经过数代,不断研究革新,总结出来的经验。
战场上,差之毫厘,就有可能失之千里。
就好比,狄人擅骑,造兵所就造了斩马刀,能有效克制敌人,骑马冲锋。
马背上作战难度很大,就发明了唐刀和马刀,作用于马上交战,唐刀较长,用于正面交锋,马刀是短兵器,作用于出其不意,偷袭取胜,一刀一短,长短互补。
倭寇滋扰东南沿海一带,因倭人多矮小,故采用苗刀作战,苗刀细长如禾苗,兼具刀枪两种兵器的特点。
刀兵的种类变化不大,但是工艺却代代精进。
如今的刀兵,已经不单是以铁矿铸造,不仅有更厉害的炼钢工艺,还能运用其它矿石,增加刀兵的杀伤力。
这些工艺都掌握在朝廷手中。
丝甲制作也是如此。
……
虞幼窈一回到房间,就闻见了淡淡的幽香。
她眼儿一亮,连忙走到了窗台边上,小院坐南朝北,采光极佳,这几日连城春光明媚,移栽到花盆里的朱砂兰,已经盛开了。
长在山中的野兰,经过殷怀玺修型后,在花盆里精心养了一阵,呈现了高雅的气韵。
观之体态强健,坚硬直立,叶片飘逸优雅,刚柔健美,小小一株便有盘根错节,气势磅礴之美。
第826章 第825:一呼百应
一箭四花,花儿比普通兰花开得大,色如脂艳,宛如渥丹,同飘逸的兰叶相映成趣,呈现柔媚与窈窕姿态。
真正是美不胜收。
一靠近便觉得花香幽冽、雅正,沁人心脾,令人心旷神怡。
许嬷嬷赞叹道:“朱砂兰是春剑兰花,分为“泡杆”与“铁杆”,如这一株,便是“铁杆”兰,属于上品,在一众兰花中独占鳌头,纯正的大红朱砂十分稀少,早些年,彭城进贡过一株铁杆大红朱砂兰,太后娘娘如获至宝,从此彭城的大红朱砂,被列为圣品兰,与云南色紫红的寒品朱砂兰,并例为贡品兰。”
兰花品种较多,个中差别,不懂兰花的人,很难区分。
大周朝尚红,朱砂兰也更名贵一些。
虞幼窈笑弯了唇儿:“我对兰花了解不多,还以为朱砂兰,已经是难得的名品,没想到还有这样多的名堂。”
她对殷怀玺送什么东西给她,没太多要求,难得的是他那份心意。
大约是知道,她打小就见惯了好东西,寻常东西也入不了眼,殷怀玺也如谢府、祖母一般,不管送她什么东西,都挑最好的送。
越好的东西,总归花的心思也是越多,也代表送礼之人心意越重,总归令人更加心生欢喜。
许嬷嬷也道:“兰花重品种,也重品相,同一个品种的兰花,植杆、花色都有许多差别,不能一概而论。”
朱砂兰的花香,雅正幽冽,实在好闻,虞幼窈心中欢喜,就寻了一本游记杂书,命人在窗边置了一张榻,靠在榻上看书。
春晓端了点心过来。
野生的蔷薇花,香味更浓郁,虞幼窈做了些花酱,又刨制了干花,花酱做成花饼,外皮用一层层酥皮做成了咸甜适口,香脆黄金的酥皮,“咔嗞”一口,咬开外面的酥皮,流心的花酱鲜艳浓郁,香甜的滋味溢了满嘴。
干花磨成片粉,加入糯米粉,做成蔷薇花糕,粉色的花糕,做成了一朵朵蔷薇花样,吃起来香糯清香,入口即化,也不粘牙。
虞幼窈觉得很好吃,就吩咐春晓,将做好的花饼和花糕,送一些到谢老太太和王氏屋里去,给长辈们尝一尝。
采摘的蔷薇花,只做了少许的花酱和干花,留着做点心,其余的都让做成了香药。
花膏是用青果油(橄榄油),搭蔷薇花瓣,青果油清爽滋润,也不油腻,做出来的花膏润面爽肤,效果极好。
而且青果油味道清爽,可以任意搭配任何一款脂膏香粉。
不过,蔷薇花露需要大量的花瓣,蒸取精露。
虞幼窈采摘的大半蔷薇花都蒸了花露,最后也只得了巴掌大一瓶花露,用花露调了口脂,香粉,就用去了小半。
不过确实好用。
因为量太少,她也舍不得用,每日沐浴完了,就在养肤用的青果油里,加两滴蔷薇花露,均匀涂抹全身。
用完后,浑身清爽不说,还隐隐有一股淡淡的蔷薇花香,便是第二日一整天,也是盈香持久。
……
到了第二日,蚕庄上的两个管事就拿了名册,给她过目。
厚厚的七本名册,每一本上面都记载了一个县区,愿意合作的散户名单,还有基本情况,如名下蚕庄大小、位置、产丝量,主养的柞蚕种类等。
适用养蚕的柞树有九种,柞蚕的种类也有十多种,每一种柞树,产的丝也各有不同。
其中最名贵的,就是天蚕。
天蚕茧不需染色,就带有天然的莹绿,并具有独特的光泽,织成丝绸色泽艳丽,是“贡品绸”,民间少有见到。
只是少量的天蚕,也都掌握在士绅手中,散户自然养不了。
灰衣的张管事道:“消息一传开,连城养蚕的散户们就闻风而动,自己寻上门来,朝廷颁下了国策之后,连周边一些养蚕地区的散户,也都找上门来。”
这些名册,除了连城外,还包括了丹东、岫岩、鞍山、襄平、凤城等地,这几个地区,几乎是辽东三省最主要地柞蚕产地了。
由此可见,散户们是受够了士绅们的欺压。
韶懿郡主在北境,也是一呼百应。
蓝衣的钱管事也道:“可别小看了这些散户,士绅们把持蚕业,低买高卖,散户们为了生计,只能多花些心思,琢磨养蚕技术,提高蚕丝产量和质量,高质量的蚕丝,能为士绅们带来高利润,价格也偏高一些,所以这些散户几乎个个都养蚕的好手,身怀了不为人知的养蚕手段,说来也可笑,辽东一带高质量的蚕丝,不是出自养蚕的大户,而是这些散户。”
虞幼窈颔首:“能在士绅的压迫下,生存下来的散户,自然是有过人之处,”她翻了几本名册,大致看了一些,就差不多了解了,辽东三省散户们的现状:“你们拿了我的印鉴,明日去官府定契,让名册上愿意合作的散户们按手印即可,有了契约,也能让人安心,这事儿基本也就正式定下了。”
契约也只一个形式,表明了大家互帮互助,共进退的态度。
由虞幼窈牵头,保证散户们出产的蚕丝,只要质量过关,不论多少,都以大周朝蚕丝的市价收取。
散户们也将保证,不会损害虞幼窈,以及其他散户利益的事。
并没有实质性的效力。
但是,一纸契约,却在形式上将散户们的利益联系在一起。
张管事和钱管事连忙应下,小姐封了郡主之后,就有代表郡主身份的印鉴,作用于一些重要的契约,寻常还是用她自己印章。
足见小姐对这事的看重,他们自然不敢马虎。
虞幼窈又道:“再以我的名义,去得月楼包场一天,由你们出面,请名册上的管事们,三日后在得月楼聚一聚,互相认识,联络一下交情,将各个散户的人脉和渠道整合一起,交流养蚕经验。”
这种交流会,以她的名义也算表明了,她和散户联合的态度,倒也不必她亲自出面,由她名下的管事,亲自持办,主持,也是给足了,那些散户们体面了。
第827章 第826:定契
“凡有交流,必有所得,让大家也不必藏捏着,眼界也都放宽了,以后辽东三省的蚕业经营渠道,是整个大周朝,乃至海外诸国,怎样提高蚕丝的产量和质量,让大家都一起赚钱,这才是正经事。”
每个人都有丰富的养蚕经营,也有不为人知的手段,若能归总起来,就是一部优秀的《蚕经》。
灾民们都是新手,虽然学了养蚕技术,但经验不足,有了可以对照的养蚕方法,就能弥补经验上的不足。
这对辽东三省的蚕业,有着巨大的影响。
士绅们掌握的养蚕技术,本就略逊散户一筹,再经过经验交流,散户们整体养蚕的素质提升起来,对士绅们的冲击是致命的。
除了韶懿郡主,怕也没谁有底气,说这话,张管事忍不住道:“要不要选几个,养蚕技术学得不错的灾民,一起参加?”
钱管事也道:“郡主联合养蚕散户的初衷,原也是为了替灾民谋一条生计,灾民们想要在辽东三省靠养蚕扎根,也需要散户们帮忙。”
虞幼窈露出了笑容:“便按照你们说得办,教导流民养蚕技术的事儿,也是你们在安排,这人该怎么选,也都由你们自己商量决定。”
张管事和钱管事应是。
已经有一批养蚕技术,学得最好的灾民,迁到复镇和莲镇,在当地蚕农的帮助下,开始集中育卵。
殷怀玺也安排了百来个从军中退下来的战士,携同家属,与灾民一起养蚕。
这一批战士,大多都是辽东本地人,可以作为,灾民和本地百姓沟通的桥梁,避免本地欺生,闹出不必要的冲突.
战士们大多因伤病退伍,但上过战场,对灾民们是一个震慑,同时也能应对山中的野兽,对灾民们的安全是一个保障。
等其余流民,陆陆续续迁移过去,虞幼窈会安排,流民们去领幼蚕,进行放养。
连城这边,因虞幼窈坐镇,一切进行得有条不紊。
而这一边,定契的事也进行得十分顺利。
张管事请了李大人,及代表武穆王府的黄军师做见证,散户们也推举了三人做为代表,一起确立了契约内容。
然后,张管事拿了韶懿郡主的印鉴盖上了大印。
在场诸人都十分激动。
契约一式六份,一份在衙门留存,其余六份,分别由韶懿郡主、武穆王府各掌一份,做为代表的三位散户,各掌一份。
契约定下之后,钱管事就宣布了,得月楼包场的事:“趁这个机会,大家互相认识交流,从此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郡主可是说过了,凡有交流,必有所得,我们眼界要放宽,未来我们蚕业的经营渠道,是整个大周,乃至海外诸国,提高蚕丝产量和质量,一起赚钱才是正经事,可不行藏捏着。”
一席话,说得在场的人,纷纷激动鼓掌。
能被选来当代表的散户,自然都不是蠢人,单这一句话,就能看出韶懿郡主,对辽东蚕业的野心与看重。
这也是对他们的看重与肯定,三个散户代表激动不已,连忙七嘴八舌地表态。
“钱管事,您请放心,郡主的意思,我们一定会传达给其他散户们。”
“我们这些散户,祖祖辈辈受尽了当地士绅们的欺压,郡主仁义,愿意站出来,为我们这些散户做主,给我们一条活路,郡主是我们的大恩人,既是郡主的意思,我们自然遵从。”
“我们交流的是自己宝贵的技术和经验,学习的也是旁人宝贵的技术和经验,互利互惠的事儿,哪能藏捏着。”
“……”
李大人不动声色地瞧了这一幕,深觉韶懿郡主手段高明。
一个交流会,将一盘散沙的散户彻底整合在一起,整合的是人手,也是人心,更是散户掌握的资源。
散户们唯韶懿郡主马首是瞻,已经初步确立了,韶懿郡主在辽东三省蚕业的地位,及影响力。
如此又过了两日,到了得月楼包场这一日。
天方蒙亮,钱管事就带着从难民里挑出来,养蚕最好的三人进了城内。
这三人,一个是年约四十来岁,满脸沧桑的中年妇人,旁人都叫叫她梅婶,一个是长相十分普通,二十来岁的青年,叫于安。
还有一个十三四岁,模样清秀瘦小的姑娘,一双大大的杏眼,镶在瘦巴巴的脸上,乌溜溜地十分明亮。
这姑娘叫红儿,跟着父母、弟妹一起逃荒,父亲饿死在半道上,幼妹年岁小也没有挨过。
母亲带着她和弟弟逃荒到了连城。
孤儿寡母生存不易,母亲只能带着弟弟,跟着武穆王组织的队伍,去附近山里采一些野菜野果。
武穆王不白养流民,安排了各种活计。
采集只允许孤儿寡母的人家参与,人数也有控制,附近的山脉都是轮番着来,每三天采一次,每一家隔三天,才能参与一次,不允许过度采集。
另外还有浆洗、赶海、打渔、打石、开荒、种树等百来种。
有识字,懂数术,精通手艺的人,要到军管所登记名册,会另行安排,待遇也会更好一些。
连城要发展蚕业,尤其是精通丝、织、绣、染手艺的人,都被提前挑到了蚕庄上,安排人传授更好的技术。
也会挑家里困难,年岁小的姑娘跟着一起学。
也是因此,红儿明白了一技之长的重要,当武穆王派了蚕农过来,教导其余这些没有一技之长的流民学习养蚕技术时,春儿大喜过望,连忙报了名。
红儿想用自己的养蚕技术,带着母亲和弟弟在连城扎根。
她脑子活络,养蚕学得好,九种柞树叶子放在一起,她一眼就能分辨出来,柞蚕有可能发生的病变,防治等等,她都了若指掌。
她之所以没有和第一批流民,一起迁到复镇或莲镇去育卵,是因为钱管事让她帮忙教导其他流民养蚕。
红儿觉得自己能得钱管事另眼相看,已经很幸运了。
没想到,钱管事和张管事,还会挑选她进城,去参加一场,以韶懿郡主的名义,举办的散户养蚕交流聚会。
她很激动。
第829章 第828:匪患
他们答不上来,夏桃也不生气,只是笑着上前,握住红儿的手,将这一小块丝绸,塞进她的手里。
丝绸握在手中,薄如蝉翼,温润柔滑,轻若无物,红儿脑中灵光一现,抖着声音,干涩道:“是天蚕丝,织成的天蚕绸,以山毛榉,栎属柞树叶为食,适于气温较温暖,半湿润的地区,也能适应寒冷气候,不需染色,就能保持天然莹绿,它有很好光泽度,耐拉性、韧性都极强,属于柞蚕属类的贵品,产量尤其稀少。”
蚕农们给他们讲过每一种蚕,产的丝,也都拿了样品,给他们一一分辨,唯独天蚕丝因为太稀少,太贵重,寻常人不可得,只是遗憾地介绍了一应情况与特点,她因为没有见过,所以一时没有分辨出来。
上手摸了之后,那轻盈柔润的手感,比她之前摸过的任何一种丝绸都要好。
“对,”夏桃肯定地点点头,接着又道:“天蚕绸是连城四大家送给郡主的,拢共只有两匹,郡主一直舍不得动用,郡主让我裁了几块送给你们,希望有朝一日,能够穿上你们亲手养的天蚕丝,做成的衣裳。”
她将另外两块天蚕绸,送给了另外两人。
三个人捧着手中的天蚕绸,激动不已,“扑通”一声,又跪到了地上:“郡主的大恩大德,及良苦用心,民女(民妇、草民)明白了,今后一定好好养蚕,定不负郡主期望。”
钱管事瞧了这一幕,心中也是一阵激荡。
这三人是他精心挑选,他们于养蚕上很有天赋。
教导的蚕农说,如无意外,他们将来也会成为,这一批灾民养蚕的领头人,也将影响辽东三省的蚕业经营。
郡主从不轻视任何人,给予任何人,应有的尊重与体面,所以她裁了天蚕绸,给予他们最高的认可,并以最高的目标,去鼓励他们。
大德之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往往能够影响人的一生。
红儿三人眼中含泪,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驿站。
此时虞幼窈或许料到,或许没有料到!
在不久的将来,辽东三省的蚕业,会超过江南、河南等地,一跃成为国内最大的蚕业产地。
天蚕绸再也不是稀少的贡品绸,一些达官贵人,还是能穿戴得上,而除了天蚕,红儿三人还自主培育了新的蚕种,织成了新的丝绸品种……
驿站附近的行人客商,见了这一幕,也都明白了事情的经过,对韶懿郡主的胸襟佩服不已。
一些对韶懿郡主恶意揣测之人,更是羞愧难当。
本也只是普通老百姓,有一技之长,安份过日子,就是最大的福气,怎可承了贵人过多的沐泽?
须知,月盈则亏。
过犹不及,有余犹不足也。
城外有千千万万的灾民,郡主见了他们三人,其余人会不会也想过来磕头拜见?
郡主是见还是不见?
见一个,不见一个,其他流民会怎样想?
不患寡,而患不均。
天蚕绸看似是赐给他们三人,但是光靠他们三人,是养不出天蚕,而他们代表的也是千千万万将要养蚕的灾民。
这天蚕绸,也是赐给那些人的。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有人止不住地叹息:“韶懿郡主不愧是韶懿郡主,从仁从善,从心从德,胸襟果真非一般人可比。”
在场之人,无不附合称讼。
……
从泉州带来的物资,已经分批运送去了襄平城,要带的东西虽然不多,收拾起来却也麻烦。
得知韶懿郡主要去襄平城,李大人连忙来了驿站:“郡主打算什么时候启程?”
流民的迁移和安置进行的很顺利,镇守在城外的幽军,也会跟着韶懿郡主一起撤离泉州,相关事宜由官府接手。
因此,李大人也是忙得不可开交。
但眼瞅着,城外流民越来越少,从前在他跟前总是高高在上,斜眼瞧他的四大家,也都乖觉了不少,压在李大人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定了。
虞幼窈只道:“就在这几日。”
李大人面带难色:“鞍山一带盘踞了一帮为数不少的土匪,下山为民,上山为寇,专门劫掠往来的行人客商,早前官府曾几度派人过去劝降无果,又因城外聚集了大批流民,也需要人手维护治安,官府也是分身乏术。”
说到这儿,他好一阵哀声叹气。
“自从武穆王来了连城之后,那帮土匪惧武穆王之威,倒也安份了一阵,只不过武穆王一走,他们就又开始抢杀劫掠,尤其是近来,往来连城的客商行人多了,就有不少人受害,官府压积的案子,已经有上百起了。”
虞幼窈若有所思道:“我听说,这帮土匪是从去岁冬月,在鞍山一带聚结,短短三四个月,就已经作案上百起,不光劫掠财物,还伤人性命,看来也不是普通土匪。”
李大人等了一下,也没等到下文,不动声色地瞧了韶懿郡主一眼,见她神态如常,仿佛只在与他闲聊一般。
他只好继续道:“可不是吗?这些日子,官府一直在安排流民的迁移和安置事宜,衙门里的人都抽调出去了,人手严重不足。”
虞幼窈终不温不淡地道:“李大人辛苦了。”
迁移和安置流民,都是由官府出面,这么多流民,衙门确实需要多派人手。
李大人有些失望,又哀声叹气道:“流民最快也要在三月上旬,才能彻底安置,届时官府也不能放松,二十万流民在连城安家落户,还需要加派大量人手,去复镇连镇附近巡逻,维护此地治安,以免流民生乱。”
说到这儿,他话锋一转,谄媚地对虞幼窈笑:“郡主圣善,仁德,为流民们谋了一条活路,下官虽不才,也是一地父母官,自然也要全力襄助郡主,助流民们在连城落地生根,也不枉我读了十年圣贤书,报效朝廷,为百姓谋福的初衷。”
虞幼窈听得着实好笑。
李大人话里话外的意思,无非就是衙门里的人,都派去折腾流民去了,抽不出人手,也抽不出时间与精力去剿匪。
第828章 磕头
今儿早上,刚到四更天,红儿就起身换上了,钱管事为她准备的一身干净整洁的棉布衣,将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
一路上,钱管事又交代了许多话:“到了得月楼后,多听听其他散户们养蚕的经验,若有什么疑问,也可当场问询,教导你们养蚕技术的蚕农,也都在……”
能被钱管事挑过来的人,便是没见过什么世面,也都是大方爽利的人,倒也不必担心他们缩手缩脚。
红儿想到韶懿郡主就在城里,心里一阵“扑通”乱跳,看着走在前面的钱管事,欲言又止了半晌,终于耐不住道:“钱管事,郡、郡主大人,还、还在驿站里吗?”
没想到红儿这么大胆,竟然打探韶懿郡主的行踪,梅婶和于安也都吓了一跳,混身冒出了冷汗。
钱管事语气顿时严厉了几分:“做好你自己的事,少打听郡主。”
红儿吓了一跳,顿时手脚一片冰凉,她连忙道:“我、民女、我没有冒犯郡主大人的意思,就、就是想、想去驿站门口,给郡、郡主大人磕个头。”
她磕磕巴巴地解释,“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去岁十月,我们一家逃荒到了京郊城外,饿得快要没命,是、是胭脂庄的管事,拉了几车番薯,接济路过的灾民,我们打听到,胭脂庄是郡主大人的庄子,去岁腊月底,我幼弟生了一场重病,是郡主赈济的药材,救了我幼弟的性命,也是韶郡大人,安置我们去养蚕……”
说到这里,她已经泪流满面。
梅婶和于安感同身受,也都“扑通”地跪到地上去。
“郡主的大恩大德,我等贱民,此生无以聊报,只想在驿站门口,给郡主大人磕一个头,祝愿郡主长命无忧,身体康宁,钱管事就答应我们吧!”
“答应我们吧……”
“……”
三人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钱管事微微一叹:“郡主宅心仁厚,待人素来心善,并不在意这个,你们都起来吧!”
三人不肯起来,执意要去给大恩人磕头。
钱管事见他们一片诚心,也不忍拒绝,只好道:“先说好了,就在驿站外面磕个头就完事了。”
三人大喜过望,连忙称是。
殷怀玺去了丹东,接下来还要去其他安置流民的地区,不会再返回连城。
他安排黄文献过来,除了和外来商人接洽,与谢府谈合作,最重要的还是护送虞幼窈去襄平城。
连城事毕,虞幼窈在安排离开事宜。
便在这时,夏桃急步走进来:“小姐,钱管事带着挑选入城的三个流民在驿站外面,给您磕头。”
虞幼窈蹙了一下眉:“我并不在意这些。”
夏桃也道:“钱管事也解释过了,可他们都受过小姐的大恩,执意要过来给小姐磕头,钱管事见他们也是一片诚心,这才带过来了。”
虞幼窈缓缓搁下了茶杯,没说话。
夏桃知道小姐对难民的事很上心,就问道:“可要召见他们?”
虞幼窈轻轻拨动着手腕上的沉香木佛珠,长者亡故,孝子贤孙要常戴长辈生前之物,以示哀思孝道。
又过了半晌,她终于开了口:“召见倒也不必,不合适。”
夏桃若有所思,小姐说得是不合适,并非不行、不能、不可以,为什么不合适?
整个大周朝,有上千万的灾民,几乎都受过小姐的赈济。
小姐赈济灾民,也是一片善心善念,并没有要求谁对她感恩戴德,灾民们铭记她的恩德,是他们自己的事。
原也只是普通老百姓,将来安份过日子,就是对小姐最好的回报。
“总归是他们的一片敬重之心,”虞幼窈不会置若罔闻,她略一沉吟,就吩咐道:“我记得,前些日子,连城四大家送了厚礼过来,其中就有两匹天蚕丝,你去裁三块料子,就按照我的话……”
红儿三人,恭敬地跪在驿站门口,行了三叩九拜的大礼。
驿站虽然建在比较幽静的地方,因有重兵把守,平常没人敢过来闲逛,但因为是朝廷驿站,来连城的客商们,在进了城之后,首先都会来驿站附近打尖,歇脚。
因此驿站外面的动静,还是有不少人看到。
也有些摸不清头脑。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打扮十分体面的女子,领了一个端着木托的婆子,走出了驿站,身上透了一股气派。
钱管事连忙上前:“夏桃姑娘,可是小姐有什么吩咐?”
红儿几个愣了一下,就反应过来,钱管事口中的“小姐”,正是韶懿郡主大人。
他们只是想给郡主磕几个头,没成想竟然惊动了郡主,一时间心下有些惶恐。
夏桃笑了:“郡主得知钱管事带了人过来,给她请安,让我给,”她瞧了一眼,恭敬跪在地上的春晓三人:“几位带几句话。”
钱管事松了一口气。
红儿三人,却是诚惶诚恐,连忙又跪到地上去,连话也不敢多说一句。
在他们看来,钱管事已经是顶体面的人了,钱管事还对这位夏桃姑娘这么客气,可见是郡主跟前伺候的人。
郡主特地派了跟前的人过来传话,这是抬举他们。
夏桃笑意一深:“都起来说话吧!”
红儿三人连忙起身。
夏桃示意站在身后的婆子上前,轻轻挑起木托里的天蚕丝:“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品种的蚕,吐的丝,结成的蚕茧,织成的丝绸吗?”
红儿愣了一下,连忙向托盘上瞧去。
手帕大小的丝绸,色泽莹绿,宛如戴在贵人身上,光芒熠熠的绿宝石,高雅华贵,引人入胜,几乎眩晕了他们的眼睛。
教导他们养蚕的蚕农,会将每一种蚕结的茧子,缫制的丝,织成的丝绸,拿给他们看,给他们讲解丝绸的特点,让她们分辨。
红儿以为郡主大人是在考她,可她搜肠刮脑,也想不出这到底是哪一种丝绸,她只能努力地去辨认。
不一会儿,就急出了满头大汗。
梅婶和于安两人也是白了脸,身子抖如筛糠。
不安和惶恐无声无息地蔓延。
第830章 土皇帝
这话倒也不是虚言,只是后面这话,意思可就大了去。
先是谄媚了她一番,紧接着又向她表忠心,表明自己会全力办好流民的相关事宜,以全她的“圣善”之名。
“识相”这个词儿,被他体现得淋漓尽致。
但是你以为,他的意思仅只如此,那就大错特错。
这话逆向一推就成了,李大人是为了,全她的圣善之心,仁德之名,才会不遗余力地安排流民事宜,所以就没有能力,再抽调人手去剿匪。
如果你以为,他是将不能剿匪的责任,推到她这个郡主身上,那就大错特错。
李大人口口声声,是全了她圣善之心,仁德之名,那么安排流民的一应功劳,就全是她这个郡主的。
他这个县令,也只是按照郡主的心意做事。
李大人不占功劳了,她这个占尽好处的郡主,是不是该赏点甜头?
例如:帮他解决了匪患?
一开始就给她戴了圣善,仁德的大帽,她难道就忍心匪患横行,祸害一方,从而冷眼旁观,置之不理?
李大人确实当得起“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话。
一席话七弯八拐地,听得懂的人,自然能会意,就是听不懂的人,也被人恭维了一耳朵,心里也舒坦,也不得罪人。
也难怪,他在连城为官多年,也没叫四大家拿捏了。
虞幼窈笑了:“有什话就直说吧!”
李大人眼珠一转,连忙道:“郡主要在连城发展蚕业,可这么一窝土匪,盘踞在鞍山一带,打劫行人商客,对连城,及丹东、岫岩等周边一些养蚕地区,都造成了恶劣影响,任由这帮土匪为祸,想来也会越来越猖獗,再严重就要影响郡主发展蚕业的大计。”
安排流民是为了她,剿匪还是为了她,字字句句都在为她考虑,颇让人无语。
可你若是将他这话,仔细地掰开了,揉碎了,也确实这个么个道理,叫人挑不出错来。
虞幼窈深觉李大人是个妙人。
李大人一副忧心忡忡:“眼下郡主马上就要去襄平城,连城与襄平之间隔了一座鞍山,也要经过鞍山脚下,万一这帮土匪不长眼睛冲撞了郡主,可怎么是好?”
他这话绝非危言耸听。
如果那帮土匪,真的畏惧韶懿郡主,也不会武穆王一走,韶懿郡主还在连城,就出来连番作案。
武穆王在连城,设了流民收容营,还安排流民安家落户,那些土匪宁愿沦为匪盗,可见都是一帮亡命之徒,对朝廷生出了反叛之心,万一疯起来,对郡主动手也不是不可能。
“倒叫李大人担心了。”
来连城那日,虞幼窈就听殷怀玺提了,鞍山一带土匪凶恶,不然殷怀玺也不会安排黄文献过来接应她,还让原本镇守在流民收容营里的幽军,与他们一同返回。
李大人打蛇上棍,一脸羞愧:“剿匪原也是官府的事儿,却因为官府一时半会,也抽调不出人手去剿匪,怕误了郡主的事,也担心郡主的安危,心里着急,这才寻了郡主,想与郡主讨个主意么?”
虞幼窈笑了一下,讨个主意,也未必是真在讨主意,想让她借武穆王的人手,解决匪患也是真。
但是,李大人若是明说了,岂不成了他一个下官,教她堂堂郡主做事?!
平白惹人不快。
而且李大人也不是傻子,藩王镇守一方,是为了抵御外敌,又因手握重兵,很受猜忌,没有朝廷的旨意,是不能对内兴兵。
所以,让武穆王出兵名不正,言不顺。
即便剿匪一事,与攘内安外有关,也与朝廷颁发的国策有些关联,但稍有不慎,依然会落人口实。
剿匪一事不能不提,李大人也不敢言明,就只能拐弯抹脚地把话给她听,想让她插手此事。
一般而言,小规模的土匪,都是由当地官府出兵剿灭,若是大规模的匪患,就该朝廷发兵。
在朝廷没有下旨,派人过来剿匪,剿匪那就是官府自己的事。
眼下衙门积压的案子,已经达了上百起,若是继续放任,朝廷三年一考评,这些压积的人命案件,就会成为他治地“不力”的证据。
人命案子闹得大,朝廷肯定是要追究的,届时轻则降职,重则革职查办。
这是其一。
其二也是,若现在不将此理言明,等将来韶懿郡主发展蚕业的大计受阻,届时他也没法向,武穆王的韶懿郡主交代。
毕竟发展蚕业,也关系到了二十万流民的生存。
李大人的话,也确实字字到位,句句在理,仿佛她若不管一管这事,都对不起她韶懿郡主的圣善之名了。
虞幼窈似笑非笑:“我一个女流之辈,能有什么主意?李大人怕不是找错人了?”
李大人苦巴了一张脸:“您可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我也不妨给您交个底儿,就衙门这小猫三两只,我就是全集在一起,那也凑不齐剿匪的人,更遑论,那些土匪,手上可都是沾了人命的亡命之徒,衙门里的官兵,对府普通百姓还成,让他们去剿匪,指不定一见了血,就软了腿,我这不是没得法子,才求到您跟前来了。”
这话也是没错,那帮土匪十分棘手,李大人这么争着剿匪,这其中许是还有一些不好言明的内情?
只是!
虞幼窈笑了一下:“这话就有些言过其实了,连城是京三地的门户之一,属大县,包括非在编制,却享受朝廷奉银,服务于县衙的吏员,就有上百名,衙内可设上千名衙役,每个衙役之下,还有三到七名“白役”不等,虽不在衙门供职,却受雇于衙门。”
甭看七品县官,官职不大,但权利却大得很。
劝课农桑,平决狱讼,有德泽禁令则宣布于治境。
凡户口、赋役、钱谷、给纳之事,皆掌之。
说白了,简直就是土皇帝。
一般小县,吏员大约就是二三十人,衙役只有数百,上百,甚至是几十人左右。
像连城这样的大县,不仅地理位置十分特殊,还是沟通海外诸国的纽带,衙役加上白役,能有数千人之多。
第831章 僭越
她笑容一深:“如此算下来,衙门可以抽调的人手也不少了,衙役都要经过县衙选取,大多都身强体壮,懂一些拳脚功夫,衙门里也有武所,内设衙役总教头,负责他们日常训练,难道还比一群乌合之众差了?”
李大人一窒,就有些说不出话来。
衙门里的衙役虽多,但真正身手厉害,能与人交战的,还在少数,其余人等,都是负责平时巡逻,跑腿事宜,看着威风,其实也不顶用。
只是这话他不好说。
虞幼窈见他没说话,就又道:“虽然眼下正值安排流民之际,官府确实有些分身乏术,但时间嘛,挤一挤总归也有,人手也不是大事,官府还能张榜悬赏剿匪,重金之下必有勇夫,想来也能凑足剿匪的人手。”
许多江湖人士,就喜欢接衙门的悬赏。
悬赏的银钱也多,但连城可是大县,士绅把持蚕业,有利也有弊,至少各贡税收也稳定,衙门里也不缺钱。
眼下连城又开拓了不少蚕场,林地买卖,高于普通田地买卖,七成归了国库,衙门可得三成,更是富得流油。
话说到这份上,李大人额头也冒出了冷汗:“这北境是在武穆王辖下,将来连城的发展,也需仰仗郡主您,倘若连城的蚕业发展起来了,那是韶懿郡主圣善,仁德,也是下官治理有方,吏部的考评上,少不了一个【优】字。”
虞幼窈平淡的笑容,终于多了几分真切,觉得这还像话。
李大人也是一脸诚恳道:“下官将来的前程,可都系于郡主与武穆王之身,您就直说了,到底要下官怎么做?”
韶懿郡主这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会不明白他的意思?
她没说同意,也没说拒绝,可说出来的话儿,却字字犀利,几句话就将他逼得原形毕露,无所遁形。
他也不是傻子。
韶懿郡主确实有心管一管这土匪的事,但这事却是个烫手山芋,她也不会贸然接下,以免落人口实,为武穆王招祸。
没有一口应下,是为了逼他表态。
毕竟,让武穆王插手剿匪之事不妥,他身为地方官员,也没有资格请求武穆王出兵,总归是要有官府的配合才行。
倘若出了岔子,也该由官府来兜底,保证不会牵连到武穆王身上。
可如此一来,所有的风险就该由他来承担。
李大人不是不明白这点。
人都说富贵险中求,他都已经搭上了贵人的马车,好处近在眼前,前程也唾手可得,再下马车,傻不傻啊!
剿匪一事关系到他的政绩、考评、前程,也和韶懿郡主大力发展蚕业的心思不谋而合,也符合武穆王安内攘外的利益。
人手由武穆王出,出力的人还是武穆王,换句话说,那就是坐享其成。
表个态,承担些许风险,都不是什么事。
韶懿郡主和武穆王,那是何等厉害人啊,行事滴水不漏,这样一计较,约等于没风险。
李大人又补充了一句:“关于剿匪的事,下官全凭郡主吩咐。”
虞幼窈是真对李大人另眼相看了,李大人虽然不是什么好官,却也不是丧了良心的恶人,为人处事,滑不溜手,也识时务,难得的是,他能力不弱,安排流民的一应事,就做得有条不紊,没出太大的乱子。
懂得替自己谋好处,却也不是光拿好处,不干活。
这样的人用得好,却是十分得力。
用不得好,就会见风转舵。
就目前看来,李大人的利益与她和殷怀玺是一致的,只要他一日不调离连城,李大人就始终能被她拿捏在手里。
便是他有朝一日前程远大,也得罪不起她和殷怀玺。
只是他越是心急剿匪,这其中就越有问题。
暗自权衡了一番,虞幼窈心中已有定计:“我虽然是朝廷亲封的韶懿郡主,也只一介女流,剿匪是官府该管的,我若插手了,岂不成了干涉朝纲?我既承了皇恩浩荡,蒙太后娘娘懿德,便更该以身作则,遵礼守法,不该僭越了本份。”
她不相信李大人的人品,只需要他表态就够了,便心中有了定计,也不会和李大人吐露,以免落了话柄。
目前看来李大人是个识相人,与他们利益一致,可这世上,哪有什么永恒的利益?人心不可测,她没有落人把柄的习惯。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有时候,便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把柄,也能酿成滔天之祸。
李大人好一阵无语,最近朝野上下发生的大事,哪一件背后没有韶懿郡主的影子?
她是没有亲自干涉朝纲,却可以驱使她背后的虞氏族干涉朝纲。
可话都说到这份上,再继续强求,就成了他不相识,不识趣,惹人生厌。
韶懿郡主瞧着是个温和大度的人,与人相处也都给人留了体面,可纵观她来了连城后的所做所为,能是表面这么简单?
他一个小人物,可不敢去赌上位者的心性,李大人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堂中,朝韶懿郡主躬身下拜:“郡主的苦衷,下官明白了,今儿也是下官忧心连城的发展,一时考虑不周,唐突了郡主,让郡主为难,还请郡主见谅。”
虞幼窈微微一叹:“李大人也有李大人的难处,这样吧,这件事总归事关重大,且容我再仔细想一想。”
没把话说死,还留有余地。
“郡主圣善。”李大人的目的虽没达成,但也不远了,可他不觉得高兴,只觉心力交瘁,身心俱疲,仿佛身体也被掏空了。
他想利用韶懿郡主对蚕业的发展的重视,撺唆韶懿郡主,驱使武穆王去剿匪,也当场表了态,愿全力配合。
便是这件事,符合三方利益,韶懿郡主没明着拒绝,却也偏不如他的意,剥光了他的“衣服”,溜着他玩儿。
他算是明白了,他那点个小心思,搁上位者眼里,就跟玩儿似的。
“不过,”虞幼窈笑了一下,话锋轻转:“剿匪总归是官府的事,为李大人出谋献策,帮李大人排忧解难,也算是为当地百姓们,尽一份心。”
第832章 剿匪
李大人呼吸一室,压低了头,韶懿郡主的意思,无非是衙门不能置身事外。
虞幼窈抬眸看了李大人:“李大人觉得呢?”
李大人只觉得,韶懿郡主看他时,目光里透了一缕冷意,令人头皮发麻,浑身直冒冷汗,他连忙低下头:“是、是、是,郡主说得是。”
……
朝廷颁发了国策之后,太后娘娘还另外下了一道懿旨:武穆定北王务必保全韶懿郡主的安危,韶懿郡主一应礼法,按照当朝嫡公主礼遇,万不可轻忽怠慢,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事关韶懿郡主事宜,武穆王当慎之,重之。
这一道懿旨,看似只针对韶懿郡主,可掰开了,揉碎了一分析,利用韶懿郡主的名义,武穆定北王可以做得就更多了。
韶懿郡主禀了大义仁善,为了大周朝千千万万的灾民才来了北境,借韶懿郡主的名义行事,也是顺理成章,不会落人口实。
也因此,黄文献这一次还带了一位军中的副将,一起护送韶懿郡主。
军中最高的主将,就是统帅,是由镇守各地的长官或藩王担任。
统帅之下,还有骠骑大将军,是为了抗击外敌,抵御入侵而封设,是正二品,可加授金吾将军,龙虎将军,地位仅次于统帅。
早前长兴侯被捉拿回京,镇守北境的就是骠骑大将军。
还有一种特别的封号,平时不设任职,必要时由皇上钦点,那就是远征军(征东、南、西、北),负责征军讨伐,早前殷怀玺去山东平叛,就封了征东大将军。
品级大小,视征军的规模大小而定,征军受命于皇上,不受地方武将管辖。
骠骑之下还有奉国将军,一般是由宗室子弟任职。
其下还有昭武,安远……
都是领了兵的将领,统称副将。
军中但凡能升任副将的武将,都是身经百战,战功赫赫,随同黄文献过来的,就是安远将军,位从三品,也是军中元老。
安远将军年约四十出头,也是人高马大,身上穿了棉甲,腰间佩了一长一短两把刀,一把是唐刀,一把是马刀,长短互补,龙行虎步,步步生威,光是身经百战的气势,就能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安远将军道:“盘踞在鞍山一带的山匪,确实都是一些穷凶极恶之徒,他们不光劫掠财物,伤人性命,连老小妇孺也不放过,还会强抢长相不错的女人,短短四三个月,已经作案上百起,犯下了二百来桩命案。”
昨儿小王妃寻他,提了剿匪的事,他就派人出去打听了消息。
“另外我还打听到,这段时间,与鞍山相邻地区,常有五到十岁之间的孩童丢失,报了案,经衙门核查属实,并记录在案的有十一起,没有记录在案的,肯定也有,如无意外,应也是他们所为。”
虞幼窈脸色不大好,胸口像堵了一块石头,山匪们穷凶极恶,他们抓小孩做什么?杀着好玩,还是养着好玩?
饥荒之年,饥民相食,易子而食的惨剧时有发生。
倘若真是她猜测的这样,那么……
她陡然抿住了嘴角。
盗亦有盗,匪亦有义,各地区都有不同程度的匪患,没达到一定的规模,朝廷也不会发兵,官府能力有限,也不是谁都有能力剿匪,只要不是频繁作案,只劫财物,不伤人性命,官府基本都是睁只眼,闭只眼。
凶悍一些的,官府也会出面交涉。
山匪都是为了求财,他们未必会怕了官府,但闹得太大,官府不得不插手,对他们来说也很麻烦。
甚至有地方官员干脆和山匪合作。
专挑富人下手,自己从中得利,山匪们干一笔,就能挥霍很长一段时间,当地也能安生很长一段时间,就闹不出太恶劣的影响。
李大人急着要剿匪,不光是因为这帮山匪人数多,十分棘手。
追根究底还是山匪已经道德沦丧。
官府不能出面交涉,也没法合作,如果不尽快解决,他们只会越发猖獗,闹得太大了,李大人的前途,差不多也就完了。
黄文献铺了鞍山一带的舆图,分析道:“探子潜入衙门,翻阅了有关山匪的案卷,根据打探到的消息,及山匪们的作案手法、时间、地点、范围等,诸多情况分析,基本可以推断,他们大约会在,”他目光微微一厉,伸了手指往地图上某处一点:“这个位置。”
小王妃没明着答应要插手匪患一事,案卷属于官府机要,不能轻易查阅,却也防不住军中的暗探。
在官府看来十分棘手的山匪,对于身经百战的黄文献来说,简直是无所遁形。
安远将军看了舆图:“与我推算的地位,相差不离。”
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什么地势的仗没打过?只要往舆图上一瞧,哪儿适合隐蔽,哪儿适合埋伏,哪儿适合休整,一目了然。
虞幼窈看了一会儿,也瞧出了几分门道:“先派人去打探一番,具体情况,我们容后再议。”
安远将军和黄文献纷纷点头。
到了第二日,前去打探消息的斥侯,就传了消息回来:“山中确实有一个匪寨,大约四百人左右,佩备了不错的武器,里面岗哨森严,地势很复杂,易守难攻,若由我们出手,急攻半日就可拿下。”
另一个斥侯却道:“属下在鞍山一处偏远山里,发现了一个村子,可村里只有老人和小孩,属下去衙门打探了一番,那个村子一共三十来户人,世代都居于那处。”
所以,土匪不可能出自村子里。
那么村子里青壮年都去哪儿了?
安远将军和黄文献目光微动,纷纷看向了虞幼窈,这匪要不要剿?要怎么剿?会不会牵连到殿下?都要看虞幼窈的意思。
所以,他们不会轻易拿主意。
虞幼窈蹙了一下眉,若有所思道:“是否村子里的人,都沦为了山匪的人质?”
平时山匪们养着村民,如果官府要剿匪,就将人质拉出来,官府投鼠忌器,就不敢贸然强攻,很多凶恶的匪徒,都是用这种办法来牵制官府。
第833章 以身犯险
她记得,早前听祖母提过,先帝登基未久,就派了宗亲去山西剿匪。
山西一带十万里大山,盘踞了数十万的山匪,当时奉命剿匪的宗亲,剿灭了山匪回京,就有朝臣参奏他冒杀平民。
后来查实,那些平民并非他所杀,而是山匪养来牵制官府的利器。
宗亲不为所动,罔顾了无辜之人的性命,虽然顺利剿了匪,却也落人口实,给了先帝压制宗室的借口。
黄文献颔首:“恐怕是了。”
这下难办了,虞幼窈深吸了一口气:“山匪肯定养了不少人质,一旦强攻,那些人质首先就要拉出来祭刀,既然如此,我们便只能智取,不能硬攻了。”
安远将军也点头。
虞幼窈略一沉吟:“我原是打算,让李大人配合幽军一起出兵,强攻猛打,速战速决,事后对外宣称,官府因安排流民人手不足,向武穆王借几十百个来人手,幽军以一敌十,旁人也不会怀疑什么,拖了李大人下水,朝廷那边李大人自会应对,也不会牵连到武穆王身上。”
黄文献和安远将军觉得,在没有人质的情况下,此计十分稳妥。
虞幼窈微微一叹:“不过,现在计划就要变一变了,山寨里有人质,情况就变得很复杂,不能速战速决,贸然和官府一起出兵,就容易节外生枝,最好是能进寨子里打探一下虚实,里应外合。”
情势不明,对幽军很不利,万一武穆王出兵剿匪的消息,不慎传出,好事也要变成坏事。
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掺合。
当然了,虞幼窈也不是一定要掺合,等将来李大人顶不住山匪猖獗,就会向州府衙门借兵剿匪。
武穆王府只需向州府衙门施压,让州府衙门大派人手,大约也能解决。
可是!
偏就让她知道了,山匪道德沦丧,已经泯灭了人性,时间一久,不知道又有多少无辜之人受害?
想一想,都觉得如鲠在喉。
仔细想一想,这件事若谋划一下,还是有解决的办法,有能力而袖手旁观,和心有余而力不足是不同的。
至少现在她做不到冷眼旁观。
黄文献眼皮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
虞幼窈继续道:“就由我扮成去岫岩投奔亲戚的富家小姐,殷十和春晓扮成丫头,挑十几二十人扮成家丁或镖师,护送我从鞍山下经过,被他们劫持。”
“殷十身手好,擅长伪装和打探,届时可以对外宣称,我在返回襄平的途中,遭到山匪袭击,幽军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剿匪。”
黄文献面色陡变,反对道:“不行,这样实在太冒险了,我们来连城前,殿下就曾书信告之我们,一定要保护您的安危。”
安远将军也反对:“计划倒是可行,但富家小姐的人选,可以换一个来,不必郡主亲自冒险,不然我们也没法向殿下交代。”
虞幼窈摇摇头:“朝廷颁发了国策之后,武穆王不像之前处处受到掣肘,但与此同时,朝廷对他的监视也更严密了。”
藩王手握重兵,要防着他们拥兵自重,功高震主。
黄文献脸色不大好,人都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一伙山匪明目张胆在幽军眼皮子底下猖獗,还不是藩王受制于朝廷,有恃无恐么?
“国策一事,已经严重威胁了士绅们的利益,士绅势力很庞大,也不可能坐以待毙,肯定也盯紧了武穆王,拿捏他的把柄。”
“国策是一把双刃刀,是对付士绅的利器,可这把双刃刀,但凡有半分偏颇,就将成为士绅们,挟制武穆王的利刃,我这人向来不喜欢落人把柄,做戏也要做全套,想要剿匪的人是我自己,我不可能让武穆王冒险。”
黄文献脸色不大好:“若让殿下知道了……”指不定要疯。
安远将军也是一脸菜色,想到了被各种“加训”支沛的恐惧:“那、那不如我们从长计议,再想想其他办法?”
虞幼窈斩钉结铁道:“便是他在,我也是这番话。”
眼下士绅们正等着拿捏了殷怀玺的把柄,即便一个小小的错处,也能酿出滔天巨祸,虽然换个人扮作富家小姐,不一定会被人察觉。
可万一呢?
任何事都不能心存了侥幸,该怎样来,就怎样来,武穆王要借了她的名义剿匪,这“名义”就一定要名符其实,这样才能名正言顺。
黄文献和安远将军苦口婆心,又劝了半晌。
虞幼窈心意已决,没有动摇。
安远将军还在做“垂死的挣扎”,硬着头皮道:“我仔细想了想,这个计策,也不是成无一失,万一山匪们不上当呢?”
山匪要劫了“韶懿郡主”,此计才能成。
若是不劫,岂不是白折腾了。
虞幼窈却道:“财帛动人心,那便多准备一些物资罢!”
黄文献也不死心:“倘若传出了您被山匪劫持的传闻,会有损您的名声。”
虞幼窈笑了:“被劫持的人是一位富家小姐,与我何干呢?计划是我们定下来的,参与的人,也都是我们自己人,为什么要传出这样的传言?”
黄文献窒息了,既然如此,小王妃为什么一定要自己以身犯险呢?
其实很简单!
明知道是以身犯险,虞幼窈做不到推了别人去犯险,而她自己则躲在旁人身后,剿完了匪,享受他们以身犯险的成果。
执意要剿匪的人,是她自己。
不管推了谁去,她都不能心安理得。
当然最主要原因还是,做戏做全套,避免落人把柄。
虞幼窈继续道:“若是有人要借这件事兴风作浪,就算查出了,我被山匪劫持,又能如何?武穆王不是更应该剿匪吗?”
没人会说武穆王不妥。
安远将军也是无语了,北境士绅的势力太大,手段也厉害,前有士绅迫害周厉王一事,小王妃对士绅十分警惕,是一点把柄也不敢留。
此计明面上,是她被山匪袭击,幽军剿匪顺理成章。
若有人不死心,想探查这事,查出她被山匪劫持,剿匪就更理所当然。
第834章 毛绒绒
虞幼窈意味深长地笑着说:“护送我去襄平城的人是安远将军,堂堂从三品的军中元老,护送我的人手,是之前镇守在城外的幽军,足足有一千人之多,天底下谁会相信,这样一支足以驰骋疆场的精锐之师,连狄人都能打得抱头鼠窜,竟然会无能到,让一群乌合之众劫持了堂堂郡主?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便是查出她被山匪劫持,旁人也无法利用这件事兴风作浪。
因为没有人相信。
这样看来,由小王妃亲自以身犯险,确实是万无一失,没有后顾之忧。
可是!
两人一个长嘘短叹,一个哀声叹气,连头都大了。
“你们也别担心,我也不是完全没有自保的能力。”见他们丧着脸,虞幼窈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到底是她执意剿匪,为他们添麻烦了。
可剿匪这件事,与殷怀玺也是息息相关,毕竟蚕业发展,是分化士绅利益,削弱士绅势力的根本。
若是没有一定的把握,她也不会以身犯险。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殷十,出声道:“郡主身份贵重,以身犯险已经是大为不妥,所以我提议,由我扮作富家小姐,郡主扮作随行的丫鬟,我身手不错,也擅长伪装,打探消息,扮作富家小姐会更安全一些。”
她跟在虞幼窈身边也有一阵了,平常只负责虞幼窈的安全,存在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小姐和丫鬟这两种身份一比较,自然是小姐更显眼,处境也要更危险一些,虞幼窈下意识要拒绝。
殷十执意道:“殿下将属下派到郡主身边,是为了护郡主万全,属下职责所系,若有违逆之处,请郡主恕罪。”
黄文献连忙咐合:“被劫的目的,是为了演戏演全套,以策万全,也是为了打探山寨里的情况,只要郡主在被劫一列,是丫鬟还是小姐,就不重要了。”
安远将军也道:“老黄说得在理,太后娘娘下了懿旨,护郡主安危,也是殿下职责所在,不管是出于郡主的安全考量,还是打探寨中的消息,殷十扮作富家小姐,比郡主更合适。”
话说到这份上,就是虞幼窈有心拒绝,恐怕黄文献和安远将军也不能同意。
三人又仔细商量了细节,终于定计。
由安远将军从镇守在城外的一千幽军里,挑选五百名身手最好的精锐,提前在山寨附近进行埋伏。
另外殷三再安排一队人,专门接应虞幼窈,及被劫持的人质。
黄文献则扮成“富家小姐”的父亲,和虞幼窈一起“被劫”上山,是为了进一步,保障虞幼窈的安全,也是为了居内策应。
另外再挑十七八个人,扮成家丁和雇佣的镖师,待山匪过来劫人时,这群“乌合之众”,则连忙不讲“江湖道义”,丢下他们一家“逃命”,避免无谓伤亡。
根据山匪以往的行事风格,女人基本不杀。
而山匪们要养人质,不可能只养普通平民,还要养一些有身份的人,也会更容易让官府投鼠器忌。
黄文献扮成的“父亲”,带了这么多物资,想来身份也不差什么,肯定也要被抓起来。
以骨哨为号,信号一响,安远将军则带着埋伏的五百精锐,立刻攻实寨。
具体计划要怎么实施,还需要进一步商讨。
到了第二日,虞幼窈通知了李大人:“五日后,我就要离开连城,去襄平城,听闻鞍山一带有土匪盘踞,此行宜简装出行,不宜大张旗鼓,更不宜声张。”
李大人也是聪明人,韶懿郡主这是故意诱山匪袭击,届时护送她的幽军,就能名正言顺地剿匪了。
官府能力有限,山中的情况不好打探,也不知道山寨里有人质,更不知道虞幼窈的“被劫”计划。
届时,李大人也只会认为,山匪是真袭击了韶懿郡主。
到时候,得了消息的他,只需大张旗鼓带官府的衙役过来接应一二,韶懿郡主去襄平城的半道上,被山匪袭击这事,就能在连城传开,进而闹得人尽皆知。
事后,朝廷肯定是要过问。
他需要向朝廷奏明此事,应对朝廷对此事的猜疑,打消了朝廷对武穆王剿匪的猜忌,往后便能高枕无忧了。
李大人心中有谱了,郑重道:“万望郡主此行,一切顺利。”
他倒是不担心,韶懿郡主以身作饵,会有什么危险,山匪再厉害,还能比能征擅战的狄人更厉害?
镇守在城外的幽军,一个个气势惊人,就是往那儿一站,就让人心里怵得慌,连腿肚儿都要打颤,区区几百个山匪,那不跟砍瓜切菜似的。
没有人会怀疑,幽军会干不过一帮山匪。
李大人走后,虞幼窈寻了安远将军:“军中可有专门训练的猎犬?”
安远将军连忙道:“自然是有的。”
不一会儿,便有一个穿了棉甲的小战士,牵了一头油光水滑的黑狼犬过来,它体型威猛,四肢健壮有力,立耳垂尾,外形似狼。
见到虞幼窈时,不觉就躬起背,发出低沉的“嗷呜”声,很有威胁性。
小战士轻拍了一下它的头,它立马站直了身体,摇头摆尾:“黑将军,有野狼血统,外表看着凶悍,其实很听话,郡主喂点东西给它吃,它就老实了。”
训练过的猎犬,不会吃陌生人的东西,小战士平常负责喂养、训练猎犬,有他在场就别当别论。
虞幼窈让人取了一只烧鸡,端给了黑将军。
黑将军盯着香喷喷的烧鸡,一脸垂涎,却没有贸然上去。
小战士又拍了拍它的脑袋,它这才欢快地冲上前大块朵颐,一边吃,喉咙里还发出满足地呜咽声。
“它好乖。”虞幼窈摸了摸黑将军的立耳,顿时两眼放光,解锁了撸毛绒绒的快乐。
黑将军连烧鸡也不吃了,凑到她的身边摇头摆尾,打滚撒娇,还带卖萌。
这谁能顶得住?
虞幼窈不淡定了,两眼放光,将毛绒绒搂在怀里,虽然这只毛绒绒有点大,但架不住它会讨好卖乖,还好摸啊!
第835章 假扮
不一会儿,虞幼窈就和黑将军建立了“友谊”。
虞幼窈拿了一个香包,让黑将军嗅:“大黑,我们来玩个游戏。”
狼犬的嗅觉十分敏锐,能根据气味追踪,山寨里地势复杂,还有人质,若能提前摸清里头的地势,无论是解救人质,还是攻寨,都有十分有利。
犬类讨厌刺激性的香味,却对甜腻的味更敏锐。
她做了一款比较甜腻,香气也更持久的香药随身携带,凡走过,路过,必留下香味,让黑将军熟悉,并记住这种香味,到时候就能沿着香味一追踪。
女儿家佩戴香囊,是再寻常不过了,山匪也不会因此产生怀疑。
黑将军很喜欢香包的味道,抽着鼻子用力嗅。
虞幼窈觉得差不多,就将香包扔出去。
黑将军立马飞奔去捡。
来来回回几十次,黑将军熟悉了香囊的味道,虞幼窈将香囊藏到隐蔽的地方,黑将军总能以最快的速度寻到。
虞幼窈又寻人佩着香囊,在驿站里绕圈子。
驿站占地很广,内里诸多小院、楼阁,布局也复杂,但是黑将军总能沿着香味,顺利将戴着香囊的人找出来。
原是为了训练狗狗,熟悉香包味道。
后来一人一狗玩疯了。
安远将军见此情形,不由叹道:“郡主好手段,难怪敢以身犯险。”
他们也不是没想过,利用猎犬追踪,但鞍山地势很复杂,能够追踪到的线索有限,香包香味比较持久,确实能起到追踪的效果。
山匪在城里安排了内应,随时注意城中的动向,以及往来的商客,便于打劫。
既然做戏做全套,虞幼窈当即命人,准备了三大马车的物资,伪装成商人进了城,住进了客栈。
殷十擅长伪装,准备了一种改变肤色的药水,让她涂抹在身上,使她的皮肤变得褐黄,药水遇水也不会淡去,要在水中泡上两刻钟,才能完全洗去。
虞幼窈五官长得好,鲜妍明亮,华净妍雅,改变肤色,也只让她瞧着没之前那么惊艳,仔细地看,还是能看出过人的美貌。
于是,殷十又给她上一个丑化的妆容,在她的左边脸上,加了一块淡青的胎记。
虞幼窈仔细瞧了铜镜,有些丑,也不是太丑。
太丑了,也是另一种的显眼。
殷十扮成了小姐之后,眉眼倨傲,透了几分娇纵,没有半点违合感。
至于扮成富商“父亲”的黄文献,就更让虞幼窈大吃一惊。
黄文献刮去了嘴边上的胡腮络,换上了一身蓝绸袍子,笑眯眯地,像极了一个无奸不商的老狐狸,哪还有半点粗犷样子?
虞幼窈将几包药粉,分别递给了殷十和黄文献:“这是迷魂香,味道与干姜类似,上山之后,伺机加入油灯之中,或是混入食物之中,一刻钟之内就能使人昏迷不醒。”
油灯燃烧时,会有一股煤油味,能很好的掩盖干姜的味道,连城渔业发达,百姓大多有食姜的习惯,就算吃出了味来,也不会引人怀疑。
除此之外,虞幼窈指甲缝里,头上的银簪,包括身上的衣裳,都藏了各种香,每一种香,都各有用处,这也是她以身犯险的底气。
当然了,这底气也要分人。
如果剿匪的不是幽军,而是官府,她也不会傻到以身犯险。
虞幼窈道:“马车经过鞍山脚下,我会将随身携带的香包扯破,内里的香料,会跟着行动路线,沿路漏洒,香料是特制的,至少六个时辰内不会消失。”
“进了寨子之后,殷十寻个机会,探明人质关押之地,将香里的香料洒到附近,大黑熟悉香包的味道,能追踪到人质关押之地。”
“想办法在寨子里制造混乱,殷三带人趁乱解救人质,人质一安全,马上吹响骨哨,开始攻寨。”
这就是详细计划了。
至于具体该怎样操作,到时候就看个人应变。
虞幼窈倒不担心,黄文献他们无法应对,一群战场上的虎狼之军,降位打击一群蛇鼠,简直是碾压。
在客栈住了两日,黄文献就退房了。
掌柜笑眯眯地道:“客倌一路从河北,千里迢迢来了连城,想来也是一路辛苦,怎么多休息几日?”
这位姓黄的老爷,登记入住时,原籍是河北十里县的一个富商,也说了一口带了北方口音的官话。
近来连城涌入了不少大大小小的富商,掌柜见得多了,也不怀疑。
辽东三省是军镇,往来盘查更严,幽军还镇守在城外,对外来人口,都要进行盘问,能进城的,多半都是身份清楚,家世清白之人。
黄文献笑道:“我这两日在连城打探了不少消息,韶懿郡主要在辽东三省,大力发展蚕业,养蚕大有可为,听闻岫岩那边开了新蚕场,打算尽快过去看一看情况。”
掌柜明白了,近来涌入辽东的富商太多,不少人都在打听蚕场的事,这是怕去晚了,喝不着汤了。
不过,禀着一份香火仁义,掌柜善意地提醒了一句:“岫岩位于鞍山一带,那一处最近常有山匪出没,打劫过路的商客,客倌可得小心一些,若不急着走,不如再等几天,城外的流民大批地迁走,流民收容营的事,也都由官府接手了,想来等不了几日,镇守在城外的幽军,就要护送韶懿郡主去襄平城,届时跟在后头一道走,也能安稳些。”
黄文献笑道:“人都说富贵险中求,我此行雇了镖师,这一路有镖师护着,倒也安生,想来也不会出什么事。”
掌柜也不好多说什么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商人逐利是天性,春蚕已经育卵了,三月初就要放养到柞树林里,距离三月没两天,也确实不好耽搁。
再有,百姓们只知鞍山一带有土匪,官府也出了榜文,警示百姓,但具体情况,知道的还是不多。
黄文献这一番话,看似曝露了不少信息。
但是旁人稍一想就明白了,有关家世、身家上面的话,他是半个字也没吐露,很符合一个精明又擅长结交,与人为善的商人形象。
第836章 劫持
一股子热意直冲脑门,心中陡然生出了一种揉弄、把玩的冲动,非要他用全身力气,才能克制这种荒唐的念头。
如果虞幼窈注意看他,就会发现,殷怀玺的耳根子红了一片。
只可惜,虞幼窈正忍着疼,没有心思关注这些,这会疼得比之前好一些,但依然很疼,她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呜咽,极力忍耐着。
渐渐地,她感觉殷怀玺握着她脚的手有些发烫,带了汗渍的烫意,无端就烫得她脚底发麻,这麻意跟蚂蚁似的,顺着小腿攀爬,令她身子阵阵发软。
忍耐的过程太难熬了。
殷怀玺突然就想到,有一次父亲带他们上山游玩,母亲不慎扭了一下脚,父亲一边帮母亲揉脚,一边还说笑话逗母亲开心。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从前,一个村子里住着两兄弟,两兄弟都到了成婚的年岁,可是村子里并没有他们中意的姑娘,兄弟俩决定去村外寻找,一天兄弟俩路过一处村子,在村头碰到了一个姑娘。”
虞幼窈瞪大了眼睛,一时忘记了脚疼,连忙追问:“那个姑娘是不是长得特别漂亮,两个兄弟同时看上了那个姑娘,都想娶她?”
她已经脑补了一出兄弟俩共争一女的戏码。
嗯,话本上都是这样写的。
殷怀玺听得好笑,摇摇头,继续道:“老大觉得这个姑娘,正是自己想要找的意中人,而老二却觉得,这姑娘长得不怎么样,打算继续去别处找。”
啊?!怎么跟她想得不一样?虞幼窈连忙:“那后来呢?”
殷怀玺一边说着故事,手上推拿不停:“老大向当地打听到那个姑娘,因为长得不好看,所以一直没人提亲,受了不少闲言碎语,他却并不在意,并打听了当地求亲的习俗。”
“当地人告诉他,男方求亲必须要用牛来做聘礼,普通的女孩,只需要一两头牛,贤惠漂亮的女孩,得要四五头牛,最多的是九头牛,这样的女孩像仙女一样,当地根本就没有这样的女孩,也从来没人送过九头牛。”
虞幼窈忍不住问:“老大用几头牛娶了姑娘?”
殷怀玺揭晓:“老大买了九头牛,第二天就浩浩荡荡地赶着牛去求亲了。”
“啊?!”虞幼窈惊讶不已,这难道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殷怀玺低着头,继续说:“他敲开了姑娘家的门,姑娘的父亲得知老大的来意,十分吃惊,连忙对老大说,他家的闺女,只是普通姑娘,给一两头牛就行了,送这么多牛过来,村里人会笑话。”
虞幼窈听得很专注,注意力转移到了故事上。
殷怀玺不禁松了一口气:“老大却说,您的女儿,是世界上最好的姑娘,我认为她值九头牛,请您一定要收下,姑娘的父亲苦劝无果之后,为了能把女儿嫁出去,只好同意了。”
“成亲之后,老大一直将妻子当成世界上最好的姑娘,五年之后,老二还没有找到满意的姑娘,只好回乡,他走进村庄,在村头看到一个长得跟仙女一样的姑娘,忍不住借着询问哥哥,上前搭话,姑娘将老二带到了老大跟前,兄弟两久别重逢,都很高兴,老二就问老大,怎么没看到嫂子?”
虞幼窈愣了一下:“那个长得跟仙女一样的姑娘,难道就是老大当年娶的妻子?”
殷怀玺点头:“老大说,你不是已经见过她了吗?刚才带你回来的人,就是你嫂子啊,老二怎么也不敢相信,就问哥哥,哥哥却说,你嫂子不是跟从前一样吗?”
虞幼窈也是一头雾水:“为什么在老二眼中,嫂子变成了仙女,在老大眼里,妻子和从前一样,始终没有变过?”
殷怀玺继续说:“老二也是越想越觉得奇怪,就去寻了嫂子,嫂子笑着说,当初没遇到你哥哥前,所有人包括我的父母亲人,都觉得我长得丑,没有人娶,不值一头牛,甚至连我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
“可你哥哥却觉得我值九头牛,久而久之,连我自己也认为我值九头牛,不知不觉变成了这个样子。”
虞幼窈恍然大悟,相由心生!
人的一生不是一成不变,一个人的模样,性情,也会跟随你的心而改变,而人心,是根据一个人所处的环境,接触的人,经历的事而转变。
殷怀玺温声道:“在老大心里,妻子一直是世上最好的姑娘,所以他觉得妻子始终没有变过,始终是最美的姑娘,从前是,现在是,从后亦是,并不会因为时光荏苒,岁月无情,朱颜渐改而改变,这也让妻子坚定地认为,自己值得九头牛,所以她变成了九头牛,该有的样子。”
虞幼窈怔然了,她和殷怀玺就是故事的本身。
在所有人眼中蠢笨、顽劣、不堪教化的小姑娘,被寄人篱下的“表哥”视若珍宝,久而久之她也变成了珍宝该有的样子,弥足且珍。
殷怀玺低着头:“在我心中,你是最好的姑娘。
虞幼窈心颤不已,在心中将他的未尽之语补足:从前是,现在是,从后亦是,并不会因为时光荏苒,岁月无情,朱颜渐改而改变。
既许一人以偏爱,愿尽余生之慷慨。
殷怀玺低头,推拿了两刻钟,踝骨处的青紫於血已经消褪了,脚还肿着,也显露出了细瘦美丽。
他突然讲了这段历史,是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也为了转移虞幼窈的注意力。
“已经推拿好了。”殷怀玺从她的裙摆处,撕下一块布条,缠在她的脚上,终于松开了她的脚。
手掌间还残留着软玉温脂的美妙,令他有些怅然若然,却又有些如释重负。
虞幼窈这才恍然发现,推拿已经结束了,而她身上的汗,一直没有停过,两鬓间的头发,更是湿透了。
虞幼窈浑身汗湿潸潸,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方才的痛楚抽空了一般,端坐的身体,止不住地往下倒去。
殷怀玺连忙伸出手臂,把她捞进怀里:“好些了吗?”
第837章 混乱
从一条隐蔽的山道通行,眼前豁然开朗。
这竟然是一个四面环壁,中间凹陷的碗形山谷,四面的山壁,如外面的崖壁上一样,都建造了工事,岗哨、箭塔、居所等等。
一旦有人攻破了外面的吊桥,进入山谷内,山匪可以利用建在山壁上的工事,占据制高点,进行攻击。
占尽了优势。
单从这一点看,这群山匪就很不简单。
山匪毫无顾忌,就带着他们上山,半点遮掩也无,根本不怕曝露自己真实位置,想来是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们能活着离开。
进了山谷之后,虞幼窈注意到,山谷里修了不少草屋,木屋。
有十几个中年妇人正在浆洗,几个山匪拿着皮鞭呼来喝去,时不时就一鞭抽过去,顿时皮开肉绽,被打的妇人疼得凄厉惨叫,却还要爬起来干活,生怕招来更可怕的毒打。
忽然,山谷里传来一阵凄厉地哭嚎声。
“求求你,放过我女儿吧,她、她才十一岁啊……”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趴在地上,死死地抱着一个山匪的腿,苦苦地哀求哭喊。
山匪长得膘肥体壮,满脸横肉,拉扯着一个瘦小的姑娘:“他娘的,老子能看上你家丫头,是她的福气,把老子伺候爽了,老子还能多赏一碗饭吃,不知好歹的贱娘皮。”
山匪一脚将妇人踹开。
妇人被一脚踹到心窝上,嘴里直吐血,倒在地上哭喊哀求:“三丫儿,求求你,放过我的三丫儿……”
山匪怒从心起,一把解了腰间的皮鞭,就往妇人身上鞭打。
皮开肉绽的尖啸声,伴着女人凄厉的惨叫,响彻了整个山谷,可山谷里其他人,却仿佛习以为常,该巡逻的巡逻,该放哨的放哨,其他同妇人一样被抓来的,也都是满脸木然,甚至连看也没有多看一眼,只埋头做自己的事。
身边的殷十,用肩膀撞了撞她,虞幼窈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多看了,可心里堵得慌。
不一会儿,妇人惨叫声音渐弱,渐不可闻。
“头儿,她死了。”
“扔到山上去喂野兽。”杀了人的山匪,一脸浑不在意,拎着瘦小的姑娘大步离开,身后是山匪们猥琐嘿笑,污言秽语。
虞幼窈陡然握紧了手,被押到一排屋子前。
押送她们的山匪,对守在外面的山匪交代:“里头那个细皮嫩肉的富家小姐,是头儿瞧中的,这主仆三人,就先单独关押起来。”
虞幼窈三个被山匪推攘着,关进了一间屋子里,房间里有些阴暗,外面传来落锁的声音。
春晓立马担忧道:“小姐,您……”
“嘘!”虞幼窈阻止了春晓的话,眼睛瞧了一眼门口,示意她隔墙有耳,万事小心。
春晓连忙噤声,去看小姐的脚,为了方便赶路,小姐穿了一双羊皮小靴,靴子的底儿,是用了加厚的牛筋底,方便行走。
可扭了脚之后,就不适合穿这种不透气的鞋子。
主仆三人呆在屋子里,说了一些难过害怕的话,最后屋里传出了抽噎的声音,外面听墙角的山匪,没察觉异样,就没太在意。
一直到屋里完全黑透了,也没有人送饭食过来。
虞幼窈又累又饿,靠在山壁上,扭伤的踝骨缓过了麻痹劲,疼得比之前更加厉害,她额头、鼻尖上都溢出了细汗,脸色也有些发白。
殷十侧耳听了外面的动静,压低了声音:“如无意外,不久之后,就会有人过来,将我带到大当家屋里,我会设法把大当家打晕,然后扮作山匪的样子,借着夜色掩护,出去探一探寨里的情况,按照你的计划,先找到人质关押的地方,将香包放到那处。”
“之后,与黄军师碰头,他自然有办法将山寨里的消息,送到安远将军手里,您和春晓就先呆在屋里,寨中乱了起来,也没人会顾忌到这处,安心等着我来接应你们。”
虞幼窈点点头,迅速将察觉的问题说了一遍:“先别急着攻寨,我觉得这个寨子很不简单,抓苦力上山要做什么?山匪们物资全靠抢,他们频繁作案,粮食应是比较紧张,若这其中没有更大的利益,他们不可能消耗粮食,白养苦力。”
干苦力,对体力要求很大,就算再省着食粮,人一多粮食消耗也不会少。
“而且,你有没有发现,山谷里除了除了巡逻、放哨的山匪,几乎都是妇孺,没有青壮年,可我们之前打探到的消息,有一整个村子,三十多户的青壮年都被抓进了寨子,做了人质,差不多有六七十个壮劳力,山谷里既然缺苦力,就不可能关起来白养着。”
殷十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您放心,我一定会仔细探查清楚。”
虞幼窈又郑重地交代了一句:“也要小心一点,千万不要受伤。”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了猥琐的声音:“去把今儿抓上山的那个小娘皮带出来,春霄一夜值千金,大当家还等着做新郎呢?”
伴着一阵污言秽语的调笑声,门从外面推开,两个看守的山匪走进屋里,一个举着火把,另一个粗鲁地拉起殷十。
做戏做全套,虞幼窈一脸惊恐:“你、你们干什么?快放开我家小姐……小姐……”
她想要冲上前去阻止,却被另一个山匪推倒在上。
殷十被山匪带走了。
虞幼窈能做的,就只有等了。
折腾了一整天,她疲惫地靠在春晓身上,原只是想闭上眼眯一会,养一养神,可意识却有些止不住地往沉下。
这一觉睡得也不安稳,虞幼窈眉头紧蹙着,一直没有松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了一阵喧哗吵闹声。
“着火了,大当家屋里着火了……”
“着火了,快去救火……”
“快救火啊……”
“……”
虞幼窈猛然惊醒,脑子还有混沌:“外面怎么了?”
春晓习武,听力比普通人要灵敏一些:“好像是着火了,动静闹得不小,应是殷十的计划成功了,他们正在寨子里制造混乱。”
第838章 怒火
虞幼窈侧耳听了听动静,只能听到一片嘈杂吵闹,她心中一定:“再过不了多久,安远将军就会下令攻寨,山匪们忙着应敌,也无暇顾忌寨内,殷三会带着黑将军,沿着洒了一路的香粉,带人进寨接应人质,我们的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
春晓双手握拳,用力绷开了手腕上的绳索。
虞幼窈愣了一下:“你已经这么厉害了?”
春晓天生有一把力气,用殷怀玺的话说,就是根骨好,是块习武的料子,只是起步晚,过了习武最佳的年岁,时日也尚短,对付普通人倒是不成问题,如幽军那些身经百练的,就只有被打的份。
春晓解释道:“奴婢只练了些许暗劲,还没练出内力,这绳子是特制的,有韧性,不好绷开,是殷十在绳子上割裂了一个豁口,也是担心,万一计划有变也能应对一二。”
她连忙去帮虞幼窈解绳子。
虞幼窈好奇问:“那你能对付外面的山匪吗?”
“外面的山匪,大多都是普通人,只是身强体壮,学了一些三脚猫的拳脚功夫,我一个能对付三个,不过之前劫我们进山的那群人,似乎有些把式。”春晓声音一顿,看着小姐的手腕上,被绳索勒了好几道青紫於痕,眼眶一下就红了:“小姐,您受苦了。”
虞幼窈活动了一下有些僵麻的手腕,摇摇头:“回头搽一搽药,养两天就没事了,你别担心。”
春晓却心疼小姐,这些年,小姐经历了许多事情,在她的脸上,几乎已经看不到,小时候因为学仪礼太苦,练字太难,学女红扎手,而娇气地闹小性儿了。
便是扭伤了脚,依然能咬了牙,一声不吭地,被山匪推攘着走了半个时辰的山路,一直坚持到现在,也没喊一声疼。
春晓眼眶一湿,连忙偏头抹了一把眼泪,低下头:“奴婢帮您看看扭伤的脚。”
她不提还好,一提虞幼窈就感受到,踝骨处一阵阵钻心的剧痛,肿胀的脚,被挤在狭窄,硬实的小靴里头,那种时时刻刻挤压、胀痛的感受,压迫了腿部的各个穴位,穴位连接了身体的经络,痛楚也会加倍。
虞幼窈下意识缩了一下脚,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还是正事要紧,其余的等解决了山匪再说。”
春晓见小姐脸色不大好,心里不放心:“可是……”
这时,外面喧嚣吵嚷的声音,越来越大——
“不好了,外面有人攻寨……”
“大当家呢,快去禀报大当家……”
“二当家带了一批人手,去山谷外面迎敌,快把抓进寨子里的人,拉出去做人质……”
“……”
春晓神色巨变,连忙挡在虞幼窈身前:“小姐,要是山匪冲进来……”
虞幼窈神色镇定:“我们是被单独关押起来的,山匪要拉人,首先要拉的是集中关押一起的人,我们目前还算安全,而且事情发展到现在,每一步都在我们的计划之中,殷三应该要到了……”
果然,她话音未落——
外面就传来了打斗声,随着接二连三的惨叫声响起,只听得“咣——”地一声,房间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虞幼窈吓了一跳,连忙看向了门口,眼神突地顿住。
空气里传来火把燃烧,发出的“嗞嗞”声,昏黄的灯火下,殷怀玺一身绣金龙紫蟒袍,身后披了一件半长石青绣蟒斗篷,手里握着一把雪亮的弯刀,刀尖朝下,鲜红的血顺着刀身溢流,在刀尖汇成血珠,“滴嗒”“滴嗒”,落在地上。
武将在外多有穿氅衣、斗篷的习惯,盖因武将行军在外,多为风餐露宿,军情紧急时,没办法安营扎寨,氅衣和斗篷裹身,能减轻行装,还能抵挡风寒,尘沙。
所以,虞幼窈一眼就看出他风尘赴赴,张了张嘴,想问:你怎么来了?
可不待她问出口,殷怀玺大步上前,将虞幼窈搂进了怀里,双臂紧紧箍住她的肩膀,力气很大,几乎要将她的骨头也揉碎在他的怀中。
虞幼窈张了张嘴,想要唤他。
耳边突然传来如释重负的呼声,是殷怀玺长长吐了一口气,声音一下就卡在了喉咙里,她缓缓抬起手,环住了他的腰,轻声说:“我没事。”
她不开口还好,一开口缱绻的温情,像被人撕了一条口子,就有一股暴戾之气漫了过来。
殷怀玺退开了身体,双手握住她削骨圆滑的肩膀,漆黑的眼中,布满了红血丝,就这样了盯着虞幼窈,深深地看着她。
面容平静得近乎妖异,殷红的唇瓣,却仿佛被地狱黄泉处如血似荼,腥红如火的黄泉花,舔呧过了,露出了一个灼灼妖异地笑。
那笑分明是怒极而笑。
“很好,虞幼窈你很好,好得很,”他用力握住她的肩膀,几乎要她肩膀上的骨头捏碎:“翅膀长硬了,啊?!”
他声音很轻很柔,仿佛情人之间的旖旎爱语,缠绵又悱恻,脸上表情近乎妖治荼蘼,看不出一点怒色。
可虞幼窈多了解他啊,从他眼底交织的红血丝,一直蔓延至腥红的眼尾,看出了他被焦灼的情绪。
“我没,”虞幼窈试图解释。
殷怀玺磨着牙,从牙缝里挤出来话:“竟敢以身犯险,嗯?!”
虞幼窈头皮一麻,缩了缩脖子,却不得不硬着头皮解释:“我只是……”
她打小就怕他。
尽管殷怀玺很少大声对她说话,甚至连责骂也无,可每当他一眯眼睛,一抿唇,就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殷不玺交织着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她,殷红的唇要笑不笑地问:“只是什么?怎么不继续说,嗯?”
虞幼窈见他眼尾处,一抹腥红,仿佛被怒火舔砥过了,红得妖异治艳,连忙闭紧了嘴巴,耷拉着小脑袋,一副乖软的样子。
殷怀玺始终雍容不迫,矜贵从容,仿佛对世间一切都了若指掌,胸有成竹。
她只在孙伯帮殷怀玺气冲内穴,还有殷怀玺在练习走路时,看到他因为极端的痛苦忍耐,狭长的眼尾发红,仿佛被人搽了胭粉。
第839章 纵容
既妖治又脆弱。
既虚弱,又展露出强大隐忍的一面。
现在殷怀玺这般样子,是因为生气?
“谁给你的胆子?”殷怀玺眯眼打断她的话,眼尾处一抹腥红,越发红得咄咄逼人。
连声逼问,让虞窈心里慌得一批,干脆闭上眼睛,抱着早死不如早超生的念头,小声地说:“不、不是你给的吗?!”
随着她声音落下,屋里陷入了一阵死寂一般的沉默,连呼吸也陷入了诡异静谧。
空气顿时凝结。
完了完了!虞幼窈你彻底完了!
就算心里是这样想的,也不要直接说出来啊啊!
你是不是傻?!
殷怀玺正在气头上,这不是火上烧油吗?
虞幼窈一阵窒息,缩了缩脖子,眼儿盯着脚尖尖,下垂的眼睛处,“扑棱”“扑凌”颤个不停地眼睫,漏露了她此时有点崩溃的心情。
殷怀玺破功了,满腔的怒火,仿佛被人当头泼了一盆水,“噗嗞”一声全灭了,火星子“劈里啪啦”地,突然觉得好笑,就有点想笑,就笑了。
只是那笑有那么一点无力和无奈:“合着还是我让你不顾安危,以身犯险的?”
虞幼窈悄眯眯地抬起眼儿,飞快地瞄了他一眼,发现他还盯着自己看,眼儿像被蛰了一下似的,连忙逃开。
她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酝酿了些许勇气,小声地反驳:“这哪儿能是以身犯险?分明就是走了个过场,充其量,只算是体、体会生活?”
这下,殷怀玺是真被她气笑了:“不知道这帮山匪的来历,就敢说是体、验、生活?”
虞幼窈理直气壮:“不就是一帮身强体壮,又有些身手的流民嘛,搁官府眼里,确实挺棘手的,但对于幽军来说,还不是手到擒来?唯一需要解决的问题,就是幽军贸然出兵,会不会落人口实,成为攻击的把柄!”
从被劫到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按照计划在进行。
看她一副满不在乎,一切尽在掌控之中,又志得意满的样子,殷怀玺心中的火气又蹭蹭地往上冒。
他不停地在对自己说:不生气,不能生气,绝不能同她生气!
剿匪一事是她亲自策划,每一步都很缜密,就现在的发展看来,她确实有骄傲自得的资本。
可是!
“以身犯险,就是你解决后顾之忧的办法?!”殷怀玺沉声问,计划是挺好的,但前提不是将自己置于险境。
虞幼窈心虚乱瞟,心中酝酿的那一星半点的理直气壮,瞬间瓦解了:“我这不是没事吗?而且你、你也来了呀!”
她一心虚,就忍不住歪着头,伸手捏耳垂,做出一副无辜乖软样子。
从前无往不利的招数,这一次却不管用了。
殷怀玺眼瞳一缩,一把握住她的手臂,眼睛盯着她的手腕,上面青紫於伤,几乎刺痛了他的双眼。
他心中一窒,喉咙滚了滚:“这就是你说的没事?”
虞幼窈想将手藏在身后,挣了挣手臂,没有挣开,连忙左顾右他而言:“只、只是一些皮外伤,就、就看着吓人……”
殷怀玺看着她,没说话。
她脸上画了丑化的妆容,轻敛着眉目,长眉擦去了渲染的眉黛,细致的眉毛,根根分明,服贴着眉骨,逶迤入鬓,透了一种山河逶迤,迤逦入画的美。
每一根眉毛都透了坚韧,却是掬月在眉,一片皎洁,却又仿佛透了灼灼晖光,明亮照人。
这天下风情千万般,却都作了她江海在目,重岚在眉。
难怪古人云: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当年娇气又懒散的小丫头,不知不觉已经成长临危不乱,独挡一面的坚毅女子。
虞幼窈被他看得心慌乱跳,又见他一直没说话,连忙抬起头来看他,殷怀玺白玉一般的面庞,在昏黄的火光下氤氤朦胧,显得缱绻又温柔。
她像小的时候那样,讨好地拉了拉殷怀玺的手,摇了两下:“你别生气嘛,下次碰到这种事,我一定会事行和你商量……”
还有下次!!殷怀玺也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疼不疼?”
是他亲手将殷三、殷十、黄文献、安远将军送到她跟前,给了她熊心豹子胆,她向来聪明善机变,手中掌握了庞大的力量,就会学着去善加利用。
与其责怪她,倒不如怪他自己,对她太过纵容。
虞幼窈立马眨了眨眼儿,可怜巴巴地看着殷怀玺,一副无辜又乖巧的样儿:“是有一点。”
殷怀玺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解下了身后的斗篷垫到地上,拉着虞幼窈坐下,又连忙从荷包里,取了随身携带的药膏,蹲在她的身边,轻揉地帮她涂药。
手腕被绳子勒破了皮,药膏乍一涂上,就有些刺痛感,虞幼窈“咝”了一声,下意识想要抽回手,却被殷怀玺握紧。
上好了药,手腕上灼灼地疼痛,减轻了一些。
殷怀玺取了一方帕子,撕扯成了两半,将手腕包扎妥当:“先简单包扎一下,等下了山,再寻个大夫仔细瞧一瞧。”
虞幼窈点头,连忙问:“对了,你不是去了丹东吗?怎么突然过来了?”
殷怀玺深吸了一口气:“剿匪这么大的事,老黄怎么可能不通知我?”说到这儿,心里那窝被浇灭的火气,又有死恢复燃的趋势了:“我接到消息时,正好转道去了岫岩,与你们相去不远,就直接赶了过来。”
虞幼窈又有些心虚了,变成了缩了脖子的小鹌鹑了:“连城有一千幽军精锐,还有黄军师,这个谋士,安远将军这个身经百战的老将军,几个山匪哪儿轮得着你、你出马啊,也太,”小提大作了!
后面这话她没敢说,一群山匪,殷怀玺自然不会放在眼里,令他“小提大作”的,是以身犯险的她。
殷怀玺一脸无可奈何:“这帮山匪,是从山西一带逃窜过来,山西十万里大山,匪盗横行,这几年遭了旱,有不少小匪寨难以生计,只得逃下山,另寻他处占山为匪,他们都是惯匪,一到了鞍山一带,就收拢了一大批流民手下,手段也非一般山匪可比,万一……”
第840章 疼,太疼了
虞幼窈有些吃惊:“难怪山寨内外的布防这么严密。”
不管是占山的位置,还是吊桥,及内外的防御工事建造,就不是一般的山匪:“只可惜,他们碰到的不官府,而是幽军。”
听着她轻描淡写的话,殷怀玺险些又火气上冲了。
虞幼窈见他脸色不对,连忙转开了话题:“对了,外面情况怎么样了?黄军师和殷十有没有事?人质都救出来了吗?山寨里的情况都探明了吗?"
殷怀玺只好道:“计划进行的很顺利,大半山匪都去吊桥处应敌,老黄和殷十也没事,联合几个抓进山里的部下,正在清除寨中留守的山匪,殷三带着黑将军,寻到了人质关押的地方,去解救人质,只是,”他蹙了一下眉:“寨中的情况有些复杂。”
虞幼窈心里一咯噔,连忙问:“怎么了?”
殷怀玺道:“山寨后山有一处金矿,是山匪在后山建造防御工事时,无意间挖掘出来的,也是才发现不久。”
虞幼窈瞪大了眼睛:“山里头藏了一座金矿?难怪山匪要抓男丁上山做苦力。”
大周朝各地的矿产,都掌握在朝廷手中,私自开矿是死罪,金银矿是稀缺矿产,饶是殷怀玺名下,也只有几座铁矿。
殷怀玺道:“据殷十打探的消息,这座金矿储矿很大,出产的金矿纯度很高,能融炼赤金。”
虞幼窈惊喜不已:“这真是天降横财啊!”
剿个匪,也能剿出一座金矿,这运气也没谁了,殷怀玺笑了:“不过,山匪袭击你的消息,已经送进了连城,明儿上午官府就会前来接手一应后续事宜,关于那处金矿,还需要仔细安排,以免被官府察觉了。”
剿匪原也是官府的事,官府接手之后,会安排人探查整个山寨,接手寨中还活着的山匪,以及人质。
虞幼窈有些懊恼:“早知道就晚点让人送消息。”
眼下也没多少时间来处理座金矿的事,山匪里人多嘴杂,之前还抓了不少人质,送进矿洞里采矿,人多嘴杂,保不定就让官府察觉端倪。
殷怀玺安慰道:“老黄会处理好的。”
虞幼窈松了一口气,肚子就“咕咕”叫了几声。
殷怀玺脸色又是一拉,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她:“先填一填肚子。”
“你怎么还带了吃的?”虞幼窈惊喜地接过油纸包,连忙打开,就见里头摆了三块色泽金黄,圆圆的小饼子,两块白白的酥饼。
殷怀玺道:“金黄色的小饼,是岫岩一带比较有特色的馅饼,馅料是当地特有的滑子磨,味道脆嫩爽口,独具风味,另一种是小白皮酥,外面是油酥,入口酥软,里面是桃仁,花生仁等做的馅料,也是馅饼点心,辽东一带牛羊颇多,要说馅饼,还是肉馅更美味,等你过了孝期,我带你仔细品尝。”
虞幼窈喜欢各种美食,他到了某个新的地方,首先要打听一下,当地比较特色的美食,时常会带给她。
虞幼窈高兴不已:“谢谢十九哥。”
殷怀玺忍不住笑了。
吃完了东西,殷怀玺站起来,伸手去拉虞幼窈。
虞幼窈才站起来,就感觉踝骨处一阵钻心的剧痛,她脸色瞬间变白,一个趔趄,扑进了殷怀玺怀里,发出一声抽息。
“怎么了?”殷怀玺立马询问,顿时注意到她站立的姿势不对:“是不是脚扭了?”
虞幼窈疼得说不出话,大约是方才站得久了,踝骨又麻痹了痛觉,也没觉得有多疼,后来坐了一会儿,麻痹的痛觉又回来,乍然站起来,就觉得疼得钻心。
殷怀玺连忙扶着她坐下,半跪在她面前,只扫了一眼,就抬起她的左脚:“扭了多久了?”
虞幼窈轻咬着唇儿:“被劫上山的途中扭的,”注意到殷怀玺的脸色瞬间变黑,她连忙补充:“当时,就只轻微扭了一下,没伤到骨头,也不怎么疼……”
殷怀玺从怀里取了一把匕首,将羊皮小靴割开,露出了裹了抹袜的小脚,脚肿得很厉害,将有些宽松的抹袜都撑满了。
挤压胀痛的脚,终于从鞋子里解放出来,明明疼得厉害,可虞幼窈竟然诡异地感觉到了一丝轻松。
眼见殷怀玺捧着她的脚,她觉得不妥,试图把腿缩回来。
可殷怀玺却拿着匕首,将她脚上的抹袜也一并割开。
整只脚已经肿成了大萝卜,因为长时间在鞋子里挤压,皮下透了青白色,隐藏在皮肤下面的青筋,也都浮到皮表上来,有些触目惊心。
殷怀玺沉着脸,握住於青的踝骨用力按压。
“疼……”虞幼窈惊叫一声,喉咙止不住地抽气。
“扭了脚筋,没有伤到骨头,”殷怀玺松了一口气,可见她脚肿得厉害,心里又气又心疼:“怎么也不告诉我?”
打小就是娇气又怕疼的丫头,便是被叶女先生不轻不重地打了几下手板,也要巴巴地喊疼。
虞幼窈小声道:“我忘了。”
殷怀玺连气也生不起来了,连忙又取出药膏,将整只脚都涂了一遍:“我先帮你处理一下,会很疼,你忍一忍。”
也不待虞幼窈回答。
他一把捏住肿胀的踝骨,一种压迫疼痛的感觉,令虞幼窈疼得脑子发懵,已经无瑕去思考,合不规矩,合不合礼数,妥不妥当这样的问题了。
疼,太疼了。
“你、你到底会不会推拿啊,怎么能这么疼,”虞幼窈疼得直哆嗦,她怀疑殷怀玺在故意惩罚她“以身犯险”的事:“春晓,让春晓来……”
“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踝骨处有青紫於血,是筋带撕脱损伤,想要尽快恢复,需要以特殊手法通筋活络,化於散血,进行复位,春晓不行。”
殷怀玺就着滑润的药膏,顺着她的踝骨,一路平推就到了脚尖,再重复之前的动作,反反复复。
平推法舒通筋膜,能使筋带复位。
虞幼窈不相信,咬牙忍着疼。
殷怀玺耐心地解释:“军中训练强度大,时常会出现各种跌打损伤,军中医药资源有限,处理这样的伤,我最拿手。”
第841章 轻佻孟浪
“那你轻、轻点……疼、好疼啊……”虞幼窈脸色发白,豆大的汗水,不停地从额头上滚落下来,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声。
实在太疼了。
听到她声音沙哑,声调透了痛苦的颤音,和浑浊的娇呼,殷怀玺不觉摒住了呼吸,放缓了动作:“一开始会疼得厉害些,后面会减轻许多,你再忍一忍,我很快就好了。”
事实上,推拿要做两刻钟,才能达到最佳效果。
“太疼了,呜,不要了,不要了,”虞幼窈歪倒在斗篷上,身体止不住地颤栗,瑟缩,忍不住哀哀泣泣地哭,破碎的声音,透着婉转的颤音,喉咙里发出一抽一抽地哭腔:“呜,我疼,不要你推拿,你快松开,呜……”
她一哭,殷怀玺就心慌意乱,连忙安抚道:“长痛不如短痛,一鼓气将於血化开,下次就不会这么疼了,不然还有得你受。”
“不要你管,你走开,疼……”许是太疼了,虞幼窈忍不住用力,想要将脚缩回去,可殷怀玺不让,她心里一阵气恼,将腿用力往前一蹬,却不小心一脚踹到他脸上。
就很突然!
空气顿时凝结,屋里陷入到一片死寂。
虞幼窈吓了一跳,就有点心虚,颤巍巍地趴在斗篷上,眼里含着泪水,眼睫也上沾着泪渍,眼眶儿一片通红,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浑似被谁欺了似的。
殷怀玺用舌头在顶了顶被踹的脸,倒不是很疼,就心里突然涌上一股,难以启齿地异样情绪。
就挺复杂。
揉的时候,疼得恨不得当场去世,可这会儿殷怀玺松开了,虞幼窈真就觉得,脚好像不那么疼了。
她觉得自己有点不知好歹,连忙坐直了身体,抱着欲盖弥彰,想要补救的心思,主动将脚递到殷怀玺面前:“喏,你继续揉吧,长痛不如短痛,这回我一定忍着,不乱动,绝对不会再踹你了。”
根本没想过合不合礼数。
礼数这东西,一旦被打破了,就变得无足轻重。
她这伤,比扭伤要严重一些,需要大夫才能处理,在这荒郊野外,大夫也不能立马过来,多等一会儿,疼痛也会加剧一些。
殷怀玺也不是那种,明知道她扭伤了脚,还满嘴规矩教条,迂腐礼数,对她的痛苦视而不见,置若罔顾。
殷怀玺看着眼前嫩生生的小脚,虽然用了改变肤色的药水,不如之前莹白,脚也肿胀得厉害,可……
莹润滑腻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掌心之内,他颤了颤手指,之前不曾注意到的细节,顿时涌进了脑里。
他脑中陡然想起:“帝荒色,久疲力不逮,每持昭仪足,不胜至欲,辄暴起!”
虞幼窈见他目光幽深,也没动手,就更心虚了:“你、你生气了?”
“没有,”殷怀玺连忙将脑中那些污七八糟的念头驱除,握住她的脚,仔细看了一会,原是想瞧她的脚,揉过之后,是不是消肿了?
可脑子就有些不受控制地瞎想。
九花玉露膏消肿定痛,活血散於效果不错,方才揉了约半柱香的时间,已经眼见着消肿了一些。
虞幼窈脚型细瘦,脚背自然弯曲,脚底宛如一泓弯月,便是还肿着,也显得很娇小,十根脚趾头很圆润,轻微曲绻着,脚趾甲盖因为於血有些泛青,却还是很漂亮。
他几乎可以想象,这原本就是柔弱无骨状似春笋,细瘦尖弯,婷婷玉白。
不能再想了。
但,殷怀玺却蹙眉了一下眉,将心中的疑虑脱口而出:“你的脚,怎生得这样小?”
空气顿时凝结。
这话就轻佻孟浪了,虞幼窈顿时涨红了脸,面上好一阵羞怒,用力蹬腿,试图把脚收回来,却被他紧握:“你、你放开我。”
殷怀玺恨不得当场一巴掌,抽到嘴上:“呃,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大周朝不行缠足,你的脚生得这样小,是不是……”
女子的纤足天生妖娆,以金来修饰,莲来赞美,男人们深知其中的奥秘,更深得其趣,更是大肆渲染,鼓吹缠足的美感。
至今仍有女子缠足。
虞幼窈这才明白,原来他是担心这个,连忙低下头:“没,府里不行缠足,不过女子脚生得太大不美,打小的时候,教养的嬷嬷就让我们穿,比脚小半寸(一厘米)的鞋子。”
殷怀玺脸色不大好:“现在也是?”
虞幼窈“嗯”了一声,又道:“只是在家里这样穿,外出行足都穿了合适的鞋子,闺里头穿的都是软鞋,这样的目的,只让脚趾微微曲绻,并不会挤脚,平常在家里,不多走动,每日也都用了药浴,嬷嬷还会给我们捏足。”
脚趾微微曲绻,会呈现出尖弯细瘦的美感,捏足的技法,可以修脚型,也不会伤到脚,甚至还能起到保养脚部的效果,只是一种塑脚的方法。
就跟许嬷嬷为她塑骨一个道理,不仅能美骨,美体,还能通筋活骨,对身体也有好处。
女子要讲身、仪、姿、礼,世家大族对女子也很重视,并不屑于缠足,他们有自己的底气与傲气,更看中女子的涵养,并不希望家中的女儿,沦为取悦人的工具,而是真正的才德女子。
殷怀玺一听就明白了,面色稍霁:“若是这样穿不舒服,以后就换合适的鞋子,不必委屈自己。”
虞幼窈心中羞意未散,轻轻颔首,小声音问:“好、好了没有?”
之前疼得太厉害,也没觉得怎么样,只盼着殷怀玺,是真能帮她缓一缓痛疼。
这会儿,疼痛缓解了一些,见自己的脚被殷怀玺握在手里,虞幼窈难免娇羞,窘迫,又开始顾忌规矩,礼数。
“没之前那么肿了,只是青紫於血还在,要再推拿一阵。”殷怀玺抽离了脑中唐突的念头,又在脚上涂了一层药膏,借着药膏的滑润,重复之前的动作。
可他的内心,已经不如之前平静。
握在手中的细足,莹润美好,浑然无滑一般,好似软玉一团,那柔滑细腻的触感,仿佛化在他的掌心里。
第842章 弥足且珍
一股子热意直冲脑门,心中陡然生出了一种揉弄、把玩的冲动,非要他用全身力气,才能克制这种荒唐的念头。
如果虞幼窈注意看他,就会发现,殷怀玺的耳根子红了一片。
只可惜,虞幼窈正忍着疼,没有心思关注这些,这会疼得比之前好一些,但依然很疼,她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呜咽,极力忍耐着。
渐渐地,她感觉殷怀玺握着她脚的手有些发烫,带了汗渍的烫意,无端就烫得她脚底发麻,这麻意跟蚂蚁似的,顺着小腿攀爬,令她身子阵阵发软。
忍耐的过程太难熬了。
殷怀玺突然就想到,有一次父亲带他们上山游玩,母亲不慎扭了一下脚,父亲一边帮母亲揉脚,一边还说笑话逗母亲开心。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从前,一个村子里住着两兄弟,两兄弟都到了成婚的年岁,可是村子里并没有他们中意的姑娘,兄弟俩决定去村外寻找,一天兄弟俩路过一处村子,在村头碰到了一个姑娘。”
虞幼窈瞪大了眼睛,一时忘记了脚疼,连忙追问:“那个姑娘是不是长得特别漂亮,两个兄弟同时看上了那个姑娘,都想娶她?”
她已经脑补了一出兄弟俩共争一女的戏码。
嗯,话本上都是这样写的。
殷怀玺听得好笑,摇摇头,继续道:“老大觉得这个姑娘,正是自己想要找的意中人,而老二却觉得,这姑娘长得不怎么样,打算继续去别处找。”
啊?!怎么跟她想得不一样?虞幼窈连忙:“那后来呢?”
殷怀玺一边说着故事,手上推拿不停:“老大向当地打听到那个姑娘,因为长得不好看,所以一直没人提亲,受了不少闲言碎语,他却并不在意,并打听了当地求亲的习俗。”
“当地人告诉他,男方求亲必须要用牛来做聘礼,普通的女孩,只需要一两头牛,贤惠漂亮的女孩,得要四五头牛,最多的是九头牛,这样的女孩像仙女一样,当地根本就没有这样的女孩,也从来没人送过九头牛。”
虞幼窈忍不住问:“老大用几头牛娶了姑娘?”
殷怀玺揭晓:“老大买了九头牛,第二天就浩浩荡荡地赶着牛去求亲了。”
“啊?!”虞幼窈惊讶不已,这难道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殷怀玺低着头,继续说:“他敲开了姑娘家的门,姑娘的父亲得知老大的来意,十分吃惊,连忙对老大说,他家的闺女,只是普通姑娘,给一两头牛就行了,送这么多牛过来,村里人会笑话。”
虞幼窈听得很专注,注意力转移到了故事上。
殷怀玺不禁松了一口气:“老大却说,您的女儿,是世界上最好的姑娘,我认为她值九头牛,请您一定要收下,姑娘的父亲苦劝无果之后,为了能把女儿嫁出去,只好同意了。”
“成亲之后,老大一直将妻子当成世界上最好的姑娘,五年之后,老二还没有找到满意的姑娘,只好回乡,他走进村庄,在村头看到一个长得跟仙女一样的姑娘,忍不住借着询问哥哥,上前搭话,姑娘将老二带到了老大跟前,兄弟两久别重逢,都很高兴,老二就问老大,怎么没看到嫂子?”
虞幼窈愣了一下:“那个长得跟仙女一样的姑娘,难道就是老大当年娶的妻子?”
殷怀玺点头:“老大说,你不是已经见过她了吗?刚才带你回来的人,就是你嫂子啊,老二怎么也不敢相信,就问哥哥,哥哥却说,你嫂子不是跟从前一样吗?”
虞幼窈也是一头雾水:“为什么在老二眼中,嫂子变成了仙女,在老大眼里,妻子和从前一样,始终没有变过?”
殷怀玺继续说:“老二也是越想越觉得奇怪,就去寻了嫂子,嫂子笑着说,当初没遇到你哥哥前,所有人包括我的父母亲人,都觉得我长得丑,没有人娶,不值一头牛,甚至连我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
“可你哥哥却觉得我值九头牛,久而久之,连我自己也认为我值九头牛,不知不觉变成了这个样子。”
虞幼窈恍然大悟,相由心生!
人的一生不是一成不变,一个人的模样,性情,也会跟随你的心而改变,而人心,是根据一个人所处的环境,接触的人,经历的事而转变。
殷怀玺温声道:“在老大心里,妻子一直是世上最好的姑娘,所以他觉得妻子始终没有变过,始终是最美的姑娘,从前是,现在是,从后亦是,并不会因为时光荏苒,岁月无情,朱颜渐改而改变,这也让妻子坚定地认为,自己值得九头牛,所以她变成了九头牛,该有的样子。”
虞幼窈怔然了,她和殷怀玺就是故事的本身。
在所有人眼中蠢笨、顽劣、不堪教化的小姑娘,被寄人篱下的“表哥”视若珍宝,久而久之她也变成了珍宝该有的样子,弥足且珍。
殷怀玺低着头:“在我心中,你是最好的姑娘。
虞幼窈心颤不已,在心中将他的未尽之语补足:从前是,现在是,从后亦是,并不会因为时光荏苒,岁月无情,朱颜渐改而改变。
既许一人以偏爱,愿尽余生之慷慨。
殷怀玺低头,推拿了两刻钟,踝骨处的青紫於血已经消褪了,脚还肿着,也显露出了细瘦美丽。
他突然讲了这段历史,是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也为了转移虞幼窈的注意力。
“已经推拿好了。”殷怀玺从她的裙摆处,撕下一块布条,缠在她的脚上,终于松开了她的脚。
手掌间还残留着软玉温脂的美妙,令他有些怅然若然,却又有些如释重负。
虞幼窈这才恍然发现,推拿已经结束了,而她身上的汗,一直没有停过,两鬓间的头发,更是湿透了。
虞幼窈浑身汗湿潸潸,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方才的痛楚抽空了一般,端坐的身体,止不住地往下倒去。
殷怀玺连忙伸出手臂,把她捞进怀里:“好些了吗?”
第843章 人质
虞幼窈惨白着脸,虚弱地点头:“已经不那么疼了,”手指扯着他的袖子,如小时候那样依赖着他:“你别担心。”
殷怀玺“嗯”了一声,从她腰间取了帕子,为她拭了拭额头的汗:“这些日子,就先不要下地行走,每日早中晚用药浴浸泡后,以药油推拿一刻钟,大约五六日,差不多就能恢复,往后再多注意休养几天,就彻底没事了。”
“好!”虞幼窈点头。
殷怀玺将她拦腰抱起:“寨里头乱得很,以免冲撞了你,另外还有不少事需要处理,我先送你下山,郡主的鸾驾在山下候着,跟前有丫鬟伺候着,我也能放心一些。”
做戏做全套,在殷十扮成“富家小姐”,先行出发的第二日,一早韶懿郡主的鸾驾,也在幽军的护送下出了城,往鞍山一带而来。
车驾走了整整一天,直到晚上才到了鞍山脚下。
这个时间,就与“山匪袭击”,“幽军剿匪”的时间对上了。
虞幼窈是精疲力竭,又困又乏,连话也没力气说,轻微点了一下头,靠在他的怀里,不一会儿就昏睡了过去。
殷怀玺低头看她,丑化的妆容,衬了惨淡的脸色,甚至还有些吓人,原也是金娇玉贵的小娇娇,脱离了虞府,一路辗转吃了不少苦头,长了心智、见识,也开了眼界、胸襟,日子是比以往自在随性了许多,可他知道,虞幼窈更向往安定生活。
他目前却给不了她,这样的生活。
春晓候在屋外,见殷怀玺抱着小姐出来,连忙屈身行了一礼。
……
殷怀玺摸清了这一带的地势,不到半个时辰,就带虞幼窈下山了。
护送的军队在较为开阔的地方扎营,营地里烧了火堆,置了火把,郡主的鸾驾,就停在重重守卫之间。
前后各两轮的四轮马车宝盖华幢,宛如一座移动的小房子,长形的车厢,镂雕了鸾凤花草,使得车厢美观透气,也不封闭,上头镶金嵌玉,前后两根立柱,四柱支撑了一顶大帷幔,自然垂下,挡住了过多窥视的目光,四周珠宝翠玉环绕,马车一动珠玉交击,环佩叮当,随着地势低高转急,自奏乐章。
十分奢华。
天子驾六马,诸侯驾四,大夫三,士二,庶人一,虞幼窈身为郡主,享受有驾四马,乘四轮马车的礼制。
四轮四马会更平稳,也不会太颠簸。
殷怀玺亲自将虞幼窈抱上了马车。
马车内部更是极尽奢靡,车厢里摆了一扇折叠屏风,外面是活动的地方,屏风后面置了一张软榻,可供休憩。
许嬷嬷正在马车外面,询问春晓山中发生的事,见殷怀玺出了马车,连忙屈身行礼。
殷怀玺提了虞幼窈扭伤了脚,之后又交代:“这几日,暂且不要落地,配以活血散於的汤药内服外泡,再辅以通筋活络的药油,每日三次推拿,她筋带撕脱,推拿的手法也要注意,用平推法,可助筋膜复位,饮食也需清淡,温补,伤筋动骨需以形补形,孝期不能食荤腥,应多食用一些豆类,鲜奶,及一些新鲜果物,平常多注意休息……”
这一交代,就是钜细无遗,许嬷嬷笑眯眯地应下。
一切交代完毕,殷怀玺返回山寨。
此时,安远将军已经攻进了寨内,人质都集中在一处开阔的地方,有几个战士,守在一旁。
黄文献拿了一个名册,正在盘问人质的情况。
见殷怀玺过来,几个战士立马单膝跪地,拱手:“参见殿下。”
人质们顿时惊慌下跪,这才恍惚意识到,他们是真的获救了,而救他们的人,是北境的战神武穆定北王。
殷怀玺抬了抬手,战士立马起身,但跪在地上的人质们,却还跪在地上没有起来。
黄文献走过来:“寨子里共有一百四十二名人质,其中妇孺八十六人,青壮年五十六人,大部分都是山下的村民,只有少数路过的行商家属……”
他将手中的名册交给了殷怀玺。
殷怀玺大致翻看了一下,心中有了底:“身份都盘问清楚了?”
黄文献点头:“暂时没有问题,等官府过来了后,会进一步对他们的身份进行核实,保证不会有山匪蒙混其中。”
殷怀玺将名册交还,目光一扫底下一百多人质:“这帮山匪,是打山西那边逃窜过来的,待山匪剿灭之后,将你们的身份核实清楚,本王会作主,将属于你们的财物酌情归还。”
之所以说是酌情,是因为山匪肯定是消耗了一部分物资,他不可能自掏腰包,补偿他们的损失。
人群里传来小声的泣哭,接着就有不少人,跟着一起哭,甚至还有人嚎啕大哭,场面令人心酸不已。
安抚完了人质,殷怀玺和黄文献一起去清点藏宝库。
黄文献道:“山中设了两个宝库,一明一暗,明面上的宝库,放置劫掠过来的物资,山匪们将劫掠的财物,进行登记造册,统一入库,取用也都有登记,账册在我手中,另一个暗库,在大当家屋里一个很秘密的地窖里。”
黄文献要先行一步山上,除了进一步保证小王妃的安危,也是盯准了山中的财物,想要将这些财物,收归囊中。
殷十在寨里制造混乱,他率先找到了宝库地点,并且第一时间弄到了钥匙和账本。
两人先去了明面上的宝库,里面堆放着乱七八糟的金银细软,珠玉宝石,数量并不少,有几个战士已经在清点了。
接着,又去了大当家屋里的暗窖。
火把点亮了漆黑不见五指的暗窖,里面摆了五口大箱,黄文献上前打开箱子,顿时满室珠玉灿华,眩目人眼。
其中有四个箱子,都是一些不错的珠玉宝石,并一些字画珍籍,只有一箱是开采出来的金矿石。
真正厉害的山匪,那都是识货的人,知道比起珠玉,一些珍贵的字画书籍,也会更值钱。
殷怀玺有些惊讶,接着就笑了:“看来这帮山匪,多年来劫掠累积的身家都在这里,倒是便宜了我。”
第844章 旺夫命
山西那边联通了商道,十万里大山,数十万山匪,不光靠打劫过路商队,自己也与商人勾结,做一些私盐、私矿等生意,身家自是不菲。
山匪们是有预谋逃窜至此,肯定是携了身家。
黄文献更是笑眯了眼睛:“可不是嘛,光这一批金银财宝,就值不少钱,更遑论后山还有一座大金矿。”
明面上的宝库,大部分都要归还苦主,苦主身亡了的那部分,还要抽出一部分,做为人质们的补偿,最后剩下的才能充入军中,可以忽略不计。
而这暗库里的东西,却是尽归了他们。
五十万幽军,穷困潦倒多年,一朝乍富,惊喜来得太大,黄文献把腿都掐肿了,终于有了一丝真实感。
黄文献感慨万千:“咱们小王妃,可真是个小福星,自带旺夫命。”
周厉王平反之后,殿下重新掌了幽军,这几年朝廷没再拖欠军晌,殿下自己名下经营了不少产业,幽军不缺军晌,这只是明面上的。
殿下所图甚大,暗地里还有些捉襟见肘,是全赖小王妃捐衣、捐粮、捐药,他们手中才有更多余钱置兵造甲,精良装备。
殷怀玺被他的话取悦到了,喉咙里发出低沉地笑意:“窈窈面皮薄,这话可别当着她的面儿说漏了嘴。”
黄文献瞧了他一脸得瑟,也是无语。
殷怀玺上前,从箱子里取了一块金矿石,拿在手里观察,又掂量了一下份量:“含金量确实很高。”
黄文献蹙了一下眉:“剿匪的动静闹得不小,一旦官府插手进来,矿脉的事就不好遮掩,山寨里人也不少,若是走漏了风声……”
殷怀玺神色淡漠,声音凉薄至极:“走漏不了风声,如你这般,在得知山中有一座金矿,也是极尽遮掩,想要据为己有,避免被更多人知道,更遑论这些要财不要命的山匪?金矿的存在,知道的人肯定不会超过三十个人。”
黄文献愣了一下,看了暗库的一箱金矿,陡然明白了。
金矿开采难度很大,到目前为止,山匪只开采了一箱,联想到金矿的开采痕迹,与开采的深浅,可以推断,金矿的发现,绝对不到一个月,可见参与采矿的人很少。
伪装成家丁的战士,一进了山就被单独关押,可以推断,山匪觉得采矿进度太慢,打算瞒着其他人,劫一些青壮劳力秘密采矿,事后把人杀了,也就万无一失。
只是,还没来得及实施。
殷怀玺淡声道:“先拷问寨中山匪,拟一份山匪的名单,及所犯下的罪状,留几十个不知情,且手中没有沾人命的山匪,应对官府,其余人等全部处死,然后一把火烧了山寨。”
山匪之中,只有上百个人,是从山西逃窜而来,其余的三四百人,都是沿途一路收拢的人手,大部分都是流民。
有些是自愿加入,有些是被迫加入。
有些人手中沾满了鲜血,但也有许多人只是助纣为虐,按照官府的律法,虽然有罪,却也罪不致死。
殷怀玺淡声道:“死人才会保守秘密。”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已经决定了三四百人的生死,难怪要先把小王妃送下山去。
黄文献呼吸一滞:“官府那边若是问起……”
李大人虽然识相,但这么大的事,他肯定是要询问的,若是太敷衍,也难免惹人怀疑,反而弄巧成拙。
殷怀玺缓声道:“就告诉他,这帮山匪是从山西那边逃窜过来,犯下无数命案,我手中有一份,有关山匪底细的卷宗,送一份给李大人,他是个聪明人,普通山匪他肯定是愿意接手处置,一旦山匪涉及甚大,是绝计不敢沾手。”
他手底下有一伙人,专门走山西商道,做黑吃黑的勾当,对盘踞在山西的山匪底细,知道的也多些。
另外也有人与山匪结交,都是在刀尖上混的,把这伙山匪的情况一说,谁又不知道谁?
消息轻易就能打探得到。
这帮山匪来头大,一般的县衙,可不敢插手。
黄文献又道:“那帮人质要怎么安排,官府接手之后,难免会盘问人质,万一他们之中有人参加了采矿……”
殷怀玺略一思忖,考虑到虞幼窈对人质十分上心:“人质由我们接手,理由是,这帮山匪穷极凶恶,为免山匪充当人质,混于人质其中,妄图瞒天过海,在没有核实身份之前,暂由幽军接手,另外将你之前盘问整理的名册,交给李大人,有了这份名册,这么多人质,李大人就不可能,每一个人都盘问一遍,就安排几十个确实没有问题的人,交给李大人。”
黄文献仔细一想,觉得此法十分妥当,这帮山匪的身份,成了最好的遮掩:“事后他们该怎么安置?”
殷怀玺直接了当:“先敲打一遍,寨中的事不要对外多说,倘若人质里有人参与了采矿,事后就安排进行矿洞里做活,也能赚一份收入,若是没有,便归还了财物之后,护送他们回家。”
零零总总安排下来,也是十分缜密。
黄文献心中有底了。
殷怀玺淡声道:“金矿这边的事,就交给你,从军中挑几个会勘察矿脉的人,过来仔细勘察一下金矿大小,走向,再勘察一下,山中是否还有其他矿脉,之后设计矿道,及一应人手、设施、开采、炼制、运输等,都要安排仔细,但凡参与的人,都要挑信得过的,知情的人能少则少,以免人多,节外生枝。”
黄文献道:“放心吧,我知道轻重。”
……
寨里的动静闹了一整夜。
虞幼窈醒过来时,已经辰时将至,扭伤的脚还肿着,也有些胀痛,却不像昨儿疼得厉害,脚上换了干净透气的棉麻布重新包扎,整只脚裹得跟粽子似的,只有脚趾露在外面,方便透气,这样做为了固定伤处,以免一时不慎,又劳动了脚,造成二次创伤。
手腕上的於伤,也都重新处理过。
不知怎么的,虞幼窈就想起殷怀玺捏着她的脚,帮她做推拿的画面,不禁红了脸,觉得自己实在太不庄重。
第845章 官府来人
便是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到底没有成亲,怎么能、能……
她懊恼地锤了几下小脑袋,肯定是疼傻了。
这时,许嬷嬷进了马车:“醒了!”
虞幼窈掩饰地端坐了身体,连忙问:“山匪清剿得怎么样?”
许嬷嬷点头:“昨儿夜里,山中起了一场大火,为免姑娘担忧,殿下特地派人下山报信,让姑娘安心,殿下还在山里,具体情况就不得而知。”
虞幼窈心中一紧:“寨中的人质都救下了吗?”
许嬷嬷道:“殷三一早就护送人质下山了,安排在营地不远处,这帮匪徒很狡猾,在人质身份核实之前,暂由幽军看管,姑娘也不要靠近那处。”
虞幼窈庆幸不已:“对了,官府的人到最没有?可有消息传来?”
许嬷嬷摇头:“官府派了人提前过来传信,说是李大人带了五百人,正在赶来的路上,要午时左右才会赶到。”
如此看来,等官府的人到了,山中的一切也都落定了,金矿的事也能遮掩下来,虞幼窈终于安心了。
许嬷嬷伺候虞幼窈穿戴:“你这丫头,真让人不省心,可真是胆儿肥腻了,剿匪那是男人的事,你一个女儿家掺合什么?你心中存了顾忌,有自己的主张,殊不知远在他处的殿下,该是何等忧心?安能知道你所担心的问题,是殿下不能解决?”
虞幼窈是当局者迷,她是旁观者清。
诚然,如今朝野内外,一片暗潮汹涌,也不宜节外生枝,剿匪这事对幽军来说,确实有些不合宜。
但以殷怀玺的本事,哪儿是不能解决的?
虞幼窈想要剿匪,却担心给殷怀玺招惹麻烦,宁愿自己多担些危险,也要将危险尽数扼杀。
在她看来,比及剿匪带来的麻烦,殷怀玺更在意虞幼窈的安危。
决定以身犯险之前,虞幼窈确实没考虑过殷怀玺的心情,可昨儿她也想通了其中关节,仔细再一琢磨。
如果重来一次,她还是会坚持自己的决定,殷怀玺有本事,是不错,可要剿匪的人是她,没道理自己如愿了,却把烂摊子扔给旁人。
虞幼窈道:“自己能解决,能处理的事,肯定是要竭尽所能地做好,没有能力解决的事,我也不会轻易去沾手。”
一味地依靠旁人,就算这人是殷怀玺,在她看来,也只是在不停地消耗,这个人投放在你身上投放的感情。
她有能力做好,为什么还要让旁人为了她承担风险,劳神费力?
许嬷嬷微叹,道理是没错,只是人心都是肉长得,看她昨儿回来后,身上到处是伤,连膝盖、手肘,背上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可见是受苦了。
哪能不心疼呢。
虞幼窈扑进她怀里撒娇:“姑姑,我可不做没把握的事,去冒没把握的风险。”
许嬷嬷也不多说什么了:“我准备了药浴,你仔细泡一泡,松活松活筋骨,也养一养心神,顺带把你这一身药水去掉。”
营地里设了营帐,到底是在野外,许嬷嬷安排随行的婆子和丫鬟们,把营帐围得水泄不通。
虞幼窈痛痛快快地泡了三刻钟,身上的药水去掉了,皮肤也恢复了莹润白腻,整个人神清气爽。
许嬷嬷重新帮她上了药,命人备了早膳。
虞幼窈昨儿一整天,没正经吃过东西,这会儿正饿着,也用了不少。
早膳过后,许嬷嬷又准备了活血化於的药汤,让虞幼窈泡了一刻钟的脚,取了通筋活络的药油,帮她做推拿。
殷怀玺果然没有骗她,这一次的推拿,没之前疼得钻心,只有些钝痛,也不需要像第一次那样,需要推拿很久,直到青紫於伤化开。
许嬷嬷用平推手法,只推拿了一刻钟,之后擦了镇痛的药膏,重新包扎固定。
“伤处包裹得太严实,不利于恢复,每隔二个时辰,要解开来散一散气,再重新推拿上药,包扎固定,差不多五日就能恢复。”
虞幼窈靠在软榻上,拿了一本书打发时间。
这时,春晓过来禀报:“殿下派人过来给您报信。”
虞幼窈连忙搁下书:“快请进来。”
春晓屈身退出了营账,不一会儿就领了一个战士进了营帐。
战士低着头,目不斜视,在距离虞幼窈三步远的地位单膝跪下,拱手道:“属下见过郡主,殿下唯恐郡主担心山里的情形,特令属下禀郡主,山中大局已定,请郡主安心。”
得了准确的消息,虞幼窈露了笑容:“我听说,昨儿寨中起了大火,火势严不严重?可有山匪逃脱?我们的人可有损伤?”
战士压低了头,就想到了,下山报信之前,殿下特意吩咐:“若郡主问起山中的情况,就说,”脑中浮现了,殿下交代的字字句句,战士连忙道:“回禀郡主,寨中火势甚大,也亏得寨中地势特殊,我们人手众多,殿下命人隔离了火区,大火这才平息下来,除了先解救的一批人质外,留在寨中山匪一部分山匪,几乎都葬身火海,我们的人没有损伤。”
这话乍一听没有问题。
山中起火,谁放的火?为什么起火?这就避重就轻了去。
山匪被处理之后,放一把火烧得一干二净,死了也是葬身海火,这话也没毛病。
也不算说谎。
虞幼窈不知战士心中所想,也不知道殷怀玺大肆屠戮山匪,战士这么一说,她下意识就脑补了当时的情况。
山寨里燃了火把,幽军同样也都持了火把,寨中的工事和房屋,又以草屋和木屋居多,场面一混乱,确实容易引发火情。
虞幼窈也只当意外,没有多想。
山匪们手段残酷,视人命如草芥,没有一个是无辜的,她更不会去同情,那些葬身火海里的山匪。
只是点点头,就问:“你们家殿下,什么时候下山?”
战士道:“等官府的人到了,殿下就下山。”
午时刚到,李大人就带了官府的衙役赶过来,得知韶懿郡主在山匪袭击的过程当中扭伤了脚,连忙过来拜见。
第846章 善后
李大人满脸羞愧:“却是下官治地不力,令此地山匪横行,冲撞了郡主,令郡主损伤贵体,下官万分惭愧。”
虞幼窈淡声道:“李大人也不必自责,原也只当是普通匪盗,便一时轻忽大意,哪儿知道,这帮山匪还有些来历,竟是从西山十万里大山逃窜过来,占山为王,还收拢了四五百的人手,十分凶悍。”
李大人顿时连魂儿,也差点吓没了。
十万里大山出来的山匪,都是恶贯满盈的亡命之徒,那牵扯可就大了去。
大周朝自立朝之初,山匪就盘踞在这一带,如今数百年过去,山匪是剿了一次又一次,可匪患依然除之不绝。
心里止不住地庆幸,也亏得他多存了一份心眼,见那帮山匪道德沦丧,在鞍山一带频繁作案,犯下了不少命案,觉得有些棘手,这才与韶懿郡主提了这事。
不然,坐等山匪继续坐大,迟早会发展成连城一带的大患。
官府想要剿匪就更难了。
匪患闹得太大,州府那边责问下来,他可担当不起。
李大人的反应,完全在虞幼窈的预料之内:“你是不知道,这帮山匪,竟然胆大包天,到堂堂朝廷亲封,位从三品的安远将军头上撒野,往小了说,是他们不长眼睛,自个儿找死,往大了说,就是无视朝廷,藐视武穆定北王,倘若放过了他们,安远将军身经百战的脸面要往哪里搁,武穆王的威严何存,朝廷法度又该何置于何地?”
李大人深以为然,诚然是郡主自己伪装了身份,一切从简出行,做了局引山匪上钩,但若是山匪自己不动手,安远将军也是师出无名。
果然!
虞幼窈话锋一转:“安远将军立刻带兵攻寨,哪知道这批山匪,竟然还在寨中养了一百多个人质,剿匪陷入了僵局,一直到深夜,在岫岩一带巡边视察的武穆王,得了消息赶了过来,重新制定了剿匪计划,派人秘密潜入山寨里应外合,这才解救了人质,顺利剿灭了山匪。”
一听说山匪里养了这么多人质,李大人更是心惊胆颤,再次庆幸,自己没有掺合:“没想到山寨里的情况这么复杂,连武穆王都惊动了。”
他也不怀疑韶懿郡主的话,幽军个个精锐,山匪再厉害,也比不过幽军,这个说辞完全没有漏洞。
虞幼窈点头:“山中的情况有些复杂,有山匪为了逃命,在寨中放火制造混乱,目前黄军师,还在核查山匪的人数,还有身份,人质那边也需要核实,因不确定,是否有山匪混迹其中,所以这批人质,暂时由幽军看管。”
得知这一批山匪,不是普通山匪,而是打山西逃窜过来的,李大人是巴不得交给幽军来处理,此举也正合他意。
两人说了一会话,也算是将山中的情况说了一遍。
李大人拜别了韶懿郡主,立马去了安置人质的地方,却被看守的幽军阻止:“殿下交代,在这批人质没有核实身份之前,任何人不得未经殿下允许接近他们。”
李大人更是心中一寒,总觉得这批人质里,肯定是藏了身份不明的山匪,暂时无法查实,所以武穆王才如此慎重,派了重兵把守,还不允人靠近。
心中更是忌惮三分。
当下,李大人只好请了一个战士带路,带着百来个衙役赶上了山。
整个山寨被大火烧毁,一片狼藉,碗形山寨,阻隔了大火蔓延,否则火势蔓延到了山中,整座山都要烧毁。
山谷里摆放了一些不少尸体,有被幽军斩杀,也有烧焦的尸体,另外还有三十多个活口,绑了手脚跪在地上。
黄文献还在盘问活着的山匪,寨中其他山匪的身份及罪行,殷怀玺坐旁看着。
李大人连忙前去拜见武穆王。
殷怀玺淡声道:“剿匪原也是官府的事,幽军本也不该插手,只是不久之前,太后娘娘下了懿旨,务必要护韶懿郡主周全,山匪冲撞了郡主鸾驾,幽军这才出了手,后续的一应事宜,原也该由官府出面,只是这帮山匪来历不一般,与山西十万里大山里的山匪有牵连,干系重大,为了郡主安危,此事理应再作查探,如有越殂代疱之处,还请李大人见谅。”
这一番话,也是给足了他面子,李大人哪儿还敢拿乔,连忙下拜:“原也是下官治地不力,这才令山匪横行,冲撞了韶懿郡主,殿下不怪罪,已是格外开恩,如今殿下出手助官府灭了匪患,这是下官之幸,也是百姓之福,下官感激不尽。”
殷怀玺点头:“山匪及人质的具体情况,李大人直接寻了黄军师,官府若有什么需求,黄军师一定会全力配合。”
有了这一句话,李大人是真正把心放到肚子里头去了。
山匪已经剿灭了,后头的事,也都由武穆王一力承担,接下来他需要做的,就是审问活着的山匪,盘问人质,核实人质身份,安抚人质等。
李大人一直等黄军师审问完了山匪,这才寻了黄军师。
黄军师十分大方,不仅给了他一份有关十万里大山,逃窜的山匪名册,及这些年来犯下来的罪状,又另外抄录了一份,方才审问山匪的案卷,及之前盘问人质的名册。
这三份卷册,就是铁证,李大人对此事,更是深信不疑,凭着这三份卷册,剿匪一事差不多就能结案了。
只不过,还需走一个过场,提些山匪过来审问,人质也需要盘问一些。
黄军师又道:“寨中起了大火,有不少山匪被烧死,没有办法查实山匪的身份,也不能确定,山匪是否尽数剿灭,更不能断定,是否有山匪逃出,殿下已经派人去搜山了,所以一应事宜,也需要更谨慎一些,恐有越殂代疱之嫌,请李大人理解。”
李大人连忙道:“黄军师言重了,下官惶恐。”
官府带来的衙役,协同幽军一起搜索山寨,搬运尸体,做一些打下手的活儿,李大人听属下的衙役禀报了山中的情形,也没发现什么异常,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第847章 上奏朝廷
山寨里的事处理完了,殷怀玺下山,陪着虞幼窈用了午膳:“下午我就要启程返回岫岩,继续巡边视察,安置流民的一应事宜。”
“这么快……”虞幼窈心疼他来回奔波,心中也有些不舍。
殷怀玺“嗯”了一声,心中也有不舍,又道:“从鞍山到襄平,还四五日路程,沿途不设驿站,夜里要在野外扎营,一路风餐露宿,要多注意身体。”
“你的脚受了伤,便是消了肿,也不要下地走动,若马车里实在呆得太闷,就让春晓背你出来透一透气。”
“推拿每日三次,千万不能轻忽,早晚都要泡活血散於的药……”
这已经是老话重提了,虞幼窈竟不知道,什么时候殷怀玺变得这样啰嗦,忍了忍,直到殷怀玺从泡脚,说到饮食,该穿什么鞋子。
“许姑姑会好好照顾我的。”她实在忍不住,就打断了他的话,抬眸看他,眼儿不由一顿。
殷怀玺长眉入鬓,眉目间染了淡淡的风尘,狭长的眼底交织着血丝,眼底也透了淡淡的青影,她忽然想到,殷怀玺从岫岩一路赶来,直到现在也没有合眼睛。
她轻颤了眼睫,敛了敛眼儿,轻声道:“你整日在外奔忙,也是辛苦,也要多注意身体,养元丸加了灵露,要随身携带,每日早晚服用,其余香药能用当用,你早些前亏了根骨,多补养一些对身体有益无害。”
她声音温软,字字句句情真意切,殷怀玺握住她的手,见她好如柔荑,握在手里,仿佛软化了一般:“听你的。”
虞幼窈轻声道:“我在襄平城等你。”
殷怀玺放开她的手:“襄平城多雨水,气候比较湿冷,较为苦寒,到了襄平之后,要多注意身体,谢府重新购置的宅子,距离王府不是太远,有什么事就让殷十或是殷三,去武穆王府通传一声,孙伯就住在王府里,襄平城民风开放,不要总是担心自己会惊忧了百姓,就一直闷在家里……”
虞幼窈在京中长大,京里冬天干冷,不如襄平苦寒,原只是想提醒她一下,可这话一开头,便觉有许多需要提醒的。
这一交代,便又说了许多话,虞幼窈看着他絮絮叨叨的样子,离别的伤感,顿时就消失了许多,只觉得好笑。
下午殷怀玺走后,李大人也带人回了衙门。
第二日,安远将军继续护送虞幼窈上路,去襄平城,黄文献则要留下来,处理剿匪之事的后续事宜。
在黄文献的配合下,善后进行得有条不紊,不过三天就结案了。
黄文献拿了山匪们劫掠财物的账本,对照着账本,清点了寨中宝库里的财物,根据已经核实的人质名单,一一归还了财物。
有一部分无主之财,由李大人和黄文献商议之后,决定拿出小部分补尝给一些家境贫困,又身受重伤的百姓。
人质们无不跪在地上,感恩戴德,叩谢武穆王大恩。
黄文献却叹道:“藩王不能对内兴兵,便是知道山匪的存在,也不能动兵剿匪,此次是山匪们胆大妄为,袭击了郡主的鸾驾,受郡主所托,幽军这才出手剿灭了山匪,你们要谢,就谢韶懿郡主吧!”
人质们纷纷泪洒当场,跪地高呼:“韶懿圣善。”
劫掠的剩余财物已经不多,幽军剿匪出了大力气,理应由幽军自行处置。
如此一来,整件事也算告一段落。
李大人可算是松了一口气,当下就与黄文献商量着,上奏朝廷的事宜。
黄文献也不插手这事,只道:“李大人是连城的父母官,事涉韶懿郡主,护郡主周全乃殿下职责所在,越俎代庖也实属无奈之举,但善后一应事宜,理该由官府出面,黄某只是协助,便由李大人自己拿主意。”
黄军师进退自有法度,该是官府的功劳,却是半点也不含糊,这让本来就没出什么力气,却又白得了一份好处的李大人,欣喜不已,当下就拟了折子,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阐明,又整理好与此案相关的一应证据、案卷,连同折子一起送进了京里。
消息传进了京里,在朝堂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自然有人借着武穆王出兵剿匪一事兴风作浪,大谈:“武穆王身为藩王,插手官府事宜,有逾越法度的嫌疑。”
以虞阁老为首的一干保皇党,却认为:“匪徒们袭击劫掠韶懿郡主,是目无法纪,藐视朝纲,不尊圣上,武穆王镇守北境,若连小小匪徒都胆敢在他眼皮子底下造次,那么他威严何在,又何以震内慑外?”
双方各执己见,争论不休。
最后还是太后娘娘出面:“众卿心系社稷,各执己见,但当务之急还是应以安置流民,缓解旱情为重。”
此言一出,朝臣们闭口了。
韶懿郡主到北境是为了协助武穆王,在辽东三省推广番薯种植,从而缓解灾情。
如今大周朝大部分流民都去往北境,如果番薯不能成功种植,这么多流民的粮食从哪里来?
几百上千万流民聚集在北境,没有粮食,内有流民暴乱威胁,外有外敌虎视耽耽,武穆王就是三头六臂怕也难以应付。
如此看来,韶懿郡主的安危高于一切。
这帮山匪,与十万里大山数十万山匪有了牵连,就不是寻常人能够处理,武穆王以雷霆手段剿灭了山匪,不仅没错,反而有功。
另外也是,官府呈上来的案卷清清楚楚,没一处含糊,朝臣们也只口上花花,真要挑错,还真就挑不出来。
此事就此定论。
保皇党一系感慨:“自从韶懿郡主,封了郡主,去往了北境后,我们在朝中还真有无往不利的势头。”
韶懿郡主所行之事,所牵涉之事,都和保皇党利益息息相关,太后娘娘对虞氏族,也越发信任。
虽然虞宗慎丁忧在家,但韶懿郡主的名威,却惠及了虞氏族,乃至整个保皇党,都要从中获益。
齐大人深以为然:“你是没看到,方才在早朝上提及韶懿郡主时,徐国公那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可真是大快人心啊!”
第848章 冰雪净聪明
徐贵妃,并徐国公府,当初在荣郡王府的那点算计,满朝上下谁人不知?
只怕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虞大小姐会成为令天下称讼的韶懿郡主。
世人盛赞她:雷霆走精锐,冰雪净聪明。
道尽她是世间少有品性高洁,才德兼备,不让须眉的贤德女子。
镇国侯突然想起母亲早前透露的心思,拍了拍虞宗正的肩膀:“虞老弟,真正是生了一个好女儿啊!”
齐大人深以为然:“你们虞氏族,这一代出了一位冰雪净聪明,圣善明德的韶懿郡主,还出了一位禀天地正大之气,学圣贤正大之学,蕴之而为道义的虞善德,世族的风骨德行,威望名声也是立起来了,光复祖功祖德,指日可待。”
一个世族从落没,向走兴盛,除了家中人才辈出之外,还会出现表率性的人物,独阳不生,孤阴不长,内外兼德,所以一般都是一男一女,互为阴阳。
男子往往治世治人。
有了堪当表率的女子,家中其他姐儿们,自然是争相效学,品性不会差到哪儿去,旁人也会高瞧一眼,地位跟着水涨船高。
等将来谈婚论嫁,才能挑出最符合家族利益的好人家。
远得不说,他们齐府就有几个适龄的哥儿,到了婚配之年,老夫人首先瞧中了虞氏族里适龄的姑娘。
其余人也都纷纷夸赞虞幼窈。
这对虞宗正来说,应该是很与有荣焉的一件事,可自家人,知道自己家事,他和虞幼窈的父女情分,早就名存实亡了。
虞宗正却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起来,却也不好不接茬:“小女一介女流,却是当不得诸位这般夸赞,”说到这儿,他连忙转了话题:“明昭下放去了德化,差不多有两个月了,德化虽然是个好去处,但下放不比京里安稳,德化早前又遭了倭患,不知道他现在如何?”
保皇党利益休戚相连,宋明昭是这一代,保皇党在朝堂之中大力培养的新秀,大家都很关心这事。
镇国侯微微蹙眉:“也只到了泉州后,传信报了一个平安,这段时间均未有消息传回,我也不清楚他现下到底如何。”
母亲支持明昭下放,他也不得不同意,想着德化那边常有倭患滋扰,就给明昭安排了三十个武艺高强的护卫,另外还安排了五个暗卫随身保护。
重重护卫之下,明昭的安危不成问题。
遇到棘手的事情,手底下也有能使唤的人。
只是,明昭去了这么久,也没什么消息传回,他心里还是颇为担心,暗中派人过去打探了消息,却是石沉大海。
他隐约觉得泉州有些不对,前些天已经加派了打探消息的人手,只等消息传回。
虞宗正连忙道:“甭看知县也才七品大,但所涉事情,却是杂乱繁多,德化还是大县,早前遭了倭患,上任知县庸碌无为,这才叫朝廷罢了职,许是明昭才去德化,忙着做交接,适应新环境,太过忙碌之故。”
齐大人也道:“早前泉州送来急报,说是年前,有一伙汪洋大盗偷偷潜入了泉州,在泉州城内杀人放火,这事闹得不小,连城也因此戒严,至今犹未解禁,想要打探消息也不容易,明昭出类拔萃,想来也没什么事,能难得倒他。”
其他人也都纷纷赞同。
镇国侯却是忧心忡忡:“泉州靠海,海运四通八达,摸进城里的汪洋大盗,不是海盗就是倭寇,才能在泉州城内,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让官府这般忌惮,眼下泉州局势不明,想来官府还没有抓到人,我实在担心明昭。”
早前倭寇和海盗勾结大举进犯,在东南沿海一带,让叶大人杀得狼狈溃逃,这些人因此而怀恨在心,悄悄上岸,杀人放火,这种事在历朝历代,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所以,泉州全面戒严,并未引起朝廷的怀疑。
几个人也都心有戚戚。
而此时,被家人忧心的宋明昭,已经上任将近两个月。
两个月的时间,足够他翻阅衙门诸多案卷、经要、丁户、账册等,了解整个德化的基本情况,并且开始处理,衙门里诸多积压的事务。
因上任知县庸碌无为,衙门里压积了太多公务,他每日需要处理的事,也十分庞杂。
短短两个月,他在德化已经累积了不少声威,这都是他严于律法,勤于政务之故。
泉州八山一水一分地,因瓷器繁荣,当地大多百姓,都是从事这一工事,因此粮食比较紧缺,去年又遭了倭患,许多百姓日子过得很苦。
他鼓励当地百姓开荒种植番薯。
大周朝有明文规定:百姓自主开荒的土地归己所有,所得不纳征税,但连续五年,需缴纳亩税。
因去年受韶懿郡主影响,谢府也在泉州种植了不少番薯,番薯在福建传开。
宋明昭出面联系了泉州一些,种植番薯的富户,以官府的名义,收购一批番薯块,免费发放给百姓种植。
这一举措收买民心,他也迅速在德化站稳脚根。
但是,宋明昭在德化并不好过。
早前他乘船到了泉州,打算去州府衙门,拜见他的上峰,泉州的州官贾州府,补全任德化知县的一应文书。
却被告之,泉州城内有汪洋大盗杀人放火,已经全面戒严,贾州府传信,让他自行前去德化上任,一应文书随后送到他手中。
什么样的汪洋大盗,究竟犯下了什么样的滔天罪行,厉害到令州府衙门忌惮至此,连上任的朝官都不得入城?
这真的是海盗或倭寇作乱?!
宋明昭察觉了不对,却没有声张,带着身边的亲信去了德化。
宋明昭向来心思缜密,来泉州上任时,他就觉得身边跟一帮护卫,太打眼睛,这些护卫是镇国侯给他准备的班底,是他在德化的根基,就不该曝露在人前。
所以出发之前,他就命护卫们做了伪装,先行到了津县,随后命护卫们,先他一步去了泉州。
到了德化之后,宋明昭就发现,泉州的大小消息,都传不出去,而外面的消息,自然也传不进来。
第849章 乱臣贼子
宋明昭心中怀疑更甚,因为初来乍到,不了解泉州的形势,所以也没有轻举妄动,反而越发小心谨慎。
紧跟着,宋明昭发现,衙门里有人暗中盯着他。
对方行事很是隐秘,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到。
可宋明昭不是普通人,更遑论他身边,还隐藏着三十几个高手,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双眼。
盯着他的人,到底是谁派来的,已经不言而喻。
这也让宋明昭确认,泉州全面戒严一事背后,肯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秘。
整个泉州都在贾州府的治下,他的一举一动,也都在贾州府的眼皮子底下,强龙压都不过地头蛇,更遑论远离了泉兆,失去了镇国侯府的庇护,他如今势单力孤,眼下他初来乍到,贾州府或许忌惮他,镇国侯世子的身份,不敢轻举妄动,只敢派人盯着他。
倘若他做出什么,威胁贾州府的举动,恐怕贾州府会狗急跳墙,在局势不明的情况下,宋明昭隐而不发,他没有刻意派人去打探泉州的消息,以免打草惊蛇,整日里忙着衙门的琐事,仿佛对泉州的异样,毫不知情一般。
同时,也在暗暗关注泉州的动向。
直到三月,宋明昭来了德化将近两个月,泉州仍然戒严,没有任何要解禁的意思。
宋明昭就已经知道,泉州生变了。
宋明昭联想到了,早前查到贾州府与二皇子一脉有些牵扯,心中隐有猜测,连忙拿了泉州的舆图观看。
真正绝顶聪明之人,往往能窥一斑而知全貌。
宋明昭心中大骇,脑中关于梁州的蛛丝马迹,顿时串连起来。
开始源于五年前,先是南蛮来犯,向来骁勇善战的梁王,竟被南蛮偷袭重伤而惨败,没过多久,幽州传来捷报,长兴侯在幽州打了胜仗,在朝堂上引起了不小的风波。
当时他与父亲谈论此事时,颇为不屑:“幽王当初屡战屡胜,也不过尔尔,区区一个长兴侯,因有了梁王惨败,衬托在前,才显露出了功绩,也配与幽王并论,可笑世人竟皆跟着猴子唱大戏!”
