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绎夏缘梦》 第1章 女捕快 陆绎接到属下密报,得知曹昆已死。 “岑福,告诉他们围住曹府,任何人不得出府。” “是,大人,卑职这就传令下去,”岑福刚刚传令完毕,便看见陆绎大踏步走了出来,“大人是要亲自去曹府么?” “随我先行一步,”陆绎说罢,脚下加快,岑福忙跟了上去。 岑福见陆绎一个纵跃到了曹府的围墙上,便也紧跟着跃上,问道,“大人,我们不直接进去么?” “岑福,你说好端端的,怎么会走了水?” 岑福见陆绎盯着院中那口大缸若有所思,便接道,“是啊,这几日天气甚好,并不干燥,若非人为,倒找不出理由了。” “六扇门的人来做什么?”陆绎眼中似有不解,又透着些许不屑。 岑福冷哼了一声,“大人,要不要我赶他们走?” 陆绎摇了摇头,“看看再说,”又问道,“那个年长一些的,可是杨程万杨捕头?” “正是。” “听说他在六扇门并不得意,但却任劳任怨,擅使追踪之术,这些年破获的大小案件无数。” “大人,六扇门不过是装腔作势,破获的都是一些小案子罢了。” 陆绎瞟了岑福一眼,“岑福,你何时变得如此轻视人了?” “这……”岑福结巴了一下,立刻回道,“卑职口不择言,请大人恕罪。” 陆绎没有理会岑福,眯了一下眼睛,“杨程万没有召仵作来,是他亲自验尸,看来本事属实不小,岑福,回去调阅一下杨捕头的黄册。” “是,大人。” “六扇门还有女捕快?” “大人,这女捕快叫袁今夏,听说是杨程……杨捕头的徒弟。” “哦?”陆绎嘴角上扬,露出一丝冷笑,“怪不得如此飞扬跋扈,竟敢在一众男捕快手里抢案子,回去也查查她的。” “是,大人,卑职还听说……”岑福话未说完,陆绎一个旋身纵跃出去,抢了袁今夏手中的三法司文书。 袁今夏被陆绎抢了文书,又夺了手铳,心下骇然,待定睛看清时,又呆了好一会儿,心道,“此人好身手,看他穿着打扮,应是锦衣卫,从五官来看,他的年纪多说也就二十左右,且如此俊美,这么年轻的锦衣卫,身手又好,胆子又大,眼神够犀利,会是谁呢?难道会是京城人人都闻风丧胆的陆绎?” 杨程万见袁今夏呆住,陆绎又不依不饶,赶紧上前解释,并提示袁今夏见过陆大人。 袁今夏从杨程万口中确认此人是陆绎无疑后,心中不满的情绪立刻充斥起来,“哼,果真是他!听说他办案时手段毒辣,一味使用酷刑,就连女人都不放过,长这么一副好面皮何用?不过是绣花枕头,也可能是仗着他那个高高在上的锦衣卫指挥使的爹罢了。” 陆绎并不打算与袁今夏多纠缠,但见这个女捕快性子倔强,在锦衣卫面前也丝毫不乱阵脚,心里暗道,“这丫头有点儿意思,杨捕头说这个手铳是因她办案得了赏赐,办了什么案子会赏赐一个捕快手铳?又是何人赏的?不过,敢跟我作对,我倒要看看她胆量到底有多大?”想罢手指一动,勾动扳机,眼见着袁今夏两眼紧闭,怕得浑身抖起来,陆绎冷笑一声,手腕微微转动,击中院中的一块大石。 陆绎听着袁今夏在身后咬牙切齿地骂自己,并不理会,将手铳收了,转身向屋内走去。 袁今夏自入了六扇门后,凭借自己的努力和跟师父杨程万学的一身追踪术,大大小小的案子不知破了多少,哪里受过这等屈辱?当下三步并作两步抢到近前,冲陆绎说道,“曹昆被火烧死,是他夫人向官府报的案,六扇门接下此案理所应当,且我已验过尸了,这具尸体正是曹昆本人,千真万确,只不过走水一事还未曾调查清楚,你们锦衣卫凭什么插手此案?” 陆绎听罢,心中起了些疑惑,“看杨程万面相和言行,应是极稳重之人,怎的将验尸的本领也教了这女徒弟?验尸之事,别说是女人了,就连男人有时都受不了,”想罢冷冷地说道,“还算有条理,知道纵火之事不能轻易下结论。” “纵火?”袁今夏吃惊地瞪大了眼睛,“我并未提及纵火二字,人为纵火亦或其它缘故还不曾调查,你怎么就下了结论?” “我问你,你又是如何判断这具尸体就是曹昆?” 袁今夏丝毫不理会陆绎傲慢的态度,指着从曹昆身体里取出的铁片说道,“曹夫人说,曹昆十年前中了一箭,至今有部分残余在体内,这就是取出来的残余碎片,这还不够证实么?像这种情形,恐怕很难找到另一个相似的巧合吧?” 陆绎显然成竹在胸,将那碎片扔在盘里,冷笑道,“这是这两年才出的新铁。” “啊?”袁今夏听罢大为惊讶,瞪圆了眼睛看向那铁片,仔细瞧了才发现陆绎所说属实,心里不禁暗道,“行啊,看不出来还真有两下子,此人若不是曹昆,那这走水的缘由便已明了了,定是人为啊,怪不得他直接说纵火,原来他早有判断,”口中“咝~”了一声,暗暗责怪自己道,“我怎么如此粗心,怎么就没仔细看看呢?”正想着呢,陆绎已吩咐人将尸体抬回北镇抚司,再次验尸。 “即便不是绣花枕头,本事也大不了哪里去?小爷就不信了,我比不过他?”袁今夏对陆绎的态度实在气愤,当下与陆绎约定,看谁先破这个案子,另外一人须得低头认错,还须无条件答应胜利者提出的一个条件。 陆绎并不屑与袁今夏斗气,但对这个女捕快却隐隐产生了一些好奇,只瞟了一眼,便离开了。 “你不说话,我便当你是应下了,说话要算话哦,”袁今夏在陆绎身后喊道,见锦衣卫已走远了,又向地上吐了口唾沫,骂道,“狗仗人势的东西!”一回身见杨程万正怒目盯着自己,便赶紧一拉杨岳,“大杨,你跟我走,我有事跟你说。” 第2章 赌约 岑福见陆绎双眉紧蹙,便问道,“大人,可是有何不妥?” 陆绎若有所思,半晌才说道,“杨程万曾在锦衣卫任职,黄册中记载,他擅使追踪术,轻功也极好,似他这般本事,爹又一向惜才爱才,怎会容许他脱离锦衣卫?” 岑福也十分不解,问道,“那……他因何脱离锦衣卫?” 陆绎瞟了岑福一眼,神色中略带嫌弃。岑福立刻明白了,黄册中定是不曾记载,否则大人也不会有此一问,想了想还是说道,“既是有此疑问,大人何不问问指挥使?” 这次陆绎射过来的眼神已不是嫌弃,是犀利了。岑福自知多嘴,便乖乖地站在一旁,再不出声了,心里却尤为心疼陆绎。 岑福五岁那年,在街头乞讨时被陆廷发现,带回了陆府。他不记得自己因何流落街头,也不记得父母是谁。入府后,陆廷夫妇待他极好,一应待遇如同陆绎,并无二样。陆绎虽只大他两岁,却极为懂事,稳重中又不失活泼,不仅主动照顾他,还主动请求父亲允许岑福陪他读书、伴他练武, 待他有如骨肉兄弟一般。 岑福在街头流浪多年,早已看惯了人们的白眼,突然受此优待,自是受宠若惊。自那以后,便时刻揣了感恩之心,事事以陆绎为重,从不忤逆陆绎的心意。直到十四年前,也就是岑福入府整一年后,发生了那件可怕的事。 夫人被刺身亡,指挥使却不曾追查凶手下落,当年只有八岁的陆绎每日里哭闹着要娘亲,陆廷却冷冷地并不回应。陆绎因此对父亲心生不满,不仅自己的性子大变,脸上再没了笑容,自那以后父子关系也僵到冰点,甚少交流。陆廷每日里忙于锦衣卫事务,陆绎则苦读诗书,勤于练武,不管是严寒亦是酷暑,从不曾停止过。 岑福幼时失去双亲,流落街头无人问询,饥一顿饱一顿,受尽白眼和欺凌,自然能够体会到陆绎心中的苦痛。原本那么开朗阳光的一个少年郎,如今变成了冷冰冰的铁血锦衣卫,陆绎心中这根刺若想拔除,除非能寻到刺杀夫人的凶手。 岑福陷入回忆中,突觉脑袋生疼,下意识向腰间去拔刀。 “想什么呢?”陆绎冷冷地声音传来,岑福看到掉落在地上的纸团,瞬间清醒了,“大人,您叫卑职了?” “叫了。” 岑福慌忙回道,“大人有何吩咐? “那份黄册呢?可曾拿到?” “大人是说那个袁捕快的么?”岑福忙走向书架,取了递给陆绎,“大人请过目。” 陆绎翻了翻,双眉微蹙,右手食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自言自语道,“十四岁入六扇门?一个女子?” 岑福见陆绎言语中似有些许不屑,便说道,“大人,一个小小女子每日里抛头露面,本已有伤风化,更何况她还入了六扇门……” “咳!”陆绎瞪了岑福一眼,继续说道,“短短三年,破案数十起。” “大人,这数十起案子,也定是鸡毛蒜皮的小案子,六扇门能接手的大案要案又怎会交与一个女子?” “你可还记得两年前工部军器局丢失火器一事?” “卑职记得,工部尚书何文俊因此被罢官,属下一众人等皆官降三级,皇上亲自下令大理寺彻查此案,原是一伙山贼不知天高地厚趁夜劫了军火局,妄图拿了火器逃往江南行不轨之事。” “因随后又查出何文俊有贪腐之事,将他下了诏狱,我看过那个卷宗,此番倒是记起来了,当年破获此案的关键人物便是这个袁今夏,是她追踪到了线索,追回了丢失的火器。” 岑福略为惊讶,“是她?竟有这等本事?大人,会不会是误打误撞?” “是真本事还是误打误撞,那便要看看她如今的表现了。” “大人的意思是?” “她不是与我定了赌约么?我倒要看看她的本事到底如何。” “大人打算怎么办?” 陆绎并未回应岑福的问题,反而说道,“怪不得杨捕头说,她的手铳是办案所得,想必就是因这件事,可……。” “大人又想到了什么?” 陆绎看了岑福一眼,将话咽了回去,说道,“没什么。” “大人刚刚说那位袁捕快定下了赌约,那要不要卑职现在就去查查曹昆的下落?” “急什么?”陆绎不以为然,拿起手铳掂了掂,“不是有人替我们在查么?你只管盯住她就是了。” 岑福一愣,随即明白了,应了声“是”。 另一边,袁今夏怕被师父责罚,急忙叫了大杨,两人匆匆离开曹府。 “啧啧啧,这位陆经历属实历害。”杨岳不知死活地赞扬着,话音刚落地,脑袋上便被袁今夏重重敲了一下,“哪里厉害了?他有何了不起?” 杨岳为人憨厚,笑道,“我瞧着是挺厉害,他一眼便看出曹府是人为纵火,也一眼便看出破绽,指出那死者并非曹昆,还有……” “还有什么?”袁今夏恨得牙痒痒,突地蹦起来一抬手冲着杨岳的脑袋又狠狠敲了两下,咬牙切齿地说道,“你倒是说呀。” 杨岳揉着脑袋,好脾气地笑道,“我不是正说着?你打我做什么?” 袁今夏掐着腰,蛮横地问道,“大杨,你是哪伙的?” “我自然是跟你一伙啊,你是夏爷,我可是一直追随你的呀。” “那不就得了?你还口口声声地夸他做什么?一个草包而已,他看出死者不是曹昆就厉害了?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你还真以为他有本事?” “可……可人家陆经历确实厉害,一出手便夺了你的文书,还有手铳,就那一手功夫……” “你还说?还说?提到这个我就气不打一处来,他凭什么没收了我的手铳?凭什么又将案子大包大揽?就仗着他是锦衣卫么?我看是仗着他那锦衣卫指挥使的爹吧?” 杨岳不想横生事端,劝道,“夏爷,你刚刚也听他说了,曹昆涉嫌一桩谋逆案,这样的案子本就该归锦衣卫侦察。” “那又怎样?是我们先接到的案子,管他涉嫌什么了?再说了,他说涉嫌就涉嫌了?是不是他随意给安的罪名你哪知道?” 杨岳见劝不动,便问道,“那你还真跟他赌啊?万一输了呢?” “小爷何时输过?还怕他不成?” “你打算怎么办?” “你就说,你跟不跟我一伙吧?” “这还用问?那必须是啊。” “那就好,我寻思着李旦定是个突破口,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咱们便去牢中提审李旦,看看能问出什么来。” 两人定好了,便各自回了家。 第3章 螳螂捕蝉 夏爷,你倒是说话呀,这一大早上的,你光叹气都叹了几十声了。” “大杨,我现在就想揍人,”袁今夏满脸怒气,双拳攥得紧紧的,“他们都干什么吃的?就李旦那副熊样子,还能让他越了狱?” “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 “没用,没用,还不是你没用?”袁今夏冲杨岳发起了火,“你也是这么高一男的,怎的就不敢和他们动手?那李旦明明就是我们先抓住的,凭什么让锦衣卫带走?” “不是,你这话说的,”杨岳颇为无奈,“你不是没看到?那陆大人武功岂是我能比的?我想抢也得抢得过呀。” “算了,别说了,倒霉,”袁今夏气鼓鼓地踢着路上的小石子,“想抓住曹昆,李旦必是突破口,可现在……” “我倒是觉得,他跑了不打紧,倒是你,得琢磨琢磨怎么自保吧。” “我怎么了?” “你还没怎么?昨夜你赖了陆大人二两银子,那可是锦衣卫,多少人躲都躲不及,你可倒好,这两天的光景,你得罪了两遍,还是锦衣卫中最难惹的那位。” “那能怎样?我赖他银子?他踢碎我的豆腐摊儿,就该赔我。” “你那豆腐摊儿值多少,你不比谁心里都清楚?” “不是,大杨,你到底哪伙的?” “怎么又问上了?当然跟你一伙的。” “以后你少提他,”袁今夏翻了个白眼,“大杨,你说,诏狱里面什么样啊?” “你问这个干嘛?” “咱们进去瞧瞧?” 杨岳吓得赶紧四处看了几眼,回头小声说道,“夏爷,你小点儿声,说什么呢?” “你怕什么?” “那岂是你我能进得去的?” “进不去也得进,”袁今夏眼神坚定,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杨岳有些疑惑,随即就懂了,“你是想寻个机会进去找寻李旦问曹昆的下落?” 袁今夏点头。 “哎呀,这可不太好办,”杨岳想了想,突然眉间舒展了一下,这般小的举动被袁今夏抓了个正着,“大杨,你是不是有办法?” “我或许还真能有点儿办法。” “快说,快说,”袁今夏兴奋得险些蹦起来。 “你别高兴太早,先听我说,”杨岳拉着袁今夏到了一个拐角僻静处,“夏爷,此事不管怎样,你都不能和爹说,你得保证。” “你信不过我?咱俩还少骗师父了?” 杨岳尴尬地笑了两声,“多数还不都是你淘气?” “行行行,快说,有什么好主意?” “我家有个远房亲戚,我叫他陈伯,他平日里靠种菜卖菜为生,后来不知怎的,就揽了一个好活儿,专门给诏狱犯人送饭菜。” 袁今夏听得两眼放光,“就他一个人?” “当然不是,他每次都带着他的大儿子一起。” 袁今夏眼睛骨碌碌转了几圈,“你有把握么?” 杨岳做捕快久了,当然懂得套路,笑道,“多给点儿呗。” “这倒不成问题,”袁今夏摸了摸腰间的钱袋子,嘻笑道,“昨夜赖他这二两银子正好派上用场了,这就叫羊毛出在羊身上。” “这银子没给你娘?” “娘不知道,再说了,娘表面看着大咧咧的,其实胆小得很,她听说是锦衣卫追犯人砸了摊子,哪还敢提银子了?” “那行,这二两银子可不少了,”杨岳说罢就接银子。 袁今夏递到半空,突然收回了手,“大杨,可靠不啊?这位陈伯和你家这亲戚关系,有多近?” 杨岳摸了摸脑袋,“你问有多远更适合些。” “什么?” “具体怎么个关系我也说不清楚,就是有一次和爹在回家的路上遇见陈伯,过后爹多说了一嘴,你也知道,爹平时不爱多说话,若不打紧的事,他一向都不会跟我说。” 袁今夏叹了一口气,随即将银子塞进杨岳手里,“管不了这么多了,你去问问,行就行,不行再想别的辙。” “好,”杨岳揣好银子,“你巡街吧,替我遮着些。” “赶紧去吧你,啰嗦,”袁今夏推了杨岳一把,“快去快回,我在前面那个茶楼外面等你。” 半个时辰后,杨岳的身影出现了,刚来到近前,袁今夏迫不及待地问道,“怎样?” 杨岳跑得急,上气不接下气,喘了半天才说道,“你倒是让我缓一缓再说话。” “缓,缓,”袁今夏故作平静地看着,阴阳怪气地问道,“杨捕快,要不要喝口水呀?” 杨岳扶着腰,带着喘说道,“有……有的话当然好了。” 袁今夏翻了个白眼,喊道,“小二,来壶茶水。” 杨岳咕嘟嘟喝了两杯茶,才说道,“夏爷,陈伯答应了。” “真的?你是如何说服他的?” “银子比我的话好使得多,我告诉他,只管装病,其它都不要管了。” “好,既然这样,咱们这就去。” 杨岳一把拉住袁今夏,“去哪啊?” “诏狱啊。” 杨岳伸手指了指天,“这才什么时辰呢?离午时远着呢,再说了,咱们也得好好装扮一番,再去陈伯那里取了饭菜才行。” “好,就这么办,”两人商量妥当,开始巡街。 北镇抚司。 “大人,他们打算冒充送饭菜之人混入诏狱,寻李旦要口供。” 陆绎不以为然,嗤笑道,“诏狱岂是谁人都能进得去的?” “大人,要不要卑职将他们直接抓了?” “不,你去知会一声守门的校尉,放他们进去。” “放他们进去?大人,那……” “那个李旦眼神慌乱,腿脚亦软得很,若是用刑,恐怕刀子未碰到肉便招了。” “那大人的意思是?” “对付这样的软骨头,何须费心?我倒要看看这位袁捕快有何手段能从李旦那里探听到消息。” “是,大人,卑职明白,时机一到,卑职便将他们当场抓住。” 陆绎轻叹了一声,缓声说道,“岑福,你什么时候能动动脑子?” “啊?” “到时候你随我一同去,记住,莫惊动了她。” “放她走?” 陆绎懒得和岑福解释,一转身拿了一本书在手,认真看起来。半晌后见岑福还愣在当地,便问道,“还不去?想什么呢?” “是,卑职这就去知会他们,”岑福转身急忙离开,路上终于想通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第4章 好戏开场 袁今夏刚掀开桶盖,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直窜上鼻腔,不由得捏紧了鼻子“哕~”了几声。杨岳见状,急忙闪身挡住袁今夏,微微回头看了一眼,才小声说道,“夏爷,你掀开它做什么?” “大杨,这是人吃的么?这股味道好像是……” 杨岳忙阻止了袁今夏继续说下去,接话道,“不过是青菜煮熟的味道而已,有什么大惊小怪的,”紧接着又叮嘱道,“夏爷,别让陈伯瞧见,怎么着咱也是请人家帮忙呢。” “对对对,”袁今夏手忙脚乱地盖上桶盖,两人挑着担子一路向诏狱走去。 “大杨,不知诏狱里什么样,进去后,我们须得分头派送饭菜,你若先发现李旦,以‘咳’声为号,我会想办法与你交换位置。” “好,知道了,夏爷,一会儿你将帽檐压低一些,尽量少说话,一切听我的。” “凭什么?”袁今夏一时没理解杨岳的意思,反驳道,“大杨,你休想指挥我,我可告诉你,今日之事你得听我的,若是坏了我的事,小爷跟你没完。” 杨岳憨厚地笑道,“瞧你说的,我不是一向都听你的?” “那你还废什么话?” “你看你,”杨岳腾出一只手冲着袁今夏从上到下比划了一下,“虽然个头不高,但眉眼清秀,皮肤又极白晰细嫩,怎么瞧着都不像个男子,诏狱都是锦衣卫把守,那个个都是人精,若是被看出破绽来,可就……” “大杨,你说得对,我怎么就给忽略了呢,”袁今夏左瞧瞧,右望望,快走了几步到路边,将担子放下,蹲下身子,在地上划拉几下,咧了一下嘴,眼睛一闭,两手向脸上抹去。 杨岳一吸鼻子,“夏爷,下了血本了。” 袁今夏仍旧蹲着,扭过身子问杨岳,“怎么样?” 杨岳憋不住笑,不住点头,“脏兮兮的,倒是遮盖了不少。” 袁今夏刚要起身,想了想,又将手在地面划拉了几下,在手背上反复抹了几回,这才站起身。 杨岳看得直咧嘴,“我说夏爷,这一会儿还要给犯人舀饭菜呢,你这手……” “怕什么?”袁今夏得意地将手翻来翻去,“这才像是做农活的手,再说了,舀饭菜有勺子呢,又不是用手抓。” “行行行,你有理,你说得都对,走吧,快到时辰了。” “大杨,平时咱们办案子,我也常作男装打扮,怎么你从来没质疑过?” “那能一样么?平日里办案子,咱们接触的人都不熟悉,你又故意粗着嗓子,今日可是要与锦衣卫打交道,都说锦衣卫个个精明……” “屁!”袁今夏打断杨岳的话,翻了个白眼,“小爷可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暗中跟着的岑福气得也翻了个白眼,心道,“哪有这般粗鲁的女子?竟然还敢瞧不起锦衣卫?”眼看着快到诏狱了,岑福也不想再听下去了,一闪身,从另一条路快速飞奔而去。 杨岳无奈地笑道,“粗鲁了,夏爷,你毕竟是个女孩子,你忘了爹教训的话了?还想挨罚?” 袁今夏晃着脑袋,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情,“大杨,你若是想告状,便去告吧,反正我不怕。” “我不是闲的么?哪次你淘气被爹惩罚,不是我帮你扛一半?” “嘿嘿嘿……”袁今夏贼兮兮地笑道,“大杨,要说这点,你还真够意思。” 杨岳“咳!”了一声,小声道,“夏爷,收敛一些,快到了,”接着又似自我安慰一般道,“别紧张,别紧张……” “大杨,你少说两句能死啊?”袁今夏看着诏狱门前的四个守卫,皆威风凛凛,手持长枪和大刀,不由得也倒吸一口凉气,“这诏狱还真不是一般地儿能比的,咱们六扇门的大牢可就比不得。” 后面这句话把杨岳逗笑了,“咱们那……算了,正经些,别说笑了。”两人抬脚刚要上前,突然见大门一开,从里面走出来两个人。 袁今夏和杨岳皆大吃一惊,同时停了脚步,将头低了下来,袁今夏咬着后槽牙挤出来一句话,“真是冤家路窄,他怎么阴魂不散,哪都有他?” 杨岳也压着嗓音说道,“夏爷,怎么办?” 两人正慌乱之时,听到守门的校尉大声说道,“卑职恭送陆经历!” 袁今夏偷偷向上翻了一下眼睛,见陆绎带着岑福已大步离开,才松了一口气,“走了,走了,大杨,我们抓紧进去。” “好,别慌!”杨岳安慰着自己,也鼓励着袁今夏,两人挑着担子走到近前。 “站住!”守门的校尉发觉不对,其中一个拿刀指着两人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杨岳恭敬地答道,“兄弟,我们是来送饭菜的。” “谁跟你是兄弟?” “是官爷,官爷,”杨岳急忙改口,“小的一时说错了话,还请官爷大人大量。” “平时送饭菜的是老陈头父子,今日怎么一摇身变了模样?” “回官爷,陈伯昨夜里突然发病,腿脚动弹不得,今日一大早请了郎中看,说是年纪大了缺营养,就会犯那个腿抽筋的毛病,须吃些药,再养上一日才行。” “既是这样,那……”守门的校尉说了半截话停住了,重新打量着两人。 袁今夏一直低着头,心道,“应该是要让我们进去了吧?” “难道陈伯的儿子也生病了?” 袁今夏听罢险些脱口骂人,心道,“这什么脑子能问出这样的话来?”脚下移动,刚要张嘴说话,杨岳肩上的担子晃了一下,将袁今夏挡住,“回官爷,陈伯生病须得他照顾才是,因而今日一大早才求了我们兄弟帮着送一日的饭菜。” “你们兄弟?那你们是何人啊?” “回官爷,我们是陈伯的邻居,也是陈伯的远房亲戚,平日里互相照应,知根知底,因此才信得过我们兄弟。” “按诏狱的规矩,新来送饭菜之人须得搜身方才允许入内。” “啊?”杨岳和袁今夏皆暗暗吃了一惊,眼见着一个校尉已经往身前走来,杨岳正不知所措之际,袁今夏突然放下担子,摊开手掌,在自己身上从上到下“啪啪啪”重重拍了个遍,拍完粗着嗓子说道,“官爷请放心,我兄弟一向本本分分 ,绝不会有不轨之心。” 杨岳一下反应过来,也照样拍了自己一通。 那个校尉忍着笑,停下脚步,“好,既是如此,进去吧。” 两人松了口气,忙挑了担子走进去。 拐角处,陆绎和岑福闪身出来。 陆绎看着两人的背影,唇角向一侧微翘,冷笑了一声。 “大人,我们怎么办?” 陆绎慢悠悠地说道,“等一会儿我们再进去,去看好戏。” 第5章 就这点儿本事? “行了,行了,大杨,歇一会儿,累死小爷了,”袁今夏将担子放下,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汗。 杨岳四下里看看,也将担子放下,说道,“好险,没想到陆大人去了。” “切!”袁今夏一脸不屑地神情,“那个草包,外强中干,就是个绣花枕头。” 岑福听着来气,手向腰间去拔刀,一只脚刚迈出去,被陆绎伸手拦住。 “她竟敢污蔑大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卑职去教训教训她。” 陆绎没说话,岑福从陆绎的眼神里分明看到了一丝玩味,心道,“这个女捕快如此失礼,大人似乎并不在意。” “许是咱们扮得比较像,你看你那花猫脸,”杨岳指着袁今夏,哈哈大笑起来。 袁今夏用袖子使劲蹭了蹭脸,“呸”了一口,说道,“总算没白费心思。” “夏爷,你都问出什么来了?” 袁今夏洋洋得意,“小爷出手,哪有办不成的事儿?我跟你说,大杨,”袁今夏警觉地向四下里看看,凑近杨岳,将声音压低了。 饶是如此,也被陆绎听了个一清二楚。陆绎唇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地冷笑。 杨岳连连称赞,“真有你的,要说这曹昆也真狡猾,城里城外都有落脚地,可他为何不逃走呢?” “抓住他一审不就都知道了,”袁今夏脑海中也闪过这个念头,可眼下要和锦衣卫比速度,自然无暇细想。 “听说曹昆也是个练家子,要不要叫上几个弟兄?” “大杨,你脑袋缺根弦吗?一个曹昆,至于这么紧张吗?我就不信他有三头六臂,叫上那么多人,赏银你出啊?” “那倒是,以咱俩的本事倒也用不上旁人。” “大杨,咱俩还真得兵分两路,若是他藏匿在城里,人多巷子多,你轻功比我好,追他容易些,我就去城外蹲守,城外空旷,小爷眼尖,不信逮不住他。” “可……”杨岳满脸担心的神色,“若真在城外,你一个人,怕是有些危险。” “放心,小爷可不是吃素的,再说了,你去寻他,若是不见,那他必定藏匿在城外,我负责拖住他,你抓紧赶去与我汇合,凭咱俩的本事,还能怕了他?” “好,就这么定了。” 两人合计罢,袁今夏低头看了看,伸脚“咣~”踢了木桶一下,又“哕”了一下,说道,“陈伯怎么想的?将那些菜混在一起煮了,这味道还真是回味无穷。” “你轻点儿,莫踢坏了,还要给陈伯送回去的。” “行,咱们赶快去,今晚回家养精蓄锐,明日抓住曹昆,看那个陆什么还有何话说。” “是陆大人,”杨岳纠正道。 “我偏就叫他陆什么,哼!装得跟个什么似的,还不是一样被小爷玩弄于鼓掌之中?” “你呀,”杨岳无奈,也没多说什么。 “我怎么了?” 两人渐行渐远…… 陆绎和岑福走出来,看着两人背影。岑福气不过,也知道不能坏了陆绎计划好的事,便说道,“大人,那个陈伯为了银钱竟敢做下这等事,要不要卑职……” 陆绎摆摆手,“不必了,能给诏狱送饭菜,想必也有些本事和依附,此番过后,他恐怕也不敢再做这个差事了。” “大人,接下来怎么办?” “明日,你只管跟着杨岳,若是发现曹昆,直接拿下。” “若是曹昆不在城里,卑职立刻去城外与大人汇合。” “不必,”陆绎冷笑了下,“没有曹昆,还有杨岳,你想办法缠住他,给他找些事做。” 翌日,陆绎早早出了城,城外一里处,寻了一棵枝叶茂密的大树纵身跃了上去。约莫一刻钟,远远地见到一个身影正急急地向这边走来,正是一身捕快服的袁今夏。 陆绎略抬头看了看天色,一侧唇角微微翘起,心道,“还不错,”又看了看袁今夏脚下,眉毛微蹙,“就是这功夫嘛……”陆绎摇了摇头。 于是,袁今夏在前飞奔,陆绎在树上纵跃跟随在后。远远地见袁今夏停住了,左右看了半天,踮脚跳了几下,不知怎么就放弃了,开始手脚并用地爬。 陆绎再次蹙眉,“不过一个小山包而已,”遂纵身跃起,在袁今夏斜对角方向落下,仔细打量了一下周围,小山包脚下是一处坑洼,面积不大,有一间茅草屋,平日里若不爬上来,很难发现,那茅草屋看样子是新搭建的,“此处倒也隐蔽,这位兵部侍郎曹昆倒真不能小觑了。” 眼看着太阳慢慢升起,温度渐渐升了起来,草丛中到处是蚊虫,袁今夏揪了几根草轻轻挥舞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茅草屋,一个时辰过去了,那茅草屋丝毫没有动静。 “难道曹昆不在城外?”袁今夏嘴里含了一根细草,有稍许失落,心道,“小爷可是起了个大早,又被蚊虫咬了许久,难道真要无功而返?”伸手挠了挠脖颈处被蚊虫咬的包,那白皙的皮肤瞬间便红了一片。 陆绎在树上,自然站得高看得远,茅草屋侧面栓了两匹马,阳光反射下,能判断出马儿吃的草还带着露水,显然是今日一大早割下来的,曹昆必定在屋内藏匿,“只是……两匹马?”陆绎略思忖了一下,“难道他要和什么人一起逃走?”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袁今夏已有些不耐烦,伸长脖子向城门方向看了看,心道,“大杨怎么还没来?是在城中抓捕曹昆?难道失手了?不管如何,约好的,大杨都会赶来呀,真是急死人。” 陆绎眼见着袁今夏抓耳挠腮,心里嗤笑道,“一个小丫头而已,这点儿耐力都没有,何谈抓贼?”倒是开始好奇起来,“她是如何入的六扇门?难道是杨程万引荐的?那黄册中不曾详细记载,只是看杨程万应是个稳重之人,怎会容许一个小丫头做这等苦差事?想必有何隐情。” 陆绎正想着,便见那茅草屋的门被推开,一个人先是探了探头,随后走了出来。陆绎下意识看向袁今夏,见袁今夏吐掉嘴里的细草,手握紧了腰间的朴刀,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陆绎心里暗笑,“我倒要看看她的本事。” 第6章 小小女子,牙尖嘴利 “你个混蛋,大坏蛋,蚊虫吸你的血,蚂蝗吃你的肉……” 听着袁今夏大呼小叫地诅咒着自己,陆绎双眉紧蹙,心道,“真是粗鲁!” 那匹马不受控制地飞奔着,那小小的身影趴在马背上似乎随时都可能掉下来。陆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大人,求求你了,带我回去吧,我腿受伤了,走不动了,你不能把我一个人扔在这荒郊野外吧?你忍心看着我被豺狼虎豹吞食?” 想着袁今夏的话和刚刚她紧紧抱住自己腿的动作,陆绎的眼神变得异常嫌弃,“哼!武功不过耳耳,鬼把戏倒是多得很,”原本想转身去追踪曹昆的陆绎,突然改变了主意,一提丹田气,几个纵跃,便已到了一里开外。 那马儿被陆绎击中臀部,吃痛飞奔,袁今夏不曾想到会被陆绎扔到马背上,毫无防备之下惊恐地胡乱抓着那马儿的鬃毛,嘴上不停地骂着,“停下,快停下……你这个坏蛋,跟着那陆大混蛋一起欺负我。” 陆绎听袁今夏将马儿与自己一同骂了,心里甚是不爽,暗道,“真是幼稚!” 奔跑了一段路,那马儿原本已恢复了平静,但鬃毛被袁今夏拼命用力薅着,有些吃痛,渐渐失去了耐性,鼻翼不断抖动,发出几声长鸣,前蹄高高抬起,又猛地向前蹿了几下,袁今夏便被甩飞了出去,那马儿疾驰,瞬间不见了身影。 “啊!”袁今夏惊恐之极,双眼一闭,心道,“完了完了,今日不死也得摔残,小爷的一世英名啊!” 陆绎在旁边草丛中不远不近地跟着,见此情景,迅速折断了一棵树枝,暗发内力掷了出去,那树枝便抵在了袁今夏后背上,将袁今夏向下摔落的力道卸了开去,待袁今夏身体即将着地时,陆绎发出掌力,将树枝击开。 “哎?”袁今夏不敢置信地左右看着,“这样摔下来,竟然没感觉疼?怎么回事?天呐,小爷不会已经被摔死了吧?” 陆绎无语之极,看了看身旁的大树,纵身一跃,高高在上地盯着袁今夏的一举一动。 “哎哟!”袁今夏猛劲儿掐了自己大腿一下,疼得龇牙咧嘴地大喊了一声。 陆绎不解,“她这是做什么?” “原来小爷没死,”袁今夏嘿嘿笑了起来,揉着腿,“早知道没死,干嘛使这么大劲儿?被曹昆踢一脚也就算了,还被陆大混蛋又狠狠踢了一脚,疼,真疼,”袁今夏撸起裤腿察看伤势。 陆绎迅速移开目光,心里却着实不解,“自己那一脚并未用力,怎的到她这里变成了'狠狠'一脚?” “这个曹昆有两下子啊,”袁今夏看着腿上的淤青不由自主地“咝~”了几声,“哼!都怪那个陆大混蛋,若不是他抢走了我的手铳,还能让曹昆跑了?他还说什么?说我技不如人,还找理由?他有能耐,不是照样让曹昆逃走了?” 陆绎平日里极少与女子打交道,此刻听着袁今夏将刚才之事翻了出来说,心底隐隐生出些不耐烦,四处看了看,心道,“此处距城门还有三四里地,荒郊野外,留她一人在此属实有些不妥,那马儿跑没了影子,眼下该怎么办呢?”正琢磨间,便听得袁今夏突然惊呼了一声。 “有了,有了,小爷有救了,”袁今夏一扭头,发现身后不远处生长着几株金钱草,用手撑着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近前,拔了几颗,又寻了两块扁平的石头,在衣裳上蹭了蹭。 陆绎瞧着袁今夏将金钱草撕成小段,用两块石头摩挲着,片刻后汁液便流了出来,暗道,“年纪不大,竟能识得草药?原本以为她也就是虚张声势,能入六扇门应是倚仗着杨程万罢了,现在看来,倒有些本事。” 陆绎正想着,见袁今夏又将裤腿撸了起来,赶紧移开目光。 “咝……疼疼疼,”袁今夏将汁液涂抹在伤处,又一股脑将碾碎的残叶也敷了上去,“凉丝丝的,还挺舒服。” “这个臭大杨,什么时候了,还不见人影?回去就找他算账,要是有他在,就算那个陆大混蛋捣乱,又岂能让曹昆跑了?” 陆绎坐在树杈上,听着袁今夏不住嘴地絮叨着,心道,“小小女子,牙尖嘴利,怎么哪哪都能牵扯到我?还……还骂的如此难听?” 约莫两刻钟的光景,袁今夏活动了几下腿,“咦?消肿了,不疼了,哈哈,金钱草啊金钱草,今日你救了小爷,小爷知恩图报,这厢谢过了,”袁今夏大剌剌地一抱拳,站了起来,拍打了几下衣裳上的灰土,得意洋洋地说道“哼!陆大混蛋,没想到小爷也能有这么好的命吧?” 陆绎蹙眉,今日可是被她骂了无数次,看着袁今夏朝着城门方向走去,暗道,“张口闭口小爷,哪有一丝女子的样子?”饶是心中不满,依旧不远不近地跟在袁今夏身后,直到她进了城门。 岑福已在北镇抚司门口等待,见陆绎回来,急忙上前,“大人,城内并未发现曹昆,卑职按照大人的吩咐,寻了一家三口,缠住了杨岳。” 陆绎看了岑福一眼,“一家三口?” “是,卑职与他们说好,五两银子,只管吵架,什么理由都好,只要缠住杨岳不让他脱身就好,调节百姓矛盾,原本就是六扇门捕快的职责,他推脱不得。” 陆绎低低“嗯”了一声,抬脚向里走,边说道,“曹昆跑了,可是他短期内应不会离开京城,定还是有什么牵挂,打斗中他用了迷药,这种江湖上下三滥的手段为人不齿,下一步会做出什么来,不能用常理推断。” “大人,之前六扇门追踪李旦,那李旦与曹昆的女儿在一起,说是私奔,卑职打听到,曹昆只此一女,甚为宠爱,那李旦并非可信托之人,曹昆岂能信他?卑职怀疑这里面恐有其他内情。” “你再去打探一下。” “是!” 第7章 陆大混蛋 “夏爷,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也该消气了吧?” 杨岳被袁今夏打得鼻青脸肿,说话却依旧带笑,温和如初。 袁今夏歪着脑袋盯着杨岳,见杨岳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噗嗤”笑了出来,“大杨,我不是故意的,我去给你拿些药擦擦。” “别,”杨岳伸手阻止,“你可算了吧,打完了再给一个甜枣,我可吃不下去。” “不吃也得吃,不然跟师父怎么交待?”袁今夏绕过杨岳跑了开去,片刻后,拿了一瓶药出来,递给杨岳,“自己擦吧。” 杨岳叹了一声气,自己拧开瓶盖,细细擦涂着,嘴里边说道,“真是没天理,打人的理直气壮,被打的低声下气。” “行了,别阴阳怪气的,那还不是怪你?刚刚问你因何耽搁了,你又没一句解释,那不就是找打?就算到师父面前说理,理亏的也是你。” “行行行,你有理,我服,我服行了吧,”杨岳默默地坐在一旁涂药,心道,“我若是提今日被一家三口牵绊住一事,你下手肯定会更狠,事有轻重缓急,我自然是晓得的,可那一家三口实在难缠,搂腰的,抱腿的,跪在面前的,真是寸步不让我移动啊。” 两人沉默了半晌,杨岳也已涂好了药,咧了咧嘴,偷偷看了眼袁今夏,没话找话道,“这药倒是好用。” 袁今夏与杨岳自小一起长大,情同兄妹,刚刚自己下狠手胖揍杨岳,心里也自然觉得愧疚,听杨岳说话,便接道,“不疼了?” 杨岳见袁今夏神色已恢复正常,便向前探着脑袋,小声问道,“夏爷,以前抓捕嫌犯时,也常有失手,可今日你因何如此恼怒?” 袁今夏一听,眉毛顿时竖了起来,一下子便炸了毛,“大杨,我苦苦在郊外蹲守了几个时辰,可下等到曹昆露头儿了,正与他激战之时,不曾想那个陆大混蛋跑出来搅和了……” “等等,你说什么?陆大混蛋?” “还能是哪个?”袁今夏生气,“不就是锦衣卫那个什么陆经历。” 杨岳捂着嘴笑,小声道,“陆经历若是知道你给他起了这么个浑号,肯定也会炸毛的。” “小爷管他?”袁今夏撇撇嘴,继续说道,“原本我是有把握拿下曹昆的,可是我的手铳被陆大混蛋收去了,我失去了衬手的武器,一个不慎被曹昆踢了一脚,原本我调整好便可再次有机会抓到曹昆,可偏偏在这关键时刻,陆大混蛋跳了出来,曹昆再傻也会知道一对二胜算少,立刻撒了迷药跑了。” 杨岳不可置信地问道,“陆经历就眼睁睁看着他跑了?” “他还能怎样?你以为他有大多能耐?不过是个绣花枕头,”袁今夏隐去了自己死皮赖脸让陆绎带自己回城一事,又不断嘴地骂了一会儿才停下来。 两人从小一块长大,杨岳早已将袁今夏视作自己的亲妹子,对她的言行举止自然是了解的,见此情形,心里猜测到定有其它事发生,否则以袁今夏的性子不会因此这般恼怒,她不说,也就不多问,笑呵呵地接道,“夏爷,那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曹昆的案子还查吗?” “查,怎么不查?”袁今夏倔强的抬起脑袋,“我就不信我比不过他?我偏要在陆大混蛋之前抓住曹昆。” “好,有志气,”杨岳一挑大拇指,“我都听你的。” 袁今夏眯了眯眼,“大杨,我总觉得有些怪。” “哪里怪?” “曹昆明知自己犯了事儿,官家在通缉他,他也明明可以逃得更远,可他为何要留在这里呢?” “那一定是京城还有什么让他放心不下的?” “对,那他是牵挂人呢?还是什么事?亦或是什么东西?” 杨岳笑道,“这个不用猜,肯定是牵挂人啊。” “怎样讲?” “你忘了?咱们绕城追踪李旦时,他跟谁在一起啊?” “曹昆的女儿曹灵儿啊,不是说他们私奔吗?”袁今夏突然醒悟,猛地一拍杨岳,“真有你的,大杨,就是这么回事儿,曹昆牵挂他的女儿曹灵儿,想带她一起逃离京城,当初我就怀疑,那曹灵儿长得俊俏,看举止行为也是一副大家闺秀的气派,怎会看上那个李旦呢?” “你那日诏狱中审李旦时,他说过是曹昆给的他五根金条,这样看来,定是曹昆托李旦将他女儿带出京城,然后他在想办法与他女儿汇合,这样一来可以掩人耳目,二来他也不用亲自涉险,一举两得。” “对,没想到李旦和曹灵儿被咱们俩盯上了,坏了他的计划。” “现在曹灵儿回了曹府,曹昆定会再想办法与她联系。” “对,盯住曹灵儿,便有可能找到曹昆。” 两人说话间便已分析透彻,袁今夏盯着杨岳道,“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要不要?” 杨岳也嘻皮笑脸地说道,“夏爷赏的,那必须得接着啊。” “你去曹府盯着。” “我?这……”杨岳有些为难,“这不合适吧?” “怎么不合适了?” “曹昆现在有如惊弓之鸟,他定不会潜回曹府寻曹灵儿,那只有曹灵儿去寻他了。” “没错。” “曹灵儿是一个大姑娘,我跟踪一个姑娘像什么话?” “哎哟,哎哟哟,”袁今夏阴阳怪气地说道,“大杨,咱们以前抓捕嫌犯时,偶尔碰到个女嫌犯,也没见你如此顾忌啊?” 杨岳咽了一口唾液,略微尴尬地说道,“那能一样么?这个曹灵儿她又不是嫌犯。” “我明白了,”袁今夏挤着眼睛,挑了挑眉,指着杨岳笑道,“大杨,你是不是看曹灵儿长得美,看上她了?” “胡说什么?”杨岳有些急了,一下子站了起来。 “瞧瞧,瞧瞧,你急什么?被我猜中心思了吧?你就是喜欢曹灵儿,”袁今夏调皮地弯着腰,戏谑地盯着杨岳。 “哪有的事儿,你别胡乱猜,你个小屁孩儿懂什么?” “切,我是不懂,你倒是懂啊,也没见你给我娶个嫂嫂回来,师父还盼着抱孙子呢。” 杨岳见袁今夏越说越起劲儿,四下里看了看,伸手指着袁今夏,“威胁”道,“你再乱说,小心我……” “你能拿我怎样?”袁今夏掐着腰,梗着脖,小脑袋摇得让杨岳直迷糊。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娘托人给你……” 袁今夏猛地停下来,一个箭步窜上前捂住杨岳的嘴,“大杨,我去,我去盯着曹灵儿。” 杨岳眼中闪过狡黠的光,眼见着袁今夏慢慢将手松开,杨岳的笑意也再隐藏不住。 袁今夏恨恨地瞪了杨岳一眼,“你等着!” 转身走了。 第8章 乔装跟踪 袁今夏换了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裳,又着意弄得满脸、满身都是污垢,将头发挽起来藏于一顶同样破烂的帽子下,一手拄了棍子,一手拿着一只破碗,佝偻着腰,偶尔还咳嗽几声。 杨岳在一旁捂着肚子笑,半晌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夏爷,不就是跟踪曹灵儿吗?至于把自己装扮成这样么?” “你懂什么?”袁今夏对自己的装扮甚为满意,“曹灵儿不仅见过我,还被我‘调戏’过,她对我那定是印象极为深刻啊,万一被她发现,岂不是浪费了机会?” “嗯嗯嗯,”杨岳不住地点头,“说得有些道理,不过,也犯不着扮成叫花子模样吧?你现在这样子……哈哈,哈哈哈……” “怎么地?”袁今夏一瞪眼睛。 “哕~”杨岳假装呕吐的样子,“见过的人恐怕三日内都恐难吃下饭吧?哈哈哈……” 袁今夏听罢,二话不说,直接上手就打,“你还笑得出来?我这可是替你去的,这案子的赏银你不想要了是吧?” “想想想,要要要,”杨岳抱着脑袋躲开,笑道,“夏爷辛苦了!” “切!”袁今夏翻了一个白眼,“这样装扮,固然可以避开曹灵儿的注意,但最大的好处还不在于此。” “还有什么?” “你傻呀?曹府现在是什么情况?” 杨岳摸了摸脑袋,恍然大悟,“对呀,曹府现在被锦衣卫监管着,所有人无故不得进出,哎?那曹灵儿哪有理由出府?恐怕你这个跟踪的计划行不通啊。” “我说行得通就行得通,”袁今夏得意洋洋。 “为何?” “你想啊,曹昆跑了,现下谁也不知道他的去向,那个陆大混蛋也精明着呢,他岂会不抓住曹灵儿这棵藤?” 杨岳听罢险些又笑岔气,“你不是说陆经历是绣花枕头么?” “说正事呢,别胡闹,”袁今夏翻了杨岳一眼,“你得配合我,我跟踪曹灵儿,你密切注意锦衣卫的动向。” “夏爷,若是锦衣卫也想到了这一层,那咱们此举是不是……” “管他呢,谁先找到算谁的。” “好,那你先走,我随后就是。” “为何不是跟我一起?” 杨岳看了看袁今夏的通身装扮,忍不住又哈哈大笑起来。 “嫌我?”袁今夏瞪了杨岳一眼,转身走了。 曹府附近。 袁今夏因扮作了叫花子模样,便也大起了胆子不用避讳太多,拄着棍子在曹府附近的小巷子里来回踱步,有路过之人便假意上前讨要吃喝和银钱,眼睛却时不时瞟着曹府的大门。 “咦?那个身影有些熟悉?是……”袁今夏眯着眼睛确认了一会儿,“怎么是他?又一个混蛋,敢冲小爷瞪眼,态度还嚣张跋扈,简直是小人嘴脸!”袁今夏恨恨地骂着。 岑福一手放在腰间的佩刀上,在曹府门前站定,问道,“今日可有何异常情况?” 守门的校尉忙回道,“岑校尉,今日曹府的小姐三番五次请求外出,因经历大人有令,我等并未敢放行。” “哦?”岑福嘴上应着,心里却暗道,“果然让大人猜中了,曹灵儿如此频繁地请求外出,定是去会曹昆,”想罢低声说道,“这几日若曹灵儿再次请求外出,你等可放行。” 守门的校尉略微吃惊,停顿了一下。 “放心吧,这也是经历大人的命令,至于为何,你等不必知晓。” “是!”守门的校尉听命应了。刚说罢,便见院中出现了一个女子的身影,探着脑袋向门口张望着。 “岑校尉,她又来了。” 岑福冲守门的校尉点了点头,便一闪身,躲到了一旁的角落里。 曹灵儿试探了几次,都未能成功,心里急得不行,暗道,“这已经是第五次了,若再不成功,见不到爹爹,可要怎么办才好?今日再试一次,若还是不行,便放下这小姐的颜面,撒泼也得出去,”想罢走上前,冲守门的校尉问道,“我现在能出去么?” “曹小姐,不是我等不放行,实在是上面有令,我等不得违抗啊,不过若是曹小姐有合理的理由……” 不待守门的校尉说完,曹灵儿眼睛已经亮了起来,接话道,“有合理的理由便可允我出去?” 守门的校尉点点头。 “我……”曹灵儿迅速思考着,“你们有所不知,我虽是曹府的大小姐,可如今我爹爹这般,府中主持家事的是爹爹的续弦,她待我并不好,我在府中表面是大小姐,实则与仆人无异,我的吃穿用度皆是自己亲自料理,如今我的一应所用已是山穷水尽,急须外出采买。” 守门的校尉对视一眼,心里暗笑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堂堂大小姐怎会如此落魄?”但岑校尉刚刚有令,便也不待曹灵儿继续编下去,说道,“曹小姐,切记日落前须回府。” “好!”曹灵儿不曾想到这一次如此顺利,慌忙应声,抬脚就出了府。 岑福在角落里看着,不急不慌地跟在曹灵儿身后。刚走出一段路,便发现有些不对,“这个小乞丐,似乎一直在眼前晃,偶尔大着声向路人讨要施舍说自己几日不曾吃过东西了,可她脚下却轻快得很,完全不似一个饿了几日肚子的人。” 曹灵儿左转右转,走了约半个时辰,来到一个典当行前,四下里看了看,才提了裙摆走了进去。 “她来典当行作什么?难不成真是手头紧?”岑福心里虽闪过这个念头,但又哪里肯真信?一抬脚便也走了进去,却还哪里有曹灵儿的身影了? “掌柜的,刚刚进来那个姑娘去哪里了?” 掌柜的抬头,一见岑福的打扮,有些吃惊,京城之人哪有不认得锦衣卫之理?忙转出柜台上前回道,“官爷,小店但凡有典当贵重之物的,皆到后堂由老板亲自接待,那位姑娘……”掌柜的向后堂指了指,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岑福点了点头,迟疑了一下,刚要转身离开,却见那个小乞丐也一头撞了进来,正疑惑间,掌柜的也已瞧见,不耐烦地轰道,“小叫花子,快滚,若想捣乱小心使了人踢你出去。” 袁今夏不管喝骂,迅速向里面打量了几眼,见并无曹灵儿的身影,又怕岑福认出自己来,便说道,“走便走,这么横作什么?”说完转身向外走。 岑福越看越觉得有些眼熟,大喝一声,“站住!” 袁今夏脚下一顿,心道,“坏了,难道被这个大混蛋认出来了?”转念又一想,“管他呢,我现在就是一个小叫花子,他能拿我怎样?”抬脚继续走。 岑福追到近前,拦住袁今夏,“我叫你呢,没听见?” “叫我做什么?你给我银钱?还是馒头?”袁今夏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将手中的碗向岑福端了过去。 岑福嫌弃地一抬手挡开那只破碗,“你来此做甚?” “瞧您问的,小叫花子能做什么?当然是讨饭啊。” “用你那……”岑福向袁今夏身上看了几眼,也不曾找出一块干净的地儿来,索性说道,“擦干净你的脸。” “我说官爷,您管天管地还能管我的脸干不干净?小爷……小叫花子我生来便是如此,既是入不了您的眼,您不看便是。” 这一番话利落清脆,眼神中闪现着狡黠,且刚刚脱口而出的“小爷”,这些都无疑让岑福快速猜测到了她的身份。岑福心中冷笑,“六扇门倒不是吃素的。” “怎么不说话了?官爷是不是也觉得自己的要求过份了?”袁今夏得寸进尺。 岑福懒得搭理袁今夏,不耐烦地摆摆手,“走走走。” “切!”袁今夏翻了一个白眼,将棍子拄得“咚咚”响,一步三晃地走了。 “大人,卑职跟踪曹灵儿,见她进了一家典当行,一个时辰后方才出来回了府,卑职觉得她不会无故去那样的所在,便去查了一番,那典当行表面上是钱洪所开,实际上背后的老板却是曹昆。” “哦?”陆绎并不感意外,放下手中的卷宗,问道,“还有什么?” “卑职还查到,明日典当行要拍卖一批贵重之物。” “好!知道了,”陆绎云淡风轻地应着,心中已有了主意。 “大人,还有一事,”岑福抬头看了陆绎一眼,才继续说道,“六扇门也在跟踪曹灵儿,”当下便将袁今夏扮作乞丐一事向陆绎细细说了一遍。 陆绎听罢,左侧唇角向上牵了一下,冷笑道,“有点意思!” 袁今夏脱离开岑福的视线,来到一处偏僻角落,扔了棍子和破碗,又拿了帕子使劲擦了擦脸,长长出了一口气,“混蛋,敢质问小爷?你算什么东西?”说罢寻了一处干净处坐了下来,“好,小爷便在这里静候佳音。” 果然,一个时辰后,杨岳出现了,满脸的笑意。 袁今夏一看便知有门儿,嘴上却埋怨道,“大杨,你何时腿脚如此不利索了?怎的打探个事儿要这么久?” “要查这个典当行,须得经过申请审批,层层下来,你以为很轻松?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个程序。” “好好好,别废话了,快说,查到什么了?” “典当行幕后的老板是曹昆。” “好!”袁今夏腾地站起来,“这么说,曹昆定是藏匿在此,咱们再进去瞧瞧。” “等等,”杨岳伸手拦住。 “怎么了?” “你就想这样进去?” 袁今夏低头看看自己,咧着嘴笑了,“也是,小爷这副模样,嘿嘿嘿……” “我听说,明日典当行要拍卖一批贵重物什。” “大杨,真有你的,这个好,明日咱们便以官家身份光明正大地来此,维护一方百姓和商家平安是咱们的职责,便再也无须再寻其它理由了。” 第9章 豪掷千金 “你慢点儿,夏爷,这可不像你的风格呀,怎么倒像是逃命一般,”杨岳停下脚步,大口喘着气,说什么也不肯再跑了。 袁今夏看看身后,确定并无人跟着,便也停了下来,双手扶着腰,也大口喘了几下,才说道,“不跑,难道等着被陆大混蛋灭口啊。” “你不是不怕他么?” “你还敢嘲笑我?”袁今夏见杨岳满脸的嘚瑟样儿,伸手就打了杨岳一巴掌,“刚刚你也看见了,人家是有钱人,有钱能使鬼推磨,即便他不动手,雇个杀手将我……”袁今夏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我上哪说理去?” “你可拉倒吧?依我看,这位小陆大人倒是一脸正气,不像使心计之人,况且他跟你犯得着么?” “小陆大人,啧啧啧!”袁今夏撇了撇嘴,“看看你这一脸的谄媚相。” “我只说事实罢了,你也别总对人家有看法,咱们是破案,又不是对人,我劝你啊,放下成见。” “谁对他有成见了?我也只说事实,你刚刚没看见?他那是找线索去了?他那举止分明就是一个花花公子哥,一出手就是五百两……”袁今夏双手作捧状,晃了几下才继续说道,“那可是五百两黄金啊!” “人家是有钱人,花自己的金子银子,碍着你何事了?” “五百两黄金买一架箜篌,够我花几辈子的了,败家,败家!”袁今夏又摇头又撇嘴。 杨岳无奈地笑道,“行了,今日无功而返,下一步怎么打算?” “谁说无功了?”袁今夏琢磨了一下,又说道,“大杨,你不觉得很怪么?” “什么?” “那个严世蕃因何出现在典当行?” “就像你说的,花花公子哥,当然是吃喝玩乐了。” “不对,”袁今夏思忖了一会儿,“这个严世蕃可是朝中正三品的大员,这等位高权重,就算整日里吃喝玩乐,也不会如此随意地到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典当行吧?” “那……依你之见呢?” “昨日我在此碰见了陆大混蛋身边的小混蛋……” “夏爷,你就别骂人家了,你这样说不绕口么?” “昨日在典当行碰见陆绎身边那个冷脸校尉,他还盘问我来着,多亏小爷聪明脱了身。” 杨岳憨厚地笑道,“你就别夸自己了,说正事儿。” “我的意思是,陆绎还是有两下子的,他们肯定也是查到了典当行的幕后老板是曹昆,今日他也定是来探查的。” “看今日的情形,应该是这样,”杨岳又笑了,调侃道,“你刚刚不是说人家是花花公子哥来吃喝玩乐的么?” “去,说正事儿呢,”袁今夏敲了敲脑袋,“我怀疑这个严世蕃是冲着陆绎来的。” “难道严世蕃与此案有牵连?” “这个嘛咱们肯定是探查不到了,毕竟这个……”袁今夏伸手晃了晃,“咱们权利小,根本不可能查到那个层面,我只是怀疑而已,不然怎么就那般巧,陆绎刚拍下箜篌,严世蕃就横刀夺爱?” “那是为何呢?难道他们之间有过节?” “算了,不管了,”袁今夏摆摆头,又嗤笑道,“抢我手铳的威风劲儿呢?还不是软的欺硬的怕?你看看他对着严世蕃那副低声下气的样儿,切!” “这个你可说错了,我倒没觉得陆经历低声下气,不过是正常的礼节罢了,毕竟级别差了许多,他依礼相见是应该的。” “就算如此,他可是出了五百两黄金,却抵不过人家二百两白银,也是个畏惧权势的小人。” “又有谁不会畏惧权势呢? 倒不见得都是小人。” “大杨,你怎么总跟我唱反调呢?” “我是实话实说,夏爷,我劝你一句啊,你必须抛弃成见,收回心思,咱们得破案子,你不是跟陆经历打赌呢,忘了?” “对呀,险些将正经事儿忘了。” “你看看这几次,你想到的,人家陆经历也想到了,你要做的,人家陆经历也都来做了,这样下去,我看这个赌你八成要输。” “输,输,你这嘴是花银子租来的么?”袁今夏气得掐着腰,瞪着杨岳,伸手做了个刀砍的手势,“小心我将你做喽。” “哎呀,真是穷凶极恶了,”杨岳索性坐在一旁的石阶上,“咱们刚刚在二楼转了个遍,并未发现什么,我分析,曹昆暗中经营这个典当行,一来是敛财,二来是方便藏匿,三来此处人来人往,不乏达官显贵,也方便探听到一些消息。” “行啊,大杨,分析得不错,”袁今夏也坐下来,“曹昆绝不会轻易露面,要想抓到他,咱们还得去,不过,要偷偷地去。” “你是说晚上?” 袁今夏点点头。 严世蕃的突然出现,陆绎心中虽有疑惑,却并未与曹昆的案子联系在一起,对于严世蕃无礼的举动也并未放在心上,出了典当行,径直回到北镇抚司。 岑福见陆绎眉头紧锁,问道,“大人,可有收获?” 陆绎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他们果然去了。” 岑福见陆绎答非所问,心中十分不解,“大人,他们?是谁?” 陆绎抬头看着岑福,缓缓地说道,“六扇门。” “是那两个捕快,还真是难缠。” “看他们的表情,似乎并未查到什么线索。” “大人与他们照面了?” 陆绎摇摇头,想到当时袁今夏那一副幸灾乐祸的神情,咬着后槽牙挤出了几个字,“看热闹倒是很积极。” “大人您说什么?” “无事,”陆绎淡淡地应道,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岑福,昨日父亲找你做什么?” 岑福一愣,想了想才小心翼翼问道,“大人,这么多年了,您还是不肯原谅指挥使么?” 陆绎俊脸一冷,“啪”地将茶杯重重墩在案上。 岑福见状,只好老实地回道,“指挥使要卑职寸步不离大人,保护好大人的安全,还说,还说……” 陆绎一瞪眼。 岑福只好说下去,“指挥使让卑职时刻提醒着大人,凡事莫要意气用事。” 陆绎不说话,脸色变得铁青。 岑福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 半晌听得陆绎似在自言自语,“寸步不离?寸步不离?” 岑福怕陆绎心中郁闷无法消散,忙劝道,“大人莫想太多了,指挥使也是一番好意。” “我用你保护么?”陆绎冷冷地盯着岑福。 “这……”岑福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是父亲让你监视我的吧?” 岑福连连摆手,“不不不,绝对没有,大人冤枉卑职了。” “哼!谅你也不敢!” 岑福又暗自叹了口气,“父子俩冷战许多年,平日里在府中虽说不上几句话,但从未因此耽搁过公务,两人的默契程度堪称一绝,可是,但凡涉及到严家,两人便会立刻剑拔弩张,大人一直以为老夫人被刺与严家脱不了关系,也一直认为是指挥使畏惧严家权势,可是……” “想什么呢?”陆绎冷冷的声音传来,岑福想到一半便停了,赶紧回道,“大人有何吩咐?” “今夜我要夜探典当行,你在外面。” 岑福自是关心陆绎安全,说道,“卑职还是随大人同去。” 陆绎眯着眼睛,“我的话,现在就不听了,是么?” “卑职是担心,曹昆既是秘密潜藏在此,定是预备了什么手段,万一有机关,卑职在,或许能帮一帮大人。” “不必,”陆绎淡淡地说道,“你且守在外面。” 岑福只好应了声“是!” 第10章 夜探典当行 “娘,给我留门啊,我晚一些回来,”袁今夏喊了一嗓子,拔腿便往外跑。 “你站住,黑灯瞎火的又去干什么呀?” “查案嘛,还能干什么?娘您就别问了,也不用担心,不危险,不危险,”最后几个字落地时,袁今夏已经跑出了院门。 袁大娘叹了一声,“丫头啊丫头,娘怎么能不担心呢?” 杨家院门外。 袁今夏不敢进院,怕被杨程万发现,又要受一顿教训,便蹲下身子,捏着嗓子学了三声猫叫。片刻后,杨岳一身夜行衣出现,“夏爷,你怎么没换衣裳啊?” “换衣裳干嘛?”袁今夏看了看杨岳,“你也去换了,我等你,快点儿。” 杨岳不解,问道,“为,为什么呀?” “再过半个时辰就要宵禁了,你穿着夜行衣,万一被巡防盯上,小命能不能留得住都是个问题。” “哦,”杨岳恍然大悟,“咱们着捕快服就不必解释,若遇上了,怎么着也得给个三分薄面,是吧?”说罢转身一溜烟没影子了,再次出来时,急三火四地,“快跑,爹在后面呢。” 袁今夏一听,哪还顾得上其它,撒腿就跑,直跑出一里多地,才停下来,转身气喘吁吁的问杨岳,“怎么会被师父发现呢?你就不能机灵点儿,师父一直反对我与那陆大……陆经历打赌一事。” 杨程万眼看着杨岳和袁今夏飞快地跑了,摇了摇头,重重叹了一声,转身回去了。 陆绎与岑福纵身跃到树上,向院内看了看,此时典当行的后院漆黑一片,想来入夜之后守店的人已经歇下了。 “岑福,你在这里守着。” “是,大人,若有人出来,卑职先按了再说。” 陆绎看了岑福一眼,“看清楚再动手。” “是,大……不对,大人,您看,那两个人好像是……” 陆绎转回头向下看去,见两个人影身形晃动,已到了典当行后院墙下,凝神看了一会儿,冷笑了一声,“又是他们两个。” “大人,要不要卑职阻止他们?” “不必,有他们在倒是好事,”陆绎负着手,戏谑地盯着杨岳和袁今夏。 袁今夏抬头看了看院墙,五官都快纠结到一块儿了,转身四处看了看,发现院外有几棵略粗壮的树,与院墙相隔甚近,立刻笑了,“天助小爷!” “大杨,蹲下。” “干嘛?” “让你蹲下就蹲下。” 杨岳只好蹲下来。 “哎呀,你这个笨,到这边来,”袁今夏走到一棵树下,“快点儿。” 杨岳这才反应过来,笑了一下,小声道,“你就直说……” “嘘~”袁今夏双手按在杨岳肩膀上,一边说着“给小爷留点面子,说破干嘛?”一边用力向上一跃,借着杨岳的肩膀,抓住了一棵树枝,又攀爬了几下,才站稳身形。 陆绎和岑福在另一棵树上盯着两人的举动。 袁今夏站稳之后,也向院内看了看,冲杨岳急急地比划着,“快,上。” 杨岳一提气,纵身跃到树上。 “哎呀,你直接跳到墙上不好么?”袁今夏嘴上说着,脚下用力一蹬树干,身形一晃,人便到了院墙上,杨岳紧随其后,两人双双跃进院内。 过了好一会儿,岑福才敢出声,“大人,这两人倒也谨慎。” 陆绎没出声,单看两人刚刚的举动,暗暗觉得哪里不对。“好了,你在此等候,”陆绎话音一落,人便已跃进院内,悄悄地跟在杨岳和袁今夏身后。见两人用刀撬开门锁,动作极为熟练,暗暗嗤笑道,“六扇门的人没见有什么真本事,这翻墙撬锁的能耐倒是不小。” 片刻,两人从第一间屋子出来。袁今夏压着声音说道,“大杨,这样一间一间找下去不是办法,若上了锁的门定然不会有人居住,哪怕曹昆藏匿于此,那也总得出入吧?” 杨岳点点头,“你说得对。” “这样,你顺着正房一直到东厢房,我去西厢房,若都上了锁,咱们便去二楼。” 很快,两人便在院子中间汇合了,互相摇了摇头,转身一起奔楼梯而去。 陆绎暗中瞧着,纵身一跃,便已到了二层楼上。不待两人上来,便已发现了两间未上锁的屋子,一间靠边,一间居中。陆绎略一思忖,“这靠边的屋子应是值夜之人所住,那中间的屋子应是主人所用。”想罢走到中间,用手轻轻推了一下,门丝毫未动,应是在里面落了栓,陆绎断定这间屋子定是住了人,刚从袖间摸出匕首,便听得细微的脚步声传来,忙一闪身躲在了柱子后面。 袁今夏和杨岳从楼梯上来,先是提着气从东到西走了一遍,这才聚到一起,比划了半天。 杨岳将刀插入门缝,挑落门栓,两人推了门,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陆绎在柱后看着,侧耳听着周围的动静,几声极其细微的衣裳摩擦的声音传进耳朵,陆绎便断定这屋内定是住了人,且被门栓落地声惊到,已然躲了起来。 杨岳和袁今夏进得屋内,摸到床边,伸手探去,床上无人,两人又在屋内四处察看一番,确实无人。 “夏爷,怪了,这间屋子没锁,又落了栓,怎么屋内会没人呢?” “不对,肯定有人,大杨,你来,”袁今夏拽着杨岳衣角又来到床边,将手伸进被子里停留了一会儿,“大杨,你摸摸,被子里有温度,说明刚刚一定有人睡在这里。” 杨岳伸手一探,果然如此,说道,“难不成是发现我们了?躲起来了?” “定然是这样,大杨,小心有诈!”袁今夏话音一落,两人便习惯性地背靠背,手中执刀,向四周和房梁察看着。 “这样不是办法,即便他不出手暗袭我们,我们也无法找到他藏在哪里,”杨岳嘴上说着,手便伸进怀中取出火钳子,一晃点燃了。 袁今夏一惊,忙伸手按住,“大杨,你这是做什么?快灭了。” 陆绎在门外见火光一闪,便知不好,忙闪身进了屋子。 第11章 奇耻大辱 “站住!”陆绎冷冷的声音传进耳朵里,袁今夏和杨岳有些诧异,一起回头去看。 陆绎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向左边走。袁今夏瞟了一眼陆绎,有些不耐烦,心道,“怎么什么都管啊?偏就不听你的,又能怎样?”想罢抬脚就要往右走,杨岳见状,一把将人拉住,边冲陆绎问道,“陆大人可是还有何吩咐?” “跟我走!”陆绎只说了三个字,便转身走了。 袁今夏不想被陆绎左右,无奈被杨岳拉着胳膊,不情不愿地跟着走,边走边用唇语骂着。杨岳冲袁今夏一个劲儿地使眼色,奈何这个小祖宗根本不听他的话,也只好由她了。 刚走出十几步,便听得一阵脚步声从右侧方向传来,袁今夏和杨岳回头一看,原来是巡夜的官兵,两人对视一眼,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陆绎要将他们引向左侧。袁今夏用唇语问道,“他怎么晓得巡夜的官兵来了?” 杨岳耸耸肩,摇了摇头,也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来。 又走了一大段路,陆绎停下了脚步,也不回头,冷冷地说了句,“回去吧,”话音一落,身形一晃,便已不见了踪影。 袁今夏和杨岳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夏爷,别愣着了,快。” 袁今夏来不及细想,跟在杨岳身后。两人左拐右拐,来到袁家小院前,见屋内还亮着,袁今夏眼眶有些湿润,冲杨岳小声道,“你回吧,我娘等我呢。” 袁大娘亮着油灯,人已趴在桌上睡了。袁今夏轻轻唤了几声,“娘,娘,咱们去床上睡。” 袁大娘睁开眼睛,见袁今夏好端端地回来了,立刻换了一副凶巴巴的模样,“你这个臭丫头,大半夜跑去外边疯,还知道回来啊?” 袁今夏嘻嘻笑道,“娘,我这不是回来了么?您以后只管上床安心睡觉,给我留着门就好。” “我安心?我能安心么?”袁大娘嘴上叨叨着,那一瞬间眼睛却在袁今夏身上上下下下打量了一个遍。 袁今夏转了一个圈,笑道,“娘,我好着呢,哪都没受伤,什么也不缺。” 袁大娘见状,嗔道,“去,都什么时辰了,别碍着我睡觉。” 袁今夏知道娘心疼自己,眼见着娘回了房间,才熄了油灯也回了自己房间,躺在床上一时睡不着,想着今夜探查典当行的情景。 那个典当行竟然有暗格,怪不得曹昆人不见了,原来听见动静后便藏了起来,他还敢发射暗器?这个老小子倒是有些本事,只不过……袁今夏“咝”了一声,“那个陆……哼,我偏叫他陆大混蛋,看看他那副德性,我不就是一时害怕撞到他了么?有什么呀?竟然还,还嫌弃我,哟哟哟,那衣裳很值钱么?我呸!”袁今夏想到陆绎,心中仍有些愤愤不平,眨了眨眼,打了一个哈欠,一歪头睡着了。 “大人,您好心将他二人带离,我看他们倒是不领情,尤其那个女捕快,她还……”岑福一直跟在三人身后,将杨岳和袁今夏的动作全看在眼里,直到回了陆府,才将心中的不愤说了出来。 “何时变得如此聒噪?”陆绎有些不满,语气带了训斥的意味,继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前,脑海中晃动起袁今夏扑进自己怀里,抓着自己衣衫的情况,双眉微蹙,说道,“我去换件衣裳,你去书房等我。” 片刻后,陆绎来到书房,“说说吧。” “大人,卑职在外面守着,并未发现有人出来,里面是什么情况?” “曹昆藏匿在典当行,他的卧室有暗格,发现他时,已逃了。” “这么看来,曹昆早已想好了退路,竟然秘密挖掘了密道,要不要卑职去探查一番?” “不必,那密道不过是个脱身之用,经此一事,曹昆定还会使出其它手段,”陆绎食指轻叩桌面,发出清脆的声音,岑福见状,便不再出声。 陆绎回忆着刚刚在典当行审讯那个值夜人的情景。 “大人啊,小的只是个值夜的,真的不知道曹大人何时来,何时离开呀。” “刚刚她看到的那双眼睛呢?还有这暗器?老实说,否则的话……”陆绎长剑出鞘。 值夜人吓得腿直哆嗦,忙回道,“大人容禀,小的只管值夜,今夜曹大人确实在此留宿,小的还曾给他送过吃喝,这间屋子是专门为曹大人准备的,旁人是进不得的。小的猜测,刚刚这位官爷看到的那双眼睛应该就是曹大人,那暗器嘛,自然也应该是曹大人所为,小的都说了,望大人宽恕小的一二。” “应该就是曹大人?”陆绎重复了一句。 那值夜的倒是极为机灵,看出陆绎的困惑,立刻回道,“大人有所不知,曹大人每次夜间来时,小的都是凭声音才认出他来。” 陆绎更加疑惑了,“凭声音?” 值夜人斜眼看了看暗格方向,点了点头。 陆绎明白了,手指抬起并未再落下。岑福听得清脆声停止,眼睛一亮,看向陆绎。 “岑福,明日你去查查,京城擅长做面具的人。” 翌日清晨,袁今夏与杨岳汇合。 杨岳睡了一宿,精神抖擞,见袁今夏哈欠连天,便问道,“这,这怎么没睡好啊?昨夜你娘骂你了?” “没有,我娘心疼我还来不及呢,”袁今夏有些傲娇,伸了伸胳膊,“就是想昨天的事儿来着,你说这个曹昆顺着密道逃了,那陆大混蛋说不必追,没用,我就纳闷了,怎么哪哪都有他?阴魂不散。” 杨岳“噗嗤”一声笑了,“你昨天吓得那样儿,你还想追?腿都软了吧?” “你说谁?说谁?”袁今夏被杨岳戳到痛处,毫不掩饰尴尬,伸手拍打着杨岳。 “好了,好了,”杨岳躲闪开,继而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疑惑,问道,“我说夏爷,昨夜,你怎么还……还抱上了?” “什么抱上了?” “抱陆大人啊,你忘了?” 杨岳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袁今夏瞬间气不打一处来,愤愤地说道,“我只不过是被吓着了而已,谁让他在我身后来着?我那就是本能的想抓住点什么,他可倒好,那眼神里满是嫌弃,竟然还掸了掸衣裳?啧啧啧!”袁今夏看了看自己的手,“小爷还从未受过此等奇耻大辱,你说,我叫他陆大混蛋有错么?” “没错,没错,”杨岳笑得肚子有些疼,“只是奇耻大辱这四个字有些重了。” “笑什么呀?”袁今夏见状更生气了,伸手又要打杨岳,杨岳急忙拦住,“行了,别打了,又让曹昆跑了,你倒是说说下一步该怎么办啊?” “我想到了,大杨,你可还记得昨夜那个值夜人说的话?” 杨岳略一回忆,点了点头。 “走,咱们去查查京城擅长制面具之人。” 第12章 不近女色 杨岳擦了擦汗,一脸的沮丧,“夏爷,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偌大个京城,寻找会制作人皮面具的人犹如大海捞针,跑断了腿也未必会有结果。” 袁今夏也长长叹了一口气,一只脚耙住地面,转了几个圈,又蹲下,抠着地上的小石子,片刻后,眼睛一亮,挑了挑眉,笑道,“大杨,我有办法了,此事你甭管了,交给我就是。” “你有何办法?” “说了让你不用管了,走,先回家,”袁今夏说罢乐颠颠地先跑了。杨岳不明所以,也只得先回了家。 “哎,哎,丫头,你要去哪?不吃饭了?”袁大娘正端出饭菜来,便听房门响了一声,一个身影就窜出去了。 袁今夏的清脆的声音传了进来,“娘,您先吃,不用管我,我带了一个馒头。” 袁大娘赶紧放下饭菜,推开门追出去,只看到了袁今夏的背影,袁大娘脸色顿时凝重了起来,“这个丫头,换了一身男子装束,这又是要做什么?” 一路上,袁今夏边走边啃着馒头,走路时左摇右晃,俨然一副浪荡败家子的模样。待来至潇湘阁前,抬起一只手用袖子抹了抹嘴,又掸了掸衣裳,正了正帽子,这才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老鸨子一甩手帕迎了上来,待看清了是袁今夏,一张嘴险些撇到耳根子上,冲袁今夏翻了一个白眼,重重地“哼”了一声。 袁今夏才不管她是何反应,丢下一句,“一个时辰,红豆姐姐归我了,”说罢径直上了楼。 红豆是潇湘阁的头牌,花魁,许多客人都是冲着红豆而来,那换来的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因而老鸨子也轻易不敢惹恼了红豆,至于袁今夏,六扇门的官爷,只央求她不要在阁里惹事就好。 袁今夏哼着小曲,一步三摇地来到红豆房门前,轻轻“咳”了一声,伸出手轻轻敲了三下,粗着嗓子唤道,“红豆姐姐可在?小可今日来访,不知可否有幸能与红豆姐姐见上一面?” 红豆正在房中抚琴,听得叫门声,心里略起了烦躁之意,冲身边的丫头梅儿说道,“一听便是个油嘴滑舌的,如今姚妈妈的眼光也放得忒低了,什么人都肯放进来。” 梅儿不敢接茬儿,低了头不吭声。 “红豆姐姐,我知道你在,是不是害羞了?嗯?那小可可就不请自进了?” 红豆一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冲梅儿说道,“去,落了栓,不许他进来。” 梅儿刚屈膝应了一声,还未抬脚,门便被推开了,袁今夏一脸笑意的钻了进来,恢复了原本的声音,“红豆姐姐,怎的不欢迎我呀?” 红豆定睛一看,“噗嗤”一声就笑了,嗔道,“怎的是你?我正要骂是哪个不长眼的在这聒噪,”说罢吩咐梅儿道,“你去吧,有事我自然会唤你进来。” 梅儿应声离开,将门关严实了,袁今夏一转身,将门栓落了下来。 红豆一见袁今夏的动作,心中便已明了,笑道,“看你这副样子,定不是来看我的,说吧,什么事?” “红豆姐姐说得哪里话?许久不见,甚是想念,此番来当然是特意来看红豆姐姐的。” “真的?” 袁今夏忙不迭地笑着点头。 红豆自然不信,挑了挑眉,斜靠在榻上,“那正好,我今日正好闲来无事,作了一首新曲子,你不是一直想学抚琴么?我来教你如何?” “又有新曲了?红豆姐姐,你不会是伶伦转世吧?” “你这张嘴啊,每次来都像抹了蜜一般,我若是那伶伦大仙转世,还会掉进这龌龊之地?” “话也不能这样说,红豆姐姐,我瞧着你颊生绯红,可是有哪里不舒服么?” “还不是每个月那讨人嫌的月事?今日正心烦着,跟姚妈妈说了不待客,哪怕只是抚琴亦或手谈,她偏不听,生怕少赚了那烫手的银子。” “那我算来着了,红豆姐姐,我有一妙法,定会缓解你的不适。” “哦?你一个小丫头懂得什么?你可有来过了?” “红豆姐姐,这你就甭管了,你知道的,我虽然爱说爱笑,可我也喜欢倾听,你若是有何烦心事,尽管一股脑倒在我这里,”袁今夏用手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又继续说道,“我一会儿出去就全部倒掉,这样我就可以帮你把所有的烦恼都扔了。” 红豆被袁今夏逗笑了,满眼都是羡慕的神色,继而又轻叹了一声,说道,“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今夏妹妹,我不是不信你,只是似我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活着,实在是……”许是不想让自己糟糕的情绪影响到袁今夏,便转移了话题,“小丫头,两年前你来此办案,我当时受那歹人所迫,若不是你机智,我即便不死也要丢半条命,你对我有再造之恩,又幸好你我性情相投,若不是我沉伦在此,我想我们应该会是一对很好的姐妹。” 袁今夏见红豆今日情绪的确极为低落,便不想让她继续伤感下去,想到红豆对容貌极为在意,便有了主意,笑道,“红豆姐姐,你是我见过的女子当中生得最美的,不过,现在你可是被人比下去了,想不想知道他是谁?” 果然红豆精神振奋了些,说道,“你知道的,似我这般,最恨容貌生得好,无来由地作贱自己罢了,又怕生得丑,就更加活不下去了,我虽然极少走出这四四方方的潇湘阁,可听那些恩客之言,也不似在骗我,你倒说说看,你又去哪里快活了?才发现了这等神人。” 袁今夏故意作出神秘状,压低了声音说道,“红豆姐姐,那个人是个男子。” “啊?”红豆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这两年我也算走南闯北过,可却从未见过有那般超凡脱俗容貌的男子,只不过……” 红豆好奇心一下子上来了,“只不过怎样?” “哼!”袁今夏眼神中满是嫌弃,“那人实在令人生厌,白白生了那般好容貌。” 红豆不肯罢休,问道,“到底是谁呀?” “唉,算了算了,不提他也罢,提他我就心烦。” 红豆被气笑了,嗔道,“明明是你提起来的,现在你倒心烦了?小丫头,你今日来定不是与我叙旧的,到底有何事?” “嘿嘿,红豆姐姐真乃神人,这都算得出来。” “你可打住吧,你把我往天上捧,我可是悬着心怕掉下来摔到呢,直说吧,什么事?” “红豆姐姐,有个棘手的案子,我想找一个会制作人皮面具的人。” “你早说呀,这还不简单?” “简单?”袁今夏惊讶地瞪圆了眼睛,“红豆姐姐知道?” “来这里的,三教九流,什么人没有?”红豆向外面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说道,“京城之中会制作人皮面具的,我晓得的只有一个,他姓胡,叫胡道,江湖人称皮一张。” “皮一张?” “嗯,此人有些武功底子,性子乖张又狡猾,靠制作人皮面具发了迹,为人又极其好se,以前他是这里的常客,后来与秋娘对上了眼,每次来两人都如胶似漆,他对秋娘可真是大手笔,秋娘便视他为恩客,据传有一段时间他生了病,便不见了身影,直到半年前,他又精神抖擞地出现了,但来的次数明显减少了,只在每月初一和十五,才来此与秋娘相会。” “初一?十五?那不就是明日?” “对,明日十五,他应该会来。” “红豆姐姐,你又帮了我一个大忙,”袁今夏兴奋地跳起来,搂着红豆蹦了几下。 “你呀,我有时候就在想,一个这么小的丫头做什么捕快?可每次见到你,总会被你这种无来由的快乐感染。” “红豆姐姐开心了,那可比什么都重要。” “行了,你别哄我了,我也累了,想睡一会儿,你该做什么便去做什么吧,只记得不管做什么千万注意安全,别白白将自己搭了进去。” “嗯!”袁今夏点头,冲红豆抱拳谢过,转身推开房门便离开了。 岑福直到天黑了才回到府中,匆匆进了书房,“大人,京城之中会制作人皮面具的人叫胡道,江湖上有个绰号皮一张,据说此人制作的人皮面具神乎其神,且此人奸诈,为防万一,竟然效仿古人之法,狡兔三窟,至今无人能确切知道他的居住之所,但此人也有一个致命的缺点,胆小怕死,贪财好色,卑职打听到他常往来于潇湘阁,与一个叫秋娘的女妓交好,每逢初一和十五都会与她相会。” 陆绎双眉一蹙,“潇湘阁?” “是,”岑福也为难地噤了一下鼻子。陆府家规之严,岑福自然晓得,莫说陆绎平日里不近女se,似潇湘阁那种烟花之地就更不可能涉足了。 陆绎食指不断地轻敲桌面,半晌才说道,“潇湘阁是找到胡道的唯一途径。” 岑福点了点头。 “那你便去吧。” “啊?我……我去?” 陆绎一瞪眼,“难道是我去?” “可这……这……指挥使会打断卑职的腿的。” 陆绎长叹了一声,“算了,我去吧。” 第13章 潇湘阁风波 布防图丢失,皇上责令锦衣卫务必查找到朝中的内奸,陆廷凭多年的经验觉察此事定与严氏父子脱不了干系,但又苦于没有证据,回到府中后便一直在书房踱步。 “许朗是严阁老一手提拔上来的,若是从他身上入手,恐又会掀起一阵惊涛恶浪,”陆廷自言自语,走到窗边,将窗推开透透气,愕然见到院中正在僵持的两个人,陆绎和岑福,一个面上略带怒容,一个却是满脸愧疚,“这两孩子怎么了?这是在做什么?”陆廷印象中,自从岑福六岁进了府,两人宛如亲生兄弟一般,从未红过脸。 片刻后,陆绎转身离开向府门走去,岑福愣愣地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岑福,你在这里做什么?” “啊?”岑福蓦然听见陆廷的声音,浑身颤了一下,慢慢转身,快速瞄了陆廷一眼,赶忙低下头回道,“指挥使,卑职正要回房练功。” “练功?”陆廷看岑福躲闪的眼神,更多了几分疑惑,“我怎么记得你和绎儿都是每日晨间练功?” “是,是……”岑福一向不对陆廷和陆绎撒谎,此时已涨得满面通红。 “你刚刚和绎儿怎么了?” 岑福惊愕地抬头看着陆廷,心道,“想必刚刚都被指挥使看在眼里了,不如实话说了吧,以免大人回来受罚,”想罢心一横,单膝跪下,抱拳说道,“指挥使,原本这件事是卑职的错,经历大人替卑职受过了。” 陆廷听得越发糊涂了,“你站起来说话,怎么回事?” 岑福便将事情一五一十说了,说罢心虚地站在一边。 陆廷“哼”了一声,“那种风花场所属实不是你等该涉足之地,不过,既然涉及到查案,倒也无妨,洁身自好便可。” 岑福听见,忙躬身谢过,才算将一颗心稍稍放了下来。 陆廷一瞪眼,“你还在这儿愣着做什么?” “啊?” “绎儿去了那里查案,你不该在外接应他么?” “是,卑职这就去,”岑福转身就跑,陆廷又喝道,“等等。” “指挥使还有何吩咐?” 陆廷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眼岑福,叹了一声,“岑福,机灵着些,紧要处提醒绎儿,莫被搅扰了心神才是。” “是,卑职明白,请指挥使放心!”岑福应声,转身迅速离府直奔潇湘阁。 陆绎来到潇湘阁附近,听到里面传出来一阵阵的花间笑语,心中顿感烦躁,一双好看的眉毛似乎都要拧到一起了,踯躅了许久,眼睛使劲一闭,再睁开时,眼神已十分坚定,抬脚向前走去。 陆绎刚进门,早有眼尖的女妓盯上,“哎哟,这哪来的公子啊?怎么生得如此俊俏?”这一声惊呼不打紧,陆绎身边瞬间围上来一群女妓,个个乱扭着腰肢,挥着手中的帕子,两眼冒火般都盯在陆绎脸上、身上。 陆绎哪见过这等阵仗?心中一阵慌乱,脚下不自觉向后移动。 “闪开,闪开,姑niang们,别吓着了公子,”随着声音落地,那群女妓闪开一条缝儿,老鸨子姚妈妈眉眼开笑地扒开人群走了进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陆绎,见陆绎眉宇轩昂,五官生得极好,掷果潘郎,不,潘安恐怕也比不上。 陆绎见面前之人年岁稍大,浓妆艳抹,身上着的衣裳比其他女妓明显好了很多,便猜想此人应是潇湘阁的老鸨子,又见此人盯在自己脸上,眼神中透露出的全是不怀好意,心中便已有些怒气,眼神瞪时犀利起来。 老鸨子极有眼力见,见陆绎神情大变,立刻将笑堆满了脸,“哟,公子啊,怎么不高兴了?来此不是寻快活的么?看上哪位姑娘了,尽管和姚妈妈说,保管让公子满意。” 陆绎重重“咳!”了一声,眼神依旧犀利,“听说你们这里有一位叫秋娘的姑娘,色艺双绝,今日便是她吧。” 老鸨子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不觉又打量了一下陆绎,心道,“瞧他眼生得很,似乎从未来过,怎的却知道秋娘?” 陆绎看出老鸨子的疑惑,也不过多解释,问道,“怎么?是有何为难之处么?” “不瞒公子说,秋娘今日有客人了,公子若是喜欢得紧,改日再寻她可好?今日就由姚妈妈给公子推荐一个姑娘,保管让公子尽兴。” 陆绎轻哼一声,“有客人打什么紧?今日偏就是她了,”说罢从怀中摸出一张银票甩给老鸨子。 老鸨子打开银票一看,顿时眉开眼笑,心道,“天呐,这位公子好大的手笔,一出手便是五百两,他既然不在乎秋娘有客人,许是好这一口,那我便随了他的心意有何不可,”老鸨子将银票揣进怀里,又用手按了按,才冲着陆绎谄媚地笑道,“公子啊,秋娘的客人是她的老相好,叫胡道,此时正在她的房中,有可能……有可能……嘿嘿嘿……公子若是定要秋娘陪伴,可要有心理准备才是。” “带路就是。” 姚妈妈一边在前引路,一边说道,“公子啊,还有一句,姚妈妈得叮嘱公子,咱们潇湘阁可从不做那争风吃醋打架斗殴的事,公子遂了心意就好,莫与那胡道争执,秋娘啊,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公子若想听曲看舞,保管心生欢喜,若是想更亲近些,那便与胡道商量则个。” 陆绎没应声,只管跟着上了二楼,到了秋娘房门前才说道,“你且放心,我只找秋娘说几句话,在这期间不许有人前来打扰。” 老鸨子听罢,心中已感好奇,“这位公子是何人?怎么如此奇怪?只是说几句话,便阔绰地出了五百两银子,”但听得陆绎如此承诺,想必不会闹事,便连连应着下了楼。 此时屋内的秋娘与胡道正在颠鸾倒凤,听得有敲门声,两人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片刻,敲门声又响,如此反复了几次。胡道大怒,不得不收了势,冲秋娘说道,“去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 “真扫兴,也不知道是哪个乌龟王ba蛋,可真会挑时候,”秋娘骂骂咧咧、衣衫不整地去开门,“老娘倒要看看是……” 门刚打开,一张俊俏非凡的男子的脸映入眼帘,秋娘骂了半截的话咽了回去,一时看得愣住了。 陆绎根本没看秋娘,身子一斜,就要往里走,秋娘一伸胳膊将陆绎拦住,“你是何人?怎的乱闯他人之所?” 胡道躺在床上懒洋洋地问道,“宝儿,是哪个不长眼的?” 秋娘正要回话,陆绎却不想再纠缠,“唰”地一声抽出袖剑抵在秋娘脖子上,用脚后跟踢着将门合上。 秋娘边慢慢后退边颤抖着问道,“你到底是何人?想要做什么?” “闭嘴!”陆绎眼神犀利,冷冰冰蹦出两个字来。此时胡道感觉不妙,从床上翻身爬起来,见次情景,一回手胡乱抓了衣裳就往身上套,两只脚已经耷拉到床边找鞋子。 陆绎见状,胳膊横推,将秋娘逼迫着摔进床里,另一只手快速向胡道抓去。 胡道哪肯束手就擒?顾不得衣裳和鞋子,一招黑虎掏心奔着陆绎胸前狠狠捣了一拳。陆绎侧身躲过,抓住胡道的左手腕,用力一拧,又在胡道的右膝盖处狠狠踹了一脚。胡道吃痛,“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秋娘吓得面色发白,刚要大喊救命,陆绎回身冷冷地道,“我不会伤害你们,但你若是妄动,可就怪不得我了,”说着手上用力,胡道已然痛得满头大汗,“不喊,不喊,大爷饶命,饶命!”秋娘咽了咽唾沫,也忙不迭地点头。 “好,我问什么你就说什么,但凡有一个字不实,休怪我不客气。” 第14章 晚了一步 胡道受制于陆绎,当下就心虚了,冷汗直流,可他见陆绎对自己并未下死手,便存了一丝侥幸,问道,“好汉,英雄,你到底是何人?我与你无冤无仇,就算死也得让我死个明白吧?” “锦衣卫查案!”陆绎冷冷地说了一句。 胡道和秋娘同时惊讶地“啊”了一声,面面相觑,胡道不敢置信地转头看着陆绎,“锦衣卫?可我……我也没犯什么错啊?逛窑子也犯了王法不成?” 陆绎放开胡道,取出腰牌。胡道和秋娘定睛一看,腰牌上清楚写着:锦衣卫经历陆绎。秋娘久于风月场所,倒是机灵,慌忙爬下床,先是冲陆绎道了一个万福,继而冲胡道说道,“你倒是犯了什么糊涂,赶紧跟经历大人说清楚呀?” “我……”胡道纳闷,自己实在想不出犯了锦衣卫哪条律例,便壮着胆子问道,“陆大人,不知小的犯了什么事?还请陆大人明示。” “我问什么,你答什么,若有一句不实,”陆绎将袖剑“唰”地再次抵在胡道的脖颈上,“后果你应该清楚。” 胡道忙不迭地点头,“陆大人放心,您问,只要小的知道,一概知无不言。” “最近可有人寻你制作人皮面具?” 胡道略思忖了下,点头说道,“有,还真有一个人,大概是半月前,也是在这里,”胡道边说边心虚地擦了擦汗,“我与秋娘正在欢好,被他一剑制住,无奈之下只得应了他。” “也在这里?皮一张,传闻没有人能够找到你的居所,可是当真?” 胡道不想回答这个问题,眼神有些飘忽,向门口看去。陆绎见状,冷笑道,“那人是谁?” “他并未相告。” “你当真惜命得很。” “不不不,陆大人,小的是胆小怕死,可小的更爱财,那人出手甚是阔绰,一根金条买一张人皮面具,小的赚了。” 陆绎冲秋娘说道,“准备纸笔。” “是是是,”秋娘不知何故,忙将纸笔摊开放置案上,又研了墨,“陆大人请用!” “皮一张,将那人容貌画下来。” 胡道赶紧爬起来走到案前,三下五除二便画好了。 陆绎定睛看去,画像上之人正是曹昆,“你若走了正道,可谓丹青妙笔,只可惜……” “陆大人有所不知,小的并非邪门歪道之人,制作人皮面具这是家传的技艺,靠此养家糊口也不算过份吧?” “可你是非不分,只要有人肯出银子,便不问黑白全应下来,试问能用得上人皮面具的,有多少是正道之人?似你这般,与为虎作伥有何不同?” “这……陆大人教训得是,小的知错了。” “你为他制作的人皮面具,画下来。” “是是是,马上就画,马上就好,”胡道边动手边说道,“陆大人有所不知,小的当时有一种感觉,此人有些孤傲自负,他吩咐小的人皮面具须做成五官俊美,风流倜傥之相,那人起码有四十出头了,还要这些虚名作甚?难不成是为了骗小姑娘所用?” 陆绎没有搭理胡道,眼睛盯在画像上,片刻后,画像即成,陆绎伸手拿了叠好揣在怀中。 胡道甚是有眼力见,不待陆绎说话,先开口道,“陆大人放心,小的今后定当擦亮眼睛,不再做这等糊涂事了。” “好!”陆绎淡淡地应了一声,“你们继续!” 胡道和秋娘看着陆绎淡定地离开,房门合上那一刹那,皆如释重负地长长出了一口气。 潇湘阁外,杨岳因不想入风月之地,正与袁今夏理论。袁今夏嘲笑了杨岳一番,也不为难他,叮嘱他在外接应自己,然后便大摇大摆进了潇湘阁。老鸨子见袁今夏又来,“呸”一声吐掉嘴里的瓜子皮,骂道,“真是晦气!” 袁今夏瞟了老鸨子一眼,大大方方冲上二楼,直奔红豆的房间。 “红豆姐姐,胡道可来了?” “早来了,正在秋娘房中。” “好,我这就去。” “哎,”红豆拉住袁今夏,“那胡道有些本事,你就一个人来的?” “放心,我有办法,”袁今夏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我搞了些迷药,若是出现意外,先迷晕了他再说。” “好,那你当心!” 袁今夏按照红豆的指点,来到秋娘房门前,“当当当~”敲了三下。 胡道与秋娘刚抱在一起正想亲热,听得房门响,激灵一下坐起来,“不会是那个陆大人又回来了吧?” “快快快,穿好,”两人手忙脚乱地穿衣服,秋娘问道,“谁呀?” “秋娘,开门。” “嗯?”秋娘疑惑地看了一眼胡道,小声说道,“是个女子?这声音怎么如此陌生?不像阁里的姐妹。” 胡道一听,立刻放松了,穿了一半的衣服又躺了下去,“这个是真不长眼的,宝儿,你去看看是谁,得骂便多骂几句,给老子撒撒气。” “给你撒气?老娘还一肚子气呢,”秋娘趿拉着鞋子走到门前,伸手开了门,还未说话,袁今夏便“蹭~”地一下挤进来,反手将门关上。 “你是何人?”秋娘刚问一句话,袁今夏便翘起脚向秋娘身后的床上看,见床上果然有人,便笑道,“你甭管我是何人?我问你,床上那人可是胡道?” 秋娘见面前是一个女子,自然不害怕,还以为是来争风吃醋的,便翻着白眼说道,“是他又怎么样?抢男人抢到老娘这里来了?” “是他就好说,”袁今夏从腰间取出腰牌,“六扇门捕快袁今夏,官家查案,请你们配合。” “六扇门?”秋娘回头看向胡道,胡道也听见了,慌忙坐起来。 袁今夏指着胡道,“那个,你把衣裳穿好,我有话问你。” 胡道将外衫披在身上,嘟囔道,“今天是冲撞了什么鬼魅,先是来了个锦衣卫,现在又来一个六扇门。” 袁今夏听见,急忙问道,“你说什么?先前来了一个锦衣卫?是什么人?离开多久了?他可是朝你要了什么?” “官爷,你莫不是也冲着那人皮面具来的?” “正是,把画像交给我,”袁今夏一伸手。 胡道清楚锦衣卫和六扇门的职责,虽然哪个都得罪不起,但锦衣卫似乎更可怕,随时都可能要了他的命,六扇门好歹不敢行如此手段,便转了转眼睛说道,“官爷您可来晚了,画像已经被那个锦衣卫陆大人拿走了。” “陆大人?”袁今夏恨得咬牙切齿,“果然又是他!哪哪都有他,真是……” 胡道见状,试探着问道,“官爷与那位陆大人相熟?” “废什么话?不该你知道的别问,说,他离开多久了?” “刚离开有一刻钟吧,您瞧,我这……”胡道故意将衣衫敞开来。 袁今夏转头,喝道,“休得无理!”又冲秋娘说道,“今日之事,不得与人言讲,可清楚?” 秋娘忙不迭点头,“明白,明白,官爷放心!” 袁今夏拉开门冲出来,直奔楼下,心里暗骂道,“这个陆疯子,怎么哪哪都有他?倒让他先得手了。”刚到楼梯拐角,便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袁今夏急忙蹲下,从楼梯缝隙看过去,见陆绎正与一人说话,那人一只义眼,正是在典当行见过的严世蕃,“哼!原来官家子弟也到这种地方来寻欢作乐,什么?要红豆姐姐来陪?还要听红豆姐姐弹箜篌?” 袁今夏听罢,眼珠一转,有了计策,反身上楼直奔红豆房间。 第15章 被算计了 袁今夏迅速跑到红豆房间,推门,进入,关门,几乎是眨眼的时间就完成了。 红豆一脸惊愕,问道,“发生何事了?” “红豆姐姐,你听我说,”袁今夏语速极快,“我要的东西被人先一步拿走了,我必须要夺回来,现在那人正在与严世蕃说话。” 红豆有些恨恨地说道,“严世蕃?这个鬼东西又来了?” “红豆姐姐,我刚才偷听到严世蕃说,他新得了一个箜篌,要请你前去弹奏助兴,我觉得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你听我说,我要把你迷晕了,然后扒下你的衣裳穿上,冒充你前去,找机会夺回我要的东西,但是我又不能连累你,所以此番你要受些委屈。” 红豆听明白了,她对袁今夏十分信得过,况且这么紧张的时候,袁今夏还能第一时间顾及到自己的安危,说道,“今夏妹妹,戴上面纱,严世蕃那鬼东西认得我,”说罢向后一仰,倒在床上,“我现在就晕过去了,你赶紧梳妆打扮吧。” “哎呀不行,红豆姐姐,你这样假装晕倒不成,会被看出来的,他们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万一累及你,我怎么忍心?你就委屈些,吸些迷药吧,一个时辰后自然会醒过来,在这期间他们肯定会来察看你的情形,老鸨子见你晕了,自然也会替你说话的。” “啊,那,那好吧,你下手吧,我……我确实有些晕……”不待红豆说完话,袁今夏一挥手,迷药洒向红豆,红豆便直直躺倒在床上。 “我还是头一次扒人家的衣裳,还是红豆姐姐的,哎呀,红豆姐姐不仅长得美,身材当真也极好,嘻嘻……”袁今夏紧张的时刻还不忘了调侃晕过去的红豆,三下五除二扒下红豆的衣裳,穿在自己身上,又打开红豆的妆奁,描眉上妆,对着铜镜照了照,十分满意,又取了面纱罩上。 “红豆,红豆啊,大喜事,大喜事,你猜猜谁来了?”敲门声起,老鸨子温声细语又带着十分兴奋的声音传进来,袁今夏撇了撇嘴,心道,“红豆姐姐是潇湘阁的头牌,老鸨子都要礼敬三分,”想罢,踮起脚走到门口,捏着嗓子“咳”了几声,“姚妈妈有何事?红豆这几日怕不是感染了风寒,为免传染给姚妈妈,就隔着门说话吧。” “红豆啊,不是姚妈妈为难你,实在是来了贵客,这位严大人咱们可得罪不起,他要听你抚琴,你可能坚持着些?” 袁今夏故意停顿了片刻,才说道,“既是贵客,红豆岂能拂了姚妈妈一片好意?稍待片刻,红豆换件衣裳就去。” “好,好,今日仍在老地方,羞花馆,姚妈妈就先去回禀严大人,”老鸨子叮嘱罢,扭着水蛇腰一步三摇地走了。 潇湘阁外。 陆绎进了潇湘阁,岑福便纵身跃上潇湘阁对过的屋顶上,伏下身子观察着动静。过了约摸两刻钟,岑福发现了两道熟悉的身影,心道,“怎么又是他们俩?他们来这里做什么?”见袁今夏和杨岳在潇湘阁门外拉扯半晌,随后,袁今夏进去了,杨岳却留在了外面,晃到一旁的茶馆坐了下来。 岑福心中十分疑惑,“六扇门的办事作风属实让人匪夷所思,可他们所为何来呢?难道也是为了曹昆的人皮面具?”岑福想到此,立刻集中了注意力,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了潇湘阁的门口。 片刻后,又见严世蕃带着一行人大摇大摆下了轿辇进了潇湘阁,岑福更加疑惑了,“他怎么也来了?” 袁今夏深呼吸了几口气,稳了稳心神,闭上眼睛,想了想平日里红豆的仪态,睁开眼睛,模仿着走了几步,双眉一挑,嘻嘻笑道,“小爷就是这么聪明,学得蛮像,保管出不了岔子。”推开门,左看右顾,循着门上的标牌走到了羞花馆,“哼!有钱就了不起,来此不过是寻快活的,还为他们特意建造了羞花馆,闭花馆的,我呸!” 袁今夏敲门而入,在门口道了一个万福,远远地离开站定,头微微低下。 严世蕃正与陆绎互相试探,见“红豆”进来,便说道,“红豆,听姚妈妈说你偶感风寒,身体略有不适,今日便为难你了,且为我们弹琴一曲箜篌如何?” 袁今夏欠身点了点头,走到箜篌前,坐定,想了想,玉指纤纤,一曲美妙的《桃夭》缓缓流淌…… 严世蕃见陆绎神情变化,似是完全被红豆吸引住了,心里暗笑道,“都说陆府家规森严,也不过如此,”便懒洋洋地说道,“这架箜篌就送与陆经历了,还有她,红豆,也一并送了,今日陆经历尽管快活罢了,”说完起身离开了。 陆绎心中震惊的程度无法形容,他直直地盯着“红豆”,心道,“娘当初教我弹奏此曲时曾说过,世上会弹奏《桃夭》者,除了娘,就是娘的师父,再无第三人,可……这个青楼女子怎的也会?她从何学来?” 袁今夏隔着面纱观察着,见严世蕃离开了,心里暗笑,“好,走了一个碍事的,剩下这个嘛……”扭头看了看陆绎,见陆绎直直地盯着自己,又暗骂道,“哼!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见到女人眼睛都直了,”袁今夏打量了一下陆绎,见他并未携带任何物事,想必那画像应揣在怀中,叹了一声,“罢了,小爷今日为了办案,权且做一下牺牲。” 袁今夏本想近身去“勾引”一下陆绎,想趁机从他怀中摸出画像来,不曾想到陆绎却先一步向自己走来,“天呐,他要做什么?”袁今夏见陆绎双眼盯着自己,顿时慌了,“他他他……他难道是想……不行,小爷可不能做出这么大牺牲,得想个办法……”还未想出主意,陆绎已来到近前,袁今夏慌了神儿,站起身躲避,一个不小心踩空了阶梯,向后摔去。 陆绎一伸手将袁今夏拦腰抱住,刚要询问,袁今夏已经急了,心里骂道,“好你个登徒子,敢占小爷便宜?”一只手伸到怀中取出迷药,一扬手,纸包散开,陆绎只觉得一阵眩晕,暗叫不好,“你,你……”强提了一口丹田气,横眉立目向袁今夏看去,“你,你是……” “嘿,让你尝尝小爷的厉害,”袁今夏得意地晃着脑袋,“我跟你讲,红豆姑娘已经被我迷晕了,纵然你是锦衣卫又能怎样?照样不是栽在小爷手里了?”说着快速卸下红豆的衣裳,探手从陆绎怀中取出画像,“小爷先走一步了,陆大人,您就在此逍遥快活吧,管够!” 岑福先是见严世蕃带人离开,早就听说严世蕃风流得很,想不到也是青楼的常客,心中并未多想。又等了许久不见陆绎出来,心下开始着急起来,“大人怎的还未出来?不会是被那些女妓缠住了吧?天呐,这要让指挥使知道了可怎么办好?”正想着,见袁今夏得意洋洋地从潇湘阁走出来,快步去寻了杨岳,两人兴奋地说着什么。岑福突然意识到不对,“她出来了,大人却不见身影,难道大人出了事?亦或是被她算计了?”岑福顿时惊了一身冷汗,从屋顶上纵身跃下,直奔潇湘阁。 老鸨子见一人急匆匆进来,面生得很,便急忙上前拦住,“哎呀公子,怎么这么急呀?是想……”岑福不待老鸨子说完,腰间抽出佩刀,怒道,“锦衣卫办案,说,陆大人在哪里?” “啊?”老鸨子骇了一跳,愣愣地看了一眼岑福,见岑福手中已多了一个腰牌,立时信了,结结巴巴地说道,“官爷,什么陆大人啊?” “一个时辰前,陆大人来此,他着蓝色文士服,面貌十分俊朗……”不待岑福说完,老鸨子便已知他说的是何人了,“官爷,我知道,我知道,我带您去。”老鸨子边上楼边说道,“严大人邀请您说的这位陆大人一起听红豆姑娘弹奏箜篌,就在这羞花馆,”老鸨子边说边敲了敲门,见半晌无人应声,刚要继续,岑福已知大事不好,推门进去,一眼便见倒地的陆绎。 “大人,大人……”岑福上前抱起陆绎,伸手一探鼻息,再观察了一下,知道陆绎中了迷药,转身急急地对老鸨子吩咐道,“快取些清水来。” 老鸨子也慌了,忙取了一盆清水,岑福吩咐老鸨子转过头去,才举着盆对着陆绎的脸泼上去,心里默念道,“大人莫怪,大人莫怪!” 片刻后,陆绎醒来,岑福用帕子擦干了陆绎脸上的水,将陆绎扶起来。 陆绎按了按头,还有些晕,晃了晃,吩咐道,“去查看一下红豆。” “是!”岑福应声,转身冲老鸨子说道,“带路。” 到了红豆房间,老鸨子一见红豆情形,骇得哭了起来,“红豆啊,你这是怎么了?你这样去了,让姚妈妈我以后可怎么办啊?” 岑福上前察看了一下,发现红豆也被迷晕了过去,只着里衣倒在床上,身上的衣裳应是被人扒了去,刚刚羞花馆地上的衣裳应该是红豆的,这样看来,是有人冒充了红豆。岑福也不理会老鸨子,返身回来寻了陆绎,如实说了。 陆绎心中着实气极,“竟然被六扇门一个小捕快算计了,还是个女捕快。” 第16章 小命不保 “大人,红豆也同样遭了暗算,目前还未苏醒,看来是有人故意冒充红豆借以接近,卑职送大人回去后,即刻去查。” “不必了,我知道那个人是谁。” “大人,您知道?” “嗯,”陆绎点了点头,冲岑福示意了下。岑福贴近,听罢,惊愕地说了句,“是她?她偷了……” “嘘~”陆绎边往外走边说道,“按我的吩咐去做。” “可大人,为何是一个时辰后?” 陆绎并未做解释,头也不回地抬脚离开。岑福虽不明所以,但习惯了听陆绎吩咐,便忙跟了上去。 杨岳见袁今夏兴高采烈地跑过来,忙问道,“夏爷,得手了?” 袁今夏得意洋洋地说道,“小爷出马,马到成功。” 杨岳伸出大拇指,夸道,“不愧是六扇门第一女捕快!” “切!”袁今夏不屑,“六扇门还有第二个女捕快么?”看到杨岳剥好的瓜子,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又抓起茶壶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 “快,给我看看曹昆变成什么模样了?”杨岳有些迫不及待,伸手去拿袁今夏手里的画像。 “回去再看,”袁今夏回头看了一眼潇湘阁,拉起杨岳就跑,“大杨,咱们须赶紧去找老申头。” “找他做什么?” “笨啊你,找他临摹下来呀。” “画像不是在你手里吗?为何还要临摹?你的意思是咱俩一人拿一个,分头去寻曹昆?那你瞧不起我了,你只要给我看一眼,我保管记得住。” “你记得住,可你能跟其他人描绘清楚吗?” “那倒是,咱们拿着画像请人帮助认一认,那倒是能省很多事儿。” “曹昆用人皮面具换了一张脸,现在他可以自由行走了,见过他的人一定很多,这倒是给咱们减少了许多难度。” “他换了一张什么脸?老头儿?丑八怪?乞丐?” “我哪知道?” “画像在你手上,你没见过?” “哎呀,你小点儿声,”袁今夏一听提起这个立刻心虚起来,“大杨,我恐怕命不久矣了。” 杨岳大惊失色,止住脚步,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哎呀你别停下啊,边走边说,”袁今夏拉了一把杨岳,将刚刚在潇湘阁之事原原本本学了一遍。 “啊?”杨岳瞪圆了眼睛,“那……你觉得陆大人会不会认出你来?” 袁今夏“咝”了两声,“那个混蛋比猴儿都精,我当时有些慌乱,不确定他是不是认出我来了,不过,他倒是说了一句……” 杨岳见袁今夏停了,急道,“说了什么?你倒是说呀。” “你让我想想,当时我太害怕了,他说了句什么呢?好像是……'原来是你'!对,就是这句。” “这不是很明显就是认出你来了吗?夏爷,你又得罪了锦衣卫,怎么办?” “你慌什么?也或许他说的'原来是你'是指红豆姐姐呢。” “你就别自欺欺人了,若是红豆,他怎会说'原来是你'?若不是你假扮红豆,那本来就应该是她。” “对呀,”袁今夏也有些慌了神,可很快就镇定下来了,“不怕,咱们动手快些,若能早一步找到曹昆,他能奈我何?” “夏爷,不是我说你,你好端端的干啥不好,你给他下什么迷药啊?” “行了,别埋怨我了,那种情况下,我也是迫不得已嘛。” 两人回到六扇门,找到老申头临摹画像。画像展开后,杨岳惊得张大了嘴,“啧啧啧”了几声,说道,“这个人是个自大狂吗?” 袁今夏撇了撇嘴,说道,“还行吧。” “还行?夏爷,你还见过比这画像更俊朗的男子么?” “当然!”袁今夏嘟囔道,“这连那个混蛋的十分之一都不及呢。” 杨岳没听清,问道,“谁?不及谁?” 袁今夏小脸微微红了下,转身坐下,故意用袖子擦了把脸掩饰尴尬,“大杨,你对自己就那么不自信么?我说这画像不及你的十分之一。” 杨岳听罢,故作洋洋得意状,“难的夏爷夸奖,一会儿请你吃馅饼,羊肉馅的。” “好,一言为定,正好饿了。” 两人坐着开始胡说海吹,半个时辰后,老申头已经临摹好了两幅。 “大杨,你都收好了。” “怎么……都给我?不然咱们再拉一个兄弟一起,能更快些找到线索。” “你傻呀?多一个人,赏银不是少了许多?” “那倒是。” “大杨,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一句话都别说。” 杨岳不明所以,“发……会发生何事?” 袁今夏还未回答,便听得院中一片吵嚷声,两人急忙收好画像,来到院中。原来是岑福带着一众锦衣卫兴师问罪来了。 岑福按照陆绎的交待,问得隐晦,却有充满了威慑。袁今夏嘴上拒不承认,心里却直打鼓,“果真被那个混蛋认出来了。”忙一边搪塞岑福,一边安慰杨程万。待岑福离开后,立刻冲杨岳说道,“大杨,按计划行动,我出去一下,若今日酉时三刻我还未回来,寻找曹昆的任务就都交给你了。” “什么意思?你要去干什么?” “你别管了,你就记住,小爷和锦衣卫打了赌,决不能输!”说完一溜烟跑走了。 袁今夏来到北镇抚司附近,长吁短叹了一阵,自言自语道,“小爷一条命倒是无所谓,可万一那个混蛋对小爷动刑呢?哎哟,”袁今夏打了一个激灵,“听说诏狱有一百零八般酷刑,哪个都会让人生不如死。” “怎么办?怎么办?是走进去?还是……”袁今夏感觉手脚冰冷,头皮发麻,想到刚刚岑福的话里那威胁的意味,“我不能连累师父,大杨,还有娘,不就是个死么?再说了,小爷只不过拿了他一幅画而已,怎么就非得死了?锦衣卫也得讲王法吧?” 真的要走进去,袁今夏还是胆怯了,又琢磨了一会儿,“虽然我是冒充红豆姐姐,可当时……”袁今夏回忆起陆绎的神色,“那个混蛋不也是看直眼了么?俗话说得好,英雄难过美人关,就算他是狗熊,也是一样吧?” 袁今夏想到这里有了主意,迅速跑开,找了一个铺子借了纸笔,写了一个字条,再次回来大摇大摆走近,守门的校尉刚要拦阻,袁今夏主动递上了纸条,说道,“有人托我给陆绎陆大人送一封密信,说是万分紧急,烦请这位大哥代为送交陆大人,”说完转身就走。 守门的校尉见袁今夏穿着六扇门捕快的服饰,来不及细想,接了纸条转身进去了。 第17章 想找死? “大人,守门的校尉说,一个着六扇门捕快服饰的人递了张字条给大人,人已经离开了。” 陆绎抬头,见岑福停下了不说,也没任何动作,便问道,“字条呢?” 岑福展开手掌,并未马上递给陆绎。 陆绎疑惑,盯着岑福问道,“怎么了?谁惹着你了?” “大人,卑职问过那人的相貌,来人应该是六扇门那个女捕快。” 陆绎“哦?”了一声,又看了看岑福手中的字条,问道,“那又如何?” “这个女捕快擅使鬼计,刚在大人身上用了迷药,现在又来送字条,卑职怕她在这上面作过手脚,因而……” 陆绎打断了岑福的话,“谅她也不敢,拿来我看。” 岑福犹豫了一下。陆绎无奈地说道,“若有毒,在你手里这许久了,你早该倒下了不是?” 岑福这才舒展了双眉,将字条递给陆绎。 陆绎接过来,说道,“关心则乱!” 岑福长吁了一口气,“保护好大人是卑职的职责!”说罢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陆绎的神色,问道,“大人,她说了什么?” “约我到北镇抚司的后山小溪旁一见。” 岑福不解,“大人,卑职已经按照大人的吩咐去六扇门寻到她,将该说的话都说了,她又不傻,定能听得懂,怎的来了不与大人道歉赔礼,却要约大人外出相见?难不成又要使鬼计坑害大人?” 陆绎摇了摇头。 “还是卑职代替大人前去吧?或者卑职干脆将她抓来!” “岑校尉是觉得我功夫差得很?连一个小小女子都怕得要命?” “不不不,大人误会卑职了,卑职的意思是……” 陆绎一摆手,“不必解释,我明白,斟茶!” 岑福心中一喜,问道,“大人不打算去了?” 陆绎喝着茶,神情自在地说道,“半个时辰后再去。” 袁今夏来到北镇抚司后山,天蓝、水清,时时有鸟鸣,处处有花舞,心中不禁感慨,“北镇抚司,一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地方,不曾想这里鸟语花香,别有洞天。” 左等右等,过了一刻钟,也不见陆绎的身影,袁今夏心里有些焦急,却也晓得许是有事耽搁了,毕竟自己是来“求生”的,怎么着也得按捺住性子才是。 袁今夏揪了一棵小草含在嘴里,盯了片刻缓缓流淌的溪水,自言自语道,“好吧,他一时半会儿来不了,小爷正好趁机想想怎么应对他。” 袁今夏脑海中回忆着潇湘阁里的情景,突然醒悟过来,将小草从嘴里吐掉,“咝~”了一声,自顾着说道,“潇湘阁里,他并非是想非礼我,他的神情……对,他当时盯着的不是我,而是那架箜篌,箜篌有何好看的?都是一个样子,那自然是冲着那首曲子,难道他也知道那首桃夭?” 袁今夏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了两年前,她刚入六扇门半年,师父杨程万便接到了一个密令,到江南追踪一个杀人嫌犯。杨程万带着她和杨岳在江南追踪了足足两个月才将嫌犯抓住并押回京城。也正是那段时间,她偶然间救了一个老人,那老人姓穆,听说她是京城来的,竟然流了泪。 袁今夏急忙安慰,半晌穆老才掩住悲伤,对她说道,“我一生醉心音律,曾收过一个女徒弟,她天资聪颖,对音律极具天赋,但凡曲子,她只听一遍便可弹奏出来。” “她竟然这般聪明,穆老真是好福气。” “那一年,我患了脑风,历经半年多的医治,总算保住了性命,可手脚却不如原来灵活了,在那之前,我刚谱了一首新曲子,那也是我一生最得意的作品。” 袁今夏见穆老神色略微黯然,忙劝慰道,“穆老,虽然音律是您一生所爱,可生命只有一次,您现在身体康健才是最重要的事。” 穆老宽慰的笑了笑,说道,“我没有懊恼和悲伤,我将那首曲子传给了我的徒弟,果然她不负所望,用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于耳来形容绝不过份,她真是一个聪明过份的孩子,只可惜……” 袁今夏隐隐感觉到发生了什么事,却不好追问,便静静地等着穆老继续说下去。穆老停顿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不久之后,她便远嫁到京城。” 袁今夏听到此才明白,怪不得刚刚穆老听说她从京城而来便有些动容了,原来是想念她的徒弟了,便忙说道,“穆老,若您有何需要,我愿效劳,回京之后即刻办理。” 穆老摇了摇头,长叹一声,“去了,去了。” 袁今夏不明白穆老是何意,怔怔地看着。穆老苦笑了一声,“她已经故去了,十一年了。” 袁今夏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穆老。 “孩子,你救了我一命,你又从京城来,我瞧着你眉眼中透露的机灵劲儿倒有几分与我那徒儿相似,我送你一份礼物如何?” “不不不,穆老,救人于危难之中,本就理所应当,我怎能要您的礼物呢?” 穆老从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袁今夏,“孩子,这便是我刚刚说的那首曲子的曲谱,此曲名唤《桃夭》,今日我将她送与你,权当是谢意!” 袁今夏双手接过来,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两个大大的字“桃夭”,略有遗憾地说道,“穆老,不瞒您说,我从小不喜读书写字,更不喜琴棋书画,于音律一事更是一窍不通,这般好的曲子我岂能糟蹋了?”说罢要将曲谱送回穆老手中。 穆老缩回了手,“孩子,音律是通人性的,你即便不喜,留着也好,作个念想吧。” 从江南回来后,袁今夏到潇湘阁找红豆打听事情,趁空闲之机与红豆谈起了音律之事,红豆当时还笑她是不是要嫁人了。就这样,袁今夏一有机会便溜进潇湘阁,断断续续和红豆学了一年多,终于可以对着曲谱将《桃夭》弹奏了出来,却并不是很准确。红豆极讲义气,知道那曲谱的来历后,断然拒绝练习,袁今夏也不强迫。 果然音律通人性,自从会弹曲子后,虽然只会弹这一首曲子,袁今夏觉得整个人都变得更加灵性了。 一声重重地“咳”声打断了袁今夏的回忆,“腾”地转身,见陆绎已站在自己身后,忙抱拳行礼认错,并将画像双手奉上。 陆绎似乎并不在意画像,追问袁今夏如何会弹桃夭。袁今夏暗道,“还真让我猜对了,他果然是冲着那曲子来的,可他跟这曲子有何关系呢?”袁今夏瞟了陆绎一眼,自是不能反问回去,眼珠一转,计上心头,笑嘻嘻地说道,“下江南办案时偶然的机会救下了穆老,穆老便收了我作关门弟子,这曲子是穆老所传。” 陆绎自是半信半疑。见袁今夏似乎故意回避这个话题,气从心头起,便质问起偷了东西该当如何惩罚? 袁今夏记得红豆说过,心再硬的男人也怕女子撒娇,她早已想好了招数,忸怩地说道,“陆大人,小的年纪尚幼,还不曾嫁人,小小的无心之过,总不能杀头吧?还望陆大人原谅小的一次,来生小的愿做牛马任由陆大人使唤。” 陆绎一向不与女子打交道,哪看得下这些?见袁今夏这般神情,立刻嫌弃得不得了,“哼”了一声,“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什么?”袁今夏惊讶地瞪圆了眼睛,心道,“你算老几?你又不是皇帝老儿,还死罪可免?我呸,小爷若不是不占理,还容得你如此猖狂?” 心里这样想着,脸上却堆着笑,“那……陆大人要如何罚小的呢?” 陆绎下巴一挑,“北镇抚司的马厩,归你了。” “什么什么?” “这三日的马厩,都归你打扫。” “啊?”袁今夏转身看去,那马厩极为宽敞,怕不是能容纳下百十匹马,“都归我打扫?还三日?” 陆绎冷冷地看着,“怎么?不认罚?难道想死?” “不不不,傻子才想死呢,”袁今夏见陆绎冷着脸,知道别无它法,只好硬着头皮应了下来,“哦,知道了。” “那还不快去?” 袁今夏噘着嘴磨磨蹭蹭地一步一步挪着。 “岑福,出来,”陆绎喝了一声。岑福从不远处的大石后走了出来,“大人,卑职是想贴身保护大人安全。” 袁今夏撇撇嘴,心里暗暗骂道,“保护安全?当我是恶霸么?哼,恶霸哪有你们恶毒?罚我扫马厩,我毒死你们的马。” 陆绎冲岑福道,“你亲自看着她。” 岑福嘴上应着“是”,心里早已将袁今夏骂了几个来回。 陆绎在后山上看着马厩中袁今夏的举动,心里暗道,“这般做作,穆老怎么会收她作徒弟?” 第18章 惩罚 袁今夏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一步三挪的总算到了家。 “丫头啊,你这是去哪了?”袁大娘正在院中捞豆子,见情形不对,赶忙放下筛子上前询问,“咦?你这身上是什么味道?” “哎呀娘,您就别问了,也别闻了,太臭了,我得洗个澡,”袁今夏说罢晃晃悠悠进了屋。 袁大娘打了一个咳声,摇了摇头,继续捞豆子。约摸时间差不多了,才回到屋里端了饭菜上来,喊道,“丫头啊,好了没?出来吃饭了。” 袁今夏看着热气腾腾的饭菜,丝毫提不起精神来,“娘,我没胃口,不想吃。” 袁大娘纳闷得很,心道“这丫头是怎么了?以往也有这种时候,累得不像个样子,回来吃饭那可是狼吞虎咽的,今日这是怎么了?” 想着还是盛了半碗饭放到袁今夏面前,“那就少吃点儿,一口也不吃可不成,那晚上还能睡好?做梦都得啃被角。” 袁今夏一听,乐了,立刻恢复了笑嘻嘻的模样,“娘,打小您就笑话我,我都这么大了,您还拿它来打趣我?” “那次啊,你和街上的孩子打架,娘不是有意想惩罚你,但那孩子被你打得鼻青脸肿的,人家爹娘找上门来,娘总得做个样子给他们看看,你可倒好,跟娘生气,不吃饭就睡了,睡到半夜饿得不行,又不想大半夜折腾娘给你热饭,就稀里糊涂强迫自己睡觉,结果也不知做了什么梦,将被角都咬烂了。” “可还是被娘发现了,娘大半夜爬起来给我热好了饭菜,悄悄送进来,我吃得可香呢,其实,娘,我并没有怪您,也没有生您的气,我是气自己为何不再狠狠揍他几下,他还学会恶人先告状了?明明是他欺人在先,我是在教训他。” “你呀,”袁大娘心疼地点了一下袁今夏的脑门,“丫头,咱在外面不管受了什么委屈,回家那就要快快乐乐地过,好好地吃饭,身体可是自己的,你要是想跟娘说,娘就听听,不想说,那就是不适合娘知道,或者说了娘也不懂,我的今夏是个坚强的孩子,娘相信你!” “娘,没什么,就是今日追一个嫌犯,跑了很久,太累了,又没吃没喝的。” 袁大娘一听,赶紧将菜往前推了推,“那就听娘的,多吃些。” “好,”袁今夏痛快地应着,大口吃起来。 袁大娘见状,往前凑了凑,盯着袁今夏瞧了半晌,嘴角抑制不住地越咧越大。 “娘,您不吃饭,一个劲儿盯着我傻乐什么呀?” “你个臭丫头,敢说娘傻乐?”袁大娘嘴上嗔着,可脸上仍是笑开了花儿,“丫头啊,娘托媒给你说了一门好亲事,那男方是……” “停停停,娘,您又来了?我还不想嫁人呢。” “女孩子大了,哪有不嫁人的?你今年都十七了,按理说早该嫁人了,你看隔壁你张婶,她家闺女和你同年,嫁了一年多了,前几日刚给你张婶生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外孙,你张婶那嘴呀都笑得合不拢了。” 袁今夏往嘴里塞了一口饭,嘟囔道,“娘,人家是人家,我可不想这么早嫁人,再说了,我要嫁也得嫁自己喜欢的。” “丫头啊,这次娘托人说的亲事保管你满意,保管你喜欢,那可是书香世家,就是前街易家的三公子,读书人,那叫什么什么……学富五车,对,人家都这么夸他,娘觉得你要是能嫁进这样的人家,做个少奶奶,那下半辈子可就不愁了,娘也能放心了。” “娘~~~”袁今夏放下碗筷,抹了一下嘴,“我吃好了,娘慢慢吃,碗筷您自己收拾,我累了,回去睡了。” “你这孩子……”袁大娘叹了一声,又嘀咕了几句才拿起碗筷吃起来。 翌日清晨,袁今夏见到杨岳,急三火四地问道,“大杨,昨日有没有曹昆的消息?” 杨岳摇摇头,“我问了许多人,都说没见过,我也曾去曹府门前蹲过一阵儿,也没见他出现。” “这样,你今日再去寻访,争取想办法先一步找到他,可不能让锦衣卫那个混蛋先得手。” “不是,夏爷,昨日你去哪了?” “别问。” “问都不能问了?”杨岳觉得袁今夏脸色怪怪的,盯着袁今夏的脸继续刨根问底,“你不是去找陆经历了么?怎么去了那么久?难道你和他……不会是?”杨岳一脸促狭的笑。 “你瞎想什么?”袁今夏照着杨岳脑门就敲了一下,气鼓鼓地说道,“大杨,你说哪有这样不讲理的混蛋?我好心将画像给他送回去,还跟他致歉,他可倒好,罚我扫马厩,你是不知道,那马厩那么大,又脏又臭,小爷险些英年早逝。” 杨岳忍着笑说道,“混蛋嘛,哪有讲理的?你这形容得太过份了啊,再说了,你确实有错在先,还好心给人家送回去?夏爷,你就不能不给自己贴金啊?” “你哪伙的?哪伙的?”袁今夏追着杨岳打。 “好了,好了,别打了,我帮你,帮你,他罚你是不对,至少不该罚得那么重。” “这还像句人话,”袁今夏停下来,叹了口气,“行了,别闹了,你赶紧去打听曹昆的下落,别误了事儿。” 杨岳疑惑地问道,“你呢?不一起去吗?” “我……”袁今夏双眉紧蹙,胃里又开始犯呕,一脸愁容地向外走。 杨岳追上来,“你倒是说清楚啊,你又要做什么去?” “哼!那个混蛋罚我扫三日马厩,还让他那个贴身校尉看着我。” 杨岳终于憋不住,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差点儿掉下来。 袁今夏踢了杨岳一脚,一副愤世嫉俗的表情,走了。 “大人,卑职还是去寻曹昆的下落吧,这里……”岑福跟在陆绎身侧,两人远远地看着一脸衰相的袁今夏。 “她诡计多得很,让她吃吃苦头,但也别让她将这里搅乱了,”陆绎抛下一句话转身走了,想了想又停下来,问道,“岑福,你最近想法有点多啊。” “不是,大人,卑职是觉得……”岑福皱了皱眉,“大人您不晓得,她一边干活一边嘟嘟囔囔,还摔摔打打的,那马儿都嫌弃地躲着她。” “那你是嫌弃什么?” “我……”岑福将话咽了回去,“是,卑职听大人的吩咐!” “记住,不许任何人接近她!”陆绎说罢大踏步离开。 杨岳又跑了两日,也不曾寻到曹昆的下落,心里不免着急起来,便打算晚间去曹府后院蹲守,看能不能有收获,而他不知道的是,他旁边的树上也藏着一个人。 第19章 令人不齿 杨岳躲在树后观察着曹府的后院门,天色渐渐暗下来,仍不见有任何动静,不禁暗道,“难道是这几日拿画像寻他被他察觉了?”转念一想又不太可能,“虽然他用了人皮面具,可也不会大胆到到处游走,最有可能的就是他在等时机,”想罢便耐下性子,继续观察着。 离杨岳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上,陆绎悠闲地坐在高高的树杈上,也在盯着曹府的动静,时不时瞄一眼杨岳。 又过了约摸半个时辰,远远地出现了一个人影,直奔曹府后院墙而来。陆绎坐得高,早已看清楚,来人身形瘦小,从跑步的姿势来看应不会武功,绝不会是曹昆。杨岳也发现了来人,忙将身子一矮,向树后又隐了一下身形,悄悄探了头看去,心里顿时疑惑起来,天色暗,看不清来人的五官,可这身形和步法应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 来人到得曹府后院墙下,回头看了看,又向左右瞧了瞧,见四下无人,便迅速蹲了下去,伸手抠了一块青砖出来,另一只手似乎塞进去了一个什么东西,继而将青砖归位,拍了拍手,转身一溜烟跑了。 杨岳待人离开后,走至那院墙处,依法抠出青砖,伸手一探,取出一张字条,急忙从怀中摸出火钳子,借着亮光看上去:明日午时三刻,西郊十。杨岳略琢磨了一下,“十是何意?难道是……对了,出西城门约莫十里地,有一处破败的庙宇,应该指的那里,”想罢,杨岳将字条放了回去,青砖也塞回去,假装无事人一般离开了。 杨岳的举动都被陆绎看在眼里,想到过往之事,倒改观了不少,“六扇门的人也并非一无是处,这个杨岳倒是个有头脑的人,还有……”陆绎眼前闪现出袁今夏的影子,轻轻蹙了下眉,将念头压下去,纵身跃下,来到院墙处,抽出青砖,看了字条,再如法放回去,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里。 翌日清晨,杨岳早早来到六扇门等着袁今夏。杨程万看见,喝道,“岳儿,这几日怎的不见夏儿?” 杨岳见杨程万脸色不好,语气又极严厉,便猜到杨程万是不想让他们掺和到曹昆案子里,忙回道,“爹,今夏这几日身子不太舒服,每日巡街时都难受得冒汗,我已与总捕头说明了情况,这几日都是替她点的卯。” 杨程万明知杨岳在撒谎,却又无法点破,重重“哼”了一声,又说道,“南城那家纠纷案已结,办案时不慎损坏了邻家的桌椅和院墙,总捕头说要去做个了结,赔个不是,今日你随我走一趟。” “爹,那个案子不是咱们经办的呀,为什么是咱们去了结?” “周庄已被总捕头辞退了,”杨程万只说了一句,便转身离开了,杨岳自然懂了,“总得有个背锅的,爹一向好说话,这是欺负老实人呢。” 杨程万似乎猜到了杨岳的心思,走了一段路后又回头说道,“无非就是跑个腿,说几句话的事儿。” 杨岳见杨程万并无异样,这才放下心来。一转身,便看见袁今夏蔫头耷脑地走过来。杨岳急忙跑上前,扯住袁今夏袖子往外拽。 “干嘛呀,大杨?” “嘘!快走,先离开再说。” 两人走出六扇门,找了一处拐角停下来。 “发生何事了?” “爹让我陪他走一趟南城。” “师父去南城做什么?有新案子了?” “没有,”杨岳将刚才之事说了一遍,“爹要是看到你,也得抓着你一起去。” “大杨,行啊,机灵多了,”袁今夏总算明白过来了,“那你陪师父去,我去寻曹昆。” 杨岳四下里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道,“不必了,有线索了。” 袁今夏眼睛一亮,“快说。” “今日午时三刻,曹昆父女会在西郊十里那个破烂庙见面,”当下杨岳又将昨晚的情形学了一遍。 “干得好,大杨!”袁今夏顿时来了精神,“小爷今日定要抓到曹昆,让锦衣卫颜面扫地,”豪言壮语刚一出口,立刻又“哎哟”了一声,伸手去揉腰。 杨岳见状,关切地问道,“怎么了这是?” “怎么了?你是不是明知故问?就想看我的笑话?”袁今夏连着反问,杨岳起初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大笑道,“打扫马厩的滋味不好受吧?” “让你幸灾乐祸,小爷打不死你,”袁今夏恨得咬牙切齿,张牙舞爪,拳头雨点般落在杨岳身上。 陆绎料想杨岳和袁今夏会密谋捉拿曹昆之事,便早早来到六扇门附近,暗中跟在两人身后,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原来杨岳有事要办,那就不必让岑福引开杨岳了,至于这个小丫头嘛,三脚猫的功夫,不至于坏了事,”心里正想着,见两人突然打闹起来,隐隐有些不悦,“男女有别,这般打闹,成何体统?” “夏爷,你饶了我吧,待会儿要是被爹看出来我有伤,那还能跑了你?” “好,今日暂且饶了你,”袁今夏甩了甩手腕,“咝咝~”了几声,骂道,“大混蛋,总有一天小爷会统统还给你,让你也尝尝又脏又臭的滋味。” 陆绎听见,眉头皱在了一起。 杨岳笑道,“我说夏爷,大丈夫能屈能伸,你就吃点亏吧,那毕竟是锦衣卫,咱们可惹不得。” “去,别胡说,小爷可不是什么大丈夫,我管他是什么人,敢如此对我,早晚有一日让他好看。” “我看还是算了吧,这事儿是你有错在先,罚也罚了,以后陆大人也不会再找你麻烦了,以后咱们不惹他就是了。” “那可说不准,小爷可与他还有赌约呢,今日若是我抓到了曹昆,找回布防图,我倒要看看他还怎样耍威风?我还指着赢了赌注要回我的手铳呢。” 陆绎看着袁今夏得意洋洋的样子,轻轻冷笑了一声。 “行了,夏爷,你赶紧养精蓄锐,记住,别冲动,若没有必胜的把握,保住自己为先,我随爹去南城,那边一旦事了,我会尽快赶去与你会合。” “别费那劲了,等你转悠过去,煮熟的鸭子早就飞了,放心吧,我早就有主意了,看!”袁今夏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 “你这是买了多少?” “最后一包了,花了小爷十几文钱呢,不过物有所值,效果不错,那个大混蛋就被它迷倒了,哈哈哈……想想就过瘾。” 陆绎咬着后槽牙,两眼有些喷火,刚刚袁今夏在说潇湘阁他不慎中了她的迷药一事,“哼!如此下作的手段,令人不齿,她竟还这般得意?” 第20章 成何体统 “午时三刻,午时三刻……”袁今夏一边走一边琢磨着,“曹昆功夫不错,我若去得晚了,倘被他发现可就前功尽弃了,不如现在就去,找个隐蔽的地儿藏起来,”当下不再多想,直奔西城门方向。 陆绎不远不近地跟着,眼见着袁今夏奔向西城门方向,便已猜到了她的心思,暗自不屑,“幼稚,可笑,功夫不济,便也只能用笨办法了,”饶是这般想,陆绎仍旧跟了上去,路过糕点铺时,略迟疑了下,走进店铺让老板随便挑拣了一些包了。 今日出城的人颇多,或三三两两,或单独行走,倒是热闹得很。袁今夏暗自开心起来,“混在人群中便是天然的保护屏障,倒不必特意躲闪隐藏了,”这般想着,脚步便轻快了许多,一边走一边左瞧右看,虽没见曹昆的影子,却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心里不免疑惑起来,“怎么大家像躲瘟神一般躲着自己呢?” 又走了一段路,遇岔路口,人流便越来越分散,此时身后有个声音传入袁今夏耳中,“爹,娘,咱们走那边吧,虽然要绕一些,但能避开他,今日出门当真是有些晦气。” 袁今夏这才注意到自己身后有一家三口,年轻的男子正扶着老两口往左边的岔路口走去。袁今夏怔怔地盯了一会儿,眼见着三个人走远了些,才嘟囔道,“这条路只有我们四个人了,难道他说的是我?碰见我晦气?小爷招他惹他了?” 袁今夏本想上前理论几句,转念又一想,“这样更好,这条路就剩自己了,行动起来更加方便,今日要抓曹昆,不与他计较了,”袁今夏这般安慰着自己,突然一拍脑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着装,“坏了,一时兴起便来了,竟还穿着捕快的服装,怪不得呢,”老百姓反感他这个官家人,倒也能理解了。 路两边野草丛生,高可过人。袁今夏也不再多想,加快了步伐,“嗯?好像有动静?”袁今夏感觉似乎有人一直在跟着自己,警觉地回了几次头,却并无任何发现,“难道是在旁边的草丛中藏匿着?坏了,不会是曹昆吧?” 袁今夏将脚步放慢,冷不丁拔出腰间的朴刀,跳进草丛中,一顿乱砍,喊道,“小贼,胆敢跟着小爷,出来受死!” 陆绎在另一边草丛中看着,摇了摇头,暗道,“真是个疯子!” 袁今夏未发现有人,纵身一跳,脚尖点地,再次纵跃,便到了另一边,又是一顿乱砍。陆绎早已停下身形,向后退了十数米躲开,“真是没脑子,这般乱砍乱叫,纵是真的有贼也逃了。” 袁今夏乱砍乱喊一阵,没发现贼,倒把自己累得出了一身的汗,自言自语道,“没有人,倒是自己多心了,”收了朴刀,继续向前走。 半个时辰后,袁今夏到了破庙附近。看了看地形,四下里林高草密,找到隐身之处并不难。 “若说最易观察到破庙四周情形的,当属树上,站得高看得远,又不易被人发现,只是小爷这……跳不上去啊,”陆绎远远地见袁今夏围着一棵大树比划来比划去,似乎在自言自语,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又过了一会儿,见袁今夏爬上一较高处,那里野草甚高,躲在里面倒也不易被人觉察,又能看到破庙,心道,“倒会找地方。” 陆绎纵身跃到树上,又是几个纵跃,来到袁今夏身旁的树上。 “什么声音?”袁今夏四处看了看,又抬头观察了一会儿,见树枝摇动,便笑了,“小爷今日真是过于谨慎了,原来是风吹过的声音。” 陆绎暗自冷笑,“就这点儿警惕心,真遇到坏人,怕不是早被算计了。” 陆绎悠闲地坐在树杈上,破庙中并无动静,便时而向下注视着袁今夏的举动,见袁今夏开始时是蹲在草丛中,不一会儿的功夫开始捶腿,然后顺势向后坐在了草丛中,伸长了脖子向破庙看,又过了一会儿,将胳膊和腿抻了几下,竟然趴了下去,伸了几个懒腰,又打了一个滚,那惬意的模样倒真是放松得很。 陆绎极少接触女子,尤其是年轻女子,从小熟读圣贤书,又生于官宦之家,于礼仪一事自然是十分注重,眼见着袁今夏如此,微微蹙起眉头,“世上怎会有她这种女子?” 午时将到,袁今夏突觉又困又饿,爬起来,揉了揉肚子,轻轻叹了一声,“你呀你呀,早上为何不好好吃饭?”抬头看了看日头,咬了咬嘴唇,说道,“再挺一挺,抓到曹昆就好了,”又趴了下去,继续盯着破庙。 陆绎在树上瞧得真切,趁袁今夏全神贯注盯着破庙时,将糕点包拿在手里,顺势一扔,那油纸包便掉在了袁今夏身旁。 袁今夏听得声音,只看了一眼油纸包,便急忙骨碌着翻滚出去,顺势撑起身子,手按在朴刀上,警觉地向四周观察着,见并无动静,又猫着腰在附近转了一圈,并未发现有人,“奇怪了,哪来的油纸包?” 袁今夏回到原地,盯着油纸包好一儿会,突然闻到一股香甜的味道,“这包里是……”袁今夏到底是好奇心重了些,抽出朴刀,挑开了油纸包,顿时眼睛一亮,“糕点?”又左右看了看,还是没有人,“难道是老天爷见小爷饿着肚子特意派神仙送来的?” 陆绎听着袁今夏自言自语,饶有趣味地看着她的举动。 袁今夏又用刀拨拉了几下糕点,见有渣儿掉下,便知这是真的,“谁这么好心?知道小爷在此受苦,难道是大杨来了,故意逗我呢?”想着便捏着嗓子喊道,“大杨,大杨,我知道是你来了,快出来,别装神弄鬼了。” 半晌无人应声。 “不对,不是大杨,他知道轻重,这种时候怎还会与我开这种玩笑?” “糕点真香啊,”袁今夏舔了舔嘴唇,用刀挑着又将油纸包合上了。陆绎觉得奇怪,便又听得袁今夏自言自语道,“小爷可有志气,怎能吃这白来之食?万一里面有毒呢,岂不是中了奸人的诡计?就算没毒,这不明来历的东西还是少碰的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不如不惹事,” 陆绎听罢颇为赞许,“有些骨气!”此时听得袁今夏继续嘟囔道,“小爷还得留着这条命跟那个大混蛋比试呢,今日小爷就抓了曹昆,看那个陆大混蛋还有何话说?” 陆绎轻轻蹙眉,“一个女子,怎的张嘴闭嘴便是脏话?成何体统?” 第21章 哪里逃? 袁今夏抬头看看太阳,午时三刻已到,“庙中怎的还没有动静?难道曹昆不来了?”树上的陆绎却早已看得一清二楚,破庙中有人影晃动,显然是事先藏在其中的。 袁今夏有些按捺不住,悄悄弓起身子,想仔细探看个究竟,突然后背轻微一疼,瞬间又趴了下去,左手绕到后腰上揉了揉,心里嘀咕道,“什么东西掉在小爷身上了?还挺疼。” 陆绎手心里攥着被揉捏成一团的树叶,神色略有些得意。 片刻过后,破庙的院中出现一个人,袁今夏伸长了脖子看,“果真是曹昆那老小子,原来他事先藏在破庙中,只待时刻到了才现身,”袁今夏见曹昆看向京城方向,不时搓着手,便也向京城方向看了看,想那曹灵儿是个柔弱女子,这么远的路应是耽搁了。 袁今夏弓着身子,脚下放得极轻,慢慢向破庙移动,不一会儿便移到了破庙的矮墙后,这个角度和距离看得更加清楚,“呵,还真是瞧得起自己,这张人皮面具贴在曹昆脸上,不熟悉的人倒真以为他是个美男子呢,”袁今夏又往京城方向看了看,想起那日抓捕李旦时见到曹灵儿的情景,“灵儿属实是个娇滴滴的小美人儿,他爹做了错事,与她又何干?抓捕曹昆必然要恶战一场,这种场面还是不要让灵儿看到吧。” 想罢,摸向腰间的朴刀,脚下用力一撑,人就要窜出去,身子刚动了一下,便被一个硬梆梆的东西按在了后背上。袁今夏一惊,猛地回头,看见一张更加俊俏的脸,神色却是冷冰冰的,“你?” 陆绎狠狠瞪了袁今夏一眼,手上又加了些力道,袁今夏吃痛,身子一矮便滑了下来。袁今夏怒视陆绎,一顿输出。陆绎从袁今夏的口形自然猜得出来她表达的意思,左侧嘴角向上牵起,脸上是不屑的神情。 袁今夏十分气愤,想要挣脱却是不能,想要骂又不能出声,想了想,“陆绎的打算倒也是对的,如果不让曹氏父女见面,又怎知他们下一步行动?即便抓了曹昆,他若是不交待,又怎能查出布防图下落来?”虽然想明白了,心里仍旧怨怼,冲陆绎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才转身静静地观察着曹昆的举动。 又过了片刻,曹灵儿的身影终于出现了。曹昆激动地迎上去,“灵儿,你可算来了,爹等你好久了。” 曹灵儿乍见之下,吓得连连后退,“你,你是何人?怎的声音与我爹爹如此相似?” “灵儿莫怕,我就是爹爹,情势紧迫,你听爹说,”曹昆上前一步,曹灵儿便后退了一步,曹昆见状只好停下脚步,继续说道,“灵儿,你知道爹现在被朝廷通缉,不得已戴了人皮面具,”见曹灵儿半信半疑,便又说道,“灵儿,你三岁那年出水花,爹一时不慎睡着了,未能看住,你将额角处挠破了,便落下了一小块疤痕,至今印迹还清晰得很。” 曹灵儿摸向额角,“这么隐秘的事,只有爹和故去的娘知晓,平日里梳发时故意多留了些刘海,旁人是看不到的,”想罢立刻激动起来,扑上前唤道,“爹,果然是您!” “好灵儿,莫哭,莫哭,”曹昆拍着曹灵儿后背,眼睛却警惕地四处瞄着,“灵儿,你听爹说,此处不宜久留,咱们须得离开京城。” “爹,我们要去哪?您到底做了什么?为何朝廷要通缉您?” “此事说来话长,以后爹会告诉你的,我们现在就走,来,你戴上这个,”曹昆从怀中摸出一物递给曹灵儿。曹灵儿展开后见是一顶戴着面纱的帽子,知晓爹是不愿让旁人认出他们来,便乖巧地接到手里,说道,“女儿可以不问,但此番随爹离开京城,太匆忙了些,事先您也并未说明,女儿连盘缠也不曾带,不如爹在此等着,灵儿这就回去收拾些细软。” “不,灵儿,来不及了,这些爹早有准备,你不必担心。” “爹,前些时候灵儿按您的吩咐将后院中埋藏的东西送去了典当行,可掌柜地暗示女儿,说爹您突然消失了,灵儿担心得很,又知那东西对爹十分重要,便按您以前说的,将那东西藏在了典当行的暗格里,后来便不曾再去过了,直到昨日您又送来了在此见面的消息,爹,要不要灵儿去将那东西取了来?” 袁今夏和陆绎听得曹灵儿的话,皆感意外,那夜探过典当行后,便不曾再去,想不到曹灵儿将东西藏在了那里,袁今夏扭头看了看陆绎,见陆绎神色如常,便又翻了一个白眼。 “灵儿,爹早有安排了。” 曹灵儿长出了一口气,高兴地说道,“原来爹已将那东西取出……” 曹昆忙“嘘”声止住曹灵儿的话,“灵儿,咱们走!” 陆绎见状,知道再等下去无宜,便用刀鞘碰了袁今夏一下,袁今夏会意,站起身来,抬脚跨过破败的矮墙,高声说道,“曹昆,想走?没那么容易,小爷早就在这等你了。” 曹昆见袁今夏现身,急忙将曹灵儿护在身后,警觉地向四周看了看,见再无人出来,又恐暗中还有埋伏,便冷笑了一声,说道,“手下败将,你以为能挡得住我么?” “哟!你还当真觉得小爷打不过你呢?那日若不是你使诈,小爷岂能让你逃了?” “大话倒是会说,”曹昆冲着袁今夏说话,眼睛却骨碌碌四下转着,“就凭你一个,不然试试?” “你不用看了,小爷实话告诉你,这里已经被围了,你们走不掉的,乖乖交出东西,小爷兴许还能跟上面说几句好话,让你好过些。” “哼!老子信你的鬼话,”曹昆嘴上这样说,心里不免犯起嘀咕来,“她所说未必不实,单凭她一个人怎敢轻易现身?”想罢伸手拉住曹灵儿,转身向相反方向就跑。 袁今夏抽出朴刀,大喝一声,“哪里逃?”随后追了上去。 曹昆拉着曹灵儿刚跑出十几步,便被抵在面前的一柄刀迫得连连后退,待看清眼前身着飞鱼服、眼神犀利的男子,曹昆心里暗暗叫苦,“我命休矣!” 第22章 谈条件 “陆绎,你不要欺人太甚!”曹昆将曹灵儿护在身后,一步步后退。 “你认得我?”陆绎刀已出鞘,一步步紧逼。 “曹昆,你逃不掉了,小爷在此!”袁今夏手执朴刀,将曹昆退路挡住。 曹昆前看一眼陆绎,后看一眼袁今夏,自知今日在劫难逃,慌乱中将曹灵儿向旁边一推,大叫道,“灵儿快跑,不用管爹!”说罢,从腰间拔出长剑。 “不,爹,我不走!”曹灵儿大哭着喊道,又扑了上来。 “找死!”陆绎语气仍旧冷冷地,冲袁今夏使了个眼色。袁今夏会意,她也正有此意,将朴刀收了,上前几步拦住曹灵儿,“灵儿,莫冲动!” “袁姑娘,你饶了我爹吧?”曹灵儿向袁今夏恳求着,见袁今夏不为所动,双膝便要跪下去,“袁捕快,官爷,求求你了,饶了我爹吧。” 袁今夏一把抱住曹灵儿,“灵儿,你爹做错了事,理应受到责罚,你是个是非分明的姑娘,应该懂得这个道理。” “可是,我只有爹爹一个亲人了,你们能不能高抬贵手?我爹做错了什么,我来替爹受罚,好不好?” “灵儿,你爹偷了朝廷最重要的东西,事关重大,我们必须要寻回,此事与你多说无宜。” 曹灵儿一听,转头冲曹昆喊道,“爹,您到底拿了什么东西?快还给他们吧,我们远走高飞,再也不用怕了,爹,您就听灵儿一次吧。” 曹昆看了曹灵儿一眼,心下后悔,却也晚了,当下心一横,反正也是一死,不如拼了,挥剑冲陆绎面门刺去。陆绎身形不动,待曹昆到得近前,歪头躲过剑锋,抬脚将曹昆踹翻在地,手中刀一挑,曹昆的人皮面具便已飞到空中,露出了本来面目。 曹昆见陆绎仅用一招一式便已如此,知道再抵抗也是无用,按着胸口吐了一口血。 曹灵儿见状,挣开袁今夏,扑到曹昆身前,大哭连声。 陆绎冷冷地问道,“曹昆,你是现在交待,还是随我回诏狱?” 未等曹昆回话,袁今夏先一步说道,“哎,慢着。” 陆绎不解,扭头看向袁今夏。 “陆大人,为何要将他带回诏狱啊?” 陆绎冷眼瞧了瞧袁今夏,“曹昆是朝廷通缉的要犯,带他回诏狱有何不对么?” “在下是六扇门捕快袁今夏,我若说将他带回六扇门也未尝不可呀?” “怎么?袁捕快是打定主意要与我抢人了?” “哎,不是抢,他应该是我的,陆大人记性不会很差吧?曹昆可是我先一步找到的。” “你先一步?”陆绎“哼”了一声,“何以见得呢?” “刚刚明明是我先发现他的,陆大人不会不承认吧?若不是某人怕落了后,故意使坏拦着我,我早将他抓住了。” 陆绎见袁今夏摇头晃脑,一副胡搅蛮缠的样子,冷笑道,“可惜了那上好的糕点。” 袁今夏一愣,诧异地看向陆绎,“你说什么?那……那是你……” “辰时三刻,出城门,穿着公服招摇过市,被人嫌弃不自知,卧于草丛中,无状,见……” “哎,停停停,”袁今夏总算明白了,原来陆绎一直暗中跟着自己,怪不得一路上总觉得身后有人呢,想罢忙止住陆绎的话,绕着陆绎转了一圈,在陆绎身后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再绕到陆绎身前时,咬牙切齿却又强挤出一丝笑容小声说道,“陆大人莫欺人太甚,当着灵儿的面,小爷……不不,不是,嘿,嘿嘿,在下还是要些面子的。” 陆绎搞不懂袁今夏的逻辑,“在曹灵儿面前失了面子?”不解地看着袁今夏。 袁今夏略微回头看了曹氏父女一眼,向陆绎身前贴近了一些,陆绎向后退了半步,冷冷地说道,“有话直说。” 袁今夏见陆绎丝毫不顾忌自己的面子,便“咳”了一声,继续说道,“陆大人,在下就退一步,曹昆就算是我们共同找到的,这您总该承认吧?所以呢,他肯定不能属于您一个人,在下觉得,咱们谁也别争别抢,要审,咱们便在这儿审。” “好!”陆绎此刻倒觉得袁今夏颇为有趣儿,在哪里审对他而言都是一样的,说罢刀锋一转,指向曹昆,“说,布防图在哪?” 曹灵儿吓得畏缩在曹昆怀里。曹昆到底是老奸巨滑,刚刚陆绎和袁今夏的一番对话,他便已明白两人必有间隙,冷笑了一声,大声说道,“陆大人,要我说也不难,但是我有个条件。” “说!” 曹昆一指袁今夏,“此人处处与我作对,在下对她恨意极深,陆大人现在若能将她一刀杀了,我必对陆大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哦?你确定?”陆绎唇角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只要陆大人杀了她,我立刻说出布防图的下落。” 袁今夏一听立时慌了,喝道,“曹昆,你这个奸贼,莫在这挑拨离间。” “是啊,爹,不要杀袁姑娘,她对女儿有恩,”曹灵儿开口求情。 曹昆拍了拍曹灵儿的手背,小声道,“灵儿,今日为父虎落平阳,可总不能便宜了处处与爹作对,要置爹于死地的人。” 袁今夏待要继续说话,此时陆绎刀锋一转,已指向袁今夏,冷冷地问道,“听到了吧?” 袁今夏早已见识过陆绎的功夫,此时陆绎若动了杀机,她若想生还,那是连万分之一的机率都没有的,当时吓得浑身冒了冷汗出来,仍强装镇定的说道,“陆大人,您莫听他的,我与您无怨无仇,您何必为了这样一个小人要置我于死地呢?” “谁说的?”陆绎声音中带着一丝得意和慵懒。 袁今夏惊得瞪大了眼睛,“陆大人,您不会如此小肚鸡肠吧?就算……就算之前我们之间有过误会,可那也是为了公务。” “说我小肚鸡肠?”陆绎刀锋向前一递,离袁今夏颈项只毫厘之差。 “不不不,小的一时失言,陆大人,冷静,冷静,”袁今夏已感觉到刀锋的凉意,心道,“这个该死的混蛋,小气鬼,该不会真的一刀要了小爷的命吧?”知道说多无益,将眼睛一闭,干脆等死算了。 半晌不见动静,袁今夏慢慢睁开眼睛,见陆绎唇角勾起一丝冷笑,突然一扬手,刀光一闪,袁今夏再次闭上眼睛,心道,“天呐,完了,小爷今日……哎?怎么回事?”袁今夏感觉不对,闭着眼睛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又摸了摸脑袋,“怎么还在?”慌乱中睁开眼睛,见陆绎的刀锋已指向全身瑟瑟发抖的曹灵儿。 “曹昆,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曹昆见陆绎刀锋指向曹灵儿,随时都可能要了曹灵儿的命,吓得结巴起来,“陆,陆大人,您高抬贵手,灵儿她与此事无关。” 陆绎见曹昆护女心切,冷冷地说道,“我最讨厌有人威胁我。” 曹昆自知算盘已失,不再言语。 陆绎哪能就此饶了他,刀锋向前一递,“若说杀了谁能让曹大人心甘情愿地说出布防图的下落,那也应该是她才对吧?” “陆,陆大人,请手下留情,我说,我说。” “说!”陆绎将刀撤回。 曹昆刚要张嘴,突然传来“嗖”地一声,不知哪里射来一枚暗器,正中曹昆咽喉,登时毙命。 陆绎警觉地看向四周,见远处有一树上人影一闪,瞬间消失不见。 袁今夏在一旁“哼”了一声,嘟囔道,“碰到你真是倒霉,又白忙活一场。” “你说什么?”陆绎眼神犀利射向袁今夏。 “没,我没说什么,”袁今夏歪着脑袋,神情却有些幸灾乐祸。 陆绎不理会袁今夏,上前查看曹昆所中的暗器,此时曹灵儿趴在曹昆身上哭得死去活来,陆绎只好扭头冲袁今夏使了个眼色。 “还得用得着小爷不是?”袁今夏嘴上说着,腿脚倒快,上前将曹灵儿扶到一边。 陆绎弯腰仔细察看,这暗器并非中原武林人氏所用,倒有些像是东瀛人惯用的,暗器上淬了巨毒,挨上便可立即毙命。袁今夏在一旁也瞧得清楚,暗道,“怪不得锦衣卫插手这个案子,曹昆一案果真牵涉到了外敌,这倒是六扇门管不了的,看来我不能再意气用事了,此案关系到我大明的安危。” 陆绎站起身。此时哨声响起,岑福带着几十名锦衣卫已赶到现场。陆绎吩咐锦衣卫将曹昆尸体抬回北镇抚司,同时送曹灵儿回去,自己也抬脚就要离开。 袁今夏在身后懒洋洋地说道,“一个死人,抬回去何用?” 陆绎扭头看向袁今夏。 袁今夏故意躲开陆绎的目光,继续一副懒洋洋的口气说道,“我知道布防图在哪里。” 陆绎冲岑福使了个眼色,岑福便带人抬着曹昆的尸体和曹灵儿离开了。 “走吧!” “陆大人求人也是这般口气么?” “求你?”陆绎甚是无奈,“此刻,你倒给我了一个理由。” “什么理由?” 陆绎“嗖”地一声,刀出鞘,刀光一闪,已架在了袁今夏的脖子上,“我刚刚说过了,最讨厌有人威胁我。” “好好好,有话好说,”袁今夏用手轻轻拨开刀锋,“陆大人年纪轻轻,经常动怒对身体不好的,嘿,嘿嘿……” “还不快走?” “走,走走走,”袁今夏走在前,陆绎在后,袁今夏边走边在心里嘟囔,“少得意吧你,你讨厌别人威胁你?小爷就不讨厌了?小爷若是打得过你,还用看你眼色?再者说了,去找布防图,小爷可不是为了你,小爷是为了大明的天下,百姓的安危。” “嘀咕什么呢?” “啊?”袁今夏一愣,斜着眼睛盯了陆绎一眼,“怪了,我心里在想什么,他也知道?” 第23章 装什么正人君子? 袁今夏与陆绎一前一后走着,开始时还是大步流星,渐渐地袁今夏将脚步放慢了些,而且越来越慢。陆绎有些不耐烦,冷冷地说道,“快一点。” “哎哟~”袁今夏突然停住脚步,继而又蹲了下去,揉着脚,“陆大人,我脚好像被什么东西扎到了,疼,实在不能走路了。” 陆绎见袁今夏神色中带着狡黠,分明是故意的,便更加不耐烦起来,“别说我没给你机会。” “什么机会?” “你心里清楚。” “喂,陆大人,”袁今夏“腾”地一下站起来,指着陆绎,见陆绎目光冷冷地且极为犀利,赶紧收回了手,小声嘟囔道,“怎么会有这种小心眼儿的男人?” “你说什么?” “我说,之前因为曹昆人皮画像的事,您罚也罚了,马厩我也扫了,您还想怎样?难不成还要借着今日的事再罚我一次?” “那三匹马是怎么回事啊?” 袁今夏一缩肩,将身子背转了过去,心道,“坏了,这都被他发现了?”接连三日打扫马厩,袁今夏心里憋着一股气,原本想给那些马的草料里再添些“料”,让它们上吐下泻,可想一想又觉得有些恶毒,马儿又没错。 陆绎看着袁今夏背对着自己在偷偷笑,笑得肩膀都在抖,冷冷地说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袁今夏强迫自己忍住,拍了拍脸收起了嬉皮笑脸,转过身一本正经地说道,“陆大人有所不知,原本小的对马儿并无兴趣,自然也谈不上了解,可那三日与它们朝夕相处,我倒觉得对它们有了新的认识,这种天气,人都热得难受,甭说那些马儿了,所以我才好心地为它们剃光了鬃毛和尾鬃,我觉得它们很快乐,很喜欢我为它们做的一切。” 陆绎“哼”了一声,没言语。 袁今夏观察着陆绎的神色,假装小心翼翼地问道,“陆大人,您看这事儿……小的确实是出于好心,没做错什么吧?” 陆绎并不接话,反而催促道,“还不快走?” “走那么快有何用?反正东西就在那放着,又跑不了。” “你就那么确定?” “曹昆约了曹灵儿在破庙相见,曹灵儿只是一个涉世不深的姑娘,曹昆对自己的女儿自然是十分了解,她的行动是否会被人察觉,能否有人跟踪与她,曹昆肯定会考虑到,所以……” 陆绎接道,“他不会将东西带在身上。” “陆大人真是聪明,所以您看,刚刚您射杀了曹昆以后,都没打算收他的身。” “不是我!” “对对对,不是您射杀的,只不过凭陆大人的本事,能让人在暗中射杀了曹昆,这和陆大人亲自动手有何区别?” “你!”陆绎气结,这个小捕快牙尖嘴利,说话之时还不忘贬损自己。 袁今夏假装没看到陆绎愤怒的模样,继续说道,“曹昆提前来到破庙等待曹灵儿的到来,又恐曹灵儿行踪泄露,内心自然是焦虑万分,所以他就忽略了自己,完全没有任何掩饰。” 陆绎略一回忆,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心里倒是对袁今夏有些赞许起来。 “陆大人有没有注意到,曹昆的鞋子看着干爽,可实际上,那鞋子是湿过水的。” “不错,痕迹虽浅,但足以证明他脚上的鞋子在不久前沾过水。” “还有,他的鞋底上沾有沙子和粘土,且微微呈红色,那种土粘性极强,如不刻意,是根本去不掉的,这种带有红色的粘土和沙子只有在……” “半边桥。” 袁今夏拍着手掌哈哈大笑,“不愧是锦衣卫的陆大人,厉害,这都能判断得出。” 陆绎不顾袁今夏的冷嘲热讽,接着说道,“京城方圆数里之内,只有半边桥有这样的粘土和细沙。” 袁今夏接道,“且半边桥在城西五里处,恰恰曹昆约了曹灵儿在城西郊相见,显然他是事先将东西藏在了半边桥,若顺利,折返取了东西就可离开京城,远走高飞,若不顺利,半边桥平时并无人常去,旁人也必不会探知到他的秘密,当然,他的同伙就不好说了。” 陆绎盯了袁今夏一眼,此时袁今夏也正得意洋洋地盯着陆绎。 “那还不快走?” “急什么呀?”袁今夏颇为不满,嘟囔道,“小的帮您找到了东西,陆大人是不是该有些奖赏才是啊?” “奖赏?”陆绎唇角牵了起来,“找到东西再说,”说罢大踏步向前走去。 “哎哎哎,”袁今夏一溜小跑跟上去,“那个陆大人,有个事儿想跟您商量商量,不知可否啊?” “说!” “您看,曹昆也找到了,虽然变成了一具尸体,可终归心思也没白费,眼看着大功告成,小的没功劳也有苦劳不是?您能不能考虑考虑将手铳还给我呀?” 陆绎冷冷地道,“再说吧。” “别呀,别呀,”袁今夏绕到陆绎身前,一边倒着走路,一边央求道,“陆大人,先前都是小的错了,您就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小的吧,小的不该顶撞您,不该和您争案子,不该偷您的画像。” “就这些?” “还……还有啊?”袁今夏挠了挠脑袋,“咝~”了一声,又说道,“不该……不该对您用迷药,可小的保证,绝没有害大人的意思,单纯就为了那画像而已,再说以您的功力,晕倒一会儿而已,没影响,没影响,嘿,嘿嘿嘿……” 陆绎狠狠瞪了一眼袁今夏,冷冷地问道,“一会儿而已?你装什么糊涂,那是何处?” 袁今夏心虚地看了陆绎一眼,转过身,跟在陆绎身侧,小声嘟囔道,“我装糊涂?我可是在帮你呢,你那一晕,说不定多少莺莺燕燕扑上来呢,装什么正人君子啊?” 陆绎蓦地回头,铁青着脸,狠狠地盯着袁今夏。 袁今夏见状,吓得连连摆手,“我没说话,没说话。” 一路上,陆绎再不言语,袁今夏也怕再惹毛了这位锦衣卫大人,乖乖地跟在身后,来到了半边桥。 第24章 抱够了吗? 半边桥的桥身与桥洞皆为砖石所筑,顶部的桥梁则是硬木搭建,伸缩缝又有琉璃装饰,外观看起来宏伟壮观。只是整个桥身甚长,若想找到曹昆藏匿布防图的所在,着实需要下一番功夫。 饶是陆绎见多识广,此刻也一时没了主意,一双俊眉微微蹙了起来。 袁今夏看出陆绎的顾虑,站在一旁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陆绎看出来袁今夏似乎成竹在胸,便问道,“你可有办法?” 袁今夏洋洋得意,“陆大人这是在求我么?” 陆绎不答反问,“你是大明的子民么?” “当然,”袁今夏不明陆绎何意,“陆大人这样问是什么意思?” “曹昆涉嫌通外敌,布防图丢失,关乎我大明的安危,难道你想……” “打住,”袁今夏忙打断陆绎的话,“陆大人,您可莫给小的扣帽子,小的虽然只是一介小小的捕快,却也懂得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当然,可能也达不到这么严重的地步,但总之呢,我懂。” “那就快点儿。” “那您也……”袁今夏气不过陆绎的态度,本想呛一句,“那您也用不着这般态度吧?”想了想将话咽了回去,换成了,“您稍安勿躁。” 陆绎有些不耐烦的神色,“要多久?” “陆大人,您也看到了,这桥这么长,孔洞又这么多,就算找,也得找上一阵子吧?”袁今夏半转身翻了一个白眼,嘟囔道,“您的要求也忒多了些,还要多久?我哪晓得多久?” “好,给你半个时辰。” “你……”袁今夏怒目瞪视陆绎。 “否则的话……” “好好好,您不必说了,也不必再费心思去想如何惩罚小的,不就是找布防图嘛,包在我身上。” 陆绎不想再说话,眼神示意袁今夏痛快点儿行动。 “陆大人,小的有个习惯,查案时不喜有人在一旁指手画脚,陆大人能否到那边去休息下,若有了线索,小的自会招呼陆大人过来。” 陆大人见袁今夏笑嘻嘻的模样,明知道是她寻的借口,却也奈何她不得,便走向一旁,负着手,背对着桥身站立。 袁今夏从腰间取出水晶圆片,放在手里掂了掂,暗道,“小爷这独门绝技,可不会轻易给人学了去,尤其是这个大混蛋,哼!”冲着陆绎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寻找布防图,还不是得倚仗小爷?你神气什么?” 袁今夏从左到右看了一遍,自言自语道,“曹昆会将布防图藏在哪里呢?这里每一段桥洞、桥梁都是一模一样的,曹昆已死,无从判断他的喜好,自然也就无法猜测他的想法,可若要一个一个寻找,要花费很多功夫……” 陆绎耳力极好,将袁今夏说的话一个字不漏地听进耳中,心里暗暗赞许,想到刚刚自己也是顾虑到这些,因而一时没了主意,那她……能否想到其它办法呢?陆绎微微转身看向袁今夏。 “陆大人,您是不放心小的吗?”袁今夏此时恰好也看向陆绎,略带不满地问了一句。 陆绎刚刚升腾起对袁今夏的一丝好感瞬间又没了,轻轻“哼”了一声,又背转了身。 “宝贝呀,小爷今日能否寻到布防图,全靠你了,”袁今夏一边叨咕着一边蹲下身子,用水晶圆片仔细地查找着痕迹,“但愿曹昆这个老贼没有将足迹抹去,否则……他好像也没这个脑子做到这么细致。” 陆绎听袁今夏说个不停,心中略感纳闷,“宝贝?什么宝贝?至于足迹,就算鞋子沾过水,这么久了,也早已干了,不对,水可以干涸,但鞋底沾了粘土和沙子却会留下痕迹,”陆绎想到这一层,豁然开朗,猛地转身,还没迈步,便听得袁今夏大声喊道,“陆大人,找到了。” 陆绎走到袁今夏身前,先是向地面上看了看,果然如此。 袁今夏见陆绎并不着急询问布防图的下落,反而看向地面,便故意问道,“陆大人是刚刚想到这个么?” 陆绎不理会袁今夏的嘲讽,问道,“这么细微的痕迹,你如何查到的?” “天机不可泄露,”袁今夏摇头晃脑,得意洋洋。 陆绎见袁今夏对自己仍是敌意满满,便也不再究其根底了,问道,“不是找到了么?在哪?” 袁今夏仰起头,“嚅~”了一声。 陆绎顺着袁今夏的目光看去,正上方的桥梁上,在伸缩缝处塞着一个油纸包,若不留心,根本无人会注意到。 陆绎原本可以轻松跃上去将东西取下来,但此刻既是找到了,便也不必着急了,于是冲着袁今夏冷冷地说道,“取下来。” “啊?”袁今夏倍感奇怪,“陆大人,您这是命令?” “不然呢?” 袁今夏抬头看了看,“这么高,小爷怎么上得去?”可在陆绎面前又不想失了面子,便说道,“找到了又不归我,干嘛让我去取?” 陆绎没说话,却将手负在身后,原本笔直的身体又微微挺了挺,显得愈加挺拔起来,神情略有些傲气。 袁今夏见状,又想到一直受陆绎的欺压,心里暗骂道,“不就是个锦衣卫的经历么?当官有何了不起?抢我的案子,抢我的手铳,现在还想指挥我?凭什么受你的摆布?” 陆绎见袁今夏一双大眼睛转个不停,却并没有动作,便催促道,“快点儿!” “陆大人,这布防图可是我帮您找到的,您不谢谢我也就算了,还让我帮您取下来?您不是有那么多手下么?再说了,您自己也有手有脚的。” 陆绎眼神犀利地看着袁今夏,一言不发。 “好好好,我取就我取,”袁今夏心里对陆绎属实有些打怵,低头看了看曾经被陆绎踢过的腿,还在隐隐作痛,心里暗骂道,“这个大混蛋可不是那怜香惜玉的,惹恼了他,说不定又做出什么让人想不到的举动来,小爷可不吃这眼前亏。” 陆绎看着袁今夏手脚并用向上攀爬,还以为她是故意的,便催促道,“磨蹭什么?” 袁今夏向下瞪了一眼陆绎,心道,“催什么催?着急投胎么?多亏这桥的上部都是硬木筑成,有这么多缝隙可以攀爬,不然小爷怎么上得来?” 陆绎见袁今夏费劲地向上爬着,心里不禁有些后悔,“早知如此,戏弄她作什么?” 袁今夏好不容易爬到桥梁顶部,伸手取了纸包,掂了掂,又仔细摸了一下,基本确定里面的东西应该就是布防图了,一时开心,冲着陆绎挥手道,“陆大人,我拿到了。” 陆绎摆了下手,示意袁今夏下来。 “好,等着我,我来了……”袁今夏话音刚落,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了重心,掉了下来。 陆绎原本想躲开,但见袁今夏在空中张牙舞爪,大喊大叫的样子,并不似装出来的,便悄悄移动了下脚步。 袁今夏吓得七魂出窍,连连叫着,“啊!啊!”却发现自己并未摔在地上,而是落在了陆绎的肩头上,紧紧搂住陆绎,大喘着气说道,“吓死小爷了,总算捡了条命。” 陆绎虽感到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更多的却是有些手足无措,从小到大,除了母亲和府中的吴妈,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和亲密接触过别的女子,眼前这个女捕快,是继抱腿、搂腰之后,与自己的第三次接触了。 袁今夏动了动手腕脚腕,发现并未伤到,依然搂着陆绎,竟然嘻皮笑脸起来,“咦?这么巧,竟然落在了肉垫子上?小爷真是福大命大。” 陆绎听袁今夏将自己说成是肉垫子,顿时一脸的嫌弃,刚要说话,却明显感觉到袁今夏在自己肩上、背上抓了几下,微微歪头瞄了一眼,见袁今夏正在偷笑,心中异样的感觉愈加强烈起来,强装镇定,冷冷地问道,“抱够了么?” “够了,够了,嘿,嘿嘿嘿……”袁今夏伸着舌头,做了个鬼脸,从陆绎身上滑下来。 陆绎红了脸,迅速弯腰捡起了纸包,转身就走。 “什么人?一句谢谢都没有?”袁今夏自言自语着,看了看自己黑乎乎的一双手,又抬头看了看桥梁,“小爷大概是第一个上去的吧?这么多灰,当我是扫帚呢?”袁今夏突然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看着陆绎的背影,那肩头和后背上的黑手印……不禁偷笑起来,说道,“多亏他没发现。” “洗干净,再送回来给我,”远远地传来陆绎的声音。 “我……”袁今夏一拍大腿,“他这是狗耳朵么?这么远都能听到?”只不过这句话不敢再说出口了,是在心里说的,转念又笑了,“狗耳朵有这么灵么?狗鼻子才灵呢,小爷一时着急,都骂错了,哈哈哈……”笑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什么,急忙喊道,“那个,陆大人,您等等我……” 第25章 说翻脸就翻脸 陆绎走得快,袁今夏追得急。 “陆大人,陆大人……” 陆绎听得身后袁今夏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便故意将脚步放慢了一些,头也不回地问道,“还有何事?” 袁今夏大口喘着气,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您走得也忒快了些,我是想……”袁今夏话未说完,陆绎脚上又加快了速度。 “哎,哎~陆大人!”袁今夏又紧追几步,伸手就要拉陆绎的胳膊,突觉不妥,中途将手撤了回来,“陆大人,小的是有话问您。” “问我话?”陆绎俊眉微蹙,斜着眼睛瞟了袁今夏一眼。 “不不不,是小的有事情要请教陆大人,”袁今夏见陆绎神情不悦,急忙改口。 “有事就说,”陆绎冷冷地口吻。 “那个,陆大人您看啊,您这衣裳,小的并非有意弄脏的,您看能不能……” “不能!” “咝~”袁今夏一咧嘴,“小的是说,您可是大人,手下锦衣卫无数,肯定有愿意为您分忧的,比如洗衣服,是吧?” 陆绎神情略带不屑地问道,“锦衣卫的人都很闲么?” “哪有?您误会了,锦衣卫自然都是忙于公务的,像大人您,不就是每日都在为案子操劳吗?” 见陆绎没应声,袁今夏观察了一下陆绎神色,继续说道,“陆大人您想啊,您这衣裳如此贵重,没有二两银子怕是做不来的,小的粗手笨脚的,若弄损了些,岂不是对大人不敬?” 陆绎淡淡地应道,“无妨。” “小的就实话实说吧,”袁今夏见陆绎油盐不进,干脆脖子一挺,直言道,“陆大人是锦衣卫,小的在六扇门,又是个女子,若为大人浆洗衣裳,被人瞧了去,免不了被说三道四,小的倒不在乎,顶天被旁人误会小的要攀龙附凤,想得到锦衣卫的庇护,可大人您不同啊,您出身高贵,被人指责欺压弱小就不好了,大人,您不是这样的人吧?” 陆绎唇角轻轻牵动了一下,“你想多了,”说罢再不理会袁今夏,大踏步走了。 袁今夏气得掐着腰,冲着陆绎的背影骂道,“这个混蛋,真是油盐不进,小爷怎么就栽在你手上了?” 六扇门。 杨岳听袁今夏说了事情经过,不免有些惋惜,“夏爷,这么说,这个赌就算你输了?” “那能怎么办?布防图关系重大,总不能为了和他斗气置国家安危于不顾吧?” “夏爷深明大义,杨岳佩服。” “去,你佩服管什么用?” 杨岳知道此事应该告一段落了,便安慰道,“既是如此,咱们也没什么损失,就算了吧。” “大杨,你倒好说话,算了?凭什么?我的手铳还没拿回来呢。” “那……他不给你,你能怎么办?” “怎么办?”袁今夏咬牙切齿地,“我还要和他斗一斗,我就不信斗不过他。” “夏爷,你明知道的,咱斗不过人家,还逞什么能?” “唉!” “唉!” “啊啊啊啊!” 袁今夏连着叹了两声,又大喊了一通。杨岳素知这个小妹子的脾性,便赶忙转移了话题,说道,“今日我和爹去办事,还算顺利,原本想寻个借口赶到那个破庙去寻你,可爹似乎猜到了咱们背着他在与陆经历斗气,硬是将我直接拦了回来。” “大杨,我很烦了,你就别再搬出师父了,师父那般聪明一个人,我们岂能瞒得过他?只不过他老人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他拦着你,自然有他的用意,我明白。” 杨岳尴尬地笑了两声,“那你听我一句劝,别和他斗了。” 袁今夏没吭声,呆愣愣地坐着,过了一会儿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大杨,你说那个大混蛋真能干出来这事么?” “什么事儿?” 袁今夏便将自己不慎掉落在陆绎身上,弄脏了陆绎的飞鱼服一事学了一遍。 杨岳听罢实在憋不住了,笑得眼泪差点都掉出来。 “你再笑,再笑,”袁今夏伸手拿了朴刀冲杨岳扔去。 “别别动刀,有话好说,”杨岳强收住笑,说道,“怕不是和你开玩笑呢,你还当真了?” “就那个大混蛋那副冷冰冰的面孔,你根本看不出来他在开玩笑,再说了,他那副德性像是会开玩笑的么?” “你每日里喊人家混蛋,混蛋自然要做些混蛋能做的事,要不怎配得上你每日里都骂人家混蛋呢?” “行啊,大杨,我跟你说正事儿,你跟我胡搅蛮缠,说什么呢你?你……” “你哪伙的?”杨岳替袁今夏说了出来,紧接着又笑得直不起腰来。 袁今夏抬了脚要踹杨岳,刚伸到半空,赵飞急匆匆跑进来,唤道,“袁捕快,锦衣卫来了,指名要见你,你赶快出去见一见吧。” “啊?真来了?”袁今夏脑袋“嗡”的一声,冲着已经转身要跑出去的赵飞问道,“赵飞,哪个锦衣卫?你可识得?” “并不识得,袁捕快自己出去见吧。” “大杨,怎么办啊?”袁今夏当真没了主意,向杨岳求救。 “见见又何妨?你不是说过,只要不让你再去打扫马厩,其它什么都能接受吗?” “对,你说得对,我怕他什么?小爷可是袁今夏。” “我陪你去。” “好!” 两人来到院中,见只来了一人,是陆绎的贴身校尉岑福。 不等袁今夏和杨岳见礼说话,岑福便冷冰冰地先开了口,“袁捕快,我们大人说了,已经交待好了,你照做就是,”说罢将手上的包袱递了出来。 袁今夏心里暗暗骂道,“这个混蛋,还真送来了?”手上却不敢含糊,忙接住了,强挤出一个笑脸回道,“是,明白,保证办好!” 岑福转身离开。袁今夏将包袱塞到杨岳手里,对着岑福的背影猛击了一阵拳脚。 “行了,想想怎么办吧?”杨岳看着包袱,“夏爷,你总不能在六扇门为他洗衣裳吧?这传出去好说不好听啊。” “咳~~~”袁今夏长长呼了一口气,“大杨,只好拿回家了,趁娘出去卖豆腐干的时候洗吧。” “夏爷,我对你深表同情,”杨岳仍旧不忘调侃袁今夏一句。 “去,说什么风凉话?”袁今夏将包袱狠狠地掷在案上,“我洗,我洗它个稀巴烂,这个混蛋,你等着,小爷总有一日也要让你尝尝苦头儿。” “嘴上狠狠就罢了,”杨岳倚在墙上说道,“夏爷,我可听说了,能进锦衣卫的可都不是一般人,他们要经过重重的考验,要忍受常人不能忍受的折磨,想想都可怕。” 袁今夏打了一个冷战,“怪不得他那般冷冰冰的,说翻脸就翻脸,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那你还敢惹?” “大不了以后见了他绕着走,惹不起小爷躲得起。” “你还是先想好,怎样办这个吧?”杨岳瞟了一眼包袱,“还成,给你留足了颜面,旁人谁又晓得这里是什么?” 袁今夏嘟嘟囔囔地拿了包袱,“小爷可是能屈能伸之人。” 第26章 竟有这个本事? 袁大娘正在院中往小推车上装豆腐干,听见门响,抬头一看,袁今夏捂着肚子、弯着腰、一脸地痛苦状进来了。袁大娘忙放下手中的活儿上前问道,“闺女啊,这是怎么了?” 袁今夏龇牙咧嘴的说道,“娘,没事儿,就是肚子有点儿疼。” “肚子疼还叫没事儿?疼得厉害不?快给娘看看,”袁大娘看见袁今夏手里还捧着个大包袱,伸手准备接过来。袁今夏紧紧抱住,说道,“真没事儿 ,娘,可能就是那个,那个要来了,您懂的,晚饭我不吃了,我去睡一会儿,”说罢弯着腰一溜烟钻进了屋子。 袁大娘一脸疑惑,“这孩子,肚子疼还跑这么快?”追进了屋子,喊道,“闺女,饭菜都热着呢,娘去夜市了,你今日就好好歇着,”听见袁今夏弱弱地应了一声,袁大娘才放心地走了。 袁大娘前脚刚出门,袁今夏“腾”地一下从床上跳起来,跑到院中,推开门张望了几下,见袁大娘确实离开了,忙关好门,又落了栓,长长叹了一声,嘟囔道,“搞得跟作贼似的,小爷何时受过这等委屈,都是拜那个混蛋所赐,”转身回屋,打开包袱,取出陆绎的飞鱼服,抖落开,左看右看,“还挺好看,怪不得穿在身上那般威风呢。” “不就是几个黑手印么?”袁今夏忙活了好一阵,才用湿抹布将黑手印擦掉,“这样干了会不会有痕迹?”袁今夏一点儿一点儿仔细察看着,眼睛瞪得生疼,“不管了,就这样,小爷好歹也是一个捕快,凭什么就受你指使了?”边嘟嘟囔囔边搬了凳子坐下用扇子快速扇着,渐渐地困意上来,打了几个哈欠,竟然坐在凳子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敲门,大声喊着,“闺女,闺女?今夏啊,今夏……” 袁今夏激灵一下醒过来,“是娘的声音?”左看右看,总算将魂儿拉了回来,“坏了坏了,娘回来了,”忙高声应道,“娘,您稍等啊,马上给您开门,”一边手忙脚乱地收衣服,“怎么这么长啊?”慌乱地抱着衣服往屋里跑,不成想衣服的一角耷拉在地上,又踩了一脚,“天呐,要了小爷的命了,不管了,不管了,”袁今夏将衣服塞到床上,想了想,又拽了被子盖好,才转身去开了门。 袁大娘上上下下打量着袁今夏,“你肚子不疼了?” “啊?疼?对,对呀,是疼,哎哟,疼,”袁今夏急忙捂了肚子又弯下腰,龇牙咧嘴地看着袁大娘。 袁大娘这下真的着急了,忙说道,“闺女啊,我怎么记得五天前你这个月的月事才走,难不成是得了别的病?你上床等着,娘去请个郎中来看看。” 袁今夏一把拉住袁大娘,“娘,不用不用,原是我记错了,今日办个案子,受了些凉风,这会儿感觉好多了,不太疼了。” “真的?”袁大娘看看袁今夏的肚子,又看看袁今夏的脸,见面色如常,并未有何异样,不禁又疑惑起来,“丫头啊,你是不是有事瞒着娘啊?” “哪有?娘,您别瞎想,刚刚睡了一觉,舒服多了,现在看到娘,我都饿了,”袁今夏抱住袁大娘的胳膊嘻嘻地笑。 “你个臭丫头,就知道吓娘,”袁大娘洗了手,将饭菜又重新热了。 翌日清晨,袁今夏将洗好的衣服包好,捧着出了门,一路上心里直犯嘀咕,“这衣服怎么还给他呢?那个叫什么什么岑福的,也是个混蛋,怎么没说清楚啊?” “神神叨叨的说什么呢?” 袁今夏被身后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杨岳,便怒道,“大杨,你装神弄鬼地干什么?” “啊?我装神弄鬼?”杨岳见袁今夏魂不守舍的模样,便调侃道,“夏爷,你是不是神经错乱了?” “还不是因为那个混蛋,大杨,你到底帮我出个主意,这衣裳我要怎么送还给他呢?” “这个……”杨岳略思考了一下,说道,“这个应该算是私事吧,若是送北镇抚司,似乎不妥,听说那里管束非常严格,也容易遭人非议。” “说了跟没说一样,你这等于是废话。” “那就只能送去他府里了,可是,你……”杨岳看看袁今夏,眉毛挑了挑。 “怎么了?我怎么了?” “今夏,你毕竟是一个年轻女子,若是没有一个妥当的理由,似乎也不合适。” “这也不妥,那也不妥,到底怎么办?”袁今夏赌气地将包袱扔到杨岳怀里,“交给你了,你去还给他,怎么还,自己想办法。” “你这也忒不讲理了,”杨岳笑道,“我可不敢越俎代庖,没来由再惹一身麻烦,犯不上。” “不帮忙就算了,还如此不讲义气,”袁今夏抢回包袱,气呼呼地往前走。 两人刚走到六扇门附近,便看到前面站立着一个人,正是岑福。袁今夏心里一阵欢喜,急忙上前打了招呼,并将包袱递了过去,“衣裳洗干净了,麻烦岑校尉带回去给陆大人。” 岑福并未伸手,冷冷地说道,“我来就是告诉你,陆大人说让你亲自送回去,”说罢转身就走。 “送……送哪啊?” “陆府,”岑福冷冷地扔下两个字,大踏步走了。 “陆府?”袁今夏和杨岳对视了一眼,“大杨,他说让我送到陆府,我没听错吧?” 杨岳也觉得有些怪,想了想,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夏爷,之前夜探当铺,你抱了人家,现在又给他洗衣裳,陆大人还让你送到他府上,莫不是……他看上你了吧?” “看上你个头啊?”袁今夏举着包袱朝杨岳头上就砸,“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吧?敢拿小爷寻开心?” 陆府。 下值后,陆绎和岑福回到府中,陆绎习惯性地到了书房。岑福泡好了茶水在一旁陪着,忍不住问道,“大人,最近这几日,您一直在研究这个手铳,可是有何问题吗?” “她说这手铳是她自己设计、绘制的图纸,没想到她竟然有这个本事。” “什么?大人您说什么?” “只不过, 这种设计到底是小家子气了些,铳管短,射程一般,扳手也僵硬了些。” 岑福没听清陆绎的话,上前走了几步,陆绎看了岑福一眼,问道,“告诉她了么?” “卑职今日一早便知会她了,算时辰,应该快来了。” “你去看看,将她引进来。” 岑福刚离开,陆绎便快速地将改良好的手铳组装了起来。 第27章 冷血锦衣卫 袁今夏思来想去,还是换上了常服。出来后,见杨岳在院中徘徊,便问道,“大杨,你怎么还没走呢?” 杨岳难得的一本正经,“今夏,我正想和你说,此番你去陆府,定要找一个合适的理由才是,千万不能说去还衣裳,你是女孩子,若是被人知晓,有损你的清誉,所以,我帮你想了一个主意。” 袁今夏自然想到这一点了,笑着问道,“说说看,你有什么好主意?” “你就说,是关于一件非常紧急的案子,刚得到有价值的线索,恰恰这个案子又是陆大人负责查办的,怕误了事,故而特意前去禀报。” 袁今夏拍了杨岳肩膀一下,“不愧是我的好搭档,与我的想法完全一致。” 杨岳松了一口气,摸了摸后脑勺,憨厚地笑道,“你这样聪明,应该是想到了。” “大杨,要分得这么清么?”袁今夏也收敛了神情,正色道,“虽然平日里你称我一声夏爷,我也只叫你大杨,可我们是什么关系?我们是兄妹,我遇到什么难事,你这个做兄长的自然要替我着急,也要替我分忧的,我都习惯了,”袁今夏停了停,又加了一句,“虽然有时候你确实很笨。” 杨岳原本听得极高兴,待听到了最后一句,笑容渐渐消失了,“不是,你能不能不夸一通再贬一句啊?我有那么蠢么?” “也不能说是蠢,就是太实在了,大杨,你再不改改,有一日被人卖掉了还得帮着人家数铜板,”袁今夏说罢,捧着包袱大步向前就走。 “喂,哎,”杨岳大声叫了两声,见袁今夏没停步,便自顾自地说道,“被卖了还帮人家数铜板,那不还是蠢么?” 袁今夏“咯咯咯”地笑声传过来,人已跑远了。 杨岳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我就值几个铜板么?” 陆府。 “我怎么就跟你们说不通了呢?”袁今夏说得口干舌燥,门子也纹丝不动,心里不觉埋怨起自己来,“原本觉得下了值后再穿着捕快服饰去人家府上,不管去做什么,都不合适,会让人误会,所以才换了常服,现在可倒好,还说不清了。” “我真的是六扇门的捕快,你们怎么就不信呢?” 一个门子又打量了几眼袁今夏,说道,“你明明是一个小姑娘,怎么会是六扇门的捕快?” “要我怎么说你们才会信呢?我真的有紧急的案子要跟陆大人禀报。” “看你的年纪也就十四五岁,这么小就学会撒谎了?更何况还是一个女子。” 另外一个门子说,“你要知道这是陆府,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来撒野的地方,看你是一个姑娘家,赶紧回家吧,别再寻事了。” “喂,你们不信就不信,干什么给我扣上这么一顶大帽子,我哪里就撒谎了?哪里撒野了?我说的都是实话。” 两个门子凑到一起窃窃私语道,“这女子长得倒好,只是精神似乎有些问题,怎么办?是赶她走?还是由着她在这儿胡说八道?” “老爷平时管教的严,尤其对待平民百姓,更要假以辞色,我看不如就由着她吧,等她感觉无聊了也就离开了,反正老爷和少爷都已经回府了。” 两个门子说的话袁今夏根本听不清,便巴巴地看着两人。见两个门子说完便站直了身子,不再理会自己,刚要继续央求,便听得一个声音传出来,“让她进来。” 门子立刻应道,“是,岑公子。” “岑公子?是……谁?”袁今夏正疑惑着,便见门口出现了一人,正是岑福。 袁今夏心里暗道,“原来是陆大人身边的岑校尉,陆府的人唤她岑公子,他到底是什么身份呢?” “袁捕快,你随我进去吧,”岑福的声音不似往日那般冰冷,袁今夏觉得更加奇怪了,“怎么和之前接触的岑校尉有些不一样了呢?哪里出问题了?我的眼睛?还是……” 岑福见袁今夏愣着不动,便又说了一遍,“袁捕快,随我进去见陆大人吧。” “哦,哦,好好,”袁今夏收了思绪,赶紧应声,抬脚跟在了岑福身后,走过前院,再穿过前厅,继续向后走,袁今夏心里暗道,“有钱人就是不一样。” 此时有一双眼睛暗中注视着两人,岑福并未察觉到,袁今夏更加不会想到,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后院。岑福说道,“袁捕快,大人就在前面,你去吧。” 袁今夏探头向前看了一眼,只见到一个人的背影,端坐着,一袭白衣,长发散落在脑后,伴着悠扬的琴音,“那是陆大人?他在弹琴,还挺好听,”袁今夏心里想着,脚步慢慢移动了过去。 岑福转身离开,便见到不远处一个人冲自己摆了摆手,忙紧走几步上前施礼道,“指挥使,有何吩咐?” “你随我来。” 岑福跟着陆廷到了书房,陆廷开门见山地问道,“这个女娃是什么人?绎儿为何要见她?” 岑福不敢隐瞒,便将侦破曹昆一案的来龙去脉,以及与六扇门的过往经历原原本本向陆廷说了一遍。 陆廷听罢,先是沉思,继而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地微笑,说道,“岑福,你六岁就来到府里,自然懂得府里的规矩,绎儿从小到大从不接触年轻女子,对你也是一样的要求。” 岑福听到这里吓出了一身冷汗,忙解释道,“指挥使,卑职明白,只是,大人应该是有意惩罚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捕快,并无他意,指挥使但请放心。” “好了,我知道了,你去吧。” 岑福离开前偷偷瞄了陆廷一眼,见陆廷并无不悦的神色,才稍稍放了心。 陆廷见岑福离开,轻轻叹了一声,自言自语道,“夫人啊,自从你离去,绎儿就极少与我说话了,我知道他心里的苦和痛,可有些事,我宁愿他不知道的更好,夫人应该明白我的心意,你那么爱绎儿,也会支持我的做法的,只是,让夫人受委屈了,待有朝一日我能与夫人相聚,自会向夫人谢罪。” 想到逝去的夫人,陆廷心中满是思念,“夫人啊,绎儿今年二十有二了,可他除了案子,眼里已经容不下其他任何事了,我倒不希望绎儿一定能够为陆家延续香火,可毕竟这男大当婚,我总该为他考虑考虑了,夫人可能不会想到,原本我们天真活泼的绎儿,如今……”陆廷重重叹了一声,继续自言自语道,“他,他……现在是京城人人提之都唯恐避之不及的冷血锦衣卫。” “有传言,说咱们绎儿不近女色,陆家的香火便断在他手里了,更有甚者,说咱们绎儿冷血无情,手段狠辣,没有人会愿意将女儿嫁与他,”陆廷将这些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不想天上的夫人为此烦恼,只在心里不断地重重地叹息着。 袁今夏走到陆绎身后,见陆绎并没有停下弹琴的意思,便静静地站着一旁等着。 陆绎早已察觉到,依然坚持弹完了一曲,才停了下来。 袁今夏走到陆绎身前,恭身施礼道,“陆大人,衣裳洗好了,卑职给您送来了。” 陆绎向一旁看了一眼,并未说话。袁今夏便识趣地将包袱放在一旁的石桌上。 “还有事么?”陆绎声音淡淡地,语调温和了许多。 袁今夏见状,心中一喜,暗道,“今日是怎么了?这位陆大人和他身边的岑校尉似乎都和以前不一样了,小爷的机会是不是来了?不行,我不能太直接了,万一他再拒绝我怎么办?我得想办法再哄哄他,说不定他一开心,就应了我的请求呢。” 袁今夏想罢,看到陆绎身旁摆着一架箜篌,想到之前陆绎因为那曲桃夭质问她的情景,眼珠一转,便有了主意。 第28章 高深莫测 “卑职还从听到过如此动人的琴声,陆大人真是多才多艺,无所不能,”袁今夏微微向前探着身子,竖起了大拇指,一脸“真诚”的笑意。 陆绎瞟了袁今夏一眼,面无表情地说道,“袁捕快谬赞了!” 袁今夏见陆绎依旧淡淡地,神色都不曾改变过,心里暗道,“什么人嘛?都这样夸了,也不给个笑模样?”嘴上却连连说道,“哪里哪里?卑职绝对是出自真心的,陆大人确实是好才华!” “袁捕快,有话请直说,若是无事就请……” 袁今夏见陆绎下了逐客令,慌忙接话道,“别别别,陆大人,卑职还真是有事请教大人。” 陆绎抬眼看着袁今夏,“请教不敢当,袁捕快有何事?” 袁今夏心里不禁嘀咕起来,“之前他一副高高在上、盛气凌人的样子,现在说话虽然依旧冷冷冰冰,倒是彬彬有礼,这人怎么有两副面孔呢?” 陆绎见袁今夏不说话,便又问道,“袁捕快还有何事?” “啊?”袁今夏回过神来,立刻弯了眉眼,笑得极为自然,“陆大人,卑职见您身旁的箜篌乃是凤首箜篌,与之前所见大为不同。” 陆绎诧异地看了一眼袁今夏,心道,“她竟然识得凤首箜篌?她与穆老到底是何关系?难道真像她所说是穆老的关门弟子?若果真如此,她与母亲岂非师出同门?”想罢问道,“袁捕快,若我所料不差,你要说的事与你的手铳有关。” 袁今夏见陆绎主动提及手铳,顿时一阵狂喜,暗道,“难道他愿意还给我了?”想罢急忙点头,“陆大人真是聪明,不不不,是圣明。” “好!”陆绎只简单应了一个字。 “这么轻易就还给我了?” 袁今夏来不及细想,忙躬身施礼,“多谢陆大人!” “先不必谢,我还有话问你,若你说实话,手铳即刻奉还,否则的话……” 袁今夏不待陆绎说完,立刻站直了身子,双手抱拳,“陆大人请放心,卑职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陆绎见袁今夏一脸真诚,料她也不敢过于放肆,便问道,“你当真是穆老的关门弟子?” 袁今夏瞟了一眼箜篌,心中暗道,“箜篌,桃夭,穆老,这些到底与他有何关系?他为何执着于这个问题不放呢?” 陆绎见袁今夏不说话,脸色便冷了下来,“怎么?很难回答么?” “不瞒陆大人,卑职之前说了谎,”袁今夏抬眼观察了一下,见陆绎神色似有所缓解,便继续说道,“但之前所说也并非全是谎言。” 陆绎刚刚暗自舒了一口气,又听到袁今夏说“并非全是谎言,”一双俊眉顿时又蹙了起来,抬眼盯着袁今夏。 “卑职下江南办案,偶然发现遇险的穆老,卑职见他乃一风烛残年的老者,便立刻施以援手,穆老感激卑职出手相救,故以一首箜篌曲谱《桃夭》相赠,这些都是真话,”袁今夏停顿了一下,偷偷瞟了一眼陆绎,才继续说道,“可穆老并未收卑职为徒。” 陆绎见袁今夏言语真诚,此番应该是实话,便将一颗心放了下来,问道,“当日你为何以谎言骗我?” “当日陆大人追问桃夭一事,卑职不明大人何意,又恐触犯大人,故而撒了谎,并非有意为之,再者说了,就算卑职撒了谎,于大人也无任何损失,您就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卑职吧。” “你不善音律,因何能弹得桃夭?” “陆大人这都能看得出来?真乃高人,”袁今夏嘻嘻笑着,冲陆绎又伸了伸大拇指。 陆绎神色一凛,袁今夏立刻乖乖收了笑容,老老实实地回道,“卑职是向红豆姐姐求教的,红豆姐姐为人极好,她不肯坏了规矩,虽然对这首旷世之作极为仰慕,却不曾摸一下曲谱,也不曾练过,只是在音律方面对卑职作了些指点。” “可是潇湘阁的红豆?” “回大人,正是。” 陆绎眼神变得犀利起来,袁今夏被陆绎盯得浑身不自在,结结巴巴地问道,“陆,陆大人,有何不妥吗?” “这么说,当日你暗算于我时,红豆是与你打了配合的。” 袁今夏一听,顿时吓得七魂出窍,慌忙解释道,“陆大人请听卑职一言,那件事与红豆姐姐无关,都是卑职的错,陆大人若是有所责怪,卑职一力承担,绝不连累他人。” “哼!”陆绎冷哼一声,“一力承担?倒是有些胆识。” “这个……”袁今夏偷偷看了一眼陆绎,见陆绎神色如常,便大着胆子说道,“那次是卑职错了,可陆大人也罚过了,可否……那个……就……”袁今夏边说边观察着陆绎的神色。 “好了,不必再提了。” 袁今夏见陆绎倒也爽快,胆子更大了起来,上前两步,边说着“这凤首箜篌,卑职是在书上看到的,并未……”边伸了手去摸,话未说完,手也未碰到箜篌,便听得陆绎严厉的一声斥责,“别碰!” 袁今夏吓得一哆嗦,见陆绎脸色突然变得煞白,额头上青筋突起,心下感觉奇怪,立刻将手缩了回来。 “你可以走了,”陆绎的声音像刚从冰窖中放出来的一般。袁今夏不知何故,心里暗暗嘟囔道,“不就是一个箜篌吗?有什么了不起?小爷还不稀罕摸呢。” “还不走?”陆绎的声音缓和了一些。 “陆大人刚刚说,如果卑职向您说实话,便将手铳还给卑职,那现在是不是?” 陆绎并未言语,身形未动,却不知何时手里已经多了一个手铳,袁今夏见正是自己的那把,甚是开心,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盯着陆绎。 陆绎并未看向袁今夏,只一抬手将手铳递了过来,袁今夏也不敢再多言语,接过手铳,说声“谢了陆大人,卑职告辞!”转身便往外走。 陆绎看着袁今夏的背影,不知为何突然有些释怀,“原来她并非穆老的徒弟,那便好!” 岑福等在前院,见袁今夏出来,将她送到府外,也未言语便转身回府了。 “真是怪,这两人怎么回事?明明就是两个凶神恶煞!算了,管他呢,小爷的宝贝回来了,”袁今夏低头把玩着手铳,突然“咦?”了一声,猛地回头看了一眼陆府的牌匾,“他将我的手铳改了?他竟然也懂手铳?”拿在手里掂了掂,又举起来瞄了一眼远处的屋脊,“轻便了许多,铳管变长了,”手指轻轻勾了下扳机,“扳机也轻快了些。” 袁今夏将手铳拿在手里翻过来掉过去地看,“这手铳非民间之物,当初设计时,找不到书籍参考,凭借自己的记忆绘制的图纸,虽然可用,却比不得现在更加顺手,这个陆绎还真有些高深莫测。”袁今夏想着,心里却突然愁怅起来,“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记忆?手铳到底与自己有何关系?梦里那个老爷爷又是谁呢?” 第29章 借调 下朝后,陆廷没说什么,径直离开了。陆绎带着岑福回到北镇抚司也不曾见到陆廷,心中疑惑,“爹这是去哪了?”岑福看出来陆绎的心思,心里暗道,“大人只有涉及到公务时才会与指挥使好好说话,这许多年这对父子俩也只有这种时候会有交流,但不管怎样,父子连心,这一点倒是谁都能看得出来,”想罢便说道,“大人,卑职已问过了,没有人见过指挥使回来。” 陆绎“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六扇门附近。 杨程万远远地见拐角处立着一个身影,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上前,恭身施礼道,“卑职见过陆指挥使,不知陆指挥使召见卑职有何指示?” 陆廷缓缓转身,目光盯在杨程万脸上,片刻后才说道,“杨立,本座召你前来是有要事与你商议。” 杨程万一听“商议”二字,急忙躬身再次施礼,恭敬地回道,“指挥使尽管吩咐便是,”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指挥使还请唤卑职杨程万吧。” 陆廷看了看杨程万,说道,“当初你投奔京城,无意之中帮了本座一个大忙,那时你叫杨力,我已经习惯了,”说罢笑了两声,又继续说道,“我知你机智过人,一身胆识,尤其擅长追踪之术,更是无人能及,便召你加入锦衣卫,你犹豫后应下了,从那以后改名杨程万,后来我才知道程万二字并非你当初的解释是鹏程万里,而是千里迢迢,万里追随之意。” 杨程万有些诚惶诚恐,忙回道,“陆指挥使,已是过去之事,不提也罢。” 陆廷轻叹了一声,应了声“好”,又说道,“程万,你我都是爽快之人,如今有一事须借力于你,你可愿意?” 杨程万听陆廷刚才提到他的追踪之术,隐约猜到应与查案有关,便说道,“陆指挥使请吩咐!” “曹昆盗取布防图,朝廷怀疑此案与倭寇有关连,如今倭寇在东南沿海一带活动猖獗,若想究其根底,务必要深入虎穴,本座素知你的本事,此番下江南秘查,还要多多仰仗你的追踪之术。” 杨程万听罢,脑海中迅速想着应对之策,犹豫了片刻才回道,“陆指挥使,卑职腿脚不便,纵有追踪之术,也恐有所不便,若是妨碍了查案,卑职万死莫赎。” 陆廷微微向前探了一下身子,笑道,“你这是拒绝本座了?” “卑职不敢,卑职只是实话实说,还望陆指挥使明鉴。” “听说你收了一个女徒弟,此女不但机智过人,还将你的一身追踪之术学了七八,此番江南之行,你便带上她吧。” 杨程万头上冒了密密的细汗,慌乱中回道,“陆指挥使,她不过一介女子,卑职收她为徒是看她们母女孤苦,她自小无所依靠,入职六扇门不过是为了谋生而已。” “此言差矣,若是没有一些本事,又岂能随随便便进了六扇门?程万,你不可再推却了,此事便这么定了,我回去即刻命人办理相关手续,借调你与袁今夏到锦衣卫协助查案,对了,你有一子名唤杨岳,也在六扇门供职,你腿脚不便,有他在身侧照顾更为妥当些,便是你们三人了。” 杨程万待要说话,陆廷已转身离开了。杨程万看着陆廷的背影,往事历历涌上心头,眼中泛了些许泪花出来,一个人愣愣地站了许久,才擦了擦眼睛,返身回了六扇门。 晚间,陆绎带着岑福回到府里,刚走至中院,被陆廷唤住,“绎儿,来我的书房,爹与你有话要说,岑福一起来。” 陆绎脚下未停,径直来到了陆廷的书房,岑福跟在身侧,暗暗瞧了一眼父子俩的神情,见都无异样,才稍稍放下心来。 “绎儿,此番江南之行秘密查案,你打算带多少人前往?” “带着岑福就好。” 陆廷看了一眼岑福,说道,“爹知晓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心意相通,这几年来你们形影不离,相互照应,已十分默契,但此番查案,必然要与倭寇打交道,倭寇的行事作风自有一套体系,许是难以预料, 若遇凶险,多个人多份照应。” 陆绎要打断陆廷的话,被陆廷伸手阻止,“爹知道你的本事,但此番查案与以往不同,爹给你找了几个帮手,你带着他们一同南下,对你必有助力。” 岑福见陆绎双眉紧蹙,脸色冷峻,闭口不言,便知陆绎心中不愿,为了缓解父子俩的尴尬气氛,便开口问道,“不知指挥使差遣的是何人?” 陆廷素知陆绎的心思,也不在意,喝了一口茶才说道,“六扇门的杨程万,此人擅追踪之术,江南之行,有他助力,定会事半功倍。” 岑福瞄了陆绎一眼,见陆绎脸色并未缓和,忙回道,“是,指挥使考虑周全。” 陆廷继续说道,“杨程万虽有本事,可他早年间历经一些事,一条腿受伤严重,功力已大不如前,轻功更是施展不得,这一点倒真是可惜了。” 陆绎听罢,心中略有疑惑,问道,“爹对他的事如何知晓得这般详细?” 岑福见陆绎又开了口,便默默退到了陆绎身后。 陆廷也不隐瞒,说道,“早年间,杨程万曾效力于锦衣卫,是爹的得力属下之一。” 陆绎略感诧异,问道,“那他又因何转去了六扇门?” “此事已过去多年,不提也罢,绎儿,江南名医甚多,尤其扬州有个唤做沈密的郎中,擅长整骨,他与爹曾有过往,此番若有空闲,你可代为父前去,请他为杨程万医治腿疾。” “嗯!”陆绎应声心中却存了疑惑。 “爹已呈请圣上允准,六扇门杨程万,杨岳,袁今夏随你一同前往,五日后启程。” 陆绎听到袁今夏的名字,微微一愣,随即镇定下来,应到,“是!” 从陆廷的书房出来,刚走过拐角,岑福便迫不及待地说道,“大人,带着杨程万也罢了,为何还要带着那个女捕快?” 陆绎扭头盯了岑福一眼,说道,“你若有意见,自己去跟爹说。” “我……不是,大人,卑职的意思是……” “好了,以后须得收敛些性子,”两人进了陆绎的书房,陆绎继续说道,“杨捕头有腿疾,南下时你须对他用心些。” 岑福听得陆绎唤杨程万做杨捕头,心里便明白了,立刻说道,“是,卑职失礼,请大人勿怪。” 陆绎手指轻敲桌面,若有所思,半晌才说道,“杨捕头曾在锦衣卫任职,按爹刚刚所说,他曾是爹手下的得力之人,怎么会去了六扇门?” 岑福也觉得奇怪,“大人,难道是因为他患了腿疾?” 陆绎摇摇头,“爹的行事作风你该知道,即便有腿疾,功夫无法施展,可他的追踪术丝毫不受影响,爹怎会弃他不顾?” “大人的意思是?” “岑福,你去调阅杨捕头的黄册,此时莫让爹知晓。” “是,卑职明日一早便去。” 翌日,岑福一无所获,回到北镇抚司,冲陆绎摇了摇头,“大人,只查到他曾供职锦衣卫,擅长追踪之术,且轻功极好,十四年前转投六扇门,做了捕头,其他一概没有说明。” 陆绎心中的疑惑更加深了,“这么说,他的过往被人为抹去了一部分。” “要不要卑职再去查证一番?” “不必了,爹能指派他随行,自然是信得过的。” 