有了对比,才有了差距。
尔后不久,梁王送世子进京,令天下震惊,而更令人震惊的是,梁王还全身而退,安然返回梁州。
父亲回头提了这事,忧心忡忡:“陛下糊涂啊,首开先例,有其一必有其二,岂非乱了纲常法度,助涨藩王野心?”
他声音淡漠道:“乱臣贼子,其后必反。”
父亲被他这一句震得不轻:“你又何出此言?”
他对父亲说:“自幽王谋逆论处之后,各地藩王哪个不是人心浮动?且观梁王近些年的战事,每每都损兵折将,想让朝廷增兵,还要向朝廷讨钱讨粮,你们觉得是幽王一案,给藩王敲了警钟,骇了他们的胆儿,不得不示弱朝廷,为求自保,这也没错。”
“但是,明君圣主才是威上慑下,泽被四海,威严内外,陛下不仁,其位不正,德不配位,自登位至今,于社稷不功,此举也激发了藩王们的反心,梁王不惜重伤,送世子进京,以苦肉计,迷惑圣上,是在为自己争取,谋反的时机,他日梁王必反于世子之亡。”
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倘若杀“幽王”的是明君圣主,这一举动是杀鸡儆猴,威上慑下,杀的是陛下的天威浩荡,藩王自然畏天子一怒,自然也就老实了。
但当今圣上何德何能?
杀“幽王”,显露的不是威严,而是暴虐不仁,诛的更是臣子们,心中仅剩的那点顾虑。
世子死,梁王反。
梁王送给朝廷的不是表忠心的质子,而是不臣之心。
是他日梁王必反的借口。
有幽王前车之鉴,他日世子亡故,必是朝廷先对不起他一腔忠君之心,他是被天子逼反,这个理由便是站不住脚又如何?
至少师出有名啊!
父亲不肯相信:“既是长子嫡出的世子,焉能轻易舍弃?你要知道,梁王的正妃,是出自当地在名门大户,与平南王府利益休戚相关,梁王想要放弃世子,首先王妃,及王妃的母家这一关就过不去。”
放弃世子,利益受损的首先是王妃及王妃的母家。
嫡长的意义,往往不在于长幼,而在于他们背后,所牵扯的利益,导致了嫡长子的利益不容侵犯。
这才是重嫡的根本原因。
宋明昭神色依然淡漠:“你怎知被送进京里的人,就一定是世子?”
镇国侯心头大骇:“这还能造假不成?藩王为世子请封,层层审查下来足有几十上百个关卡,一两个关卡造假,还能上百个一起不成?这几乎没有造假的可能,用旁人来顶替世子,做为人质送进京里,更是无稽之谈。”
宋明昭深以为然,却道:“如果,这个世子从头到尾都是假的呢?”
镇国侯陡然愣住了。
宋明昭继续道:“梁王既有反心,就不可能是一天两天,他肯定一早就在为此做准备,那么从“世子”降生开始,就以庶充嫡,以庶请封,以图后事,有什么不可能呢?”
宋明昭能猜到梁王要反,就也能猜到,贾州府和梁王勾结控制了泉州,是为了泉州富庶,而身为泉州首府的谢府,首当其冲。
那么所谓的汪洋大盗进城杀人放火,很可能就是针对谢府的阴谋。
全面封锁,就说明水、陆、空皆被戒严,船开不进来,陆路各关卡严防死守,无法通行,便连一只鸟也飞不进来。
贾州做不到这一点,但梁王肯定能做到。
那么身处谢府的虞幼窈……
宋明昭心间陡然一阵剧痛,独自一人在书房里枯坐了一整夜。
到了后半夜,他盯着明灭不定的灯火,恍惚间,仿佛进入了一个半梦半醒的梦境之中。
梦中虞幼窈死了。
“宋明昭”恍惚觉得心里一下就空了。
仿佛被剜了心的人,是他。
没过多久,他患了心疾之症,每每心痛如刀绞,夜不能眠,日不能寐,群医束手无策。
虞幼窈出殡那天,有一个名叫长安的男子,满身风霜地赶来,说替已经亡故的少爷过来送表小姐一程。
第850章 一夜白头
他知道这位故人,是从前借住在虞府的周氏令怀,和虞幼窈有青梅竹马之谊。
临行前,长安一通诛心之言:“谢氏爱女之深切,临终之前,曾寻了能工巧匠,为爱女打造了十五个长命锁,其中有一个锦鱼双鱼长命锁,一黄一红两条锦鱼,天生异象,是虞大小姐五岁生辰那时,其祖母亲自为其佩上。”
“第二年,四月初八沐佛节这日,虞大小姐随着祖母上宝宁寺,为其母添香油,祈福,悼念亡母,这条长命琐不慎损坏,虞老夫人觉得不吉利,长命琐所系的是,孙女儿的福祉,轻易不可损坏,虞老夫人唯恐,对孙女儿有损,将其放在佛堂之中日日诵经,压福。”
长安离开后,“宋明昭”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之所以认为虞兼葭是他幼时的救命恩人,是源于有一次,听到虞兼葭提及小时候沐佛节,陪祖母去宝宁寺上香,遇到贼人一事。
他心中起了怀疑,就去查了这事。
得知虞幼窈和虞兼葭那日一起去了宝宁寺,虞大小姐名声不大好,打小就嚣张跋扈,娇纵横蛮。
他自然不会认为救下他的人,会是这么一个声名狼藉的女子。
自然就开始关注虞兼葭。
因证据有限,“宋明昭”也没有就此认定,虞兼葭就是他的救命恩人,但接触多了,便也觉得虞三小姐聪慧知礼,难免高瞧了一眼,与她心生好感。
后来,虞大小姐在荣郡王府幽会三皇子,损了清誉。
虞老夫人为了保孙女儿的性命,就用祖母生前,和虞老夫人来往的信件,逼他承认与虞幼窈有婚约。
祖母打小就喜欢虞幼窈,她和虞老夫人对婚约一事达成了共识,在信件之事,确实提及过。
他没有办法否认。
否认就是不孝。
可私心里他并不想娶一个声名狼藉,失了清誉的女子。
对虞大小姐心怀了迁怒,越发地不喜。
没过多久,虞老夫人猝然长逝。
不久之后,最终让“宋明昭”确定,虞兼葭是救命恩人的是,一条破损的锦鱼长命锁。
虞兼葭亲手拿出了那条锦鱼长命锁,告诉他:“这是我幼时戴佩之物。”
上面缺了的一部分,正是他惯常戴在手上的长生结上的碎玉部分。
而且,就在他看到这条破损的锦鱼长命琐之后,他从虞府得了一个消息,虞大小姐并非虞宗正亲生,而是其母不守妇道,与人苟且,珠胎暗结。
而这个苟且之人,虞府没透露出任何消息。
他和虞大小姐有婚约在身,乍然得知此事,自然恼怒交加,他派人去泉州查了谢氏未出阁的事,就查到谢氏与虞二爷来往过密。
一切已经不言而喻了。
“宋明昭”是天之骄子,何等骄傲,却被逼娶这样一个声名狼藉,又身世不堪,肮脏至极的孽种为妻,这对他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屈辱。
可祖母已逝,虞老夫人也去了。
这桩婚事是长辈之命,连退也没有办法退,否则镇国侯府并他,也会担上背信弃义,甚至是不孝的恶名。
婚后他对虞幼窈不假以辞色。
虞幼窈似是因这桩亲事,对他心怀愧疚,生了补偿的心思,对他颇为上心,时时做出讨好的举动。
次数多了,他也懒得再拒绝。
渐渐就发现,虞幼窈似乎并不像外面传言的那般骄纵横蛮,不堪至极。
那时“宋明昭”不并不明白,当一个人开始接受另一个的好时,在内心深处,已经变相地接受了这个人。
直到虞兼葭病情加重。
他对虞三小姐有些好感,也感激她幼时的救命之恩,想要还报恩情,因此遍寻天下名医,偶然寻到了一位谢神医……
再后来……
过往的种种,浮现在脑海里,“宋明昭”是何等聪明,长安只字片语,却令他瞬间想到了,这件事背后的疑点重重。
首先这条破损的锦鱼长命锁,是虞兼葭在虞老夫人去世之后,让他看到的。
换而言之,虞兼葭从前是没有的,是虞老夫人去世之后,杨氏身为当家主母,才能沾手虞老夫人留下的东西。
虞老夫人偏疼虞幼窈,对虞兼葭这个孙女儿,十分冷淡,怎么不可帮虞兼葭保管,她从前破损的旧物?
“宋明昭”当下就命人,去寻当初替谢氏,打造长命锁的工匠。
那些能工巧匠名声都很大,又是京里人,很轻易就找到了,巧匠们打造首饰,是需要图样的,便是客人送来的图样,他们也会留存。
真相揭开的太轻易。
轻易到,仿佛被轻易剜心的虞幼窈。
一件真相,往往伴随着无数的真相纷沓而至,过往对虞幼窈的种种误解,偏见,迁怒,竟都是杨氏这对母女的算计。
“宋明昭”疯了。
他也如现在一般,枯坐在那座,虞幼窈住了三年的“广寒居”里,直到天明。
一夜白头。
之后,“宋明昭”心疾愈重。
他按照虞幼窈临终之前,对虞幼窈说得那样:“我会三媒六聘娶兼葭做续弦,替你好好照顾妹妹,以慰你在天之灵。”
“宋明昭”故意提出,要在百日内迎虞兼葭入门。
虞兼葭既委屈又犹豫,泪眼涟涟,一副可怜样子。
“宋明昭”冷眼旁观,恶意地想:当初她娘,便是以一个卑微低贱的爬床庶女,珠胎暗结,在原配百日之内,戴了孝被迎进门。
如今,还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呢。
母女俩一脉相承地上赶着,给人当继室,上赶着给原配戴孝。
虞兼葭入门的当天晚上,他微笑着对虞兼葭说:“为夫得了心疾之症,需以血药引入药,夫人打小就患了心疾之症,吃用了不少精贵药材,谢神医说,如夫人这般,已经是天生的血药引,以后为夫人的身体,就有劳夫人了。”
宋明昭枯坐在书房里,直到油灯燃尽,天光从窗纸透进来,他动了一下身体,哑声唤了一声:空青。”
在门外守了一整夜的空青,连忙推门进入,顿时惊愣当场。
见他神色有异,宋明昭蹙眉:“怎么了?”
第851章 玄机
空青扑通一声跪到地上,身体抖得跟筛糠似的,一张脸面如土色,他哆嗦着嘴,颤抖着声音:“世、世子爷,您、您的头发……”
“头发?”宋明昭不明所以,怔愣了一下:“头发怎么了?”
眼泪顿时冲出了眼眶,空青喉咙里哽咽得厉害,不停地哆嗦着嘴巴,竟然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宋明昭起身走到了书案旁边,另置了一张小案,案上摆了一盆水,以备用墨之后净手之用,他一低头,就瞧见铜盆里清晰地映照了,他一头掺了白丝的灰白头发,鬓角处掺杂了银丝,竟是未老先让衰之状。
他怔忡良久。
噩梦里,“宋明昭”在得知真相之后,一夜白头。
噩梦里,“宋明昭”也患了心疾之症。
宋明昭曾经无数次说服自己,噩梦里的那个“宋明昭”不是他,伤害虞幼窈,害死虞幼窈的凶手,也不是他。
那个人,不是他。
他不会伤害虞幼窈。
可噩梦和现实的诸多相似,却渐渐将他推向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宋明昭吃吃地笑:“也好,梦也好,现实也罢,终究不过是一场痴妄罢了。”
空青瞧着世子爷,脸色青白透了惨淡,心里很是担心:“您,昨儿是不是又犯了心疾?不如小的去请个大夫过来……”
“无事,不必声张。”宋明昭重新坐回了书案。
他取了几张信纸,铺在书案上,以镇纸压平,提笔蘸墨时,执笔的手却倏然一顿,目光落在了这方端砚上。
荷塘映月端砚,色泽青灰,是产自广东的老砚,砚心颜色月白,透了微蓝,是上好的鱼脑冻,虽然很是难得,却委实算不得稀罕。
却是他和虞幼窈之间,唯一一次正经地礼尚往来。
得了这块端砚时,他心中很是欢喜,初时他舍不得用,只是在夜深人静时,难免拿了出来把玩一番。
后来便觉得,这端砚脱不开手,也离不得眼,要时时刻刻摆在,着眼能见的地方,才觉得安心,便一直在用这方砚台。
每次用完墨,他都会及时清洗,从不假他人之手。
闲暇之余,还会以山泉水中养一养,然后打一遍蜡油,以作养护。
宋明昭蘸了墨,开始写信。
信中只写了他到了德化之后,治理德化的一应琐事,信末处只留了,“安好勿念”的字样,其余一概不提。
写好了信,宋明昭吹干了笔墨,取了信封将信纸折叠,装入信封内,又取了火漆,以火漆将信封口。
空青还在纠结,世子爷怎就一夜头半白了头发,心里既担心又难受。
宋明昭将信交给了空青:“将信拿去驿站,寄回镇国公府。”
空青愣了一下,连忙道:“世子爷,这怎使得?泉州已经全面戒严,消息不是送不出去吗?您怎么还……”
宋明昭淡声道:“泉州有汪洋大盗出没,疑似海盗和倭寇兴风作浪,因泉州靠海,海路四通八达,戒严的目的,是为防海盗和倭寇进犯骚扰,不是所有消息都送不出去,不然容易引起恐惶,泉州早就乱起来了。”
泉州富庶沿海,倭寇频繁滋扰,去年倭寇就进犯了德化,没到泉州城,就被叶大人打得流窜四逃。
也因此,贾州府假借汪洋大盗入城杀人放火之名,封禁了泉州,朝廷只当是有倭寇混进了城中,并没有引起朝廷的怀疑。
为免城中的消息走漏了风声,出入泉州的信件,肯定都是经过官府审查,确认无误之后,才送出去的。
空青一想就明白了,却还有些担心:“可是,您的一举一动都受着监视,贸然寄信,会不会打草惊蛇?”
宋明昭摇头:“早些时候会,现在却是不会。”
空青不明所以。
宋明昭道:“我初来泉州时,正是贾州府对我忌惮最深的时候,这个时候贸然寄信,肯定会令他方寸大乱,他甚至不敢让我入城,就直接打发我来了德化。”
借口也是正好,上任知县庸碌无为,以致于德化一片乱象,急需知县走马上任主持大局。
“我借着衙门里公务繁忙,整日里焦头烂额,不可开交,连写家书的心情也没有,混淆了贾州府的视听,贾州府派人盯着我,见我暂时没有异样,便自觉认为,将我的一举一动尽数掌控,令他对我放松警惕。”
空青恍然大悟。
宋明昭继续道:“我乃镇国侯世子,是保皇党大力培养的新秀状元,还有惊才绝艳的名声,家族并保皇党,都对我寄予厚望,我下放到了德化,家里不可能对我不闻不问,久不联系家里,家里也会想方设法地派人过来,打探我的消息,镇国侯府势大,一旦掺合进泉州,想来贾州府也会很头疼。”
“这个时候寄信,是最好的时机,既能打消贾州府心中的疑虑,又能安抚家里,想来这封信,一定会安然送进镇国侯府。”
空青尚有疑虑:“可是,往来泉州的信件,都要经官府查阅,世子爷……”
宋明昭道:“区区一封家书罢了,要查就让他们查好了,横竖贾州府也不会轻易动我,我在泉州安全无虞。”
空青摸不清头脑,世子爷为什么这么肯定,贾州府不会对他动手?还有突然寄信,真不是为了传信,只是普通的家书吗?
宋明昭笑了笑,并未解释。
有问题的不是信中的内容,而是封信用的火漆。
火漆是家中秘制,里头添了一味特殊的香,这种火漆也只作用于,家中一些重要的秘信,寻常不会用到。
一旦火漆遭到破坏,此香就会渗入纸张,旁人不知这香,自然闻不出差别,但父亲在展信之前,就会闻见。
自然会得知,这封信被人开封过。
父亲肯定能猜到,一封普通的家书,焉何要用家族秘制的火漆漆封?
他身份不同,便是有海盗倭寇在泉州作乱,身为镇国侯府的世子,给家里送一封家书,为何还要遭官府查阅?
如此种种疑点纷沓而来,父亲自然能知道,泉州生变了。
世人不知世族传承数代,到底传承了怎样的底蕴,又焉何能得知,这其中的种种玄机呢?
第852章 后患无穷
果然不出宋明昭所料,他的家书一送到驿站,就被人送进了贾州府的手中。
贾州府的府上,就有传门伪造信件,开封信件的能人奇士。
宋明昭久久没有寄家书,贾州府很是心急,担心惹来了镇国侯府的打探,当然他也自信,泉州的一应事宜,安排得滴水不漏,未必能查探到什么。
但俗说话得好: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原是想伪造一封家书,却被跟前的幕僚阻止:“镇国侯府是大周朝的老勋贵,底蕴非一般可比,伪造笔墨能瞒过寻常人的眼睛,未必能瞒得过镇国公府,恐弄巧成拙。”
如此,也只好作罢。
贾州府原是打算,让他安插在德化县衙里的主簿,借着同僚之谊,旁推则击地提醒宋明昭:公务忙繁,也要记得给家里寄家书,以免家中牵挂难安。
哪知就瞌睡遇到了枕头。
当下就命了擅长开封的能人,以种种特殊手法去掉漆封,将信封打开,保证信封跟没有漆封前一样。
随后又招集了幕僚,仔细传阅了信中的内容,逐字研读,没发现异样后,又寻了异士,仔细检查纸张信封上是否有异。
经过一晚,确实这只是一封普通的家书。
贾州府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定了,连忙派人将信送去驿站,还吩咐道:“要快马加鞭送去镇国侯府,千万不要耽搁了。”
信送了出去后,贾州府跟身边的幕僚说:“宋世子倒是有几分真本事,来了德化不过两个月,这个知县当得似模似样,”他的语气透了一丝赞赏,接着又是一叹:“只是啊,这些个世家公子,一个个眼高于顶,于人情达练,洞察世情上,到底还是嫩了点,这不,一到了德化就被衙门里堆积如山的公务,及繁杂的琐事,给绊了心神与手脚。”
宋明昭不是原订要下放德化县的知县。
是镇国侯府多方打点之后,顶替了原来的人选,以致于宋明昭出发之后,他才收到朝廷有关的文书。
这时,谢府已经逃出了泉州,官府也因为谢府临走前的一把大火,给烧得焦头烂额,正忙着收拾善后。
恰在这时,宋明昭过来。
他自然没有心情搭理,城中也还乱着,也没敢让宋明昭进城。
担心宋明昭到了德化之后会坏事,他连忙吩咐在德化县衙安插的人手,多给宋明昭找些事做。
事情多了,宋明昭就分身乏术,无暇顾忌其他,俗话说多做多错,届时就可以借着错处,拿捏宋明昭,将他钳制。
目前看来,收效倒是不错。
提起这个,贾州府笑眯眯地说:“这些个世家公子,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自己找罪受,下放能有什么好日子?学了满腹经论,却无用武之地,治地治民也不能靠纸上谈兵,事事桩桩都要亲力亲为,就是丢了一头牛,也都要官府找,可不就焦头烂额了。”
他一个寒门学子尚且如此,更遑论昭宋明昭这样出身贵族,不知民间疾苦的大少爷。
幕僚跟着笑:“可不是嘛,姜还是老得辣,宋世子再厉害,也只是十八九岁,尚且年少,也未及冠,哪能比得上您?”
贾州府摇摇头:“话虽如此,可这个宋明昭,只要一日呆在泉州,我就一日寝食难安,保皇党一般不掺合储位之争,谁当皇帝便拥护谁,主公还未起事,尚在敌友不明之际,也不好与保皇党为敌,真是杀也杀不得,供也供不起,令人头疼。”
宋明昭是下一个虞宗慎,几乎已经默认的下一任首辅人选,杀了他,就形同于,和保皇党为敌。
幕僚连忙道:“大人不妨换个方向想一想,宋明昭来了泉州,固然是始料未及,于大人有诸多弊害,但是宋明昭是镇国侯世子,在保皇党里的份量够重,焉知将来不能成为,我们钳制保皇党的有利筹码?”
就是因为宋明昭太重要了,贾州府才担心到他这儿出了纰漏:“还是不能小看这些世家子,当初我们对谢府的谋算也是万无一失,可结果呢?”
竟是小瞧了韶懿郡主。
竟没想到,韶懿郡主打从一来了泉州,所行之事就已经在为谢府撤离泉州争取时间,竟然连他也被蒙在古里。
最令他恼怒的是,他将注意力放到谢府身上,素来与谢府交好的林家,竟然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跟着逃了。
要知道,林家经营的药材生意,是主公谋事的重要一环。
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幕僚也是心有戚戚:“大人说得极是。”
如今那韶懿郡主倒是风光,带着谢府一大家子跑去北境,投靠了武穆王,还打着助武穆王,在北境大力推广番薯种植,缓旱灾情的名义,赢得了朝廷的支持,还有天下人的称讼。
可真是打虎不死,后患无穷。
贾州府越想越憋屈,心中也越发慎重:“一会儿给主公去一封信,将宋明昭这段时间,在德化县的一举一动,尽数报于主公知道,可不能事到临头,再出纰漏。”
皇上许久不曾临朝,连宫门也不出半步,便有太后娘娘临朝听政,可朝野上下,依然是人心浮动。
兰妃仗着太后娘娘撑腰,把持后宫。
二皇子在太后娘娘的默许之下,开始明目张胆地参与朝政。
徐国公府在朝中拉拢党羽,几位皇子之中,就数三皇子势力最大。
便连从前毫不起眼的四皇子,也开始频繁显露人前。
储位之争,已然摆上了台面。
主公等待时机,就要到了,越是这关键时候,就越要小心谨慎。
……
与此同时,虞幼窈也顺利抵达了襄平城。
安远将军担心她的脚伤,一路上走走停停,遇到风景不错的地方,就停下来安营扎寨,一路游山玩水,四五日的路程,硬是走了七日。
于是,虞幼窈的脚,在许姑姑的精心照料下,已经好了大半。
撑着木杖可以下地慢慢走动,就是下地时,踝骨处还有些轻微的胀痛感,还要在休养一阵子,才能尽好。
第853章 襄平城
郡主的鸾驾刚到城门口,就碰到了打马出城的谢景流。
谢府一行人,和虞幼窈是分开走得,早虞幼窈三日出发。
一来是想早些过来,了解一下襄平的具体情况,以图后事,二来安远将军亲自过来接应虞幼窈,谢府只是商户,也不好同行。
当然了,禀着亲缘这一关系,同行倒也无可厚非,若是涉及尊卑礼法,就有些不合适了。
谢府都是坦荡之人,所行也皆是磊落之事,万不会因这种事,而失了分寸体统,叫人拿了话柄。
黄文献也是个痛快人,当下就点了一百精兵,外加谢府本身带来的高手,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去了襄平。
谢景流赶紧翻身下马,大步上前,两侧的守卫也没有阻拦:“我们到了襄平城后,等了好些天,也没等你过来,就派人多方打探,这才知道你在鞍山一带遭了山匪袭击,外祖母担心你,我也有些不放心,就打算沿路过去看看,没想到才一出城,就遇到了你的鸾驾。”
虞幼窈连忙问:“你们这一路上还顺利吗?”
山匪也要看碟下菜,谢府这一行带了不少高手,物资也是一早就分批运往了襄平,随行的物资不是很多。
谢景流道:“有安远将军安排的精兵护送,这一路自然顺遂,”边说话,他一边打量了虞幼窈,见她气色不错,精神也饱满,心下一松,连忙问:“不是说好了,晚三日就过来?怎么在路上耽搁了这么久?你在鞍山一带,遭了山匪袭击一事,消息都传到了襄平城,没出什么事吧?”
从连城到襄平,走快一些,大约五六日的路程,若日兼程,马不停蹄,三四日就能到。
虞幼窈前前后后,耽搁了十日之久,便是遭了山匪袭击,也不至于这么久。
虞幼窈摇摇头:“不慎在路上扭伤了脚,所以走得慢些,原也不急着赶路,就干脆一路赏景,兼程,便迟了几日。”
谢景流是何等聪明,顿时没好气地敲了她一记额头:“我就说,早前太祖父提出要分开走,还要先行一步,你怎么没阻止,原是一早就打算将我们支开,自个去做女英雄去,可真是胆儿肥腻了。”
虞幼窈一脸哀怨,捂着额头,可劲地瞪他:“三表哥,你怎么这样,我都已经长大了,还动不动敲我的头,你再这样,我就告诉外祖母,你欺负我。”
避重就轻地一通蒙混,可是让谢景流哭笑不得:“你还委屈上了,等会到家了,看你怎么向外祖母交代。”
虞幼窈脸儿一垮,一脸哀怨地看着三表哥。
谢景流向来受不了这样的表情,语气一缓:“不是说脚扭了吗?伤得严不严重?”
虞幼窈连忙道:“没伤到骨头,姑姑擅长推拿,休养了几天,已经没事了,”一边说着,她一边从裙子里露了前面的鞋面,裙子恰到好处地挡住抹袜:“已经可以下地走路了,再养几天,就尽好了。”
脚消肿之后,就没再包扎严实。
鞋子也是寻常穿的,想来是真没事了,谢景流松了一口气:“没事就好,一会儿祖母问起来,就说你坐在车驾里,没叫山匪冲撞,见沿路风光不错,也不急着赶路,这一路游山玩水不慎扭伤了脚。”
鞍山一带的情形,家中的男人多半能猜到一些,只为免祖母担心,就一直避重就轻了说,有他从旁遮掩,也能混蒙过关。
虞幼窈顿时欢呼一声:“三表哥,你真好。”
平常跟个小大人似的,有求于人的时候,倒是比谁都能撒娇卖乖,谢景流眼中不觉透了笑意:“下次可别再说,我欺负你。”
虞幼窈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的表情,好像在说: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呢?
谢景流忍俊不禁:“走吧,太祖父他们还在家里等着呢。”
谢景流安排了小厮,提前回府报信,自己打了马,跟着郡主的鸾驾一起。
郡主的鸾驾四马四轮,宝盖华幢,珠光宝气。
镇守在连城的幽军有一千多人之众,前头左右各两排,一排二十五人,拢共一百精骑开路。
骑兵战士穿着棉甲,高坐马背,腰间左右各佩了一长一短两刀,一手握着马缰,一手按住腰间刀柄,蓄势待发,随时冲锋。
身下的战马矫健彪悍,马蹄轻轻抬起,重重砸下,发出“哒哒”声响,总能叫人心跳一紧。
车驾左右各设两队精骑。
车驾后方,紧跟着一百身穿铁片重甲的战士。
单这一身重甲,就重达六十多斤,他们身后背着一把重刀,这把重刀,就是曾经在唐朝威名赫赫的陌刀,重达二、三十斤。
这是周厉王曾经在战场上,克敌制胜的陌刀队。
堪称史上,最为残暴血腥的重甲兵。
当时的幽军缺乏物资,与狄人作战,犹为艰难,战马耗损得不到补给,无法冲锋,就只能用步兵冲锋,可步兵如何能和彪悍的狄人铁骑相抗?
难免伤亡过重。
周厉王在无奈之下,建立了陌刀队。
挑选了一千百精兵戴重甲,佩陌刀,练陌刀阵,后来陌刀队成,甫与狄人一战,一刀能连人带马砍翻在地,人马俱碎。
实现了步兵冲锋。
但陌刀对战士的要求极高,单身上的铠甲,并武器加起来,就有一百多斤重,挥砍陌刀,需要势如千钧,力拔山河之气力,鲜少有人能负强重冲锋,完成冲杀。
陌刀的锻造工艺也很复杂,一把刀需要花费两三年才能完成。
因狄人善骑,陌刀是克制骑兵的利器,所以幽军的兵晌里就有陌刀,但因产量少,每年也不过二十来把。
陌刀使用难度大,对战士的素质要求实在太大,能使用的战士不多。
起初在战场上,并没有发挥太大作用。
渐渐,就搁至在兵晌库里。
直到周厉王练了陌刀队,这一千陌刀手才重现了陌刀的威名。
所以,陌刀队也是军队的杀手锏。
除了这一百陌刀手之外,后面还有近千轻棉甲步兵。
浩浩荡荡一行人整齐划一,所到之处,百姓无不退避一射之地,跪地恭迎。
第854章 问吉礼
虞幼窈有些无所适从,她虽然封了郡主,也乘了鸾驾出行,但并无仪仗,百姓并不需要跪地恭迎,只需退避以免冲撞即可。
骑马跟在车驾旁的谢景流笑了:“辽东三省由来苦寒,百姓可耕种的作物有限,获得的粮食也有限,物资贬乏,加之士绅当道,百姓们时常衣不裹身,食不饱腹。”
“襄平是番薯的第一批受益者,人人开荒种番薯,番薯已然成为他们的主粮,武穆王府更是不遗余力地宣扬你的功德,你活菩萨的名声,最早就是从襄平城传出,襄平甚至有百姓为你建生祠,铸塑像,每日供奉。”
虞幼窈倏然想到,她种植番薯的初衷是:安得绿藤满田间,世无饥荒,天下百姓俱欢颜。
襄平城做到了。
等番薯在整个大周朝推广成功,会有更多百姓,不会再挨饿了。
襄平古城很大,虞幼窈打开了车窗,沿路林立着大小商铺,路边还有各种小摊,街上不时有官府衙役巡逻,往来百姓衣着破旧,却还算整洁,一个个精神也不错,边民长得高壮,嗓门也重,街上不算繁华,却也有呈现了喧嚣之象。
大街上男男女女神色坦荡,自由行走,毫无任何避讳。
便有年轻貌美的女子走在街上,叫男子不老实地盯着瞧,也不见任何局促,甚至还理直气壮地瞪回去,有些还泼辣地骂回去,通常惹来男子好一通嘻笑,甚至是吹轻佻地一声口哨,旁人见了,也都是善意地哄堂一笑,不含带任何恶意。
虞幼窈不觉抿了嘴,轻笑。
襄平古城是辽东首县,车驾在城中又走了一个时辰,这才缓缓停下。
谢景流翻身下马:“到家了。”
春晓和夏桃率先下了马车,一左右地打起了帷幕,许姑姑跟着下来,虞幼窈这才出了车厢,踩着脚凳子,被许姑姑扶下了马车。
襄平气候比较湿冷,已经到了三月,天气乍暖还寒,还有些刺人。
许姑姑接过婆子递来的一顶及腰斗篷,帮虞幼窈系上。
虞幼窈一抬头,就看到了面前的高门大户,正门前三阶踏跺台阶往上,左右两旁各两根木柱,大门漆以青铜色,显得古朴低调,门上挂了“谢府”牌匾。
这会儿,谢府一大家子都等在门口翘首以待。
外祖父,外祖母。
大舅谢巡、二舅谢辽、三舅谢迢。
大舅母姚氏、二舅母林氏、三舅母郑氏。
大表哥谢行洲、二表哥谢临渊、四表哥谢砚清、五表哥谢云泽。
见虞幼窈下了马车,谢老太太高兴不已,连忙喊道:“快把火盆端过来,跨过火盆,也好袪一袪晦气。”
连忙就有婆子嚷嚷道:“火盆这就来了。”
火盆摆在大门口,谢老太太连忙道:“儿孙举步跨火烟,晦气自去福又吉;家业兴旺人不恼,阖家和睦万事兴。”
虞幼窈拎起了裙摆,抬起腿跨过了火盆,进了门里。
谢老太太笑眯了眼睛,连忙拿起柳枝,沾了柚皮水,洒扫了她的全身,问她:“净不净?”
这是问吉礼,由长辈做来趋邪、避凶,袪晦,虞幼窈连忙道:“净!”
谢老太太笑容一深,又问:“吉不吉?”
虞幼窈又道:“吉!”
谢老爷子连忙道:“老太爷还在正厅等着,快去给他老人家请安。”
虞幼窈在几个表哥的簇拥之下,去了正厅。
其间谢老太太见虞幼窈走路有异,连忙问怎么回事。
虞幼窈就用与三表哥通好的说辞,解释了一遍。
谢景流从旁帮腔,谢老太太也没怀疑,就是心疼外孙女儿,拉着外孙女儿的手,仔细问了脚上的伤。
到了正厅,虞幼窈恭恭敬敬地谢老太爷磕了一个头。
谢老太爷连忙道:“快起来,快起来,你扭伤了脚,还没尽好,可得小心一些,咱们家也不在意这些虚礼。”
谢老太太上前扶起了虞幼窈:“你二舅和三舅腊月就到了襄平,借着武穆王的关照,在襄平城买了这一处相邻的两座三进宅院,谢府三房住这边,左边留给你住,你跟前的几房人一早就将院子安置妥了。”
虞幼窈的陪房,都先行来了襄平。
“三进的宅子,三房人住得开吗?”谢府在泉州,可是建了一座宅群,每一房人都住了三进的院子。
襄平城也不是没有更大的宅子,只是碍于尊卑礼法,普通百姓家的宅院不能超过三进,他们又是初来乍到,现成的宅子,也不是尽如人意,拿了钱也未必能买得着合适的。
一进院子,就是一个独立的四合庭院,正房上下两层,加东西两面偏房,还另设了大大小小的偏院。
谢府不纳妾,家里没那么多庶子庶女,一房就那么几个人,住一进院子,肯定是绰绰有余。
只是有了泉州谢宅对比在前,就难免有了落差。
谢老太太也想到了泉州的宅子,有些伤感:“够住,够住,辽东一带地方人稀,不像泉州寸土是金,宅院占地很大,内里的格局也显得宽阔,房间多,院子也多,一进的院子,都能比得上泉州的二进院子那么大。”
北境天高皇帝远,宅地也不贵,住宅的规制不能逾越,就在占地上、家中的格局,小院的数量上钻空子。
宅子是武穆王帮忙挑得,可他们家也是瞧中了这处宅子内里大,每一进院子有大半亩(460平米),一家人住着宽松,这才买下来的。
王氏也笑道:“我们家后头有一座不小的山头,买宅子的时候顺带了一起买,等我们家在襄平安顿下来了,就将山头堆平了,再建几座宅院,我们初来乍到,开头的日子,肯定不是尽如人意,好在一家子都齐齐整整地,这比什么都强,后头的日子,肯定是越过越好。”
家里都是一人住一进院子,唯独她独住了一间大宅,虞幼窈总觉得不适合。
林氏拉着她的手:“你除了是我们家的姑娘,还是朝廷亲封的韶懿郡主,就是五进大院也住得,也是一时寻不到更适合的宅子,才安排你住了旁的院子,等我们家安顿下来了,就将旁边的院子扩建。”
第855章 虞园
虞幼窈到了襄平之后,理应住进武穆王府,以策万全,只是谢府一家人,都不想和虞幼窈分开。
虞幼窈如今的身份,也不适合他们同住一个屋檐下。
武穆王安排了两座相邻的宅子,也是折中的办法。
虞幼窈也不想和谢府分开,她和谢府相处,不像在虞府与祖母撒娇那样。
可真正的家人,其实也不需要去费心讨好,彼此互相关心、尊重,照顾着彼此的心情,自然而然就是密不可分的一家人。
郑氏温声道:“这一路车马,也是辛苦,便先回去休息,晚上一家人吃一顿团圆饭,也算是为你接风洗尘了。”
虞幼窈有孝在身,家里也不好办宴。
两座宅子建在一处山头上,中间有一条穿山游廊,宛如一条“绿带”,将两处宅子一分为二,宛如双鱼。
穿山游廊处古木扶疏,奇石耸立,形态千奇,石上野蔓丛生,不知名的野花。
两座宅子中间开了侧门,穿过了侧门,虞幼窈看到对面宅子门口,立了一座半人高的绿石,石上天然呈现了湖光山色,绿意葱笼的景象。
上面龙飞凤舞刻下了“虞园”两字。
虞幼窈定定地看着这两个熟悉的字,眼眶倏然一湿。
郑氏笑:“这一块崂山绿石,带了玉的质地,色半透,而不明,在不同的光照之下,会映照出不同的景致,很是殊奇,武穆王为处宅子取名【虞园】,上头的字也是他亲手琢刻。”
大周朝不能立女户,女子不能离开亲人独自过活。
而“虞园”两个字,仿佛在这一瞬间,打破了加诸在她身上的槁桎,她不能离了亲人独活,却可以享有独一的宅院,随性而活。
殷怀玺向来懂她的,虞幼窈轻笑一声:“虞园,挺好的。”
郑氏将虞幼窈送去了隔壁,就回来了。
虞幼窈精神亢奋,顾不得脚上的伤还没尽好,要逛一逛宅子。
许姑姑拗不过她,想着她方才走了不少路,就命家丁抬着肩舆:“让冬梅陪着你逛,这一路车马劳顿,我先去小厨房帮你准备药浴,顺带准备一些吃食。”
院中布局依势形象,一条玉带小溪蜿蜒曲折,深容藏幽,长廊依山势起伏绵延,逶迤入亭,山石映其左右。
透出了浑厚、质朴,疏朗自然,无拘无束。
逛着逛着,就到了主院。
看着院前大门上,原本挂牌匾的地方还空着,虞幼窈突然道:“世有九招,昭九德,九招即九韶,便改名九韶院。”
从今往后,就是真正属于她的地盘了。
冬梅扶着小姐,在主院里走了一圈。
冬梅来得早,就介绍道:“主院的布局与漪水院有些类似,是殿下亲自寻了厉害的工匠,按照要求重新修整过的,殿下说,小姐是住惯了这样的屋子,住一样的,也能自在一些。”
虞幼窈一走路来,看到了地上铺设了大大小小的卵石,卵石颜色、形状、花纹千变万化,呈现出变幻万千的图案。
冬梅就解释:“襄平阴湿苦寒,殿下担心小姐住不惯,鞍山盛产青石,只青石不如卵石耐热,殿下做主在院里铺了打磨平滑的大型海卵石,海卵石吸湿辟寒,冬天烧了地龙,不仅耐热,还传热,到了夏天,洒些水在地上,能解燥热之气,冬暖夏凉。”
大型的海卵石较少,最大的能达到三十尺有余(十米左右)。
院子占地很大,海卵石打磨不易,绝不可能在短短三个月内完成,想来殷怀玺是一早,就安排人做了准备。
确实是花了不少心思。
冬梅扶着虞幼窈,最后停在院中的老榆树下。
巧的是,这竟然也是一株紫榆树,比谢府那株年头还要久些,盘根虬扎,宛如一条巨龙盘踞,遒劲斜杆,盘旋而上,上头碧盖如云,宛如“巨龙”口吐的层层绿云。
虞幼窈不觉就想到了,漪水院里那株伴着母亲成长的老榆树:“这株紫榆,是一开始就种在这里吗?”
冬梅颔首:“正是。”
紫榆树上已经发满了叶子,虞幼窈不禁笑道:“改天让许姑姑做榆叶馅饼吃,等榆钱长出来了,还能做榆钱鸡蛋饼。”
主屋里头,铺了精美的绒毯,屋里的陈设比照了漪水园,另外加设了暖炕,炕桌,用卵石砌了壁炉。
虞幼窈泡了药浴,洗去了一路车马的劳顿,突然就有了久违的安定感觉。
许姑姑端来了午膳。
除了清淡温补的药粥、鸡蛋、菌菇等,另外还准备了凉拌榆叶,和烤得金黄酥脆的榆叶馅饼。
鲜嫩的榆叶味道异常清鲜,带了一点点回甘,是一种很淳朴,自然的味道。
北方天寒,不行木床,大多都是睡炕床,显得简陋些。
考虑到虞幼窈习惯了千共拔步床,殷怀玺在炕床四周,置了千工床屋,和她平常睡的千共拔步床没什么区别,襄平湿冷,如沉香、老檀之类的木料,不如榆树耐湿,舒适,所以用料都是老紫榆木。
炕床上面铺了用玉片编织的玉毯。
风餐露宿赶了几日路,虞幼窈难免有些疲惫,午睡了一会儿。
醒来时,已经到了未时。
春晓伺候虞幼窈梳洗:“孙伯和武穆王府的温管家过来了。”
虞幼窈连忙道:“孙伯是几时过来的?怎么不把我叫醒?”她心念一动,接着又问:“武穆王府的管家姓温?可是从前老王妃身边的老人?”
老王妃娘家就是姓温。
冬梅挑了一身青色云锦缠枝花叶圆领大袖袄裙过来,闻言就道:“孙伯也是才来,让奴婢们不要打扰王妃,至于温管家,从前是老王妃的陪房,很得殿下信重,早前虞园修整,也是温管家里里外外地帮着一起操持。”
虞幼窈问了温管家的事,就起身进了偏室,换衣裳。
襄平比较苦寒,衣裳要厚重一些,圆领大袖的上衣,长及小腿,配以八幅褶裙,露裙二、三寸,裙幅下边一、二寸部位,缀以一条精美繁复的花边,作为压脚,行动辄如水纹,翻滚着细致的浪花。
第856章 安身立命
柳儿为虞幼窈梳了燕尾髻,头发堆盘在头顶,脑后编织燕尾,燕尾上坠流苏珠玉,头顶配以鎏银步摇花冠。
所谓:“花冠裙袄,大袖圆领。”
这样搭配才好看。
虞幼窈封了郡主之后,日常梳妆穿戴也讲究了起来。
如单螺、飞仙髻,这些垂发结环的发髻,也只在闺中,大多时候都是梳了实心发髻,戴小冠,以示庄重威仪。
但大周朝未出阁女子垂发,结环,已婚妇人才会梳实心髻,故而在脑后留了燕尾,彰显未出阁的身份。
因为有孝在身,身上的首饰仍然以银、玉、珍珠等,淡雅为主。
北境民风开放,她也鲜少穿太寡淡的衣裳,仍然以深色为主。
春晓扶着虞幼窈去了花厅。
孙伯还是老样子,老神在在地喝茶。
温管家不瘦不胖,却两髻斑白,面容苍老,但实际上,这位陪着主家,历经坎坷的老人,也才五十岁出头。
见虞幼窈过来,温管家连忙起身行礼。
虞幼窈连忙上前,虚扶了一把:“温管家不必多礼,我跟前的陪房,都是打小长在京里,来了襄平城,也是人生地不熟,虞园里的一应事宜,有劳你帮着操持。”
温管家眼角有很深的褶纹,却很是随和:“郡主客气了,殿下心里惦记着郡主,原也是特意吩咐,不能委屈了郡主,殿下从前在京里,也是多赖郡主照料,身体才能好起来,如今郡主来了北境,也该轮到殿下照顾您了。”
看着明亮潋滟,华净妍雅的虞幼窈,便与老王妃一般,都是少有的明慧女子,他不由老怀大慰。
只盼着殿下能早些将小王妃迎娶进门。
虞幼窈被这话闹了一个红脸。
温管家笑容一深,就让孙伯帮虞幼窈请脉。
孙伯搭了手指,瞌上眼睛,一边抚着长须,片刻后说:“气血略有不足,多是劳累,疲惫,忧思所致,不是什么大毛病,往后多用些温补气血的膳食,放宽心,多养一养就没事了。”
还是从前在京里,胡御医的脉案,不过养了这阵子,病症却是好了大半。
虞幼窈点点头:“谢谢孙伯。”
孙伯瞥了她一眼:“血气不和,百病则变化而生,”他搁下了茶杯:“北境虽然苦寒,但你这处宅居里的风水气势,是殷小子亲手布局,与谢府阴阳相合,谢府与人为善,是积善之家,乃有余庆,二者交媾,则生机长,意在养命,只要你不事儿精,长居于此处,与你有休养生息之妙处。”
道家风水玄学,重在精、气、神三者互势,对应的是人的心理、身体、精神,即修心、养性,益神。
心情放松,身体调合,精神宁静。
长期居于这种善宅,能达到休养生息的效果,自然就能安身立命。
因此三者缺一不可。
殷怀玺修整这处宅院,花了不少心思,甚至一花一木,一山一水都精心布局。
虞幼窈有些惊讶:“难怪初一进宅院,便觉得此处疏朗开阔,令人心神俱松,仿佛无拘无束一般,没想到他还精通此道。”
孙伯翻了一个白眼儿:“哼,他小子,学艺不精,里头的花木布局,就没少向我老人家讨教。”
“这已经很厉害了,”虞幼窈嘴快,习惯性地维护殷怀玺,见孙伯吹胡子瞪眼睛,她连忙做出一副吃惊的样子:“孙伯,您居然连风水也懂?”
孙伯立马坐直了身体,一手抚须,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我们老孙家,可是药王之后,药王崇尚道学,所学就包含了道医,道医里也包含了风水,我这个不肖后代,难免也涉猎了一二。”
草木是生机所化,每一种草木都有其独特的功用,摆在合适的位置,才能长得繁茂,发挥出其他的特质,功用。
例如榆木!
风水学上认为,榆木向阳而生,是阳木,能镇宅,辟邪,安家。
在药理上说,榆木药、食、赏、玩四用,有运阳化湿,有安神定魂之效,居于榆木繁茂之所,能助益睡眠,安定心神,是长寿树。
站在文人雅士的角度上,榆木雅俗共赏,是坚毅之象。
不同的文化,却在榆木身上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和谐统一,对人有益无害,居于榆木处,自然对身体有益。
所以,它是吉树。
虞幼窈一脸崇拜:“您好厉害呀!”
真正的道医,包含了汤药、丹道、相术、天象、风水、命理等几十上百种。
而道医奉行的却是博学、审慎、明辨、笃行,与民间那些一知而半解,从而盲目迷信,是完全背道而驰。
孙伯苦心钻研药王留下的传承上,并没有把太多精力,用于治病救人。
有人认为,孙伯空学了一身医术,却不思救人,有违医者之道。
孙伯却语重心长道:“老祖宗留下来的好东西,总要有人钻研传承,如今已经是一代不如一代,若传承落没了,好的东西失传,后人再提这些,难免会将他们视为糟粕,世人都认为,好的东西才值得传承,道医断了传承,是否就代表老祖宗的东西,不是好的?可它分明是好的。”
孙伯清了一下嗓子,睨了虞幼窈一眼:“我在襄平城办了药学堂,每三日授课一个时辰,只要对医药感兴趣,任何都可以来听课,听课之人,只需每次亲自上山,采一株草药作为束修,你以后有事,就去药学堂寻我。”
虞幼窈一听就明白了:“您老可是要挑选传人了?”
这样广撒网,肯定有不少人会来听课,但时间长了,真正能坚持下来,并且能学到东西的人,就是真正对医药感兴趣,并且心志坚毅,又有天赋的好学生。
甭管能不能将孙伯所学一一学成,哪怕能传承一样,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学医早期是需要背汤歌、辩药、识药性,便是不识字,也可以学的。
而不识字的学生,也有机会接触到认字。
目前《药典》记载有药效的药材,有二三千多种,只需要记住每一种药材的名字,多用些心,在上课的时候临摹,多读,等《药典》学完了,差不多该认的字,也就认全了。
第857章 大忽悠
提起这个,孙伯脸色一耷,就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早前让你跟我一起学医,你不肯学,要不然我老人家,也不至于这么大年纪,还要在外头抛头露面,辛辛苦苦地挑传人,哼!”
且看她学习香药,不光能复原失传的残方,还能在一种香的基础上,不断地进行创新,创造出全新的香方,香药。
如麝药香丸、膏油、天泽香丸这些香药,有哪一样比汤方丹药差了?
香药同源,调、治、养缺一不可,几乎所有香料,在具备香性时,也具备药性,香药配伍,药方的配伍一般,是需要庞大的药理学习,和丰富道医知识,活学活用来支撑。
这才是他看重虞幼窈的原因。
他天赋不如虞幼窈,钻研前人牙慧,尚有不足。
虞幼窈却能创新。
他现在挑传人,也能挑到有天赋、有毅力、有心性的好学生,但如虞幼窈这般,能将道医发扬光大之人,却是难之又难。
心中难免遗憾,每次见到了,难免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虞幼窈一脸无辜,连忙端起茶杯,假装自己在喝茶,仿佛没听清他的话。
就这德性,可把孙伯瞧得是一脸痛心疾首,偏又无可奈何:“我这辈子也就瞧中了两个传人,一个对医术完全不感兴趣,一个尽把心思折腾到了别处。”
虞幼窈有点好奇,孙伯瞧中的第一个人是谁?
接着!
孙伯就叨叨起来:“最可恨的就是殷小子,打小就焉坏,明知道我老人家为了挑一个传人,走遍了大江南北,后来终于瞧中了他,他就可劲地吊着我老人家。”
这,还真是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虞幼窈一脸同情。
她就说嘛,孙伯一心钻研医术,各种药方是没少赠人,甭管是不是懂医术,按照他的话说:“对别人有用的东西,才有传承的价值。”
道理很浅显,这个药方帮助了对方,自然就会一代代传下去。
因此孙伯很少治病治人。
怎么就轻易让周厉王请回府中,为他治疗颅内於血之症?
原是瞧中了殷怀玺,想要收他为徒。
故意送上门来的。
“……一会儿说什么,没听过我老人家的大名,质疑我老人家的医术,我老人家为了证明自己的医术,就去军中,给军医们传授了三年医术。”
“一会儿又说,他爹不太想让他学医,我老人家,就寻了军中的军医一起,把自己所学编撰成书,赠给了周厉王,以表诚心。”
“成书之后,他又觉得医术入门太难,我老人家,只得又将自己学医的经验写下来……”
君不见为了挑一传人,把自己卖得一干二净,还帮人数钱,这、这简直是令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虞幼窈一脸同情,清了清嗓子,义正言辞地道:“医道艰辛,与其漫无目的地,找一个或许存在,或许并不存在的传人,倒不如将毕生所学的经典、经验、阅历编撰成书,留待后人,这何尝不是另一种传承的方式?”
“诚然,后学者未必有您见解,但医道贵长,其路漫漫,当修远兮,上下不倦,孜孜求索,古语有云:前车后鉴,求古蕴新,才是传承正道。”
孙伯翘高了眉毛,哼了哼。
当初,他就是被殷小子一张嘴,忽悠地找着不北,把自己卖得一干二净,还帮着一起数钱,最后将自个也绑到他的船上。
后来才知道,这人师出鬼谷,是个大忽悠。
虞幼窈坐直了身子,冠冕堂皇地道:“十九哥,虽然没有传承您的医术,却襄助您着医成书,不是同道之人,却胜似同道之人,亦是平白仅见的知已。”
孙伯斜睨着她,对这话却是认同。
否则当年他也不会留在北境,毕竟也不是人人,能将成百上千个军医,大夫齐聚一堂,与他辩论医道,博采众家之长,编医成书。
也是因此,认可了殷怀玺的胸襟,见识。
孙伯仍然不死心,搁下手中的茶杯,一脸正色道:“你现在脱离了虞府,也来了北境,可否考虑和老夫一起学医术?”
瞧着孙伯发须皆白,虞幼窈喉咙一哽,就是说一个“不”字,都觉得自己罪大恶极,连忙端茶“装死”。
不听不听,孙伯念经。
孙伯苦口婆心地劝说:“北境民风彪悍,没那么多规矩条框,军中就有不少女军医,香药同源,你在香药上已经有很高的造诣,学医术也能事半功倍,也不一定非要治病救人,只要实践一些药理医理,别纸上谈兵,今后专心传承医道,博采众家之长,创新所学,着学成书即可。”
学习香药,就需要学习庞大的药理,还有医理。
虞幼窈对医术保持了一份敬畏之心,她不可能像史御医那样,成为一个德高望重的医者,也不可能像孙伯一样,将毕生精力放在钻研医道之上,既做不到心无旁骛,便也担不起这一份“传承”之重。
见孙伯说干了嘴,终于停下来喝茶。
温管事连趁了这空档,出声为虞幼窈解围:“郡主位尊贵重,虞园也需派兵守卫,以宅院的大小及布局,在宅内设护卫所。”
虞幼窈松了一口气,接着就蹙了一下眉。
她对郡主的身份,并没有很明确的认知和认同。
也不喜显摆郡主的身份,衣饰穿戴上的变化,也是明面上的,以免有人认为她,怠慢了尊卑礼法。
温管家注意到她情绪变化,见她没有提出异议,这才继续道:“虞园设八个百户所,其中五个百护所,负责宅院外部守卫,两个百护所,负责宅院内部布防,一个百户所负责宅院里巡逻事宜,拢共八百人,因郡主是受殿下之邀,百护所的一应开支,便由武穆王承担。”
虞幼窈封了宗室爵位,应享有护卫所的部分尊荣,只是大周朝女子不立门户,朝廷也没赐下郡主府?,也不好明目张胆,以免逾矩。
温管家以保护韶懿郡主安危的名义,在王府护卫所的基础上,减了大半规制,只设百户,不设千户,旁人也挑不出错处来。
第858章 姐弟
北境到底不如京里安生,外有强敌环伺,内有士绅豪强,虞幼窈就点头:“就依温管家的意思办。”
温管家笑着点头:“另外,郡主初来乍到,宅子里人手不足,恐委屈了郡主,我今儿带了一批人手过来,在武穆王府调教了规矩,用起来也方便,郡主不妨先用着,等安顿下来了,再挑选合适奴仆?”
从京里,辗转到了襄平,虞幼窈跟前伺候的人,都是当初在窕玉院,虞老夫人安排的。
大部分都是家生子,有世代伺候的情分。
如柳儿、夏桃这样签了死契,她也明确表示过,不想跟着一起,可以无偿拿回身契,却坚定不移地要伺候在则也有少些。
虞园比谢府还要大一些,虽然只三进,可占地却足有三四亩大(一亩约666平方米,约2000平方米),需要不少下人。
温管家想得周全,既然早做了准备,那么这批人,肯定都是值得信任。
虞幼窈没必要推辞:“有劳温管事了。”
温管事连忙拿了名册,交给虞幼窈。
虞幼窈仔细瞧了名册之后,就不得不感慨,温管事当真是滴水不漏,名册上详细写明了,这些奴仆的具体情况。
人手该怎么安排,由虞园自己拿捏。
而名册上的实际人数,只保证了虞园的基础运作,想要更完善人手,就需要虞园另行寻了牙行,挑选合适的人,自己调教。
而且,虞幼窈还在名册上看到了一些熟悉的人,是早前在青渠院伺候过的。
其中有吕嬷嬷。
虞幼窈稍一想,就明白了温管家的苦心。
从前她居一小院,院里头三房人,外加跟前伺候的,也就紧够了。
虞园到底大些,三房人管一整个大宅,就有些捉襟见肘,吕嬷嬷与她相熟,不仅能帮她讯速地熟悉襄平,融入襄平的生活,还能帮忙管着宅中事宜,怎么也比自个儿到外头去寻人,更妥当一些。
温管家见虞幼窈没有异议,又取了一个盒子:“人都是殿下命我调教,调教时也都讲明了,是要送到虞园伺候郡主,他们的身契都在这里,郡主既然接下来了,往后他们就是虞园的人,便听从郡主的调谴。”
身契在哪里,下人们效忠的对象就是谁,也是进一步表明了,自己没有插手,虞园内宅的立场。
温管家行事坦荡,虞幼窈自然没什么不满,此事就这么敲定下来。
温管家不还带了不少襄平城的特产,以及金贵的药材香料,临走前道:“虞园与武穆王府,只隔了一道街,中间有近道穿行,最多两刻钟就能到,郡主有空了,一定要来王府玩。”
虞幼窈点头应下。
孙伯犹不死心:“我刚才说的话,你记得要好好考虑,什么时候改变主意了,就来药学堂寻我……”
虞幼窈一脸无奈地送走了孙伯和温管事,回头将花名册拿给了许姑姑:“外院的一应事宜,就交给吕嬷嬷来安排,内院的事,从前窕玉院是如何安排的,现在一切照旧,我房里的事,就有劳姑姑多上些心,其余的交给冬梅来安排。”
这是将外院的管家大权交给了吕嬷嬷。
外院虽然重要,但虞幼窈身边的三房人,都是跟前亲近的人,放谁到外院去都不合适,吕嬷嬷从前就负责打点青渠院上下,与他们相熟,能力自是不必说,这样安排人人都信服。
温管家带来的一批人手,都安排在外院等候,许姑姑带着孙婆子、陶大娘,赵婶子这三房人,去外院点名挑人。
折腾了一下午,护所卫安置到位,由殷三统辖。
虞园一应人手也安置到位,也算盘开了。
到了第二日,虞幼窈卯时就起身,用了早膳后,就去内外院相连的抱厦处点卯,百来个下人,男女各分左右,规矩地站在院中。
虞幼窈知道,自周厉王始,就有收容烈士遗孤的安排,有些培养成了暗卫,有些送进了军中,有些送去庄子里做活,有些学了一技之长,继续为王府效力,不愿接受以上安排的人,也都放出府生活。
这些下人,或多或少都和幽军有些牵连。
夏桃拿着花名册点名,听到自己名字的下人,就会上前来,给虞幼窈磕头,并简单说一说,自己家世情况,擅长什么,安排在哪里当值。
头一次见主子,心思活络的聪明人,就知道在主子跟前表现自己,给主子一个好印象,将来也能有更好的前程,老实人自然会更本份。
由小见大,虞幼窈差不多可以分辩出,他们的大体性子。
虞幼窈将下人们一一认了一遍,又敲打了几句,就重新回了九韶院。
这时,夏桃过来禀报:“小姐,四少爷过来了。”
虞幼窈连忙道:“请进来吧!”
不一会儿,夏桃就领着虞善思进了屋。
虞善思已经十岁,个头长高了不少,穿了一身石青的团纹直缀,许久不见,他的眉目开阔了一些,一举一动沉稳大方,多了几分从容。
虞幼窈还记得,杨氏被送回娘家的那天,虞善思一脸卑怯,拿了一块价值不菲的玉佩和一包碎银子,请求她转交给碧桃。
这一举动,倒让虞幼窈高看了一眼:“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你自行前去,也好全了母子情分。”
她好歹还有祖母护着,虞善思不嫡不庶,又遭了虞宗正厌恶,将来在府里,也只是另一个“小幼窈”。
虞幼窈终究不忍,是决定带虞善思远离虞府这个是非之地,男儿志在四方,今后的造化,就全凭他自己。
如今看来,虞善思倒也没有辜负她的良苦用心。
虞善思一脸喜色,却按捺着,恭恭敬敬地对虞幼窈行礼:“大姐姐安好。”
虞幼窈微笑道:“快坐下说话。”
虞善思搬了一旁的小锦杌,坐到虞幼窈身边:“昨儿大姐姐一进城,我就得了消息,原是想过来拜见大姐姐,但想着大姐姐一路车马劳顿,也是辛苦,所以就等了一晚,今儿才过来。”
他看着大姐姐,眉眼间透了欢喜和崇拜。
第859章 麓山书院
从前在虞府,虞幼窈对虞善思照顾有之,疏远亦有之,没想到离了京兆,和虞善思相处起来,却是没了从前的芥蒂。
她笑问:“用早膳了吗?”
虞善思下意识摇头:“夫子只允了半天假,所以……”卯时就动身来了虞园。
“早食不可一日不餐,以后要多注意些,可别折腾了身子。”虞幼窈看向了虞善思,温声交代,说完了,又吩咐春晓:“去看看小厨房,可有什么吃的东西,端一些过来。”
夏桃屈身退下。
花厅里只剩下姐弟俩人,虞善思连忙又问:“大姐姐身子可还好些?”
虞幼窈颔首:“已经好了许多,以后多养一养,也就没事了,”说到这儿,她话锋一转:“来了北境这么久,可还适应?”
虞善思也点头:“北境挺好的,武穆王府对我也颇多照顾,我如今在麓山书院读书,住在学舍里。”
接着,就喋喋不休地说了许多书院里的事。
书院里不允带小厮,学子们的日常起居皆要亲力亲为,闲云先生和湖山先生,每天只上半个时辰的课,随性而教,想到什么,就教什么,并不拘泥于形式,能学多少,全凭自己。
书院不设考,不攀比学问,但每一个月,先生就会带学子们出去游历十天,或名山大川,或农家小院,或农桑耕种等不一而足,之后会要求每一个学子,交一份课业,或文章、画作、乐曲、书法等,不一而足。
书院里,不光教儒家典籍,包括并不限《四书五经》,《三纲五常》等等,甚至还教道学,佛学等。
教举业,却不尽教。
书院分东院和西院,东院教学问,却不攀比学问。
西院教兵法策论和武学。
可谓是文武双全。
虞幼窈若有所思,闲云先生和湖山先生在北境开书院,原也是殷怀玺鼓动的。
在谈及教学时,殷怀玺率先表示:“教学内容包括《四书五经》,《三纲五常》,却并不限儒释道三学。”
八股有两个必须,题目必须来自《四书》和《五经》,对题目的解答,也必须来自朱熹的《四书注解》,《三纲五常》,据题立论,就限制了考生们的自由阐发。
出题圈范围,答题也圈范围,就圈禁了考生们的思想,因此考生们为了应试,只能死读《四书五经》,《三纲五常》。
读死书,死读书。
科举是为了选拔全方面的优秀人才,而不是为了考试而考试的庸碌之辈。
八股愚智。
文化才能丰富一个人的眼界,见识,胸襟。
纵观历朝历代,文化的兴盛,同时也代表了一个朝代的兴盛。
没想到,短短三四个月,书院已经办得似模似样了,虞幼窈弯了弯唇儿:“课业可还跟得上?”
虞善思犹豫了一下,才道:“我基础打得不错,加之湖山先生顾念着与虞府的情份,平常对我颇多指点,还能跟得上。”
只是,终究比不上大哥哥他们才思敏捷。
进了麓山书院后,他才知道闲云先生和湖山先生名声大,全国各地的学子都来求学,书院一额难求。
他基础虽然打得不错,可比起书院里其他学子,到底还是平庸了些,他能进书院读书,是托了大姐姐的福。
想到从前在府里时,三姐姐每次询问他的课业,口口声声都是在鼓励他,可眼里不觉就流露了失望之色。
想来大姐姐会很失望吧!
虞幼窈又笑:“早前我不是送了你一套注书吗?里头道理大,你平常多研读一些,与课业互相鉴证,想来会有所获。”
注书是从前殷怀玺为她写的,有《四书五经》,也有《天工开物》,还有史学,拢共了十几本之多。
因为家里都喜欢,她使人抄录了几份,送给了家中的兄长弟妹。
虞幼窈顿了顿话:“我送你上麓山书院读书,是因为闲云先生和湖山先生道理大,能跟着他们学一学道理,开一开眼界,涨一涨学识,也是好的,学业是自己的,你自己觉得获益,便是学到了。”
听着她字字恳切,语气再寻常不过了,虞善思半悬的心也终于放下了:“善思,受教了。”
虞幼窈又考校了课业,她出题不算太难,却往往显得刁钻,需要学以致用,融汇贯通,灵活变化,才能解答。
虞善思算不上对答如流,却也算可圈可点,可见基础确实打得牢固。
虞幼窈还算满意,不觉露了笑容。
这也让虞善思心中一松。
接下来,两人又聊了近况。
虞幼窈说了这一路,从泉州到襄平城的见闻。
虞善思也提了,早前夫子带学子们去乡间扶犁亲耕,去观番薯育苗,去看柞蚕育卵等一些琐事。
之后,虞善思忍不住问:“大姐姐,不知道,”他吱唔了一下,有些不安地垂下头,连声音也小了许多:“京里怎么样了?”
虞幼窈搁下茶杯,也无避讳:“京中还是老样子,虞府也还好,早前族里传了消息,虞宗正将江姨娘扶正了,三妹妹在族中庵堂里为祖母祈福,父亲对她多有照顾,时常送些金贵的药材补品过去给她补身。”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她自问无愧于虞府任何一人,自然也能坦然提及。
府里发生的一应事,祖母没有刻意瞒着虞善思,虞善思也到了明辩是非的年岁,她不会费心去解释什么。
她只做一个嫡长女,一个世族女子,一个长姐该做的。
恰如其分。
不多不少。
问心无愧。
仅此而已。
她和虞兼葭、杨淑婉之间的恩怨,与虞善思没有关系,也不会迁怒到虞善思身上,虞善思心里如何想,也并不在她计划之内,她更不会去在意。
带虞善思来北境,固然有“感同身受”,不忍虞善思小小年龄,就毁了一生,但更多的,却是沟通她和虞氏之间,牵扯不断的关联,向虞氏族表明了,她虽然归了母族,却仍然心系虞氏的心意。
如此也能全了与族中的亲缘,外人也不会妄加揣测什么。
也许有人会觉得不近人情。
第860章 是人是鬼
但是!
人心本来就是换来的,虞善思待她有几分真心,她就回报几分真意。
虞善思沉默了一下,这才道:“如此,也好。”
语气里透了几分释然。
江姨娘出身不错,父亲对她一直很满意,父亲对明弟寄予厚望,哪里还会在意他这个不嫡不庶的儿子?
三姐姐犯下大错,被送回族里,若能安安份份地在庵堂里为祖母祈福三年。
待三年后,成全了对长辈的一腔孝心,名声也差不了,凭着父亲对她的怜爱,高门大户嫁不了,多备些嫁妆,配个家境殷实一些的人家,将来也能有不错的日子,不需要他惦记。
虞善思想到了,母亲被关静心居之后,父亲对他的冷待,又想到了母亲被休弃之后,父亲对他的厌恶态度,心里很难受,却终究还是做不到不闻不问。
“父亲还好吗?”
虞善思享受过虞宗正的父爱,那些年的真心疼爱,也作不得假,虞幼窈也明白他矛盾的心情:“他也挺好的。”
却没说,虞宗慎丁忧之后,虞宗正在朝堂之上,也不如从前顺遂,在吏部不上不下,在都察院也插不去手。
已然有些力不从心了。
因为他是老大,兄弟俩早就分了家,祖母也是跟了长子,长子为父母丁忧守孝,这才名正言顺。
虽没人明着指责他不孝,却到底还是落人口实,名声也不如从前。
族里虽没明着说什么,但多年来对虞宗正的容忍和不满,在祖母骤然离世之后,也累积到了顶峰。
兴许虞宗正自己没有察觉,他已经被家族边缘化了。
少了家族的扶助和资源,过不了多久,虞宗正在朝堂上也会被边缘化。
虞宗正贪恋权柄,利欲薰心,最终也只会落得一个求而不得,郁郁不志的下场。
结局是注定的。
所以,她从来没有在意过虞宗正。
姐弟俩久别重逢,说了不少话,虞幼窈命人提早准备了午膳。
姐弟俩一起用完了膳,虞善思就要回书院。
虞幼窈准备了一些金银细软,还有不少香药、吃食,派了车送虞善思:“我在虞园给你准备了院子,得了空就过来,若在学院里受了委屈,也同我说,我们不主动惹事,却也不要怕事,平常要多注意身体……”
虞善思眼睛一湿,连忙低下头:“我知道了,大姐姐。”
他恍惚又想到了,从前在虞府的点点滴滴。
记忆却在他溺水那日,嘎然而止。
奶娘被送出府的那天过来寻他,他得知奶娘要走,扒拉着奶娘的袖子,哭着向奶娘道歉认错,说他以后再也不打莫财了。
一个奶娘,半个娘。
他打小就是吃奶娘的奶长大,日常生活也都是奶娘在照料,对奶娘的感情很深。
从前奶娘在身边时,并不觉得如何。
陡然得知奶娘要走了,他才慌了神,真正害怕起来了。
奶娘也抱着他哭,一字一句地对他说:“湖边的栏杆,是我和夏桃姑娘,带着李木匠逐一检查过的,不可能真出问题,大小姐不会在这种事上疏忽。”
他听得发懵。
奶娘却没有解释什么,继续道:“搬院子的事,大小姐一概没有掺合,一应事宜都是大夫人在安置,三小姐也派了身边的人过来帮忙,秦嬷嬷更是一早就派过来了,所以四少爷溺水之后,秦嬷嬷才能第一时间过来救人。”
他听不懂这么复杂的话,可心里无端就涌现了一股不安。
奶娘继续说:“你要仔细想一想,到底是谁故意嚼舌根,将你往湖边引的,偌大的一个松涛院,便是再忙,也不至于你跟前所有人都不得空,是有人故意支开了你身边的人,让你和莫财在湖边落了单。”
他吓得混身打了一个哆嗦。
就听到奶娘继续说:“大小姐只说,是新修的栏杆不牢实,有些松动,但是奴婢是最早赶过去的,栏杆分明不是不牢实,而是被人刻意松动。”
“事后,大夫人一口咬定,是大小姐故意想害您,若非大小姐救了您的性命,只怕都要百口莫辩。”
虞善思脑子里一片空白,是有人故意害他?
栏杆没有问题,搬院子的事,虞幼窈也没插手,他也是虞幼窈救活的,就排除了虞幼窈想要害他的可能性。
母亲向来最疼他,就更不可能害他。
那么还有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松动松涛院的栏杆,而不被人察觉?
还有谁能不动声色地,将他身边的人都调去帮忙,让他落了单?
还有谁能了解他的性子,用下人的话唆使他去湖边玩闹?
他就是再蠢,也明白这种事下人是不可能做到的。
而大房拢共就这么几个人。
何姨娘还被关着。
奶娘继续道:“奶娘走后,你要好好想一想,到底是谁想要害你,要在府里做一个明白人,不要做一个糊涂鬼,大小姐和老夫人厚善,以后多亲近她们,才能在府里过得好。”
想到了母亲被关进了静心居,虞善思下意识张了张嘴想要问:那三姐姐呢?我们是嫡亲姐弟,哪有不亲近她,亲近虞幼窈的道理?
奶娘替她整了整衣裳:“你要分清谁是人,谁是鬼。”
对他说这些话的人,不是丫鬟,也不是小厮。
是打小奶大他,宛如半个娘的奶娘。
虞善思心中陡然涌现了一股不可思议的念头,却不敢继续想,他固执的认为,是虞幼窈害了他和母亲。
可他终究还是认清了,谁是人,谁是鬼。
虞善思仍然记得,母亲被休弃的那天,在送回本家的路上就没了,因为是休妇,她的死已经与他没有干系,身为子女,连为母亲戴孝的机会也没有。
当天晚上,祖母也跟着去了。
大姐姐分明悲痛难抑,却还是抽了空,将他叫到跟前,郑重地问他:“祖母临终之前,虽然替你安排好了出路,但我还想问一问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离开虞府,从此天高海阔,福祸、前程全凭自己?”
他张了张嘴,想问:这不是哄着祖母安心去的话吗?
竟是真的吗?
那一瞬间,他犹豫了。
第861章 蝗灾
大姐姐没劝说什么,只道:“祖母的丧事还需要办一段时候,你想清楚了之后再答复我。”
之后的日子,父亲厌恶的态度,下人们背后的指点议论,身边人怜悯的目光,族人冷淡的态度……
周围的一切全变了。
虞善思这才知道了,大姐姐的良苦用心,原本最应该厌恶他,甚至是痛恨的大姐姐,不会像三姐姐那样,口蜜腹箭地哄着你,眼里算计了利弊权衡,心里不动声色地将你论斤称两,为了成全自己,连他和母亲都能牺牲。
她一直是个称职的长姐。
在虞府时,对他照顾有加。
到了北境,远离了家族亲人,她又承担起对他的教导,考校他课业,指点他为人处事的道理,关心他的日常生活起居。
担心他在学舍里日子清苦,为他准备了香药茶食,笔墨纸砚,金银细软,担心他与同窗们相处不好,还另外给同窗们也准备了礼物,让他看着送人。
直到马车离开了府里,虞幼窈这才返回了九韶院。
春晓捧来了虞善思带来的礼物。
竟是一尊岫玉雕刻的小缸,还是一整块岫玉掏膛、修磨、雕花做成,单掏膛这一工艺,就需要高超的技艺,玉不是泥,它又厚又硬,是需要依赖小小的工具,一点一点地从中间掏空,打磨成型,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精力和心神,但凡有一点差错,整块玉料都要裂碎。
鞍山一带盛产岫玉,玉料算不得上乘,却显得油润,再经虞善思依势形象,精心雕刻,显得浑然天成。
可见是花了不少心思。
虞幼窈很是喜欢,就道:“回头在里头养一株水仙花,就摆在书房里。”
……
又休养了几日,虞幼窈脚上的伤总算好了。
岳嬷嬷带着几管事过来拜见虞幼窈,都是当初参与番薯试种的人,很得虞幼窈看重。
岳嬷嬷道:“小姐提出了扦插番藤的种植方法,却是有心裁花,花不成,无心插柳,柳成荫,意外找到了番薯最高产的种植方法,也因此番薯在南北两地,迅速且广泛的种植开来,我和几个试种番薯的管事商量,像稻子一样先进行集中育苗,追肥催长,等发了番藤,到了端午节前后,再剪藤扦插。”
虞幼窈心念微动:“这倒是个好方法,精心育苗的番藤,品质优于根块种植,产量兴许还会提高,经过育苗催长后,番藤会更繁茂,也会大大提高扦插的范围,最重的是,通过育苗扦插,也不会因为过度剪藤,影响番薯的生长,减少番薯的产量。”
岳嬷嬷笑着点头:“辽东一带的番薯种植,主要集中在襄平一带,产量虽然不少,但除了自己家里吃,留一部分育种,大部分都被幽军征收,赈济灾民,数量还是很有限,如今大批流民涌入辽东,扩大番薯种植也是迫在眉睫。”
这也是虞幼窈最担心的。
诚然“来北境襄助武穆王,推广番薯广泛种植,缓解北境灾情”,只是对外的说辞,但是她从来就没把这话作假。
从她踏入北境的地界,就已经下定了决心,一定要竭尽所能地,尽量将番薯种到辽东每一寸土地上。
让涌入北境的灾民,能靠着开荒种番薯,在北境安身立命。
岳嬷嬷道:“通过育苗种植,预估每一亩番藤,至少能扦插六、七十亩地,是原来的十倍不止,还能保证番薯的产量,完美地解决了薯种不足的困境。”
长久以来压在虞幼窈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定了,她微微一笑:“听说,第一批番薯已经育苗了?”
早前听虞善思提了一嘴。
岳嬷嬷颔首:“因为辽东一带气候较为湿冷,又是初次尝试育种,就选在三月初进行,选了精通农事的百姓精心照料,万幸第一批薯苗长势不错。”
“第二批预计月底育苗,如果第二批没有问题,四月初将进行大规模育苗,同时也会教导当地百姓育苗种植。”
虞幼窈心中有底了:“育苗大约需要多久?”
岳嬷嬷道:“根据以往的种植经验,及薯苗的长势情况推算,大约需要二十天左右,第一批和第二批薯苗,预计分别在四月初和四月底扦插种植,第三批番薯苗,端午节前后,可以大范围扦插。”
虞幼窈面色一松:“辛苦你们了,等第二批番薯开始育苗,我抽个时间去庄子上瞧一瞧。”
岳嬷嬷面带难色:“久旱必有蝗,而蝗虫过境,往往颗粒无收,北境多地区连年干旱,若是闹了蝗灾,辽东一带隔得近,肯定会受到波及,六七月份正是番薯的生长期,而蝗灾多在六七月,若不加以防治,恐怕……”
百姓们对蝗虫的应对方法,都是蝗灾来临之后,进行捕捉、火杀、诱埋、声驱等,可如此一来,作物必然是要遭到重大损失。
虞幼窈面色变得凝重,沉吟了半晌:“我记得《天工开物》里,有记载以砒霜辅以草木灰拌种,能有效防治虫害。”
“《霍文敏公文集》也记载了,广东产一蟛蜞,能食谷之芽,大为农害,惟鸭能啖食焉,故天下之鸭,惟广南为盛,蟛蜞就是指蝗虫。”
“西汉的《泛胜之书》中也记载了,用马骨、蚕粪、羊粪、附子等混合浸种,庄稼就不会生蝗虫……”
虞幼窈对关心农事农物,也看了不少相关的书籍,一时间脑子里千头万绪,也没一个正经主意,就只好道:“容我仔细再想一想。”
岳嬷嬷和几位管事,见小姐虽然一时,没拿出什么好主意,却也不是完全束手无策,顿时都安心不少。
虞幼窈暂时将蝗虫的事放下,转而又问起了:“我记得去年,在北境各地区试种了棉花,只有辽东南部一带,初步种植成功了?”
岳嬷嬷连忙道:“辽东一带气候湿冷,唯有南部少数气候温暖的地区能种植棉花,主要分部在大凌河、小凌河、绕阳河、女儿河一带,因这一带棉植期较其他地区要短一些,所以去年育种晚了。”
第862章 病疫
“今年寻了熟悉当地气候,又精通农事的百姓,调整了种植时间,第一批棉花籽已经育苗了,第二批在月底育苗,如番薯种植时间差不大多。”
虞幼窈心中一定:“番薯和棉花是重中之重,万不能轻忽,其他作物的试种,也要尽力尝试。”
岳嬷嬷和几个管事走后,虞幼窈派人去请了安远将军过来议事,之后就去了书房,将自己所知的,有关蝗虫的防治方法详细地写下。
这时,夏桃过来禀报:“小姐,安远将军和黄军师一起过来了。”
虞幼窈有些惊讶,连忙去了花厅:“鞍山那边都处理妥当了吗?”
黄文献点头:“都安置妥当了,李大人没有怀疑,殷七安排了人,接手金矿开采的后续事宜,后面的事都由他负责。”
殿下将他派去小王妃身边,也是为了协助小王妃处理一些琐事,以免小王妃辛苦,他自然不会在连城那边久呆。
虞幼窈笑了:“朝廷可有消息传来?”
黄文献道:“朝廷不久前下了表彰文书,剿匪一事有功无过,宫里还给您下了赏赐,只说太后娘娘感念郡主圣善,仁义,给郡主压压惊。”
虞幼窈这才注意到,花厅里还摆了一口樟木箱子。
太后娘娘的赏赐,无非是一些精贵的药材,香料,还有一些精巧的金银珠玉。
宫里向来不缺这些稀罕东西。
太后娘娘也不吝赏赐。
而这些东西,在外头往往价值连城。
平白得了好东西,虞幼窈自然高兴,倒没急着去瞧,转而谈起了正事:“辽东一带涌入了大批难民,那些难民都是怎么安置的?”
安远将军道:“龙城是辽东的门户之城,难民安置也需要时间,就暂且安置在龙城城外,由幽军镇守,官府会出面核实难民的身份,”说到此处,他多了一嘴:“您的族兄虞善德就在那边,流民们以他马首是瞻,诸多事宜都是我们和他商讨,由他出面与难民沟通,倒是方便了不少事。”
虞幼窈也一直在关注虞善德的消息,对这事也有耳闻。
安远将军继续道:“识字和精通手艺的人,会根据需求优先安置,剩余的人会有专门的人教授养蚕、打渔等技术,因北境要大力发展蚕业,丝织印染方面的人稀缺,也会从难民之中挑选一些人学习。”
最好的人才,都优先郡主和谢府的需求,余下的才会由武穆王府分配。
倒也妥当,虞幼窈又道:“到了三月,天气开始大幅度升温,天气湿热会滋生病菌,大批的流民聚集一起,容易传播病疫。”
也是岳嬷嬷提了蝗灾一事,她才想到,比起六七份才会出现的蝗灾,四五月份却是最容易滋生瘟疫。
这才是迫不眉睫,刻不容缓。
而眼下给他们准备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此言一出,不光安远将军,就连黄文献脸色也郑重起来。
幽军只负责收容、镇压、安置流民的相关工作,其他的都是官府的事,因此他们并没有太在意。
灾情往往伴随着疫症,官府也做了相应举措,流民收容营里,就安排了大夫,以及一些防治的药材,以备不时之需。
但伴着流民的大量涌入,官府的准备明显不足。
官府也不是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只是流民太多,北境又缺乏物资,官府人手不足,精力有限,难免顾此失彼。
加之辽东一带气温湿冷,就是在历史上,也鲜少有病疫发生,难免就抱了侥幸,想着尽快在天气大幅度升温之前,将流民安置疏散,就能避免疫症爆发。
眼下韶懿郡主直接指出,却容不得他们轻疏。
虞幼窈继续道:“要从城中召集大夫,常驻难民收容营,成立巡罗队,每日检查难民收容营里的清洁,强制要求流民注意个人清洁,鼓励难民互相监督举报,若有身体不适之人,立刻隔离治疗,以防感染更多人,以致疫病传开,一定要将病疫的严重性,和难民们交代清楚。”
安远将军面色郑重地点头。
虞幼窈又道:“另外,孙伯那里有一些关于疫症的治疗方法,尽可能多备一些所需要的药材,以备不时之患,如有必要,请孙伯过去坐镇。”
孙伯游历南北,见多识广,有治疗病疫的经验和手段。
她略一沉吟:“病疫重在防预,我手中有一些袪秽致洁,避瘟除疫的香方,我会安排人加紧赶制,每日薰烧,对病疫防治效果最佳。”
病疫都是经由虫鼠传开,香药兼具有防虫、净身、清净空气的效用,也是一种疗疾法。
类似的香方很多,或用以驱除秽气,解毒驱虫、或防腐除病,不一而足。
黄文献立马道:“只是北境药材稀缺……”
这么多灾民聚集一起,也是防不胜防,万一真爆发了疫病,没有足够的药材,后果不堪设想。
“这是我的疏忽,”辽东一带的气候,让她没意识到这些,加之逼切想要救治难民的心情,让她疏视了事后种种,虞幼窈有些自责:“早在决定安置流民时,就该做好这方面的准备。”
官府不愿意收容难民,未必就是见死不救,而是物资已经很艰难了,后面还有种种的麻烦,没有朝廷的支持,官府不可能应对得了。
做得好,是为国民为民。
做得不好,是害人害已。
是她太想当然了,以为安置了难民,就是给了他们生存的希望,殊不知这一份希望,还要面临太多太多的考验。
将大批流民聚集在北境,倘若疫症爆发了,她不是在救人,而是在害人。
我不杀伯人,伯人却因我而死。
殷怀玺不知道这些吗?
他知道!
因为她想做,所以殷怀玺愿意帮她做。
正因为知道严重性,所以殷怀玺在外奔波不停,就是想要尽快地将流民安置下来,避免悲剧的发生。
她紧抿着唇,目光一片冷凝,神色间透了坚定:“明儿就放出消息,就说谢府捐赠了一批药材,用于防治难民病疫,并且鼓励民间采药,百姓采的药材,由我出面收购,将事情闹得越大越好。”
第863章 恩威并济
防治疫病所需的药材,也都是寻常药材,山上就长了不少。
准备不足,现在还有时间全力准备。
黄文献一下就明白了:“有谢府身先士卒捐药在前,又有郡主为了难民收药在后,事情闹得越大,北境的士绅怕也坐不住了。”
安置流民事关国策,士绅们不可能袖手旁观。
虞幼窈淡声道:“再放出消息,三月十五日我将去龙凤寺供奉药师佛,为北境百姓祈福消病。”
安远将军道:“以郡主在北境的名声,消息一经传开,病疫的事就能引起所有人的重视,想来不光北境,就连朝廷乃至全国各地的富商,也会纷纷加以援手。”
如今朝中是太后娘娘主事,保皇党势大,朝廷将难民迁到了辽东,就不会坐视疫病不管。
瞬间化被动为主动。
病疫的事谈完了,接下来虞幼窈又提了蝗灾。
黄文献和安远将军,顿时就苦了脸。
虞幼窈道:“防治蝗灾的方法,我都写下来了,其中用马骨、蚕粪、羊粪、附子等混合浸种,这一办法可以大范围推广,方子上所用之物,也都简单易得,养鸭鹅灭蝗也可取,考虑到北境没有那么多鸭,可以派商船去广东采买鸭鹅孵蛋,在庄上养鸭鹅……”
都是沿海城市,走海运也方便,万一浸种的方法,没有防治蝗灾,鸭鹅一出,蝗灾也不成威胁了。
军中每日需要大量肉食,养再多也不怕。
黄文献和安远将军面面相觎,仿佛什么事儿,到了郡主跟前,都能轻易化解,所以郡主到底叫他们来干什么?!
虞幼窈道:“这两个办法,是我深思熟虑之后,觉得最有效的方法,当然了防治蝗灾的办法,自然是越多越好,麓山书院藏书众多,肯定还有其他办法,你们派人过去搜寻一二,马上就到了春耕生产,要尽快让官府张榜,让百姓们早做准备,尽早防范,可不能误了耕种。”
安远将军道:“麓山书院那边,由我去办。”
黄文献也道:“我一会就去州府衙门,见一见叶大人,将此事告之,让官府尽早做安排。”
虞幼窈放心了许多。
州府与州府之间,也有大小。
有如贾大人那样,治理泉州一地,也是州府,也有如叶慈枭这般,治理辽东三省,大大小小十几个县区的。
虽然同为三品,可叶大人同时还兼了数职,却不是虞幼窈能使唤得,干涉朝纲不是小事,一开始就不该落人口舌。
由黄文献出面最合适不过了。
送走了黄文献和安远将军。
不一会儿,夏桃就过来禀报:“江总管、万掌柜,并赵木匠父子,过来给大小姐磕头谢恩。”
老夫人去世之后,柳嬷嬷殉主,跟着一起去了。
安寿堂里其他人,大多都留在府里继续伺候。
老夫人将自己陪嫁的三房人给了大小姐,他们也是第一批过来襄平,起先负责做一些修整宅院的事。
这几日大小姐忙着整顿宅院,给他们安排了正式活计。
赵木匠一家还是同虞府时一样,做一些修缮、翻新的活儿,清闲又体面。
其余两房人,大小姐也没亏待他们,从前在老夫人跟前怎么安排的,到了大小姐跟前,也是比照了从前的待遇在安排。
一个顶了大总管的缺,一个补了铺子上的总掌柜漏。
除此之外,大小姐还从自己的账上,每月另行安排了相应的补品、布绢、吃食、赏银等等,以显示对他们的优待。
虞幼窈露了笑容:“快请进来。”
赵木匠父子都过来了,江、万两房人,只来了当家的男人。
四个人规规矩矩地给虞幼窈磕头请安。
虞幼窈连忙道:“快起来坐吧,你们从前都是祖母跟前最得力的人,祖母信重你们,又放心不下我,这才让你们到了我跟前做事,眼下我初来北境,名下新置办了不少产业,还需要仰仗你们多费心打理。”
都是家生子,有了世代伺候的情分,也都是用老的人,能力和忠心样样不缺,虞幼窈用起来也放心。
就没有不重用的道理。
一番话,既承了他们从前伺候老夫人的情份,也表达了自己对他们的看重。
江总管也是老泪纵横:“我们伺候老夫人,也有大半辈子了,老夫人生前最疼爱大小姐,临终前对我们也是殷切属咐,让我们往后好好伺候大小姐,老夫人生前厚待我们,我们也当尽心做事,全了与老夫人一场主仆情份。”
万管事激动不已道:“老夫人安排我们到大小姐身边伺候,我们就是大小姐跟前的奴才,大小姐顾念着我们伺候老夫人的情份厚待我们,这是我们的福份。”
大小姐安排他们话计,都是比照了从前,一方面对他们委以重任,表达了对他们的重视。
另一方面,何偿不是隐晦地敲打他们,从前在祖母跟前如何,到了她跟前,还要维持原样,要守府里的规矩,尽心做事,不能以伺候祖母的情份自恃甚高。
否则,坏了府里的规矩,碍于祖母的情份,到时候会很难做。
这是公事公办,恩威并济。
给他们的一应优待,走的不是公中的账,也是大小姐自己补贴,这也表明了,大小姐因着祖母,顾念了他们的情份,私心里对他们另眼相待。
也是顾念了情分。
他们既得了重用,又得了体面,还得了大小姐的好处,但凡是个知情懂趣的人,就该知道主子对他们的用心良苦。
今儿与府里做了接手之后,他们就连忙过来,给大小姐磕头表忠心。
主仆几人说了一会话,又亲近了许多。
江管家和万掌柜离开时,看到一个小丫鬟领着白芍进了院子。
白芍姑娘穿了一身墨绿团纹袄裙,也不打算嫁人,就梳起头发做了管事妈妈,因为要给老夫人戴孝,身上也不见配饰,可气派却更胜从前,隐有了当初柳嬷嬷的派头。
大小姐要做香药生意,早前在泉州时,就安排了白芍和青袖去脂玉楼,同任掌柜学习做香药生意。
第864章 只欠东风
听说那任掌柜,是从前谢大夫人跟前的大丫鬟,和小姐情分不一般,可见小姐是真把她们放进心里去了。
后来谢府要撤离泉州,白芍和青袖和他们一样,也是头一批过来的。
他们三房人,在府里负责修整宅院。
白芍和青袖则是在府外,忙着筹备香药上面的事。
两人成了名副其实的大管事。
地位上比不过他们,可情份上,也只有大小姐跟前的冬梅和春晓可以相提并论。
思及至此,江管家笑着招呼:“白芍姑娘,今儿可是不忙了?怎么有空回府?”
小姐要将脂玉楼的生意做到全国,乃至海外,在襄平开了一间香坊,打算供应全国的香药需求。
白芍负责香坊筹备及运作事宜。
青袖则负责招工,及香药知识的调教事宜。
两人忙得不可开交。
白芍客气道:“小姐来了襄平也有好几日,今儿是特地过来拜见小姐,与小姐禀报香药生意上面的事。”
万掌柜连忙道:“既如此,就不耽误白芍姑娘正事。”
虞幼窈打小的时候,白芍和青袖就在祖母跟前伺候,除了柳嬷嬷外,就数白芍和青袖对她照顾最多。
许久没见白芍,虞幼窈很高兴,不待白芍行礼,就已经上前拉住她的手:“白芍姐姐过来了,快坐下来说。”
“想着姑娘安顿下来了,少不得要过来打扰姑娘清静。”白芍微微一笑,顺势扶着虞幼窈,坐到一旁的矮几旁。
直到虞幼窈坐稳当了,她这才坐到虞幼窈身边的位置。
白芍拿起茶盘,从黄泥小炉里,夹了几块荔枝碳放到茶盘上,打茶盒里取了茶叶,洒在碳火上,以茶杯盖住茶、炭。
然后执起茶壶,徐徐注入热水。
热水被碗内的碳茶吸收,茶碗沸腾起来,金黄的茶水顺着杯沿溢出,浓郁的茶香,带了烤茶特有焦香弥漫。
烤茶看似简单,却很考验技巧。
怎样在炭火的炭烤下,保留茶叶原有的醇厚,再融入炭火烤本身独特浓香,没有几年功夫,一般很难做到。
白芍一手端起茶盘,一手按住碗底,将烤茶徐徐注入杯中,恭敬地呈给小姐:“小姐,请喝茶。”
虞幼窈接过茶杯,碳茶吸收了茶叶的青涩,更显得醇厚:“青袖姐姐怎么没一起过来?”
白芍拿着小夹子,正在剥松子仁:“香坊就要投入运作,青袖负责招工,调教规矩、及一些香药上的常识,忙得脚不沾地,她倒是想来,却是分不开身,打算等香坊盘开了,就过来给您请安。”
虞幼窈一边吃着松子仁,一边笑了:“铺了这么大的摊子,也是为难你们了,”从前在安寿堂时,白芍就是负责管事,青袖则是管人,两人都是柳嬷嬷调教的:“对了,你们来了襄平城也有三个多月,可还适应?”
祖母去了之后,白芍和青袖都不想嫁人,想梳了头发,留在府里做管事妈妈,继续伺候她。
私心里,虞幼窈并不希望她们一直做伺候人的活计。
正好她想做香药生意,手底下没有得用的人,就问了她们的意思,两人自然是当仁不让。
提起这个,白芍也露了笑容:“我们从前没在外头做过事,主意倒是不少,可做起来,却是摸着石头过河,两眼一摸黑,亏得谢二太太和谢三太太搭手,温管家也帮了不少忙,香坊才一天一天完善,虽然辛苦了一些,却也学到了不少,不比之前安逸,却自在些了不少。”
能继续为小姐效力,还能发挥自己最大的价值,她和青袖对现在的生活,都很满意。
接下来,她就提了香坊的事。
香坊就建在,虞幼窈在襄平城南部,靠近鞍山的一处庄子上。
目前大约三百多人,后面会陆续增减,按照大小姐的要求,烈士家属优先,在籍军属次之,孤儿次之,寡母再次之。
人手都是经由温管家牵头介绍,再经过青袖调教观察后,经过二次筛选,合适的就留下来与香坊定契。
签了卖身契的,肯定是要重点考察,若有能力也会重用,签了工契的人,也只做些香药制作的活儿。
香方都拿捏在她和青袖手中。
香师也都是从前在小姐跟前伺候香药的丫鬟,跟前小姐身旁,学了不少本事,忠心自是不必说。
香料、药材方面,不仅与襄平最大的香料和药材商定契,还有林严两家供应,以及镖行提供,自是不缺。
如今也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我们在襄平最好的地段盘了一家铺面,取了脂玉楼襄平总铺,店中的格局都按照泉州脂玉楼修整,经营也与那边类似,因南北风俗不同,两地相同却不尽同,香坊预计四月初开始运作,铺面也会相继开业……”
虞幼窈一直听她说完,这才磕下茶杯,面色凝重道:“香铺开业的事,摆时往后放一放,自古十灾九瘟,北境涌入了不少难民,要尽早防范,接下来香坊要竭力赶制各种袪秽致洁,避瘟除疫的香药。”
听到白芍说,香坊已经可以运作,这让虞幼窈着实松了一口气。
有了设施完善的香坊,才能最高效率地赶紧避疫香药。
白芍面色也凝重了不少:“我一会儿联系一下,供应香料和药材的商家,让他们大量供应制作避疫香药所的香料药材,今天晚上就开始赶制避疫香药。”
听白芍言之凿凿,虞幼窈心中又是一松:“三百人还是太少了,以我的名义,多雇一些临时短工加紧赶制,避疫的香药制作并不难,要求也不高,考虑到制香工序比较复杂,可将制香的步骤分开,处理药材、研磨、筛粉、配伍等,交给不同的人负责,让他们只专心负责其中一项,不必分心其他,就可形成大规模流水型的制作,也能加快赶制。”
白芍略一琢磨,觉得这法子可行:“我再联系温管家,让他帮忙雇一批人手,具体该怎么制作,回头与青袖,还有香坊的香师们仔细商量一下。”
第865章 底蕴
临时雇人,也不知道根底,用起来不顶手,使唤也不方便,万一闹出了麻烦,反倒误事,香药是给人用的,还是该慎重一些。
温管家介绍的人都比较可靠,省了不少麻烦。
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虞幼窈忍不住感慨,身边得用的人多,不管做什么事,都能顺理成章。
白芍走后不久,谢巡就过来了。
虞幼窈给大舅舅行礼,就提了要借用谢府的名头行事。
谢巡笑了:“巧了,我今儿过来,也正要和你商量,老太爷打算将谢府七成钱财,五成捐给武穆王,二成捐给官府。”
虞幼窈愣了一下:“其实,也不必如此……”
这都是谢府世代累积的家当。
谢巡摇摇头:“人人都知道,我们谢府富甲天下,如今我们背井离乡来了北境,俗话说,人离乡贱,我们在北境没有什么根基,这些钱攥在手里,也惹人眼红,用七成的身家,换谢府在北境安身立命,也是值当。”
虞幼窈下意识道:“那也不用这么多……”
谢巡道:“北境不是只有武穆王,大大小小的官府,当地士绅,没一个是好相与的,只捐一部分,旁人觉得我们藏捏着,钱捐了也得不了好,还里外不是人,捐得痛快些,旁人觉得我们高风亮节,认为我们仁义,我们家在北境,才能盘得开。”
这道理,其实和外来商贾,携了大批物资过来,捐助武穆王,助官府安置难民,赈济难民,寻求商机是一个道理。
虞幼窈内心沉甸甸的。逃过了梁王,逃离了泉州,可北境士绅豪强,根深蒂固,不是梁王,更胜梁王。
谢巡喝了一口茶,又道:“主要还是给武穆王做伐,借机敲打北境的士绅,在外人眼中,我们家与武穆王有了这样一份香火情,以后旁人想要动我们,首先要掂量一下武穆王府,若有人不长眼睛的,武穆王也不需顾忌,明目张胆地为我们撑腰,谢府也不会太被动,打通了钱路子,何愁千金散尽复不来?”
梁王要反,北境也不能独善其身。
眼下小窈儿和殷怀玺的一举一动,何尝不是在为即将到来的乱世做万全准备。
抛开小窈儿与殷怀玺之间的情分不提,谢府有幸得了武穆王庇护,哪有白占好处,不思回报的道理?
朝廷颁下了国策,士绅们表面配合,协助安置流民一应事宜,但也并没有出大力,人人都在观望。
这个时候,就该有人身先士卒,做一个表率。
有了对比,士绅们才不会含糊。
武穆王手中的物资越多,北境才更安稳。
话到此处,虞幼窈就知道自己眼界窄了。
论世事洞明,人情达练,她远不如谢府来得博大:“您打算怎么做?”
谢巡道:“还是按照原计划,五成捐给武穆王做军资,另外两成就购买避疫的药材,捐给州府衙门,借谢府的名头行事,倒不如直接坐实了。”
避疫的药材不算金贵,便是二成也足以将辽东三省的相关药材买空了。
虞幼窈忧心的问题,一下就解决了大半,她却并不觉得高兴。
谢巡知道她的顾忌,解释道:“银票管控严格,又受官府监管,谢府撤离泉州时,为免贾州府怀疑,只将少许的银票,兑换成了真金白银,因此手中积压了大批银票。”
这也算是谢府展显在外的大半身家了。
虞幼窈知道,钱庄背后都有朝廷撑腰,所以才能做到互通有无,流通全国,商贸发达之地,银票流通更为广泛寻常。
可辽东是军镇,银票到了这边管控很严。
果然!
谢巡道:“钱庄的现银流通,是有规定的,谢府只是商户,这么大笔银票也不可能任意取兑,太平年间,这些银票摆在明面上,是为了与钱庄背后的朝廷示好,寻求更好的发展,可若真到了乱世,这钱到时候会怎样还是未知数,倒不如捐了,以免后顾之忧。”
说白了,银票在谢府手中,能动用的只是少数,形同废纸一张,可到了武穆王手中就不一样了。
到时候带一千精兵,把钱庄一围。
钱庄不想给钱,也要给。
这钱捐了武穆王,就属于武穆王,武穆王要取自己的钱,还需要钱庄同意?
这笔钱是军资,钱庄若是不给钱,一个耽误军机的罪名下来,就是当场格杀,也不会有人敢说半句。
钱庄背后虽然是朝廷,但朝廷还能管得了,民间捐助的军资?
再有就是,谢府这一笔银票数额太大,单一地的钱庄,根本没有那么多现银,届时势必是要从全国调银。
也唯有武穆定北王才能可驱使钱庄,这般大张旗鼓。
虞幼窈轻抿了唇:“谢府要在北境发展,也需要大笔钱财周转……”
谢巡笑了:“放在钱庄里的,那都是摆在明面上是给人瞧的,为了方便做生意,也是为了安上位者的心,钱庄总不如自己家里。”
虞幼窈顿时明白了,真正有底蕴的人家,是不可能将钱,换成银票,砸在手里。
银票只是在外的凭证,代表了一个家族的兴盛,是世人衡量价值的标准,却不是衡量一个家族底蕴的关键。
盛世古董,乱世黄金。
盛世的时候,收藏各种金银珠宝,古籍字画,古董器皿。
乱世的时候,将其换成真金白银,而那些金银可做真金白银来使,只要家族底蕴还在,家族始终有人,就能屹立不倒。
谢府将财富摆在明面上。
将底蕴藏在家里每一幅画,多宝阁上的每一件古董顽物,库里的每一件珍宝上……
虞幼窈点头:“既如此,明儿就让黄军师,代为引荐你去州府衙门,见一见叶大人,想来叶大人也正在为此事忧心。”
这个时候出头,也算是瞌睡送枕头,雪中送炭,州府衙门记了谢府的功劳,谢府在官府的路子,也算完全通了。
谢巡点头:“如此,就再好不过了。”
第二日上午,黄文献一早就到了谢府,得知谢府大之举时,震惊不小。
第866章 见龙在田
黄文献走入堂中,对老太爷躬身作揖,深深下拜:“黄某谨此代殿下,及五十万军中将士,北境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感念谢府仁义。”
之后,黄文献就带谢巡,前去叶府拜访州府叶寒枭。
叶枭慈看着四十多岁,蓄了一把美须,与一般的中年文士比起来,他身材要高壮一些,气质却显得内敛儒雅。
这会儿,他正和幕僚下棋,跟前的小厮就前来禀报。
叶枭慈一蹙眉。
谢府经营甚广,产业庞杂,几乎涉及了大周朝大半行当,掌控了大周朝半数航运,生意更是遍及大江南北,内外海域。
另外半数航运,谢府不是没有能力,而是谢府广结善缘,行事往往留有余地,谢府在东南沿海,乃至江淮一带影响力很大,与山陕一带的豪绅,形成了分庭抗礼之势。
北境“商帮”猛如虎,却盘踞在西北方,就算对南方的富庶馋涎三尺,始终不敢越雷池半步,去动属于南方的肥肉。
谢府迁至北境,从表面上看,仿佛只是一颗投入湖中的小石子,激不起什么浪花,可风平浪静的湖底,却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暗涌汹涌。
从家族经营上来说,谢府已经威胁到了北境大部分豪绅的利益。
就算北境的“商帮”联合打压,谢府也不会受制于人,靠近连城的海域,就是谢府与士绅对抗的资本。
辽东三省是军镇,早前因为周厉王一案,辽东三省的士绅首当其冲,上上下下清理一个遍,武穆王也趁机,进一步掌控了辽东三省,蚕食了当地大部分势力。
辽东一带是武穆王的地盘,“商帮”势弱,不可能在海运上扼制谢府。
谢府背后的韶懿郡主,及武穆王府,也掣肘了士绅的手脚,令他们投鼠忌器,在没有结成死仇的必要前,谁也不敢轻易,将事情往绝了做。
“这天,是眼见着要变了。”叶枭慈失了下棋的兴致,将捻在手中的白子,扔回了棋笥。
幕僚有些意外:“大人何出此言?”
叶枭慈意味深长道:“谢府世代居于泉州,家族的根基也在江淮及东南沿海一带,因何要放弃累世的经营?”
幕僚下意识道:“周厉王一案,士绅们为了平息朝廷的雷霆之怒,推了不少替死鬼出来挡刀,已然是元气大伤,一些士绅畏武穆王定北王之威,转而投靠武穆定北王,武穆定北王借机进一步掌控了北境的局势,在与士绅争斗之中,尽占了上风,武穆定北王却没有趁胜追击,而是隐而不发,静待时机,依老夫看,正是潜龙勿用。”
潜龙即“隐藏”,这一爻(yao,音摇)在最下方,称为“初九”,龙潜于渊,阳之深藏,应忍时待机,不宜施展,好利于下一步行动。
叶枭慈笑而不语,金鳞岂非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他从来没有小瞧过殷怀玺。
这风云,是大周朝的风云。
幕僚见他没有反驳,这才继续道:“随后,士绅们联合一起,牵一而发动全身,双方斗争也随之陷入僵局,《战国策·秦策二》上述,两虎争人而斗,小者必死,大者必伤,也正应了潜龙勿用这一爻卦,可见武穆定北王深谋远见,早已洞明,而武穆定北王等待的时机,正是以韶懿郡主为首的谢府。”
叶枭慈笑了:“易经六十四卦的第一卦为乾卦,名【乾为天】,卦象乾上乾下,有六爻辞,潜龙勿用,爻在第一,是阳在下,龙下隐地,潜德不彰,这么形容殷怀玺,”他笑容一顿,声音也为之一停,随后话音一转:“倒也恰当。”
幕僚心中掀起了惊滔骇浪,面上却分毫不露:“谢府攀上了武穆定北王,受其庇护,也该为其所用,韶懿郡主背后的虞氏族乃至保皇党,牵制了士族,令士族不敢轻举妄动,而谢府背后的庞大渠道和人脉,同时也是扼制豪绅重要棋子,如此看来,北境已然成了商绅们的硝烟场,商绅们的争斗,关系了北境的大局。”
谢府举家迁往北境,世人除了唏嘘一二外,并不觉得意外。
而谢府在淮江和东南沿海一带的经营,已经到顶了,想要进一步拓展家业,累积钱财,就需要攀附更强大的权贵。
北境地广物博,还有两条商道,早年高祖皇帝颁发了强边御外的国策,天下商人无不趋之若骛,谢府背靠韶懿郡主,又攀上了武穆定北王,眼下也正值士绅势弱之际,谢府来北境发展,也是理所当然。
世人也没有怀疑什么。
猜透了这其中关窍,幕僚终于明白了,叶大人为何说,北境的天要变了。
叶枭慈玩味道:“潜龙勿用之后,是见龙在田,见利大人,这一卦爻在二,也称九二,九二在临卦互震里,震为龙,故为龙游于野,居高人前,”他一击掌,玩味道:“也是乾卦,却是由坤变乾,乾为天,坤为地,乾男坤女,乾坤相合,是以乾龙在天,坤德载龙,天乘地载,无往不利。”
由小见大,谢府来北境一事背后,只怕还有其他隐情。
幕僚藏下心中的惊骇。
“昨天下午,黄文献过来寻我,与我提了龙城城外,聚集了大批流民,眼下气温升高,恐十灾九瘟,会爆发疫症,让官府早做防范,”叶枭慈起身整了一下衣裳:“谢府要用钱替武穆王开道,想来也能为本官为忧解难。”
幕僚心下了然,端看谢府能为叶大人,为多少忧,基本就能预见,这场商绅相斗的结果了。
临走时,叶枭慈感叹一句:“北境的士绅,也确实太不像话了,做人不好么,非要做那有嘴无肛,吞万物而不泄,纳食四方,只进不出的貔貅?貔貅再纳财,那也是畜生,是该有人站出来,正一正这仁义大德。”
是舍财保命,还是要财不要命,单看谢府要做到什么份上。
叶枭慈到了客厅。
不一会儿,管家就领着黄文献和谢巡三人进了客厅。
原也是私下拜访,礼数到了即可,也不必跪官那一套。
第867章 皆为棋子
叶枭慈要顾忌韶懿郡主和武穆王的面子,礼到了七分,便省了余下三分,客气地请黄文献一行人坐。
茶毕过后,谢巡说明了来意。
叶枭慈笑了,也不拐弯抹脚:“番薯要在端午节前后,才会大规模扦插种植,辽东聚集了百万难民,也要到五月才能安置妥当,五月份气温持续升高,倘若爆发了瘟疫,定是要波及辽东全境,后果不堪设想,避疫之事,已然迫在眉睫。”
谢府二成的家财,就不会少于千万之数,确实是大手笔,有这样的气魄,士绅们已经输了一筹。
谢巡一听他话意,就知道这位叶大人,是个实务人,不由心头大定。
叶枭慈话锋一转:“不瞒谢老爷,本官也正在为此事忧心,谢府此乃大义,是北境万千黎民之幸,待难民们安置妥当之后,本官定当上奏朝廷,为谢府请功。”
谢巡连忙道:“当不得大人如此廖赞,朝廷颁下了国策,安置流民一事,就不容疏忽,当人人奉行,这都是应当的。”
叶枭慈目光微动,现在话说得有多么冠冕堂皇,刀子刮在士绅身上,就会有多疼。
谢府身先士卒,想不用不了多久,“虞园”里,那位初来襄平,深居简出的韶懿郡主,就该有所动作。
等士绅们反应过来时,就该是刀架在脖子上时。
聪明人,往往擅驳人心,只需一张棋盘,棋盘之上,皆为棋子,并不需要亲身下场,与人虚与委蛇。
果然!
当天,襄平城就传出了,韶懿郡主约了宁远将军府,及黄府的家眷,于明日去普度寺供奉药师佛,为灾民祈福,并且以个人名义,从民间收买避疫的相关药材。
药师佛尊左手持药壶,尊右手持药草,《药师经》云:“……遇众病苦,瘦挛、干消、黄热等病;或被魇魅、蛊毒所中;或复短命,或时横死;欲令是等病苦消除,所求愿满。时彼世尊,入三摩地,名曰除灭一切众生苦恼……”
所以,又尊药王菩萨。
韶懿郡主要筹措避疫药材,防治疫病的心思,已经昭然于众。
消息一经传开,韶懿郡主圣善之名,再度在襄平遍传,像插了翅膀一样,迅速从襄平一带蔓延出去。
而谢府当仁不让,第一个响应了韶懿郡主。
武穆王府放出消息,谢府将五成家当捐给了武穆王,做为幽军的军资,安内慑外。
官府也随之张了榜文,提及谢府两成家当,将用于购买各种避疫的药材,防治灾情之后的疫患,官府及治地之民,当全力配合。
此事在襄平城引起了轩然大波。
“那些富商豪绅,一个个为富不仁,赚的都是老百姓的血汗钱,怎么可能舍得下大半身家?谢府到底有多少家当谁能知道?到底捐了多少,谁能知道?想也知道,不过是欺世盗名的把戏糊弄百姓。”
这种事在北境,还少见吗?
“这不能吧,据我所知,谢府素有仁商之名,远的不说,就说早前浙江水患,后来北境大旱,谢府都是慷慨解囊,极力赈济灾民,韶懿郡主圣善,谢府作为外家,也不能真是那些欺世盗名之辈。”
“对啊,甭管捐多少,只要他们真捐了,我就敬谢府仗义,这可比北境那些一毛不拔的士绅,强了不知多少辈。”
“……”
众人各执一词,对此事看法不一。
“谢府富甲天下,七成的身家,那得多少银子?真金白银都流通不了,肯定是要放在钱庄里,而钱庄背后是朝廷,各地钱庄均受官府监管,谢府要捐银子肯定是要走钱庄的账,这里头的干系可就大了,谢府就是想造假,总不能连朝廷、官府、钱庄背后所有势力都糊弄了吧,谢府敢明目张胆地放这话,想来也是差不离了。”
“兄台言之有理,闹了这么大的动静,很多东西就遮掩不住,这不像真金白银,从府里往外一抬,谁知道里头装得是什么。”
“银票这东西是需要经过朝廷,还有钱庄背后巨大的势力,这么大一笔钱,经手的人太多了,哪能轻易遮掩?”
“你们当武穆王是什么人?谢府能糊弄百姓,还能糊弄武穆王和朝廷不成?反正我是不信,武穆王会和谢府同流合污,一起糊弄百姓。”
场中顿时一静,大家面面相觎,脑中纷纷涌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所以,谢府这是要真捐?”
“八成是了。”
“……”
场中又是一静,不一会儿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叹声,纷纷被谢府的大义所折服。
有了对比,就有了伤害。
谢府的大义之举,越发衬托了士绅的不仁不义。
在黄文献的刻意安排下,襄平城里很快就流言四起,不消半日,竟隐隐形成了一股,针对豪绅们的讨伐声潮。
而且,这股声潮,竟有越演越烈,向周边不停蔓延的趋势。
黄文献禀报了外头的情形。
虞幼窈对此毫不意外:“本朝皇帝登基后,亲征北伐,导致八十万大军全军覆没,在这之后,北狄对边境的滋扰变本加厉,百姓们朝不保夕,死伤惨重。”
“这一情形,是直到周厉王镇守幽州,才渐渐得到改善,往后十数年,周厉王在北境创下了辉煌战果,狄人畏周厉王骁勇,一直退到狭裕关五十里地,北境老百姓们,也将周厉王奉为北境战神。”
“周厉王有心改善士绅勾结,欺压百姓的局面,只是他初来北境,在北境根基不深,在朝中也无助力,渐渐被士绅掣肘,周厉王在北境的处境,也越来越艰难。”
“后来狄人大肆进犯,幽军因物资缺乏,连连战败,士绅们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这一战不论输赢,等待他们的,都是朝廷的兴师问罪。”
若是输了,朝廷肯定会彻底查背后原由,士绅们成了罪魁祸首,难逃一死。
这一战打赢了,周厉王势必要进京面圣,朝廷会对有功之人论功行赏,同时也要对有过之人论罪问处,士绅依然难逃罪责。
第868章 千里之堤
黄文献神色悲凉,苦笑了一声:“横竖都是死,和威宁侯合作,还能有一线生机,所以他们孤注一掷,先下手为强,干脆给周厉王扣一个谋逆罪……”
当时的威宁侯府权倾朝野,陆皇贵妃盛宠不衰,可谓是风头无两。
虞幼窈轻叹一声:“百姓们世代受士绅欺压,对士绅们积怨尤深,周厉王之死,更是在百姓心中,埋下了对士绅敌意的祸根,后来周厉王平冤昭雪,士绅们的恶行大白于天下,这种敌意渐渐被仇恨所取代,只是碍于士绅势力,没有人敢反抗罢了。”
当年那一战,死的不光是周厉王。
还有千千万万,因为物资缺乏,得不到补给,最终命丧狄人手中的将士,他们是北境的守护神,也是千千万万老百姓们的丈夫、父亲、儿子还有亲人。
只要抓住这一点,稍加利用,就很容易激起,老百姓们对士绅们的仇恨。
蚁多咬死象。
这就好比,当初杨氏称病,交了管家的钥匙,祖母让她帮着管家,她发现大厨房的采买有问题。
杨淑婉、杨妈妈、周管事三人,形成了一个稳固又隐秘的利益链,牵一而发动全身,想要动谁都不容易。
就算动了,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所以,虞幼窈拿捏了小庄周里其他人,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千万不要小看,其中任何一个小人物。
对付士绅的关键,就在一个“绅”字上。
她动不了士族,还拿捏不了那些豪绅么?
只要拿捏了他们,就能顺藤摸瓜,牵连到士族身上。
虽然不足以将士族连根拨起,但她的目的,原也不是为了将士族彻底铲除,毕竟士族是发展北境的基石,若赶尽杀绝,北境难免会陷入内乱,这对殷怀玺不利,大幅度削弱士族势力,才是她的根本目的。
……
北境境内,有两大道地药材产地。
一处是以襄平城白家为首的,关东道地药材产地,也就是辽东三省。
另一处,是以陕西秦家为首的,西北道地药材产地,从西安以西的广大地区、包括陕、甘、宁、青,所产的道地药材。
即便有得天独厚的道地药材,北境仍然药材短缺。
道地出产的药材,优先于军资采买。
朝廷对藩王由来猜忌,又有当地士族庇护,但凡藩王和士绅发生冲突,朝廷首先猜忌的是藩王。
这也是士绅们有恃无恐的根源。
幽军处于弱势,就要受制于人。
周厉王就是前车之鉴。
白老爷坐在前厅,听着小厮禀报了外面的情形:“……原是赞叹谢府大义,也不知道是谁浑水摸鱼,撺唆着出言声讨,说士绅专横霸道,鱼肉百姓……”这还是好听点的说辞,事实上骂什么的都有:“甚至还说,说……”
原本还口齿伶俐的小厮,顿时抖如筛糠,哆嗦着嘴,喉咙里硬是挤不出一个字儿,一时间脸都白了。
白老爷心里陡然涌现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白太太却是气急败坏,怒声道:“不管外面的人都说了什么,都给我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了。”
小厮的一边抖着小腿肚儿,“扑通”一声就跪到了地上,抖嗦着声音:“说、说豪绅要是有谢府一星半点的仁义,北境怎么会家家皆素缟,人人举白幡,孤儿寡母苦日子,以致于父哭子,妻丧夫、子失父,就连、连周厉王也、也是……害死的……”
“岂理此理,”白太太面色胚变,顿时勃然大怒,“砰”地一声,一掌拍到桌子上:“简直是胡说八道,一派胡言。”
当年天子一怒,北境伏尸千里的情状,至今还历历在目。
而这话,当真是险恶至极,直接将北境大小豪绅,都推到风头浪尖上了。
白老爷眼睛一缩,他很快就发现,小厮口中所说的一直是豪绅,而不是“士绅”,很难不让人深思。
白太太担心传言越演越烈,连忙道:“派人盯着外面,倘若有人胆敢散播流言,诬蔑中伤我们白府,就直接抓了人,送去县衙……”
州府衙门虽然设在襄平城,但襄平城里的事大小事,却在县衙治下。
“你闭嘴!”白老爷警告地瞥了白太太一眼,冷声打断她的话,转头对小厮道:“你先下去!”
小厮如蒙大赦,一骨碌地从地上爬起来,脚底抹了油似地跑了。
白太太蹙眉:“老爷,你怎么……”
白老爷怒道:“当年,周厉王一案血流成河,至今也没人敢大肆议论周厉王的死,外头那些人凭什么明目张胆?是谁给他们的胆子?又是谁起了这个头?你要把他们抓去衙门,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无端坐实了那些关于周厉王之死的传言?”
白太太呼吸一紧:“老爷,你的意思是,外头的流言都是有预谋的?难不成是谢府的做的?
流言是从谢府捐了军资药材之后,才出现的。
很难不让人联想到谢府身上去。
白老爷艰难地点了一下头:“应该说,这一切是韶懿郡主授意,武穆王支持,不然流言不可能短短半日,就演变了这个地步。”
谢府捐助军资药材,矛头直指豪绅。
这就不难让人联想到,当年北狄大举进犯,因为缺乏物资,而惨死在战场上的将士,以及周厉王当初的死因。
白太太脑袋一晕:“不能抓人,可任由这些流言越演越烈,旁人还当我们做贼心虚,躲着不敢冒头,”她猛在瞪大了眼睛:“我们家现在岂不是骑虎难下背?”
白老爷闭了闭眼睛,脸色一阵灰败:“这就是韶懿郡主的高明之处,此事皆因她,关心灾民疫症引起,是拿了谢府大义作伐,将北境大小士绅架到火上烤,周厉王和武穆王父子,在北境威望极高,百姓对士绅又积怨尤深,很容易引起民愤……”
一旦引起了大规模的民愤,官府就不得不插手。
他们平时在衙门打点的再好,也只在力所能及的事上行些方便,官府不可能为了区区商户,去得罪韶懿郡主,乃至她背后的虞氏族。
第869章 溃于蚁穴
更遑论,他听说韶懿郡主师承叶氏一位很有名望的女先生。
和叶州府有些渊缘。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白府能掌控关东道地药材产地,经营如此庞大的家业,坐拥无数的财富,家底哪能是干净的?
没有了士族庇护,很多东西都经不起彻查,一旦有一条罪名坐实,对他们而言,就是灭顶之灾。
叶州府身为辽东三省的首官,万不可能包庇有罪之人。
白太太嗓子眼有些发干:“他、他们怎么敢?白府虽然只是商户,但我们背后的韩氏,那可是西安的大士族……”
白老爷苦笑着摇头:“你还不明白吗?眼下是豪绅与谢府的斗争,韶懿郡主、她背后的虞氏、虞氏背后的保皇党,及武穆王,牵一而发动全身,与北境的大士族,都互相有一种默契,是不会轻易掺合“商绅之争”。”
谁都明白,一旦士族掺合进去,就要波及整个朝堂,甚至是大周,至时候就成了权贵相争的局面。
这后果,没谁能承担得起。
士族不敢轻举妄动。
白太太不由一愣,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我们家可没少孝敬他们,他们怎么能撤手下管?我们家如果出了事,对韩氏有什么好处?”
白老爷摇摇头:“韶懿郡主不单是一位郡主,她还是本朝唯一一个,一品圣尊懿从郡主,地位堪比嫡公主,她身后站了虞氏、还有以太后娘娘为首的保皇党、以武穆王为首的宗室,甚至是数以千万的百姓,她是一位能左右朝纲的郡主,世族传承不易,只要不是死敌,没有哪个士族会贸然招惹,另一个庞然大物,为自己树敌、立仇,拿百年家业做赌。”
俗说话三代豪门,百年世家。
豪门和世家,都要经过数代累积的底蕴,经营的名望,才能成为真正的权阀家族,源远流长,长盛不哀。
徐阶要“倒严”,知道关键在于皇上,所以迎奉皇上,深得了圣心,这才“倒严”成功。
士绅因何肆无忌惮,不惧周厉王之威?
何尝不是,朝廷对藩王多猜忌,圣心是站在士族这一边。
然而,早前“周厉王”一案,挑衅的是天家威严,是皇室的尊严,皇上对北境士绅,深痛恶绝。
单从今次科举,北方上榜的仕子寥寥无几,就能看出皇上对北境的态度。
眼下朝中保皇党势大。
士族都不敢和韶懿郡主硬碰硬,自从韶懿郡主来了北境之后,士绅们没有轻举妄动,人人都在观望局势。
白老爷颓然道:“我们已经成了士族的弃子。”
身处襄平,他们对襄平的局势更敏锐,了解的更快,也更透彻,再纵观韶懿郡主,在连城的所作所为,不难推断出他们现在的处境。
难免就要考虑出路。
屋里头顿时一片死寂。
过了许久,白太太声音干涩:“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白老爷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后日韶懿郡主要去龙凤寺拜药师佛,为了防治灾疫,为灾民祈福,明面上只约了安远将军府和黄府,想必与武穆王交好的人家,也会过去给韶懿郡主请安,顺便表达一下他们,响应韶懿郡主防治灾疫的态度,到时你带着家里的女儿一道过去,混在他们之间,跟着一起凑个趣儿。”
白太太一听就明白了,这是在向韶懿郡主表态,表明了白府对防治灾疫的大力支持。
白老爷继续道:“谢府不是要收买药材,捐给官府吗?所有与避疫相关的药材,都降价三成卖给谢府,听说韶懿郡主成立了一家香坊,要大力制作有关避疫的香药,再调一批制作香药所需的药材香料,无偿捐给韶懿郡主的香坊。”
白太太有些犹豫:“可如此一来,韩氏那边……”
白府转投了武穆王,势必要得罪韩氏。
他们家和韩氏合作多年,彼此双方都掌握了对方不少秘事,韩府不敢贸然得罪韶懿郡主,可想要对他们动手,却是轻而易举。
周厉王的死,和白府也有干系,韩氏要对白府下手,韶懿郡主决不可能为了他们家,和韩氏正面为敌。
白老爷一脸无奈:“早在当初,周厉王沉冤昭雪,北境落入武穆王之手时,就早该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当时就应该做出决断。”
只是那时,他们都被朝廷杀破了胆儿,担心殷怀玺对他们怀恨在心,转投武穆王的都是当初,没有参与逼害周厉王,却逼于士族之威,不得不袖手旁观的人。
加之那时,殷怀玺身体残病,经御医确认,活不过二十,他们连周厉王都不惧,又何惧一个年弱残病的废人?
皇上出于对藩王的本能忌惮,便是信任殷怀玺,也留了后手,有心利用北境士绅牵制藩王,所以当年皇上杀得最多的,却是豪绅,士族则相对少一些。
他们对朝廷还有用,只要不是明面上犯了罪过,殷怀玺也不能明目张胆地动他们。
若向殷怀玺投诚,谁知道后果会怎么样?
种种原因,利弊权衡之后,还是暂时维持现状,对他们而言最是稳妥。
白老爷摇摇头:“只可惜,武穆王到底不是周厉王。”不会轻易受制于人。
殷怀玺镇守北境之后,对北境的掌控日益加深,尤其是辽东三省,几乎已经尽在他的掌控之下。
所有人,都认为北境的大部分资源、经济,都集中在山、陕、甘、青四地,辽东三省地广人稀,资源短缺,短时间确实能缓解幽军受制于人的窘境,可时间长了,随着辽东三省物资消耗,武穆王还是要“受制”他们。
可万万没有想到,韶懿郡主种出了高产又不挑土质的番薯。
更没想到,掌控航运的谢府会来北境。
武穆王缺乏的物资,可以经过海运到武穆王手中,也不会受制于任何士绅,成为了对付士绅最有力的筹码。
白太太明白他的意思,只是心中尚有顾忌:“只怕,当初没能下了决断,现在武穆王就更不会领情。”
两头不讨好,还要闹个里外不是人。
到那时,白府就真完了。
第870章 拿钱保命
白老爷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他们没有退路:“士族不可能为了我们,和韶懿郡主为敌,想来韩氏已经忙着怎么善后,才能尽可能的和我们撇清关系,等将来牵连到他们身上时,才能快刀斩乱麻,尽快脱身。”
想要全身而退是不可能,但士族底蕴深厚,伤筋动骨养一养就好,只要不元气大伤,就能安然无虞。
白老爷又道:“继续为士族效力,我们必死无疑,投靠武穆王还有一线生机。”
白太太一脸疲惫:“咱们生意人都是赌徒,你既然想押武穆王,那咱们就押武穆王,要做就如谢府一般,做得痛快些,捐家中七成家当给武穆王做军资,除了避疫的药材,再捐一批军中常用的药材送给幽军,以后幽军向我们家采买药材,一律降价三成,同时加大药材供应量。”
说白了,就是拿钱保命。
希望武穆王能看在他们家的这份“诚意”上,给他们家一条活路。
白老爷一脸挣扎,白家的财产,也是他们家几代人辛辛苦苦挣下来的,如今说捐就捐,他一时没法决断。
白太太也明白这些:“只要白家的根基还在,家业还能挣来,我们是拿了钱买命,自然是越多越好,况且有了谢府前车在前,我们效仿也要比照着才是。”
不然显得没诚意,钱捐了还落不来好,岂不是得不偿失?
“便是转投,早和晚也是有很大区别,我们占了地域的优势,能第一时间得知,襄平的一切动向,占尽了先机,所以这也是我们,对韶懿郡主表态的机会。”
“你说的对,这件事宜早不宜迟,待你从龙凤寺回来,我们就去寻黄军师,商量捐赠的事,”白老爷一脸挣,终于咬了咬定,眼底迸出了狠色:“既然如此,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我们手中那些对韩氏不利的证据,也一并交给韶懿郡主。”
谢府捐了家当,总要有一个大豪绅站出来响应,才能动摇其他豪绅的人心,离计豪绅和士族之间的关系。
白府第一个站出来投靠了武穆王,对武穆王帮助越大,价值越大,很可能会被树典型,让其他人看到,白府转投了武穆王之后,武穆王并没有为难白府,其他豪绅也会争相转投。
如此一来,武穆王府未必不会保全他们。
白太太蹙了一下眉:“拔出萝卜带出泥,我们手中那些,关于韩氏不利的证据,都和我们家有牵连,如此一来……”
赌得是不是太大了?
万一武穆王过河拆桥,白府就完了。
白老爷道:“这就要看,武穆王肯不肯给我们家一条活路,我仔细想过了,白府虽然为虎作伥多年,但至少在明面上,没有和幽军过不去,供应给幽军的药材,品质不能说是顶好,却也没有以次充好,缺斤少两,我们家虽然参与了逼害周厉王一事,但也只是摇旗呐喊,暗中给了一些支持,并没有直接参与,我观武穆王行事,不是那等赶尽杀绝的人,韶懿郡主的圣善之名,也是作不得假……”
白府的根基就在襄平城,在藩王和州府的眼皮底下,行事自然要更谨一些,至少在明面上,不能轻易得罪了人。
加之从前周厉王,在辽东一带名望极高,如果公然和幽军为难,就相当于和当地数以百万的老百姓为难。
没想到,如今这反倒成了,他们家唯一的救命稻草。
……
到了第二日,虞幼窈不到卯时就起身了。
许嬷嬷特地为她挑了一身,赫石色圆领长裙,搭玄纁色大袖衫,配真紫霞帔,大周朝以金、紫、红为尊为贵,但玄纁色,仍然是贵族才能穿戴的颜色。
真紫霞帔,只有宗亲皇族才能赐下,虞幼窈封了,一品圣尊懿从郡主,赐翠冠霞帔,上饰以如意纹,边缘施金锈,当胸处有七尾凤鸾两条相对,杂以仙鹤、蝙蝠等禽鸟纹样,及荷花、灵芝、牡丹等。
以真紫为底色,金色绣边,凤鸾用青、红、蓝三色,花鸟禽纹也都用此三色,再镶缀以各色各样珠玉翠宝。
大气端重,却又美轮美焕。
许嬷嬷挑了一顶步摇冠,固定在发髻上,步摇冠上镶了红宝,珠翠。
虞幼窈看着琉璃镜中,珠光宝气的自己,连忙道:“去寺进香,拜一拜药师佛,倒也不必如此盛装。”
这通体气派,都快要赶上她的命服了。
许嬷嬷道:“这是姑娘到了北境之后,第一次公开露面,穿戴上的礼数,也该显摆出来,免得旁人因你外臣之女的身份怠慢了去,而且您此行,是为了替万千黎民百姓祈福,表现的越郑重,旁人才会更重视。”
常言道:先敬罗衫后敬人!
这种说法,并不是很准确,但不可否认,这确实衡量一个人的基准,北境以士族为尊为大,大多都没见过世面,将郡主的威严显摆出来,就能达到慑上威下。
虞幼窈也考虑过这些,只是:“我毕竟有孝在身。”
只有心中时常感怀亲人,才会有各样顾忌,许嬷嬷笑了:“天地君亲师,‘君’在‘亲’前,‘君’为大,您封了郡主爵位,与老夫人还隔了君、臣礼制,此行是为君为民,君大亲轻,倒也不必忌讳。”
堂堂一品圣尊懿从郡主公开出面,身上若没有半点,代表身份的妆扮,也不合适的。
真紫霞帔,配黄、红正色最为大气好看,她也是考虑到虞幼窈有孝在身,才配了介于黄红之间的赫色长裙,和介于红、黑之间的玄纁色。
虽然不够鲜亮,却稳重又高贵,显得大气厚重,更有气派。
穿戴整齐之后,虞幼窈上了车辇,一起随同的,还有姚氏,及虞园里的部分护卫,天还蒙蒙亮,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发去了龙凤寺。
龙凤寺山环树绕,坐落于山野之间,一片郁郁葱笼。
马车行至山下,虞幼窈就下了马车。
她站在山脚下,看着蜿蜒向上的山道,一直延伸到山腰处,一座红墙青瓦的建筑坐落在山林之间,依稀可见。
第871章 人不可貌相
一队护卫们迅速上山,守在山道两侧,十步一个岗哨。
孙婆子笑眯眯地上前:“昨儿府里就派人过来打点寺里,殷千户也派人在龙凤寺镇守,今儿龙凤寺不对外开放。”
殷三是领了千户的职,管着虞园护卫军,负责小姐的安全事宜,提前就派人过来巡山,镇守,以策安全。
只有小姐邀请的人,或是得了小姐允许的人,才能上山进寺。
虞幼窈轻拎着长裙上了石阶:“我们上去吧!”
这条山道足有一里长(500米),山路蜿蜒陡峭,殷十在前方领路,春晓扶着虞幼窈,沿着山道缓缓上山。
走了一刻钟有余,这才到了山腰。
主持率众僧等在门口,见虞幼窈过来,他双手合掌:“阿弥陀佛,郡主驾临本寺,为众民请福,善哉!”
虞幼窈也双手合掌放到胸前,回了一礼:“叨扰贵寺修行,实在愧不敢当。”
主持眉目不动,只道:“佛接有缘人,缘何不是另一场修行?只龙凤寺山野小寺,若有不周之处,还望郡主海涵。”
虞幼窈连忙道:“这话可就折煞我了,寺庙无大小,佛法也无高低贵贱,都是出家人修行的场所,也都是供奉诸天大佛的场地,供奉的也都是一样的菩萨,普度的同样是大千众生,大与小只在本心,不在眼下,心中以为它大,他就无边宏大,认为他小,他便只在方寸。”
主持深深下拜:“施主与我佛有缘,阿弥陀佛!”
龙凤寺年代久远,后几经战火,几经重修,几经修缮,庙虽小,却有一种历经岁月的古朴沧桑。
寺里准备了小院厢房,黄太太在小院门口接应。
黄太太穿了一身蓝色圆领大袖的袄裙,上衣下裙,梳了堕马髻,鬓边斜斜地插了一根赤金步摇簪,很是素净。
只是,她身段高挑、丰满,模样也生得明艳大气,便是一身素净,也压不住艳美的姿容。
见虞幼窈过来了,黄太太连忙笑着上前:“我命人重新打理了一遍厢房,虽然简陋了一些,却也还算妥当。”
黄文献是武穆王的嫡系亲信,虞幼窈来了襄平后,黄太太受丈夫所托,对她很是照顾。
因此,虞幼窈与她也亲近:“便是劳烦太太了。”
黄太太是个爽利人,当下就嗔怪道:“跟我客气什么,只要你不嫌我多事就行,”说到这儿,她一双瑞凤眼,就客气地打量她一遍,立时正了眼睛:“瞧一瞧这通身气派,我还是头一次瞧见,果真不愧是,大世族教养出来的贵女。”
便是瞧上一眼,也觉得慑人得慌,叫人手脚都不知道要往哪里摆了去,眼睛更是不敢直视了瞧。
把北境那些所谓的士族女子,全比了下去。
虞幼窈摇摇头:“太太过奖了,我年岁小,又是初来襄平,对襄平的风土人情了解不多,也有诸多不便之处,这段时日,也是多亏有太太从旁提点。”
幽军中有不少将领,殷怀玺独独让黄文献和安远将军过来接应她,可见这两人,都是他信任之人,家里、人品都没得挑,是靠谱的人。
黄太太大方爽利,待人接物也都透了诚心,虞幼窈也有心与她交好,两人有说有笑,一起进了小院。
此处是临时腾出来的屋舍,虽然简陋,因为提前收拾,整理过,也干净整洁,五内俱全。
这时,宁远将军夫人过来。
与黄太太差不多大年岁,只宁夫人生得秀气,性子也温婉一些,和宁远将军的粗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宁远将军也是最早跟着周厉王的人,如今这功绩,也是周厉王提拨之故,就连他的亲事,也是当年老王妃做媒。
宁远将军和夫人相识于微末,感情也是极好,育了两儿两女,互相扶持着,这才有了宁远将军,今时今日的功绩地位。
因有周厉王前车在前,所以家里也无妾室。
宁夫人笑道:“进了寺里,少不得也要折腾一通,早上那点吃的,这会儿也不顶腹,我去寺里的厨房,准备了一些点心羹食,你先用一些,免得一会儿饿了肚子。”
她话音一落,跟在身后的丫鬟,就托着木托上前,将准备的点心,食盅摆到卷几上。
一盘豌豆黄,也不知道是怎么做的,颜色橘红漂亮,光是看着就很有食欲。
另一盘是色泽金黄,只有汤圆大小的酥皮球,另外还准备一盅菌菇汤,
宁夫人厨艺不错,这段时间,就没少往虞园,送些精巧的吃食点心。
黄太太笑道:“郡主可是有口福了,宁家大妹子就是靠了这一手好厨艺,把宁远将军收拾得服服帖帖。”
一听这话,透了揄揶的意思,就知道她们关系也亲近。
虞幼窈笑容又深些,感激道:“正巧,我早上起得早,胃口不佳,早膳也只填了些肚子,这会儿确实有些饿,多谢夫人。”
宁夫人柔柔一笑,温婉又秀气。
哪知她一转头,就冲黄太太翻了一个大白眼子:“瞧瞧,真真是好不臊脸,平白当着未出阁的姑娘家说这,”她说起话来柔声细气,便是怼人的话,说得也是婉转动人:“郡主却是有所不知,黄军师可是咱们襄平城,顶有名的管妻严。”
听得虞幼窈又是一愣。
宁夫人似乎与她想得不太一样?!一转头就说人家臊脸,这话才落了去,自己就说了臊脸的话!
都说北方女子不拘小节,她似乎有些理解了,这要搁在京里,黄太太和宁夫人长了辈份,是如何也不会搁她跟前,说这话。
可这态度,仿佛半点也没有端了长辈的性儿,反而与她就像平辈论交一样。
黄太太捏着帕子继续笑:“咱们宁家大妹子可是女中豪杰,重达八十斤的偃月刀,她单手就能拎着,追着宁远将军满城跑。”
虞幼窈目瞪口呆,这才想到,宁夫人娘家父兄都在军中效力,父亲是一个百户。
这是家学渊缘?!
只是,宁夫人细胳膊细腿,身上透了一股子江南女子的秀气温婉,怎么看也不像是会拎着大刀,追着人跑的样子?
还是真是人不可貌相?
第872章 恐怖如斯
她张了张嘴:“失敬,失敬!”
“噗哧!”黄太太忍不住咯咯直笑,觉得这位韶懿郡主,还真是个妙人啊!
反倒是宁夫人柔柔一笑,仿佛透了几分羞涩:“比不得黄家姐姐,河东狮子吼一出,黄军师立马得跪。”
虞幼窈转头去瞧黄太太。
黄太太轻扶了一下,发髻上的赤金步摇簪:“男人嘛,德性,不吼一吼,骂一骂,一准得上房揭瓦。”
虞幼窈总觉得,自己听了一些了不得的东西。
君不见,前有周厉王殿下,主动跪搓衣板板,喊都喊不起来那种,后有黄太太河东狮子一吼,黄军师立马得跪,宁夫人单手八十斤大刀,追得宁远将军满地跑。
她吃了一块豌豆黄,入口即化,很是香甜,比她平常吃的都要细腻几分:“就很厉害的样子!”
这要搁在京里,三从四德了解下?
黄太太笑道:“这话还要从周厉王说起,军中有一位千户,时常在家里打媳妇,他的媳妇实在受住,就守在王府门口,向周厉王告状,周厉王当着全军的面,打了那人一百军棍,还把人批得灰头土脸。”
“大意就是,一个大老爷们儿,有力气不往敌人身上使,尽使在自己婆娘身上,要不要脸?有这样的兵,老子都觉得臊脸,有力气没地方使是吧,以后全都给老子加训,只要训不死,就给老子往死里训,看你他娘地,还有劲作妖不。”
“欺负女人算什么东西,想一想你们提了脑袋,在战场上出生入死,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我们的老子、老娘、妻儿,还有亲人,咱们连命都能为他们豁出去,咱还行自己欺负上了?你不把媳妇当人瞧,倒不如直接送给狄人,让他们糟蹋了。”
“你看看这北境地广人稀,男多女少,有多少爷们儿,连媳妇都娶上不,你丫的娶上了,都过上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快活日子,还给闹妖,你这不招人恨么。”
黄太太学着周厉王的口吻,将这话学了一遍:“这个打了媳妇的千户,可是臊得没脸皮了,都成了军中的公敌,军中所有将士,都因为他加训了,每天死去活来,可把他恨得牙痒,娶上不媳妇的将士,更是心理不平衡,酸都能把他酸死,娶上媳妇儿的将士,更是瞧不起他打媳妇儿作派。”
宁夫人也抿了唇儿笑:“有周厉王前车在前,后面军中的汉子,那都是个顶个地疼媳妇儿,后面老黄一统计,嗬,好家伙,军中脱单情况,竟然比往年增长了,没脱单的汉子,都指望着脱了单的娶老婆,这不就成了传统么。”
虞幼窈实在憋不住想笑:“这个传统就、挺好的。”
表率的力量,恐怖如斯!
宁夫人和黄太太都看出来了,虞幼窈对军中的事很感兴趣,因此也给她说了不少趣事,原本不算太熟,也不了解彼此性情,都拘了性子处着的几人,关系一下就亲近起来了。
虞幼窈饭食大,一边聊一边吃,不知不觉就用了不少。
黄太太和宁夫人对视一眼,不觉就笑了。
幽军受制于士绅,日子本就不好过。
黄文献和宁远将军每月的俸禄,大多都被他们拿去接济,名下那些战死的战士家属。
因此,她们也不得不精打细算了过日子。
她们久居北境,一早就听闻,京里的大户人家,日子过得奢糜,一顿饭食,八大菜系,点心糕子,至少十几个菜,女儿家吃得比猫少,每样菜只沾个筷子,用饭也只用半碗,留半碗,吃不完的都是铺张浪费掉了。
这会儿,见虞幼窈身上没得那些世家小姐的陋习,吃啊喝地,也都大大方方,没那些装腔作势的矫情病,两人也着实松了一口气。
嗯,确认过的眼神,是一条道上的。
几个人一起又聊了,襄平城各府上人情往来上的事。
没过一会儿,夏桃就过来禀报:“小姐,叶夫人过来给您请安。”
虞幼窈有些惊讶,碍于自己有孝在身,又初来北境,认得的人也不多,也只邀请了,幽军里平常与她有些往来,对她也颇为照顾的几家夫人,太太。
没想到叶大人的夫人,竟然也来了。
不过,防治病疫这事,还是官府自己的事,她是为了灾民出面,也是在为官府分忧,叶大人自然要大力支持。
虞幼窈搁下了茶杯,抚平了宽袖,笑道:“快请进来!”
叶枭慈的原配夫人,也就是叶寒渊的母亲,出自临江府岳家,岳家是临江府书香大族,底蕴也是不容小觎。
大岳氏早些年因病去世,现在的叶夫人是继室,乃岳氏娘家一位旁支的嫡女,人称小岳氏。
叶大人与大岳氏,有三位嫡子,嫡长子叶寒渊,脱离了家族,嫡二子和嫡三子,据说都是难得一见的才俊。
小岳氏嫁给叶枭慈,算起来也有十年之久,至今未有子嗣,以后怕也不会有子嗣,叶枭慈续娶小岳氏的用心,细思则恐极。
小岳氏年约二十多岁,模样很是秀美,眉目间透了柔顺之态。
虞幼窈显摆了郡主的气派,却也没有端着身份,小岳氏也只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客套的见面礼,虞幼窈也回了一礼,连忙招呼小岳氏坐。
小岳氏从善如流,坐到了宁夫人身侧。
她一坐定,就有丫鬟过来奉茶。
玉桂茶入口鲜爽辛辣,回味却犹香甘绵,襄平气候湿冷,一杯玉桂茶一入腹,便觉得连血里头都是暖得。
茶毕之后,小岳氏笑夸赞:“果真只有像虞氏这等源远流长的簪缨世族,才能教养出如郡主这般才德兼备的女子。”
小岳氏的话里没有恶意,只是双方刚见完礼,连寒喧也未曾,她就迫不及待地出言称赞,未免显得太刻意,由此可见,小岳氏应当不是什么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性子,与人情世故之上,显得有些生疏。
小岳氏拿不住她的性儿,与她从前没有往来,也不好直接夸她,所以就拿了虞氏一族作伐。
这是人与人相交,最普遍的情况。
也不会贸然得罪了人。
第873章 尊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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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4章 敲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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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5章 因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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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6章 韩氏
白太太今儿一早,就上了宝宁寺,回来的路上,就碰到了张氏告状一事。
而告的,就是药铺这状。
虞幼窈神情一冷:“你去转告孙婆子,让她这样……”
夏桃见小姐面色凝重,便也知道这件事不简单,仔细听着小姐的交代,匆匆下车寻了孙婆子,将小姐的意思转达。
临街有一家琼玉酒楼,此时二楼的一处包厢,一位年约二十出头的青年男子,身上穿了藏青色蟒袍,站在窗口,一边把玩着手中翠绿的玉扳指,一边注视着楼下,停在街道中间的马车,四轮四马的车驾,四周挂了帷幕,无法窥见马车内的情形。
贺知县是襄平县知县,他谄媚上前:“韩六公子,下官的安排您可还满意?”
朝氏一族祖上,曾是高祖皇帝立国之后,首次科举的第一批进士,是大周朝开国首臣。
随后,高祖皇帝在西北边境一带颁发了一系列,强边御外的国策。
国策的顺利推行,往往需要当地家族来大力推动,因南北文化的差异,就导致南方人杰地灵,北方人才凋零。
矮子里拔高个,出了进士的韩氏一族,也就进了高祖皇帝的眼睛。
高祖皇帝对韩氏一族多有提拔,很是器重。
名不经传的韩氏一族,渐渐发展成了陕西第一士族。
底蕴虽然比不上虞氏族,但韩氏一族在朝中的势力,却不容小觎,首辅虞宗慎丁忧之后,如今内阁掌权两位次辅,其中就有韩氏一族的阁臣。
这就是韩氏一族不畏藩王的底气。
眼前这位韩六公子,出身韩氏嫡系,早几年就考中了举人,原是打算在去年恩科上一鸣惊人,哪知道上次恩科,先是牵扯出了舞弊一案,宁远侯府下了大狱。
之后,又因周厉王一案,今皇上对北方士族十分不满,也有心敲打北方士族,科考取仕,山、陕地区及浙江一带的取仕名额少之又少,几乎都被两湖的考生所取代。
就导致韩六公子落了榜。
韩六公子模样风流俊雅,他似笑非笑地瞧着,楼下韶懿郡主的车驾:“这个闹事的张氏可不可靠?”
这个计划是他定计,为免叫人察觉了端倪,顺藤摸瓜牵扯了他,他全程都没有插手,一律交给贺大人自己在安排,甚至连过问都不曾。
多少有些不放心。
贺知县“嘿嘿”一笑:“六公子请放心,我们可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这种事自然要谨慎安排,绝不能出了任何差错。”
韩六公子瞥了他一眼,语气莫名:“哦,是吗?”
一条船上的蚂蚱?
一个小小的七品芝麻官儿也配?
可真是给了一张脸,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贺知县可不知道他心中所想,以为韩六公子,只是不放心,就连忙道:“张氏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苦命人,前头的丈夫战死后,朝廷拖欠军晌,幽军只给她发了微薄的抚恤,她一直对此心怀怨怼。”
这事他也知道一些。
倒不是幽军不想多给些抚恤,而是幽军本就军晌不足,紧跟着北狄就大肆进犯,也没人顾上这事,随后周厉王身死……
“后来日子过不下去了,张氏就带了两儿一女,改嫁了一个农夫,农夫前头死了老婆,留了两个女儿,老爹瘫在床上,老娘腰椎不好,不能干重活儿,一大家子全靠男人有个修房的手艺养活,如今死了男人,整个家里就跟天塌了似的,是把命豁出去了闹,光脚不怕穿鞋的,可不是轻易能打发的。”
日子都活不下去了,哪儿能消停?
韩六公子似笑非笑:“这个张氏,还和幽军有些牵扯,难为你还能想到这处,还真是妙哉,妙哉。”
贺知县连忙凑上前去邀功:“我是打听了韶懿郡主到了北境后的所作所为,发现韶懿郡主名下的产业,都是优先招收烈士家属、遗孤、在籍军属次之,最后才是普通的孤儿寡母,由此可见,她对这类人抱着极大的善意,也极容易对这类人心软善良。”
人都有弱点,再刚强的人,只要抓住人性里弱点的部分善加利用,他就能不堪一击。
更遑论,韶懿郡主还是一介女流。
女人嘛,都是头发长,见识短,也都心软得很,以韶懿郡主如今的身份,便是为一个普通的民妇出头,放在平时这也没什么。
又怎么能想到,只是一个民妇告状,这背后会隐藏这么多的暗潮汹涌,以及陷阱算计呢?
简简单单的一个举止,就能令人万劫不复。
韩六公子笑了:“世人皆道,韶懿郡主圣善仁德,是个活菩萨,现在就睁大眼睛仔细瞧一瞧,这个活菩萨看到有民妇当街拦驾,喊冤,她会不会大发善心,为一个民妇出头。”
韶懿郡主是不是活菩萨,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这一出好戏,是自打韶懿郡主到了北境之后,他就已经暗暗在筹备,一直到现在,好戏才开始上演。
贺知县连忙道:“六公子英明,倘若韶懿郡主不管张氏告状一事,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只怕她活菩萨的名声,也要大打折扣,毕竟世人愚昧,往往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东西,如果韶懿郡主管了这事,那就再好不过了。”
他眯着眼睛,声音透了一抹阴险。
韩六公子接了他的话:“女子不得干政,韶懿郡主堂而皇之,仗着自己的身份,插手县衙之事,那就是干涉朝纲,目无法纪,逾越法制,贺大人就能名正言顺地上疏朝廷,光明正大地告她一状,女子涉政不是小事,朝廷不可能轻拿轻放。”
如今朝中保皇党势大,韶懿郡主言行有差,也是韩党攻歼保皇党的最好机会。
贺知县笑眯眯道:“六公子所言不错,韶懿郡主还牵涉了武穆定北王,皇上虽然信重武穆定北王,却如始终没有忘记,武穆定北王也是手握重兵的藩王,还需要用士族牵制武穆定北王,届时只要韩氏一族,联同朝臣们一起上奏,韶懿郡主搅弄朝纲,祸国乱政,是受武穆定北王指使,武穆王亦难独善其身。”
第877章 活菩萨
韩氏一族势大,朝中遍及党羽,内阁里还有一位神通广大的次辅,到时候众口烁金,凭着朝廷对藩王的猜忌,韶懿郡主和武穆王,就没有好果子吃,若是操作得当,甚至连虞氏族也要受到牵连。
韩六公子轻叹一声:“韶懿郡主拿了谢府作伐,意图拿捏豪绅,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对付士族,士族和豪绅合作多年,一些干系牵扯不断,瞧瞧今儿白太太,及辽东一带不少豪绅家眷,都急巴巴地凑到韶懿郡主跟前,就知道韶懿郡主此计,到底有多么高明,将人性拿捏得分毫不差。”
若让韶懿郡主成功了,豪绅转投武穆王,反过来对付士族,士族难免要牵扯其中,难免会伤筋动骨,损失惨重。
他的话中透了对韶懿郡主的赞叹,只是语气显得轻浮散慢,就显露出了不屑与嘲讽来。
果然!
韩六公子嗤笑了一声,话锋一转,一边摇头,露出了惋惜的表情:“啧、啧、啧,可惜啊,便是世族精心教养的嫡长女又如何?到底是养在深闺里的无知女子,却是小看了韩氏族,白府拿捏了韩氏族的把柄,想要将其当成,投诚武穆定北王的筹码,可韩氏一族同样也拿捏了白府的把柄,并且先下手为强……”
张氏告状一事,看似针对的是白府,其实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韶懿郡主已然是骑虎难下背。
贺知县连忙道:“韶懿郡主要是不理会张氏告状一事,那就相当于不管白府的死活,白府自然就知道,投靠武穆定北王不能保命,就要回头来求韩氏一族,也就不敢帮着武穆定北王对付韩氏一族,而其他有异心的豪绅,见此情形,自然也就老实了。”
谢府捐钱一事,闹得沸沸扬扬,不过两日已经在辽东一带陆续传开,各地豪绅们也是人心浮动。
“若是管了这事,难免就要被扣上一顶干涉朝纲,祸国乱政的大帽,韶懿郡主意图拿捏豪绅,对付士族的算计,已然不攻自破,您这一招釜底抽薪,实在太高明了。”
韩六公子得意地笑:“若不是韶懿郡主是禀了大义,过来襄助武穆王,在北境推广番薯种植,缓解北境,乃至大周朝的灾情,关系了朝廷颁发的国策,干系甚大,区区一个郡主,在京里头尚有几分体面,到了北境的地界,她就是一条金凤凰,也要保管她有来无回。”
贺知县身体一抖,连忙垂下了脑袋,不敢开口了。
周厉王一案,北境血流成河的惨状,至今还历历在目。
皇上没有追究到底,是皇上还要利用北境士绅,继续牵制藩王,是士族在朝中势力庞大,牵一而发动全身,也是士族在北境根深蒂固,贸然动了,北境难免动乱。
彼时,长兴侯押解进京,时至秋冬季,北狄虎视眈眈,可北境却由骠骑将军辅战,急需尽快安定北境局势。
韶懿郡主虽然是外臣之女,可她封了宗室爵位,身份很高贵,深受皇恩浩荡,也得太后娘娘看重,更是虞氏一族京里这一支的嫡长女,她代表的是朝廷,身后站着保皇党的利益,虞氏族的支持,倘若她在北境出了什么事,就直接捅了马蜂窝,挑衅的是天家威严,宗室体面。
万一有个差池韶懿郡主,那就是公然挑衅皇权,朝廷不会善罢干休,而北境士绅也将成为众矢之的。
动了她,无异于自寻死路。
……
此时,虞园护卫军已经横刀在前,挡在马车四周,将马车围得严严实实,有几个护卫,将一个蓬头污面,衣衫褴褛的张氏围住,腰间的佩刀已经出鞘,雪亮的刀锋,对准了张氏头、喉、心三处,保管张氏要是有什么异常举止,瞬间能一击毙命。
而四周,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对这一幕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张氏浑然不怕,跪在地上哭声凄厉:“民妇有冤情,求韶懿郡主为民妇做主,您可是活菩萨啊,民妇给您磕头了……”
孙婆子沉着脸上前:“你有冤情,不去衙门审冤,半道拦截郡主是什么道理?”
“郡主又不是县太爷,难不成还指望郡主为你审冤不成?”
“国有国法,朝有朝纲,后宫的娘娘们,尚且不能干政,郡主乃为女子,岂非乱了朝纲法度?”
“郡主以外臣之女,恩封了郡主之尊,是蒙天家恩典,受皇恩浩荡,自然是要遵纪守法,又岂能势仗身份,乱了国法?”
“郡主身份尊贵,你半道拦截冲撞,对郡主无礼,便是治你一个以下犯上的大罪,亦不为过。”
这一席话,叫四周一众百姓也都心有戚戚。
张氏更是凄厉痛哭:“民妇先头的男人,可是跟着周厉王一起上战场,最后战死的,后头的男人,是个木匠,也是经常帮着幽军做一些木匠活儿,不都说,韶懿郡主是活菩萨吗?民妇就是想求一个公道,求求您帮帮民妇吧……”
接着,张氏又扯了嗓子地嚎哭,哭自己的男人死得不明不白,哭自己有多么命苦,哭家里死了男人,公婆身体不行,孩子都是半大一点,以后的日子没法活。
唱演俱佳,夹杂着现实真情切意的悲苦,令在场的百姓无不感同身受,一时间热泪盈眶,悲痛不已。
张氏的悲苦,是北境大部分老百姓的现状,更是大部分军人家眷们的血与泪。
便连虞幼窈也不禁红了眼眶,低声交代春晓:“请张氏过来说活。”
春晓下了马车,打开了车门,掀起了厚重的帷幕,只留了一层薄薄的纱帘遮挡,众人只能看到,纱帘背后端坐着一位珠玉翠冠的女子,虽瞧不清这女子的模样,可女子一身玄纁霞帔,在一瞬间便震慑了在场的百姓们。
百姓们不通礼法,只听说韶懿郡主位同嫡公主,当下就恐惶地跪了一地,深刻地认识到,韶懿郡主虽有圣善之名,却亦有贵女之尊。
尊贵威仪不容置喙。
更不是他们能够,议论指点的对象。
第878章 祸水东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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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9章 弄巧成拙
说一千道一万,还是和周厉王之死有关,倘若周厉王还活着,补发了属于张氏的怃恤,幽军再多加照拂,张氏何至于连日子也过不下去?
韩六公子横瞪了贺大人一眼:“你找的好人!”
寻个普通命苦的妇人就得了,何苦多此一举,特意寻了一个与幽军有关的?平白给了韶懿郡主借题发挥的机会。
真正世家大族,没有重男轻女一说,男儿和女儿都是一样教养,包括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科举必考的《四书五经》、《三纲五常》、《四书注解》等,甚至还要学各种女书、女学,精通女功技艺。
见识涵养是打小就薰陶培养的,一点也不比家中男儿差。
韩六公子对韶懿郡主一介女流,却不知安分守已,掺合男人的事嗤之以鼻,但他却不敢小瞧了韶懿郡主。
也很清楚,聪明之人交锋,往往差之分毫,失之千里。
贺大人也是暗暗叫苦:“我也是担心,寻个普通妇人,韶懿郡主不上当啊,您是不知道,北境家家户户皆有人参军,和幽军有些牵连,也更能挑动民心,哪知道,韶懿郡主竟然……”不按设好的套路来?!
眼下好了?
岂不是弄巧成拙了?
韩六公子阴沉着脸:“张氏是个没见识的粗鄙妇人,乍然见韶懿郡主通身气派,就被唬了胆子,就被韶懿郡主牵了鼻子走,”他深吸了一口气,看向了贺知县:“张氏拦截了韶懿郡主的车驾,原是为了替丈夫伸冤,韶懿郡主避重就轻,只提了张氏的先夫,该怎么做,还需要本公子来教你?”
贺大人吓了一跳,连忙喊来了小厮:“吩咐早前安排好的人,将话儿往张氏喊冤上头带。”
小厮悄悄出了客栈,混进了人群里。
不一会儿,人群里就有人,喊话——
“张氏拦截郡主车驾,是为了替夫鸣冤,郡主何不问一问张氏冤情的细节?”
此言一出,场人就有人跟着一起附合。
“对啊,郡主怎么不问张氏的冤情?”
“张氏先夫战死多年,张氏都已经改嫁了,郡主怎么一直提张氏先夫之事?”
“郡主莫不是故意避重就轻?不想替张氏伸张正义?”
“……”
人群里,就有人七嘴八舌地附合,不一会儿就有不少人跟着一起起哄。
虞幼窈偏头看向了殷十,压低了声音问:“率先起头的人都有谁?听清楚了吗?”
殷十点头:“听声辩位,差不多能确定带头闹事之人的方位,只需琐定方位,就能确定目标。”
虞幼窈点头,轻描淡写地吩咐:“抓人吧!”
殷十陡然窜上了车顶,目光瞬间掠过,方才在车里分辩的方位,不消片刻,就飞窜进人群里,一把钳住一个灰衣大汉的肩膀,在大汉惊惧的目光之下,单手拎起一百七八十斤的横肉,猛地砸进街道中间。
“砰——”的一声,大汉重重地砸到地上。
“啊啊啊——”杀猪一般凄厉地惨叫声随之响起。
车驾两旁的护卫军抽刀对准了大汉。
见此情形,包厢里的韩六公子脸色铁青:“韶懿郡主怎么当街抓起人来了?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她这么做,就不怕有损名声吗?”
豆大的汗从贺知县的额头冒出来。
底下的姓们吓惊呼乱窜。
虞幼窈淡声道:“众位不必惊慌,原地站好即可,我身边的护卫军,隶属武穆定北王麾下,幽军不斩无辜之人,只抓包藏祸心之人。”
殷三扬声将虞幼窈的话,重复了一遍。
百姓们不敢乱窜了,却依然惊惧难安。
电光火石之间,殷十兔起鹘落,就有人接二连三地被她抓出来,扔到大街中间,转眼就抓出了十七八个人。
十七八个人躺在地上,哀嚎痛哭。
“郡主饶命啊,我们都良民……”
“为什么要抓我们……”
“还有没有天理了,难道郡主就可以不讲道理,随便乱抓人吗?”
“大家快来看啊,韶懿郡主当街乱抓人……”
“……”
底下的百姓们瞧了这一幕,也觉得韶懿郡主随便乱抓人,心里难免有些不愤。
虞幼窈淡声吩咐:“把他们的嘴堵上。”
立马就有几十护卫军,拿了布条将他们的嘴巴绑住。
终于安静下来了,虞幼窈扬起声音问:“有没有人认识这些人,若能站出来指认,每人赏五两银。”
场中顿时静了一下。
没过一会儿,就有一个老汉站出来,指着其中一个,愤恨道:“俺认识他,他是俺们村的二流子,整日里游手好闲,正事不干,尽做一些偷鸡摸狗,吃喝嫖赌的勾当,俺闺女就、就是被这个畜生糟蹋了,投河去了……”
有第一人,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不一会儿,就把在场十七八个人,都指认全了,竟然都坏事做尽的二流子。
如这般散播流言,聚众闹事,挑拨是非的人,也不是什么好人,分散了藏在人群里,谁也不认识谁。
一旦把人抓起来,在曝露在大庭广众之下,也就无所遁形。
襄平城并不繁华,日常往来的大多都附近乡、镇里的百姓,人多眼杂之下,被人认出来,也是理所当然。
贺知县已经惊得,骇然色变:“六公子,这、这下该怎么办?韶懿郡主把我们安插的人,全部都抓出来了。”
韩六公子瞥了他一眼:“且容本公子纠正一点,韶懿郡主是把【你】安插的人,全部抓了出来,不是【我们、,今日这出戏也是【你】一手安排,我从头到尾都没有插手。”
他刻意将,【你】和【我们】这几个字儿,咬重了一个音,语气里透了冰冷的警告之意。
贺知县顿时脸都白了,怯懦着嘴,低下头,却是敢怒而不敢言。
韩六公子想到了,后面的计划,还需要贺知县出面,话锋一转,又安抚道:“你也不要太担心,这些人又不是你亲自出面寻来的,韶懿郡主找不到你头上,况且抓几个二流子顶什么用?他们顶多就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挑唆着百姓说一些赞扬韶懿郡主的话,也牵连不到你头上。”
第880章 破灭
贺知县顿时冷静下来了,人也镇定了一些:“六公子所言极是,只是这些人被抓了,我们接下来的计划该怎么实行?”
没有了这些人,从中推波助澜,张氏还不任由韶懿邵主拿捏?
韩六公子皱了一下眉:“我们的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接下来就看韶懿郡主的反应。”
张氏在大街上,公然拦截韶懿郡主的车驾,是为了替夫鸣冤,韶懿郡主抓出了他们安插的人,掌控了局面,却也不是避重就轻,就能把这事糊弄过去。
虞幼窈的声音透过纱帘:“大庭广众之下,罔顾尊卑礼法,公然妄议本郡,以下犯上,大逆不道,倘若无心,本郡也可宽佾一二,然而你等臭名昭着,招惹众怒,却也不能轻饶了去。”
她话音方落!
东倒四歪躺了一地的二流子们,就已经吓破了胆儿,连忙跪到地上,就是一阵哭地抢地,哭喊求饶——
“冤枉啊,我们也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
“对对对,是有人指使我们,在张氏伸冤的时候挑唆百姓,让郡主大庭广众之下,碍于众目睽睽,不得不插手张氏的冤情……”
“郡主,饶命啊,我们知道错了,以后一定痛改前非,好好做人……”
“……”
这些人生怕死,还没怎么吓唬,就骇得屁滚尿流,当场就将自己知道的事,吐露得一干二净,半点也不敢隐瞒了。
看到这儿,韩六公子哪能不明白,韶懿郡主先是祸水东引,故意和张氏提了周厉王之死,是在请君入瓮。
士族对周厉王之死讳莫如深,肯定会有所反应。
他果然上当了。
连忙命贺知县命事先安插的人,将话儿往“张氏鸣冤”的事上带,无形之中就已经落入了韶懿郡主的陷阱里。
韶懿郡主以雷霆手段,抓了事先安插的人,看似掌控了局面。
这些二流子都是泼皮无赖,自认没说太过份的话,被抓的时候一个个有恃无恐,韶懿郡主顶着“圣善”和名声,也不好当场问罪。
所以,真正高明的是,韶懿郡主让人公开指认,将这些人的不堪和恶行公之于众,这些人就犯了众怒。
韶懿郡主要处置他们,就顺理成章了。
这些二流子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哪儿还敢嘴硬。
韶懿郡主是将人心,人性,算计得分毫不差,瞬间就扭转了局面,“张氏告状”一事,从单纯的替夫鸣冤,变成了另有隐情。
他们的算计,也就宣告破灭。
果然!
虞幼窈看向了张氏,温声问道:“你公然拦截本郡的车驾,要替夫鸣冤,是否也是有人挑唆于你?”
张氏已经吓得面如土色:“我男人就是得了普通风寒,咋就让一碗药去了性命?我去找药铺理论,药铺不承认,非说我讹诈,将我赶了出来,去衙门告状,衙门要我拿出证据才肯受理,我公婆因为我男人的死,相继病倒了,要钱治病,家里还有五个娃儿等着揭锅,我也是走投无路,就听人说,说郡主出身名门,很重家风名声,是个活菩萨,见不得百姓受苦、含冤,又,正好郡主今儿要去龙凤寺,若能拦截郡主的车驾,当众为夫鸣冤,郡主指不定就能帮我出头……”
虞幼窈沉默了一瞬,轻叹了一声:“起来吧,不论如何,你总归是无辜的,既然求到我这儿,我也不能置之不理。”
张氏连忙磕头:“多谢郡主开恩。”
接着就被夏桃扶了起来。
虞幼窈唤了孙婆子上前,交代道:“你带几个人,先随这位大婶一同回家,将她的公婆和孩子一并接到虞园,寻医术高明的大夫替他们治病,家里没了撑家的男人,往后的日子也不好过,在我名下的产业里,给他们这排几个合适的活计,也能养家糊口。”
张氏不敢再提替夫伸冤的事了,郡主不光请人为公婆治病,还为他们一家安排活计,她已经很感激了。
虞幼窈也知道,张氏公开拦截她的车驾,就是为了替夫伸冤。
虽然这件事,被她连消带打,避重就轻蒙混过去,也没人敢提及,可也不是这等小恩小惠,就能真正糊弄的。
于是,她话锋一转,安抚道:“你先夫为国捐躯,乃为大义,你虽然再嫁,可抚养的却是烈士遗孤,二嫁的丈夫,多年来为幽军效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做主请武穆王麾下的黄军师过来,届时你就将自己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之黄军师,黄军师自然会为你做主。”
张氏一听这话,自是激动不已,扑通一声,跪倒在马车前,“咚咚咚”又是几个响头:“民妇谢郡主恩典……”
如此一来,这件事也算是处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
老百姓们深感韶懿郡主圣善,仁厚,纷纷称讼。
而楼上的韩六公子,却颇有一种虎头蛇尾,草草收场的无力感。
一切都按照计划在进行,也没有任何错漏,可偏偏就像一拳,打到了棉花上,使了全力的力气,却是徒劳无功,好端端的一桩阳谋,生生变成了一场闹剧。
韶懿郡主如愿以偿地,插手了张氏告状一事。
可这个插手,却和他们想得不一样。
韶懿郡主是故意提了抚恤一事,抚恤一事牵涉了幽军,武穆王不可能坐视不理,一旦武穆王牵涉其中,士族反而陷入了被动局面。
这算不算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帷幕重新放下,挡住了马车里影影绰绰的人影,马车“哒哒”地继续前行。
若不是走投无路,平头老百姓哪里敢拦截贵人车驾?
张氏的前夫死了没几年,倘若拿到了抚恤银,军中平常照拂一二,日子虽然苦一些,也不会走投无路。
北境苦寒,战士们的晌银和抚恤,都高于其他地区,按照入伍时间长短,所参与的战事,以及军功大小起算,少则八、十两,多则百来两。
只要不是坐吃山空,抚恤银对普通老百姓而言,形同于一笔巨款。
她听殷怀玺说过,军晌都是优先发放烈士军属的抚恤银,为此周厉王和王妃,不惜便卖家产,那么在周厉王活着时,就不存在长久拖欠抚恤银一事。
第881章 击敲鸣冤
周厉王死后,北境被长兴侯搞得乌烟瘴气,本该放发给张氏的抚恤,张氏并没有拿到,因为事涉了周厉王之死,旁人也都讳莫如深,抚恤一事就这样不了了之。
这就给了她借题发挥的借口。
虞幼窈紧绷的情绪终于放下来了,藩王不干政事,但是与藩王相关的事,藩王是可以名正言顺地出面。
抚恤金一事被重新提及,幽军无论如何是不能置身事外,那么将张氏告状一事,交由幽军来处置,再好不过了。
只要她不沾手,这事就牵扯不到她头上。
士族再多的算计,也是徒劳。
这件事,看似被她轻描淡写地化解了,可这其中凶险,身在局中,她是最明白不过。
这是一桩阳谋,士族从一开始就没有掩饰他们的险恶用心。
张氏这一跪,已经将她推到了风头浪尖之上。
美玉岂能与顽石相撞?
能与顽石相撞的,只有锋刀。
幽军就是这一把切金断石的锋刀。
虞幼窈采取迂回术,从抚恤银入手,在大庭广众之下,将张氏的悲苦,推到害死周厉王的一干士绅身上,看似是在祸水东引,也是在逼幕后之人自乱阵脚。
旁人对周厉王之死讳莫如深,不敢大肆谈及。
但这并不包括,朝廷亲封的韶懿郡主。
此举,果然让士族乱了方寸,迫使他们一早安插挑唆的二混子,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无所遁形。
至此,虞幼窈才掌控了局面。
但是!
她的反击,才刚刚开始。
虞幼窈轻弯了一下唇儿:“去州府衙门。”
叶枭慈正在衙门里处理公务,乍然听到“咚咚咚”地击鼓声,一下接一下,重重地砸进了耳朵里。
他眼皮不由得重重一跳,顿时有股不好的预感。
果然!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衙役火烧眉毛似的,冲进了书房里:“大、大、大人,不、不好了,韶懿郡主过来了,正、正在外面击敲鸣冤!
“什么?”叶枭慈握着毛笔的手一抖,一滴墨就滴到公文上:“你刚才说,是谁在外面击敲冤鸣?”
衙役抹了一把冷汗:“是、是韶懿郡主。”
叶枭慈在官场练就多年,一张喜怒不形如色的脸,顿时破功了:“这还真是,出人意料呢。”
衙役也是一脸懵逼,谁不说不呢?
震惊过后,叶枭慈拿起一旁的乌纱帽戴到头上,整了整官服:“本官倒要看看,这个韶懿郡主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州府衙门外面,鼓声阵阵,咚咚咚的鼓声,穿透了附近的大街小巷。
韶懿郡主在州府衙门击鼓鸣冤一事,也传得沸沸扬扬。
从四面八方赶来的百姓们,将州府衙门围得水泄不通。
衙门外面紧闭的朱漆大门,伴着“哐隆”一声响动,被衙役拉开,紧接着衙门时传来“升堂”的声音。
虞幼窈将鼓槌放回原处,接过春晓递来的帕子拭了手,之后整理好仪容、衣冠,等待堂内传唤。
大周朝地区实行州、县两治。
州官统辖下县,已经是地方最大官员,但州府也分为上、中、下三等,上州对中、下两州有统辖权,中州对下州有统辖权。
州府一般还会兼领其他官职,边境州府的职权,也大于一般州府。
州府的官职一般是正三品到五品不等,具体品级要视治下地区大小、人口、繁荣、军事等,各种情况而定。
叶枭慈任辽东三省的州府,但同时他还身兼巡抚一职,职权范围延伸到山陕地区,直接遍及整个幽州,统御地方兵、政、民三司,堪称一方封疆大吏。
因此又称“幽州州府”。
幽州州府,这只是叶枭慈个称。
换个人任了州府,若不能同时兼巡抚一职,也不能称之为“幽州州府”。
边境巡抚,职能大于其他地区,是由吏部会兵部主持,对地方藩王有制约作用。
又因各地分设了总督一职,不定期差遣的巡视官,及形形色色的公差御史等,也都在一定程度上,对巡抚起着牵制乃至控制作用。
所以,州府看似风光,但最主要作用,还是为了牵制藩王而设立。
叶枭慈看似总揽一省之军、政、民三司,权利通天,被视为“封疆大吏”,但是和其他地区不同的是,边境的军权是掌握在藩王手中,州府有调动权,却并无掌控权,又因州官要牵制藩王,也都时时受到朝廷控制。
权利大是真大,但危险也是真危险,除了临江叶氏子弟,一般人还真应付不来这样的局势。
故而,叶枭慈一般不会掺合藩王和士绅之间的事,以免不小心掺合其中,惹了一身骚。
但毫不疑问的是,叶枭慈在北境权利通天。
虞幼窈要做的,就是借叶枭慈之手,将算计了今日这一切的人,从阴沟里揪出来,将他们公开处刑。
不一会儿,就有一个衙役急步过来,卑躬曲膝地请虞幼窈进了公堂。
叶枭慈例行公事地询问:“堂下何人击鼓?”
虞幼窈有爵位在身,见官不跪,她朗声回道:“小女子虞氏幼窈,京兆人士,乃吏部左侍郎宗正嫡长女,圣上亲封一等圣尊正一品懿从韶懿郡主,见过叶大人。”
叶枭慈颔首:“韶懿郡主不必多礼,”接着,就转头吩咐一旁的衙役:“设坐,请郡主落坐。”
衙役连忙进了内堂,不一会儿就搬了一张黑檀木太师椅,放到了堂中,并请虞幼窈坐下。
虞幼窈并未推辞,敛衣落坐。
叶枭慈又接着问:“郡主既敲了鸣冤鼓,进了公堂,那么本官就要依律办事,若有怠慢不周之处,还请郡主海涵。”
虞幼窈点:“理该如此。”
叶枭慈这才问:“郡主有何冤情,还请如实交代。”
虞幼窈从椅子上站起来,站到了公堂前,对叶枭慈屈身行礼:“本郡今日上龙凤寺进香,在返回的途中,却遭遇一民妇,在朗朗乾坤,众目睽睽之下,公然拦截本郡车驾,跪地喊冤,如此荒唐行径,原也不是什么大事,本郡也只当这民妇不通礼法。”
第882章 杀人诛心
叶枭慈眼皮重重一跳,突然觉得握在手中的惊堂木,有些烫手了,站在堂中的韶懿主翠冠霞帔,身姿笔直,目不斜视,一举一动都尽显了世族贵女,该有的风范与涵养,风骨内蕴,威仪外显,不偏不倚。
他脑中陡然蹦出了一句话:士族踢到铁板了!
果然!
虞幼窈继续道:“这民妇病急乱投医,却也无可厚非,本郡断没有跟百姓计较的意思,然国有国法,朝有朝纲,明辨冤枉,审冤平讼,原也是官府职责所系,本郡又岂能干政乱法,僭越朝纲?岂非乱了国法?本郡虽然蒙天家恩典,受皇恩浩荡,以外臣之女,封了郡主之位,却时刻谨言慎行,奉公守法,安份守已。”
士族当街算计不成,但张氏拦截她的车驾,当街喊冤一事,必定会有流言传出,士族一定会利用舆论来对付她。
名高妒起,宠极谤生。
甭管她插没插手张氏告状一事,一但这件事传开,仍然有一些自命不凡之人,会认为苍蝇不叮无缝的鸡蛋,是她不知安分守已,仗着郡主的身份,公然插手官府之事。
她虽然身正不怕影子歪,可往往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传言传得人多了,假得也会变成真的。
她需要一个光明正大,以受害人的立场,彻底断绝旁人恶意揣测。
叶枭慈身为幽州州府,无论是牵制藩王,还是平衡士族,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下,那就是州府的职责。
平赋役、听治讼、兴教化、厉风俗,凡养民等等,皆躬亲厥职而勤理之。
朝廷颁发了国策,收容了大批流民,番薯的推广种植,是重中之重,与他直接相关,而眼下防治疫病,也是迫不眉睫。
这两件事,虞幼窈都是关键。
叶夫人今儿早上,去了龙凤寺,甚至还毫不避讳地与她提了叶女先生,就是叶枭慈在向她示好。
她和叶枭慈有共同的利益,在此之前,叶枭慈的立场在她这边。
这才有了击鼓鸣冤一事。
当然,这是她的第一步计划。
叶枭慈目光闪了闪,顺水推舟道:“郡主所言是极,明辨冤枉,平冤讼法是官府责内之事,有百姓越过官府衙门,求到了郡主跟前,固然是因郡主圣善仁德,百姓不通礼法,又何偿不是当地吏治不兴,以致百姓求助无门,这才病急乱投医,找上了郡主,累了郡主受惊,也是本官有失察之过。”
县衙在州府衙门治下,叶枭慈对幽州各县有督治、监察、问责之权。
虞幼窈面色有些凝重:“本郡原也困惑,张氏有冤为何不去县衙鸣冤,但当时四周的百姓议论纷纷,本郡也不好撒手不管,便打算问明情况,而本郡身边的护卫却意外发现,人群里有人故意挑唆、煽动百姓们。”
叶枭慈面色顿时凝重起来:“郡主可有证据,证实方才所言?”
虞幼窈道:“本郡命护卫将他们一一捉拿,他们也在大庭广众之下,承认自己是收钱办事,眼下他们就在外面,由本郡身边的护卫看守。”
叶枭慈一听就明白了,韶懿郡主是有备而来,拍了一下惊堂木:“来人啊,把犯事者带上来。”
就有衙役走到堂中,拱手领命。
衙门外面的百姓,也自觉让出一条道来。
叶枭慈看向了虞幼窈:“郡主请稍坐片刻。”
虞幼窈道了一声谢,坐到了太师椅上,她原以为绅对绅,这是武穆王和士族之间,互相的默契。
却是没想到,谢氏一出招,韩氏一族就坐不住。
直接算计到她头上。
既然不遵守游戏规则,就不要怪她杀鸡儆猴,将韩氏一族连根拔起。
而借力打力,这是她的第二步计划。
击敲鸣冤之后,州府衙门会详细了解案情,确定案情属实之后,衙门就会受理此案,立下案宗。
她乃皇上亲封的韶懿郡主,又和叶枭慈有共同的利益,此案事关重大,叶枭慈一定会严审查办。
收买二混子的人是谁?
又是谁指使的?
张氏因何胆大包天,拦截郡主车驾喊冤,究竟是出于何人挑唆?
张氏要告的药铺是哪家?
张氏丈夫的死因?
……
官府一旦立案,就会彻查到底。
叶枭慈在幽州,任州府一职二十余年,牵制藩王兵权,平衡士族关系,他本身对士族,就有一定的压制。
州府衙门又设在襄平,他对辽东三省的掌控远超士族。
叶枭慈本身出自临江叶氏,士族忌惮尤深。
案件层层深入,背后之人也就无所遁形。
一件事的背后,往往都是拔出萝卜带出泥,明面上只查了一罪,可一旦立案清查,都是数罪并发。
不一会儿,衙役就带了十八个犯事者上了公堂。
这群二流子见了官老爷,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叫叶枭慈的惊堂木一拍,就吓得屁滚尿流,一五一十地将事情一一抖落出来。
跟据他们的口供,已经可以确认,张氏公然拦截郡主车驾,当街喊冤一事,这背后另有隐情。
此案成立。
至此,虞幼窈目的已经达成,她走到了堂中:“本郡深感皇恩浩荡,故受封以来,承尊卑礼法,奉国法律令,行规蹈矩,谨言慎下,深居简出,无日不如履薄冰。”
叶枭慈深以为然。
韶懿郡主名声虽大,但为人低调,却是应了一句做人低调,做事高调,显露出了世族的教养来。
“不管这背后到底有什么算计,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有人想要利用本郡圣善仁德之名,煽动百姓悠悠众口,欲令本郡插手官府之事,干涉朝纲法纪,欲陷本郡于不忠不义。”
“叶大人不妨试想,若此事就此传开,不明真相之人,岂非认定本郡一介女流之辈,却牝鸡司晨,干涉朝纲,祸乱法纪?”说到此处,虞幼窈拱手,对叶枭慈深深下拜:“杀人诛心,不过如此,恳请叶大人,严查此事,还本郡一个公道。”
叶枭慈连忙道:“郡主快快请起,明辨冤枉,原也是本官职责所系,郡主在本官治地之下,受此莫白之冤,本官责无旁贷,定当严查此事,还郡主清白名声。”
第883章 怎么可能
韩六公子针对韶懿郡主的精心算计,并没有达到预期效果,难免羞愤交加:“瞧瞧你干的好事,张氏如此不济,叫韶懿郡主恩威并济一糊弄,就被拿捏上手了,周厉王当初是怎么死的,你都忘记了?寻个告状的民妇,还跟幽军牵扯上了关系……”
贺知县被劈头盖脸骂得抬不起头。
辽东一带地广人稀,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牲口使,没了男人的寡妇,也能撑着过日子,寻一个普通的苦命人是简单,但寻一个走投无路之下,有胆子去韶懿郡主跟前告状的人,却是难上加难。
他是打听了张氏家里的情况,两老不中用,家里孩子还多,张氏性子虽然泼辣,却不是什么能干人,一家人全都指望着男人的木匠手艺过活。
也只能勉强糊口。
他暗中设计张氏的丈夫落水,张氏的丈夫得了风寒,张氏去白府名下的药铺抓药,药铺里安排了他们的人,在中途换了张氏提前抓好的药,张氏的丈夫吃了药之后,风寒日益加剧,没两天人就去了。
男人一走,家里的日子撑不动。
张氏在“偶然”的机会下得知,丈夫吃的药有问题,其中有一味牛黄性凉,不对风寒之症,就告到了县衙。
经县衙核实了药铺开的药方确认无误,没有证据,案件自然不成立。
丈夫死了好些日子,便连药渣也找不到了,张氏求助无门,被人挑唆,这才蒙生了拦截韶懿郡主的车驾,替夫鸣冤的心思。
一切都顺理成章。
贺知县不甘被骂,忍不住辩解了一句:“老百姓没见过世面,也不是谁随便让人挑唆几句,就有胆子,拦截贵人车驾,冲撞、冒犯贵人,张氏是走投无路,这才叫人煽动了,也不好做得太明显。”
韶懿郡主去龙凤寺,随行的护卫军就有三百多人,个个都是幽军精锐,将韶懿郡主的车驾,围得严严实实,就这阵仗,百姓见了都要退避一射之地,哪个胆敢不知死活,过去拦截郡主的车驾?
就不怕叫护卫军,当成奸细、刺客,当场捅成筛子?
韩六公子就是一张嘴。
殊不知,他做了多少准备和安排?
事情不成了,就把责任推到他头上。
“韶懿郡主打小就长在京里,是见过大世面的,也不是轻易能上当,下官原也是考虑到,张氏前夫虽然从军,可他是在狄人大肆进犯北境之前就战死的,也就牵扯不上周厉王的死,哪晓得……”
韶懿郡主却拿“怃恤银”大作文章,生生就和周厉王之死,给牵扯上了关系,简直惊得他目瞪口呆。
韩六公子铁青着脸:“韶懿郡主在大庭广众之下,将张氏的案子牵扯上了幽军,幽军势必是要插手的,黄文献可不是什么好糊弄的人,张氏丈夫的死因,肯定是要彻查到底,你确定没有留下什么把柄?”
贺知县连忙道:“六公子请放心,张氏丈夫的死因,本官安排得滴水不漏,保管查不到您的头上,武官不得干政,黄文献便是要插手这案子,涉及官府查案,藩王能插手的也有限,这个案子由本官审理,就不信黄文献还能查到本官头上来。”
韩六公子放心了许多,贺知县是韩氏一族安排在辽东的一招暗棋,黄文献不会猜到贺知县有问题。
贺知县见韩六公子,脸色稍霁,连忙道:“依本官看,六公子今儿这一计,也并非完全失策。”
韩六公子目光微动:“哦?说来听听。”
贺知县上前一步:“六公子的目的,原也只是为了给韶懿郡主扣一顶干涉朝纲,祸国乱政的罪名,张氏公然拦截韶懿郡主的车驾,当街喊冤,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到时候我们只需放出一些流言……”
韩六公子恍然大悟:“流言一传十,十传百……传多了,也就面目全非,到时我们再放出一些,有关韶懿郡主不知安份守已,似是而非的流言,引人揣测,猜忌,进而延伸到礼教,典范上,直指韶懿郡主德不配位,都察院肯定会参奏韶懿郡主,我们一样能达成目的。”
贺知县嘿嘿一笑:“六公子,所言极是。”
“真有你的,难怪族里对贺大人如此器重,贺大人前途无量啊,”韩六公子“哈哈”一笑,拍了拍贺知县的肩膀:“这次让韶懿郡主逃过一劫,下次就不会那么容易了。”
解决了后顾之忧,韩六公子放下了心中的大石。
贺知县提议:“六公子来了襄平这么久,想来也呆得烦闷了,不如下官安排点乐子,让六公子放松放松。”
他的笑容是一种只有男人才懂的猥琐:“打京里送来的犯官家眷,受了调教,穿着衣服是大家闺秀,脱了衣服就……”
韩六公子到底是大家出身,虽自诩风流,却也爱惜名声,本来有些不为所动,可听贺大人提着个中妙趣,倒也蒙生了几分兴致。
正要答应!
这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贺知县闻声,连忙清了一下嗓子,就变了一副脸色,一张国字脸显得威严正派,浑然没有半点猥琐样:“进来。”
来人是贺知县派出去,密切关注韶懿郡主的心腹小厮。
小厮快步走到贺知县跟前,急声道:“大人,不好了,韶懿郡主带着我们安插的一群二流子,去州府衙门击鼓鸣冤,说有人故意利用,她圣善仁德的名声,借百姓悠悠众口,欲陷她不忠不义,叶大人已经受理了此案,这件事已经传开了襄平城。”
贺知县脑子一懵,陡然拔高了音量:“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小厮吓了一跳,连忙将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这下,韩六公子也听得清楚明白,顿时面色胚变:“这个贱人,还真是小瞧了她。”
贺知县心下一刻骇然,他咽了咽口水,下意识就问:“这怎么可能?叶大人他、他向来不掺合士绅和幽军之间的事,当年北境士绅联合一起陷害周厉王,他都置身事外,他怎么会……”
第884章 蠢货
韩六公子起先也有些惑疑,电光火石之间,就想到了:“蠢货,朝廷颁发了国策,收容了大批流民,流民的安置,与韶懿郡主推广番薯种植息息关,否则百万流民聚集辽东一带,粮食就成了最大问题,若粮食不足,就容易引发暴乱,州府衙门难辞其责,还有眼下,州府衙门最头疼的防治病疫一事,也都是韶懿郡主在主导……”
想明白了这些,他心里悔得连肠子都绿了,他自认挑了一个最好的时机,敲山震虎,应对韶懿郡主的同时,还能震慑豪绅。
但韶懿郡主只怕一早就猜到士族会有动作。
协助推广番薯种植,韶懿郡主从中起到的作用虽大,但番薯去年就在襄平,大规模种植成功,官府对这事也很重视,这并不足以,让向来“明哲保身”的叶枭慈站到韶懿郡主的阵营。
所以,韶懿郡主一来了襄平之后,首先就主导了防治病疫一事,将叶枭慈拉到了她的阵营。
一旦士族有什么妄动,她就能借州府衙门的势,借力打力,对付士族。
这并非什么计谋。
但往往成大事者,都擅未雨先筹谋,屋子都搭好了,还怕淋雨不成?
这才是韶懿郡主的高明之处。
贺知县脑子一清,顿时面如土色:“百万流民,倘若爆发了疫症,州府衙门首当其冲,韶懿郡主是防治病疫最关键的人,而且韶懿郡主也不是什么普通人,她背后还站了保皇党、宗室,还有眼下主理朝政的太后娘娘,她有冤情告到了州府衙门,叶大人不可能不管,区别就在于,要怎么管,管多少……”
州府衙门的职权,对士族起到了一定的平衡,他是不可能轻易打破平衡,为自己惹麻烦,叶枭慈便是受理了此案,最多查明了真相,还韶懿郡主清誉。
但叶枭慈若是站到了韶懿郡主的阵营,那是必定要管到底。
“完了,完了!”贺知县额头不止地冒出了冷汗。
他做的那些事,虽然自信能躲过黄文献的探查,但前提是张氏的案子,是由县衙来审理,他直接参与到这个案子里,才更万无一失。
可现在州府衙门受理了韶懿郡主的冤案,那么与韶懿郡主的冤案,有直接关系的张氏告状一事,自然就归了州府衙门来审理。
案子一经彻查,他做的事就瞒不住。
拔出萝卜带出泥,韩氏一族只怕也……
韩六公子也想到了这些,急声道:“不行,我必须马上赶回西安,将此事上告家族,也好提早应对,襄平的事,就有劳贺大人暂时先顶一顶,待我回到族中,与族中长辈商议之后,一定会相助贺大人。”
贺知县一听这话,面色一阵灰败,韩六公子嘴上说得好听,一旦他离开了襄平,就等于韩氏一族已经变相放弃他了。
张氏告状这背后一切事,是韩六公子定计,他出手安排的,倘若韩六公子离开,韩氏一族弃卒保车,就没有充份的证据表明,这一切和韩六公子有关。
韩六公子要牺牲他,保全自己,乃至韩氏一族。
贺知县目光闪了闪:“只有这事不牵连到韩氏一族,韩氏一族才能腾出手来保下官不受牵连,六公子请放心,州府衙门一时半会,查不到我头上……”
韩六公子目光闪了闪,转身欲走。
这时,贺知县冲身边的小厮使了一个眼色。
小厮会意,悄然上前一步,抬起手肘,猛然击向了韩六公子后颈,韩六公子眼前一黑,“砰”地一声,扑倒在地上。
贺知县冷笑一声,抬腿就一脚踹到韩六公子身上:“呸,还当本官是傻子不成?本官为官十几年,还能叫你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糊弄了不成?”
韩六公子是韩氏嫡系,只要韩六公子一天呆在襄平城,就和张氏告状背后的牵扯,脱不开干系,韩氏一族就不会轻易放弃他。
想到这阵子,韩六公子对他幺五六喝,颐指气使的样子,贺知县又忍不住,对他呸了一口唾沫,又狠踹了他几脚。
……
虞幼窈从衙门回到虞园,才换了一身衣裳,夏桃就过来禀报:“小姐,张氏一家已经带到了虞园,安排在偏院里,使人去请了大夫,替张氏的公婆看诊。”
虞幼窈点头:“好生照料着。”
张氏在这件事上,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角色,从张氏先前的话看来,她知道的事很少,但千万不要忘记,张氏也是这件事的关键人物。
药是张氏抓的,也是她煎的,张氏丈夫死前,和张氏接触最多,挑唆煽动张氏告状的人,也是和张氏接触过……
这其中可供挖掘的东西,可不少。
叶枭慈能做到州府一职,能力自是不必说,衙门里自有一套审讯流程,能从这些微不足道的蛛丝马迹之中,找到一些意想不到的证据。
张氏是带了孩子一起改嫁,丈夫去世之后,也是因为家里撑不了日子,这才甘冒风险,拦截了她的车驾。
可见张氏很重视家人。
她将张氏一家,接进虞园照料,对张氏来说是恩典,也是威胁。
只要张氏一家掌握在她手中,张氏在公堂上的所有供词,才是对她最有利的,张氏的心向了家人,才会千方百计地寻找出更多,对她有帮助的细节。
夏桃应了一声是,又道:“另,白太太和白老爷在门外求见。”
“他们倒是识相,”虞幼窈轻弯了一下唇儿,淡声道:“便,请进来吧!”
夏桃领命而去,不一会儿,就带白老爷和白太太进了客厅。
两人低着头,规规矩矩地给虞幼窈磕头:“小民(民妇)拜见郡主。”
虞幼窈端起茶杯,慢条丝理地品嗫了一口,这才搁下茶杯,看向了跪在地上的两人,目光透了打量和审视。
客厅里,静得落针可闻。
凤首香炉里薰烟袅袅,淡淡的沉木香高雅、沉静,使人心绪变得宁静,也能更清楚地感受到,来自上位者的威仪。
白老爷和白太太紧张得后背都冒了汗。
第885章 威慑
“起来吧,”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终于传来了,宛如天籁的声音:“坐下来说话。”
白老爷和白太太如蒙大赦,连忙拜谢起身,被丫鬟引到座位上坐下。
接着,便有小丫鬟过来奉茶。
两人很是拘谨地道了一声谢,也不敢耽搁郡主时间,连忙接过茶杯,也顾不得茗品,赶忙喝了一口茶,就小心翼翼地搁下了茶杯,端身坐好。
茶毕之后,就该谈及正事。
虞幼窈将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心里觉得好笑。
上位者统治下位者的手段,其实很简单,首先营造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对下位者的心理,造成一定的压力。
下位者行礼下跪时,也不要忙着让人起身,踞高临下的威临态度,更容易对下位者的精神,造成一定的压迫。
下位者本能的会产生不安、惶恐的情绪,就会对上位者,产生了诸如敬畏的情绪,自觉就将自己放在了卑微的角色上,从精神和心理上臣服。
这一点,虞幼窈当初进宫,面见太后娘娘时,感触尤深。
不过,在虞幼窈看来,这只是最浅显的手段,慑人于外,不可慑人于内,只有德才能威上、慑下,令人信服。
她不喜欢将这手段用在旁人身上。
也鲜少显摆郡主的身份。
不过,诸如白府这般,从前连周厉王也不放在眼里的豪绅,这是很好的威慑。
虞幼窈也没刁难他们:“张氏告状一事,已经传遍了整个襄平城,你们既然求到了虞园,可见张氏所告的药铺,与白府关系甚大。”
白老爷额头瞬间冒了汗,连忙道:“回、回禀郡主,张氏为夫抓药的那家药铺,名叫济民堂,是白府名下的产业。”
虞幼窈蹙了一下眉:“我记得,白府名下的药铺,统一都叫白记道地药铺。”
白老爷犹豫了一会儿,一咬牙这才道:“郡主有所不知,白记有自己的药材种植产地,同时也会向道地药材产地,一些采药的百姓们收购药材,药材在种植、培育、或采摘的过程之中,难免会出现一些、些品、品相不太好的药材,”
品相不好,有可能是种植过程中,本身就长得不好,或者是药材在采摘过程中,不慎损坏了可入药的部分,也有可能是在刨制过程中,出了差错。
但品相不好的药材,药效基本上都会大打折扣,有些甚至不能入药。
济民堂出售的竟是次品药材,难怪白府不敢挂白府的名号。
怨不得张氏一告状,白府就坐不住,急急忙忙过来寻她,原是真叫韩氏拿捏了把柄。
注意到韶懿郡主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白老爷心里一“咯噔”,连忙道:“品相虽然不太好,但是药效还是有的,而且药材的售价,也比市价低了三、四成的价格,辽东苦寒,物资严重缺乏,百姓的日子也不好过,许多百姓生病了,连药也吃不起,济民堂出售的药材,虽然品相不太好,但着实让更多老百姓吃得起药。”
虞幼窈冷静下来了,次品药材不代表没有药性,北境缺乏物资,便是次等的药材,也很难得。
类似这种情形,并非白府独有。
如林氏、严氏这般道地药材,也会划分一个次品药材区域,将次品药材低价卖给买不起好药材的人,或者是无偿赠给老百姓。
白老爷松了一口气,继续道:“白府做的是药材生意,也知道其中的利害,因此患者拿了药方过来抓药,我们会根据药方,调整一下药材用量,也会告诫家属用药的详情,若患者病情严重,我们也会建议他们去白记商铺购药,济民堂开了多年,一直都相安无事。”
这也间接证明了,济民堂虽然是有些为利是图,但是并不草菅人命。
虞幼窈面色稍霁,但语气却沉了许多:“照你这样说,济民堂出售次品药材,非但无过,尚且有功?”
白老爷呼吸一滞,脸色顿时白了。
虞幼窈冷笑了一声:“倘若如此,次品药材为何不在白记药铺开诚布公地售卖?你们把药材低价售卖给老百姓,老百姓岂非更感念你们?”
是因为药商之间,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次品药材因药效大打折扣,往往都是半卖半送,不允正经买卖盈利。
白太太哆嗦着嘴,不敢多说了。
虞幼窈继续道:“济民药铺的售价,较市价低了三四成,这话也就糊弄一下,吃不起药,又没得选择的老百姓。”
“次等药材的药效大打折扣,不到原来的三四成,因药效并不稳定,并不能完全保证其效果,不好直接售卖给顾客,但是丢弃了,对于那些买不起药的百姓来说,又太可惜,药铺一般会半卖半送。”
“据我所知,如林氏、严氏这样的道地药材,这类药材一部分用于慈善,免费发放给百姓,另一部分价值低至原来的七成到九成不等,卖给穷苦百姓。”
白老爷和白太太坐不住了,连忙走到堂中,“扑通”一下跪到了地上。
“但愿世间人无病,何妨架上药生尘,”虞幼窈目光盯着两人,字正圆腔,抑扬顿挫地说了这一句:“这是你们白记道地药铺门前的对联。”
这一句话让白老爷和白太太,顿时羞愧到了极点。
“无奸不商的真实意思,原是指商人在售卖谷米的时候,会尽量把升和斗,堆得尖尖地,让利给顾客,以表商德的同时,也是为了博取回头客,后来演变成为,商人在称斤算两时,多让些斤两,使称杆上翘,故而有了无尖不商,尖通奸,也暗喻了,不让利给顾客,踏实行商之人,不算是商人,只能算是奸人!”
韶懿郡主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并不激愤,但语气却极其锋锐,白老爷和白太太身体打着哆嗦,显然是吓得不轻。
“来人。”虞幼窈扬声喊了一声。
夏桃连忙进了屋。
虞幼窈吩咐道:“去寻孙伯,让他立刻前去济民药铺,查检济民药铺对外售卖的所有药材的效果。”
第886章 贪婪如虎
夏桃连忙应是,退出了客厅。
虞幼窈缓了缓情绪,看向了跪地的两人:“张氏公然拦截我的车驾,当街喊冤,是大家有目共睹,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张氏的丈夫,确实是吃了从济民堂抓的药死的,济民堂脱不了干系。”
白老爷连忙道:“是、一定是张氏在抓完药之后,有人在药里动了手脚,栽脏陷害济民堂,济民堂开办了二十多年,也算是襄平城的老字号,店中的药材虽然都是次等药材,但是次等药材,也有优劣之分,负责抓药的大夫,会根据药方上诊断的病症轻重,从次等药材之中,选择性抓药,病症重一些的,药材的质量会更好一些,病症轻的一些的,便是药效不显,也不会伤了性命,如果药方里用了狠药,济民堂只会抓,药方上其他药材,那一味重药,我们一般会建议他们去白氏药铺抓取,我们夫妻二人,只是为了求财,绝不会害人性命啊……”
张氏告状的事一传开,他就知道这是韩氏一族,针对白府的阴谋。
虞幼窈声音淡漠:“那又如何?县衙因为药方没有问题,张氏拿不出关键证据,判此案不成立,但是济民堂售卖次品药材也是事实,一旦此事传开,张氏的状告就有根有据,官府就能立案。”
北境物资缺乏,如药材这类不可或缺的战略物资,价值往往比其他地区要高出二三成,白氏夫妇利欲薰心,生出了贪婪之心,违背了药商之间,不成文的规定,明目张胆地将次等药材售卖盈利。
贪婪如虎。
与“虎”谋皮者,终被虎噬。
白老爷身体一软:“张氏告了县衙之后,小民就立即前往济民堂,寻了当时抓药的郎中,核实了药方,小民可以肯定,郎中是按方抓药,普通风寒用药,都是寻常药材,药方里没有牛黄这一味药,便是药效不显,也不会致死,请郡主明察。”
这话虞幼窈是相信的,白老爷和白太太胆敢过来寻她,就说明他们有把握,张氏丈夫的死,与药铺抓的药无关。
但是!
虞幼窈冷声道:“你们有证据,证明张氏丈夫的死和济民堂无关,只是出于旁人栽脏陷害吗?”
“济民堂出售次品药材也是实情,你们能保障次品药材的药效吗?”
“如果不能保证,那就证明张氏丈夫,有可能因次品药材致死,只要栽脏陷害你们的人,手脚够干净,让你们拿不到证据,济民药铺就要承担全部罪责。”
张氏告状是一箭双雕。
白府执意要转投武穆定北王,韩氏一族势必要利用,济民堂出售次品药材来对付白府,白府陷入到人命官司,家业经营毁于一旦,白府对韩氏一族的威胁,无疑会小很多,同时也起到了,震慑其他豪绅的作用。
“请郡主,为小民指一条明路。”白老爷恐惶不已,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决定转投武穆定北王,就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妻子今儿上龙凤寺,公然支持韶懿郡主的行为,已经惹恼了韩氏一族,一次不忠,百次不用,就算他们临时改变主意,在韩氏族跟前,也讨不来什么好,倒不如一道路走到底,求韶懿郡主给一道生路。
谢府赚了大半身家,是为了敲打北境豪绅。
白府是辽东一带的大豪绅,在北境一干豪绅之间,拥有很高的威望,若能顶住士族压力,主动站出来支持韶懿郡主,韶懿郡主肯定会保下白府,其他豪绅们看到韶懿郡主不惧士族之威,也会纷纷转投。
虞幼窈脑子里很乱,理智告诉她,保下白府对当下的局面十分有利,这也是她之前,乐于见成的事。
但白府利用济民堂,赚取不义之财的行径,却令她如鲠在喉,反感不已。
一时间,竟然拿不定主意。
虞幼窈沉默一半晌,这才道:“你们先去偏院稍事休息。”
白老爷和白太太的心,止不住地往下沉,两人都不是傻子,也都明白事情的关键所在,济民堂触犯了韶懿郡主的逆鳞。
白太太“咚”地一声,给韶懿郡主磕了一个响头:“济民堂一事,确实是我们夫妻二人鬼迷心窍,利欲薰心,但是民妇可以指天对地向郡主起誓,济民堂的药材,虽然都是次品药材,但药材经过检验,均有效果,绝没有草菅人命,祸害百姓,我们夫妻二人,虽不是什么良善之人,但白府经营这一分家业并不容易,但没有自毁长城的道理……”
虞幼窈脸色一沉:“退下!”
白太太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未完的话,都卡在喉咙里,不敢再多说了。
一旁的书云,连忙上前引着白老爷和白太太先去偏院等候。
虞幼窈封了郡主之后,除了春晓和冬梅两个大丫鬟,夏桃和秋杏也都提了大丫鬟。
春晓如从前一般贴身伺候,冬梅管着闺房里,夏桃机灵还是做一些待人接物上的事,封了郡主之后,虞幼窈的书房就成了重地,秋杏依旧管了书房。
另外柳儿,还有从前许嬷嬷亲自挑选的琴、棋、书、画四位小丫鬟,除了琴心留在京里,剩下的棋玉、书云、画心都提了二等丫鬟。
这是许嬷嬷亲自调教,也是她跟前最得力的人。
除此之外,还有祖母安排的翠珠和碧珠,也都提了二等丫鬟,虽然没在身边伺候,却在安排在九韶院里伺候。
客厅里又恢复了安静,伺候的丫鬟们,连大气也不敢喘。
这时,许姑姑端了药膳,进了前厅。
春晓顿时松了一口气。
许姑姑将木盘摆到桌子上,从食盅里盛了一碗素汤,摆到虞幼窈跟前:“菌菇素高汤,十几种菌菇,加当归、川穹、黄芪、参须等十余种中药熬制,光是高汤就熬了一整天,多少喝一些,这汤不能过夜。”
所以,你要不喝,这一天的心血可就白费了。
“我又没说不喝。”虞幼窈小声地嘟嚷了一声,见外头天色已暗,这才发觉,折腾了一整天,这会儿连天都快黑了。
第887章 干政
许姑姑没好气地瞪她一眼:“我还不知道你,都这么大一个人了,还跟小时候似的,一生气来,就自个儿往心里怄,你这身体是怎么折腾坏的,自己心里没点数?”
老夫人去世时,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尽量照顾着,现在可不行让她折腾自个,不然这小小年龄,这么能折腾事,早晚得把自己折腾坏。
虞幼窈一脸心虚,连忙端起小碗,菌菇素高汤清淡适口,汤汁入口咸鲜,很是开胃,菌菇吸饱了汤汁,吃起来带了一点鲜甜,很是爽口。
一盅汤见底,虞幼窈吃了一身汗,终于舒坦了一些,小嘴就忍不住,喋喋不休地跟许姑姑说今天发生的事,之后就提了白家夫妇,利用次等药材,赚不义之财的行径。
许姑姑听完了话,就明白了,她为什么这么生气。
虞幼窈没来北境之前,就了解过盘踞在北境的士绅势力,白府是辽东一带,当之无愧的大豪绅,白太太去龙凤寺,表达了白府想要转投的意图,虞幼窈自然是乐于见成。
第一,白府并未直接参与,迫害周厉王一事。
第二,白府和幽军是有利益牵扯,但多年来,双方虽然摩擦不断,却也算相安无事。
第三,白府名下的药材生意,口碑还算不错。
虞幼窈虽然不满白府助纣为虐,为虎作伥,但也能理解商人的无奈。
白府能在官府、士族、幽军三方之间,如鱼得水,游刃有余,尽显一时之风光,已经算是不错了。
可是,在得知白府赚不义之财时,她在愤怒之余,更多的还是失望,助虐为虐,为虎作伥,可以是无奈之举,可欺瞒百姓,大赚不义之财,却也将人性不仁不义,将商人的贪婪无德,表现得淋漓尽致。
许姑姑笑了:“一码归一码,白府多行不义,终将被贪婪反噬,这是他们自作自受,而国法律令,是为了明辩冤枉,该不该保下张氏,还要看张氏丈夫的死,是否与济民堂有关。”
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可见是当局者迷。
虞幼窈茅塞顿开:“姑姑说得对,倘若张氏夫妇与张氏大夫的死无关,就不该承担这分罪名。”
便在这时,书云过来禀报:“小姐,州府衙门来人了,说要带张氏回衙门连夜审问,眼下正在门外。”
没想到州府衙门的动作这样快,虞幼窈交代道:“将此案的严重性,交代给张氏,让张氏全力陪合衙门审理,让孙婆子辛苦一些,陪张氏走一趟。”
虞幼窈身为原告,衙门在审案时,随时都会传唤,但是她身为郡主,频繁出入衙门并不合适,如非必要,寻身边亲信之人,代为传唤,配合衙门审案也更妥当一些。
案子进入了审讯流程,会根据当事人的口供,抽丝剥茧,将所有涉案人员,一一抓捕归案,案子经过层层审讯,层层深入。
案子在立案之后,叶枭慈还会上疏朝廷,保皇党和北境士族势力,也将变得暗潮汹涌。
一旦韩氏族受到牵连,也会波及京里的韩阁老,保皇党将进一步蚕食内阁势力。
她走的每一步路,做的每一个决策,都符合保皇党,及太后娘娘的利益,只有这样保皇党才会全力支持她。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确实干政了。
但后宅往往与前朝休戚相关,一举一动也都要顺应朝局,没有确切的证据表明,她确实干涉朝纲,她所做的一切,也只是一个内宅女子,顺应朝局的举措,这是应当的。
虞幼窈垂下眼帘,轻掩了眼中的晦暗。
一直等到亥时,孙伯和夏桃来了虞园。
孙伯道:“济民堂的药材拢共六百多种,大多都是常用药材,并非所有的药材,都是次等,有些价格本身低廉,成本不高的药材,药效也能成到七成以上,其余药材均有效用,五到二成不等。”
“济民堂负责抓药的大夫,医术普通,却精通药理,我查过店内近期抓药的药单,大夫是看碟抓药,重症用好一些的药材,小病就用差一些的药材……”
小药铺药材种类,大约三四百种左右,规模大一些的都是五百种以上,诸如白记道地药铺,不会低于两千种。
虞幼窈心中一松,这话也算和白老爷先前的话对上了。
由此看来,白家夫妇确实只想求财,不想害命,虽然赚了不义之财,但济民堂里的药材价格,也确实相对低廉。
孙伯又道:“我看过张氏抓药的药单,用药确实都是普通药材,济民堂坐堂的大夫,抓药很老道,若张氏大夫果真是得了风寒,用药三天,风寒就该有所缓解,牛黄是济民堂少有的贵重药材,济民堂规模不算大,存量也不多,只有少数急症才会用到。”
急症是救命药,一般有些底蕴的药铺,都会尽可能地备上一些治疗急症的药。
也就是说,问题不是出在济民堂。
虞幼窈心里有底了:“照您的意思,大夫不可能抓错了牛黄这一味药,应该可以从,致死张氏丈夫的牛黄入手。”
普通的风寒用药,都只是普通药材,就算不对症,也不会致死,陷害白府之人,想要在药上做手脚,就只能针对方子下猛药,但济民堂规模也不大,药材并不全,要选的“猛药”,就只能是济民堂里有的,可供选择的范围,就有很大的局限性。
牛黄就成了首选。
虞幼窈的敏锐,让孙伯叹为观止,越发遗憾她怎么不学医?
白府有罪,却罪不致死,保下白府对目前的形势有利,虞幼窈又仔细询问了,济民堂的一应情况,就交代夏桃,准备厢房,带孙伯过去休息。
在偏院里一等就是两三个时辰,彻底将白家夫妇煎熬得是心虚又气短,惶恐到了极点,战战兢兢地被带到客厅,跪在地上,愣是不敢起身。
虞幼窈也没为难他们;“不久前,州府衙门已经派人,将张氏传唤到了衙门,要连夜审问张氏,想来过不了几日,案子就会查到你们头上。”
第888章 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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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9章 从懿向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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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0章 冰冻三尺
“其三,折扣、义诊、赠药、人命官司,短时间内,会将白府推到风头浪尖之上,令白府步步深陷,无力自拔,能依靠的只有我。”
太容易获得的胜利,往往会令人好了伤疤,忘了痛。
白府现在愿意听她的,是因为她能帮白府脱困,轻易就帮白府脱困,白府兴许也会对她感恩戴德,但未必有勇气,与韩氏族对抗。
“不将白家夫妻逼到绝境,体会一把真正的绝望,他们又怎么会甘心受我驱使呢?”
士族并不好对付,白府是一个很好的契机,如何利用白府,将韩氏族连根拔起,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所在。
孙伯一瞪眼儿,抖了抖胡子:“你这心眼儿,简直跟殷小子有得一拼。”
虞幼窈不服气地鼓了鼓脸颊:“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让白府站出来对抗韩氏族,将韩氏族连根拔起,会令士族元气大伤,能彻底改变士绅当道的格局。”
士绅势力根深蒂固,往往牵一发,发动全身,连朝廷都十分忌惮,但士绅之间的利益关系,并不牢固。
诸如白府,即便与韩氏族合作多年,形成了固有的利益关系,可一旦发现士族靠不住,就会甘冒风险摆脱士族控制。
当北境豪绅们发现,士族并非不可撼动,还会继续受士族摆布么?
所以,除掉韩氏族,也是打破士族联合的契机。
孙伯掀了掀眼皮:“如此看来,韩氏族是走了一步臭棋,张氏告状一事,反倒给了你扳倒他们的契机。”
虞幼窈深为以然:“凡事皆有利弊,《道德经》中讲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祸、福纠缠,浑然一体,宛如阴阳,互相转化依存,当灾祸降临时,福蛰伏潜隐,当福降临时,背后往往暗藏着危机隐患,所以这世间,没有绝对的好坏,擅于观察事态变化,抓住事件转化的矛盾点,擅加利用,坏事也可以转化成好坏,反之亦然。”
孙伯深以为然,士族的算计,对虞幼窈仿佛不痛不痒,但倘若虞幼窈,没有在第一时间,找到这件事的矛盾点,牵扯出周厉王之死,戳中了士族的软肋,后果可想而知。
虞幼窈轻叹一声:“我来襄平也有一段日子了,辽东一带虽然苦寒,但百姓们吃苦耐劳,天道酬勤,他们的日子本不该这样苦,却因为士绅把持了地方资源,恶意哄抬物价,令他们苦不堪言。”
辽东一带主要还是地广人稀,生产力低下,导致地方经济落后,百姓生活条件艰苦,但辽东多山,山中盛产很多山货、野味、草药、柞树,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样的生存条件,怎么也不至于越过越苦。
对付韩氏族,不光是为了替殷怀玺扫除障碍,令他进一步掌控整个北境,也是为了改变北境的现状,让百姓能安居乐业。
孙伯有些恍然:“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殷小子偏就对你另眼相看。”
在他看来,殷小子阴险狡诈,诡计多端,可虞幼窈心如琉璃,净无瑕秽,这两人完全是两个极端,偏就搅合一起去了。
这会儿,他突然有些明白。
虞幼窈骨里头有种平等的观念,虽然她的行为,受到了教条束缚,但她的内心却是独立、平等、且自由,从不受礼教、规矩、闺范的束缚,她奉行为人处事的原则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敬我尺,我敬人一丈。
并没有诸如,以德报怨这种迂腐的儒家思想。
道家没有天地君亲师,这等上下尊卑的礼数,也没有男尊女卑的礼教,认为人人生而平等,则天地自然。
她不学道学,可思想却符合道家奉行自然的理念。
这一点,和身为道家高徒的殷小子不谋而合,他们原就是一种人。
这世上,难得知已一两,朋友两三,唯同心同德之人,可求而不可求,这是一种灵魂的共鸣,思想的认同。
虞幼窈就是那个,与他同心同德之人。
提了殷怀玺,虞幼窈难免有些想念:“来了襄平这么久,我还没有收到十九哥的传信,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安置灾民一事,也是刻不容缓。
殷怀玺巡视辽东各地区,进行安排、布署,及相应的指导,为安置灾民做准备,想来也是奔波不停,顾不上其他。
孙伯道:“别担心,最迟四月初他就该回来了,我听说龙城那边,已经开展了灾民的安置事宜,一部分灾民陆陆续续迁移安置,四月天气回暖,就要大幅度迁移,要赶在五月天气升温,将灾民安置妥当。”
最先安置的是识字,有一技之长的灾民,这部分人,大多都是安置到,虞幼窈名下的产业地方去,他们到了新的环境,在那边安家落户,就会得到一份能养家糊口的工作。
虞幼窈松了一口气:“这样看来,想必能避开病菌多发时节,五月也是番薯扦插的最佳时间,也不会耽误开荒,十九哥一早就考虑到这些。”
她没有想到的问题,殷怀玺都提前想到了,并且做出了应对。
据统计,整个辽东境内的灾民,已经达到了将近三百万人,如此庞大的灾民,想要得到妥善安置,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虽然朝廷,一些远道而来,寻求商机的商贾,都给予了物资支持,当地士绅,也迫于朝廷颁发的国策,不得不配合出力,但最辛苦的,仍然还是殷怀玺。
孙伯笑了:“殷小子做事,向来是走一步看十步,流民收容营的选地,都进行过风水堪舆,通风散气,土质干燥、厚实,这样的地方,不易滋生病菌,每隔七日,就用硫磺拌草木灰,派人在营中散一遍,所有投靠过来的流民,需在收容营外清洗干净后,经大夫把脉,才会进行安置。”
辽东一带多汤池,硫磺并不难得,若非提早做了防范,他也不会收容大批流民。
收容流民一事,都是十九哥借了巡视,视灾的名义,亲自在安排,安远将军和黄文献并不清楚。
孙伯之所以会这么清楚,想来也是防治病疫事关重大,殷怀玺和孙伯商议过。
第891章 核心
得知殷怀玺已经做了这么多安排,虞幼窈心里一松,也就没那么紧迫了,不过:“虽然十九哥提早做了防范,安置灾民一事,也有了具体章程,但防治病疫一事,仍然不容轻忽,人多杂乱的环境,本就容易发生疫病,该做的防预,也该尽早准备起来。”
大批流民,最快也要两个月才能安置妥当,两个月的时间,变数实在太大了。
孙伯点头:“防治疫症的药材、香药都准备起来,到了四月肯定是要用上的,等张氏的案子告一段落,我就启程去龙城。”
虞幼窈让他检查了济民堂的药材,官府很可能会传唤他上公堂,他暂时不能离开。
另外,辽东一带的气温,还没有升上来,只要流民收容营,做好防范,暂时不会出问题,比较容易出问题的是四月。
四月天气回暖,病菌容易滋生。
到了五月,气温大幅度上升,疫病容易曝发。
所以四月是防治病疫的关键,四月做好了防范,疫病曝发的概率就很小了。
虞幼窈点头:“香坊已经在做避疫的香药。”
孙伯又道:“对了,白府公开承认,济民堂售卖次等药材一事,坏了韩氏族的算计,想来韩士族也不会消停,你自己小心一些。”
虞幼窈笑了:“就怕他们没有动作。”
而此时,被虞幼窈惦记了一把的殷怀玺,仍然停留在鞍山一带。
鞍山一带地广人稀,其下有三个小县海城、台安、岫岩,背靠神女峰,仅次于襄平首县。
当地百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养柞蚕、采石、采药、山货,打捞河鲜等,又因鞍山属暖温气候,四季分明,土地肥沃,当地还盛产玉米、水稻、大豆、花生等主粮。
是辽东三省,少有比较富裕的地区。
不过,当地民风十分彪悍,组建了狩猎队,一个个身手了得,士绅势力并没有渗透进来,官府也不敢轻易招惹。
毕竟,惹一个两个,动一动权力就能摆平,一惹惹一群,一群人亲戚还连了亲戚,就成了一帮。
法不责众,折腾起来太棘手。
鞍山与襄平比邻,鞍民崇尚武力,历年参军之人不在少数,武穆王麾下的黄军师,安远将军都是鞍山人。
士绅胆敢掣肘幽王,那是因为把持了当地资源,扼制了幽军的命脉,鞍山一带与幽军牵扯太深,闹出什么事,那是直接跟幽军过不去,谁也不愿趟这浑水,久而久之鞍山几乎成了一个“自治县”。
鞍山也变相成了两任“定北王”的“大本营”。
因此,殷怀玺在鞍山秘密练了一支潜蛟精兵,才能避人耳目,无人知晓。
神女峰一带盛产各种矿石,矿产储量很惊人,殷怀玺精通堪舆术,在神女峰上秘密建了矿洞、治铁、炼钢、锻造等,这是幽军最核心的秘密。
鞍山有十分优越的农、工、商发展条件,可以齐头并进。
只可惜,从前周厉王受制士绅,发展鞍山太过显眼,对幽军来说是祸非福,加之鞍山一带地广人稀,想要发展也面临了诸多限制,种种困难。
收容流民,为鞍山一带迎来了发展的契机。
殷怀玺以安置灾民为借口,在鞍山开劈蚕场、采石场、药山等,并且率先筛选了一批信得过,且拥有一技之长的灾民,迁移到鞍山一带,使人口不足七十万鞍山一带,人口直接突破了一百多万。
殷怀玺打算在鞍山一带打造商区。
与采石场相对应的赌石、玉器、工艺等;与蚕场相对应的丝、织、染、衣;与药山相对应的,种植、采摘,炮制等等。
形成了固有的产业链,就会吸引玉石商、丝绸商、药材商过来做生意。
因为早有规划,这一切都进行的很顺利:“这一批都是北境境内的灾民,家中曾经有人参军,也都受过幽军照拂,对幽军的认可度最高,比较信得过,安置到鞍山,也更妥当一些。”
负责执行鞍山一带,流民安置的是骆淮,曾经也是幽军的一员悍将,早年在战场上伤了一条腿,无法再上战场,这才退了下来。
骆淮在鞍山说的话,比“县太爷”还管用,县衙里不管什么事,都要过问他的意思之后,才会处理决断。
骆淮皱了皱道:“一次迁移近三十万的灾民过来,会不会太多了些?当然鞍山地广人稀,农业比较发达,依山又傍水,百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有人口就有生产力,粮食不成问题,就是容纳两百万人,也是没有问题,最大的问题还是,大批流民迁移过来,会对本地民俗,风貌等,造成很大的冲击,容易引发矛盾,冲突。”
每个地方都有自己风俗人情,短时间内很难达成统一,灾民占了三十万人,这也是一个很庞大的人数,两方闹腾起来,那就是妥妥的暴乱。
殷怀玺道:“这批人在流民收容营里,生活了四五个月,在生活上已经融入了辽东,连语言和口音也有一些改变,将他们打乱了,分配到鞍山各个大小县区,避免他们聚众闹事的可能性,文化、风俗上的分歧,这是无可避免,却在可控范围。”
骆淮点头:“殿下果然深谋远虑。”
殷怀玺继续道:“灾民挨过饿受过冻,逼切地想要过安稳日子,渴望融入当地生活,他们初来乍到处于弱势,也不会故意闹事,安排人主动帮助他们融入鞍民的生活当中,潜移默化地影响,他们的生活习惯、口音、方言,甚至是当地的风俗、人情,最多三五年,就和鞍民融合了。”
辽东人热情爽朗,不会排外,这也是他愿意接受流民,安置流民的根本原因。
换作山陕地区,他就不会这样干。
骆淮半悬的心放下了大半:“高祖皇帝建朝早期,辽东三省罕见人烟,后来也是高祖皇帝,迁移了一大批因战乱流离失所的灾民,才渐渐发展成了如今的辽东军镇,受过灾的百姓,只要能敞开心胸,坦然接纳,融合起来并不困难。”
第892章 反击
殷怀玺点头:“当然了,矛盾肯定也是有的,你们要时刻谨记,我们守沃的是疆土,更是这片疆土上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灾民既然到了我们的地界,不管他们乡音为何,就是我们需要守护的人。”
骆淮面色一震:“我虽然从军中退下来了,但一日为幽军,终生记幽魂。”
殷怀玺终于放心了一些:“鞍山县的事已经告一段落,辽东境内的灾民,也都安置妥当了,我明儿就回襄平。”
骆淮忍不住笑:“您这是不放心小王妃吧!”
鞍山与襄平比邻,这段时间有关襄平的消息,不停地传入鞍山,传到殿下耳中,殿下行事明显紧迫了起来,已经三日没有合眼了。
殷怀玺没有否认:“她年岁小,又是初来乍到,也不知道习不习惯襄平的生活。”
骆淮一听这话,就奇了:“张氏告状一事,不过几日,就闹得沸沸扬扬,韩氏族来势汹汹,您就不担心她吃亏?”
随着白府公开承认,济民堂售卖次等药材,白府为了挽回因售卖次等药材而受损的名望,进行了降价、折扣、赠药、义诊等一系列活动,打了韩氏族一个措手不及。
然而,韩氏族也不是吃素的。
在最初计划被打乱之后,马上展开了反击。
首先,曝露了,有人吃了济民堂抓的药,闹出了人命,将白府推到了风头浪尖之上,令白府名声大跌。
显然是打了乱了,韶懿郡主要帮白府的计划。
殷怀玺大笑了:“玩心计,她就没输过,倘若韩氏族老老实实不作妖,她还拿韩氏族没有办法。”
心计往往与一个人眼界、见识、心胸息息相关,而一个人眼界、心胸、见识,往往与一个人的家世、才学、地位息息相关。
他教导虞幼窈才学,令她长了心智,打磨了她的心性;
世家的教养,让虞幼窈起点更高,很早就懂得拿捏人心、人性,熟知世家名门之间,那一套规则和游戏;
谢府与虞幼窈,可谓是至亲至疏,论亲近劲,虽不如老夫人,但是论亲情,却远胜虞府一众人良多,谢府从不干涉虞幼窈任何事,但是却以身作则,潜移默化地在人情世故,人情达练上影响了虞幼窈。
使得虞幼窈,更擅于观察事态发展与变化,不谋事而顺势而为,因势利导,看待事物往往一针见血。
他擅长谋事,虞幼窈更擅谋人。
……
韩六公子被变相软禁在,贺知县在襄平一处比较偏远的庄子上,对襄平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张氏属襄平县治下之民,襄平县衙难逃干系,贺知县在当天,韶懿郡主离开州府衙门,就被传唤到了州府衙门,“协助”调查此案,脱不开身。
因襄平城出现了“重大”案件,城内也开始戒严,往来信件积压在驿站,城门增兵把守,往来人员都要严格盘查。
襄平城里的具体消息,送不出去。
士族不知情形,就只能通过韩六公子之前安排的暗子传送消息。
由于韩六公子,并没有参与这件事的安排,加之襄平城戒严,韩六公子没有主动联系暗子们,暗子们也不敢主动去联络韩六公子,暗子们得不到主子的具体消息,传送的消息都是从市井之中打探到的,很多都是明面上发生的事。
这个案子背后的暗潮汹涌,反而更加扑朔迷离。
士族对此也并不怀疑,韩六身为韩氏嫡系,是族里重点培养的人,他们派韩六来襄平城,是出于对韩六能力的认可。
韩六是悄悄来的襄平城,对付韶懿郡主的计划,也都是在幕后进行,为免此事牵扯到韩氏族,韩六出于谨慎,不主动联系暗子,也不主动露面,在士族看来,这是出于谨慎,完全没有问题。
若有问题,韩六肯定是要事先和族里传信。
韩六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贺知县反水,软禁了韩六公子,成了他们一步错,步步错的元凶。
于是,暗子们传出的消息,是张氏状告事成,但韶懿郡主也不好对付,牵扯上了周厉王逃过一劫,还抓了十八个,煽动百姓的二混子,去州府衙门告状。
士族的反应,几乎和当初的贺知县当初一样。
张氏告状一事,原也只是为了给韶懿郡主扣一顶干涉朝纲,祸国乱政的罪名。
一计不成,但张氏公然拦截韶懿郡主的车驾,当街喊冤,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韩氏族只需要放出一些,关于韶懿郡主不利的流言,利用舆论,照样能达成目的。
韩氏族的舆论攻势,无疑是成功的。
随着张氏丈夫刘大根,因为吃了从济民堂抓的次等药材,被一场普通的风寒要了性命,揭露出来,各种关于白府不利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
白记道地药铺降价、折扣、赠药、义诊等一系列的优惠活动,仍然没能挽回白府经营多年的信誉。
百姓们情绪激愤,一边漫骂白府利欲薰心,草菅人命,一边疯狂地涌到白记道地药铺,并白府门前,扔臭鸡蛋、烂菜叶、石子等,要求白府必须公开承认罪行,并且去衙门自首,否则将誓不罢休。
白府深陷在舆论、谴责和抨击之中。
韩氏族利用这个机会,更不遗余力地,借助其他士绅力量打压、中伤白府,甚至还牵连到了韶懿郡主身上。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天理地义,白府必须承担责任!”
“说什么是受了韶懿郡主的点拨,菩萨点化,决心从懿向善,真要向善,害死了人,怎么不去衙门自首?”
“不都说,韶懿郡主圣善、仁德吗?她为什么还要包庇白府?”
“白府肯定是搭上了韶懿郡主,所以才有恃无恐。”
“这个案子审了好几天,白府却一直好端端的,肯定是韶懿郡主为他们撑腰。”
“让韶懿郡主把白府交出来……”
“……”
任何事只要沾上了人命,就会变得很复杂,士族的反扑来得比想象之中更剧烈。
而这一切,都在虞幼窈预料之内。
第893章 法不责众
虞幼窈瞒下了济民堂里的牛黄,是假冒伪造,并不具备该有的药效,任由刘大根的案子,持续发酵,给士族一种错觉,仿佛刘大根的死,安排得天衣无缝,济民堂深陷在售卖次等药材的舆论里,只要衙门查不到新证据,那么白府将要承担,刘大根死亡的全部责任。
白府主动承认售卖次等药材,并且开展了各种优惠活动,进一步给士族造成一种假象,让士族打消怀疑,误以为白府处境堪忧,才不得不破罐破摔,妄图以各种“优惠”活动,收买人心,挽回信誉。
韩士族胜券在握,自觉对付白府的计谋成功了。
白太太受韶懿郡主点拨,决心从懿向善,这也成了韩氏族打击韶懿郡主的借口,而白记道地药铺门前张贴的告示,就是韶懿郡主包庇白府的“铁证”。
夏桃有些不解:“非功名在身的老百姓,不得在公众场合妄议朝政,非议朝廷命官,污蔑皇亲国戚者,罪加一等,以犯上之罪论处,他们怎么还敢非议您?”
虞幼窈淡声道:“法不以众论罪,当所有人众口一词,人云亦云,在人多势众之下,自然就有恃无恐了。”
泡了三个时辰的乳香,水变成了乳白色,乳香也变得软糯,虞幼窈将乳香,放入小巧的石磨之中,转动石磨,将乳香研磨成浆汁。
磨好的浆汁,就像牛乳,透着淡淡的清香。
这是做乳香精露的环节之一。
夏桃撇了撇嘴,虽然这一切是小姐计划中的一环,可小姐为辽东的百姓做了那么多事,百姓们非但不感恩,反而人云亦云,说小姐的不是。
她忍不住为小姐打抱不平:“您就不觉得、委屈吗?”
“委屈什么?!”虞幼窈一边添加乳香,一边转动石磨:“我只做自己觉得对的,并且应该做的,至于旁人怎么看我,随他们去。”
夏桃却为小姐感到委屈:“可是……”
虞幼窈知道她想说什么:“我虽然有圣善之名,也确实做了许多善事,但实际上我为老百姓做的并不多,老百姓也是人云亦云,觉得我心善,但其实并没有享受到,我的善心带来的好处,我又何必背着诸如圣善、活菩萨这样的包袱,给自己找不自在?”
她办了窈心堂,祖母为了替她博善名,少不得要为她造势,虞氏族乐于见成,自然要推波助澜,谢府也打着她的名义,配合她捐助浙江水患,北方旱灾,朝廷为了减轻赈济压力,也在大肆宣扬她的善名,募捐善款,发动民间赈灾。
令她的大好名声在大周传开。
后来殷怀玺,更是借着番薯缓解了北境旱情一事,公然向朝廷为她请功,这才将她的名声推到了至高点。
她的圣善之名,是他们故意传扬之故。
夏桃不服气:“您怎么没有为百姓做事?就凭您试种了番薯,不仅缓解了北境的旱灾,还让襄平及周边几个县区的老百姓们都能吃饱饭,他们就不该这样说您,还有辽东境内,上百万流民能够得到安置,这其中有多少,是小姐与谢府一起合作,要在北境发展蚕业,还要推广番薯种植之故?”
龙城还聚集了上百万流民,还等着安置。
都指望着番薯救命。
没有番薯,谁敢收流民?更别提小姐最近一阵子,又在忙着防治病疫,以及五六月的蝗灾事宜。
小姐的所作所为,哪一样不是为了老百姓?
虞幼窈无奈地转了话题,就问:“我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夏桃连忙道:“张婆子说,州府衙门在连夜审问了张氏,以及十八个犯二混子之后,根据二人的口供,不过三天就将挑唆张氏,收买二混子,陷害韶懿郡主的案犯嫌疑人,一一抓捕归案了,并且将幕后主使之一,琐定到了襄平知县,贺大人身上,初步怀疑,他和韩氏族有勾结,不过还要经过下一轮的审问,才能确认。”
抓捕的人当中,与贺知县没有牵连,却被一个二流子指认,其中一人某某亲戚姑母的女儿的女儿,那个谁谁谁是个暗门子,他曾看到贺知县身边的亲信在那儿过夜。
暗门子,就是暗娼。
通常都是良家女子,不仅长得貌美,还有不错的出身,诗书礼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说,还经过特别调教,上了床会伺候男人,下了床会吟风弄月。
大周朝官员不得狎妓,家里的妻妾都是正经出身,伺候人也就那样,不得劲。
许多外面正经的官员,都在外头养了暗门子。
倘若被人发现了,就宣称是外室,养外室虽然不体面,但也不会犯了律法。
贺知县的亲信在外面养了暗门子,就算做得再隐蔽,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襄平就这么大,二混子们混迹在花街柳巷,这种不三不四的消息,最灵通了。
虞幼窈并不意外,若这个案子,交到贺知县手中,白府肯定要完。
她越过贺知县,直接告到了州府衙门,就是防着知县衙门,与当地士绅有利益上的牵扯。“这样看来,再有三五日,我的案子差不多就能告一段落,到时就该审理张氏丈夫刘大根的案子了。”
虞幼窈心里有了底,在炉子里添了碳,摆上瓷制的蒸馏器,将磨好的乳香浆水,倒入蒸馏器里,密封好。
最早的蒸馏器是青铜器,是为了蒸馏取酒。
后来有人用金、银、瓷、铁做出了不同材质的蒸馏器,工艺也改良了许多,蒸馏提取的效率也提高了不少。
夏桃点头:“州府衙门已经从县衙调取了,有关刘大根之死的案卷,开始调查取证了。”
虞幼窈轻弯了一下唇儿:“案子的进度,比想象之中还要快,叶大人办起事来,还真是雷厉风行,毫不含糊。”
她的案子并不复杂,也不是什么大案子,对州府衙门来说,也是小菜一碟。
关键还要看办案之人的态度。
虞幼窈取了玫瑰干花,将干花岛碎,反复研磨成了粉,磨完了之后,又筛了细粉,加入几滴益母果汁(柠檬),暗淡的红色,顿时变成了鲜亮的正红。
第894章 吊大鱼
再继续加入青果油(橄榄油)进行搅拌,将玫瑰花粉和青果油融合在一起后,加入峰蜡搅拌均匀,倒入唇脂盒里,凝固之后,一盒玫瑰口脂就做好了。
她用小银勺,轻挑了些涂在手背上,颜色鲜亮纯正,透了一般馥郁香甜的玫瑰花香,她滴了几滴水上去,用力擦拭,也不会轻易脱色。
而这时,蒸馏器里的乳香浆汁也沸了,一滴一滴的蒸馏水,从蒸馏器的馏管里,滴到透明的琉璃盏中。
不一会儿,琉璃盏就满了。
虞幼窈换了新的琉璃盏,将刚满的乳香蒸馏水摆到一旁冷却。
冷却过后的蒸馏水,会水、油分离。
金黄色的精露上浮,下面的蒸馏水,就是纯露水,提取比较简单,但只有含油较高,才能提取出精露。
纯露可用于净脸后润养柔肤,精油更珍贵。
这时,殷十走进了屋里:“按照您的吩咐,已经将混迹在襄平城中,士族安插的眼线和钉子都抓了起来,关在城外一处庄子上,派人严加审问,只等衙门正式审理刘大根死亡一案,就可以做为人证,交到衙门手中,成为指控韩氏族,陷害您的人证。”
虞幼窈轻笑了一声:“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士族为她安排了“张氏告状”这一出大戏,可以推断,士族肯定在襄平城中,安插了不少眼线和人手。
她故意指使白府张贴了,是受韶懿郡主点拨,决心从懿向善的告示,进而开展“优惠”活动,麻痹士族。
让士族误以为,对付她的时机到了。
觉得只要搞臭了白府的名声,斗垮了白府,就势必能借由这张告示,顺理成章地牵连到她身上。
士族的眼线和人手在暗处,不易曝露,但他们在襄平城闹出的动静越大,需要做的就越多,曝露的机会就越大。
传播消息,往往要在人比较密集的场合,如酒楼、赌场、闹市,她派人盯着这些地方,纵容襄平城内有关白府和她的不利流言,传得沸沸扬扬,就是为了将士族安插的眼线和人手抓捕起来。
人证抓到了手,也算彻底坐实了韩氏族污蔑、陷害她的事实。
殷十没有多说什么,只问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虞幼窈笑了笑:“继续放长线吊大鱼,不过我们抓了这么多人,恐怕会引起他们的警惕,你再安排一些人,继续在襄平城里,放一些对白府与我不利的流言,将襄平的水搅混了,越混越好。”
现在抓到的人,都是小杂鱼,真正的大鱼藏在背后,不会轻易冒头,必须要给他们创造冒头的机会。
殷十点了一下头:“这几天,每日都有百姓聚众到白府门前闹事,白府府门紧闭,连白记道地药铺都关了,会不会影响后续计划?”
虞幼窈表情一淡:“我的网已经撒下了,接下来就看白家夫妻,”她收了收笑容,眉目间渗了一丝凉意:“识不识相!”
……
白老爷和白太太龟缩在府中,听着府外疯狂叫嚣、漫骂,打砸的声音,终于为自己当初利欲熏心的行为,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流下了悔恨的泪水。
白太太茫然地看着丈夫:“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韶懿郡主不是说,只要让百姓实打实地得了好处,白府的名声,就有挽回的余地吗?她明明答应过我们,不会让我们家,承担莫须有的罪名……”
白老爷面色颓然道:“可她没有承诺,不让白府损失惨重,也没有承诺,韩氏族不会继续对我们出手。”
讲白了,还是他们太托大。
自以为是地认为,韶懿郡主要利用白府,对付韩氏族,震慑其他豪绅,不会轻易抛弃他们,难免就有些有恃无恐。
白太太惊瞪了双睛,不可置信道:“这、这是什么意思?为了配合韶懿郡主对付韩氏一族,我们家主动承认了,售卖次等药材一事,还主动降价、折扣、赠药、义诊,我们家已经损失巨大,难道这还不够吗?”
白老爷苦笑了一声:“三国时期,吕布被曹操所擒,吕布对曹操说,曹公得到我,由我率令骑兵,曹公率领步兵,可以统一天下了,曹操敬吕布三国第一猛将之名,一时大为心动,但最后曹操还是杀了吕布。”
白太太愣了一下,下意识道:“因为刘备在一旁说,吕布是三姓家奴,这令曹操想到了,被吕布噬主的丁建阳和董太师,一奴不事二主,韶懿郡主要给我们一个惨痛的教训,让我们今后甘心受她驱使。”
一番话说完,她连骨头缝里,都渗出了冷意。
有句话叫,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韶懿郡主要用他们,并不会去纠结,他们是否真心投诚,将来是否会真的帮助她,去对付韩氏一族。
她用自己的方法,让白府无路可退。
韶懿郡主不会考验人性,因为她轻易就能拿捏人心、人性。
一个小姑娘的城府,真的能深沉缜密到这个地步吗?
白老爷点头:“韩氏族表面上针对的是白府,实际上他们的矛头,一开始就对准了韶懿郡主一人,这一切都是韶懿郡主的算计,她以白府为棋,精心布下了一局好棋,士族的反扑越疯狂,等到清算的时候,韩氏族干系越大,就越泥足深陷,不可自拔。”
白太太陡然反应过来:“韩氏族为了对付韶懿郡主,借助了不少士绅力量,难道,”她陡然瞪大了眼睛,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韶懿郡主不光要将,韩氏一族连根拔起,还要将与韩氏一族相关大小士绅一并除去!”
白老爷面色沉重地点点头。
白太太身体一软:“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白老爷无奈道:“我们已经彻底没了后路,便按照计划行事吧,韶懿郡主需要利用白府对付韩氏族,是不会放弃我们的。”
传言越演越烈,就在这时,白府门口又张贴了一张告示:白府慕韶懿郡主懿德,决定效仿谢府,将七成家财捐赠武穆王定北王做军资,并且向官府捐一批物资和药材,支援灾民防疫和安置。
第895章 不破不立
消息一出,襄平城内又是一片哗然,在有人心的挑拔,煽动之下,百姓们纷纷认为,白府妄图讨好武穆定北王和官府,逃脱罪责,更是群情激愤。
到了第二天,黄文献和安远将军就上了白府。
白家夫妻战战兢兢地当着黄文献和安远将军的面儿,清点了白府家财,将一叠又一叠的银票,交到了黄文献手中。
待家财交割完毕,白老爷和白太太突然就有种尘埃落定,仿佛了结了一桩心病,连日来的不安和恐惶,尽数落定了。
黄文献见他们还算识相,就道:“郡主让我给你们夫妻二人带一句话,白府与韩氏族合作多年,利害关系牵扯不断,白府借着刘大根之死,咬紧了白府,是最好的局面,有一句话叫不破不立。”
白老爷脸色胚变。
韶懿郡主的意思很清楚,韩氏族不会轻易放过白府,倘若不能在刘大根的案子上对付白府,就一定会从别的地方出手。
韩氏族和白府,作多年,正如白府掌握了不少,有关韩氏族的把柄,韩氏族同样也掌握了白府的把柄,并且只多不少。
因为那些把柄,多少与韩氏族有些牵扯,对韩氏族不利,韩氏族暂时不会损人不利已,选择了与自己没有干系的济民堂入手,还能借此机会,把矛头对准韶懿郡主,一箭双雕。
白府因张大根一案遭受重创,这是最好的结果。
至少刘大根的死,与白府没有干系。
只要韶懿郡主遵守承诺,还白府一个清白,白府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黄文献又道:“眼下白府的处境越糟糕,等冤情平反的时候,白府就越清白,越无辜,白府一系列的优惠活动,成了痛改前非,捐赠的行为,也成了向善从懿,白府指认韩氏一族的行径,也成了弃暗投明。”
白太太眼睛越来越亮,黄军师肯说这番话,那就说明武穆定北王承了白府捐赠的情。
安远将军也道:“俗话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现在做的越多,白府将来的处境就会越好。白府经此之一劫,蒙受巨大损失,权当是买了一个教训,希望你们从今往后,真正能做到向善从懿,立德立信。”
白老爷激地不已,躬身下拜:“小民受教了。”
黄文献和安远将军前脚刚走,州府衙门就派兵把白府围了起来,衙役驱散了,堵在白府门口的百姓,大力敲开了白府的大门,将白家夫妇传唤进了衙门。
刘大根一案,在没有新的证据之前,白家夫妇是以嫌疑犯的身份,被传唤到公堂受审。
案子如火似荼地进行。
黄太太和宁远将军夫人的募捐,也红红火火地展开,百姓们穷归穷,但是他们热情爽朗,有钱捐钱,没钱也都站出来捧个人场,农耕时节百姓们不算太忙,附近的山民,甚至自发地组织村民上山采药捐赠。
防疫病疫的药材,如半夏、艾草、白芷、苍术等,都是常见的药材。
谢府和白府捐赠的药材,也都陆陆续续送往龙城,虞幼窈名下的香坊,因为药材、香料比较齐全,组织了一些百姓,日夜不停地加紧赶制,各种避疫的香药,脂玉楼还将各类避疫的香方,以张贴告示的方试,向百姓们公开。
百姓们可以自己采药,自己制作。
经常使用这些香药,在日常生活中,也能起到防病的功效。
有老百姓惊奇地发现,身上一些轻微的风寒症状,因为用了避疫的香药,竟然两三天就不药自愈了。
到药店去一打听,就知道了,原来避疫的方子,大多都有扶正袪秽,清洁空气,袪湿行气的功用。
只花少许的时间,就能减少生病,省了药钱,又省了因病耽误活儿的损失,百姓们何乐而不为呢?
要知道,北境物资本就缺乏,药材价格也不低,许多百姓都吃不起药的。
一时间,制香用香风靡了整个襄平县,及周边各个小县,甚至还有向外扩散的趋势。
脂玉楼未开先火了。
就连虞幼窈在听说了这事之后,都忍不住感慨:“要不是那些方子,都是《天香录》和各种香典上记载了,并且都是十分难得的方子,我几乎都要以为,是不是白芍姐姐和青袖姐姐,寻人演了一场场戏,为脂玉楼造势。”
脂玉楼制作各中避疫香药,用于灾民防治病疫,这是站在大义的立场上,建立了良好的经营形象。
公开香药方子,这是造福百姓。
香药方子真实有效,这变相说明了脂玉楼的实力。
春晓忍不住笑:“您手中的香药方子,那都是大浪淘沙之后,传承下来的好东西,也只有您不当回事,换作其他人,少不得也要藏掖着,为自己谋利。”
甭看那些香药方子,用的药材、香料都是常见的。
但是,春晓却是知道,越是高明的大夫,开的药方就越精简,用的药材配伍就越普通,就好比孙伯,他自己研究了不少药方,大部分用药,都是控制在十种药材以内,便是复杂一些的病症,也不会超过二十种。
而香药也是如此。
小姐研制的天泽香丸和膏油,从最初的上百种药材的配伍,渐渐浓缩成了三十多种,所用的香料和药材少了,也更简单了。
不仅降低了成本,效果也更好了。
虞幼窈轻笑了:“个人的力量始终有限,只有让百姓们一起重视,才能达到真正的防预,不要以为灾民得到了安置,就不会爆发疫症。”
春晓愣了一下:“难道不是吗?”
虞幼窈摇摇头,解释道:“灾民逃荒到了辽东,一路上挨饿受冻,身体亏得厉害,眼下灾难还没有真正过去,他们都憋着一股劲,狠撑着,等他们安定下来了,有了食物,精神一松,气儿一泄,会有不少人病倒,病症都有一定的传染性,一传十,十传百,普通的风寒就演变成了温疫。”
防治病疫的香药,有的驱秽避邪、有的扶正温阳、有的袪湿行气,能很好的防病养神,再配合官府一些防治病疫的药,效果立竿见影。
这是药治。
第896章 香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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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7章 将一军
“回来之后我就和青袖商议,青袖懂些香药,就将香药制作,划分成了五个大区域,香、药材处理区,香方配伍区,半成品区,成品区,质检配货区,每个大区域,还划分了很多小区,小区还划分工序,都有单独的人负责,管理……”
虞幼窈仔细听着:“你们想得很周全,集权治人,分权治事,运用恰如其份。”
青袖还有些忧心:“这么做有一点不好,就是需要大量的人手,我们之前培养的人还远远不够,散工只做一些简单的避疫香药,倒是没有问题,等将来制作一些复杂的香药,就完全不行了,另外契工每月月钱,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虞幼窈道:“香坊需要发展,这也是急不来的事,我看这批散工做事还算麻利,你们看看哪些人能用,可以与他们签长期的工契,香药制作流程细化了,工序反而简单了,招收一些人品不错,又手巧的人,按照需求进行针对性的培养,想来很快就能上手,等他们上手了,产量就会大幅度提高,磨刀不误砍柴工,这是好事。”
老实说,白芍和青袖的所作所为,已经超乎所料了,一个治事,一个治人,相辅相成不说,又是一块儿长大情同姐妹,彼此都了解彼此的性儿,配合起来也默契,跟着祖母一起,也见过世面,简直不能太干了。
换作她自己,也不能比她们做得更好。
白芍又转了话题:“第一批香药已经赶制完成,明儿就会派人送到龙城,以后香坊每十日出一次货,直到流民彻底安置妥当。”
虞幼窈从香坊一回到虞园,书云就过来禀报:“小姐,殿下回来了,在大书房等您。”
“十九哥回来了!”虞幼窈惊喜不已,连忙拎了裙子,就跑去了大书房。
辽东一带民风彪悍,没那么多条条框框的礼教,但虞幼窈是世家女,到了豆蔻之年,男女大防的规矩也要注意一些。
九韶院做为闺院,也要避讳,虞园安排了前院大书房,平常与几位舅舅,表哥们,外客往来,都在前院那边。
虞幼窈兴冲冲地到了大书房,突然放轻了脚步,摒住了呼吸,就想给殷怀玺一个“惊喜”。
才靠近书房的大门,她就听到里面传来,殷怀玺的声音:“殷一,龙城收容营里的情况怎么样了?”
殷一的声音,随之恭敬回答:“目前还算稳定,朝廷支援了一批粮食,外来商贾,及当地的豪绅陆陆续续捐赠了钱粮,只是近来涌入龙城的灾民越来越多,物资消耗太巨,收容营里内的物资,并不足以应付近二百万灾民的消耗。”
殷怀玺并不意外:“物资还能消耗多长时间?”
“最多五日。”
殷怀玺面色沉了沉:“让当地官府上疏朝廷,言明灾民数量太巨,物资不足,请求朝廷继续支援物资。”
支援的粮食比他预期的还要少。
殷一不明所以:“可是,朝廷已经向湖广一带的粮产大地,征调了一批粮食,恐怕无力再支援……”
殷怀玺淡声道:“你可知,我当初为什么要将逃荒而来的流民安置在龙城吗?”
殷一下意识道:“龙城依山傍水,资源较为丰富,受渤海暖湿气候影响,又受北边高原干冷气候影响,属半干半湿地区,春秋季多风易燥,气温较低,不易滋生病菌。”
殷怀玺轻扯了一下嘴角:“龙城还与河北、京兆比邻,大批灾民聚集龙城,会给京兆和河北造成了一定的威胁,朝廷没有粮食,但,”他意味深长地笑了下:“有粮的人,大有人在。”
殷一愣了一下,就恍然大悟:“您的意思是,让朝廷向民间征粮?河北一带虽然受了灾,百姓们纷纷逃荒,但河北是京三省的粮产大地,这一地的粮产,供养了整个京三省,还绰绰有余,肯定是不缺粮食的。”
河北当地,那些坐拥良田的大户、商贾、地主们并不缺粮,雇一群身强力壮的护院,再象征性捐一批物资给官府,获得官府庇护,关了府门就能呆在家里,吃香的喝辣的。
殷怀玺淡声道:“最担心辽东物资缺乏的人,是河北和京兆的达官贵人,只要将龙城缺粮的消息放出去,朝廷不会坐视不理,那些大户也不会袖手旁观。”
从前流民四处逃荒,对朝廷造成了一定的威胁,但流民并不成势,朝廷虽然头疼,但也不会惧怕。
如今将近二百万的灾民,都聚集在龙城一带,形成了大规模的集结,连幽军都未必能镇压得住。
一旦辽东一带物资告磬,几百万灾民就会涌入有粮的河北,在河北集结成势,进而威胁京兆。
殷一大为震惊。
朝廷做梦也没想到,殿下会将流民大肆集结在龙城,威胁河北和京兆,变相的逼他们出钱出粮,将了朝廷一军。
但是!
殷一忧心道:“您这样做,就不怕惹恼了朝廷?”
殷怀玺笑了:“国策受阻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武穆王有什么坏心思?
武穆王只是被逼接收了朝廷扔来的烫手山芋,有心要为朝廷分忧解难,但士绅不配合,他也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殷一一阵恍惚。
朝廷明确颁发了国策,勒令北境士绅全力配合安置灾民。
如今国策实行受阻,使灾民无法疏散安置,导致大批灾民集结一地,当地士绅才是首当其冲啊!
做为受到威胁的朝廷,首先要迁怒是当地士绅,前有周厉王之死,还未时过境迁,后有百万灾民威胁社稷,新账旧账一并算下来,士绅们就要遭殃了。
殷怀玺轻笑一声:“我向来不喜欢给自己找罪受。”
收容流民的好处,是显而易见,但好处背后,同时也代表了数之不尽的麻烦,收容营里的安全,物资消耗,病疫防治等等,这都不是辽东可以承受。
最好的办法是,好处自己全占了,麻烦就交给旁人去头疼,去解决,他只需坐收渔翁之利即可。
第898章 以杀止杀
殷一心中一定,接着又面含忧色:“可是,朝廷征粮需要时间,最快也要大半个月,我们目前的物资只够五六日的消耗。”
殷怀玺淡声道:“不急,刘大根的案子,最多三五日就到了韩氏族身上,韩氏族一栽,北境的士绅们会不惜倾家荡产,哭着求着将大批物资送过来,北境士绅有多肥,会超乎想象,届时不光收容营不缺物资,还能给流民们发放安家的粮食,幽军未来数年的军晌都不用发愁了。”
谢府甘做出头鸟,捐了大半身家,敲打北境士绅。
虞幼窈借着防治病疫一事,在这件上面大作文章,韩氏族沉不住气,利用刘大根的案子敲山震虎,打算给虞幼窈一个下马威。
反而被虞幼窈揪了狐狸尾巴。
虞幼窈稳坐襄平,以襄平为棋,操控襄平的舆论,将襄平的局势全盘掌控,一招将计就计,就引出士族安插在襄平的暗子,借这些暗子之手,将她想要传递的消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地传递给了韩氏族。
远在西安的韩氏族吃了距离的亏,导致消息被混淆,自然就落入了陷阱之中。
小姑娘原是打算,利用豪绅重创士族元气。
但韩氏族为了算计她,不惜草菅人命的行为,彻底惹怒了她,她不光要重创士族,还要将以韩氏一族为首的一干士族连根拔起。
殷怀玺轻笑一声:“杀鸡儆猴,远比敲山震虎更有威慑力。”
这无疑给了北境士绅一个迎头痛击,士绅元气大伤,也就不足为惧了。
殷一面色一阵激动:“郡主真乃女中豪杰,殿下谋事在外,难免顾此失彼,无法顾及北境局势,自从郡主来了北境之后,与您内外呼应,殿下头疼的问题,也都一一迎刃而解。”
捐给收容营里的物资,是要经过官府,落不到殿下手中,但如今殿下势大,大头肯定是要捐给殿下,才能达到讨好殿下的目的,发挥这笔钱最大的价值。
谢府和白府就是将五成家财,捐给了殿下。
将二成的家财用于购药,捐给了官府。
殷怀玺笑容一深,转言又问:“之前听闻,龙城已经展开了流民的安置事宜?”他皱了皱眉,显然对此并不赞同:“我早前就吩咐过,龙城一带收容的灾民,皆是西北地区逃荒而来,要先放在流民收容营里,多观察一段时间,派辽东当地的人,与他们多接触,帮助他们了解,辽东一带的民风民情,确定没有问题之后,再作安排。”
各地民风民情不同,贸然进行融合,会出大乱子。
殷一无奈道:“也是迫于物资压力,不得已先将一批识文懂字,精通一技之长的灾民,及其亲属,分别安置到郡主、谢府,以及您名下的产业,早前士绅捐赠的物资很有限,也是谢府做了出头鸟之后,士绅为免落人口舌,这才陆陆续续又捐赠了一批物资,不然连五天也撑不过去。”
那些士绅确实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殷怀玺蹙了一下眉:“都确认了没有问题?”
殷一连忙道:“殿下请放心,三千潜蛟军化整为零,伪装成灾民混迹在各大流民收容营里,清理那些隐藏在灾民之中的威胁,他们都是久经沙场,身经百战,流民的那些手段,在他们手中无所遁形,因此提前安置的那批人,都是知根知底,进行过多次筛选。”
殷怀玺声音淡薄锋利:“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人,切不可给郡主和谢府惹麻烦。”
能在饥荒之中存活,并且一路逃荒到辽东的灾民,没有一个是简单的,灾民可怜归可怜,但这其中肯定隐藏了不少隐患。
他一早就安排了人手,清除这些隐患。
殷一神色一凛:“是!”
殷怀玺显然并不放心:“真正的恶,只有零次和无数次,在难民收容营里,有幽军和官府镇着,他们不敢造次,一旦得到了安置,脱离了幽军和官府的视线,什么牛鬼蛇神,都要冒出头来,继续派人盯着他们。”
虞幼窈倒吸了一口凉气,早前春晓与她提了,难民收容营里,每天都要死很多人,她心中虽然不忍,却并没有怀疑什么。
却没想到,她还是太天真了。
闹荒年间,饥民相食的惨事,在史上屡见不鲜,道德沦丧之人,多不胜数,殷怀玺凭什么如此大张旗鼓的收容流民?
又是凭什么维持难民收容营里的安定?
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人。
以杀止杀,残酷又铁血。
潜蛟军每天都在收割人命,却没有任何人怀疑,因为流民忍饥受冻,身体早都就亏了,春晓都知道,流民营里每天都会死很多人,多正常啊!
这时,书房里倏然一静。
半晌过后,殷怀玺揉了一下额头:“进来吧!”
一连数日不眠不休,令他颇为疲惫,回到虞园之后,精神一放松下来,就难免失了警惕之心。
虞幼窈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了书房。
殷怀玺站在窗边,正在修剪那株朱砂兰,朱砂兰喜温湿,到了襄平之后,因襄平气候较冷一些,便有些萎蘼不振。
虞幼窈专门寻了擅长伺弄兰花的花农细心照料,这才勉强养活。
她突然停下脚步,隔着数步之遥,看着殷怀玺的背影,倏然发现,不过大个月没见,他仿佛又瘦了许多,薄薄的衣料服贴在身上,越显得宽肩窄腰,劲瘦无比。
殷怀玺放下剪刀,转过身来看她:“过来。”
“十九哥……”虞幼窈反应过来,连忙上前。
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殷怀玺抱进了怀里,他的怀抱异常坚实,身上还透了一股长途跋涉后,风尘赴赴的气息。
虞幼窈心中酸涩,声音也闷闷的;“什么时候回来的?早知道我今儿就不出门了。”
“我也是才到虞园不久,”殷怀玺听她语气与从前一般,透着亲昵与关切,眼中透了笑意:“看时辰,想着你差不多该回来了,就没去寻你。”
顺便再了解一下,襄平的具体情况。
第899章 又气又心疼
虞幼窈瘪了瘪嘴:“你怎么又长高了这么多?”
殷怀玺一低头,就见小姑娘乖巧地靠在他怀里,个头刚刚到了他胸口位置,显得纤细又娇小。
泉州属南方地区,个头要比北方人矮一些,女子身高普遍在四尺八左右(约1.60),显得娇小玲珑,精致可人。
虞幼窈是随了母亲谢氏,打小就长得娇小,哪怕圆胖一些,也不显得粗笨,痴肥,反而更显得娇润、可爱。
虞幼窈一脸郁闷:“到了辽东以后,我都成了小矮子,出去走一圈,是个人都比我高,冬梅现在都给我改梳高环,戴小冠,外出的绣鞋,也都换成了双层的鞋底。”
殷怀玺用力抿住嘴,只是嘴角有些控制不住地抽动。
他目测了一下,小姑娘的个头,差不多有四尺七左右(1.56米),照这个速度,到十六岁能到四尺八出头(1.63),就顶天了。
见他一直不说话,虞幼窈有些恼了,仰起头来看他:“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也觉得我长得矮?”
小姑娘瞪圆了眼睛,一脸不善地盯着他,殷怀玺虎躯一震:“南方女子,身高普遍在四尺七八,与你差不多高,这叫娇小玲珑,你年岁还小,以后还会长个,等再过几年,一定会比许多南方女子长得高。”
谢谢,没有被安慰到呢:“矮子里拔高个?”
殷怀玺头皮一麻:“黄军师和安远将军,他们就是土生土长的鞍山人,还有汝真血统,长得人高马壮,虎背熊腰,你别光看我长得高,和他们一比,我还要矮上一截。”
高祖皇帝亲征北伐,将草原上一支汝真族打散,汝真族被迫南迁,到了鞍山一带定居,为了收拢人心,高祖皇帝给予汝真族自治权。
后来汝真族与当地汉人通婚,融入了汉人生活。
但是,鞍山一带的鞍民,依然保持着草原的生活习性,喜食牛羊肉,长得很是高壮,血液里流淌着了草原人彪悍,参军之人不在少数。
虞幼窈试想了一下,倘若积石如玉,列松如翠的殷怀玺,顶着一张郎艳独绝的脸,搭上虎背熊腰的身形?
下一瞬!
她就被自己吓到了,猛地打了一个哆嗦,连忙用力摇头,将脑中“恶寒”的画面驱逐。
画面太美,令人不忍直视。
殷怀玺放开了她,他不是多注重教条,也不是守规矩的人,骨里头那一星半点的克己复礼,都用在了她身上。
他连忙转了话题:“虞园还住得习惯吗?”
“挺好的,”虞幼窈也不纠结个头了,点点头:“听孙伯说,虞园里的风水格局,是你精心布局,我没有不习惯。”
殷怀玺见她气色不错,就问:“身体怎么样了?”
“我整天呆在虞园,身边还有许嬷嬷照顾着,哪有什么不好?!倒是你,”虞幼窈没好气地瞪他,有些气恼道:“眼底又青又黑,你自己说,你到底有多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殷怀玺自觉理亏,识相地闭紧了嘴。
见他一副心虚样,虞幼窈气得直跺脚:“我不是跟你说过,你的腿虽然恢复了,但身体残病多年,要趁着年轻,好好补养,才能彻底将身体养好,你怎么就不听?”
殷怀玺连忙道:“没有不听,你给我准备的香药,我每天都在用。”
虞幼窈又气又心疼,没忍住鼻头一酸,就红了眼眶:“你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了,我很快就能帮你筹集一批药材和粮食,安置灾民的事,可以再缓一缓。”
殷怀玺眼中浮现了笑意:“好,我在襄平休整三日,再动身去龙城。”
原是打算,明儿一早就出发去龙城的。
没想到这么快就要走,虞幼窈心中有些失望,想到方才殷怀玺与殷一的谈话,想来龙城那边的情况,远没有那么稳定。
她强忍着心中的酸涩,连忙道:“对了,你饿不饿?回来了这么久,有没有吃东西?我先安排下人,为你准备沐浴,再去小厨房给你做些简单的吃食,你先用些点心,垫一垫肚腹,可千万不要饿坏了……”
一边说着,她转身就要离开……
殷怀玺突然拉住她的手:“让下人去准备吧!”
虞幼窈有些犹豫,她担心下人们准备的不尽心。
殷怀玺拉着她,坐到一旁的炕桌旁:“留下来,多陪我一会。”
虞幼窈只得点头,连忙唤来了春晓,交代她下去准备沐浴吃食,考虑到殷怀玺一路奔波,再三强调饮食要清淡开胃。
“我给你带了礼物。”殷怀玺露了笑容,从怀里摸出了一方帕子,掀开帕子,就见上头摆着一只绞丝纹玉?。
玉?细腻油润,光泽无瑕,白如羊脂,黄如橘红,最难得的是,颜色深的地方已经达到了鸡血红,浓艳纯正。
虞幼窈惊喜不已:“这是什么玉?”
“是岫岩出产的河磨玉,”殷怀玺握住她的左手,将绞丝纹玉?套到她的腕子上:“白、黄、橘、红、蛋清五色一体,是难得的斑斓花玉,可以赏玩一二。”
岫岩玉矿脉资源丰富,出产的玉料最多,所以价值偏低,但是如河磨玉这类老玉,已经达到和田玉的质地,依然十分昂贵。
而斑斓玉集山川日月之精华而生,是岫岩玉里极品。
玉?在虎口处卡了一下,殷怀玺按住虎口处,轻易就将玉?推到虞幼窈的腕子上,大小正合适。
“真好看。”虞幼窈欢喜不已地拨动手中的绞丝玉,一整块河磨玉,做成三根互相独立,又相互缠绕的玉环,每一根玉环,只比拉面粗一点,三根玉环缠绕在一起,也不显得粗笨,反而透着一种灵巧,细致的美感。
“没想到你竟然还会绞丝玉这门工艺,听说这种工艺,都快要失传了。”她轻轻晃动手腕,三根玉环仿佛活过来了,缠绕着她的皓腕,发出轻盈悦耳的声响。
用一整块玉,一点一点地把玉肉抠出来,把实心掏成空心,这种工艺对料子也挑剔,但凡有一丁点瑕疵,在雕刻过程当中,玉料会直接裂开。
第900章 深得我心
殷怀玺见她喜欢,笑容不由一深:“鞍山盛产玉料,鞍民世代居于鞍山,精通很多失传的玉制工艺,我也是跟当地的鞍民学的。”
他本就精通玉雕,绞丝玉工艺再难,万变不离其宗,懂得了方法,有了合适的工具,学起来不算难。
但是,绞丝玉不好做,一件成品至少需要花费一月,甚至数月之久,他一到了鞍山,就开始做的,前前后后花了一个多月。
虞幼窈连忙道:“谢谢十九哥。”
殷怀玺又拿过了炕桌上的红松木盒,缓缓打开:“岫岩玉通透性极好,颜色纯正明亮,我给你做了一套妆品盒子。”
虞幼窈很快又被盒子里精雕细琢,大小不一,形态不同的脂盒吸引了。
做成了薄胎样,薄如蛋壳,宛如琉璃,净透无瑕:“用这些脂盒,盛装平常用的眉黛、口脂、香膏、脂粉等,一定很好看。”
惊喜过后,虞幼窈就忍不住瞪他:“你都这么忙了,连休息时间都没有,还帮我做这个做什么。”
口是心非被她表现得淋漓尽致。
殷怀玺忍着笑意:“你来了襄平这么久,我一直没有时间陪你,就希望你收到礼物,会开心一些。”
虞幼窈笑弯了眼儿。
这时,春晓过来了:“小姐,已经准备好了药浴,请殿下移步青蕖院。”
殷怀玺目光一深:“青蕖院?”
也不知道为什么,虞幼窈被他深邃的目光,看得有些心慌意乱:“虞园里院子很多,我就给你和思弟,在前院准备了小院,就用你们从前在虞府的小院命名,平时往来也方便些……”
其实,她也知道这样做有些不妥当。
她和虞善思是一脉相承的姐弟,给他准备院子,很有必要。
但殷怀玺是外男,便是辽东民风彪悍,可男女之间该守的礼数,还是要守,该保持的距离,也要保持。
她准备院子时,也没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也只是一个念想,加之殷怀玺以后会往来虞园,有个落脚的地方也方便。
到底是郡主之尊,寻常的礼数教条束缚不了她,便是有不妥之处,只要在人前避讳一些,不落人口实也行。
这会儿被他“一看”,就突然有种羞不自胜,没顶住他的目光,忍不住低下了头:“我、我问过外祖母,外祖母说我已经是郡主之尊,虞园上上下下守卫森严,下人也都是经过精心调教后,精挑细选的,辽东一带的百姓,受北狄影响很深,因常年饱受战乱之苦,加之士绅横行,并不是太注重礼数教条,让我也不必太拘着。”
不过外祖母虽然不反对,但也没有支持,她和殷怀玺从前在虞府,就是这样相处的,现在要求他们疏远、避讳,显然不大可能。
毕竟是有盟约在身,谢府也不愿意,因为这种事与她疏远了情分。
所以外祖母私底下,耳面命地告诫她,她和殷怀玺私底下亲近往来,也不无不可,孤男寡女的事不能做。
殷怀玺笑容一深:“老太太说得没错,表妹如此安排,还真是,”他凑近了虞幼窈,压低的声弦低沉婉转,透了笑意:“深得我心!”
虞幼窈神情有些慌乱:“你喜欢就、就好!”也不待殷怀玺回话,她连忙站起来:“我、我先去小厨房看看。”
一边说着,她就要离开。
殷怀玺又拉住了她的手。
也许是心里太紧张了,虞幼窈下意识地挣扎了两下,人也有些恼了:“你干嘛呀!”
殷怀玺突然道:“我想要接纳的是,真正想要安定下来,好好过日子的老百姓,而不是道德论丧,丧尽天良的畜生。”
虞幼窈愣了一下,顿时反应过来,殷怀玺在向她解释,她扑哧一笑:“你也说了,那些人道德沦丧,已经不配称之为人,我又怎么会为了畜生,与你置气?”一边说着,她瘪了瘪嘴,有些不满道:“难不成在你眼中,我就是那种拎不清的人吗?”
殷怀玺不由一窒,突然有种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虞幼窈眯了眼睛看他,一脸不善。
殷怀玺硬着头皮道:“收容营里的灾民,都是全国各地逃荒过来,河北、山、陕、甘、宁各地都有,上百万流民聚集在一起,语言、民俗、生活习性不同,为了生存拉帮结派,因为各种摩擦,暴发剧烈的冲突的事不少,死伤的无辜百姓也不在少数。”
虞幼窈抿了一下唇儿,她之前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殷怀玺道:“幽军不可能事事都管,二百万流民就是管也管不过来,官府人力有限,也未必能镇得住他们,而且我们物资有限,让他们自我淘汰,自我融合,可以顺理成章地清理掉一批不安份子,将更多的物资,留给更需要的人,虽然很残酷,但如果不能将一些潜在的威胁,扼杀在流民收容营里,会后患无穷。”
法不责众,一群人犯事要怎么追责?
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你说你有理,我说我有理,清官还难断家务事,要怎么处理?
不是不想管,而是管不了。
面且流民一路忍饥受冻,逃荒到了辽东,人人心里都憋着一口恶气,如果不给他们发作出来,将来会酿成大祸。
这才是流民收容营里的真相,每天都有争端,每天都死很多人,可虞幼窈没法说,殷怀玺这样做不对。
事实上,她很清楚这样做才是最合适的。
终究还是她想得太天真了,虞幼窈轻叹一声:“我明白了。”
殷怀玺松了一口气:“没有觉得你拎不清,只是担心你知道了这事,心里不好受。”
欲承懿德,必承其重。
虞幼窈刚踏入辽东的地界,就得知自己在辽东一带,有活菩萨的名声,她很清楚,她的郡主位份,与其说是朝廷赐予的,倒不如说是百姓赐予的,正因她在辽东一带名声大噪,朝廷才不敢轻忽。
所以,她殚心竭虑地为流民谋生路。
她在流民身上花费了许多心思,没有人比她更希望,流民能在辽东安身立命,不必再受饥荒之苦。
第901章 有恃无恐
虞幼窈摇摇头:“我只做自己能做的,给灾民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之后祸福全凭自己。”
她不是佛祖,没有割肉喂鹰的宏愿。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她已经尽到最大的努力,寻了当地的蚕农,教导流民们养蚕、打渔、种植、缫丝、印染、织绣等。
连育苗的番薯藤,也是优先灾民开荒种植。
甚至还寻了当地人,进入流民收容营里,帮助灾民学习当地的风俗民情,助他们融入辽东的生活。
该做的,都已经做了。
日子该怎么过,都是他们自己的事。
“是我小瞧了你。”殷怀玺笑了,一个人一旦对某些人事,投入的精力越多,就会越在乎,他以为虞幼窈也是如此。
毕竟,她一向恩怨分明,心软又重情。
虞幼窈没再多说,只道:“春晓还在外面等着,你快去青蕖院。”
青蕖院里的下人,都是之前在虞府,跟在殷怀玺身边伺候的人,原也是殷怀玺自己的人,院里的布置,与京里有些类似,屋里的用具、摆件等等,都是他从前用的。
等殷怀玺梳洗完,小厨房已经准备了几样,清淡适口的小菜。
虞幼窈还亲自下厨,做了一道简单的海参药膳汤,用党参、枸杞等药材熬制,具有固本培元,消除疲劳的功效。
每日两只海参,一连吃了三四年,殷怀玺对这种像生锈了一样红红的、长着肉刺,简直丑不忍睹,而且非常腥臭的玩意儿,仍然接受无能。
但在虞幼窈期待的目光下,他甚已经能做到,面不改色地一边吃,一边夸赞:“海参软嫩丰腴,入口鲜咸回甘,鲍鱼鲜美细滑,二者相辅相成,使之汤汁入口鲜而不腻,甘醇浓郁,当真是妙味无穷。”
虞幼窈“噗哧”一笑,当然知道他口是心非。
每次殷怀玺看到海参,明明嫌弃的要死,全身上下都透着拒绝,却还要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实在太有趣了。
殷怀玺硬着头皮,囫囵吞枣地吃完了两只海参,感觉整个人都麻了,狂扒了两口饭,才压下了不断从胃里,涌进喉咙里的怪异感。
海参其实也不难吃,口感甚至是绝无仅有。
不喜欢吃海参的人,绝不是因为它不好吃,而是它的外表,实在是让人接受无能,鼓不起勇气去吃它。
等殷怀玺用完了膳,两人难得清闲,在院子里散步消食。
殷怀玺问起了,襄平最近发生的事。
虞幼窈就将自己到了襄平之后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州府衙门根据张氏的口供,将刘大根死后,和张氏接触较多的人,传唤到衙门一一审问,结合二混子们的供词,顺藤摸瓜地查出,指使这一切的人,是襄平县衙贺知县家中,一个比较得力的管事,昨儿一早,州府衙门就已经将贺知县收押了。”
两人正说着话,春晓就过来禀报,说是:“孙婆子从衙门回来了,在外头求见。”
虞幼窈精神一振,看向殷怀玺:“看来我的案子,已经告一段落了,”她转头吩咐春晓:“把孙婆子请进来。”
不一会儿,春晓就领着孙婆子进了院子。
孙婆子恭恭敬敬地向殷怀玺和虞幼窈行了礼,这才将衙门里的审讯过程说了一遍。
“……衙门已经张榜告示,证实了张氏告状一事背后,是有人故意挑唆、煽动,陷害郡主,至于案件背后的动机,是否还有其他参案之人,还需进一步查实。”
虞幼窈点点头:“贺知县招供了吗?”
孙婆子道:“贺知县口口声声说,陷害郡主之事,是跟前的木管事自作主张,他并不知情,他承认自己御下不严,却拒不承认这件事与他有关,贺知县跟前的木管事,一力承担了所有罪责,就目前州府衙门掌握的证据,确实没有明确证据,证明这一切和贺知县有关。”
可见贺知县手段颇为厉害。
虞幼窈冷笑了一声:“看来贺知县,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贺知县之所以有恃无恐,无非指使木管事,阴谋策划张氏告状一事,确实做得滴水不露,木管事担下了所有罪名,就牵扯不到他身上。
除此之外,他应该另有倚仗。
殷怀玺也猜到了这点:“陷害郡主,罪同欺君犯上,挑衅的是天家威严,一旦罪名落实,轻则革职罢官,重则牢狱之灾,如今陷害一事曝露,并且牵扯到贺知县头上,倘若贺知县够聪明,就一定会设法自保,以减轻罪责,贺知县为官多年,不会瞧不清局势,他拒不配合,仿佛很有把握,自己一定能脱罪。”
虞幼窈愣了一下:“他不会还天真地以为,韩氏族会想办法替他脱罪?他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
连白府一介商户都知道韩氏族靠不住,不惜另攀高枝。
区区一个七品官,他以为韩氏族会放在眼里?
殷怀玺意味深长道:“倘若他手中掌握了令他有恃无恐的筹码呢?”
士绅势力集中在山、陕两地,两边自古便有秦晋之好。
又因陕西历史悠久,自古就有“帝王之都”的美誉,又是古都长安的所在之地,所以陕西的发展,较山西更有优势。
而韩氏族,就是陕西第一氏族,是盘踞在西北地区的一个庞然大物。
贺知县背靠西安韩氏,确实是有有恃无恐的本钱。
但前提是,他真能让韩氏族为她脱罪。
虞幼窈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很显然,陷害郡主一事背后,韩氏族嫡系肯定是有参与,那位韩氏嫡系子弟,应该还隐藏在襄平县里。”
张氏告状发生后,她立马就去了州府衙门击鼓鸣冤,打了贺知县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之后襄平城就戒严了。
那位从西安来的韩氏嫡系子弟,肯定来不及脱身。
这倒是个令人意外的惊喜啊!
虞幼窈脸上透了笑意:“大周朝重嫡重长,只要韩氏族的嫡系,呆在襄平城一天,韩氏族就甭想断尾求生,和这件事撇开干系,有周厉王被陷害致死在前,韩氏族处境堪忧。”
第902章 凤体有损
在京中,她背后有以太后娘娘为首的保皇党撑腰。
在北境,也有手握重兵的武穆定北王仗势。
就算宫里的皇子、公主,也未必有她背景强硬,贺知县也不是傻子,不可能为了韩氏族连脑袋也不要了。
常言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周厉王厉害吧,正统的天家血脉,龙子龙孙,可到了北境之后,在士绅的挟制下,就是一条龙不也得盘着?
最后还丢了性命。
而真正陷害周厉王,主导了这一切的人,依然在北境高高在上,呼风唤雨。
在贺知县看来,韩氏族就是北境的一条地头蛇,在北境的地界上,就是武穆王也不敢与之硬碰硬。
陷害郡主一事,如果是由韩氏族自己主谋,贺知县顶多就是从谋,天塌下来了,不还有韩氏族在上头顶着吗?
韩氏族总不能自掘坟墓吧!
陷害郡主一事非同小可,需要贺知县的配合,也不是随便哪个人,就能震住贺知县,令他听命行事。
依此可以推断,韩氏族派来的人,一定是韩氏嫡系。
虞幼窈表情有些复杂:“你说,韩氏族究竟是太自信?还是太高看我了?徐阶要倒严,首先要获得嘉靖皇上的支持,就必须要瓦解皇上对严嵩的信任,然而皇上对严嵩的信任,几乎是根深蒂固,徐阶采取迂回之策,从严嵩的儿子严世藩入手,最终达成了倒严的目的,陷害郡主这种事,韩氏族竟然还敢让家中嫡系掺合。”
就不担心陷害不成,韩氏嫡系成为第二个严世藩?
殷怀玺似笑非笑:“徐阶要倒严是有前提的,徐阶和严嵩都是内阁大权臣,是一场同等地位的倾轧,韩氏族连陷害藩王的事都敢做,固然是自信的,但你如今已经与他们处于同等地位,不是他们太高看你,而是他们不敢小看你。”
虞幼窈恍惚了一下:“虞宗慎丁忧之后,原本就任次辅的韩阁老,在内阁里更是无往不利,韩氏族声势高涨,若非皇上久不临朝,朝中由太后娘娘辅政,保皇党一系只怕会遭到韩阁老的打压。”
这是韩氏族自信的根源。
“不止,”殷怀玺抬手,将头顶下垂的枝条拂起,让虞幼窈先过:“皇上久不临朝,朝野上下人心浮动,储位之争已经摆在台面上了,保皇党一派唯太后娘娘马首是瞻,但早前宫里传来消息,太后娘娘因劳累过度,以致凤体有损。”
虞幼窈呼吸一滞,有些吃惊:“太后娘娘的病情很严重吗?”
自从她封了县主之后,与宫里联系渐渐紧密起来,她如今的体面,大多都源于太后娘娘的厚爱。
太后娘娘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容不得她置喙,评判。
但至少在她的事上,太后娘娘还算公允。
在募捐赈灾一事上,太后娘娘也不含糊。
殷怀玺点点头:“已经卧病在床了,消息一直瞒着,外人只当太后娘娘年岁大了,经不起劳累,只是凤体欠安,但朝臣们多多少少,会有一些揣测,表面上看,保皇党一派的主事人,还是太后娘娘,但实际上,早在太后娘娘病后不久,皇后娘娘就借着侍疾的名义,住进了寿延宫。”
“媳妇儿在婆母凤体欠安之际,主动侍疾在则,简直太名正言顺了,”虞幼窈心中大骇,深吸了一口气,稳了稳情绪,继续道:“百善孝为先,皇后娘娘必定懿德大彰,所以保皇党,如今是由皇后娘娘主理。”
再没有比这更顺理成章地摘桃子行为了。
想来宫里的兰妃和徐贵妃,这会儿已经气得直跳脚,比起深不可测的兰妃,这位才是真的深藏不露。
虞幼窈心情很复杂:“早前就听闻,四皇子与翊坤宫往来从密,所以保皇党这是被迫站队?”
皇储之争原来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殷怀玺点头:“京里有传言说,皇后娘娘早年痛失爱子,因受不住打击,所以一病不起,这才封闭了宫门,也因此皇后娘娘,对一出生就丧母的四皇子十分怜惜,也正是因为有四皇子的陪伴,皇后娘娘才渐渐从丧子之痛的打击之中走出来,身体渐渐有了起色。”
虞幼窈一听就明白了:“皇后娘娘待四皇子感情深厚,视若亲子,四皇子既然能帮皇后娘娘,从丧子之痛的打击之中走出来,可想四皇子应该也是一位才德兼备,仁孝具全的皇子,”说到此处,她轻叹一声:“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任兰妃和徐贵妃两方,如何争得头破血流,单从这一点看,兰妃和徐贵妃输皇后娘娘一筹。”
皇后娘娘有懿德,方才母仪天下。
皇子有了好名声,方能拢络人心。
大周朝重嫡重长,皇后娘娘占了嫡后名份,先天优势很难逾越,稍有不慎就会落下宠妾灭妻的臭名。
除非皇后先失德,否则在这一点上,兰妃和徐贵妃拿皇后娘娘,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但是!