六扇门。 袁今夏一脚刚跨进来,便被杨岳拽着往里走,“夏爷,你怎么才来?” “怎么了?也没误了点卯。” “爹说有要事跟咱们说,快走。” “你先去师父那里等我,我得去点了卯,否则扣我的银子,你赔呀?”袁今夏笑嘻嘻地跑开,片刻后来到杨程万近前,“师父,找我们何事啊?”不待杨程万说话,袁今夏早就瞟到桌面上摆着一纸公函,“咦?”走近了一看,上面清晰两个大字,“借调!” “师父,这是……借调谁呀?” 杨程万打了一个“唉”声。 袁今夏和杨岳面面相觑,愣愣地看着杨程万。 第30章 要相亲? “夏儿,岳儿,准备准备,五日后出发。” 见杨程万面无表情,袁今夏和杨岳不明所以,齐声问道,“师父(爹),我们要去哪里?” “江南,查案。” 袁今夏和杨岳对视了一眼,又看向桌上摆放着的借调公函,杨岳点了点头,袁今夏便试探着问道,“师父,没听说出了什么案子啊?怎么我们要去江南?可是与这封借调公函有关?” 杨程万依旧面无表情,说道,“是,锦衣卫查一桩要案,借调我等三人同去。” 袁今夏和杨岳皆感觉不可思议,又是齐声问道,“锦衣卫的案子?为何要借调咱们六扇门的人?” 杨程万没有应声,袁今夏倒是反应极快,笑道,“锦衣卫是不是也看重了师父一身的追踪之术啊?”杨岳觉得甚对,忙跟着点了点头,笑了一声,“应该是了。” 袁今夏得意洋洋地说道,“锦衣卫也一般般嘛,查案子不还是要倚仗师父?” “夏儿,岳儿,”杨程万声音略显严厉,“出言须谨慎,什么倚仗不倚仗的?遵照吩咐做事就是了。” “是,师父,徒儿谨记!” “是,爹,岳儿也记下了!” “爹,此番去江南定要坐船,船上潮湿,我去多备些茶叶驱潮。” “哎呀大杨,这些都来得及,”袁今夏扒拉开杨岳,弯下身子问道,“师父,是什么案子啊?” “曹昆盗取布防图,朝廷判断其与倭寇有牵连,又怀疑朝中还有他的同党,为防泄露风声,便假借为奉国将军徤椹贺寿为名,派锦衣卫南下秘密查案。” 袁今夏一下子来了兴趣,“贺寿?那岂不是要带上许多贺礼?肯定都是极为值钱的吧?” 杨程万被袁今夏的举动逗笑了。 “师父,您终于肯笑了,其实这也算是好事一件啊,我们平时在六扇门查的都是鸡毛蒜皮的小案子,一点儿都不过瘾,此次下江南有大案子查,还能借机看看江南的风景,岂不是很好?” “你知道什么?”杨程万语气缓了许多,“听说奉国将军犯了朝廷的禁忌,做下许多忤逆之事,贺寿只是名义,实质上是要办他。” “啊?那还要给他带寿礼?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杨程万瞥了袁今夏一眼,笑了一下,杨岳接道,“爹从始至终也没说过要带寿礼一事,都是你这个小财迷,听到这些两眼就冒光了。” “你才小财迷,去,别打岔儿,”袁今夏将杨岳推开,绕到杨程万背后,一边给杨程万捏肩,一边问道,“师父,此番南下,不知是由哪位锦衣卫带领啊?” “锦衣卫经历陆绎。” “啊?”袁今夏惊得张大了嘴,停了手上的动作,嘟囔道,“怎么又是他?真是冤家路窄,哪哪都能碰见他。” “夏儿,岳儿,记住,谨言慎行,不须说话时,勿要多言,只听吩咐做事便可。” “是!”袁今夏应得不情不愿,杨岳在一旁偷笑。 管事何文举略显不耐烦,但看着袁今夏手里有总捕头的批复,便也只好记了账,给袁今夏预支了两个月的俸禄。 袁今夏掂着手里的银子,出了管事的房门,小声骂道,“谁稀罕看你这副嘴脸,银子又不是你们家的。”回到家后,将银子分成两份,一份递给了袁大娘,“娘,我要随师父还有大杨南下查案,这一去多则半载,少则两月,您在家要好好照顾自己,这是我预支的俸禄,您留着用,莫太亏了自己。” “又要南下查案?”袁大娘颇为不舍,“你刚入六扇门那年,便南下查过案子,那一去就是三个月,娘在家惦记着,今夏啊,你毕竟是一个姑娘家,能不能和你师父说说,派别人去,行不?” “娘,这事师父说了不算,此番去江南,是协助锦衣卫办案,我们只能听从。” “唉!”袁大娘叹了一声,“好吧,娘也不懂,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吧,不过,你得答应娘,遇事别冲动,保护好自己,好好的回来。” “知道了,娘您就放心吧,您闺女是什么人?机灵着呢,保证全须全尾、活蹦乱跳地回来。” “这银子娘用不着,你自己带着,出门在外用的时候多着呢。” “娘,我带够了,再说,我们协助锦衣卫查案,听说是有补助的,那锦衣卫的待遇自然比六扇门好得多,想必补助也要多一些。” “那好,娘就替你保管着,给你攒着当嫁妆。” “娘您又来了,我还小呢,再说我想陪着娘一辈子,我才不嫁呢。” 袁大娘嗔道,“又胡说,哪个女子不嫁人?”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闺女,你们什么时候动身?” “五日后启程,坐船直到扬州。” 袁大娘松了一口气,说道,“五日后,那还来得及。” 袁今夏不解地问道,“什么事来得及?” “今夏,你还记得前些日子娘跟你提过的那个易家的三公子?” 袁今夏略回忆了下,点了点头,“好像说过,怎么了,娘?” “娘托了媒人,约好三日后相亲……” 不待袁大娘说完,袁今夏便打断了说道,“娘您又来了,都说过了不见,不相亲,不嫁。” 袁大娘知道自己闺女什么性子,便耐心地哄道,“你听娘说,那易家三公子是个秀才,读书读得可好呢,将来呀肯定有出息,你若嫁过去,那就是妥妥的易家三少奶奶,这一辈子吃穿不愁,也用不着像现在这般风里来雨里去的辛苦,再说,若是三日后相亲彼此看对了眼,这亲事就算定下了,那你也犯不着去那劳什子江南查案了,咱们就安下心来准备嫁妆。” “哎呀娘~”袁今夏嘟着嘴,“反正我不同意,我也不去相亲,”说罢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袁大娘嗔道,“你这孩子,娘可告诉你,为了此事,前几日娘特意给你做了两件新衣裳,这事由不得你,你得听娘的。” 袁今夏关了房门,捂着耳朵,将自己摔进被子里。 第31章 心疼 “当当当……”一阵紧急的敲门声响起。 袁大娘睡得沉,听到声音时,袁今夏已经穿好衣裳走到了院中。 “这么晚了会是谁呢?”袁今夏心生疑惑,将朴刀握紧了,悄悄走上前,正准备开门时,袁大娘在身后小声说了句,“闺女别怕,娘也在,”袁今夏回头一看,袁大娘手里拿着一根擀面杖,便打着手势让袁大娘回屋,袁大娘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袁今夏见状,便想着若是坏人,自己一柄刀怎么也要护住娘才是。 袁今夏贴近院门,问道,“是谁?” 门外说道,“今夏,是我。” 袁今夏听得是杨岳的声音,松了一口气,回头快速对袁大娘说道,“娘,是大杨,”说罢将刀收了鞘,打开门,焦急地问道,“大杨,发生何事了?” 杨岳见袁今夏提着刀,袁大娘手中亦拎着擀面杖,就知道二人定是以为坏人上门了,忙说道,“大娘莫怕,没什么要紧事,有些公事要跟今夏说,您老回去休息吧。” 袁大娘提着的一口气在见到杨岳时便松下来了,但听得杨岳如此说,心中不免疑惑,“大晚上的什么公事这般紧急?”便转身回了屋子,却并未关紧门,趴在门缝处偷听着。 “大杨,到底发生了何事?” “今夏,你赶紧收拾收拾,明日卯时乘船出发。” “明日?不是说好了五日后出发么?” “锦衣卫岑校尉刚刚传来讯息,说改了日期,具体因为什么并未说明。” “好,我知道了,倒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不过是带些随身换洗衣物和盘缠罢了,明日一早我准时到码头。” “你可切记,莫误了时辰,岑校尉提醒咱们,陆大人最忌旁人误时。” “切!”袁今夏翻了一个白眼,“他朝令夕改,还怨怼旁人?” “你就少说几句吧,爹还让我嘱咐你,到了后千万莫多言,只听吩咐做事。” “自从接到命令,这句话师父不知嘱咐了多少遍了,就这么信不过咱们?” 杨岳呵呵笑道,“是信不过你,可别带着我。” 袁今夏撇撇嘴,又问道,“你说你大半夜的来通讯息,只当当当敲门做什么,害得娘担心,为何不喊一声?” “这深更半夜的,我若喊了,岂不是要挨邻居的骂?况且,我是一个男子,大半夜的跑这里喊你,也会让人误会不是?” “行,你有理,赶紧回吧,明日还要赶路呢。” 袁今夏回到屋里,见袁大娘坐在桌前,便问道,“娘,您怎么没回去睡?” “上了年纪,觉也少了,现下倒不困了。” 袁今夏见状,心疼娘,嘟囔道,“都是那个大混蛋,大半夜的发什么号令。” “什么大混蛋?你在骂杨岳?”袁大娘没有听真切。 袁今夏笑道,“我骂他做什么?娘,您听错了,我没骂人,对了,娘,原本定的五日后启程,现下变了,明日卯时便要出发,我收拾一下,明日要起个大早,您老不必管我,在家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袁大娘知道阻止不住,便静静地在一旁看着袁今夏收拾,见袁今夏只装了一件换洗衣裳,才想起来什么,赶忙转身从柜子里取了两件新衣裳,“闺女,把这两件也带上。” 袁今夏见是两件新衣裳,心里倒也欢喜,可一想到这是娘为自己相亲准备的,不觉心里有些愧疚,说道,“娘,我平日里上值都要穿捕快装束,用不着这么多私服,以后您不必再浪费银子。” “傻丫头,这怎么叫浪费?我是你娘,你是我闺女,娘打扮打扮闺女不是应该吗?” “谢谢娘,”袁今夏抱了袁大娘一下,痛快地将新衣裳装进了包袱,“好了,收拾好了,娘,回去好好睡一觉,我也睡了。” 袁大娘嘴上应着,却躲在袁今夏房外偷偷听着,约摸过了一刻钟,袁大娘将房门轻轻推开,小声叫道,“闺女?闺女?”见袁今夏没有应声,便知是睡熟了,蹑手蹑脚进了屋,从桌上拿了包袱,又蹑手蹑脚退了出来,关了房门,回到自己屋中,将包袱藏到了柜子最底下,还用一些衣物压在了上面。 藏好了包袱,袁大娘又轻着脚步去了灶房,和面、点火,烙饼,忙乎了半个时辰才回屋睡了。 寅时一刻,袁今夏醒来,简单洗漱好,穿罢衣裳,却发现桌上放的包袱不见了,翻遍了屋子也不曾发现,急了一头的汗,“难道进贼了?不能啊,什么都没丢,只拿一个包袱作甚?”赶忙到了外间察看,一切如旧,“怎么回事?难道是……”袁今夏看向袁大娘的房间,“莫不是被娘藏起来了?” 袁今夏轻轻推开袁大娘的房门,见人还睡着,便轻手轻脚地翻找起来,刚掀了柜子,袁大娘便醒了,明知顾问道,“闺女,你找什么呀?” “娘,您藏我包袱干嘛?快给我,再耽搁一会儿误了时辰可不得了。” “闺女,你听娘说,今日定好了和易家三公子相亲,你且相了亲再去赶路,若是相中了,咱们便辞了六扇门的捕快,去做易家三少奶奶,若相不中,再赶路也不迟。” “哎呀娘,相什么亲呀?都跟您说了我不同意,我现在不想嫁人,您快将包袱给我。” “我不”,袁大娘像个孩子般赌气,爬起来,一屁股坐在柜子上,“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包袱就在柜子里,你拿不走,也甭想出这个门儿。” 袁今夏见娘执拗,又不能动粗,只好丧气地坐在床上,眼珠转了几转,便有了主意,双手将脸捂个严实,啜泣起来,肩膀还一抖一抖的。 袁大娘见状,有些慌了,忙从柜子上起身,劝道,“闺女,别哭,别哭啊,娘不是为难你,真不是,娘就是……” 袁今夏哭得声音有些颤抖,说道,“娘,您别说了,我知道您是为我好,想让我嫁个好人家,您就放心了,可是,今夏真的不想嫁人,今夏还想多陪娘亲几年呢。” “闺女啊,娘不能陪你一辈子,娘就希望你能有个好归宿。” “娘,我还记得幼时跟娘回家,娘待今夏极好,像个宝儿一样护着今夏,若是今夏嫁人了,就再难看到娘了,今夏不嫁,不嫁,今夏要陪着娘,”袁今夏从手指缝里偷偷瞄着袁大娘。 袁大娘听袁今夏提起幼时之事,顿生感慨,也抹了一把眼泪,说道,“你是娘的闺女,娘怎么能不心疼呢?可是……” 袁今夏见袁大娘不为所动,倒是感慨起来,心里一横,说道,“娘,此番江南之行,是跟随锦衣卫办案,若误了时辰,是要被砍头的,到时连命都没了,还说什么嫁人?” “啊?”袁大娘一惊,“此话当真?” 袁今夏依旧捂着脸,使劲地点着头。 “这,这,这……”袁大娘不断地搓着手,片刻后转身从柜子里取出包袱,“闺女,千好万好,保住命才最好,你快去,娘去跟张媒婆打个招呼,相亲之事,咱们延后,你快去,快些。” 袁今夏一把抱过包袱,笑道,“谢谢娘,您保重,我走了,”说罢开了门一溜烟跑了。 袁大娘愣怔了一下,方知受了骗,摇了摇头,忽然想起什么来,大声叫着,“闺女,闺女,娘给你烙了饼,带上,”一双小脚急忙趿拉上鞋子追了出去,哪里还有袁今夏的影子? 码头上。 “大人,杨捕头和杨捕快到了,只差袁捕快了,时辰到了,是即刻启程还是?” 陆绎看了一眼京城方向,神情略有不悦,片刻后才说道,“岑福,你去知会船上的人,就说锦衣卫有紧要的物什要送过来,烦请他们再等些时候。” 岑福心中虽略感诧异,嘴上却应道,“是,卑职这就去。” 又等了约摸两刻钟,才见远远地飞奔来一个身影,陆绎瞧得真切,正是袁今夏,便轻轻冷哼了一声,转身进了船舱。 第32章 张狂 “你们几个,动作快一点儿,争取开船前将箱子归置好,对,都搬到这里来,轻拿轻放,若损了一箱,你们脑袋掉了都赔不起,”一个副将模样的人正大呼小叫地指挥着军兵搬运。 “吓他们做甚?”一个参将打扮的人站在一旁,冲副将说道,“安排好人手,轮番值班。” “请王参将放心,都安排妥当了,”副将叫沙修竹,眼神中藏着狡狭。 王参将叫王万兴,是观烜将军的得力手下,此番奉观烜之命押运生辰纲到扬州给奉国将军徤椹贺寿。王万兴摆摆手,沙修竹凑到了近前,王万兴小声道,“须额外注意船上的外人。” “外人?”沙修竹自上得船来,就一直在寻找合适的地点放置生辰纲,现下又指挥军兵搬运,并未注意到其它,向外张望了下,问道,“王参将所说的外人是指何人?” “今日上船前接到指令,说是皇上特意派遣锦衣卫到扬州给将军贺寿,与我们同行。” 沙修竹听得锦衣卫三个字,眼珠下意识转了几下,又问道,“他们一行几人?” “说是五人,具体是何人并未说明,自上了船,还未见到人。” “锦衣卫素来与军中并无瓜葛,参将无须过多担心。” 王万兴心中担忧,却不能对沙修竹言讲,便故作轻松地说道,“那倒是,我们在一层,他们在三层和二层,互不往来便罢了,只须用心守好生辰纲,其它的莫管,只要不出差错,顺利到达扬州即可。” “大人,他们一行数十人,守着十箱生辰纲,卑职观察到,那个带头的参将似乎极为紧张,就算生辰纲贵重,这船上除了我们和他们,再无其它人,他的防范之心似乎过于重了,难道这其中真藏着我们要找的证据?” 陆绎食指轻敲桌面,过了片刻才说道,“先不必理会,找机会我去探一探,你只在暗中监视他们举动即可。” “是,”岑福应了一声,听见号角声响起,又说道,“大人,船要开了,那位袁捕快还真是幸运。” “她若想游去扬州,也无不可,”陆绎一脸冷漠,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袁今夏一路奔跑,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远远地看见船还在码头停着,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停住脚步,一手扶腰,一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太好了,船还没开,等……等等我,小爷来了。”话音刚落,便听得一阵悠长且浑厚的号角声响起,桅杆上高高挂着的大明旗帜迎风舞动着,袁今夏知道要开船了,吓得抬脚狂奔,在船启动前一脚踏上了甲板,才长长呼了一口气。 “夏爷,你怎么才来啊?”杨岳的声音响起,倒吓了袁今夏一跳,激灵灵一个转身,嗔道,“大杨,你吓死我了,哪钻出来的?” 杨岳调侃道,“我都绕船找了你几圈了,还以为你来了后在船上迷路了呢。” 袁今夏弯着腰,喘着粗气,向四周看了看,又侧耳听了听,“大杨,这船上的动静挺大啊,除了我们还有谁?” “这么大的水声,你都听清了?了不得了,”杨岳继续调侃。 “这咣当咣当的声音这么大,就是聋子也听见了。” “我刚才四处转悠时,无意中看见一群官兵在搬运箱子,那箱子看起来很重,我也纳闷,又见不到你来,便回去和爹说了此事。” “等等等,你和师父说了什么?是我没来?还是说他们搬箱子?” 杨岳“噗嗤”一声笑了,“你若来了,定要先去见爹的,还须我说么?” “啊?坏了坏了坏了,”袁今夏连连叹气,“这下又要挨师父骂了。” “爹说,这些箱子里装的是生辰纲。” “生辰纲? “对,是观烜为其父奉国将军贺寿的生辰纲,足足有十口箱子,数十官兵押运。” 袁今夏眼前一亮,“如此兴师动众,里面是装了什么宝贝?” 杨岳见状,知道袁今夏又动了小心思,便笑道,“爹让我在这等你,就是怕你额外生事,走吧,去见爹。” “等等,”袁今夏拉住杨岳,“大杨,难道你就不好奇?” “有什么可好奇的?” “你想啊,我们原本是要五日后动身的,且是打着为奉国将军贺寿的名义,可突然提前了两日出发,又是这艘船上,这船上又装着为奉国将军贺寿的生辰纲,你不觉得这些都太巧合了么?” “你的意思是?” “我猜那个陆大混……” “嘘~~~”杨岳急忙阻止道,“莫胡乱叫,出门在外,小心惹祸上身。” “行,陆大人行了吧?”袁今夏翻了一个白眼,“我猜陆大人是想借机明察暗访,这生辰纲必有蹊跷。” “就你聪明,生辰纲能有什么蹊跷?” “咱们去瞧瞧。” “别惹事,爹交待了,说看到你就……” “哎呀,一会再去见师父也不迟,再说这船这么大,我逛逛怎么了?碍着谁了?”袁今夏边说边拉着杨岳胳膊向前走。 “大杨你看,一口箱子,四个官兵一起搬,还是很吃力,里面定是装满了金银珠宝,那奉国将军的儿子观烜不过是个五品官职,哪来如此财力?想必是贪污所得。” “我见他们搬来搬去好一阵了,难道箱子放在哪里也要看风水不成?” 袁今夏想到自己在家中灶旁挖坑藏起来的银子,便随口说道,“你说对了,钱财这东西放在哪里也是有讲究的,若坏了风水,八成就要破财了,大杨,走,我们去看看。” 两人刚走近了些,便被官兵横刀拦住了,“什么人?胆敢再往前一步,小心你们的脑袋。” 袁今夏丝毫不畏惧,说道,“吓唬谁呢?这船又不是你们私人的地方,凭什么我不能在这里走啊?” 王方兴听见声音,走到近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两人几眼,见两人皆是一身捕快装束,心中不禁纳闷,“这船上除了我们,只有锦衣卫五人同行,这两人又是谁?”正疑惑间,一旁有个官兵在王方兴耳边说道,“王参将,小的上船时曾看见一个年纪稍大的人,与他们装束一般无二,这三人应是一伙的。” 王方兴判断不出两人身份,便大声喝道,“你们是何人?因何混上船来?意欲何为?” “你这人说话也忒不讲理了,我们行事光明磊落,怎么就是混上来的?我还没问你是何人呢,你喊什么呀?” 杨岳偷偷拽了袁今夏袖子一下,小声提醒道,“莫惹事。” “大胆!”王方兴手按在刀柄上,怒目相视,“快说,你们是何人?否则便以私下混入官船之罪,将你们扔进运河当中喂鱼。” “哟呵,您真是好大的口气,甭说我们不是私下混上船只的,就算是,你有何权利将我们扔下水?你分明就是草菅人命,”袁今夏边说边斜着眼睛向里看。 王方兴见袁今夏神态,猜测她不怀好意,将刀抽了出来,“再多说一句,小心尔等项上人头。” “切!”袁今夏翻了一个白眼,“得意什么?我们也不是师出无名,知道锦衣卫吗?我们可是锦衣卫借调来的,小爷是……” 王方兴听到锦衣卫三个字,心中又是一凛,不待袁今夏说完,便将刀一横,“我管你们是何人,再敢近前一步,刀下不留人。” 杨岳见王方兴一副蛮不讲理的样子,急忙拉住袁今夏,说道,“误会,误会,我们就是随便走走,既然这里不允许进入,我们回去便是了,”说着拉住袁今夏转身就走。 “大杨,你干什么呀?”袁今夏不满,“我还想看看那几口箱子里装的什么呢。” “他们戒备森严,莫说看箱子,近前都不能。” “算了,反正京城到扬州还有很多时日,大杨,带我去见师父吧。” “大人,那位袁捕快真是……”岑福心中恼怒,见陆绎看向自己,忙将险些脱口而出的粗话变成了“真是不成体统。” “她怎么了?” 岑福将刚刚暗中观察到的情形向陆绎学了一遍。 陆绎轻轻“哼”了一声,“既是爱出风头,又这般张狂,须给她些教训才是,”嘴上这般说,心里对袁今夏却有些刮目相看,暗道,“一个女子竟有如此胆量,属实难得。” “卑职继续去察看,有事再来向大人禀报。” “不必了,他们既已安置妥当,先这样吧。” 岑福应声,返身出门,守在了门外。 第33章 放肆 “大杨,一会儿你就配合我。” “你又要耍什么把戏?” “来晚了,怕师父骂我嘛,尤其怕师父罚我抄书。” 杨岳笑道,“哪次挨罚不是我陪着你?” 袁今夏冲杨岳竖起大拇指,五官跟着一起使劲。 “行了,你就别给我画大饼了,依我看,你就老老实实承认错误,爹不会为难你。” “那不行,别看我叫他师父,你叫他爹,你忘了从小到大,他对咱们有多严厉了?” “这叫爱之深,责之切。” “我知道,可我不想抄书,也不想练两个时辰刀法。” “我也不想。” “那不就得了,”袁今夏拍拍衣裳,放低了声音,“配合我,”然后身子一斜,走路开始一瘸一拐,手还在左腿上不停地揉着。 杨岳见状,便明白了,忍着笑敲门,“爹,今夏到了。” “进来!”杨程万的声音淡淡的,却又带着一股严厉。袁今夏缩了一下脖子,冲杨岳叽咕了几下眼睛,两人才推开门进去。 “夏儿,你可知错?”杨程万直接兴师问罪了。 “师父啊,”袁今夏一瘸一拐地一边揉腿一边向着杨程万身边走去,声音带着哭腔。 杨程万瞥了一眼,不为所动。 杨岳在一旁干着急,心道,“完了,这些招数在爹面前都用过了,今日这是错上加错,受罚是跑不掉了。” “师父,我真不是有意的,半路上遇见一只恶犬,一直追着我狂吠,我想打它,又想起师父的教导,不得随意杀生,也不要无故伤害那些猫呀狗呀的,我就只有跑了,不小心扭伤了脚,腿也抽筋了,后来就这样了,”袁今夏说着又一瘸一拐走了两步,“所以才来晚了,对了,我还摔了一跤呢,腿都磕破了,流血了。” 杨程万知道袁今夏鬼把戏多,此番听她这般说,又无法验证,只好说道,“好了,一会儿自己上些药。” “师父,您不生气啦?” 杨程万摇了摇头。 袁今夏顿时开心起来,知道这顿责罚算是躲过去了,冲杨岳挤了一下眼睛,跑到杨程万身后,“师父啊,累不累?我给您捏捏肩膀。” 杨程万侧头看向袁今夏的腿,无奈地笑了笑。 袁今夏一边捏肩一边用鼻子使劲闻着,“这个房间怎么这般潮湿?好像有一股发霉的味道。” 杨岳接道,“船上嘛,避免不了,我带了茶叶,可以祛除霉味,”说着便转身去了自己房间,片刻后拿了一包茶叶回来。 “二层的房间都如此,那一层更是难以住人了,对了,大杨,那位陆大人住在几层?” “陆大人在三层,三层应该好一些,不会潮湿,更不会有霉味。” “凭什么?”袁今夏咬了咬嘴唇,“不行,我找他说理去。” “夏儿,站住,”杨程万喝道,“不过区区小事,怎么就忍耐不了了?以往外出办案,风餐露宿都有过,若一味抱怨,还怎办得好差事?” “师父,我与大杨无所谓,可是您的腿受不得潮湿。” 杨程万低头看了看腿,轻叹一声,“习惯了,无妨。” 袁今夏知道杨程万历来的主张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因而也不再坚持。 杨岳便拿着茶包转来转去,过了片刻,果然霉味散去了许多。 “大杨,你哪里学来的?还挺好使。” 杨岳笑道,“一会儿给你的房间也去去味儿。” “夏儿,岳儿,此番出门,要多看,少说,多听,少动,要……” 袁今夏知道这通教导不定会多久,便笑嘻嘻地打断了说道,“师父,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我们都记住了,是吧,大杨?” 杨岳赶忙点头。 “还有……”杨程万刚说了两个字,袁今夏假装没听见,说道,“咦?现在正常了,没有霉味了,大杨,去我房间再去去味儿,”说罢推着杨岳往出走。 杨岳偷着笑,跟着往出走。两人走到门口时,杨程万才将话说完,“船上比不得平时办案,都换上常服吧。” 两人应着出了门。 袁今夏左思右想,心里依旧不舒服,换好了常服,来敲杨岳的房门。 “大杨,咱们去找那位陆大人。” 杨岳见袁今夏小脸绷着,便说道,“忘了爹的嘱咐了?别去惹事,老实呆着吧。” “怎么叫惹事了?咱们跟随锦衣卫外出办案,作为下属,又是年轻人,自然要去拜见一番的,这是礼数。” 杨岳觉得也算合理,“是啊,上了船后,还不曾看见陆大人,理当前去拜见,顺便我须将爹的情形解释一番,以免陆大人误会。” 两人说走就走,来到三层,远远地看见岑福站在门外,便已知那就是陆绎的房间了。“大杨,站的高看的远,果然不假,你看,这三层又干净又敞亮,房间嘛,”袁今夏弯着腰向其中一间看了看,“这么多空的屋子,也是宽敞明亮,到底是有身份才能住得哈。” 杨岳听袁今夏语调里带着不满,忙小声提醒道,“别乱说话。” “我说什么了?不过是事实而已,我们住的跟这儿能比吗?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岑福自然听清了二人的对话,丝毫没有理会。 袁今夏和杨岳走上前,抱拳施礼,齐声说道,“见过岑校尉。” 岑福目视前方,身子纹丝不动,问道,“何事?” “卑职是特意来拜见陆大人的。” 岑福保持着姿势,说道,“大人正在安歇,不见客。” “安歇?”袁今夏见岑福傲慢之极,脾气便有些按捺不住了,“岑校尉,陆大人年轻气盛的,不过是赶了一个早上的路,怎的就累到了?难道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陆绎在房间内听得眉头皱了起来。 杨岳心道,“坏了坏了,这下捅了马蜂窝了。” 岑福转过头厉声斥道,“胡说什么?” “我哪有胡说?分明是你……” 袁今夏还要继续说下去,被杨岳一把拉住推到了身后,陪着笑脸说道,“岑校尉莫怪,她年纪小,口不择言,并非有意冲撞陆大人。” “我不是,大杨,你挡着我做什么?”袁今夏试图摆脱杨岳,却被杨岳死死按在了身后。 岑福冷冰冰地说道,“还不快离开?莫再打扰了大人休息。” 杨岳强硬地拉着袁今夏离开,走远一些才说道,“你又不是没和他们打过交道?怎的如此不当心?” “我就是气不过,装的什么清高?摆的什么臭架子。” 陆绎透过窗看着两人拉拉扯扯,毫不避讳,眉头一皱,暗道,“这两人是什么关系?怎的如此放肆?” 第34章 偷听 陆绎开门走了出来,岑福忙转身问道,“大人有何吩咐?” “无事,我随便看看,你去盯着他们,有什么异动随时禀报。” 岑福应声,几个纵跃便消失了。 陆绎走至楼梯拐角时,听得有人说话,是袁今夏和杨岳的声音。陆绎微微探头看去,见二人面向河水站着,正兴高采烈地说着话,“大杨,咱们还是头一次坐官船出行,太敞亮了,舒服,”袁今夏边说边向后仰头,伸开胳膊,看样子十分享受。 “是啊,还记得那年下江南办案,咱们是乘坐的民船,舱内阴暗狭小,甲板也挤满了人,莫说是看风景,就是想换换新鲜空气也是一种奢求。” 袁今夏放下胳膊,拍了杨岳肩膀一下,“那你还装得这般稳重?这艘船,一层是那群运送生辰纲的官兵,二层只有师父咱们三人,三层是那个……”袁今夏说到这儿 ,向后瞧了一眼,将声音压低了,不知说了什么,两人哈哈大笑起来。 陆绎见二人举止形状,心中不免加深了疑惑,“他们二人难道是?”陆绎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常年在一起办案,也是难免,”第二个念头一出来,更是觉得不可思议,轻轻摇了摇头,“他们什么关系,关我何事?”想罢转身回了房间,片刻后,又端了一盏茶出来,再次走到拐角时,听得两人还在甲板上说说笑笑,便停了脚步。 “对了,今夏,你今日为何来晚了?是遇到什么事了么?” “别提了,还不是我娘?将我的包袱藏了起来。” “袁大娘藏你包袱做甚?” “此事呢说来话长,”袁今夏叹了一声,故意打着哑谜。 杨岳略一思忖便明白了,笑道,“莫不是你娘又要让你去相亲?” 陆绎听得相亲二字,更觉奇怪,便又往前移了一步,仔细听着。 “大杨,你真没趣儿,这种事知道就好了,说出来有意思么?” 杨岳不依不饶地问道,“这次你娘又托人给你说的是哪门亲事啊?总比那个黑老大强一些吧?” “黑老大?”陆绎听不懂二人说的什么,只觉得这个称呼甚是粗鄙,想来这个黑老大也不是什么善类。 “东城的易家,你知道吧?” “易家?知道啊,易家是书香门第,共有三子,易老大和易老二都已成家,只有易家老三还……莫不是?给你说的是易家老三?” 袁今夏点点头。 杨岳顿时笑得前仰后合,后来竟直不起腰来,还用手擦着眼角。 袁今夏抬腿踹了杨岳一脚,“笑?有什么可笑的?大杨,你真行啊,连眼泪都笑出来了,你莫不是皮痒痒,又找削了吧?” 杨岳捂着肚子,“你等,等等,让我再笑一会儿。” 袁今夏气极,又伸手弹了杨岳脑袋一下,“笑死你。” 杨岳一时止不住笑,便强压着气息,连着深呼吸了几次,才勉强说得出话来,“听说那易家老三十三岁时便中了秀才,被称为神童,可之后不知怎的就卸了运气,连考四次皆未中举子,虽数次失败,但此人性格执拗,自此发奋读书,誓要考中,算来今年已二十有五了。” 袁今夏好奇地看着杨岳。 “你这样盯着我做什么?” “大杨,你怎么对这个易家老三如此感兴趣?竟然这般了解他?” “你忘了,我原来是对读书感兴趣的。” 袁今夏见杨岳神情稍显落寞,心里多少有些歉意,“对不起啊,大杨,都是因为我。” 陆绎不明白,“怎的又关她的事了?他们之间似乎曾发生过什么。” 杨岳憨厚地一笑,“你想多了,跟你有什么关系?我虽喜读书,可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若说去考取功名,那几乎是不可能,所以后来便弃文从武,你的出现,只能说是个巧合罢了,再者说了,咱们一起跟着爹学武,不仅强身健体,还谋了这份六扇门的差事,能够养家糊口,也算是好事一件。” 袁今夏性子豁达,听杨岳如此说,也不再去纠结了,笑道,“养家糊口还远着呢,你现在是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 杨岳笑道,“你这话说的,我有我爹,你有你娘呢。” 陆绎听到此,不觉眉头微皱。 “师父有俸禄,还轮不到你赡养,我娘也摆着豆腐摊,还常常贴补我呢,我这次带了两件新衣裳,就是娘给做的。” 杨岳怕这样的话题过于伤感,便转移了话题,调侃道,“你娘给你做新衣裳是为了相亲吧?” 袁今夏噘着嘴点了点头。 “要说我,这个易家老三,家世好,书香门第,为人也算本分,读书人,又是秀才,身份地位自然与普通百姓不同,长相嘛,不敢说多好,看得过去,就是年龄大你多了些,就凑合吧。” “你说什么?说什么?”袁今夏照着杨岳脑袋猛敲了几下。 杨岳边躲边笑道,“做易家三少奶奶总比做黑老大的糟糠好得多吧?” “你还说,还说?”袁今夏追着杨岳,拳打脚踢。 “成何体统?”陆绎探头看见二人形状,神色略有不满。 “行了,行了,夏爷,手下留情,”杨岳笑着,“其实那个黑老大人也不错,本本分分,老老实实,靠自己手艺谋生,家境不错,就是人黑了些,个头儿大了些,长得又过于委婉了些。” “哪里就不错了?天黑了,他若不笑,你都看不出面前站着个人。” 杨岳忍着笑,“你是因为这个不同意?” “连媒婆都说,他若在夜色里笑一下,你只看到两排白花花的牙,能将人吓个半死。” 陆绎听得好笑,唇角微微牵动了一下。 “这一年来,你娘托人给你寻了得有十几个了吧?你都不满意,我看啊,你是嫁不出去了。” “嫁不出去更好,我还不想嫁呢,”袁今夏转头看了看杨岳,嘻笑道,“大杨,不如咱们俩凑一起过吧?” 杨岳吓得一激灵,“夏爷,你甭惦记我,我可不是你的菜。” “咱俩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那句话叫什么来着?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袁今夏摇头晃脑地说着。 陆绎眉头皱得紧了些,心道,“果然被我猜中了,原来她的心思在杨岳身上。” “夏爷,我可是读过书的人,你这通连蒙带唬的,当我是小孩子呢?我告诉你,咱们俩的关系用不上那八个字。” “切!”袁今夏翻了一个白眼,“你就看看你长这样儿,再想想你平日里的行事作风,我还看不上你呢。” “我怎么了?我长得挺好啊,这京城之中,单说长相,咱说不上是人中龙凤吧,至少也是个翩翩美少年。” 陆绎心道,“杨岳长得属实不错。” “你就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长得好有什么用?”袁今夏笑道,“你的老底儿,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晓得?” “你别瞎说,”杨岳四处看了看,指了指袁今夏,以示警告。 “大杨,你记得不?有一次为了抓那个盗贼,咱们追踪了他三日三夜,渴了喝溪水,饿了吃野果子,困了就席地而睡。” “记得,提它干什么?” “哎哟,”袁今夏用手扇着风,“你那脚臭的呀,熏得我都快吐了。” 杨岳脸红,嗔道,“别胡说,那还不是因为一直在外奔波?你三日三夜不洗漱,也一样臭。” “还有,你那呼噜打的哟,老虎都害怕不敢出来寻食了。” “人累的时候,难免的嘛。” “行行行,你有理,等将来我有了嫂子,我就偷偷告诉她。”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陆绎听到这儿,总算明白了,二人并非一对有情人,能彼此调侃,应该就是极好的同僚之情了。 “对了,我听说曹灵儿找过你?她找你做什么?” “灵儿无辜受她父亲牵连,也是个苦命的姑娘,她说京城已经呆不下去了,打算回老家,在那里平平淡淡度过一生,只求一个安稳罢了。” “是啊,若说这人啊,不知何时就贪上什么,都是命。” “大杨,你这多愁善感的劲儿还真难拿捏?你还是不是个男人?我瞧着你连红豆姐姐都比不得。” “红豆?你拿我和一个青楼女子相比?” “红豆姐姐虽沦落风尘,可她内心始终向善,即便陷入泥沼,也从不抱怨,”袁今夏夸了几句后,突然陷入了沉思,片刻后继续说道,“其实她心里一定很苦,但又有什么办法呢?” “你还说我呢,你不是也一样?” 袁今夏突然咬牙切齿地说道,“都怪那些有钱有势的混蛋,若不是他们,这世上哪里会有青楼?哪里还会有那么多无辜可怜的女子?” “你这……又说远了。” “哪里就远了?咱们身边不就有现成的例子?” “啊?”杨岳不解,睁大了眼睛,“你说谁?” “那个陆大人啊。” 陆绎听到袁今夏提到自己,不觉又往前移了一步。 “陆大人怎么了?” “刚刚我说的那些混蛋,保不齐就有他,每日里正事不做几件,风流快活倒是拿手得很。” 陆绎一双好看的眉毛瞬间拧到了一起。 “你怎么知道?” “那次在潇湘阁碰到他,你瞧瞧那些莺莺燕燕的,都快呼到他身上了,也没见他拒绝。” 陆绎暗道,“自己明明是被动的,也躲开了,怎的在她嘴里就成了这般模样?” 杨岳笑道,“人之常情嘛,人不风流枉少年。” “你再看他,印堂发黑,两眼下乌青,显然是风流过了头儿导致的。” “谁?陆大人么?” “不是他还有谁?” 陆绎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脸,“哪里有?这女子满嘴胡言。” “我……我没看出来。” 陆绎心中暗道,“杨岳倒是个实在人,说得实在话。” “那是你眼睛有问题,反正我瞧着他就不像什么好人,若说他不流连风月之地,谁信呢?高官子弟,家里有钱有势,又正值壮年,八成……” “打住,”杨岳阻止道,“又胡说八道,你对人家可以有成见,但不能肆意编排人家。” 陆绎对杨岳又是一阵暗暗赞许。 “谁编排他了?”袁今夏嘴上辩解着,心中也自知理亏,适时住了嘴。此时几声“咕噜噜~~~”声音传了出来。 杨岳笑道,“早上和你娘斗智斗勇的,没吃上饭吧?”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袁今夏。 “饼子?”袁今夏喜出望外,“闻着就香,”赶忙打开,急急地咬了几口,咕哝着道,“大杨,还是你最了解我,不愧是我的好哥们儿。” 陆绎轻轻“哼”了一声,端着茶杯悠闲地走下楼梯,冲着两人走去。 第35章 惹事儿 “大杨,你做捕快真是可惜了,不说你原本读书怎样,单就这一手厨艺那真是没得说,若有一日你能开个酒馆,我保管每日里都去给你捧场。” 杨岳笑道,“捧场?别闹了,小本生意,禁不起你折腾。” “小气!”袁今夏边说边吃,大半个饼子已经进肚了。 陆绎看在眼里,暗道,“食不言,寝不语,她是如何做到边吃边说,还能笑出来的?” “我倒真想……”杨岳话说了一半,余光瞄见有个人向这边走来,扭头看去,见是陆绎,来不及通知袁今夏,慌忙转过身施礼道,“陆大人!” 袁今夏嘴里嚼着饼子,含糊不清地问道,“什么陆大人?怎么就说半截话?你真想做什么?开酒馆?还是……” 杨岳“咳咳”了两声。 “干嘛?”袁今夏回头,也看见了陆绎,此时阳光正斜照在陆绎身上,袁今夏一时看得有些呆了,忘记了打招呼。 杨岳用手肘碰了袁今夏两下。袁今夏方才回过神来,赶忙抱拳施礼,“见过陆大人!” 陆绎见袁今夏手里还举着半张饼子,整个人略显滑稽,便只点了点头。袁今夏抬眼瞧见陆绎神情,也知有些失礼,忙将手放下,背到身后,又觉不妥,将手放在身侧,神情尴尬之极。 “杨捕快,引我去拜见杨捕头,”陆绎的话温和而亲切,袁今夏大为吃惊,眼睛瞪圆了,心道,“这还是那个嚣张跋扈的陆大人么?” 杨岳却有些慌了,忙回道,“不敢有劳陆大人,家父因腿疾,上下楼梯多有不便,还未曾去拜见陆大人,望陆大人见谅。” “无妨,杨捕头是前辈,理应由我前去拜见,引路便是。” 只冲陆绎这句,杨岳心中便已十分感激,当下作了个请的手势,便走在前面引路。 袁今夏愣在当场,“怎么搞的?这变化也太快了,听他如此说话,分明是个彬彬有礼的少年郎,那以前是……” 陆绎见袁今夏神情,便“咳”了一声,将手伸了出去。袁今夏见陆绎将茶杯递向了自己,不明何意,愣愣地看着陆绎。陆绎看了一眼茶杯,又看了一眼袁今夏。袁今夏立刻懂了,忙伸了手,感觉不妥,快速转身将手中的半个饼子放在船弦上,才恭敬地接过了茶杯,说道,“陆大人请!” 杨岳和陆绎走在前,袁今夏跟在后面,心里暗道,“背影这般挺拔,走路带风,还带着些许儒雅,这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这样想着,先前对陆绎的怕不知不觉减少了几分,“哟,”袁今夏轻呼一声,甩了甩手,原是太专注地想事情,茶杯倾斜,溅出来的茶水烫到了手,“这么热的茶,怎么喝得下去?” 陆绎听见,心道,“小小女子,牙尖嘴利,背后非议,这也算是小惩大戒了。” 袁今夏突然觉察哪里不对,看看茶杯,又抬头看了看陆绎的背影,小声嘟囔道,“我怎么会接得这么顺手?我凭什么给他端茶杯?我可是六扇门的捕快,又不是他的丫鬟?” 陆绎心中暗暗“哼”了一声,“这个丫头不仅刁钻,性子还如此顽劣,若不让她吃些苦头,那一身的追踪之术倒是可惜了。” “哼!”袁今夏看着茶杯,越看越生气,脚下一个不稳,险些将茶杯摔了出去。陆绎也不回头,淡淡地说道,“袁捕快,船上比不得陆地,凡事还应小心着些。” 袁今夏拖着长音,回道,“多谢陆大人提醒,卑职知道了。” 杨岳不知两人因何起了这样的对话,只在心中暗暗祈祷,“小祖宗啊,你可别惹事儿了。” 到了杨程万门前,杨岳先是高声叫道,“爹,陆大人来了!”说罢便推开了门,请陆绎进去。 杨程万正坐在桌前,听见杨岳的声音立刻起了身,“参见陆大人!” 陆绎三步并作两步,“杨捕头不必客气,在下是晚辈,礼应前来拜见。” 杨程万神情稍稍变了变,暗道,“陆廷的儿子和他倒是极像,心机如此深沉,”但转瞬即恢复了平静,说道,“陆大人,卑职三人奉命追随锦衣卫办案,有事但请吩咐!” “是啊,此番南下办案,诸事还须多多仰仗杨捕头。” 两人客气一番,分别落座。 杨程万看得出,陆绎嘴上客气,脸上的笑容却极为官方,倒像是硬装出来的,当下也不多言,微微欠了欠身。 “杨捕头,晚辈有些事要与您私下商量,”陆绎说罢眼神向杨岳和袁今夏扫了一眼。 杨程万自然明白陆绎的意思,说道,“夏儿,岳儿,你们去船上各处查看一番,出门在外,须警觉着些。” “是!”两人应着,杨岳向后退,袁今夏却没动,看着手中的茶杯,心道,“我好心好意帮你端了一路,你不谢谢我也就罢了,还要赶我们出去?这是何道理?有什么秘密不能让我们听的?”可碍着师父在,袁今夏又不能发作,转了转眼珠,向前走了几步,笑了一下,才冲陆绎说道,“陆大人,这是您的茶。” 陆绎微微点头,示意袁今夏放在桌上。 袁今夏心里暗暗“呸”了一声,“在师父面前装得跟个小白兔一般温文尔雅的,对我就是这般冷漠傲慢,我得罪你了?”想着自己在心里偷笑了一下,“属实得罪了,还不止一件事,那又如何?小爷非得治治他这个毛病,不让我听,我偏要听,”想罢冲杨程万笑道,“师父啊,您看您与陆大人在此叙谈,免不了要喝些茶水什么的,徒儿便在这儿伺候着,有事也好帮你们跑个腿儿,您看……” 陆绎略向后侧了下头,心道,“公门中人,怎的如此不懂规矩。” 杨程万略有些尴尬,板着脸说道,“不必,你与岳儿一起去吧。” “师父……”不待袁今夏说完,杨程一瞪眼,袁今夏只得应道,“是,”这才转身出去了。 杨岳在门外等着,见袁今夏出来,赶紧拉了人就走。 “大杨,你干什么?” “夏爷,算我求你了,你就别惹事儿了。” “什么叫惹事儿?”袁今夏掐着腰,小声道,“你就不好奇,那个陆大人找师父要说什么。” “如果所说之事与案子有关,需要我们知道的,爹自会告知,否则的话,那便是我们不宜知道的,又何须好奇?” “大杨,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淡定了?” 杨岳略显得意地说道,“这不叫淡定,这叫稳重,我不是一直如此吗?” “切!夸你一句,你就喘上了?”袁今夏回头盯了一眼杨程万的房间,“你不好奇是不?你不想知道是不?那你该干嘛干嘛去,”说罢转身弯下腰,向杨程万房间走去。 杨岳一把将人拉住,“你要偷听?” “说得多难听?我就不信了,有什么非得背着咱们?”袁今夏推开杨岳,躬着身子继续贴着墙向前走。两人历来都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杨岳见状,便也弯下腰,跟在袁今夏身后摸了回来。 第36章 打赌 “杨捕头,”陆绎刚说了三个字,便听得门外有细碎的脚步声,片刻后,脚步声在门口停止。陆绎辨别出是两个人的呼吸声,显而易见是何人所为了,便停下话头儿将目光转向杨程万,又向门口看了一眼。 杨程万虽说因腿疾之故武功已大不如前,但内力尚在,听觉自然也十分灵敏,心中正气两人不争气,却不料直接被陆绎点明了,心里暗道,“此子年纪虽轻,但武功和内力的成就均不可小觑,竟似比当年鼎盛时期的陆廷更胜一筹。” 此时的袁今夏和杨岳正争先恐后地贴着门板仔细听着。 “奇怪,怎么没声音了?” “别吵,再听听。” “你别挤我。” 杨程万听两人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顿时怒火升腾起来,怒目看向门口,重重“咳”了一声,厉声道,“你们两个,还不滚进来?” 听到怒喝,袁今夏和杨岳都吓了一跳,互相看看,“师父的声音?” 杨岳点点头。 “是在说……咱们?” 杨岳略一思忖,“应该是。” “坏了,怎么被师父发现了,都是你,挤什么挤?” “怎么还怪上我了?”杨岳话音刚落,门板不堪挤压,“嘭~”的一声被顶开了,两人“咕碌碌~”齐刷刷滚了进来,皆是一脸的尬笑。 杨程万脸上挂不住,已气成猪肝色,将拐杖在地上重重杵了一下。陆绎兀自在一旁喝茶,头都没抬一下。 两人爬起来,杨岳刚要解释,被袁今夏一把拉住,“我们路过,路过,嘿,嘿嘿嘿……” “是啊,爹,我们正到处查看,”杨岳笨嘴笨舌地加了一句。袁今夏使劲一扯杨岳,“走走, 快点儿,”又回头嘻笑道,“师父,陆大人,你们继续,继续。” 待两人出去,关好了门,杨程万才渐渐熄了怒火,一脸愧疚地冲陆绎说道,“犬子和小徒顽劣,让陆大人见笑了。” 此时,走出不远的袁今夏拉住杨岳,一抬脚,伸手脱了靴子,杨岳惊道,“你要干什么?” “笨,光脚走路声音小,”袁今夏边说边又脱了另一只靴子。 “你还想去偷听?” “有热闹你不想看?” “想啊。” “那不就得了,有稀罕事儿岂能放过?我猜将咱们撵出来,那陆大人与师父说的定会是些秘密,秘密呀,大杨,你若不好奇,你便巡查去吧。” “别呀,”杨岳上来了兴致,也动作利落地脱了鞋子。两人又蹑手蹑脚地返身回来,蹲在了门口。 陆绎听得两人又折返了回来,喝了一口茶才说道,“杨捕头,听说您以前在锦衣卫任职?” 杨程万不曾料到陆绎会提起这个话题,一时怔住。 门外的杨岳和袁今夏却大吃一惊,对视了一眼,皆是一脸的不可置信,将耳朵又向门板凑近了些。 杨程万略微停顿,才说道,“都是过去的事了。” “家父对杨捕头的能力甚为赞赏,一身追踪之术和轻功更是独步天下。” “陆指挥使抬爱了。” 陆绎见杨程万神态,心中更加疑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致使他离开锦衣卫?以父亲的性子,断然不会允许他再入六扇门,可现下来看,父亲不仅没有责怪他,反倒有些惺惺相惜,从他的反应来看,他似乎很排斥提及过去,”想罢便单刀直入地问道,“杨捕头有没有想过重回锦衣卫?” 杨程万面部抖动了一下,似乎极为痛苦,但也只是一瞬间便恢复了常态,“陆大人,卑职年迈,又患有腿疾,恐力有不逮,如今不过是混口饭吃罢了。” 陆绎见杨程万推脱不答,更加断定当年必有重大的事发生,也料定今日必是无功而返,又想到临行前父亲的嘱咐,便站起来说道,“随口闲聊,杨捕头不必挂在心上,前辈好生歇息,晚辈告辞了。” 杨程万要站起来相送,陆绎摆手示意不必,说道,“家父托我转告前辈一句话,”陆绎停顿了下,观察着杨程万的神色,见杨程万身躯轻微抖动了下,便继续说道,“逝者已矣!” 杨程万浑身一震,起身到一半又轰然跌坐了下去。 陆绎转身向门外走,将至门口时停下脚步,回头瞧了杨程万一眼。 杨程万正失魂落魄,眼前闪现出十二年前的情景,刀光血影,喊杀声,哭叫声连成一片,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就倒在自己眼前,那张魂牵梦绕的脸,溅满了鲜血,他撕心裂肺般冲了过去…… 陆绎心中已有判定,便缓缓地说道,“杨捕头,此番乘船,路上许是会遇到什么,您只管安心呆在房间,需要时,我自会命人前来相请。” 杨程万木然地点了点头,抬头对上陆绎的目光,猛然醒了过来,忙站起来说道,“陆大人慢走。” 陆绎唇角微微牵动,“对了,前辈,可敢与我打个赌?” “赌?”杨程万愕然,“赌什么?” 陆绎向门口看了一眼,“听说杨捕头治下甚严,若是有人犯了错,必不会轻饶。” 杨程万不明所以,看着陆绎说道,“这是自然,”随即反应过来,陆绎所指应是杨岳和袁今夏。 “今日我走出这扇门,想必就会有人前来纠缠,若我所料不差,便是我赌赢了。” 杨程万纳闷,来不及细想,应道,“悉听尊便。” “出来了,出来了,快走,”袁今夏急忙推搡杨岳,两人顾不得太多,拎了靴子便跑。 陆绎开门出来,见两个身影已跑远,冷笑了一声,扭头离开。 袁今夏和杨岳跑到甲板上,大口喘着粗气,“还好,还好,没被发现。” 两人坐到甲板上穿靴子。杨岳突然想起来什么,“不对呀,刚刚陆大人说了句什么,要和爹打赌,说他出了这个门必有人纠缠于他。” “管他呢?他爱说什么随他,”袁今夏穿好靴子站起来,拍打了两下衣裳,说道,“大杨,听话听重点,我问你,师父曾在锦衣卫任职多年,你可知晓?” 杨岳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从来没听爹提起过。” “乖乖,原来师父还有这等本事?锦衣卫那是谁人都能进得去的?” “爹为何退出锦衣卫,来了六扇门呢?” “问谁呢?”袁今夏眼珠子乱转,“陆大人还说要召师父回锦衣卫,可偏偏被师父拒绝了。” “爹也没拒绝吧?只不过说自己年纪大了,又患有腿疾。” “你傻呀?那不就是变相的拒绝吗?” “倒也是。” “不行,我好奇心上来了,哎呀,我全身都痒痒。” “你想干什么?” “当然想知道师父当年是怎么进的锦衣卫,又因何退了出来到的六扇门。” “这么多年都没听爹说起过,恐怕你问了,他也不会说。” “我不问师父。” “那你还能问谁?” “你别管了,大杨,你回去陪师父,若问起我来,便说我累了,回去睡觉了,”说罢转身跑了。 第37章 盗宝 “大人,卑职暗中观察了一个时辰,他们守卫极严,放生辰纲的船舱有军兵轮流值守,每班有十人巡岗,半个时辰轮换一次,这还是白日,若是到了夜晚,许是还会加强警戒。” 陆绎微微蹙眉,想到三日前被皇上秘密召见的情景: “陆绎,奉国将军一生征战,立下赫赫战功,朕特意命人备了贺礼,但这份贺礼无须你带过去,朕已赏赐下去,命观烜亲自奉给他的父亲。” 陆绎略一思忖,便知皇上必留有后手,果然,皇上接着说道,“朕身旁有一个不中用的内侍,你带回去与他好好说说话吧。” 诏狱。 “秦公公,你可知道这是哪里?” 陆绎在前,岑福在后,这种压迫感早已令得秦石浑身不自在,冷汗直流,听陆绎问话,半晌才哆嗦着回道,“回陆大人,奴婢知道,这是诏狱。” “你可知道为何要带你来此?” “这,这……”秦石支支吾吾地说道,“想来是皇上有要事托付陆大人,事后命奴婢回去带个话。” 陆绎头也不回,“那今日便好好聊聊。” 三人走进刑房,秦石只觉得阴森恐怖,血腥味十足,看着四处放置的刑具,寒毛立时竖了起来。 陆绎率先坐了下来,似笑非笑地盯着秦石,“秦公公,请坐吧。” “啊?”秦石眼神慌乱,四处瞟着,结巴着问道,“坐,坐哪?” 岑福走上前,将一把椅子挪了一下,放在陆绎眼前更近一些的位置,眼神示意秦石坐下。 秦石战战兢兢,既不想坐,也不敢坐,仍旧抱着一线希望挣扎着问道,“陆大人,这是审讯犯人的地方,您让奴婢坐在这里是何意啊?” 陆绎冷笑一声,“秦石,我看你白白嫩嫩,想是在宫中养尊处优惯了,受不得半点委屈,你看看我这里,”陆绎说着眼神向那些刑具瞟了一眼,“想不想试试?” “陆绎,你,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秦石,你既是到了这里,心里就该清楚了,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交待吧,免受皮肉之苦。” “我要见皇上,我要回宫,陆绎,你真是大胆,咱家怎么说也是皇上的近侍,你竟敢如此无礼?咱家回去要当面向皇上控诉与你。” “控诉我?只怕你没这个机会了,”陆绎冲岑福使了个眼神,岑福会意,一把将秦石按在椅子上,动作麻利地将秦石手脚捆了。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爱吃螃蟹的人通常看不得螃蟹受苦,所以时常会将螃蟹捆了放到油锅里炸上一刻钟,味道比蒸的还要鲜美,若是这人也捆了,放到油锅里,会是怎样的味道呢?” “别,别别别……”秦石扭头看着热汤滚动的油锅,大汗淋漓。 “还等什么?他既是不想好好说话,留也无用。” 岑福应了声,“是”,拎起秦石就向油锅走去。 秦石已吓得魂飞魄散,忙不迭地喊道,“我说,我说,我都说。” 岑福回头看了陆绎一眼,将秦石重新拎回椅子上。 “说吧,说重点,若有一句废话,”陆绎冲岑福示意了一下,岑福手中已多了一把匕首,接道,“一句废话一块肉,至于先剜哪里,我说了算。” 秦石心中已然明了,自己做的事多半是被皇上发觉了,不然不会让陆绎带他到诏狱来,之前还存着侥幸,现下已经逃无可逃了,当下便垂下了头,打了一个“唉”声,缓缓地说道,“奴婢入宫前曾流落街头,做些小偷小摸的把戏,有一次失了手被抓住,被打得浑身是血, 险些丢了命,后来奴婢才知道那在街上闲逛的人是奉国将军徤椹。” 陆绎也颇感意外,问道,“这倒有趣儿得很,后来呢?” “徤椹得知奴婢有这等见不得人的本事,也很意外,又见奴婢机灵,故而饶了奴婢,留在府中听吩咐,不久之后,他找到奴婢,说要送奴婢到宫中当差,奴婢是一百个不愿意,可又不敢反抗。” 陆绎冷笑道,“倒是惜命,不过,这不是主要原因吧?” 秦石诧异地看了陆绎一眼,说道,“是,奴婢有个妹妹,当年才十岁,父母早亡后,我们兄妹相依为命,虽流落街头,可我将她照顾得还算妥当,徤椹不知从哪里知晓,竟然将奴婢的妹子也弄到了他府中,他用奴婢的妹子作为要挟,奴婢不得不从。” “在宫中偷盗,乃十恶不赦之罪,要诛九族的,你难道不知?” “知,知道,可是奴婢别无选择,入宫后,奴婢靠着机灵,又会说些好听的话,不过一年半就混到了陛下近侍的位置,得已有机会见识到各种进献给陛下的宝物。陆大人可能不知,皇宫珍宝无数,陛下往往把玩数日便觉无趣,命人收藏起来,置之高阁。” “一次得手之后,并未被发觉,奴婢胆子便越发地大起来,按照徤椹暗中传递的消息,将他得意之物偷盗出来再找机会送到他手中,几年下来,大概也得有十几件宝物了。” 陆绎冲岑福说道,“拿纸笔来,让他写下所盗宝物。” 秦石写罢,突然站起来,激动地问道,“陆大人,奴婢已经全部交待了,可否饶了奴婢?” “饶?你早知这是诛九族的大罪,还敢提一个饶字?” 秦石“扑通”一声跪下,“奴婢求陆大人,若不能饶了奴婢性命,千万莫将此事说了出去,那徤椹若是得知消息,必定会加害奴婢的妹子,奴婢只有这一个亲人了,求陆大人了。”秦石俯下身“咚咚咚~”不住地磕头,直到额头渗出血来,突然想起什么,疯了般地双膝跪爬到陆绎面前,“奴婢还知道,徤椹的儿子观煊有个习惯,每日里都会做生活记录,奴婢在他府中的那些日子,曾试过手,偷看过那个本子。” “哦?”陆绎甚觉好笑,“你在徤椹府中竟然也如此胆大妄为,说说看,那本子上都写了什么?” “什么都有,最重要的是他记录了徤椹与他的所有秘密,包括用非常手段获取的宝物和他们多年来各种贪污的所得,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可是实话?” “千真万确,小的不敢欺骗陆大人。” “好!”陆绎起身要离开,被秦石一把抓住了衣襟,“陆大人,奴婢求求您了,奴婢已经都交待了,可否将功折罪,饶了奴婢的妹子,就权当世上没有她这个人。” 陆绎甩开秦石离开了。身后是秦石鬼哭狼嚎的声音。 岑福见陆绎不说话,便站在一旁静静地等待。 半晌,陆绎缓缓地说道,“秦石被关在诏狱,他们失去联络,徤椹父子一定有所察觉,徤椹数月前已致仕回到扬州,观煊此番运送生辰纲回扬州,定是借机将所获宝物转移出京城,还有他那个本子,本子便是可以将徤椹父子定罪的最有利证物。” “若大人判断不差,东西应该藏在那几口箱子中,生辰纲无人敢动,那里自然是最保险的。” 陆绎点头,“你继续监视。” “是,”岑福应声离开,陆绎也转身向房间走去。 袁今夏远远地看见陆绎和岑福站在三层入口处说话,一直没敢接近,此时见到岑福离开,心道,“机会来了,”便一溜小跑到了三层,喊道,“陆大人等等,卑职有事找大人说话。” 第38章 好奇 杨岳打了一盆热水来到杨程万房间,“爹,船上潮湿,泡泡脚会舒服些。” 杨程万缩了下脚,躲开杨岳伸出的手,说道,“我自己来,岳儿,爹还没有颓废到事事让你伺候的地步。” 杨岳笑道,“看您说的,岳儿只是不想让爹太遭罪。” “还好,”杨程万自己褪了鞋袜,将脚伸进盆里,“夏儿呢?” 杨岳微微迟疑了一下,回道,“今夏说她有些累了,回房间睡了。” 杨程万眉头微微一皱,“果真?” 杨岳硬着头皮回道,“爹,今夏懂得分寸,这船上人虽不多,情况却比我们看到的要复杂,她不会轻举妄动的。” “她是个爱动的性子,凡事你要多留意些,提醒她,千万莫像以往那般随意了。” “是,爹,您就放心吧,”杨岳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打起了鼓。 袁今夏眼看着岑福离开,双手一拍,“机会来了,小爷这就去问问他,”说罢一路小跑上了三层,喊道,“陆大人,等等,卑职有话问您。” 陆绎停下脚步,转身,待袁今夏来到近前,面无表情地说道,“袁捕快,你平日里与杨捕头也是这般问话的吗?” “不不不,哪能呢?陆大人说笑了,卑职刚刚一时情急,说错话了,望陆大人多多谅解,”袁今夏笑着深施一礼,见陆绎没有说话,便抬起眼睛看着陆绎。 陆绎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问道,“你找我有何事?” 袁今夏直起身,笑道,“刚刚卑职在下面仰望,见陆大人气宇轩昂,玉树临风,恰似那潘安再世,又有如……”袁今夏边说边比比划划。 陆绎神色略有嫌弃,打断了袁今夏的话,说道,“袁捕快,有话直说。” “陆大人,卑职刚上船便发现有些蹊跷,尤其那个……”袁今夏向下指了指,“那些运送生辰纲的官兵,总感觉他们怪怪的。” “你想说什么?” “卑职的意思是,此番随陆大人南下查案,若是途中发生了些什么,也是锻炼卑职的一个机会呀。” 陆绎饶有兴致地地盯着袁今夏,“杨捕头擅追踪之术,放眼京城,恐怕找不出第二个来,”说着故意顿了顿。 袁今夏挑了挑眉,向自己胸前指了指,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向陆绎,神色中充满期待。 陆绎不动声色地继续说道,“听说袁捕快尽得杨捕头的真传,不知传言可否属实啊?” 袁今夏将胸脯拍得“啪啪”作响,“陆大人放心,卑职不敢说学得师父一身技艺的精髓,但十之七八还是敢说的,卑职自入六扇门以来,也办过数起案子,抓盗贼,追逃犯,哪怕在山野间,卑职也能寻个线索出来。” 陆绎心道,“这丫头不仅野得很,也自负得很,这得意的样子,还有这举止,哪里像个姑娘家?不过,本事倒还真有一些,这性子嘛还须磨炼一下才行。” 袁今夏见陆绎瞧着自己,并不说话,还以为陆绎不信,便说道,“陆大人也曾见过卑职办案,曹昆藏匿的布防图还是卑职协助大人找到的呢。” 陆绎见袁今夏越发的得意,便说道,“好,杨捕头患有腿疾,在船上行动多有不便,若真的发生了什么事,便要依仗袁捕快了。” “好说,好说,”袁今夏一抱拳,仍旧得意洋洋,刚咧开嘴笑了一下,突然意识到不对,忙又改口说道,“陆大人瞧得起卑职,是卑职的荣幸。” 陆绎看了看袁今夏,转身准备离开。 袁今夏快速绕到陆绎身前,“陆大人,卑职还有话没说完呢。” “还有何事?” “陆大人,卑职虽只学了师父追踪之术的七八,便已觉极为受用,办案时往往事半功倍,卑职有时候就在想,师父那一身出神入化的本事,若能派个大用场,那才叫英雄有用武之地呢。” “哦?”陆绎嘴角微微牵起,故意问道,“袁捕快认为哪里是大用场呢?” 袁今夏看了看陆绎,笑道,“当然是锦衣卫啊,只瞧您便知道了,看看陆大人您这通身的气派,高超的武功,办案时的雷厉风行,还有,还有……”袁今夏看了看陆绎俊俏的脸,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还有什么啊?” “卑职的意思是,锦衣卫办的都是大案要案,若师父能去锦衣卫效力,那一身的本事可尽数施展出来。” 陆绎明知顾问,“你怎么会有这个想法?” “卑职听说,师父以前就是在锦衣卫效力的,像师父这般人物,留在六扇门屈才了。” “袁捕快是听谁说的?” “这个……这个嘛……”袁今夏眼珠乱转,一时编不上来话。 陆绎神色一凛,“哼”了一声,“原来你们六扇门的人喜欢听墙角啊?”说罢抬脚就走。 “不不不,没有,绝没有,”袁今夏一伸手拦住陆绎,“陆大人,卑职真的是无意中听到的,就是路过,路过时偶尔听见了您和师父说的话,嘿,嘿嘿……” “你还要干什么?” “陆大人,若锦衣卫有意征召师父回去,我可以帮你们去师父面前游说一番啊,我保证出全力,”说着像发誓一般举起一只手。 “你去游说啊?”陆绎面带不屑,故意说道,“你也听见了,你师父不愿回去。” 袁今夏不知陆绎是在套自己的话,立刻兴奋起来,说道,“陆大人,卑职觉得,我师父不愿意回去,应该是有些隐情的。” “哦?你知道?” “卑职哪里知道?”袁今夏见气氛铺垫到这了,立刻往前凑了一步,说道,“卑职认为,师父当年离开锦衣卫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致使他有了心结,如果我能知道师父离开的原因,我便有把握打开他的心结,劝他老人家重回锦衣卫,陆大人,师父当年到底因何离开了锦衣卫啊?” “你想知道啊?” “嗯!”袁今夏急忙点头。 “去问你师父啊。” “哎呀,陆大人您是不知道,我跟随师父近十年了,都没听他提起过,就连大杨都不晓得此事,而且,师父平日里对我们管教可严呢,我若贸然去问了,师父必定会责罚我,说不定还会罚我游去扬州呢,那我岂不是要喂鱼了?这事不划算。” 陆绎暗道,“责罚,她倒说对了。” “陆大人,您就告诉卑职吧,卑职保证,不传第三人,卑职还保证,能让师父回心转意重回锦衣卫。” 陆绎不想再理会袁今夏,抬脚就走。 袁今夏见状,便跟在陆绎身后,一直不停地说,“陆大人,卑职可是为您着想啊,您想啊,此事若成了,您以后身边又多了个得力之人,且卑职也能跟着沾沾光不是?”见陆绎不理,又说道,“卑职现下借调到您麾下,那自然是要全心全意协助大人查案的,可是卑职有个毛病,就是一旦知晓了什么事,便想刨根问底,否则就觉也睡不好,饭也吃不好,影响心情,最主要的是怕影响查案,那也就影响了大人的心情,影响了大人的心情那就会……” 陆绎听袁今夏喋喋不休,面上露出不悦之色,忽地停了脚步。袁今夏只顾着挖尽心思游说陆绎,一头撞到了陆绎的后背上,“哎哟,”揉着脑袋,嘟囔道,“大人您转身怎么也不说一声啊?” “袁捕快,我心情若是不好,说不定就会有人倒霉了。” “那哪能呢?嘿,嘿嘿,”袁今夏忙陪着笑,“卑职完全知道自己的职责是什么,协助大人查案,此外,让大人不悦的事绝对不做,让大人心烦的话绝对不说。”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大人,卑职只是好奇,只要您满足卑职这小小的好奇心,卑职立刻在您面前消失。” 陆绎似笑非笑地说道,“好奇只会害死你这只小野猫,”说罢正好走到房间门口,推了门便进去了。 袁今夏见状,也知道不能擅入,便停在门口大声说道,“卑职就在这守着,大人若有事,只管吩咐卑职,”说罢小声嘟囔道,“好奇心会害死你这只小野猫,爷可不是小野猫,爷是夏爷,哼!” 第39章 没心没肺 杨岳从杨程万房间出来,急急忙忙走向袁今夏房间,敲了半天门,无人应声,伸手试着推了推门,开了,探了头进去,“今夏?今夏?你在吗?”屋里空荡荡的,哪有人应?杨岳心里隐隐感觉不妙,“爹刚刚一直在询问今夏,还让我看着她,糟了,今夏凡事都好奇,非要弄个究竟,她不会真的去向陆大人询问了吧?爹从不肯提及当年退出锦衣卫之事,想来必有隐情,若是今夏这般胡闹起来,恐怕会惹陆大人不高兴,爹也会陷入困境。” 杨岳想罢拔腿就跑,待上了三层,远远地看见袁今夏正在陆绎房间外徘徊,杨岳想上前,又觉不妥,便冲着袁今夏使劲儿摆手。 袁今夏正琢磨着如何能让陆绎开口,“看他平日里跋扈惯了,保准是不吃硬的,那……便给他来软的,小爷就不信了,还撬不开他的嘴,”正想着,见杨岳远远地冲自己比比划划,袁今夏眉毛一挑,“有了,”想罢跑向杨岳。 杨岳急急地问道,“夏爷,你跑这儿来做什么?” 袁今夏回头盯了一眼陆绎的房间,才说道,“能做什么?当然是为了师父重回锦衣卫之事啊。” 杨岳一拉袁今夏胳膊,“你别胡闹,跟我回去。” “不行,”袁今夏甩开杨岳,“大杨,这事儿你甭管,小爷非要搞清楚不可。” “爹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如果被他知道你背着他胡闹,定会受罚。” “又不是没被师父罚过,我都习惯了。” “你听我说,爹既然不愿提及当年之事,定是有些事不想让大家知晓,若你追问下去,闹得都不好看,如何收场?” “大杨,你就放心吧,不会闹出什么事来的,我就是问问,好奇嘛,难道你就不好奇?” “我……”杨岳犹豫了一下,心道,“我当然好奇,此事爹对我也只字未提过,从五岁记事起,就只知道爹在六扇门做捕头。” 袁今夏见杨岳神态,便知道杨岳动摇了,拍了拍杨岳肩膀说道,“大杨,这事儿交给我,不过你得帮我一个忙。” “什么?” “你去伙房帮我弄些糕点和茶水来。” “干什么用?” “哎呀,你就别管了,快去,去去去,”袁今夏将杨岳推了出去。 袁今夏重新回到陆绎房间门口,趴在门上说道,“陆大人,卑职见您身边的岑校尉不在,便替他在这里守着,大人如果有何需要,只管吩咐卑职就好。” 陆绎丝毫不理会袁今夏的举动,拿了一本书坐在桌边,悠闲地看着。 “陆大人,您一个人闷不闷啊?卑职可会讲笑话了呢,大人要不要听听?” “陆大人,虽说您的住处定是极好的,可待久了也总会腻的,不如出来走走?” “陆大人,此处河水极深,河面上飘着的河草稀稀落落的甚是好看,卑职察看了一下,从未见过,大人见识广,要不要出来瞧瞧?” 陆绎纹丝不动。 “什么人呢?真是油盐不进,小爷嗓子都快喊冒烟了,”袁今夏嘟囔着,见杨岳已端了糕点和茶水上来了,便赶忙上前接了,冲杨岳一比划,“回去吧,回去吧,”杨岳仍旧有些不放心,小声叮嘱道,“适可而止,千万别惹出事端来。” 袁今夏一只手托着托盘,边走边拈了一块糕点扔到嘴里,“嗯,味道还不错,”又拎起茶壶倒了半杯茶,一仰脖喝尽了,“茶也很好。” 回到陆绎房间门口,袁今夏眼珠转了转,拈了一块糕点举在门缝处晃来晃去,“小爷就不信了,这么香的东西,闻到了不动心?” 陆绎抬眼瞟了一下门,轻轻叹了口气,继续看书。 半晌没有动静,袁今夏便直接喊道,“陆大人,您饿不饿呀?卑职给您准备了糕点还有茶水,您要不要尝尝啊?又香又甜的糕点,入口即化,又鲜又醇的热茶,喝上一口浑身都舒服……”话还未说完,门声一响,伸出一只手来将茶壶拎了进去,随即便将门又关上了。 “你这人……”袁今夏气得噘了嘴,“陆大人,您慢慢喝,喝光了卑职再去给您添些热的来,您千万别客气,卑职还是愿意为您效劳的。” 话音刚落,便听见一阵悠扬的笛声传了出来。 “咦?笛声?”袁今夏将耳朵贴上门板仔细听了一会儿,确实是从门内传出来的,想起那日去陆府还衣裳时,陆绎弹古琴的样子,他旁边还有一架凤首箜篌,暗道,“陆大人会弹古琴,会弹奏箜篌,还会吹笛子?真是看不出来啊,一个长年舞刀弄枪的锦衣卫,竟有如此高超的琴艺?只是,这笛声似乎……”袁今夏于音律一事并不擅长,但却听得出来,笛声中似乎带着无限的愁思。 “这官船就是好,有大官坐船还给准备这些雅致的东西,六扇门何曾有过这等待遇?外出全靠两条腿,有时候连吃饭都成问题,更别说这些糕点茶水了,真是人比人气死人,”袁今夏咕哝着,靠着门板缓缓地坐了下来,听着听着,困意便上来了,头一歪,竟睡着了。 如此过了一个多时辰,笛声渐渐停了下来。陆绎见门外不再聒噪,走近了,却听见了均匀地呼吸声,眉毛微微一蹙,暗道,“真是个没心没肺的,竟然睡着了,”故意将门用力拉了开来。 袁今夏听见门响,立刻惊醒了过来,见是陆绎出来了,忙跳起来,“陆大人,您现在肯出来了,卑职有……” 陆绎一抬手,打断袁今夏的话,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有事做才更符合你的性子?” 袁今夏见陆绎肯跟自己主动说话了,忙不迭地点头,“是是是,陆大人有事尽管吩咐卑职,卑职愿效犬马之力。” “屋里有蟑螂,你把它们都捉干净了,我回来检查,”说罢抬脚便走了。 “蟑螂?”袁今夏向屋里看了看,又看了看陆绎离去的背影,“船上潮湿,有蟑螂也属正常,不过……一个大男人,怕什么蟑螂啊?” 第40章 有仇不报非君子 袁今夏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泄气地跌坐在椅子上,静下心来仔细环顾了一下陆绎的房间,猛然发觉自己上当了,自言自语道,“这屋子这么干净,一点儿霉味都没有,哪里会有蟑螂?这个浑蛋,分明在捉弄我。” 袁今夏恨恨地骂着,将靴子蹬到脚上,站起来准备去找陆绎算账,走到门口又退了回来,“不行,来都来了,我得好好看看,说不定以后还能有什么用处呢,” 遂背着手悠闲地在陆绎房间散步起来。 “看的什么书?”袁今夏随手拿起案上的书翻了几页,“《世说新语》,这书倒是有趣儿得很,”又撇了撇嘴,“却不像他这种人该看的,平日里只知道扳着一张冷脸,当谁都欠他八百吊钱一样,”将书放回原处,又拿起笛子看了一眼,“吹的小曲儿倒是好听,小爷听了一个多时辰,”说着竟然哈哈笑了起来,“堂堂锦衣卫的经历大人,竟然亲自弹奏给小爷听。” “咦?那都是些什么?”袁今夏一转身便看见柜子上摆着几个好看的陶瓷瓶子,走到近前,拿下来一个,掂了掂,又晃了晃,“有水流动的声音?这么精致的瓶子,装水做什么?”袁今夏心中疑惑,打开了瓶盖,凑近了去闻,一股清香醇厚的味道扑鼻而来,“原来是酒,带着果香,”又闻了几下,“不错,应是葡萄酿制而成的。” 袁今夏数了数,整整有十几瓶之多,“外出办差还有美酒供着,不过是个正七品,摆什么谱?”心中虽然愤愤不平,却仍旧小心翼翼地将酒放回原位,仔细看了看,确认没有任何问题,才将一颗心放了下来,“那个混蛋可不是瞎子,精明得很,莫让他看出来,小爷有嘴可就说不清了。” “有书可读,有酒可品,有笛声解闷,还有这张床,看着就舒服,怪不得人人都想去锦衣卫呢,”袁今夏叹了一口气,“师父到底因何离开了锦衣卫?又是为何来到了六扇门?”想不出所以然,袁今夏又等不到陆绎回来,便悻悻地离开了。 “大杨,你在这儿转悠什么呢?” “嘘~”杨岳见袁今夏回来,赶紧将人拉进了房间,小声问道,“去了这么久,探得如何?” “别提了,”袁今夏坐下来,倒了一杯茶,仰头一饮而尽,抹了抹嘴接着说道,“陆大人的嘴严得很,怎么都问不出来。” “唉!”杨岳重重叹了一声,说道,“我还以为……” “你以为什么?” “夏爷,我以为你探到消息,咱们便可与爹好好相谈相谈,如今却再没理由了,你等着挨罚吧。” “为什么?凭什么?谁要罚我?” “还能是谁?” “师父怎么知道的?”袁今夏从椅子上跳起来,“好啊,我说那个混蛋怎么就离开了,原来是跑到师父那告状去了。” “我看陆大人不像是那种人,”杨岳如实说道。 “除了他还能是谁?” “我一直陪着爹,只是刚刚回自己房间休息了一会儿,就被爹喊起来了,让我去寻你回来。” “那足够他打小报告了。” “也说不定是爹发现你不在房间,故而猜到了也未为可知,爹的本事你又不是不知。” “师父脑袋后面又没长眼睛,怎么就知道我去找那个混蛋了?我们后来回去偷听之事,师父定是没有察觉的,否则当场便会责罚我们,只有那个混蛋,不知为何耳朵那般灵,竟然被他发觉了。” “许是他当时就暗示爹了呢?” “你知道什么了?” “爹刚刚说了一句,果然是这样,陆大人说打个赌,我初始还不信。” “那就是了,一定是那个混蛋发现咱们偷听,便暗示给师父了,这和告黑状有何不同?” “算了,别想了,你还是赶紧想想怎么应付爹这一关吧。” “能怎么应付?已经被发现了,大不了被师父责罚呗。” 袁今夏随着杨岳不情不愿地来到杨程万房间,还没张嘴,便听得“啪!”的一声,杨程万重重拍在桌子上,“混账,还不跪下!” 袁今夏嘟囔道,“师父,我就是好奇嘛。” 杨程万声音严厉之极,“以下犯上,明知故犯。” 杨岳悄悄拽了一下袁今夏衣襟,小声提醒道,“只管认错就是。” 袁今夏耷拉着脑袋,说道,“徒儿知错了,请师父原谅,”抬头偷偷看了一眼,见杨程万铁青着脸,暗道,“坏了,师父真生气了,”便跪着向前挪了几步,“师父您别生气,徒儿给您捶捶肩,”说着就要起身。 “不许起来,今日便跪在这里,不许吃晚饭。” “啊?”袁今夏嘟嘟囔囔道,“要罚跪多久啊?” 杨岳急忙拉住袁今夏,小声道,“别说话了,”遂也跪了下来,说道,“爹,船上潮湿,今夏又是个女孩子,不宜久跪,她年纪小,时常淘气,都是我这个做兄长的没有管束好,您要罚就罚我吧。” “哼!”杨程万用拐杖重重杵了一下地板,“那就去罚抄书,二十遍。” “啊?不是吧?又抄书?还二十遍?师父,以前不都是三遍的么?” 杨程万手中的拐杖又重重杵到地板上,发出“duang!”的一声。 杨岳见状,赶紧拉起袁今夏,说道,“快谢过爹,我陪你去写,”两人走到门口,杨岳小声说道,“抄书便罢了,没让你写悔过书已是最好的结果了,”,话音刚落,便听得身后杨程万的声音响起,“如此顽劣,悔过书还是要写的,明日一早拿给我看。” 袁今夏痛苦的“哦”了一声,狠狠瞪了杨岳一眼,小声道,“少说一句你会死啊?” “我……我可不是在提醒爹,你写悔过书,跟要了我的命有何两样?” 于是,两人一个唉声不断,“我最讨厌写字了,”另一个又催促连连,“快写吧,表现得好,今晚还有饭吃。” 写了一张又一张,每一张写不到十几个字便被袁今夏胡乱地划上几道,揉吧揉吧扔了。 “大杨,帮我做件事。” 杨岳看着袁今夏气鼓鼓的腮帮子,问道,“你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你去伙房抓些蟑螂来。” “抓它干什么?” “哎呀,你别管了,快去。” “不行,我去了,你的悔过书怎么办?若写不好,错上加错,爹可不会再轻易饶你了。” “你放心,等你回来我就写好了,小爷只是不愿写字,又不是不会写,快去,快去。” 袁今夏看着杨岳离开,恨恨地说道,“混蛋,等着吧,有仇不报非君子,小爷也不是好欺负的。” 晚饭时分,袁今夏将写好的悔过书交给杨程万,又说了许多好话,杨程万的脸色终于转好了一些。 “师父,我不太饿,你们先吃,我去睡了。” 看着袁今夏离开,杨岳扭头又看了看杨程万脸色,小心翼翼地说道,“爹,今夏其实也没做什么过份的事,您就别生气了。” 杨程万轻叹了一声,没说话。 袁今夏悄悄转到三层附近,偷偷张望着。片刻后,见陆绎走出了房间,身后跟着岑福,袁今夏急忙蹲下来,躲避着两人,待看到两人走远了,立刻站起身,快速上了三层,钻进了陆绎的房间,将手中的纸包打开,将几只死蟑螂抖落在了桌子上,得意地笑道,“陆大人都说了,他房间里有蟑螂,那我就得帮帮他了。” 做完这一切,袁今夏便站在陆绎房间门口,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 半个时辰后,陆绎带着岑福回来,见到袁今夏颇感意外,冷着脸问道,“你在此做什么?” “禀陆大人,卑职奉您的命捉拿蟑螂,想尽了办法,无奈这船上潮湿得很,那些东西大概又喜欢上了陆大人的房间,卑职能力有限,实在对您不起。” 陆绎不解,问道,“说什么呢?” “卑职的意思是,若还有意外逃脱的蟑螂,那只能怪卑职办事不力,愿受陆大人责罚。” 陆绎见袁今夏一副赖皮的模样,便冷冷地道,“行了,你回去吧。” 袁今夏心里暗自窃喜,一溜烟便跑没影儿了。 陆绎刚进房间,一眼便看见桌上的几只死蟑螂,立时觉得五脏六腑都要翻滚起来,反身出来,冲岑福说道,“将那些脏东西拿走。” 岑福不解,待走进去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一边收拾着一边疑惑地自言自语道,“大人从小就怕蟑螂,这房间怎的会有死蟑螂?又怎的会在桌子上?”想起刚刚袁今夏的话和她怪怪的神情,心中便明白了,对袁今夏的厌恶之情便又多了一层。 第41章 岑福瞒了什么 “大杨,好无聊啊,”袁今夏一会儿满屋子转圈儿,一会儿又趴在桌子上叹气。 杨岳好脾气地笑道,“京城到扬州要二十几日,这还是路上顺利的情况,若遇恶劣天气,船行受阻,可能还须更长的时日。” 袁今夏听杨岳说完一头栽到桌子上,半晌才说道,“我难道不知道吗?要你再来刺激我一遍?” “爹说了,让咱们每日练武,读书,不可荒废。” 袁今夏一听火更大了,一伸手去推桌子上放着的几本书,恼道,“谁稀罕读这些破书?我就搞不懂了,官船上怎么什么都有?” 杨岳忙伸手挡了一下,将书整理好放到一边,笑道,“既知是官船上的,还敢这般对待,我看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袁今夏用双手支起脑袋一左一右摇晃着,“大杨,你说要是船上突然冒出一个案子来,那该有多好?” “你快打消这个念头儿吧。” “为何不能有?” “哎?不对呀?”杨岳突然想起了什么,“夏爷,也许还真会发生点儿什么。” 袁今夏眼前一亮,立时精神起来,“你听到什么了?还是师父跟你说什么了?” “上船第一日,陆大人对爹说过,不管船上发生什么,爹只管待在房间里,不必理会。” “师父有腿疾,走水路,原本就难受得很,每日里还要忍受疼痛,那个混蛋这般说理,还让我对他有些好感,可是这能说明什么呢?也许只是他拉拢师父的手段呢?” “我们已在船上七日了,昨日晚间陆大人特意遣岑校尉前来,仍旧是这番说辞,为何他要三番两次的叮嘱爹呢?你不觉得奇怪么?” 袁今夏转了转眼珠,“啪”的一拍桌子,“若说他要讨好师父,绝无这个道理呀,毕竟他在锦衣卫,他有官职在身,我们只算是他的随从罢了,若说他要仰仗师父的追踪之术,可他又这般反复叮嘱师父,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什么?” “他早料到会发生一些事,也有把握洞察先机。” “这么说真会有案子发生?” 袁今夏已经彻底精神起来了,来回走了几步,说道,“大杨,你可否记得登船那日的情景?” “记得,你来迟了。” “哎呀,不是这个,你什么脑袋?就不能记记我的好?” 杨岳憨厚地笑道,“你好在哪里?你自己说说看。” “去,说正经的呢,”袁今夏冲杨岳翻了一个白眼,继续说道,“那日,我们曾发现一层上的军兵运送生辰纲,足足有十大箱,记得不?” 杨岳点头,“记得。” “师父说,那是观煊将军给其父奉国将军预备的寿礼。我当时就说,观煊不过一个五品官,哪来如此大的财力?恐怕是贪污所得。” “对对对,你当日是这么分析的。” “就算奉国将军在朝为官时,那也只是一个三品官,按朝廷的俸禄而言,也不会积攒到那么多,更何况他已致仕了。” “说不定是他们为官时经商了,或者有其它来钱的路子。” “大杨,你如何学的律例?我们大明律例明文规定,在朝的官员,五品以上,其与家眷不得经商,违者重处。” “对呀,好像是这么回事。” “不是好像,就是!”袁今夏强调罢,继续说道,“那日我还猜测,陆大人突然决定提前离京,又登上了这艘船,定有深意,说不定是明察暗访,就是针对这批生辰纲来的。” “对,你当日好像是这样说过。” “对对对,好像,除了会说这些,你不会自己思考思考啊?”袁今夏蹦起来在杨岳头顶敲了一下。 杨岳揉着脑袋笑道,“我用得着思考吗?不是有你这个小诸葛再世吗?” “嘘~~~”袁今夏贼兮兮地瞄了一眼门口,压低了声音说道,“你想害死我?你不记得因为这个师父怎么罚我的了么?说我不知天高地厚,说我不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说我过于张狂。” 杨岳忍着笑,“爹说得也不无道理。” “你还说?你哪伙的你?我那不是听说书先生说的么?不过拿来显摆一下而已,就水灵灵地被师父听见了。” 杨岳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别笑了,大杨,咱们得找点儿事做,之前因为曹昆一案,我算是与陆大人打平了,现在嘛……” “你还想和他较量啊?我看算了吧,就你那点儿小心思,照人家差远了。” “瞧不起谁呢?我就不信了,”袁今夏说罢起身就往外走。 杨岳喊道,“你干什么去?” “我要去一层走走,看看。” “你回来,别惹事儿,”杨岳一伸手没抓住,袁今夏已溜了出去,杨岳无奈,只好跟了上去。 另一边,岑福正在向陆绎禀报,“大人,卑职已连续观察了数日,那些军兵已现懈怠之状,每日的巡逻减少到了三个轮次,每轮次十人,白日里每隔半个时辰才巡回一次,夜里倒是频繁一些,每隔一炷香的时间巡回一次,其余时候都在船舱里玩乐。” 陆绎手指轻敲桌面,应了声“好,”过了片刻又说道,“如此,足够了。” “大人要亲自去探查么?” 陆绎点点头。 “卑职随大人一同前去。” “不必,你留在外面,若有意外随时接应。” “可是……”岑福不放心,看着陆绎,说道,“不然还是卑职前去吧?” “怎么?”陆绎有些不满地看向岑福。 “临出京时,指挥使特意嘱咐卑职,要事事以大人为重,保护好大人,时刻想大人所想,急大人所急,这种探查的小事,不必大人亲自去,交给卑职吧?” “小事?” “不不不,卑职的意思是,杀鸡焉用宰牛刀?” 陆绎双眉微皱,“不是一个意思么?” “反正卑职不能让大人涉险。” “岑福,父亲还跟你说什么了?” 岑福一愣,才说道,“没,其它的就没说什么了。” “真没了?” “真……没了!”岑福特意咬重了“没了”两个字。 陆绎盯着岑福,岑福竟冒了一层密密的汗出来,低下头不敢看陆绎。 “你有事瞒着我?” “没有,卑职不敢!” “好,”陆绎瞧出岑福心里有鬼,却不再追问了,说道,“今夜探查生辰纲,你在外接应,就这么定了。” 第42章 算计 “大杨你看,他们防范得如此严密,你不觉得有问题么?” “是啊,这船上除了咱们五人,就是这些军兵了。” “还有水盗。” “水盗?”杨岳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对,运河上水盗猖獗,这么说,未必是防着咱们。” “走,咱们走近了看看。” “不行,”杨岳阻止道,“你忘了刚登船那日的情形了?我看还是别惹麻烦了。” “什么麻烦?你怕了?” “这有何可怕?” “既然不怕,那就配合我,”袁今夏说罢,突然一挺身跳出来,大声喊道,“大哥,你就饶了我吧,我不是故意的。” 杨岳无奈,只得配合着嚷道,“你将师父惹生气了?还敢到处乱跑?快跟我回去受罚。” “求求你了,大哥,别打我,别打我,”袁今夏边喊边向前跑。 一层甲板上来回巡逻的军兵不知发生了何事,齐齐看向两人。 “军爷,救救我,我大哥要打死我,”袁今夏跑到军兵近前,嘴里不时恳求着,眼睛却向船舱里瞟着。杨岳故意追赶,也向船舱里不断地瞟着。 岑福躲在暗处,见此情形,不由得双眉紧皱,心道,“这两人是在做什么?” 押送生辰纲的军兵都站定了嘻嘻哈哈地看热闹,直到副将沙修竹现身后,才假装严肃起来。沙修竹眯着眼打量着袁今夏和杨岳,暗道,“又是他们?他们为何来此胡闹?难道是有所图?”遂大声怒斥道,“何人敢在这里撒野?还不快赶走?” 军兵这才执枪挺剑冲两人喊道,“赶快离开,否则刀枪无眼!” “误会,误会,”杨岳停下脚步,身形挡住沙修竹的视线,两手一抱拳,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家妹子闯了点儿祸,我爹生气,让我抓她回去受罚,她不肯,就到处乱跑,打扰各位休息了,抱歉,抱歉,我这就带她回去,” 沙修竹喝道,“啰嗦什么?赶快离开!” “是是是,这就走,”杨岳回头见袁今夏正趴在一处舱门往里看,便赶紧过去将人拉走了。 岑福见两人离开,又听沙修竹吩咐军兵加强防范,忙抽身撤离,向陆绎禀报刚刚的情形,见陆绎的神情极为淡定,便问道,“大人,您说这袁捕快和杨捕快是何意?” “意外么?”陆绎淡淡地说道,“又不是第一次与这位袁捕快打交道,她要是不惹事儿,反倒不习惯了。” 岑福倒是颇感意外,说道,“大人筹谋已久,就想在这船上找到奉国将军父子犯罪的证据,以便下船后便可直接定罪将他们押送回京,如今被他们二人这么一闹,对方定会加强防备,若是再去夜探,恐怕旁生枝节。” “无妨,就这些人,还不用放在眼里。” 袁今夏被杨岳一路拉着回了房间。 “小祖宗,你是真能闯祸呀,你没见对方都恶狠狠地围上来了,你还不想罢手?” “你怕了,大杨?这点儿小阵仗算什么?咱们又不是没见过?” “算我求你了,消停点儿吧,咱们这次可是跟随锦衣卫出来办差,上面那位你又不是没打过交道,何必惹闲事令他厌恶?再说爹也在,你就不怕爹恼你,再罚你?” “唉,行了,行了,知道了,就知道拿师父吓我,”袁今夏不情不愿地坐下,倒了一杯茶喝了。 “不过话说回来,夏爷,你刚刚都看到了什么?”杨岳好奇地问道。 袁今夏冲杨岳翻了一个白眼,说道,“就是一些箱子罢了,有什么好奇?” 想了想又说道,“要是能打开箱子看一眼,咝~~~” 杨岳吓得忙摆手,“你打住,这想法你不要有,”边说边向门口退去,“我现在去看看爹,你就老实待在房间里,晚饭时我来叫你。” 袁今夏“哼”了一声,蹭到床边,一头倒下去,一拽被子蒙住脑袋,闷叫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太无聊了,小爷快闷死了。” “兄弟们,口渴了吧?”沙修竹一只手抱着一大坛子酒一只手捧着一摞碗,冲正在巡回的军兵喊道,“都过来,过来。” 军兵们见是副将沙修竹,个个兴高采烈地跑上前,眼巴巴地瞅着他手里的酒坛子,问道,“沙副将,可以喝酒么?” 沙修竹倒是爽快,索性坐在地上,将酒坛子盖子揭开,酒香瞬间飘出,军兵们舔着舌头,嘻笑着又往前围了围。 沙修竹将碗一一摆好,拎起酒坛子将碗都倒满了,小声笑道,“这些日子以来,兄弟们尽忠职守,日夜巡逻,定是十分辛苦,我和王参将都看在眼里。王参将刚刚还表扬了你们,特意命我给兄弟送些酒来,你们放心喝,就在这舱门口喝,一边守着生辰纲一边喝酒,什么都不耽误。” 巡回的军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些兴奋,又有些担心,问道,“我等喝了酒,真的不会被责罚?” “信不过我?”沙修竹拍拍胸脯,“尽管放心喝,有我在,就不会委屈了各位兄弟。” 军兵们这才放下戒备,纷纷席地而坐,端了碗喝起来。只一碗进肚,便纷纷晕睡了过去。 沙修竹见时机已到,将手放在唇边,发出三声短而急促地口哨声。片刻,从水中钻出一人,爬上了船,这人穿着夜行衣,蒙着面,身材高大健壮,顾不得抖落身上的水滴,低声问道,“沙大哥,为何这般急?不是约好的凌晨吗?鬼船还须几个时辰方能准备妥当。” 沙修竹急急地道,“不能再等了,船上有锦衣卫和六扇门的人,时日长了恐生变化,先将生辰纲沉入舱下隔层,你准备好鬼船便速速前来,趁乱运走。” 黑衣人应道,“好,就依大哥。” “我向王参将献计,说船上潮湿,为免宝物受损,箱子皆已用蜡封好,我一个人实在力怠,你既然来了,正好,咱们快些行动。” 两人皆有一身功夫,当下运足了内力,一次搬抬一箱,不到半个时辰便将十箱生辰纲皆藏到了舱下隔层中。 “余下的事情交给我,今夜过了子时,我会想办法让船上生乱,再加上你的鬼船,咱们里应外合。” “沙大哥放心,”黑衣人说罢,转身跃入水中。 沙修竹将舱门关好,转身看了看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军兵,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慢慢打开,举着在军兵的面前游走了一圈,又包好放回怀中。 不一会儿,军兵们纷纷醒来,待完全恢复意识后,有一个军兵猛地一拍大腿,“坏了,喝酒误事,若是被王参将知道,这顿责罚是免不了了,兴许还会被逐出军营,如何是好?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要养活呢。” 沙修竹见状,忙说道,“兄弟们放心,不过就是喝酒嘛,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们知我知,只要你们信得过我,便大可将心放在肚子里,”说着用手一指舱门,“你们且看,这一切都好好的。” 众人扭头见舱门关得严实,此时已无他法,便纷纷站起来向沙修竹道谢。 子时刚过,陆绎换了夜行衣,躲过巡回的军兵,来到放置生辰纲的舱门口,仔细听了听动静,伸手将门推开,迅速进入舱中,返身即将舱门关了。可接下来的情形让陆绎大吃一惊,舱内空空如也,哪里还有生辰纲?正要寻些蛛丝蚂迹之时,突然听得舱门外一声大喊,“不好了,生辰纲不见了,快来人,有贼人!” 陆绎暗道不好,情急之下推开窗翻了出去。 第43章 诬陷 沙修竹突然现身并大喊了一声,“不好了,有贼人!” 巡回的军兵刚好转过来,听见沙修竹大喊,皆围上来问道,“沙副将,贼人在哪里?” 沙修竹向安置生辰纲的舱门一指,“快随我到舱内查看,捉拿贼人!” 岑福在暗处看得真切,急中生智,从怀中掏出一把小石子,运足了内力,一扬手,小石子飞向军兵头顶,“嗖嗖嗖~”又落在地上,声音脆且急。 沙修竹与军兵觉察到暗器,纷纷躲避。此时,舱内的陆绎推开窗,翻跃而出。 “大人,卑职在这儿,”岑福低低唤了一声,陆绎打了个手势,两人急速纵跃,倾刻间到了三层,迅速回到了房内。 “大人,卑职在暗中观察,那副将并非是发现大人潜入舱内,倒像是无故喊了一声。” 陆绎听罢,陷入沉思,“难道军兵之中有包藏祸心之人?” 此时,听得外面喊杀声震耳……岑福快速跑到舱门口,仔细听了听,回头说道,“大人,似乎有杨捕快和袁捕快的声音。” 陆绎双眉一紧,心道,“不好,定是军兵误将他们当作了贼人,”立刻吩咐岑福道,“抓紧换了常服,你仍在暗中候着,我去看看,”两人急急换掉了夜行衣,出了房间,一前一后、一明一暗,几个纵跃便已到了一层。 另一边,已乱成一团。 沙修竹指挥着军兵进入舱内,一边大声喊着,“贼人诡计多端,在暗处施放暗器,兄弟们要小心了。” 先进入的军兵已然大惊失色,慌乱地喊道,“真的不见了,都不见了,生辰纲不见了……沙副将,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沙修竹也装成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兄弟们不分昼夜地巡逻,仍然让贼人钻了空子,”边说边冲到甲板上向水中察看,片刻后回头问道,“你们有谁听到巨大的水声么?” 军兵们纷纷摇头,“并未听得。” “那就说明,这贼人还在船上,我们去搜。” “是!”军兵们正要行动,参将王方兴已经得到禀报,匆匆赶来,一脸焦急地问道,“沙副将,到底发生了何事?生辰纲怎么会不见了呢?” “禀参将,生辰纲和贼人还应该在船上,卑职正命军兵们四处搜查。” “还在船上?”王方兴略一思忖,说道,“这船上除了锦衣卫和六扇门的五人,就是我们,怎会有贼人?难道是外来的水盗?” 沙修竹立刻回道,“参将,若是水盗,不仅会盗财物,还定会大开杀戒,按目前的情形来看,不像是他们所为。” “那依你来看是……” 沙修竹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道,“参将,从上船起,卑职就察觉不对,那些自称锦衣卫的人咱们并未见过,他们因何要与咱们同乘一艘船?还有那两个六扇门的捕快,登船当日便挑事儿,今天白日里又平白无故的来此胡闹半晌,兄弟们可都看见了,”沙修竹说罢转头向军兵们看了一眼。 军兵们齐声应道,“沙副将所言属实,卑职们都看见了。” 沙修竹又道,“参将,他们的身份是真是假,我们一概不知,原本的计划是,这艘官船除了我们,再无他人。” “你的意思是,他们有可能是假冒的锦衣卫和六扇门?” “卑职不敢随意揣测,但此事出得实在蹊跷,且生辰纲是观煊将军献给奉国将军的寿礼,如若丢失了,我们都吃罪不起,尤其是您。” 王方兴本已慌了神,此刻听得沙修竹一番话,立刻怒道,“众军兵听令,随我去搜查。” 杨岳此时正在杨程万房内说话,听得外面乱成一团,便说道,“爹,我去看看发生了何事。” 杨程万叮嘱道,“岳儿,此番随锦衣卫办案,凡事听令即可,不可擅自做主,陆大人既已三番五次嘱我,我便落个清静,更好。” 杨岳点头,提了朴刀开门出来,见官兵已将自己和袁今夏房间围个水泄不通,正纳闷间,见袁今夏开门出来,大声喝道,“何事?” 王方兴一见袁今夏就气不打一处来,手中的剑一横,怒道,“贼寇,你倒装得无事人一般。” 袁今夏早已见过王方兴,只是并未近距离打过交道,此时见王方兴开口即骂,便也不再理让,双手掐着腰问道,“贼寇?你无缘无故给小爷戴了这么一顶帽子,所为何事啊?” “登船那日,你们便贼眉鼠眼,行事鬼祟,今日又跑去大闹一番,说,是不是觊觎生辰纲很久了?” “咝~”袁今夏快速思考了下,心道,“这群军兵闹的是哪一出呢?听他这口气,难道是生辰纲被偷了?” 王方兴见袁今夏眼珠乱转,便笃定袁今夏便是贼人,喝道,“你们到底是谁?为何要假扮官家人?又是如何混迹到这艘船上来的?将生辰纲偷往了何处?老实交待,可饶一死,否则的话……” 袁今夏见王方兴蛮不讲理,且一直出言不逊,便大声问道,“否则怎样啊?” 王方兴将长剑一指,怒吼道,“杀无赦!” “好大的口气!”袁今夏从腰间抽出朴刀,说道,“小爷实话告诉你,生辰纲我没偷,信不信由你,但你若再敢污蔑,小爷也不是好惹的。” 沙修竹在王方兴耳边说道,“王参将,她一个女子,却一口一个小爷,这不正是绿林强盗的一贯作风么?咱们还等什么?” 王方兴将长剑又是一指,大声喝道,“众军兵听令,进房内搜查,如有横加阻拦者,杀无赦!” 众军兵齐声应道,“是!”,瞬间挺起长枪大刀一涌而上。 杨岳在外围看得真切,也听得清楚,顾不得辩解,一掌推开几个军兵,闯进去,到得袁今夏面前,急急地说道,“今夏,军兵众多,我们以少敌众,还是将事情说清楚了好。” “大杨,你没听到么?他们不问青红皂白,已经认定了我们是盗贼,还有什么可说的?” 两人刚说了一句话,军兵便已到了近前,无奈之下,杀在了一处,杨岳不忘大声嘱了一句,“今夏,不要远离我,我们背靠背作战。”可事与愿违,军兵蜂涌而至,片刻间便将二人冲散了,分别包围起来。 沙修竹回头瞧了瞧河面,神情略显焦急,又见军兵与二人激战,心道,“他们既是官家人,想必是奉命出行,这两人年纪轻轻,应是随从,与其抓了活口,让他们抵赖,不如坐死了罪名,将事情闹大,”想罢便悄悄向后退,拿了弓箭,瞄准了袁今夏,“嗖~”地一声,弓弦声在夜空中划过,甚是响亮。 袁今夏与杨岳也已听见,袁今夏身后是舱壁,左右是举着刀枪的军兵,想要躲避已是来不及,心道,“完了,小爷今日怕是要交待在这儿了。” 杨岳更是急得满头大汗,拼命地用刀横推了一下,将围在身边的军兵推开三尺,大喊道,“今夏~”可若想救也已是来不及。 陆绎和岑福一直躲在暗中观察,想看看王方兴到底在演什么戏? “大人,看样子他们是想将贼人之名扣在扬捕快和袁捕快身上,可是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 陆绎扭头瞪了岑福一眼,说道,“你在锦衣卫这么久了,不知道什么叫诬陷么?” 岑福自知说话缺乏考虑,便自动闭上了嘴,继续观察着战况,突然发现不对,忙叫道,“不好,大人,您看那边,”岑福用手指向沙修竹。 陆绎也已看出不寻常之处。此时,刺耳的弓弦声划破夜空,陆绎来不及思考,纵身跃出…… 第44章 威名 杨程万将窗推开了一条缝儿向外看着,见双方起了争执,刀枪相见,原想现身制止,忽地想到此事非同小可,陆绎此番提前出京,定也是与此事有关,绝不会坐视不理,便又按捺住性子,继续暗中观察着。直到听见弓弦声响彻夜空,袁今夏命悬一线,杨程万情急之下,猛地推开窗,将手中的拐杖抡圆了就要掷出去阻止那支射向袁今夏的箭。 拐杖即将脱手的一刹那,一道身影从窗前飞速掠过,见是陆绎,杨程万暗暗呼了一口气,他心知陆绎功力深厚,此时现身定能解救袁今夏,便急忙收了内力,停止了动作,将窗子慢慢合上,在屋内侧耳细听。 沙修竹这一箭运足了气力,来势凶猛,劲道异常,若以掌力劈开,势必会伤及无辜军兵,陆绎并不想将事态扩大化,情急之下,身形一变,在空中旋转了两圈,硬生生将箭握在了手中,再一个旋身,稳稳落在地上。 众人皆未料到会有如此变化,一时之间都惊呼了出来,呆愣在原地。沙修竹发现事情有变,只一思量间便已作了决定,一箭不成,心下发狠,扬手搭弓,准备再射出第二箭。岑福在暗中瞧见,从怀中摸出几颗小石子,运足内力掷了出去。沙修竹臂弯被击中,忍不住疼痛胳膊瞬间垂了下来,弓箭险些脱手,急急向周围瞄了几眼,并未发现发射暗器之人,料想必在隐秘的角落里藏身,当下也不再敢轻举妄动了。 袁今夏还在惊魂当中,虽是闭上了眼睛等死,仍感觉得到那冰冷的箭尖距离自己的咽喉只有寸许。似乎过了许久,又似只在顷刻之间,听得众人惊呼,这才缓缓睁开眼睛,见一人正站在自己身前两尺远,手中握着那支冷箭,一滴滴鲜血从那人手中掉落,“是陆……陆大人?是陆大人救了自己?” 杨岳见状,急忙挥刀拨开围着他的军兵,跳到袁今夏面前,急切地问道,“今夏,没事吧?” 袁今夏机械般地点点头,又摇摇头,方才回道,“我没事,”眼睛却始终盯在陆绎脸上。 王方兴乍见到突然现身的陆绎,也是大吃一惊,细细打量了几眼,见这人虽穿着一身文士服,却生得剑眉星目,气宇轩昂,通身的气派不同凡响,只是一双眸子里透出的寒意令人不禁浑身一颤。 沙修竹见事情不妙,高声喊道,“王参将,他们是一伙的,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一个,否则丢失生辰纲之罪,你我都担当不起。” 王方兴听罢,立刻来了精神,手中的刀向陆绎一指,大声喝道,“胆大狂徒,竟敢相助贼人?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陆绎冷笑一声,并不言语,一松手,箭“啪”的一声随之掉落在地,声音还未停止,身形一晃,人便已到了王方兴近前。王方兴还未反应过来,手中的刀已落入陆绎手中,刚要大喊,刀已架在了自己脖颈上,一时惊得浑身大汗,一动也不敢再动。 “问我何人?”陆绎盯着王方兴,一字一字缓缓地说道,“你呢?你又是何人?我还从未见过有人敢在锦衣卫面前撒野呢。” 王方兴早已知道这艘船上有锦衣卫,却不曾考虑到彼此之间会有交集,自上船以后,也从未见过陆绎,因而一时疏忽大意,此时听得陆绎如此说话,又细细打量了几眼,心中略有些不信,暗道,“都说锦衣卫杀人不眨眼,个个狠辣无情,面前这位长相俊美的年轻人怎会是锦衣卫?”心里想着,嘴上便问道,“你当真是锦衣卫?” 陆绎见王方兴似在怀疑自己的身份,便又冷笑了一声道,“如假包换。” “那……你可否报上名来?我以断真假。” 见王方兴一副质疑的神色,陆绎瞄了一眼手中的刀,突然向前一递,那刀刃便已入肉。王方兴疼得龇牙咧嘴,忙喊道,“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敢问阁下是哪位?” 陆绎一字一字咬得清晰,“锦衣卫经历,陆绎。” 待最后一个字进入耳中时,王方兴突然额头冒汗,浑身也战栗了几下,惊呼道,“阁下是锦衣卫指挥使陆廷陆大人的公子?” 陆绎“哼”了一声,“这么说来,我还是仰仗了陆指挥使的威名。” “不不不,大人说笑了,末将不敢,不敢,”王方兴急忙辩解道,心里思忖着如何才能应付过去,眼珠转了几下,慌忙又说道,“末将王方兴,是观煊将军麾下的参将,此次负责运送生辰纲给奉国将军贺寿。” “观煊将军?奉国将军?”陆绎重复了一遍,抬眼盯着王方兴,目光犀利,王方兴浑身又是一个激灵,忙解释道,“陆大人千万莫误会,末将只是自报家门,并非有意……” “并非有意拿观煊将军和奉国将军压制于我,是么?”陆绎的声音依旧冷冷地,王方兴急忙点头,“对对对,末将笨拙,实非有意,此番在船上,有幸遇见陆大人,望大人高抬贵手!” “高抬贵手?”陆绎微微扭头看了一眼袁今夏,见袁今夏还如惊魂的小鹿般瞪圆了眼睛,便又转过头来问道,“你伤了我的人,又该如何?” “您的人?”王方兴略感惊讶,“陆大人,他二人并非锦衣卫,我的手下曾见他们数次来此窥探,因此怀疑是他们盗取了生辰纲,正准备搜查他们的住处。” 陆绎像看傻子一般盯在王方兴脸上。王方兴不解,问道,“陆大人作何想?” “他们的房间那么小,怎会藏得下十大箱生辰纲?” “这……”王方兴无言以对,眼珠一转,看向沙修竹。沙修竹抿了抿嘴,并未言语。 “怎么?无话可说了?”陆绎冷冷地说道,“王参将的质疑,陆某无须向你解释,只是,我这个人脾气就是这么怪,我的人,我想打就打,想杀就杀,但若旁人敢动她分豪,我这尺寸恐怕就不好掌握了,”说罢,手上微微又加了些力道,王方兴疼痛难忍,忙求饶道,“末将不知他们是您的手下,多有得罪,还请陆大人手下留情。” 袁今夏此时已恢复了神智,听见两人如此对话,心中便已明了,生辰纲中定有文章,陆绎此番提前出京,必是有所图谋,双方若是兵戎再见,必会坏事。想罢忙走上前,说道,“陆大人,卑职无碍,王参将也是受人蒙蔽,才作出如此举动,还请大人手下留情。” 王方兴慌忙应和道,“是是是,一场误会,一场误会。” 陆绎见状,便将刀挪开,递给袁今夏,看着王方兴冷冷地道,“既是丢了重要的东西,总要查一查,王参将能否信得过陆某?” 王方兴一听,心中大喜,立刻抱拳施礼道,“末将早已听闻陆大人威名,若能得陆大人相助,实是万幸。” “带路吧,”陆绎淡淡的声音,又转头看了一眼袁今夏,“你随我一起去看看。” 袁今夏点头应声,看了一眼陆绎滴血的手,又想到刚刚陆绎的话,“我的人,我想打就打,想杀就杀,但若旁人敢动她分豪,我这尺寸恐怕就不好掌握了,” 虽然这话听着令人并不是十分舒服,但却真真切切感受到了陆绎对她的维护,且刚刚是陆绎救了她一命,受人滴水恩尚且要涌泉相报,更何况是救命之恩? 第45章 把柄 岑福在暗处看着,因事前有陆绎的叮嘱,此时不敢现身,见陆绎手上一直在滴着血,不知伤到什么程度,心里越发急躁起来。恰恰又见袁今夏走向陆绎,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暗道,“怎么每次遇见她都没好事?” 袁今夏来到陆绎跟前,说道,“刚刚多谢您出手相助,卑职在此谢过陆大人!” 陆绎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说道,“随我去查案。” “陆大人等等,”袁今夏伸手拦住陆绎的去路。 陆绎疑惑,问道,“怎么了?” 袁今夏歪头向陆绎身后瞄了一眼,虽见不到陆绎负在身后的手,却看到有血滴到地面上,忙说道,“陆大人,您的手在流血,请容卑职先为您包扎一下,”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抖落开。 陆绎瞄了一眼帕子,随即目光移到袁今夏脸上,只是一瞬间便划向别处,说道,“无妨。” 袁今夏见陆绎神态,虽猜不透陆绎的心思,却隐约感觉到有一丝丝被嫌弃,遂说道,“帕子是干净的,没用过呢。” 陆绎目光依旧看着别处,说道,“不必了,”袁今夏敏锐地观察到陆绎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正常。 袁今夏心里暗道,“不会是因为我是个女子吧?”遂转身喊道,“大杨,过来一下。” 杨岳在一旁站着,自然是看见了,忙走上前,从袁今夏手里接过帕子,冲陆绎说道,“陆大人,船上风大,夜间又凉,莫让伤口再受到刺激,卑职给您包扎一下。” 陆绎看了看两人,将手伸出来,杨岳便认真地包扎起来。袁今夏在一旁瞧着,心道,“果真被我猜中了,可是,像他这般人物,出身官宦之家,自己也是七品官职,怎会没接触过女子?倒是奇怪得很。” 岑福在暗处瞧见,总算舒了口气,将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心道,“还算她有良心。” 陆绎看了看被杨岳包扎完的手,轻声道,“多谢了。” 杨岳见陆绎如此彬彬有礼,却与以往见到的官都不相同,一时不知该回应什么,遂笑了笑,向后退了一步。 陆绎说道,“刚刚发生的事,想必杨捕头也能听得清楚,你且回去照顾前辈,莫让他心生焦急。” 杨岳感激地点头,抱拳施礼,转身离开。 “还愣着干什么?”陆绎瞄了袁今夏一眼,便迈步向前走去。 袁今夏“哦”了一声,赶紧快步跟上,边说道,“陆大人请放心,卑职定尽心竭力协助大人查案。” 此时陆绎虽然还无法判断是何人盗取了生辰纲,但心中已有些考量,“岑福一直暗中监视,只在晚膳前回来与我报告,又一同用了晚膳,生辰纲被盗,定是发生在这段时间里,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将生辰纲动了手脚,说明这些人对船上的情况了如指掌,若说没有内奸,老天爷也不会相信。” 袁今夏见陆绎不理会自己,还当是陆绎没有听见,便把声音提高了将刚刚的话又说了一遍。 陆绎扭头看了一眼,心道,“我倒要再瞧瞧她的本事。” 袁今夏见陆绎看向自己,依旧没有说话,心里对陆绎又产生了些抵触情绪,暗道,“又摆什么臭官架子?没听见跟你说话呢?刚刚的彬彬有礼怕不是装的吧?”心里想着,面部表情已然控制不住,翻了一个白眼。 陆绎瞧见,有些无奈,却又觉得这个女捕快十分有趣儿,便说道,“袁捕快,陆某受了伤,行动不便,一会儿恐怕你要多劳了。” 袁今夏吃惊地瞪圆了眼睛,目光向下移动,看了看陆绎的手,又抬起眼睛,看了看陆绎的脸,心道,“这么蹩脚的借口也能说得出来?刚刚不是‘无妨,不必了’现在怎的又行动不便了?有这么严重么?” 陆绎不理会袁今夏一瞬间变化出来的各种表情,径直向前走去。袁今夏只好乖乖跟在身后。 王方兴早已等候在舱门口,见陆绎走近,忙毕恭毕敬地说道,“陆大人,生辰纲就放在这间舱里,两个时辰前下官还曾来看过。” “两个时辰前?”陆绎重复了一句,心里却暗道,“果真是这样,”扭头看了袁今夏一眼,自己便站在舱门口,并不向里走。 袁今夏会意,先是将舱内打量了一圈,见窗户窄小,根本无法将箱子搬运出去,那只能是从门进出了。袁今夏曾见过那些箱子,登船那日那些军兵四人抬一个箱子都有些吃力,想必里面装满了金银珠宝,定是沉重得很。 初步判断完毕,袁今夏走近了查看,见地上掉落一些白色的东西,蹲下来用手拈了一块,揉搓了一下,已知是何物,便冲王方兴问道,“为何会有蜡油?” 王方兴倒是立刻应答了出来,“船上潮湿,路途又遥远,为保护箱内之物,我的手下副将才建议用蜡将箱缝处密封住。” “倒是有些头脑,”袁今夏话赶话说了一句,陆绎心道,“说话也忒直爽了些,”瞄了一眼王方兴,果然见王方兴神情略显尴尬。 “哎呀,还真看不出来太多东西,看样子非逼迫小爷使大招了。” 陆绎听见袁今夏自称小爷,一双俊眉顿时皱了起来,又听她嘟囔的这句,便又起了些好奇,定睛看去,见袁今夏一伸手从腰间摸出一个物什来,“叭”地一声,翻开盖子,一脸的洋洋得意。陆绎属实未见过此物,目光便跟着移了过去。 袁今夏手持那个物什,复又蹲下身子。陆绎此时瞧清楚了,心道,“原来是叆叇(ai dai 都是四声音),南宋赵希鹄的《洞天清录》中提到:‘老人不辨细书,以此掩目则明。’ 可是,她怎么会有这个东西?”陆绎觉得甚为奇怪,“依杨程万所说,她的手铳是办案的赏赐,难道这个也是赏赐的么?” 袁今夏只顾着专心查找痕迹,自然不知陆绎在琢磨什么。 陆绎越看越疑惑,“这种东西可将物体放大五倍,在案件侦察中极为有用,能够追踪到极细微的痕迹,可因其造价甚高,须由水晶石、石英、黄玉、紫晶等材料磨制而成,故而并非一般人能用,饶是他这个锦衣卫的七品经历也不曾拥有。” 陆绎刚想到这儿,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恰恰此时,袁今夏也已发现了些端倪,心道,“这里的脚印虽然乱,但还是很好辨别的,军兵穿的鞋子与……”转头瞧了瞧陆绎,又将目光向下移到陆绎的脚上,“原来陆大人曾来此探查过,那也就是说,我之前的推断是对的,陆大人此番就是冲着这些生辰纲来的。” 陆绎知道已被袁今夏看破,便只好佯装不明,问道,“发现什么了?” “没,没发现什么,卑职还要继续查一查,对,继续查一查,”袁今夏心道,“哼!被我抓到把柄了,看你以后还敢对我冷脸?”心里这般想着,不禁又洋洋得意起来,本打算站起来换个地方查看,却不曾料到脚下一滑,瞬间失去重心,向前扑倒。 陆绎看着一脸滑稽却仍能“嘿嘿嘿”笑出来的女捕快,十分嫌弃,将脸扭向一旁。 袁今夏爬起来,十分自然地说道,“陆大人,卑职有个请求。” “说吧。” “卑职觉得应该将事前巡逻的军兵找来,或许从他们的口中能探听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好,”陆绎爽快地应道,又冲王方兴说道,“王参将,那就劳烦你了。” 王方兴赶紧说道,“陆大人说得哪里话?末将这就去将他们找来,听凭陆大人问话。” 袁今夏见王方兴离开,便向陆绎身边靠近了些,还未张开嘴,便见陆绎脚下移动,向一旁躲了一下,嫌弃的表情任谁一眼都看得出。袁今夏心里有些抓狂,表面上却不敢怎样,便向后退了一步,说道,“陆大人是聪明人,卑职便长话短说,卑职判断此事乃是贼喊捉贼。” 陆绎心里暗道,“此女果然聪慧得很,之前曹昆一案,她的表现便已极为抢眼,再到今日之事,属实有些本事。” “陆大人怎么不说话?”袁今夏略有不满,心道,“嫌弃小爷也就罢了,还处处摆架子。” 陆绎回道,“是否如你所说,还要有证据才行。” 袁今夏暗自“哼!”了一下,“竟然敢质疑小爷?一会儿就让你看看小爷的能耐。” 第46章 鬼船 袁今夏本想将自己心中的怀疑和盘向陆绎说出来,但见陆绎一副秉公执法的样子,便将话全部咽了回去,索性站在一边,不再理会陆绎,眼睛却依旧向四处瞄着。 陆绎瞧着这姑娘甚是有趣儿,不光表情会变化,五官也配合得极好,心道,“一个还没长大的小丫头,偏偏要做什么捕快,”正想着,见袁今夏眉毛挑了两下,紧接着快步走向舱门口查看了半晌,便也歪了头去看,“原来舱门上有被划破的痕迹。” 袁今夏倏地转头看向陆绎。陆绎赶紧收了目光,站直了身子,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袁今夏抿嘴笑了下,一扬手,得意地笑道,“陆大人有所不知,这个东西我叫它‘水晶圆片’,它能将一些微小的痕迹放大,这可是我的宝贝呢,平日里查破案件少不得它的功劳。” 陆绎本已有疑惑,现下袁今夏自己提到此物,便问道,“此物贵重,你从何得来?” 袁今夏正要说话,却听得一阵脚步声走近,紧接着王方兴出现在舱门口,身后跟着一群军兵。“陆大人,这是随末将运送生辰纲的所有军兵,平日里也都是末将的下属,共三十六人。” 陆绎冲王方兴点了点头,向舱内走了几步,袁今夏便紧跟在陆绎身侧也撤到舱内。 王方兴一挥手,那些军兵便立刻排好了队迅速进入到舱内站好。 陆绎的目光落在了站在第一位的沙修竹脸上,暗道,“这便是刚刚准备射杀袁捕快的人,事情尚且不明,他为何要如此不择手段?”见沙修竹似是有意躲避自己的目光,陆绎心中的疑惑更加深了,依次向他旁边的军兵看去,不禁略蹙了蹙眉,“奉国将军当年也是军功赫赫,没想到他的儿子观煊接替他后,治军竟然如此不严,难不成心思都放在了贪腐上?” 袁今夏从军兵装束上发觉有异,扭头看了一眼陆绎,小声道,“陆大人,人都来了,您看……” 陆绎眼神示意了一下。袁今夏便懂了,“咳”了一声,走向这群军兵,从第一排开始看起,“这个副将身体壮实,两手握拳,似乎随时要出招一般,看样子有些功夫,可是他的眼神……怎么有一股发狠的意味,这是冲着小爷么?” 袁今夏多看了沙修竹几眼,才慢慢向旁边移动,逐一看下去,“领口敞开,腰带松散,如此衣衫不整也叫军兵?这个王方兴是带兵的参将,看年纪已经是三十出头,怎的治军如此不严?”袁今夏在最后一排军兵身上闻到了异味,仔细嗅了几次,便冲其中一位笑道,“这位大哥,生辰纲发现丢失时,您是在巡逻还是在休息呢?” 那军兵虽不明何意,但也不敢撒谎,如实答道,“属下刚好换了岗回去休息。” “哦~~原来是这样,”袁今夏拉着长音,转身回到陆绎跟前,说道,“陆大人,卑职有个想法。” 陆绎伸手作了个“请说”的手势。 “可否请这些军兵大哥来来回回走上那么几步呢?” 陆绎没有说话,眼睛却看向王方兴。王方兴会意,立刻吩咐道,“以此队形,左右移动。” 袁今夏观察了一会儿,心中已然有数,“这些军兵脚下轻浮,身子沉重,可见平日里并未认真训练,这样的功夫,怎可能偷偷运走生辰纲?怪不得登船那日看见他们四五个人抬着一口箱子。” 陆绎也已观察到,便明白了袁今夏的用意,暗道,“军兵个个如此,可见军中贪腐之事必然盛行,陛下对徤椹父子忍无可忍,想必早就调查清楚了,只不过需要真凭实据来定他们的罪而已。”想罢将目光又扫到了沙修竹身上,见沙修竹扭头看着船外,身子略微前探,神情极为焦急,“他好像在等什么发生?” “陆大人,卑职觉得……”袁今夏回到陆绎身侧,刚说了几个字,突然船身猛烈晃了起来,所有人也跟着东倒西歪起来,有些兵士稳不住重心,跌坐了下去。袁今夏大惊,也险些跌倒,陆绎伸手一拽,袁今夏到了陆绎身后数尺,袁今夏感激地看了一眼陆绎,赶紧伸出双手扶住舱壁,随即将整个身体也紧贴上去。 “咔嚓咔嚓~”几声巨响,霎时间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陆绎下意识地将目光又锁定在沙修竹脸上,见他虽然身体摇晃着,但神情变得极为得意,一侧嘴角翘起,刚刚的焦急之色已荡然无存。 此时王方兴上前一步说道,“陆大人,水上行船遭遇恶劣天气是常有的事,末将时常走水路,对此倒是甚为了解,眼下必要降下船帆才行,”说着转头向舱外看了一眼,继续说道,“此番暴风雨来得突然,又如此猛烈,舵工们恐怕人手不够,请准许末将带些人出去帮助他们。” “好,都先出去吧,”陆绎话音刚落,又听见有人大声喊道,“不好了,鬼船来了,要命的来了,快,降下船帆,快,快呀~~~” “鬼船?”袁今夏重复了一遍,“什么鬼船?” 陆绎自然也听见了,回头看了袁今夏一眼,袁今夏说道,“陆大人不必管卑职,卑职一个人可以。”说着松开手,瞬间整个人跟着船身晃悠起来,冲着陆绎横冲直撞过来。 陆绎略微蹙眉,抬脚便往外走。 袁今夏险些跌倒在地,嘟囔道,“大家都站不稳,凭什么他就稳如泰山?”咬了咬牙,拼着全力跟了出去。 陆绎站在甲板上,见远处飘来一艘大船,船上到处透着诡异的灯火。此时船上的舵工早已慌成一团,有人惊恐地叫喊着,“还降什么船帆?快逃命吧。”紧接着又有人喊道,“能往哪里逃?你就算跳到水里又能如何?还不是一样丧命?碰到鬼船又有谁能幸免?” 袁今夏拼了全力才到得陆绎身前,见陆绎双眉紧蹙,却看不出一丝惊慌,便大声问道,“陆大人,这鬼船是什么?为何如此骇人?” 陆绎倒是知道鬼船的传言。几百年前的后梁,朱友珪弑父称帝,在位期间,群情不附,被朱温外戚朱象先率人击杀。便有人传言出来,说朱友珪当时被杀于这片水域,还说他阴魂不散,不肯投胎,怨气便在此水域徘徊,每隔几年这片水域便会出现一艘鬼船,正是当年朱友珪所乘之船,只要遇上的人,无一避免,皆死于非命。 陆绎自是不信鬼船之说,只是觉得这艘鬼船来得蹊跷,生辰纲刚刚丢失,它便来凑热闹了,这其中是否有关联? 袁今夏见陆绎不说话,只是凝望着那艘鬼船,再听见船上已乱成一团,便大声喊道,“陆大人,都乱成这样了,您倒是说句话啊?” 听见袁今夏喊自己,陆绎便扭回头在人群中寻找。岑福看见,挺身出来,冲陆绎点了点头,紧接着冲舵工和军兵们喊道,“大家不要慌,舵工抛锚,军兵们跟我一起降下船帆。” 船帆倒是降下来了,可船锚却像见了鬼似的拼命向鬼船靠近。岑福大声喊道,“大人,船锚不受控制。” 袁今夏跟着喊道,“陆大人,怎么办?”话音刚落,人便猛烈地晃了几下,被风吹得向后连退数尺,慌乱间,看见杨岳向自己跑来,忙大杨喊道,“大杨,你快去照顾师父,扶师父回舱内,快,不要管我,我没事,”见杨岳仍然向自己拼命挣扎,便怒道,“要是师父有何意外,我饶不了你,快回去,扶师父回去。” 杨岳只好停下,转身扶住杨程万,摇摇晃晃地回到舱里。 陆绎思忖片刻,冲岑福示意了一下。岑福明白,便大声喊着舵工和军兵们尽全力控制船锚。 陆绎脚尖点地,纵跃到王方兴身边,问道,“可备有飞爪?” 王方兴不知陆绎何意,大声说道,“陆大人,军中自然有飞爪,可现下却无处使得,也救不了咱们。” 陆绎不理会王方兴的话,说道,“找一个来给我。” 王方兴有些生气,却不敢违坳陆绎的命令,挣扎着去寻了一个飞爪递到陆绎手里,陆绎接过飞爪时,说了句,“王参将倒是有些功夫。” 王方兴一愣,随即被风吹倒,骨碌出很远。 袁今夏见陆绎举动,也不明何意,便爬了几步,大声问道,“陆大人,您要做什么?” “到鬼船上看看,”陆绎答得云淡风轻,似乎他人皆于恐慌中求生,只有他如在平地一般。 “上鬼船?这可是要命的事,”袁今夏是信鬼神之说的,当下急急地阻止道,“陆大人不可,虽然卑职佩服您的胆量,可是,冲动会害了您的。” 陆绎不理会袁今夏,将飞爪仔细查看了下,扬手就要扔向鬼船。 袁今夏见阻止不得,又想到陆绎刚刚救了自己一命,心道,“他若丢了性命,小爷岂不是要欠他一辈子了?小爷可是最讨厌欠人家人情,罢了,大不了陪他一起死,也算还清了这份债,”想罢大喊道,“陆大人慢着,卑职愿同您一起。” 陆绎停下手上的动作,扭头看着袁今夏,“你不怕?” “怕,又有何用?还不是一死?既然左右都是死,卑职愿更加壮烈些,卑职是公门中人,岂能做下那缩头缩尾之事?” “好!”陆绎应了一声,心道,“便带上她去开开眼也好,”纵身一跃到了袁今夏身边,嘴上说着“你可想好了,”根本没给袁今夏思考的时间,一扬手,那飞爪已抛向鬼船,右手用力一扽绳索,左手揽住袁今夏的腰,一提丹田气,两人便向鬼船飞去。 第47章 出丑 鬼船,听名字就骇人。袁今夏怕鬼,可又好奇心十足,见陆绎想去探鬼船,便也想跟着去看看,嘴上说得豪气,事实上双腿已经开始发抖了,正惊魂未定时,猛然被陆绎揽住腰肢,刹那间便觉得自己飞到了半空中,吓得双眼紧紧闭上,一双手紧紧搂住陆绎。 陆绎稳稳落在甲板上,右手一松,放开绳索,左手跟着一松,却发现身上粘着的小丫头纹丝不动。陆绎微微用力挣了一下,仍未能摆脱,便有些嫌弃地说道,“到了,松手吧。” “不,我不松开,我怕鬼,”袁今夏死命搂着陆绎,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般。 “你怕鬼呀?那你跟来干什么?” “您今日救了卑职一命,卑职是知好歹的,怎能让您一个人来冒险?” “这么说,袁捕快是为了报答我了?” “算……算是吧,不过也得卑职能保住命才行。” “想活命,还不放手?船上还有那么多人,你难道想看着他们都吓死?” “啊!”袁今夏猛然醒悟,“陆大人说得对,卑职身为朝廷捕快,练就一身浩然正气,今日就算是阎王爷来了,卑职也不怕!” 陆绎眼瞧着袁今夏将双手从自己腰上慢慢松开,一双眼睛却滴溜乱转偷偷向四处瞧着,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之色,心中便越发觉得这个小捕快有趣儿。 “别看了,走吧。” “走,啊,对,走,往哪走啊?”袁今夏双腿抖个不停,见陆绎大踏步向前走,吓得急忙跟上。 “唰~”,一个闪电,紧跟着“咔嚓咔嚓~”两声雷响,鬼船上的灯火急速晃悠了几下,袁今夏吓得“啊呀”一声大叫,伸手将陆绎袖口紧紧抓住,“陆大人,有鬼,有鬼,求求您了,咱们还是回去吧?” 陆绎心里自有盘算,见袁今夏如此,便不再有耐心,说道,“你既这般怕鬼,就在这儿老实待着吧,”说罢稍稍用了一下力,便将袁今夏甩开,自己则径直大踏步向前走去。 袁今夏重心不稳,一下子扑倒在地,刚要骂陆绎无情,突然觉得手上湿滑,似是沾了什么粘粘的的东西,借着灯火仔细一看,“嗷!”一声哭喊出来,“血,血呀!陆大人,好多血啊,是不是有好多人死在这里了?” 陆绎无奈地叹了一声,回转身说道,“哭什么呀?你仔细看看。” “血有什么好看的?”袁今夏刚哭喊出这一句来,突然意识到不对,将手凑近了鼻子下面闻了闻,“这不是血,是染料,” 用手又在甲板上划拉了几下,再次放到鼻子下仔细闻着,立刻兴奋起来,爬起来向陆绎奔去,边喊道,“陆大人,这不是血,是染料,应是有人故意这般布置,就是为了吓人的。” 陆绎仔细搜寻着,并未应声。袁今夏纳闷地瞧了瞧陆绎,“大人,难道您早就辨别出来了?” “是啊。” 袁今夏有些不满,嘟囔道,“您为何不早说?害卑职在您面前出了这么大的丑。” “袁捕快刚刚说怕鬼,接着又说阎王爷来了也不怕,现在又说怕出丑,我倒糊涂了,袁捕快到底怕什么?” 袁今夏冲着陆绎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将声音放得极低,嘟囔道,“我怕你还不成?” 陆绎听见了,却假装没听见,说道,“动作快点儿。” “哦!”袁今夏痛快地应了一声,此时已卸去了大半恐惧,既然连血都是假的,那必然是有人故意为之,这艘船也就没那么可怕了,便也开始四处翻查起来。 “陆大人,这层上别说鬼,连人影都不见一个,我们下去看看吧?” 陆绎原本就是这般打算的,见袁今夏主动提出来,便故意说道,“好,你先下去,我随后。” 袁今夏眼珠子转了几下,嘿嘿笑道,“您是大人,自然要走在前面,卑职哪敢造次?”说罢一伸手作了个请的手势,弯了腰说道,“大人请!”那滑稽的样子着实有趣得紧。 官员们互通往来时或者在陛下面前,陆绎会逢场作戏般地笑,除此之外,哪怕是面对父亲和岑福,都已经许多年不曾笑过了,现下却被这个小捕快逗得想笑。当下强忍住,抬脚走下楼梯,听身后袁今夏紧紧跟着自己,便似不经意地问道,“袁捕快,刚刚你都发现什么了?” “大人,卑职有个疑问,我们来之前,有人喊着说是朱友珪的鬼魂索命,如果卑职没记错的话,这个朱友珪应该是五百年前后梁的第二个皇帝,传闻死在战船上的那位,对吧?” 陆绎有些诧异地看了袁今夏一眼,点了点头,“对,是他。” “既是如此,那这船也应该有五百岁了,可卑职瞧着不对,后梁时期的战船一般都是多层建筑,体型高大,且四周设有‘女墙’和‘战格’用作防护和攻击,此外,他们通常还会在甲板上设有楼,就是外观似楼,实则具有强大的攻击力和防护力。” 陆绎更加诧异,问道,“还有呢?” “这种两侧有护板的多桅结构更像是我们大明朝的战船,且船上锈迹斑驳,像是旧船改造成的,所以卑职判断,这艘船的贸然出现应是有人故意为之,并非传说中的什么鬼船。” “既然你能想到这一层,那你再说说,是何人为之?又因何为之?” “何人为之卑职一时之间难以确定,但因何为之,卑职隐隐有了些猜测。” “说出来听听。” “定是为了生辰纲而来。” 陆绎赞许地看了一眼袁今夏。 袁今夏瞧着陆绎神色似乎早已成竹在胸,便问道,“大人,您是不是早就猜到了?” 陆绎点头。 袁今夏一时愣住,心道,“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么?小爷这么聪明,竟然都比不过他。” “发什么愣呀?” 袁今夏赶紧回过神来,说道,“但至于这船为何无人驾驭却能吸引我们的船靠近,这个卑职就搞不清楚了。” “到了,看看不就知道了?” 袁今夏见陆绎停下脚步,才注意到两人已来到了桥楼。此时袁今夏的胆子大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抢到陆绎面前,说道,“大人且慢,这种事儿交给卑职就好,您只管在这儿等着,卑职这就去探一探,”说罢拿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架势,就要往前走,刚抬起一只脚,一只袖子便被一股大力拽住,整个人向后退了几步。 “陆大……陆大人,您干什么?” “干什么这么冒失啊?”陆绎嗔道,眼神向两侧舱壁瞟了一下。袁今夏这才发现异样,惊道,“有机关?” 陆绎向旁边看了一眼,有些碎铁。袁今夏眼尖瞧见,立刻上前捡了几块递给陆绎。 陆绎一抬手,“嗖嗖~”几声,碎铁打在舱壁上,只听得一阵“咔嚓嚓~~~”声,两侧舱壁蓦地钻出来一排排的钢针铁刃,兀自绕着圈旋转。 第48章 讨好 袁今夏看着纵横交错、明晃晃的尖刀,一时间愣住了,“这……这怎么过去呀?”话音刚落,便见陆绎身形舒展,几个纵跃和翻腾便到了对面。袁今夏看得发愣,一脸的羡慕之色。 陆绎站定身形,转身瞧了一眼呆愣着的小丫头,说道,“傻愣着干什么呀?还不快过来?” “过……过去呀?”袁今夏犹豫着,又不想被陆绎看笑话,“是啊,过去,这就过去,”试着伸了一下脚,又缩了回来,心道,“小爷才不傻,这样冒冒失失过去,脑袋就得搬家。” “怎么了?”陆绎的语气有些不耐烦。 袁今夏突然一拍脑袋,叫道,“陆大人,卑职想到一个重要又紧急的问题,不知当说不当说?” 陆绎“咝~”了一声,“既是重要又紧急,那便说吧。” “陆大人明鉴,既然大人如此开明,那卑职还真是要非说不可了,否则便是卑职履职不利。” 陆绎见袁今夏啰里啰嗦,双眉拧紧,眼神立刻变得犀利起来。袁今夏吓了一跳,忙躲避开陆绎的目光,说道,“陆大人容禀,卑职确实发现了一些问题。” “快说。” “大人您不觉得这鬼船来得蹊跷么?”袁今夏向前微微探着身子,神情严肃又带着些许神秘,“最初卑职以为如传说中一般,鬼船是来索人性命的,可如今看到鬼船这般情形,倒是有些让人疑惑了。” “刚刚不是分析过了么?” “ 是,是分析过了,可卑职将所有的事情连起来想了一遍,觉得这件事情绝对不一般。当然卑职有幸夜探鬼船,多亏了大人您不计前嫌,能让卑职跟着来长长见识。” “说重点。” “如果卑职没记错,登船那日,他们竟然是四五个人同时搬运一口箱子,虽说那群军兵看着个个都是酒囊饭袋,但毕竟都是大男人,力气还是有的,且不说箱内装着什么,足可见箱子之重。” 陆绎负手站立,饶有兴致地听着。 “这么重的箱子,若想搬运离船,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更何况还有那么多军兵在把守,不可能都听不到响动,”袁今夏见陆绎听得认真,便继续分析道,“卑职刚刚闻得那些巡逻的军兵身上有酒味儿,又都是衣衫不整的,可见军纪不严。巡逻的时候还能喝酒……这是不是意味着?”袁今夏眼睛一亮,“陆大人,卑职斗胆猜测,一定有内奸,将他们灌醉了,借机将生辰纲偷偷藏了起来。” “藏?”陆绎越发欣赏袁今夏的机敏,“你用了藏字,而不是盗走?” “是啊,刚刚说了,那么重的箱子,足足十口,怎么可能短时间内全部运离出船呢?定是藏了起来,就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再偷偷运走。” “你所说的时机……”陆绎目光扫了一眼四周。袁今夏立刻接道,“时机便是这鬼船,这鬼船上并无一人,且船体破旧,并不似寻常用的,可见盗贼并不是利用鬼船挪走生辰纲,而是以此扰乱视听,趁乱行动,” “分析得不错。” 袁今夏见陆绎神情自若,仿佛早已知晓了一般,便好奇地问道,“这些,您也早就想到了?” “鬼船一到,人心大乱,哪还顾得上其它?如果此时有船只靠近,你会觉察吗?” 袁今夏顺口接道,“当然不会,光顾着怎么保住小命了,”说完突然意识到什么,喊道,“陆大人,我们不能让盗贼钻了空子,得想办法阻止他们。” “那还不过来?” “啊?过……还要过去啊?”袁今夏挠了挠头,又摊了摊手,一脸为难状,“陆大人,这个…… ” 陆绎眯着眼睛问道,“你不会不敢过吧?” “谁说的?”袁今夏瞪圆了眼睛,小声嘟囔道,“小爷这条小命看来是保不住了。” “嘟囔什么?赶快过来。” “过就过,”袁今夏一咬牙,一跺脚,把心一横,刚开始还能跳跃几下,到了中间便动弹不得了,眼看着刀尖汇聚过来,就要将自己夹成肉饼了,不由得眼一闭,一头的冷汗便冒了出来。 陆绎看不下去,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掷了出去,一阵清脆的“丁当”之声,那刀尖便向反方向折转过去。袁今夏一愣,睁开眼睛,趁机弯了腰从刀尖下爬了过去。 “好险,”袁今夏惊叹着,拍了拍手,冲陆绎尴尬地笑了几声。 陆绎嗤笑道,“就这点儿本事啊?” “没有,卑职就是想试试刀尖是否锋利,其实卑职还是可以的,”袁今夏为了掩饰尴尬,回头又看了一眼机关,突然发现地面上有亮光闪闪的几个小东西,像是……还未看清楚,陆绎便催促道,“还不快走?” “来了,来了,”袁今夏赶紧跟上陆绎的脚步,有些放心不下,又回头看了一眼,心里嘀咕道,“怎么像是银子呢?” 两人来到船楼里侧,见里面整个构造奇怪得很,并不似寻常的船,中间那个大大的圆形物是……袁今夏待要上前,被陆绎一把拉住,“谨慎些,”说完将袁今夏又向自己身后拉了一下,才伸手去推,那圆形物先是震动了一下,继而“咣当”一下掉了下来,那是个破口,河水顺着破口汹涌进入。 “不好,”袁今夏叫了一声,拉住陆绎的手,“大人快跑,说了不让卑职碰,您可倒好,手那么欠做什么?” 陆绎边跑边问道,“你说我什么?” “卑职说的是陆大人机智超群。” 两人拼命向上奔跑 ,待上得二层时,那河水已进来大半,将一层淹没了。 “怎么办?怎么办?河水就快上来了,咱们是不是要淹死在这儿了?陆大人,求求您了,快带卑职飞回去吧,”袁今夏转身寻找着,继而失望地喊道,“绳子呢?完了完了,那条绳子不见了,陆大人,要不您把卑职扔回去也行,就像之前您把卑职扔上马背一样,“嗖~叭~”地的一声就解决了,不费您什么力气的。” “慌什么?”陆绎倒是镇定,向水中看了看,问道,“你会浮水么?” “会,会呀,都什么时候了,您问这个干嘛?” “会浮水怕什么?”陆绎边说边继续向河水中察看着。 “这可是运河,陆大人您莫要开玩笑,会浮水卑职也游不到扬州啊。” “我助你一臂之力,”陆绎突然抓住袁今夏后腰带,说了句,“大点儿声喊,”一扬手,将袁今夏扔进了河里。 “啊~~~~”一声惨叫划破夜空,袁今夏眼睛一闭,心里暗骂道,“陆绎,你这个大混蛋,还真把小爷扔下来了?” 第49章 昏迷 陆绎将袁今夏扔下水之后,心里默念道,“但愿你能多坚持一会儿,等着我!”遂转身沿着鬼船边缘快速移动察看水下的动静。袁今夏落水之时喊得惊天动地,陆绎断定必会有人惊觉,果然,在官船与鬼船之间横穿出一条小船。陆绎瞧了片刻,见那船停止不动了,又过了一会儿,几条人影出现,随即纵跃到河里消失不见,那船也快速划走了。陆绎暗叫一声“不好”,返身快速奔回刚刚将袁今夏扔下去的方向。 袁今夏落入水中,扎了一个猛子将力道卸了之后才浮出水面,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情形,发现官船与鬼船紧紧挨着,不由得怨气更重了,心道,“如此近的距离,以陆绎的功夫,恐怕连绳索都用不到就能回到官船上,现下却将我扔进水里,分明是公报私仇,不对,是挟私报复,反正他就是看小爷不顺眼。” 想罢破口大骂道,“陆绎,你这个大混蛋,小爷饶不了你!你等……咦?”还没骂完,突然发现水中飘浮着一些白色的东西,“那是什么?怎么这么多?”借着船上的灯火仔细看了看,那些白色的东西大都聚集在一处,袁今夏游了过去,伸手捞了一些,“这像是……”又揉搓了几下,“是蜡油,这水里怎么会有蜡油呢?” 袁今夏略一思忖便明白了,“这蜡油是用来封装生辰纲的箱子的,现在水里出现了这么多,那就表明贼人已经通过水中搬运走了箱子,”袁今夏游到蜡油聚集的地方,伸手在船壁上敲了敲,“声音空洞,以前在书上看到过,官船大都会在入水的部分设有一些暗舱,想来这里就是了,暗舱中藏十口箱子应是富富有余的。” 袁今夏游远了一些,向官船上看了看,判断出这个方位正是原来放生辰纲的船舱,“果真是这样,贼人事先打通了通往暗舱的暗门,再将生辰纲藏到这里,可是,在水下根本无法打开舱门,他们又是怎样将箱子搬运走的呢?” 袁今夏想了一会儿便琢磨明白了,“里面的人一定有办法呀,现在船上大乱,贼人趁机里应外合偷运生辰纲,一定是这样,可那箱子十分沉重,这么短的时间内,能都运走么?”来不及细想,袁今夏仰起头冲着鬼船方向大喊,“大人,陆大人,卑职找到生辰纲的藏匿之处了,陆大……”话未喊完,突然水中窜出来一个人,一伸手将袁今夏的嘴捂上了。 袁今夏拼命挣扎,奈何那人力道甚大,不一会儿,又游过来两三个人,将袁今夏手脚抓住,一人拿出短刀向袁今夏咽喉刺去……袁今夏此时已没了力气,眼看着那刀奔着自己而来,知道性命难保,呼吸一乱,咕嘟咕嘟灌了几大口水,便晕了过去。 此时陆绎已跃入水中,见此情形,暗叫不好,出手便动了杀招,将几个贼人全部击毙,转头再看时,袁今夏已向水底沉落,陆绎心中焦急,急速游过去将人救起,托到水面上,大声喊道,“袁捕快,袁捕快?”哪里还有声音?陆绎抱着人,又要划水,手自然挪腾不开,便用脸贴近袁今夏颈部,“还活着?太好了。” 陆绎稳了稳心神,运足了力气,将声音送了出去,“岑福,绳子!” 船上虽然仍是一片混乱,但因着船已不再乱动了,鬼船上又没有动静,众人已安静了不少。岑福担心鬼船上的陆绎,便时刻警惕着,此时听到喊声从水下传来,忙应了声,“大人,来了,”将绳子抛下来,“大人抓住!” 片刻后,陆绎抱着袁今夏回到了船上。岑福见状,忙用身体遮挡住,转身吩咐王方兴道,“带着你的军兵回到舱内,等着大人问话。” 王方兴应了一声,一挥手,军兵各自散去。 “大人,这是怎么回事?”岑福见袁今夏直直地躺在甲板上,陆绎正双手按压袁今夏胸部,不一会儿,袁今夏口中吐了几大口水出来,人却依旧昏迷着。 “岑福,将她送回房间,喊杨岳去照顾一下。” “这……”岑福伸出手,比划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挪动袁今夏,“这不好办呢,大人,卑职……卑职……” 陆绎浑身湿淋淋的,刚转了身迈出两步准备回去换件衣裳,听岑福在身后碎碎念着,便又转回头来,不耐烦地问道,“怎么了?” 岑福一张苦瓜脸,“大人,袁捕快是个姑娘,卑职恐怕不方便抱她。” 陆绎瞪了岑福一眼,斥道,“要你何用?”说完转身回来,弯腰将袁今夏抱起,大踏步离开。 岑福紧紧跟在身后,心道,“你都从水里把她救上来了,再抱回房间也无不可嘛,刚刚干嘛难为卑职?” 想着想着,突然意识到不对,“大人从来不接触女子,甚至有些排斥,可现在这是……”岑福想起临出发前,陆廷对他秘密交待的话,“此番下江南,你要多留意六扇门那个女捕快,尤其是绎儿的反应,有什么不妥及时传消息与我,” 此时岑福有些迷惑了,“指挥使到底是何用意呢?” 陆绎将袁今夏放到椅子上,见岑福愣愣地看着,便斥道,“还傻站在这儿干什么?去唤杨捕快来,让他照顾一下,”说罢转身离开了。 岑福忙应了一声,唤了杨岳过来。 杨岳刚进屋,见袁今夏脑袋耷拉在椅背上,整个人软软的陷进椅子里,一下子就慌了,“这……这是发生了何事?今夏怎么了?” “杨捕快莫慌,她没事,是我们大人将袁捕快从水下救了回来,你照顾一下她吧,”岑福说完也离开了。 杨岳顾不得回应岑福,伸出手指在袁今夏鼻下探了探,“还有呼吸,”当下松了一口气,将袁今夏抱起来放到床上,“这衣服都湿了,若是一时半会儿不醒,定会生病的,怎么办?怎么办?这船上又没有女眷,”杨岳急得在屋内乱转。 片刻后,杨岳停下脚步,冲着门口跪了下去,拜了几拜,嘴里念念有词,“苍天在上,杨岳不才,幸得从小结识袁今夏,杨岳视她如亲生胞妹,如今妹妹有难,我这个做兄长的不能不管,请苍天为我作证,杨岳闭上眼睛为妹子换件衣裳,以免她受寒生病,”说着又拜了三下,才起身去寻袁今夏的包裹。 此时,舱外一个人影快速闪过。岑福远远地看着,不明所以,心道,“大人换好了衣裳,又折回袁捕快这里是要做什么?怎的没进去就走了?” 第50章 小人 陆绎与岑福站在甲板上,看着鬼船渐渐向下沉没。有眼尖的舵工发现,激动地高声喊了起来,“鬼船沉了,鬼船沉了……” 甲板上霎时涌上了许多人。 “太好了,沉了,沉了,我们的命保住了。” “咦?船动了,船可以正常行驶了,太好了,太好了……”欢呼雀跃声不止,船上一片沸腾。 “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在鬼船上发现了什么?可发现生辰纲的下落?袁捕快又因何落入水中?”岑福问了一连串的问题。 陆绎听到“袁捕快”三个字,鬼船上和水下的一幕幕情景映入脑海……还有,刚刚杨捕快说,他们情同骨肉,是兄妹,兄妹……想到这里,陆绎嘴角略微向上翘了翘。 岑福在一旁看着,总觉得哪里不对,目光在陆绎脸上转来转去。 陆绎察觉,扭头瞪了岑福一眼。岑福委屈,却不敢吱声,乖乖地闭了嘴站在一旁。 “你刚刚问我什么?” 岑福还是头一次见陆绎如此魂游天外,竟然将他说的话都忘记了,忙重复道,“大人,鬼船沉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在鬼船上发现了什么?可发现生辰纲的下落?袁捕快又因何落入水中?” 陆绎的目光在岑福脸上扫来扫去,半晌才说了句,“你的问题太多了。” 岑福无奈,只好将委屈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叫王方兴过来,我有话与他说。” “是!”岑福应声,转身时蓦然反应过来,“大人定已察觉了什么,我即便不问,一会儿便也能知晓了,可也不对呀,往日里这般情况,大人都会与我好言讲明,今日这是怎么了?难道我哪句话问错了?” 王方兴随岑福来到陆绎近前,施礼道,“陆大人唤末将前来可是有何吩咐?” “王参将,生辰纲找到了。” 王方兴眼睛一亮,惊喜地问道,“在何处?” “这艘船上。” “啊?”王方兴不解,“陆大人可是在玩笑?生辰纲丢失后,末将命人到处寻找,都不曾见过。” 陆绎微微蹙了眉,语气略带不满,“王参将命人寻找过?可是你亲自下的命令?你可曾亲自寻找过?又是何人与你说的到处都找不见?” “这……”王方兴语塞,忙认错道,“陆大人,末将是听副将沙修竹说的,是他命军兵搜了船上。” “搜了船上?恐怕只是想找个人代为受过吧?” 王方兴见陆绎旧事再提,一时冷汗直冒,忙回道,“陆大人,都是末将不察,并非有意怀疑您的手下,实则是……” “是什么呀?”陆绎步步紧逼。 “末将向陆大人道歉,请大人原谅!”王方兴想不出解释的理由,便只好低头认错。 “在你的人里挑十个精壮些的,召集至原来放置生辰纲的舱内,听我吩咐。” “是!”王方兴应声,转身离开。 岑福问道,“大人,您刚才是试探王方兴?他不是内应?” 陆绎点头,“从他的反应来看,他只是治军不严,监管不力,一个草包参将罢了。你呢?让你留在船上暗中观察,可发现什么了?” “大人,鬼船一到,船上就乱了,您带着袁捕快去探鬼船后,卑职指挥舵工和军兵拼命阻止船锚,众人为了活命倒是极卖力气,并未发现有什么不对,只是……” “什么?” “卑职发现那个沙副将行为有些鬼祟,后来干脆不见了他的身影。” 陆绎冷笑一声,“狐狸尾巴终究是藏不住了,走,去看看!” 王方兴见陆绎带着岑福到了,赶忙上前迎接,“末将已召集好了人手,一切全听陆大人吩咐。” “好!”陆绎应了一声,负着手在舱内缓步走着,目光在地板上扫来扫去。岑福见陆绎动作,便猜到了一二,跟着观察起来,片刻后,在挨近窗下的地板上发现了问题,喊道,“大人,您看这里。” 陆绎走过去,发现那处地板有微微上翘的迹象,冲岑福示意了下,岑福从腰间拔出佩刀,将刀尖插入缝中,只一用力,那地板便翘翻了起来,再用手扳开两块木板,舱下的景象赫然在目,生辰纲果然藏在了下面。 陆绎扭头吩咐王方兴道,“让你的人下去,将生辰纲搬上来,全部放到我的房间。” “放到您的房间?”王方兴反应兀自慢了半拍。 岑福斥道,“生辰纲丢失一案,陆大人还未追究你的责任,你倒还敢质疑大人?” “末将不敢,末将遵命!” 那十个军兵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将生辰纲全部搬运上来,又吭哧吭哧抬至三层陆绎的房间内。 王方兴在一边看着直冒汗,嘴唇竟然有些发青了。陆绎瞧见,冷笑道,“怎么?王参将是怕我贪下这些财物么?” “不不不,陆大人误会了,末将疏于职守,才致使生辰纲失窃,如今虽然找回来了,却,却……” “怎样?倒是说呀。” “禀陆大人,生辰纲原本是十整箱,现下却只余了八箱。此事末将难辞其咎,观煊将军那里,末将就算不丢了性命,也要挨上八十板子了。” “少了两箱?”陆绎想到那条飞速消失的小船,暗道,“若不是袁捕快那惊天动地的一声喊叫,恐怕丢的就不只两箱了,只是……”陆绎想到袁今夏在水下被人掐住脖颈昏迷,现下不知道怎样了? 袁今夏迷迷糊糊间喊着,“放开小爷,放开小爷……”手脚乱扑腾着。 杨岳一直坐在床边守着,见此情形急忙喊道,“今夏,今夏,醒醒,醒醒……” 袁今夏耳边听得像是杨岳的声音,便立刻觉得有了依靠,声音平静了许多,“大杨,快,有贼人,他们要杀我。” “好了,贼人都被抓住了,今夏,你安全了,没事了啊。” 袁今夏听清了,猛然清醒过来,见杨岳一脸关切地看着自己,懵懵地问道,“大杨,我这是在哪啊?” “夏爷,你可算是醒了,吓死我了。” 袁今夏看看四周,说道,“我怎么在自己的房间里?我不是在水下正和贼人缠斗呢?怎么回事?” “今夏,到底发生了何事?你怎么落入水里的?” 袁今夏一听杨岳问起,一腔怒气立刻就上来了,“怎么落入水里的?还不是那个大混蛋,我是被他一把扔进河里的。” “什么?”杨岳惊得站了起来,“你是说陆大人把你扔进河里的?” “对呀,”袁今夏便将与陆绎在鬼船上遇到的情形简略说了一遍,“这个小人,他不肯将我带回来也就罢了,还将我扔进河里,分明是挟私报复,回京后我要控告他。” “可是……”杨岳摸了摸脑袋,有些搞不清楚了。 “可是什么呀?你倒是说呀?” “是陆大人将你从水里救上来的。” “啊?是他救的我?”袁今夏不敢置信,“果真?你亲眼见的?” “我倒不曾亲眼见,岑校尉来寻我,说是陆大人将你从水中救起,你又昏迷不醒,让我来照顾你,我来的路上,看见陆大人浑身湿淋淋的刚离开。” 袁今夏也有些琢磨不透,索性不管了,掀开被子便要起身,突然发觉自己衣衫凌乱,瞬间如入万涧深渊,脸色都青了。 “怎么了今夏?” 袁今夏将被子复又盖在身上,咬着嘴唇,半晌才说道,“大杨,我既是被他从水里救起的,衣衫应是湿的才对。” 杨岳这才反应过来,忙说道,“今夏,你知道的,我一直当你是亲妹妹,你浑身上下湿透,这船上又没有女眷,我怕你被寒气侵了生病,就闭着眼睛为你换的衣衫,我发誓,绝对没有碰触到你,也不曾睁眼,所以,所以就……” 袁今夏听罢,松了一口气,这才明白过来为何自己衣衫有些凌乱,连扣子都错了位,遂笑道,“大杨,谢谢你!” 杨岳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傻笑了几声。 “哎呀,我说大杨,我的好哥哥,你还傻站在这干什么?”袁今夏瞧着木讷的杨岳,“你先出去,我要整理一下。” “哦,哦哦……好好好,”杨岳逃跑般飞快出了屋子,将门带好,便守在门外。 片刻后,袁今夏整理梳洗完毕,开了门出来,“大杨,现下什么情形了?” “刚才你昏迷时,我倒是听到外面一些动静,好像是找到生辰纲了,鬼船也沉了,咱们现在安全了。” “找到了?沉了?”袁今夏略一思忖,“先不想这些了,咱们也去看看。” 第51章 解惑 “卑职杨岳、卑职袁今夏求见陆大人。” 陆绎正想着落水被袭击昏迷的袁今夏,人便来了,听声音倒是清脆得很,想必并无大碍,遂向岑福示意了下。岑福大声应道,“进来吧。” 两人刚一进来,便瞧见地上整整齐齐摆放着的八口箱子,箱子开着盖,每一箱里都装满了金银珠宝,古玩书画。袁今夏顾不得与陆绎说话,径直走向箱子,蹲下来仔细欣赏,口里念念有词,尽是羡慕欣赏之意,杨岳亦是面露惊讶,如果不是这次经历,恐怕这辈子都欣赏不到这样的宝物。 陆绎见状,故意冷着脸说道,“被人怀疑也不是没有道理的,袁捕快的行径确实让人疑惑。” 袁今夏略一皱眉,听出了陆绎话中的嘲讽意味,眼睛一翻,正想反驳,杨岳发现,急忙冲陆绎施礼道,“陆大人,卑职二人只是欣赏而已,并无觊觎之心,袁捕快年纪小,玩心重,并无他意。” 陆绎没说话,只当是默认了。袁今夏却上来了脾气,想到被陆绎扔进河里,怒气便又上来了,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裳,恭身施了一礼,遂站直了身子,不卑不亢地说道,“卑职尽心尽职辅助大人办案,为了这些所谓的劳什子,查线索,探鬼船,还被扔到水里,卑职便也不说什么了,怎么到了陆大人的嘴里,就成了卑职是觊觎宝物的贼了?” “既然袁捕快提到查线索,探鬼船,那我便问问袁捕快,你查到了什么线索?鬼船上又探出什么来了?” 袁今夏本就有所怀疑,此时听陆绎如此相问,便直言道,“卑职有不解之处,若陆大人能为卑职解惑,卑职自然会如实向陆大人禀明。” 陆绎翘着二郎腿端坐着,作了个请的手势。 “敢问大人,这些生辰纲是何处寻回的?” “暗舱。” “可是原来放置生辰纲的舱下?” “是。” “陆大人真是惜字如金,”袁今夏借机回敬了陆绎一句,见陆绎并无反应,便有些讪讪地,继续说道,“鬼船出现之前,卑职随大人在那舱中查询线索,当时卑职发现了一些足印,”说着顿了一下,看了陆绎一眼,见陆绎仍旧波澜不惊,心道,“明明他鬼鬼祟祟地去夜探生辰纲,此时倒像没事人一般,真是瞧不出,年纪轻轻竟有如此城府?” 陆绎语气淡淡地,“怎么了?继续呀。” “是!那些足印皆为军兵所留,所以卑职便怀疑他们之中应有内鬼,后卑职在舱门上发现一些划痕,可从那些划痕的走向来看,应是登船那日军兵往里搬运时留下来的,那舱门并不宽敞,如是紧急情况下搬运哪些沉重的箱子,有些刮蹭必是免不了的,故而卑职断定偷生辰纲的人并未走出舱门。” “然后呢?” “卑职又从那些军兵身上发现,他们衣冠不整,显然治军不严,个个身体虚浮,说明他们平日里训练不系统,若想偷盗生辰纲,这样的人想必是派不上用场的,可他们之中唯有一人是与众不同的。” “何人?” “那个副将沙修竹,他身体壮实,走路轻巧,应是个练家子,且暗中射箭要将卑职灭口的也是他,他为何要污蔑卑职?定是想找个替罪羊为自己遮掩罢了,卑职一死,就会引发两个效应,第一,卑职这顶盗取生辰纲帽子便算戴上了,第二,他们大可以说卑职将生辰纲偷运走,死无对证,就算追查也不会有任何线索。” “那你当时为何不说?” “卑职倒是想说呀,可捉贼拿赃,必要寻到生辰纲才能坐实了他的罪名。卑职正想继续探查线索,鬼船出现了。” “那你在鬼船上探到了什么?” 袁今夏一怔,心里有些发虚,暗道,“鬼船上自己只是分析出了盗贼会趁乱偷偷运走生辰纲,可其他的却并未搞明白,倒是自己胆小怕鬼之事被陆绎察觉了,过那个机关时还被陆绎嘲笑了一番。” “袁捕快怎么不说话了?”陆绎心知肚明,遂又接着问道,“你在水下发现了什么?” 袁今夏见陆绎略过了鬼船,问起水下之事,顿时来了兴致,说道,“卑职落水之后,发现水中飘浮着许多蜡油,这原本是稀奇之事,遂卑职便想到了生辰纲的箱子,当时王方兴说,为了防止船上的湿气损坏宝物,是他的副将沙修竹建议用蜡封住箱子,可蜡油为何漂浮在水中呢?且当时大量的蜡油全部聚在一处,只有少数漂的远一些。” 杨岳不解,插了一句问道,“这个能说明什么呢?” “说明贼人趁乱偷偷运走了生辰纲,蜡油集中到某处,说明那里可能就是藏生辰纲的源头,”袁今夏冲杨岳解释罢,转向陆绎说道,“陆大人,这里只有八箱生辰纲,卑职判断不错的话,鬼船出现后,贼人偷偷运走了两箱,其余的还未来得及搬运,应该是被卑职落水那一声大叫惊到了。” 陆绎依旧淡淡地,“是啊,你判断得没错。” 袁今夏强忍着怒气,往前走了一步,说道,“卑职请问,陆大人是不是早就有所察觉?这些小伎俩您早就洞悉了?” 陆绎点头。 “那您为何将卑职扔进水里?是为了打草搂兔子?” 陆绎见袁今夏有些激动,便未应声。 袁今夏见状便知道自己猜对了,气得咬紧了嘴唇,片刻后才说道,“陆大人浮水的本事定比卑职不知强了多少,为何要这样对待卑职?”说完立刻意识到了什么,便又低声自言自语道,“也是,您是大人,遇事怎么能打头阵呢?有危险的事儿又怎会顶在前面呢?” 陆绎看了一眼,见袁今夏气呼呼又十分委屈的样子,便问道,“你就不好奇鬼船是如何吸引官船的吗?” 果然,袁今夏抬起头,眼睛亮了起来,跑到陆绎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学着陆绎的样子翘起了二郎腿,歪着脑袋说道“卑职一直猜测不到,还请陆大人解惑。” 陆绎的目光在袁今夏翘起的二郎腿上掠过,袁今夏识趣地赶紧收了腿,端端正正坐好。 “鬼船出现的地方,有回流,据《水经注》记载,有回流的水域可使船只出现停滞或者相互靠近的现象。” “回流?”袁今夏思忖了片刻,猛然醒悟,“这个卑职隐约有些记忆,应该是这么回事,可是,陆大人,您又是如何发现的呢?” “自然是站在鬼船上发现的。” “站得高看得远,可是……”袁今夏又想起自己被扔进河里一事,一时间小嘴又撅了起来。 陆绎见状,又说道,“设计鬼船的人,想必经常在这一代犯案,借助虚妄的传说迷惑往来船只。” 袁今夏果然又被陆绎转移了注意力,接着说道,“他们在鬼船甲板上洒了许多红色染料,借着灯光遮掩,让人误以为是血,这一招可能就会吓退很多人,继而又在鬼船上埋设机关,若有胆大好奇者继续追查,那便是或者死于尖刀之下,或者被水淹死,如我们一般能够逃生的,大概少有。” 陆绎点头。 袁今夏捋顺了整件事情的脉络,有一丝兴奋,对陆绎的怨气少了许多。 陆绎观袁今夏神情,便顺势说道,“你刚刚不是说,那个副将沙修竹是内鬼吗?那就将他传来,一问便知。” 杨岳听见,急忙说,“卑职这就去告知王参将。” 陆绎冲岑福使了个眼色,岑福也出去了。 屋内只余陆绎和袁今夏两人。袁今夏复又施礼道,“卑职多谢陆大人相救之恩。” 陆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第52章 陆阎王 杨岳主动请缨去请王方兴和沙修竹。为防沙修竹水遁逃跑,陆绎向岑福使了个眼色,岑福便也跟着出去了。一炷香的功夫,四人从外面进来,杨岳在前,王方兴和沙修竹居中,岑福跟在最后,此时,陆绎仍旧翘着二郎腿端坐着,袁今夏在一旁候立着。 岑福快步走到陆绎跟前,低声道,“果然如大人猜测,沙修竹正想逃跑,被卑职拦下了,他倒装得镇定,假意说在查看船只情况。” 陆绎点头,眼神犀利地看向沙修竹。沙修竹觉察到,神色已略显了些慌张。 杨岳刚刚也见到了沙修竹要逃跑的举动,待岑福与陆绎说话完毕,便回禀道,“陆大人,王参将和副将沙修竹带到。” 袁今夏听杨岳用了“带到”二字,下意识转头去看陆绎。陆绎瞥见,看向袁今夏,眼神示意了下。袁今夏便明白了,遂走向沙修竹,将手负在身后,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打量着,沙修竹禁不起如此的审视,眼神略带狠辣地盯了袁今夏一眼,将头微微向一侧转了过去。 袁今夏“哼”地冷笑了一声,问道,“你是副将沙修竹?” 沙修竹仍想作最后的负隅顽抗,只得转过来,低下头应声道,“是,末将沙修竹。” “你抬头看看小……看看我,还认不认得我?”袁今夏扭头瞥了陆绎一眼,硬生生将“小爷”二字咽了回去。 沙修竹抬眼快速瞥了一下,随即又低下头,说道,“末将不认得姑娘。” “你这记性有点儿不太好啊,你忘了,你射向本姑娘那一箭险些要了我的命。” “姑娘说笑了,乱军之中作战,刀枪无眼,并非末将有意为之。” “好,姑且不论你有意无意,我问你,你可知道我是何人?” 沙修竹摇摇头。 “登船那日,你们便知道我们是官家人,现在又开始装,是吧?”袁今夏见沙修竹低头不应声,便继续说道,“告诉你,本姑娘是六扇门的捕快,”见沙修竹眼珠子滴溜乱转,故意停了一会儿又说道,“现被借调到锦衣卫,是为了协助锦衣卫办案,那也可以说我现在算是锦衣卫的人,沙副将可知晓锦衣卫啊?” 陆绎在一旁听着,心道,“这丫头倒是会狐假虎威。” 沙修竹仍旧默不作声,脸色却变了又变,脚下也悄悄向后移动了半步。袁今夏向前跟进了半步,说道,“生辰纲丢失,沙副将故意栽赃嫁祸给我,那也就相当于是栽赃嫁祸给锦衣卫,得罪了锦衣卫,你可知道会有何下场?”袁今夏将手放在颈前,“唰~”地比划了一个刀划过的手势。 陆绎俊眉微皱,暗道,“倒是会吓人,只不过,锦衣卫有这般声名狼藉么?” 沙修竹强装镇定,说道,“末将刚刚已经向姑娘解释了,那一箭纯属意外,生辰纲丢失后,末将查询船上是否有可疑之人,查证是否有人暗中犯下偷盗之举,也是分内之事,末将并无过错。” “还挺能说,行,本姑娘大度,不与你计较先前之事。” 陆绎听罢,暗道,“她竟然自诩大度?这丫头着实好笑。” 袁今夏继续说道,“沙副将,你这贼喊捉贼的本事倒是不小。” 沙修竹装作一副疑惑的样子,问道,“姑娘此话何意?” “看来你是不到黄河不死心,不撞南墙不回头,死鸭子还嘴硬,”袁今夏语气逐渐加重,陆绎不觉好笑,暗道,“这些不是一个意思吗?为何要说上几遍?” “那我就跟你好好说说,”袁今夏清了清嗓子,看了一眼王方兴,继续说道,“第一,王参将曾提起过,装运生辰纲的箱子都用蜡油封住了,是为了避免宝物受潮。” 沙修竹应道,“是,这有什么问题吗?” “提出用蜡油封箱的人,是你。” “那又如何?末将这是职责所在。” “事实上,你是为了偷运时防止水浸入箱中,总不能费了半天的力气得了一堆被水淹毁了的宝物,是这样吧?”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第二,生辰纲申时还在,酉时半便消失不见了,这短短的一个半时辰里,搬运十口极为沉重的箱子,谁能做到呢?况且每隔一刻钟还会有巡逻的军兵经过,这说明船上必有内鬼且对生辰纲放置的位置和重量等都很了解。” 沙修竹不说话,脸色却已经变了。袁今夏继续说道,“我在巡逻的军兵身上闻到了酒的味道,试问,一些普通的军士怎么敢如此胆大妄为?那必是有人诱导他们喝下了迷酒,江湖中的这些下三滥手段,我倒是见得多了。” 陆绎俊眉又是微微一皱,想到曾经在潇湘阁遭袁今夏迷药暗算之事,心道,“脸皮属实厚了一些。” 沙修竹反驳道,“这些都是姑娘的猜测罢了,若说真有此事,被迷晕的士兵不止一个,怎会都不言语?” “你迷晕了他们,和你的同伙将生辰纲运至暗舱,又给他们用了药,使之清醒,军兵害怕,不敢说出实情,那是因为他们怕被责罚,随后发现生辰纲丢失,他们就更不敢言语了,生怕一个不小心罪责落在自己身上。” “姑娘真是讲得一手好故事。” “紧接着,你的同伙将鬼船驶近官船,制造混乱,趁机驾乘小船与你里应外合,将生辰纲盗运出去,”袁今夏说罢转身看了一眼陆绎,“多亏陆大人英明睿智,及时识破了你们的阴谋诡计,这才保住生辰纲没有完全丢失。” 陆绎看了一眼袁今夏,心道,“看不出,还懂得奉承上司。” 袁今夏冲着沙修竹喝道,“种种迹象表明,你就是那个内鬼,你是无从抵赖的,你没有逃走,说明你还存有一丝侥幸。沙副将,我说得对也不对?” 沙修竹见事已至此,便也不再抱任何幻想了,将脖子一挺,高声说道,“是,你说的都对,那又如何?” 王方兴见沙修竹承认了,十分震惊,指着沙修竹道,“你……你为何要做下此等忤逆之事?我把你当兄弟,对你信任有加,将一众大小之事交与你处理,谁想到你……” 沙修竹自知理亏,无言可答。 王方兴冲陆绎施礼道,“陆大人,请容许末将将他带回审问,待船至扬州,一并交与观煊将军处置。” “王参将考虑多了,锦衣卫办案,岂容他人干预?” “这……”王方兴碰了钉子,想了想又说道,“如今生辰纲已找回,恳请陆大人同意由卑职带走,至于丢失的两箱,末将自会到观煊将军面前领罪。” “王参将恐怕不知,这生辰纲中,有皇家丢失的宝物,若准你带回,你可是想罪同他人?” “不不不,末将实在不知,”王方兴吓得出了一头的冷汗,“请陆大人恕罪。” 陆绎冷冷地道,“你先退下吧。” 袁今夏见王方兴离开,便向沙修竹厉声问道,“说,你盗取生辰纲意欲何为?受何人指使?那两箱丢失的生辰纲现在何处?” 沙修竹冷笑一声,说道,“姑娘可听说过除暴安良,杀富济贫?” “你当我是三岁的孩子呀?拐什么弯角?问你什么说什么。” “在下没有别的本事,看不得百姓受苦,更不能容忍那些鱼肉百姓,为官不仁、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小人横行于世。” “你还挺仗义啊,这些大义凛然、冠冕堂皇的话谁不会说?我问的什么你听不懂么?那两箱生辰纲在哪里?” 沙修竹抬起头看着远处,不应声了。 “你还真是死鸭子嘴硬,”袁今夏撸起袖子,正转着眼珠想办法时,突然一个人影一闪,已到了沙修竹身后,只听“咔嚓~啊~”的几声,沙修竹一边惨叫着一边跪了下去。 待袁今夏看清是陆绎时,已吓得面色发白,忙闪身躲到杨岳身后,心里暗道,“都说锦衣卫心狠手辣,果真如此!” 陆绎冷笑道,“不说是吧?” 沙修竹断了一条腿,疼得头上冒了豆大的汗珠,却仍旧不吭声。 “岑福,押下去,等进了诏狱,让他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岑福应声将沙修竹拽了出去。 袁今夏小声对杨岳道,“大杨,咱们也走,快点儿。” 两人不敢看陆绎,快步离开了。直出了屋子,跑到甲板上,才敢喘了一大口气出来,“太狠了,太吓人了,这哪是俊俏小生,分明是玉面阎罗。” 杨岳吓了一大跳,回头看了一眼,赶紧示意袁今夏小声些,“别胡说!” “我胡说什么了?”袁今夏将声音降得极低,“你瞧他不像么?我看就是个活活的陆阎王。” 杨岳憋着笑。两人吹了一会儿风才各自回了房间。 第53章 岑寿 袁今夏趴在桌上,一只手抠着桌面,从杨岳进门后就没有说话。 杨岳在屋里转来转去,百无聊赖,“夏爷,咱们还要在船上十几日,每天除了吃,就是睡,要不就是看看水,还真是无聊得很。” “你无聊啊?那你去陪师父聊天啊,”袁今夏有气无力地说道。 “爹刚刚说要休息了,将我撵了出来,告诉我来寻你。” “干嘛?”袁今夏“扑愣”一下抬起头来,“不会又是要练功夫吧?” 杨岳点头,“爹说了,到了扬州后找机会要考察我们的功夫有没有荒废。” 袁今夏最不喜读书和练功,长长地哀叹了一声,忽而说道,“大杨,你不说,我不说,师父又不出门,哪里会知道?” 杨岳也想偷偷懒,走到桌前用手肘拄着桌子笑道,“那咱们可说好了,别到时候你又闯什么祸,爹来个数罪并罚。” “切,你还不信我?我能闯什么祸?”袁今夏话一出口,自己也觉有些不好意思,又“嘿嘿……”地尬笑了几声。 杨岳好奇地问道,“你刚刚在想什么呢?” “大杨,你不觉得还会发生点儿什么吗?” “啊?”杨岳不解,坐下来,问道,“你不会真的又要闯什么祸吧?” “说什么呢你,”袁今夏抬手敲了杨岳脑袋一下,“你可是看见了,那箱子中的宝物晃眼得很,都是难得一见的宝贝,这么大的诱惑,沙修竹和他的同伙岂能甘心?” “不甘心又能如何?如今沙修竹已被制服,他的同伙盗走了两箱,足够他们吃几辈子的了。” “你呀,”袁今夏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能不能把目光放长远点儿?你这么想,第一,生辰纲对于他们而言,绝对是一个巨大的诱惑,否则他们也不会铤而走险,岂能轻易放弃;第二,沙修竹被抓,他的同伙目前应该还不知道,一般这种情况他们都会有特殊的联络习惯,如果沙修竹一直不露面,不发出暗号,那他的同伙定会警觉;第三,如果是过命的交情,那必然会来相救于他,若只是利益关系,说不定会逃得远远的。” “你这么一说,倒是有几分道理,可是……”杨岳琢磨了一会儿,又说道,“你能想到这一层,陆大人多半也想到了,轮不到咱们来操心。” “那个陆阎王,你以为他多聪明么?说不定现在正沾沾自喜呢。” 杨岳憋不住笑了起来,“你可小心着些,在他面前千万莫说漏了嘴,否则有你好看。” 袁今夏一想到陆绎只用了一招闪电般废了沙修竹一条腿就不寒而栗。 杨岳怕袁今夏胡思乱想再惹出什么事来,便起身取了两本书放在桌子上,说道,“爹说了,除了练功夫,还要多读书,要能够静得下心来。” “大杨,你烦不烦?”袁今夏一看到书就头疼。 “我是真怕你再惹事儿。” “你以为两本破书就能圈住我了?”袁今夏站起来,将杨岳拉起来往外推搡,“去去去,我要睡觉,你回你自己屋里去。” 杨岳被推到门外,还没来得及说话,袁今夏便将门关上了。杨岳只得在门外吓唬道,“说好的啊,不然我去告诉爹。” 袁今夏“哼”了一声,转身回到床上倒头就睡。这一觉睡到了申时才醒,伸了几个懒腰,爬起来,推开门听了听,自言自语道,“怎么还没动静?难道我猜错了?管它呢,到甲板上吹吹风。” “咦?怎么河面上多了一条小船,这船速如此之快?”袁今夏疑惑地盯着那船看,“是京城方向来的,是……冲着这官船而来?难道是盗贼又来了?”袁今夏立刻紧张起来,盯着那船一丝也不敢放松,转念又一想,“不对,天还大亮着,盗贼岂会选择这个时间下手?” 那船速极快,片刻的功夫追近了官船,袁今夏正睁大了眼睛盯着,突然一条人影从船上腾空跃起,袁今夏还没反应过来,那人便已落到官船上,站到袁今夏眼前,笑嘻嘻地说道,“怪了,从没听说这船上会有女子,喂,你叫什么?怎的在这船上?” 袁今夏吓得向后退了几步,待看清来人的面孔,大吃一惊,“岑……岑校尉,你……”袁今夏转身看看河中飘浮着的小船,又看看来人,“怎么会在那条小船上?” “岑校尉?”来人哈哈大笑,“姑娘恐怕是认错人了吧?” “你不是岑校尉?”袁今夏疑惑,暗道,“这五官分明一模一样,”又仔细瞧了瞧,发现了些端倪,“不对 ,身形比岑福略高一些,身体也略壮一些,还有这声音似乎带着玩味,不如岑福稳重,对了,刚刚他问我叫什么,怎的在这船上,那他是不认得我了,他不是岑福,那他是谁呢?” “怎么不说话了?”那人仍旧笑嘻嘻地看着袁今夏。 袁今夏“咳”了一声,正色道,“你是何人?因何来此?你可知这是官船?” “我是何人嘛,暂且先不告诉姑娘,因为你也没告诉我你是何人,我因何来此嘛,也不必跟姑娘说,至于你说这官船嘛,我也没瞧得有多气派多威风。” “你倒是会饶舌,”袁今夏见此人说话虽然带着玩笑的意味,却滴水不露,自己什么也没问出来,便又说道,“我不管你是谁,你可知道这船上都是什么人?” 那人笑嘻嘻地说道,“船上都有什么人,我倒没什么兴趣,只是我第一眼看到了姑娘,却觉得有趣儿得很。” “胡说什么?”袁今夏厉声斥道,“你若是知道了小爷的身份,怕是要吓得立刻跳进这水里。” “哟哟哟~”那人像瞧怪物一般瞧着袁今夏,“小爷?还真是开了眼了,一个姑娘家家的,长得也不怎么差,怎么张嘴闭嘴自称小爷?” “废话那么多,你若再胡搅缠,休怪小爷对你不客气。” 那人双臂环胸,笑道,“好啊,我就看看你对我如何不客气,来吧。” “你……”袁今夏刚刚见了他那腾身跃上船的功夫,知道定不是他的对手,可现在情势已是骑虎难下,遂双掌一前一后,摆开架势,嘴上兀自说着,“小爷让你三招,来吧。” 那人哈哈大笑,“姑娘确实有趣儿得很,”遂将左手背在身后,又说道,“这样,我只用一只手,双脚也不动,姑娘若能赢了我,我从此以后便叫你小爷如何?” “瞧不起我?”袁今夏心里想着,眼珠子却骨碌碌乱转。 那人挑衅般的说道,“怕了?怎么不动手呀?” “怕你个鬼!小爷在想如何让你死得更难看一些。” “死鸭子嘴硬,”那人话一出口,立刻觉得不妥,便立刻又说道,“这般对待一个姑娘说话,有些不雅。” 袁今夏眉毛一皱,心道,“这到底是个什么人?这节骨眼儿还能顾及到这个?明明一直很嚣张。” “怎么又不说话了?也不动手?”那人瞧着袁今夏笑嘻嘻地说道,“想必是觉得在下轻视了姑娘,那这样,若是你赢了,我从今往后叫你小爷,若是你输了,从今往后你叫我小爷,如何?” “呸!”袁今夏斥道,“你妄想!”说着身形一动,欺身上前。 那人并不躲闪,刚要伸右手接招,便听得有人大喊一声,“岑寿,莫胡闹!” 第54章 旧事 “岑寿,莫胡闹!” 听见喊声,袁今夏和岑寿同时止住了招式。岑寿回头,惊喜地喊道,“哥!” 袁今夏疑惑地瞪大了眼睛,“哥?岑校尉是他哥?” 岑寿转身跑向岑福,还离着十几步,便纵身一窜,扑到岑福身上,“哥,五年不见了,想煞弟弟了。” 岑寿比岑福壮实许多,这一扑力道极大,岑福险些向后栽倒,碍于袁今夏在,岑福只得偷偷运了内力,才强行挺住,嗔道,“多大了还胡闹?” 岑寿嘻嘻笑着,从岑福身上滑下来,扭头用手指着袁今夏问道,“哥,那丫头是谁?” 岑福看了一眼袁今夏,淡淡地说道,“六扇门的袁捕快,”说罢伸手将岑寿拉住,“随我进去,大人等着你呢。” 岑寿边走边兀自回头喊道,“小丫头,看不出,你还是个捕快?你等着我,一会儿我办完了事再来跟你玩耍。” “切!”袁今夏翻了一个白眼,嘟囔道,“小丫头也是你叫的?看你那副样子也不过十六七而已,”见两人转身离开,袁今夏突然眨了眨眼,暗道,“这是怎么回事儿呢?不行,小爷的好奇心上来了,”想罢轻抬脚,悄悄地上了三层,还未走近陆绎的房间,便又停下了,“不成不成,陆阎王耳力极好,若是被他听出来,那可惨了,”想到沙修竹被一招就踹断了腿,袁今夏浑身打了一个冷颤,赶紧又溜了下来,远远地看着。 岑福在前引路,岑寿跟在身后,门一开,便见陆绎正坐在案前看书。岑福刚要开口说话,岑寿已惊喜地窜了出去,口中喊着,“大哥哥!” 岑福吓得忙伸手将人拽住,喝道,“又胡闹!” 岑寿被硬生生拽住,扭头冲岑福说道,“哥,你干什么呀?” 陆绎起身走到近前,用手拨开岑福的手,仔细打量了一下岑寿,笑道,“五年不见,小寿长这么高了。” 岑寿冲岑福“哼”了一声,欢喜地窜进陆绎怀里,开心地说道,“自五年前杭州一别,小寿心中十分想念大哥哥,终于又见面了,”说罢头一低,蹭了蹭陆绎的肩,样子十分亲昵。 岑福无奈,只得哄着道,“岑寿,你放开大人,好好说话。” 陆绎轻轻拍了拍岑寿后背,“听你哥的,坐下来说话。” 岑寿这才放开陆绎,双手扶着陆绎坐好,继而“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行起了大礼。 陆绎吃惊,一边搀扶,一边嗔道,“你这是做什么?” “大哥哥别动,请受小寿一拜!” 陆绎只得缩回了手。岑寿拜罢,从怀中掏了一封信出来递给陆绎,“大哥哥,这是陆指挥使让小寿带给您的信,从现在起,小寿要称大哥哥一声‘大人’了,以后便和哥哥一起跟在大人身边随侍。” 陆绎接过信,说道,“小寿先起来,坐下说话,”见岑寿犹豫了一下,便冲岑福使了个眼色。岑福将岑寿扶起来,按在椅子上。 陆绎又冲岑福说道,“你也坐,”说罢将信展开,从头看到尾,只说了一个字,“好!” 岑福不知信中所写内容,看看陆绎,又看看岑寿,神情略为焦急。十五年前,岑福流落街头被陆廷所救带回陆府抚养,陆廷与夫人待岑福犹如亲子,一应待遇皆同陆绎一般,只是岑福甚为有眼力,小小年纪便知道自己寄人篱下,虽倍受照顾却十分懂得分寸。直到五年前,陆廷将陆绎和岑福一同带到书房,说出了一件令岑福极为震惊的秘密。 “绎儿,岑福,此番派你二人南下江浙一带办案,这是你们入职锦衣卫以来第一次出远门,要事事小心,遇事在一起多商量。还有一件事,也须让你们知道了。” 陆绎那时与父亲冷战,极少说话,岑福只好应道,“请指挥使吩咐!” 陆廷冲岑福说道“岑福,你可知你的父亲是何人?” 岑福惊诧,从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当年幼小,记事又晚,且沦为乞丐许久,每日里过着食不果腹、寝不安席的日子,已经不记得自己父母是谁,更不记得家中还有何人。犹豫了一下才回道,“指挥使,岑福不孝,已经不记得了。” 陆廷轻叹了一声,说道,“你的父亲叫做岑安,曾效力于锦衣卫,正六品百户。” 此话一出,岑福大为震惊,就连陆绎也略为惊愕。 “当年闫侯忤逆犯上,逃出京城,你父亲奉命带人追踪,却不想半路出现了另一伙人追杀,混乱中闫侯死于非命,与你父亲同去的百户郑经回来后,却带回了你父亲因贪污起意杀害闫侯的证据。” 岑福惊得瞪大了眼睛,颤抖着问道,“父亲……父亲真的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陆廷摇头,“你父亲为人刚直,极为重情义,又怎会做出这等事来?他是我当年最信任和得力的手下之一,我怎会不了解他?当年我刚好离京办案,半年后回来,才知你父亲受不得刑讯死于狱中,家中财产尽数查抄,我虽心中知你父亲定是受了冤屈,可奈何时日已长,已成定局。这些年我一直暗中追查当年之事,已有些眉目,或可还你父亲清白。” 岑福听罢跪下叩头。 “好孩子,你起来,还有一事须得让你知道。” 岑福站起身,眼中带泪,看着陆廷。 “当年我回京后,便暗中派人查询你母亲和你兄弟二人下落。” “我兄弟二人?”岑福又是大吃一惊,“我,我还有一个兄弟?” 陆廷点头,“你还有个弟弟,叫岑寿,你父亲冤死之时,你四岁半,你弟弟方才周岁半,你母亲原本打算带着你兄弟二人回老家,可离开那日在城中被军兵冲散,你便是那时流落在街头,你母亲四处寻不到你,悲痛之余,只得带着你的弟弟在京郊一个小村子落了脚。” 岑福复又跪下,重重地叩了一个头,“那母亲和弟弟现在何处?请指挥使告知。” “半年后,我才在街头将你寻到,你与你父亲长得极为相似,身上又带着那块玉佩,”陆廷向岑福腰间看了一眼。岑福低头伸手将玉佩握在手中,喃喃着道,“这玉佩,我从小戴在身上,流落街头时,为避免被人抢夺,便揣在了怀里,从不曾示人,指挥使却因何知晓?” “我又怎会不知?这玉佩原本是一对,一模一样,当年你母亲生产下你之时,绎儿的母亲前去探望,亲自将这枚玉佩赠送与你,后你又有了弟弟,便又将另一枚赠与了你弟弟。” 陆绎听到这,心中甚为岑福高兴,原以为的孤儿,现下却有了母亲和弟弟,可是,陆绎心中也更加怨恨陆廷,自己的母亲遭人暗算身亡,这许多年来,父亲不闻不问,竟从不去追查。 陆廷继续说道,“后来我命人多方查探,知晓你母亲和你弟弟的下落,便亲自前去看望,可你母亲那时已病入膏肓,临终前将岑寿托付于我,我见岑寿长相与你父也极为相似,若是带回府中,你兄弟恐会遭人怀疑,便暗中将他送至杭州绎儿母亲的旧宅,请了人照顾他,又请了师傅教导他习武读书,如今已满十二岁了。” 岑福眼含热泪,又重重叩了三个响头,“指挥使对我兄弟二人的再造之恩,岑福永远铭记在心!愿以死报答!” 陆绎伸手将岑福拽了起来,说道,“胡说什么?什么死呀活的?此番南下,我们便去看看岑寿,你兄弟二人要好好相认一番,还有,你现下随我出去,我们为你的父亲和母亲设灵祭拜。” 陆廷见陆绎的举动,甚为宽慰。 在杭州见到岑寿,发觉岑寿并不似无父无母的孩子一般内向、怯懦,反而十分调皮开朗。岑寿对陆绎极为亲昵,称他为“大哥哥”,叫岑福“哥”,每日里缠在二人身上。只是好景不长,二人执行完任务便返京了,岑寿依然留在杭州。 想起往事,岑福不由得又湿了眼眶。 陆绎看着兄弟二人,缓缓地说道,“当年一案,你们的父亲是受冤枉的,如今父亲已找到证据为他平反了,岑寿接替你父亲进入锦衣卫,但他年纪尚小,须从校尉做起。” 岑福听罢,先是愣住,随即激动起来,站起身到了陆绎面前,“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岑寿见状,也跟着起身跪了下去。 “这是做什么?快起来,”陆绎一手扶起一个,“从此,岑氏一族便可光明正大,你兄弟二人也可归根了。” 岑福和岑寿齐声道,“我兄弟二人誓死效忠大人和指挥使!” “好!”陆绎应道,“既是如此,那我说的话,你们可听?” “听!” “那便都坐下吧,我还有话问岑寿。” 二人复又端端正正坐下,岑寿说道,“大人,不必您问,岑寿自会一一禀明,三个月前,指挥使寻到了当年父亲受迫害的证据后,便命人暗中到杭州将我接来京城,大人与我哥离京时,我已在京城了,只是不曾相见,父亲平反后,我即入锦衣卫,指挥使便命我兴夜赶赴而来协助大人。” “原来如此!”陆绎和岑福方才明白事情原委。 岑寿又转向岑福,笑嘻嘻地问道,“哥,你刚刚怎知是我?” 岑福见岑寿又换成了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伸手便敲了岑寿脑袋一下,“怎知是你?你还好意思问?你看你的五官,哪一处与我不像?只是这个子嘛,长这么高干什么?”岑福说罢又连敲了岑寿脑袋几下。 岑寿揉着脑袋,冲陆绎嘟囔道,“大人您不管管他?他在您面前胆敢如此放肆。” “你们兄弟的事,我不管,”陆绎复又拿起书看起来。 岑寿那年在杭州便已知晓陆绎的性子,也不在意,冲着岑福依旧笑嘻嘻地说道,“哥,这船上的日子定是无聊得很,刚刚碰到那个小丫头有趣儿得很,我去找她玩耍,”边说边站了起来。 陆绎听见小丫头三个字,微微愣了一下,眼神变得深不可测,冲岑寿说道,“既入了锦衣卫,便要尽职履责,贪玩的性子收一收。” “是,岑寿明白!只是,现下大人既没什么吩咐,岑寿便也好借机熟悉一下船上的情形,”说罢兴奋地退了出去,刚出门,便跳起了脚开跑。 “大人,以后卑职会多加管束与他,岑寿他还……”不待岑福说完,陆绎便摆了摆手,“随他去吧,岑福,今夜开始要密切注意动静,贼人应是不会再等了。” 第55章 斗嘴 “喂,小丫头,你还在呀?” 袁今夏听见喊声,一转头便看见岑寿蹦蹦跳跳跑下来,转眼便到了自己面前,心道,“看不出,小小年纪,轻功不赖,倒真不能小觑了他。” 岑寿伸出手在袁今夏面前晃了晃,“想什么呢?我叫你呢,怎么不应啊?” 袁今夏挡开岑寿的手,斥道,“你个小屁孩儿懂什么?我在思考大问题。” “你叫我什么?”岑寿不敢置信地打量着袁今夏,“信不信我揍你?” “你敢?”袁今夏一挺身,与岑寿怒目相视。 两人谁也不肯退让,掐着腰,一副斗鸡的模样。片刻后,岑寿突然笑了,收了架势,指着袁今夏问道,“你今年多大了?有没有十五?十三?还是十岁?” 袁今夏也收了架势,“哼”了一声才说道,“小爷都十七岁了,怎么样?你甘拜下风吧?叫声姐姐来听听。” 岑寿自然不信,袁今夏一双眼睛又大又圆,又极为灵动,一张小脸也圆圆的,甚是可爱,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成年的少女,便笑道,“你?就你?有十七岁?你骗傻子呢?” “恩,你要这么说,那我就十岁,你信么?” “信!”岑寿点头。 “哈哈哈……”袁今夏仰头大笑,“傻子,还挺好骗。” “敢说我傻?你个小丫头,”岑寿又举起了拳头,想了想又放下了,说道,“你还口口声声称自己是小爷?你可长点心吧,这般粗鲁,长大了谁肯娶你啊?” “我要你操这份闲心?”袁今夏嗤之以鼻。 陆绎和岑福远远地站着,听着两人斗嘴。岑福有一丝尴尬,小声对陆绎说道,“大人,岑寿年纪小,不懂规矩,卑职这就将他唤回来,教训一番。” “不必,”陆绎淡淡地说道,“小寿从小不在我们身边,他能有如此开朗的性子,实属不易。” 岑福听罢,心里对陆绎更加感激,可听着岑寿和袁今夏斗嘴,又觉不妥,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小丫头,你在这儿干什么?你怎么会去六扇门做捕快的?说给哥哥听听。” 陆绎听到这里,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你少来,你是谁的哥哥?”袁今夏掐着腰,又瞧了几眼岑寿,问道,“你和岑校尉是亲兄弟?” “啊,不像么?”岑寿挺了挺胸,一脸的骄傲。 袁今夏撇了撇嘴,说道,“长得倒是像,只是这性子嘛……” “性子怎么了?我哥好着呢,我长大了也学我哥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还有我大哥哥,我大哥哥不仅长得俊俏,武功也高,人也好,学识更好!” 陆绎和岑福听见岑寿毫无遮掩的夸奖,皆是抿了嘴忍着笑意。 轮到袁今夏糊涂了,问道,“你哥是岑校尉,那你大哥哥又是谁呀?” “我大哥哥就是陆绎啊!”岑寿神情越发的骄傲,满脸都写着开心两个字。 “你大哥哥是陆绎?就他?俊俏?武功高?人也好?学识也高?”袁今夏接连发出了问号。 陆绎听着袁今夏的语气,总感觉哪里不对。岑福也听得纳闷,将脑袋向前探了出来。陆绎一伸手将岑福又按了回去。 岑寿听袁今夏的语气,便反问道,“怎么?你不觉得?” “呃~~~”袁今夏将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般,嘟囔道,“明明是一个阎王,被你夸成这样,有没有眼光?” 陆绎一双俊眉彻底蹙了起来,暗道,“阎王?她叫我阎王?”岑福在一旁吓得噤了声,身子一缩,向后躲了半步。 岑寿歪头盯着袁今夏,“小丫头,你不会是得了什么眼病吧?我大哥哥乃是人中龙凤,人见人夸,怎么到你这倒成阎王了?” 陆绎心中叫好,暗道,“看她如何说。” “你才眼瞎了呢,”袁今夏丝毫不让步,回怼道,“你别一口一个小丫头的,你多大呀?敢在小爷面前装大?” 陆绎一听,心道,“倒会避重就轻,这样就将话题引开了。岑寿啊岑寿,你还是小,怎么斗得过这个出身市井如今已是在公门办差两年多的小丫头呢,她见过的,可比你多得多了。” “你还敢称小爷?”岑寿掐着腰,在袁今夏面前晃了两圈,才说道,“好,那咱们就比比,小爷也告诉你,小爷今年十七岁整,怎么样?叫一声哥哥,我便饶了你。” “年纪不大,口气不小,”袁今夏不甘示弱,“小爷在江湖上也是有响当当的一号,岂能跟你这小赖皮一般见识?” “你!”岑寿被怼得面红耳赤,恼道,“你才是小赖皮,你说,你有什么绰号?还响当当的,你敢报上来么?” 袁今夏就是顺嘴胡说,见岑寿当真了,便眼珠一转,随口又编道,“小爷在江湖上,人称侠骨柔肠、剑影飞燕,袁今夏是也!”说罢还拍了拍胸脯,一脸的得意洋洋。 陆绎听罢嫌弃得不行,暗道,“还真是什么不行便吹嘘什么,剑影飞燕?呵!” 岑福听袁今夏大言不惭,一时没忍住,险些笑出声来。陆绎扭头瞪了一眼,岑福便硬生生收回了笑容,五官憋得有些青紫。 “剑影飞燕?”岑寿嘴里叨咕着,绕着袁今夏转了一圈,“这么说,你轻功了得?剑术也了得?” “小爷拳脚功夫也了得!” “那好办,今日我这个小爷便要试试你这个小爷功夫到底如何?来,咱们比划比划,”说罢拉开了架势。 从岑寿登船亮相的那个招式,袁今夏便已知他功夫不错,自己怎会是他的对手?见岑寿摆开了架势,便赶紧转移话题道,“岑校尉唤你岑寿,想必这是你的大名了?” “对呀,小爷就是岑寿,岑寿就是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小爷,怎么?敢不敢与小爷比划几下?” “那你来此作甚?” “我是奉指挥使的命令,来此协助大哥哥,就是陆绎陆大人,我现在要称他一声大人,可在我心里他就是我的大哥哥。” “哟哟哟~~~”袁今夏一撇嘴,“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儿,能做什么呀?” “你胡说什么?谁是小屁孩儿?你再如此无理,小心我揍你满地找牙。” “那我也告诉你,我虽是六扇门的捕快,可也是锦衣卫借调来协助办案的,现在也算是陆大人的人,”袁今夏说罢,突然四处瞧了瞧,紧接着收回目光,放低了声音,神秘地说道,“咱们可是一伙的,岂能内斗,让他人看笑话?” 陆绎挑了挑眉,心道,“要开始动心眼儿了,岑寿哪是他的对手?”便转身离开,扔给岑福一句话,“叫小寿回来,有事吩咐你们。” 岑福应声,急忙纵跃出去,来到两人面前。 袁今夏吓了一跳,本想从岑寿嘴里套出陆绎下一步行动,这下全黄了,便假笑着向岑福打了个招呼。 “袁捕快,甲板上风大,回吧,”岑福声音冷冷地,又转向岑寿说道,“跟我回去,大人有事交待。” 岑寿冲袁今夏做了个鬼脸,小声道,“你等着,跟你没完。” “切!”袁今夏翻了一个白眼儿。 第56章 比试 “哥,大人唤我们何事啊?我还没玩够呢,”岑寿被岑福拽着,有些不情不愿,不时回头看着。 “岑寿,你现在是锦衣卫,”岑福严厉的声音,让岑寿一瞬间有些发愣。 “还当自己是小孩子呢?”岑福伸手一推,门开了,岑寿也被他推了进去。 陆绎抬头见两人进来,不待两人说话,便向岑福使了个眼色。岑福会意,突然伸手,抓住岑寿的肩膀,猛地用力一带。 “哥,你要做什么?”岑寿一惊,忙闪身躲开。 岑福欺身向前,继续出招攻击。岑寿又喊道,“哥,你疯了吗?我是小寿。” 岑福不应声,一招紧似一招。 “大哥哥,”岑寿一边招架,一边回头喊陆绎。 “叫大人,”岑福一个扫膛腿,还不忘提醒岑寿。 “大人,这是怎么回事儿呀?我哥他是不是疯了?”岑寿慌忙改口,分心之间险些被岑福扫倒。 “指挥使专门为你请了师父教你习武读书,你就学了这么点儿本事?是不是平日里太顽劣了些?”岑福又攻出一掌。 “哦~~~哥你是在试小寿的武功啊?你早说啊,”岑寿反应过来,不再躲闪,见招接招。 两人拆了上百招,岑寿身形一晃,卖了个破绽,岑福上当,被岑寿反身剪住双手。岑福脸上一红,拼命挣了挣,无奈岑寿力大,并没有挣脱,一时脸都涨红了。 “还试不试?还说我顽劣吗?”岑寿玩心大起,按着岑福不停地问着。 岑福涨红着脸,扭头冲岑寿小声说道,“你放开我。” “不放,谁让你欺负我?嘻嘻……” “岑福,岑寿,过来,有事交与你们,”陆绎见状,只好发了话。 岑寿放开岑福,跑到陆绎跟前,一本正经地问道,“大人有何吩咐?” 岑福揉着手腕,也走上前。 “岑福,一会儿你将船上发生之事与岑寿详细讲一讲。” “是!”岑福嘴上应着,却扭头瞪了岑寿一眼。 陆绎轻叹了一声,耐心地说道,“你也说过,岑寿还小,涉世不深,于人情世故这一块,你是哥哥,该适时好好教导他。” 岑寿见陆绎维护自己,便冲岑福晃着脑袋,嘻嘻笑着,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岑福深呼吸了一口气,应道,“是,大人,卑职明白!” 陆绎转向岑寿说道,“岑寿,你既已入了锦衣卫,做事便不能再由着性子,遇事要多做考虑。” 岑寿兴奋地应道,“是,请大人放心,岑寿脑子好使着呢。” “今夜贼人必有动静,你二人须暗中观察,看看他们作何打算。” 两人齐声应道,“是!”便要转身离开。 “等等!” “大人还有何吩咐?” “莫要打草惊蛇。” “卑职明白!” 两人刚出了房间,岑福便伸手敲了岑寿脑袋一下,“臭小子,我是你哥,你用那么大力气作什么?” 岑寿低头看到岑福手腕还红着,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嘿嘿尬笑了两声,“哥,小寿不是故意的,再说了,若不是你突然出招试我,我也不会认真嘛。” 陆绎摇了摇头,拿起书来继续看着,只看了一行,却又将书放下了,眼前出现了刚刚袁今夏与岑寿在一起斗嘴的情景,“她有意向岑寿打听,想必是猜到了贼人会有所行动,果然是个灵慧的女子,只是……”陆绎微微蹙眉,“怎的一口一个小爷?聪慧不假,粗鲁也是真的,还有那么一丝丝狡黠,她,到底是怎样一个女子?” 袁今夏回到舱中,越想越不对劲儿,“难道贼人得了两箱生辰纲,便不顾沙修竹死活了?”正想着,听见有人敲门,猜到是杨岳,便有些不耐烦地喊道,“门没关,自己进来。” 门一开,杨岳走了进来,见袁今夏情形,便知她又在胡思乱想,便笑道,“我看你刚刚与岑校尉在甲板上说话,是发生了什么事吗?我可是记得你之前与他可是没什么话说的。” “那不是岑校尉,”袁今夏回了一句,觉得不对,马上又纠正道,“也是岑校尉。” “什么什么?”杨岳听糊涂了,“什么不是,也是的?” “哎呀,你坐下,我细细与你说,”袁今夏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继续说道,“刚刚那个叫岑寿,不是岑福。” “岑寿?”杨岳惊讶,“你在说什么?哪来一个岑寿?” “岑寿是岑福的亲弟弟,是刚刚乘坐小船赶来的,他也是锦衣卫,也是陆大人的贴身校尉。” 杨岳总算听明白了,仍旧有些不信,惊讶地说道,“原来岑校尉还有个弟弟,他们长得可真像,我竟然认错了。” “大杨,你不是眼力差,你是脑子……”袁今夏用食指敲了敲脑袋。 “你……”杨岳无奈地笑了一下,“说话便好好说,又骂我?” “不是么?岑寿那大块头,明明比岑福大了一圈,这你都看不出?” “好好好,是我的错,我见你们在一起说话,便离开了,哪有仔细观察?” “又找理由?”袁今夏指着杨岳的鼻子。 “没,没有,”杨岳挡开袁今夏的手,说道,“岑家兄弟聚齐,陆大人有了左膀右臂,想必以后用得着我们的地方更少了,不过也好,爹也说过,我们只是听命行事,没有命令便也图个逍遥自在。” “我看未必,”袁今夏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才说道,“这个岑寿举止行为一看就是涉世不深,玩心忒重,我问过他,他说他刚满十七岁,还是个小屁孩儿呢。” 杨岳听罢,实在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 “笑什么你?”袁今夏伸手“叭叭~”拍了杨岳几下。 杨岳一时止不住笑,指着袁今夏边笑边说道,“他是小屁孩儿,那你呢?” “你傻呀?男子二十及冠,女子十五及笄,他怎可与我相比?” “也是,你都到了不相亲就要嫁不出去的时候了。” “你说什么?” “没,我什么也没说,”杨岳自知闯了祸,站起身就跑。袁今夏哪里肯让,紧跟着追了出去,大叫着,“大杨,今日不打你满地找牙,我就不是你夏爷。” “岑寿,这是你的房间,以后你我一左一右保护大人,你切记要时刻谨慎,莫因贪玩误了事。” “我知道,”岑寿拉着长音。 “好好说话!” 岑寿嘟着嘴,站直了身子,“是,哥!” 岑福看着岑寿的样子,想起五年前在杭州的情形,那时岑寿方才十二岁,见到他和陆绎,开心得直蹦,天天不停地唤着“大哥哥”、“哥”,时时缠着他们,就连一向冷脸的陆绎,那段时日也难得笑了几次。想到往事,岑福心里不免心疼起来,伸手轻轻抚在岑寿肩上。 岑寿也发觉岑福的变化,便低低唤了声,“哥。” 岑福泪目,一下子将岑寿搂进怀里,哽咽着道,“小寿,哥总算又见到你了,以后我们便再也不分开了。” 兄弟两个抱头痛哭,只是都默契地隐忍着,并未出声。片刻后,岑福放开岑寿,用衣袖给岑寿擦了擦泪,“小寿如今长大了,也该做一番顶天立地的大事了。” 岑寿破涕为笑,说道,“怪不得那个小丫头说我们性子不同,哥,你不用拐弯抹角,说正事吧。” “她是袁捕快,不是小丫头,以后你收敛着些,莫胡闹。” “好好好,听你的,哥,你说什么都对,快说吧,啊,说呀,船上到底发生了何事?” 岑福便将过去之事一五一十向岑寿说了,又叮嘱道,“大人猜测贼人的同伙这两日定会有所行动,今夜你随我一起,也好磨磨你的性子。” “不就是暗中观察动静吗?我又不是不会,磨什么性子啊?” 岑福抬手“叭”地就给了岑寿一巴掌,力道不大,岑寿便假装一咧嘴喊疼,“行行行,你怎么说怎么是,磨,磨,这总行了吧?哥?” 岑福瞪了岑寿一眼,问道,“功夫不错,你擅长的兵器是什么?” 岑寿一听岑福问到武功,立刻上来了兴致,说道,“指挥使为我请的周师父是擅长使棍的,所以我的兵器随处都有,哪怕路边捡一个树枝,也能趁手用一用。” “锦衣卫奉命佩刀,你也要在这上面下下功夫才是。” “放心吧,哥,十八般武器,小寿样样精通。不然,咱们再比划比划?” 岑福“哼”了一声,转身向外走。 “等等我,哥,等等我,”岑寿追了出去。 第57章 一出好戏 “嘎嘎~嘎嘎~嘎嘎嘎~” 几声略显单调且粗犷的叫声传上来,两短一长,随即安静下来,似乎在等着回应一般,不一会儿,叫声又起,“嘎嘎~嘎嘎~嘎嘎嘎~”,仍旧是两短一长。如此反复许多次。 岑福看了岑寿一眼,点了点头。岑寿会意,便大声问道,“哥,怎么会有夜鹭的叫声啊?” 岑寿话音一落,那叫声便停止了。 “想必是迷路了吧?”岑福探着头向下瞄了一眼,一个黑影攀在船壁上。 岑寿也探身瞧见了,便将声音又提高了一些说道,“我还没见过夜鹭长什么样子?不如咱们抓上来玩玩吧?” 岑福回道,“没见过,你又怎知是夜鹭?”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我也是读过书的人,这夜鹭的叫声啊是鸟儿里最难听的一种了。” “还行,没白读书,”岑福见那个黑影一动不动,显然是用了飞爪攀在了船壁上,便继续说道,“你看你,粗声大嗓的,将夜鹭吓跑了吧?这还怎么抓来玩?” “抓不到就算了,”岑寿一副不在意的语气,又说道,“哥,据我观察,那位王参将手下的军兵个个心浮气短,都是三脚猫的功夫,派他们看着那贼有用么?” “所以呀,大人不放心,特意让你我二人值夜。若是那贼的同伙顾忌船上有几十军兵,定会多网罗些人手前来救他,那正中了大人的下怀。” “大人是如何打算的?” “大人早就预备好了一切,专等着这伙贼前来,若是多来些,便正好一网打尽。” “还是大人高明,对了,那贼叫啥了?” “沙修竹。” 