宁国公府获罪之后,皇上都没有迁怒皇后娘娘,固然有各样原因,但也说明了一点,皇后娘娘是懿德典范,足以母仪天下,不能因娘家而获罪。
这也是皇后娘娘的保护伞。
殷怀玺深以为然:“京里有传言说,太后娘娘意欲将四皇子过继到皇后娘娘名下,四皇子身为嗣子,由庶变嫡,就没有二皇子和三皇子什么事了,但兰妃和徐贵妃上窜下跳,折腾了这么久,又岂能甘心?便是为了自保,也不会善罢干休,用不了多久,京里就该乱了。”
这一天比想象之中,还要快一些,虞幼窈有些恍惚:“你刚才说,韩氏族之所以对我下手,还另有缘由?”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鹅卵石铺的小路,虞幼窈走了一小段,脚底就有些发酸,殷怀玺连忙扶住了她,放慢了脚步。
“皇后娘娘身为元后,但母家宁国公府早年获罪,家族已然落魄,加之她多年来封宫不出,如今借着太后娘娘才渐渐得势,却并不足以掌控整个保皇党,保皇党内部也是人心浮动。”
第903章 项庄舞剑
虞幼窈陡然明白了:“太后娘娘病重,皇后娘娘势弱,虞宗慎丁忧在家,保皇党正值虚弱之际,兰妃和徐贵妃要趁虚而入,打击保皇党。”
保皇党大多都是根深蒂固的老勋贵,只辅佐社稷,不参与储位之争,兰妃和徐贵妃,自然不会和保皇党过不去。
但皇后娘娘与四皇子情同母子,无形之中就将保皇党划分到四皇子的阵营。
兰妃和徐贵妃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皇后娘娘坐大。
殷怀玺颔首:“令她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韶懿郡主横空而出,不仅种出了番薯,缓解了北境旱情,甚至还禀了大义,来北境襄助武穆定北王,大力推广番薯种植,将保皇党一系的名望推到了高点,打乱了她们的计划,之后你在辽东的一举一动,皆符合保皇党一系的利益,令保皇党一系声威大振。”
听了殷怀玺的话,虞幼窈心中许多疑惑都迎刃而解:“如今朝中分为三派。”
“兰妃背靠皇上,二皇子为长,又深得皇上器重,宁远侯府虽然下了大狱,至今仍未定罪,在外人看来,这可能是皇上对兰妃和二皇子的保护,有不少奉嫡奉长,又擅揣磨圣心的臣子,支持二皇子,而宁远侯身为武将,在军中培植了不少势力,只要宁远侯一天不获罪,这些人就不会受到牵连,仍然为兰妃所用。”
兰妃之势,仍然不可小觎。
“徐贵妃为群妃之首,三皇子子凭母贵,身份最尊贵,外家徐国公府势大,且执掌了兵权,朝中不少权臣,选择支持三皇子,其中就有韩氏族,山、陕两地隔河相望,自古就有秦晋之好,多年来同气连枝,想来山陕一带,有不少士族都是三皇子党。”
所以,韩氏族的嚣张也是有原由的。
“如此分析下来,反倒是保皇党落了下乘,而我禀了大义,主动来北境襄助武穆定北王,这一举动在外人看来,反而成为保皇党,向武穆定北王示好的一个信号。”
早前她并没想过这些,也是今儿殷怀玺提了朝中局势,她在恍然回过神来。
走过了鹅卵石小径,前面就是一棵高树,树下摆了石桌,石椅,殷怀玺扶着虞幼窈坐下。
虞幼窈思路渐析:“保皇党得势,对兰妃和徐贵妃来说,是一种威慑,所以太后娘娘才会配合我在北境的一举一动,甚至不惜放权给你,保皇党对我更是大力支持,我到了北境之后,才能无往不利。”
因为她的所作所为,不仅符合保皇党的利益,也符合武穆王府的利益,武穆王府得了保皇党的好处,与保皇党利益牵扯就越深。
在外人看来,武穆王府已经归属保皇党。
虞幼窈自认看透了朝中局势,却不曾想,她所看到的,了解的,仍然还流于片面。
朝党之争,内阁倾轨,波谲云诡。
小丫鬟立马端了茶点过来,一一摆在桌上,连忙退下。
殷怀玺倒了一杯茶,递给了虞幼窈:“兰妃和徐贵妃,都不希望看到,保皇党得到我的支持,所以想要陷害你,达成拖武穆王府下水的目的,藩王手握重兵,本就很受朝廷猜忌,一旦卷入储位之争,形同谋逆,她们就能达成,分化我和保皇党联手的计谋。”
虞幼窈初来连城之际,是太后娘娘主理朝政,这时虞幼窈打着襄助武穆王,大力推广番薯种植,缓解旱情的名义,这是所有人都乐于见成的。
因为保皇党不参与储位之争。
但紧接着,皇后娘娘一掺合,朝中的局势顿时翻天覆地。
保皇党是为社稷保驾护航,连保皇党都掺合进了争储,大周朝的气数也就彻底完了。
虞幼窈伸手接过茶杯,却是心中剧震:“所以,韩氏族对付我的行为,表面上看,是因我借由谢府捐赠一事,对付豪绅的这一举动,触犯了士族的利益,但追根究底还是,我被卷入了储位之争,挡了二皇子和三皇子的通天路。”
殷怀玺点头。
“韩氏族不惜出动家中嫡系来对付我,这是以徐贵妃为首的三皇子党主导,兰妃从中推波助澜的结果,符合二皇子和三皇子派系的利益,所以韩氏族有恃无恐,追根究底这还是朝廷的党派之争。”
争斗从未停止,即便她远离朝堂,无论是远走泉州,还是辽东,仍然无法挣脱。
殷怀玺又道:“后宫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写着,后宫不得干政,以警示后宫妃嫔,眼下皇上久不临朝,朝中大事是由太后娘娘,并皇后娘娘协同主理,看似顺理成章,但何尝不是在干涉朝纲?”
虞幼窈喝了一口茶:“皇上久不临朝,理应由太子监国,但皇上尚未立储,皇子们应协同大臣一起理政。”
宫里的几位皇子,年岁都不小了,早就该领一份差事,为朝廷效力,方显才德。
只是这些年来,朝中也不太平,先是周厉王被害惨死,朝野内外暗潮汹涌,之后叶寒渊敲登闻鼓,为周厉王鸣冤,山东叛乱,倭寇进犯,浙江水患,西北大旱,哪一件事背后都牵扯太大,这个时候进入朝堂,并不是什么好时机。
这一拖,就拖到现在。
皇上久不临朝,几位皇子难当重任,便只能由太后娘娘主理朝政。
后宫不得干政是不错,但太后娘娘有辅佐社稷之责。
殷怀玺道:“太后娘娘并皇后娘娘,都有辅佐社稷之责,也仅仅只是辅佐,和主理是两回事,她们确实僭越了礼法,只是眼下保皇党声威大振,无论是平水患,还是赈旱情,都是由保皇党主导,没有人敢在此时,触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的霉头。”
虞幼窈的脸黑了:“以为这是捏柿子呢,硬的捏不动,就挑软的捏,韩氏族想要扣我一顶干涉朝纲,祸乱法纪的大帽,是项庄舞剑,含沙射影,矛头直指干政的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毕竟我能有今时今日的名声,都是源于太后娘娘的厚爱,在外人看来,我的一举一动是受太后娘娘授意。”
第904章 好算计
这样,朝臣们就有弹劾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干政的借口。
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不能主理朝政,就该由皇子协同朝臣们处理朝政,受益的是二皇子和三皇子。
虞幼窈一脸无语:“翊坤宫自开了宫门之后,兰妃和徐贵妃这两个,原本斗得你死我活的人,成了天然的同盟。”
大周朝重嫡重长,嫡在前,长在后,一旦皇后娘娘得势,将丧母的四皇子过继,就没她们什么事了。
先除皇后娘娘,就很有必要。
等皇后娘娘没了威胁,她们再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这才符合争储的最大利益。
好在她没在这事上栽跟头。
殷怀玺见她一脸庆幸,就猜到了她心中所想,不由哈哈一笑:“一群跳梁小丑罢了,猖狂不了几日了,你怕他们作甚?”
就算被算计了又如何?
干政这事一时半会,也不会有个定论,只要抵死不认,没有确切的证据,谁还能拿她怎么样呢?
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受不受影响,关她什么事?
虞幼窈嗔瞪了他一眼:“我哪儿是怕他们,分眀是怕自己一时不慎,叫他们得了逞去,牵连到你身上,朝廷颁下国策,你手中的权力大了,与之相对的是,朝廷对你的忌惮也会更深,天下人都盯着北境,可不能行差错步,我知道你不惧朝廷,却也不能落人口实。”
朝局如此凶险,一旦落人口实,兰妃和徐贵妃就会趁虚而入,周厉王之死就是前车之鉴。
被她眼波一横,殷怀玺不由得心间一荡,只觉得那眼儿横波顾盼,柔媚慑人:“原来是在担心我啊!”
被他饱含意味的笑,闹得脸儿一热,虞幼窈忍不住抬起手,轻拂了一下耳边的乱发,借着拂发的行为,遮掩了一下脸上的红晕。
窄袖微微下滑,露了一小截儿如玉的腕子,绞丝纹玉镯缠绕腕间,轻盈地晃动,更显得她玉腕不胜金斗,皓质呈露。
她仪态学得极好,一举一动自有一股如水般柔媚之态,透了豆蔻年华这个年岁,该有羞涩、妍态。
宛如一朵垂放枝头的豆蔻花,晶莹如玉的花骨朵儿,柔若凝脂一般娇美,白玉般的花上,一抹醉人脂胭红,娇艳欲滴,美得令人窒息。
殷怀玺突然觉得有些手痒,想伸手将这一截儿,凝脂玉腕捉在手里,把玩亵弄。
可他到底还是克制了。
虞幼窈借着拂发,缓了一下情绪,连忙转了话:“现在看来,一切都清楚了,陷害郡主是重罪,贺知县之所以有恃无恐,是因为他很清楚,就是为了不被牵连,韩氏族也会想方设法为他脱罪。”
殷怀玺终忍还是没忍住,伸手轻拂了一下,她方才拂过,却依然不老实的发丝,柔细的发丝,轻轻拂过指腹,带了一缕微微地痒意,一直痒到了心底。
虞幼窈愣了一下,就偏头看他。
殷怀玺做贼心虚一般,将手缩了回去,悻悻地摸了一下鼻子,冷不防指尖一缕淡不可闻的幽香,窜进了鼻息之间,令他有一瞬间,将呼吸都屏住了,仿佛只要他不呼吸,这一缕香,就能一直停留在他鼻息里。
但事实上,这一缕香稍纵即逝。
可越是这样,却是惹得人牵魂梦绕,抓心挠肺了一般,越是想要用力地闻。
殷怀玺干咳了一声:“贺知县背靠韩氏族,他自认为,刘大根的案子做得滴水不露,只要白府担了罪名,州府衙门就不能进一步,查到有力的证据,证明刘大根的死和他有关,案子查到木管事身上,就要结案。”
“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陷害郡主一事,是他指使木管事,诚然木管家和贺知县干系甚大,贺知县多多少少,也会受到一些牵连,但韩氏族想要为贺管家脱罪,却是轻而易举。”
所以说,贺知县打了一手好算盘。
虞幼窈冷笑了一声:“济民堂出售的牛黄是假的,不具备有药效,陷害成了既定事实,案子没有水落实出,肯定是要继续查下去。”
“衙门不需要什么证据,只要白府站出来,指认这一切是出于韩氏族的陷害,并且拿出手中掌握的,有关韩氏族违法乱纪的证据,韩氏族有了陷害白府的动机,这个案子,就能立案。”
“韩氏族陷害白府,根本目的是为了陷害韶懿郡主,韩氏族就成了陷害郡主的最大嫌疑人。”
“韩氏族违法乱纪的证据,都呈到公堂上,州府衙门不可能不加审理。”
韩氏族一下子就身陷了四桩官司,就是皇天老子来了,也难以脱身。
刘大根之死是一桩。
陷害白府是第二桩。
违法乱纪是第三桩,
陷害郡主是第四桩。
托韩氏族自己搬了石头,砸了脚的福,刘大根之死已经闹得人尽皆知。
有关韶懿郡主的不利流言,也传得沸沸扬扬,连朝廷也听到了动静,案子闹得这么大,就不可能轻描淡写,轻易就揭过。
一旦白府脱罪,就能证实,是有人刻意煽动、挑唆百姓,陷害韶懿郡主,被白府指认的韩氏族首当其冲。
韩氏都栽了,贺知县又岂能逃过一劫?
殷怀玺轻笑了一声:“你早就算计好了一切,就算没有贺知县,没有韩氏嫡系,韩氏族这一次也是栽定了。”
聪明人做事,从来不讲究什么证不证据,没有证据也会自己制造证据,没有时机,也会自己创造时机。
关键还是,如何巧妙地利用自己掌握的资源,游刃在律法、道德、人性之间,达成自己的目的。
虞幼窈就是个中高手。
虞幼窈摇摇头:“那不一样,没有贺知县和韩氏嫡系,我要对付韩氏族,还要经历一番波折,想要将韩氏族连根拔起,却是很难,世族的底蕴,往往超乎想象,最大的可能是,韩氏一族损失惨重。”
她算计了要将韩氏族连根拔起,但其实并没有绝对的把握。
殷怀玺笑道:“树倒猢狲散,墙倒万人推,一旦韩氏族失势,以韩氏族从前霸道嚣张的作派,有的是人对他们落井下石。”
第905章 杀鸡儆猴
虞幼窈撇了一下嘴儿:“话虽没错,可我不想就这么放过韩氏族。”
殷怀玺一下就明白了她的意思,蹙了一下眉:“刘大根的死与你无关,你不需要为此自责。”
“可,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虞幼窈的脸色犹为难看,声音就像凝了一层霜:“韩氏族是为了对付我,这才向刘大根下了毒手,刘大根原也只是普通百姓,却无辜受了无妄之灾,被害惨死。”
“话不能这样讲,”殷怀玺正色道:“韩氏族之所以陷害你,是为了对付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趁机打击保皇党,你也是受害者。”
太后娘娘病重,消息虽然捂着,但眼下后宫是由兰妃把持,寿延宫并非铁铜一块。
后宫干政,牝鸡司晨,有违纲常,是失德之举。
只有皇后娘娘失德,才会失去了【嫡后】的身份优势,与皇后娘娘情同母子的四皇子,也会无缘储位之争。
太后娘娘病重一事,也捂不住了。
“我没有自责,只是心里过不去,”杀了人的恶人,都没有自责,她又怎么会为了旁人的恶,来惩罚自己,虞幼窈冷声道:“倘若这种事,不是发生在我身上,我会可怜张氏的遭遇,给她们安排一份不错活计,让张氏一家今后能好好地生活,可是我却没有理由与义务,去为她伸张正义,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虽然很冷漠,但现实真的很残酷。
大周朝已经烂进了根里头,如张氏这样不幸的人大有人在,她不可能人人都能管。
刘大根背后的暗潮汹涌,她是身在局中,才敢插手去管,倘若不在局中,强行插手,无非就是将整个虞氏,乃至殷怀玺,都牵连进储位之争中。
这样后果,她承担不起。
不符合保皇党利益的事,最终只会被放弃。
听出她话中浓浓的无奈,殷怀玺心疼不已:“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虞幼窈脸儿透着黯然:“可这种事,偏就发生在我身上,我不能当做没有发生过,韩氏族草菅人命,我是定要追究到底,还刘大根和张氏一个公道。”
对于这种事,殷怀玺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你不要胡思乱想。”
士绅在他眼中,宛如蝼蚁一般。
山陕一带山匪流寇众多,等大周朝乱了起来,让潜蛟军扮成山匪流寇,趁着乱局,抄了那些作恶多的士绅,该杀的杀,该抢的抢,就是这么简单粗暴。
诚然这手段并不怎么光明磊落,比之梁王,也不遑多让。
但是!
古语有言: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欲令其亡,必先令其狂,士绅越猖狂,下场就会越凄惨。
只是,这种事他要怎么跟虞幼窈讲?!
谢府一家逃亡之事,一直是卡在虞幼窈心里的一根刺,且不说理智上能不能接受,就是感情上,也避免不了胡思乱想。
还不如不告诉她。
虞幼窈弯了弯唇儿,笑了起来:“我也不是那种,感情用事的人,主要还是觉得,韩氏族卑鄙无耻,又是贵妃党,眼下朝野内外争储夺位,如火似荼,韩氏族居于北境,在你的封辖之内,留着也是后患无穷,况且因着荣郡王府的花会,徐贵妃和虞府颇有龃龉,徐贵妃既然能驱使韩氏族对付我,就一定还能驱使旁人。”
说到此处,她轻轻敛下了眼睛,轻颤的眼睫挡住了眼底的思绪。
可殷怀玺却知道,倘若当初没有荣郡王府花会那桩,虞老夫人就不会突发了亢症,以致身体每况愈下。
她表面上装作没事似的,但心中一直耿耿于怀。
虞幼窈抬眸看他,见他目光幽深,掩饰性地笑了一下,连忙转了话儿:“士绅势力根深蒂固,周厉王一案,皇上在北境杀了三进三出,牵连之人达到二千之众,士绅被朝廷的雷廷手段所震慑,行事有所收敛,但本身仍然没将武穆王府放在眼里,追根究底还是,真正的罪魁祸首仍然逍遥法外,功名利禄,荣华富贵加身,在北境呼风唤雨。”
北境士绅同气连枝,势力遍及朝野,韩阁老是内阁老臣,门生故吏党羽众多,牵一而发动全身,连朝廷都十分棘手。
士绅陷害周厉王的行为,并没有危害皇上本身的利益,虽然挑衅了天家威严,但狗皇帝杀了这么多人,已经达到了“震慑”的目的。
朝廷忌惮藩王手握重兵,还需要士族继续牵制,身为武穆定北王的殷怀玺。
士族深谙帝心,自然有恃无恐:“对付士绅,敲山震虎根本没用,只有杀鸡儆猴,才能让他们真正害怕。”
殷怀玺将她揽进怀里,突然发现,怀中的娇小,有些不可思议,这么娇弱细瘦的姑娘,到底是怎样承担了这么多的?
“我处心机虑地为你谋了宗室爵位,让你来了北境,是为了让你摆脱礼数教条的束缚,及世俗的诸多槁桎,想让你自在些,”殷怀玺轻叹一声,声音里透着无奈之色:“你这样,显得我很没用。”
虞幼窈忍不住“噗哧”一笑:“不要以为我不知道,我能轻易掌控襄平城内的局面,将一些真真假假的消息,传递给韩氏族,麻痹韩氏族,这其中有你暗中推波助澜,州府衙门的案子,进展得如此神速,恐怕也少不了你一份功劳。”
连白府都掌握了不少,有关韩氏族违法乱纪的证据。
做为对手的殷怀玺就没有掌握吗?
这怎么可能?!
殷怀玺向来深谋远虑,走一步看十步,既然要对付韩氏族,就不可能没有准备,只是碍于朝廷并不打算对韩氏族出手,贸然出手很可能,会引起朝廷的忌惮,这才隐而不发。
韩氏族在北境经营多年,安插在襄平的眼线,是那么容易抓的吗?!
当然不可能。
殷怀玺肯定一早就有所防范,这次是借着襄平城舆论四起,这才顺水推舟,将这些人一网打尽。
贺知县是在武穆王府的眼皮底下,殷怀玺不可能察觉不到,贺知县是为韩氏族效力,肯定一早就命人盯紧了。
所以,张氏告状的案子,才能这么快就查到贺知县身上。
第906章 真小人
殷怀玺但笑不语。
虞幼窈撇了撇嘴:“我又不是傻子,韩氏族势力盘根错节,可纵观张氏告状以来,所有的事,都是按照我的计划在进行,和我预想的没有一丝偏差,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仿佛暗中有一双手,在背后推动这一切。”
殷十、殷三都是殷怀玺麾下,综合实力排名靠前的暗卫。
殷三和殷十两人,一个负责联络其他暗卫,执行调度,控制襄平城里的舆论,将襄平城内的水搅浑了,给士族安插的眼线,浑水摸鱼的机会。
殷十擅长打探情报,则藏在暗处,盯紧了襄平城里动静,但凡那些人冒出头来,都逃不过殷十的眼睛。
两人一明一暗,配合得十分默契。
“果然,”殷怀玺微叹一声:“什么事都瞒不过你,你到了襄平城后,朝局急转直下,我担心贵妃党,会趁机对你下手,所以提前进行了布署,原也只打算防备一二,免得你吃亏,哪知……”
说到后面,他的语气变得有些怪异。
虞幼窈直觉后面不是什么好话,睁大了眼儿:“哪知什么?”
哪知你这么能折腾!!顶着不善的眼神,殷怀玺可不敢这么说,他轻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一脸正经地胡说八道:“哪知你这么能耐,又是击敲鸣冤,又是制造舆论,把襄平城搅得,”
乌烟瘴气,四个字儿在舌尖上,打了一个圈儿,又生生咽进了喉咙,改成了:“是翻天覆地,不仅把韩氏族给糊弄住了,连我都差点懵圈了。”
乱拳打死老师傅,这话真不是吹得,韩氏族就是有千般算计,万般手段,碰着了不按牌理出牌的人,不就全乱套了,再被她真真假假一引导,就彻底掉坑里去了。
但,他能这么说吗?!
那必须是不能得啊!
必须得夸她冰雪聪明,深谋远智。
虞幼窈觉得他没说实话,可见他一脸真诚,也没有证据,就瘪了瘪嘴:“我也不想这样,谁乐意让人往自己身上泼脏水呀!可光凭那些二混子的供词,虽然能证明,有人在背后陷害郡主,却并不足以证明,是韩氏族在后面指使,韩氏族不是借刘大根一案,泼我一身脏水吗?那我就帮他一把好了。”
白府出售次等药材一事公开后,在有心人的煽动下,白府成了害死刘大根的元凶,这等草菅人命的行径,闹得沸沸扬扬。
偏白府跟没事一样,还公然捐助幽军和官府,在这个节骨眼上,换作任何人,也要误以为,这是白府在花钱卖命,妄图息事宁人。
白府这等“有恃无恐”的作为,让所有人都认为,是韶懿郡主无视朝廷法度,藐视官府律令,在包庇白府呢。
毕竟,白府“从懿向善”的告示,至今还张贴在,白府名下所有“白记道地药铺”的门口。
殷怀玺听得直想笑,这些流言有多少,是她自己放出去的,她自己心里没点数?
赶情是,不乐意让人往自己身上泼脏水。
自己给自己泼脏水,倒是很乐意。
不过心里这样想,殷怀玺可不敢表露出来,一脸心疼道:“这段时间,让你受委屈了。”
虞幼窈顿时笑弯了唇儿:“好在,我这一番安排,还是有用的,这不刘大根的案子,闹得越大,牵连就越广,韩氏族反应过来时,想兜也兜不住了。”
殷怀玺笑了:“等真相大白,保皇党肯定不会善罢干休,而韩氏族犯了众怒,天下悠悠众口,势必口伐笔诛,又碍于韩氏胆大妄为,陷害郡主,再一次挑衅天家威严,天家也不会容忍韩氏族。”
想要倒“韩”,首先要彻底瓦解天家对韩氏族的容忍,让韩氏族千夫所指,名声扫地。
虞幼窈敏锐地洞察到,韩氏族要利用舆论对付她,洞悉到对付韩氏族的机会到了,于是将计就计,以自己为诱饵,诱韩氏族上勾。
虞幼窈似是想到了什么,又道:“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韩氏族有一位嫡系来了襄平城,至今还没有离开?”
要不是殷怀玺隐晦地提醒,她也没往这上面想。
殷怀玺颔首:“来人是韩氏族嫡系行六的公子,在北境有些才名,如果说贾州府是贾仁义,那么贺知县就是真小人,此人是个墙头草,很是油滑,韩氏族担心其他人驱使不动他,这才派了嫡系数得上名号的韩六公子过来。”
当初在泉州时,贾州府携子登门道歉的行径,看似仁义,但本质却和贺知县的算计一般无二,都是想陷她于不仁不义,确实应了这一句“贾仁义”。
虞幼窈蹙了一下眉,倒是和她猜的一样。
殷怀玺继续道:“韩六公子的任务是,张氏告状事成之后,就立马联络安插在襄平城内的眼线,安排他在第一时间离开襄平,后续事宜那些眼线自会处理,却没想到,贺知县在得知,你去州府衙门击鼓鸣冤后,临阵反水,将韩六公子软禁在一处庄子上,以免韩氏族弃卒保车,沦为士族的弃子。”
叶枭慈是贺知县的上官,惊动了州府衙门,等同扼住了贺知县的命脉,贺知县不得不另做打算。
虞幼窈顿时明白了:“韩氏族能帮他脱罪,他固然安然无事,襄平可是在州府衙门和武穆王的眼皮子底下,事后韩氏族也不敢拿他怎么样,陷害郡主这种事,一旦走漏了风声,韩氏族也难逃干系,就算韩氏族靠不住,他还能反咬韩氏族一口。”
果然是真小人,赢有赢路,输有输着。
宁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古人诚不欺我。
殷怀玺颔首:“韩六公子身为韩氏嫡系,能够驱使贺知县,可贺知县为官十数载,姜还是老得辣,韩六公子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想来在陷害郡主这一事上,他在暗地里动了不少手脚。”
“终日打雁,终被雁啄,”虞幼窈一脸无语,赶情贺知县之所以有恃无恐,压根不是因为韩氏族,而是因为他自己留了一手:“韩氏族这次,可算是阴沟里翻船。”
第907章 老牛了
难怪她之前,就觉得奇怪。
襄平城内舆论四起,韩氏族远在西安消息滞后,但贺知县身在局中,肯定对这一切心知肚明,为什么却没有一点动作?
就一点也不担心,韩氏族这条船翻了,会波及到他?
结果呢!
人家贺知县分明就是谨慎过头,压根不担心韩氏族落入陷阱,坐稳了钓鱼台,只等着风往哪边吹,人就往哪边倒。
这操作真是老牛了。
虞幼窈感慨道:“果然,混官场的,就没一个是简单的。”
她心里有些复杂,不知不觉她和殷怀玺,已经说了许多话,才真正认识到,刘大根这一案的背后,到底暗藏了多少暗潮汹涌。
内宫、朝堂、党争、士族,便连一个七品小知县,也有自己的一番算计。
殷怀玺笑了:“应对小人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干涉、不阻止、不参与,任其发展,任其自生自灭,只要牢牢地把控风向大势,小人自然会倒向你这一边,为你所用,当然了如果你并没有把控风向的把握,也不要给小人发展的机会,斩草除根即可。”
小人之所以称之为小人,是因为小人有一个明显的弱点,那就是心胸小,说白了就是格局小。
格局小的人,最终难成大事。
因此真小人都某是一个领域里,最底层的那一批人,这批人不好得罪,但是却很好驾驭,只要你足够强。
与之相比,真小人高端进阶的贾仁义,才叫人冷不胜防。
贾仁义之所以是贾仁义,是因为他有格局,牢牢地占据了仁义道德的立场,与之相对的,就都变成了不仁不义。
这样的人,往往能立于不败之地,攀登高位。
虞幼窈若有所思:“既然如此,贺知县那边,我们就不用管了?等白府脱罪,贺知县就会自动站出来,反咬韩氏族一口,为我们对付韩氏族添砖加瓦。”
殷怀玺点头:“等着看吧!”
虞幼窈仔细一想,至少目前确实拿这个糟心的贺知县没得办法,也不去纠结了:“一会儿让人给殷十传个口讯,让她好好审问一下,之前抓捕的那些士族安插的眼线,看看能不能审问出与那位嫡系的相关线索,再命人去西安查一查韩氏族近期,是否有嫡系子孙外出,差不多就能对上了。”
韩氏族安插的眼线,要向外传递消息,暗里肯定要和韩氏族联系,只要顺藤摸爬,就能查到韩氏族的头上。
她目前已经掌握了,韩氏族参与陷害郡主的证据,只是这些证据,力度还不是很大。
只要进一步查实韩氏嫡系也参与了陷害郡主,韩氏族就无法抵赖,她就更有底气上疏朝廷,明目张胆地追究此事。
……
白家夫妻作为案犯嫌疑人被收押后,济民堂紧跟着被查封,相关人等都一一带到衙门,进行例行问话。
一应物品作为呈堂供证,由衙门派专人进行取证、查检。
在一轮取证完毕后,州府衙门判定,刘大根之死,与济民堂确实有所干系,当天夜里就让仵作开棺验尸,证实刘大根确实因用药不当,而致死。
人证、物证收集妥当,张氏状告白府一案,正式立案。
案子进入到了公开审讯的环节。
就在这时,有人突然发现,白府张贴的,那张“从懿向善”的告示,在一夜之间突然不翼而飞。
这一切,仿佛暗示了,韶懿郡主的“心虚”,有关韶懿郡主的不利传言,不仅没有消停下来,反而愈演烈愈烈。
甚至有人说:“定是韶懿郡主,顶不住悠悠众口,舆论压力,不敢再包庇白府。”
转眼殷怀玺回到襄平,已有三天。
时间也进入四月。
襄平的气温有了明显升高,虞幼窈褪了厚重的圆领袄裙,换上了轻薄的短衫长裙。
百褶长裙,搭一件质地轻薄的交领小衫,外面再搭一件开衫,双层的小衫对穿交,互相叠加,襟领处显露出重衣的层次感。
青花蓝淡雅明亮,宛如雨后初霁,天边那一抹洗尽了铅华的烟水蓝,华净妍雅。
让殷怀玺眼前一亮,连眼儿也挪不动了。
小姑娘用了石黛,轻描淡写地一扫,两弯水烟眉,似水朦胧,如烟亦似雾,将眉下一双睡凤眼,衬得顾盼生辉,横波潋滟。
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修颈延项,宛如天鹅弄影,藏在衣襟里若隐若现的小锁骨,以及……
眼神仿佛被烫了一下,殷怀玺的脑子“嗡”了一下,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陡然挪开了眼睛,突然觉得口干舌躁,人在渴极了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做出不停地吞咽的动作,因此喉结也会不停地滑动。
殷怀玺突然想到
之前他还在心疼,小姑娘娇小又纤细,仿佛怎么也不长个,每顿两小碗饭,外加点心、水果、零嘴、药膳,也不知道吃到哪儿去了。
这一刻,他突然就悟了。
少女,正是含苞待放的年岁,身体吸收的营养都供养到,那含苞待放一般的花苞苞上去了。
花儿开的好不好,美不美,全看输送了多少营养。
殷怀玺觉得唐突,脑中又控制不住的浮现了方才惊鸿一瞥时,看到的画面。
开襟的小衫里,是一件烟纱的交领的小衫,隐约又朦胧地,透出了里层的,双鱼荷莲小抹胸,百褶的裙子束在腰间,将腰肢勾勒得赢弱孱孱,不盈一握。
然而,此处的纤细,恰巧衬托出的玲珑的体态。
殷怀玺就跟着魔了一般,脑子里反反复复地,重现方才的画面,就想到了一首诗: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十九哥……”焦急的呼唤,让殷怀玺如梦初醒,他下意识看向虞幼窈。
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虞幼窈急步过来:“怎么突然流了鼻血?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快别低着头,把头仰起来……”
“流鼻血?我?!”殷怀玺愣了一下,突然觉得鼻子热热的,下意识伸手,往鼻子上一摸,拿下来一瞧,手指上沾了一腥红的血迹。
第908章 补过头了
真的流鼻血了!!殷怀玺窒息了。
别问,问就是脑补过火。
嗯,简单来说就是急火上攻,热盛火旺。
“还站着做什么,快坐下。”见他傻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鼻孔处挂了两行血,都流到了嘴唇上,虞幼窈跳脚,连忙上前扶着他坐下来。
殷怀玺这才意识到,自己到底正在经历什么,尴尬到脚趾缝里去了,突然有一种想落荒而逃的冲动。
很显然,虞幼窈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先把头仰起来。”她扶着殷怀玺的头仰起,拿帕子拭去鼻子上的血,然后掐住鼻肉持续按压。
屏风外面的春晓听到动静,连忙端了一盆冷水进来。
虞幼窈满了十二岁之后,就鲜少和殷怀玺单独共处一室,同一个屋子里,总会安排一两个丫鬟在屏风外面候着。
在离开京兆,归了母族之后,这个规矩就更严了。
谢府不限制她和殷怀玺往来、亲近,礼教上面对她管教,也不是太严,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事,是绝对不行。
大舅母王氏,甚至还三不五时地,将她叫到房中说私房话,找出压厢底的避火图,指着上面的香艳的图画,给她解释男欢女爱上的一些事,告诫她未婚男女,这上面的一应事,绝对不能做,还跟她提了不听话的后果。
虞幼窈每每羞得面红耳赤,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摆。
王氏却笑道:“原也是等你定下婚期之后,由亲娘关了房门,再慢慢地教给你的,只是,”她话儿一顿,后面的话也就掠过一提:“你打小是在祖母跟前长大,一些母女之间才能说的私话,却是没得人和你讲,也懵懂得很。”
虞老夫人守贞了半辈子,吃了礼数教条的苦,对什么事都看淡了,一些教条闺范,也不那么看重。
她是真心疼爱孙女儿,也不会在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事上去苛责虞幼窈。
加之她是贞妇,只要虞幼窈在大礼上不出错处,立得住身,就没有人会在教条上,去挑虞幼窈的错。
而且,她守了寡,又是半截身子入了土,总不好把孙女儿叫到房里,跟她说男女之间的私房话吧!
明显不合适。
这种事,就只能王氏这个舅母来教。
虞幼窈又羞又臊,心跳又急又快,根本不敢去看避火图上露骨的画面:“这、这个不是要、要等到成亲前一头晚上,才、才……”
王氏听了,伸了一根手指,轻戳了一下她的额头:“小傻瓜,夫妻敦伦,不仅是为了延续香火,更是为了夫妻和顺,恩爱不疑,一个良好的开端,是夫妻相处的关键?怎么可能临时抱佛脚?!”
虞幼窈听得一愣一愣得,脑子都是懵得。
“女儿家订了亲之后,母亲就会教导,一些夫妻之间的情趣,促进夫妻之间的感情。”说到这儿,王氏自己也有些脸红了,轻咳了一声,着避火图上面的一幅画给她瞧。
说白了,就是一些勾撩、逗挑的手段。
虞幼窈又紧张,又好奇,睁了一只眼睛去瞄,却发现避火图上的画面里,女子身上或多或少,都穿了衣物,有的香肩小露,有的衣衫半敞,有的穿着抹胸小兜儿,男子也是如此,画面旖旎,却不显秽乱。
简直震碎了虞幼窈从小学的那些闺范:“这、这不是只有妾室才使的……”不正经手段吗?她含糊过了这一句:“《女诫》上说,女子该克谨复礼,端庄自持……”
女子的教条闺范,她从七岁就开始学,比起家中其他姐妹,她学的并不尽心,祖母和叶女先生,也没有苛责她什么。
可一些观念还是受到了影响。
这世间女子人人如此,她不会随波逐流,但也不会放任自流,谨慎而克制,学而不尽学,是她很小就懂的道理。
因为,随便逐流终将成为其中之一。
而放任自流,终将离经叛道,为天地所不容。
王氏听了这话,语气突然严厉道:“婚姻是自己的,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你守着那一套克谨复礼,端庄自恃的礼数,呆板无趣,自己活得累不说,丈夫也不喜欢,夫妻怎么能和顺?夫妻整天吵吵闹闹,这是乱家之象,婆母还能容忍你?能不磋磨你?你在夫家还能立得住?到时岂非任人嘲笑,欺凌,小妾姨娘迎进门,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这是你想要的婚姻?”
虞幼窈下意识摇头。
还好没叫世家那一套荼毒得太深,多花点心思,也能掰过来,王氏露了笑容:“你可别太傻了,甭看大户人家一个个,都嚷嚷着什么规矩,礼数,但真正疼爱女儿的人家,一早就教了拿捏男人的手段。”
不光为了拿捏男人的心,也是为了将来,能在家里立得住。
虞幼窈终于明白了,有娘和没娘的区别。
王氏见她明白了,压低了声音,凑近虞幼窈的耳边,小声说:“不过,真正的夫妻之实,那是要等到定亲之后才能让你们知道。”
“大舅母!”虞幼窈“轰”的一下,脸色全红了,嗔唤了一声,有些恼了。
王氏捂着嘴,“咯咯”直笑:“好了,也不逗你了,女儿家到了十三四岁,正是情蔻初开的年岁,若家里没有好好引导,很容易出事,许多大户人家,有先见之明,到了十三四岁,姐儿们心思浮动之际,就开始以隐晦的方法,教导家中姐儿一些男女之事,知道了这事,明白了后果,心里也都有些掂量,也好过一无所知,叫人一哄一骗,把自个儿糟贱了。”
一些养在深闺,天真无知的小姐们,看了几本话本子,就被里头才子佳人的情情爱爱,给糊住了心眼儿,不懂男女之事,叫男人几句甜言蜜语,就解了衣带。
这种事,屡见不鲜。
虽然虞幼窈不是这等,不晓得轻重的人。
殷怀玺也不像,那等卑鄙下流的人。
但是这两人太过亲近,又正是血气方刚,知慕少艾的年岁,一个无知,一个无畏,难免叫人担心。
第909章 开堂审理
虞幼窈也不知道,自己是哪跟筋儿搭错了,竟然想到这上面去了,一时间面红耳赤,都不敢直视殷怀玺了。
她连忙将这些乱七入糟的东西驱出脑海,把这一切归咎于,两人靠得太近的缘故。
大舅母也说了,这个年岁正是心思浮动的时候,就是拉个小手,也要忸忸怩怩,这是人之常情。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尴尬。
殷怀玺被捏着鼻子,不好说话,虞幼窈一时半会,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殷怀玺感觉呼吸不畅,都快要窒息了,这才嗡声嗡地道:“好、好像不流了。”
虞幼窈连忙松了手,后退了一步,紧跟着就有些后悔,自己松手太快,都没有确认,他是不是真的不流鼻血了。
思及至此,她连忙道:“你再继续保持仰头的姿势,确定不流鼻血之后,再慢慢放下头。”
迎着虞幼窈焦急又关切的眼神,殷怀玺点点头。
又过了一会儿,虞幼窈上前扶着他的脑袋,缓缓地摆正,确实没再流血:“还好没继续流,不然就要请大夫了。”
春季气躁,肝盛火旺,偶尔流鼻血,不是什么大事,但流的太多就不行了。
一边着说,她从铜盆里拎了湿帕子,就要帮殷怀玺清洗,脸上的鼻血。
她一走近,殷怀玺整个人都僵掉了,总感觉鼻血又要往外喷,连忙仰头起。
见他又仰起头,虞幼窈吓了一跳:“是不是又流鼻血了,一定是你这段时间太拼了,劳了身子,我命人去请大夫过来瞧瞧?”
殷怀玺连忙低下头:“没流,没流,只是鼻子里黏腻,有些不舒服,你别担心,”他陡然想到,自己这几天吃的海参、药膳、八珍糕、乳药香糕等,一餐餐不重样,为自己流鼻血,找到了完美借口:“大约是这两天,补过头了。”
“不可能,”虞幼窈言之凿凿,可心里莫名有点心虚,眼儿飘啊飘地,为了加强说服力:“我给你准备的都是温补益气,怡心养神的药膳,怎么会补过头呢?”
她越说越心虚,到了后面连声音也小了许多,连脚趾都透了心虚。
襄平这几天,气温明显升高,温补的食物吃多了,效果一叠加,确实容易燥血上火。
但是!她绝不承认,这是她的锅。
虞幼窈理直气壮道:“一定是你这阵子,劳损过度,过劳而气燥所致,你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殷怀玺:“……”
小姑娘能有什么坏心思,小姑娘只是担心他的身体,他要乖乖听话,不能不知好歹:“嗯,你说的对,我以后一定会多注意身体。”
虞幼窈满意了,重新拎了湿帕。
“我自己来吧。”殷怀玺连忙伸手接过湿帕,就糊了一脸,冰凉的帕子,缓解了脸上的燥热,人也冷静下来了。
虞幼窈转身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这几日,饮食清淡些,每日再忙也要保持三个时辰的睡眠,若实在分不开身,有空的时候就燃一丸息香丸,小憩息一会儿,息香丸宁静、除烦、止燥,要注意多饮水。”
殷怀玺一一记下。
虞幼窈又了下,又交代道:“脂玉香坊第一批香药,已经赶制出来了,拢共三大箱,就一起带过去吧!目前香坊的运作,已经规范、完善,药材香料也齐全,下一批会多一些。”
武穆王府在辽东的威望,自是不必说,
“避疫”虽然是她首先提出来的,但经黄太太和宁远将军夫人一号召,百姓们都积极在响应,有钱捐钱,没钱捐药。
民间有许多有效防治避疫的方法,最普遍又有效的就是硫磺和艾草。
洗浴时,在水里放硫磺粉,能洁身除秽。
在屋里薰烧艾草,除虫避毒。
大周朝的百姓,都有在家里准硫磺,端午割艾、晒艾、存艾的习惯,很多百姓都捐了家里多余的艾草。
殷怀玺点头:“在收容流民之时,后续可能会出现的后果,都做了相应的准备,唯独药材有些紧缺,不过官府想要募集药材,也需要民间的支持,这件事一直没有着落,眼下谢府和白府的捐赠,也算是解决了后顾之忧。”
虞幼窈心中大定:“你自己小心一些。”
殷怀玺向她保证:“别担心,最迟端午节之前一定回来。”
距离端午节还有一个月呢,虞幼窈心中颇为不舍:“对了,第一批番薯育苗很成功,我已经通知了黄军师,让黄军师与官府沟通,将第一批扦插的番薯藤,经由官府,发放给刚刚安置下来的灾民。灾民在安置之前,就已经做了户籍登记,只需拿户籍凭证,到官府登记,开荒田地大小,领取相应的番薯藤。”
殷怀玺一听这话,心中大定。
育藤种植扩大了番薯的种植规模,解决了番藤不足的问题,番藤扦插大约一个多月,灾民自己就有了食物的来源。
虞幼窈道:“收成的七成归自己所有,另外三成,一成归官府所有,一成归武穆王府所有,另外一成归我所有,灾民在领取番藤时,官府会询问是否同意,需凭手印领取。”
殷怀玺一下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无论是官府还是武穆王府,为了收容灾民,都付出了巨大的人力、物资和财力。而育苗的番薯,有一半都是来自于你,确实应该收取一定的报酬,若事事依着灾民,会让灾民形成一种理所当然的心态。”
仿佛因为他们是灾民,所以人人都该无偿地让着他们,帮助他们。
现在不把规矩立下来,等灾民安置下来之后,肯定会出事。
总收成的三成,对于高产的番薯来说并不算多,但凡勤快一些,种个半亩地,也够家里吃用了。
这一点,虞幼窈考虑的很充分。
虞幼窈确实是这样想的:“也给他们警醒警醒一下,往后该踏踏实实地过日子了。”
送走了殷怀玺后,孙婆子从衙门回来,过来禀报:“明儿叶大人要在州府衙门,开堂审理刘大根的案子,叶大人特地让老奴问一问,郡主可要去州府衙门听审?”
第910章 制衡
衙门升堂,公开审理案件,就表示已经进一步掌握了相关的人物、物证,案子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刘大根的死,看似复杂,其实并不难查,以叶枭慈的能力,这个案子三五日就能查清。
真假牛黄,只要是个高明的大夫都能分辨。
仔细梳理了一下,最近发生的诸多事宜,虞幼窈心有明悟。
藩王、官府、士绅,三方势力互相牵制,形成了一个稳固,且根深蒂固,不易打破的制衡局面。
第一次打破制衡局面的是狄人大举进犯,无论胜败,都严重威胁到士绅的利益。
士绅本身没有真正与藩王对抗的实力,制衡是建立在三方实力同等,谁也无法撼动谁的立场上。
前威宁侯现宁远伯的加入,使制衡的重心,向士绅倾斜,使之官府也不敢干涉,最后以周厉王一家惨死而告终。
第二次打破制衡局面的,是这场突如其来的旱情。
这场旱情,让三方的利益, 又产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韶懿郡主种出番薯, 缓解了北境旱情,使帮助韶懿郡主, 在民间推广番薯种植的武穆王,在三方制衡的情形下,获得了先机。
制衡的重心,开始向武穆定北王倾斜。
随后武穆王身体恢复, 让士绅自乱了阵脚, 也不敢坐以待毙,妄图故计重施,以当初对付周厉王的手段,在物资上掣肘幽军, 进一步达成, 牵制武穆王的目的。
此至,制衡关系进一步产生裂痕。
士绅却犹不自知,只因手中掌握了一张免死金牌。
朝廷重用武穆王, 甚至给了他诸多荣耀,是因武穆王能稳住北境的局势。
但与此同时,朝廷还派了宁常伯这个久经沙场,在山东平叛一役之中,与武穆王并肩作战的老将过来辅战,从表面上看,是因武穆王双腿残障,不能上战场, 但实际上是为了, 让常宁伯将来接替武穆王镇守北境。
实际上,是要削除北境藩治。
武将镇守北境, 比藩王更令朝廷放心。
不得不说, 皇上这一计实乃高明,算盘打得太精。
然而, 武穆王身体突然恢复, 无疑让皇上算计落空, 皇上对武穆定北王器重的同时, 也会更忌惮他。
士绅牵制武穆王,这是揣磨圣意的结果。
但在虞幼窈看来, 这是作死的行为,制衡的局面一旦被打破, 总有人会沦为利益下的牺牲品,周厉王一家是第一。
但前有周厉王被害惨死,殷怀玺绝不会成为第二。
这是殷怀玺对付士绅的最佳时机。
殷怀玺深知,要倒“士绅”,先要获得朝廷的支持。
需要瓦解朝廷对士绅的信任。
殷怀玺不动声色地开始布局,意图进一步地,瓦解三方制衡的局面,一方面故意在辽东一带,物资较为丰富的地区, 大肆收容流民,积极助朝廷赈灾。
这是朝廷愿看到了的结果。
让世人看到了, 在面对旱情时,朝廷不是束手无策,毫无作为。
进一步取得了朝廷的信任。
然而, 那些在面对灾情时,无动于衷的士绅,自然而然就让引起了百姓的非议, 让朝廷产生了不满。
在收容了大量的流民之后,粮食就成了【最大】的问题。
怎么解决这一难题,殷怀玺更是顺理成章地,以进一步扩大番薯种植,缓解北境旱情的名义,邀请韶懿郡主来北境,帮助推广番薯种植,并且获取了泉州谢府的支持。
彼时,保皇党还是太后娘娘主事,韶懿郡主属保皇党一派,不偏不倚,只为辅佐社稷, 朝臣们对这一切, 都乐于见成。
此举,获得了朝臣们的大力支持。
殷怀玺进一步取得了朝廷的信任,制衡的裂缝也越来越大。
在彻底掌控了局势之后,殷怀玺开始诱导灾民收容营里的风向,灾民逃荒到了辽东,将来势必要在,这一处安身立命,但北境物资缺乏,如此庞大的灾民,究竟要如何安置?
教灾民养蚕,打渔等,流民们有一技傍身,就能安身立命吗?
当然不是!
北境的资源,事实上都是由士绅把持,没有获得士绅的支持,数量庞大的流民,是没有办法在北境生存的。
矛头直指士绅,进一步加剧朝廷对士绅的不满。
直到这一刻,虞幼窈才恍然大悟。
早前与外祖父一番话,外祖父提了高祖皇帝,当年在北境一带,实施的各项“国策”一事,让她犹如醍醐灌顶,陡然就想到了,利用“国策”,大肆收容流民,安置流民,达成提高北境人口,解决生产力低下,物资不足的窘况。
但如果,这一切本就是殷怀玺一力促成的呢?
殷怀玺帮朝廷解决流民这一难题,收容流民符合朝廷和武穆王的利益,武穆王和朝廷,在利益上达成了一致,利益关系牢不可破。
但是,流民的安置,却需要当地士绅大力配合,这严重地触犯了士绅的利益。
一环接一环的算计,看似复杂,其实只是为了一步一步地彻底瓦解朝廷对士绅的信任。
当朝廷的利益,和士绅的利益相冲背离,士绅在不知不觉之中,就已经走到了朝廷的对立面。
上百万灾民,聚集在北境,士绅只是象征性地捐助,并没有大力支持,这本身就不符合朝廷的利益。
是他们胆大包大,无视国策吗?
不是!
是他们太愚蠢了,无视灾情吗?
也不是!
是他们看不清局势,无视朝廷吗?
仍然不是。
而是他们在武穆王的精心布局之下,已经陷入了两难境地。
一方面揣磨圣心,不敢给予武穆王太多支持,让武穆王得势,以免引起皇上的猜忌,士族和藩王牵扯上关系,那才叫灭顶之灾。
另一方面,周厉王之死,已经让大部分士族,走向了武穆王的对立面,这种国仇家恨不可调和,士绅已经没了退路,让他们无视国策,他们没这个胆儿,只得“敷衍”国策,妄图利用物资来进一步,掣肘武穆王。
倘若因物资缺乏,导致流民收容营闹出了,诸如暴乱、疫症等事,这才是士绅愿看到的结果。
第911章 推波助澜
届时,士绅固然会因为,“辅助”国策不力,被朝廷兴师问罪,但仍有一线生机。
但请注意,士绅只是“辅助”,而主张收容流民,安置流民的人,是武穆王,武穆王是要负主要责任。
这是士绅垂死的挣扎。
但士绅们的这一线生机,却因为谢府和韶懿郡主的干预,宣告失败,韶懿郡主主张防治病疫,谢府捐药又捐钱,将流民收容营药材缺乏,这一隐患填补上了。
有了谢府的庞大家财,幽军也完全可以,挪用军晌支援灾民,再以置办军晌的名义,向士绅或者向其他有粮的地区购买军晌物资。
军情如山,士绅就算再不甘心,也不敢拿军晌开玩笑,要知道周厉王一案清算最狠的,都是在军晌上伸了手脚的那一批人。
士绅之所以能安然无恙,没被朝廷清算, 只因他们懂得游戏规则, 从不会在军晌上面动手脚,不会去妄动皇上的利益。
至此士绅败局已定。
那么士绅就甘心赴死吗?
自然是不甘的!
所以利用朝廷局势的变化, 与贵妃党一起又出昏招,打算祸水东引,通过打击保皇党,达成分化韶懿郡主, 和武穆王联合的局面。
给武穆王扣一顶, 插手“储位之争”的罪行,争储本就罪同谋逆,就算不能将武穆王“定罪”,也会加深朝廷对武穆王的猜忌。
而此时, 士绅的利益, 和朝廷的利益,将会再度达成一致。
朝廷仍然需要利用士绅来牵制藩王,士绅就不再是被朝廷放弃的存在。
这一步步的算计, 不可谓不高明。
可士绅唯独小瞧了虞幼窈随机策应,权谋机变的能力,从某些方面来说,士族面对的是另一个“殷怀玺”。
还有一点!
倘若朝局的变化,是由殷怀玺一手主导,其目的是为了进一步,催化朝野内外党派之争,给伏蛰在泉州的梁王, 创造起兵的借口与良机, 进一步加速大周朝的覆灭呢?
虞幼窈的猜测,并非没有缘由。
刘大根的案子背后, 本就是彻头彻尾的储位争斗。
保皇党、贵妃党、兰妃党尽数波及。
而韩氏族所代表的士绅, 在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早在长兴侯府的花会后,殷怀玺就毫不避讳地向她暴露出, 他在宫里拥有庞大的人脉, 这些人脉, 甚至能避过皇上、当时还是皇贵妃的兰妃、徐贵妃, 以及宫中大大小小的妃嫔,直达太后娘娘的耳里。
那时她困于后宅, 见识还是短了些,虽然意识到了什么, 但并没有深思。
但现在想来,殷怀玺执棋在手,搅弄风云,肯定是离不开内宫的支持。
如今宫中的几大势力,排除太后娘娘、徐贵妃、兰妃,还有谁身居高位,能精准地把握内宫的风吹草动,并且还能将消息,不动声色地送出宫外, 交到殷怀玺手中?
非,皇后娘娘莫属。
皇后娘娘从潜邸就嫁给了当今皇上, 开始执掌王府内院,后来执掌内宫,便是失势, 在宫中也培植了不少忠心耿耿的人脉。
当然了,也许这个猜测并不充分。
但往深了一想,皇后娘娘久病翊坤宫, 一直闭宫不出,加上中宫无子,又有了宁国公获罪一事在前,皇后娘娘位同虚设。
皇后娘娘不可能,仅凭着当年得势之时,积攒的人脉,在翊坤宫开了宫门之后,就能抓紧机会,借着太后娘娘之势,把持保皇党。
兰妃和徐贵妃可不是吃素的。
所以,皇后娘娘的背后,必然有更高明的人推波助澜。
最大的可能是,皇上身边深受信任的大红人, 这些宦官往往能左右朝局,玩弄人心。
虞幼窈能想到的,只有朱公公。
殷怀玺没说过朱公公是他的人,但虞幼窈知道,但朱公公是殷怀玺的人,这是毋庸置疑的。
殷怀玺助皇后娘娘,把持了保皇党,使得朝中局势急转直下,原本稳坐泰山的保皇党也彻底乱了。
也许有人,尚不明白保皇党意味着什么,代表着什么。
其实保皇党,大多都是最早帮助皇室打江山、建朝、立国的勋贵,或者对大周有巨大贡献的有功之臣,从而封侯拜爵,背靠着大周江山,余荫子弟后代的勋贵世族。
换而言之,只要这些勋贵世族不作死,大周朝还在一天,他们就能享尽功名利?,坐拥数之不尽的财富。
所以,通过保障皇上的利益,达到辅佐社稷,绵延江山的目的,也是在保障他们子孙万代的利益。
倘若连保皇党都涉及了储位之争,为了自保人人倾轧,相斗,又有谁来保障皇家的利益?谁来辅佐社稷?
殷怀玺的这一步,直接加速了大周朝的覆灭!
虞幼窈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心中的惊涛骇浪,殷怀玺算计很多,这是她早就知道的,他也从来没有刻意隐瞒过什么,更不会刻意去解释什么。
等局势发展到了哪一步,虞幼窈自然就能知晓。
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然而,保皇党内,也有保守派和激进派,保守派就算被牵连进了储位之争,也不愿去掺合。
便如虞府,因虞宗慎丁忧在家,虞宗正被朝局边缘化,虞阁老年岁大了,三不五时就借口身休不支称病不上朝,旁人也不好多说什么,也算是避开这一荏了。
至于虞幼窈,一介女流之辈,还有爵位在身,在世人眼中也左右不了朝局,虞氏族只需看着事态发展,在合适的时候,把她摘出来就行了。
但如临江叶氏,毫无疑问被北境的局势,划分到了激进派。
由大及小,殷怀玺的布局,且从京里再转回辽东。
虞幼窈倏然惊觉,自己差一点就忘记了,在北境三方势力,互相牵帽,制衡的势力之中,制衡的第三方,是由叶枭慈掌控的州府衙门。
在士绅和藩王相争的过程当中,州府衙门一直处于隔岸观火。
但是,制衡在第一次被打破之后,周厉王身死,长兴侯镇守幽州,州府衙门一度受到长兴侯和士绅的联合压制,处境并不好。
第912章 好大一盘棋
叶寒渊在敲登闻鼓时曾说过,长兴侯为了掩盖罪行,甚至一度还派兵围了州府衙门,幽禁了叶枭慈一家。
叶寒渊仅凭一己之力,很难逃出北境,这其中一定有叶枭慈的帮助。
叶寒渊一路上,遭到了诸多暗杀、迫害,九死一生才到了京里,叶枭慈也不会不清楚。
这一切,都和士绅有关。
想来叶枭慈对士绅早已心生不满。
朝廷颁发了国策,也让叶枭慈头疼不已,收容流民、安置流民,官府才是首当其冲,官府的利益,和武穆王的利益,在无形之中达成了一致。
然而事实上,朝官和藩王牵扯上关系,对叶枭慈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但与临江叶氏同属保皇党的韶懿郡主,却成了双方关系的一味温药良方,成了州府衙门和武穆王府合作的桥梁。
彼时保皇党还是太后娘娘主事,在外人看来,韶懿郡主和武穆王所做的一切,都符合保皇党的利益,都是为了辅佐社稷。
双方利益一致, 这是时局变化, 产生不可避免的结果,一切更顺理成章, 不能代表双方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合作。
而这一切,都是叶枭慈和武穆王有志一同、心照不宣的共识。
然而接下来,朝局的变化,确是打了保皇党一个措手不及, 最受冲击的是, 与武穆王利益一致的州府衙门。
州府衙门担了收容流民,安置流民的事,没有士绅的支持,这事很难办成, 士绅却敷衍“国策”, 一百多万流民,给官府的压力和威胁,不是一般的大, 但凡出一点差错,官府和武穆王府首当其冲。
连城近三十万的流民,为什么能这么快,得到妥善的安置?
是因为虞幼窈,搞定了以连城四大家为首的士绅家族,在将来辽省的蚕业发展,占据了主动权,迫使他们不得不出钱出力。
这也迫使叶枭慈, 不得不割裂制衡局面, 走向了士族的对立面,在与武穆王利益一致的前提下, 达成了进一步的合作。
因当年周厉王之死, 给士族造成了一种,官府对于藩王和士绅之争, 都是冷眼旁观, 不会插手的固有错觉。
加之官府, 韩氏族远在西安, 消息滞后。
在张氏告状一事后,叶枭慈立马戒严了襄平, 韶懿郡主也在,第一时间控制了襄平的舆论, 转移了韩氏族的视线,让韩氏族将精力,放到了白府和她身上。
士族至今仍未发觉,襄平城的局势已经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所以,从一开始,叶枭慈和她的立场就完全一致,从她去衙门击鼓鸣冤起,州府衙门在无形之中,就已经和她达成了对付韩氏族的共识。
所以,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叶枭慈才是对付韩氏族的主力。
所以案子的进展, 才会如此顺利。
无乎没有阻挠。
虞幼窈将自从来了辽东之后的事事桩桩,又重新回想了一遍,将其中的疑点, 互相一串连,这才惊觉,殷怀玺在北境, 布下了一盘大棋,甚至还在不知不觉之中,推了她出来做棋手,将这泱泱北境,都化为她指尖上的棋子。
而他自己呢,则化为她手中最有力的棋子,引导她一步一步地,达成自己蚕食士绅势力,进一步掌控北境的目的。
他的每一步都因势利导,顺理成章。
让人无从察觉。
张氏告状一事,前前后后折腾了半个月,叶枭慈拖着案子的进展, 是为了配合她对付韩氏族舆论攻势。
襄平城并非铁打一块, 戒严也只能戒备一时,只能对外消息,造成一段时间上的阻碍、延迟,如不能做到像泉州府那样全面戒严, 消息仍然会有遗漏。
想来这会儿,远在西安的韩氏族,在通过各方面的消息渠道,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
只不过,一切都晚了。
舆论酝酿的差不多,殷怀玺这局棋布局完成。
叶枭慈开堂审理时,就是收割成果之时。
虞幼窈不禁感慨:“果真是,兵贵神速啊!”
在消息封锁的这段时间内,迅速而直接地,将刘大根的案子相关人证、物证,完全掌握在手中,不给士族任何反应的机会。
这是州府衙门、武穆王、韶懿郡主三方努力的结果。
杀鸡用了宰牛刀,后果可想而知。
身为“受害者”的韶懿郡主,前有在叶枭慈为代表的,临江叶氏为她冲锋陷阵,后有不动声色的虞氏族,为她保驾护航。
……
到了第二日,虞幼窈卯时就起身,简单妆洗后,用了早膳,让冬梅帮她换上了诰命常服。常服没那么讲究了,寻常时候也能穿戴,大多都是出席一些宴会场合,以彰显自己特殊的身份地位。
常服也是内务府制,分春夏、秋冬二身,根据季节冷热分长裙、长袄,用料虽有规制,但绫罗绸缎等匹料在规制内,可以自行选择。
所以相同品级的冠服,虽然大同小异,但因用料上有差异,以及封诰的称号不同,也存在一定的不同。
冠服磨损,可自己出银两,送到内务府进行翻补,每三年还可以到内务府重新申领,以旧换新,不过制作需要耗费的材料,需要由自己出。
一些大家族,每年光是冠服的翻补、申领,就要花老大一笔银子。
真红大袖长裙,真紫缠枝花纹镶边,上施蹙金绣云霞翟凤纹,头饰用珠翠衔珠庆云冠,比礼服的翠冠要轻简一些,却仍然显得富丽堂皇。
虞幼窈换好了衣裳,就登了马车,去了州府衙门。
此时,刘大根之死的案子,要在州府衙门公开审理一事,已经遍传了整个襄平及周边县区,仍在继续扩散。
因这个案子,因此案轰轰烈烈,闹腾了半个月之久,又涉及了韶懿郡主,受到了普罗大众的强烈关注,消息也传得天下皆知,甚至有不少无所事事的好事者,专门从全国各地,纷纷赶往辽东,进一步观察事态的发展。
马车到了州府衙门时,衙门附近的街道上已经是人满为患,人声沸鼎。
虞幼窈头一次发现,襄平城居然有这么多人。
第913章 审案
虞幼窈没有大张旗鼓地现身,乘坐的马车也低调,孙婆子拿了郡主的名帖,麻利地下了马车,去拍旁边的洞门。
便有衙役开了门,孙婆子赶紧递上名帖,说明了来意。
衙役接过来仔细一瞧,连忙道:“原来是郡主驾临,我们家大人一早就吩咐过,郡主来了之后,直接将人请进衙门。”
一边说,他一边打开了洞门。
孙婆子连忙道谢,返身禀报了虞幼窈一声,又知会陶大继续通行。
旁边有人注意到这一幕,见衙役态度有异,仔细一观察,这辆马车虽然低调,但马车上却挂着“虞氏”的徽记。
家族徽记,往往是一个家族的象征,北境到底不是天子治下,权贵遍地走的京兆,也不是谁都认得虞氏的徽记,一时没人注意到。
马车里坐着谁,已经不言而喻。
“快看,那是韶懿郡主的马车, 上面还挂着虞氏的徽记……”
“韶懿郡主来了?哪呢, 在哪呢,不是骗人的吧……”
“连郡主的车驾都不敢坐了?我可记得她当初去龙凤寺时, 那叫一个香车宝马、华盖宝幢,几百护卫军随行,一副招摇过市的驾式,咱们辽东还没有过这样的阵仗。”
“这算什么?你是没见到, 韶懿郡主来襄平城那日, 几千幽军保驾护航,所到之处,不管人、畜,皆退一射之地的场面, 沿街的百姓们, 还真当哪个“活菩萨”过来救苦救难,纷纷跪地相迎,高呼郡主千岁。”
“这不就原形毕露了么?这些个娘们儿, 不老老实实搁家里头修礼数、学闺范、禀承三从四德,上孝长辈,下顺父母,反而跑到辽东来抛头露面,自古以来,男主外,女主内乃天经地义,仗着点身份, 就不知所谓, 连朝事都干涉上了,她这是牝鸡司晨。”
“话不能这样说吧, 番薯确实是韶懿郡主第一个试种成功, 并且在辽东多个地区推广种植……”
有人试图为韶懿郡主说一句公道话。
“可拉倒吧,”话还没说完, 人群中立马就有人跳出来反驳:“朝廷鼓励新种试种, 并且每年都会免费发放新种, 百姓可凭户籍, 到治下的衙门领取新种,根据领取新种的数量, 可以减免部分田亩税,并且还有相关的明文规定, 试种成功者,将会获得朝廷的赏奖,奖励轻重按新作物的收成情况来计算。”
此言一出,就立马就有人跳出来附合:
“这么说,大家都明白吧!新种试种,这是朝廷推行的国策,那些个达官贵人,不是家里有人做官,就是有亲戚在朝为官, 或多或少都要奉行国策,以彰显对朝廷的忠心, 他们哪个家里不是良田成千上万倾?划上十亩百亩,选几个懂农桑的,种成功了, 名利双收,就算不成功,也不影响什么, 百利而无一害。”
“而且,我听说有许多达官贵人,大量领取朝廷发放的新种,谎、瞒报新种种植的数量,和官府同流合污,贪墨“减免部分田亩税”的银钱,从中获利……”
“……”
韶懿郡主试种番薯,辽东一带确实有不少百姓,享受到了番薯带来的高产,胞腹的多种好处,这是不争的事实。
百姓们都很实在, 谁让他们吃饱了饭,就认为谁是好的。
一味的去否认韶懿郡主的功德, 并不可取。
而这一番话,则是险恶至极, 通过朝廷对新种的推行国策, 来【弱化】韶懿郡主试种番薯的【功劳】,把韶懿郡主试种番薯的行为,扣上了【徒有虚表】的【功利】行为,将这利国利民的行为,定性成了【应付】朝廷国策。
不提种植过程之中的种种困难,故意点出韶懿郡主是【达官贵人】,家有良田【成千上万亩】。
试种田【不需要】韶懿郡主自己种,她就是动动【嘴巴子】,雇几个百姓【帮她】种的事。
试种成功了,她是【名利双收】,不成功对她【没有】损失。
这样的好事,何乐而来为呢?
不光如此,他们甚至还恶意地点出新种发放,新种免减田亩税里的一些黑幕,虽没明着指摘韶懿郡主,却含沙射影地内涵了韶懿郡主。
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别人。
但现实很残酷,当一个人陷入舆论的浪潮之中,以恶意揣测别人的激愤之人,远远比“谣言止于智者”的理智者更多。
结果可想而知。
韶懿郡主种植番薯,是应付国策的功利举动,番薯种植成功,也不是韶懿郡主的功劳,她只是徒有其名,享受了世家大族带来的权势,踩着老百姓的辛苦,自己却名利双收。
这一番别有用心的话一出,引起了现场一片激愤。
大家议论的重点,一下就从刘大根的案子,转到了韶懿郡主,不久就将韶懿郡主推到了风头浪尖之上。
类似这样的舆论,在襄平城已经传了许多天,一开始顾及韶懿郡主的身份,还不开明目张胆地议论,可随着舆论不停地发酵,虞幼窈仿佛示弱一般,一直对此,没有什么表示,白府被关押,仿佛也间接证实了,白府确实和刘大根的死有关,舆论开始愈演愈烈。
韶懿郡主低调现身,舆论的浪潮仿佛在一瞬间推到了高峰。
而此时,虞幼窈已经被请到了,州府衙门的正堂,坐到了特地安排的听审位。
叶枭慈穿了一身官服,坐在公堂上。
两人客气地寒喧了几句,州府衙门紧闭的的大门终于敞开,百姓们纷纷涌到了大门口。
叶枭慈也不废话,首先传唤了此案的原告张氏,以及被告济民堂背后的老板白家夫妻二人,当堂审问。
张氏坚称,丈夫只是普通风寒,是吃了从济民堂抓的药后,这才没了命。
丈夫死后,张氏偶然从同村一个游手好闲的混子口中得知,这混子前两天,在村头偶遇一郎中问路。
郎中看到路边的药渣,随口就问了那混子:“这药是治疗普通寒邪入体的方子,可药里头还加了牛黄,可是患者有壮热神昏,痉挛抽搐的症状?如果没有这等症状,切不可胡乱用药,牛黄虽然可解热症,却不利寒邪。”
第914章 审案二
混子不懂这些乱七八糟的,也没当一回事。
但丈夫死后,张氏却将这话听进心里去了。
州府衙门出示了相关人证,证实衙门去张氏村里取证,寻找药渣并无所获,之后又寻来那位“问路”的郎中,证实了药渣里,确实掺有牛黄,结合刘大根的验尸结果,证实刘大根是因服用牛黄致死。
张氏的供词属实。
白家夫妻却坚称:“济民堂虽然售卖次等药材,但还不至于丧心病狂,拿人命开玩笑,牛黄是贵重药材,济民堂存量有限,抓药的大夫是有三十多年抓药经验的老大夫,多年来不曾出过差错,不可能犯这样的错误,这一切是出自某些人的陷害。”
这话显没有太多说服力,但也确实有几分道理。
州府衙门又传唤了济民堂里,包括抓药大夫在内的十几个长工进行审问,十几个人的口供,与白家夫妻二人大同小异。
皆称抓药大夫,经验很丰富很少出错。
双方各执一词,白府因售卖次等药材,嫌疑虽大, 但是却缺乏有力的物证, 证明济民堂“抓错药”。
双方在堂上的口供,经由刑事房堂审速录之后, 对照之前数次审问的供词,几份供词经过对照之后,基本一致,并不存在错漏, 差异等漏洞后, 当众宣读。
双方当堂画押。
叶枭慈做了陈词:“双方各执一词,就目前看来,济民堂存在抓错药,或因出售次等药材, 牛黄质量存在安全隐患, 而导致刘大根致死。”
这一推断,引起了百姓们的激烈响应。
百姓们为什么会认定,刘大根是白家夫妻害死的?
还不是因为济民堂出售次等药材?不能保障药材质量?
叶枭慈道:“相关人等, 皆已审问清楚,接下来也该出具衙门,连日来对此案进行调查,取证之后,得到的相关物证。”
随着他话音方落,便有包括孙伯在内的七位郎中,其中还有两位来自幽军的军医,被请进了堂中。
有衙役将印有代表衙门重要物证封条的盒子, 送到了堂上。
叶枭慈道:“这是从济民堂内, 取得的牛黄,经由衙门证实, 此牛黄与张氏早前抓药时, 济民堂里的牛黄属同一批。”
州府衙门还拿出了,济民堂内牛黄的进货单、进货数量, 及案发期间, 济民堂里牛黄的消耗药单等等。
这一切都表明了, 牛黄确实是刘大根抓药时那一批。
接下来, 叶枭慈就道:“各位都是襄平城内救死扶伤,颇负盛名的郎中, 便有劳各位仔细检查一下,济民堂内的牛黄, 是否存在因质量不过关,会导致用药者死致。”
几位郎中颇有善名,大多百姓们对他们并不陌生,由他们在公堂上,公开检验牛黄,才能令百姓们更加信服。
几位郎中纷纷取了少量的牛黄,当场检验。
大约一刻钟的时候,包括虞幼窈在内的,在场所有人, 都看出来了,有几位郎中面带异色, 堂中的气氛,更是紧张到了极点。
见此情形,衙门门口的百姓们, 更是众说纷纭:
“济民堂的牛黄肯定有问题……”
“刘大根就是白家害死的……”
“一定要严惩凶手,为刘大根报……”
也不知道是谁,高喊了一声:“对,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不能放过杀人凶手,严惩白家……”
白家夫妻心里一“咯噔”,当即软倒到地上,求救的目光看向了,坐在堂中一言不发,自顾喝茶的虞幼窈。
这一幕,被眼尖的百姓们瞧到了,更是变本加厉地大喊道:“严惩凶手,严惩白家……”
一石激起了千层浪,在场的百姓们也纷纷跟着一起叫嚣高喊:
“严惩白家!”
“严惩白家!”
“严惩白家!”
“……”
叶枭慈也没急着阻止,直到老百姓们发泄了一会儿, 这才猛拍了一下惊堂木,高喊:“肃静!”
场中再一次安静下来。
叶枭慈主动询问:“请各位将各自检验的结果, 当堂广而告之, 诸位所言皆是呈堂供证,一字一句皆会堂审记录,作为明辩冤枉的供词,请各位谨而慎之。”
孙伯首先说了检查结果,他先对牛黄功效、性状、以及产出做了一个介绍,让在场的老百姓都知道,牛黄是个什么东西,有什么功效,能治什么病,有什么禁忌等,又提了牛黄稀少、难得,市面上多有仿之伪之。
之后,他语出惊人:“济民堂出售的牛黄,乃仿之伪之,是一种西域出产的骆驼黄,因和牛黄类似,极易得,亦能相乱,足以假乱真,时有人不能分辩,并不具备药性。”
此言一出,场中一片哗然。
这无疑证实了,济民堂确实出售次等药材,但同时不具备药性,又为白府洗刷了刘大根之死的嫌疑。
骆驼黄都不具备药性,那么刘大根服用牛黄致死,又是怎么回事?
百姓们本能地不信。
但接下来,六位郎中纷纷给出了,与孙伯一样的结论。
白家夫妻逃过一劫,瘫倒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看向了韶懿郡主,再一次为韶懿郡主的城府所震惊。
他们都记得,张氏告状当天,衙门传唤张氏,要连夜审问张氏,韶懿郡主在得知,济民堂出售次等药材,当即让孙伯去检验济民堂的药材。
有一瞬间,他们几乎要以为,韶懿郡主为了替白府脱罪,提前替换了济民堂里的牛黄。
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因为在张氏没有传唤到衙门之前,州府衙门首先是,从襄平县衙调取了,张氏去县衙鸣冤的案卷,在看到了案卷之事,得知事涉济民堂,当时就派兵,将济民堂戒严了。
孙伯的一举一动,是在衙门的眼皮子底下进行的。
若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
那么韶懿郡主很早就知道牛黄是假的,接下来的一切举动,都是为了迷惑韩氏族,进一步让韩氏族泥足深陷,直到万劫不复。
几位郎中当庭给出了牛黄的结论,刑事房记录了证词内容,当众宣读。
几位郎中当堂画押。
第915章 无罪
叶枭慈就牛黄一事,做了陈词之后:“现已审明,济民堂内现存的牛黄,是出自西域的骆驼黄,并不具备牛黄的一应效用,那么刘大根服用济民堂牛黄致死,就不成立。”
场中又是一片哗然,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案子竟然出现了这样的反转。
甚至还有人叫嚣着,官府和韶懿郡主同流合污,包庇白府。
但这一番话空口无凭,比起州府衙门方才出具的各项人证、物证,实在太没有说服力,而且刘大根的案子,幽军也参与了,堂中的两位军医,已经说明白了一切。
叶枭慈让大家肃静之后,又道:“济民堂内的牛黄有假,这是不争的事实,但济民堂出售次等药材也是实情,刘大根也确实是因,服用了从济民堂内抓的药导致身亡,也不能就此断定,济民堂和此案没有关系。”
接下来,州府衙门又命人, 出示了张氏当初抓药的药方, 取来了从济民堂内查封的,有关药方上所用的药材, 并且公开出示了,济民堂里的货单,确认药材系同一批,命几位郎中进行检验, 是否因质量不过关, 而存在令人致死的因素?
结果也不出所料。
“药方上所用药材,皆为普通药材,不存在药方上用药不当等情况,而且大部分人都有认识上的误区, 认为次等药材没有药效, 实则不然,次等药材不如上等的药材,但同样备具一定的药性, 只要善加利用,也是救命良药,经检验济民堂内的次等药材,是备具一这的疗效。”
事已至此,百姓们彻底没话了。
冷静下来后,刘大根的死与济民堂没有关系,百姓们对白府没那么仇视了,在发现次等药材, 也有一定的效果后, 他们对白府“利用次等药材,大赚不义之财”的愤怒, 也渐渐平复了许多, 不管怎么说,北境药材价格偏高, 导致许多百姓吃不起药这是事实。
案子到了这一步, 再一次陷入僵局。
刑事房做了判词, 叶枭慈宣布:“……本期宣告, 原告张氏状告济民堂及背后东家,因抓药不当, 导致其丈夫刘大根死亡不成立,判济民堂及背后东家白府无罪。”
白家夫妻喜极而泣, 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谢恩。
张氏瘫倒在地上,一时间泪流满面。
百姓们又有疑惑,刘大根显然是死于牛黄,既然济民堂的牛黄是假的,那么刘大根究竟是谁害死的?
叶枭慈也道:“有关刘大根的死因,仍然存在众多疑点,本庭将继续调查取证,直至水落石出, 还刘大根一个公道,以正律法, 恳在场的诸位,积极提供与案件相关的证据……”
他话音方落,就见方才喜极而泣的白老爷牙一咬, 心一横:“启禀大人,小人有证据要提供,小人要状告西安韩府, 草菅人命,陷害白府。”
此言一出,场中更是一片唏嘘。
叶枭慈也知此事非同小可,顿时面色一变,厉声道:“你此言可有证据?若无证据,信口开河者,是以污蔑、诽谤,当以处以三十廷杖……”
白老爷巍然不惧,拨高了声音道:“启禀大人,证据就在小民家中,大人可随时到小人家中取证。”
叶枭慈立马派了衙役上前, 私下询问了证据所在之地, 然后命人去白府取证。
这下,混迹在人群之中的一些士族眼线,察觉了不对劲,一个个都不淡定了。
早前安排刘大根之死时, 也是确认了,济民堂内有牛黄,只要他们做得滴水不漏,案发之后,在衙门的配合,和“铁证”之下,做为出售次等药材的济民堂,也就百口莫辩了。
万万没有想到,济民堂出售的牛黄居然是假的。
明显就是,济民堂遭人冤枉陷害。
白老爷还在慷慨激言:“韩氏族把持了,北境一带所有药材经营,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事实,当年周厉王殿下,是怎么死的,相信在场的诸位,也是心知肚明。”
提及了周厉王之死,场中之人无不心有戚戚。
“士族为了谋取暴利,伙同当地药材商们,一起哄抬药价,以致于幽军战场受伤,无药可用,百姓生病了,吃不起药,白府固然出售次等药材,谋取不义之财,但济民堂也让穷困的老百姓,吃得起药,难道在场的各位,不是买不起,被士绅把持的药材经营,这才买了济民堂的药吗?”
白老爷这一番话,生生将自己不义之举,扭转成了仁义,令在场不少人都不可置信。
白老爷拍着自己的胸口说:“次等药材也分好赖,济民堂就在那里,白府不惧任何人的检验,确定以及肯定,药铺里所有出售的次等药材,都具备一定的药性,并没有拿那些假冒伪劣的药材,糊弄老百姓。”
这一番话,是在公堂上,是在州府衙门,当着叶大人,以及在场诸多百姓的见证下说出来的,也显得格外有份量。
百姓们有些动容了。
在场确实有不少人,都用过济民堂的药材,能治病这也是事实。
至于假牛黄一事,几位郎中也纷纷表示过,牛黄因珍贵稀少,与骆驼黄真假难辩,便是很多大药房,也经常中招,属于例外。
官府方才也确实检验了,刘大根服用的药方上的十几味药,确实备具治疗效果,而百姓们平常用的药,也确实都是一些风寒小症,这几味药有效果,很大程度上,就代表济民堂,确实还是有良心的。
不得不说,白老爷做为一个商人,真正是深谱顾客的心理,一字一句没有避重就轻,显露出了一个商人,该有经营“担当”。
白老爷接下来又道:“韶懿郡主要去龙凤寺上香,为灾民祈福,祈祷病疫不要降临,这打京里头来的贵人,谁不想瞻仰一下贵女风范?郡主待人温和大度,我太太是真受到郡主的点拨,在听了一位,来自宝宁寺六慧僧的慧济大师,讲了一篇《药师经》后,心有所悟,回来与我商量着,想要从懿向善。”
第916章 为郡主正名
百姓们深以为然,韶懿郡主初来北境时,受到了北境所有人的欢呼,谁不想瞻仰一下贵女风采?
当天就有不少百姓,跑到龙凤寺山下拜山,添香油。
又想到,白府主动承认出售次等药材、降价、赠药、折扣,之后又冒着悠悠众口, 效仿谢府捐赠幽军和官府,也算与这话对上了。
所以,白府不但和刘大根之死无关,而且韶懿郡主是真的引白府弃恶归正,从懿向善?!
那么最近有关韶懿郡主的那些不利传言,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刘大根的案子, 还没有经由衙门审理, 开棺定论,这些传言就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百姓们都觉得有问题。
甚至已经有聪明人,联想到了张氏公然拦截郡主的车驾,替夫鸣冤之后,韶懿郡主却抓了十几个人,去衙门告状,并且声称有人借着她圣善名声,恶意煽动,挑唆百姓,欲陷她不仁不义。
随后衙门受理了此案,前些日子衙门已经张榜告示,确认此案属实。
已经有人意识到此案背后,隐藏的猫腻。
白老爷继续道:“大家不妨试想一下,刘大根一案未经衙门审理,外头就有传言说, 刘大根是吃了济民堂的药致死,这个消息是什么时候传出来的?是白府主动承认了出售次等药材,并且张榜告示,所售药材将永久降价开始的。”
出售次等药材谋利,让白府的信誉一落千丈。
那么刘大根被济民堂害死,就更有说服力。
立马就有人反应过来了:“白府是辽东一带的大药商,白府得了韶懿郡主的支持,其名下药铺均永久降价,势必要冲击,整个辽东的药材经营。”
“以白府在辽东药材商之间的影响力,并韶懿郡主圣善仁德的名声,辽东的药材商们,肯定会跟着一起降价。”
“如此一来,辽东一带的药材价格,就压下来了,冲击的将是整个北境的药材经营,损害的是那些互相勾结,哄抬药价的士绅们的利益。”
此言一出,场中又是一片哗然,众人七嘴八舌,就将这整件事都扒拉清楚了。
讲白了,还是韶懿郡主支持,以白府为首的辽东药材商们,压低辽东药材价格,让老百姓们都能吃得起药,却触犯了一些士绅的利益。
那些士绅丧尽天良,放出了白府出售次等药材,害死刘大根的事,还因白府张帖的告示,作为污蔑韶懿郡主,包庇白府的“证据”。
白老爷痛心疾首道:“白府出售次等药材,叫人钻了空子,牵连上了命案,这是白府罪有应得,白家损失惨重,受千夫所指,家业险些毁于一旦,我夫妻二人突遭牢狱之灾,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白府承认售卖次等药材后,百姓一边痛骂白府不仁不义,但买起白记道地药铺的药,却毫不犹豫。
白府另外捐了一大批药材给官府,资助了一批药材,给脂玉香坊制作避疫香药。
白记道地药材不光紧急,从自己家的药材培养基地调了大批药材,甚至为了保证货源充足,还和相熟的一些药材商,购买了大批药材,以免药材储量不足,优惠活动办到中途,办不下去,反倒是吃力不讨好。
白府已经掏空,现有的所有药材储备。
就算此番逃过一劫,也要面临药材储备不足的窘况。
确实是损失惨重。
但在场众人不以为然,认为白府罪有应得。
白老爷也知道,让吃糠咽菜的穷苦老百姓,同情锦衣玉食的豪绅,是根本不可能的事,白府的信誉,也不可能因为他装装可怜,卖几句惨,就能挽回的。
韶懿郡主也清楚这点。
但,白府也有无法取代的优势。
白府掌控了辽东一带大半的药材经营,取得了韶懿郡主的支持,就不会有人趁白府危难之际,取白府而代之。
白府的根基能得以保留。
百姓需要白记道地药铺的药,就一定会购买,幽军也需要白记道地药铺的药,就一定会和他们合作。
未来白府背靠韶懿郡主,也算是因祸得福。
思及至此,白老爷陡然拔高了声量:“但是,韶懿郡主何罪之有?她包庇白府有什么好处?她在京里有锦衣玉食不过,千里迢迢跑到辽东,是为了什么?!”
这就是他的目的,百姓不买他的账,肯定要买韶懿郡主的账,向懿从善不光嘴上说,还要做给旁人看。
场中静得落针可闻。
韶懿郡主本就是贵女,外家谢府更是泉州首富,以她的家世、地位、名利,确实没有道理包庇白府。
京兆乃天子治下,乃大周朝最繁华之地,韶懿郡主舒服的日子不过,来了辽东,还不是为了推广番薯种植?
表面上是为了缓解旱情。
但若是番薯在北境推广成功,北境所有百姓,甭管是灾民,还是原居民,都跟着一起受益。
虞幼窈坐在一旁,尴尬到了脚趾头,她是万万没有想到,白老爷不光巧言令色,甚至还这么能演!
叶枭慈也觉得好笑,对白老爷当场拍韶懿郡主马屁的行为,也是心知肚明,却也没有阻止。
白老爷继续道:“韶懿郡主一片圣善仁德之举,却被人大肆扭曲污蔑,成了无视朝纲法纪,扰乱律令的罪人!堂堂一等圣尊一品从懿郡主,何等尊贵威严?怎就成了三教九流,走夫街贩们肆谈的对象?诸位是否忘记了,朝廷有纲纪,上下有尊卑?本朝有律法明文,以下犯上者,当以其罪轻重论处。”
已经有不少人,因这一番话羞愧当场。
白老爷神色激动,一脸坚定道:“我白某人是商人,祖上也是商人,世人常言,商人重利,我白某人也不例外,讲了半辈子的利益,却仍能得郡主宽仁相待,这是白某人的荣幸,郡主不追究问责,是郡主心善,但郡主因我白府遭此委屈,受此不公,我却不能当作这件事没发生过,白某人绝不会放过那些中伤、污蔑郡主的人,为郡主正名。”
第917章 同仇敌忾
他这一番话,说得可算是冠冕堂皇,慷慨激昂,说得在场一众人,都是义愤填膺,情绪激昂。
他话音方落,就有不少人跟起一起附合:“说得好……”
“为郡主正名!”
“为郡主正名!”
“为郡主正名!”
“……”
虞幼窈听得脸差一点没埋到杯里头去,如果杯子够大的话:我让你卖惨博同情, 没让你演我自己啊!
白老爷这一招实在是高。
他利用了众人,对韶懿郡主的羞愧之心,先一招“祸水东引”,将众人的注意力转到了士族身上,接着来一招“矛盾转稼”,将众人激愤的情绪,都转稼到,污蔑、陷害韶懿郡主的士族身上。
而他则打着为“郡主正名”的旗号,从一个“助纣为虐”的豪绅,变成了与在场众人一起同仇敌忾的正义方,获得了在场诸多人的认可。
白府洗脱了嫌疑,虞幼窈命孙婆子留下来听审,与叶枭慈打了一声招呼,就悄悄退出了公堂,从侧门离开。
但是,当虞幼窈的马车,低调地从衙门出来时,仍然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回到虞园,虞幼窈换了衣裳, 唤来了殷十:“将之前抓的士族眼线,及审问出来的线索,送到衙门去。”
殷十领命。
进了四月后,襄平城的气温升温,太阳暖融融的,虞幼窈难得清净,命人在庑廊下,置了香案,靠在贵妃榻上看书,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许嬷嬷拿了一条薄毯,轻轻地盖在她身上,并摒退了附近的下人,交代春晓仔细照应着。
虞幼窈醒来时,太阳开始西移,庑廊下的席帘打下来了,隔绝了外面的缕缕春寒。
“现在什么时辰了?”虞幼窈懒洋洋地靠在榻上。
“申时过了两刻。”春晓手脚麻利地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了虞幼窈,之后又转身到了香案,将香炉里的宁神香, 换成了醒脑宁神的木犀香。
虞幼窈捧着茶口:“孙婆子回来了吗?”
春晓摇摇头:“还没有回来,早前派人回来传话, 说是刘大根的案子,有了突破性的进展,衙门在午间,休堂了半个时辰,又重新升堂了,现在还没有退堂。”
虞幼窈有些惊讶。
春晓问:“可要派个人去衙门打探一下?”
虞幼窈摇摇头:“不用了,等孙婆子回来,一切都清楚了。”
孙婆子直到申时末才回府里,立马过来禀报:“衙门派人去白府取证,并宣布会查实证据真伪,于三日之后开堂,之后衙门又审问了,与刘大根一案,有牵连的木管家,及贺知县等人,木管家又提供了新的供词。”
虞幼窈心中有了猜测:“可是与士族有关?”
孙婆子点头,面色有些凝重:“在得知,白府被判无罪,并当堂指认,这一切是韩氏族陷害白府的阴谋,还向官府提供了一应证据,木管家当堂承认,他是韩氏族安插在,贺知县身边的眼线。”
虞幼窈心道,果然如此。
贺知县把一切推到木管家身上,陷害郡主的是木管家擅作主张,勾结士族的也是木管家,将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孙婆子继续道:“木管家主动招认,刘大根之死,就是他配合士族,一手策划安排,目的就是为了唆使张氏,到韶懿郡主跟前告状,韶懿郡主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顶着悠悠众口,就是为了自己圣善仁德的名声,也不能袖手旁观。”
说到此处,孙婆子自己也惊出了一身冷汗。
“只要韶懿郡主掺合了刘大根的案子,他们就顺理成章地,挑唆县衙上奏朝廷,说韶懿郡主祸乱法纪,阻挠韶懿郡主,在辽东一带推广番薯种植,缓解旱情,进而令流民收容营,引发暴乱、疫症,达成陷害武穆王推广国策不利,这是一箭双雕之计。”
虽然,事与愿违,韶懿郡主并没有上当,但士族仍然利用张氏告状一事,进而牵扯出刘大根之死,与白府出售次等药材有关,还放出韶懿郡主包庇白府、干涉朝纲、不守闺范,牝鸡司晨等,各种传言来污蔑、中伤韶懿郡主。
衙门口围观的百姓群情激愤,唾骂之声,不绝于耳,甚至有人控制不住怒火,当场就要冲到堂中,去殴打木管家。
衙役不得不出面,维持秩序。
虞幼窈倒吸了一口凉气,她很清楚,韩氏族陷害她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打击保皇党,但是甭管是木管家,还是木管家背后的贺知县,都涉及不到那个层面,也许有一丁点猜测,但绝对不会知道太多。
孙婆子又道:“叶大人就问,你说这话可有凭证?木管家当下就说,韩氏族嫡系的韩六公子,就是和他一起合谋,害死刘大根,陷害韶懿郡主之人,现下就藏身在郊区一处庄子上,那处庄子虽然没记在他的名下,但实际上,是他自己的产业。”
所谓的案子有重大突破,指的就是这个了。
贺知县打了一手好算盘,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让木管家对他言听计从,甚至不惜,抗下了所有罪行。
“叶大人连忙调集了一队人马,去木管家指定的庄子,捉拿韩六公子,木管家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言自己手中,还掌握了不少,有关韩氏族违法乱纪的罪证,还吐露了不少,士族安插在襄平城内的眼线,直言襄平城里有关白府和韶懿郡主的不利流言,都是他们所为。”
虞幼窈心里有底了:“后来呢?”
孙婆子道:“因案子事关重大,牵涉太广,相关证据十分复杂,州府衙门暂时退堂,于三日之后再行开堂审理。”
衙门需要审问相关人证,从中得到更多的线索,也需要整理查实,现手中掌控的一应证据,这些都需要时间。
虞幼窈又仔细询问了细节,心里就有底了:“辛苦你了,你先回去歇着,后面这个案子的进展,还需你多注意些。”
之后,又赏了一些银钱首饰,孙婆子乐呵呵地退下了。
第二日一早,州府衙门就连张四榜告示:
第918章 以牙还牙
韶懿郡主名下庄子,经过育苗繁殖方法,证实番薯通过育苗繁殖,发藤更快,更繁茂,每亩扦插由原来的十亩,达到七十亩以上,解决了大规模推广番薯种植, 即将面临扦藤不足的问题,实现了全民、广泛种植目标,目前番薯经过两轮育苗繁殖,经发现育苗繁殖,也极大地提高了番薯扦插的成活率及亩产量。
番薯的最佳扦插时间是端午节前后,但辽东一带受北方草原气候影响,下半年天气较为苦寒,番薯喜阳,生长受气候影响,据推断,四月下旬是最佳扦插时间,育苗繁殖需要二十天左右,四月上旬是育苗繁殖的最佳时期,特此总结了,番薯育苗繁殖过程中,需要注意的各项问题,请诸位务必仔细须知。
第一批,第二批通过繁苗繁殖的番薯,已经可以扦插入地,韶懿郡主将联合谢府名下庄子一起, 将前二批番藤,通过衙门, 免费发放已经获得安置的灾民,灾民收成的三成番薯,将归衙门、幽军、韶懿郡主所有,余下七成归自己所有,灾民可通过户籍,到村长处进行领取登记,由当地里长到县镇衙门,进行户籍审查、申领等,番薯藤将在三日左右,下放到各地里长处,由各村村长代领,发放给村民。
十灾九蝗,受山陕地区旱情影响,辽东一带或有蝗灾危机,请百姓们尽早防范,切勿侥幸待之,韶懿郡主查阅了大量古籍, 寻出以下十种,最普遍、最有效的防治蝗虫的方法, 另韶懿郡主与谢府商船联合,将从广东一带,购入大量成年、幼生、孵蛋鸭鹅,会在名下各处庄子进行养殖,百姓可通过官府进行购买。
有人站在榜前,高场地宣读榜文。
这会儿,衙门口已经是人山人海,一片推挤嘈杂。
百姓们不懂大道理,但他们有血有肉,他们高喊着韶懿郡主,激动欢呼,振奋的心情,简直无以言表。
衙门的行动力,自是无与伦比。
仅仅三天,四榜告示就已经贴遍了,整个辽东三省大小衙门,家家户户都忙着番薯育苗,防治蝗灾等事宜。
与之一起的,还有韶懿郡主“活菩萨”的名声,再度被人广为流传。
白府状告韩氏族一案,经州府衙门判定,韩氏嫡出六公子,伙同木管家谋杀刘大根,以达成陷害白府,及韶懿郡主一案,有充分的作案动机。
此案成立。
消息一经传出,整个辽东都沸腾起来,士绅们人人自危,纷纷效仿谢、白二府,咬了牙慷慨解囊,出钱又出力地协助灾民安置的一应事宜。
大批粮食、药材、物资送往龙城灾民收容营,缓解了收容营里物资不足的窘境。
另外,因刘大根一案背后牵涉复杂,兹事体大,叶枭慈在立案之后,就已经秘密动身前往西安,彻查此案。
远在西安的韩府,到底不是吃素的,刘大根一案折腾了二十日左右,韩氏族便是消息滞后,也从旁的渠道,察觉了襄平城内的苗头。
但是,韩氏族来不及做出反应,就被三千幽军精锐,将府邸围了一个水泄不通。
武穆王直接下了军令,北境全面戒严。
所有的水、陆关卡,派重兵把持,不允任何人出入。
所有的官府驿站由幽军接管,各处塔哨见鸟就射,内外消息均不得传送。
官府衙门须配合幽军封锁城门,及城内各处关卡。
违令者,以叛国罪论处。
整个北境,都进入到了警戒备战状态,武穆王的理由也很充分,由于北方干旱,导致边境一带违法走私者众多,边境冲突日益加剧,战局随时有可能扩大。
另外辽东一带,收容了大批流民,由于士绅配合国策不力,导致流民安置事宜进展不顺利,流民收容营内,矛盾冲突日益加大,导致不少人伤亡,加之龙城一带,气温升高,处于病菌多发时间,百多万流民,也为北境带来诸多不安定成因,北境不得不及早防范。
韩氏族心知大事不妙。
违法走私一事,表面上看和韩氏族无关,但韩氏族与其他士族,明里暗里把持着山陕地区商道,背地里没少暗中与狄人做交易,以获取暴利。
这可是勾结外邦的叛国大罪。
收容流民,安置流民,这是朝廷颁发的国策,是需要当地士绅全力支持,如今百多万灾民,还在流民收容营里,士绅敷衍国策实锤了,而士绅敷衍国策,带来的直接后果是,流民收容营里,矛盾冲突日益加大,导致伤亡巨大,北境甚至会面临一场,可怕的疫症威胁。
北境全面戒严,也是为了将风险降到最低,是为了北境的百姓考量。
百姓们理解了武穆王的作为,不满的情绪却对准了士绅。
因有谢、白两府,慷慨捐助在前,百姓乃至天下文人学子,少不得也要道德绑架其余不作为的士绅。
一场针对士绅的舆论、谴责、抨击,在北境轰轰烈烈地展开。
这几乎是历无前例。
殷怀玺听了禀报,似笑非笑:“我这人睚眦必报,尤其是喜欢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千夫所指的滋味儿,也该轮到士绅们好好品尝。”
乱糟糟的灾民收容营里,今日罕见的安静。
灾民们虽然衣衫褴褛,但身上还算整洁,精神也瞧着不错,一个个站在空地上默默地等待。
没过多久,整齐划一的步伐声响起,一队队幽军穿着甲胄,将一车又一车的物资,搬进了空地里。
很快空地上就堆成了一座座的小山。
流民们激动不已,忍不住交头接耳。
紧接着,大家就看到年轻的武穆王,走进了流民收容营里,他穿了一身玄色铠甲,显得是那样高大、巍峨,那样不可撼动。
流民们激动地跪地高喊:“武穆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他们不懂太多礼数,只听戏曲里,经常喊皇上万岁这样的话,表达对一国之君的崇敬,就也想用同样的方法,表达对武穆王的崇敬。
第919章 收容营
殷怀玺抬手制止了他们的话,让他们起来:“大家都听说过,襄平城内发生的事,韶懿郡主联合谢府,引白府从懿向善,向收容营里捐助了一大批物资,此举带动了辽东一带其余士绅, 也都纷纷慷慨解囊,捐助流民收容营。”
灾民们激动不已,转口又喊起了:“韶懿郡主千岁!”
这段时间,收容营里发放的粮食,正在逐日减少,灾民们每天只发一餐的食物,原来每人一顿至少能吃七分饱, 忍一忍这一天, 差不多就过去了,好歹还有活头。
可现在一餐的食物,都是清汤寡水,免强填一填肚子,管不了一个时辰。
灾民们也知道,北境当地的士绅们,把持了大部分资源,却不肯捐助灾民,收容营里仅有的粮食,还是韶懿郡主联合谢府捐助的,可一两个人的力量,也是有限的,管不了收容营里百多万人的嘴。
灾民们怨声载道,紧迫焦虑的气氛无声无息地蔓延,每天都有许多人,因为饿急了眼睛,而陷入焦虑癫狂,与人大打出手。
武穆王加紧了巡逻, 却仍然无法控制事态的蔓延。
每天都有人躺在血泊里,被巡逻的战士拖走,紧跟着就有人,提着水桶过来,将地上泊泊地鲜血,擦洗干净,以防止病菌蔓延。
参与打架斗殴的人,也会被战士抓走,再也回不来了。
情节较轻的,会被送进山里做苦役。
情节严重的,会被当场处死。
官府的小吏,每天都在核实,收容营里灾民们的户籍情况,从中筛选出身体情况良好,并且拖家带口,身世清白的灾民,加紧灾民安置事宜。
并且极力地安抚灾民:
“别害怕,武穆王已经上奏了朝廷,朝廷会向附近的河北、京兆、津县等地的大户人家征集粮食……”
“别担心,韶懿郡主和谢府,也在想办法筹集粮食,大家都听说过,谢府捐了大半身家,想要带动其他士绅捐助物资……”
“大家再忍一忍,武穆王已经过来了,灾民的安置,也正在加紧安排,灾民安置的地点,或多或少都有韶懿郡主、谢府、武穆王府,及幽军其他将士的产业,到了安置地点,你们可以凭着户籍,向他们寻求帮助,他们会帮助你们在北境安身立命……”
“大家一路历经了千辛万苦,逃荒到了龙城,眼看着就能过上安稳日子,可不能轻易放弃啊!”
“已经得到安置的灾民,都已经在安置点养上了柞蚕、开荒种上了番薯,有些甚至安排到,韶懿郡主和谢府的庄子上做活,日子过得好着呢,你们再坚持坚持,很快就轮到你们了……”
“……”
灾民们靠着镇守的战士,负责安置灾民事宜的官府小吏们的安抚和鼓励,这才咬了牙熬了下来。
没想到,他们真的熬到了粮食,等来了希望。
一时间,灾民们热泪盈眶。
殷怀玺笑了,再次制止了他们:“你们眼前的这些物资,都是辽东士绅们支援流民安置的物资,也正是因为有这些物资,我们的流民安置,这才得已展开,你们这一批等在空地上的灾民,都是提前筛选出来,确认下一批安置的灾民,从现在开始排成长队,等待领取安置物资。”
听到自己马上就要得到安置,不少灾民当场激动落泪。
但也有一部分灾民,心生惶恐。
“要把我们安置到哪儿去?”
“我们都是逃荒过来的,没钱也没地,今后该怎么过活?”
“安置物资能领多少?今后该怎么办?”
“……”
殷怀玺听着灾民们七嘴八舌的话,也不急着回答,流民们被困在收容营里这么久,情绪需要发泄。
足足过了一刻钟,殷怀玺这才道:“安置物资规定,每人五斤粮食、五两盐、一些防病避疫的药、一尺布头……”
灾民们渐渐安静下来,仔细在心里盘算,心里渐渐安心了一些,到了安置地方,暂时搭个草棚,一家人节省着,差不多也能过个把月的安生日子。
“三个月内,每月可凭户籍,到衙门领取一定的粮食补助,具体多少粮食,视官府具体发放而定,官府的粮食来源于朝廷赈济,及士绅捐助,有多少会一厘不少地发放给,包括你们在内的所有灾民。”
灾民们的心情也放松了许多,甭管补助粮有多少,至少武穆王和官府,没有把他们丢到安置地点,就不管他们死活,辽东一带气温升高了,官府补助一些,山里也能挖到野菜,好歹饿不死人了。
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了。
灾民们自发地开始排成了七队,亲朋好友站在一起,因武穆王在场,幽军虎视眈眈,灾民们都老老实实的,也没人敢插队闹事。
接着,就有几个穿着官府官服的小吏,开始进一步核实灾民的户籍。
“姓名?”
“小人马大春。”
“年龄?”
“三十六岁。”
“家里还有什么人?”
“小人的妻子……”
“原籍?”
“河北泰泽县保安镇……”
“识字吗?”
“不识字。”
“精通什么技艺?”
“收容营里教了养柞蚕的技术。”
“……”
问完了之后,小吏用绿颜料在马大春的户籍上画了一片树叶,指着不远处的绿色大旗道:“去有绿色大旗的地方等着。”
马大春看到不远处,分置了五张大旗,有绿、黄、蓝、红、黑等,忍不住问:“我们这批灾民不是安置到一起去?”
小吏点头:“自然不一起,懂养蚕技术的,就安置到山多林密,开了蚕场的地方,你们到了地方,可凭户籍到附近,韶懿郡主名下的蚕场,免费领取一定的蚕卵养蚕,收获的蚕茧七成归韶懿郡主所有,三成归自己所有,到时候会签契,同不同意全凭自己。”
马大春不禁一愣。
小吏连忙解释道:“你们可不要觉得,韶懿郡主收得多,要知道蚕场是韶懿郡主花了大价钱买得,你们是在她的蚕场养蚕,蚕出了问题,还能蚕场里的蚕农帮忙处理,天底下哪有没这么好的事?!”
第920章 灾民安置
马大春连连点头,教灾民养蚕的蚕农,大多都是韶懿郡主名下蚕庄上的蚕农,他们早前就提过这些。
小吏语重心长道:“郡主不会亏了你们,柞蚕丝价格不便宜,若能养好,便是三成也够你们家过上好日子, 不信你问问,辽东一带其他蚕农,哪个有这样好的待遇?”
马大春连忙道:“小的明白,这阵子听蚕农们说过,士绅们不干好事,蚕农们辛苦养蚕,都不够糊口,是韶懿郡主联合散户蚕农,和外来商户们一起, 向士绅施压,重新定价了柞蚕的价格,并签定了保价契子,保证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形式,恶意打压柞蚕茧的价格,欺压蚕农。”
“今年辽东一带的柞蚕价格,与大周朝其他地区基本持平,连城一带第一批蚕茧差不多出来了,许多蚕农已经和韶懿郡主的蚕庄签了卖买契,大家都能卖上了好价钱呢。”
养蚕的过程中产生的蚕蛹,这可是好东西,不光自己可以吃,还能用来畜养牲口、家禽,这些都归他们自己。
只花些劳力,就能得三成,这还是韶懿郡主对他们格外照顾。
甭说是七成, 就是九成他们也愿意。
小吏面色稍霁, 点点头。
马大春连忙又道:“小的就是奇怪,学了养柞蚕的,就分到了开了蚕场的地方,那其他人呢?又该怎么分?”
小吏见后面不少人,都伸长了耳朵在听,也没有一点不耐:“学了打渔的,就分到沿海、河、湖一带,就是那边的蓝色大旗么,什么也不会的,就分到荒地较多的地方,去开荒种番薯,韶懿郡主在自己的庄子上,进行了育苗繁殖,番藤的数量多、管够,还免费发放给灾民,灾民们到了地儿,直接去村子里登记领取,之前安置的几批灾民,都已经开荒种上了……”
这事官府在辽东各个大小衙门,都张贴了榜文,收容营里也听说过,也是彻底把心放到肚里头去了。
武穆王、官府,还有韶懿郡主对他们,这些外来逃荒的灾民,都有了妥善的安排和照顾,大家伙再熬一两个月,番薯藤出来了,也不用再过朝不保夕的日子了,一时间大家纷纷赞讼,韶懿郡主圣善仁德。
甚至还有不少人,当即唾骂起了,那些曾经污蔑中伤韶懿郡主的人,直言北境的百姓,是不是都是大傻子,韶懿郡主做了这么多好事,竟然还有人骂她,他们这些灾民,就不信那些泼脏水的话。
殷怀玺只看了一会儿,就回到了营中。
这一批流民拢总有二十万,根据不同的户籍情况,分到不同的地区,将一地的灾民,除亲朋好友外,尽可能地打散,避免分到一起后聚众成势。
灾民们领取了安置物资后,明儿一早,幽军就会护送他们到指定的地方去安置。
接下来三年,灾民都是官府重点关注对象。
当地官府,会对当地灾民,给予一定的扶助,但一旦他们本身触犯了律法,也将受到比原本律法,更严厉的刑罚。
这一点在灾民们落户之前,官府就和灾民们交代过了。
倘若不同意在辽东安家落户,官府也不勉强,也言明了,等灾荒过后,会将他们遣返到原籍所在地。
殷一过来禀报:“下一批流民,经过了初步筛选,预计三日后就可以领取安置物资,安置到指定地点,依此类推,预计五月初,灾民们基本可以安置完毕。”
和预计的时间差不多,殷怀玺蹙了一下眉:“伤病营那边的情况如何?”
收容营里,每天都有不少人伤病,这些人一经发现,但凡与之接触者,都要送到伤病营进行隔离医治,已经形成了小股的疫症。
病者皆是肢节痛、头目痛,伏热内烦,咳嗽呕吐等症状,严重者上吐下泄,身体还会出现烂疮等情况,很容易传染。
好在孙伯对此类病症,颇有应对经验:“此类疫症,属于春行夏交,天气湿热,灾民一路长途跋涉,逃荒至此,身体亏损太甚,对伤病没有抵抗力,体内邪盛正衰,是较为常见的疠疾,并不是什么疑难杂疫,只要发现的早,就能治好,只是此类疫症,都是急症,若是病情恶化……”
后面的话,孙伯虽然没说。
但殷怀玺却明白,病情恶化了不是不能治,只是治疗所需大量,比较珍贵的药材,而且还会花费大量的精力,得不偿失。
不是不想救,是没法救。
收容营里暂时不缺药材,但大多都是常用药材,好药材依然稀缺,好钢用在刀刃上,虽然很残酷,却也是现实。
另外,收容营里的郎中,大多都是幽军里的军医,人手虽然不缺,但仍然十分紧张,收容营里有数万伤病灾民,在一个、两个人身上,花费了太多的精力,很可能就造成,其他轻症患者因为疏于治疗,而导致病情恶化。
殷一道:“由于提早做了防范事宜,也有相关的治疗办法,疾疫并没有扩大,还在可控范围内,目前药材充足,伤病营内的情况,也有转好的趋势。”
但每天,仍然有许多人死去。
“避疫袪毒、驱虫除秽的香药,每日都要将灾民聚集在一起薰烧,早晚各一次,每一顶帐篷,每日早上都要薰烧艾草,洒一遍硫磺拌的草木灰,防治病疫的药,每天每人各一碗,千万不要疏忽……”
殷怀玺有些不放心,又仔细交代了一遍。
流民收容营看似杂乱,但管制上,却是采取了半军事化的管理。
人人都要严格执行。
不服从者,就直接仍到伤病营,没有任何道理可讲。
交代清楚后,殷怀玺转话又问:“叶枭慈还有多久抵达西安?”
殷一禀道:“大约还要三日。”
殷怀玺心里有底了,淡声道:“叶枭慈到了西安之后,就将北境士绅违法向北狄走私茶、盐、粮、瓷等交易证据,及士绅敷衍国策,导致灾民收容营里缺乏物资,灾民伤亡巨大,流民收容营里,爆发了小股疫症的相关证据交给叶枭慈。”
第921章 千夫所指
士族违法走私之事,做得十分隐秘,就是当年周厉王,也在这上面下过不少功夫,最后不了了之。
但殷怀玺是什么人啊!
他派了一支潜蛟军,伪装成山陕一带,十万里大山的山匪, 占山为王,专门劫掠过路士绅们的货物,又与其他山匪合作,进一步参与到走私、劫掠的行当里,
最初的时候,周厉王对儿子这种不讲武德的行为,根本无法苟同。
殷怀玺到底还是了解自己的老父亲,为了不被老父亲念叨, 也为了老父亲的发量:“黑吃黑, 总比起掘坟盗墓强。”
周厉王这一惊,简直是非同小可,敢情这小子,不干黑吃黑这一行,就要去干掘坟盗墓的勾当,搞人家随葬品?!
这怎么行?!
北境被称为十三朝古都,是为啥啊?
俗话说江南才子北方将,陕西黄土埋皇上!
历史上,曹操为了弥补军饷的不足,设立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等军衔,专司盗墓取财,贴补军饷。
自此“摸金校尉”在历朝历代,层出不穷。
但掘坟盗墓这种缺德事儿,是能干么?!
黑吃黑地霍霍活人, 总比去活活人家死人墓强吧, 周厉王一边唉声叹气, 一边无奈地接受现实。
唉,都是穷闹得!
彼时,周厉王要是知道了,儿子将黑吃黑这一行当,做得风声水起,不光靠黑吃黑赚得盆满钵满,还掺合进山陕地区,庞大的走私行当里,与狄人换取马匹、皮毛、各种大周稀缺的宝石等,累积了一批财富,养活了三十万幽军,估计连棺材板板都压不住了。
与此同时,士绅们自以为隐秘的走私行为,在殷怀玺眼里也是无所遁形。
殷怀玺手里掌握了士绅“通敌叛国”的罪证,却按捺着没有动手,就是为了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将士绅一锤子钉死。
三日后,叶枭慈抵达西安,收到殷怀玺的证据之后,就在西安县衙设衙,当天就向韩氏族发了公函,传唤韩氏族到公堂受审。
与此同时,韩六公子伙同木管家,谋害平民刘大根,陷害济民堂背后的东家白府;
挑唆刘大根孀妻,当街拦截韶懿郡主的车驾,替夫鸣冤;
并多次买通襄平城当地,一些地痞流氓,恶意散播有关韶懿郡主的流言,污蔑、中伤韶懿郡主的名誉;
试图通过断章取义,陷害韶懿郡主,阻挠番薯推广种植,缓解旱情,令流民收容营引发暴乱、疫症;
敷衍国策,藐视朝纲;
勾结山匪,涉嫌盐、布、马、茶等二十余项违法走私;
与狄人交易获利,通敌叛国;
伪造周厉王“通敌叛国”莫须有罪名;
盘剥百姓,搜刮民脂民膏;
强占民田;
……
等等十几项罪名,不消半日就传遍了西安城。
顿时,满城哗然。
很多人都意识到了,一旦国策推行失败,百多万的灾民,该何去何从?受到流民冲击的北境,又该承担怎样不堪的后果?更甚者担负了收容流民,安置流民,推行国策重任的武穆王,又该当何罪?
武穆王突然下令,全境戒严的行为,突然有了更合理的解释。
与此同时,官府的四榜告示,也在山陕地区大小衙门传开,这时有人发现,当地已经有百姓,试种番薯成功了。
一打听,就知道了,原来韶懿郡主为了推广番薯种植,在北境各地区都买了庄子,经由育苗繁殖后,免费发放给附近的百姓扦插种植。
山峡甘宁等地,虽然受灾较重,但番薯耐旱,仍然有一些依山傍水的山坳、平原地区,是可以种植番薯。
消息一经传出,韶懿郡主的圣善懿德之名广为流传。
而作为中伤、污蔑韶懿郡主的罪魁祸首,韩氏族则被千夫所指。
天下文人墨客,纷纷联名上疏朝廷,百姓自发请愿,写下了万民书,上呈朝廷。
就在这时,叶枭慈并韶懿郡主的折子,也相继送进了京里。
韶懿郡主并未多提,遭韩氏族陷害一事,只提了番薯育苗繁殖的一应好处,第一批、第二批育苗薯藤,已经免费放发灾民扦插,蝗灾防预也在进行,提了流民收容营里,有关防治病疫的一应举措。
还提及,山陕甘宁一带,已经有少数地区,有番薯成功种活,预计只要番薯能长到手指粗细,当地的缓解就可以得到缓解。
这一消息,无疑是振奋人心。
韶懿郡主向天下所有人证明了,在辽东一带推行收容流民,安置流民等国策,是行得通的,并且已经初步取得了不错的成效。
朝廷推行国策,是一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一项重大国策。
朝臣们纷纷盛赞韶懿郡主懿范厚德,不负其名。
朝廷当下为了表达,对国策的支持,在京兆、河北、津县一带,征收一笔钱粮送往龙城灾民收容营。
然而,没过两日!
叶枭慈的一纸折子,就在朝堂上炸开了锅,韩氏族陷害韶懿郡主,矛头直指保皇党背后的太后娘娘,乃至皇后娘娘。
保皇党当即不干了,与韩阁老一系,在朝堂上争得面红脖子粗,唾沫横飞。
整个大殿宛如菜市场。
偏前有韶懿郡主推广了番薯种植,懿范厚德,仿佛一个个响亮的巴掌,狠狠煽到了,以韩阁老为首的朝臣脸上,令他们灰头土脸,只能拒不承认,这一切是韩氏族所为,认为这其中一定存什么误会,或者是有人陷害韩氏族。
但是!
叶枭慈在折子里陈述,韶懿郡主与谢府联合一起,解决了士绅敷衍国策,导致灾民收容营里缺乏物资的窘境,进一步推动了国策,还积极地筹备药材,防治疫症,大力推动番薯种植,明目张胆地向朝廷为懿郡主请功。
韶懿郡主自己上呈的折子里,对自己做的这些事,只提了只字片语,没有半点要向朝廷邀功的意思。
可叶枭慈身为地方官员,却不能欺上瞒下,对这些事情避重就轻了去,一事事,一桩桩他是写得明明白白,有理有据。
仿佛国策能顺利推行,全赖了韶懿郡主和谢府的功劳。
第922章 过河拆桥
这也让韩氏的辩解之词,变得白无力。
这种辩解的话,同时也在北境数万文人墨学子的联合上疏,万民请命的呼声之中,彻底变成了狡辩。
群从的眼睛是雪亮的。
韩氏犯了众怒,也事实事。
病卧在榻的太后娘娘,也躺不住了。
第二日早朝, 就让沈姑姑扶上了金殿:“案件的真相如何,眼下叶大人还在调查,在案件彻底查清之前,韩阁老并朝中所有韩氏子弟,都回府好好歇着去,也别在朝中引发一些不必要的争端,以免误了朝事。”
韩阁老自然不服, 当即跪地:“太后娘娘此举,实在有所偏颇……”
虞阁老当即忍不住了,怼了他一脸:“你韩氏族,可是西安响当当的名门望族,堪称北境士族之典范。”
韩阁老敏锐地感觉,这恐怕不是什么好话,但这也是事实,他也不能说一个“不”字,一起打起了精神来应对。
果然!
“但是,”虞阁老话锋一转,言辞一下变得犀利:“前有北境士绅联合伪造莫须有的罪名,残害周厉王阖府,后有你北境士绅故态复萌,污蔑中伤韶懿郡主,陷害武穆王,北境士绅藐视朝纲法纪,挑衅天家威严,无视皇家体统,欺君犯上, 是为大逆不道, 这也是事实。”
这一番话,直接戳到了韩阁老的肺管子:“虞阁老,你莫要信口开河,周厉王一案,所有涉案人员皆已……”
齐大人截断了他的话:“微臣以为,虞阁老所言甚是,韩氏既然以陕西第一世族自诩,那么所代表的就是陕西所有士族,眼下刘大根一案,受害的是韶懿郡主和武穆定北王,兹事体大,韩氏族在洗脱嫌疑之前,没有资格继续参与朝事。”
朝臣们纷纷附合。
韩阁老一行人,“扑通”地跪到地上:“太后娘娘,我韩氏族世代忠君,对朝廷,对天家,绝对半分不敬之心……”
“住口,”太后娘娘厉声喝止:“韶懿郡主去北境,是哀家并朝臣们一致促成,你北境士绅大肆宣扬韶懿郡主目无纲常,祸乱法纪,是不是也要扣哀家一顶后宫干政,祸乱纲常,牝鸡司晨的罪名?”
韩阁老虽然不满保皇党,借着韶懿郡主的盛名,在朝中无往不利,但也只敢在心里不满,顿时不敢再说半句。
“北方十余地区,皆遭了旱灾,受灾的百姓高达了二千多万,逃荒的百姓达到四五百万,可真正活着逃荒到辽东的,却不足二百万人,龙城正是京三地的门户,眼下正聚集了一百多万灾民,与京兆只隔了一道门户,”太后娘娘声音淡淡地:“流民一天得不到安置,在座的各位就能高枕无忧?”
韩阁老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太后娘娘的意思很明显,百姓们正在受灾,可北境的士绅,却不思捐助灾民,还在忙着争斗。
置百姓死活于何地?
置朝廷法度于何地?
置大周社稷于何地?
太后娘娘沉声问:“敢问诸卿,当初朝廷为什么要颁下国策,将灾民安置到辽东?”
满朝上下,无人敢接此话。
太后娘娘也不在意,只道:“其一,灾民们大肆涌入京兆,在城外集结成势,已经严重威胁了京中的安稳;”
“其二,辽东一带,距离受灾的北方地区较近,灾民们逃荒到辽东,尚有一条活路;”
“其三,辽东地广人稀,可以容纳百万以计的灾民,三十万幽军也能震慑灾民,以免灾民聚集成势,暴乱频发;”
“其四,辽东一带并没有受到旱灾影响,韶懿郡主种出了高产的番薯,可以在辽东推广种植,长远打算,灾民们可以在那儿休养生息;”
“其五,是北境有商道,士绅们手中的物资,可以援助灾民。”
蔓帐里传出急促的咳嗽声,太后娘娘也并没有遮掩。
听着这一声赶一声,仿佛一时半会也止不住的咳嗽,以及蔓帐后面,影影绰绰伺候的人影,朝臣们心思各异,各怀鬼胎。
咳嗽又持续了一小会,渐渐低了下来,太后娘娘嘶哑的声音再度传出:“当时提议在北境颁发国策,将灾民安置到辽东时,在座的众卿,都是双手赞成,这并不是哀家独断专行,也不是后宫干政后的结果。”
受灾的正是北方地区,而京兆又是大周朝的都城,乃天子治下,权贵云集之地,是整个大周朝最繁荣之地。
在老百姓看来,京里的大老爷们,就是从指缝里漏点吃的,也够他们过活了,百姓们受了灾,不往京兆跑?还能往哪处跑?
如果当时,不颁发国策,京郊外的流民,只会越来越多,而关闭城门,只是一时之计,若朝廷一直不作为,不想办法安置灾民,始终将流民拒之门外,大周朝将会暴发一场,反周的风潮,后果不堪设想。
而当时,整个大周朝北方地区,只有辽东一带还肯收容流民,设了流民收容营,朝臣们这才想出了这招“祸水东引”的法子。
太后娘娘停了一下话,又道:“如今百多万流民,都到了辽东,流民到处流窜,聚众成势,暴乱频发的局面是解决了,你们一个个安稳了,踏实了,就想过河拆桥,撂挑子不管了,将这烫手的山芋,彻底仍给武穆王?”
这话说得直白,令人无法反驳。
韩阁老为首的北方士绅,之所以胆敢敷衍国策,是因为收容营里出不出事,那都是武穆王和地方官府的责任。
武穆王就算拼着不被朝廷问罪,也会将流民的事摆平。
当然了,就算出点什么事,三十万幽军呢?也不至于镇压不了一帮暴民,横竖也威胁不了他们。
事后武穆王被朝廷问罪,那就更好了。
不然武穆王收容了流民,在大周名望水涨船高,到时候藩王的身份,对武穆王就不是掣脏,被压制的反倒会成为北境士绅。
比起藩王,士绅对朝廷的威胁就小了很多。
朝廷也不会真的拿士绅怎么样。
大不了,等士绅敷衍国策一事东窗事发了,就推一帮小士绅出来背锅当替死鬼。
第923章 藐视朝纲
这种事,他们又不是没干过?周厉王平反案,闹得声势浩大,最后不也这么平息了?!
再来一次,也是驾轻就熟。
“山陕地区也是受灾较为严重的地区,”太后娘娘瞥向了韩阁老,语气变得很冷:“可当地的士绅, 并没有辅助官府,赈济当地灾民,当地大部分灾民,都逃荒去了辽东,朝廷拿不出钱财赈济灾民,士绅们上行下效, 朝廷也不好责问什么。”
韩阁老心中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果然!
太后娘娘陡然抓住茶碗, 用尽了力气,“砰”一声砸到了韩阁老脚下, 接着帘帐后面,又是一阵压抑痛苦的咳声。
朝臣们纷纷压低了头,鸦雀无声。
半晌后,太后娘娘又道:“收容流民,安置流民,也是国策,既然韩阁老同意了,那么就代表,你北境士绅也同意了,协助官府并武穆王推行国策,那么现在,敢问国策颁发之后,你韩氏族向流民收容营里,捐了多少钱粮物资?”
韩阁老哑口无言,不敢做声。
太后娘娘声音越发嘶哑:“你不敢说话,但是你北境士绅往收容营里捐的一米一布, 官府都记录在册,想糊弄也糊弄不过去, ”一边说着,她将一本册子从帘帐后面扔出来,“啪”一声掉在地上:“你韩氏族乃陕西第一士族不思表率,敷衍国策,是为目无纲常,藐视朝纲,无视天家威严。”
朝臣们看着韩阁老被训的灰头土脸,纷纷感受到了,太后娘娘的滔天怒火。
历朝历代,朝廷推行国策,都是为了社稷,代表了朝廷威上慑下,泽被天下,首先要当地士绅们的支持和配合。
以韩阁老为首的北境士族,既然同意了颁发国策,就理应尽到本份,发动自己在当地的影响力,极力配合朝廷。
一句藐视朝纲,无视天家威严,顿时让韩阁老骇然变色:“太后娘娘请息怒,我韩氏一族,世代忠于朝廷,这其中必然存在什么误会……”
张口闭口就是误会,不光太后娘娘听得腻味,连朝臣们都纷纷侧目。
“误不误会,哀家心里清楚,少拿这些不轻不重的话来敷衍哀家,”太后娘娘并不吃他这一套:“收容营里闹出了事,韶懿郡主名声尽毁,武穆王被朝廷问罪,哀家也难辞其咎,你们是不是该跳出来,打击保皇一脉,趁机揽权?”
帘帐后面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太后娘娘把话说得直白,完全不加掩饰,朝臣们更是混身直冒冷汗。
韩阁老一行人,连混身直冒冷气儿,连牙齿都“喀啦”起来了。
然而,太后娘娘的话还没完:“你北境士绅,是不是又该跳出来,施舍一大批物资,让流民吃着人血馒头,还要对你们感恩戴德?武穆王名望受损,被朝廷问罪,最好的结果无外乎继续受士绅掣肘,士绅则顺理成章地,继续把持北境。”
不愧是上届宫斗的胜利者,太后娘娘透过此事,完全看透了,士绅将矛头对准了她,这背后更深一层的利益。
以韩阁老为首的几个北派朝臣,扑通地跪地喊冤。
太后娘娘冷笑一声:“你们也别喊冤,北境士绅做了这么多,说白了,就是担心,武穆王在北境顺地利推行了国策,名望更胜从前,担心压制不了武穆王,将来会被武穆王反压一头,不能继续做你们的土皇帝!”
流民四处流窜,以山陕地区暴乱最多,所以朝廷颁发了国策,北境士绅双手赞成,结果流民的威胁,这才刚解决了,士绅们就又坐不住了,担心武穆王反过来,会威胁他们,就打算借着这事,打压武穆王。
当年周厉王是怎么死得,朝臣们心知肚明。
一旦让武穆王掌控了北境,士绅哪还有活路?
“土皇帝”三个字,更是令朝堂上的气氛,降到了冰点,朝臣们纷纷压低了头,连大气也不敢喘了。
韩阁老一行人,更是惊得面如土色。
“简、直、痴、心、妄、想,”太后娘娘声音嘶哑,一字一顿道:“我堂堂殷氏皇族子孙,正统的天家血统,是何等尊贵,岂容尔等刁小,虎落平阳,狗犬相吠!”
韩阁老身体一软,眼前一黑就直挺挺地倒在大殿上了。
昏迷之前,他心里想得是,完了完了,韩氏族全完了。
他们原以为,武穆王顺利推行了国策,名望更盛从前,就有功高盖主之嫌,韩氏族主动借着国策一事,打压武穆王,是朝廷、是皇上,乃至太后娘娘都愿意看到的结果。
这也没什么。
早前周厉王镇守北境,他们也是这么干的,朝廷不可能半点也不知情,对此甚至一直是纵容的态度。
只要抓不到实际罪证。
一个替死鬼倒下了,还有千千万万个替死鬼。
他们怕什么?!
可这一次,以韩阁老为首的北方士族,万万没有想到,叶枭慈搅合进来了,还明晃晃地抓了士族的把柄。
此时,韩阁老怎么也想不明白,临江叶氏虽然是保皇派,但立场更偏向中立,叶枭慈身为地方官员,多年来都没有掺合,藩王和士绅相争。
这一次为什么不一样了?
接下来,太后娘娘连发了四道懿旨。
一是嘉奖韶懿郡主懿善厚德,并命人送了赏赐。
二是命幽州州府叶枭慈,查明韩氏族所涉案件,不允循私。
三是特命武穆王协助州府衙门,查明韩氏族所涉案件,不得姑息。
四是再度强调,北境士绅当大力配合官府及武穆王推行国策,凡有敷衍者,以藐视朝纲,祸乱社稷论处。
五是以韩阁老为首的,所有在朝为官的韩氏子孙,从今日起,皆幽禁在府邸之内,待查明韩氏所涉案件之后,再行处置。
一下就从“回家好生歇着”,变成了“幽禁”。
这差别不是一点大。
所以有人都感受到了,太后娘娘势必“倒韩”的决心,韩氏族一下成了众矢之的。
消息传到了后宫,韩氏族背后的徐贵妃,却是咬牙切齿,对这一切始作俑者的虞幼窈,更是恨毒了。
第924章 顺势而为
这段时间,二皇子协同朝臣们一起处理政务,获得了不少大臣的赞赏,便连身卑位贱的四皇子,也开始参与朝政,结交大臣。
反观一开始就占尽优势的他们,却屡次在虞幼窈那个小贱人上头栽跟头, 连原本的优势也地被削弱了。
徐贵妃思前想后,觉得不能再继续坐以待毙,就连忙摆驾去了三皇子殷怀睿所居的景仁宫。
自荣郡王府花会后,皇上下令封了景仁宫的宫门,将三皇子幽禁在宫内,不允踏出宫门半步,之后三皇子就一直在宫里深居简出。
眼下皇上忙着炼丹, 封宫不出, 徐贵妃并徐国公府上下打点了一番, 景仁宫的禁令,已然是形同虚设。
只是!
徐贵妃一踏入了景仁宫正殿,就传出了里们嬉笑打骂的声响。
三皇子身上只穿了白色的中衣,襟带松松垮垮地系在腰间,露了大片的胸膛,一副放浪形骸的模样,宫女们也只穿了一身抹胸薄纱,衣不蔽体,与三皇子一起抓迷藏,打情骂俏。
三皇子服食了寒食散,身上潮热,一个饿虎扑狼就抓了一个宫女,迫不及待地将人抱在怀里……
其她宫女见有人得了临幸,也不甘示弱地围过来……
不堪入目的画面,令徐贵妃怒火中烧, 拨高了声量:“来人啊,把这些淫乱后宫的贱人,都拖出去杖毙……”
宫女们听到徐贵妃的声音,吓得“扑通”跪地,身子也跟着瑟瑟发抖,连忙哭喊着饶命的话。
内侍们如鱼贯耳地进屋,将宫女们一个个拖走。
三皇子连忙提起裤头。
见他丑态百出,徐贵妃一脸恨铁不成钢,目光一扫跪了一地的太监,怒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给三皇子梳洗……”
内侍们这才慌慌张张地,连滚连爬地站起来,去帮三皇子更衣……
徐贵妃心里窝火,却也无可奈何。
睿儿被幽禁之后,宫中的日子过得无聊,也不知道怎就效仿起自己的父皇,在自己宫里头偷偷炼起了丹药。
景仁宫被封,连她也不知情。
等发现时,睿儿久服寒食散成瘾,她想了无数办法,也无法戒除,更荒唐的是,寒食散不仅会令人性情大变,在女色也愈发荒唐,宫里稍有姿色的宫女,都被他临幸过,甚至还闹出了夜御十余女的荒唐事。
她不得已,只好借着皇上封闭景仁宫一事遮掩,宫里其余人也不好窥探景仁宫,这事儿也一直没闹出去。
三皇子谨遵皇上旨意,始终封宫不出,呆在宫里闭门思过一事,也在朝中为他积赞了一些不错的名声。
可这比起,二皇子和四皇子,都在朝中崭露头角,还是差了一筹。
徐贵妃不甘心,二皇子和四皇子在朝中得势,眼下韩氏族遭到保皇一派的打压,睿儿也不好继续“幽禁”在宫中不出。
散朝之后,叶阁老和虞阁老一起出宫。
叶阁老长叹一声:“我临江叶氏绵延至今,也经历了一番兴衰更迭,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打,叶氏子弟多下放到地方任职,倘若能凭自己的本事,在地方上做一番政绩,调回京里,那也是自己的本事。”
虞阁老双手套在袖子里,老神在在地道:“这样好啊!”
却没说为什么好。
向来中立的临江叶氏,突然和武穆王合作,从表面上看,这一切是朝廷颁下国策后,应时势变化造成的结果。
但这其中,到底包含了多少政治上的博弈,就只有叶氏自己清楚。
叶阁老转头瞧了虞阁老一眼:“这次的事,临江叶氏也算为你们虞氏做了马前卒,你就没什么要说的么?”
事情发展到现在,韶懿郡主是名利双收,好处尽得了去。
反观叶枭慈却正忙着“倒韩”,整个临江叶氏,都被牵连了进去,被迫从中立派,转变激进派,成为对付西安韩氏的主力。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西安韩氏是北境根深蒂固的大士族,要“倒韩”,首先要得到朝廷的支持。
武穆王巧妙地利用了韶懿郡主的身份,获得了保皇派的支持。
而韶懿郡主也将计就计,利用武穆王的名望,壮大了保皇一派的声威,两人的合作,利朝廷,兴社稷,是双赢的局面。
此消彼涨!
这边武穆王得势,相对那边士绅们坐不住了,一时间昏招尽出,却如何斗得过,韶懿郡主和武穆王联手设局?
州府衙门夹在其间,眼下武穆王势大,平衡的局面被打破,临江叶氏也该做出对自身有利的选择。
站在大局的立场上,临江叶氏也没有选择。
虞阁老斜睨了他一眼:“少跟我口花花,咱们都在朝中为官几十年了,还不至于瞧不清情势,看看这满朝上下,群魔乱舞,将来大周朝的前程,还是要看武穆王呐!你们叶氏族不过是顺势而为!”
识时务者为俊杰,眼下的局势,再也不是当初,威宁侯府如日中天,叶氏不得不冷眼旁观士绅和藩王相斗,不敢掺合的时候。
叶阁老闭了嘴巴。
北境士绅就是看透了这点,所以才趁着太后娘娘病重,上上下下蹦跶地欢实,也好提前为自己做打算。
好歹是斗了多年的老对手了,虞老阁也不放弃任何怼他的机会:“咱们两家都是,从前朝就传承于今的家族,谁不知道谁啊?”
说到这儿,他斜眼看了叶阁老一眼。
“临江叶氏就真能眼睁睁看着,士绅们敷衍国策,收容营里一百多万灾民出乱子?甭管是疫症,还是暴乱,这得死伤多少人,又要牵连多少人?亏不亏心啊,更别说叶枭慈,身为幽州州府,乃一地父母官,哪能不管百姓死活?!”
追根究底还是士绅们的行事,触犯了临江叶氏的底限,临江叶氏但凡还有一丝仁义,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悲剧的发生。
叶阁老吸了吸气:“你说的对,这一旱差不多都有三年了,大周受了灾,草原受灾更重,狄人不善农耕,物资更为缺乏,自打去年秋末,边境一带大大小小的战役,就一直没停过,常宁伯戎守,骠骑大将军司战,武穆王策应的同时,还要亲理国策的相关事宜。”
第925章 吐血
任谁都能看出武穆王不容易,连朝廷都暂时放下了对藩王的猜忌与忌惮,在北境颁下了国策,安抚灾民。
这个时候临江叶氏,再要在后面拖后腿,这么多年来的书,那就真白读了。
“北境的情况, 北狄肯定也悉知一二,倘若流民闹出了事端,狄人在此时与大周开战,武穆王恐怕也分身乏术,”叶阁老面色很是凝重:“临江叶氏如再不作为,恐要成为千古罪人,受千古骂名, 两相利害取其轻。”
这道理韩氏族不会不清楚,可韩氏族同样没有选择,周厉王之死,是韩氏族与武穆王之间,不可调和的仇恨。
一旦武穆王得势,韩氏族没有好下场。
两相利害取其轻。
与自身的利益相比,家国大义又算了什么?
虞阁老也叹了一声:“北境士绅,实在太不像话了。”
一个个在权利场上呆久了,变成了只为自己谋私的政客。
也忘记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才是读书之人的初衷。
一味揣测上意,却也不看看时机。
朝廷赈灾不力,已经有损了朝廷的威严。
朝廷大张旗鼓地搞国策,天下人都盯着辽东,人人都在关注国策的推行,朝廷能不能挽回威严,就要看北境国策的推行是否能顺利。
灾民收容营里出了事,越发反映了朝廷的不作为。
也难怪太后娘娘如此震怒。
叶阁老也不想再说这糟心的话了:“你说, 眼下这局势还真叫人忧心,就说泉州,三天两头地闹倭患,到现在还戒严着,连消息都打探不清楚,实在叫人心里不踏实啊!”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叶寒渊总领了东南沿海的防务,但他在水师的根基太浅,短时间内,无法掌控水师,让水师为他所用。
海盗勾结倭寇,在东南沿海一带兴风作浪,甚至连浙江都司内部,也有人与海盗、倭寇互相勾结。
叶寒渊无人可用,手中也只有两支自己训练的水师可用,一时也有些分身乏术,底下的水师更是疲于奔命。
至今也只能勉强控制,东南沿海一带的局面。
也因此,泉州一带也时不时地闹倭患,似乎也理所当然,泉州一直戒严封城,仿佛也能说得过去。
但是,虞阁老和叶阁老,都是老阁臣了,从东南沿海的局势之中,敏锐地洞悉了一丝不详的意味。
可泉州是兰妃一派的搂钱袋子,旁人的手自然也伸不进去。
虞阁老摇摇头:“早前镇国侯提议,派监察史去巡视东南沿海一带的防务,了解一下泉州的具体情形,却遭到了兰妃一系的激烈反对,最后不了了之。”
一提及此事,两人对视了一眼,皆无奈地摇了摇头。
宋明昭下放到泉州德化,镇国侯显然是从一些,不为人知的家族渠道,察觉到泉州的情况有异,这才有此提议。
但因为消息不尽详实,不能作为事实依据,无法令人信服,故不能明言。
又担心贸然透露了消息的真实情况,会曝露宋明昭,令远在泉州的宋明昭身陷险境,危及性命。
也因此,镇国侯的此番提议,被有心之人指摘“私心”,认为镇国侯以公谋私,占用朝廷资源,打探世子的消息。
如今满朝上下都在为北方的旱情焦心,举国上下,都因为国策而忧心,朝廷也没有精力去折腾其他事。
东南沿海一带封城、戒严的大小城池,也不止泉州一处,泉州是东南沿海一带,最为繁荣的地区,倭寇会盯上泉州,也实属正常,叶大人暂时能控制东南沿海的局面,待他彻底掌控了水师,局势肯定会好起来。
派监察史有什么用?
监察史是会剿倭灭寇,还是能帮叶大人整顿水师,再练一支悍强的水师?
监察史这一去,叶大人反而还要分出一部分精力,配合监察史巡视海防,这是嫌东南沿海还不够乱,给叶大人添乱呢?
这一番话,说得犀利万分。
令都察院一干御史,也无法反驳了,事有轻重缓急,东南沿海一带的防务,目前确实不算危急。
叶寒渊总领的水师,也时有捷报传来。
一回到寿延宫,太后娘娘强行打起的精神,就顿萎了,用帕子捂着嘴,靠在软榻上剧烈地咳嗽。
沈姑姑一边吩咐内侍去请御医,一边取了梨膏化水:“春季气燥,韶懿郡主准备了梨膏,与上呈朝廷的折子一起送进了京里孝敬您,太医院查验后,方才送到寿延宫,梨膏止咳,您试试看有没有效果?”
一边说着,她伸手接过了太后娘娘手中的帕子。
倏然,白帕上一抹触目惊心的鲜红,令沈姑姑面色胚变,“扑通”一声,就跪到了地上:“太后娘娘……”
“咳咳……”太后娘娘面色腊黄,嘶哑着声音一边咳,一边斥责:“慌什么慌?像什么话?!”
沈姑姑镇定了一些,哆嗦着声音:“奴、奴婢命人去把史御医请进宫里……”
“哀家的日子,也差不多了,”太后娘娘一副可有可无的态度,只道:“人生七十古来稀,哀家不到七十,可比及大多数人,也还算长寿。”
沈姑姑跪在地上,顿时泣不成声。
太后娘娘轻叹了一口气:“这段时间,哀家时常梦到先帝,”她神色忡怔,仿佛深入了回忆:“先帝指责哀家,为什么不救行儿。”
沈姑姑低着头,默默地流泪。
皇上生性多疑,虽碍于太后娘娘,待周厉王颇为优待,但也因太后娘娘待周厉王亲厚,对周厉王心生芥蒂。
当年,周厉王就藩,就是太后娘娘暗里促成,原是希望周厉王,能远离京中是非之地,免遭皇上猜忌。
辽东一带距离京中较近,太后娘娘对周厉王还能看顾一二。
边境虽然苦寒了些,但周厉王和王妃的俸禄不少,太后娘娘又帮着置办了不少产业,够这两口子挥霍日子。
镇守北境的将领,也是保皇党一派,也会看顾一些。
却万万没有想到……
第二年开春,周厉王亲自上了战场,令幽军声威大振,边境传来捷报。
第926章 交代后事
当时,太后娘娘怔忡地坐在佛堂里:“论看人的眼光,哀家不如先帝。”
当年的威宁侯与长兴侯同气连枝,皆是掌了兵权的武将,也是如日中天,连太后娘娘也要避其锋芒。
“幽王”被宣诏回京。
太后娘娘原是打算,亲自出面保下“幽王”,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太后娘娘却只等到了,“幽王府”和“幽王”的噩耗。
之后周厉王“畏罪自杀”,几乎成了既定的事实,也彻底寒了太后娘娘的心。
太后娘娘仿佛梦呓一般:“行儿,是哀家打小就瞧到大的,在皇权上,哀家虽有私心, 但哀家一直视行为如亲子, ”说到后面,她连声音也沙哑了,眼角也沁了一丝泪光:“若早知道,行儿会落得这样的下场,哀家当年……”
后面的话,已经是几不可闻了。
可沈姑姑在太后娘娘跟前,伺候了几十年,怎么会不明白呢?
太后娘娘早就后悔了。
屋里沉默了一阵,尔后太后娘娘悠悠一叹:“这几日,哀家时常想起惠妃, ”她唇边又露了一丝笑意:“桃花是飘零之物,宫里不行种桃花, 恐不吉利, 可惠妃是农家女,不讲究这些,便在承乾宫种了一院子的桃花,有妃子向皇上告状,皇上也觉不妥,就问惠妃。”
沈姑姑也想到了这桩事。
先帝待惠妃十分爱重,甚至下旨,让惠妃住进了承乾宫,那是离皇上所居的乾极宫,最近的一座宫殿。
“哀家还记得,惠妃说,桃花是好物,春来赏花、酿酒、做吃食,还能做脂胭水粉,夏吃桃,秋收胶,冬吃桃花酒,民间没有不吉利的说法。”
身为官家贵女,她打小就养在深闺里头,年岁稍大一些,就指给了还是皇子的当今皇上。
之后,宫里就送来了教养嬷嬷,不光照料她的生活起居,还会盯着她的言行举止,调教宫规礼数。
惠妃的一举一动,对于她来说,都充满了新奇,便忍不住接触多了:“有一年,桃花开了满院,惠妃用头一年收的桃花,做了桃花点心,熬了桃花胶,我与惠妃一同坐在桃花树下,一边饮着头一年酿的桃花酿,一边吃着桃花做的吃食,惠妃还说,等来年桃花开了,她用桃花做一些脂胭水粉,送与我……”
她这一生,在家时斗庶妹、姨娘,到了宫里斗妃嫔,没一天安生日子。
那是她这一生,从未有过的畅快。
“只可惜,惠妃病故之后,先帝命人仔细照料承乾宫里的一院桃树,可大约是万物皆有灵性,物伤主亡,那一院桃花,不管怎么精心,长得也不如从前好了,花开得也一年不如一年,最后先帝命人将桃花铲了,哀家再也没有见过桃花盛开时,那桃之夭夭,灿若粉霞的画面。”
从前她不明白这是为何,后来她才懂了。
花的主人逝去,宫人们表面上再怎么精心,也难抵“却道人心易变”,又如何抵得上惠妃真心喜爱,精心饲弄呢?
屋里渐渐没声了。
沈姑姑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小声地唤:“太后娘娘……”
过了半晌!
“起身吧,”太后娘娘又咳了几声:“不是要喂哀家喝梨膏水吗?难为她一直想着哀家,孝敬东西一直往宫里递,这花了心思做的东西,总归是不一般,用着用着,也就习惯了,再用旁的东相王,就显露出差别来。”
沈姑姑低着头,打袖里头取了帕子,按了按眼角的眼泪,重新端起了梨膏水,小心翼翼地服侍太后娘娘用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梨膏水,真的有效果,太后娘娘服用之后,咳嗽渐渐止住了,脸色也好了一些:“你觉得韶懿郡主如何?”
沈姑姑愣了一下,连忙道:“奴婢不敢妄言。”
太后娘娘睨了她一眼:“少给哀家打马虎眼,当哀家不知道,你心里喜欢着呢,待她比可待其他贵女要亲厚。”
沈姑姑心中忐忑,连忙解释:“许姑姑在宫里时,与奴婢关系亲厚,到底是许姑姑亲自教养的,奴婢……”
“行了,”太后娘娘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你也别解释,哀家也只闲话几句,韶懿郡主心如璃琉,不光你喜欢,哀家也喜欢。”
韶懿郡主如惠妃一般,皆是世间少有至真至性的女子。
每回想到了韶懿郡主,她难免就会想到惠妃。
“也是太后娘娘您,有眼识得金镶玉。”沈姑娘虽然松了一口气,但仍然觉得,太后娘娘不会无缘无故提了这话。
上位者的心思,远没有表现的那样简单,哪怕随便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也是大有深意。
太后娘娘笑了笑,转了话题:“去把朱公公请过来,你亲自去,不要让任何人察觉。”
沈姑姑心下一惊,心中突然有些不安。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了。
过了许久!
太后娘娘靠在书案旁假寐,朱公公一进屋,她就睁了眼睛,朱公公连忙跪地,向太后娘娘请安。
“起来吧!”太后娘娘摆摆手,将书案上镶金嵌玉的金丝楠阴沉木盒,推向了朱公公:“派人给韶懿郡主送赏赐的活计,是你在安排,这个盒子是哀家送给韶懿郡主的,你一并派人送过去,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晓。”
乾极宫已经封宫了,何公公做为御前近身大太监,自是要在一旁照料,内宫之事,都是由何公公的干儿子,朱公公在打点。
整个宫里,就没有比他更周全的人。
朱公公双手捧着盒子,卑躬曲膝道:“太后娘娘请放心,奴才一定不负所托。”
自皇后娘娘到了寿延宫侍疾,寿延宫里也渐渐布上了皇后娘娘的耳目,太后娘娘口中这个“任何人”,也包括了皇后娘娘。
便连给韶懿郡送东西,也要避人耳目,借了他的手。
看来太后娘娘对皇后娘娘并不信任。
太后娘娘似乎有些累了,用力撑了撑眼皮,渐渐合上了眼:“等哀家去了……”
这头一句话,就让朱公公忽地变了脸色,“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将头埋在地上。
这话怎么像是在、在交代后事?!
第927章 拉拢
难道太后娘娘的病已经严重到……
朱公公心下一阵骇然,太后娘娘病情严重,他是知道的,只是那帮御医,说话向来说一半,留一半,倒不知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太后娘娘嘴里还在小声地嘟嚷着:“……哀家这宫里的人, 便请你多照看几分,愿意出宫的,就安排他们送去辽东,”
她连声音都微不可闻,朱公公连忙凑过去,听到太后娘娘用微弱的声音说:“哀家打听过了, 韶懿郡主待人厚善,将从前伺候在母亲和祖母身边的下人,都照料得很好, 想来哀家跟前的人,也能照看一二到底跟了哀家几十年,伺候也是尽心尽力,哀家到底礼了半辈子的佛,也不能让他们随了哀家一道……”
说着说着,屋里头再无声响。
朱公公心里一“咯噔”,小心翼翼地探了一下,太后娘娘的鼻息,见太后娘娘只是睡过去了,朱公公猛地松了一口气,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宫中的贵人薨逝,若没有提前安排,毫无例外,都会随着贵人一起殉葬。
太后娘娘也算是用心良苦了。
朱公公捧着手中的盒子, 悄悄地退出了屋里。
待回到勤政殿,便有内侍过来禀报,说皇后娘娘跟前的丹红姑姑过来了。
朱公公对此并不意外:“就请进来吧!”
不一会儿, 内侍就领着丹红姑姑进了屋。
朱公公脸上堆满了笑容,客套地问;“可是皇后娘娘有什么吩咐?”
“公公言重了,”丹红上前一步,对朱公公福了福身,说明了来意:“是皇后娘娘有一件事,想要麻烦公公。”
朱公公连忙道:“说什么麻不麻烦这话,可真是折煞了奴才,咱们做奴才的,可不正是为贵人们分忧解难么?丹红姑姑有什么话尽管开口,奴才自是为皇后娘娘鞍前马后。”
丹红姑姑一听这话,笑容更深了,但心里也明白,如朱公公这样的御前大红人,那都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就是皇后娘娘亲自过来了,也得礼让三分。
这话也只耳朵听听罢了。
宫里有什么动静,能瞒得过朱公公的眼睛?他是知道她此番的来意,也不过举手之劳,顺手而为的事,说起话来自然轻巧着。
若换作旁的一些为难的事,就是另一番说辞了。
丹红姑姑笑道:“也是前几日,皇后娘娘听闻了,韶懿郡主在辽东的所作所为,盛赞韶懿郡主,懿德厚善。”
朱公公没急着搭话,心里却想着,难怪这阵子,一直呆在寿延宫里侍疾的皇后娘娘,今儿竟然没呆在寿延宫。
原是回翊坤宫盘算着拉拢韶懿郡主。
果然!
丹红姑姑话锋一转:“皇后娘娘贵为一国之母,乃天下女子之表率,韶懿郡主其性孝德纯静,其品懿善贞恭,堪为女子之范尔,理当嘉奖,听闻太后娘娘当朝下了懿旨,代朝廷厚赏懿郡主,皇后娘娘也特命奴婢前来,拜托公公,将皇后娘娘的心意,随朝廷的赏赐之物,一起送到韶懿郡主手中。”
言下之意,韶懿郡主懿德厚善,也是皇后娘娘母仪天下之故,彰显的也是皇后娘娘的懿德。
这话也是没错。
朱公公笑道:“这是自然。”
得了准话,丹红姑姑连忙道谢,轻轻一击掌,便有内侍宫女,如鱼贯耳地托着漆盘、抬着箱拢将东西往屋里抬。
朱公公一眼瞧去,止不住吸了一口凉气。
这还真是掏弄了家底。
光是一盒白、粉、黄、黑四色东珠,每一盒都有三十来颗,颗颗都有花生米大小,不光大小均等,色泽也莹润无比。
白珠倒还易得一些,粉、黄、黑三色珠,却是极为罕见。
光这就已经是价值连城。
除此之外,还有各色宝石、布匹、首饰、玉器,香材,药材等等,样样都是精挑细选,价值不菲。
朱公公却是知道,宁国公府如镇国侯府一般,都是跟着高祖皇帝,有从龙之功的勋贵人家,世代累积的底蕴,自是非同一般。
当初宁国公府获罪之后,家业虽然抄没了,但并没有归入国库,而是尽归了皇后娘娘所有。
皇后娘娘手中掌握的,是整个宁氏族的所有家产。
这么多年来,皇后娘娘“幽居”翊坤宫,没太大花销,反倒各地上贡的珍奇贡品,一样不落地往翊坤宫里送。
因着宁国公获罪,嫡皇长子早夭,太后娘娘对皇后娘娘很是怜悯,回回宫里进贡的好物,都多做了一份到翊坤宫。
赏赐给韶懿郡主奇珍异宝,恐怕也只有皇后娘娘的手笔能拿得出来。
旁人就算有这个财力,但涉及一些贡品,一些尊卑礼数的上东西,也没人敢私藏。
要问朱公公,韶懿郡主受得起么。
那自然是受得起的。
韶懿郡主此番,是代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受过,若非韶懿郡主机警,太后娘娘乃为尊长,又病在寿延宫,除了往后不好再明正言顺地出面处理政务,名声上不会有太大损伤。
但皇后娘娘少不得,也要落一个失德的名声。
多重的礼,韶懿郡主都受得起。
不过,送一些“心意”,只是场面上的话,送“谢礼”,并顺带拉拢才是真。
……
韩氏的案子传得沸沸扬扬,连山陕甘宁等地的士绅也坐不住了,纷纷效仿谢、白二府,捐钱捐药捐物资,有多少捐多少。
受辽东一带药价降低的影响,再无人敢哄抬药价,北境全境的药材价格,也渐渐回落。
同时,受药价影响,士绅也不敢再向以往那样把持北境的物资,连其余物价也陆陆续续,都有回落的趋势。
物价跌降,受益的是北境所有老百姓。
与此同时,灾民收容营在充足的物资支持下,灾民的安置,也正在如火似荼地展开,番薯逐渐在,辽东这片苦寒之地生根发芽,绿藤渐渐布满了田间。
四月底天作公美,突然下了一场小雨。
老百姓们趁着这一场小雨,赶忙扦插番薯藤。
雨后天晴,虞幼窈难得出了襄平城,目及之地,一片片开荒出来的沙土地上,已经扦插了成片成片的番薯藤儿。
第928章 微服
夏桃凑过来:“奴婢听说,山上有一个蚕庄,小姐要不要上去看看?”
虞幼窈果然大感兴趣,沿着山道上了山。
第一批柞蚕茧已经出来了,蚕庄上的蚕农们,忙着采收蚕茧,一筐筐洁白的茧子搬运进了庄子里。
庄子对外开放, 附近的散户蚕农们,也都拿了自家养的蚕茧来蚕庄上卖钱。
虞幼窈此行很是低调,只穿了普通的衣饰,春晓、夏桃、殷十,并几个护卫扮成了家丁一起随行,拢共只有九个人。
乍一看, 就像哪家出来踏青游玩的小姐,并不怎么引人注意。
一进了庄子,夏桃这个小耳报神,已经凑到了排队卖蚕茧的人群里,她嘴巧又甜,三言两语就与他们聊了起来。
不消片刻,就打听了一耳朵的消息,回来禀报。
“蚕庄给的价格,是今年您联合散户蚕农,及外来商贾一起,向施士绅施压之后,最终定价的价格。”
“您早前不是让钱管事他们,在连城得月楼搞了一个交流会吗?就是让蚕农们一起交流养蚕经验那个,钱管家在辽东各处适合养蚕的地区,都搞了这么一个交流会,将一些好的养蚕经验传播给当地的蚕农,蚕农们受到了好处,今年养的蚕品质都不错, 对您更是感恩戴德。”
“辽东一带的散户蚕农,因为从前受豪绅欺压,都不愿意将自家的蚕茧卖给他们, 一些士绅为了从散户手中收购蚕茧,还将蚕茧的价格提高了一层,但蚕农们从前都被坑害惨了,愿意卖的百姓,仍然还在少数。”
“蚕农们,都将蚕茧卖给附近与您定了买卖契子,还有外来商贾的蚕庄,听说当地养蚕的士绅一个个都损失不少。”
“这家蚕庄背后的东家,就是一个养蚕散户,与您名下的蚕庄,签了卖买契子,蚕庄收的蚕茧,都会供货到您名下的蚕庄,钱管家也放了话,有多少收多少,价格严格按照规定。”
“小姐整顿了辽东一带的蚕业经营,许多散户都扩大了养蚕的规模,就连百姓也在自己家里,顺带着养了蚕,辽东一带又新开劈了不少蚕场,最早安置的一批灾民,赶上了第一季春蚕,不过几天,春蚕的产量就已经远超了从前。”
“……”
夏桃小嘴叭叭,就将蚕庄的情况,说了个八九不离十。
虞幼窈仔细听着,早前听连城知县提过,辽东一带自古就有养蚕的传统,蚕业最兴盛的时候,家家户户,屋前屋后都种了柞树,百姓们在耕田种地之余,也会顺带了,自己在家里养一些蚕,改善一下家里的条件。
百姓们有了额外的收入,日子过得还不错。
只是后来,士绅把持了北境的资源,蚕茧价格太低廉,养蚕规模太少,不仅无法获利,反而会吃力不讨好。
农户们渐渐就不养蚕了。
蚕丝的用处太多,又是消耗品,大周朝每年的蚕丝产量,根本不够消耗,更何况还要向海外输送贸易,自然是多多益善。
她预计,今年就让三十万幽军,都穿最新打造的甲胄。
听到辽东的百姓们,对养蚕的热情分外高涨,虞幼窈很是欣慰,
因为他们这一行人,不是来卖蚕茧,便是一身低调,可通身的气派,稍有些眼力的人,还是能瞧得出来。
蚕庄上的管事,又注意到夏桃打探消息的举动,心中难免有些戒备,就忍不住暗地里多注意了一些。
管事越看越心惊,总觉得这一行人不简单。
直到他因为窥探贵人,引来了其中一位“家丁”,警告的眼神,管事陡然冒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方才那位贵人,莫不是微服出巡的韶懿郡主?
他会这样猜测,也不是没有缘由。
管事的儿子,就是在武穆王麾下效力,他对训练有素的战士,身上透出来的铁血气势并不陌生。
而这一行人,除了两个丫鬟,并那位身材较一般北境女子要娇小许多的贵人,其余人都是训练有素的战士。
这么看来,这位贵人的身份就不难推断。
管事这一惊非同小可,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连忙去寻了东家。
东家听说韶懿郡主过来了,也是一脸震惊:“真、真的是韶懿郡主?韶懿郡主微服到咱们庄上了?这怎么可能?”
管事一脸凝重:“应该七八不离十,韶懿郡主虽然一身普通衣饰,可通身的气派,却瞒不了人,咱们北境还没哪家,有这样风范。”
这下东家也信了七八分了,一时间慌了手脚:“这、这可咋整?”
管事也觉得为难,可见东家六神无主的样子,只好硬了头皮道:“您也别担心,韶懿郡主和善宽仁,咱们庄子也是正经生意,韶懿郡主兴许只是微服到了此地,过来看看蚕庄的情况,您也知道,韶懿郡主很重视辽东一带的蚕业。”
东家这才冷静了一下,脸上的慌乱神情,也变成了敬重:“你说得对,要不是韶懿郡主联合咱们散户,与外来商贾一起向士绅施压,重新定价了蚕茧,我的这处蚕庄,都要落入士绅之手了,韶懿郡主圣善,一定是微服至此。”
说到后面,他的语气已经变得十分兴奋了,韶懿郡主这么关心蚕业发展,这让他们这些蚕户们,更是激动振奋。
管事抹了抹汗,也对韶懿郡主肃然起敬。
东家兴奋过后,就有些为难了:“你说,我要不要去拜见一下韶懿郡主?”他的语气里充满了跃跃欲试,一时间搓着手,来屋里来回踱步:“总不能,明知韶懿郡主过来了,当做不知道吧!”仿佛把自己说服了一般,他立马就要往外面走,可走了一步,又踱步回来:“可是,韶懿郡主既然是微服过来,肯定是不想让人知道她的行程,这样过去,会不会太无礼?”
东家陷入到了无限纠结之中。
这会儿,就有一个伙计过来禀报:“……您让小的盯紧的那一行人,方才已经出庄了。”
管事愣了一下,这下不用纠结了。
第929章 赏赐
东家悔得肠子都绿了,他做什么搁这儿纠结,就算不去拜见韶懿郡主,也能远远地一睹郡主的风采啊!
这下好了,啥也瞧不着了。
虽然,虞幼窈一路低调,可不等她回到虞园, 有关韶懿郡主在襄平城外各处微服一事,仍然传开了。
一时间,整个襄平城都震动了。
百姓们仿佛没事干一般,纷纷跑到了城门口,伸长了脖子,把路过的马车都盯紧了瞧。
由于这段时间,西安韩氏的案子,闹得沸沸扬扬, 往来襄平城的马车也不多, 郡主的马车再低调,可拉车的马儿,马车的用料,刻纹都有讲究,所以虞幼窈的马车一进城,就被眼尖的人认出来了。
也不知道谁喊了一声:“这是韶懿郡主的马车,韶懿郡主微服回城了……”
顿时,一石激起千层浪。
百姓们纷纷激动地欢呼:“韶懿郡主,韶懿郡主,韶懿郡主……”
虞幼窈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低调出城,最后竟然闹了这样的阵仗,面对拥堵在城门口,纯朴又热情的百姓, 她实在做不到无动于衷。
只好停下了马车,让夏桃与周围的百姓交涉:“大家对郡主的拥戴,郡主都已经知道了, 请大家让一让,不要都堵在城门口,挡了其他百姓们出入城门,也对城门处的守城官兵,造成了压力……”
百姓们虽然激动,但也愿意听夏桃的话,纷纷退让,但是对郡主的热情欢呼之情,却是半点也不减。
虞幼窈也感激百姓们的配合,主动掀起了车帘。
百姓们主动跟着马车一路相送,直到了马车使进了虞园,老百姓们这才渐渐散去。
回到虞园,虞幼窈还心有余悸:“辽东的百姓们,实在太热情了,这阵仗实在有些吃不消,以后还是尽量少出门吧!”
其实也不怪百姓们这么大反应,实在是虞幼窈平常呆在虞园深居简出,实在太过低调,偶尔出去一趟,都是尽量赶早,避开了人潮,也都有带刀的护卫随行,百姓们就是见了,也只在一旁瞻仰一下,不敢闹太大动静。
如今,韶懿郡主不仅用行动,践行了她当初,来北境的初衷,甚至还造福了一方百姓,百姓们真实地感受到韶懿郡主的圣善仁德,对她更是感恩戴德。
虞幼窈的名望,也是今时不同往日。
第二日,朝廷的赏赐就到了襄平城。
过来送赏的内侍太监,是朱公公跟前最得力的李公公,因这次的赏赐,是朝廷及天家皇室赐下,所以随行的,还有皇上的銮驾仪仗,拢共一百多人,外加一百禁军随驾,一路快马加鞭,浩浩荡荡地赶往襄平。
因此,一行人还没到,虞幼窈就听到了风声,派人将驿站重新打理了一番,使人去城门口盯着。
李公公一行人才进城,便见一个青衣小厮,又是点头,又是哈腰地上前:“各位大人一路辛苦了,小的是虞园专门负责跑腿的小厮,郡主得知朝廷下了赏赐,特地命小的来城门口等侯诸位大人。”
这小厮是孙婆子的孙儿孙长贵,专门负责外院跑腿,打探消息的活计。
甭看这活计吃力,却是只有深得主子信任的下人,才能代表府里主子,被派出去做差事,也是体面得很。
孙长贵一边说着,一边递上了虞园的身份牌子,他长得机灵讨喜,口齿也伶俐,三言两语就交代了自己身份来意,话儿也说得漂亮。
叫人一听,就知道郡主很重视,远道而来的李公公一行人。
负责护驾的禁卫军百户长,接过牌子一瞧,正面刻了“虞园”二字,反面左右分别刻了“懿从”“圣尊”的字样,正是韶懿郡主的封号。
百户长确认了牌子真伪后,也不好怠慢:“稍等片刻。”
说完,转身将牌子呈给了马车里的人。
不一会儿,马车里伸出了一双白皙的手,将牌子递还给了百户长,阴柔的声音,随之响起:“上前听话罢!”
百户长接过牌子,应了一声是,重新回到仗仪前面,将牌子递还给了孙长贵,并提点了两句。
孙长贵连忙接过牌子,道了一声谢,也不敢耽搁,就来了马车前,躬身拱手:“小的,见过李公公。”
就有一个小太监,立马掀起了车帘。
李公公模样三十来岁,穿了朱红色的宦官服侍,端坐在马车里,手里端着黄金牡丹纹杯,正低着头,漫不经心地品着茶。
见孙长贵恭敬地侍立在马车外,这才不紧不慢地放下茶杯,掀起了眼睛:“便有劳郡主煞费苦心地一番安排,请代咱家好生地谢过郡主。”
话儿说得客气,孙长贵忙道太客气,随后就道:“驿站已经打点妥当,公公这一路车马劳顿,甚是辛苦,便先行去驿站下榻。”
李公公连忙道谢。
三言两语,孙长贵心里有底了,李公公瞧着一副趾高气扬的作派,可对郡主的态度显得很谦卑。
孙长贵领着朝廷派来的仪仗,一路去了驿站。
这么大阵仗,光马车就跟了足足十二辆,外加随行的宫女太监,高举着“如临躬亲”的黄幡,稍有眼力的人,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一时间,整个襄平城都沸沸扬扬。
李公公明面上是来赐赏的,但也不单单只是为了赐赏,他这趟差事完了,回头还要回京,向宫里的贵人复命。
宫里的贵人,想从他口中知道些什么,又想听一些什么,才是他这一趟的真正目的。
如果贵人不满意了,就算差事办得再利索,他这一路跋山涉水,车马劳顿,折腾了一个人仰马翻,也是白跑了。
因此,这一路他刻意放缓了行车速度,特别注意了外头的动静。
百姓们七嘴八舌地说了一嘴。
李公公也听了一耳朵。
韶懿郡主联合散户蚕农、外来商贾,向士绅施压,解决了士绅把持蚕业经营,欺压蚕农的局面,并重新定价了蚕业经营的价格;
韶懿郡主劝白府向善,联合白府及辽东一带的药材商们一起,压低药价,使百姓吃得起药,并因此带动了其他豪绅,影响了北境一带其他物品的物价;
第930章 善缘
韶懿郡主开了一家香坊,生产了许多防治病疫的香药,支援龙城收容营;
韶懿郡主将自家香坊,一些防病袪邪的药香方子公开,让辽东一带人人制香,人人用香,百姓们减少生病, 减轻了生活压力;
韶懿郡主在每一处难民收容地点,都置办了一份产业,不仅收容部分灾民做活,还为安置的灾民提供各种帮助,小到日常生活所需,大到灾民与当地居们之间, 因生活习性、风俗等, 引出的矛盾冲突;
韶懿郡主采用育苗繁殖的办法,解决了番薯大规模推广种植的难题, 也解决了大批流民开荒种地,在辽东一带安身立命的问题;
韶懿郡主与谢府合作,从北境各大畜牧场,收购了大批牛、羊粪等,用于耕种治蝗,并且从广东一带,购买了大批鸭鹅,打算在辽东事地区大规模养殖,应对蝗灾;
……
这一听,李公公就听出了许多问题。
韶懿郡主来了襄平四个月,为了襄助朝廷在北境推行国策,付出的心血和努力,远比叶州府上呈朝廷,为韶懿郡主请功的折子上,所述的还要更多。
李公公倒也不是怀疑,叶州府知情不报, 或谎报、瞒报等行为。
很多事没有经过州府衙门, 州府衙门不必特意上报给朝廷。
而韶懿郡主自己, 也不是好大喜功,邀功讨赏的人,只要不是朝廷特别关心的事,她也是掠过不提。
李公公还真有些佩服这位韶懿郡主了。
他打小就进了宫,在宫里摸滚打爬,最擅揣磨人心。
注意到,老百姓们在提及韶懿郡主时,语气之中发自内心的崇拜,以及脸上自然流露的尊敬,是作不得假的。
韶懿郡主做得越多,难免触动了士绅们的利益,西安韩氏这才和贵妃党一起,向韶懿郡主下手。
一个为了阻碍国策推行,陷害武穆王,继续在北境做土皇帝。
一个为了打压保皇一派,趁机在朝中揽权。
双方各取所需,是一拍即合。
李公公从市井一些只字片语,进而推断出, 西安韩氏陷害韶懿郡主,犯了众怒, 惹得白府,联合辽东一带不少豪绅,公然站出来讨伐西安韩氏,并且得到了不少文人学子,并老百姓的支持,整件事的经过。
不过,更具体的消息,还需要再仔细探听一番才是。
驿站重新打点过,虽不如宫里精心,但也处处显露了别致和舒心,辽东属苦寒之地,驿站条件有限,这已经很不容易了。
李公公自然满意。
怨不得朱公公总说:“这位韶懿郡主,是个与人为善,又颇具胸襟的人,如这样的人,便是不得势时,能结个善缘,就尽量地去结个善缘,也碍不着自个儿,横竖也没什么损失,将来指不定,就有意外的收获。”
“便是不图将来,也只当日行一善,咱们这些个腌人,损阴德事儿做得多了,对那些与咱们没甚利益牵扯的人,能发发善心,就发发善心,不图生前如何,就图个身后名也成,更别提韶懿郡主还是得了势得。”
将李公公一行安置妥当,已经到了申时末,太阳开始西斜,孙长贵连忙回了虞园,向自家小姐复命。
虞幼窈点点头,就问了李公公一行人,随行的有多少人?都有什么人?在宫中哪里当值?是否有品级等。
孙长贵这一天儿,也不是白忙活的,该打探的消息,也都一门清,当下就将一行人里有头有脸的,挑出来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虞幼窈心里有底了,对孙长贵办事也满意,想着他辛苦了一天,便打赏了赏钱:“李公公一行人,大约要在襄平城停留几日,这几日驿站那边的事儿,你就多辛苦周全些,有什么事,就及时回来禀报。”
孙长贵求之不得,连忙应是。
孙长贵走后,虞幼窈喊来了陶妈妈:“朝廷送来的赏赐,想来不日就该送进府里,你去寻许姑姑问一问,这礼该怎么准备。”
朱公公一行人,大约有三百来人,如负责送赏的李公公,礼数肯定要隆重一些,另外负责此次赏赐活计的人,是宫里的朱公公,朱公公那边的礼物,还要更隆重一些,外加随行的禁卫军需要重赏。
内侍、宫女等,根据品级不同,辛苦费也该周全了来。
第二日一早,虞幼窈才用完了早膳,夏桃就过来禀报:“小姐,李公公携了太后娘娘的懿旨,并朝廷的赏赐,已经从驿站出发,大约半个时辰后,就会抵达虞园。”
虞幼窈问:“老太爷那边通知了没有?”
大周朝女子不能立户,她“暂离”了父族,便是独居虞园,与母族也是一体,朝廷送了赏赐这事,理应由母族这边的亲人出面周全。
夏桃连忙道:“已经派人去通知老太爷了。”
虞幼窈放心了一些,连忙回房重新梳洗。
许姑姑得了消息,匆忙赶了过来,也让因为紧张,有些手忙脚乱地的冬梅,可算是镇定下来了。
许姑姑笑了:“这都经历几回了,怎么还能紧张呢?你可是姐儿跟前最得力的人,下回再有这事,可不行再指望我了。”
冬梅拍了拍胸口:“这种事,跟经历了几回没关系,我是一见了宫里来人,听着公公们又尖又细的声音,就跟一根根细针似地,往耳朵里扎,心里就不得劲。”
春晓也跟着一起点头:“手脚都不知道要往哪里摆了。”
夏桃也吐吐舌:“宫里的公公们,但凡宣旨、封赏,都代表了宫里的贵人,我听说仪仗队里,有人专门盯着哪家的礼数,从妆容、穿戴,到言行举止,但凡有一点不妥当,就到了贵人耳里头,想想都觉得可怕。”
虞幼窈听得好笑,却并不觉得夸张,本朝就有前脚受赏的人家,后脚就因礼数上的差错,被冠上藐视的罪名,举家获罪。
有时候,天堂地狱只在上位者的一念之间。
便是她自己,每回宫中来人,也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来应付,不敢有半点含糊。
第931章 欲戴王冠
“你们能这样想,也是没错,不管什么时候,小心总无大错,谨慎总无大祸。”仆肖主,虞幼窈为人处事,从不落人口实, 是个周全妥当的性子,连带跟前的丫头,也都是谨慎的性子,许姑姑对几个丫头,还是很是满意。
许姑姑帮着虞幼窈换上礼服,礼服繁琐,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叠加一起, 足有九重衣,这还是春夏款。
到了秋冬款, 还要加上保暖的,加起来能有十二重衣。
几个丫头,在一旁搭手。
许姑姑手脚麻利地将真紫霞帔,挂到虞幼窈肩膀上,话锋一转,又道:“谨慎是好事,也不必要太紧张,宫里来人,也是要看碟下菜,姐儿如今是得了势的,放眼整个大周朝,也没谁敢与她为难,礼数周全了便可,细枝末节上的事,没人会真的计较。”
几个丫头, 若有所思地松了一口气。
将穿戴整齐的虞幼窈,按到了梳妆台前坐下, 许姑姑解下了她头上的发髻, 重新梳了一个松山髻,为了表达她未出阁的身份,在发髻两侧,编了几根发辫,垂于耳际鬓边,之后又拿了翠冠,固定在头顶上。
一套动作看得冬梅,目不暇转。
许姑姑帮着虞幼窈佩了首饰,含笑地打量了她这一身妆扮,夸赞道:“姐儿这样穿,可真好看。”
虞幼窈被赐封了郡主之后,就与谢府一道逃亡到了辽东,之后虽然显摆了郡主的身份,可最隆重的时候,也就是早前去衙门听审,穿了一身冠服常服,可常服哪儿比得上, 礼服一半的华美贵重?!
这还是她头一次穿戴郡主的礼服。
郡主的冠服, 无论是礼制, 还是规制,以及用料,配色,绣艺等,完全不是县主冠服可以比拟。
几个丫鬟当场就惊呆了。
虞幼窈也觉得好看,郡主的翠冠尤其耀眼,光是珍珠就有二千多颗,而且大小均等,光莹温润。
七色的宝石有一百二十多颗,所有宝石都未经雕琢,经天然形成,几乎每一颗都有鸽子蛋大小,色泽纯正无比,十分罕见。
翠冠上共有七只赤金凤鸾,用的是燕京八绝之首,花丝镶嵌制作而成,每一只凤鸾,都活灵活现,口衔流苏步摇。
因大周朝不时兴点翠工艺,但冠服的翠冠,之所以称之为翠冠,是因为翠冠上,精美绝伦的点翠工艺,颜色鲜亮,永不褪色。
内务府的工匠,采用了孔雀羽,制作出了更为美伦美焕的“点翠”,而事实上,历朝历代孔雀远比翠鸟高贵,孔雀的羽毛也更美丽。,
只不过,孔雀羽毛很大,不仅会自己掉毛,便是拔几根,也会很快就长出来,主要有翠绿,青蓝等色,但尾端偶尔还有紫、黄、红等颜色。
根据品级不同,翠冠上用色也不同,宗室主要以青蓝为主,品级越高,羽毛颜色就越深,越庄重。
紫、黄、红等色根据品级规制,用量也极讲究。
普通命妇,就只用青蓝、翠绿二色。
并因孔雀是吉鸟,地位仅次于凤,大周朝有规制,孔雀是御鸟,民间不允私养,孔雀羽毛也是御用,民间不允私用,否则以僭越获罪。
虞幼窈翠冠上的“点翠”工艺,就是深蓝色,代表了她尊贵的身份,另外孔雀羽上,还有黄、紫二色点缀,更显得美轮美焕。
不过美则美,但重也是真重。
只要一想到,这么重的翠冠,以后很可能会经常戴,就觉得翠冠仿佛也没那么美了,顿时失去了欣赏的兴致。
许姑姑是多了解她啊,顿时就笑了:“这一顶翠冠,也只三斤六两重,太后娘娘头上那顶,龙凤十二凤礼冠,光是珍珠都有四千多颗,各色宝石多达一百六十多颗,重达四斤九两。”
就是皇后的九龙九凤礼冠,也是重达四斤六两。
虞幼窈顿时就惊呆了,太后娘娘这么大岁数,到底是怎么做到,戴了这么重的凤冠,还能做到面不改色,与内命妇们周旋与话?
想想都觉得可怕:“我算是感受到了,什么叫欲戴王冠,必承其重,礼冠造这么重,想来也是为了警示内外命妇。”
“就是这理。”许姑姑笑着点头,简单地替虞幼窈上了妆,没折腾那些脂粉,也就细致地描了眉,在眼部晕染一些金泊粉,显露出高贵。
等一切,都折腾完了,许姑姑又仔细端详了她片刻:“将早几年,太后娘娘赏的那条宫绦取来。”
冬梅连忙从梳台下面的暗格里,取了宫绦。
许姑姑接过宫绦,系在了虞幼窈的腰间的彩帨上,一边一点头,一边笑着说:“如此,便妥当了。”
虞幼窈就带着春晓和夏桃,一起去了前厅。
这会儿,谢老太太得了消息,携了三个儿媳妇,一身齐整地赶来了虞园,正在前厅等候。
眼见虞幼窈一身冠服,三人也是一呆,显然被震撼得不轻。
直到虞幼窈上前,挽着老太太的手臂,软软地唤:“外祖母。”
谢老太太这才反应过来,拍了拍她的手臂,嗔笑道:“咱们小窈儿,还是头一次穿戴郡主的大妆,冷不丁还真唬了一大跳。”
二舅母林氏缓过神来:“郡主的冠服就是气派,乍眼一瞧,连眼儿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摆去,心里也是直打鼓。”
三舅母温氏也笑:“韶懿郡主的冠服,是宗室女子里最高规制,是当朝嫡公主才有的规制,当然气派!”
“懿”向来代表太后或皇后,从某种意义上,也有“嫡”的意思,“懿从”二字的份量是可想而知。
大舅母王氏就笑了:“咱们小窈儿,是个有福的,放眼整个大周朝,除了宫里的骊山公主,在身份上能与咱们小窈儿一较高低外,就没有比咱们小窈儿,还要尊贵的女儿家。”
郡主的冠服既贵重、又庄重,由内而外透了巧夺天工的精巧厚重,与上位者威上慑下的磅礴气派。
礼服上也镶了许多大小均等的珠玉,及各色宝石,足有成千上万那么多,乍然一眼瞧去,只觉得珠光宝气,耀人眼目。
第932章 冠服规制
肩膀上的真紫刻丝金凤霞帔,两千多颗珍珠锁边,另镶了一百多块各色宝石,珠玉,上头的孔雀纹是用孔雀羽毛织成,尾部是用真正的孔雀羽镶嵌。
每一个细节,都充满了尊卑礼法, 不容僭越的暗示。
从心理上就给了人一种,强烈压迫暗示,令人不禁自惭形秽,冷不丁就生出一种跪拜臣服的感觉。
听着三个儿媳妇,议论着郡主冠服的尊贵,谢老太太眼中不觉就透了笑意, 神色间难免透了一缕骄傲。
虞幼窈嘟嚷道:“哪有这么夸张?!”
她声音又软又乖, 让人不觉就忽略了她尊贵的身份, 忍不住想要好好地疼宠着,不让她受一西点委屈。
几个舅母互相对视一眼,不由会心一笑。
聊了片刻,就有小厮过来禀报:“小姐,李公公一行人,已经到了虞园门口,老太爷带了三位舅老爷,并五位表少爷,在外面迎接。”
一行人连忙起身,互相检视了一下,身上的穿戴是否妥当,又等了片刻,终于听到了外头的通传声。
不一会儿,就见李公公穿了一身朱红色的宦官服,被谢老太爷一行人,众星捧一般请进了前厅。
身后跟了一个机灵的太监, 托着鎏金托,上头摆了明黄绣凤的懿旨。
乍然见了冠服加身,气派庄重的韶懿郡主,便是在宫里见惯了贵人的朱公公,也不禁连呼吸,也是为之一夺。
一时间,就连挺直的腰板,也不觉就弯了几分,神色举止间,自觉就透了几分谦卑之态。
全因韶懿郡主的冠服,竟是按照本朝嫡公主的冠服规制。
不过仔细看,二者还是有一些细微的区别。
嫡公主的冠服上,会用一些龙纹,象征着天家血脉,龙子凤孙的身份。
而韶懿郡主却是以【义女】的身份,记在了宗室玉碟上,不是天家血脉,冠服在原本需要用龙纹处,用了孔雀纹。
旁人乍一眼区分不出,二者之间的差别, 但稍有眼力的人,仔细辨别用纹,就知道是外臣之女封了郡主。
可,往往外臣之女,却享有嫡公主才有的规制,反而更令人谨重。
如李公公这般,在宫里得势的公公,想得就更多了。
皇上自年少就沉迷丹术,多年不曾选秀纳新,子嗣也不多,唯一嫡出的皇长子夭折之后,皇后娘娘久病宫中,再无所出。
骊山公主虽然占着嫡公主的名份,但满朝上下,谁不知道,她本就是宁国公府这一脉,一位庶子生的庶父嫡女,原就不是天家血脉。
且不说,身份上有些上不得台面,便是皇上对她,也是很不待见,能有现在的体面,全赖太后娘娘的抬举。
本朝重嫡重长,骊山公主看似金尊玉贵,但出身比起系出名门,又是嫡长之女的虞幼窈,还要差了一筹。
名份上,韶懿郡主,明面上只是郡主之尊,比起公主仿佛还是弱了一筹,但地位上,韶懿郡主还要压骊山公主一头。
更遑论,朝廷对韶懿郡主隆恩,也是实打实地,该给的体面,也都给得足足的,半点也不含糊。
哪儿是骊山公主可以堪比?!
李公公心里有了计较,连忙上前一步,躬身给韶懿郡主行礼:“咱家见过郡主,给郡主请安。”
虞幼窈连忙躲身:“可不行这礼,公公此番是领了皇命前来办差,是劳苦功高,况且这一路车马劳顿,也是辛苦,却是折煞我了。”
李公公听得叹为观止。
话说得简单,意思却是一点也不含糊。
他身负了皇命,确实不用刻意行了这礼数,这礼数完全是奔着善意结交去的,而他此番办差的对象也是韶懿郡主,受累辛苦,也是替韶懿郡主忙活。
韶懿郡主承了这份善意,却不承这礼数。
理由也很充分,且不说皇命如天,就是看在替她传旨、送赏的辛苦份上,于情于理也不该受此礼数。
可事实是这样吗?
韶懿郡主是当今炙手可热的大红人,除了宫里少数几个贵人,咋样的礼,是受不得的?!
更何况,是他这个阉人的礼?!
韶懿郡主一言一行,都透了温和与宽仁的一面,待人接物也是宽厚,给足了体面,这样的涵养,便是许多大世族,也不是能教养出来的。
难怪朱公公总说:“韶懿郡主,是个纯善的人。”
话说到这份上,李公公也是从善如流,没提礼数这事,目光一扫,就见了一旁维持礼数的谢老太爷一行人。
他脸上又堆起了笑,忙客气道:“哟,您老可得消停些,朝廷颁下国策,能在北境顺利推行,谢府功不可没,您们是功臣,太后娘娘在朝堂上,还公开表彰了谢府,赞谢府是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堪称范尔,还亲自写了表彰的文书,要表彰谢府呢。”
这段时间,宝通钱庄频繁地从全国各地调银,这么大动作,瞒不过朝廷的耳目,谢府做了出头鸟,捐了大半身家,这事儿早就遍传天下。
推行国策一事,是由武穆王主导,韶懿郡主起到了推动作用,可谁也无法抹煞谢府对国策贡献。
朝廷公然表彰谢府,也是做给天下商贾瞧的,也有心为谢府立典型,敲打天下所有商绅。
是半点也不能含糊。
谢老太爷一行人,顿时受宠若惊:“国策是为社稷之故,理当人人奉行,草民一家只做了份内之事,故不敢居功甚伟同,承蒙太后娘娘厚恩,承蒙朝廷恩典,谢府感激之尽。”
李公公满意地点点头,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就被韶懿郡主引到了座位上,立马就有丫鬟奉了茶。
李公公吃了一口,也没吃出什么茶。
见李公公神色有异,虞幼窈解释道:“辽东一带没有能拿得出手的好茶招待公公,公公在宫里,是用惯了好东西,想来去年的陈茶,也是不适口,肉桂茶是我自己炮制,加了一些香料药材,做成了药茶,索性这药茶,是越陈越香,甘爽解乏还算不错。”
懂茶的人,一尝茶味就能分辨茶的品类好坏,上门即是客,甭管是什么客,总不好让人误会府里怠慢了去。
第933章 懿昭尊正超品长郡主!
李公公连忙道:“郡主大义,倘若您还在京里,便已经喝上了今年的新茶了。”
这一路走来,韶懿郡主住的这处虞园瞧着也算不错,只不过以他的眼光,虞园到底透了一股子粗糙劲。
园中的花木,也都是辽东一带耐寒耐旱的寻常花木, 比不得京里头那些奇花异草。
而且,因辽东一还寒湿,就连屋里头的用木,也大多都是耐湿的榆木,更比各色檀木、花梨木、沉香木等珍木细致精巧。
要知道,韶懿郡主要是在京里头,吃穿用度都是比照着宫里来得,可辽东苦寒,条件有限,肯定是比不上京里。
可见这位韶懿郡主,在辽东的日子,也并不怎么好过,可是受了罪。
回头宫里的贵人们,肯定要问韶懿郡主在辽东的情况,便也能说道一二了。
心里这样想着,李公公面上却没有表露:“今次过来,太后娘娘就赏赐了各地上贡的新茶,郡主便尝一尝鲜,不过咱家倒是觉得,郡主自己做的玉桂茶,茶香锐久,醇厚而鲜爽,颇有一番滋味。”
比起贡茶,玉桂茶虽差了几分底蕴, 难得的是,此茶口味殊奇, 也算新奇,又是韶懿郡主亲自炮制的药茶,就显露出了不一般来。
“太后娘娘她老人家,还惦记着我,”虞幼窈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来,接着,她话锋一转:“正巧,我也准备了一些东西,孝敬她老人家,便有劳公公一齐带回宫里去。”
李公公连忙应是。
两人说了一盏茶的话,表面上只是闲话,但内里的深意,懂的人都懂。
一个“别有用心”,话里话外都显露了宫中的贵人,对韶懿郡主的厚爱与关切,小到今年的贡茶,大到得知韶懿郡主在辽东受了委屈,已经将韩阁老幽禁在府内。
一个“闻弦知雅意”, 做出受宠若惊的表情,话里话外都表达了对太后娘娘的感恩戴德, 对朝廷的忠心,尽显了虞氏女该有忠贞节烈。
双方你来我往。
直到彼此双方,自觉将想要表达的意思,都表达清楚了,同时对彼此双方表达的态度,都十分满意之后,这场“充满玄机”的谈话,终于结束了。
李公公满意地笑着,这才站起身来:“时候也不早了,咱家也该宣读太后娘娘的旨意,可不能误了时辰。”
虞幼窈立马,带着谢府一行人跪到堂中听旨。
这竟是一旨,加封进爵的懿旨。
虞幼窈的封号由懿从圣尊一品郡主,变成了“懿昭尊正超品长郡主”,位份不止提了一个档次。
皇上颁发的叫圣旨。
太后娘娘并皇后娘娘颁发的叫懿旨。
一般而言,所有大臣及其内眷的封诰,都是由皇上亲自下谕,由天子近臣根据口谕,拟定内容详情,再经皇上阅览后,用词谴句没有问题,将圣意表达的很清楚,没有偏颇、不详之处,就会亲自拟旨颁下。
尔今,皇上封宫不出,朝政是由太后娘娘代为处理,一应旨意是由太后娘娘颁下,太后娘娘颁发的,虽然还是懿旨,但为了使懿旨,备具圣旨的龙威,懿旨上不仅要盖凤印,还要加盖玺印,以代表此旨,乃皇上示下,由太后代为传达圣听。
不光虞幼窈吃了一惊,就连宣旨的李公公,也是心头巨震。
皇上的姐妹,能被赐封【长公主】。
皇上的姑母,才能被赐封为【大长公主】。
皇上的姑祖母,才能被赐封【长郡主】。
这么大事,宫里竟然一点风声也没有,偈连他也一直以为,这只是朝廷嘉奖的旨意。
李公公心下骇然,心中隐有猜测,却半分也不敢表露。
虞幼窈恭顺地跪地听旨。
懿昭尊正超品长郡主,封号越长,身份就越贵重。
“懿”是尊号;
“昭”是当今皇帝之女的封号,宫中眼下只三位公主,除骊阳公主外,其余两位公主,都是以“昭”作为封号。
如兰妃的女儿,就封了【昭】平公主;
不过,史上不用特定封号的公主大有人在,有个别特别受宠的公主,往往都另赐更尊贵的称号。
不能一概而定。
爵位要分个三六九等,等级相同,品级不同,自然是品级越高的人,身份越贵重。
品级相同,但等级越高的人,地位越高。
“尊正”就是等级之分,是正级一等,是所有等级之中最高等级;
“超品”是品级,正一品之上,才是超品;
皇帝的女儿,统一都是皇品,如昭平公主,就是昭从皇一品公主,位份就是,从一等皇正一品公主。
皇品之上,还有御品,如长公主。
御品之上,还有超品,如大长公主。
皇品之下,就是圣品,如懿从圣尊一品韶懿郡主,品级是从一等圣尊郡主,等级与昭平公主一样,品级却矮了昭平郡主一头。
位份是:从一等圣正一品郡主。
但宗室封号尊贵写否,首先要看等级,之后是品级,但这之后还要看封号,虞幼窈的封号里有一个“懿”字,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而现在,她的封号直接提了不止一个位份。
“懿”变成了“懿昭”,享受有了当朝公主方有的特地封号。
“从”变成了“尊正”,由从级一等,变成了正级一等,这是嫡公主才有的等级。
“圣尊”品级,直接越过了皇品和御品,变成了最高的“超品”。
“郡主”的前面,又加了一个“长”字,由郡主变为“长郡主”,一字之差,地位天差地别,本朝重嫡重长,但凡能扣上一个“长”字,地位非同一般。
历朝历代,只有皇帝的姐妹才能奉“长”,但还有一种特例情况,就是为朝廷做了巨大贡献,被破格封诰。
如和亲公主。
但这种情况,在史书上鲜少见到。
太后娘娘为韶懿长郡主开了先例,又破格封诰,直接成了大周朝,除了皇上,太后娘娘,皇后娘娘之外,最尊贵之人。
武穆王还要靠后。
今后韶懿郡主的称呼,还要再改一改。
李公公的腰杆儿,又不觉压低了几分,语气也不觉带上了谄媚:“韶懿【长】郡主,请接旨罢!”
长郡主的爵位情况,借鉴了历史,不过细节处做了一些改动,请大家不要考究,不过长郡主的爵位,实际上是太皇太后的女儿才有的封号,太皇太后经历三代君王,她女儿的封号,也会随着每一代皇帝,而产生变化,封了长郡主的,年岁嗯,都是比较大的,辈分都很高,连公主还要矮,不止一头,只需要向太后,皇后,皇上行礼问好。
不过这里,女主属特殊情况,封了长郡主,这种情况,在隋唐之后不见有,但其实在此之前,大长公主,长公主,长郡主啥的,没有十分明确的赐封标准!
第934章 食君之禄
李公公格外,将【长】字加重了一个字,语气里充满了恭敬。
虞幼窈低眉顺目,连忙双手举高过头。
李公公满意地,卷起了太后娘娘的懿旨,小心翼翼地放入韶懿长郡主的手中。
虞幼窈高捧圣旨,恭敬下拜, 声音恭切:“臣女,虞氏幼窈,谢皇上天恩浩荡,谢太后娘娘恩典。”
李公公看着韶懿长郡主,心下微叹。
太后娘娘为了替韶懿长郡主提一提位份,还真是煞费苦心, 为免使人垢病“韶懿长郡主”的封号, 冲撞了太皇太后之女“长郡主”, 刻意在封号里,加了一个“昭”字,表明了韶懿郡主的封号,是随了天家公主的封号。
如此,就没人再多说什么。
小小的封号,这内里头的深意却是不少。
宣完了懿旨,李公公又拿了赏赐的名册宣读:“太后娘娘赐韶懿郡主,金丝楠阴沉木镶宝雕凤盒一只……”
虞幼窈顿时上了心,宫中赏赐的物件,最珍贵的往往放在最前头。
金丝楠阴沉木是御木,根据品级有一定的规制, 超出了会以“逾越”获罪,宫中更是鲜少赐下。
除了五万亩良田,另有贡品无数,样样都是价值连城, 太后娘娘还从自己的私库里,额外赏赐了许多东西。
不一会儿,一溜的赏赐, 很快就将前厅摆得满满当当。
虞幼窈连忙谢太后恩典。
然而,这还没完。
李公公读得口干舌躁,歇了会气,又道:“皇后娘娘,得知长郡主在辽东一带,为了推动国策劳苦功高,还受了不少委屈,赞长郡主深明大义,懿德厚善,不辱家门,不负朝廷,也为长郡主准备了赏赐……”
虞幼窈有些惊讶。
接着,就听到李公公开始宣读赏赐名册:“皇后娘娘赐韶懿长郡主,翡翠玉如意一对,蓝田玉松山一棵……”
之后,又有内侍宫女们,将一箱一箱的东西往大厅里抬。
虞幼窈麻了。
皇后娘娘的赏赐,仅比太后娘娘私库里的赏赐少一丁点, 但物品的贵重程度, 竟还在太后娘娘之上。
整个大厅被摆得水泄不通。
饶是豪富如谢府,也不禁看得眼晕。
想到方才出去迎接李公公一行人时,十几辆马车,顺着街道,外加皇上的銮仪,竟浩浩荡荡,绵延了数里。
虞幼窈连忙又谢了皇后娘娘的恩典,这才起身站起。
双方交接了赏赐后,李公公又道:“长郡主的冠服兹事体大,耗时日久,内务府正在加紧督造,大约需要月余才能完工,待冠服完成,咱家会另行派人送过来,还请长郡主稍等些时日。”
“长郡主”的冠服规制,仅在皇后娘娘之下,头上的翠冠,也要由三孔七凤鸾冠,换成十二翚(音同辉)四凤冠。
翚是一种五彩雉鸡,比七彩凤凰少了两色,地位仅次于凤。
大周朝除了皇后能用龙凤冠,其余后宫妃嫔、公主及宗亲,都只能用翚配凤,翚的数量多少,视位份大小而定。
九翚四凤冠,是皇子正妃的礼冠规制。
十二翚四凤冠是封“长”才有的规制,冠服相应的工艺,比起郡主已然是天差地别。
月余这还是保守估计,内务府所有人加紧赶工,时间还算紧的。
只不过,他们这些宫里当差的,向来不会将话往死了说。
虞幼窈连忙道谢:“便有劳李公公,襄平一带还有诸多锁事,我一时半会也无法回京,便也没什么机会穿戴,缓一缓也是使得。”
李公公笑容一松,就有些了然:“长郡主劳苦功高,咱家实在佩服。”
他从京运河,一路坐船,到了辽省连城码头。
上岸之后,在连城驿站下榻了两日,之后换了马车,一边打探消息,一边前往襄平,一路上走走停停。
据他所知,龙城收容营还有一批流民没有得到安置,最后一批番薯,要到端午节之后,才能顺利扦插完成。
大规模推广番薯种植,进行的很顺利。
只是,眼下番薯才种不久,距离番薯收成,还有五六个月,后头的事还多着,韶懿长郡主不可能现在就回京。
虞幼窈笑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我虽是女流之辈,人单力薄,但举家族内,皆蒙受皇恩,承天恩浩荡,我自幼承家族之礼法义理,自不敢辱没了家门,令家中蒙羞,令祖宗无光。”
李公公听得甚为满意。
虞幼窈招呼李公公吃了点用,用了些茶,李公公这才告辞:“明儿上午,咱家要送太后娘娘,对谢的表彰与赏赐,你们好生等着罢!”
谢老太爷又是一脸受宠若惊,连忙道谢:“有劳公公辛苦。”
临行前,虞幼窈安排了丰富的礼物,命人提前送到李公公车上。
一家人恭恭敬敬,客客气气地,将李公公一行人送出了家门,目送李公公一行人渐行渐远,这才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回到前厅。
谢老太爷摒退了下人,并让人守了门,这才问:“小窈儿,朝廷加封你长郡主这事,你早前可有收到消息?”
襄平和京里,相隔不远,消息快马加鞭,视加鞭快慢,往往三五日就能送达。
加封赐赏这事,向来是由内阁商议之后,交由太后娘娘定夺,朝廷若要加封赐赏,肯定一早就有消息传出。
襄平这边随后,也能听到消息才是。
虞幼窈摇摇头:“早两天,收到了虞氏族中的传信,说朝廷要赏赐东西,没有提过要加封的事。”
虞氏族之前也未必知道这事。
谢老爷子心里有些不安:“这样看来,加封之事,应该是叶大人为你请功的折子,送到京里之后才有的?”
叶州府除了为小窈儿请功,还上呈了韩氏族相关的案卷。
这些案卷都是经过审理,证据确凿,大抵是韩氏族陷害小窈儿,杀死刘大根,嫁祸白府,敷衍国策等等。
其余一干罪名,尚在审理之中。
暂不做处置。
谢老太爷点头:“八成是了。”
虞幼窈道:“方才我注意到,李公公在宣旨时,语气里明显也透了惊讶,加封之事,只怕没有经过内阁议事。”
第935章 专权干政
谢府一众人,皆是一惊。
半晌之后,谢老太爷才道:“太后娘娘这……岂不是落人口实……”
皇上封宫不出,太后娘娘有辅佐朝政之责,凡朝中之事,经内阁众臣商议拟定后,交由太后娘娘裁夺, 就不算专权干政。
可若是私自裁夺,就有了专权干政之嫌。
这一纸加封的封诰,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虞幼窈心念一动:“太后娘娘处事还算公允,赏罚也算分明,加封一事,经不经过内阁议事拟定,也是板上钉钉。”
谢府一众人,都听出了深意。
谢老太爷颔首:“也是, 内阁拢共就两位次辅,韩阁老失势,保皇党势大,也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小窈儿不仅为朝廷缓解了旱灾,还推动了国策,有安邦定社稷之大功,原就封了郡主,加一个【长】字,也只多加一些尊荣富贵,朝臣们何必在这种事上,去得罪太后娘娘?”
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统辖内外命妇,有恩赏内眷之权。
皇上要封诰内眷,都要先听太后或皇后的意见,封诰的内容, 也都是由太后或皇后拟定, 交由皇上拟颁。
太后娘娘有此举动,也不算太出格。
谢老爷子深以为然:“西安韩氏背后的算计,朝臣们心知肚明,太后娘娘的恼怒,也是不加掩饰,没谁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触太后娘娘的霉头。”
太后娘娘身份何等贵重?西安韩氏妄图挑衅太后娘娘的权威,太后娘娘如何能容忍?
恩赏小窈儿,表达了太后娘娘安定社稷,打压西安韩氏的决心。
是做给天下人看。
让天下所有人都知道,朝廷的威严,皇家的天威,太后的权威,不容挑衅;
对于推动国策,安置灾民,缓解旱情的韶懿郡主,更是不加掩饰的恩封重赏,也是为了让天下人知道,朝廷推广国策, 安置灾民, 缓解旱情的决心, 不容置喙, 这是为了安定民心;
任何如西安韩氏这般,想要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了一己私利,藐视朝纲,挑衅天家威严,祸乱社稷之人,西安韩氏就是下场。
“眼下顺利推广国策,安置灾民,缓解旱情,安稳社稷,才是重中之重,而这一切的关键,都系小窈儿一身,恩封重赏小窈儿,也是为了稳定,北境的局势,所有阻挠者,无一例外,都是和朝廷做对。”
朝臣们只要不傻,就不会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反对太后娘娘的决定。
否则一旦被打成了“韩党”,那就是万劫不复。
谢巡也道:“去年浙江水患,灾民们虽然得到了来自朝廷及民间组织的赈济,但赈济也只是一时,被淹过的土地沙质多,没一年半载,几乎没法种粮食,可小窈儿命人在浙江受灾的地区,推广番薯种植,受了灾的老百姓,就是靠种番薯,种出了他们下半年的口粮,浙江水患的阴影,也因着番薯的高产,胞腹随之散去。”
民以食为天,自古以来还没有如番薯这样贱活,高产又胞腹的农作物。
这也是朝廷为什么重视番薯推广种植的原因。
同时,国库空虚,朝廷无力赈灾,但几千万老百姓的死活不能不管,否则民怨四起,暴乱、起义频发。
朝廷派军平乱,庞大的军费哪里来?
不平乱,大周朝的江山岌岌可危。
在这个节骨眼上,韶懿郡主和武穆王能站出来,不仅全了朝廷的体面与威严,也给几千万灾民一条活路。
保皇一派更是不遗余力的支持小窈儿。
也是为什么,小窈儿能靠着试种番薯,获得这样大的体面。
“小窈儿是禀了大义,才来了辽东,却险些遭了西安韩氏的陷害,是真正受了天大的委屈,西安韩氏的案子,闹得天下皆知,悠悠众口之下,朝廷不可能当做没有发生过,肯定是要恩恤安抚,不然就赏点东西,实在说不过去。”
这是于情于理,站在社稷的立场上,赏罚分明。
谁敢反对?
谢老太太轻叹一声:“虽然小窈儿加封了长郡主,只是想着宫里各样的算计,便也觉得如鲠在喉,却不知道,这无上尊荣的背后,到底还隐藏了多少心术诡谲,想想都觉得心惊。”
虞幼窈深以为然。
谢老爷子蹙了一下眉:“自古以来,天家的好处哪是白得的?现在得了多少,将来少不得要受其驱使,为其肝脑涂地,早前小窈儿一个县主的封号,就掏弄了大半的家当。”
一家人瞧了桌案上,明黄刺眼的绣凤圣旨,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屋里气氛,也有些凝重了。
明明在外人看来的无上尊荣,却没人觉得高兴。
这时,虞幼窈笑了一下:“远得不说,将来自有缘法,就目前看来,我被封了长郡主,却是一件好事,想来不日之后,消息一经传出,北境那些仍然心存侥幸的士绅们,恐怕也坐不住了。”
士绅掣肘藩王,是朝廷有意牵制藩王,以免藩王拥兵自重,功高震主。
士绅有恃无恐。
可眼下要压制士绅的,是如今主理朝政的太后娘娘,代表的也是朝廷的意思。
士绅们的保护伞荡然无存。
“倒韩”一事,就更顺理成章。
谢老太爷瞧了一眼,摆在一旁的赏赐:“太后娘娘的赏赐,都是难得的贡品,可大抵还是围绕着,小窈儿的衣食住行,其中还掺杂了不少珍贵香料和药材,是知道辽东一带苦寒,特意命人准备的。”
可见还是有心。
只是这份心有多少,就不得而知,但至少在不损及自身利益的情况下,还是会护小窈儿一二的。
虞幼窈也发现了这一点。
接着,谢老太爷又瞧了,摆在另一边的赏赐:“皇后娘娘的赏赐,大多都是华而不实,尽极珍稀、鲜见,罕有,随便拿一样,都是难得的珍宝,”话说到此处,他语气略一停顿,又郑重了一些:“【拉拢】之意很明显,你心里要有个掂量。”
在说到拉拢这两个字时,他语气有些复杂,透了一股不寻常的意味。
第936章 四皇子妃
想来,这边宫里的赏赐才送到小窈儿手中,那边京里已然传遍了。
加封、赏赐这种事,向来都遮掩不住,否则皇家又如何向世人表达,朝廷赏罚分明,威上慑下?
可皇后娘娘超乎寻常的重赏、厚赐, 才是耐人寻味。
连他都察觉了,这其中的意味深长。
旁人又如何察觉不出?
只怕这赏赐一收,小窈儿和皇后娘娘之间,再也牵扯不断了。
可皇后娘娘明面上,与太后娘娘同气连枝,可其中还夹杂了一个四皇子,眼下争储愈演愈烈,四皇子决不可能独善其身,是好相与的吗?
谢老太爷心中忧虑。
虞幼窈心下微凛,淡声道:“皇后娘娘既然赏了,我便收下就是,横竖她也越不过太后娘娘去,她贵为皇后,翊坤宫又开了宫门,身为一国之母,对有功的内眷进行嘉赏本属应当。”
她几次封诰,皇后娘娘封宫不出,一直没有什么表示,如今翊坤宫开了宫门,皇后娘娘肯定要加倍表示,以彰显自己母仪天下的风范。
皇后娘娘乃天下女子之典范,以德行统辖内外命妇,恩赏有功的内眷,也是为了彰显自己母仪天下。
也理应重赏。
道理是这个道理, 只是,谢老太爷摇摇头:“这么重的赏赐, 在旁人看来, 还是有些太出格了,宫里嘉赏内眷,也是有一定的规制,皇后娘娘既为一国之母,就不会在赏赐一事上落人口实,叫人认为,她逾越规制,毕竟赏赐出自宫中内库。”
内库就相当于公中,要依循旧例和规制。
虞幼窈就是再迟钝,也察觉一丝不对。
“皇后娘娘不会明知故犯,显然这样厚重的赏赐,并非出自内库,而是皇后娘娘的私库,是皇后娘娘自己的,可这无亲无故的,皇后娘娘怎么会,动用自己私库里的东西来厚赏你, 这叫旁人怎么想?”
而且赏得东西, 还样贵重。
这明显不符合常理。
谢老太太呼吸一滞,险些失手打翻了茶杯,显然已经听出了什么。
虞幼窈诧异地看了一眼外祖母,听得一脸迷糊:“您刚才不是说,皇后娘娘拉拢我的意思很明显吗?”
诚然她也觉得,皇后娘娘拉拢的行为,做得有些太浅显了些,心中难免觉得怪异。
可仔细想了想,又没觉得有问题。
虞氏和皇后娘娘属保皇派,皇后娘娘想要在这个基础上,进一步拉拢她,也说得过去。
宫里送来的赏赐,虞幼窈没有拒绝的余地,也是没错,但要不要接受皇娘娘【进一步】的拉拢,却不是皇后娘娘能左右得了的。
她远在辽东,也不是皇后娘娘能驱使的,只要与皇后娘娘维持面上恭顺,皇后娘娘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说白了,这种做法【浅显】的【进一步】拉拢,对虞幼窈没太大影响。
所以,虞幼窈并没有太在意。
“你……”谢老太爷见她一副懵懂的表情,欲言又止,也是一脸无奈,只好瞧了一眼谢老太太。
她也不想一想,若单纯只是拉拢,皇后娘娘决不会绕过了虞氏族,家族利益当前,接受谁的拉拢,不是小窈儿自己说了算。
这种做法【浅显】的【进一步】拉拢,是个人都知道,对虞幼窈没什么影响,皇后娘娘会不清楚?
吃力不讨好,折腾这一出,难不成只是为了给韶懿郡主白送好处?
天底下哪有这样好的事?
谢老太太轻叹一声:“小窈儿,你已经满了十四岁,正是谈及婚嫁的年岁,是碍着你有孝在身,旁人不好登门,更不好提及,可依你如今的名声、才德,想来惦记的人一定不少,自古以来,以外臣之女,封了宗室爵位的女子,几乎都退入了宗室。”
传言皇后娘娘和四皇子情同母子,想来是错不了的。
宫里的四皇子,已经年满十八,也刚到了谈及婚嫁的年岁,待小窈儿孝期一过,一个刚过及笄,一个刚及弱冠,正是成亲的时候。
虞幼窈愕然地瞪大眼睛。
电光火石之间,她突然想到,早前还在京里,她被封了县主之后,去宗亲里叩拜义父,偶然听到了一个传言,说是太后娘娘早前是想将她,指给四皇子做正妃,后来被荣郡王府搅了局,所以宫里才会如此震怒,严惩了荣郡王府。
当时,她没当一回事,心道:狗皇帝严惩了荣郡王府,难道不是惦记,荣郡王府多年来经营有道,家底丰厚吗?
四皇子便是庶皇子,在宫里也不得势,她也有自之知明,依她当时的身份,做皇子正妃,还是稍稍差了那么些。
毕竟,虞宗正官职不显,才能不显,虞氏族虽然受重用,但仍然落魄了多年,声势还是差了些。
虞家东西两府,虞幼窈虽然占了嫡长,可论身份高低,却是比不上虞霜白,若是虞霜白,还说得过去。
但即便如此,皇子正妃一般都是从那些底蕴深厚的老牌勋贵之中挑选。
方才不辱天家血统。
可如今,乍听外祖母一说,她陡然意识到,这很可能不是空穴来风:“无亲无故地,皇后娘娘突然就从自己的私库里拿了东西厚赏我,这明显不合理,倘若她志在四皇子的婚事,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
是皇后娘娘瞧中了她,所以有如一个为“儿子”,操持“婚娶”的母亲,为了四皇子,有心重赏她,表达了自己态度,一切都合乎情理,顺理又成章。
上位者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带了深意和目的。
旁人只要稍一琢磨,就很容易透过“重赏”的背后,猜透皇后娘娘的意思。
加之早前,宗室里就有传言说,太后娘娘有心将她指给四皇子做正妃,今日不同往日,依她如今的身份地位,配四皇子更是相得益彰,一切都顺理成章。
皇后娘娘以这种方式,强行拉拢了她。
谢老太太见她明白了,也是松了一口气:“你仔细想一想,方才李公公宣读赏赐名册时,皇后娘娘赐你的第一件东西是什么?”
哈哈,早前写宫里的剧情时,特意将皇后娘娘托朱公公送赏这一剧情写出来,就已经埋下了伏笔,毕竟若只是普通赏赐,皇后也不会这样重视~
当然了,上面写了太后和皇后两个剧情点,现在皇后的伏笔透露了,太后这条线的伏笔还没完~
第937章 天生凤命
虞幼窈深吸了一口气:“是翡翠玉如意一对。”
玉如意,吉祥又如意。
谁如谁的意?
寻常人家相看亲事,若是瞧中了谁,为免突唐,一般不会直接上门,首先会送一些贵重体面,又夹带了暗示的礼物试探一二, 谁家都是养了儿女的,长辈们也都是经了事的,一瞧这礼数,大约就能猜到,给出应有的反应。
若成了,自然是皆大欢喜。
若是不成, 也不伤彼此的体面与交情。
试探的礼物都是金玉之类的。
代表金玉良缘,千金不换。
上面的雕纹也有讲究,或云纹,如意纹等。
进一步表达了,长辈对女方的满意。
东西越难得,越贵重,往往越代表了对方诚意越大。
皇后娘娘直接送了玉不说,还是玉如意,更是难得一见的一对翡翠玉如意,有称心如意,尽如人心的意思。
心思昭然若揭。
谢老太太又道:“这也是皇后娘娘对虞氏族,对你的试探。”
虞幼窈蹙了一下眉,心说:李公公大张旗鼓地送了赏赐过来,想来不日之后,皇后娘娘重赏于她就要传遍天下。
这哪儿是试探,分明就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偏偏,作为当事人的虞幼窈, 甚至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甭管这事成与不成, 总归是要遭人非议。
谢老太爷接过了话,将其中的利害与她讲明:“早前因着长兴侯府,以及荣郡王府的花会,虞府和兰妃、徐贵妃,难免生了龃龉,而这龃龉,也都不是利益上的牵扯,都和名声有关,虞氏族是有底蕴的书香之家,看重的就是名声,是因着虞府占了道理,也没有吃亏,这才息事宁人,但矛盾却是不可调和。”
兰妃的娘家,前威宁侯府,后二次降爵宁远伯,因牵扯了科考舞弊,至今仍呆在诏狱,仍然定夺。
与宁远伯府同气连枝的长兴侯府,牵连进了周厉王一案, 满门抄斩。
当年在长兴侯府的花会上,身为兰妃母亲的威宁侯夫人,还公然帮腔长兴侯夫人,意图毁坏小窈儿的名声。
徐贵妃借荣郡王府的花会,想要算计小窈儿清誉一事,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利益上的斗争,还有转圜的余地。
天下底下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但两方算计,皆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涉及了家族名声,甚至还牵扯了长辈,凡要点脸的人,就不可能当做没有发生过。
虞幼窈一时没回过味来。
谢老太太也知道,她跟前没有母亲提点,对婚姻里头涉及的利害,了解的不够透彻:“换言而之,皇后娘娘在利用四皇子正妃的身份,利诱虞氏族和你。”
虞幼窈瞬间明白了:“皇上只有三位皇子,无论二皇子,还是三皇子谁当皇帝,对虞氏都不利,虞氏族刚刚兴起,在朝中根基,不如一些老牌勋贵,想要更进一步,就要有从龙之功,皇后娘娘明面上是在厚赏我,其实是在拐弯抹脚地,拿四皇子正妃的身份来试探,利诱我,将来若四皇子……我……”
争储总要有一个定论。
虞氏已经走进了死胡同,甭管是为了在朝中更进一步,还是为了偌大家族,是否能继续在朝常立足,继续传承,都别无选择。
虞幼窈只觉心惊胆颤。
谢老太爷轻叹一声:“虞氏族眼下在朝堂之中,正值如日中天,与之交好的镇国侯府、齐府,也是在朝中得了势,不容小觎,而你眼下身在辽东,与武穆王来往甚密,若拉拢了你,皇后娘娘势必与武穆王,关系更近了一层,你背后牵扯的利益,实在太大了。”
他没说的是,虞老夫人在荣郡王府花会过后不久,就亲自给他写了一封信,在信中提及,宝宁寺六慧寺,慧能大师,慧济禅师二人,为小窈儿写的批命,甚至还提了一句,闲云先生也说过类似的话。
天生凤命——
这事儿若是传开,小窈儿恐怕会成为众矢之的。
想得到的,会挖空了心思去算计。
得不到的,也会挖空了心思去毁掉。
大热天的,虞幼窈无端就冒了一身的冷汗,浑身冰凉:“那么,皇后娘娘过继四皇子为嗣子,就不单是传言,很可能会成功。”
所以从一开始,皇后娘娘就已经打算好了,要拖她下水。
她忍不住继续分析,这里头的事。
朝中有了嫡嗣子,还有保皇党保驾护航,四皇子登临帝位,也是板上钉钉的事,而身为皇子正妃的虞幼窈,背后站了以虞氏为首的保皇一派,镇国侯府,齐府,甚至是武穆王,封后几乎没有悬念。
家中出了一位帝后,虞氏族的功名利禄,还在后头。
这样泼天的尊贵,无上的权威,天底下只怕没有几个人能受得了诱惑。
就是虞幼窈自己,在乍然想到这一切时,也不禁一时晃神。
她想到了早前,随着祖母一起进宫时的情形,当时她匍匐在太后娘娘脚下,战战兢兢,连大气也不敢喘,头顶上,是贵人冰冷审视,肆无忌肆地打量眼神,令人心惊胆颤,唯恐礼数上出了差错,天堂地狱,也只在贵人们一念之间。
这样无上的尊贵,轮到自己头上——
虞幼窈心头狂跳,连面颊也透了一抹不正常的潮红。
谢老太爷看得直皱眉:“小窈儿,你心里是怎样想得?”
这就是他之前不肯说透的原因。
除了他身为长辈,不好当着姐儿的面儿,提了男女婚嫁上的话,也是担心这背后,利益实在牵扯太大,万一小窈儿蒙了眼睛……
虞幼窈如梦初醒,她轻咬了一下唇儿,下意识低下了头,到底有些羞于启齿:“我与武穆王……”
虞老太爷神色未松,沉声道:“你虽然和武穆王有盟约,但你们一无父母之命,二无媒约之言,亲事没正经定下,双方也没交换定亲的信物,仍不算名正言顺,以免对你名声有损,自然不好宣之于众。”
这是明面上的原因。
当然还有更深一层的:“眼下朝廷势局十分微妙,你和武穆王之间,便有婚约在身,也不好公开,甚至还要当做这桩婚事不存在。”
第938章 皇命不可违
虞幼窈对婚姻大事,只知片面,但并不代表,她就不懂这背后的干系。
“倒韩”还在进行当中,倘若现在曝露了“盟约”,那么她来辽东的目的,就显得不纯, 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别人,但旁人肯定会猜测她有私心。
而,武穆王和虞氏,私底下联系也是板上钉钉,朝臣和藩王结党,这是大忌, 势会引起朝廷的猜忌。
只有倒韩成功之后, 殷怀玺彻底掌控了北境,朝廷为免武穆王拥兵自重, 功高震主,会想方设法地牵制藩王。
最方便,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赐婚。
此时,殷怀玺与她的婚事,才是天家乐于见成的。
韶懿郡主是承皇恩浩荡、恩典,才封了长郡主的外臣之女,要感念皇恩,虞氏族在朝堂中,根基尚浅,不如其他老牌勋贵根深蒂固,又属保皇一派,受朝廷牵制,一个“孝”字当头,虞幼窈不可能不顾及亲族。
而虞氏族里, 那一忠烈, 一贞烈两座牌坊立在那儿,虞氏族、乃至虞氏女, 不能背祖忘宗,叫世人戳了几百年来,靠着虞氏族人血泪,支撑的脊梁骨。
武穆王想要利用,韶懿长郡主背后的虞氏,生出一些不该有的心思,那是绝计不可能的。
反而会受到妻族的牵制。
虞幼窈蹙了一下眉:“皇后娘娘如此大张旗鼓的厚赏,我岂不是连个拒绝的借口都没有?这是强买强卖?!”
帝后之位,何等尊贵?!
换作任何人,难免也会心摇神动,但虞幼窈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对皇后娘娘这等算计,也只觉得厌恶。
谢老太爷分明看到,她脸上的厌恶,心下一松,但:“你有爵位在身,婚事多半还是要太后娘娘,皇上来定夺, 虞氏族无权擅作主张,你身份贵重,背后还有庞大父族,利益牵扯太多,宫里对你的婚事,反而会更慎重,皇后娘娘也不能草率决定。”
如此看来,皇后娘娘的算计,反倒没那么可怕了。
“话虽如此,”虞幼窈心情却并没有放松:“可自古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的婚事虽然是由宫里定夺,却也是要问询长辈,长辈在其中,仍然能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皇后娘娘厚赏我,姿态是做给虞氏族看得。”
西安韩氏在北境根深蒂固,盘根错节,牵连甚广,这些千头万续,总要一一查过之后才能定夺。
这个案子,最快也要三五个月,而案子背后,牵扯了内阁次辅韩阁老,最终还要上呈朝廷,移交京兆伊,进行二次审理,确认案件无误之后,还要移交大理寺,由都察院出面监察,进行三次审理。
三次审理完成之后,才会由刑部量刑,结案。
这样一通折腾,具体需要多久,谁也不清楚,因为案子牵扯太广,变数实在太多了。
可,殷怀玺想要彻底掌控北境,至少要等到西安韩氏一案,及相关涉案人员,移送进京之后,这个时间就有些微妙。
眼下皇上和太后病重,一个封宫不出,一个卧病在床,殷怀玺也未掌控北境,她身为长郡主,对自己的亲事,没有自主权。
她的亲事,最终还是要皇后娘娘出面,皇后娘娘无法草率定夺,但若是和身为父族的虞氏族,达成了共识呢?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外加宫中赐婚。
岂非顺理成章?!
虽然祖母去世不到一年,这个时间也不好议亲,可皇家瞧中了哪个,只需放出一些话,差不多就木已成舟。
再有就是,忠孝忠孝,先忠后孝,皇后娘娘是君,虞幼窈是臣,皇后娘娘真有此心,先交换定亲信物,孝子才要守制三年,贤孙只需一年,等她为祖母守孝过了一年,彼此交换庚帖,也更顺理成章。
皇命不可违。
天家赐下的婚事,除非皇上解除,否则就锁死了,就算四皇子死了,她也要做望门寡,孤老到死,以全贞烈之名,否则就是藐视天家,乃为不敬,不贞。
普通人家不敢娶,从前皇家瞧上的女子。
权贵人家,就算为了家族名声、体面,即便她的身份再怎么尊贵,更不会娶。
然而,比及其他女子,虞幼窈的处境会更难。
当年在长兴侯花会上,曹七小姐和长兴侯夫人,意图毁坏她的名声,她当时借了祖母的名声作伐,为自己谋了一个好名声。
世人皆知,她打小长在祖母跟前,是祖母教养长大,德行也是随了祖母。
祖母是贞妇,朝廷还立了牌坊,她既承了祖母之名,那座贞洁牌坊,也在映射她。
若她嫁了殷怀玺,不光自己要落一个秽乱人伦的名声,还要连累祖母的名声,整个虞氏族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若殷怀玺敢娶她,也难免会落一个“强夺兄妻”,“不仁不义”,“乱人伦,祸纲常”的名声。
古有强夺人妻者,虽被人垢病。
但强夺的人是兄妻,那就是乱了亲伦,这其中的干系又不一样,虞幼窈唯有死路一条。
这并非虞幼窈胡思乱想,而是皇后娘娘真正的算计。
虞氏族在朝中根基尚浅,如今又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迫切需要稳住在朝中的根基,虞氏族若能出一个皇后,这对虞氏族百利而无一害。
虞氏族没有理由拒绝。
近来朝中也传了一些,四皇子“仁孝贤德”的名声,立储要立贤,立德,立嫡,四皇子占了几样?!
保皇一派,表面上不掺合储位之争,但若真对储位之争没得一点想法,怎么会由着皇后娘娘,借着太后娘娘病重,就掺合进保皇党一派,在宫里头折腾?
还不是夹杂了赌的心思?
万一皇后娘娘能斗过得兰妃、徐贵妃,扶持四皇子登位,也不是不可以,将来他们就是从龙之功,泼天富贵唾手可得。
人人都有私心。
就算不成,也能反过来,指责皇后娘娘违逆太后,专权干政,祸乱朝纲,前有宁国公府获罪,皇长子夭折,前旧后算,数罪并发,皇后娘娘也能被打压下来。
第939章 宫斗大戏
谢府一众人,也想通了其中干系,面色顿时变得凝重。
屋里一片死寂。
便连博山炉里的薰烟,也都一丝不苟,垂直着袅袅升腾。
虞幼窈一怒过后,渐渐冷静了下来,又仔细想了今天旳事,心中一动:“也许太后娘娘对皇后娘娘并不信任。”
方才,她因皇后娘娘突如其来的算计,心中既惊又怒,便忍不住去揣测,皇后娘娘这一举动背后的恶毒算计。
冷静下来后,就发现了许多,之前忽略的诸多细节。
谢老太爷意识到了什么:“太后娘娘不声不响,甚至没有经过内阁商议,拟定,就加封你长郡主一事,是为了防着皇后娘娘算计你。”
这话并非空穴来风。
以当今的朝局,太后娘娘恩封小窈儿的行为,是出于安定民心,推动国策,安定社稷,那么封诰就顺理成章。
内阁没有阻止的理由。
太后娘娘不需要经过内阁,就能私自裁定。
可反过来想,原就顺理成章的事,就算经一道内阁,也是理所当然,太后娘娘何必私自裁夺呢?
虞幼窈意味深长道:“若我没有猜错,太后娘娘的这一纸加封的封诰,也是在借我,敲打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若是知趣,就不会再续续拿了重赏我的事大作文章,只要皇后娘娘不拿这事大作文章,重赏就显得顺理成章,旁人虽然有些揣测,也不敢摆到明面上来。”
那么,皇后娘娘的算计,就不攻自破了。
果然!
姜还是老得辣。
太后娘娘是把皇后娘娘算计透彻,将皇后娘娘的狠毒算计,化解于无形。
单从位份上说,太后和皇后处于同等地位,但太后身为婆母,是长辈,一个“孝”字当头,在辈份上压了皇后娘娘一头。
这是内宫,两位身份最尊贵之人,一场不见硝烟,却一针见血的较量。
太后娘娘不满皇后娘娘。
但到底顾及了,皇后娘娘的体面,借由她来敲打皇后娘娘。
真是好一场婆媳较量的宫斗大戏。
就目前看来,明显是皇后娘娘魔高一尺,太后娘娘道高一丈。
虞幼窈神色一松,喝了一口茶:“太后娘娘病重之后,皇后娘娘把持了保皇党,一度传出了,要过继四皇子的传言,搅弄了朝纲局势,使得争储一事,越演越烈,朝中明争暗斗,局势更加微妙。”
早前宫里就有传言说,太后娘娘想将她指给四皇子做正妃。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太后娘娘本身对四皇子还是很满意,也很看重,甚至打算亲自出面,为他指婚。
所以,在此之前,太后娘娘对皇后娘娘,乃至四皇子,还是很容忍。
“因了这传言,徐贵妃一派,甚至是直接坐不住了,驱使西安韩氏,一个为了打击保皇党,达成皇后【失德】的目的,一个为了陷害武穆王,继续把持北境,双方虽然目的不同,却有共同的利益,彼此之间一拍即合。”
这一纸加封的封诰,让朝中更多暗潮涌汹的局面,也渐渐浮出了水面。
徐贵妃为什么第一个按捺不住?
是因为,宁远伯府下狱,兰妃虽然复位,但位份上仍然弱了徐贵妃一头,二皇子占“长”,但也并非真“长”,细究起来,这个“长”字,未必能真立得住,再看三皇子,子凭母贵,三皇子身份最贵,外家徐国公府掌了兵权,势力也最为庞大。
过继四皇子的传言,直接威胁了三皇子。
谢老太爷道:“太后娘娘颁下国策,是为了定江山,安社稷,助北境尽快渡过此次旱灾,而皇后娘娘这一应行为,与太后娘娘政见相背,双方已然背道而驰,只怕太后娘娘一早就对皇后娘娘心存了不满,只是碍于寻不到合适的时机,这才按捺了下来。”
皇后娘娘贵为国母,也有辅政之权。
在明面上,太后娘娘还真揪不住,皇后娘娘的小辫子。
虞幼窈点头,又道:“明眼人都明白,西安韩氏一应算计背后,矛头直指太后娘娘,可太后娘娘背后的保皇党,势力根深蒂固,后宫干政,对太后娘娘的影响不会太大,除了以后不能顺理成章的主理朝政,太后娘娘仍有辅佐社稷的权利,保皇党虽然会遭到打压,但保皇党皆是大周朝,根深蒂固的勋贵,不少手里还掌了兵权,失势是不可能的。”
旁的不说,单说虞宗慎步入朝堂后,就扎根在户部。
户部掌控了整个朝廷的财政大权,六部都越不过一个户部,户部被治得铁桶一块,便是国库空虚,也能粉饰太平,支撑大周各项用度多年。
要不是突如其来的天灾人祸,不断降临,虞宗慎才接任首辅,这屁股还没坐热,就丁忧在家。
使得后面科举,一再推延;
赈济北方旱灾一事,一拖再拖;
刚遭了祸患的东南沿海一带,在朝中也无人主持大局,使海上封禁,商船无法进行海外贸易;
皇上封宫不出,争储更是愈演愈烈!
若虞宗慎还在朝堂,这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大周朝的局势,远不会如此。
大周朝的局势急转直下,是从虞宗慎离开了朝堂后才开始的,足以见得,虞宗慎多年来,把持户部,平衡朝堂的手段。
不过,虞宗慎虽然丁忧在家,可户部还掌控在虞氏手里,朝廷大大小小的事,都越不过户部,内阁的权柄至始至终都不会旁落。
内阁里那些人,上蹿下跳也只一时。
在外人看来,虞宗慎只要一回到朝堂,依然大权在握,保皇党仍然得势。
谢老太爷明白了她的意思:“皇后娘娘根基太浅,后宫干政,对她的影响更大,太后娘娘是借了西安韩氏一事,利用加封,敲打皇后娘娘,同时也在警告保皇党里头,那些不安份,想要掺合储位之争的朝臣。”
虞幼窈笑了:“姜还是老得辣。”
谢府一众人,神色具是一轻。
但虞幼窈心里,却并不轻松,谢府是商户,因消息上的局限,对朝廷的暗潮汹涌,远不如虞幼窈知道的得更清楚。
第940章 道高一丈
大周朝重嫡重长,封“长”并不多见,纵观大周历代,封“长”的宗室女子屈指可数。
虞幼窈更是大周朝三代内,唯一封“长”旳长郡主,地位之尊贵,仅在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之下。
她不光是有功的内眷,理应受到嘉赏,更遑论恩封她,是为了稳定北境局面,推广国策,安定社稷。
理应受到重赏。
皇后娘娘拿了私库里的东西重赏她,固然是别有用心。
但太后娘娘摆明了敲打,皇后娘娘不可能置之不理,更不可能在明面上不敬太后,忤逆婆母,担上不敬不孝的失德之名。
只要皇后不利用重赏一事大作文章,算计韶懿长郡主和四皇子的亲事,身为当今唯一的长郡主,再重的礼,虞幼窈也是受得起。
细想起来,皇后娘娘此番算计令人防不胜防,倘若不是这一纸封诰,任凭虞幼窈智计过人,也无法逃脱。
上位者算计人,往往一击致命,仍然让虞幼窈有心余悸。
谢老太太立马喜笑颜开:“既然是好事,那么扩大虞园的事就能定下来了,我一会儿就去联系工匠,我可是注意到了,那个李公公一进屋,细长的眼儿,就往屋里瞟了一通,颇有些瞧不上眼……”
虞园虽然不错,也确实比不上京里精致,也比不得漪水园幽致,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他们来得太过仓促,也只能先入住,后头再慢慢来修整。
原先就打算扩大虞园。
只是,小幼儿一直不赞同,总觉得一来襄平,就大兴土木,有些不太好,而且北境还在闹饥荒,辽东一带收容了不少难民,不宜大动干戈。
她一想也确实如此,就暂时打消了这念头,可李公公今儿,对虞园瞧不上眼的态度,却刺激了老太太。
王氏几个儿媳妇,也都十分赞成。
他们家买这处宅子时,就是瞧中了,宅子后面的空地大得很,无论是扩建,还是修园子,都是极好。
谢府在泉州的老宅,也不是一开始就那样,也是随着家里不断添丁,人口慢慢变多,不停地扩大,修整,才有了后面的规模。
虞幼窈知道,老太太是心疼她,总觉得虞园不够精致:“外祖母,李公公是打宫里出来的,眼光也是随了宫里,什么都是最好得,自然对民间的事物瞧不上眼,南北建筑各有风格,不能一概而论,虞园疏朗开阔,却是寸土是金的京里所不能比的,我一个人,也住不了太大的院子。”
在虞园里住了一段时候,她也渐渐体会到了,虞园一景一物的妙处,园子里大开大合,丝毫不显得拘促,住着也舒心。
只是,外祖母她们总认为,辽东一带比较苦寒,认为委屈她了,又觉得她如今的位份,住三进的院子,确实有些不合适。
一早就要张罗了,要扩大虞园。
让她拒绝了几回。
几个舅舅纷纷表示赞同:
“你如今身份又有不同,若是在京里,指不定还要赐长郡主府,最差也是五进大宅,保不定连六进七进都住得,虞园确实该修一修,不能委屈了你。”
“不错,往后要在这边,住很长一段时候,长郡主该有的体面和规制,也该显摆上了,今日不同往日,可不能再推辞了。”
“你如今贵为长郡主,便是大兴土木,旁人也不会多说什么,虞园的格局,原就适合扩建,再加两进院子,寻得力的工匠,最多一年半载,差不多也能修建完成,后面山包大得很,施工也吵不到你,对你没什么影响……”
“……”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话题立马就变成了,宅子该怎么扩建,用什么材料等等。
虞幼窈抿着嘴儿一笑,也没再说拒绝的话。
说完了话,谢府一众人回到了隔壁。
虞幼窈想到了,皇后娘娘赐的第一件东西,是一对翡翠玉如意,那么太后娘娘赐的第一件金丝楠阴沉木镶宝盒子里,又是什么东西?
太后娘娘既然能猜到皇后娘娘的算计,就该知道,敲打对皇后娘娘的约束十分有限,
连她都能瞧出,皇后娘娘自开了宫门之后,一言一行皆有搅乱朝纲的嫌疑,太后娘娘如何猜不到?
皇后娘娘既然将算计,对准了她。
太后娘娘也做了相应的化解。
但,皇后娘娘真的会就此收手?
她看未必。
皇后娘娘算计如此阴狠,分明就是对皇位势在必得。
一计不成,还有后招。
太后娘娘会不清楚?
还有,当年宁国公府获罪,皇长子夭折,皇后娘娘就真的一点也不怨恨?
太后娘娘就真放心,皇后娘娘争那至高之位?
虞幼窈总觉得,太后娘娘还有后招。
回到房中,虞幼窈摒退了下人,坐到桌旁,小心翼翼地打开,挂在金丝楠阴沉木盒上的鎏金锁片。
盒子里摆放的东西,让虞幼窈倒吸了一口凉。
果真如此!
虞幼窈轻叹一声,取出盒子里明黄绣凤的懿旨,神色凝重地展开,果真是赐婚武穆定北王的懿旨。
太后娘娘已然看透了北境将来的局面。
早早就打算用一纸赐婚,利用妻族,来牵制武穆定北王,虞幼窈有襄助武穆王,在北境推广国策之功,又有助武穆定北王,破除西安韩氏陷害之恩义,武穆定北王将来,无论如何是要善待韶懿长郡主。
那么,利用韶懿长郡主制约武穆定北王的野心,再顺理成章不过了。
只眼下,朝局十分微妙。
不好大张旗鼓了赐婚,为免皇后娘娘不依不挠,太后娘娘只得先下秘旨,皇后娘娘后头再多的算计,也将胎死腹中。
皇后娘娘要把持保皇党,过继四皇子,文虞武宋必不或缺,然而虞宋两家,是世交,也是姻亲,同气连枝多年,二者皆是保守派,唯太后娘娘马首是瞻。
最大的突破口,就是韶懿长郡主的婚事。
只要将韶懿长郡主的亲事堵死了,皇后娘娘的“青云路”,只怕大事难成。
果真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只是虞幼窈尚有疑虑,不知太后娘娘对四皇子态度如何?
第941章 丹书铁契
虞幼窈深吸了一口气,也不想其他,又拿起了摆在秘旨下方的“丹书铁契”,这才是重中之重。
一时间心惊胆颤。
戏曲里经常提到“免死金牌”。
但实际上,历朝历代没有所谓旳“免死金牌”,只有丹书铁契(劵)。
故名思议,它是一本“书”,不是金牌,是由精铁制作,不是金子制作,是仿照了书页,上面刻写了很多字。
因汉代时期,此契皆由丹砂书写,所以称之为“丹书”,后世多以金粉或刻字。
上面详细记载了,赐契的时间、赐予对象的姓名、官爵、邑地;
其次,会写下被赐券者,为朝廷立下的功劳;
再后面,写出皇帝给予被赐者的特权,比如【免死】就是其中一项,当然免死是有前提条件的;
末尾处,还会写下皇帝的誓言,大约就是善待功臣的意思。
“丹书铁契”形同一本翻开的书,一分为二,右契收藏于太庙,左券赐给功臣,以供功臣家族世代传承。
如果功臣或其后代犯罪,还要把颁赐的“铁契”与太庙所藏的“铁契”合在一起进行验证,然后才能得到赦减。
但虞幼窈很清楚,“丹书铁契”并无实际上那么靠谱。
首先从末尾处,皇上的誓言:“使黄河如带,太山如砺,周有宗庙,尔无绝世。”
大意不外乎是:除非黄河干涸,太山崩毁,只要大周朝存在一天,此契始终有效。
皇上誓言的,是黄河和泰山,确实是泰山之诺,可别忘记了,普天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无论是黄河,还是泰山,皆是皇上治下。
不过,“丹书铁契”虽然并不那么有保障,却也算是一种承诺,只要没有损害到天家的利益,厌恶于君前,基本上还是很靠谱的。
只是,丹书铁契不是赐给她的。
是赐给殷怀玺的。
上面先是刻写了,殷怀玺这一支“龙脉”,系出成宗皇帝,乃真正的“龙孙”,看似只写明了,殷怀玺的身份,却强调了“皇室正统”,增加了“丹书铁契”的份量。
其次还简单地,交代了其父“周厉王”,为大周立下的不世功劳。
虽一笔带过,却强调了“祖有德,后有功”。
后面详述了,殷怀玺七岁入军营,十二岁上阵抗击狄人,十五岁以残病之躯,效祖之先贤,怀定九州,平四海的铁血之心,平定山东叛乱,扫除山东数百年的遗患,为其父平冤,后获封武穆定北王,镇守辽东首疆,慑外邦,定江山,护社稷,劳苦功高。
十八岁,大周天灾人祸,助朝廷推广国策,收容流民,安置流民……
字字句句,皆是中肯。
末尾一句:“怀高祖遗风,仁义礼智信,五德焱焱。”
虞幼窈心中骇然,拿着盒子仔细观察,并未发现有暗格、机关之类。
那么,太后娘娘借了她的手,给殷怀玺赐了“丹书铁契”之后,却连只字片语也没给她,这就有些玩味了。
这是否也说明,“丹书铁契”交给了她,就由全权她处置?
给不给武穆王,是不是也全看她自己的意思?
太后娘娘将主动权给了她。
虞幼窈心中陡然掀起了惊涛骇浪,总觉得太后娘娘,此举实在令人难以琢磨,她心中有一股山雨欲来的不安感。
虞幼窈连忙收起了金丝楠阴沉木盒,放进了床头的暗柜里,喊来了殷十:“马上去龙城一趟,告诉殿下,我有要事相询,请他马上回来,”说完了,她又提醒道:“这件事,决不能让任何人知晓。”
龙城那边还有最后一批灾民,没有安置。
另外还有一批染了病疫的灾民,需要继续呆在收容营里,进行隔离治疗,确定无恙之后,才能获得安置。
龙城大势已定,殷怀玺提前回襄平,也不会有太大影响。
殷十心下一凛,连忙应是。
殷十走后,虞幼窈坐在房中,心中久久不能平复。
赐婚的懿旨有两道,男女双方各一道,龙城是京三户的门户,那么殷怀玺这会儿,肯定已经收到了,太后娘娘使人送的秘旨。
当天晚上,虞幼窈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祖母去世不久,京里突然传出,二妹虞霜白“天生凤命”的传言。
这个消息,最初是从宝宁寺传出,消息传进宫里,立马引起了皇后娘娘的重视,皇后娘娘派人上虞府查实,证实了虞老夫人生前,确实曾三见慧能大师,得了“闭口”多年的慧能大师“金尊佛口”。
宝宁寺的主持也证实,慧能大师确实对虞府另眼相待,慧能大师游方四海,行踪不定,仅有几次归京,有三次都见了虞老夫人。
皇后娘娘派钦天监来虞府,发现虞府风水大贵,甚至还长有一株千年梧桐。
这一惊,非同小可。
凤凰非梧不栖,但也不是什么梧桐都栖,如这般生长千年的梧桐,才叫“凤梧”,然而梧桐易得,凤梧难求。
这株凤梧属于谁,又是长在了谁的院子里,已经没有人会在意。
一个没得教养的“丧妇长女”,因“私会”皇子,损了名声,又订了亲的女子,怎么有资格承凤命?
而嫡三小姐虞兼葭,是继室所出,身份上弱了一头,又身体柔弱,自然也不能承凤命。
虞府唯一最有资格承凤命之人,唯有首辅虞宗慎唯一的嫡女——
虞霜白!
钦天监的监正也断言,虞霜白命格大富大贵。
这时,姚氏突然想到:“早些年陪老夫人一起上宝宁寺时,家中姐儿们因一时好奇,就求了签文,我记得霜白当时求的签文,是《窦燕山积善》。”
这可是福德现身,大吉大利之象,钦天监越发慎重,寻了早年在宝宁寺解签的老僧,证实了这一签文。
燕山窦十郎,教子有义方。灵椿一株老,丹桂五枝芳,被奉为佳话,世世代代,广为流传,《三字经》里,就有:“窦燕山,有义方,教五子,名俱扬。”
如此便也坐实了虞霜白“天生凤命”的传言。
皇后娘娘当下就与虞府一拍即合,下旨将虞霜白赐给四皇子为正妃。
第942章 肥水不流外人田
自古便有得“凤女者,得天下”的说法,皇后娘娘和四皇子,在争储夺位中,取得了先机,很快就在保皇党旳扶持之下,过继了四皇子为嗣子,一个“嫡”字,力压了二皇子和三皇子,成为争储呼声最高的皇子。
至于大窈窈?
最初的噩梦里,她在祖母去世后百日之内,就嫁进了镇国侯府。
当时,她只当镇国侯府,担心她为祖母守孝耽误了子嗣。
可事实并非如此。
虞霜白承了“凤命”之后,跟接着,虞宗慎痴恋长嫂,与长嫂私通的丑事,被杨氏母女揭露,从前虞宗慎对大窈窈的好,对大窈窈的关注,都成了大窈窈“不堪”身世的证据。
虞府为了遮掩丑事,担大窈窈影响了虞宗慎的名声,与虞霜白的“前程”,与镇国侯夫人一拍即合,早早就将大窈窈嫁进镇国侯府去。
镇国侯府当然不想让宋明昭娶大窈窈过门。
可其一,婚事是两家的长辈订下的,轻易不能解除;
其二,宋虞两家同气连枝,虞宗慎已然丁忧,若因大窈窈传出“丑闻”,对保皇党的打击,不可谓不大。
镇国侯府出于大局,只能捏了鼻子认。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大窈窈甚至连替祖母守孝一年的机会也没有。
虞窈从噩梦惊醒,她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茫然地望着头顶,她不知道,虞霜白到底是真的“天生凤命”,还是这一切,只是皇后娘娘为了争储的算计?
可不管怎么说,皇后娘娘利用四皇子的婚事,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四皇子成了储位争夺的胜利者,在镇国侯府的支持下登临大宝。
虞霜白成了皇后,虞氏族鲜花着锦,比及当初的威宁侯府,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镇国侯府不仅有从龙之功,还踩着谢府满门的尸骨,成了大周第一勋贵。
虞兼葭虽然走了母亲的”老路”,成了续弦,却也如愿以偿成了镇国侯夫人,再没有比这更大的荣华。
在这场波谲云诡的权谋之夺中,虞幼窈和谢府,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她和谢府的血与泪,成全了他们的荣华路。
饶是已经清楚地知道,这只是一场“心觉”幻梦,可虞幼窈心中,仍然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凉意。
虞幼窈有一种莫名的直觉。
噩梦里,真正拥有“天生凤命”的人,是大窈窈自己。
虞霜白是顶替了大窈窈,成为了那个“凤命之女”,这肯定不是偶然,那么姚氏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大窈窈所有的悲剧,都是从荣郡王府的花会开始的,那么花会上发生的事,姚氏是否参与其中?
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别人。
纵观噩梦里,大窈窈在虞府的处境,虞幼窈绝不相信,姚氏是无辜的。
姚氏出身清贵,品性、教养样样不缺,但清贵人家,比一般的书香人家更清高一些,骨子里头往往有一股自恃甚高的凉薄、自私,在不触及自身利益的情况下,尽显了涵养与气度,可一旦涉及了自身利益,“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一句话,就会成为行事的标杆。
虞幼窈深吸一口气,既然已经离开了京里,那么京中的人事,也没必要多想。
只是噩梦里,所谓的“凤命之女”,与现实之中,皇后娘娘对她的算计,却是异曲同工,从某种意义上说,她这个“韶懿长郡主”,堪比“凤命之女”。
噩梦里,大窈窈困于内宅,没有得到任何封诰,皇后娘娘自然也无从,在她身上算计什么,选择从虞霜白着手。
现实里,皇后娘娘一计不成,是否会改变自己的计划,如噩梦里一般,从虞霜白下手,达成自己的目的?
而此时,虞幼窈的封诰玉碟,被收藏太庙里。
太后娘娘加封虞幼窈“韶懿长郡主”一事,也捂不住了,在朝堂之中,引起了轩然大波,但朝臣们无一对此产生任何异议。
加封一事,顺理成章。
消息传到了后宫,皇后娘娘听着丹红姑姑的禀报,面上不见喜怒。
丹红姑姑道:“今儿一早,太后娘娘召了四皇子去寿延宫,说喜欢四皇子的字,夸四皇子用笔在心,心正则笔正,已得了几分柳体字的精髓,四皇子当下表示,最近得了一本经文,打算抄与太后娘娘。”
太后娘娘是明着夸赞,暗里敲打。
太后娘娘礼佛,是天下皆知,又恰逢凤体不适,还表明了喜欢四皇子的字,但凡有脑子的人,都该知道怎样“孝敬”太后娘娘。
让四皇子抄写佛经,只是由头。
实际上,是让四皇子呆在府里头,好好地为太后抄经祈福,不要掺合朝中之事,四皇子忙着为太后娘娘“尽孝”,就没有办法分心处理朝政,朝臣们知道这事,也不敢冒然打扰四皇子。
但凡有脑子的人,就不会在这个时候忤逆太后。
丹红姑姑禀报完了,屋里渐渐安静下来。
皇后娘娘拿着金剪,正在修剪一株魏紫,四五月正是牡丹花的花期,碗口大的魏紫,花开紫红,独傲枝头,美不胜收。
这却是,皇后娘娘精心伺弄的结果。
半晌之后,皇后娘娘放下了金剪,这才出声:“姜还是老得辣啊,叫她整了这一出,我后面的计划,就进行不下去了。”
如此看来,太后娘娘对韶懿长郡主,已经有了安排。
肥水不流外人田,自古以来,外臣之女获封爵位的女子,大多都嫁进了宗室,更遑论还是封了“长”的。
可宗室里真正得了势,又与韶懿长郡主年岁相当,又能与之相匹配的子弟,还真正是屈指可数。
太后娘娘自己给出去的尊荣和体面,总不至于在婚配上辱没了这份尊荣和体面,委屈了韶懿长郡主。
太后娘娘瞧中了谁,已经不言而喻了。
丹红姑姑觉得可惜:“如此,便也可惜了,皇后娘娘私库里,那些价值连城的宝物。”
倒也不是她小家子气,主要是皇后娘娘赏给韶懿长郡主的东西,都是当年宁国公府,历年来积累收藏,都是世所罕见的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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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的章节,后面有一段更新出错了,从表彰谢府,改成了,小窈儿又做噩梦了,进一步揭露皇后娘娘的险恶用心,今天修改过来了,小伙伴一定要回头重新看看,不然整体接不上~
第943章 首辅嫡女
皇后娘娘倒不在意,轻笑了:“钱财乃身外之物,韶懿长郡主可是大周朝,三代以内唯一封长的长郡主,地位仅次于皇后,什么价值连城旳宝物受不起呢?!既是有功的内眷,哀家重赏她,体现的也是哀家的懿德。”
丹红姑姑连忙道:“皇后娘娘所言甚是。”
“只是,终究还是可惜了,”皇后娘娘轻叹了一声,接着又说:“韶懿长郡主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不争则,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不为则,无所不为,这样好的贤德名声,不仅系出名门,族里还有两座功德牌坊,既嫡又长,再没有这样体面的人了,若是配了四皇儿,这储位之争,也该有个定论了。”
丹红姑姑不敢多言。
皇后娘娘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茶,幽声道:“太后娘娘不想叫我,掺合储位之争,这段时间,已经明里暗里,敲打过许多次了,可是啊,哀家若是不争,我宁国公府上上下下,几百条人命的血债,谁来帮我讨?丧子之痛,失子之仇,谁来帮我报?”
说这话时,皇后娘娘略显腊黄的面色,仍然是从容平和,仿佛不见任何阴霾、怨恨,只是随说一说。
可没人知道,仇恨化成了,复仇的烈焰,在她的心里,熊熊地焚烧。
她整颗心,是以宁国公府几百人,还有爱子的热血,反反复复溶炼、煅烧、浇铸、锤打、万锤千炼,成就了一把复仇之剑。
丹红姑姑压低了头,恨不得堵上耳朵。
所幸,皇后娘娘只一言,就转了话:“太后娘娘以为,堵上了哀家算计韶懿长郡主婚事这条路,就能阻止我?”她无声地笑了,笑得既疯刺,又幽凉:“错了,简直是大错特错。”
吃吃地笑声回荡在屋里,宛如鬼魅一般,丝丝缕缕的凉意爬上背脊,令人毛骨悚然,丹红姑姑下意识摒住了呼吸,大气也不敢喘了。
“虞幼窈虽然封了长郡主,在地位上,也只仅次于皇后,哀家确实不好,再继续拿重赏一事大作文章,算计她的婚事,可是,”说以这里,皇后娘娘眼中,透了一种疯狂的算计:“韶懿长郡主是虞氏女,承虞氏教养,受虞氏恩义,就是封上了天,一个‘孝’字当头下来,韶懿长郡主和虞氏,仍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屋里又安静下来。
一直到丹红姑姑,几乎以为皇后娘娘不再提这话了。
皇后娘娘突然笑道:“她越看重韶懿长郡主,哀家就越舍不得放手,如今她更是,要将韶懿长郡主,配给武穆定北王,是瞧中了,虞氏满门忠贞节烈,妄图利用虞氏女,牵制武穆定北王的野心。”
殷氏的男儿,大多都有痴情的毛病,说白了就是英雄气短,早前外头就有传言说,殷怀玺倾慕韶懿长郡主,韶懿长郡主到了辽东,是殷怀玺亲自带人迎接,韶懿长郡主住的“虞园”,听说也是殷怀玺,亲自命人修整。
早前她也只听听罢了,也没在意。
如今想来,这传言并非空穴来风,否则太后娘娘,也不会有此安排。
“虞氏族落魄多年,虽然比不上,朝中许多老牌勋贵,但是历代争储、托孤、遗诏,挑的从来不是家世地位,而是如虞氏这般,底蕴厚重,又满门忠贞节烈的人家,据我所知,大周朝历代皇帝的临终遗诏,都有虞氏族的老臣参与。”
虞氏族中有高祖赐的功碑,这就是最好的保护伞,虞氏在文人学子之中的名声极大,至今虞氏家学,都是万千学子的“朝圣”之地。
这也是她一早就将算计,对准虞氏族的原因。
“太后娘娘是看出了,虞氏族对争储夺位的巨大影响,考虑到虞氏和兰妃、徐贵妃都有龃龉,为免虞氏族掺合储位之争,提前为虞氏族想好了退路,有武穆定北王做后盾,将来甭管这大周朝的江山谁来坐,也没人敢动虞氏族。”
虞氏族高枕无忧了,谁还掺合那些掉脑袋的事呢?又不是吃饱了,撑着了?闲得没事干,自寻死路?!
可谓是一计双雕。
连她都不禁佩服,太后娘娘计之深远。
“可是啊,”皇后娘娘笑容一深:“太后娘娘算计是没错,可同时,也壮大了虞氏一族,这么强大的助力,哀家怎么能轻易放手呢?”
丹红心中一颤,她知道皇后娘娘想要算计谁,最终都会达成目的。
这一次,在算计韶懿长郡主的事上,虽然出了一些差错。
但事实上,皇后娘娘的算计,还是成功的,只是皇后娘娘,不能在明面上忤逆太后,不敬太后,也不愿意,去和武穆定北王抢人,这才中止了算计。
皇后娘娘突然问:“我记得户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内阁首辅虞大人,膝下有一位嫡女,她叫什么名字?可知年岁,有没有订亲?”
丹红姑姑连忙回答:“此女名霜白,在府中行二,今年十三岁,下半年就满了十四,因虞老夫人去得突然,虞二小姐要为祖母守孝一年,尚未定亲。”
皇后娘娘若有所思:“年岁倒也相当。”
丹红姑姑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脖颈,一时间有些透不过气,也明白了,刚才皇后娘娘所说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到底是什么意思。
算计韶懿长郡主不成,换作了虞二小姐也是一样。
只要将虞氏,拉上了皇后娘娘的船,虞氏族仍然为皇后娘娘所用,韶懿长郡主身为虞氏女,自然要为家族出力。
加之虞二小姐,身为首辅嫡女,父母俱全,做四皇子正妃,比及韶懿长郡主,还要更明正言顺一些。
果然!
皇后娘娘笑:“巧了,虞大人的原配姚氏,我早些年,也听说过一些,姚氏家中清贵,也养了一副清高性子,表面上瞧着温婉大度,实则自恃甚高,争强好胜。”
丹红不敢多说。
但是,心里却明白。
皇后娘娘说是“巧了”,其实并不算巧,她一早就明白了,虞氏族在争储之中的影响,将算计对准了虞氏,将虞氏上上下下,都琢磨了一个遍。
第944章 嫉妒
皇后娘娘继续笑:“早前打听了宫里的道道,打哀家宫里,请了一个教养嬷嬷进府,听说是女儿大了,从前娇惯了养着,趁着为祖母守孝旳日子,多学些规矩,礼数,告慰祖母的天灵,也能稳重些。”
理由却是再体面不过了,换任何人听了,都要夸赞姚氏贤惠知礼。
可了解姚氏的人,就能体会一些不一般的东西。
宫里哪有规矩不好的宫人?
为什么早不请,晚不请,偏要等翊坤宫开了宫门之后,千方百计打听了翊坤宫的门道,从翊坤宫里请?
说白了,还不是担心请来的嬷嬷,不如从前的“许姑姑”体面,叫虞幼窈压了一头。
毕竟,她这个皇后娘娘,在位份上她和太后娘娘相当呢。
丹红姑姑了然地闪了闪眼睛。
“当年虞二爷襄助朝廷开了海禁,回京不久,虞老夫人就忙着替虞二爷相看,起初虞老夫人瞧中的不止姚氏,后来挑中了姚家,是当年还在闺中的姚氏,借着虞府办宴,邀请各家姐儿进府,提前打听了虞二爷的行踪,叫人撞破了她和虞二爷【私下】会面,虞府是知礼的人家,这桩婚事也就顺理成章了。”
大户人家相看结亲,肯定不可能只瞧了中一家。
当时,虞二爷中了榜眼,还为朝廷立了功,长得也是俊雅无比,是多少京中女儿们的梦寐以求的如意郎君?!
就是不少老牌勋贵,都想上赶着结亲。
大户人家,哪家结亲都要办一场小宴,邀请家世合适的女儿过府,就近了观察品性、才情,人多了姐儿们的教养,也就无所遁形了。
姚氏之所以能占了先机,全因虞二爷和姚父关系不错,姚父收藏了不少书籍,虞二爷当年为了海禁一事,经常过府借阅书籍,当年姚氏一去了虞府,就因此受到了虞府的诸多礼遇,这也给了姚氏有机可趁。
这种算计,本也无伤大雅。
姚家门第不显,但国子监祭酒,却是十分清贵,比起家世,更值得叫人看中的,还是姚父在朝中的人脉,这正是初入朝堂不久的虞二爷,所需要的。
大户人家讲究高嫁低娶,如此看来,这桩婚事倒也合适。
不过她倒是觉得,姚氏之所以能达成目的,未必没有虞老夫人暗中推波助澜。
但由此也能瞧出姚氏的性情。
皇后娘娘轻笑了一声:“连谈婚论嫁上的主意都这么大,想来是个心思多得,我还听说,这位姚氏和长嫂,颇有些不对付,当年虞大爷之所以,能顺利续娶杨氏过门,姚氏还是出了力的,杨氏进门之后,处处都被姚氏压了一头,上无长嫂压制,下无妯娌闹腾,便连长辈,也不需要她日日在跟前伺候着,姚氏在虞府,也算是无往不利。”
杨氏的父亲,是虞宗正的上峰,杨氏随同嫡母来谢府吊唁,都是女眷,姚氏少不得也要认识一些,这两人一来二去,也是有了交情。
姚氏时常同其他女眷一起,夸杨淑婉知礼,后头虞大爷百日续娶,旁人也只当,是虞老夫人瞧中了杨氏,所以姚氏这个做媳妇的,才会在各家媳妇跟前夸杨氏,给杨氏做脸子,为这桩婚事做铺垫。
这才顺理成章了,压下了京中一些不好传言。
毕竟,虞老夫人“贞妇”的名头,摆在哪儿呢。
更遑论,虞老夫人长年久病,孙女儿也才出生,虞府东西二房,也是分了家的,姚氏这个二媳妇,也不好把手伸进了兄长房里,种种缘由,原本一些不合礼数的行为,也生生造出了几分情非得已。
联想到,姚氏初嫁虞府被长嫂压了一头。
要说没自己的小心思,都没有人信。
丹红一时没有猜透,皇后娘娘想要表达什么,可多少也听出来了,虞二夫人不仅是个心思多得,怕不是能容人的。
接着,皇后娘娘就道:“唉!你说这都是一家子的姐妹,怎么差别就这样大?明明自己的女儿,身为首辅嫡女,是整个族里,身份最高贵的姐儿,咋就偏让一个【商户女】生的【丧妇长女】,得了这么大的体面,处处压了自己女儿一头?”
丹红心下大骇,姚氏果真是争强好胜的性子,指不定还真会这样想。
皇后娘娘笑了:“知道怎么做了?”
丹红姑姑连忙低下头:“都是一家的姐妹,外人哪有不搁一起比较的,这一比较,自然有个好歹、高低、贵贱,这世间没有哪个母亲,能忍受自己的女儿,被外人说道议论,甚至是轻视小瞧了去,奴婢马上将消息送出宫,命人放出风声,娘娘请放心,保管明儿,消息就能传到谢二夫人耳里去。”
其实,韶懿长郡主名声越显,连带着其他虞氏女,也能落一个好名声。
但虞霜白身为首辅嫡女,根本不需要一位长郡主来带动名声。
此消彼涨,韶懿长郡主名声越盛,难免就盖过了虞二小姐。
皇后娘娘满意地点头:“如此一来,我为韶懿长郡主安排的话本,就要换到虞二小姐身上去。”
拿捏一个做“母亲”的,简直太轻易了。
皇后娘娘蹙了一下眉,又道:“不过这话本内容,还要再改一改,至于怎么改,”她略一思忖:“我记得,虞老夫人曾三见慧能大师,倒是可以在这上头作一作文章。”
慧能大师以佛法高深,精通相面之术,而闻名天下,也因他是得了道的高僧,一言一行,义理深大,早些年就已经闭了佛口,多年不曾张言了。
若是利用得好,这将会成为争储的最大利器。
只要姚氏肯配合,就不怕虞氏不上套。
……
虞府也得了消息。
令人意外的是,东西两房竟然没得一点表示,虽然老夫人还在孝里,家里不宜操办宴事,可家里的女儿,得了这样的尊荣,是光宗耀祖的大事,不说要张灯结彩地庆贺,至也该扫洒门庭,敞开大门。
展一展门楣光耀。
也表达了一下皇恩浩荡。
旁人路过,虽然诧异,却也只当虞氏低调惯了,虞老夫人又正在孝期,便也忍不住赞一句:好家风!
姚氏沉着脸,进了屋里。
第945章 红眼病
钱嬷嬷跟在后头,自觉地摒退了下人,谨慎地关好了门窗,连忙又倒了一杯温茶,递给了姚氏,让她消消火。
姚氏气得不轻,一把接过茶杯,往嘴边一送,却是连茶也喝不进去,又“哐当”一声,重重地搁回去:“可真是长了脾气,还跟我闹腾。我怀胎十月,这么辛苦才将她生下来,不盼着她好,还能害了她不成?!”
钱嬷嬷张了张嘴,想要劝一劝,哪知话还没出口——
姚氏陡然拔高了声音,怒道:“都多大一个人了,还这么不懂事,成天就知道嘻笑玩乐,哪有半点女儿家该有的娴静,我好不容易,才从翊坤宫请了一个厉害教养嬷嬷进府,让她跟着好好学一学规矩,也是为了她好,她还跟我闹腾?!”
钱嬷嬷连忙道:“宫里头规矩大,教养嬷嬷严厉了些,二小姐从前没吃过这苦头,心里觉得委屈,您……”
教养嬷嬷规矩大,哪儿是一般人能忍受?
二小姐可不像大小姐,能受得了委屈,忍得了苦楚,打小就是娇惯着长大,折腾了几天就受不住,闹腾上了,可把夫人气得是火冒三丈。
母女俩大吵了一架。
姚氏哪还听得去劝,心里越想越气,一张嘴就打断了她旳话:“她还理直气壮地说什么,大姐姐被封了长郡主,所有虞氏女,都与有荣焉,还有哪家敢小瞧了,咱们府里的教养?”
“还说从前被虞幼窈,指点过规矩和礼数,这两年在京里头走动,也没得哪儿失礼的地方!不需要再和教养嬷嬷学规矩。”
钱嬷嬷埋低了头,二小姐天真烂漫,不像一般大家闺秀温婉贞静,可礼数、规矩上,确实挑不出毛病。
大小姐在府里时,对府里的姐儿们十分照顾,平常礼仪、规矩上,确实颇多指导,不光二小姐,就是五小姐、六小姐,两位庶出的姐儿,在仪止礼数上,都是百里挑一,旁人见了,都要夸上两句。
她瞅着五姐儿和六姐儿,将来前程差不了。
但这话,钱嬷嬷可不敢说。
这不火上浇油么?!
“你听听这是什么话?”姚氏气红了眼睛,觉得女儿没将她这个当娘的放在眼里:“什么时候她虞幼窈,一个半大的姑娘,还比我这个做娘的会教养人了?”
“什么时候,在她心里,我这个做娘的,倒还不如虞幼窈一个丧妇长女?”
“她也不想一想,身为首辅嫡女,她哪儿要指望虞幼窈,沾虞幼窈的光?”
“都是一家子的姐妹,风头被抢光了,她还在一旁拍手叫好,舔虞幼窈的脸子,我怎么就养了这么个傻狍子?!”
钱嬷嬷心里一叹,二夫人的心情,她是明白的。
大小姐原是丧妇长女,便是叫许姑姑,教养出了一身的气度风范,也得了个好名声,可身份上到底还是弱了二小姐一头。
夫人心里不舒服归不舒服,也没必要去折腾什么,惹了老夫人不快。
可老夫人去世之后,大小姐封了郡主,现在又封了长,在身份上越过了二小姐不说,还越过了二夫人自己。
从前在自己跟前,谦卑讨好的人,摇身变成了,以后见面还要行礼的长郡主,二夫人难免有些心态失衡了。
加之,二夫人又得知了,二爷痴恋长嫂这等丑事,怀疑老夫人故意算计了她的婚事,对老夫人和谢大夫人,更是恨之入骨。
连带着大小姐也跟着一道受了迁怒。
眼见虞幼窈得了势,心里难免憋了一口恶气,就只能去折腾二小姐,想让二小姐在规矩,礼数上,压大小姐一头。
姚氏越想越气:“你听听,外头都是怎么说的?说虞幼窈,打小就在老夫人跟前,不仅养了一副菩萨心肠,更是难得的贤德女子,不仅把家里的弟妹,比了下去,连京中其他贵女,也都不如她,什么时候,一个丧妇长女,竟能在名声上,盖过父母精心教养的?!”
只差没有明着说,霜白不如虞幼窈。
可虞霜白,身为首辅嫡女,有哪点差了虞幼窈了,外人做什么捧一个,踩一个得?
真正叫人气愤。
钱嬷嬷连忙劝道:“二爷在朝中也有政敌,二爷丁忧在家,外人少不得要多关注几分,嘴碎一些,也是在所难免,哪个也不敢,真的嚼弄了去,二小姐从前在外面走动,也得了不少好名声,您就放宽心,这些话不会影响二小姐的名声。”
可姚氏并不这样认为,她觉得外人是故意踩霜白,捧着虞幼窈,心中恼恨不已:“皇后娘娘宫里的嬷嬷,可不比从前的许姑姑差,原也是盼着她,好好学一些规矩,在外头传个好名声,等为老夫人守孝一年,就准备给她相看人家。”
说到这里,她更是气也不打一处来。
“她倒好,这才学了几天,就叫苦叫累,说什么,大姐姐就不会逼着她学规矩,大姐姐也从来不会责骂她,便是哪儿做错了,也会用自己的方式,让她自己明白错在哪里,会有什么后果,要怎样改正,改正之后有什么好处……”
她这个做娘的,管教女儿,反倒成了恶人。
早知道,当初就不该顾忌老夫人,担心老夫人,将好处全给了虞幼窈,一直纵容霜白与大房往来。
姚氏气着气着,就想到自己嫁进虞府十几年了,丈夫离心,女儿不疼,心里陡生了一股怨气,眼眶就红了:“我怎么就这么命苦?!”
钱嬷嬷却觉得,二夫人这是钻进了牛角尖里。
放眼整个京里,哪家的夫人太太,不是一嫁人了,上有婆母立规矩,下有长嫂、妯娌压制,院子里还有一群通房、姨娘,憋了一肚子坏水夺宠夺权……
刚想劝几句,外头就传来了敲门声。
姚氏心里有气,却仍是忍下了怒火:“什么事?”
门外传来采薇小心翼翼地声音:“夫人,大房的江大夫人,派人过来了询问,说府里的大小姐,叫朝廷封了韶懿长郡主,这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家里少不得也要做样子。”
第946章 口无遮拦
顿时,姚氏脸色变得更难看,听着采薇继续在说:
“江大夫人说,大小姐不在京中,可府里得了皇恩,不能怠慢了去,打算今儿晚上,在大房办一桌家席,考虑到老夫人还在丧期,也不置酒水、荤腥,就素菜荤做,请二夫人晚上,带二房的几个姐儿一道过去。”
姚氏一听这话,顿时气急败坏:“办什么办?老夫人还在丧期,家里怎好筹宴?便是素宴,那也是宴,传了出去,少不得叫人说道。”
“虞幼窈便是封了长,她一个小辈,还能越得过老夫人去?”
“原就是外臣之女,便是封了长,也不是正经的天家血脉,也合该低调。”
钱嬷嬷蹙了眉,这可真是口无遮拦。
老夫人便在丧期,也挡不住光宗耀祖的大事,便是不好办宴,也不能不办席,外人还能拿这事说道什么?
大小姐是小辈,越不过老夫人是没错。
可身份上,大小姐记入了宗室玉碟,位份上也越过了老夫人,家里展一展门楣,表达一下皇恩浩荡,这跟老夫人是不是长辈,有什么干系?老夫人在九泉之下,难道就不盼着家里好?这根本不冲突。
大小姐是外臣之女没错,可宗室里的贵女多得是,咋就不见其他人,封了“长”,就让大小姐得了尊荣?
还是大周朝三代内,唯一封了长的郡主,这独一份的尊荣,甭管是宫里的,还是宗室里头的,除了太后和皇后,还有谁能比得上?
不是正经的天家血脉,可封号却是一点也不掺假的,得亏大小姐不在京里,倘若在京里,不管到了哪儿,这满京的命妇,都要按照自身的品级,给韶懿长郡主下礼,低于三品的命妇,还要行跪拜礼。
夫人方才这话,要是传到了外头,一个不敬“长郡主”,藐视皇族,只怕宫里都要降罪得。
钱嬷嬷连忙打圆场,对采薇说道:“你就说,夫人身体有些不适,等到了晚上,让家里的几个哥儿姐儿一道过去。”
江氏一得了二房的消息,嗤笑一声:“有人得了红眼病,不光身体不适,这心里怕是更不舒坦,随了她去,横竖老夫人去了,二老爷也丁忧在族里,谁还能管得到她头上去。”
都是正经教养的嫡女,虽然家世有所不如,可谁还不知道谁呢?
搁谁站在姚氏的位置上,面对强势尊荣的侄女儿,将自己女儿压得都抬不起头,心里还能舒坦?
姚氏若还能心平气和,她倒要佩服姚氏。
她也不是不嫉妒。
可她身为继室,家世也摆在那里,便连嫉妒的资格也没有。
江氏转了话:“老爷那边是怎么说得?”
丫鬟连忙答道:“前去衙门送信的小厮说,老爷衙门里有公务,今晚会晚些回来,家里的事,全凭您自己做主。”
江氏却听明白了,说好听点,是晚些回来,说白了,就是不参加家席。
这做婶娘是这样,做亲爹的还是这样,虞府这一大家子,还真有意思。
换作旁人家,家里的姐儿得了这样大的尊荣,第一件大事,就是要开祠堂,敬告祖宗,然后广开门庭。
虞府这深门大户内头,到底隐藏了多少隐秘,可不是她一个妾扶正,又没得儿女傍身的继夫人可以探究的。
江氏觉得没意思:“吩咐大厨房里,多做几个好菜,今晚府里统一加餐,每人赏五百文的赏钱,就不办席了。”
大房里的四姐儿,实在不成样子,大小姐去了泉州不久,虞清宁就求了父亲,从院子里放出来了,继续上家学,她倒是乖觉了不少,懂得在父亲跟前装乖巧,把虞三小姐那套,学得不伦不类,画虎类犬。
偏虞宗正很吃这一套。
仿佛把对虞兼葭的愧疚与疼爱,都转移到她身上。
背里头,仗着父亲的疼爱,连她这个当继母的都不放在眼里,叫她暗地里收拾了几回,倒是老实了一些。
虞清宁和家里姐妹,关系不好。
姚氏不来了,二房的几个嫡出的哥儿、姐儿,没得长辈约束,大房里也没有嫡出姐儿出面周全,倒不如不办,免得让虞清宁闹腾了,大好的事,也变得她里外不是人。
……
镇国侯府,宋老夫人也听到了,太后娘娘加封虞幼窈韶懿长郡主的消息,精神顿时一萎,瘫坐在榻上,像被人抽空力气。
魏紫吓了一跳,连忙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
虞老夫人去了后,老夫人也有些不得劲了,世子爷下放去了泉州德化,原是奔着建功立业去得,结果泉州闹倭患,封了城,外头的消息,送不进去,里头的消息,也传不出来,老夫人整日里,吃睡不安。
实在叫人担心得很。
宋老夫人摆摆手,连茶也喝不进去了,捂着胸口“哎哟”地申吟:“哎哟,我这心里头实在是难受啊!”
魏紫连忙帮老夫人着胸口。
宋老夫人浑身没劲,干脆瘫在榻上:“我从前就瞧出来了,窈窈是个有造化的,打小就惦记着,这一晃眼睛,就惦记到了大。”
宋虞两家是世交,窈窈在家中的处境,她也知道一些。
可饶是如此,这孩子既没被祖母溺得娇纵成性,也没有被父亲、继母打压得,卑怯了性情,仍是大大方方地。
瞧着一团孩子气,却是难得心眼明亮的人。
世家看重礼数、规矩、才情,但他们老人家看人,恰恰最不看重的,反而是摆在面上,一眼就能瞅到的。
这些只能彰显家教、涵养,往往并不能代表一个人真正的品性,老人家是透过,姐儿们的一言一行,看到这背后,所彰显的品性与风骨。
规矩、礼数和才情,不是不重要,却都是最后才考量的,大户人家在规矩上差不了,便是差了些,也是不打紧,找个老嬷嬷调教些也不晚。
说到这里,宋老夫人更难受了:“原也以为,这是我剃头担子,一头热,所以头几年,我时常借故与虞府礼尚往来,两家往来密切了,明昭平时呆在府里,便也时常听到,有关窈窈的事儿,潜移默化之下,难免也会关注一二。”
第947章 一波三折
魏紫倒是知道。
虞府回礼的香药、药茶等物,老夫人总要命人,送一大半给世子爷。
世子爷平常吃用的,也渐渐换成了,虞大小姐做的香药、药茶,用得多了,体会出了好处,渐渐就用惯了。
老夫人就是用这种方法,润物细无声,一点一点让虞大小姐的点点滴滴,充斥了世子爷的日常生活,成为了不可忽视的存在。
宋老夫人憋了许多年的话,就跟倒豆子似的抖露了出来:“窈窈多好的孩子啊,跟她娘一个样,是个敞亮的人,模样长得好,性格也不似一般的大家闺秀刻板无趣,一眼瞅去,鲜活又纯净,不偏又不倚,叫人心生欢喜,真要叫明昭看进了眼里去,哪有不喜欢得。”
魏紫心道:老夫人果真是了解世子爷,可不叫世子瞧进了心里去了,为了韶懿长郡主,这刀上海火也能闯了去。
“这都观望好的事,咱还能一变再变呢?!”宋老夫人越想,心里就越难受,恼得直拍大腿:“虞老夫人两腿一蹬,就这样去了,窈窈的婚事,也没个交代,我就知道,这桩婚事还有波折,果真不出所料,朝廷就又封了窈窈郡主。”
魏紫心里也叹息不止,心里觉得可惜,果然是世事无常啊。
老夫人絮絮叨叨,说得口干了,端起桌上的茶,一饮而尽:“我当时心里就想着,等小窈儿为老夫人守孝一年,大不了我舍了这张脸皮,拿了虞老货在世时,与我的书信往来,亲自走一趟虞府,寻了虞大爷,亲自为明昭求了这一桩婚事,成全明昭的心意。”
这桩婚事,她和虞老货,原就是一个有心,一个有意,往来的信中,虽没明着提,但总归表露了心意得。
虞大爷自然不能违背了母亲的意愿。
这桩婚事也是能成的。
“到时候,宫里若是问起来,我就硬了头皮说,虞老夫人还在时,两家就交换了信物,姻婚大事,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宫里就算对韶懿郡主的婚事另有打算,总不能枉顾人亲伦,越过虞老夫人这个祖母吧!”
窈窈还在孝里,不宜谈及婚嫁。
旁人不好提,身为世交的镇国侯府,就更不能提,加之窈窈年岁尚小,也不急着订亲,至少也要等孝期一年过了。
哪知这一耽搁,就又耽搁出了变数。
窈窈又被封了长郡主,这封了长的郡主,算是钉死在,皇家宗碟上了,干系这么大,皇家怎么可能,由着她嫁去别人家?!
“长郡主”的丈夫,不叫丈夫,那叫“郡马”,是由天家指婚。
宋老夫人说着说着,就没忍住,抹起了泪:“从小到大,我们明昭,只求了我这一回,我这祖母,却是个不中用的,也不知道他得了这消息,心里会有多难受啊!”
为了窈窈,明昭连京里的大好前程都不要了,跑去了泉州吃苦。
眼下泉州那边,因为闹倭患,封城了几个月,家里也只收了明昭一封家书,家书上的漆封,用得是家里秘制的。
家里一收到家书,就知道这封信在送往京里之前,被人折封过。
官府有查阅驿站往来信件的权利是不错。
可若单单只是闹倭寇,泉州封城戒严,也不至于连知县的书信,都要受到管制。
便是受到了管制,那也不至于,把信折封了之后,又漆封回了原样,仿佛生怕旁人知道,这封信有人暗中拆封过的。
家书里只报了个平安,提了几句他在德化的近况,可“漆封”透出来的不寻常,只说明,宋明昭在泉州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受人监控。
镇国侯府心惊不止。
从各方探到的消息,猜测泉州那边生了变数,贾州府不老实,恐怕和宫里的兰妃,以及南边那位都有牵扯。
家里也只知道,明昭目前还算安全,旁的也不敢再多作打探。
宋老夫人越哭,越伤心:“这可怎么办那……”
早几天,宫里的赏赐送去辽东后,就有传言说,皇后娘娘拿私库里的东西,赏了韶懿长郡主,当时她就觉得不对劲。
如今,加封的事儿闹出来了,她还有什么不明白呢?!
左不过,皇后娘娘瞧中了窈窈如今的贤德名声,又瞧中了窈窈既嫡又长的身份,能衬一衬四皇子,还瞧中了窈窈背后,对争储产生了巨大影响的虞氏族,还瞧中了窈窈外家谢府富可敌国的家财。
而太后娘娘洞悉了这一点,借着加封一事,安定北境,推广国策,敲打皇后娘娘和四皇子,以及保皇党里掺合了争储的激进派。
想来对韶懿长郡主的婚事,也已经有了安排,镇国侯府就是长了十个脑袋,也不能再往上头凑去!
“我可怜的明昭啊……”宋老夫人忍不住嚎啕大哭。
……
京里的人事,虞幼窈并不怎么在意,第二日一早,她就带许姑姑去了隔壁谢府,交代了一些礼法,穿戴上需要注意的细节。
时间刚至隅中(上午10点),李公公就大张旗鼓,带了皇上的銮驾仪仗到了谢府。
谢府是商户,不能请李公公进府相迎。
谢老太爷就带了阖府老小,跪在府门外面,接驾相迎。
李公公上了台阶,站在谢府的大门口,居高临下,宣读了太后娘娘对谢府的表彰文书,并赐了不少宫中的贡品。
表彰文书宣读完成,李公公与谢老太爷客套了几句。
谢老太爷连忙奉上了,一早就准备好的礼物,命人送上了李公公的车上。
李公公受了谢礼,笑容又真切了一些:“太后娘娘另外赏了东西给白府,咱家另有公差在身,便先行一步。”
谢老太爷连忙道:“公公辛苦了。”
接着,又点了谢巡的名字,让谢巡陪同李公公走一趟。
李公公笑容一深,欣然应下。
白府也是商户,家里却没得一个长郡主周全礼数,唯恐冲撞了礼数,李公公自己面上,也不会好看。
谢老太爷点了谢巡跟着一起过去周全,再好不过了。
差事做得漂亮,李公公也面上有光,自然乐于见成。
第948章 菩萨心肠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去了白府。
这会儿,白府已然得了消息,一家人又惊又喜,手忙脚乱地折腾了一通,却是越急越乱,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乱转。
不是担心礼数出了差错,天大的好事,也变成了坏事,就是担心衣着穿戴不当,冲撞了贵人。
谢巡先李公公一步过来,帮着白府周全礼数,是瞌睡遇到了枕头,让白老爷夫妻二人感激不已,像吃了一颗定心丸。
太后娘娘只赏了白府一些东西,比较谢府少了大半,宣读完了赏赐,李公公又转告了几句,太后娘娘对白府的夸赞,说了几句勉励的话。
可即便如此,这对白府来说,也是一种莫大的殊荣。
比起这样莫大的殊荣,白府之前蒙受的损失,已经不算什么了。
白老爷夫妻二人很庆幸,当初做了正确的选择,不惜一切代价,赔上了大半身家,攀上了韶懿郡主。
李公公又收到了白府丰厚的礼物,心里十分满意。
辽东的局势,比朝廷想得还要更安稳一些,番薯在辽东大范围种活,下半年旱灾一定能得到缓解。
第一季蚕茧出来了,韶懿郡主联同散户、外来商贾,及部分养蚕的豪绅,将蚕庄上的蚕蛹,发放给安置在庄子附近的灾民,做为他们的口粮,灾民们把蚕蛹磨成粉,混了野菜,缓解了辽东的粮食压力。
辽东一带的豪绅们,仰慕韶懿郡主仁德,圣善,也都十分识相,心向了朝廷。
北境安稳了,也解了贵人们的心头大患。
此次辽东之行,也算完满。
他回到宫里,也能好好地跟宫里的贵人们交差,也会受到嘉奖。
李公公自觉,该打探的消息,都打探清楚了,也没有继续耽搁,第二日就启程回京,急着回宫复命。
时至五月。
端午节快要到了,浓郁的过节气氛,也阻挡不了,百姓们因韶懿郡主加封了长郡主的振奋心情。
太后娘娘所料不错。
恩封虞幼窈,确实打压了北境其他豪绅的气焰,稳定了因西安韩氏一案,对北境造成的负面影响。
因太后娘娘秘密送来的赐婚秘旨和丹书铁契,虞幼窈这两天有些心神不宁,却还是强行打起了精神,寻了黄太太和宁远将军夫人,提议在辽东各大县区,举办龙舟会。
这个想法,虞幼窈不是一开始就有的。
是突然感受到襄平城浓浓的过节气氛,恍惚有一种,天涯共此月,端午共此时,不管身在何方,端午节始终都是一样的。
寄托了世人对美好生活的渴望。
黄太太好奇道:“距离端午节不到五日,现在操持也来不及了,你怎么突然就想一出是一出?”
这也不符合她周全的性子。
虞幼窈摇摇头:“倒也不必特别操持,只要向衙门借一队人,维持河边的秩序,以策安全,官府及当地富户都有历年的龙船,到时让他们自发组织办一办,百姓们少不得,也要过去看一看热闹。”
富户们是很乐意,搞这种热闹。
而且家里都有家丁护院,也不担心下了河会出乱子。
“让辽东的百姓,及早前才安置的灾民一起乐一乐,感受一下端午节的气氛,祈祷今年风调雨顺,灾祸不再降临,安一安灾民们的心,也让灾民们扫一扫因为旱灾,带给他们的伤痛与晦气,更好的展开新的生活。”
灾民们的生活上得到了安置,心理上呢?
辽东的百姓们虽然并不排外,也热情的欢迎,每一个到来的人。
可灾民们想要适应当地的生活,还需要磨合一段时间,这世间还有什么比,参与到当地人的生活之中,更好的融入方式呢?
赛龙舟是水上活动,参与者都会凫水,并且皆是身体强壮的男子,岸边多安排一些人手维持秩序与安全,危险性较低。
换作中秋节,她就不敢这样办了。
宁远将军夫人也明白了,韶懿长郡主的良苦用心:“灾民们逃荒至此,人生地不熟,便是得到了安置,一时半会也很难从受灾的阴影之中走出来,大家可以借着过端午节,像缅怀屈原一样,缅怀因为旱灾而逝去的亲人,情感有一个发泄,之后一起乐一乐,也是好事,不一样的地方,一样的端午节,总能引起灾民们感情上的哄鸣,对辽东的归属感也会更强。”
几个人一起商定了细节,黄太太和宁远将军夫人,就急哄哄地离开了。
出人意料的是,第二日州府衙门张榜了告示。
辽东各县衙,即将筹备龙舟赛。
整个襄平城都沸腾了。
当地老百姓之所以振奋,是因为襄平一带,已经多年没有举办龙舟赛。
灾民们甚至比当地老百姓更振奋,因为饥荒带来创伤,他们比谁都渴望风调雨顺,灾祸不要降临。
他们比谁都希望,借由这个缅怀的日子,可以放肆地宣泄亲人逝去的悲伤。
甚至,在得知襄平城多年没有举办龙舟赛,灾民有一种,官府是为了他们,才举办了龙舟赛,一时间对当地的归属感大增。
虞幼窈在听到消息后,也放心了许多。
有衙门牵头,龙舟赛也不会出太大纰漏。
叶枭慈远在西安,州府衙门里的一应事宜,都是由府丞在处理。
府丞在听了属下,禀报张榜之后的情况后,忍不住感慨:“也难怪大人去西安前,再三叮嘱我,多注意韶懿郡主的言行举止,衙门里的事,就不会出太大差错,甚至还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属下听得一愣:“这是为何?”
府丞意味深长道:“因为啊,韶懿长郡主长了一副菩萨心肠。”
所以啊,才能知百姓苦,懂得如何为百姓谋福。
真正有善心的人,不会刻意去行善,是从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之中见真章,所以当黄文献,昨儿到衙门,与他商议了这事后,他立马就意识到,赛龙舟对眼下辽东意义之重大。
赛龙舟是为了祭祀龙神,祈祷上天风调雨顺,灾祸不要降临,但同时,还具有袪邪祟、攘灾异、事事如意的风俗意义。
第949章 开窍了
这无疑是所有老百姓,都由衷盼望的,尤其是那些受灾的灾民,赛龙舟对安定民心,起到了重大意义。
思及至此,府丞意味深长道:“得亏了韶懿长郡主,官府才避免了不少麻烦。”
民间有一句话叫:阎王把手一指,小鬼累得狗吃屎。
宫里嘴巴一张,把手一指,朝廷命令一下,甭管事儿难不难办,麻不麻烦,就是天塌下来了,下头的人总要有一个交代。
辽东一带,确实是地广物博,能容纳几百万灾民。
可几百万灾民,一下全涌入了辽东,对辽东一带的文化、民俗、生活、物资等等,带了巨大的冲击,与无穷无尽的麻烦。
之前流民们,呆在收容营里,有武穆王震着,流民们大多都老老实实的。
可流民安置到了地方上,这衣食住行上的事,都需要衙门出面解决,上百多万灾民,各地大小衙门,更是忙得焦头烂额、心力交瘁。
流民与流民之间,流民与当地原居民之间,大大小小的矛盾,层出不穷。
因为生活习惯,以及风俗闹出来的争端,更是从未停止过。
如今花大力气,办一场端午节,就能解决以后大部分麻烦,官府何乐而不为呢?!
就在辽东各个衙门,大张旗鼓地安排龙舟赛时——
远在龙城的殷怀玺,得了殷十的传信,对收容营里的事宜,重新做了安排和布署之后,一路快马加鞭,终于在五月初四这日,赶回了襄平城。
见了殷怀玺,也不知道怎么的,虞幼窈就想到了,与封诰和赏赐一起送来的赐婚秘旨。
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陪伴她成长,在她的心里亦师亦兄的男子,会在将来漫长的岁月里,以“夫君”的身份,继续陪伴她到岁月的尽头。
她低下头,盯着脚尖瞧:“你……你回来了?!”
殷怀玺唇边含笑:“我回来了。”
他一句话说完,屋里突然就安静下来了。
半晌后,虞幼窈抬起头来,殷怀玺站在她面前,肩膀自然下塌,眼神落在她身上,正专注地看着她。
他的眼神太过专注,一眼看去,满眼都是她的身影,虞幼窈被他看得有些难为情,她连忙道:“我、我先下去安排你洗梳……”
一边说着,连忙退后了两步,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转身就落荒而逃。
殷怀玺看着她慌乱的背影,笑弯了嘴角:“开窍了啊!”