那黑影听到这里,轻轻晃了一下。 岑寿继续说道,“大人就是过于谨慎了,一个断了一条腿的贼,还能跑啊?” 那黑影深呼吸了一口气,紧接着又吐了出去,双手紧紧抓着绳索。 “大人说了,贼都是以利聚,情义薄得很,若过了今夜,还是没什么动静,便可以将那些军兵撤了,不必浪费人力看管他。” “那咱俩呢?也能回去睡觉?” “那是自然。” “哥,我胆子小,不敢跟大人提什么想法,可你不同,你在大人身边待得久,你可得跟大人好好说说。” “说什么呀?” “这船虽大,可一层的舱里,潮湿又憋闷,那个贼关在这里是他罪有应得,咱们总不能和一个贼一般待遇吧?” “你呀,小小年纪,什么苦都不肯吃,还能有什么出息?” “哪和哪呀?哥,你说不说嘛?今日眼睛都没合一下,从早到晚看着这个贼,真晦气。” “行了,别抱怨了,大人早就交待过了,过了今夜便安稳了,军兵都各自回舱中休息,你我也回到大人身边。” “太好了,我就喜欢在高高的三层住着,又惬意又放松,白日里晒晒太阳,夜里还能吹吹小风,若能再喝上一口小酒,岂不更美哉?” “你少得意些吧,莫忘了自己的身份。” “只要不让我 RI 夜陪着这个贼,干什么都行。不过话说回来,咱们俩撤了,谁管他呀?” “这你不必操心了,大人和王参将交待好了,那个贼住在最中间的舱中,两侧的舱中都有军兵住着,若有什么动静,也听得见,这一路上的吃喝拉撒便由王参将派人照管着。” 岑寿哈哈笑道,“就那群军兵,个个懒懒散散,那个贼可有苦头吃喽。” “你想得倒多,”岑福听见有轻微的入水声,歪头看去,那个黑影已然不见了,显然是潜入了水中游走了。 岑寿也不看,问道,“走了?” “嗯,”岑福应道,又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才又说道,“今夜只来了一个,果真被大人料准了,他是来联络的,现下听了我们说话,大概回去准备了。” “又一个傻贼,哈哈哈……”岑寿放肆地笑着,“哥,怎么样?我刚才配合得不错吧?” “不错,”岑福笑道,“原也没和你讲明,没想到你倒机灵,一下子便猜出了我的用意。” 岑寿拍拍胸脯,得意洋洋地说道,“哥,你弟聪明着呢,我可是鼎鼎有名的岑小爷。” “什么?”岑福皱眉,“你再说一遍,你是什么?” “岑小爷啊,比那个自称是小爷的六扇门的丫头强多了吧?” “胡闹!”岑福厉声斥道,“以后再让我听见你如此狂妄自大,小心我揍你!” 岑寿一闪身,嘟囔道,“那,那个丫头又算什么?” “她怎样,无须你管,但也不许你学她那些坏习惯,大人面前,她自会懂得收敛,可你与她又不同,你是锦衣卫,是大人的贴身校尉,如此没分寸的话,以后不准再说。” “是,知道了。” 岑福见岑寿情绪低落下来,也知道自己过于严厉了些,便将声音放缓了,说道,“你回去吧,今夜我在这里就可以了。” 岑寿吸了一口气,看了看岑福,往岑福跟前挪了两步,突然一歪头拱到岑福怀里,脑袋在岑福胸前蹭了蹭,说道,“小寿知道错了,哥就原谅小寿吧?” 岑福听见岑寿软糯糯的声音,有一刹那的想哭,缓了一下强行忍住了,伸手轻轻拍了拍岑寿的后背,“小寿,是哥对不起你,没能陪着你长大,让你一个人外面这么多年。” “指挥使将一切都安置得好好的,小寿从没受过一丁点苦,哥你就不必自责了,再说了,指挥使将一切都告诉我了,哥你才是受了许多苦楚,小寿心疼哥。” 那些曾经沿街乞讨的画面在岑福脑海中一闪而过,岑福又拍了拍岑寿的后背,“小寿,我们受指挥使大恩,要知恩图报,大人待我们又如同骨肉,你只记住,一定要对他们尽忠尽职!” “小寿记住了!” “好了,起来吧,你看看你多大了,像什么样子?” “五年前在杭州见到哥与大哥哥,那时哥可是喜欢小寿缠着,现在倒嫌弃了?” “五年前,你十二,是个孩子,现在你都十七了……” 岑寿不待岑福说完,便接道,“那也是孩子,大孩子!” “好,你说是就是,等我们小寿满二十了,哥为你行冠礼。” “哥,那你呢?你二十了,可有行过冠礼?” 岑福使劲点头,“是大人一手操办的。” “那我也要大哥哥为小寿操办。” 岑福还未答话,便听见一声沉稳的声音传来,“大哥哥答应你!” 两人扭头一看,正是陆绎。岑寿兴奋地跑到陆绎身边,拉起陆绎的胳膊摇晃着说道,“我还以为入了锦衣卫,便不能再叫大哥哥了。” “你想叫便叫,没人拦着你。” 听见陆绎这样说,岑寿更加开心。岑福却忙说道,“大人不可,小寿如今入了锦衣卫,理当遵守锦衣卫的律例,不能授人以话柄。” 陆绎看了看岑福,又看了看岑寿,挑了挑眉。 岑寿冲岑福做了个鬼脸,转向陆绎道,“小寿听哥的话,理应如此,大人,我兄弟二人刚刚演了一出好戏,”岑寿便将刚刚的情形学了一遍。 “做得好!”陆绎赞道,“养足精神,马上有好戏了。” 第58章 迷香 “嘎嘎,嘎嘎,嘎嘎嘎……” 又是夜鹭的叫声,又是两短一长。 岑寿冲陆绎竖着大拇指,小声道,“大人预料得果然准,来了!” 正说着,岑福已奔至面前,小声禀报道,“大人所料不差,果然只来了一个人。” 陆绎沉稳地说道,“来人必是贼首,与沙修竹关系也定是匪浅,若要查出那两箱生辰纲的下落,就看今夜了。” 岑寿跃跃欲试,“大人,交给我,我去将他擒住!” “逞什么能?”不待陆绎说话,岑福便敲了一下岑寿脑袋,“你忘了大人事先怎么交待的?” 岑寿揉着脑袋,嘟囔道,“总打我脑袋,打傻了怎么办?” “你以为自己很聪明么?” “大人,您看看岑福,您不管他,我可要动手了?” “咝~~~”岑福一脸尴尬,被岑寿一下子戳到痛处了,伸手照着岑寿脑袋又敲了一下。 “恼羞成怒了?”岑寿闪躲开,嘻嘻笑道,“还有自知之明,知道打不过我。” “行了,别闹了!”陆绎阻止住两人。 岑福立刻收敛了,说道,“大人,江湖人的行事作风另有一套章法,咱们是不是应该防着他们使诈?” 陆绎点头,“来人较为谨慎,必是在观察动静,千万莫惊动了他,你们两个分开两处,躲在暗处守着,若再有贼伺机上船,务必擒住。” 岑寿伸长了脖子看了一眼,问道,“那这里呢?” “这里有大人呢,”岑福踹了岑寿一脚,又说道,“刚刚是谁自以为是的?你去那边,别磨蹭了。” 岑寿“哼”了一声,嘟囔道,“当哥就能随便欺负人了?” 陆绎看着兄弟俩各朝一个方向,身影瞬间消失,心中倒生出许多羡慕来。 又过了片刻,一个身影迅速窜上船,左右环顾了一下,便快速向中间的船舱摸了过去。陆绎在暗处看见,冷笑了一声,悄然地跟在那人身后。 那人用黑纱蒙面,又带着帽子,帽檐极低,倒是做足了功夫。陆绎从身后观察,那人身形高大,壮实得很,功夫应该不错。只见他先是从怀中摸索了一阵,继而窜到每一间舱房门口,火折子一亮,从门缝塞了什么进去。陆绎猜到那定是迷香,暗道,“江湖人,又用这下三滥的手段,”想罢从怀中摸了一个小瓶子,倒出一粒药含在了口中。 “嘎嘎,嘎嘎,嘎嘎嘎……” 沙修竹听见门外的声音,有些激动,却也立刻将心提了起来,等候了片刻,听到第二遍叫声响起,才回应道,“你来做什么?快走,不要管我。” 那人听见沙修竹说话,又警惕地四下看了几眼,才推开门闪身进去。 陆绎身形一矮,快速跟了上来,贴身在舱门上。 “沙大哥,我来救你了,”那人边说边上前解开绑在沙修竹身上的捆绳。 “好兄弟,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的,昨夜我就听见你发出暗号了,可惜我被囚在这里,无法回应你。” “沙大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离开这里。” 沙修竹只迈了半步,便“哎哟”一声跌倒在地。 那人吃惊,回身去扶沙修竹,目光落在沙修竹腿上,怒道,“原来是真的,沙大哥,是谁打断了你的腿?” “你说什么?什么原来是真的?” 那人将沙修竹扶着坐了起来,说道,“是这样,沙大哥,昨夜我来探你的消息,偷听到两个人说话,我是从他们口中得知你被打断了一条腿囚在这里。” 沙修竹预感不妙,忙又问道,“兄弟,你是怎么上来的?就没碰到什么人么?” 那人从怀中摸出迷香来晃了晃,笑道,“沙大哥你放心,什么人都没碰到,现在他们都睡得香着呢。” 沙修竹这才放了心,长呼了一口气,“刚刚我还以为是他们给咱们下了圈套。” 那人一拍胸脯说道,“兄弟我在江湖上也混了几年了,还能让他们给算计了?” “兄弟,咱们这次算是失手了,我还断了一条腿,”沙修竹用手捶地,一副心有不甘的样子。 “怎么算是失手呢?那日运走了两箱,我揣夺着那份量,里面的宝贝定是不少。” “你没打开看?” “咱们自己定的规矩怎么能破坏呢?等沙大哥回去了咱们一起揭宝,一起商定如何周济百姓。兄弟们义气得很,今日原本嚷着要与我一起来救你,我琢磨着人多反倒不好办,就一个人来了。” “兄弟,我倒是还琢磨着,剩余那八箱能否有机会带走。” “那八箱现在何处?沙大哥可知道?” “都在锦衣卫陆绎的房里放着。” “锦衣卫?陆绎?” 沙修竹点头,“此人不简单,武功不弱,头脑也厉害得很,鬼船便是被他侦破了,沉了下去。” “说到鬼船,真是成也是它,败也是它,”那人也恨恨地道,“那日原本一切顺利,突然听见有人大喊一声,我在小船上瞧得真切,有一个人从鬼船跃下,当时情形,无法判断是跌落还是有意入水,我便和两个兄弟驾船先离开了,其它几个兄弟下了水去查看,但却始终没见回来,我猜定是遇到了不测。” “他们正是那时发现了藏匿生辰纲之处,那几位兄弟应是被他们杀了。” “该死!”那人也重重捶了一下地面,“此仇不报,我谢……” 沙修竹急忙伸手按住那人的嘴,“兄弟,说好的,在外你千万不可随意泄露你的姓名,恐惹出事端来,累及你的家人。” “好,沙大哥如此为弟弟着想,弟弟更应找机会替你们报仇,至于那八箱生辰纲,咱们再从长计议,今日先离开这里,来,我背着你,”那人说罢转过身蹲了下来。 沙修竹甚为感动,说道,“可是,你背着我,不便游水。” “沙大哥应该知道,我从小在水里长大的,我的水性你还不放心吗?来吧!” 沙修竹这才撑着地面,爬到那人背上。 陆绎在门外听见,并未得到有用的信息,便改变了主意,纵身一跃。 那人打开舱门,探着脑袋左右看了看,见悄无声息,便小声说道,“看到了吧?沙大哥,我下了极重的迷香,不到天明他们是醒不过来的,咱们现在就离开,”说罢抬脚出了舱门,奔甲板跑去。 第59章 乳臭未干 “你是什么人?敢挡老子的路?” “这可是我的地盘,是谁挡了谁的路?”陆绎缓缓转过身,目光犀利,射向两人。 沙修竹看清后大吃一惊,“兄弟,此人就是锦衣卫陆绎。” “哦?就是伤你腿那个?” 沙修竹点头,急切地说道,“兄弟,此人武功高强,诡计多端,你快将我放下。” 那人却满不在乎,高声说道,“我道是谁呢?原来是心狠手辣的锦衣卫,沙大哥,你莫怕,莫说他是锦衣卫,他就是阎王爷,又能奈我何?兄弟一只手也能将他扔进河里喂王八去,哈哈哈……” “兄弟莫轻敌,哥哥知道你艺高人胆大,但此人绝不可小觑。” “好,”那人走到一侧将沙修竹放下,嘱咐道,“沙大哥你尽管安心,待我收拾了他,咱们再走,”说罢转身走到陆绎面前,仔细打量了几眼,见陆绎目光如炬,冷漠犀利,神情中充满了不屑,遂十分不满,从腰间拔出长剑,冲陆绎一指,说道,“这世间还没有几个人敢挡老子的路,今日你若识趣乖乖让开,我饶你不死,否则的话让你立刻去见阎王。” “话不要说得太满,”陆绎语速极缓,语气却极为严厉,听着让人不寒而栗。 “老子没和锦衣卫打过交道,但却听说过你们,正想见识见识,那就来吧,”说着摆开了招式。 陆绎并不着急,继续缓缓地说道,“是你偷走了两箱生辰纲?” 那人一听,收了招式,站直身子傲慢地说道,“是,不过不是偷,是拿,老子拿的是不义之财,是劫富济贫,你若识趣,就把其余那八箱双手奉上,老子一高兴,兴许就饶了你。” “你没怎么读过书吧?” 那人感觉陆绎语气中充满了嘲讽,长剑一横,怒道,“你,什么意思?” “听阁下说话甚是乏味,不是让别人识趣,就是要饶人性命,你是不会说点儿别的什么吗?” “跟你有何多余的话说?” “是吗?既然阁下没话说,那我来问,你答,答得好,今日可留个全尸,答得不好,这河里的鱼可都饿着呢。” “口气不小,小小一个锦衣卫,也敢威胁老子?” “生辰纲在哪里?你又是何人?” “老子凭什么告诉你?” “你是打算敬酒不吃吃罚酒喽?” “锦衣卫哪来的好酒?”那人将剑一指,摆开了架式,“少说废话,你想知道的,老子都不会告诉你,过了今夜,你去阎王那里问吧。” 陆绎冷笑一声,从腰间缓缓拔出绣春刀,手指在刀刃上弹了一下,发出“铿~”的响声。 那人一愣,暗道,“此人年纪轻轻,功力竟如此深厚!难怪沙大哥一直在提醒我。” “怎么?怕了?” 那人听得陆绎轻蔑的口吻,不由得怒火中烧,“真会说笑,老子岂能怕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子?” “阁下年纪也不大,硬扮老成,岂非更可笑?” 那人又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帽子和蒙面,暗道,“我这副装扮,他怎能看出来的?” “你是在想,我怎么知道的,对吗?” 那人似乎极为好奇,问道,“你怎么知道的?”话一出口便后悔了,“这岂非让他牵着鼻子走了?” 陆绎已知此人没甚心计,便问道,“阁下对自己也不甚了解么?现在才是你真正的声音,对吧?” 那人第三次发愣,猛然意识到,最初自己确是刻意隐瞒了声音,扮作一个老者,刚刚话说得多了,不自觉恢复了原声,暗道,“此人真如沙大哥所言,属实不可小觑,他竟能从声音里听出来我的年纪。” “刚刚阁下背上负着一个人,少说也有百十几斤,却仍能够步履轻盈,显然不会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除非他内力深厚,武功高强。” “你能看出来这些,也没什么,不过是……”那人猛然停住了,继而愤怒起来,“你什么意思?你是在说我内力不行,武功也不行呗?” “阁下若要这么理解,也没错。” “你别以为自己了不起,不就是一个锦衣卫么?今夜老子就少动了几下手指,让你逃过一劫,否则你现在也和那帮怂货一样躺在床板上呼呼大睡。” “他们久在船上,也累了,能好好睡一觉也是福气,只不过阁下动用的手段未免下三滥了些,听说只有不入流的江湖人才惯用这种伎俩。” 那人被陆绎的话彻底激怒了,“哼!你以为自己多了不起?” “陆某只是略施小计,便请阁下入瓮了不是?” “原来昨夜那两人是你安排的,你是故意引我来的对不对?” “阁下总算聪明了一回,就是,反应太慢了些。” “你不用言语嘲讽,老子不信邪,我问你,是不是你伤了我沙大哥的腿?” “是,你待怎样?” 那人听陆绎的语气一直淡淡地且带着极为轻蔑的口吻,便更加怒火中烧,吼道,“我要替沙大哥讨回公道,我也要断你一条腿,不对,要加上利息,再断一条胳膊,”吼罢,长剑一晃,纵身一跃,挥剑便向陆绎刺去。 陆绎举刀迎战。 两人打了十几个回合,陆绎便已探出那人的功力。 那人也暗自称奇,“这个锦衣卫行啊,功夫不错,似乎不比老子差多少。” 陆绎步步紧逼,一招狠过一招,那人渐渐招架不住…… 沙修竹看得真切,喊道,“兄弟,别管我,你快走!” “不行,兄弟怎能干那不仗义的事儿?” “兄弟,你听哥哥一句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赶紧走。” 那人刚要继续说话,只觉左臂上一疼,忙向后跳出三步,怒道,“你敢伤老子?” “乳臭未干,”陆绎将这四个字还了回去,又说道,“嘴里恶臭,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教训,乖乖受缚,尚可少遭些罪。” “你做梦!”那人挥剑又冲了上来。两人又战在一处。 此时,船舱中的袁今夏百无聊赖,躺在床上踢着腿,自言自语道,“我的判断应该没错啊,怎么会没有动静呢?不行,我得去看看,”起身穿戴好,刚打开门,便听见有刀剑相碰的声音,急急忙忙下楼奔过来…… 第60章 添乱 袁今夏正往前跑,突然从暗处伸出来一双大手拽住她的后腰带。袁今夏情急之下借势向后一个翻身,右脚向后勾踢。不料那人力气极大,侧身躲过后,待袁今夏落地,便反剪了袁今夏的双手将人牢牢控制住,同时伸出一只手捂住袁今夏的嘴。 袁今夏挣了几下没挣开。那人低低的声音响起,“小丫头,莫喊,我就放开你。” 袁今夏听得声音极为熟悉,“唔唔”着点了点头。手脚被松开的一刹那,猛地转身出拳,直捣那人面门。那人歪头躲开,低声咆哮道,“不识好歹,我都放开你了,”紧接着又急忙说道,“别喊,坏了大人的事,小心他治你的罪。” 袁今夏虽然愤怒,却也知道此时不宜高声,便也将声音压得极低,说出来的话却像是在威胁一般,“你一个小屁孩儿也敢跟小爷来硬的,信不信我揍你?” “算了吧?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岑寿一副瞧不起的神色。 “你?你也就会说说大话,小爷懒得理你,”袁今夏瞪着眼睛挥了挥拳头。 “别乱动啊,你就待在这,”岑寿突然一本正经起来,说罢目光迅速移动,似乎在观察着什么。 袁今夏回头听了听甲板上的动静,刀剑之声依旧。心中纳闷,便问道,“小屁孩儿,我问你,你在这儿做什么?” “你别一张嘴一个小屁孩儿,咱俩一般大,你得叫我一声哥哥。” “切!你算哪门子哥哥?”袁今夏不满,却也不过多计较,继续问道,“我问你呢,你在这儿做什么?那边是谁在打斗?” “还能是谁?当然是大人在擒贼。” 袁今夏见岑寿饶舌,便突然伸脚踢了岑寿一下,“好好说话,问你什么便说什么,陆大人在擒贼,你因何不去帮忙,反倒躲在这里?” “只来了一个贼,武功又不怎么样,大人武艺超群,自是不需要我等帮忙。” 袁今夏急了,又要抬脚。岑寿急忙一躲,又说道,“当日偷生辰纲的贼人众多,大人说为防他们使调虎离山之计,便命我与岑福各守一处,来一个抓一个,没想到第一个抓了你,嘿嘿……” “抓了我你就高兴了?瞧你这出息,小爷是听见动静出来看看,被你这小屁孩儿横加阻拦,真是晦气。” 岑寿翻了个白眼,“都告诉你了,不许叫我小屁孩儿,你不叫哥哥也罢,就叫我名字也成,还有,你以后少一口一个小爷的,姑娘家家的,成何体统?再说了,大人也不……”岑寿说了半截话停下了。 袁今夏好奇地问道,“陆大人怎么了?你倒是说呀?” “我适才回去与大人说了,大人神情甚是不满,以后你也注意着些。” 袁今夏也还了岑寿一个白眼,心中倒是多少明白些了,便又说道,“岑寿,你别拦着我,你与岑福把守,我去看看情形,若陆大人有需要借力之处,我兴许还能搭把手。” “就你?” 袁今夏看岑寿的表情便知道他瞧不起自己,便怒道,“小爷……我怎么了?我的厉害之处你哪里晓得?” “好好好,你厉害,你厉害,但是,此时你也得忍着,坏了大人的事,小心挨板子,”岑寿说罢身形一转,将袁今夏去路拦住,用手指了指,“你便与我在这守着,若再有贼人出现,抓了,你也算立了功。” 袁今夏眼珠一转,突然伸手向岑寿身后一指,惊呼道,“有人!” 趁岑寿转头之际,袁今夏一弯腰,从岑寿身旁迅速开溜。岑寿晓得上了当,也无计可施,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这个小丫头,倒是个鬼机灵,但愿她别添乱,大人不恼她才好。” 袁今夏跑到甲板上,见陆绎正与一黑衣蒙面人斗在一处,看了一会儿,便已觉察,那蒙面人武功虽然不弱,但比之陆绎要逊色不少,陆绎手下多少留了些情面,显然是要抓活口,以逼问出失踪的两箱生辰纲,便走到一个角落里静静看着。 此时的沙修竹早已看到了袁今夏,心道,“来得正好,我那兄弟落了下风,再这样下去,恐怕也会与我一般成了阶下囚,到时再想逃脱可就难上加难了,”想罢拖着一条断腿,匍匐在地上慢慢向袁今夏爬去,待近至袁今夏身后时,强忍着腿上的疼痛,双手用力一撑,一只脚用力一挺,猛地窜了起来,一条胳膊扼住袁今夏的脖颈,另一只手将袁今夏袖口中的匕首拔出,抵在袁今夏胸前。 袁今夏吃惊,初始以为又是岑寿,叫道,“你做什么?放开我,我不会捣乱的。” “我看你还真不是来捣乱的,不过,来得正好,”沙修竹阴险的声音响起,袁今夏才意识到这不是岑寿,微微扭头看去,待看清了是沙修竹,心中一惊,暗道,“原来那贼是来救他的,都怪自己刚刚粗心,怎的没有注意观察一下周围的动静。” 沙修竹冷笑道,“之前是姑娘命大,逃过一劫,不过,老天爷长眼,你来了,正好能帮我们兄弟一回。” “帮你们?”袁今夏丝毫不惧,“小爷也是官家人,没得来由要帮你们这些宵小。” “嘴上逞强何用?”沙修竹用力将袁今夏往前拖了几步,大声喘息着道,“走,乖乖听话,我还能饶你不死,否则莫怪我心狠手辣。” 袁今夏被匕首抵着胸口,一时难以脱身,便只好配合着向前走,嘴里却说道,“你的腿伤得不轻吧?不如你放开我,这样咱俩都能轻松些,我保证不逃。” “鬼才信你的话。” “你手里有匕首,我一动,你就扎进来了,那可是一个血窟窿,小爷惜命着呢,怎会与自己过不去?” “少废话!”沙修竹哪里肯上袁今夏的当?将人推搡至前,大声喊道,“陆绎,还不快停手?你看看这是谁?” 此时,陆绎刚刚划伤了蒙面人的胳膊,听沙修竹喊话,便向后撤了三步,扭头一看,原来是袁今夏被抓了人质,心中略有不满,暗道,“真能添乱!” 正要说话,便见又跑来一个人,那人急切地喊道,“你做什么?快放开今夏。” 陆绎见是杨岳,心中不由得又是一怒,“六扇门的人都是这般没有眼力见的么?” “放开她?你说得轻巧,若放了她,我与我兄弟的命怎么办?”沙修竹一声冷笑,冲杨岳吼道,“你,赶紧向后撤,离我们远点儿,否则我这把刀可就不长眼睛了。” 杨岳怕伤了袁今夏,被迫向后撤了十几步,兀自喊着,“今夏,你别怕,我想办法救你。” 陆绎虽心中不满,却也惦着袁今夏的安危,便收了招势,冲那蒙面人冷笑道,“刚刚还说杀富济贫,还自称英雄好汉,她不过是六扇门一个小捕快,挟持她是好汉所为么?又算哪门子本事?” 蒙面人自知本事不如陆绎,今日想带着沙修竹逃离极为困难,此时见沙修竹挟持了一个姑娘,哪还管得了许多,哈哈大笑道,“陆绎,你甭用激将法,我就告诉你一句话,大丈夫行事,不必拘于小节。不就一个姑娘吗?我们又不伤她性命,你若让开一条路,我们也自然会放了她。” 陆绎甚为不屑,冷笑道,“说得出这种话的也算大丈夫?贼便是贼,又怎会上得了台面?” 蒙面人被激怒,吼道,“你瞧不起谁呢?一口一个贼的,老子可是……” 沙修竹听见,情急之下大喊道,“兄弟,不可!” 那蒙面人立时收住了话头,转而说道,“老子堂堂大丈夫,响当当的英雄好汉,你一个小小的锦衣卫,老子还不放在眼里。” “老虎会吼,那是因为它真有本事,狗熊嚎叫,也不过是为了哄熊崽子睡觉而已。” 蒙面人初听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袁今夏哈哈大笑道,“陆大人骂得好,他也就是个熊货,只会动动嘴皮子而已,哄孩子倒是个内行。” 蒙面人恼羞成怒,骂道,“敢说我是狗熊?我看你是活腻了,老子今日取了你性命,你莫说阎王没通知你去报道。” “那也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陆绎冷笑着,“唰~”地一声,绣春刀寒光一闪。 沙修竹见势不妙,急忙喊道,“姓陆的,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她?” 第61章 寒心 沙修竹见势不妙,大喊一声,“住手!姓陆的,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她?” “你敢!” “我有何不敢?一命换一命,值了!”沙修竹握着匕首的手微微用力。袁今夏只觉得颈上一疼,鲜血便已渗了出来。 “兄弟,你快走!”沙修竹一边冲那蒙面男子大喊,一边用力拖着袁今夏靠在了舱壁上。 “不行,我若一走了之,岂不让人骂我是不仁不义之徒?”那蒙面男子喊罢,突然手腕一翻,脚下用力一蹬,长剑就势递了出去,直奔陆绎咽喉。 “找死!”陆绎侧身闪过,刀锋顺着蒙面男子的长剑划了过去,蒙面男子一惊,长剑险些脱手,急忙向后一个翻身躲开,已惊出了一身的汗。 沙修竹见势不好,又急急地喊道,“兄弟,算哥哥求你了,你快走!” 蒙面男子不肯走,喊道,“大哥,要死也死在一块儿,更何况你手里还抓着一个捕快,我就不信他能见死不救?你拖着她慢慢向兄弟这边靠拢。” 沙修竹无奈之下,只好接受了蒙面男子的建议,冲袁今夏吼道,“老实点儿,跟我走。” 袁今夏哪肯听他的话,大喊道,“你放开我,陆大人不会受你威胁的,你休想得逞!” “臭丫头,嘴还挺硬,当时没一箭射杀你,现在想想都是天意,老天爷派你来帮助我们兄弟脱身,走,快点儿!” 袁今夏挣脱不开,被沙修竹拖着,刚移动了一小段距离,便见一个人影似从天而至,倏地落在眼前,“大胆的毛贼,放开她!” 沙修竹反应极快,忍着腿上的疼痛,拖着袁今夏快速向后闪退,靠在舱壁上,喝道,“退后,不然我就抹了她的脖子。” “你要敢伤了她,我保证将你大卸八块,”说话的人正是岑寿。岑寿听着喊声像是袁今夏,不知发生了何事,一时情急,忍不住便冲了过来,正看见沙修竹持刀威胁。 “岑寿,退下!”陆绎冷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岑寿不敢回头,盯着沙修竹,急急地回道,“大人,他们挟持了她,我要救她!” “我让你退下!”陆绎的语气又冷了几分,目光依然锁在蒙面男子身上。岑寿脚下没有移动,瞪着沙修竹。袁今夏看看岑寿,又看看陆绎,冲岑寿说道,“岑校尉,你不用管我,听陆大人的话。” 此时,蒙面男子见身前是陆绎,身后是杨岳,现在又来了一个岑寿,自知想要带着沙修竹一起脱身是难上加难,又喊道,“沙大哥,你挺住,让我先杀了这个锦衣卫再说。” 沙修竹急红了眼,喊道,“兄弟,你怎么如此固执?你若不肯走,咱俩就都得交待在这儿。” “那敢情好了,这几年咱们兄弟联手做了许多大快人心的事,如今能共赴黄泉也算是幸事一桩。” 沙修竹听罢自是十分感动,喊道,“好!兄弟既然心意定了,那咱们便拼一把。” 又冲陆绎喊道,“姓陆的,我们谈个条件,你放了我们,我也会将她完璧归赵。” 不待陆绎开口,袁今夏突然冷笑一声,“沙修竹,你的算盘打得是挺好,只可惜你算错了。” “什么意思?” “你用我威胁陆大人,这本身就是一个大错误,你可知道我与陆大人是何关系?” “哼!我无须知道,我只晓得有你在我手里,这就够了。” “哎呀,没想到精于算计的贼,也能这么糊涂。” “你老实点儿,别阴阳怪气的。” “我就明明白白告诉你吧,陆大人是高高在上的锦衣卫,我只是六扇门一个小小的捕快,而且我与陆大人之间嫌隙颇深,他巴不得我立刻从他眼前消失呢,你想想,我们这样的关系,你用我来威胁他?” 沙修竹一愣,随即说道,“你拿这话来蒙我?我可是记得当时他替你挡住了箭,还口口声声说你是他的人。” “哎呀,是是是,你没听错,他当时是这般说的,可你知道他为何这样说吗?” “为何?” “他是官,又是锦衣卫指挥使的公子,他奉命带着我们出来办案,我现在好歹也算是他的手下,即便我们之间再有怨仇,当着你们外人,他不维护我,难道还能借你的箭将我杀了?那岂不是落了一个心胸狭窄、挟私报复之嫌?” “臭丫头,故事编得倒好,你以为我会信么?” “不信,你可以问他啊。” 沙修竹略一思忖,冲陆绎喊道,“姓陆的,果然有手段,就连一个小捕快都被你调教得谎言连篇,想必平日里没少做恶事,我劝你赶紧后退,让出一条路,放我们兄弟俩走,否则我便一刀结果了她。” 陆绎冷“哼”了一声,说道,“你要杀便杀吧,跟我何干?” 以袁今夏对陆绎的了解,他听自己这样说,必然会明白她的用心,可是当听到从陆绎口中蹦出这一句冷冰冰的话语时,袁今夏却又感觉有些寒心,可此时的情形容不得她分心,便说道,“你听见了吧?他哪会在乎我的死活?你拿我作威胁实在是不明智。” 岑寿却有些红了眼,听见陆绎如此冰冷的态度,脱口而出道,“大人,您若不管她,我来救,我不允许任何人伤了她,”说罢就要动手。袁今夏情急,喊道,“你住手!你是真不想让我活了么?” 岑寿本已跨了一步,看到沙修竹手中的匕首寒光一闪,霎时大惊,忙收住了脚。 “退后,让开,快!”沙修竹声嘶力竭地喊着。 岑寿只得一步一步向后退,连连说道,“你不许伤她,不许伤她……” “还有你!”沙修竹扭头看了杨岳一眼,喊道,“你也退后,最好滚得远远的。” 杨岳担心袁今夏安危,忙说道,“我退,我退,你别伤她,千万别。” 见岑寿和杨岳都退后了,蒙面人喊道,“沙大哥,我拦住姓陆的,你带着她过来,”说罢手中长剑挑了个剑花,一招龙摆尾欺身攻向陆绎。 陆绎已不打算留情面,见甲板上有一条粗壮的铁锁链,便将手中的刀收入鞘中,一弯腰捞起铁链子,用力一抖,甩向蒙面男子。 蒙面男子只觉一股劲风迎面而来,想要躲避已是来不及。沙修竹大呼不好,这要是碰到,即便不会丧命,也会筋断骨折,情急之下,用力将袁今夏推了出去,又猛地向前一扑,用力将蒙面男子推了出去,喊道,“兄弟快走!”自己则重心不稳,重重摔倒了下去,蒙面人自知救走沙修竹无望,便一转身跳入了河中。 陆绎见状,大吃一惊,想收回铁链已是来不及,眼见着铁链奔着袁今夏砸了上去,情急之下,猛地将内力收回,只觉胸腔中翻江倒海一般,难受之极,强忍着站稳了身形。 袁今夏疼得大叫一声,摔倒在地。杨岳急得扑了上去,大喊道,“今夏,今夏,你怎么样?” 岑寿也扑上来,问道,“小丫头,怎么样?伤到没有?” 铁链正中袁今夏的脖颈,隐隐生疼。袁今夏忍着疼痛,对杨岳说道,“大杨,我们回去。” “岑寿,将沙修竹押回去,”陆绎声音极低,说罢抬脚就走,步伐有些缓慢。 “大人,您刚才伤到了……”岑寿话未说完,突然屁股上挨了一脚,转身一看是岑福,便怒道,“哥,你踢我做什么?” “这么多废话!”岑福神情极为愤怒,“大人让你押沙修竹回去,”说罢急急跟上陆绎。 岑寿不明所以,看了看袁今夏和杨岳离开的背影,嘴里不知嘟囔了句什么,才来到沙修竹面前,对着沙修竹的屁股踢了一脚,骂道,“你个毛贼,若不是你,她能受伤么?看小爷怎么治你,走!” 第62章 重伤 陆绎强忍着剧痛。岑福紧紧跟在身后,一进了屋,立刻关上门,扶住陆绎,紧张地说道,“大人,慢点儿,”又忙伸手解开陆绎的腰带,将外衫褪了下来。 陆绎盘腿坐下,脸色发青,额头上已布满了豆大的汗珠。 “卑职虽然武功不及大人,可为大人输入一些内力还是可以的,大人坐好,”岑福说罢,盘腿坐在陆绎身后,双掌运力,抵在陆绎后背上。 岑寿将沙修竹拖进船舱,狠狠摔在地上,骂道,“你真够猖狂的,还敢挟持官家人?” 沙修竹瞪了一眼岑寿,没吭声。 岑寿继续骂道,“你瞧瞧你自己,还是不是个男人?挟持一个小姑娘算什么本事?” 岑寿见沙修竹仍是不吭声,歪头看看沙修竹的断腿,笑道,“断了一条,是吧?依我看,你的德行不好,枉为人,也不必再站起来了,”说罢猛地抬脚踢上去。只听一声惨叫,沙修竹另一条腿也断了。 岑寿出了气,返身出去叫了王方兴过来,吩咐道,“大人有令,命尔等看着他,若再有闪失,唯尔等是问。” 王方兴连连点头,哪敢不听? 岑寿出了气,返身径直上了三层,来到陆绎房间门口,敲了一下门,无人应,心中纳闷,“大人和我哥去哪了?刚刚明明看到他们是往这个方向回来的,”伸手试着推了下门,开了,岑寿便一脚迈了进来,待看清眼前的情形,吓了一跳。 陆绎浑身被汗湿透,脸色发青,岑福亦是满头汗水,脸色却是发白,两人皆盘腿坐着,岑寿也是练家子,自然懂得两人在做什么,当下虽然着急,却也不敢再出声,静静地站在一旁守着。 约摸过了一个时辰,陆绎脸色恢复了许多,岑福收了掌,撤了内力,抹了一把头上的汗,长长呼了一口气。 陆绎睁开眼睛,缓缓说道,“岑福,难为你了。” “都怪卑职学艺不精,害得大人受苦,”岑福看着陆绎,满眼都是心疼。 岑寿此时方才敢上前,小心翼翼地问道,“哥,大人是怎么了?” 岑福瞪着岑寿,怒道,“刚刚大人涉险,你还在一旁大呼小叫,亏得你是练武之人,你的眼睛是长在后背上了吗?” “我……”岑寿被骂得一头雾水。 “岑福,不怪小寿,他年纪尚小,哪里就看得出来了?” 听着陆绎虚弱的声音,岑寿左看看,右看看,带着哭腔问道,“大哥哥,很疼吗?小寿真的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当时瞧着那贼根本不是大哥哥的对手,就……就……”又转头冲岑福问道,“哥,大人到底是怎么受的伤?为何如此之重?” 岑福此时已调好了气息,对岑寿的怒意减了几分,说道,“大人意在用铁链困住那蒙面的贼,使了十分的气力,不曾想沙修竹将袁捕快推了出来挡着,大人恐伤及袁捕快,便急速撤了内力,大人受内力反噬才受了重伤,亏得大人底子好,心脉并未受损,饶是如此,也需几日才能恢复。” 岑寿听罢,愣了片刻,继而“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请大人惩罚卑职!” 陆绎和岑福皆纳闷不已,陆绎问道,“为何?” “卑职当时只顾着袁捕快,却不曾看到大人因此负伤,若是大人有个好歹,卑职……”岑寿话未说完,岑福便飞起一脚,将岑寿踹飞了出去,喝道,“胡说什么?大人不是好好的?” “呸呸呸!”岑寿爬起来,顾不得疼,忙吐了三口,“是卑职失言了。” 陆绎看了一眼岑福,眼神中带着责怪。岑福忙道,“大人,岑寿就算年纪小,也已入了锦衣卫,就该遵守锦衣卫的规矩,卑职犹记得当初发生的事,那时卑职也是年纪小,武功弱,屡次犯险都是大人出手相救,卑职惭愧,有负指挥使的嘱托,没能好好护着大人,反倒给大人添了累赘,如今岑寿就如当年的我,卑职定不会让他再重蹈覆辙。” 岑寿此时已完全明白了,复又跪下,说道,“大人放心,卑职记住这次教训了!” “好了,起来吧,”陆绎声音虽缓,却带着些许怜爱,“小寿,你哥是一时着急,这些年,他心里时时都惦着你呢。” 岑寿嘴角颤动了几下,终究是没忍住,哭了出来,“大哥哥,是小寿的错,我哥踹我,我不怨他。” 陆绎看向岑福,眼神中满是责备,岑福缩了下肩,上前两步扶起岑寿,说道,“行了,知道错了就好,大人需要静养,这些时日,你不许再添乱,沙修竹交由王方兴率军兵看守,你也须盯紧了,不得大意,另外,大人受伤之事,不得透漏半点风声。” “是,小寿明白,哥,你好好照顾大人,”岑寿又转头看了看陆绎,“大哥哥,你好生歇息,小寿去巡视了。” “岑福,你娘去得早,小寿很小就一个人生活,虽然父亲为他安排了一切,可毕竟没有一个亲人在身边,他如今能如此磊落开朗,我们皆要庆幸才是,你对他不要太苛刻了。” “是,大人!”岑福应着,心里又多了许多感激,又问道,“经此一事,沙修竹那个同伙想必不会来了,想要查出丢失的两箱生辰纲,就更难了。” “不难。” “大人有线索了?” “我们此行到哪里登陆?” “扬州。” 陆绎看了岑福一眼,岑福恍然大悟,一拍脑袋,“卑职明白了,那个蒙面贼是扬州口音,极为浓厚,想必应该是扬州本地人。” 陆绎点头,“扬州,应该是他们的老巢,今夜过后,他必知道我们会严加防范,想要救走沙修竹根本不可能。” “所以,他极有可能在扬州寻找时机。” “到了扬州,你与岑寿便着手打探此事。” “大人,卑职一个人即可,岑寿还是留在大人身边,他虽然鲁莽,武功却比卑职还要强上几分,有他在,卑职也能安心。” 陆绎抬眼盯着岑福。岑福有些发毛,摸着脑袋问道,“卑职说得哪里不妥吗?” “自己想。” 岑福眨巴眨巴眼睛,越发的糊涂了。 “行了,别想了,去弄些吃的。” 岑福应声出来,走了一路,仍旧没琢磨明白,却在拐角处看到了两个人。 第63章 欺骗 一个时辰之前…… 杨岳扶着袁今夏回到房间。“夏爷,你坐好了,我拿金创药给你。” “咝~~~”袁今夏歪着脖子,用手轻轻碰了碰,“疼疼疼,这个陆阎王,下手真够狠的。” 杨岳拿着金创药回来,说道,“现在知道疼了?还好只伤了皮肉,爹说了许多次,让咱们远离锦衣卫,除非陆大人有事吩咐,你怎么就不听话,偏偏往前凑?” “大杨,什么时候了,你还责怪我?”袁今夏一把抢过药瓶,嘟囔道,“你不是也在现场?难道不是去凑热闹?” “我是听见动静才去的,到了那才发现你被劫持作人质,这种情况下,我怎能袖手旁观?当然要想办法救你了。” 袁今夏一边抹药一边说道,“那个沙修竹倒是条硬汉子。” “他劫持你当人质,险些害你丢了性命,你还夸他?” “我哪有夸他?他断了一条腿,还能这么勇猛。” “这还不是夸?他是为了脱身,一个人被逼到绝境时,什么事都能做出来,夏爷,我看你是被链子抽懵了吧?” “行啊,大杨,说到点子上了,不过……”袁今夏放下药瓶,眉头蹙了蹙,“你说陆大人有没有借机报复之嫌?” 杨岳迟疑了一下才说道,“今夏,我当时是这样想的,一旦陆大人用铁链制住那蒙面汉子,我就拿他当作筹码将你换回,想来那两个贼情谊颇深,又急于脱身,应该是能答应的,就是不知道陆大人如何作想了。” “我不是问你这个。” “那你要问什么?” “这个,”袁今夏指了指脖子上的伤处。 杨岳又是犹豫片刻才说道,“依我看不像。” “为何?” “你当时是为了自保,也是为了不给那蒙面汉子威胁陆大人的机会,才用了那样的说辞。” 袁今夏挑了挑大拇指,笑道,“大杨,还是你懂我。” “陆大人那般聪明一个人,怎么会想不到这一层呢?” “那可不见得,他对我的成见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借机报复一下,也是有可能的,你听听他说的,什么‘你要杀便杀,关我何事?’”袁今夏的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小嘴不自觉噘了起来。 杨岳笑道,“那不是配合你么?你都那样说了,让陆大人怎么办?” “大杨,你怎么处处帮着他说话?” “夏爷,我是旁观者清,我在一旁虽然担心你的安危,可事情发生的整个经过我也都看在眼里。你想啊,当时陆大人离那蒙面人有一段距离,他弃了刀拾起铁链,就是想一招制敌,却不曾料到沙修竹将你推了上去,我可是看得清楚,那一招式陆大人用了十分的气力。” “十分的气力?”袁今夏“腾”地一下站起来,不小心触到了伤口,疼得“哎哟~~~”了几声,才继续说道,“若他真用了十分的气力,我还有小命在?” “说的就是啊,我当时见你被沙修竹推出去,霎时觉得五雷轰顶,我以为你会……” “当场暴毙?” 杨岳老实地点点头。 袁今夏轻轻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口,喃喃着道,“那是怎么回事呢?” 杨岳摇摇头,“我也不清楚,许是你命大,许是……” 袁今夏见杨岳犹豫,追问道,“许是什么?” “刚刚我去爹的房间拿金创药,本想瞒着爹你受伤之事,免得他老人家担心,” 袁今夏“嗯嗯”的点头,“对,别告诉师父,让他少操些心。” “可是爹莫名其妙说了一句话,” “师父说了什么?” “爹说,急速撤了内力,反会被内力反噬啊。” “啊?”袁今夏不解,“什么意思?” 杨岳摇摇头,“我也不懂,我本想问问爹,爹却冲我摆摆手,我也心急你的伤处,便出来了。” “师父自打上船来,就怪怪的,”袁今夏琢磨道,“以往不爱言语也就罢了,现在更是足不出舱,就算是有腿疾不便,那往日里也没这般啊。” “船上潮湿,爹不多走动也对,免得腿又发疼。” 袁今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大杨,你有空还是多照顾照顾师父,我这儿没事,我受伤的事还是不要告诉师父。” “好,”杨岳指了指金创药,“我跟爹说,是船上的军兵受了伤,遭遇鬼船时,他们带的药物莫名其妙不见了,这个是借给他们用的。” “瞧不出啊,大杨,你如今撒谎都这般脸不红心不跳了。” “还不是为了你?”杨岳翻了一个白眼,转身离开了。 袁今夏越想越不对劲儿,“不行,我一定要弄个清楚,”起身离开房间。 岑寿巡视了一遍,见一切正常,便在甲板上徘徊,心里正担心袁今夏的伤势,便见远处出现一个身影,心中一喜,“是她!”忙迎上前,拦住袁今夏问道,“小丫头,你的伤如何了?”说罢歪头向袁今夏脖子上看去。 袁今夏伸手挡住脖子,嗔道,“看什么看?你个小屁孩儿懂什么?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么?” “你别不知好歹啊,”岑寿也上来了犟劲儿,“我是好意关心你,你倒矫情。” “小屁孩儿,我问你个事儿,” “哎,”岑寿双臂抱在胸前,眼睛一翻,说道,“问我事儿,那是有求于我,你还一口一个小屁孩儿,我可不愿意了。” “好,不叫就不叫,不过,你们兄弟都是陆大人的贴身校尉,又是亲兄弟,我要是称呼你也是岑校尉,未免分不清楚。” “你可以叫我哥哥呀,”岑寿立时变得嬉皮笑脸。 袁今夏抬脚就踹了岑寿一下,“想得美,你这个小屁……” 岑寿瞪着眼睛,伸手一指。 袁今夏将最后一个字咽了回去,说道,“好吧,人前我称你岑校尉,私下里就叫你的名字好了,咱俩就算扯平。” “哪跟哪?什么就扯平了?你这什么逻辑?”岑寿一通输出,紧接着说道,“我就理解为,你不再是‘小爷’了,我也不是‘小爷’,咱俩扯平了,互相叫名字,可好?” “好,”袁今夏爽快答应了。 “那你要问我什么,问吧。” 袁今夏向四周看了看,向前走了两步,压低了声音问道,“岑寿,今夜让贼人跑了,陆大人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大人他都……”岑寿险些脱口而出,突然想到陆绎叮嘱之事,忙停下了。 袁今夏追问道,“陆大人怎么了?” “没,没怎么,”岑寿躲开袁今夏的目光。 “不对,你一定有事瞒着我,快说,陆大人怎么了?是不是觉得是我碍了事儿?那贼人逃走我是有责任,可我也是好心想去帮忙,谁想到就被……” “算了,你别胡思乱想,大人岂是那般心胸狭窄之人?” “那到底怎么了?你不告诉我,我自己上去找陆大人问个清楚。” “你还来劲了?”岑寿挡住袁今夏,“小丫头片子,我当时怎么对你说的,让你不要去瞎掺和,你偏不听劝,脾气还挺倔。” “你让开?” “我不让,”岑寿张开双臂,“大人休息了,你上去干嘛?再说了,刚刚是谁说的?男女授受不亲。” “你……”袁今夏气急,伸手要打岑寿。 岑寿歪头躲过,笑道,“就你这身手,我让你十个,你都未必能沾到我身上一下。” “少得意,小爷也不是好惹的,”袁今夏又攻了一招。 岑寿依旧闪躲,不还手,笑道,“刚刚说好的,不许称小爷了,你一个姑娘家家的,称什么小爷?说话不算数,不是大丈夫所为。” “切,我可不是什么大丈夫,”袁今夏继续进攻。 岑福正要到伙房,发现两人情形,忙走到近前喝道,“住手!你们这是做什么?” 岑寿怕岑福又要暴揍自己,闪到一边不吭声。袁今夏收了招势,嘻嘻笑道,“没事,没事,这不是碰到岑校尉嘛,对,是这位岑校尉,”袁今夏一指岑寿,“切磋一下,就一小下。” 岑寿见岑福犀利的目光射向自己,吓得赶紧说道,“我去巡视了,”一溜烟便跑了。 岑福见状,也转身就走。 “哎哎哎,岑校尉您别急着走啊,”袁今夏伸开双臂挡住岑福。 “袁捕快,你还有何事?” “那个,陆大人呢? 卑职有事求见陆大人。” “陆大人休息了,少去打扰,”岑福冷冰冰地,说罢绕开袁今夏就走了。 “什么人嘛?”袁今夏嘟囔道,“果然是亲兄弟,借口都一样,休息了,哼!骗谁呀,小爷才不信。” 第64章 陆绎的情绪 袁今夏连续几日请求见陆绎,都被岑福挡在了门外。 “怪了,他们在搞什么鬼?为何不肯见我?”袁今夏不解,每日便在甲板上晃悠,只要见到岑寿便追问个不停,岑寿害怕说漏嘴,开始还能嬉笑着扯东扯西,后来实在挨不住,便有意躲了。 这一日,岑寿巡视完毕,交待了王方兴几句,便往回走,行至拐角处,听见有人瓮声瓮气地大喝道,“站住!” 岑寿一愣,下意识将腰间的绣春刀拔了出来,喝道,“谁?出来!” 拐角处慢慢走出一人,举着一方帕子遮着脸,摇头晃脑地说道,“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岑寿纳闷,“哪来这么一个怪物?”再往下看去,一身淡青色衣裙,不用猜也知道是谁了,遂将刀入了鞘,将双手举起来,五指弯拢,装成大老虎的模样,“嗷呜~”一声作势扑了过去。 袁今夏赶紧躲了,将帕子放下来,一只手向前阻住岑寿,说道,“谁跟你玩了?别闹。” 岑寿笑嘻嘻地停了下来,掐着腰说道,“小丫头,是不是整日里闲得无聊呀?要不,你跟着我吧,我每日里负责巡视这条船,上上下下,前前后后的,能吹风,能晒太阳,能看景致,就是少一个能说话的人,怎么样?” “我有腿有脚,想去哪去哪,想吹风就吹,想晒太阳就晒,想看景致就看,凭什么还得借您老人家的光啊?” “你这丫头牙尖嘴利的,不领情也就罢了,还奚落我?” “我问你,陆……” 岑寿一听袁今夏又要问陆大人的事,赶忙说道,“我饿了,回去吃东西啦,”说完就跑。 袁今夏哪肯放过他?抬脚就追,大喊道,“岑寿,你给我站住!今日你若不说清楚,休想离开这里。” “我想跑就跑,你可管不着,”岑寿一边回头说着,一边跑,不成想脚下一个趔趄,栽倒在地,原是被细绳子绊倒了,光顾着跑,并未注意到被设了机关。 袁今夏见诡计得逞,趁着岑寿发愣的功夫,跑上前将绳子左缠右卷的,便将岑寿手脚捆住了。 “喂,小丫头,你干什么?放开我,你使诡计,不算数。” 袁今夏蹲下来瞅着岑寿嘻嘻笑,“算不算数,你说了不算,我为刀俎,你为鱼肉,我想怎样,你听着就是。” “你个臭丫头,放开我,”岑寿挣了几下,却越挣越紧,又问道,“你这绳子怎么系的?怎么越来越紧?勒得肉疼,你快放开我。” “我不放,不放,”袁今夏摇头晃脑,得意洋洋。岑寿气得咬牙切齿。 此情此景,皆被陆绎看在眼里。陆绎在舱里打坐练功足足七日的功夫,如今内伤已痊愈,本想打开门透透气,刚走出来,便看到了这一幕,一双俊眉紧紧蹙起。 “岑寿,你快告诉我,陆大人为何不见我?他到底怎么了?” “大人没怎么呀,至于为何不见你,我可不晓得,再说了,大人忙着呢,见你一个疯丫头作什么?” “如今是在船上,这些时日以来风平浪静,也没有贼来骚扰,陆大人忙的什么?你倒是说呀。” 岑寿正想着借口,便听见有人说道,“袁捕快想见我,所为何事?” 袁今夏听见是陆绎的声音,心中一喜,猛地抬头,见陆绎已站在身前,却是一脸的冷若冰霜。袁今夏顾不得陆绎的神情如何,忙跨过岑寿来到陆绎跟前,抱拳施礼道,“卑职袁今夏见过陆大人。” “好了,不必多礼,有事就说吧,”陆绎的神情依旧冷冰冰地,语气却缓了一些。 “陆大人,卑职……”袁今夏大眼睛骨碌碌转着,目光在陆绎身上游走了几圈,发现并无异样,便更觉纳闷。 陆绎见袁今夏不往下说了,却只顾盯着自己看,便问道,“怎么了?” “陆大人您没事吧?”袁今夏边说边绕着陆绎转了一圈,眼睛在陆绎身上扫视着。 “我能有什么事?”陆绎瞟了岑寿一眼,神情又变得冰冷起来。 岑寿嚷道,“大人,这丫头调皮得很,将卑职骗了,您快将卑职放开吧。” “哼!”陆绎瞪了岑寿一眼,“你不是自恃武功高强么?一个小丫头怎么就把你算计了?” “谁能想到这丫头诡计多端的?再说了,谁又能想到她连自己人也骗?” “谁让你不老实的?”袁今夏在一旁伸着舌头转着圈,仍是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陆绎见状,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抬脚便要走。 岑寿急了,喊道,“大人别走啊,卑职还绑着呢。” 袁今夏急于知道究竟,伸出双臂拦住,说道,“陆大人先别走,卑职有事请教大人。” “哼!”陆绎冷哼一声,绕过袁今夏继续走。 袁今夏追上去,又伸出双臂拦住,急急地说道,“卑职就想知道,那丢失的两箱生辰纲,陆大人是如何打算的?” 陆绎目光犀利地射向袁今夏,冷冷地说道,“袁捕快如此敬业,不如说说,你有何办法?” “回陆大人,卑职在六扇门时,对审训贼人颇有心得,如果陆大人同意,卑职有办法从沙修竹嘴里探出消息来。” 陆绎淡淡地说了三个字,“不必了。” “陆大人是信不过卑职?” “此等贼人,不必浪费功夫,”陆绎又往前走。 袁今夏再次追上来,说道,“陆大人,卑职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大人。” 陆绎呼了一口气,不耐烦地问道,“还有何事?” “这些时日以来,卑职几次三番求见,都被岑校尉拒之门外,卑职不解,难道是陆大人身体有恙?”袁今夏说完从上到下扫视了一眼陆绎,见陆绎神情并未不悦,又继续说道,“卑职是担心,这一路奔波,陆大人若是偶感不适,那一定是卑职……卑职的意思是,卑职也有照顾不周之错,还请陆大人见谅。” 陆绎冷冰冰的神情缓解了些许,语气放缓了些,说道,“无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袁今夏抬头看了看陆绎,这些日子陆绎不见她,她便一直在琢磨,甚至将杨岳转述的那句话反复想了几百遍,还曾去问过杨程万,可杨程万却不承认说过,这更加深了袁今夏的疑虑。 “你盯着我做什么?” “陆大人,我听我师父说,一个武功高强的人,与人拼斗时如果用了十成的内力,若因突发状况急速撤回内力,便会反噬,会伤到自己,是这样么?” 陆绎不动声色地问道,“袁捕快问这些是何意?” “卑职就想知道个究竟,”说罢猛然出拳,攻向陆绎胸部。 岑寿被捆着坐在地上,见此情形,急忙喊道,“臭丫头,你要干什么?大人内伤还未痊愈,你不能……” 陆绎右手一抬,岑寿嘴里便多了一锭银子,瞬间堵住说不出话来,牙齿也被硌得生疼,“唔唔~”了几声。 袁今夏的拳头在陆绎胸前停止,马上撤了回来,抱拳道,“请陆大人恕罪,卑职无意冒犯。” “还想说什么?” 袁今夏已了然,果然如师父所说,陆绎为了救自己,被弹回的内力反噬,这些时日闭门谢客,想必一直在疗伤,便深施一礼,说道,“多谢陆大人!卑职明白了,”说着抬起头看向陆绎,满是担心的神色。 陆绎刚刚郁闷的情绪突然一扫而光,淡淡地说道,“没事了?让开吧。” “啊?”袁今夏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自己还堵着陆绎的路呢,急忙一闪身,“陆大人请!” 陆绎离开。 岑寿见袁今夏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陆绎,急得抬脚跺地,嘴里发出“唔~~~唔~~~”的声音。 袁今夏回头看岑寿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上前解开绳子,笑道,“岑校尉,得罪了。” “哼!”岑寿拿出嘴里的银子,揉了揉下巴,嘟囔道,“好在我反应快,顺势张嘴接了,不然一口牙都得光秃秃,大人下手也忒狠了点儿。” “你们的官司,我可不管,”袁今夏说完就跑了。 “哎,你……”岑寿吃了哑巴亏,却觉得有些怪,哪里怪,却说不上来。 第65章 乌安帮 “大人,明日便可到扬州了,终于不用在这船上圈着了,”岑寿跑进来,一脸地兴奋。 “瞎嚷嚷什么?”岑福嗔道,“大人面前不得放肆。”岑寿噘了噘嘴,翻了岑福一个白眼,又立刻变了笑脸对陆绎说道,“大人,卑职其实也不是觉得在船上无聊,每日里与那个小丫头斗嘴,还挺有意思的,这个小丫头也不知是……” 不待岑寿说完,陆绎便打断了,说道,“到了扬州,尽快查获那两箱生辰纲的下落,将徤椹父子定罪,你便押送他们回京。” “啊?为何是我?”岑寿老大不情愿,见陆绎并不说话,便冲岑福挤眼睛。岑福不理会,将头偏向一侧。岑寿见状,撇了撇嘴,说道,“大人,您知道的,卑职虽然年幼,但武功定是高过我哥的,留在大人身边保护大人是最适合不过的了。” “你……”岑福握着拳头瞪着眼睛,一副极为不满的神情。 “怎么?”岑寿也一副拒不理让的架势,“要不咱们比划比划?” 岑福气得咬牙切齿,指着岑寿半晌说不出话来。 “怕了吧?”岑寿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模样。 陆绎喝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说道,“岑寿,押送犯人进京,乃是重任,你武功高强,又机灵,担当此任再恰当不过了。” 岑福一听,眉眼都快笑成一团了,冲着岑寿使了个鬼脸。 岑寿一张脸顿时像苦瓜般拉了下来,只得应道,“是,卑职听从大人命令。” “岑福,船至扬州,你且联络当地锦衣卫,生辰纲与沙修竹便交与他们看管,我们去官驿。” “是,卑职明白,大人,还有一事,王方兴昨日来求见大人,卑职寻了借口将他挡回去了,今日恐怕他还会来。” “无妨,让他来吧,有些事也该与他交待一下。” 晌午过后,王方兴果然来了。 “陆大人,末将是想……”王方兴话说半截,瞄了一眼陆绎,见陆绎神色如常,便又继续说道,“船至扬州,末将须去向奉国将军交差,可如今这……末将不知如何回禀才好,还望陆大人能指点一二。” “如实汇报即可,”陆绎看了一眼王方兴,“奉国将军也必不会惩罚你。” 王方兴原本有些顾虑,一是怕奉国将军牵怒于自己,罢官免职尚且事小,砍了他的脑袋可就什么都没了,二是怕如实说了锦衣卫会责怪到自己头上泄了消息,那更是死无葬身之地,因而整日里惴惴不安,这两日逼不得已来见陆绎,此时听得陆绎如此说,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了,忙点头连连应“是”,告退出来。 王方兴刚离开,门外有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陆大人,卑职袁今夏求见。” “进来吧,”陆绎唇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岑寿更是开心得跑去开了门,“小丫头,你怎么来了?” “岑校尉,你应该唤我袁捕快,”袁今夏一本正经地说道,继而走向陆绎,施礼道,“陆大人,明日便可到扬州了,卑职有些事想请教大人。” “说吧。” “卑职以前到江南办案时,曾路过扬州,但并不曾好好领略扬州的风土人情,听说扬州人杰地灵,山水如画,大街小巷遍布美食,卑职想着,既是来扬州办案,那对扬州地形熟悉一下是再好不过了,对查案极为有益,因而想请问大人,明日若是没有公事可办,能否容卑职与杨捕快一日的假期去勘察一番?” 不等陆绎说话,岑寿立刻来了兴致,说道,“我也从不曾来过扬州,大人,卑职与袁捕快同去可否?” 岑福瞪了一眼岑寿。岑寿假装没看见,兴致勃勃地看着陆绎。 陆绎原本神色如常,听岑寿说罢,忽地脸色略暗了一些,冷冷地说道,“看情况吧。” 袁今夏心下一喜,暗道,“看情况就是有戏,”当下便喜滋滋地告辞出来。 岑福拉了岑寿出来,小声警告道,“岑寿,你不是小孩子了,你是锦衣卫,是大人的贴身校尉,凡事要以大人为先,以公务为先,你怎么能如此肆无忌惮?” “哥~~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就是……”岑寿伸长了脖子看向袁今夏离开的方向。 “是什么是?”岑福猛地敲了岑寿脑袋一下,“我告诉你,从现在起,你须得谨守着规矩,莫胡闹,你忘了大人说的,船至扬州,你我须去查那贼人的下落,哪有功夫到处游玩?” “是,知道了,”岑寿极不情愿地应着,又嘟囔道,“真没劲,那年大哥哥和哥去杭州也是这般,都没带小寿出去见识见识,每日里除了办案还是办案。” “就想着玩,”岑福抬起手,想了想又放下了,声音放缓了说道,“岑寿,在你心里大人是你的大哥哥不假,可如今你入了锦衣卫,就要将这句大哥哥放在心里,你要称他大人,你是他的贴身校尉,你可懂?” “懂,我都懂,哥,你就别絮叨了,”岑寿伸手将自己耳朵揉得一塌糊涂。岑福叹了一声,转身进去了。 扬州乌安帮。 上官曦正在堂中议事,有下属进来禀报,“上官堂主,有人委托一个小乞丐送来一个包裹,说请堂主亲自拆封过目,”说着将手中的包裹双手递上,又说道,“属下想问个究竟,那乞丐只说什么都不知道,便跑了。” 上官曦有些疑惑地接过包裹,看形状似是一个长方的盒子,便说道,“明日便有一批货物到码头,众位兄弟各司其责,今日暂且作罢,有事再议。” 待众人离开,上官曦看着手中的包裹,迟疑了半晌,方才放在桌上,离桌有一段距离,才拔出长剑,用剑将包裹挑开,果不其然,里面是一个长长的盒子。上官曦纳闷,“是谁呢?无缘无故送一个盒子给我是何故?盒子里装了什么?”犹豫再三,才又用剑将盒盖挑开,见并无异状,才上前察看,“匕首?”上官曦乍见之下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这是我送谢宵的匕首,怎么会在这儿?”上官曦一时激动,热泪盈眶,双手将匕首捧在了胸前,难以自抑地在屋中来回走动。 “是谢宵回来了?他人呢?为何要将匕首送来给我?”上官曦激动不已,嘴里喃喃个不停,突然神情一凛,“当年我送与他时,说好的,人在刀在,难道他……”上官曦脸色变得铁青,急急冲向桌前看向那盒子,果然盒子还躺着一个字条,忙抓起来翻看,“师姐,宵有要事求见,未时三刻,老地方。” “是谢宵的字,是谢宵的字,真的是他回来了,”上官曦眼泪“叭嗒叭嗒~~~”掉了下来,住事一幕幕映入眼帘,上官曦的父母与乌安帮帮主谢百里乃是生死之交,谢百里与少林渊源又深,便提议将两家的孩子谢宵和上官曦送去少林学武,上官曦年长谢宵两岁,拜师后,便按年纪做了师姐,两人在少林学艺十年才下了山,上官曦父母多病,三年前双双亡故,临终前,与谢家定好了婚约。 谢百里对上官曦也极为看重,自打谢宵与上官曦学成归来,眼见着谢宵贪玩成性,便只好先让上官曦接手了帮中大半事务,一边想尽办法督促着谢宵转变性子,无奈谢宵对帮中之事甚是无感,整日里出去招猫逗狗,惹了不少事端,谢百里无奈,一年前谢宵刚满二十,便张罗了两人成亲之事。万万没想到,谢宵竟然在新婚之夜逃了。谢百里一怒之下,拍案吼道,“这个逆子,从此之后,不再是谢家之人。” 往事虽不堪回首,可上官曦对谢宵却是真心的喜欢,此番见到谢宵送来的字条与匕首,更是喜出望外,忙精心打扮了一番,赶到相思桥下,那是两人年少时经常玩过家家的地方。 “师姐,我在这儿,” 听见谢宵的声音,上官曦又激动起来,但多年在乌安帮练就的沉稳性子,让她压抑住了,淡定地问道,“谢宵,你回来了?” 谢宵自觉心中有愧,又见上官曦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便硬咬着牙说道,“师姐,以前的事是我对不住你,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有事求师姐,还望师姐不计前嫌,帮帮我。” “什么事?你说吧,”上官曦尽量克制着情绪。 谢宵便将一年多来,自己与沙修竹如何相识,又是如何劫富济贫的事说了一遍,紧接着提到劫生辰纲,沙修竹被陆绎擒获一事,希望上官曦能帮助保存两箱生辰纲,同时配合自己救沙修竹。 “好,”上官曦应道,“不过,你的性子太急,凡事须听我的。” 谢宵连连点头,“我就知道师姐肯帮我,我都听你的。” “谢宵,你为何不回乌安帮?谢伯伯这一年多来天天都在惦记你,他老人家……” 谢宵打断上官曦的话,“师姐,此事成了之后,我自会回帮里向爹请罪,沙大哥与我是生死之交,我们干的是劫富济贫的好事,我不能让他死在锦衣卫手里,那样我一辈子都不会安心。” “好,我答应你,此事涉及到官家,尤其是锦衣卫,须得取巧,不能硬来。” “师姐可有好办法?” “明日乌安帮到一批货,若所料不差,应是同一个码头,按你所说,货船应比官船早到达一个时辰,届时我会制造混乱,你便趁机劫走沙修竹。” “好,就这么定了,师姐,我回来之事请先替我保密,明日码头见,”谢宵说罢转身便离开了。 上官曦看着谢宵的背影,露出了笑容。 第66章 制造混乱 船至码头,最兴奋的莫过于袁今夏了,早早地跑到甲板上看起了热闹,“大杨,你快看,好多人啊。” 杨岳也甚感奇怪,“一个码头,怎么会如此热闹呢?” “你没见那边有个货船么?大概是在装卸货物。” “也不至于吧?”杨岳总觉得有些奇怪,眯了眼仔细看去,“咦~”了一声,袁今夏问道,“怎么了?发现什么了?” “夏爷,你看那货船上,有个女子。” 袁今夏顺着杨岳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一个女子立在甲板上,离得远些,看不清五官,但从她的装扮上看,当真是飒爽英姿,袁今夏叹道,“扬州自古就出美女,果然不虚此行,刚到码头便瞧见一个,啧啧啧,这在京城哪能够看到?” 杨岳笑道,“你别忘了自己也是女子。” “女子怎么了?就许你se迷迷地看?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说罢又开始摇头晃脑地四处看。 杨岳无奈地笑了笑。 “大杨,刚刚王方兴不是带着他的军兵下船了么?我们还要等多久?” “岑校尉一大早就过来招呼过了,让我们再等一等。” “等?等什么?”袁今夏嘟囔道,“陆大人又出什么幺蛾子?” 杨岳吓得赶紧回头四下看,用胳膊怼了袁今夏一下,提醒道,“别乱说话,小心被听去了。” 袁今夏有些不满地说道,“听了又怎样?昨日我去问过,若无事,可否允我们去逛一逛?” “陆大人如何回答的?” “看情况吧,”袁今夏模仿着陆绎的语气。 杨岳哈哈大笑,只笑了三声便立刻收住了,捂住嘴说道,“咱们是来办案的,又不是来游山玩水的。” “切!你别搞得和那个陆阎王一个论调,我不想听。” 杨岳好脾气地笑道,“行,你不爱听,我便不说,我进去请爹出来。” 另一边,岑福搬了椅子放在甲板上,陆绎稳稳地坐着。岑福和岑寿站立在两边。 “大人,信号已发出,应该是快到了。” “不急,”陆绎扫视着码头,“你们不觉得今日的情形有些怪异么?” “怪?”岑福和岑寿同时发出疑问,“哪里怪了?卑职没看出来。” “扬州有个乌安帮,专职漕运,势力遍及江浙,据传帮中的弟子都擅武功。” 岑福最先反应过来,指着那艘货船说道,“大人,那船上的旗帜上写着乌安帮三个字,想必这是他们的货船了。” 岑寿“哦”了一声,观察了一会儿说道,“难道装卸货物的不是船夫,而是他们帮中弟子?看起来个个都有些武功底子。” 陆绎眯着眼看,说道,“这就是怪异之处。” 岑福立刻明白了,叮嘱岑寿道,“别光顾着玩,扬州比不得京城,要机灵些。” 岑寿点头,“放心吧,哥。” 上官曦用余光瞟着官船,见先是下了一队军兵,接着便没了动静,不知是何故,因而也未敢擅动。眼见着货物快装卸完毕了,再加上谢宵不时地传来暗号声,上官曦不由得心急起来。此时,一个虬髯大汉走上船,径直奔着上官曦而来。有眼尖的帮中弟子看见,刚要阻拦,上官曦一眼认出是谢宵,便摆了下手。 谢宵走至近前,低声说道,“师姐,那官船上有个锦衣卫的官,姓陆,有两下子,我听沙大哥说,他们一行只有五人,不足为惧,既然他们不动,那咱们动。” “谢宵,我怀疑他们是有所打算,不然为何不下船?” “管不了那么多了,师姐,行动吧,我趁乱去救沙大哥。” “好。” “对了,你找的那位兄弟可靠么?” “咱们帮中的兄弟,你还信不过么?” “不是,我是说他演戏靠谱不?‘ 上官曦被气笑了,嗔道,“胡说什么呀?你当是戏台子上的小生呢?放心吧,我与他说好了。” “好,”谢宵应了一声,转身便迅速离开了,躲在一个角落里。 陆绎一直注视着乌安帮货船的动静。 岑寿发现后,一副看热闹的表情,不一会儿悄悄对岑福说道,“哥,那船上有个女子,甚是威风,想必是说了算的,你看大人一直在看她,是不是……”岑寿说着偷笑了起来。 岑福抬脚狠狠踢了岑寿一下,又狠狠瞪了一眼。 陆绎耳力极好,听见岑寿取笑自己,便说道,“刚刚那人,身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岑福那夜只在最后才赶了过来,发现陆绎受了内伤,那蒙面人随即跳入水中,因而并未觉察到,便问道,“大人在怀疑什么?” 岑寿突然拍了一下脑袋,说道,“大人说得对,刚刚那个身影像极了那夜来的贼。” 陆绎看了两人一眼。岑福和岑寿便明白了,双双点头。 “去将沙修竹押出来,我们下船。” “大人,我们的人还未到,现在押他下船,那生辰纲怎么办?” “只是下船,又不是离开。” 岑福明白了,对岑寿说,“你去将沙修竹提出来,我去告知杨捕头他们。” 一行六人,押着沙修竹从船上下来,上官曦瞧见了,不禁暗道,“机会来了,”向旁边扫了一眼。 “禀上官堂主,我们抓到一个家贼,竟然背着我们私自偷走了一些货物,”几个乌安帮的弟子扭着一个身强力壮的男子到了上官曦跟前。 上官曦怒意顿生,一伸手,从一名弟子手里接过鞭子,狠狠抽了下去。那男子“嗷~”地一声惨叫,用力挣脱了就跑。 “还敢跑?”众人正待要追,上官曦一摆手,“今日我要亲手惩罚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说着挥鞭追赶,那人到处乱跑乱撞,一边大喊饶命,一个不留神便跑到了官船的踏板上,迎面正是陆绎几人走来,“救命啊,救命啊……”那人慌乱地喊着,冲着陆绎几人便横冲直撞过来。 岑福叮嘱岑寿看好沙修竹,自己便挺到了陆绎前面。袁今夏和杨岳见事发突然,齐齐回身护住了杨程万。 那男子拼命地冲过来,岑福喊道,“站住,再往前一步,我手下可不留情。” 那男子哪管得了这许多,他奉了上官堂主的命,只管来捣乱的,越乱越好,因而无视岑福的喝声,继续向前冲。 谢宵在暗处瞧着,心道,“乱,快点乱起来,”一边作势待发。上官曦也不管船上下来的何人,追着那男子便到了近前,依旧挥着鞭子喝骂。岑福护着陆绎向一旁闪躲,岑寿提着沙修竹向另一边躲闪,袁今夏和杨岳则护着杨程万向后退了几步。 谢宵瞧着时机已到,刚要冲出来,便听见有人高声喊道,“陆大人何在?卑职奉令前来迎接。” 谢宵一愣,扭头看去,见有几十个锦衣卫齐刷刷站在码头附近,出声的正是为首之人。上官曦也愣住了,一看已无可乘之机,便冲那捣乱的男子使了个眼色,那男子大叫一声,“扑腾”跳下了水,不见了。上官曦便气呼呼地收了鞭子,转身往货船上走。 谢宵在角落里自然瞧得清楚,狠狠向地上砸了一拳。 “我的老天爷,这么俊俏的女子,怎么凶得像个恶煞一般,”袁今夏轻叹了一声,又冲杨岳说道,“怪不得陆大人一直不肯下船,原来是召集了扬州的锦衣卫。” 岑福高声说道,“这位就是锦衣卫经历陆绎陆大人,上前来见。” 为首的锦衣卫正要上前,突然又有人高声说道,“哎呀呀,陆大人到了,本府迎接来迟了,还望陆大人多担待。” 众人惊讶,抬头看去,见一身着官服之人,身后带着一群衙役急急走了上来。 第67章 阎王转世 陆绎见来者身着的官服,便猜到应是扬州知府韦应,便上前见礼。韦应急忙伸出双手,堆着一脸的笑,点头哈腰地笑道,“哎呀陆大人啊,听说您要来,我一早就准备好了迎接,谁料事有不巧,发生了一桩命案,耽搁了,您瞧瞧这……确实是不巧,不过本府还是紧赶慢赶,总算赶上了。” “命案?”陆绎听着立刻来了兴趣,“什么命案啊?可否说来听听?” “陆大人远程而来,怎好让您听这些糟心事儿?咱们先不说这个,本府备下了美酒佳肴,还请陆大人一定赏光。” 陆绎最不喜这些应酬,本想拒绝,却听到身后传来袁今夏的声音,“大杨,我可是听说,扬州美食可多了,最出名的熟食比如白瀹肉、熝炕鸡鸭,汤饼有温淘、冷淘,或用诸肉杂河豚、虾、鳝为之,又有春茧饼,雪花薄脆、果馅餢飳、粽子、粢粉丸、馄饨、炙糕、一捻酥、麻叶子、剪花糖,哎呀,想想都流口水,你说这韦知府请客,总不能太小气了吧?想想马上就要吃到这些美食了,就好开心~” “是啊,我还听说,蟹粉狮子头,三丁包子,水晶肴肉,也是一绝。” “咳!咳!”杨程万听着两人如数家珍般,不由老脸一红,急忙咳嗽了几声以示提醒。 此时,乌安帮的货船上一阵骚动,韦应斜眼瞄了一下,见上官曦正站在船上向这边看,脸上便堆了一些笑,看向上官曦的眼神有些许邪恶。上官曦对这位韦知府甚是反感,但乌安帮能雄踞扬州,少不了会借官府的力,迫于情势,只得上前见礼。 韦应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上官曦,连连说道,“罢了罢了,”又问道,“上官堂主今日怎么亲自来码头了?” “帮中出了家贼,帮主命我前来清肃,不成想遇见韦大人,没有打扰到您就好。” “不打扰,不打扰,”韦应仍是色迷迷地盯着上官曦,一脸皮笑肉不笑。 陆绎看不惯,“咳”了一声。 韦应这才回过神来。此时袁今夏看清了上官曦的模样,发出一连串的“啧啧啧”声,紧接着说道,“原来她是乌安帮的上官堂主,长得倒是清秀温婉,只可惜脾气忒大了些,帮主弟子即便犯了规矩,带回去教训一番就是,何必大庭广众之下给他难堪?” 上官曦不知道袁今夏是何许人,瞄了一眼,没出声,倒是她身后发出了一个声音,“原来锦衣卫的人都这么爱管闲事啊?上官堂主所说的乃我乌安帮帮内之事,何须一个外人来置喙?”随着话音落地,一个虬髯大汉出现在上官曦身旁,抱着双臂,眼神中满是不屑与敌意。 陆绎听出这个声音正是那夜在船上要劫走沙修竹的贼,目光掠向那虬髯大汉,心中一阵冷笑,暗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遂看向韦应问道,“韦大人与乌安帮常有往来么?” 韦应刚说了一个“是”,立即觉察不妥,忙又摆手说道,“陆大人莫要误会,本府与乌安帮不熟,只是乌安帮在扬州做着漕运生意,每年也须得向官府纳税,因而便识得帮中一些人而已。” “哦?那上官堂主身边的那位您也识得了?” 韦应看了几眼,摇了摇头,“这人我倒不识得,以前没见过。” 陆绎见韦应不似撒谎,但又觉得奇怪,那虬髯大汉与那位上官堂主明明是一副极熟稔的样子,想罢说道,“韦大人,陆某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韦大人是否方便?” “方便,方便,”韦应满脸堆笑,“陆大人有事但请吩咐就是。” 陆绎故意提高了些音量,说道,“来的路上,抓到一个盗贼,此贼甚是嚣张,本想送回京城关进诏狱,可为了一个贼往返奔波难免误了正事,便随船带来了扬州,韦大人若是方便,可否将他暂时关进知府的大牢?待陆某回京城时,再行带走。” “没问题,陆大人能信得过韦某,是韦某的荣幸,”韦应说罢,冲衙役喊道,“来人呀,将犯人押回关进大牢,等候陆大人处置。” 衙役冲上来,从岑寿手中将沙修竹接了过去。 “韦大人若是不嫌弃,我这儿还有人手,可以派他们同去,以免横生枝节。” 韦应本想说“不劳烦”但一瞅锦衣卫个个精明强干,自己手下的衙役显得忒没精神头儿,便有些气蔫了,转念一想,“也是,万一出个差错,有锦衣卫在侧,可就追究不到我身上了,”便笑着应道,“那敢情是好,有锦衣卫在,就是天蹋下来也不怕了。” 陆绎冲岑福使了个眼色,岑福会意,点了二十个锦衣卫一同押送。陆绎余光瞄向上官曦和那虬髯大汉,见上官曦不动声色,那虬髯大汉倒是两眼放光,便暗暗冷笑了一声。 陆绎回头又冲岑福和岑寿说道,“你们带余下的锦衣卫将生辰纲送至官驿,妥善安置。” “是,”岑福与岑寿应道,一挥手,指挥余下的锦衣卫抬了生辰纲离开。 陆绎转向杨程万说道,“杨捕头,一路船行无歇,想必很是辛苦,就请到官驿好好歇息吧。” 杨程万颔首表示谢意。 陆绎又冲杨岳说道,“杨捕快,你且与扬捕头同行。” 杨岳点头称“是”,瞄了一眼身旁的袁今夏。袁今夏正在嘀咕,“这个陆阎王搞什么鬼?把大家都支走了,难不成他一个人去赴宴?”左听右听,也没听到派自己什么差事,便主动问道,“陆大人,卑职要去做些什么?” 陆绎瞄了一眼,没说话,转向韦应问道,“韦大人刚刚说发生了一桩命案?” “正是。” “不知是什么案子?陆某对查案之事一向颇有兴趣,不知可否给陆某讲一讲?兴许陆某还能帮上一二。” “唉,别提了,”韦应脸上顿时垮了半边,叹着气说道,“城中有两户富贵人家,一户姓贾,一户姓黄,贾家下了聘迎娶黄家的女儿,原本是皆大欢喜之事,可谁料到成亲前三日,也就是两个月前,黄家小姐突然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听到这里,袁今夏两眼放光,不自主上前了两步,问道,“那后来呢?” “有人曾看见,说是贾家的公子私自约了黄家的小姐,黄家便认定是贾家公子放荡,害死了她家女儿,贾家却说是黄家的小姐不守妇道,各说各的理,知县裁决不了,两家便告到了知府衙门,这老百姓的事可是大事,韦某不得不接呀,一直到昨日都毫无进展,今日一大早,那黄老爷派家仆前来,说是有人在西郊发现了一具女尸,虽然尸身腐烂,但身上所着衣物似是黄家小姐,黄家大闹不休,硬说是贾家做下的,非要今日便给个裁断。” “既是闹到了府衙,韦大人就应该潜心办案,陆某此番一来,倒是给韦大人添了许多麻烦。” “此事与陆大人无关,”韦应打了一个唉声,“韦某也想尽快破案,给两家一个交待,可奈何不巧的是,府衙的仵作告病回了老家,没有验尸之人,一时无从下手啊。” “哦?”陆绎眼睛一亮,心中有了主意,便说道,“韦大人不必着急,此案不难破,若信得过陆某,便交与陆某去查验吧。” “这……”韦应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韦大人是信不过陆某?” “不不不,”韦应连连摆手,“陆大人远程而来,怎好劳烦您呢?” “无事,陆某说了,对查案之事一向颇有兴趣,况且我身边又有仵作,于验尸之事也方便。” “陆大人还带了仵作?”韦应深感纳闷,暗道,“只接到了京城传来的书信,说是锦衣卫指挥使的公子陆绎陆经历来扬州,却不曾明说来此作何,怎么还随身带了仵作?难不成此行办理的是凶杀之案?” “韦大人?” “哦,哦,陆大人,陆大人,”韦应忙赔着笑,“如此,有劳陆大人了,不过,韦某已备下酒席,还请陆大人赏光,过后再去办案也不迟啊。” “韦大人刚刚也说了,老百姓的事可是大事,耽误不得,既是韦大人同意了,便请派两个衙役带路吧。” “呃这个……”韦应眼珠子转了转,笑道,“陆大人肯帮本府这个忙,本府又怎好袖手旁观,本府亲自带陆大人前去。” “不必了,韦大人管理着偌大的扬州城,日理万机,还是镇守府衙比较稳妥。” “是是是,陆大人说得在理,”韦应回身冲衙役吩咐道,“你们两个去备马,头前带路,一切都要听陆大人吩咐。” 陆绎扭头看向袁今夏,说道,“袁捕快,便有劳你了。” 袁今夏嘴里应着“是”,心里早将陆绎骂了几个来回,“美食没吃到嘴便也罢了,还要干这劳什子验尸的活儿,师父啊师父,您当初干嘛要教我这个?如今倒让这个陆阎王得了便宜。” 韦应告辞离开,陆绎回头瞟了一眼乌安帮的货船,微微冷笑了一声。 袁今夏上前,“陆大人,卑职有个疑惑,不知当问不当问?” “问吧。” “这扬州府发生的命案,与咱们何干?为何大人要自请这个差事?” “你在质疑我?” “不敢不敢,卑职只是好奇,问问而已。” “还愣着干什么?上马,”陆绎飞身上马,转眼间已驰骋数十米。袁今夏嘟囔了一句,“真是个阎王转世,”便也跨上马,紧随而去。 第68章 活阎王 城西郊,一片树林中。 几人下了马,那两个衙役一溜小跑到了陆绎跟前,其中一个指着不远处说道,“陆大人,就是那里,已经圈了起来,有两个兄弟在附近守着,现场绝对没有任何破坏。” 陆绎抬头看去,约二十米远处被许多石块围了起来,显然是怕有人误入,不禁说道,“做得好!” 两个衙役得到锦衣卫的夸奖,甚是开心,另一个说道,“不瞒陆大人,就算不围起来,不守着,恐怕也无人敢接近。” “为何?” “这……”两个衙役的神色皆怪怪的,其中一个转身打了一个哨声,片刻后,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两个衙役,还揉着眼睛,显然刚刚是在大睡。 一个衙役见状,急忙跑上前提醒道,“兄弟,醒醒,锦衣卫来了。” “啊?锦衣卫?在哪里?”那两守现场的衙役一下子慌乱起来,待看清来到近前的陆绎和袁今夏时,便冲刚才拍打自己的衙役骂道,“胡扯什么?敢骗老子,小心揍你,老子在此处几个时辰了,这火气正愁没处发。” “你小心着说话,我哪有骗你?快些将此处情形对大人们报上来。” “还敢说没骗老子?哪来的锦衣卫?”那衙役打了一个哈欠,又细细打量了一下陆绎和袁今夏,说道,“你在哪找来这么俊一对儿?这是谁家的小夫妻?哎,不对,看妆容打扮,应该是男未婚女未嫁,”又冲陆绎和袁今夏说道,“我可跟你们说啊,这里可不是闹着玩的地方,赶紧回去,回去,好好的日子不过,跑这里凑什么热闹?” 陆绎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袁今夏可不淡定了,说道,“这位兄弟,你是睡糊涂了吧?睁大眼睛看清楚了,”说罢从腰间取令牌,在那衙役眼前晃了晃。 那衙役揉了揉眼睛,眯着眼,凑近了看,“啊?你,你……你是六扇门的捕快?” “如假包换,六扇门捕快袁今夏!”袁今夏将腰牌晃了晃,才利落地插回腰间。 京城的六扇门,岂是各地衙门可随意置喙的?那衙役急忙作揖,“哎哟,这怎么说的?都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您大驾光临,还望恕罪,只是,那……” “那什么?” “六扇门竟然有女捕快?” “你怀疑我?”袁今夏笑道,“这令牌谁敢造假?” “可你这……”那衙役上上下下又打量了一遍袁今夏。 “这位兄弟,你是觉得我年轻?” “嗯嗯,”那衙役倒是实在,连连点头。 “实力说话,这位兄弟,今日这桩案子要是当场破了,你便尊我一声小爷如何?” 那衙役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又撇了撇嘴。 “不信我?” “信倒是想信,就是……”那衙役想法倒是多,问道,“你既是六扇门的,为何要冒充锦衣卫?” “冒充?”袁今夏冷笑了一声,“锦衣卫有什么好,我为何要冒充?”说完直觉不太对,扭头看到陆绎正盯着自己,便急忙换了一副笑脸,说道,“锦衣卫当然好,当然好,就是这等小案子,怎会劳烦锦衣卫费心?我就办了,能办,肯定能。” 陆绎看着袁今夏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心中属实无奈,便没说话。 那衙役盯着陆绎问道,“袁捕快,这位是……” 引路来的两个衙役在一旁兀自看起了热闹。 袁今夏扭头看了看陆绎,小声道,“大人,这衙役啰嗦得很,又爱多话,想必真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要不,您就稍微抬抬手,将您的腰牌也亮出来吓吓他们?” 陆绎瞟了袁今夏一眼,说道,“腰牌是吓人的么?”话音刚落,已取出腰牌,在那衙役眼前晃了晃。 那衙役看清了上面的字,“锦衣卫经历陆绎”,登时惊出了一身的冷汗,“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陆大人,小的不知是您,小的该死,小的该死,”说着搧了自己两耳光。 袁今夏看着磕头如捣蒜的衙役,又瞟了一眼陆绎,故意“咳”了一声。 “好了,起来吧,”陆绎自打入锦衣卫后,便从不在意外人的眼光。 “谢大人不罪之恩!”这回两个守现场的衙役彻底老实了,双臂下垂,连头都不敢抬了。 陆绎也不在乎,问道,“什么情况?” 袁今夏见两个衙役吓得浑身发抖,便补充了一句,“陆大人的意思是,请二位说一说是如何发现尸体的?又如何被认作是黄家小姐?” “是是是,小的定如实禀报,”那个多话的衙役咽了一口唾沫,才又继续说道,“前日扬州一场大雨,这林中便冒出了许多蘑菇,附近的一个村民今日一大早便来到林中采蘑菇,他说只有那一处不仅没有蘑菇,就连杂草都没有,他感觉奇怪,就用脚踢了踢地面,感觉软软的,便挖了几下,结果便露出了白骨,看着像是人的手臂,他当场吓晕了过去,醒了后便慌慌张张到县衙报了案。” 袁今夏见那衙役停了下来,便追问道,“然后呢?” “县太爷便命人前来勘察现场,将尸体挖了出来,那尸体虽然已腐烂,但身上的衣物仍可辨认,有人说,是一位女子,便又有人提出会不会是前段时间失踪的黄家小姐,县太爷一听,便命人将黄家人请来辨认,黄家老爷亲自来的,一见便痛哭失声,说是他的女儿,然后便请县太爷做主捉拿凶手,可县太爷对此案一直束手无策,那黄老爷便气愤地径直跑到府衙状告,韦大人便应下了,但仵作告了病假,只得先派了我们前来守着。” 袁今夏质疑道,“府衙的仵作告了病假,那县里的仵作呢?” “县里?没有仵作。” “怎会没有?” “之前倒是有的,据说县里的前任仵作生了重病,半年前人没了,便一直空着,没人愿意应这差事。” “还得小爷亲自来,”袁今夏边说边挽着袖子,一边吩咐道,“可有工具?” 那几个衙役见袁今夏的动作,皆吃了一惊,不可置信地问道,“袁捕快,您……您会验尸?” “怎么?瞧不起我?小爷不仅会验尸,这仵作的资格可是实打实考下来的。” 几个衙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冲袁今夏伸出了大拇指。 “别愣着了,拿工具。” “什……什么工具?” “仵作验尸的工具啊。” “这……我们只是奉令来看守现场,并不曾带什么工具。” 陆绎在一旁说道,“那还磨蹭什么?去取来便是了。” 陆绎发话了,衙役怎敢怠慢,一个衙役应声就跑了出去。 其它三个衙役便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局促地盯着地,搓着手。 “你们先守着,”陆绎说道,又冲袁今夏说道,“你跟我来。” 三个衙役听见,急忙跑回去,这下不再隐身了,乖乖地站成一圈,守在尸体旁边。 “陆大人真是威风啊,您一现真身,那几个衙役吓得浑身哆嗦,您一发话,那便有如圣旨啊……” “胡说什么?”陆绎厉声斥道。袁今夏自知失言,忙捂住嘴,缩了一下肩,说道,“卑职失言,请陆大人责罚。” “算了,以后注意些,”陆绎瞧了瞧四周,见不远处有一块大石,便走过去,坐了下来。 袁今夏跟着,站在离陆绎几步远的距离,问道,“陆大人是有什么要叮嘱卑职的么?” “袁捕快,六扇门是有什么奇怪的律例么?” 袁今夏一愣,“奇怪的律例?没听说啊,陆大人因何有此一问啊?” 陆绎目光看向远处,冷冷地道,“出了那道门,六扇门的捕快难道都要自称一声‘小爷’么?” 袁今夏见状,翻了一个白眼,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换成了一副笑脸,说道,“回陆大人,卑职知道错了,以后一定改,”说完在心里暗暗骂了几个来回,“哼!这也管,凭什么呀?你不就是个锦衣卫么?小爷还叫你陆阎王呢?难道你真是阎王啊?” 骂罢突然笑了,“他可不就是个活阎王么?” 陆绎见袁今夏笑得贼兮兮的,便嫌弃地问道,“笑什么呀?” “没,没笑什么,”袁今夏挑着拇指,赞道,“卑职觉得,陆大人真乃谦谦君子也。” 陆绎白了袁今夏一眼,没再说话。袁今夏便自顾自踢着地上的小石头,扭头四处看着。 第69章 琢磨不透 “袁捕快,工具取来了,”那个衙役腿脚倒快,半个多时辰就回来了,将工具包递到袁今夏手里。 “谢了兄弟,”袁今夏边说边打开工具包看了看。陆绎在一旁听见袁今夏与衙役们称兄道弟,一双俊眉微微蹙了起来。 “陆大人,卑职开始干活了,您……一起过去看看?” 陆绎纹丝未动,说道,“我就不去了。” 袁今夏翻了一个白眼,转身走了。待走至近前,闻见刺鼻的臭味,五脏六腑险些翻腾起来。那几个衙役见状,偷偷笑了起来,互相看了一眼,一个衙役说道,“袁捕快,不然,还是等等吧。” “等什么?” “等府衙的仵作回来呀,他是病了,但总有好的一日啊。” “兄弟,按你的说法,仵作的病要是一年不好,几年不好,那就一直等下去?” “这……嘿,嘿嘿,”衙役自知失言,干笑了几声。 袁今夏验尸时,几个衙役都躲得远远的,不光是刺鼻的臭味,单就是尸身上的尸虫已令人十分作呕。 “哥几个,这袁捕快到底是京城六扇门来的,竟然会验尸。” “这还是其次,关键她还是个女子。” “是个女子也就算了,她的年纪看起来也就十几岁,怎么看都像一个小姑娘呢。” “刚刚你们不是瞧不起人家么?人家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不仅能验尸,还不惧怕那些……哥几个谁能做到?” 几个衙役纷纷摇头,看神情对袁今夏已佩服得五体投地。 陆绎在一旁听着,唇角微微上翘,唤了一个衙役,说道,“你去城里上好的衣铺买一身衣裳回来。” “买衣裳?”衙役纳闷,问道,“请问陆大人,是买给谁?” 陆绎下巴一扬,“袁捕快。” 衙役回头瞧了瞧,又转回头问道,“可小的从未买过女子的衣裳,小的还未成亲,不懂这些。” “没关系,你只将袁捕快的身量告知店铺掌柜的,只说要最好的,”陆绎话一出口,便觉不妥,又改口道,“随意挑选一件就可以,”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递给衙役。 衙役接了,应了声“是”,飞快地跑了。 约摸半个时辰,袁今夏验尸结束。 陆绎抬头看去,小丫头一脸的汗,边向自己走来边抬起胳膊蹭着脸上的汗。 那几个衙役纷纷让开路。袁今夏笑道,“怎么?怕了?你们以前没见过仵作验尸么?” 几个衙役皆不言语,心道,“以前仵作验尸时,自然都躲得远远的,只听仵作事后的报告即可,哪像今日这般守在近前?若不是那里坐着那位,大家早跑了。” 袁今夏也不理会几个衙役如何作想,径直走向陆绎,离着还有二十几步时,便停下了,说道,“陆大人,请恕卑职无礼,不能近前禀报。” 陆绎看了看袁今夏,心道,“倒是心细,”便说道,“无妨,近前来说吧。” 袁今夏又走近了几步,停下,说道,“陆大人,经查验,尸身乃一年轻女子,不足二十岁,从尸身腐烂情况看,应是两月前死亡,而此前韦大人也曾提过黄家小姐正是两月前失踪的,且适才衙役大哥也曾提过黄家来辨认过并已认领,除此以外,卑职还发现一些端倪,只是尚须验证一下才好判断是否准确。” 陆绎也不问缘由,直接说道,“你要如何验证?” “请大人下令将贾家那位公子以及两家主事之人请到这里来,卑职自有办法验证。” “好!”陆绎答应了一声,随即招呼一旁的衙役,说道,“按袁捕快的话去做。” 两个衙役不敢怠慢,飞快地跑了。 袁今夏看着自己通身脏兮兮的,不禁皱着眉嘟囔道,“可惜了这身衣裳,这是临出京城时娘特意给做的,原本是……”说了一半便停住了,陆绎好奇,“一件衣裳还有什么故事么?”便问道,“原本是什么呀?” “啊?”袁今夏没想到自己嘟囔了几句都被陆绎听清了,忙说道,“没事,没事,嘿嘿……”尴尬地笑了几声,心道,“原本是娘想让我穿着新衣裳去相亲的,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告诉你这个陆阎王,不过阎王也不全是不好,借调小爷来江南办案,无意中解了小爷的困局,哈哈哈……”想着想着竟然哈哈大笑起来。 陆绎“咝~~~”了一声,问道,“傻笑什么呀?” 袁今夏“倏地”止住笑,抬手想捂住嘴,又觉不对,嫌弃地看着自己的手,说道,“哎呀,这可怎么办好?” 陆绎见了,想笑,又忍住了,说道,“那边有条小溪。” “真的么?”袁今夏瞬间开心起来,冲陆绎说道,“那卑职先告辞一会儿,”说罢转身就跑。 陆绎看着袁今夏的背影,突然意识到什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颌,“刚刚自己是想笑么?” 此时,买衣服那个衙役回来了,双手托着一个包袱递给陆绎,“陆大人,小的办好了,请您过目。” 陆绎接过来包袱,向四周看了看,说道,“你,还有你,就留在此地,不许乱动,”说完抬脚就走。 两个衙役虽不知为何,听命总是没错的。回来的衙役问留下来的那个,“那哥俩呢?” “去请贾家和黄家主事之人了,还有那个贾公子,说是要当场验证,这回兴许会有好戏看喽。” 陆绎远远地站着,见袁今夏蹲在小溪边上,用泥沙搓着手,反复洗了好久,又向高处走了一段路,再次蹲下,双手捧着水洗脸,又是反复洗了好久。之后便站起身,走到边上杂草处,折了许多草,拧在一起,又回到溪边,弯着腰,抬起脚,用水刷洗着鞋底,又仔细地将鞋边缘刷了数次。 陆绎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想起潇湘阁她弹奏桃夭时的样子,脑海中不禁又出现了娘亲的影子…… “陆大人,陆大人?” 直到袁今夏唤他第二遍时,陆绎才回过神来。 袁今夏站在他身前数尺处,笑意盈盈地问道,“不知陆大人在想什么重要的事情,卑职失礼了。” 陆绎淡淡地看了一眼,将手中的包裹扔向袁今夏。 袁今夏一愣,包裹便已撞进了怀里,只得伸手接住,问道,“这是什么?” “衣裳。” “衣裳?”袁今夏好奇地看看包裹,又看向陆绎,“陆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你想带着一身尸体的味道?” “当然不想,不过这……” “换上吧。” “啊?”袁今夏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说道,“换上?在这儿?” 陆绎转过身,抽出佩刀,蓦地腾空而起,只片刻功夫,地上便落了许多树枝,围成了一圈,正是盛夏时节,枝叶茂盛,摞在一起,密不透风。 陆绎将刀入鞘,看了一眼袁今夏,说道,“还愣着干嘛?” “哦,好好,”袁今夏有些木然地应着,抱着包裹扒拉开树枝钻了进去。 一会儿的功夫,袁今夏换好衣裳出来,见陆绎背对而立,身形挺拔,仅是背影便极为惹人注目。 “陆大人,可以了。” 陆绎转回身,看了一眼,便立即将头扭向别处,说道,“走吧。” 袁今夏紧着跑了几步跟在陆绎身侧。 “多谢陆大人!卑职回去洗干净了就还给大人。” “自己留着吧。” 袁今夏听得出陆绎语气中带着嫌弃,便耸了耸肩。 “那是什么?”陆绎扭头看到袁今夏怀里的包裹。 “衣裳啊,是卑职换下来的。” 陆绎略微皱了皱眉。 袁今夏便说道,“这件衣裳是我娘为我做的,虽然沾染了些气味,但是我知道该如何清洗,保管不会带来晦气。” “随你吧。” 袁今夏突然有些琢磨不透,暗道,“这个陆阎王倒是心细如发,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呢?” 第70章 成心捉弄 贾家和黄家来了大约二十几人,除了贾家父子和黄家老爷,其余都是家仆,各自手里拎着棍子,分站两边,皆是一脸的怒气。 衙役有些为难,左看看右看看,只得上前说道,“禀陆大人,小的实在尽力了。” 陆绎看了看,没说话,扭头冲袁今夏示意了一下。 袁今夏走到中间,扫视了一圈,问道,“哪位是贾公子?” 一个约摸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走了出来,应道,“我是。” 袁今夏细细打量了一番,见此人眼神飘忽,眼下发青,脚步虚浮,腰略弯曲,心中便对先前的猜测又印证了几分。又注意到他腰间佩戴着一块玉,看挂绳应是新的,不由得暗道,“果然是他!” 贾家公子见袁今夏只盯着自己看却不作声,便不耐烦起来,问道,“你到底是谁呀?这样盯着我做什么?难不成你看上了本少爷?” 袁今夏还未作声,便听见贾家公子突然“哎哟~”一声,紧接着抬起了一只脚蹦着,似乎什么东西突然咬了他脚背一般。那贾家公子跳着脚,大声喊道,“哪个王八蛋背后算计人?”骂声刚落,浑身一哆嗦,“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又去揉另一只脚,口中兀自喊着,“谁?是谁?” 袁今夏扭头看向陆绎,见陆绎面色如常。陆绎轻“咳”了一声,将双手负向身后,袁今夏瞧见,便已猜出是陆绎的手笔了。遂转回头大声向贾公子问道,“贾公子,我有几句话问你,你须如实回答。” 此时已有家仆上前扶起贾公子,“公子,没事吧?” “去,边去,”贾公子喝斥了家仆几声,才冲袁今夏说道,“问什么?” “贾公子平日里常常光顾勾栏之所,可对?” 被袁今夏当众问出这样的问题,贾公子哪肯承认,一甩袖子,怒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袁今夏见状,便说道,“贾公子,想必你也听说过锦衣卫吧?” 贾公子瞟了一眼袁今夏,说道,“知道怎样?不知道又怎样?” “锦衣卫的手段,想必也听说过了?”袁今夏审视地盯着贾公子,见他眼珠子转了几下,却不应声,便继续说道,“贾公子你看,”说着用手指了指陆绎,“这位是锦衣卫的陆经历,陆大人,此案已交由陆大人侦办,若你不说实话,吃了苦头,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哟。” 贾公子上上下下打量着陆绎,忽地笑了,冲袁今夏说道,“姑娘,你的身份我且不问,你拿他来吓我?鄙人虽未接触过锦衣卫,但也听说过,锦衣卫个个凶神恶煞,哪有这样的小白脸?” 袁今夏见陆绎脸色微变,不禁心底暗笑,“咳”了一声,说道,“那我就告诉你,我,京城六扇门的捕快,袁今夏,他,刚刚介绍过了,锦衣卫的陆大人,全权受理此案,”说罢亮出腰牌,“怎么样?现在信了么?是不是该如实交待了?” 贾公子一见腰牌,便心虚了起来,说道,“官家问话,我是要实话实说的,可不存在什么交待不交待的,我又没犯律法。” “好,那我再问一遍,贾公子是不是常常出入勾栏之所?” 贾公子瞄了一眼贾老爷,声音极低地说道,“是,是又怎样?我是一个成年男子,风流快活些有什么打紧?” 袁今夏打量了一下贾家父子通身的装扮,说道,“是不打紧,你们家财大气粗,被你如此败坏也没什么,”随即又问道,“贾公子有个癖好,以虐待女子为乐,可对?” 陆绎听罢,双眉紧皱,看了一眼袁今夏。 袁今夏见贾公子目光闪烁,便厉声喝道,“说呀,是不是?” 贾公子躲避着他老子的目光,转过身,微微点了点头。 袁今夏见自己的猜测果然不错,便又问道,“如果我所料不差,贾公子腰间的玉佩是一块新的,应该刚佩戴不久,”见贾公子并未反对 ,便又说道,“你原来所佩戴的是一块环形玉佩,可对?” 贾公子大惊,脱口问道,“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仅知道,我还知道这块块玉佩在哪里。” 贾公子一愣,“在,在哪?” 袁今夏将左手伸出,缓缓打开,手掌心里是一块环形玉佩,“贾公子是不是很眼熟?” 贾公子瞪圆了眼睛,吃惊地问道,“怎么在你这里?” “你说错了,应该说它在黄小姐手里,我只不过暂时拿过来让贾公子认一认而已。” 贾公子额头上冒出了汗珠,用袖子擦了擦。 “贾公子与黄小姐的过往之事,我便不问了,贾公子心里比谁都清楚。我只说最近之事,据说,黄小姐死前,有人曾经撞见贾公子约了黄小姐出来,至于干了什么?黄小姐可是交待的一清二楚,就不知道贾公子是不是也肯说实话了?” “你胡说,她分明已经死了,又哪里能交待什么了?” “哟,贾公子这般肯定黄小姐就死了?难道你亲眼看见她死的?” 贾公子被追问得露了破绽,瞬间哑口无言。 袁今夏见状,便继续说道,“黄小姐背部的衣衫乃是鞭打所致的破烂,手中又攥着这枚玉佩,贾公子是聪明人,应该明白了吧?” 贾公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袁今夏又说道,“贾公子想必不愿意在大庭广众之下宣之于口吧?那便跟衙役走吧,到了大堂之上,坦白交待便是。” 此时的贾家老爷和黄家老爷也已猜测出了事情始末,纷纷叹着气,摇着头,冲家仆摆了摆手,各自走了。 “爹,爹,您别走啊,救救孩儿,”贾公子冲着贾老爷的背影喊得声嘶力竭,贾老爷头都没回便离开了。 陆绎冲衙役说道,“带走吧,回去转告韦大人,看他口供处置便是。” 衙役应声,两人带上贾公子离开,两人留下来处置尸体。 袁今夏扭头看向陆绎,一双乌黑的眼睛眨巴了几下。 陆绎瞟了袁今夏一眼便向马匹走去。 袁今夏见陆绎态度,不由得嘟囔道,“一句表扬都没有么?” 陆绎飞身上马,说道,“袁捕快可是官家人,为官家办事,为民办事,非要这般计较利益得失么?” “当然不是,大人误会卑职了,”袁今夏也赶紧飞身上马,拍了一下马背,催马向前追赶陆绎,待至身侧时大声问道,“陆大人,卑职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大人。” “什么事?” “这案子简单得很,那县太爷说难,韦大人也说毫无头绪,许是与没勘验尸体有关,这些都暂且不提,这地方上发生的案件,又未涉及官府中人,为何陆大人会如此感兴趣?” “你想知道啊?” “是,请陆大人明示。” “我记得下船时,有人心心念念着扬州美食,若忘了本心,还谈何为官为民办事?” 袁今夏一听,有些惊愕,暗道,“怎么都被他听去了?” 陆绎又道,“袁捕快此番办案,想必再不会有念念不忘之事,从此以后一心办案便是,”说罢双腿用力一夹,那马儿便窜出老远。 袁今夏呆愣了一会儿,恨得咬牙切齿,“好你个陆阎王,你是成心捉弄小爷呀,你等着。” 两人回到官驿时,正值晚饭时分,岑福见陆绎回来,笑道,“大人,晚饭都备好了。” “待我去沐浴更衣,”陆绎想了想,又说道,“初来扬州,杨捕头是前辈,今日便与他一道用膳,再加几道菜。” 岑福应了声“是,”便去准备了。 第71章 报复 一同用膳,互相之间免不了要客气一番,陆绎倒是极为淡定,杨程万表面看不出什么,实则内心有些抗拒。 杨岳有些拘谨,坐得规规矩矩。杨程万说道,“岳儿,去看看夏儿在做什么。” 杨岳应了一声,刚要起身,便听见一声“不用看了,我来了,”声到人到,袁今夏乐颠颠儿地跑到桌前,“哇!好丰盛哦!” 杨程万“咳”了一声。袁今夏立刻直起身,冲着陆绎施礼道,“卑职见过陆大人。” 陆绎看了一眼,见袁今夏头发重新梳理过,还有些湿润,衣裳也换上了自己的,便说道,“坐下吧,今日都是自己人,没这么多讲究。” “是,谢谢陆大人!”袁今夏坐下,喜滋滋地看着一大桌子菜,心里默念道,“都是我心心念念的菜肴,不光好看,味道也好,不过……先前故意恶心我,我提到美食,他便拽着我去验尸,现在又搞这一套,难不成这又是陆阎王的诡计?摆的是鸿门宴?”想罢瞟了一眼陆绎,突然生出一个坏念头,偷着笑了起来。 菜上齐后,陆绎便冲站在身侧的两人说道,“岑福,岑寿,坐下来一起吃。” 两人应声坐下,岑寿特意挑了挨着袁今夏的位置,小声说道,“小……”忽觉不妥,便将后面“丫头”两字硬生生咽了回去,改口道,“袁捕快,多吃些,这些都是扬州特有的菜肴,是大人吩咐伙房备下的。” 袁今夏笑道,“好,多吃,多吃,你也是,大家都多吃,”倒像是个主人般张罗了几句。 岑福瞪了岑寿一眼,又伸脚在桌下踹了岑寿一下。岑寿便明白了,“食不言寝不语,”遂低头吃起来。 袁今夏小口吃着,吃得极少,不时用眼偷瞄着大家,见大家都吃得有五六分饱时,便“咳”了一声,说道,“师父,大杨,两位岑校尉,你们就一点都不好奇下船后我与陆大人……哦不不不,是陆大人带着我去做什么了?” 杨程万瞟了一眼,见袁今夏一副使坏的神情,便晓得她要搞事情,遂说道,“夏儿,食不言寝不语,有什么事用过膳后再说。” “师父,您知道的,徒儿有什么开心的事,一向都愿意分享给大家的,饭桌上是有规矩,我懂,我现在不吃了,那就可以说话了,是吧?你们继续吃,不用应声,只听我说便是。” 杨程万无奈,看了一眼陆绎,见陆绎似乎并不在意,依旧在慢条斯理地吃着,便也只好作罢。 袁今夏嘻嘻笑了几声,扭头看向陆绎,暗道,“啧啧啧,一个大男人,吃个东西都这般文雅,给谁看啊?这要是外出抓个贼,风里来雨里去,有一餐没一顿的,见个蚂蚱都觉得是肉,两眼都会冒光呢,还能像他这般细嚼慢咽?” 想罢便又清了一下嗓子,说道,“咱们陆大人那可是破案的高手,卑职可是见识过大人的威风,羡慕得不得了,不,不是羡慕,应该是崇拜,特别崇拜,”袁今夏说到这儿略停顿了一下,见陆绎神情微微变了变,唇角略勾起了些,便知道陆绎心里极为受用,又说道,“今日扬州知府韦大人提起来一个尚未破获的案子,甚是头疼。” 众人自是知道,当时韦大人提起被一桩案子所累,险些迎接来迟,故都没有应答,继续吃,继续听。 袁今夏左看看右瞧瞧,继续说道,“初到扬州便能为扬州百姓做些事,自然是好的,况且又能让扬州那些达官老爷们见识见识锦衣卫的雷霆办案手段,起到震慑作用,于是陆大人便揽下了这个差事,当然,这只是卑职的猜测而已,陆大人心胸宽广,许是还有其他的想法,亦或单纯的只是对办案感兴趣,是吧,陆大人?”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陆绎不管如何作想,此时见袁今夏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便点了点头。 袁今夏见状,便又继续说起来,语气中带着一丝丝神秘的味道,“陆大人便带着卑职赶赴现场去查验,你们猜猜我们去查验什么了?” 众人自然不知,便都抬头看向袁今夏,皆是一副好奇的目光。 “去查验尸体啊,”袁今夏一双大眼睛瞪得滴溜圆,张开两只手比划着,夸张的动作再加上夸张的表情,让众人皆猛地停顿了一下,继而假装没看见、没听见一般,继续低头吃饭。 袁今夏看了一圈,目光落在陆绎脸上,心道,“师父有这个定力我是知道的,其他人……也行啊,竟然没有太大的反应,尤其这个陆阎王,竟然面不改色,竟像没听见一般,那好,我便加点料。”遂继续说道,“你们也知道,扬州现在的天气炎热潮湿,那是一具两月前的尸体了,肉身早已腐烂,散发的味道可想而知,臭不可闻,尤其那尸身上密密麻麻爬满了尸虫,哎哟,真是那个……”袁今夏两只手交替的比划着,眼睛转着圈的看着众人。 岑寿哪里经历过这等情形,便觉得五脏六腑翻腾起来,忍了几回,实在忍不住,连声招呼都没来得及打便捂着嘴跑了。 袁今夏忍着不笑出声,满脸都写着兴灾乐祸四个大字,挨个看去,岑福紧咬着嘴唇,脸色有些发白,杨岳瞪着自己,杨程万脸色沉了下来,陆大人嘛……一双俊眉微微皱了起来。袁今夏心里偷着乐,暗道,“我看你们还能坚持多久?” 遂又说道,“那尸虫就爬呀爬呀……”刚说了一句,岑福“腾”地站了起来,说道,“大人,官驿的驿卒曾说过有事与卑职说,卑职一时给忘了,怕误了事,现在就去寻他。” 陆绎点了点头,默许了。岑福像得到大赦一般,“倏地”一下便没了踪影。 “哈哈,又走一个,好玩,好玩,”袁今夏心里继续偷着笑,瞄了陆绎一眼,继续说道,“那尸虫的样子啊,哎,对了,就像这样,” 指着自己碗中的白米饭,又舀了一勺汤放在碗中,搅和了几下,一只手将碗端起来,故意往陆绎眼前晃了晃,另一只手学着虫子蠕动的动作,说道,“那尸虫就像这汤中的白米饭……” 陆绎只觉得胃中翻腾起来,强行压制了一下,冲杨程万说道,“前辈,您慢吃,晚辈吃好了,”说着起身快步离开。 袁今夏不嫌事儿大的喊道,“陆大人,您怎么走了?这饭还没吃完呢?您可是大人,怎么能剩饭碗呢?古人都说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料料皆辛苦~~~” 见陆绎头也不回地走了,袁今夏开心地笑出了声。杨程万气得脸色铁青,伸手拿了拐杖狠狠地戳在地上,瞪了袁今夏一眼,站起身也走了。 “大杨,你真行啊,”袁今夏促狭地看着杨岳,笑道,“都走了,好,这么一大桌子菜,咱俩吃?” 杨岳“叭!”地一声将筷子扔在桌上,气呼呼地说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你这作的什么妖?你还吃得下啊?”说罢站起身也走了。 “哎,哎,大杨,大杨……”袁今夏喊了几声,杨岳并未像以往一样回头,便“哼”了一声说道,“都走了更好,这满桌子菜,都是小爷爱吃的,小爷自己吃,” 端了碗,低头看到汤汁泡着的白米饭,顿时作呕起来,忙放下了碗,捂着嘴跑了。 第72章 负荆请罪? 岑寿吐了一个昏天黑地,胆汁都恨不得吐干净,吐完回到房间一头栽倒在床上,两眼一翻,四肢发软,一丝力气都使不出来了。 岑福也没好过到哪里,胃里也倒空了,漱了不知多少遍口才缓解过来,刚走回来,便见陆绎进了房门,岑福急忙振作了一下精神,匆匆去伙房拎了壶热水,陆绎膳后有喝热茶的习惯。 岑福见陆绎双眉紧锁,便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卑职给您泡杯热茶吧?” 陆绎目光犀利地射向岑福。岑福一个哆嗦,水壶险些脱手掉落,忙说道,“不喝,不喝,”将壶放在桌上,乖乖地站在一旁,一只手不自觉地捂向胃部。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岑寿趴在床上,越想越生气,“这个臭丫头,她分明是故意的,哼,她敢捉弄人?看我怎么收拾她,”岑寿两手握了握拳,又踢蹬了几下腿脚,精神头总算回来一些,自言自语道,“我非得让她哭着喊着求饶不可。” 一炷香的时间后,岑寿手里拎着一个袋子,晃晃悠悠地回来了,巧的是,此时袁今夏正在院中石凳上坐着。岑寿绕到袁今夏身后,悄悄靠近,听见袁今夏一边敲着桌子一边自言自语,“不是说了要查奉国将军贪腐的案子么?怎么来了反倒丝毫没有动静了?这样待下去真够无聊,什么时候是个头啊?”说罢双手向前一伸,趴在桌子上,一只手抠着桌面。 岑寿撇了撇嘴,暗道,“大人心中自有打算,要你一个小丫头操这个闲心?你既是无聊,我便给你找些乐子,”想罢猛地站直了身子,大声叫道,“小丫头。” 袁今夏唬了一跳,“倏地”坐直了,扭头一看,是岑寿,便站起来掐着腰吼回去道,“嚷什么呀?你嗓门很大么?” “你个不识好歹的丫头,你岑寿哥哥见你无聊,给你找来些好玩的,要不要看看?”岑寿将袋子在袁今夏眼前晃了晃。 “你能找到什么好玩的?”袁今夏满眼的嫌弃,又说道,“你又是谁的哥哥?之前说好了,咱们一般大,人前规矩些,我称你岑校尉,你称我袁捕快,人后便可互称名字,你莫坏了约定。” “你的名字特绕口了些,我叫不惯,那人后我就叫你小丫头,”岑寿可不管什么约定,反正自己喜欢这么叫她,将袋子又晃了晃,笑着问道,“你不感兴趣?不看看?” 袁今夏见岑寿笑得诡秘,心道,“我刚刚捉弄了他们一番,想必现在正恼着我呢,哪来的好心为我找好玩的?八成这是在报复我,哼!小瞧小爷了,小爷连尸……”想到这里,自己胃里也开始犯恶心,“小爷怕过什么?在小爷面前耍小伎俩,真是关公门前耍大刀,不过,刚刚确实过份了些,原本只想报复一下陆阎王的,没想到损伤了一大片,就连刚刚去见师父,师父都闭门谢客了。” 岑寿见袁今夏迟迟不接,也不说话,便问道,“想什么呢?” “罢了,这个岑寿还挺好玩的,他若再不理我,恐怕只有大杨肯跟我说话了,这以后的日子这么漫长,得多无聊,不如给他一个台阶,让他有些成就感,”想罢,伸了手接过来,笑道,“好啊,我看看是什么好玩的,”边说边打开袋子,倒提着,冲着桌子抖落几下,霎时桌子上落满了蚂蚁、蚱蜢、螳螂……袁今夏心里暗自发笑,“这些都是小爷从小到大玩腻了的,哪会害怕?” 岑寿一眼不眨地盯着袁今夏,暗暗得意,“我幼时在杭州,管家的女儿就怕这些东西,每每见了都被吓到尖叫哭泣,我就不信你不怕。” 袁今夏瞟了一眼岑寿,见他无比期待的神情,便立刻装作十分恐惧的样子,扔了手中的袋子,向后急退了几步,双手抱着脑袋遮住脸,同时喊道,“天呐,吓死人了,”实则笑得已经快藏不住了。 岑寿见袁今夏吓得双肩“发抖”,初始还有些得意,继而有些不忍,手脚忙乱地将桌上乱七八糟的虫子收拾起来装进袋子里,说道,“小丫头,我不是故意吓你的,你别怕,我收起来了,收起来了,我就是恼你刚刚用膳时说那般恶心的话,让大家倒胃口。” 袁今夏偷着笑个不停,听到岑寿说得如此真诚,忽觉自己属实可恶了些,便慢慢收了笑。 岑寿见袁今夏渐渐平稳了,便又劝慰道,“都是我错了,我不该存心报复你,你别怕了,要不你打我几下?”说罢将头伸了过去。 袁今夏心道,“这个岑寿倒是纯真又可爱,明明是存心报复,刚刚又说不是故意吓我,算了,他都这般情形了,我若演得再矫情些,过后他知道真相,恐怕真伤了他,”想罢慢慢放下双手,顺势在眼睛上揉了几下,假装委屈地说道,“岑寿,我知道错了,不该在大家用膳时恶作剧,你现在还回来,我不怪你。” 岑寿仔细看了几眼,见袁今夏红了眼睛,更觉自己过分了,便想继续安慰一下,刚要张嘴,袁今夏抢着说道,“不然,我也学学古人负荆请罪,去向陆大人赔个不是吧,愿打愿罚,我都认了,反正是自己做错了,哪怕陆大人赏我几十鞭子,只要他能解心头之恨。” “你说的什么呀?”岑寿忙阻止道,“大哥哥才不是这般心胸狭窄之人。” “岑寿,你为何唤他大哥哥?” “我幼时在杭州长大,十二岁那年,大哥哥和我哥去杭州办差,我们才得已相见,大哥哥对我特别好,教我武功,还陪我玩耍,我提什么要求他都满足。” “他有这么好?” “当然,他是世上顶顶好的大哥哥,”岑寿无比骄傲,又说道,“只是现在,我哥不让我唤他大哥哥了,因为我也入了锦衣卫,我得唤他大人才可以。” “哦,是这样,”袁今夏竟然来了兴趣,便又说道,“你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呗?” “你想听,那好,我就讲给你,我……”岑寿正欲往下说,便听岑福唤道,“岑寿,大人找你。” “哎,来了来了,”岑寿应道,快速地说道,“小丫头,以后再给你讲,大人唤我呢。” 袁今夏看着岑寿的背影,暗道,“不知陆阎王现在如何恼我呢?活该,谁让他先捉弄我在先。” 原来刚刚陆绎在房里实在憋闷,尤其想到袁今夏的举动,便打算出来转转透透气,结果一眼便看到院中正在嬉笑着说话的两人。陆绎眉毛微蹙,反身便回了房中,对岑福说道,“还愣在这儿干什么?去将岑寿唤来,我有事与你们两个说。” 岑福这才出门去寻岑寿,待看清岑寿正与袁今夏说说笑笑,立刻气不打一处来,看见袁今夏便想起适才用膳时的情形,将脸扭向别处,喊了岑寿回来。 岑寿一进屋,便规规矩矩地施礼道,“大人唤卑职有何吩咐?” 陆绎没说话,打量了岑寿几眼。 岑寿倒是年轻,藏不住事儿,见陆绎没说话,便先像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上了,将刚才的情形学了一遍,又道,“大哥哥,您别生气了,您就原谅那个小丫头吧。” 岑福“咳”了一声,岑寿忙改口道,“大人,袁捕快知道错了,她还要向您负荆请罪呢。” 陆绎心里暗道,“她哪会有这个心思?只是逞口舌上的功夫罢了,”但见岑寿一脸的真诚,便说道,“好了,说正事。” 第73章 陆绎变了 “奉国将军徤椹一案,不能再耽搁了,我们此行的目的,这只是其一,须速将此案了结,腾出功夫去办更重要的事。” “大人,此案中关键的证物还未寻到,明日卑职便想办法去打探那贼的下落。” “不必费功夫了,我已经知道他的来处了。” 岑福有些惊讶地问道,“大人何以知晓?” “你们可还记得今日下船之时,站在乌安帮上官堂主身旁那个虬髯大汉?” 岑寿抢着说道,“记得,记得,乌安帮那位上官堂主长得甚是美丽,就是太凶了些。” 陆绎和岑福齐齐看向岑寿。陆绎想了想,目光转开,沉默不语。岑福一脸的嫌弃,说道,“小寿,你这脑子里一天天的都在想些什么呀?” “我没想什么呀,我是实话实说而已,她确实长得很好呀,可惜不是我喜欢的模样,太凶了,我还是喜欢活泼一些、可爱一些的,就像那个小丫头,”说到“小丫头”,岑寿可是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的,脸上全是欢喜的神色。 岑寿话音刚落,陆绎“蓦地”转过头来,目光盯在岑寿脸上,半晌才说道,“好了,继续,”陆绎的语气变得冷冰冰的,神情也变得让人琢磨不透。 岑福也是很无语,冲着岑寿狠狠瞪了一眼,才转回头说道,“大人刚刚提到那个虬髯大汉,可是觉得他有什么问题?” “他就是救沙修竹的那个蒙面人。” 岑福更加惊奇了,说道,“那夜我虽没看到蒙面人的样子,但后来听岑寿提起过,那蒙面人从头到脚包裹得甚是严密,只露了两只眼睛,大人是如何认出他来的?” 岑寿也跟着点头,附和道,“是啊,大人怎么确定是他呢?当时大人是提过,那船上有个男子的身形像极了那夜的贼,卑职也觉得甚像,可当时离得远,除了身形,却并未看清他的长相。” “办案不能光靠眼睛,有时候还要靠这里,”陆绎指了指耳朵。 岑福瞬间明白了,说道,“大人一定是辨别出了他的声音。” “嗯”,陆绎点了点头,“今日应不是他的真面目,他的声音听起来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 “大人,卑职隐约记得,他今日说话时,是站在那位上官堂主身侧的,且稍微靠前了些,这不像是一个普通乌安帮弟子的行止。” 陆绎向岑福投去赞许的目光,说道,“对,所以你该知道怎么办了吧?” “卑职明白!”岑福应道。岑寿却糊涂了,挠了挠头问道,“大人,哥,你们在说什么?” 岑福拍了拍岑寿的肩膀,说道,“小寿,这不怪你,之前你从未踏足江湖,有许多事不了解,江湖人虽然粗犷,但该有的礼仪与我们却是一般无二的。” “啊~我明白了,”岑寿恍然大悟,“大人和哥的意思是,以上官堂主在乌安帮的地位,敢与她并肩站立的人,在乌安帮的地位一定也不会低,且他还敢略靠前,说明他的地位许是比那位上官堂主还要高一些,对不对?” 陆绎和岑福对视一眼,皆露出赞许的神色。 岑寿立刻开心起来。岑福伸手怼了一下岑寿,嗔道,“莫得意忘形,你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记住,凡事谨慎待之,多看少说,多听少说,多做少说。” “是,小寿明白,多谢哥的教诲,”岑寿说这句话时还一本正经,转而便笑了起来,冲陆绎说道,“大人可不能偏心,您教会我哥这么多,也得悉心调教小寿才是。” “你……”岑福是真拿岑寿没办法,一时不知该如何说他才是。陆绎颇为高兴,说道,“小寿有此想法,甚好!” “大人,明日卑职便去打探消息,小寿就留在此保护大人。” 陆绎不解地看了岑福一眼,问道,“我为何需要保护啊?” “这……”岑福支吾了一下,才说道,“我是担心小寿不小心惹出事端来,他初出茅庐,哪里懂得江湖险恶?” “岑福,你说错了,你可记得我们当初刚入锦衣卫时的样子?父亲从不会将我们护在身边,而是放任我们去历练。” 岑寿听罢,欢喜得不行,说道,“大人说得有理,小寿也是这样想的,请大人给小寿分派任务,小寿保证完成。” “好!”陆绎应了一声,对二人说道,“我们暂且还叫他蒙面人,现在可以断定,这个蒙面人是乌安帮的,年纪轻轻,且地位不低,与那位上官堂主关系应该甚好,他盗取生辰纲一事是他个人所为还是与乌安帮有关,都需要查证,还有,他与那位上官堂主的关系也须查证。” 岑寿听罢,又挠了挠头,嘀咕道,“这可就有些难办了。” 岑福问道,“大人,我与岑寿分头去打探消息。” “好,必要时可以暗中调动扬州的锦衣卫,”陆绎说罢又看向岑寿,嘱咐道,“小寿,你的腰牌是你与锦衣卫联络的信物,千万保管好了,其它的联络暗语,一会儿岑福会向你一一说明。” “放心吧,大人,这腰牌我稀罕得很呢,戴上它我都觉得威风了不少。” “明日,我会带上袁捕快去牢里再去提审沙修竹,看看能否撬开他的嘴。” 岑福应了声“是”。岑寿却问道,“大人要提审那个贼,为何要带着袁捕快?她一个小丫头能做什么?不如带上那个杨捕快更好一些。” 陆绎双眉微蹙,神情略微变了变,但随即就恢复了,说道,“父亲借调六扇门的杨捕头,原本是想借助他的追踪之术,可现在来看,大可不必,健椹一案已十分明了,杨捕头有腿疾,此时扬州的气候炎热潮湿,想必他一定痛痒难当,杨岳照顾他更为妥当。” “那倒也是,”岑寿又嘟囔道,“我还想着,若是能带上那个小丫头去探听消息,可再好不过了,她有趣得很,什么时候都不会觉得无聊。” 岑福见陆绎神色有些难看,便冲岑寿说道,“你懂什么?这位袁捕快看着年纪小,又是个女子,可她的追踪之术也十分了得,甚得杨捕头真传,大人带她去提审沙修竹,自有用意,你不必再罗唣了,随我出去,我与你讲与锦衣卫联络之法。” 两人开了门出去,陆绎看着两人的背影,眉头不自觉又蹙了起来。 与此同时,乌安帮内,上官曦带着谢宵去见了谢百里。谢百里将谢宵一通责备,但见到谢宵能平安回来,属实是更高兴些的,当下便嘱咐上官曦看好谢宵,莫让他再溜出去闯祸,平白给他添堵。 上官曦更是开心,只是一年前被谢宵无端逃婚的阴影还笼罩着她,那时可没少受人背后指点,委屈和泪水都咽在了自己肚子里。 谢宵从不晓得上官曦的心思,见谢百里离开,忙拽了上官曦小声说道,“师姐,不瞒你说,虽然我们盗取生辰纲时被发现了,沙大哥也被他们抓住了,但那十箱生辰纲,我却得手了两箱。” “什么?”上官曦原以为只是沙修竹被抓住了,要救他出来而已,没想到还有这个情节,便问道,“你不晓得锦衣卫是什么人么?为何偏偏要与他们作对?你把那两箱生辰纲藏哪了?” “师姐,乌安帮是我家,什么地方能藏东西,哪处是我不知道的?”谢宵得意洋洋的,“我现在想请师姐帮我的忙。” “帮什么忙?” “我要救沙大哥。” “你又犯混了吧?谢宵,他现在被关在府衙的大牢里,那岂是一般地方?” “哎呀,”谢宵叹了一口气,“所以才想请师姐帮忙啊,师姐现在可是乌安帮的堂主。” “谢宵,你少来,堂主也不是随意便能调动人手的,况且此事,帮主一定不会同意。” “此事绝不能让爹知晓,否则他会扒了我的皮。” 上官曦无奈,调侃道,“谢宵,你还是堂堂的少帮主呢,自是要比我这个堂主说话管用得多。” “师姐,你就别说笑了,这乌安帮上上下下谁不知道啊?我谢宵无意于帮中之事,这少帮主是有名无实,帮中兄弟可是都听你这位上官堂主的。” 上官曦正色道,“谢宵,我劝你打消这个念头,乌安帮在扬州一直本本分分做生意,向来不参与官府中事,救沙修竹一事,我可以帮你,但不能动用帮中力量,不能将乌安帮牵扯进去。” “师姐,话也不能说得太满了,咱们乌安帮在扬州也算第一大帮派了,平日里与官府也素有来往,少不得什么时候就与官府有牵扯了。” “那是以后的事,这件事不行,帮主不会同意的,我也不能让帮中的兄弟跟着我们冒险。” “那好吧,”谢宵叹了一声,“硬来不行,那就再想别的办法,不过,师姐答应帮我,我就很高兴了。” 上官曦见谢宵冲着自己笑,一时恍惚起来。 第74章 如意算盘 “大杨,求求你了,你去跟他说,行不行啊?” “我才不去呢,你别坑我。” “大杨~~~你还是不是好哥们儿?” “是,那我也不去。” “你信不信小爷能掐死你?”袁今夏撸起了袖子。 杨岳看着袁今夏咬牙切齿、装腔作势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说道,“现在知道不好意思了?我说夏爷,你昨日做得忒过份了些,搁我,我也不会轻易原谅你。” 袁今夏自觉理亏,声音一下子降了下来,“那怎么办?做都做了,也收不回来了。” “按我说,你就老老实实去和陆大人道个歉赔个礼,错了就要认错。” 袁今夏翻了翻眼睛,长叹了一口气,“你说,这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哈?那……我去跟陆阎王道个歉?” “道歉的态度要诚恳,要……”杨岳兀自用一副哥哥训斥妹妹的口吻说着话,刚说了一半,便停下了。 “大杨,怎么不说了?你挤什么眼睛啊?你哪里不舒服么?” 杨岳见陆绎已经走近了,只得“咳”了一声,站直,躬身施礼道,“卑职杨岳见过陆大人。” “陆大人?”袁今夏重复了一遍,也觉察到不对,慢慢转回身,见陆绎已到了跟前,忙低下头,施礼道,“卑职袁今夏见过陆大人。” “罢了,”陆绎瞟了袁今夏一眼,冲杨岳说道,“近日雨水颇多,天气潮湿又炎热,杨捕快,你且在官驿陪着杨捕头。” 杨岳恭敬地应道,“是!” “袁捕快,你随我去扬州府衙。” “是!”袁今夏嘴上应着,心里却嘀咕着,“去府衙做什么?难道昨日帮他们破了案子,今日韦知府要感谢一番吗?那是不是有上好的佳肴啊?”想着想着便没忍住,笑出了声。 杨岳正要退下,听见袁今夏笑出了声,虽不明所以,却暗暗担起了心,“我的夏爷呀,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昨日刚捉弄了陆大人,今日还不曾道歉,便又这般放肆起来。” 陆绎也是不明所以,见袁今夏笑得极为开心,便问道,“笑什么呀?” “若卑职猜得没错,是不是韦知府因昨日助他们破案一事要感谢大人啊?那卑职就借陆大人的光,跟着去吃山珍海味啦?” 杨岳一听,眉头收紧,暗道,“真是没出息,就知道吃,我可帮不了你了,” 遂轻轻叹了一声,慢慢退了下去。 陆绎心里暗笑,“胸无城府,天真可爱,还是一个吃货,”可嘴上却冷冷地说道,“袁捕快,你来此是协助锦衣卫办案的。” “是!”袁今夏答应得痛快,心里却不服气,暗道,“办案办案,办案难道就不吃饭了?不吃饱饭哪来的力气办案?” 陆绎走了几步,觉察不对,头也不回地说道,“还不走?” “来了,来了,”袁今夏暗道,“真是个陆阎王,后脑勺都长眼睛了?”转念一想,又开始暗暗侥幸起来,“陆阎王可是一句都没提昨日之事,难不成真像岑寿说的,他这人大度到对于我的恶作剧丝毫不计较?嘿,那可挺好,”想到此,不禁又喜滋滋笑了起来。 陆绎走在前面,仍是头也不回头地问道,“袁捕快是有什么喜事么?” “啊?”袁今夏属实有些纳闷,便紧走几步跟在陆绎身侧,歪着脑袋问道,“陆大人,卑职有个问题,不知当不当问啊?” “说都说了,那就问吧。” “大人您是……”袁今夏边说边伸手在陆绎脑袋后面晃了两下。 陆绎似笑非笑地接道,“是后脑勺长眼睛了么?” “是是是,”袁今夏连忙赔着笑,“卑职这样想是有些不礼貌,但卑职确实想知道,大人因何能知道背后发生的事?还能判断得如此精确?” 等了一会儿,见陆绎似乎并不想回答,便有些失落,嘟囔道,“不告诉就不告诉呗,我又学不会,偷不走的。” 陆绎险些笑出来,余光瞥了一眼,继续向前走着。袁今夏只好一路跟着。到了府衙,韦知府一是为昨日破案一事不停地道谢,二是一定要挽留陆绎赏光吃一顿便饭。袁今夏心里暗喜,“还是让小爷猜对了,果真如此,”便喜滋滋地等着陆绎应下来。 陆绎却说道,“区区小事,韦知府不必放在心上,陆某今日来是有一事要与韦大人相商。” “陆大人请讲。” “事前将沙修竹关押在府衙的大牢里,给韦大人添麻烦了。” “陆大人说得哪里话?不麻烦,不麻烦,能为锦衣卫出一份力,这是韦某的荣光。” “既是如此,那陆某便不客气了,请韦大人出一份提审令,我要去审讯沙修竹。” “好好好,这好办,本官这就去办。” 陆绎拿到提审令,与韦应又闲聊了几句,推却了韦应的一番好意,便起身离开了。 袁今夏跟在身后,心里不住地叹气,“什么人嘛?到嘴的美味就这么飞了。” 到了府衙大牢,陆绎将提审令给狱卒查看,又取出腰牌,举起来说道,“锦衣卫审案。” 狱卒十分负责,看罢腰牌,又向袁今夏看去。袁今夏便也取出腰牌,说道,“六扇门捕快袁今夏,奉命随陆大人一起审案。” 狱卒这才放了行。 两人来到牢房,见到沙修竹。奈何沙修竹倔强得很,闭着眼睛,靠着墙,一动不动,更是一个字也不肯说。若按以往的做法,陆绎必会用刑,可此时在别人的地盘,且沙修竹已断了两条腿,便放弃了这个念头。袁今夏见状,便对陆绎小声说道,“大人,让卑职试试吧?” “你有办法?” 袁今夏摇摇头,“暂时没有,不过也许唠一唠,就有了,嘿……” 陆绎看着袁今夏嬉皮笑脸的模样,眼神却是坚定得很,便应道,“好,那你便试试。” 袁今夏走向沙修竹,蹲下来,轻声问道,“沙修竹,我见你也是一条硬汉子,有些话不吐不快,你可否想听我说说?” 沙修竹头靠着墙,眼睛微微睁开瞟了一眼袁今夏,还是没吭声。 袁今夏见沙修竹有反应了,便继续说道,“我是六扇门的捕快,以往大贼小贼也捉到过一些,见得多了,便也能分辨一二,这贼与贼却是不同的,有的是好贼,有的是坏贼。” 陆绎俊眉微蹙,心道,“这是什么话?贼还能分好坏?” “这坏贼呢,就是坏透腔了,干的是坏事,存的也是坏心思。至于说的好贼……”袁今夏观察着,见沙修竹又瞟了自己一眼,便继续说道,“我给你举个例子,有一次我们抓到一个贼,那贼专门偷那些为富不仁或者贪官污吏的家财,然后分散给百姓,这样的,虽然也称为贼,却是好贼,小爷……”袁今夏下意识停了下来,扭头看了陆绎一眼,嘿嘿笑了两声,立刻将小爷去了,改口道,“我倒认为应该褒奖。” 沙修竹抬起脑袋,看着袁今夏。 袁今夏见沙修竹如此反应,便知道自己猜测对了,又说道,“可是呢,若是大家都抱着这样的心思靠去偷去抢去劫持帮助老百姓,出发点虽是好的,却无形中制造了另一种混乱,这是置朝廷律法于不顾,久而久之会让更多的人心生怨恨。就比如这生辰纲,都是那般贵重的东西,老百姓即便拿到了,又有谁敢真的用?如果这些财宝不能用于实处,老百姓得到什么了呢?得到的是惶恐不安,是提心吊担,那这样的生活还不如贫穷,尚且能够更安心些,你说对不对?” 沙修竹属实没想到这些,忍不住接话道,“袁捕快说得是,我欠考虑了,我一心只想着杀富济贫,替天行道,却没想到这一层。不过,以前只是涉及金银,便分给百姓了,这生辰纲属实麻烦得很,但袁捕快放心,你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我那兄弟根本就没动生辰纲,连箱子都不会打开,我们有个规矩,若得了财物,必须所有人都在场,清点完毕,才会分发给百姓。” “好,我信你的话,”袁今夏转头看向陆绎,陆绎点了点头,袁今夏继续说道,“沙修竹,我不能保证你什么,但我会请郎中来这里为你医治腿伤,至于其它的,朝廷自有律法约束。” 沙修竹苦笑一声,说道,“谢了袁捕快,不过,我是不会告诉你们那两箱生辰纲在哪里的。” 袁今夏就知道沙修竹会这样说,便笑了笑,不再询问了。 两人从大牢里出来后,袁今夏几次三番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便说吧。” “大人,沙修竹所为虽然触犯了朝廷律法,但他出发点是好的,且并未伤及无辜,也不曾擅自挥霍,大人能不能……” “不能!” “大人,卑职自当竭尽全力寻回生辰纲,还请大人网开一面。” 陆绎看了袁今夏一眼,没说话,大步离开了。 第75章 逐客 袁今夏喋喋不休的说了一路,见陆绎并不打算搭理自己,便有些泄气地说道,“陆大人不信卑职也是有道理的,寻找沙修竹那个同伙是有些困难,可以说目前毫无头绪。” “沙修竹在船上一箭险些要了你的命,你不记恨他么?” “陆大人您终于肯开口说话了,”袁今夏顿时开心起来,紧走几步到了陆绎身侧,说道,“我恨啊,当然恨啊,那可是想要我的命啊,谁的命不是父母所赐?”说到这儿袁今夏突然停下了,低下了头,一只手揉搓着衣襟,神情有些低落。 陆绎并未回头,故而瞧不见袁今夏的表情,便问道,“怎么不说了?” “卑职的意思是,老百姓的命也是命,凭什么不能好好地活?再说卑职也不曾被他伤到,当日多亏大人救了卑职,卑职一直铭记着呢,” 陆绎听到此,唇角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 袁今夏抬起头,继续说道,“沙修竹虽然是个贼,但他也算是一个义贼,若能引其走上正道,明白什么样的行为才是真正地帮助百姓,又何尝不是一件善举?” 陆绎微微颔首,扭头看了袁今夏一眼,暗道,“看不出,一个小小女子竟有如此胸怀?” “所以大人能不能给卑职一个机会?卑职尽力查出他的同伙,保证给大人一个交待。” “你有什么办法?” 袁今夏摇摇头,“目前没有任何线索,不过,卑职可以再来提审沙修竹,他今日既然开了口,若对他继续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说不定还能问出来些什么。” 陆绎语气变得冷冷的,说道,“袁捕快,若都像你这般办案,衙门里的旧案恐怕要堆积如山了。” “可是……”袁今夏正要争辩,突然发现官驿门口停着一辆素狮头绣带青幔的轿辇,便疑惑地说道,“官驿又来了一位大官?” 陆绎蹙眉,扭头看了袁今夏一眼。 袁今夏见状,暗道,“这是四品或者五品官员可以乘坐的轿辇,陆阎王只是七品经历,相比之下当然是大官了,可是那扬州知府韦应见到陆绎时也是一副低三下四的样子,可见锦衣卫权势滔天,”想罢立刻改口道,“卑职的意思是,今日官驿好热闹啊,想必陆大人又要忙碌一番,卑职过后再向陆大人讨教这个案子。” 陆绎没说话,走近了瞟了一眼轿辇,便大踏步走进官驿。袁今夏紧随其后,进了官驿后立刻一溜烟跑向自己房间。 岑福迎面走上前禀报道,“大人,观煊将军来了,说是来讨要生辰纲,气势汹汹的,刚才发了好一顿脾气。” 陆绎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随即问道,“不是让你去查乌安帮么?” “大人,乌安帮在扬州立足多年,想要查证一些问题并不困难,卑职调用了扬州锦衣卫,已经有结果了,一会儿向大人禀报。” “小寿呢?” “还不曾回来。” “好,先随我去见一见那位观煊将军。” 两人来到厅中时,观煊正大腹便便地斜靠坐着喝茶,整个人就要躺下去一般,见陆绎进来,身子不动,一副傲慢致极的表情,慢条斯理地说道,“陆大人是个大忙人啊。” 陆绎笑着上前见礼,“下官参见观煊将军。” “罢了,坐吧,”观煊将身子稍微提了提,“陆经历,听说你把本将军献给奉国将军的生辰纲扣下了,是何故啊?” 陆绎淡定地说道,“想必王参将已将事情始末禀报给将军了。” 观煊唾了一口,一片茶叶便从那厚厚的嘴唇当中飞了出去,陆绎皱眉,岑福身形微动,刚要说话,被陆绎伸手阻拦了。 “王方兴这个死东西,只说是在船上遭了水匪,丢失了两箱生辰纲,待本将军查明缘由,定要让他好看,不过话说回来,本将军还要感谢陆大人擒住了贼,保住了那八箱生辰纲。” 陆绎听罢,心里暗道,“王方兴还算是个明白人,”遂说道,“下官碰巧也在那艘船上,举手之劳,将军不必客气。” “既是如此,本将军便不跟陆经历客气了,今日便要将生辰纲带回去,”说罢将茶杯放下,挪动了一下肥硕的身子。 观煊刚站到一半,陆绎说道,“将军且慢。” “怎么?”观煊复又坐了下去,“陆经历还有何话说?” “将军有所不知,此案中涉及到的水匪甚多,陆某力薄,也只抓住了一个,且还有两箱生辰纲不知下落,您也知道,锦衣卫查案历来讲究有始有终,等结案那日,下官会亲自将生辰纲送到府上。” “什么?”观煊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怒道,“陆经历这是打定主意将生辰纲扣押在这里了?” “将军息怒,生辰纲是本案中的重要物证,未结案前,不得擅动。” “陆绎,你一个小小的七品经历,也敢对本将军如此说话?” 陆绎见观煊越发的蛮模,便冷笑一声,说道,“将军难道不知?锦衣卫办案一向如此,况且锦衣卫直接听命于皇上,任何官员不得无端置喙。” “你!”观煊本想用品级压制陆绎,此时见陆绎如此强硬,自己又怎敢与皇上抗衡?此番只能空走一趟了,可又碍于颜面,只得佯装愤怒地站起身,说道,“陆绎,你以下犯上,不敬尊长,本将军会在陛下面前参你一本的,”说罢站起身打算离开。 陆绎站起身,抱拳施礼,淡淡地说道,“下官只是尽了本职而已,将军若有不满,大可去陛下面前参奏,将军慢走,不送了。” 观煊见陆绎话中带刺,步步不让,心中暗暗责怪自己刚刚怎么没迈出脚离开,何苦受他这般逐客?想罢瞪了陆绎一眼,一甩袖子离开了。 岑福眼见着观煊离开,说道,“大人,想必观煊父子还蒙在鼓里,陛下要对他们动手之事,他似乎并不知晓。” “他父子二人横行乡里,为祸一方,在军中更是大肆贪腐,这一切都在陛下掌握之中,现在已经到了要挖除这颗毒瘤的时候了,待拿到证据,便可一举将他们擒获治罪。” 岑福将观煊用的杯子收拾到一边,请陆绎复又坐在主位,倒了一杯热茶,才说道,“大人,卑职查到……”话刚说到一半,便听见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声音传了进来,“大人,小寿回来了,小寿可查到好玩的了。” 陆绎和岑福对视一眼,岑福转回身,冲着一只脚迈进来的岑寿说道,“小寿,大呼小叫的做什么?你也该稳重一些了。” 第76章 敲山震虎 岑寿倒是机灵,听岑福责备自己,便立刻收了笑脸,对着陆绎恭恭敬敬行礼道,“卑职岑寿见过大人,一时得意忘形,望大人见谅。” “好了,你们俩谁先说?” 岑福与岑寿对视一眼,岑福见岑寿眼中闪着光,满脸都写着兴奋两个字,便说道,“你先吧。” 岑寿立刻开心起来,“哥,那我就先说了,”遂转向陆绎说道,“大人,卑职想着这乌安帮是扬州第一大帮派,数百帮众,其中多数应都是当地百姓,乌安帮中但凡有什么事发生,百姓间必会有所传闻,卑职便扮作外乡乞讨人的模样,混入市井之间,没想到真让卑职打听到了一件趣闻。” 陆绎未应声,岑福却皱了眉,提醒岑寿道,“小寿,大人派你执行任务,你却只顾着流连在市井之间,听来的东西,不经核实,怎能作数?” “你急什么呀,哥?我敢保证,这说是趣闻,但绝对货真价实。” “你?”岑福待要继续教训一二,被陆绎阻止了,“听小寿说。” “昨日在船上见到的女子叫上官曦,是乌安帮青云堂的堂主,这个上官曦与谢家关系可不一般,她父母与乌安帮帮主谢百里是故交,谢帮主有一子名叫谢宵,比上官曦小两岁,两家父母原本就互相属意,在他们很小的时候便欲定下娃娃亲,上官曦和谢宵打小一起长大,又一起被送入少林寺学武,既是青梅竹马,又是师姐弟。” 岑福一听,便接话道,“原来如此,怪不得。” 陆绎和岑寿一起看向岑福。岑福便说道,“大人,据卑职探到的消息,昨日在船上与上官曦并肩而立的男子便是乌安帮的少帮主谢宵,也就是救沙修竹的那个贼人。” 岑寿似乎恍然大悟,说道,“啊,我知道了,怪不得上官曦与谢宵成亲之日,谢宵逃了婚,原来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上官曦,便跑去做了贼。” “什么?”陆绎和岑福皆不可思议的看着岑寿。 “是这样,百姓们说呀,一年以前,乌安帮的少帮主要成亲,娶的新娘子便是这个上官曦,可是不知为何,成亲当日,这位少帮主逃跑了,从此不知下落,我哥刚刚说那贼便是谢宵,我便有了这样的猜测,你看他那副虬髯,乱糟糟的,一看就是个邋遢人,那上官曦虽不是什么绝世美人儿,可模样也不算差,他便自惭形愧了。” 岑福接道,“你说错了,那不是谢宵的本来模样。” “啊?” “那不过是他为了掩人耳目做的装扮,谢宵二十出头,浓眉大眼,在男子当中算是中人之姿。” 岑寿摇头晃脑地说道,“既是如此,那百姓们所说的另一种传言便可信了。” “什么传言?” “他们说,上官曦和谢宵在少林寺学成下山时,遭遇一伙歹徒,那群歹徒人多势众,两人不是对手,混乱之中,谢宵倒是跑出去了,可上官曦被抓了,正在歹徒准备羞辱上官曦时,谢宵提着单刀杀了回来,提着一口气,硬是将上官曦从那群歹徒手中抢了出来,歹徒哪里肯放他们走?一路追杀,谢宵身负重伤,险些丧命,幸亏乌安帮派了人前来接应,方救下了两人。” 陆绎和岑福见岑寿连比划带说,像个说书先生一般,岑福便问道,“小寿,这是杜撰还是真的?” “保真啊,哥,你这么不信我?”岑寿冲岑福翻了一个白眼,继续说道,“他们两个下山前曾给乌安帮送来书信,故而乌安帮才会有帮众前去接应,否则焉还有命在?乌安帮帮众数目众多,总有几个嘴 上没把门的,便将此事漏了出来,据说,那个上官曦原本就喜欢谢宵,自那事以后,更是对谢宵以心相许,非他不嫁。坊间传闻啊,这位乌安帮的少帮主贪玩成性,不想受束缚,又觉得上官曦是自己师姐,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于是乎便上演了逃婚一幕。” 岑福听罢,说道,“若此事为真,这个谢宵的行止可算不得光明磊落,既是无意于上官曦,又为何要应下成亲?这不是无端端坑害一个女子么?” 陆绎嫌弃地看着岑福,说道,“你倒是感叹上了?说说你那边的消息。” “大人,卑职也有一个消息,却不是趣闻。” “说说看。” “乌安帮帮主谢百里,与杨程万杨捕头是故交,”岑福话音一落,陆绎便微微蹙了蹙眉,说道,“乌安帮是扬州第一大帮派,乌安帮的少帮主却是一个贼,这倒有趣得紧。” 岑寿一听便乐了,“刚刚我哥说不是趣闻,现在大哥哥又说有趣得紧,哈哈,越来越好玩了。” 岑福瞪了岑寿一眼,“你又忘了自己的身份?” “是,哥,小寿知道了,”说罢委委屈屈地冲陆绎说道,“大人,请原谅小寿。” 陆绎并未在意,食指轻敲桌面,双眉微蹙。 岑福在一旁等着,见陆绎手指抬起,才又说道,“大人,乌安帮是否参与了抢劫生辰纲之事,还未探得消息,卑职今日打算夜探乌安帮。” “不必,若是乌安帮参与了此事,那夜上船救沙修竹的必不止谢宵一人,昨日在船上谢宵也就不必装扮成他人的模样了。” 岑福分析道,“按刚刚小寿打探到的消息,谢宵一年前逃婚,此次因抢劫生辰纲一事才重回扬州,那么他回到乌安帮之时,会不会已经将此事告诉那位谢帮主了?” “你是觉得乌安帮知晓后,会插手此事么?” “大人,防人之心不可无啊,尤其那位谢帮主与杨捕头又是故交,万一……” “谢百里是乌安帮帮主,乌安帮倚仗漕运才发展壮大起来,漕运,有朝廷的支持才能运转自如,他敢与朝廷作对么?况且他要面对的是锦衣卫。” “我觉得大人分析得对,哥,你太小心了。” “不,岑福的担心也不无可能,你刚刚不是也说了,谢宵与上官曦曾有婚约,且上官曦对谢宵一往情深,昨日在船上的情形,想必你们也看到了,就算谢百里不主张参与此事,上官曦就未必了。” “大人,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岑寿,你负责监视谢宵的举动,有异常情况及时报与我知晓,” “是,大人,卑职明白。” “岑福,与我去见见杨捕头,既然他们相熟,咱们便来个敲山震虎。” 第77章 试探 “杨捕头在么?陆大人看您来了。” 杨程万正与袁今夏和杨岳在闲聊,听见岑福的唤声,忙示意杨岳去开门,自己则在袁今夏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师父您慢着点儿,”袁今夏边扶着杨程万边向门口看去,见陆绎进来后先是瞟了杨程万的腿一眼,不禁心里暗道,“还有些良心,知道师父的腿疾又犯了,在京城时他们定是查过师父的黄卷,为何还偏偏要借调师父来江南呢?” 袁今夏想着想着就气不打一处来,神情间便露出些许的不满。 “卑职见过陆大人,”杨程万一如既往地谦卑有礼。袁今夏也只得垂首施礼。 “前辈不必多礼,”陆绎温和地说道。待两人坐定,陆绎才向杨岳和袁今夏看了一眼。 袁今夏登时反应过来,说道,“陆大人来找我师父,莫不是又有什么机密之事?不会又要将我与大杨赶出去吧?” 杨程万听罢,厉声喝道,“夏儿,不得无礼!” 陆绎瞟了一眼袁今夏,见小丫头满脸怒色,神情中却又藏着些许不甘,便说道,“袁捕快误会了,陆某一是来看望前辈,二是想与前辈商议一下有关奉国将军健椹一案。” 袁今夏一听,立即变了脸色,两只眼睛都放光了,扭头盯着杨程万。 杨程万说道,“陆大人,若有何处用得着我与小徒的,您尽管吩咐就是。” “不瞒前辈,健椹一案须拿到一项至关重要的证据,但这证据嘛……”陆绎说到此处略停顿了一下。 杨程万不知陆绎何意,便问道,“陆大人,可是有何难处?” “岑福与岑寿已然探得,当日在船上与沙修竹合谋盗取生辰纲之人乃是扬州第一大帮派乌安帮的少帮主谢宵。” 杨程万内心一震,表面仍不露声色。袁今夏接道,“怪不得陆大人不让卑职再去提审沙修竹,原来已经有了线索。” 陆绎淡淡地道,“也是刚刚才得知。” 袁今夏听罢,嘴角略微翘了翘,露出一丝笑意。 陆绎看在眼里,不知为何心里竟然舒了一口气。 袁今夏嘴快,问道,“那陆大人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杨程万却阻止道,“夏儿,案件如何侦办,听陆大人吩咐便是,莫要多嘴。” 陆绎见杨程万不动声色,属实老练之极,便又说道,“前辈有腿疾,出入不方便,陆某若是有需要,便直接找杨捕快和袁捕快了。” 杨程万点头谢过,又看向杨岳和袁今夏。杨岳与袁今夏急忙齐声说道,“但听陆大人吩咐。” “好,”陆绎看着两人说 道,“三日之内没有行动,你二人可在官驿陪伴前辈。” “啊?”袁今夏不解,问道,“陆大人,既然已经知晓了贼人的身份,那么找到这个人就再容易不过了,为何不马上采取措施呢?难不成是顾忌乌安帮人多势众?” “乌安帮虽人众,倒也不足为惧,只是有些事情还需要进一步落实才行。” “哦,”袁今夏本想毛遂自荐,余光瞟到杨程万在瞪着自己,便改口道,“那三日之后呢?” “三日之后,我自会让岑福知会二位行动计划。” 陆绎走后,杨程万陷入了深思,“贼人怎么会和乌安帮扯上关系?还是少帮主谢宵?” “师父,师父?”袁今夏接连唤了几声,杨程万才回过神来。 “师父在想什么?”袁今夏绕到身后给杨程万揉肩。 “没想什么,就是有些累了。” 袁今夏笑道,“累了就睡一会儿吧,我与大杨不走远,有事唤我们就行,”说罢冲杨岳使了个眼色。杨岳见状,猜测袁今夏又要打什么鬼主意,便也说道,“是啊,爹,您好好休息,我与今夏就在附近,有事唤我们就好。” 两人离开,杨程万叹了一声,回忆起了从前之事。 “董万年,你个卑鄙小人,你设计埋伏于我,算什么本事?敢不敢和谢某单打独斗?” “哈哈哈,谢百里,都说你少年英雄,可我怎么瞧着你这狼狈的模样越来越像狗熊?” “若不是你使奸计,我岂能遭你暗算?江湖上有你这等小人,真是令人不齿。” “谢百里,你少说废话,你乌安帮创下没多久,可我董家水寨可是根深蒂固,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竟敢与我董家水寨抢生意?我爹不与尔等计较也就罢了,我董万年可不是好惹的。” “董万年,你我各凭本事吃饭,说这些无益。” “好,”董万年冷笑一声,“是你自己寻死,就莫怪我手下无情了,”说罢一摆手,二三十个壮汉持刀枪棍棒将谢百里团团围住。 谢百里孤身一人,本已身受重伤,见此情景,知道今日难逃活命,便仰天长叹一声,“爹,百里不孝,今日先走一步了,”说罢长啸一声,手中一把大刀划了个刀花,与那些壮汉斗在一处。 董万年看着谢百里浑身是血,已是困兽之斗,不由得在一旁哈哈大笑起来。 谢百里力气不支,“扑通”一声单膝跪在了地上,待要继续挣扎,已是不能,随即栽倒在地,两眼一黑,晕了过去。董万年大喝了一声,“兄弟们住手,待我亲自解决了他,”董万年提着刀,走到谢百里跟前,两眼冒着凶光,缓缓举起了刀。 就在此时,谢百里被一只大手抓住腰带,瞬间带飞了出去。董万年大吃一惊,待反应过来,已不见了谢百里的踪影。 山洞里。谢百里睁开眼睛时,已是三日之后了,看着眼前陌生的一切,谢百里以为自己已经到了阎罗地府,嘴唇蠕动了几下,眼里含着泪水,喃喃着道,“爹,百里不孝,连您老人家最后一面也不曾再见。” “你醒了?”一个声音响起,“来,喝些水,”紧接着一双有力的大手将谢百里抱了起来,一只碗递到了嘴边。 谢百里大吃一惊,扭头看去,见是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男子,便问道,“我……我不是死了么?你又是何方神圣?” 那人笑道,“你说笑了,你没有死,我也不是神圣,那日夜间路过芦苇丛,见你被一群人围攻,生命危在旦夕,是我救了你。” “我没死?是你救了我?” 那人点头,示意谢百里喝水。谢百里喝了两口,突然挣扎着跪起来,“百里多谢恩人!” 那人急忙阻止,说道,“你重伤在身,何必行此大礼?我不过是路见不平罢了,救你一命总胜过让那些恶人将你性命取了去,无端端多了一条冤魂。” 谢百里问道,“你怎知那些是恶人?你又怎知救我不是救错了?” “我是个赶路之人,原本想在芦苇丛中过一夜,谁曾想遇到你们之间厮杀,你们之间的对话,包括那群人伏击你时说的话,我都听见了。那群人是董家水寨的,你是乌安帮的,可对?” 谢百里点头,“正是,英雄既然都听见了,百里便不作解释了,我是乌安帮少帮主谢百里,谢恩公救命之恩,他日若有用得着乌安帮、用得着谢百里的地方,恩公只要知会一句,百里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百里兄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在下杨立,只是一个没用的习武之人。” “杨兄,若不嫌弃,你我结为兄弟如何?” 那人听罢,倒也爽快,说道,“好!” 谢百里伤势恢复一些后,杨立便亲自将谢百里送回乌安帮,又盘桓了几日,才离开赶往京城。此后二人常常以书信往来,直到那年,谢百里听说杨程万遭了难,碍于为父守丧,三年后,才带了谢宵前往京城看望,当年杨岳、袁今夏和谢宵都尚小,因此杨程万与谢百里并未向三个孩子透露任何信息,只当是走亲戚罢了。 杨程万忆起往事,仍不免感慨,暗道,“陆绎今日前来,恐怕不是聊案子这么简单,锦衣卫手段多,恐怕已知晓我与谢百里的关系,此番前来许是试探于我,若是我暗中通风报信,恐遭了他的道,还会陷乌安帮于危险之地,可若我置之不理,那谢宵……果真是他么?百里怎么会纵容他作出这等事来?” 杨程万左思右想,还是决定先观望观望。 另一边,袁今夏与杨岳在院中石凳上坐着。袁今夏“当当当”不停地敲着桌子,一双眼睛骨碌碌转个不停。 杨岳见状,便笑着问道,“你是不是又在打什么主意?” “大杨,你说陆大人既然探知了贼的身份和下落,为何又要缓兵不动呢?” “锦衣卫办案,自有缘由,许是已作好了打算。” “你倒会帮着他说话,”袁今夏翻了杨岳一个白眼,又说道,“我倒是觉得,咱们可以去探探乌安帮,会会那位少帮主。” 杨岳听罢,赶紧四下里看了看,紧张地说道,“夏爷,我劝你可莫乱来,这是扬州,不是京城,乌安帮是扬州第一大帮派,单看那日那位上官堂主,便可知道帮中高手众多,况且陆大人已有吩咐,让我们这三日在官驿等待,我劝你还是少惹事儿的好。” 袁今夏长声叹着,“好~~~也不知这个陆阎王作何打算?” 杨岳微微皱了皱眉,问道,“夏爷,你不觉得谢宵这个名字有些熟悉么?” “嗯?谢宵?”袁今夏一时懵住了,“名字有什么好熟悉的?叫谢宵的人多了。” “也是,”杨岳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岑寿一直暗中跟着谢宵,第三日傍晚风风火火地赶回来,“大人,有情况。” 第78章 事关重大 岑寿一直暗中跟着谢宵,第三日傍晚风风火火地赶了回来,一进屋便嚷道,“大人,卑职有情况要禀报。” “发现什么了?” “谢宵这三日一直在府衙大牢周边转悠,卑职猜测他极有可能在做劫囚的打算。” 陆绎冷笑了一声,说道,“劫囚?恐怕他有这个胆子,却没这样的机会。” “大人因何这样说?” 岑福在一旁说道,“岑寿,你做事能否动动脑子?府衙的大牢看管严密,重重关卡,莫说一个谢宵,就是十个百个也恐怕近不了前。” “那若是他集乌安帮之力强攻呢?” 岑福不想解释了,抬脚便要踹岑寿。岑寿急忙闪身躲避,嚷道,“大人您看我哥,动不动就动手动脚的,您也该管管他。” 陆绎喝了一口茶,才说道,“小寿,有时候你得听听大人的话,否则就只有挨板子了。” “大人,卑职考虑得难道有错么?乌安帮是扬州第一大帮,帮中定是高手云集,若想强攻府衙大牢,一举救出沙修竹也不是不可能。” 岑福听陆绎的话音,仍将岑寿当作一个孩子,便也不好再动怒了,耐心地解释起来,“小寿,乌安帮在扬州是第一大帮没错,可他们主要的营生是漕运,帮中数百人都倚靠漕运活命,他们的行为只要符合朝廷律法,那便是正经活计,可劫囚却不同,这是触犯律法的重罪,乌安帮岂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岑寿听罢,恍然大悟,一拍脑袋,说道,“明白了,是小寿学识浅薄,眼界又窄,小寿错了。” 陆绎甚是欣慰,看着岑寿,满眼皆是疼爱。岑福见状,心里又暗暗感激起来,“大人不嫌弃小寿年轻,经验少,还如亲弟弟一般待他,这等恩情如何相报啊!” 岑寿天真活泼,心思简单,自然不如岑福想得多,此时见两人突然都沉默不语了,便问道,“大人,哥,你们怎么都不说话了?” 岑福回过神来,说道,“大人,卑职这几日一直观察着,杨捕头并不曾外出,也不曾有任何动作,袁捕快和杨捕快也一直在官驿不曾外出。卑职还有些纳闷,若说别人也就算了,这个袁捕快能安安静静待上三日,属实不容易。” 岑寿一听,立刻接道,“原来哥也看到了,那个袁捕快其实就是个小丫头,她很有趣儿的,早知道这样,我就带着她一起执行任务好了,还能作个伴,说说话也好。” 陆绎瞟了岑寿一眼,没说话,心里却有些隐隐的不舒适。岑福对着岑寿嗔道,“你别打岔儿,说正事儿呢,”又转身陆绎问道,“大人刚刚说,谢宵有胆量,却没机会,是不是大人已经想好了计谋?” “目前虽然知道劫船的贼就是谢宵,但我们没有实质证据,此时若是大张旗鼓动了乌安帮的少帮主,势必会引起骚乱,可若是悄无声息地就将他抓住,乌安帮就是想制造舆论也不可能了,到时他们自会来相求。” “大人如何打算的?” “这样……”陆绎向岑福和岑寿分别交待好,两人便分头去忙了。 翌日清晨。 “小丫头,小丫头……” 门外传来岑寿一连串的叫喊声,袁今夏本不想理会,可在官驿整整闷了三日,已经无聊透顶了,此时有个人能陪自己斗斗嘴也好,想罢便开了门,见岑寿站在自己房门前数尺远,正扯着脖子探看着,便问道,“岑寿,你瞎叫唤什么?” 岑寿一见袁今夏甚是开心,笑得嘴都快咧到腮帮子上了,问道,“小丫头,你干嘛呢?” 袁今夏顺手关了门,冲着岑寿走去,嘟着嘴道,“还能做什么?陆大人吩咐了,这三日没有任务,千叮咛万嘱咐须在官驿候着,我都快闷死了。” 岑寿嬉笑道,“我有办法让你一下子开心起来,信不信?” “切!”袁今夏瞪了一眼岑寿,说道,“你能有什么好办法?不会又寻来些蚂蚱癞蛤蟆的来糊弄我吧?” 岑寿一听,掐着腰说道,“好哇,原来那日你是装的?” “你不是很有成就感?” “那倒是,”岑寿得意洋洋地,“你倒真会装,不过胆子也够大,亏我还在大人面前为你说尽了好话,你赶紧的,谢谢我。” “你帮我说好话?”袁今夏不可置信。 “当然,不然你以为大人为何不追究你的过错?” “我有何过错?”袁今夏说罢心虚地移开目光。 “行了,我们家大人有大量,当然不会和你一般计较,”岑寿一副极为骄傲的神情,又说道,“我有好玩的,你跟不跟着?” “去哪?”袁今夏两眼放了光。 “大人说我表现甚好,赏了我一日的假,允我可以到处走走,玩玩。” 袁今夏一听便泄了气,翻了一个白眼,说道,“那跟我有何关系?” “你不想出去玩?”岑寿的话极为诱惑,袁今夏听罢挠了挠头,又四处瞟了几眼,放低了声音问道,“行么?我能出去?陆大人不会怪罪?” “当然不会,你若担心,到时一切便往我身上推便是。” “好,”袁今夏甚是开心,一蹦三尺高,问道,“现在就走?” “走着,”岑寿一摆手,两人大摇大摆、兴高采烈地出了官驿。 陆绎在远处瞧着,一双俊眉微微蹙着。 “大人,小寿经验少,此事事关重大,要不要卑职暗中跟着?” 陆绎摇头,说道,“小寿胸无城府,心直口快,正因如此,才更能让人相信。” “是啊,袁捕快虽然年纪小,还是个女子,可她聪明得很,若是换了个人,恐怕会被她看穿。” “岑福,今日你盯紧他们的一举一动,再嘱咐好驿卒,没有我的命令,他们不许擅自离开官驿。” “是,大人放心,据我观察,杨捕头极少出来,在这一点上,他们父子像极了,皆是安静之人,不像是能生事儿的,而且,大人也推断,杨捕头不会轻举妄动,不会徒惹麻烦。” 陆绎点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是莫掉以轻心的好。” 岑福应声。陆绎便回了房间,岑福则是在院中四处转悠,时刻盯着杨程万和杨岳的举动。 第79章 诱惑 “这扬州城还真是热闹,吃喝玩乐样样不少,不比咱们京城逊色。” “那你是没到过杭州,”岑寿略显骄傲的神色。 “比这里还热闹?” “当然,花样不知多了多少,就说这小吃吧,扬州城有的,杭州城都有,扬州城没有的,杭州城也有,还有那个……” 岑寿还未说完,便听见小商贩清脆响亮的吆喝声,“一捻酥,一捻酥喽……” 袁今夏跑上前,左看右看,见那糕点颜色金黄鲜嫩,缀着芝麻和桃仁,再细细闻了几回,香味甚是独特,还弥漫着一股甜甜的味道,光是看和闻,便已足够诱惑。 岑寿在一旁瞧着,见袁今夏两眼放光,一只手不自觉向腰间摸去,停顿一下,又收了回来。 小商贩招呼道,“姑娘,买几块吧。” “小哥,我听你刚刚叫它一捻酥,是吧?” 小商贩笑道,“姑娘是外地来的吧?” “你怎么知道?”袁今夏有些惊讶,随即反应过来,“是听出我的口音不像本地人,亦或是因为我不识得这一捻酥?” “姑娘真是聪明,既是来了扬州,怎么也得尝尝一捻酥,”小商贩说着用手拈了一块举到袁今夏面前,继续说道,“姑娘有所不知,这一捻酥做工精细,用料也精细,您瞧瞧这颜色,您再闻闻这香味。” 袁今夏的手再次摸向腰间,一边问道,“小哥,这是怎么做出来的?能否给介绍介绍啊?我回去后也好自己学着做一做。” 小商贩笑了,说道,“不瞒姑娘,这手艺可不是光听听、光看看就能学得来的,不过既是姑娘有心,我便说与你听听。将面粉用文火炒熟,再将芝麻、桃仁炒熟,研碎,之后将这些放在一起,再放些白糖拌匀,最要紧的一道工序是用大油揉搓,直到面筋极富弹性,揉成团儿。余下的就是手法了,配以模具制成形,烘焙熟就可以了,虽然成本高,卖得却极好,一文钱一块。” 袁今夏挑着大指赞道,“佩服,佩服,果然精细,值这个价钱。” “姑娘不尝尝么?”小商贩继续说道,“一捻酥,顾名思义,入口松如雪絮,酥如霜花,油而不腻,甜而适口,”小商贩边说边闭上眼,轻轻摇着头,神情极为享受。 岑寿将十文钱放在案板上,大声说道,“小哥,包十块。” “好嘞,”小商贩十分开心,动作麻利地包好递给了岑寿。 岑寿拉着袁今夏离开,将油纸包递向袁今夏,笑道,“咱们一起尝尝,”见袁今夏有些迟疑,便打开油纸包自己先拈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几下,说道,“嗯~真好吃,真香啊,酥脆可口,他说得没错,我在杭州住了那么久都不曾吃过呢,今日算是有口福了,”边说边将油纸包往袁今夏面前送了一下,“吃啊,还多亏了你发现这个,不然我哪有这个口福?” “好,谢了,”袁今夏见岑寿极为真诚,便也不再客气,也拈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品尝起来,继而赞不绝口。岑寿见状,十分开心,将油纸包塞进袁今夏手里,说道,“你拿着,我拿着不合适。” “为何?” “我好歹也是堂堂七尺男儿,哪能逛着大街还吃着东西?有损我的形象,”岑寿一脸的傲娇。 “那……”袁今夏看着手里的油纸包,“我的形象呢?” 岑寿嘻嘻笑道,“你一个小丫头要什么形象?”说完拔腿便往前跑。 袁今夏追逐着,笑道,“好你个岑寿,你拐弯抹角损我,看我不整治整治你。” 两人说笑打闹继续逛着,再往前走便是扬州府衙了。岑寿向旁边的角落快速瞄了一眼,见谢宵还在暗中跟着两人,便偷偷笑了一下,随即突然停下来,捂着肚子,一脸痛苦地叫着,“哎哟~哎哟哟~哎哟~” 袁今夏正四处张望着,听见岑寿痛苦的呻吟声,忙上前问道,“岑寿,你怎么了?” “肚子~疼,疼得厉害,”岑寿暗暗憋了一口气,又暗地里使劲掐了自己大腿一下。 “怎么会这样?”袁今夏见岑寿脸色憋得通红,神情极为痛苦,便有些慌了,赶紧四下里看看,一边将油纸包揣进怀里,扶住岑寿说道,“你别怕,我带你去寻个郎中瞧瞧。” “不,不用那么麻烦,好像是……吃坏了肚子,”岑寿转头四下看了看,“附近也没个好去处,不如……不如我去府衙吧。” 袁今夏一时没明白,问道,“你去府衙作甚?” “当然是解手了,小笨蛋,”岑寿抬了抬胳膊挡住脸,从缝隙中又瞄了一眼,见谢宵正探头向两人这边看,便又痛苦地叫道,“哎哟,疼,疼疼疼,太疼了,小丫头,求你一件事。” “都什么时候了?还求不求的,你就说吧,要我怎样帮你?” “扶我到府衙门口,”岑寿装上瘾了,连声音都开始颤抖了。 袁今夏丝毫没有迟疑,上了手搀住岑寿,边说道,“慢慢走,轻点儿落步,你确定行么?不然直接去寻郎中吧?” “我还行,还行……” 两人来到府衙门口,被守门的衙役拦住,“干什么的?” “岑寿,你坚持一下,我去和他们说……”岑寿阻住了袁今夏的后半截话,说道,“我自己说,你一个姑娘家,不方便。” 岑寿在腰间摸索了一会儿,将腰牌取出来,故意举得高高的晃了晃,对守门的衙役说道,“锦衣卫,有事面见韦大人。” 衙役一见锦衣卫的腰牌,顿时变成了笑脸,恭敬地说道,“您稍等,小的去通报一声。” “不必了,我直接去即可,”岑寿说完,扭头对袁今夏说道,“我这一时半刻应该出不来,你先到前面逛逛,一会儿我去寻你。” “好吧,”袁今夏应了一声,见岑寿进去了,才离开向前走去。 谢宵在府衙大牢附近转悠了三日,见大牢看守严密,根本混不进去,便有些着急起来,今日一大早便去了官驿附近转悠,见岑寿和袁今夏嘻嘻哈哈地出来,暗道,“我便跟着他们,许是会寻到些机会。” 刚刚的情形,谢宵地暗处全部看在眼里,不由得暗喜,“我怎么没想到呢?他们官家人出入都有腰牌,我若是能弄一块来,那便可以大摇大摆进入大牢将沙大哥救出来了。” 谢宵打定了主意,见岑寿进了府衙,不知去做什么,又看见袁今夏一个人向前走去,便搓了搓手,得意地笑了,自言自语道,“落单了,好,就是她了。” 第81章 重犯 “我得尽快去救沙大哥,迟了被她发现就不好办了,”谢宵拿着腰牌,边走边像宝贝似的摩挲着,不断地自言自语着,“袁今夏,袁今夏,现在开始我就叫袁今夏了,京城六扇门的袁捕快,咦?袁今夏?这个名字怎么有些熟悉?”谢宵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腰牌,一时又想不起来,便又说道,“算了,管她是谁呢,今日你帮了老子大忙,老子记住这个名字,以后找机会还你一个人情就是了。” 谢宵大摇大摆地来到府衙大牢,守门的狱卒拦下问道,“什么人?来此何事?” “看到没有?”谢宵将腰牌拿在手里,向狱卒晃了晃,“六扇门捕快袁今夏,奉锦衣卫陆大人的命令来此提审犯人。” 狱卒对视了一眼,侧身让开路,说道,“袁捕快请!” 谢宵见狱卒丝毫没有怀疑自己,心中不禁暗笑,“这么顺利就过了第一关,有了这腰牌果真是畅通无阻,”正想着,眼前又出现了四个狱卒,其中一个横刀拦住问道,“什么人?来此何干?” 谢宵有了经验,更加不慌了,举起腰牌大声说道,“六扇门捕快袁今夏,奉锦衣卫陆大人的命令,来此提审沙修竹,陆大人吩咐了,要将沙修竹带至官驿,他要亲自审问。” 狱卒忙抱拳施礼道,“原来是袁捕快,既是陆大人有吩咐,那就请出具提审函吧。” 谢宵一愣,暗道,“坏了,还要什么狗屁提审函,老子哪里晓得这个?”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说道,“哪有这许多啰嗦?陆大人是个急性子,只是口头吩咐我将犯人立刻带去,迟了你们担待得起么?” 狱卒互相看看,其中一个说道,“锦衣卫咱可得罪不起,不如放行吧?” 另一个说道,“万一出了问题,咱们谁能负得起责任?” 第三个说道,“他既是腰牌,腰牌也不假,肯定不会错的。” 谢宵全听在耳里,盯着几个狱卒,心里有些忐忑。 第四个狱卒大手一挥,说道,“你们忘了知府大人是如何交待的了?知府大人说了,但凡是锦衣卫来提审,一律放行,不得阻拦。” “对对对,咱们放行,”几个狱卒商量妥,俱向两边站立,让开一条路,一个狱卒说道,“袁捕快,小的带您前去,不过在此之前,您须将您的腰牌放在此处,哥几个要作一下登记,一会儿您出来后即奉还。” “好,拿好了,”谢宵并不懂得这些,以为是正常的程序,便放心地将腰牌交给另一个狱卒。 “袁捕快,请随小的前去吧,请!” 谢宵暗暗松了一口气,喜色已经溢满了脸,说道,“兄弟,有劳了,”便跟着那个狱卒大摇大摆向里走去。 狱卒打开一间牢房的门,作了个请的手势,“袁捕快,请吧。” 谢宵一见是个空牢房,心下疑惑,便问道,“沙修竹呢?这里也没人啊?” “袁捕快有所不知,沙修竹是重犯,关押在重犯牢中,那重犯牢中外来人等不得随意进出,您先在这等候片刻,小的这就去将他带来。” “好,你快点啊,”谢宵嘱咐着,一只脚已踏进牢房,狱卒在身后冷笑了一声,猛地伸手用力一推,随即将牢门锁上。谢宵大惊,待站住脚扭回头看,才知道上了当,大嚷道,“你干什么?不想活命了?快放我出去,我告诉你,耽误了事儿,陆大人可饶不了你们。” 狱卒不屑地说道,“早就知道你要来,也早就为你布下了局,你个活德(扬州话,傻,丢人现眼的意思),好好在里待着吧,别嚷了,有你说话的时候,”狱卒也不管谢宵如何大喊大叫 ,说罢转身离开了,行至拐角处,见到岑福,说道,“岑校尉,按您的吩咐,一切妥当。” “好,看好了,没有陆大人的吩咐,任何人不得接近他,”岑福叮嘱罢,立即回了官驿。 “大人,果然如您所料,一切顺利,谢宵已关在了牢中。” 陆绎唇角微微牵动了一下,说道,“好,稍晚些去会会这位乌安帮的少帮主。” “大人,袁捕快的腰牌,卑职带回来了,要不要还给她?要怎么说?” 陆绎沉吟片刻,说道,“若这样交还,被她知晓是利用了她,以她的性子,定会不依不饶,说不定还会闹出什么事来。” “我们当中,也只能利用袁捕快了,大人用此计也是为了抓住谢宵,找到丢失的生辰纲,若说清楚了,想必袁捕快能够理解。” 陆绎摇摇头,“利用是真,但她警惕心不强也是真,一个捕快,丢失了腰牌相当于将半条命交给了他人,更严重的还会牵连到更多的人,这次权当是给她一个教训吧,过后我自有办法与她说明,你只交待好岑寿即可。” 岑福应了声,“是,”又问道,“大人,如今谢宵已在牢中,乌安帮不管是否参与盗取生辰纲一事,此时都脱离不开了,他们定会想办法救谢宵出去,我们要不要知会杨捕头?看看他如何行事?” “好,你随我前去,”陆绎说罢站起身向外走,岑福紧跟在身后。 胡三拿着谢宵给的玉坠来到乌安帮,扬言要找上官堂主。上官曦纳闷,便吩咐人带了进来,听胡三说完,便已有些按捺不住了,问道,“你是说少帮主拿了那位捕快的腰牌去了府衙大牢?” 胡三点头,“是,少帮主就是这么说的,他说他要去救人,迟了被发现就不得了了。” 上官曦一拳击在桌上,自言自语道,“如此莽撞,府衙的大牢岂是你单枪匹马就能闯的?若是被识破了,后果不堪设想,”上官曦不敢细想,告诉胡三在帮里等着,回来再行安排他,便急匆匆出去了。 扬州府衙大牢,上官曦扮成一个村妇模样,上前问道,“各位官爷,我来给我们家相公送些吃喝,麻烦官爷通融一下。” 守门的狱卒见上官曦虽然衣衫破旧,却十分美貌,不禁看呆了,片刻后才问道,“小娘子,你家相公是谁呀?因何进了大牢?” “听说是抢了人家东西被抓进来的,”上官曦假装啼哭,用袖子遮着脸。 “小娘子莫伤心,你可知这大牢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去的,你这些……”狱卒伸手掀开上官曦挎着的篮子看了一眼,“这些吃喝也没什么特别,牢里什么都有,短不了你相公的,小娘子还是回去吧。” “官爷,我相公为人老实,他不可能抢人东西的,官爷就通融一下,容我进去问问他,也好知道如何替他伸冤。” “你相公哪一日进来的?” “就是今日,应该是一个时辰前。” “胡说,”狱卒斥道,“看你柔柔弱弱,长得又甚好,原来是个爱撒谎的,今日并不曾有任何犯人送进来。” “官爷莫不是记错了?”上官曦一副焦急地神色,“真的有,是有人特意去告诉民妇的,烦劳官爷再给查查。” 两个狱卒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说道,“今日只有一个重犯进来,还是他主动进来的。” 上官曦疑惑地问道,“主动?不可能,我相公他为何要主动关进牢里?怎么又成了重犯?” “他偷了官家的腰牌,自己把自己关进来了,”两个狱卒一想到谢宵那倒霉的模样,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上官曦心里已然有数了,“果真被抓住了,谢宵,你什么时候能让人省点儿心?” “行了,走吧,走吧,这里没有你相公。” 上官曦看了一眼大牢,暗暗琢磨着如何救出谢宵,见狱卒驱逐,便说道,“是,打扰官爷了,”转身离开。 袁今夏与岑寿逛了大半日,十分开心。岑寿约摸时辰差不多了,便说道,“小丫头,咱们回吧。” “好,回去,”袁今夏今日见识了扬州的热闹景致,高兴地连走路都蹦跳着。 岑寿见状,心里顿觉有些愧疚,“大人啊,大人,您为何让我来骗小丫头呢?这等‘好事’怎么不让岑福来做呢?若是被小丫头知晓了真相,她会如何对我呢?哎哟喂大人,您可把小寿坑苦了,”岑寿心里复杂之极,喃喃着道,“我可守住了,千万不能告诉她,千万不能让她知道,千万……” “岑寿,你叨咕什么呢?” “没,没什么,我什么都没说,”岑寿有些情绪低落,一路上不再说话。袁今夏只以为岑寿是逛累了,也不在意,两人回到了官驿。 第80章 蒙在鼓里 岑寿进了府衙大门,却并未往里走。守门的衙役不知何故,刚要张嘴问,被岑寿抬手阻止了,“锦衣卫办案,不得声张。”衙役立时住了嘴,恭敬地站在门侧,不敢再说话。 岑寿闪身躲到门后面,从门缝里向外张望,见袁今夏只是略犹豫了一下,便离开了,心道,“这个小丫头片子心还真大,这就不管我了?”转念一想,“自己骗了她,日后若是被她知晓了真相,会不会恼自己?”想到此,轻轻叹了一口气。 又过了片刻,一道人影闪过,岑寿暗笑,“果然上钩了,原来这位乌安帮的少帮主也没什么脑子,” 岑寿叮嘱守门的衙役不许乱说话,遂悄悄跟在了谢宵的身后。 谢宵不远不近地跟着袁今夏,见袁今夏东瞧西看,似乎对什么都十分感兴趣,便暗暗琢磨道,“得想个办法将她的腰牌弄到手,怎么办呢?”谢宵东张西望,突然眼睛一亮,“有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胡三,还认识我吗?”谢宵扭住了一个长相猥琐的男子,提着胳膊便往角落里走。 胡三被谢宵大力拽着胳膊,疼得龇牙咧嘴,扭头见是谢宵,便也不再挣扎,说道,“是谢爷啊,小的可有时候没见过您了,您老有何事?好好说,别动粗嘛。” 谢宵将胡三拽到角落里,问道,“你小子刚刚鬼鬼祟祟地干什么?莫不是又要偷东西?” “哪能呢?”胡三佯装一副委屈的模样,“自从两年前那次偷东西被谢爷抓了一顿打,小的就再也不做这些下三滥的勾当了,真的,我发誓。” “真的?” 胡三见谢宵眼神中透露出来的冷意,吓得浑身一哆嗦,忙道,“真的,真的,保真,小的不敢骗谢爷。” “谅你也不敢,”谢宵指着胡三的脑门,“你小子记住了,盗亦有道,以后要是让我看见你再偷老百姓的东西,我见一次打一次。” “不敢,不敢,绝对不敢。” 谢宵左右看了看,用手指勾了一下,胡三便识趣地往前凑了几步,“谢爷有何吩咐?” 谢宵附在胡三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 胡三大吃一惊,“什么?偷官家的腰牌?那可不成,小的可还没活够呢。” “胡三,该说的我都说了,你想好了,这个忙帮还是不帮?” 胡三挠了挠脑袋,疑惑地问道,“谢爷,您能保证官家人不会找小的麻烦?” “保证不会,万事我扛着。” “谢爷说,若这事成了,就收小的进乌安帮,以后吃喝不愁?” “怎么?我堂堂乌安帮少帮主说的话,你还不信?” “信,我信,”胡三脖子一挺,“谢爷,不,少帮主,小的胡三听您吩咐,保证把腰牌搞到手。” 谢宵向旁边一闪身,“去吧。” “请好吧您就,”胡三抖了抖衣襟,一副极为嘚瑟的模样。 岑寿暗处瞧着,偷偷笑道,“亏得他想了这个主意,倒也不错,只是……这个胡三行不行啊?小丫头可不是一般的姑娘,机灵着呢,他能得手么?” 袁今夏左瞧右看,这条街全是小商小贩,叫卖声不断,行人也颇多,问价者、购买者自然也多,极为热闹。 胡三在谢宵的指点下,很快便跟到了袁今夏身后。 谢宵则佯装逛街一般,大摇大摆跟在胡三身后。 岑寿借着人流阻挡,便也不紧不慢地跟在谢宵身后。 胡三见袁今夏停在了一个小摊前面,便一溜烟跑了过去,继而放慢脚步,不时回头回脑瞄着袁今夏。 “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快来看啰……当~~~” 一声锣响,继而吆喝声又响起,“各位老少爷们儿,小的两夫妻靠卖艺为生,今日路过贵宝地,愿为各位献上一段,当当当~~~”又是一阵紧锣密鼓,紧接着便开始了表演。 袁今夏听见锣声,踮起脚看了看,“咦?扬州竟然也有卖杂耍的,看看去,”拔脚便往前跑。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袁今夏在后面看不到,踮着脚也无济于事,自言自语道,“这么多人?这扬州的百姓也忒爱凑热闹了,”说完自己也笑了,“小爷也是来凑热闹的,好吧,挤,小爷就不信挤不进去。” 胡三见机会来了,凑到了袁今夏身边,跟着袁今夏一起往里挤,挤到一半,胡三便悄悄退出来了,扭头看到谢宵,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一摆手。 谢宵紧跟着胡三到了偏僻的角落里,问道,“得手了?” 胡三从怀中掏出腰牌,“除了前年被谢爷抓到那次,小的还从未失过手呢。” “你还得意呢,偷是好事啊?”谢宵嘴上说着,手已经伸了出去,将腰牌抢了过来。 “谢爷,您交待的事儿,小的给您办成了,那谢爷答应小的的事儿呢?” “你放心,差不了你的,”谢宵拿着腰牌转身要走,被胡三一把拽住,“谢爷,今日过后,小的去哪找您呢?” “你是信不过老子呀?”谢宵唾了一口,从怀里摸出来一块玉坠放到胡三手里,“拿着它,到乌安帮找上官曦,她是我师姐,也是乌安帮的堂主,你将我的话与她说一遍便是了。” “好,好,”胡三盯着玉坠两眼放光,像捧着宝贝一般,“小的这就去,这就去,这下可好了,小的也是乌安帮的人了,哈哈哈……” 胡三离开,谢宵才有了功夫细看腰牌,“六扇门捕快 袁今夏。”谢宵喜滋滋地掂着腰牌,说道,“一个丫头片子,竟然是捕快,哼!老子管你是袁今夏还是方今夏,这腰牌在老子手里,老子今日便是袁今夏了,”说罢大摇大摆向府衙大牢方向走去。 岑寿在暗中将情形皆看在眼里,便施展轻功,回到官驿,向陆绎原原本本禀报了一番。 陆绎点头,“做得好!” “可是,大人,袁捕快还蒙在鼓里,她丢了腰牌,这可不是小事儿,这主意是大人出的,大人可要……” 岑福打断了岑寿的话,说道,“小寿,大人自有安排,此事你就不必多问了,你尽快回去,有始有终,戏也要演完才行。” “好,”岑寿自是信得过陆绎,应了一声,便向外跑。 “小丫头,又看到什么好玩的了?”岑寿冷不丁出声,吓了袁今夏一跳,“岑寿?你怎么样了?” “没事了,好了,”岑寿拍拍肚子,嘻嘻笑着。 袁今夏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眼,“倒是有个活泼劲儿,不过你这也太长时间了,我还以为……” “你以为什么?”岑寿掐着腰,“我刚刚跟了你一阵儿了,你一脸的开心,哪有热闹往哪扎,你有片刻想到我还在闹病么?哎,别辩解,你就是没有想过,你这个臭丫头,一点情分都没有。” 袁今夏被岑寿抢白一顿,眨了眨眼睛,“咝~”了一声,确实没法反驳,便尴尬地笑道,“嘿,嘿嘿,你不是都说了,你好了,没事了,那我担心什么?再说了,你身强力壮的,能有什么事啊?” “行,我不与你计较,”岑寿假装大度的样子,说道,“再逛逛,我还没逛够呢。” “好,”袁今夏玩心顿起,“走着。” 第82章 逃脱 上官曦绕着府衙大牢转了一圈,心中便已打定了主意。 “咦?什么味道?”守门的两个衙役互相看了一眼,继而同时说道,“好像是烧焦的糊巴味儿,”其中一个眼尖,看到狱卒住所处冒了烟出来,便喊道,“不好了,咱们的住所走水了。” 两个狱卒慌里慌张地向里面大喊,“快来人啊,走水了,快来人啊……” 牢内执守的狱卒皆跑了出来,“怎么了?怎么了? 哪里走水了?” 狱卒住所与大牢仅一墙之隔,是平日里狱卒的歇息之处,此时火势已起,牢头喊道,“你们两个留下看守,其它人与我去救火。” 上官曦在暗处观察着,见只留下了两人把守,便用面纱蒙了面,将两个狱卒打晕,随即进入大牢,寻到谢宵,一剑劈开门锁。 谢宵乍见上官曦,喜出望外,问道,“师姐,你怎么知道我被关在这里?” 上官曦拉住谢宵说道,“出去再说。” “你怎么进来的?”谢宵兀自问着。 “出去再说,别问了,”上官曦拽着谢宵就走。 “不行,师姐,我不能就这样走,我是来救沙大哥的,我得找到他,带他一起出去。” “来不及了,再想办法。” “不行,师姐,我一定要救沙大哥。” “谢宵,你能不能懂点儿事?什么时候了?你再这般执拗,别说救你的沙大哥了,就连你我都得折在这里,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快走。” 谢宵听罢,嘟囔道,“师姐说得对,我不能连累师姐,以后再想办法救沙大哥。” 上官曦表情凝重地看了一眼谢宵,心道,“我是怕你连累么?你怎么就不懂我的心?” 两人快速跑出大牢,来到安全之地。 “师姐,你是怎么进的大牢?门口的狱卒是被你打晕的吧?那牢内的狱卒呢?刚才跑出来时怎么一个没见?” “我在狱卒住所放了一把火,他们都去救火了。” “干得好!师姐,”谢宵开心地咧着嘴,“不对呀,那咱们刚刚为何……” “在官家放火是重罪,我只是将他们的柴房点着了,他们很快就会回来。” “师姐,都是谢宵不好,让你为了我冒这等危险。” “说这些见外的话做什么?”上官曦有些许不满,又问道,“沙修竹你非救不可么?” “非救不可,师姐,你听我说,沙大哥本不是贼,他在军中效力多年,一心想着报效朝廷,救护百姓,可是师姐你知道,如今朝廷当中的官老爷们贪赃的、枉法的,不计其数,在他们眼里哪顾得上那些生活困苦、甚至食不果腹的百姓?我也是一个偶然的机会遇见沙大哥,我们志趣相投,便商量着劫富济贫,大干一场,这是好事,是侠义之举,师姐你能支持我吧?” 上官曦原本不想管这些闲事,可此事牵连到了谢宵,她不得不管,但又不能明着纵容,便说道,“谢宵,此事不能牵连乌安帮,更不能让谢伯伯知晓,先回去吧,从长计议。” “好,我听师姐的。” 官驿。 陆绎带着岑福来到杨程万往处,互相客气地寒暄了几句,陆绎便直接切入了正题。 “前辈,生辰纲被盗一案,沙修竹的同伙已然被抓到,此时正关在府衙的大牢内。” 从京城出来到扬州,杨程万便一直揣着许多疑惑,“自己有腿疾,行动受限,尤其在船上和到了江南地界,湿气一重,尤为不便,陆指挥使明明晓得,却因何要借调自己协助查案?一路上,陆绎对自己也颇为客气和照顾,从不曾安排自己做什么,反倒是刻意保护着,至于杨岳和今夏,也不曾出过大力,陆指挥使到底打的什么算盘呢?” 此时听得陆绎如此说,不由暗自琢磨道,“既是嫌犯归了案,我师徒三人亦不曾助力,此行便更显尴尬了,”想罢忙回道,“陆大人神机妙算,抓得嫌犯,卑职惭愧。” “前辈不好奇沙修竹的同伙是谁吗?” 杨程万心里一惊,听陆绎的口气,再加上那日下船时的情形,便已有了几分猜测,饶是如此,杨程万表面上仍然波澜不惊,问道,“若是陆大人方便告知,卑职便洗耳恭听。” “伙同沙修竹盗取生辰纲的贼人不是别人,正是扬州第一大帮乌安帮的少帮主谢宵。” 陆绎说完看向杨程万,见杨程万面色只是微微一变,随即就恢复了,暗道,“都说姜还是老的辣,果然如此,他竟然能如此镇定自若。” 杨程万若有所思地回道,“乌安帮?据卑职所知,乌安帮专职漕运,每年光是这些便足以令帮中众人衣食无忧,又怎的会为区区十箱生辰纲徒惹是非?” “盗取生辰纲是谢宵所为,还是与乌安帮有关,还有待于查证,谢宵是乌安帮少帮主,无论如何乌安帮都脱不了干系。” 杨程万自是明白陆绎所言非虚,不由暗暗叹了口气。 此时,岑寿与袁今夏已回到官驿。岑寿寻不到陆绎,问了驿卒才知道陆绎在杨程万那里,便径直寻了来。袁今夏回房间洗漱了一下,便也来看杨程万,两人在门外相遇。 “岑寿,你来这里做什么?” “大人在这里,我是来寻大人的。” “陆大人在师父这里?”袁今夏纳闷,暗道,“他找我师父做什么?”想罢便高声喊道,“师父,夏儿来看您了,能进去吗?” 岑寿见状,便也喊道,“大人,小寿回来了,求见大人。” 杨程万看看陆绎,并未出声。陆绎向岑福使了一个眼色。岑福便去开了门,将两人让进了屋。 袁今夏见状,只好依礼相见,同杨岳一起站在了杨程万身侧。杨岳低声说道,“你干什么去了?这么久?刚刚陆大人说了,沙修竹的同伙已然抓捕归案,关在府衙大牢。” “抓住了?”袁今夏颇为吃惊,“这么快?是谁呀?有没有说?” “是乌安帮的少帮主谢宵。” “啊?”袁今夏瞪大了眼睛,刚要继续询问,便听得门外有人高喊道,“陆大人,府衙的狱卒求见,说有万分火急的事要当面禀报。” 陆绎眉头微微蹙起。岑福也有一种不好的感觉,扭头看向陆绎。陆绎示意开门。岑福便开了门,将狱卒领进屋来。 从狱卒慌里慌张的神色中,陆绎便知道,牢里定是出事了。 “禀陆大人,小的们办事不力,那个谢宵被人救走了。” 第83章 蒙冤被打 众人听狱卒说罢,皆是大吃一惊。岑寿问道,“跑了?怎么跑的?” “呃~~~”狱卒看了看岑寿,又看向陆绎。 陆绎倒是淡定,问道,“发生了何事?” “回陆大人,有人在狱卒住所放了一把大火,小的们都去救火,府衙大牢只留了两个人看守,等小的们救火回去,发现那两个兄弟被打晕了,进去一查,发现谢宵被救走了。” “其它犯人呢?” “那都在,都在,只是跑了一个谢宵。” “原本抓住了谢宵,还想给你们请功,现在又让人跑了,你倒是说说看,该如何办?” 狱卒一听,立刻说道,“请陆大人息怒,小的们已有怀疑的对象,只是不敢确定。” “哦?怀疑的对象?说说看。” “小的们怀疑,怀疑……”狱卒支支吾吾的,斜着眼睛看向袁今夏。 袁今夏正认真听着,见狱卒看向自己,眼中透露出来的神色,似乎自己是那个被怀疑对象一般,便问道,“怀疑什么呀?你倒是说呀?” 狱卒赶忙回过头,快速瞟了陆绎一眼,低下头,继续支吾着,半晌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陆绎见状,说道,“实话实说,不必顾虑。” “那……小的就实话实说了,还请陆大人明察,”狱卒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继续说道,“小的们怀疑救走谢宵的人正是大人身边的袁捕快。” 此话一出,众人又是一惊。袁今夏更是惊愕之极,不可思议的看着狱卒,怒道,“你是说我救走了谢宵?你有什么证据?拿不出来证据便是信口雌黄。” 狱卒又看向陆绎。 “看我作什么?说实话。” “是,小的不敢说谎,因先前谢宵进入大牢便是用的袁捕快的腰牌,谢宵被困大牢后只半个时辰,狱卒住所便走水了,随即谢宵被救走,这太突然了,如果不是事先作好的打算,如果不是事先串通好的计谋,怎么会如此迅速?” “胡说,我与谢宵根本不认识,”袁今夏摸了摸腰间,确认腰牌还在,便上前一步,瞪着狱卒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狱卒看向岑福,顿了一下才说道,“谢宵来到大牢,拿着袁捕快的腰牌,说是奉了陆大人的命令要将沙修竹带到官驿审讯,只因先前陆大人曾带着袁捕快去大牢提审过沙修竹,故而我等认得袁捕快,看出破绽后,为了不打草惊蛇,我等便假意放他进入,待他进去后,先是寻了个由头说要登记,将腰牌留下来,继而将他骗进牢房关了起来,之后便立刻向陆大人身边的岑校尉禀报了此事。” 岑福见狱卒机灵,并未说出自己来,便和陆绎对视了一眼,说道,“是,我便及时禀报了大人,大人还夸赞你们机智,有勇有谋。” “小的们不敢当,有负大人厚赞,”狱卒哭丧着脸,继续说道,“谁料想半个时辰之后,便发现狱卒住所走水,救火的兄弟们回来后,说只是柴房被点燃了,并未损失太多,只是就那么片刻的功夫,有人便打晕了守门的两个兄弟,进去将谢宵救走了,我等几个兄弟分析,此人定是熟人,弟兄们不曾防备,否则以弟兄们的身手,怎会一击就中?” 岑寿偷偷笑了一声,暗道,“身手?真好意思说得出口。”岑福胳膊肘怼了岑寿一下,使了个眼色。岑寿立时收起笑,乖乖地站好。 “那也不能说明我就是那个救走谢宵的人啊?”袁今夏十分不解,说道,“我问你,谢宵进入大牢和被救走,都是今日发生之事,可对?” 狱卒点头,“正是。” “那好,我现在告诉你,救走谢宵的人并不是我,我有人证,”说罢看向岑寿,“我今日一直与岑寿岑校尉在一起,他可以为我作证。” 陆绎明知道岑寿与袁今夏在一起,但听袁今夏说出来,仍是蹙起了眉头。 岑寿忙应道,“对对对,我是与袁捕快在一起,我可以证明,不可能是她。” 狱卒倒是个犟脾气,听罢问道,“小的敢问岑校尉,是一直与袁捕快在一起吗?中间可有分开过?” “这个……”岑寿支吾了一下,仍旧点头说道,“是,一直在一起。” 陆绎并不想将事情闹大,跑了谢宵,可以再抓,但袁今夏腰牌丢失一事若捅出来,便不是小事了,这原本是自己用来诱捕谢宵的计谋,事成后,便悄无声息地将腰牌放回袁今夏房间即可,事情发生变化却是他始料未及的。现在岑寿既已证明了袁今夏没有作案的时间,那便借机将事情糊弄过去。 陆绎想罢,刚要说话,却听得袁今夏说道,“怎么样?这样能证明我的清白了么?你们无缘无故冤枉人,也要有个说法才是。” 岑福向狱卒使着眼色。狱卒却会意错了,脖子一挺,说道,“小的们只是合理推测,向陆大人禀报,并没有要冤枉谁的意思,袁捕快既是这般说,那就证明一下自己吧。” “如何证明?” 岑福暗暗叹了一口气,心道,“怎么派了这么一个愣头青来?”扭头看向陆绎。话已至此,陆绎也不好强行阻止,便没说话。 “袁捕快若能拿出腰牌来,便可证明你的清白。” “笑话,腰牌自然在,我袁今夏说话做事一向光明磊落,岂是尔等随意便能污蔑了的?”说罢伸手向腰间摸去,随即将“腰牌”高高举起,“你瞧好了,六扇门捕快袁今夏。” 狱卒看向“腰牌”,用手指着,“这……这是……腰牌?” 袁今夏抬头一看,猛地愣住了。众人也看过去,哪里是腰牌,分明是一块铜镜,仿若腰牌大小。 岑寿撇了撇嘴,暗道,“谢宵和那个叫什么胡三的,还真有些能耐,竟然拿着一块铜镜替代了腰牌,看形状与大小,凭感觉自是分不出,尤其小丫头在外面玩得开心,自然不会料到腰牌被掉了包,那个下三滥的贼胡三,下次让小爷撞见,定给他些颜色瞧瞧。” 袁今夏将铜镜反复看了几遍,又向自己腰间摸了几遍,顿时汗就冒了出来,自言自语道,“怎么会?怎么会?我的腰牌呢?” 狱卒见状,转向陆绎说道,“请陆大人明鉴!” 陆绎见事已至此,便只好说道,“人是我带来的,我自会调查清楚,你先回去吧。” 狱卒应声,刚要离开,又被陆绎叫住了,“回去后,一是加派人手,看好沙修竹,莫让贼人再钻了空子,二是保护好失火现场,一会儿我要去看一看。” “好,小的明白,”狱卒应声退了出去。 陆绎看向袁今夏,问道,“袁捕快,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我怎么知道怎么回事?”袁今夏一时情急,语气便有些不敬,“陆大人难道也怀疑我么?” 陆绎看向袁今夏手中的铜镜,“用铜镜冒充腰牌,亏你想得出。” 袁今夏急了,分辩道,“陆大人说的什么话?卑职若是用这般拙劣的招数,岂能瞒混过关?只要亮出来便会露馅儿。” 陆绎淡定的说道,“是啊,现在露出马脚了。” “你!”袁今夏气极,“我与谢宵非亲非故,并不相识,我为何要帮他?” “这个恐怕只有你自己最清楚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杨岳见状,也急了,忙说道,“陆大人,今夏她不会这样做的,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岑寿也不忍看着袁今夏被责备,刚要张嘴,却被岑福狠狠踩了一脚。 “哥,你干什么?” 岑福瞪着岑寿,微微摇了摇头。岑寿便立时明白了,只好闭上了嘴,脸上全是愧疚之色。 “陆大人,我刚刚说了,岑寿岑校尉可以为我作证,今日我与他一直在一起。” 陆绎原本想责备几句,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没想到这丫头一句话戳到痛处,便冷笑了一声,说道,“岑寿一个时辰前还曾回到官驿,你竟然还敢撒谎?” “什么?”袁今夏不敢置信地看向岑寿。 岑寿不敢坦诚实情,只好低着头,“嗯”了一声。 “你回来过?”袁今夏盯着岑寿,“怎么回事?你与我说清楚。” “袁……袁捕快,”岑寿不敢看袁今夏,眼睛向旁边看着,说道,“今日我腹痛难忍,去了府衙如厕,出来后没看见你,我便回了官驿,后来……后来我觉得将你一个姑娘家抛在街上恐有不妥,我怕你遇见坏人,便又去寻了你,至于我们分开后,你做了什么,我自然不知。” “你!”袁今夏大怒,“好你个岑寿,这么说,你也是觉得我利用那段时间与谢宵勾结在一起,将腰牌给了他,是吗?” 陆绎见袁今夏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心下虽不忍,但是,丢了腰牌也是她警惕性不强所致,也该让她吃个教训,遂语气严厉地斥道,“袁捕快,你现在作何解释?” “我还能作何解释?你们硬是要怀疑我,我还有何话说?那好,我就告诉你,腰牌是我给谢宵的,我就是他的同谋,那把火也是我放的,谢宵也是我救走的,要杀要剐,随你!” 陆绎惊讶,没想到这个丫头如此激愤,竟然一股脑说出这种气话来,正要训斥,便听杨程万喝道,“夏儿,你胡说什么?” “师父,我没胡说,我说的都是真的,他们不是硬要给我添个罪名么?我便认了又如何?更何况丢失腰牌本已是重罪,陆大人既是有心刁难,想必早就想好了对策,我区区一条小命有什么大不了?又怎能不遂了他的心意?”说罢猛地回头狠狠地瞪着陆绎。 杨程万站起身,猛地抬手,给了袁今夏一个重重的耳光。 “叭!”的一声,震惊了众人。袁今夏更是不敢相信,愣了半晌,捂着脸跑了出去。 第84章 兴师问罪 岑寿见袁今夏哭着跑出去,便欲去追,被岑福一把拉住。岑福低声说道,“小寿,莫意气用事。” 岑寿叹了一声,“好吧,我懂。” 杨程万面色凝重,冲陆绎施礼道,“陆大人,小徒不懂事,冲撞了大人,我代她向大人赔罪。” 陆绎料到杨程万为了保全袁今夏定会使出些手段,却不曾想到是当着众人下了如此重的手,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便只摆了摆手。 杨程万继续说道,“还请陆大人莫听她胡说,夏儿的性子我最了解,她断然不会做出这等事来,腰牌被掉包一事,我亲自去查,一定会给陆大人一个交待。” 陆绎见时机已到,便说道,“乌安帮是漕运大帮,一直以来声名都甚好,帮主谢百里为人正直,应该不会为了区区十箱生辰纲做打家劫舍之举,此事若是谢宵个人所为,那便与乌安帮无关,可若乌安帮参与了,那乌安帮这三个字,恐怕从此以后就会在扬州消失。” 杨程万心下一惊,他自然晓得锦衣卫的势力和能力,若想消灭乌安帮,不过是朝夕之间,即便只是谢宵个人所为,若想保住他也是万万不能。 “杨捕头,以您的能力,彻查此事并非难事,更何况熟人熟路,只是世事变化,万事还须谨慎才是。” 杨程万又是一惊,暗道,“熟人熟路?看来什么事都瞒不过锦衣卫,夏儿的腰牌显然是被谢宵做了手脚掉了包,虽是无心之过,但总归是自己不谨慎所致,丢失腰牌并非小事,若想消除陆绎的疑虑,恐怕只有实话实说了。” 杨程万想罢,便说道,“陆大人,实不相瞒,乌安帮帮主谢百里与卑职乃是故交。” “哦?”陆绎脸上现出颇为玩味的神情。 “卑职没向大人说明,是觉得大人办案一向秉公执法,卑职不想因私事扰乱了大人的部署和想法,卑职也断不会为了一己之私妨碍大人办案。” 陆绎见杨程万说得真诚,且之前向他透露谢宵之事时,杨程万与杨岳始终待在官驿,并不曾外出,也不曾有任何不当的举动,足可见此人正直,磊落,不徇私,想罢便说道,“前辈言重了,既是故人,那此事由前辈来办理就再方便不过了。” “是,陆大人信任卑职,卑职即刻便前往乌安帮调查此事,也好还夏儿一个清白。” “好!” 见杨程万离开,岑福便问道,“大人,此事既已公开,袁捕快须脱不了保管不当的嫌疑,大人要如何处置她?” 岑寿一听,有些急了,立刻说道,“大人不可,此事是咱们设的计策,袁捕快不过是其中一枚棋子,若处罚她,岂不是太冤了?” 岑福瞪了岑寿一眼,说道,“小寿,提醒你多次了,凡事莫意气用事。” “可是,咱们既已知晓是谢宵所为,完全可以直接抓捕他,以锦衣卫的能力,这完全不是问题,为何一定要使用这样的计策?