大约是打小就没有母亲从旁教导,一些只有母女间才能说的私话,也不曾有人对她说过,小姑娘对待男女感情懵懂得很。
有了“盟约”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反倒没有之前那么亲近,她开始有了男女大防的意识,相处起来,也透了一层刻意的距离。
这并非出于羞怯。
更多的,却是因为男女之间,需要克守礼数。
虞幼窈走了老远,脚步这才渐渐慢了下来,她轻轻拍了拍,还有些发烫的面颊,深吸了一口气,心情这才平静了一些。
因为主人的归来,青蕖院变得忙碌起来。
趁殷怀玺洗尘的空档,虞幼窈手脚麻利,熬了一盅药粥,炖了一个海参汤,又准备了几道简单开胃的清淡小食。
陪着殷怀玺用完了膳,虞幼窈打算说正事。
哪知殷怀玺,却站了起来,并且朝她伸出手:“吃得有点撑,陪在我院子里走一走,顺带消消食。”
看着他递来的大掌,也许是最近经常握兵器,他掌间的茧子,较之前厚重了许多,给人一种坚实的感觉。
虞幼窈鬼使神差地将小手,搁进了他的掌心里。
顿时,她整只手被紧密地包裹住,掌心间干燥、坚实的触感,令她感到十分安心。
殷怀玺拉了她一把。
虞幼窈顺势站起来,两人沿着院子里的鹅卵石小径散步:“龙城收容营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殷怀玺只说:“端午节过后,最后一批流民也会送到安置点,流民安置事宜,差不多也告一段落,接下来,幽军会协助当地官府,对安置到地方的灾民进行管控,你心里要有一个准备,接下来辽东一带,会陷入短暂的混乱,不过影响不大。”
他没提,伤病营里,还有六七万人,因为受伤或疫病,进行隔绝治疗的灾民,便是有豪绅捐赠,药材仍然是稀缺物资,一些对疫病治疗效果显着的贵重药材,更为稀缺,大部分染了疫症的灾民,都得不到救治。
收容营里只例行救治,能不能挺过去,全靠自己。
因为疫病而死的灾民,已经高达了十几万人。
这还是在疫病防预完善,药材较为充足的情况下。
虞幼窈知道,灾民安置之后,会因为各地风俗、文化,生活习惯上的不同,甚至是因为,受灾后的心理创伤,精神压力等,各种原因,人性也将无限放大,这种情况下,很容易暴发各种冲突,甚至是混乱。
殷怀玺说问题不大,是打算以暴制暴,血腥镇压。
打一捧之后,再送一些安置物资,送一个甜枣,大部分灾民,只会感恩戴德,痛恨那些闹事的人。
虞幼窈无话可说,她自觉能做得、该做得,都已经仁之义尽,接下来的事,就不是她能插得上手管的。
指手划脚,难免会对殷怀玺,及官府这边,带来不可估量的损失。
虞幼窈摇摇头,想问问,他有没有接到,太后娘娘赐婚的秘旨,可话到了嘴边上,心里突然有点慌,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低下头,瞧着自己的脚尖尖。
殷怀玺一低头,见她白玉一般的耳肉,透着淡淡的粉红,突然觉得有点儿手痒,忍不住动了动手指,想要伸手揉了揉。
他用力捻了捻手指,克制了冲动:“之前我与你提过一回,我父亲周厉王,乃先帝最宠爱的惠妃娘娘所出,先帝爱乌及屋,对我父亲十分喜爱,甚至曾经生出【培养】的心思,但当时,先帝膝下已有四位皇子,皆是惠妃娘娘没有进宫之前,宫里其他妃嫔所出。”
虞幼窈心中一动,周厉王在众皇子中,排行第五。
是皇上的幺儿。
第950章 将计就计
常言道:皇帝爱长子,百姓疼幺儿。
但这一点,在先帝身上并不适用。
殷怀玺继续道:“先帝自登基之后,就没有选秀纳新,宫里的嫔妃,大多都是为了平衡朝堂势力,纳进宫里的,因而这些妃嫔背后,都有很庞大的外戚势力,但是向来仁厚的先帝,为了幺儿,变得强硬起来。”
虞幼窈一阵恍然,她听祖母提过,先帝有五子,前头三位皇子,是功臣良将之女所出,个个都有十分显赫的出身。
只有身为当今皇上的四皇子,是先帝身边的一位宫女所出。
先帝想要【培养】五皇子,几乎不大可能。
果然!
殷怀玺轻叹一声:“随后我父亲从假山上摔下,摔伤了头,险些丧命,先帝虽然为了幺儿没有追根究底,但仍是震怒不止,后宫有不少人受到了牵连,宫里宫外就有传言说,惠妃娘娘是妖妃,祸乱君王,传言越演越烈,不久后,惠妃就抑郁病倒,没熬几年就薨了。”
向来仁厚的帝王,却色令智昏,为了一个女人,变得强硬、霸道、嗜杀,这也成了惠妃娘娘祸乱君王,最有利的证据。
惠妃独宠六宫,宫里许多妃嫔,已经怀恨在心,却因当时还是皇后娘娘的太后娘娘压着,这才一直没闹起来。
但先帝“立储”的心思,却触动了,后宫里所有生下皇子的妃嫔利益,甚至是皇后娘娘的利益。
后面的事,可想而知。
五皇子之所以从假山上摔下来,是一场针对五皇子和惠妃的阴谋。
先帝抑止不住爱子之心,担心不加以惩处,以后会变本加厉,仍然上当了,惠妃也很清楚,只要她活着一天,先帝始终会为了她左右为难,她的儿子,也会变成妃嫔们争权夺利的牺牲品,这才抑郁而逝。
殷怀玺又道:“惠妃去世后,先帝大肆打压宗室、武将,仍然没有放弃,扶持幺儿上位的心思,只可惜,没过多久,先帝积劳成疾,也病倒了。”
“争储越演越烈,当时还是皇后的太后娘娘,因膝下无子,为了保障自己,及家族的利益,联合被打压的宗室、及武将,发动了宫变,力扶四皇子登基。”
“也不知道,太后娘娘与先帝,到底达成了什么协议,后来太后娘娘,拿出了先帝遗诏,四皇子顺利登基,事后我父王被保了下来,其余参加宫变的皇子,皆以谋逆罪诛杀,背后的势力被打击得七零八落。”
祖母在提及,当今皇上登基时的事,也是含糊不清。
只提了先帝临终前立下遗诏,传位于四皇子。
没提过宫变。
当年宣读遗诏,诏告天下的一干老臣里,就有一位虞氏族的老臣,那位老臣在新皇登基不久后,就因为年迈而致仕。
一般而言,如这般,被托付遗诏的老臣,无一例外都是先帝亲自指定,辅佐新帝的肱骨大臣,不仅对新帝有辅佐,还有劝戒、教导、驳回等职责,因有先帝指定,新皇对待他们,也要礼贤下士,以师相待。
当今皇上,为什么一直对虞氏族一直优待,根本原因是,虞氏族当年有“从龙之功”,事后那位虞氏老臣,也乖觉,并没有仗着,先帝托付遗诏的功劳,在朝中对新皇指手划脚,而是主动致仕,交了权柄。
如宁国公府,杨太傅这般,恐怕不是一时之祸。
而是冰冻三尺之寒。
虞幼窈会这么想,也不是没有缘由,还是狗皇帝没有容人之量,喜欢玩弄权术,怎么能容忍,有人对他指手划脚呢?!
殷怀玺笑了:“我在宫中的人脉,都是原来先帝留给我父亲的人脉,包括皇上身边的何公公。”
“我听说,何公公是狗皇帝,在潜邸时的伴从,是四皇子的生母跟前的人。”虞幼窈震惊不已,她一直以为,朱公公才是殷怀玺的人,哪知道朱公公,也只是替何公公办事?!
殷怀玺又道:“四皇子的生母,原就是先帝宫里的知……”【事】这个字到了嘴边上,他略顿了一下:“一个宫女。”
甭管是宫里,还是大户人家,家里的子孙,长到束发之年(十五六岁),身边就会安排一个美貌又“知事”的教引宫女,身体力行地,教导男女那事。
男子长到这年岁,自然就会对女子,产生一些巫山云雨的幻想,若不加以引导、疏解,唯恐背地里乱来,将身体给败坏了。
这个年岁的少年,对这事还懵懂着,也尝不出个中滋味,认识到男女之事,也只那般,以免养出色性来。
因着,是最先跟了先帝,便是身份低微,没法得到真正的封诰,只能以宫人的身份,在跟前伺候。
但情份,总归与其他为了利益,而纳进宫里的女子不同。
这才允许生下龙种。
但这话他却不好,直接与虞幼窈说,免得烈糟污了她的耳朵。
虞幼窈恍然大悟:“四皇子生母是奴身,跟前的人,也是先帝格外赐下,真正忠心的也是先帝。”
怨不得,宫里的消息,殷怀玺总能知道的这样清楚,能精准的做出算计。
殷怀玺颔首;“早前我得了消息,皇后娘娘暗中派人,打探有关你的事,宝宁寺和闲云先生那边都没有落下,出家人不打诳语,宝宁寺没有真正透露什么,但难免也透出了,慧能大师两度为你批命,显示你命格贵重。”
甭管是大户人家结亲,还是寻常百姓家,都要事先打探一下,对方从小到大的经历,推断了一下大致命格,之后再寻人合一合八字,看看这桩婚事,吉不吉利。
皇后娘娘的行为,已经透出了端倪。
虞幼窈瞪大了眼睛:“你早就知道了,皇后娘娘要算计我的婚事?”电光火石间,她又想到了,太后娘娘送来的赐婚秘旨:“所以,你将消息透露给了太后娘娘,太后娘娘洞悉了皇后娘娘争储的意图,为了扼制皇后娘娘的野心,提前为你我赐婚?”
她脑子有点乱?
殷怀玺到底瞒了她多少事?
第951章 司马昭之心
殷怀玺担心她生气,连忙解释:“宁皇后用心险恶,我远在辽东,唯恐鞭长莫及,让她钻了空子,就只好将计就计,利用太后娘娘先将婚事定下。”
天家宗室里,但凡有封号的贵女,婚事都要经过宫里点头,不能私自定下。
地位再显赫一些的,都是由皇上、太后或皇后,亲自指婚、赐婚。
如虞幼窈这般受皇恩浩荡,以外臣之女封了宗室爵位的女子,婚姻大事往往会更慎重。
天地君亲师,“君”在“亲”前,便连父母对她的婚事,也没有决定权,虽然婚姻大事,始终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宫里在指婚之前,也要征求父母的意思,但皇命不可违,臣子也只有听命的份。
虞氏族对储位之争的影响很大,虞幼窈身份显贵,又正值婚配之年,知道皇后娘娘盯上了虞幼窈,想利用她的亲事大作文章,太后娘娘不可能无动于衷。
他只稍微让朱公公透露一些,武穆定北王殷怀玺,倾慕韶懿郡主才德、品性的消息,太后娘娘就会有所思量。
在外人看来,殷怀玺的腿是因虞幼窈才得已恢复;
也是因虞幼窈襄助,北境的旱情才得已缓解;
也因虞幼窈,武穆定北王这才躲过了西安韩氏险恶算计;
更遑论,虞幼窈更是助武穆王,在北境顺利地推动了国策,稳定了北境的局势。
……
往大了说是救命之恩,往小了说也有襄助之恩。
但凡不是忘恩负义,多少也会承一些恩义。
也会受到妻族的牵制。
赐婚就显得顺理成章。
见她低着头,没有说话,殷怀玺心里有点慌。
这件事确实是他做得不地道,他在算计太后娘娘赐婚之前,一没与谢府商量,二也没有提前告诉她。
到底是终身大事,换作任何人也要恼了。
殷怀玺握紧了她的手,又解释道:“皇后娘娘重赏你的消息,在启程当日,就已经传得满城风雨,保皇党内,有人在朝堂上公然提议,让四皇子到辽东巡视,收容营疫症,灾民安置,西安韩氏一案,以及番薯推广种植等,国策推行的具体情况。”
此举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虞幼窈骇然不已。
历朝历代,但凡有天灾人祸,派领皇子王爷赈灾、抚民,更能安定民心,起到稳定社稷,凝聚民心的作用。
国策推行,不是一朝一夕,为了表达朝廷,对国策推行的重视,派个人前来视察,再正常不过了。
西安韩氏的案子,还在进行当中,最有资格前往视察的西北方官员,难免处于弱势,保皇党势大,倘若朝廷真要派人,四皇子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皇后娘娘先是利用重赏她一事,大作文章,接着再挑唆朝臣,提议四皇子前往辽东视察,很难让人不联想到她身上。
殷怀玺道:“皇后重赏,四皇子视察,一计接一计,环环相扣,等四皇子到了辽东,身为韶懿郡主,你势必要出面配合四皇子视察,一来二去有了牵扯,届时放出一些,四皇子欣赏你的传言,这桩婚事已经毫无悬念。”
虞幼窈也有些惊魂未定:“真要让宁皇后算计成功了,四皇子与保皇党,就形成了牢不可破的利益关系,宁皇后和四皇子在争储之中,必然能取得先机,难道兰妃和徐贵妃,会坐以待毙,放任不管了吗?”
殷怀玺道:“你以为,太后娘娘为什么能一直把持保皇党,令保皇党唯她马首是瞻,始终维持高高在上的太后权威,连当今皇上,都对她毕恭毕敬?不要小看太后娘娘,对朝堂的掌控,兰妃和徐贵妃当然不想坐以待毙,但她们的手还不够长,伸不进保皇党。”
虞幼窈恍然明白:“立储是为了安社稷,绵延国祚,由皇上定夺,但争储却是僭越皇权,有窃国谋逆之嫌。宁皇后便有再多算计,也是在保皇党内部,谁也越不过太后娘娘去,从表面上看,争储已然是越演越烈,但因为有太后娘娘压着,谁也不敢真的闹到台面上来,将那层遮羞布揭下来,曝露在人前。”
皇后娘娘身为一国之母,本就有恩赏内眷之权,借着恩赏一事,掺杂了私人的算计,旁人也无法指摘什么。
难不成,兰妃她们还能拦着朝廷,不给韶懿郡主送赏赐不成?!
只要宁皇后的赏赐送到了辽东,宁皇后的算计,就已经成了一大半,剩下的一半,就系在四皇子身上。
说句不客气的话,辽东已经是保皇党的地盘,徐贵妃和兰妃不可能冒险将三皇子、二皇子送到辽东去视察。
想要破除宁皇后的算计,除非四皇子出了什么“意外”,自己来不了。
可是,皇后娘娘算计了一切,对此会没有防备?
眼下是太后娘娘主理政事,保皇党势大,在没有“必要”的把握之前,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殷怀玺颔首道:“视察辽东的事,在朝中争论了好几日,太后娘娘娘一直未曾定夺,直到朝廷的赏赐,和太后娘娘加封的懿旨,抵达连城之后,太后娘娘才命人,将册封你的玉碟送进了太庙,随后宫里传出,四皇子要为太后娘娘抄写佛经祈福,暂时关了宫门,视察辽东的事,这才消了声。”
大周朝三品以上官员,一般叫“册授”。
三品以下官员,都是由吏部拟定,都察院经审之后,由皇上批准,吏部下发“任命书”,不是由皇上亲自下旨授职,所以便称不上册授了。
宗族及妃嫔封爵,即称之为“册封”。
封宗族,有册文,还有宝印。
封妃嫔,有册无宝。
而皇帝、太后、皇后有册文,还有宝玺,又称之为“册宝”。
虞幼窈属宗族封爵,有册文,也有宝印,宗族封爵,册文大多都是金制或玉制,所以也称之为“玉碟”或宝碟,玉碟如丹书铁契一般,都是一分为二,一份颁给受封者世代传承,另一份会供奉进太庙之中。
玉碟送进了太庙,就形同于将册封一事告于天下。
第952章 命格贵重
虞幼窈神色复杂:“太后娘娘一边明着敲打四皇子,一边暗暗警告宁皇后,”说到这里,她突然想到,那天晚上做的噩梦,忍不住问:“宁皇后真的会善罢干休吗?”
在那场噩梦里,宁皇后是靠着算计虞氏族,才在争储夺位的事上,争得了先机,扶了四皇子登基。
殷怀玺面色有些凝重:“玉碟送进太庙后,就在京里闹得满城风雨,这原也是人之常情,但随之一起的,还有一些逢高踩低的消息,消息持续了两三日,京里忽然又传出,你二妹虞霜白,命格贵重的传言。”
“这样啊……”虞幼窈表情带了一点恍然。
殷怀玺顾忌她的感受,没将话说透。
但她不是傻子,所谓的“逢高踩低”,摆明了就是捧高她,踩低了家中其他姐妹,她是嫡长女,能有资格与她相互比较的,也只有家中嫡出的姐妹,虞府东西两府,也只她和虞霜白二位嫡女。
虞霜白父母双全,又是首辅嫡女,从前是家里身份最贵重的嫡女。
此消彼涨,她名声越大,身份地位越是显贵,难免就压了虞霜白一头。
一山不容二虎,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姚氏瞧着大度,但那是在不触及自身利益的前提下,眼下她已经影响了虞霜白的名声,姚氏做为母亲,肯定不可能坐以待毙。
殷怀玺道:“当年,老夫人带你们去宝宁寺,虞霜白抽中了【窦燕山积福】的签文,也被广为流传,成了虞霜白命格贵重的证明。”
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别人,在做了那场噩梦之后,虞幼窈心中对姚氏虽有怀疑,却仍然希望,这一切只是宁皇后自己的算计。
但现实却给了她当头捧喝。
仔细一想就该明白,这种事若没有姚氏,甚至是整个虞府所有人的配合,是很难成事。
杨氏眼红,姚氏清贵嫡女的出身,暗暗与她掐尖、较劲。
姚氏对杨氏,也瞧不上眼。
两人本就十分不对付,促使妯娌俩暂时放下成见的,唯独大窈窈。
这并非只是揣测。
在噩梦里,有许多细节已经表明,大窈窈才是那个“凤命之女”,祖母疼的人是她,也是为了她三见慧能大师,这种事旁人不清楚,姚氏做为媳妇,是不可能不知道。
想要让虞霜白,顺理成章地顶替大窈窈的“凤命”,就必须要坏了她的名声,让她彻底失去承了凤命的资格。
至于杨氏,不仅觊觎她的嫁妆,还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
两人都为了各自的利益,一拍即合。
这才有了荣郡王府的算计。
有了后面,大窈窈名声尽丧。
有了祖母为了替她谋一条活路,“强行”将她,许给了宋明昭,原是想让镇国侯府,看在两家是世交的份上,庇护一二。
却没想到,祖母这一行为,却阻了虞兼葭和宋明昭的姻缘。
杨氏为了女儿,揭露了虞宗慎痴恋长嫂的丑事,歪曲了虞幼窈的身世。
之后才有了,镇国侯府彻底放弃了大窈窈。
噩梦里的一切,都彻底连贯上了,虞幼窈笑了笑:“身份贵,不如命贵,姚氏是打定了主意,要让虞霜白在命格上,压我一头。”
毕竟啊!
她一个丧妇长女,在命格上,又怎么能比得过,不仅父母双全,父亲还是首辅的虞霜白呢?
当日在宝宁寺,虞幼窈抽取的签文,本也不如虞霜白。
丧妇长女之所以不受待见,不全是因为无教戒也,大户人家教养子女,都有一套标范,教养能差到哪里去呢?
更多的是,没了母亲的孩子,大多命苦,也不吉利。
殷怀玺蹙了一下眉,又握紧了她的手:“这世上,有谁的命格能比得上你?历朝历代,如你这般,以外臣之女,封爵封长的能有几人?!”
虞幼窈低头,宽长的袖子,挡住了交握的手,可她却能感受到,握着她的手,充满了力量与坚实。
其实,她没有想象之中那么难受。
只是多少有些感同身受,难免替大窈窈感到委屈罢了。
虞幼窈回握了他的手:“当年,祖母带我们一家老小去宝宁进香,没有避着旁人,正值科举在即,宝宁寺里人多眼杂,抽签文时,宝殿附近、偏殿,也都有其他人在,这事儿也瞒不了人,只要刻意打探,肯定是能探到一二。”
旁得不说,当时长兴侯夫人,并曹七小姐就在殿外。
杨氏和虞兼葭,就是因此结识了这二人。
皇后娘娘肯定是知道这事,才能精准地算计姚氏,让姚氏自投罗网。
“宁皇后太高明,利用姚氏强争好胜的一片慈母心肠,不动声色就拿捏了姚氏,让姚氏为了女儿的名声,拿了命格作伐,给了宁皇后,利用虞霜白的命格,大作文章的机会,杀人诛心,也不过如此,宁皇后只是浅浅地挖了一个坑,就让姚氏主动往里跳,等姚氏跳进了坑里,就会泥足深陷,难以自拔。”
只有传出了虞霜白“命格贵重”,皇后娘娘才能一步一步,让虞霜白变成“天生凤命”。
世人皆讲究,祖有德,后有功,儿女有福,若这样看,虞氏族里两座功碑的功德,虞氏子女的福德,肯定要比旁人大。
虞老夫人三见慧能大师,只需向宝宁寺确认,就能得到证实,慧能大师是得道高僧,会增加天生凤命的可信度。
之后,再找钦天监做做样子,搞些祥瑞出来,在民间散播流言,这件事多半能成。
窕玉院里的那株凤栖梧,已经没有了。
可虞府的风水格局还在。
能大作文章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殷怀玺点点头:“你所言不错,宁皇后算计虞霜白命格贵重,是想从凤命上大作文章,虞氏祖德光耀,后代子孙也算上进,说是满门忠贞节烈,亦不为过,以虞霜白的身份,定是能承受凤命。”
宁皇后此番算计,已经是十分隐晦了,倘若没有做这一场噩梦,虞幼窈是绝不会猜到,宁皇后这一切的算计背后,是为了让虞霜白,承了凤命之女的身份,拖虞氏下水,没想到殷怀玺已经有了猜测。
第953章 何其残酷
虞幼窈犹豫了一下:“之前我又做了一个噩梦……”
接着,就将噩梦的内容一五十一地说了一遍。
殷怀玺面色微沉,虞幼窈的噩梦,断断续续,都是一些零碎的片断,很多事情云山雾罩,模糊不清。
之前他一直怀疑,噩梦里,杨氏和虞兼葭,仿佛如有神助,不管做什么,都能无往不利。
大窈窈也不是傻子,相反她眼明心亮,很懂得明哲保身,趋利避害,为什么会在杨氏和虞兼葭手底下,毫无反抗之力?
噩梦里,“周令怀”和大窈窈,虽然不如现实里亲近,但“周令怀”离京时,大窈窈一直追到长安街的行为,也说明了,他们之间情分不同。
以“周令怀”的性格,在离京之前,不可能没有替大窈窈安排退路。
这不符合常理。
在什么情况下,他为大窈窈安排的后路会失效?
只除了,大窈窈被牵扯进了储位之争,变成了争储夺嫡的牺牲品。
从表面上看,“凤命”成全了虞霜白的凤凰路,但追根究底,是宁皇后和四皇子利用“凤命之女”,在争储夺位之中,力压其余二位皇子,夺得了先机。
他们才是最大的受益者。
大窈窈成了四皇子登临大宝的垫脚石,也成了宁皇后复仇、夺位的棋子。
这才是,噩梦的一切真相。
殷怀玺会这样推断,不是没有缘由:“当初,我被所有大夫断言,活不过三年,为了报仇雪恨,顶替周令怀的身份进京,借了先帝为我父王在宫里准备的人脉,秘密联系上了翊坤宫,与翊坤宫合作,利用争储乱政,搅弄大周朝局,给藩王制造,造反的机会,意欲覆灭大周江山。”
殷怀玺从来没有刻意隐瞒,他的算计和意图,虞幼窈对此早有猜测,所以也并不意外。
宁皇后没有娘家支持,又封宫不出多年,在宫里的人脉、经营,远远不如兰妃和徐贵妃,凭什么一开了宫门,就能掺合进保皇党里?
说她背后没有人支持,她都不信。
眼下,宁皇后利用四皇子争储乱政,搅弄朝纲,这也合了殷怀玺当初的算计。
殷怀玺神色变得复杂:“噩梦里,宁皇后和四皇子能轻易成事,极有可能是,我当时已经病入膏肓,油尽灯枯,放弃了为藩王制造,造反时机的算计,宁皇后和四皇子应是,借助了我在宫里的部分人脉。”
当时,他已经油尽灯枯,命不久矣,便是再忠心的人,也会为自己另寻出路,他和宁皇后有过合作,投靠宁皇后,也算顺理成章。
他们这些人,在先帝时,就已经是宫里有头有脸的人,有他相帮,又何愁大事不成?!
他垂下眼睛,虞幼窈没有提过,噩梦里藩王造反的事,只有可能是,他放弃了为藩王制造,造反机会的算计。
能让他放弃覆灭大周朝的人,只有虞幼窈。
但那时,藩王蠢蠢欲动,关中大旱,北境局势不稳,争储越演越烈,大周朝已经大乱将至,风雨飘摇。
任凭宁皇后算计再厉害,也绝不可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在争储夺位之上,取得先机,在大周大乱之前,稳定了朝局,进而大施仁政,稳定民心,攘内安外。
最大可能是,他那一部分在宫里的人脉,从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可笑的是,他殷怀玺终日打雁,终被雁琢。
宁皇后和四皇子也是无所不用其极,为保帝位万无一失,踩着大窈窈一个,弱小无辜内宅女子的命,攀高登重。
觊觎的,是大窈窈“凤命之女”的身份;
谋夺的,也是大窈窈手中庞大的家财,能在关中大旱之中起到解燃眉之急;
谋算的,更是大窈窈背后的谢府。
皇后娘娘查过宝宁寺,很清楚“凤命之女”就是虞幼窈。
但噩梦里,大窈窈只是一个丧妇长女,没有在长兴侯府的花会上,脱颖而出,引起了太后娘娘的重视;
也没有在荣郡王府的花会上,斩露头角;
更没有种番薯的千秋功德。
她只是一个,整日呆在祖母身边侍疾,身上带了晦气的内宅小女子,论身份如何比得上,身为首辅之女的虞霜白呢?!
为了替虞霜白铺路,所有人都牺牲了大窈窈。
为了四皇子的帝王之路,虞幼窈先在荣郡王府失名声,后不得不嫁入镇国侯府,被取血剜心而死。
何其残酷!!
一股极强烈的愤怒涌进了胸腔,化为酸涩的情绪,殷怀玺握紧了她的手:“不管他们在现实里,有多少算计,都不可能成事。”
虞幼窈摇摇头:“噩梦和现实,我分得清楚得。”
所以,已经不像从前那些在意了。
现实和噩梦,虽然不尽相同,但若是当初,虞幼窈没有因为,做了一场噩梦,和虞兼葭一样,发了一场高烧,避过了虞宗正责骂,事情的发展,仍然会照着噩梦里进行,虞幼窈命运的转折点,是无意中得了灵泉水,改变了他的命运,进而变改了朝局的走向,避开了既定的悲惨命运。
虞幼窈只是一个内宅女子,便是智计无双,学了再多本事,又如何能躲得过,上位者的无情算计?!
殷怀玺眼神幽暗,眼里透着只有自己才懂的汹涌暗色,虞幼窈不在意,这并不代表,他能当做这一切的算计,没有存在过。
虞幼窈不知他心中的百转千回,转了话题:“宁皇后算计我和四皇子的亲事,也是大张旗鼓,不加掩饰,一计不成,虞氏族会不会猜到,宁皇后要借姚氏之手,算计虞霜白的命格,达成自己的目的?”
殷怀玺摇摇头:“我们之所以能猜到,宁皇后的真实意图,是因为有朱公公为我传递消息,宁皇后的一举一动,瞒不过我的耳目。”
虞幼窈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也是,若没有那场噩梦,我也不会猜到,不过一些命格贵重的传言,也只是姚氏,为了女儿在筹谋,哪能往阴谋上去想?更不可能想到,这件事是宁皇后在背后算计。”
第954章 梁王异动
殷怀玺道:“因皇上和太后病重一事,深宫内苑戒备森严,宛如铜墙铁壁,能被传出宫里的消息,都是上位者默许的,世家在宫里经营的那点人脉,根本不可能探到翊坤宫,便是探到了什么,也不可以突过重重宫墙,将消息送到宫外去,千万不要小看,上位者对禁宫的掌控力。”
不然,皇上病重的消息,早就捂不住了。
太后娘娘的真实病情,也人被人悉知。
那么朝野上下,岂非乱套了?!
更遑论,眼下争储一事,越演越烈,宫里头人人自危,人人都戒备着,宫里的消息,哪能轻易查探?!
虞幼窈一听就明白了:“命格贵重这事,是姚氏为了替女儿,谋算好名声,自己透露出去的,皇后娘娘什么也不需要做,只要按兵不动,坐等外面流言发酵到了一定的程度,假作消息传进了宫里,引起了她的重视,那时候虞氏族,已经落入算计,一切都晚了。”
如同重赏她之事一般,毫无征兆,令人防不胜防。
朝中局势,瞬息万变,正常人也不会花太多精力地去关注,一些内宅小事,及外头一些流言蜚语。
虞幼窈忍不住问:“我要不要去一封信提醒几句?”
殷怀玺摇头:“快马加鞭,消息也要两、三日才能送达,等你的信送到京里,钦天监已经进了虞府,况且你又怎么知道,虞氏族是不是真没有掺合争储的心思?”
虞幼窈轻抿了一下唇儿。
有一件事,让她很在意,却一直没有深思过。
宁皇后算计她和四皇子的亲事,完全是明目张胆,不加掩饰,可早前虞氏送来的信中,却只提了朝廷要送赏赐的话,没提半句宁皇后要重赏的话。
其实,这已经说明了问题。
虞氏族没有掺合储位之争,却并不代表,他们不想掺合。
虞氏族忠烈的名声,是君王所赐,他们忠烈的对象,也只能是君王,参与争储,就有僭越之心,背祖忘宗之嫌,一旦东窗事发,虞氏族名声也要大打折扣。
虞氏族有两座功碑,只要虞氏族不作死,甭管谁当皇帝,都不会轻易对虞氏族下手。
不到生死攸关,毫无退路,争储对虞氏族有害无益。
但是,不掺合争储,也就意味着,虞氏族少了“从龙”的机会,除非立下什么不世之功,永远不可能复兴前朝,钟鸣鼎食的盛景。
这对一心想要复兴家族,光复祖上荣光的虞氏阖族,是一种艰难的抉择。
比起主动参与争储。
虞氏族更需要一个能争储的“契机”,而宁皇后对对她,对虞氏族的算计,对虞氏族来说,就是一个难得的契机。
虞氏族对此,采取的是保守观望,甚至是乐于见成的态度。
故而,明知她遭了宁皇后算计,也不曾提醒她。
虞幼窈没觉得,虞氏族这样做有什么不对,原也是断了亲缘的,如今剩下的只有牵扯不断的恩义和利益。
早前在泉州,她也利用了虞氏族,牵制贾州府,为自己和谢府,制造出逃的机会。
后来到了辽东,她也利用了虞氏族,支持国策推行,推动国策,甚至是对付西安韩氏。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好一场宫斗大戏,好一场婆媳相斗,”虞幼窈轻叹一声,也不说什么了,只道:“也不知道,太后娘娘会作何感想。”
太后娘娘在宫里只手遮天,也未必能堵得住,宫外的悠悠众口,一旦虞霜白命格贵重的传言越演越烈,皇后娘娘的算计,也就成了。
就目前看来,还是皇后娘娘略胜一筹。
“未必,”殷怀玺似笑非笑:“皇上病重,已经久不临朝,朝野上下人心浮动,立储始终是要定论的。”
虞幼窈心中一跳。
果然!
殷怀玺继续道:“太后娘娘并不反对争储,反对的是争储乱政,担心争储一事,越演越烈,致朝纲动荡,混乱,若能以最小的代价,结束这场储位之争,太后娘娘未必不是乐于见成。”
虞幼窈听得脑壳儿疼:“既如此,太后娘娘为什么不干脆支持皇后娘娘,扶持四皇子上位呢?”
话音一落,她就知道自己说了傻话。
兰妃和徐贵妃都不是吃素的,二皇子和三皇子,一个深得皇上器重,一个身份更“贵”,背后的徐国公府,还掌了兵权。
殷怀玺笑了:“哪有这么简单,太后娘娘有辅政之权,却不能参与储位之争,否则就有越权干政的把柄,你当后宫不能干政,只是摆设不成?!”
辅政和干政,虽然只一字之差,却有本质上的区别,一旦被人抓了把柄,就是高高在上的太后,也够人喝一壶的。
所以,太后娘娘不仅不能干涉争储,甚至还要压制,以免争储乱政。
虞幼窈揉了揉脑壳:“上位者的心思,还真是瞬息万变,难以揣度。”
殷怀玺深以为然。
虞幼窈又道:“虞氏是保皇派,也不参与储位之争,但人非圣贤,私心、偏颇肯定是有的,比起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更符合虞氏族的利益,太后娘娘的心思,虞氏族未必会不清楚,很可能还会配合,宁皇后的算计。”
噩梦里,虞霜白的“凤命”,是宁皇后算计,太后娘娘默许,姚氏和杨氏配合,虞氏族推波助澜的结果。
最后,虞霜白做了皇后,虞氏族成了皇亲国戚。
这样看来,提不提醒虞氏族,已经没有意义了。
虞幼窈意外,也不意外,从离开京兆那天起,她和虞氏一族的亲缘,就已经彻底割裂,有的便只有牵制不断的恩义与利益。
她也不会,将噩梦里发生的一切,强行代入现实。
“无妨,很快他们就自顾不暇了。”
不知不觉,已经走了好一段路,虞幼窈脚底有些酸胀,小腿也有些酸麻,鼻间溢出了细密的汗,殷怀玺自然地,扶住她的肩膀,让她半靠在他身上。
虞幼窈心中一颤:“是不是泉州那边又有异动?”
殷怀玺笑了:“梁王的军队,已经在泉州集结,不日之后,京里会有其他消息传出。”
虞幼窈突然有种,终于来了的感觉。
第955章 天命将至
回到九韶院,虞幼窈摒退了下人,从床头的暗格里,取了太后娘娘派人送来的金丝楠阴沉木镶宝盒子,郑重地交给了殷怀玺。
盒子上雕九龙九凤,最顶端的盒盖上,是一尊硕大的龙首,龙首张牙怒目,龙须狂舞,两只鳞趾向前撕扑,活灵活现。
一眼望去,宛如一条巨龙携着滔天威势,撕扑而来,衬着阴沉木金黄熤熤的木质、纹理,一种令人窒息地神威滚滚而来,几乎令人不敢直视。
虞幼窈催促道:“打开看看。”
殷怀玺扯开盒子上的琐片,掀开盒子,就看到了摆在盒子里的“丹书铁契”,厚重的一页,透着沉沉威势。
“这就是你催促我回来的原因?!”殷怀玺拿起了丹书铁契,看了上面的内容,挑了挑眉,有些惊讶。
虞幼窈点头:“你在北境推行国策,这是定国安邦,辅佐社稷的不世之功,太后娘娘就是要赐你丹书铁契,也是顺理成章的事,为什么要秘而不宣?还要多辞一举,经我的手将丹书铁契送到你手中?”
殷怀玺将丹书铁契放回盒子里,将盒子锁好:“自然是为了避人耳目。”
太后娘娘要避开的,是宁皇后的耳目,虞幼窈还有诸多不解:“难不成,宁皇后还有本事,拦着不让太后娘娘给你送丹书铁契?”
这不大可能。
殷怀玺意味深长道:“早前朱公公传来消息,太后娘娘病情加剧,寿延宫不允任何人出入,连宫中的禁卫军,羽林卫也隐有调动,想来天命将至。”
调动禁卫军、羽林卫,是为了防着有人趁她病危之际窃权乱政。
虞幼窈倒吸一口凉气:“所、所以,这、这是太后娘娘……”因为太过震惊,她的声音不觉地发颤,连话也说不利索了,忍不住攥紧了手,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太后娘娘是在安排后事?!”
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受。
她和太后娘娘只有牵扯不断的算计和利益,但长久已来,她确实得了太后娘娘的庇护,才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殷怀玺点点头,接着又道:“与其说,是在交代后事,倒不如说,太后娘娘是在安排后手。”
虞幼窈一阵恍然,殷怀玺就是这个后手,需要刻意避开宁皇后的耳目,这后手针对的是谁,已经不言而喻。
殷怀玺又道:“丹书铁契在大周朝很鲜见,有上驳圣意,下诛逆臣的特权,权利非常之大,历代皇帝几乎不会轻易颁赐,以免臣子借丹书铁契挟天子,而令诸侯,窃权乱政,”说到这儿,他话锋微顿,笑得有些玩味:“太后娘娘担心宁皇后争储乱政,搅弄朝纲,也担心大周江山所托非人,给予我丹书铁契。”
虞幼窈心间发颤,她想到了丹书铁契的内容:“丹书铁契在特权的基础上,又强调了【正统】,甚至有拨乱反正,替天行道的特权。”
自古能替天行道的,只有皇上,所谓君权神授,君权天定,莫不如此。
若后宫争储乱政,三位皇子德不配位,那么殷怀玺就是唯一的正统,届时丹书铁契出世,才更顺理成章……
“收起来吧,”殷怀玺将盒子推到虞幼窈面前:“丹书铁契于我而言用处不大,也不必太在意。”
虞幼窈只瞧了一眼:“既是太后娘娘赐予你的,还是你……”
“你错了,”殷怀玺摇摇头:“丹书铁契明面上,是太后娘娘赐给我的,但其实,是借了我的名义,赐给你的。”
虞幼窈一脸茫然:“这是为何?”
殷怀玺拉着她手:“你是忠烈之后,系出名门,有圣善、仁德之名,打小就养在祖母身边,承了祖母的贞烈,是世间难得的贤德女子,你有济世普度之仁慈,也有无为而治之心意,以德立世为人,太后娘娘深知,只有将丹书铁契交到你的手中,你才会谨慎待之,发挥它真正的作用,而不是被私心驱使,利用它来算计利益。”
换而言之,大周朝的将来,系于虞幼窈之身,而虞幼窈不是一个人,她背后有满门忠烈的虞氏,纵有千万般算计,却始终能为民生请命,亦有被赐了婚事的武穆定北王,纵然功高震主,却也是她最强有力的后盾。
这才是太后娘娘的高明之处。
虞幼窈一阵恍然,上位位的争斗,简直令人叹为观止,尤其是对权术的运用,对人心的算计,更是把握得分毫不差。
这其中,掺杂了太多的权弊权衡。
太后娘娘分明是瞧中了四皇子,这才由着宁皇后,掺合进了保皇党,希望能借宁皇后之手,让四皇子在争储之中,争得先机,以安朝堂社稷。
大周朝有了储君,皇上的病情,就不必遮掩着,太子监国,威临四海,布德天下,再顺理成章不过了。
宁皇后身为元后,在身份上,就压了兰妃和徐贵妃一头,以她的手段,加之保皇党的支持,兰妃和徐贵妃,不可能是她的对手。
可碍于宁国公府与皇长子的旧事,太后娘娘并不信任宁皇后。
甚至不惜赐殷怀玺丹书铁契,来防备宁皇后。
殷怀玺转了话题:“过两天就是端午节,到时候我陪你去看赛龙舟。”
虞幼窈突然想到,“周令怀”在虞府过的第一个端午节,就忍不住笑:“我记得,你当初答应过我,等你的腿好了之后,会亲自带我去看龙舟赛。”
提及了当年的事,她便忍不住笑弯了唇儿。
心中那些,或年岁渐长,或男女大防,或因避嫌、忌讳,或因那一纸赐婚……各样世俗礼数下,对殷怀玺产生的距离感,突然淡去了许多。
……
端午节将至,襄平城里一片浓浓的过节气氛。
谢府联同白府,并襄平城内的几个富户,举办了端午节“踏青斗艺”,“斗百草”的活动,但凡襄平城治下,所有未婚男女,女满十一,男满十五,皆可以报名参加,所有参与者,都免费赠送端午节香囊,优胜者还有粮食、药材、银钱奖励。
第956章 女为悦已者容
男女各分了“斗艺”和“斗百草”两组。
擅长才艺的,比斗才艺。
擅长采药的,参加斗百草。
为了保证比斗的公正和公平,谢府还请了麓山书院的夫子,以及城中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大夫做考官。
考虑到参赛者,也有未出阁的女子,还特别邀请了黄夫人、宁远将军夫人和叶夫人,为女子组做见证。
虞幼窈得了这一消息后,也赞助了一大批药香,做为参与者的奖励之一。
襄平城又沸腾起来了。
不论男女争相报名。
因为活动办得急,显得有些仓促。
但在官府、武穆王府、韶懿长郡主的大力支持,及城中富户们的财力、人力、物力的集合下,也都进行得乱中有序,有条不紊。
除了端午节的一应特色活动外,当地不少富户们,联合灾民安置区内,韶懿长郡主名下的产业,以及一些外来商贾一起,向各个灾民安置地,发放了过节礼,各大商铺、店家,也做了相应的折扣、赠送、优惠。
整个辽东,在国策推行之后,并没有因为,庞大的外来人口的涌入,而陷入混乱境地,反而展现出了,强大的包容性和凝聚力,以及当地应有的责任和担当。
转眼,就到了端午节这天。
天还没亮,虞园里就忙活着扫洒、插艾、挂菖蒲、编艾人、悬蒲剑、系合欢索、帖钟馗像……忙得是热火朝天。
辟兵、袪毒、避邪、除秽、消灾五福齐全。
虞幼窈卯时就起身,简单梳洗之后,冬梅挑了一身天水碧窄袖裙子过来:“小姐,今儿要去神女峰踏青,衣裳要鲜亮些,这身天水碧,还是去年封县主时,朝廷赏赐的匹料,老夫人做主,送去锦绣庄做得成衣,还没上过身,这样好的贡料,不穿也太可惜了,再过一年,长了身段,就穿不下了。”
衣服做好之后,老夫人身子每况日下,小姐时常到安寿堂侍疾,也不好穿戴得太过鲜亮,这样好的衣裳,也就压箱底了。
春晓也劝道:“天水碧鲜亮纯净,澄碧无瑕,也不显张扬。”
虞幼窈有些犹豫:“去岁浙江水患,整个江南都受了影响,西北也遭了百年大旱,导致天水碧产量减少,早前朝廷送来的赏赐,就没有天水碧,到底有些张扬。”
天水碧是青色在沾染了清晨的露珠之后,呈现了一种鲜亮、澄净的颜色。
染制要讲究天时地利人和,每年白露和寒露时节才能染成,由于每天的天气温度不同,天水碧的染色,除了有一定的偶然性,还需要高超的技艺。
这就导致,天水碧的稀少与珍贵,比之雪缎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时,许姑姑掀帘进来,笑道:“我看这身合适,寻常颜色一进了山里,就压了颜色,唯有天水碧,盈盈一水碧,凝露染天色,适合踏青春游,”一边说着,就接过了冬梅手中的衣裳,赞许道:“长进了。”
冬梅被夸得抿嘴一笑,显然是受到了鼓舞。
虞幼窈眨了眨眼睛:“姑姑,您怎么来了?”
许姑姑一边手脚替虞幼窈换衣裳,一边笑着揄揶:“难得殿下有空,陪你去踏青游玩,总得好好打扮打扮,可不行像从前那样,不知六四,素了一张脸出门。”
若真像从前那样,素面朝天地赴约,对于谈婚论嫁的男女双方来说,到底少了一些仪式感,流于寻常了,感情哪来的进展?
“十九哥也不是外人,倒也不必刻意……”话说到后头,就有些说不下去了,虞幼窈突然有些不自在,话手脚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混身僵硬地站在原地,像个木偶似的,由着许姑姑摆弄。
这才有点要去“约会”的样子。
“女为悦己者容,”许姑姑一边笑,一边让冬梅又挑了一件,天青色的小衫,搭在身上:“这都到了端午节,已经是春夏交替,襄平城的气温,还跟三、四月似的,乍暖乍寒,还是要多穿一些才好,年轻时冻坏的身子,年老了是要受罪的。”
天水碧颜色清新、鲜碧,衬得虞幼窈华净妍雅,鲜亮无瑕,十分的美貌,也衬了十二分的颜色。
便在这时,夏桃笑盈盈地进了屋:“殿下打发长安过来递话,早上湿气重,山里头还寒着,让小姐多穿些衣裳,仔细别冻病了,最好带一顶挡风的斗篷,冷加热褪。”
原也是很平常的关心话,原来在虞府时,“表兄妹”俩就没少,说一些互相关心的话,按理说,虞幼窈早也习惯了,也只听听罢了。
可这会儿,也不知道怎么的,一股热意,忙不迭地往脸上冲去。
虞幼窈顿时就觉得,面颊有些发热,眼里头一片剔透的水光,泛起了阵阵地涟漪,透着潋滟,她忍不住嗔了一声:“咸吃萝卜淡操心,浑似谁不知道似的,我又不是头一次出门,还要他提醒做什!”
冬梅连忙挑了一身斗篷过来,哪知许姑姑笑容一深,却摇摇头:“这样挺好的,斗篷就不加了。”
冬梅有些摸不清头脑,有些欲言又止。
许姑姑不是总将春捂秋冻这话挂在嘴边吗?春天还没过去,襄平城的天气也湿冷一些,天水碧的衣料,本就十分轻薄,这样穿肯定会冷。
许姑姑瞧了她一眼,笑眯了眼睛:“你放心,冷不着你家小姐。”
甭看衣裳穿得单薄,可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加起来,拢拱有六重衣,这会儿呆在屋里,虞幼窈倒也不觉得冷,想着一会儿要坐许久马车,路上颠簸,穿得太厚重了,到底有些憋闷不适,等到了神女峰,太阳出来了,也不会冷。
冬梅一脸狐疑,只见许姑姑自顾地笑,也不解释,推着虞幼窈去了琉璃镜前:“今儿难得出门,便梳个飞天垂鬟髻?”
飞天髻与飞仙髻类似,发分三环,弯曲成鬟,斜飞倾向头侧,发环上坠上长长短短的流苏,比飞仙髻繁复、华贵,更显和娇柔婉转。
也不需要涂粉搽脂,经许姑姑一双妙手,稍作修饰,虞幼窈仿佛褪去了稚嫩,显得越发妍雅,展露了一个小女子,该有芳柔与娇妍。
第957章 踏青同游
太后娘娘秘旨赐婚一事,虞幼窈也没有瞒着谢府,略过殷怀玺的种种算计不提,婚事也更顺理成章。
所以,殷怀玺约虞幼窈踏青同游时,王氏欣然揽下了虞园里的一应琐事,一大早就过来支应。
待一切都准备妥当了,虞幼窈就去拜见王氏。
“我们窈窈,都已经是大姑娘了。”王氏眼里含笑地打量了她,高兴地拉着她手:“难得出去游玩,要玩得尽兴一些,可别惦记着家里,山里常有蛇虫出没,身上要带驱虫的药粉,要多注意安全,千万不要落单了……”
交代完了安全上的事,她又交代了一些,女儿家在外面,需要注意的事,并且男女同游,有哪些事是需要避讳的,钜细无遗。
虞幼窈仔细听着,字字句句都不离殷怀玺。
她这才意识到,她精心妆扮要去见的人,不是从前的“周表兄”,也不是名义上的“十九哥”,而是被太后娘娘赐了婚的未婚夫。
心里就像拧了麻花似的,突然就有些别扭,下意识低下头,大舅母说什么,她就听什么,跟个应声虫似的。
絮絮叨叨,说了一盏茶,王氏这才转了话:“武穆王在垂花门前等着,我们过去吧!”
虞幼窈终于从这种难为情的尴尬中解脱,不由松了一口气,挽着王氏的手臂,两人说说笑笑,就到了垂花门前。
垂花门内停了四辆模样低调的马车。
殷怀玺站在一旁等她,卸下了一身厚重的铠甲,十分罕见地换了一身雾霾蓝直缀,外搭了一件天青色披风。
仿佛东方之既白,太阳跃出地平线那一刻时,天光乍现,驱散了灰沉沉的雾霾,令人眼前一亮。
有一种简如云澹的淡雅,高峻。
拿出去的脚,不由一顿,又重新缩回了裙底,虞幼窈顿下了脚下。
殷怀玺见她过来,神色不由一怔,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艳,但碍于长辈在场,眼儿也不敢太放肆,连忙敛下眼睛,上前给王氏问好。
王氏没受这礼,侧身避开了,只交代:“窈窈是个孝顺孩子,祖母去世之后,为了替祖母守孝,就一直在家中深居简出,也鲜少出门,老太爷他们总担心她小小年岁,这样一直闷在家里,把身子也闷坏了,今儿端午节,难得殿下有空,约窈窈踏青游玩,便请殿下多照看窈窈一些,窈窈年岁小,从前也不大出门,礼数上若有不周全的地方,也请殿下多费些心,包涵一些。”
甭看只是一句客套话,可掰开了,揉碎了,就发现里头大有文章。
先提了,虞幼窈有孝在身,后又提了谢老太爷,是在敲打殷怀玺,凡事要多注意一些分寸,切不可仗着与虞幼窈原本关系亲厚,就乱了规矩。
最后一句,看似是在担心,虞幼窈礼数上的差错。
但实际上,也是在警告殷怀玺,别仗着虞幼窈年岁小,不知事,就哄骗虞幼窈,做出什么失礼,出格的举止。
殷怀玺是个人精,哪能听不出她的言下之意,连忙满口应下,还当面做了保证:“……您请放心,原也是窈窈来了襄平城后,我一直忙着公务,也没时间带她四处走一走,见一见襄平城里的地貌人情,难得有空,自然要让她玩得开心才是。”
话里话外都表明了,将虞幼窈摆在首位的意思,加之他谦卑恭的态度,也算是诚意十足。
过了长辈的明路,一切都顺理成章。
……
马车沿着街道,缓缓地行驶,大街上人来人往,人们在手臂上系了合欢索,腰间也挂上菖蒲剑,避毒的香囊、布包,一片喧哗热闹。
街道两旁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不时有一队巡逻兵,穿着铠甲,握着佩刀,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路过,四周的百姓,纷纷退避一旁,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城里搭了公共戏台,台上正上演着《屈原沉江记》,四周人潮攒动,时不时爆发出欢呼叫好声,宛如雷动的掌声。
有不少富户,在城门口搭了棚子,百姓们排了长队,等着领过节粽子。
这一片盛世太平的景象,是在殷怀玺的庇护之下。
将来大周朝若是乱了,北境会成为大周朝唯一的净土,会有越来越多的百姓,因为战乱,逃荒至辽东。
而殷怀玺早有预料,甚至早在大乱来临之前,趁着朝廷在北境推行国策,大肆收敛物资。
首先借着收容流民,安置流民,让大周朝的大部分物资朝北境倾斜;
借着谢、白二府,不遗余力地掏弄当地士绅的家底,将士绅们世世代代积累的钱财物资收揽在手;
利用西安韩氏一案,大肆打压当地士绅势力,将士绅手中庞大的人脉渠道等资源,掌控在自己手中。
大肆打压士绅的结果是,其他地区的商贾,觎觊北境的商道,海运,宛如闻到了腥味的猫,纷纷涌北境,寻求机会。
商人们为了更好的发展机会,将大部分资源带来了北境,这些资源在北境,形成了一个又一个完整生产链,为北境无限注入了新鲜的血液,农、工、商三业,在北境这片土地上欣欣向荣,一片繁华。
而操盘这一切的是,殷怀玺。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渐渐停了下来。
虞幼窈下了马车,顿时眼前豁然开朗,太阳刚刚跃出了地平线,灿烂的光芒,染红了东方的云霞,层层叠叠,如火似荼,绚丽到了极致,远处的山岚,山雾缭绕,沐浴在晨光霞色之中,一片葱翠。
她终于忍不住赞叹:“真美啊!”
她在欣赏美景,有人却在欣赏美人,小姑娘出门前,刻意打扮过自己,眉目间画了,平常鲜少用到的螺黛,螺黛颜色要鲜丽一些,是大雨将要来临之时,山间雾气缭绕的淡绿,染在眉间,更显得眉目青黛,宛如山岚,更显得容颜鲜丽。
颈间的对襟,也不像平时那样严实,往下开了些,呈现出“V”形,露出整个细瘦又优美的天鹅颈,及颈下琐骨深窝,锁骨寸寸,封锁了下方,仿佛欲盖弥彰一般的皎好。
第958章 哑巴吃黄莲
心里越这样想,殷怀玺眼儿也不受控制,沿着锁骨往下瞧。
女儿家的衣带,是随着年岁渐渐往下,小的时候,大多都是齐胸裙子,裙带在胸以上,再大些就要穿高腰裙子,裙带与胸平齐,或在胸下位置,出了嫁的女子,大多都要穿戴齐腰裙子,腰封一般都在腰间。
小姑娘从前一直穿着高腰裙子,裙带与胸平齐。
而今儿,裙子却往下挪了一些,裙带系在胸下的位置,显露出了女儿家,含苞欲放的姣好体态。
从前宽幅的裙子,也变成了旋裙。
宽幅裙子,裙幅较为宽大。
但旋裙的裙幅,是要绕腰一圈固定,所以裙幅就显得比较窄小一些,腰间也略紧一些,极显身段。
当然了,大户人家的女儿家,担心旋裙不够庄重,一般会搭一件,长及臀部下方的开胸薄衫,轻薄的小衫,映照着朦胧身段,随着女子迈着小碎步,腰间款摆,殿部轻摇,展现出轻盈、姣好的体态,更令人见之忘俗。
从前娇小,还透了稚嫩的小姑娘,仿佛在一瞬间变成了大姑娘。
整体打扮上,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可就是这细微的变化,却往往最致命,用孙伯最常说的一句话,那就是:骚年,还是太年轻了,没见过世面呐!
殷怀玺搓了一把脸,人也冷静了一些,不知怎么就想到,回襄平这几日,各种药膳食补,几乎没有断过,心里突然涌现了一股不好的预感,连忙伸手摸了摸鼻子,没摸到什么乱七八糟的,这才松了一口气。
恰好这时,虞幼窈偏过头来:“我们上山吧!”
殷怀玺陡然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地点头:“早上,山里湿气重,路比较湿滑,千万要小心一些。”
丫鬟们也不打扰主子,都远远地坠在他们后面,自己玩自己的,只保持主子有吩咐时,能使唤得够就行了。
刚开始,两人还保持着,男女同游时的规矩,保持了一步之距,亲近有余,亲密不足。
可山里结了露水,石径上难免有些湿滑,走起来有些吃力,殷怀玺时不时,就要拉虞幼窈一把。
拉着拉着,胆儿就肥腻了,便也觉得,握在手中的小手滑嫩如玉,宛如一团膏脂,担心自己一个失手,就没拉扯住,难免就要握紧一些。
握紧了之后,又觉得山路陡峭,越往上,路越不好走,倒不如牵着她的手走,这样也能让她少吃力一些。
虞幼窈平时出门,总觉得劳师兴众,加之祖母去世不到一年,她也不好到处游山玩水。
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她宁愿呆在虞园里。
可出来之后,又是另一番天地。
“百斗草”,是自古以来的习俗,虞幼窈从前没参与过,一路上采了不少野花、香草、及一些常见的草药,还同许姑姑她们约好了,一会儿采完了花草,一起玩斗百草。
殷怀玺跟在她身后,自从回了辽东后,他整日忙得不可开交,已经很久没有像从前在虞府那样,好好地陪她,也很久没有看到她这样高兴的模样。
这一瞬间,他突然悟了。
自从他和虞幼窈挑明了心意之后,他们俩就一直聚少离多,两人关系迟迟没有进展,两人长期处于一种,暧昧有余,相爱未满的状态。
虞幼窈没法,退回到了从前,两人如“表兄妹”一般相处,也没办法更进一步,真的把他当作未婚夫来对待。
这种不上不下的关系,相处起来总带了距离感。
说白了,还是源于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殷怀玺突然道:“北境大局已定,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会一直留在襄平城。”
正在采一株关黄柏的虞幼窈闻言,连忙抬起头来,眉眼间透了欢喜:“太好了,忙碌了这么久,终于可以消停下来了,回头我仔细安排一些食膳,仔细帮你补一补。”
殷怀玺想到,这几日源源不断,送进青蕖院里的各种药膳,汤羹,不知怎么就觉得,鼻子有点热热的,表情也有点僵:“我身体挺好的,倒也不……”
“要的,要的,”虞幼窈打断了他的话:“你将来可是要上阵杀敌的,补筋壮骨,温补脏胕很有必要,我听黄夫人说,军中许多将士,因为常年上阵杀敌,身体暗伤积於,年轻的时候瞧不出来,等到年岁大了,各样病痛就渐渐显露出来了,治也治不好,只能自己受罪,安远将军就有於血内阻之症,时常头疼,早前安远将军夫人就向我讨要了,能缓解的香药,及药膳方子。”
殷怀玺无言以对,这话没毛病。
但问题是,他年方十九,正是血气方刚的年岁,原就每日都在吃养元丸,壮骨丸,再补下去,真的不会补过头?!
虞幼窈理直气壮道:“一些暗伤识於体内,是很难察觉的,等暗伤发作出来,一切就晚了,你的身体虽然恢复了,但你当年受了这么重的伤,又拖延了五六年之久,谁知道内里头是不是还有一些暗伤,没有彻底恢复呢?还是要多补一补。”
殷怀玺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却被虞幼窈一眼瞪回去了:“这事要听我的,我打小就跟许姑姑一起学习药理食膳,调养补身,我是专业的。”
殷怀玺摸了摸鼻子,哪个专业得,会把人补得鼻血横流?!
什么叫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
这就是了。
小姑娘一双睡凤眼,瞧着不大也不小,可眼珠儿一瞪,眼儿一下就瞪得老大了,眼白一片澄澈无辜样,镶着滴溜溜的玛瑙眼儿,似嗔似喜,目若含情,他连身子都麻了,恨不得把命都给了她,哪儿还敢反驳她?
采完了关黄柏,虞幼窈向前走了几步,突然惊喜道:“十九哥,你快看,我发现了一株龙胆草。”
殷怀玺连忙上前。
就见虞幼窈一脸失望地看着地上的龙胆草:“可惜了,龙胆草的采收时节,是二月、八月、十一月、十二月,现在采收,药性就要大打折扣了。”
古代女子,对美的体现,讲究含而不露,欲盖而弥彰,既彰显了教养,也体现了气质,品味,嗯,另外还有斗百草,起初是在南方盛行,端午节这一天,不论男女老少,都可以携手出游,这是古代女子,最不受约束的一天了。
斗百草表达的是,老祖宗对大自然的热爱,与敬畏,很多才子佳人,都会写诗赞美大自然,甚至有些人,会在这天,将花草树木,草药的种子洒进山中,生根发芽。
老祖宗的衣食住行,对花草树木的依赖,是没有什么能替代的,他们的房子,马车,许多工具,都需要木材,可他们对大自然的维护,远超现在,古代专职伐木的工人,在砍了一棵树后,必然会在原地,种下一棵树苗。
你远远没法想象,古代人的智慧,以及他们对大自然独特的浪漫情怀~
写的有点多,这两天写端午节,因为找不到灵感,就翻看了许多,关于端行节的习俗啊,各种资料,结果灵感没找着,却被老祖宗的智慧震撼了。
自诩先进的现代人,有什么资格,说古代落后,愚昧呢?
我始终认为,现代人的科技是先进的,但人的精神,是落后的,古代人的科技落后,至于思想也不比现代,但他们的精神世界,却超越了现代。
第959章 剑之所指
殷怀玺道:“襄平这一带,是龙胆草的产地之一,采一株应一应景,也无妨碍。”
虞幼窈坚定地摇头:“山下有许多采药人,在采药的时候,便是遇到再珍贵的药材,若药材没到采收的时节,也不会采收,就算他们知道,也许会有旁人捷足先登,他们会错失这一株能让一家人,过上好日子的珍贵药材,他们仍然能克制住内心的贪婪。”
殷怀玺心念微动:“靠山吃山的采药人,受大自然的馈赠,却也严格遵循着,大自然的生长规则。”
很令人敬佩。
虞幼窈点头:“不光如此,他们在采药的过程中,会收集药材的种子,进行保存,每年万物复苏之际,他们就会进山,将收集的药材种子,洒进适合每种药材生长的地方,种子在大自然的风晴雨露下,落地生根,所以采药人们,世世代代居于一地,山中的药材,却能源源不断的送进药店里。”
老祖宗定下的规矩,却养活了,千千万万靠山吃山的采药人。
他们比世上大多数人都懂得感恩,敬畏天地,自然,受大自然的馈赠,同时也做着回馈大自然的事情。
就好比,专职伐木的伐木工,在砍掉一棵树后,他们会原地种上一棵树,他们有规矩,砍掉一棵树,要种植十棵树。
斗百草也续延了人们对自然的敬畏。
殷怀玺突然就想到了,从前北境缺乏物资,很多战士都因缺乏药材,重伤不治身亡,每逢战事,就会有成批的采药人,涌进山里采药,背着采药篓,将药材送进附近的驻军手中,驻军会将药材处理好了,再派人送到战场上。
虽然是杯水车薪,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些药材救下了许许多多,因为缺乏药材,得不到救治的战士。
那时候,他很疑惑,采药人怎么做到,能将源源不断药材送到驻军手中?
殷怀玺蹲下身,将虞幼窈扒开的草丛扶正,四周杂草成了龙胆草天然的隐蔽屏障,等到八月,到了龙胆草的采收时节,会有一个采药人,背着药篓,拿着药锄,小心翼翼地扒开四周的杂草,收获一株品相不错,药性十足的龙胆草,卖上不错的价格。
他突然笑了。
虞幼窈也笑了:“听说龙胆草的花很漂亮,可惜龙胆草要到八九月份才开花。”
“山下有药农种植龙胆草,等到龙胆草开花的时候,我带你过去看。”龙胆草清热燥湿、息风止痉止痛,实用性很高,用量也极大,是不可获缺的一味草药,又以辽东产地,品质最佳,龙胆草的价格也不错。
虞幼窈眼儿一亮:“我们来拉钩。”
一边说着,她就亮出了小指头,白玉一般的小指,就像刚从笋衣里剥出来的嫩笋似的,嫩生生的。
殷怀玺喉间一阵滚动,莫名涌现了一股食欲,想要低头咬一口。
“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这么幼稚?”嘴上这样说着,殷怀玺动作也不慢,配合地伸出小手指。
虞幼窈理直气壮道:“你现在每天都这么忙,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忘记了,”就像时候那样,他勾住殷怀玺的小指,轻轻晃了两下,伸出大拇指,在他的大拇指上盖了一个印章:“现在我们拉了钩,盖了印,就不许忘记啦!”
殷怀玺张了张嘴,原想回一句:我什么时候答应你的事,没有做到过?
可话到了嘴边,就想到自从离了京兆之后,他们之间就一直聚少离多,而且每次见面,都来去匆匆。
“对不起。”冲到嘴边的话,突然就变成了道歉。
“嗯?”虞幼窈愣了一下,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好端端的,你道什么歉啊?”说到这里,她就瞪圆了眼睛:“你是不是背着我,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殷怀玺心中一阵翻江倒海,很多事情,你不去想,便总觉得理所当然,可只要往深了一想,就会意识到,这个世上哪有什么理所当然呢?
不过是有人,愿意不求回报地付出,自己咽下了所有的委屈与辛酸。
虞幼窈是在他的支持下,才脱离了家族,跟着他一路辗转来了襄平。
她在北境的所作所为,都对整个北境,产生了深远而巨大的影响,以一己之力,改变了北境的格局与历史。
可这一切的一切背后,是她掏弄了血本,砸了名下几乎所有钱财,这才从士绅们对蚕业的控制之中,杀出了一条血路,为辽东的蚕业,带来了新的发展契机。
是她甘冒了,女子不能干涉朝政的风险,算计太后娘娘,朝廷这才在北境颁发了国策;
是她以身犯险,深入匪实寨,去面对那些,无恶不作的亡命之徒,这才给了幽军明正言顺的剿匪机会;
也是她不惜自毁名声,算计西安韩氏;
……
承诺了要护她一辈子的人,是他。
算计她来了辽东,是因为辽东是他的地盘,他能更顺理成章地将她庇护在羽翼之下,让她不必像从前在虞府时,活得那样辛苦,能更自在一些。
他精心将虞园打造成了一处“养命”之地,是为了让她安心休养身体。
他自以为是地认定,虞幼窈在他的地盘上,过得很好。
可到头来才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虞幼窈散漫又娇气,不是很有野心的人,一想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可他自以是的庇护,却将她拉入了波谲云诡的风云变化之中。
殷怀玺陡然上前一步,将她揽进怀里:“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又将她揽紧了几分:“虽然一时半会,给不了你想过的日子,但护你一世荣宁,是我穷极一生,为之奋斗的目标,你心之所向,便是我剑之所指。”
他首先要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才能为她铸造,最坚固的铠甲。
虞幼窈愣了一下,轻抿了一下唇儿,半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我从前很怕做噩梦,每次做完噩梦之后,总是心有余悸,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心神不宁……”
说到此处,她不由一顿。
第960章 不害臊
感觉禁锢在腰间的手臂,力道沉沉地:“所以,当噩梦里的真相,浮出水面之后,我时常拿噩梦和现实做比较,突然就没那么害怕,我不像噩梦里,大窈窈那般孤立无援,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会在我身边。”
一本正经想要表白心意的殷怀玺:“……”
“殷怀玺。”小姑娘抬眼,轻声唤他。
细长的一双黛烟眉,宛如远处被山雾笼罩的山岚,钟天地之毓秀,灵净秀澈,眼底凝山川之颖华,透出了灵采神光。
殷怀玺在她明亮的眼中,看到了他的身影。
“你站着别动。”细软的声音,尾音微勾,透了一点小小的娇蛮,倏然钻进耳里头。
就好像,从前在虞府,有一次他在青梧树下看书,不知怎么就靠在小榻上睡着了,半梦半醒间,总觉得耳边发痒。
起初他以为是风吹了耳边的碎发,撩得发痒。
后来,隐隐约约听到了“咯咯”地笑声,他倏然转醒,就见某个调皮的小姑娘,凑到了他身边,拿了一根洁白的羽毛,正在撩拨他的耳朵,歪着小脑袋,笑得弯眼弯弯,眼里一片恶作剧成功的狡黠。
殷怀玺身体陡然一僵,愣在了原地。
困在他胸前的手,突然就攀到了他的肩膀上,虞幼窈慢慢倾身,靠近他,踮起脚尖。
殷怀玺木木愣愣地,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眼里只有她那越来越靠近的唇儿,小巧粉嫩如花瓣一样的唇儿,他几乎能闻见唇儿上,一丝一缕地,若有似无的花香。
小姑娘穿了鲜碧、纯净的天水碧裙子,为了与衣裳配色,抹了粉色的口脂。
如桃花一般的粉艳、鲜嫩,宛如一朵初绽枝头的桃花,一眼望去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极尽妍态。
也许是她靠得太近,也许是他忘了眨眼睛,殷怀玺眼睛渐渐模糊。
就在他迟疑着,要不要眨一眨眼睛时。
虞幼窈闭上眼睛,踮起足尖,倾身上前,飞快地亲上去。
嘴角处突然传来一阵温软,殷怀玺倏然瞪大了眼睛,还来不及反应,令他悸动不已的温软,就已经抽离了。
在他嘴角的位置上,留下了淡淡地一片粉瓣。
一亲过后,虞幼窈飞快地退后一步,后背抵上了,身后一棵歪脖子树,心虚乱瞟地看了一眼,他的脸,当看到他的嘴角时,顿时脸色一阵爆红,尴尬到脚趾头上了。
她连忙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穿在小靴里的脚趾头,忍不住尴尬地抠底鞋,脚尖也不受控制,在地上画圈圈。
她其实,只是想亲他的脸来着。
为什么会亲到嘴角上去?
她明明掂了脚尖的?!
而且,掂了两次。
不应该的呀!
啊啊啊!虞幼窈你真是一点也不害臊!
她没脸见人了,殷怀玺会不会认为她轻浮、不庄重?!为什么一直不说话?难道是刚才被她吓到了?
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涌现了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扭捏不安地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听到他说话。
虞幼窈一脸崩溃,本着早死早超生的念头,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一咬牙,就抬起头来,可她只来得及看到,眼前因为倏然靠近,突然放大的脸。
太突然了。
一切都是那么猝不及防,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你……唔干嘛唔……唔唔……”虞幼窈急退了一步,脚后跟,抵上了大树,令她退无可退,就在后背要抵到大树上时,一条坚实又强硬的手臂,强横地揽住了她的肩膀,高大的身躯,将她整个人困在,手臂与胸膛之前。
虞幼窈嘴里发生的声音,被尽数吞没。
她心跳得厉害,卷翘的睫毛,像被淋湿了蝶翼的蝴蝶,不停地扑棱扑棱,没一会儿,就仿佛用尽了力气,无力地下垂、颤动。
虞幼窈发现,自己有些透不过气来,下意识地张嘴呼吸,却给人长驱直入,攻城掠地的机会,再想闭嘴,已经来不及了。
她试着用力挣开了眼睛,可眼皮沉沉的,就像来了磕睡似的,上下眼皮不停地打架,睫毛颤抖得太厉害,晃得她自己都觉得眼晕,刚撑起来的眼皮,又往下塌。
眼底最后一丝眼隙,在闭合前,虞幼窈看到了,殷怀玺撩起了宽大的天青色的披风,将她整个人,都挡在披风里面。
殷怀玺一手揽着她的肩膀,避免她靠在粗糙的大树上,蹭伤了她,另一只手撩着披风,将她挡起来,防止有人窥探。
太阳越升越高,透过葱笼的树隙,投下斑驳的暗影,气温也越升越高,带了一股密不透风一般的闷热,令人心间躁动不止。
寂静的山林间,花草树木纹丝不动,仿佛静止了一般,只有大树下,偶尔泄露出一丝一缕,时而急促,时而婉转,时而甜软,时而娇媚的喘声。
娇莺啼啭,悠咽婉转、如断似连。
或细弱或浓烈,或粗重或轻浅,互相交织,缠绵不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树上有一只鸟儿,突然振翅高飞,一片碧绿的树叶,坠落下来,落在了虞幼窈的头顶。
“不、唔,不要了,”寂静的山林,终于传来了细弱,含了微喘的声音:“你别,我、我难受,喘不过气。”
“再试一次,这次我一定记得换气,”男声也没好到哪儿去,急促的呼吸声,从鼻子里抽进去,从嘴里吐出来,就跟拉风箱似的。
“可,可,”虞幼窈声音发颤,带了哭腔,娇娇怯怯地,惹人怜爱:“可是我、我嘴好疼,你刚才咬得好疼……”
殷怀玺眼睛亮得惊人,透着灼灼地神采,热烈到了极点,瞧着她白玉般的脸儿,脂色尽染,一片娇艳,眼儿含羞带怯,眼波流转,一片水光潋滟,唇儿上的口脂,被他吃干抹净,香甜的滋味儿,还残留在齿颊之间,令人回味无穷,娇嫩的唇儿,褪了芳脂香泽,更是娇艳欲滴。
心里陡然升起了股想要蹂躏的戾气。
可接触到,小姑娘娇怯的眼神时,殷怀玺不觉又放轻了声音,哄道:“我保证,这次我会轻一点……”
第961章 我靠!!!
虞幼窈又羞又怕,下意识低下了头:“大、大舅母临行前交代过了,便是有婚约在身,也、也要保持一些距离。”
大舅母再三交代她,携手同游倒也无妨,但肌肤之亲,是万万不能尝试。
须知食色性也,男人一旦食味知髓,就会得寸进尺,千方百计诱哄女子犯错,大多女子便是受了些这方面的教养,却也是隐晦着来,也都是云山雾罩,要到成亲之后,才能真正体会,不清不楚地,反而愈发好奇。
如此一来,便也不如男子见识大。
认知上的缺乏,加之好奇心也盛,便很难真正理解,背后的影响和后果,很难抗拒,男人的浓情蜜意。
这会儿,殷怀玺什么话也听不进去。
一亲芳泽之后,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不得劲,仿佛被蚂蚁啃咬了一般,从骨头缝里,都透了一股痒意,一股热气直冲脑门儿,又从脑门倒灌,盘踞在下腹,令他身体紧绷到了极致。
这一瞬间,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深觉自己从前十九年统统都白活了,迫不及待想要再尝一尝,这摆在眼前的凤凰肉。
“乖一点。”他干脆伸手挑起她的下颌,一低头,就要亲下去。
便在这时,一道闪电张牙舞爪一般,当头扑来,随即一声炸雷,宛如当头棒喝。
虞幼窈吓了一跳,身子止不住轻颤:“要下雨了。”
我靠!!
殷怀玺一把将半倚在大树上的虞幼窈拉进了怀里,密密实实地她护在怀里:“别怕,前面有一个山亭,我们去避一避雨。”
端午节是春夏交替的时节,天气反复无常,雷雨天气也是常有的事。
虞幼窈羞得不敢抬起头来见人,眼儿一直盯着地面,不敢去殷怀玺。
黑云铺天盖地,滚滚而下,天幕仿佛承受不住黑云的重量,就要塌下来似的,压得人心中沉闷,仿佛要窒息一般。
葱翠的山林,被蒙上了一层阴霾。
“山亭就在前边不远处。”殷怀玺拉着虞幼窈的手,拎起地上的采药篮子,带着她快步往林子外面走去。
山间草木丰盛,虞幼窈穿了小靴,身上的裙子也往上缩了几寸,可因为走得急,便是拎着裙子,裙摆也时不时,就会被草木勾住,走得非常吃力。
不一会儿,就看到了坐落在山峰上,有一座八角亭子,山亭是以山石、木头垒建而成,透着古朴,应该有不少年头,附近怪石嶙峋,一片耸立。
虞幼窈只顾着去看山亭,一时没看脚下的路,被脚边的小树枝勾住了裙子,身体一个踉跄,眼看就要摔倒。
“啊——”她忍不住惊呼一声。
“小心点。”殷怀玺回身扶她,连忙弯身将绊住裙子的树枝扯开,这时一阵大雨,“哗”声而下。
头顶的大树,挡住了雨势中,仍有淅淅沥沥的雨水,透过树隙落下。
“快跑!”殷怀玺眼疾手快,脱下披风罩在虞幼窈的头顶。
虞幼窈也顾不得什么仪不仪态,拎高了裙摆,两人一鼓作气,借着披风遮挡,一路跑进了进山亭。
一进了亭子,虞幼窈就像跑了五里路似的,一时间头晕眼花,胸闷气短,白玉般的脸儿一片嫣红,气喘吁吁地扶着石桌。
殷怀玺将四周的挡风竹帘放下来,遮挡了扑打到亭子里的风雨,又连忙取了一条巾子,递给了虞幼窈:“赶紧擦擦身上的雨水,免得一会儿着凉了。”
虽然,山中的树木挡了雨势,这一路又被他用披风罩着,虞幼窈没怎么被雨淋到,但山中风吹雨打,仍然有雨水打到她身上,额头鬓角的碎发贴在脸上,模样有些狼狈。
他担心虞幼窈生病。
虞幼窈身上衣料轻薄,被雨水一打,就有些潮湿,穿在身上又冷又凉,连忙接过巾子:“哪里来的巾子?!”
殷怀玺回道:“原是打算,你在山里玩累了,就到山亭小歇一会儿,顺带着用些点心,吃食,就提前做了准备,”
马车里的东西,带得齐全,这边也只准备了一些吃食、用具,巾子也是顺带的。
虞幼窈这才看到了靠近围栏处,摆了两个竹篮。
巾子柔软吸水,虞幼窈埋头擦了擦潮湿的衣裳,正要把头发擦干,却突然看到,殷怀玺全身上下都湿透了,肯定是只顾着不让她淋雨,把披风都罩到她头顶,结果把自己淋成了落汤鸡。
她连忙又将巾子递回去:“你先擦吧,你身上都湿透了。”
“你先擦,”殷怀玺将大巾子推过去:“我是男子,又是习武之人,身强体壮,淋一会雨不算什么。”
“还是你先擦吧,”虞幼窈一脸固执地将巾子挡回去:“我刚才没怎么被雨淋到,身上的帕子还是干得,用帕子擦一擦也使得,人食五谷杂粮,风寒可不会因为你是男子,身体强壮,就不找你,要多注意些。”
殷怀玺嘴角一抽:“再这样推来挡去,等寒气入了体,我们干脆一起生病算了,这也是有难同当。”
虞幼窈忍不住笑了起来。
殷怀玺直接拿走她手中的巾子,将她按到了石凳上坐下,站在她的身后,一一取下她头的首饰,将乌亮的头发放下。
头发被雨水打湿,还没有湿透,但若不赶紧擦干,肯定是要生病的,殷怀玺挑起一缕湿发,细心地帮她擦干。
虞幼窈安静地坐着,殷怀玺动作很轻,一缕一缕地,轻柔又耐心,仿佛这是一件无比重大,郑重的事。
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突然就想到,从前在虞府里,她就时常帮着“表哥”擦头发。
她明知道,这样不妥当,却仗着年岁小,仗着祖母纵容她和“表哥”亲近,仗着青蕖院都是表哥自己的人,仗着没人知道,一点也不在意什么,礼不礼数,规不规矩,那时候在她心中,是真将“表哥”,当成哥哥一样。
她理所当然地认为,兄妹之间便是亲近一些,也是理所当然。
后来随着年岁渐长,回想起从前的亲近,渐渐就变了味道,她曾经对殷怀玺说:“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第962章 四海定蛟甲
可长大后,她才知道,这个诺言是要用一生去践行,她在年少无知之时,对殷怀玺许下了一生的诺言。
所幸的是,他们从前就心意相通,殷怀玺也对她说:“我会护你一生。”
一生那么漫长,不是每一个许下的诺言,都能兑现。
她何其有幸,认识了一个人,少小时,以“表兄”的身份伴陪在身侧,长大之后,以未婚夫的名义,继续践行他许下的承诺,将来他还会以“夫君”的身份,守护她渐渐老去。
“真好。”虞幼窈梨涡浅现,轻轻地笑着。
殷怀玺低头看她眉眼弯弯:“怎么了?”
虞幼窈摇摇头:“只是觉得很高兴。”
不一会儿,虞幼窈就感觉,头皮上的凉意消散了许多,只是单薄的衣裳,挡不住风雨的潮湿与冰凉,浑身一片冰凉。
早知道,早上出门就多带一件斗篷。
可转念又一想,爬山踏青穿着斗篷可不方便,就算穿了斗篷,到了山脚下,多半也要留在马车上,现在照样穿不着。
要不怎么说,天有不测之风雨呢。
肩膀上微微一沉,她低头一瞧,就见一件男式斗篷搭在肩膀上,身上透风的冷意,顿时消散一空。
虞幼窈不可思议地看他,眼儿亮晶晶地:“你怎还随着带着斗篷?!”
这是个宝藏男孩吧!
殷怀玺笑道:“我是武将,习惯了随身穿戴斗篷,有时候夜里宿营,直接一顶斗篷,往身上一卷,就是一夜,能起到御寒的作用,野外用餐,往地上一铺,入口的食物也能干净一些,减少生病……”说到这儿,他话锋一转:“出门在外,带一顶斗篷也不碍事。”
带的时候就想着,指不定可以挑个山头,斗篷放地上一铺,两人挨着肩膀,一起看星星,看月亮,云舒云卷,云山雾罩,也是别有一番风光。
虞幼窈却知道,武将身上的斗篷除了御寒、避脏外,在对敌之中,倘若受了伤,可以就“身”取材,直接用来包扎伤口,在打斗过程中,斗篷翻风,能混淆视听,有一个词儿叫“马革裹尸”,而这里头的裹尸,就是用斗篷来裹。
大多武将,但凡出门在外,身上总有一件斗篷,或带或穿,即便在朝堂之上。
这一身斗篷,是身份的象征,同时也是一份沉重的背负,更是一种随时都准备征战,杀伐的象征。
武将只有在家中,才会暂时脱下斗篷。
这顶斗篷,虞幼窈之前见过。
就在殷怀玺被赐封了武穆定北王后,朝廷赐了一套甲胄。
据说,这套甲胄大有来头,是先帝登基之后,特地寻了全天下,技艺最精湛的能工巧匠,以天外陨铁、精铁、黄金、天蚕丝等,耗费了三年时间,打造而成,是仿照当年高祖皇帝,南征北战时的甲胄样子。
甲胄打造成功后,先帝亲手捧着甲胄,携群臣一起进太庙,拜了高祖皇帝,及大周朝历代先皇帝。
当着群臣的面,将甲胄装进了宝匣里,从此封匣不出。
这跟杯酒释兵权是一个道理,群臣们也就知道了,先帝这是要宝甲装匣,是在警示武将、勋贵。
自此之后,武将们宝剑装匣。
而先帝重文轻武,仁治德下,大力发展农工商业,使四海归心,大周朝的在先帝的治理之下,达到了巅峰。
听说先帝时期,国库充盈无比,大笔军晌投于军中,用于武器的锻造,甲胄的制作等,大周朝的工业技术,也达到了不可思议的水平。
精良的武器装备,也震慑了外敌。
诸如宁国公府、镇国侯府这样的老牌勋贵,也渐渐走向了落没。
但自古以来,盛极必衰,先帝做梦也没想到,他辛苦为大周朝,创下的大笔基业,甚至还因操劳过度早崩,却被当今皇帝,一场御驾北伐造没了大半。
言归正传。
这套宝甲封匣之后,就一直供于太庙,直到朝廷封了殷怀玺武穆定北王,当今皇上突然想到,供于太庙的宝甲。
于是,效仿当年的先帝,携群臣一起拜了太庙,告了先帝之灵,阐明如今大周局势内忧外患,宝甲出匣以定天下。
遂,亲手将宝匣取出,并当场赐名为“四海定蛟甲”,当着太庙列祖列宗的面,将宝甲赐予了武穆定北王。
武穆定北王遂跪地,俯首称臣,谢主隆恩,并表示:“祖有功,后有德,小子定不负列祖列宗的功德与基业。”
这一手恩威并济,玩得实在顺溜。
有人会觉得,“四海定蛟甲”有些耳熟,进而就能想到,早些年东宁王,进献给当今皇帝的匕首,后取名为“四海蛟龙匕”,赐予周厉王。
多年前,这把匕首随着周厉王的冤情,重新回到了皇帝手上,之后又随着,周厉王平冤昭雪,又复赐予周厉王之子殷怀玺。
定蛟甲,蛟龙匕,也只两字之差,大意却分毫不差。
“四海蛟龙匕”,承载着周历王,对大周,对当今皇上的忠君、仁义,见证了周厉王此生,为大周朝出生入死,为当今皇上尽忠尽烈的赤诚之心。
当今皇上,将四海蛟龙匕重新,赐给殷怀玺,是警示,也是皇恩。
而“四海定蛟甲”,在警示和皇恩的基础上,又掺杂了当今皇上,对武穆王北王的期望,希望武穆定北王,能如他的父亲周厉王一般,为他扫四海之异心,定九州之博大,稳定社稷,令四海归心。
不得不说,狗皇帝人品不怎么样。
但看人还是有眼光的,用人也是相当有一套,且不说当年的威宁侯府,如何在短短一段时间,就一跃成为大周朝第一勋贵,也不提虞宗慎,进了户部之后,为大周朝增收了多少,单说以殷怀玺的心志,降四海,定九州,自然不在话下。
只可惜,终究还是输了为君者的胸襟,流于玩弄权术,不值得令人效命。
当年,先帝铸造四海定蛟甲,是为了震慑武将,宝甲装匣,自是越精良越好,所以宝甲的颜色,采用了玄色,黑中扬红即为“玄”。
第963章 信念
“玄”在众色中,尤为尊贵,而独居其上。
斗篷的颜色,也没有选择军中比较常见的红、蓝二色,而是采用了更加厚重的玄金色,即金中扬黑。
而此时,搭在她肩膀上的斗篷,就是那顶四海定蛟斗篷。
玄金色的斗篷,透着一股浓浓的锐金之意,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携带斗篷是罩在身上的斗篷。
殷怀玺卸下了身上沉重的甲胄,却带了甲胄上的斗篷。
卸除的是,对她的防备,携带的是,随时为她征战的信念。
搭在肩膀上的斗篷,突然就有些沉甸甸地,密不透风,虞幼窈心里不舒服,却舍不得取下来。
她低下头,手指一寸一寸地抚过,斗篷上金色的纹理。
山亭里安静下来。
被竹帘挡在亭外的大雨,哗声大作,誓要将这天地冲刷一道。
殷怀玺蹙眉道:“这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山上湿气重,你身上衣物潮湿,穿着也不暖和,我去山里找些枯枝过来生个火堆。”
虞幼窈确实感觉,身上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冷意,却不赞同他冒雨出去:“雨下得这么大,还是不要……”
殷怀玺摇摇头:“雨一直不停,穿着湿衣服会生病,等生了火,把衣服烤干了就没事,你别担心我,顾好你自己,我是习武之一,就是淋一会雨,也不会怎样。”
虞幼窈也知道,他说得有道理,只是看着亭外大雨瓢泼:“山中湿滑难行,你一定要小心些。”
殷怀玺点头应好,大步走出了山亭。
虞幼窈追到山亭门口,就见殷怀玺双足一借力,身体顿时跃了数十丈远。
雾霾蓝的身影,很快就在迷离的大雨之中,失去了踪迹。
虞幼窈心里很担心,却也知道,殷怀玺不会有事,从随身携带的荷包里,取了一个油纸小包,里面摆放了三枚褐黑色的香药丸。
此香名“兰清香”,故名思义,香似幽兰,沁人心脾,调五脏、养六腑,壮筋骨,并还有疏风散邪,芳香通窍,去湿健脾的功效。
眼下正好能用上。
虞幼窈检查了两个竹篮,其中一个竹篮里,放了一些点心吃食,另一个竹篮里,摆了一些用具、器物。
煮茶用的小泥炉、茶具、香炉等。
虞幼窈燃了香炭,复将燃烧的香炭捻碎成小块,取香炉,放进置香口里,夹一枚兰清香置到香口上,经底下碎炭薰烤,香炉里渐渐冒出了一丝一缕的烟香。
清幽似兰的香,渐渐弥散。
此香制作十分不易,制作成功之后,还需放到土里,窖香七七四十九日,使香药的药性,达到圆融,与麝药香丸比及,也是不遑多让。
此香温养五脏六腑,长期佩戴有固本培元的奇效。
最适合如殷怀玺这样的武将。
虞幼窈接了一壶雨水,沉淀了杂质,架起了小泥炉,开始烹水煮茶。
端午节这一天下的雨,又称之为“无根之水”,乃天地至纯净。
听说是,端午节这天,民间有许多祭祀龙神的活动,龙神感念世人祭祀,会行云布雨于人世,布泽于世人。
端午节这天的雨,与旁的时候不一般,据说淋一淋雨,还能驱除身上的浊气、秽气、病气,湿气。
是不是真的,无从考究。
但虞幼窈,对这种风俗,却抱以极大的尊重,仔细一想,这些令人费疑所思的风俗,其实也有迹可寻。
端午节是春夏交替时节,已经到了立夏,雷雨较多,端午节这天,确实最容易下雨,所谓龙神布泽于世人,也不过是将这一自然现象神化了,美化了,并非什么迷信,而是承载了世人,对美好生活的热爱与向往。
立夏后,便是小淋一会雨,及时换上干爽的衣裳,也不会轻易生病,淋雨能清洁身体,身上清洁了,确实在一定的程度上,能防止病菌,减少生病。
加之春夏交替时节,人体热邪渐盛,淋一淋雨,让少些的凉气进入体内,确实能起到些微抑制热邪作用。
理论上,是没有问题。
但具体情况,还是要看个人体质。
人们将这些对自己有益的风俗神化、美化,代表的却是他们对天地的敬畏与热爱,对美好生活的期待与向往,不能以迷信概论,是一种十分可贵的精神文明。
迷信与真理,是要看它的背后,承载了什么。
若承载的是,害人的恶,那么它的存在是迷信。
如果承载的是美好的善,那么它的存在,就是真理。
这时,殷怀玺拎着一捆湿柴进了山亭,混身上下湿漉漉的,没忙着过来,而是站在山亭入口处,将衣服的下摆拧干了水。
虞幼窈连忙递上了,先前用过的巾子:“赶紧把头发擦一擦。”
殷怀玺擦干了手上的水,握了一下她的手,掌间一片冰凉:“先生火。”
说完,就放开了她的手,就近寻了几块石头围在一起,又垒了一个火塘,竹篮里垫了防止用具碎裂软毯,里头塞了棉絮,正好用来引火。
外面的雨一直下着,丝毫没有停下的迹象,八角亭四周的挡风竹帘,被吹得哐当作响,冷风夹着潮湿的雨气,经过四周的隙缝透进来。
湿柴燃烧不易,伴着一股浓浓的薰烟,要等摆在火堆附近的柴火烤干之后,烟雾就不会这么大。
虞幼窈站在避风口上,烟雾薰不到身上,见殷怀玺混身都湿透了,水滴沿着衣服的下摆,汇成了水线滴落在地上,没一会儿,他站的地方,就凝了一滩水。
轻抿了一下唇儿,她迟疑了一下道:“火堆已经生起来了,你、你还是先,”话到了嘴边,又有些难为情,她不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连声音也小了许多:“你衣服都湿透了,一直穿着湿衣服,便是铁打的身体也会着凉,不、不如先将,外衣脱下来,放到火堆上烘干?”
身上的衣服少些,坐在火堆旁,干得也更快一些。
只是孤男寡女,衣衫不整是大忌。
无关什么规不规矩,只女儿家矜持作祟,所以这一番话,她说得无比艰涩、迟疑。
端午节淋雨,是指身上湿透之后,立马回家换上干爽的衣裳,不是一直淋雨,用现在科学来解释,就是加速血液循环和新陈代谢,调动人体自我的免疫系统,减少生病,这跟很多养生达人,每个月,固定冲三到四次冷水澡是一个道理!
我们现代人懂的科学道理,在古代没有先进的科学情况下,有另一套理论来支撑,是一套根据生活累积的经验,一代一代传承下来的真理!
谁说只有科学才是真正?老祖宗上下五千年的传承下来的经验,就不是真理了?!
第964章 金薄画搔头
小姑娘坐在石桌旁,低着盯着脚尖,头顶简单地挽了一个发髻,将松散的头发,固定在脑后,脑后的发丝,如瀑一般披散在胸前、脑后,透出如水一般柔媚,只能瞧见她,白玉般的侧面,染上了一缕薄薄的烟霞。
殷怀玺突然想到,当初孙伯帮他治腿时,因为过程很痛苦,虞幼窈总也不放心,每次施了针,总要守在他身边。
那时候,他身上只穿着单衣,也是衣衫不整的样子,小姑娘也从不避讳。
不是她不懂规矩,也不是视礼教如无物,而是对他的担忧,令她下意识忽略了这些。
“好!”殷怀玺当即脱下外衣,挑了两根树枝,搭了一个架子,将外衣挂在树枝旁烘烤。
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虞幼窈心连忙倒了一杯热茶,递给他:“喝一杯热茶,暖暖身,驱驱寒。”
殷怀玺接过茶杯,茶水初一入口,有些轻微烫嘴,咽下喉咙后,便觉得有一股热流,从喉咙处,一直滑入了肚腹,身体不由一暖。
湿木柴烧了一阵,烟雾渐渐小了。
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坐在火塘旁一边烤火,一边烘烤潮湿的衣裳。
火堆“辟啪”燃烧,火堆里时不时发出“扑嗞”地声响,溅起一阵火星子,虽然垒了火塘,可殷怀玺每次都会下意识伸手过去,帮虞幼窈挡一挡。
亭外雨声大作,亭内的气氛,却有些怪异。
香炉里,一丝一缕的兰清香,袅袅地升起,烟雾凝而不散,停留了片刻后,这才微微一扭曲,烟消雾散。
殷怀玺身上只穿了白色的单衣,虞幼窈有些不自在,一直不敢去看他,低头看了一会自己的手指,又盯着火堆看了一小会。
火光跳跃晃动,盯了一会儿,虞幼窈就有点头昏眼花,她下意将荷包握在手,低头去看荷包上的花纹。
突然想到,自己特地为殷怀玺准备的端午节礼物,还没有送给殷怀玺。
虞幼窈连忙从袖中,掏出一个黑底金纹的荷包,转头看向了身边的殷怀玺,就要把礼物送给他。
恰在这时,殷怀玺手里也拿了一个偏长的玉盒,偏头看向了虞幼窈。
“十九哥,我……”
“窈窈,我……”
异口同声的两人,互相看着彼此手中的盒子,都明白了彼此的心意,心中那一丁点的尴尬,顿时消逝无踪。
“你先说……”
“还是你先说……”
同时开口的两人,忍不住会心一笑,又同时闭上了嘴,一时间谁都没有先开口,都等着对方先说话。
两人你看着我,我望着你,此时无声胜有声。
莫名奇妙就是一通沉默。
虞幼窈再也忍不住,“扑哧”一笑,清脆的笑声,就像扑棱着翅膀,就要起飞的鸟儿,轻盈悦耳,十分动听,一下就打破了沉寂的气氛。
殷怀玺心中一松,也忍不住轻笑出声,将盒子递到虞幼窈面前:“这是特地为你准备的礼物。”
虞幼窈笑弯了唇儿,连忙接过玉盒,小心翼翼地打开,就见偏长的玉盒里,摆着一支精美的步摇花簪。
她连忙拿起来瞧。
簪身通体玉白,宛如羊脂,簪身雕成了花枝样,簪头上绽放着一簇杏花,有七八朵左右。
整体上看去,就像一枝刚从树上,折下来的杏花枝。
含苞欲放的花苞,红艳如血,如火似荼,宛如胭脂尽染,已经彻底绽放的花儿,其白如截肪,凝璧无瑕,除此之外,还有一两朵淡青和乳黄,挟杂其中,一眼望去,只觉得绚烂无比,美不胜收。
杏花将开为红,开尽为白。
玉花中间,以金丝作蕊,长长的蕊丝,错落有致地垂落,红、白、青、黄三色的玉珠,做成了蕊头,轻盈地晃动跳跃。
虞幼窈瞪大了眼睛,一脸惊喜:“好漂亮的簪子。”
这几年,殷怀玺送了不少礼物给她,知道她喜欢一些精巧的东西,所以多以雕刻品为多,却只送过一次簪子。
所以,在收到簪子时,她特别惊喜。
小姑娘一脸惊赞地看着簪子,爱不释手地轻抚着,簪头上的雕花,眼儿亮晶晶地,溢满了欢喜。
殷怀玺下意识抬头,瞧了一眼她头上,那根固发用的鎏银发簪,莫名就有些不顺眼了。
手指轻轻抚过簪身,却摸到了凹凸不平的纹理,她低下头,凑近了仔细一瞧,就看到了上头有一行小巧的刻字。
“既许一人以偏爱,且以深情共白头。”
虞幼窈倏然抬头。
殷怀玺正在低头看她,幽邃的眼底,映照着她红霞覆面,一片嫣然,薄薄的媚色,薰入了眼底,令她眼波流转,横波顾盼,柔情如水。
“何以相结于?金薄画搔头,”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粉润的唇儿,殷怀玺低声道:“中情既款款,然后克密期。”
他声音沙哑,低沉,略带了一丝粗砺,磨过了她的心尖儿,令她柔软细腻的心,止不住地轻颤着。
——何以相结于?金薄画搔头!
出自魏晋繁钦的《定情诗》。
这里的搔头,指的就是簪子,大意是:何以表达我们永结为好的交好之情?唯有金箔装饰的簪子。
——中情既款款,然后克密期!
“中情”同“衷情”,有独衷之意,而“款款”二字,是在“中情”的基础上,又强调了【忠诚】之意。
大意是找到了此生情有独衷之人,要与她(他)约定终生,忠诚于她(他)。
整首诗缠绵婉约,透出了脉脉的情深。
似中似有所感,虞幼窈不由摒住了呼吸。
果然!
“虞幼窈,”殷怀玺低唤了她一声:“我心悦你。”
低哑的声音,仿佛携着石破天惊的力量,猛地砸进了虞幼窈的耳朵里,直砸得虞幼窈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愣愣地看着殷怀玺。
殷怀玺拿过了虞幼窈手中的玉簪:“我帮你簪上。”
也不等虞幼窈反应,他已经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弯腰在她身后,小心地将玉簪簪入她的发间,然后抽出她发间的鎏银簪子。
殷怀玺轻轻拨弄了两下,簪子上的蕊丝步摇坠子,蕊丝轻盈地在她的鬓边晃动,衬得她容颜芳柔,一片柔泽。
第965章 定情信物
虞幼窈如梦初醒,轻抿了一下唇儿,又下意识摸了一下头上的簪子:“你、你以前,都不怎么送我簪子的。”
干巴巴的声音,显得有些慌乱。
“簪发为情,我想将簪子作为定情信物送给你。”在众多首饰中,簪子的意义最独特,还象征着尊严,尊重。
周宣王的王后姜后,就有一段“退簪劝政”的佳话。
周宣王有一段时间荒废政事,姜后明晓大义,劝周宣王勤政,退去发簪与耳环,长跪于永巷,表示自己有罪。
周宣王知晓姜后的心意后,感动又惭愧,于是励精图治,开创了周王室的中兴局面。
周宣王迷途知返,固然是姜后的劝解,同时也有周宣王,对姜后的信任与爱重,代表的也是他们同心同德的情义。
以簪定情的意义,自然不单单是定情。
还是彼此同心同德的情谊。
“送的时候,可没说这是定情簪子。”还以为,只是端午节礼物,虞幼窈抿嘴一笑,嫣红的面颊,衬着发间的簪子,越显得娇莹美好,她佯装嗔怒:“等我收下了,就偏说是簪发定情,我怎不知道你这样无赖?!”
“我不是,”殷怀玺心中一急,连忙就要解释:“我没有,你……”
“你还糊弄我,”虞幼窈瞪了他一眼,将他辩解的话瞪了回去:“话本上都写了,定情信物是要互相交换才作数。”
那双睡凤眼儿,好像会勾魂一样,轻飘飘一瞪眼,顿时清眸流盼,色授魂与,殷怀玺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虞幼窈话锋一转,就将自己准备的礼物塞进他手里:“我可没得特地准备的定情信物回赠予你,只这礼物,也是花了许多心思,二月就开始准备,花了三个月余才做好,也还能凑合一下。”
话虽如此,但倘若真要精心准备一份定情之物,她多半还是要送这个。
比这更贵重的东西不是没有。
可哪有亲手做得心意足?
殷怀玺不也送了她,自己雕刻的簪子吗?
可见他们送礼心意都是一样的。
惊喜来得太突然,殷怀玺捧着盒子,一时间忘了反应。
端午节礼物,当成了定情信物,送了出去,虞幼窈心中既羞又喜,有些期待殷怀玺收到礼物时的反应。
唯独没有料到了,殷怀玺没有反应?!
“你是不是不想要?”虞幼窈有些羞恼,作势要拿回塞进他手里的盒子:“不想要,那还给我。”
一边说着,她突然就有些委屈。
殷怀玺如梦初醒,连忙握住她伸来的手。
虞幼窈气恼地挣扎了两下,没有挣开,没好气地瞪他,连眼儿都瞪圆了:“你、你干嘛呀……”
殷怀玺弯了一下唇角:“窈窈!”
虞幼窈不想搭理他,却还是没好气地轻“嗯”了一声。
“你是不是,”殷怀玺顿了一下话,看着她飘来飘去,却始终不敢看她的眼儿,心里有些了然:“害羞了?!”
簪子送给她后,虞幼窈就有些左顾右他而言,小嘴儿喋喋不休,说了许多话,仿佛在掩饰什么似的。
“谁、谁害羞了,”虞幼窈就像被人踩了狐狸尾巴似的,下意识大声反驳:“我才没、没有害羞,你不要瞎说。”
殷怀玺看着她闪躲的眼神:“你为什么一直不敢看我!”
“才没有不敢看你。”虞幼窈倏然抬头,猛然瞪大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人,不由吓了一跳,忙不迭就要后仰。
可她还来不及反应,一只大掌已经绕到了脑后,捧住了她的后脑,唇间不由一软,她眼眸不由一颤。
这时,她耳边突然响起了一阵叹息:“乖,闭上眼睛。”
虞幼窈仿佛做事错的小孩,忙不迭地闭上了眼睛。
眼儿闭上了之后,她又觉得不对。
她干嘛要这么听话?叫闭眼睛就闭眼睛,仿佛很期待他、他……
虞幼窈脑子成了糊浆。
“没有不想要的,”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低哑的声音:“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虞幼窈愣了一下,这句诗是出自《诗经静女》,女子采了野外随处可见的荑草,赠给了相爱的男子。
男子由衷地大赞:“洵美且异。”
认为荑草美好且珍异。
因为,荑草是女子跋涉远郊,亲手采摘来的,物微而意深,美好而珍异的是,美人相赠的深厚情意。
虞幼窈忍不住轻笑,殷怀玺有个毛病,越是紧张的时候,就越喜欢引经据典,仿佛这样更有说服力,更显得郑重。
从殷怀玺送她簪子,短短的时间内,他用了《定情诗》,来表达了送簪的情意,又用了《静女》,来表达收到回赠时珍重。
看来他也没有表现的那样淡定呢。
“虞幼窈,”殷怀玺轻唤了她一声,也觉得自己拾人牙慧,来表达对虞幼窈的情意,似乎有些不大好:“这场姻缘,是我步步为营,苦心孤诣地求来的,迄今为止,我所有的谋算,都围绕着你,以你为先,不管是利益,还是心意,我们将不可分割。”
他步步为营,为他们之间的关系,上了一道又一道枷锁,一一斩断了,虞幼窈任何逃脱的可能。
他们之间纠葛的,何止是彼此青梅竹马的情谊?
何止于男女之间缠绵相爱?
更是整个虞氏,整个朝堂,乃至整个大周朝。
牵绊他们的何止于情爱?
还有牵扯不断的利益!
虞幼窈不由一怔,这才发现,早在不知不觉之中,她就已经参与了殷怀玺的整个生活,包括他的仇恨,他的野心,他的抱负。
“虞幼窈,”殷怀玺低头看她,眼底一片幽邃:“我等了伱四年,才等来了你的真心托付,你觉得我不想要?!”
做梦都想要。
从前在虞府里,明明是那样亲近。
可当他真的想要这个人时,突然就觉得畏手畏脚,近情心却,仿佛全世界,都在阻挡他的手脚。
他能执刀在手,披荆斩棘,排除一切万难,将她推到身边。
可唯独对她没有办法。
第966章 缘以结不解
她和殷怀玺相识,拢共才四年多点,那岂不是说,他进了虞府没几个月就对她、她……
思及至此,虞幼窈不由面颊发烫。
顶着殷怀玺,越来越幽深的目光,心中止不住地颤栗,不由慌乱道:“你、我送你的礼物,你不打、打算,打开来看看吗?”
小姑娘眼巴巴地望着他,眼里充满了慌乱,殷怀玺低头看了,握在手里的荷包,倏然笑了。
黑色的荷包上,翠绿的枇杷叶间,挂着几颗金黄的枇杷。
蜀绣色彩明丽,注重质感,擅长虚实针变化,体现绣品的光、色、形,往往立体、逼真,惟妙惟肖。
一眼看去,一颗颗金黄的枇杷,好像熟透了一般,再凑近一些,几乎能闻见,枇杷酸甜的果香。
殷怀玺小心翼翼地打开巴掌大的荷包,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竟然是一块暮山紫长形木牌,暮山紫颜色厚重,浑然,
殷怀玺下意识看向了虞幼窈:“这是……”
虞幼窈连忙道:“这是香牌,做成了平安无事牌的样子,上头刻了夔龙纹,有驱邪、保平安的寓意。”
平安无事牌,又叫无饰牌,一般不会雕刻纹饰,但并非完全无饰,为了美观,也会在上面雕刻一些吉祥纹。
大周朝风云将至,只希望这块平安无事香牌,能驱邪免灾,佑他平安顺遂。
轻轻摩挲着,手中的平安无事牌,殷怀玺有些爱不释手:“坚而不脆,质沉声铿,触手润泽柔和,观之色雅浑厚,且有冬暖夏凉之感,已经有了玉质,”他目光明亮地看着虞幼窈,眼里透着欢喜:“一定花了不少心思。”
香牌才做好,质地细密、坚重,外表略有黯淡,需要经常戴在身上温养、把玩,才会如玉一般温润油亮。
虞幼窈之前送他的木犀香珠和避暑清凉珠,养了三四年,才养出了玉质。
无事香牌一开始,就已经有了玉质灵性。
可见她在香药一途,又精进了不少。
“也没有,花很多心思,就是耗费了少时间……”虞幼窈被他看得有些赧羞,下意识抬手将颊边的碎发,拂到耳后。
纤细的碎发,滑过柔荑素指,殊不知,她不经意撩发的动作,也撩动了殷怀玺的心弦,脑中倏然就浮现了一句诗:
攘袖见素手,皎腕约金环。
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
他突然有一种,想要握在手里把玩的冲动。
感受到他异样的目光,虞幼窈仿佛被烫了一般,连忙放手下,拉下了手腕上的袖子,规规矩矩地,将手摆在裙子上。
气氛有些怪异。
殷怀玺也有些不自在,轻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辛、辛苦你了。”
说完,他又低头去看香牌,发现上刻着缠枝花纹,仔细一辨认,叶片是圆形状,叶片根处,微微凹陷,整体看起来,有点像心形。
殷怀玺眼神一亮:“上面的缠枝是连理纹吧,连理树的叶片就是圆心状的,天在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虞幼窈动了动了唇,想说:这是蜀葵纹,不是连理纹。
原是准备送给他的端午节礼物,所以上面的叶纹,是蜀葵叶样,也能应一应端午节的景,蜀葵的叶子是圆心形、略长,和连理枝叶很相似。
可话到了嘴边——
算了,认错了就认错了,虞幼窈动了动唇:“你高兴就好。”
又翻了翻,用五彩绳结成的如意结,殷怀玺眼中灼色连连:“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目契,故而结绳为约,是为契,就有了结绳为契的说法,男女婚姻嫁娶,也称作结缡,喻意着以长相思,缘以结不解。”
虞幼窈心说:结如意结时,可没想这么多,只是单纯觉得好看,喻意又好,希望殷怀玺平安如意而已。
着以长相思,缘以结不解。
被他这么一说,好像挺像那么一回事的,可哪有人,当着女儿家的面儿,张口闭嘴不是婚姻,就是嫁娶的,害不害臊!
分明只是交换定情信物,结缡、婚嫁还早着呢。
哪儿这么多话?!
讨厌死了。
殷怀玺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窈窈的心意,我收到了。”
虞幼窈呶了一下嘴,心道:兰清香不易做,所以就多做了一些,除了送给殷怀玺的香牌,谢府的亲人们,每人也都得了一到三颗兰清香珠,用五彩绳编成了五福结,也不是独他一份。
可看着殷怀玺如获至宝,爱不释手的样子,她动了动唇:“这是兰清香牌,用铁皮石斛兰、檀香、沉香、天山雪莲、灵芝、人参、何首乌等二百余种药材和香料配伍,许多药材的年份,都超过了百年,严格尊循了君臣左使的配伍,将药材的效用,发挥到了最大,长期佩戴,有调五脏,合六腑,排浊,通络等功效……”
嗯,没错。
兰清香是她花了不少心思,做出来得。
殷怀玺有些吃惊,小小一块香牌,竟然用了二百多种药材、香料配伍。
《道藏》记载:铁皮石斛兰、天山雪莲、灵芝、人参、何首乌等,被称为九大仙草,本就是十分珍稀的药材,加了灵露炮制,效果也会更好。
虞幼窈道:“兰清香的方子,是从孙伯收藏的一本道医经学里得来的,药材和香料的配伍,讲究天时、地利、人和,还讲究五行、阴阳,及风水杂学,和香泥的用水,要用二十四节气【雨水】这一天的雨,因为这一天的雨,乃春升生发之气,降则万物之复苏,今年雨水这一天,有幸收集到了一些,这才萌生了做兰清香的念头。”
虽然没答应和孙伯一起学医术。
但香、药不分家,孙伯也不想浪费她的天赋,时不时会派人,送几本不错的药书过来,到底是孙伯的一片心意,她闲暇的时候,也会翻看一二。
香药同源,看多了也就能看出了一些名堂。
提起香药,虞幼窈便有许多话要说:“原是一个延年益寿的药方,只是制作这种药,有很大的限制,涉及了一些道法领域,我从中得了灵感,将药方改了香方,这款兰清香,也是我首次将道医和香药结合,也算是一种突破。”
第967章 暴殄天物
听她絮絮叨叨地说,在制作香牌的过程中,遭遇了哪些困难,最后是怎样解决的?
一些药材的配伍很讲究五行、阴阳,要搞清楚每一味药材、香料、矿石的属性,才能进行配伍。
一些药材的炮制,还涉及风水杂学……
她说得津津有味,是在制香上有了新的领悟和学习领域。
可殷怀玺,却听中了其中磕磕绊绊的艰难与不易。
摩挲着手中的香牌,心尖止不住地颤动。
不一会儿,虞幼窈就有些口干舌躁,反应过来后,才发现自己啰里嗦地说了一大堆话,耳根子不由有些发热。
殷怀玺递了一杯温水给她。
虞幼窈连忙接过,略带掩饰地低头喝水。
这时,殷怀玺突然问:“为什么要取名兰清香?是因为香牌,幽香似兰吗?”
很显然,他方才是认真听了。
虞幼窈笑弯了眼儿:“原先的药方叫回春丸,只是我做的香药,与原先有很大不同,就重新改了一个名字,兰清香的主药,有一味铁皮石斛兰,做成的香牌,清香似兰,而且也是紫色的,就直接改了兰清香。”
铁皮石斛珍贵、罕有,一些底蕴深厚的世族也未必会有。
但这么珍贵的铁皮石斛,虞幼窈手中就足有五株之多。
当年救治宋明昭,镇国侯府送了不少珍稀药材,其中就有一株,当时她如获至宝,还向“表哥”炫耀,结果没过几天,“表哥”就送了她一株,品相更好一些的。
祖母去世后,她操劳病重,沈姑姑奉命带了太后娘娘的赏赐过来看她,其中就有一株铁皮石斛。
早前皇后娘娘重赏她,也赏了一株。
殷怀玺也感慨:“这兰清香,也只有你能做得,换作任何人都不成了。”
光是九大仙草,就不是一般人能凑齐的。
这还要归功于,虞幼窈擅长香药,宫里头赏赐东西,总也少不了许多名贵的香料、药材,如石斛、天山雪莲这些,宫里虽然不多,但往往真正需要用到的地方反而不多,贵人们为了拢络人心,偶尔也会赐下。
但是,也不是人人都有资格,赏赐这些名贵药材。
虞幼窈深以为然:“对了,药方上,需要一味紫晶玉珊瑚,早前镇国侯府,好在送了一株紫晶玉珊瑚给我,不然兰清香也做不成了。”
延年益寿的药方,之所以成为传说,除了这世间,精通道医之一少有,其中需用到的九大仙草,几乎都在宫里,紫晶玉珊瑚更是独此一株,被镇国侯府束之高阁,最后拿来还了人情,便宜了她。
香药不光是香料,药材制作,还会用到矿石。
提了镇国侯府,殷怀玺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难怪香牌是紫色的,颜色还如此纯正。”
虞幼窈道:“九大仙草,独拿一种出来,就是保命的良药,合九为一,做出来的兰清香,虽然没有传说中的神奇功效,但经孙伯验证,长期佩戴,确实有调养人体精、神、气三元,达到延年益寿的效果。”
香牌一制出来,就已经有了玉质,和她以前做的香药完全不一样,是她目前做得最好的香药。
她挺满意的。
只是孙伯却颇不以为然,直言道:“你这是暴殄天物,这九大仙草,你随便给我一样,我就能把人,从鬼门关里拉扯回来。”
殷怀玺突然握住,肖想了许久的手,包裹在掌心里,柔若无骨的小手,仿佛一团膏脂,化在他掌心里似的,令他心尖儿轻颤不止。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声音到了嘴边上,突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目光深邃,凝视她鲜妍的面容,喉间一阵干涩:“辛苦你了。”
她只是轻描淡写,可殷怀玺却听出了,她在这块香牌里,倾注了庞大的心血与心神。
香牌的制作和香丸差不多。
香料、药材炮制后,进行配伍,制作成香泥后,要进行反复捶打,直到香泥的质地,比面团还要细腻、劲道,再制作成香牌,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阴干。
阴干后的香牌,并不算成功,还要放到密封的土罐里,埋进藏风纳水之地窖香。
香料、药材在密封的环境里发酵后,无论是香味还是功效,都会挥发到了极致。
说起来容易,但做起来很难。
每一种药材,都有独特的炮制方法,有时候一样药材,需要几十道炮制工序,才能将药效,发挥最大。
有些药材炮制时间长,要花费数天,甚至是十数天,才能炮制完成。
而且,虞幼窈之前并不懂道医,及风水杂学。
想来没少向许姑姑和孙伯请教。
她说香牌是从二月份开始准备,他却是不信,光是二百多种药材的炮制,也要花两三个月的工夫。
“也、也没有太辛苦,”虞幼窈摇摇头,连忙转开了话题:“你是武将,平常骑马弓射,也不适合佩玉,香牌轻巧,又不易损坏,最适合贴身戴佩,平安无事牌喻意好,贴身戴一块,也能求个安心。”
她送给殷怀玺的美玉、美石,殷怀玺从前,总会随身佩戴,可自从回了北境,那些东西,也就渐渐压厢底了,只有闲瑕的时候,才会拿出来清洗、打蜡、保养一遍,不是不愿戴,只是武将时常动粗,以免损坏。
殷怀玺是武将,身上不戴一些保平安的东西,她心里总觉得不安,一早就打算,要做一块有调养精、神、气的香牌送给他。
这类香料和药材,通常比较贵重、稀少,她在泉州时,就在收集、准备。
殷怀玺将香牌放到她,嫩生生的掌心里:“帮我戴上可好?”
虞幼窈轻轻颔首:“好!”
她站起来,走到殷怀玺身后,将香牌绕过他的脖颈,原想打一个“礼”结,可手指不受控制,就打了一个同心结。
打好结之后,她收了收绳,觉得香牌的长度合适了后,就问他:“这样可以吗?再长一点,可能没那么服贴,短一些外露了,也不好看。”
殷怀玺低头,香牌不偏不倚,就坠在他心口中间的位置:“这样很好。”
第968章 无愿不满
虞幼窈结绳固定:“香牌的彩绳,是用蚕丝编织,百根细如毫毛的蚕丝,绞制在一起,形成一根细线,再用五根相同的细线,编织成一股五彩绳,坚韧不易断裂,只需每隔一年半载,换一次彩绳。”
殷怀玺珍重地将香牌放进衣襟里,香牌贴着胸口的皮肤,轻巧又带了一点质感,仿佛有一种安定心神的力量。
瓢泼的大雨下了约半个时辰,终于停了。
湿透的外袍,也终于烘干了,殷怀玺连忙穿戴整齐,卷起山亭四周挡风的竹帘。
黑沉沉的乌云,已经散开,一缕缕灿烂的天光,从厚重的云层中泄出,顿时天光乍破,阳光透出,天地一片清明,仿佛洗礼了一般。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虞幼窈站在栏杆处,眺望远方的山岚,在烟水的缭绕下,仿若人间仙境。
在仙境之上,隐有七色的光彩透出。
渐渐地,那道隐隐约约的七色光彩,越来越清晰,虞幼窈瞪大了眼睛:“十九哥,十九哥,你快看,那是虹,真的好美啊!”她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山岚间的虹影,惊叹不已:“《梦溪笔谈》里记载,唐代精通天文、历算之学的进士孙彦先曾言,虹乃与中日影也,日照雨则有之,果真如此。”
“虹”在民间俗称“龙吸水”,认为彩虹会吸干当处的水,是不吉利的,后来孙彦先论证了,虹是一种雨后现象,虹影渐渐出现在,文人墨客的诗文里,沈括在《梦溪笔谈》里,进一步论证了这一说法。
她向来喜欢看一些游记、笔谈之类的话本杂书,里头往往记载了许多,神异的自然现象与故事。
每每令她生心向往。
殷怀玺来到她身边,远方的虹影,宛如一座彩虹桥,从清晰到模糊,再到消失,也只片刻光景。
虞幼窈有些怅然若失,忍不住失望道:“这么快就消失了,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见到。”
殷怀玺笑道:“回头给你画一幅《山亭雨后观虹图》。”
“真的吗?”虞幼窈惊喜不已,仰起头,眼巴巴地望着殷怀玺:“你已经很久没送我画作了,今年端午节,虞园里的钟馗像,还是三表哥画的。”
从前过端午节,家里的钟馗像,都是殷怀玺亲手画的。
殷怀玺心中一阵内疚:“这段时间,我一直奔忙在外,没有时间陪你,好在北境大局已定,以后我会多抽些时间陪你。”
虞幼窈眼睛一亮,笑弯了唇儿:“我最近在读《道藏》,打算学一些风水杂学,有许多不懂的地方,还请【表哥】多多指教。”
风水杂学,看似玄之又玄,但自有一套论证,运用到调香制药之中,能达到相辅相成的效果。
她也没打算精研深究,只学一些基础的东西,也够她受用无穷。
“表哥”这一称呼,倒是勾起了不少,从前虞府,两人以“表兄妹”相称时,亲密无间的往事。
殷怀玺笑容一深:“既是表妹所愿,我自然无求不应,无愿不满。”
大雨过后,山中泥泞难走,虞幼窈不得不遗憾地打消了,要玩斗百草的心思。
下午未时(13点),太子河要举办龙舟竞赛,殷怀玺答应了要陪她一起看,眼见时辰也不早了,虞幼窈只好跟着殷怀玺一起下山。
下山的路,格外难走,大雨淋湿了,石径上的青苔。
殷怀玺牵着她的手走了几步,见她尽盯着脚,走得小心又吃力,干脆蹲在地上:“上来吧,我背你下去。”
虞幼窈站在他身后,看他垂着肩膀,蹲在地上,背上的骨骼,自然地舒展开,坚实的背脊显得特别宽阔。
习武之人,不炼肌肉,只炼筋骨,所以肌肉平滑、坚实,并不突显,整个人身如嶙峋,峭拔修长,自有一股清骨神秀,一点也不显壮硕、魁梧,可骨骼肌肉一伸展,就展现出了,巍峨如山的一面。
殷怀玺蹲了一会儿,没等到她的动作,转头看她:“怎么了?”
“没、没什么!”虞幼窈俏脸一红,下意识摇了一下头,连忙上前,趴到他的背上,手臂攀住他的肩膀。
殷怀玺虎躯一震,倏然僵住。
她的动作有些大,也有些急,身子陡然就贴到背上,立夏的天气,已经很炎热了,两人衣裳都穿得比较单薄,殷怀玺能清楚地感受到,贴在后背某处,那不可思议的绵软,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只觉得后背的人儿,不可思议的柔软。
见他耳根子都红透了,虞幼窈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顿时,手指好像被烫了一般,触电一般缩了回来。
殷怀玺感受到她的动作,耳朵止不住地动了动,低哑着声音道:“呃,天气有些躁热……”
“嗯,”他不提还好,他一提,虞幼窈就感觉,殷怀玺的身体,就像一个大火炉似得,热得有些烫人,爬在他背上,确实有点热:“太阳有点大,我、也觉得有些躁热。”
眼下正值正午,下了一场雨后,太阳当空临照,气温也在逐渐升高。
“我们快点下山。”殷怀玺一听她说太阳有点大,担心晒到她了,顾不得胡思乱想,连忙背着她起身,沿着石径,缓缓下山。
山路崎岖难行,殷怀玺却如覆平地。
好不容易下了山,春晓已经焦急地等在下脚下,
之前上山后,他们这些下人,就陪着许姑姑,远远地吊在小姐身后,后来小姐提议要玩斗百草,大家纷纷赞同。
小姐从前拘在府里,也是头一次正经了玩斗百草,大家都想让小姐玩得尽兴,也没有特意拘着小姐,都卯足了劲,在山中采集花木、药草,就和小姐分散了,因为殿下陪着小姐,倒也不担心什么。
哪知这雨是说下就下。
他们匆忙下山,换了干爽的衣裳,却一直不见小姐下山,心里很是担心,若不是许姑姑拦着,早就冒雨上山,去寻小姐了。
等了许久,终于见殿下背着小姐下山了,春晓陡在松了一口气,连忙迎上去:“小姐,您没事吧!方才雨下得又急又大,有没有淋雨?”
第969章 为悦己者容
虞幼窈摇摇头:“我没事,山上有一处山亭,我和殿下在山亭里躲雨,没有被雨淋到,你们呢?”
春晓终于放心了:“奴婢们离山脚近,就匆忙下了山,虽然都淋了雨,不过及时换上了干爽的衣裳,喝了一些姜汤驱寒,也没事。”
地上都是泥泞,殷怀玺背着虞幼窈,直到马车安置的地方,这才放下了虞幼窈。
看着小姐身上玄金色的挡风斗篷,春晓突然悟了。
怪不得早上,冬梅要给小姐带斗篷,许姑姑却说:“放心,冷不着你家小姐!”
有殿下在,怎么会让小姐冻到?!
春晓扶着虞幼窈上了马车。
夏桃连忙递了一碗姜汤过来:“山里湿气重,小姐在山上呆了许久,赶紧喝一碗姜汤驱驱寒,仔细受凉。”
虞幼窈一脸嫌弃,捏着小鼻子,这才勉强把一碗姜汤灌进肚里去,满嘴的辛辣味道,连糕点都压不下去。
她眼儿转了转,透了些狡黠:“对了,殿下之前在山上淋了雨,快送一碗姜汤过去,让他驱驱寒,”说完,她又强调:“要一大碗才行。”
夏桃“噗哧”直笑:“殿下又不怕辣,莫说是区区一碗姜汤,就是黄连汤,只要是小姐送过去的,那也是甜得,殿下也会照喝不误。”
虞幼窈被这话,闹了一个大红脸,顿觉没意思了,没好气瞪了一眼夏桃:“一会儿煮一碗黄连汤,看你甜不甜。”
“小姐,”夏桃大惊失色,一张脸顿时变成了苦瓜脸,赶紧向小姐讨饶:“奴婢错了还不成么?黄连那么苦,小姐怎么舍得让殿下喝黄连汤呢?!”
虞幼窈又是一阵羞恼:“再要胡说八道,就罚你喝十碗八碗的黄连水。”
夏桃瞪大了眼睛,连忙闭紧了嘴巴,她怎么就忘记了?小姐舍不得让殿下喝黄连水,但舍得让她喝呀!
春晓忍俊不禁:“黄连水好啊!春夏交替时节,天气湿热,易上火生躁,喝一喝黄连水,也能袪一袪火气,我看小姐这主意不错。”
夏桃不可置信地看着春晓,一脸“我拿我当朋友,你却对我落井下石”的表情,把虞幼窈都逗笑了。
三人笑闹了一阵。
春晓服侍虞幼窈简单梳洗了一下,换了干净的衣裳,重梳了一个飞天髻。
虞幼窈仔细端详了铜镜里莹肌柔态,香娇玉嫩的面容,手指轻捻着那一支定情簪,在发间比划。
轻盈兰花指间弄,纤玉长指月如钩。
一旁的春晓,觉得小姐长指,卷翘如兰,长指一钩一弯间,柔、白、纤、瘦,显得钩似圆月,柔若无骨,可真是赏心悦目、曼妙多姿。
“簪在这里怎么样?”虞幼窈一边看着镜子,一边歪了歪头,比划着定情簪子,一时拿不定主意:“会不会太高了一些?”
夏桃瞧着方才从小姐头上取下来的簪子,不是早上插的那支,便也知道,这是殿下今儿送予小姐的。
殿下做出来的首饰,总比旁的要精巧,便是内务府,也做不出这样巧夺天工,仿若鲜活一样的样子。
这也难怪小姐这样喜欢。
夏桃凑到镜前:“挺好的,不高也不矮。”
虞幼窈又比划了两下,总觉得不太满意,又将定情簪压低了一些:“低一点,会不会更好看一些?不是有一句诗叫,经珠映双靥,煜煜垂晖容,说得就是珠玉首饰,与芳容互相映衬,相得益彰。”
春晓也凑过来仔细地瞧:“低一点,瞧着要更灵动一些。”
虞幼窈顿时,有一种受到认同的欢喜,不觉就笑弯了唇儿:“我也觉得这样更好看一些,就这样簪。”
一边说着,她已经迫不及待地,缓缓将定情簪,由下而上地插发入髻。
乍眼一瞧,仿佛一支花枝,向下垂引,朵朵杏花,就像绽放在她的乌发间,艳态芳柔,美不胜收,颗颗步摇珠错落有致,长短不一地垂落在耳际、鬓边,最长的红色坠珠,轻盈地拂过面颊,衬得她芳容清肌莹玉,白璧无瑕。
虞幼窈轻轻地拨弄了两下,耳边的步瑶珠子:“真好看。”
夏桃嘴巴快,张嘴就夸赞道:“这可是殿下亲手为小姐做的簪子,奴婢瞧着,就跟从树上折下来的真花一样,鲜活又漂亮,”她一脸惊叹,凑到了镜前,好听的话不要钱地往外冒:“您瞧瞧,簪子上每一朵杏花的形态都各有不同,每一瓣花瓣,形状都有细微的层次变化,花瓣纤薄如纸,这么薄,也不知道是咋样雕出来的……”
她一边说,一边惊叹连连,就连春晓也凑了过去:“真的哎,花瓣上面竟然还有瓣纹、折褶,你看花瓣上凸起的一点,像不像一颗晶莹的露珠?不仔细瞧,我还以为是真的……”
两个丫头,一惊一乍地,好像没见过世面似的,倒让虞幼窈有一种,想要将定情簪取下来,再仔细瞧一瞧地冲动。
她之前都没瞧得这样仔细。
虞幼窈打开了妆盒,挑了一支紫黛。
兰花指轻捻着黛笔,细细地在眉间描绘,规矩的细眉,到了尾端时,却突兀地上翘了些许。
顿时,清盈的眉目间,又多了几分婉转。
这种眉黛,是一种只有西域才出产的紫贝壳,磨成粉后,加以调制,颜色似黛似紫,淡描在眉间,更显细眉娟柔,宛如云山雾罩,轻烟柔曼,透出了朦胧意态,显露出了女儿家,柔情似水的一面。
因为太稀少,她平常都舍不得用。
虞幼窈左端右详,弯着唇儿问:“好不好看?”
见小姐难得,作了一副女儿家的情态,春晓和夏桃捂着嘴儿直笑:“您这话,就该问殿下去,奴婢们哪儿能猜到,殿下的心思呢。”
虞幼窈俏脸微红,却是输人不输阵:“谁要问他了,我又不是专程为了他打扮,我这叫顾影自照,孤芳自赏,懂不!”
夏桃忍俊不禁:“对对对,随您怎么打扮都成,您就是不问殿下,在殿下心里,您也是最美的。”
春晓也跟着附合:“小姐平时就美得,跟个小仙女似的,这会儿精心一打扮,十分的美貌,再添了二分的光彩,殿下见了,肯定会惊艳不已。”
第970章 龙舟竞渡
两个丫鬟一唱一合,让虞幼窈面子挂不住了,唬着脸儿,一瞪眼:“再要胡说八道,就罚你们一人一碗黄连汤。”
便在这时,车厢被人叩响了,发出“叩叩”地声响。
虞幼窈连忙上前,拉开了车厢的厢门,撩起车帘,弯腰出了马车,就见殷怀玺正站在马车旁边。
他重新换了一身山岚色的直缀,更显得身姿修长,宛如山岁一般嶙峋。
殷怀玺也是一愣,没想到她会从车里出来。
一身月白裙子,淡蓝至白的颜色,轻盈如水的质地,宛如月华笼罩,不寡淡,也不鲜艳,却自有一股高华、皎洁,衬得她容颜如水,纯净无比。
殷怀玺眼中闪动着惊艳之色,一抬眼,就见一枝杏花,开在乌山云鬓之间,轻盈的宝珠,在颊边轻盈颤动,更显得她清肌似雪,莹玉生晖。
还是他送的那一支定情簪。
殷怀玺想到方才喝的姜汤,连忙道:“姜汤是不是多放了糖,喝起来倒不如从前那么辣。”
想到了夏桃方才说得话,虞幼窈“噗哧”一笑,颊边的坠珠,止不住地轻轻颤动:“还真该煮一碗黄连汤,让你尝尝,是甜还是苦。”
殷怀玺被她笑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好顺着她的话:“这段时间,吃了不少药膳食补,刚好有些上火,黄连汤清热袪火,也不无不可。”
虞幼窈再也忍不住,咯咯咯地,笑得头上花枝乱颤:“苦不死你!”
她声音清脆,莺声咽婉,时断时续,啼啭不绝。
殷怀玺耳朵,都有些酥麻,发软了,忍不住放低了声音:“只要是你让我喝的,便是一碗黄连,苦也作甜。”
虞幼窈闹了一个大红脸,想笑又笑不出来,嗔瞪了他一眼,啐道:“你这人,怎、怎么嘴上,跟抹了蜜似的,尽会哄人,我不跟你说,”到底是定了情的,便是小女儿情态,做来矫柔,也不作矫情、做作:“快说什么事?”
娇嗔的模样,令殷怀玺心里跟猫抓了似,连忙道:“若是准备好了,我们现在就出发去太子河,大约要走半个时辰,”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话,接着又道:“你在车上,先用些点心吃食,等到了太子河,再用午膳可好?”
虞幼窈点点头:“好。”
因为下了一场急雨,路上沆沆洼洼,布满了泥泞,马车颠簸了一路,总算到了太子河。
这会儿太子河附近,已经是人山人海。
河岸两旁,用简陋的木桩拉了彩带,将热情洋溢的老百姓挡在彩带外面,为免人潮过度拥挤,导致落水坠河,以策安全。
每五步一个岗哨,身上邦着胸甲的幽军战士,笔直地站在那里,还有带刀的官府衙役,不停地巡逻。
各家的龙船,都已经停靠在位,虞幼窈数了数,拢共有九支队伍,分别以赤橙黄绿青蓝紫黑银九色区分。
河边旁祭台高垒,挂了不少彩幡,上头写着“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等,祈祷吉祥的字样,供桌上置了香炉,供奉了三牲酒礼,有穿着道袍的道士,站在祭台上,主持龙神祭礼。
表达了,老百姓在祈祷风调雨顺的美好生活时,也怀着一颗对大自然的敬畏之心。
不过,虞幼窈来得有些晚,水神祭祀已经结束了,参加龙舟竞渡的队伍,已经在做最后的准备。
殷怀玺在河岸边上,视野最佳的位置搭了营帐。
“龙舟竞渡还有小半个时辰,就要开始,我命人在城中的酒楼买了午膳,不如虞园做得精巧地,却胜在新奇,尝一尝鲜,换一换口味,也是不错。”
殷怀玺一边说着,一边拿过桌上的食盒,将准备的饭菜,一一从食盒里取出来,摆了四菜一汤。
鲜笋红磨菌菇汤,素菜荤做的红烧肉,松仁玉米,翡翠彩蔬卷,还有一个大瓮,殷怀玺打开瓮盖,顿时,一阵醇厚的酒香,伴着深浓的食物香气,扑鼻而来。
虞幼窈忍不住问:“这是什么?闻着有点像佛跳墙。”
“是素食菌菇佛跳墙,辽东一带多雨,盛产三十余种菌菇,便有人用菌菇,做出了素食菌菇佛跳墙,三十七种菌菇,加当归、桂枝、黄芪、党参等二十余种药材、香辛料,辅以山芋、板栗、红枣、榛子、花生等十余种干果,加黄酒,以小火煨制六个时辰,三十余种菌菇混杂一起,却各有风味,味道奇鲜,却又十分滋补,已经可以和佛跳墙相媲美。”
殷怀玺盛了小碗,摆到了虞幼窈跟前,黄酒也是一种,必不或缺的调味品,闻着有酒香,吃着却滋味鲜爽、醇厚,并无酒味。
金黄的汤汁,鲜亮清爽,上面飘着几缕油花,一点也不油腻,醇厚的酒香,喧宾夺主之后,自浓转淡,浓郁的菌菇鲜香,喧众而出,令人食指大动。
“好香啊!”虞幼窈端起小碗,喝了一口汤汁,眼儿不由一亮:“汁香清爽,入口咸香,浓缩了菌菇的精华,滋味鲜爽,齿颊回甘,很好吃!”
她迫不及待,吃了一块红磨菇,连眼儿都瞪大了:“软嫩柔润,浓郁荤香,又荤而不腻,味中有味,为什么蘑菇会做出鲍鱼的口感?我差点以为,自己方才吃了一口鲍鱼。”
殷怀玺笑了:“这道素食菌菇佛跳墙的独特之处就是,素菜荤食,每一种菌菇,都做出了荤菜的口感,滋味丰腴。”
接着来,虞幼窈又一一尝到了,做成了海参口味的松茸,做成鱼翅口味的榛菇……味道不一而足,总之一个字“鲜”,二个字“非常鲜”。
虞幼窈已经有大半年,没有沾过荤腥,她本来就喜欢吃海鲜,一连吃了三碗,仍然有些意犹未尽。
坚持养生要从娃娃抓起,每顿饭只吃七分饱的虞幼窈,一个不小心——吃撑了!
一个没忍住,当着殷怀玺的面儿,打了一个饱嗝。
虞幼窈惊瞪了眼儿,连忙伸手捂着嘴儿,尴尬到了脚趾头,作为一个受了精心教养的大家闺秀,形容仪止,都受过严格地训练,怎么能、能这么失礼?!
这下丢脸丢大了!
第971章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她瞪眼捂嘴的样子,就像小时候一样,俏皮又可爱,让殷怀玺想笑又不敢笑,只好用力憋住不笑,手上也不含糊,连忙倒了一杯消食茶,递过去。
虞幼窈连忙接过茶杯,喝了几口,就见殷怀玺,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将桌上剩余的汤菜一扫而空。
吃相不算优雅,却也淡不上粗鲁,就是有一种速战速决的迅疾感。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吃饭跟打仗一样?!
这时,外头响起了梆梆梆的铜锣声。
虞幼窈立马站起来:“龙舟竞渡是不是要开始了?”
“三声铜锣,是在提醒参赛者即刻上船。”殷怀玺点点头,和虞幼窈一起走出了营帐,外头搭了遮阳的凉棚,摆了卷案、坐垫。
两人一落座,就有几个丫鬟,端了茶水、点心、果物,坚果等,摆了满满一桌。
便有相熟的官员、武将,及其家眷过来请安问好。
武穆王和韶懿长郡主来的时候,并没有声张,早前也没有传出,他们来要看龙舟赛的风声,这会见他们都是简装出行,又是同坐一席,连下人都摒退到一旁,没有上前贴身伺候,就是再蠢,也察觉到了异样。
再联想到,早前有传闻说,武穆王倾慕韶懿长郡主才德,品性,还有什么不明白呢?
分明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武穆王在借着龙舟竞渡,讨好佳人。
因此,过来请安的人,倒也识趣,周全了礼数,就没有多作纠缠,以免耽搁了武穆王近水楼台,惹了人嫌。
黄太太和安远将军夫人家的棚子,就安排在虞幼窈两侧。
虞幼窈就想到了城里,举办了斗百草的活动,忍不住问:“上午突然下了一场急雨,斗百草的活动进行得怎么样?”
黄太太笑了:“斗百草卯时过半(早六点),就开始了,以一个时辰为限,采到的花草、药材多者、优者排名,下雨那会儿,参赛者都已经下山了,斗百草正常进行,倒是斗艺那边,就有不少人淋了雨,好在辽东一带多雨,大家都做了相应的准备,不会有太大问题。”
辽东一带,每到春末夏初就多雨。
大家应对这样的天气,已经有很经验了。
安远将夫人也笑:“这一场雨,为今年的端午节增色不少,许多老百姓纷纷跪地,高呼龙神庇佑,都说今年一定是一个丰收之年呢。”
端午节的这场“急”时雨,却是下进了辽东一带,近所有灾民的心坎里去了,不少人冲出家门,跪在满是泥浆的大雨里,欢声高呼,抱头痛哭。
大雨彻底冲涮了灾民心中的阴霾。
虞幼窈想到了,那些遍布在辽东每一片土地的番薯藤,不由深以为然:“大家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黄夫人又说了一些斗百草的事。
虞幼窈听得津津有味。
便在这时,又是梆梆两声铜罗声响。
殷怀玺解释道:“两声铜罗,这是在给参赛者做最后的倒计准备,龙舟竞渡马上就要开始了。”
虞幼窈心中一阵激动,连忙坐直了身子,看向了河面,各家的龙船都整齐地停在,一条蓝带拉起的始点上。
河岸两旁人山人海,场面却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紧张地看向河面。
最后一声铜罗敲响时,一条条龙船争先恐后地挣开蓝带,急行划桨,激勇向前,岸上爆发出此起彼伏地欢呼,震耳欲聋的叫喊声,直冲云霄。
虞幼窈下意识站起身来,每条龙船上都是十人,两旁各五人,每人手里拿着一根船桨,同时划动船桨。
这个过程,很讲究团队配合。
但凡有一个人,划浆快一拍,或慢一拍,或力气小一些,重一些,龙船的速度,就会慢下来,或是偏离位置,导致与身边或身后的龙船相撞,或是因为偏离位置,而导致龙船落后一步。
这里头地包含了众志成城,团结一致的人文色彩。
结端午节所有风俗,都包含了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期盼,而美好的生活,是要靠大家,团结一致,众志成城来努力。
黄太太做庄,搞了赌船局,赌十队龙船,哪一队龙船能得第一,赌局做得不大,参与的也都是相熟的人家,本着小赌怡情,也是为龙赛竞渡增加一点趣味性。
如这样的赌局,在龙舟竞渡的赛事之事,是十分常见的。
虞幼窈也出了十两银子:“我赌了青队。”
青队是谢府的龙船。
端午节的各种活动,能顺利举办,谢府是功不可没。
遗憾的是,谢府最终得了第三。
虞幼窈的十两银子打了水漂。
安远将军夫人成了最大的赢家,她戏谑道:“今年一年的脂粉钱都省了,”接着,又转头问虞幼窈:“脂玉楼什么时候开业?到时候去关照你的生意,可要给我打个八折。”
大家都知道,收容营里的疫情,能得到控制和防预,韶懿长郡主的香药,从中起到了很关键的作用。
脂玉楼之所以一直没有开张,是因为韶懿长郡主全力支持防治疫病,顾不上开业赚钱。
而韶懿长郡主擅长香药,也不是什么秘密。
因此,安远将军夫人这么一问,在场不少夫人太太都大感兴趣。
爱美之人,人皆有之。
都是体面人,胭脂水粉这东西,却是不可或缺的,平时各家往来,总也不能素着脸,不光自己面子过不去,也失礼得很。
打扮的光鲜些、郑重些,也是对主人家的尊重和重视。
虞幼窈笑道:“已经在筹备开业事宜,端午节过后再仔细挑个日子,到时候,都给你们折扣价。”
龙舟竞渡拢共三场。
第一场开始后,第二顺位到了起始点。
第一场结束后,铜罗声一响,第二场紧接着开始。
赛事的节奏安排得紧凑又紧张。
等三场比完了,太阳已经偏西,虞幼窈仍然有些意犹未尽。
河岸边,有许多人将粽子,扔进了河里,便是生活再艰苦,他们仍然慷慨地将粮食洒进河里,让鱼儿争食,以此祭奠自己逝去的亲人,祈祷平安。
虞幼窈深有感触。
第972章 毕生之所愿
殷怀玺道:“抛粽的习俗源于上古台骀(代)治水,台骀带人在山西汾水一带治水,穷山恶水之地,食物运送不易,为了解决粮食问题,人们想出了【以水送食】的办法,将粮食用芦叶包裹起来,放进木桶里,以木伐乘水,顺流而下,把食物送给治水的人,途中也有一些食物,被水中的鱼儿吃掉,后来这一办法,在民间传开,各地争相效仿,直到现在,山西民间还有百姓,以粽子祭祀汾神台骀,=山西太原一带,还有一座台骀山。”
台骀治水要早于大禹治水。
但,大禹治的是黄河,故名声大过台骀。
虞幼窈心念微动:“抛粽这一习俗,除了怀念屈原,祭奠逝去的亲人,祈祷平安,追根溯源,也是饮水思源,对先人的感恩、崇拜,对大自然的敬畏情怀。”
不知不觉,天色渐暗。
没有抛粽的人,会花一文钱,买一盏花灯,点燃,再洒上几粒米,放进河里,花灯顺着河水,顺流而下。
有人闭眼,对着花灯许愿。
有人含泪,望着花灯远去。
也有人对着花灯絮絮叨叨地说着,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话。
……
河面上的花灯,越来越多了。
等到天黑的时候,河面上已经铺满了花灯,点点的烛光,宛如一条光带,沿着河流,顺流而下,美得如梦似幻。
虞幼窈惊叹不已:“好美啊!”