还无端端将袁捕快牵扯了进来?” 岑福拍了岑寿脑袋一下,“你忘了当初怎么交待你的?乌安帮在扬州乃是第一大帮派,势力自是不可小觑,即便乌安帮没有参与盗取生辰纲一事,可若他们的少帮主被咱们抓捕了,你想乌安帮会怎样?” “咱们还怕他不成?集齐扬州锦衣卫,灭了他们便是,反正他们也造反了。” “胡说,什么叫造反?你只管信口开河,要谨记你自己是锦衣卫,为朝廷办事,凡事都要……” “行了行了,哥,大人都没日日教训我,你可倒好,三句话不到,便要训斥一通。” 陆绎见哥俩儿情形,便适时开了口,“岑福,你也莫怪岑寿,此计由他去引着办了,他心里自是不好受。” “你看,你看,大人都懂得小寿的难处,偏偏哥你就不理解,还总是怪我。” 岑福见陆绎事事都偏袒着岑寿,暗地里倒是开心,可岑福更懂得自己与岑寿的职责与身份,大人将他们当成亲兄弟,他们就更加马虎不得,保护大人安全,助他人查案办案,定要靠过硬的本事和能力才行。 从京城到扬州,袁今夏的能力陆绎自然是看在眼里的,她并非一个寻常女子,更是一个可造之才,只是这倔强的脾气和不计后果的言行也着实要好好磨炼一番才是。想罢自言自语道,“好刀须磨,方才不钝。” “什么?”岑福和岑寿听见,齐齐问道,“大人您说什么?” 陆绎没理会两人,站起身大步离开了。 岑福随后跟上,岑寿也跟上,冲岑福比划着说道,“你听见没有?大人说了,好刀须磨,方才不钝,我就是那把好刀,哥,你就瞧好吧,我会变得越来越好的,你以后训斥我的时候会越来越少。” 岑福白了岑寿一眼,心道,“这个傻小子,大人分明意有所指,是在说袁捕快,”当下也不戳破,岑寿有这样的想法倒是极好,也省得以后自己再为他操心。 袁今夏哭着跑出去,杨岳十分担心,当时就追了出去。 “今夏,今夏,你等等我……”杨岳见袁今夏越跑越快,只好一提丹田气,施展轻功追了上去,一把将人拽住,“今夏,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你心里难过。” “大杨,光你知道有何用?”袁今夏抹了一把眼泪,“那个陆阎王不分青红皂白胡乱冤枉人,他分明就是借此事公报私仇。” “今夏你听我说,你先别急,”杨岳将语气放缓,“你这样跑出来也不是办法,若想证明自己是被冤枉的,得拿出来证据才行,你是捕快,难道连这点都忘了?” “对呀,我怎么忘了自己是捕快,查案破案是咱们老本行啊。” 杨岳见袁今夏破涕为笑,便说道,“你笑了,我就放心了。” “让我想想……”袁今夏开始回忆今日的情形,从头到尾想了几遍,也不觉得哪里有问题,便自言自语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杨岳在一旁瞧着,忍不住问道,“今夏,以你的能力,若是有人将你的腰牌掉了包,你怎会不知道?” “我与岑寿逛街之时,并未与人有过接触,难道是……” “是什么?” “以时辰来推断,谢宵进入大牢与被人救走之时,我那时应该在……” “在做什么?” “你急什么?容我再想想,”袁今夏又重新回忆了一下,开始捋着思路,继而猛然大悟道,“我想到了。” 杨岳急切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时遇到了一个杂耍班,只有小夫妻两人,我想看看热闹,但围着的人群是里三层外三层,我便往里硬挤,也只有这个时候才会有人趁机将我腰牌掉包,且那人须是个偷盗的练家子才行,算算时辰,都对得上。” “夏爷呀夏爷,让我说你什么好?咱们京城没有杂耍班么?跑这里瞧什么热闹?” “去,瞎埋怨什么?”袁今夏恢复了活力,说道,“你是没见,扬州的大街上真是热闹极了,杂耍也好看,哪个见了不得驻足看上一阵?” 杨岳嗔道,“你就是贪玩,还为自己找借口,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当然是要大操大办,”袁今夏将小脸绷了起来,“谢宵是乌安帮少帮主,那我们就去乌安帮找他,我倒要看看他有何本事?” 杨岳略一停顿,劝道,“今夏,你还是再想想清楚,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 “这个谢宵,你不觉得名字有些熟悉吗?” “天底下叫谢宵的多了,我管他是谁?惹恼了小爷,他就得掂量掂量后果,再说了,他与沙修竹是一伙的,盗取生辰纲一事已是重罪,我会饶了他?”袁今夏说罢抬脚便走。 杨岳劝不住,只好跟了上去。 杨程万出来后,本想与袁今夏和杨岳说清楚与乌安帮的以往之事,再带着他们一同去乌安帮,可却不曾见到两人,便猜到以袁今夏的性子,定是已先一步去了乌安帮,便顾不得腿上的疼痛,急急赶往乌安帮。 第85章 先礼后兵 “这就是乌安帮?还挺气派,”袁今夏掐着腰,打量着门上的牌匾,“大杨,你说乌安帮差钱么?” “当然不差,乌安帮专营漕运,那可是顶顶好的生意。” “那你说他们为何还要盗取生辰纲?” “说是生辰纲,你当时也瞧见了,可都是价值不菲的贵重之物,况且如陆大人所说,还有许多是皇宫里的宝贝,谁见了不眼馋?” “沙修竹坚持说是劫富济贫,我一直深信,可如今乌安帮少帮主是他的同伙,这就值得商榷了,到底是为民还是为己?” “今夏,这都是猜测,既然来了,何不问个清楚?” “大杨,你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跟着我来了,你就不怕?” “说的什么话?你是我妹子,你有危险,我岂能置之不顾?别说乌安帮,就是龙潭虎穴,我也陪你去闯。” “好,大杨,有你这句话,我就算是……” “打住,别胡说,今夏,此事容不得胡来,我们是公家人,是六扇门的捕快,既是打着办案的旗号来的,那便先礼后兵,乌安帮想必也不敢下黑手?” “你说得对,”袁今夏突然“嘿嘿~”笑了一下,说道,“我刚才在气头上,原本想闯进去的,即便抓不住谢宵,也要出口恶气。” 杨岳也笑了,“夏爷,你可从未受过这等窝囊气。” “你还拱火?” “你都笑了,自然是想明白了,我就算现在烧一把火也没事儿。” “去,别胡闹了,按你说的,咱们先礼后兵,江湖上讲究什么了?对,拜山门。” “那是山贼,这里是乌安帮,”杨岳笑着嗔道,“听书听多了,人都傻了,”说罢走上前,在门上叩了三下。 很快,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下人模样的人看了看杨岳,又向杨岳身后看了看袁今夏,问道,“二位是谁?来此何干?” 袁今夏抬头看了看门匾,又看了看仆人,走上前问道,“请问,这里可是乌安帮?” 仆人探出半个头,向上歪着脖子,又指了指牌匾,说道,“姑娘识字吧?” 袁今夏翻了个白眼,又问道,“这里是乌安帮,可看你的穿着打扮似乎是……” 仆人打断袁今夏的话,说道,“姑娘,这里是乌安帮不假,但也是谢帮主的家宅,你们到底有何事?” 杨岳怕袁今夏再问出奇奇怪怪的问题,便抢先说道,“我们是少帮主谢宵的朋友,路过此地,特来拜见。” “少帮主的朋友?”仆人重新打量着两人,满脸的疑惑,暗道,“少帮主无故消失了一年多,一个时辰前才回来,刚刚被老帮主训斥了一顿,此时正在反省,怎么今日就来了两个自称是他朋友的人?难道少帮主在江湖上惹了什么事?不过看这两人的面相倒不似穷凶极恶之徒。” 袁今夏见仆人目光在自己和杨岳身上转来转去,却不说话,便说道,“想什么呢?我们真是少帮主的朋友,烦劳你通报一声。” “那请二位报上名来,我也好回禀少帮主。” “你倒是仔细,我叫袁今夏,他叫杨岳。” “好,二位稍等。” 此时,谢宵正与上官曦在说话。 “谢宵,帮主正在气头上,你千万别再任性了。” “可是师姐,现在情势紧迫,我若再不想法子将沙大哥救出来,他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锦衣卫若想杀了他,何苦还要将他带来扬州?以今日的情形来看,他们势必是想以沙修竹为诱饵,将你抓住。” 谢宵“啪”的一拍桌子,“既是如此,我便去将沙大哥换出来,”说罢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上官曦一把将谢宵推坐在椅子上,“谢宵,你清醒些,你在江湖也闯荡了一年多,怎么这些都看不明白?他们是想抓住你不假,但也不会放了沙修竹。” “那师姐你说怎么办?” “此事须从长计议,”上官曦思索了片刻,说道,“谢宵,我看此事还是向帮主禀明吧。” “不成,我爹要是知道了,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你的身份已然暴露了,你还认为乌安帮能脱得了干系?” “大不了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不关乌安帮的事。” “又说混话,帮主虽然气你,可他是你爹,他能眼睁睁看着你去认罪、坐牢?” “那你说怎么办?” 上官曦气得瞪了一眼谢宵,“此事你别管了,我自有办法,那两箱……”话未说完,仆人进来禀报,“少帮主,上官堂主,门外有两人说是少帮主的朋友,前来拜见。” “朋友?我刚回来,哪来的朋友?” “是一男一女,男的叫杨岳,女的叫袁今夏。” 谢宵一听袁今夏,猛地站了起来,“袁今夏,她来了?” 上官曦心头一紧,紧张地看着谢宵,暗道,“女的,袁今夏,怎么谢宵如此紧张?莫不是她在外面认识的女孩子?他们是何关系?” 仆人不知何故,看着谢宵问道,“少帮主,是……请他们进来,还是赶他们走啊?” 上官曦忍不住问道,“谢宵,真是你朋友?” 谢宵冲仆人说道,“你先在门外等着。” 仆人应声退了出去,识趣地将门关上。 “不瞒师姐,这个女的,叫袁今夏的,就是我偷腰牌那个六扇门的捕快,这个男的嘛,我倒不识得,但他们能一同来,想必是一起的。” 上官曦一听,将心略微放下,仔细回忆了一下,说道,“我想起来了,那日下船之时,他们当中是有一女子,原来她是捕快。” “我躲一躲,还烦劳师姐替我打发了他们,”谢宵说罢就要往里走。 上官曦一把将人拽住,说道,“躲什么?只他们二人前来,想抓你走绝对不可能。” “师姐,我不是怕他们来抓我,他们来此,定是讨要说法的,这一闹,万一被爹知道了,将盗取生辰纲之事说出来,可就不得了了。” “谢宵,此事你就是想瞒也瞒不住了,帮主迟早会知道。” “那怎么办?” 上官曦叹了一声,心道,“就会问怎么办?你可是堂堂乌安帮少帮主,” 上官曦对谢宵又爱又恨,拿他没有办法,便说道,“我们先会会他们,看他们如何说,再作定夺。” “那好吧,我听师姐的。” 上官曦打开门,对仆人说道,“去请他们进来。” 第86章 动刀子 仆人将袁今夏与杨岳领至厅中,上官曦迎上前,抱拳道,“不知二位前来,有何贵干?” 上官曦打扮得干净利落,浑身上下装饰虽然简单却又不失女子的端庄,袁今夏眼前一亮,笑嘻嘻地抱拳回礼道,“我见过你,你是上官堂主。” 上官曦见袁今夏如此说话,不觉得上下打量了几眼,心道,“她眉眼清爽,说话清脆,看起来是极容易相处之人,看形容年纪尚小,一个女子能在公门中作事,属实了不起,”当下便回道,“正是,二位请坐。” 袁今夏与杨岳坐定,四处看了看,见厅中只有上官曦一人,便又问道,“上官堂主,你们的少帮主谢宵呢?” 屏风后人影晃动了一下,上官曦镇定自若地问道,“听说二位是来找谢少帮主的,不知有何事?” 袁今夏也发现了屏风后有人,料想应是谢宵,便说道,“上官堂主,明人不做暗事,我便直说了,我与杨岳是京城六扇门的捕快,此番是随锦衣卫南下办案,途中遇贼人抢劫,我们丢失了一些重要的物什,急需寻回。来到扬州之后,我因一时不慎,被人算计,丢了腰牌,被贼人掉了包偷进入大牢,那贼人甚是狡猾,我竟连他的面都没看到……” 上官曦原本想等着袁今夏说完,再想办法推挡回去,能缓一时是一时,却不曾料到谢宵从屏风后转了出来,谢宵歪着脑袋看着袁今夏和杨岳,说道,“你一个小丫头,张嘴闭嘴贼人贼人的,说话也忒难听了些。” “谢宵!”上官曦欲阻止,哪还能制止得住?袁今夏一见谢宵,立刻怒气上升,“腾!”地一下站起来,与谢宵对视着,眼里似要喷出火来一般。杨岳见状,忙站起身挡在两人中间,说道,“有话好说,有话好说,”转身先安抚袁今夏道,“今夏,你忘了?咱们说好的,先礼后兵,”又看着谢宵说道,“谢少帮主,今夏是六扇门的捕快,你可以称她袁捕快。” “好,袁捕快,是吧?”谢宵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又看了袁今夏两眼,才走到对面坐下。 袁今夏调整了呼吸,也重新落坐,却依旧瞪着谢宵。 “在你们乌安帮,人人都尊你是少帮主,但今日我来是以公门中人的身份,以六扇门捕快的身份,因此,我便叫你的名字谢宵,”袁今夏强压怒火,继续问道,“谢宵,我问你话,你须如实回答。” “你搞没搞错?这里是乌安帮,不是什么六扇门,你凭什么对我大呼小叫的?你以为这是公堂呢?” 上官曦及时制止,嗔道,“谢宵,好好说话,袁捕快和杨捕快能够依礼前来,咱们自当也要有礼有节,莫坏了咱们乌安帮的规矩。” “师姐,你看他们的样子,尤其是她,她一直瞪着我,像要吃了我一般。” 上官曦挡住谢宵,冲袁今夏说道,“袁捕快,谢宵的事,我知道一些,他盗取生辰纲并非为一己之私,此事谢帮主并不知情,他的行为也与乌安帮无关,过后我会给你们一个万全的交待。” “他叫你师姐?”袁今夏指着谢宵,“你又是乌安帮的堂主,那这么说来,你说的话可作数?” “当然!你尽可放心。” “好,我信你!我乍见上官堂主……”袁今夏说着话突然笑了起来,站起身走到上官曦面前说道,“看起来你应比我的年纪大一些,我叫你上官姐姐可好?” 上官曦一愣,随即笑着点头,说道,“好,袁捕快如此爽快,我便受了你这声姐姐。” “上官姐姐,你叫我今夏就好,”袁今夏拉着上官曦的手笑道,“那日在船上见了姐姐处罚帮中的兄弟,我当时觉得姐姐有些凶,今日见了,感觉可又不同了,姐姐温柔得很,长得又这般好看,说话又让人觉得亲切。” 上官曦被袁今夏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但见袁今夏表情真诚,便不由得也发自内心的笑了一下。 杨岳与谢宵见两人的情形,双双纳闷起来,一时间都愣住了。 谢宵憋不住,问道,“师姐,你们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不待上官曦说话,袁今夏抢着说道,“办案归办案,友情归友情,我今日见了上官姐姐,便又信了之前的判断,我姑且认了你盗取生辰纲是为了救济百姓,是看不惯贪官污吏,但有一事,我须问个清楚。” “你要问什么?” “我的腰牌你是如何掉的包?” “这个呀,简单,”谢宵大大咧咧的端了茶杯喝了一口,才说道,“你与那个锦衣卫在街上走,后来他抛下了你去了府衙,被府衙守门的人问话时,他拿出了腰牌便能进去了,我当时就寻思着,要是我也能有一枚腰牌那便可以顺利进入大牢,救出沙大哥。可是若要从你身上拿到腰牌也须想个办法才是。” “什么办法?” “扬州城有个叫胡三的,是个惯偷,前年他滥偷无辜被我抓到教训了一番,自那以后他对我言听计从,我便寻到他,让他趁机将你的腰牌掉了包,对了,就是你挤在人群中看杂耍的时候。” “果然是这样,”袁今夏咬着牙,心里暗道,“也不怪陆阎王冲我发火,不管谢宵用了什么手段,总归是我不慎才失了腰牌。” “小丫头,你这个捕快身份也名不副实嘛,又贪玩又贪吃,还能丢了身上重要之物,以后见了人千万别再大言不惭的说什么自己是公门中人,真有够丢……” 袁今夏听谢宵奚落自己,不待谢宵说完,怒气已然又升了起来,“哐当~”一声从腰间抽也朴刀,指着谢宵说道,“你还敢污蔑小爷?今日便带你回去治罪,看刀。” 上官曦欺身上前,阻住袁今夏,说道,“妹子,这刀可不是随便玩的,怎么说着话就动起刀来了?有话好说。” 杨岳也上前拦着道,“今夏,刚刚上官堂主说过要给咱们一个万全的交待,此事若能和平解决,咱无须动武,快将刀收起来。” 袁今夏瞪着谢宵说道,“我信得过上官姐姐,可我信不过他,除非他将那两箱生辰纲交出来。” “你做梦!”谢宵也不示弱,三个字便将袁今夏顶了回来。 “今日不带你回去伏法,我就不叫袁今夏,”袁今夏说罢,闪身躲开上官曦和杨岳,又向谢宵攻来。 上官曦哪肯让袁今夏伤了谢宵,当下便展开招式与袁今夏对攻起来。杨岳见此情形,知晓无法再挽回了,便也上前与谢宵动起手来。 四人正打得不可开交之时,听见一声大喝,“都给我住手!” 第1章 女捕快 陆绎接到属下密报,得知曹昆已死。 “岑福,告诉他们围住曹府,任何人不得出府。” “是,大人,卑职这就传令下去,”岑福刚刚传令完毕,便看见陆绎大踏步走了出来,“大人是要亲自去曹府么?” “随我先行一步,”陆绎说罢,脚下加快,岑福忙跟了上去。 岑福见陆绎一个纵跃到了曹府的围墙上,便也紧跟着跃上,问道,“大人,我们不直接进去么?” “岑福,你说好端端的,怎么会走了水?” 岑福见陆绎盯着院中那口大缸若有所思,便接道,“是啊,这几日天气甚好,并不干燥,若非人为,倒找不出理由了。” “六扇门的人来做什么?”陆绎眼中似有不解,又透着些许不屑。 岑福冷哼了一声,“大人,要不要我赶他们走?” 陆绎摇了摇头,“看看再说,”又问道,“那个年长一些的,可是杨程万杨捕头?” “正是。” “听说他在六扇门并不得意,但却任劳任怨,擅使追踪之术,这些年破获的大小案件无数。” “大人,六扇门不过是装腔作势,破获的都是一些小案子罢了。” 陆绎瞟了岑福一眼,“岑福,你何时变得如此轻视人了?” “这……”岑福结巴了一下,立刻回道,“卑职口不择言,请大人恕罪。” 陆绎没有理会岑福,眯了一下眼睛,“杨程万没有召仵作来,是他亲自验尸,看来本事属实不小,岑福,回去调阅一下杨捕头的黄册。” “是,大人。” “六扇门还有女捕快?” “大人,这女捕快叫袁今夏,听说是杨程……杨捕头的徒弟。” “哦?”陆绎嘴角上扬,露出一丝冷笑,“怪不得如此飞扬跋扈,竟敢在一众男捕快手里抢案子,回去也查查她的。” “是,大人,卑职还听说……”岑福话未说完,陆绎一个旋身纵跃出去,抢了袁今夏手中的三法司文书。 袁今夏被陆绎抢了文书,又夺了手铳,心下骇然,待定睛看清时,又呆了好一会儿,心道,“此人好身手,看他穿着打扮,应是锦衣卫,从五官来看,他的年纪多说也就二十左右,且如此俊美,这么年轻的锦衣卫,身手又好,胆子又大,眼神够犀利,会是谁呢?难道会是京城人人都闻风丧胆的陆绎?” 杨程万见袁今夏呆住,陆绎又不依不饶,赶紧上前解释,并提示袁今夏见过陆大人。 袁今夏从杨程万口中确认此人是陆绎无疑后,心中不满的情绪立刻充斥起来,“哼,果真是他!听说他办案时手段毒辣,一味使用酷刑,就连女人都不放过,长这么一副好面皮何用?不过是绣花枕头,也可能是仗着他那个高高在上的锦衣卫指挥使的爹罢了。” 陆绎并不打算与袁今夏多纠缠,但见这个女捕快性子倔强,在锦衣卫面前也丝毫不乱阵脚,心里暗道,“这丫头有点儿意思,杨捕头说这个手铳是因她办案得了赏赐,办了什么案子会赏赐一个捕快手铳?又是何人赏的?不过,敢跟我作对,我倒要看看她胆量到底有多大?”想罢手指一动,勾动扳机,眼见着袁今夏两眼紧闭,怕得浑身抖起来,陆绎冷笑一声,手腕微微转动,击中院中的一块大石。 陆绎听着袁今夏在身后咬牙切齿地骂自己,并不理会,将手铳收了,转身向屋内走去。 袁今夏自入了六扇门后,凭借自己的努力和跟师父杨程万学的一身追踪术,大大小小的案子不知破了多少,哪里受过这等屈辱?当下三步并作两步抢到近前,冲陆绎说道,“曹昆被火烧死,是他夫人向官府报的案,六扇门接下此案理所应当,且我已验过尸了,这具尸体正是曹昆本人,千真万确,只不过走水一事还未曾调查清楚,你们锦衣卫凭什么插手此案?” 陆绎听罢,心中起了些疑惑,“看杨程万面相和言行,应是极稳重之人,怎的将验尸的本领也教了这女徒弟?验尸之事,别说是女人了,就连男人有时都受不了,”想罢冷冷地说道,“还算有条理,知道纵火之事不能轻易下结论。” “纵火?”袁今夏吃惊地瞪大了眼睛,“我并未提及纵火二字,人为纵火亦或其它缘故还不曾调查,你怎么就下了结论?” “我问你,你又是如何判断这具尸体就是曹昆?” 袁今夏丝毫不理会陆绎傲慢的态度,指着从曹昆身体里取出的铁片说道,“曹夫人说,曹昆十年前中了一箭,至今有部分残余在体内,这就是取出来的残余碎片,这还不够证实么?像这种情形,恐怕很难找到另一个相似的巧合吧?” 陆绎显然成竹在胸,将那碎片扔在盘里,冷笑道,“这是这两年才出的新铁。” “啊?”袁今夏听罢大为惊讶,瞪圆了眼睛看向那铁片,仔细瞧了才发现陆绎所说属实,心里不禁暗道,“行啊,看不出来还真有两下子,此人若不是曹昆,那这走水的缘由便已明了了,定是人为啊,怪不得他直接说纵火,原来他早有判断,”口中“咝~”了一声,暗暗责怪自己道,“我怎么如此粗心,怎么就没仔细看看呢?”正想着呢,陆绎已吩咐人将尸体抬回北镇抚司,再次验尸。 “即便不是绣花枕头,本事也大不了哪里去?小爷就不信了,我比不过他?”袁今夏对陆绎的态度实在气愤,当下与陆绎约定,看谁先破这个案子,另外一人须得低头认错,还须无条件答应胜利者提出的一个条件。 陆绎并不屑与袁今夏斗气,但对这个女捕快却隐隐产生了一些好奇,只瞟了一眼,便离开了。 “你不说话,我便当你是应下了,说话要算话哦,”袁今夏在陆绎身后喊道,见锦衣卫已走远了,又向地上吐了口唾沫,骂道,“狗仗人势的东西!”一回身见杨程万正怒目盯着自己,便赶紧一拉杨岳,“大杨,你跟我走,我有事跟你说。” 第2章 赌约 岑福见陆绎双眉紧蹙,便问道,“大人,可是有何不妥?” 陆绎若有所思,半晌才说道,“杨程万曾在锦衣卫任职,黄册中记载,他擅使追踪术,轻功也极好,似他这般本事,爹又一向惜才爱才,怎会容许他脱离锦衣卫?” 岑福也十分不解,问道,“那……他因何脱离锦衣卫?” 陆绎瞟了岑福一眼,神色中略带嫌弃。岑福立刻明白了,黄册中定是不曾记载,否则大人也不会有此一问,想了想还是说道,“既是有此疑问,大人何不问问指挥使?” 这次陆绎射过来的眼神已不是嫌弃,是犀利了。岑福自知多嘴,便乖乖地站在一旁,再不出声了,心里却尤为心疼陆绎。 岑福五岁那年,在街头乞讨时被陆廷发现,带回了陆府。他不记得自己因何流落街头,也不记得父母是谁。入府后,陆廷夫妇待他极好,一应待遇如同陆绎,并无二样。陆绎虽只大他两岁,却极为懂事,稳重中又不失活泼,不仅主动照顾他,还主动请求父亲允许岑福陪他读书、伴他练武, 待他有如骨肉兄弟一般。 岑福在街头流浪多年,早已看惯了人们的白眼,突然受此优待,自是受宠若惊。自那以后,便时刻揣了感恩之心,事事以陆绎为重,从不忤逆陆绎的心意。直到十四年前,也就是岑福入府整一年后,发生了那件可怕的事。 夫人被刺身亡,指挥使却不曾追查凶手下落,当年只有八岁的陆绎每日里哭闹着要娘亲,陆廷却冷冷地并不回应。陆绎因此对父亲心生不满,不仅自己的性子大变,脸上再没了笑容,自那以后父子关系也僵到冰点,甚少交流。陆廷每日里忙于锦衣卫事务,陆绎则苦读诗书,勤于练武,不管是严寒亦是酷暑,从不曾停止过。 岑福幼时失去双亲,流落街头无人问询,饥一顿饱一顿,受尽白眼和欺凌,自然能够体会到陆绎心中的苦痛。原本那么开朗阳光的一个少年郎,如今变成了冷冰冰的铁血锦衣卫,陆绎心中这根刺若想拔除,除非能寻到刺杀夫人的凶手。 岑福陷入回忆中,突觉脑袋生疼,下意识向腰间去拔刀。 “想什么呢?”陆绎冷冷地声音传来,岑福看到掉落在地上的纸团,瞬间清醒了,“大人,您叫卑职了?” “叫了。” 岑福慌忙回道,“大人有何吩咐? “那份黄册呢?可曾拿到?” “大人是说那个袁捕快的么?”岑福忙走向书架,取了递给陆绎,“大人请过目。” 陆绎翻了翻,双眉微蹙,右手食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自言自语道,“十四岁入六扇门?一个女子?” 岑福见陆绎言语中似有些许不屑,便说道,“大人,一个小小女子每日里抛头露面,本已有伤风化,更何况她还入了六扇门……” “咳!”陆绎瞪了岑福一眼,继续说道,“短短三年,破案数十起。” “大人,这数十起案子,也定是鸡毛蒜皮的小案子,六扇门能接手的大案要案又怎会交与一个女子?” “你可还记得两年前工部军器局丢失火器一事?” “卑职记得,工部尚书何文俊因此被罢官,属下一众人等皆官降三级,皇上亲自下令大理寺彻查此案,原是一伙山贼不知天高地厚趁夜劫了军火局,妄图拿了火器逃往江南行不轨之事。” “因随后又查出何文俊有贪腐之事,将他下了诏狱,我看过那个卷宗,此番倒是记起来了,当年破获此案的关键人物便是这个袁今夏,是她追踪到了线索,追回了丢失的火器。” 岑福略为惊讶,“是她?竟有这等本事?大人,会不会是误打误撞?” “是真本事还是误打误撞,那便要看看她如今的表现了。” “大人的意思是?” “她不是与我定了赌约么?我倒要看看她的本事到底如何。” “大人打算怎么办?” 陆绎并未回应岑福的问题,反而说道,“怪不得杨捕头说,她的手铳是办案所得,想必就是因这件事,可……。” “大人又想到了什么?” 陆绎看了岑福一眼,将话咽了回去,说道,“没什么。” “大人刚刚说那位袁捕快定下了赌约,那要不要卑职现在就去查查曹昆的下落?” “急什么?”陆绎不以为然,拿起手铳掂了掂,“不是有人替我们在查么?你只管盯住她就是了。” 岑福一愣,随即明白了,应了声“是”。 另一边,袁今夏怕被师父责罚,急忙叫了大杨,两人匆匆离开曹府。 “啧啧啧,这位陆经历属实历害。”杨岳不知死活地赞扬着,话音刚落地,脑袋上便被袁今夏重重敲了一下,“哪里厉害了?他有何了不起?” 杨岳为人憨厚,笑道,“我瞧着是挺厉害,他一眼便看出曹府是人为纵火,也一眼便看出破绽,指出那死者并非曹昆,还有……” “还有什么?”袁今夏恨得牙痒痒,突地蹦起来一抬手冲着杨岳的脑袋又狠狠敲了两下,咬牙切齿地说道,“你倒是说呀。” 杨岳揉着脑袋,好脾气地笑道,“我不是正说着?你打我做什么?” 袁今夏掐着腰,蛮横地问道,“大杨,你是哪伙的?” “我自然是跟你一伙啊,你是夏爷,我可是一直追随你的呀。” “那不就得了?你还口口声声地夸他做什么?一个草包而已,他看出死者不是曹昆就厉害了?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你还真以为他有本事?” “可……可人家陆经历确实厉害,一出手便夺了你的文书,还有手铳,就那一手功夫……” “你还说?还说?提到这个我就气不打一处来,他凭什么没收了我的手铳?凭什么又将案子大包大揽?就仗着他是锦衣卫么?我看是仗着他那锦衣卫指挥使的爹吧?” 杨岳不想横生事端,劝道,“夏爷,你刚刚也听他说了,曹昆涉嫌一桩谋逆案,这样的案子本就该归锦衣卫侦察。” “那又怎样?是我们先接到的案子,管他涉嫌什么了?再说了,他说涉嫌就涉嫌了?是不是他随意给安的罪名你哪知道?” 杨岳见劝不动,便问道,“那你还真跟他赌啊?万一输了呢?” “小爷何时输过?还怕他不成?” “你打算怎么办?” “你就说,你跟不跟我一伙吧?” “这还用问?那必须是啊。” “那就好,我寻思着李旦定是个突破口,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咱们便去牢中提审李旦,看看能问出什么来。” 两人定好了,便各自回了家。 第3章 螳螂捕蝉 夏爷,你倒是说话呀,这一大早上的,你光叹气都叹了几十声了。” “大杨,我现在就想揍人,”袁今夏满脸怒气,双拳攥得紧紧的,“他们都干什么吃的?就李旦那副熊样子,还能让他越了狱?” “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 “没用,没用,还不是你没用?”袁今夏冲杨岳发起了火,“你也是这么高一男的,怎的就不敢和他们动手?那李旦明明就是我们先抓住的,凭什么让锦衣卫带走?” “不是,你这话说的,”杨岳颇为无奈,“你不是没看到?那陆大人武功岂是我能比的?我想抢也得抢得过呀。” “算了,别说了,倒霉,”袁今夏气鼓鼓地踢着路上的小石子,“想抓住曹昆,李旦必是突破口,可现在……” “我倒是觉得,他跑了不打紧,倒是你,得琢磨琢磨怎么自保吧。” “我怎么了?” “你还没怎么?昨夜你赖了陆大人二两银子,那可是锦衣卫,多少人躲都躲不及,你可倒好,这两天的光景,你得罪了两遍,还是锦衣卫中最难惹的那位。” “那能怎样?我赖他银子?他踢碎我的豆腐摊儿,就该赔我。” “你那豆腐摊儿值多少,你不比谁心里都清楚?” “不是,大杨,你到底哪伙的?” “怎么又问上了?当然跟你一伙的。” “以后你少提他,”袁今夏翻了个白眼,“大杨,你说,诏狱里面什么样啊?” “你问这个干嘛?” “咱们进去瞧瞧?” 杨岳吓得赶紧四处看了几眼,回头小声说道,“夏爷,你小点儿声,说什么呢?” “你怕什么?” “那岂是你我能进得去的?” “进不去也得进,”袁今夏眼神坚定,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杨岳有些疑惑,随即就懂了,“你是想寻个机会进去找寻李旦问曹昆的下落?” 袁今夏点头。 “哎呀,这可不太好办,”杨岳想了想,突然眉间舒展了一下,这般小的举动被袁今夏抓了个正着,“大杨,你是不是有办法?” “我或许还真能有点儿办法。” “快说,快说,”袁今夏兴奋得险些蹦起来。 “你别高兴太早,先听我说,”杨岳拉着袁今夏到了一个拐角僻静处,“夏爷,此事不管怎样,你都不能和爹说,你得保证。” “你信不过我?咱俩还少骗师父了?” 杨岳尴尬地笑了两声,“多数还不都是你淘气?” “行行行,快说,有什么好主意?” “我家有个远房亲戚,我叫他陈伯,他平日里靠种菜卖菜为生,后来不知怎的,就揽了一个好活儿,专门给诏狱犯人送饭菜。” 袁今夏听得两眼放光,“就他一个人?” “当然不是,他每次都带着他的大儿子一起。” 袁今夏眼睛骨碌碌转了几圈,“你有把握么?” 杨岳做捕快久了,当然懂得套路,笑道,“多给点儿呗。” “这倒不成问题,”袁今夏摸了摸腰间的钱袋子,嘻笑道,“昨夜赖他这二两银子正好派上用场了,这就叫羊毛出在羊身上。” “这银子没给你娘?” “娘不知道,再说了,娘表面看着大咧咧的,其实胆小得很,她听说是锦衣卫追犯人砸了摊子,哪还敢提银子了?” “那行,这二两银子可不少了,”杨岳说罢就接银子。 袁今夏递到半空,突然收回了手,“大杨,可靠不啊?这位陈伯和你家这亲戚关系,有多近?” 杨岳摸了摸脑袋,“你问有多远更适合些。” “什么?” “具体怎么个关系我也说不清楚,就是有一次和爹在回家的路上遇见陈伯,过后爹多说了一嘴,你也知道,爹平时不爱多说话,若不打紧的事,他一向都不会跟我说。” 袁今夏叹了一口气,随即将银子塞进杨岳手里,“管不了这么多了,你去问问,行就行,不行再想别的辙。” “好,”杨岳揣好银子,“你巡街吧,替我遮着些。” “赶紧去吧你,啰嗦,”袁今夏推了杨岳一把,“快去快回,我在前面那个茶楼外面等你。” 半个时辰后,杨岳的身影出现了,刚来到近前,袁今夏迫不及待地问道,“怎样?” 杨岳跑得急,上气不接下气,喘了半天才说道,“你倒是让我缓一缓再说话。” “缓,缓,”袁今夏故作平静地看着,阴阳怪气地问道,“杨捕快,要不要喝口水呀?” 杨岳扶着腰,带着喘说道,“有……有的话当然好了。” 袁今夏翻了个白眼,喊道,“小二,来壶茶水。” 杨岳咕嘟嘟喝了两杯茶,才说道,“夏爷,陈伯答应了。” “真的?你是如何说服他的?” “银子比我的话好使得多,我告诉他,只管装病,其它都不要管了。” “好,既然这样,咱们这就去。” 杨岳一把拉住袁今夏,“去哪啊?” “诏狱啊。” 杨岳伸手指了指天,“这才什么时辰呢?离午时远着呢,再说了,咱们也得好好装扮一番,再去陈伯那里取了饭菜才行。” “好,就这么办,”两人商量妥当,开始巡街。 北镇抚司。 “大人,他们打算冒充送饭菜之人混入诏狱,寻李旦要口供。” 陆绎不以为然,嗤笑道,“诏狱岂是谁人都能进得去的?” “大人,要不要卑职将他们直接抓了?” “不,你去知会一声守门的校尉,放他们进去。” “放他们进去?大人,那……” “那个李旦眼神慌乱,腿脚亦软得很,若是用刑,恐怕刀子未碰到肉便招了。” “那大人的意思是?” “对付这样的软骨头,何须费心?我倒要看看这位袁捕快有何手段能从李旦那里探听到消息。” “是,大人,卑职明白,时机一到,卑职便将他们当场抓住。” 陆绎轻叹了一声,缓声说道,“岑福,你什么时候能动动脑子?” “啊?” “到时候你随我一同去,记住,莫惊动了她。” “放她走?” 陆绎懒得和岑福解释,一转身拿了一本书在手,认真看起来。半晌后见岑福还愣在当地,便问道,“还不去?想什么呢?” “是,卑职这就去知会他们,”岑福转身急忙离开,路上终于想通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第4章 好戏开场 袁今夏刚掀开桶盖,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直窜上鼻腔,不由得捏紧了鼻子“哕~”了几声。杨岳见状,急忙闪身挡住袁今夏,微微回头看了一眼,才小声说道,“夏爷,你掀开它做什么?” “大杨,这是人吃的么?这股味道好像是……” 杨岳忙阻止了袁今夏继续说下去,接话道,“不过是青菜煮熟的味道而已,有什么大惊小怪的,”紧接着又叮嘱道,“夏爷,别让陈伯瞧见,怎么着咱也是请人家帮忙呢。” “对对对,”袁今夏手忙脚乱地盖上桶盖,两人挑着担子一路向诏狱走去。 “大杨,不知诏狱里什么样,进去后,我们须得分头派送饭菜,你若先发现李旦,以‘咳’声为号,我会想办法与你交换位置。” “好,知道了,夏爷,一会儿你将帽檐压低一些,尽量少说话,一切听我的。” “凭什么?”袁今夏一时没理解杨岳的意思,反驳道,“大杨,你休想指挥我,我可告诉你,今日之事你得听我的,若是坏了我的事,小爷跟你没完。” 杨岳憨厚地笑道,“瞧你说的,我不是一向都听你的?” “那你还废什么话?” “你看你,”杨岳腾出一只手冲着袁今夏从上到下比划了一下,“虽然个头不高,但眉眼清秀,皮肤又极白晰细嫩,怎么瞧着都不像个男子,诏狱都是锦衣卫把守,那个个都是人精,若是被看出破绽来,可就……” “大杨,你说得对,我怎么就给忽略了呢,”袁今夏左瞧瞧,右望望,快走了几步到路边,将担子放下,蹲下身子,在地上划拉几下,咧了一下嘴,眼睛一闭,两手向脸上抹去。 杨岳一吸鼻子,“夏爷,下了血本了。” 袁今夏仍旧蹲着,扭过身子问杨岳,“怎么样?” 杨岳憋不住笑,不住点头,“脏兮兮的,倒是遮盖了不少。” 袁今夏刚要起身,想了想,又将手在地面划拉了几下,在手背上反复抹了几回,这才站起身。 杨岳看得直咧嘴,“我说夏爷,这一会儿还要给犯人舀饭菜呢,你这手……” “怕什么?”袁今夏得意地将手翻来翻去,“这才像是做农活的手,再说了,舀饭菜有勺子呢,又不是用手抓。” “行行行,你有理,你说得都对,走吧,快到时辰了。” “大杨,平时咱们办案子,我也常作男装打扮,怎么你从来没质疑过?” “那能一样么?平日里办案子,咱们接触的人都不熟悉,你又故意粗着嗓子,今日可是要与锦衣卫打交道,都说锦衣卫个个精明……” “屁!”袁今夏打断杨岳的话,翻了个白眼,“小爷可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暗中跟着的岑福气得也翻了个白眼,心道,“哪有这般粗鲁的女子?竟然还敢瞧不起锦衣卫?”眼看着快到诏狱了,岑福也不想再听下去了,一闪身,从另一条路快速飞奔而去。 杨岳无奈地笑道,“粗鲁了,夏爷,你毕竟是个女孩子,你忘了爹教训的话了?还想挨罚?” 袁今夏晃着脑袋,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情,“大杨,你若是想告状,便去告吧,反正我不怕。” “我不是闲的么?哪次你淘气被爹惩罚,不是我帮你扛一半?” “嘿嘿嘿……”袁今夏贼兮兮地笑道,“大杨,要说这点,你还真够意思。” 杨岳“咳!”了一声,小声道,“夏爷,收敛一些,快到了,”接着又似自我安慰一般道,“别紧张,别紧张……” “大杨,你少说两句能死啊?”袁今夏看着诏狱门前的四个守卫,皆威风凛凛,手持长枪和大刀,不由得也倒吸一口凉气,“这诏狱还真不是一般地儿能比的,咱们六扇门的大牢可就比不得。” 后面这句话把杨岳逗笑了,“咱们那……算了,正经些,别说笑了。”两人抬脚刚要上前,突然见大门一开,从里面走出来两个人。 袁今夏和杨岳皆大吃一惊,同时停了脚步,将头低了下来,袁今夏咬着后槽牙挤出来一句话,“真是冤家路窄,他怎么阴魂不散,哪都有他?” 杨岳也压着嗓音说道,“夏爷,怎么办?” 两人正慌乱之时,听到守门的校尉大声说道,“卑职恭送陆经历!” 袁今夏偷偷向上翻了一下眼睛,见陆绎带着岑福已大步离开,才松了一口气,“走了,走了,大杨,我们抓紧进去。” “好,别慌!”杨岳安慰着自己,也鼓励着袁今夏,两人挑着担子走到近前。 “站住!”守门的校尉发觉不对,其中一个拿刀指着两人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杨岳恭敬地答道,“兄弟,我们是来送饭菜的。” “谁跟你是兄弟?” “是官爷,官爷,”杨岳急忙改口,“小的一时说错了话,还请官爷大人大量。” “平时送饭菜的是老陈头父子,今日怎么一摇身变了模样?” “回官爷,陈伯昨夜里突然发病,腿脚动弹不得,今日一大早请了郎中看,说是年纪大了缺营养,就会犯那个腿抽筋的毛病,须吃些药,再养上一日才行。” “既是这样,那……”守门的校尉说了半截话停住了,重新打量着两人。 袁今夏一直低着头,心道,“应该是要让我们进去了吧?” “难道陈伯的儿子也生病了?” 袁今夏听罢险些脱口骂人,心道,“这什么脑子能问出这样的话来?”脚下移动,刚要张嘴说话,杨岳肩上的担子晃了一下,将袁今夏挡住,“回官爷,陈伯生病须得他照顾才是,因而今日一大早才求了我们兄弟帮着送一日的饭菜。” “你们兄弟?那你们是何人啊?” “回官爷,我们是陈伯的邻居,也是陈伯的远房亲戚,平日里互相照应,知根知底,因此才信得过我们兄弟。” “按诏狱的规矩,新来送饭菜之人须得搜身方才允许入内。” “啊?”杨岳和袁今夏皆暗暗吃了一惊,眼见着一个校尉已经往身前走来,杨岳正不知所措之际,袁今夏突然放下担子,摊开手掌,在自己身上从上到下“啪啪啪”重重拍了个遍,拍完粗着嗓子说道,“官爷请放心,我兄弟一向本本分分 ,绝不会有不轨之心。” 杨岳一下反应过来,也照样拍了自己一通。 那个校尉忍着笑,停下脚步,“好,既是如此,进去吧。” 两人松了口气,忙挑了担子走进去。 拐角处,陆绎和岑福闪身出来。 陆绎看着两人的背影,唇角向一侧微翘,冷笑了一声。 “大人,我们怎么办?” 陆绎慢悠悠地说道,“等一会儿我们再进去,去看好戏。” 第5章 就这点儿本事? “行了,行了,大杨,歇一会儿,累死小爷了,”袁今夏将担子放下,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汗。 杨岳四下里看看,也将担子放下,说道,“好险,没想到陆大人去了。” “切!”袁今夏一脸不屑地神情,“那个草包,外强中干,就是个绣花枕头。” 岑福听着来气,手向腰间去拔刀,一只脚刚迈出去,被陆绎伸手拦住。 “她竟敢污蔑大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卑职去教训教训她。” 陆绎没说话,岑福从陆绎的眼神里分明看到了一丝玩味,心道,“这个女捕快如此失礼,大人似乎并不在意。” “许是咱们扮得比较像,你看你那花猫脸,”杨岳指着袁今夏,哈哈大笑起来。 袁今夏用袖子使劲蹭了蹭脸,“呸”了一口,说道,“总算没白费心思。” “夏爷,你都问出什么来了?” 袁今夏洋洋得意,“小爷出手,哪有办不成的事儿?我跟你说,大杨,”袁今夏警觉地向四下里看看,凑近杨岳,将声音压低了。 饶是如此,也被陆绎听了个一清二楚。陆绎唇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地冷笑。 杨岳连连称赞,“真有你的,要说这曹昆也真狡猾,城里城外都有落脚地,可他为何不逃走呢?” “抓住他一审不就都知道了,”袁今夏脑海中也闪过这个念头,可眼下要和锦衣卫比速度,自然无暇细想。 “听说曹昆也是个练家子,要不要叫上几个弟兄?” “大杨,你脑袋缺根弦吗?一个曹昆,至于这么紧张吗?我就不信他有三头六臂,叫上那么多人,赏银你出啊?” “那倒是,以咱俩的本事倒也用不上旁人。” “大杨,咱俩还真得兵分两路,若是他藏匿在城里,人多巷子多,你轻功比我好,追他容易些,我就去城外蹲守,城外空旷,小爷眼尖,不信逮不住他。” “可……”杨岳满脸担心的神色,“若真在城外,你一个人,怕是有些危险。” “放心,小爷可不是吃素的,再说了,你去寻他,若是不见,那他必定藏匿在城外,我负责拖住他,你抓紧赶去与我汇合,凭咱俩的本事,还能怕了他?” “好,就这么定了。” 两人合计罢,袁今夏低头看了看,伸脚“咣~”踢了木桶一下,又“哕”了一下,说道,“陈伯怎么想的?将那些菜混在一起煮了,这味道还真是回味无穷。” “你轻点儿,莫踢坏了,还要给陈伯送回去的。” “行,咱们赶快去,今晚回家养精蓄锐,明日抓住曹昆,看那个陆什么还有何话说。” “是陆大人,”杨岳纠正道。 “我偏就叫他陆什么,哼!装得跟个什么似的,还不是一样被小爷玩弄于鼓掌之中?” “你呀,”杨岳无奈,也没多说什么。 “我怎么了?” 两人渐行渐远…… 陆绎和岑福走出来,看着两人背影。岑福气不过,也知道不能坏了陆绎计划好的事,便说道,“大人,那个陈伯为了银钱竟敢做下这等事,要不要卑职……” 陆绎摆摆手,“不必了,能给诏狱送饭菜,想必也有些本事和依附,此番过后,他恐怕也不敢再做这个差事了。” “大人,接下来怎么办?” “明日,你只管跟着杨岳,若是发现曹昆,直接拿下。” “若是曹昆不在城里,卑职立刻去城外与大人汇合。” “不必,”陆绎冷笑了下,“没有曹昆,还有杨岳,你想办法缠住他,给他找些事做。” 翌日,陆绎早早出了城,城外一里处,寻了一棵枝叶茂密的大树纵身跃了上去。约莫一刻钟,远远地见到一个身影正急急地向这边走来,正是一身捕快服的袁今夏。 陆绎略抬头看了看天色,一侧唇角微微翘起,心道,“还不错,”又看了看袁今夏脚下,眉毛微蹙,“就是这功夫嘛……”陆绎摇了摇头。 于是,袁今夏在前飞奔,陆绎在树上纵跃跟随在后。远远地见袁今夏停住了,左右看了半天,踮脚跳了几下,不知怎么就放弃了,开始手脚并用地爬。 陆绎再次蹙眉,“不过一个小山包而已,”遂纵身跃起,在袁今夏斜对角方向落下,仔细打量了一下周围,小山包脚下是一处坑洼,面积不大,有一间茅草屋,平日里若不爬上来,很难发现,那茅草屋看样子是新搭建的,“此处倒也隐蔽,这位兵部侍郎曹昆倒真不能小觑了。” 眼看着太阳慢慢升起,温度渐渐升了起来,草丛中到处是蚊虫,袁今夏揪了几根草轻轻挥舞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茅草屋,一个时辰过去了,那茅草屋丝毫没有动静。 “难道曹昆不在城外?”袁今夏嘴里含了一根细草,有稍许失落,心道,“小爷可是起了个大早,又被蚊虫咬了许久,难道真要无功而返?”伸手挠了挠脖颈处被蚊虫咬的包,那白皙的皮肤瞬间便红了一片。 陆绎在树上,自然站得高看得远,茅草屋侧面栓了两匹马,阳光反射下,能判断出马儿吃的草还带着露水,显然是今日一大早割下来的,曹昆必定在屋内藏匿,“只是……两匹马?”陆绎略思忖了一下,“难道他要和什么人一起逃走?”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袁今夏已有些不耐烦,伸长脖子向城门方向看了看,心道,“大杨怎么还没来?是在城中抓捕曹昆?难道失手了?不管如何,约好的,大杨都会赶来呀,真是急死人。” 陆绎眼见着袁今夏抓耳挠腮,心里嗤笑道,“一个小丫头而已,这点儿耐力都没有,何谈抓贼?”倒是开始好奇起来,“她是如何入的六扇门?难道是杨程万引荐的?那黄册中不曾详细记载,只是看杨程万应是个稳重之人,怎会容许一个小丫头做这等苦差事?想必有何隐情。” 陆绎正想着,便见那茅草屋的门被推开,一个人先是探了探头,随后走了出来。陆绎下意识看向袁今夏,见袁今夏吐掉嘴里的细草,手握紧了腰间的朴刀,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陆绎心里暗笑,“我倒要看看她的本事。” 第6章 小小女子,牙尖嘴利 “你个混蛋,大坏蛋,蚊虫吸你的血,蚂蝗吃你的肉……” 听着袁今夏大呼小叫地诅咒着自己,陆绎双眉紧蹙,心道,“真是粗鲁!” 那匹马不受控制地飞奔着,那小小的身影趴在马背上似乎随时都可能掉下来。陆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大人,求求你了,带我回去吧,我腿受伤了,走不动了,你不能把我一个人扔在这荒郊野外吧?你忍心看着我被豺狼虎豹吞食?” 想着袁今夏的话和刚刚她紧紧抱住自己腿的动作,陆绎的眼神变得异常嫌弃,“哼!武功不过耳耳,鬼把戏倒是多得很,”原本想转身去追踪曹昆的陆绎,突然改变了主意,一提丹田气,几个纵跃,便已到了一里开外。 那马儿被陆绎击中臀部,吃痛飞奔,袁今夏不曾想到会被陆绎扔到马背上,毫无防备之下惊恐地胡乱抓着那马儿的鬃毛,嘴上不停地骂着,“停下,快停下……你这个坏蛋,跟着那陆大混蛋一起欺负我。” 陆绎听袁今夏将马儿与自己一同骂了,心里甚是不爽,暗道,“真是幼稚!” 奔跑了一段路,那马儿原本已恢复了平静,但鬃毛被袁今夏拼命用力薅着,有些吃痛,渐渐失去了耐性,鼻翼不断抖动,发出几声长鸣,前蹄高高抬起,又猛地向前蹿了几下,袁今夏便被甩飞了出去,那马儿疾驰,瞬间不见了身影。 “啊!”袁今夏惊恐之极,双眼一闭,心道,“完了完了,今日不死也得摔残,小爷的一世英名啊!” 陆绎在旁边草丛中不远不近地跟着,见此情景,迅速折断了一棵树枝,暗发内力掷了出去,那树枝便抵在了袁今夏后背上,将袁今夏向下摔落的力道卸了开去,待袁今夏身体即将着地时,陆绎发出掌力,将树枝击开。 “哎?”袁今夏不敢置信地左右看着,“这样摔下来,竟然没感觉疼?怎么回事?天呐,小爷不会已经被摔死了吧?” 陆绎无语之极,看了看身旁的大树,纵身一跃,高高在上地盯着袁今夏的一举一动。 “哎哟!”袁今夏猛劲儿掐了自己大腿一下,疼得龇牙咧嘴地大喊了一声。 陆绎不解,“她这是做什么?” “原来小爷没死,”袁今夏嘿嘿笑了起来,揉着腿,“早知道没死,干嘛使这么大劲儿?被曹昆踢一脚也就算了,还被陆大混蛋又狠狠踢了一脚,疼,真疼,”袁今夏撸起裤腿察看伤势。 陆绎迅速移开目光,心里却着实不解,“自己那一脚并未用力,怎的到她这里变成了'狠狠'一脚?” “这个曹昆有两下子啊,”袁今夏看着腿上的淤青不由自主地“咝~”了几声,“哼!都怪那个陆大混蛋,若不是他抢走了我的手铳,还能让曹昆跑了?他还说什么?说我技不如人,还找理由?他有能耐,不是照样让曹昆逃走了?” 陆绎平日里极少与女子打交道,此刻听着袁今夏将刚才之事翻了出来说,心底隐隐生出些不耐烦,四处看了看,心道,“此处距城门还有三四里地,荒郊野外,留她一人在此属实有些不妥,那马儿跑没了影子,眼下该怎么办呢?”正琢磨间,便听得袁今夏突然惊呼了一声。 “有了,有了,小爷有救了,”袁今夏一扭头,发现身后不远处生长着几株金钱草,用手撑着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近前,拔了几颗,又寻了两块扁平的石头,在衣裳上蹭了蹭。 陆绎瞧着袁今夏将金钱草撕成小段,用两块石头摩挲着,片刻后汁液便流了出来,暗道,“年纪不大,竟能识得草药?原本以为她也就是虚张声势,能入六扇门应是倚仗着杨程万罢了,现在看来,倒有些本事。” 陆绎正想着,见袁今夏又将裤腿撸了起来,赶紧移开目光。 “咝……疼疼疼,”袁今夏将汁液涂抹在伤处,又一股脑将碾碎的残叶也敷了上去,“凉丝丝的,还挺舒服。” “这个臭大杨,什么时候了,还不见人影?回去就找他算账,要是有他在,就算那个陆大混蛋捣乱,又岂能让曹昆跑了?” 陆绎坐在树杈上,听着袁今夏不住嘴地絮叨着,心道,“小小女子,牙尖嘴利,怎么哪哪都能牵扯到我?还……还骂的如此难听?” 约莫两刻钟的光景,袁今夏活动了几下腿,“咦?消肿了,不疼了,哈哈,金钱草啊金钱草,今日你救了小爷,小爷知恩图报,这厢谢过了,”袁今夏大剌剌地一抱拳,站了起来,拍打了几下衣裳上的灰土,得意洋洋地说道“哼!陆大混蛋,没想到小爷也能有这么好的命吧?” 陆绎蹙眉,今日可是被她骂了无数次,看着袁今夏朝着城门方向走去,暗道,“张口闭口小爷,哪有一丝女子的样子?”饶是心中不满,依旧不远不近地跟在袁今夏身后,直到她进了城门。 岑福已在北镇抚司门口等待,见陆绎回来,急忙上前,“大人,城内并未发现曹昆,卑职按照大人的吩咐,寻了一家三口,缠住了杨岳。” 陆绎看了岑福一眼,“一家三口?” “是,卑职与他们说好,五两银子,只管吵架,什么理由都好,只要缠住杨岳不让他脱身就好,调节百姓矛盾,原本就是六扇门捕快的职责,他推脱不得。” 陆绎低低“嗯”了一声,抬脚向里走,边说道,“曹昆跑了,可是他短期内应不会离开京城,定还是有什么牵挂,打斗中他用了迷药,这种江湖上下三滥的手段为人不齿,下一步会做出什么来,不能用常理推断。” “大人,之前六扇门追踪李旦,那李旦与曹昆的女儿在一起,说是私奔,卑职打听到,曹昆只此一女,甚为宠爱,那李旦并非可信托之人,曹昆岂能信他?卑职怀疑这里面恐有其他内情。” “你再去打探一下。” “是!” 第7章 陆大混蛋 “夏爷,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也该消气了吧?” 杨岳被袁今夏打得鼻青脸肿,说话却依旧带笑,温和如初。 袁今夏歪着脑袋盯着杨岳,见杨岳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噗嗤”笑了出来,“大杨,我不是故意的,我去给你拿些药擦擦。” “别,”杨岳伸手阻止,“你可算了吧,打完了再给一个甜枣,我可吃不下去。” “不吃也得吃,不然跟师父怎么交待?”袁今夏绕过杨岳跑了开去,片刻后,拿了一瓶药出来,递给杨岳,“自己擦吧。” 杨岳叹了一声气,自己拧开瓶盖,细细擦涂着,嘴里边说道,“真是没天理,打人的理直气壮,被打的低声下气。” “行了,别阴阳怪气的,那还不是怪你?刚刚问你因何耽搁了,你又没一句解释,那不就是找打?就算到师父面前说理,理亏的也是你。” “行行行,你有理,我服,我服行了吧,”杨岳默默地坐在一旁涂药,心道,“我若是提今日被一家三口牵绊住一事,你下手肯定会更狠,事有轻重缓急,我自然是晓得的,可那一家三口实在难缠,搂腰的,抱腿的,跪在面前的,真是寸步不让我移动啊。” 两人沉默了半晌,杨岳也已涂好了药,咧了咧嘴,偷偷看了眼袁今夏,没话找话道,“这药倒是好用。” 袁今夏与杨岳自小一起长大,情同兄妹,刚刚自己下狠手胖揍杨岳,心里也自然觉得愧疚,听杨岳说话,便接道,“不疼了?” 杨岳见袁今夏神色已恢复正常,便向前探着脑袋,小声问道,“夏爷,以前抓捕嫌犯时,也常有失手,可今日你因何如此恼怒?” 袁今夏一听,眉毛顿时竖了起来,一下子便炸了毛,“大杨,我苦苦在郊外蹲守了几个时辰,可下等到曹昆露头儿了,正与他激战之时,不曾想那个陆大混蛋跑出来搅和了……” “等等,你说什么?陆大混蛋?” “还能是哪个?”袁今夏生气,“不就是锦衣卫那个什么陆经历。” 杨岳捂着嘴笑,小声道,“陆经历若是知道你给他起了这么个浑号,肯定也会炸毛的。” “小爷管他?”袁今夏撇撇嘴,继续说道,“原本我是有把握拿下曹昆的,可是我的手铳被陆大混蛋收去了,我失去了衬手的武器,一个不慎被曹昆踢了一脚,原本我调整好便可再次有机会抓到曹昆,可偏偏在这关键时刻,陆大混蛋跳了出来,曹昆再傻也会知道一对二胜算少,立刻撒了迷药跑了。” 杨岳不可置信地问道,“陆经历就眼睁睁看着他跑了?” “他还能怎样?你以为他有大多能耐?不过是个绣花枕头,”袁今夏隐去了自己死皮赖脸让陆绎带自己回城一事,又不断嘴地骂了一会儿才停下来。 两人从小一块长大,杨岳早已将袁今夏视作自己的亲妹子,对她的言行举止自然是了解的,见此情形,心里猜测到定有其它事发生,否则以袁今夏的性子不会因此这般恼怒,她不说,也就不多问,笑呵呵地接道,“夏爷,那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曹昆的案子还查吗?” “查,怎么不查?”袁今夏倔强的抬起脑袋,“我就不信我比不过他?我偏要在陆大混蛋之前抓住曹昆。” “好,有志气,”杨岳一挑大拇指,“我都听你的。” 袁今夏眯了眯眼,“大杨,我总觉得有些怪。” “哪里怪?” “曹昆明知自己犯了事儿,官家在通缉他,他也明明可以逃得更远,可他为何要留在这里呢?” “那一定是京城还有什么让他放心不下的?” “对,那他是牵挂人呢?还是什么事?亦或是什么东西?” 杨岳笑道,“这个不用猜,肯定是牵挂人啊。” “怎样讲?” “你忘了?咱们绕城追踪李旦时,他跟谁在一起啊?” “曹昆的女儿曹灵儿啊,不是说他们私奔吗?”袁今夏突然醒悟,猛地一拍杨岳,“真有你的,大杨,就是这么回事儿,曹昆牵挂他的女儿曹灵儿,想带她一起逃离京城,当初我就怀疑,那曹灵儿长得俊俏,看举止行为也是一副大家闺秀的气派,怎会看上那个李旦呢?” “你那日诏狱中审李旦时,他说过是曹昆给的他五根金条,这样看来,定是曹昆托李旦将他女儿带出京城,然后他在想办法与他女儿汇合,这样一来可以掩人耳目,二来他也不用亲自涉险,一举两得。” “对,没想到李旦和曹灵儿被咱们俩盯上了,坏了他的计划。” “现在曹灵儿回了曹府,曹昆定会再想办法与她联系。” “对,盯住曹灵儿,便有可能找到曹昆。” 两人说话间便已分析透彻,袁今夏盯着杨岳道,“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要不要?” 杨岳也嘻皮笑脸地说道,“夏爷赏的,那必须得接着啊。” “你去曹府盯着。” “我?这……”杨岳有些为难,“这不合适吧?” “怎么不合适了?” “曹昆现在有如惊弓之鸟,他定不会潜回曹府寻曹灵儿,那只有曹灵儿去寻他了。” “没错。” “曹灵儿是一个大姑娘,我跟踪一个姑娘像什么话?” “哎哟,哎哟哟,”袁今夏阴阳怪气地说道,“大杨,咱们以前抓捕嫌犯时,偶尔碰到个女嫌犯,也没见你如此顾忌啊?” 杨岳咽了一口唾液,略微尴尬地说道,“那能一样么?这个曹灵儿她又不是嫌犯。” “我明白了,”袁今夏挤着眼睛,挑了挑眉,指着杨岳笑道,“大杨,你是不是看曹灵儿长得美,看上她了?” “胡说什么?”杨岳有些急了,一下子站了起来。 “瞧瞧,瞧瞧,你急什么?被我猜中心思了吧?你就是喜欢曹灵儿,”袁今夏调皮地弯着腰,戏谑地盯着杨岳。 “哪有的事儿,你别胡乱猜,你个小屁孩儿懂什么?” “切,我是不懂,你倒是懂啊,也没见你给我娶个嫂嫂回来,师父还盼着抱孙子呢。” 杨岳见袁今夏越说越起劲儿,四下里看了看,伸手指着袁今夏,“威胁”道,“你再乱说,小心我……” “你能拿我怎样?”袁今夏掐着腰,梗着脖,小脑袋摇得让杨岳直迷糊。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娘托人给你……” 袁今夏猛地停下来,一个箭步窜上前捂住杨岳的嘴,“大杨,我去,我去盯着曹灵儿。” 杨岳眼中闪过狡黠的光,眼见着袁今夏慢慢将手松开,杨岳的笑意也再隐藏不住。 袁今夏恨恨地瞪了杨岳一眼,“你等着!” 转身走了。 第8章 乔装跟踪 袁今夏换了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裳,又着意弄得满脸、满身都是污垢,将头发挽起来藏于一顶同样破烂的帽子下,一手拄了棍子,一手拿着一只破碗,佝偻着腰,偶尔还咳嗽几声。 杨岳在一旁捂着肚子笑,半晌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夏爷,不就是跟踪曹灵儿吗?至于把自己装扮成这样么?” “你懂什么?”袁今夏对自己的装扮甚为满意,“曹灵儿不仅见过我,还被我‘调戏’过,她对我那定是印象极为深刻啊,万一被她发现,岂不是浪费了机会?” “嗯嗯嗯,”杨岳不住地点头,“说得有些道理,不过,也犯不着扮成叫花子模样吧?你现在这样子……哈哈,哈哈哈……” “怎么地?”袁今夏一瞪眼睛。 “哕~”杨岳假装呕吐的样子,“见过的人恐怕三日内都恐难吃下饭吧?哈哈哈……” 袁今夏听罢,二话不说,直接上手就打,“你还笑得出来?我这可是替你去的,这案子的赏银你不想要了是吧?” “想想想,要要要,”杨岳抱着脑袋躲开,笑道,“夏爷辛苦了!” “切!”袁今夏翻了一个白眼,“这样装扮,固然可以避开曹灵儿的注意,但最大的好处还不在于此。” “还有什么?” “你傻呀?曹府现在是什么情况?” 杨岳摸了摸脑袋,恍然大悟,“对呀,曹府现在被锦衣卫监管着,所有人无故不得进出,哎?那曹灵儿哪有理由出府?恐怕你这个跟踪的计划行不通啊。” “我说行得通就行得通,”袁今夏得意洋洋。 “为何?” “你想啊,曹昆跑了,现下谁也不知道他的去向,那个陆大混蛋也精明着呢,他岂会不抓住曹灵儿这棵藤?” 杨岳听罢险些又笑岔气,“你不是说陆经历是绣花枕头么?” “说正事呢,别胡闹,”袁今夏翻了杨岳一眼,“你得配合我,我跟踪曹灵儿,你密切注意锦衣卫的动向。” “夏爷,若是锦衣卫也想到了这一层,那咱们此举是不是……” “管他呢,谁先找到算谁的。” “好,那你先走,我随后就是。” “为何不是跟我一起?” 杨岳看了看袁今夏的通身装扮,忍不住又哈哈大笑起来。 “嫌我?”袁今夏瞪了杨岳一眼,转身走了。 曹府附近。 袁今夏因扮作了叫花子模样,便也大起了胆子不用避讳太多,拄着棍子在曹府附近的小巷子里来回踱步,有路过之人便假意上前讨要吃喝和银钱,眼睛却时不时瞟着曹府的大门。 “咦?那个身影有些熟悉?是……”袁今夏眯着眼睛确认了一会儿,“怎么是他?又一个混蛋,敢冲小爷瞪眼,态度还嚣张跋扈,简直是小人嘴脸!”袁今夏恨恨地骂着。 岑福一手放在腰间的佩刀上,在曹府门前站定,问道,“今日可有何异常情况?” 守门的校尉忙回道,“岑校尉,今日曹府的小姐三番五次请求外出,因经历大人有令,我等并未敢放行。” “哦?”岑福嘴上应着,心里却暗道,“果然让大人猜中了,曹灵儿如此频繁地请求外出,定是去会曹昆,”想罢低声说道,“这几日若曹灵儿再次请求外出,你等可放行。” 守门的校尉略微吃惊,停顿了一下。 “放心吧,这也是经历大人的命令,至于为何,你等不必知晓。” “是!”守门的校尉听命应了。刚说罢,便见院中出现了一个女子的身影,探着脑袋向门口张望着。 “岑校尉,她又来了。” 岑福冲守门的校尉点了点头,便一闪身,躲到了一旁的角落里。 曹灵儿试探了几次,都未能成功,心里急得不行,暗道,“这已经是第五次了,若再不成功,见不到爹爹,可要怎么办才好?今日再试一次,若还是不行,便放下这小姐的颜面,撒泼也得出去,”想罢走上前,冲守门的校尉问道,“我现在能出去么?” “曹小姐,不是我等不放行,实在是上面有令,我等不得违抗啊,不过若是曹小姐有合理的理由……” 不待守门的校尉说完,曹灵儿眼睛已经亮了起来,接话道,“有合理的理由便可允我出去?” 守门的校尉点点头。 “我……”曹灵儿迅速思考着,“你们有所不知,我虽是曹府的大小姐,可如今我爹爹这般,府中主持家事的是爹爹的续弦,她待我并不好,我在府中表面是大小姐,实则与仆人无异,我的吃穿用度皆是自己亲自料理,如今我的一应所用已是山穷水尽,急须外出采买。” 守门的校尉对视一眼,心里暗笑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堂堂大小姐怎会如此落魄?”但岑校尉刚刚有令,便也不待曹灵儿继续编下去,说道,“曹小姐,切记日落前须回府。” “好!”曹灵儿不曾想到这一次如此顺利,慌忙应声,抬脚就出了府。 岑福在角落里看着,不急不慌地跟在曹灵儿身后。刚走出一段路,便发现有些不对,“这个小乞丐,似乎一直在眼前晃,偶尔大着声向路人讨要施舍说自己几日不曾吃过东西了,可她脚下却轻快得很,完全不似一个饿了几日肚子的人。” 曹灵儿左转右转,走了约半个时辰,来到一个典当行前,四下里看了看,才提了裙摆走了进去。 “她来典当行作什么?难不成真是手头紧?”岑福心里虽闪过这个念头,但又哪里肯真信?一抬脚便也走了进去,却还哪里有曹灵儿的身影了? “掌柜的,刚刚进来那个姑娘去哪里了?” 掌柜的抬头,一见岑福的打扮,有些吃惊,京城之人哪有不认得锦衣卫之理?忙转出柜台上前回道,“官爷,小店但凡有典当贵重之物的,皆到后堂由老板亲自接待,那位姑娘……”掌柜的向后堂指了指,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岑福点了点头,迟疑了一下,刚要转身离开,却见那个小乞丐也一头撞了进来,正疑惑间,掌柜的也已瞧见,不耐烦地轰道,“小叫花子,快滚,若想捣乱小心使了人踢你出去。” 袁今夏不管喝骂,迅速向里面打量了几眼,见并无曹灵儿的身影,又怕岑福认出自己来,便说道,“走便走,这么横作什么?”说完转身向外走。 岑福越看越觉得有些眼熟,大喝一声,“站住!” 袁今夏脚下一顿,心道,“坏了,难道被这个大混蛋认出来了?”转念又一想,“管他呢,我现在就是一个小叫花子,他能拿我怎样?”抬脚继续走。 岑福追到近前,拦住袁今夏,“我叫你呢,没听见?” “叫我做什么?你给我银钱?还是馒头?”袁今夏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将手中的碗向岑福端了过去。 岑福嫌弃地一抬手挡开那只破碗,“你来此做甚?” “瞧您问的,小叫花子能做什么?当然是讨饭啊。” “用你那……”岑福向袁今夏身上看了几眼,也不曾找出一块干净的地儿来,索性说道,“擦干净你的脸。” “我说官爷,您管天管地还能管我的脸干不干净?小爷……小叫花子我生来便是如此,既是入不了您的眼,您不看便是。” 这一番话利落清脆,眼神中闪现着狡黠,且刚刚脱口而出的“小爷”,这些都无疑让岑福快速猜测到了她的身份。岑福心中冷笑,“六扇门倒不是吃素的。” “怎么不说话了?官爷是不是也觉得自己的要求过份了?”袁今夏得寸进尺。 岑福懒得搭理袁今夏,不耐烦地摆摆手,“走走走。” “切!”袁今夏翻了一个白眼,将棍子拄得“咚咚”响,一步三晃地走了。 “大人,卑职跟踪曹灵儿,见她进了一家典当行,一个时辰后方才出来回了府,卑职觉得她不会无故去那样的所在,便去查了一番,那典当行表面上是钱洪所开,实际上背后的老板却是曹昆。” “哦?”陆绎并不感意外,放下手中的卷宗,问道,“还有什么?” “卑职还查到,明日典当行要拍卖一批贵重之物。” “好!知道了,”陆绎云淡风轻地应着,心中已有了主意。 “大人,还有一事,”岑福抬头看了陆绎一眼,才继续说道,“六扇门也在跟踪曹灵儿,”当下便将袁今夏扮作乞丐一事向陆绎细细说了一遍。 陆绎听罢,左侧唇角向上牵了一下,冷笑道,“有点意思!” 袁今夏脱离开岑福的视线,来到一处偏僻角落,扔了棍子和破碗,又拿了帕子使劲擦了擦脸,长长出了一口气,“混蛋,敢质问小爷?你算什么东西?”说罢寻了一处干净处坐了下来,“好,小爷便在这里静候佳音。” 果然,一个时辰后,杨岳出现了,满脸的笑意。 袁今夏一看便知有门儿,嘴上却埋怨道,“大杨,你何时腿脚如此不利索了?怎的打探个事儿要这么久?” “要查这个典当行,须得经过申请审批,层层下来,你以为很轻松?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个程序。” “好好好,别废话了,快说,查到什么了?” “典当行幕后的老板是曹昆。” “好!”袁今夏腾地站起来,“这么说,曹昆定是藏匿在此,咱们再进去瞧瞧。” “等等,”杨岳伸手拦住。 “怎么了?” “你就想这样进去?” 袁今夏低头看看自己,咧着嘴笑了,“也是,小爷这副模样,嘿嘿嘿……” “我听说,明日典当行要拍卖一批贵重物什。” “大杨,真有你的,这个好,明日咱们便以官家身份光明正大地来此,维护一方百姓和商家平安是咱们的职责,便再也无须再寻其它理由了。” 第9章 豪掷千金 “你慢点儿,夏爷,这可不像你的风格呀,怎么倒像是逃命一般,”杨岳停下脚步,大口喘着气,说什么也不肯再跑了。 袁今夏看看身后,确定并无人跟着,便也停了下来,双手扶着腰,也大口喘了几下,才说道,“不跑,难道等着被陆大混蛋灭口啊。” “你不是不怕他么?” “你还敢嘲笑我?”袁今夏见杨岳满脸的嘚瑟样儿,伸手就打了杨岳一巴掌,“刚刚你也看见了,人家是有钱人,有钱能使鬼推磨,即便他不动手,雇个杀手将我……”袁今夏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我上哪说理去?” “你可拉倒吧?依我看,这位小陆大人倒是一脸正气,不像使心计之人,况且他跟你犯得着么?” “小陆大人,啧啧啧!”袁今夏撇了撇嘴,“看看你这一脸的谄媚相。” “我只说事实罢了,你也别总对人家有看法,咱们是破案,又不是对人,我劝你啊,放下成见。” “谁对他有成见了?我也只说事实,你刚刚没看见?他那是找线索去了?他那举止分明就是一个花花公子哥,一出手就是五百两……”袁今夏双手作捧状,晃了几下才继续说道,“那可是五百两黄金啊!” “人家是有钱人,花自己的金子银子,碍着你何事了?” “五百两黄金买一架箜篌,够我花几辈子的了,败家,败家!”袁今夏又摇头又撇嘴。 杨岳无奈地笑道,“行了,今日无功而返,下一步怎么打算?” “谁说无功了?”袁今夏琢磨了一下,又说道,“大杨,你不觉得很怪么?” “什么?” “那个严世蕃因何出现在典当行?” “就像你说的,花花公子哥,当然是吃喝玩乐了。” “不对,”袁今夏思忖了一会儿,“这个严世蕃可是朝中正三品的大员,这等位高权重,就算整日里吃喝玩乐,也不会如此随意地到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典当行吧?” “那……依你之见呢?” “昨日我在此碰见了陆大混蛋身边的小混蛋……” “夏爷,你就别骂人家了,你这样说不绕口么?” “昨日在典当行碰见陆绎身边那个冷脸校尉,他还盘问我来着,多亏小爷聪明脱了身。” 杨岳憨厚地笑道,“你就别夸自己了,说正事儿。” “我的意思是,陆绎还是有两下子的,他们肯定也是查到了典当行的幕后老板是曹昆,今日他也定是来探查的。” “看今日的情形,应该是这样,”杨岳又笑了,调侃道,“你刚刚不是说人家是花花公子哥来吃喝玩乐的么?” “去,说正事儿呢,”袁今夏敲了敲脑袋,“我怀疑这个严世蕃是冲着陆绎来的。” “难道严世蕃与此案有牵连?” “这个嘛咱们肯定是探查不到了,毕竟这个……”袁今夏伸手晃了晃,“咱们权利小,根本不可能查到那个层面,我只是怀疑而已,不然怎么就那般巧,陆绎刚拍下箜篌,严世蕃就横刀夺爱?” “那是为何呢?难道他们之间有过节?” “算了,不管了,”袁今夏摆摆头,又嗤笑道,“抢我手铳的威风劲儿呢?还不是软的欺硬的怕?你看看他对着严世蕃那副低声下气的样儿,切!” “这个你可说错了,我倒没觉得陆经历低声下气,不过是正常的礼节罢了,毕竟级别差了许多,他依礼相见是应该的。” “就算如此,他可是出了五百两黄金,却抵不过人家二百两白银,也是个畏惧权势的小人。” “又有谁不会畏惧权势呢? 倒不见得都是小人。” “大杨,你怎么总跟我唱反调呢?” “我是实话实说,夏爷,我劝你一句啊,你必须抛弃成见,收回心思,咱们得破案子,你不是跟陆经历打赌呢,忘了?” “对呀,险些将正经事儿忘了。” “你看看这几次,你想到的,人家陆经历也想到了,你要做的,人家陆经历也都来做了,这样下去,我看这个赌你八成要输。” “输,输,你这嘴是花银子租来的么?”袁今夏气得掐着腰,瞪着杨岳,伸手做了个刀砍的手势,“小心我将你做喽。” “哎呀,真是穷凶极恶了,”杨岳索性坐在一旁的石阶上,“咱们刚刚在二楼转了个遍,并未发现什么,我分析,曹昆暗中经营这个典当行,一来是敛财,二来是方便藏匿,三来此处人来人往,不乏达官显贵,也方便探听到一些消息。” “行啊,大杨,分析得不错,”袁今夏也坐下来,“曹昆绝不会轻易露面,要想抓到他,咱们还得去,不过,要偷偷地去。” “你是说晚上?” 袁今夏点点头。 严世蕃的突然出现,陆绎心中虽有疑惑,却并未与曹昆的案子联系在一起,对于严世蕃无礼的举动也并未放在心上,出了典当行,径直回到北镇抚司。 岑福见陆绎眉头紧锁,问道,“大人,可有收获?” 陆绎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他们果然去了。” 岑福见陆绎答非所问,心中十分不解,“大人,他们?是谁?” 陆绎抬头看着岑福,缓缓地说道,“六扇门。” “是那两个捕快,还真是难缠。” “看他们的表情,似乎并未查到什么线索。” “大人与他们照面了?” 陆绎摇摇头,想到当时袁今夏那一副幸灾乐祸的神情,咬着后槽牙挤出了几个字,“看热闹倒是很积极。” “大人您说什么?” “无事,”陆绎淡淡地应道,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岑福,昨日父亲找你做什么?” 岑福一愣,想了想才小心翼翼问道,“大人,这么多年了,您还是不肯原谅指挥使么?” 陆绎俊脸一冷,“啪”地将茶杯重重墩在案上。 岑福见状,只好老实地回道,“指挥使要卑职寸步不离大人,保护好大人的安全,还说,还说……” 陆绎一瞪眼。 岑福只好说下去,“指挥使让卑职时刻提醒着大人,凡事莫要意气用事。” 陆绎不说话,脸色变得铁青。 岑福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 半晌听得陆绎似在自言自语,“寸步不离?寸步不离?” 岑福怕陆绎心中郁闷无法消散,忙劝道,“大人莫想太多了,指挥使也是一番好意。” “我用你保护么?”陆绎冷冷地盯着岑福。 “这……”岑福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是父亲让你监视我的吧?” 岑福连连摆手,“不不不,绝对没有,大人冤枉卑职了。” “哼!谅你也不敢!” 岑福又暗自叹了口气,“父子俩冷战许多年,平日里在府中虽说不上几句话,但从未因此耽搁过公务,两人的默契程度堪称一绝,可是,但凡涉及到严家,两人便会立刻剑拔弩张,大人一直以为老夫人被刺与严家脱不了关系,也一直认为是指挥使畏惧严家权势,可是……” “想什么呢?”陆绎冷冷的声音传来,岑福想到一半便停了,赶紧回道,“大人有何吩咐?” “今夜我要夜探典当行,你在外面。” 岑福自是关心陆绎安全,说道,“卑职还是随大人同去。” 陆绎眯着眼睛,“我的话,现在就不听了,是么?” “卑职是担心,曹昆既是秘密潜藏在此,定是预备了什么手段,万一有机关,卑职在,或许能帮一帮大人。” “不必,”陆绎淡淡地说道,“你且守在外面。” 岑福只好应了声“是!” 第10章 夜探典当行 “娘,给我留门啊,我晚一些回来,”袁今夏喊了一嗓子,拔腿便往外跑。 “你站住,黑灯瞎火的又去干什么呀?” “查案嘛,还能干什么?娘您就别问了,也不用担心,不危险,不危险,”最后几个字落地时,袁今夏已经跑出了院门。 袁大娘叹了一声,“丫头啊丫头,娘怎么能不担心呢?” 杨家院门外。 袁今夏不敢进院,怕被杨程万发现,又要受一顿教训,便蹲下身子,捏着嗓子学了三声猫叫。片刻后,杨岳一身夜行衣出现,“夏爷,你怎么没换衣裳啊?” “换衣裳干嘛?”袁今夏看了看杨岳,“你也去换了,我等你,快点儿。” 杨岳不解,问道,“为,为什么呀?” “再过半个时辰就要宵禁了,你穿着夜行衣,万一被巡防盯上,小命能不能留得住都是个问题。” “哦,”杨岳恍然大悟,“咱们着捕快服就不必解释,若遇上了,怎么着也得给个三分薄面,是吧?”说罢转身一溜烟没影子了,再次出来时,急三火四地,“快跑,爹在后面呢。” 袁今夏一听,哪还顾得上其它,撒腿就跑,直跑出一里多地,才停下来,转身气喘吁吁的问杨岳,“怎么会被师父发现呢?你就不能机灵点儿,师父一直反对我与那陆大……陆经历打赌一事。” 杨程万眼看着杨岳和袁今夏飞快地跑了,摇了摇头,重重叹了一声,转身回去了。 陆绎与岑福纵身跃到树上,向院内看了看,此时典当行的后院漆黑一片,想来入夜之后守店的人已经歇下了。 “岑福,你在这里守着。” “是,大人,若有人出来,卑职先按了再说。” 陆绎看了岑福一眼,“看清楚再动手。” “是,大……不对,大人,您看,那两个人好像是……” 陆绎转回头向下看去,见两个人影身形晃动,已到了典当行后院墙下,凝神看了一会儿,冷笑了一声,“又是他们两个。” “大人,要不要卑职阻止他们?” “不必,有他们在倒是好事,”陆绎负着手,戏谑地盯着杨岳和袁今夏。 袁今夏抬头看了看院墙,五官都快纠结到一块儿了,转身四处看了看,发现院外有几棵略粗壮的树,与院墙相隔甚近,立刻笑了,“天助小爷!” “大杨,蹲下。” “干嘛?” “让你蹲下就蹲下。” 杨岳只好蹲下来。 “哎呀,你这个笨,到这边来,”袁今夏走到一棵树下,“快点儿。” 杨岳这才反应过来,笑了一下,小声道,“你就直说……” “嘘~”袁今夏双手按在杨岳肩膀上,一边说着“给小爷留点面子,说破干嘛?”一边用力向上一跃,借着杨岳的肩膀,抓住了一棵树枝,又攀爬了几下,才站稳身形。 陆绎和岑福在另一棵树上盯着两人的举动。 袁今夏站稳之后,也向院内看了看,冲杨岳急急地比划着,“快,上。” 杨岳一提气,纵身跃到树上。 “哎呀,你直接跳到墙上不好么?”袁今夏嘴上说着,脚下用力一蹬树干,身形一晃,人便到了院墙上,杨岳紧随其后,两人双双跃进院内。 过了好一会儿,岑福才敢出声,“大人,这两人倒也谨慎。” 陆绎没出声,单看两人刚刚的举动,暗暗觉得哪里不对。“好了,你在此等候,”陆绎话音一落,人便已跃进院内,悄悄地跟在杨岳和袁今夏身后。见两人用刀撬开门锁,动作极为熟练,暗暗嗤笑道,“六扇门的人没见有什么真本事,这翻墙撬锁的能耐倒是不小。” 片刻,两人从第一间屋子出来。袁今夏压着声音说道,“大杨,这样一间一间找下去不是办法,若上了锁的门定然不会有人居住,哪怕曹昆藏匿于此,那也总得出入吧?” 杨岳点点头,“你说得对。” “这样,你顺着正房一直到东厢房,我去西厢房,若都上了锁,咱们便去二楼。” 很快,两人便在院子中间汇合了,互相摇了摇头,转身一起奔楼梯而去。 陆绎暗中瞧着,纵身一跃,便已到了二层楼上。不待两人上来,便已发现了两间未上锁的屋子,一间靠边,一间居中。陆绎略一思忖,“这靠边的屋子应是值夜之人所住,那中间的屋子应是主人所用。”想罢走到中间,用手轻轻推了一下,门丝毫未动,应是在里面落了栓,陆绎断定这间屋子定是住了人,刚从袖间摸出匕首,便听得细微的脚步声传来,忙一闪身躲在了柱子后面。 袁今夏和杨岳从楼梯上来,先是提着气从东到西走了一遍,这才聚到一起,比划了半天。 杨岳将刀插入门缝,挑落门栓,两人推了门,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陆绎在柱后看着,侧耳听着周围的动静,几声极其细微的衣裳摩擦的声音传进耳朵,陆绎便断定这屋内定是住了人,且被门栓落地声惊到,已然躲了起来。 杨岳和袁今夏进得屋内,摸到床边,伸手探去,床上无人,两人又在屋内四处察看一番,确实无人。 “夏爷,怪了,这间屋子没锁,又落了栓,怎么屋内会没人呢?” “不对,肯定有人,大杨,你来,”袁今夏拽着杨岳衣角又来到床边,将手伸进被子里停留了一会儿,“大杨,你摸摸,被子里有温度,说明刚刚一定有人睡在这里。” 杨岳伸手一探,果然如此,说道,“难不成是发现我们了?躲起来了?” “定然是这样,大杨,小心有诈!”袁今夏话音一落,两人便习惯性地背靠背,手中执刀,向四周和房梁察看着。 “这样不是办法,即便他不出手暗袭我们,我们也无法找到他藏在哪里,”杨岳嘴上说着,手便伸进怀中取出火钳子,一晃点燃了。 袁今夏一惊,忙伸手按住,“大杨,你这是做什么?快灭了。” 陆绎在门外见火光一闪,便知不好,忙闪身进了屋子。 第11章 奇耻大辱 “站住!”陆绎冷冷的声音传进耳朵里,袁今夏和杨岳有些诧异,一起回头去看。 陆绎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向左边走。袁今夏瞟了一眼陆绎,有些不耐烦,心道,“怎么什么都管啊?偏就不听你的,又能怎样?”想罢抬脚就要往右走,杨岳见状,一把将人拉住,边冲陆绎问道,“陆大人可是还有何吩咐?” “跟我走!”陆绎只说了三个字,便转身走了。 袁今夏不想被陆绎左右,无奈被杨岳拉着胳膊,不情不愿地跟着走,边走边用唇语骂着。杨岳冲袁今夏一个劲儿地使眼色,奈何这个小祖宗根本不听他的话,也只好由她了。 刚走出十几步,便听得一阵脚步声从右侧方向传来,袁今夏和杨岳回头一看,原来是巡夜的官兵,两人对视一眼,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陆绎要将他们引向左侧。袁今夏用唇语问道,“他怎么晓得巡夜的官兵来了?” 杨岳耸耸肩,摇了摇头,也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来。 又走了一大段路,陆绎停下了脚步,也不回头,冷冷地说了句,“回去吧,”话音一落,身形一晃,便已不见了踪影。 袁今夏和杨岳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夏爷,别愣着了,快。” 袁今夏来不及细想,跟在杨岳身后。两人左拐右拐,来到袁家小院前,见屋内还亮着,袁今夏眼眶有些湿润,冲杨岳小声道,“你回吧,我娘等我呢。” 袁大娘亮着油灯,人已趴在桌上睡了。袁今夏轻轻唤了几声,“娘,娘,咱们去床上睡。” 袁大娘睁开眼睛,见袁今夏好端端地回来了,立刻换了一副凶巴巴的模样,“你这个臭丫头,大半夜跑去外边疯,还知道回来啊?” 袁今夏嘻嘻笑道,“娘,我这不是回来了么?您以后只管上床安心睡觉,给我留着门就好。” “我安心?我能安心么?”袁大娘嘴上叨叨着,那一瞬间眼睛却在袁今夏身上上下下下打量了一个遍。 袁今夏转了一个圈,笑道,“娘,我好着呢,哪都没受伤,什么也不缺。” 袁大娘见状,嗔道,“去,都什么时辰了,别碍着我睡觉。” 袁今夏知道娘心疼自己,眼见着娘回了房间,才熄了油灯也回了自己房间,躺在床上一时睡不着,想着今夜探查典当行的情景。 那个典当行竟然有暗格,怪不得曹昆人不见了,原来听见动静后便藏了起来,他还敢发射暗器?这个老小子倒是有些本事,只不过……袁今夏“咝”了一声,“那个陆……哼,我偏叫他陆大混蛋,看看他那副德性,我不就是一时害怕撞到他了么?有什么呀?竟然还,还嫌弃我,哟哟哟,那衣裳很值钱么?我呸!”袁今夏想到陆绎,心中仍有些愤愤不平,眨了眨眼,打了一个哈欠,一歪头睡着了。 “大人,您好心将他二人带离,我看他们倒是不领情,尤其那个女捕快,她还……”岑福一直跟在三人身后,将杨岳和袁今夏的动作全看在眼里,直到回了陆府,才将心中的不愤说了出来。 “何时变得如此聒噪?”陆绎有些不满,语气带了训斥的意味,继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前,脑海中晃动起袁今夏扑进自己怀里,抓着自己衣衫的情况,双眉微蹙,说道,“我去换件衣裳,你去书房等我。” 片刻后,陆绎来到书房,“说说吧。” “大人,卑职在外面守着,并未发现有人出来,里面是什么情况?” “曹昆藏匿在典当行,他的卧室有暗格,发现他时,已逃了。” “这么看来,曹昆早已想好了退路,竟然秘密挖掘了密道,要不要卑职去探查一番?” “不必,那密道不过是个脱身之用,经此一事,曹昆定还会使出其它手段,”陆绎食指轻叩桌面,发出清脆的声音,岑福见状,便不再出声。 陆绎回忆着刚刚在典当行审讯那个值夜人的情景。 “大人啊,小的只是个值夜的,真的不知道曹大人何时来,何时离开呀。” “刚刚她看到的那双眼睛呢?还有这暗器?老实说,否则的话……”陆绎长剑出鞘。 值夜人吓得腿直哆嗦,忙回道,“大人容禀,小的只管值夜,今夜曹大人确实在此留宿,小的还曾给他送过吃喝,这间屋子是专门为曹大人准备的,旁人是进不得的。小的猜测,刚刚这位官爷看到的那双眼睛应该就是曹大人,那暗器嘛,自然也应该是曹大人所为,小的都说了,望大人宽恕小的一二。” “应该就是曹大人?”陆绎重复了一句。 那值夜的倒是极为机灵,看出陆绎的困惑,立刻回道,“大人有所不知,曹大人每次夜间来时,小的都是凭声音才认出他来。” 陆绎更加疑惑了,“凭声音?” 值夜人斜眼看了看暗格方向,点了点头。 陆绎明白了,手指抬起并未再落下。岑福听得清脆声停止,眼睛一亮,看向陆绎。 “岑福,明日你去查查,京城擅长做面具的人。” 翌日清晨,袁今夏与杨岳汇合。 杨岳睡了一宿,精神抖擞,见袁今夏哈欠连天,便问道,“这,这怎么没睡好啊?昨夜你娘骂你了?” “没有,我娘心疼我还来不及呢,”袁今夏有些傲娇,伸了伸胳膊,“就是想昨天的事儿来着,你说这个曹昆顺着密道逃了,那陆大混蛋说不必追,没用,我就纳闷了,怎么哪哪都有他?阴魂不散。” 杨岳“噗嗤”一声笑了,“你昨天吓得那样儿,你还想追?腿都软了吧?” “你说谁?说谁?”袁今夏被杨岳戳到痛处,毫不掩饰尴尬,伸手拍打着杨岳。 “好了,好了,”杨岳躲闪开,继而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疑惑,问道,“我说夏爷,昨夜,你怎么还……还抱上了?” “什么抱上了?” “抱陆大人啊,你忘了?” 杨岳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袁今夏瞬间气不打一处来,愤愤地说道,“我只不过是被吓着了而已,谁让他在我身后来着?我那就是本能的想抓住点什么,他可倒好,那眼神里满是嫌弃,竟然还掸了掸衣裳?啧啧啧!”袁今夏看了看自己的手,“小爷还从未受过此等奇耻大辱,你说,我叫他陆大混蛋有错么?” “没错,没错,”杨岳笑得肚子有些疼,“只是奇耻大辱这四个字有些重了。” “笑什么呀?”袁今夏见状更生气了,伸手又要打杨岳,杨岳急忙拦住,“行了,别打了,又让曹昆跑了,你倒是说说下一步该怎么办啊?” “我想到了,大杨,你可还记得昨夜那个值夜人说的话?” 杨岳略一回忆,点了点头。 “走,咱们去查查京城擅长制面具之人。” 第12章 不近女色 杨岳擦了擦汗,一脸的沮丧,“夏爷,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偌大个京城,寻找会制作人皮面具的人犹如大海捞针,跑断了腿也未必会有结果。” 袁今夏也长长叹了一口气,一只脚耙住地面,转了几个圈,又蹲下,抠着地上的小石子,片刻后,眼睛一亮,挑了挑眉,笑道,“大杨,我有办法了,此事你甭管了,交给我就是。” “你有何办法?” “说了让你不用管了,走,先回家,”袁今夏说罢乐颠颠地先跑了。杨岳不明所以,也只得先回了家。 “哎,哎,丫头,你要去哪?不吃饭了?”袁大娘正端出饭菜来,便听房门响了一声,一个身影就窜出去了。 袁今夏的清脆的声音传了进来,“娘,您先吃,不用管我,我带了一个馒头。” 袁大娘赶紧放下饭菜,推开门追出去,只看到了袁今夏的背影,袁大娘脸色顿时凝重了起来,“这个丫头,换了一身男子装束,这又是要做什么?” 一路上,袁今夏边走边啃着馒头,走路时左摇右晃,俨然一副浪荡败家子的模样。待来至潇湘阁前,抬起一只手用袖子抹了抹嘴,又掸了掸衣裳,正了正帽子,这才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老鸨子一甩手帕迎了上来,待看清了是袁今夏,一张嘴险些撇到耳根子上,冲袁今夏翻了一个白眼,重重地“哼”了一声。 袁今夏才不管她是何反应,丢下一句,“一个时辰,红豆姐姐归我了,”说罢径直上了楼。 红豆是潇湘阁的头牌,花魁,许多客人都是冲着红豆而来,那换来的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因而老鸨子也轻易不敢惹恼了红豆,至于袁今夏,六扇门的官爷,只央求她不要在阁里惹事就好。 袁今夏哼着小曲,一步三摇地来到红豆房门前,轻轻“咳”了一声,伸出手轻轻敲了三下,粗着嗓子唤道,“红豆姐姐可在?小可今日来访,不知可否有幸能与红豆姐姐见上一面?” 红豆正在房中抚琴,听得叫门声,心里略起了烦躁之意,冲身边的丫头梅儿说道,“一听便是个油嘴滑舌的,如今姚妈妈的眼光也放得忒低了,什么人都肯放进来。” 梅儿不敢接茬儿,低了头不吭声。 “红豆姐姐,我知道你在,是不是害羞了?嗯?那小可可就不请自进了?” 红豆一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冲梅儿说道,“去,落了栓,不许他进来。” 梅儿刚屈膝应了一声,还未抬脚,门便被推开了,袁今夏一脸笑意的钻了进来,恢复了原本的声音,“红豆姐姐,怎的不欢迎我呀?” 红豆定睛一看,“噗嗤”一声就笑了,嗔道,“怎的是你?我正要骂是哪个不长眼的在这聒噪,”说罢吩咐梅儿道,“你去吧,有事我自然会唤你进来。” 梅儿应声离开,将门关严实了,袁今夏一转身,将门栓落了下来。 红豆一见袁今夏的动作,心中便已明了,笑道,“看你这副样子,定不是来看我的,说吧,什么事?” “红豆姐姐说得哪里话?许久不见,甚是想念,此番来当然是特意来看红豆姐姐的。” “真的?” 袁今夏忙不迭地笑着点头。 红豆自然不信,挑了挑眉,斜靠在榻上,“那正好,我今日正好闲来无事,作了一首新曲子,你不是一直想学抚琴么?我来教你如何?” “又有新曲了?红豆姐姐,你不会是伶伦转世吧?” “你这张嘴啊,每次来都像抹了蜜一般,我若是那伶伦大仙转世,还会掉进这龌龊之地?” “话也不能这样说,红豆姐姐,我瞧着你颊生绯红,可是有哪里不舒服么?” “还不是每个月那讨人嫌的月事?今日正心烦着,跟姚妈妈说了不待客,哪怕只是抚琴亦或手谈,她偏不听,生怕少赚了那烫手的银子。” “那我算来着了,红豆姐姐,我有一妙法,定会缓解你的不适。” “哦?你一个小丫头懂得什么?你可有来过了?” “红豆姐姐,这你就甭管了,你知道的,我虽然爱说爱笑,可我也喜欢倾听,你若是有何烦心事,尽管一股脑倒在我这里,”袁今夏用手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又继续说道,“我一会儿出去就全部倒掉,这样我就可以帮你把所有的烦恼都扔了。” 红豆被袁今夏逗笑了,满眼都是羡慕的神色,继而又轻叹了一声,说道,“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今夏妹妹,我不是不信你,只是似我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活着,实在是……”许是不想让自己糟糕的情绪影响到袁今夏,便转移了话题,“小丫头,两年前你来此办案,我当时受那歹人所迫,若不是你机智,我即便不死也要丢半条命,你对我有再造之恩,又幸好你我性情相投,若不是我沉伦在此,我想我们应该会是一对很好的姐妹。” 袁今夏见红豆今日情绪的确极为低落,便不想让她继续伤感下去,想到红豆对容貌极为在意,便有了主意,笑道,“红豆姐姐,你是我见过的女子当中生得最美的,不过,现在你可是被人比下去了,想不想知道他是谁?” 果然红豆精神振奋了些,说道,“你知道的,似我这般,最恨容貌生得好,无来由地作贱自己罢了,又怕生得丑,就更加活不下去了,我虽然极少走出这四四方方的潇湘阁,可听那些恩客之言,也不似在骗我,你倒说说看,你又去哪里快活了?才发现了这等神人。” 袁今夏故意作出神秘状,压低了声音说道,“红豆姐姐,那个人是个男子。” “啊?”红豆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这两年我也算走南闯北过,可却从未见过有那般超凡脱俗容貌的男子,只不过……” 红豆好奇心一下子上来了,“只不过怎样?” “哼!”袁今夏眼神中满是嫌弃,“那人实在令人生厌,白白生了那般好容貌。” 红豆不肯罢休,问道,“到底是谁呀?” “唉,算了算了,不提他也罢,提他我就心烦。” 红豆被气笑了,嗔道,“明明是你提起来的,现在你倒心烦了?小丫头,你今日来定不是与我叙旧的,到底有何事?” “嘿嘿,红豆姐姐真乃神人,这都算得出来。” “你可打住吧,你把我往天上捧,我可是悬着心怕掉下来摔到呢,直说吧,什么事?” “红豆姐姐,有个棘手的案子,我想找一个会制作人皮面具的人。” “你早说呀,这还不简单?” “简单?”袁今夏惊讶地瞪圆了眼睛,“红豆姐姐知道?” “来这里的,三教九流,什么人没有?”红豆向外面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说道,“京城之中会制作人皮面具的,我晓得的只有一个,他姓胡,叫胡道,江湖人称皮一张。” “皮一张?” “嗯,此人有些武功底子,性子乖张又狡猾,靠制作人皮面具发了迹,为人又极其好se,以前他是这里的常客,后来与秋娘对上了眼,每次来两人都如胶似漆,他对秋娘可真是大手笔,秋娘便视他为恩客,据传有一段时间他生了病,便不见了身影,直到半年前,他又精神抖擞地出现了,但来的次数明显减少了,只在每月初一和十五,才来此与秋娘相会。” “初一?十五?那不就是明日?” “对,明日十五,他应该会来。” “红豆姐姐,你又帮了我一个大忙,”袁今夏兴奋地跳起来,搂着红豆蹦了几下。 “你呀,我有时候就在想,一个这么小的丫头做什么捕快?可每次见到你,总会被你这种无来由的快乐感染。” “红豆姐姐开心了,那可比什么都重要。” “行了,你别哄我了,我也累了,想睡一会儿,你该做什么便去做什么吧,只记得不管做什么千万注意安全,别白白将自己搭了进去。” “嗯!”袁今夏点头,冲红豆抱拳谢过,转身推开房门便离开了。 岑福直到天黑了才回到府中,匆匆进了书房,“大人,京城之中会制作人皮面具的人叫胡道,江湖上有个绰号皮一张,据说此人制作的人皮面具神乎其神,且此人奸诈,为防万一,竟然效仿古人之法,狡兔三窟,至今无人能确切知道他的居住之所,但此人也有一个致命的缺点,胆小怕死,贪财好色,卑职打听到他常往来于潇湘阁,与一个叫秋娘的女妓交好,每逢初一和十五都会与她相会。” 陆绎双眉一蹙,“潇湘阁?” “是,”岑福也为难地噤了一下鼻子。陆府家规之严,岑福自然晓得,莫说陆绎平日里不近女se,似潇湘阁那种烟花之地就更不可能涉足了。 陆绎食指不断地轻敲桌面,半晌才说道,“潇湘阁是找到胡道的唯一途径。” 岑福点了点头。 “那你便去吧。” “啊?我……我去?” 陆绎一瞪眼,“难道是我去?” “可这……这……指挥使会打断卑职的腿的。” 陆绎长叹了一声,“算了,我去吧。” 第13章 潇湘阁风波 布防图丢失,皇上责令锦衣卫务必查找到朝中的内奸,陆廷凭多年的经验觉察此事定与严氏父子脱不了干系,但又苦于没有证据,回到府中后便一直在书房踱步。 “许朗是严阁老一手提拔上来的,若是从他身上入手,恐又会掀起一阵惊涛恶浪,”陆廷自言自语,走到窗边,将窗推开透透气,愕然见到院中正在僵持的两个人,陆绎和岑福,一个面上略带怒容,一个却是满脸愧疚,“这两孩子怎么了?这是在做什么?”陆廷印象中,自从岑福六岁进了府,两人宛如亲生兄弟一般,从未红过脸。 片刻后,陆绎转身离开向府门走去,岑福愣愣地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岑福,你在这里做什么?” “啊?”岑福蓦然听见陆廷的声音,浑身颤了一下,慢慢转身,快速瞄了陆廷一眼,赶忙低下头回道,“指挥使,卑职正要回房练功。” “练功?”陆廷看岑福躲闪的眼神,更多了几分疑惑,“我怎么记得你和绎儿都是每日晨间练功?” “是,是……”岑福一向不对陆廷和陆绎撒谎,此时已涨得满面通红。 “你刚刚和绎儿怎么了?” 岑福惊愕地抬头看着陆廷,心道,“想必刚刚都被指挥使看在眼里了,不如实话说了吧,以免大人回来受罚,”想罢心一横,单膝跪下,抱拳说道,“指挥使,原本这件事是卑职的错,经历大人替卑职受过了。” 陆廷听得越发糊涂了,“你站起来说话,怎么回事?” 岑福便将事情一五一十说了,说罢心虚地站在一边。 陆廷“哼”了一声,“那种风花场所属实不是你等该涉足之地,不过,既然涉及到查案,倒也无妨,洁身自好便可。” 岑福听见,忙躬身谢过,才算将一颗心稍稍放了下来。 陆廷一瞪眼,“你还在这儿愣着做什么?” “啊?” “绎儿去了那里查案,你不该在外接应他么?” “是,卑职这就去,”岑福转身就跑,陆廷又喝道,“等等。” “指挥使还有何吩咐?” 陆廷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眼岑福,叹了一声,“岑福,机灵着些,紧要处提醒绎儿,莫被搅扰了心神才是。” “是,卑职明白,请指挥使放心!”岑福应声,转身迅速离府直奔潇湘阁。 陆绎来到潇湘阁附近,听到里面传出来一阵阵的花间笑语,心中顿感烦躁,一双好看的眉毛似乎都要拧到一起了,踯躅了许久,眼睛使劲一闭,再睁开时,眼神已十分坚定,抬脚向前走去。 陆绎刚进门,早有眼尖的女妓盯上,“哎哟,这哪来的公子啊?怎么生得如此俊俏?”这一声惊呼不打紧,陆绎身边瞬间围上来一群女妓,个个乱扭着腰肢,挥着手中的帕子,两眼冒火般都盯在陆绎脸上、身上。 陆绎哪见过这等阵仗?心中一阵慌乱,脚下不自觉向后移动。 “闪开,闪开,姑niang们,别吓着了公子,”随着声音落地,那群女妓闪开一条缝儿,老鸨子姚妈妈眉眼开笑地扒开人群走了进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陆绎,见陆绎眉宇轩昂,五官生得极好,掷果潘郎,不,潘安恐怕也比不上。 陆绎见面前之人年岁稍大,浓妆艳抹,身上着的衣裳比其他女妓明显好了很多,便猜想此人应是潇湘阁的老鸨子,又见此人盯在自己脸上,眼神中透露出的全是不怀好意,心中便已有些怒气,眼神瞪时犀利起来。 老鸨子极有眼力见,见陆绎神情大变,立刻将笑堆满了脸,“哟,公子啊,怎么不高兴了?来此不是寻快活的么?看上哪位姑娘了,尽管和姚妈妈说,保管让公子满意。” 陆绎重重“咳!”了一声,眼神依旧犀利,“听说你们这里有一位叫秋娘的姑娘,色艺双绝,今日便是她吧。” 老鸨子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不觉又打量了一下陆绎,心道,“瞧他眼生得很,似乎从未来过,怎的却知道秋娘?” 陆绎看出老鸨子的疑惑,也不过多解释,问道,“怎么?是有何为难之处么?” “不瞒公子说,秋娘今日有客人了,公子若是喜欢得紧,改日再寻她可好?今日就由姚妈妈给公子推荐一个姑娘,保管让公子尽兴。” 陆绎轻哼一声,“有客人打什么紧?今日偏就是她了,”说罢从怀中摸出一张银票甩给老鸨子。 老鸨子打开银票一看,顿时眉开眼笑,心道,“天呐,这位公子好大的手笔,一出手便是五百两,他既然不在乎秋娘有客人,许是好这一口,那我便随了他的心意有何不可,”老鸨子将银票揣进怀里,又用手按了按,才冲着陆绎谄媚地笑道,“公子啊,秋娘的客人是她的老相好,叫胡道,此时正在她的房中,有可能……有可能……嘿嘿嘿……公子若是定要秋娘陪伴,可要有心理准备才是。” “带路就是。” 姚妈妈一边在前引路,一边说道,“公子啊,还有一句,姚妈妈得叮嘱公子,咱们潇湘阁可从不做那争风吃醋打架斗殴的事,公子遂了心意就好,莫与那胡道争执,秋娘啊,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公子若想听曲看舞,保管心生欢喜,若是想更亲近些,那便与胡道商量则个。” 陆绎没应声,只管跟着上了二楼,到了秋娘房门前才说道,“你且放心,我只找秋娘说几句话,在这期间不许有人前来打扰。” 老鸨子听罢,心中已感好奇,“这位公子是何人?怎么如此奇怪?只是说几句话,便阔绰地出了五百两银子,”但听得陆绎如此承诺,想必不会闹事,便连连应着下了楼。 此时屋内的秋娘与胡道正在颠鸾倒凤,听得有敲门声,两人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片刻,敲门声又响,如此反复了几次。胡道大怒,不得不收了势,冲秋娘说道,“去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 “真扫兴,也不知道是哪个乌龟王ba蛋,可真会挑时候,”秋娘骂骂咧咧、衣衫不整地去开门,“老娘倒要看看是……” 门刚打开,一张俊俏非凡的男子的脸映入眼帘,秋娘骂了半截的话咽了回去,一时看得愣住了。 陆绎根本没看秋娘,身子一斜,就要往里走,秋娘一伸胳膊将陆绎拦住,“你是何人?怎的乱闯他人之所?” 胡道躺在床上懒洋洋地问道,“宝儿,是哪个不长眼的?” 秋娘正要回话,陆绎却不想再纠缠,“唰”地一声抽出袖剑抵在秋娘脖子上,用脚后跟踢着将门合上。 秋娘边慢慢后退边颤抖着问道,“你到底是何人?想要做什么?” “闭嘴!”陆绎眼神犀利,冷冰冰蹦出两个字来。此时胡道感觉不妙,从床上翻身爬起来,见次情景,一回手胡乱抓了衣裳就往身上套,两只脚已经耷拉到床边找鞋子。 陆绎见状,胳膊横推,将秋娘逼迫着摔进床里,另一只手快速向胡道抓去。 胡道哪肯束手就擒?顾不得衣裳和鞋子,一招黑虎掏心奔着陆绎胸前狠狠捣了一拳。陆绎侧身躲过,抓住胡道的左手腕,用力一拧,又在胡道的右膝盖处狠狠踹了一脚。胡道吃痛,“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秋娘吓得面色发白,刚要大喊救命,陆绎回身冷冷地道,“我不会伤害你们,但你若是妄动,可就怪不得我了,”说着手上用力,胡道已然痛得满头大汗,“不喊,不喊,大爷饶命,饶命!”秋娘咽了咽唾沫,也忙不迭地点头。 “好,我问什么你就说什么,但凡有一个字不实,休怪我不客气。” 第14章 晚了一步 胡道受制于陆绎,当下就心虚了,冷汗直流,可他见陆绎对自己并未下死手,便存了一丝侥幸,问道,“好汉,英雄,你到底是何人?我与你无冤无仇,就算死也得让我死个明白吧?” “锦衣卫查案!”陆绎冷冷地说了一句。 胡道和秋娘同时惊讶地“啊”了一声,面面相觑,胡道不敢置信地转头看着陆绎,“锦衣卫?可我……我也没犯什么错啊?逛窑子也犯了王法不成?” 陆绎放开胡道,取出腰牌。胡道和秋娘定睛一看,腰牌上清楚写着:锦衣卫经历陆绎。秋娘久于风月场所,倒是机灵,慌忙爬下床,先是冲陆绎道了一个万福,继而冲胡道说道,“你倒是犯了什么糊涂,赶紧跟经历大人说清楚呀?” “我……”胡道纳闷,自己实在想不出犯了锦衣卫哪条律例,便壮着胆子问道,“陆大人,不知小的犯了什么事?还请陆大人明示。” “我问什么,你答什么,若有一句不实,”陆绎将袖剑“唰”地再次抵在胡道的脖颈上,“后果你应该清楚。” 胡道忙不迭地点头,“陆大人放心,您问,只要小的知道,一概知无不言。” “最近可有人寻你制作人皮面具?” 胡道略思忖了下,点头说道,“有,还真有一个人,大概是半月前,也是在这里,”胡道边说边心虚地擦了擦汗,“我与秋娘正在欢好,被他一剑制住,无奈之下只得应了他。” “也在这里?皮一张,传闻没有人能够找到你的居所,可是当真?” 胡道不想回答这个问题,眼神有些飘忽,向门口看去。陆绎见状,冷笑道,“那人是谁?” “他并未相告。” “你当真惜命得很。” “不不不,陆大人,小的是胆小怕死,可小的更爱财,那人出手甚是阔绰,一根金条买一张人皮面具,小的赚了。” 陆绎冲秋娘说道,“准备纸笔。” “是是是,”秋娘不知何故,忙将纸笔摊开放置案上,又研了墨,“陆大人请用!” “皮一张,将那人容貌画下来。” 胡道赶紧爬起来走到案前,三下五除二便画好了。 陆绎定睛看去,画像上之人正是曹昆,“你若走了正道,可谓丹青妙笔,只可惜……” “陆大人有所不知,小的并非邪门歪道之人,制作人皮面具这是家传的技艺,靠此养家糊口也不算过份吧?” “可你是非不分,只要有人肯出银子,便不问黑白全应下来,试问能用得上人皮面具的,有多少是正道之人?似你这般,与为虎作伥有何不同?” “这……陆大人教训得是,小的知错了。” “你为他制作的人皮面具,画下来。” “是是是,马上就画,马上就好,”胡道边动手边说道,“陆大人有所不知,小的当时有一种感觉,此人有些孤傲自负,他吩咐小的人皮面具须做成五官俊美,风流倜傥之相,那人起码有四十出头了,还要这些虚名作甚?难不成是为了骗小姑娘所用?” 陆绎没有搭理胡道,眼睛盯在画像上,片刻后,画像即成,陆绎伸手拿了叠好揣在怀中。 胡道甚是有眼力见,不待陆绎说话,先开口道,“陆大人放心,小的今后定当擦亮眼睛,不再做这等糊涂事了。” “好!”陆绎淡淡地应了一声,“你们继续!” 胡道和秋娘看着陆绎淡定地离开,房门合上那一刹那,皆如释重负地长长出了一口气。 潇湘阁外,杨岳因不想入风月之地,正与袁今夏理论。袁今夏嘲笑了杨岳一番,也不为难他,叮嘱他在外接应自己,然后便大摇大摆进了潇湘阁。老鸨子见袁今夏又来,“呸”一声吐掉嘴里的瓜子皮,骂道,“真是晦气!” 袁今夏瞟了老鸨子一眼,大大方方冲上二楼,直奔红豆的房间。 “红豆姐姐,胡道可来了?” “早来了,正在秋娘房中。” “好,我这就去。” “哎,”红豆拉住袁今夏,“那胡道有些本事,你就一个人来的?” “放心,我有办法,”袁今夏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我搞了些迷药,若是出现意外,先迷晕了他再说。” “好,那你当心!” 袁今夏按照红豆的指点,来到秋娘房门前,“当当当~”敲了三下。 胡道与秋娘刚抱在一起正想亲热,听得房门响,激灵一下坐起来,“不会是那个陆大人又回来了吧?” “快快快,穿好,”两人手忙脚乱地穿衣服,秋娘问道,“谁呀?” “秋娘,开门。” “嗯?”秋娘疑惑地看了一眼胡道,小声说道,“是个女子?这声音怎么如此陌生?不像阁里的姐妹。” 胡道一听,立刻放松了,穿了一半的衣服又躺了下去,“这个是真不长眼的,宝儿,你去看看是谁,得骂便多骂几句,给老子撒撒气。” “给你撒气?老娘还一肚子气呢,”秋娘趿拉着鞋子走到门前,伸手开了门,还未说话,袁今夏便“蹭~”地一下挤进来,反手将门关上。 “你是何人?”秋娘刚问一句话,袁今夏便翘起脚向秋娘身后的床上看,见床上果然有人,便笑道,“你甭管我是何人?我问你,床上那人可是胡道?” 秋娘见面前是一个女子,自然不害怕,还以为是来争风吃醋的,便翻着白眼说道,“是他又怎么样?抢男人抢到老娘这里来了?” “是他就好说,”袁今夏从腰间取出腰牌,“六扇门捕快袁今夏,官家查案,请你们配合。” “六扇门?”秋娘回头看向胡道,胡道也听见了,慌忙坐起来。 袁今夏指着胡道,“那个,你把衣裳穿好,我有话问你。” 胡道将外衫披在身上,嘟囔道,“今天是冲撞了什么鬼魅,先是来了个锦衣卫,现在又来一个六扇门。” 袁今夏听见,急忙问道,“你说什么?先前来了一个锦衣卫?是什么人?离开多久了?他可是朝你要了什么?” “官爷,你莫不是也冲着那人皮面具来的?” “正是,把画像交给我,”袁今夏一伸手。 胡道清楚锦衣卫和六扇门的职责,虽然哪个都得罪不起,但锦衣卫似乎更可怕,随时都可能要了他的命,六扇门好歹不敢行如此手段,便转了转眼睛说道,“官爷您可来晚了,画像已经被那个锦衣卫陆大人拿走了。” “陆大人?”袁今夏恨得咬牙切齿,“果然又是他!哪哪都有他,真是……” 胡道见状,试探着问道,“官爷与那位陆大人相熟?” “废什么话?不该你知道的别问,说,他离开多久了?” “刚离开有一刻钟吧,您瞧,我这……”胡道故意将衣衫敞开来。 袁今夏转头,喝道,“休得无理!”又冲秋娘说道,“今日之事,不得与人言讲,可清楚?” 秋娘忙不迭点头,“明白,明白,官爷放心!” 袁今夏拉开门冲出来,直奔楼下,心里暗骂道,“这个陆疯子,怎么哪哪都有他?倒让他先得手了。”刚到楼梯拐角,便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袁今夏急忙蹲下,从楼梯缝隙看过去,见陆绎正与一人说话,那人一只义眼,正是在典当行见过的严世蕃,“哼!原来官家子弟也到这种地方来寻欢作乐,什么?要红豆姐姐来陪?还要听红豆姐姐弹箜篌?” 袁今夏听罢,眼珠一转,有了计策,反身上楼直奔红豆房间。 第15章 被算计了 袁今夏迅速跑到红豆房间,推门,进入,关门,几乎是眨眼的时间就完成了。 红豆一脸惊愕,问道,“发生何事了?” “红豆姐姐,你听我说,”袁今夏语速极快,“我要的东西被人先一步拿走了,我必须要夺回来,现在那人正在与严世蕃说话。” 红豆有些恨恨地说道,“严世蕃?这个鬼东西又来了?” “红豆姐姐,我刚才偷听到严世蕃说,他新得了一个箜篌,要请你前去弹奏助兴,我觉得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你听我说,我要把你迷晕了,然后扒下你的衣裳穿上,冒充你前去,找机会夺回我要的东西,但是我又不能连累你,所以此番你要受些委屈。” 红豆听明白了,她对袁今夏十分信得过,况且这么紧张的时候,袁今夏还能第一时间顾及到自己的安危,说道,“今夏妹妹,戴上面纱,严世蕃那鬼东西认得我,”说罢向后一仰,倒在床上,“我现在就晕过去了,你赶紧梳妆打扮吧。” “哎呀不行,红豆姐姐,你这样假装晕倒不成,会被看出来的,他们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万一累及你,我怎么忍心?你就委屈些,吸些迷药吧,一个时辰后自然会醒过来,在这期间他们肯定会来察看你的情形,老鸨子见你晕了,自然也会替你说话的。” “啊,那,那好吧,你下手吧,我……我确实有些晕……”不待红豆说完话,袁今夏一挥手,迷药洒向红豆,红豆便直直躺倒在床上。 “我还是头一次扒人家的衣裳,还是红豆姐姐的,哎呀,红豆姐姐不仅长得美,身材当真也极好,嘻嘻……”袁今夏紧张的时刻还不忘了调侃晕过去的红豆,三下五除二扒下红豆的衣裳,穿在自己身上,又打开红豆的妆奁,描眉上妆,对着铜镜照了照,十分满意,又取了面纱罩上。 “红豆,红豆啊,大喜事,大喜事,你猜猜谁来了?”敲门声起,老鸨子温声细语又带着十分兴奋的声音传进来,袁今夏撇了撇嘴,心道,“红豆姐姐是潇湘阁的头牌,老鸨子都要礼敬三分,”想罢,踮起脚走到门口,捏着嗓子“咳”了几声,“姚妈妈有何事?红豆这几日怕不是感染了风寒,为免传染给姚妈妈,就隔着门说话吧。” “红豆啊,不是姚妈妈为难你,实在是来了贵客,这位严大人咱们可得罪不起,他要听你抚琴,你可能坚持着些?” 袁今夏故意停顿了片刻,才说道,“既是贵客,红豆岂能拂了姚妈妈一片好意?稍待片刻,红豆换件衣裳就去。” “好,好,今日仍在老地方,羞花馆,姚妈妈就先去回禀严大人,”老鸨子叮嘱罢,扭着水蛇腰一步三摇地走了。 潇湘阁外。 陆绎进了潇湘阁,岑福便纵身跃上潇湘阁对过的屋顶上,伏下身子观察着动静。过了约摸两刻钟,岑福发现了两道熟悉的身影,心道,“怎么又是他们俩?他们来这里做什么?”见袁今夏和杨岳在潇湘阁门外拉扯半晌,随后,袁今夏进去了,杨岳却留在了外面,晃到一旁的茶馆坐了下来。 岑福心中十分疑惑,“六扇门的办事作风属实让人匪夷所思,可他们所为何来呢?难道也是为了曹昆的人皮面具?”岑福想到此,立刻集中了注意力,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了潇湘阁的门口。 片刻后,又见严世蕃带着一行人大摇大摆下了轿辇进了潇湘阁,岑福更加疑惑了,“他怎么也来了?” 袁今夏深呼吸了几口气,稳了稳心神,闭上眼睛,想了想平日里红豆的仪态,睁开眼睛,模仿着走了几步,双眉一挑,嘻嘻笑道,“小爷就是这么聪明,学得蛮像,保管出不了岔子。”推开门,左看右顾,循着门上的标牌走到了羞花馆,“哼!有钱就了不起,来此不过是寻快活的,还为他们特意建造了羞花馆,闭花馆的,我呸!” 袁今夏敲门而入,在门口道了一个万福,远远地离开站定,头微微低下。 严世蕃正与陆绎互相试探,见“红豆”进来,便说道,“红豆,听姚妈妈说你偶感风寒,身体略有不适,今日便为难你了,且为我们弹琴一曲箜篌如何?” 袁今夏欠身点了点头,走到箜篌前,坐定,想了想,玉指纤纤,一曲美妙的《桃夭》缓缓流淌…… 严世蕃见陆绎神情变化,似是完全被红豆吸引住了,心里暗笑道,“都说陆府家规森严,也不过如此,”便懒洋洋地说道,“这架箜篌就送与陆经历了,还有她,红豆,也一并送了,今日陆经历尽管快活罢了,”说完起身离开了。 陆绎心中震惊的程度无法形容,他直直地盯着“红豆”,心道,“娘当初教我弹奏此曲时曾说过,世上会弹奏《桃夭》者,除了娘,就是娘的师父,再无第三人,可……这个青楼女子怎的也会?她从何学来?” 袁今夏隔着面纱观察着,见严世蕃离开了,心里暗笑,“好,走了一个碍事的,剩下这个嘛……”扭头看了看陆绎,见陆绎直直地盯着自己,又暗骂道,“哼!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见到女人眼睛都直了,”袁今夏打量了一下陆绎,见他并未携带任何物事,想必那画像应揣在怀中,叹了一声,“罢了,小爷今日为了办案,权且做一下牺牲。” 袁今夏本想近身去“勾引”一下陆绎,想趁机从他怀中摸出画像来,不曾想到陆绎却先一步向自己走来,“天呐,他要做什么?”袁今夏见陆绎双眼盯着自己,顿时慌了,“他他他……他难道是想……不行,小爷可不能做出这么大牺牲,得想个办法……”还未想出主意,陆绎已来到近前,袁今夏慌了神儿,站起身躲避,一个不小心踩空了阶梯,向后摔去。 陆绎一伸手将袁今夏拦腰抱住,刚要询问,袁今夏已经急了,心里骂道,“好你个登徒子,敢占小爷便宜?”一只手伸到怀中取出迷药,一扬手,纸包散开,陆绎只觉得一阵眩晕,暗叫不好,“你,你……”强提了一口丹田气,横眉立目向袁今夏看去,“你,你是……” “嘿,让你尝尝小爷的厉害,”袁今夏得意地晃着脑袋,“我跟你讲,红豆姑娘已经被我迷晕了,纵然你是锦衣卫又能怎样?照样不是栽在小爷手里了?”说着快速卸下红豆的衣裳,探手从陆绎怀中取出画像,“小爷先走一步了,陆大人,您就在此逍遥快活吧,管够!” 岑福先是见严世蕃带人离开,早就听说严世蕃风流得很,想不到也是青楼的常客,心中并未多想。又等了许久不见陆绎出来,心下开始着急起来,“大人怎的还未出来?不会是被那些女妓缠住了吧?天呐,这要让指挥使知道了可怎么办好?”正想着,见袁今夏得意洋洋地从潇湘阁走出来,快步去寻了杨岳,两人兴奋地说着什么。岑福突然意识到不对,“她出来了,大人却不见身影,难道大人出了事?亦或是被她算计了?”岑福顿时惊了一身冷汗,从屋顶上纵身跃下,直奔潇湘阁。 老鸨子见一人急匆匆进来,面生得很,便急忙上前拦住,“哎呀公子,怎么这么急呀?是想……”岑福不待老鸨子说完,腰间抽出佩刀,怒道,“锦衣卫办案,说,陆大人在哪里?” “啊?”老鸨子骇了一跳,愣愣地看了一眼岑福,见岑福手中已多了一个腰牌,立时信了,结结巴巴地说道,“官爷,什么陆大人啊?” “一个时辰前,陆大人来此,他着蓝色文士服,面貌十分俊朗……”不待岑福说完,老鸨子便已知他说的是何人了,“官爷,我知道,我知道,我带您去。”老鸨子边上楼边说道,“严大人邀请您说的这位陆大人一起听红豆姑娘弹奏箜篌,就在这羞花馆,”老鸨子边说边敲了敲门,见半晌无人应声,刚要继续,岑福已知大事不好,推门进去,一眼便见倒地的陆绎。 “大人,大人……”岑福上前抱起陆绎,伸手一探鼻息,再观察了一下,知道陆绎中了迷药,转身急急地对老鸨子吩咐道,“快取些清水来。” 老鸨子也慌了,忙取了一盆清水,岑福吩咐老鸨子转过头去,才举着盆对着陆绎的脸泼上去,心里默念道,“大人莫怪,大人莫怪!” 片刻后,陆绎醒来,岑福用帕子擦干了陆绎脸上的水,将陆绎扶起来。 陆绎按了按头,还有些晕,晃了晃,吩咐道,“去查看一下红豆。” “是!”岑福应声,转身冲老鸨子说道,“带路。” 到了红豆房间,老鸨子一见红豆情形,骇得哭了起来,“红豆啊,你这是怎么了?你这样去了,让姚妈妈我以后可怎么办啊?” 岑福上前察看了一下,发现红豆也被迷晕了过去,只着里衣倒在床上,身上的衣裳应是被人扒了去,刚刚羞花馆地上的衣裳应该是红豆的,这样看来,是有人冒充了红豆。岑福也不理会老鸨子,返身回来寻了陆绎,如实说了。 陆绎心中着实气极,“竟然被六扇门一个小捕快算计了,还是个女捕快。” 第16章 小命不保 “大人,红豆也同样遭了暗算,目前还未苏醒,看来是有人故意冒充红豆借以接近,卑职送大人回去后,即刻去查。” “不必了,我知道那个人是谁。” “大人,您知道?” “嗯,”陆绎点了点头,冲岑福示意了下。岑福贴近,听罢,惊愕地说了句,“是她?她偷了……” “嘘~”陆绎边往外走边说道,“按我的吩咐去做。” “可大人,为何是一个时辰后?” 陆绎并未做解释,头也不回地抬脚离开。岑福虽不明所以,但习惯了听陆绎吩咐,便忙跟了上去。 杨岳见袁今夏兴高采烈地跑过来,忙问道,“夏爷,得手了?” 袁今夏得意洋洋地说道,“小爷出马,马到成功。” 杨岳伸出大拇指,夸道,“不愧是六扇门第一女捕快!” “切!”袁今夏不屑,“六扇门还有第二个女捕快么?”看到杨岳剥好的瓜子,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又抓起茶壶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 “快,给我看看曹昆变成什么模样了?”杨岳有些迫不及待,伸手去拿袁今夏手里的画像。 “回去再看,”袁今夏回头看了一眼潇湘阁,拉起杨岳就跑,“大杨,咱们须赶紧去找老申头。” “找他做什么?” “笨啊你,找他临摹下来呀。” “画像不是在你手里吗?为何还要临摹?你的意思是咱俩一人拿一个,分头去寻曹昆?那你瞧不起我了,你只要给我看一眼,我保管记得住。” “你记得住,可你能跟其他人描绘清楚吗?” “那倒是,咱们拿着画像请人帮助认一认,那倒是能省很多事儿。” “曹昆用人皮面具换了一张脸,现在他可以自由行走了,见过他的人一定很多,这倒是给咱们减少了许多难度。” “他换了一张什么脸?老头儿?丑八怪?乞丐?” “我哪知道?” “画像在你手上,你没见过?” “哎呀,你小点儿声,”袁今夏一听提起这个立刻心虚起来,“大杨,我恐怕命不久矣了。” 杨岳大惊失色,止住脚步,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哎呀你别停下啊,边走边说,”袁今夏拉了一把杨岳,将刚刚在潇湘阁之事原原本本学了一遍。 “啊?”杨岳瞪圆了眼睛,“那……你觉得陆大人会不会认出你来?” 袁今夏“咝”了两声,“那个混蛋比猴儿都精,我当时有些慌乱,不确定他是不是认出我来了,不过,他倒是说了一句……” 杨岳见袁今夏停了,急道,“说了什么?你倒是说呀。” “你让我想想,当时我太害怕了,他说了句什么呢?好像是……'原来是你'!对,就是这句。” “这不是很明显就是认出你来了吗?夏爷,你又得罪了锦衣卫,怎么办?” “你慌什么?也或许他说的'原来是你'是指红豆姐姐呢。” “你就别自欺欺人了,若是红豆,他怎会说'原来是你'?若不是你假扮红豆,那本来就应该是她。” “对呀,”袁今夏也有些慌了神,可很快就镇定下来了,“不怕,咱们动手快些,若能早一步找到曹昆,他能奈我何?” “夏爷,不是我说你,你好端端的干啥不好,你给他下什么迷药啊?” “行了,别埋怨我了,那种情况下,我也是迫不得已嘛。” 两人回到六扇门,找到老申头临摹画像。画像展开后,杨岳惊得张大了嘴,“啧啧啧”了几声,说道,“这个人是个自大狂吗?” 袁今夏撇了撇嘴,说道,“还行吧。” “还行?夏爷,你还见过比这画像更俊朗的男子么?” “当然!”袁今夏嘟囔道,“这连那个混蛋的十分之一都不及呢。” 杨岳没听清,问道,“谁?不及谁?” 袁今夏小脸微微红了下,转身坐下,故意用袖子擦了把脸掩饰尴尬,“大杨,你对自己就那么不自信么?我说这画像不及你的十分之一。” 杨岳听罢,故作洋洋得意状,“难的夏爷夸奖,一会儿请你吃馅饼,羊肉馅的。” “好,一言为定,正好饿了。” 两人坐着开始胡说海吹,半个时辰后,老申头已经临摹好了两幅。 “大杨,你都收好了。” “怎么……都给我?不然咱们再拉一个兄弟一起,能更快些找到线索。” “你傻呀?多一个人,赏银不是少了许多?” “那倒是。” “大杨,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一句话都别说。” 杨岳不明所以,“发……会发生何事?” 袁今夏还未回答,便听得院中一片吵嚷声,两人急忙收好画像,来到院中。原来是岑福带着一众锦衣卫兴师问罪来了。 岑福按照陆绎的交待,问得隐晦,却有充满了威慑。袁今夏嘴上拒不承认,心里却直打鼓,“果真被那个混蛋认出来了。”忙一边搪塞岑福,一边安慰杨程万。待岑福离开后,立刻冲杨岳说道,“大杨,按计划行动,我出去一下,若今日酉时三刻我还未回来,寻找曹昆的任务就都交给你了。” “什么意思?你要去干什么?” “你别管了,你就记住,小爷和锦衣卫打了赌,决不能输!”说完一溜烟跑走了。 袁今夏来到北镇抚司附近,长吁短叹了一阵,自言自语道,“小爷一条命倒是无所谓,可万一那个混蛋对小爷动刑呢?哎哟,”袁今夏打了一个激灵,“听说诏狱有一百零八般酷刑,哪个都会让人生不如死。” “怎么办?怎么办?是走进去?还是……”袁今夏感觉手脚冰冷,头皮发麻,想到刚刚岑福的话里那威胁的意味,“我不能连累师父,大杨,还有娘,不就是个死么?再说了,小爷只不过拿了他一幅画而已,怎么就非得死了?锦衣卫也得讲王法吧?” 真的要走进去,袁今夏还是胆怯了,又琢磨了一会儿,“虽然我是冒充红豆姐姐,可当时……”袁今夏回忆起陆绎的神色,“那个混蛋不也是看直眼了么?俗话说得好,英雄难过美人关,就算他是狗熊,也是一样吧?” 袁今夏想到这里有了主意,迅速跑开,找了一个铺子借了纸笔,写了一个字条,再次回来大摇大摆走近,守门的校尉刚要拦阻,袁今夏主动递上了纸条,说道,“有人托我给陆绎陆大人送一封密信,说是万分紧急,烦请这位大哥代为送交陆大人,”说完转身就走。 守门的校尉见袁今夏穿着六扇门捕快的服饰,来不及细想,接了纸条转身进去了。 第17章 想找死? “大人,守门的校尉说,一个着六扇门捕快服饰的人递了张字条给大人,人已经离开了。” 陆绎抬头,见岑福停下了不说,也没任何动作,便问道,“字条呢?” 岑福展开手掌,并未马上递给陆绎。 陆绎疑惑,盯着岑福问道,“怎么了?谁惹着你了?” “大人,卑职问过那人的相貌,来人应该是六扇门那个女捕快。” 陆绎“哦?”了一声,又看了看岑福手中的字条,问道,“那又如何?” “这个女捕快擅使鬼计,刚在大人身上用了迷药,现在又来送字条,卑职怕她在这上面作过手脚,因而……” 陆绎打断了岑福的话,“谅她也不敢,拿来我看。” 岑福犹豫了一下。陆绎无奈地说道,“若有毒,在你手里这许久了,你早该倒下了不是?” 岑福这才舒展了双眉,将字条递给陆绎。 陆绎接过来,说道,“关心则乱!” 岑福长吁了一口气,“保护好大人是卑职的职责!”说罢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陆绎的神色,问道,“大人,她说了什么?” “约我到北镇抚司的后山小溪旁一见。” 岑福不解,“大人,卑职已经按照大人的吩咐去六扇门寻到她,将该说的话都说了,她又不傻,定能听得懂,怎的来了不与大人道歉赔礼,却要约大人外出相见?难不成又要使鬼计坑害大人?” 陆绎摇了摇头。 “还是卑职代替大人前去吧?或者卑职干脆将她抓来!” “岑校尉是觉得我功夫差得很?连一个小小女子都怕得要命?” “不不不,大人误会卑职了,卑职的意思是……” 陆绎一摆手,“不必解释,我明白,斟茶!” 岑福心中一喜,问道,“大人不打算去了?” 陆绎喝着茶,神情自在地说道,“半个时辰后再去。” 袁今夏来到北镇抚司后山,天蓝、水清,时时有鸟鸣,处处有花舞,心中不禁感慨,“北镇抚司,一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地方,不曾想这里鸟语花香,别有洞天。” 左等右等,过了一刻钟,也不见陆绎的身影,袁今夏心里有些焦急,却也晓得许是有事耽搁了,毕竟自己是来“求生”的,怎么着也得按捺住性子才是。 袁今夏揪了一棵小草含在嘴里,盯了片刻缓缓流淌的溪水,自言自语道,“好吧,他一时半会儿来不了,小爷正好趁机想想怎么应对他。” 袁今夏脑海中回忆着潇湘阁里的情景,突然醒悟过来,将小草从嘴里吐掉,“咝~”了一声,自顾着说道,“潇湘阁里,他并非是想非礼我,他的神情……对,他当时盯着的不是我,而是那架箜篌,箜篌有何好看的?都是一个样子,那自然是冲着那首曲子,难道他也知道那首桃夭?” 袁今夏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了两年前,她刚入六扇门半年,师父杨程万便接到了一个密令,到江南追踪一个杀人嫌犯。杨程万带着她和杨岳在江南追踪了足足两个月才将嫌犯抓住并押回京城。也正是那段时间,她偶然间救了一个老人,那老人姓穆,听说她是京城来的,竟然流了泪。 袁今夏急忙安慰,半晌穆老才掩住悲伤,对她说道,“我一生醉心音律,曾收过一个女徒弟,她天资聪颖,对音律极具天赋,但凡曲子,她只听一遍便可弹奏出来。” “她竟然这般聪明,穆老真是好福气。” “那一年,我患了脑风,历经半年多的医治,总算保住了性命,可手脚却不如原来灵活了,在那之前,我刚谱了一首新曲子,那也是我一生最得意的作品。” 袁今夏见穆老神色略微黯然,忙劝慰道,“穆老,虽然音律是您一生所爱,可生命只有一次,您现在身体康健才是最重要的事。” 穆老宽慰的笑了笑,说道,“我没有懊恼和悲伤,我将那首曲子传给了我的徒弟,果然她不负所望,用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于耳来形容绝不过份,她真是一个聪明过份的孩子,只可惜……” 袁今夏隐隐感觉到发生了什么事,却不好追问,便静静地等着穆老继续说下去。穆老停顿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不久之后,她便远嫁到京城。” 袁今夏听到此才明白,怪不得刚刚穆老听说她从京城而来便有些动容了,原来是想念她的徒弟了,便忙说道,“穆老,若您有何需要,我愿效劳,回京之后即刻办理。” 穆老摇了摇头,长叹一声,“去了,去了。” 袁今夏不明白穆老是何意,怔怔地看着。穆老苦笑了一声,“她已经故去了,十一年了。” 袁今夏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穆老。 “孩子,你救了我一命,你又从京城来,我瞧着你眉眼中透露的机灵劲儿倒有几分与我那徒儿相似,我送你一份礼物如何?” “不不不,穆老,救人于危难之中,本就理所应当,我怎能要您的礼物呢?” 穆老从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袁今夏,“孩子,这便是我刚刚说的那首曲子的曲谱,此曲名唤《桃夭》,今日我将她送与你,权当是谢意!” 袁今夏双手接过来,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两个大大的字“桃夭”,略有遗憾地说道,“穆老,不瞒您说,我从小不喜读书写字,更不喜琴棋书画,于音律一事更是一窍不通,这般好的曲子我岂能糟蹋了?”说罢要将曲谱送回穆老手中。 穆老缩回了手,“孩子,音律是通人性的,你即便不喜,留着也好,作个念想吧。” 从江南回来后,袁今夏到潇湘阁找红豆打听事情,趁空闲之机与红豆谈起了音律之事,红豆当时还笑她是不是要嫁人了。就这样,袁今夏一有机会便溜进潇湘阁,断断续续和红豆学了一年多,终于可以对着曲谱将《桃夭》弹奏了出来,却并不是很准确。红豆极讲义气,知道那曲谱的来历后,断然拒绝练习,袁今夏也不强迫。 果然音律通人性,自从会弹曲子后,虽然只会弹这一首曲子,袁今夏觉得整个人都变得更加灵性了。 一声重重地“咳”声打断了袁今夏的回忆,“腾”地转身,见陆绎已站在自己身后,忙抱拳行礼认错,并将画像双手奉上。 陆绎似乎并不在意画像,追问袁今夏如何会弹桃夭。袁今夏暗道,“还真让我猜对了,他果然是冲着那曲子来的,可他跟这曲子有何关系呢?”袁今夏瞟了陆绎一眼,自是不能反问回去,眼珠一转,计上心头,笑嘻嘻地说道,“下江南办案时偶然的机会救下了穆老,穆老便收了我作关门弟子,这曲子是穆老所传。” 陆绎自是半信半疑。见袁今夏似乎故意回避这个话题,气从心头起,便质问起偷了东西该当如何惩罚? 袁今夏记得红豆说过,心再硬的男人也怕女子撒娇,她早已想好了招数,忸怩地说道,“陆大人,小的年纪尚幼,还不曾嫁人,小小的无心之过,总不能杀头吧?还望陆大人原谅小的一次,来生小的愿做牛马任由陆大人使唤。” 陆绎一向不与女子打交道,哪看得下这些?见袁今夏这般神情,立刻嫌弃得不得了,“哼”了一声,“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什么?”袁今夏惊讶地瞪圆了眼睛,心道,“你算老几?你又不是皇帝老儿,还死罪可免?我呸,小爷若不是不占理,还容得你如此猖狂?” 心里这样想着,脸上却堆着笑,“那……陆大人要如何罚小的呢?” 陆绎下巴一挑,“北镇抚司的马厩,归你了。” “什么什么?” “这三日的马厩,都归你打扫。” “啊?”袁今夏转身看去,那马厩极为宽敞,怕不是能容纳下百十匹马,“都归我打扫?还三日?” 陆绎冷冷地看着,“怎么?不认罚?难道想死?” “不不不,傻子才想死呢,”袁今夏见陆绎冷着脸,知道别无它法,只好硬着头皮应了下来,“哦,知道了。” “那还不快去?” 袁今夏噘着嘴磨磨蹭蹭地一步一步挪着。 “岑福,出来,”陆绎喝了一声。岑福从不远处的大石后走了出来,“大人,卑职是想贴身保护大人安全。” 袁今夏撇撇嘴,心里暗暗骂道,“保护安全?当我是恶霸么?哼,恶霸哪有你们恶毒?罚我扫马厩,我毒死你们的马。” 陆绎冲岑福道,“你亲自看着她。” 岑福嘴上应着“是”,心里早已将袁今夏骂了几个来回。 陆绎在后山上看着马厩中袁今夏的举动,心里暗道,“这般做作,穆老怎么会收她作徒弟?” 第18章 惩罚 袁今夏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一步三挪的总算到了家。 “丫头啊,你这是去哪了?”袁大娘正在院中捞豆子,见情形不对,赶忙放下筛子上前询问,“咦?你这身上是什么味道?” “哎呀娘,您就别问了,也别闻了,太臭了,我得洗个澡,”袁今夏说罢晃晃悠悠进了屋。 袁大娘打了一个咳声,摇了摇头,继续捞豆子。约摸时间差不多了,才回到屋里端了饭菜上来,喊道,“丫头啊,好了没?出来吃饭了。” 袁今夏看着热气腾腾的饭菜,丝毫提不起精神来,“娘,我没胃口,不想吃。” 袁大娘纳闷得很,心道“这丫头是怎么了?以往也有这种时候,累得不像个样子,回来吃饭那可是狼吞虎咽的,今日这是怎么了?” 想着还是盛了半碗饭放到袁今夏面前,“那就少吃点儿,一口也不吃可不成,那晚上还能睡好?做梦都得啃被角。” 袁今夏一听,乐了,立刻恢复了笑嘻嘻的模样,“娘,打小您就笑话我,我都这么大了,您还拿它来打趣我?” “那次啊,你和街上的孩子打架,娘不是有意想惩罚你,但那孩子被你打得鼻青脸肿的,人家爹娘找上门来,娘总得做个样子给他们看看,你可倒好,跟娘生气,不吃饭就睡了,睡到半夜饿得不行,又不想大半夜折腾娘给你热饭,就稀里糊涂强迫自己睡觉,结果也不知做了什么梦,将被角都咬烂了。” “可还是被娘发现了,娘大半夜爬起来给我热好了饭菜,悄悄送进来,我吃得可香呢,其实,娘,我并没有怪您,也没有生您的气,我是气自己为何不再狠狠揍他几下,他还学会恶人先告状了?明明是他欺人在先,我是在教训他。” “你呀,”袁大娘心疼地点了一下袁今夏的脑门,“丫头,咱在外面不管受了什么委屈,回家那就要快快乐乐地过,好好地吃饭,身体可是自己的,你要是想跟娘说,娘就听听,不想说,那就是不适合娘知道,或者说了娘也不懂,我的今夏是个坚强的孩子,娘相信你!” “娘,没什么,就是今日追一个嫌犯,跑了很久,太累了,又没吃没喝的。” 袁大娘一听,赶紧将菜往前推了推,“那就听娘的,多吃些。” “好,”袁今夏痛快地应着,大口吃起来。 袁大娘见状,往前凑了凑,盯着袁今夏瞧了半晌,嘴角抑制不住地越咧越大。 “娘,您不吃饭,一个劲儿盯着我傻乐什么呀?” “你个臭丫头,敢说娘傻乐?”袁大娘嘴上嗔着,可脸上仍是笑开了花儿,“丫头啊,娘托媒给你说了一门好亲事,那男方是……” “停停停,娘,您又来了?我还不想嫁人呢。” “女孩子大了,哪有不嫁人的?你今年都十七了,按理说早该嫁人了,你看隔壁你张婶,她家闺女和你同年,嫁了一年多了,前几日刚给你张婶生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外孙,你张婶那嘴呀都笑得合不拢了。” 袁今夏往嘴里塞了一口饭,嘟囔道,“娘,人家是人家,我可不想这么早嫁人,再说了,我要嫁也得嫁自己喜欢的。” “丫头啊,这次娘托人说的亲事保管你满意,保管你喜欢,那可是书香世家,就是前街易家的三公子,读书人,那叫什么什么……学富五车,对,人家都这么夸他,娘觉得你要是能嫁进这样的人家,做个少奶奶,那下半辈子可就不愁了,娘也能放心了。” “娘~~~”袁今夏放下碗筷,抹了一下嘴,“我吃好了,娘慢慢吃,碗筷您自己收拾,我累了,回去睡了。” “你这孩子……”袁大娘叹了一声,又嘀咕了几句才拿起碗筷吃起来。 翌日清晨,袁今夏见到杨岳,急三火四地问道,“大杨,昨日有没有曹昆的消息?” 杨岳摇摇头,“我问了许多人,都说没见过,我也曾去曹府门前蹲过一阵儿,也没见他出现。” “这样,你今日再去寻访,争取想办法先一步找到他,可不能让锦衣卫那个混蛋先得手。” “不是,夏爷,昨日你去哪了?” “别问。” “问都不能问了?”杨岳觉得袁今夏脸色怪怪的,盯着袁今夏的脸继续刨根问底,“你不是去找陆经历了么?怎么去了那么久?难道你和他……不会是?”杨岳一脸促狭的笑。 “你瞎想什么?”袁今夏照着杨岳脑门就敲了一下,气鼓鼓地说道,“大杨,你说哪有这样不讲理的混蛋?我好心将画像给他送回去,还跟他致歉,他可倒好,罚我扫马厩,你是不知道,那马厩那么大,又脏又臭,小爷险些英年早逝。” 杨岳忍着笑说道,“混蛋嘛,哪有讲理的?你这形容得太过份了啊,再说了,你确实有错在先,还好心给人家送回去?夏爷,你就不能不给自己贴金啊?” “你哪伙的?哪伙的?”袁今夏追着杨岳打。 “好了,好了,别打了,我帮你,帮你,他罚你是不对,至少不该罚得那么重。” “这还像句人话,”袁今夏停下来,叹了口气,“行了,别闹了,你赶紧去打听曹昆的下落,别误了事儿。” 杨岳疑惑地问道,“你呢?不一起去吗?” “我……”袁今夏双眉紧蹙,胃里又开始犯呕,一脸愁容地向外走。 杨岳追上来,“你倒是说清楚啊,你又要做什么去?” “哼!那个混蛋罚我扫三日马厩,还让他那个贴身校尉看着我。” 杨岳终于憋不住,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差点儿掉下来。 袁今夏踢了杨岳一脚,一副愤世嫉俗的表情,走了。 “大人,卑职还是去寻曹昆的下落吧,这里……”岑福跟在陆绎身侧,两人远远地看着一脸衰相的袁今夏。 “她诡计多得很,让她吃吃苦头,但也别让她将这里搅乱了,”陆绎抛下一句话转身走了,想了想又停下来,问道,“岑福,你最近想法有点多啊。” “不是,大人,卑职是觉得……”岑福皱了皱眉,“大人您不晓得,她一边干活一边嘟嘟囔囔,还摔摔打打的,那马儿都嫌弃地躲着她。” “那你是嫌弃什么?” “我……”岑福将话咽了回去,“是,卑职听大人的吩咐!” “记住,不许任何人接近她!”陆绎说罢大踏步离开。 杨岳又跑了两日,也不曾寻到曹昆的下落,心里不免着急起来,便打算晚间去曹府后院蹲守,看能不能有收获,而他不知道的是,他旁边的树上也藏着一个人。 第19章 令人不齿 杨岳躲在树后观察着曹府的后院门,天色渐渐暗下来,仍不见有任何动静,不禁暗道,“难道是这几日拿画像寻他被他察觉了?”转念一想又不太可能,“虽然他用了人皮面具,可也不会大胆到到处游走,最有可能的就是他在等时机,”想罢便耐下性子,继续观察着。 离杨岳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上,陆绎悠闲地坐在高高的树杈上,也在盯着曹府的动静,时不时瞄一眼杨岳。 又过了约摸半个时辰,远远地出现了一个人影,直奔曹府后院墙而来。陆绎坐得高,早已看清楚,来人身形瘦小,从跑步的姿势来看应不会武功,绝不会是曹昆。杨岳也发现了来人,忙将身子一矮,向树后又隐了一下身形,悄悄探了头看去,心里顿时疑惑起来,天色暗,看不清来人的五官,可这身形和步法应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 来人到得曹府后院墙下,回头看了看,又向左右瞧了瞧,见四下无人,便迅速蹲了下去,伸手抠了一块青砖出来,另一只手似乎塞进去了一个什么东西,继而将青砖归位,拍了拍手,转身一溜烟跑了。 杨岳待人离开后,走至那院墙处,依法抠出青砖,伸手一探,取出一张字条,急忙从怀中摸出火钳子,借着亮光看上去:明日午时三刻,西郊十。杨岳略琢磨了一下,“十是何意?难道是……对了,出西城门约莫十里地,有一处破败的庙宇,应该指的那里,”想罢,杨岳将字条放了回去,青砖也塞回去,假装无事人一般离开了。 杨岳的举动都被陆绎看在眼里,想到过往之事,倒改观了不少,“六扇门的人也并非一无是处,这个杨岳倒是个有头脑的人,还有……”陆绎眼前闪现出袁今夏的影子,轻轻蹙了下眉,将念头压下去,纵身跃下,来到院墙处,抽出青砖,看了字条,再如法放回去,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里。 翌日清晨,杨岳早早来到六扇门等着袁今夏。杨程万看见,喝道,“岳儿,这几日怎的不见夏儿?” 杨岳见杨程万脸色不好,语气又极严厉,便猜到杨程万是不想让他们掺和到曹昆案子里,忙回道,“爹,今夏这几日身子不太舒服,每日巡街时都难受得冒汗,我已与总捕头说明了情况,这几日都是替她点的卯。” 杨程万明知杨岳在撒谎,却又无法点破,重重“哼”了一声,又说道,“南城那家纠纷案已结,办案时不慎损坏了邻家的桌椅和院墙,总捕头说要去做个了结,赔个不是,今日你随我走一趟。” “爹,那个案子不是咱们经办的呀,为什么是咱们去了结?” “周庄已被总捕头辞退了,”杨程万只说了一句,便转身离开了,杨岳自然懂了,“总得有个背锅的,爹一向好说话,这是欺负老实人呢。” 杨程万似乎猜到了杨岳的心思,走了一段路后又回头说道,“无非就是跑个腿,说几句话的事儿。” 杨岳见杨程万并无异样,这才放下心来。一转身,便看见袁今夏蔫头耷脑地走过来。杨岳急忙跑上前,扯住袁今夏袖子往外拽。 “干嘛呀,大杨?” “嘘!快走,先离开再说。” 两人走出六扇门,找了一处拐角停下来。 “发生何事了?” “爹让我陪他走一趟南城。” “师父去南城做什么?有新案子了?” “没有,”杨岳将刚才之事说了一遍,“爹要是看到你,也得抓着你一起去。” “大杨,行啊,机灵多了,”袁今夏总算明白过来了,“那你陪师父去,我去寻曹昆。” 杨岳四下里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道,“不必了,有线索了。” 袁今夏眼睛一亮,“快说。” “今日午时三刻,曹昆父女会在西郊十里那个破烂庙见面,”当下杨岳又将昨晚的情形学了一遍。 “干得好,大杨!”袁今夏顿时来了精神,“小爷今日定要抓到曹昆,让锦衣卫颜面扫地,”豪言壮语刚一出口,立刻又“哎哟”了一声,伸手去揉腰。 杨岳见状,关切地问道,“怎么了这是?” “怎么了?你是不是明知故问?就想看我的笑话?”袁今夏连着反问,杨岳起初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大笑道,“打扫马厩的滋味不好受吧?” “让你幸灾乐祸,小爷打不死你,”袁今夏恨得咬牙切齿,张牙舞爪,拳头雨点般落在杨岳身上。 陆绎料想杨岳和袁今夏会密谋捉拿曹昆之事,便早早来到六扇门附近,暗中跟在两人身后,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原来杨岳有事要办,那就不必让岑福引开杨岳了,至于这个小丫头嘛,三脚猫的功夫,不至于坏了事,”心里正想着,见两人突然打闹起来,隐隐有些不悦,“男女有别,这般打闹,成何体统?” “夏爷,你饶了我吧,待会儿要是被爹看出来我有伤,那还能跑了你?” “好,今日暂且饶了你,”袁今夏甩了甩手腕,“咝咝~”了几声,骂道,“大混蛋,总有一天小爷会统统还给你,让你也尝尝又脏又臭的滋味。” 陆绎听见,眉头皱在了一起。 杨岳笑道,“我说夏爷,大丈夫能屈能伸,你就吃点亏吧,那毕竟是锦衣卫,咱们可惹不得。” “去,别胡说,小爷可不是什么大丈夫,我管他是什么人,敢如此对我,早晚有一日让他好看。” “我看还是算了吧,这事儿是你有错在先,罚也罚了,以后陆大人也不会再找你麻烦了,以后咱们不惹他就是了。” “那可说不准,小爷可与他还有赌约呢,今日若是我抓到了曹昆,找回布防图,我倒要看看他还怎样耍威风?我还指着赢了赌注要回我的手铳呢。” 陆绎看着袁今夏得意洋洋的样子,轻轻冷笑了一声。 “行了,夏爷,你赶紧养精蓄锐,记住,别冲动,若没有必胜的把握,保住自己为先,我随爹去南城,那边一旦事了,我会尽快赶去与你会合。” “别费那劲了,等你转悠过去,煮熟的鸭子早就飞了,放心吧,我早就有主意了,看!”袁今夏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 “你这是买了多少?” “最后一包了,花了小爷十几文钱呢,不过物有所值,效果不错,那个大混蛋就被它迷倒了,哈哈哈……想想就过瘾。” 陆绎咬着后槽牙,两眼有些喷火,刚刚袁今夏在说潇湘阁他不慎中了她的迷药一事,“哼!如此下作的手段,令人不齿,她竟还这般得意?” 第20章 成何体统 “午时三刻,午时三刻……”袁今夏一边走一边琢磨着,“曹昆功夫不错,我若去得晚了,倘被他发现可就前功尽弃了,不如现在就去,找个隐蔽的地儿藏起来,”当下不再多想,直奔西城门方向。 陆绎不远不近地跟着,眼见着袁今夏奔向西城门方向,便已猜到了她的心思,暗自不屑,“幼稚,可笑,功夫不济,便也只能用笨办法了,”饶是这般想,陆绎仍旧跟了上去,路过糕点铺时,略迟疑了下,走进店铺让老板随便挑拣了一些包了。 今日出城的人颇多,或三三两两,或单独行走,倒是热闹得很。袁今夏暗自开心起来,“混在人群中便是天然的保护屏障,倒不必特意躲闪隐藏了,”这般想着,脚步便轻快了许多,一边走一边左瞧右看,虽没见曹昆的影子,却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心里不免疑惑起来,“怎么大家像躲瘟神一般躲着自己呢?” 又走了一段路,遇岔路口,人流便越来越分散,此时身后有个声音传入袁今夏耳中,“爹,娘,咱们走那边吧,虽然要绕一些,但能避开他,今日出门当真是有些晦气。” 袁今夏这才注意到自己身后有一家三口,年轻的男子正扶着老两口往左边的岔路口走去。袁今夏怔怔地盯了一会儿,眼见着三个人走远了些,才嘟囔道,“这条路只有我们四个人了,难道他说的是我?碰见我晦气?小爷招他惹他了?” 袁今夏本想上前理论几句,转念又一想,“这样更好,这条路就剩自己了,行动起来更加方便,今日要抓曹昆,不与他计较了,”袁今夏这般安慰着自己,突然一拍脑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着装,“坏了,一时兴起便来了,竟还穿着捕快的服装,怪不得呢,”老百姓反感他这个官家人,倒也能理解了。 路两边野草丛生,高可过人。袁今夏也不再多想,加快了步伐,“嗯?好像有动静?”袁今夏感觉似乎有人一直在跟着自己,警觉地回了几次头,却并无任何发现,“难道是在旁边的草丛中藏匿着?坏了,不会是曹昆吧?” 袁今夏将脚步放慢,冷不丁拔出腰间的朴刀,跳进草丛中,一顿乱砍,喊道,“小贼,胆敢跟着小爷,出来受死!” 陆绎在另一边草丛中看着,摇了摇头,暗道,“真是个疯子!” 袁今夏未发现有人,纵身一跳,脚尖点地,再次纵跃,便到了另一边,又是一顿乱砍。陆绎早已停下身形,向后退了十数米躲开,“真是没脑子,这般乱砍乱叫,纵是真的有贼也逃了。” 袁今夏乱砍乱喊一阵,没发现贼,倒把自己累得出了一身的汗,自言自语道,“没有人,倒是自己多心了,”收了朴刀,继续向前走。 半个时辰后,袁今夏到了破庙附近。看了看地形,四下里林高草密,找到隐身之处并不难。 “若说最易观察到破庙四周情形的,当属树上,站得高看得远,又不易被人发现,只是小爷这……跳不上去啊,”陆绎远远地见袁今夏围着一棵大树比划来比划去,似乎在自言自语,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又过了一会儿,见袁今夏爬上一较高处,那里野草甚高,躲在里面倒也不易被人觉察,又能看到破庙,心道,“倒会找地方。” 陆绎纵身跃到树上,又是几个纵跃,来到袁今夏身旁的树上。 “什么声音?”袁今夏四处看了看,又抬头观察了一会儿,见树枝摇动,便笑了,“小爷今日真是过于谨慎了,原来是风吹过的声音。” 陆绎暗自冷笑,“就这点儿警惕心,真遇到坏人,怕不是早被算计了。” 陆绎悠闲地坐在树杈上,破庙中并无动静,便时而向下注视着袁今夏的举动,见袁今夏开始时是蹲在草丛中,不一会儿的功夫开始捶腿,然后顺势向后坐在了草丛中,伸长了脖子向破庙看,又过了一会儿,将胳膊和腿抻了几下,竟然趴了下去,伸了几个懒腰,又打了一个滚,那惬意的模样倒真是放松得很。 陆绎极少接触女子,尤其是年轻女子,从小熟读圣贤书,又生于官宦之家,于礼仪一事自然是十分注重,眼见着袁今夏如此,微微蹙起眉头,“世上怎会有她这种女子?” 午时将到,袁今夏突觉又困又饿,爬起来,揉了揉肚子,轻轻叹了一声,“你呀你呀,早上为何不好好吃饭?”抬头看了看日头,咬了咬嘴唇,说道,“再挺一挺,抓到曹昆就好了,”又趴了下去,继续盯着破庙。 陆绎在树上瞧得真切,趁袁今夏全神贯注盯着破庙时,将糕点包拿在手里,顺势一扔,那油纸包便掉在了袁今夏身旁。 袁今夏听得声音,只看了一眼油纸包,便急忙骨碌着翻滚出去,顺势撑起身子,手按在朴刀上,警觉地向四周观察着,见并无动静,又猫着腰在附近转了一圈,并未发现有人,“奇怪了,哪来的油纸包?” 袁今夏回到原地,盯着油纸包好一儿会,突然闻到一股香甜的味道,“这包里是……”袁今夏到底是好奇心重了些,抽出朴刀,挑开了油纸包,顿时眼睛一亮,“糕点?”又左右看了看,还是没有人,“难道是老天爷见小爷饿着肚子特意派神仙送来的?” 陆绎听着袁今夏自言自语,饶有趣味地看着她的举动。 袁今夏又用刀拨拉了几下糕点,见有渣儿掉下,便知这是真的,“谁这么好心?知道小爷在此受苦,难道是大杨来了,故意逗我呢?”想着便捏着嗓子喊道,“大杨,大杨,我知道是你来了,快出来,别装神弄鬼了。” 半晌无人应声。 “不对,不是大杨,他知道轻重,这种时候怎还会与我开这种玩笑?” “糕点真香啊,”袁今夏舔了舔嘴唇,用刀挑着又将油纸包合上了。陆绎觉得奇怪,便又听得袁今夏自言自语道,“小爷可有志气,怎能吃这白来之食?万一里面有毒呢,岂不是中了奸人的诡计?就算没毒,这不明来历的东西还是少碰的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不如不惹事,” 陆绎听罢颇为赞许,“有些骨气!”此时听得袁今夏继续嘟囔道,“小爷还得留着这条命跟那个大混蛋比试呢,今日小爷就抓了曹昆,看那个陆大混蛋还有何话说?” 陆绎轻轻蹙眉,“一个女子,怎的张嘴闭嘴便是脏话?成何体统?” 第21章 哪里逃? 袁今夏抬头看看太阳,午时三刻已到,“庙中怎的还没有动静?难道曹昆不来了?”树上的陆绎却早已看得一清二楚,破庙中有人影晃动,显然是事先藏在其中的。 袁今夏有些按捺不住,悄悄弓起身子,想仔细探看个究竟,突然后背轻微一疼,瞬间又趴了下去,左手绕到后腰上揉了揉,心里嘀咕道,“什么东西掉在小爷身上了?还挺疼。” 陆绎手心里攥着被揉捏成一团的树叶,神色略有些得意。 片刻过后,破庙的院中出现一个人,袁今夏伸长了脖子看,“果真是曹昆那老小子,原来他事先藏在破庙中,只待时刻到了才现身,”袁今夏见曹昆看向京城方向,不时搓着手,便也向京城方向看了看,想那曹灵儿是个柔弱女子,这么远的路应是耽搁了。 袁今夏弓着身子,脚下放得极轻,慢慢向破庙移动,不一会儿便移到了破庙的矮墙后,这个角度和距离看得更加清楚,“呵,还真是瞧得起自己,这张人皮面具贴在曹昆脸上,不熟悉的人倒真以为他是个美男子呢,”袁今夏又往京城方向看了看,想起那日抓捕李旦时见到曹灵儿的情景,“灵儿属实是个娇滴滴的小美人儿,他爹做了错事,与她又何干?抓捕曹昆必然要恶战一场,这种场面还是不要让灵儿看到吧。” 想罢,摸向腰间的朴刀,脚下用力一撑,人就要窜出去,身子刚动了一下,便被一个硬梆梆的东西按在了后背上。袁今夏一惊,猛地回头,看见一张更加俊俏的脸,神色却是冷冰冰的,“你?” 陆绎狠狠瞪了袁今夏一眼,手上又加了些力道,袁今夏吃痛,身子一矮便滑了下来。袁今夏怒视陆绎,一顿输出。陆绎从袁今夏的口形自然猜得出来她表达的意思,左侧嘴角向上牵起,脸上是不屑的神情。 袁今夏十分气愤,想要挣脱却是不能,想要骂又不能出声,想了想,“陆绎的打算倒也是对的,如果不让曹氏父女见面,又怎知他们下一步行动?即便抓了曹昆,他若是不交待,又怎能查出布防图下落来?”虽然想明白了,心里仍旧怨怼,冲陆绎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才转身静静地观察着曹昆的举动。 又过了片刻,曹灵儿的身影终于出现了。曹昆激动地迎上去,“灵儿,你可算来了,爹等你好久了。” 曹灵儿乍见之下,吓得连连后退,“你,你是何人?怎的声音与我爹爹如此相似?” “灵儿莫怕,我就是爹爹,情势紧迫,你听爹说,”曹昆上前一步,曹灵儿便后退了一步,曹昆见状只好停下脚步,继续说道,“灵儿,你知道爹现在被朝廷通缉,不得已戴了人皮面具,”见曹灵儿半信半疑,便又说道,“灵儿,你三岁那年出水花,爹一时不慎睡着了,未能看住,你将额角处挠破了,便落下了一小块疤痕,至今印迹还清晰得很。” 曹灵儿摸向额角,“这么隐秘的事,只有爹和故去的娘知晓,平日里梳发时故意多留了些刘海,旁人是看不到的,”想罢立刻激动起来,扑上前唤道,“爹,果然是您!” “好灵儿,莫哭,莫哭,”曹昆拍着曹灵儿后背,眼睛却警惕地四处瞄着,“灵儿,你听爹说,此处不宜久留,咱们须得离开京城。” “爹,我们要去哪?您到底做了什么?为何朝廷要通缉您?” “此事说来话长,以后爹会告诉你的,我们现在就走,来,你戴上这个,”曹昆从怀中摸出一物递给曹灵儿。曹灵儿展开后见是一顶戴着面纱的帽子,知晓爹是不愿让旁人认出他们来,便乖巧地接到手里,说道,“女儿可以不问,但此番随爹离开京城,太匆忙了些,事先您也并未说明,女儿连盘缠也不曾带,不如爹在此等着,灵儿这就回去收拾些细软。” “不,灵儿,来不及了,这些爹早有准备,你不必担心。” “爹,前些时候灵儿按您的吩咐将后院中埋藏的东西送去了典当行,可掌柜地暗示女儿,说爹您突然消失了,灵儿担心得很,又知那东西对爹十分重要,便按您以前说的,将那东西藏在了典当行的暗格里,后来便不曾再去过了,直到昨日您又送来了在此见面的消息,爹,要不要灵儿去将那东西取了来?” 袁今夏和陆绎听得曹灵儿的话,皆感意外,那夜探过典当行后,便不曾再去,想不到曹灵儿将东西藏在了那里,袁今夏扭头看了看陆绎,见陆绎神色如常,便又翻了一个白眼。 “灵儿,爹早有安排了。” 曹灵儿长出了一口气,高兴地说道,“原来爹已将那东西取出……” 曹昆忙“嘘”声止住曹灵儿的话,“灵儿,咱们走!” 陆绎见状,知道再等下去无宜,便用刀鞘碰了袁今夏一下,袁今夏会意,站起身来,抬脚跨过破败的矮墙,高声说道,“曹昆,想走?没那么容易,小爷早就在这等你了。” 曹昆见袁今夏现身,急忙将曹灵儿护在身后,警觉地向四周看了看,见再无人出来,又恐暗中还有埋伏,便冷笑了一声,说道,“手下败将,你以为能挡得住我么?” “哟!你还当真觉得小爷打不过你呢?那日若不是你使诈,小爷岂能让你逃了?” “大话倒是会说,”曹昆冲着袁今夏说话,眼睛却骨碌碌四下转着,“就凭你一个,不然试试?” “你不用看了,小爷实话告诉你,这里已经被围了,你们走不掉的,乖乖交出东西,小爷兴许还能跟上面说几句好话,让你好过些。” “哼!老子信你的鬼话,”曹昆嘴上这样说,心里不免犯起嘀咕来,“她所说未必不实,单凭她一个人怎敢轻易现身?”想罢伸手拉住曹灵儿,转身向相反方向就跑。 袁今夏抽出朴刀,大喝一声,“哪里逃?”随后追了上去。 曹昆拉着曹灵儿刚跑出十几步,便被抵在面前的一柄刀迫得连连后退,待看清眼前身着飞鱼服、眼神犀利的男子,曹昆心里暗暗叫苦,“我命休矣!” 第22章 谈条件 “陆绎,你不要欺人太甚!”曹昆将曹灵儿护在身后,一步步后退。 “你认得我?”陆绎刀已出鞘,一步步紧逼。 “曹昆,你逃不掉了,小爷在此!”袁今夏手执朴刀,将曹昆退路挡住。 曹昆前看一眼陆绎,后看一眼袁今夏,自知今日在劫难逃,慌乱中将曹灵儿向旁边一推,大叫道,“灵儿快跑,不用管爹!”说罢,从腰间拔出长剑。 “不,爹,我不走!”曹灵儿大哭着喊道,又扑了上来。 “找死!”陆绎语气仍旧冷冷地,冲袁今夏使了个眼色。袁今夏会意,她也正有此意,将朴刀收了,上前几步拦住曹灵儿,“灵儿,莫冲动!” “袁姑娘,你饶了我爹吧?”曹灵儿向袁今夏恳求着,见袁今夏不为所动,双膝便要跪下去,“袁捕快,官爷,求求你了,饶了我爹吧。” 袁今夏一把抱住曹灵儿,“灵儿,你爹做错了事,理应受到责罚,你是个是非分明的姑娘,应该懂得这个道理。” “可是,我只有爹爹一个亲人了,你们能不能高抬贵手?我爹做错了什么,我来替爹受罚,好不好?” “灵儿,你爹偷了朝廷最重要的东西,事关重大,我们必须要寻回,此事与你多说无宜。” 曹灵儿一听,转头冲曹昆喊道,“爹,您到底拿了什么东西?快还给他们吧,我们远走高飞,再也不用怕了,爹,您就听灵儿一次吧。” 曹昆看了曹灵儿一眼,心下后悔,却也晚了,当下心一横,反正也是一死,不如拼了,挥剑冲陆绎面门刺去。陆绎身形不动,待曹昆到得近前,歪头躲过剑锋,抬脚将曹昆踹翻在地,手中刀一挑,曹昆的人皮面具便已飞到空中,露出了本来面目。 曹昆见陆绎仅用一招一式便已如此,知道再抵抗也是无用,按着胸口吐了一口血。 曹灵儿见状,挣开袁今夏,扑到曹昆身前,大哭连声。 陆绎冷冷地问道,“曹昆,你是现在交待,还是随我回诏狱?” 未等曹昆回话,袁今夏先一步说道,“哎,慢着。” 陆绎不解,扭头看向袁今夏。 “陆大人,为何要将他带回诏狱啊?” 陆绎冷眼瞧了瞧袁今夏,“曹昆是朝廷通缉的要犯,带他回诏狱有何不对么?” “在下是六扇门捕快袁今夏,我若说将他带回六扇门也未尝不可呀?” “怎么?袁捕快是打定主意要与我抢人了?” “哎,不是抢,他应该是我的,陆大人记性不会很差吧?曹昆可是我先一步找到的。” “你先一步?”陆绎“哼”了一声,“何以见得呢?” “刚刚明明是我先发现他的,陆大人不会不承认吧?若不是某人怕落了后,故意使坏拦着我,我早将他抓住了。” 陆绎见袁今夏摇头晃脑,一副胡搅蛮缠的样子,冷笑道,“可惜了那上好的糕点。” 袁今夏一愣,诧异地看向陆绎,“你说什么?那……那是你……” “辰时三刻,出城门,穿着公服招摇过市,被人嫌弃不自知,卧于草丛中,无状,见……” “哎,停停停,”袁今夏总算明白了,原来陆绎一直暗中跟着自己,怪不得一路上总觉得身后有人呢,想罢忙止住陆绎的话,绕着陆绎转了一圈,在陆绎身后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再绕到陆绎身前时,咬牙切齿却又强挤出一丝笑容小声说道,“陆大人莫欺人太甚,当着灵儿的面,小爷……不不,不是,嘿,嘿嘿,在下还是要些面子的。” 陆绎搞不懂袁今夏的逻辑,“在曹灵儿面前失了面子?”不解地看着袁今夏。 袁今夏略微回头看了曹氏父女一眼,向陆绎身前贴近了一些,陆绎向后退了半步,冷冷地说道,“有话直说。” 袁今夏见陆绎丝毫不顾忌自己的面子,便“咳”了一声,继续说道,“陆大人,在下就退一步,曹昆就算是我们共同找到的,这您总该承认吧?所以呢,他肯定不能属于您一个人,在下觉得,咱们谁也别争别抢,要审,咱们便在这儿审。” “好!”陆绎此刻倒觉得袁今夏颇为有趣儿,在哪里审对他而言都是一样的,说罢刀锋一转,指向曹昆,“说,布防图在哪?” 曹灵儿吓得畏缩在曹昆怀里。曹昆到底是老奸巨滑,刚刚陆绎和袁今夏的一番对话,他便已明白两人必有间隙,冷笑了一声,大声说道,“陆大人,要我说也不难,但是我有个条件。” “说!” 曹昆一指袁今夏,“此人处处与我作对,在下对她恨意极深,陆大人现在若能将她一刀杀了,我必对陆大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哦?你确定?”陆绎唇角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只要陆大人杀了她,我立刻说出布防图的下落。” 袁今夏一听立时慌了,喝道,“曹昆,你这个奸贼,莫在这挑拨离间。” “是啊,爹,不要杀袁姑娘,她对女儿有恩,”曹灵儿开口求情。 曹昆拍了拍曹灵儿的手背,小声道,“灵儿,今日为父虎落平阳,可总不能便宜了处处与爹作对,要置爹于死地的人。” 袁今夏待要继续说话,此时陆绎刀锋一转,已指向袁今夏,冷冷地问道,“听到了吧?” 袁今夏早已见识过陆绎的功夫,此时陆绎若动了杀机,她若想生还,那是连万分之一的机率都没有的,当时吓得浑身冒了冷汗出来,仍强装镇定的说道,“陆大人,您莫听他的,我与您无怨无仇,您何必为了这样一个小人要置我于死地呢?” “谁说的?”陆绎声音中带着一丝得意和慵懒。 袁今夏惊得瞪大了眼睛,“陆大人,您不会如此小肚鸡肠吧?就算……就算之前我们之间有过误会,可那也是为了公务。” “说我小肚鸡肠?”陆绎刀锋向前一递,离袁今夏颈项只毫厘之差。 “不不不,小的一时失言,陆大人,冷静,冷静,”袁今夏已感觉到刀锋的凉意,心道,“这个该死的混蛋,小气鬼,该不会真的一刀要了小爷的命吧?”知道说多无益,将眼睛一闭,干脆等死算了。 半晌不见动静,袁今夏慢慢睁开眼睛,见陆绎唇角勾起一丝冷笑,突然一扬手,刀光一闪,袁今夏再次闭上眼睛,心道,“天呐,完了,小爷今日……哎?怎么回事?”袁今夏感觉不对,闭着眼睛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又摸了摸脑袋,“怎么还在?”慌乱中睁开眼睛,见陆绎的刀锋已指向全身瑟瑟发抖的曹灵儿。 “曹昆,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曹昆见陆绎刀锋指向曹灵儿,随时都可能要了曹灵儿的命,吓得结巴起来,“陆,陆大人,您高抬贵手,灵儿她与此事无关。” 陆绎见曹昆护女心切,冷冷地说道,“我最讨厌有人威胁我。” 曹昆自知算盘已失,不再言语。 陆绎哪能就此饶了他,刀锋向前一递,“若说杀了谁能让曹大人心甘情愿地说出布防图的下落,那也应该是她才对吧?” “陆,陆大人,请手下留情,我说,我说。” “说!”陆绎将刀撤回。 曹昆刚要张嘴,突然传来“嗖”地一声,不知哪里射来一枚暗器,正中曹昆咽喉,登时毙命。 陆绎警觉地看向四周,见远处有一树上人影一闪,瞬间消失不见。 袁今夏在一旁“哼”了一声,嘟囔道,“碰到你真是倒霉,又白忙活一场。” “你说什么?”陆绎眼神犀利射向袁今夏。 “没,我没说什么,”袁今夏歪着脑袋,神情却有些幸灾乐祸。 陆绎不理会袁今夏,上前查看曹昆所中的暗器,此时曹灵儿趴在曹昆身上哭得死去活来,陆绎只好扭头冲袁今夏使了个眼色。 “还得用得着小爷不是?”袁今夏嘴上说着,腿脚倒快,上前将曹灵儿扶到一边。 陆绎弯腰仔细察看,这暗器并非中原武林人氏所用,倒有些像是东瀛人惯用的,暗器上淬了巨毒,挨上便可立即毙命。袁今夏在一旁也瞧得清楚,暗道,“怪不得锦衣卫插手这个案子,曹昆一案果真牵涉到了外敌,这倒是六扇门管不了的,看来我不能再意气用事了,此案关系到我大明的安危。” 陆绎站起身。此时哨声响起,岑福带着几十名锦衣卫已赶到现场。陆绎吩咐锦衣卫将曹昆尸体抬回北镇抚司,同时送曹灵儿回去,自己也抬脚就要离开。 袁今夏在身后懒洋洋地说道,“一个死人,抬回去何用?” 陆绎扭头看向袁今夏。 袁今夏故意躲开陆绎的目光,继续一副懒洋洋的口气说道,“我知道布防图在哪里。” 陆绎冲岑福使了个眼色,岑福便带人抬着曹昆的尸体和曹灵儿离开了。 “走吧!” “陆大人求人也是这般口气么?” “求你?”陆绎甚是无奈,“此刻,你倒给我了一个理由。” “什么理由?” 陆绎“嗖”地一声,刀出鞘,刀光一闪,已架在了袁今夏的脖子上,“我刚刚说过了,最讨厌有人威胁我。” “好好好,有话好说,”袁今夏用手轻轻拨开刀锋,“陆大人年纪轻轻,经常动怒对身体不好的,嘿,嘿嘿……” “还不快走?” “走,走走走,”袁今夏走在前,陆绎在后,袁今夏边走边在心里嘟囔,“少得意吧你,你讨厌别人威胁你?小爷就不讨厌了?小爷若是打得过你,还用看你眼色?再者说了,去找布防图,小爷可不是为了你,小爷是为了大明的天下,百姓的安危。” “嘀咕什么呢?” “啊?”袁今夏一愣,斜着眼睛盯了陆绎一眼,“怪了,我心里在想什么,他也知道?” 第23章 装什么正人君子? 袁今夏与陆绎一前一后走着,开始时还是大步流星,渐渐地袁今夏将脚步放慢了些,而且越来越慢。陆绎有些不耐烦,冷冷地说道,“快一点。” “哎哟~”袁今夏突然停住脚步,继而又蹲了下去,揉着脚,“陆大人,我脚好像被什么东西扎到了,疼,实在不能走路了。” 陆绎见袁今夏神色中带着狡黠,分明是故意的,便更加不耐烦起来,“别说我没给你机会。” “什么机会?” “你心里清楚。” “喂,陆大人,”袁今夏“腾”地一下站起来,指着陆绎,见陆绎目光冷冷地且极为犀利,赶紧收回了手,小声嘟囔道,“怎么会有这种小心眼儿的男人?” “你说什么?” “我说,之前因为曹昆人皮画像的事,您罚也罚了,马厩我也扫了,您还想怎样?难不成还要借着今日的事再罚我一次?” “那三匹马是怎么回事啊?” 袁今夏一缩肩,将身子背转了过去,心道,“坏了,这都被他发现了?”接连三日打扫马厩,袁今夏心里憋着一股气,原本想给那些马的草料里再添些“料”,让它们上吐下泻,可想一想又觉得有些恶毒,马儿又没错。 陆绎看着袁今夏背对着自己在偷偷笑,笑得肩膀都在抖,冷冷地说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袁今夏强迫自己忍住,拍了拍脸收起了嬉皮笑脸,转过身一本正经地说道,“陆大人有所不知,原本小的对马儿并无兴趣,自然也谈不上了解,可那三日与它们朝夕相处,我倒觉得对它们有了新的认识,这种天气,人都热得难受,甭说那些马儿了,所以我才好心地为它们剃光了鬃毛和尾鬃,我觉得它们很快乐,很喜欢我为它们做的一切。” 陆绎“哼”了一声,没言语。 袁今夏观察着陆绎的神色,假装小心翼翼地问道,“陆大人,您看这事儿……小的确实是出于好心,没做错什么吧?” 陆绎并不接话,反而催促道,“还不快走?” “走那么快有何用?反正东西就在那放着,又跑不了。” “你就那么确定?” “曹昆约了曹灵儿在破庙相见,曹灵儿只是一个涉世不深的姑娘,曹昆对自己的女儿自然是十分了解,她的行动是否会被人察觉,能否有人跟踪与她,曹昆肯定会考虑到,所以……” 陆绎接道,“他不会将东西带在身上。” “陆大人真是聪明,所以您看,刚刚您射杀了曹昆以后,都没打算收他的身。” “不是我!” “对对对,不是您射杀的,只不过凭陆大人的本事,能让人在暗中射杀了曹昆,这和陆大人亲自动手有何区别?” “你!”陆绎气结,这个小捕快牙尖嘴利,说话之时还不忘贬损自己。 袁今夏假装没看到陆绎愤怒的模样,继续说道,“曹昆提前来到破庙等待曹灵儿的到来,又恐曹灵儿行踪泄露,内心自然是焦虑万分,所以他就忽略了自己,完全没有任何掩饰。” 陆绎略一回忆,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心里倒是对袁今夏有些赞许起来。 “陆大人有没有注意到,曹昆的鞋子看着干爽,可实际上,那鞋子是湿过水的。” “不错,痕迹虽浅,但足以证明他脚上的鞋子在不久前沾过水。” “还有,他的鞋底上沾有沙子和粘土,且微微呈红色,那种土粘性极强,如不刻意,是根本去不掉的,这种带有红色的粘土和沙子只有在……” “半边桥。” 袁今夏拍着手掌哈哈大笑,“不愧是锦衣卫的陆大人,厉害,这都能判断得出。” 陆绎不顾袁今夏的冷嘲热讽,接着说道,“京城方圆数里之内,只有半边桥有这样的粘土和细沙。” 袁今夏接道,“且半边桥在城西五里处,恰恰曹昆约了曹灵儿在城西郊相见,显然他是事先将东西藏在了半边桥,若顺利,折返取了东西就可离开京城,远走高飞,若不顺利,半边桥平时并无人常去,旁人也必不会探知到他的秘密,当然,他的同伙就不好说了。” 陆绎盯了袁今夏一眼,此时袁今夏也正得意洋洋地盯着陆绎。 “那还不快走?” “急什么呀?”袁今夏颇为不满,嘟囔道,“小的帮您找到了东西,陆大人是不是该有些奖赏才是啊?” “奖赏?”陆绎唇角牵了起来,“找到东西再说,”说罢大踏步向前走去。 “哎哎哎,”袁今夏一溜小跑跟上去,“那个陆大人,有个事儿想跟您商量商量,不知可否啊?” “说!” “您看,曹昆也找到了,虽然变成了一具尸体,可终归心思也没白费,眼看着大功告成,小的没功劳也有苦劳不是?您能不能考虑考虑将手铳还给我呀?” 陆绎冷冷地道,“再说吧。” “别呀,别呀,”袁今夏绕到陆绎身前,一边倒着走路,一边央求道,“陆大人,先前都是小的错了,您就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小的吧,小的不该顶撞您,不该和您争案子,不该偷您的画像。” “就这些?” “还……还有啊?”袁今夏挠了挠脑袋,“咝~”了一声,又说道,“不该……不该对您用迷药,可小的保证,绝没有害大人的意思,单纯就为了那画像而已,再说以您的功力,晕倒一会儿而已,没影响,没影响,嘿,嘿嘿嘿……” 陆绎狠狠瞪了一眼袁今夏,冷冷地问道,“一会儿而已?你装什么糊涂,那是何处?” 袁今夏心虚地看了陆绎一眼,转过身,跟在陆绎身侧,小声嘟囔道,“我装糊涂?我可是在帮你呢,你那一晕,说不定多少莺莺燕燕扑上来呢,装什么正人君子啊?” 陆绎蓦地回头,铁青着脸,狠狠地盯着袁今夏。 袁今夏见状,吓得连连摆手,“我没说话,没说话。” 一路上,陆绎再不言语,袁今夏也怕再惹毛了这位锦衣卫大人,乖乖地跟在身后,来到了半边桥。 第24章 抱够了吗? 半边桥的桥身与桥洞皆为砖石所筑,顶部的桥梁则是硬木搭建,伸缩缝又有琉璃装饰,外观看起来宏伟壮观。只是整个桥身甚长,若想找到曹昆藏匿布防图的所在,着实需要下一番功夫。 饶是陆绎见多识广,此刻也一时没了主意,一双俊眉微微蹙了起来。 袁今夏看出陆绎的顾虑,站在一旁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陆绎看出来袁今夏似乎成竹在胸,便问道,“你可有办法?” 袁今夏洋洋得意,“陆大人这是在求我么?” 陆绎不答反问,“你是大明的子民么?” “当然,”袁今夏不明陆绎何意,“陆大人这样问是什么意思?” “曹昆涉嫌通外敌,布防图丢失,关乎我大明的安危,难道你想……” “打住,”袁今夏忙打断陆绎的话,“陆大人,您可莫给小的扣帽子,小的虽然只是一介小小的捕快,却也懂得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当然,可能也达不到这么严重的地步,但总之呢,我懂。” “那就快点儿。” “那您也……”袁今夏气不过陆绎的态度,本想呛一句,“那您也用不着这般态度吧?”想了想将话咽了回去,换成了,“您稍安勿躁。” 陆绎有些不耐烦的神色,“要多久?” “陆大人,您也看到了,这桥这么长,孔洞又这么多,就算找,也得找上一阵子吧?”袁今夏半转身翻了一个白眼,嘟囔道,“您的要求也忒多了些,还要多久?我哪晓得多久?” “好,给你半个时辰。” “你……”袁今夏怒目瞪视陆绎。 “否则的话……” “好好好,您不必说了,也不必再费心思去想如何惩罚小的,不就是找布防图嘛,包在我身上。” 陆绎不想再说话,眼神示意袁今夏痛快点儿行动。 “陆大人,小的有个习惯,查案时不喜有人在一旁指手画脚,陆大人能否到那边去休息下,若有了线索,小的自会招呼陆大人过来。” 陆大人见袁今夏笑嘻嘻的模样,明知道是她寻的借口,却也奈何她不得,便走向一旁,负着手,背对着桥身站立。 袁今夏从腰间取出水晶圆片,放在手里掂了掂,暗道,“小爷这独门绝技,可不会轻易给人学了去,尤其是这个大混蛋,哼!”冲着陆绎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寻找布防图,还不是得倚仗小爷?你神气什么?” 袁今夏从左到右看了一遍,自言自语道,“曹昆会将布防图藏在哪里呢?这里每一段桥洞、桥梁都是一模一样的,曹昆已死,无从判断他的喜好,自然也就无法猜测他的想法,可若要一个一个寻找,要花费很多功夫……” 陆绎耳力极好,将袁今夏说的话一个字不漏地听进耳中,心里暗暗赞许,想到刚刚自己也是顾虑到这些,因而一时没了主意,那她……能否想到其它办法呢?陆绎微微转身看向袁今夏。 “陆大人,您是不放心小的吗?”袁今夏此时恰好也看向陆绎,略带不满地问了一句。 陆绎刚刚升腾起对袁今夏的一丝好感瞬间又没了,轻轻“哼”了一声,又背转了身。 “宝贝呀,小爷今日能否寻到布防图,全靠你了,”袁今夏一边叨咕着一边蹲下身子,用水晶圆片仔细地查找着痕迹,“但愿曹昆这个老贼没有将足迹抹去,否则……他好像也没这个脑子做到这么细致。” 陆绎听袁今夏说个不停,心中略感纳闷,“宝贝?什么宝贝?至于足迹,就算鞋子沾过水,这么久了,也早已干了,不对,水可以干涸,但鞋底沾了粘土和沙子却会留下痕迹,”陆绎想到这一层,豁然开朗,猛地转身,还没迈步,便听得袁今夏大声喊道,“陆大人,找到了。” 陆绎走到袁今夏身前,先是向地面上看了看,果然如此。 袁今夏见陆绎并不着急询问布防图的下落,反而看向地面,便故意问道,“陆大人是刚刚想到这个么?” 陆绎不理会袁今夏的嘲讽,问道,“这么细微的痕迹,你如何查到的?” “天机不可泄露,”袁今夏摇头晃脑,得意洋洋。 陆绎见袁今夏对自己仍是敌意满满,便也不再究其根底了,问道,“不是找到了么?在哪?” 袁今夏仰起头,“嚅~”了一声。 陆绎顺着袁今夏的目光看去,正上方的桥梁上,在伸缩缝处塞着一个油纸包,若不留心,根本无人会注意到。 陆绎原本可以轻松跃上去将东西取下来,但此刻既是找到了,便也不必着急了,于是冲着袁今夏冷冷地说道,“取下来。” “啊?”袁今夏倍感奇怪,“陆大人,您这是命令?” “不然呢?” 袁今夏抬头看了看,“这么高,小爷怎么上得去?”可在陆绎面前又不想失了面子,便说道,“找到了又不归我,干嘛让我去取?” 陆绎没说话,却将手负在身后,原本笔直的身体又微微挺了挺,显得愈加挺拔起来,神情略有些傲气。 袁今夏见状,又想到一直受陆绎的欺压,心里暗骂道,“不就是个锦衣卫的经历么?当官有何了不起?抢我的案子,抢我的手铳,现在还想指挥我?凭什么受你的摆布?” 陆绎见袁今夏一双大眼睛转个不停,却并没有动作,便催促道,“快点儿!” “陆大人,这布防图可是我帮您找到的,您不谢谢我也就算了,还让我帮您取下来?您不是有那么多手下么?再说了,您自己也有手有脚的。” 陆绎眼神犀利地看着袁今夏,一言不发。 “好好好,我取就我取,”袁今夏心里对陆绎属实有些打怵,低头看了看曾经被陆绎踢过的腿,还在隐隐作痛,心里暗骂道,“这个大混蛋可不是那怜香惜玉的,惹恼了他,说不定又做出什么让人想不到的举动来,小爷可不吃这眼前亏。” 陆绎看着袁今夏手脚并用向上攀爬,还以为她是故意的,便催促道,“磨蹭什么?” 袁今夏向下瞪了一眼陆绎,心道,“催什么催?着急投胎么?多亏这桥的上部都是硬木筑成,有这么多缝隙可以攀爬,不然小爷怎么上得来?” 陆绎见袁今夏费劲地向上爬着,心里不禁有些后悔,“早知如此,戏弄她作什么?” 袁今夏好不容易爬到桥梁顶部,伸手取了纸包,掂了掂,又仔细摸了一下,基本确定里面的东西应该就是布防图了,一时开心,冲着陆绎挥手道,“陆大人,我拿到了。” 陆绎摆了下手,示意袁今夏下来。 “好,等着我,我来了……”袁今夏话音刚落,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了重心,掉了下来。 陆绎原本想躲开,但见袁今夏在空中张牙舞爪,大喊大叫的样子,并不似装出来的,便悄悄移动了下脚步。 袁今夏吓得七魂出窍,连连叫着,“啊!啊!”却发现自己并未摔在地上,而是落在了陆绎的肩头上,紧紧搂住陆绎,大喘着气说道,“吓死小爷了,总算捡了条命。” 陆绎虽感到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更多的却是有些手足无措,从小到大,除了母亲和府中的吴妈,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和亲密接触过别的女子,眼前这个女捕快,是继抱腿、搂腰之后,与自己的第三次接触了。 袁今夏动了动手腕脚腕,发现并未伤到,依然搂着陆绎,竟然嘻皮笑脸起来,“咦?这么巧,竟然落在了肉垫子上?小爷真是福大命大。” 陆绎听袁今夏将自己说成是肉垫子,顿时一脸的嫌弃,刚要说话,却明显感觉到袁今夏在自己肩上、背上抓了几下,微微歪头瞄了一眼,见袁今夏正在偷笑,心中异样的感觉愈加强烈起来,强装镇定,冷冷地问道,“抱够了么?” “够了,够了,嘿,嘿嘿嘿……”袁今夏伸着舌头,做了个鬼脸,从陆绎身上滑下来。 陆绎红了脸,迅速弯腰捡起了纸包,转身就走。 “什么人?一句谢谢都没有?”袁今夏自言自语着,看了看自己黑乎乎的一双手,又抬头看了看桥梁,“小爷大概是第一个上去的吧?这么多灰,当我是扫帚呢?”袁今夏突然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看着陆绎的背影,那肩头和后背上的黑手印……不禁偷笑起来,说道,“多亏他没发现。” “洗干净,再送回来给我,”远远地传来陆绎的声音。 “我……”袁今夏一拍大腿,“他这是狗耳朵么?这么远都能听到?”只不过这句话不敢再说出口了,是在心里说的,转念又笑了,“狗耳朵有这么灵么?狗鼻子才灵呢,小爷一时着急,都骂错了,哈哈哈……”笑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什么,急忙喊道,“那个,陆大人,您等等我……” 第25章 说翻脸就翻脸 陆绎走得快,袁今夏追得急。 “陆大人,陆大人……” 陆绎听得身后袁今夏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便故意将脚步放慢了一些,头也不回地问道,“还有何事?” 袁今夏大口喘着气,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您走得也忒快了些,我是想……”袁今夏话未说完,陆绎脚上又加快了速度。 “哎,哎~陆大人!”袁今夏又紧追几步,伸手就要拉陆绎的胳膊,突觉不妥,中途将手撤了回来,“陆大人,小的是有话问您。” “问我话?”陆绎俊眉微蹙,斜着眼睛瞟了袁今夏一眼。 “不不不,是小的有事情要请教陆大人,”袁今夏见陆绎神情不悦,急忙改口。 “有事就说,”陆绎冷冷地口吻。 “那个,陆大人您看啊,您这衣裳,小的并非有意弄脏的,您看能不能……” “不能!” “咝~”袁今夏一咧嘴,“小的是说,您可是大人,手下锦衣卫无数,肯定有愿意为您分忧的,比如洗衣服,是吧?” 陆绎神情略带不屑地问道,“锦衣卫的人都很闲么?” “哪有?您误会了,锦衣卫自然都是忙于公务的,像大人您,不就是每日都在为案子操劳吗?” 见陆绎没应声,袁今夏观察了一下陆绎神色,继续说道,“陆大人您想啊,您这衣裳如此贵重,没有二两银子怕是做不来的,小的粗手笨脚的,若弄损了些,岂不是对大人不敬?” 陆绎淡淡地应道,“无妨。” “小的就实话实说吧,”袁今夏见陆绎油盐不进,干脆脖子一挺,直言道,“陆大人是锦衣卫,小的在六扇门,又是个女子,若为大人浆洗衣裳,被人瞧了去,免不了被说三道四,小的倒不在乎,顶天被旁人误会小的要攀龙附凤,想得到锦衣卫的庇护,可大人您不同啊,您出身高贵,被人指责欺压弱小就不好了,大人,您不是这样的人吧?” 陆绎唇角轻轻牵动了一下,“你想多了,”说罢再不理会袁今夏,大踏步走了。 袁今夏气得掐着腰,冲着陆绎的背影骂道,“这个混蛋,真是油盐不进,小爷怎么就栽在你手上了?” 六扇门。 杨岳听袁今夏说了事情经过,不免有些惋惜,“夏爷,这么说,这个赌就算你输了?” “那能怎么办?布防图关系重大,总不能为了和他斗气置国家安危于不顾吧?” “夏爷深明大义,杨岳佩服。” “去,你佩服管什么用?” 杨岳知道此事应该告一段落了,便安慰道,“既是如此,咱们也没什么损失,就算了吧。” “大杨,你倒好说话,算了?凭什么?我的手铳还没拿回来呢。” “那……他不给你,你能怎么办?” “怎么办?”袁今夏咬牙切齿地,“我还要和他斗一斗,我就不信斗不过他。” “夏爷,你明知道的,咱斗不过人家,还逞什么能?” “唉!” “唉!” “啊啊啊啊!” 袁今夏连着叹了两声,又大喊了一通。杨岳素知这个小妹子的脾性,便赶忙转移了话题,说道,“今日我和爹去办事,还算顺利,原本想寻个借口赶到那个破庙去寻你,可爹似乎猜到了咱们背着他在与陆经历斗气,硬是将我直接拦了回来。” “大杨,我很烦了,你就别再搬出师父了,师父那般聪明一个人,我们岂能瞒得过他?只不过他老人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他拦着你,自然有他的用意,我明白。” 杨岳尴尬地笑了两声,“那你听我一句劝,别和他斗了。” 袁今夏没吭声,呆愣愣地坐着,过了一会儿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大杨,你说那个大混蛋真能干出来这事么?” “什么事儿?” 袁今夏便将自己不慎掉落在陆绎身上,弄脏了陆绎的飞鱼服一事学了一遍。 杨岳听罢实在憋不住了,笑得眼泪差点都掉出来。 “你再笑,再笑,”袁今夏伸手拿了朴刀冲杨岳扔去。 “别别动刀,有话好说,”杨岳强收住笑,说道,“怕不是和你开玩笑呢,你还当真了?” “就那个大混蛋那副冷冰冰的面孔,你根本看不出来他在开玩笑,再说了,他那副德性像是会开玩笑的么?” “你每日里喊人家混蛋,混蛋自然要做些混蛋能做的事,要不怎配得上你每日里都骂人家混蛋呢?” “行啊,大杨,我跟你说正事儿,你跟我胡搅蛮缠,说什么呢你?你……” “你哪伙的?”杨岳替袁今夏说了出来,紧接着又笑得直不起腰来。 袁今夏抬了脚要踹杨岳,刚伸到半空,赵飞急匆匆跑进来,唤道,“袁捕快,锦衣卫来了,指名要见你,你赶快出去见一见吧。” “啊?真来了?”袁今夏脑袋“嗡”的一声,冲着已经转身要跑出去的赵飞问道,“赵飞,哪个锦衣卫?你可识得?” “并不识得,袁捕快自己出去见吧。” “大杨,怎么办啊?”袁今夏当真没了主意,向杨岳求救。 “见见又何妨?你不是说过,只要不让你再去打扫马厩,其它什么都能接受吗?” “对,你说得对,我怕他什么?小爷可是袁今夏。” “我陪你去。” “好!” 两人来到院中,见只来了一人,是陆绎的贴身校尉岑福。 不等袁今夏和杨岳见礼说话,岑福便冷冰冰地先开了口,“袁捕快,我们大人说了,已经交待好了,你照做就是,”说罢将手上的包袱递了出来。 袁今夏心里暗暗骂道,“这个混蛋,还真送来了?”手上却不敢含糊,忙接住了,强挤出一个笑脸回道,“是,明白,保证办好!” 岑福转身离开。袁今夏将包袱塞到杨岳手里,对着岑福的背影猛击了一阵拳脚。 “行了,想想怎么办吧?”杨岳看着包袱,“夏爷,你总不能在六扇门为他洗衣裳吧?这传出去好说不好听啊。” “咳~~~”袁今夏长长呼了一口气,“大杨,只好拿回家了,趁娘出去卖豆腐干的时候洗吧。” “夏爷,我对你深表同情,”杨岳仍旧不忘调侃袁今夏一句。 “去,说什么风凉话?”袁今夏将包袱狠狠地掷在案上,“我洗,我洗它个稀巴烂,这个混蛋,你等着,小爷总有一日也要让你尝尝苦头儿。” “嘴上狠狠就罢了,”杨岳倚在墙上说道,“夏爷,我可听说了,能进锦衣卫的可都不是一般人,他们要经过重重的考验,要忍受常人不能忍受的折磨,想想都可怕。” 袁今夏打了一个冷战,“怪不得他那般冷冰冰的,说翻脸就翻脸,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那你还敢惹?” “大不了以后见了他绕着走,惹不起小爷躲得起。” “你还是先想好,怎样办这个吧?”杨岳瞟了一眼包袱,“还成,给你留足了颜面,旁人谁又晓得这里是什么?” 袁今夏嘟嘟囔囔地拿了包袱,“小爷可是能屈能伸之人。” 第26章 竟有这个本事? 袁大娘正在院中往小推车上装豆腐干,听见门响,抬头一看,袁今夏捂着肚子、弯着腰、一脸地痛苦状进来了。袁大娘忙放下手中的活儿上前问道,“闺女啊,这是怎么了?” 袁今夏龇牙咧嘴的说道,“娘,没事儿,就是肚子有点儿疼。” “肚子疼还叫没事儿?疼得厉害不?快给娘看看,”袁大娘看见袁今夏手里还捧着个大包袱,伸手准备接过来。袁今夏紧紧抱住,说道,“真没事儿 ,娘,可能就是那个,那个要来了,您懂的,晚饭我不吃了,我去睡一会儿,”说罢弯着腰一溜烟钻进了屋子。 袁大娘一脸疑惑,“这孩子,肚子疼还跑这么快?”追进了屋子,喊道,“闺女,饭菜都热着呢,娘去夜市了,你今日就好好歇着,”听见袁今夏弱弱地应了一声,袁大娘才放心地走了。 袁大娘前脚刚出门,袁今夏“腾”地一下从床上跳起来,跑到院中,推开门张望了几下,见袁大娘确实离开了,忙关好门,又落了栓,长长叹了一声,嘟囔道,“搞得跟作贼似的,小爷何时受过这等委屈,都是拜那个混蛋所赐,”转身回屋,打开包袱,取出陆绎的飞鱼服,抖落开,左看右看,“还挺好看,怪不得穿在身上那般威风呢。” “不就是几个黑手印么?”袁今夏忙活了好一阵,才用湿抹布将黑手印擦掉,“这样干了会不会有痕迹?”袁今夏一点儿一点儿仔细察看着,眼睛瞪得生疼,“不管了,就这样,小爷好歹也是一个捕快,凭什么就受你指使了?”边嘟嘟囔囔边搬了凳子坐下用扇子快速扇着,渐渐地困意上来,打了几个哈欠,竟然坐在凳子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敲门,大声喊着,“闺女,闺女?今夏啊,今夏……” 袁今夏激灵一下醒过来,“是娘的声音?”左看右看,总算将魂儿拉了回来,“坏了坏了,娘回来了,”忙高声应道,“娘,您稍等啊,马上给您开门,”一边手忙脚乱地收衣服,“怎么这么长啊?”慌乱地抱着衣服往屋里跑,不成想衣服的一角耷拉在地上,又踩了一脚,“天呐,要了小爷的命了,不管了,不管了,”袁今夏将衣服塞到床上,想了想,又拽了被子盖好,才转身去开了门。 袁大娘上上下下打量着袁今夏,“你肚子不疼了?” “啊?疼?对,对呀,是疼,哎哟,疼,”袁今夏急忙捂了肚子又弯下腰,龇牙咧嘴地看着袁大娘。 袁大娘这下真的着急了,忙说道,“闺女啊,我怎么记得五天前你这个月的月事才走,难不成是得了别的病?你上床等着,娘去请个郎中来看看。” 袁今夏一把拉住袁大娘,“娘,不用不用,原是我记错了,今日办个案子,受了些凉风,这会儿感觉好多了,不太疼了。” “真的?”袁大娘看看袁今夏的肚子,又看看袁今夏的脸,见面色如常,并未有何异样,不禁又疑惑起来,“丫头啊,你是不是有事瞒着娘啊?” “哪有?娘,您别瞎想,刚刚睡了一觉,舒服多了,现在看到娘,我都饿了,”袁今夏抱住袁大娘的胳膊嘻嘻地笑。 “你个臭丫头,就知道吓娘,”袁大娘洗了手,将饭菜又重新热了。 翌日清晨,袁今夏将洗好的衣服包好,捧着出了门,一路上心里直犯嘀咕,“这衣服怎么还给他呢?那个叫什么什么岑福的,也是个混蛋,怎么没说清楚啊?” “神神叨叨的说什么呢?” 袁今夏被身后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杨岳,便怒道,“大杨,你装神弄鬼地干什么?” “啊?我装神弄鬼?”杨岳见袁今夏魂不守舍的模样,便调侃道,“夏爷,你是不是神经错乱了?” “还不是因为那个混蛋,大杨,你到底帮我出个主意,这衣裳我要怎么送还给他呢?” “这个……”杨岳略思考了一下,说道,“这个应该算是私事吧,若是送北镇抚司,似乎不妥,听说那里管束非常严格,也容易遭人非议。” “说了跟没说一样,你这等于是废话。” “那就只能送去他府里了,可是,你……”杨岳看看袁今夏,眉毛挑了挑。 “怎么了?我怎么了?” “今夏,你毕竟是一个年轻女子,若是没有一个妥当的理由,似乎也不合适。” “这也不妥,那也不妥,到底怎么办?”袁今夏赌气地将包袱扔到杨岳怀里,“交给你了,你去还给他,怎么还,自己想办法。” “你这也忒不讲理了,”杨岳笑道,“我可不敢越俎代庖,没来由再惹一身麻烦,犯不上。” “不帮忙就算了,还如此不讲义气,”袁今夏抢回包袱,气呼呼地往前走。 两人刚走到六扇门附近,便看到前面站立着一个人,正是岑福。袁今夏心里一阵欢喜,急忙上前打了招呼,并将包袱递了过去,“衣裳洗干净了,麻烦岑校尉带回去给陆大人。” 岑福并未伸手,冷冷地说道,“我来就是告诉你,陆大人说让你亲自送回去,”说罢转身就走。 “送……送哪啊?” “陆府,”岑福冷冷地扔下两个字,大踏步走了。 “陆府?”袁今夏和杨岳对视了一眼,“大杨,他说让我送到陆府,我没听错吧?” 杨岳也觉得有些怪,想了想,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夏爷,之前夜探当铺,你抱了人家,现在又给他洗衣裳,陆大人还让你送到他府上,莫不是……他看上你了吧?” “看上你个头啊?”袁今夏举着包袱朝杨岳头上就砸,“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吧?敢拿小爷寻开心?” 陆府。 下值后,陆绎和岑福回到府中,陆绎习惯性地到了书房。岑福泡好了茶水在一旁陪着,忍不住问道,“大人,最近这几日,您一直在研究这个手铳,可是有何问题吗?” “她说这手铳是她自己设计、绘制的图纸,没想到她竟然有这个本事。” “什么?大人您说什么?” “只不过, 这种设计到底是小家子气了些,铳管短,射程一般,扳手也僵硬了些。” 岑福没听清陆绎的话,上前走了几步,陆绎看了岑福一眼,问道,“告诉她了么?” “卑职今日一早便知会她了,算时辰,应该快来了。” “你去看看,将她引进来。” 岑福刚离开,陆绎便快速地将改良好的手铳组装了起来。 第27章 冷血锦衣卫 袁今夏思来想去,还是换上了常服。出来后,见杨岳在院中徘徊,便问道,“大杨,你怎么还没走呢?” 杨岳难得的一本正经,“今夏,我正想和你说,此番你去陆府,定要找一个合适的理由才是,千万不能说去还衣裳,你是女孩子,若是被人知晓,有损你的清誉,所以,我帮你想了一个主意。” 袁今夏自然想到这一点了,笑着问道,“说说看,你有什么好主意?” “你就说,是关于一件非常紧急的案子,刚得到有价值的线索,恰恰这个案子又是陆大人负责查办的,怕误了事,故而特意前去禀报。” 袁今夏拍了杨岳肩膀一下,“不愧是我的好搭档,与我的想法完全一致。” 杨岳松了一口气,摸了摸后脑勺,憨厚地笑道,“你这样聪明,应该是想到了。” “大杨,要分得这么清么?”袁今夏也收敛了神情,正色道,“虽然平日里你称我一声夏爷,我也只叫你大杨,可我们是什么关系?我们是兄妹,我遇到什么难事,你这个做兄长的自然要替我着急,也要替我分忧的,我都习惯了,”袁今夏停了停,又加了一句,“虽然有时候你确实很笨。” 杨岳原本听得极高兴,待听到了最后一句,笑容渐渐消失了,“不是,你能不能不夸一通再贬一句啊?我有那么蠢么?” “也不能说是蠢,就是太实在了,大杨,你再不改改,有一日被人卖掉了还得帮着人家数铜板,”袁今夏说罢,捧着包袱大步向前就走。 “喂,哎,”杨岳大声叫了两声,见袁今夏没停步,便自顾自地说道,“被卖了还帮人家数铜板,那不还是蠢么?” 袁今夏“咯咯咯”地笑声传过来,人已跑远了。 杨岳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我就值几个铜板么?” 陆府。 “我怎么就跟你们说不通了呢?”袁今夏说得口干舌燥,门子也纹丝不动,心里不觉埋怨起自己来,“原本觉得下了值后再穿着捕快服饰去人家府上,不管去做什么,都不合适,会让人误会,所以才换了常服,现在可倒好,还说不清了。” “我真的是六扇门的捕快,你们怎么就不信呢?” 一个门子又打量了几眼袁今夏,说道,“你明明是一个小姑娘,怎么会是六扇门的捕快?” “要我怎么说你们才会信呢?我真的有紧急的案子要跟陆大人禀报。” “看你的年纪也就十四五岁,这么小就学会撒谎了?更何况还是一个女子。” 另外一个门子说,“你要知道这是陆府,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来撒野的地方,看你是一个姑娘家,赶紧回家吧,别再寻事了。” “喂,你们不信就不信,干什么给我扣上这么一顶大帽子,我哪里就撒谎了?哪里撒野了?我说的都是实话。” 两个门子凑到一起窃窃私语道,“这女子长得倒好,只是精神似乎有些问题,怎么办?是赶她走?还是由着她在这儿胡说八道?” “老爷平时管教的严,尤其对待平民百姓,更要假以辞色,我看不如就由着她吧,等她感觉无聊了也就离开了,反正老爷和少爷都已经回府了。” 两个门子说的话袁今夏根本听不清,便巴巴地看着两人。见两个门子说完便站直了身子,不再理会自己,刚要继续央求,便听得一个声音传出来,“让她进来。” 门子立刻应道,“是,岑公子。” “岑公子?是……谁?”袁今夏正疑惑着,便见门口出现了一人,正是岑福。 袁今夏心里暗道,“原来是陆大人身边的岑校尉,陆府的人唤她岑公子,他到底是什么身份呢?” “袁捕快,你随我进去吧,”岑福的声音不似往日那般冰冷,袁今夏觉得更加奇怪了,“怎么和之前接触的岑校尉有些不一样了呢?哪里出问题了?我的眼睛?还是……” 岑福见袁今夏愣着不动,便又说了一遍,“袁捕快,随我进去见陆大人吧。” “哦,哦,好好,”袁今夏收了思绪,赶紧应声,抬脚跟在了岑福身后,走过前院,再穿过前厅,继续向后走,袁今夏心里暗道,“有钱人就是不一样。” 此时有一双眼睛暗中注视着两人,岑福并未察觉到,袁今夏更加不会想到,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后院。岑福说道,“袁捕快,大人就在前面,你去吧。” 袁今夏探头向前看了一眼,只见到一个人的背影,端坐着,一袭白衣,长发散落在脑后,伴着悠扬的琴音,“那是陆大人?他在弹琴,还挺好听,”袁今夏心里想着,脚步慢慢移动了过去。 岑福转身离开,便见到不远处一个人冲自己摆了摆手,忙紧走几步上前施礼道,“指挥使,有何吩咐?” “你随我来。” 岑福跟着陆廷到了书房,陆廷开门见山地问道,“这个女娃是什么人?绎儿为何要见她?” 岑福不敢隐瞒,便将侦破曹昆一案的来龙去脉,以及与六扇门的过往经历原原本本向陆廷说了一遍。 陆廷听罢,先是沉思,继而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地微笑,说道,“岑福,你六岁就来到府里,自然懂得府里的规矩,绎儿从小到大从不接触年轻女子,对你也是一样的要求。” 岑福听到这里吓出了一身冷汗,忙解释道,“指挥使,卑职明白,只是,大人应该是有意惩罚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捕快,并无他意,指挥使但请放心。” “好了,我知道了,你去吧。” 岑福离开前偷偷瞄了陆廷一眼,见陆廷并无不悦的神色,才稍稍放了心。 陆廷见岑福离开,轻轻叹了一声,自言自语道,“夫人啊,自从你离去,绎儿就极少与我说话了,我知道他心里的苦和痛,可有些事,我宁愿他不知道的更好,夫人应该明白我的心意,你那么爱绎儿,也会支持我的做法的,只是,让夫人受委屈了,待有朝一日我能与夫人相聚,自会向夫人谢罪。” 想到逝去的夫人,陆廷心中满是思念,“夫人啊,绎儿今年二十有二了,可他除了案子,眼里已经容不下其他任何事了,我倒不希望绎儿一定能够为陆家延续香火,可毕竟这男大当婚,我总该为他考虑考虑了,夫人可能不会想到,原本我们天真活泼的绎儿,如今……”陆廷重重叹了一声,继续自言自语道,“他,他……现在是京城人人提之都唯恐避之不及的冷血锦衣卫。” “有传言,说咱们绎儿不近女色,陆家的香火便断在他手里了,更有甚者,说咱们绎儿冷血无情,手段狠辣,没有人会愿意将女儿嫁与他,”陆廷将这些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不想天上的夫人为此烦恼,只在心里不断地重重地叹息着。 袁今夏走到陆绎身后,见陆绎并没有停下弹琴的意思,便静静地站着一旁等着。 陆绎早已察觉到,依然坚持弹完了一曲,才停了下来。 袁今夏走到陆绎身前,恭身施礼道,“陆大人,衣裳洗好了,卑职给您送来了。” 陆绎向一旁看了一眼,并未说话。袁今夏便识趣地将包袱放在一旁的石桌上。 “还有事么?”陆绎声音淡淡地,语调温和了许多。 袁今夏见状,心中一喜,暗道,“今日是怎么了?这位陆大人和他身边的岑校尉似乎都和以前不一样了,小爷的机会是不是来了?不行,我不能太直接了,万一他再拒绝我怎么办?我得想办法再哄哄他,说不定他一开心,就应了我的请求呢。” 袁今夏想罢,看到陆绎身旁摆着一架箜篌,想到之前陆绎因为那曲桃夭质问她的情景,眼珠一转,便有了主意。 第28章 高深莫测 “卑职还从听到过如此动人的琴声,陆大人真是多才多艺,无所不能,”袁今夏微微向前探着身子,竖起了大拇指,一脸“真诚”的笑意。 陆绎瞟了袁今夏一眼,面无表情地说道,“袁捕快谬赞了!” 袁今夏见陆绎依旧淡淡地,神色都不曾改变过,心里暗道,“什么人嘛?都这样夸了,也不给个笑模样?”嘴上却连连说道,“哪里哪里?卑职绝对是出自真心的,陆大人确实是好才华!” “袁捕快,有话请直说,若是无事就请……” 袁今夏见陆绎下了逐客令,慌忙接话道,“别别别,陆大人,卑职还真是有事请教大人。” 陆绎抬眼看着袁今夏,“请教不敢当,袁捕快有何事?” 袁今夏心里不禁嘀咕起来,“之前他一副高高在上、盛气凌人的样子,现在说话虽然依旧冷冷冰冰,倒是彬彬有礼,这人怎么有两副面孔呢?” 陆绎见袁今夏不说话,便又问道,“袁捕快还有何事?” “啊?”袁今夏回过神来,立刻弯了眉眼,笑得极为自然,“陆大人,卑职见您身旁的箜篌乃是凤首箜篌,与之前所见大为不同。” 陆绎诧异地看了一眼袁今夏,心道,“她竟然识得凤首箜篌?她与穆老到底是何关系?难道真像她所说是穆老的关门弟子?若果真如此,她与母亲岂非师出同门?”想罢问道,“袁捕快,若我所料不差,你要说的事与你的手铳有关。” 袁今夏见陆绎主动提及手铳,顿时一阵狂喜,暗道,“难道他愿意还给我了?”想罢急忙点头,“陆大人真是聪明,不不不,是圣明。” “好!”陆绎只简单应了一个字。 “这么轻易就还给我了?” 袁今夏来不及细想,忙躬身施礼,“多谢陆大人!” “先不必谢,我还有话问你,若你说实话,手铳即刻奉还,否则的话……” 袁今夏不待陆绎说完,立刻站直了身子,双手抱拳,“陆大人请放心,卑职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陆绎见袁今夏一脸真诚,料她也不敢过于放肆,便问道,“你当真是穆老的关门弟子?” 袁今夏瞟了一眼箜篌,心中暗道,“箜篌,桃夭,穆老,这些到底与他有何关系?他为何执着于这个问题不放呢?” 陆绎见袁今夏不说话,脸色便冷了下来,“怎么?很难回答么?” “不瞒陆大人,卑职之前说了谎,”袁今夏抬眼观察了一下,见陆绎神色似有所缓解,便继续说道,“但之前所说也并非全是谎言。” 陆绎刚刚暗自舒了一口气,又听到袁今夏说“并非全是谎言,”一双俊眉顿时又蹙了起来,抬眼盯着袁今夏。 “卑职下江南办案,偶然发现遇险的穆老,卑职见他乃一风烛残年的老者,便立刻施以援手,穆老感激卑职出手相救,故以一首箜篌曲谱《桃夭》相赠,这些都是真话,”袁今夏停顿了一下,偷偷瞟了一眼陆绎,才继续说道,“可穆老并未收卑职为徒。” 陆绎见袁今夏言语真诚,此番应该是实话,便将一颗心放了下来,问道,“当日你为何以谎言骗我?” “当日陆大人追问桃夭一事,卑职不明大人何意,又恐触犯大人,故而撒了谎,并非有意为之,再者说了,就算卑职撒了谎,于大人也无任何损失,您就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卑职吧。” “你不善音律,因何能弹得桃夭?” “陆大人这都能看得出来?真乃高人,”袁今夏嘻嘻笑着,冲陆绎又伸了伸大拇指。 陆绎神色一凛,袁今夏立刻乖乖收了笑容,老老实实地回道,“卑职是向红豆姐姐求教的,红豆姐姐为人极好,她不肯坏了规矩,虽然对这首旷世之作极为仰慕,却不曾摸一下曲谱,也不曾练过,只是在音律方面对卑职作了些指点。” “可是潇湘阁的红豆?” “回大人,正是。” 陆绎眼神变得犀利起来,袁今夏被陆绎盯得浑身不自在,结结巴巴地问道,“陆,陆大人,有何不妥吗?” “这么说,当日你暗算于我时,红豆是与你打了配合的。” 袁今夏一听,顿时吓得七魂出窍,慌忙解释道,“陆大人请听卑职一言,那件事与红豆姐姐无关,都是卑职的错,陆大人若是有所责怪,卑职一力承担,绝不连累他人。” “哼!”陆绎冷哼一声,“一力承担?倒是有些胆识。” “这个……”袁今夏偷偷看了一眼陆绎,见陆绎神色如常,便大着胆子说道,“那次是卑职错了,可陆大人也罚过了,可否……那个……就……”袁今夏边说边观察着陆绎的神色。 “好了,不必再提了。” 袁今夏见陆绎倒也爽快,胆子更大了起来,上前两步,边说着“这凤首箜篌,卑职是在书上看到的,并未……”边伸了手去摸,话未说完,手也未碰到箜篌,便听得陆绎严厉的一声斥责,“别碰!” 袁今夏吓得一哆嗦,见陆绎脸色突然变得煞白,额头上青筋突起,心下感觉奇怪,立刻将手缩了回来。 “你可以走了,”陆绎的声音像刚从冰窖中放出来的一般。袁今夏不知何故,心里暗暗嘟囔道,“不就是一个箜篌吗?有什么了不起?小爷还不稀罕摸呢。” “还不走?”陆绎的声音缓和了一些。 “陆大人刚刚说,如果卑职向您说实话,便将手铳还给卑职,那现在是不是?” 陆绎并未言语,身形未动,却不知何时手里已经多了一个手铳,袁今夏见正是自己的那把,甚是开心,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盯着陆绎。 陆绎并未看向袁今夏,只一抬手将手铳递了过来,袁今夏也不敢再多言语,接过手铳,说声“谢了陆大人,卑职告辞!”转身便往外走。 陆绎看着袁今夏的背影,不知为何突然有些释怀,“原来她并非穆老的徒弟,那便好!” 岑福等在前院,见袁今夏出来,将她送到府外,也未言语便转身回府了。 “真是怪,这两人怎么回事?明明就是两个凶神恶煞!算了,管他呢,小爷的宝贝回来了,”袁今夏低头把玩着手铳,突然“咦?”了一声,猛地回头看了一眼陆府的牌匾,“他将我的手铳改了?他竟然也懂手铳?”拿在手里掂了掂,又举起来瞄了一眼远处的屋脊,“轻便了许多,铳管变长了,”手指轻轻勾了下扳机,“扳机也轻快了些。” 袁今夏将手铳拿在手里翻过来掉过去地看,“这手铳非民间之物,当初设计时,找不到书籍参考,凭借自己的记忆绘制的图纸,虽然可用,却比不得现在更加顺手,这个陆绎还真有些高深莫测。”袁今夏想着,心里却突然愁怅起来,“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记忆?手铳到底与自己有何关系?梦里那个老爷爷又是谁呢?” 第29章 借调 下朝后,陆廷没说什么,径直离开了。陆绎带着岑福回到北镇抚司也不曾见到陆廷,心中疑惑,“爹这是去哪了?”岑福看出来陆绎的心思,心里暗道,“大人只有涉及到公务时才会与指挥使好好说话,这许多年这对父子俩也只有这种时候会有交流,但不管怎样,父子连心,这一点倒是谁都能看得出来,”想罢便说道,“大人,卑职已问过了,没有人见过指挥使回来。” 陆绎“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六扇门附近。 杨程万远远地见拐角处立着一个身影,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上前,恭身施礼道,“卑职见过陆指挥使,不知陆指挥使召见卑职有何指示?” 陆廷缓缓转身,目光盯在杨程万脸上,片刻后才说道,“杨立,本座召你前来是有要事与你商议。” 杨程万一听“商议”二字,急忙躬身再次施礼,恭敬地回道,“指挥使尽管吩咐便是,”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指挥使还请唤卑职杨程万吧。” 陆廷看了看杨程万,说道,“当初你投奔京城,无意之中帮了本座一个大忙,那时你叫杨力,我已经习惯了,”说罢笑了两声,又继续说道,“我知你机智过人,一身胆识,尤其擅长追踪之术,更是无人能及,便召你加入锦衣卫,你犹豫后应下了,从那以后改名杨程万,后来我才知道程万二字并非你当初的解释是鹏程万里,而是千里迢迢,万里追随之意。” 杨程万有些诚惶诚恐,忙回道,“陆指挥使,已是过去之事,不提也罢。” 陆廷轻叹了一声,应了声“好”,又说道,“程万,你我都是爽快之人,如今有一事须借力于你,你可愿意?” 杨程万听陆廷刚才提到他的追踪之术,隐约猜到应与查案有关,便说道,“陆指挥使请吩咐!” “曹昆盗取布防图,朝廷怀疑此案与倭寇有关连,如今倭寇在东南沿海一带活动猖獗,若想究其根底,务必要深入虎穴,本座素知你的本事,此番下江南秘查,还要多多仰仗你的追踪之术。” 杨程万听罢,脑海中迅速想着应对之策,犹豫了片刻才回道,“陆指挥使,卑职腿脚不便,纵有追踪之术,也恐有所不便,若是妨碍了查案,卑职万死莫赎。” 陆廷微微向前探了一下身子,笑道,“你这是拒绝本座了?” “卑职不敢,卑职只是实话实说,还望陆指挥使明鉴。” “听说你收了一个女徒弟,此女不但机智过人,还将你的一身追踪之术学了七八,此番江南之行,你便带上她吧。” 杨程万头上冒了密密的细汗,慌乱中回道,“陆指挥使,她不过一介女子,卑职收她为徒是看她们母女孤苦,她自小无所依靠,入职六扇门不过是为了谋生而已。” “此言差矣,若是没有一些本事,又岂能随随便便进了六扇门?程万,你不可再推却了,此事便这么定了,我回去即刻命人办理相关手续,借调你与袁今夏到锦衣卫协助查案,对了,你有一子名唤杨岳,也在六扇门供职,你腿脚不便,有他在身侧照顾更为妥当些,便是你们三人了。” 杨程万待要说话,陆廷已转身离开了。杨程万看着陆廷的背影,往事历历涌上心头,眼中泛了些许泪花出来,一个人愣愣地站了许久,才擦了擦眼睛,返身回了六扇门。 晚间,陆绎带着岑福回到府里,刚走至中院,被陆廷唤住,“绎儿,来我的书房,爹与你有话要说,岑福一起来。” 陆绎脚下未停,径直来到了陆廷的书房,岑福跟在身侧,暗暗瞧了一眼父子俩的神情,见都无异样,才稍稍放下心来。 “绎儿,此番江南之行秘密查案,你打算带多少人前往?” “带着岑福就好。” 陆廷看了一眼岑福,说道,“爹知晓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心意相通,这几年来你们形影不离,相互照应,已十分默契,但此番查案,必然要与倭寇打交道,倭寇的行事作风自有一套体系,许是难以预料, 若遇凶险,多个人多份照应。” 陆绎要打断陆廷的话,被陆廷伸手阻止,“爹知道你的本事,但此番查案与以往不同,爹给你找了几个帮手,你带着他们一同南下,对你必有助力。” 岑福见陆绎双眉紧蹙,脸色冷峻,闭口不言,便知陆绎心中不愿,为了缓解父子俩的尴尬气氛,便开口问道,“不知指挥使差遣的是何人?” 陆廷素知陆绎的心思,也不在意,喝了一口茶才说道,“六扇门的杨程万,此人擅追踪之术,江南之行,有他助力,定会事半功倍。” 岑福瞄了陆绎一眼,见陆绎脸色并未缓和,忙回道,“是,指挥使考虑周全。” 陆廷继续说道,“杨程万虽有本事,可他早年间历经一些事,一条腿受伤严重,功力已大不如前,轻功更是施展不得,这一点倒真是可惜了。” 陆绎听罢,心中略有疑惑,问道,“爹对他的事如何知晓得这般详细?” 岑福见陆绎又开了口,便默默退到了陆绎身后。 陆廷也不隐瞒,说道,“早年间,杨程万曾效力于锦衣卫,是爹的得力属下之一。” 陆绎略感诧异,问道,“那他又因何转去了六扇门?” “此事已过去多年,不提也罢,绎儿,江南名医甚多,尤其扬州有个唤做沈密的郎中,擅长整骨,他与爹曾有过往,此番若有空闲,你可代为父前去,请他为杨程万医治腿疾。” “嗯!”陆绎应声心中却存了疑惑。 “爹已呈请圣上允准,六扇门杨程万,杨岳,袁今夏随你一同前往,五日后启程。” 陆绎听到袁今夏的名字,微微一愣,随即镇定下来,应到,“是!” 从陆廷的书房出来,刚走过拐角,岑福便迫不及待地说道,“大人,带着杨程万也罢了,为何还要带着那个女捕快?” 陆绎扭头盯了岑福一眼,说道,“你若有意见,自己去跟爹说。” “我……不是,大人,卑职的意思是……” “好了,以后须得收敛些性子,”两人进了陆绎的书房,陆绎继续说道,“杨捕头有腿疾,南下时你须对他用心些。” 岑福听得陆绎唤杨程万做杨捕头,心里便明白了,立刻说道,“是,卑职失礼,请大人勿怪。” 陆绎手指轻敲桌面,若有所思,半晌才说道,“杨捕头曾在锦衣卫任职,按爹刚刚所说,他曾是爹手下的得力之人,怎么会去了六扇门?” 岑福也觉得奇怪,“大人,难道是因为他患了腿疾?” 陆绎摇摇头,“爹的行事作风你该知道,即便有腿疾,功夫无法施展,可他的追踪术丝毫不受影响,爹怎会弃他不顾?” “大人的意思是?” “岑福,你去调阅杨捕头的黄册,此时莫让爹知晓。” “是,卑职明日一早便去。” 翌日,岑福一无所获,回到北镇抚司,冲陆绎摇了摇头,“大人,只查到他曾供职锦衣卫,擅长追踪之术,且轻功极好,十四年前转投六扇门,做了捕头,其他一概没有说明。” 陆绎心中的疑惑更加深了,“这么说,他的过往被人为抹去了一部分。” “要不要卑职再去查证一番?” “不必了,爹能指派他随行,自然是信得过的。” 六扇门。 袁今夏一脚刚跨进来,便被杨岳拽着往里走,“夏爷,你怎么才来?” “怎么了?也没误了点卯。” “爹说有要事跟咱们说,快走。” “你先去师父那里等我,我得去点了卯,否则扣我的银子,你赔呀?”袁今夏笑嘻嘻地跑开,片刻后来到杨程万近前,“师父,找我们何事啊?”不待杨程万说话,袁今夏早就瞟到桌面上摆着一纸公函,“咦?”走近了一看,上面清晰两个大字,“借调!” “师父,这是……借调谁呀?” 杨程万打了一个“唉”声。 袁今夏和杨岳面面相觑,愣愣地看着杨程万。 第30章 要相亲? “夏儿,岳儿,准备准备,五日后出发。” 见杨程万面无表情,袁今夏和杨岳不明所以,齐声问道,“师父(爹),我们要去哪里?” “江南,查案。” 袁今夏和杨岳对视了一眼,又看向桌上摆放着的借调公函,杨岳点了点头,袁今夏便试探着问道,“师父,没听说出了什么案子啊?怎么我们要去江南?可是与这封借调公函有关?” 杨程万依旧面无表情,说道,“是,锦衣卫查一桩要案,借调我等三人同去。” 袁今夏和杨岳皆感觉不可思议,又是齐声问道,“锦衣卫的案子?为何要借调咱们六扇门的人?” 杨程万没有应声,袁今夏倒是反应极快,笑道,“锦衣卫是不是也看重了师父一身的追踪之术啊?”杨岳觉得甚对,忙跟着点了点头,笑了一声,“应该是了。” 袁今夏得意洋洋地说道,“锦衣卫也一般般嘛,查案子不还是要倚仗师父?” “夏儿,岳儿,”杨程万声音略显严厉,“出言须谨慎,什么倚仗不倚仗的?遵照吩咐做事就是了。” “是,师父,徒儿谨记!” “是,爹,岳儿也记下了!” “爹,此番去江南定要坐船,船上潮湿,我去多备些茶叶驱潮。” “哎呀大杨,这些都来得及,”袁今夏扒拉开杨岳,弯下身子问道,“师父,是什么案子啊?” “曹昆盗取布防图,朝廷判断其与倭寇有牵连,又怀疑朝中还有他的同党,为防泄露风声,便假借为奉国将军徤椹贺寿为名,派锦衣卫南下秘密查案。” 袁今夏一下子来了兴趣,“贺寿?那岂不是要带上许多贺礼?肯定都是极为值钱的吧?” 杨程万被袁今夏的举动逗笑了。 “师父,您终于肯笑了,其实这也算是好事一件啊,我们平时在六扇门查的都是鸡毛蒜皮的小案子,一点儿都不过瘾,此次下江南有大案子查,还能借机看看江南的风景,岂不是很好?” “你知道什么?”杨程万语气缓了许多,“听说奉国将军犯了朝廷的禁忌,做下许多忤逆之事,贺寿只是名义,实质上是要办他。” “啊?那还要给他带寿礼?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杨程万瞥了袁今夏一眼,笑了一下,杨岳接道,“爹从始至终也没说过要带寿礼一事,都是你这个小财迷,听到这些两眼就冒光了。” “你才小财迷,去,别打岔儿,”袁今夏将杨岳推开,绕到杨程万背后,一边给杨程万捏肩,一边问道,“师父,此番南下,不知是由哪位锦衣卫带领啊?” “锦衣卫经历陆绎。” “啊?”袁今夏惊得张大了嘴,停了手上的动作,嘟囔道,“怎么又是他?真是冤家路窄,哪哪都能碰见他。” “夏儿,岳儿,记住,谨言慎行,不须说话时,勿要多言,只听吩咐做事便可。” “是!”袁今夏应得不情不愿,杨岳在一旁偷笑。 管事何文举略显不耐烦,但看着袁今夏手里有总捕头的批复,便也只好记了账,给袁今夏预支了两个月的俸禄。 袁今夏掂着手里的银子,出了管事的房门,小声骂道,“谁稀罕看你这副嘴脸,银子又不是你们家的。”回到家后,将银子分成两份,一份递给了袁大娘,“娘,我要随师父还有大杨南下查案,这一去多则半载,少则两月,您在家要好好照顾自己,这是我预支的俸禄,您留着用,莫太亏了自己。” “又要南下查案?”袁大娘颇为不舍,“你刚入六扇门那年,便南下查过案子,那一去就是三个月,娘在家惦记着,今夏啊,你毕竟是一个姑娘家,能不能和你师父说说,派别人去,行不?” “娘,这事师父说了不算,此番去江南,是协助锦衣卫办案,我们只能听从。” “唉!”袁大娘叹了一声,“好吧,娘也不懂,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吧,不过,你得答应娘,遇事别冲动,保护好自己,好好的回来。” “知道了,娘您就放心吧,您闺女是什么人?机灵着呢,保证全须全尾、活蹦乱跳地回来。” “这银子娘用不着,你自己带着,出门在外用的时候多着呢。” “娘,我带够了,再说,我们协助锦衣卫查案,听说是有补助的,那锦衣卫的待遇自然比六扇门好得多,想必补助也要多一些。” “那好,娘就替你保管着,给你攒着当嫁妆。” “娘您又来了,我还小呢,再说我想陪着娘一辈子,我才不嫁呢。” 袁大娘嗔道,“又胡说,哪个女子不嫁人?”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闺女,你们什么时候动身?” “五日后启程,坐船直到扬州。” 袁大娘松了一口气,说道,“五日后,那还来得及。” 袁今夏不解地问道,“什么事来得及?” “今夏,你还记得前些日子娘跟你提过的那个易家的三公子?” 袁今夏略回忆了下,点了点头,“好像说过,怎么了,娘?” “娘托了媒人,约好三日后相亲……” 不待袁大娘说完,袁今夏便打断了说道,“娘您又来了,都说过了不见,不相亲,不嫁。” 袁大娘知道自己闺女什么性子,便耐心地哄道,“你听娘说,那易家三公子是个秀才,读书读得可好呢,将来呀肯定有出息,你若嫁过去,那就是妥妥的易家三少奶奶,这一辈子吃穿不愁,也用不着像现在这般风里来雨里去的辛苦,再说,若是三日后相亲彼此看对了眼,这亲事就算定下了,那你也犯不着去那劳什子江南查案了,咱们就安下心来准备嫁妆。” “哎呀娘~”袁今夏嘟着嘴,“反正我不同意,我也不去相亲,”说罢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袁大娘嗔道,“你这孩子,娘可告诉你,为了此事,前几日娘特意给你做了两件新衣裳,这事由不得你,你得听娘的。” 袁今夏关了房门,捂着耳朵,将自己摔进被子里。 第31章 心疼 “当当当……”一阵紧急的敲门声响起。 袁大娘睡得沉,听到声音时,袁今夏已经穿好衣裳走到了院中。 “这么晚了会是谁呢?”袁今夏心生疑惑,将朴刀握紧了,悄悄走上前,正准备开门时,袁大娘在身后小声说了句,“闺女别怕,娘也在,”袁今夏回头一看,袁大娘手里拿着一根擀面杖,便打着手势让袁大娘回屋,袁大娘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袁今夏见状,便想着若是坏人,自己一柄刀怎么也要护住娘才是。 袁今夏贴近院门,问道,“是谁?” 门外说道,“今夏,是我。” 袁今夏听得是杨岳的声音,松了一口气,回头快速对袁大娘说道,“娘,是大杨,”说罢将刀收了鞘,打开门,焦急地问道,“大杨,发生何事了?” 杨岳见袁今夏提着刀,袁大娘手中亦拎着擀面杖,就知道二人定是以为坏人上门了,忙说道,“大娘莫怕,没什么要紧事,有些公事要跟今夏说,您老回去休息吧。” 袁大娘提着的一口气在见到杨岳时便松下来了,但听得杨岳如此说,心中不免疑惑,“大晚上的什么公事这般紧急?”便转身回了屋子,却并未关紧门,趴在门缝处偷听着。 “大杨,到底发生了何事?” “今夏,你赶紧收拾收拾,明日卯时乘船出发。” “明日?不是说好了五日后出发么?” “锦衣卫岑校尉刚刚传来讯息,说改了日期,具体因为什么并未说明。” “好,我知道了,倒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不过是带些随身换洗衣物和盘缠罢了,明日一早我准时到码头。” “你可切记,莫误了时辰,岑校尉提醒咱们,陆大人最忌旁人误时。” “切!”袁今夏翻了一个白眼,“他朝令夕改,还怨怼旁人?” “你就少说几句吧,爹还让我嘱咐你,到了后千万莫多言,只听吩咐做事。” “自从接到命令,这句话师父不知嘱咐了多少遍了,就这么信不过咱们?” 杨岳呵呵笑道,“是信不过你,可别带着我。” 袁今夏撇撇嘴,又问道,“你说你大半夜的来通讯息,只当当当敲门做什么,害得娘担心,为何不喊一声?” “这深更半夜的,我若喊了,岂不是要挨邻居的骂?况且,我是一个男子,大半夜的跑这里喊你,也会让人误会不是?” “行,你有理,赶紧回吧,明日还要赶路呢。” 袁今夏回到屋里,见袁大娘坐在桌前,便问道,“娘,您怎么没回去睡?” “上了年纪,觉也少了,现下倒不困了。” 袁今夏见状,心疼娘,嘟囔道,“都是那个大混蛋,大半夜的发什么号令。” “什么大混蛋?你在骂杨岳?”袁大娘没有听真切。 袁今夏笑道,“我骂他做什么?娘,您听错了,我没骂人,对了,娘,原本定的五日后启程,现下变了,明日卯时便要出发,我收拾一下,明日要起个大早,您老不必管我,在家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袁大娘知道阻止不住,便静静地在一旁看着袁今夏收拾,见袁今夏只装了一件换洗衣裳,才想起来什么,赶忙转身从柜子里取了两件新衣裳,“闺女,把这两件也带上。” 袁今夏见是两件新衣裳,心里倒也欢喜,可一想到这是娘为自己相亲准备的,不觉心里有些愧疚,说道,“娘,我平日里上值都要穿捕快装束,用不着这么多私服,以后您不必再浪费银子。” “傻丫头,这怎么叫浪费?我是你娘,你是我闺女,娘打扮打扮闺女不是应该吗?” “谢谢娘,”袁今夏抱了袁大娘一下,痛快地将新衣裳装进了包袱,“好了,收拾好了,娘,回去好好睡一觉,我也睡了。” 袁大娘嘴上应着,却躲在袁今夏房外偷偷听着,约摸过了一刻钟,袁大娘将房门轻轻推开,小声叫道,“闺女?闺女?”见袁今夏没有应声,便知是睡熟了,蹑手蹑脚进了屋,从桌上拿了包袱,又蹑手蹑脚退了出来,关了房门,回到自己屋中,将包袱藏到了柜子最底下,还用一些衣物压在了上面。 藏好了包袱,袁大娘又轻着脚步去了灶房,和面、点火,烙饼,忙乎了半个时辰才回屋睡了。 寅时一刻,袁今夏醒来,简单洗漱好,穿罢衣裳,却发现桌上放的包袱不见了,翻遍了屋子也不曾发现,急了一头的汗,“难道进贼了?不能啊,什么都没丢,只拿一个包袱作甚?”赶忙到了外间察看,一切如旧,“怎么回事?难道是……”袁今夏看向袁大娘的房间,“莫不是被娘藏起来了?” 袁今夏轻轻推开袁大娘的房门,见人还睡着,便轻手轻脚地翻找起来,刚掀了柜子,袁大娘便醒了,明知顾问道,“闺女,你找什么呀?” “娘,您藏我包袱干嘛?快给我,再耽搁一会儿误了时辰可不得了。” “闺女,你听娘说,今日定好了和易家三公子相亲,你且相了亲再去赶路,若是相中了,咱们便辞了六扇门的捕快,去做易家三少奶奶,若相不中,再赶路也不迟。” “哎呀娘,相什么亲呀?都跟您说了我不同意,我现在不想嫁人,您快将包袱给我。” “我不”,袁大娘像个孩子般赌气,爬起来,一屁股坐在柜子上,“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包袱就在柜子里,你拿不走,也甭想出这个门儿。” 袁今夏见娘执拗,又不能动粗,只好丧气地坐在床上,眼珠转了几转,便有了主意,双手将脸捂个严实,啜泣起来,肩膀还一抖一抖的。 袁大娘见状,有些慌了,忙从柜子上起身,劝道,“闺女,别哭,别哭啊,娘不是为难你,真不是,娘就是……” 袁今夏哭得声音有些颤抖,说道,“娘,您别说了,我知道您是为我好,想让我嫁个好人家,您就放心了,可是,今夏真的不想嫁人,今夏还想多陪娘亲几年呢。” “闺女啊,娘不能陪你一辈子,娘就希望你能有个好归宿。” “娘,我还记得幼时跟娘回家,娘待今夏极好,像个宝儿一样护着今夏,若是今夏嫁人了,就再难看到娘了,今夏不嫁,不嫁,今夏要陪着娘,”袁今夏从手指缝里偷偷瞄着袁大娘。 袁大娘听袁今夏提起幼时之事,顿生感慨,也抹了一把眼泪,说道,“你是娘的闺女,娘怎么能不心疼呢?可是……” 袁今夏见袁大娘不为所动,倒是感慨起来,心里一横,说道,“娘,此番江南之行,是跟随锦衣卫办案,若误了时辰,是要被砍头的,到时连命都没了,还说什么嫁人?” “啊?”袁大娘一惊,“此话当真?” 袁今夏依旧捂着脸,使劲地点着头。 “这,这,这……”袁大娘不断地搓着手,片刻后转身从柜子里取出包袱,“闺女,千好万好,保住命才最好,你快去,娘去跟张媒婆打个招呼,相亲之事,咱们延后,你快去,快些。” 袁今夏一把抱过包袱,笑道,“谢谢娘,您保重,我走了,”说罢开了门一溜烟跑了。 袁大娘愣怔了一下,方知受了骗,摇了摇头,忽然想起什么来,大声叫着,“闺女,闺女,娘给你烙了饼,带上,”一双小脚急忙趿拉上鞋子追了出去,哪里还有袁今夏的影子? 码头上。 “大人,杨捕头和杨捕快到了,只差袁捕快了,时辰到了,是即刻启程还是?” 陆绎看了一眼京城方向,神情略有不悦,片刻后才说道,“岑福,你去知会船上的人,就说锦衣卫有紧要的物什要送过来,烦请他们再等些时候。” 岑福心中虽略感诧异,嘴上却应道,“是,卑职这就去。” 又等了约摸两刻钟,才见远远地飞奔来一个身影,陆绎瞧得真切,正是袁今夏,便轻轻冷哼了一声,转身进了船舱。 第32章 张狂 “你们几个,动作快一点儿,争取开船前将箱子归置好,对,都搬到这里来,轻拿轻放,若损了一箱,你们脑袋掉了都赔不起,”一个副将模样的人正大呼小叫地指挥着军兵搬运。 “吓他们做甚?”一个参将打扮的人站在一旁,冲副将说道,“安排好人手,轮番值班。” “请王参将放心,都安排妥当了,”副将叫沙修竹,眼神中藏着狡狭。 王参将叫王万兴,是观烜将军的得力手下,此番奉观烜之命押运生辰纲到扬州给奉国将军徤椹贺寿。王万兴摆摆手,沙修竹凑到了近前,王万兴小声道,“须额外注意船上的外人。” “外人?”沙修竹自上得船来,就一直在寻找合适的地点放置生辰纲,现下又指挥军兵搬运,并未注意到其它,向外张望了下,问道,“王参将所说的外人是指何人?” “今日上船前接到指令,说是皇上特意派遣锦衣卫到扬州给将军贺寿,与我们同行。” 沙修竹听得锦衣卫三个字,眼珠下意识转了几下,又问道,“他们一行几人?” “说是五人,具体是何人并未说明,自上了船,还未见到人。” “锦衣卫素来与军中并无瓜葛,参将无须过多担心。” 王万兴心中担忧,却不能对沙修竹言讲,便故作轻松地说道,“那倒是,我们在一层,他们在三层和二层,互不往来便罢了,只须用心守好生辰纲,其它的莫管,只要不出差错,顺利到达扬州即可。” “大人,他们一行数十人,守着十箱生辰纲,卑职观察到,那个带头的参将似乎极为紧张,就算生辰纲贵重,这船上除了我们和他们,再无其它人,他的防范之心似乎过于重了,难道这其中真藏着我们要找的证据?” 陆绎食指轻敲桌面,过了片刻才说道,“先不必理会,找机会我去探一探,你只在暗中监视他们举动即可。” “是,”岑福应了一声,听见号角声响起,又说道,“大人,船要开了,那位袁捕快还真是幸运。” “她若想游去扬州,也无不可,”陆绎一脸冷漠,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袁今夏一路奔跑,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远远地看见船还在码头停着,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停住脚步,一手扶腰,一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太好了,船还没开,等……等等我,小爷来了。”话音刚落,便听得一阵悠长且浑厚的号角声响起,桅杆上高高挂着的大明旗帜迎风舞动着,袁今夏知道要开船了,吓得抬脚狂奔,在船启动前一脚踏上了甲板,才长长呼了一口气。 “夏爷,你怎么才来啊?”杨岳的声音响起,倒吓了袁今夏一跳,激灵灵一个转身,嗔道,“大杨,你吓死我了,哪钻出来的?” 杨岳调侃道,“我都绕船找了你几圈了,还以为你来了后在船上迷路了呢。” 袁今夏弯着腰,喘着粗气,向四周看了看,又侧耳听了听,“大杨,这船上的动静挺大啊,除了我们还有谁?” “这么大的水声,你都听清了?了不得了,”杨岳继续调侃。 “这咣当咣当的声音这么大,就是聋子也听见了。” “我刚才四处转悠时,无意中看见一群官兵在搬运箱子,那箱子看起来很重,我也纳闷,又见不到你来,便回去和爹说了此事。” “等等等,你和师父说了什么?是我没来?还是说他们搬箱子?” 杨岳“噗嗤”一声笑了,“你若来了,定要先去见爹的,还须我说么?” “啊?坏了坏了坏了,”袁今夏连连叹气,“这下又要挨师父骂了。” “爹说,这些箱子里装的是生辰纲。” “生辰纲? “对,是观烜为其父奉国将军贺寿的生辰纲,足足有十口箱子,数十官兵押运。” 袁今夏眼前一亮,“如此兴师动众,里面是装了什么宝贝?” 杨岳见状,知道袁今夏又动了小心思,便笑道,“爹让我在这等你,就是怕你额外生事,走吧,去见爹。” “等等,”袁今夏拉住杨岳,“大杨,难道你就不好奇?” “有什么可好奇的?” “你想啊,我们原本是要五日后动身的,且是打着为奉国将军贺寿的名义,可突然提前了两日出发,又是这艘船上,这船上又装着为奉国将军贺寿的生辰纲,你不觉得这些都太巧合了么?” “你的意思是?” “我猜那个陆大混……” “嘘~~~”杨岳急忙阻止道,“莫胡乱叫,出门在外,小心惹祸上身。” “行,陆大人行了吧?”袁今夏翻了一个白眼,“我猜陆大人是想借机明察暗访,这生辰纲必有蹊跷。” “就你聪明,生辰纲能有什么蹊跷?” “咱们去瞧瞧。” “别惹事,爹交待了,说看到你就……” “哎呀,一会再去见师父也不迟,再说这船这么大,我逛逛怎么了?碍着谁了?”袁今夏边说边拉着杨岳胳膊向前走。 “大杨你看,一口箱子,四个官兵一起搬,还是很吃力,里面定是装满了金银珠宝,那奉国将军的儿子观烜不过是个五品官职,哪来如此财力?想必是贪污所得。” “我见他们搬来搬去好一阵了,难道箱子放在哪里也要看风水不成?” 袁今夏想到自己在家中灶旁挖坑藏起来的银子,便随口说道,“你说对了,钱财这东西放在哪里也是有讲究的,若坏了风水,八成就要破财了,大杨,走,我们去看看。” 两人刚走近了些,便被官兵横刀拦住了,“什么人?胆敢再往前一步,小心你们的脑袋。” 袁今夏丝毫不畏惧,说道,“吓唬谁呢?这船又不是你们私人的地方,凭什么我不能在这里走啊?” 王方兴听见声音,走到近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两人几眼,见两人皆是一身捕快装束,心中不禁纳闷,“这船上除了我们,只有锦衣卫五人同行,这两人又是谁?”正疑惑间,一旁有个官兵在王方兴耳边说道,“王参将,小的上船时曾看见一个年纪稍大的人,与他们装束一般无二,这三人应是一伙的。” 王方兴判断不出两人身份,便大声喝道,“你们是何人?因何混上船来?意欲何为?” “你这人说话也忒不讲理了,我们行事光明磊落,怎么就是混上来的?我还没问你是何人呢,你喊什么呀?” 杨岳偷偷拽了袁今夏袖子一下,小声提醒道,“莫惹事。” “大胆!”王方兴手按在刀柄上,怒目相视,“快说,你们是何人?否则便以私下混入官船之罪,将你们扔进运河当中喂鱼。” “哟呵,您真是好大的口气,甭说我们不是私下混上船只的,就算是,你有何权利将我们扔下水?你分明就是草菅人命,”袁今夏边说边斜着眼睛向里看。 王方兴见袁今夏神态,猜测她不怀好意,将刀抽了出来,“再多说一句,小心尔等项上人头。” “切!”袁今夏翻了一个白眼,“得意什么?我们也不是师出无名,知道锦衣卫吗?我们可是锦衣卫借调来的,小爷是……” 王方兴听到锦衣卫三个字,心中又是一凛,不待袁今夏说完,便将刀一横,“我管你们是何人,再敢近前一步,刀下不留人。” 杨岳见王方兴一副蛮不讲理的样子,急忙拉住袁今夏,说道,“误会,误会,我们就是随便走走,既然这里不允许进入,我们回去便是了,”说着拉住袁今夏转身就走。 “大杨,你干什么呀?”袁今夏不满,“我还想看看那几口箱子里装的什么呢。” “他们戒备森严,莫说看箱子,近前都不能。” “算了,反正京城到扬州还有很多时日,大杨,带我去见师父吧。” “大人,那位袁捕快真是……”岑福心中恼怒,见陆绎看向自己,忙将险些脱口而出的粗话变成了“真是不成体统。” “她怎么了?” 岑福将刚刚暗中观察到的情形向陆绎学了一遍。 陆绎轻轻“哼”了一声,“既是爱出风头,又这般张狂,须给她些教训才是,”嘴上这般说,心里对袁今夏却有些刮目相看,暗道,“一个女子竟有如此胆量,属实难得。” “卑职继续去察看,有事再来向大人禀报。” “不必了,他们既已安置妥当,先这样吧。” 岑福应声,返身出门,守在了门外。 第33章 放肆 “大杨,一会儿你就配合我。” “你又要耍什么把戏?” “来晚了,怕师父骂我嘛,尤其怕师父罚我抄书。” 杨岳笑道,“哪次挨罚不是我陪着你?” 袁今夏冲杨岳竖起大拇指,五官跟着一起使劲。 “行了,你就别给我画大饼了,依我看,你就老老实实承认错误,爹不会为难你。” “那不行,别看我叫他师父,你叫他爹,你忘了从小到大,他对咱们有多严厉了?” “这叫爱之深,责之切。” “我知道,可我不想抄书,也不想练两个时辰刀法。” “我也不想。” “那不就得了,”袁今夏拍拍衣裳,放低了声音,“配合我,”然后身子一斜,走路开始一瘸一拐,手还在左腿上不停地揉着。 杨岳见状,便明白了,忍着笑敲门,“爹,今夏到了。” “进来!”杨程万的声音淡淡的,却又带着一股严厉。袁今夏缩了一下脖子,冲杨岳叽咕了几下眼睛,两人才推开门进去。 “夏儿,你可知错?”杨程万直接兴师问罪了。 “师父啊,”袁今夏一瘸一拐地一边揉腿一边向着杨程万身边走去,声音带着哭腔。 杨程万瞥了一眼,不为所动。 杨岳在一旁干着急,心道,“完了,这些招数在爹面前都用过了,今日这是错上加错,受罚是跑不掉了。” “师父,我真不是有意的,半路上遇见一只恶犬,一直追着我狂吠,我想打它,又想起师父的教导,不得随意杀生,也不要无故伤害那些猫呀狗呀的,我就只有跑了,不小心扭伤了脚,腿也抽筋了,后来就这样了,”袁今夏说着又一瘸一拐走了两步,“所以才来晚了,对了,我还摔了一跤呢,腿都磕破了,流血了。” 杨程万知道袁今夏鬼把戏多,此番听她这般说,又无法验证,只好说道,“好了,一会儿自己上些药。” “师父,您不生气啦?” 杨程万摇了摇头。 袁今夏顿时开心起来,知道这顿责罚算是躲过去了,冲杨岳挤了一下眼睛,跑到杨程万身后,“师父啊,累不累?我给您捏捏肩膀。” 杨程万侧头看向袁今夏的腿,无奈地笑了笑。 袁今夏一边捏肩一边用鼻子使劲闻着,“这个房间怎么这般潮湿?好像有一股发霉的味道。” 杨岳接道,“船上嘛,避免不了,我带了茶叶,可以祛除霉味,”说着便转身去了自己房间,片刻后拿了一包茶叶回来。 “二层的房间都如此,那一层更是难以住人了,对了,大杨,那位陆大人住在几层?” “陆大人在三层,三层应该好一些,不会潮湿,更不会有霉味。” “凭什么?”袁今夏咬了咬嘴唇,“不行,我找他说理去。” “夏儿,站住,”杨程万喝道,“不过区区小事,怎么就忍耐不了了?以往外出办案,风餐露宿都有过,若一味抱怨,还怎办得好差事?” “师父,我与大杨无所谓,可是您的腿受不得潮湿。” 杨程万低头看了看腿,轻叹一声,“习惯了,无妨。” 袁今夏知道杨程万历来的主张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因而也不再坚持。 杨岳便拿着茶包转来转去,过了片刻,果然霉味散去了许多。 “大杨,你哪里学来的?还挺好使。” 杨岳笑道,“一会儿给你的房间也去去味儿。” “夏儿,岳儿,此番出门,要多看,少说,多听,少动,要……” 袁今夏知道这通教导不定会多久,便笑嘻嘻地打断了说道,“师父,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我们都记住了,是吧,大杨?” 杨岳赶忙点头。 “还有……”杨程万刚说了两个字,袁今夏假装没听见,说道,“咦?现在正常了,没有霉味了,大杨,去我房间再去去味儿,”说罢推着杨岳往出走。 杨岳偷着笑,跟着往出走。两人走到门口时,杨程万才将话说完,“船上比不得平时办案,都换上常服吧。” 两人应着出了门。 袁今夏左思右想,心里依旧不舒服,换好了常服,来敲杨岳的房门。 “大杨,咱们去找那位陆大人。” 杨岳见袁今夏小脸绷着,便说道,“忘了爹的嘱咐了?别去惹事,老实呆着吧。” “怎么叫惹事了?咱们跟随锦衣卫外出办案,作为下属,又是年轻人,自然要去拜见一番的,这是礼数。” 杨岳觉得也算合理,“是啊,上了船后,还不曾看见陆大人,理当前去拜见,顺便我须将爹的情形解释一番,以免陆大人误会。” 两人说走就走,来到三层,远远地看见岑福站在门外,便已知那就是陆绎的房间了。“大杨,站的高看的远,果然不假,你看,这三层又干净又敞亮,房间嘛,”袁今夏弯着腰向其中一间看了看,“这么多空的屋子,也是宽敞明亮,到底是有身份才能住得哈。” 杨岳听袁今夏语调里带着不满,忙小声提醒道,“别乱说话。” “我说什么了?不过是事实而已,我们住的跟这儿能比吗?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岑福自然听清了二人的对话,丝毫没有理会。 袁今夏和杨岳走上前,抱拳施礼,齐声说道,“见过岑校尉。” 岑福目视前方,身子纹丝不动,问道,“何事?” “卑职是特意来拜见陆大人的。” 岑福保持着姿势,说道,“大人正在安歇,不见客。” “安歇?”袁今夏见岑福傲慢之极,脾气便有些按捺不住了,“岑校尉,陆大人年轻气盛的,不过是赶了一个早上的路,怎的就累到了?难道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陆绎在房间内听得眉头皱了起来。 杨岳心道,“坏了坏了,这下捅了马蜂窝了。” 岑福转过头厉声斥道,“胡说什么?” “我哪有胡说?分明是你……” 袁今夏还要继续说下去,被杨岳一把拉住推到了身后,陪着笑脸说道,“岑校尉莫怪,她年纪小,口不择言,并非有意冲撞陆大人。” “我不是,大杨,你挡着我做什么?”袁今夏试图摆脱杨岳,却被杨岳死死按在了身后。 岑福冷冰冰地说道,“还不快离开?莫再打扰了大人休息。” 杨岳强硬地拉着袁今夏离开,走远一些才说道,“你又不是没和他们打过交道?怎的如此不当心?” “我就是气不过,装的什么清高?摆的什么臭架子。” 陆绎透过窗看着两人拉拉扯扯,毫不避讳,眉头一皱,暗道,“这两人是什么关系?怎的如此放肆?” 第34章 偷听 陆绎开门走了出来,岑福忙转身问道,“大人有何吩咐?” “无事,我随便看看,你去盯着他们,有什么异动随时禀报。” 岑福应声,几个纵跃便消失了。 陆绎走至楼梯拐角时,听得有人说话,是袁今夏和杨岳的声音。陆绎微微探头看去,见二人面向河水站着,正兴高采烈地说着话,“大杨,咱们还是头一次坐官船出行,太敞亮了,舒服,”袁今夏边说边向后仰头,伸开胳膊,看样子十分享受。 “是啊,还记得那年下江南办案,咱们是乘坐的民船,舱内阴暗狭小,甲板也挤满了人,莫说是看风景,就是想换换新鲜空气也是一种奢求。” 袁今夏放下胳膊,拍了杨岳肩膀一下,“那你还装得这般稳重?这艘船,一层是那群运送生辰纲的官兵,二层只有师父咱们三人,三层是那个……”袁今夏说到这儿 ,向后瞧了一眼,将声音压低了,不知说了什么,两人哈哈大笑起来。 陆绎见二人举止形状,心中不免加深了疑惑,“他们二人难道是?”陆绎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常年在一起办案,也是难免,”第二个念头一出来,更是觉得不可思议,轻轻摇了摇头,“他们什么关系,关我何事?”想罢转身回了房间,片刻后,又端了一盏茶出来,再次走到拐角时,听得两人还在甲板上说说笑笑,便停了脚步。 “对了,今夏,你今日为何来晚了?是遇到什么事了么?” “别提了,还不是我娘?将我的包袱藏了起来。” “袁大娘藏你包袱做甚?” “此事呢说来话长,”袁今夏叹了一声,故意打着哑谜。 杨岳略一思忖便明白了,笑道,“莫不是你娘又要让你去相亲?” 陆绎听得相亲二字,更觉奇怪,便又往前移了一步,仔细听着。 “大杨,你真没趣儿,这种事知道就好了,说出来有意思么?” 杨岳不依不饶地问道,“这次你娘又托人给你说的是哪门亲事啊?总比那个黑老大强一些吧?” “黑老大?”陆绎听不懂二人说的什么,只觉得这个称呼甚是粗鄙,想来这个黑老大也不是什么善类。 “东城的易家,你知道吧?” “易家?知道啊,易家是书香门第,共有三子,易老大和易老二都已成家,只有易家老三还……莫不是?给你说的是易家老三?” 袁今夏点点头。 杨岳顿时笑得前仰后合,后来竟直不起腰来,还用手擦着眼角。 袁今夏抬腿踹了杨岳一脚,“笑?有什么可笑的?大杨,你真行啊,连眼泪都笑出来了,你莫不是皮痒痒,又找削了吧?” 杨岳捂着肚子,“你等,等等,让我再笑一会儿。” 袁今夏气极,又伸手弹了杨岳脑袋一下,“笑死你。” 杨岳一时止不住笑,便强压着气息,连着深呼吸了几次,才勉强说得出话来,“听说那易家老三十三岁时便中了秀才,被称为神童,可之后不知怎的就卸了运气,连考四次皆未中举子,虽数次失败,但此人性格执拗,自此发奋读书,誓要考中,算来今年已二十有五了。” 袁今夏好奇地看着杨岳。 “你这样盯着我做什么?” “大杨,你怎么对这个易家老三如此感兴趣?竟然这般了解他?” “你忘了,我原来是对读书感兴趣的。” 袁今夏见杨岳神情稍显落寞,心里多少有些歉意,“对不起啊,大杨,都是因为我。” 陆绎不明白,“怎的又关她的事了?他们之间似乎曾发生过什么。” 杨岳憨厚地一笑,“你想多了,跟你有什么关系?我虽喜读书,可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若说去考取功名,那几乎是不可能,所以后来便弃文从武,你的出现,只能说是个巧合罢了,再者说了,咱们一起跟着爹学武,不仅强身健体,还谋了这份六扇门的差事,能够养家糊口,也算是好事一件。” 袁今夏性子豁达,听杨岳如此说,也不再去纠结了,笑道,“养家糊口还远着呢,你现在是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 杨岳笑道,“你这话说的,我有我爹,你有你娘呢。” 陆绎听到此,不觉眉头微皱。 “师父有俸禄,还轮不到你赡养,我娘也摆着豆腐摊,还常常贴补我呢,我这次带了两件新衣裳,就是娘给做的。” 杨岳怕这样的话题过于伤感,便转移了话题,调侃道,“你娘给你做新衣裳是为了相亲吧?” 袁今夏噘着嘴点了点头。 “要说我,这个易家老三,家世好,书香门第,为人也算本分,读书人,又是秀才,身份地位自然与普通百姓不同,长相嘛,不敢说多好,看得过去,就是年龄大你多了些,就凑合吧。” “你说什么?说什么?”袁今夏照着杨岳脑袋猛敲了几下。 杨岳边躲边笑道,“做易家三少奶奶总比做黑老大的糟糠好得多吧?” “你还说,还说?”袁今夏追着杨岳,拳打脚踢。 “成何体统?”陆绎探头看见二人形状,神色略有不满。 “行了,行了,夏爷,手下留情,”杨岳笑着,“其实那个黑老大人也不错,本本分分,老老实实,靠自己手艺谋生,家境不错,就是人黑了些,个头儿大了些,长得又过于委婉了些。” “哪里就不错了?天黑了,他若不笑,你都看不出面前站着个人。” 杨岳忍着笑,“你是因为这个不同意?” “连媒婆都说,他若在夜色里笑一下,你只看到两排白花花的牙,能将人吓个半死。” 陆绎听得好笑,唇角微微牵动了一下。 “这一年来,你娘托人给你寻了得有十几个了吧?你都不满意,我看啊,你是嫁不出去了。” “嫁不出去更好,我还不想嫁呢,”袁今夏转头看了看杨岳,嘻笑道,“大杨,不如咱们俩凑一起过吧?” 杨岳吓得一激灵,“夏爷,你甭惦记我,我可不是你的菜。” “咱俩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那句话叫什么来着?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袁今夏摇头晃脑地说着。 陆绎眉头皱得紧了些,心道,“果然被我猜中了,原来她的心思在杨岳身上。” “夏爷,我可是读过书的人,你这通连蒙带唬的,当我是小孩子呢?我告诉你,咱们俩的关系用不上那八个字。” “切!”袁今夏翻了一个白眼,“你就看看你长这样儿,再想想你平日里的行事作风,我还看不上你呢。” “我怎么了?我长得挺好啊,这京城之中,单说长相,咱说不上是人中龙凤吧,至少也是个翩翩美少年。” 陆绎心道,“杨岳长得属实不错。” “你就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长得好有什么用?”袁今夏笑道,“你的老底儿,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晓得?” “你别瞎说,”杨岳四处看了看,指了指袁今夏,以示警告。 “大杨,你记得不?有一次为了抓那个盗贼,咱们追踪了他三日三夜,渴了喝溪水,饿了吃野果子,困了就席地而睡。” “记得,提它干什么?” “哎哟,”袁今夏用手扇着风,“你那脚臭的呀,熏得我都快吐了。” 杨岳脸红,嗔道,“别胡说,那还不是因为一直在外奔波?你三日三夜不洗漱,也一样臭。” “还有,你那呼噜打的哟,老虎都害怕不敢出来寻食了。” “人累的时候,难免的嘛。” “行行行,你有理,等将来我有了嫂子,我就偷偷告诉她。”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陆绎听到这儿,总算明白了,二人并非一对有情人,能彼此调侃,应该就是极好的同僚之情了。 “对了,我听说曹灵儿找过你?她找你做什么?” “灵儿无辜受她父亲牵连,也是个苦命的姑娘,她说京城已经呆不下去了,打算回老家,在那里平平淡淡度过一生,只求一个安稳罢了。” “是啊,若说这人啊,不知何时就贪上什么,都是命。” “大杨,你这多愁善感的劲儿还真难拿捏?你还是不是个男人?我瞧着你连红豆姐姐都比不得。” “红豆?你拿我和一个青楼女子相比?” “红豆姐姐虽沦落风尘,可她内心始终向善,即便陷入泥沼,也从不抱怨,”袁今夏夸了几句后,突然陷入了沉思,片刻后继续说道,“其实她心里一定很苦,但又有什么办法呢?” “你还说我呢,你不是也一样?” 袁今夏突然咬牙切齿地说道,“都怪那些有钱有势的混蛋,若不是他们,这世上哪里会有青楼?哪里还会有那么多无辜可怜的女子?” “你这……又说远了。” “哪里就远了?咱们身边不就有现成的例子?” “啊?”杨岳不解,睁大了眼睛,“你说谁?” “那个陆大人啊。” 陆绎听到袁今夏提到自己,不觉又往前移了一步。 “陆大人怎么了?” “刚刚我说的那些混蛋,保不齐就有他,每日里正事不做几件,风流快活倒是拿手得很。” 陆绎一双好看的眉毛瞬间拧到了一起。 “你怎么知道?” “那次在潇湘阁碰到他,你瞧瞧那些莺莺燕燕的,都快呼到他身上了,也没见他拒绝。” 陆绎暗道,“自己明明是被动的,也躲开了,怎的在她嘴里就成了这般模样?” 杨岳笑道,“人之常情嘛,人不风流枉少年。” “你再看他,印堂发黑,两眼下乌青,显然是风流过了头儿导致的。” “谁?陆大人么?” “不是他还有谁?” 陆绎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脸,“哪里有?这女子满嘴胡言。” “我……我没看出来。” 陆绎心中暗道,“杨岳倒是个实在人,说得实在话。” “那是你眼睛有问题,反正我瞧着他就不像什么好人,若说他不流连风月之地,谁信呢?高官子弟,家里有钱有势,又正值壮年,八成……” “打住,”杨岳阻止道,“又胡说八道,你对人家可以有成见,但不能肆意编排人家。” 陆绎对杨岳又是一阵暗暗赞许。 “谁编排他了?”袁今夏嘴上辩解着,心中也自知理亏,适时住了嘴。此时几声“咕噜噜~~~”声音传了出来。 杨岳笑道,“早上和你娘斗智斗勇的,没吃上饭吧?”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袁今夏。 “饼子?”袁今夏喜出望外,“闻着就香,”赶忙打开,急急地咬了几口,咕哝着道,“大杨,还是你最了解我,不愧是我的好哥们儿。” 陆绎轻轻“哼”了一声,端着茶杯悠闲地走下楼梯,冲着两人走去。 第35章 惹事儿 “大杨,你做捕快真是可惜了,不说你原本读书怎样,单就这一手厨艺那真是没得说,若有一日你能开个酒馆,我保管每日里都去给你捧场。” 杨岳笑道,“捧场?别闹了,小本生意,禁不起你折腾。” “小气!”袁今夏边说边吃,大半个饼子已经进肚了。 陆绎看在眼里,暗道,“食不言,寝不语,她是如何做到边吃边说,还能笑出来的?” “我倒真想……”杨岳话说了一半,余光瞄见有个人向这边走来,扭头看去,见是陆绎,来不及通知袁今夏,慌忙转过身施礼道,“陆大人!” 袁今夏嘴里嚼着饼子,含糊不清地问道,“什么陆大人?怎么就说半截话?你真想做什么?开酒馆?还是……” 杨岳“咳咳”了两声。 “干嘛?”袁今夏回头,也看见了陆绎,此时阳光正斜照在陆绎身上,袁今夏一时看得有些呆了,忘记了打招呼。 杨岳用手肘碰了袁今夏两下。袁今夏方才回过神来,赶忙抱拳施礼,“见过陆大人!” 陆绎见袁今夏手里还举着半张饼子,整个人略显滑稽,便只点了点头。袁今夏抬眼瞧见陆绎神情,也知有些失礼,忙将手放下,背到身后,又觉不妥,将手放在身侧,神情尴尬之极。 “杨捕快,引我去拜见杨捕头,”陆绎的话温和而亲切,袁今夏大为吃惊,眼睛瞪圆了,心道,“这还是那个嚣张跋扈的陆大人么?” 杨岳却有些慌了,忙回道,“不敢有劳陆大人,家父因腿疾,上下楼梯多有不便,还未曾去拜见陆大人,望陆大人见谅。” “无妨,杨捕头是前辈,理应由我前去拜见,引路便是。” 只冲陆绎这句,杨岳心中便已十分感激,当下作了个请的手势,便走在前面引路。 袁今夏愣在当场,“怎么搞的?这变化也太快了,听他如此说话,分明是个彬彬有礼的少年郎,那以前是……” 陆绎见袁今夏神情,便“咳”了一声,将手伸了出去。袁今夏见陆绎将茶杯递向了自己,不明何意,愣愣地看着陆绎。陆绎看了一眼茶杯,又看了一眼袁今夏。袁今夏立刻懂了,忙伸了手,感觉不妥,快速转身将手中的半个饼子放在船弦上,才恭敬地接过了茶杯,说道,“陆大人请!” 杨岳和陆绎走在前,袁今夏跟在后面,心里暗道,“背影这般挺拔,走路带风,还带着些许儒雅,这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这样想着,先前对陆绎的怕不知不觉减少了几分,“哟,”袁今夏轻呼一声,甩了甩手,原是太专注地想事情,茶杯倾斜,溅出来的茶水烫到了手,“这么热的茶,怎么喝得下去?” 陆绎听见,心道,“小小女子,牙尖嘴利,背后非议,这也算是小惩大戒了。” 袁今夏突然觉察哪里不对,看看茶杯,又抬头看了看陆绎的背影,小声嘟囔道,“我怎么会接得这么顺手?我凭什么给他端茶杯?我可是六扇门的捕快,又不是他的丫鬟?” 陆绎心中暗暗“哼”了一声,“这个丫头不仅刁钻,性子还如此顽劣,若不让她吃些苦头,那一身的追踪之术倒是可惜了。” “哼!”袁今夏看着茶杯,越看越生气,脚下一个不稳,险些将茶杯摔了出去。陆绎也不回头,淡淡地说道,“袁捕快,船上比不得陆地,凡事还应小心着些。” 袁今夏拖着长音,回道,“多谢陆大人提醒,卑职知道了。” 杨岳不知两人因何起了这样的对话,只在心中暗暗祈祷,“小祖宗啊,你可别惹事儿了。” 到了杨程万门前,杨岳先是高声叫道,“爹,陆大人来了!”说罢便推开了门,请陆绎进去。 杨程万正坐在桌前,听见杨岳的声音立刻起了身,“参见陆大人!” 陆绎三步并作两步,“杨捕头不必客气,在下是晚辈,礼应前来拜见。” 杨程万神情稍稍变了变,暗道,“陆廷的儿子和他倒是极像,心机如此深沉,”但转瞬即恢复了平静,说道,“陆大人,卑职三人奉命追随锦衣卫办案,有事但请吩咐!” “是啊,此番南下办案,诸事还须多多仰仗杨捕头。” 两人客气一番,分别落座。 杨程万看得出,陆绎嘴上客气,脸上的笑容却极为官方,倒像是硬装出来的,当下也不多言,微微欠了欠身。 “杨捕头,晚辈有些事要与您私下商量,”陆绎说罢眼神向杨岳和袁今夏扫了一眼。 杨程万自然明白陆绎的意思,说道,“夏儿,岳儿,你们去船上各处查看一番,出门在外,须警觉着些。” “是!”两人应着,杨岳向后退,袁今夏却没动,看着手中的茶杯,心道,“我好心好意帮你端了一路,你不谢谢我也就罢了,还要赶我们出去?这是何道理?有什么秘密不能让我们听的?”可碍着师父在,袁今夏又不能发作,转了转眼珠,向前走了几步,笑了一下,才冲陆绎说道,“陆大人,这是您的茶。” 陆绎微微点头,示意袁今夏放在桌上。 袁今夏心里暗暗“呸”了一声,“在师父面前装得跟个小白兔一般温文尔雅的,对我就是这般冷漠傲慢,我得罪你了?”想着自己在心里偷笑了一下,“属实得罪了,还不止一件事,那又如何?小爷非得治治他这个毛病,不让我听,我偏要听,”想罢冲杨程万笑道,“师父啊,您看您与陆大人在此叙谈,免不了要喝些茶水什么的,徒儿便在这儿伺候着,有事也好帮你们跑个腿儿,您看……” 陆绎略向后侧了下头,心道,“公门中人,怎的如此不懂规矩。” 杨程万略有些尴尬,板着脸说道,“不必,你与岳儿一起去吧。” “师父……”不待袁今夏说完,杨程一瞪眼,袁今夏只得应道,“是,”这才转身出去了。 杨岳在门外等着,见袁今夏出来,赶紧拉了人就走。 “大杨,你干什么?” “夏爷,算我求你了,你就别惹事儿了。” “什么叫惹事儿?”袁今夏掐着腰,小声道,“你就不好奇,那个陆大人找师父要说什么。” “如果所说之事与案子有关,需要我们知道的,爹自会告知,否则的话,那便是我们不宜知道的,又何须好奇?” “大杨,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淡定了?” 杨岳略显得意地说道,“这不叫淡定,这叫稳重,我不是一直如此吗?” “切!夸你一句,你就喘上了?”袁今夏回头盯了一眼杨程万的房间,“你不好奇是不?你不想知道是不?那你该干嘛干嘛去,”说罢转身弯下腰,向杨程万房间走去。 杨岳一把将人拉住,“你要偷听?” “说得多难听?我就不信了,有什么非得背着咱们?”袁今夏推开杨岳,躬着身子继续贴着墙向前走。两人历来都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杨岳见状,便也弯下腰,跟在袁今夏身后摸了回来。 第36章 打赌 “杨捕头,”陆绎刚说了三个字,便听得门外有细碎的脚步声,片刻后,脚步声在门口停止。陆绎辨别出是两个人的呼吸声,显而易见是何人所为了,便停下话头儿将目光转向杨程万,又向门口看了一眼。 杨程万虽说因腿疾之故武功已大不如前,但内力尚在,听觉自然也十分灵敏,心中正气两人不争气,却不料直接被陆绎点明了,心里暗道,“此子年纪虽轻,但武功和内力的成就均不可小觑,竟似比当年鼎盛时期的陆廷更胜一筹。” 此时的袁今夏和杨岳正争先恐后地贴着门板仔细听着。 “奇怪,怎么没声音了?” “别吵,再听听。” “你别挤我。” 杨程万听两人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顿时怒火升腾起来,怒目看向门口,重重“咳”了一声,厉声道,“你们两个,还不滚进来?” 听到怒喝,袁今夏和杨岳都吓了一跳,互相看看,“师父的声音?” 杨岳点点头。 “是在说……咱们?” 杨岳略一思忖,“应该是。” “坏了,怎么被师父发现了,都是你,挤什么挤?” “怎么还怪上我了?”杨岳话音刚落,门板不堪挤压,“嘭~”的一声被顶开了,两人“咕碌碌~”齐刷刷滚了进来,皆是一脸的尬笑。 杨程万脸上挂不住,已气成猪肝色,将拐杖在地上重重杵了一下。陆绎兀自在一旁喝茶,头都没抬一下。 两人爬起来,杨岳刚要解释,被袁今夏一把拉住,“我们路过,路过,嘿,嘿嘿嘿……” “是啊,爹,我们正到处查看,”杨岳笨嘴笨舌地加了一句。袁今夏使劲一扯杨岳,“走走, 快点儿,”又回头嘻笑道,“师父,陆大人,你们继续,继续。” 待两人出去,关好了门,杨程万才渐渐熄了怒火,一脸愧疚地冲陆绎说道,“犬子和小徒顽劣,让陆大人见笑了。” 此时,走出不远的袁今夏拉住杨岳,一抬脚,伸手脱了靴子,杨岳惊道,“你要干什么?” “笨,光脚走路声音小,”袁今夏边说边又脱了另一只靴子。 “你还想去偷听?” “有热闹你不想看?” “想啊。” “那不就得了,有稀罕事儿岂能放过?我猜将咱们撵出来,那陆大人与师父说的定会是些秘密,秘密呀,大杨,你若不好奇,你便巡查去吧。” “别呀,”杨岳上来了兴致,也动作利落地脱了鞋子。两人又蹑手蹑脚地返身回来,蹲在了门口。 陆绎听得两人又折返了回来,喝了一口茶才说道,“杨捕头,听说您以前在锦衣卫任职?” 杨程万不曾料到陆绎会提起这个话题,一时怔住。 门外的杨岳和袁今夏却大吃一惊,对视了一眼,皆是一脸的不可置信,将耳朵又向门板凑近了些。 杨程万略微停顿,才说道,“都是过去的事了。” “家父对杨捕头的能力甚为赞赏,一身追踪之术和轻功更是独步天下。” “陆指挥使抬爱了。” 陆绎见杨程万神态,心中更加疑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致使他离开锦衣卫?以父亲的性子,断然不会允许他再入六扇门,可现下来看,父亲不仅没有责怪他,反倒有些惺惺相惜,从他的反应来看,他似乎很排斥提及过去,”想罢便单刀直入地问道,“杨捕头有没有想过重回锦衣卫?” 杨程万面部抖动了一下,似乎极为痛苦,但也只是一瞬间便恢复了常态,“陆大人,卑职年迈,又患有腿疾,恐力有不逮,如今不过是混口饭吃罢了。” 陆绎见杨程万推脱不答,更加断定当年必有重大的事发生,也料定今日必是无功而返,又想到临行前父亲的嘱咐,便站起来说道,“随口闲聊,杨捕头不必挂在心上,前辈好生歇息,晚辈告辞了。” 杨程万要站起来相送,陆绎摆手示意不必,说道,“家父托我转告前辈一句话,”陆绎停顿了下,观察着杨程万的神色,见杨程万身躯轻微抖动了下,便继续说道,“逝者已矣!” 杨程万浑身一震,起身到一半又轰然跌坐了下去。 陆绎转身向门外走,将至门口时停下脚步,回头瞧了杨程万一眼。 杨程万正失魂落魄,眼前闪现出十二年前的情景,刀光血影,喊杀声,哭叫声连成一片,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就倒在自己眼前,那张魂牵梦绕的脸,溅满了鲜血,他撕心裂肺般冲了过去…… 陆绎心中已有判定,便缓缓地说道,“杨捕头,此番乘船,路上许是会遇到什么,您只管安心呆在房间,需要时,我自会命人前来相请。” 杨程万木然地点了点头,抬头对上陆绎的目光,猛然醒了过来,忙站起来说道,“陆大人慢走。” 陆绎唇角微微牵动,“对了,前辈,可敢与我打个赌?” “赌?”杨程万愕然,“赌什么?” 陆绎向门口看了一眼,“听说杨捕头治下甚严,若是有人犯了错,必不会轻饶。” 杨程万不明所以,看着陆绎说道,“这是自然,”随即反应过来,陆绎所指应是杨岳和袁今夏。 “今日我走出这扇门,想必就会有人前来纠缠,若我所料不差,便是我赌赢了。” 杨程万纳闷,来不及细想,应道,“悉听尊便。” “出来了,出来了,快走,”袁今夏急忙推搡杨岳,两人顾不得太多,拎了靴子便跑。 陆绎开门出来,见两个身影已跑远,冷笑了一声,扭头离开。 袁今夏和杨岳跑到甲板上,大口喘着粗气,“还好,还好,没被发现。” 两人坐到甲板上穿靴子。杨岳突然想起来什么,“不对呀,刚刚陆大人说了句什么,要和爹打赌,说他出了这个门必有人纠缠于他。” “管他呢?他爱说什么随他,”袁今夏穿好靴子站起来,拍打了两下衣裳,说道,“大杨,听话听重点,我问你,师父曾在锦衣卫任职多年,你可知晓?” 杨岳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从来没听爹提起过。” “乖乖,原来师父还有这等本事?锦衣卫那是谁人都能进得去的?” “爹为何退出锦衣卫,来了六扇门呢?” “问谁呢?”袁今夏眼珠子乱转,“陆大人还说要召师父回锦衣卫,可偏偏被师父拒绝了。” “爹也没拒绝吧?只不过说自己年纪大了,又患有腿疾。” “你傻呀?那不就是变相的拒绝吗?” “倒也是。” “不行,我好奇心上来了,哎呀,我全身都痒痒。” “你想干什么?” “当然想知道师父当年是怎么进的锦衣卫,又因何退了出来到的六扇门。” “这么多年都没听爹说起过,恐怕你问了,他也不会说。” “我不问师父。” “那你还能问谁?” “你别管了,大杨,你回去陪师父,若问起我来,便说我累了,回去睡觉了,”说罢转身跑了。 第37章 盗宝 “大人,卑职暗中观察了一个时辰,他们守卫极严,放生辰纲的船舱有军兵轮流值守,每班有十人巡岗,半个时辰轮换一次,这还是白日,若是到了夜晚,许是还会加强警戒。” 陆绎微微蹙眉,想到三日前被皇上秘密召见的情景: “陆绎,奉国将军一生征战,立下赫赫战功,朕特意命人备了贺礼,但这份贺礼无须你带过去,朕已赏赐下去,命观烜亲自奉给他的父亲。” 陆绎略一思忖,便知皇上必留有后手,果然,皇上接着说道,“朕身旁有一个不中用的内侍,你带回去与他好好说说话吧。” 诏狱。 “秦公公,你可知道这是哪里?” 陆绎在前,岑福在后,这种压迫感早已令得秦石浑身不自在,冷汗直流,听陆绎问话,半晌才哆嗦着回道,“回陆大人,奴婢知道,这是诏狱。” “你可知道为何要带你来此?” “这,这……”秦石支支吾吾地说道,“想来是皇上有要事托付陆大人,事后命奴婢回去带个话。” 陆绎头也不回,“那今日便好好聊聊。” 三人走进刑房,秦石只觉得阴森恐怖,血腥味十足,看着四处放置的刑具,寒毛立时竖了起来。 陆绎率先坐了下来,似笑非笑地盯着秦石,“秦公公,请坐吧。” “啊?”秦石眼神慌乱,四处瞟着,结巴着问道,“坐,坐哪?” 岑福走上前,将一把椅子挪了一下,放在陆绎眼前更近一些的位置,眼神示意秦石坐下。 秦石战战兢兢,既不想坐,也不敢坐,仍旧抱着一线希望挣扎着问道,“陆大人,这是审讯犯人的地方,您让奴婢坐在这里是何意啊?” 陆绎冷笑一声,“秦石,我看你白白嫩嫩,想是在宫中养尊处优惯了,受不得半点委屈,你看看我这里,”陆绎说着眼神向那些刑具瞟了一眼,“想不想试试?” “陆绎,你,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秦石,你既是到了这里,心里就该清楚了,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交待吧,免受皮肉之苦。” “我要见皇上,我要回宫,陆绎,你真是大胆,咱家怎么说也是皇上的近侍,你竟敢如此无礼?咱家回去要当面向皇上控诉与你。” “控诉我?只怕你没这个机会了,”陆绎冲岑福使了个眼神,岑福会意,一把将秦石按在椅子上,动作麻利地将秦石手脚捆了。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爱吃螃蟹的人通常看不得螃蟹受苦,所以时常会将螃蟹捆了放到油锅里炸上一刻钟,味道比蒸的还要鲜美,若是这人也捆了,放到油锅里,会是怎样的味道呢?” “别,别别别……”秦石扭头看着热汤滚动的油锅,大汗淋漓。 “还等什么?他既是不想好好说话,留也无用。” 岑福应了声,“是”,拎起秦石就向油锅走去。 秦石已吓得魂飞魄散,忙不迭地喊道,“我说,我说,我都说。” 岑福回头看了陆绎一眼,将秦石重新拎回椅子上。 “说吧,说重点,若有一句废话,”陆绎冲岑福示意了一下,岑福手中已多了一把匕首,接道,“一句废话一块肉,至于先剜哪里,我说了算。” 秦石心中已然明了,自己做的事多半是被皇上发觉了,不然不会让陆绎带他到诏狱来,之前还存着侥幸,现下已经逃无可逃了,当下便垂下了头,打了一个“唉”声,缓缓地说道,“奴婢入宫前曾流落街头,做些小偷小摸的把戏,有一次失了手被抓住,被打得浑身是血, 险些丢了命,后来奴婢才知道那在街上闲逛的人是奉国将军徤椹。” 陆绎也颇感意外,问道,“这倒有趣儿得很,后来呢?” “徤椹得知奴婢有这等见不得人的本事,也很意外,又见奴婢机灵,故而饶了奴婢,留在府中听吩咐,不久之后,他找到奴婢,说要送奴婢到宫中当差,奴婢是一百个不愿意,可又不敢反抗。” 陆绎冷笑道,“倒是惜命,不过,这不是主要原因吧?” 秦石诧异地看了陆绎一眼,说道,“是,奴婢有个妹妹,当年才十岁,父母早亡后,我们兄妹相依为命,虽流落街头,可我将她照顾得还算妥当,徤椹不知从哪里知晓,竟然将奴婢的妹子也弄到了他府中,他用奴婢的妹子作为要挟,奴婢不得不从。” “在宫中偷盗,乃十恶不赦之罪,要诛九族的,你难道不知?” “知,知道,可是奴婢别无选择,入宫后,奴婢靠着机灵,又会说些好听的话,不过一年半就混到了陛下近侍的位置,得已有机会见识到各种进献给陛下的宝物。陆大人可能不知,皇宫珍宝无数,陛下往往把玩数日便觉无趣,命人收藏起来,置之高阁。” “一次得手之后,并未被发觉,奴婢胆子便越发地大起来,按照徤椹暗中传递的消息,将他得意之物偷盗出来再找机会送到他手中,几年下来,大概也得有十几件宝物了。” 陆绎冲岑福说道,“拿纸笔来,让他写下所盗宝物。” 秦石写罢,突然站起来,激动地问道,“陆大人,奴婢已经全部交待了,可否饶了奴婢?” “饶?你早知这是诛九族的大罪,还敢提一个饶字?” 秦石“扑通”一声跪下,“奴婢求陆大人,若不能饶了奴婢性命,千万莫将此事说了出去,那徤椹若是得知消息,必定会加害奴婢的妹子,奴婢只有这一个亲人了,求陆大人了。”秦石俯下身“咚咚咚~”不住地磕头,直到额头渗出血来,突然想起什么,疯了般地双膝跪爬到陆绎面前,“奴婢还知道,徤椹的儿子观煊有个习惯,每日里都会做生活记录,奴婢在他府中的那些日子,曾试过手,偷看过那个本子。” “哦?”陆绎甚觉好笑,“你在徤椹府中竟然也如此胆大妄为,说说看,那本子上都写了什么?” “什么都有,最重要的是他记录了徤椹与他的所有秘密,包括用非常手段获取的宝物和他们多年来各种贪污的所得,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可是实话?” “千真万确,小的不敢欺骗陆大人。” “好!”陆绎起身要离开,被秦石一把抓住了衣襟,“陆大人,奴婢求求您了,奴婢已经都交待了,可否将功折罪,饶了奴婢的妹子,就权当世上没有她这个人。” 陆绎甩开秦石离开了。身后是秦石鬼哭狼嚎的声音。 岑福见陆绎不说话,便站在一旁静静地等待。 半晌,陆绎缓缓地说道,“秦石被关在诏狱,他们失去联络,徤椹父子一定有所察觉,徤椹数月前已致仕回到扬州,观煊此番运送生辰纲回扬州,定是借机将所获宝物转移出京城,还有他那个本子,本子便是可以将徤椹父子定罪的最有利证物。” “若大人判断不差,东西应该藏在那几口箱子中,生辰纲无人敢动,那里自然是最保险的。” 陆绎点头,“你继续监视。” “是,”岑福应声离开,陆绎也转身向房间走去。 袁今夏远远地看见陆绎和岑福站在三层入口处说话,一直没敢接近,此时见到岑福离开,心道,“机会来了,”便一溜小跑到了三层,喊道,“陆大人等等,卑职有事找大人说话。” 第38章 好奇 杨岳打了一盆热水来到杨程万房间,“爹,船上潮湿,泡泡脚会舒服些。” 杨程万缩了下脚,躲开杨岳伸出的手,说道,“我自己来,岳儿,爹还没有颓废到事事让你伺候的地步。” 杨岳笑道,“看您说的,岳儿只是不想让爹太遭罪。” “还好,”杨程万自己褪了鞋袜,将脚伸进盆里,“夏儿呢?” 杨岳微微迟疑了一下,回道,“今夏说她有些累了,回房间睡了。” 杨程万眉头微微一皱,“果真?” 杨岳硬着头皮回道,“爹,今夏懂得分寸,这船上人虽不多,情况却比我们看到的要复杂,她不会轻举妄动的。” “她是个爱动的性子,凡事你要多留意些,提醒她,千万莫像以往那般随意了。” “是,爹,您就放心吧,”杨岳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打起了鼓。 袁今夏眼看着岑福离开,双手一拍,“机会来了,小爷这就去问问他,”说罢一路小跑上了三层,喊道,“陆大人,等等,卑职有话问您。” 陆绎停下脚步,转身,待袁今夏来到近前,面无表情地说道,“袁捕快,你平日里与杨捕头也是这般问话的吗?” “不不不,哪能呢?陆大人说笑了,卑职刚刚一时情急,说错话了,望陆大人多多谅解,”袁今夏笑着深施一礼,见陆绎没有说话,便抬起眼睛看着陆绎。 陆绎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问道,“你找我有何事?” 袁今夏直起身,笑道,“刚刚卑职在下面仰望,见陆大人气宇轩昂,玉树临风,恰似那潘安再世,又有如……”袁今夏边说边比比划划。 陆绎神色略有嫌弃,打断了袁今夏的话,说道,“袁捕快,有话直说。” “陆大人,卑职刚上船便发现有些蹊跷,尤其那个……”袁今夏向下指了指,“那些运送生辰纲的官兵,总感觉他们怪怪的。” “你想说什么?” “卑职的意思是,此番随陆大人南下查案,若是途中发生了些什么,也是锻炼卑职的一个机会呀。” 陆绎饶有兴致地地盯着袁今夏,“杨捕头擅追踪之术,放眼京城,恐怕找不出第二个来,”说着故意顿了顿。 袁今夏挑了挑眉,向自己胸前指了指,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向陆绎,神色中充满期待。 陆绎不动声色地继续说道,“听说袁捕快尽得杨捕头的真传,不知传言可否属实啊?” 袁今夏将胸脯拍得“啪啪”作响,“陆大人放心,卑职不敢说学得师父一身技艺的精髓,但十之七八还是敢说的,卑职自入六扇门以来,也办过数起案子,抓盗贼,追逃犯,哪怕在山野间,卑职也能寻个线索出来。” 陆绎心道,“这丫头不仅野得很,也自负得很,这得意的样子,还有这举止,哪里像个姑娘家?不过,本事倒还真有一些,这性子嘛还须磨炼一下才行。” 袁今夏见陆绎瞧着自己,并不说话,还以为陆绎不信,便说道,“陆大人也曾见过卑职办案,曹昆藏匿的布防图还是卑职协助大人找到的呢。” 陆绎见袁今夏越发的得意,便说道,“好,杨捕头患有腿疾,在船上行动多有不便,若真的发生了什么事,便要依仗袁捕快了。” “好说,好说,”袁今夏一抱拳,仍旧得意洋洋,刚咧开嘴笑了一下,突然意识到不对,忙又改口说道,“陆大人瞧得起卑职,是卑职的荣幸。” 陆绎看了看袁今夏,转身准备离开。 袁今夏快速绕到陆绎身前,“陆大人,卑职还有话没说完呢。” “还有何事?” “陆大人,卑职虽只学了师父追踪之术的七八,便已觉极为受用,办案时往往事半功倍,卑职有时候就在想,师父那一身出神入化的本事,若能派个大用场,那才叫英雄有用武之地呢。” “哦?”陆绎嘴角微微牵起,故意问道,“袁捕快认为哪里是大用场呢?” 袁今夏看了看陆绎,笑道,“当然是锦衣卫啊,只瞧您便知道了,看看陆大人您这通身的气派,高超的武功,办案时的雷厉风行,还有,还有……”袁今夏看了看陆绎俊俏的脸,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还有什么啊?” “卑职的意思是,锦衣卫办的都是大案要案,若师父能去锦衣卫效力,那一身的本事可尽数施展出来。” 陆绎明知顾问,“你怎么会有这个想法?” “卑职听说,师父以前就是在锦衣卫效力的,像师父这般人物,留在六扇门屈才了。” “袁捕快是听谁说的?” “这个……这个嘛……”袁今夏眼珠乱转,一时编不上来话。 陆绎神色一凛,“哼”了一声,“原来你们六扇门的人喜欢听墙角啊?”说罢抬脚就走。 “不不不,没有,绝没有,”袁今夏一伸手拦住陆绎,“陆大人,卑职真的是无意中听到的,就是路过,路过时偶尔听见了您和师父说的话,嘿,嘿嘿……” “你还要干什么?” “陆大人,若锦衣卫有意征召师父回去,我可以帮你们去师父面前游说一番啊,我保证出全力,”说着像发誓一般举起一只手。 “你去游说啊?”陆绎面带不屑,故意说道,“你也听见了,你师父不愿回去。” 袁今夏不知陆绎是在套自己的话,立刻兴奋起来,说道,“陆大人,卑职觉得,我师父不愿意回去,应该是有些隐情的。” “哦?你知道?” “卑职哪里知道?”袁今夏见气氛铺垫到这了,立刻往前凑了一步,说道,“卑职认为,师父当年离开锦衣卫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致使他有了心结,如果我能知道师父离开的原因,我便有把握打开他的心结,劝他老人家重回锦衣卫,陆大人,师父当年到底因何离开了锦衣卫啊?” “你想知道啊?” “嗯!”袁今夏急忙点头。 “去问你师父啊。” “哎呀,陆大人您是不知道,我跟随师父近十年了,都没听他提起过,就连大杨都不晓得此事,而且,师父平日里对我们管教可严呢,我若贸然去问了,师父必定会责罚我,说不定还会罚我游去扬州呢,那我岂不是要喂鱼了?这事不划算。” 陆绎暗道,“责罚,她倒说对了。” “陆大人,您就告诉卑职吧,卑职保证,不传第三人,卑职还保证,能让师父回心转意重回锦衣卫。” 陆绎不想再理会袁今夏,抬脚就走。 袁今夏见状,便跟在陆绎身后,一直不停地说,“陆大人,卑职可是为您着想啊,您想啊,此事若成了,您以后身边又多了个得力之人,且卑职也能跟着沾沾光不是?”见陆绎不理,又说道,“卑职现下借调到您麾下,那自然是要全心全意协助大人查案的,可是卑职有个毛病,就是一旦知晓了什么事,便想刨根问底,否则就觉也睡不好,饭也吃不好,影响心情,最主要的是怕影响查案,那也就影响了大人的心情,影响了大人的心情那就会……” 陆绎听袁今夏喋喋不休,面上露出不悦之色,忽地停了脚步。袁今夏只顾着挖尽心思游说陆绎,一头撞到了陆绎的后背上,“哎哟,”揉着脑袋,嘟囔道,“大人您转身怎么也不说一声啊?” “袁捕快,我心情若是不好,说不定就会有人倒霉了。” “那哪能呢?嘿,嘿嘿,”袁今夏忙陪着笑,“卑职完全知道自己的职责是什么,协助大人查案,此外,让大人不悦的事绝对不做,让大人心烦的话绝对不说。”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大人,卑职只是好奇,只要您满足卑职这小小的好奇心,卑职立刻在您面前消失。” 陆绎似笑非笑地说道,“好奇只会害死你这只小野猫,”说罢正好走到房间门口,推了门便进去了。 袁今夏见状,也知道不能擅入,便停在门口大声说道,“卑职就在这守着,大人若有事,只管吩咐卑职,”说罢小声嘟囔道,“好奇心会害死你这只小野猫,爷可不是小野猫,爷是夏爷,哼!” 第39章 没心没肺 杨岳从杨程万房间出来,急急忙忙走向袁今夏房间,敲了半天门,无人应声,伸手试着推了推门,开了,探了头进去,“今夏?今夏?你在吗?”屋里空荡荡的,哪有人应?杨岳心里隐隐感觉不妙,“爹刚刚一直在询问今夏,还让我看着她,糟了,今夏凡事都好奇,非要弄个究竟,她不会真的去向陆大人询问了吧?爹从不肯提及当年退出锦衣卫之事,想来必有隐情,若是今夏这般胡闹起来,恐怕会惹陆大人不高兴,爹也会陷入困境。” 杨岳想罢拔腿就跑,待上了三层,远远地看见袁今夏正在陆绎房间外徘徊,杨岳想上前,又觉不妥,便冲着袁今夏使劲儿摆手。 袁今夏正琢磨着如何能让陆绎开口,“看他平日里跋扈惯了,保准是不吃硬的,那……便给他来软的,小爷就不信了,还撬不开他的嘴,”正想着,见杨岳远远地冲自己比比划划,袁今夏眉毛一挑,“有了,”想罢跑向杨岳。 杨岳急急地问道,“夏爷,你跑这儿来做什么?” 袁今夏回头盯了一眼陆绎的房间,才说道,“能做什么?当然是为了师父重回锦衣卫之事啊。” 杨岳一拉袁今夏胳膊,“你别胡闹,跟我回去。” “不行,”袁今夏甩开杨岳,“大杨,这事儿你甭管,小爷非要搞清楚不可。” “爹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如果被他知道你背着他胡闹,定会受罚。” “又不是没被师父罚过,我都习惯了。” “你听我说,爹既然不愿提及当年之事,定是有些事不想让大家知晓,若你追问下去,闹得都不好看,如何收场?” “大杨,你就放心吧,不会闹出什么事来的,我就是问问,好奇嘛,难道你就不好奇?” “我……”杨岳犹豫了一下,心道,“我当然好奇,此事爹对我也只字未提过,从五岁记事起,就只知道爹在六扇门做捕头。” 袁今夏见杨岳神态,便知道杨岳动摇了,拍了拍杨岳肩膀说道,“大杨,这事儿交给我,不过你得帮我一个忙。” “什么?” “你去伙房帮我弄些糕点和茶水来。” “干什么用?” “哎呀,你就别管了,快去,去去去,”袁今夏将杨岳推了出去。 袁今夏重新回到陆绎房间门口,趴在门上说道,“陆大人,卑职见您身边的岑校尉不在,便替他在这里守着,大人如果有何需要,只管吩咐卑职就好。” 陆绎丝毫不理会袁今夏的举动,拿了一本书坐在桌边,悠闲地看着。 “陆大人,您一个人闷不闷啊?卑职可会讲笑话了呢,大人要不要听听?” “陆大人,虽说您的住处定是极好的,可待久了也总会腻的,不如出来走走?” “陆大人,此处河水极深,河面上飘着的河草稀稀落落的甚是好看,卑职察看了一下,从未见过,大人见识广,要不要出来瞧瞧?” 陆绎纹丝不动。 “什么人呢?真是油盐不进,小爷嗓子都快喊冒烟了,”袁今夏嘟囔着,见杨岳已端了糕点和茶水上来了,便赶忙上前接了,冲杨岳一比划,“回去吧,回去吧,”杨岳仍旧有些不放心,小声叮嘱道,“适可而止,千万别惹出事端来。” 袁今夏一只手托着托盘,边走边拈了一块糕点扔到嘴里,“嗯,味道还不错,”又拎起茶壶倒了半杯茶,一仰脖喝尽了,“茶也很好。” 回到陆绎房间门口,袁今夏眼珠转了转,拈了一块糕点举在门缝处晃来晃去,“小爷就不信了,这么香的东西,闻到了不动心?” 陆绎抬眼瞟了一下门,轻轻叹了口气,继续看书。 半晌没有动静,袁今夏便直接喊道,“陆大人,您饿不饿呀?卑职给您准备了糕点还有茶水,您要不要尝尝啊?又香又甜的糕点,入口即化,又鲜又醇的热茶,喝上一口浑身都舒服……”话还未说完,门声一响,伸出一只手来将茶壶拎了进去,随即便将门又关上了。 “你这人……”袁今夏气得噘了嘴,“陆大人,您慢慢喝,喝光了卑职再去给您添些热的来,您千万别客气,卑职还是愿意为您效劳的。” 话音刚落,便听见一阵悠扬的笛声传了出来。 “咦?笛声?”袁今夏将耳朵贴上门板仔细听了一会儿,确实是从门内传出来的,想起那日去陆府还衣裳时,陆绎弹古琴的样子,他旁边还有一架凤首箜篌,暗道,“陆大人会弹古琴,会弹奏箜篌,还会吹笛子?真是看不出来啊,一个长年舞刀弄枪的锦衣卫,竟有如此高超的琴艺?只是,这笛声似乎……”袁今夏于音律一事并不擅长,但却听得出来,笛声中似乎带着无限的愁思。 “这官船就是好,有大官坐船还给准备这些雅致的东西,六扇门何曾有过这等待遇?外出全靠两条腿,有时候连吃饭都成问题,更别说这些糕点茶水了,真是人比人气死人,”袁今夏咕哝着,靠着门板缓缓地坐了下来,听着听着,困意便上来了,头一歪,竟睡着了。 如此过了一个多时辰,笛声渐渐停了下来。陆绎见门外不再聒噪,走近了,却听见了均匀地呼吸声,眉毛微微一蹙,暗道,“真是个没心没肺的,竟然睡着了,”故意将门用力拉了开来。 袁今夏听见门响,立刻惊醒了过来,见是陆绎出来了,忙跳起来,“陆大人,您现在肯出来了,卑职有……” 陆绎一抬手,打断袁今夏的话,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有事做才更符合你的性子?” 袁今夏见陆绎肯跟自己主动说话了,忙不迭地点头,“是是是,陆大人有事尽管吩咐卑职,卑职愿效犬马之力。” “屋里有蟑螂,你把它们都捉干净了,我回来检查,”说罢抬脚便走了。 “蟑螂?”袁今夏向屋里看了看,又看了看陆绎离去的背影,“船上潮湿,有蟑螂也属正常,不过……一个大男人,怕什么蟑螂啊?” 第40章 有仇不报非君子 袁今夏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泄气地跌坐在椅子上,静下心来仔细环顾了一下陆绎的房间,猛然发觉自己上当了,自言自语道,“这屋子这么干净,一点儿霉味都没有,哪里会有蟑螂?这个浑蛋,分明在捉弄我。” 袁今夏恨恨地骂着,将靴子蹬到脚上,站起来准备去找陆绎算账,走到门口又退了回来,“不行,来都来了,我得好好看看,说不定以后还能有什么用处呢,” 遂背着手悠闲地在陆绎房间散步起来。 “看的什么书?”袁今夏随手拿起案上的书翻了几页,“《世说新语》,这书倒是有趣儿得很,”又撇了撇嘴,“却不像他这种人该看的,平日里只知道扳着一张冷脸,当谁都欠他八百吊钱一样,”将书放回原处,又拿起笛子看了一眼,“吹的小曲儿倒是好听,小爷听了一个多时辰,”说着竟然哈哈笑了起来,“堂堂锦衣卫的经历大人,竟然亲自弹奏给小爷听。” “咦?那都是些什么?”袁今夏一转身便看见柜子上摆着几个好看的陶瓷瓶子,走到近前,拿下来一个,掂了掂,又晃了晃,“有水流动的声音?这么精致的瓶子,装水做什么?”袁今夏心中疑惑,打开了瓶盖,凑近了去闻,一股清香醇厚的味道扑鼻而来,“原来是酒,带着果香,”又闻了几下,“不错,应是葡萄酿制而成的。” 袁今夏数了数,整整有十几瓶之多,“外出办差还有美酒供着,不过是个正七品,摆什么谱?”心中虽然愤愤不平,却仍旧小心翼翼地将酒放回原位,仔细看了看,确认没有任何问题,才将一颗心放了下来,“那个混蛋可不是瞎子,精明得很,莫让他看出来,小爷有嘴可就说不清了。” “有书可读,有酒可品,有笛声解闷,还有这张床,看着就舒服,怪不得人人都想去锦衣卫呢,”袁今夏叹了一口气,“师父到底因何离开了锦衣卫?又是为何来到了六扇门?”想不出所以然,袁今夏又等不到陆绎回来,便悻悻地离开了。 “大杨,你在这儿转悠什么呢?” “嘘~”杨岳见袁今夏回来,赶紧将人拉进了房间,小声问道,“去了这么久,探得如何?” “别提了,”袁今夏坐下来,倒了一杯茶,仰头一饮而尽,抹了抹嘴接着说道,“陆大人的嘴严得很,怎么都问不出来。” “唉!”杨岳重重叹了一声,说道,“我还以为……” “你以为什么?” “夏爷,我以为你探到消息,咱们便可与爹好好相谈相谈,如今却再没理由了,你等着挨罚吧。” “为什么?凭什么?谁要罚我?” “还能是谁?” “师父怎么知道的?”袁今夏从椅子上跳起来,“好啊,我说那个混蛋怎么就离开了,原来是跑到师父那告状去了。” “我看陆大人不像是那种人,”杨岳如实说道。 “除了他还能是谁?” “我一直陪着爹,只是刚刚回自己房间休息了一会儿,就被爹喊起来了,让我去寻你回来。” “那足够他打小报告了。” “也说不定是爹发现你不在房间,故而猜到了也未为可知,爹的本事你又不是不知。” “师父脑袋后面又没长眼睛,怎么就知道我去找那个混蛋了?我们后来回去偷听之事,师父定是没有察觉的,否则当场便会责罚我们,只有那个混蛋,不知为何耳朵那般灵,竟然被他发觉了。” “许是他当时就暗示爹了呢?” “你知道什么了?” “爹刚刚说了一句,果然是这样,陆大人说打个赌,我初始还不信。” “那就是了,一定是那个混蛋发现咱们偷听,便暗示给师父了,这和告黑状有何不同?” “算了,别想了,你还是赶紧想想怎么应付爹这一关吧。” “能怎么应付?已经被发现了,大不了被师父责罚呗。” 袁今夏随着杨岳不情不愿地来到杨程万房间,还没张嘴,便听得“啪!”的一声,杨程万重重拍在桌子上,“混账,还不跪下!” 袁今夏嘟囔道,“师父,我就是好奇嘛。” 杨程万声音严厉之极,“以下犯上,明知故犯。” 杨岳悄悄拽了一下袁今夏衣襟,小声提醒道,“只管认错就是。” 袁今夏耷拉着脑袋,说道,“徒儿知错了,请师父原谅,”抬头偷偷看了一眼,见杨程万铁青着脸,暗道,“坏了,师父真生气了,”便跪着向前挪了几步,“师父您别生气,徒儿给您捶捶肩,”说着就要起身。 “不许起来,今日便跪在这里,不许吃晚饭。” “啊?”袁今夏嘟嘟囔囔道,“要罚跪多久啊?” 杨岳急忙拉住袁今夏,小声道,“别说话了,”遂也跪了下来,说道,“爹,船上潮湿,今夏又是个女孩子,不宜久跪,她年纪小,时常淘气,都是我这个做兄长的没有管束好,您要罚就罚我吧。” “哼!”杨程万用拐杖重重杵了一下地板,“那就去罚抄书,二十遍。” “啊?不是吧?又抄书?还二十遍?师父,以前不都是三遍的么?” 杨程万手中的拐杖又重重杵到地板上,发出“duang!”的一声。 杨岳见状,赶紧拉起袁今夏,说道,“快谢过爹,我陪你去写,”两人走到门口,杨岳小声说道,“抄书便罢了,没让你写悔过书已是最好的结果了,”,话音刚落,便听得身后杨程万的声音响起,“如此顽劣,悔过书还是要写的,明日一早拿给我看。” 袁今夏痛苦的“哦”了一声,狠狠瞪了杨岳一眼,小声道,“少说一句你会死啊?” “我……我可不是在提醒爹,你写悔过书,跟要了我的命有何两样?” 于是,两人一个唉声不断,“我最讨厌写字了,”另一个又催促连连,“快写吧,表现得好,今晚还有饭吃。” 写了一张又一张,每一张写不到十几个字便被袁今夏胡乱地划上几道,揉吧揉吧扔了。 “大杨,帮我做件事。” 杨岳看着袁今夏气鼓鼓的腮帮子,问道,“你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你去伙房抓些蟑螂来。” “抓它干什么?” “哎呀,你别管了,快去。” “不行,我去了,你的悔过书怎么办?若写不好,错上加错,爹可不会再轻易饶你了。” “你放心,等你回来我就写好了,小爷只是不愿写字,又不是不会写,快去,快去。” 袁今夏看着杨岳离开,恨恨地说道,“混蛋,等着吧,有仇不报非君子,小爷也不是好欺负的。” 晚饭时分,袁今夏将写好的悔过书交给杨程万,又说了许多好话,杨程万的脸色终于转好了一些。 “师父,我不太饿,你们先吃,我去睡了。” 看着袁今夏离开,杨岳扭头又看了看杨程万脸色,小心翼翼地说道,“爹,今夏其实也没做什么过份的事,您就别生气了。” 杨程万轻叹了一声,没说话。 袁今夏悄悄转到三层附近,偷偷张望着。片刻后,见陆绎走出了房间,身后跟着岑福,袁今夏急忙蹲下来,躲避着两人,待看到两人走远了,立刻站起身,快速上了三层,钻进了陆绎的房间,将手中的纸包打开,将几只死蟑螂抖落在了桌子上,得意地笑道,“陆大人都说了,他房间里有蟑螂,那我就得帮帮他了。” 做完这一切,袁今夏便站在陆绎房间门口,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 半个时辰后,陆绎带着岑福回来,见到袁今夏颇感意外,冷着脸问道,“你在此做什么?” “禀陆大人,卑职奉您的命捉拿蟑螂,想尽了办法,无奈这船上潮湿得很,那些东西大概又喜欢上了陆大人的房间,卑职能力有限,实在对您不起。” 陆绎不解,问道,“说什么呢?” “卑职的意思是,若还有意外逃脱的蟑螂,那只能怪卑职办事不力,愿受陆大人责罚。” 陆绎见袁今夏一副赖皮的模样,便冷冷地道,“行了,你回去吧。” 袁今夏心里暗自窃喜,一溜烟便跑没影儿了。 陆绎刚进房间,一眼便看见桌上的几只死蟑螂,立时觉得五脏六腑都要翻滚起来,反身出来,冲岑福说道,“将那些脏东西拿走。” 岑福不解,待走进去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一边收拾着一边疑惑地自言自语道,“大人从小就怕蟑螂,这房间怎的会有死蟑螂?又怎的会在桌子上?”想起刚刚袁今夏的话和她怪怪的神情,心中便明白了,对袁今夏的厌恶之情便又多了一层。 第41章 岑福瞒了什么 “大杨,好无聊啊,”袁今夏一会儿满屋子转圈儿,一会儿又趴在桌子上叹气。 杨岳好脾气地笑道,“京城到扬州要二十几日,这还是路上顺利的情况,若遇恶劣天气,船行受阻,可能还须更长的时日。” 袁今夏听杨岳说完一头栽到桌子上,半晌才说道,“我难道不知道吗?要你再来刺激我一遍?” “爹说了,让咱们每日练武,读书,不可荒废。” 袁今夏一听火更大了,一伸手去推桌子上放着的几本书,恼道,“谁稀罕读这些破书?我就搞不懂了,官船上怎么什么都有?” 杨岳忙伸手挡了一下,将书整理好放到一边,笑道,“既知是官船上的,还敢这般对待,我看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袁今夏用双手支起脑袋一左一右摇晃着,“大杨,你说要是船上突然冒出一个案子来,那该有多好?” “你快打消这个念头儿吧。” “为何不能有?” “哎?不对呀?”杨岳突然想起了什么,“夏爷,也许还真会发生点儿什么。” 袁今夏眼前一亮,立时精神起来,“你听到什么了?还是师父跟你说什么了?” “上船第一日,陆大人对爹说过,不管船上发生什么,爹只管待在房间里,不必理会。” “师父有腿疾,走水路,原本就难受得很,每日里还要忍受疼痛,那个混蛋这般说理,还让我对他有些好感,可是这能说明什么呢?也许只是他拉拢师父的手段呢?” “我们已在船上七日了,昨日晚间陆大人特意遣岑校尉前来,仍旧是这番说辞,为何他要三番两次的叮嘱爹呢?你不觉得奇怪么?” 袁今夏转了转眼珠,“啪”的一拍桌子,“若说他要讨好师父,绝无这个道理呀,毕竟他在锦衣卫,他有官职在身,我们只算是他的随从罢了,若说他要仰仗师父的追踪之术,可他又这般反复叮嘱师父,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什么?” “他早料到会发生一些事,也有把握洞察先机。” “这么说真会有案子发生?” 袁今夏已经彻底精神起来了,来回走了几步,说道,“大杨,你可否记得登船那日的情景?” “记得,你来迟了。” “哎呀,不是这个,你什么脑袋?就不能记记我的好?” 杨岳憨厚地笑道,“你好在哪里?你自己说说看。” “去,说正经的呢,”袁今夏冲杨岳翻了一个白眼,继续说道,“那日,我们曾发现一层上的军兵运送生辰纲,足足有十大箱,记得不?” 杨岳点头,“记得。” “师父说,那是观煊将军给其父奉国将军预备的寿礼。我当时就说,观煊不过一个五品官,哪来如此大的财力?恐怕是贪污所得。” “对对对,你当日是这么分析的。” “就算奉国将军在朝为官时,那也只是一个三品官,按朝廷的俸禄而言,也不会积攒到那么多,更何况他已致仕了。” “说不定是他们为官时经商了,或者有其它来钱的路子。” “大杨,你如何学的律例?我们大明律例明文规定,在朝的官员,五品以上,其与家眷不得经商,违者重处。” “对呀,好像是这么回事。” “不是好像,就是!”袁今夏强调罢,继续说道,“那日我还猜测,陆大人突然决定提前离京,又登上了这艘船,定有深意,说不定是明察暗访,就是针对这批生辰纲来的。” “对,你当日好像是这样说过。” “对对对,好像,除了会说这些,你不会自己思考思考啊?”袁今夏蹦起来在杨岳头顶敲了一下。 杨岳揉着脑袋笑道,“我用得着思考吗?不是有你这个小诸葛再世吗?” “嘘~~~”袁今夏贼兮兮地瞄了一眼门口,压低了声音说道,“你想害死我?你不记得因为这个师父怎么罚我的了么?说我不知天高地厚,说我不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说我过于张狂。” 杨岳忍着笑,“爹说得也不无道理。” “你还说?你哪伙的你?我那不是听说书先生说的么?不过拿来显摆一下而已,就水灵灵地被师父听见了。” 杨岳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别笑了,大杨,咱们得找点儿事做,之前因为曹昆一案,我算是与陆大人打平了,现在嘛……” “你还想和他较量啊?我看算了吧,就你那点儿小心思,照人家差远了。” “瞧不起谁呢?我就不信了,”袁今夏说罢起身就往外走。 杨岳喊道,“你干什么去?” “我要去一层走走,看看。” “你回来,别惹事儿,”杨岳一伸手没抓住,袁今夏已溜了出去,杨岳无奈,只好跟了上去。 另一边,岑福正在向陆绎禀报,“大人,卑职已连续观察了数日,那些军兵已现懈怠之状,每日的巡逻减少到了三个轮次,每轮次十人,白日里每隔半个时辰才巡回一次,夜里倒是频繁一些,每隔一炷香的时间巡回一次,其余时候都在船舱里玩乐。” 陆绎手指轻敲桌面,应了声“好,”过了片刻又说道,“如此,足够了。” “大人要亲自去探查么?” 陆绎点点头。 “卑职随大人一同前去。” “不必,你留在外面,若有意外随时接应。” “可是……”岑福不放心,看着陆绎,说道,“不然还是卑职前去吧?” “怎么?”陆绎有些不满地看向岑福。 “临出京时,指挥使特意嘱咐卑职,要事事以大人为重,保护好大人,时刻想大人所想,急大人所急,这种探查的小事,不必大人亲自去,交给卑职吧?” “小事?” “不不不,卑职的意思是,杀鸡焉用宰牛刀?” 陆绎双眉微皱,“不是一个意思么?” “反正卑职不能让大人涉险。” “岑福,父亲还跟你说什么了?” 岑福一愣,才说道,“没,其它的就没说什么了。” “真没了?” “真……没了!”岑福特意咬重了“没了”两个字。 陆绎盯着岑福,岑福竟冒了一层密密的汗出来,低下头不敢看陆绎。 “你有事瞒着我?” “没有,卑职不敢!” “好,”陆绎瞧出岑福心里有鬼,却不再追问了,说道,“今夜探查生辰纲,你在外接应,就这么定了。” 第42章 算计 “大杨你看,他们防范得如此严密,你不觉得有问题么?” “是啊,这船上除了咱们五人,就是这些军兵了。” “还有水盗。” “水盗?”杨岳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对,运河上水盗猖獗,这么说,未必是防着咱们。” “走,咱们走近了看看。” “不行,”杨岳阻止道,“你忘了刚登船那日的情形了?我看还是别惹麻烦了。” “什么麻烦?你怕了?” “这有何可怕?” “既然不怕,那就配合我,”袁今夏说罢,突然一挺身跳出来,大声喊道,“大哥,你就饶了我吧,我不是故意的。” 杨岳无奈,只得配合着嚷道,“你将师父惹生气了?还敢到处乱跑?快跟我回去受罚。” “求求你了,大哥,别打我,别打我,”袁今夏边喊边向前跑。 一层甲板上来回巡逻的军兵不知发生了何事,齐齐看向两人。 “军爷,救救我,我大哥要打死我,”袁今夏跑到军兵近前,嘴里不时恳求着,眼睛却向船舱里瞟着。杨岳故意追赶,也向船舱里不断地瞟着。 岑福躲在暗处,见此情形,不由得双眉紧皱,心道,“这两人是在做什么?” 押送生辰纲的军兵都站定了嘻嘻哈哈地看热闹,直到副将沙修竹现身后,才假装严肃起来。沙修竹眯着眼打量着袁今夏和杨岳,暗道,“又是他们?他们为何来此胡闹?难道是有所图?”遂大声怒斥道,“何人敢在这里撒野?还不快赶走?” 军兵这才执枪挺剑冲两人喊道,“赶快离开,否则刀枪无眼!” “误会,误会,”杨岳停下脚步,身形挡住沙修竹的视线,两手一抱拳,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家妹子闯了点儿祸,我爹生气,让我抓她回去受罚,她不肯,就到处乱跑,打扰各位休息了,抱歉,抱歉,我这就带她回去,” 沙修竹喝道,“啰嗦什么?赶快离开!” “是是是,这就走,”杨岳回头见袁今夏正趴在一处舱门往里看,便赶紧过去将人拉走了。 岑福见两人离开,又听沙修竹吩咐军兵加强防范,忙抽身撤离,向陆绎禀报刚刚的情形,见陆绎的神情极为淡定,便问道,“大人,您说这袁捕快和杨捕快是何意?” “意外么?”陆绎淡淡地说道,“又不是第一次与这位袁捕快打交道,她要是不惹事儿,反倒不习惯了。” 岑福倒是颇感意外,说道,“大人筹谋已久,就想在这船上找到奉国将军父子犯罪的证据,以便下船后便可直接定罪将他们押送回京,如今被他们二人这么一闹,对方定会加强防备,若是再去夜探,恐怕旁生枝节。” “无妨,就这些人,还不用放在眼里。” 袁今夏被杨岳一路拉着回了房间。 “小祖宗,你是真能闯祸呀,你没见对方都恶狠狠地围上来了,你还不想罢手?” “你怕了,大杨?这点儿小阵仗算什么?咱们又不是没见过?” “算我求你了,消停点儿吧,咱们这次可是跟随锦衣卫出来办差,上面那位你又不是没打过交道,何必惹闲事令他厌恶?再说爹也在,你就不怕爹恼你,再罚你?” “唉,行了,行了,知道了,就知道拿师父吓我,”袁今夏不情不愿地坐下,倒了一杯茶喝了。 “不过话说回来,夏爷,你刚刚都看到了什么?”杨岳好奇地问道。 袁今夏冲杨岳翻了一个白眼,说道,“就是一些箱子罢了,有什么好奇?” 想了想又说道,“要是能打开箱子看一眼,咝~~~” 杨岳吓得忙摆手,“你打住,这想法你不要有,”边说边向门口退去,“我现在去看看爹,你就老实待在房间里,晚饭时我来叫你。” 袁今夏“哼”了一声,蹭到床边,一头倒下去,一拽被子蒙住脑袋,闷叫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太无聊了,小爷快闷死了。” “兄弟们,口渴了吧?”沙修竹一只手抱着一大坛子酒一只手捧着一摞碗,冲正在巡回的军兵喊道,“都过来,过来。” 军兵们见是副将沙修竹,个个兴高采烈地跑上前,眼巴巴地瞅着他手里的酒坛子,问道,“沙副将,可以喝酒么?” 沙修竹倒是爽快,索性坐在地上,将酒坛子盖子揭开,酒香瞬间飘出,军兵们舔着舌头,嘻笑着又往前围了围。 沙修竹将碗一一摆好,拎起酒坛子将碗都倒满了,小声笑道,“这些日子以来,兄弟们尽忠职守,日夜巡逻,定是十分辛苦,我和王参将都看在眼里。王参将刚刚还表扬了你们,特意命我给兄弟送些酒来,你们放心喝,就在这舱门口喝,一边守着生辰纲一边喝酒,什么都不耽误。” 巡回的军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些兴奋,又有些担心,问道,“我等喝了酒,真的不会被责罚?” “信不过我?”沙修竹拍拍胸脯,“尽管放心喝,有我在,就不会委屈了各位兄弟。” 军兵们这才放下戒备,纷纷席地而坐,端了碗喝起来。只一碗进肚,便纷纷晕睡了过去。 沙修竹见时机已到,将手放在唇边,发出三声短而急促地口哨声。片刻,从水中钻出一人,爬上了船,这人穿着夜行衣,蒙着面,身材高大健壮,顾不得抖落身上的水滴,低声问道,“沙大哥,为何这般急?不是约好的凌晨吗?鬼船还须几个时辰方能准备妥当。” 沙修竹急急地道,“不能再等了,船上有锦衣卫和六扇门的人,时日长了恐生变化,先将生辰纲沉入舱下隔层,你准备好鬼船便速速前来,趁乱运走。” 黑衣人应道,“好,就依大哥。” “我向王参将献计,说船上潮湿,为免宝物受损,箱子皆已用蜡封好,我一个人实在力怠,你既然来了,正好,咱们快些行动。” 两人皆有一身功夫,当下运足了内力,一次搬抬一箱,不到半个时辰便将十箱生辰纲皆藏到了舱下隔层中。 “余下的事情交给我,今夜过了子时,我会想办法让船上生乱,再加上你的鬼船,咱们里应外合。” “沙大哥放心,”黑衣人说罢,转身跃入水中。 沙修竹将舱门关好,转身看了看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军兵,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慢慢打开,举着在军兵的面前游走了一圈,又包好放回怀中。 不一会儿,军兵们纷纷醒来,待完全恢复意识后,有一个军兵猛地一拍大腿,“坏了,喝酒误事,若是被王参将知道,这顿责罚是免不了了,兴许还会被逐出军营,如何是好?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要养活呢。” 沙修竹见状,忙说道,“兄弟们放心,不过就是喝酒嘛,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们知我知,只要你们信得过我,便大可将心放在肚子里,”说着用手一指舱门,“你们且看,这一切都好好的。” 众人扭头见舱门关得严实,此时已无他法,便纷纷站起来向沙修竹道谢。 子时刚过,陆绎换了夜行衣,躲过巡回的军兵,来到放置生辰纲的舱门口,仔细听了听动静,伸手将门推开,迅速进入舱中,返身即将舱门关了。可接下来的情形让陆绎大吃一惊,舱内空空如也,哪里还有生辰纲?正要寻些蛛丝蚂迹之时,突然听得舱门外一声大喊,“不好了,生辰纲不见了,快来人,有贼人!” 陆绎暗道不好,情急之下推开窗翻了出去。 第43章 诬陷 沙修竹突然现身并大喊了一声,“不好了,有贼人!” 巡回的军兵刚好转过来,听见沙修竹大喊,皆围上来问道,“沙副将,贼人在哪里?” 沙修竹向安置生辰纲的舱门一指,“快随我到舱内查看,捉拿贼人!” 岑福在暗处看得真切,急中生智,从怀中掏出一把小石子,运足了内力,一扬手,小石子飞向军兵头顶,“嗖嗖嗖~”又落在地上,声音脆且急。 沙修竹与军兵觉察到暗器,纷纷躲避。此时,舱内的陆绎推开窗,翻跃而出。 “大人,卑职在这儿,”岑福低低唤了一声,陆绎打了个手势,两人急速纵跃,倾刻间到了三层,迅速回到了房内。 “大人,卑职在暗中观察,那副将并非是发现大人潜入舱内,倒像是无故喊了一声。” 陆绎听罢,陷入沉思,“难道军兵之中有包藏祸心之人?” 此时,听得外面喊杀声震耳……岑福快速跑到舱门口,仔细听了听,回头说道,“大人,似乎有杨捕快和袁捕快的声音。” 陆绎双眉一紧,心道,“不好,定是军兵误将他们当作了贼人,”立刻吩咐岑福道,“抓紧换了常服,你仍在暗中候着,我去看看,”两人急急换掉了夜行衣,出了房间,一前一后、一明一暗,几个纵跃便已到了一层。 另一边,已乱成一团。 沙修竹指挥着军兵进入舱内,一边大声喊着,“贼人诡计多端,在暗处施放暗器,兄弟们要小心了。” 先进入的军兵已然大惊失色,慌乱地喊道,“真的不见了,都不见了,生辰纲不见了……沙副将,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沙修竹也装成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兄弟们不分昼夜地巡逻,仍然让贼人钻了空子,”边说边冲到甲板上向水中察看,片刻后回头问道,“你们有谁听到巨大的水声么?” 军兵们纷纷摇头,“并未听得。” “那就说明,这贼人还在船上,我们去搜。” “是!”军兵们正要行动,参将王方兴已经得到禀报,匆匆赶来,一脸焦急地问道,“沙副将,到底发生了何事?生辰纲怎么会不见了呢?” “禀参将,生辰纲和贼人还应该在船上,卑职正命军兵们四处搜查。” “还在船上?”王方兴略一思忖,说道,“这船上除了锦衣卫和六扇门的五人,就是我们,怎会有贼人?难道是外来的水盗?” 沙修竹立刻回道,“参将,若是水盗,不仅会盗财物,还定会大开杀戒,按目前的情形来看,不像是他们所为。” “那依你来看是……” 沙修竹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道,“参将,从上船起,卑职就察觉不对,那些自称锦衣卫的人咱们并未见过,他们因何要与咱们同乘一艘船?还有那两个六扇门的捕快,登船当日便挑事儿,今天白日里又平白无故的来此胡闹半晌,兄弟们可都看见了,”沙修竹说罢转头向军兵们看了一眼。 军兵们齐声应道,“沙副将所言属实,卑职们都看见了。” 沙修竹又道,“参将,他们的身份是真是假,我们一概不知,原本的计划是,这艘官船除了我们,再无他人。” “你的意思是,他们有可能是假冒的锦衣卫和六扇门?” “卑职不敢随意揣测,但此事出得实在蹊跷,且生辰纲是观煊将军献给奉国将军的寿礼,如若丢失了,我们都吃罪不起,尤其是您。” 王方兴本已慌了神,此刻听得沙修竹一番话,立刻怒道,“众军兵听令,随我去搜查。” 杨岳此时正在杨程万房内说话,听得外面乱成一团,便说道,“爹,我去看看发生了何事。” 杨程万叮嘱道,“岳儿,此番随锦衣卫办案,凡事听令即可,不可擅自做主,陆大人既已三番五次嘱我,我便落个清静,更好。” 杨岳点头,提了朴刀开门出来,见官兵已将自己和袁今夏房间围个水泄不通,正纳闷间,见袁今夏开门出来,大声喝道,“何事?” 王方兴一见袁今夏就气不打一处来,手中的剑一横,怒道,“贼寇,你倒装得无事人一般。” 袁今夏早已见过王方兴,只是并未近距离打过交道,此时见王方兴开口即骂,便也不再理让,双手掐着腰问道,“贼寇?你无缘无故给小爷戴了这么一顶帽子,所为何事啊?” “登船那日,你们便贼眉鼠眼,行事鬼祟,今日又跑去大闹一番,说,是不是觊觎生辰纲很久了?” “咝~”袁今夏快速思考了下,心道,“这群军兵闹的是哪一出呢?听他这口气,难道是生辰纲被偷了?” 王方兴见袁今夏眼珠乱转,便笃定袁今夏便是贼人,喝道,“你们到底是谁?为何要假扮官家人?又是如何混迹到这艘船上来的?将生辰纲偷往了何处?老实交待,可饶一死,否则的话……” 袁今夏见王方兴蛮不讲理,且一直出言不逊,便大声问道,“否则怎样啊?” 王方兴将长剑一指,怒吼道,“杀无赦!” “好大的口气!”袁今夏从腰间抽出朴刀,说道,“小爷实话告诉你,生辰纲我没偷,信不信由你,但你若再敢污蔑,小爷也不是好惹的。” 沙修竹在王方兴耳边说道,“王参将,她一个女子,却一口一个小爷,这不正是绿林强盗的一贯作风么?咱们还等什么?” 王方兴将长剑又是一指,大声喝道,“众军兵听令,进房内搜查,如有横加阻拦者,杀无赦!” 众军兵齐声应道,“是!”,瞬间挺起长枪大刀一涌而上。 杨岳在外围看得真切,也听得清楚,顾不得辩解,一掌推开几个军兵,闯进去,到得袁今夏面前,急急地说道,“今夏,军兵众多,我们以少敌众,还是将事情说清楚了好。” “大杨,你没听到么?他们不问青红皂白,已经认定了我们是盗贼,还有什么可说的?” 两人刚说了一句话,军兵便已到了近前,无奈之下,杀在了一处,杨岳不忘大声嘱了一句,“今夏,不要远离我,我们背靠背作战。”可事与愿违,军兵蜂涌而至,片刻间便将二人冲散了,分别包围起来。 沙修竹回头瞧了瞧河面,神情略显焦急,又见军兵与二人激战,心道,“他们既是官家人,想必是奉命出行,这两人年纪轻轻,应是随从,与其抓了活口,让他们抵赖,不如坐死了罪名,将事情闹大,”想罢便悄悄向后退,拿了弓箭,瞄准了袁今夏,“嗖~”地一声,弓弦声在夜空中划过,甚是响亮。 袁今夏与杨岳也已听见,袁今夏身后是舱壁,左右是举着刀枪的军兵,想要躲避已是来不及,心道,“完了,小爷今日怕是要交待在这儿了。” 杨岳更是急得满头大汗,拼命地用刀横推了一下,将围在身边的军兵推开三尺,大喊道,“今夏~”可若想救也已是来不及。 陆绎和岑福一直躲在暗中观察,想看看王方兴到底在演什么戏? “大人,看样子他们是想将贼人之名扣在扬捕快和袁捕快身上,可是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 陆绎扭头瞪了岑福一眼,说道,“你在锦衣卫这么久了,不知道什么叫诬陷么?” 岑福自知说话缺乏考虑,便自动闭上了嘴,继续观察着战况,突然发现不对,忙叫道,“不好,大人,您看那边,”岑福用手指向沙修竹。 陆绎也已看出不寻常之处。此时,刺耳的弓弦声划破夜空,陆绎来不及思考,纵身跃出…… 第44章 威名 杨程万将窗推开了一条缝儿向外看着,见双方起了争执,刀枪相见,原想现身制止,忽地想到此事非同小可,陆绎此番提前出京,定也是与此事有关,绝不会坐视不理,便又按捺住性子,继续暗中观察着。直到听见弓弦声响彻夜空,袁今夏命悬一线,杨程万情急之下,猛地推开窗,将手中的拐杖抡圆了就要掷出去阻止那支射向袁今夏的箭。 拐杖即将脱手的一刹那,一道身影从窗前飞速掠过,见是陆绎,杨程万暗暗呼了一口气,他心知陆绎功力深厚,此时现身定能解救袁今夏,便急忙收了内力,停止了动作,将窗子慢慢合上,在屋内侧耳细听。 沙修竹这一箭运足了气力,来势凶猛,劲道异常,若以掌力劈开,势必会伤及无辜军兵,陆绎并不想将事态扩大化,情急之下,身形一变,在空中旋转了两圈,硬生生将箭握在了手中,再一个旋身,稳稳落在地上。 众人皆未料到会有如此变化,一时之间都惊呼了出来,呆愣在原地。沙修竹发现事情有变,只一思量间便已作了决定,一箭不成,心下发狠,扬手搭弓,准备再射出第二箭。岑福在暗中瞧见,从怀中摸出几颗小石子,运足内力掷了出去。沙修竹臂弯被击中,忍不住疼痛胳膊瞬间垂了下来,弓箭险些脱手,急急向周围瞄了几眼,并未发现发射暗器之人,料想必在隐秘的角落里藏身,当下也不再敢轻举妄动了。 袁今夏还在惊魂当中,虽是闭上了眼睛等死,仍感觉得到那冰冷的箭尖距离自己的咽喉只有寸许。似乎过了许久,又似只在顷刻之间,听得众人惊呼,这才缓缓睁开眼睛,见一人正站在自己身前两尺远,手中握着那支冷箭,一滴滴鲜血从那人手中掉落,“是陆……陆大人?是陆大人救了自己?” 杨岳见状,急忙挥刀拨开围着他的军兵,跳到袁今夏面前,急切地问道,“今夏,没事吧?” 袁今夏机械般地点点头,又摇摇头,方才回道,“我没事,”眼睛却始终盯在陆绎脸上。 王方兴乍见到突然现身的陆绎,也是大吃一惊,细细打量了几眼,见这人虽穿着一身文士服,却生得剑眉星目,气宇轩昂,通身的气派不同凡响,只是一双眸子里透出的寒意令人不禁浑身一颤。 沙修竹见事情不妙,高声喊道,“王参将,他们是一伙的,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一个,否则丢失生辰纲之罪,你我都担当不起。” 王方兴听罢,立刻来了精神,手中的刀向陆绎一指,大声喝道,“胆大狂徒,竟敢相助贼人?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陆绎冷笑一声,并不言语,一松手,箭“啪”的一声随之掉落在地,声音还未停止,身形一晃,人便已到了王方兴近前。王方兴还未反应过来,手中的刀已落入陆绎手中,刚要大喊,刀已架在了自己脖颈上,一时惊得浑身大汗,一动也不敢再动。 “问我何人?”陆绎盯着王方兴,一字一字缓缓地说道,“你呢?你又是何人?我还从未见过有人敢在锦衣卫面前撒野呢。” 王方兴早已知道这艘船上有锦衣卫,却不曾考虑到彼此之间会有交集,自上船以后,也从未见过陆绎,因而一时疏忽大意,此时听得陆绎如此说话,又细细打量了几眼,心中略有些不信,暗道,“都说锦衣卫杀人不眨眼,个个狠辣无情,面前这位长相俊美的年轻人怎会是锦衣卫?”心里想着,嘴上便问道,“你当真是锦衣卫?” 陆绎见王方兴似在怀疑自己的身份,便又冷笑了一声道,“如假包换。” “那……你可否报上名来?我以断真假。” 见王方兴一副质疑的神色,陆绎瞄了一眼手中的刀,突然向前一递,那刀刃便已入肉。王方兴疼得龇牙咧嘴,忙喊道,“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敢问阁下是哪位?” 陆绎一字一字咬得清晰,“锦衣卫经历,陆绎。” 待最后一个字进入耳中时,王方兴突然额头冒汗,浑身也战栗了几下,惊呼道,“阁下是锦衣卫指挥使陆廷陆大人的公子?” 陆绎“哼”了一声,“这么说来,我还是仰仗了陆指挥使的威名。” “不不不,大人说笑了,末将不敢,不敢,”王方兴急忙辩解道,心里思忖着如何才能应付过去,眼珠转了几下,慌忙又说道,“末将王方兴,是观煊将军麾下的参将,此次负责运送生辰纲给奉国将军贺寿。” “观煊将军?奉国将军?”陆绎重复了一遍,抬眼盯着王方兴,目光犀利,王方兴浑身又是一个激灵,忙解释道,“陆大人千万莫误会,末将只是自报家门,并非有意……” “并非有意拿观煊将军和奉国将军压制于我,是么?”陆绎的声音依旧冷冷地,王方兴急忙点头,“对对对,末将笨拙,实非有意,此番在船上,有幸遇见陆大人,望大人高抬贵手!” “高抬贵手?”陆绎微微扭头看了一眼袁今夏,见袁今夏还如惊魂的小鹿般瞪圆了眼睛,便又转过头来问道,“你伤了我的人,又该如何?” “您的人?”王方兴略感惊讶,“陆大人,他二人并非锦衣卫,我的手下曾见他们数次来此窥探,因此怀疑是他们盗取了生辰纲,正准备搜查他们的住处。” 陆绎像看傻子一般盯在王方兴脸上。王方兴不解,问道,“陆大人作何想?” “他们的房间那么小,怎会藏得下十大箱生辰纲?” “这……”王方兴无言以对,眼珠一转,看向沙修竹。沙修竹抿了抿嘴,并未言语。 “怎么?无话可说了?”陆绎冷冷地说道,“王参将的质疑,陆某无须向你解释,只是,我这个人脾气就是这么怪,我的人,我想打就打,想杀就杀,但若旁人敢动她分豪,我这尺寸恐怕就不好掌握了,”说罢,手上微微又加了些力道,王方兴疼痛难忍,忙求饶道,“末将不知他们是您的手下,多有得罪,还请陆大人手下留情。” 袁今夏此时已恢复了神智,听见两人如此对话,心中便已明了,生辰纲中定有文章,陆绎此番提前出京,必是有所图谋,双方若是兵戎再见,必会坏事。想罢忙走上前,说道,“陆大人,卑职无碍,王参将也是受人蒙蔽,才作出如此举动,还请大人手下留情。” 王方兴慌忙应和道,“是是是,一场误会,一场误会。” 陆绎见状,便将刀挪开,递给袁今夏,看着王方兴冷冷地道,“既是丢了重要的东西,总要查一查,王参将能否信得过陆某?” 王方兴一听,心中大喜,立刻抱拳施礼道,“末将早已听闻陆大人威名,若能得陆大人相助,实是万幸。” “带路吧,”陆绎淡淡的声音,又转头看了一眼袁今夏,“你随我一起去看看。” 袁今夏点头应声,看了一眼陆绎滴血的手,又想到刚刚陆绎的话,“我的人,我想打就打,想杀就杀,但若旁人敢动她分豪,我这尺寸恐怕就不好掌握了,” 虽然这话听着令人并不是十分舒服,但却真真切切感受到了陆绎对她的维护,且刚刚是陆绎救了她一命,受人滴水恩尚且要涌泉相报,更何况是救命之恩? 第45章 把柄 岑福在暗处看着,因事前有陆绎的叮嘱,此时不敢现身,见陆绎手上一直在滴着血,不知伤到什么程度,心里越发急躁起来。恰恰又见袁今夏走向陆绎,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暗道,“怎么每次遇见她都没好事?” 袁今夏来到陆绎跟前,说道,“刚刚多谢您出手相助,卑职在此谢过陆大人!” 陆绎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说道,“随我去查案。” “陆大人等等,”袁今夏伸手拦住陆绎的去路。 陆绎疑惑,问道,“怎么了?” 袁今夏歪头向陆绎身后瞄了一眼,虽见不到陆绎负在身后的手,却看到有血滴到地面上,忙说道,“陆大人,您的手在流血,请容卑职先为您包扎一下,”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抖落开。 陆绎瞄了一眼帕子,随即目光移到袁今夏脸上,只是一瞬间便划向别处,说道,“无妨。” 袁今夏见陆绎神态,虽猜不透陆绎的心思,却隐约感觉到有一丝丝被嫌弃,遂说道,“帕子是干净的,没用过呢。” 陆绎目光依旧看着别处,说道,“不必了,”袁今夏敏锐地观察到陆绎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正常。 袁今夏心里暗道,“不会是因为我是个女子吧?”遂转身喊道,“大杨,过来一下。” 杨岳在一旁站着,自然是看见了,忙走上前,从袁今夏手里接过帕子,冲陆绎说道,“陆大人,船上风大,夜间又凉,莫让伤口再受到刺激,卑职给您包扎一下。” 陆绎看了看两人,将手伸出来,杨岳便认真地包扎起来。袁今夏在一旁瞧着,心道,“果真被我猜中了,可是,像他这般人物,出身官宦之家,自己也是七品官职,怎会没接触过女子?倒是奇怪得很。” 岑福在暗处瞧见,总算舒了口气,将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心道,“还算她有良心。” 陆绎看了看被杨岳包扎完的手,轻声道,“多谢了。” 杨岳见陆绎如此彬彬有礼,却与以往见到的官都不相同,一时不知该回应什么,遂笑了笑,向后退了一步。 陆绎说道,“刚刚发生的事,想必杨捕头也能听得清楚,你且回去照顾前辈,莫让他心生焦急。” 杨岳感激地点头,抱拳施礼,转身离开。 “还愣着干什么?”陆绎瞄了袁今夏一眼,便迈步向前走去。 袁今夏“哦”了一声,赶紧快步跟上,边说道,“陆大人请放心,卑职定尽心竭力协助大人查案。” 此时陆绎虽然还无法判断是何人盗取了生辰纲,但心中已有些考量,“岑福一直暗中监视,只在晚膳前回来与我报告,又一同用了晚膳,生辰纲被盗,定是发生在这段时间里,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将生辰纲动了手脚,说明这些人对船上的情况了如指掌,若说没有内奸,老天爷也不会相信。” 袁今夏见陆绎不理会自己,还当是陆绎没有听见,便把声音提高了将刚刚的话又说了一遍。 陆绎扭头看了一眼,心道,“我倒要再瞧瞧她的本事。” 袁今夏见陆绎看向自己,依旧没有说话,心里对陆绎又产生了些抵触情绪,暗道,“又摆什么臭官架子?没听见跟你说话呢?刚刚的彬彬有礼怕不是装的吧?”心里想着,面部表情已然控制不住,翻了一个白眼。 陆绎瞧见,有些无奈,却又觉得这个女捕快十分有趣儿,便说道,“袁捕快,陆某受了伤,行动不便,一会儿恐怕你要多劳了。” 袁今夏吃惊地瞪圆了眼睛,目光向下移动,看了看陆绎的手,又抬起眼睛,看了看陆绎的脸,心道,“这么蹩脚的借口也能说得出来?刚刚不是‘无妨,不必了’现在怎的又行动不便了?有这么严重么?” 陆绎不理会袁今夏一瞬间变化出来的各种表情,径直向前走去。袁今夏只好乖乖跟在身后。 王方兴早已等候在舱门口,见陆绎走近,忙毕恭毕敬地说道,“陆大人,生辰纲就放在这间舱里,两个时辰前下官还曾来看过。” “两个时辰前?”陆绎重复了一句,心里却暗道,“果真是这样,”扭头看了袁今夏一眼,自己便站在舱门口,并不向里走。 袁今夏会意,先是将舱内打量了一圈,见窗户窄小,根本无法将箱子搬运出去,那只能是从门进出了。袁今夏曾见过那些箱子,登船那日那些军兵四人抬一个箱子都有些吃力,想必里面装满了金银珠宝,定是沉重得很。 初步判断完毕,袁今夏走近了查看,见地上掉落一些白色的东西,蹲下来用手拈了一块,揉搓了一下,已知是何物,便冲王方兴问道,“为何会有蜡油?” 王方兴倒是立刻应答了出来,“船上潮湿,路途又遥远,为保护箱内之物,我的手下副将才建议用蜡将箱缝处密封住。” “倒是有些头脑,”袁今夏话赶话说了一句,陆绎心道,“说话也忒直爽了些,”瞄了一眼王方兴,果然见王方兴神情略显尴尬。 “哎呀,还真看不出来太多东西,看样子非逼迫小爷使大招了。” 陆绎听见袁今夏自称小爷,一双俊眉顿时皱了起来,又听她嘟囔的这句,便又起了些好奇,定睛看去,见袁今夏一伸手从腰间摸出一个物什来,“叭”地一声,翻开盖子,一脸的洋洋得意。陆绎属实未见过此物,目光便跟着移了过去。 袁今夏手持那个物什,复又蹲下身子。陆绎此时瞧清楚了,心道,“原来是叆叇(ai dai 都是四声音),南宋赵希鹄的《洞天清录》中提到:‘老人不辨细书,以此掩目则明。’ 可是,她怎么会有这个东西?”陆绎觉得甚为奇怪,“依杨程万所说,她的手铳是办案的赏赐,难道这个也是赏赐的么?” 袁今夏只顾着专心查找痕迹,自然不知陆绎在琢磨什么。 陆绎越看越疑惑,“这种东西可将物体放大五倍,在案件侦察中极为有用,能够追踪到极细微的痕迹,可因其造价甚高,须由水晶石、石英、黄玉、紫晶等材料磨制而成,故而并非一般人能用,饶是他这个锦衣卫的七品经历也不曾拥有。” 陆绎刚想到这儿,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恰恰此时,袁今夏也已发现了些端倪,心道,“这里的脚印虽然乱,但还是很好辨别的,军兵穿的鞋子与……”转头瞧了瞧陆绎,又将目光向下移到陆绎的脚上,“原来陆大人曾来此探查过,那也就是说,我之前的推断是对的,陆大人此番就是冲着这些生辰纲来的。” 陆绎知道已被袁今夏看破,便只好佯装不明,问道,“发现什么了?” “没,没发现什么,卑职还要继续查一查,对,继续查一查,”袁今夏心道,“哼!被我抓到把柄了,看你以后还敢对我冷脸?”心里这般想着,不禁又洋洋得意起来,本打算站起来换个地方查看,却不曾料到脚下一滑,瞬间失去重心,向前扑倒。 陆绎看着一脸滑稽却仍能“嘿嘿嘿”笑出来的女捕快,十分嫌弃,将脸扭向一旁。 袁今夏爬起来,十分自然地说道,“陆大人,卑职有个请求。” “说吧。” “卑职觉得应该将事前巡逻的军兵找来,或许从他们的口中能探听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好,”陆绎爽快地应道,又冲王方兴说道,“王参将,那就劳烦你了。” 王方兴赶紧说道,“陆大人说得哪里话?末将这就去将他们找来,听凭陆大人问话。” 袁今夏见王方兴离开,便向陆绎身边靠近了些,还未张开嘴,便见陆绎脚下移动,向一旁躲了一下,嫌弃的表情任谁一眼都看得出。袁今夏心里有些抓狂,表面上却不敢怎样,便向后退了一步,说道,“陆大人是聪明人,卑职便长话短说,卑职判断此事乃是贼喊捉贼。” 陆绎心里暗道,“此女果然聪慧得很,之前曹昆一案,她的表现便已极为抢眼,再到今日之事,属实有些本事。” “陆大人怎么不说话?”袁今夏略有不满,心道,“嫌弃小爷也就罢了,还处处摆架子。” 陆绎回道,“是否如你所说,还要有证据才行。” 袁今夏暗自“哼!”了一下,“竟然敢质疑小爷?一会儿就让你看看小爷的能耐。” 第46章 鬼船 袁今夏本想将自己心中的怀疑和盘向陆绎说出来,但见陆绎一副秉公执法的样子,便将话全部咽了回去,索性站在一边,不再理会陆绎,眼睛却依旧向四处瞄着。 陆绎瞧着这姑娘甚是有趣儿,不光表情会变化,五官也配合得极好,心道,“一个还没长大的小丫头,偏偏要做什么捕快,”正想着,见袁今夏眉毛挑了两下,紧接着快步走向舱门口查看了半晌,便也歪了头去看,“原来舱门上有被划破的痕迹。” 袁今夏倏地转头看向陆绎。陆绎赶紧收了目光,站直了身子,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袁今夏抿嘴笑了下,一扬手,得意地笑道,“陆大人有所不知,这个东西我叫它‘水晶圆片’,它能将一些微小的痕迹放大,这可是我的宝贝呢,平日里查破案件少不得它的功劳。” 陆绎本已有疑惑,现下袁今夏自己提到此物,便问道,“此物贵重,你从何得来?” 袁今夏正要说话,却听得一阵脚步声走近,紧接着王方兴出现在舱门口,身后跟着一群军兵。“陆大人,这是随末将运送生辰纲的所有军兵,平日里也都是末将的下属,共三十六人。” 陆绎冲王方兴点了点头,向舱内走了几步,袁今夏便紧跟在陆绎身侧也撤到舱内。 王方兴一挥手,那些军兵便立刻排好了队迅速进入到舱内站好。 陆绎的目光落在了站在第一位的沙修竹脸上,暗道,“这便是刚刚准备射杀袁捕快的人,事情尚且不明,他为何要如此不择手段?”见沙修竹似是有意躲避自己的目光,陆绎心中的疑惑更加深了,依次向他旁边的军兵看去,不禁略蹙了蹙眉,“奉国将军当年也是军功赫赫,没想到他的儿子观煊接替他后,治军竟然如此不严,难不成心思都放在了贪腐上?” 袁今夏从军兵装束上发觉有异,扭头看了一眼陆绎,小声道,“陆大人,人都来了,您看……” 陆绎眼神示意了一下。袁今夏便懂了,“咳”了一声,走向这群军兵,从第一排开始看起,“这个副将身体壮实,两手握拳,似乎随时要出招一般,看样子有些功夫,可是他的眼神……怎么有一股发狠的意味,这是冲着小爷么?” 袁今夏多看了沙修竹几眼,才慢慢向旁边移动,逐一看下去,“领口敞开,腰带松散,如此衣衫不整也叫军兵?这个王方兴是带兵的参将,看年纪已经是三十出头,怎的治军如此不严?”袁今夏在最后一排军兵身上闻到了异味,仔细嗅了几次,便冲其中一位笑道,“这位大哥,生辰纲发现丢失时,您是在巡逻还是在休息呢?” 那军兵虽不明何意,但也不敢撒谎,如实答道,“属下刚好换了岗回去休息。” “哦~~原来是这样,”袁今夏拉着长音,转身回到陆绎跟前,说道,“陆大人,卑职有个想法。” 陆绎伸手作了个“请说”的手势。 “可否请这些军兵大哥来来回回走上那么几步呢?” 陆绎没有说话,眼睛却看向王方兴。王方兴会意,立刻吩咐道,“以此队形,左右移动。” 袁今夏观察了一会儿,心中已然有数,“这些军兵脚下轻浮,身子沉重,可见平日里并未认真训练,这样的功夫,怎可能偷偷运走生辰纲?怪不得登船那日看见他们四五个人抬着一口箱子。” 陆绎也已观察到,便明白了袁今夏的用意,暗道,“军兵个个如此,可见军中贪腐之事必然盛行,陛下对徤椹父子忍无可忍,想必早就调查清楚了,只不过需要真凭实据来定他们的罪而已。”想罢将目光又扫到了沙修竹身上,见沙修竹扭头看着船外,身子略微前探,神情极为焦急,“他好像在等什么发生?” “陆大人,卑职觉得……”袁今夏回到陆绎身侧,刚说了几个字,突然船身猛烈晃了起来,所有人也跟着东倒西歪起来,有些兵士稳不住重心,跌坐了下去。袁今夏大惊,也险些跌倒,陆绎伸手一拽,袁今夏到了陆绎身后数尺,袁今夏感激地看了一眼陆绎,赶紧伸出双手扶住舱壁,随即将整个身体也紧贴上去。 “咔嚓咔嚓~”几声巨响,霎时间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陆绎下意识地将目光又锁定在沙修竹脸上,见他虽然身体摇晃着,但神情变得极为得意,一侧嘴角翘起,刚刚的焦急之色已荡然无存。 此时王方兴上前一步说道,“陆大人,水上行船遭遇恶劣天气是常有的事,末将时常走水路,对此倒是甚为了解,眼下必要降下船帆才行,”说着转头向舱外看了一眼,继续说道,“此番暴风雨来得突然,又如此猛烈,舵工们恐怕人手不够,请准许末将带些人出去帮助他们。” “好,都先出去吧,”陆绎话音刚落,又听见有人大声喊道,“不好了,鬼船来了,要命的来了,快,降下船帆,快,快呀~~~” “鬼船?”袁今夏重复了一遍,“什么鬼船?” 陆绎自然也听见了,回头看了袁今夏一眼,袁今夏说道,“陆大人不必管卑职,卑职一个人可以。”说着松开手,瞬间整个人跟着船身晃悠起来,冲着陆绎横冲直撞过来。 陆绎略微蹙眉,抬脚便往外走。 袁今夏险些跌倒在地,嘟囔道,“大家都站不稳,凭什么他就稳如泰山?”咬了咬牙,拼着全力跟了出去。 陆绎站在甲板上,见远处飘来一艘大船,船上到处透着诡异的灯火。此时船上的舵工早已慌成一团,有人惊恐地叫喊着,“还降什么船帆?快逃命吧。”紧接着又有人喊道,“能往哪里逃?你就算跳到水里又能如何?还不是一样丧命?碰到鬼船又有谁能幸免?” 袁今夏拼了全力才到得陆绎身前,见陆绎双眉紧蹙,却看不出一丝惊慌,便大声问道,“陆大人,这鬼船是什么?为何如此骇人?” 陆绎倒是知道鬼船的传言。几百年前的后梁,朱友珪弑父称帝,在位期间,群情不附,被朱温外戚朱象先率人击杀。便有人传言出来,说朱友珪当时被杀于这片水域,还说他阴魂不散,不肯投胎,怨气便在此水域徘徊,每隔几年这片水域便会出现一艘鬼船,正是当年朱友珪所乘之船,只要遇上的人,无一避免,皆死于非命。 陆绎自是不信鬼船之说,只是觉得这艘鬼船来得蹊跷,生辰纲刚刚丢失,它便来凑热闹了,这其中是否有关联? 袁今夏见陆绎不说话,只是凝望着那艘鬼船,再听见船上已乱成一团,便大声喊道,“陆大人,都乱成这样了,您倒是说句话啊?” 听见袁今夏喊自己,陆绎便扭回头在人群中寻找。岑福看见,挺身出来,冲陆绎点了点头,紧接着冲舵工和军兵们喊道,“大家不要慌,舵工抛锚,军兵们跟我一起降下船帆。” 船帆倒是降下来了,可船锚却像见了鬼似的拼命向鬼船靠近。岑福大声喊道,“大人,船锚不受控制。” 袁今夏跟着喊道,“陆大人,怎么办?”话音刚落,人便猛烈地晃了几下,被风吹得向后连退数尺,慌乱间,看见杨岳向自己跑来,忙大杨喊道,“大杨,你快去照顾师父,扶师父回舱内,快,不要管我,我没事,”见杨岳仍然向自己拼命挣扎,便怒道,“要是师父有何意外,我饶不了你,快回去,扶师父回去。” 杨岳只好停下,转身扶住杨程万,摇摇晃晃地回到舱里。 陆绎思忖片刻,冲岑福示意了一下。岑福明白,便大声喊着舵工和军兵们尽全力控制船锚。 陆绎脚尖点地,纵跃到王方兴身边,问道,“可备有飞爪?” 王方兴不知陆绎何意,大声说道,“陆大人,军中自然有飞爪,可现下却无处使得,也救不了咱们。” 陆绎不理会王方兴的话,说道,“找一个来给我。” 王方兴有些生气,却不敢违坳陆绎的命令,挣扎着去寻了一个飞爪递到陆绎手里,陆绎接过飞爪时,说了句,“王参将倒是有些功夫。” 王方兴一愣,随即被风吹倒,骨碌出很远。 袁今夏见陆绎举动,也不明何意,便爬了几步,大声问道,“陆大人,您要做什么?” “到鬼船上看看,”陆绎答得云淡风轻,似乎他人皆于恐慌中求生,只有他如在平地一般。 “上鬼船?这可是要命的事,”袁今夏是信鬼神之说的,当下急急地阻止道,“陆大人不可,虽然卑职佩服您的胆量,可是,冲动会害了您的。” 陆绎不理会袁今夏,将飞爪仔细查看了下,扬手就要扔向鬼船。 袁今夏见阻止不得,又想到陆绎刚刚救了自己一命,心道,“他若丢了性命,小爷岂不是要欠他一辈子了?小爷可是最讨厌欠人家人情,罢了,大不了陪他一起死,也算还清了这份债,”想罢大喊道,“陆大人慢着,卑职愿同您一起。” 陆绎停下手上的动作,扭头看着袁今夏,“你不怕?” “怕,又有何用?还不是一死?既然左右都是死,卑职愿更加壮烈些,卑职是公门中人,岂能做下那缩头缩尾之事?” “好!”陆绎应了一声,心道,“便带上她去开开眼也好,”纵身一跃到了袁今夏身边,嘴上说着“你可想好了,”根本没给袁今夏思考的时间,一扬手,那飞爪已抛向鬼船,右手用力一扽绳索,左手揽住袁今夏的腰,一提丹田气,两人便向鬼船飞去。 第47章 出丑 鬼船,听名字就骇人。袁今夏怕鬼,可又好奇心十足,见陆绎想去探鬼船,便也想跟着去看看,嘴上说得豪气,事实上双腿已经开始发抖了,正惊魂未定时,猛然被陆绎揽住腰肢,刹那间便觉得自己飞到了半空中,吓得双眼紧紧闭上,一双手紧紧搂住陆绎。 陆绎稳稳落在甲板上,右手一松,放开绳索,左手跟着一松,却发现身上粘着的小丫头纹丝不动。陆绎微微用力挣了一下,仍未能摆脱,便有些嫌弃地说道,“到了,松手吧。” “不,我不松开,我怕鬼,”袁今夏死命搂着陆绎,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般。 “你怕鬼呀?那你跟来干什么?” “您今日救了卑职一命,卑职是知好歹的,怎能让您一个人来冒险?” “这么说,袁捕快是为了报答我了?” “算……算是吧,不过也得卑职能保住命才行。” “想活命,还不放手?船上还有那么多人,你难道想看着他们都吓死?” “啊!”袁今夏猛然醒悟,“陆大人说得对,卑职身为朝廷捕快,练就一身浩然正气,今日就算是阎王爷来了,卑职也不怕!” 陆绎眼瞧着袁今夏将双手从自己腰上慢慢松开,一双眼睛却滴溜乱转偷偷向四处瞧着,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之色,心中便越发觉得这个小捕快有趣儿。 “别看了,走吧。” “走,啊,对,走,往哪走啊?”袁今夏双腿抖个不停,见陆绎大踏步向前走,吓得急忙跟上。 “唰~”,一个闪电,紧跟着“咔嚓咔嚓~”两声雷响,鬼船上的灯火急速晃悠了几下,袁今夏吓得“啊呀”一声大叫,伸手将陆绎袖口紧紧抓住,“陆大人,有鬼,有鬼,求求您了,咱们还是回去吧?” 陆绎心里自有盘算,见袁今夏如此,便不再有耐心,说道,“你既这般怕鬼,就在这儿老实待着吧,”说罢稍稍用了一下力,便将袁今夏甩开,自己则径直大踏步向前走去。 袁今夏重心不稳,一下子扑倒在地,刚要骂陆绎无情,突然觉得手上湿滑,似是沾了什么粘粘的的东西,借着灯火仔细一看,“嗷!”一声哭喊出来,“血,血呀!陆大人,好多血啊,是不是有好多人死在这里了?” 陆绎无奈地叹了一声,回转身说道,“哭什么呀?你仔细看看。” “血有什么好看的?”袁今夏刚哭喊出这一句来,突然意识到不对,将手凑近了鼻子下面闻了闻,“这不是血,是染料,” 用手又在甲板上划拉了几下,再次放到鼻子下仔细闻着,立刻兴奋起来,爬起来向陆绎奔去,边喊道,“陆大人,这不是血,是染料,应是有人故意这般布置,就是为了吓人的。” 陆绎仔细搜寻着,并未应声。袁今夏纳闷地瞧了瞧陆绎,“大人,难道您早就辨别出来了?” “是啊。” 袁今夏有些不满,嘟囔道,“您为何不早说?害卑职在您面前出了这么大的丑。” “袁捕快刚刚说怕鬼,接着又说阎王爷来了也不怕,现在又说怕出丑,我倒糊涂了,袁捕快到底怕什么?” 袁今夏冲着陆绎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将声音放得极低,嘟囔道,“我怕你还不成?” 陆绎听见了,却假装没听见,说道,“动作快点儿。” “哦!”袁今夏痛快地应了一声,此时已卸去了大半恐惧,既然连血都是假的,那必然是有人故意为之,这艘船也就没那么可怕了,便也开始四处翻查起来。 “陆大人,这层上别说鬼,连人影都不见一个,我们下去看看吧?” 陆绎原本就是这般打算的,见袁今夏主动提出来,便故意说道,“好,你先下去,我随后。” 袁今夏眼珠子转了几下,嘿嘿笑道,“您是大人,自然要走在前面,卑职哪敢造次?”说罢一伸手作了个请的手势,弯了腰说道,“大人请!”那滑稽的样子着实有趣得紧。 官员们互通往来时或者在陛下面前,陆绎会逢场作戏般地笑,除此之外,哪怕是面对父亲和岑福,都已经许多年不曾笑过了,现下却被这个小捕快逗得想笑。当下强忍住,抬脚走下楼梯,听身后袁今夏紧紧跟着自己,便似不经意地问道,“袁捕快,刚刚你都发现什么了?” “大人,卑职有个疑问,我们来之前,有人喊着说是朱友珪的鬼魂索命,如果卑职没记错的话,这个朱友珪应该是五百年前后梁的第二个皇帝,传闻死在战船上的那位,对吧?” 陆绎有些诧异地看了袁今夏一眼,点了点头,“对,是他。” “既是如此,那这船也应该有五百岁了,可卑职瞧着不对,后梁时期的战船一般都是多层建筑,体型高大,且四周设有‘女墙’和‘战格’用作防护和攻击,此外,他们通常还会在甲板上设有楼,就是外观似楼,实则具有强大的攻击力和防护力。” 陆绎更加诧异,问道,“还有呢?” “这种两侧有护板的多桅结构更像是我们大明朝的战船,且船上锈迹斑驳,像是旧船改造成的,所以卑职判断,这艘船的贸然出现应是有人故意为之,并非传说中的什么鬼船。” “既然你能想到这一层,那你再说说,是何人为之?又因何为之?” “何人为之卑职一时之间难以确定,但因何为之,卑职隐隐有了些猜测。” “说出来听听。” “定是为了生辰纲而来。” 陆绎赞许地看了一眼袁今夏。 袁今夏瞧着陆绎神色似乎早已成竹在胸,便问道,“大人,您是不是早就猜到了?” 陆绎点头。 袁今夏一时愣住,心道,“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么?小爷这么聪明,竟然都比不过他。” “发什么愣呀?” 袁今夏赶紧回过神来,说道,“但至于这船为何无人驾驭却能吸引我们的船靠近,这个卑职就搞不清楚了。” “到了,看看不就知道了?” 袁今夏见陆绎停下脚步,才注意到两人已来到了桥楼。此时袁今夏的胆子大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抢到陆绎面前,说道,“大人且慢,这种事儿交给卑职就好,您只管在这儿等着,卑职这就去探一探,”说罢拿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架势,就要往前走,刚抬起一只脚,一只袖子便被一股大力拽住,整个人向后退了几步。 “陆大……陆大人,您干什么?” “干什么这么冒失啊?”陆绎嗔道,眼神向两侧舱壁瞟了一下。袁今夏这才发现异样,惊道,“有机关?” 陆绎向旁边看了一眼,有些碎铁。袁今夏眼尖瞧见,立刻上前捡了几块递给陆绎。 陆绎一抬手,“嗖嗖~”几声,碎铁打在舱壁上,只听得一阵“咔嚓嚓~~~”声,两侧舱壁蓦地钻出来一排排的钢针铁刃,兀自绕着圈旋转。 第48章 讨好 袁今夏看着纵横交错、明晃晃的尖刀,一时间愣住了,“这……这怎么过去呀?”话音刚落,便见陆绎身形舒展,几个纵跃和翻腾便到了对面。袁今夏看得发愣,一脸的羡慕之色。 陆绎站定身形,转身瞧了一眼呆愣着的小丫头,说道,“傻愣着干什么呀?还不快过来?” “过……过去呀?”袁今夏犹豫着,又不想被陆绎看笑话,“是啊,过去,这就过去,”试着伸了一下脚,又缩了回来,心道,“小爷才不傻,这样冒冒失失过去,脑袋就得搬家。” “怎么了?”陆绎的语气有些不耐烦。 袁今夏突然一拍脑袋,叫道,“陆大人,卑职想到一个重要又紧急的问题,不知当说不当说?” 陆绎“咝~”了一声,“既是重要又紧急,那便说吧。” “陆大人明鉴,既然大人如此开明,那卑职还真是要非说不可了,否则便是卑职履职不利。” 陆绎见袁今夏啰里啰嗦,双眉拧紧,眼神立刻变得犀利起来。袁今夏吓了一跳,忙躲避开陆绎的目光,说道,“陆大人容禀,卑职确实发现了一些问题。” “快说。” “大人您不觉得这鬼船来得蹊跷么?”袁今夏向前微微探着身子,神情严肃又带着些许神秘,“最初卑职以为如传说中一般,鬼船是来索人性命的,可如今看到鬼船这般情形,倒是有些让人疑惑了。” “刚刚不是分析过了么?” “ 是,是分析过了,可卑职将所有的事情连起来想了一遍,觉得这件事情绝对不一般。当然卑职有幸夜探鬼船,多亏了大人您不计前嫌,能让卑职跟着来长长见识。” “说重点。” “如果卑职没记错,登船那日,他们竟然是四五个人同时搬运一口箱子,虽说那群军兵看着个个都是酒囊饭袋,但毕竟都是大男人,力气还是有的,且不说箱内装着什么,足可见箱子之重。” 陆绎负手站立,饶有兴致地听着。 “这么重的箱子,若想搬运离船,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更何况还有那么多军兵在把守,不可能都听不到响动,”袁今夏见陆绎听得认真,便继续分析道,“卑职刚刚闻得那些巡逻的军兵身上有酒味儿,又都是衣衫不整的,可见军纪不严。巡逻的时候还能喝酒……这是不是意味着?”袁今夏眼睛一亮,“陆大人,卑职斗胆猜测,一定有内奸,将他们灌醉了,借机将生辰纲偷偷藏了起来。” “藏?”陆绎越发欣赏袁今夏的机敏,“你用了藏字,而不是盗走?” “是啊,刚刚说了,那么重的箱子,足足十口,怎么可能短时间内全部运离出船呢?定是藏了起来,就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再偷偷运走。” “你所说的时机……”陆绎目光扫了一眼四周。袁今夏立刻接道,“时机便是这鬼船,这鬼船上并无一人,且船体破旧,并不似寻常用的,可见盗贼并不是利用鬼船挪走生辰纲,而是以此扰乱视听,趁乱行动,” “分析得不错。” 袁今夏见陆绎神情自若,仿佛早已知晓了一般,便好奇地问道,“这些,您也早就想到了?” “鬼船一到,人心大乱,哪还顾得上其它?如果此时有船只靠近,你会觉察吗?” 袁今夏顺口接道,“当然不会,光顾着怎么保住小命了,”说完突然意识到什么,喊道,“陆大人,我们不能让盗贼钻了空子,得想办法阻止他们。” “那还不过来?” “啊?过……还要过去啊?”袁今夏挠了挠头,又摊了摊手,一脸为难状,“陆大人,这个…… ” 陆绎眯着眼睛问道,“你不会不敢过吧?” “谁说的?”袁今夏瞪圆了眼睛,小声嘟囔道,“小爷这条小命看来是保不住了。” “嘟囔什么?赶快过来。” “过就过,”袁今夏一咬牙,一跺脚,把心一横,刚开始还能跳跃几下,到了中间便动弹不得了,眼看着刀尖汇聚过来,就要将自己夹成肉饼了,不由得眼一闭,一头的冷汗便冒了出来。 陆绎看不下去,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掷了出去,一阵清脆的“丁当”之声,那刀尖便向反方向折转过去。袁今夏一愣,睁开眼睛,趁机弯了腰从刀尖下爬了过去。 “好险,”袁今夏惊叹着,拍了拍手,冲陆绎尴尬地笑了几声。 陆绎嗤笑道,“就这点儿本事啊?” “没有,卑职就是想试试刀尖是否锋利,其实卑职还是可以的,”袁今夏为了掩饰尴尬,回头又看了一眼机关,突然发现地面上有亮光闪闪的几个小东西,像是……还未看清楚,陆绎便催促道,“还不快走?” “来了,来了,”袁今夏赶紧跟上陆绎的脚步,有些放心不下,又回头看了一眼,心里嘀咕道,“怎么像是银子呢?” 两人来到船楼里侧,见里面整个构造奇怪得很,并不似寻常的船,中间那个大大的圆形物是……袁今夏待要上前,被陆绎一把拉住,“谨慎些,”说完将袁今夏又向自己身后拉了一下,才伸手去推,那圆形物先是震动了一下,继而“咣当”一下掉了下来,那是个破口,河水顺着破口汹涌进入。 “不好,”袁今夏叫了一声,拉住陆绎的手,“大人快跑,说了不让卑职碰,您可倒好,手那么欠做什么?” 陆绎边跑边问道,“你说我什么?” “卑职说的是陆大人机智超群。” 两人拼命向上奔跑 ,待上得二层时,那河水已进来大半,将一层淹没了。 “怎么办?怎么办?河水就快上来了,咱们是不是要淹死在这儿了?陆大人,求求您了,快带卑职飞回去吧,”袁今夏转身寻找着,继而失望地喊道,“绳子呢?完了完了,那条绳子不见了,陆大人,要不您把卑职扔回去也行,就像之前您把卑职扔上马背一样,“嗖~叭~”地的一声就解决了,不费您什么力气的。” “慌什么?”陆绎倒是镇定,向水中看了看,问道,“你会浮水么?” “会,会呀,都什么时候了,您问这个干嘛?” “会浮水怕什么?”陆绎边说边继续向河水中察看着。 “这可是运河,陆大人您莫要开玩笑,会浮水卑职也游不到扬州啊。” “我助你一臂之力,”陆绎突然抓住袁今夏后腰带,说了句,“大点儿声喊,”一扬手,将袁今夏扔进了河里。 “啊~~~~”一声惨叫划破夜空,袁今夏眼睛一闭,心里暗骂道,“陆绎,你这个大混蛋,还真把小爷扔下来了?” 第49章 昏迷 陆绎将袁今夏扔下水之后,心里默念道,“但愿你能多坚持一会儿,等着我!”遂转身沿着鬼船边缘快速移动察看水下的动静。袁今夏落水之时喊得惊天动地,陆绎断定必会有人惊觉,果然,在官船与鬼船之间横穿出一条小船。陆绎瞧了片刻,见那船停止不动了,又过了一会儿,几条人影出现,随即纵跃到河里消失不见,那船也快速划走了。陆绎暗叫一声“不好”,返身快速奔回刚刚将袁今夏扔下去的方向。 袁今夏落入水中,扎了一个猛子将力道卸了之后才浮出水面,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情形,发现官船与鬼船紧紧挨着,不由得怨气更重了,心道,“如此近的距离,以陆绎的功夫,恐怕连绳索都用不到就能回到官船上,现下却将我扔进水里,分明是公报私仇,不对,是挟私报复,反正他就是看小爷不顺眼。” 想罢破口大骂道,“陆绎,你这个大混蛋,小爷饶不了你!你等……咦?”还没骂完,突然发现水中飘浮着一些白色的东西,“那是什么?怎么这么多?”借着船上的灯火仔细看了看,那些白色的东西大都聚集在一处,袁今夏游了过去,伸手捞了一些,“这像是……”又揉搓了几下,“是蜡油,这水里怎么会有蜡油呢?” 袁今夏略一思忖便明白了,“这蜡油是用来封装生辰纲的箱子的,现在水里出现了这么多,那就表明贼人已经通过水中搬运走了箱子,”袁今夏游到蜡油聚集的地方,伸手在船壁上敲了敲,“声音空洞,以前在书上看到过,官船大都会在入水的部分设有一些暗舱,想来这里就是了,暗舱中藏十口箱子应是富富有余的。” 袁今夏游远了一些,向官船上看了看,判断出这个方位正是原来放生辰纲的船舱,“果真是这样,贼人事先打通了通往暗舱的暗门,再将生辰纲藏到这里,可是,在水下根本无法打开舱门,他们又是怎样将箱子搬运走的呢?” 袁今夏想了一会儿便琢磨明白了,“里面的人一定有办法呀,现在船上大乱,贼人趁机里应外合偷运生辰纲,一定是这样,可那箱子十分沉重,这么短的时间内,能都运走么?”来不及细想,袁今夏仰起头冲着鬼船方向大喊,“大人,陆大人,卑职找到生辰纲的藏匿之处了,陆大……”话未喊完,突然水中窜出来一个人,一伸手将袁今夏的嘴捂上了。 袁今夏拼命挣扎,奈何那人力道甚大,不一会儿,又游过来两三个人,将袁今夏手脚抓住,一人拿出短刀向袁今夏咽喉刺去……袁今夏此时已没了力气,眼看着那刀奔着自己而来,知道性命难保,呼吸一乱,咕嘟咕嘟灌了几大口水,便晕了过去。 此时陆绎已跃入水中,见此情形,暗叫不好,出手便动了杀招,将几个贼人全部击毙,转头再看时,袁今夏已向水底沉落,陆绎心中焦急,急速游过去将人救起,托到水面上,大声喊道,“袁捕快,袁捕快?”哪里还有声音?陆绎抱着人,又要划水,手自然挪腾不开,便用脸贴近袁今夏颈部,“还活着?太好了。” 陆绎稳了稳心神,运足了力气,将声音送了出去,“岑福,绳子!” 船上虽然仍是一片混乱,但因着船已不再乱动了,鬼船上又没有动静,众人已安静了不少。岑福担心鬼船上的陆绎,便时刻警惕着,此时听到喊声从水下传来,忙应了声,“大人,来了,”将绳子抛下来,“大人抓住!” 片刻后,陆绎抱着袁今夏回到了船上。岑福见状,忙用身体遮挡住,转身吩咐王方兴道,“带着你的军兵回到舱内,等着大人问话。” 王方兴应了一声,一挥手,军兵各自散去。 “大人,这是怎么回事?”岑福见袁今夏直直地躺在甲板上,陆绎正双手按压袁今夏胸部,不一会儿,袁今夏口中吐了几大口水出来,人却依旧昏迷着。 “岑福,将她送回房间,喊杨岳去照顾一下。” “这……”岑福伸出手,比划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挪动袁今夏,“这不好办呢,大人,卑职……卑职……” 陆绎浑身湿淋淋的,刚转了身迈出两步准备回去换件衣裳,听岑福在身后碎碎念着,便又转回头来,不耐烦地问道,“怎么了?” 岑福一张苦瓜脸,“大人,袁捕快是个姑娘,卑职恐怕不方便抱她。” 陆绎瞪了岑福一眼,斥道,“要你何用?”说完转身回来,弯腰将袁今夏抱起,大踏步离开。 岑福紧紧跟在身后,心道,“你都从水里把她救上来了,再抱回房间也无不可嘛,刚刚干嘛难为卑职?” 想着想着,突然意识到不对,“大人从来不接触女子,甚至有些排斥,可现在这是……”岑福想起临出发前,陆廷对他秘密交待的话,“此番下江南,你要多留意六扇门那个女捕快,尤其是绎儿的反应,有什么不妥及时传消息与我,” 此时岑福有些迷惑了,“指挥使到底是何用意呢?” 陆绎将袁今夏放到椅子上,见岑福愣愣地看着,便斥道,“还傻站在这儿干什么?去唤杨捕快来,让他照顾一下,”说罢转身离开了。 岑福忙应了一声,唤了杨岳过来。 杨岳刚进屋,见袁今夏脑袋耷拉在椅背上,整个人软软的陷进椅子里,一下子就慌了,“这……这是发生了何事?今夏怎么了?” “杨捕快莫慌,她没事,是我们大人将袁捕快从水下救了回来,你照顾一下她吧,”岑福说完也离开了。 杨岳顾不得回应岑福,伸出手指在袁今夏鼻下探了探,“还有呼吸,”当下松了一口气,将袁今夏抱起来放到床上,“这衣服都湿了,若是一时半会儿不醒,定会生病的,怎么办?怎么办?这船上又没有女眷,”杨岳急得在屋内乱转。 片刻后,杨岳停下脚步,冲着门口跪了下去,拜了几拜,嘴里念念有词,“苍天在上,杨岳不才,幸得从小结识袁今夏,杨岳视她如亲生胞妹,如今妹妹有难,我这个做兄长的不能不管,请苍天为我作证,杨岳闭上眼睛为妹子换件衣裳,以免她受寒生病,”说着又拜了三下,才起身去寻袁今夏的包裹。 此时,舱外一个人影快速闪过。岑福远远地看着,不明所以,心道,“大人换好了衣裳,又折回袁捕快这里是要做什么?怎的没进去就走了?” 第50章 小人 陆绎与岑福站在甲板上,看着鬼船渐渐向下沉没。有眼尖的舵工发现,激动地高声喊了起来,“鬼船沉了,鬼船沉了……” 甲板上霎时涌上了许多人。 “太好了,沉了,沉了,我们的命保住了。” “咦?船动了,船可以正常行驶了,太好了,太好了……”欢呼雀跃声不止,船上一片沸腾。 “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在鬼船上发现了什么?可发现生辰纲的下落?袁捕快又因何落入水中?”岑福问了一连串的问题。 陆绎听到“袁捕快”三个字,鬼船上和水下的一幕幕情景映入脑海……还有,刚刚杨捕快说,他们情同骨肉,是兄妹,兄妹……想到这里,陆绎嘴角略微向上翘了翘。 岑福在一旁看着,总觉得哪里不对,目光在陆绎脸上转来转去。 陆绎察觉,扭头瞪了岑福一眼。岑福委屈,却不敢吱声,乖乖地闭了嘴站在一旁。 “你刚刚问我什么?” 岑福还是头一次见陆绎如此魂游天外,竟然将他说的话都忘记了,忙重复道,“大人,鬼船沉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在鬼船上发现了什么?可发现生辰纲的下落?袁捕快又因何落入水中?” 陆绎的目光在岑福脸上扫来扫去,半晌才说了句,“你的问题太多了。” 岑福无奈,只好将委屈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叫王方兴过来,我有话与他说。” “是!”岑福应声,转身时蓦然反应过来,“大人定已察觉了什么,我即便不问,一会儿便也能知晓了,可也不对呀,往日里这般情况,大人都会与我好言讲明,今日这是怎么了?难道我哪句话问错了?” 王方兴随岑福来到陆绎近前,施礼道,“陆大人唤末将前来可是有何吩咐?” “王参将,生辰纲找到了。” 王方兴眼睛一亮,惊喜地问道,“在何处?” “这艘船上。” “啊?”王方兴不解,“陆大人可是在玩笑?生辰纲丢失后,末将命人到处寻找,都不曾见过。” 陆绎微微蹙了眉,语气略带不满,“王参将命人寻找过?可是你亲自下的命令?你可曾亲自寻找过?又是何人与你说的到处都找不见?” “这……”王方兴语塞,忙认错道,“陆大人,末将是听副将沙修竹说的,是他命军兵搜了船上。” “搜了船上?恐怕只是想找个人代为受过吧?” 王方兴见陆绎旧事再提,一时冷汗直冒,忙回道,“陆大人,都是末将不察,并非有意怀疑您的手下,实则是……” “是什么呀?”陆绎步步紧逼。 “末将向陆大人道歉,请大人原谅!”王方兴想不出解释的理由,便只好低头认错。 “在你的人里挑十个精壮些的,召集至原来放置生辰纲的舱内,听我吩咐。” “是!”王方兴应声,转身离开。 岑福问道,“大人,您刚才是试探王方兴?他不是内应?” 陆绎点头,“从他的反应来看,他只是治军不严,监管不力,一个草包参将罢了。你呢?让你留在船上暗中观察,可发现什么了?” “大人,鬼船一到,船上就乱了,您带着袁捕快去探鬼船后,卑职指挥舵工和军兵拼命阻止船锚,众人为了活命倒是极卖力气,并未发现有什么不对,只是……” “什么?” “卑职发现那个沙副将行为有些鬼祟,后来干脆不见了他的身影。” 陆绎冷笑一声,“狐狸尾巴终究是藏不住了,走,去看看!” 王方兴见陆绎带着岑福到了,赶忙上前迎接,“末将已召集好了人手,一切全听陆大人吩咐。” “好!”陆绎应了一声,负着手在舱内缓步走着,目光在地板上扫来扫去。岑福见陆绎动作,便猜到了一二,跟着观察起来,片刻后,在挨近窗下的地板上发现了问题,喊道,“大人,您看这里。” 陆绎走过去,发现那处地板有微微上翘的迹象,冲岑福示意了下,岑福从腰间拔出佩刀,将刀尖插入缝中,只一用力,那地板便翘翻了起来,再用手扳开两块木板,舱下的景象赫然在目,生辰纲果然藏在了下面。 陆绎扭头吩咐王方兴道,“让你的人下去,将生辰纲搬上来,全部放到我的房间。” “放到您的房间?”王方兴反应兀自慢了半拍。 岑福斥道,“生辰纲丢失一案,陆大人还未追究你的责任,你倒还敢质疑大人?” “末将不敢,末将遵命!” 那十个军兵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将生辰纲全部搬运上来,又吭哧吭哧抬至三层陆绎的房间内。 王方兴在一边看着直冒汗,嘴唇竟然有些发青了。陆绎瞧见,冷笑道,“怎么?王参将是怕我贪下这些财物么?” “不不不,陆大人误会了,末将疏于职守,才致使生辰纲失窃,如今虽然找回来了,却,却……” “怎样?倒是说呀。” “禀陆大人,生辰纲原本是十整箱,现下却只余了八箱。此事末将难辞其咎,观煊将军那里,末将就算不丢了性命,也要挨上八十板子了。” “少了两箱?”陆绎想到那条飞速消失的小船,暗道,“若不是袁捕快那惊天动地的一声喊叫,恐怕丢的就不只两箱了,只是……”陆绎想到袁今夏在水下被人掐住脖颈昏迷,现下不知道怎样了? 袁今夏迷迷糊糊间喊着,“放开小爷,放开小爷……”手脚乱扑腾着。 杨岳一直坐在床边守着,见此情形急忙喊道,“今夏,今夏,醒醒,醒醒……” 袁今夏耳边听得像是杨岳的声音,便立刻觉得有了依靠,声音平静了许多,“大杨,快,有贼人,他们要杀我。” “好了,贼人都被抓住了,今夏,你安全了,没事了啊。” 袁今夏听清了,猛然清醒过来,见杨岳一脸关切地看着自己,懵懵地问道,“大杨,我这是在哪啊?” “夏爷,你可算是醒了,吓死我了。” 袁今夏看看四周,说道,“我怎么在自己的房间里?我不是在水下正和贼人缠斗呢?怎么回事?” “今夏,到底发生了何事?你怎么落入水里的?” 袁今夏一听杨岳问起,一腔怒气立刻就上来了,“怎么落入水里的?还不是那个大混蛋,我是被他一把扔进河里的。” “什么?”杨岳惊得站了起来,“你是说陆大人把你扔进河里的?” “对呀,”袁今夏便将与陆绎在鬼船上遇到的情形简略说了一遍,“这个小人,他不肯将我带回来也就罢了,还将我扔进河里,分明是挟私报复,回京后我要控告他。” “可是……”杨岳摸了摸脑袋,有些搞不清楚了。 “可是什么呀?你倒是说呀?” “是陆大人将你从水里救上来的。” “啊?是他救的我?”袁今夏不敢置信,“果真?你亲眼见的?” “我倒不曾亲眼见,岑校尉来寻我,说是陆大人将你从水中救起,你又昏迷不醒,让我来照顾你,我来的路上,看见陆大人浑身湿淋淋的刚离开。” 袁今夏也有些琢磨不透,索性不管了,掀开被子便要起身,突然发觉自己衣衫凌乱,瞬间如入万涧深渊,脸色都青了。 “怎么了今夏?” 袁今夏将被子复又盖在身上,咬着嘴唇,半晌才说道,“大杨,我既是被他从水里救起的,衣衫应是湿的才对。” 杨岳这才反应过来,忙说道,“今夏,你知道的,我一直当你是亲妹妹,你浑身上下湿透,这船上又没有女眷,我怕你被寒气侵了生病,就闭着眼睛为你换的衣衫,我发誓,绝对没有碰触到你,也不曾睁眼,所以,所以就……” 袁今夏听罢,松了一口气,这才明白过来为何自己衣衫有些凌乱,连扣子都错了位,遂笑道,“大杨,谢谢你!” 杨岳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傻笑了几声。 “哎呀,我说大杨,我的好哥哥,你还傻站在这干什么?”袁今夏瞧着木讷的杨岳,“你先出去,我要整理一下。” “哦,哦哦……好好好,”杨岳逃跑般飞快出了屋子,将门带好,便守在门外。 片刻后,袁今夏整理梳洗完毕,开了门出来,“大杨,现下什么情形了?” “刚才你昏迷时,我倒是听到外面一些动静,好像是找到生辰纲了,鬼船也沉了,咱们现在安全了。” “找到了?沉了?”袁今夏略一思忖,“先不想这些了,咱们也去看看。” 第51章 解惑 “卑职杨岳、卑职袁今夏求见陆大人。” 陆绎正想着落水被袭击昏迷的袁今夏,人便来了,听声音倒是清脆得很,想必并无大碍,遂向岑福示意了下。岑福大声应道,“进来吧。” 两人刚一进来,便瞧见地上整整齐齐摆放着的八口箱子,箱子开着盖,每一箱里都装满了金银珠宝,古玩书画。袁今夏顾不得与陆绎说话,径直走向箱子,蹲下来仔细欣赏,口里念念有词,尽是羡慕欣赏之意,杨岳亦是面露惊讶,如果不是这次经历,恐怕这辈子都欣赏不到这样的宝物。 陆绎见状,故意冷着脸说道,“被人怀疑也不是没有道理的,袁捕快的行径确实让人疑惑。” 袁今夏略一皱眉,听出了陆绎话中的嘲讽意味,眼睛一翻,正想反驳,杨岳发现,急忙冲陆绎施礼道,“陆大人,卑职二人只是欣赏而已,并无觊觎之心,袁捕快年纪小,玩心重,并无他意。” 陆绎没说话,只当是默认了。袁今夏却上来了脾气,想到被陆绎扔进河里,怒气便又上来了,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裳,恭身施了一礼,遂站直了身子,不卑不亢地说道,“卑职尽心尽职辅助大人办案,为了这些所谓的劳什子,查线索,探鬼船,还被扔到水里,卑职便也不说什么了,怎么到了陆大人的嘴里,就成了卑职是觊觎宝物的贼了?” “既然袁捕快提到查线索,探鬼船,那我便问问袁捕快,你查到了什么线索?鬼船上又探出什么来了?” 袁今夏本就有所怀疑,此时听陆绎如此相问,便直言道,“卑职有不解之处,若陆大人能为卑职解惑,卑职自然会如实向陆大人禀明。” 陆绎翘着二郎腿端坐着,作了个请的手势。 “敢问大人,这些生辰纲是何处寻回的?” “暗舱。” “可是原来放置生辰纲的舱下?” “是。” “陆大人真是惜字如金,”袁今夏借机回敬了陆绎一句,见陆绎并无反应,便有些讪讪地,继续说道,“鬼船出现之前,卑职随大人在那舱中查询线索,当时卑职发现了一些足印,”说着顿了一下,看了陆绎一眼,见陆绎仍旧波澜不惊,心道,“明明他鬼鬼祟祟地去夜探生辰纲,此时倒像没事人一般,真是瞧不出,年纪轻轻竟有如此城府?” 陆绎语气淡淡地,“怎么了?继续呀。” “是!那些足印皆为军兵所留,所以卑职便怀疑他们之中应有内鬼,后卑职在舱门上发现一些划痕,可从那些划痕的走向来看,应是登船那日军兵往里搬运时留下来的,那舱门并不宽敞,如是紧急情况下搬运哪些沉重的箱子,有些刮蹭必是免不了的,故而卑职断定偷生辰纲的人并未走出舱门。” “然后呢?” “卑职又从那些军兵身上发现,他们衣冠不整,显然治军不严,个个身体虚浮,说明他们平日里训练不系统,若想偷盗生辰纲,这样的人想必是派不上用场的,可他们之中唯有一人是与众不同的。” “何人?” “那个副将沙修竹,他身体壮实,走路轻巧,应是个练家子,且暗中射箭要将卑职灭口的也是他,他为何要污蔑卑职?定是想找个替罪羊为自己遮掩罢了,卑职一死,就会引发两个效应,第一,卑职这顶盗取生辰纲帽子便算戴上了,第二,他们大可以说卑职将生辰纲偷运走,死无对证,就算追查也不会有任何线索。” “那你当时为何不说?” “卑职倒是想说呀,可捉贼拿赃,必要寻到生辰纲才能坐实了他的罪名。卑职正想继续探查线索,鬼船出现了。” “那你在鬼船上探到了什么?” 袁今夏一怔,心里有些发虚,暗道,“鬼船上自己只是分析出了盗贼会趁乱偷偷运走生辰纲,可其他的却并未搞明白,倒是自己胆小怕鬼之事被陆绎察觉了,过那个机关时还被陆绎嘲笑了一番。” “袁捕快怎么不说话了?”陆绎心知肚明,遂又接着问道,“你在水下发现了什么?” 袁今夏见陆绎略过了鬼船,问起水下之事,顿时来了兴致,说道,“卑职落水之后,发现水中飘浮着许多蜡油,这原本是稀奇之事,遂卑职便想到了生辰纲的箱子,当时王方兴说,为了防止船上的湿气损坏宝物,是他的副将沙修竹建议用蜡封住箱子,可蜡油为何漂浮在水中呢?且当时大量的蜡油全部聚在一处,只有少数漂的远一些。” 杨岳不解,插了一句问道,“这个能说明什么呢?” “说明贼人趁乱偷偷运走了生辰纲,蜡油集中到某处,说明那里可能就是藏生辰纲的源头,”袁今夏冲杨岳解释罢,转向陆绎说道,“陆大人,这里只有八箱生辰纲,卑职判断不错的话,鬼船出现后,贼人偷偷运走了两箱,其余的还未来得及搬运,应该是被卑职落水那一声大叫惊到了。” 陆绎依旧淡淡地,“是啊,你判断得没错。” 袁今夏强忍着怒气,往前走了一步,说道,“卑职请问,陆大人是不是早就有所察觉?这些小伎俩您早就洞悉了?” 陆绎点头。 “那您为何将卑职扔进水里?是为了打草搂兔子?” 陆绎见袁今夏有些激动,便未应声。 袁今夏见状便知道自己猜对了,气得咬紧了嘴唇,片刻后才说道,“陆大人浮水的本事定比卑职不知强了多少,为何要这样对待卑职?”说完立刻意识到了什么,便又低声自言自语道,“也是,您是大人,遇事怎么能打头阵呢?有危险的事儿又怎会顶在前面呢?” 陆绎看了一眼,见袁今夏气呼呼又十分委屈的样子,便问道,“你就不好奇鬼船是如何吸引官船的吗?” 果然,袁今夏抬起头,眼睛亮了起来,跑到陆绎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学着陆绎的样子翘起了二郎腿,歪着脑袋说道“卑职一直猜测不到,还请陆大人解惑。” 陆绎的目光在袁今夏翘起的二郎腿上掠过,袁今夏识趣地赶紧收了腿,端端正正坐好。 “鬼船出现的地方,有回流,据《水经注》记载,有回流的水域可使船只出现停滞或者相互靠近的现象。” “回流?”袁今夏思忖了片刻,猛然醒悟,“这个卑职隐约有些记忆,应该是这么回事,可是,陆大人,您又是如何发现的呢?” “自然是站在鬼船上发现的。” “站得高看得远,可是……”袁今夏又想起自己被扔进河里一事,一时间小嘴又撅了起来。 陆绎见状,又说道,“设计鬼船的人,想必经常在这一代犯案,借助虚妄的传说迷惑往来船只。” 袁今夏果然又被陆绎转移了注意力,接着说道,“他们在鬼船甲板上洒了许多红色染料,借着灯光遮掩,让人误以为是血,这一招可能就会吓退很多人,继而又在鬼船上埋设机关,若有胆大好奇者继续追查,那便是或者死于尖刀之下,或者被水淹死,如我们一般能够逃生的,大概少有。” 陆绎点头。 袁今夏捋顺了整件事情的脉络,有一丝兴奋,对陆绎的怨气少了许多。 陆绎观袁今夏神情,便顺势说道,“你刚刚不是说,那个副将沙修竹是内鬼吗?那就将他传来,一问便知。” 杨岳听见,急忙说,“卑职这就去告知王参将。” 陆绎冲岑福使了个眼色,岑福也出去了。 屋内只余陆绎和袁今夏两人。袁今夏复又施礼道,“卑职多谢陆大人相救之恩。” 陆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第52章 陆阎王 杨岳主动请缨去请王方兴和沙修竹。为防沙修竹水遁逃跑,陆绎向岑福使了个眼色,岑福便也跟着出去了。一炷香的功夫,四人从外面进来,杨岳在前,王方兴和沙修竹居中,岑福跟在最后,此时,陆绎仍旧翘着二郎腿端坐着,袁今夏在一旁候立着。 岑福快步走到陆绎跟前,低声道,“果然如大人猜测,沙修竹正想逃跑,被卑职拦下了,他倒装得镇定,假意说在查看船只情况。” 陆绎点头,眼神犀利地看向沙修竹。沙修竹觉察到,神色已略显了些慌张。 杨岳刚刚也见到了沙修竹要逃跑的举动,待岑福与陆绎说话完毕,便回禀道,“陆大人,王参将和副将沙修竹带到。” 袁今夏听杨岳用了“带到”二字,下意识转头去看陆绎。陆绎瞥见,看向袁今夏,眼神示意了下。袁今夏便明白了,遂走向沙修竹,将手负在身后,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打量着,沙修竹禁不起如此的审视,眼神略带狠辣地盯了袁今夏一眼,将头微微向一侧转了过去。 袁今夏“哼”地冷笑了一声,问道,“你是副将沙修竹?” 沙修竹仍想作最后的负隅顽抗,只得转过来,低下头应声道,“是,末将沙修竹。” “你抬头看看小……看看我,还认不认得我?”袁今夏扭头瞥了陆绎一眼,硬生生将“小爷”二字咽了回去。 沙修竹抬眼快速瞥了一下,随即又低下头,说道,“末将不认得姑娘。” “你这记性有点儿不太好啊,你忘了,你射向本姑娘那一箭险些要了我的命。” “姑娘说笑了,乱军之中作战,刀枪无眼,并非末将有意为之。” “好,姑且不论你有意无意,我问你,你可知道我是何人?” 沙修竹摇摇头。 “登船那日,你们便知道我们是官家人,现在又开始装,是吧?”袁今夏见沙修竹低头不应声,便继续说道,“告诉你,本姑娘是六扇门的捕快,”见沙修竹眼珠子滴溜乱转,故意停了一会儿又说道,“现被借调到锦衣卫,是为了协助锦衣卫办案,那也可以说我现在算是锦衣卫的人,沙副将可知晓锦衣卫啊?” 陆绎在一旁听着,心道,“这丫头倒是会狐假虎威。” 沙修竹仍旧默不作声,脸色却变了又变,脚下也悄悄向后移动了半步。袁今夏向前跟进了半步,说道,“生辰纲丢失,沙副将故意栽赃嫁祸给我,那也就相当于是栽赃嫁祸给锦衣卫,得罪了锦衣卫,你可知道会有何下场?”袁今夏将手放在颈前,“唰~”地比划了一个刀划过的手势。 陆绎俊眉微皱,暗道,“倒是会吓人,只不过,锦衣卫有这般声名狼藉么?” 沙修竹强装镇定,说道,“末将刚刚已经向姑娘解释了,那一箭纯属意外,生辰纲丢失后,末将查询船上是否有可疑之人,查证是否有人暗中犯下偷盗之举,也是分内之事,末将并无过错。” “还挺能说,行,本姑娘大度,不与你计较先前之事。” 陆绎听罢,暗道,“她竟然自诩大度?这丫头着实好笑。” 袁今夏继续说道,“沙副将,你这贼喊捉贼的本事倒是不小。” 沙修竹装作一副疑惑的样子,问道,“姑娘此话何意?” “看来你是不到黄河不死心,不撞南墙不回头,死鸭子还嘴硬,”袁今夏语气逐渐加重,陆绎不觉好笑,暗道,“这些不是一个意思吗?为何要说上几遍?” “那我就跟你好好说说,”袁今夏清了清嗓子,看了一眼王方兴,继续说道,“第一,王参将曾提起过,装运生辰纲的箱子都用蜡油封住了,是为了避免宝物受潮。” 沙修竹应道,“是,这有什么问题吗?” “提出用蜡油封箱的人,是你。” “那又如何?末将这是职责所在。” “事实上,你是为了偷运时防止水浸入箱中,总不能费了半天的力气得了一堆被水淹毁了的宝物,是这样吧?”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第二,生辰纲申时还在,酉时半便消失不见了,这短短的一个半时辰里,搬运十口极为沉重的箱子,谁能做到呢?况且每隔一刻钟还会有巡逻的军兵经过,这说明船上必有内鬼且对生辰纲放置的位置和重量等都很了解。” 沙修竹不说话,脸色却已经变了。袁今夏继续说道,“我在巡逻的军兵身上闻到了酒的味道,试问,一些普通的军士怎么敢如此胆大妄为?那必是有人诱导他们喝下了迷酒,江湖中的这些下三滥手段,我倒是见得多了。” 陆绎俊眉又是微微一皱,想到曾经在潇湘阁遭袁今夏迷药暗算之事,心道,“脸皮属实厚了一些。” 沙修竹反驳道,“这些都是姑娘的猜测罢了,若说真有此事,被迷晕的士兵不止一个,怎会都不言语?” “你迷晕了他们,和你的同伙将生辰纲运至暗舱,又给他们用了药,使之清醒,军兵害怕,不敢说出实情,那是因为他们怕被责罚,随后发现生辰纲丢失,他们就更不敢言语了,生怕一个不小心罪责落在自己身上。” “姑娘真是讲得一手好故事。” “紧接着,你的同伙将鬼船驶近官船,制造混乱,趁机驾乘小船与你里应外合,将生辰纲盗运出去,”袁今夏说罢转身看了一眼陆绎,“多亏陆大人英明睿智,及时识破了你们的阴谋诡计,这才保住生辰纲没有完全丢失。” 陆绎看了一眼袁今夏,心道,“看不出,还懂得奉承上司。” 袁今夏冲着沙修竹喝道,“种种迹象表明,你就是那个内鬼,你是无从抵赖的,你没有逃走,说明你还存有一丝侥幸。沙副将,我说得对也不对?” 沙修竹见事已至此,便也不再抱任何幻想了,将脖子一挺,高声说道,“是,你说的都对,那又如何?” 王方兴见沙修竹承认了,十分震惊,指着沙修竹道,“你……你为何要做下此等忤逆之事?我把你当兄弟,对你信任有加,将一众大小之事交与你处理,谁想到你……” 沙修竹自知理亏,无言可答。 王方兴冲陆绎施礼道,“陆大人,请容许末将将他带回审问,待船至扬州,一并交与观煊将军处置。” “王参将考虑多了,锦衣卫办案,岂容他人干预?” “这……”王方兴碰了钉子,想了想又说道,“如今生辰纲已找回,恳请陆大人同意由卑职带走,至于丢失的两箱,末将自会到观煊将军面前领罪。” “王参将恐怕不知,这生辰纲中,有皇家丢失的宝物,若准你带回,你可是想罪同他人?” “不不不,末将实在不知,”王方兴吓得出了一头的冷汗,“请陆大人恕罪。” 陆绎冷冷地道,“你先退下吧。” 袁今夏见王方兴离开,便向沙修竹厉声问道,“说,你盗取生辰纲意欲何为?受何人指使?那两箱丢失的生辰纲现在何处?” 沙修竹冷笑一声,说道,“姑娘可听说过除暴安良,杀富济贫?” “你当我是三岁的孩子呀?拐什么弯角?问你什么说什么。” “在下没有别的本事,看不得百姓受苦,更不能容忍那些鱼肉百姓,为官不仁、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小人横行于世。” “你还挺仗义啊,这些大义凛然、冠冕堂皇的话谁不会说?我问的什么你听不懂么?那两箱生辰纲在哪里?” 沙修竹抬起头看着远处,不应声了。 “你还真是死鸭子嘴硬,”袁今夏撸起袖子,正转着眼珠想办法时,突然一个人影一闪,已到了沙修竹身后,只听“咔嚓~啊~”的几声,沙修竹一边惨叫着一边跪了下去。 待袁今夏看清是陆绎时,已吓得面色发白,忙闪身躲到杨岳身后,心里暗道,“都说锦衣卫心狠手辣,果真如此!” 陆绎冷笑道,“不说是吧?” 沙修竹断了一条腿,疼得头上冒了豆大的汗珠,却仍旧不吭声。 “岑福,押下去,等进了诏狱,让他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岑福应声将沙修竹拽了出去。 袁今夏小声对杨岳道,“大杨,咱们也走,快点儿。” 两人不敢看陆绎,快步离开了。直出了屋子,跑到甲板上,才敢喘了一大口气出来,“太狠了,太吓人了,这哪是俊俏小生,分明是玉面阎罗。” 杨岳吓了一大跳,回头看了一眼,赶紧示意袁今夏小声些,“别胡说!” “我胡说什么了?”袁今夏将声音降得极低,“你瞧他不像么?我看就是个活活的陆阎王。” 杨岳憋着笑。两人吹了一会儿风才各自回了房间。 第53章 岑寿 袁今夏趴在桌上,一只手抠着桌面,从杨岳进门后就没有说话。 杨岳在屋里转来转去,百无聊赖,“夏爷,咱们还要在船上十几日,每天除了吃,就是睡,要不就是看看水,还真是无聊得很。” “你无聊啊?那你去陪师父聊天啊,”袁今夏有气无力地说道。 “爹刚刚说要休息了,将我撵了出来,告诉我来寻你。” “干嘛?”袁今夏“扑愣”一下抬起头来,“不会又是要练功夫吧?” 杨岳点头,“爹说了,到了扬州后找机会要考察我们的功夫有没有荒废。” 袁今夏最不喜读书和练功,长长地哀叹了一声,忽而说道,“大杨,你不说,我不说,师父又不出门,哪里会知道?” 杨岳也想偷偷懒,走到桌前用手肘拄着桌子笑道,“那咱们可说好了,别到时候你又闯什么祸,爹来个数罪并罚。” “切,你还不信我?我能闯什么祸?”袁今夏话一出口,自己也觉有些不好意思,又“嘿嘿……”地尬笑了几声。 杨岳好奇地问道,“你刚刚在想什么呢?” “大杨,你不觉得还会发生点儿什么吗?” “啊?”杨岳不解,坐下来,问道,“你不会真的又要闯什么祸吧?” “说什么呢你,”袁今夏抬手敲了杨岳脑袋一下,“你可是看见了,那箱子中的宝物晃眼得很,都是难得一见的宝贝,这么大的诱惑,沙修竹和他的同伙岂能甘心?” “不甘心又能如何?如今沙修竹已被制服,他的同伙盗走了两箱,足够他们吃几辈子的了。” “你呀,”袁今夏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能不能把目光放长远点儿?你这么想,第一,生辰纲对于他们而言,绝对是一个巨大的诱惑,否则他们也不会铤而走险,岂能轻易放弃;第二,沙修竹被抓,他的同伙目前应该还不知道,一般这种情况他们都会有特殊的联络习惯,如果沙修竹一直不露面,不发出暗号,那他的同伙定会警觉;第三,如果是过命的交情,那必然会来相救于他,若只是利益关系,说不定会逃得远远的。” “你这么一说,倒是有几分道理,可是……”杨岳琢磨了一会儿,又说道,“你能想到这一层,陆大人多半也想到了,轮不到咱们来操心。” “那个陆阎王,你以为他多聪明么?说不定现在正沾沾自喜呢。” 杨岳憋不住笑了起来,“你可小心着些,在他面前千万莫说漏了嘴,否则有你好看。” 袁今夏一想到陆绎只用了一招闪电般废了沙修竹一条腿就不寒而栗。 杨岳怕袁今夏胡思乱想再惹出什么事来,便起身取了两本书放在桌子上,说道,“爹说了,除了练功夫,还要多读书,要能够静得下心来。” “大杨,你烦不烦?”袁今夏一看到书就头疼。 “我是真怕你再惹事儿。” “你以为两本破书就能圈住我了?”袁今夏站起来,将杨岳拉起来往外推搡,“去去去,我要睡觉,你回你自己屋里去。” 杨岳被推到门外,还没来得及说话,袁今夏便将门关上了。杨岳只得在门外吓唬道,“说好的啊,不然我去告诉爹。” 袁今夏“哼”了一声,转身回到床上倒头就睡。这一觉睡到了申时才醒,伸了几个懒腰,爬起来,推开门听了听,自言自语道,“怎么还没动静?难道我猜错了?管它呢,到甲板上吹吹风。” “咦?怎么河面上多了一条小船,这船速如此之快?”袁今夏疑惑地盯着那船看,“是京城方向来的,是……冲着这官船而来?难道是盗贼又来了?”袁今夏立刻紧张起来,盯着那船一丝也不敢放松,转念又一想,“不对,天还大亮着,盗贼岂会选择这个时间下手?” 那船速极快,片刻的功夫追近了官船,袁今夏正睁大了眼睛盯着,突然一条人影从船上腾空跃起,袁今夏还没反应过来,那人便已落到官船上,站到袁今夏眼前,笑嘻嘻地说道,“怪了,从没听说这船上会有女子,喂,你叫什么?怎的在这船上?” 袁今夏吓得向后退了几步,待看清来人的面孔,大吃一惊,“岑……岑校尉,你……”袁今夏转身看看河中飘浮着的小船,又看看来人,“怎么会在那条小船上?” “岑校尉?”来人哈哈大笑,“姑娘恐怕是认错人了吧?” “你不是岑校尉?”袁今夏疑惑,暗道,“这五官分明一模一样,”又仔细瞧了瞧,发现了些端倪,“不对 ,身形比岑福略高一些,身体也略壮一些,还有这声音似乎带着玩味,不如岑福稳重,对了,刚刚他问我叫什么,怎的在这船上,那他是不认得我了,他不是岑福,那他是谁呢?” “怎么不说话了?”那人仍旧笑嘻嘻地看着袁今夏。 袁今夏“咳”了一声,正色道,“你是何人?因何来此?你可知这是官船?” “我是何人嘛,暂且先不告诉姑娘,因为你也没告诉我你是何人,我因何来此嘛,也不必跟姑娘说,至于你说这官船嘛,我也没瞧得有多气派多威风。” “你倒是会饶舌,”袁今夏见此人说话虽然带着玩笑的意味,却滴水不露,自己什么也没问出来,便又说道,“我不管你是谁,你可知道这船上都是什么人?” 那人笑嘻嘻地说道,“船上都有什么人,我倒没什么兴趣,只是我第一眼看到了姑娘,却觉得有趣儿得很。” “胡说什么?”袁今夏厉声斥道,“你若是知道了小爷的身份,怕是要吓得立刻跳进这水里。” “哟哟哟~”那人像瞧怪物一般瞧着袁今夏,“小爷?还真是开了眼了,一个姑娘家家的,长得也不怎么差,怎么张嘴闭嘴自称小爷?” “废话那么多,你若再胡搅缠,休怪小爷对你不客气。” 那人双臂环胸,笑道,“好啊,我就看看你对我如何不客气,来吧。” “你……”袁今夏刚刚见了他那腾身跃上船的功夫,知道定不是他的对手,可现在情势已是骑虎难下,遂双掌一前一后,摆开架势,嘴上兀自说着,“小爷让你三招,来吧。” 那人哈哈大笑,“姑娘确实有趣儿得很,”遂将左手背在身后,又说道,“这样,我只用一只手,双脚也不动,姑娘若能赢了我,我从此以后便叫你小爷如何?” “瞧不起我?”袁今夏心里想着,眼珠子却骨碌碌乱转。 那人挑衅般的说道,“怕了?怎么不动手呀?” “怕你个鬼!小爷在想如何让你死得更难看一些。” “死鸭子嘴硬,”那人话一出口,立刻觉得不妥,便立刻又说道,“这般对待一个姑娘说话,有些不雅。” 袁今夏眉毛一皱,心道,“这到底是个什么人?这节骨眼儿还能顾及到这个?明明一直很嚣张。” “怎么又不说话了?也不动手?”那人瞧着袁今夏笑嘻嘻地说道,“想必是觉得在下轻视了姑娘,那这样,若是你赢了,我从今往后叫你小爷,若是你输了,从今往后你叫我小爷,如何?” “呸!”袁今夏斥道,“你妄想!”说着身形一动,欺身上前。 那人并不躲闪,刚要伸右手接招,便听得有人大喊一声,“岑寿,莫胡闹!” 第54章 旧事 “岑寿,莫胡闹!” 听见喊声,袁今夏和岑寿同时止住了招式。岑寿回头,惊喜地喊道,“哥!” 袁今夏疑惑地瞪大了眼睛,“哥?岑校尉是他哥?” 岑寿转身跑向岑福,还离着十几步,便纵身一窜,扑到岑福身上,“哥,五年不见了,想煞弟弟了。” 岑寿比岑福壮实许多,这一扑力道极大,岑福险些向后栽倒,碍于袁今夏在,岑福只得偷偷运了内力,才强行挺住,嗔道,“多大了还胡闹?” 岑寿嘻嘻笑着,从岑福身上滑下来,扭头用手指着袁今夏问道,“哥,那丫头是谁?” 岑福看了一眼袁今夏,淡淡地说道,“六扇门的袁捕快,”说罢伸手将岑寿拉住,“随我进去,大人等着你呢。” 岑寿边走边兀自回头喊道,“小丫头,看不出,你还是个捕快?你等着我,一会儿我办完了事再来跟你玩耍。” “切!”袁今夏翻了一个白眼,嘟囔道,“小丫头也是你叫的?看你那副样子也不过十六七而已,”见两人转身离开,袁今夏突然眨了眨眼,暗道,“这是怎么回事儿呢?不行,小爷的好奇心上来了,”想罢轻抬脚,悄悄地上了三层,还未走近陆绎的房间,便又停下了,“不成不成,陆阎王耳力极好,若是被他听出来,那可惨了,”想到沙修竹被一招就踹断了腿,袁今夏浑身打了一个冷颤,赶紧又溜了下来,远远地看着。 岑福在前引路,岑寿跟在身后,门一开,便见陆绎正坐在案前看书。岑福刚要开口说话,岑寿已惊喜地窜了出去,口中喊着,“大哥哥!” 岑福吓得忙伸手将人拽住,喝道,“又胡闹!” 岑寿被硬生生拽住,扭头冲岑福说道,“哥,你干什么呀?” 陆绎起身走到近前,用手拨开岑福的手,仔细打量了一下岑寿,笑道,“五年不见,小寿长这么高了。” 岑寿冲岑福“哼”了一声,欢喜地窜进陆绎怀里,开心地说道,“自五年前杭州一别,小寿心中十分想念大哥哥,终于又见面了,”说罢头一低,蹭了蹭陆绎的肩,样子十分亲昵。 岑福无奈,只得哄着道,“岑寿,你放开大人,好好说话。” 陆绎轻轻拍了拍岑寿后背,“听你哥的,坐下来说话。” 岑寿这才放开陆绎,双手扶着陆绎坐好,继而“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行起了大礼。 陆绎吃惊,一边搀扶,一边嗔道,“你这是做什么?” “大哥哥别动,请受小寿一拜!” 陆绎只得缩回了手。岑寿拜罢,从怀中掏了一封信出来递给陆绎,“大哥哥,这是陆指挥使让小寿带给您的信,从现在起,小寿要称大哥哥一声‘大人’了,以后便和哥哥一起跟在大人身边随侍。” 陆绎接过信,说道,“小寿先起来,坐下说话,”见岑寿犹豫了一下,便冲岑福使了个眼色。岑福将岑寿扶起来,按在椅子上。 陆绎又冲岑福说道,“你也坐,”说罢将信展开,从头看到尾,只说了一个字,“好!” 岑福不知信中所写内容,看看陆绎,又看看岑寿,神情略为焦急。十五年前,岑福流落街头被陆廷所救带回陆府抚养,陆廷与夫人待岑福犹如亲子,一应待遇皆同陆绎一般,只是岑福甚为有眼力,小小年纪便知道自己寄人篱下,虽倍受照顾却十分懂得分寸。直到五年前,陆廷将陆绎和岑福一同带到书房,说出了一件令岑福极为震惊的秘密。 “绎儿,岑福,此番派你二人南下江浙一带办案,这是你们入职锦衣卫以来第一次出远门,要事事小心,遇事在一起多商量。还有一件事,也须让你们知道了。” 陆绎那时与父亲冷战,极少说话,岑福只好应道,“请指挥使吩咐!” 陆廷冲岑福说道“岑福,你可知你的父亲是何人?” 岑福惊诧,从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当年幼小,记事又晚,且沦为乞丐许久,每日里过着食不果腹、寝不安席的日子,已经不记得自己父母是谁,更不记得家中还有何人。犹豫了一下才回道,“指挥使,岑福不孝,已经不记得了。” 陆廷轻叹了一声,说道,“你的父亲叫做岑安,曾效力于锦衣卫,正六品百户。” 此话一出,岑福大为震惊,就连陆绎也略为惊愕。 “当年闫侯忤逆犯上,逃出京城,你父亲奉命带人追踪,却不想半路出现了另一伙人追杀,混乱中闫侯死于非命,与你父亲同去的百户郑经回来后,却带回了你父亲因贪污起意杀害闫侯的证据。” 岑福惊得瞪大了眼睛,颤抖着问道,“父亲……父亲真的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陆廷摇头,“你父亲为人刚直,极为重情义,又怎会做出这等事来?他是我当年最信任和得力的手下之一,我怎会不了解他?当年我刚好离京办案,半年后回来,才知你父亲受不得刑讯死于狱中,家中财产尽数查抄,我虽心中知你父亲定是受了冤屈,可奈何时日已长,已成定局。这些年我一直暗中追查当年之事,已有些眉目,或可还你父亲清白。” 岑福听罢跪下叩头。 “好孩子,你起来,还有一事须得让你知道。” 岑福站起身,眼中带泪,看着陆廷。 “当年我回京后,便暗中派人查询你母亲和你兄弟二人下落。” “我兄弟二人?”岑福又是大吃一惊,“我,我还有一个兄弟?” 陆廷点头,“你还有个弟弟,叫岑寿,你父亲冤死之时,你四岁半,你弟弟方才周岁半,你母亲原本打算带着你兄弟二人回老家,可离开那日在城中被军兵冲散,你便是那时流落在街头,你母亲四处寻不到你,悲痛之余,只得带着你的弟弟在京郊一个小村子落了脚。” 岑福复又跪下,重重地叩了一个头,“那母亲和弟弟现在何处?请指挥使告知。” “半年后,我才在街头将你寻到,你与你父亲长得极为相似,身上又带着那块玉佩,”陆廷向岑福腰间看了一眼。岑福低头伸手将玉佩握在手中,喃喃着道,“这玉佩,我从小戴在身上,流落街头时,为避免被人抢夺,便揣在了怀里,从不曾示人,指挥使却因何知晓?” “我又怎会不知?这玉佩原本是一对,一模一样,当年你母亲生产下你之时,绎儿的母亲前去探望,亲自将这枚玉佩赠送与你,后你又有了弟弟,便又将另一枚赠与了你弟弟。” 陆绎听到这,心中甚为岑福高兴,原以为的孤儿,现下却有了母亲和弟弟,可是,陆绎心中也更加怨恨陆廷,自己的母亲遭人暗算身亡,这许多年来,父亲不闻不问,竟从不去追查。 陆廷继续说道,“后来我命人多方查探,知晓你母亲和你弟弟的下落,便亲自前去看望,可你母亲那时已病入膏肓,临终前将岑寿托付于我,我见岑寿长相与你父也极为相似,若是带回府中,你兄弟恐会遭人怀疑,便暗中将他送至杭州绎儿母亲的旧宅,请了人照顾他,又请了师傅教导他习武读书,如今已满十二岁了。” 岑福眼含热泪,又重重叩了三个响头,“指挥使对我兄弟二人的再造之恩,岑福永远铭记在心!愿以死报答!” 陆绎伸手将岑福拽了起来,说道,“胡说什么?什么死呀活的?此番南下,我们便去看看岑寿,你兄弟二人要好好相认一番,还有,你现下随我出去,我们为你的父亲和母亲设灵祭拜。” 陆廷见陆绎的举动,甚为宽慰。 在杭州见到岑寿,发觉岑寿并不似无父无母的孩子一般内向、怯懦,反而十分调皮开朗。岑寿对陆绎极为亲昵,称他为“大哥哥”,叫岑福“哥”,每日里缠在二人身上。只是好景不长,二人执行完任务便返京了,岑寿依然留在杭州。 想起往事,岑福不由得又湿了眼眶。 陆绎看着兄弟二人,缓缓地说道,“当年一案,你们的父亲是受冤枉的,如今父亲已找到证据为他平反了,岑寿接替你父亲进入锦衣卫,但他年纪尚小,须从校尉做起。” 岑福听罢,先是愣住,随即激动起来,站起身到了陆绎面前,“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岑寿见状,也跟着起身跪了下去。 “这是做什么?快起来,”陆绎一手扶起一个,“从此,岑氏一族便可光明正大,你兄弟二人也可归根了。” 岑福和岑寿齐声道,“我兄弟二人誓死效忠大人和指挥使!” “好!”陆绎应道,“既是如此,那我说的话,你们可听?” “听!” “那便都坐下吧,我还有话问岑寿。” 二人复又端端正正坐下,岑寿说道,“大人,不必您问,岑寿自会一一禀明,三个月前,指挥使寻到了当年父亲受迫害的证据后,便命人暗中到杭州将我接来京城,大人与我哥离京时,我已在京城了,只是不曾相见,父亲平反后,我即入锦衣卫,指挥使便命我兴夜赶赴而来协助大人。” “原来如此!”陆绎和岑福方才明白事情原委。 岑寿又转向岑福,笑嘻嘻地问道,“哥,你刚刚怎知是我?” 岑福见岑寿又换成了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伸手便敲了岑寿脑袋一下,“怎知是你?你还好意思问?你看你的五官,哪一处与我不像?只是这个子嘛,长这么高干什么?”岑福说罢又连敲了岑寿脑袋几下。 岑寿揉着脑袋,冲陆绎嘟囔道,“大人您不管管他?他在您面前胆敢如此放肆。” “你们兄弟的事,我不管,”陆绎复又拿起书看起来。 