端午节也没规定,不能放河灯,北境涌入了许多灾民,灾民们经历了家破人亡的惨痛,他们没有粮食抛洒,祭奠逝去的亲人,便只能用一盏河灯,寄托对逝去亲人沉重的怀念。
虞幼窈来了兴致:“我们也去放河灯吧!”
“好!”殷怀玺偏头看她。
灰沉沉的天幕,将天边最后一缕霞光吞噬,黑夜悄悄降临,不知什么时候,河岸周围的营地上,挂上了晕黄的灯笼,阑珊的烛光下,小姑娘娇莹的面容,像镀了一层朦胧的光晕,温暖又美好。
殷怀玺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虞幼窈停下脚步,低头看去,宽长的袖子挡住了牵在一起的手,她动了动手指。
殷怀玺以为自己握得太紧,手掌不由一松,紧接着,一根根嫩生生的手指,扣进了他的指缝里,与他十指相叩。
“未婚夫,”虞幼窈笑得眉眼弯弯,眼底映着晕黄的烛光,明亮又温暖:“河岸上人太多了,抓紧一点,就不会走散啦!”
殷怀玺弯唇一笑,眉目间一片温润:“好!”
两人手拉着手,来到一个摊子前,摊子上除了买各样的花灯,还有一些扎花灯用的材料,殷怀玺要了两份。
“你还会扎花灯?”说完,虞幼窈就想到了,当年殷怀玺去山东平叛,在中秋节前,派殷三送了一盏亲手扎的灯笼给她,她十分喜欢,就将灯笼摆在床头的灯架上,每晚都沐浴着朦胧的灯影入睡。
后来她一路从京兆,到了泉州,来到襄平城,这盏灯也一直陪着她一路辗转。
殷怀玺连那么难的灯笼都会扎。
小小的花灯自然难不倒他。
“同常宁伯学过。”提起常宁伯,殷怀玺便不觉想起了,当年去山东平叛,被常宁伯忽悠着,学了这一手“能讨媳妇”的扎灯笼手艺,送给“喜爱”的姑娘。
彼时,他心意懵懂,因为遗憾不能陪她一起过中秋,便想亲手扎个灯笼,讨小姑娘欢心,却万万没有想到被常宁伯教做人了。
——喜欢的姑娘,要搞到自己手里头才行!
思及至此,殷怀玺就偏头,小姑娘眼儿亮晶晶地看着他,一脸的期待:“常宁伯靠一手扎灯笼的手艺,给自己讨了喜欢的姑娘做媳妇,据常宁伯说,他家祖传的扎灯笼手艺,能讨媳妇,所以我就学了。”
“呸,”虞幼窈脸儿一红:“谁稀罕你个破花灯。”
殷怀玺“哈哈”一笑,麻利地扎了一个花灯。
口口声声说不稀罕的虞幼窈,却对扎花灯,表达出了浓厚的兴趣,眼儿一眨也不眨地看着,还忍不住问东问西。
殷怀玺拿了另一份材料,手把手地教她。
材料都是处理好的,扎起来很简单,虞幼窈没费什么工夫,就得到了一盏,虽然有点丑,但好歹是成功了的花灯。
最后,这盏丑丑的花灯,理所当然地换来了,殷怀玺扎的漂亮花灯。
虞幼窈捧着花灯,有些爱不释手:“除了花灯,你还会扎什么?”
殷怀玺想了一下:“改天给你扎一个风筝。”
风筝也是闺中女儿家,最常玩的玩意,便是平常在府里,寻一个比较开阔的地方也能放,虞幼窈就十分喜欢。
虞幼窈高兴不已:“我想要一个老鹰样的。”
殷怀玺满口应下。
虞幼窈高兴采烈地捧着花灯,在上游处寻了一个人少的地方,蹲在河边,小心翼翼地将花灯放进了河里。
花灯顺流而下,缓缓地漂流,虞幼窈连忙闭起眼睛,开始祈祷。
先是在心中缅怀了一下,逝去的亲娘和祖母。
接着,又开始许愿。
她向来没什么大志向,所做的事情,永远都是现阶段能做到、做好的事,许愿也是这般,无非就是祈祷亲人及殷怀玺,平安顺遂。
殷怀玺也将花灯放进河里,偏头看向了身边双手合掌,闭眼许愿的小姑娘。
跳跃的烛光,映照在她身上,似为她蒙上了一层神圣又朦胧的轻纱,宛如月光神女一般皎洁、神秘。
这时,虞幼窈轻颤着长睫,睁开了眼睛,乌亮的双眼,仿佛注入了明亮的光,照亮了殷怀玺的整个世界。
“殷怀玺,快告诉我,你刚才许了什么愿?”她声音悦耳,宛如莺啭。
殷怀玺摇摇头:“没有许愿。”
“没有许愿?”虞幼窈瞪大眼儿,不可思议地重复了一遍:“你不许愿,放什么花灯啊?!不会是因为不想告诉我,所以故意骗我吧!”
她有些怀疑地看着殷怀玺。
“我不需要许愿,”殷怀玺定定地看着她,眼底映着不远处的花灯,仿佛燃了一簇烛火,透着灼灼的温度:“我已经得到了毕生之所愿。”
第973章 大煞风景
他的眼睛,仿佛带了灼烧的温度,看得虞幼窈面颊发烫,她忍不住躲开了:“是、是吗?那也挺、挺好的,也对啊,你这人,不管想要什么,都、都能靠自己取争得到,也不需要许愿,不过,你难道不觉得,这小小的花灯,承载着人们心中最美好的盼望,乘水而下,是一件很美好的事吗?”
“花灯所用的油纸,虽然能起到防水的作用,但时间久了,仍然会沉河,而且大量的花灯,放入河里,会堵塞河道,下游有人专门打捞河灯。”
最美好的,只适合长长久久地放在心上,一盏小小的花灯,又如何能承载他,藏心的山盟海誓,生死契阔?!
虞幼窈噘了嘴儿,瞪他:“有你这样大煞风景的吗?!”
花灯载河,确实是挺美好的。
可叫他一说,她看到满河的花灯,就会想到,自己的花灯究竟是会沉河,还是会飘到下游处,和河底的於泥一起被打捞起来?
画面太美,令人不忍直视。
……
端午节过后,百姓恢复了平静的生活,农作物在经历一场大雨后,焕发生机,番薯的藤儿,已经铺满了田间,百姓们几乎可以看到,几个月后的丰收景象。
殷怀玺以“周表兄”的名义,住在青蕖院里,深居简出。
虞幼窈也难得闲了下来,如从前在虞府一般,每日在紫榆下弹弹琴,练练字,看看书,与殷怀玺一起学一学风水杂学,日子过得悠闲惬意。
脂玉楼开业在即,许多事情也需要商定,除了妆容类的脂胭、水粉、眉染,口脂外;还有各类护肤类的花露、精露、面膏;具有养生功效的香药;以及如天泽香丸、膏油这类,具有疗治身体的香药。
几个人各抒己见。
最后决定,产品售卖分为六个大群体,分别对应了男女老少、情侣,以及具有疗治功效的特殊类香药,。
每一个系列设立一个售卖专区,有什么样的需求,就去对应的专区进行选购。
因为产品类别太多,每一个大系列,还会进行产品分类,以词牌名命名。
如:虞美人系列,除了护肤类的香露、精露、面膏外,还有相应的胭脂、水粉、口脂、眉染等。
虞美人系列主打玫瑰花,所有的产品,或多或少都添加了玫瑰成分,有养肤、润肤的功效,虽然主打用料都是一种,但辅料添加不同,制作手法不同,效果上循徐渐进,互相促进。
因此,同一系列互相叠加,便用效果也会更好。
当然可以单卖,也可以全套。
产品的定位是中、高二档。
但每一个月,会对一些积压的产品,进行一折到三折不等的清仓售卖,普通人家也能通过折扣,买到脂玉楼的产品。
最后又商定,以二十四节气划分,一年四季,每一个季节,有六个节气,每一个节气推出新品,所售卖的香药,是适合当季用的香药。
之后,虞幼窈又寻了殷怀玺:“脂玉楼有一部分贵货,需要做精致包装,鞍山那边盛产各种玉石、玉料,鞍民擅长雕刻工艺,我能不能和他们合作,做一些外包装盒,及薄胎类的妆盒?”
早前殷怀玺就送了她一套,岫岩玉薄胎妆盒,碧绿的薄胎上,薄如蛋壳,轻若无物,上头还雕了细腻的纹理,简直是巧夺天工,令她爱不释手。
只是薄胎工艺操作太难,没有七八年以上的雕刻经验,几乎很难上手。
“想法很好,”殷怀玺放下手中的书,含笑道:“不过,实行太难,能做出薄如蝉翼、亮似琉璃,轻若无物的薄胎工艺之人,屈指可数,你很可能会面临供不应求的境地。”
虞幼窈强辩道:“原也是最顶尖的一批贵货,也是限量发售。”
殷怀玺也不与她争辩:“薄胎工艺,对玉料的要求很高,目前已知,只有产自昆仑山脉的玉石,最宜制作薄胎玉器,岫岩玉也不错,但质地要达到河磨玉一般细腻、坚韧,才能够做细、做薄。”
河磨玉属于贵玉,相对更稀少一些。
成本实在太高。
虞幼窈想做薄胎妆盒,无非就是看重岫岩玉便宜量大,颜色繁多,光泽度上乘,是其他玉料如何也比不上的。
物以稀为贵是不错,但虞幼窈却觉得,岫岩玉之美,足以与其他三大名玉相媲美,却因皇家钟爱昆仑山出产的和田玉,及秦岭一带出产的蓝田玉,而渐渐不受青睐,还真有些可惜。
鞍山这一座玉山,是一座大宝山。
她想利用脂玉楼,盘活岫岩玉,发展辽东玉石经济,挑中薄胎工艺,也是因为殷怀玺早前送她的薄胎妆盒,实在太精美了。
她每日梳妆,见了梳台上的薄胎妆盒时,都忍不住拿在手里把玩一番。
玩石赏玉,这都是上流社会的玩意。
薄胎妆盒做为最顶尖的贵货,一定会受到上流社会的追捧,岫岩玉的名声,很快就能在上流社会传开。
又何愁岫岩玉没有市场?!
可听了殷怀玺的话,薄胎妆盒这条路是走不通了。
“也不一定,非要做薄胎妆盒,”殷怀玺也猜到了她的心思,话锋一转又道:“稍厚一些,薄厚如瓷,还是有一些人能做到,而且鞍民们擅长雕艺,手艺十分了得,保管做出来的妆盒精美无比。”
虞幼窈眼睛一亮:“岫岩玉本来就好看,精心雕琢之后,一定十分精巧,”她方才也是钻了牛角尖:“就这样定了,便是不能借着薄胎,令人一眼就惊为天物,但用岫岩玉精心雕琢的妆盒,也符合顶尖贵货的定位。”
她自己就出自世家大族,自然也清楚什么钱是最好赚的。
顶尖贵货在用料、选材上,确实优于其他产品,但成本造价上,也比其他产品要高,但产品好不好,要用过才知道,在没有使用的前提下,产品的优越性,就要从一些外在的层面上展示,给人一种心理上优越感,才能让人自掏腰包。
产品的装包,就是很重要的一方面。
第974章 风雨欲来
虞幼窈有了决断,寻了白芍和青袖,商议妆盒的款式、标示,最后一致决定,所有的妆盒及包装上,都用一个篆体的“脂”字做为标示。
篆书包含了甲骨文和金文等,所有先秦时期的文字,篆书种类虽多,但字体都是从甲骨文变化而出,大体类似。
产品的标示确定好后,白芍花了一大笔银子,将标示送到衙门登记、造册、备案。
只要你有钱,没有什么是在衙门办不成的,许多事只要经过了衙门,就会省去许多麻烦。
就比如,产品标示就是商品在外流通的记号,但这种记号,你能做,其他人也能仿冒,甚至是伪造。
花了一大笔钱,在衙门进行登记、造册、备案,就相当于这个标示受衙门保护,倘若市面上发现类似的,可以请衙门立案介入,只是不是没脑子,不长眼睛的,基本不会做出这种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事。
当然了,有时候花了一大笔钱,也未必能享受到应有保护。
大多数普通老百姓,只能享受一些治安、法治方面的保护,更多的权益,是为有钱有势的人服务。
就如“脂玉楼”,青袖拿着虞园的对牌一进衙门,就受到了最高礼遇,一应登记、造册、备案,都是最高等级。
衙门还出具了公函,这张公函就是以后脂玉楼,在外流通的凭证。
倘若脂玉楼要到外地开分店,只需拿着公函,到当地的衙门进行登记,就能享受到,和本地一样的待遇。
与此同时,白芍亲自去了一趟鞍山,联系了当地擅长雕艺的工匠,商谈了有关妆盒、外包装工艺供应的相关事宜。
因为是韶懿长郡主名下的产业,殷怀玺还特地寻了一位,在军中任职的鞍民,从中牵线搭桥。
一切都顺理成章。
脂玉楼开业在即,虞幼窈又寻了殷怀玺,特地为脂玉楼写了一幅对联:“艳粉红‘脂’映宝钿,窈窕‘玉’堂褰(千)翠幕。”
也是脂玉楼名字的由来。
幕篱用透纱罗,缀于帽檐下,使之障蔽全身,挡住了艳粉红脂妆点的玉容,以及窈窕曼妙的身姿,形象又传神地描写了一位女子高贵美丽,庄重知礼的姿容仪态,也含蓄地彰显出了她朦胧的美好,令人遐想不已。
而她的美貌,也少不了“艳粉红脂”的妆映。
等到脂玉楼正式开张,已经时至五月下旬。
光是这一幅对联,就吸引了襄平城,及周边不少大户人家的夫人、太太、小姐们。
这世间,又有谁不想成为,诗句里那位高贵美丽,庄重知礼的女子呢?!
不得不说,虞幼窈由外到内,将女子的消费心理,把握得分毫不差。
“脂玉楼”一开业就受到了广泛的关注,加之产品精美,服务周到,产品类别繁多,产品的款式,也与其他胭脂铺里不同,是市面上不见有的新颖货,开业没几天,就遭到了抢购。
一晃眼睛,就到了五月底。
京里传来了,虞霜白乃“天命凤女”,并受到皇后娘娘【嘉赏】的消息。
之前宁皇后为虞幼窈安排的剧本,再度上演。
不光如此,皇后娘娘还亲自,从翊坤宫里挑了两个体面的教养嬷嬷,派了丹红姑姑,把人送进了虞府二房。
对外说是,教导虞霜白规矩礼仪。
但明眼人都知道,这规矩,学得是宫里的规矩,这礼仪学得也是宫中礼仪。
皇后娘娘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虞幼窈突然有种,终于来了的感觉。
果不其然!
虞霜白承了“凤命”,使之储位之争愈发激烈,四皇子巡察北境的建议再度提起,并且获得了一大部分保皇党的支持。
之前,宁皇后谋算四皇子视察北境,是项庄舞剑,志在郡主。
而这一次,同样的建议,在不同的时机提出,意义却已经截然不同了。
四皇子得了保皇党的支持,已经是今时不同往日,早前为太后娘娘抄写佛经,也成全了“孝道”,名声大显。
可眼下还需要一个契机。
这个契机,就是北巡。
自古以来,皇家派皇子亲王巡察,是为了体现天家体察民心,威恩恤民,彰显朝廷仁德治世的一面。
这无疑是一个笼络民心,累积名望的最佳机会。
故而,巡察是国之大业。
顺带着还能借着巡察之名,进一步拉拢北境的“权贵”及官员,这将成为四皇子,登临大宝最强有力的支持。
一旦四皇子巡视完成,回到京里,就会受到朝廷的褒奖,届时四皇子贤德名声大显,宁皇后就能顺理成章地,将虞霜白赐婚于四皇子。
四皇子得了“凤命之女”,虞氏族成了四皇子的拥趸,就是宁皇后力排众议,过继四皇子为嗣子的最佳时机。
四皇子成了嫡子,就没二皇子,三皇子什么事了。
然而此举,遭到了以徐贵妃为首的徐国公府,以兰妃为首的二皇子一党,史无前例的激烈反对。
朝臣们在朝堂上唇枪舌战,唾沫横飞。
一时间,僵持不下。
虞幼窈说不清楚,心里究竟是什么感受。
殷怀玺从来不相信,什么“凤命”“凤女”的荒谬之言,就像他从来不相信,妲己祸国、褒姒误国。
这一切,只是上位者妄图掌控人心、人性的把戏。
见她脸色不大好,殷怀玺有些担心道:“四皇子来不了北境。”
虞幼窈摇摇头:“我不是担心这个,”她张了张嘴,有些欲言又止,轻抿了一下唇儿,这才道:“大窈窈被凤命二字,操纵愚弄,枉断了性命,我有点担心二妹妹。”
凤命一事,是姚氏一手主导,宁皇后从中推波助澜的结果,可虞霜白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懂什么呢?
噩梦里,有关虞霜白的事很少。
但毫无疑问的是,虞霜白同她一样,被姚氏安排了整个人生,被宁皇后操纵了命运,不会有人问她愿不愿意,也不会有人在意她的感受。
虞幼窈不知道,噩梦里的虞霜白是否无辜,但在现实里,虞霜白没有什么对不起她的地方。
到底多年的姐妹情谊,没那么容易彻底斩断。
第975章 争储乱政
殷怀玺眼底幽深:“姚氏也算是求仁得仁,虞霜白也走上了与噩梦里一样的路,一切都是注定的。”
姚氏一心认为,是虞幼窈压了虞霜白的风头。
可换一个角度想一想,虞幼窈再光风,也碍不着虞霜白的前程,反之,有一个封了宗室爵位的长姐帮衬,虞霜白的风光还在后头。
姚氏若不作死,虞霜白这辈子,还就真应了,当年在宝宁寺抽的那一支《窦燕山积福》的签文。
只可惜,姚氏嫉恨长嫂,又怎么能忍受长嫂的女儿,比自己的女儿优秀,处处压了自己女儿一头?!
她一心想要摆布女儿,与虞幼窈攀手掐尖。
但凡她安份一点,便是看在虞幼窈与虞霜白一场姐妹的情分上,他也会阻止宁皇后算计虞霜白。
只可惜,路有千万条,可她却选了唯一一条死路。
虞幼窈忡怔了半晌:“我明白,路是姚氏自己选的,没有任何人逼她,只是二妹妹总归是无辜的。”
若没有姚氏的主动配合,宁皇后是绝不可能算计虞霜白承了“凤命”。
姚氏出身名门,受世家教养,还不至于,想不到“凤命”这个身份背后的波谲云诡,但凡姚氏这个做母亲的,少一些自私,多为女儿考虑一些,也不会亲手,将女儿送进了储位之争的风波中心。
殷怀玺嗤之以鼻,虞霜白无不无辜,他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在噩梦里,虞霜白也是那个,踩着大窈窈的尸骨,攀高登重的人。
他没有那么大度。
随着噩梦里的真相渐渐揭开,虞幼窈从噩梦的阴影里回过神来,也不再沉湎噩梦,将现实和噩梦割裂。
反而是他自己,时常因为噩梦里,大窈窈孤立无援,绝望死去而耿耿于怀,午夜梦回之际心悸不止,恍惚有些分不清现实和噩梦了。
所以,在姚氏做出和噩梦里一样的选择时,他就不打算再插手这件事了。
噩梦里,姚氏的选择,要了虞幼窈一条命。
现实里,姚氏的选择,断送的将会是她亲生女儿的命。
祸福无门,唯有自招。
还真是风水轮流转,天道好轮回。
虞幼窈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是轻叹一声:“兰妃和徐贵妃,都不是好相与之人,定不会善罢干休,二妹妹无端卷入了储位之争,日子也不会好过,在噩梦里,宁皇后有你在背后谋划算计,她应对兰妃和徐贵妃自然游刃有余,宫里又有你留下的人脉,为她保驾护航,二妹妹自然安然无恙,可现实里……”
翊坤宫才开了宫门未久,宁皇后一人应对,兰妃和徐贵妃二人,都有些捉襟见肘,虞霜白这边难免会有疏漏。
她从不怀疑,上位者争权夺势的狠毒手段。
殷怀玺淡声道:“自古以来,承了凤命的女子,没有几个是有好下场的,虞霜白深入了储位之争的漩涡中心,没有脱身的可能。”
要么像噩梦里那里,攀高登重。
要么死。
在他这里,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虞幼窈心情变得十分沉重。
噩梦里,“周表哥”在离开京兆时,给她安排了不少出路,保管她能平安渡过一生,可她被牵连进储位之争,断送了性命。
权利是吞噬人心的魔鬼。
殷怀玺知道她心里很不好受,就转了话题:“眼下朝野内外,为了四皇子北巡一事,闹得不可开交,储位之争已经彻底拉开了帷幕,接下来朝局动荡。”
果不其然。
第二天,京里就传来消息。
都察院有一位老臣上奏朝廷,直言时局动荡,人心浮动,请动太后娘娘凤驾,亲迎皇上临朝,主理朝政,以安社稷。
老臣的谏言原也没错,一心一意为了朝廷,也不负忠君之名。
坏就坏在,皇上病重已久,大半年没有上朝,朝野上下本就人心浮动,对皇上的龙体,已经产生了诸多揣测,但早前有太后娘娘压着,又碍于时局微妙,谁也不愿做这个出头椽子,朝中还能维持表面上的稳定。
而老臣这一谏言,无无形之中就将皇上和太后娘娘的病情,摆到了台面上来,这是搅弄朝纲之象。
果不然其,在老臣做了出头鸟之后,朝臣们唯恐天下不乱,争先恐后,当朝请命,请太后娘娘亲迎皇上临朝。
朝中一片乱象。
虞幼窈震惊不已:“最近,朝中还有人提及四皇子北巡的事吗?”
一言便直击要害,殷怀玺似笑非笑:“没有。”
“这是祸水东引。”兰妃和徐贵妃要阻止四皇子北巡,就必须转移朝臣们的注意力。
立储一事,始终是要皇上出面定夺,皇上是否临朝,就成了朝野上下所有人最关心的事。
皇上服食丹药一事,也是满朝皆知,加之皇上已经有大半年没有临朝,短时间内,朝臣们不会怀疑什么,但这都多长时间了,也该对皇上的龙体产生诸多揣测。
也是迫不及待想搞清楚,皇上的龙体是何状况,届时才知道,自己该如何打算。
倘若皇上龙体安康,掺合争储那就是谋逆大罪。
若皇上龙体欠妥,甭管是为了权势,还是为了稳定朝纲,安定社稷,立储已然迫在眉睫,争储就成了朝廷大势。
之前大家不敢提,是担心惹恼了太后。
如今有人当了出头鸟,朝臣们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殷怀玺颔首:“太后娘娘惮压不住,以危言耸听,搅弄朝纲,动摇社稷的名义,将那位老臣拖到午门杖杀,尸体摆在午门,陈尸三日,这才暂时压下了朝中的乱象。”
午门是朝臣们上朝的必经之路,此举不可谓不诛心。
虞幼窈脸色不太好,那位老臣也不无辜,做了某些人的马前卒:“虽然太后娘娘以雷霆手段,杖杀了那位老臣,但此举无疑也从侧面佐证了,皇上龙体欠妥,不能临朝的事实,朝臣们连最后一点顾忌也没有了,争储会越演越烈。”
老臣只是一个探路石。
人虽死,却以一己之力,搅弄了整个朝纲。
此举不可谓不高明。
而算计这一切的人,更是诛心。
第976章 捅你刀子
自古“文死谏,武死战”,但有这样魄力的人,还在少数。
那位老臣姓古,在都察院里名声不显,蹉跎了半生,已经年近古稀,到了【必须】告老还乡的年纪。
朝廷有明文规定,官员一旦到了七十,就必须自请告老还职,除此之外,年虽少,但形容衰者老,亦听致。
因此,大多数官员不到七十,甚至连六十都不到,就要致仕。
朝廷也需要注入新鲜血液,才能一直运转下去。
北宋初年,就有一位名叫剧可久的官员,年过七十仍不主动致仕,搞得宋太祖都看不过去,想要亲自下令,勒令他致仕,但又觉得一个皇帝,亲自去催一个官员致仕,也太难看了,于是规定让御史台的人去弹劾,那些年迈的老臣,让他们主动致仕。
那位古御史,在都察院并无建树,也无过人的背景,凭什么能在都察院里,一直呆到七十才致仕?!
要知道,朝廷的官员,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走一个,就代表空出了一个位置,许多世族专盯这些年迈,形容衰老的官员弹劾,好空出位置,为自己的家族铺路。
由此可见,这位古御史背后并不简单。
就不难推断他此举背后,定然是有人指使。
那么古御史,为什么甘愿赔上自己的性命,也要做这个出头鸟呢?
这就要从,官员致仕后的情形说起。
普通官员一旦离开了官场,就将面临人走茶凉的境地,过往的功名利禄都成了过眼云烟。
除了每个月会领取他们在职时,官职的一半奉禄,依旧享受免赋税的待遇,日子还是很好过的。
但比起在朝为官时,是完全不能比。
大部分人,还是不能接受这样的落差,倘若在朝中还有一些人脉,倒还能荫萌自己的子孙,为子孙的前程铺路。
但是,都察院干得都是得罪人的活计,如虞宗正这样的世族出身,有世族保驾护航,但凡朝中有什么风吹草动,也轮不到他做出头鸟,便是风向错了,朝廷兴师问罪,也轮不到他,首当其冲的是,那些毫无根基,还做了出头鸟的官员。
古御史做为一个没有根基,没有后台的官员,一旦失势,后果可想而知,便是家族后辈里有出息的子孙,将来就进入朝堂,也会面临被人排挤的下场,前程堪忧。
古御史年愈古稀,在致仕前,为某些人做了探路石,虽然丢了一条命,但为后代子孙求到了一个庇护。
也算是人生最后一次发光发热了。
眼下这朝局,正应了“争储乱政”的算计,虞幼窈突然问:“这位老臣,是谁的人?”
兰妃、徐贵妃、藩王,抑或是殷怀玺?
殷怀玺笑了:“是梁王的人,”接着,他话锋一转,意味深长道:“但这件事,却是兰妃指使的。”
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虞幼窈有些稀嘘:“梁王的手已经伸得这么长了。”
殷怀玺笑了一下:“对梁王来说,眼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若没有争储乱政,又哪来的师出有名?”
虞幼窈深以为然,蹙了一下眉:“古御史是梁王的人,兰妃知情吗?兰妃也不像那种与虎谋皮之人。”
从前,威宁侯府势大,陆皇贵妃身份尊贵,二皇子不仅身份最贵重,也深得皇上信重,梁王对二皇子来说,是助力,当然威胁也是有的,但也不是不能压制。
今日不同往日,宁远伯府下了大狱,兰妃没了娘家的支持,再与梁王牵扯,那就是与虎谋皮,自寻死路。
兰妃一心想扶持二皇子,登高攀重。
梁王也想要那个位置。
兰妃压不住梁王的野心,根本不可能继续合作。
虞幼窈想到了,当初皇上封了她县主,她进宫谢恩时,在寿延宫见到的兰妃,斟酌了一下。
殷怀玺反问道:“何以见得?”
虞幼窈道:“兰妃是个很高明的人,很懂得审时度势,也擅长谋算,表面上言笑嫣嫣,转头她就能捅你刀子。
她这话,也不是空穴来风。
当年,皇长子夭折,皇后娘娘大受打击,一直封宫不出。
是兰妃执掌了凤印,把持后宫多年。
大周朝重嫡重长,狗皇帝对刚出生未久的嫡长子,肯定是疼爱的,狗皇帝也未必,是真的想杀了皇长子,只是心中难免因宁国公府一事,对皇长子感情复杂了一些。
虎毒不食子,还是一个刚出生不久,毫无威胁的无辜稚子。
不管从哪个方面看,也根本构不成,皇上对皇长子的杀机。
皇长子夭折,未必是皇上下手,而是有人揣磨圣心,钻了这个空子,趁势对皇长子下手。
杨太傅身为帝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女儿犯了错,便是看在传道授业的恩义上,杨太傅也罪不至死。
可狗皇帝连恩师都没放过,以致于背上了“杀师”之名,可见对于皇长子的死,他是真的满心痛惜。
接下来,二皇子占了“长”,皇上顺理成章地把对皇长子痛惜和器重,转向了二皇子。
策划这一切的人,是将皇上的心思揣磨得分毫不差,利用得淋漓尽致。
纵观后宫,能如此精准地揣磨圣心的人,虞幼窈只想到了一个。
从前的陆皇贵妃,现在的兰妃!
这阵子,徐贵妃上窜下跳,摆布北境士绅,在北境兴风作浪;
结果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西安韩氏的案子,还在审理之中,以韩阁老为首的一干韩氏子弟,至今还幽禁在府内,从案子的进展看来,韩氏阁是难逃罪责。
看似这一切,和兰妃没有关系,但是二皇子却顺理成章地压了三皇子一头,在朝中获了不少贤德名声。
宁皇后和四皇子也不消停,一双眼睛,尽盯着虞氏族算计,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式,甚至搞出了北巡一事。
可结果是,宁皇后苦心筹谋的“北巡契机”,也惨遭搁置。
从表面上看,兰妃没有得到什么,可是争储一事,始终是要皇上定夺,兰妃娘娘这阵子的“低调”、“安份”,却与徐贵妃和宁皇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第977章 何时起兵
兰妃是将圣意揣磨透彻了,在皇上面上,“不争”比“争”有用,从一开始,她就摆了“不争”的姿态,将来“争储乱政”的大帽,也到不了她头上。
许多事情,看似没兰妃什么干系,但仔细一琢磨,朝中大大小小的事,处处都有兰妃的影子。
殷怀玺又道:“兰妃确实不知古御史转投梁王,和梁王搅合一起的是贾州府。”
人心莫测,古御史在朝中并不起眼,兴许连兰妃自己,也没将区区一个古御史放在眼里,结果叫人钻了空子。
终日打雁,终被雁啄,古御史此举,虽然让兰妃达成了目的,但何偿不是为梁王做了嫁衣?!
提起贾州府,虞幼窈俏脸一沉,不觉就抿紧了唇儿:“我还以为贾州府一直就是梁王的人,原来是个二姓奴。”
很显然,她仍然因为贾州府,当初对谢府下手一事耿耿于怀。
殷怀玺眼底一阵幽深:“前威宁侯现宁远伯,于贾州府有知遇之恩,贾州府一直做小伏低,深得宁远伯的信任,贾州府调任泉州,也是威宁侯从中使力,贾州府在泉州任职期间,也确实不负威宁侯信重,每年送上来的孝敬,让兰妃在宫里奢靡无度,收卖人心,为皇上修道场,炼丹药,深得圣心,因此圣眷日隆,兰妃对贾州府十分任信。”
虞幼窈顿时明白了:“贾州府实则是兰妃的搂钱袋子。”
殷怀玺颔首。
虞幼窈在泉州时,和贾州府有过短暂的接触,也派人查过贾州府的为人:“贾州府在泉州任州府,也有十余年,官员三年一考评,评优者会优先得到调任机会,贾州府背靠当时,还是皇贵妃的兰妃,怎么也不可能十几年都没有调动,兰妃并是没打算,让贾州府继续升迁,想让他在泉州钉死了,一直帮自己搂钱。”
泉州商贸繁荣、发达,资源丰富,把持了泉州,就相当于把持了源源不断的资源钱财。
当时的威宁侯府有权有势,党羽遍及朝纲。
想要笼络人心,培植党羽,钱财是必不可缺的一环,如此泉州对威宁侯府的重要,就突显出来了。
贾州府展现出了非同一般的搂钱能力,兰妃又怎么舍得将他调到别处?
殷怀玺倒了一杯茶递给她。
虞幼窈伸手接过,喝了一口这才继续道:“贾州府老奸巨滑,手段颇为阴狠,他肯定不甘心,一辈子只做一个四品的地方官,为兰妃搂钱,但是碍于威宁侯府势大,兰妃圣宠正隆,也不敢轻举妄动。”
从贾州府为人处事的手段看来,此人老奸巨滑,野心甚大,肯定不甘屈居人下。
“直到宁远伯府失势,兰妃进了冷宫,贾州府在兰妃身上,看不到继续升迁的机会,也不愿一辈子受制于兰妃,这才暗中投靠了梁王,而且梁王从前和威宁侯府有勾结,双方要互通消息,掌控泉州的贾州府是重要一环,贾州府一早就和梁王有了牵扯,已经很难脱身了,他别无选择。”
投靠梁王,有野心之故,也有无奈之举。
殷怀玺点头,突然道:“贾州府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他漫不经心道:“等过一阵子,我们的婚事传开,梁王直取泉州后,第一个杀的人,就是贾州府。”
虞幼窈愣了一下:“为什么?贾州府这么早就参与梁王密谋造反一事,可见梁王对他十分信任,梁王能顺利控制泉州,贾州府也是功不可没,就算梁王直取泉州,也要靠贾州府继续掌控泉州。”
“还能为什么?”殷怀玺轻勾了一下唇角,眼儿看着她,闪动着令人脸红心跳的专注:“你是我的未婚妻啊!从太后娘娘为我们赐婚那天起,我们之间就是一体的,从此之后荣辱与共,祸福同享。”
他算计太后娘娘赐婚,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那就是天家赐下的婚事,不能退婚,更不能和离。
这一纸赐婚,能将他和虞幼窈捆绑一辈子。
虞幼窈先是一愣,接着俏脸一红,顿时明白了。
贾州府之所以对谢府下手,是出于梁王授意,当时,梁王根本没将一个,远离京兆的小小县主放在眼里。
今时不同往日,她成了武穆王的未婚妻。
谢府撤离泉州一事,碍于各样原因,并没有传开,但当事人,却是心知肚明,梁王至少在明面上,不会和武穆王过不去,就不会留一个,曾经冒犯了“未来武穆王妃”的人在身边,以免落人口实。
不管梁王因何原因谋逆,都是大逆不道。
但至少在明面上,要立得住。
这件事涉及了韶懿长郡主、谢府,现如今连武穆王也牵扯进来了,梁王不得不慎重对待。
贾州府迫害县主的行径一旦传开,联想到泉州封禁的一应异常,以及梁王轻而易举,就直取了泉州一事,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梁王和贾州府一早就勾结在一起。
那么梁王起兵一事,也是早有预谋的。
虽然这是事实,但至少在明面上,不能叫人抓了把柄。
因此,梁王打着诸如“皇子争储乱政,后宫祸乱朝纲”,“清君则”、“正朝纲”这种冠冕堂皇的借口起兵,就有些站不住脚了。
梁王不会在这种事上落人口舌,舍弃区区一个贾州府,当年的一切,也就死无对证,贾州府成了替罪羊。
假如虞幼窈和谢府惨遭了毒手,假如虞幼窈没有赐婚武穆定北王,情形就又不一样。
总归是,梁王忌惮武穆定北王。
虞幼窈躲开他亮得惊人的眼睛:“对了,梁王若是起兵,你这个镇守北境的武穆定北王,肯定不能袖手旁观,辽东一带是首疆,不仅承担了抵御外敌的责任,同时也与京兆互相呼应。”
殷怀玺淡声道:“你且看,梁王什么时候起兵。”
虞幼窈仔细一琢磨,顿时瞪大了眼睛。
……
而此时,被虞幼窈和殷怀玺提提及的梁王,也正在与亲信商讨,什么时候起兵。
梁王穿了一身铠甲,大马金刀地坐在首座,堂下两侧分别坐了几个,文士打扮的幕僚,与同样身穿铠甲的将领。
第978章 真假世子
这时,身穿宝蓝色蟒袍的梁景宣,开口道:“古御史尸陈午门,太后娘娘以雷霆手段,平息了朝中有关皇上临朝的呼声,可见皇上病重,已经不能临朝,主理朝政,朝臣们为了储位一事,斗得不可开交,已是一片乱象,三位皇子争储夺位,致朝局动乱,我们出兵,也算是师出有名。”
皇上没有立储,眼下太后娘娘和皇上皆已病重,立储一事已经不能再耽搁,但朝中有三位皇子,不管立谁,其他两派都将万劫不复,就算不为稳定朝纲,为了自己的小命,也要卯足了劲地争。
“二公子所言极是,眼下正是我们起兵的最好时机。”
当下,就有几个武将出言附合。
蓝袍公子梁景宣,明面上是梁王嫡次子,但在座的各位哪儿不清楚,这位才是真正的王府嫡子,名副其实的梁王世子。
至于送进京里的那个,不过是个贱妾所出的卑贱庶子。
新皇登基之后,皇上北伐一败涂地,梁王就知道,自己等待的机会来了,从那时候起,梁王就已经在为谋逆做准备。
“世子”梁景晔的出生,也是早有预谋。
当时,怀孕的是王府后院的一个侍妾,等侍妾生下孩子之后,去母留子,借假王妃之腹,顺理成章的顶了嫡长子的身份。
而真正的嫡子,是第二年才从王妃肚里出来。
连“世子”梁景晔都不知道,自己其实是个替死鬼。
梁王一脸欣慰地看着嫡子:“利用古御史,进一步搅弄朝纲,致朝纲动乱,是你一手策划,”说到这儿,他不觉露出骄傲的神情:“哈哈,你果然没让为父失望,你再说说,为什么觉得,我们起兵的时机到了?”
何时起兵,身经百战的梁王,心里肯定有数,此言是为了考验梁景宣,也有心让嫡子,在这些老臣面前表现一番。
父虎无犬子,才能让人更死心踏地。
梁景宣模样斯文俊秀,笑起来透了温润,父亲有考验之意,他也有表现之心:“一直以来,阻碍我们宏图大业,最大一个绊脚石,就是北边的武穆定北王,一旦我们起事,武穆定北王首当其冲,肯定要驰援京兆。”
此言一出,在场的一干人等,皆露出忌惮的神情。
连梁王也不觉坐直了身体,面色凝重了几分:“武穆定北王虽然年少,但纵观他平定山东叛乱,为父平冤,在接掌幽州后,轻而易举就收服三十万大军,稳定了北境的局势,控制了北境的旱情,撼动了当地士族的根基,可见也是个狠角色,比及他老子,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幽军常年与狄人交战,个个骁勇善战,战场上瞬息万变,便是万无一失,他们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不过,”梁景宣深以为然,话锋一转:“今时不同往日,只要我们瞄准时机,就算武穆定北王再厉害,那也不足为惧。”
梁王配合地问:“何出此言?”
梁景宣慢条丝理地分析道:“北境地域广阔,涵盖了包括辽东三省,山陕甘宁七地,而山陕两地做为主要物资供应地区,却遭了百年大旱,连粮食都种不出来,就算熬过了这一关,至少要三五年,才能缓过劲来。”
幕僚点点头,显然对二公子的话十分认同。
推广番薯种植,确实能解决北境粮食问题。
但番薯要到下半年十月才收成。
北境安置了近二百多万的灾民,收成的粮食,也要先紧着灾民,否则百姓们饿着肚子,肯定会闹出大乱子。
顶着众人认同的目光,梁景宣神色不觉就透了几分矜傲:“自旱灾之后,北狄就一直活跃在边境一带,北境大小战事都没停过,幽军战力、装备耗损,军需粮草也一直都在消耗,北境物资十分缺乏,是全靠以谢、白二府为首的商绅捐赠,但捐赠本就不是长久之计,没有稳定且长远的物资来源与供应,也只是燃眉之急。”
这一点,身为经身百战的梁王,深有感触:“谁说不是呢?打仗就是一场武力与物资的较量,在兵力同等,实力持平的情况下,谁的物资多,谁就能取胜,所以啊,平常囤积再多物资,到了战场上,永远也不嫌多,不然我又为什么要和威宁侯合作,襄助他除了周厉王,窃取幽州兵权?还不是眼馋泉州这块大肥肉。”
当然了,泉州只是他其中一个目的。
周厉王若是不死,大周朝哪儿乱得起来?哪儿轮得到他们做这乱世英豪?!
几位武将纷纷出言附合——
“王爷所言极是,论武力,咱们密谋多年,肯定不会弱于幽军。”
“论粮草,准备多年的梁军,更是占据了先天优势。”
“便是装备备配备,也都是最精良的,也甩了幽军一大截。”
“梁军兵马强盛,自然不惧幽军。”
“……”
大家七嘴八舌地,互相一对比,顿时优越感爆棚了。
梁王对梁景宣的表现十分满意。
打仗最首要的就是军心,便是密谋多年,可一朝起兵,这些从前忠于朝廷的老将,或多或少还会有些犹豫迟疑。
今儿他将这些老臣喊过来,就是为了进一步地稳定军心。
梁景宣继续道:“除此之外,朝廷在北境颁发了国策,为了推行国策,北境的大部分资源,都向流民倾斜,大批流民才安置不久,正是民心不稳之际,需要武穆定北王出面震慑,不然北境会出大乱子。”
话里话外,只表达了一个意思,武穆王再厉害又如何,如今实力不如梁军就算了,又被国策拖了手脚,也是分身乏术。
给了他们可趁之机。
场中各人,顿时面露喜色,几乎已经能想像到,他们往后的荣华富贵了。
梁景宣达成了目的,又给他们吃了一个定心丸:“姜还是老得辣,武穆定北王名声虽大,但到底年少轻狂,又怎么能比得上父子,身经百战,老谋深算呢?”
“还真是天助我也。”当下就有一个武将,一拍大腿,大笑道。
第979章 誓死追随
“受旱灾影响,这两年狄人频繁进犯北境,我们现在出兵,最多三个月,就能拿下沿途一应城池,直取泉州,到了秋天,狄人要储备冬天的物资,定会来势汹汹,武穆定北王要抵御外敌,就更加分身暇顾了。”
如此一对比,梁王的优势简直不要太明显了,这个时候不反,还要等武穆定北王安定北境之后再反?!
那才是脑袋被驴踢了。
有人跟着一起附合:“此言甚是,大肆狄人来犯,北境失了防守,狄人长驱直入,直取京兆,大周朝很可能会面临内外夹击的困境,这种事在历史上,也不是没有发生过,朝廷就是有心,也不会要求武穆定北王出兵。”
殷怀玺是应对北狄的第一道屏障,不容有失。
京里的兵马并不少,又是大周朝装备最精良,最为精锐的精兵,可以征战的将领也多,殷怀玺要抵御外敌,怎么能分身暇顾?!
梁王等着这个时机,想要趁虚而入。
“武穆王不能出兵驰援,就能避免与武穆王正面交锋。”
“也不是怕了武穆王,王爷志在京兆,避免与武穆王正面交战,也是为了休养生息,保存实力,只待王爷夺下了京兆,画地为牢,占据了天然守势,就能收拢京兆残余的兵力,收割京城的资源,到时候也不会怕了,物资缺乏的北境。”
“武穆王被北狄绊了手脚,王爷才没有后顾之忧。”
“……”
众人七嘴八舌一讨论,顿时发现此时发兵,确实是最好时机。
既能避开武穆王,又能打朝廷一个措手不及。
话虽如此,但仍有一位幕僚有异议:“话虽如此,但驻守在热河一带的驻军,是京三户的第一道屏障,五十万大军不是吃素的。”
镇守热河的是端郡王,是一员经身百战的老将,当年也是他,与还是皇后的太后娘娘一起发动宫变,扶了今上登基,这才有了端郡王府的荣华富贵。
热河地处河北,与京兆比邻,两军还在交战,朝廷平叛的援军,也增派到位,耗也能把人耗死。
拿下了热河之后,大军肯定会损失惨重,需要长时间的休整,而在休整期间,朝廷也会继续派兵平叛。
这也是为什么,自古以来臣子造反少,成功者廖廖无几的原因之一。
梁景宣朝一个幕僚使了个眼色,幕僚立马会意,当下就出声反驳:“话虽如此,但驻守在热河的战士,平常富养在军中,连几场像样一点的仗都没打过,也就面上光,真上了战场,真刀真枪地干,就成了软脚虾,哪儿比得上咱们梁军,一个个身经百战,有血性?”
“你们不要忘记了,京三营有十五万兵马,再加上御林军、宗室卫所,加起来绝不少数二十万之数,都是大周朝最精锐的军队,配备了最精良的装备,武器。”
“平时拿王爷好处的时候,怎么不觉得烫手,事到临头了,就当起了缩头乌龟,搁这儿动摇军心?!动军摇心者,依法当仗毙,以儆孝尤。”
“京里那帮龟孙子,就知道贪图享乐,这么多年来,连个山东都摆平不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
屋里头顿时吵得不可开交。
梁王也并没有阻拦,骄兵必败的道理,但凡上过战场的人都知道,
直到两个老将,差点打起来了,梁王这才出声制止:“诸位还请冷静些,梁军的实力和优势是毋庸置疑的,但上了战场,就是要拿命去拼,任何优越、侥幸的心思都要不得,这原本就是一场硬仗,在座的诸位以命相托,是何等信任,苍鹰博兔,尚须全力,自负实力的同时,我们也该心生谨慎,切莫小瞧了任何对手。”
仅一句话,就平息了一场干戈。
梁王也知道,这是一场硬仗,他要打,是因为他没有退路,早前和威宁侯府勾结,迫害周厉王,已经是大逆之举。
如今宁远伯府下了大狱,因为兰妃复位,皇上病重,封宫不出,宁远伯的案子,一直未曾审理,倒叫他多了一些布局的时间。
但现在不审,不代表永远不审,这件事是悬在头顶上的刀,稍有不慎,当年周厉王的下场,就是他的结束。
他甘心吗?
不甘心!
总归是个死,何不在临死之前拼一把?
眼下已经是起兵的最好时机,若是错过了,等武穆定北王彻底安定了北境,他们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梁景宣自然明白父子的心思,拿了一把匕首,狠狠在掌心上一划,鲜血顿时从手掌涌出来。
他握起手掌,鲜红血液顺着手缝,缓缓地滴进了酒杯之中,染红了澄亮的酒液。
拉着,梁景宣高举酒杯,扬声道:“梁景宣在此,与诸位歃血为盟,请诸位相信我们父子,与我们父子共谋大业,待将来成就大业,必定重酬各位劳苦功高,不负诸位性命相托,此一杯酒,先干为敬!”
说完,他一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当下就有老臣,同样划破了手掌,滴血入杯,举起酒杯站起来:“王爷宏图大业,我等誓死追随。”
“我等誓死追随。”
“誓死追随。”
“……”
在场没有一个人提起,被送进京里做“质子”的世子梁景晔,所有人都清楚,从梁景晔踏入京兆那天起,就是一个死人了。
有关皇上病重,不能临朝的消息,在朝堂之中私下流传。
就在这时,朝中有人提出,要审理宁远伯的案子。
“宁远伯涉嫌科考舞弊,本该当即审理,却因诸多原由,不得不再三延后,如今这个案子,也该有个定论,还那些无辜牵连进科考舞弊案里,枉死大狱的学子们一个公道,也不能寒了,天下万千学子们的心。”
一番话站在大义,道德的高点上,获得了不少朝臣的支持。
“朝廷需要注入新鲜的血液,才能一直运转下去,科考取仕,是为了替朝廷选拨治国安邦的人才,是定江山,兴社稷之举,万万不能轻忽,宁远伯一案,拖了这么久,已经让诸多学子们颇有微词,再继续拖下去,难免会影响到朝廷的威信力,影响下届开科取仕。”
第980章 太后崩逝
“这一年以来,都察院衙门积压了不少,来自各地学子们的诉求,要求朝廷严肃审理宁伯远一案,此案也确实不好再继续拖下去。”
“……”
朝臣们的折子,送进了寿延宫。
而此时,太后娘娘已经卧床不起,靠在姜黄色的大迎枕上,气若游丝地听着内侍禀报,前朝的情形。
“听说,已经有不少学子,齐聚孔庙,联合向朝廷发起抗议,要求严审宁远伯一案,还天下万千学子们一个公道……”
听到此处,太后娘娘捂着嘴咳得撕心裂肺,内侍看着捂在太后娘娘嘴上的帕子,已经被血染红了,小腿肚儿也不禁发起颤来,额头上的冷汗不停地往外冒。
“咳咳咳——”太后娘娘咳喘不止。
沈姑姑连忙端了一碗梨膏水过来,喂太后娘娘喝下。
神奇的是,咳喘不停的太后娘娘,在喝了一碗梨膏水后,脸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许多,咳喘声渐渐止住了。
太后娘娘喘着气说:“一个一个,道貌岸然,口口声声,冠冕堂皇,说穿了,也不过是为了排除异己……”
宁远伯是二皇子的外家,宁远伯的案子,一天不审理,罪名一天没有定论,兰妃便仍然不算失势,朝中仍然有一批支持二皇子的人。
审理宁远伯,看似通情达理,实则把矛头对准了二皇子和兰妃,想要借机大肆剪除二皇子的党羽,进而牵连二皇子,将二皇子彻底铲除。
“皇、皇上近来身体如、何了?”太后娘娘腊黄的脸色,呈现了一股不正常的潮红,嘶哑的声音,像被沙子磨过似的。
内侍白着脸,哆嗦着嘴:“还、还是老、样子。”
话音还没落下,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到地上去了,皇上已经中风了,嘴歪了,眼斜了,早前说话不利索,嘴里还能蹦出字儿,最近连话也说不了,一张嘴,嘴角一边流着涎水,喉咙里一边发出“啊啊嗯嗯”的声音。
熬了大半年,眼瞅着是熬不动了。
皇上是什么情况,旁人不清楚,太后娘娘哪会不知道?
朝臣们忙着争储夺势,立储一事,若没有皇上出面,是万万不能平息,宁皇后、兰妃、徐贵妃,哪一方都不是吃素的,三方相争,倒还能互相牵制,可一旦制衡的局面被打破,反而会引发内乱。
而打破制衡局面的,正是古御史的谏言。
已经有人按捺不住,要对兰妃下手。
兰妃大约做梦也没想到,她指使古御史祸水东引,将四皇子北巡一事搁置,殊不知这一切,只是一个圈套。
“倒是哀、哀家小、瞧了她……”一句话还没说完,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太后娘娘口鼻里涌出来。
“太后娘娘,”沈姑姑吓了一跳,连忙扑到床前,眼见太后娘娘,翻着眼白子,张着嘴,却是出气多,进气少,慌乱喊道:“来人啊,快把太医请进来……”
内侍吓了一跳,身子陡然爬到地上去了,脑子里却不停地回荡着,太后娘娘嘴里的那个“她”。
他是太后娘娘的亲信,自然明白这个“她”,指的是宁皇后。
四皇子北巡一事,是宁皇后的圈套。
宁皇后先是算计了,虞二小姐“天生凤命”,接着,她又挑动保皇党,再提四皇子北巡一事。
所有人都以为,宁皇后算计四皇子北巡,笼络民心,累积名望,进一步拉笼武穆定北王,及北境的一干官员。
届时,四皇子贤德名声大显,顺理成章地将“凤命之女”,赐婚四皇子。
四皇子得了虞氏族的支持,宁皇后理所当然地将四皇子过继为嗣子。
可谁能想到,这是个计中计?
二皇子在朝堂中,获得了不少贤德名声,可四皇子若是北巡回来,这“贤德名声”怕就要易主了。
二皇子再贤德,还能比得过,四皇子代天子体察民心的功劳?
四皇子北巡,最受冲击的是二皇子。
兰妃娘娘为了阻止四皇子北巡,让古御史揭开,皇上病重的消息,争储一事摆到台面上,兰妃反而占了先机。
扼制了宁皇后利用“凤命之女”大作文章,钳制了四皇子的手脚,宁皇后就不能摆布保皇堂,在朝中兴风作浪。
三皇子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反而变得好对付。
兰妃算计得一点也没错。
可是,万万没想到的是,宁皇后虚晃一招。
宁远伯的案子,一直未曾审理,是太后娘娘不想,打破了争储的平衡局面,可古御史做了出头鸟,打破了制衡局面,皇后就没了顾忌,在肆利用保皇党,及天下万千学子,要求严审宁远伯一案。
太后娘娘辛苦维系的制衡局面,彻底被打破了。
听到太后娘娘崩逝的消息时,虞幼窈正在和殷怀玺一起用膳。
殷七将消息报给了殷怀玺:“宫中已经全面戒严了,皇后娘娘挺身而出,将会着手操办太后娘娘的丧事。”
殷怀玺下意识看了虞幼窈一眼。
见她笑眼弯弯的眉眼,已经没了笑意,刚伸出去夹菜的筷箸,顿了顿,又重收回来,搁在碟子上。
殷怀玺无奈地问:“也是迟早的事,怎么连饭也不吃?”
虞幼窈神色有些复杂:“就是,有些太突然了。”
殷怀玺夹了一块菌菇,放到她碗里,柔声哄道:“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尝尝这个干锅笋干菌菇,我特地寻了擅长做闽菜的厨子,将菌菇做出了海鲜味。”
虞幼窈勉强吃了几口,实在吃不下了:“其实,长久以来,太后娘娘也不曾薄待过我,我也是受太后娘娘的庇护,才有了今天,就是心里有些发堵。”
殷怀玺也搁下了筷箸:“嗯,便是一个认得的人,平常没有什么交集,倏然得知他离世,难免也会生出一些感伤,也是人之常情。”
本来心里还挺复杂的,叫殷怀玺这样简单直白一说,虞幼窈反而没那么难受了。
“如今太后娘娘崩逝,朝野上下怕要彻底乱起来了。”没了太后娘娘平衡朝局,大周朝分崩离析,已经成定局。
第981章 世子之死
殷怀玺颔首:“宁皇后在保皇党的支持下,顺理成章地夺下了,为太后娘娘操办丧仪的机会。”
虞幼窈倏然一惊:“宁皇后身为嫡后,占了身份的优势,但兰妃执掌后宫多年,未必没有一争之力,可眼下,宁远伯的案子重提,兰妃深陷其中,自然分身乏术,宁皇后这才趁虚入而,不费吹灰之力,接下了为太后娘娘主持丧仪的事。”
如此看来,宁皇后的算计,何止是宁远伯这一桩。
分明是打了一箭双雕的主意。
宁皇后早前在寿延宫侍疾,御医请脉、开方、熬药,便是防着宁皇后,但太后娘娘的身体情况,也瞒不了人。
宁皇后掌握了太后娘娘的病况,才能占尽先机,精准地做出这样的算计。
许是在太后娘娘病重开始,就已经开始布局。
殷怀玺道:“宁皇后会借此机会,收揽太后娘娘多年来,在宫里宫外经营的人脉,同时,也会借着操办国丧,大肆铲除兰妃、徐贵妃在宫中的势力。”
虞幼窈深以为然:“历朝历代,因国丧获罪之人不在少数,这是一个明目张胆,又顺理成章的时机。”
大周朝自建朝以来,就有殉葬的惯例,后因明宗皇帝独宠身边的御前大宫女,担心自己驾崩后,心爱的女人,会惨遭殉葬,就废除了人殉制,即便后来,这位大宫女红颜薄命,人殉制仍然没有恢复。
人殉制虽然废除,并不代表不会死人。
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贵人们的逝去,是生命的终结,也是后宫权力的更迭,往往这个时候,斗争才是最激烈的。
枉死者,从来不在少数。
首先,寿延宫上上下下的宫人,几乎都要面临被赐死,或秘密处死的下场,少说也有两三百人。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受到牵连的宫人,也难逃一死。
因各样原因,死于后宫权力更迭、斗争的宫人,更是不胜枚举。
阎王打架,小鬼遭殃。
少说也要死三五百人,多得上千,甚至是数千也不是没有的。
因此,这个时候也是收揽人脉,拢络人心的最好时机,谁也不想死,不想死就只能找下家,寻求庇护。
后宫权力更迭,也直接影响了前朝,在国丧期间,各位丧仪、丧制,几乎达到严苛的地步,从从穿戴、妆容,表情、作态,甚至是一言一行,都要谨小慎微,但凡有分毫差错,一个“大不敬”的帽子扣下来,连申冤的机会都没有。
也是排出异己的好时机。
这样算来,这哪儿是一箭双雕?
分明是一箭三雕。
虞幼窈一脸唏嘘:“果然不愧是噩梦里,登高攀重的宁太后。”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太后娘娘的丧仪未定,京兆再起风波——
梁王世子梁景晔,受人毒害,惨死家中。
骇人听闻的消息,传到朝堂,顿时一石激起了千层浪。
众所周知,梁王世子只身进京,身边只带了两个打小就在身边伺候的小厮,是皇上亲赐了府邸,及若干仆从。
梁州府上上下下,几乎都是朝廷的人。
梁世子在家中,被人毒害惨死,就显得耐人寻味。
眼下皇上病重,太后娘娘崩逝,梁世子的死,仿佛代表了某个讯息,一时间,朝野上下风声鹤唳,如临大敌。
内阁紧急召群臣议事,联名写了一份夺情的折子,快马加鞭派人送去虞氏族中,请虞宗慎夺情归朝,官复原职。
这个时候,唯有内阁首辅,才能明正言顺地辅佐社稷,请虞宗慎夺情还朝,也能稳一稳朝纲,争储一事也能缓和一些。
议事殿里鸦雀无声,静得落针可闻。
虞阁老无奈,只好出声:“不是要议事吗?大家都做了锯嘴的葫芦,这事还要怎么议?总不能等着虞大人归朝后再议吧!”
可梁世子身死,这是能拖得吗?!
齐大人率先开了口:“你说这事要怎么议?太后娘娘崩逝,宫里宫外,连个正经主理朝政的人都没有,事涉藩王,兹事体大,是咱们这些臣子,能妄议的吗?关键还是要尽快请皇上临朝,主理朝政。”
皇上不出,这事连议都没法议,还要怎么处理?!
镇国侯瞥了他一眼,这个老齐,仗着自己是都察院的人,还真是什么也敢说,都什么时候了,还要去触霉头。
大周朝以“忠”、“孝”治国,皇上若能临朝理政,至于连太后娘娘崩逝都不出来吗?!
不过,梁世子之死,令他不觉就想到了,明昭从前与他说的,“真假世子”论,倘若梁王真的安排了一出“真假世子”,那么其心当诛……
镇国侯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他下意识看向了虞阁老,虞阁老一副神老在在的模样,可微微耷拉的嘴角,也泄露了他凝重的心情。
他能猜到的,不光虞阁老,在座的每一位都能猜到。
所以,朝臣们才能暂时放下夺权之心,联名写了夺情书,请虞宗慎归朝主持大局。
齐大人一言既出,都察院其他官员,仿佛得了某种信号,纷纷出言附合。
“兹事体大,我等不敢妄议,还要延请皇上临朝裁夺。”
“国不可一日无君,眼下时局动荡,皇上为何不能临朝?这事总得有个说法,一直遮掩着,又是为哪般?”
“太后娘娘崩逝,丧葬的一应事宜,都需要皇上定夺。”
“梁世子之死,搅动了整个朝纲,事关社稷,皇上理应临朝,查找凶徒,安抚梁王,及各地藩王,以安社稷,定民心才是当务之急……”
“堂堂藩王世子,不明不白地死在京里,简直骇人听闻,此事不光有损朝廷的威严,也有损皇上的威信,应及早给梁王一个交代,否则……”
“……”
甭管是给梁王一个交代,还是安抚藩王,都只能由皇上出面。
虞阁老微微一叹,在场谁不知道,皇上病重,已经不能临朝。
可谁又知道具体情况?皇上龙体到底如何,确实该要有个说法,总不能一直不上不下地吊着,=不管做什么都顾忌这,也担心那,放不开手脚,处处掣肘。
第982章 退簪劝政
国不可一日无君,知道了皇上的龙体情况,“储君”一事,也好摊到台面上来,总不能由着群臣,在私底下斗得不开可交。
那是争储乱政。
总之说一千,道一万,总要有人揭开这层窗户纸,做了这个出头鸟。
言官不以谏言获罪。
这个出头鸟,只能由齐大人来做,齐大人做了,都察院其余人,才敢冒头,都察院首当其冲,朝中其他大臣才敢跟随其后。
虞阁老阖着眼睛:“便去宫里一探究竟罢!”
他们是保皇党,保皇上、安社稷,才能全忠孝之名,为谋家族百年之计,今儿这事,保皇党要身先士卒。
法不以众论罪,当下以虞阁老为首的一干朝臣,浩浩荡荡地去了乾极殿,长跪在殿门口,要求见皇上。
却被皇上跟前的何公公挡了回去。
立马就有自诩“忠君”的朝臣,按捺不住焦虑又激愤的情绪,指着鼻子大骂何公公:“你这狗奴才,仗着皇上宠信,越权专政,搅弄朝纲,一个阉狗,却是奴大欺主,做起了皇上的主,谁给你的狗胆?!”
“宦官误国啊,梁世子惨死一事,若不能尽早决断,后果不堪设想,耽误了国家大事,你一个阉狗担挡得起吗?!”
“你这阉狗,还不闪一边去,不妨告诉你,咱们今儿,就是把脑袋留在宫里,也要见到皇上。”
“……”
双方闹得不可开交,就连正在和朱公公商议,太后娘娘大丧的皇后娘娘也得了消息,顿时也顾不得其他,连忙赶去了乾极殿。
太后娘娘崩逝之后,宁皇后渐渐收拢了,太后娘娘在宫里的部分人脉,对后宫的掌控越来越深。
只是,兰妃到底不是吃素的,便是被宁远伯一案,闹得焦头烂额,仍然牢牢把持着乾极殿。
这对宁皇后来说,是一个机会。
宁远伯府下了大狱,兰妃没了外家的支持,势单力薄,因何还能牢牢地把持后宫?
二皇子因何还会获得了不少老臣的支持?
说白了,还是兰妃圣宠不衰,二皇子也深得皇上器重。
此时,若将皇上病重的消息,摆到明面上,支持二皇子的朝臣们,肯定会人心浮动,不仅能进一步打击兰妃,她还能趁机,在朝中笼络人心。
宁皇后打了一手好算盘,匆匆赶来。
这时,乾极殿前争执吵嚷,已经闹得不可开交。
直到内侍尖细的声音响起,朝臣们这才发现,皇后娘娘过来了,连忙敛衽,向皇后娘娘施礼问安。
“诸位大人,快快免礼。”宁皇后连忙上前,虚扶了一把为首的虞老阁。
虞老阁顺势起身,其余众臣,也连忙跟着起身。
气氛变得凝重。
虞阁老既做了领头羊,自然就不能半途而废:“皇上久不临朝,有悖明君之道,我等臣子,若等闲视之,亦有悖忠君之道,我大周朝素以忠孝治国,眼下太后娘娘崩逝,前朝后宫都需要皇上出面主持大局,以周全“孝道”,安稳社稷,故臣等特进宫恳请皇上临朝。”
一番话说得是冠冕堂皇,引起了在场所有人的共鸣。
请皇上临朝,是忠君之道。
皇上临朝,是以全孝道。
大周朝以忠孝治国,忠孝不全,天诛地灭。
便是个忠君的臣子,也不能坐视,皇上至今不肯临朝。
皇后娘娘顿时感怀万分:“诸位大人忧心国事,为尽忠君之事,置生死之度外,我大周朝能有诸位良臣佐辅,实乃皇上大德,社稷之幸,本宫一介女流,不懂前朝政事,身安于内宅之中,心系于圣体康泰,行孝于太后专前,每行规蹈矩,只盼与皇上同心同德,莫敢逾越本份。”
这一席话,说得实乃高明。
却也并非虚言,宁皇后多年来,封宫不出,安于内宅,便是也确实是行规蹈矩,之所以开了宫门,也是因为太后娘娘凤体欠安,也算是行孝于太后专前,全了孝道,也令人无法反驳。
在场的一干朝臣各怀鬼胎,心思不一。
皇后娘娘也不管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只继续道:“诸位大人,都是国之栋梁,肱股之臣,能令诸位大人不惜甘冒“不敬”之罪,也要求见皇上,可见事态已经严峻到,万钧一发的地步,本宫虽不才,却也愿效仿姜后“退簪劝政”的佳话,与诸位大人一起,恳请皇上临朝。”
此言一出,场中顿时一阵骚动。
周宣王荒废政事,姜后明晓大义,劝周宣王勤政,退去发簪与耳环,长跪于永巷,表示自己有罪。
周宣王知晓姜后的心意后,感动又惭愧,于是励精图治,开创了周王室的中兴局面。
宁皇后效仿姜王后,是贤于内,德于外,尽显了一国之母的贤德风范。
接着,就见皇后娘娘雷厉风行,当众脱下了凤袍后,跪在殿前,接着又一一脱下了,头上的九龙九凤冠、耳环、项链、手镯等饰品。
何公公大惊失色:“皇后娘娘,使不得啊……”
姜王后退簪还政,开创了周王室的中兴局面,宁皇后效仿之,也是为了大周的江山社稷,莫说是何公公一个奴才,就算是皇上本人,也不能视而不见。
退了凤袍、首饰的皇后娘娘,跪在乾极殿前,口口声声说:“姜后做得,如何本宫做不得?!”
朝臣们也反应过来,连忙高呼:“皇后娘娘深明大义……”
皇后娘娘将凤袍、九龙九凤冠、耳环等一应饰品,捧在手中:“本宫有罪,待皇上临朝,自然亲作处置,何公公还请让开吧,不可耽搁了国家大事。”
这下,何公公哪里还敢拦着,细长的眼儿一扫在场的诸位大人:“诸位大人是为了尽忠君之事,这才求见皇上,便也不好太过打扰了皇上龙体,便请诸位大人商量一下,由谁与咱家一起进殿,求见皇上,向皇上陈情。”
场中有二十几个大臣,自然不可能都带进宫里去。
朝臣们达到了目的,也不会这事上含糊,当下就推选了包括虞阁老在内的三位大臣,与皇后娘娘一起去见皇上。
第983章 乱臣贼子
何公公命人开了宫门。
皇后娘娘率先进了宫门,朝臣们连忙跟在后面。
一行人,一路畅行无阻的进了内殿,看到了躺在龙床上的皇上面色死灰,口歪眼斜,嘴里还流着涎水。
啊这……
在场的几人,连忙压低了头,不敢再多瞧一眼,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何公公要阻拦他们了。
皇上中风了,如今这模样,有损天威,就算他们见到了皇上,今儿在殿中所见的一切,也要烂进了肚里头。
对外只能说,皇上病重,不能临朝。
在进宫求见皇上之前,朝臣们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虽然有些失望,可至少知道了皇上的具体情况,心里也个底儿。
接下来,夺情归朝的虞宗慎,也该顺理成章地主理朝政。
只是,经此一事,皇上病重不能临朝的消息,是彻底捂不住了。
立储刻不容缓。
可储君是那么好立的么?
朝堂之中因为立储一事,再度掀起了新一轮的争端,立储一事陷入了僵局,一时间无法决断。
虞宗慎总理朝纲,京兆开始全面戒严。
动作不可谓不迅速,然而还不等朝廷,就梁世子一死,做出决断。
远在梁州的梁王,因痛失爱子,怒发檄文,声讨朝廷:“朝廷开支无度,官府贪墨横行,昏君篡位当道,鲜耻而寡情,俾污史实,无德于国,有祸于民。故民不聊生,天怒人怨,遂天降其祸,灾洪滔滔,旱魃为虐,如惔如焚……”
扬扬洒洒的一篇檄文,怒述今上,皇位不正,是篡位而来,并细数了今上登基以来一应失德无德之举。
一意孤行,穷兵黩武,兴兵北伐,致八十万大军惨死;
为了掩盖罪行,将北伐惨败之祸,归于因救驾有功,而惨死战场的宁国公之身;
皇长子夭折之祸;
杀师灭门之狠;
……
滥用威权,诬杀忠良;
毋闻民生,不恤民情;
包庇恶徒,残害手足;
……
磬南山之竹,书罪未穷;
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
“今,民心已离,吾等以平天怒、息人怨,兴正义之师,伐祸国之徒。奉天地之灵威,行雷霆之虎步,欲布恩泽于天下,吾有忠义之仕,此恰忠臣报国之时,烈士建功之时,举国诸军各整戎马、挥师讨逆。”
虞宗慎夺情归朝,宁远伯一案重提,到底逼得梁王乱了阵脚,彻底按捺不住,起兵反了。
这时,已经时至六月二十四日。
史称——周梁之乱!
从梁王世子身死,到梁王怒发檄文起兵,间隔不到一个月。
梁王拿世子之死大作文章,打着诸如“除篡逆”、“正朝纲”、“清君侧”、“报子仇”等,冠冕堂皇的借口,行谋逆之举,震惊天下。
除篡逆,这个“篡”意指谋朝篡位。
“逆”,意指倒行逆施,指的是当今皇上,还拿出了,当年皇上联合以端郡王为首的宗亲发动宫变,窃国篡权的证据,散播天下。
证据里,并未提及太后娘娘。
不论如何,死者为大。
正朝纲,也指明了,当今三位皇子,不思辅佐朝政,争储乱政,祸乱朝纲。
清君侧,却指宦官窃权专政,朝纲不振。
这三个借口,从明面上是完全立得住的,甚至还有理有据,但不论如何,也掩盖不了,梁王的狼子野心。
可那又如何,只要师出有名,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
虽然,一早就猜到了这局面,可事到临头了,虞幼窈仍然有些难受:“梁王起兵,天下大乱,从此之后再无朝廷纲纪,你觉得,梁王能打到京兆吗?”
梁州距离京兆,路途十分遥远,途经不少城池,要经历不少战役,朝廷也会派兵平叛,不管怎么看,这都是一场硬仗。
“能的,”殷怀玺平淡道:“在梁王没有打入京兆之前,东宁王和镇西王,都会按兵不动,等大周朝名存实亡后,才会打着乱臣贼子,人人得尔诛之的名义,兴兵讨伐,到时候就看,谁能最先打入京里,手刃逆贼。”
虞幼窈一听就明白了,梁王想反,未必愿意第一个反。
有一句话叫,枪打出头鸟,第一个起兵的,是出头鸟,没了正儿八经的朝廷,梁王身为逆臣,谁都能扯着征讨的大旗去讨伐。
梁王未必不明白这个道理。
却被殷怀玺步步算计,逼得他不得不做了这个出头鸟,梁王此番孤注一掷,率的是一支敢死军。
成败在此一举。
“北境会接收所有逃亡的流民。”殷怀玺低头看她,太后崩逝,举国同哀,虞幼窈换了一身素缟,腰间轻盈一束,越显赢形弱骨,不堪罗绮,丽靡烂漫。
殷怀玺脑中,陡然冒出了一句:
他人莫睹,王览其状。
其状峨峨,何可极言。
“峨峨”二字,其状如峰,尽显了妙蔓婀娜。
俏不俏,一身孝,也不是没有道理。
虞幼窈心里这才安慰了一些:“梁王起兵谋反,大周朝烽烟四起,太后娘娘的丧期也一直没有定下。”
殷怀玺倏然低头,把玩手中玉板指,难免有些心不在焉:“眼下也不适合举办国丧,至少要等到天下太平,新皇即位之后。”
太后娘娘当年发动宫变,力扶当今皇上登位,这是宫闱秘史,正史上不会记载,野史上也不会乱写。
所以,太后娘娘在明面上,并没有失德之处。
加之,她多年来平衡朝纲,体恤民情,甭管是谁当了皇帝,总归是要以最高规格来厚葬,以示敬意,彰显新君仁德。
“这么久?”梁王手底下有十万兵马,从梁州一路北上,以战养战,不停地收拢当地的兵力,掠夺当地的物资,壮大己身,大军杀红了眼睛,杀出了血性,朝廷征讨的军队,未必是梁王的对手。
说句不客气的,是去送菜的。
朝廷平叛的大军,拥有最精良的武器、装备,这些都会成为,梁王进一步武装梁军,壮大实力的养份。
梁王越打越强。
朝廷越打越弱。
就算梁王打到了京兆,其他藩王,怕也坐不住了,这场仗还有得打。
虞幼窈忍不住问:“这场仗,到底要打多久?”
第984章 顺应天命
殷怀玺轻勾了一下唇角,语气依然平淡:“至多三年,这大周朝的天,就该彻底变了。”
三年!
对历书来说,不过弹指一瞬,但对这天下千千万万的百姓来说,却是残酷又漫长。
“这么久啊。”虞幼窈也知道,藩王之祸,不除不平,纵观历朝历代,为了皇位,同室操戈不在少数,更遑论是异性王呢?!
高祖皇帝雄图伟略,当年割藩而治,是因新朝初立,百废待兴,当时外族强盛,蠢蠢欲动,需要能征善战的将领镇守。
高祖皇帝登基之后:“天下之大,必建藩屏,上卫国家,下安生民,今新朝既立,君与尔同守,宜各有爵封,分镇诸国。”
大意是,天下这么大,只靠一个皇帝,是守不住的,必须分藩而治,卫国卫民,如今新朝已立,朕践行举义之诺,与诸臣共守江山,诸臣分镇诸地,守疆沃土,大周才能千秋万代。
大周朝这才有了分藩王而治。
这一举措,让高祖皇帝的威望空前绝后,以致于后来,高祖皇帝振臂一呼,指哪打哪,势不可挡,先后平了北狄、南蛮、西掳、东戎。
开创了大周后来几百年太平鼎盛局面。
只是,藩王世代镇守藩地,难免野心渐长,到了宪宗皇帝时期,藩王已然成祸。
先帝为什么重文轻武?
表面上看,针对的是武将,也是为了休养生息。
但其实,明眼人都知道,先帝真正打压的是藩王,到了先帝后期,藩王的实力,已经大幅度削减,削藩在望。
只可惜,先帝因惠妃娘娘之死,一直耿耿于怀,以致积劳成疾,在千秋鼎盛之年,就崩逝了。
当今皇上一场北伐,就葬送了先帝大半辈子的心血,重燃了藩王的野心。
而周厉王之死,进一步激化了藩王的反心。
虞幼窈突然想到,之前在殷怀玺书房看到的一幅,还不够完善的草原地形图,早在殷怀玺年少之际,就已经派探子深入草原,打探草原地形,至今已经有十年之久。
可见殷怀玺,早有北伐之心。
倘若周厉王不死,上阵父子兵,先平定北伐,到时候何愁藩治不平?!
只能说,这一切都是天意。
而殷怀玺如今,也不过是顺应天命,夺回属于他们父子的一切,重新开创另一个太平盛世而已。
虞幼窈深吸了一口气:“纵观历史,朝代更迭,仅三年时间,换了一个人间,也是十分少见。”
殷怀玺转开了话题:“按国丧的一应礼制,太后娘娘停灵两三年,也不鲜见,皇家有秘制的香料,能保持遗体几十年不腐,皇上还未立储,新皇没有即位,寿延宫暂时空置,可以作为停灵的地方。”
若新皇登基,太后娘娘的凤体,就要挪到了奉先殿。
虞幼窈心里有底了,只道:“既如此,我暂时也不用归京奔赴国丧,一会儿写一篇悼词,送进京里,聊表哀意。”
殷怀玺颔首:“理该如此。”
朝廷的讨伐文书,也十分迅速:“逆臣梁贼,乱臣贼子尔。吾君受天命,统御天下,弟友兄躬,以孝立身……”
后面细数了皇上登基以来的一些仁德之举,包括皇上在位时,尊太后、不纳新、平水患,推国策,除民祸等,诸多功德。
虽然言过其实,但也不全是空穴来风。
而这些功绩的背后,都有太后娘娘从中推动,声讨书是借了太后之德。
其后,朝廷站在道德、纲常的立场上,对梁王进行了谴责、评击、批判:“食君俸禄,当忧天下苍生,朝堂誓言犹在耳,忠岂忘心,今梁贼,以臣弑君,崩坏纲常礼仪……”
扬扬洒洒长篇大论,提了梁王不忠不义,不仁不信,不礼不智。
末尾处:“呼天下有志之士,共讨梁贼乱党。各州府县备,是用气愤风云,志安社稷,旦除梁王暴乱,梁贼铲平,使民皆得其所,复吾国大安,天下太平!”
大周朝烽烟四起,人人自危。
仅仅两个月,梁王势若破竹,一路打到了泉州,占据了东南沿海最繁华城池。
直到此时,朝臣们才回过神来,赶情这段时间,泉州的种种异常,非倭寇滋扰之祸,却是梁王暗渡陈仓之故。
镇国侯因宋世子,隐约察觉了泉州异常,早前在朝堂上,极力建议,要派监察史巡视东南沿海,却遭了兰妃一派的激烈反对。
镇国侯苦于没有证据,巡察一事不了了之。
这才给了梁贼有机可趁。
兰妃难免被扣上了“祸国乱政”的罪名。
二皇子也难辞其咎,被迫卸下了军机处的一应职务。
屋漏偏逢连夜雨,首辅虞宗慎亲自审理宁远伯一案,平息了朝野内外,因科考舞弊引发的抗议与争端,赢得了天下万千学子的拥趸。
与此同时,宁远伯府勾结狄人,与梁王密谋,迫害周厉王,结党营私,残害忠良等,三十余罪浮出水面。
宁远伯通敌叛国,意欲谋反,证据确凿。
兰妃当即被褫夺位份,打入了冷宫,宁皇后夺了凤印,执掌后宫,一时风头无两,连徐贵妃也要避其锋芒。
二皇子受到牵连,幽禁在宫中。
后续该怎么处置,虞宗慎身为臣子,不能逾越皇权,要待立储之后,新君即位,再行处置。
总归是难逃死局。
一直低调不显的四皇子,顺理成章地接下了二皇子在军机处的一应政务,开始插手军中事务,侥然成了立储呼声最高的皇子。
保皇党内支持宁皇后的激进派,也是趁胜追击,不遗余力地收揽、打压、剪除兰妃一派的党羽。
树倒胡狲散,支持二皇子的朝臣们,为了自保,纷纷转投宁皇后。
兰妃步步为营,苦心筹谋多年,却为宁皇后和四皇子做了嫁衣。
谁也没有想到,最早倒下来的,竟然是看起来最有希望,夺得储君之位的二皇子,一时间令人唏嘘不已。
但虞幼窈知道,这是殷怀玺为兰妃和二皇子安排的结局,当年周厉王,被扣了一顶通敌叛国,意欲谋反的罪名迫害至死。
第985章 冷宫
兰妃和二皇子,在宫里根深蒂固,就算宁远伯府获罪下狱,依然无法动摇他们的地位,斩草要除根的道理,殷怀玺比谁都清楚,一直留着宁远伯不动,一是为了逼梁王谋逆,二是为了借梁王谋逆,铲除了兰妃和二皇子。
殷怀玺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以同样的罪名,搞死了兰妃一系,连灰都扬了那种,死灰也不可能再复燃了。
……
兰妃被打入冷宫,已经三日。
和她之前自请进入的冷宫完全不同,这里阴暗腐朽,腐烂发霉的味道挥之不去,透着阴森不祥的气息。
房梁上,一张张蛛丝网结的大网,将她紧紧地槁桎,任她如何不甘愤怒地尖叫怒骂,也是无津于事。
这时,破败虚掩的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有人来了?!”兰妃呢喃了一声,恍惚地抬头看去。
就见敞开的大门口,一束光倏然刺进了她眼里,一个雍容华贵的身影,站在光里,踩着高高在上的步子缓缓向她走来。
兰妃的双眼,被这道光鲜夺目的身影刺痛,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眼前模糊的身影,这才渐渐清晰。
宁皇后倨高临下地看她,仿若在看一个匍匐在脚下,一抬脚就能碾死的蝼蚁。
她缓缓蹲下身。
“可真狼狈啊!”宁皇后纤长的手指,轻轻为她整理了腮边的乱发。
兰妃只觉得颊边那只手阴凉无比:“你想干什么?”
宁皇后悲天悯人的神情,倏然变得狰狞:“我想干什么?!”白皙的手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倏然捏住了兰妃的下颌:“你是不是忘了,我宁国公府上上下下几百条人命;我父兄战死沙场,却落得满身污名;还有我才出生没有多久,就夭折的皇儿。”
兰妃看到了她平静的脸上,一双恨意滔天的双眼,就像要噬人一般,死死地盯着她。
“灭门之恨,丧子之痛,失子之仇,”宁皇后的声音,仿佛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有一种咬牙切齿,磨牙霍霍的狰狞:“我,从没忘记过。”
兰妃惊慌乱叫:“你、放开我,快滚开啊!”她用力晃着脑袋,想要挣脱,宁皇后的钳制:“宁国公府的事,不是我做的,是徐国公府,皇长子夭折,也是杨妃下的手,跟我没有关系,冤有头,债有主,你……”
淑妃被褫夺了封号被赐死,因为没了封号,母家姓杨,便以杨妃相称,这是那些得了宠,后又失宠的后妃们的统称。
宁皇后封宫多年,经常侍弄花草,手指上生了茧子,粗砺的茧子,磨得兰妃面颊生疼,几乎要将她脸颊捏碎。
“你说的对,冤有头,债有主,所以,”宁皇后轻笑一声,在空荡死寂的冷宫里,伴着哐当作响的门窗,显得诡异又阴冷:“我来找你啊!”
兰妃下意识摇头否认:“不是我……”
“像一条阴狠的毒蛇,时刻躲在洞里,我就找不到你?”宁皇后一把掐住她的脖子:“我就不知道,是在你背后推波助澜,兴风作浪?”
她的力道很重,不消片刻,兰妃就被掐得,涨红了面颊,两眼不停地翻着白眼儿:“放、放开我,呃不……”
宁皇后欣赏她濒临死亡时,惊恐的神情。
就在兰妃以为,自己会被宁皇后掐死时,宁皇后倏然松手,缓缓站起来,理了理衣裳:“我不会轻易杀你,我会让你看到,宁远伯阖府血溅午门,看到你最疼爱的皇儿,受千刀之刑,万剐之痛,一点一点地被折磨至死。”
兰妃捂着脖子,躺在地上,剧烈地呼吸,喉咙里发出残破的声音;“不、不要,有、有什么就冲着我来……”
“我知道,你还有倚仗,”宁皇后死死地盯着她,眼神凶狠:“就算被褫夺了封号,打入了冷宫,也能过,悄无声息地联络宁远伯在朝中的旧部。”
兰妃的眼眶,倏然?开,脑子里不停地回荡着一句:她安排的人被发现了?这怎么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宁皇后看透了她的心思:”那个狗奴才,对你倒是忠心耿耿,宁死也不肯招认,哀家只好将他剁了喂狗。”
兰妃身体不由一软,还来及及松一口气。
“不过,”宁皇后话锋一转,轻飘飘的两个字儿,令兰妃一颗心,再度提到了嗓子眼里,她听到耳边冰冷的声音,再度响起:“这宫里头,向来是一根藤儿,能牵扯出一串葫芦,哀家顺藤摸瓜,倒是查到了不少有意思的东西呢。”
兰妃脸色一阵惨白。
宁皇后看着她强作镇定的神情,心中好一阵快意:“不妨让哀家猜一猜,你最后的倚仗是什么?”
兰妃下意识摒住了呼吸。
宁皇后笑了:“皇上病重之后,你重掌了后宫,尽心尽力地扮演一个,安份守己的后妃,不遗余力地将二皇子,推向了前朝,在前朝积攒了不少贤德名声。”
对比她和徐贵妃,在朝中上窜下跳,兰妃侥然成了后妃典范。
旁人只当是,宁远伯府下了大狱,兰妃没了母族的支持,行事自然要低调一些。
可是啊!
她和兰妃斗了几十年,这些年来,她在翊坤宫里,将和兰妃所有相关的人和事,反反复复地进行推敲,仔仔细细地掰开了,柔碎了分析。
最了解你的人,永远都是你的敌人。
兰妃很快就镇定下来:“后宫不能干政,妾安守本份,难不成这也错了?”
恨只恨,徐国公太蠢。
当年,徐国公原就是,宁国公麾下一员小将,揭露宁国公战场失误,难免叫人指摘徐国公忘恩负义。
眼见皇上要废后,徐国公立马站出来为宁皇后求情。
当时,徐国公救驾有功,正是风头正盛,朝中还有不少,宁国公的交好的大臣,以及一些旧部,有徐国公在前头顶着,这些人自然毫无顾忌,纷纷为宁皇后求情。
后来连太后娘娘也站出来,力保皇后,皇上这才没有废后。
让她失去了斩草除根的机会。
第986章 血口喷人
主张御驾亲征的是皇上,也是皇上一意孤行,力排众议,如今北伐全军覆灭,便有宁国公父子背了黑祸,仍然让皇上威严尽失,颜面不存,皇上迫不及待想要息事宁人,她若不识趣,继续对宁皇后下手,事态就会越扩大越大。
不久之后,她就发现,皇上驳回了詹事府,为皇长子挑选老师的提议。
詹事府要提前为皇长子,打造坚实的政务班底。
这些人在皇长子年幼时,是皇长子的老师;
待皇长子长大了,封了皇太子,就是皇太子的辅政之臣;
待皇太子登基了,就是皇帝的左膀右臂。
从小就跟皇长子的利益捆绑在一起,荣辱与共,皇长子的地位,也变得不可撼动。
所以,为皇长子挑选老师,是重中之重,从考察到选拔,往往需要一年半载,甚至是数年之久,越早准备越好。
当时,皇上对皇太子寄予厚望,甚至还有心召湖山先生归朝,教养皇长子。
突然驳回了詹事府的提议,这让兰妃敏锐地发现,皇上培养皇长子的心思淡了。
兰妃心中的磅礴的野心,宛如疯长的蔓草。
她做了一个疯狂大胆的举动。
趁机对皇太子下手。
皇长子出生没多久,魂儿轻得很,皇后因悲伤过度,疏忽了皇长子,以致皇长子夭折,也是合情合理。
皇长子夭折,皇后对她再无威胁。
也是皇后失德之过。
皇后威严尽失,后位形同虚设。
宁皇后继续道:“你掌控了乾极殿,指使古御史上书谏言,将皇上病重的消息,摆到明面上来,进一步激发朝中争储乱政的矛盾,我和徐贵妃后宫干政,三皇子和四皇子争储乱政,你就能联络朝中支持二皇子的大臣,进入乾极殿,请求皇上立二皇子为储君。”
兰妃下意识否认:“你这是信口开河,立储一事是皇上自己说了算,我区区一个后妃,哪来这么大的能耐,能左右皇上的心意?”
宁皇后冷笑一声:“你是不能左右皇上的心意,但你这个人,向来擅长揣磨圣心,最会迎合圣意,通过迎奉君心,总能达成自己的目的。”
兰妃依然不肯承认:“我威宁侯府,承皇上天恩,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善体圣心,为君分忧,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宁皇后也不与她争辩:“当年,宁国公府旧事,徐国公府全程参与,虽然顺了皇上的意,但这也成了皇上心中的一根刺,这些年来,皇上也因此事,对徐国公府十分容忍,徐国公府仗着皇恩,在朝中结党营私,根深蒂固,令皇上心生忌惮,欲除之而后快。”
兰妃心中一跳,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果真!
宁皇后话锋一转:“但你宁远伯府,却隐藏在背后,推波助澜,借了徐国公府之便,将宁国公府连根拔起。”
当时,宁国公府扶持新君,如日中天。
身为原配发妻,她的后位十分稳固。
兰妃封了皇贵妃,在位份上永远越不过她这个皇后,仍然屈于妾位。
可,皇贵妃的位份,距离后位,也仅一步之遥,仿佛唾手可得。
北伐大败,让兰妃寻到了上位的机会。
当时,镇守在北境的将领,就是参与北伐的将领之一。
此人贪功冒进,谄媚皇上,在北伐时,时常在皇上面前进谗言,令父兄与皇上之间的君臣关系越发紧张。
君臣不和,乃战场大忌。
就是因为此人,皇上这才因小胜了几场,而得意忘形,这才有了骊山之祸。
当时,皇上是有心将过错推于此人身上,也不算完全冤枉了他。
是威宁侯府从中作梗,让原就不该由父兄承担的污名,全都落到了父兄身上。
只是,兰妃万万没有想到,太后娘娘会出面力保她。
彻底断了兰妃的青云路。
可她也因此失去了大皇儿。
兰妃冷笑道:“皇后娘娘莫要血口喷人。”
宁皇后也不恼怒:“徐国公府伪造我父兄,战场失误的证据,做为隐藏在背后,推波助澜的威宁侯府,却是心知肚明,甚至还趁机保留了徐国公府构陷忠臣的证据,暗中掌握了徐国公府的把柄。”
所以,兰妃从来没将徐贵妃放在眼里。
徐贵妃一开始,就是她手中的蚂蚱。
兰妃呼吸微微一滞,却很快就镇定下来:“这一切,只是皇后娘娘胡乱揣测罢了。”
宁皇后也不介意她承不承认:“你只要告诉皇上,当年北伐一事,皇上之所以被困骊山,是徐国公通敌卖国,将皇上的消息,出卖给了狄人,事后宁国公父子救君惨死,徐国公寡鲜廉耻,大义凛然地站出来救驾,之后忘恩负义,倒打一耙,诬蔑宁国公父子二子,把北伐惨败的过错,扣到了宁国公府头上,以达到诬陷忠良的目的。”
当时,皇上被围困,父兄带兵前往骊山救援,当时还是宁国公麾下一员小将的徐国公,被安排在骊山山下,等着接应皇上。
父兄虽然惨死,但仍然重创了那时埋伏的狄军。
所以,徐国公才能顺利地救出皇上。
兰妃脸色巨变:“你休要血口喷人。”
宁皇后冷笑一声:“当年徐国公府能伪造我父兄,战场失误的证据,宁远伯府如何不能伪造,徐国公府通敌叛国的证据?时隔多年,便有些微不妥之处,想来也无从查探,宁远伯府根本不用担心被人拆穿。”
这就是,兰妃的高明之处。
仿佛一只肮脏的毒蛇,时刻窥伺着敌人,不错过任何一个反咬一口的机会。
兰妃不由一窒,深吸了一口气:“我宁远伯府,素来仰宁国公和世子忠肝义胆,偶尔得知了北伐惨败的冰山一角,不忍宁国公与世子一片忠心,却落得满身污名的下场,故这么多年来,一直在暗中查探,当年北伐惨败的真相,欲为宁国公和世子平反。”
宁皇后听了这话,满脸嘲讽:“皇上吃你这一套,哀家可不吃,伪造证据,乱扣罪名,这都是你宁远伯府惯常的手段,当年周厉王是怎么死的?不过是从前做过一次,这一次做起来更加得心应手。”
第987章 纵龙入海
提起周厉王,兰妃不由一窒,便想到了北境的武穆定北王,眼中掠过了深深的忌惮。
宁皇后冷笑一声:“皇上对徐国公府深痛恶绝,顺理成章地除了一个心头大患,还能对当年亲征北伐一事,有一个正经交代,皇上满意了,下了大狱的宁远伯阖府,难免会将功抵过,从大狱里放出来,再有大臣们推波助澜,皇上立二皇子为储君,也是顺理成章。”
父兄虽然担下了,北伐惨败的一切过错,但北伐惨败的诸多详情,却是云山雾罩,成了朝中的禁忌。
朝臣们不敢多提,甚至是私底下,也不敢多加讨论,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
若罪魁祸首是徐国公,这一切就有交代了。
兰妃迎合了圣心,讨好了圣意,皇上肯定会有所表示,大臣们的劝说下,顺理成章就立了二皇子。
兰妃脸色微微发白,下意识攥紧了手指。
宁皇后一脸唏嘘:“宁远伯府下了大狱之后,你并没有半点,要为宁远伯府脱罪的意思,一副全凭皇上处置的作态,还声称自己有罪,自请入了冷宫,进一步得了皇上的信任,为二皇子在朝中铺路,也为你将来从冷宫出来,做好了铺垫。”
兰妃进了冷宫后不久,二皇子就光明正大地出入御书房,勤政殿等,皇上处理政务的重要场合。
皇上的态度,让朝中许多大臣,像闻到了鱼腥味的猫,纷纷向二皇子示好。
奠基了二皇子在朝中的地位。
“可事实上,因周厉王一案,宁远伯府已经渐渐失去了皇上的信任,科考舞弊一案,更是彻底惹怒了皇上,当时宁远伯在朝中的势力,也遭到内阁的疯狂打压,宁远伯勉强留在朝中,也是腹背受敌,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以夏言生为首的内阁,借着周厉王一案,没少清除宁远伯在朝中的党羽。
当时,兰妃一派已然势弱。
可宁远伯府下了大狱,兰妃自请入了冷宫的行为,不仅稳固了二皇子岌岌可危的地位,还让二皇子声威大振。
可见兰妃手段之厉害。
“宁远伯府下了大狱,是你一手安排,是为了趋利避害,你暗中攥着徐国公府当年‘通敌叛国’,构陷忠良的证据,自信只要拿出这些证据,宁远伯府不仅能洗涮一切罪名,还能将功抵过,重回朝堂,再度受到皇上的重用。”
皇上忌惮徐国公府,对徐国公府深痛恶绝,却碍于当年宁国公府的旧事,不得不对徐国公府百般容忍。
宁远伯府用行动证明了,宁远伯府始终是皇上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指哪打哪儿,皇上没有理由放弃宁远伯府。
毕竟啊,宁远伯府可是皇上,一手提拔至今呢。
要放弃多年栽培的宁远伯府,确实有些困难,不然为什么,宁远伯府下了大狱之后,皇上一直没提审理的话?!
如今宁远伯再度证明了自己的价值,理应再度受到重用。
兰妃是将皇上的心思揣磨透了。
早前,她为了虞霜白天生凤命,四皇子北巡一事,辛苦布局。
却被古御医谏言,让皇上临朝,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北巡一事不了了之。
若非“那人”派人传信,提醒她可以借重审宁远伯一案,反击兰妃,打兰妃一个措手不及,恐怕兰妃还真能达成自己的目的。
只可惜——
兰妃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只是,宁皇后并没有猜到,重审宁远伯一案,真正的目的,是为了逼梁王自乱阵脚,不得不起兵谋逆。
兰妃身体一软,仿佛支撑她最后的倚仗也失去了,混身冷得直哆嗦。
进了冷宫之后,她就在想办法,联络父亲的旧部,让父亲在狱中,将徐国公府构陷忠良一事抖露出来。
她就不相信,宁皇后不想为父兄翻案?!
不想为父兄洗涮冤名?!
不想还宁国公阖府一个清白?!
在宁国公府没有平反之前,宁皇后决不会轻易动她,甚至还会保她。
宁皇后深陷在为父兄平冤之中,也顾不上她了。
她就还有机会。
可这最后的倚仗,也没有了。
宁皇后既然能说出她的算计,想必也掌控了,为父兄翻案的证据。
宁皇后似笑非笑:“宁远伯府打着为宁国公府平反的名义,揭发徐国公府,公然除了徐贵妃一党,三皇子势必会受到牵连,而哀家呢,因后宫干政失德,后位不保,四皇子出身卑微,岂非任你拿捏,二皇子在朝中,便再无威胁,还真是一箭数雕,算无遗策。”
“哈哈,放虎归山,纵龙归海,后患无穷,”兰妃哈哈一笑,笑得有些悲凉:“本宫是算无遗策,却也不敌皇后娘娘,运筹帷幄之中,制胜于无形。”
古御医的谏言,就是她联合大臣,揭发徐国公府,让皇上立二皇子为储君的时机,却万万没有想到,被朝中重提宁远伯一案,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但是她也没有慌,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利用这个机会,揭发宁国公府旧案。
可一切还没来得及实施,太后娘娘崩逝,她因深陷宁远伯一案,失了先机,错失了举办国丧的机会。
紧接着,王世子惨死的消息,再传朝堂。
虞宗慎夺情归朝。
梁王起兵!
……
接二连三的祸事,彻底将宁远伯府,打入了万劫不复,让她一而再,再而三的错失,揭发徐国公府的良机。
直到被打入冷宫。
“放虎归山,纵龙归海,”宁皇后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几乎笑出了眼泪:“这话你不该对哀家说。”
兰妃心中涌现了一股不好的预感:“你是什么意思?”
“本宫若有这等本事,也不至于被你玩弄在股掌之中,”宁皇后似哭似笑:“有人一早就安排好了,你宁远伯府的结束呢。”
“谁,”兰妃陡然瞪大了眼睛:“是谁?”
“放虎归山,纵龙归海,”宁皇后无声地笑了起来,笑得痛快极了:“长兴侯,田阁老,兵部尚书,北境那些士绅,一个个都是什么下场?你怎么会天真地以为,他就会放过,身为罪魁祸首的你呢?哈哈哈……”
第988章 讨伐逆贼
“武、穆、定、北、王,”兰妃猛然瞪大了眼睛,充血的眼底,满布交织了红血丝,仿佛要噬人一般:“是殷怀玺……”
她自以为掌控内宫,却万万没有想到,殷怀玺的手,早就已经伸进了内宫多时,当真是可笑至极。
殷怀玺归朝之后,威宁侯府的势力,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她不得不利用科考舞弊一事,让宁远伯府下了大狱,随后自请进了冷宫避其锋芒。
旁人只当她防的是徐贵妃。
可由始至终,她忌惮的却是殷怀玺。
那时,她就明白了,殷怀玺羽翼已丰,除非二皇儿能登基为帝,以帝王之身,统藩御下,方能扼制殷怀玺,否则殷怀玺一定不会放过他们。
可她争来争去,却成了一个笑话。
从叶寒渊敲了登闻鼓,殷怀玺已经为宁远伯府,准备好了结局。
宁远伯在他眼中,只是一个逼梁贼谋逆的工具。
所有的一切都串连起来了。
“放虎归山,纵龙入海……”兰妃发了疯地尖叫,怒骂,暗恨自己当初,没有斩草除根,可天下没有后悔药可以吃。
宁皇后大笑着离开宫殿。
她们这些宫中的女人啊,说起来也真可悲,从前养在闺里头,进宫之后,又一辈子困于深宫内院,着眼的,也只有这一亩三分地,看似高高在上,却不过是一群头发长,见识短的愚昧妇人而已。
眼睛看不到外面,格局打不开。
兰妃这么会算计的人,把持后宫,将她和皇帝玩弄于股掌之中。这么多的算计,可在宁远伯府倒了之后,兰妃就成了睁眼瞎。
她不是不防殷怀玺。
而是太防殷怀玺了,反而因争储障了眼目。
……
不知不觉,已经时至九月。
梁王谋逆不到三个月,各地都发生了不同程度的暴乱,请求朝廷出兵镇压暴乱的折子,如雪花一般送进京兆。
沉渣泛起。
大周朝积弊多年的隐患、腐朽、接二连三地浮出表面,彻底粉碎了粉饰太平维系的太平表象。
而此时,朝廷十万伐梁军队,早已经从热河开拔,前往泉州讨伐逆贼,这已经是京兆能抽调的最多兵马,倘若继续抽调兵马去各地平乱,京兆兵马分散,势必要面临兵力空虚的窘境。
面对来势汹汹的梁王,显然对朝廷不利。
朝廷无法,只好勒令官府发布悬赏,组织民间义士,自行镇压暴民。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此举确实招揽了不少人手,但与此同时,更大的隐患,也随之暴露出来。
镇压暴民的目的,是以武力降服暴民,以达到长治久安的目的。
而能被重金招揽的义士,大多都是亡命之徒,或刀口舔血之辈,桀骜不驯,不受官府约束,就导致镇压暴民适得其反,甚至闹出了不少人命,镇压也变成了官逼民反,很多无辜的百姓,牵连其中,无辜惨死。
百姓们为了活命,不得不抱团求生,纷纷联合起来对抗官府。
大周朝乱象更迭,风雨飘摇。
伐梁的主将,在伐梁的途中,收拢各个城池的部分兵马,招全国有志之士,共同伐梁,很快军队就扩充到十五万。
等两军正式交战,军队不会少于二十万。
二十万伐梁大军,对战十万梁军,兵马上的优势,让伐梁大军士气大振,胜利几乎毫无悬念。
但,明眼人都知道,伐梁只是一个开始,梁王谋逆,做了出头鸟,其他藩王划地而治,自立为王还远吗?!
大周朝分崩离析,已成注定。
烽烟四起,最先乱的,是兵弱富庶的中原腹地。
幽州地处极北,兵强马壮,自古以来易守难攻,是大周朝首疆,也是大周朝兵马最多的地区,外乱内稳,反而最安全。
而且,在梁王谋反后,武穆定北王向天下发了公函,幽州将接收所有,受战乱波及逃难的难民。
北境各大关卡,都设了收容营。
但幽州毕竟地处极北,路途遥远,往幽州逃窜的普通老百姓还在少数。
因此,北境涌入了不少,从南边闻风而逃的商贾、乡绅,这些人有条件借助工具,先一步逃难而来。
襄平城多雨,每年到了九月,天气就一天冷一天。
殷怀玺变得十分忙碌,每日都要去军中,在军中呆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有时候一连几日都不见人影。
虞幼窈感受到,城中的气氛变得很紧张,各处关卡都加强了戒备。
这时,夏桃走进屋里:“小姐,殿下打发长安回来传话,今儿晚上,殿下要回虞园陪您用晚膳。”
虞幼窈精神一振,瞬间就将脑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抛之脑后。
“现在什么时辰了?”一边问着,她下意识向窗户外面看去,见外头阴沉沉地,也不见日头,好像马上就要天黑。
顿时坐不住了,连忙起身:“我亲自下厨,去厨房做几道药膳。”
夏桃抿着嘴儿偷笑:“这会儿刚到申时(十五点),时辰还早着,殿下没有那么快回来,小姐可别忙活到前头去了。”
襄平城就有一点不好,到了八九月份,天气又湿又冷,天上总也不见太阳,什么时候瞧都是阴沉沉的。
见这大胆的丫头一脸揄揶地偷笑,虞幼窈顿时,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脸儿一虎:“申时,已经不早了,襄平这边到了秋天,天黑得早,早些准备,也好过一会儿手忙脚乱。”
夏桃用力抿住嘴,连连点头:“小姐说得对。”
虞幼窈瞪了她一眼:“昨儿,黄太太送了一只羊过来,你去吩咐厨房把羊处理干净了,我一会儿亲自下厨,熬一锅羊肉汤,羊脊骨就留着做羊蝎子,殿下喜欢这个。”
身体恢复之后,殷怀玺与大多数北方人一样,口味偏重。
虞幼窈回房换了一身衣裳,这才去了厨房。
羊肉还在处理,她先指挥下人,将需要用的配料准备齐全,挑了需要用的药材,用灵露炮制浸泡。
等一切准备完成时,羊肉也处理干净了。
虞幼窈打算做一个羊肉萝卜汤,和平常吃的不太一样,药料和配料加起来有三十多种,有补虚健体、强筋补肾,温经散寒的功效。
做起来也复杂。
第989章 铅华销尽,见天真
等羊肉萝卜汤,放到炉子上焖炖,虞幼窈将羊脊骨、羊肋骨配料腌制,之后又做了几种,殷怀玺喜欢吃的点心。
“松仁拿我一下。”差不多忙完了,虞幼窈冷不丁地抬头,眼见天色越来越暗沉,转头吩咐:“殿下差不多也该回来了,去把烤炉支起来,再准备一些菌菇,蔬菜……”
她的话嘎然而止。
不知道什么时候,厨房里的下人已经退下了,殷怀玺站在她身边,手里还拿着半碗剥了壳的松仁。
是她刚才要的。
松仁糕刚刚做好,还需要将松仁碾碎了,在外面洒上一层松仁碎,她做得太专注,并没有发现身边不知何时已经换了搭手的人。
“你要的松仁。”殷怀玺弯着唇,眼里闪动着笑意。
“哦。”虞幼窈下意识接过了松仁,用擀面杖将松仁碾碎,洒在松仁糕上,张口就来:“帮我把旁边的蒸笼拿过来。”
殷怀玺连忙将案台上最后一个蒸笼拿过来。
虞幼窈麻利地将做好的松仁糕,依次摆到蒸笼里,排列整齐,将蒸笼盖好:“把蒸笼放到蒸锅上垒起来。”
殷怀玺依言照做,蒸锅上的蒸笼垒了四层,都是她这一下午的成果。
等松仁糕上了蒸锅,虞幼窈这才恍惚意识到,君子远离疱房,她方才似乎好像指挥殷怀玺做事了?!
殷怀玺又问:“还有什么需要做的吗?”
虞幼窈下意识摇头,突然反应过来:“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一点声气也没有,我让下人备膳,最近天气寒湿,你一直在外奔波,我熬了药膳羊汤温阳散寒,炖了两个多时辰,很滋补,还做了羊肉夹膜,一会儿支个烤炉,就着羊肉汤,一边烤膜,一边烤羊蝎子吃。”
虞幼窈还在孝期,不沾荤腥,这些是特意为他准备的。
殷怀玺低头,小姑娘站在他面前,个头只到了他胸口,一身荆钗布裙,最简单朴素不过的装束,却衬得她眉眼温婉、真实。
他脑中陡然想到一句话:须信铅华销尽,见天真。
去掉一切伪装世俗的外表,才看见真情、真性。
殷怀玺突然伸手,在她面颊上蹭了蹭:“你脸上沾了面粉。”
他指腹间略带了薄茧,是握笔执刀造成的,轻轻摩挲着她的脸儿,透了一点粗砺,显得克制又轻柔,令她面颊有些微微发痒,发烫。
虞幼窈俏脸一红,下意识偏了偏脸,嗔怪道:“谁让你说这个了,问你话呢,你怎么不回答。”
“回来有一会了,听丫鬟说,你在厨房里,所以就过来看看。”殷怀玺上前一步,鞋头几乎抵到了她的脚尖。
巍峨高大的身躯,如山之嶙峋,海之波澜,以铺天盖地,排山倒海之势,向她倾颓而下。
虞幼窈有点慌乱,第一反应竟然不是要逃,而是掩耳盗铃一般,猛然闭上眼睛,缩了缩脑袋,像个小鹌鹑似的。
纤细的睫毛,可怜兮兮地,止不住地乱颤。
乖巧又可爱。
更想亲了!
殷怀玺抿住嘴不笑:“你闭眼睛做什么?!”
对啊,她干什么闭眼睛?!搞得好像他要做坏事一样,虞幼窈也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奇妙:“那我睁开眼睛啦!”
殷怀玺没说话。
“我睁眼睛啦!”仿佛要征求他的同意一般,虞幼窈又强调了一遍,这才抬起头,伸直了脖颈,连忙挣开了眼睛。
只是,没等她适应眼前的一切,眼前就被倏然靠近的模糊所取代。
“唔唔唔……”
所以,她的感觉果然没错,殷怀玺就是要对她使坏。
天色渐渐落下黑幕,灯架上昏黄的烛火,轻盈地跳跃、晃动,洒下旖旎又绮丽的光,灯芯处偶尔发出“嗞嗞”的声响。
在偏屋里,指使婆子们干活的杨大娘看了看时间,喊来一个小丫鬟:“殿下回来也有大时个时辰了,去问问春晓姑娘,什么时候摆膳?”
小丫鬟麻溜地出了屋子,见春晓姑娘守在厨房外。
她连忙凑过去,张嘴就要问摆膳的话。
就见小姐埋着头,劈头盖脸打屋里走出来,脚步又急又乱,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追赶似的。
紧跟着,就见殿下也出来了,不紧不慢地跟在小姐后头。
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闹了别扭一样,小丫鬟打了一个激凌,连忙压低了头,不敢再多看一眼。
虞幼窈埋着头,盯着路,一直走到月亮门前,猛然刹脚了腿,她捏着帕子,轻按着嘴角,仿佛不经意的动作:“让杨妈妈准备摆膳吧!”
说完,她连忙转过身去,一路劈头盖脸地回了九韶院。
夏桃见小姐回了九韶院,连忙凑过去:“小姐,殿下方才回来时,给您带了藕粉桂花糖糕,听说是老号字,殿下回来时,特地绕了路才买到的。”
虞幼窈自顾走着,也不理她。
夏桃觉得奇怪:“小姐,您怎么了?对了,殿下呢?他方才回府后,连一口茶都没歇,就去厨房寻您了,您没看到他吗?”
若是见到了殿下,怎么也不是这个态度啊!
虞幼窈捏着帕子,按了按有些肿痛的嘴儿,不由得羞恼成怒。
偏她一直低着头,有些不高兴的样子,让夏桃还当,小姐不知道殿下回来,一门心思想要说出来,让小姐高兴高兴。
“殿下没去厨房寻您,肯定又被公务绊住了,奴婢听襄平城一些老人说,看狄人这几年的闹腾势头,今年北境要和狄人开战……”
三句话,句句不离“殿下”,虞幼窈心中好一阵恼怒,三步并两步走进了屋里,夏桃连忙跟上,只听到“咣当”一声,敞开的大门被用力关上,她走得太急,一时没刹住脚,险些一鼻子,撞到大门上。
夏桃有些摸不着头脑:“奇怪,小姐这是怎么了?”
门外夏桃是一头雾水,屋里虞幼窈连忙进了内室,坐到了梳妆台前,明亮的琉璃镜上,清晰地映照了她,宛如春杏,占尽春风,胭脂尽染的容颜。
皎若太阳升朝霞;
灼若芙蕖出渌波。
光艳无比。
第990章 男要俏,一身皂
是艳桃朱李熟透了之后,带了甜蜜的鲜艳。
脑中又浮现了,方才在厨房里,被殷怀玺按在厨案上亲的画面,他巍峨的身躯,如山之嶙峋,海之波澜。
嶙峋是山峦绵延起伏之壮阔。
波澜是海之汹涌澎湃之波涛。
扑面而来的孟浪,令她心慌意乱,手臂撑在厨案上,腰不止的后仰弯折,直到后来,她半倚在厨案上,仰上的面颊,一副全然邀请的姿态。
接下来,一发不可收拾。
殷怀玺从来没有这样孟浪过。
他的气息烫得惊人,宛如着了一把火,呼出来的热气,扑打在她脸上,仿佛夹带了火星子一样,带着滚烫的热度。
她不懂一个人的体温,怎么能跟火一样烫人?!
心里有点害怕。
迷迷糊糊间,他放开了她的唇儿。
虞幼窈终于松了一口气,他细碎的吻,又落在她的耳际鬓侧,与她耳鬓相磨,交颈相靡,嘴里不停地唤着她的名字,声嘶音哑,含着歇斯底里的痛苦,透着几乎虔诚的乞求。
仿佛小的时候,她和祖母一起去宝宁上香,听到芸芸众生,虔诚地跪在菩萨面前,用痛苦的声音,乞求着菩萨降下福泽,帮助他们脱离苦海,获得救赎。
痛苦什么?
又乞求什么?
虞幼窈似懂非懂。
隐约间有点明悟,殷怀玺想和她做,只有夫妻才可能做的事,可正经了计较,却是云山雾罩,什么也不清晰。
殷怀玺一直缠着她不放,细碎的吻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地落在她脸上的每一寸,每一处都不放过。
虞幼窈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他融化了,身上软绵绵的,使不上一丁点力气,脑子里一片混沌,几乎是任他为所欲为。
直到,唇间突兀地传来一阵麻痛。
“这也太不矜持了,”虞幼窈如梦初醒,猛然捂着热烫的面颊,哀叹:“女儿家应有的庄重呢?!从前学的礼教,闺范,都学进了狗肚子里去了……”
看着镜中红肿充血的唇儿,宛如含丹,娇艳欲滴。
再凑近一些,虞幼窈看到嘴角有些破损,细微的血丝,从细腻的纹理里渗出,仿若天然的口脂,更衬得丹唇外朗,芳泽无加。
似有若无的麻痛,还残留在唇间,都是被殷怀玺咬的。
嘴都肿成了这样,这要她怎么见人?!虞幼窈好一阵气恼:“咬人的是小狗,可不是全进了狗肚子里去了。”
虞幼窈坐在镜前,一脸纠结。
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虞幼窈有些恼火,拔高了音量:“什么事?”
门外安静了一瞬,这才响起了夏桃小心翼翼的声音:“小姐,厨房那边在问,要什么时候摆膳?”
虞幼窈心中仅剩的恼怒,“噗”的一下,全灭了,火星子顽强地溅了一阵,最终归于平静。
她想到了殷怀玺一回来,连气也没歇上一口,就去厨房里寻她。
君子远离疱厨,她为他洗手做羹汤,他却站在她身边,帮她做着柴米油盐酱醋茶的末节小事。
北境的局势,她不是没有感受到,殷怀玺是在百忙之中,抽了空回来陪她用晚膳。
心中兀地一软,虞幼窈连声音也软和了:“时辰不早了,便让杨妈妈准备摆膳吧!”
夏桃出声应下,接着迟疑道:“小姐……”
“还有什么事?”虞幼窈解下了头巾,将头发放下来了,撩了一缕轻闻,不由蹙了一下眉,厨房里油烟太大,今儿在厨房里呆了太久,便是包了头巾,头发仍然沾了油烟味。
夏桃连忙道:“小姐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身子也有些乏了,殿下吩咐小厨房里,准备了热水,让小姐先梳洗,之后再去用晚膳。”
“准备吧!”虞幼窈取了玫瑰口脂,在唇边涂了一遍,勉强遮掩了唇间的红肿,以及细微的破损处。
等虞幼窈梳洗完,已经到了戌时(17点),外面的天黑透了。
呼呼的风声,发出鬼哭狼嚎的声响,宛如百鬼夜行,长廊上昏暗的灯光,映照了外面的树影,宛如张牙舞爪的鬼魅一般。
虞幼窈一进屋,就解下了身上的火狐毛斗篷,转手递给了春晓。
春晓接过斗篷挂到了衣架上。
屋里支了烤炉,一边烤着羊蝎子和羊肉,另一边烤了菌菇、青菜,空气里飘着一股鲜香咸辛的香味,令人食指大动。
殷怀玺重新梳洗过,换了一身皂色蟒袍,皂色黑不尽黑,仿佛一滴浓墨被水化开后,散去了凝重、厚重,压抑,更显得高雅。
男要俏,一身皂。
这一身皂色,令得殷怀玺身上嶙峋厚重的气势,仿佛化开的浓墨,充满了写意,高雅,显露出了他这个年岁,应有的清骨峻秀。
见她过来了,殷怀玺一个没忍住,眼儿不受控制,就看向了她的唇儿。
如花一般的唇儿,涂了玫瑰口脂,较往常还要更鲜艳一些,宛如一颗熟透了的红樱桃,晶莹透亮,饱满诱人,隔着空气,就能闻见它散发出来的香甜。
就好像,一个人在看到酸甜的食物,如李子、樱桃,青津果,唾液会不觉地开始急速分泌。
殷怀玺此时就是这种感觉,他忍不住暗暗咽了咽口水,脑中不觉就浮现了,方才在厨房里,将她抱在怀里,与她厮缠的画面,被冷水冷却下来的体温,又有升高的趋势,他咬了咬牙,暗骂了一声:
出息!
他灼灼眼神,看得虞幼窈,唇间仿佛又有些隐隐作痛,顿时好一阵恼怒:“你眼睛在往哪儿看?羊蝎子都叫你烤糊了。”
一看这架式,就知道是方才太孟浪,把人欺负狠了,羞恼仍未散去。
殷怀玺顿时就心虚了,连忙去看烤炉,果然见有两块羊蝎子,冒出了浓烟,发出焦糊的味道,他连忙拿了镊子,将羊蝎子翻了一面。
他平常还是很克制的,大多时候都照顾到了她的感受,循徐渐进,他这辈子最讨厌,那些无谓的礼教规矩,加诸在世人身上的槁桎,使人迫而受缚,身心不得自由,可他这一辈子,却把所有的规矩、礼教,都用到了她身上。
第991章 大动干戈
唯独这一次。
看着她一身荆钗布裙,便不觉想到了,东汉有一位隐士真贤,名叫梁鸿,读完太学回家务农,与县上孟财主的女儿孟光成婚。
婚后,孟光抛弃了孟家的锦衣玉食,与丈夫到霸陵山区隐居。
孟光用荆条作钗,穿着粗布衣服,与梁鸿举案齐眉,恩爱一生,‘荆钗布裙’的佳话,就此流传千世。
他几乎能透过她朴素又忙碌的身影,想像到了婚后举案齐眉,夫妻恩爱的生活。
心中兀地涌现了一股渴望。
想要将她拥入怀中彻底占有。
看着她宫腰向后弯折后仰,纤细的腰肢,柔软得宛如蒲草,纤细的身段儿曼妙无比。
孝期不沾荤腥,许姑姑担心身子受不住,让她每日少食多餐,各种精贵的药粥、补养品,也一直没有断过,可她不管怎么吃,个头不长就算了,连肉也不长,身段却是越长越细。
这会儿,他总算是知道了,她吃的东西都补到了别处去了,肉都长到了该长的地方去了。
难免就有些失控。
只是,他到底不敢越雷池半步,仿佛自虐一般将她抱在怀里,既舍不得委屈她,又舍不得就这样放开她,就这样厮厮缠缠,把自己折腾得够呛,还把人给欺负狠了。
殷怀玺烤了两个干馍,夹了一些青菜菌菇递给她:“高梁面做的干馍,虽然不如面粉精细,但温中健脾、固肠胃、止吐泻,偶尔吃一吃有益脾胃。”
“难怪高梁被列为行军粮食。”虞幼窈打小吃的都是精细粮食,没吃过高梁面。
北方盛产高梁和玉米,高梁也是主食之一。
战士们干粮,大多都用玉米和高梁磨成粉,和成面,做成干馍,干馍又干又硬,轻便易携带,还饱腹。
不过,北境物资缺乏,战士们吃的干馍,也不是完全用高梁面做的,里头掺杂了麸糠,就是用高梁杆,磨成粉之后加到干馍里。
“我尝尝看。”虞幼窈接过夹馍咬了一口,高梁馍烤的焦酥,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口感有些粗糙,拉嗓子,多咀嚼几下,又带了一点淡淡的回甘,不好吃,也不难吃。
明明不是很好吃的干馍,在搭配上了滑嫩鲜香的菌菇,轻轻咬一口,外脆里嫩,菌菇的汁水,浸进干酥的馍里,滋味醇厚,鲜香不腻,回味无穷。
虞幼窈眼儿一亮:“很好吃,它们就好像,”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好像天生就该这么搭配,”殷怀玺一下就猜到了,她的意思:“肉夹馍才是绝配,做法种类繁多,每一种都独具风味,等你过了孝期,我带你去西安吃正宗的肉夹馍。”
菌菇滑嫩鲜香,带了点肉食的口感,所以菌菇夹馍吃起来,才会格外鲜香适口。
虞幼窈很期待,不由笑弯了唇:“就这么说定了。”
殷怀玺笑了一下,心里却悄悄松了一口气,虞幼窈喜欢美食,用吃来转移她的注意力,屡试不爽。
用一句话概括:没什么是一顿美食解决不了的。
如果有,那就来两顿!
虞幼窈想到了,泉州那边的局势:“听说,朝廷的伐梁大军,已经有二十万余人,有没有可能……”
“没有可能,”殷怀玺知道她的意思:“伐梁大军必败。”
二十万对十万,仍必败无疑,朝廷精心培养,号称大周朝第一精锐的大军,在殷怀玺眼中如此不堪一击。
殷怀玺解释道:“家养的看门狗,又怎么比得上放养在山林里的野狗?!”
虞幼窈不由一窒。
殷怀玺让人取了舆图过来,铺在桌面上,指着泉州的位置:“福建是东南沿海,贸易重、赋税重地,各个城池布署了不少兵力,衙门、海防卫所、以及守城方面,零零总总加起来,少说也有七八万人,配备了精良的武器、装备。”
“梁王夺取了福建,大军在泉州休整之余,一定会将福建兵力收归己用,梁军的实力会大幅度增长。”
一座普通的城池,防守的驻军,大约也是五千到上万人不等,一些军事城池会更多一些,福建属于特区特待。
这也是梁王执意要拿下泉州的重要原因。
接着,殷怀玺又指了一下江西:“伐梁的大军不日就要抵达河南,目的地,就是湖北襄阳一带,而梁王下一步是江西,拿下江西后,先锋队会率先进入湖北襄阳了一带,双方会在这一带开战。”
虞幼窈一下就明白了,湖北襄阳,地处中原南北交汇之处,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对于,居于北方的朝廷而言,控制襄阳,进入荆州、武汉,进而控制长江防线,锁住梁军对北方的攻势,使之不能寸进。
而对于,从南方起兵的梁王而言,控制了襄阳,就可以保持对北方的攻势,对朝廷形成巨大的威慑。
襄阳还是一个养兵重地,三面环水,汉江平原,土地肥沃,是一个自给自足的地方。
梁王只要拿下了襄阳,这场仗就打赢了一半。
朝廷和梁王,都要争夺襄阳。
就目前的情势来看,伐梁大军从热河出发,很快就能进入河南,由河南进入湖北,优势相当大。
反观梁王,要拿下了江西之后,才能取道江西,进入湖北,仿佛落后一步,但梁王带领的是一支虎狼之师,也不容小觎。
虞幼窈突然问:“如果,梁王拿下了京兆,你会出兵讨伐吗?”
“不会,”殷怀玺声音平淡:“我不会在其他藩王之前出兵。”
虞幼窈心中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北境要打仗了。
北方持续干旱,已有三年之久,便连富饶的山陕地区,都受到了波及,几乎种不出粮食,百姓纷纷逃难离乡,更遑论是狄人呢?!
这三年来,北境大大小小的战事,就没有停止过。
狄人的物资已经到了极限。
而殷怀玺,忍受狄人这三年来,时不时地过来骚扰一下,就仿佛身上的虱子,时不时地跳出来吸你一口血,虽然不会伤筋动骨,却也厌烦得很,想来也忍耐到了极限。
这一次,双方都要大动干戈。
第992章 细思极恐
殷怀玺算计了最好的时机,完美地避开了驰援京兆的可能性,分毫不差。
细思极恐。
这一场战事,殷怀玺筹谋了三年之久。
他一向心思诡诈,往往走一步,算十步,他既然算计了梁王造反,就一定能算到梁王造反后,他将要面临的一切问题。
从他封了武穆定北王,镇守北境那一天起,他就已经开始在布局了。
这三年来,狄人因缺乏物资,滋扰北境。
他陪着狄人小打小闹,狄人每次在北境蒙受了损失,却总能尝到一点甜头,所以狄人就跟饿狗,见了骨头似的,开始频繁地滋扰北境。
狄人频繁滋扰北境,朝廷忌惮狄人,担心周厉王当年的历史重演,所以这三年来,朝廷的物资渐渐向北境倾斜。
自当今皇上登基之后,边境一带曾有两度大动干戈。
双方损失惨重。
但比起大周朝地广物博,狄人的损失更大。
狄人比大周更需要休养生息。
北狄被殷怀玺,如逗狗一样,逗了三年,因为尝到了甜头,一点小损失,自然也不会放在眼里。
只要不是被逼到了绝境,在没有绝对的把握下,谁也不愿意大动干戈。
可一旦,殷怀玺不愿意再给狄人尝到甜头,狄人被逼到了绝境,势必会不计后果,大举兴兵。
战役的规模,参战人数的大小,往往决定了,这场战役时间的长短。
北境战线拉长,殷怀玺就能给藩王造成一种,北境战事吃紧的假象。
届时,梁王打到京兆,武穆定北王分身乏术,不能驰援京兆,这无疑是藩王高举讨伐大旗的最佳时机。
等灭了梁王,自己当了皇帝,届时天下已定,还能倒打一耙,以武穆定北王不肯出兵驰援京兆为由,兴师问罪,以帝王名义,下旨让武穆定北王归降。
一旦武穆定北王拒绝,就能名正言顺地出兵讨伐。
北境刚经历了一场大战,实力不足,也不足为惧了。
殷怀玺将人心人性,算计得淋漓尽致,算到了梁王谋逆,算到了北狄大举进犯,也算到了,其他藩王会忍不住先出兵讨伐。
虞幼窈欲言以止。
殷怀玺是多了解她,她一个眼神看过来,就能猜到她心中所想:“宗室里,都是一帮贪生怕死之辈,不等梁王打到京里,一旦伐梁大军败北,稍有眼色的,就知道自己收拾包袄逃命,避祸,实在逃不出去,那都是命。”
梁王一旦打进了京兆,首先就要拿天家宗室开刀,以殷氏皇族的血,祭奠梁王在此战中牺牲的战士英灵。
但那又如何?!
殷怀玺又道:“我守护了大周朝千千万万个家,但是唯独我自己没有家了。”
虞幼窈呼吸一滞:“我明白了。”
殷怀玺比谁都痛恨殷氏皇族,他身上虽然流着殷氏皇族的血,可是在家破人亡之后,他就已经和所谓的宗亲家族彻底割裂。
宗室里,与他血脉相连者,不知几凡,可那些人,在周厉王就藩后,基本上就已经和他们父子二人断了关系。
周厉王受士绅掣肘,在北境寸步难行时,也曾向宗室里,与他关系较好的宗亲求助。
但那些人,大多避之犹如蛇蝎。
甚至是,落井下石。
周厉王被莫须有的罪名迫害时,还有诸如陆阁老这样的老臣,站出来为他说话。
可与他血脉相连的宗室亲人,一个个躲得远远的,生怕受到了牵连,还有许多人为了讨好皇上,还要踩他们一脚。
周厉王的惨死,也有他们一份。
大周朝绵延了三百余年,从高祖皇帝始,宗室传承至今,已经不知道多少代,一代一代分枝、分脉,也只有那么两三支嫡系,才是真正与殷怀玺血脉比较紧密的,其余一干人,也就冠着宗室的名头。
殷怀玺也从来没有在意过他们。
屋里头,有些过份安静。
殷怀玺一边喝着羊肉汤,一边道:“襄平城每到秋冬两季,气候尤为苦寒,许多土生土长的当地人,都受不了这日子,我送你去连城吧,我在连城最好的地段,买了一座温泉别苑,重新修整之后,已经可以住人了。”
虞幼窈不由一怔,下意识道:“我不走……”
“你听话,”殷怀玺放下汤碗:“据探子回报,北狄近些日子似乎安份了不少,滋扰北境的次数,有减少的趋势,这很可能是北狄调兵的前兆,再过几日,我就要动身前去锦州,布署迎敌,到时候也顾不上襄平了,襄平与锦州比邻……”
虞幼窈没说话,却也明白,锦州若是破了,北狄就会杀进襄平。
锦州是控扼华北和辽东的要塞,扼守辽西走廊,关联京兆和辽东平原。
从辽东进入华北必须经过锦州,是北狄进入中原的必经之处。
如果锦州失守,北方防线将全线溃败,山海关就成了京津的最后一道屏障,如山海关大门洞开,则可长驱直入侵扰华北。
北狄一旦进入华北,便如入无人之境,将无往不利。
因此,锦州是“山海关之咽喉”,山海关又是“京师之保障”,二者相辅相成,形成了北方最强防御。
当年,北狄大举兴兵,甚至一度突破了锦州防线,关键时候,是殷怀玺在狭裕关,击溃了前去锦州支援的哈蒙,使哈蒙的三千精骑大败溃逃,为周厉王争取到了,重新夺回锦州防线的宝贵时机。
锦州的防线太重要了,锦州不破,这一战就胜了大半,历史上赫赫有名,不可一世的努尔哈赤,都死在锦州防线上。
正因为,幽军夺回了锦州防线,在锦州防线重新布防,这才奠基了北境的胜局。
也有了,后来驰援的威宁侯,窃取幽州的战果一说。
见她低着头,没说话,殷怀玺解释道:“当年,我父亲初来北境,狄人得了消息,故意兴兵来犯,借机挑衅大周朝的威严,当时北境兵力不足,北狄暗中派了一支精兵,悄无声息地潜进了襄平城内,一直杀到了幽王府,放你一个人呆在襄平,我有些不放心……”
第993章 这谁能顶得住?
“没什么不放心的,”虞幼窈蹙了一下眉,突然打断了他的话:“当年幽军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才勉强守住了锦州防线,你没能在战场上,给狄人迎头痛击,一直对当年北狄入侵一事耿耿于怀,从那时,你就开始蓄谋报复,想来这一战,是你筹谋已久,也为此也准备了数年,应有必胜的把握。”
但凡当年,参与了周厉王一案的人,没有一个是有好下场的,而北狄作为始作俑者之一,自然也难逃殷怀玺报复的怒火。
殷怀玺没有否认。
虞幼窈轻声道:“我都知道,梁王还没有起兵,你就暗中派了手底下会经商的人,分散进入江西、湖北、湖南,安徽等产粮重地,以高价低炒的手段收购粮食,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我相信你。”
那个时候,没有人知道梁王会造反。
粮食的价格,因为受旱情影响,偏高了一些,但因为辽东一带安置了大部分灾民,这些产粮重地,并未受灾情影响,粮价仍然处于一个较为平稳的状态。
殷怀玺派去的人,以较高的价格,持续收购市面上的粮食。
粮食价格升高,一些富商就像闻到了鱼腥味的猫,想方设法的购粮屯粮,再转卖给殷怀玺的人,以求卖个高价,获得暴利。
富商们大肆购粮屯粮,粮价必然继续升高,这个时候,殷怀玺的人浑水摸鱼,将手中的粮食反卖给他们,慢慢将粮食回流入市面上。
反过来从富商们手中,赚‘低买高卖’的价格差。
市面上,粮食渐渐增多,粮食的价格,势必要逐渐回落,富商们会趁着粮价还不错的时候,将手中积压的粮食流入市价。
这个时候,殷怀玺的人以更低的价格,卖走市面上五成的粮食。
殷怀玺不想把事情做绝,买五成的粮食,让那些意图屯粮,大赚一笔的富商血本无归,但总算给老百姓们留了一条活路,同时也避免了,市面上的粮食大幅度减少,会引起当地的恐慌,以及朝廷的警觉。
做这些事的人,伪装成从北方来的商人,拿了幽州府签发的路引,一路上几乎没有阻碍。
北方收容了大批难民,缺粮是众所周之,大肆购粮也说得过去。
没有人怀疑,这是一群恶意高价低炒的奸商。
因此,殷怀玺以同样的方法,弄到了一大批粮食。
中原五地,大多沿湖靠河,殷怀玺手中有商船,弄到了粮食,就以商船走水路运输,也是十分便利。
那段时间,几乎每一天,都会有商船在连城停靠,一批一批的粮食,悄悄地运进了军营里
等中原各地区,发生了同样恶意高价低炒粮价,使各地粮食大幅度减少的恶劣行径时,梁王已经反了。
朝廷会把这一笔账,算到梁王头上。
没有人知道,这一切是殷怀玺做的。
虽然有些不择手段,但虞幼窈也知道,就算殷怀玺不这么做,这些粮食最多,也只会落入梁王手中,到不了百姓肚里,梁军实力大涨,受苦的还是老百姓。
殷怀玺的行为,也是无可厚非。
至于虞幼窈是怎么知道的?
其一,殷怀玺的商船和她有合作,商船的动向,她知道会知道一些。
其二,殷怀玺从来不会刻意去隐瞒什么。
虞幼窈深吸一口气:“叶寒渊总领东南沿海的防务后,东南沿海一带,几乎成了你的后花园,我不知道你和林、严两家,到底达成了什么协议,林、严两家掌控的道地药材,这大半年来,已经数次为幽军提供各种道地药材,鞍山是你的大本营,你在那里有铸兵所,今年春、秋两季的蚕丝,已经投入进甲胄的制作……”
还有早前和北狄交换的战马……
梁王密谋造反多年,准备充分。
但殷怀玺却尽占了南北两地的资源,等梁王的大军进了江西,湖北等地,就会发现那里差不多成了空壳。
殷怀玺道:“北狄在本朝,曾经三度突破锦州防线,如何突破锦州防御,他们已经有了相当丰富的经验,我虽然自信能守住锦州,但战场上瞬息万变……”
“我不走,”虞幼窈表情很坚决,透着一股子执拗:“我不是你的累赘,你把我送去了连城,不在你的眼皮子底下,你就能放心了?!”
不放心,当然不放心!人不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怎么能放心?!
殷怀玺被说服了,可把人放在襄平城,他仍然不放心。
“最好的办法就是,”虞幼窈笑弯了唇儿,眼儿亮晶晶地看着他:“我陪你一起去锦州,把我放在你的眼皮子底下,这样你就放心了。”
她晶亮的眼儿,就像闪闪发亮的星星,被这样明亮的眼儿看着,殷怀玺张嘴就要拒绝的话,就这样堵在了嗓子眼里,心里止不住地发软。
虞幼窈眨了眨眼睛,使出杀手锏,拉着殷怀玺的手,晃啊晃地:“带我一起去,好嘛,我很乖,肯定不会惹麻烦。”
撒娇的语气,又软又糯,就像端午节那日,吃的青团,外面是艾草做的青团面,里头的红豆沙的馅儿,咬一口,软糯又香甜。
平常不喜欢吃食的他,也破天荒地接二连三,吃了许多。
这谁能顶得住?!
“咳,”殷怀玺赶忙清了清嗓子,将到了嘴边的‘好’字,给匆忙咽了下去,故意板了脸,想要打消她,要去前线的心思:“胡闹,两军对峙绝不是儿戏,怎么能带你一起过去,你想都不要……”想。
最后一个【想】字,因为小姑娘突然沮丧的小脸,生生给憋了回去。
被凶了,虞幼窈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模样要有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她瘪了瘪嘴儿,一副要哭不哭的倔强表情:“我真的很乖,绝不会拖后腿,带我一起去锦州好不好嘛……”
仿佛要证明自己真的很乖,小姑娘端坐在椅子上,双手摆在腿上,仰着头,巴巴地看着他,仿佛连身上每一根头发丝儿,都写着:你看,我很乖,我很软,我很听话。
就很好欺负。
第994章 又乖又软
殷怀玺混身仿佛被雷击中,麻酥酥地,连头上每一根头发丝儿,都带了电花儿,哪儿还舍得说一句重话?
他试图以理服人:“不是担心你拖后腿,只是前线战场很危险,而且条件简陋,也十分艰苦……”
他们这些军中的大老爷们都熬不住,何况是金娇玉贵长大的小娇娇?
“我不怕吃苦,”虞幼窈呶着嘴儿,声音又软又甜:“而且我很有用的,之前我做的香药,用在防治疫病上,起到了很重大的作用,我寻思了一下,用在战场上,应该也有不小的作用。”
殷怀玺呼吸一滞,陡然明白了,陪着他一起上前线,这不是虞幼窈心血来潮,一时兴起。
而是深思熟虑过。
端午节过后,她突然对各种除秽、避疫、袪寒、活血这些普通的香方感起了兴趣,呆在香坊里的时间,比从前明显多了一些。
果然!
虞幼窈继续道:“秋冬两季常用的香药,无非是除秽、驱邪、僻寒、散湿、温阳、养精、怡神等。”
“除秽类香药,清洁环境,使病菌不易滋生;”
“驱邪类香药,驱除寒邪,防风解表;”
“僻寒、散湿类,行气化於,寒病不侵;”
“温阳、养精,怡神类的,都有温养身体,养精蓄神的效果。”
小姑娘说得直白,便连不懂香药的人,也能明白她的意。
殷怀玺表情认真起来。
战场上的环境,远比流民收容营更加恶劣,很多战士在缺医少药的情况下,因恶劣的战场环境,以及苦寒的天气,使原本并不严重的伤势恶化感染,伤口恢复十分缓慢,进而饱受体痛的折磨。
虞幼窈道:“如除秽、驱邪类的香药,能在一定的程度上,减少伤势恶化感染;僻寒,散湿类的香药,活血散於,行气袪寒,能加速伤口愈合;搭配温阳、养精、怡神类的香药,温身养神,以养精蓄锐。”
殷怀玺神色间,透了少有的郑重。
虞幼窈心中一喜,决定加一把火:“香药的疗效,是通过口鼻呼吸,以及身体毛孔的扩张,悄无声息地渗透,润物细无声,在于‘调’、‘疗’、‘养’三字,而不在于‘治’,因此效果并不能切实地反映在伤患身上,但在‘治’的过程中,香药能够起到很好的催化、运化的辅助作用,一和一叠加,效果往往能大于三。”
她小嘴儿,喋喋不休地说了长篇大论,很显然没少琢磨这事。
殷怀玺几乎被说服了。
“这些都是最基础普通的香药,所用的药材、香料,也十分常见,这段时间,我又将香药方进行改良,再进一步精简配伍,优化效果,会在很大程度上,减少药材的消耗,使更多受伤的战士,无论是伤重,还是伤轻,都能得到较为妥善的治疗。”
说到这里,她的理由已经十分充分了,若她不是虞幼窈,不是他心尖尖上的人,他一定会同意的。
殷怀玺喉咙里一阵酸涩:“可我不……”希望你上前线,面临任何危险,见到战争的最血腥残酷的一面。
“你别说,”虞幼窈陡然倾身,伸出细嫩的食指,轻轻地挡在他唇边:“我不是完全为了你,才做这些。”
她轻笑了一声,声音里没有一点,即将面临战争的沉重,是透了一点调皮:“北境的老百姓们叫我活菩萨,将我供奉在家里,便生活过得再苦,每日也不忘上一柱香,真心实意地为我祈福,我不是庙里的闭了眼睛的泥胎佛,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是睁了眼的。”
既开了眼,得见众生苦,何以能置身事外?!
便做此力所能及之事。
而且,她和殷怀玺早就是不可分割的一体,荣辱与共,祸福同当。
不能帮上忙是一回事,既然能帮得上忙,就不能置身事外。
殷怀玺陡然将她,挡在唇前作怪的手,握在手里,有些放肆地放到唇边亲,哑声道:“好!”
“你干嘛呀!”虞幼窈吓了一跳,不由面颊发烫,连忙就要将手抽回来,却没抽动:“你快放开,不然以后不理你了……”
殷怀玺握着她的手不放,却到底没再放肆了。
虞幼窈红着脸,试着挣了挣手腕,没能挣脱,就没再继续挣脱:“我想过了,药材、香料用灵露炮制……”
“不行,”话还没说完,殷怀玺便沉声打断了她的话:“目前尚不知道,过度使用灵露,会产生什么不好的后果,你不能冒险。”
太过神秘的东西,往往令人忌惮,灵露的功效,说不上有多么逆天,却也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灵物。
天予必取,天地守衡。
得了什么,往往会付出更多。
虞幼窈连忙道:“你之前不是猜测,我做的善事越多,灵露就会越多,随着番薯渐渐推广种植,每日产生的灵露,已经达到了三十多滴,前段时间,我试着每日增加灵露的取用,身体并没有不适,每生产生的灵露的数量,也没有减少,所以我猜测……”
“虞幼窈,”殷怀玺一把握住她手腕,脸色铁青一片:“你没有与我商量过,我们之前有约定,对于灵露的使用,你不能擅作主张……”
“我……”虞幼窈有点心虚,张了张嘴,想要解释。
殷怀玺沉声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的语气沉甸甸的,有一种山雨欲来之势,脸色更是黑云罩顶。
虞幼窈有点怕,缩了缩脖子,低着头,跟个小鹌鹑似的:“端、端午节前几日,是五月初一。”
她斜了一下眼儿,用眼角的余光,悄眯地看他,也许是太心虚了,目光才一接触到他,眼儿仿佛被蜜蜂蛰了一下,还什么都没瞧清楚,心里一紧张,就赶忙收回了目光,挺了挺背脊,并了并双腿,端坐了身体,一副乖巧又听话的模样。
小时候就这样,每次心虚,就一副又乖又软的样子,是吃准了他会心软,不忍心真的苛责。
殷怀玺无奈又恼火。
到了五月初一,龙城收容营里最后一批流民,也即将送到安置地点进行安置,朝廷颁发的国策也彻底落实。
第995章 你干嘛凶我
“你别生气,我有分寸,”虞幼窈心里慌得一批,连忙解释:“我试着每日多取用一些,身体并无任何不适,孙伯每个月都有给我把脉,说我身体很健康。”
她并没有一直就全部取用。
而是循徐渐进。
殷怀玺深吸了一口气,问:“取用的灵露,用在何处?”