岑寿那年在杭州便已知晓陆绎的性子,也不在意,冲着岑福依旧笑嘻嘻地说道,“哥,这船上的日子定是无聊得很,刚刚碰到那个小丫头有趣儿得很,我去找她玩耍,”边说边站了起来。 陆绎听见小丫头三个字,微微愣了一下,眼神变得深不可测,冲岑寿说道,“既入了锦衣卫,便要尽职履责,贪玩的性子收一收。” “是,岑寿明白!只是,现下大人既没什么吩咐,岑寿便也好借机熟悉一下船上的情形,”说罢兴奋地退了出去,刚出门,便跳起了脚开跑。 “大人,以后卑职会多加管束与他,岑寿他还……”不待岑福说完,陆绎便摆了摆手,“随他去吧,岑福,今夜开始要密切注意动静,贼人应是不会再等了。” 第55章 斗嘴 “喂,小丫头,你还在呀?” 袁今夏听见喊声,一转头便看见岑寿蹦蹦跳跳跑下来,转眼便到了自己面前,心道,“看不出,小小年纪,轻功不赖,倒真不能小觑了他。” 岑寿伸出手在袁今夏面前晃了晃,“想什么呢?我叫你呢,怎么不应啊?” 袁今夏挡开岑寿的手,斥道,“你个小屁孩儿懂什么?我在思考大问题。” “你叫我什么?”岑寿不敢置信地打量着袁今夏,“信不信我揍你?” “你敢?”袁今夏一挺身,与岑寿怒目相视。 两人谁也不肯退让,掐着腰,一副斗鸡的模样。片刻后,岑寿突然笑了,收了架势,指着袁今夏问道,“你今年多大了?有没有十五?十三?还是十岁?” 袁今夏也收了架势,“哼”了一声才说道,“小爷都十七岁了,怎么样?你甘拜下风吧?叫声姐姐来听听。” 岑寿自然不信,袁今夏一双眼睛又大又圆,又极为灵动,一张小脸也圆圆的,甚是可爱,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成年的少女,便笑道,“你?就你?有十七岁?你骗傻子呢?” “恩,你要这么说,那我就十岁,你信么?” “信!”岑寿点头。 “哈哈哈……”袁今夏仰头大笑,“傻子,还挺好骗。” “敢说我傻?你个小丫头,”岑寿又举起了拳头,想了想又放下了,说道,“你还口口声声称自己是小爷?你可长点心吧,这般粗鲁,长大了谁肯娶你啊?” “我要你操这份闲心?”袁今夏嗤之以鼻。 陆绎和岑福远远地站着,听着两人斗嘴。岑福有一丝尴尬,小声对陆绎说道,“大人,岑寿年纪小,不懂规矩,卑职这就将他唤回来,教训一番。” “不必,”陆绎淡淡地说道,“小寿从小不在我们身边,他能有如此开朗的性子,实属不易。” 岑福听罢,心里对陆绎更加感激,可听着岑寿和袁今夏斗嘴,又觉不妥,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小丫头,你在这儿干什么?你怎么会去六扇门做捕快的?说给哥哥听听。” 陆绎听到这里,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你少来,你是谁的哥哥?”袁今夏掐着腰,又瞧了几眼岑寿,问道,“你和岑校尉是亲兄弟?” “啊,不像么?”岑寿挺了挺胸,一脸的骄傲。 袁今夏撇了撇嘴,说道,“长得倒是像,只是这性子嘛……” “性子怎么了?我哥好着呢,我长大了也学我哥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还有我大哥哥,我大哥哥不仅长得俊俏,武功也高,人也好,学识更好!” 陆绎和岑福听见岑寿毫无遮掩的夸奖,皆是抿了嘴忍着笑意。 轮到袁今夏糊涂了,问道,“你哥是岑校尉,那你大哥哥又是谁呀?” “我大哥哥就是陆绎啊!”岑寿神情越发的骄傲,满脸都写着开心两个字。 “你大哥哥是陆绎?就他?俊俏?武功高?人也好?学识也高?”袁今夏接连发出了问号。 陆绎听着袁今夏的语气,总感觉哪里不对。岑福也听得纳闷,将脑袋向前探了出来。陆绎一伸手将岑福又按了回去。 岑寿听袁今夏的语气,便反问道,“怎么?你不觉得?” “呃~~~”袁今夏将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般,嘟囔道,“明明是一个阎王,被你夸成这样,有没有眼光?” 陆绎一双俊眉彻底蹙了起来,暗道,“阎王?她叫我阎王?”岑福在一旁吓得噤了声,身子一缩,向后躲了半步。 岑寿歪头盯着袁今夏,“小丫头,你不会是得了什么眼病吧?我大哥哥乃是人中龙凤,人见人夸,怎么到你这倒成阎王了?” 陆绎心中叫好,暗道,“看她如何说。” “你才眼瞎了呢,”袁今夏丝毫不让步,回怼道,“你别一口一个小丫头的,你多大呀?敢在小爷面前装大?” 陆绎一听,心道,“倒会避重就轻,这样就将话题引开了。岑寿啊岑寿,你还是小,怎么斗得过这个出身市井如今已是在公门办差两年多的小丫头呢,她见过的,可比你多得多了。” “你还敢称小爷?”岑寿掐着腰,在袁今夏面前晃了两圈,才说道,“好,那咱们就比比,小爷也告诉你,小爷今年十七岁整,怎么样?叫一声哥哥,我便饶了你。” “年纪不大,口气不小,”袁今夏不甘示弱,“小爷在江湖上也是有响当当的一号,岂能跟你这小赖皮一般见识?” “你!”岑寿被怼得面红耳赤,恼道,“你才是小赖皮,你说,你有什么绰号?还响当当的,你敢报上来么?” 袁今夏就是顺嘴胡说,见岑寿当真了,便眼珠一转,随口又编道,“小爷在江湖上,人称侠骨柔肠、剑影飞燕,袁今夏是也!”说罢还拍了拍胸脯,一脸的得意洋洋。 陆绎听罢嫌弃得不行,暗道,“还真是什么不行便吹嘘什么,剑影飞燕?呵!” 岑福听袁今夏大言不惭,一时没忍住,险些笑出声来。陆绎扭头瞪了一眼,岑福便硬生生收回了笑容,五官憋得有些青紫。 “剑影飞燕?”岑寿嘴里叨咕着,绕着袁今夏转了一圈,“这么说,你轻功了得?剑术也了得?” “小爷拳脚功夫也了得!” “那好办,今日我这个小爷便要试试你这个小爷功夫到底如何?来,咱们比划比划,”说罢拉开了架势。 从岑寿登船亮相的那个招式,袁今夏便已知他功夫不错,自己怎会是他的对手?见岑寿摆开了架势,便赶紧转移话题道,“岑校尉唤你岑寿,想必这是你的大名了?” “对呀,小爷就是岑寿,岑寿就是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小爷,怎么?敢不敢与小爷比划几下?” “那你来此作甚?” “我是奉指挥使的命令,来此协助大哥哥,就是陆绎陆大人,我现在要称他一声大人,可在我心里他就是我的大哥哥。” “哟哟哟~~~”袁今夏一撇嘴,“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儿,能做什么呀?” “你胡说什么?谁是小屁孩儿?你再如此无理,小心我揍你满地找牙。” “那我也告诉你,我虽是六扇门的捕快,可也是锦衣卫借调来协助办案的,现在也算是陆大人的人,”袁今夏说罢,突然四处瞧了瞧,紧接着收回目光,放低了声音,神秘地说道,“咱们可是一伙的,岂能内斗,让他人看笑话?” 陆绎挑了挑眉,心道,“要开始动心眼儿了,岑寿哪是他的对手?”便转身离开,扔给岑福一句话,“叫小寿回来,有事吩咐你们。” 岑福应声,急忙纵跃出去,来到两人面前。 袁今夏吓了一跳,本想从岑寿嘴里套出陆绎下一步行动,这下全黄了,便假笑着向岑福打了个招呼。 “袁捕快,甲板上风大,回吧,”岑福声音冷冷地,又转向岑寿说道,“跟我回去,大人有事交待。” 岑寿冲袁今夏做了个鬼脸,小声道,“你等着,跟你没完。” “切!”袁今夏翻了一个白眼儿。 第56章 比试 “哥,大人唤我们何事啊?我还没玩够呢,”岑寿被岑福拽着,有些不情不愿,不时回头看着。 “岑寿,你现在是锦衣卫,”岑福严厉的声音,让岑寿一瞬间有些发愣。 “还当自己是小孩子呢?”岑福伸手一推,门开了,岑寿也被他推了进去。 陆绎抬头见两人进来,不待两人说话,便向岑福使了个眼色。岑福会意,突然伸手,抓住岑寿的肩膀,猛地用力一带。 “哥,你要做什么?”岑寿一惊,忙闪身躲开。 岑福欺身向前,继续出招攻击。岑寿又喊道,“哥,你疯了吗?我是小寿。” 岑福不应声,一招紧似一招。 “大哥哥,”岑寿一边招架,一边回头喊陆绎。 “叫大人,”岑福一个扫膛腿,还不忘提醒岑寿。 “大人,这是怎么回事儿呀?我哥他是不是疯了?”岑寿慌忙改口,分心之间险些被岑福扫倒。 “指挥使专门为你请了师父教你习武读书,你就学了这么点儿本事?是不是平日里太顽劣了些?”岑福又攻出一掌。 “哦~~~哥你是在试小寿的武功啊?你早说啊,”岑寿反应过来,不再躲闪,见招接招。 两人拆了上百招,岑寿身形一晃,卖了个破绽,岑福上当,被岑寿反身剪住双手。岑福脸上一红,拼命挣了挣,无奈岑寿力大,并没有挣脱,一时脸都涨红了。 “还试不试?还说我顽劣吗?”岑寿玩心大起,按着岑福不停地问着。 岑福涨红着脸,扭头冲岑寿小声说道,“你放开我。” “不放,谁让你欺负我?嘻嘻……” “岑福,岑寿,过来,有事交与你们,”陆绎见状,只好发了话。 岑寿放开岑福,跑到陆绎跟前,一本正经地问道,“大人有何吩咐?” 岑福揉着手腕,也走上前。 “岑福,一会儿你将船上发生之事与岑寿详细讲一讲。” “是!”岑福嘴上应着,却扭头瞪了岑寿一眼。 陆绎轻叹了一声,耐心地说道,“你也说过,岑寿还小,涉世不深,于人情世故这一块,你是哥哥,该适时好好教导他。” 岑寿见陆绎维护自己,便冲岑福晃着脑袋,嘻嘻笑着,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岑福深呼吸了一口气,应道,“是,大人,卑职明白!” 陆绎转向岑寿说道,“岑寿,你既已入了锦衣卫,做事便不能再由着性子,遇事要多做考虑。” 岑寿兴奋地应道,“是,请大人放心,岑寿脑子好使着呢。” “今夜贼人必有动静,你二人须暗中观察,看看他们作何打算。” 两人齐声应道,“是!”便要转身离开。 “等等!” “大人还有何吩咐?” “莫要打草惊蛇。” “卑职明白!” 两人刚出了房间,岑福便伸手敲了岑寿脑袋一下,“臭小子,我是你哥,你用那么大力气作什么?” 岑寿低头看到岑福手腕还红着,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嘿嘿尬笑了两声,“哥,小寿不是故意的,再说了,若不是你突然出招试我,我也不会认真嘛。” 陆绎摇了摇头,拿起书来继续看着,只看了一行,却又将书放下了,眼前出现了刚刚袁今夏与岑寿在一起斗嘴的情景,“她有意向岑寿打听,想必是猜到了贼人会有所行动,果然是个灵慧的女子,只是……”陆绎微微蹙眉,“怎的一口一个小爷?聪慧不假,粗鲁也是真的,还有那么一丝丝狡黠,她,到底是怎样一个女子?” 袁今夏回到舱中,越想越不对劲儿,“难道贼人得了两箱生辰纲,便不顾沙修竹死活了?”正想着,听见有人敲门,猜到是杨岳,便有些不耐烦地喊道,“门没关,自己进来。” 门一开,杨岳走了进来,见袁今夏情形,便知她又在胡思乱想,便笑道,“我看你刚刚与岑校尉在甲板上说话,是发生了什么事吗?我可是记得你之前与他可是没什么话说的。” “那不是岑校尉,”袁今夏回了一句,觉得不对,马上又纠正道,“也是岑校尉。” “什么什么?”杨岳听糊涂了,“什么不是,也是的?” “哎呀,你坐下,我细细与你说,”袁今夏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继续说道,“刚刚那个叫岑寿,不是岑福。” “岑寿?”杨岳惊讶,“你在说什么?哪来一个岑寿?” “岑寿是岑福的亲弟弟,是刚刚乘坐小船赶来的,他也是锦衣卫,也是陆大人的贴身校尉。” 杨岳总算听明白了,仍旧有些不信,惊讶地说道,“原来岑校尉还有个弟弟,他们长得可真像,我竟然认错了。” “大杨,你不是眼力差,你是脑子……”袁今夏用食指敲了敲脑袋。 “你……”杨岳无奈地笑了一下,“说话便好好说,又骂我?” “不是么?岑寿那大块头,明明比岑福大了一圈,这你都看不出?” “好好好,是我的错,我见你们在一起说话,便离开了,哪有仔细观察?” “又找理由?”袁今夏指着杨岳的鼻子。 “没,没有,”杨岳挡开袁今夏的手,说道,“岑家兄弟聚齐,陆大人有了左膀右臂,想必以后用得着我们的地方更少了,不过也好,爹也说过,我们只是听命行事,没有命令便也图个逍遥自在。” “我看未必,”袁今夏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才说道,“这个岑寿举止行为一看就是涉世不深,玩心忒重,我问过他,他说他刚满十七岁,还是个小屁孩儿呢。” 杨岳听罢,实在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 “笑什么你?”袁今夏伸手“叭叭~”拍了杨岳几下。 杨岳一时止不住笑,指着袁今夏边笑边说道,“他是小屁孩儿,那你呢?” “你傻呀?男子二十及冠,女子十五及笄,他怎可与我相比?” “也是,你都到了不相亲就要嫁不出去的时候了。” “你说什么?” “没,我什么也没说,”杨岳自知闯了祸,站起身就跑。袁今夏哪里肯让,紧跟着追了出去,大叫着,“大杨,今日不打你满地找牙,我就不是你夏爷。” “岑寿,这是你的房间,以后你我一左一右保护大人,你切记要时刻谨慎,莫因贪玩误了事。” “我知道,”岑寿拉着长音。 “好好说话!” 岑寿嘟着嘴,站直了身子,“是,哥!” 岑福看着岑寿的样子,想起五年前在杭州的情形,那时岑寿方才十二岁,见到他和陆绎,开心得直蹦,天天不停地唤着“大哥哥”、“哥”,时时缠着他们,就连一向冷脸的陆绎,那段时日也难得笑了几次。想到往事,岑福心里不免心疼起来,伸手轻轻抚在岑寿肩上。 岑寿也发觉岑福的变化,便低低唤了声,“哥。” 岑福泪目,一下子将岑寿搂进怀里,哽咽着道,“小寿,哥总算又见到你了,以后我们便再也不分开了。” 兄弟两个抱头痛哭,只是都默契地隐忍着,并未出声。片刻后,岑福放开岑寿,用衣袖给岑寿擦了擦泪,“小寿如今长大了,也该做一番顶天立地的大事了。” 岑寿破涕为笑,说道,“怪不得那个小丫头说我们性子不同,哥,你不用拐弯抹角,说正事吧。” “她是袁捕快,不是小丫头,以后你收敛着些,莫胡闹。” “好好好,听你的,哥,你说什么都对,快说吧,啊,说呀,船上到底发生了何事?” 岑福便将过去之事一五一十向岑寿说了,又叮嘱道,“大人猜测贼人的同伙这两日定会有所行动,今夜你随我一起,也好磨磨你的性子。” “不就是暗中观察动静吗?我又不是不会,磨什么性子啊?” 岑福抬手“叭”地就给了岑寿一巴掌,力道不大,岑寿便假装一咧嘴喊疼,“行行行,你怎么说怎么是,磨,磨,这总行了吧?哥?” 岑福瞪了岑寿一眼,问道,“功夫不错,你擅长的兵器是什么?” 岑寿一听岑福问到武功,立刻上来了兴致,说道,“指挥使为我请的周师父是擅长使棍的,所以我的兵器随处都有,哪怕路边捡一个树枝,也能趁手用一用。” “锦衣卫奉命佩刀,你也要在这上面下下功夫才是。” “放心吧,哥,十八般武器,小寿样样精通。不然,咱们再比划比划?” 岑福“哼”了一声,转身向外走。 “等等我,哥,等等我,”岑寿追了出去。 第57章 一出好戏 “嘎嘎~嘎嘎~嘎嘎嘎~” 几声略显单调且粗犷的叫声传上来,两短一长,随即安静下来,似乎在等着回应一般,不一会儿,叫声又起,“嘎嘎~嘎嘎~嘎嘎嘎~”,仍旧是两短一长。如此反复许多次。 岑福看了岑寿一眼,点了点头。岑寿会意,便大声问道,“哥,怎么会有夜鹭的叫声啊?” 岑寿话音一落,那叫声便停止了。 “想必是迷路了吧?”岑福探着头向下瞄了一眼,一个黑影攀在船壁上。 岑寿也探身瞧见了,便将声音又提高了一些说道,“我还没见过夜鹭长什么样子?不如咱们抓上来玩玩吧?” 岑福回道,“没见过,你又怎知是夜鹭?”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我也是读过书的人,这夜鹭的叫声啊是鸟儿里最难听的一种了。” “还行,没白读书,”岑福见那个黑影一动不动,显然是用了飞爪攀在了船壁上,便继续说道,“你看你,粗声大嗓的,将夜鹭吓跑了吧?这还怎么抓来玩?” “抓不到就算了,”岑寿一副不在意的语气,又说道,“哥,据我观察,那位王参将手下的军兵个个心浮气短,都是三脚猫的功夫,派他们看着那贼有用么?” “所以呀,大人不放心,特意让你我二人值夜。若是那贼的同伙顾忌船上有几十军兵,定会多网罗些人手前来救他,那正中了大人的下怀。” “大人是如何打算的?” “大人早就预备好了一切,专等着这伙贼前来,若是多来些,便正好一网打尽。” “还是大人高明,对了,那贼叫啥了?” “沙修竹。” 那黑影听到这里,轻轻晃了一下。 岑寿继续说道,“大人就是过于谨慎了,一个断了一条腿的贼,还能跑啊?” 那黑影深呼吸了一口气,紧接着又吐了出去,双手紧紧抓着绳索。 “大人说了,贼都是以利聚,情义薄得很,若过了今夜,还是没什么动静,便可以将那些军兵撤了,不必浪费人力看管他。” “那咱俩呢?也能回去睡觉?” “那是自然。” “哥,我胆子小,不敢跟大人提什么想法,可你不同,你在大人身边待得久,你可得跟大人好好说说。” “说什么呀?” “这船虽大,可一层的舱里,潮湿又憋闷,那个贼关在这里是他罪有应得,咱们总不能和一个贼一般待遇吧?” “你呀,小小年纪,什么苦都不肯吃,还能有什么出息?” “哪和哪呀?哥,你说不说嘛?今日眼睛都没合一下,从早到晚看着这个贼,真晦气。” “行了,别抱怨了,大人早就交待过了,过了今夜便安稳了,军兵都各自回舱中休息,你我也回到大人身边。” “太好了,我就喜欢在高高的三层住着,又惬意又放松,白日里晒晒太阳,夜里还能吹吹小风,若能再喝上一口小酒,岂不更美哉?” “你少得意些吧,莫忘了自己的身份。” “只要不让我 RI 夜陪着这个贼,干什么都行。不过话说回来,咱们俩撤了,谁管他呀?” “这你不必操心了,大人和王参将交待好了,那个贼住在最中间的舱中,两侧的舱中都有军兵住着,若有什么动静,也听得见,这一路上的吃喝拉撒便由王参将派人照管着。” 岑寿哈哈笑道,“就那群军兵,个个懒懒散散,那个贼可有苦头吃喽。” “你想得倒多,”岑福听见有轻微的入水声,歪头看去,那个黑影已然不见了,显然是潜入了水中游走了。 岑寿也不看,问道,“走了?” “嗯,”岑福应道,又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才又说道,“今夜只来了一个,果真被大人料准了,他是来联络的,现下听了我们说话,大概回去准备了。” “又一个傻贼,哈哈哈……”岑寿放肆地笑着,“哥,怎么样?我刚才配合得不错吧?” “不错,”岑福笑道,“原也没和你讲明,没想到你倒机灵,一下子便猜出了我的用意。” 岑寿拍拍胸脯,得意洋洋地说道,“哥,你弟聪明着呢,我可是鼎鼎有名的岑小爷。” “什么?”岑福皱眉,“你再说一遍,你是什么?” “岑小爷啊,比那个自称是小爷的六扇门的丫头强多了吧?” “胡闹!”岑福厉声斥道,“以后再让我听见你如此狂妄自大,小心我揍你!” 岑寿一闪身,嘟囔道,“那,那个丫头又算什么?” “她怎样,无须你管,但也不许你学她那些坏习惯,大人面前,她自会懂得收敛,可你与她又不同,你是锦衣卫,是大人的贴身校尉,如此没分寸的话,以后不准再说。” “是,知道了。” 岑福见岑寿情绪低落下来,也知道自己过于严厉了些,便将声音放缓了,说道,“你回去吧,今夜我在这里就可以了。” 岑寿吸了一口气,看了看岑福,往岑福跟前挪了两步,突然一歪头拱到岑福怀里,脑袋在岑福胸前蹭了蹭,说道,“小寿知道错了,哥就原谅小寿吧?” 岑福听见岑寿软糯糯的声音,有一刹那的想哭,缓了一下强行忍住了,伸手轻轻拍了拍岑寿的后背,“小寿,是哥对不起你,没能陪着你长大,让你一个人外面这么多年。” “指挥使将一切都安置得好好的,小寿从没受过一丁点苦,哥你就不必自责了,再说了,指挥使将一切都告诉我了,哥你才是受了许多苦楚,小寿心疼哥。” 那些曾经沿街乞讨的画面在岑福脑海中一闪而过,岑福又拍了拍岑寿的后背,“小寿,我们受指挥使大恩,要知恩图报,大人待我们又如同骨肉,你只记住,一定要对他们尽忠尽职!” “小寿记住了!” “好了,起来吧,你看看你多大了,像什么样子?” “五年前在杭州见到哥与大哥哥,那时哥可是喜欢小寿缠着,现在倒嫌弃了?” “五年前,你十二,是个孩子,现在你都十七了……” 岑寿不待岑福说完,便接道,“那也是孩子,大孩子!” “好,你说是就是,等我们小寿满二十了,哥为你行冠礼。” “哥,那你呢?你二十了,可有行过冠礼?” 岑福使劲点头,“是大人一手操办的。” “那我也要大哥哥为小寿操办。” 岑福还未答话,便听见一声沉稳的声音传来,“大哥哥答应你!” 两人扭头一看,正是陆绎。岑寿兴奋地跑到陆绎身边,拉起陆绎的胳膊摇晃着说道,“我还以为入了锦衣卫,便不能再叫大哥哥了。” “你想叫便叫,没人拦着你。” 听见陆绎这样说,岑寿更加开心。岑福却忙说道,“大人不可,小寿如今入了锦衣卫,理当遵守锦衣卫的律例,不能授人以话柄。” 陆绎看了看岑福,又看了看岑寿,挑了挑眉。 岑寿冲岑福做了个鬼脸,转向陆绎道,“小寿听哥的话,理应如此,大人,我兄弟二人刚刚演了一出好戏,”岑寿便将刚刚的情形学了一遍。 “做得好!”陆绎赞道,“养足精神,马上有好戏了。” 第58章 迷香 “嘎嘎,嘎嘎,嘎嘎嘎……” 又是夜鹭的叫声,又是两短一长。 岑寿冲陆绎竖着大拇指,小声道,“大人预料得果然准,来了!” 正说着,岑福已奔至面前,小声禀报道,“大人所料不差,果然只来了一个人。” 陆绎沉稳地说道,“来人必是贼首,与沙修竹关系也定是匪浅,若要查出那两箱生辰纲的下落,就看今夜了。” 岑寿跃跃欲试,“大人,交给我,我去将他擒住!” “逞什么能?”不待陆绎说话,岑福便敲了一下岑寿脑袋,“你忘了大人事先怎么交待的?” 岑寿揉着脑袋,嘟囔道,“总打我脑袋,打傻了怎么办?” “你以为自己很聪明么?” “大人,您看看岑福,您不管他,我可要动手了?” “咝~~~”岑福一脸尴尬,被岑寿一下子戳到痛处了,伸手照着岑寿脑袋又敲了一下。 “恼羞成怒了?”岑寿闪躲开,嘻嘻笑道,“还有自知之明,知道打不过我。” “行了,别闹了!”陆绎阻止住两人。 岑福立刻收敛了,说道,“大人,江湖人的行事作风另有一套章法,咱们是不是应该防着他们使诈?” 陆绎点头,“来人较为谨慎,必是在观察动静,千万莫惊动了他,你们两个分开两处,躲在暗处守着,若再有贼伺机上船,务必擒住。” 岑寿伸长了脖子看了一眼,问道,“那这里呢?” “这里有大人呢,”岑福踹了岑寿一脚,又说道,“刚刚是谁自以为是的?你去那边,别磨蹭了。” 岑寿“哼”了一声,嘟囔道,“当哥就能随便欺负人了?” 陆绎看着兄弟俩各朝一个方向,身影瞬间消失,心中倒生出许多羡慕来。 又过了片刻,一个身影迅速窜上船,左右环顾了一下,便快速向中间的船舱摸了过去。陆绎在暗处看见,冷笑了一声,悄然地跟在那人身后。 那人用黑纱蒙面,又带着帽子,帽檐极低,倒是做足了功夫。陆绎从身后观察,那人身形高大,壮实得很,功夫应该不错。只见他先是从怀中摸索了一阵,继而窜到每一间舱房门口,火折子一亮,从门缝塞了什么进去。陆绎猜到那定是迷香,暗道,“江湖人,又用这下三滥的手段,”想罢从怀中摸了一个小瓶子,倒出一粒药含在了口中。 “嘎嘎,嘎嘎,嘎嘎嘎……” 沙修竹听见门外的声音,有些激动,却也立刻将心提了起来,等候了片刻,听到第二遍叫声响起,才回应道,“你来做什么?快走,不要管我。” 那人听见沙修竹说话,又警惕地四下看了几眼,才推开门闪身进去。 陆绎身形一矮,快速跟了上来,贴身在舱门上。 “沙大哥,我来救你了,”那人边说边上前解开绑在沙修竹身上的捆绳。 “好兄弟,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的,昨夜我就听见你发出暗号了,可惜我被囚在这里,无法回应你。” “沙大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离开这里。” 沙修竹只迈了半步,便“哎哟”一声跌倒在地。 那人吃惊,回身去扶沙修竹,目光落在沙修竹腿上,怒道,“原来是真的,沙大哥,是谁打断了你的腿?” “你说什么?什么原来是真的?” 那人将沙修竹扶着坐了起来,说道,“是这样,沙大哥,昨夜我来探你的消息,偷听到两个人说话,我是从他们口中得知你被打断了一条腿囚在这里。” 沙修竹预感不妙,忙又问道,“兄弟,你是怎么上来的?就没碰到什么人么?” 那人从怀中摸出迷香来晃了晃,笑道,“沙大哥你放心,什么人都没碰到,现在他们都睡得香着呢。” 沙修竹这才放了心,长呼了一口气,“刚刚我还以为是他们给咱们下了圈套。” 那人一拍胸脯说道,“兄弟我在江湖上也混了几年了,还能让他们给算计了?” “兄弟,咱们这次算是失手了,我还断了一条腿,”沙修竹用手捶地,一副心有不甘的样子。 “怎么算是失手呢?那日运走了两箱,我揣夺着那份量,里面的宝贝定是不少。” “你没打开看?” “咱们自己定的规矩怎么能破坏呢?等沙大哥回去了咱们一起揭宝,一起商定如何周济百姓。兄弟们义气得很,今日原本嚷着要与我一起来救你,我琢磨着人多反倒不好办,就一个人来了。” “兄弟,我倒是还琢磨着,剩余那八箱能否有机会带走。” “那八箱现在何处?沙大哥可知道?” “都在锦衣卫陆绎的房里放着。” “锦衣卫?陆绎?” 沙修竹点头,“此人不简单,武功不弱,头脑也厉害得很,鬼船便是被他侦破了,沉了下去。” “说到鬼船,真是成也是它,败也是它,”那人也恨恨地道,“那日原本一切顺利,突然听见有人大喊一声,我在小船上瞧得真切,有一个人从鬼船跃下,当时情形,无法判断是跌落还是有意入水,我便和两个兄弟驾船先离开了,其它几个兄弟下了水去查看,但却始终没见回来,我猜定是遇到了不测。” “他们正是那时发现了藏匿生辰纲之处,那几位兄弟应是被他们杀了。” “该死!”那人也重重捶了一下地面,“此仇不报,我谢……” 沙修竹急忙伸手按住那人的嘴,“兄弟,说好的,在外你千万不可随意泄露你的姓名,恐惹出事端来,累及你的家人。” “好,沙大哥如此为弟弟着想,弟弟更应找机会替你们报仇,至于那八箱生辰纲,咱们再从长计议,今日先离开这里,来,我背着你,”那人说罢转过身蹲了下来。 沙修竹甚为感动,说道,“可是,你背着我,不便游水。” “沙大哥应该知道,我从小在水里长大的,我的水性你还不放心吗?来吧!” 沙修竹这才撑着地面,爬到那人背上。 陆绎在门外听见,并未得到有用的信息,便改变了主意,纵身一跃。 那人打开舱门,探着脑袋左右看了看,见悄无声息,便小声说道,“看到了吧?沙大哥,我下了极重的迷香,不到天明他们是醒不过来的,咱们现在就离开,”说罢抬脚出了舱门,奔甲板跑去。 第59章 乳臭未干 “你是什么人?敢挡老子的路?” “这可是我的地盘,是谁挡了谁的路?”陆绎缓缓转过身,目光犀利,射向两人。 沙修竹看清后大吃一惊,“兄弟,此人就是锦衣卫陆绎。” “哦?就是伤你腿那个?” 沙修竹点头,急切地说道,“兄弟,此人武功高强,诡计多端,你快将我放下。” 那人却满不在乎,高声说道,“我道是谁呢?原来是心狠手辣的锦衣卫,沙大哥,你莫怕,莫说他是锦衣卫,他就是阎王爷,又能奈我何?兄弟一只手也能将他扔进河里喂王八去,哈哈哈……” “兄弟莫轻敌,哥哥知道你艺高人胆大,但此人绝不可小觑。” “好,”那人走到一侧将沙修竹放下,嘱咐道,“沙大哥你尽管安心,待我收拾了他,咱们再走,”说罢转身走到陆绎面前,仔细打量了几眼,见陆绎目光如炬,冷漠犀利,神情中充满了不屑,遂十分不满,从腰间拔出长剑,冲陆绎一指,说道,“这世间还没有几个人敢挡老子的路,今日你若识趣乖乖让开,我饶你不死,否则的话让你立刻去见阎王。” “话不要说得太满,”陆绎语速极缓,语气却极为严厉,听着让人不寒而栗。 “老子没和锦衣卫打过交道,但却听说过你们,正想见识见识,那就来吧,”说着摆开了招式。 陆绎并不着急,继续缓缓地说道,“是你偷走了两箱生辰纲?” 那人一听,收了招式,站直身子傲慢地说道,“是,不过不是偷,是拿,老子拿的是不义之财,是劫富济贫,你若识趣,就把其余那八箱双手奉上,老子一高兴,兴许就饶了你。” “你没怎么读过书吧?” 那人感觉陆绎语气中充满了嘲讽,长剑一横,怒道,“你,什么意思?” “听阁下说话甚是乏味,不是让别人识趣,就是要饶人性命,你是不会说点儿别的什么吗?” “跟你有何多余的话说?” “是吗?既然阁下没话说,那我来问,你答,答得好,今日可留个全尸,答得不好,这河里的鱼可都饿着呢。” “口气不小,小小一个锦衣卫,也敢威胁老子?” “生辰纲在哪里?你又是何人?” “老子凭什么告诉你?” “你是打算敬酒不吃吃罚酒喽?” “锦衣卫哪来的好酒?”那人将剑一指,摆开了架式,“少说废话,你想知道的,老子都不会告诉你,过了今夜,你去阎王那里问吧。” 陆绎冷笑一声,从腰间缓缓拔出绣春刀,手指在刀刃上弹了一下,发出“铿~”的响声。 那人一愣,暗道,“此人年纪轻轻,功力竟如此深厚!难怪沙大哥一直在提醒我。” “怎么?怕了?” 那人听得陆绎轻蔑的口吻,不由得怒火中烧,“真会说笑,老子岂能怕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子?” “阁下年纪也不大,硬扮老成,岂非更可笑?” 那人又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帽子和蒙面,暗道,“我这副装扮,他怎能看出来的?” “你是在想,我怎么知道的,对吗?” 那人似乎极为好奇,问道,“你怎么知道的?”话一出口便后悔了,“这岂非让他牵着鼻子走了?” 陆绎已知此人没甚心计,便问道,“阁下对自己也不甚了解么?现在才是你真正的声音,对吧?” 那人第三次发愣,猛然意识到,最初自己确是刻意隐瞒了声音,扮作一个老者,刚刚话说得多了,不自觉恢复了原声,暗道,“此人真如沙大哥所言,属实不可小觑,他竟能从声音里听出来我的年纪。” “刚刚阁下背上负着一个人,少说也有百十几斤,却仍能够步履轻盈,显然不会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除非他内力深厚,武功高强。” “你能看出来这些,也没什么,不过是……”那人猛然停住了,继而愤怒起来,“你什么意思?你是在说我内力不行,武功也不行呗?” “阁下若要这么理解,也没错。” “你别以为自己了不起,不就是一个锦衣卫么?今夜老子就少动了几下手指,让你逃过一劫,否则你现在也和那帮怂货一样躺在床板上呼呼大睡。” “他们久在船上,也累了,能好好睡一觉也是福气,只不过阁下动用的手段未免下三滥了些,听说只有不入流的江湖人才惯用这种伎俩。” 那人被陆绎的话彻底激怒了,“哼!你以为自己多了不起?” “陆某只是略施小计,便请阁下入瓮了不是?” “原来昨夜那两人是你安排的,你是故意引我来的对不对?” “阁下总算聪明了一回,就是,反应太慢了些。” “你不用言语嘲讽,老子不信邪,我问你,是不是你伤了我沙大哥的腿?” “是,你待怎样?” 那人听陆绎的语气一直淡淡地且带着极为轻蔑的口吻,便更加怒火中烧,吼道,“我要替沙大哥讨回公道,我也要断你一条腿,不对,要加上利息,再断一条胳膊,”吼罢,长剑一晃,纵身一跃,挥剑便向陆绎刺去。 陆绎举刀迎战。 两人打了十几个回合,陆绎便已探出那人的功力。 那人也暗自称奇,“这个锦衣卫行啊,功夫不错,似乎不比老子差多少。” 陆绎步步紧逼,一招狠过一招,那人渐渐招架不住…… 沙修竹看得真切,喊道,“兄弟,别管我,你快走!” “不行,兄弟怎能干那不仗义的事儿?” “兄弟,你听哥哥一句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赶紧走。” 那人刚要继续说话,只觉左臂上一疼,忙向后跳出三步,怒道,“你敢伤老子?” “乳臭未干,”陆绎将这四个字还了回去,又说道,“嘴里恶臭,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教训,乖乖受缚,尚可少遭些罪。” “你做梦!”那人挥剑又冲了上来。两人又战在一处。 此时,船舱中的袁今夏百无聊赖,躺在床上踢着腿,自言自语道,“我的判断应该没错啊,怎么会没有动静呢?不行,我得去看看,”起身穿戴好,刚打开门,便听见有刀剑相碰的声音,急急忙忙下楼奔过来…… 第60章 添乱 袁今夏正往前跑,突然从暗处伸出来一双大手拽住她的后腰带。袁今夏情急之下借势向后一个翻身,右脚向后勾踢。不料那人力气极大,侧身躲过后,待袁今夏落地,便反剪了袁今夏的双手将人牢牢控制住,同时伸出一只手捂住袁今夏的嘴。 袁今夏挣了几下没挣开。那人低低的声音响起,“小丫头,莫喊,我就放开你。” 袁今夏听得声音极为熟悉,“唔唔”着点了点头。手脚被松开的一刹那,猛地转身出拳,直捣那人面门。那人歪头躲开,低声咆哮道,“不识好歹,我都放开你了,”紧接着又急忙说道,“别喊,坏了大人的事,小心他治你的罪。” 袁今夏虽然愤怒,却也知道此时不宜高声,便也将声音压得极低,说出来的话却像是在威胁一般,“你一个小屁孩儿也敢跟小爷来硬的,信不信我揍你?” “算了吧?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岑寿一副瞧不起的神色。 “你?你也就会说说大话,小爷懒得理你,”袁今夏瞪着眼睛挥了挥拳头。 “别乱动啊,你就待在这,”岑寿突然一本正经起来,说罢目光迅速移动,似乎在观察着什么。 袁今夏回头听了听甲板上的动静,刀剑之声依旧。心中纳闷,便问道,“小屁孩儿,我问你,你在这儿做什么?” “你别一张嘴一个小屁孩儿,咱俩一般大,你得叫我一声哥哥。” “切!你算哪门子哥哥?”袁今夏不满,却也不过多计较,继续问道,“我问你呢,你在这儿做什么?那边是谁在打斗?” “还能是谁?当然是大人在擒贼。” 袁今夏见岑寿饶舌,便突然伸脚踢了岑寿一下,“好好说话,问你什么便说什么,陆大人在擒贼,你因何不去帮忙,反倒躲在这里?” “只来了一个贼,武功又不怎么样,大人武艺超群,自是不需要我等帮忙。” 袁今夏急了,又要抬脚。岑寿急忙一躲,又说道,“当日偷生辰纲的贼人众多,大人说为防他们使调虎离山之计,便命我与岑福各守一处,来一个抓一个,没想到第一个抓了你,嘿嘿……” “抓了我你就高兴了?瞧你这出息,小爷是听见动静出来看看,被你这小屁孩儿横加阻拦,真是晦气。” 岑寿翻了个白眼,“都告诉你了,不许叫我小屁孩儿,你不叫哥哥也罢,就叫我名字也成,还有,你以后少一口一个小爷的,姑娘家家的,成何体统?再说了,大人也不……”岑寿说了半截话停下了。 袁今夏好奇地问道,“陆大人怎么了?你倒是说呀?” “我适才回去与大人说了,大人神情甚是不满,以后你也注意着些。” 袁今夏也还了岑寿一个白眼,心中倒是多少明白些了,便又说道,“岑寿,你别拦着我,你与岑福把守,我去看看情形,若陆大人有需要借力之处,我兴许还能搭把手。” “就你?” 袁今夏看岑寿的表情便知道他瞧不起自己,便怒道,“小爷……我怎么了?我的厉害之处你哪里晓得?” “好好好,你厉害,你厉害,但是,此时你也得忍着,坏了大人的事,小心挨板子,”岑寿说罢身形一转,将袁今夏去路拦住,用手指了指,“你便与我在这守着,若再有贼人出现,抓了,你也算立了功。” 袁今夏眼珠一转,突然伸手向岑寿身后一指,惊呼道,“有人!” 趁岑寿转头之际,袁今夏一弯腰,从岑寿身旁迅速开溜。岑寿晓得上了当,也无计可施,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这个小丫头,倒是个鬼机灵,但愿她别添乱,大人不恼她才好。” 袁今夏跑到甲板上,见陆绎正与一黑衣蒙面人斗在一处,看了一会儿,便已觉察,那蒙面人武功虽然不弱,但比之陆绎要逊色不少,陆绎手下多少留了些情面,显然是要抓活口,以逼问出失踪的两箱生辰纲,便走到一个角落里静静看着。 此时的沙修竹早已看到了袁今夏,心道,“来得正好,我那兄弟落了下风,再这样下去,恐怕也会与我一般成了阶下囚,到时再想逃脱可就难上加难了,”想罢拖着一条断腿,匍匐在地上慢慢向袁今夏爬去,待近至袁今夏身后时,强忍着腿上的疼痛,双手用力一撑,一只脚用力一挺,猛地窜了起来,一条胳膊扼住袁今夏的脖颈,另一只手将袁今夏袖口中的匕首拔出,抵在袁今夏胸前。 袁今夏吃惊,初始以为又是岑寿,叫道,“你做什么?放开我,我不会捣乱的。” “我看你还真不是来捣乱的,不过,来得正好,”沙修竹阴险的声音响起,袁今夏才意识到这不是岑寿,微微扭头看去,待看清了是沙修竹,心中一惊,暗道,“原来那贼是来救他的,都怪自己刚刚粗心,怎的没有注意观察一下周围的动静。” 沙修竹冷笑道,“之前是姑娘命大,逃过一劫,不过,老天爷长眼,你来了,正好能帮我们兄弟一回。” “帮你们?”袁今夏丝毫不惧,“小爷也是官家人,没得来由要帮你们这些宵小。” “嘴上逞强何用?”沙修竹用力将袁今夏往前拖了几步,大声喘息着道,“走,乖乖听话,我还能饶你不死,否则莫怪我心狠手辣。” 袁今夏被匕首抵着胸口,一时难以脱身,便只好配合着向前走,嘴里却说道,“你的腿伤得不轻吧?不如你放开我,这样咱俩都能轻松些,我保证不逃。” “鬼才信你的话。” “你手里有匕首,我一动,你就扎进来了,那可是一个血窟窿,小爷惜命着呢,怎会与自己过不去?” “少废话!”沙修竹哪里肯上袁今夏的当?将人推搡至前,大声喊道,“陆绎,还不快停手?你看看这是谁?” 此时,陆绎刚刚划伤了蒙面人的胳膊,听沙修竹喊话,便向后撤了三步,扭头一看,原来是袁今夏被抓了人质,心中略有不满,暗道,“真能添乱!” 正要说话,便见又跑来一个人,那人急切地喊道,“你做什么?快放开今夏。” 陆绎见是杨岳,心中不由得又是一怒,“六扇门的人都是这般没有眼力见的么?” “放开她?你说得轻巧,若放了她,我与我兄弟的命怎么办?”沙修竹一声冷笑,冲杨岳吼道,“你,赶紧向后撤,离我们远点儿,否则我这把刀可就不长眼睛了。” 杨岳怕伤了袁今夏,被迫向后撤了十几步,兀自喊着,“今夏,你别怕,我想办法救你。” 陆绎虽心中不满,却也惦着袁今夏的安危,便收了招势,冲那蒙面人冷笑道,“刚刚还说杀富济贫,还自称英雄好汉,她不过是六扇门一个小捕快,挟持她是好汉所为么?又算哪门子本事?” 蒙面人自知本事不如陆绎,今日想带着沙修竹逃离极为困难,此时见沙修竹挟持了一个姑娘,哪还管得了许多,哈哈大笑道,“陆绎,你甭用激将法,我就告诉你一句话,大丈夫行事,不必拘于小节。不就一个姑娘吗?我们又不伤她性命,你若让开一条路,我们也自然会放了她。” 陆绎甚为不屑,冷笑道,“说得出这种话的也算大丈夫?贼便是贼,又怎会上得了台面?” 蒙面人被激怒,吼道,“你瞧不起谁呢?一口一个贼的,老子可是……” 沙修竹听见,情急之下大喊道,“兄弟,不可!” 那蒙面人立时收住了话头,转而说道,“老子堂堂大丈夫,响当当的英雄好汉,你一个小小的锦衣卫,老子还不放在眼里。” “老虎会吼,那是因为它真有本事,狗熊嚎叫,也不过是为了哄熊崽子睡觉而已。” 蒙面人初听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袁今夏哈哈大笑道,“陆大人骂得好,他也就是个熊货,只会动动嘴皮子而已,哄孩子倒是个内行。” 蒙面人恼羞成怒,骂道,“敢说我是狗熊?我看你是活腻了,老子今日取了你性命,你莫说阎王没通知你去报道。” “那也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陆绎冷笑着,“唰~”地一声,绣春刀寒光一闪。 沙修竹见势不妙,急忙喊道,“姓陆的,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她?” 第61章 寒心 沙修竹见势不妙,大喊一声,“住手!姓陆的,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她?” “你敢!” “我有何不敢?一命换一命,值了!”沙修竹握着匕首的手微微用力。袁今夏只觉得颈上一疼,鲜血便已渗了出来。 “兄弟,你快走!”沙修竹一边冲那蒙面男子大喊,一边用力拖着袁今夏靠在了舱壁上。 “不行,我若一走了之,岂不让人骂我是不仁不义之徒?”那蒙面男子喊罢,突然手腕一翻,脚下用力一蹬,长剑就势递了出去,直奔陆绎咽喉。 “找死!”陆绎侧身闪过,刀锋顺着蒙面男子的长剑划了过去,蒙面男子一惊,长剑险些脱手,急忙向后一个翻身躲开,已惊出了一身的汗。 沙修竹见势不好,又急急地喊道,“兄弟,算哥哥求你了,你快走!” 蒙面男子不肯走,喊道,“大哥,要死也死在一块儿,更何况你手里还抓着一个捕快,我就不信他能见死不救?你拖着她慢慢向兄弟这边靠拢。” 沙修竹无奈之下,只好接受了蒙面男子的建议,冲袁今夏吼道,“老实点儿,跟我走。” 袁今夏哪肯听他的话,大喊道,“你放开我,陆大人不会受你威胁的,你休想得逞!” “臭丫头,嘴还挺硬,当时没一箭射杀你,现在想想都是天意,老天爷派你来帮助我们兄弟脱身,走,快点儿!” 袁今夏挣脱不开,被沙修竹拖着,刚移动了一小段距离,便见一个人影似从天而至,倏地落在眼前,“大胆的毛贼,放开她!” 沙修竹反应极快,忍着腿上的疼痛,拖着袁今夏快速向后闪退,靠在舱壁上,喝道,“退后,不然我就抹了她的脖子。” “你要敢伤了她,我保证将你大卸八块,”说话的人正是岑寿。岑寿听着喊声像是袁今夏,不知发生了何事,一时情急,忍不住便冲了过来,正看见沙修竹持刀威胁。 “岑寿,退下!”陆绎冷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岑寿不敢回头,盯着沙修竹,急急地回道,“大人,他们挟持了她,我要救她!” “我让你退下!”陆绎的语气又冷了几分,目光依然锁在蒙面男子身上。岑寿脚下没有移动,瞪着沙修竹。袁今夏看看岑寿,又看看陆绎,冲岑寿说道,“岑校尉,你不用管我,听陆大人的话。” 此时,蒙面男子见身前是陆绎,身后是杨岳,现在又来了一个岑寿,自知想要带着沙修竹一起脱身是难上加难,又喊道,“沙大哥,你挺住,让我先杀了这个锦衣卫再说。” 沙修竹急红了眼,喊道,“兄弟,你怎么如此固执?你若不肯走,咱俩就都得交待在这儿。” “那敢情好了,这几年咱们兄弟联手做了许多大快人心的事,如今能共赴黄泉也算是幸事一桩。” 沙修竹听罢自是十分感动,喊道,“好!兄弟既然心意定了,那咱们便拼一把。” 又冲陆绎喊道,“姓陆的,我们谈个条件,你放了我们,我也会将她完璧归赵。” 不待陆绎开口,袁今夏突然冷笑一声,“沙修竹,你的算盘打得是挺好,只可惜你算错了。” “什么意思?” “你用我威胁陆大人,这本身就是一个大错误,你可知道我与陆大人是何关系?” “哼!我无须知道,我只晓得有你在我手里,这就够了。” “哎呀,没想到精于算计的贼,也能这么糊涂。” “你老实点儿,别阴阳怪气的。” “我就明明白白告诉你吧,陆大人是高高在上的锦衣卫,我只是六扇门一个小小的捕快,而且我与陆大人之间嫌隙颇深,他巴不得我立刻从他眼前消失呢,你想想,我们这样的关系,你用我来威胁他?” 沙修竹一愣,随即说道,“你拿这话来蒙我?我可是记得当时他替你挡住了箭,还口口声声说你是他的人。” “哎呀,是是是,你没听错,他当时是这般说的,可你知道他为何这样说吗?” “为何?” “他是官,又是锦衣卫指挥使的公子,他奉命带着我们出来办案,我现在好歹也算是他的手下,即便我们之间再有怨仇,当着你们外人,他不维护我,难道还能借你的箭将我杀了?那岂不是落了一个心胸狭窄、挟私报复之嫌?” “臭丫头,故事编得倒好,你以为我会信么?” “不信,你可以问他啊。” 沙修竹略一思忖,冲陆绎喊道,“姓陆的,果然有手段,就连一个小捕快都被你调教得谎言连篇,想必平日里没少做恶事,我劝你赶紧后退,让出一条路,放我们兄弟俩走,否则我便一刀结果了她。” 陆绎冷“哼”了一声,说道,“你要杀便杀吧,跟我何干?” 以袁今夏对陆绎的了解,他听自己这样说,必然会明白她的用心,可是当听到从陆绎口中蹦出这一句冷冰冰的话语时,袁今夏却又感觉有些寒心,可此时的情形容不得她分心,便说道,“你听见了吧?他哪会在乎我的死活?你拿我作威胁实在是不明智。” 岑寿却有些红了眼,听见陆绎如此冰冷的态度,脱口而出道,“大人,您若不管她,我来救,我不允许任何人伤了她,”说罢就要动手。袁今夏情急,喊道,“你住手!你是真不想让我活了么?” 岑寿本已跨了一步,看到沙修竹手中的匕首寒光一闪,霎时大惊,忙收住了脚。 “退后,让开,快!”沙修竹声嘶力竭地喊着。 岑寿只得一步一步向后退,连连说道,“你不许伤她,不许伤她……” “还有你!”沙修竹扭头看了杨岳一眼,喊道,“你也退后,最好滚得远远的。” 杨岳担心袁今夏安危,忙说道,“我退,我退,你别伤她,千万别。” 见岑寿和杨岳都退后了,蒙面人喊道,“沙大哥,我拦住姓陆的,你带着她过来,”说罢手中长剑挑了个剑花,一招龙摆尾欺身攻向陆绎。 陆绎已不打算留情面,见甲板上有一条粗壮的铁锁链,便将手中的刀收入鞘中,一弯腰捞起铁链子,用力一抖,甩向蒙面男子。 蒙面男子只觉一股劲风迎面而来,想要躲避已是来不及。沙修竹大呼不好,这要是碰到,即便不会丧命,也会筋断骨折,情急之下,用力将袁今夏推了出去,又猛地向前一扑,用力将蒙面男子推了出去,喊道,“兄弟快走!”自己则重心不稳,重重摔倒了下去,蒙面人自知救走沙修竹无望,便一转身跳入了河中。 陆绎见状,大吃一惊,想收回铁链已是来不及,眼见着铁链奔着袁今夏砸了上去,情急之下,猛地将内力收回,只觉胸腔中翻江倒海一般,难受之极,强忍着站稳了身形。 袁今夏疼得大叫一声,摔倒在地。杨岳急得扑了上去,大喊道,“今夏,今夏,你怎么样?” 岑寿也扑上来,问道,“小丫头,怎么样?伤到没有?” 铁链正中袁今夏的脖颈,隐隐生疼。袁今夏忍着疼痛,对杨岳说道,“大杨,我们回去。” “岑寿,将沙修竹押回去,”陆绎声音极低,说罢抬脚就走,步伐有些缓慢。 “大人,您刚才伤到了……”岑寿话未说完,突然屁股上挨了一脚,转身一看是岑福,便怒道,“哥,你踢我做什么?” “这么多废话!”岑福神情极为愤怒,“大人让你押沙修竹回去,”说罢急急跟上陆绎。 岑寿不明所以,看了看袁今夏和杨岳离开的背影,嘴里不知嘟囔了句什么,才来到沙修竹面前,对着沙修竹的屁股踢了一脚,骂道,“你个毛贼,若不是你,她能受伤么?看小爷怎么治你,走!” 第62章 重伤 陆绎强忍着剧痛。岑福紧紧跟在身后,一进了屋,立刻关上门,扶住陆绎,紧张地说道,“大人,慢点儿,”又忙伸手解开陆绎的腰带,将外衫褪了下来。 陆绎盘腿坐下,脸色发青,额头上已布满了豆大的汗珠。 “卑职虽然武功不及大人,可为大人输入一些内力还是可以的,大人坐好,”岑福说罢,盘腿坐在陆绎身后,双掌运力,抵在陆绎后背上。 岑寿将沙修竹拖进船舱,狠狠摔在地上,骂道,“你真够猖狂的,还敢挟持官家人?” 沙修竹瞪了一眼岑寿,没吭声。 岑寿继续骂道,“你瞧瞧你自己,还是不是个男人?挟持一个小姑娘算什么本事?” 岑寿见沙修竹仍是不吭声,歪头看看沙修竹的断腿,笑道,“断了一条,是吧?依我看,你的德行不好,枉为人,也不必再站起来了,”说罢猛地抬脚踢上去。只听一声惨叫,沙修竹另一条腿也断了。 岑寿出了气,返身出去叫了王方兴过来,吩咐道,“大人有令,命尔等看着他,若再有闪失,唯尔等是问。” 王方兴连连点头,哪敢不听? 岑寿出了气,返身径直上了三层,来到陆绎房间门口,敲了一下门,无人应,心中纳闷,“大人和我哥去哪了?刚刚明明看到他们是往这个方向回来的,”伸手试着推了下门,开了,岑寿便一脚迈了进来,待看清眼前的情形,吓了一跳。 陆绎浑身被汗湿透,脸色发青,岑福亦是满头汗水,脸色却是发白,两人皆盘腿坐着,岑寿也是练家子,自然懂得两人在做什么,当下虽然着急,却也不敢再出声,静静地站在一旁守着。 约摸过了一个时辰,陆绎脸色恢复了许多,岑福收了掌,撤了内力,抹了一把头上的汗,长长呼了一口气。 陆绎睁开眼睛,缓缓说道,“岑福,难为你了。” “都怪卑职学艺不精,害得大人受苦,”岑福看着陆绎,满眼都是心疼。 岑寿此时方才敢上前,小心翼翼地问道,“哥,大人是怎么了?” 岑福瞪着岑寿,怒道,“刚刚大人涉险,你还在一旁大呼小叫,亏得你是练武之人,你的眼睛是长在后背上了吗?” “我……”岑寿被骂得一头雾水。 “岑福,不怪小寿,他年纪尚小,哪里就看得出来了?” 听着陆绎虚弱的声音,岑寿左看看,右看看,带着哭腔问道,“大哥哥,很疼吗?小寿真的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当时瞧着那贼根本不是大哥哥的对手,就……就……”又转头冲岑福问道,“哥,大人到底是怎么受的伤?为何如此之重?” 岑福此时已调好了气息,对岑寿的怒意减了几分,说道,“大人意在用铁链困住那蒙面的贼,使了十分的气力,不曾想沙修竹将袁捕快推了出来挡着,大人恐伤及袁捕快,便急速撤了内力,大人受内力反噬才受了重伤,亏得大人底子好,心脉并未受损,饶是如此,也需几日才能恢复。” 岑寿听罢,愣了片刻,继而“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请大人惩罚卑职!” 陆绎和岑福皆纳闷不已,陆绎问道,“为何?” “卑职当时只顾着袁捕快,却不曾看到大人因此负伤,若是大人有个好歹,卑职……”岑寿话未说完,岑福便飞起一脚,将岑寿踹飞了出去,喝道,“胡说什么?大人不是好好的?” “呸呸呸!”岑寿爬起来,顾不得疼,忙吐了三口,“是卑职失言了。” 陆绎看了一眼岑福,眼神中带着责怪。岑福忙道,“大人,岑寿就算年纪小,也已入了锦衣卫,就该遵守锦衣卫的规矩,卑职犹记得当初发生的事,那时卑职也是年纪小,武功弱,屡次犯险都是大人出手相救,卑职惭愧,有负指挥使的嘱托,没能好好护着大人,反倒给大人添了累赘,如今岑寿就如当年的我,卑职定不会让他再重蹈覆辙。” 岑寿此时已完全明白了,复又跪下,说道,“大人放心,卑职记住这次教训了!” “好了,起来吧,”陆绎声音虽缓,却带着些许怜爱,“小寿,你哥是一时着急,这些年,他心里时时都惦着你呢。” 岑寿嘴角颤动了几下,终究是没忍住,哭了出来,“大哥哥,是小寿的错,我哥踹我,我不怨他。” 陆绎看向岑福,眼神中满是责备,岑福缩了下肩,上前两步扶起岑寿,说道,“行了,知道错了就好,大人需要静养,这些时日,你不许再添乱,沙修竹交由王方兴率军兵看守,你也须盯紧了,不得大意,另外,大人受伤之事,不得透漏半点风声。” “是,小寿明白,哥,你好好照顾大人,”岑寿又转头看了看陆绎,“大哥哥,你好生歇息,小寿去巡视了。” “岑福,你娘去得早,小寿很小就一个人生活,虽然父亲为他安排了一切,可毕竟没有一个亲人在身边,他如今能如此磊落开朗,我们皆要庆幸才是,你对他不要太苛刻了。” “是,大人!”岑福应着,心里又多了许多感激,又问道,“经此一事,沙修竹那个同伙想必不会来了,想要查出丢失的两箱生辰纲,就更难了。” “不难。” “大人有线索了?” “我们此行到哪里登陆?” “扬州。” 陆绎看了岑福一眼,岑福恍然大悟,一拍脑袋,“卑职明白了,那个蒙面贼是扬州口音,极为浓厚,想必应该是扬州本地人。” 陆绎点头,“扬州,应该是他们的老巢,今夜过后,他必知道我们会严加防范,想要救走沙修竹根本不可能。” “所以,他极有可能在扬州寻找时机。” “到了扬州,你与岑寿便着手打探此事。” “大人,卑职一个人即可,岑寿还是留在大人身边,他虽然鲁莽,武功却比卑职还要强上几分,有他在,卑职也能安心。” 陆绎抬眼盯着岑福。岑福有些发毛,摸着脑袋问道,“卑职说得哪里不妥吗?” “自己想。” 岑福眨巴眨巴眼睛,越发的糊涂了。 “行了,别想了,去弄些吃的。” 岑福应声出来,走了一路,仍旧没琢磨明白,却在拐角处看到了两个人。 第63章 欺骗 一个时辰之前…… 杨岳扶着袁今夏回到房间。“夏爷,你坐好了,我拿金创药给你。” “咝~~~”袁今夏歪着脖子,用手轻轻碰了碰,“疼疼疼,这个陆阎王,下手真够狠的。” 杨岳拿着金创药回来,说道,“现在知道疼了?还好只伤了皮肉,爹说了许多次,让咱们远离锦衣卫,除非陆大人有事吩咐,你怎么就不听话,偏偏往前凑?” “大杨,什么时候了,你还责怪我?”袁今夏一把抢过药瓶,嘟囔道,“你不是也在现场?难道不是去凑热闹?” “我是听见动静才去的,到了那才发现你被劫持作人质,这种情况下,我怎能袖手旁观?当然要想办法救你了。” 袁今夏一边抹药一边说道,“那个沙修竹倒是条硬汉子。” “他劫持你当人质,险些害你丢了性命,你还夸他?” “我哪有夸他?他断了一条腿,还能这么勇猛。” “这还不是夸?他是为了脱身,一个人被逼到绝境时,什么事都能做出来,夏爷,我看你是被链子抽懵了吧?” “行啊,大杨,说到点子上了,不过……”袁今夏放下药瓶,眉头蹙了蹙,“你说陆大人有没有借机报复之嫌?” 杨岳迟疑了一下才说道,“今夏,我当时是这样想的,一旦陆大人用铁链制住那蒙面汉子,我就拿他当作筹码将你换回,想来那两个贼情谊颇深,又急于脱身,应该是能答应的,就是不知道陆大人如何作想了。” “我不是问你这个。” “那你要问什么?” “这个,”袁今夏指了指脖子上的伤处。 杨岳又是犹豫片刻才说道,“依我看不像。” “为何?” “你当时是为了自保,也是为了不给那蒙面汉子威胁陆大人的机会,才用了那样的说辞。” 袁今夏挑了挑大拇指,笑道,“大杨,还是你懂我。” “陆大人那般聪明一个人,怎么会想不到这一层呢?” “那可不见得,他对我的成见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借机报复一下,也是有可能的,你听听他说的,什么‘你要杀便杀,关我何事?’”袁今夏的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小嘴不自觉噘了起来。 杨岳笑道,“那不是配合你么?你都那样说了,让陆大人怎么办?” “大杨,你怎么处处帮着他说话?” “夏爷,我是旁观者清,我在一旁虽然担心你的安危,可事情发生的整个经过我也都看在眼里。你想啊,当时陆大人离那蒙面人有一段距离,他弃了刀拾起铁链,就是想一招制敌,却不曾料到沙修竹将你推了上去,我可是看得清楚,那一招式陆大人用了十分的气力。” “十分的气力?”袁今夏“腾”地一下站起来,不小心触到了伤口,疼得“哎哟~~~”了几声,才继续说道,“若他真用了十分的气力,我还有小命在?” “说的就是啊,我当时见你被沙修竹推出去,霎时觉得五雷轰顶,我以为你会……” “当场暴毙?” 杨岳老实地点点头。 袁今夏轻轻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口,喃喃着道,“那是怎么回事呢?” 杨岳摇摇头,“我也不清楚,许是你命大,许是……” 袁今夏见杨岳犹豫,追问道,“许是什么?” “刚刚我去爹的房间拿金创药,本想瞒着爹你受伤之事,免得他老人家担心,” 袁今夏“嗯嗯”的点头,“对,别告诉师父,让他少操些心。” “可是爹莫名其妙说了一句话,” “师父说了什么?” “爹说,急速撤了内力,反会被内力反噬啊。” “啊?”袁今夏不解,“什么意思?” 杨岳摇摇头,“我也不懂,我本想问问爹,爹却冲我摆摆手,我也心急你的伤处,便出来了。” “师父自打上船来,就怪怪的,”袁今夏琢磨道,“以往不爱言语也就罢了,现在更是足不出舱,就算是有腿疾不便,那往日里也没这般啊。” “船上潮湿,爹不多走动也对,免得腿又发疼。” 袁今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大杨,你有空还是多照顾照顾师父,我这儿没事,我受伤的事还是不要告诉师父。” “好,”杨岳指了指金创药,“我跟爹说,是船上的军兵受了伤,遭遇鬼船时,他们带的药物莫名其妙不见了,这个是借给他们用的。” “瞧不出啊,大杨,你如今撒谎都这般脸不红心不跳了。” “还不是为了你?”杨岳翻了一个白眼,转身离开了。 袁今夏越想越不对劲儿,“不行,我一定要弄个清楚,”起身离开房间。 岑寿巡视了一遍,见一切正常,便在甲板上徘徊,心里正担心袁今夏的伤势,便见远处出现一个身影,心中一喜,“是她!”忙迎上前,拦住袁今夏问道,“小丫头,你的伤如何了?”说罢歪头向袁今夏脖子上看去。 袁今夏伸手挡住脖子,嗔道,“看什么看?你个小屁孩儿懂什么?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么?” “你别不知好歹啊,”岑寿也上来了犟劲儿,“我是好意关心你,你倒矫情。” “小屁孩儿,我问你个事儿,” “哎,”岑寿双臂抱在胸前,眼睛一翻,说道,“问我事儿,那是有求于我,你还一口一个小屁孩儿,我可不愿意了。” “好,不叫就不叫,不过,你们兄弟都是陆大人的贴身校尉,又是亲兄弟,我要是称呼你也是岑校尉,未免分不清楚。” “你可以叫我哥哥呀,”岑寿立时变得嬉皮笑脸。 袁今夏抬脚就踹了岑寿一下,“想得美,你这个小屁……” 岑寿瞪着眼睛,伸手一指。 袁今夏将最后一个字咽了回去,说道,“好吧,人前我称你岑校尉,私下里就叫你的名字好了,咱俩就算扯平。” “哪跟哪?什么就扯平了?你这什么逻辑?”岑寿一通输出,紧接着说道,“我就理解为,你不再是‘小爷’了,我也不是‘小爷’,咱俩扯平了,互相叫名字,可好?” “好,”袁今夏爽快答应了。 “那你要问我什么,问吧。” 袁今夏向四周看了看,向前走了两步,压低了声音问道,“岑寿,今夜让贼人跑了,陆大人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大人他都……”岑寿险些脱口而出,突然想到陆绎叮嘱之事,忙停下了。 袁今夏追问道,“陆大人怎么了?” “没,没怎么,”岑寿躲开袁今夏的目光。 “不对,你一定有事瞒着我,快说,陆大人怎么了?是不是觉得是我碍了事儿?那贼人逃走我是有责任,可我也是好心想去帮忙,谁想到就被……” “算了,你别胡思乱想,大人岂是那般心胸狭窄之人?” “那到底怎么了?你不告诉我,我自己上去找陆大人问个清楚。” “你还来劲了?”岑寿挡住袁今夏,“小丫头片子,我当时怎么对你说的,让你不要去瞎掺和,你偏不听劝,脾气还挺倔。” “你让开?” “我不让,”岑寿张开双臂,“大人休息了,你上去干嘛?再说了,刚刚是谁说的?男女授受不亲。” “你……”袁今夏气急,伸手要打岑寿。 岑寿歪头躲过,笑道,“就你这身手,我让你十个,你都未必能沾到我身上一下。” “少得意,小爷也不是好惹的,”袁今夏又攻了一招。 岑寿依旧闪躲,不还手,笑道,“刚刚说好的,不许称小爷了,你一个姑娘家家的,称什么小爷?说话不算数,不是大丈夫所为。” “切,我可不是什么大丈夫,”袁今夏继续进攻。 岑福正要到伙房,发现两人情形,忙走到近前喝道,“住手!你们这是做什么?” 岑寿怕岑福又要暴揍自己,闪到一边不吭声。袁今夏收了招势,嘻嘻笑道,“没事,没事,这不是碰到岑校尉嘛,对,是这位岑校尉,”袁今夏一指岑寿,“切磋一下,就一小下。” 岑寿见岑福犀利的目光射向自己,吓得赶紧说道,“我去巡视了,”一溜烟便跑了。 岑福见状,也转身就走。 “哎哎哎,岑校尉您别急着走啊,”袁今夏伸开双臂挡住岑福。 “袁捕快,你还有何事?” “那个,陆大人呢? 卑职有事求见陆大人。” “陆大人休息了,少去打扰,”岑福冷冰冰地,说罢绕开袁今夏就走了。 “什么人嘛?”袁今夏嘟囔道,“果然是亲兄弟,借口都一样,休息了,哼!骗谁呀,小爷才不信。” 第64章 陆绎的情绪 袁今夏连续几日请求见陆绎,都被岑福挡在了门外。 “怪了,他们在搞什么鬼?为何不肯见我?”袁今夏不解,每日便在甲板上晃悠,只要见到岑寿便追问个不停,岑寿害怕说漏嘴,开始还能嬉笑着扯东扯西,后来实在挨不住,便有意躲了。 这一日,岑寿巡视完毕,交待了王方兴几句,便往回走,行至拐角处,听见有人瓮声瓮气地大喝道,“站住!” 岑寿一愣,下意识将腰间的绣春刀拔了出来,喝道,“谁?出来!” 拐角处慢慢走出一人,举着一方帕子遮着脸,摇头晃脑地说道,“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岑寿纳闷,“哪来这么一个怪物?”再往下看去,一身淡青色衣裙,不用猜也知道是谁了,遂将刀入了鞘,将双手举起来,五指弯拢,装成大老虎的模样,“嗷呜~”一声作势扑了过去。 袁今夏赶紧躲了,将帕子放下来,一只手向前阻住岑寿,说道,“谁跟你玩了?别闹。” 岑寿笑嘻嘻地停了下来,掐着腰说道,“小丫头,是不是整日里闲得无聊呀?要不,你跟着我吧,我每日里负责巡视这条船,上上下下,前前后后的,能吹风,能晒太阳,能看景致,就是少一个能说话的人,怎么样?” “我有腿有脚,想去哪去哪,想吹风就吹,想晒太阳就晒,想看景致就看,凭什么还得借您老人家的光啊?” “你这丫头牙尖嘴利的,不领情也就罢了,还奚落我?” “我问你,陆……” 岑寿一听袁今夏又要问陆大人的事,赶忙说道,“我饿了,回去吃东西啦,”说完就跑。 袁今夏哪肯放过他?抬脚就追,大喊道,“岑寿,你给我站住!今日你若不说清楚,休想离开这里。” “我想跑就跑,你可管不着,”岑寿一边回头说着,一边跑,不成想脚下一个趔趄,栽倒在地,原是被细绳子绊倒了,光顾着跑,并未注意到被设了机关。 袁今夏见诡计得逞,趁着岑寿发愣的功夫,跑上前将绳子左缠右卷的,便将岑寿手脚捆住了。 “喂,小丫头,你干什么?放开我,你使诡计,不算数。” 袁今夏蹲下来瞅着岑寿嘻嘻笑,“算不算数,你说了不算,我为刀俎,你为鱼肉,我想怎样,你听着就是。” “你个臭丫头,放开我,”岑寿挣了几下,却越挣越紧,又问道,“你这绳子怎么系的?怎么越来越紧?勒得肉疼,你快放开我。” “我不放,不放,”袁今夏摇头晃脑,得意洋洋。岑寿气得咬牙切齿。 此情此景,皆被陆绎看在眼里。陆绎在舱里打坐练功足足七日的功夫,如今内伤已痊愈,本想打开门透透气,刚走出来,便看到了这一幕,一双俊眉紧紧蹙起。 “岑寿,你快告诉我,陆大人为何不见我?他到底怎么了?” “大人没怎么呀,至于为何不见你,我可不晓得,再说了,大人忙着呢,见你一个疯丫头作什么?” “如今是在船上,这些时日以来风平浪静,也没有贼来骚扰,陆大人忙的什么?你倒是说呀。” 岑寿正想着借口,便听见有人说道,“袁捕快想见我,所为何事?” 袁今夏听见是陆绎的声音,心中一喜,猛地抬头,见陆绎已站在身前,却是一脸的冷若冰霜。袁今夏顾不得陆绎的神情如何,忙跨过岑寿来到陆绎跟前,抱拳施礼道,“卑职袁今夏见过陆大人。” “好了,不必多礼,有事就说吧,”陆绎的神情依旧冷冰冰地,语气却缓了一些。 “陆大人,卑职……”袁今夏大眼睛骨碌碌转着,目光在陆绎身上游走了几圈,发现并无异样,便更觉纳闷。 陆绎见袁今夏不往下说了,却只顾盯着自己看,便问道,“怎么了?” “陆大人您没事吧?”袁今夏边说边绕着陆绎转了一圈,眼睛在陆绎身上扫视着。 “我能有什么事?”陆绎瞟了岑寿一眼,神情又变得冰冷起来。 岑寿嚷道,“大人,这丫头调皮得很,将卑职骗了,您快将卑职放开吧。” “哼!”陆绎瞪了岑寿一眼,“你不是自恃武功高强么?一个小丫头怎么就把你算计了?” “谁能想到这丫头诡计多端的?再说了,谁又能想到她连自己人也骗?” “谁让你不老实的?”袁今夏在一旁伸着舌头转着圈,仍是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陆绎见状,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抬脚便要走。 岑寿急了,喊道,“大人别走啊,卑职还绑着呢。” 袁今夏急于知道究竟,伸出双臂拦住,说道,“陆大人先别走,卑职有事请教大人。” “哼!”陆绎冷哼一声,绕过袁今夏继续走。 袁今夏追上去,又伸出双臂拦住,急急地说道,“卑职就想知道,那丢失的两箱生辰纲,陆大人是如何打算的?” 陆绎目光犀利地射向袁今夏,冷冷地说道,“袁捕快如此敬业,不如说说,你有何办法?” “回陆大人,卑职在六扇门时,对审训贼人颇有心得,如果陆大人同意,卑职有办法从沙修竹嘴里探出消息来。” 陆绎淡淡地说了三个字,“不必了。” “陆大人是信不过卑职?” “此等贼人,不必浪费功夫,”陆绎又往前走。 袁今夏再次追上来,说道,“陆大人,卑职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大人。” 陆绎呼了一口气,不耐烦地问道,“还有何事?” “这些时日以来,卑职几次三番求见,都被岑校尉拒之门外,卑职不解,难道是陆大人身体有恙?”袁今夏说完从上到下扫视了一眼陆绎,见陆绎神情并未不悦,又继续说道,“卑职是担心,这一路奔波,陆大人若是偶感不适,那一定是卑职……卑职的意思是,卑职也有照顾不周之错,还请陆大人见谅。” 陆绎冷冰冰的神情缓解了些许,语气放缓了些,说道,“无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袁今夏抬头看了看陆绎,这些日子陆绎不见她,她便一直在琢磨,甚至将杨岳转述的那句话反复想了几百遍,还曾去问过杨程万,可杨程万却不承认说过,这更加深了袁今夏的疑虑。 “你盯着我做什么?” “陆大人,我听我师父说,一个武功高强的人,与人拼斗时如果用了十成的内力,若因突发状况急速撤回内力,便会反噬,会伤到自己,是这样么?” 陆绎不动声色地问道,“袁捕快问这些是何意?” “卑职就想知道个究竟,”说罢猛然出拳,攻向陆绎胸部。 岑寿被捆着坐在地上,见此情形,急忙喊道,“臭丫头,你要干什么?大人内伤还未痊愈,你不能……” 陆绎右手一抬,岑寿嘴里便多了一锭银子,瞬间堵住说不出话来,牙齿也被硌得生疼,“唔唔~”了几声。 袁今夏的拳头在陆绎胸前停止,马上撤了回来,抱拳道,“请陆大人恕罪,卑职无意冒犯。” “还想说什么?” 袁今夏已了然,果然如师父所说,陆绎为了救自己,被弹回的内力反噬,这些时日闭门谢客,想必一直在疗伤,便深施一礼,说道,“多谢陆大人!卑职明白了,”说着抬起头看向陆绎,满是担心的神色。 陆绎刚刚郁闷的情绪突然一扫而光,淡淡地说道,“没事了?让开吧。” “啊?”袁今夏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自己还堵着陆绎的路呢,急忙一闪身,“陆大人请!” 陆绎离开。 岑寿见袁今夏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陆绎,急得抬脚跺地,嘴里发出“唔~~~唔~~~”的声音。 袁今夏回头看岑寿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上前解开绳子,笑道,“岑校尉,得罪了。” “哼!”岑寿拿出嘴里的银子,揉了揉下巴,嘟囔道,“好在我反应快,顺势张嘴接了,不然一口牙都得光秃秃,大人下手也忒狠了点儿。” “你们的官司,我可不管,”袁今夏说完就跑了。 “哎,你……”岑寿吃了哑巴亏,却觉得有些怪,哪里怪,却说不上来。 第65章 乌安帮 “大人,明日便可到扬州了,终于不用在这船上圈着了,”岑寿跑进来,一脸地兴奋。 “瞎嚷嚷什么?”岑福嗔道,“大人面前不得放肆。”岑寿噘了噘嘴,翻了岑福一个白眼,又立刻变了笑脸对陆绎说道,“大人,卑职其实也不是觉得在船上无聊,每日里与那个小丫头斗嘴,还挺有意思的,这个小丫头也不知是……” 不待岑寿说完,陆绎便打断了,说道,“到了扬州,尽快查获那两箱生辰纲的下落,将徤椹父子定罪,你便押送他们回京。” “啊?为何是我?”岑寿老大不情愿,见陆绎并不说话,便冲岑福挤眼睛。岑福不理会,将头偏向一侧。岑寿见状,撇了撇嘴,说道,“大人,您知道的,卑职虽然年幼,但武功定是高过我哥的,留在大人身边保护大人是最适合不过的了。” “你……”岑福握着拳头瞪着眼睛,一副极为不满的神情。 “怎么?”岑寿也一副拒不理让的架势,“要不咱们比划比划?” 岑福气得咬牙切齿,指着岑寿半晌说不出话来。 “怕了吧?”岑寿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模样。 陆绎喝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说道,“岑寿,押送犯人进京,乃是重任,你武功高强,又机灵,担当此任再恰当不过了。” 岑福一听,眉眼都快笑成一团了,冲着岑寿使了个鬼脸。 岑寿一张脸顿时像苦瓜般拉了下来,只得应道,“是,卑职听从大人命令。” “岑福,船至扬州,你且联络当地锦衣卫,生辰纲与沙修竹便交与他们看管,我们去官驿。” “是,卑职明白,大人,还有一事,王方兴昨日来求见大人,卑职寻了借口将他挡回去了,今日恐怕他还会来。” “无妨,让他来吧,有些事也该与他交待一下。” 晌午过后,王方兴果然来了。 “陆大人,末将是想……”王方兴话说半截,瞄了一眼陆绎,见陆绎神色如常,便又继续说道,“船至扬州,末将须去向奉国将军交差,可如今这……末将不知如何回禀才好,还望陆大人能指点一二。” “如实汇报即可,”陆绎看了一眼王方兴,“奉国将军也必不会惩罚你。” 王方兴原本有些顾虑,一是怕奉国将军牵怒于自己,罢官免职尚且事小,砍了他的脑袋可就什么都没了,二是怕如实说了锦衣卫会责怪到自己头上泄了消息,那更是死无葬身之地,因而整日里惴惴不安,这两日逼不得已来见陆绎,此时听得陆绎如此说,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了,忙点头连连应“是”,告退出来。 王方兴刚离开,门外有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陆大人,卑职袁今夏求见。” “进来吧,”陆绎唇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岑寿更是开心得跑去开了门,“小丫头,你怎么来了?” “岑校尉,你应该唤我袁捕快,”袁今夏一本正经地说道,继而走向陆绎,施礼道,“陆大人,明日便可到扬州了,卑职有些事想请教大人。” “说吧。” “卑职以前到江南办案时,曾路过扬州,但并不曾好好领略扬州的风土人情,听说扬州人杰地灵,山水如画,大街小巷遍布美食,卑职想着,既是来扬州办案,那对扬州地形熟悉一下是再好不过了,对查案极为有益,因而想请问大人,明日若是没有公事可办,能否容卑职与杨捕快一日的假期去勘察一番?” 不等陆绎说话,岑寿立刻来了兴致,说道,“我也从不曾来过扬州,大人,卑职与袁捕快同去可否?” 岑福瞪了一眼岑寿。岑寿假装没看见,兴致勃勃地看着陆绎。 陆绎原本神色如常,听岑寿说罢,忽地脸色略暗了一些,冷冷地说道,“看情况吧。” 袁今夏心下一喜,暗道,“看情况就是有戏,”当下便喜滋滋地告辞出来。 岑福拉了岑寿出来,小声警告道,“岑寿,你不是小孩子了,你是锦衣卫,是大人的贴身校尉,凡事要以大人为先,以公务为先,你怎么能如此肆无忌惮?” “哥~~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就是……”岑寿伸长了脖子看向袁今夏离开的方向。 “是什么是?”岑福猛地敲了岑寿脑袋一下,“我告诉你,从现在起,你须得谨守着规矩,莫胡闹,你忘了大人说的,船至扬州,你我须去查那贼人的下落,哪有功夫到处游玩?” “是,知道了,”岑寿极不情愿地应着,又嘟囔道,“真没劲,那年大哥哥和哥去杭州也是这般,都没带小寿出去见识见识,每日里除了办案还是办案。” “就想着玩,”岑福抬起手,想了想又放下了,声音放缓了说道,“岑寿,在你心里大人是你的大哥哥不假,可如今你入了锦衣卫,就要将这句大哥哥放在心里,你要称他大人,你是他的贴身校尉,你可懂?” “懂,我都懂,哥,你就别絮叨了,”岑寿伸手将自己耳朵揉得一塌糊涂。岑福叹了一声,转身进去了。 扬州乌安帮。 上官曦正在堂中议事,有下属进来禀报,“上官堂主,有人委托一个小乞丐送来一个包裹,说请堂主亲自拆封过目,”说着将手中的包裹双手递上,又说道,“属下想问个究竟,那乞丐只说什么都不知道,便跑了。” 上官曦有些疑惑地接过包裹,看形状似是一个长方的盒子,便说道,“明日便有一批货物到码头,众位兄弟各司其责,今日暂且作罢,有事再议。” 待众人离开,上官曦看着手中的包裹,迟疑了半晌,方才放在桌上,离桌有一段距离,才拔出长剑,用剑将包裹挑开,果不其然,里面是一个长长的盒子。上官曦纳闷,“是谁呢?无缘无故送一个盒子给我是何故?盒子里装了什么?”犹豫再三,才又用剑将盒盖挑开,见并无异状,才上前察看,“匕首?”上官曦乍见之下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这是我送谢宵的匕首,怎么会在这儿?”上官曦一时激动,热泪盈眶,双手将匕首捧在了胸前,难以自抑地在屋中来回走动。 “是谢宵回来了?他人呢?为何要将匕首送来给我?”上官曦激动不已,嘴里喃喃个不停,突然神情一凛,“当年我送与他时,说好的,人在刀在,难道他……”上官曦脸色变得铁青,急急冲向桌前看向那盒子,果然盒子还躺着一个字条,忙抓起来翻看,“师姐,宵有要事求见,未时三刻,老地方。” “是谢宵的字,是谢宵的字,真的是他回来了,”上官曦眼泪“叭嗒叭嗒~~~”掉了下来,住事一幕幕映入眼帘,上官曦的父母与乌安帮帮主谢百里乃是生死之交,谢百里与少林渊源又深,便提议将两家的孩子谢宵和上官曦送去少林学武,上官曦年长谢宵两岁,拜师后,便按年纪做了师姐,两人在少林学艺十年才下了山,上官曦父母多病,三年前双双亡故,临终前,与谢家定好了婚约。 谢百里对上官曦也极为看重,自打谢宵与上官曦学成归来,眼见着谢宵贪玩成性,便只好先让上官曦接手了帮中大半事务,一边想尽办法督促着谢宵转变性子,无奈谢宵对帮中之事甚是无感,整日里出去招猫逗狗,惹了不少事端,谢百里无奈,一年前谢宵刚满二十,便张罗了两人成亲之事。万万没想到,谢宵竟然在新婚之夜逃了。谢百里一怒之下,拍案吼道,“这个逆子,从此之后,不再是谢家之人。” 往事虽不堪回首,可上官曦对谢宵却是真心的喜欢,此番见到谢宵送来的字条与匕首,更是喜出望外,忙精心打扮了一番,赶到相思桥下,那是两人年少时经常玩过家家的地方。 “师姐,我在这儿,” 听见谢宵的声音,上官曦又激动起来,但多年在乌安帮练就的沉稳性子,让她压抑住了,淡定地问道,“谢宵,你回来了?” 谢宵自觉心中有愧,又见上官曦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便硬咬着牙说道,“师姐,以前的事是我对不住你,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有事求师姐,还望师姐不计前嫌,帮帮我。” “什么事?你说吧,”上官曦尽量克制着情绪。 谢宵便将一年多来,自己与沙修竹如何相识,又是如何劫富济贫的事说了一遍,紧接着提到劫生辰纲,沙修竹被陆绎擒获一事,希望上官曦能帮助保存两箱生辰纲,同时配合自己救沙修竹。 “好,”上官曦应道,“不过,你的性子太急,凡事须听我的。” 谢宵连连点头,“我就知道师姐肯帮我,我都听你的。” “谢宵,你为何不回乌安帮?谢伯伯这一年多来天天都在惦记你,他老人家……” 谢宵打断上官曦的话,“师姐,此事成了之后,我自会回帮里向爹请罪,沙大哥与我是生死之交,我们干的是劫富济贫的好事,我不能让他死在锦衣卫手里,那样我一辈子都不会安心。” “好,我答应你,此事涉及到官家,尤其是锦衣卫,须得取巧,不能硬来。” “师姐可有好办法?” “明日乌安帮到一批货,若所料不差,应是同一个码头,按你所说,货船应比官船早到达一个时辰,届时我会制造混乱,你便趁机劫走沙修竹。” “好,就这么定了,师姐,我回来之事请先替我保密,明日码头见,”谢宵说罢转身便离开了。 上官曦看着谢宵的背影,露出了笑容。 第66章 制造混乱 船至码头,最兴奋的莫过于袁今夏了,早早地跑到甲板上看起了热闹,“大杨,你快看,好多人啊。” 杨岳也甚感奇怪,“一个码头,怎么会如此热闹呢?” “你没见那边有个货船么?大概是在装卸货物。” “也不至于吧?”杨岳总觉得有些奇怪,眯了眼仔细看去,“咦~”了一声,袁今夏问道,“怎么了?发现什么了?” “夏爷,你看那货船上,有个女子。” 袁今夏顺着杨岳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一个女子立在甲板上,离得远些,看不清五官,但从她的装扮上看,当真是飒爽英姿,袁今夏叹道,“扬州自古就出美女,果然不虚此行,刚到码头便瞧见一个,啧啧啧,这在京城哪能够看到?” 杨岳笑道,“你别忘了自己也是女子。” “女子怎么了?就许你se迷迷地看?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说罢又开始摇头晃脑地四处看。 杨岳无奈地笑了笑。 “大杨,刚刚王方兴不是带着他的军兵下船了么?我们还要等多久?” “岑校尉一大早就过来招呼过了,让我们再等一等。” “等?等什么?”袁今夏嘟囔道,“陆大人又出什么幺蛾子?” 杨岳吓得赶紧回头四下看,用胳膊怼了袁今夏一下,提醒道,“别乱说话,小心被听去了。” 袁今夏有些不满地说道,“听了又怎样?昨日我去问过,若无事,可否允我们去逛一逛?” “陆大人如何回答的?” “看情况吧,”袁今夏模仿着陆绎的语气。 杨岳哈哈大笑,只笑了三声便立刻收住了,捂住嘴说道,“咱们是来办案的,又不是来游山玩水的。” “切!你别搞得和那个陆阎王一个论调,我不想听。” 杨岳好脾气地笑道,“行,你不爱听,我便不说,我进去请爹出来。” 另一边,岑福搬了椅子放在甲板上,陆绎稳稳地坐着。岑福和岑寿站立在两边。 “大人,信号已发出,应该是快到了。” “不急,”陆绎扫视着码头,“你们不觉得今日的情形有些怪异么?” “怪?”岑福和岑寿同时发出疑问,“哪里怪了?卑职没看出来。” “扬州有个乌安帮,专职漕运,势力遍及江浙,据传帮中的弟子都擅武功。” 岑福最先反应过来,指着那艘货船说道,“大人,那船上的旗帜上写着乌安帮三个字,想必这是他们的货船了。” 岑寿“哦”了一声,观察了一会儿说道,“难道装卸货物的不是船夫,而是他们帮中弟子?看起来个个都有些武功底子。” 陆绎眯着眼看,说道,“这就是怪异之处。” 岑福立刻明白了,叮嘱岑寿道,“别光顾着玩,扬州比不得京城,要机灵些。” 岑寿点头,“放心吧,哥。” 上官曦用余光瞟着官船,见先是下了一队军兵,接着便没了动静,不知是何故,因而也未敢擅动。眼见着货物快装卸完毕了,再加上谢宵不时地传来暗号声,上官曦不由得心急起来。此时,一个虬髯大汉走上船,径直奔着上官曦而来。有眼尖的帮中弟子看见,刚要阻拦,上官曦一眼认出是谢宵,便摆了下手。 谢宵走至近前,低声说道,“师姐,那官船上有个锦衣卫的官,姓陆,有两下子,我听沙大哥说,他们一行只有五人,不足为惧,既然他们不动,那咱们动。” “谢宵,我怀疑他们是有所打算,不然为何不下船?” “管不了那么多了,师姐,行动吧,我趁乱去救沙大哥。” “好。” “对了,你找的那位兄弟可靠么?” “咱们帮中的兄弟,你还信不过么?” “不是,我是说他演戏靠谱不?‘ 上官曦被气笑了,嗔道,“胡说什么呀?你当是戏台子上的小生呢?放心吧,我与他说好了。” “好,”谢宵应了一声,转身便迅速离开了,躲在一个角落里。 陆绎一直注视着乌安帮货船的动静。 岑寿发现后,一副看热闹的表情,不一会儿悄悄对岑福说道,“哥,那船上有个女子,甚是威风,想必是说了算的,你看大人一直在看她,是不是……”岑寿说着偷笑了起来。 岑福抬脚狠狠踢了岑寿一下,又狠狠瞪了一眼。 陆绎耳力极好,听见岑寿取笑自己,便说道,“刚刚那人,身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岑福那夜只在最后才赶了过来,发现陆绎受了内伤,那蒙面人随即跳入水中,因而并未觉察到,便问道,“大人在怀疑什么?” 岑寿突然拍了一下脑袋,说道,“大人说得对,刚刚那个身影像极了那夜来的贼。” 陆绎看了两人一眼。岑福和岑寿便明白了,双双点头。 “去将沙修竹押出来,我们下船。” “大人,我们的人还未到,现在押他下船,那生辰纲怎么办?” “只是下船,又不是离开。” 岑福明白了,对岑寿说,“你去将沙修竹提出来,我去告知杨捕头他们。” 一行六人,押着沙修竹从船上下来,上官曦瞧见了,不禁暗道,“机会来了,”向旁边扫了一眼。 “禀上官堂主,我们抓到一个家贼,竟然背着我们私自偷走了一些货物,”几个乌安帮的弟子扭着一个身强力壮的男子到了上官曦跟前。 上官曦怒意顿生,一伸手,从一名弟子手里接过鞭子,狠狠抽了下去。那男子“嗷~”地一声惨叫,用力挣脱了就跑。 “还敢跑?”众人正待要追,上官曦一摆手,“今日我要亲手惩罚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说着挥鞭追赶,那人到处乱跑乱撞,一边大喊饶命,一个不留神便跑到了官船的踏板上,迎面正是陆绎几人走来,“救命啊,救命啊……”那人慌乱地喊着,冲着陆绎几人便横冲直撞过来。 岑福叮嘱岑寿看好沙修竹,自己便挺到了陆绎前面。袁今夏和杨岳见事发突然,齐齐回身护住了杨程万。 那男子拼命地冲过来,岑福喊道,“站住,再往前一步,我手下可不留情。” 那男子哪管得了这许多,他奉了上官堂主的命,只管来捣乱的,越乱越好,因而无视岑福的喝声,继续向前冲。 谢宵在暗处瞧着,心道,“乱,快点乱起来,”一边作势待发。上官曦也不管船上下来的何人,追着那男子便到了近前,依旧挥着鞭子喝骂。岑福护着陆绎向一旁闪躲,岑寿提着沙修竹向另一边躲闪,袁今夏和杨岳则护着杨程万向后退了几步。 谢宵瞧着时机已到,刚要冲出来,便听见有人高声喊道,“陆大人何在?卑职奉令前来迎接。” 谢宵一愣,扭头看去,见有几十个锦衣卫齐刷刷站在码头附近,出声的正是为首之人。上官曦也愣住了,一看已无可乘之机,便冲那捣乱的男子使了个眼色,那男子大叫一声,“扑腾”跳下了水,不见了。上官曦便气呼呼地收了鞭子,转身往货船上走。 谢宵在角落里自然瞧得清楚,狠狠向地上砸了一拳。 “我的老天爷,这么俊俏的女子,怎么凶得像个恶煞一般,”袁今夏轻叹了一声,又冲杨岳说道,“怪不得陆大人一直不肯下船,原来是召集了扬州的锦衣卫。” 岑福高声说道,“这位就是锦衣卫经历陆绎陆大人,上前来见。” 为首的锦衣卫正要上前,突然又有人高声说道,“哎呀呀,陆大人到了,本府迎接来迟了,还望陆大人多担待。” 众人惊讶,抬头看去,见一身着官服之人,身后带着一群衙役急急走了上来。 第67章 阎王转世 陆绎见来者身着的官服,便猜到应是扬州知府韦应,便上前见礼。韦应急忙伸出双手,堆着一脸的笑,点头哈腰地笑道,“哎呀陆大人啊,听说您要来,我一早就准备好了迎接,谁料事有不巧,发生了一桩命案,耽搁了,您瞧瞧这……确实是不巧,不过本府还是紧赶慢赶,总算赶上了。” “命案?”陆绎听着立刻来了兴趣,“什么命案啊?可否说来听听?” “陆大人远程而来,怎好让您听这些糟心事儿?咱们先不说这个,本府备下了美酒佳肴,还请陆大人一定赏光。” 陆绎最不喜这些应酬,本想拒绝,却听到身后传来袁今夏的声音,“大杨,我可是听说,扬州美食可多了,最出名的熟食比如白瀹肉、熝炕鸡鸭,汤饼有温淘、冷淘,或用诸肉杂河豚、虾、鳝为之,又有春茧饼,雪花薄脆、果馅餢飳、粽子、粢粉丸、馄饨、炙糕、一捻酥、麻叶子、剪花糖,哎呀,想想都流口水,你说这韦知府请客,总不能太小气了吧?想想马上就要吃到这些美食了,就好开心~” “是啊,我还听说,蟹粉狮子头,三丁包子,水晶肴肉,也是一绝。” “咳!咳!”杨程万听着两人如数家珍般,不由老脸一红,急忙咳嗽了几声以示提醒。 此时,乌安帮的货船上一阵骚动,韦应斜眼瞄了一下,见上官曦正站在船上向这边看,脸上便堆了一些笑,看向上官曦的眼神有些许邪恶。上官曦对这位韦知府甚是反感,但乌安帮能雄踞扬州,少不了会借官府的力,迫于情势,只得上前见礼。 韦应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上官曦,连连说道,“罢了罢了,”又问道,“上官堂主今日怎么亲自来码头了?” “帮中出了家贼,帮主命我前来清肃,不成想遇见韦大人,没有打扰到您就好。” “不打扰,不打扰,”韦应仍是色迷迷地盯着上官曦,一脸皮笑肉不笑。 陆绎看不惯,“咳”了一声。 韦应这才回过神来。此时袁今夏看清了上官曦的模样,发出一连串的“啧啧啧”声,紧接着说道,“原来她是乌安帮的上官堂主,长得倒是清秀温婉,只可惜脾气忒大了些,帮主弟子即便犯了规矩,带回去教训一番就是,何必大庭广众之下给他难堪?” 上官曦不知道袁今夏是何许人,瞄了一眼,没出声,倒是她身后发出了一个声音,“原来锦衣卫的人都这么爱管闲事啊?上官堂主所说的乃我乌安帮帮内之事,何须一个外人来置喙?”随着话音落地,一个虬髯大汉出现在上官曦身旁,抱着双臂,眼神中满是不屑与敌意。 陆绎听出这个声音正是那夜在船上要劫走沙修竹的贼,目光掠向那虬髯大汉,心中一阵冷笑,暗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遂看向韦应问道,“韦大人与乌安帮常有往来么?” 韦应刚说了一个“是”,立即觉察不妥,忙又摆手说道,“陆大人莫要误会,本府与乌安帮不熟,只是乌安帮在扬州做着漕运生意,每年也须得向官府纳税,因而便识得帮中一些人而已。” “哦?那上官堂主身边的那位您也识得了?” 韦应看了几眼,摇了摇头,“这人我倒不识得,以前没见过。” 陆绎见韦应不似撒谎,但又觉得奇怪,那虬髯大汉与那位上官堂主明明是一副极熟稔的样子,想罢说道,“韦大人,陆某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韦大人是否方便?” “方便,方便,”韦应满脸堆笑,“陆大人有事但请吩咐就是。” 陆绎故意提高了些音量,说道,“来的路上,抓到一个盗贼,此贼甚是嚣张,本想送回京城关进诏狱,可为了一个贼往返奔波难免误了正事,便随船带来了扬州,韦大人若是方便,可否将他暂时关进知府的大牢?待陆某回京城时,再行带走。” “没问题,陆大人能信得过韦某,是韦某的荣幸,”韦应说罢,冲衙役喊道,“来人呀,将犯人押回关进大牢,等候陆大人处置。” 衙役冲上来,从岑寿手中将沙修竹接了过去。 “韦大人若是不嫌弃,我这儿还有人手,可以派他们同去,以免横生枝节。” 韦应本想说“不劳烦”但一瞅锦衣卫个个精明强干,自己手下的衙役显得忒没精神头儿,便有些气蔫了,转念一想,“也是,万一出个差错,有锦衣卫在侧,可就追究不到我身上了,”便笑着应道,“那敢情是好,有锦衣卫在,就是天蹋下来也不怕了。” 陆绎冲岑福使了个眼色,岑福会意,点了二十个锦衣卫一同押送。陆绎余光瞄向上官曦和那虬髯大汉,见上官曦不动声色,那虬髯大汉倒是两眼放光,便暗暗冷笑了一声。 陆绎回头又冲岑福和岑寿说道,“你们带余下的锦衣卫将生辰纲送至官驿,妥善安置。” “是,”岑福与岑寿应道,一挥手,指挥余下的锦衣卫抬了生辰纲离开。 陆绎转向杨程万说道,“杨捕头,一路船行无歇,想必很是辛苦,就请到官驿好好歇息吧。” 杨程万颔首表示谢意。 陆绎又冲杨岳说道,“杨捕快,你且与扬捕头同行。” 杨岳点头称“是”,瞄了一眼身旁的袁今夏。袁今夏正在嘀咕,“这个陆阎王搞什么鬼?把大家都支走了,难不成他一个人去赴宴?”左听右听,也没听到派自己什么差事,便主动问道,“陆大人,卑职要去做些什么?” 陆绎瞄了一眼,没说话,转向韦应问道,“韦大人刚刚说发生了一桩命案?” “正是。” “不知是什么案子?陆某对查案之事一向颇有兴趣,不知可否给陆某讲一讲?兴许陆某还能帮上一二。” “唉,别提了,”韦应脸上顿时垮了半边,叹着气说道,“城中有两户富贵人家,一户姓贾,一户姓黄,贾家下了聘迎娶黄家的女儿,原本是皆大欢喜之事,可谁料到成亲前三日,也就是两个月前,黄家小姐突然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听到这里,袁今夏两眼放光,不自主上前了两步,问道,“那后来呢?” “有人曾看见,说是贾家的公子私自约了黄家的小姐,黄家便认定是贾家公子放荡,害死了她家女儿,贾家却说是黄家的小姐不守妇道,各说各的理,知县裁决不了,两家便告到了知府衙门,这老百姓的事可是大事,韦某不得不接呀,一直到昨日都毫无进展,今日一大早,那黄老爷派家仆前来,说是有人在西郊发现了一具女尸,虽然尸身腐烂,但身上所着衣物似是黄家小姐,黄家大闹不休,硬说是贾家做下的,非要今日便给个裁断。” “既是闹到了府衙,韦大人就应该潜心办案,陆某此番一来,倒是给韦大人添了许多麻烦。” “此事与陆大人无关,”韦应打了一个唉声,“韦某也想尽快破案,给两家一个交待,可奈何不巧的是,府衙的仵作告病回了老家,没有验尸之人,一时无从下手啊。” “哦?”陆绎眼睛一亮,心中有了主意,便说道,“韦大人不必着急,此案不难破,若信得过陆某,便交与陆某去查验吧。” “这……”韦应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韦大人是信不过陆某?” “不不不,”韦应连连摆手,“陆大人远程而来,怎好劳烦您呢?” “无事,陆某说了,对查案之事一向颇有兴趣,况且我身边又有仵作,于验尸之事也方便。” “陆大人还带了仵作?”韦应深感纳闷,暗道,“只接到了京城传来的书信,说是锦衣卫指挥使的公子陆绎陆经历来扬州,却不曾明说来此作何,怎么还随身带了仵作?难不成此行办理的是凶杀之案?” “韦大人?” “哦,哦,陆大人,陆大人,”韦应忙赔着笑,“如此,有劳陆大人了,不过,韦某已备下酒席,还请陆大人赏光,过后再去办案也不迟啊。” “韦大人刚刚也说了,老百姓的事可是大事,耽误不得,既是韦大人同意了,便请派两个衙役带路吧。” “呃这个……”韦应眼珠子转了转,笑道,“陆大人肯帮本府这个忙,本府又怎好袖手旁观,本府亲自带陆大人前去。” “不必了,韦大人管理着偌大的扬州城,日理万机,还是镇守府衙比较稳妥。” “是是是,陆大人说得在理,”韦应回身冲衙役吩咐道,“你们两个去备马,头前带路,一切都要听陆大人吩咐。” 陆绎扭头看向袁今夏,说道,“袁捕快,便有劳你了。” 袁今夏嘴里应着“是”,心里早将陆绎骂了几个来回,“美食没吃到嘴便也罢了,还要干这劳什子验尸的活儿,师父啊师父,您当初干嘛要教我这个?如今倒让这个陆阎王得了便宜。” 韦应告辞离开,陆绎回头瞟了一眼乌安帮的货船,微微冷笑了一声。 袁今夏上前,“陆大人,卑职有个疑惑,不知当问不当问?” “问吧。” “这扬州府发生的命案,与咱们何干?为何大人要自请这个差事?” “你在质疑我?” “不敢不敢,卑职只是好奇,问问而已。” “还愣着干什么?上马,”陆绎飞身上马,转眼间已驰骋数十米。袁今夏嘟囔了一句,“真是个阎王转世,”便也跨上马,紧随而去。 第68章 活阎王 城西郊,一片树林中。 几人下了马,那两个衙役一溜小跑到了陆绎跟前,其中一个指着不远处说道,“陆大人,就是那里,已经圈了起来,有两个兄弟在附近守着,现场绝对没有任何破坏。” 陆绎抬头看去,约二十米远处被许多石块围了起来,显然是怕有人误入,不禁说道,“做得好!” 两个衙役得到锦衣卫的夸奖,甚是开心,另一个说道,“不瞒陆大人,就算不围起来,不守着,恐怕也无人敢接近。” “为何?” “这……”两个衙役的神色皆怪怪的,其中一个转身打了一个哨声,片刻后,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两个衙役,还揉着眼睛,显然刚刚是在大睡。 一个衙役见状,急忙跑上前提醒道,“兄弟,醒醒,锦衣卫来了。” “啊?锦衣卫?在哪里?”那两守现场的衙役一下子慌乱起来,待看清来到近前的陆绎和袁今夏时,便冲刚才拍打自己的衙役骂道,“胡扯什么?敢骗老子,小心揍你,老子在此处几个时辰了,这火气正愁没处发。” “你小心着说话,我哪有骗你?快些将此处情形对大人们报上来。” “还敢说没骗老子?哪来的锦衣卫?”那衙役打了一个哈欠,又细细打量了一下陆绎和袁今夏,说道,“你在哪找来这么俊一对儿?这是谁家的小夫妻?哎,不对,看妆容打扮,应该是男未婚女未嫁,”又冲陆绎和袁今夏说道,“我可跟你们说啊,这里可不是闹着玩的地方,赶紧回去,回去,好好的日子不过,跑这里凑什么热闹?” 陆绎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袁今夏可不淡定了,说道,“这位兄弟,你是睡糊涂了吧?睁大眼睛看清楚了,”说罢从腰间取令牌,在那衙役眼前晃了晃。 那衙役揉了揉眼睛,眯着眼,凑近了看,“啊?你,你……你是六扇门的捕快?” “如假包换,六扇门捕快袁今夏!”袁今夏将腰牌晃了晃,才利落地插回腰间。 京城的六扇门,岂是各地衙门可随意置喙的?那衙役急忙作揖,“哎哟,这怎么说的?都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您大驾光临,还望恕罪,只是,那……” “那什么?” “六扇门竟然有女捕快?” “你怀疑我?”袁今夏笑道,“这令牌谁敢造假?” “可你这……”那衙役上上下下又打量了一遍袁今夏。 “这位兄弟,你是觉得我年轻?” “嗯嗯,”那衙役倒是实在,连连点头。 “实力说话,这位兄弟,今日这桩案子要是当场破了,你便尊我一声小爷如何?” 那衙役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又撇了撇嘴。 “不信我?” “信倒是想信,就是……”那衙役想法倒是多,问道,“你既是六扇门的,为何要冒充锦衣卫?” “冒充?”袁今夏冷笑了一声,“锦衣卫有什么好,我为何要冒充?”说完直觉不太对,扭头看到陆绎正盯着自己,便急忙换了一副笑脸,说道,“锦衣卫当然好,当然好,就是这等小案子,怎会劳烦锦衣卫费心?我就办了,能办,肯定能。” 陆绎看着袁今夏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心中属实无奈,便没说话。 那衙役盯着陆绎问道,“袁捕快,这位是……” 引路来的两个衙役在一旁兀自看起了热闹。 袁今夏扭头看了看陆绎,小声道,“大人,这衙役啰嗦得很,又爱多话,想必真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要不,您就稍微抬抬手,将您的腰牌也亮出来吓吓他们?” 陆绎瞟了袁今夏一眼,说道,“腰牌是吓人的么?”话音刚落,已取出腰牌,在那衙役眼前晃了晃。 那衙役看清了上面的字,“锦衣卫经历陆绎”,登时惊出了一身的冷汗,“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陆大人,小的不知是您,小的该死,小的该死,”说着搧了自己两耳光。 袁今夏看着磕头如捣蒜的衙役,又瞟了一眼陆绎,故意“咳”了一声。 “好了,起来吧,”陆绎自打入锦衣卫后,便从不在意外人的眼光。 “谢大人不罪之恩!”这回两个守现场的衙役彻底老实了,双臂下垂,连头都不敢抬了。 陆绎也不在乎,问道,“什么情况?” 袁今夏见两个衙役吓得浑身发抖,便补充了一句,“陆大人的意思是,请二位说一说是如何发现尸体的?又如何被认作是黄家小姐?” “是是是,小的定如实禀报,”那个多话的衙役咽了一口唾沫,才又继续说道,“前日扬州一场大雨,这林中便冒出了许多蘑菇,附近的一个村民今日一大早便来到林中采蘑菇,他说只有那一处不仅没有蘑菇,就连杂草都没有,他感觉奇怪,就用脚踢了踢地面,感觉软软的,便挖了几下,结果便露出了白骨,看着像是人的手臂,他当场吓晕了过去,醒了后便慌慌张张到县衙报了案。” 袁今夏见那衙役停了下来,便追问道,“然后呢?” “县太爷便命人前来勘察现场,将尸体挖了出来,那尸体虽然已腐烂,但身上的衣物仍可辨认,有人说,是一位女子,便又有人提出会不会是前段时间失踪的黄家小姐,县太爷一听,便命人将黄家人请来辨认,黄家老爷亲自来的,一见便痛哭失声,说是他的女儿,然后便请县太爷做主捉拿凶手,可县太爷对此案一直束手无策,那黄老爷便气愤地径直跑到府衙状告,韦大人便应下了,但仵作告了病假,只得先派了我们前来守着。” 袁今夏质疑道,“府衙的仵作告了病假,那县里的仵作呢?” “县里?没有仵作。” “怎会没有?” “之前倒是有的,据说县里的前任仵作生了重病,半年前人没了,便一直空着,没人愿意应这差事。” “还得小爷亲自来,”袁今夏边说边挽着袖子,一边吩咐道,“可有工具?” 那几个衙役见袁今夏的动作,皆吃了一惊,不可置信地问道,“袁捕快,您……您会验尸?” “怎么?瞧不起我?小爷不仅会验尸,这仵作的资格可是实打实考下来的。” 几个衙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冲袁今夏伸出了大拇指。 “别愣着了,拿工具。” “什……什么工具?” “仵作验尸的工具啊。” “这……我们只是奉令来看守现场,并不曾带什么工具。” 陆绎在一旁说道,“那还磨蹭什么?去取来便是了。” 陆绎发话了,衙役怎敢怠慢,一个衙役应声就跑了出去。 其它三个衙役便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局促地盯着地,搓着手。 “你们先守着,”陆绎说道,又冲袁今夏说道,“你跟我来。” 三个衙役听见,急忙跑回去,这下不再隐身了,乖乖地站成一圈,守在尸体旁边。 “陆大人真是威风啊,您一现真身,那几个衙役吓得浑身哆嗦,您一发话,那便有如圣旨啊……” “胡说什么?”陆绎厉声斥道。袁今夏自知失言,忙捂住嘴,缩了一下肩,说道,“卑职失言,请陆大人责罚。” “算了,以后注意些,”陆绎瞧了瞧四周,见不远处有一块大石,便走过去,坐了下来。 袁今夏跟着,站在离陆绎几步远的距离,问道,“陆大人是有什么要叮嘱卑职的么?” “袁捕快,六扇门是有什么奇怪的律例么?” 袁今夏一愣,“奇怪的律例?没听说啊,陆大人因何有此一问啊?” 陆绎目光看向远处,冷冷地道,“出了那道门,六扇门的捕快难道都要自称一声‘小爷’么?” 袁今夏见状,翻了一个白眼,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换成了一副笑脸,说道,“回陆大人,卑职知道错了,以后一定改,”说完在心里暗暗骂了几个来回,“哼!这也管,凭什么呀?你不就是个锦衣卫么?小爷还叫你陆阎王呢?难道你真是阎王啊?” 骂罢突然笑了,“他可不就是个活阎王么?” 陆绎见袁今夏笑得贼兮兮的,便嫌弃地问道,“笑什么呀?” “没,没笑什么,”袁今夏挑着拇指,赞道,“卑职觉得,陆大人真乃谦谦君子也。” 陆绎白了袁今夏一眼,没再说话。袁今夏便自顾自踢着地上的小石头,扭头四处看着。 第69章 琢磨不透 “袁捕快,工具取来了,”那个衙役腿脚倒快,半个多时辰就回来了,将工具包递到袁今夏手里。 “谢了兄弟,”袁今夏边说边打开工具包看了看。陆绎在一旁听见袁今夏与衙役们称兄道弟,一双俊眉微微蹙了起来。 “陆大人,卑职开始干活了,您……一起过去看看?” 陆绎纹丝未动,说道,“我就不去了。” 袁今夏翻了一个白眼,转身走了。待走至近前,闻见刺鼻的臭味,五脏六腑险些翻腾起来。那几个衙役见状,偷偷笑了起来,互相看了一眼,一个衙役说道,“袁捕快,不然,还是等等吧。” “等什么?” “等府衙的仵作回来呀,他是病了,但总有好的一日啊。” “兄弟,按你的说法,仵作的病要是一年不好,几年不好,那就一直等下去?” “这……嘿,嘿嘿,”衙役自知失言,干笑了几声。 袁今夏验尸时,几个衙役都躲得远远的,不光是刺鼻的臭味,单就是尸身上的尸虫已令人十分作呕。 “哥几个,这袁捕快到底是京城六扇门来的,竟然会验尸。” “这还是其次,关键她还是个女子。” “是个女子也就算了,她的年纪看起来也就十几岁,怎么看都像一个小姑娘呢。” “刚刚你们不是瞧不起人家么?人家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不仅能验尸,还不惧怕那些……哥几个谁能做到?” 几个衙役纷纷摇头,看神情对袁今夏已佩服得五体投地。 陆绎在一旁听着,唇角微微上翘,唤了一个衙役,说道,“你去城里上好的衣铺买一身衣裳回来。” “买衣裳?”衙役纳闷,问道,“请问陆大人,是买给谁?” 陆绎下巴一扬,“袁捕快。” 衙役回头瞧了瞧,又转回头问道,“可小的从未买过女子的衣裳,小的还未成亲,不懂这些。” “没关系,你只将袁捕快的身量告知店铺掌柜的,只说要最好的,”陆绎话一出口,便觉不妥,又改口道,“随意挑选一件就可以,”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递给衙役。 衙役接了,应了声“是”,飞快地跑了。 约摸半个时辰,袁今夏验尸结束。 陆绎抬头看去,小丫头一脸的汗,边向自己走来边抬起胳膊蹭着脸上的汗。 那几个衙役纷纷让开路。袁今夏笑道,“怎么?怕了?你们以前没见过仵作验尸么?” 几个衙役皆不言语,心道,“以前仵作验尸时,自然都躲得远远的,只听仵作事后的报告即可,哪像今日这般守在近前?若不是那里坐着那位,大家早跑了。” 袁今夏也不理会几个衙役如何作想,径直走向陆绎,离着还有二十几步时,便停下了,说道,“陆大人,请恕卑职无礼,不能近前禀报。” 陆绎看了看袁今夏,心道,“倒是心细,”便说道,“无妨,近前来说吧。” 袁今夏又走近了几步,停下,说道,“陆大人,经查验,尸身乃一年轻女子,不足二十岁,从尸身腐烂情况看,应是两月前死亡,而此前韦大人也曾提过黄家小姐正是两月前失踪的,且适才衙役大哥也曾提过黄家来辨认过并已认领,除此以外,卑职还发现一些端倪,只是尚须验证一下才好判断是否准确。” 陆绎也不问缘由,直接说道,“你要如何验证?” “请大人下令将贾家那位公子以及两家主事之人请到这里来,卑职自有办法验证。” “好!”陆绎答应了一声,随即招呼一旁的衙役,说道,“按袁捕快的话去做。” 两个衙役不敢怠慢,飞快地跑了。 袁今夏看着自己通身脏兮兮的,不禁皱着眉嘟囔道,“可惜了这身衣裳,这是临出京城时娘特意给做的,原本是……”说了一半便停住了,陆绎好奇,“一件衣裳还有什么故事么?”便问道,“原本是什么呀?” “啊?”袁今夏没想到自己嘟囔了几句都被陆绎听清了,忙说道,“没事,没事,嘿嘿……”尴尬地笑了几声,心道,“原本是娘想让我穿着新衣裳去相亲的,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告诉你这个陆阎王,不过阎王也不全是不好,借调小爷来江南办案,无意中解了小爷的困局,哈哈哈……”想着想着竟然哈哈大笑起来。 陆绎“咝~~~”了一声,问道,“傻笑什么呀?” 袁今夏“倏地”止住笑,抬手想捂住嘴,又觉不对,嫌弃地看着自己的手,说道,“哎呀,这可怎么办好?” 陆绎见了,想笑,又忍住了,说道,“那边有条小溪。” “真的么?”袁今夏瞬间开心起来,冲陆绎说道,“那卑职先告辞一会儿,”说罢转身就跑。 陆绎看着袁今夏的背影,突然意识到什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颌,“刚刚自己是想笑么?” 此时,买衣服那个衙役回来了,双手托着一个包袱递给陆绎,“陆大人,小的办好了,请您过目。” 陆绎接过来包袱,向四周看了看,说道,“你,还有你,就留在此地,不许乱动,”说完抬脚就走。 两个衙役虽不知为何,听命总是没错的。回来的衙役问留下来的那个,“那哥俩呢?” “去请贾家和黄家主事之人了,还有那个贾公子,说是要当场验证,这回兴许会有好戏看喽。” 陆绎远远地站着,见袁今夏蹲在小溪边上,用泥沙搓着手,反复洗了好久,又向高处走了一段路,再次蹲下,双手捧着水洗脸,又是反复洗了好久。之后便站起身,走到边上杂草处,折了许多草,拧在一起,又回到溪边,弯着腰,抬起脚,用水刷洗着鞋底,又仔细地将鞋边缘刷了数次。 陆绎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想起潇湘阁她弹奏桃夭时的样子,脑海中不禁又出现了娘亲的影子…… “陆大人,陆大人?” 直到袁今夏唤他第二遍时,陆绎才回过神来。 袁今夏站在他身前数尺处,笑意盈盈地问道,“不知陆大人在想什么重要的事情,卑职失礼了。” 陆绎淡淡地看了一眼,将手中的包裹扔向袁今夏。 袁今夏一愣,包裹便已撞进了怀里,只得伸手接住,问道,“这是什么?” “衣裳。” “衣裳?”袁今夏好奇地看看包裹,又看向陆绎,“陆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你想带着一身尸体的味道?” “当然不想,不过这……” “换上吧。” “啊?”袁今夏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说道,“换上?在这儿?” 陆绎转过身,抽出佩刀,蓦地腾空而起,只片刻功夫,地上便落了许多树枝,围成了一圈,正是盛夏时节,枝叶茂盛,摞在一起,密不透风。 陆绎将刀入鞘,看了一眼袁今夏,说道,“还愣着干嘛?” “哦,好好,”袁今夏有些木然地应着,抱着包裹扒拉开树枝钻了进去。 一会儿的功夫,袁今夏换好衣裳出来,见陆绎背对而立,身形挺拔,仅是背影便极为惹人注目。 “陆大人,可以了。” 陆绎转回身,看了一眼,便立即将头扭向别处,说道,“走吧。” 袁今夏紧着跑了几步跟在陆绎身侧。 “多谢陆大人!卑职回去洗干净了就还给大人。” “自己留着吧。” 袁今夏听得出陆绎语气中带着嫌弃,便耸了耸肩。 “那是什么?”陆绎扭头看到袁今夏怀里的包裹。 “衣裳啊,是卑职换下来的。” 陆绎略微皱了皱眉。 袁今夏便说道,“这件衣裳是我娘为我做的,虽然沾染了些气味,但是我知道该如何清洗,保管不会带来晦气。” “随你吧。” 袁今夏突然有些琢磨不透,暗道,“这个陆阎王倒是心细如发,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呢?” 第70章 成心捉弄 贾家和黄家来了大约二十几人,除了贾家父子和黄家老爷,其余都是家仆,各自手里拎着棍子,分站两边,皆是一脸的怒气。 衙役有些为难,左看看右看看,只得上前说道,“禀陆大人,小的实在尽力了。” 陆绎看了看,没说话,扭头冲袁今夏示意了一下。 袁今夏走到中间,扫视了一圈,问道,“哪位是贾公子?” 一个约摸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走了出来,应道,“我是。” 袁今夏细细打量了一番,见此人眼神飘忽,眼下发青,脚步虚浮,腰略弯曲,心中便对先前的猜测又印证了几分。又注意到他腰间佩戴着一块玉,看挂绳应是新的,不由得暗道,“果然是他!” 贾家公子见袁今夏只盯着自己看却不作声,便不耐烦起来,问道,“你到底是谁呀?这样盯着我做什么?难不成你看上了本少爷?” 袁今夏还未作声,便听见贾家公子突然“哎哟~”一声,紧接着抬起了一只脚蹦着,似乎什么东西突然咬了他脚背一般。那贾家公子跳着脚,大声喊道,“哪个王八蛋背后算计人?”骂声刚落,浑身一哆嗦,“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又去揉另一只脚,口中兀自喊着,“谁?是谁?” 袁今夏扭头看向陆绎,见陆绎面色如常。陆绎轻“咳”了一声,将双手负向身后,袁今夏瞧见,便已猜出是陆绎的手笔了。遂转回头大声向贾公子问道,“贾公子,我有几句话问你,你须如实回答。” 此时已有家仆上前扶起贾公子,“公子,没事吧?” “去,边去,”贾公子喝斥了家仆几声,才冲袁今夏说道,“问什么?” “贾公子平日里常常光顾勾栏之所,可对?” 被袁今夏当众问出这样的问题,贾公子哪肯承认,一甩袖子,怒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袁今夏见状,便说道,“贾公子,想必你也听说过锦衣卫吧?” 贾公子瞟了一眼袁今夏,说道,“知道怎样?不知道又怎样?” “锦衣卫的手段,想必也听说过了?”袁今夏审视地盯着贾公子,见他眼珠子转了几下,却不应声,便继续说道,“贾公子你看,”说着用手指了指陆绎,“这位是锦衣卫的陆经历,陆大人,此案已交由陆大人侦办,若你不说实话,吃了苦头,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哟。” 贾公子上上下下打量着陆绎,忽地笑了,冲袁今夏说道,“姑娘,你的身份我且不问,你拿他来吓我?鄙人虽未接触过锦衣卫,但也听说过,锦衣卫个个凶神恶煞,哪有这样的小白脸?” 袁今夏见陆绎脸色微变,不禁心底暗笑,“咳”了一声,说道,“那我就告诉你,我,京城六扇门的捕快,袁今夏,他,刚刚介绍过了,锦衣卫的陆大人,全权受理此案,”说罢亮出腰牌,“怎么样?现在信了么?是不是该如实交待了?” 贾公子一见腰牌,便心虚了起来,说道,“官家问话,我是要实话实说的,可不存在什么交待不交待的,我又没犯律法。” “好,那我再问一遍,贾公子是不是常常出入勾栏之所?” 贾公子瞄了一眼贾老爷,声音极低地说道,“是,是又怎样?我是一个成年男子,风流快活些有什么打紧?” 袁今夏打量了一下贾家父子通身的装扮,说道,“是不打紧,你们家财大气粗,被你如此败坏也没什么,”随即又问道,“贾公子有个癖好,以虐待女子为乐,可对?” 陆绎听罢,双眉紧皱,看了一眼袁今夏。 袁今夏见贾公子目光闪烁,便厉声喝道,“说呀,是不是?” 贾公子躲避着他老子的目光,转过身,微微点了点头。 袁今夏见自己的猜测果然不错,便又问道,“如果我所料不差,贾公子腰间的玉佩是一块新的,应该刚佩戴不久,”见贾公子并未反对 ,便又说道,“你原来所佩戴的是一块环形玉佩,可对?” 贾公子大惊,脱口问道,“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仅知道,我还知道这块块玉佩在哪里。” 贾公子一愣,“在,在哪?” 袁今夏将左手伸出,缓缓打开,手掌心里是一块环形玉佩,“贾公子是不是很眼熟?” 贾公子瞪圆了眼睛,吃惊地问道,“怎么在你这里?” “你说错了,应该说它在黄小姐手里,我只不过暂时拿过来让贾公子认一认而已。” 贾公子额头上冒出了汗珠,用袖子擦了擦。 “贾公子与黄小姐的过往之事,我便不问了,贾公子心里比谁都清楚。我只说最近之事,据说,黄小姐死前,有人曾经撞见贾公子约了黄小姐出来,至于干了什么?黄小姐可是交待的一清二楚,就不知道贾公子是不是也肯说实话了?” “你胡说,她分明已经死了,又哪里能交待什么了?” “哟,贾公子这般肯定黄小姐就死了?难道你亲眼看见她死的?” 贾公子被追问得露了破绽,瞬间哑口无言。 袁今夏见状,便继续说道,“黄小姐背部的衣衫乃是鞭打所致的破烂,手中又攥着这枚玉佩,贾公子是聪明人,应该明白了吧?” 贾公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袁今夏又说道,“贾公子想必不愿意在大庭广众之下宣之于口吧?那便跟衙役走吧,到了大堂之上,坦白交待便是。” 此时的贾家老爷和黄家老爷也已猜测出了事情始末,纷纷叹着气,摇着头,冲家仆摆了摆手,各自走了。 “爹,爹,您别走啊,救救孩儿,”贾公子冲着贾老爷的背影喊得声嘶力竭,贾老爷头都没回便离开了。 陆绎冲衙役说道,“带走吧,回去转告韦大人,看他口供处置便是。” 衙役应声,两人带上贾公子离开,两人留下来处置尸体。 袁今夏扭头看向陆绎,一双乌黑的眼睛眨巴了几下。 陆绎瞟了袁今夏一眼便向马匹走去。 袁今夏见陆绎态度,不由得嘟囔道,“一句表扬都没有么?” 陆绎飞身上马,说道,“袁捕快可是官家人,为官家办事,为民办事,非要这般计较利益得失么?” “当然不是,大人误会卑职了,”袁今夏也赶紧飞身上马,拍了一下马背,催马向前追赶陆绎,待至身侧时大声问道,“陆大人,卑职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大人。” “什么事?” “这案子简单得很,那县太爷说难,韦大人也说毫无头绪,许是与没勘验尸体有关,这些都暂且不提,这地方上发生的案件,又未涉及官府中人,为何陆大人会如此感兴趣?” “你想知道啊?” “是,请陆大人明示。” “我记得下船时,有人心心念念着扬州美食,若忘了本心,还谈何为官为民办事?” 袁今夏一听,有些惊愕,暗道,“怎么都被他听去了?” 陆绎又道,“袁捕快此番办案,想必再不会有念念不忘之事,从此以后一心办案便是,”说罢双腿用力一夹,那马儿便窜出老远。 袁今夏呆愣了一会儿,恨得咬牙切齿,“好你个陆阎王,你是成心捉弄小爷呀,你等着。” 两人回到官驿时,正值晚饭时分,岑福见陆绎回来,笑道,“大人,晚饭都备好了。” “待我去沐浴更衣,”陆绎想了想,又说道,“初来扬州,杨捕头是前辈,今日便与他一道用膳,再加几道菜。” 岑福应了声“是,”便去准备了。 第71章 报复 一同用膳,互相之间免不了要客气一番,陆绎倒是极为淡定,杨程万表面看不出什么,实则内心有些抗拒。 杨岳有些拘谨,坐得规规矩矩。杨程万说道,“岳儿,去看看夏儿在做什么。” 杨岳应了一声,刚要起身,便听见一声“不用看了,我来了,”声到人到,袁今夏乐颠颠儿地跑到桌前,“哇!好丰盛哦!” 杨程万“咳”了一声。袁今夏立刻直起身,冲着陆绎施礼道,“卑职见过陆大人。” 陆绎看了一眼,见袁今夏头发重新梳理过,还有些湿润,衣裳也换上了自己的,便说道,“坐下吧,今日都是自己人,没这么多讲究。” “是,谢谢陆大人!”袁今夏坐下,喜滋滋地看着一大桌子菜,心里默念道,“都是我心心念念的菜肴,不光好看,味道也好,不过……先前故意恶心我,我提到美食,他便拽着我去验尸,现在又搞这一套,难不成这又是陆阎王的诡计?摆的是鸿门宴?”想罢瞟了一眼陆绎,突然生出一个坏念头,偷着笑了起来。 菜上齐后,陆绎便冲站在身侧的两人说道,“岑福,岑寿,坐下来一起吃。” 两人应声坐下,岑寿特意挑了挨着袁今夏的位置,小声说道,“小……”忽觉不妥,便将后面“丫头”两字硬生生咽了回去,改口道,“袁捕快,多吃些,这些都是扬州特有的菜肴,是大人吩咐伙房备下的。” 袁今夏笑道,“好,多吃,多吃,你也是,大家都多吃,”倒像是个主人般张罗了几句。 岑福瞪了岑寿一眼,又伸脚在桌下踹了岑寿一下。岑寿便明白了,“食不言寝不语,”遂低头吃起来。 袁今夏小口吃着,吃得极少,不时用眼偷瞄着大家,见大家都吃得有五六分饱时,便“咳”了一声,说道,“师父,大杨,两位岑校尉,你们就一点都不好奇下船后我与陆大人……哦不不不,是陆大人带着我去做什么了?” 杨程万瞟了一眼,见袁今夏一副使坏的神情,便晓得她要搞事情,遂说道,“夏儿,食不言寝不语,有什么事用过膳后再说。” “师父,您知道的,徒儿有什么开心的事,一向都愿意分享给大家的,饭桌上是有规矩,我懂,我现在不吃了,那就可以说话了,是吧?你们继续吃,不用应声,只听我说便是。” 杨程万无奈,看了一眼陆绎,见陆绎似乎并不在意,依旧在慢条斯理地吃着,便也只好作罢。 袁今夏嘻嘻笑了几声,扭头看向陆绎,暗道,“啧啧啧,一个大男人,吃个东西都这般文雅,给谁看啊?这要是外出抓个贼,风里来雨里去,有一餐没一顿的,见个蚂蚱都觉得是肉,两眼都会冒光呢,还能像他这般细嚼慢咽?” 想罢便又清了一下嗓子,说道,“咱们陆大人那可是破案的高手,卑职可是见识过大人的威风,羡慕得不得了,不,不是羡慕,应该是崇拜,特别崇拜,”袁今夏说到这儿略停顿了一下,见陆绎神情微微变了变,唇角略勾起了些,便知道陆绎心里极为受用,又说道,“今日扬州知府韦大人提起来一个尚未破获的案子,甚是头疼。” 众人自是知道,当时韦大人提起被一桩案子所累,险些迎接来迟,故都没有应答,继续吃,继续听。 袁今夏左看看右瞧瞧,继续说道,“初到扬州便能为扬州百姓做些事,自然是好的,况且又能让扬州那些达官老爷们见识见识锦衣卫的雷霆办案手段,起到震慑作用,于是陆大人便揽下了这个差事,当然,这只是卑职的猜测而已,陆大人心胸宽广,许是还有其他的想法,亦或单纯的只是对办案感兴趣,是吧,陆大人?”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陆绎不管如何作想,此时见袁今夏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便点了点头。 袁今夏见状,便又继续说起来,语气中带着一丝丝神秘的味道,“陆大人便带着卑职赶赴现场去查验,你们猜猜我们去查验什么了?” 众人自然不知,便都抬头看向袁今夏,皆是一副好奇的目光。 “去查验尸体啊,”袁今夏一双大眼睛瞪得滴溜圆,张开两只手比划着,夸张的动作再加上夸张的表情,让众人皆猛地停顿了一下,继而假装没看见、没听见一般,继续低头吃饭。 袁今夏看了一圈,目光落在陆绎脸上,心道,“师父有这个定力我是知道的,其他人……也行啊,竟然没有太大的反应,尤其这个陆阎王,竟然面不改色,竟像没听见一般,那好,我便加点料。”遂继续说道,“你们也知道,扬州现在的天气炎热潮湿,那是一具两月前的尸体了,肉身早已腐烂,散发的味道可想而知,臭不可闻,尤其那尸身上密密麻麻爬满了尸虫,哎哟,真是那个……”袁今夏两只手交替的比划着,眼睛转着圈的看着众人。 岑寿哪里经历过这等情形,便觉得五脏六腑翻腾起来,忍了几回,实在忍不住,连声招呼都没来得及打便捂着嘴跑了。 袁今夏忍着不笑出声,满脸都写着兴灾乐祸四个大字,挨个看去,岑福紧咬着嘴唇,脸色有些发白,杨岳瞪着自己,杨程万脸色沉了下来,陆大人嘛……一双俊眉微微皱了起来。袁今夏心里偷着乐,暗道,“我看你们还能坚持多久?” 遂又说道,“那尸虫就爬呀爬呀……”刚说了一句,岑福“腾”地站了起来,说道,“大人,官驿的驿卒曾说过有事与卑职说,卑职一时给忘了,怕误了事,现在就去寻他。” 陆绎点了点头,默许了。岑福像得到大赦一般,“倏地”一下便没了踪影。 “哈哈,又走一个,好玩,好玩,”袁今夏心里继续偷着笑,瞄了陆绎一眼,继续说道,“那尸虫的样子啊,哎,对了,就像这样,” 指着自己碗中的白米饭,又舀了一勺汤放在碗中,搅和了几下,一只手将碗端起来,故意往陆绎眼前晃了晃,另一只手学着虫子蠕动的动作,说道,“那尸虫就像这汤中的白米饭……” 陆绎只觉得胃中翻腾起来,强行压制了一下,冲杨程万说道,“前辈,您慢吃,晚辈吃好了,”说着起身快步离开。 袁今夏不嫌事儿大的喊道,“陆大人,您怎么走了?这饭还没吃完呢?您可是大人,怎么能剩饭碗呢?古人都说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料料皆辛苦~~~” 见陆绎头也不回地走了,袁今夏开心地笑出了声。杨程万气得脸色铁青,伸手拿了拐杖狠狠地戳在地上,瞪了袁今夏一眼,站起身也走了。 “大杨,你真行啊,”袁今夏促狭地看着杨岳,笑道,“都走了,好,这么一大桌子菜,咱俩吃?” 杨岳“叭!”地一声将筷子扔在桌上,气呼呼地说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你这作的什么妖?你还吃得下啊?”说罢站起身也走了。 “哎,哎,大杨,大杨……”袁今夏喊了几声,杨岳并未像以往一样回头,便“哼”了一声说道,“都走了更好,这满桌子菜,都是小爷爱吃的,小爷自己吃,” 端了碗,低头看到汤汁泡着的白米饭,顿时作呕起来,忙放下了碗,捂着嘴跑了。 第72章 负荆请罪? 岑寿吐了一个昏天黑地,胆汁都恨不得吐干净,吐完回到房间一头栽倒在床上,两眼一翻,四肢发软,一丝力气都使不出来了。 岑福也没好过到哪里,胃里也倒空了,漱了不知多少遍口才缓解过来,刚走回来,便见陆绎进了房门,岑福急忙振作了一下精神,匆匆去伙房拎了壶热水,陆绎膳后有喝热茶的习惯。 岑福见陆绎双眉紧锁,便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卑职给您泡杯热茶吧?” 陆绎目光犀利地射向岑福。岑福一个哆嗦,水壶险些脱手掉落,忙说道,“不喝,不喝,”将壶放在桌上,乖乖地站在一旁,一只手不自觉地捂向胃部。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岑寿趴在床上,越想越生气,“这个臭丫头,她分明是故意的,哼,她敢捉弄人?看我怎么收拾她,”岑寿两手握了握拳,又踢蹬了几下腿脚,精神头总算回来一些,自言自语道,“我非得让她哭着喊着求饶不可。” 一炷香的时间后,岑寿手里拎着一个袋子,晃晃悠悠地回来了,巧的是,此时袁今夏正在院中石凳上坐着。岑寿绕到袁今夏身后,悄悄靠近,听见袁今夏一边敲着桌子一边自言自语,“不是说了要查奉国将军贪腐的案子么?怎么来了反倒丝毫没有动静了?这样待下去真够无聊,什么时候是个头啊?”说罢双手向前一伸,趴在桌子上,一只手抠着桌面。 岑寿撇了撇嘴,暗道,“大人心中自有打算,要你一个小丫头操这个闲心?你既是无聊,我便给你找些乐子,”想罢猛地站直了身子,大声叫道,“小丫头。” 袁今夏唬了一跳,“倏地”坐直了,扭头一看,是岑寿,便站起来掐着腰吼回去道,“嚷什么呀?你嗓门很大么?” “你个不识好歹的丫头,你岑寿哥哥见你无聊,给你找来些好玩的,要不要看看?”岑寿将袋子在袁今夏眼前晃了晃。 “你能找到什么好玩的?”袁今夏满眼的嫌弃,又说道,“你又是谁的哥哥?之前说好了,咱们一般大,人前规矩些,我称你岑校尉,你称我袁捕快,人后便可互称名字,你莫坏了约定。” “你的名字特绕口了些,我叫不惯,那人后我就叫你小丫头,”岑寿可不管什么约定,反正自己喜欢这么叫她,将袋子又晃了晃,笑着问道,“你不感兴趣?不看看?” 袁今夏见岑寿笑得诡秘,心道,“我刚刚捉弄了他们一番,想必现在正恼着我呢,哪来的好心为我找好玩的?八成这是在报复我,哼!小瞧小爷了,小爷连尸……”想到这里,自己胃里也开始犯恶心,“小爷怕过什么?在小爷面前耍小伎俩,真是关公门前耍大刀,不过,刚刚确实过份了些,原本只想报复一下陆阎王的,没想到损伤了一大片,就连刚刚去见师父,师父都闭门谢客了。” 岑寿见袁今夏迟迟不接,也不说话,便问道,“想什么呢?” “罢了,这个岑寿还挺好玩的,他若再不理我,恐怕只有大杨肯跟我说话了,这以后的日子这么漫长,得多无聊,不如给他一个台阶,让他有些成就感,”想罢,伸了手接过来,笑道,“好啊,我看看是什么好玩的,”边说边打开袋子,倒提着,冲着桌子抖落几下,霎时桌子上落满了蚂蚁、蚱蜢、螳螂……袁今夏心里暗自发笑,“这些都是小爷从小到大玩腻了的,哪会害怕?” 岑寿一眼不眨地盯着袁今夏,暗暗得意,“我幼时在杭州,管家的女儿就怕这些东西,每每见了都被吓到尖叫哭泣,我就不信你不怕。” 袁今夏瞟了一眼岑寿,见他无比期待的神情,便立刻装作十分恐惧的样子,扔了手中的袋子,向后急退了几步,双手抱着脑袋遮住脸,同时喊道,“天呐,吓死人了,”实则笑得已经快藏不住了。 岑寿见袁今夏吓得双肩“发抖”,初始还有些得意,继而有些不忍,手脚忙乱地将桌上乱七八糟的虫子收拾起来装进袋子里,说道,“小丫头,我不是故意吓你的,你别怕,我收起来了,收起来了,我就是恼你刚刚用膳时说那般恶心的话,让大家倒胃口。” 袁今夏偷着笑个不停,听到岑寿说得如此真诚,忽觉自己属实可恶了些,便慢慢收了笑。 岑寿见袁今夏渐渐平稳了,便又劝慰道,“都是我错了,我不该存心报复你,你别怕了,要不你打我几下?”说罢将头伸了过去。 袁今夏心道,“这个岑寿倒是纯真又可爱,明明是存心报复,刚刚又说不是故意吓我,算了,他都这般情形了,我若演得再矫情些,过后他知道真相,恐怕真伤了他,”想罢慢慢放下双手,顺势在眼睛上揉了几下,假装委屈地说道,“岑寿,我知道错了,不该在大家用膳时恶作剧,你现在还回来,我不怪你。” 岑寿仔细看了几眼,见袁今夏红了眼睛,更觉自己过分了,便想继续安慰一下,刚要张嘴,袁今夏抢着说道,“不然,我也学学古人负荆请罪,去向陆大人赔个不是吧,愿打愿罚,我都认了,反正是自己做错了,哪怕陆大人赏我几十鞭子,只要他能解心头之恨。” “你说的什么呀?”岑寿忙阻止道,“大哥哥才不是这般心胸狭窄之人。” “岑寿,你为何唤他大哥哥?” “我幼时在杭州长大,十二岁那年,大哥哥和我哥去杭州办差,我们才得已相见,大哥哥对我特别好,教我武功,还陪我玩耍,我提什么要求他都满足。” “他有这么好?” “当然,他是世上顶顶好的大哥哥,”岑寿无比骄傲,又说道,“只是现在,我哥不让我唤他大哥哥了,因为我也入了锦衣卫,我得唤他大人才可以。” “哦,是这样,”袁今夏竟然来了兴趣,便又说道,“你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呗?” “你想听,那好,我就讲给你,我……”岑寿正欲往下说,便听岑福唤道,“岑寿,大人找你。” “哎,来了来了,”岑寿应道,快速地说道,“小丫头,以后再给你讲,大人唤我呢。” 袁今夏看着岑寿的背影,暗道,“不知陆阎王现在如何恼我呢?活该,谁让他先捉弄我在先。” 原来刚刚陆绎在房里实在憋闷,尤其想到袁今夏的举动,便打算出来转转透透气,结果一眼便看到院中正在嬉笑着说话的两人。陆绎眉毛微蹙,反身便回了房中,对岑福说道,“还愣在这儿干什么?去将岑寿唤来,我有事与你们两个说。” 岑福这才出门去寻岑寿,待看清岑寿正与袁今夏说说笑笑,立刻气不打一处来,看见袁今夏便想起适才用膳时的情形,将脸扭向别处,喊了岑寿回来。 岑寿一进屋,便规规矩矩地施礼道,“大人唤卑职有何吩咐?” 陆绎没说话,打量了岑寿几眼。 岑寿倒是年轻,藏不住事儿,见陆绎没说话,便先像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上了,将刚才的情形学了一遍,又道,“大哥哥,您别生气了,您就原谅那个小丫头吧。” 岑福“咳”了一声,岑寿忙改口道,“大人,袁捕快知道错了,她还要向您负荆请罪呢。” 陆绎心里暗道,“她哪会有这个心思?只是逞口舌上的功夫罢了,”但见岑寿一脸的真诚,便说道,“好了,说正事。” 第73章 陆绎变了 “奉国将军徤椹一案,不能再耽搁了,我们此行的目的,这只是其一,须速将此案了结,腾出功夫去办更重要的事。” “大人,此案中关键的证物还未寻到,明日卑职便想办法去打探那贼的下落。” “不必费功夫了,我已经知道他的来处了。” 岑福有些惊讶地问道,“大人何以知晓?” “你们可还记得今日下船之时,站在乌安帮上官堂主身旁那个虬髯大汉?” 岑寿抢着说道,“记得,记得,乌安帮那位上官堂主长得甚是美丽,就是太凶了些。” 陆绎和岑福齐齐看向岑寿。陆绎想了想,目光转开,沉默不语。岑福一脸的嫌弃,说道,“小寿,你这脑子里一天天的都在想些什么呀?” “我没想什么呀,我是实话实说而已,她确实长得很好呀,可惜不是我喜欢的模样,太凶了,我还是喜欢活泼一些、可爱一些的,就像那个小丫头,”说到“小丫头”,岑寿可是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的,脸上全是欢喜的神色。 岑寿话音刚落,陆绎“蓦地”转过头来,目光盯在岑寿脸上,半晌才说道,“好了,继续,”陆绎的语气变得冷冰冰的,神情也变得让人琢磨不透。 岑福也是很无语,冲着岑寿狠狠瞪了一眼,才转回头说道,“大人刚刚提到那个虬髯大汉,可是觉得他有什么问题?” “他就是救沙修竹的那个蒙面人。” 岑福更加惊奇了,说道,“那夜我虽没看到蒙面人的样子,但后来听岑寿提起过,那蒙面人从头到脚包裹得甚是严密,只露了两只眼睛,大人是如何认出他来的?” 岑寿也跟着点头,附和道,“是啊,大人怎么确定是他呢?当时大人是提过,那船上有个男子的身形像极了那夜的贼,卑职也觉得甚像,可当时离得远,除了身形,却并未看清他的长相。” “办案不能光靠眼睛,有时候还要靠这里,”陆绎指了指耳朵。 岑福瞬间明白了,说道,“大人一定是辨别出了他的声音。” “嗯”,陆绎点了点头,“今日应不是他的真面目,他的声音听起来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 “大人,卑职隐约记得,他今日说话时,是站在那位上官堂主身侧的,且稍微靠前了些,这不像是一个普通乌安帮弟子的行止。” 陆绎向岑福投去赞许的目光,说道,“对,所以你该知道怎么办了吧?” “卑职明白!”岑福应道。岑寿却糊涂了,挠了挠头问道,“大人,哥,你们在说什么?” 岑福拍了拍岑寿的肩膀,说道,“小寿,这不怪你,之前你从未踏足江湖,有许多事不了解,江湖人虽然粗犷,但该有的礼仪与我们却是一般无二的。” “啊~我明白了,”岑寿恍然大悟,“大人和哥的意思是,以上官堂主在乌安帮的地位,敢与她并肩站立的人,在乌安帮的地位一定也不会低,且他还敢略靠前,说明他的地位许是比那位上官堂主还要高一些,对不对?” 陆绎和岑福对视一眼,皆露出赞许的神色。 岑寿立刻开心起来。岑福伸手怼了一下岑寿,嗔道,“莫得意忘形,你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记住,凡事谨慎待之,多看少说,多听少说,多做少说。” “是,小寿明白,多谢哥的教诲,”岑寿说这句话时还一本正经,转而便笑了起来,冲陆绎说道,“大人可不能偏心,您教会我哥这么多,也得悉心调教小寿才是。” “你……”岑福是真拿岑寿没办法,一时不知该如何说他才是。陆绎颇为高兴,说道,“小寿有此想法,甚好!” “大人,明日卑职便去打探消息,小寿就留在此保护大人。” 陆绎不解地看了岑福一眼,问道,“我为何需要保护啊?” “这……”岑福支吾了一下,才说道,“我是担心小寿不小心惹出事端来,他初出茅庐,哪里懂得江湖险恶?” “岑福,你说错了,你可记得我们当初刚入锦衣卫时的样子?父亲从不会将我们护在身边,而是放任我们去历练。” 岑寿听罢,欢喜得不行,说道,“大人说得有理,小寿也是这样想的,请大人给小寿分派任务,小寿保证完成。” “好!”陆绎应了一声,对二人说道,“我们暂且还叫他蒙面人,现在可以断定,这个蒙面人是乌安帮的,年纪轻轻,且地位不低,与那位上官堂主关系应该甚好,他盗取生辰纲一事是他个人所为还是与乌安帮有关,都需要查证,还有,他与那位上官堂主的关系也须查证。” 岑寿听罢,又挠了挠头,嘀咕道,“这可就有些难办了。” 岑福问道,“大人,我与岑寿分头去打探消息。” “好,必要时可以暗中调动扬州的锦衣卫,”陆绎说罢又看向岑寿,嘱咐道,“小寿,你的腰牌是你与锦衣卫联络的信物,千万保管好了,其它的联络暗语,一会儿岑福会向你一一说明。” “放心吧,大人,这腰牌我稀罕得很呢,戴上它我都觉得威风了不少。” “明日,我会带上袁捕快去牢里再去提审沙修竹,看看能否撬开他的嘴。” 岑福应了声“是”。岑寿却问道,“大人要提审那个贼,为何要带着袁捕快?她一个小丫头能做什么?不如带上那个杨捕快更好一些。” 陆绎双眉微蹙,神情略微变了变,但随即就恢复了,说道,“父亲借调六扇门的杨捕头,原本是想借助他的追踪之术,可现在来看,大可不必,健椹一案已十分明了,杨捕头有腿疾,此时扬州的气候炎热潮湿,想必他一定痛痒难当,杨岳照顾他更为妥当。” “那倒也是,”岑寿又嘟囔道,“我还想着,若是能带上那个小丫头去探听消息,可再好不过了,她有趣得很,什么时候都不会觉得无聊。” 岑福见陆绎神色有些难看,便冲岑寿说道,“你懂什么?这位袁捕快看着年纪小,又是个女子,可她的追踪之术也十分了得,甚得杨捕头真传,大人带她去提审沙修竹,自有用意,你不必再罗唣了,随我出去,我与你讲与锦衣卫联络之法。” 两人开了门出去,陆绎看着两人的背影,眉头不自觉又蹙了起来。 与此同时,乌安帮内,上官曦带着谢宵去见了谢百里。谢百里将谢宵一通责备,但见到谢宵能平安回来,属实是更高兴些的,当下便嘱咐上官曦看好谢宵,莫让他再溜出去闯祸,平白给他添堵。 上官曦更是开心,只是一年前被谢宵无端逃婚的阴影还笼罩着她,那时可没少受人背后指点,委屈和泪水都咽在了自己肚子里。 谢宵从不晓得上官曦的心思,见谢百里离开,忙拽了上官曦小声说道,“师姐,不瞒你说,虽然我们盗取生辰纲时被发现了,沙大哥也被他们抓住了,但那十箱生辰纲,我却得手了两箱。” “什么?”上官曦原以为只是沙修竹被抓住了,要救他出来而已,没想到还有这个情节,便问道,“你不晓得锦衣卫是什么人么?为何偏偏要与他们作对?你把那两箱生辰纲藏哪了?” “师姐,乌安帮是我家,什么地方能藏东西,哪处是我不知道的?”谢宵得意洋洋的,“我现在想请师姐帮我的忙。” “帮什么忙?” “我要救沙大哥。” “你又犯混了吧?谢宵,他现在被关在府衙的大牢里,那岂是一般地方?” “哎呀,”谢宵叹了一口气,“所以才想请师姐帮忙啊,师姐现在可是乌安帮的堂主。” “谢宵,你少来,堂主也不是随意便能调动人手的,况且此事,帮主一定不会同意。” “此事绝不能让爹知晓,否则他会扒了我的皮。” 上官曦无奈,调侃道,“谢宵,你还是堂堂的少帮主呢,自是要比我这个堂主说话管用得多。” “师姐,你就别说笑了,这乌安帮上上下下谁不知道啊?我谢宵无意于帮中之事,这少帮主是有名无实,帮中兄弟可是都听你这位上官堂主的。” 上官曦正色道,“谢宵,我劝你打消这个念头,乌安帮在扬州一直本本分分做生意,向来不参与官府中事,救沙修竹一事,我可以帮你,但不能动用帮中力量,不能将乌安帮牵扯进去。” “师姐,话也不能说得太满了,咱们乌安帮在扬州也算第一大帮派了,平日里与官府也素有来往,少不得什么时候就与官府有牵扯了。” “那是以后的事,这件事不行,帮主不会同意的,我也不能让帮中的兄弟跟着我们冒险。” “那好吧,”谢宵叹了一声,“硬来不行,那就再想别的办法,不过,师姐答应帮我,我就很高兴了。” 上官曦见谢宵冲着自己笑,一时恍惚起来。 第74章 如意算盘 “大杨,求求你了,你去跟他说,行不行啊?” “我才不去呢,你别坑我。” “大杨~~~你还是不是好哥们儿?” “是,那我也不去。” “你信不信小爷能掐死你?”袁今夏撸起了袖子。 杨岳看着袁今夏咬牙切齿、装腔作势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说道,“现在知道不好意思了?我说夏爷,你昨日做得忒过份了些,搁我,我也不会轻易原谅你。” 袁今夏自觉理亏,声音一下子降了下来,“那怎么办?做都做了,也收不回来了。” “按我说,你就老老实实去和陆大人道个歉赔个礼,错了就要认错。” 袁今夏翻了翻眼睛,长叹了一口气,“你说,这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哈?那……我去跟陆阎王道个歉?” “道歉的态度要诚恳,要……”杨岳兀自用一副哥哥训斥妹妹的口吻说着话,刚说了一半,便停下了。 “大杨,怎么不说了?你挤什么眼睛啊?你哪里不舒服么?” 杨岳见陆绎已经走近了,只得“咳”了一声,站直,躬身施礼道,“卑职杨岳见过陆大人。” “陆大人?”袁今夏重复了一遍,也觉察到不对,慢慢转回身,见陆绎已到了跟前,忙低下头,施礼道,“卑职袁今夏见过陆大人。” “罢了,”陆绎瞟了袁今夏一眼,冲杨岳说道,“近日雨水颇多,天气潮湿又炎热,杨捕快,你且在官驿陪着杨捕头。” 杨岳恭敬地应道,“是!” “袁捕快,你随我去扬州府衙。” “是!”袁今夏嘴上应着,心里却嘀咕着,“去府衙做什么?难道昨日帮他们破了案子,今日韦知府要感谢一番吗?那是不是有上好的佳肴啊?”想着想着便没忍住,笑出了声。 杨岳正要退下,听见袁今夏笑出了声,虽不明所以,却暗暗担起了心,“我的夏爷呀,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昨日刚捉弄了陆大人,今日还不曾道歉,便又这般放肆起来。” 陆绎也是不明所以,见袁今夏笑得极为开心,便问道,“笑什么呀?” “若卑职猜得没错,是不是韦知府因昨日助他们破案一事要感谢大人啊?那卑职就借陆大人的光,跟着去吃山珍海味啦?” 杨岳一听,眉头收紧,暗道,“真是没出息,就知道吃,我可帮不了你了,” 遂轻轻叹了一声,慢慢退了下去。 陆绎心里暗笑,“胸无城府,天真可爱,还是一个吃货,”可嘴上却冷冷地说道,“袁捕快,你来此是协助锦衣卫办案的。” “是!”袁今夏答应得痛快,心里却不服气,暗道,“办案办案,办案难道就不吃饭了?不吃饱饭哪来的力气办案?” 陆绎走了几步,觉察不对,头也不回地说道,“还不走?” “来了,来了,”袁今夏暗道,“真是个陆阎王,后脑勺都长眼睛了?”转念一想,又开始暗暗侥幸起来,“陆阎王可是一句都没提昨日之事,难不成真像岑寿说的,他这人大度到对于我的恶作剧丝毫不计较?嘿,那可挺好,”想到此,不禁又喜滋滋笑了起来。 陆绎走在前面,仍是头也不回头地问道,“袁捕快是有什么喜事么?” “啊?”袁今夏属实有些纳闷,便紧走几步跟在陆绎身侧,歪着脑袋问道,“陆大人,卑职有个问题,不知当不当问啊?” “说都说了,那就问吧。” “大人您是……”袁今夏边说边伸手在陆绎脑袋后面晃了两下。 陆绎似笑非笑地接道,“是后脑勺长眼睛了么?” “是是是,”袁今夏连忙赔着笑,“卑职这样想是有些不礼貌,但卑职确实想知道,大人因何能知道背后发生的事?还能判断得如此精确?” 等了一会儿,见陆绎似乎并不想回答,便有些失落,嘟囔道,“不告诉就不告诉呗,我又学不会,偷不走的。” 陆绎险些笑出来,余光瞥了一眼,继续向前走着。袁今夏只好一路跟着。到了府衙,韦知府一是为昨日破案一事不停地道谢,二是一定要挽留陆绎赏光吃一顿便饭。袁今夏心里暗喜,“还是让小爷猜对了,果真如此,”便喜滋滋地等着陆绎应下来。 陆绎却说道,“区区小事,韦知府不必放在心上,陆某今日来是有一事要与韦大人相商。” “陆大人请讲。” “事前将沙修竹关押在府衙的大牢里,给韦大人添麻烦了。” “陆大人说得哪里话?不麻烦,不麻烦,能为锦衣卫出一份力,这是韦某的荣光。” “既是如此,那陆某便不客气了,请韦大人出一份提审令,我要去审讯沙修竹。” “好好好,这好办,本官这就去办。” 陆绎拿到提审令,与韦应又闲聊了几句,推却了韦应的一番好意,便起身离开了。 袁今夏跟在身后,心里不住地叹气,“什么人嘛?到嘴的美味就这么飞了。” 到了府衙大牢,陆绎将提审令给狱卒查看,又取出腰牌,举起来说道,“锦衣卫审案。” 狱卒十分负责,看罢腰牌,又向袁今夏看去。袁今夏便也取出腰牌,说道,“六扇门捕快袁今夏,奉命随陆大人一起审案。” 狱卒这才放了行。 两人来到牢房,见到沙修竹。奈何沙修竹倔强得很,闭着眼睛,靠着墙,一动不动,更是一个字也不肯说。若按以往的做法,陆绎必会用刑,可此时在别人的地盘,且沙修竹已断了两条腿,便放弃了这个念头。袁今夏见状,便对陆绎小声说道,“大人,让卑职试试吧?” “你有办法?” 袁今夏摇摇头,“暂时没有,不过也许唠一唠,就有了,嘿……” 陆绎看着袁今夏嬉皮笑脸的模样,眼神却是坚定得很,便应道,“好,那你便试试。” 袁今夏走向沙修竹,蹲下来,轻声问道,“沙修竹,我见你也是一条硬汉子,有些话不吐不快,你可否想听我说说?” 沙修竹头靠着墙,眼睛微微睁开瞟了一眼袁今夏,还是没吭声。 袁今夏见沙修竹有反应了,便继续说道,“我是六扇门的捕快,以往大贼小贼也捉到过一些,见得多了,便也能分辨一二,这贼与贼却是不同的,有的是好贼,有的是坏贼。” 陆绎俊眉微蹙,心道,“这是什么话?贼还能分好坏?” “这坏贼呢,就是坏透腔了,干的是坏事,存的也是坏心思。至于说的好贼……”袁今夏观察着,见沙修竹又瞟了自己一眼,便继续说道,“我给你举个例子,有一次我们抓到一个贼,那贼专门偷那些为富不仁或者贪官污吏的家财,然后分散给百姓,这样的,虽然也称为贼,却是好贼,小爷……”袁今夏下意识停了下来,扭头看了陆绎一眼,嘿嘿笑了两声,立刻将小爷去了,改口道,“我倒认为应该褒奖。” 沙修竹抬起脑袋,看着袁今夏。 袁今夏见沙修竹如此反应,便知道自己猜测对了,又说道,“可是呢,若是大家都抱着这样的心思靠去偷去抢去劫持帮助老百姓,出发点虽是好的,却无形中制造了另一种混乱,这是置朝廷律法于不顾,久而久之会让更多的人心生怨恨。就比如这生辰纲,都是那般贵重的东西,老百姓即便拿到了,又有谁敢真的用?如果这些财宝不能用于实处,老百姓得到什么了呢?得到的是惶恐不安,是提心吊担,那这样的生活还不如贫穷,尚且能够更安心些,你说对不对?” 沙修竹属实没想到这些,忍不住接话道,“袁捕快说得是,我欠考虑了,我一心只想着杀富济贫,替天行道,却没想到这一层。不过,以前只是涉及金银,便分给百姓了,这生辰纲属实麻烦得很,但袁捕快放心,你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我那兄弟根本就没动生辰纲,连箱子都不会打开,我们有个规矩,若得了财物,必须所有人都在场,清点完毕,才会分发给百姓。” “好,我信你的话,”袁今夏转头看向陆绎,陆绎点了点头,袁今夏继续说道,“沙修竹,我不能保证你什么,但我会请郎中来这里为你医治腿伤,至于其它的,朝廷自有律法约束。” 沙修竹苦笑一声,说道,“谢了袁捕快,不过,我是不会告诉你们那两箱生辰纲在哪里的。” 袁今夏就知道沙修竹会这样说,便笑了笑,不再询问了。 两人从大牢里出来后,袁今夏几次三番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便说吧。” “大人,沙修竹所为虽然触犯了朝廷律法,但他出发点是好的,且并未伤及无辜,也不曾擅自挥霍,大人能不能……” “不能!” “大人,卑职自当竭尽全力寻回生辰纲,还请大人网开一面。” 陆绎看了袁今夏一眼,没说话,大步离开了。 第75章 逐客 袁今夏喋喋不休的说了一路,见陆绎并不打算搭理自己,便有些泄气地说道,“陆大人不信卑职也是有道理的,寻找沙修竹那个同伙是有些困难,可以说目前毫无头绪。” “沙修竹在船上一箭险些要了你的命,你不记恨他么?” “陆大人您终于肯开口说话了,”袁今夏顿时开心起来,紧走几步到了陆绎身侧,说道,“我恨啊,当然恨啊,那可是想要我的命啊,谁的命不是父母所赐?”说到这儿袁今夏突然停下了,低下了头,一只手揉搓着衣襟,神情有些低落。 陆绎并未回头,故而瞧不见袁今夏的表情,便问道,“怎么不说了?” “卑职的意思是,老百姓的命也是命,凭什么不能好好地活?再说卑职也不曾被他伤到,当日多亏大人救了卑职,卑职一直铭记着呢,” 陆绎听到此,唇角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 袁今夏抬起头,继续说道,“沙修竹虽然是个贼,但他也算是一个义贼,若能引其走上正道,明白什么样的行为才是真正地帮助百姓,又何尝不是一件善举?” 陆绎微微颔首,扭头看了袁今夏一眼,暗道,“看不出,一个小小女子竟有如此胸怀?” “所以大人能不能给卑职一个机会?卑职尽力查出他的同伙,保证给大人一个交待。” “你有什么办法?” 袁今夏摇摇头,“目前没有任何线索,不过,卑职可以再来提审沙修竹,他今日既然开了口,若对他继续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说不定还能问出来些什么。” 陆绎语气变得冷冷的,说道,“袁捕快,若都像你这般办案,衙门里的旧案恐怕要堆积如山了。” “可是……”袁今夏正要争辩,突然发现官驿门口停着一辆素狮头绣带青幔的轿辇,便疑惑地说道,“官驿又来了一位大官?” 陆绎蹙眉,扭头看了袁今夏一眼。 袁今夏见状,暗道,“这是四品或者五品官员可以乘坐的轿辇,陆阎王只是七品经历,相比之下当然是大官了,可是那扬州知府韦应见到陆绎时也是一副低三下四的样子,可见锦衣卫权势滔天,”想罢立刻改口道,“卑职的意思是,今日官驿好热闹啊,想必陆大人又要忙碌一番,卑职过后再向陆大人讨教这个案子。” 陆绎没说话,走近了瞟了一眼轿辇,便大踏步走进官驿。袁今夏紧随其后,进了官驿后立刻一溜烟跑向自己房间。 岑福迎面走上前禀报道,“大人,观煊将军来了,说是来讨要生辰纲,气势汹汹的,刚才发了好一顿脾气。” 陆绎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随即问道,“不是让你去查乌安帮么?” “大人,乌安帮在扬州立足多年,想要查证一些问题并不困难,卑职调用了扬州锦衣卫,已经有结果了,一会儿向大人禀报。” “小寿呢?” “还不曾回来。” “好,先随我去见一见那位观煊将军。” 两人来到厅中时,观煊正大腹便便地斜靠坐着喝茶,整个人就要躺下去一般,见陆绎进来,身子不动,一副傲慢致极的表情,慢条斯理地说道,“陆大人是个大忙人啊。” 陆绎笑着上前见礼,“下官参见观煊将军。” “罢了,坐吧,”观煊将身子稍微提了提,“陆经历,听说你把本将军献给奉国将军的生辰纲扣下了,是何故啊?” 陆绎淡定地说道,“想必王参将已将事情始末禀报给将军了。” 观煊唾了一口,一片茶叶便从那厚厚的嘴唇当中飞了出去,陆绎皱眉,岑福身形微动,刚要说话,被陆绎伸手阻拦了。 “王方兴这个死东西,只说是在船上遭了水匪,丢失了两箱生辰纲,待本将军查明缘由,定要让他好看,不过话说回来,本将军还要感谢陆大人擒住了贼,保住了那八箱生辰纲。” 陆绎听罢,心里暗道,“王方兴还算是个明白人,”遂说道,“下官碰巧也在那艘船上,举手之劳,将军不必客气。” “既是如此,本将军便不跟陆经历客气了,今日便要将生辰纲带回去,”说罢将茶杯放下,挪动了一下肥硕的身子。 观煊刚站到一半,陆绎说道,“将军且慢。” “怎么?”观煊复又坐了下去,“陆经历还有何话说?” “将军有所不知,此案中涉及到的水匪甚多,陆某力薄,也只抓住了一个,且还有两箱生辰纲不知下落,您也知道,锦衣卫查案历来讲究有始有终,等结案那日,下官会亲自将生辰纲送到府上。” “什么?”观煊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怒道,“陆经历这是打定主意将生辰纲扣押在这里了?” “将军息怒,生辰纲是本案中的重要物证,未结案前,不得擅动。” “陆绎,你一个小小的七品经历,也敢对本将军如此说话?” 陆绎见观煊越发的蛮模,便冷笑一声,说道,“将军难道不知?锦衣卫办案一向如此,况且锦衣卫直接听命于皇上,任何官员不得无端置喙。” “你!”观煊本想用品级压制陆绎,此时见陆绎如此强硬,自己又怎敢与皇上抗衡?此番只能空走一趟了,可又碍于颜面,只得佯装愤怒地站起身,说道,“陆绎,你以下犯上,不敬尊长,本将军会在陛下面前参你一本的,”说罢站起身打算离开。 陆绎站起身,抱拳施礼,淡淡地说道,“下官只是尽了本职而已,将军若有不满,大可去陛下面前参奏,将军慢走,不送了。” 观煊见陆绎话中带刺,步步不让,心中暗暗责怪自己刚刚怎么没迈出脚离开,何苦受他这般逐客?想罢瞪了陆绎一眼,一甩袖子离开了。 岑福眼见着观煊离开,说道,“大人,想必观煊父子还蒙在鼓里,陛下要对他们动手之事,他似乎并不知晓。” “他父子二人横行乡里,为祸一方,在军中更是大肆贪腐,这一切都在陛下掌握之中,现在已经到了要挖除这颗毒瘤的时候了,待拿到证据,便可一举将他们擒获治罪。” 岑福将观煊用的杯子收拾到一边,请陆绎复又坐在主位,倒了一杯热茶,才说道,“大人,卑职查到……”话刚说到一半,便听见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声音传了进来,“大人,小寿回来了,小寿可查到好玩的了。” 陆绎和岑福对视一眼,岑福转回身,冲着一只脚迈进来的岑寿说道,“小寿,大呼小叫的做什么?你也该稳重一些了。” 第76章 敲山震虎 岑寿倒是机灵,听岑福责备自己,便立刻收了笑脸,对着陆绎恭恭敬敬行礼道,“卑职岑寿见过大人,一时得意忘形,望大人见谅。” “好了,你们俩谁先说?” 岑福与岑寿对视一眼,岑福见岑寿眼中闪着光,满脸都写着兴奋两个字,便说道,“你先吧。” 岑寿立刻开心起来,“哥,那我就先说了,”遂转向陆绎说道,“大人,卑职想着这乌安帮是扬州第一大帮派,数百帮众,其中多数应都是当地百姓,乌安帮中但凡有什么事发生,百姓间必会有所传闻,卑职便扮作外乡乞讨人的模样,混入市井之间,没想到真让卑职打听到了一件趣闻。” 陆绎未应声,岑福却皱了眉,提醒岑寿道,“小寿,大人派你执行任务,你却只顾着流连在市井之间,听来的东西,不经核实,怎能作数?” “你急什么呀,哥?我敢保证,这说是趣闻,但绝对货真价实。” “你?”岑福待要继续教训一二,被陆绎阻止了,“听小寿说。” “昨日在船上见到的女子叫上官曦,是乌安帮青云堂的堂主,这个上官曦与谢家关系可不一般,她父母与乌安帮帮主谢百里是故交,谢帮主有一子名叫谢宵,比上官曦小两岁,两家父母原本就互相属意,在他们很小的时候便欲定下娃娃亲,上官曦和谢宵打小一起长大,又一起被送入少林寺学武,既是青梅竹马,又是师姐弟。” 岑福一听,便接话道,“原来如此,怪不得。” 陆绎和岑寿一起看向岑福。岑福便说道,“大人,据卑职探到的消息,昨日在船上与上官曦并肩而立的男子便是乌安帮的少帮主谢宵,也就是救沙修竹的那个贼人。” 岑寿似乎恍然大悟,说道,“啊,我知道了,怪不得上官曦与谢宵成亲之日,谢宵逃了婚,原来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上官曦,便跑去做了贼。” “什么?”陆绎和岑福皆不可思议的看着岑寿。 “是这样,百姓们说呀,一年以前,乌安帮的少帮主要成亲,娶的新娘子便是这个上官曦,可是不知为何,成亲当日,这位少帮主逃跑了,从此不知下落,我哥刚刚说那贼便是谢宵,我便有了这样的猜测,你看他那副虬髯,乱糟糟的,一看就是个邋遢人,那上官曦虽不是什么绝世美人儿,可模样也不算差,他便自惭形愧了。” 岑福接道,“你说错了,那不是谢宵的本来模样。” “啊?” “那不过是他为了掩人耳目做的装扮,谢宵二十出头,浓眉大眼,在男子当中算是中人之姿。” 岑寿摇头晃脑地说道,“既是如此,那百姓们所说的另一种传言便可信了。” “什么传言?” “他们说,上官曦和谢宵在少林寺学成下山时,遭遇一伙歹徒,那群歹徒人多势众,两人不是对手,混乱之中,谢宵倒是跑出去了,可上官曦被抓了,正在歹徒准备羞辱上官曦时,谢宵提着单刀杀了回来,提着一口气,硬是将上官曦从那群歹徒手中抢了出来,歹徒哪里肯放他们走?一路追杀,谢宵身负重伤,险些丧命,幸亏乌安帮派了人前来接应,方救下了两人。” 陆绎和岑福见岑寿连比划带说,像个说书先生一般,岑福便问道,“小寿,这是杜撰还是真的?” “保真啊,哥,你这么不信我?”岑寿冲岑福翻了一个白眼,继续说道,“他们两个下山前曾给乌安帮送来书信,故而乌安帮才会有帮众前去接应,否则焉还有命在?乌安帮帮众数目众多,总有几个嘴 上没把门的,便将此事漏了出来,据说,那个上官曦原本就喜欢谢宵,自那事以后,更是对谢宵以心相许,非他不嫁。坊间传闻啊,这位乌安帮的少帮主贪玩成性,不想受束缚,又觉得上官曦是自己师姐,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于是乎便上演了逃婚一幕。” 岑福听罢,说道,“若此事为真,这个谢宵的行止可算不得光明磊落,既是无意于上官曦,又为何要应下成亲?这不是无端端坑害一个女子么?” 陆绎嫌弃地看着岑福,说道,“你倒是感叹上了?说说你那边的消息。” “大人,卑职也有一个消息,却不是趣闻。” “说说看。” “乌安帮帮主谢百里,与杨程万杨捕头是故交,”岑福话音一落,陆绎便微微蹙了蹙眉,说道,“乌安帮是扬州第一大帮派,乌安帮的少帮主却是一个贼,这倒有趣得紧。” 岑寿一听便乐了,“刚刚我哥说不是趣闻,现在大哥哥又说有趣得紧,哈哈,越来越好玩了。” 岑福瞪了岑寿一眼,“你又忘了自己的身份?” “是,哥,小寿知道了,”说罢委委屈屈地冲陆绎说道,“大人,请原谅小寿。” 陆绎并未在意,食指轻敲桌面,双眉微蹙。 岑福在一旁等着,见陆绎手指抬起,才又说道,“大人,乌安帮是否参与了抢劫生辰纲之事,还未探得消息,卑职今日打算夜探乌安帮。” “不必,若是乌安帮参与了此事,那夜上船救沙修竹的必不止谢宵一人,昨日在船上谢宵也就不必装扮成他人的模样了。” 岑福分析道,“按刚刚小寿打探到的消息,谢宵一年前逃婚,此次因抢劫生辰纲一事才重回扬州,那么他回到乌安帮之时,会不会已经将此事告诉那位谢帮主了?” “你是觉得乌安帮知晓后,会插手此事么?” “大人,防人之心不可无啊,尤其那位谢帮主与杨捕头又是故交,万一……” “谢百里是乌安帮帮主,乌安帮倚仗漕运才发展壮大起来,漕运,有朝廷的支持才能运转自如,他敢与朝廷作对么?况且他要面对的是锦衣卫。” “我觉得大人分析得对,哥,你太小心了。” “不,岑福的担心也不无可能,你刚刚不是也说了,谢宵与上官曦曾有婚约,且上官曦对谢宵一往情深,昨日在船上的情形,想必你们也看到了,就算谢百里不主张参与此事,上官曦就未必了。” “大人,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岑寿,你负责监视谢宵的举动,有异常情况及时报与我知晓,” “是,大人,卑职明白。” “岑福,与我去见见杨捕头,既然他们相熟,咱们便来个敲山震虎。” 第77章 试探 “杨捕头在么?陆大人看您来了。” 杨程万正与袁今夏和杨岳在闲聊,听见岑福的唤声,忙示意杨岳去开门,自己则在袁今夏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师父您慢着点儿,”袁今夏边扶着杨程万边向门口看去,见陆绎进来后先是瞟了杨程万的腿一眼,不禁心里暗道,“还有些良心,知道师父的腿疾又犯了,在京城时他们定是查过师父的黄卷,为何还偏偏要借调师父来江南呢?” 袁今夏想着想着就气不打一处来,神情间便露出些许的不满。 “卑职见过陆大人,”杨程万一如既往地谦卑有礼。袁今夏也只得垂首施礼。 “前辈不必多礼,”陆绎温和地说道。待两人坐定,陆绎才向杨岳和袁今夏看了一眼。 袁今夏登时反应过来,说道,“陆大人来找我师父,莫不是又有什么机密之事?不会又要将我与大杨赶出去吧?” 杨程万听罢,厉声喝道,“夏儿,不得无礼!” 陆绎瞟了一眼袁今夏,见小丫头满脸怒色,神情中却又藏着些许不甘,便说道,“袁捕快误会了,陆某一是来看望前辈,二是想与前辈商议一下有关奉国将军健椹一案。” 袁今夏一听,立即变了脸色,两只眼睛都放光了,扭头盯着杨程万。 杨程万说道,“陆大人,若有何处用得着我与小徒的,您尽管吩咐就是。” “不瞒前辈,健椹一案须拿到一项至关重要的证据,但这证据嘛……”陆绎说到此处略停顿了一下。 杨程万不知陆绎何意,便问道,“陆大人,可是有何难处?” “岑福与岑寿已然探得,当日在船上与沙修竹合谋盗取生辰纲之人乃是扬州第一大帮派乌安帮的少帮主谢宵。” 杨程万内心一震,表面仍不露声色。袁今夏接道,“怪不得陆大人不让卑职再去提审沙修竹,原来已经有了线索。” 陆绎淡淡地道,“也是刚刚才得知。” 袁今夏听罢,嘴角略微翘了翘,露出一丝笑意。 陆绎看在眼里,不知为何心里竟然舒了一口气。 袁今夏嘴快,问道,“那陆大人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杨程万却阻止道,“夏儿,案件如何侦办,听陆大人吩咐便是,莫要多嘴。” 陆绎见杨程万不动声色,属实老练之极,便又说道,“前辈有腿疾,出入不方便,陆某若是有需要,便直接找杨捕快和袁捕快了。” 杨程万点头谢过,又看向杨岳和袁今夏。杨岳与袁今夏急忙齐声说道,“但听陆大人吩咐。” “好,”陆绎看着两人说 道,“三日之内没有行动,你二人可在官驿陪伴前辈。” “啊?”袁今夏不解,问道,“陆大人,既然已经知晓了贼人的身份,那么找到这个人就再容易不过了,为何不马上采取措施呢?难不成是顾忌乌安帮人多势众?” “乌安帮虽人众,倒也不足为惧,只是有些事情还需要进一步落实才行。” “哦,”袁今夏本想毛遂自荐,余光瞟到杨程万在瞪着自己,便改口道,“那三日之后呢?” “三日之后,我自会让岑福知会二位行动计划。” 陆绎走后,杨程万陷入了深思,“贼人怎么会和乌安帮扯上关系?还是少帮主谢宵?” “师父,师父?”袁今夏接连唤了几声,杨程万才回过神来。 “师父在想什么?”袁今夏绕到身后给杨程万揉肩。 “没想什么,就是有些累了。” 袁今夏笑道,“累了就睡一会儿吧,我与大杨不走远,有事唤我们就行,”说罢冲杨岳使了个眼色。杨岳见状,猜测袁今夏又要打什么鬼主意,便也说道,“是啊,爹,您好好休息,我与今夏就在附近,有事唤我们就好。” 两人离开,杨程万叹了一声,回忆起了从前之事。 “董万年,你个卑鄙小人,你设计埋伏于我,算什么本事?敢不敢和谢某单打独斗?” “哈哈哈,谢百里,都说你少年英雄,可我怎么瞧着你这狼狈的模样越来越像狗熊?” “若不是你使奸计,我岂能遭你暗算?江湖上有你这等小人,真是令人不齿。” “谢百里,你少说废话,你乌安帮创下没多久,可我董家水寨可是根深蒂固,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竟敢与我董家水寨抢生意?我爹不与尔等计较也就罢了,我董万年可不是好惹的。” “董万年,你我各凭本事吃饭,说这些无益。” “好,”董万年冷笑一声,“是你自己寻死,就莫怪我手下无情了,”说罢一摆手,二三十个壮汉持刀枪棍棒将谢百里团团围住。 谢百里孤身一人,本已身受重伤,见此情景,知道今日难逃活命,便仰天长叹一声,“爹,百里不孝,今日先走一步了,”说罢长啸一声,手中一把大刀划了个刀花,与那些壮汉斗在一处。 董万年看着谢百里浑身是血,已是困兽之斗,不由得在一旁哈哈大笑起来。 谢百里力气不支,“扑通”一声单膝跪在了地上,待要继续挣扎,已是不能,随即栽倒在地,两眼一黑,晕了过去。董万年大喝了一声,“兄弟们住手,待我亲自解决了他,”董万年提着刀,走到谢百里跟前,两眼冒着凶光,缓缓举起了刀。 就在此时,谢百里被一只大手抓住腰带,瞬间带飞了出去。董万年大吃一惊,待反应过来,已不见了谢百里的踪影。 山洞里。谢百里睁开眼睛时,已是三日之后了,看着眼前陌生的一切,谢百里以为自己已经到了阎罗地府,嘴唇蠕动了几下,眼里含着泪水,喃喃着道,“爹,百里不孝,连您老人家最后一面也不曾再见。” “你醒了?”一个声音响起,“来,喝些水,”紧接着一双有力的大手将谢百里抱了起来,一只碗递到了嘴边。 谢百里大吃一惊,扭头看去,见是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男子,便问道,“我……我不是死了么?你又是何方神圣?” 那人笑道,“你说笑了,你没有死,我也不是神圣,那日夜间路过芦苇丛,见你被一群人围攻,生命危在旦夕,是我救了你。” “我没死?是你救了我?” 那人点头,示意谢百里喝水。谢百里喝了两口,突然挣扎着跪起来,“百里多谢恩人!” 那人急忙阻止,说道,“你重伤在身,何必行此大礼?我不过是路见不平罢了,救你一命总胜过让那些恶人将你性命取了去,无端端多了一条冤魂。” 谢百里问道,“你怎知那些是恶人?你又怎知救我不是救错了?” “我是个赶路之人,原本想在芦苇丛中过一夜,谁曾想遇到你们之间厮杀,你们之间的对话,包括那群人伏击你时说的话,我都听见了。那群人是董家水寨的,你是乌安帮的,可对?” 谢百里点头,“正是,英雄既然都听见了,百里便不作解释了,我是乌安帮少帮主谢百里,谢恩公救命之恩,他日若有用得着乌安帮、用得着谢百里的地方,恩公只要知会一句,百里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百里兄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在下杨立,只是一个没用的习武之人。” “杨兄,若不嫌弃,你我结为兄弟如何?” 那人听罢,倒也爽快,说道,“好!” 谢百里伤势恢复一些后,杨立便亲自将谢百里送回乌安帮,又盘桓了几日,才离开赶往京城。此后二人常常以书信往来,直到那年,谢百里听说杨程万遭了难,碍于为父守丧,三年后,才带了谢宵前往京城看望,当年杨岳、袁今夏和谢宵都尚小,因此杨程万与谢百里并未向三个孩子透露任何信息,只当是走亲戚罢了。 杨程万忆起往事,仍不免感慨,暗道,“陆绎今日前来,恐怕不是聊案子这么简单,锦衣卫手段多,恐怕已知晓我与谢百里的关系,此番前来许是试探于我,若是我暗中通风报信,恐遭了他的道,还会陷乌安帮于危险之地,可若我置之不理,那谢宵……果真是他么?百里怎么会纵容他作出这等事来?” 杨程万左思右想,还是决定先观望观望。 另一边,袁今夏与杨岳在院中石凳上坐着。袁今夏“当当当”不停地敲着桌子,一双眼睛骨碌碌转个不停。 杨岳见状,便笑着问道,“你是不是又在打什么主意?” “大杨,你说陆大人既然探知了贼的身份和下落,为何又要缓兵不动呢?” “锦衣卫办案,自有缘由,许是已作好了打算。” “你倒会帮着他说话,”袁今夏翻了杨岳一个白眼,又说道,“我倒是觉得,咱们可以去探探乌安帮,会会那位少帮主。” 杨岳听罢,赶紧四下里看了看,紧张地说道,“夏爷,我劝你可莫乱来,这是扬州,不是京城,乌安帮是扬州第一大帮派,单看那日那位上官堂主,便可知道帮中高手众多,况且陆大人已有吩咐,让我们这三日在官驿等待,我劝你还是少惹事儿的好。” 袁今夏长声叹着,“好~~~也不知这个陆阎王作何打算?” 杨岳微微皱了皱眉,问道,“夏爷,你不觉得谢宵这个名字有些熟悉么?” “嗯?谢宵?”袁今夏一时懵住了,“名字有什么好熟悉的?叫谢宵的人多了。” “也是,”杨岳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岑寿一直暗中跟着谢宵,第三日傍晚风风火火地赶回来,“大人,有情况。” 第78章 事关重大 岑寿一直暗中跟着谢宵,第三日傍晚风风火火地赶了回来,一进屋便嚷道,“大人,卑职有情况要禀报。” “发现什么了?” “谢宵这三日一直在府衙大牢周边转悠,卑职猜测他极有可能在做劫囚的打算。” 陆绎冷笑了一声,说道,“劫囚?恐怕他有这个胆子,却没这样的机会。” “大人因何这样说?” 岑福在一旁说道,“岑寿,你做事能否动动脑子?府衙的大牢看管严密,重重关卡,莫说一个谢宵,就是十个百个也恐怕近不了前。” “那若是他集乌安帮之力强攻呢?” 岑福不想解释了,抬脚便要踹岑寿。岑寿急忙闪身躲避,嚷道,“大人您看我哥,动不动就动手动脚的,您也该管管他。” 陆绎喝了一口茶,才说道,“小寿,有时候你得听听大人的话,否则就只有挨板子了。” “大人,卑职考虑得难道有错么?乌安帮是扬州第一大帮,帮中定是高手云集,若想强攻府衙大牢,一举救出沙修竹也不是不可能。” 岑福听陆绎的话音,仍将岑寿当作一个孩子,便也不好再动怒了,耐心地解释起来,“小寿,乌安帮在扬州是第一大帮没错,可他们主要的营生是漕运,帮中数百人都倚靠漕运活命,他们的行为只要符合朝廷律法,那便是正经活计,可劫囚却不同,这是触犯律法的重罪,乌安帮岂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岑寿听罢,恍然大悟,一拍脑袋,说道,“明白了,是小寿学识浅薄,眼界又窄,小寿错了。” 陆绎甚是欣慰,看着岑寿,满眼皆是疼爱。岑福见状,心里又暗暗感激起来,“大人不嫌弃小寿年轻,经验少,还如亲弟弟一般待他,这等恩情如何相报啊!” 岑寿天真活泼,心思简单,自然不如岑福想得多,此时见两人突然都沉默不语了,便问道,“大人,哥,你们怎么都不说话了?” 岑福回过神来,说道,“大人,卑职这几日一直观察着,杨捕头并不曾外出,也不曾有任何动作,袁捕快和杨捕快也一直在官驿不曾外出。卑职还有些纳闷,若说别人也就算了,这个袁捕快能安安静静待上三日,属实不容易。” 岑寿一听,立刻接道,“原来哥也看到了,那个袁捕快其实就是个小丫头,她很有趣儿的,早知道这样,我就带着她一起执行任务好了,还能作个伴,说说话也好。” 陆绎瞟了岑寿一眼,没说话,心里却有些隐隐的不舒适。岑福对着岑寿嗔道,“你别打岔儿,说正事儿呢,”又转身陆绎问道,“大人刚刚说,谢宵有胆量,却没机会,是不是大人已经想好了计谋?” “目前虽然知道劫船的贼就是谢宵,但我们没有实质证据,此时若是大张旗鼓动了乌安帮的少帮主,势必会引起骚乱,可若是悄无声息地就将他抓住,乌安帮就是想制造舆论也不可能了,到时他们自会来相求。” “大人如何打算的?” “这样……”陆绎向岑福和岑寿分别交待好,两人便分头去忙了。 翌日清晨。 “小丫头,小丫头……” 门外传来岑寿一连串的叫喊声,袁今夏本不想理会,可在官驿整整闷了三日,已经无聊透顶了,此时有个人能陪自己斗斗嘴也好,想罢便开了门,见岑寿站在自己房门前数尺远,正扯着脖子探看着,便问道,“岑寿,你瞎叫唤什么?” 岑寿一见袁今夏甚是开心,笑得嘴都快咧到腮帮子上了,问道,“小丫头,你干嘛呢?” 袁今夏顺手关了门,冲着岑寿走去,嘟着嘴道,“还能做什么?陆大人吩咐了,这三日没有任务,千叮咛万嘱咐须在官驿候着,我都快闷死了。” 岑寿嬉笑道,“我有办法让你一下子开心起来,信不信?” “切!”袁今夏瞪了一眼岑寿,说道,“你能有什么好办法?不会又寻来些蚂蚱癞蛤蟆的来糊弄我吧?” 岑寿一听,掐着腰说道,“好哇,原来那日你是装的?” “你不是很有成就感?” “那倒是,”岑寿得意洋洋地,“你倒真会装,不过胆子也够大,亏我还在大人面前为你说尽了好话,你赶紧的,谢谢我。” “你帮我说好话?”袁今夏不可置信。 “当然,不然你以为大人为何不追究你的过错?” “我有何过错?”袁今夏说罢心虚地移开目光。 “行了,我们家大人有大量,当然不会和你一般计较,”岑寿一副极为骄傲的神情,又说道,“我有好玩的,你跟不跟着?” “去哪?”袁今夏两眼放了光。 “大人说我表现甚好,赏了我一日的假,允我可以到处走走,玩玩。” 袁今夏一听便泄了气,翻了一个白眼,说道,“那跟我有何关系?” “你不想出去玩?”岑寿的话极为诱惑,袁今夏听罢挠了挠头,又四处瞟了几眼,放低了声音问道,“行么?我能出去?陆大人不会怪罪?” “当然不会,你若担心,到时一切便往我身上推便是。” “好,”袁今夏甚是开心,一蹦三尺高,问道,“现在就走?” “走着,”岑寿一摆手,两人大摇大摆、兴高采烈地出了官驿。 陆绎在远处瞧着,一双俊眉微微蹙着。 “大人,小寿经验少,此事事关重大,要不要卑职暗中跟着?” 陆绎摇头,说道,“小寿胸无城府,心直口快,正因如此,才更能让人相信。” “是啊,袁捕快虽然年纪小,还是个女子,可她聪明得很,若是换了个人,恐怕会被她看穿。” “岑福,今日你盯紧他们的一举一动,再嘱咐好驿卒,没有我的命令,他们不许擅自离开官驿。” “是,大人放心,据我观察,杨捕头极少出来,在这一点上,他们父子像极了,皆是安静之人,不像是能生事儿的,而且,大人也推断,杨捕头不会轻举妄动,不会徒惹麻烦。” 陆绎点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是莫掉以轻心的好。” 岑福应声。陆绎便回了房间,岑福则是在院中四处转悠,时刻盯着杨程万和杨岳的举动。 第79章 诱惑 “这扬州城还真是热闹,吃喝玩乐样样不少,不比咱们京城逊色。” “那你是没到过杭州,”岑寿略显骄傲的神色。 “比这里还热闹?” “当然,花样不知多了多少,就说这小吃吧,扬州城有的,杭州城都有,扬州城没有的,杭州城也有,还有那个……” 岑寿还未说完,便听见小商贩清脆响亮的吆喝声,“一捻酥,一捻酥喽……” 袁今夏跑上前,左看右看,见那糕点颜色金黄鲜嫩,缀着芝麻和桃仁,再细细闻了几回,香味甚是独特,还弥漫着一股甜甜的味道,光是看和闻,便已足够诱惑。 岑寿在一旁瞧着,见袁今夏两眼放光,一只手不自觉向腰间摸去,停顿一下,又收了回来。 小商贩招呼道,“姑娘,买几块吧。” “小哥,我听你刚刚叫它一捻酥,是吧?” 小商贩笑道,“姑娘是外地来的吧?” “你怎么知道?”袁今夏有些惊讶,随即反应过来,“是听出我的口音不像本地人,亦或是因为我不识得这一捻酥?” “姑娘真是聪明,既是来了扬州,怎么也得尝尝一捻酥,”小商贩说着用手拈了一块举到袁今夏面前,继续说道,“姑娘有所不知,这一捻酥做工精细,用料也精细,您瞧瞧这颜色,您再闻闻这香味。” 袁今夏的手再次摸向腰间,一边问道,“小哥,这是怎么做出来的?能否给介绍介绍啊?我回去后也好自己学着做一做。” 小商贩笑了,说道,“不瞒姑娘,这手艺可不是光听听、光看看就能学得来的,不过既是姑娘有心,我便说与你听听。将面粉用文火炒熟,再将芝麻、桃仁炒熟,研碎,之后将这些放在一起,再放些白糖拌匀,最要紧的一道工序是用大油揉搓,直到面筋极富弹性,揉成团儿。余下的就是手法了,配以模具制成形,烘焙熟就可以了,虽然成本高,卖得却极好,一文钱一块。” 袁今夏挑着大指赞道,“佩服,佩服,果然精细,值这个价钱。” “姑娘不尝尝么?”小商贩继续说道,“一捻酥,顾名思义,入口松如雪絮,酥如霜花,油而不腻,甜而适口,”小商贩边说边闭上眼,轻轻摇着头,神情极为享受。 岑寿将十文钱放在案板上,大声说道,“小哥,包十块。” “好嘞,”小商贩十分开心,动作麻利地包好递给了岑寿。 岑寿拉着袁今夏离开,将油纸包递向袁今夏,笑道,“咱们一起尝尝,”见袁今夏有些迟疑,便打开油纸包自己先拈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几下,说道,“嗯~真好吃,真香啊,酥脆可口,他说得没错,我在杭州住了那么久都不曾吃过呢,今日算是有口福了,”边说边将油纸包往袁今夏面前送了一下,“吃啊,还多亏了你发现这个,不然我哪有这个口福?” “好,谢了,”袁今夏见岑寿极为真诚,便也不再客气,也拈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品尝起来,继而赞不绝口。岑寿见状,十分开心,将油纸包塞进袁今夏手里,说道,“你拿着,我拿着不合适。” “为何?” “我好歹也是堂堂七尺男儿,哪能逛着大街还吃着东西?有损我的形象,”岑寿一脸的傲娇。 “那……”袁今夏看着手里的油纸包,“我的形象呢?” 岑寿嘻嘻笑道,“你一个小丫头要什么形象?”说完拔腿便往前跑。 袁今夏追逐着,笑道,“好你个岑寿,你拐弯抹角损我,看我不整治整治你。” 两人说笑打闹继续逛着,再往前走便是扬州府衙了。岑寿向旁边的角落快速瞄了一眼,见谢宵还在暗中跟着两人,便偷偷笑了一下,随即突然停下来,捂着肚子,一脸痛苦地叫着,“哎哟~哎哟哟~哎哟~” 袁今夏正四处张望着,听见岑寿痛苦的呻吟声,忙上前问道,“岑寿,你怎么了?” “肚子~疼,疼得厉害,”岑寿暗暗憋了一口气,又暗地里使劲掐了自己大腿一下。 “怎么会这样?”袁今夏见岑寿脸色憋得通红,神情极为痛苦,便有些慌了,赶紧四下里看看,一边将油纸包揣进怀里,扶住岑寿说道,“你别怕,我带你去寻个郎中瞧瞧。” “不,不用那么麻烦,好像是……吃坏了肚子,”岑寿转头四下看了看,“附近也没个好去处,不如……不如我去府衙吧。” 袁今夏一时没明白,问道,“你去府衙作甚?” “当然是解手了,小笨蛋,”岑寿抬了抬胳膊挡住脸,从缝隙中又瞄了一眼,见谢宵正探头向两人这边看,便又痛苦地叫道,“哎哟,疼,疼疼疼,太疼了,小丫头,求你一件事。” “都什么时候了?还求不求的,你就说吧,要我怎样帮你?” “扶我到府衙门口,”岑寿装上瘾了,连声音都开始颤抖了。 袁今夏丝毫没有迟疑,上了手搀住岑寿,边说道,“慢慢走,轻点儿落步,你确定行么?不然直接去寻郎中吧?” “我还行,还行……” 两人来到府衙门口,被守门的衙役拦住,“干什么的?” “岑寿,你坚持一下,我去和他们说……”岑寿阻住了袁今夏的后半截话,说道,“我自己说,你一个姑娘家,不方便。” 岑寿在腰间摸索了一会儿,将腰牌取出来,故意举得高高的晃了晃,对守门的衙役说道,“锦衣卫,有事面见韦大人。” 衙役一见锦衣卫的腰牌,顿时变成了笑脸,恭敬地说道,“您稍等,小的去通报一声。” “不必了,我直接去即可,”岑寿说完,扭头对袁今夏说道,“我这一时半刻应该出不来,你先到前面逛逛,一会儿我去寻你。” “好吧,”袁今夏应了一声,见岑寿进去了,才离开向前走去。 谢宵在府衙大牢附近转悠了三日,见大牢看守严密,根本混不进去,便有些着急起来,今日一大早便去了官驿附近转悠,见岑寿和袁今夏嘻嘻哈哈地出来,暗道,“我便跟着他们,许是会寻到些机会。” 刚刚的情形,谢宵地暗处全部看在眼里,不由得暗喜,“我怎么没想到呢?他们官家人出入都有腰牌,我若是能弄一块来,那便可以大摇大摆进入大牢将沙大哥救出来了。” 谢宵打定了主意,见岑寿进了府衙,不知去做什么,又看见袁今夏一个人向前走去,便搓了搓手,得意地笑了,自言自语道,“落单了,好,就是她了。” 第81章 重犯 “我得尽快去救沙大哥,迟了被她发现就不好办了,”谢宵拿着腰牌,边走边像宝贝似的摩挲着,不断地自言自语着,“袁今夏,袁今夏,现在开始我就叫袁今夏了,京城六扇门的袁捕快,咦?袁今夏?这个名字怎么有些熟悉?”谢宵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腰牌,一时又想不起来,便又说道,“算了,管她是谁呢,今日你帮了老子大忙,老子记住这个名字,以后找机会还你一个人情就是了。” 谢宵大摇大摆地来到府衙大牢,守门的狱卒拦下问道,“什么人?来此何事?” “看到没有?”谢宵将腰牌拿在手里,向狱卒晃了晃,“六扇门捕快袁今夏,奉锦衣卫陆大人的命令来此提审犯人。” 狱卒对视了一眼,侧身让开路,说道,“袁捕快请!” 谢宵见狱卒丝毫没有怀疑自己,心中不禁暗笑,“这么顺利就过了第一关,有了这腰牌果真是畅通无阻,”正想着,眼前又出现了四个狱卒,其中一个横刀拦住问道,“什么人?来此何干?” 谢宵有了经验,更加不慌了,举起腰牌大声说道,“六扇门捕快袁今夏,奉锦衣卫陆大人的命令,来此提审沙修竹,陆大人吩咐了,要将沙修竹带至官驿,他要亲自审问。” 狱卒忙抱拳施礼道,“原来是袁捕快,既是陆大人有吩咐,那就请出具提审函吧。” 谢宵一愣,暗道,“坏了,还要什么狗屁提审函,老子哪里晓得这个?”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说道,“哪有这许多啰嗦?陆大人是个急性子,只是口头吩咐我将犯人立刻带去,迟了你们担待得起么?” 狱卒互相看看,其中一个说道,“锦衣卫咱可得罪不起,不如放行吧?” 另一个说道,“万一出了问题,咱们谁能负得起责任?” 第三个说道,“他既是腰牌,腰牌也不假,肯定不会错的。” 谢宵全听在耳里,盯着几个狱卒,心里有些忐忑。 第四个狱卒大手一挥,说道,“你们忘了知府大人是如何交待的了?知府大人说了,但凡是锦衣卫来提审,一律放行,不得阻拦。” “对对对,咱们放行,”几个狱卒商量妥,俱向两边站立,让开一条路,一个狱卒说道,“袁捕快,小的带您前去,不过在此之前,您须将您的腰牌放在此处,哥几个要作一下登记,一会儿您出来后即奉还。” “好,拿好了,”谢宵并不懂得这些,以为是正常的程序,便放心地将腰牌交给另一个狱卒。 “袁捕快,请随小的前去吧,请!” 谢宵暗暗松了一口气,喜色已经溢满了脸,说道,“兄弟,有劳了,”便跟着那个狱卒大摇大摆向里走去。 狱卒打开一间牢房的门,作了个请的手势,“袁捕快,请吧。” 谢宵一见是个空牢房,心下疑惑,便问道,“沙修竹呢?这里也没人啊?” “袁捕快有所不知,沙修竹是重犯,关押在重犯牢中,那重犯牢中外来人等不得随意进出,您先在这等候片刻,小的这就去将他带来。” “好,你快点啊,”谢宵嘱咐着,一只脚已踏进牢房,狱卒在身后冷笑了一声,猛地伸手用力一推,随即将牢门锁上。谢宵大惊,待站住脚扭回头看,才知道上了当,大嚷道,“你干什么?不想活命了?快放我出去,我告诉你,耽误了事儿,陆大人可饶不了你们。” 狱卒不屑地说道,“早就知道你要来,也早就为你布下了局,你个活德(扬州话,傻,丢人现眼的意思),好好在里待着吧,别嚷了,有你说话的时候,”狱卒也不管谢宵如何大喊大叫 ,说罢转身离开了,行至拐角处,见到岑福,说道,“岑校尉,按您的吩咐,一切妥当。” “好,看好了,没有陆大人的吩咐,任何人不得接近他,”岑福叮嘱罢,立即回了官驿。 “大人,果然如您所料,一切顺利,谢宵已关在了牢中。” 陆绎唇角微微牵动了一下,说道,“好,稍晚些去会会这位乌安帮的少帮主。” “大人,袁捕快的腰牌,卑职带回来了,要不要还给她?要怎么说?” 陆绎沉吟片刻,说道,“若这样交还,被她知晓是利用了她,以她的性子,定会不依不饶,说不定还会闹出什么事来。” “我们当中,也只能利用袁捕快了,大人用此计也是为了抓住谢宵,找到丢失的生辰纲,若说清楚了,想必袁捕快能够理解。” 陆绎摇摇头,“利用是真,但她警惕心不强也是真,一个捕快,丢失了腰牌相当于将半条命交给了他人,更严重的还会牵连到更多的人,这次权当是给她一个教训吧,过后我自有办法与她说明,你只交待好岑寿即可。” 岑福应了声,“是,”又问道,“大人,如今谢宵已在牢中,乌安帮不管是否参与盗取生辰纲一事,此时都脱离不开了,他们定会想办法救谢宵出去,我们要不要知会杨捕头?看看他如何行事?” “好,你随我前去,”陆绎说罢站起身向外走,岑福紧跟在身后。 胡三拿着谢宵给的玉坠来到乌安帮,扬言要找上官堂主。上官曦纳闷,便吩咐人带了进来,听胡三说完,便已有些按捺不住了,问道,“你是说少帮主拿了那位捕快的腰牌去了府衙大牢?” 胡三点头,“是,少帮主就是这么说的,他说他要去救人,迟了被发现就不得了了。” 上官曦一拳击在桌上,自言自语道,“如此莽撞,府衙的大牢岂是你单枪匹马就能闯的?若是被识破了,后果不堪设想,”上官曦不敢细想,告诉胡三在帮里等着,回来再行安排他,便急匆匆出去了。 扬州府衙大牢,上官曦扮成一个村妇模样,上前问道,“各位官爷,我来给我们家相公送些吃喝,麻烦官爷通融一下。” 守门的狱卒见上官曦虽然衣衫破旧,却十分美貌,不禁看呆了,片刻后才问道,“小娘子,你家相公是谁呀?因何进了大牢?” “听说是抢了人家东西被抓进来的,”上官曦假装啼哭,用袖子遮着脸。 “小娘子莫伤心,你可知这大牢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去的,你这些……”狱卒伸手掀开上官曦挎着的篮子看了一眼,“这些吃喝也没什么特别,牢里什么都有,短不了你相公的,小娘子还是回去吧。” “官爷,我相公为人老实,他不可能抢人东西的,官爷就通融一下,容我进去问问他,也好知道如何替他伸冤。” “你相公哪一日进来的?” “就是今日,应该是一个时辰前。” “胡说,”狱卒斥道,“看你柔柔弱弱,长得又甚好,原来是个爱撒谎的,今日并不曾有任何犯人送进来。” “官爷莫不是记错了?”上官曦一副焦急地神色,“真的有,是有人特意去告诉民妇的,烦劳官爷再给查查。” 两个狱卒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说道,“今日只有一个重犯进来,还是他主动进来的。” 上官曦疑惑地问道,“主动?不可能,我相公他为何要主动关进牢里?怎么又成了重犯?” “他偷了官家的腰牌,自己把自己关进来了,”两个狱卒一想到谢宵那倒霉的模样,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上官曦心里已然有数了,“果真被抓住了,谢宵,你什么时候能让人省点儿心?” “行了,走吧,走吧,这里没有你相公。” 上官曦看了一眼大牢,暗暗琢磨着如何救出谢宵,见狱卒驱逐,便说道,“是,打扰官爷了,”转身离开。 袁今夏与岑寿逛了大半日,十分开心。岑寿约摸时辰差不多了,便说道,“小丫头,咱们回吧。” “好,回去,”袁今夏今日见识了扬州的热闹景致,高兴地连走路都蹦跳着。 岑寿见状,心里顿觉有些愧疚,“大人啊,大人,您为何让我来骗小丫头呢?这等‘好事’怎么不让岑福来做呢?若是被小丫头知晓了真相,她会如何对我呢?哎哟喂大人,您可把小寿坑苦了,”岑寿心里复杂之极,喃喃着道,“我可守住了,千万不能告诉她,千万不能让她知道,千万……” “岑寿,你叨咕什么呢?” “没,没什么,我什么都没说,”岑寿有些情绪低落,一路上不再说话。袁今夏只以为岑寿是逛累了,也不在意,两人回到了官驿。 第80章 蒙在鼓里 岑寿进了府衙大门,却并未往里走。守门的衙役不知何故,刚要张嘴问,被岑寿抬手阻止了,“锦衣卫办案,不得声张。”衙役立时住了嘴,恭敬地站在门侧,不敢再说话。 岑寿闪身躲到门后面,从门缝里向外张望,见袁今夏只是略犹豫了一下,便离开了,心道,“这个小丫头片子心还真大,这就不管我了?”转念一想,“自己骗了她,日后若是被她知晓了真相,会不会恼自己?”想到此,轻轻叹了一口气。 又过了片刻,一道人影闪过,岑寿暗笑,“果然上钩了,原来这位乌安帮的少帮主也没什么脑子,” 岑寿叮嘱守门的衙役不许乱说话,遂悄悄跟在了谢宵的身后。 谢宵不远不近地跟着袁今夏,见袁今夏东瞧西看,似乎对什么都十分感兴趣,便暗暗琢磨道,“得想个办法将她的腰牌弄到手,怎么办呢?”谢宵东张西望,突然眼睛一亮,“有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胡三,还认识我吗?”谢宵扭住了一个长相猥琐的男子,提着胳膊便往角落里走。 胡三被谢宵大力拽着胳膊,疼得龇牙咧嘴,扭头见是谢宵,便也不再挣扎,说道,“是谢爷啊,小的可有时候没见过您了,您老有何事?好好说,别动粗嘛。” 谢宵将胡三拽到角落里,问道,“你小子刚刚鬼鬼祟祟地干什么?莫不是又要偷东西?” “哪能呢?”胡三佯装一副委屈的模样,“自从两年前那次偷东西被谢爷抓了一顿打,小的就再也不做这些下三滥的勾当了,真的,我发誓。” “真的?” 胡三见谢宵眼神中透露出来的冷意,吓得浑身一哆嗦,忙道,“真的,真的,保真,小的不敢骗谢爷。” “谅你也不敢,”谢宵指着胡三的脑门,“你小子记住了,盗亦有道,以后要是让我看见你再偷老百姓的东西,我见一次打一次。” “不敢,不敢,绝对不敢。” 谢宵左右看了看,用手指勾了一下,胡三便识趣地往前凑了几步,“谢爷有何吩咐?” 谢宵附在胡三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 胡三大吃一惊,“什么?偷官家的腰牌?那可不成,小的可还没活够呢。” “胡三,该说的我都说了,你想好了,这个忙帮还是不帮?” 胡三挠了挠脑袋,疑惑地问道,“谢爷,您能保证官家人不会找小的麻烦?” “保证不会,万事我扛着。” “谢爷说,若这事成了,就收小的进乌安帮,以后吃喝不愁?” “怎么?我堂堂乌安帮少帮主说的话,你还不信?” “信,我信,”胡三脖子一挺,“谢爷,不,少帮主,小的胡三听您吩咐,保证把腰牌搞到手。” 谢宵向旁边一闪身,“去吧。” “请好吧您就,”胡三抖了抖衣襟,一副极为嘚瑟的模样。 岑寿暗处瞧着,偷偷笑道,“亏得他想了这个主意,倒也不错,只是……这个胡三行不行啊?小丫头可不是一般的姑娘,机灵着呢,他能得手么?” 袁今夏左瞧右看,这条街全是小商小贩,叫卖声不断,行人也颇多,问价者、购买者自然也多,极为热闹。 胡三在谢宵的指点下,很快便跟到了袁今夏身后。 谢宵则佯装逛街一般,大摇大摆跟在胡三身后。 岑寿借着人流阻挡,便也不紧不慢地跟在谢宵身后。 胡三见袁今夏停在了一个小摊前面,便一溜烟跑了过去,继而放慢脚步,不时回头回脑瞄着袁今夏。 “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快来看啰……当~~~” 一声锣响,继而吆喝声又响起,“各位老少爷们儿,小的两夫妻靠卖艺为生,今日路过贵宝地,愿为各位献上一段,当当当~~~”又是一阵紧锣密鼓,紧接着便开始了表演。 袁今夏听见锣声,踮起脚看了看,“咦?扬州竟然也有卖杂耍的,看看去,”拔脚便往前跑。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袁今夏在后面看不到,踮着脚也无济于事,自言自语道,“这么多人?这扬州的百姓也忒爱凑热闹了,”说完自己也笑了,“小爷也是来凑热闹的,好吧,挤,小爷就不信挤不进去。” 胡三见机会来了,凑到了袁今夏身边,跟着袁今夏一起往里挤,挤到一半,胡三便悄悄退出来了,扭头看到谢宵,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一摆手。 谢宵紧跟着胡三到了偏僻的角落里,问道,“得手了?” 胡三从怀中掏出腰牌,“除了前年被谢爷抓到那次,小的还从未失过手呢。” “你还得意呢,偷是好事啊?”谢宵嘴上说着,手已经伸了出去,将腰牌抢了过来。 “谢爷,您交待的事儿,小的给您办成了,那谢爷答应小的的事儿呢?” “你放心,差不了你的,”谢宵拿着腰牌转身要走,被胡三一把拽住,“谢爷,今日过后,小的去哪找您呢?” “你是信不过老子呀?”谢宵唾了一口,从怀里摸出来一块玉坠放到胡三手里,“拿着它,到乌安帮找上官曦,她是我师姐,也是乌安帮的堂主,你将我的话与她说一遍便是了。” “好,好,”胡三盯着玉坠两眼放光,像捧着宝贝一般,“小的这就去,这就去,这下可好了,小的也是乌安帮的人了,哈哈哈……” 胡三离开,谢宵才有了功夫细看腰牌,“六扇门捕快 袁今夏。”谢宵喜滋滋地掂着腰牌,说道,“一个丫头片子,竟然是捕快,哼!老子管你是袁今夏还是方今夏,这腰牌在老子手里,老子今日便是袁今夏了,”说罢大摇大摆向府衙大牢方向走去。 岑寿在暗中将情形皆看在眼里,便施展轻功,回到官驿,向陆绎原原本本禀报了一番。 陆绎点头,“做得好!” “可是,大人,袁捕快还蒙在鼓里,她丢了腰牌,这可不是小事儿,这主意是大人出的,大人可要……” 岑福打断了岑寿的话,说道,“小寿,大人自有安排,此事你就不必多问了,你尽快回去,有始有终,戏也要演完才行。” “好,”岑寿自是信得过陆绎,应了一声,便向外跑。 “小丫头,又看到什么好玩的了?”岑寿冷不丁出声,吓了袁今夏一跳,“岑寿?你怎么样了?” “没事了,好了,”岑寿拍拍肚子,嘻嘻笑着。 袁今夏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眼,“倒是有个活泼劲儿,不过你这也太长时间了,我还以为……” “你以为什么?”岑寿掐着腰,“我刚刚跟了你一阵儿了,你一脸的开心,哪有热闹往哪扎,你有片刻想到我还在闹病么?哎,别辩解,你就是没有想过,你这个臭丫头,一点情分都没有。” 袁今夏被岑寿抢白一顿,眨了眨眼睛,“咝~”了一声,确实没法反驳,便尴尬地笑道,“嘿,嘿嘿,你不是都说了,你好了,没事了,那我担心什么?再说了,你身强力壮的,能有什么事啊?” “行,我不与你计较,”岑寿假装大度的样子,说道,“再逛逛,我还没逛够呢。” “好,”袁今夏玩心顿起,“走着。” 第82章 逃脱 上官曦绕着府衙大牢转了一圈,心中便已打定了主意。 “咦?什么味道?”守门的两个衙役互相看了一眼,继而同时说道,“好像是烧焦的糊巴味儿,”其中一个眼尖,看到狱卒住所处冒了烟出来,便喊道,“不好了,咱们的住所走水了。” 两个狱卒慌里慌张地向里面大喊,“快来人啊,走水了,快来人啊……” 牢内执守的狱卒皆跑了出来,“怎么了?怎么了? 哪里走水了?” 狱卒住所与大牢仅一墙之隔,是平日里狱卒的歇息之处,此时火势已起,牢头喊道,“你们两个留下看守,其它人与我去救火。” 上官曦在暗处观察着,见只留下了两人把守,便用面纱蒙了面,将两个狱卒打晕,随即进入大牢,寻到谢宵,一剑劈开门锁。 谢宵乍见上官曦,喜出望外,问道,“师姐,你怎么知道我被关在这里?” 上官曦拉住谢宵说道,“出去再说。” “你怎么进来的?”谢宵兀自问着。 “出去再说,别问了,”上官曦拽着谢宵就走。 “不行,师姐,我不能就这样走,我是来救沙大哥的,我得找到他,带他一起出去。” “来不及了,再想办法。” “不行,师姐,我一定要救沙大哥。” “谢宵,你能不能懂点儿事?什么时候了?你再这般执拗,别说救你的沙大哥了,就连你我都得折在这里,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快走。” 谢宵听罢,嘟囔道,“师姐说得对,我不能连累师姐,以后再想办法救沙大哥。” 上官曦表情凝重地看了一眼谢宵,心道,“我是怕你连累么?你怎么就不懂我的心?” 两人快速跑出大牢,来到安全之地。 “师姐,你是怎么进的大牢?门口的狱卒是被你打晕的吧?那牢内的狱卒呢?刚才跑出来时怎么一个没见?” “我在狱卒住所放了一把火,他们都去救火了。” “干得好!师姐,”谢宵开心地咧着嘴,“不对呀,那咱们刚刚为何……” “在官家放火是重罪,我只是将他们的柴房点着了,他们很快就会回来。” “师姐,都是谢宵不好,让你为了我冒这等危险。” “说这些见外的话做什么?”上官曦有些许不满,又问道,“沙修竹你非救不可么?” “非救不可,师姐,你听我说,沙大哥本不是贼,他在军中效力多年,一心想着报效朝廷,救护百姓,可是师姐你知道,如今朝廷当中的官老爷们贪赃的、枉法的,不计其数,在他们眼里哪顾得上那些生活困苦、甚至食不果腹的百姓?我也是一个偶然的机会遇见沙大哥,我们志趣相投,便商量着劫富济贫,大干一场,这是好事,是侠义之举,师姐你能支持我吧?” 上官曦原本不想管这些闲事,可此事牵连到了谢宵,她不得不管,但又不能明着纵容,便说道,“谢宵,此事不能牵连乌安帮,更不能让谢伯伯知晓,先回去吧,从长计议。” “好,我听师姐的。” 官驿。 陆绎带着岑福来到杨程万往处,互相客气地寒暄了几句,陆绎便直接切入了正题。 “前辈,生辰纲被盗一案,沙修竹的同伙已然被抓到,此时正关在府衙的大牢内。” 从京城出来到扬州,杨程万便一直揣着许多疑惑,“自己有腿疾,行动受限,尤其在船上和到了江南地界,湿气一重,尤为不便,陆指挥使明明晓得,却因何要借调自己协助查案?一路上,陆绎对自己也颇为客气和照顾,从不曾安排自己做什么,反倒是刻意保护着,至于杨岳和今夏,也不曾出过大力,陆指挥使到底打的什么算盘呢?” 此时听得陆绎如此说,不由暗自琢磨道,“既是嫌犯归了案,我师徒三人亦不曾助力,此行便更显尴尬了,”想罢忙回道,“陆大人神机妙算,抓得嫌犯,卑职惭愧。” “前辈不好奇沙修竹的同伙是谁吗?” 杨程万心里一惊,听陆绎的口气,再加上那日下船时的情形,便已有了几分猜测,饶是如此,杨程万表面上仍然波澜不惊,问道,“若是陆大人方便告知,卑职便洗耳恭听。” “伙同沙修竹盗取生辰纲的贼人不是别人,正是扬州第一大帮乌安帮的少帮主谢宵。” 陆绎说完看向杨程万,见杨程万面色只是微微一变,随即就恢复了,暗道,“都说姜还是老的辣,果然如此,他竟然能如此镇定自若。” 杨程万若有所思地回道,“乌安帮?据卑职所知,乌安帮专职漕运,每年光是这些便足以令帮中众人衣食无忧,又怎的会为区区十箱生辰纲徒惹是非?” “盗取生辰纲是谢宵所为,还是与乌安帮有关,还有待于查证,谢宵是乌安帮少帮主,无论如何乌安帮都脱不了干系。” 杨程万自是明白陆绎所言非虚,不由暗暗叹了口气。 此时,岑寿与袁今夏已回到官驿。岑寿寻不到陆绎,问了驿卒才知道陆绎在杨程万那里,便径直寻了来。袁今夏回房间洗漱了一下,便也来看杨程万,两人在门外相遇。 “岑寿,你来这里做什么?” “大人在这里,我是来寻大人的。” “陆大人在师父这里?”袁今夏纳闷,暗道,“他找我师父做什么?”想罢便高声喊道,“师父,夏儿来看您了,能进去吗?” 岑寿见状,便也喊道,“大人,小寿回来了,求见大人。” 杨程万看看陆绎,并未出声。陆绎向岑福使了一个眼色。岑福便去开了门,将两人让进了屋。 袁今夏见状,只好依礼相见,同杨岳一起站在了杨程万身侧。杨岳低声说道,“你干什么去了?这么久?刚刚陆大人说了,沙修竹的同伙已然抓捕归案,关在府衙大牢。” “抓住了?”袁今夏颇为吃惊,“这么快?是谁呀?有没有说?” “是乌安帮的少帮主谢宵。” “啊?”袁今夏瞪大了眼睛,刚要继续询问,便听得门外有人高喊道,“陆大人,府衙的狱卒求见,说有万分火急的事要当面禀报。” 陆绎眉头微微蹙起。岑福也有一种不好的感觉,扭头看向陆绎。陆绎示意开门。岑福便开了门,将狱卒领进屋来。 从狱卒慌里慌张的神色中,陆绎便知道,牢里定是出事了。 “禀陆大人,小的们办事不力,那个谢宵被人救走了。” 第83章 蒙冤被打 众人听狱卒说罢,皆是大吃一惊。岑寿问道,“跑了?怎么跑的?” “呃~~~”狱卒看了看岑寿,又看向陆绎。 陆绎倒是淡定,问道,“发生了何事?” “回陆大人,有人在狱卒住所放了一把大火,小的们都去救火,府衙大牢只留了两个人看守,等小的们救火回去,发现那两个兄弟被打晕了,进去一查,发现谢宵被救走了。” “其它犯人呢?” “那都在,都在,只是跑了一个谢宵。” “原本抓住了谢宵,还想给你们请功,现在又让人跑了,你倒是说说看,该如何办?” 狱卒一听,立刻说道,“请陆大人息怒,小的们已有怀疑的对象,只是不敢确定。” “哦?怀疑的对象?说说看。” “小的们怀疑,怀疑……”狱卒支支吾吾的,斜着眼睛看向袁今夏。 袁今夏正认真听着,见狱卒看向自己,眼中透露出来的神色,似乎自己是那个被怀疑对象一般,便问道,“怀疑什么呀?你倒是说呀?” 狱卒赶忙回过头,快速瞟了陆绎一眼,低下头,继续支吾着,半晌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陆绎见状,说道,“实话实说,不必顾虑。” “那……小的就实话实说了,还请陆大人明察,”狱卒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继续说道,“小的们怀疑救走谢宵的人正是大人身边的袁捕快。” 此话一出,众人又是一惊。袁今夏更是惊愕之极,不可思议的看着狱卒,怒道,“你是说我救走了谢宵?你有什么证据?拿不出来证据便是信口雌黄。” 狱卒又看向陆绎。 “看我作什么?说实话。” “是,小的不敢说谎,因先前谢宵进入大牢便是用的袁捕快的腰牌,谢宵被困大牢后只半个时辰,狱卒住所便走水了,随即谢宵被救走,这太突然了,如果不是事先作好的打算,如果不是事先串通好的计谋,怎么会如此迅速?” “胡说,我与谢宵根本不认识,”袁今夏摸了摸腰间,确认腰牌还在,便上前一步,瞪着狱卒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狱卒看向岑福,顿了一下才说道,“谢宵来到大牢,拿着袁捕快的腰牌,说是奉了陆大人的命令要将沙修竹带到官驿审讯,只因先前陆大人曾带着袁捕快去大牢提审过沙修竹,故而我等认得袁捕快,看出破绽后,为了不打草惊蛇,我等便假意放他进入,待他进去后,先是寻了个由头说要登记,将腰牌留下来,继而将他骗进牢房关了起来,之后便立刻向陆大人身边的岑校尉禀报了此事。” 岑福见狱卒机灵,并未说出自己来,便和陆绎对视了一眼,说道,“是,我便及时禀报了大人,大人还夸赞你们机智,有勇有谋。” “小的们不敢当,有负大人厚赞,”狱卒哭丧着脸,继续说道,“谁料想半个时辰之后,便发现狱卒住所走水,救火的兄弟们回来后,说只是柴房被点燃了,并未损失太多,只是就那么片刻的功夫,有人便打晕了守门的两个兄弟,进去将谢宵救走了,我等几个兄弟分析,此人定是熟人,弟兄们不曾防备,否则以弟兄们的身手,怎会一击就中?” 岑寿偷偷笑了一声,暗道,“身手?真好意思说得出口。”岑福胳膊肘怼了岑寿一下,使了个眼色。岑寿立时收起笑,乖乖地站好。 “那也不能说明我就是那个救走谢宵的人啊?”袁今夏十分不解,说道,“我问你,谢宵进入大牢和被救走,都是今日发生之事,可对?” 狱卒点头,“正是。” “那好,我现在告诉你,救走谢宵的人并不是我,我有人证,”说罢看向岑寿,“我今日一直与岑寿岑校尉在一起,他可以为我作证。” 陆绎明知道岑寿与袁今夏在一起,但听袁今夏说出来,仍是蹙起了眉头。 岑寿忙应道,“对对对,我是与袁捕快在一起,我可以证明,不可能是她。” 狱卒倒是个犟脾气,听罢问道,“小的敢问岑校尉,是一直与袁捕快在一起吗?中间可有分开过?” “这个……”岑寿支吾了一下,仍旧点头说道,“是,一直在一起。” 陆绎并不想将事情闹大,跑了谢宵,可以再抓,但袁今夏腰牌丢失一事若捅出来,便不是小事了,这原本是自己用来诱捕谢宵的计谋,事成后,便悄无声息地将腰牌放回袁今夏房间即可,事情发生变化却是他始料未及的。现在岑寿既已证明了袁今夏没有作案的时间,那便借机将事情糊弄过去。 陆绎想罢,刚要说话,却听得袁今夏说道,“怎么样?这样能证明我的清白了么?你们无缘无故冤枉人,也要有个说法才是。” 岑福向狱卒使着眼色。狱卒却会意错了,脖子一挺,说道,“小的们只是合理推测,向陆大人禀报,并没有要冤枉谁的意思,袁捕快既是这般说,那就证明一下自己吧。” “如何证明?” 岑福暗暗叹了一口气,心道,“怎么派了这么一个愣头青来?”扭头看向陆绎。话已至此,陆绎也不好强行阻止,便没说话。 “袁捕快若能拿出腰牌来,便可证明你的清白。” “笑话,腰牌自然在,我袁今夏说话做事一向光明磊落,岂是尔等随意便能污蔑了的?”说罢伸手向腰间摸去,随即将“腰牌”高高举起,“你瞧好了,六扇门捕快袁今夏。” 狱卒看向“腰牌”,用手指着,“这……这是……腰牌?” 袁今夏抬头一看,猛地愣住了。众人也看过去,哪里是腰牌,分明是一块铜镜,仿若腰牌大小。 岑寿撇了撇嘴,暗道,“谢宵和那个叫什么胡三的,还真有些能耐,竟然拿着一块铜镜替代了腰牌,看形状与大小,凭感觉自是分不出,尤其小丫头在外面玩得开心,自然不会料到腰牌被掉了包,那个下三滥的贼胡三,下次让小爷撞见,定给他些颜色瞧瞧。” 袁今夏将铜镜反复看了几遍,又向自己腰间摸了几遍,顿时汗就冒了出来,自言自语道,“怎么会?怎么会?我的腰牌呢?” 狱卒见状,转向陆绎说道,“请陆大人明鉴!” 陆绎见事已至此,便只好说道,“人是我带来的,我自会调查清楚,你先回去吧。” 狱卒应声,刚要离开,又被陆绎叫住了,“回去后,一是加派人手,看好沙修竹,莫让贼人再钻了空子,二是保护好失火现场,一会儿我要去看一看。” “好,小的明白,”狱卒应声退了出去。 陆绎看向袁今夏,问道,“袁捕快,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我怎么知道怎么回事?”袁今夏一时情急,语气便有些不敬,“陆大人难道也怀疑我么?” 陆绎看向袁今夏手中的铜镜,“用铜镜冒充腰牌,亏你想得出。” 袁今夏急了,分辩道,“陆大人说的什么话?卑职若是用这般拙劣的招数,岂能瞒混过关?只要亮出来便会露馅儿。” 陆绎淡定的说道,“是啊,现在露出马脚了。” “你!”袁今夏气极,“我与谢宵非亲非故,并不相识,我为何要帮他?” “这个恐怕只有你自己最清楚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杨岳见状,也急了,忙说道,“陆大人,今夏她不会这样做的,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岑寿也不忍看着袁今夏被责备,刚要张嘴,却被岑福狠狠踩了一脚。 “哥,你干什么?” 岑福瞪着岑寿,微微摇了摇头。岑寿便立时明白了,只好闭上了嘴,脸上全是愧疚之色。 “陆大人,我刚刚说了,岑寿岑校尉可以为我作证,今日我与他一直在一起。” 陆绎原本想责备几句,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没想到这丫头一句话戳到痛处,便冷笑了一声,说道,“岑寿一个时辰前还曾回到官驿,你竟然还敢撒谎?” “什么?”袁今夏不敢置信地看向岑寿。 岑寿不敢坦诚实情,只好低着头,“嗯”了一声。 “你回来过?”袁今夏盯着岑寿,“怎么回事?你与我说清楚。” “袁……袁捕快,”岑寿不敢看袁今夏,眼睛向旁边看着,说道,“今日我腹痛难忍,去了府衙如厕,出来后没看见你,我便回了官驿,后来……后来我觉得将你一个姑娘家抛在街上恐有不妥,我怕你遇见坏人,便又去寻了你,至于我们分开后,你做了什么,我自然不知。” “你!”袁今夏大怒,“好你个岑寿,这么说,你也是觉得我利用那段时间与谢宵勾结在一起,将腰牌给了他,是吗?” 陆绎见袁今夏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心下虽不忍,但是,丢了腰牌也是她警惕性不强所致,也该让她吃个教训,遂语气严厉地斥道,“袁捕快,你现在作何解释?” “我还能作何解释?你们硬是要怀疑我,我还有何话说?那好,我就告诉你,腰牌是我给谢宵的,我就是他的同谋,那把火也是我放的,谢宵也是我救走的,要杀要剐,随你!” 陆绎惊讶,没想到这个丫头如此激愤,竟然一股脑说出这种气话来,正要训斥,便听杨程万喝道,“夏儿,你胡说什么?” “师父,我没胡说,我说的都是真的,他们不是硬要给我添个罪名么?我便认了又如何?更何况丢失腰牌本已是重罪,陆大人既是有心刁难,想必早就想好了对策,我区区一条小命有什么大不了?又怎能不遂了他的心意?”说罢猛地回头狠狠地瞪着陆绎。 杨程万站起身,猛地抬手,给了袁今夏一个重重的耳光。 “叭!”的一声,震惊了众人。袁今夏更是不敢相信,愣了半晌,捂着脸跑了出去。 第84章 兴师问罪 岑寿见袁今夏哭着跑出去,便欲去追,被岑福一把拉住。岑福低声说道,“小寿,莫意气用事。” 岑寿叹了一声,“好吧,我懂。” 杨程万面色凝重,冲陆绎施礼道,“陆大人,小徒不懂事,冲撞了大人,我代她向大人赔罪。” 陆绎料到杨程万为了保全袁今夏定会使出些手段,却不曾想到是当着众人下了如此重的手,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便只摆了摆手。 杨程万继续说道,“还请陆大人莫听她胡说,夏儿的性子我最了解,她断然不会做出这等事来,腰牌被掉包一事,我亲自去查,一定会给陆大人一个交待。” 陆绎见时机已到,便说道,“乌安帮是漕运大帮,一直以来声名都甚好,帮主谢百里为人正直,应该不会为了区区十箱生辰纲做打家劫舍之举,此事若是谢宵个人所为,那便与乌安帮无关,可若乌安帮参与了,那乌安帮这三个字,恐怕从此以后就会在扬州消失。” 杨程万心下一惊,他自然晓得锦衣卫的势力和能力,若想消灭乌安帮,不过是朝夕之间,即便只是谢宵个人所为,若想保住他也是万万不能。 “杨捕头,以您的能力,彻查此事并非难事,更何况熟人熟路,只是世事变化,万事还须谨慎才是。” 杨程万又是一惊,暗道,“熟人熟路?看来什么事都瞒不过锦衣卫,夏儿的腰牌显然是被谢宵做了手脚掉了包,虽是无心之过,但总归是自己不谨慎所致,丢失腰牌并非小事,若想消除陆绎的疑虑,恐怕只有实话实说了。” 杨程万想罢,便说道,“陆大人,实不相瞒,乌安帮帮主谢百里与卑职乃是故交。” “哦?”陆绎脸上现出颇为玩味的神情。 “卑职没向大人说明,是觉得大人办案一向秉公执法,卑职不想因私事扰乱了大人的部署和想法,卑职也断不会为了一己之私妨碍大人办案。” 陆绎见杨程万说得真诚,且之前向他透露谢宵之事时,杨程万与杨岳始终待在官驿,并不曾外出,也不曾有任何不当的举动,足可见此人正直,磊落,不徇私,想罢便说道,“前辈言重了,既是故人,那此事由前辈来办理就再方便不过了。” “是,陆大人信任卑职,卑职即刻便前往乌安帮调查此事,也好还夏儿一个清白。” “好!” 见杨程万离开,岑福便问道,“大人,此事既已公开,袁捕快须脱不了保管不当的嫌疑,大人要如何处置她?” 岑寿一听,有些急了,立刻说道,“大人不可,此事是咱们设的计策,袁捕快不过是其中一枚棋子,若处罚她,岂不是太冤了?” 岑福瞪了岑寿一眼,说道,“小寿,提醒你多次了,凡事莫意气用事。” “可是,咱们既已知晓是谢宵所为,完全可以直接抓捕他,以锦衣卫的能力,这完全不是问题,为何一定要使用这样的计策?还无端端将袁捕快牵扯了进来?” 岑福拍了岑寿脑袋一下,“你忘了当初怎么交待你的?乌安帮在扬州乃是第一大帮派,势力自是不可小觑,即便乌安帮没有参与盗取生辰纲一事,可若他们的少帮主被咱们抓捕了,你想乌安帮会怎样?” “咱们还怕他不成?集齐扬州锦衣卫,灭了他们便是,反正他们也造反了。” “胡说,什么叫造反?你只管信口开河,要谨记你自己是锦衣卫,为朝廷办事,凡事都要……” “行了行了,哥,大人都没日日教训我,你可倒好,三句话不到,便要训斥一通。” 陆绎见哥俩儿情形,便适时开了口,“岑福,你也莫怪岑寿,此计由他去引着办了,他心里自是不好受。” “你看,你看,大人都懂得小寿的难处,偏偏哥你就不理解,还总是怪我。” 岑福见陆绎事事都偏袒着岑寿,暗地里倒是开心,可岑福更懂得自己与岑寿的职责与身份,大人将他们当成亲兄弟,他们就更加马虎不得,保护大人安全,助他人查案办案,定要靠过硬的本事和能力才行。 从京城到扬州,袁今夏的能力陆绎自然是看在眼里的,她并非一个寻常女子,更是一个可造之才,只是这倔强的脾气和不计后果的言行也着实要好好磨炼一番才是。想罢自言自语道,“好刀须磨,方才不钝。” “什么?”岑福和岑寿听见,齐齐问道,“大人您说什么?” 陆绎没理会两人,站起身大步离开了。 岑福随后跟上,岑寿也跟上,冲岑福比划着说道,“你听见没有?大人说了,好刀须磨,方才不钝,我就是那把好刀,哥,你就瞧好吧,我会变得越来越好的,你以后训斥我的时候会越来越少。” 岑福白了岑寿一眼,心道,“这个傻小子,大人分明意有所指,是在说袁捕快,”当下也不戳破,岑寿有这样的想法倒是极好,也省得以后自己再为他操心。 袁今夏哭着跑出去,杨岳十分担心,当时就追了出去。 “今夏,今夏,你等等我……”杨岳见袁今夏越跑越快,只好一提丹田气,施展轻功追了上去,一把将人拽住,“今夏,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你心里难过。” “大杨,光你知道有何用?”袁今夏抹了一把眼泪,“那个陆阎王不分青红皂白胡乱冤枉人,他分明就是借此事公报私仇。” “今夏你听我说,你先别急,”杨岳将语气放缓,“你这样跑出来也不是办法,若想证明自己是被冤枉的,得拿出来证据才行,你是捕快,难道连这点都忘了?” “对呀,我怎么忘了自己是捕快,查案破案是咱们老本行啊。” 杨岳见袁今夏破涕为笑,便说道,“你笑了,我就放心了。” “让我想想……”袁今夏开始回忆今日的情形,从头到尾想了几遍,也不觉得哪里有问题,便自言自语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杨岳在一旁瞧着,忍不住问道,“今夏,以你的能力,若是有人将你的腰牌掉了包,你怎会不知道?” “我与岑寿逛街之时,并未与人有过接触,难道是……” “是什么?” “以时辰来推断,谢宵进入大牢与被人救走之时,我那时应该在……” “在做什么?” “你急什么?容我再想想,”袁今夏又重新回忆了一下,开始捋着思路,继而猛然大悟道,“我想到了。” 杨岳急切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时遇到了一个杂耍班,只有小夫妻两人,我想看看热闹,但围着的人群是里三层外三层,我便往里硬挤,也只有这个时候才会有人趁机将我腰牌掉包,且那人须是个偷盗的练家子才行,算算时辰,都对得上。” “夏爷呀夏爷,让我说你什么好?咱们京城没有杂耍班么?跑这里瞧什么热闹?” “去,瞎埋怨什么?”袁今夏恢复了活力,说道,“你是没见,扬州的大街上真是热闹极了,杂耍也好看,哪个见了不得驻足看上一阵?” 杨岳嗔道,“你就是贪玩,还为自己找借口,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当然是要大操大办,”袁今夏将小脸绷了起来,“谢宵是乌安帮少帮主,那我们就去乌安帮找他,我倒要看看他有何本事?” 杨岳略一停顿,劝道,“今夏,你还是再想想清楚,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 “这个谢宵,你不觉得名字有些熟悉吗?” “天底下叫谢宵的多了,我管他是谁?惹恼了小爷,他就得掂量掂量后果,再说了,他与沙修竹是一伙的,盗取生辰纲一事已是重罪,我会饶了他?”袁今夏说罢抬脚便走。 杨岳劝不住,只好跟了上去。 杨程万出来后,本想与袁今夏和杨岳说清楚与乌安帮的以往之事,再带着他们一同去乌安帮,可却不曾见到两人,便猜到以袁今夏的性子,定是已先一步去了乌安帮,便顾不得腿上的疼痛,急急赶往乌安帮。 第85章 先礼后兵 “这就是乌安帮?还挺气派,”袁今夏掐着腰,打量着门上的牌匾,“大杨,你说乌安帮差钱么?” “当然不差,乌安帮专营漕运,那可是顶顶好的生意。” “那你说他们为何还要盗取生辰纲?” “说是生辰纲,你当时也瞧见了,可都是价值不菲的贵重之物,况且如陆大人所说,还有许多是皇宫里的宝贝,谁见了不眼馋?” “沙修竹坚持说是劫富济贫,我一直深信,可如今乌安帮少帮主是他的同伙,这就值得商榷了,到底是为民还是为己?” “今夏,这都是猜测,既然来了,何不问个清楚?” “大杨,你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跟着我来了,你就不怕?” “说的什么话?你是我妹子,你有危险,我岂能置之不顾?别说乌安帮,就是龙潭虎穴,我也陪你去闯。” “好,大杨,有你这句话,我就算是……” “打住,别胡说,今夏,此事容不得胡来,我们是公家人,是六扇门的捕快,既是打着办案的旗号来的,那便先礼后兵,乌安帮想必也不敢下黑手?” “你说得对,”袁今夏突然“嘿嘿~”笑了一下,说道,“我刚才在气头上,原本想闯进去的,即便抓不住谢宵,也要出口恶气。” 杨岳也笑了,“夏爷,你可从未受过这等窝囊气。” “你还拱火?” “你都笑了,自然是想明白了,我就算现在烧一把火也没事儿。” “去,别胡闹了,按你说的,咱们先礼后兵,江湖上讲究什么了?对,拜山门。” “那是山贼,这里是乌安帮,”杨岳笑着嗔道,“听书听多了,人都傻了,”说罢走上前,在门上叩了三下。 很快,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下人模样的人看了看杨岳,又向杨岳身后看了看袁今夏,问道,“二位是谁?来此何干?” 袁今夏抬头看了看门匾,又看了看仆人,走上前问道,“请问,这里可是乌安帮?” 仆人探出半个头,向上歪着脖子,又指了指牌匾,说道,“姑娘识字吧?” 袁今夏翻了个白眼,又问道,“这里是乌安帮,可看你的穿着打扮似乎是……” 仆人打断袁今夏的话,说道,“姑娘,这里是乌安帮不假,但也是谢帮主的家宅,你们到底有何事?” 杨岳怕袁今夏再问出奇奇怪怪的问题,便抢先说道,“我们是少帮主谢宵的朋友,路过此地,特来拜见。” “少帮主的朋友?”仆人重新打量着两人,满脸的疑惑,暗道,“少帮主无故消失了一年多,一个时辰前才回来,刚刚被老帮主训斥了一顿,此时正在反省,怎么今日就来了两个自称是他朋友的人?难道少帮主在江湖上惹了什么事?不过看这两人的面相倒不似穷凶极恶之徒。” 袁今夏见仆人目光在自己和杨岳身上转来转去,却不说话,便说道,“想什么呢?我们真是少帮主的朋友,烦劳你通报一声。” “那请二位报上名来,我也好回禀少帮主。” “你倒是仔细,我叫袁今夏,他叫杨岳。” “好,二位稍等。” 此时,谢宵正与上官曦在说话。 “谢宵,帮主正在气头上,你千万别再任性了。” “可是师姐,现在情势紧迫,我若再不想法子将沙大哥救出来,他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锦衣卫若想杀了他,何苦还要将他带来扬州?以今日的情形来看,他们势必是想以沙修竹为诱饵,将你抓住。” 谢宵“啪”的一拍桌子,“既是如此,我便去将沙大哥换出来,”说罢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上官曦一把将谢宵推坐在椅子上,“谢宵,你清醒些,你在江湖也闯荡了一年多,怎么这些都看不明白?他们是想抓住你不假,但也不会放了沙修竹。” “那师姐你说怎么办?” “此事须从长计议,”上官曦思索了片刻,说道,“谢宵,我看此事还是向帮主禀明吧。” “不成,我爹要是知道了,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你的身份已然暴露了,你还认为乌安帮能脱得了干系?” “大不了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不关乌安帮的事。” “又说混话,帮主虽然气你,可他是你爹,他能眼睁睁看着你去认罪、坐牢?” “那你说怎么办?” 上官曦气得瞪了一眼谢宵,“此事你别管了,我自有办法,那两箱……”话未说完,仆人进来禀报,“少帮主,上官堂主,门外有两人说是少帮主的朋友,前来拜见。” “朋友?我刚回来,哪来的朋友?” “是一男一女,男的叫杨岳,女的叫袁今夏。” 谢宵一听袁今夏,猛地站了起来,“袁今夏,她来了?” 上官曦心头一紧,紧张地看着谢宵,暗道,“女的,袁今夏,怎么谢宵如此紧张?莫不是她在外面认识的女孩子?他们是何关系?” 仆人不知何故,看着谢宵问道,“少帮主,是……请他们进来,还是赶他们走啊?” 上官曦忍不住问道,“谢宵,真是你朋友?” 谢宵冲仆人说道,“你先在门外等着。” 仆人应声退了出去,识趣地将门关上。 “不瞒师姐,这个女的,叫袁今夏的,就是我偷腰牌那个六扇门的捕快,这个男的嘛,我倒不识得,但他们能一同来,想必是一起的。” 上官曦一听,将心略微放下,仔细回忆了一下,说道,“我想起来了,那日下船之时,他们当中是有一女子,原来她是捕快。” “我躲一躲,还烦劳师姐替我打发了他们,”谢宵说罢就要往里走。 上官曦一把将人拽住,说道,“躲什么?只他们二人前来,想抓你走绝对不可能。” “师姐,我不是怕他们来抓我,他们来此,定是讨要说法的,这一闹,万一被爹知道了,将盗取生辰纲之事说出来,可就不得了了。” “谢宵,此事你就是想瞒也瞒不住了,帮主迟早会知道。” “那怎么办?” 上官曦叹了一声,心道,“就会问怎么办?你可是堂堂乌安帮少帮主,” 上官曦对谢宵又爱又恨,拿他没有办法,便说道,“我们先会会他们,看他们如何说,再作定夺。” “那好吧,我听师姐的。” 上官曦打开门,对仆人说道,“去请他们进来。” 第86章 动刀子 仆人将袁今夏与杨岳领至厅中,上官曦迎上前,抱拳道,“不知二位前来,有何贵干?” 上官曦打扮得干净利落,浑身上下装饰虽然简单却又不失女子的端庄,袁今夏眼前一亮,笑嘻嘻地抱拳回礼道,“我见过你,你是上官堂主。” 上官曦见袁今夏如此说话,不觉得上下打量了几眼,心道,“她眉眼清爽,说话清脆,看起来是极容易相处之人,看形容年纪尚小,一个女子能在公门中作事,属实了不起,”当下便回道,“正是,二位请坐。” 袁今夏与杨岳坐定,四处看了看,见厅中只有上官曦一人,便又问道,“上官堂主,你们的少帮主谢宵呢?” 屏风后人影晃动了一下,上官曦镇定自若地问道,“听说二位是来找谢少帮主的,不知有何事?” 袁今夏也发现了屏风后有人,料想应是谢宵,便说道,“上官堂主,明人不做暗事,我便直说了,我与杨岳是京城六扇门的捕快,此番是随锦衣卫南下办案,途中遇贼人抢劫,我们丢失了一些重要的物什,急需寻回。来到扬州之后,我因一时不慎,被人算计,丢了腰牌,被贼人掉了包偷进入大牢,那贼人甚是狡猾,我竟连他的面都没看到……” 上官曦原本想等着袁今夏说完,再想办法推挡回去,能缓一时是一时,却不曾料到谢宵从屏风后转了出来,谢宵歪着脑袋看着袁今夏和杨岳,说道,“你一个小丫头,张嘴闭嘴贼人贼人的,说话也忒难听了些。” “谢宵!”上官曦欲阻止,哪还能制止得住?袁今夏一见谢宵,立刻怒气上升,“腾!”地一下站起来,与谢宵对视着,眼里似要喷出火来一般。杨岳见状,忙站起身挡在两人中间,说道,“有话好说,有话好说,”转身先安抚袁今夏道,“今夏,你忘了?咱们说好的,先礼后兵,”又看着谢宵说道,“谢少帮主,今夏是六扇门的捕快,你可以称她袁捕快。” “好,袁捕快,是吧?”谢宵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又看了袁今夏两眼,才走到对面坐下。 袁今夏调整了呼吸,也重新落坐,却依旧瞪着谢宵。 “在你们乌安帮,人人都尊你是少帮主,但今日我来是以公门中人的身份,以六扇门捕快的身份,因此,我便叫你的名字谢宵,”袁今夏强压怒火,继续问道,“谢宵,我问你话,你须如实回答。” “你搞没搞错?这里是乌安帮,不是什么六扇门,你凭什么对我大呼小叫的?你以为这是公堂呢?” 上官曦及时制止,嗔道,“谢宵,好好说话,袁捕快和杨捕快能够依礼前来,咱们自当也要有礼有节,莫坏了咱们乌安帮的规矩。” “师姐,你看他们的样子,尤其是她,她一直瞪着我,像要吃了我一般。” 上官曦挡住谢宵,冲袁今夏说道,“袁捕快,谢宵的事,我知道一些,他盗取生辰纲并非为一己之私,此事谢帮主并不知情,他的行为也与乌安帮无关,过后我会给你们一个万全的交待。” “他叫你师姐?”袁今夏指着谢宵,“你又是乌安帮的堂主,那这么说来,你说的话可作数?” “当然!你尽可放心。” “好,我信你!我乍见上官堂主……”袁今夏说着话突然笑了起来,站起身走到上官曦面前说道,“看起来你应比我的年纪大一些,我叫你上官姐姐可好?” 上官曦一愣,随即笑着点头,说道,“好,袁捕快如此爽快,我便受了你这声姐姐。” “上官姐姐,你叫我今夏就好,”袁今夏拉着上官曦的手笑道,“那日在船上见了姐姐处罚帮中的兄弟,我当时觉得姐姐有些凶,今日见了,感觉可又不同了,姐姐温柔得很,长得又这般好看,说话又让人觉得亲切。” 上官曦被袁今夏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但见袁今夏表情真诚,便不由得也发自内心的笑了一下。 杨岳与谢宵见两人的情形,双双纳闷起来,一时间都愣住了。 谢宵憋不住,问道,“师姐,你们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不待上官曦说话,袁今夏抢着说道,“办案归办案,友情归友情,我今日见了上官姐姐,便又信了之前的判断,我姑且认了你盗取生辰纲是为了救济百姓,是看不惯贪官污吏,但有一事,我须问个清楚。” “你要问什么?” “我的腰牌你是如何掉的包?” “这个呀,简单,”谢宵大大咧咧的端了茶杯喝了一口,才说道,“你与那个锦衣卫在街上走,后来他抛下了你去了府衙,被府衙守门的人问话时,他拿出了腰牌便能进去了,我当时就寻思着,要是我也能有一枚腰牌那便可以顺利进入大牢,救出沙大哥。可是若要从你身上拿到腰牌也须想个办法才是。” “什么办法?” “扬州城有个叫胡三的,是个惯偷,前年他滥偷无辜被我抓到教训了一番,自那以后他对我言听计从,我便寻到他,让他趁机将你的腰牌掉了包,对了,就是你挤在人群中看杂耍的时候。” “果然是这样,”袁今夏咬着牙,心里暗道,“也不怪陆阎王冲我发火,不管谢宵用了什么手段,总归是我不慎才失了腰牌。” “小丫头,你这个捕快身份也名不副实嘛,又贪玩又贪吃,还能丢了身上重要之物,以后见了人千万别再大言不惭的说什么自己是公门中人,真有够丢……” 袁今夏听谢宵奚落自己,不待谢宵说完,怒气已然又升了起来,“哐当~”一声从腰间抽也朴刀,指着谢宵说道,“你还敢污蔑小爷?今日便带你回去治罪,看刀。” 上官曦欺身上前,阻住袁今夏,说道,“妹子,这刀可不是随便玩的,怎么说着话就动起刀来了?有话好说。” 杨岳也上前拦着道,“今夏,刚刚上官堂主说过要给咱们一个万全的交待,此事若能和平解决,咱无须动武,快将刀收起来。” 袁今夏瞪着谢宵说道,“我信得过上官姐姐,可我信不过他,除非他将那两箱生辰纲交出来。” “你做梦!”谢宵也不示弱,三个字便将袁今夏顶了回来。 “今日不带你回去伏法,我就不叫袁今夏,”袁今夏说罢,闪身躲开上官曦和杨岳,又向谢宵攻来。 上官曦哪肯让袁今夏伤了谢宵,当下便展开招式与袁今夏对攻起来。杨岳见此情形,知晓无法再挽回了,便也上前与谢宵动起手来。 四人正打得不可开交之时,听见一声大喝,“都给我住手!” 第87章 顺气 几人听见喝声,同时停止了动作回头看去。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年逾四旬的中年男子,虽身材健壮,面相却有些萎靡之态,似乎身染疾病。谢宵向后撤了一步,唤了声,“爹!”,上官曦也收了招式,问道,“帮主,您怎么来了?” “哼!”谢百里狠狠瞪了谢宵一眼,说道,“我再不来,你们岂不是要反了天?” 谢宵惧怕谢百里,低眉顺眼的又向后撤了一步,上官曦倒是上前伸手搀住了谢百里,“帮主,您上坐。” “曦儿,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上官曦知道瞒不住,便向谢百里介绍起了袁今夏和杨岳。 谢百里看着两人,片刻后,捋着胡须大笑道,“两个娃娃都长这么大了?” 袁今夏和杨岳不明所以,对视了一眼,皆是一脸懵。 “怎么?不认识你谢伯伯了?” “谢伯伯?您是……” “算了,想不起来也正常,当年我去京城时,你们俩个才这么点儿,”谢百里说着伸手比划了一下,“岳儿那年是八岁,夏儿六岁。” “您认得我们?” “当然,我不仅认得你们,我还知道你这个小丫头厉害得很,当年那么些个大孩子都被你打得满街跑,岳儿倒是憨厚老实,但他最护着你,但凡你受了欺负,不管对方是谁,有多少人,他都第一时间上冲上去,哪怕被打得鼻青脸肿,”谢百里说罢哈哈大笑,又看着袁今夏说道,“回到家,岳儿还得被他爹再揍一顿,对不对?” “您都知道?那您与我师父是……” “夏儿,岳儿,还不拜见谢伯伯,”杨程万声到人到,人便已站在了厅中。 “爹!” “师父!” 杨岳和袁今夏跑到杨程万身边,问道,“师父您怎么来了?这位伯伯是……” “杨兄,快来上坐,”谢百里站起身紧走几步,拉着杨程万的手,两人双双坐下。 “夏儿,岳儿,我与你们谢伯伯是故交,当初谢伯伯带着谢宵到京城,你们还小,我并未向你们说明谢伯伯是乌安帮帮主的身份,时间过得真快呀,到如今已整整过去了十一年,你们认不出谢伯伯也是情理之中。” 杨岳和袁今夏一听,急忙依礼拜见,然后礼貌的立在杨程万身侧,杨岳小声嘟囔道,“我就说谢宵这个名字听着耳熟。” 袁今夏心里转了几个弯,“师父与乌安帮竟有这样的渊源,那此事可就不太好办了,不知道师父是否会纵容包庇?若论交情,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可若是这般,那陆阎王岂能放过师父?这事儿岂非越闹越大?” 上官曦见两人让过,便也急忙上前拜见杨程万。谢百里笑得极为宠溺,对杨程万说道,“杨兄,这是曦儿,我们两家也是世交,她还是我未过门的儿媳。” 上官曦脸红了一下,侧身站定,向谢宵偷偷看了一眼。 此时的谢宵正在惊愕之中,嘀咕道,“怪不得,我觉得袁今夏这个名字熟悉得很,原来是她,我怎么偷了她的腰牌呢?这下坏了,杨伯伯来了,爹定然已经知晓了真相,爹非打死我不可,”想罢双脚慢慢移动,想趁众人不注意溜出去,刚一动身形,便听得一声大喝,“你个混小子,还不快过来拜见杨伯伯?” 谢宵无奈,只得转身回来,毕恭毕敬地见了,又拿眼去瞟袁今夏和杨岳。 袁今夏也正瞪着谢宵,谢宵浑身打了一个激灵。 谢百里说道,“臭小子,你在外面惹了这么大的祸,回来竟一声也不言语?” 杨程万忙阻止道,“谢兄,咱们不是说好了嘛,你就别责怪他了。” 袁今夏听杨程万这样说,心里更犯起了嘀咕,“难道师父真的要徇私?”想了想,便张嘴说道,“师父,此事……” 杨程万打断袁今夏的话,说道,“夏儿,此事为师自有论断,也自会处理个明白,会给陆大人一个满意的交待,你不必管了。” “可是……” “我与你们谢伯伯多年未见,还有许多话要说。” “是啊,杨兄,听你原原本本说来,我本想打死这个臭小子,”谢百里说着瞪了谢宵一眼,谢宵缩了缩肩膀,谢百里又继续说道,“不过也亏了他犯下这等过错,否则我怎能见到杨兄呢?十一年啊,我也有许多话要对你说,走,咱们进去边喝边唠。”两人说着便站起来,说笑着离开了,留下四个大眼瞪小眼的人。 袁今夏咬牙切齿的瞪着谢宵,谢宵“嘿嘿……”干笑着躲闪。 “你就是谢圆圆?当年那个跑不动的小胖子?” “看你这话说的,那不是当年嘛,好汉不提当年勇。” “你哪里勇了?你怂的样子,我现在可都是想起来了。” “你这……怎么不挑好的想呢?”谢宵涨得满脸通红,摸了摸脑袋,“我也没想到是你。” “怎么?没想到是我?你要知道是我,是不是就换一个人坑了?我告诉你谢圆圆,你犯下这等过错,我不会饶了你,除非你将功赎罪。” “不是,袁大虾,你怎么还像当年一样厉害啊?” “你还敢叫我袁大虾?”袁今夏上前一把揪住谢宵的耳朵,“要不是为了救你,大杨能受伤吗?能挨师父的打么? 你次次拖后腿不说,还在背后给我起绰号,还狡辩说是叫我大侠,女侠的意思,后来我才知道你是在骂我。” “我怎么敢骂你呢?你你你……你先放手,有话好好说,”谢宵挣扎着,“我后来可是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我都成了你的小跟班儿,你忘了?我可是一心一意拥护你的。” “哼!”袁今夏放开手,忽而又笑道,“你与谢伯伯在京城住了两个月,我与大杨每日里带着你出去到处跑。” “嘿嘿,那哪是到处跑啊?分明是到处惹事儿,打架,每日里都是一身泥巴回来,多数时候还带着伤。” “你还好意思说?还不是因为你跑得太慢,那么胖,圆滚滚的。” “所以,你也给我起了个绰号谢圆圆,我也没说啥嘛。” “你还顶嘴?难道你不圆嘛?你比大杨还大一岁呢,当年你都能将大杨装下。” 谢宵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冲杨岳尴尬地笑道,“杨岳,你看,我现在不是瘦下来了么?她,她还说我?你也不管管?” 杨岳此时才插上了话,笑道,“当年你恼别人说你又胖又圆,耍脾气不吃饭,说一定要瘦下来给大家看看,结果一晚上都没撑过去,饿得在床上打着滚的哭,还是我与今夏偷偷给你送了肉包子,你爬起来就吃,一气儿吃了十五个。” 谢宵越发地尴尬,冲杨岳说道,“你会不会说话?不会就闭嘴。” 三人哈哈大笑,一旁的上官曦看着三人,心中五味杂陈,暗道,“他见了幼时的伙伴有说有笑,竟然有这许多有趣的事儿,可与我却极少有话说。” 袁今夏观察到上官曦的神情,便对大杨说道,“大杨,师父既已有了主意,那咱们就先回去。”辞别了上官曦和谢宵,两人出来,走了一段路,杨岳才问道,“今夏,你是怎么打算的?这可不像你的性格呀?” “还能怎么打算?谁能想到师父竟与乌安帮有这层瓜葛,现在又不知道师父如何想的,还能怎么说?” 杨岳满脸担忧,说道,“现在事情已经明了,盗取生辰纲一事,乌安帮不曾参与,是谢宵个人的行为,但是如今爹又掺和了进来,陆大人那里,怕是不好交待了,说不定……” “大杨,我也是这么想的,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不过现在要想办法顺一顺陆阎王的气。” “什么意思?” “丢失腰牌,我也有过错,之前还言语冲撞了他,我回去认个错,让他先顺顺气,之后怎么办,就得等师父回来再说了。” “好吧,不过他要是……” “放心吧,他若想治我的罪,早就治了,顶天再罚我扫马厩,我认了。” 两人心事重重的回到了官驿。 此时陆绎带着岑福和岑寿刚好勘察了狱卒住所回来。 “大人,从现场来看,只有一个足印,应该不是乌安帮众所为。” 陆绎点头,“女子的足印,不用猜就知道是谁了。” “大人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那要看杨捕头怎么决定了。” “大人,陆大人,请留步,卑职有事拜见大人。” 听见袁今夏的声音,岑寿猛地回头,刚要说话,便被岑福拉住了,小声提醒道,“你少说话,又忘了?” “好了,你们去忙吧,”陆绎也不回头,径直向自己房间走去。 “哎,陆大人,陆大人?”袁今夏小跑着追上来,岑福说道,“袁捕快,大人刚从大牢回来。” 袁今夏感激地看了一眼岑福,又瞥见岑寿向自己打着手势,便明白了,两人分别用不同的方式在提醒自己小心着说话,遂说了声,“谢过两位!”抬脚向陆绎房间走去。 第88章 不知好歹 袁今夏紧跟在陆绎身后,刚要跟着进屋,陆绎头也不回,反手将门合上了。袁今夏五官瞬间凌乱,险些凑在一起打一架,暗暗骂道,“这个陆阎王,真可恶,明明听见了,还故意装作没听见,明明知道我就在他身后,还故意给我吃闭门羹。” 袁今夏酝酿了片刻,两只手在脸上重重揉了几下,心里默念着,“归位,归位,现在是有求于他,别太任性,” 遂强挤出了一个笑脸来,又深呼吸了几口,才伸手敲了敲门,高声说道,“卑职袁今夏,有事求见陆大人。” 屋内没有任何声音。 袁今夏等了片刻,又敲了敲门,复又说道,“卑职袁今夏,有事求见陆大人。” 仍是没有回应。 袁今夏双手握拳,晃了几下,闭着眼睛,试图安抚自己的情绪,又长长呼了一口气,两只手在脸上又揉搓了几下,再次挤出一个笑脸,第三次说道,“卑职袁今夏,有事求见陆大人。” “进来吧,”屋内传出陆绎冷冷的声音。 “哼!装什么装?不就是想给小爷一个下马威么?”袁今夏整理了一下衣裳,推门进入,见陆绎正坐在案前看书,心道,“看他的样子,倒是人模人样的,怎么就如此面冷心冷?” “袁捕快平日里也是这般无礼么?” 陆绎冷冷的声音突然冒出来,袁今夏吓得赶紧低头,施礼道,“卑职袁今夏见过陆大人,一时失仪,还请大人原谅,”心里却暗道,“怪了,他明明在看书,怎么知道我在盯着他?” 陆绎将书放下,看向袁今夏,问道,“何事?” “卑职是特地来向陆大人请罪的。” “哦?袁捕快何罪之有啊?” “这个陆阎王,这不是明知故问嘛,”袁今夏内心恨得咬牙切齿,表面上却要装出一副笑脸,“之前是卑职不慎,丢失了腰牌,险些酿成大祸,卑职还……还出言顶撞大人,以下犯上,卑职知错了,请大人责罚。” “这么多罪状啊?” “啊?多……多吗?” “你说呢?” “是是是,卑职是犯了不少过错,卑职特地来请罪,陆大人大人有大量,还请……” 不待袁今夏说完,陆绎便打断了,厉声说道,“若都像袁捕快这般,朝廷的律例还有何用?” “完了完了完了,怎么还上升到这个高度了?”袁今夏心里一阵抽搐,不由低下了头。 “袁捕快,你身为公门中人,应当知晓腰牌的重要性,丢失腰牌要受到何种惩罚?” 别看袁今夏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可真的到了这一刻,她当真害怕了,抿了抿嘴,不敢应声。 “要我说给袁捕快听么?” “卑职知晓,不必劳烦大人。” “既是知晓,那你便说来听听。” 袁今夏思虑了片刻,艰难地回道,“丢失腰牌轻则要面临杖责或拘役,重则革去职位,打入大牢,终身监禁或……或处以死刑。” “依袁捕快之见,你所犯的过错,应该要受到哪种惩罚?” 既是如此,再辩解也无用,袁今夏索性眼睛一闭,心一横,说道,“卑职知错,只是此事与我师父与大杨无关,全因卑职一时疏忽,造成了现在的局面,卑职甘愿领受责罚。” “是否与他们有关,我自会核查,至于你……”陆绎故意停顿了下来,盯着袁今夏。 袁今夏等着下文,却迟迟不见陆绎开口,便抬头看去,见陆绎的眼神并不似刚刚那般犀利和冷冽,不由得心中疑惑,暗道,“他怎么不说话了?到底要怎样?给个痛快话不好么?” 陆绎见袁今夏抬头看着自己,便立刻将目光转向别处,袁今夏也再次低下了头,两人犹如捉迷藏一般。 片刻,陆绎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变得慢条斯理,袁今夏听见的是,“袁捕快此番丢失腰牌,并未造成特别恶劣的影响,”袁今夏心中提了一口气,暗道,“不死就好,不死就好,听这意思是要杖责么?好吧,小爷禁得起,”遂又侧耳继续听着,“念之前袁捕快协助锦衣卫办案有功,免去责罚,”袁今夏听见“免去责罚”四个字,当真是内心狂喜,猛地抬起头来,连声说道,“谢谢大人,谢谢大人!卑职从此以后定当谨慎再谨慎,不会再犯此等错误。” 陆绎脸上现出不可捉磨的神色。 袁今夏见状,又开始战兢起来,小心翼翼地问道,“陆大人,是还有……” “袁捕快,我还没说完呢。” “是,请大人继续,卑职洗耳恭听。” “责罚可以免去,但以后你须不能留在这里了。” “啊?”袁今夏再次抬头,疑惑地问道,“大人何意啊?” “你做事如此不谨慎,小小年纪又无视尊卑,我身边不留无能之辈。” “大人的意思是要赶我走?” “还要我再说一遍么?” “陆大人,卑职……”袁今夏待要辩解,陆绎已然起身,一挥袍袖,翩然离去。 袁今夏顿感委屈,咬着嘴唇,看着陆绎离开的背影,“叭嗒叭嗒~”掉了眼泪。 此时,门口一个脑袋探了进来,贼头贼脑地看了半天才抬脚进了屋。 “小丫头,别哭了,有什么好哭的?大人让你回京城也算是好事。” 袁今夏抹了一把眼泪,瞪着岑寿,气鼓鼓地说道,“有什么好的?” “你不知道,过两日我也回京城,正好咱们一起。” “你回京城?” “是啊。” “我是问你,你回京城干嘛?” “案子马上破了,只要拿回证据,就可以定了健椹父子的罪,大人命我押送他们回京。” 袁今夏一听,眼前一亮,顿时来了兴趣,自言自语道,“这么说,我还有机会。” “你说什么呢?什么机会?” “岑寿,押送犯人回京,那也是功劳一件不是?嘿嘿,我同意与你一起回去,万一有个什么突发状况,你也好让我表现表现。” “那是自然,你放心,不管什么功劳,我保证让给你,大人也就不会再生气了,说不定到时候大人就能允准我带你一起回来了。” “真的?太好了,就这么定了,咱俩拉勾勾,”袁今夏开心地伸出小手指。两人还没拉上勾勾,便听到一声重重的“咳”,回头一看,陆绎眼神犀利,正在瞪视着两人。 岑寿肩膀一缩,悄悄往门口挪,袁今夏亦伸了伸舌头,也慢慢往门口挪……两人挪到门口,争先恐后往出跑,却挤在了一起,“挤什么挤?你让我先出去,”“明明是你挤我。”两人相互挤了半天,才叽里咕噜撞出去了。 离开老远,两人才长长呼了一口气。袁今夏埋怨道,“那门那么宽,你偏跟我抢什么?” 岑寿亦抹了一把汗,说道,“是啊,门那么宽,你跟我挤什么?” “懒得理你,”袁今夏转身跑了。 “你个不知好歹的小丫头,刚刚还有求于我呢。” 第89章 陆绎生闷气 “那两个孩子走了?”谢百里坐在椅子上,冲着偷瞄的杨程万问道。 “走了,”杨程万合上窗,回到座位上,问道,“谢兄,你打算什么办?” 谢百里叹了一声气才说道,“不瞒杨兄,我本想着让宵儿躲出去一些时日,刚刚听了你的一席话,我改了主意。” 杨程万略略松了一口气,说道,“原闻其详。” “乌安帮是我爹一手创建的,自立了帮派以来,正正经经做生意,规规矩矩做人,从不曾做过见不得光的买卖,年年依律向官府交纳税银,遇到什么事情,知府都会给三分薄面,可这些都是小事,可以拿到明面上解决的事,我不曾想到,这次宵儿闯了这么大的祸,这个不肖子,乌安帮的大好基业岂能毁在他手里?” 谢百里越说越气,拳头狠狠砸在桌子上,随即咳嗽了一阵。 “谢兄莫生气,还是身子要紧。” “我琢磨了,躲,不是办法,宵儿这次是撞在锦衣卫手里了,锦衣卫那是一般的人么?宵儿能躲到哪里?还不是一样会被他们挖出来?与其再增加一个逃逸罪,不如现在将事儿彻底解决了。” “谢兄的意思是?” “刚刚听杨兄讲,这位陆绎陆大人是个讲道理的人,也是个肯做事的人,我琢磨着,宵儿与他那位结义的兄长沙修竹虽然盗了生辰纲,但出发点是好的,且并未造成什么后果,只要完璧归赵,再认个错,豁出去我这张老脸,他总得给我这个乌安帮帮主一些薄面吧?若是闹起来,双方都不好看。” 杨程万略一思忖,说道,“谢兄的想法是行得通,但是……” “杨兄但说无妨。” “我观宵儿的性子,似是倔强得很,他能肯么?” 谢百里“叭”的一拍桌子,“此事由不得他,就这样定了,”又说道,“杨兄,待我唤曦儿来,咱们细细商议一番。” 上官曦听了谢百里的想法后,沉默了下来。 谢百里见状,便说道,“曦儿,你有何顾虑尽管说出来?” “谢伯伯,曦儿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解决办法了,可是您让谢宵去向陆大人认错,他哪肯听话?” 谢百里怒道,“不听就绑了去,对,必须绑了去,还要堵上他的嘴,免得他再给我生事。” 上官曦一听,也只好如此了,看了看谢百里和杨程万,突然跪了下去,说道,“两位伯伯,曦儿也有错,甘愿与谢宵一起前去受罚。” “这……这是怎么回事?”谢百里纳闷,“曦儿,你站起来慢慢说。” “谢宵盗用腰牌闯入大牢,被狱卒设计关了,我为了救谢宵出来,事先没有向谢伯伯禀报,私自做主,在狱卒住所放了一把火。” 谢百里一听,急得一阵咳嗽,连连说道,“曦儿呀曦儿,你糊涂啊。” 上官曦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转悠。 杨程万听罢,便都明白了,暗道,“原来是上官曦救了谢宵,上官曦是乌安帮的堂主,无论如何乌安帮都脱不了干系了,”遂看了看谢百里,说道,“谢兄,要想保住两个孩子,只有这样了。” 谢百里重重叹了一声,“好,便这样办吧,”遂转向上官曦道,“曦儿,谢伯伯知道你好意救了谢宵,却又要你承担这般后果,你可怪谢伯伯?” “谢伯伯,是曦儿鲁莽,曦儿知错了,愿接受任何惩罚。” “好,既是如此,曦儿,你将谢宵叫来,将他绑了,不听话就打晕了他。” 上官曦抽了一下鼻子,站起来,应了声,“是”,遂转身出去了。片刻后,与谢宵一同进来。 “爹,杨伯伯,唤宵儿来有何事?” “混账,”谢百里一见谢宵就气不打一处来。 “爹,有话好好说嘛,您别生气,”谢宵此时倒算乖巧。 谢百里心里着实疼这个儿子,当年谢宵的娘生下他就难产死了,谢百里又当爹又当娘将他拉扯大,为了兑现当年承诺给亡妻的一生一世一双人,谢百里再未娶妻,此时听得谢宵如此说话,立时心软了,说道,“宵儿,此番的祸闯得不小,爹有个办法可以解决,你须得听话才是。” “是,爹,宵儿对不住您,是宵儿不好。” 谢百里将想法和盘托出,谢宵一下子就炸了,“不行,让我去向那个锦衣卫认错?不可能,我谢宵堂堂男子汉,岂能向他人摇尾乞怜?” “你这个逆子!”谢百里刚骂一句,便是猛地一阵咳嗽。 谢宵欲上前,又不敢。上官曦早就料到会如此,狠了狠心,移到谢宵身后,一掌劈了下去,谢宵便晕过去了。 “杨兄,还烦劳你回去知会陆大人一声,我请陆大人喝茶。” “好,谢兄,那我就告辞了。” 袁今夏在杨程万房间外不停地徘徊,不时焦急地向官驿门口方向看着。 “今夏,你就别晃悠了,晃得我头晕。” “谁让你坐在这里了?”袁今夏没好气地怼了一句,杨岳“噗嗤”一声就笑了,“要我说啊,这也算好事,陆大人让你回京城,你就回吧,省得每日里在这辛劳,再说了,你娘还在家巴巴地盼你回去相亲呢。” 袁今夏一听,立刻火了,跳上前冲着杨岳“噼里啪啦”就是一顿打,“就你会说话是吧?哪壶不开提哪壶?就你能,就你能,我打不死你。” 杨岳抱着脑袋躲闪,“我就是想逗你开心嘛,你停停停,再打下去真打死我了。” 袁今夏气喘吁吁的停下来,一屁股坐在石凳上,说道,“大杨,其实我心里明白,岑寿说得根本不靠谱,押解犯人回京,有锦衣卫呢,我又能做什么?别说立功了,那一路上不得受人家白眼啊?” “那现在怎么办?陆大人没惩罚你,已经是给足了颜面。” “哪还有颜面?”袁今夏双手抱头猛地晃了一阵,长吁短叹,“大杨,就这样回京城,太丢人了,小爷丢不起这个人。” “依我看,你不如再去求求陆大人,或能有一线生机。” “求那个陆阎王?还是算了吧,他那副冷脸,我可看够了。” “那要不再等等?爹不是说有办法解决此事么?看看爹回来怎么说。” “师父要解决的是盗取生辰纲一事,跟我又有什么关系?”袁今夏“嗷呜~”一声趴在石桌上,“老天爷呀,我该怎么办?你倒是给小爷出个主意啊。” 杨岳见状,想笑又笑不出来,只得温声劝道,“说不定这个案子 一了,我和爹也回去了,那咱们三人就可以一起启程回去,你也不用跟着锦衣卫回京,也不用觉得丢了面子。” “你傻呀?若是案子结了,就可以回京,那陆阎王撵我回去还算什么惩罚?” “也是啊,陆大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呢?我听爹说,当初借调咱们,就是为了办健椹的案子。” “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袁今夏“蹭~”地一下站起来。 “你要干什么?” “我去找陆阎王,”袁今夏说完就跑。杨岳喊了两声,人早就没影儿了。 “大人,杨捕头回来了,说乌安帮谢帮主要请大人喝茶,”岑福禀报完,见陆绎没有反应,细细看了,发现陆绎脸色不太好,便上前两步,问道,“大人可是哪里不舒服?” 陆绎这才抬起头来,说道,“你去告诉袁捕快,不允许他随锦衣卫一同回京,让她一个人走,现在就走。” “啊?”岑福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 “还愣着干什么?” “是,卑职这就去。” 岑福刚走到门口,又被陆绎叫住了,“等等,先随我去会会谢帮主,回来再办也不迟。” “是,”岑福应了一声,停下脚步,侧身让在一旁,待陆绎走过去,才紧紧跟在了身后。两人刚走至院中,便看见袁今夏匆匆跑了过来。 “大人,陆大人,卑职有事向您……” 袁今夏话未说完,陆绎已像一阵风一般走过去了。 “岑校尉,岑……”岑福也跟着过去了。 “搞什么?一句话都不让说?冷着一张脸,当谁都欠你似的,”袁今夏悻悻地踢着脚下的小石子,嘟嘟囔囔个没完。 第90章 谢罪 谢百里在酒阁里不停地徘徊,不断地搓着手,一脸的焦急之色。 上官曦反绑着双手站在一旁,见状便劝道,“谢伯伯,您别急,我想陆大人会来的。” 谢百里看了看五花大绑的谢宵,嘴里塞着毛巾,歪倒在椅子上,还晕着,便问道,“曦儿,可准成?” “放心吧,来之前灌了些蒙汗药,一时半会不会醒,这绑绳是我亲自捆的,挣不开,嘴里的毛巾也塞得牢固,吐不出来,即便醒过来,也说不了话,坏不了事。” “那就好,成败在此一举了,但愿那位陆大人能好说话,”话音刚落,门便被推开了,谢百里抬头看去,一张俊美的脸映入眼帘,正吃惊时,岑福说道,“这位便是陆大人。” 谢百里急忙上前,“草民谢百里见过陆大人,陆大人快请上座。” “谢帮主不必多礼,今日谢帮主请陆某喝茶,便是闲聊,您是前辈,您先请。” 谢百里见陆绎彬彬有礼,且相貌非凡,心里不由得暗道,“锦衣卫竟有这等风流人物,怎么看都是个儒雅公子。” 两人客气一番,相继落座。陆绎瞟了一眼上官曦和谢宵,直截了当地问道,“谢帮主,这是何意?” “谢某就直说了,此番请陆大人来,是特意带犬子向陆大人赔礼认错的,谢宵不知天高地厚,竟联合沙修竹盗取生辰纲,年轻人不懂事,妄想以此劫贪官,济贫弱,可朝廷自有律法,哪能轮到他们这样胡作非为?谢宵又设计偷了袁捕快的腰牌,试图潜入牢中救人,更是胆大包天,他犯下这等滔天大罪,全是谢某教子无方,今日带他前来,愿打愿罚,悉听尊便。” “陆某早有耳闻,谢帮主平日里仗义疏财,行事光明磊落,令人佩服。” 谢百里见陆绎并未正面回应自己,欲再说话,却被上官曦抢了先,“陆大人,谢宵做错了事,该罚,上官曦为救谢宵,私自做主,烧了狱卒住所,若不是今日杨捕头前来相劝,帮主尚蒙在鼓里,一切过错,皆由我二人一力承担,不关乌安帮的事。” “上官堂主想必知晓那两箱生辰纲的下落?” “是,我知道,谢宵曾与我提起过。” “好,上官堂主若能做主将两箱生辰纲完璧归赵,之前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谢百里一听喜出望外,急忙看向上官曦。上官曦看了看谢宵,神情略有些为难,片刻才说道,“陆大人,不知能否也放沙修竹一条生路?” 陆绎脸色一变,冷冷地道,“上官堂主是在与我谈条件么?” “陆大人误会了,容我一日,明日午时,两箱生辰纲定当完璧归还,只是沙修竹与谢宵情同兄弟,不瞒陆大人,我暗地里调查过,沙修竹并无劣迹,且曾多次救济过贫苦百姓,也算是一个有情有义的汉子,若因此入狱问罪,属实是命不济罢了。” 陆绎转着茶杯,不言语。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此时,谢宵已经恢复了些意识,隐约听到上官曦提起沙修竹的话,心中愤怒,“今日老子算栽在这个锦衣卫手里了,爹和师姐竟真的来求这个姓陆的了,”暗自挣了一下,丝毫动不得,碍于脸面,便只好闭着眼睛假装继续晕着。 陆绎已察觉到谢宵醒了过来,便向谢百里说道,“陆某还有些事要单独与谢帮主说。” 谢百里便冲上官曦说道,“曦儿,你先带谢宵回去。” 陆绎冲岑福示意。岑福上前将上官曦松了绑。上官曦给谢宵披上了披风,包裹严实,扶起谢宵离开了。 “陆大人还有何吩咐?谢某定当照办。” “陆某既已承诺不追究过往,谢帮主便不必如此小心翼翼。” 谢百里拿起茶壶为陆绎添了些,说道,“谢某敬陆大人年纪轻轻,却如此豪爽大度。” “谢帮主,人在江湖,有时会身不由己,陆某在朝,也是同样,盗取生辰纲一事,已是人尽皆知,沙修竹我可以放,但不能明着放,须不能落了他人口舌。” 谢百里忙说道,“还请陆大人明示。” 当下陆绎与谢百里定好了计策,谢百里感激万分,喊了小二又添了糕点果品,一定要请陆绎好好品尝一下。陆绎推脱不得,便与谢百里闲聊了起来。 出了茶楼,上官曦便将谢宵嘴里的毛巾拽了下来,又解了绑绳,谢宵重重呼了一口气,“憋死我了。” “你醒了?”上官曦不可思议地看着谢宵,“什么时候醒的?” “师姐,你和爹为什么要向那个姓陆的低头?” 上官曦拽着谢宵走到偏僻的角落,才说道,“你嚷什么?谢宵,帮主在江湖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你难道还要闹下去,让他颜面尽失吗?” “可是师姐,再怎么样也不能低三下四地求那个姓陆的。” “你胡说什么?那位陆大人并非如你所想的一般高高在上,我看帮主对他倒是有些好感。” 谢宵嘟囔道,“可我的面子都丢尽了。” “谢宵,面子要紧,还是性命要紧?” “我宁可丢了性命,也不想失了面子。” “好,那你现在回去,一刀杀了那个陆大人。” “师姐,你生什么气呀?我不就是跟你说话嘛。” “好了,你什么都别说了,告诉我生辰纲藏在哪里了?” “不给,这两箱生辰纲可是筹码,之前救不出沙大哥,那我便用这两箱生辰纲换回他,这总可以吧?师姐你不会拦着我吧?” “你真以为这两箱生辰纲能威胁得了陆绎?” “那你说怎么办?沙大哥我不能不救。” “这件事交给我,你甭管了,我保证还你一个活的沙大哥。” “师姐你有办法?” 上官曦不想再理会谢宵,抬脚径直走了。 谢宵眨巴眨巴眼睛,突然一拍脑袋,“对呀,我怎么把她忘了?我去找她,说不定从她那里能探听到沙大哥的一些消息。” 袁今夏和杨岳见杨程万回来了,急忙都跟进了屋,袁今夏问道,“师父,怎么样了?” 杨程万沉默了片刻才说道,“你们谢伯伯亲自带人向陆大人谢罪,想必没什么问题了。” 袁今夏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刚刚陆绎匆忙出去是因为这个,”想罢便说道,“他们的问题倒是解决了,我怎么办?师父啊,陆大人要赶我回京城呢。” 杨程万眼睛一瞪,嗔道,“你还嫌闹得不够么?失了腰牌是多严重的过错,如今这样已是再好不过了,明日你便启程回京,莫再惹事了。” 袁今夏开始耍赖,“师父啊,您就放心我一个人回去?我可是一个姑娘家。” “夏儿,你还知道自己是一个姑娘家?”杨程万摇了摇头,“我累了,要休息了,你们出去吧。” 杨岳将袁今夏拽了出来,小声道,“爹这样做,一方面保全了乌安帮,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保全你,你好好听话,别再耍性子了。” “好~~~”袁今夏有气无力地应着,“行了,你忙你的去,别管我了。” 杨岳离开,袁今夏百无聊赖,溜溜达达便出了官驿,正漫无目的的走着,冷不丁有人拍了自己肩膀一下,袁今夏“唰~”地一招擒拿手。那人急忙闪身跳开,叫道,“别动手,袁大虾,是我。” 第91章 出主意 “谢圆圆,怎么是你呀?” “怎么就不能是我呀?”谢宵心里暗自得意,“正想找你呢,你就出现了。” “你好好说话,得意什么?”袁今夏一扬手,作势要打。 谢宵忙抬手一挡,急忙叫道,“你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啊?两句话不到就要打人?” “说,你来干什么?” “这是大街上,又不是官驿,也不是你们六扇门,你还得着我逛街?” “好,我管不着,你离我远点儿。” 谢宵歪头瞧着,指着袁今夏皱巴巴的鼻子,问道,“谁敢惹袁大虾生气?” 袁今夏见谢宵的模样,跟小时候还真没怎么变,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就是想冲他发火也发不起来了,遂问道,“我问你,你的事儿是怎么解决的?” 谢宵一听,就明白了袁今夏所问何事,立刻眼神闪躲,支支吾吾起来,心道,“这事儿若是让她知晓了,还不得笑我一辈子?” “你吭哧憋肚的干什么?有话就说呀。” 谢宵脖子一挺,犟道,“没什么,我不知道你问的什么事。” 袁今夏掐着腰,在谢宵面前转了两圈,说道,“行啊,长大了是吧?我问什么都敢顶嘴了?” “不是,袁大虾,小时候你管着我,那现在都长大了,你总得给我点面子吧?” “面子重要,命重要?” 谢宵一愣,心道,“怎么和师姐问的一样?我谢宵可是在江湖上闯荡过的人,面子当然重要,至于性命嘛,脑袋掉了碗大个疤,二十年后还是一条好汉。” 袁今夏见谢宵发愣,便又说道,“你不说也行,我早晚能知道。” 谢宵见袁今夏如此说,便猜到杨程万回去定是没说什么,至于那姓陆的和他带去的跟班,怎么说也是男人,应该不可能那般嘴碎。想罢便将一颗心完全放了下来,嘻嘻笑道,“袁大虾,我跟你打听个事儿呗?” “少来,”袁今夏伸手阻止,“保住你自己的小命就行了,沙修竹的事,你少打听,“紧接着低声咕哝了一句,”再说了,我还不知道怎么保住自己呢。” “你怎么了?发生何事了?你跟我说,我谢宵别的本事没有,扬州是我的地盘,袁大虾,你只要说出来,我保证立刻为你办到,上刀山下火海,万死不辞。” “啧啧啧~~~”袁今夏瞧着谢宵这副自大的样子,“呸”了一口,又说道,“还不是拜你所赐?” “你是说腰牌的事儿?那姓陆的为难你了?” “倒也不是为难,陆大人没罚我挨板子,没将我驱逐出六扇门,已是手下留情了,只不过他要将我撵回京城。” “这算什么呀?回京城还不好么?我送你回去,”谢宵话一出口,立刻后悔了,支吾道,“不过得过些时日,我还有些重要事要办。” “小爷也没想着指望你,你解释什么?你送我,我还不同意呢。” “那你愁的是什么呀?” “我当然不想回京城了,这样被撵回去,我以后在众人面前还怎么抬得起头来?” “那好办,找那个姓陆的说道说道,他凭什么撵你回去呀?” 袁今夏见谢宵什么都不懂,再说下去也徒劳,还陡增烦恼,便调侃道,“好啊,你刚刚不是说肯为我下刀山下火海么?你去找陆大人为我讨个公道?” “我……我……”谢宵暗道,“我刚刚在那姓陆的面前丢了面子,此时去找他,岂不是自找其辱?”支吾了半天才说道,“那姓陆的是京城来的,我刚刚是说在扬州城,我谢宵管包的。” “切!”袁今夏翻了一个白眼,“就知道你靠不住。” 谢宵一听急了,立刻说道,“谁说的?袁大虾,我谢宵可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行行行,你说得对,你是英雄,你是好汉,行了吧?” 谢宵见袁今夏转过身去,不理会自己了,便抬手轻轻打了自己一个耳光,暗道,“谢宵啊谢宵,这点儿事你都不能替袁大虾分忧,你还能干什么?人家小时候可没少护着自己。” 袁今夏抬脚欲走,被谢宵一把拉住,“袁大虾,你别走,我有主意了,保管管用。” 袁今夏眼睛一亮,转头问道,“什么办法?说来听听。” “我跟你讲,这男人啊,就受不得女人哭,你只要在他面前装可怜,眼泪一抹,软话一说,保管他就心软了。” 袁今夏踹了谢宵一脚,嗔道,“什么破主意?” “你听我的,以我的经验,保准行。那姓陆的也是男人,是男人就都一个德行。” 袁今夏掐着腰盯着谢宵,“这么说,谢少帮主是极富经验了?说,是不是平日里就逛勾栏喝花酒了?” “哪……哪有?袁大虾你别冤枉人。” “冤枉你?你看看你满嘴说的什么?铁证如山,还想抵赖?”袁今夏边说边指着谢宵,谢宵一步一步后退,袁今夏突然想起了红豆,“对呀,好像红豆姐姐也这样说过,”遂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谢宵一脸懵,结巴着问道,“你……你笑什么?” “谢宵,有你的,我信你了,如果这招好使,咱俩之前的债便一笔勾销了。” “咱俩之前有啥债?” “你装什么糊涂?你指使人偷换了我的腰牌,害我变成如今的惨状,你别以为给我出了个主意就能赖过去?若是这招不好使,看我怎么收拾你,”袁今夏说罢转身就往官驿方向跑。 “哎,哎,袁大虾,你别走啊,我还有事问你呢……”谢宵扯破了喉咙也无济于事,只好悻悻作罢。 袁今夏回到官驿,迎面正碰上岑寿,跑得有些急,险些撞到岑寿身上。 “干什么风风火火的?”岑寿伸手拦住袁今夏,“发生何事了?” “没你事,躲开,”袁今夏扒拉开岑寿,刚跑了两步又转身回来,问道,“岑寿,我问你,你了解你们家陆大人么?” “当然,虽然我跟在大人身边不久,但大人的为人性情我还是了解的,怎么了?” “那……”袁今夏转着眼珠,笑着问道,“你们家陆大人是那种嘴硬心软的人么?” “嘴硬心软?”岑寿对这个词有些疑惑,笑道,“我大哥哥为人最好了,你别看他平时不苟言笑,但他性子极好,反正待我极好。” “那就妥了,”袁今夏转身又跑,边跑边想,“这个陆阎王有岑寿说得这么好么?先不管了,试试再说。” 岑寿不明所以,自言自语道,“这个小丫头搞什么?” “岑寿,你在这做什么?大人交待的事可办妥了?”岑福的声音传来,岑寿这才将注意力从袁今夏的背影上移回来,转头见是陆绎和岑福站在自己身后,忙说道,“大人,您交待的事儿小寿已经办妥了,正要去向您禀报,”见陆绎和岑福是从门外方向回来,便又问道,“大人,哥,你们去哪了?” 陆绎看了看岑寿,又瞄了一眼袁今夏消失的方向,那是通往伙房的路,便没说什么,径直走了。 岑福也看了一眼岑寿,跟着走了。 岑寿纳闷了,“怎么回事?怎么都怪怪的?” 第92章 豁出去了 岑福一进屋,习惯性地去拿茶壶,被陆绎阻止了,“不必了,还嫌今日喝的茶不够多么?” 岑福见陆绎眉头微蹙,强忍着笑,说道,“大人今日兴致甚高。” “谢百里在江湖上也是响当当的人物,今日为了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能屈尊低头,已是不易,况且谢百里为人正直磊落,这个颜面必须要给足了。” “大人说的是,今日谢帮主说了许多江湖上的传闻,倒是十分有趣,”岑福边说边取了一本书递到陆绎面前。 陆绎拿起书,想到刚刚袁今夏的举动,不觉有些出神。 岑福见状,便说道,“大人交待的事还未办完,卑职这就去办。” 陆绎疑惑,“什么事?” 陆绎极少有忘事的时候,这一问倒将岑福问得愣了一下,说道,“大人交待卑职去告知袁捕快尽快回京一事。” “我有说过么?” “啊?”岑福一脸懵,见陆绎不像是在开玩笑,便试探着问道,“说……说过还是没说过啊?” 陆绎瞪了岑福一眼,翻了一页书。 岑福歪着脑袋左瞧右看,琢磨着陆绎的意思。 陆绎硬是一丝表情不给,看书竟似入了迷一般。 “大人,卑职是去还是不去啊?” 陆绎头也不抬地说道,“你很闲么?” 岑福咽了一口唾液,心道,“大人如今可跟从前不太一样了,心里在想什么我怎么猜不准了呢?” “明日的行动要快,不要给他们反抗的机会。” “是,卑职明白,马上就去知会岑寿,让他做好万全的准备,”岑福悄悄退了出来,又回头瞄了一眼,心道,“大人还是头一次出尔反尔呢。” 袁今夏跑到伙房,见门开着,便小心翼翼地探头瞧了瞧,“嘿,正好,没人,那小爷可就进来了,”袁今夏高抬脚轻落步,刚迈进门槛,便听得一个声音突然从头顶冒出来,“这不是袁捕快么?来此何干啊?” “啊?”袁今夏骇了一大跳,双脚都蹦了起来,抬头看去,见房梁上吊着一只硕大的筐,那筐晃晃悠悠地,声音就是从筐里发出来的,“什……什么人?出……出来。” 声音突然消失了,那筐也不动了。 “躲起来吓小爷是吧?”袁今夏转头看见门口立着的碗口粗的棍子,几步窜过去握在手里,喝道,“你出不出来?再不出来,小爷可就不客气了,”说着举起了棍子作势要抡过去。 此时,那硕大的筐又开始晃动起来,一只脑袋探了出来,龇着牙“嘿嘿”笑了两声。 袁今夏吓得一哆嗦,木棍险些掉在地上,“你……你到底是谁?” 那只脑袋立了起来,笑道,“袁捕快,你不认得我了?昨日里你还曾到我这里寻好吃的呢,我给了你两块桂花糕。” 袁今夏此时才看清那人的长相,将棍子拄在地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原来是你呀,老陈大哥,你爬到筐里装神弄鬼的做什么?” “这只大筐是我特意吊在这儿的,没事做的时候,我就爬进来睡觉啊,刚打个哈欠,你就进来了。” “你……你还有这个嗜好?啧啧啧,”袁今夏简直不敢相信,转了半圈又问道,“你怎么爬进去的?” 老陈假装神秘兮兮地,摇头晃脑地说道,“这个是秘密,不可说,不可说。” “切,小爷还不想知道呢,”袁今夏眼睛四处瞟着。 “袁捕快,你又来寻吃的?” “有吃的当然好,”袁今夏嘻嘻笑道,“老陈大哥,我想跟你借一点东西。” “借?借什么?” “辣椒。” “辣椒?借它作甚?” “你就说借不借吧?” “你要多少?” “不用多,也就三五只就够了,”袁今夏见老陈神情,便立刻又说道,“哎,我不问你怎么爬上去 的,那你也别问我要辣椒做什么。” “你这个小丫头还真是厉害,连话都不让问几句,”老陈用手一指,“就在那边,看见了吧?大个的呢是一般辣的,小个的是齁辣的,你随意选。” 袁今夏走近了一瞧,拿起一只大个的,闻了闻,放下,又拿了一只小个的,又闻了闻。 老陈笑道,“丫头,光闻可不准成,你要想试试哪个更辣,你就咬一口。” “咬一口?”袁今夏瞪圆了眼睛,咧了咧嘴,脑袋晃得跟拨浪鼓似的,“小爷可不傻,小爷一向不喜吃辣。” “你既不吃,拿它作甚?” “老陈大哥,这辣椒,除了吃,还有什么办法能辨别哪个更辣?”话一出口便觉不对,暗暗骂了自己一句,“袁今夏啊袁今夏,你蠢得可以,刚刚明明告诉了大个的一般辣,小个的齁辣,”遂连忙又说道,“我的意思是,这辣椒除了嚼着吃、炒着吃、煮着吃、蒸着吃,还能怎样用呢?比如我不吃辣椒,但我想要菜辣一些。” “辣椒泡水啊,将水作调味入菜。” “还可以这样,”袁今夏面上一喜,暗道,“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遂开心地说道,“老陈大哥,这大个的,我拿两只,小个的,拿三只,我再抓一把面粉,就一小把,算是欠你的,以后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我保证随叫随到。” “丫头说话就是讨人欢喜,好,你尽管拿去。” 袁今夏将面粉用帕子包了,一手拿着辣椒,一手握着面粉,飞快跑向自己的房间,开门前还左看右看了一阵儿,生怕被人瞧见,一进屋,立刻将门反锁了,拍了拍胸脯,长长出了一口气,说道,“怎么跟作贼似的?”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了,现在小爷要大显身手了,”袁今夏将辣椒放在桌上,将洗手盆放在桌上,倒了半盆水,自言自语道,“先放一只大的试试,”将辣椒扔在水里,又拿了一根辣椒搅和着水,“好像差不多了,试试,”用手指蘸了些水,伸出舌头舔了舔,砸么砸么嘴,“不辣呀,”便又放了一只进去,又搅和一会儿,又蘸了些水,吧嗒吧嗒嘴,“还是不辣,怎么回事呢?”索性将辣椒一股脑扔进水里,端起盆子开始晃荡,“天灵灵地灵灵,天上的大仙快显灵……” 鼓捣了好一会儿,辣椒水总算制成了。袁今夏眼睛一闭,运了运气,说道,“小爷豁出去了。” 第93章 冷面阎王 袁今夏坐好,将铜镜端端正正放在面前,左边是一盆辣椒水,右边是一帕子白面粉,自言自语道,“万事俱备,开始,”说罢左看看右看看,不知该先下哪只手,“小爷平日里又不上妆,自然没有胭脂香粉,这个东西……”用手指蘸了一点面粉歪着脑袋看了看,遂抹在脸上,照了照镜子,“这能行么?抹上去会不会变成说书先生嘴里那个白无常?哦哟~~~”袁今夏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赶紧用手抹去脸上的面粉,“算了,不用它了,小爷天生丽质,哪用得着这些俗物?” “接下来要怎么办呢?我得好好想想,这首先嘛,得有些诚意,真心承认错误,让陆大人将这个不好的印象转变过来,接着呢,开始卖惨,博取他的同情,再接着呢,他一定会安慰我,这时候我就借坡下驴?不,不行,那容易被他看出破绽,我还是坚持接受惩罚,哭到他心甘情愿说出让我留下,对,就这么办。” 袁今夏站起身,飞快收拾好了包袱,放在桌上。复又坐下来,琢磨道,“红豆姐姐怎么说来着?她说……对,她是这么说的,这女子哭啊,也要哭得娇美,像梨花带雨,男子便自然会心软,产生怜惜之情,有道理,那是不是得妆扮美一些?” 想罢迅速拿了梳子,将头发重新梳理了一个好看的发髻,左照照,右照照,“嗯,不错。” “这接下来嘛,就是哭,怎么样算娇美呢?”袁今夏对着镜子开始表演各种“哭”。 “哭,一定要咧着嘴,哗啦啦掉眼泪,哭得伤心了,还可能会掉鼻涕,要多难看有多难看,怎么可能会娇美呢?红豆姐姐听谁说的?那人分明是胡说八道,算了,到时候临场发挥吧,”袁今夏看着一盆的辣椒水,鼓足了勇气,给自己打了打气,“无缘无故让小爷哭是做不到了,接下来就要靠你了,成败在此一举,袁今夏,你是勇敢的,辣点怕什么?若是能留下来,别说抹脸上,就是喝了这盆辣椒水也行!” 一番鼓励后,袁今夏十只手指蘸到水里,迅速拿出来,在额头、脸部上敲打了几遍,“搞定,”话音刚落,便觉得脸颊发烫,眼睛隐隐作痛,霎时间只感觉天昏地暗,整张脸像肿了一般,鼓涨涨地难受,别说眼泪了,鼻涕不知流下来多少? 袁今夏跳着脚,咬着嘴唇,五官似扭曲成了一团一般,想喊又怕被外面听见,一双手悬在空中胡乱抓挠着。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杨岳的声音,“今夏,你在吗?” “谁?是大杨?”袁今夏可下盼到了救星,三步并作两步跑去开了门,一把将杨岳拉进屋里,急急地说道,“大杨,快,快去打一盆清水来,莫声张,要快。” 杨岳眼见着袁今夏满脸通红,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来不及细问就跑了出去,片刻后回来,端了满满一盆清水。 袁今夏将脸埋进盆里,反复几次,总算缓和了许多。 杨岳这才问道,“你到底在干什么?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别提了,大杨,”袁今夏把自己摔进椅子里,一脸的颓丧,遂一五一十将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 杨岳听罢,笑得前仰后合。 袁今夏咬牙切齿地说道,“大杨,若不是难受得很,我现在就能打死你。” “别别别,你还是留着劲儿去演戏,我支持你,真的,我觉得这招能行。” “真的?你觉得行?” “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杨岳又看了看袁今夏,憋着笑说道,“就这样,头发凌乱,眼眶发红,眼睛还有点儿肿,看起来太惨了,我都看不下去了,我觉得陆大人一定能原谅你。” “啊?头发乱了?我可是特意梳的发髻,”袁今夏待要整理,被杨岳制止,“就这样才好,你梳理的溜光水滑的,看起来就不自然了。” “是吗?”袁今夏冲铜镜看了一眼,又用手将额前的刘海扒拉了几遍,弄得更乱一些,“行,就这样,听你的,大杨,你再去换盆水,在这等着我。” “行,你快去吧,”杨岳答应着,看袁今夏出了房门,顿时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扬州夜晚的温度并不低,空气中弥漫着阳光的余热。走出房间,热乎乎的风一吹,袁今夏脸上顿感火辣辣的疼痛,抓心抓肝的难受,不自觉脚下加快,嘟囔道,“但愿陆大人没休息呢,小爷可不能白遭罪,对了,但愿岑福和岑寿都不在,都不在……”眼看着前面就是陆绎的房间了,此时两个健壮的身影出现,随即推了门进去了,“天呐,怎么盼什么什么就来?岑福和岑寿搞什么?添什么乱啊?” 袁今夏不停地揉搓着脸,弯腰躲在角落里盯着那扇门,“怎么还不出来呢?” 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看到门开了,岑福和岑寿都离开了。袁今夏着实挺不住了,小跑着到了门口,喊道,“陆大人在吗?卑职袁今夏有事求见。” 陆绎听到袁今夏的声音,不自觉的唇角微翘,说道,“进来吧。” 袁今夏酝酿了一下情绪,推开门,走进去,还未张嘴说话眼泪便已经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儿。 陆绎瞥了一眼,感觉不对劲儿,又仔细看了一眼,见袁今夏面色发红,眼眶红肿,头发凌乱,还背着个包袱,顿时有些慌,暗道,“这是发生何事了?”刚要询问,便听袁今夏哭哭啼啼地开始说话了。 “陆大人,卑职来见您,有两件事,一是跟陆大人道歉,丢失腰牌一事都是卑职的错,卑职身为公门中人,不该如此不谨慎,犯下这等大错,更不该无理顶撞大人,大人之前教训得极是,卑职知道错了,蒙大人不计前嫌,只是罚卑职回京思过,卑职心里万分感激,卑职回京后,不,卑职从现在开始就反省自己,时时刻刻谨记大人的教导,不敢再犯错了。” 陆绎见袁今夏不仅意识到了错误,还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暗道,“怪不得是这副样子,原来背地里已经在反省了,这是哭了多久了?”不觉动了恻隐之心,刚要安慰几句,便见袁今夏抹了一把脸,眼睛斜着偷偷瞟了自己一眼,眼神中带着些许狡黠,陆绎便觉察不对了,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目光收回来盯在书上。 “不对呀,我都这么惨了,陆大人怎么没有反应?”袁今夏心里泛起了嘀咕,“不行,还得加把劲儿,”想罢,又说道,“卑职还有第二件事,不知道陆大人想不想听听?” 陆绎并未抬头,淡定地说道,“说来听听吧。” 袁今夏见陆绎依旧冷着脸,不禁暗暗骂了起来,“真是个冷面阎王,小爷算是撞见鬼了,要怎么才能打动他呢?” 陆绎见袁今夏突然又不说话了,便问道,“不是还有第二件事吗?怎么不说了?” 此时的袁今夏脸上火辣辣地灼烧感,眼睛疼得就快睁不开了,眼泪哗哗地流下来,鼻涕也跟着掉出来,这副模样真不是一个惨字可以形容。听到陆绎发问,一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索性用袖子抹着鼻涕和眼泪,边哭边断断续续地说道,“卑职是来和陆大人辞行的,此番随大人南下查案,蒙大人多方照顾,卑职都记在心里,一时都不敢忘,卑职回京,心里还是惦记大人的,查案办案辛劳不说,危险也是有的,愿大人平平安安,一切顺遂。” 陆绎已经闻出了辣椒的气味,心里已然明了,便想继续逗弄一番,见袁今夏停了,便又问道,“说完了?” “说……说完了,”袁今夏脸上越发的滚烫,眼泪已经无法控制,难受到了极点,实在挺不住了,暗道,“只好用最后一招了,欲擒故纵,”想罢,说道,“卑职这就告辞了,大人保重!”说完转身意欲离开,走了两步,见没动静,便故意放慢了速度,还是没动静。 袁今夏有些慌了,“难不成白白受了罪?他怎么还不说话?快留我呀,留我呀?”就在一只脚已经跨出门槛时,终于听到了陆绎的声音,“袁捕快。” 袁今夏心里一喜,慢慢转回身,抽泣着说道,“大人不必可怜卑职,也不必挽留,卑职不能再给大人添乱了,就让卑职回……” 话未说完,陆绎已经起身来到近前,“夜深了,明日再走吧。” “啊?”袁今夏愣神的功夫,已经被陆绎推了出去。 “大人,大人?”袁今夏刚唤了两声,便听见门“哐当”一声关上了。 袁今夏见状,知道已无力回天,便急火火地往回跑,边跑边骂,“臭陆绎,死阎王,别让小爷再看见你,……疼死小爷了,”一头撞进自己房间,顾不得许多了,大声嚷道,“水,水,大杨,水呢?” 第94章 喝酒 “夏爷,我倒觉得不必再求他了,此事咱们知,他们知,天知地知,回京后,咱们回六扇门,他们还是锦衣卫,井水不犯河水,你大可不必烦恼。” “大杨,你说的我懂,可我自己心里过不去这道坎儿。” “你呀,又钻牛角尖,行了,我去看看爹,一会儿给你拿些吃的来,”杨岳说罢离开了。 袁今夏越想越憋闷,整理了一下头发,起身也推门出去了。 “大人,乌安帮上官曦来了,在角门。” 陆绎有些诧异,问道,“不是约好的明日么?这么晚了她来干什么?” “她带着四个人,抬着两个箱子,应是将生辰纲送来了,说要面见大人。” “走,去看看。” 杨程万休息后,杨岳便想着去伙房亲自做些吃的安慰安慰袁今夏,转过拐角,发现前面有两个人影快速闪过,杨岳纳闷,“官驿巡逻的驿卒是五人一个轮次,这两个人是干什么的?”心中疑惑,便悄悄跟了上去。 陆绎一眼瞥见两个箱子端端正正摆放在地上,心中便已有数,问道,“上官堂主,这么晚了,有何事?” “这么晚打扰陆大人,还请见谅,这两箱生辰纲我送回来了,并不曾开箱,请陆大人检视。” 陆绎只看了岑福一眼,岑福便说道,“随我来吧,”遂带着那四个人将箱子抬了进去。 杨岳此时已看得清楚,暗道,“原来是岑校尉,这箱子怎么看着如此眼熟?那个人想必是陆大人了,他人呢?” 待岑福带人走过去,杨岳又换了个位置,猛然发现角门门口站着的两个人,一个是陆绎,另一个是乌安帮的上官曦,两人正在交谈。杨岳十分不解,疑惑更加深了,又怕这样被发现反而不好,便匆匆离开奔伙房去了。 上官曦见岑福带人离开,这才说道,“明日之事,谢伯伯回去已与我细细说了,我还有一事不明,特意来请教陆大人。” “你说。” “半路上劫囚车,救出沙修竹,这主意倒是甚好,可动起手来,刀枪无眼。” “上官堂主,江湖上的手段多得很,既是劫囚车,想必会考虑万全,比如人在昏迷状态下自然会放弃抵抗。” 上官曦一听便懂了,“陆大人的意思,我明白了。” “不,你不明白,”陆绎继续说道,“官府办案,讲究程序,此次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为免落人口舌,做戏要做足。” “哦?愿闻其详。” “明日我会命岑福、六扇门的杨捕快、袁捕快,带着府衙的衙役押送沙修竹。” “锦衣卫,六扇门,扬州府,三方皆派了人,陆大人考虑倒是周到,只是这般安排,我与谢宵恐难得手,单凭陆大人手下的岑校尉,便极难对付。” “所以,他要倒下。” 陆绎此话一出,上官曦便已完全明白了,暗道,“这位陆大人属实心思缜密,锦衣卫的人被人暗中晕倒了,自然什么都不知道,扬州府衙的人也被晕倒了,扬州府除了推卸责任也不能再说什么,留下六扇门的两个捕快,因有着杨程万的这层有关系,即便谢宵被蒙在鼓里,也不会对他们下杀手。如此所有人皆可保全,事后锦衣卫大可虚张声势缉拿沙修竹。” 想罢说道,“如此,谢陆大人成全,告辞。” 上官曦回到乌安帮,却不见谢宵,又不知他去了哪里,只好在厅堂等待。 陆绎回到房间后,岑福便递上来一本小册子,说道,“大人,找到了,果然藏在这箱生辰纲当中。” 陆绎只翻了几页,便冷笑道,“现下证据齐全,明日便可拿人了,”当下陆绎又细细嘱咐了一番,才说道,“去休息吧,明日看你的了。” 岑福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 “大人,卑职与岑寿能否调换一下?” “怎么?岑校尉是觉得挫了自己的威风?” “不是,卑职从未这般做过,怕做不好再坏了事。” “那你就不担心岑寿?” “卑职会叮嘱好他,他若不愿意,卑职尽可以拿出哥哥的威风揍他一顿。” 陆绎促狭地看着岑福,“你确定打得过他?” “这……”岑福一时语塞,他确实打不过。 “好了,去休息吧。” 岑福走到门口,忽然停下了,转回头,看着陆绎,又是欲言又止。 “又怎么了?” “大人,有件事,卑职不知当说不当说?” 陆绎眉头一蹙。 “大人,卑职适才来通报上官堂主来之时,曾看到袁捕快出了官驿,卑职觉得,这么晚了,袁捕快她……” 不待岑福说完,陆绎倏地站起来,急步离开。留下岑福发愣,“大人这是怎么了?” 袁今夏出了官驿,走了没几步,便碰到了谢宵。乍见之下,袁今夏眼睛都红了,骂道,“谢圆圆,你个怂包,你躲在这里干什么?都是你出的馊主意,害我无故受罪。” “怎么?那招儿对姓陆的不管用?” “你说呢?管用你个大头鬼啊?害我被陆阎王奚落一顿,丢死人了。” “嘿,嘿嘿……”谢宵尴尬地挠了挠头,干笑了两声,“我这不是寻思着,万一成了,你得谢谢我嘛,万一不成,我再帮你想想招,所以我就一直在这儿没走,”谢宵嘴上这般说着,其实还是想从袁今夏这里打听一下沙修竹的消息。 “你当自己是谁啊?你怎么就算准了我会出来?你怎么就知道在这儿能遇见我?” “我本来是要进去找你的,奈何这官驿把守太严了,我跳上墙,刚要下去,便看见有巡逻的驿卒走过,我也不想找麻烦不是?” “行了,你赶紧走,我不想看见你。” “别的呀,袁大虾,你赶我走干嘛?”谢宵已经有了主意,便说道,“你知道的,扬州城是不宵禁的,夜市那才热闹呢,应有尽有,尤其是……” 见谢宵两眼贼兮兮的,话说了一半停下了,袁今夏便问道,“尤其什么呀?” “尤其是满大街都是好吃的,那可是囊括了全扬州最具特色的美食,扬州的男女老少大多都会出来逛一逛,三五成群,吃美食,喝美酒,要多逍遥有多逍遥。” 袁今夏眼睛一亮,“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好,走,去逛逛。” “袁大虾,都怪我出的主意不好,这次我请客,你想吃什么管够,想吃多少也管够,算我给你赔礼道歉了,怎么样?” “行,给你一个机会吧。” 两人遂去了夜市,边吃边唠,谢宵总是有意无意地将话题引到沙修竹身上,而袁今夏却一直想着被撵回京城的事儿。两人心照不宣,袁今夏没有透露沙修竹的任何消息,反倒是将自己灌醉了。谢宵无奈,怎么扒拉都扒拉不醒,只好付了银子,将人背上往官驿走。 陆绎听岑福说罢,心里着实急了起来,暗道,“这个疯丫头,这么晚了出去干嘛?”想到今日袁今夏那滑稽的模样,轻轻叹了一声,急急走出官驿,正要四下里去寻找,便见远远地一个人影出现,待走近一些,才看清是谢宵,背上的人正是袁今夏。 谢宵只顾着袁今夏,急急走到官驿门口,对守门的驿卒说道,“这是住在这里的袁捕快,她喝醉了,我要送她进去。” 驿卒正要说话,便听见一声怒喝,“站住!官驿岂是你想进就进的?” 谢宵循声看去,见是陆绎,顿时五脏六腑翻腾了起来,暗道,“今日刚在他那里丢尽了脸面,怎么这么倒霉碰见他了?”刚要转身离开,陆绎已欺身到了近前,闻见两人身上浓烈的酒味,便更加生气了,一伸手便将袁今夏从谢宵后背上拽了下来,说道,“谢少帮主,请回吧,今夏交给我就行了,”说罢将袁今夏抱了起来,转身便往官驿里走。 谢宵见状,也顾不得许多了,大声喊道,“姓陆的,今夏喝醉了,你给她泡一杯浓茶醒醒酒。” 陆绎脸色阴沉着,将袁今夏抱回房间,扔在床上。刚要转身离开,却不料想袁今夏一把拽住了自己的衣摆,喃喃着说着梦话,“喝,再来一杯。” 陆绎一甩袍袖,嫌弃地说道,“你倒快活?喝成这个样子,成何体统?” “大人,卑职知道错了,莫赶卑职回京,求求大人了……” 陆绎走到门口时,听见袁今夏这句梦话,不觉有些动容,心道,“原是心情不好才喝醉了,”回头看了一眼,见袁今夏正翻了个身,四仰八叉的躺着床上,便又开始嫌弃上了,“就算喝酒,怎么会和那个人在一起?”说罢将门关好才离开。 第95章 抓人,劫囚 “师姐,你怎么还没休息呀?” 上官曦见谢宵回来,立刻迎上前,问道,“谢宵,这么晚,你去哪里了?” “唉!”谢宵叹了一声,坐下来,又倒了一杯茶喝了,才又说道,“别提了,我原本打算找袁大虾探听一下沙大哥的消息,可谁知道她防范之心特别重,就连喝醉了都没吐露半分。” “什么?你把袁捕快灌醉了?你……”上官曦不由得心中升起了怒气,“她是个女孩子,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她?她人呢?” “师姐你着什么急呀?”谢宵依旧懒洋洋的说道,“不是我灌醉的,她说那个姓陆的因为她丢失腰牌之事责怪于她,要将她撵回京城,她心情不好,一杯接一杯的喝,我想制止,她也不听啊,后来我便将她背回了官驿。” 上官曦听到谢宵说背袁今夏回官驿时,神情略显落寞,片刻后才说道,“腰牌之事,是你太冒失了,完全没有考虑到后果,你也不想想,就算你拿着腰牌混进去了,你还要带个人出来,官家的提审犯人流程你都没搞清楚,怎能不露出马脚?那些狱卒也不是吃闲饭的,怎会不怀疑?” “师姐,你就别埋怨我了,这事是怪我,但沙大哥我是一定要救的。” “你别瞎琢磨了,我有办法救他。” 谢宵眼睛一亮,“腾”地站起来,问道,“师姐,你有什么办法?” “明日,陆大人要提审沙修竹,会派人从大牢将他押送到府衙,途经狱卒住所后墙,那地方平时极少有人涉足,我们便在那里动手。” “师姐的意思是,劫囚车?” “对。” “好,我现在就去召集一些帮里武功高的兄弟,明日一起带上。” “不行,不能动用帮中的力量,况且人多反而会坏事,就咱们俩,我准备了迷药,为防万一,没迷倒的我来对付,你负责将沙修竹救走。” “好,就这么办,凭咱们的武功,对付那些衙役绰绰有余了,”谢宵两眼都放了光,随即想到了什么,疑惑地问道,“师姐,他们要提审沙修竹的事,你怎会知晓?” “今日帮主约陆大人喝茶,席间两人相谈甚欢,陆大人亲口说的。” “他亲口说的?他一个锦衣卫,杀人不眨眼的,他怎会轻易透露这样的消息呢?” “谢宵,那两箱生辰纲,帮主已经做主还给陆大人了。” “什么?爹怎么这样糊涂?我还想拿生辰纲换回沙大哥呢。” 上官曦嗔道,“你长脑子是做什么的?刚刚不是说了,咱们去劫囚车,如果帮主不这样做,能取得陆大人的信任么?况且,这两箱生辰纲才是陆大人的最终目的,沙修竹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毛贼而已,没有太大用处。” “也是,当官的哪个不贪财?便宜他了,只要能救出沙大哥,我便不跟他计较了。” “大人,昨夜子时卑职便已命锦衣卫暗中包围了奉国将军的府宅,直至现在,无一人出府,现下就等大人命令了。” “做得好!”陆绎赞赏地看了岑寿一眼,又转向岑福说道,“这边就看你的了,我带岑寿去抓捕健椹父子。” “大人,我哥要去做什么?” “不该问的别问,”岑福不待陆绎说话,便先打断了岑寿的话。 陆绎晓得岑福的心思,说道,“去叫上袁捕快,带上她一起。” “啊?”岑福一愣,说道,“恐怕来不及了吧?” 陆绎蹙眉,“怎么?” “大人昨日不是告诉袁捕快今日一早便要折返回京么?这个时辰,估计她已经上路了。” “不会,你去吧,”陆绎说完便带着岑寿离开了。 岑福纳闷,嘟囔道,“昨日只说带着杨捕快一起,大人怎么说变就变啊?去叫上袁捕快,那还得想个由头不是?”岑福边琢磨边走到袁今夏房门前,拍了拍门,高声叫道,“袁捕快在么?” 没有人应。 岑福又拍了拍门,提高了声音,“袁捕快在么?” 还是无人应声。 “定是走了,这便省事了,”岑福自言自语着,转身刚走了几步,便听房间里传出“哐当~”一声。岑福一惊,急忙折返回来,急急地拍门,问道,“袁捕快可在里面?发生何事了?” “谁呀?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岑福听着这声音怨气十足,暗道,“这事儿是省不了了,还须说个合适的由头才行,”想罢便说道,“袁捕快,今日押解沙修竹到府衙受审,大人命我来叫上你一起。” “叫我?叫我做什么?不是都将我驱逐回京了么?我不去,我要睡觉。” “袁捕快,大人说了,任务还没完成,你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大人还说,袁捕快是公门中人,应该事事以公务为先,不得以私事为借口,搪塞敷衍。” “我搪塞敷衍?他陆阎……”袁今夏猛地清醒过来,迅速爬了起来,问道,“岑校尉,你刚刚说什么?陆大人命我一同去押送沙修竹?” “是,大人是这么说的。” 袁今夏猛地拍了一下脑袋,慌乱地爬起来,“有门儿!” 一边说着,“岑校尉,你稍等,我马上就好,”边整理着发髻,匆匆倒了水,胡乱抹了一把脸,又擦了两下,走到门口刚要开门,突然想到昨夜之事,回头看了一眼,“咦?我记得自己好像喝醉了,我是怎么回来的?” 岑福催道,“袁捕快,时辰快到了。” “好,来了,”袁今夏来不及细想,开了门,随岑福一起走了。 陆绎看着奉国将军府宅上的宽大红匾,冷笑了一声,说道,“岑寿,上前打门。” 岑寿腰佩绣春刀,威风凛凛,“啪啪啪!”叩了三下门。许久过后,才听得里面有人弱弱地问道,“谁呀?” “开门,锦衣卫办案!” 里面的人突然没声了。 岑福回头看了一眼陆绎。陆绎使了个眼色,岑福便拔出刀,塞进门缝从上到下划去,随即收刀入鞘,抬起脚,只听“哐~当~”两声,大门被踹开。陆绎一挥手,锦衣卫鱼贯而入。 健椹父子不曾料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早,见陆绎冷冷的眼神,便知道锦衣卫定是掌握了十足的证据,否则怎敢围府抓人?健椹瞬间像老了十几岁一般,但仍十分强硬地说道,“陆绎,你一个小小的锦衣卫经历,竟敢如此放肆?” “奉国将军,官职不在大小,在于是否能秉持一颗公正的心,一颗仁义的心,”陆绎说得不徐不疾,见健椹不敢与自己对视,便问道,“还用我多说么?” 健椹扭头看了看观煊,知道已无力回天,便冲陆绎说道,“健椹所犯之事与其它人无关,还请陆大人手下留情。” “是否有关,陆某说了不算,须由三司会审之后才能定夺,”陆绎侧身,说道,“请吧!” 健椹和观煊只走了几步,锦衣卫便上前将二人拷上了枷锁,送到了囚车上。 “岑寿,余下之事,你来处理,”陆绎说罢,命人将囚车押走,自己便回了官驿等待岑福那边的结果。 “大杨,怎么突然要提审沙修竹?又怎么会借用扬州府衙审问?” “这个我也不知道,昨夜岑校尉通知此事时,我也有些纳闷,许是大牢里阴暗潮湿,沙修竹又有伤在身,不利于问口供吧。” “不管了,先押到府衙再说,”袁今夏看着走在最前面的岑福,还有囚车两侧的八个衙役,又小声说道,“阵仗倒不小,用得着这般大张旗鼓么?” 杨岳拉了袁今夏一下,两人放慢脚步,与囚车拉开一段距离,小声说道,“我猜他们是怕乌安帮劫人吧,毕竟这是扬州,乌安帮又人多势众。” “不会,乌安帮的谢伯伯不是糊涂之人,他怎肯为了一个沙修竹与官府作对,与锦衣卫作对?再说还有师父,师父肯帮他出主意免去谢宵和上官曦的所犯的罪过,那定然也会规劝谢伯伯的。” “你说得也有道理,”杨岳附和着,又问道,“对了,刚刚仓促行事,我还没来得及问,陆大人要逐你回京城,怎么又让你一同来押解沙修竹了?” “我也回答你一句,这个我也不知道。” 杨岳弹了袁今夏脑袋一下,笑道,“报复心就这么强?我刚刚说的是实话,我确实是不知道。” “我说的也是实话,我也确实不知道。” “算了,此事过后自有定论,咱们赶紧跟上吧,别一会儿被锦衣卫看到,又说咱们不干活儿了。” 两人刚要急步追上,便发觉有些不对,那囚车突然停了,紧接着囚车两侧的衙役纷纷倒了下去。 “不好!快走!”两人拔出朴刀,急忙飞奔上前,见车夫也已歪倒掉到车下,袁今夏喊道,“大杨,看好犯人,” 自己便开始查看,自言自语道,“好像是中了迷药,”再一抬头便见到岑福也直直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便急步上前,扒拉了几下,喊道,“岑校尉,岑校尉,你怎么了?” 岑福一动不动。袁今夏伸手探了一下鼻息,“对,是都中了迷药,谁下的手呢?”袁今夏四处观望,就在此时,只听得刀剑之声划破长空,紧跟着两个黑衣蒙面人纵跃而至。 第96章 将功抵过 陆绎在官驿稳稳坐着,约摸一个多时辰后,杨岳扛着岑福回来了。 陆绎作吃惊状,急忙走到近前,问道,“发生了何事?岑福怎么了?” 杨岳将岑福放到椅子上,向后退了一步,才回话道,“卑职办事不利,还请陆大人责罚。” “别急,慢慢说。” “我等押送囚车途中,被两个黑衣蒙面人暗算,岑校尉与衙役们都中了迷药,那种叫做‘迎风倒’的迷药。” “哦?”陆绎听罢扭头看向岑福,“迎风倒?我倒是听说过,这种迷药只要吸入肺腑便可立即晕倒,药效极强,没有一两个时辰人是醒不过来的,岑福怎么如此不当心?”又转向杨岳问道,“那你是?” “卑职当时与袁捕快走在最后,可能是药粉被风吹散了,故而我与袁捕快并无异样。” “那后来呢?” 杨岳见陆绎不慌不乱,心里的疑惑便又加深了一层,但仍旧老老实实地回道,“那两个黑衣蒙面人武功不差,我与袁捕快不是他们的对手,其中一个蒙面人将我挡住,卑职惭愧,与她周旋了许久,仍无法摆脱她,另外一个黑衣蒙面人将沙修竹救走,袁捕快已经追上去了,目前尚不知结果。” 陆绎不解地问道,“袁捕快独自去追赶了?那你因何回来了?” “卑职虽知迷药不致伤害身体,但倘若卑职也离开了,唯恐他们再有同伙赶来对昏迷中的岑校尉不利,故而卑职先将那些衙役和车夫抱到四处通风的地方,恰巧附近堆了许多杂草,便用杂草盖在他们身上,这才将岑校尉带了回来,”杨岳停顿了一下又说道,“卑职与袁捕快自入了六扇门便一直是搭挡,对她十分了解,她机智,聪慧,遇事能善变和应对,所以卑职并不担心她有危险,更何况那两个黑衣蒙面人志在救走沙修竹,应该不会对袁捕快下杀手的。” 陆绎听罢,略思忖了一会儿,才说道,“好,你先回去休息吧,袁捕快若回来了,让她来见我。” 杨岳告退出来,心里暗道,“我这番话,陆大人哪里肯信?可是这件事疑点甚多,与我打斗的那位蒙面黑衣人虽然只露两只眼睛,可她身上散发出来的脂粉香气极浓,分明是个女子,另外一个黑衣蒙面人的身形也极为熟悉,若所料不错,应该是上官曦与谢宵,他们为救沙修竹而来,自然不会下杀手,也不会伤害今夏。可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他们怎会知道今日提审沙修竹?又怎会知道押送的路线和时间?还有岑校尉,以他的武功和机智,又怎么会被迷晕?” 杨岳想不通,便走到官驿门口去等袁今夏。 见杨岳离开,陆绎便将门关了,扭头看着还晕躺在椅子里的岑福,说道,“行了,别装了。” 岑福斜着眼睛看了看,这才站了起来,说道,“大人,卑职没漏什么破绽吧?” “说说吧。” “是,”岑福一本正经地应声说道,“卑职原本打算跟那些衙役一起被迷晕的,可再一想,万一有个什么意外,若卑职真的晕过去了,倒不好处理了,索性服下了一粒紫焱,眼见那几个衙役相继倒下,卑职便也跟着倒下了,不过,卑职怕被看出破绽,便趴在了地上,将脸埋住了。” 陆绎嫌弃地看了一眼岑福,说道,“若真有意外,你爬起来应战,你要怎么解释?” “卑职的理由很充分,卑职武功可以,内力可以,这点迷药不足以使卑职昏迷太久。” “别的没学会,脸皮倒是越来越厚了。” 岑福咧开嘴刚要笑,见陆绎狠狠地瞪了自己一眼,忙忍住了,说道,“上官曦和谢宵皆是黑衣、蒙面、包头,不熟悉的是看不出他们身份的,大人但请放心,过程正如刚刚杨捕快所说,卑职便不再赘述了。” “杨岳并未说实话。” “何以见得?大人是看出什么来了么?” 陆绎想到在船上之时听到二人的谈话,便说道,“杨岳与袁捕快情同兄妹,他眼见着袁捕快一个人去追蒙面人和沙修竹,他怎会不担心她的安危,又岂能置之不理?” “大人是担心杨岳知道了什么?” “他们是捕快,感觉比一般人自然是灵敏的。” “那接下来要怎么办?告诉他们实情么?” 陆绎沉吟片刻,说道,“他们都是聪明人,心照不宣吧。” 岑福左右看了看,问道,“大人那边可还顺利?岑寿第一次执行这样的任务,没出差错吧?” “健椹在军中横行了许多年,如今倒成了软骨头,一个‘贪’字属实害人不浅,更何况他是贪得无厌,小寿此番办事极为稳妥,我留下他善后了。” “那就好,那就好,”岑福连说了两遍,嘴角露出了笑容。 “怎么?你不是一直卯着劲儿要教训小寿么?” “大人,卑职是担心他不成器,再说有大人您在呢,哪有卑职教训他的份儿?” “健椹父子伏法,此事须及时禀明皇上,我已写好了密信,你立刻传出去。” “是,卑职即刻就去。” “还有,押送健椹父子回京,也须谨慎,你和小寿谁……”陆绎话还未说完,岑福便抢着说道,“大人,既是都夸了小寿办事稳妥,那便派他回去就好,卑职还是留在大人身边护卫,这样卑职也放心些。” 陆绎见岑福目光躲闪,便知道他另有所想,遂说道,“怎么?现在跟我都藏着掖着了?” “不,不是,大人误会了,”岑福连忙解释道,“卑职是觉得……觉得……”支吾了两声,偷瞄了陆绎一眼。 “有话便说。” 岑福咽了一口唾液,实在想不出更好的措辞来,索性直接说道,“卑职知晓大人面冷心热,此番遣袁捕快回京,让她一个姑娘家独自远行,又怎能放心?故而袁捕快必随押解健椹父子的锦衣卫返京,她的性子,卑职可吃不消,卑职不想与她多打交道。” “谁说袁捕快要回京城了?” “啊?”岑福又是一愣,“不是……”看向陆绎时,见陆绎一脸的风轻云淡,便将原来的话咽了回去,换成了,“也是,这次押送沙修竹,袁捕快可是出了大力的,单枪匹马去追蒙面人和沙修竹,单凭这份胆识就值得褒奖,也可将功抵过。” “既是岑校尉如此说了,那便这样办吧。” “我……我说的……”岑福结巴着,眼看着陆绎从自己身边走过,开了门出去了。岑福还在发愣,便听得陆绎的声音传进来,“交待你的事儿,还不快去办?” “是,是是是,办,立刻办,”岑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赶忙拿了桌上的密信离开了。 第97章 各怀心事 杨岳见远远地跑来一个人,脚步踉跄,仔细一看,正是袁今夏。杨岳见这般情形,顿时慌了,急忙冲上前将人扶住,“今夏,你受伤了?是谁伤的你?” 袁今夏脸色惨白,捂着左臂,袖子已被血水湿透,额头上满是豆大的汗珠,喘着粗气说道,“大杨,先别问了,让我歇会儿,”头一歪,便倒在杨岳怀里。 杨岳满腔怒火,说道,“你告诉我,是不是谢宵干的?” “嘘!大杨,莫声张,回头我再跟你细说。” “这个混蛋!我就知道是他,今夏,你挺住,我带你回去包扎,上药,”说罢弯腰就要将人抱起,却被袁今夏制止了,“不行,大杨,现在还不能处理伤口,我还能挺一会儿,我得先去见陆大人。” “伤成这样了,还见什么陆大人?先处理伤势要紧。” “大杨,你听我说,”袁今夏用着最大的气力喊道,“我须让他信我才是,否则会有很多人跟着遭殃。” “都什么时候了?你都伤成这样了,还顾着别人?” 袁今夏苦笑一声,挣扎着站直了,问道,“大杨,你回来后是如何跟陆大人说的,原原本本告诉我,我们须口径一致才是。” 杨岳便将情形学了一遍。 “好,你扶着我进去,我一会儿单独去见陆大人,你不要跟着,我只按着你说的情形,再告诉他我追踪的结果便是,你若在,他问多了,未免再起疑心。” 杨岳只得答应,说道,“听你的便是,你去见了陆大人后即刻回来,我准备好给你上药包扎。” 两人进了官驿后便分开了,袁今夏捂着左臂径直来到陆绎住处,忍着疼痛叫道,“陆大人在吗?卑职袁今夏求见。” 陆绎在房中听见,略感不对,暗道,“声音怎么变了?”遂说道,“进来吧。” “卑职不方便进入陆大人房间,还请大人出来一见。” 陆绎更加纳闷,“这叫什么话?难道之前没进来过么?”心中这般想,脚下倒实在得很,立刻开了门,见袁今夏立在门前三尺远处,脸色煞白,右手捂着左臂,袖子浸透了血水,还在一滴一滴向下流着。 陆绎心急地走到近前,问道,“受伤了?” 袁今夏点头,将杨岳说的情形又说了一遍后,又继续说道,“卑职急于追赶那个蒙面人和沙修竹,不成想被他偷袭,还伤了左臂,是卑职无能,让他们跑了,请陆大人责罚。” 陆绎表面上不动声色,眼见着袁今夏面色惨白,说话亦是有气无力,定是流血过多导致,暗中早已动了怒气,“说好的劫走沙修竹即可,怎的还伤了我的人?乌安帮!上官曦!谢宵!” 想到谢宵时,突然明白了什么,说道,“伤得重么?我看看。” 袁今夏躲了一下,说道,“无妨,陆大人不必担心,卑职皮实得很,做捕快的,哪有没受过伤的,不算什么。” “是不敢让我看呢?还是不想让我看?” 袁今夏身子一顿,暗道,“听他这语气,真是有所猜疑了,若不让他看,倒显得我心中有鬼,”想罢,将手放下,左臂微微向前动了一下。 陆绎低头看去,那伤口约有两寸长,边缘规则,并未伤及骨头,且内侧较外侧伤口深,心中便已明了,冷冷地道,“袁捕快不仅伤了手臂,恐怕也伤了心吧?” 袁今夏不敢回话,怕陆绎继续问下去,再露出破绽。 “好了,回去包扎伤口,好好休息吧,”陆绎说罢转身回了房间,将房门“嘭”的一声关上。 袁今夏见陆绎这般态度,一时无法断定陆绎心中作何想,伤口又确实疼得厉害,当下转身直奔自己房间,刚进屋,杨岳便将人按到椅子上,麻利地处理起了伤口。 “今夏,刀口不深,但是流血过多,你得好好休息一下才行,来,我扶你躺床上,你先缓一缓,有力气了便将发生了何事告诉我,我去找乌安帮讨个公道。” “大杨,你适才怀疑是谢宵?你如何判断是他的?” “拦住我的蒙面人,身上有脂粉香气,可判断是个女子,试问扬州城里,能来救沙修竹的除了谢宵和他的师姐上官曦,还能是谁?” “你都能判断得出,那陆大人定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了?可他……”袁今夏回忆着刚刚陆绎的神情,似乎与他以往的作风稍有不同。 杨岳看了看袁今夏,又扭头看了一眼房门,才压低声音说道,“今夏,陆大人不是猜,是一定知道。” “怎么回事?”袁今夏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一只手撑着坐了起来,“你知道了什么?” “昨夜你心情不好,我劝你无果,便想着去伙房给你做些糕点,半路上,看见两个人向角门走去,开始我以为是巡逻的驿卒,后来感觉不对,驿卒通常都是五人一组,我便躲在暗中观察了一会儿,直到看见岑校尉带着人抬了两口箱子进来,等他们经过后,我又向前挪了个位置,才发现,原来在角门处说话的人是陆大人和乌安帮的上官堂主。” 袁今夏登时反应过来,“那两口箱子应该就是被谢宵盗走的生辰纲,上官曦亲自送过来,又和陆大人说了那么久的话,那今日之事,一定是他们事先串通好了?” 杨岳点头,“我猜测应是如此,上官曦归还生辰纲,陆大人卖个人情借机放走沙修竹。” “怪不得呢,我刚刚回来的路上就纳闷,以岑校尉的身手,如果有人暗中撒了迷药,他岂能察觉不到?就算那迷药无色无味,可凭他的武功和内力修为,也不会登时就晕倒过去。” “是啊,如果他是假意晕倒,或者真的中了迷药,现在看来那也应是他们事先串通好的。” 袁今夏“咝~”了一声,说道,“那我们两个?是他们故意留下来的?是为了掩人耳目?” “看来是这样的,最厉害的锦衣卫倒下了,最不济事的衙役晕过去了,扬州府原本也都是听锦衣卫的,只有留下咱们两个,”杨岳苦笑了一声,“当然,也是考虑到咱们武功不如人家,定是阻挡不住,这样既能让他们劫走沙修竹,又不会太落了人口实。” 袁今夏气愤得一拳砸在床上,恨恨地说道,“好你个陆绎,心够黑的,竟如此算计咱们。” “今夏,陆大人这般算计,我倒并不在意,我想知道,你是如何受的伤?谁伤的你?是不是谢宵那个混蛋?” 袁今夏低头看看伤口,说道,“不是他,我自己砍的。” 杨岳不敢相信,问道,“这又是为何?” “那蒙面人背着沙修竹,自然跑得不快,我追上去将他们拦住,刚要动手,那蒙面人摘了面罩,原来是谢宵。” “果真是他!” “我劝他跟我回来自首,还能减轻罪刑,我也可以帮他说些好话,可他一心要救沙修竹,苦苦哀求于我,大杨,不管怎么说,有师父和谢伯伯的情分在,我们和谢宵也有童年的友谊在,再说那沙修竹也不是大奸大恶之人,他盗取生辰纲的初衷没错,只是方式不对而已。” 杨岳急道,“你就心软了?那你也不能砍自己一刀啊?这苦肉计未免付出太大代价了。” “我是这么想的,如果我不受伤,好模好样的回来,陆大人未免生疑,既然我决定帮他们,那就要帮个彻底才是,我原本是让谢宵砍我一刀,谢宵下不去手,我只好自己动手了。” “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大可以说武功不如对方,让对方逃走了。” 袁今夏看着伤口又苦笑了一声,喃喃着道,“是啊,我自诩聪明,这件事倒是考虑错了,反倒露了破绽。” “露了破绽?陆大人刚刚说什么了?” “他不过是挖苦我几句罢了,不过,现在跟你这么一分析,我倒是明白了,他当时一定要查看我的伤口,想必已经看破这刀是我自己砍的了。” “既然是他们事先作的计算,那就没来由将责任推赖到你身上,”杨岳气愤之极,“你放心,今夏,若他敢追责于你,我定将真相和盘托出,大不了一拍两散,他又能怎样?” “怎么会呢?大杨,你考虑多了,明面上他一定会说已经遣锦衣卫缉拿逃犯了,实际上只是虚张声势,掩人耳目,这件事已经了结了,锦衣卫与乌安帮相安无事,扬州府乐得平平安安。” 杨岳长长叹了一声才说道,“好,今夏,你休息一会儿,我去伙房煲些汤给你补补。” 袁今夏应了一声,便昏昏沉沉睡着了。 岑寿一脸兴奋地走进来,说道,“一切处理妥当,卑职特来向大人禀报。” 陆绎夸道,“做得好,小寿。” “怎么样?哥,这回你放心了吧?”岑寿转身用胳膊肘碰了岑福一下。岑福笑着点了点头。 “我已命岑福将密信传回京城给皇上,岑寿,你准备一下,即刻启程,押送健椹父子回京。” “好,小寿领命,请大人放心,保证万无一失。” “去吧,到京城后,传个密信回来,报个平安,免得我与你哥担心。” 岑福听陆绎这般嘱咐岑寿,心里又是大为感动,暗道,“这些年出生入死,大人对自己都不曾这般仔细。” “大人,小寿还有个不情之请。” “那就别说了,”陆绎神情中带着促狭。 岑寿见状,便嘿嘿笑道,“大哥哥,小寿想带着袁捕快一起回京,她一个姑娘家,一个人回京定是不安全,小寿这一路上会保护她,还能好好劝慰她一下,教会她谨慎行事,以后保证不会再出差错了。” 陆绎原本和颜悦色,听到最后脸色已经暗沉下来。 岑福冲岑寿说道,“谁告诉你袁捕快要回京的?” “不是因她失了腰牌,大人责罚她回京吗?”岑寿说完看向陆绎。 岑福已猜测到陆绎的心思,便抢着对岑寿说道,“她受伤了,要在此养伤,暂且不回京了。” “受伤了?伤得重不重?怎么伤的?”岑寿有些急,一连串问了许多,又道,“我去看看她,”说罢转身就要离开。 陆绎淡淡地说道,“小寿,押送朝廷重犯要紧,该启程了,莫误了事。” 岑寿愣了一下,随即说道,“是,小寿听命,马上启程,”又看了看陆绎和岑福,说道,“大哥哥,哥,你们要照顾好袁捕快啊,等我回来。” 岑福推了岑寿一下,嘱咐道,“行了,走吧,我送你出去。” 待岑福和岑寿离开,陆绎便站了起来,走到门口,想了想,又停住了,在屋内来回踱步…… 第98章 亲自送药 岑福送走了岑寿,才回来见陆绎。陆绎此时正在屋中徘徊,神情似乎略有些焦急。 “大人,小寿已经出发了,从扬州至京……” 陆绎抬手阻止岑福继续说话,目光转向桌案上,又看了岑福一眼。 岑福见桌上摆放着一个药瓶,走上前拿起来,说道,“大人,这是御赐的金创药,只有咱们锦衣卫才使得。” 陆绎听罢眉头微蹙,盯着岑福。岑福立刻想到了什么,忙说道,“大人的意思是……” 陆绎点点头。 “好吧,卑职这就送过去,袁捕快应该会体谅大人的一片苦心,”说罢转身欲离开。 “等等。” 岑福又转回身来,问道,“大人还有何嘱咐?” “别说是我让送的。” 岑福不解,问道,“为何?”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是!”岑福转身离开,暗道,“大人最近也不知怎么了,对袁捕快的态度是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待到了袁今夏房间外,敲了敲门。见无人应声。便又敲了敲,紧接着问道,“袁捕快在么?” 此时的袁今夏正睡得昏沉,梦中又梦见了那位慈祥的老爷爷,老爷爷抱着一个三四岁般大的小女孩儿,有说有笑。突然,那老爷爷消失了,紧接着传来小女孩儿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啪啪……嘭嘭……”一阵敲门声响起,袁今夏逐渐从梦境中清醒过来,转头冲着门口说道,“大杨,门没锁,敲什么呀,进来吧。” “袁捕快在么?” “是岑校尉?他来干什么?”袁今夏艰难地爬起来,思索了片刻,才披上外衫走向门口,却并未开门,问道,“何人?” “袁捕快,是我,请开门。” 袁今夏心中的愤恨突然涌起,猛地打开门,怒视着岑福,问道,“岑校尉来此作甚?” 岑福见袁今夏如此神情,便略有些尴尬,说道,“这是锦衣卫特有的金创药,对袁捕快恢复伤势有好处,”说罢伸手递向袁今夏。 袁今夏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接,眼中满是鄙夷的神色,又看向岑福冷笑了一声,说道,“如果我记得没错,岑校尉可是受到了严重的伤害导致昏迷不醒,没想到这么快就好了,难道也是这金创药的功劳?” “惭愧,岑福遭人暗算,让袁捕快见笑了。” “遭人暗算还是想遭人暗算,还是有区别的,岑校尉心里想必最清楚。” 岑福听袁今夏的话外音,暗道,“这个女子实在太聪颖了,许是她猜到了什么,”当下不敢再多回应,将药又递向袁今夏,说道,“袁捕快,快用药吧。” 袁今夏仍旧没有接,冷笑着说道,“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岑校尉不懂得这个道理么?药能治人,亦能害人,我怎知道这是救命的圣药还是害人的毒药?” “你?”岑福见袁今夏说话越发犀利,遂不想再纠结,转身便走。 袁今夏“哼”了一声,重重关上了门。 “大人,您这是要去哪里?”岑福往回走时,迎面碰到陆绎。 “劫囚和抓捕健椹父子之事,须向扬州知府韦大人有个交待,毕竟这是在扬州,我走一趟,你不必跟着了,”陆绎向袁今夏房间方向看了一眼,又说道,“照顾好这里,”说完便走了。 岑福本想着禀报袁今夏并未接受金创药一事,见陆绎走得匆忙,便将此事先放下了。 杨岳煲好了汤,来来回回看了几次,见袁今夏一直睡着,便又将汤送回伙房热着。直到夜幕降临,才觉出不对,来到袁今夏床前轻轻唤着,“今夏,今夏,你醒醒……”唤了好久,袁今夏才睁开眼睛,声音虚弱地问道,“怎么了,大杨?” “今夏,受了伤要好好补补才行,我煲了汤,你起来多少喝一些。” 袁今夏闭上眼,又想起了睡梦中一直出现的那位老爷爷,轻轻叹了一声,才又睁开眼睛,说道,“大杨,不用担心我,没事,”说罢一只手撑着坐起来,笑了一下,“好久没喝过你煲的汤了。” 杨岳心疼地笑道,“喜欢就多喝些,汤在伙房热着,我去端来,你先坐一会儿。” 谢宵与上官曦将沙修竹救出来后,藏到了一处秘密地方,寻了郎中给沙修竹医治腿伤。上官曦叮嘱谢宵近期不要抛头露面,便回了乌安帮。到了晚上,谢宵安顿好沙修竹后,便悄悄来到了官驿附近,跃上墙头,趴着向里观望,见驿卒每一炷香的时间便环绕巡视一趟,又不知晓袁今夏住在哪里,正心急不知怎么办时,却意外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此时,杨岳正端了汤羹从伙房里出来。 谢宵从墙上抠下来一块石子,一扬手,正中杨岳肩膀。 杨岳迅速扭头察看。谢宵便吹了一声口哨,又伸手勾了勾。杨岳一见是谢宵,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将合碗放在一边,刚要发火,谢宵已跳了下来,“杨岳,今夏在哪里?” “你还好意思问今夏,你……”杨岳刚说到这儿,一队巡视的驿卒远远地走来,谢宵忙嘘声,小声说道,“我若是被他们发现了,就说是你带我进来的。” 杨岳更加生气了,面对谢宵如此赖皮,也不想将事情闹大,两人便闪身躲了起来,待驿卒过去后,杨岳便质问道,“谢宵,你们使了诡计便罢了,为何要伤了今夏?” 谢宵辩解道,“不是我伤的,是今夏自己。” 杨岳一把抓住谢宵肩头,“你还诡辩?若不是念着幼时的情谊,今夏怎么会砍自己一刀?你还是不是男人?竟然为了一己之私,忍心伤害今夏。” “不是,杨岳,我知道错了,可我当时为了救沙大哥,也实在是没办法了,况且当时情况紧急,我就……” “你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今夏因为你受伤是事实,谢宵,我看不起你。” 谢宵蔫了,说道,“是,你骂得对,杨岳,我确实错了,不该为了救人,却伤了今夏,是我的错,我承认,我今夜来此就是专门向今夏道歉的,请你带我去见她。” “道歉有用么?但凡你能有点儿担当,都做不出来这种事,”杨岳步步紧逼。 谢宵一时语塞,支吾了半天才说道,“杨岳,看在你爹和我爹的交情上,你就原谅我这一回吧,我真的知道错了,求你带我去见今夏,不管她能不能原谅我,我总归要向她当面道歉才能安心一些,以后我会尽自己能力弥补今夏的。” “弥补?你不伤害她,我就谢天谢地了,”杨岳嘴上说得硬气,但听到谢宵提及上一代的交情,仍是不免软了心,遂说道,“我可以带你去见今夏,但今夏现在需要休息,你说完就走,莫耽搁,被人发现也会给今夏带来麻烦。” 谢宵一听,连忙道谢,“行行行,我听你的,你带我去就好。” 杨岳带着谢宵躲过巡视的驿卒,来到袁今夏房间。 “谢宵?你怎么来了?”袁今夏有些吃惊,看向杨岳,杨岳便叹了一声,将合碗放到桌上,冲谢宵说道,“有话快说,今夏都饿了一天了。” 陆绎被韦应缠住,非要留陆绎吃一顿饭不可,陆绎迫于无奈,便只好应了,待回到官驿时,天色已晚,一进屋,看见桌上放着的金创药瓶,眉头便皱了起来,厉声喝道,“岑福!” 岑福应声进来,“大人,您回来了,卑职命伙房准备了饭菜,这就……” 陆绎转身审视着岑福,目光又移向桌上的药瓶。 岑福忙解释道,“大人,袁捕快拒绝用药,还……” “还怎样?” “大人,袁捕快似乎知道了些什么,态度极为冷淡,话语中带着不满,卑职也不好强迫,便将药带了回来。” 陆绎略一思忖,将药拿在手里,转身便出去了。岑福看陆绎是走向袁今夏住处的方向,想了想,便将脚步停了下来。 陆绎来到袁今夏房间门口,刚要敲门,听见里面有说话声,仔细一听,似是有男子的声音,再细细听了一会儿,眉头紧皱,怒气上升,暗道,“是他?他怎么会来这里?” 谢宵正一个劲儿地道歉,并将带来的金创药硬塞给袁今夏,袁今夏十分冷静,说道,“谢宵,我不需要你道歉,我受伤是我自愿的,看在我师父与你爹的交情上也好,念及我们幼时的情谊也罢,总之这件事过去了,以后都不要再提了,我也希望你以后做事不要鲁莽,于人于己都好,还有,你们事先已做好了打算,也已算计好了,故而演得也极好,这是让我佩服的。” “今夏,你能原谅我,我就谢天谢地了,我与师姐是事先做好了一切打算,可是我没演,我救沙大哥是真的,我当时对你说的话也是真的,沙大哥他确实不是坏人,我也不是。” 袁今夏说东,谢宵说西,杨岳在一旁听得直摇头。袁今夏直视着谢宵,问道,“你事先除了商量救人,就没策划其他的什么?” “其他的……还有什么?”谢宵挠挠脑袋,恍然大悟,说道,“师姐跟我说,那两箱生辰纲,我爹做主还给那姓陆的了,我事先是不知道,否则我不可能让那姓陆的如了愿。” “你当真不知道?” “我骗你干什么?我真不知道,今夏,我一心为了救沙大哥,想破了脑袋,当初我偷你腰牌是坑了你,后来找你套话也是想利用你,但是这次真把沙大哥救出来了,你不惜砍了自己一刀帮我,我这对你,真是……袁大虾,以后你若是遇到了难事,上刀山下火海,谢宵都为了你,在所不惜。” 袁今夏观谢宵表情不像是在说谎,与杨岳对视了一眼,才说道,“行了,行了,我也用不着你报答,你以后别来烦我就行了。” “行,你放心,我以后保证不烦你,我明天就请你吃饭,吃扬州城最好的佳肴。” “行了,谢宵,今夏也不是小孩子,她也该休息了,你回去吧,被旁人知道你在这里,对谁都不好。” “我……”谢宵正要说话,便听到敲门声响起。 袁今夏看了看门,又冲两人比划了一个嘘声的手势,问道,“何人?” “我!” 陆绎声音浑厚,似乎带着穿透力钻进了屋中。 袁今夏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冲着谢宵比划着,小声道,“你,躲起来,躲起来,快!” 谢宵一时手足无措,杨岳冲桌下指了指,谢宵便弯腰低头钻进了桌下,又一伸手,将杨岳也拽了下去,杨岳无奈,只得也窝在桌下,两人动作太大,将桌子碰得一阵响。 袁今夏按了按桌子,又将桌帏拽了拽,确认挡住了二人,才走向门口,打开门,语气平静地问道,“陆大人,这么晚了,您有事么?” 陆绎看向袁今夏,一张脸毫无血色,说话也极为虚弱,便直接问道,“岑福送来的药为何不用?” 袁今夏一愣,随即回道,“卑职只是一个小小的捕快,受这点伤不算什么,六扇门也有金创药,虽比不得锦衣卫的药好,却也能治愈这小小的伤口,锦衣卫的药再好,也治不好心病。” 陆绎见袁今夏话中带刺,语气又极为委屈,一时不知如何接话,便轻轻叹了一声,片刻后才说道,“这个药药效极好,你用了便知道了,少受些苦,少想些闲事,或许什么病都好了,”说完将手中的药瓶递向袁今夏,袁今夏不肯接,陆绎便狠狠瞪了一眼。袁今夏这才伸手将药接了。 陆绎转身欲离开,想了想,又说道,“夜深了,袁捕快将门窗关好吧,免得有什么猫呀狗呀的乘机钻进来扰了休息。” 袁今夏见陆绎走远,才将门合上。 谢宵与杨岳从桌下钻出来,谢宵一脸不服气地说道,“这姓陆的骂谁呢?谁是猫,谁是狗?” “行了,行了,就你话多,大杨,你赶紧送他出去,”袁今夏不想再听谢宵聒噪,便又说道,“你以后不要再冒冒失失地来这里了,这里是官驿,不是乌安帮,也不是大街。” “行,今夏,你好好养伤 ,我过一阵儿再来看你,”谢宵兀自啰嗦着,被杨岳一把拽了出去。 袁今夏将药瓶放在桌上,将杨岳煲的汤端过来,一边喝汤一边盯着药瓶出神。 第99章 惆怅 袁今夏边喝汤边盯着药瓶,“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怎么越来越糊涂了?”汤匙碰到嘴唇,汤却洒在了桌子上,“哎哟,可惜了,这汤可是美味,不能浪费,”袁今夏嘟嘟囔囔地说着,紧着喝了几口。热汤进肚没一会儿,便出了一额头的细汗,袁今夏用袖子抹了一下,长长出了一口气,“舒服多了,小爷又活过来了,”接着三下五除二,将汤喝了个干净,汤碗一放下,又盯着药瓶开始使劲,“不行,我非搞清楚不可。” 袁今夏又翻了一件衣裳出来裹在身上,趁着夜色开了门出来直奔杨岳的房间,到了门口,四处瞄了几眼,确定无人,才轻轻敲门唤道,“大杨,大杨……” 杨岳刚睡着,徒然听见唤声,“腾”地一下坐起来,“不好,是今夏,难道伤口疼得厉害了?”急忙抓起衣裳披在身上,鞋子来不及穿便跑去开了门,急急地问道,“今夏,你怎么了?” “嘘~~~”袁今夏回头又瞄了一眼,才小声说道,“大杨,我问你,今日除了沙修竹被谢宵劫走之外,还发生了何事?” “你进来说,”杨岳闪身让开。 “进什么进?大半夜的,你以为我是那不懂事的谢圆圆呢?问你话就说,快点儿。” “听说陆大人拿到了铁证,已将健椹父子拘捕,派锦衣卫押送回京了,对,是岑寿带队回去的。” “岑寿走了?” “啊,已经走了。” “这个不着调的,还信誓旦旦地说带我一同回去呢,这么快就把我忘到脑后了。” “你说什么?” “没事,我瞎说呢,你别管,”袁今夏又问道,“那师父呢?发生了这许多事,师父是什么态度?” “爹……”杨岳迟疑了一下。 “说呀,怎么了?” “爹昨日从乌安帮回来后,便一直待在房里,好像一切都跟他无关一般。” “我受伤的事,师父知道么?” 杨岳摇摇头,“我怕爹担心,并未告诉他。” “健椹父子被押解回京,师父可知晓?” 杨岳又摇摇头,“今日突发的事情太多,沙修竹被劫走,你受了伤,谢宵又来捣乱,还有……” “行了,你的意思是,今日发生的事你都不曾向师父提及,师父也并未主动问过你,是这样吧?” 杨岳点头。 “我明白了,大杨,我们可能误会陆大人了。” “什么意思?” “你不懂,别问了,我回去了,”袁今夏说罢弯着腰,蹑手蹑脚一路小跑回去了。杨岳愣了一会儿,才挠了挠脑袋,打了个哈欠,回去睡了。 袁今夏回到房间,坐在桌前,伸手拿起药瓶,自言自语道,“先是谢宵伙同沙修竹盗取生辰纲,后谢宵又盗取我的腰牌冒名闯进大牢,紧接着上官曦火烧狱卒住所救出谢宵,这些可都是要坐大牢的罪,可看现在的情形,乌安帮没事,谢宵没事,上官曦也没事,就连沙修竹被劫走也只是一个通缉抓捕的说法罢了,这不符合陆大人行事的风格啊,难道真是……” 袁今夏想到杨程万,“师父从不徇私,不可能帮着乌安帮做手脚,陆大人与乌安帮也并无瓜葛,那唯一合理的解释便是,师父从中调和,乌安帮与陆大人建立了某种关联,这便说得通了,也符合师父一贯的作风,既保全了乌安帮,保全了谢宵和上官曦,也让陆大人寻回了健椹父子犯罪的铁证。那还有一个呢?沙修竹是……” 袁今夏又仔细揣摩了一番,自言自语道,“岑寿不止一次说过,陆大人是极好的人,说他不过是表面上看着冷酷无情,我今日同意放走沙修竹,一来顾及师父与谢伯伯的兄弟之情,二来念着我与谢宵幼时的情谊,三来也是因为他们并非大奸大恶之人,他们的做法说到底是激进了些,却也是一片赤诚所至,我虽不能苟同,却也为之感叹,难道陆大人是与我有同样的想法?所以才借故让谢宵和上官曦劫走了沙修竹。” 袁今夏想到这里便已经恍然大悟了,又笑着自言自语起来,“是啊,岑福若不假装昏迷,以他的身手,上官曦和谢宵若想劫走沙修竹,恐怕太难了,至于留下我与大杨,那定是因为师父与乌安帮的关系,所以断定谢宵与上官曦不会伤害我们,可谁能料到,此事谢宵也是被蒙在鼓里的,唉~~~”袁今夏长长叹了一声,紧接着又笑了,笑了两声,表情突然就僵住了,一拍桌子,猛然站起来,“袁今夏啊,袁今夏,你还傻笑什么呀?” “哐当~”一声,整个人又跌进椅子里,委委屈屈地嘟囔道,“陆阎王罚我回京城,明日我是不是就要被撵走了?哼,撵人家走,干嘛还来送药,装什么善心啊?”袁今夏看着药瓶开始生气,一把抓起来就要扔,手抬到半空中,突然停下了,“咦?不对呀,岑校尉一向对我有偏见,态度也一直冷淡得很,为何要来给我送药?难道是陆大人让他来的?对,一定是,我拒绝了,可陆大人为何又亲自送来了?算了,不想了,我就当是陆阎王向我赔礼道歉了吧,”虽是如此想,袁今夏仍旧忍不住盯着药瓶傻笑了好一会儿,就连为何发笑,她自己也并不清楚。 “咝~~~”袁今夏将包扎着胳膊的裹帘慢慢打开,疼得咧了一下嘴,那伤口看起来极为丑陋,“袁今夏啊袁今夏,你是不是傻透腔了?砍自己一刀使这么大劲儿做什么?不过是装装样子,装得跟真的一样,还不是被那个陆阎王看出来了,”袁今夏不停地嘟囔着,“不对呀,陆阎王明明看出来我是自己砍伤的,为何没有说破呢?还来给我送药?刚刚他的话明明有所指,他说让我关好门窗,以免猫呀狗呀的进来,他定是发现了杨岳和谢宵在屋内,”袁今夏长长出了口气,“还好大杨也在,否则小爷我一世清白就没了,这个谢圆圆还真是个冒失鬼。” “陆阎王说这药药效极好,那小爷便不客气了,”袁今夏拧开瓶盖,在伤口上洒了一些,只片刻的功夫,便觉得伤口处有一丝丝凉气掠过,又过了片刻,竟然不疼了,将胳膊抬起来晃了几下,“神了,真的不疼了,”袁今夏拿起药瓶左看右看,嘴里嘟囔着,“锦衣卫的东西就是好,”眼前却闪过了陆绎的影子。 翌日,袁今夏直睡到日上三竿方才醒过来,伸了一个懒腰才坐起来,见天光大亮,猛地想起还有未了之事,急忙翻身下床,穿衣,梳头,洗漱,一会儿的功夫便收拾停当,推门直奔陆绎的住处。 “陆大人在么?卑职袁今夏有事求见。” 门开了,却是岑福。 “岑校尉,我想见……” “袁捕快,大人有事出去了。” “出去了?”袁今夏有些失望,转身欲离开,忽地又转回身问道,“那陆大人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呀?” “这个不清楚。” “哦,”袁今夏叹了口气,这才转身走了。如此,反复折腾了几次,岑福都回复的是,“大人还未回来。” “陆大人去哪了?怎么连岑福都不知晓?”袁今夏纳闷,迎面碰到了杨岳。 “今夏,你的伤还没好呢,怎么到处乱跑?我找了你好半天了。” 袁今夏无精打采地问道,“何事啊,大杨?” “我给你煲了汤,做了你最爱吃的糕点,见你睡着,便一直等,刚刚去敲你的门,没人应声,我还以为你……” 袁今夏没好气地说道,“以为我死了呢,是吧?” “胡说什么?”杨岳笑着嗔道,“我以为你睡糊涂了呢,怎么叫都不应,便推门进去了,原来是摆了空城计。” “大杨,汤再香,糕点再甜,又有何用?” “怎么了这是?” 袁今夏回头向陆绎的住处看了一眼,“陆大人要遣我回京,你忘了?” “咳,你是去找陆大人了?他怎么说?” 袁今夏神情落寞地说道,“去了几次,都没见到人。” “我也觉得怪,陆大人一大早就离开了。” “你怎么知道?” “爹今日一大早就去拜见陆大人,也没见到人。” “师父找陆大人做什么?” “爹说,健椹案已了,我们留在此地已无必要了,便想着跟陆大人商量咱们回京的事。” “师父也要回京城啊?” “是啊,所以你不必耿耿于怀了,爹,你,我,咱们一起回京,这样便无人敢嘲笑你了。” “这个我倒不怕了,只是……” “只是什么?” 袁今夏又回头看向陆绎的住处,神情略显惆怅地说道,“没什么,既然要回京了,那便收拾东西吧。” 杨岳哪里知道袁今夏的心思,就连袁今夏自己也不晓得为何如此惆怅。 “今夏,我去将汤端来,还有糕点,我记得你小时候只要不开心,吃上这些立刻就好了,心情好了,伤就会好得更快,”杨岳说罢转身便往伙房去了。 连着约摸有七八日的功夫,陆绎一直是早出晚归,袁今夏和杨程万每次都被岑福挡在门外。袁今夏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 第100章 偷窥,再受罚 “你老实点儿,这刚好,别瞎蹦跶。” “大杨,你怎么像我娘似的,啰嗦个没完,”袁今夏收回了放出去的胳膊,见杨岳目光盯着陆绎的住处方向,神情略有些焦急,便问道,“你怎么了?” “整整八天了,不见陆大人的影子,也不知他要忙到什么时候,”杨岳说完轻轻叹了一声。 “反正健椹案已了,我们的任务也算完成了,既然见不到他人,我们便和岑校尉打声招呼,明日就离开这里回京城。” “那怎么行?今夏,你莫使性子,也不急于这一时了,再等等吧,”杨岳嘴上说着,脸上的神情却越发显得焦急起来。 袁今夏自然知晓,扬州的气候潮湿多变,师父杨程万的腿疾已经吃不消了,杨岳历来孝顺,心里定是急得火烧火燎。 “大杨,你觉不觉得有些奇怪?陆大人外出为何不带着岑校尉?既然陆大人外出了,那岑校尉为何又每日里要守在陆大人门前?他不嫌累么?” 杨岳摇摇头,“锦衣卫的事,哪是咱们该知道的?” 袁今夏嘟囔道,“我就不信我见不到他。” “你又要耍什么花样?我说夏爷,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儿心?这伤刚养好,你就别再出幺蛾子了,万一又被陆大人罚了,可没人能再帮你了。” “你真像我娘,不,比我娘还啰嗦,”袁今夏送了杨岳一个白眼。 “你就身在福中不知福吧,”杨岳扔下一句话,转身去了杨程万房间。 夜幕降临,袁今夏悄悄来到陆绎住处附近,躲在柱子后,见岑福仍站在门前,一动不动,暗道,“怎么他还在?得想个办法将他弄走,”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于是大大方方走上前,冲岑福说道,“岑校尉,我……” 岑福打断袁今夏的话,说道,“袁捕快,说过很多次了,大人不在。” “那……陆大人有没有说他什么时候回来呀?或者陆大人有没有交待什么?比如我们何时启程回京啊?” 岑福瞟了袁今夏一眼,随即将目光转向别处,不说话了。 袁今夏暗道,“这个岑校尉真是死心眼儿,就算这些日子我问的都是一样的话,你换个说法回答不行啊?也当是闲唠嗑了,”见岑福无动于衷的样子,便替他说道,“一切听命就是,对吧,岑校尉?” 岑福仍旧不说话,也不看袁今夏。袁今夏见状,脱口问道,“岑校尉,你和岑寿是亲兄弟么?” “袁捕快若是没别的事,就请离开吧。” “我刚刚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走到门口的时候发现一个人鬼鬼祟祟的向官驿里探头探脑,我觉得那人的面孔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了,岑校尉你也知道,我受伤刚刚恢复,这胳膊还不太敢动,又想着反正官驿的安全有驿卒负责,所以就没去查看。” 岑福知晓袁今夏一向鬼机灵,这番话他自然是不信的,有谁敢跑到官驿门口来作祟呢?刚要说话,目光看向前方时却略微一滞。 袁今夏以为岑福不信,遂又说道,“岑校尉,我没骗你,我看得真真的,官驿的驿卒虽然认真,也极负责任,但他们的一亩三分地终究只是这官驿里面,至于外面会发生什么,他们大概也不会去管。” 岑福说道,“好,我知道了,我这就去看看,”说罢径直离开。 袁今夏见状,暗自高兴,扭回头抻着脖子踮起了脚尖,见岑福大踏步走向官驿门口方向,便自言自语道,“还锦衣卫呢,这么好骗?”说完蹑手蹑脚地走到陆绎的房间门口,贴着门缝向里看,又自言自语道,“陆阎王该不会躲在屋内吧?” “锦衣卫有这么好骗么?”一个声音冷不丁从身后响起。 “当然,不是刚刚骗走一个?”袁今夏顺着话音回了一句,话一出口便已觉不对,猛地回头,见陆绎正站在身后,吓得浑身打了一个激灵,“陆……陆大人,您怎么在这儿?” “那你说我应该在哪啊?” “那个……那个……嘿,嘿嘿……”袁今夏贴着门挪了几步,意识到也不对,连忙几步跳下台阶,站到陆绎身侧偏后,抱拳施礼道,“卑职袁今夏见过陆大人!” 陆绎扭头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眼,问道,“好了?” 袁今夏发现陆绎目光落在自己受伤的胳膊上,便笑着回道,“好了,多谢陆大人的神药。” “神药?”陆绎玩味地看着袁今夏,“你倒会给它起名字,不过是比普通的金创药好用一些罢了。” “岂止是好用?卑职就没见过这么好的灵药,大概这药一直跟着大人,也有了与大人一般的灵性。” 陆绎眉头微蹙,暗道,“这丫头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刚刚还叫我陆阎王呢,”想罢问道,“你鬼鬼祟祟地趴在我门口做什么?” “我哪有?”袁今夏咽了一口唾液,说道,“卑职是多日不曾向陆大人请安了,心中多有惦念,故而前来问候大人。” “哦,问候?原来袁捕快都是这样问候人的?” “当……当然,卑职是怕打扰大人休息,故而就先看看,对,先看看,嘿嘿……” 陆绎微微歪头,饶有兴致地问道,“那你看到什么了?” “什么也没看到啊,大人您……不是在这儿吗?哈哈,哈哈哈,是吧,大人,卑职现在见到大人了,大人一如往日般威风凛凛,神采奕奕,那个……还有……” “好了,”陆绎打断袁今夏的话,问道,“可是急着回京城?” 袁今夏听陆绎如此问,顾不得为何陆绎能猜到了,便恭身施礼,正色说道,“是,陆大人明鉴,这里空气潮湿,师父每日里受腿疾之痛,苦不堪言,卑职来此也是想请教大人我们何日可以启程回京?” 陆绎见袁今夏一本正经起来,便故意问道,“你是替杨捕头来问的?还是替自己问的?” 轮到袁今夏不解了,“大人此话何意啊?” “我可是记得,袁捕快早就应该启程回京了吧?怎么现在还在这里呢?” “我……我不是……那个……我不是……”袁今夏暗道,“要了命了,他记性怎么这么好啊,这么多天过去了,还记着呢?” “袁捕快,故意延误,不执行命令,该当如何惩罚啊?” “我……只要大人不罚卑职现在就跑回京城,罚什么都行,”袁今夏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暗自嘀咕道,“还不是因为你?这许多天都看不到你人,就是想离开也要跟你打一声招呼吧?怎么现在还怪上我了?” “认罚?” 袁今夏嘟囔道,“卑职犯了错,认罚。” “我这个人呢,最喜欢尝试各种新奇的东西,比如惩罚犯错误的人,总不能罚她再去扫马厩吧?” “啊是是是,大人考虑的极是,是不能罚她再去扫马厩了。” “岑福,你说,该罚些什么好?” 岑福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两人身后,袁今夏却并没有觉察,听陆绎如此问,便也回头,冲岑福直眨眼睛。 岑福哪里会看袁今夏?自然更看不到这个暗示,恭恭敬敬地答道,“抄书甚好。” “好,那便按岑校尉说的,袁捕快,回去抄书,一百页,明日午后交到我这里。” “什么?一百页?能不能少一些啊?我最讨厌写字了。” “一百二十页。” “二十页。” “一百三十页。” “十页。” “二百页。” “不不不,一百页挺好,就一百页,”袁今夏拗不过陆绎,只好认栽,紧接着突然捂住胳膊作痛苦状,说道,“陆大人,卑职的伤还没好利索,恐怕写不了字了,能不能换一个惩罚啊?” 陆绎瞧了瞧一脸别扭的小姑娘,问道,“你用左手写字啊?” “当然不是,卑职是右手写字,不过左臂也要用力的嘛。” “好,那就减一半。” “好~~~”袁今夏拉着长音,小声嘟囔道,“再减一半就更好了。” 陆绎见袁今夏一张小脸变成了苦瓜状,不由得唇角微微翘了翘,说道,“还不快回去抄书?” 袁今夏想的却是,“抄书就抄书,只要陆大人不罚我回京城,那便不怕丢了颜面,反正过些时候也要与师父、大杨一起回去的,”这样想着,竟然又得意起来,脸上露出了笑容。 陆绎见袁今夏神情变了几变,竟然略显得意起来,便猜到了几分,便说道,“若无事了,袁捕快便请回吧。” “回,这就回,”袁今夏边说边挪了一步,突然想到什么,又停下来问道,“卑职之前问的事,大人您……” “我自有主张,你不必问了。” “可是我师父他……” “若我能解决杨捕头的腿疾问题,你是不是就放心了?” “陆大人您说您有办法不让师父这样痛苦?” 陆绎点头。 “什么办法?” “天机不可泄露,”陆绎说罢抬脚就进屋了。 “哎,哎,大人,您还没说呢,”袁今夏见岑福也紧跟着进去了,便嘟囔道,“什么天机啊?神神秘秘的。” 岑福见袁今夏离开了,便将门关好,问道,“大人可是寻到人了?” 陆绎点头,“不知为何,沈大夫换了名字。” “找到就好,找到就好,”岑福倒了一杯热茶递到陆绎面前,“原本这是卑职应该去做的,倒让大人受累了。” 岑福却不知,陆绎是故意而为,便又问道,“大人为何不命扬州城的锦衣卫暗察?” “父亲有过交待,此事不可张扬。” 岑福恍然大悟,那沈大夫与指挥使陆廷关系非同一般,一个锦衣卫,一个江湖郎中,两人因何相识,关系又如此密切,他却不知,想来定是有什么缘故。 陆绎喝了一口茶,问道,“算算日子,快到了吧?” “官驿的信鸽,已经带回了岑寿的消息,他们一路顺利,行程已过了一半。另外两只信鸽,卑职命传信的锦衣卫带去了京城,想必这两日该有回信了。” “好!”陆绎应了一声,看了看岑福,眉毛微微一蹙,敲了敲桌子。 岑福一愣,随即会意,忙说道,“卑职让伙房备着呢,这就命他们送上来。” 第101章 古怪机灵 “大杨,陆大人说他有办法让师父不再受腿疾之苦。” “真的?”杨岳眼睛一亮,“什么办法?” “那他没说,神秘兮兮的,说什么天机不可泄露。” 杨岳神情又黯淡下来,说道,“陆大人许是安慰你的,这么多年了,我将京城的郎中请遍了,都是束手无策,已是旧疾,哪会有什么办法医治?” “大杨,陆大人平时不苟言笑,虽然咱们对他不甚了解,可这次南下以来,我发现他做事极为严谨,办事也爽快麻利,这样的性子,应该不会轻易许诺,更何况他骗我有何意义呢?你说对吧?” “但愿吧,”杨岳提不起兴致来,回头看了一眼,问道,“你将我叫出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当然,总不能当着师父的面说些没影儿的话。” “你就再没别的事儿?” “嘿,嘿嘿……大杨,还是你了解我。” “说吧,什么事?” “你帮我写点东西呗?” “写东西?写什么东西?” “就是抄书,抄一百页。” “一百页?”杨岳张大嘴,不敢置信,“要干什么?” “大杨,你必须得帮我,”袁今夏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不管如何,我不想顶着处罚回到京城,这世上的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万一让同僚们知晓,我哪还有面子在?陆大人说了,罚我抄书,一百页,之前的惩罚便不作数了。” “好事儿啊,”杨岳笑呵呵地应道,“我给你磨墨,保证伺候妥当。” “大杨~~~你知道我最不喜写字了,你就帮帮我嘛,你写,我磨墨,我还给你端茶倒水,给你买好吃的。” 杨岳笑道,“就你?一个铜板掰两瓣儿花,还肯给我买吃的?” “你废什么话?帮不帮?” 杨岳摇头,“不帮。” “给你一次改过的机会,重说。” “今夏,这事儿真帮不了,我写的字和你写的字,那能一样么?以陆大人的精明,还不一眼看穿了?万一再罚你重写呢?万一他一生气原来的惩罚又作数了呢?” “说得倒也是啊,”袁今夏挠了挠头,“算了,我自己写,”说罢嘟嘟囔囔回了自己房间,就连晚饭都没出来吃,还是杨岳给送来的。 杨岳只看到桌子上放着笔墨纸砚,纸上却是空白一片,便问道,“这……字呢?” 袁今夏没好气地说道,“字什么字?”紧接着站起身,将杨岳推出了门,“嘭!”一声将门关了个结结实实。 杨岳无奈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走了。 翌日,早饭过后,袁今夏便蹦蹦跳跳来到陆绎住处,在门外高声叫道,“陆大人,卑职袁今夏求见。” 屋内正在说话的陆绎和岑福对视了一眼,陆绎使了个眼色,岑福便开了门,说道,“袁捕快,请进吧。” 袁今夏满脸兴奋地小跑着进来,“陆大人,卑职已经完成大人交待的任务了,特来复命。” “这么快?”陆绎一脸地不敢置信。 “陆大人昨日的话可还作数?只要卑职抄写百页,便可免去之前的惩罚?” “当然。” “那卑职就放心了,大人请看,”袁今夏将手中的一摞厚厚的纸片放在桌上,紧接着一片一片摆放起来。陆绎和岑福皆是一脸的疑惑,“一张纸片上写了一个字,那纸片小得可怜,也只能写下一个字。” 片刻过后,摆满了一桌子,“大人请看,一百页,完成了。” 陆绎和岑福顺着袁今夏摆放的纸片看去,写的是“三字经”,只是这…… 袁今夏见两人面面相觑,便笑着说道,“大人昨日说罚我抄书,要抄写百页,但是可没说是抄一百页书还是抄一百页纸,那卑职就可以自行理解了,嚅,整整抄了一百页纸,一张不少。” 陆绎挑了挑眉,岑福也一脸懵。 “袁捕快,就算你理解成这样,可这纸……” “大人可不能抵赖的,”袁今夏指着桌上的纸片,洋洋得意地说道,“纸张原本就有大有小,这么小一张也不稀奇啊。” 陆绎抬头看着沾沾自喜的小丫头,说道,“好,算你过关,” 心里却暗道,“小小女子,一肚子都是鬼机灵。” 岑福倒是明白过来了,指着桌上的纸片说道,“还可以这样?”瞬间便笑了,转头看着陆绎说道,“大人给袁捕快过关了,那以后卑职是不是也可以……” 陆绎目光慢慢移到岑福脸上,眼神逐渐变得犀利…… “我……我为何不能?大……大人这样看着卑职做什么?”岑福边说边往后退,退到门口时,刚想夺门而逃,却听见“扑愣~”一声,一只鸽子落在了门框上。 “大人,回信了,”岑福边说边伸手将鸽子抓在手里,从鸽子腿上解开绑绳,将纸条拿下来。 袁今夏一见便明白了,惊奇地说道,“怪不得这几日我在院子里闲逛时发现信鸽都不见了,原来都去执行任务了,” 说完便冲陆绎施礼道,“陆大人有正事要忙,卑职告退了。” 陆绎点头。岑福见袁今夏离开了,才将纸条递给陆绎,说道,“袁捕快倒是很有眼力见。” 陆绎没理会岑福,打开纸条,遂说道,“皇上对我们侦办健椹父子一案甚为满意,也同意了我的请求,继续留在江南,暗察曹昆勾结倭寇之事。” “大人,那我们……”岑福刚说了几个字,便听见又一声“扑愣愣~”,忙走到门口将第二只信鸽抓在手里,解下纸条交给陆绎。 “父亲来的信,说希望能继续留下六扇门的人协助我们。” 岑福想到从京城出发前陆廷跟自己说的话,便故意问道,“大人,此番江南之行,以卑职看来,根本无须他们几个,是不是指挥使有其它的打算?” 陆绎略一沉吟,说道,“父亲特意交待了要寻访到沈密为杨捕头医治好腿疾,至于其它的倒不曾说,但是……六扇门跟在我们身边也并非没有益处,健椹一案他们也是有功劳的,尤其在船上,袁捕快能够很快判断出生辰纲的下落,还险些送了性命,”陆绎说到往事,脑海中浮现出了当日在水下将奄奄一息的袁今夏救上来的情景…… 岑福哪里知晓陆绎在想什么,心里暗道,“指挥使当时交待我,暗中观察六扇门的人,有任何异常要及时传消息给他,可是,有什么异常呢?指挥使是不放心杨程万?那为何又要为他医治腿疾?那个杨岳憨厚老实,没有什么,倒是这个袁捕快,是个女子,又极为古怪机灵,难道指挥使让我观察的是她?可观察她什么呢?”岑福想不明白,但有一点他比在京城时明确了,“大人一向对女子无感,甚至从不会直视哪个女子,可现在大人对袁捕快似乎……” “岑福,岑福!” “啊?”岑福一个激灵,从回忆中缓过神来,“大人您唤卑职?” “想什么呢?” “没,没想什么,大人有何吩咐?” 陆绎将第一个纸条递给岑福,“陛下的赏赐,你去宣读给他们吧。” “是!”岑福接过纸条,径直来到杨程万住处,见三人都在,便打了声招呼后宣读了皇上的密信,“侦办健椹一案,六扇门尔等三人皆有功,各赏白银百两。” 杨程万三人皆十分开心,忙高呼谢恩。杨岳激动地说道,“这可是咱们得到的最大一笔赏银了。” 袁今夏突然转了转眼珠,冲岑福问道,“岑校尉,皇上赏了陆大人多少?” “万两白银,”岑福就像在说家常便饭一般,却已让三人皆是惊呆了。 “万两?”袁今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嘟囔道,“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杨程万“咳”了一声,说道,“夏儿,不得放肆,”遂又冲岑福说道,“岑校尉,如今健椹案已了,我等三人也该回京城了,请问陆大人现在可有空闲?我等三人这就去辞别大人,”说罢刚要起身,却听见门外传来一声浑厚的声音,“杨捕头,回京之事不急,”话音一落,陆绎便已神采奕奕地走了进来。 第102章 诗精上身 杨程万要站起来施礼,被陆绎阻止了。 陆绎径直走上前坐下,说道,“前辈,推迟一些时日再走吧,我还有一件大事与前辈商议。” 岑福在一旁看着,暗道,“很多年不曾听到大人如此温柔的说话了,老夫人过世后,大人的性子越来越冷淡,如今对一个六扇门的捕头如此另眼相待,难道只是因为杨程万曾经在锦衣卫任职么?” 袁今夏和杨岳对视了一眼,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杨程万微微一愣神,看神情也是颇为意外,忙回道,“若有我等能做的,请陆大人吩咐就是。” “前辈的腿疾有些年头儿了,许是当初医治时出了偏差,我听杨岳说天气变化时或者在潮湿气候下,都会疼痛难忍,不如就在扬州暂留一些时日,江南有很多名医,若能医治,便是再好不过了。” 袁今夏一听,登时喜出望外,心里暗道,“原来昨日陆大人说的都是真的,可明明是我与他提起师父腿疾发作时难受之极,为何他要说成大杨呢?不过无所谓了,只要能医治师父的腿疾就好,”想罢看向杨程万。 杨岳也极为惊喜,看了一眼袁今夏,暗道,“原来她昨日并不是哄我,陆大人真有这个打算,那爹的意思是……”想罢也看向杨程万。 杨程万听陆绎说完,沉默不语,往事重现在眼前:为了救林荷,杨程万什么都顾不得了,等他冲进夏府,还是晚了一步,眼前的景象真可谓惨不忍睹,到处都是尸体,血流成河,他四处寻找,眼睁睁看着自己深爱了那么多年的女人倒在自己眼前…… 他冲过去,抱住她,她拽着他的袖子,拼尽全力说了一句话,便咽了气。杨程万一时之间万念俱灰,他红着眼睛,抱起她,想救她出去,哪怕她已经失去了生命。就在这时,一个人影腾空而至,刹那间将他踢倒在地。 待杨程万反应过来,看清站在自己面前的是指挥使陆廷,瞬间大脑中一片空白,他知道他救不了林荷了,就连自己也要死了,索性爬过去,握住林荷的手,将眼睛闭上,等死。 说时迟,那时快,陆廷飞起一脚,踢在杨程万腿上,只听“咔嚓~”一声,杨程万便断了一条腿,整个人也飞了出去,喷了一口鲜血出来,人便晕了过去。待他醒来时,腿已被包扎上了,很疼,可比起失去林荷,他的心更疼。 “程万,你这是何苦?若不是我及时赶到,你就要大祸临头了,”陆廷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杨程万慢慢扭头看向陆廷,回忆起了当时的情景,他被陆廷踢飞倒下的一瞬间,隐约看见又冲进了许多锦衣卫,之后自己便晕了过去。现在陆廷如此说,杨程万便已明白了,挣扎着单膝跪地,说道,“多谢指挥使不罪之恩!” “程万,我一向看重你,你的追踪术,你的轻功,都是数一数二的,可你为何做下这等糊涂事啊?”陆廷不待杨程万说话,便继续说道,“你不能留在锦衣卫了,此事若被旁人获悉,你的脑袋随时都可以搬家。” “是,卑职这就离开。” “等等,”陆廷叫住杨程万,“据我所知,你在这世上已无亲人,回到老家也无地可种,离开锦衣卫又怎样谋生呢?你想去哪里,想做什么,尽管提,只要我能办到。” 杨程万原本不想求陆廷什么,可耳边不断响起林荷临终前的托付,便咬了咬牙,说道,“蒙指挥使厚爱,卑职确实没什么其它的本事谋生,”看了看自己的腿,苦笑了一声,“虽然以后轻功施展不得了,但卑职一身追踪之术恐怕还能派上用场,指挥使若能允准,卑职可以谋个捕快的营生养活自己。” 陆廷也深感惋惜,杨程万的腿是自己踹断的,虽是为了救他,可毕竟也毁了他,遂痛快地应了下来。 陆绎见杨程万默不作声,眼神放空,便知晓他定是忆起了什么,遂也不打扰,看了一眼袁今夏。 袁今夏与陆绎四目相对,立刻明白了陆绎的想法,遂说道,“师父啊,陆大人跟您说话呢,陆大人说想在江南寻访名医,为师父治腿疾。” 杨程万这才回过神来,微微欠身冲陆绎说道,“多谢陆大人一片好心,只是卑职这腿疾已是陈年旧伤了,恐怕无医可治。” “谁说无医可治的?师父,说书的先生都说过,这世间隐藏的高手甚多,单单是懂医术、专治疑难杂症的不知就有多少,反正我是信的,江南人杰地灵,恐怕世外高人也是甚多。” “你懂什么?”杨程万嗔道。 “我当然懂了,我听得可多了呢,师父啊,您就听一句劝,好不好嘛?若您能治好腿疾,我们便也能畅快地游历一番,什么江呀河的,名山大川的,这江南的景致多美呀,就像那什么什么白说的,‘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什么什么尽……’后面是什么了?” 杨岳在一旁“噗嗤~”笑了起来,小声道,“夏爷,不会就别丢人现眼了。” “去,你知道什么?”袁今夏毫不在乎杨岳的嘻笑,继续说道,“师父,只要您答应留下来治腿疾,我就拿出一大笔银子来请师父畅游江南,”说到此,看了一眼陆绎,嘿嘿笑道,“当然,不会误了公事,也不会故意延误回京。” 陆绎唇角微微翘起。岑福目光始终盯在陆绎身上,见状,又暗暗猜了起来,“大人好像在笑?是在笑么?”歪头仔细盯着,眼睛一眨不眨地。 陆绎察觉,狠狠瞪了岑福一眼。岑福这才心虚地收了目光。 杨程万无奈地笑了一下。杨岳听罢连连咳了几声,险些呛到,笑着接道,“这倒是稀奇事了,难得你这么大方。” “你懂什么?这叫有钱要花在刀刃上,方才能体现它的价值,”袁今夏笑嘻嘻地转头看向陆绎,“卑职对扬州还不熟悉,若要医治我师父的腿疾,不知陆大人可有什么推荐?” “有啊,”陆绎瞟了一眼袁今夏,又转向杨程万,说道,“前辈,扬州有一个大夫名叫沈密,擅长整骨,医术极好,不如去试试?” “好啊,好啊,师父,我们去试试,”袁今夏见杨程万依旧不语,便拍着巴掌开始叫起好来,又蹲在杨程万身前说道,“师父啊,就算夏儿求您了,我与大杨都不想看到师父再受腿疾的折磨,我们就去试试吧?治不好我们又不亏什么,可万一治好了呢?” 杨岳也附和着说道,“是啊,爹,去试试吧。” 陆绎见杨程万仍旧迟疑着,便说道,“前辈,沈大夫那里我已经打好招呼了,为前辈医治腿疾,也是我父亲的意思,此次出京前,父亲特意嘱咐我一定要带前辈前去一试。” 袁今夏听陆绎如此说,极为意外,转头感激地看了陆绎一眼。袁今夏的神情,陆绎自然收在眼里,心里颇为受用。 杨程万见陆绎提及了陆廷,心知再推脱就是矫情了,便说道,“如此,多谢陆大人了,也谢谢陆指挥使。” 袁今夏见杨程万答应下来,高兴得一蹦三尺高,笑道,“师父,夏儿太开心了,又想起来一首诗给你们念念。”接着“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 杨岳在一旁调侃道,“你是要成诗精么?” 袁今夏只管高兴,哪顾得上杨岳的调侃,张嘴念道,“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还未念完,便见陆绎站了起来,边向外走边说了一句,“收拾一下,我们即刻出发去沈大夫那里。” “哎,哎,陆大人,卑职还没念完呢,”袁今夏冲着陆绎的背影喊了一句,见陆绎头也不回,忙收了兴奋劲儿,说道,“大杨,快收拾,办正事要紧。” 陆绎耳力极好,人虽走了出去,因门开着,将袁今夏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不禁又翘了翘唇角。 第103章 长痛不如短痛 去医馆的路上,袁今夏与师父杨程万和杨岳共乘一辆马车。杨程万一路上都闭目养神,似乎屏蔽了袁今夏和杨岳的叽叽喳喳…… 袁今夏虽然一直不停地与杨岳聊山聊水聊杨州的美女,但心里却一直在想事儿,“陆大人给师父找大夫治腿疾十分上心,这是他的本性呢?还是如他所说是因他父亲陆廷陆指挥使特意交待的?还有,治病是需要时间的,他能为师父特意停留在扬州?” 袁今夏心里始终有个疑问,“当初借调师父他们三人时,是以协助锦衣卫侦办健椹案为由的。可健椹一案,从头到尾,陆绎并没有想让六扇门参与,或者说他自己已经有了判断和处置的办法,如果不是袁今夏的好奇心太强,船上发生的事跟六扇门也不会扯上关系。那么陆大人此番下江南定还有其它的任务。” 另一辆马车里坐着陆绎和岑福。陆绎盘腿而坐,闭上双目,岑福知道大人这又是在想事情了,便静静地坐在一旁,不一会儿也闭上眼睛,开始调理气息。 “岑福,咱们的人可有探听到些消息?” 岑福没回应,一动没动。 陆绎微微蹙眉,提高了些声音,“岑福!” 岑福猛地睁开眼,见陆绎正盯着自己,忙问道,“大人您唤卑职了?可是到了?”说着慌里慌张地去掀帘子向外看,见情形不对,忙又转回头有些心虚地说道,“还没到,没……到。” 陆绎轻轻叹了一声,送了岑福一个嫌弃的眼神。 岑福不敢看陆绎,低着头问道,“大人,您刚才问了什么?卑职一时……一时……” “咱们的人可有探听到些消息?” 岑福听罢立刻回道,“还没,一点动静都没有。” “传令下去,让他们保持静默吧。” “是!到了医馆后卑职即刻去办。” 陆绎又扫了一眼岑福,却没说话。岑福立时就明白了,说道,“大人,卑职错了,刚刚确实神游魂外,还请大人责罚。” 陆绎轻轻“哼”了一声,淡定地说道,“抄书,一百页。” 岑福一咧嘴,不敢反抗,便低低应了一声,随即脸上突然现出了诡异的笑容。 陆绎看在眼里,说道,“近日我在看什么书?” 岑福一愣,暗道,“大人怎么会这样问?”来不及细想,便回道,“大人近日一直在看《鶡冠子》。” “好,《鶡冠子》第一卷,抄写至一百页。” 岑福一张脸顿时苦瓜兮兮的,带着央求的口吻,“大人,别……吧?” “你是想效仿袁捕快啊?” 岑福吓得直摆手,“没没没,大人莫误会,卑职不敢,绝对不敢。” “是不敢想?还是不敢做啊?” “都……不敢。” 陆绎直视着岑福,岑福心虚地冒了汗,嗫嚅着道,“想……是想了那么一点点,但是不敢做,绝对不敢。” “算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担心岑寿是么?” 岑福点点头,嘴里却问道,“大人,您这个‘算了’是说刚刚的惩罚不作数了,对吗?” 陆绎一双俊眉挑成了倒八字。岑福赶紧说,“算,算,卑职回去就抄书,卑职明白,大人罚卑职抄书只是一个借口,实质上是想让卑职多读些书。” “明白就好!”陆绎语气严厉,说出来的话却是十足的暖心,“放心吧,小寿虽然年纪小了些,但他遇事有主见,人又聪明机灵,前日不是刚传了信息回来?你还担心什么?” “大人,卑职也知道,小寿从小被教育得很好,指挥使为他请了先生学文,又请了师父练武,他虽然调皮,但天性开朗、善良,现在又跟随在大人身边随时能得到大人的调教,是卑职多虑了,总觉得对他有所愧疚。” “好,想明白便好,只是你这个当哥哥的,总不能让小寿看笑话吧?” 岑福挠了挠头,“大人,卑职怎么说也算是陪着您一起长大的,您不会有了小寿之后,就不喜欢我了吧?” 岑福话音一落,便见陆绎再次投来嫌弃的眼神,吓得赶紧将目光移开了,心里暗道,“哎呀,我这说的是什么呀?大人视我为兄弟,我倒和小寿争起宠来了?” 陆绎懒得再理会岑福,开始闭目养神。直到岑福说了声,“到了,”才睁开眼睛。 沈密,世居扬州,行医济世,尤擅长整骨。不知何时,将名字改成了沈如归,沈氏医馆坐落在一个偏僻之处,门前却是热闹非凡,前来寻医之人络绎不绝。陆绎寻访了三四日方才找到,提及陆廷之时,沈密没有丝毫犹豫便应了下来。既是父亲没有向自己提起,那陆绎也不好从沈密嘴里了解两人的过往。后来的几日,陆绎便在扬州城转悠,一是探寻倭寇的消息,二来也是刻意避免与杨程万师徒三人见面。直到袁今夏的伤好了七八,才肯现身,提出为杨程万医治腿疾之事。 沈密仔细检查了杨程万的腿伤,十分肯定地提出了医治方案,要打断了重接方才能够痊愈,只不过要静养几个月方可行走。 杨岳原本好脾气,可是听沈密如此说,头上的汗立刻就冒下来了,忙慌乱地说道,“不可,不可!” 袁今夏却说道,“长痛不如短痛,如若能治愈师父的腿疾,从此不再日夜受折磨,我倒觉得可以一试。” “可是……”杨岳脸上尽显痛苦的表情,“活生生地将腿打断,该有多痛?” “大杨,沈大夫说了有十足的把握治好,你难道忍心看着师父受常年的病痛折磨?” “这……爹,您怎么想?” 杨程万听说可以治好腿疾,脸上露出一丝开心的笑容,可随即便消失了,暗道,“上天许是不垂怜可怜人啊,能碰到这么好的大夫,可我哪有这个条件呢?” 陆绎看出杨程万的顾忌,便开口说道,“前辈,你手里握有锦衣卫的借调文书,目前你的一切皆归锦衣卫管理,在此处,我可以向你保证你会有充足的时间治疗养伤,倘若在你伤愈之前便要返京,我也可以为你延长半年的假期,六扇门的总捕头那里,我还是能略说上几句话的。” 杨程万脸上终于舒展开了,忙说道,“如此多谢陆大人了。” 袁今夏听陆绎说罢,自是十分感激,看向陆绎,久久盯着,竟忘记了挪开目光。 陆绎察觉到,轻轻“咳”了一声,似是不经意地问道,“袁捕快可是有话要说么?” 袁今夏一愣,随即发现自己有些失态,忙低下头回道,“卑职多谢陆大人,此次为了我师父医治腿疾之事,让大人费心了,卑职感激不尽,”说完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陆绎,笑道,“以后陆大人但有吩咐,卑职必定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惜,一切听从大人调遣,大人说东,卑职绝不往西,大人说这个字念一,卑职绝不读二,大人……” “好了,”陆绎见袁今夏又开始胡诌起来,便阻止道,“你以后少淘气些便是谢我了。” “是!”袁今夏回应得痛快,抬起头“嘿嘿……”笑了起来。许是心情大好,就连杨程万也跟着笑了起来。 “杨岳,你便留在此处照顾杨捕头,我还有事,要先行一步,”陆绎说罢,又冲袁今夏说道,“袁捕快,你是女子,此时不方便留下,随我一起回去吧。” “好!”袁今夏应着,又转身握着杨程万的手说道,“师父,一定要听沈大夫的话呀,夏儿明日就来看您”。 杨程万笑着应道,“好!” “大杨,你别哭唧唧的,师父就交给你了。” “我哪有?赶紧走吧你,”杨岳虽然心疼,但也想明白了,长痛确实不如短痛。 袁今夏看着陆绎的背影,突然想到刚刚陆绎说过的话,“‘你以后少淘气些便是谢我了’,陆大人说的是‘淘气’而不是惹麻烦或者犯错误,他的意思是……”袁今夏想到这里紧走几步,歪着头偷偷看向陆绎。 陆绎察觉,当作不见,唇角却微微向上翘了翘。 岑福在一旁看得真切,虽不知袁今夏在想什么,但见她的表情也一下子想到了刚刚陆绎说的那句话,心道,“大人现在不仅偏心小寿,对袁捕快也是格外照顾,她犯了那样大的错误,竟然只说她淘气?就连罚抄书也是纵容她耍小把戏,哼!就知道欺负我。” 三人各想各的,一路向前走着。袁今夏没话找话,问道,“陆大人,咱们要走回去吗?” “袁捕快如果不想走路,也可以坐车。” 袁今夏早就看见那两辆车被陆绎打发走了,便撇了撇嘴说道,“坐车是要付银子的。” “扬州景致不错,只看,还是可以省一些的,”陆绎说完,有些压不住笑,加快了步伐。 袁今夏嘟囔道,“还是当大人的呢?说话竟然这样不着调?” 岑福听罢,倒是忍不住想笑,瞥了袁今夏一眼,强忍着笑意,也加快了脚步。 第104章 白日做梦 “不对呀,这不是回官驿的路?”袁今夏心里越来越疑惑,“陆大人这是要做什么?怎么像是在到处转悠?这么闲了吗?” 陆绎将手负在身后,走路不急不慢,看似悠闲,实则一直在暗暗观察。岑福则跟在陆绎身后,保持着同样的状态。 袁今夏原本还能跟得上,走了一个多时辰后,便有些累了,远远地落在后面,一边嘟嘟囔囔,“又不买东西,也不喝茶,瞎逛什么呀?你们不累,小爷还累呢,”索性放慢了脚步,左看看,右瞧瞧,见到好玩的便停下来看上一会儿。 “咦?人呢?”袁今夏玩够了,才想起来陆绎和岑福,一抬头,早已看不见人影,再四处看看,更加困惑了,“这是到了哪里?” “算了,难不住小爷,”袁今夏看到一个小摊贩面相极善,便走到近前问道,“小哥,请问您扬州府衙怎么走啊?” 小摊贩看了看袁今夏,用手一指,说道,“姑娘是外地来的吧?那边,往那边走,可远着呢。” “好,多谢小哥,”袁今夏一抱拳,顺着小摊贩手指的方向,加快了脚步。 小摊贩看着袁今夏的背影,自言自语道,“一个姑娘家,还是外来的,找扬州府衙,哼,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好事?”话音刚落,便愣住了,眼前出现一张俊俏之极的面孔,正瞪视着自己。 “你你……要买什么呀?”小摊贩有些结巴着问道。 “小哥,对一个姑娘撒谎有何益处啊?” “我哪有撒谎?你这位公子,可不能凭空诬陷人。” “那是通往扬州西郊的方向,据说扬州西郊人烟稀少,还常有山贼出没,若说你没有藏着什么坏心思,谁信呢?” “你……你可莫乱说话,”小摊贩急了,说道,“她问路,我指路,我又没去过扬州府衙,就算指错了也是无意,公子你何必大加指责,您若不买东西便请走路吧。” “哼!”陆绎冷笑一声,目光犀利,小摊贩吓得面色发白,将脸扭向了别处。陆绎见状,也不过多理会,顺着袁今夏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 约摸走了半个时辰,袁今夏便觉察出不对了,暗道,“这条路越走越陌生,并非是通往扬州府衙的方向,这个小摊贩若不是有意,那便是他随意所指了,许是他认为我是外来之人,看来扬州城的百姓也并非全是良善,”再继续走,越来越偏僻,此时袁今夏倒来了兴致,自言自语道,“既来之则安之,小爷便赏赏这里的景致。” 袁今夏转悠了半天,见此处的村落分布稀稀落落,有的甚至隔了百米之遥才能再见到一处房屋,家家闭户,不见人影,不禁觉得奇怪,“已到午时,按理说这个时辰应是家家生火烧饭的时候啊,”正想着,突然一阵刺耳的笑声传进耳朵,袁今夏猛地回头,见身后站着三个膀大腰圆的壮汉,肩上扛着砍刀,五只眼睛放着光,盯在自己身上。 袁今夏不觉后退了一步,暗道,“不好,原来是山贼,怪不得此处极少见到百姓,怕是平日里被山贼欺负惯了,不敢出门,”遂左右瞄了一眼,慢慢向后退着。 “别退了,小姑娘,你跑不掉的。” “大哥,这么久了,才见到一只猎物。” “还是一只美丽的小猎物,这小姑娘一看就机灵,我喜欢。” “去去去,老三,哪有你先享用的份儿?” 三个山贼你一言我一语,袁今夏脑袋嗡的一声,“坏了,今日送师父去医治腿疾,并未带上手铳,看这三人的块头儿,恐怕有些难对付。” “小姑娘,怎么不说话呀?难不成是个哑巴?”一个山贼贼兮兮地笑着,向前逼近一几步。 另一个山贼也跟着向前逼近,笑得更为龌龊,“小姑娘想必是无聊之极,才能一个人来此玩耍,一个人玩有什么意思呢?不如陪我们哥仨儿一起玩玩?”说着突然一伸手,抓向袁今夏。 站在原地那个山贼大声吼道,“老二,老三,轻着点,别伤了小美人儿。” “瞧好吧,大哥,”被叫作老二、老三的两个山贼将刀扔在一旁,遂一左一右将袁今夏围在当中,“小姑娘,乖乖跟我们走吧,别让爷动手了。” “做梦!”袁今夏摆开架势,准备迎敌,一边快速思索着脱身的办法。 “哎哟,看不出,小美人儿还会两下子,老三,咱哥俩儿就陪她玩玩?” “老二,你别和我抢功,我先来,” 说罢一招黑虎掏心。袁今夏急忙闪躲,老二向前一步挡住,袁今夏只好又退了回来,眼看着老三拳头便要击中袁今夏胸部,便听“啊!哎哟~”一声,老三猛地停住,身子似是僵在了那里,拳头上一片殷红,血一滴一滴流了下来。 “老三,怎么回事?你怎么了?” 老三左右晃着脑袋四处看,“老二,我的手,我的手……”此时方才将不断哆嗦着的拳头收回来。 老二并未看清是怎么回事,但此处除了他们哥仨儿就是眼前这个小姑娘,便说道,“行啊,小姑娘有两下子,二爷会会你,”说罢一个扫堂腿踢向袁今夏。 袁今夏刚要跳跃起来躲避,便又听到“啊哟!疼死我了,”再一看,老二的腿上插进了一根极粗的树枝,人也跟着栽倒在地,腿上汩汩向外冒着鲜血。 此时袁今夏已确定有人在暗中帮着自己,可却未看到人,当下来不及细想,闪身就要跑。 “小丫头,哪里跑?伤了我两个兄弟,还真看不出,你有几下子,乖乖跟我回去做压寨夫人,否则爷对你不客气,”余下一个山贼,也就是他们口中的老大,身体最壮,横着刀拦住袁今夏的路。 袁今夏看看这只独眼龙,又看看他手中的刀,也不多话,心道,“拼了,小爷就不信了,”想罢拳头也已攻了出去。 独眼龙不敢轻敌,手中的大刀一挥,刚要出招,便听“当”的一声,独眼龙一下子就愣住了,袁今夏也愣了一下,将拳头收了回来,原来那独眼龙手中的刀不知何故突然掉在了地上,独眼龙另一只手捂住持刀的手腕,此时已判断出并非是袁今夏伤了他们,而是暗中有人,便吼道,“谁?是谁暗算你家大爷?出来!”话音刚落,便听“啊~”的一声惨叫,独眼龙另一只眼睛插进了一根细细的树枝,鲜血顿时流了下来,独眼龙疼得登时晕了过去。 “老大,老大……”在一边观战的两个山贼惊恐之极,一边喊着一边四处观望,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此时轮到袁今夏害怕了,“不好,出手之人虽是暗中相帮自己,可这手段之狠辣实属罕见,这人到底是敌是友?”想罢,便也喊道,“哪位朋友暗中相助,请现身吧。” 无人应声。 袁今夏又喊了一声,还是无人现身。袁今夏思忖了一会儿,便抱拳说道,“如此多谢英雄了,在此别过!”说罢拔脚就跑。刚跑出约莫一里地,便见前面出现了一个身影。袁今夏停住脚步,愣住了,“这背影?这不是陆大人么?” “怎么?还不快走?还想去做压寨夫人啊?”陆绎慢慢转回头,盯着袁今夏,脸上隐隐带着怒气。 袁今夏慢慢走上前,不可思议地看着陆绎,“陆大人,您怎么在这儿?刚刚难道是您出手救的卑职?” “不然呢?” “卑职多谢陆大人相救之恩!”袁今夏嘴上说着,眼睛偷瞄着陆绎,心里嘟囔道,“还真是个阎王,怪不得手段如此狠辣,不过对待这样的山贼用此手段倒不为过。” 陆绎“哼!”了一声,转身就走。袁今夏急忙小跑着跟上,笑嘻嘻地问道,“大人怎么也到此处来了?” “你说呢?” “我……说?”袁今夏指着自己的鼻子,只一瞬间便明白过来,“原来陆大人并非是不见了,而是一直在暗中跟着自己,”想罢问道,“大人,卑职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啊?” “不当问就别问,”陆绎的语气冷冷的。 “你……这……”袁今夏被怼的语塞,随即又笑了,说道,“卑职就是有些奇怪,之前在街上走时,您和岑校尉突然不见了,卑职到处寻不到你们,便打算一个人先回官驿,谁知竟然走到这里来了。” “你是捕快,轻易相信一个小摊贩的话,算不算失责啊?” 袁今夏一听,又愣了,暗道,“这个他也知道?难道他当时就在我身边?真是比贼都贼,”想罢便回道,“是,卑职一时不察,着了小摊贩的道儿,不过卑职观他面相,绝非恶类,想来也并非故意。” “既是知道错了,为何仍一意孤行?” “卑职想着此番来扬州,还不曾对大人有所助力,反倒是给大人添了许多麻烦,大人大度,能原谅卑职,还帮着卑职的师父寻医治腿疾,卑职心中感激,便想着若是有一日大人能用得着卑职,卑职定当倾尽全力,毫不迟疑,今日虽说走错了路,却让卑职发现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卑职记得官驿当中有扬州的舆图,可对于此处的标注却是荒野,卑职适才在这里转过,这里虽然村落不多,人烟稀少,可并不能算是荒野,这就有些奇了。” 陆绎扭头看了一眼袁今夏,神色中带着欣赏,问道,“你懂得看舆图?” “恩,卑职不仅能看懂,对到过的地方,还能绘制出来。” 陆绎看着略有些得意的小姑娘,说道,“还真看不出来。” 袁今夏见陆绎的语气中带着些许不屑,便嘟囔道,“莫看不起人,大人有何了不起?” 陆绎扭头盯了一眼袁今夏。袁今夏立刻闭上嘴,目光移向别处。陆绎继续向前走。袁今夏在身后又嘟囔道,“不就打倒了几个山贼么?就算你不出手,我自己也能对付。” “袁捕快倒是擅长白日做梦,”陆绎扔下一句,加快了脚步。 “比贼还灵的耳朵,”袁今夏心里想着,也赶紧追了上去。 两人回到城中繁华的街市,袁今夏一时玩心大起,又看起了热闹。陆绎微微蹙眉,放慢脚步,待袁今夏赶上来,便说道,“袁捕快,你逛够了么?” 袁今夏看着陆绎离开的背影,又嘟囔道,“一点儿也不好玩,冷冰冰的,要是岑寿在多好,还能陪我疯闹呢。” 陆绎听得真切,身子一僵,翘起的唇角陡然抿了抿,脸色暗沉了下来。 第105章 专治不服 “哎哎,陆大人,等等等等,”袁今夏小跑着追上陆绎。 “怎么了?” “前面是乌安帮,”袁今夏用手一指。 “我看得见。” 袁今夏见陆绎冷冷地,也不以为意,自顾自地说道,“之前来这里是兴师问罪的,并未细看,今日算看仔细了,原来乌安帮这般气派呢,光是这朱漆的大门便威严得很。” “袁捕快既是羡慕,大可离开六扇门。” “大人您这说的什么话?”袁今夏见陆绎目不斜视,便趁机送了一个白眼出去,“卑职一心为朝廷办事,不曾有二心,大人大可打听打听,在京城,街坊邻居哪个不夸卑职?办事公道,做事勤快,光是抓的贼就有数十人,还不算在我悉心教导下改邪归正的,还有……” “原来袁捕快这般能干呢?” “那当然!”袁今夏喜滋滋地一脸得意。 “被你放跑的贼也多得很吧?” “哪有?大人您莫冤枉卑职,卑职一向尽忠职守,从不……” 陆绎扭头盯在袁今夏脸上,袁今夏陡见一张俊俏非凡的脸出现在自己面前,微微愣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液,到嘴边的话便也跟着咽了回去。 陆绎将目光瞟向乌安帮的大门,又快速转了回来,促狭地看着略显窘迫的袁今夏。 袁今夏顿时明白,支吾了半晌,也没说出一个字来,小脸倒是涨得通红。 “依我看,袁捕快以后还是收敛一些才是,”陆绎说罢转身就走。 袁今夏咬着嘴唇,暗道,“这事怕不是会被他拿去说一辈子,小爷算栽在他手里了,”心中却有些不服气,追上前说道,“陆大人有所不知,卑职原本是不喜和江湖人打交道的。” 陆绎扭头看了一眼,没接袁今夏的话茬儿。袁今夏见状,便眼珠一转,自顾自地说着,“以前卑职抓的贼那都是混江湖的,有的打家劫舍,有的专职偷盗,有的还祸害姑娘,所以卑职并不喜提及江湖人,也不屑与他们相识,可乌安帮不同。” 陆绎听到这里,有些好奇,便问道,“有何不同啊?” “乌安帮的帮主谢百里谢老爷子,那可是人人称道的江湖英雄,走的是正路,做的是正经买卖,又常做善事,帮助百姓,听说乌安帮中多数弟子都是贫困之人,因他的收留而改善了困顿的生活,都对他十分感激。” “袁捕快的耳朵倒是极灵,到了扬州没多久,竟然连这些也知道了?” “那是,上次我与岑寿可不是白逛了那么久,自然听说了很多,出自百姓之口,又是很多人在说,那肯定是货真价实……的,”袁今夏话到末尾,才发现陆绎的脸色有些难看,便好奇地歪头看着,问道,“陆大人您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么?” 陆绎不理会袁今夏,自顾着向前走。 “刚说得好好的,又不理人?”袁今夏偏也是个倔强的性子,暗道,“我偏要治治你的毛病,不理人,我就偏要说,”遂又紧走几步追到陆绎身侧,说道,“这乌安帮的帮主是个正人君子,甚得人心,乌安帮上下自然也错不到哪里去,那少帮主谢宵虽看着鲁莽,当然前些时候也做了些错事,但他也是出于善心嘛,只是方式不当,倒可以原谅一二……” 陆绎轻轻“哼”了一声,脚下速度突然加快,将袁今夏远远落在后边。 “什么人嘛?一声不吭就走?”袁今夏有些摸不着头脑,自言自语道,“他怎么阴晴不定的,看来得顺毛捋才行,小爷偏就不信这个邪,咝~~~怎么能让他张开嘴呢?” 袁今夏边走边琢磨,突然眼前一亮,“有了,”便跑着追上前,假装大口喘着气说道,“陆大人,您走得也忒快了,卑职腿脚不如大人,得练,卑职真是要好好练练才是,跟着大人怎么能给大人丢脸呢,是不?嘿,嘿嘿……” 陆绎没好气地盯了袁今夏一眼。袁今夏意识到陆绎脚下放缓了些,心下暗喜,“还是懂得怜香惜玉的,只不过,小爷可不是那个什么香玉,”想罢嘻嘻笑着说道,“陆大人,卑职自打跟随您进了扬州,不得不说,这眼界立马开阔了许多,见识到了很多新鲜的事,新鲜的人。” “新鲜的人?” 袁今夏暗喜,“看,开口说话了吧?小爷就知道你忍不住,官家公子哥,哪一个能是省油的灯? 就连逛潇湘阁都是那般轻车熟路,”想罢说道,“是啊,陆大人可还记得乌安帮的那位上官堂主,就是那个叫上官曦的?” “记得,怎么了?” “果然记得,我就说没错吧?”袁今夏暗暗开心,挑了挑眉,继续说道,“上官堂主是江湖中人,武功高强,人又长得美貌,性子看着是冷了一些,不过那应该是表象,许是还没遇到中意的人。”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陆绎有些不耐烦。 “看看,看看,我一提到人家会不会有意中人,他就急了,看来我的判断是对的,”袁今夏偷眼观察着陆绎,得意地笑了笑,又说道,“不知陆大人对上官姑娘有没有……”袁今夏话一出口,便觉不对,“这太猥琐了,怎么能问出来这种话?哎呀,袁今夏呀,你的机灵劲儿都去哪了?明明并不想这样说的,怎么办,怎么办?”顿时小脸有些发烧,快速瞄了陆绎一眼,赶紧将目光转向别处,心里不停地念叨着,“但愿陆大人不在意,没听见,不理我,不理我……” 怕什么偏就来什么。袁今夏只觉得一个身影挡在身前,一道犀利的目光盯在自己脸上,躲无可躲,便只能尴尬地笑了几声。 “袁捕快,我记得今日你还不曾吃过午饭。” 袁今夏见陆绎狠狠地瞪着自己,那目光中全是寒意。袁今夏被盯得浑身不自在,暗道,“我那话又没说全,你完全可以理解成其它意思嘛,这样盯着我算什么?我又不是山贼,再说了,你不提倒罢了,小爷可是真饿了,”转念又一想,“不对呀,好端端的提起我不曾吃过午饭是何意?” 袁今夏想着,陆绎已转身走了。前面便是官驿了,袁今夏跟在陆绎身后进来,突然“啊”了一声,暗暗骂道,“好你个陆阎王,原来你是骂我吃饱了撑的。” “想明白了?”陆绎冷冷的声音钻进了耳朵。 袁今夏没吭声,在陆绎身后翻着白眼。 岑福迎上前来,说道,“大人,午饭已备好了。” “让你抄的书,写了多少?” 岑福愣了片刻,暗道,“这是谁惹您了呀,我的大人,刚回来就问起此事?” 便只好老实地回道,“大人之前交待卑职去做事,卑职便将此事忘记了,稍晚些就……不,卑职现在就去抄书。” “不必了,此事转给袁捕快做吧,你去吃饭。” 岑福和袁今夏同时疑惑地“啊”了一声。 “什么事?”袁今夏困惑地看向岑福。 岑福紧咬着牙,不敢笑出来,直到陆绎进了屋,才敢放松些,冲袁今夏说道,“袁捕快,你稍等片刻,”说罢紧跑几步进了屋,果然是片刻后就冲了出来,将手中的书塞进袁今夏手里,说道,“近日大人一直在看这本书,大人说的‘此事’就是将这本书的第一卷抄写一遍,抄至一百页,现在交给你了,你好自为之,”岑福说罢转身就跑,就像逃脱了什么厄运一般,那步伐快的,袁今夏甚至来不及反应呢,人就没影了。 袁今夏低头看了看,“什么什么冠子?这个‘鹖’念什么?这么奇怪的字。” 此时陆绎已净了手和脸,正走出来准备去吃饭,听到袁今夏自言自语,便不屑地说道,“鹖冠子。” 袁今夏见陆绎只留给了自己一个背影,忙喊着问道,“哎,陆大人,这……这什么意思啊?” “按岑福说的做,不抄完不准吃饭。” “什么?哪跟哪啊?凭什么小爷就要接受这无端端的惩罚?”袁今夏“啪”的一声将书扔在地上,想了想又赶紧捡起来,向陆绎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用手在书上拍了几下,自言自语道,“这是陆阎王的书,可不能损坏了,否则还不知他又要出什么幺蛾子呢。” 半个时辰后,岑福备好了热茶放在陆绎面前。 “想说什么呀?” “大人真是神了,连卑职想说话都看出来了。” 陆绎又抛给了岑福一个嫌弃的眼神。 岑福知道,再不痛快说,那后果便是去接回来袁捕快的差事了,遂说道,“袁捕快与伙房的老陈似乎很融洽,卑职见她偷偷找了老陈,正在伙房吃得不亦乐乎,”岑福料定陆绎并非真的想惩罚袁今夏,所以便毫无顾忌地说了出来。 陆绎唇角翘了翘,眼前晃动着袁今夏的样子,片刻后方才说道,“少拘着她些,但要看牢了,她不闯祸便已很好了。” 岑福应道,“是,卑职明白,”随即递给陆绎一张字条,说道,“刚刚接到指挥使传来的密信,说是朝廷给江南一带皆颁发了修河款,光是扬州府便是十万两白银,朝中已是有人觊觎,指挥使提醒大人莫管闲事。” 陆绎看了一眼,冷冷地说道,“有人觊觎?是严家吧?” 岑福没接话,脸上却隐隐透出来些担忧。 第106章 不讲理 “师姐,我就不明白了,咱们又不是镖局,你应下这个差事干嘛?” “谢宵,我也是受人所托,尽朋友情谊,你就别埋怨了。” “师姐说的朋友是谁呀? 我认得么?” 上官曦略一迟疑,摇了摇头。 谢宵见状,也不再追问,百无聊赖地将整个人都陷进椅子里,自顾自地说道,“还好只是在淮安府接货,若要再远些,我可没这个耐性,说不定纵身一跃涌入江湖,又一位豪气冲天的大侠问世了,哈哈哈……” 上官曦见谢宵仍怀着不安分的心思,心中焦急,即也无计可施,只得说道,“这趟差事,左右不过一日的功夫,我并未和谢伯伯提及,回去后,你也要守口如瓶才是。” 谢宵有些意外地看着上官曦,暗道,“师姐一向稳重,做任何事都不瞒着我爹,怎么这趟差事看起来是帮朋友的忙,说起来倒有些神秘兮兮的。” 上官曦见谢宵盯着自己,却不说话,便问道,“怎么了,谢宵?” “没什么,”谢宵略一思忖,还是说道,“我印象里自我们上了少林学艺,便不曾与外界接触,后来下了山,便回了乌安帮,爹让师姐做了堂主,师姐整日里处理帮中事务,根本无暇顾及其它。” 上官曦神色变了变,别过头不看谢宵,声音略显激动地说道,“谢宵,你说这话是何意?难道你怀疑我?” “没没没,师姐可莫误会 ,我只是好奇。” 上官曦冷冷地答道,“那位朋友是个女子,至于是谁,你就不必问了。” “师姐你看看你,我就是……我没什么意思嘛,你别误会,别误会,”谢宵见上官曦冷了脸,便识趣地坐回了椅子,开始百无聊赖地摆弄着茶杯。 淮安府到扬州城不过一个多时辰的路程,船至码头后,上官曦与谢宵指挥着帮中的兄弟将十箱银子抬下船,搬上马车,一路浩浩荡荡奔向官府。 工部都水清吏郎中周显已早已等候多时。上官曦上前施礼道,“请问你可是周显已周大人?” “本官正是周显已,你就是乌安帮的上官堂主?” “周大人不必客气,在下上官曦,受朋友之托,护送修河款,现交与周大人,请周大人查验。” 谢宵在一旁双臂环抱,审视地盯着周显已,见周显已面庞白净,说话文绉绉的,看起来就是一个白面书生,中等身材,身材略显肥胖,说是养尊处优吧,又不太像,他的穿着略显寒酸,官服旧了,官靴的侧面竟有破口,心里便暗暗琢磨道,“师姐是受朋友所托,那这位朋友定是与这位周大人相识了。” 周显已亲自逐一检验了,随后命人将箱子上了封条,落了锁,抬进了官府的库房之中,库房的钥匙便收在了自己袖中。 上官曦的态度一直极为冷淡,见一切落定,便说道,“既已检验过,入了库,我也能与朋友有个交待了,周大人,就此告辞,”说罢不容周显已说话,转身便走了。 周显已张了张嘴,见此情状,便将话咽了回去。 谢宵吊儿郎当地跟在上官曦身后,说道,“师姐,前些日子照顾沙大哥,自他伤好了些离开,又陪你护送这劳什子修河款,一直不曾消停过,如今没什么事了,我是不是可以……”谢宵用手向街上指着。 “谢宵,你是乌安帮的少帮主,我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堂主,我哪敢做少帮主的主?” “师姐,看你说的,在咱们乌安帮,上上下下谁不知道?除了我爹,那都要听你的发号施令,当然,我也不例外,谁让你是我师姐呢。” “你想去做什么?” “随便走走,逛逛,看看,”谢宵一副懒洋洋地口吻,突然脑瓜一转,兴奋地说道,“我想起来了,我要去看一个人,师姐你也认得,袁大虾。” 上官曦脸色一沉,没应声。 谢宵自顾自开心地说着,“我与袁大虾那可是从小的交情,师姐你不知道,我幼时,爹带我去京城,在京城待了三个月,与袁大虾玩得甚好,还有那个杨岳,不过嘛,杨岳太过老实,我不喜欢他,我只喜欢那个又爱咬人,又爱打人的小丫头,袁大虾!”谢宵将最后三个字咬得极重,说罢还哈哈哈开心笑了起来。 上官曦心里生痛,暗道,“谢宵提及一个童时的玩伴尚能如此开心,可自从那年定了婚约,后来他又逃婚,现在他便只认我是他的师姐了,情份便也疏离了。” “师姐,你应不应嘛?爹是让你看着我,可也没说不准我出门啊,对不对?”谢宵跟在上官曦身旁不停地聒噪,“再说我又不惹祸,我就是去看看袁大虾,说不定我还能请他到咱们帮中作客,我爹也喜欢那个丫头,师姐,到底行不行啊?” 上官曦听到谢宵说谢百里也喜欢那个丫头,心里的酸楚便更多了一层,苦笑着说道,“你愿意做什么随便,”说完大踏步就走了。 谢宵哪懂得上官曦的心思?见上官曦走了,自己乐得自在,没人管束了,便晃晃悠悠直往官驿的方向而去。 “师父啊,您还疼吗?夏儿昨夜都没睡好,一直惦记着您,”袁今夏一大早连早饭都不曾吃,与陆绎打了个招呼便赶到了沈家医馆看望杨程万。 杨程万面色有些苍白,仍旧笑着安抚道,“傻孩子,你担心什么?有岳儿在呢,再说,为师也并非老而无用了,这点疼痛不算什么。” “谁敢说师父老而无用了?夏儿保管第一个冲上去削他几个跟头,”袁今夏从小便跟在杨程万身边,对杨程万的性子自是十分了解,便又笑道,“师父,您这样总靠着、躺着也会不舒服,不如夏儿给您捏捏肩、捶捶背吧?” “好,”杨程万笑着将身子坐直了。袁今夏便绕到身后开始捏肩捶背,一边学着说书先生逗杨程万开心。 “今夏,你怎么来得这样早?”杨岳端着熬好的药进来前,便听到了袁今夏的笑声。 “这是给师父的药么?”袁今夏上前接过药碗,闻了闻,噤了噤鼻子,“好苦!” “良药苦口,”杨岳笑道,“沈大夫说,过了七日,如果恢复良好,爹便可以回官驿休养了。” “真的吗?太好了,”袁今夏小心翼翼地端着药碗递到杨程万面前,“师父慢慢喝,这下可好了,又能飞檐走壁了。” 杨程万“噗嗤”一声笑了,端着药碗一饮而尽,说道,“你这张嘴,就是爱胡说。” “我哪有?人家陆大人都说了,师父年轻时轻功极好,是……” 杨程万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语气变得极为严肃,“他说的话,你怎会晓得?” “不是那日在船上,我偷听……不,我路过时听到的嘛,是吧,大杨?”袁今夏冲杨岳挤咕着眼睛。 杨岳急忙应道,“是啊,爹,我与今夏也是无意中听到的,我还从来不知晓爹的轻功这样好呢。” 杨程万“哼”了一声,将双目一闭,身后一靠,不理会二人了。 袁今夏伸了伸舌头,冲杨岳做了个鬼脸,伸出手指向外指了指。 杨岳便懂了,两人悄悄退了出来,关上房门。 “大杨,昨日到现在,你一定没休息好吧?你去休息,我来照顾师父。” “没事,我不累,就是心疼爹,昨日……唉!”杨岳回想起昨日之事,仍胆颤心惊,双手抱着头慢慢蹲了下去。 “师父遭罪了,”袁今夏扭头看了看,抹了一把眼睛,将眼泪憋了回去,“大杨,你别难过了,我刚刚来时遇见了沈大夫,他说师父的情况比他想象中要好,是可以完全恢复的。” “今夏,我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狠的大夫呢,那一捶子狠狠砸下去,就算是我,也未必撑得住,可爹他,硬是一声没吭。” 袁今夏扶住杨岳有些颤抖的肩膀,安慰道,“大杨,都过去了,你就想想,等师父彻底恢复之后,就再也不用受病痛折磨了,再也不怕潮湿和阴天下雨了,多好啊。” “你说得对,都过去了,”杨岳抹了一把眼睛,站起来,咧了咧嘴,终于笑了。 “这才像样嘛,”袁今夏也跟着开心起来,揉了揉手指。 “你手怎么了?” “都是那个陆阎王,罚我抄书,我抄到凌晨呢。” “又罚你抄书?你又闯祸了?” “我哪有?你别诬赖我。” “那他因何罚你?” “我哪晓得?” “你不晓得?”杨岳疑惑地盯着袁今夏,“你的性子我还不了解?你若是认准自己没错,谁能奈你何?” “我就是不知道嘛,那个陆阎王成日里摆着一副冷冰冰的面孔,动不动就甩脸子,好像小爷欠他八百吊似的,我就纳闷了,他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杨岳笑了一下,“你就扯吧,我还不知道你?活的你能说成死的,死的也能被你气笑了,你若没犯错,能乖乖抄书?” 袁今夏冲杨岳翻了一个白眼,“我是觉得那本书甚是有趣,读上瘾了,便跟着写了几个字。” “啧啧啧!”