虞幼窈咽了一下口水,小声道:“送、送到了香坊里,做成了之前我说的那些香药。”
为了援助龙城收容营防治疫病,香坊里开僻了一个基础香药的专区,白芍姐姐和青袖姐姐觉得,基础香药成本低,也很实用,消耗更大,哪家哪户都缺不了,可以走薄利多销的路子,还能作为活动、赠品,继续进行大规模生产。
殷怀玺抿着唇,没说话。
虞幼窈心虚狠了,反而有些破罐子破摔的理直气壮,她眼儿一瞪:“这两年来,我一直都有观察灵露的增长情况,发现与我们之前的猜测基本吻合,心里是有了把握,这才大胆尝试,如果有问题的话,我早就停了,你干嘛凶我!”
“没凶你,”殷怀玺一窒,连声音也放软了:“你应该与我商量一下……”
虞幼窈表情一软:“你觉得灵露玄之又玄,超出世外,应该谨慎对待,可若是拥有灵露的人,是你自己呢?你也会这样讳莫如深,连用也不敢用?”
殷怀玺心道:不会,如此玄之又玄的东西,若不能搞清楚它的来历,分析其利弊,如何以安心呢?!
虞幼窈道:“灵露是属于我的,只有弄清楚了它的具体情况,我才能真正放心,也能擅加利用。”
空有宝山,而不得其门,未免暴殄天物?!
“叶女先生曾经对我说过一句话,”虞幼窈认真地看着他,轻声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殷怀玺蹙了一下眉。
虞幼窈凑到他跟前,眨了眨眼睛:“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我有没有事?你看我现在好端端的坐在这里,不也证明了,它对我无害吗?”
“我觉得我和灵露,是互相作用的关系,我多做善事,灵露产生的就越多,我并不是无偿在使用它,也不是在滥用它。”
“我记得刚刚得了到灵露时,每日最多取用二滴,多了就会头晕难受,可我现在每日取用三十滴,仍然没有半点不适,我现在动用灵露的数量,远远没有达到身体承受的极限。”
殷怀玺声音干涩:“不要再继续尝试,也不要曝露了灵露的存在。”
虞幼窈对灵露,抱了敬畏和慎重的态度,除了每日取用两三滴,作用于自己和亲人身上,她根本不会过多的去动用灵露。
取之有度,用之有法。
不谋私利。
脂玉楼里卖的香药,都是没有经过灵露炮制过的。
可现在,她想要将灵露用在前线的战士们身上,是为他创造更大的胜算,也是希望用自己的方式,尽快结束战争,减少伤亡。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善呢?
虞幼窈捏住她的袖子,声音又软又甜:“我只是希望,死在战争里的人能少一些,我将灵露伪装成调配好的香精露,交给青袖姐姐,生产出来的香药效果,顶多比旁的要好一些,世人都知道我擅长调香,经我的手调配的香药,效果比市面上的好,也不会暴露。”
‘香’是一样产品的核心秘密之一,香精露作用于调配香味的存在,一般都掌握在东家手中,轻易不会外传漏露。
东家会调配出高浓度的香精露,交给负责生产的亲信。
生产时,取少量,进行稀释增香。
核心秘密不曝露,这也大大的减少了,香药方曝露的风险。
灵露本不是多逆天的东西,经过稀释之后,效果也大打折扣,也只比市面上的大多香药,好上四五分。
旁人也只当她得了许姑姑的真传,掌握了许多传承已久的秘方,所以制作的香药效果好。
连孙伯都察不出灵露的存在,旁人就更不可能察觉。
殷怀玺心中一软:“一会儿让孙伯过来给你把一把脉。”
不亲口听孙伯说她没事,他实在不能安心。
虞幼窈知道他担心,乖乖地点头答应,接着又道:“在商言商,我的香药也不是白给你的,最多低于市价四成,”说到这儿,她有点心虚:“基础香药,虽然成本价廉,但批量制作,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香坊里养了这么多人,最近香坊又招了一批雇工,都签了长契,等这一批人调教好了,香坊还要继续扩张,我总不能亏待了他们……”
脂玉楼正式开业,也就三四个月,铺子里的香药,就有些供不应求。
几个月下来,香坊陆陆续续,已经召了好几批人,看这势头,很快虞幼窈就能实现自己的理想,把香药生意做到全国,乃至海外。
利用香药去海外诸国赚取高额利润,将海外诸国的资源,源源不断地输送进国内。
殷怀玺笑了:“不白占你便宜,香坊制作了多少香药,我都以军需的名义采购,也不需要你让价,按军需采购的相关规定。”
军需采购有相关的规定,不得谎报、瞒报物品价格,价格要低于市价,但也不会让人没有赚头。
表面上赚得少,但军需供应商,享受部分商税减免的好处,同时朝廷的各项对商政策,也会相对放宽,好处要远大于那点损失。
人人都趋之若骛。
虞幼窈扯着他的袖子,仰头看他:“跟我讲一讲战场上的事吧!”
以前殷怀玺,以讲故事的方式,跟她讲一些,北境的一些大小战役,事实上她对战场上的事一无所知。
马上就要去锦州,总不能什么也不知道。
殷怀玺轻叹一声:“战场上,比你想象的还要更残酷……”
虞幼窈听到,战场上残肢断骸,血流成河时,不觉捏进了帕子:“我不怕,长孙皇后十三岁就参与了玄武门之变,指挥王府护卫军,诛杀围困王府的军队,稳住了李世民的大后方,让李世民再无后顾之忧……”
她的语气有些颤抖,但神色却十分坚定。
事情就这样定下了。
第996章 此战必胜!
第二日一早,虞幼窈用了早膳之后,就去了隔壁谢府,与谢老太太提了要去锦州的事。
老太太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一把将虞幼窈搂进怀里:“我的乖窈儿呦,好好的日子不过,做什么要去锦州受罪……”
老太太一想到,锦州处于边防一带,前头就是阜新,是前线战场,一时间悲从心来,搂着虞幼窈抹起泪来。
虞幼窈把口都说干了,也没能劝动老太太。
最后,还惊动了太外祖父、外祖父,还有几个舅舅、舅母、表哥。
虞幼窈硬着头皮,被“三堂会审”了一通,只差没有指天发誓,锦州是她自己要去的,不是殷怀玺要她去的,还拍着胸口保证,自己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不是心血来潮,最后嘴巴都说干了,解释香药在战场上的巨大作用。
谢府一众人七嘴八舌地,轮流劝了半天,也没劝动,一双双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坐在坑上打盹,一直没有表示的老太爷。
老太爷这是老糊涂了不成?
没听到小窈儿说,要去锦州吗,咋一点反应也没有?!
锦州前边就是阜新,出了阜新就是狭裕关,狭裕关是北境与草原的边界,狄人时常越过狭裕关,滋扰阜新边境。
阜新是边境第一座要塞,担纲着首当其冲,保卫锦州的重责,而后边的锦州,就是前线战场的大后方。
老太爷一个激凌,睁了睁眼睛:“看我做什么,该咋整,就咋整。”
谢老爷子不由一愣:“那您说,该咋整?锦州多危险啊,一打起仗来,那里就成了必争之地,小窈儿一个女儿家,您就放心让她去锦州?”
老太爷瞥了一眼:“看不起谁呢?女儿家怎么了,照样巾帼不让须眉,她连武穆王都说服了,是铁了心要去锦州,你总不行绑了她的手脚,把她关在家里,儿女都是债,总归是要为她操这份心。”
谢老爷子连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怕她去锦州吃苦,而且那边也太危险了。”
“危不危险,武穆王最有说话权,连他都同意了,”老太爷瞧了一眼虞幼窈,又道:“你们还能劝得动?!”
老太爷都发话了,谢老爷子,谢老太太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两人愁眉不展,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显然是十分担心。
谢巡几个也是哀声叹气。
老太爷瞧着心烦,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把人给赶走了,独留了虞幼窈。
祖孙两人一番恳谈,虞幼窈终于得了准话,回了虞园。
太外祖父并没有劝说她,只是又问了她,为什么一定要去锦州前线?
她是怎么回答太外祖父的?
——赐婚之后,我和殷怀玺就是不可分割的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是殷怀玺的战场,也是我的。
——如果帮不上忙,我也不会逞强,可香药作用在战场上,能减少许多伤亡,这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我做不到因为一些还没有发生,甚至不会发生的危险,而袖手旁观。
——而前线战场条件艰苦,更不是我逃避的借口。
——我想帮他,也恰好能帮他。
——还有我相信他。
——此战必胜!
为什么有底气上前线?因为她相信,殷怀玺不会将她置于危险之境,而这一场战役殷怀玺的优势很大。
因为一早就琢磨了要去前线,虞幼窈也为此做了许多准备,先联系白芍姐姐,将香坊里的一批香药,送去武穆王府。
至于要带什么人,也没什么好纠结。
殷三和春晓,一个负责她的安全,一个随身伺候,肯定是要带的,还差一个使唤的人,夏桃是不二人选,考虑到殷三也是一员猛将,放到虞园里做护卫军统领,确实有些埋没了,最后又决定带上了殷三。
虞幼窈只收拾了一些必要物品,打算简装出行。
殷怀玺检查了之后,又命人收拾了一些,这一通折腾下来,光是她一个人的行装,就装了整整一车。
虞幼窈险些怀疑,之前说“东西不要多带”的人不是他。
一切准备就绪,虞幼窈又寻来了岳嬷嬷,眼看就要到十月,人人都在关注番薯的采收事宜,期待灾难过后的第一个丰收。
岳嬷嬷这段时,也正在忙这事:“早一批扦插的番薯,已经开始采收了,辽东一带的土质,很适合种番薯,经过扦插种植的番薯,不仅个大,产量更是较之前提升了一倍不止。到了十月,就会大规模采收。”
辽东气候比不得南方温暖,番薯的采收也延迟一个多月。
虞幼窈脸上露出了笑容:“这个冬天,应该不会再饿死人了。”
“可没不是嘛,”岳嬷嬷脸上也带了笑:“早一批丰收的灾民,都对小姐您感恩戴德,衙门派了小吏,去各家登记收成情况,也少有瞒报,谎报的情况,都按照当初,推广番薯种植时,定下的契子,交了三成的收成。”
当初定好的,灾民所收获的番薯,官府、衙门、武穆王,及她个人各一成,余下的七成,才归自己所有。
衙门也不是吃素的,哪家开荒了多少地,领了多少番薯藤,都有一本账在,从番薯的大致产量一推断,有没有谎报,瞒报,就一目了然。
情节轻一些的,衙门也睁只眼,闭只眼,不会太计较。
严重一些的,都会直接收回开荒的田亩,收没家中七成粮食,然后驱出北境,更严重一些的,甚至还会下大狱。
没有谁会自掘坟墓。
又过了一日,天还没亮,虞幼窈就已经坐上了,前往锦州的马车出了城。
此时,殷怀玺换上了甲胄,坐在高头大马上,他的身后是一千穿着黑色铁制重甲,腰挂重刀的精兵。
这是传闻中的陌刀手。
被喻为史上最血腥残暴的刽子手。
“出发!”殷怀玺一声令下,马儿宛如离弦之箭疾射而出,一千陌刀手,迈着整齐划一的步子,紧随其后。
虞幼窈卷起了车帘,远处尘烟弥漫,地面震动不绝,旌旗漫卷西风,马车正在以一种,前所有未的速度向前疾驰。
第997章 行军
行军马车承轴部分,用精铁铸造,用料结实,有很好的减震效果,两马四轮也极大地提高了行车的缓冲性,能在高速之中兼顾一定的平稳和安全。
柚木车厢,木质细密、硬度大,便是日晒雨淋,冬冷夏热,木质不翘不裂,有很强的减震、防震性能,极大的提高了马车的舒适性。
车厢壁上坚硬的地方,都裹上了绵羊皮。
绵羊皮有两层毛,外皮比较粗糙,能抵御日晒雨淋,但内层的绒毛皮,柔软有弹性,坚实又耐用,可以起到一定的减震作用,也能避免颠簸撞伤。
车厢里安置了固定座椅,将人牢牢地固定在座椅上,以减少马车疾行,带来的撞击感和颠簸。
还设了带围栏的固定小榻,可供休息。
已经是方方面面,面面俱到。
但虞幼窈仍然被颠了一个七晕八素,头昏脑胀,整个人昏昏沉沉地。
春晓没觉得马车颠簸,见小姐实在太难受了,连忙将小姐,打小榻上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并取了水囊,喂小姐喝了一些水。
夏桃心疼小姐,掀了掀车帘向外看了看:“这都走了两个多时辰,马车怎么不停下来歇一歇脚?过一会就到了午膳时间,总不行让我们,自己在车里解决吧,小姐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罪?”
水里加了灵露,喝了一些水,虞幼窈精神了一些:“行军途中,该怎么走,什么时候歇脚,殿下自有安排,我们听令行事就行了,有一句话叫军令如山,”说到这儿,她的语气郑重了一些:“最多五日就能抵达锦州,忍一忍就到了,不要惹事。”
最后四个字,她刻意加重了一个音,透了一点警示,甚至是警告的味道。
行军途中最忌军机殆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往往能酿出可怕的后果,她们不懂战事,老老实实听话就行了。
带上夏桃,是因为夏桃机灵,会来事,到了军中能帮她尽快地适应军中的生活,这是优点,但也是缺点。
在军中服从才是第一准则。
小姐自己都没喊苦,她这个做丫鬟的,心疼归心疼,哪儿资格抱怨,夏桃立马低下头:“小姐,奴婢知道了。”
虞幼放软了声音:“普通百姓,一天只吃两餐,一般在上午巳时(9-10点)和下午申时左右(16-17点)左右,军中也是这样在安排,所以大军不会停下来,给我们用午膳的时间,马车里准备了一些熟食,大约过一会儿,行军速度就会放慢,我们先用一些垫一垫肚子。”
一日食三餐,那是达官贵人家才有的待遇。
便是行军打仗的战士,一天也只有两餐。
夏桃陡然松了一口气,连忙转了话题:“小姐,你怎么知道,过一会儿,行军速度就会放慢?”
虞幼窈道:“大军走了两个半时辰,在这段时间内,行军速度也不是一成不变,大军保持了一个半时辰的高速疾行,后面半个时辰,大军一直处于缓慢减速的状态,等速度减到了一定的程度,大军的速度一定会慢下来。”
夏桃听得一脸迷糊,她怎么没感觉,行军速度放慢了?
春晓也不大懂,忍不住问:“这是为什么?”
虞幼窈也不是很懂,但心中也有一些猜测:“我想应该是,为了一直保持行军速度,不耽误行程,同时也为了在行军途中,保留战士们的体力,以应对一些突发状况,毕竟战场上瞬息万变,谁也不能保证,大军在行军途中能一帆风顺,随时保留战士们的战斗力,这很重要。”
长久赶路,是个人都吃不消,疾——快——慢的行军模式,在行军的途中,也兼顾了体力恢复。
夏桃恍然大悟,顿时感觉马车真的慢下来了:“这样慢行军会保持多久?”
“我猜,大约半个时辰左右。”虞幼窈有些不确定,慢行军的过程中,战士们可以喝水,吃些许干粮,帮助体力恢复,允许脱离队,解决一些私事。
这时,门外响起了殷怀玺的声音:“接下来,大军会保持半个时辰的慢行军,可以趁这段时间,吃用一些东西,解决一些私事,或者到车厢外面透一透气,大军在天黑之前,才会安营扎寨。”
夏桃瞪大眼睛,小姐简单神了。
这时,虞幼窈掀开车窗,拉开车帘。
四目相对。
殷怀玺坐在一匹黑头大马上,马儿头细颈高,四肢修长,额前一缕枣红色的鬃毛,宛如一族燃烧的火焰。
是一匹神俊的冷血马。
而骑乘在它身上的男人,更是英武神俊。
坐在马车里的虞幼窈,长发拢在头巾里,银灰色的细软貂毛,圈住了脖子颈,越发衬得她脸儿精致小巧,透着一种透明的苍白,显得十分脆弱。
殷怀玺几乎后悔,要答应带她去锦州:“前面路势比较平坦,马车里颠簸又憋闷,你要不要下来骑马?”
虞幼窈眼儿一亮:“可以吗?”
殷怀玺颔首:“慢行军自然可以。”
虞幼窈连忙探身上前,拉开了车门,掀开车帘,弯腰出了马车,就听殷怀玺吹了一声哨子,不一会儿,就见一匹雪白神俊的马儿疾冲过来。
“是雪山,”虞幼窈激动不已:“你怎么把雪山也带来了?”
雪山还是她在连城时,殷怀玺送给她的,是一匹血统十分高贵的雪山马,殷怀玺让她取名,她觉得雪山通体雪白,神俊漂亮,就直接取名雪山。
只是虞幼窈平常呆在府里,骑的并不多。
“猜伱路上可能有机会骑到它,所以就一起带来了。”见雪山奔到马车旁边,殷怀玺翻身下马,扶着虞幼窈下了马车。
虞幼窈一只脚踩上了马蹬,抓紧了马鞍,脚下一用力,干净又俐落地翻身上马,浑然不是刚学骑马时,那小心翼翼的模样。
为了方便出行,她穿了一身窄袖胡服,搭了一双羊皮小靴,肩膀披了一顶,挡风的灰鼠貂毛及腰斗篷,颇有几分英姿飒飒。
虞幼窈虽然养在闺中,可无论是见识,还是眼界,都非一般女子可比,一举一动间庄重有礼,仪态天成,却也透着一股子疏朗开阔。
第998章 哭给你看
“不错,”殷怀玺弯了弯唇:“看来这段时间,没有荒废学马。”
虞幼窈摸了摸雪山的鬃毛:“闲瑕的时候,会去虞园后山练练马,雪山是一匹优秀的战马,跟着我已经很委屈它了,总不能一直养在马厩里。”
虞幼窈骑着马和殷怀玺并马而行。
此时——
山高路远,秋意肃索,山风透了一缕凛烈,似夹带了细小的刀子刮在面颊上,虞幼窈不觉冷,反而觉得天高地阔,无拘无束,心中洒脱。
大军保持着疾——快—慢—疾——的速度,一路不停。
每隔两个半时辰,慢行军半个时辰时,虞幼窈会趁机吃一些东西,之后下马车,骑着雪山放一放风。
一路上虽然辛苦,但虞幼窈眼界开阔了,精神还是不错的。
一直到太阳偏西,大军终于停下来休整。
“今晚就在这里休整,就地取材解决晚膳,在天黑之前,一定要熄火休息,明天寅时(凌晨3点)准备动身。”
战士们忙着扎营,垒了简易灶台,打猎找食材……
井然有序。
赶了一整天的路,虞幼窈都处于紧张、兴奋的状态,反而不觉得累。
这会儿,情绪一放松,一股强烈的疲惫如潮水一般涌上来,虞幼窈感觉身子仿佛被碾了似的,又酸又疼。
长这么大,虞幼窈哪儿吃过样的苦头,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怕吃苦,可真吃到了苦头,心里既委屈又难受,眼里都冒出了泪花,却咬着唇儿,不肯哭,怕丢人。
殷怀玺端着食盘进了营帐,见小姑娘要哭不哭的模样:“若实在坚持不住,我连夜送你回襄……”
“你少瞧不起人,”虞幼窈瘪了瘪嘴,气乎乎地抬头瞪他:“我都这么难受了,你怎么不哄哄我,还故意说风凉话气我。”
一边说着,她眼圈渐渐泛红,大滴大滴地眼泪,沿着面颊往下流,挂在下巴上,衬得着巴掌大的小脸儿,越发的精致小巧,瘦弱又无助。
“伱根本不想带我去锦州对不对?”
“因为拗不过我,所以假装答应,等我在路上吃了苦头,熬不住了,自己打消了去锦州的主意,你就顺理成章地,把我送回襄平……”
殷怀玺哪儿见过,她这样哭过,顿时心中一阵刺痛。
他心里确实是这样想的,倘若她连赶路的辛苦都熬不住,哪儿能熬得住锦州的艰苦?!
便是勉强去了,也是受罪。
他向来见不得她受罪。
虞幼窈眼儿含着眼泪,恶狠狠地瞪着,放狠话:“你不想让我去锦州,我偏要去,我是不会给你,送我回去的借口……”
她努力做出凶狠的样子,可她眼儿红红的,眼泪在眼里打着圈儿,反而像一只,反而像一只急红了眼睛的兔子,惹人怜爱。
殷怀玺将食盘放到小几上,想也不想便迈步向前,将她拥入怀中。
“别哭,”他笨拙地拍了拍她瘦弱的脊背:“春晓熬了药粥和干菇汤,你先吃些东西,趁着晚上好好养一养精神,明儿天不亮就要出发,后面的路越发不好走,会更难熬。”
虞幼窈小声地呜咽,可怜巴巴地问:“不、不送我走?!”
“嗯,”看着她眼里含了泪水,晶莹的泪光,几乎刺痛了他的双眼,殷怀玺深邃的眼底,沁出一丝柔软:“不送了。”
虞幼窈又瘪了瞥嘴儿,要哭不哭的样子:“不骗我?”
分明在说,你要敢骗我,我就哭给你看。
这一招百试不爽。
殷怀玺顿时哭笑不得:“如果你自己吃不了苦,要回……”
“不可能,”虞幼窈打断了他的话:“我是肯定要去锦州的,就算爬,也要爬过去,你要是把我送回去,我就一个人偷偷过去。”
“不骗你。”殷怀玺脸有点黑,将食盘拿过来,盛了一碗药粥递给她:“现在肯好好吃饭吗?”
得了他的保证,虞幼窈连忙接过药粥正要开吃,就蹙了一下眉,气恼道:“你个大骗子,你在药粥里放了安神的药材,是想等我夜里睡熟了,就……”
她接触过许多香料药材,嗅觉比一般人灵敏许多,只一闻,大约就能猜到,药粥里搁了什么药材。
想用这种方法悄悄将她送走,是打错了主意。
哼,她才不会上当。
之前确实是这样安排的,但现在……
看着她气恼又警惕的样子,殷怀玺轻叹一声,彻底被她打败了:“赶了一天的路,我担心你身子吃不消,在野外睡不安稳,所以在吃食里放了一些安神助眠的药材,好好睡一觉,养一养精神,免得明儿更受罪。”
虞幼窈有些不信。
殷怀玺一脸无奈,只好承诺道:“你不想回去,就不送你回去。”
虞幼窈这才安心下来,吃了一小口粥,就又放下了勺子。
殷怀玺额上的青筋一鼓一鼓地跳,却耐着性子,柔声问她:“怎么不吃了?今儿一整天,都没正经用过东西。”
虞幼窈小嘴一瘪,哭丧着脸儿:“我头疼,没有胃口,不想吃东西。”
虞幼窈也知道,行军途中不吃东西是不行的,只是今儿赶了一整天的路,她身子骨都要散架了,娇气劲一上来,难免就闹腾上了。
“我喂你,”殷怀玺不加思索地接过她手中的药粥,瓢了一勺,送到她唇边,耐心地哄她:“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多多少少吃一些……”
这次虞幼窈没再闹腾,乖乖张嘴,吃下了喂来的粥,小脸立时皱成了包子,可见是真的一点胃口也没有,刚刚散去的泪珠,又开始在眼眶中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掉落,小模样说不出的可怜,眼里却蓄满了坚毅。
受了一天的罪,也没有抱怨、退缩,仅仅只使了一点小性子,让人一哄就乖了。
她打小就这样,虽然让老夫人养了一身娇气劲儿,但从来不会娇蛮,更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坚强柔韧,令人打心眼里心疼。
习惯了把委屈和眼泪往心里咽。
更习惯了隐忍。
少年眸光逐渐软和下来,一边哄她吃东西,一边说着军中一些趣事,逗她开心。
第1002章 抵达锦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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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帐里,时不时传出虞幼窈清脆的笑,不知不觉,一盅药粥见底了,干菇汤也喝了一半。
虞幼窈实在吃不下了,殷怀玺拿了一颗青津果蜜饯塞进虞幼窈嘴里,看见她眼儿一亮,自己的唇角也忍不住弯了弯。
“我已经没事了。”虞幼窈言之凿凿。
折腾了一整天,怕是连骨头都要散架了,怎么能吃一点东西,就没事了呢?傻丫头分明就是在安慰他。
殷怀玺笑了:“让春晓用膏油帮你推拿一遍再睡。”
“好。”虞幼窈点头。
殷怀玺走后,春晓端着热水进了营帐。
荒郊野外,条件简陋,能有一盆热水,已经很不错了,虞幼窈也不挑剔,简单梳洗了一下,让春晓用膏油帮她捏了捏身骨,又酸又疼的感受,差点让虞幼窈当场去世。
好在膏油效果好,推拿了之后,身上出了一阵汗,反而松快了许多,身体舒服了一些,安神的药粥起了效果,浓浓的疲倦,夹杂着席卷的困倦涌上眼皮,虞幼窈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营帐的帘子被掀起,殷怀玺终究不放心。
见她躺在榻上,拥着被子已经睡了过去,素净的脸儿上,还残留着泪痕,眼皮也还肿着,便是睡着,眉毛也微微拧着。
心尖轻轻一抽,殷怀玺弯腰帮她掖了掖被角,又解下了身上斗篷搭在被子上。
伸手轻抚了一下她的眉心,低头看了一会她的睡颜,半晌之后,才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营帐。
春晓守在营收外面。
殷怀玺放低了声音,交代:“屋里点上安神香,荒郊野外,夜里很冷,营帐里的小炉子不要灭了,汤婆子要一个时辰换一次,手脚都要,这几日赶路比较辛苦,你多注意些,她若有哪里不舒服,就过来禀报,不要由着她的性子。”
虞幼窈打小就学会了隐忍,甭看之前使了小性儿,可赶了一天的路,她愣是咬牙撑了下来,便是在他面前,也没喊一句疼,累的话。
春晓连忙应下。
到了半夜,虞幼窈被一阵野兽的叫声给惊醒了。
春晓连忙道:“小姐,别怕,人怕野兽,野兽也怕人,路们一行一千多人,野兽也要趋利避害,嚎叫只是为了震慑,您再睡一会儿。”
虞幼窈白着脸儿,点点头。
却如何也睡不着。
这时,殷怀玺掀帘进来。
一阵寒风,兀地灌里进来,虞幼窈缩在被窝里,打了一个寒襟,只觉得浑身冰凉。
“不怕,”殷怀玺低声道:“野兽不会下山,再睡一会儿。”
野兽的叫声此起彼伏,十分瘆人,便是知道野兽不会下山,可心里依然觉得害怕,虞幼窈的手,从被窝里伸出来,钩住了他的手指:“现在不怕了。”
殷怀玺蹙了一下眉,拉了拉被子,将她的手盖住:“手怎么这样凉?是不是被子里不暖和?”
虞幼窈摇摇头:“汤婆子还是热的,你是不是一直守在营帐外面?我没事的,就是头一次在野外露营,有点不习惯。”
是她自己睡得不安稳,被野兽叫声惊醒后,在床上翻来覆去,被窝里的热气,一折腾就散完了。
“睡吧,等你睡着了,我就去休息。”殷怀玺柔声道。
虞幼窈连忙闭上眼睛,勾着他不撒手,大约是屋里安神香的味道太浓了,薰得人眼皮子发晕,片刻后耐不住疲惫,又睡了过去。
天还没亮,春晓就叫醒了虞幼窈,用膏油帮她捏了一遍身骨,身上还是酸痛不已,却不像昨天那样难受。
简单梳洗后,夏桃端着食盘进了营帐,一碗冰糖银耳羹,两个夹馍,还有一个水煮鸡蛋。
“夹馍是殿下亲手烤的,殿下说,白天赶路吃流食,很容易饿,身体熬不住,要吃一些饱腹的东西。”
食物虽然简陋了一些,但夹馍烤得香酥,夹在里头的烤菌菇,汁香滑嫩,吃起来很鲜香,也不腻人,冰糖银耳炖得软烂,胶质满满,清甜又爽口。
黎明将至,天地还是漆黑一片,东方地平线上,一颗明亮璀璨的晨星,在天空闪耀,大军在启明星的指引下,通向前往光明的路。
三日后的傍晚,大军终于抵达了锦州城。
虞幼窈掀起车窗帘,巍峨的城墙,透着战火的斑驳,显得高大又森严,有一种不可侵犯的神圣与沧桑。
锦州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是抵御外邦入侵,护汉人统治,最强有力的一道屏障,在这座城邦发生的大小战役,不计其数。
此时,锦州已经全面戒严。
城门关闭,城楼上守城的兵力,比以往多了三倍,城墙上的哨塔和箭塔,都有专门的人负责警戒。
但凡从这片天空飞过的鸟,几乎都被负责放哨的远程弓手射杀,若一人箭出落空,另一座哨塔在第一时间内放箭补射。
箭塔里也都安置了大型驽机,这种驽机需要多人合作拉动,射程比弓箭远,威力比弓箭更大,可以连发出十几支箭。
在守城战役之中,十几座驽机,及守城的战士,同时发箭,可以在一瞬间发出几百支箭矢,形成短暂的箭雨,密集射敌的同时,还能干扰敌人进攻的趋势,占尽了优势。
“开门!”随着殷怀玺一声令下,巨大的漆铁大门,发出闷雷一般的轰鸣声,随即缓缓打开。
军队在街道上穿行,所到之处,百姓们纷纷退避欢呼。
出乎虞幼窈预料的是,锦州城做为边防要塞,城中并没有想象之中的荒凉,商铺开着门做生意,四周人来人往,显得悠闲又从容,一片热闹的景象。
即将来临的战争,仿佛并未对锦州的百姓们产生任何影响。
虞幼窈心中很疑惑。
她的疑惑,很快就有人替她解答。
“武穆王率军来了锦州,北境是不是要打仗了?这可怎么办啊?”
“八成要大动干戈,阜新城附近的百姓,已经开始分批向锦州转移,最近城里多了许多人。”
“到处都在打仗,这日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宁做太平犬,不为乱世人。”
第1003章 厚德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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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突然变得沉重起来,想到已经打到了江西的梁王,众人心有戚戚,有一种兔死狐悲的悲凉。
“怕个锤子,干就完了。”场中突然响起一声暴喝。
当下就有人七嘴八舌地附合。
“周厉王父子镇守北境以来,就没让狄人破过锦州防线,狄人哪回不是来势汹汹,哪回不是让武穆王打得落花流水,夹着尾巴逃跑?!”
“就是,武穆王可是北境的守护神,有武穆王在,北境稳着哩。”
“回头买一张武穆王的画像贴在屋里头镇宅,早晚拜三拜,保管你心不慌,气不短,吃嘛嘛香。”
“呃,管用吗?”
人群里传来一阵哄堂大笑。
连坐在车里的虞幼窈,也不禁了弯唇儿,敢情武穆王在北境的大名,不亚于张贴在门上的神荼和郁垒两位,震恶慑邪的镇宅大门神。
民心所向之处,必将所向披靡,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管用,一准管用。”人群里有人高喊一声。
接着,就有不少人大笑着一起附合。
“看到武穆王身后的一队战士吗?那是幽军里最厉害的陌刀军,一军既出,万军莫敌,专门克骑兵,每一位陌刀手都有一敌百的实力。”
这可不是吹得,陌刀手全身重甲,北狄擅长的弓射,在我方弓射的干扰下,对冲锋陷阵的陌刀军,杀伤力并不大,一旦让陌刀军近身,简直就是狼入了羊群,一刀下去,带人带马,全砍翻在地。
众所周知,弓箭是远程兵器,陌刀手近了身,几乎是无敌的存在。
虞幼窈屈起手指,轻敲了敲车壁。
车顶的活动窗被推开,坐在车顶警戒的殷十,纵身跃进了马车里。
虞幼窈抿嘴笑了笑:“帮我买一幅当下城中流传最广的武穆王画像。”
想看看,画像里的武穆王,究竟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咋就比贴在大门上的门神还要神乎其神?
不一会儿,殷十去而复返,将两卷画轴递给了虞幼窈。
虞幼窈满心期待地打开其中一幅,当场喷了。
夏桃瞪大了眼睛:“啊这……”
春晓也是一脸懵逼:“这画的是武穆王?!”
画中武穆王的形象,是借鉴了法华经序品列中,记载的四个阿修罗王,是四个阿修罗王的融合。
怕画表达的不清楚,画像之人还“贴心”地在画上介绍:武穆君,勇健睿智,率千军之统帅,一肩挑九州,一肩担四海,吼声如雷鸣,震天地妖邪,其形有九头,每头千眼,九足,口中吐火,焚世间恶,九百九十巨手,覆障日月之光。
这形像还真是够可以啊。
虞幼窈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连肠子都打结了:“三头六臂都没这么离谱,到底是哪个人才啊,这绝对是殷怀玺被黑得最惨的一次。”
佛家记载的阿修罗王相貌丑陋,貌丑似修罗,就此而来。
殷十默了一下,提醒她:“还有一幅画。”
虞幼窈眼泪都笑出来了,忍了忍笑,没忍住,好奇第二幅画,连忙打开了画轴,整个人都惊呆了:“如果我没看错,这上面画了一个女的吧!”
殷怀玺的性别什么时候变了?
殷十嘴角抽了抽,忍了忍才道:“这幅画,画的是你。”
“我,”虞幼窈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嫩生生的手指,指着自己鼻子:“你怎么卖了我的画像?!”
殷十默了默:“买您的画像,殿下的画像算添头白送。”
虞幼窈有些懵,想到殷怀玺阿修罗王的合体,她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连忙低头去看画,不由松了一口气。
画中的女子端庄貌美,脚踏九幽,身背月华,身着暮山紫冕服,衣上绘了日月山川、花鸟虫草,以及五谷等物,指间轻捻了一枝藤蔓,正是番薯藤样。
含笑看世人,慈悲临世间。
虞幼窈愣了一下:“这是……”
殷十道:“画中的形象,仿照了民间供奉的后土娘娘,也有以菩萨为形象的画,只是神话里后土娘娘的形象更符合你,所以这种流传最为广泛,很多老百姓,都会挂在家里供奉。”
虞幼窈有点笑不出来了。
后土娘娘有一个封号,叫“承天效法厚德光大后土皇地只”,是道教四御尊神之一,土地是人们赖以生存的基础,后土神执掌阴阳、万物之美、大地山河之秀,负载万物自然,故民间很多人信奉后土娘娘,称其为地母娘娘,坚信信奉地母娘娘,能使农物丰收。
人们都喜欢将一些有功绩的人神化,不是因为他们愚昧不堪,而是由此表达,他们对一些人事的敬畏与崇拜,简单又质朴。
也许在上古时期,女娲娘娘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帮助众人躲过了倾天洪灾的女子,可世人感激她、尊敬她、崇拜她,为了表达对她的敬畏感情,将她神明化,经过一代代将她这种大无畏的精神,一代一代地传承。
厚德光大,她何德何能?!
就因为她种出了番薯?
虞幼窈抿了抿唇,缓缓地卷起了画轴,小心翼翼地收好。
马车缓缓地驶过街道,停在一处别苑门口。
马车外面响起了殷三的声音:“锦园春是殿下往日在锦州落脚的别苑,条件有些简陋,却是委屈长郡主暂且在此地休整几日。”
锦园春是一座二进别苑,占地不小,院里遍植高树、草木,潇疏朗阔,只是别苑荒废了许久,处处都显露出了,仓促打理的痕迹,显得有些破败。
殷三继续道:“老爷王初到辽东几年,北境战事年年吃紧,老王爷大半时候,都住在锦州,老王爷唯恐委屈了老王妃,特地买了这座别苑,锦州受草原高地影响,气侯十分苦寒,只有一些四季常青的花木才能种活,别苑里的许多花木,都是老王爷亲自栽种的。”
虞幼窈一阵恍惚,一抬眼就看到了,不远处几株桂花树、香樟、龙柏树,错落有致,疏朗扶疏。
树却是寻常的树,可栽树的人用了心思,普通的草木也种出了风采,树的形态、模样养得各具风姿,不一而足,颇具观赏价值。
第1004章 真乃帼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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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东一带已经开始入冬了,可锦春园里仍然花木葱郁,四季常青。
锦春园名符其实。
倘若她没有执意要和殷怀玺一起来锦州,这处锦园春,也许就会随着周厉王和王妃的逝去,渐渐荒废、破败。
虞幼窈弯了弯唇儿:“这里挺好的。”
虞园里也种了许多四季长青树,四季常春,寒暑不败,和锦园春有些相似。
主院丹桂园,是昔日周厉王和王妃的居所,王妃喜爱丹桂,里面遍植丹桂,虞幼窈挑了距离丹桂园不远的冬青院。
因疏于打理,院中忍冬野蛮生长,藤儿攀沿蔓延,挂满了墙面,房檐,野趣横生。
“忍冬花,初开为白色,后转为黄色,又名金银花,可入药,有清热解毒之功效,也可制香,性甘寒、气芳香,芳香透达,祛邪散热,又因一蒂二花,成双成对,形影不离,状如雄雌相伴,又似鸳鸯对舞,又叫鸳鸯藤。”
鸳鸯藤啊!
这座朴实无华的别苑里,处处都饱含了周厉王对王妃深情。
一连赶了三日的路,终于安置下来了,虞幼窈痛痛快快泡了一个药浴,这才感觉自己重新活过来了。
夏桃端来了燕窝粥:“殿下往来锦州,大多都呆在军中,鲜少来别苑落脚,别苑里只有十几个老仆,都是从前在周厉王和王妃跟前伺候的老人,与殿下情份不一般,一边打理周厉王和王妃的旧居,一边在别苑里荣养,这会儿都在冬青院门口等着拜见您。”
虞幼窈连忙道:“快请进来。”
十几个老仆,最大的俞伯六十多岁,最小的也有四十出头,见了虞幼窈之后,一个个都热泪盈眶,显得十分激动。
空置了许多年的锦园春,终于迎来了它的新主人。
韶懿长郡主——
殿下的未婚妻,未来的小王妃。
俞伯抹了抹眼泪:“前两日,殿下传信过来,说长郡主要过来暂住一段时候,因时间太仓促,别苑里人手也少,只得草草修缮了一遍,简陋了一些,却是委屈了长郡主。”
虞幼窈理解他们的心情。
周厉王和王妃去世之后,这座承载了父母太多情深不寿的别苑,这些曾经在父母跟前伺候的老人,对殷怀玺来说,都成了触景伤情,所以他鲜少来别苑落脚。
没了主人的旧居,即便这些老仆,再怎么费心打理,也难免破败荒废。
而这些老仆,日复一日地守着主人的旧居,等待小主人偶尔心血来潮的到临,恐怕也渐渐心有余,而力不足。
“这儿挺好的,劳你们费心,”虞幼窈轻叹一声:“我会在别苑暂住一段时候,接下来的日子,就叨扰你们了。”
俞伯连忙道:“长郡主折煞我们了,殿下安排您住进了锦园春,您就是锦园春的主人,若有什么吩咐,只管吩咐便是。”
其余老仆也都纷纷咐合。
虞幼窈一听就知道,这些老仆只怕早就知道太后娘娘为她和殷怀玺赐婚一事,把她当成了未来主人。
她动了动唇,看着一张张殷切盼望的脸,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周厉王和王妃去世了,殷怀玺就是他们唯一的主子,身为殷怀玺的未婚妻,未来的王妃,似乎好像也是早晚的事?
只是有哪里不对?!
锦园春现在的主人是殷怀玺,老仆的态度,显然也是殷怀玺交代!
如此,虞幼窈倒也不好多说什么了。
俞伯带别苑里的老仆一起过来拜见,本也不是过来叨扰的,原也是担心怠慢虞幼窈,过来她认一认人,看看她初来乍到,是否有什么吩咐。
目的达到了,见虞幼窈面色有些疲惫,便体贴地退下了。
不一会儿,俞伯就送了几道清淡小食。
十分地道的杭帮菜,以清淡平和闻名,在捉不准食客口味的时候,炒、炖、熘、烩为一体,集清、鲜、爽、脆、嫩各种风味,又十分注重色鲜、口感的杭帮菜,无疑是万金油,几乎不会出错。
七菜一汤,八种烹制方法,以轻油、轻浆蒸、烩,炒、炖。
可见做菜的人用了心思。
虞幼窈认过人,倒是知道,王妃是杭州人士,老仆里就有一位擅长杭帮菜的厨娘,姓石,从前就在王妃院里的小厨房里伺候,想来这菜就是出自她手。
晚膳用得很满意。
一转眼,虞幼窈住进别苑,已有三日。
殷怀玺进了锦州之后,就去了军中,一连三日不见人影,在别苑老仆们的照顾下,虞幼窈也缓过劲来,对锦州的大致情况了解许多,还听老仆说了不少,关于周厉王和王妃的旧事。
俞伯道:“老王妃到了锦州之后,同军医所的军医,学了一些基础医术,因为时常去军医所帮忙照顾伤兵,自己摸索了一套,外伤处理的方法,通过受伤的部位,何种兵器所伤,伤口深浅、形状等,总结出了一套最快捷、最有效的伤口应急处理法,不仅大大减小了军中的伤亡,还减少了药材的消耗。”
虞幼窈神色动容,不由心生佩服:“王妃真乃帼国也。”
军医所里的军医有限,很多伤员,因为拖延了最佳救治时间,使得伤情严重,甚至是丧命。
王妃的这套伤口应急处理法,不需要学医,普通人照本宣科也能上手,将伤口粗略处理后,在一定的时间内,能防止伤情加重。
等军医抽出手来,再进一步治疗,已经很稳妥了。
俞伯神色伤感:“她还组建了一支军医庶务所,召集了一些军属,将她总结的经验,教给那些军属,每逢战事兴起,就会召集他们去军医所打下手,救治伤员,朝廷年年欠北境军晌,每年都要折损许多战士,老王妃的方法,在其中起到了很关键的作用。”
虞幼窈能想象得到,周厉王与王妃在北境的艰难处境,伤口应急处理法,这是王妃在缺医少药的焦灼情况下,沤心沥血地总结出来的,是为了避免更多的伤亡,也是为了开源节流。
即便身处困境,仍然竭尽所能地去克服,战胜。
傲骨凌霜可见一斑。
第1005章 战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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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幼窈心念一动:“俞伯,能不能帮我联系一些可靠的军属?自古香药同源,我想在军医庶务所,另外再组建一支药务队,负责制作战场上能用得上的香药与外伤药。”
灵露可以作用于香药,也可以作用于一些外伤药。
俞伯连忙道:“从前老王妃在时,军属召集事宜,便是交由我在处理,这事儿不难办,我联系几个老兵军属,届时让他们帮忙联络,一准妥当。”
一能在军中混到老兵,身上多半都赚了军功,兼了不大不小的军职,家中背景也可靠,在军中也有些人脉,联系的人自然是可靠的。
虞幼窈略一颔首:“劳你费心。”
锦园春中保留了周厉王与王妃的旧物,其中就有王妃当初成立医务所的相关资料,虞细窈仔细研读。
通过资料了解到医务所成立之初,遇到了哪些困难,及弊端。
王妃又是如何,渐渐完善军医庶务所的构造和管理,使其兼具了方便、快捷、有效,形成了有集体、有组织的一个整体。
战士们称他们为战地军医。
有了王妃前车之鉴,让虞幼窈避免了许多弯路,很快就定下了药务所的大致框架,俞伯送来了军属召集名单。
“第一批召集了百名军属,年龄在四十岁以下,十六岁以上,名册上详细记录了他们的具体情况。”
药务所成立之初,需要培养亲信,管理药务所的运作,所以第一批人的选择,就显得尤为重要。
俞伯有经验,第一批人都是老兵家属,或多或少都有一些过人之处。
敲定了人选之后,虞幼窈安排了调教。
她跟前有一个叫香草的二等丫头,在香药制作上很有天赋,一直在她院中的香房里伺候。
还是临出发头一天,殷怀玺问她都带了谁去锦州,担心到了锦州之后,香药上的事,事事都要她亲力亲为,叫她受累,这才提议让她带一个精通香药的丫头。
她觉得有道理,就带上了香草。
如此一个月后,在虞幼窈忙着完善药务所事宜时,阜新传来消息,北狄在狭裕关集结了十万大军。
武穆定北王率军迎战。
当天晚上,殷三便率军护送虞幼窈去了军中。
“军营重地,闲杂人等免入!”守营的士兵举起长矛,神情戒备。
“我乃武穆王府暗卫殷三,奉殿下之命,特护送韶懿长郡主来军中,这是我的身份令牌。”殷三解下系在腰间的令牌,远远扔过去。
守营的战士接住领牌一看,果真是武穆王府的暗卫令牌,瞧了一眼殷三身后的马车,一溜烟地去找人。
少顷,绑了胸甲的黄文献匆匆赶来,连忙让战士放行。
马车停在一处营帐门外。
“狭裕关那边的情况如何?”虞幼窈甫一入帐,就问起了两军对垒的情况。
黄文献面色凝重:“受旱灾影响,北狄内部权利分化严重,分裂成了主战与主和两派,其中以哈蒙为首的主和派,主张与北境贸易,换取物资,以蒙多为首的主战派,却激烈反对,主张趁大周朝内忧外患之际,挥师踏破狭裕关,破锦州防线,入山海关,直捣黄龙,并且受到了,北狄各个支族的大力支持,连主和派的哈蒙,也不得不参战。”
虞幼窈心中一沉:“这么说来,北狄兵力很可能不止十万?”
北狄全民皆兵,草原各个支族加起来,也有十几个,平常各自为战,但一到关键时候,总能拧成一股绳来对抗大周,十分棘手。
黄文献面色凝重地点头,又继续道:“而且,蒙多的父亲蒙鹰,就是当年死在锦州防线的主将之一,被老王爷在乱军之中一箭射杀。”
蒙鹰是北狄一员勇将,多年来一直活跃在边防战场上,是周厉王此生最大的对手。
当年,北狄大举进犯,几乎破攻了锦州防线,关键时候,是殷怀玺拿下了,前往锦州支援的哈蒙,导致北狄援军不至,被幽军反攻,就是在这场战役里,北狄几员将领阵亡,周厉王一鼓作气一连收复了锦州和阜新两座最关键的要塞城池。
哈蒙和殷怀玺数次交手,对殷怀玺十分忌惮,却因之前两方的秘密交易,对殷怀玺的实力人品十分认可,所以主张贸易。
但蒙多,对父亲蒙鹰之死耿耿于怀,生出了报复之心,所以执意主战。
狄人本就好战,多年来在边境抢掠惯了,尝到了甜头,自是不可能心平气和的和北境贸易往来。
北方的灾情更是激发了狄人的抢掠之心。
黄文献继续道:“梁王起兵谋反一事,举世皆知,朝廷派军伐梁,京中兵马粮草不足,相当于断了北境的补给和驰援,一旦战事兴起,北境几乎得不到任何物资和兵力上的驰援,而北境早前收容了一大批流民,在外人看来,北境的物资肯定消耗巨大……总之种种原因,在狄人看来,此时就是北狄攻伐大周的最佳时期。”
想到源源不断,送进粮仓里的番薯,狄人显然对北境缺乏物资,已经形成了一种固有印象。
就算探查到,北境推广了番薯种植,可狄人不擅长种植,未必能了解番薯的重要性,番薯又是新作物,大约没人会相信,它的产量能高到,令人咂舌的地步,加之北境新添了近二百万张嘴,任谁都会认为,北境缺乏物资。
虞幼窈蹙了一下眉:“狄人想要入主中原的狼子野心,从来没有断过,梁王造反对他们来说是一个趁火打劫的好时机。”
北狄缺乏物资,狄军在狭裕关一集结,就对幽军下了战书,避免了幽军使用拖延战术,拉长战线的可能性。
大周擅长耕种,战线拉长,对北狄更加不利,狄人还打着,攻破山海关,抢掠北境物资,以战养战,驰骋中原的算盘,速战速决,能更好的保存实力。
到了第二日,药务所制作的第一批香药和外伤药送进了军中,一起前来的,还有一部分经过调教之后,通晓各类香药的功效,能熟稔使用的军属,这些军属会分配到前线军医所,协助军医所救治伤患。
第1006章 对垒叫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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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管药务所的军属,是明威大将军的原配发妻明夫人。
明威将军年愈五十,是军中一员老将,镇守北境三十余年,辅佐了两任定北王,于周厉王和武穆王来说,他是麾下的得力干将,亦是教导他们驰骋沙场的师长,明威将军秩正四品,但在军中的威望,却仅次于武穆王。
长兴侯镇守北境后,意欲收服三十万幽军,却苦于明威将军在军中威望太甚,便使计将明威将军调往阜新边城镇守。
阜新是抵卸北狄的第一道屏障,明威将军镇守阜新后,这才有了北境三年的安稳,才有了长兴侯的高枕无忧。
殷怀玺封了武穆定北王后,曾一度要将年迈的明威将军调回襄平,却遭到明威将军的拒绝。
明威将军深明大义,长兴侯将幽军祸祸得乌烟瘴气,正值内忧外患之际,武穆王要重整幽军,收纳旧部,重振幽军之威,迫在眉睫。
他继续镇守阜新,震慑狄人,武穆王才能免后顾之忧。
明夫人性子爽辣,古道热肠,与明威将军夫唱妇随,在军中极有名声,时常召集军属们为军中战士们,做一些缝衣、浆洗等力所能及之事。
战时,更是不惧危险,亲赴前线,为战士们送粮送药,救治伤患,军中的战士都亲切地称她一声“明婶”。
当年王妃组建军医庶务所,就有明夫人从中出力。
明夫人也是一位“战地军医”。
只是她年岁渐老,体力不支,在长兴侯镇守北境后,就已经退下来了。
此次,也是腰椎旧疾复发,不得已去锦州休养,听闻韶懿长郡主要效仿王妃,组建药务所,顿时大感兴趣。
明夫人了解韶懿长郡主的生平事迹,对她尤其推崇,便想要助其一臂之力,遂毛遂自荐,报名了第一批军属召集名单,参与了韶懿长郡主安排的基础调教。
明夫人来锦州休养一事,无人知晓,加之“明婶”这个尊称,几乎成了明夫人的标志,所以虞幼窈事先并不知道,明夫人的身份,也没往明夫人身上去想,只因明夫人,在基础调教期间,展现出了出色的管理才能,这才注意到她。
药务所之所以,能组建得如此顺利,明夫人功不可没。
“前线传来消息,蒙多在狭裕关外叫阵,两军对垒,大战一触即发。”明夫人甫一进屋,就提了狭裕关外的情形。
见虞幼窈头巾绾发,一身灰布劲装,在胸前背后绑了厚甲,一副巾帼女子的妆扮,仿佛又看到了,从前的周厉王妃,不禁有些唏嘘。
“蒙多前日才下了战贴,今儿就在关外叫阵,可见是有备而来。”虞幼窈心中涌现了一股不好的预感,右眼皮不停乱跳:“黄军师提过,受旱情影响,北狄内部分化十分严重,蒙多虽是一员猛将,论资历之老道,经验之丰富,比起一些老将,还是略有不如,为何蒙多能拿下主战派的话语权,作为主战派的统帅?”
蒙鹰是草原赫赫有名的老将,当年今上御驾亲征,就是他率军败周,虎父无犬子,蒙多承父亲悍勇,也是骁勇无比,在蒙鹰死后,接手了父亲的兵马,算算也只八九年之久。
明夫人心中一跳:“除非……”
“除非,”虞幼窈快速接过了明夫人的话茬,不由得心惊肉跳:“蒙多掌握了败周之谋,并且得了主战派的认可,狭裕关或出了变故。”
北狄十几个支族,大大小小的将领几十上百,个个都是身经百战,骁勇无比,能让他们一致认可的败周之谋……
明夫人一阵心惊肉跳:“我马上派人去狭裕关传信……”
“已经迟了。”虞幼窈眉间既柔且坚:“战场上瞬息万变,我们能做的,就只有相信殿下,相信前线的战士,且不遗余力地做好后方支援。”
……
狭裕关外,两军相隔百丈之遥,互相对垒,战鼓如雷,旌旗漫卷。
两军对垒,是双方实力的一个试探,在这个过程中,双方都不会轻易出兵,任何一方都能随时撤军,且另一方不得追击。
所谓先礼而后兵,不过如此。
表达了用兵之人,对战争的敬畏,对对手的尊重,对苍天的敬畏。
同时,也考验双方主将的心理素质。
历史上有名的王翦伐楚,王翦率六十万大军,倾尽秦国大半兵马,仍没有胜楚国项燕的把握,故不敢轻举妄动。
两军对垒四五年之久,直到当时的楚王,耐不住性子,下令让项燕出兵,项燕无奈出兵,为王翦提供了败楚时机,王翦这才伐楚成功。
如戏文里那种混乱冲杀,根本是不存在的。
而对垒叫阵,考验的则是军心士气。
叫阵期间,双方或口头交锋,或武力比斗,胜方固然士气大振,败方难免军心不振,这就为胜方攻伐提供了有利时机。
此法,是为了寻找攻伐时机,尽可能减少伤亡,以最小的代价获得胜利。
哪家的兵都不是大水冲来的,养兵千日,耗费之巨大,不可想象,故主将往往爱惜兵卒,尽可能减少伤亡。
战前叫阵,就成了不成文的规定。
胜负各凭本事,与人无尤。
蒙多乘马于千军万马之中,扬声高喊:“你们中原人不是讲究先礼后兵么?我蒙多驰骋沙场,敬武穆王少年英杰,今儿就入乡随俗,送武穆王一份大礼。”
他刻意将【入乡随俗】四字,咬重了一个音,显得狂妄无比,仿佛大周的万里河山,皆已臣服在他的铁骑之下。
立时激怒了对方的幽军。
宁远将军更是反唇相讥:“茹毛饮血的北蛮子,搁你爷爷跟前班门弄斧,简直是不知所谓,来来来,给你爷爷磕几个响头,爷爷我好教教你,什么叫【入乡随俗】……”
军中顿时一阵哄堂大笑。
双方叫骂声,顿时不绝于耳。
比起幽军骂人,先‘问候’你全家,再把你祖宗十八代拉出来‘问候’个十遍八遍,都不带重样,北狄显然不敌,顿时败下阵来。
幽军大获全胜,鼓声震天,战士“哦哦哦”地起哄声,直冲云霄。
第1007章 军心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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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多的脸色立时黑透了,他抬起手,制止了己方叫骂声,扬起声音:“战场上实力见真彰,逞口舌之快算什么英雄?!”话落,他手一放:“前排退后十丈,让武穆王好好看看,我为他准备的大礼。”
前排的战马立时退后十丈,露出后面,一排排衣衫褴褛的大周朝百姓,正满身血污地跪在阵前,身后是手持长鞭的北狄士兵。
足足有四五百人之多。
当下就有一员小将受不了,凄厉地大喊一声:“畜生。”双腿一夹马腹,就要冲上去,却被殷怀玺及时拦住。
将士们悲愤难当,士气一阵低迷。
蒙多与大周交战多年,深知大周的将士,自诩保国卫民,于大周朝将士而言,百姓是他们冲锋陷阵的利矛,更是他们无所畏惧的盾牌。
所以,他想出了这一计,以己之矛,攻己之盾的方法,在两军对垒的过程之中,打击幽军的军心士气,让幽军投鼠忌器。
此消彼涨之下,为北狄的铁骑,提供最有利的攻伐时机。
就是这一计,得到了北狄大小支族的一致认可,也为他拿下了主战派的话语权,一跃成为攻周的统帅。
蒙多得意极了,张狂地大笑:“哈哈哈,怎么样?大周朝的武穆王,不知北狄为你准备的大礼,你满不满意?”
北狄的将士,纷纷起哄挑衅。
“哈哈哈……”
“满不满意啊……”
“哑巴了?刚才不是很嚣张的吗?!”
“来来来,叫一声爷爷听听,叫一声,放一个人……”
“……”
殷怀玺面色平静,双手却暗暗勒紧了马缰,其他将士也都暗暗咬牙,不让自己露出任何异样来。
明威将军低声道:“殿下,要冷静,切莫中了蒙多狗贼的计。“
殷怀玺艰声道:“衙门设了户籍管理,但凡我大周百姓,出生一个月内,必须去衙门登籍户籍,凡失踪、死亡者,都要去衙门消除户籍,以免继续承担个人赋税。”
“近一两年,边境并没有大规模失踪案,但由于北境涌入了许多灾民,加之边境时有战役发生,偶尔也会有百姓失踪,蒙多绝不可能在一两年之内,就抓这么多人,可以推断,蒙多早就筹谋此计,悄无声息地捉大周百姓,如牲畜一般豢养,就是为了在今日,一举动摇我军的军心士气,心用之险恶,简直令人发指。”
明威将军面色有些凝重:“这些百姓列阵在前,我幽军的铁骑挥向北狄,就必须踏着本朝老百姓们的身体,我大周的战士都是保国卫民,顶天立地的大好男儿,他们怎忍心践踏我朝百姓?势必畏首畏脚,裹足不前,这些百姓成了北狄,最天然的保护伞,为北狄创造了,攻伐的最佳时期。”
殷怀玺神色依旧平静。
笑够了,蒙多命人挥鞭,“笞笞笞”的声音,伴着凄厉地惨叫声,在烈烈的寒风之中尖啸,每当鞭子举高,再落下,总能带出一道血线,冲天而起,再溅落在地。
落在地上的斑斑血痕,是战士们渐渐变冷的热血。
当下就有战士受不住,抱着头蹲在地上,怒红了眼睛。
军中一片愁云惨淡。
蒙多哈哈地狂笑:“大周的武穆王,快看看啊,这些都是你们大周朝的老百姓,你们幽军不是自诩保国卫民吗?快救救他们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子民受苦受辱,无动于衷,算什么好汉?来啊,是男人,就冲上来,和我们决一死战……”
明威将军万万没有想到,蒙多竟然这么卑鄙无耻,堂堂一军统帅,抓百姓于阵前也就算了,竟然还对无辜弱小的百姓用刑,意图羞辱武穆王,羞辱大周的将士。
这些百姓们,如牲畜一般圈养在北狄多时,一个个早已经被折磨得不成形,还要承受这样惨烈的鞭笞,一个个浑身染血,惨不忍睹。
有的熬不住鞭打,当场气绝,双眼却睁得极大,仿佛死不瞑目,可即便是这样,抽打在身上的鞭子,仍然没有停下。
大周朝讲究死者为大,如这等鞭尸行径,简直是丧天良,违人伦。
幽军将士们,看着这惨绝人寰的一幕,纷纷红了眼眶,乱了心神,在他们的保护下,这些百姓却遭受了惨无人道的折磨,战士们高仰的头颅,渐渐低下,挺直的背脊,被折弯了,有人大喊殿下有人痛骂狄人,有人强忍哽咽,几欲泣血。
“狗日的,老子跟他们拼了……”终于,有一个小将受不了,不顾不顾地大叫起来。
当下就有人附合:“对,和他们拼了……”
“拼了,拼了……”
“拼了……”
“……”
战士们已然失去了理智,七嘴八舌地大喊,顿时军心大乱,一片混乱,殷怀玺却始终不动声色。
明威将军却有些急了:“殿下,要不要阻止他们?再这样下去,这一仗还没打,军心已经溃散了。”
殷怀玺依然没有说话。
拦,要怎么拦?军心已失,明威将军脸色变得很难看。
蒙多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他仰头哈哈大笑道:“大周朝的武穆王,你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你大周朝的子民受辱?!”他‘啧’了几声,转头看向身边的将士,语气越发猖狂:“你们看,我就说嘛,大周朝的人,全都是没有骨头的怂货、窝囊废,没牙的老虎,不足为惧!”
他故意拨高了声量。
顿时,狄人一阵哄堂大笑,起哄着大喊:
“怂货,窝囊废……”
“来啊,怂货……”
“哈哈哈,窝囊废……”
当下就有幽军战士忍不住,悲戚地大喊道:“殿下,还等什么,下令冲啊,咱们不怕死,他们折辱我大周朝的百姓,今儿就是粉身碎骨,也要和他们拼了。”
“殿下,快下令吧,没听到他们骂我们是怂货,是窝囊废吗?”
“殿下,和他们拼了,我们不怕……”
“殿下……”
“……”
“闭嘴,”明威将军大怒,陡然拔高了声音:“军令如山,殿下没有下令,岂容你们扰乱军心?”
第1008章 士气低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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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看到狄人是在激你们吗?他想用百姓折辱殿下,想以此打断我幽军的脊梁,打碎我幽军的军魂。”
“你们现在往上冲,马儿到了北狄的阵前,你敢向前一步吗?”
“不敢!因为阵前,是几百我大周朝的百姓。”
“一旦我们裹足不前,犹豫不定,我们就中了他们的计,这场战就输。”
“你们有想过,输了之后的后果吗?”
“届时,我北境,乃至大周朝所有百姓,皆如这阵前数百百姓,人如刀俎,我为鱼肉,任人宰割……”
道理是这个道理,身经百战的战士们,怎么会不懂呢?
可感情上,却接受不了。
当下就有战士红着眼睛,悲愤地大吼道:“难道,我们就眼睁睁地看着,狗日的狄贼,杀我子民,辱我统帅,乱我军心,碎我军魂?我们能容忍吗?”
“不能容忍!”
“不能容忍!”
“……”
战士们吼叫的声音,在凄风中回荡不休。
又有战士道:“殿下,您怎么说?只要您一声令下,便是粉身碎骨,死无全尸,也不会后退一步。”
“对,不后退……”
“不后退,和他们拼了……”
“拼了……”
“……”
殷怀玺缓缓闭上了眼睛,万军请命,这不是军心,更不是士气,是恼羞成怒后,毫无理智的怒火。
乱军之象,败局已定。
殷怀玺刚要下令,撤退。
北狄阵前一个饱受鞭打的百姓,突然大叫一声:“殿下,杀了我们吧,士可杀,不可辱,与其被他们折辱而死,倒不如死在我大周朝的战士手中。”
“杀了我们吧,我们受够了。”
“杀了我们,为我们报仇。”
“这一战不能输,否则我们的儿女,亲朋,子孙后代,都要沦为北狄圈养的牲畜……”
“……”
突然如其的变故,让蒙多变了变脸,但很快就镇定下来,他刚才观察了对方的幽军,很清楚,对方的幽军,未必能下得去手。
幽军战士一个个,从愤怒之中清醒过来,若说之前是愤怒,悲恼,现在已经是切切实实的悲戚了。
有战士举手了弓箭,却红着眼睛,摇着:“不行,我做不到啊……”
有战士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他们都、都是我大周朝的百姓啊,同胞相残,天理不容,怎么下得去手?!”
有战士止不住地后退,抱头蹲在地上:“不要逼我,不要……”
身经百战的战士们,罕见地曝露出了他们最软弱的一面,殷怀玺也不禁红了眼眶。
他们这些战士,在进军营的第一天,就有老将问他们:“为什么要参军?”
“为了杀狗日的狄人。”
“为什么要杀狄人?”
“我父亲、母亲、妻子、儿子、女儿、弟弟、哥哥……他们就是被狄人杀死的,我要为他们报仇。”
“我们要杀光狄人,让我们的父母、妻儿、兄弟、亲友们,再也不受狄人的抢杀、劫掠。”
“我们要保国卫民……”
一道道声音,充满了热血,是他们对国家,对人民的一腔忠心赤诚:“好,记住你们今天的话,永远不要忘记!”
幽军的软弱,成了蒙多狂妄的底气:“哈哈哈,我就知道你们大周人,全都是一群软骨头,将士们,今日我们便灭了大周军,踩着他们的尸骨,用他们的鲜血,踏破山海关,来成就我们大周的不世伟业。”
“北狄必胜,大周必灭!”
“北狄必胜,大周必灭!”
数十万北狄将士们,举兵齐齐呐喊,声威震天,逼得幽军将士,连连退后了数丈。
坐在马上的明威将军面如死灰,猛地一咬牙,一马当先冲出去,高举了弓箭,用尽了全身力气,怒喊一声:“放箭啊……”
“别!”殷怀玺来不及阻止,这道命令本该由他下的。
迟了,明威将军率先放箭。
接着,就有第二箭,第三箭,第四箭……乃至无数箭。
看着阵前的老百姓们,一个个地倒下,在场所有幽军将士都红了眼眶,这怒是尊严被唤醒,是隐忍而悲伤之怒。
明威将军回头惨然一笑,对武穆王道:“殿下既为幽军统帅,这道命令,本该由殿下亲自下达,但你我心知肚明,这道命令,也最不能由您来下达,明威自知有违军令,罪无可恕,今儿就以这血肉之躯,铸我幽军军魂,扬我军心士气,万死不辞。”
话音刚方落,明威将军高举长刀:“放箭者,随我冲啊……”
殷怀玺不禁红了眼眶,下意识喊了一声:“明叔……”
“冲啊……”
“冲啊……”
“冲啊……”
明威将军一马当先,接着百来匹马,不惧生死,往狄军阵营里冲,一边冲,一边放箭。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就是一支送死队。
不为杀敌,只为送死。
蒙多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得措手不及,连忙下令:“全军戒备,放箭……”
密密麻麻的箭矢,如雨一般落在上阵冲杀的百来人身上,一匹匹马倒下了,一个个战士倒下了。
幽军战士们红都红了眼睛,大喊:“将军,不要啊……”
“将军,快回来……”
“不要啊,将军……”
殷怀玺猛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眼睛时,他眼中一片清明,放箭的命令,本该由他来下,但是下令之后呢?
战士们心里会怎样想?
杀光了阵前的百姓,幽军没了阻挡,就能重振军心吗?
不会!
死的都是北境百姓。
还是身为大周将士的自己,亲手杀死。
而下令的人,是他们高高在上的一军统帅。
届时,他这个幽军统帅,在军中的威望势必要大跌,两军对垒期间,这是兵家大忌。
明威将军正是明白了,这道命令,该由武穆王亲自下达,却不能由他亲自下达,而军中只有明威将军的威望,仅在武穆王之下,由他下达这个命令,才会有战士忍痛放箭,由他亲率一百多射箭军,慷然赴死,才能激发战士们的士气,点燃战士们血性。
到此时,殷怀玺才真正明白了,骄兵必败的道理,并且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第1009章 必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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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以为掌控全局,做了万全准备,却仍然小看了“兵不厌诈”这四个字的意义,小看了蒙多的卑鄙无耻,轻视了人性。
明威将军也倒下了。
军中一片哽咽哭声。
殷怀玺怒喝一声:“哭什么哭?只解沙场为民死,何须马革裹尸还!我们在场的每一个人,从进入军中的那一天起,就做好了马革裹尸的准备,何惧生死?!”
“不惧生死!”
“不惧生死!”
“为明威将军,为我们死去的战士,为那些百姓报仇!”
“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
幽军士气,势如冲天,蒙多止不住地后退数丈,心中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盾兵何在?”
“在,在,在……”随着殷怀玺一声令下,一群身着重甲的战士,迅速往前排兵布阵,顿时在幽军前,筑起了一座高高的盾墙,抵卸敌军的弓射。
“弓箭手何在?”随着殷怀玺又一声令下,一列列弓箭手,顿时跃身,坐到盾牌兵的肩膀上,弓箭手,会随着盾牌的不停变化,进行射箭攻击。
“……”
一声接一声的命令,十万幽军列阵。
宁远将军大喊:“九宫八卦阵成,请殿下示下。”
九宫八卦阵,又称五行阵、八阵图,乃蜀国诸葛亮所创的一种阵法,曾名振一时,但随着蜀国的覆灭,九宫八卦阵也一度失传。
殷怀玺是从当年,长兴侯送予虞幼窈做赔礼的那张帛书中得窥了一二,虽未知全貌,但已然威力巨大。
九宫八卦阵,集防御、冲杀、困敌于一体,外面呈四方体,内里可以变换八个小阵,八门金琐阵、七星北斗阵、六丁六甲阵、五虎群羊阵、四门兜底阵、天地三才阵、二龙出水阵、一字长蛇阵。
也就是说,一阵可以变换九阵。
也是殷怀玺此战最大的底气。
殷怀玺高喊一声:“北狄暴戾,倒行逆施,擅开兵戈,戮我同胞,侵我国土,臣殷怀玺,将义兵,行天诛,赖陛下之神灵,宣令内外邦夷,敢称兵杖者——”
“必戮!”
“必戮!”
“必戮!”
“……”
战鼓如雷,气势如虹,直入天霄,殷怀玺高手刀兵:“全军听令,变一字长蛇阵,随我冲锋。”
十万将士,顿时化为一条长蛇,盾兵举盾在前,陌刀在后,弓箭再其后,骑兵再其后,步兵最后。
蒙多身经百战,顿时就明白了,一字长蛇阵互为整体,不仅加快了幽军的行军速度,还对远程弓箭形成了克制。
这就好比,军中的打靶用的靶子,都是圆的,因为圆形面积铺得大,目标大,更容易箭中,没有哪家的靶子是长形的。
蛇形阵目标小,且灵活易变通,整队如蛇一般不停地变动位置,能防止狄人铺天盖地的箭雨,在战场上来去自如。
蒙多脸色几变,有些惊疑不定,可转念一想,北狄打仗靠的是战士们一身悍勇,及身经百战的经验,从不靠这些花里胡哨的阵式,这么多年来,与幽军对战也没有输过。
蒙多心中一定:“全军听我令,冲啊……”
弓箭效果微乎甚微,待长蛇阵近身,藏在盾兵后面的陌刀手,破盾而出,狄军就只有束手待毙。
身为一军将领,他自然不可能坐以待毙,现在冲杀而上,能破坏幽军的阵形,陌刀手阵形一乱,就是他们屠戮幽军的大好时机。
狄人好战,悍勇无比,主将一声令下,便宛如饿虎凶狼一般,向前疾冲。
这阵仗,换个心理素质差一点的,就要被这悍勇之势给震退数丈,不禁心生惧意,难免自乱了阵脚。
但殷怀玺神色冷静,在长蛇阵靠近狄人射程范围内,高举阵旗,一阵变换。
宁远将军大喊:“换二龙出水阵,分散狄人冲杀阵形。”
全军顿时分离成了两条长龙,让冲杀上前的狄人,顿时不知如何应对,蒙多大惊失色,顿时猜到了幽军的用意,心中一阵警惕。
哈蒙面色凝重,大喊一声:“全军后退十丈。”
蒙多气急败坏:“幽军分成两队,主要目的是为了分散狄军的兵力,一旦狄军分兵出击,就落入了他们的陷阱,只要我们保持冲势,不中他们的计就好了,为什么要后退?我才是北狄的主将,你……”
哈蒙怒声打断他的话:“幽军分兵两队,一旦我们保持冲势,向其中一队人冲杀而上,另一队人,就会迅速向我们靠拢,对我们形成包围之势,我们就成了瓮中之鳖。”
说到此处,他缓了缓语气:“你且仔细看,幽军二队人看似分散,却貌离神合,尾部相接,一旦我们分散兵力,两队人就会借着尾势,迅速靠拢,再度整合成一队,将我军两队人,逐个击破。”
蒙多到底是身经百战,冷静过后,观察幽军阵形,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这是什么阵形?怎么从前没有见过?就算我军退后十丈,不与他们正面交锋,可幽军两队人,也分散了我们攻击,我北狄擅骑射,往往在战场上,无往不利,唯有幽军的陌刀手,可克制一二,可这二龙出水阵,将我军的弓箭手,也分散两队,我军对幽军的弓射压制,也将大大减小。”
双方甫一交锋,北狄就落了下风,蒙多已经意识到了,大周阵形的厉害。
哈蒙也摇摇头:“我从前听闻,在汉人的春秋战国时期,尊外儒内道之法,道家十分昌隆,道家许多法阵,被运用到战争里,往往无往不利,十分厉害,但随着佛教大兴,道家隐世,这些阵形也随之失传落没。”
“现今,大周朝能掌握军阵之人,聊聊无几,往往只知一些皮毛,也在北狄的悍勇之下,不成气候。”
“殷怀玺此子深不可测,显然是精通于排兵布阵,镇守北境这几年来,一直隐而不发,就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蒙多脸色几变,这一场战争,他筹备了两三年,殷怀玺何尝不是?!
原本必胜的把握,在奇诡莫测的阵形前,顿时也变得摇摇欲坠。
第1010章 损兵折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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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两军相距不过十几丈,蒙多以为只要狄军保住守势,与幽军形成对峙的局面,幽军就不敢贸然冲锋上前。
但是,他错了。
殷怀玺挥旗变阵,宁远将军大喊:“全军听令,变天地三才阵,冲锋。”
蒙多这边还没闹明白,天地三才阵是个什么阵,就见分散两队的幽军,迅速完成整合,内外穿插,形成了一个“A”字形,像一把尖锥一般,向北狄锥刺过来。
冲在最前面的是重盾,蒙多急忙下令放箭,箭矢却被盾牌挡住,密集的箭雨,也没能挡住幽军冲刺的步伐。
蒙多顿时明白了,天地三才阵集防、攻、守为一体,最适合临阵冲锋。
此时,蒙多心中已有惧退之意,可一想到,这是自己第一次做为统帅领兵,为了拿下主战派的话语权,他甚至在各个支族面前,立了军令状,若此战败了,他不仅会失去统帅的身份,连他手中的掌兵,也将被其他将领瓜分。
思及至此,蒙多想到北狄将士好战悍勇,便下令道:“哗然取宠的把戏,北狄的儿郎们,随我一起冲过去,给大周朝的软骨头们一点颜色瞧瞧……”
随着他一声令下,北狄的战士们,大吼一声,一夹马腹就开始向前冲,哈蒙自知阻止不了,不由苦笑连连。
眼见北狄的战马快要冲杀过来,殷怀玺再度举旗。
宁远大将军大喊:“盾止,刀出!”
紧接着,重盾兵原地停下,一个接一个的陌刀手,踩着盾兵的肩膀,跃进战场,以匍匐之势,躲过狄人的箭雨,迅速冲到狄军马前,挥刀……
血腥残暴的一幕出现了。
陌刀手们一刀下去,冲锋在阵前的北狄骑兵,连人带马,尽数砍翻在地,一击之后,迅速撤回,毫不停留。
随着北狄第一梯队战马,被砍得人仰马翻,后面冲锋的战马,顿时阵形全乱。
殷怀玺瞒准时机,两指指天,轻轻往下一压。
顿时,盾兵散开,弓箭手跃身骑到盾兵的肩膀上,如雨的箭矢,朝着北狄箭去,惨叫声,惊呼声,大叫声,马儿嘶叫声——
此起彼伏,混乱一片。
宁远将军大喊:“盾兵注意防御,随时变换阵形,保护弓箭手的安危。”
一轮箭雨射完,前排盾兵迅速后撤,后排盾兵临阵而上。
如此五轮,北狄的阵形已然全乱。
蒙多是个身经百战,很有经验的将领,方才是出其不意,打乱了北狄的阵脚,继续拖下去,蒙多很快就要重整阵形,吃了一记大亏,北狄势必要强攻而上,以振军心士气,洗刷损兵折将之辱,届时幽军会迎来,狄军一次猛烈的进攻,天地三才阵就显露出了薄弱之势。
殷怀玺迅速挥旗变阵。
宁远将军大喊:“全军听令,换四门兜底阵。”
顿时“A”形的天地三才阵,变成了一个整体的方框,哈蒙的面色越发凝重,稍一思索就明白了,此阵的玄妙之处。
“四面两层全是盾兵,形成了坚固的防御墙,中间穿插了长枪兵,再中间穿插弓箭手,再中间是骑兵、步兵。”
蒙多也道:“看似是个防守阵,但攻击力却不容小觎,我北狄做为攻方,要不远离阵中弓箭手的射程,不战而退,要不就悍不怕死,迎着对方弓箭手的箭雨,冲上前去,把盾兵杀了,破了对方的防御墙,可如此一来,北狄的战马势必要曝露在对方的箭雨之下,难免死伤惨重。”
此阵以逸待劳,守株待兔。
险恶至极。
令人无可奈何。
哈蒙略一思索,大喊道:“全军听令,立刻原地整队,重整阵形。”
蒙多吃了大亏,下意识听从命令,到底是久经沙场的悍将,迅速整了队形,可他低头一看,满地尸横遍野,顿时心中大恸。
哈蒙继续下令:“此阵防守有余,机动性差,灵活性弱,可重点攻击一点,破其盾势,此阵可破。”
蒙多瞄准了东面,下令攻击。
不出哈蒙所料,幽军盾势破除,北狄不由精神一振,连忙加紧冲锋,但出乎哈蒙意料的是,殷怀玺并不慌乱,只是挥旗变阵。
宁远大军将大喊:“全军听令,前排盾兵,互相穿插,变五虎群羊阵。”
首先冲锋破阵的北狄战士,顿时宛如羊入虎群,被幽军以一种压倒性的攻势,打得七零八落,四散逃窜,可入了虎群的羊,怎么能逃得过,捕猎者的虎圈?!
蒙多见势不妙,顿时明白了,大周的阵形变换莫测,方才的四门兜底阵形,是为了应对北狄吃亏之后,一波猛烈的冲击,再请君入瓮。
一旦北狄上当了,对方立马变阵,五虎群羊阵乃攻心之阵,能从心理上给敌人造成一种,人为虎狼,我为牛羊的错觉,从心理上击败他们的军心士气,一举将北狄这一支最精锐、最悍勇,冲锋在最前面的战士一举拿下。
哈蒙大喊一声:“全军听令,后撤。”
北狄战士连忙驱马,掉头,后撤。
殷怀玺再度摇旗变阵,宁远大将军大喊:“六丁六甲阵。”
骑兵按照六丁六甲的方位,拉成一条直线,迅速奔袭上前,开始斩杀狄军后退时,溃散于后的战士。
北狄的尾巴遭到了严重收割。
此一战,北狄几乎毫无还手之力,对蒙多的心理造成了巨大的压力,他忍不住嘶声竭力地大喊:“撤,后撤,快后撤……”
殷怀玺冷笑一声,继续挥旗。
宁远大将军大喊:“全军听令,换二龙出水阵,全速追击,对敌人呈包围势。”
厉害如北狄,也只能受其六阵,便溃不成军,而九宫八卦阵最厉害的是后面,北斗七星阵,八门金琐阵,九宫阵。
前面都是开胃小菜。
全军势分两龙,急速上前,迅速包围敌人。
哈蒙大惊失色,大喊道:“全军靠拢,着一点重点攻击,破阵而出……”
……
前线打得如火似荼,一个个伤兵,被战地军医草草处理了伤势之后,再被勤务兵们抬回了营中,营地里忙得不可开交。
第1011章 你是个孬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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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幼窈也走出了帐篷,接下了辅助军医救治伤兵的活计。
她熟知药理,又研读过周厉王妃写的伤口应急处理办法,一个人能配合数位军医,与军医配合的天衣无缝。
甚至一些受伤严重的战士,在经军医治疗,稳下了半数伤情之后,就直接丢手,让虞幼窈去处理。
谁也不知道,她是高高在上的韶懿长郡主,是生于钟鸣鼎食之家的贵女。
只知道营地里,有一个长得十分好看的女军医。
这一仗,从早上一直打到晚上。
捷报一直未曾传来,被带下来的战士,也闭口不提战场上的情形,营里的人,也不会开口去问,每个人都竭尽所能地,做好眼下自己能做的事。
天幕渐渐黑下,营地里亮起了烛光,火堆。
虞幼窈饿得前胸贴后背,累得直不起腰,却仍然咬牙坚持,为一个胸前中了一刀的战士,包扎好了伤口,喊来勤务兵:“他受伤太重,方才失血过多,夜里天寒地冻,要送到重症营帐,让负责看顾重症的军医仔细照看些,以免夜里发烧……”
她正在交代,明夫人就端了一碗高梁糊糊过来:“长郡主,你忙了一整天,都没有歇脚,快喝一碗高梁糊糊,先垫一垫肚子。”
营帐里的战士们都惊呆。
虞幼窈看着满是血污的营帐里,战士们哀嚎、申吟、痛哼的声音,时不时地响起。
她见到了战争最残酷的一面。
有断了手脚的战士,也有肠穿肚烂,被军医将肠子生生塞回去的,看到了一刀从眼睛,一直划到下巴,连头都差点被劈成两半的惨状,也看到了重伤不治死亡的战士……
这一切,都给了她莫大的冲击。
可是她很忙。
忙到没有时间去悲痛、去恐惧、去害怕。
她只有像骡子一样连斡不停,不让自己停下来,仿佛只有这样,她才能帮助更多人,才能忽略这些惨烈画面。
她没有胃口,一点胃口也没有。
就算她早就饿得没有力气。
明夫人轻叹一声:“吃一点吧,这场战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后面还有得忙,可别饿坏了身子。”
虞幼窈红了眼眶,颤抖着满是血污的手,接过了粗碗,仰起头就往嘴里灌,不想吃也强迫自己吃。
高梁糊糊带着一种,质朴的味道,有点刺拉嗓子,可她也知道,没有人有时间精心替她制作食物,战士们吃的高梁糊糊,都是掺了粗糠的,比她这碗要更加难吃。
虞幼窈含着泪,吃了一碗高梁糊糊。
明夫人拍了拍她的肩膀:“休息一刻钟,再继续吧!”
这一仗一直打到深夜,前线终于传来消息:“狄人暂时退兵了。”
虞幼窈陡然松了一口气。
但,前线仍然有源源不断的伤兵退下来,回到营中处理伤势,虞幼窈累得眼睛发晕,直到彻底坚持不住了,才叫春晓扶回了营帐。
虞幼窈不知道的是,她在军中救治伤患,从早上一直忙到深夜,期间只用了一碗,与战士们一样的高梁糊糊,这个消息,经过这一晚,已经传遍了整个营地。
有战士不信:“韶懿长郡主金娇玉贵,怎么会来军中吃苦,扯淡吧你。”
负责重伤营的勤务兵却说:“是明夫人亲口说得,我当时就在旁边,亲眼看着韶懿长郡主,仰头灌了一碗高梁糊糊。”
这下没人怀疑了。
就有人问:“哪个是韶懿长郡主?”
勤务兵说:“就是重伤营那边,个子长得最小,模样生得最好看的军医。”
许多战士都恍然大悟,辽东女子大多五大三粗,长得高壮,如韶懿长郡主那般娇小的,确实挺引人注目,之前就没少议论过。
勤务兵一提,大家都知道他说的是谁,之前大家就发现那个女军医,瞧着确实不大一般,竟不知道,却是韶懿长郡主。
战士们纷纷称赞韶懿长郡主人美心善。
这一晚,虞幼窈睡得并不好,破碎零散的梦境里,全是血腥残酷的战争片断。
只睡了两个时辰左右,醒来时,她太阳穴一鼓一鼓地疼,双眼干涩难受,连嗓子眼都是哑得:“现在什么时辰了?”
“小姐,卯时刚过。”夏桃连忙回答。
虞幼窈穿好鞋子,就要起身,哪知脑袋一阵眩晕,险些栽倒到地上去。
春晓吓了一跳:“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我没事,”虞幼窈白着一张脸,眉目间却一片坚毅:“营地里的情况怎么样?可有前线的消息?”
夏桃担心地看着她:“后半夜,前线撤了一批轻伤战士回营,军医们轮流处理,已经都没事了,我听明夫人说,这次战役的伤亡人数较少,狄人又退兵了,我们肯定打赢了,今儿营中的气氛,都变得轻松了许多。”
虞幼窈心情却很沉重,并不像夏桃那样乐观。
她处理了不少从前线抬回来的伤兵,他们一个个面带沉痛,神色悲戚,蒙多的败周之计,对幽军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她甚至有些怀疑,军中伤亡较小,那么出战的将领呢?
是否都没事?
她轻扯了一下唇角,笑比哭还要难看,强迫自己吃了一个水煮蛋,两个夹馍,并一碗高梁糊糊,拍了拍自己的脸,打算去伤兵营帮忙。
这时,营帐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虞幼窈心中一沉,连忙掀帘出了营帐,只见守在营地的林将军捏紧了拳头,一拳砸到了殷怀玺的脸上,厉声诘问:
“你身为一军统帅!军中的将士,大周朝的百姓,人人信你,你怎么能让明威将军,下令诛杀我大周百姓?”
“你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明威将军带着我幽军的大好儿郎,去送死?”
“你不是自诩算无遗策吗?你为什么不想办法破局,为何要眼睁睁看着狗日的狄人,杀我大周百姓,辱我将士?”
“殷怀玺,你是个孬种!”
林将军也是军中的一员老将,比明威将军还要大一些,在军中威望不低,因年迈不能上战场,每次战事兴起,他都会坐镇营地,以安后方,因为有这样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将坐镇营地,营地成了前线战士们牢不破的大后方。
第1012章 亲者痛,仇者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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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中将士全都围过来劝解林将军,说起了当时的情形,眼眶红红的,显然都哭过。
虞幼窈心里“咯噔”一声,就看到了,明夫人失魂落魄的站在人群里,有几个老兵军属,围着她说着一些安慰的话。
明威将军……
虞幼窈鼻子倏然一酸,眼泪顿时冲出了眼眶。
犹记,在去锦州的路上,殷怀玺时常与她说起军中之事,曾多次提及明威将军,并亲切地称他为明叔,还道等她去了阜新,就带她一同去拜见明威将军。
语气之中充满了敬重。
殷怀玺生性桀骜,天生反骨,对身为父亲的周厉王都不太服气,她心里也对这位让殷怀玺推崇倍至的明威将军十分好奇。
竟不知道……
营中乱成了一团,林将军怒红了眼睛,有痛失袍泽的悲痛,也有恨铁不成钢的愤怒,一拳一拳地打到殷怀玺身上。
林将军年纪虽大,但仍然老当益壮,打起人来,拳拳到肉,殷怀玺始终沉默着,任由林将军拳打。
林将军大怒:“殷怀玺,你怎么不说话,你说话啊,有种你向我解释,让别人替你解释,算什么东西?你是个孬种。”
虞幼窈呆呆地站着,殷怀玺满身血污,显然经历了一场血战,看着他被打得鼻青脸肿,向来意气风发的人,倏然沉寂。
她心痛。
想要冲上前去阻止林将军,可她知道,这不是殷怀玺之愿。
有一个小将,当下受不了,大叫:“别打了,林将军,你别再打了,殿下昨儿刚经历了一场血战……”
“不怪殿下,只怪那狗日的蒙多,太卑鄙无耻,这两三年一直悄无声息地在边境捉我大周百姓,我大周朝这几年来失踪的百姓,大多都是被他们秘密抓去的,殿下如何能知道,那狗日的有些等阴险算计?”
“是狗日的狄人,害死了明威将军,岂能怪在殿下身上,令亲者痛,仇者快?”
“杀我百姓,辱我将士……”
“狗日的,杀我百姓,辱我将士,意图乱我军心,灭我士气,折我军魂,踩我三十万幽军的尸体,以我三十万幽军之血,踏我河山,亡我家国,奴我种族,是殿下带领我们打胜了这场仗,这才没叫狄人得逞。”
“殿下威武……”
“殿下威武……”
“……”
战士们压抑的悲伤,化为对殷怀玺的敬重,对北狄的怒火。
林将军面色一阵颓然,终于松开了拳头。
虞幼窈抹了抹眼泪,终于明白了,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方才这一举动的用心良苦。
狄人以数百大周百姓挑衅幽军将士,致军心不稳,士气低迷,明威将军用自己,及上百幽军战士的命,挽回了军心士气,在殷怀玺的带领下打胜了这一场仗。
可是,过后呢?
眼睁睁看着,数百百姓同胞,死在同胞手中,将士们真的能释怀吗?
明威将军做为一位德高望重,威望极高,又深得战士爱戴的将领,他的死,对军中的打击不可谓不巨大。
而做为,本该承担这一切的武穆王,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狄人杀我大周百姓,眼睁睁看着,明威将军及上百战士送死。
殷怀玺做为一个年轻的武将,做为一个镇守北境三年,才斩露头角的统帅,虽然智计无双,可并不是一位,真正身经百战的将领,势必会受到各种质疑。
主将威望大跌。
军心不稳。
此乃大忌。
林将军把将士们所有的不满,质疑,都摆到台面上来,诘问殷怀玺,用这种方法,让军中将士认清楚,战士们真正的敌人是谁?!
战士们同仇敌忾,将所有的怒火,都转稼到了狄人身上。
才有了继续战斗的信念。
果然不愧是经验丰富,能坐镇大后方的老将,洞悉人心,理察世情,炉火纯青。
殷怀玺走到明夫人面前,一言不发地跪在明夫人面前,将一个骨灰坛子,捧给了她。
战后,战士们打扫战场,收殓牺牲战士的遗体,清缴战后物资,刀兵、甲胄、干粮,甚至是死亡的战马。
大部分战士的遗体,都会送回营地,在军中举办祭奠丧仪,也有一部遗体,会在战场上火焚,全因他们早已经死无全尸了。
明威将军就是这种。
明夫人颤抖着手,接过了骨灰坛子,强忍着眼泪,哑着声音道:“你起来,这不是你的错,狄人太过卑鄙,谁也无法预料这一切,老明不下令,战士们就没了斗志,军心不稳,士气低迷,是败军之象,所有人都会阵亡,老明不是为了你而死,是为了他身后所有的战士,是为了战士身后,千千万万的百姓,他死得其所,壮哉乐哉。”
听了明夫人这一言,全军将士顿时哽咽出声。
场中一片悲壮。
殷怀玺红了眼眶:“可这个命令,本该由我来下,这箭也本该由我来射,这是我身为主将的责任,可是我让将士们失望了!所以明叔站出来了……”
四五百大周百姓,列阵在前,任谁都清楚,这些人活不了,可身为主将,他不能下令诛杀,便只能退兵,以图后计。
明威将军身为一个身经百战的老将,很清楚,一旦狄人此举将我军军心士心打了下来,幽军想要重振军心、士气难上加难。
若狄人趁胜追击,我军危埃矣!
这才有了明威将军慷慨赴死这一幕。
明夫人强忍着悲痛,打断了他的话:“你没有让战士们失望,你是幽军的脊梁,若你下了诛杀令,幽军的脊梁就断了,老明相信你,他知道自己牺牲了,你能带领全军打赢这一场仗,为他和数百战士,以及那些百姓们报仇,他的牺牲就不算是白白牺牲,他为你骄傲。”
若不是相信,怎能毫不迟疑慷慨送死?
殷怀玺顿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明夫人笑着流泪,一脸欣慰:“我方才听战士们说,你排兵布阵,在与狄人首场交锋,就怒杀了狄军三万余人,杀得狄人溃不成军,狼狈逃窜,以我方数百人,换狄人三万余人的人命,此战,值了!”
第1013章 踏破北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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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值了’,话音方落,明夫人的眼泪就已经忍不住冲涮而下。
殷怀玺从靴中抽了一把匕首在手掌上一划,指天发誓:“以我之血,祭今日在战场上所有牺牲的将士,来日吾必杀蒙多,踏破北狄山河,以血为鉴,请在场诸位同袍,及漫天幽军英灵,为我见证。”
场中战士被激起了血性,纷纷红着眼睛,大喊:
“踏破北狄!”
“我军必胜!”
“……”
一双双夹杂着崇拜和敬畏的眼睛落在殷怀玺身上,幽军军魂尤在,脊梁犹在,今日发生的一切成了众将士们踏破北狄,不可磨灭的信念。
这是一支信念之师。
年少的武穆定北王以惊人速度成长,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有了昔日周厉王之风范,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林将军心中悲痛,又欣慰。
——
另一头,蒙多正躺在营帐里,等待军医替自己拔箭。
昨儿一战,他和哈蒙各自领兵五万,他率领的五万狄军打头阵,被殷怀玺变化莫测的军阵杀得七零八落。
为免陷入幽军的包围圈,他整合兵马着一处重点攻击,且战且退。
混乱之中,他看到对方的武穆王高坐在大马上,缓缓地取下背上的长弓,搭上长箭,将他瞄准。
蒙多心下大骇,无论如何闪躲,搭在弓上的长箭仿佛长了眼睛似的,牢牢盯死了他,正在蓄势而待发,寻求最合适的出箭时机。
他认得那张弓。
北狄是游猎民族,以强悍善骑,弯弓射雕而闻名,擅制弓箭。
这张震威弓,是北狄出了名的宝弓,不知道传了多少代,听说是以燕牛之角,荆麋之弭,百年黑蛇之筋制作,神威不已。
此弓是父亲蒙鹰年轻时,在草原各族比斗中,获得草原第一勇士的战利品,此后三十余年,一直陪着父亲弯弓搭射,征战沙场,无往不利。
后来父亲命丧锦州,尸骨无存,陪着父亲征战沙场的震威弓箭,从此遗失,叫族中好生叹息了一番。
却没想到,这张震威弓落入了大周朝的武穆王之手。
更没想到的是,有朝一日,这张属于父亲的震威宝弓,会将他瞄准,在万军之中,欲取他性命?!
饶是率领万军的统帅,一时间也难免心神失守。
殷怀玺等的就是他心神失守的这一刻。
长弓被他拉到了极致,双臂的力气,不停地灌进了弓弦之中,一齐被灌入的,还有他心中烈火灼心的愤怒与悲痛。
蒙多只看到那一支锐箭破弦而出,破空而来。
箭矢在灰黑的天幕中,划过一道冷锐的寒光,在空气之中尖啸、嘶吼,他猛地睁大眼睛,想要躲闪,已然来不及了。
慌乱之下,只来得及侧了一下身形。
锐箭以呈天雷勾动地火之势,迅雷不及掩耳之疾,“噗”地一声,钉在他胸侧,将他射了一个对穿。
赫然距离心脏位置,只差了寸许。
蒙多是身经百战的勇将,深知此箭已经超过了射程,殷怀玺是借着震威弓的威力,以及百步穿杨的敏锐与精准,勉强将他瞄准,叫他避了一二。
倘若再近五步,他就要命丧当场。
来不及庆幸自己逃过了一劫,蒙多“噗”地一声,仰天喷了一口血,身体重重地从马上砸下来。
亏得哈蒙将他救下,又损了不少人,这才摆脱了幽军的追击。
回营之后,军医立马替他稳住了伤情:“这一箭虽然没有伤到要害,但仍然十分凶险,箭头两则带有“凹”槽,令人疼痛难忍,且加大了拔箭难度。”
“拔箭会导致伤口二次撕裂,一射一拔之间,形同于中了二箭,首领伤在胸口寸处,若强行拔箭,会危及性命。”
“且箭头玄铁淬火,伤者不仅会流血不止,且增加伤口愈合的难度,寻常箭伤三五天,就有愈合迹象,此种箭伤,用药得当,少则十天半个月,多则三五个月,且伤愈之后,也容易留下终身难愈的暗伤,首领那张万钧弓,怕是以后射不得了。”
蒙多脸色巨变。
万钧弓是不输震威弓的宝弓,此弓以玄铁铸造,弓身极重,弓弦极沉,力如万钧,故名万钧,难以驾驭。
蒙多天生巨力,是草原上唯一能驾驭万钧弓之人,凭着万钧之力,在战场上无往不利,例无虚发,成就了赫赫威名。
若不能驾驭万钧弓,蒙多的实力将会大打折扣,北狄将会痛失一员猛将。
军医一脸惋惜:“这还不是最凶险的,箭头以乌头之药,直透入骨,若不能及早解毒,恐会皮肉溃烂,首领的伤靠近五脏,许会烂到五脏而死。”
蒙多倒吸了一口凉气。
军医一脸为难:“三险叠加,恐箭还未拔,人就已经……”
后面的话,他却不敢再继续说了,但意思却表达的很清楚,蒙多虽然死里逃生,但仍然九死一生。
蒙多苦笑一声:“照你的意思,此箭不拔,我必死无疑,若是强行拔行,倒还有一线生机,如此还犹豫什么?下去准备吧!”
军医退下了。
蒙多想着埋骨狭裕关的将士,心中大恸,忍不住“噗”地吐了一口鲜血,一时间面色灰败,整个人眼见着哀败了不少。
这时,哈蒙掀帘进来:“方才清点了一番,此战我方折损了三万二千余人,伤者一万余人,我军损失惨重,眼下军心不稳,士气大跌,几位老将还在营中议事。”
蒙多气息又是一萎:“几位老将打算怎样处置我?”
他是立了军令状,这才做为统率领兵,首战失利,军中肯定会有计较。
哈蒙摇摇头:“还没有定论,眼下军中士气低迷,并不合适处置主将,统帅是保不住了,但或有将功补过的机会,你提出以己之矛,攻己之盾的法子,是成功的,幽军折损了一员大将,不算一败涂地,只是战场上瞬息万变,也是难以预料,不过首战败了,我北狄不是输不起。”
大周朝的周厉王死后,明威将军镇守在阜新,让北狄吃了不少亏,军中甚至隐有“撼山易,撼明威则难”的传言。
第1014章 天生将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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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番,蒙多使计除了大周朝的明威将军,虽不足以将功补过,但也非一无是处,军中不会太为难他。
话虽如此,但蒙多却苦笑:“不,是我自作聪明,作茧自缚,大周朝的百姓,于幽军将士而言,是冲锋陷阵的长矛,也是无所畏惧的盾牌,我是真的领教了,开弓没有回头箭,此一战,大周朝和北狄将不死不休。”
哈蒙也是心有戚戚。
甫一战,蒙多就被大周的武穆王,就打碎了草原第一勇士的骄傲,不仅损兵折将,还险些将自己也折了进去。
兴许连蒙多自己都没有发现,他此言已然蒙生了惧退之心。
哈蒙轻叹一声,谁又不是呢?
想当年,殷怀玺才十二岁,与他在狭裕关,狭路相逢,双方甫一照面,在他还因殷怀玺年幼,难免生出轻视之际,就被殷怀玺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也是天意如此!
哈蒙是带兵驰援前线,助蒙鹰一举拿下锦州,为了尽快赶去锦州,全军舍了重甲,皆是轻骑,失之防御。
而殷怀玺带的精兵,则有一百陌刀手。
陌刀手最克骑兵,在没有防御力的轻骑中,更是无往不利,弓箭对重甲陌刀手的杀伤力十分有限,没有防御力的轻骑,简直是羊入虎群。
此一战,让哈蒙认识到殷怀玺年岁虽小,但对战机的把握,战场上随机应变之能,甚至远胜过许多身经百战的老将。
讲白了,就是靠脑子打仗。
是天生将才。
天赋乃天赐,胜凡夫不知几何。
此去经年,他和殷怀玺再度在狭裕关重逢,这一次他和殷怀玺单打独斗,殷怀玺靠脑子取了他一臂。
自此之后,哈蒙对武穆王十分忌惮,在北狄内部权力分化之际,选择了主和。
哈蒙拍了拍蒙多的肩膀,轻叹一声:“殷怀玺年不及弱冠,是少年天骄,而我们已经日薄西山,纵观我草原男儿,又有谁可敢与殷怀玺一战称雄?”
“我们都老了……”
蒙多脸色巨变,顿时明白了,为什么北狄各个支族会支持主战,非关他所谓的败周之计,也非因他立下的军令状,是为图草原后计。
大周有一句话叫:“父母之仇,不共戴天!”
此战不能大败殷怀玺,将来殷怀玺羽翼丰满,大周朝的铁骑,迟早会踏上北狄的草原。
——
营帐里很安静,虞幼窈在帮殷怀玺处理手上的伤。
春晓端了小半一碗烈酒进帐:“林将军吩咐,殿下乃一军统帅,身上的伤甭管大小,都应要慎重,使些烈酒处理伤口,更稳妥一些,万不可因小失大。”
蒸馏工艺虽然在酿造中广泛应用,但工艺繁杂,太耗粮食,尤其是这几年关中大旱,山陕地区的酒酿产量也大幅度减少,军需供应比往年少了大半。
因数量有限,仅供一些重伤战士使用。
小心地取了一些酒液,倒在棉巾上,虞幼窈将剩下的酒递回春晓手中:“拿去重伤营,给那些重伤的战士处理伤口用。”
春晓离开后,营帐里再度恢复寂静。
虞幼窈用沾了烈酒的棉巾,轻柔地帮殷怀玺擦拭了一遍手中的伤,以上好的金创药,均匀地洒在伤口上,又取了棉纱,一圈一圈地将伤口缠绕固定。
两人靠得极近,殷怀玺低头,看到了她眉如画,纤密的长睫,轻盈地颤动,宛如停驻枝头的蝴蝶。
又过了半晌,伤口处理完了。
殷怀玺认真端详一番:“只一晚,你包扎伤口的手法,就已经这般熟练了,军中许多军医,也不如你细致。”
虞幼窈连忙道:“我也还在学习,总担心包扎不细致,对战士们的伤不好,要细致些才觉得放心,却比不得营中的军医们,经验丰富,知道怎么包扎,省时、省药、省棉纱等,一些治疗物资,不仅能救治更多人,还避免浪费。”
经验不足的时候,就该谨慎些,避免出错。
待累积了丰富的经验,才知道怎么做,才能避免犯错。
殷怀玺摇摇头:“能交给你处理的伤兵,大多都无性命之虞,战士们皮厚肉糙,身强体壮,没你想得那么脆弱,尽管放手施为,不必太多顾忌。”
虞幼窈点点头,又把注意力放到他的伤上:“伤虽然不重,但流了不少血,这几日不要碰水,手也要紧着用,隔日换一次药,连换三次,伤口差不多就能愈合。”
殷怀玺点头:“好。”
营帐里,又是一阵令人窒息一般的沉默。
虞幼窈闷头收拾,处理伤口的一应用具、脏污。
殷怀玺仔细看她,来到营中不过几日,便已经能熟练地做这些,平常都是由下人们做的活计,指尖上精心养护的甲盖,也剪短了。
收拾完了,虞幼窈见他满身血污,起身就要离开:“我去打一盆水过来,帮你清理一下……”
殷怀玺突然拉住她的手,嘶哑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让我抱抱你。”
虞幼窈鼻尖一酸,几欲落泪,缓缓坐回榻上,殷怀玺手臂,落在她的腰间,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处。
脆弱显露无疑。
“你,”虞幼窈顿时红了眼眶,张了张嘴,可话到了嘴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还好吗?”
她声音很轻,透着小心翼翼的味道。
其实有一肚子安慰的话,想要对殷怀玺说,可她也知道,战场上流的血和泪,唯有在战场上讨回来。
妇言软语,宛如穿心之毒。
身为一军统帅,殷怀玺有足够的理智和冷静,应对任何情况,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
殷怀玺声音嘶哑,带着些微艰涩:“我小的时候,性子十分顽劣,父亲时常因此感到头疼,就将我扔进了军中,也好叫我磨一磨性儿,当时带我的人,就是明叔,明叔比我父亲大许多,就是叫一声明伯也使得,但他不让我叫他明伯,觉得叫明伯把他叫老了,军中大多将士,也都叫他明叔。”
虞幼窈明白了,军中将士到了一定的年纪,就要退下来,明威将军不想那么早退,就特别在意这些。
第1015章 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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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中的战士欺负我年岁小,时常拿我开涮,把我当小孩子逗着玩儿,我打小就不是能吃气的,时常想些浑招,变了法子整人,不是把这个战士水囊里的水偷偷倒掉,换上马尿,就是把那个战士裤子剪坏,让他出丑……把军中闹得乌烟瘴气,搞得人憎狗也嫌。”
虞幼窈轻抿了一下唇儿,殷怀玺是七岁进了军中,几乎能想像得到,他恶作剧成功之后,得意洋洋的神情。
殷怀玺继续道:“父亲气得不行,见我一回,就抽我一回,每一回都是明叔拦着,还说哪个好兵,不是刺头子?我看这小子成,是块行军打仗的料,关健脑子活,想得虽然都是浑招,可甭管浑不浑招,整到了人,就不简单了。”
“军中的战士们自己欺负人,不拿小兵不当兵,就别怪被人整,想要不被整,自己个儿放警惕些,堂堂一个战士,叫一个小孩儿整得七荤八素,还有脸了?”
虞幼窈终于明白了,明威将军包容了殷怀玺小时候,所有的顽劣,并且肯定了他的聪明,从不拿他当一个不懂事的小孩看待。
这是父母,无法给予的。
殷怀玺轻笑了一下,但那笑声却透着嘶哑:“从此之后,战士们不敢再轻视我了,也对我提高了警惕,到底是身经百战的战士,认真起来,哪是那么容易被整?从前那一套浑招整人,已经不成了。”
虞幼窈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我开始学着去观察军中的战士,观其弱点,寻其时机,有预谋地伺机而动,比如有个战士,睡前喜欢喝一碗水,每晚都要夜起,我就悄悄埋伏在茅房附近,等他起夜迷糊之际,套了他黑麻袋,将他打了一个鼻青脸肿。”
“这个法子,让我很是得意了一阵,但随着被整的人越多,战士们对我的戒备越发深了,时常两两、三三一起活动,从不落单,这个法子也不管用了。”
虞幼窈忍不住追问:“后来呢?”
“我心里很是不服气,觉得他们人多欺负人少,就去找明叔,明叔就问我,你有没有仔细想过,你为什么一定要挑落单的战士去整?战士们不落单了,你反而束手无策?”
“我回答说,因为我年岁小,只能挑落单的战士,趁其不备。”
“明叔就说,年岁小也是一种弱小,就算一时靠脑子取胜,但往往并不长久,收效甚微,强于体魄,修其智谋,可制胜也。”
“这也让我认识到,短时间内,想要整到军中千锤百炼的战士,几乎是不大可能,也算是收了心,正儿八经地跟着明叔一起习武锻体,汲取军中那些老将们,身经百战的经验,去其糟粕,留其精华。”
明叔从来不会干涉他的成长,却在他成长的过程之中,承担了引导、教诲之责,潜移墨化地影响了殷怀玺心智,增长了殷怀玺的眼界、手段与心胸。
初时,殷是一个只懂得用屎用尿的顽劣小孩,后来懂得了观察蛰伏,静待时机,再后来他懂得了强于体魄,修其智谋的道理。
明叔用自己的包容与耐心,一点一点地引导他成长。
不是师长,更胜师长。
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
虞幼窈轻声道:“明叔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
营帐里,久久无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虞幼窈感受到,颈侧露在外面的皮肤上,有些轻微的湿意。
殷怀玺哭了!
虞幼窈眼眶一涩,颤了一下手臂,轻轻地抬起,一下一下地轻抚着他的背脊。
锦州一别后,虞幼窈已有一个多月没见他,此时抱着他满是血污,轻微颤抖的身躯,才知道他竟然瘦了这么多。
殷怀玺是少年统帅,年不及弱冠,肩膀上却背负了整个大周。
他在为明威将军之死而自责。
诚然这一切,非他之过。
可损兵折将,本就是身为一军统帅之过失。
明夫人不怪殷怀玺,可殷怀玺仍然不能释怀。
也许要等到他手刃蒙多,踏破北狄,杀北狄之民,以牙还牙,以眼还眼那天,他才会真正放下来吧!
虞幼窈想劝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劝。
不知道过了多久,颈边的人再无动静。
虞幼窈感受到他气息均匀,便知道他睡着了。
她继续保持这一姿势,直到肩膀从酸到麻,到失去知觉,她才小心翼翼地,护着殷怀玺的头,靠榻上的迎枕上,脱去了他脚上的靴袜,将腿抬到床榻上。
身为统帅的殷怀玺,为了打赢这一场仗,殚尽心虑,不敢有丝毫放松,大战过后,大部分战士都就地休整,唯有他,同勤务兵们一起收拾战场,寻找战士遗体,为那些战死们的战士们,收殓遗容,记住每一个牺牲的战士。
他太累了。
更累不是身体,还是心力。
虞幼窈悄无声息地出了帐篷,林将军、宁远将军、黄军师等一些军中老人,都在帐外候着。
见虞幼窈出来了,连忙压底了声音,问起了殷怀玺的情况。
虞幼窈摇摇头,走远了几步才轻声道:“与我说了许多小时候在军中,受明威将军教导的事,刚刚睡了过去。”
林将军闻言,不由叹了一口气:“我当着战士的面儿,痛打了他一顿,就是希望他心里能好受些,哪知道他……”
宁远将军摇摇头:“他哪能不明白你的用心良苦,越是聪明人,就越容易自苦。”
黄文献一脸无奈道:“这段时间,就劳长郡主多照料一些,想来有您陪在殿下身边,他心里也会好受一些。”
不需黄文献嘱托,虞幼窈也会好好照顾殷怀玺,黄文献此言,也是担心殷怀玺,所以颔首应下。
宁远将军松了一口气,道:“昨儿在战场上,殿下在混乱之际,对蒙多射了一箭,当时北狄方,有不少人掩护蒙多,殿下隔得远,许是没看清,但我当时隔得近些,亲眼看到殿下那一箭,射中了蒙多的胸口,不确定是否射中了要害,但那个位置,不死也要去了大半条命,就算还活着,想来也不足为惧了。”
第1016章 满门忠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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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矢淬火,锋锐无比,一经入体便难以拔除,且淬有乌毒,军中也只少量制作,是为了“枭首”,在战场上寻机射杀敌方将领。
三军易得,一将难求。
军中大大小小的将领不少,但凡能封将的,甭管大小,皆是身经百战,有领兵之能者,死一个,都是莫大的损失。
枭首成功,对方带领的那支队伍,势必群龙无首,一片散沙,很容易击破。
敌方损失了将领,也会打击敌方的军心士低。
林将军精神一振:“如此,便也算暂且替明威将军,及牺牲的战士,和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大周百姓们,出了一口恶气。”
黄文献深以为然,又道:“那一箭,超出射程许多,也是仰仗震威弓的威力,和殿下的精密算计,全力拉弓,这才射中了蒙多,可经此一射,殿下的手臂难免会有损伤,等殿下醒来后,还是让军医瞧一瞧才好。”
之前替殷怀玺处理伤口时,殷怀玺没说身上有旁伤,她也没瞧出异样。
虞幼窈心中一紧:“也不知道要不要紧?这样耽搁可还行?”
宁远将军道:“之前在战场上,我一直有注意到殿下的情况,应是拉伸上的损伤,许是不大要紧,不然当时手臂就不能动了,耽搁不了什么,眼下还是让殿下多休息一会,他从昨儿上午,就一直没有合眼,虽然行军打仗之人,几天几夜不睡觉,也是常有的,可昨儿明威将军牺牲,殿下承受了巨大的压力,为了打一场漂亮的仗,可以说是殚尽心力。”
虞幼窈脸色仍没放松:“等殿下醒了,我就派人去叫军医。”
“不用太担心。”见她脸色不太好,林将军安慰道:“昨儿一战,我军首战告捷,北狄损兵折将,十分惨重,北狄经此一战,难免军心不稳,士气低迷,想来也需要休整。”
“加之,北狄对我军的阵形十分忌惮,再没有商讨出应对之计,和破阵之法,应是不会贸然进攻。”
“当年殿下研究多时,军中的将士苦训数年,才能达到随机应变,变化莫测,殿下的阵形,岂是那么好破的?趁这段时间,让殿下多养养就没事了。”
虞幼窈这才松了一口气,筋骨拉伸可大可小,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若不好好休养,肯定是要落下暗伤的。
如今狄人不敢来犯,甭管多严重,仔细调养着,肯定能好的。
几人七嘴八舌,又交代了一通,就要离开。
黄文献拍了拍她的肩膀:“让殿下好好养伤,军中的事就交由我们来处理,这段时间没有战事,营中也能忙得过来,你也不要过去折腾,好好照顾殿下,才是重中之重。”
“好!”虞幼窈也知道,黄文献的本意,并非只让她专心照顾殷怀玺一人,也是担心她把身体折腾坏了,才拿了殷怀玺作伐。
林将军一行人离开后,虞幼窈打了一盆温水端起了帐内,拎了一方棉巾帮殷怀玺擦拭脸上的血污。
一盆水变得黑红,殷怀玺的脸色白得吓人。
想来手臂伤得不轻。
虞幼窈担心不已,可见殷怀玺还在睡,便只好按捺下心中的焦虑,往炉子里添了一些炭,转身出了营帐,做了一些清淡温补的膳食。
“我去看看明夫人,都仔细些,不要惊扰了殿下,倘若殿下醒来,我还没回来,就将做好的吃食给殿下送去。”
夏桃连忙应下。
虞幼窈带着春晓,带了一些吃食,去了明夫人帐中。
林夫人刚从帐中出来,虞幼窈连忙问了明夫人。
林夫人摇头轻叹:“失魂落魄的,不管旁人说什么,都听不进去,我和她认识也有三十余年,除了当年她和明威将军唯一的儿子战死,这么多年来,就没见她这么伤心过。”
虞幼窈鼻子一酸。
明威将军和明夫人育有一子,听说骨骼清奇,是个练武奇才,加以时日,一定会成为一员不输叶寒渊的大将。
只可惜,天妒英才,这位林小将军年仅十七岁,在军中才崭露头角,就死在那一场亲征北伐的战役里,令人扼腕。
此后,夫妻二人多年再无所出。
“我进去看看她。”虞幼窈强忍着心酸,掀帘进了营帐。
明夫人失魂落魄地看着桌上的骨灰坛子,虞幼窈上前,随手放下了膳食,将骨灰坛裹住、绑好。
艳鲜刺目的红,几乎刺痛了明夫人的眼睛,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虞幼窈想要劝她,可话到了嘴边,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明夫人哽咽道:“战士们在进入军中的第一天,军中会给他们发一条红巾,这条红巾上,绣着他们的名字,从此之后这条红巾,便再不离身。”
虞幼窈眼眶一红,眼泪潸然而下。
‘再’不离身,简单的四个字,却是惨烈又悲壮。
“累时,用红巾来拭汗;战时会将红巾绑在脖颈上,红巾颜色鲜艳,会随着战士们上阵冲杀,而晃动,有些微混淆视线,干扰敌人的功用,能更好的保护颈部,没有被铠甲包裹的弱处;受伤时,就用红巾粗粗包扎止血,”说到这儿,她已经泣不成声了,却还哑着声音,艰涩道:“倘若战死……”
她已经说不下去了,陡然抱住了裹了红布的骨灰坛子痛哭出声。
虞幼窈有些不忍看,她还知道,红巾的大小,是根据战士们的战功大小,还有军职大小,更换变大。
明威将军这一块红巾,是从他身上的斗篷上截下来的。
等明威将军下葬时,这块裹着骨灰的红巾,也会随着他一起被黄土掩埋。
战争远比她想象得更残酷,没有诗中“马革裹尸”的悲壮,只有将军百战死,红巾裹残躯的凄凉。
虞幼窈强忍着泪意,将她搂进怀里,没有出声劝她,小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她的背脊,无息无息地安抚。
营帐外,因为担心明夫人而来的人,听着帐内绝望的哭声,顿时都红了眼眶,有些人感同身受,也忍不住悄悄地抹起眼泪,小声地呜咽。
第1017章 人人皆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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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夫人一直哭到,流干了眼泪,声音也发不出来,累得再也哭不动了,这才渐渐平静下来,只是她神色空洞,整个人木木呆呆地,实在叫人担心。
春晓连忙打了一盆温水进帐。
虞幼窈拎了湿帕子,一边帮明夫人梳洗了一通,又吩咐春晓:“去端一盆滚水过来,把带来的大药包泡上。”
边城天寒地冻,军中条件十分简陋,虞幼窈每晚都要泡一泡脚,暖一暖身,才能睡得舒服一些。
泡足用的药,袪寒散湿,也有一定养心宁神,助益睡眠的功效。
正是明夫人需要的。
直到木盆里的滚水,变得褐黑,散发出浓浓的药味,春晓往木盆里添了冷水,将水调到合适的温度。
虞幼窈蹲身,帮明夫人脱鞋。
春晓连忙过来:“小姐,还是奴婢来吧!”
“不用,你将带来的膳食热一热。”虞幼窈摇摇头,麻利地帮明夫人褪了鞋袜,将她的脚泡进了木盆里。
明夫人浑浑噩噩地,一颗心就像破了一个大洞似的,凛烈的寒风,尖嚎着往心里灌,整个身子都凉透了。
热乎乎的水,乍一伸脚进去,还有些烫脚,明夫人浑身一颤,渐渐醒过神来。
氤氲的热气,薰得她眼眶发热,连冰冷的身体,渐渐有了暖意,闻着帐中淡淡的药草味,明夫人紧绷的情绪放松了一些。
她苦笑了一声:“都这么大把年纪了,这大半辈子,什么事没经历过?今儿倒你叫瞧了笑话,”她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哽咽:“照哥儿死的那天,老明对我说,照哥儿死了,这幽州三十万子弟,何人不是照哥儿,人人皆是子。”
虞幼窈猛然捂住嘴,却阻不了,喉咙里一声悲呛的呜咽声,以及潸然而下的泪水。
明威将军爱兵如子,这才受到了军中所有将士的敬重,他一声令下,便有人跟着他一齐放箭,与他一起送死。
三十万子弟兵,何人身上的衣物,不是明婶儿一针一线补过的?
何人身上的整洁,不是明婶儿用棒槌一下又一下敲干净的?
三十万子弟兵,何人不是明照?
何人不是保国卫民?
人人皆如明照。
人人皆是子!
明夫人声音干涩到了极点:“我送走了照哥儿,也送走了无数个照哥儿,他们大的有三四十岁,小的只有十四五,”她的声音开始发颤,颤得厉害:“老明一直对我说,终有一日,我幽州三十万大军,一定会踏破北狄山河,叫那些北蛮子家家举白幡,人人皆素缟,让他们也经历父丧子,子丧父,妻丧夫,夫丧妻的惨状。”
可老明没等到这一天。
虞幼窈看着她,声音沙哑,可语气坚定:“你会看到这一天。”
明夫人心神皆是一颤,看着她坚毅的眉目,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的周厉王妃,她苦笑一声:“是吗?”
从前,她一直对这句话坚信不移,可周厉王死了,王妃死了,老明也死了,突然有些不确定了。
虞幼窈握着她的手,坚定地看着她:“相信我,你一定能等到这一天,殿下一定会让你看到这一天。”
明夫人突然就想到,殷怀玺跪在她面前,歃血为誓的一幕,又想到了,老明战死后,他带领大军,打了一场漂亮的仗。
老明相信殿下,所以慷然赴死,眼眶又是一红:“你说的得,一定会有这么一天。”
虞幼窈又道:“之前宁远将军说,殿下在战场上射了蒙多一箭,蒙多恐受创严重,今后无法领兵。”
宁远将军的原话,虽不是这么说的,但也差不离了。
蒙多虽然未死,但对明夫人而言也是个安慰。
果然!
明夫人黯淡的眼中,顿时多了一丝亮光:“这真是太好了,蒙多是主战一派的得力悍将,光从他能想出这一出,以己以矛,攻己之盾的方法,来打击我军的军心士气,就知此人心性极其狡诈,且无所不用其极,此番受创严重,北狄要面临更换主将的境地,临阵更换主将,实乃兵家大忌,主战派势必大受损失,老明没有白死……”
虞幼窈心中一片悲戚,子死夫亡,前悲后痛,一齐涌上了心头,明夫人分明伤心欲绝,可心中牵挂的,仍然是这场战役的输赢。
这时,春晓提着食盒进了屋。
虞幼窈连忙擦了眼泪,接过食盒,将食盒里的膳食取出,一一摆到了桌子上,考虑到明夫人可能没什么胃口,虞幼窈只熬了些药粥,炒了一些菌菇,另外准备了一些北地的酸白菜,胡萝卜干,清爽开胃。
明夫人没什么胃口。
虞幼窈柔声劝道:“多少吃一些,战士们都很担心你,方才我来的时候,看到附近有不少人在徘徊,军中还有许多事需要你来安排,狄人向来悍勇好战,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再度兴兵,一洗前耻,到时候我军会面临更艰难的处境,一定要趁此机会,做好防范事宜。”
营中有不少军属,在帮忙做一些生活起居,照顾伤患上的琐事。
因军营重地,一般人不允入内,他们大多是老兵军属,在军中也很有名声,也不是谁都能使唤的。
明夫人倒下了,军中势必要乱一乱。
明夫人是个刚强性子,而且责任感强,一听了这话,顿时打起了精神,勉强自己吃了一些东西。
虞幼窈陪着明夫人,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不一会儿,明夫人抵不住疲累,渐渐睡了过去。
虞幼窈褪下了手腕上的兰清香手串,系到了明夫人的手腕上,见她睡得不太安稳,又从香包里取了理气安神的香丸,焚了一丸,摆在床榻边的小几上。
袅袅的烟丝,无声无息地升腾着。
虞幼窈轻叹了一声,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营帐。
守在帐外的关婆子,连忙上前询问。
是明夫人跟前伺候的老人。
虞幼窈温声道:“方才哭了一场,情绪稳定了一些,泡了药足,吃用了一些东西,已经睡下了,你去帐中守着,有什么事,就派人过来禀我一声。”
第1018章 三皇子失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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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懿长郡主主动过来帮忙照拂,叶婆子自是感激不尽。
按道理说,她是夫人跟前的奴才,也轮不到韶懿长郡主对她指手划脚。
可老爷战死了,夫人就跟失了魂儿似的,便她这个做奴才的,也是六神无主,劲儿不知道往哪儿使去。
虞幼窈略一思忖,又道:“回头我写几个养心安神,配伍简单的药膳方子,再准备一些养心益神的香药,派人送过来,这几日便劳你精心照顾一些,万不可大意,听清楚了吗?”
说到后面,她的语气倏然凝重了几分。
关婆子心中一颤,连忙道:“长郡主请放心,老奴照料我家夫人,也有大半辈子了,省得轻重。”
韶懿长郡主瞧着,一团孩子样,可说起话来,有条有理,声音不疾不徐,不紧不慢,不急不缓地,不高不低,就像潺潺的溪水,十分好听,甭管与谁也不摆脸,待谁都是温和有礼的样子,听得人自然,心里头舒坦。
分明就是温软的性子,可从嘴里说出来的话儿,就是有一股子令人信服,叫人不容置疑的味道。
虞幼窈陆续又交代了一些话,这才回了营帐。
殷怀玺已醒了:“明婶儿怎么样了?”
虞幼窈摇头又点头:“……能吃也能睡,瞧着是没事了,只是心里头,”她神色有些黯然,却不想让殷怀玺瞧见,颤了颤纤细的长睫,缓缓敛下了眼睛:“你别担心,这段时间,我会仔细照应。”
殷怀玺握住她的手:“明婶儿性子刚强,这么多年下来,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想来很快就能振作起来,倒你是,”他手臂一用力,虞幼窈身体一歪,倒进了他的怀里:“边城气候严寒、酷烈,你也要多注意自己的身体,凡事皆量力而为,千万不要勉强自己,让我担心。”
她的腰,又细了一分。
眼睛又红又肿。
瞧着像没事一样,可神色间的黯然之色,却令人心疼。
小脸贴到他胸前的铠甲,冷硬的铠甲,却令虞幼窈无比安心:“好,你也要多小心一些,不要让我担心。”
只一抱,殷怀玺就放开了她。
虞幼窈赶忙问:“我准备了膳食,你用过了吗?”
“用了一些,”殷怀玺点头,虞幼窈离开没多久,他就醒了,前前往往睡了大约一个时辰:“我先去和林将军他们议事。”
“我听黄军师说,你的手臂……”她方才就注意到,殷怀玺拉弦的左臂,有些不自然地垂在身侧,显是伤得不轻。
殷怀玺安慰她:“伤得不重,等去了林将军营帐里,就请军医过来看看,别担心。”
虞幼窈只好轻点了一下头,心里却寻摸着,做药膳调理的事。
营帐里又安静下来。
虞幼窈连忙寻了几包明夫人能用得上的香药,上面都注明了用法,之后又写了几个配伍简单的药膳方子,让夏桃给叶婆子送去。
……
明威将军战死的消息,迅速在辽东传开,百姓哀之如失父母,整个辽东都陷入巨大的悲痛之中。
一生征战无数的军中老将,竟然是死在狄人卑鄙无耻的算计之中,令人唏嘘、惋叹,又令人愤慨,又痛恨。
百姓们同仇敌忾,对狄人的仇恨达到了顶峰。
大街小巷都嚷嚷着,要血债血偿,要踏平北狄草原。
与此同时,朝廷因梁王造反一事,也闹得焦头烂额。
伐梁大军虽然声威震天,形势一片大好,却并没有起到震慑梁军的作用,梁军一路势如破竹,已经打到了湖北。
倘若,伐梁大军不能抢在梁军前面拿下襄阳要塞,伐梁大军势必会失去,现在大好的情势。
届时,梁贼占领了襄阳这等兵家必争之地,坐拥一望无际的江汉平原,要粮有粮,要人有人,要兵有兵,对朝廷保持退可守,进可攻的局面,伐梁大军势必弱势。
大周危矣!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梁王造反已经很令人头疼了,宫里又闹出三皇子失德的丑事。
太后娘娘的国丧暂且搁至,除了红白喜事外,朝廷仍然颁发了禁止酒肉、宴乐等一切群体聚乐。
身为天家子孙者,尤当以孝作则,乃称范尔。
然而,内阁却接到一封密报,三皇子不思孝义,公然在宫中炼制寒食散方,整日与宫婢狎戏取乐,酒肉不绝,淫秽后宫。
大周朝素来以“孝”治民,天家皇室出了此等丑事,简直堪比梁王造反,哪儿还坐得住?
连忙将密报呈给了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这一惊非同小可,经过长达一个多月的暗查,最终查实,三皇子染上了寒食散,久服成瘾,已是欲罢不能,经常在宫中行荒淫之事,个中荒淫秽乱,简直是不堪至极。
这等丑事要是传了出去,势必又为梁王造反一事,寻了一个更加冠冕堂皇的理由,大周朝民心尽散,水可覆舟。
皇后娘娘深知个中厉害,即刻以不敬太后的名义,在宫中清查,将所有参与、知情或牵连一干人等,密密处死。
一车车的尸体,趁着夜黑风高,悄悄地从皇宫暗门运出宫中,扔到了乱葬岗里,被一把火烧得一干二净。
连附近破庙里的老乞丐,都吓得慌忙逃窜。
到底是什么仇,什么怨呐。
连死人也不放过,扔了乱葬场,还要烧得尸骨无存。
然而,这件事远没有结束,不仅牵扯了党羽之争,还引发了朝中文臣武将之间的斗争,内阁天天扯皮,闹得乌烟瘴气。
以徐国公为首的一干武将,一口咬定:
“三皇子天资聪颖,蒙皇上称赞,在朝中颇有贤名,自不可能做出此等荒唐行径,他是被人陷害的。”
“是有人故意引诱三皇子染上寒食散,让三皇子失德、犯错,一定要彻查内阁,还三皇子清白。”
“谋害皇子,此事干系甚大,万不可轻忽……”
“……”
内阁一干人等,被这波泼皮无赖的操作,震得瞳孔地震,目瞪口呆。
当下就有一个老臣气不过,举着颤颤巍巍的手指,大骂:“这世间,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我等耻与尔同朝为官。”
第1019章 北上勤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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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阁头疼不已。
之前清查内宫,已经闹出了很大的动静,好在是借着要‘清查宫中不敬太后者’的名义,倒也合乎情理。
如果要继续彻查三皇子染寒食散的原由,肯定又要折腾一回。
届时,三皇子失德丑事,就遮掩不住了。
这种事,便是在寻常时候,为了天家的体统和体面都要掩遮着,也没谁敢往外头闹。
更遑论,眼下正是多事之秋。
以徐国公为首的一干武将,分明就是吃准了这一点,干脆来个掩耳盗铃。
你能奈我何?
双方经过激烈地争吵,扯皮。
最终,虞宗慎与内阁商议决断,三皇子以【病重】的名义,幽禁宫中,派御林军把守,任何人不允出入。
徐贵妃以不敬皇后,逾越礼制的名义,被罚了闭门思过。
没有实质罪名,徐贵妃和三皇子,就不会倒台,更没有输。
仿佛轻拿轻放。
但,这已经是内阁,眼下快刀斩乱麻,能拿出的最好处理办法。
徐国公府手握重兵,在军中盘根错节,眼下梁王造反,正是用兵之际,倘若处理重了,势必会引起朝中一部分武将的不满,进一步加剧文臣武将之间的矛盾与争端,同时也会影响伐梁大军的军心、士气。
以徐国公为首的一干老将,大获全盛。
文渊阁里,只剩下了几位阁臣。
齐大人是个暴脾气,当下就气不过了:“仗着梁贼作乱,兴兵窃国,就肆无忌惮,仿佛这大周的江山离了他,就……”
后头的话,着实有些大逆不道,却是不能落人口实。
内阁里静得落针可闻。
过了一会儿,便有一位阁老张了口:“不如,以内阁的名义传令,让武穆王派兵镇守京兆,如此我大周固若金汤……”
此一句话,说出了内阁许多人的心声。
当下就人附合:
“武穆王守的也是殷氏皇族的江山,此举甚好……”
“眼下京中兵马空虚,这些掌了兵的武将,一个个鼻孔都朝上了天,若不加以压制,恐前线兴兵,后院起火……”
“自武穆王镇守北境之后,朝廷一连两年下了征兵文书,幽军的规模也达到了五十万之众,调二十万来京镇守,也不妨碍什么。”
当下就有人出声反对:
“不行,幽军是抵御北狄,悍卫我汉人统治的屏障,怎可置边防于不顾,你是老糊涂了不成,五胡乱华的教训,是没有吃够?!”
“前段时间,武穆王向朝廷递了折子,称北狄近来行径有异,恐有异动,受旱情影响,北狄这两年来频繁滋扰边境,不可不防。”
“北狄是大部族,号称有三十万雄兵,加之北狄全民皆兵,倾巢之下,又何止百万之数?五十万幽军,也只是名头上好听罢了,你们都忘了,武穆定北王镇守幽州之后,皇上派了监军、兵部、都察院史,协同武穆王去北境就藩,当时三十万幽军是何等景况?”
在场所有人都面面相觎,一时说不出话来。
镇国侯继续道:“所谓的三十万幽军,只是喊出来哄哄外人,震慑北狄的名头罢了,兵部和都察院整理了军中历年来的各中书册,这才发现,幽军处境之艰难,真正能投入战场的不到二十万人,这二十万人,穿的都是东拼西凑出来的铠甲,并不能护身,兵器都豁了口子,冲锋的战马,不到千匹,其中有一部分还是老马……”
消息传到京中,他简直不敢相信这么多年来,周厉王到底是怎么撑过来的,心中油然生出了一股浓浓的钦佩之情。
“新兵入营不到三年,战斗经验缺乏,远比不上老兵,新兵入营,需要老兵来带,一些老兵已经无法再上战场上了,保留军籍,留在军中,只是为了训练新兵,新兵旧兵交替,至少三五载才能完成,真正能上战场的战士,肯定不到三十万人。”
这些个文臣,不懂用兵之事,上下嘴皮子一磕碰,就觉得抽调二十万大军来京镇守只是一纸调令的事。
怎么可能知道,这其中的内情?
气氛变得有些凝重。
齐大人感慨一声:“武穆王也挺不容易的,长兴侯把幽军祸祸得够呛,武穆王接的不是美差,是个烂摊子,他硬是凭一己之力,收纳旧部,整顿幽军,重振了幽军的声威,这两年来,北狄受旱情影响,频繁滋扰边城,也没有出过错漏。”
当然了,若不是烂摊子,皇上也不会这么痛快地交到殷怀玺手里。
大家深以为然。
这时,虞阁老开了口:“不要把希望寄托到武穆王身上,就算这大周朝打得四分五裂,武穆王也要守好我华夏疆土,绝不能让北蛮子踏我汉土半步。”
这么一说,内阁一众人面色惊疑。
虞宗慎转着核桃的手,终于停下来了:“当年项刘大军打进了咸阳,号称百万雄师,令人闻风丧胆的秦军在哪里?”
文渊阁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虞宗慎淡声道:“始皇灭了六国之后,王翦及副将赵佗率五十万大军,平定岭南地区的百越之地,当时整个南中国,都在百越的统治之下,不归汉治,始皇担心百越趁机作乱,大兴复辟,派赵佗镇守百越,并与当地百越人通婚,教化百越蛮夷,使百越汉化,让整个南越都纳入我华夏版图,后赵陀建立了南越,今天的广东、广西、福建等地,就是那时打下来的。”
一个南越,带走了秦朝五十万大军。
并且,一去不复返。
不是为了维护秦朝的统治,却是为了统一华夏版图,奠基了华夏版图。
这是何等气吞山河的大格局?!
“秦末年间,项刘二人掀起了推翻‘秦朝暴政’的反秦起义,在大秦生死存亡之际,秦二世胡亥多次请求赵佗出兵,北上勤王,赵佗有五十万雄师,却一直没有出兵北上,真的是赵佗不够忠心吗?”
内阁里仍然一片寂静。
虞阁老轻叹一声:“始皇病重之际,召见了镇守百越的赵佗,给赵佗下了人生之中最后一道圣旨,始皇对赵佗说:南越是我华夏的南大门,百越几千年来,一直不属于汉治,恐后患无穷,你需镇守南越。”
第1020章 千古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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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若他日,大秦有难,你不能北上勤王,你的使命就是守好南越,让南越归于汉治,彻底归于我华夏版图,大秦可以灭,我汉人统治,华夏种族不能灭亡。”
赵佗谨记秦始皇对他说的话,在刘邦项羽攻打秦国时,赵佗痛哭流涕,只能镇守百越,防止百越动乱。
虞宗慎声音越发温淡:“项刘二人率军破咸阳,没有太大阻力,然而秦军主力,却没有与项刘二人正面为敌,据称当时与之交战的是修建骊山陵园的刑徒军,一帮犯人,一群乌合之众,如何能敌刘项二人?”
“那么一扫六合的百万雄师,这个时候又在哪里?”
“五十万在镇守南越,守我华夏的南大门,寸步不离。”
“当时匈奴作乱,蒙毅蒙恬兄弟二人,率另外的五十万大军北上,守在北边的关中地区,在与匈奴开战,直到刘邦建立汉王朝。”
“你们可以试想一下,如果当时,赵佗北上勤王,今天包括广西、广东、江西、福建、沪地等七八地区,还是我华夏版图,汉人统治吗?”
“如果当初,蒙毅蒙恬兄弟二人,放弃关中要塞,北上勤王,华夏版图又将面临怎样的五分五裂?”
“数代秦朝君主,为了统一华夏,所做出的努力,终将付诸东流,变成梦幻泡影,车同轨,书同文的统一盛世,也将湮灭在历史的洪流之中。”
“武穆王不能北上勤王。”
“五胡乱华的惨事,不能再度上演。”
内阁里,再没有人提议要求武穆王援京。
气氛越发的凝重。
便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就见一个内侍弯腰搭背,急匆匆走进了文渊阁内,扑通一声就跪到地上,双手举高,捧着一纸奏折。
“辽东急报,北狄蒙多,哈蒙二人,率十万狄军来犯,武穆王率军迎敌,明威将军战死,我军首战告捷……”
内阁里,顿时炸开了锅。
明威将军早年镇守北境时,受军中一位将领压制多年,战功多被冒替,在军中功绩不显,后周厉王就藩后,渐渐掌控了幽军,为明威将军上书陈情,明威将军这才得已晋升,只是要更进一步,军功还要从头累积。
然而,随着周厉王声威渐显,今上疑心渐重,许多呈上来的请功折子都压了下来,加之明威将军年岁渐老,已经失去了累积战功的最佳时期,就这样被耽误了。
可这并不影响,明威将军的赫赫威名。
甫一战,我军就痛失了一位身经百战的老将,这也让所有人都意识到,北狄想要趁大周朝内乱之际,趁火打劫,挥师北上。
虞宗慎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内阁准拟文书,加急送到武穆王手中,命武穆王镇守北境,无论如何不能北上勤王,再将此文书,诏告天下,将劝降书送到梁贼手中,令其退兵。”
外敌入侵,做为华夏臣民,理该放下一己私利,以种族为重。
倘若梁贼拒不投降,将要遭受千世骂名,成为千古罪人。
孰轻孰重想必梁贼自有斟酌。
文书内容经内阁商议拟定之后,通过各大水陆驿站,快马加鞭送往各地,不消三日,就已经有多地收到了消息。
一时间,天下哗然
外敌内战,惹得人心惶惶。
梁王封锁了湖北以南,朝中的消息送不进来,南边的百姓并不知道北狄来犯的消息,但梁王有自己的消息来源,甚至比朝廷更早一步得知了这一消息。
父子二人既惊又喜。
惊的是,北狄大举兴兵,甫一动就是十万大军,估计后续会持续增兵,分明就是打着,想要借着他兴兵伐周之际,挥师北上。
天下人难免会将外敌入侵这一罪责,算到他的头上,认为是他兴兵伐周,为北狄提供了挥师北上的时机。
喜的是,北狄果真不负他望,将武穆王拖在了北境,令武穆王分身乏术,无法驰援京兆,只等拿下了襄阳,大军在此地,休养生息,就能长驱直入,直捣黄龙。
梁景宣尚有疑虑:“眼下外敌来犯,朝廷也送来了劝降书,我们是否暂且收兵?否则难免落人口实。”
朝廷将北狄来犯之事公诸于众,就是想要借天下悠悠众口逼他们投降,但事已至此,不成功,便成仁,投降是不可能投降的。
只是外敌当前,也确实不好再继续兴兵。
梁王却蹙了一下眉:“我军还要几日才能拿下襄阳?”
梁景宣道:“襄阳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光是驻军就有十数万之多,镇守在那儿的将领,是出自镇国侯府嫡系的虎威大将军,是块硬骨头,目前战事还处于胶着,虎威大将军十分狡猾,占了地形之利,从不与我们正面迎敌,想拖到朝廷援军抵达。”
梁王略一思索道:“伐梁大军还有多久抵达湖北?”
梁景宣道:“约摸不出十天。”
梁王脸色有些难看:“我们没有时间了,一定要赶在伐梁大军抵达湖北之前,拿下襄阳城,所以不能收兵,”说到此处,他忍不住在营帐里来回踱步,显然是有些为难:“由我亲自率军,一鼓作气,先拿了襄阳再说。”
梁景宣脸色微变:“可眼下,外敌入侵……”
这个时候继续兴兵,难免为担千古骂名,就算将来父王拿下了大周,恐难立身正位,难以尽服天下。
梁王眼中精光一闪而逝:“倘若有人拿外敌入侵一事作伐,就放出消息,朝廷封琐了湖北以南,我们并未得到确切消息,此举乃朝廷卑鄙无耻,陷我梁军于不仁不义的伎俩,外敌入侵,为图种族大计,本该放下一己之私,朝廷如此行径,实在是居心叵测,令人发指……”
这是要反咬朝廷一口,梁景宣摇摇头:“道理虽然说得通,但未必能立得住。”
梁王轻叹一声:“为父何偿不知?只要道理说得过去就成,别去管立不立得住,北狄挥师北上的野心,是司昭之心,人人皆知,我父子二人,早已经落人口实,已然没了退路,若不趁此时机拿下襄阳,多年筹谋,也将付诸东流,我儿能胸怀天下,乃仁德,然我儿也要切记,成王败寇的道理。”
第1021章 成王败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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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2章 万君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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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3章 凤凰于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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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4章 佳期在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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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5章 襄阳城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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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6章 殆误军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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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7章 战鼓如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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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8章 我为刀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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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9章 骄兵必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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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0章 女子十五而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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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1章 携华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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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2章 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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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3章 一波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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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4章 时也,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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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5章 孝期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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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6章 除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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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7章 不可战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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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8章 及笄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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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9章 再见骊阳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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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0章 狼子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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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1章 三加礼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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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2章 天降祥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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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3章 保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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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4章 拉达汗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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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5章 大军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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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6章 雷霆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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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7章 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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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8章 弃京保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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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9章 南逃,北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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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0章 潜蛟军待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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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1章 河南失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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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2章 进攻河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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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3章 苍生万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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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4章 大战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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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5章 若水山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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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6章 大周朝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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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7章 宫中秘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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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8章 有你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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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9章 字字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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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0章 围困京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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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1章 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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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2章 瓮中之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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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3章 成王败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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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4章 离开襄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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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5章 进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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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6章 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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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7章 字字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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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8章 我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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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9章 先觉口脂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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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0章 登基大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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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1章 重回故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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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2章 物似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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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3章 ‘父慈女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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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4章 前尘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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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5章 情深缘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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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6章 虞氏族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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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7章 再见虞兼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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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8章 姐妹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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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9章 封后嘉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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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1章 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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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2章 亲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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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3章 同牢合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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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4章 洞房花烛(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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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牺牲老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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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可扯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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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早就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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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降妻为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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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五:过河拆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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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六:成也萧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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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七:藉田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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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八:桑藉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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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九:中宫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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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十:怀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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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十一:杀戮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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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十二:养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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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十三:生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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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十四: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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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十五: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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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十六: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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