杨岳一脸的不可置信,神色中充满了嘲笑。 “大人,今日不出去吗?” “这样找下去,恐是一无所获,须想个办法才是。” 岑福见陆绎食指轻敲桌面,便悄悄站在了一旁。 陆绎一时没有头绪,索性拿起书看了起来。岑福见状,便悄悄退了出去。 几个时辰过去,岑福再次进来时,陆绎还在看书。岑福递了一杯热茶,说道,“大人休息一会儿吧?” 陆绎端起茶抿了一口,向外看了看,问道,“袁捕快还没回来么?” 岑福摇摇头。 陆绎站起身,径直向外走去。岑福起身跟着,陆绎向后一摆手,岑福便停下了。 陆绎一只脚刚踏出官驿门口,便发觉一个人影一闪,躲到了角落里,陆绎假意不知,慢慢踱步,那人影又一闪,迅速离开了。 陆绎看过去,不由得轻轻“哼!”了一声,暗道,“原来是谢少帮主,他来这里干什么?”稍一转念,想起之前他偷偷潜进官驿看望袁今夏,陆绎的脸色顿时便冷了下来。 约摸半个时辰,袁今夏远远地走来,见陆绎站在门口,便大方地打招呼道,“陆大人,卑职袁今夏跟您销假。” “好!”陆绎打量了一眼,似是不经意地问道,“袁捕快回来的路上可曾遇到什么人?” 袁今夏一时没明白陆绎的意思,反问了一句,“什么人?” 陆绎见状,倒以为袁今夏又要糊弄他,语气便冷了下来,说道,“是啊,什么人?” 袁今夏不明所以,愣愣地又“啊?”了一声。 “哼!”陆绎转身就往官驿里走。 “大人,大人,您又怎么了?”袁今夏追上前,跟在陆绎身侧,“卑职因担心师父,这脑子一时没转过来,大人刚刚是问卑职回来的路上有没有遇见什么人,对吧?那既是遇见,就应该遇见认识的人,卑职这样理解,对否?” 陆绎一听,脸色更加不好了,暗道,“她这样说,便是遇见谢宵了。” “大人,卑职说实话,回来的路上并未遇见什么人,在这扬州城里,卑职也不认得什么人,而且卑职走得很急,就算有什么人从身边经过,可能也不曾察觉。” 陆绎一听,脸色渐渐转好了起来,扭头问道,“真的?” “当然,我骗您干嘛?卑职想着大人叮嘱过,一定要在日落前回到官驿,便一路快马加鞭……嘿,当然,这只是形容,是一路小跑。” 陆绎唇角微微翘了翘,说道,“明日你若还想去,我让岑福给你备辆马车。” “真的吗?”袁今夏喜出望外,随即又是一脸的疑惑,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为何对卑职这么好?” “我是怕你在外面惹了祸,我还要替你收拾。” “我能惹什么祸?大人又小瞧卑职了,不管怎么说,卑职也是六扇门……哎哎,大人,您别走啊,卑职还没说完呢,大人……” 见袁今夏追了上来,陆绎头也不回地问道,“杨捕头怎样了?沈大夫可有何叮嘱?” “师父一切都好,沈大夫说,不出半年,师父便可完全恢复。” 陆绎扭头看着兴奋地小姑娘,说道,“好了,去吃饭吧,官驿只剩下我们三个,就一起吧。” “一起呀?” “怎么?不愿意?” “愿意,愿意,卑职不胜荣幸,”既是陆绎主动提出来,袁今夏自然不好驳了面子,嘴上虽答应着,心里却暗道,“跟阎王一起用饭,我不会是给自己找事儿吧?” 陆绎扭头见袁今夏眼珠子骨碌碌乱转,便说道,“吃饭的时候,闭上你的嘴就行了。” “大人这般不讲理的,闭上嘴还怎么吃饭?” 陆绎不再理会袁今夏,径直向伙房方向走去。袁今夏跟在身后,陡然想到,“原来是怕我再讲那些虫啊……什么的,嘿嘿嘿……”想着不由笑出了声。 陆绎回头狠狠瞪了一眼。袁今夏看见,硬生生将笑憋了回去,乖乖跟在后面。 第107章 女英雄 这顿饭,袁今夏吃得极为拘谨,陆绎和岑福倒是极为自然。 袁今夏偷偷瞄了一眼陆绎,心里嘀咕道,“吃相这般文雅,这哪里还像个阎王了?”又瞄了岑福一眼,见岑福亦是如此,便又嘀咕道,“同是尚武之人,六扇门的那些哥们儿可并非这样,那可个个都是狼吞虎咽的,”想罢紧着吃了几口,放下碗筷,说道,“陆大人,我吃好了。” 陆绎瞟了一眼,点了下头。 袁今夏“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手刚抬起一半,陆绎的目光便射过来,带着一些警告的意味。 “不是,不是,陆大人您别误会,我是想说,您和岑校尉慢慢用,我呢,给你们讲故事,说书也行,我会得可多呢,就当是为你们助兴。” 岑福看了一眼陆绎,眼神有些慌恐,微微摇了摇头。陆绎转过头看向袁今夏,见袁今夏笑得真诚,便点了点头。岑福顿时觉得饭菜都不香了。 袁今夏站起身,离开餐桌数尺,双手合拢,又慢慢下落,起了个范儿,才开口说道,“话说五霸七雄闹春秋, 顷刻兴亡过首。 青史几行名姓, 北芒无数荒丘, 前人撒种后人收, 无非龙争虎斗!”袁今夏作了个拍桌子的手势,又挑了挑眉,笑道,“怎么样?这开场白、这气势,比不比得说书先生?” 陆绎和岑福皆有些吃惊地抬头看向袁今夏,他们平日里并不听书,故而不晓得说书先生会这般开场,也自然不晓得说书先生是这般气势。 “你们吃,你们吃,只管听着就好,”袁今夏笑嘻嘻地继续说道,“今日咱们要讲的是一位女英雄的故事,这位女英雄可谓侠肝义胆,豪气冲天,话说有一日,女英雄无意间闯入一处偏僻之地,谁知竟遇到了三个宵小之辈,出言不逊,还要逼迫女英雄作压寨夫人,女英雄岂容这等宵小污蔑?腰中拔出长剑,舞了个剑花,那真是剑舞风华起,英气破云霄,”袁今夏说到这儿,摆了个架势,倒真是像模像样,英气十足。 陆绎与岑福对视一眼,又默默低下头吃饭。 “女英雄还未曾出手,那三个宵小突然倒地不起,哇哇大叫,流血不止,原来不知是何人暗中出手相助,女英雄环顾四周,不曾见到人影,便冲三个宵小骂道,尔等作这等丧尽天良之事,该有此报应,今日老实交待还则罢了,否则便让你们人头落地。” 袁今夏见陆绎与岑福又抬头瞄了自己一眼,便略有些得意地继续说道,“女侠饶命,女侠饶命,我等并非日日犯案,只是看准机会才会下手,还请女侠饶我等狗命。” “女英雄见三个宵小伤势不轻,也算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便挥袖离去。谁知方才走出不远,便见前面出现了一个人,只见那人沉稳如山,行动如风,面似冠玉,风度翩翩,当真是世间有才地,他之能力绝,一顾惊风雨,再顾泣鬼神,纵看天地间,此人难再寻!” 陆绎微微蹙眉,顿了一下。 袁今夏继续说道,“女英雄见状,忙上前招呼,方知刚刚暗中出手相助的正是此人。当下再三致谢,那人却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说罢翩翩离去,女英雄感叹道,此人乃真英雄也!” 陆绎与岑福此时恰恰吃好了,皆放下了碗筷。袁今夏笑嘻嘻地跑到桌前,复又坐下,问道,“怎么样?怎么样?听得过瘾么?有没有说书先生的范儿?” 陆绎含着笑意看向袁今夏。岑福倒是吃惊地瞪大了眼睛,暗道,“大人这神情……可是多年不曾有过了。” “袁捕快,你想表达什么呀?” “大人,您先说好不好听?” “好听,”陆绎只才说了两个字,袁今夏便得意起来,陆绎又道,“只是,说书先生都喜欢这般信口开河么?” “说书嘛,那自然要渲染一些气氛,那才耐人寻味呢,不然怎么吸引人呢?” “好,我原谅你了,那本书,你还回来吧。” 岑福听得稀里糊涂,暗道,“两人在说什么呢?” “多谢大人!”袁今夏开心得合不拢嘴,又说道,“不过,卑职觉得那本鹖冠子还挺好看的,大人能否再借卑职读上几日呢?” 岑福听到这总算明白了一点儿,“原来袁捕快是在恳请大人撤销对她的惩罚,可是这和说书有什么关系呢?” “好!”陆绎点头应允,又说道,“你刚才说的评书……”说罢顿了一下。 袁今夏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看向陆绎,身子向前倾了倾,急切地问道,“怎么样?” “有一句说得甚好,”陆绎又停下了。 “哪句哪句?大人您倒是一次说完啊。” “只是看准机会才会下手,”陆绎说这句话时,似是在对袁今夏说,又似在自言自语。 袁今夏听罢倒是泄了气,身子收回来,略有些丧气地说道,“那不过是胡编的,那三个混蛋说的话有什么好?” 岑福听得又纳闷起来,“大人和袁捕快到底在说什么?我怎么越来越糊涂了。” “好了,回去歇息吧,”陆绎站起来,想了想又说道,“记住了,女英雄,无事莫乱走。” “大人,您……”袁今夏冲着陆绎背影重重哼了一声,“又瞧不起我?刚刚夸你的时候,你不是挺开心的嘛。” 陆绎与岑福回到房间。 “岑福,这几日保持静默吧。” “大人,咱们不查倭寇的行迹了?” “刚刚袁捕快的话提醒了我,倭寇在沿海一带行事猖獗,但他们应是有规律的行动,许是还没到时候,我们便再等上一等。” “可陛下那里,大人要如何交待?” “此处的事未有结果,陛下不会催我们回京的。” 又过了六日,杨岳和袁今夏将杨程万接回了官驿休养。 在此期间,谢宵每日里都来到官驿附近转悠,却从不曾碰到袁今夏,他自然也不敢造次的再翻墙而入,每次都高兴而来,悻悻而归。 陆绎每日里在官驿看书,喝茶,倒也自在。 此间,扬州那边却出了乱子。十万两修河款被盗,周显已被抓进大牢。 “大人,八百里加急,陛下传来密信,”岑福匆匆进来,将密信递给陆绎。陆绎看罢,说道,“十万两修河款被盗,陛下命我查清此案。” “大人,这可不是小数目,且又是朝廷派发下来的修河款,何人如此胆大包天敢盗走?” 陆绎嫌弃地看了一眼岑福。 岑福自知自己急了些,忙说道,“卑职只是有所疑问,能在官府的库房里将如此数量巨大的银子盗走,那应是筹划好了的,难不成又是那个谢宵?” “何以见得?” “卑职每日里都会在官驿附近察看,发现有个人经常在官驿附近转悠。” “何人?” “谢宵。” 陆绎一双俊眉蹙起,“有何举动?” “只是有些贼头贼脑的向官驿里看,卑职见他每日里都来,便也有意无意让他看到卑职,谅他也不敢有何举动。” “不必理会,他若敢盗走修河款,怎的还敢来此抛头露面?” “是,大人,接下来要怎么办?” “此案若想查清,须借助六扇门。” “大人的意思是,要追踪痕迹。” 陆绎点头,“走,我们去看看杨捕头。” 第108章 调侃 “杨捕头,十万两修河款被盗,要破此案,还需您的帮助。” 袁今夏一听有案子,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扭头盯着杨程万,暗道,“快答应啊,师父。” 杨程万略有些犹豫,看了看自己的腿,才说道,“不瞒陆大人,卑职现在行动不便,怕是帮不上大人,反而添了累赘。” 杨岳刚刚听了陆绎的话,正在担心杨程万不顾及身体就一口答应,见状急忙说道,“爹,您就好好养伤,还有我和今夏呢,”遂向前一步,冲陆绎说道,“陆大人,杨岳不才,也算学得我爹追踪术的一些皮毛,愿效力此案,还有,”杨岳回头看向袁今夏,“今夏比我聪慧,于追踪痕迹一事颇有心得,我二人皆愿意听从大人差遣。” 杨岳的回答正中陆绎下怀,便应道,“好!那便这样说定了,”又冲杨程万说道,“杨捕头尽管安心养伤,若有需要前辈决断之事,还请不吝指点才是。” “是,卑职定当尽职尽责,”杨程万嘴上应着,心中越感困惑,暗道,“当年自己离开锦衣卫之时,陆绎还是个孩童,且自己脾气耿直,从不曾私下里与陆廷有所接触,故而对这位陆家的公子并不了解,出京以来,陆绎说话行事皆是彬彬有礼,对自己礼遇有加,不知这是否只是做的表面功夫?但看他行事之雷厉,出手之狠绝,倒与陆廷有过之而无不及。” 杨岳极为开心,暗道,“既有案子可查,又能让爹安心养伤,两全齐美,”遂转向袁今夏说道,“今夏,这些时日你一直嚷着无聊,现在好了,有案子了,你大可以施展拳脚了。” 袁今夏冲杨岳眨了两下眼睛,见杨岳依旧傻呵呵的在笑,便又眨了几下眼睛。 “你怎么了?眼睛……不舒服?”杨岳到底是憨厚老实,只顾着开心,一时没有理解袁今夏的暗示,倒关心起袁今夏的眼睛来。 袁今夏心里暗道,“大杨啊大杨,说你什么好?以往咱俩打配合不是挺合拍的么?怎么现在倒傻了一般?”遂用手扯了两下杨岳的衣襟,身子略歪向杨岳,小声说道,“瞎开心什么呀?” 杨岳低头见袁今夏拇指和食指轻轻搓了几下,瞬间便明白了,脸上却红了一下,尴尬地笑了几声。 陆绎将两人的小举动都看在眼里,问道,“怎么?袁捕快是有什么不同的想法吗?” 袁今夏暗道,“陆阎王精明着呢,若是对他耍小心机,一旦被他发现,恐怕又要惩罚我抄书,那不如实话实说好了,不管是谁,总要吃饭穿衣养家的嘛,”想罢便问道,“大人,查案,有补助么?” 陆绎忍着笑意,说道,“有啊,每月二两银子。” “二两?”袁今夏睁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杨岳也有些激动。独独杨程万一脸的嫌弃,暗道,“这两个丢人现眼的,借调函里明明写得清楚,借调期间俸禄由锦衣卫负责发放,另每月额外补助二两,若有特殊贡献,则补助可视情况加倍发放,”见两人情状,杨程万更觉羞愧,手中的拐杖在地上重重顿了一下。 杨岳听见,连忙用胳膊肘悄悄怼了袁今夏一下。袁今夏反应倒快,冲陆绎说道,“当然,卑职身为朝廷捕快,自然是事事以朝廷之事为重,这查案本就是捕快应尽之责,更何况如今还有陆大人掌舵,那办起案子来便更是如鱼得水,卑职自当肝脑涂地,在所不辞,”袁今夏紧急输出一大串,瞄了陆绎一眼,见陆绎神情并无不悦,便笑嘻嘻地问道,“大人,哪查?” 陆绎有心调侃,便说道,“袁捕快一番言辞,倒让人刮目相看,想必对查案也颇有心得。” “那是……”袁今夏刚要继续长篇大论,便听杨程万“咳”了一声,将拐杖在地上又顿了一下,遂急忙收敛了得意的神情,毕恭毕敬地回道,“卑职不敢托大,以往也不过是抓些小毛贼,哪有什么心得?一切全听陆大人吩咐,”袁今夏嘴上这般说,心里却打起了主意,暗道,“师父在锦衣卫面前总是唯唯诺诺,凭什么一起查案子就一定要全听锦衣卫的?这次我偏要做出点样子来让他们看看,这个陆阎王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曹昆案,我也没输给他不是?” “好!”陆绎听罢,冲杨岳说道,“杨捕快,你且留在官驿照顾杨捕头,若有需要,须随叫随到。” 杨岳感激,忙应道,“是,多谢陆大人!” “岑福,你去查修河款运送的路线以及途中是否有过与外人接触。” “是,大人,卑职明白,”岑福应声便离开了。 陆绎瞟了袁今夏一眼,却故意停了下来,不说话了。 袁今夏见状,暗道,“这个陆阎王,在搞什么?”遂主动问道,“大人,卑职要做些什么?” “袁捕快,一旦有案子发生,应第一时间做什么?” 袁今夏脱口而出,“看案发现场啊,从中寻找蛛丝马迹。” “那还不快走?”陆绎声音未落,人已站起来,大踏步走了出去。 “得嘞,”袁今夏痛快地应着,冲杨程万笑道,“师父,夏儿去查案了,您好好养伤,凡事莫太操心了,一切有我呢,”说罢紧跟着跑了出去。 杨程万摇摇头,轻叹了一声。杨岳知道刚刚自己和袁今夏有些小家子气了,急忙向杨程万承认错误。杨程万无奈地说道,“岳儿,夏儿年纪小,性子浮躁,你竟然也跟着她胡闹?” “爹,岳儿知错了。” 杨程万从怀中将借调函取出来,递给杨岳,“以后凡事不可再斤斤计较。” 杨岳接过来仔细看了,顿时又红了脸。 袁今夏跟在陆绎身后,一路上两人并未说话。眼见着陆绎拐了弯,袁今夏思忖了一下,小步跑到陆绎身侧提醒道,“大人,这是通往官府库房的路。” “是啊,怎么了?” “大人,咱们看现场,不需要去拿扬州府衙的批复和通行令么?” “锦衣卫办案,向来只听命于皇上。” 袁今夏见陆绎一脸的傲娇神态,暗道,“锦衣卫还真是威风,”遂想到在京城办理曹昆案时被陆绎横刀拦下的事情,“怪不得当时那般蛮横,原来有皇上撑腰,”心中想着,不自觉“哼”了一声。 “袁捕快不是经常自诩凡事以公务为重么?怎么连朝廷的规矩都不懂?” 袁今夏听出陆绎的语气中带着些许嫌弃和不满,遂放慢了些脚步,冲陆绎背影翻了一通白眼,暗道,“自诩?哼,我书读得少,不代表我不懂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奚落谁呢?” 陆绎见袁今夏没了动静,便略微回了头瞧了一眼,又说道,“刚刚你不是在想,锦衣卫因何这般威风么?是不是还想到了京城之事?” 袁今夏惊得瞪大了眼睛,暗道,“我心里所想,怎么他全知晓?他他他……” “袁捕快现在想的是,为何我能知道你心中所想,对吗?” “我倒是听说书生说过,这世上有一种人心思极为灵敏,擅长读心之术,能洞察他人的所思所想,难道陆大人会这种妖术?天呐,好在刚刚没有骂他,这个陆阎……呸呸呸!” “袁捕快害怕了么?”陆绎暗暗发笑,暗道,“调侃这个小丫头倒颇为有趣。” 袁今夏跑到陆绎身侧,歪着头看着陆绎说道,“那个……大人,卑职有一个疑惑不知当问不当问?”见陆绎刚要开口,怕被拒绝,忙又说道,“大人一定会解答卑职的疑惑的,大人,您会读心术么?” “读心术?”陆绎颇为奇怪,转瞬间便明白了,说道,“战国时期的李悝曾有言,‘居视其所亲,富视其所与,达视其所举,穷视其所不为,贫视其所不取,’讲的是通过观察一个人在不同环境下的行为来判断其品德和操守,同是战国时期的吕不韦也曾说过,‘喜之以厌其守,乐之以验其僻,怒之以验其节,惧之以验其持,哀之以验其人,苦之以验其志’,意思是通过衡量一个人在不同情绪状态下的行为表现来考察其品德和能力。袁捕快刚刚所说的读心术,虽然我并未听过,但应该就是这个意思吧?” “怪不得他屋子里有那么多书,原来他懂得这么多,”袁今夏眼神中露出羡慕,略回忆了一下,遂说道,“大人真是好才华,卑职受教了,这么说来,刚刚是卑职‘形无状’才被大人读出了心思,对吧?” 陆绎点头,见袁今夏反应如此之快,目光中流露出些许赞赏的意味。 袁今夏忙笑嘻嘻地解释道,“其实卑职刚刚‘哼’那一声,是嗓子不舒服,完全没有针对大人的意思,大人误会卑职了。” 陆绎继续调侃道,“袁捕快若是哪里不舒服,看大夫便是,无须与我解释。” “是是是,卑职谨记大人教诲。” 两人说着话便已到了官府库房门口,守门的是一队兵士,横了枪拦阻,还不曾开口,陆绎便举起腰牌说道,“锦衣卫奉皇命办案,尔等让开,在门口听令。” 兵士们一见腰牌,纷纷闪身让开。 第109章 及时雨 守门的士兵打开银库,说道,“大人,这间银库就是专门用来存放修河款的,原来的门锁不曾破坏,修河款丢失后,虽然屋子空了,但为了保护现场,韦大人仍是下令又加了一道锁,至那以后无人进去过。” “好,你退下吧。” 陆绎与袁今夏站在银库门口,两人默契十足地停下脚步观察。这间银库面积较大,除北面有窗外,皆是墙体,窗中置铁柱,柱间有窗罘,窗罘上糊着一层透光的纸,银库中间地面上摆着一列十口箱子。 袁今夏看向陆绎,陆绎点点头。袁今夏便明白了,笑道,“好嘞,明白,”遂从腰间摸出水晶圆片,蹲下去,一边仔细观察着一边慢慢移动。陆绎站在门口,将手负在身后,头脑中迅速地思考着,半晌后,又将目光移向袁今夏,见她观察得极为仔细,偶尔还会发出一些轻叹声,便猜想她定是发现了什么。 如此过了一个多时辰,袁今夏方才慢慢直起身,用手扶着后腰揉了几下,才将水晶圆片收起来。 陆绎看在眼里,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关心,话到嘴边却没有说出口,只是看着袁今夏慢慢转过身。 “大人,卑职已经初步勘察完毕,有发现,更多的是疑惑。” “说来听听。” “首先,屋内的足迹虽然杂乱,但仍能分辨出来都是官靴,且进出的足迹皆围绕在这十口箱子附近。” “这么说来,并无外人进入?” “卑职的疑惑也正在于此,这些足迹虽然能够辨认,但辨认起来十分困难,因为足迹都不是完整的。” “何意?” 袁今夏又将水晶圆片取出来递给陆绎,指着其中一处说道,“大人您看这里。” 陆绎蹲下,将水晶圆片对准了仔细观察着,果然大有端倪,“这些足迹似乎被什么东西抹掉了一部分。” “大人您再多看几处,”袁今夏又指了其它几处,陆绎一 一看过,已然明了,说道,“应该是有人在鞋子的外面套上了布套,故而在行走时,不曾留下足印,反而将原来的足印抹去了一部分。” 袁今夏点头,“卑职也是这么认为。” “入室盗窃之人竟然如此细心,想必筹谋已久。” “大人想必也看到了,银库只有一扇窗,且窗上嵌有铁柱,柱间有窗罘,窗罘上糊着一层纸,铁柱不曾弯曲,窗罘不曾损坏,窗纸也不曾破漏,说明盗贼从窗进出的可能性是没有的。” 陆绎点头,看向四周的墙壁。 袁今夏又道,“卑职也勘察过了,墙上无划痕,无撞痕,门框上也无明显的痕迹,这说明盗贼极为细心,事先皆已考虑周全,大人,这可不像一般的盗贼的作案手法,更像是有预谋的偷盗。” 陆绎轻轻“哼”了一声,说道,“门锁也不曾损坏,锁眼也没有划痕,那只能说明盗贼是开了锁进来的,他有钥匙。” “谁能拿到钥匙呢?难道官府内部有鬼?” “银库有重兵把守,若说不是内外勾结,又怎能轻易进入库房?” “而且盗贼不止一人,十万两修河款啊,一个人怎么搬得过来?” “银库建在府衙之后,二堂与三堂之间,如此声势,就算买通了把守的兵士,若想搬运出去,还要经过二堂,出府衙。” “是啊,这里哪个环节都要算计到,且他们不可能买通了所有的人,知道的人越多,被泄露的风险就越大。” “除此之外呢,有没有其它可能?” 袁今夏略一思忖,说道,“大人,卑职还有一些疑惑,您看这里,”袁今夏指着十口箱子附近,“这十口箱子的锁也都是完好无损的,且箱子附近除了足印再无其它痕迹。” “你要说什么?” “卑职的意思是,盗贼只拿走了银子,却并未搬走箱子,说明从这里搬运箱子出去于他们而言是不方便的。” “一万两白银,若是搬运箱子,需要两人方可抬走,十口箱子便需要二十人。” “卑职就是这个意思,盗贼定是希望用最少的人达到偷窃的目的,人越多反而会坏事儿。” “你的意思是,他们是将银子装入袋中,背走的?” “卑职猜测是这样,一万两白银,如果是一个壮年男子,应该是可以背得动的,尤其是练过武功的人,这样十人便可一次性将银子全部运走。” “若是这样,按刚刚的分析,这十人若想离开这里,要过二堂,出府衙,却并非易事。” “大人,有没有可能他们都会飞呀?” “什么?” “卑职的意思是,他们轻功好,出了银库直接越墙飞走了。” 陆绎摇头,“能如此负重,还能飞檐走壁,这样的人恐怕这世上也少之又少,”陆绎看向袁今夏,又说道,“背负重物与携带一个人还是不同的。况且,轻功能达到如此境界的人,又何必做盗贼呢?” “那可不一定哦,大人可能不知,莫说是江洋大盗,就算是平常的小盗贼,那也是有些轻功在身上的,不然让人抓住不打死也得没半条命。” 陆绎重新打量了一下银库,目光在墙壁和房顶上来回审视。 袁今夏见状,问道,“大人是不是怀疑这银库里有机关?” 陆绎没说话,沿着门向里走,边敲打着墙壁。袁今夏见状便沿另一个方向照样做了,两人环绕一圈,直到碰了面,也未觉察出有任何异样来,又在地面上仔仔细细跺了一遍,也不曾发现任何端倪。 “大人,若说真有机关,恐怕也不会设在人人可及的地方,这墙壁上边和房顶,您……”袁今夏话未说完,陆绎已提了丹田气,纵身一跃,攀到墙壁上方,随即急速翻身拍掌,一圈过后,双脚用力一撑,借势在房顶上游走了一圈。 袁今夏看得是目瞪口呆,暗道,“好俊的轻功啊,大人年纪轻轻便有这等功力,实属罕见,就连说书先生说的那些武林大侠恐怕也不及大人。” 陆绎稳稳落在地面上,见袁今夏兀自在发愣,便问道,“发什么愣啊?”见袁今夏没有反应,便“咳”了一声。袁今夏惊觉,回过神来时,见陆绎正盯着自己,遂尴尬地笑道,“没事,没事,卑职就是一时走神儿了,大人可有何发现?” 陆绎摇摇头。 “那这样说来,可疑人员的范围可就大了,若想逐一排查,要费上许多功夫,”袁今夏像是自言自语,紧接着说道,“不过大人放心,此事交给卑职,保证查个一清二楚。” “先不必这样扩大范围,有一个人须得先问一问。” “大人指的是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周显已?” “对,朝廷派他运送修河款,负责修缮的一切事宜,这银子自然也是由他主管和派遣。” “对啊,他现在关在大牢之中,或许从他口中能得到一些线索,还能解开一些疑惑。” “那还等什么?走吧,”陆绎说罢就要往出走,却听得一阵阵“咕噜噜~”的声音传进耳朵,这声音陆绎再熟悉不过,以前办案时,他带着岑福经常连日不眠不休,有时候连吃上一顿饭都是奢望。 刚刚一直在寻找线索,又分析案情,忙了几个时辰,袁今夏确实有些累了,还很饿,此时听见自己腹中发出的声音,有些不知所措,但见陆绎并未回头,才稍稍缓解了些尴尬,伸手悄悄揉了揉肚子,暗道,“你老实些,别给小爷丢人,早不叫晚不叫,这时候这叫什么?早上让你吃饭偏不吃,”也不晓得是在埋怨“咕噜噜~”发出声音的肠胃,还是在埋怨自己。 陆绎“咳”了一声,说道,“先不去大牢了。” “那要去哪里?” “饿了,先吃饭,”陆绎说完大踏步向前走去。袁今夏立时开心起来,暗道,“正好小爷饿了,陆大人啊陆大人,您真是及时雨呀。” 第110章 遇桃花 从官府银库出来一直向东,便是一个繁华的街市。街上的行人熙熙攘攘,有说有笑,看起来心情都不错。袁今夏最爱热闹,跟在陆绎身后,不时地东瞧瞧,西看看,看到好玩的还要驻足一会儿,然后便是小跑着赶上,如此反复几次,陆绎余光瞄见,便故意放慢了脚步。 袁今夏兴致正浓,见陆绎并不恼自己,便说道,“大人,卑职能问您一个问题么?” 果然,陆绎温和地应道,“要问什么?” “大人今年贵庚了?”袁今夏问出口后便仔细观察着陆绎的神色,见陆绎只是微微蹙眉,却并无不悦,便又笑嘻嘻地说道,“这是可以问的么?” “二十二,”陆绎回答得也算干脆。 “哦~~~”袁今夏拉着长音,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陆绎扭头看着一脸鬼马神色的袁今夏,说道,“怎么?袁捕快还会占卜么?” “大人因何这样问?”轮到袁今夏不解了。 “你说呢?” “嗯?”袁今夏一脸问号,细思量一下,暗暗发笑,“原来陆大人误会了我的意思,”想罢‘“嘿嘿……”笑了几声才说道,“大人您误会了,卑职并不会占卜,只是嘛……就是……就是……” “袁捕快有话直说便是。” “大人,卑职换种方式问您一个问题,可好?” “好。” “您说话干嘛总是惜字如金的?” “这是问题?” “不不不,这是问一个搭一个的那种。” “什么?” “大人生在富贵人家,自然不懂市井之语,这搭一个的意思就比如,我买一块糕点,老板说还可以白送我一块,那这第二块就是我白得的。” 陆绎嫌弃地看了袁今夏一眼,说道,“那你今日白费心思了。” “好,刚刚搭一个的问题大人可以不回答,不是,可以不理会,嘿嘿,”袁今夏见陆绎难得的好脾气,便越发大胆起来,说道,“大人,这街市如此热闹,好玩的、好吃的、好看的应有尽有,您却始终目不斜视,难道这些对您一点儿吸引力都没有么?” 陆绎扭头瞟了袁今夏一眼,虽于闹市街道间,却也隐约听得见袁今夏腹中发出的咕噜声,暗道,“到底是个小丫头,已经饿成这般模样,还一心想着玩耍。” 袁今夏却误会了陆绎的意思,慌忙说道,“大人,这个是正经的问题,不是搭一个的那种?” 陆绎也瞬间明白了,说道,“你说我老气横秋?” “哪有?”袁今夏吓得直摆手,“大人可莫给卑职乱扣帽子,卑职小小捕快,可承受不起。” “还有袁捕快不敢说不敢做的么?” “有,”袁今夏斩钉截铁的答道,看着陆绎忽而变得严肃的神情,暗道,“想我堂堂夏爷,在你陆阎王面前似乎变成了一只病猫,哪说理去啊?”见陆绎又不搭理自己了,便嘟了嘟嘴,向两边观望,心里又暗暗不解,“这都过了好多酒楼了,陆大人这是要去哪里呢?”闻着酒楼里飘出的香味,袁今夏腹中又发出一连串的“咕噜~”声。 “前面就到了,”陆绎说罢便加快了脚步。 “前面?”袁今夏翘起脚看了看,疑惑的自言自语道,“前面哪有什么酒楼?” 陆绎听见,也不回头,说道,“不去酒楼。” “那要去哪里?”袁今夏追上陆绎,说道,“在京城时,若没有什么案子,卑职便要去巡街,倒是常常见那些富家公子三五成群流连于酒楼,卑职以为像大人这般生于高官之家,外出吃饭自然也会去那些高档的酒楼,点上满满一桌丰盛的佳肴,再来一壶果酿,岂不美哉妙哉!” “佳肴?果酿?”陆绎十分佩服袁今夏的想象能力,说道,“吃饭不过就是填饱肚子,哪里有这么多规矩和讲究?” 袁今夏虽然对陆绎所说的存疑,却也不再纠缠,富贵也好,高官也罢,与自己何干?抬头看到前面有一株桃树,满树粉红的桃花随风舞动,煞是好看,便指着笑道,“大人您看那里,好美啊!” 陆绎自然也瞧见了,脱口说道,“满树和娇烂漫红,万枝丹彩灼春融。” 袁今夏扭头看着陆绎,眼里亮晶晶的,暗道,“这叫什么来着?随口拈来,陆大人真是好文采。” 陆绎觉察到袁今夏的目光,便说道,“到了,就在这里吃吧。” “这里?”袁今夏打量了一下,这是一个小街摊,倒是干干净净,只是这么简单的小摊,能有什么好吃的呢?便疑惑地问道,“大人在这里吃得惯么?” “扬州的美食,都在街巷之间,”陆绎轻描淡写地说道,随即唤了摊主到近前,说道,“老伯,来两碗虾饺面。” 摊主痛快地应了一声,随即带着好奇地目光看着陆绎,片刻后发出“咦?”的一声,“这位公子可曾来过小老儿的面摊儿?” “嗯?”袁今夏疑惑地看着两个人,暗道,“他们认识?” 陆绎温声说道,“老伯好记性,五年前我来过。” “对对对,小老儿想起来了,公子是来过,哎呀,”摊主上上下下打量着,赞叹道,“五年了,公子可是不曾有丝毫改变,小老儿还记得当时是两位公子,那位公子跟您年纪差不多一般大。” 陆绎点头。 袁今夏忍不住问道,“老伯,五年的时间,您为何能记得如此清楚?” 摊主转向袁今夏,也细细打量了一番,笑道,“小老儿活了几十年,还从未见过有如此相貌的公子,公子为人又和善,那年还赏了小老儿二两银子,那可是小老儿一个月都挣不来的。” 袁今夏听罢,转头看了看陆绎,见陆绎神色平静,似乎习惯了被人夸赞一般。 摊主见袁今夏神情,又笑道,“今时却又不同,公子带了姑娘来这里,这是小老儿的荣幸,”说罢又转向陆绎说道,“公子,那年您来这里,说这株桃花甚好,今日便还坐在这里吧,今年的桃共开得更好,许是因为……”摊主看向袁今夏,笑了笑,将后半句咽了回去,从腰间取下抹布掸了掸桌子和凳子,说道,“公子,姑娘,快请坐,先喝一杯茶,小老儿这就去煮面。” 袁今夏坐下,见陆绎正看着那株桃树,若有所思的样子,暗道,“陆大人好像有心事,刚刚他随口吟诵的那句诗听着倒是极为欢快,怎的这一会儿就变了呢?”想罢便问道,“大人,您想什么呢?” “肠断春江欲尽头,杖藜徐步立芳洲。癫狂柳絮随风去,轻薄桃花逐水流。”陆绎轻轻吟来,在袁今夏听来尽是满腹愁怅,遂不解地问道,“大人可有心事?” “没什么,”陆绎并不想多说,将目光收了回来,不经意地转动着手中的茶杯。 袁今夏虽不懂陆绎所想,却受不得他如此情绪低落,想了想便说道,“大人,在京城时,有一年夏日,卑职与大杨追踪一个盗贼到了一处乡野间,那里到处都是鲜花盛开,美极了,卑职记得曾有人写过什么什么……有桃花红,李花白,菜花黄,对不对?卑职觉得甚是应景,想必那位诗人定是也看过卑职看过的景致,所以才写得出这般生动活泼的诗句来。” 陆绎唇角微微翘了起来,感激地看了一眼袁今夏,说道,“原来袁捕快不喜读书是假的。” 袁今夏听罢,想到陆绎惩罚自己抄书的事,一下子懵了,暗道,“坏了,坏了,可不能给陆大人留下这种印象,否则以后只要我犯错,便罚我抄书,那我还活不活了?”想罢连忙摆手说道,“卑职是不喜读书的,书读得也不多,嘿嘿,真的,不骗您。” 此时摊主已煮好了面,唱着喏送上来,“公子,姑娘,虾饺面好了,这可是地地道道地扬州虾饺面。” 虽事隔五年,陆绎也一眼看得出,摊主特意加大了份量,便说道,“多谢老伯!” “公子,姑娘,您二位慢用,有事招呼一声就好。” 陆绎点头。摊主去招呼其它客人。袁今夏看着满满一大碗的虾饺面,低头闻了闻,叹道,“好香啊!” “尝尝,看喜不喜欢?”陆绎淡淡地说着,拿起筷子,文雅地吃了起来。 袁今夏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刚吃了一口,便一连声地叹道,“恩,好吃,好吃!”此时腹中饥肠辘辘,见了美味岂能辜负?遂不管三七二十一,如风卷残云一般,只一会儿的功夫便将一大碗面吃了个干净。 陆绎从未见过一个女子如此吃相,有些嫌弃,转念想到之前袁今夏在银库忙碌的情景,便将嫌弃之意收了起来。 “老伯,再来一碗。” 袁今夏话音一落,摊主应了一声,倒是将陆绎惊着了,此时的的确确嫌弃了,暗道,“吃相不雅便也罢了,怎的饭量还这般大?” 袁今夏看出陆绎的神情不悦,暗道,“不吃饱哪有力气干活?你又光指使人不动手?哼!”想罢笑嘻嘻地说道,“大人您慢用,卑职平日里吃饭速度就快,习惯了。” 陆绎不再理会袁今夏,自顾自地细嚼慢咽。此时客人越来越多,摊主一个人忙前忙后,给旁边一桌客人端了面,又小跑过来说道,“客人多了,姑娘莫怪,稍等片刻就好。” “不急,不急,”袁今夏有了一碗垫底,已然舒服多了,遂四处打量起来。此时一阵微风拂过,一股股清香沁入心脾,袁今夏抬头看着朵朵桃花在阳光间微微浮动,此情此景,如梦如幻,宛若人间仙境。不禁脱口吟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陆绎诧异地看向袁今夏。袁今夏发觉,忙说道,“大人莫误会,卑职真的不喜读书,这句是桃夭里的,所以才记得清楚。” 提起桃夭,陆绎一时有些失神…… 第111章 犯桃花 袁今夏提到桃夭,陆绎不禁想起了过世的娘亲,内心十分感伤,一时失了神。 袁今夏并不知道陆绎心中的伤痛,见陆绎的神态,双眼放空,似是在回忆什么,便多看了几眼,暗暗感叹道,“说书先生并未糊弄人,原来世上真的有这般美貌的男子!剑眉星目,庭如满月,肤如凝脂,吹弹可破,唇色红润,犹若含丹,”袁今夏目光向下移,见陆绎执筷的手停在桌上,又叹道,“指若葱根,”想起那日去陆府归还衣物时,陆绎端坐在庭院当中弹奏箜篌,细细回忆起来,那情景真的是美轮美奂。 不管是不是妥当,袁今夏将能想到的美好的词全用在了陆绎身上。此时旁边有孩子大声嬉闹,陆绎这才回过神来,暗暗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低头吃着面。袁今夏见状,也忙收回了目光,却暗自偷笑起来,又瞥见陆绎碗中的面所剩不多,回头一看,小摊上的客人越来越多,摊主已然应接不暇。 “怎么办?怎么办?总不能让陆大人在一旁等着我呀,这属实有些尴尬,”袁今夏有些着急起来,恨不能去帮着那位老伯煮面,想了想还是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您还来一碗么?” 陆绎微微抬头,却没看袁今夏,轻轻摇了摇头。 “真是怪了,一个人怎么会有两副面孔?”袁今夏见此时的陆绎文雅恬淡,全然不似往日的犀利狠绝,“他不毒舌的时候,分明就是一个温润如玉、彬彬有礼的俏阎王,”袁今夏这般想着,突然忍不住笑出了声,见陆绎余光瞟了自己一眼,连忙捂住嘴,暗道,“怎么就离不开阎王了?哪个阎王会长得这么俊俏?” “娘,快看,桃花落了,好美啊,”一个孩童清脆的声音响起,袁今夏猛地清醒过来,暗道,“袁今夏呀袁今夏,你胡思乱想些什么?他怎样又关你何事?”便也抬头去看,落英缤纷,入目皆是红粉,煞是好看,弯腰捡起一瓣放在手中把玩了一会儿,扭头见陆绎依旧平静地吃面,似乎这一切都与它无关,便说道,“大人,卑职知道食不言寝不语,可又忍不住,这落花如此美丽,大人因何一眼都不看?” 陆绎神情略显落寞,说道,“‘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哪里就好了?” 袁今夏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便嘟了嘟嘴,耸了耸肩,见一旁的孩童在追逐着落花,欢快地笑着,便起了兴致,也站起来用手接着落花,边笑道,“大人,我娘没读过什么书,但我娘曾说过一句话,我觉得还挺有道理的。我娘说,这人活着啊,每天都得快快乐乐的,不然不是白来这花花世上走了一遭?” 陆绎执筷的手略顿了一下,袁今夏看在眼里,正要继续说话时,恰巧一朵落花冲着陆绎的碗飘忽落下,袁今夏急忙一个欠身,将落花捞在手里,陆绎只觉得面前伸过来一只手,本能地抬胳膊格挡了一下。 “大人,是落花,卑职是怕给您的面里加了料,”袁今夏说罢冲着陆绎摊开手掌,又道,“原来这花儿落在手上会有一种冰冰凉凉的感觉。” 陆绎原本有些感伤,想到刚刚袁今夏的话,“每天都得快快乐乐的,不然不是白来这花花世上走了一遭?” 又听袁今夏说起落花在手上的感觉,眼前突然明亮了许多,似乎真如袁今夏所说,这落花,看起来也甚美,不由得抬头多看了两眼,突然又有一只手臂伸到了眼前,陆绎又是本能地抬手拦挡。 袁今夏见陆绎神色已趋正常,便没说话,只是笑着摊开手,让陆绎瞧手中的落花。 陆绎并没看向花儿,反倒是看向了眼前的姑娘,“原来,她笑起来是眉眼弯弯的,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也不过就是如此吧!” 袁今夏见陆绎有些愣愣地看着自己,便将手又向前送了送,笑道,“大人,真的是落花,我没骗您。” 陆绎霎时红了脸,忙将目光移开,却不知该放在何处,急切间不忘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站起身便匆匆离开了。 “大人,大人您去哪啊?”袁今夏唤了两声,见陆绎根本没有回头的意思,暗忖道,“陆大人怎么突然走了?刚刚他的脸好像红了,是我眼花了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正想着,摊主将面端了上来,“让姑娘久等了。” “没,没事,这个给您,”袁今夏将碎银拿起来放到摊主手里,紧接着自言自语道,“面都来了,不吃可惜了,”说罢紧着扒了几口,来不及咽下去便急匆匆地跑了。摊主不知发生了何事,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去的背影,纳闷地说道,“该不会是吵嘴了吧?”低头看到手中的碎银,又感慨道,“公子真是好人啊,这块银子够买一百碗面了。” 袁今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终于看得见陆绎的背影了,便喊道,“大人,等等我!” 陆绎听见,不仅没等,脚下反而又加快了。 “唉!这个陆阎王,这是唱的哪出戏?我哪里又惹到你了?”袁今夏嘴上嘟囔着,脚底下可没敢怠慢,又开始狂奔…… 前面便是通往官驿的路,行人渐少,袁今夏总算追上了陆绎,“大……大人,”只唤了一声半,便开始大口喘气。 陆绎不敢看袁今夏,装作没听见,步履飞快地进了官驿。 “这……到底是怎么了?”袁今夏疑惑至极,“不行,我非得弄清楚不可,”想罢,也进了官驿,却没回自己的房间,径直奔向陆绎的房间。门开着,袁今夏跑得快了些,没敲门,人便冲了进来。 此时陆绎已坐了下来,正在生闷气,确切地说在生自己的闷气,见袁今夏跟了进来,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袁今夏顾不得跟陆绎打招呼,倒是一眼盯住了桌上的茶壶,拿起一只杯子,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又倒了一杯,兀自说道,“累死我了,嗓子快冒烟了,小……卑职每次追贼时也不曾这般跑过,”说罢又一饮而尽,方觉五脏六腑都舒服了许多。 此时陆绎业已调整好了思绪,斜眼看着袁今夏的举动,暗道,“果然顽皮,若不晓得她平日里的举动,险些误以为刚刚桃花树下那个明艳活泼的姑娘就是她,哼!”心中虽这般想,可眼前之人当真就是刚刚那个笑得眉眼弯弯的姑娘。 袁今夏见陆绎又这样盯着自己,这样的神情,这样的眼神可再熟悉不过了,心里不禁“咯噔”一下,“陆阎王附体了又,”脸上却挂满了笑容,赶忙换了一只干净的杯子,倒了一杯茶,双手递给陆绎,“大人您请!” 陆绎接过来,刚递到嘴边,袁今夏的声音钻进了耳朵,“大人,您刚刚为何急匆匆地离开了?” 茶水洒了陆绎一身。袁今夏还没来得及反应,陆绎已站起身,说道,“袁捕快,办案时除了勘验现场,还要做什么?” 袁今夏下意识地回道,“自然是要询问当事人啊。” “那还不快去换衣裳?”陆绎的语气冷冰冰的。 “莫名其妙,”袁今夏嘟囔了一句,转身离开,出了门时又自言自语道,“这还考我?小爷什么不知道?我问你的,你都没回答,凭什么就能支使我?” 岑福此时从外面回来,看着袁今夏离开的身影,又听见她嘟嘟囔囔的,不知发生了何事,刚要进屋,却听见“嘭!”的一声门重重地关上了。岑福一愣,“这是怎么了?大人可极少这般重力关门,定是袁捕快又惹恼大人了,”这样想着,进又不敢进,怕当了替罪羊,走又不是,还有重要的事要跟大人禀报。岑福便在门前踌躇着…… 片刻后,一声轻响,门开时,只见陆绎着一身飞鱼服,威风凛凛。岑福待要上前说话,陆绎却没理会,抬脚便走了。 岑福挠了挠头,“什么情况这是?” 第112章 难哄 “大人,您等等我呀,等……”袁今夏眼看着陆绎头也不回地大踏步出了官驿,一时气不打一处来,嘟囔道,“耍什么阎王脾气?我哪里惹着你了?你倒是说出来呀?” “袁捕快竟然在背后非议大人?” “嗯?”袁今夏听见声音一愣,猛地回头,见是岑福,便气鼓鼓地回了一句,“我哪敢啊?岑校尉莫随意冤枉人。” “袁捕快,大人有没有说要去哪里?” 袁今夏一听,便故意说道,“你是他的贴身校尉,你都不晓得,我哪里知道?” 岑福一脸无奈,只好将语气放缓下来,“我见大人换上了飞鱼服,你也穿上了捕快服,想必是要去大牢提审嫌犯。” 袁今夏冲岑福翻了一个白眼,嘟囔道,“既是猜到了,又何必装模作样地问我?” “袁捕快,我现在还有事情要去办,烦劳你替我跟大人说一声,岑寿正在返回扬州的路上,京城一切顺利。” “岑寿要回来了?”袁今夏一听顿时开心起来,又小声嘟囔道,“岑寿可比你们好玩多了。” 岑福听见,皱了皱眉。 “他什么时候到啊?”袁今夏又追问了一句。 岑福“哼”了一声,说道,“大人已离开有一会儿了,你若还在这儿耽误功夫,恐怕又要受罚了。” “天呐,光顾着与你闲话,将正事儿忘了,”袁今夏天不怕地不怕,可自从遇到陆绎,确实有些怕,她也不知道到底怕陆绎什么,此时此刻,只想着尽快追上陆绎,遂拔脚就跑。 在看到陆绎背影的那一刻,袁今夏总算长出了一口气,咬牙切齿、比比划划地在陆绎身后无声抗议了一小会儿,才小跑着追到陆绎身侧,满脸堆笑地说道,“大人的轻功真是天下无双,就一会儿的功夫,就落了卑职三里地。” 陆绎目视前方,扔下了一句冷冷地,“功夫菜就多练。” “啊?”袁今夏瞬时懵了,暗道,“还是头一次听陆大人如此说话呢,这可不像斯文人说出来的呀,怎么我就菜了?”心里这样想,嘴上可不敢这样说,遂又笑嘻嘻地说道,“是,卑职一定多练,绝不辜负大人一片教导之意。” “我哪里敢教导袁捕快?” 陆绎一句比一句犀利,怼得袁今夏有些不知所措,暗道,“不对呀,之前在银库的时候,还有吃面的时候,都好好的,怎么吃了一碗面之后就又变回陆阎王了?我到底是哪里得罪他了?”想不明白,又不敢直接质问,袁今夏只好迂回,仍旧带着笑说道,“您是大人,教导卑职那是天经地义的,卑职若有做得不好的地方,还望大人多多指出来,卑职立刻便改正,绝无二话。” 陆绎轻轻“哼!”了一声,却再无话。 袁今夏见陆绎并不看自己,便借机送了陆绎一连串的白眼,暗道,“我一味低头,你也就无话可说了吧?哼,还想拿捏小爷?做梦!” 突然想起刚刚岑福让她代传的话,遂说道,“大人,卑职刚刚也并非故意来迟,只是在出门前碰到岑校尉,岑校尉让卑职替他捎一句话给大人。” 陆绎微微蹙眉,他自认为一向自持冷静,可不知为何,桃花树下发生的那一幕,让他突然心绪难宁,“我这是怎么了?” 袁今夏见陆绎不应声,遂继续说道,“岑校尉让卑职转告大人,说岑校尉要回来了。” “什么?”陆绎听了个糊涂,扭头看向袁今夏。 袁今夏也看向陆绎,见陆绎双眉微蹙,脸色有些不自然,便笑道,“是卑职没有说清楚,岑福岑校尉让卑职转告大人,说岑寿岑校尉正在从京城返回扬州的路上。” 陆绎知道定是父亲不放心扬州的事,让岑寿快马加鞭赶回来协助自己,岑寿也定会带回来一些不方便经人传递的信息,但见袁今夏一脸的笑意,想起之前见到他二人嬉戏打闹的情景,脸色便立刻沉了下来。 袁今夏见陆绎变了脸色,暗道,“怎么回事?岑寿回来,他不高兴?不应该啊,我之前瞧着他很喜欢岑寿,岑寿对他也是甚为依赖,”想不通,遂扭回头只顾着走路,不敢再吱声了。 “只有这些吗?” 陆绎突然出声,正在低头认真走路的袁今夏吓一跳,“大人您说什么?” “怎么?袁捕快如今连基本的理解能力都没有了吗?” 袁今夏眼珠迅速转了几下,猛然想起岑福的第二句,忙说道,“有有有,都怪卑职这记性,岑校尉还说了一句,他说,京城一切顺利。” 陆绎听见这句话,脸色缓和了一些。袁今夏在一旁瞧着,暗暗责怪自己,“袁今夏啊袁今夏,你怎么就这么怕这个陆阎王呢?就连话都没有说全,想必这句话对他而言有重大意义。” 袁今夏绝非一般女子可比,在六扇门多年的历练,让她很快便能捕捉到一些关键信息,且在大是大非面前,她一向都极有主见。此时见陆绎神情逐渐恢复正常,胆子便又大了起来,说道,“大人,岑寿岑校尉离开扬州,您很思念他吧?” 陆绎瞄了袁今夏一眼,很快将目光收回了,并未应声。 袁今夏又道,“岑寿岑校尉性子好得很,卑职听他多番提过一个大哥哥,甚是夸赞,这个大哥哥说的就是大人您吧?” 陆绎听到“岑寿岑校尉性子好得很”时脸色又不好了,还哪听得进去后面的一番话?脚下突然加快了速度。 “哎,哎,大人~”袁今夏愣了一下,嘟囔道,“又说错了?不是夸他么?哪里就能错呢?”袁今夏翻了翻眼睛,长长吐出了一口气,嘟囔道,“可真难哄啊,小爷可是使了浑身解数了。” “袁捕快是没有正经事情做了么?” 陆绎冷冷的声音钻进耳朵,袁今夏急忙小跑着追上几步,毕恭毕敬地说道,“卑职袁今夏奉陆大人之命,随同陆大人前来官府大牢提审嫌犯,但凡陆大人有令,卑职莫敢不尊。” “前面带路。” “啊?”袁今夏愣了一下,还是遵从陆绎的吩咐走在了前面。转过一道围墙,两人便到了大牢门口。守门的狱卒拦下两人,喝道,“何人?” 袁今夏取出腰牌高高举起,“京城六扇门捕快袁今夏奉命随同陆大人来大牢提审嫌犯。” “六扇门的捕快?怎么管起扬州的事来了?” “这位兄弟,在下可是随陆大人一同前来的,”袁今夏将陆大人三个字咬得极重。 “陆大人,哪个陆大人?没听说过,你听过么?”说话的狱卒转回头问另一个狱卒。另一个狱卒摇了摇头。 “什么陆大人?我们没听过,没有韦大人的令符,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入大牢。” “兄弟,你没听过陆大人,可并不代表陆大人不存在,看见没有?就是这位,”袁今夏一闪身,将陆绎让到前面。 两个狱卒仔细打量了一下陆绎,见陆绎虽年纪轻轻,却自带一股威严,“这身衣服好像是?”一个狱卒突然揉了揉眼睛,小声说道,“小七,这身衣服像是锦衣卫的飞鱼服,我隐约见过。” “啊?锦衣卫?”先说话的狱卒登时傻了眼,两人愣怔了片刻,忙向陆绎行了个礼说道,“请问大人您是?” 陆绎取出腰牌,淡定地说道,“锦衣卫陆绎。” 两个狱卒看清了腰牌上“锦衣卫经历陆绎”几个大字,吓得顿时低了头,忙不迭地说道,“小的们是新来的,之前不识得大人,今日冲撞了大人,还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小的们冒失。” “无妨,叫你们典狱长过来说话。” “是是是,”一个狱卒应声转身就跑,片刻后,典狱长火急火燎的跑出来,“卑职孟海参见陆大人,大人有何吩咐?” “即日起,周显已一案由锦衣卫全权接手,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私自提审周显已,更不得与他有任何接触。” “是!卑职立刻传达下去,”孟海痛快地应着,随即闪身让到一侧,作了个请的手势,说道,“请大人随卑职前往。” 陆绎点头,遂带着袁今夏在孟海的引领下进入了大牢。袁今夏暗道,“这帮家伙见了锦衣卫就像老鼠见了猫,六扇门算什么?不过也好,跟着陆大人,即便是狐假虎威也好啊,哈哈哈……”这样想着,心里已经乐开了花儿,得意之极。 陆绎察觉,扭头瞟了一眼。袁今夏立刻收了笑,又将腰板挺直了些。 第113章 小慌乱 典狱长孟海极有眼力见儿,引陆绎进来的路上便使眼色安排好了一切。几人前脚刚进牢房,便马上有狱卒搬了桌子椅子,端端正正地放好,又有狱卒送了茶水上来。 孟海用袖子掸了掸椅子,满脸堆笑,说道,“大人请!” 袁今夏看着孟海卑躬屈膝、一脸谄媚的样子,不禁从心里厌烦起来,又见陆绎并不拒绝,直接坐了,还翘起了二郎腿,便在心里嘀咕道,“一个一副奴才样儿,一个尽情耍威风,有些权势就了不起么?” “大人,这是周显已入狱后的卷宗,”孟海从狱卒手里接过卷宗,递给陆绎。陆绎并没有伸手接,示意孟海递给袁今夏。 袁今夏接了,翻开来看了看。陆绎又说道,“有劳你了,你们都下去吧。” 孟海正上上下下打量着袁今夏,心里嘀咕着,“怎么是个女的?还这么小?” 便没注意到陆绎是冲自己说话,脚下没动,反而伸长了脖子看向袁今夏手里的卷宗,一只手指着卷宗,想要说什么。袁今夏本就对他毫无好感,此时更加厌恶起来,将卷宗合上,笑道,“孟典狱长是吧?” “是,是,”孟海见袁今夏一身捕快服饰,虽不知她的身份,但能跟着陆绎一同来此,想必也不能得罪,脸上亦陪着笑。 “陆大人刚刚说的话您没听见?”袁今夏看着孟海一脸的惊诧,不容他反应,继续说道,“大人说,请你们出去。” 孟海转头看向陆绎,见陆绎目不斜视,便只好点头哈腰的一边说着,“有事您尽管吩咐卑职,”一边挥挥手,带着狱卒往外走。 “慢着,”袁今夏突然叫住了孟海,遂又向陆绎看了一眼。陆绎点点头。 袁今夏看着被缚在刑架上的周显已,一直低着头,一动不动,浑身是血,显然是经受过刑讯了,遂走上前,说道,“抬起头来。” 周显已一动不动。 袁今夏便用手探了探周显已的鼻息,扭回头看向陆绎,点头示意了下。陆绎这才一扬手,说道,“好了,你们下去吧。” 孟海这才带着狱卒离开了。 “大人您看,”袁今夏将卷宗放到桌上,用手指着一处,小声说道,“他竟然认罪了,承认自己盗了修河款,已画押。” 陆绎只瞟了一眼,便说道,“他是文官,受不得刑罚便招了有何稀奇?” “大人您也说他是受不了刑罚,那会不会有刑讯逼供的嫌疑呢?” “是不是,审审不就知道了?” “是!”袁今夏清脆地应了一声,转过身面向周显已,将卷宗复又翻开来,大声念道,“周显已,户部清吏司郎中,官居正五品,奉命在扬州接洽修河款事宜,”袁今夏念到此,停下了,回头看向陆绎,小声道,“大人,他是正五品呢。” 陆绎轻轻“哼”了一声,说道,“那又如何?” 袁今夏暗道,“就等着你这句话呢,耍威风还是有用的,”遂继续念道,“周显已此人,狡诈阴险,徇私贪腐,上负皇恩,下欺黎民,将十万两修河款贪为己用,现已自认罪状,画押为凭,一月后押赴京城交由大理寺处置。” 陆绎见袁今夏停了,便有些不解地问道,“没了?” “嗯,没了,”袁今夏也一脸迷惑地回应道。两人对视片刻,陆绎蓦地红了脸,快速转开目光。袁今夏见状,十分不解,唤道,“大人,您怎么了?” 陆绎没说话,伸手示意了下。袁今夏立刻领会了,高声说道,“周显已,抬起头来,有话问你。” 周显已仍旧一动不动。 袁今夏又唤了几声,周显已仍旧如死尸般。 袁今夏见状,便转回身,弯了腰在陆绎耳边低声说道,“大人,能否请您出去说几句话?” 陆绎只觉得一股热气扑进耳朵,痒痒的,只听见了“请您出去”几个字,便立刻起了身往外走。 “陆大人这是怎么了?怪怪的,”袁今夏在心里嘟囔了一句,也快速跟了出去。 “要说什么?”陆绎背对着袁今夏。 “大人,”袁今夏唤了一声后便快步移到陆绎面前,还未继续张嘴,陆绎已倏地转身,仍旧将背对着袁今夏,语速极快地说道,“有话便说吧。” “刚才还觉得怪怪的,现在不仅是怪,是很怪,特别怪,”袁今夏心里嘀咕着,却也不再执拗,便在陆绎身后说道,“大人,从卷宗所写来看,扬州府衙审讯过程并不严谨,这里有许多疑问。” “说说看。” “首先,若周显已承认了罪状,那必然会交待出十万两修河款的踪迹,可卷宗中并无记录。” 陆绎说道,“捉贼拿赃,从这点上来说,定他的罪,确实没有说服力。” “大人也看出来了是吧?”袁今夏不自觉往陆绎身侧迈了一步,继续说道,“而且卷宗中根本没有记录周显已贪腐的动机,这就更奇怪了,一个人不管因何事犯了何罪,都不会毫无缘由。” “还有,他如何将银两挪出银库,也不曾记录,”陆绎说罢,轻“哼”了一声,有些怒气地说道,“扬州府衙如此审案,与草菅人命有何不同?” “还有啊,看周显已满身血污便知道,他们定是用了重刑,刑讯最忌讳的就是如此,有些人扛不住便认罪了,但事实往往并非如此,”袁今夏也有些愤怒,说着说着便已转到了陆绎面前,两人一时之间又是四目相对。 陆绎快速移开目光,抬脚就走。 “大人,您要去哪里?”袁今夏急忙跟上。 “审周显已。” “大人,大人,您等等,”袁今夏几步跑到陆绎面前,伸胳膊拦住。 陆绎避不开,只好将头扭向一边,说道,“还有何事?” “大人,那周显已闭嘴不言,想来十分抗拒,您不会再对他用刑吧?” 陆绎快速瞟了一眼袁今夏,说道,“袁捕快操心的事是不是太多了?” 当日在船上陆绎只一招便踹断了沙修竹一条腿,袁今夏每每想起来仍是不寒而栗,今日审讯周显已,若是再用强的,恐怕又是无功而返,想罢便说道,“不是的,大人,那周显已是个文官,他已经满身是伤了,再受不得刑了,咱们若是不想个办法,恐怕是问不出什么来的。” “我有办法,”陆绎扔下一句话,便绕过袁今夏向关押周显已的牢房走去。 “有办法?你有什么办法?”袁今夏虽然一脸地不相信,却十分顺从地跟在了后面。 陆绎站在周显已面前,仔细打量了几眼,心中已然有数。返身回来坐下,提高声音说道,“周大人,陆某奉皇命审讯此案,原本要依规矩先杖责二十大板,可依陆某看来,周大人恐怕已受不得了。” 周显已没反应。袁今夏倒着急了,暗道,“怎么要动板子了呢?”便向陆绎脸上看去。陆绎察觉,微微蹙眉。袁今夏只好将目光移开。 “周大人不妨抬头看看我,可还认得我?”陆绎见周显已仍旧不吭声,便继续说道,“去岁冬日,吏部奉皇命考核百官,周大人当时在偏殿侯命。那日大雪,别的官员都穿着裘衣大氅,足蹬鹿皮官靴,唯有周大人衣衫单薄,只着朝服,袖口已有些许破洞,脚上穿的是一双棉布靴子,被雪水浸透。” 陆绎说到此处时,周显已微微动了动。 “周大人是户部清吏司郎中,官居正五品,靠俸禄,足以过得不错,但若购得价格昂贵的裘衣大氅,想必是有些捉襟见肘,但京官一向攀比之风盛行,周大人如此装扮,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 周显已惊愕地抬起头来,仔细端详着陆绎,良久后才问道,“你是锦衣卫经历陆绎陆大人?” “正是,当日我在偏殿当值,因而对周大人印象深刻。” “陆大人还记得当日之事,着实令人吃惊,不过,我对陆大人也有印象,”周显已回忆道,“我记得那日,陆大人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威风凛凛,长得也甚……甚好,”周显已大概觉得自己说多了,最后一句结巴了一下。 陆绎冷笑了一声,“陆某一直以为周大人在一众官员中卓尔不群,是个清官呢,没想到也是个擅长逢迎的。” “不不不,陆大人误会了,我只是说当日对您的印象,我说的都是实话,我当日就想,观你的面相不过二十岁左右,就已是锦衣卫正七品经历,想必定有过人之处,后来,后来才知道陆大人是……” 陆绎重重“哼”了一声,“是锦衣卫指挥使陆廷之子,对吗?” “陆大人误会了,即便是这样,与我又有何干?”周显已又变得垂头丧气起来,“如今我已是个囚犯,戴罪之身。” “周大人,若你是无辜的,那便将前因后果说与我听,也许我还能帮你呢。” “真的吗?陆大人您此话当真?”周显已眼中瞬间冒出了亮光,直直地看着陆绎。 “我们大人一向秉公执法,周显已,你如实说吧,”袁今夏顺势接过了话,暗道,“难道你还要让陆大人给你承诺不成?” 陆绎知道袁今夏机灵,却不曾想到她竟能做到如此的恰到好处,便向她看了一眼。此时,袁今夏却在看向周显已,陆绎便多停留了几眼,暗道,“倒是威风得很。” 第114章 岑寿回来了 袁今夏坐下来,准备记录周显已的供词。陆绎微微扭头,见她提笔蘸墨,一气呵成,动作如行云流水,便知在六扇门历练极多。 “周大人,开始吧,”袁今夏的声音极为清脆,周显已自是听得十分清楚,可突然沉默了下来,半晌都没有说话。 “周大人还需要斟酌一下么?”不知为何,袁今夏对周显已并无好感,哪怕听陆绎回忆当初对他的印象,说他算得上一个清官,因而语气上稍显严厉。 陆绎稳稳坐着,竟然端了茶细品了起来。袁今夏见状,便知陆绎将审讯之权交由她了。便又说道,“周大人,如果你没有考虑好怎么说,或者不想说实话,那我可以严肃地告诉你,我们不会在你身上浪费太多的时间,即便你不张嘴,我们也能查清楚,但是若真的那一日到了,恐怕周大人的日子会更不好过了,周大人想必也是知晓我朝律法的。” 周显已听罢,将头慢慢抬起来,说道,“我说,我全说,只是,你们会信我么?” “你在质疑陆大人?” 周显已看了一眼神情极为严肃的陆绎,忙说道,“不敢,不敢。” “只要你如实说,我们自会查清楚。” “好,我说,”周显已使劲咽了一口唾液,才说道,“每至黄梅时节,江南多有河堤溃烂,大雨再加上江水肆虐,百姓苦不堪言,皇上体恤民情民意,遂决定划拨修河款用于专项修缮整治。在此之前半年,也就是今年年初之时,我便奉命来到扬州巡查水患。” 周显已说到这里,略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片刻后又继续说道,“直到两月前,圣旨到来,说已划拨修河款,命我准备接洽并全权负责银账支出事宜。半月前,修河款到达扬州,我亲自清点后送进了银库,我将十口箱子都上了锁,钥匙由我亲自保管,以为这样便可万无一失。” 袁今夏看周显已神色,定是有所隐瞒,便问道,“那银库的钥匙呢?” “这……” “不想说?还是不能说?” “不瞒二位,我怕有人觊觎修河款,私自挪用,便将银库钥匙也索要了过来,揣在身上。” 袁今夏和陆绎对视了一眼,陆绎点点头。袁今夏便又问道,“银库乃地方官府调度,你将银库钥匙收为己用,就不怕遭人非议?” “若能保住修河款,遭人非议又如何?我决心已下,也顾不得许多了。” “之后呢?” “谁知只过了五日,修河款便不知所踪,扬州知府韦大人不分青红皂白诬我监守自盗,将我打入大牢,我是个文人,受不得酷刑,不得不招认。” “不得不招认?我是理解成你是屈打成招呢?还是理解成你因受了刑,只好将所做之事全部招认了?” “不不不,我没做,没做,真的没有,修河款失踪与我并无关系,我属实不知。” “那这事儿就怪了,你刚刚也说了,银子是你亲自清点的,入了库,锁也是你亲自上的,钥匙在你身上,就连银库的钥匙你都索要了放在身上,现在银子没了,能进银库的只有你,能开锁的也只有你,你怎么解释?” 周显已额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肉眼可见的紧张,眼球快速转动,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袁今夏见状,“啪!”地一拍桌子,喝道,“周显已,还不从实招来?” 周显已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密集,因两只手被缚在刑架上,只能任由汗珠一滴滴掉在脸上,身上和地上,迟疑了半晌才说道,“我若说我只拿了一部分修河款,你们信么?” “信不信,是我们的事,说不说实话,是你的事,你若再敢无端质疑,”袁今夏用手向旁边一指,“那里的刑罚多的是,你大可自己随意选择一样。” “我说实话,”周显已只瞟了一眼刑具,便软了下来,“我因一些私事,需要些银两,无奈之下才出此下策,不过,我只拿了一千两,未及使用,便又还回去了,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周显已有些声嘶力竭,似乎在极力证明自己。 “未及使用,是什么意思?” “本是私事,可当我筹到银两后,已是晚了一步,所以我便又将银子还回去了。” 袁今夏看向陆绎。陆绎食指轻敲桌面,看着周显已。周显已不敢对视陆绎的目光,将头低下了。 “周大人,一千两银子,可不是个小数目,份量也不轻,你是如何从银库带出来的?” “陆大人,您一定要相信我,我真的还回去了,当时事情特别紧急,我左思右想,只有这么一个办法,于是我以巡视为名,穿着肥大的衣裳,两次进入银库,将银子揣在怀中,每次取了五百两,守门的兵士并没有察觉,过后,也依此又还了回去。” “周大人是正五品,一年的俸禄只是纹银便足足有两千四百八十两,按周大人平时省吃俭用的性子,怎么也能省下大半,”陆绎话音一落,袁今夏惊得瞪大了眼睛,暗道,“两千四百八十两?天呐,我一辈子都挣不来。” “陆大人有所不知,除却吃穿用度,要花费银两的地方比比皆是,个中苦楚,又怎能三言两语便能说清楚?” “周大人可有成家?” 周显已听陆绎这样问,神色略显尴尬,摇了摇头。 “双亲可还健在?” 周显已又摇了摇头,“父母已故去多年,家中并无兄弟姊妹。” “这么说来,陆某就好奇刚刚周大人所说的‘私事’是什么了?”陆绎目光如炬,盯在周显已脸上。 袁今夏见周显已目光躲闪,不敢抬头,便知定是有事瞒着,便也追问道,“周大人,还是如实说了吧,免受皮肉之苦。” “还请陆大人见谅,恕在下不能告知,但我保证,此事与修河款无关。” 袁今夏又拍了一下桌子,厉声说道,“你说得轻巧,怎的叫无关?你明明为了你所说的这件私事,挪用了修河款。” “可我真的还回去了,真的,我没骗你们。我将那一千两银子还回去的时候,我还逐一查验了,银子都在,好好的都在,谁知道过后就突然都消失了,至于为何,我真的不知道啊,修河款没了,我也被打入大牢,至那以后,我便更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袁今夏看向陆绎。陆绎点头,站起来向外走。袁今夏便说道,“周显已,你好好想想,还有什么落下的,没说的,下次来的时候,我不希望再听见同样的话,”说罢也转身离开了。 “大人,为何不再继续问了?卑职觉得周显已定有隐瞒。” “既是他想隐瞒,你又如何问得出?” “那不试试又怎么能知道呢?” “袁捕快如今都能做我的主了?” “不不不,卑职哪敢呢?嘿,嘿嘿嘿……”袁今夏赶紧赔着笑脸,“大人今日威风得很,卑职算是见识了。” “袁捕快说话也越来越幽默了。” “大人误会了,卑职真的觉得大人威风得很,这是夸您呐。” “但愿吧。” “大人您只用了一招,便让周显已乖乖张了嘴,卑职真是佩服得很,不然看他那副德行,恐怕一时半会儿不肯说话的。” “不过是闲聊而已,哪有什么厉害的招数?” “大人真的认为他是清官么?” “是不是,有那么重要么?” 袁今夏见陆绎没打算与自己好好说话,也不在意,顺嘴说道,“那倒是,不过十万两银子而已嘛,有什么打紧?朝廷又不缺银子,这天蹋了有个高的顶着,我担心有什么用?” 陆绎扭头瞥了一眼,有些嫌弃地说道,“袁捕快原来是这样的人。” 袁今夏自知失言,忙说道,“大人莫误会,卑职不过逞一时口舌之快,这天真要蹋了,卑职就是蹦起来也要为大人挡着。” “哼!” 袁今夏见陆绎大步往出走,没有继续要理会自己的意思,便立刻跟了上去,说道,“大人,今日审讯又有些许意外,下一步我们是不是……” “回去再说,”陆绎话音一落,人便已走出丈远,将袁今夏远远落在身后。 “谁又惹你了?又一副阎王脾气,当小爷是好欺负的?”袁今夏嘴上嘟囔着,脚底下可没敢怠慢。 两个人刚进官驿,便听一声欢呼,“大哥哥,我回来了,有没有想我?” 陆绎见是岑寿,唇角微微含了笑意。 岑福在岑寿身后抬脚便狠狠踢了一下。 岑寿冷不丁挨了一脚,揉着屁股说道,“哥,我知道,我这不是想念大人才脱口而出嘛,你就不能原谅我一次么?”遂又笑嘻嘻地冲袁今夏说道,“小丫头,你有没有想我?” 袁今夏被问得一愣,没等应声,便听陆绎冷冷地说道,“好了,还有正事要办,岑福,你去叫杨捕快过来。” 岑福应声离去。陆绎不理会岑寿和袁今夏,径直往自己屋子走去。 “小丫头,我给你带了好玩的,你要不要?” “什么好玩的?” 岑寿一只手刚伸到怀里,陆绎的声音钻进了耳朵,“你们两个进来,有事与你们说。” 岑寿只好作罢,笑嘻嘻地说道,“有时间再给你细说。” 第115章 陆绎是故意的吗? “岑福,你那边有什么消息?” “大人,卑职确实打探到一个意外的消息,修河款从京城运至淮安府后,便由乌安帮接手了。” “乌安帮?”众人听后,都甚感意外。袁今夏说道,“乌安帮专职漕运,怎么会干起保镖的行当来了?” 岑寿说道,“有钱当然要赚,乌安帮也有一大家子人要养啊。” 杨岳也十分不解,说道,“据我所知,保镖这个行当并不好做,更何况乌安帮原本就不是镖局,修河款只有十万两,从淮安府押送到扬州,佣金并不会很高,况且修河款是朝廷划拨下来的,没有理由由一个民间帮派接管押送。” “大杨,好样的,说的在理,”袁今夏挑起大拇指,“不说则已,一说惊人。” “去,你少奚落我。” “我是真心夸你的,因为你说到了点子上,首先,乌安帮为何要出面接管押送修河款?是谁请他们来的?第二,乌安帮知晓了修河款的存在,会不会有什么别的想法?十万两,对于朝廷而言也许并不算多,但不代表别人没有觊觎之心。” 岑寿见杨岳与袁今夏一唱一和的,便走过去,很自然地站到两人中间,说道,“袁捕快分析得有道理,我也这么觉得,杨捕快,你说呢?”说罢冲杨岳嘻嘻地笑。 杨岳向旁边移开了两步,笑道,“我赞同。” 陆绎“咳!”了一声,冲岑福问道,“乌安帮何人负责押送?” “是乌安帮的少帮主谢宵与堂主上官曦。” 陆绎听罢,陷入了沉思。袁今夏嘴快,问道,“怎么又是他们两个?还嫌之前惹的事儿不够多么?” 岑福想到之前连续几日见到谢宵在官驿门口转悠时的情景,便说道,“谢少帮主对官驿倒是十分感兴趣,前几日经常来此转悠,也不知是为何而来?” 陆绎原本在思考,听岑福这样说,剑眉微蹙,目光快速瞟了袁今夏一眼。 袁今夏见岑福说这话时面向自己,便立刻想到之前自己因谢宵苦苦哀求放走沙修竹而自残一刀的事来,事后谢宵偷偷潜入官驿给自己送药,又恰巧被陆绎撞见,遂有些心虚,偷偷看向陆绎,不料想陆绎也正看向自己,两人目光相撞,又都迅速移开了。 袁今夏并不想被误会,遂冲岑福说道,“岑校尉,乌安帮谢帮主与我师父是故交不假,少帮主谢宵与我和大杨也曾是幼时的玩伴,但情谊归情谊,案子是案子,若此事乌安帮有参与且脱不了干系,就算是我师父,也必然不会徇私。” “袁捕快多虑了,我只是说曾不止一次见到谢少帮主来此,至于他因何而来,并不得知。” 杨岳说道,“会不会他来此是想告诉我们押送修河款一事?” 岑福回道,“他徘徊数日,并没有打算进来,可见杨捕快猜测得不对,且我观他躲闪避人,更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哎哎哎,停停停,你们在说什么?”岑寿阻止道,“怎么我离开扬州这段日子,似乎发生了许多有趣的事儿?你们谁能跟我讲讲?” “好了,不要闹了,说正事,”陆绎一出声,大家立刻静了下来,纷纷看向陆绎。 “袁捕快,你将勘察现场和审讯周显已的情况说一说。” 袁今夏略显诧异,但仍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起来,最后冲陆绎说道,“卑职有一些见解,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从现场来看,从窗进出的可能性没有,银库内又没有暗道,唯一的出入之处便是那扇门。那么问题就来了,第一,银库有重兵把守,盗贼是如何进入,又是如何将整整十箱的银子运出去的?且离开银库要经过二堂,再出府衙,这三重防守,盗贼又是如何通过的?第二,银库的钥匙在周显已手里,他言说钥匙从未丢失和离开他的身上,且银库的门锁并没有丝毫损坏和被其它利器撬锁的迹象,这又说明了什么?第三,装银子的十口箱子留在了银库,盗贼又是用什么将银子装运出去的?换句话说,盗贼既然有办法进入,又有办法离开,那为何不直接抬走箱子?如果说为了掩人耳目,那就说不通了,因为周显已说他每日里早中晚都要查看一遍。” 袁今夏见陆绎点头,便顿了一下继续说道,“第四,周显已说过,他曾为了私事打算挪用一部分修河款,可后来又因故将修河款还了回去,他所说的私事又是什么?为何他不肯说出来?这其中是否关系到什么关键人物?这个人是他想保护的?亦或是受人威胁而不能说出来的?第五,刚刚岑校尉说打听到修河款从淮安府便由乌安帮接管押送了,是谁请的乌安帮押送?又是为何要请乌安帮押送?乌安帮又因何会接了这趟差事?” 袁今夏一番话说下来,众人都觉得有道理,这其中有许多事需要查清捋顺才行。 陆绎看向岑寿,问道,“你从京城走陆路快马加鞭赶回扬州,想必是父亲交待了什么要紧的事?” 岑寿看看众人,犹豫了下,遂快步走到陆绎身边,附在陆绎耳边小声说道,“指挥使让我转告大人,严世蕃已出京了,许是奔着此事而来的,让大人多加提防。” “好,知道了,”陆绎听罢,虽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心里已经预料到此事绝不简单。 岑福重新回到几人身旁站好,冲袁今夏笑嘻嘻地说道,“看不出来呀,小丫头,说话头头是道,有些本事。” “你看不出来的多了,”袁今夏有些傲娇。 “那你还有何本事?一起说出来让我瞧瞧。” “凭什么说给你听?” “咳!” 两人正在说笑,听得陆绎重重地咳声,便立刻停了下来,还互相伸了伸舌头。 “杨捕快,你做事一向谨慎细致,交给你一个任务。” “请大人吩咐!” “你去调查修河款丢失前后,银库值守的情况,还有府衙的情形。” 杨岳应声,退到一旁。 “袁捕快,周显已还须再审,此事便交给你。” “是!卑职明白。可是大人,审讯嫌犯至少应有两人在场,大人是不是……”不待袁今夏说完,岑寿便自告奋勇地说道,“我与你同去。” “你还有重要任务,”陆绎快速否认了岑寿的提议。 “重要任务?是什么?” “刚刚你说的那人,行踪诡秘,你须严密注视,发现端倪立刻向我禀报,不得有任何疏漏。” “啊?”岑寿有些不情不愿。 陆绎一瞪眼,“怎么?我说的话也不听了?” “不是,大哥哥……”岑寿刚叫出口,一旁岑福便照着他的屁股狠狠踢了一脚,岑寿忙改口道,“卑职怎敢不听从大人号令?只是如此一来,卑职便又要错过许多精彩之事了,大人,这个差事不如交给我哥,他比我贼……不是,他比我精明得多。” “岑福也有事要做,你须按我说的做好。” “好吧,卑职明白了,”岑寿应下了差事,转头看了袁今夏一眼,说道,“原本想和你一起的。” “好了,都去做事吧,”陆绎站起来,径直往外走,边说道,“岑福,袁捕快,随我去大牢。” 岑福和袁今夏应声跟了出去。 岑寿在身后嘟囔道,“原来大哥哥是要亲自审讯,好吧,反正我也确实不太懂如何审讯嫌犯。” 杨岳笑道,“大人亲力亲为,属实让人敬佩,”说完也大步离开了。 岑寿挠了挠头,“说话都这般绕着弯子,都什么意思嘛?” 第116章 陆绎脸色铁青 即将到达牢房时,袁今夏想起一事,冲岑福说道,“岑校尉,周显已是个文官,清高不假,骨头软也不是假的,一会儿看你的了。” 岑福一时没反应过来,“看我的?” “他若仍不老实交代,你便施以手段,越狠戾越好。” “这……”岑福看向陆绎。陆绎点了点头,没说话。 “好吧,我知道了,”岑福暗道,“还不如岑寿的提议更好些呢,怎么就得我扮演恶人了?” 三人进入牢房,见周显已双眼闭着,脑袋微微歪向一侧,似乎在回忆什么。 待陆绎坐定后,袁今夏才问道,“周大人,有些事还要向你核实,希望你能如实交代。” 岑福见周显已浑身血污,脸上亦有伤痕,整个人萎靡不振,便低下头悄悄说道,“大人,他这般模样,若再施以刑罚,恐怕会有生命之危,”待收到陆绎嫌弃的目光,岑福突然醒悟过来,“原来是让我虚张声势,”便有些尴尬地咧了咧嘴,重新站好。 周显已慢慢抬起头,睁开眼睛,看了看三人,有气无力地说道,“要问什么?” “修河款是朝廷划拨,由你负责接收管理,那么请问周大人,修河款是通过什么渠道到达的扬州?” “水路运输,朝廷派专人押送。” “这么说,周大人是从朝廷押送的人手里接过来的修河款了?” “那倒不是。” “此话何意?” “修河款到达淮安府后,便换了人押送。” “为何换了人?又是交由谁负责押送?” 周显已犹豫了一下,看向陆绎说道,“陆大人应该知晓,朝廷官员良莠不齐,修河款整整十万两纹银,若是被有心之人觊觎,恐怕没到扬州,便已被瓜分殆尽,故而我便寻了一个民间帮派,请他们从淮安府押送到扬州府。” 袁今夏见陆绎没有说话的意思,便接着问道,“哪个帮派?何人负责?” “扬州的乌安帮,至于负责之人,一男一女,应是乌安帮的少帮主和上官堂主。” “应是?”袁今夏抓住了关键的字眼,问道,“你请他们押送修河款,难道对何人押送还不清楚么?” “不瞒几位,请乌安帮押送并非由我亲自接洽的,故而对他们并不十分熟悉。” 袁今夏扭头看向陆绎,陆绎此时开口说了话,“周大人在扬州还有至交之人?” “没,没有。” “既是没有,如此重要之事,未经朝廷允准便委以民间帮派押送,周大人又是如何考量的呢?” “这……”周显已略显慌乱,喃喃着道,“是我考虑不周,但是我真的是为朝廷负责,从本心出发,想保住修河款。” “好,我权且认为周大人说的是事实,周大人刚刚说自己在扬州没有至交之人,那么周大人请乌安帮押送修河款又是经由何人牵线?此等大事,若非交心之人,又怎敢托付?” 周显已听罢,眼珠骨碌碌转了许久,却没说出一个字来。 岑福在一旁瞧着,故意对陆绎说道,“大人,此人虽为文官,又自视清高,可他的眼神当中总流露出一种做了亏心事的感觉,难不成修河款是他与乌安帮合谋偷盗出去的?” 袁今夏听罢,偷偷向岑福伸出了拇指。果然,周显已听岑福这样说,倏地将头抬了起来,辩解道,“不是的,不是的,我没有盗走修河款,我与乌安帮并不熟悉,更不可能与他们合谋,陆大人,您明察。” 袁今夏喝道,“还敢狡辩?那你倒是说说,为你与乌安帮牵线之人是谁?” “是……是……”周显已支吾着。 “说不说?”袁今夏突然提高了声音,“周大人,不想再受皮肉之苦吧?” 周显已全身一哆嗦,显然害怕之极,便嗫嚅着说道,“是……是一个至交,只是,她与此事并无牵连,”说罢猛地抬头看向陆绎,“陆大人,求您,别再问了,我说的都是真话,周显已虽懦弱,可也不想牵连无辜之人进来,若真想对我用刑……”说罢长长叹了一声,带着哭腔说道,“这样活着莫若死了的更好,那就来吧,”说着双眼一闭,再不吭声。 陆绎眯着眼,目光在周显已身上扫视着。岑福看看陆绎,又看看袁今夏,暗道,“我还是先不出手吧。”而此时的袁今夏却察觉到一丝不寻常的迹象,扭头冲陆绎唤了一声,“大人。”陆绎眼神示意,袁今夏便缓缓走向周显已。 周显已察觉到有人走近,睁开眼睛,苦笑一声,“还请下手重一些,最好能一招致命,免却周某忍受皮肉之苦。” “你多虑了,周大人,我们陆大人一向以德服人,可不似你想的这般暴虐,”说罢还故意回头看了一眼陆绎,挑了挑眉。 陆绎微微蹙眉。岑福听了自然刺耳,刚想张嘴斥责袁今夏,却听陆绎轻“咳”一声,便只好忍住了。 袁今夏占了便宜,心中暗自偷笑,遂又问周显已,“周大人,你如此维护那位至交,那我猜她定是一位女子,对吧?” 周显已浑身一颤,惊恐地看向袁今夏。 “我猜对了?” 周显已急忙扭头躲开袁今夏的目光,嘴硬地说道,“不,不是,你猜错了。” “是吗?”袁今夏瞟见周显已腰间佩戴一枚香囊,细细看了,又细细闻了闻,转身回到陆绎身边,点了点头。陆绎方问道,“周大人,你是铁了心不说,对吗?” 周显已不吭声,垂下了头,如死尸一般,一动不动。 “好,今日便到这里吧,”陆绎站起身,吩咐岑福道,“告诉牢头,给他卸了捆绑,对他好一点儿,”说罢转身往外走。 周显已听到这句话,略微震惊,但仍旧一声不吭。 三人出了大牢。 陆绎说道,“走,去乌安帮。” 岑福考虑得甚为周全,问道,“大人,是否需要先按江湖规矩下拜帖?” “不必,乌安帮押送修河款是少帮主谢宵与堂主上官曦,我猜测此事谢老帮主定然不知情。” 袁今夏点头,“大人分析得对,我也是这么想的,这个周显已并没有说谎,他与乌安帮不熟,以谢帮主在江湖上的地位和这么多年的经验而言,他定然不会贸然同意帮他押送修河款,所以此事只能是谢宵与上官曦私下里接的差事,那么周显已口中那位至交,想必应该和谢宵或者上官曦有所牵连。” 岑福仍有疑虑,问道,“那我们直接上门询问,他们会道出实情么?” “说与不说,我们皆可从中判断出些许蛛丝蚂迹来,但若不正面接触,又如何能让周显已那位至交浮出水面呢?” 陆绎扭头看向袁今夏,眼神中流露出欣赏的意味。 袁今夏哪里知晓陆绎的心思,兀自说道,“上官曦倒是有些城府,比较难对付,可谢圆圆嘛,没什么心机,跟小时候一样憨憨的,到时候我便诈他一诈。” 袁今夏说得轻松愉快,可陆绎听罢却突然黑了脸,冷冷地说道,“袁捕快对谢少帮主印象不错。” “还行吧,都说一个人三岁看小,七岁看老,我认识谢圆圆时,他刚好九岁,虽然多年不见,但能看出来,脾性没什么变化,就是人瘦了,他小时候圆滚滚的,所以我管他叫谢圆圆。” 陆绎越听,脸色越发不好,直至听完,脸色已完全铁青下来。 “其实我对上官曦挺感兴趣的,她长得甚好,又冷冷地,像个冷美人,”袁今夏嘻嘻哈哈地说着,“大人,在你们眼里她……”扭头看向陆绎时,见陆绎铁青着脸,后边的话便一下子咽回去了,暗道,“这是怎么了?这脸色好吓人,”遂又扭头看向岑福。 岑福略显不屑的目光,说道,“袁捕快平日里也是这么喜欢八卦么?看来六扇门是需要整治一番了。” “哪和哪呀?”袁今夏刚要辩解,见陆绎突然加快了脚步,便冲岑福“哼”了一声,紧走几步跟了上去。三人一路上再无话,径直到了乌安帮。 第117章 心有灵犀 谢宵一听陆绎两个字顿时炸了毛,“什么?锦衣卫那个姓陆的来了?他来干什么?” 上官曦倒是镇定,说道,“应该是为了修河款而来的。” “修河款?跟咱们有何关系?不是已经交到那个什么官手里了么?” “和咱们当然没有关系,他问什么,我们如实答就是了,谢宵,我们出去迎他进来。” “迎他?他当自己是谁呀?这里是乌安帮,不是锦衣卫,老子可没功夫伺候他。” “谢宵你别忘了,你之前惹的祸事,若不是陆大人手下留……”上官曦说了一半便意识到说漏了嘴,硬生生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恐谢宵追问,便急忙向外走。 谢宵听出来不对,一个箭步窜跳出来,拦住上官曦,“师姐,你刚刚说什么?你把话说清楚。” “没什么,你别拦着我,你不出去,我便一个人去,不能让人以为我们乌安帮不懂礼数。” “师姐,你若是不把话说清楚,我不会让你离开的,他们愿意等着便等着。” 上官曦见谢宵缠住自己,暗道,“既已成过去,那便让他知道也好,以免他再惹祸事,”遂说道,“盗取生辰纲并非小事,使计策偷盗腰牌冒充官家人进入大牢救人更不是小事,谢宵,我为了救你放火烧了狱卒住所,更是大罪一件,你以为为何现在我们两人皆平安无事?” 谢宵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听上官曦一说,顿时懵在原地。 “谢宵,若不是陆大人手下留情,此刻你我皆在牢中,此事虽已过去,但受人滴水恩,应当涌泉报,就算不顾及这些,他是官,我们是民,不管他来做什么,也应以礼迎接才是。” 谢宵愣怔了一会儿,突然火冒三丈,跳着脚问道,“师姐,是你求他的?” “我哪有这个本事?我尚且自顾不暇。” “难道是我爹?” 上官曦点头。 “哎呀,我爹真是糊涂,”谢宵一拳砸在桌子上,“求他做什么?我谢宵宁愿死,脑袋掉了碗大个疤,二十年后,还是一条好汉。” “胡说什么?”上官曦喝道,“什么死不死的?帮主膝下只有你一个,难道你想看着他白发人送黑发人?” “这……我……咳!”谢宵垂头丧气地一屁股坐进椅子里,恼火地说道,“我见那姓陆的便心生厌烦,现在可倒好,还欠他一个人情。” “若不是陆大人,你以为你的沙大哥能逃脱?” “什么?沙大哥也是他有意放的?”谢宵实在不敢置信,眼睛瞪得有如铜铃,“那……那今夏她岂不是白白挨了一刀?” “你说什么?今夏怎么了?”上官曦并不晓得袁今夏为了谢宵和沙修竹受伤的事。 “没,没什么,”谢宵有些许的丧气,说道,“劳烦师姐一个人出去迎他吧,我实在没心情。” 上官曦见状,便只好一个人出去将陆绎三人迎了进来,依礼见罢,只陆绎坐了下来。 谢宵见袁今夏也跟了来,立时来了精神。上官曦轻“咳”了一声,又向谢宵使了个眼色。谢宵不情不愿地冲陆绎抱拳比划了一下。 陆绎并不在意,看着上官曦命人送上来的茶水,倒是悠闲自在地喝了一口。茶杯还未放下,便听见谢宵说话了。 “袁大虾,好久不见了,你可还好?” “好啊,我好得很,”袁今夏回答得大方又自然。 “让我看看你伤好了没有?”谢宵说着就要拽袁今夏的袖子。 陆绎眉毛陡然一皱,目光变得犀利起来。 袁今夏将胳膊迅速移到背后,又往后退了一步,说道,“谢圆圆,你都长大了,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莽莽撞撞的?” “我哪有?我不是关心你么?”谢宵往前跟了一步。 袁今夏又退了一步,说道,“行行行,我知道了,谢谢谢少帮主的关心。” “今夏,你知道吗?前些时日我去官驿找你,在门口守了几日,都没见到你人影。” 上官曦听罢,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发白。 陆绎两道犀利的目光射向谢宵,脸色顿时暗沉了下来,随即又扫向一旁的袁今夏。此时的袁今夏正想着如何应付谢宵的纠缠,倏地觉察到一道冷冽的目光,扭头见到陆绎神色有异,便立刻说道,“谢少帮主,我此番随陆大人前来乌安帮,还有要事,你莫搅和了。” “我怎么叫搅和呢?我是真的……”谢宵话未说完,便被上官曦打断了,上官曦冲陆绎说道,“陆大人来此是要询问押送修河款之事么?” 陆绎对上官曦的反应并不意外,便说道,“上官堂主,乌安帮在扬州历来只打理漕运生意,何时也做起了镖局的行当?” “我们……”上官曦只说了两个字,谢宵便已抢了话说道,“姓陆的,我们乌安帮做什么事,难道还要跟你禀报不成?你们锦衣卫管得也太宽了吧?” “谢宵,”上官曦厉声阻止谢宵。此时袁今夏也上前打圆场,说道,“谢圆圆,你怎么对陆大人说话呢?”阻止了谢宵之后,又扭头冲陆绎挑了挑眉毛,意思是说,“看我的。” 陆绎微微点头,算是默许了。袁今夏十分得意,暗道,“陆大人竟然懂我的意思,”遂转向谢宵,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谢宵被袁今夏盯得有些发毛,片刻后笑嘻嘻地问道,“袁大虾,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莫不是看上我了?” 此话一出,上官曦心头又是一紧。陆绎原本缓和的脸色一下子又沉了下来。 袁今夏斥道,“你胡说什么呀?谢宵,我现在郑重告诉你,我随陆大人来此,是以朝廷捕快的身份,我现在有话问你,你须如实回答才是。” “哟,这么正经?行,袁大虾,你问吧,你问什么我答什么便是。” “我再纠正你,谢少帮主,你该称我一声袁捕快。” “好,袁捕快,您请问。” “请问谢少帮主,是谁请你们去押送修河款的?” “袁大虾你……不,是袁捕快,你看看你这问的,听你们刚刚说话的意思,便是已经知道了,那还问什么?” “知道是一码事,询问你又是另一码事,你须如实回答。” “是那个……师姐,那个官姓什么来着?” 上官曦说道,“是周大人请我们押送修河款。” 袁今夏追问道,“哪个周大人?” “周显已。” “敢问上官堂主是与周大人相熟?” “你瞎问什么呀?”谢宵伸手拽了一把袁今夏的袖子,“我师姐怎么会与那个官相熟呢?” 袁今夏回过头来又冲谢宵问道,“那是你与周大人相熟?” “我更不认得他。” “你们既不相熟,他因何请你们押送修河款?难道乌安帮出现了什么状况,需要少帮主与上官堂主赚些银子救急?” “你这更胡说了,”谢宵笑道,“乌安帮再不济,也不会缺银子使,是师姐的一个朋友打了招呼,请我们帮个忙。” “什么朋友?是谁?” “是……”谢宵看向上官曦。上官曦淡淡地说道,“我这位朋友不值一提,她只不过是无意说了一句,我因欠她的人情,便应了下来。” 袁今夏见状,知道上官曦并不想说出那人来,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便向陆绎看了一眼。 陆绎便开口问道,“上官堂主,你们押送修河款到扬州后,交与了何人?” “我们从淮安府接货后,走水路到扬州,是帮中的兄弟抬了箱子到达的官府,交给了周显已周大人,周大人亲自逐一验了,将银子送入银库。” 袁今夏接过话问道,“也是帮中的兄弟将银子送入的银库?” “袁捕快是怀疑我们借机进入银库图谋不轨么?” 袁今夏故意说道,“上官堂主要这么理解也可以,”说着嘿嘿一笑,看了陆绎一眼,又将目光快速移到上官曦腰间。 上官曦冷冷地说道,“那要让袁捕快失望了,周大人是命守卫银库的兵士将箱子抬进去的,他核验之后,我们便离开了。” 陆绎接着问道,“那日离开之后,一直到今日,上官堂主与谢少帮主都在何处?做了什么?可有人证?” 谢宵一听便急了,说道,“姓陆的,你这是把我们当犯人审呐?” “谢宵,”上官曦喝住谢宵,依然冷冷地说道,“我一直在帮中打理事务,帮中的兄弟们皆可作证。” “那谢少帮主呢?” 谢宵本不想与陆绎说话,可陆绎追着不放,便只好说道,“我除了在帮中,就是在……我去了官驿。” 陆绎一听,便又黑了脸,声音冷了下来,问道,“何人可以作证?” “他,”谢宵冲岑福扬了扬下巴,“我每日里去,都能看见他,他自然也能看到我。” 岑福对谢宵并无好感,便冷冷地说道,“谢少帮主在官驿门口鬼鬼祟祟,我还当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要来自首。” “你说什么?”谢宵急了,撸了袖子摆出要打架的姿势。 “岑福,不得无理,”陆绎喝了一声,又向袁今夏看了一眼,袁今夏微微点头,笑了一下。 “好,既是如此,日后若有需要,再来叨扰二位,告辞,”陆绎说罢径直起身向外走。 “恕不远送,”上官曦抱拳施礼。 谢宵冲着陆绎的背影挥拳踢腿,一副不解气的样子,遂又伸手拦住袁今夏说道,“袁大虾,我都好几天没看见你了,一直想找你,今日你既来了,便留下吧,我请你吃饭。” 袁今夏还未说话,便听陆绎说道,“袁捕快不是公务繁忙么?还不快走?” “是是是,来了,”袁今夏顾不得跟谢宵打招呼,小跑着追了上去。 第118章 尴尬地岑福 “说说吧,都看出什么来了?” 岑福与袁今夏对视了一眼。袁今夏努努嘴,示意岑福先说。岑福便也不客气,说道,“大人,从他们的反应来看,卑职觉得修河款被盗应与他们没关系,但是上官曦始终不肯说出为她和周显已介绍的中间人是谁,这点倒是可疑,之前周显已也是对那人隐?不提,想必这个人是此案的关键人物。” “没了?” 岑福摇摇头,“没了,卑职只观察到这么多,对了,还有,谢宵今日能直言前些时日他一直去官驿门口是为了等袁捕快,也足以说明……” “你的话太多了,”陆绎突然冷了脸。 “呃……”岑福语塞,袁今夏在一旁偷笑,冲岑福做了一个鬼脸。 “袁捕快,你的看法呢?” “大人,卑职倒是有几点拙见,”袁今夏略有些得意洋洋。 陆绎扭头瞥了一眼,说道,“袁捕快是受了什么刺激么?” “啊?”袁今夏一愣,纳闷地看向陆绎,问道,“大人何意?” “哼!拙见?这不太像袁捕快的风格啊?” 袁今夏见陆绎说这话时,有些咬牙切齿的感觉,神情也冷冷的,便更加纳闷了,“谁又惹到陆阎王了?”想罢扭头狠狠瞪了岑福一眼。 岑福一副无辜的神情,移开目光,不给袁今夏发挥的机会。 袁今夏见状,便只好小心翼翼地赔着笑问道,“大人,卑职现在可以说了么?” “说吧。” “首先,在大人未说明来意之前,上官曦便能坦诚押送修河款一事,足以证明修河款丢失一事与她无关,也能说明上官曦虽是个女子,做事却光明磊落,性子温婉又不失豪迈,我倒是越来越喜欢她了,不枉得那日我还曾唤她一声上官姐姐。” 陆绎扭头,带着一脸促狭看向袁今夏,说道,“袁捕快说远了吧?” “是是是,卑职也不过是有感而发,这就说正事儿,说正事儿,嘿,”袁今夏见陆绎神色已然恢复正常,便继续说道,“这第二嘛便是谢宵,”陆绎听得“谢宵”两个字,眉头又蹙了起来。 “根据我对谢宵的了解,他是个有口无心之人,不会搞什么花花肠子,从他的反应来看,他只是随上官曦去押送修河款,应该不知道其中发生的事,当然了,我对他的了解也只限于幼时的接触,可俗话说得好……” “三岁看小,七岁看老,”陆绎冷冷地打断袁今夏的话,接了这么一句,紧接着又道,“袁捕快,已经说过的话便不要再说了,袁捕快是对幼年的时光念念不忘?还是对某个人念念不忘?” “啊?大人您在说什么呢?”袁今夏不解,“卑职只不过在陈述事实而已,大人您这么一问,卑职倒懵住了。” 陆绎似是不经意地追问了一句,“不好回答么?还是不想回答?” 袁今夏又是一愣,细细回忆了刚刚陆绎的话,只有那两句是问号,便爽快地回道,“大人有所不知,我那时候才只有六岁,只记得谢宵曾经去过京城,我、大杨还有他,一同玩耍过一段时日而已,这次再见他,若不是大杨提醒和师父提起往事,我根本认不出他了,”说罢瞟了陆绎一眼,小声嘟囔道,“哪里就说得上念念不忘了?” 陆绎听得清晰,唇角微微翘了翘,声音变得温和了许多,说道,“好,继续说你的想法。” 袁今夏见陆绎如此,心里暗道,“这次怎么这般好哄了呢?”想罢赶紧说道,“修河款失踪之事,官府本应秘而不宣,暗地追查,可如今却满城传得沸沸扬扬,从上官曦的反应就能看得出来,她见大人来,便已猜测到了是来问押送修河款之事,还有,卑职与大人去勘察银库时,那守门的兵士说了门锁不曾损坏之事,似这般细节,一个普通的守门兵士又是如何知晓的?他又不是日日把守在那里?”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扬州官府急切地想将周显已定罪,扩大事态,便是让大家都认定周显已就是贼喊捉贼,从而掩盖真相,当然这只是卑职的猜测,周显已是否有罪,还要用证据说话。” 陆绎点头。 袁今夏继续说道,“并且据卑职观察,上官曦说话行事一直磊落,那为何她要隐瞒她的那位朋友呢?” 岑福忍不住问道,“为何?” 陆绎和袁今夏齐齐看向岑福。岑福被双双嫌弃,只得忍住,面无表情,因为无奈又不敢表露反抗的小心思,心里却暗道,“大人好像变了,变得……也说不好,反正是变了。” 袁今夏“嘿嘿”一笑,继续说道,“闹出这么大动静,上官曦自然不想牵涉其中,也不想牵连到她的那位朋友,因而她只是一语带过,并不深提。” 岑福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可若按以往大人的性子,这是一条重要的线索,怎么也要想办法让她开口的,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竟然将她放过了。” “袁捕快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该说正事了。” “嘿嘿,还是大人了解卑职,卑职刚刚说的那些都太显而易见了,大人自然都看得明白。” 岑福一听,“她说大人看得明白,这我信,可她能说出来,说明她也看得明白,可我为何没有看出来?”想罢对自己有些不满,喉咙里发出极轻微的声音。 陆绎微微扭头,说道,“以后凡事动动脑子。” 岑福忙回道,“是,卑职记住了,”心里暗道,“大人啊大人,卑职不要面子的么?您现在真的变了,以往哪里会这样对我?”不过转念又一想,“大人连我的心思都猜得这般准,嘿,嘿嘿嘿……”又不禁笑了起来。 陆绎和袁今夏一脸震惊地看向岑福。岑福见状,倏地收了笑,变得一本正经起来。 袁今夏继续说道,“不知大人有没有注意到周显已的腰间佩戴了一枚香囊?” 陆绎点头,“上官曦也佩戴了一枚香囊,可据我观察,这两枚香囊形状并不相同,说明不了什么。” 袁今夏笑道,“大人若觉得不能说明什么,那刚刚为何要配合卑职呢?” 岑福听到这儿更感觉奇怪了,“配合?刚刚?什么意思?” 陆绎唇角略微上翘,说道,“既然袁捕快有心,何不详细说说?” 袁今夏向陆绎腰间瞄去,见陆绎腰间佩戴的乃是一枚玉佩,看色泽便是价值连城,便笑道,“大人平日里不佩戴香囊,想必还没有成亲吧?” 岑福惊得略微张了张嘴,暗道,“一个女子,虽是捕快,可也要懂得矜持,怎么这种事也问得出口?大人不会……”想罢歪了头暗暗观察陆绎的神色。 陆绎倒是坦然,说道,“这有关系么?” “大人只回答是与不是?” 陆绎摇头,遂发觉不对,又点头。 “大人这回答,是在和卑职打哑谜么?” 陆绎“咳!”了一声,说道,“没有。” 袁今夏笑了一声,说道,“那就对了,”又扭头看向岑福的腰间。 岑福一愣,暗道,“看我作什么?” 袁今夏将头转回来继续说道,“大人与岑校尉皆未佩戴香囊,说明您二位对此可能不甚了解。” “说说看。” “一般来讲,男子佩戴的香囊多为方形、长方形或柱形,凸显男子的阳刚之气,方形和长方形线条硬朗,不适合周显已那样的文官和气质,故而他佩戴的香囊是柱形,代表圆润质朴之意,且是深蓝之色,这倒与他的性格有些许相像,说明送他香囊之人对他十分了解。” 陆绎自从进入锦衣卫便潜心于公务,对这些甚少了解,听袁今夏这样说,倒是引发了好奇心。 袁今夏继续说道,“而我朝女子最喜佩戴的香囊无外乎是圆形、椭圆形、心形、扇形、葫芦形等,这些形状小巧别致,颜色又极为鲜艳,凸显女子的柔美与细腻,上官曦佩戴的香囊是明黄色,葫芦形,意味着‘福禄’之意,似她这般年纪的女子是极少佩戴这种颜色和形状的香囊的,除非是……” “是什么?” “是友人所送,而且此人十分了解她,竟然在她如花的年纪里送她福禄之意的香囊。” “这又能说明什么?与周显已又有何关联?” “大人您听我慢慢说,这关联就来了,”袁今夏卖了一个关子,才又说道,“虽然周显已与上官曦佩戴的香囊颜色与形状皆不相同,但香囊里填充的香料却是相同的,这里面的香料有薰衣草、丁香、艾叶、薄荷,还有百合花,薰衣草可以缓解焦虑,丁香有助于驱寒,艾叶驱蚊虫,薄荷明目醒脑,加入百合花更能增添香味,一般人是极少将这些香料掺杂在一起的,说明做此香囊之人有独特的性格,这绝非巧合。” “还有呢?” “一般男子佩戴的香囊皆是所爱的女子相赠,周显已未成亲,可见他应是有心爱之人,这一点从他的神情可以判断出来,他来扬州足有半年的时间,半年的时间里遇到心仪的女子并不足为奇,况且这江南又盛产美女,您说对不对,大人?”袁今夏俏皮地看着陆绎,似在等着陆绎的回答。 陆绎目光落在袁今夏脸上。袁今夏看出了极浓厚的嫌弃之意,便耸了耸肩,继续说道,“不光是这点,卑职还观察到,他们两人佩戴的香囊都是用的最好的苏绣,可见做香囊之人十分上心,香囊的图案也是按两人性格所做,周显已的香囊图案是竹,赞赏文人的清高儒雅,上官曦的香囊图案是蝶,象征自由美丽。” 岑福听到这里,看向陆绎,暗道,“这个猜测倒是有些意思,上官曦被谢宵拒婚,如今的心境怕不就是如此吧?” 陆绎发觉岑福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岑福嘴角略微动了动,十分欢喜。 “大人,这些若都是巧合,那最让卑职确定这香囊出自一人之手的是刺绣的针法。” “针法?” “对,刺绣的针法有齐针绣,回针绣,扣眼绣,平针绣,轮廓绣,锁链绣等等,虽然这些针法叫法相同,但在每个人手中表现出来的绝不一样,这两枚香囊绣功精湛,手法精巧,针法细腻,针脚一致,就连扣眼绣都一模一样,卑职断定一定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陆绎听袁今夏说罢,心中暗道,“看不出她对此倒是十分有研究,许是她也擅长女红,才能说得头头是道,” 遂抛向袁今夏一个赞赏的眼神,刚要开口说话,袁今夏却十分得意地拱手笑道,“谢谢大人夸奖。” 岑福暗道,“这个袁捕快也忒自负了,大人哪里就夸奖你了?” “袁捕快,既是对此十分了解,那不如就交给你吧。” “大人放心,卑职保证能查出来这个人是谁,”说罢转身便跑。 陆绎纳闷,叫道,“你干什么去?” 袁今夏停住脚步,回头笑道,“查那个绣香囊的人啊。” 陆绎蹙眉,但想到除此之外,也别无它法,虽心中有些许不舒服,仍说道,“快去快回。” “好嘞,大人您就请好吧,”袁今夏应了一声,刚要继续,陆绎又说道,“扬州景致虽好,终究不是京城。” 袁今夏“啊?”了一声,似是没有明白陆绎的意思。 “好了,快去吧。” 见袁今夏离开,岑福才问道,“大人,您知道袁捕快要去哪里?” 陆绎狠狠瞪了岑福一眼,抬脚就往前走。岑福挠了挠头,嘟囔道,“我说错话了么?” 第119章 会变脸的陆绎 接连三日,众人早出晚归,各忙各的,彼此极少照面,陆绎将自己关在官驿里读书,每日里只有岑福在一旁陪着。 岑福常年伴随在陆绎身边,对陆绎自是十分了解,见陆绎的情形,总觉得哪里不对,“大人这是怎么了?读书时总是心不在焉,喝茶时将茶杯碰翻了三次,总看门外做什么,门外…… ” 陆绎看,岑福便也跟着看,可岑福什么都没看到。 岑福见陆绎放下书,站起来向外走,便问道,“大人,您要外出么?” 陆绎没应声,径直走到院中,一双俊眉微蹙,不经意看向官驿门口的方向。 “大人,小寿昨日传了讯息回来,大抵今日会返回官驿。” 陆绎只轻轻“嗯,”了一声。 “昨日晚间卑职看见杨捕快了,他说那边人数较多,还有人不配合,故而进展得较慢,但他说会尽力想办法问清楚,争取今日能向大人汇报情况。” “嗯。” 岑福略一皱眉,暗道,“大人到底怎么了?”便又说道,“袁捕快早出晚归的,卑职今早倒是听伙房的老陈提起来过,说她昨日回来得甚晚,跑到伙房寻吃食,恰巧老陈还在,便给她煮了汤、热了包子,说她吃得狼吞虎咽,哪里还像一个姑娘家?” 陆绎听罢转头看向岑福,说道,“告诉老陈多备些易做的吃食。” “是,晚间用膳之时卑职顺便提醒着他。” “现在就去。” 岑福略感诧异,仍应道,“是,卑职这就去。” “等等,告诉他再备一些糕点。” 岑福瞟了陆绎一眼,暗道,“大人一向不喜糕点之类的小食,怎的突然就感兴趣了呢?” 陆绎见岑福愣着,便嗔道,“还不快去?” “是,”岑福不敢再胡思乱想,转身奔向伙房。回来之后,屋里屋外找遍了,却不见了陆绎,“怪了,大人去哪了?”岑福在正院中四下里寻不到,便走到门口问询守门的驿卒,“可有看到陆大人外出?” 驿卒回道,“陆大人曾来过这里,但并未外出,向那边去了,”说着用手一指。岑福一看,“那是通往西侧厢房的小路,转过一个弯,便是杨捕头、杨捕快和袁捕快居住之处,难道大人是去看杨捕头了?”刚要离开,驿卒又说道,“岑校尉,刚刚陆大人来这里也曾问了一些话。” “大人问了什么?” “陆大人问可有看见袁捕快回来。” 岑福一下子便明白了,暗道,“大人定是焦急周显已一案,今日是第三日了,派袁捕快查访那绣香囊之人,也应该有结果了,”便看着驿卒问道,“你如何回答的?袁捕快可有回来?” “袁捕快回来了。” 岑福呼了一口气,暗道,“袁捕快今日回来得早,应是有消息了,怪不得大人去了那边,”想罢抬脚刚要走,驿卒又说道,“岑校尉也回来了。” “什么?”岑福转回头,“你是说……” “对,另外一位岑校尉也回来了,也向那边去了。” 岑福皱起了眉头,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眼驿卒,略带些怒气地说道,“你把话一次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这样的,岑校尉,就是另一位岑校尉先回来的,他一进门便问陆大人是否在,随后袁捕快便回来了,岑校尉便对袁捕快说有好玩的东西给她,两人便向那边去了,两人刚往那边走一小会儿,陆大人便到了,问起袁捕快是否回来,听说他们往那边去了,便也跟着去了。” 岑福听着绕嘴的说辞,倒是听懂了,略一思忖,自己去伙房,与老陈交待好,便折返回来,再寻了一圈大人,再到门口,怎么也有一炷香的功夫,便又问道,“你说的这些是多久之前的事?” “就刚刚啊,岑校尉你到这里之前,陆大人刚往那边去。” 岑福一听,拔脚就跑,心里暗道,“小寿怎的如此贪玩?回来不先去与大人禀报情况,倒去了袁捕快那里。” 岑福跑过拐角,便看见陆绎站在一株大树后面,一动不动,“咦?大人站在那里干嘛?”遂放慢了脚步,慢慢凑上前去…… 岑寿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向袁今夏屋子里喊道,“小丫头,好了没有?还不出来?我还有顶紧要的事要去向大人禀报呢。” “喊什么?来了,”袁今夏从屋子里出来,脸上有些湿润,额边的刘海儿还滴着水,显然是刚刚洗了脸,“是你说找我有事的,怎么你倒急上了?” 岑寿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递给袁今夏,“瞧瞧喜欢么?从京城给你带来的。” “是什么?”袁今夏起了好奇之心,三下五除二打开布包,开心地说道,“是九连环?” “我在京城的街上瞧见的,想着你受伤了,没事的时候把玩,可以消磨时间,驱除寂寞,前几日忙着,一直不曾抽出功夫给你。” “你们这些公子哥平日里不玩这个可能不晓得,九连环在民间百姓当中可盛行了呢,我倒是很喜欢玩这个,锻炼脑子的。” 岑寿一听更是喜出望外,说道,“你喜欢就好。” “只可惜我的伤早就好了。” “伤好了不是更好?平日里也可以玩的。” “哪有时间玩这些?这几日早出晚归的查案子,还有一个消息没有落实,不过已经有些眉目了,谢谢你岑寿,这个九连环我就不客气了,收了,”说罢将九连环揣进怀里,又说道,“我须得去向大人禀报一声才是。” 岑寿站起来说道,“一起去。” 陆绎听罢,急急转身,险些将岑福撞飞出去。岑福揉着鼻子,一脸痛苦地说道,“大人,怎么这么急?”话音一落,才看清陆绎一张俊脸毫无生气,不,是带着怒气,便快速低了头,躲开陆绎犀利的目光,默默让到一边。 待陆绎绕过拐角,岑寿和袁今夏便走了过来。岑福一伸手便将岑寿的耳朵扭住了,骂道,“你怎的如此贪玩?回来了为何不去向大人禀报?” “哥,哥,你轻点儿,疼,”岑寿歪着脑袋,疼得龇牙咧嘴,“我正要与袁捕快一起去见大人。” 岑福哪顾得了这些,抬脚在岑寿屁股上又狠狠踢了两下,嗔道,“小小年纪,只知道贪图玩乐,若是误了事,看我怎么收拾你?” “哥,你听我说,没误事,不会的,哎哟,疼,你真拧啊?” 袁今夏在一旁看着,劝也不是,走也不是,只得装作无事人一般踢着地上的小石子,轻轻“咳”了一声。 岑福这才放开岑寿,说道,“大人在等你呢,还不快去?” 岑寿揉着耳朵,冲袁今夏说道,“小丫头,我先走一步了,”说罢抬脚就跑。 袁今夏尴尬地“嘿嘿”笑了两声,也向前走去。岑福此时倒是清醒了,略一回忆,暗道,“大人一向心疼小寿,不会无缘无故与他生气的,可若说大人是气袁捕快,又不大像,袁捕快刚刚也并未有何举动惹人生气,难道是……难道大人生气是因为看见小寿与袁捕快在一起说话?” 岑福一刻也不敢耽搁,脚下加快,从袁今夏身边“嗖”地一声掠过。 “这哥哥也够严厉的,做弟弟的也够倒霉,”袁今夏嘟囔着,向陆绎房间走去,快到门口时,便听见里面传出陆绎的声音,“好,小寿,做得好!” “大人,您还夸他?不能再这样纵容他了,今日非得好好惩罚他不可,”这是岑福的声音。 “惩罚?你要如何惩罚他?”陆绎的声音极为温柔。袁今夏一时之间愣住了,暗道,“这是那个陆阎王发出来的声音么?” “罚他……就罚他抄书百页,”岑福大胆的建议道,“也让他磨磨性子。” 岑寿仗着陆绎对自己的偏爱,挑衅地对岑福说道,“哥,我才不怕抄书呢,我从小便熟读诗书,先生时常教导,无事之时便要勤读书,多练字,察古人之意,以达己之心胸。” “你?”岑福被岑寿怼了回来,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了,别闹了,小寿这几日也辛苦了,告诉老陈今晚加几道菜。” “还……给他加菜?”岑福一脸地不可置信。 “岑福,你是做哥哥的,小寿年纪尚小,你对他莫过于苛刻。” 岑寿冲岑福伸舌头做鬼脸,岑福也只好作罢。 此时,袁今夏便站在门边上,听几人说完话,便高声说道,“袁今夏有事求见大人!” “进来吧,”陆绎似不经意抬眼看向门口,见袁今夏走进来,忙又将目光移开。 “大人,卑职已查到那绣香囊之人是谁了。” 陆绎眼睛一亮,看向袁今夏,“是何人?” 袁今夏刚要说话,便听门外响起杨岳的声音,“大人,杨岳有事禀报!” “进来吧,” 杨岳走进来,见众人都在,便向陆绎施了礼才说道,“大人,卑职问询了三日,探查出一些眉目。” 陆绎看了看杨岳,又看了看袁今夏, 说道,“好,今日都是好消息,你们谁先说?” 杨岳转头看向袁今夏,伸手比划了一下,“你先说吧。” “你先说,”袁今夏扬了扬眉,“我要说的,长着呢,一会儿给你们讲一个精彩的故事。” 陆绎听罢,又见袁今夏只是提起便开始眉飞色舞,不禁嘴角向上翘了翘,转向杨岳说道,“杨捕快,你便先说吧。” 杨岳遂讲起了这三日来的情形…… 第120章 会红脸的陆绎 杨岳笑道,“好,那我尽可能讲得简略又清楚一些,也好给你留出时间讲故事。” 袁今夏笑得开心,冲杨岳竖起大拇指。 杨岳转向陆绎,开始讲述这三日的情形。 “卑职奉大人之命分别对府衙银库守卫、二堂守卫,大堂守卫以及府衙巡卫进行了访查,得到一些信息,第一日访查时,守卫们并不配合,只说忘记了或者记不清了,态度也略显嚣张,显然是有人授意如此;第二日查访时,依旧如此,卑职无奈之下亮出锦衣卫查案的招牌,此时守卫们突然变得众口一词,都说修河款失踪那日不曾有意外发生,一切如常,这明显就是他们事先被授意好的两套说辞。” 袁今夏有些气愤,说道,“大杨,他们这般嚣张,你就任由他们欺负?” 杨岳笑了笑,说道,“咱们六扇门也不是吃素的,”遂继续说道,“第三日,也就是今日,卑职换了一种策略,一是从群体访查变为个体访查,二是通过前两日的观察选了一些看起来意志不坚定的人,将他们分别叫到一处屋内问话,与他们说了同样的话,之后不准他们出去,直到每个人全部问询完毕,终于发现了一些端倪。” “发现什么了?”众人皆望向杨岳。 “我与每一个守卫说的话都是,‘此案由锦衣卫全权侦办,锦衣卫直接奉皇命,对拒不配合查案者有生杀大权,修河款失踪那日到底发生过何事?你若不说,自然会有别人说出来,真相大白之时,积极配合的给予奖励,拒不配合的要承担何等罪责想必你也十分清楚’。” 杨岳说罢,瞄了陆绎一眼,见陆绎并无怪罪之意,才将心放下来,继续说道,“有两个守卫抗不住,说了一些信息,卑职觉得有蹊跷。” 陆绎问道,“说了什么?” “两个守卫说的几乎一致,修河款丢失那日的晚上,后半夜正是他们当值,以往并不觉得困,可那日他们上值不久,就觉得特别困乏,每个守卫都是哈欠连天,后来他们就不记得当日发生什么了。” 袁今夏忍不住问道,“不记得了是什么意思?” “他们说,醒来时他们好端端的睡在营房内,只穿着里衣里裤,刀枪皆立在架上,与平时一般无二,所以他们直到现在也并未怀疑当夜发生过什么。” 众人听罢,齐齐看向陆绎。 陆绎心中了然,却看向袁今夏,眼神示意了一下。袁今夏便说道,“如果他们两个所说为真,那么就可以得出三个推断,第一,修河款是子时以后被人盗走的;第二,修河款被盗是有预谋的;第三,修河款被盗与扬州官府脱不了干系。” 岑寿不解,问道,“前两个倒是清楚,第三个推断如何得出来的?” “首先,守卫无端端犯困,这一定是被人下了药;其次,他们醒来之后睡在营房,与平时一般无二,这一定是内部熟悉之人在他们晕迷后将他们搬运到营房,卸了盔甲和刀枪,造成假象;第三,大杨前两日访查受阻,他们口径出奇的一致,正如大杨分析的,他们是被人授意了的,那又有谁敢这么授意呢?他们为何对此讳莫如深?显而易见了。” 杨岳接道,“对,我再问下去,便都缄默了,可见他们不敢得罪背后授意之人。” 岑福说道,“大人,可是与那人有关?” 岑寿也反应过来,问道,“大人,果真与他有关?” 陆绎转着茶杯,片刻后才说道,“岑福,你入锦衣卫多少年了?” 岑福不明白陆绎为何突然如此问,愣了一下才回道,“卑职入锦衣卫整五年了,一直跟随在大人身边。” “小寿回来不久,又刚刚进入锦衣卫,他不知道尚可,怎么你也如此冲动?” 岑福此时方才反应过来,说道,“卑职知错了,大人说过,侦办案件时要以事实为据,不能凭空猜测。” 陆绎点头,说了声,“好。” 袁今夏与杨岳对视一眼。袁今夏开口问道,“大人,既是借调我等参与侦办案件,那大人对我们是不是不该有所隐瞒?” 陆绎淡淡地说道,“现在知道无益。” 袁今夏观陆绎神情,并无异样,便信了,说道,“那现在该轮到我说了,大人有没有兴趣听?是想听长的?还是短的?” 陆绎唇角微翘,神情变得有些让人看不明白,至少岑福在一旁觉得甚怪,暗道,“怎么每次袁捕快说话,大人都像是极为受用?” 岑寿不待陆绎说话,便抢先说道,“小丫头,你不是说了要讲个精彩的故事给我们听,那你便好好讲吧,大人也肯定想听。” 陆绎唇角的弧度已是有些压抑不住,忙端了茶杯抿了一口,借以掩饰。别人并未觉察,岑福却捕捉到了这微妙的变化,暗暗吃惊道,“大人这是……在笑?”岑福扭头看了一眼袁今夏,又快速转回来看向陆绎,“大人笑了,在我印象里,除了不得不笑的场合,大人已经有十四年不曾真心笑过了。” 袁今夏又瞄了陆绎一眼,见陆绎神情淡定,便说道,“大人,卑职便从三日前与大人分手之时讲起。” 陆绎微微蹙眉,说道,“是我遣袁捕快去追查绣香囊之人。” “对对对,卑职说错了,不是分手,是卑职奉大人之命去追查绣香囊之人。” 杨岳有些糊涂了,问道,“这有什么区别么?” 岑寿也问道,“是啊,这几日我不在扬州,小丫头,你说细一些,什么分手,这香囊又是怎么回事?” 岑福见两人搅和,便说道,“好好听着便是。” 杨岳暗暗偷笑。岑寿却是一副迫不急待的样子看着袁今夏。 “好,那我便继续说了,”袁今夏略有些得意,“那日我直接返回了乌安帮去寻谢宵。” 陆绎那日便已猜到,若想得知绣香囊之人,必定要借助于谢宵,可知道归知道,听袁今夏提到这个名字,心中仍不免略感不适。 “谢宵与上官曦是师姐弟,又同在乌安帮,我若直接了当提起此事请谢宵帮忙,他断然会有所怀疑,也或许不肯答应。我便约他去喝茶,说要叙旧。” 陆绎一双俊眉微蹙。 “没想到谢少帮主倒是好爽,说什么我来了扬州,怎好让我破费,执意要由他来做东,那我便只好顺水推舟了,给他一个表现的机会,哈哈哈……”袁今夏说到得意之处,竟然笑了起来。 岑福瞧在眼里,默默看向陆绎,见陆绎一副淡定的样子,暗道,“大人对查案之事一向严肃,何时会容得有人这般放肆?除了小寿,现在袁捕快竟然也有这般待遇。” “我正揣度着如何将话题引向香囊之事,没想到……”袁今夏兴奋之极,停下来冲杨岳问道,“大杨,你猜怎么着?” 杨岳笑道,“谢宵幼时便是个大嘴巴,一定是掏了心窝子与你叙话了。” “还是你了解他,”袁今夏继续说道,“他跟我谈天说地……” 袁今夏刚说到这儿,陆绎有些不悦,说道,“谈天说地?袁捕快是去了解案情,还是叙旧?” “大人容禀,”袁今夏并未注意到陆绎神情变化,仍旧一脸兴奋地说道,“卑职的意思是,谢宵与我提起幼时一起玩耍之事,又跟我说了许多扬州之事,还有他曾闯荡江湖的事,故而卑职简称为谈天说地。” 陆绎轻轻“哼”了一声,“怪不得等到第三日才有消息,原来袁捕快喝茶便喝了一整日。” “大人明鉴,那日分……不是,那日大人遣卑职去调查时,便已是午后了。” 岑福听罢,想笑又不敢笑,憋得有些内伤,偷偷瞄了一眼陆绎,见陆绎又端起了茶杯,暗道,“大人倒会掩饰,这样的大人以前可不曾有过。” 陆绎放下茶杯,说道,“继续。” “我趁他在兴头儿上,便提出了请他帮忙,查一查上官曦佩戴的香囊是何人所送?谢宵极为爽快地便应下了。第二日,我又去了与谢宵约好的茶楼,他真的带来了好消息,那绣香囊之人查到了,叫翟兰叶。” “翟兰叶?”杨岳、岑福和岑寿齐齐问道,“她是谁?怎么回事?” “那就得听我慢慢道来了,”袁今夏得意洋洋的样子,“所以,我与谢宵喝茶完全是为了侦办案件,可不是去逍遥自在了,”说罢看向陆绎,还挑了挑眉。 陆绎目光落在袁今夏俏皮的脸上,随即快速移开了。 岑福暗道,“大人的脸……怎么有些泛红?” 第121章 开始偏爱 “要想说清楚翟兰叶,那要先说谢宵与上官曦,你们可知晓他们二人是什么关系?”袁今夏带着一丝神秘,目光从陆绎脸上逐一转移到其他人脸上。 陆绎和岑福、岑寿早已知晓,自然不会好奇,只有杨岳问道,“什么关系?” “谢宵与上官曦曾有过婚约。” “婚约?”杨岳顿时来了兴趣,“为何要说是曾有过婚约?” “那是因为谢宵逃婚了。” “逃婚了?又是为何?”杨岳更加不解了。 “谢宵自己说,他们家和上官家是世交,他与上官曦从小就相识,又一起师从少林,习成下山后同返乌安帮,他与上官曦之间的婚约是双方父母所订,他开始时并不知晓,直到成亲之时,他突然觉得无法面对,因为他对上官曦的感情只是师姐弟,并无其它。” “这有些说不过去吧?”杨岳分析道,“两人已有婚约,他即便从前不知,那成亲之前定也是清楚了的,为何不及时站出来反对,反而要逃婚?他逃婚之举,实非大丈夫所为,对于一个女子来说,无异于被遗弃,这可算是一生中最大的耻辱,真不知那上官堂主是怎样挺过来的,现在又是如何面对他的。” “说的就是,虽然我是奔着请他帮忙的打算去的,可听他提及此事,也是气不打一处来,我当时就斥责了他。” “你斥责他?”杨岳笑道,“难不成又耍了一回威风?” “别捣乱,什么叫耍威风?”袁今夏掐着腰说道,“事不平,有人管,我告诉谢宵,若还是个男人,就去向上官曦认个错,再好好想想,他能干出逃婚这样的事来,为何上官曦还能忍受这等奇耻大辱留下来帮着他爹打理乌安帮?为何在他身陷大牢之时上官曦能不顾自身安危毅然烧了狱卒住所前去相救于他?为何他这样回来,一句交代都没有,上官曦仍能待他如从前?” 陆绎听罢,深深看了一眼袁今夏,暗道,“一个小小女子,竟然能如此明事理,晓大义。” “问得好!说得也好!”岑寿在一旁鼓掌道,“杨捕快说得对,谢宵此举实非男子汉所为,小丫头,你问得也甚好,就该让他明明白白的知道。” “你别总叫我小丫头,我忍了你好久了,我比你小吗?比你小吗?”袁今夏掐着腰向岑寿走近了几步,“告诉你,我十七了,不是小丫头,不许你再叫。” “我就叫,就叫,小丫头,小丫头……”岑寿也掐着腰,还伸着舌头做鬼脸。 杨岳看起了热闹。岑福偷偷瞄了陆绎一眼,见陆绎脸色微微暗沉,便开口斥道,“好了,别闹了,大人哪有闲功夫听你们胡闹,继续说正事。” 袁今夏冲岑寿“哼!”了一声,转回头继续说道,“谢宵自觉羞愧,虽然没有表态,我也无须再多言,毕竟那是人家的事,与我无关,我不过是一时气愤而已。” “只是一时气愤?”陆绎突然问了一句。 “当然,跟我有何关系?虽然谢宵说他……”袁今夏突然闭了嘴,一双大眼睛骨碌碌转了几下。 陆绎看向袁今夏,眼神中有一丝疑惑。 “谢宵说什么了?”岑寿追问道,“你怎么停下了?” ‘此番在扬州再见,我好像喜欢上你了,袁大虾。’袁今夏想到谢宵当时说的这句话,便赶紧晃了晃脑袋,将这个念头扔了出去,假装无事人般地说道,“没什么,他没说什么,我就是突然在想要怎么讲这位翟兰叶。” 岑寿好奇心大起,说道,“快点儿说,别卖关子了。” 袁今夏清了清嗓子,故作神秘地向众人扫视一圈,才说道,“这个翟兰叶是个女人。” “废话,”岑寿伸手就在袁今夏头上弹了一下,“你见过哪个男子会绣香囊?再说听名字也知道是女子嘛。” “你敢弹我?还用这么大劲儿?”袁今夏揉着脑袋,抬脚踹向岑寿。岑寿嘻嘻笑着躲开了。 陆绎一张脸立刻黑了下来。岑福一直偷偷观察着陆绎的神情,见状,忙阻止道,“你们俩多大了?好好的说案子,怎么又打闹起来了?” 袁今夏说道,“他就是个小屁孩儿,我教训他也不耽误讲案子,”说罢瞪了岑寿一眼,又用手指了指以示警告。 “小寿,你不是小孩子了,再如此胡闹,即便大人不罚你,我是哥哥,我也会罚你的,你不怕抄书,那便去蹲马步,十个时辰。” “啊?”岑寿翻了一个白眼,偷偷看向陆绎,见陆绎的神情,似乎并不想袒护自己,便也知道自己是有些捣蛋了,冲岑福做了一个鬼脸,乖乖地安静下来了。 杨岳说道,“我有个疑问,你请谢宵帮你查这枚香囊是何人所赠?那为何又会牵扯出谢宵与上官曦的关系?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当然有,”袁今夏收起了笑容,一本正经地说道,“谢宵逃婚,上官曦无故被弃,这种事情放在谁身上都会痛不欲生,上官曦自觉再无颜面活在这个世上,便独自一人去了蜀冈。” 杨岳惊呼道,“她要轻生?” “嗯!”袁今夏点了点头,“她父母皆已过世,家中只余她自己了,如今又无故被谢宵抛弃,就算谢老帮主待她如何好,那又能怎样?终归抵不过世俗的眼光,就在她万念俱灰、准备一头栽下去的时候,有人拉住了她的手臂,这人便是翟兰叶。” 众人听着袁今夏讲述,这才将心放下来,杨岳长长呼了一口气,说道,“原来是翟兰叶救了她。” “翟兰叶不光是救了她的身体,还挽救了她将死的心。” 就连岑福都止不住好奇心了,问道,“此话怎讲?” “谢宵为了帮我打探出赠她香囊之人,提出请她喝酒赔罪,上官曦一时难以控制心绪,又多喝了些酒,便一股脑都对谢宵说了。原来翟兰叶也是个命苦之人,因为感情之事,曾被一个男子伤过,也曾寻死过,意外被人救回来之后,决定即便再孤苦,也不会轻易再陷入另一份感情当中。普通人家的女子生在这世上原本就被轻视,自己为何不能珍惜自己?” 众人听罢,一阵唏嘘。 陆绎看向袁今夏,见她那双喜欢笑的眉眼似乎沾上了一缕愁云,便说道,“《道德经》中写道,‘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意思是说世间万物皆由阴阳两种相对力量相互作用构成,二者虽对立却彼此依存、平衡。老子这种阴阳观还蕴含着另一种思想,那就是,男女如同阴阳,应和谐共生,并无高低贵贱之分。” 袁今夏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看向陆绎,问道,“大人果真这般想?” “当然!” 袁今夏嘴角上翘,又笑得眉眼弯弯,说道,“有这样一个人开导,上官曦也就想开了。从那以后,她们经常往来,在一起做女红、弹琴、下棋、绘画,有说不完的话,变得越来越知心,而上官曦也懂得知恩图报,她感念谢老帮主待她如亲生女儿,便悉心打理乌安帮。我听谢宵说到这里的时候,都有些为她感动,一个女子在经历这般打击之后,还能做到这些,实属不易。” 岑福追问道,“那谢宵呢,他有没有一丝悔过之心?” 陆绎看向岑福,就连杨岳和岑寿也一起转头看向了岑福。 “看……都看我作什么?我问得不对么?” “问得对,对极了,就是,哥,你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感性了?” 袁今夏说道,“那我倒没问,也不能问,别人的感情之事,我怎么好过于八卦?” 陆绎听罢心下甚慰,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杨岳“吁~~~”了一声,笑得有些揶揄之意。 “大杨,你又欠削了是吧?” 杨岳笑道,“没,我还想好好活着呢,你继续,继续。” “有一日,两人相聚时,翟兰叶绣起了香囊,上官曦乍见之下,那分明是一枚男子佩戴的香囊,便询问起来。翟兰叶告诉上官曦,她悄悄爱上了一位男子,那人文质彬彬,才气甚好,待她也极真诚。见翟兰叶并不想透露太多,上官曦便也没再追问,只道她幸福就好,也真心为她高兴。后来乌安帮漕运繁忙,两人便有一段时日没有来往,突然有一天,翟兰叶找到她,说遇到些难事。” 岑寿好奇地问道,“什么事?” “翟兰叶告诉上官曦,她喜欢的人是一位朝廷官员,正直清廉。” 陆绎接道,“是周显已?” “大人猜对了,正是他,”袁今夏继续说道,“下面的事你们就都知道了,上官曦不取分文,答应帮翟兰叶这个忙,助周显已将修河款押送到扬州府,而翟兰叶为了感谢上官曦,便送了上官曦一枚香囊。” 岑寿不解,“这么紧要的事,就送了一枚香囊?” 陆绎淡淡地说道,“所谓君子之交,不过如此,小寿,凡事不能一概而论。” 岑寿听罢,规规矩矩地说道,“小寿受教了。” 陆绎看向袁今夏,又问道,“后来呢?” “后来,就是今日,我没等到谢宵,便回来了,打算先将这些情况禀报大人知晓。” 陆绎眉头微蹙,问道,“你还想知道什么?” “大人不觉得奇怪么?上官曦在跟谢宵说这些的时候,一直没有说明这个翟兰叶是做什么的?家又在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若我们想顺着这根藤摸到瓜,那势必要对她有一个充分的了解才是。” 岑寿接过来说道,“这个谢宵也真是笨得可以,为何不问清楚呢?” “许是上官曦就没想告诉他呢?” 陆绎看向袁今夏。袁今夏说道,“大人,谢宵答应帮我查访翟兰叶的底细了,且再等等消息。” 陆绎点头。 “现在足以说明,周显已那枚香囊是翟兰叶所送,两人是情人关系。可我们审讯时,周显已却有意隐瞒两人的关系,并且对翟兰叶只字不提,这其中到底是为何,恐怕还要再去问问周显已。” “好,”陆绎应声便站了起来向外走。 “大人要去哪里?” “你刚刚不是说要再问问周显已?” “那我与大人同去。” 陆绎只“嗯!”了一声,继续向外走。 “那我们……也去?”岑福犹豫着问了一句。 岑寿倒是直接跟了上去,说道,“还问什么?去便是了,”话音刚落,陆绎便转回头,说道,“你们便等在官驿吧。” “为……”岑寿第二个字还没说出来,陆绎带着袁今夏已然转过了拐角,“何?”岑寿看着两人消失的背影,才说全了第二个字。 杨岳暗自发笑,说道,“两位岑校尉,这几日一直忙碌,我要去看看我爹,先告辞了。” “哥,怎么回事嘛?大人查案子为何不带着咱们?” 岑福送了岑寿一个白眼,一个字没说。 第122章 陆大人怎么像作贼一般? 周显已蜷缩在牢房的一角,歪头靠在墙上,闭着双眼,一旁的地上还摆着饭菜。袁今夏看了看陆绎,陆绎微微点头。袁今夏才开口说道,“周大人为何不吃饭啊?” 周显已没动,也没反应。 “周大人?”袁今夏又叫了一声,周显已仍旧丝毫没有反应。袁今夏便紧走了几步,蹲下来伸出手指在周显已鼻下探了探,遂站起身,厉声说道,“周显已,锦衣卫陆大人来此向你询问,你不哼不哈的给谁脸色看呢?” 周显已听到“陆大人”三个字,身子略抖了抖,慢慢睁开眼睛,向两人瞟了一眼,说道,“将死之人,多说无益。” 陆绎朗声说道,“此案尚有诸多疑点,周大人若没有贪墨那十万两修河款,又何谈一个死字?” “什么?陆大人所说可真?”周显已像抓到了救命的稻草一般,一骨碌爬起来,跪在地上,眼睛直直地盯着陆绎,“陆大人,我说的句句属实啊,我真的没贪墨修河款,没有啊。” 陆绎见周显已跪在地上,一副摇尾乞怜的样子,心中略有些看不起,目光中也流露出一丝不屑,将头转向一边。袁今夏见状,便说道,“我们倒是想查清真相,还周大人一个清白,可周大人却对我们有所隐瞒。” “没,绝对没有,不敢隐瞒。” “那我问,周大人要如实答。” “好好好,你问,你问。” “周大人曾请乌安帮协助押送修河款,那么是何人为你们牵的线?” “这……”周显已略显犹豫。 “周大人还是不想回答么?” “是……是我的一位朋友。” “什么样的朋友?她是何人?” “她……与本案无关,只不过是帮我与乌安帮说了句话而已。” “好,那我换一个问法,周大人腰间佩戴的香囊,是何人所赠?” 周显已全身一震,一只手下意识摸向腰间。 “周大人还不想说么?” 周显已额上冒了汗出来,停顿片刻才说道,“之前有所隐瞒,属实有隐情,只因她与此案实没有关系,我不想牵扯她进来。此人是我的一位至交好友,她与乌安帮的上官堂主相识,一次偶然的闲聊,她得知我遇到了困难,便主动说帮我问一问乌安帮,没想到那位上官堂主还真的应下了。乌安帮将修河款押送到府衙,我亲自查验了,没有任何问题,之后我与乌安帮再无联络,所以此事与我的那位朋友,与乌安帮都没有关系。” “那我问你,你与你的那位朋友是何关系?” “是……是朋友。” “朋友?仅仅是朋友?” 周显已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伸手抹了一把,眼珠子骨碌碌乱转,一看便知在撒谎。袁今夏追问 道,“是朋友,还是位女子,对吧?” 见周显已目光闪躲,袁今夏又问道,“她与你的关系绝非普通朋友那么简单,否则她焉何要送你香囊?周大人饱读诗书,定然十分清楚,一个女子送一个男子香囊意味着什么?” 陆绎听到这里,暗暗转动目光看向袁今夏,眼神当中似有种说不出的意味。袁今夏浑然没有察觉,仍然看着周显已,说道,“周大人,还用我再多说些什么吗?” 周显已知道躲不过,重重叹了一声,才说道,“两位有所不知,我出身贫寒,父母早亡,家中也无其它兄弟姊妹,十几年寒窗苦读,我能入朝为官,实属不易,自然十分珍惜这来之不易的身份,我今年已三十有余,尚未娶亲,半年前,我来到江南,原本只是想好好完成朝廷派给我的差事,却不曾想一次意外让我邂逅了一位女子。” 袁今夏静静地听,陆绎却将目光转向了别处。 “我与她倾心相爱,可她爹却不允许我们在一起,就这样,我们只能偷着往来,直到前些时日再次相见时被她爹发现,说以后不准我们再来往,否则便让我们后悔终生。我苦苦哀求,她爹方才给了我一个机会,说我若对她是真情实意,便一次性拿出一千两纹银作为聘礼。” “一千两?”袁今夏重复了一遍,才问道,“这就是你之前说的,你从银库当中偷拿的那一千两?” 周显已点头,“我实在无力承担,便动起了修河款的念头,我原本想着,我不说,也没人知晓,只是一千两,也不会妨碍修筑河堤之事,在哪里也能省得出来。” 陆绎听到这里,扭回头,目光犀利地射向周显已。周显已浑身一个激灵,忙说道,“我现在知道错了,我不该动这个念头,更不应该这样做。”见陆绎神色中满是不屑和鄙夷,便有些心虚地继续说道,“我将一千两纹银拿了过去,不曾想她爹又改变了主意,说我听错了,不是一千两,是一万两。” 袁今夏甚为吃惊,说道,“一万两?这么快就涨了?她爹是嫁闺女还是卖闺女啊?” 陆绎眉头微蹙,瞟了一眼袁今夏。袁今夏立刻说道,“大人,卑职不是故意打断他的话,实在是闻所未闻,略有些吃惊罢了,嘿嘿,”送又转向周显已说道,“那个周大人,你继续,继续说。” 周显已哭诉道,“一万两,我就算砸锅卖铁也凑不出来呀。” 袁今夏顺嘴接道,“你可以继续拿修河款啊?” “姑娘有所不知,一千两纹银,我尚可浑水摸鱼拿得出来,可这一万两,”周显已伸手比划了一下,“我实在……实在是……” “原来周大人是觉得一万两太多了,一次性拿不出来,多拿几次又怕被发现,美人没娶到,自己先进了大牢,是吧?” 周显已点头,随即又猛地摇头,辩解道,“不是,不是,一万两银子,不方便挪运出来是事实,但是若真的拿了一万两,即便无人发现,我自己也过意不去,那可是修筑河堤的专款,少了一万两势必会有所影响,事关扬州百姓的福祉,我怎敢因私废公?” “还算你有点良心,继续说。” “我将那一千两银子还回银库,从那以后,我便暗下决心,即便终身不娶,也不能向她爹低头,我便与她断了往来,也断了对她的念想,”周显已说罢,闭上双眼,长长呼了一口气。 袁今夏有些不信,问道,“真的就断了?不再想了?” 周显已嘴唇颤抖,片刻后才颓丧地说道,“是,不再想了,也不敢想了,所以,她真的与此案无关,这也是我隐瞒不说的原因,实在惭愧。” “她叫什么?家住在哪里?家里是做什么的?” “姑娘,我都说了此案与她无关,你又何必苦苦相逼?”周显已说罢,又蜷缩起来,靠在墙上,闭上了双眼。 “你不肯说?还是不想说?还是不能说?还是不敢说?”袁今夏问了一连串的话,目光盯在周显已脸上,仔细观察着,见周显已面如死灰,再无任何变化,也不再吭声,便知问不出什么了,遂看向陆绎。 陆绎一句话也没说,转身便向外走。袁今夏急忙跟了上去,待出了大牢才问道,“大人如何想的?” “我如何想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周显已说他是半年前来此偶然结识了那位女子,且不论这女子是何身份,这未免也太凑巧了些?以周显已的身份、地位,还有他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清高,她又怎会看得上普通人家的女子?那么他所说的偶然结识,是什么情况下结识的?又是在哪里结识的?” 袁今夏转了转眼珠,思忖片刻,说道,“大人说的是,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呢?这是有些奇怪,普通人家未出闺的女子平日里也是极少外出的,更何况那些富贵人家的女儿?周显已又说,那女子的爹起初跟他要一千两,过后又改口要了一万两,这分明就是借机敛财,谁家想嫁女儿会是这般要法?想必是有什么资本,她爹才一而再再而三的狮子大张口。” “周显已不肯透露那女子身份,说明他对那女子极为痴情,这只能说明……”陆绎说到这里突然停下了,扭头看了看袁今夏。 袁今夏不解,问道,“说明什么?” “没什么,”陆绎轻飘飘地一句,倒是引起了袁今夏的好奇心,遂笑嘻嘻地说道,“大人,我能否问您一个问题啊?” “问吧。” “如果是大人偶遇一位女子,这女子长相极为美丽,大人是否也会如周显已一般念念不忘呢?” 陆绎轻轻“哼”了一声,颇为不屑地说道,“长相不过是一副皮囊而已。” “那若是那女子又极有才华呢?” 陆绎颇具玩味的眼神看向袁今夏,说道,“自古有云,女子无才便是德,袁捕快所说的极有才华,又是怎样的呢?” “那要看怎样理解了,”袁今夏没注意到陆绎的眼神,兀自说道,“书上有记载,宋时有女名清照,才气出众,擅长作诗赋词,乃天下女子之楷模;传说北魏那位替父从军的女英雄花木兰,女扮男装,驰骋沙场,屡立战功,她的勇敢和坚韧,一般男子也极少能做到;我还听说书先生提到过,有一位叫黄道婆的女子,擅长纺织,如今我大明江南地区棉纺织业的繁荣发展离不开她的功劳。这些女子都可以称之为才女。” “那你呢?你如何认为自己的?” “我?我不过一个小小捕快,能有什么?”袁今夏顺嘴说道,“不过我倒是觉得,不论男女,不妄自菲薄就好,我每日里巡街,护一方百姓平安生活,偶尔侦办案件,抓几个小贼,能使其改过自新固然更好,生活嘛,不过是各过各的,开开心心、平平安安就好。” 陆绎扭头看向袁今夏,暗道,“她说得轻巧,只是如她这般的女子,已是甚少。” 袁今夏见陆绎没有说话,便也扭过头看向陆绎。两人目光相对,陆绎快速将目光移开了。袁今夏纳闷,“陆大人这是怎么了?像作贼一般?” 第123章 嫌弃 “周显已越是不肯说出翟兰叶的家世身份,我越觉得这个翟兰叶可疑,尤其刚刚经大人这么一分析,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能让他念念不忘的女子到底是什么样子呢?不过,这个周显已也没有什么特别嘛,虽然看着文质彬彬,可那小身板羸弱得很,表现得极为清高,可又是一副软骨头,说他有才气,能入朝为官的又岂能一无是处?但这些也说明不了什么,不过就是多读了几天书罢了,长得嘛,倒是白净,可也没看出哪里稀奇,顶多算是五官端正……” 陆绎听袁今夏嘟嘟囔囔个不停,忍不住扭头多看了几眼,暗道,“周显已的长相,在男子当中算得上是中上之姿,她竟然只说是五官端正,这个小丫头倒是有些意思。” 袁今夏嘟囔了半天,突然转头看向陆绎,问道,“大人您说,周显已是个京官,半年前被派到扬州来巡查水患,那官府是不是应该给他安排住的地方呀?” 陆绎急忙扭回头看向前方,略显不自然的说道,“那是自然,”说罢顿觉脸上有些微微发热,好在天色渐暗,风轻轻吹过,只是片刻便恢复了。 “那便好办了。” “你想做什么呀?” “没,没想做什么,随便问问,嘿,嘿嘿。” “修河款丢失,他被打入大牢,他的住宅便被官府封了。” “封了好,就该封,”袁今夏顺着陆绎的话嘟囔了一句。 陆绎见袁今夏眼珠子乱转,便猜测她定在打什么主意,遂提醒道,“你不是请谢少帮主打探翟兰叶的消息了么?” “是啊,可谢圆圆这个家伙不太靠谱啊,原本约了今日到茶楼,我等到午时他都没有出现。” “为何不继续等下去?” “我和他约好了的,若午时不见人,便改到次日。” 陆绎略显不悦,语气变得有些冷冷地,说道,“袁捕快竟这般有耐心。” 袁今夏没有察觉陆绎的变化,说道,“不是我有耐心,大人您知道的,查案子嘛,不可能一蹴而就,尤其谢圆圆那种粗枝大叶的,他哪里懂查案子?多用些时间也是正常的,”不待陆绎反应,袁今夏继续说道,“其实我也有办法去查翟兰叶,只不过要费些时日,权衡之下,还不如交给谢圆圆会更快一些,毕竟扬州是他的地盘。” 陆绎的语气依旧冷冷地,“你倒会为他找借口。” “不是的,大人您不知道,谢圆圆他……” 袁今夏语未说完,陆绎便加快了脚步,将袁今夏远远甩在身后。 “什么人嘛?都不听人家把话说完?”袁今夏嘟囔着,跟在陆绎身后回了官驿。 吃罢晚饭,回到房间,岑福倒了热茶递给陆绎,问道,“大人,周显已可交代了?” 陆绎摇头,转向岑寿问道,“父亲可还有说其它的?” “指挥使猜测那人此番来江南定与修河款有关,除了嘱咐大人行事要务必小心谨慎外,还提醒大人尽量不要与那人发生冲突。” “修河款无故失踪,扬州府衙定脱不了关系,岑福,你须密切注意韦应的一举一动,尤其他的私人府宅。” “是,卑职明白!” “小寿,你继续监视那人的行踪,一旦到了扬州,立刻告知我。” “放心吧,大人,小寿已通知沿路的锦衣卫暗哨,严密监视,只要那人进入扬州地界,即刻传讯与我。” 岑福略显担忧地问道,“大人,我与小寿都牵绊着,那查案一事……” “不是还有杨捕快与袁捕快吗?” 岑寿嘴快,说道,“那个小丫头好像有些本事,可怎么说也是个女子,她能……” 岑福打断岑寿的话,说道,“是,他们二位擅长追踪,倒是极好的帮手,尤其袁捕快,更是……” 陆绎也打断了岑福的话,说道,“好了,都下去吧。” 岑寿待要继续说什么,被岑福拉了一下,两人退了出去。 “哥,你拉我出来干什么?我和大人还没说完话呢,我的意思是……” “你没有意思。” “我有意思,我的意思是……” “我说你没有意思就没有意思,你怎么不明白呢?” “哥你在说什么呀?都给我绕懵了。” “听我的就是了,我们按大人的吩咐做好事,其它的大人自有安排。” “可我目前还算是自由的呀,那人还没到扬州地界呢。” “我忙,行了吧?这几日你要负责大人的生活起居。” “可咱们大人何时用得着咱们照顾了?” “端个热茶,倒个热水,你总会吧?” “会。” “那就行了。” 哥俩儿一路说着,岑福将岑寿推进房间,“哐当”关了门,说道,“睡你的吧,别出来捣乱了。” 袁今夏甩掉鞋子,将自己摔进床里,嘟囔道,“累死小爷了,”话一出口便立刻意识到不太对,自言自语道,“小爷,小爷,以前在六扇门,哪个不尊我一声夏爷?自从跟了锦衣卫到江南,尤其这个陆阎王,听不得小爷两个字,哼!听不得,小爷就不说了吗? 算了,不与他一般见识,不说就不说,”如此安慰自己一番,倒也洋洋自得,闭上眼睛,长长呼了一口气,“休息,休息一会儿。” 躺在床上,袁今夏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又一骨碌爬了起来,自言自语道,“万一谢宵查不到呢?等可不是个好办法,不如我自己去查查,对,就这么办,”想罢穿上鞋子,开了门出来,来到杨岳门前敲了几下,问道,“大杨,你在么?” 片刻后,杨岳打开门,问道,“发生何事了?” “没什么事,”袁今夏回头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问道,“你这几日询问府衙的守卫,可曾知道些别的消息?比如,周显已被封的住宅在哪里?” “你要做什么?” “你别管了,要是知道就告诉我。” 杨岳便将周显已的住宅方位详细说了。袁今夏听罢伸手一推,“行了,你该干嘛干嘛去,”转身就要离开。杨岳叫住,问道,“你到底要做什么?我陪你一起。” “不用,我就是问问,你别管了,别捣乱,回去吧。” 杨岳看着袁今夏离开的背影,自言自语道,“从小就主意正,不让我管,还说我捣乱?”摇了摇头将门关上了。 袁今夏离开杨岳的房间,向官驿门口方向走去,一路上探头探脑地如作贼一般。 刚到门口,守门的驿卒见了便问道,“袁捕快,这么晚了还要出去么?” “是啊,我听说扬州的夜市特别热闹,想去溜达溜达。” 驿卒好心提醒道,“扬州虽不宵禁,但袁捕快是个女子,一个人出去可要注意安全,还是尽早回来才好。” “好好好,放心,我保证尽早回来,保证没有事,”袁今夏应着,便出了官驿,直奔周显已的住宅方向而去。 约摸一盏茶的功夫,陆绎出现在官驿门口。 驿卒习惯性的打了招呼,“陆大人您也要出去?” “也?”陆绎眉头微蹙,问道,“刚刚有人外出么?” “是,袁捕快刚刚出去了,她说要去夜市逛一逛。” “夜市?”陆绎暗自发笑,“撒谎倒是张嘴就来,不过也算是一个好的理由,”想罢也离开官驿扬长而去。 袁今夏来到周显已被封的住宅前,见大门上结结实实地贴着扬州府衙的封条,若想推门而入是不可能了,便绕着院墙来回徘徊了几次,自言自语道,“你不是自诩清高么?不是连一千两银子都拿不出来么?贼都不会稀罕来,你砌这么高的院墙干什么?” 袁今夏试着爬了几次,墙面光滑,根本没有着力点,累得一头的汗,嘟囔道,“得,这招行不通。”便又转头看向周围的树,估摸了一下距离和高度,摇摇头,嘟囔道,“也不行,离得太远,若想爬上树,再借势跳进院中,不摔个筋骨错乱才怪?” 此时,陆绎已隐身在树上,离得稍远些,又有蟋蟀不时地鸣叫,虽听着袁今夏嘟嘟囔囔的,却并未听清说了什么,暗道,“果然来了这里,她在做什么?” 袁今夏有些泄气,蹲下来,双手拄着下颌,嘴里兀自嘟囔道,“难不成我就白来了?总得想个办法进去,若是白日里来,又要官府的通行符令,又要与陆大人禀报,免不得又要啰嗦一番,说不定那个陆阎王不会同意,岂不是白费了我的一片心思?” 陆绎在树上纵跃,来到离袁今夏最近的一棵树上,刚站定,便听见了袁今夏说的最后一句话,不由得俊眉紧蹙,“陆阎王?哼!她竟然是这样看我的。” “怎么能进去呢?”袁今夏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左瞧右看,突然想到了什么,随即站了起来,小跑着向西侧院墙跑去。陆绎好奇,便在树上纵跃跟着,眼见着袁今夏来到西侧院墙,弯腰顺着院墙小步向前摸索着,暗道,“她在找什么?” 正想着,听见袁今夏轻呼一声,“果然有,还真让我猜对了。” 陆绎眯着眼看去,“原来是狗窦,”遂又疑惑起来,“她不会要从这里钻进去吧?”想法刚跳出来,便见袁今夏左看看,右看看,随即弯下了腰,两膝着地……陆绎双眼一闭,虽是在黑暗中,那嫌弃的神色亦是十分明显。 第124章 挖苦 陆绎从树上一跃而下,看着正向狗窦里奋力钻爬的袁今夏,又嫌弃又生气,暗道,“刚刚你叫我陆阎王,我便让你尝尝阎王的厉害,”想罢准备助袁今夏一脚之力,脚抬到半空,犹豫了一下,脚尖略上挑,卸去了一部分力道,脚跟顺势一顶一送,便将袁今夏踢了进去,紧接着一个旱地拔葱跃入到院中。 袁今夏只觉得屁股被什么撞了一下,整个人失去控制,“滋溜~”一下滑了进去,“哎哟!什么东西这么不长眼的,敢撞……”刚骂了半句,便看见眼前出现了一双脚,“这靴子是……陆大人的?”袁今夏打了一个激灵,抬头慢慢向上看,待与陆绎目光对上时,只得尴尬地“嘿,嘿嘿,嘿嘿嘿……”的笑了起来。 陆绎“哼”了一声,将目光移开,斥道,“还不起来?趴在地上,成何体统?” 袁今夏痛快地爬起来,快速整理了下衣裳,偷偷向陆绎瞟了一眼,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您怎么在这儿啊?” “你说我应该在哪啊?”陆绎回头看向袁今夏,见她头上发髻有些乱,脸上也沾了些泥土,目光再向下移,衣裳也略有皱起,想到刚刚自己那一脚,虽然力气不大,但以她那种姿态进来,想必会划伤到哪里,这样想着,又有些后悔了。 袁今夏被陆绎看得有些发毛,暗道,“他要干什么?为何这样打量我?” 见陆绎目光又移到自己脸上,便有些慌了,一双手不自觉背向身后,回道,“大人的行踪哪是卑职能够揣测的呢?”边说边向后挪了两步。 陆绎见状,猜到小丫头大概是想错了,对他起了防范之心,便将目光移开,开始观察周宅的结构。 袁今夏见陆绎注意力从自己身上转移了,暗暗呼了一口气,回头看了看狗窦,一边观察着陆绎一边向后退,弯下腰作势要再钻出去,此时陆绎的声音钻进了耳朵,“要去哪啊?” 袁今夏吓得打了一个激灵,暗道,“这个陆阎王难不成背后也长了眼睛?管他呢,三十六计,先走为上,” 陆绎听见声响,头也不回,故意说道,“袁捕快,你大半夜的跑到人家住宅来,还是偷偷摸摸进来的,进来了就想走,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啊?” 袁今夏听陆绎说得难听,倔脾气便上来了,收回了已经进入狗窦的一条腿,站直身体,说道,“大人若非说卑职是偷偷摸摸进来的,那大人的行为岂不是与卑职一样?又何必挖苦卑职呢?” 陆绎心中暗笑,“倒是一直这般伶牙俐齿,”遂说道,“我与你不同,我是有目的而来,却并非不可告人。” 袁今夏听陆绎这般强词夺理,迅速镇定下来,暗道,“难道陆大人与我的想法一样?若果真如此,那他来查便好了,这大半夜的,我可不奉陪,更何况刚刚他看我的目光……”袁今夏想想便觉得有些害怕,便说道,“大人抱着何种目的来此可不是卑职应该知道的,卑职就先告退了。” 陆绎转身,带着一股嘲讽的口吻问道,“你打算还从那里钻出去么?” “那……那又怎样?”袁今夏看了一眼狗窦,表情十分纠结,属实有些丢人,但仍嘴硬地说道,“大丈夫能屈能伸。” “大丈夫?”陆绎失笑,“袁捕快顶多算是一个小小女子吧?牙尖嘴利,”陆绎故意将最后四个字咬得极重。 袁今夏听陆绎越发的贬低自己,心中有气,却不敢发作,咬着嘴唇暗暗深呼吸了几次,才说道,“陆大人喜欢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卑职不奉陪了,告辞。” 陆绎见此法并未奏效,便放缓了语气说道,“来都来了,就留下来陪我一起查案吧。” 袁今夏正在气头上,哪里肯听?且已对陆绎有了防范之心,便说道,“大人,这大半夜的,孤男寡女的,不太好吧?卑职怕影响了大人的清誉,卑职还是先告退了。” 陆绎见小丫头如此直截了当,竟然当自己是se鬼了,便“哼!”了一声,继续嘲讽道,“袁捕快对自己没有清醒的认知么?” “什么意思?” “像你这样的,我还真没有兴趣。” “陆……”袁今夏险些脱口而出,强生生忍住,将后面的“阎王”二字咽了回去,暗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认栽了,可也不能让他如此嘲讽,”便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是,能入大人眼里的自然都是那些花红柳绿,卑职虽不才,却也懂得礼义廉耻,不像大人这般,平日里出入的那个场所多,见识自然比卑职多得多了。” 陆绎眉头紧蹙,看向袁今夏的眼神变得犀利起来,“说你牙尖嘴利,还真没错,对上官肆意诋毁是何罪?” “官大一级压死人,又来这招儿?我怕么?哼!”袁今夏心里这般想着,嘴上可不敢这般说,故而沉默了一会儿,见陆绎已经抬脚向前走去,才长长出了一口气,慢慢向墙边移去。 “今日回去,我须得找杨捕头好好说上一说,这以后查案的补助,可要好好算一算。” 袁今夏一听“补助”两字,立刻停下了脚步,强挤出来笑容问道,“大人,您说补助?补助怎么了呢?” “袁捕快对查案一事似乎不怎么上心啊?这补助也就不必给了。” “啊啊?别呀,大人,您误会了,”袁今夏一溜小跑追到陆绎身后,小心翼翼地说道,“卑职作为朝廷捕快,一向尽职尽责,尤其跟了大人来到江南以后,有大人每日里耳提面命,跟大人学到了很多,卑职觉得甚为荣幸,大人说查案,那必须好好查,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卑职定不会打退堂鼓,一定会跟随在大人身边,随时听大人吩咐,大人说东卑职绝不向西,大人指南卑职绝不打北,不敢有半点怠慢。” 陆绎听罢,暗暗发笑,却又调侃道,“袁捕快这么做不太好吧?大半夜的,孤男寡女,有损我的清誉啊。” “大人说得哪里话来?大人一向正直磊落,哪容得旁人无端诋毁?卑职对大人的敬佩之意有如滔滔江水,绵延不绝,又似那……” 陆绎见袁今夏决定留下来了,想到她背后称自己“陆阎王”,若再为难下去,恐她对自己的偏见会越来越大,便打断了袁今夏的话,说道,“行了,好好查案吧。” “大人,那补助?” “看你表现。” “好嘞,大人您就请好吧,”袁今夏痛快地答应着,又说道,“大人您是在察看周宅的结构吧?卑职也帮您观察过了,周宅一共两层,上面是卧房,下面是会客厅与伙房,若是想查到些东西,想必要去……”袁今夏向上指了指。 陆绎扭头看向袁今夏,说道,“袁捕快这么快就看清了?” “那是,嘿嘿,”袁今夏赔着笑说道,“卑职这点眼力见儿还是有的,凡事要想大人之所想,急大人之所急。” “好,上去看看,”陆绎说罢,纵身一跃,便已到了二层。 袁今夏看得目瞪口呆,眨了眨眼,暗道,“明明有楼梯,偏偏要飞上去,显摆什么呀?不就是轻功好么?有什么了不起?” 陆绎见袁今夏不动,便说道,“上来呀。” 袁今夏指了指旁边的楼梯,笑道,“卑职走那边就好了,大人您稍等片刻,卑职即刻就来。” 陆绎在鬼船上便已见识到袁今夏的功夫,此番见她钻狗窦进来,更加证实了自己的猜测,暗道,“可惜了杨程万的一身轻功,她竟只学到了皮毛,对付一般小贼尚可,若遇强人,恐怕只有吃亏的份了,”便明知故问,调侃道,“你刚刚不是信誓旦旦地要追随与我吗?你不会上不来吧?” “我……哪有?大人也莫小看卑职了,只不过,卑职觉得……”袁今夏实在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话来,便在心里嘀咕起来,“这个陆阎王,刚刚踹我一脚还没找你算账呢,现在又一味地挖苦于我,哼!早晚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正想着,便见眼前一个人影落下,紧接着腰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搂住,只听“嗖”的一声,瞬间人便已到了二层楼上。 脚一着地,陆绎便松了手,转身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大,大人……”袁今夏惊魂未定,晃了两下才站稳,“其实卑职……” “好了,进来吧,”陆绎的声音传出来,袁今夏只好稳了稳心神,整理了一下衣裳,跟着走进屋内。屋内漆黑一片,袁今夏正想摸出火钳子,便听得一阵细细碎碎的响声传出来,循着声音看去,不由得“啊”了一声,“鬼啊!” 便一头扑进了陆绎怀里。 黑暗之中陆绎见帘幕后面射出来两道绿光,便知道是什么了,伸手推了推袁今夏。袁今夏害怕得全身发抖,不停地说着,“大人,闹鬼了,闹鬼了,咱们快走吧。” 陆绎想起在京城夜探典当行时,也曾有过这般情形,暗道,“难道她怕鬼?”想罢又故意嘲讽道,“袁捕快平日里说得大义凛然,原来胆量竟然如此小,想必在人前人后也是说一套做一套吧?” 袁今夏听陆绎这样说,猛地抬起头来,意识到自己举止不妥,忙离开陆绎一段距离,说道,“不是的,大人莫冤枉卑职,卑职只是……只是……”说话的时候偷偷瞟了一眼帘幕的方向,方才长长出了一口气,“原来是一只猫啊。” 袁今夏尴尬地冲陆绎“嘿嘿”的笑了两声,摸出火钳子打着了,屋内顿时亮了起来。 陆绎正色道,“抓紧吧,此处已被查封,若被巡夜之人见到亮光,以为这里真的闹鬼了就不好了。” 第125章 小气 袁今夏见桌上置有灯台,便点燃了,屋里顿时更加亮堂起来。 陆绎只大略扫视了一眼屋内的陈设,便走到窗前,将窗子推开。周显已的住宅相对独立,与之隔街相对的民房亦是二层小楼,独门独院,这种分布在京城倒是不常见。关上窗,陆绎又开始审视屋内的陈设。此时的袁今夏亦在环顾四周。两人无意中目光相对,陆绎这次没有躲避,暗道,“她神情专注的样子倒不似平日里那般顽劣,一个姑娘家怎会对查案有这般大的兴致?”袁今夏倒是很快移开目光,暗道,“人家来查案,你个陆阎王来捣什么乱?” 片刻后,两人似乎就忘却了之前的不愉快。袁今夏先开口说道,“大人,周显已似乎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般清高。” 陆绎也有同感,却仍问道,“何以见得?” “他是京官,来扬州巡查水患,原本也只是暂住,可您看他卧房的摆设应有尽有,床、桌、椅、衣橱、衣架、面盆架,竟然还有妆台。” 陆绎故意说道,“扬州富足,为一个京官配备这些生活必需品,也不算过份吧?” “他是文人出身,官居正五品,若似他自己所说那般清高,又怎会接受这般奢侈的布置?大人,换作是您,您会么?” 陆绎只是看了袁今夏一眼,却没应声。 袁今夏见状,暗道,“就知道你们这些高官子弟受不得清苦,哼!还不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都是假清高。” 陆绎见袁今夏瞟着自己,眼珠子却骨碌碌乱转,便问道,“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袁今夏怕被陆绎看破,假装伸了手敲了敲桌面,突然“咦?”了一声,紧接着又敲了几下,再伸手去敲椅子,敲了两下,又跑到面盆架去敲。 “好了,别敲了,这些皆是酸枝木所制,价格不菲。” “大人认得?”袁今夏有些诧异,看了陆绎一眼。 陆绎颇为不屑,说道,“这有什么?常识罢了。” “切!”袁今夏趁陆绎看向别处时,翻了一个白眼,心里嘀咕道,“还常识?就你懂得多?” 遂笑道,“我说手感这么好呢?原来是酸枝木所制,大人真是慧眼如炬,卑职佩服!” 陆绎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字画,袁今夏也注意到了,走近了仔细看了看,虽不懂得欣赏,却也知道是幅名画,便伸手摸了摸画框边缘,“啧啧啧!就连裱的框都是酸枝木的,够豪气!”发出一连串赞叹。 “别看了,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罢了。” “大人此话怎讲啊?” “这是赝品。” “啊?”袁今夏吃惊地张大了嘴巴,“赝品?一幅赝品却装裱得如此精致昂贵,真是搞不懂了。” “这很好理解,周显已是奉天子之命前来扬州巡查水患,地方官府自然会尽全力保障这位京官的一应生活所需,像这些表面的功夫,也是其中一环,起码可以装装门面,也或者能博取这位京官的欢心,说话行事便会方便许多,”陆绎说罢径直坐了下来。 袁今夏暗道,“陆大人说得甚是隐晦,不过是官场中互相拉拢的黑暗手段罢了,”见陆绎坐了下来,又立刻笑道,“大人您就稳稳地坐在这儿,其余的活儿卑职全包了。” 陆绎暗自发笑,应声道,“好!” 袁今夏转身,背对着陆绎,作咬牙切齿状,暗道,“你刚刚说的一起查案,现在倒摆起大爷的谱来了?” 想归想,眼睛却不停地在搜寻着,见妆台上摆着许多大大小小的盒子,边走过去边说道,“还是头一次见一个大男人卧房摆放着这么精致的妆台?这都是些什么呀?” 陆绎接道,“妆台并非女子专用,男子亦需要注重仪表,富贵人家的男主人卧房皆有配备。” “大人,您自然是懂这些的,可若比较起来,您的妆台上会放置这些东西么?” 陆绎蹙眉,问道,“什么?” “大人您请过来看,”袁今夏向一边侧了一下,回头看向陆绎。陆绎不解,站起身走到近前,见袁今夏已经将那大大小小的盒子都打开了,盒中不知是什么,飘出一股好闻的香味,便问道,“这是什么?” 袁今夏拿起一个盒子,闻了闻,才笑道,“大人这就不懂了吧?您没用过吧?”说着将盒子凑近陆绎的鼻子。陆绎躲闪了一下,嗔道,“又卖关子?” “哪有?”袁今夏指着手中的盒子说道,“这是胭脂,其余的盒子里都是制胭脂所用的材料。” “胭脂?”陆绎疑惑地又向袁今夏手里的盒子看了一眼。 袁今夏见状,略有不解,问道,“大人对这些很陌生么?” “我又不用,自然不了解。” “大人不是经常光顾那些……”袁今夏话到嘴边,突觉不妥,忙又咽了回去。陆绎追问道,“什么?” “没什么。” “说!” 袁今夏看了陆绎一眼,心道,“说便说,这可是你让我说的,”遂向后退了两步,才说道,“大人经常光顾潇湘阁那样的风月场所,自是少不了流连在花丛中,怎会不知道胭脂?” 陆绎听袁今夏说着,先是俊眉微蹙,继而一张俊脸有些发黑,好在灯光晃动,不仔细看并不能察觉。 饶是如此,袁今夏也是心中后怕,暗道,“陆阎王不会一怒之下杀了我灭口吧?”遂向后退了两步,说道,“这可是您让卑职说的,卑职也只是猜测,猜测,嘿嘿……” “哼!自以为是!”陆绎斥了一句,又说道,“说正事,这些胭脂有什么问题?” 袁今夏暗暗呼了一口气,见陆绎并不怪责自己,便大起胆子来向前近了几步,说道,“大人,这些东西摆在这儿,很明显是周显已自己在制胭脂,一个大男人做胭脂有何用?所以他一定是要送给他心爱的女子。” 袁今夏又指着另外几只盒子说道,“这是制胭脂的主要原料,这只盒子里的叫红蓝花,若想将它制成胭脂,可繁琐着呢,北魏贾思勰的《齐民要术》中有详细记载,要先将红蓝花捣碎,再用清水浸泡,经过过滤、发酵,提取出其中的红色花汁,这样制成的胭脂才会色泽鲜艳。其它盒子中的是玫瑰花、茉莉花,石榴花,制法略有不同,但也颇为费功夫。” 陆绎边听边有些疑惑,暗道,“她说不喜读书,可竟然连这些古法都知道,还能说出出处来,她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呢?” 袁今夏继续说道,“这还只是制胭脂的其中一道工序,这红蓝花须在每年五、六月完全盛开时间采摘,也就是现在这个季节,需挑选色泽鲜艳、花瓣饱满且无病虫害的花朵,才能保证胭脂质量,然后便是刚刚我说的提取花汁之法,大人您看,现在这些花瓣已然暗淡没了光泽,是因为放置久了,大概这是周显已入狱前在做的。” 陆绎仔细看去,确实如袁今夏所说,便道,“周显已说他无力承担一万两纹银娶那位叫翟兰叶的女子,便将她放下了,现在看来,他心中并未放下,也极有可能两人暗中还有来往。” 袁今夏又指着一边放置的模具说道,“提取花汁后,还要进行反复清洗,这才是最难的,需要极大的耐心且精细的操作。” “清洗?”陆绎不解。 “是啊,要去除草木灰及残留的一些有害的东西,以免制成胭脂后会刺激皮肤。” 陆绎点头,看了看那些模具,花瓣形、圆形、八角形等各类形状皆有。袁今夏笑道,“这是为了制出来的胭脂形状好看,能吸引女子喜欢的一种手段罢了,将前面制好的花汁放入这些模具,干燥后便得到固体胭脂,”袁今夏又指着稍远处摆放的几只盒子,说道,“大人您再看那些,那都是些香料、动物油脂、蜂蜡、珍珠粉等,这些也要经过加工和提纯添加到胭脂中,这样制成的胭脂用起来味道更香,更能滋润皮肤,柔嫩又易于涂抹。” 陆绎转头看着袁今夏,目光中带着些许疑惑。 “大人您这样看着我做什么?卑职所言绝非有虚,”袁今夏不知道陆绎在想什么,便解释道,“就这一桌子东西,要好多银子的,若再亲自来制成胭脂,那更是会费上许多功夫,非一般人能坚持住的,可见周显已对翟兰叶用情颇深,竟然可以为了她做到这个程度。” “你怎么知道?” 袁今夏不知道陆绎所指为何,“啊?”了一声。 “这不难猜测啊,大人这般聪明,怎会……”袁今夏话未说完,陆绎便问道,“我是说,你怎么会对这些了如指掌?”陆绎目光停在袁今夏脸上,那是一张白皙且不施任何粉黛的脸,清爽干净,见袁今夏与自己目光对上,便快速扭了头,说道,“一个捕快用不着这些吧?” “大人说的是这个呀?嘿……”袁今夏略显尴尬地笑了几声,说道,“一来呢,卑职是个捕快,每日风里来雨里去,用这些确是无用,二来呢,卑职一直觉得吃好喝好开开心心才是活得更好,这些身外之物嘛,都无所谓了。” 陆绎见袁今夏表情有些许不自然,暗道,“一个女孩子,又怎会对这些不动心呢?她说得轻巧,可神色间却略带惆怅,难道她有什么难言之隐?” “大人~~”袁今夏重重地叫了一声,“您又这样看着卑职,难道卑职脸上有花啊?” 陆绎忍着笑,将头别转开了,说道,“好了,这样看来,须要好好查查那位叫翟兰叶的女子。” “可单凭这个,又说明不了什么,只能说他们两情相悦,与此案又有何关联呢?” “周显已在扬州仅仅半年,便结识了这样一位红颜知己,他们是如何相遇的?又是如何做到短时间内便互相倾心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让他牵肠挂肚、念念不忘?再者,这位叫翟兰叶的女子竟然能说得动乌安帮的上官曦帮周显已押送修河款,你不觉得奇怪么?” 袁今夏略思忖了一下,说道,“大人说得在理,能让他这般魂牵梦绕的女子,长相定是十分美丽,可这样的女子不管出身名门亦或是小家碧玉,能与他偶遇?这是有些不可思议,甚至说有些太巧了,难道他们之间的相遇不是偶然,是有人指引?” 袁今夏见陆绎没有说话,似乎是默认了自己的分析,便又说道,“至于说动乌安帮……虽然她与上官曦有情谊在,但涉及官府之事,极少有人会愿意插手其中,她为何要这样做呢?她到底是何人?” “好了,你不是请谢少帮主帮你打探她的消息了么?且再等等吧。” “是,明日我须得去见谢圆圆了,他若再打探不出来,我也不指着他了,”袁今夏说罢,又嘟囔道,“这个谢圆圆,能不能行啊?” 陆绎微微蹙眉,说道,“袁捕快是一提到谢少帮主,便要一直念着吗?” “什么话?”袁今夏话一出口,立刻觉得声调太高了,恐陆绎误会,忙解释道,“卑职不是故意对您吼,只是卑职一心查案,有些心急罢了,大人千万莫怪。” “袁捕快是心急查案,还是心急他人,心里知道便罢了,不必宣之于口,”陆绎脸色暗沉,向外走去。 袁今夏忙熄了灯火,追出去说道,“大人,大人,您误会了,卑职确实是心急查案,除了案子,再不想其它。” “真的?” “当然,”袁今夏应得爽快,突然觉得漏掉了什么,又说道,“当然,还有银子,大人说的给卑职的补助,还作数么?” 陆绎暗自发笑,说道,“看你表现。” 袁今夏在陆绎身后翻了一个白眼,心里嘀咕道,“又看我表现?我表现得还不够好么?” 待出了周显已的卧房,陆绎径直朝楼梯走去。袁今夏在身后问道,“大人,您不飞下去了么?” 陆绎淡淡地扔下一句,“袁捕快飞吧,”继续向下走去。 “我要是能飞来飞去,还须被你嘲笑?”袁今夏在陆绎身后嘀嘀咕咕,待下了楼,刚走到院中,突然起了一股旋风,紧接着一声炸雷在空中闷响开来,袁今夏吓得一个激灵,伸手便抓住了陆绎的手腕。 “放开!”陆绎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愤怒,声音也变得过于犀利。袁今夏又吓了一跳,慌忙松开手,却只觉手中似粘带了一物,紧接着“叭!”的一声,有一物落在地上。袁今夏低头看去,见是一手链似的东西,还未来得及看清,陆绎便已弯腰拾了起来,重重“哼!”了一声,身形一晃,人便已跃过院墙,消失了。 “干什么?一个破链子而已,至于发这么大的火么?”袁今夏小声嘀咕着,转念又一想,“他是高官子弟,身上之物必定贵重,被我无意中弄坏,生气也正常,不过,一个大男人,要不要这么小气?他不会让我赔他吧?”袁今夏正胡思乱想着,便看见一道身影又从院墙处飞了回来,紧跟着自己腰身一紧,被一双大手搂住,转瞬间腾空而起,人便落在了院外。 待看清是陆绎,袁今夏咽了一口唾液,急忙说道,“谢谢大人!” 陆绎不理会,径直向前走去。 “果真让我说对了,小气!” “扬州的夜市早就散了,袁捕快再不走,回去该如何解释?”陆绎的声音传进了耳朵,袁今夏惊得瞪大了眼睛,“什么?我出官驿时编的理由他怎会知道?” 第126章 你很闲么? “陆大人,您回来了?” 陆绎“嗯”了一声,刚进官驿没两步,便听驿卒又问了声,“袁捕快也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有劳两位,”袁今夏清脆的声音带着爽朗的笑意,“给你们带的油炸臭豆腐,还热乎着呢,来来,拿着,赶紧趁热吃。” “呃~这……”两个驿卒回头去看陆绎。 陆绎听见“臭豆腐”三个字,挑了挑眉,暗道,“这丫头怎么连这个都喜欢?”遂加快了脚步向前走。 袁今夏见状,又将手里的油炸臭豆腐往驿卒手里塞,“拿着,这么晚了,没人管的,吃吧。” 两人这才接了,一个驿卒咬了一口,笑道,“好吃,这可是咱们扬州的一大特色,没想到袁捕快竟然也得意这口。” “喜欢就好,二位慢吃,”袁今夏边说边往里走。 那个驿卒咽下一口臭豆腐,扭头问道,“袁捕快,您是和陆大人一起逛的夜市么?” 袁今夏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扭回头,瞪了一眼驿卒,嘀咕道,“吃也堵不上你的嘴。” 陆绎耳力极好,驿卒的话倒是听了个真切,唇角微微翘了翘。 袁今夏看着陆绎的背影,嘀咕道,“要不要去和他道个歉呢?”只犹豫了片刻,便立刻追赶上去,唤住了陆绎,“陆大人请留步,卑职有事要跟大人说。” 陆绎停下,扭回头。袁今夏又向前走了两步,还未开口,陆绎却像受到惊吓一般往后急退了三步,伸出一只手作阻拦状,“好了,就站在那说吧。” “这个陆阎王搞什么?我又不是瘟疫,” 袁今夏对陆绎的举动虽然不解,却没耽误说话,抱拳施礼道,“卑职今日是无心之失,还请大人谅解,若是因此损毁了,卑职愿赔付大人!” “什么?”陆绎听了个糊涂,问道,“袁捕快,你在说什么呀?” 袁今夏抬头,观陆绎神色,并不似装出来的,便又说道,“大人度量大,不与卑职计较,卑职万分感激,”说罢瞟了一眼陆绎的手腕。 陆绎这才明白袁今夏所说是何事,低了头,用右手去抚摸左手腕上的手链,片刻后才说道,“无事!” 袁今夏听陆绎声音极轻,又极温柔,一时懵住了,暗道,“怎么突然像变了个人一般?” 等陆绎回过神来,抬头看时,见袁今夏正愣愣地盯着自己的手腕,便将手负向身后,说道,“袁捕快,去将杨捕快唤来,我有事交待他做。” “啊?啊,好,卑职这就去,”袁今夏来不及作其它反应,拔脚便跑。 陆绎静静地看着袁今夏离开的背影,片刻后才转身,进屋之前发出了一声哨声,紧接着便听见两声门响,岑福和岑寿各自开了门出来,直奔陆绎的房间。 “大人,有何吩咐?” “今日夜探周显已的住宅,发现些不寻常之处。” 岑福和岑寿齐声问道,“是什么?” “周显已入朝为官,一向以清廉自居,为人自视清高,一般京官到各地巡查,暂住之地都以俭洁为主,可周显已的住宅布置明显超过了朝廷的规制。” 岑福说道,“大人是怀疑周显已有可能盗走了那十万两修河款?” 陆绎摇头,“我怀疑他来到扬州后,便被有心之人盯上了,日前袁捕快打探到的那名叫翟兰叶的女子极有可能是被蓄意安排到他身边的。” “如果大人所料不差,那此事就更加复杂了,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动一个朝廷官员的念头儿?” “还能有谁?”岑寿倒是快言快语,“依我看,那扬州知府韦应绝逃不了干系,还有,指挥使交待过,这个韦应最擅见风转舵,且他与即将到来的那位往来密切,如果指挥使猜测的对,说不定他们是狼狈为奸,早有预谋。” “岑寿,没有真凭实据,不可妄加揣测,”岑福倒是稳重,又冲陆绎说道,“大人,明日卑职便日夜监视扬州府衙的情况。” 陆绎点头。岑寿说道,“卑职也会密切注意那位的行踪,一旦有消息传来立刻报与大人。” “好!” 三人正说着,便听门外杨岳和袁今夏的声音响起,“卑职杨岳、袁今夏拜见大人!” “进来吧,”陆绎见两人进了门,便直接对杨岳说道,“杨捕快,交给你一件事,明日去办。” “大人请吩咐!” “与周显已住宅隔街的那所民宅,你且去调查清楚,是何人在住。” 杨岳应声。袁今夏却感觉奇怪,问道,“大人,那所民宅有何异样么?” 陆绎不答却反问道,“咱们去时是什么时辰?” 袁今夏略回忆了下,说道,“大概是酉时一刻到的,酉时三刻离开的。” “那时刚刚日落不久,百姓一般都会在院中纳凉,也有……”陆绎说到这里略停了停,看了袁今夏一眼,继续说道,“也或许如某人一般去逛夜市,此时正值六月的天气,十分炎热,就算休息也不会关上窗子,而那所民宅门窗都关得严实,显然是无人居住,或者居住之人身体有恙,见不得风。” 袁今夏正在思考,岑福问道,“大人,无人居住不是很正常么?” “那所民宅的院中花和矮树甚多,分布有序,且未生杂草。” “大人,这您都看得清?”袁今夏冷不丁问了一句。 陆绎有些傲娇,点了点头。 “大人的意思我明白了,”袁今夏回忆起陆绎在进入周显已卧房后,曾打开过窗子,心里暗暗佩服起来,“这个陆阎王倒是心细得很,我只顾着观察周显已的卧房,却忘记了留意周围的情形。” 杨岳也已听得明白,说道,“请陆大人放心,卑职会查清近半年以来那所民宅的居住情况。” “好!”陆绎应声,又嘱咐道,“记得要隐密进行,莫惊动了扬州府衙。” 杨岳刚点了头,岑寿便疑惑地看了看陆绎,又看了看袁今夏,说道,“原来你们是一同去的。” “不是!”陆绎和袁今夏异口同声,说完对视一眼,又心虚地将目光快速移开。 岑寿带着些许耍赖和撒娇的口吻说道,“大哥哥,小寿自回了京城,对大哥哥日思夜想,办完了事即刻快马加鞭赶回来,为的就是能助大哥哥一臂之力,可您查案为何宁愿带着这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也不带上小寿呢?” “胡说,什么日思夜想?” “你说谁不谙世事?” 陆绎和袁今夏同时发了声。 岑寿不看陆绎,将目光定在袁今夏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会儿,掐着腰说道,“小丫头,我倒是听说了一些你的本事,但是,这种事情你得听我的,查案子这事不是你一个小姑娘适合做的,明日你乖乖地待在官驿,大人由我来陪。” “你瞧不起谁呀?都告诉你多少次了?不要叫我小丫头,再叫小心我揍你!” 岑寿嘻嘻笑着,用身子挡住陆绎,小声说道,“咱们商量商量,你且消停几日,把一切事交给我,等我这边有消息了,我便有事做了,到时候一定给你腾出地方,你看怎样?” “你跟我讲条件?”袁今夏也掐起了腰,一副嘲笑的口吻说道,“还交给你?你一个小屁孩儿懂什么呀?” “你……”岑寿被袁今夏气得心塞,“你信不信?你若不是姑娘,我现在便揍你一个满地找牙。” 岑福和杨岳在一旁瞧着,杨岳在憨笑,岑福却不时偷瞟着陆绎,暗道,“我看大人您怎么办?自从小寿回来后,您就宠着他,都快无法无天了,现在又多了一个袁捕快,大人对袁捕快的态度嘛,也甚是奇怪,这可是越来越有看头儿了。” 陆绎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才重重“咳!”了一声,说道,“我要睡了!” 岑福和杨岳一听,便极有眼色地向外走去。 岑寿和袁今夏还像两只斗鸡一般,掐着腰互相瞪着眼睛。 岑福撤回身一把拉住岑寿胳膊往外拖,杨岳也回头拽住袁今夏衣袖劝道,“快回去。” 等四人离开,陆绎才站起身,刚走到门口,岑福一只脑袋又探了进来,说道,“卑职去准备些热水来,大人稍等片刻。” 陆绎满意的点了点头,站在门口扫视了一下几人各自离去的背影,自言自语道,“不过是两个小孩子。” 话音刚落,岑寿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说道,“大哥哥,我也想跟着你一起查案。” “好,你且去休息,明日准带上你。” “真的?太好了,”岑寿欢呼雀跃。岑福提着两桶热水回来,见岑寿的样子,说道,“疯癫什么?还不快回去?莫扰大人休息了。” 岑寿冲岑福“哼”了一声,推开门回了房间。 “大人,小寿他越来越放肆了,”岑福将桶放下,将面盆中倒好水,探了探,又兑了些凉水。 陆绎脱下外氅,说道,“岑福,五年前我们初到杭州之时,你可还记得小寿当时的样子?”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那么多年,我早已忘记了他的模样,再见到他,恍若隔世。那时我十五岁,大人也才十七岁,小寿十二岁,他倒是不陌生,见到我们直接扑了上来,欢喜地叫着大哥哥,哥哥……”岑福说到这儿眼睛有些湿润了。 陆绎也颇为感触,说道,“岑福,小寿十分懂事,人前人后,他自然分得清该如何做,你不必拘着他,在我们面前,便让他还做当年那个活泼的小孩子吧。” “是!卑职知道了,”岑福想到刚刚的情景,想笑又忍住了,脱口问道,“那大人如何看袁捕快呢?” 陆绎一双俊眉挑了挑,目光变得有些犀利,直射向岑福,“你很闲么?” “不不不,不闲,不闲,”岑福边说边快速移向门口,一只脚刚踏出去,便伸手关门,险些将自己另一只脚卡在门内。 第127章 心事 翌日,天刚蒙蒙亮,岑寿便醒了,打着哈欠走出房间,侧耳仔细倾听,果然从官驿后院隐隐传来刀剑劈空的声音,自言自语道,“哥没骗我,原来大哥哥真有每日早起练武的习惯。”遂快速回到房间,简单洗漱好,向后院跑去。 “大人,我来了,”岑寿喊了一声,跑到兵器架上拣了一支长棍,一招“开门见山”摆开了架势。 “接招,”陆绎一声轻喝,将手中长剑舞了个剑花“唰唰唰!”连刺了三剑。岑寿一愣,来不及细想,赶紧变换了一招“流星赶月”迎了上去。两人你来我往,约摸一炷香的功夫才停了下来。 岑寿站住身形,一张嘴噘得老高。 “怎么了?”陆绎一扬手,飞刀入架。岑寿也一抬手,将棍子掷了出去,也稳稳地落在兵器架上。 陆绎忍不住笑了,“这也要比?” “小寿自恃武功高强,一直以能打败我哥沾沾自喜,今日方才知晓原来大哥哥你的的功夫这么好,小寿真是惭愧。” “内力欠了些火候,以后每日便也早起吧,我来教你吐纳之法,”陆绎边说边往回走。岑寿一听极为开心,追上陆绎,说道,“好,我以后保证不再睡懒觉了。” 陆绎漫不经心地问道,“今日为何早起了?” “昨夜我都睡了,我哥硬生生把我薅起来,他说今日开始他要日夜监视扬州府衙,再三嘱咐让我照顾好大人,他就是瞎操心,我再贪玩淘气,也自然懂得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什么时候不该做什么,更何况是照顾大哥哥的事,小寿绝对不会马虎的。” 陆绎见岑寿一张小嘴“叭叭叭~”说个不停,便笑道,“你与岑福长得一般无二,性子也一般无二。” “才不是呢,我哥一天就知道冷着个脸,我一见他那副样子就想揍他,可又不能,他是哥,我是弟,我要尊敬哥哥才是。” 陆绎憋不住笑,问道,“我也时常冷着脸,你不想揍我吗?” “我不知道大哥哥为何变成现在的模样,可我心中的大哥哥一直是爱说爱笑爱读书爱习武的大哥哥。” “为何这样说呀?” “我从小就知道我父母早亡,可我知道我还有个哥哥,还有个大哥哥,他们两个在京城,在一起,等我长大了就能和他们相聚了,我就盼着我能快快长大,指挥使每个月都会给我写一封信,每封信中都会跟我讲大哥哥的事,所以我从指挥使那里了解到的大哥哥,就是我刚刚说的那个样子。” 陆绎听罢,略沉默了一会儿,眼前出现了陆廷的影子,但随即母亲清晰的面庞也出现了,陆绎不知道这些年自己的坚持是否正确,他只知道父亲对母亲被刺身亡之事毫无作为,每每想起便会涌起一股恨意,这么多年过去了,事情的真相究竟为何,也许再也不会有答案了。 岑寿不知陆绎的心思,见陆绎沉默不语,神情也略显怪异,便问道,“大哥哥,你怎么了?” “无事,”陆绎回过神来,扭头看看岑寿,说道,“小寿,你是现在这个样子,我和岑福都很开心。” 岑寿隐约觉察到陆绎有心事,又不能贸然问,便转移了话题,问道,“大哥哥,有件事,小寿一直心存疑惑,不知可不可以问问?” “当然,什么事?” “我从京城出来之前,指挥使再三嘱咐我,到了扬州一切都要听从大哥哥的安排,还说我年轻,脾气一定要压得住,尤其遇见那个人,万事要小心,不可莽撞。那个人不就是叫严世蕃么?为何您和我哥提起他,都说成是‘那个人’?” “小寿,若有人专做坏事,你愿意看见他么?” “当然不愿意,我看见他还得揍他一顿。” 陆绎笑道,“父亲嘱咐得没错,年轻人,脾气是要压一压。” “一个坏事做尽的人,自然没人愿意提他,我也不会冲动,大哥哥放心。” “这只是表面的原因,”陆绎严肃起来,说道,“严家在朝中根深蒂固,深得陛下信任,严家父子权倾朝野,与各地多数官员关系也甚为密切,我们说话行事都须小心谨慎才是。” 岑寿点头,“知道了!” 吃罢饭,岑寿便陪在陆绎身边,陆绎看书喝茶,岑寿便练字,只写了半炷香的功夫,便觉无趣,遂也拿了一本书看,看了一会儿,又有些坐不住,心里琢磨道,“为何大哥哥能静心读书而我不能呢?”想罢抬起眼睛去看陆绎,“咦?大哥哥在看什么?”岑寿发现陆绎的目光没在书上,而是望向了门外,便也跟着扭头去看,暗道,“也没什么呀,看什么呢?” 岑寿再转回头时,见陆绎明明在看书,且神情极为专注的样子,便有些摸不着头脑了,暗道,“难道我刚才看错了?”遂将书端起来,遮住脸,假装认真看,其实露了半只眼睛偷偷瞄着陆绎。 “大哥哥看的什么书?怎么这么久了都没翻一页?”只用半只眼睛盯着,属实有些吃不消,只片刻功夫,岑寿便有些难受了,遂转了转眼珠,又闭了眼缓了缓,再睁开时,蓦地一惊,“大人又看向门口了,门口到底有什么呢?”岑寿用书挡着脸,慢慢转着脑袋,刚转了一半,便听陆绎说道,“斟茶。” 岑寿一怔,立时停住,转回头,见陆绎好端端的在看书,便更加纳闷了,站起身走到陆绎身侧,一边倒茶一边往书上瞟去,“原来大哥哥在读孙子兵法,‘胜兵先胜而后求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岑寿默默记下了。 又过了约半炷香的时间,岑寿再次起身,走到陆绎身侧,一边倒茶一边又往书上瞟去,“咦?果然没翻页,大哥哥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有心事啊?”岑寿只顾着琢磨陆绎,忘记了手中的茶壶,那茶水自茶杯中溢出,溅到桌子上,又淌到陆绎身上。 陆绎抬头看着岑寿,岑寿兀自看着陆绎手中的书。 陆绎敲敲桌子。 “啊?”岑寿一愣,这才发觉闯了祸,“大哥哥,烫到没有?小寿实在是无心的,”岑寿手忙脚乱的放下茶壶,又去抖落陆绎的衣裳。 “好好的一壶热茶,都被你浪费了,”陆绎嗔道,“去伙房换一壶来。” “可这……”岑寿看着陆绎湿了一片的衣襟。 “我自己换就可以了,你去吧。” “好,这就去,这就去,”岑寿拎着壶一溜烟跑出去了。 第128章 慌张 门外传来急急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嘭!”的一声被推开,此时的陆绎正在更衣,头也不回地说道,“小寿,你这急性子……”话还未说完,便响起了一个清脆的女声,“大人……”随即戛然而止。 陆绎猛地回头。推门而入的袁今夏见屋内情形一时手足无措。一个裸露着上身正拿了衣裳要穿,一个愣在当地目瞪口呆,两人四目相对,两脸惊慌。 陆绎迅速将目光移开,手中的衣裳快速披到身上,说道,“风风火火地干什么呀?” 袁今夏咽了一口唾液,想起哪里不对,急慌慌闭上眼睛,边说着,“对不起大人,对不起,卑职不是故意的,”边转身就往外跑。 陆绎只听得“哎哟!“哎哟!” ”“哐当~” “哗啦啦~”几声……急忙穿好了衣裳走到门口。 岑寿仰面朝天躺在地上,离得不远处是一个摔碎了的茶壶,袁今夏兀自在地上打着滚,滚了几圈才停下来。 袁今夏仍闭着眼睛,嚷道,“谁呀?走路不长眼睛的?咝~~~,疼死我了!” 岑寿听声音极为熟悉,抬头一看,见是袁今夏,便一骨碌爬起来,拍了拍屁股,问道,“臭丫头,你说谁走路不长眼睛?明明是你撞了我好不好?”岑寿嘴上不让份,身体却极实诚地走上前,伸手想要扶袁今夏起来,蓦地发现袁今夏闭着眼睛,便问道,“你闭着眼睛干嘛?是哪里摔坏了?” 袁今夏听见是岑寿的声音,眼睛睁开一条缝,回头快速看了一眼屋内,见门口站着一个人,那双靴子再熟悉不过了,吓得忙又闭上眼睛,说道,“怕光!” “怕光?是生病了么?”岑寿颇为关切地蹲下身子,想用手去扒开袁今夏的眼睛看看。 袁今夏一抬胳膊,将岑寿的手挡开,一骨碌爬起来,说道,“你走路不带声音的?学什么不好?偏跟陆……”阎王二字险些脱口而出,袁今夏双手捂住脸,暗道,“袁今夏呀袁今夏,你在干什么呀?太丢人了。” 岑寿十分不解,好奇地问道,“你闭着眼睛从大哥哥房间里跑出来,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么?” “你胡说!我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做?我怎么不信呢?”岑寿歪着脑袋盯着袁今夏,“你把手拿开,我瞧着你的脸怎么像是红了?” “看什么看?不怕长针眼啊?让开!”袁今夏不放手,伸脚去踢岑寿。 岑寿一个跳跃躲闪开,待要继续追问,陆绎开口冷冷地说道,“非礼勿视,袁捕快以后要多读些书才是。” 袁今夏一听,有些不服气,暗道,“我又不是故意的,你阴阳怪气地干什么?”遂将手放下,呼了一口气,转过头盯着陆绎说道,“大人有所不知,卑职身为捕快,在侦破案子时免不了常与尸体打交道,也曾不止一次尸检过,不管男的,女的,老的,小的,什么没见过?像刚刚那个……区区小事罢了,在卑职眼里都是一样的。” 陆绎眉头紧皱,被袁今夏气得险些郁结,一甩袖子转身回了屋。 岑寿见状,指着袁今夏说道,“总说我胡说,你看看你都说了些什么呀?还不赶紧进去跟大人认个错。” 袁今夏举棋不定,怕陆绎生气又要惩罚自己,向屋内瞄了一眼,抬起一只脚,想了想又放下了。 岑寿眼见着两人情形,好奇心愈加地强烈,问道,“刚刚发生什么了?你跟我说说。” “咝~”袁今夏见岑寿一副死缠烂打的模样,伸手就要揍人。岑寿脖子一挺,“你还想打我?臭丫头,刚刚你撞倒了我,摔碎了壶,我还没找你算账,你现在倒凶起来了?” “好了,都进来,说正事!”陆绎的声音一响,两人立刻安静了下来,互相翻了一个白眼,岑寿先一步进了屋,一只手在背后比划了一下,意思让袁今夏也进来。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袁今夏做好了心理建设,一迈腿也进了屋,假装什么也没发生一般,说道,“卑职袁今夏有要事向陆大人禀报!” 陆绎也装作一副没事人一般,问道,“都打探到什么了?” 岑寿站在一旁,左看看,右看看,疑惑地暗道,“这两人像商量好了似的,看不出有任何异样,刚刚到底怎么了呢?”边想边向四下里看,一眼瞧见衣架上陆绎换下来的衣裳,“难道刚刚……” 袁今夏刚要回答,便听陆绎说了一句,“你骨碌碌的乱看什么?站好!” “啊?”袁今夏一愣,不自觉看了看自己的站姿,“还好啊,哪里不好了?”抬眼去看陆绎时,见他目光是射向岑寿的,便也歪头去看,见岑寿正盯着衣架上的衣裳,瞬间脸又红了起来,“咳!”了一声,缓解了下尴尬,说道,“岑校尉,在向大人禀报之前,我有一事要问问你,不知道你是否知道啊?” 岑寿专注盯着衣架,并未听清陆绎说了什么,此时袁今夏冲着他说话,方才醒过神来,说道,“袁捕快要问什么?” “你说你在杭州生活了十数年,那你可知道杭州可有瘦马一说?” “瘦马?”陆绎暗自疑惑,“为何要提这个?” 岑寿也有些惊讶,笑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且说有还是没有?” “扬州的称瘦马,杭州的叫‘西湖船娘’,”岑寿回答罢,又问道,“怎么问起这个?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关心这些作什么?” “你这样说,我便知道了,是一个意思,对吧?” 岑寿点头。 袁今夏偷笑,冲陆绎说道,“大人,您手下的校尉小小年纪便不学好,连这些都懂得。” 陆绎也甚感疑惑,转头去看岑寿。 岑寿吓得连忙摆手,“大人千万莫误会,我十五岁那年开始,指挥使在信中便常常教导我,要多听多看多思多想,还让我不要总宅在屋内,要走出去多看看世态人情,多积累阅历,虽然那些年并未发生过何事,可小寿还是懂得了除读书和习武之外的许多事,但是绝没做过荒唐事,真的,大哥哥信我,”说罢又转向袁今夏,咬牙切齿地说道,“臭丫头,你想害我?” “哼!”袁今夏洋洋得意,还了一句,“谁让你乱搅和的?” 陆绎长长吸了一口气,冷冷地道,“你们两个是不是都想领罚啊?” 两人争着说道: “大人手下留情,卑职有还有要事禀报呢。” “大哥哥,小寿错了。” “好了,现在开始,若再无故挑事,便罚去官驿门口守门三日。” 袁今夏嘻嘻笑道,“是,卑职保证谨守规矩,”遂抬头问道,“大人,您知道瘦马吗?” “知道,”陆绎瞟了一眼袁今夏,见她并未有嘲笑的意味,便继续说道,“扬州是两淮盐运的聚集地,大多商贾生活奢靡,便滋生出了许多不良嗜好,尤喜身材瘦弱娇小、年轻貌美的女子,有人便借此专挑年幼、机灵且姿色过人的女童豢养,教她们琴棋书画及取悦男人之法,待到了一定年纪,挑上乘的卖与富商或贵家公子作妾,那些姿质差的会被送入烟花柳巷。此风盛行已久。” 袁今夏挑起大拇指,赞道,“大人果然博学多识!” 陆绎见袁今夏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目光,暗道,“岑寿倒是没叫错她,真是个臭丫头,到处挖坑。” 袁今夏继续说道,“大人,卑职今日约了谢宵,他果然带来了好消息。” 陆绎眼前一亮,微微欠了欠身,认真听着。 “大人肯定想不到,那个叫翟兰叶的女子原来是个瘦马。” “啊?”岑寿惊讶得张大了嘴巴,陆绎倒是面不改色,显然从刚刚袁今夏的一系列铺垫当中他已然猜到了。 “谢宵说,上官曦不肯告诉他实情,他因而才费了些周折亲自去打探。我就说嘛,那个周显已自恃清高,怎么会被一个女子迷得神魂颠倒?想来这个翟兰叶定是貌美如花,她绣工又那般好,可以推测的出养家定是舍得花大价钱培养,说不定她琴棋书画也都精通,又会……”袁今夏自觉后面的话说出来甚为不雅,也不是她一个姑娘家该说出来的,便咽回去了,话锋一转,变成了,“碰见这样的女子,能不被迷倒的才算厉害。” 陆绎瞟了袁今夏一眼,暗道,“还算乖巧,知道哪些能说,哪些不适合说。” “你一个小丫头懂得什么?”岑寿不屑地说道,“自古苏杭出美女,我见过的美女像天上的星星那么多,一个瘦马算什么?更何况她还在那种腌臜之地。” “天上的星星有多少?你数得过来么?还见过比星星多的美女?你一个小屁孩儿,不吹牛会死么?” 陆绎重重“咳!”了一声,两人瞬间反应过来,同时低了头,乖乖闭上了嘴。 “卑职杨岳有事向陆大人禀报!”门外传来杨岳的声音,袁今夏偷偷笑了一下,暗道,“大杨啊大杨,你来得刚刚好,否则那个陆阎王一怒又要惩罚我了,嘿嘿嘿……” 第129章 故意气陆绎 “大人,那处民宅果然有情况,”杨岳开口便直奔主题。 “好,详细说说。” “情形与大人事先所料一模一样,那处民宅目前并无人居住,卑职与附近百姓口中探知那处民宅的主人,从他口中得知,原本这所宅子是他父母拥有,一年前他父母双双染病过世,宅子便空了下来。半年前,一名年轻女子花重金求租,面对这般诱惑,有谁能拒绝呢?他便应了,将宅子租与她,直到二十日前,女子方才退租离开,这女子的姓名便是翟兰叶,有租契为证。” 岑寿此时动起了脑子,问道,“会不会是同名同姓?” 杨岳答道,“倒是有这种可能,但未免太巧了吧?” 袁今夏追问道,“大杨,那女子长相如何?有何特点?你可问了?” 杨岳笑道,“那主人倒是说了,我没怎么信。” “什么意思?” “他说那女子长相甚为脱俗,他生平还从未见过那般美貌的女子,我觉得他有些夸大其词,听听得了。” 袁今夏自言自语道,“长相脱俗,甚是貌美,半年前租住,二十日前离开,也叫翟兰叶,这也太巧了吧?”遂转向陆绎说道,“大人您觉得呢?” 陆绎点点头。 岑寿见状,便主动请缨道,“大人,此事交与我和杨捕快吧,我们分头去调查。” “不,这样盲目调查太浪费时间。” “大人的意思?” 陆绎并不想节外生枝,严世蕃还未到达扬州,即便他是布局之人,若在他到来之前能够查到修河款的下落,他权力再大,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遂说道,“正面接触她,周显已既已进了大牢,即便他们之间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也无法串供,我们须快刀斩乱麻,尽快查清真相。” 岑寿和杨岳齐齐应了声“是。”袁今夏一双大眼睛却骨碌碌转了半天,随即偷偷笑了起来。 陆绎瞥见,便知她又要耍小把戏了,便问道,“怎么?袁捕快有不同意见么?” “大人,”袁今夏一副笑嘻嘻地样子,贼兮兮地问道,“要怎么正面接触?是派大杨去?还是派岑校尉去?当然,您派卑职去,卑职也是十分愿意的。” 陆绎不知道袁今夏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说道,“我亲自去。” “哈……哈,”袁今夏顿时笑出了声,只不过刚笑了一声,见陆绎狠狠瞪了自己一眼,第二声便噎了一半回去,神态极为滑稽。 杨岳用胳膊肘怼了袁今夏一下,小声提醒道,“莫放肆。” “去,你甭管,”袁今夏将杨岳怼了回去,又冲陆绎说道,“大人的主意甚好,是要见见,试问,哪个男子听了什么长相脱俗,容貌美丽这些字眼会不动心呢?” 陆绎轻轻“哼”了一声,略显不耐烦,敲了一下桌子。 杨岳指着袁今夏,无声地瞪了一眼。岑寿在一旁呛道,“臭丫头又胡说,”见袁今夏想要张嘴辩解,便也用手指了指,说道,“你闭嘴,现在轮到我来说你胡说了,你就是胡说,小姑娘家家的,懂什么呀?大哥哥岂是那样的人?” 陆绎刚喝了一口茶,还没来得及咽,听到岑寿最后一句话,险些将茶水喷了出来,忍着怒意,将茶水咽下去,回头狠狠瞪了岑寿一眼。 “大人,小寿在帮您教训这个丫头呢,您瞪我干嘛?” 陆绎无奈地说道,“行了,你也闭嘴吧。” “活该!”袁今夏冲岑寿扮一个鬼脸,遂又看向陆绎,说道,“大人莫气,也莫急,卑职也觉得以目前的情形来看,翟兰叶在修河款丢失一案中极有可能扮演一个重要的角色,正面接触她也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且卑职早已经为大人想好了接触她的办法。” 陆绎见袁今夏正经起来,便说道,“说说看。” “我听谢宵说,每当天气晴好且又逢三逢五,这些扬州瘦马往往会泛舟湖上,这在扬州已经不是什么秘密,而那些富商和贵家公子也都会在这一日争相前往,精心挑选,有的甚至还会为了争抢瘦马大打出手。咱们不用打,就给她来个文雅的如何?” 杨岳问道,“何谓文雅的?” 袁今夏略显得意地说道,“明日便是五月二十五,我刚刚掐指一算,天气大好,”此话一出,杨岳和岑寿皆笑岔了气,指着袁今夏齐声说道,“真能胡说。” “明明就是真的,我昨夜还夜观天象来着,你们信不信又能怎么样?大人信就成,”说罢笑嘻嘻地看向陆绎。 陆绎忍着笑,说道,“好,那此事便交给你办了,你去租条船,备些瓜果糕点和茶水,再放出风去,就说京城来的贵公子要赏山玩水。” “好,没问题,包在卑职身上,”袁今夏答应得十分痛快,又说道,“可是大人,还有些事要办呢。” “什么?” “哪有贵公子一个人出游的呢?您身边总得有个端茶倒水的丫头吧?” 陆绎见袁今夏促狭地看着自己,便没好气地说道,“不是现成的吗?” “是,大人让卑职扮成丫头,这也没问题,不就是伺候您端茶倒水嘛,可是,还有问题。” “还有什么?” “一个贵公子出游就只带一个丫头,这也太不像话了,也显现不出来大人您的高贵不是?”袁今夏见陆绎神色颇为不耐烦,便赶紧说道,“一般贵公子出门那都是前呼后拥的,有丫头伺候,那也得有家丁跑个腿啥的,还得有个保镖跟着不是?免得万一大人招惹了什么花呀蝶的被人追打,得保护您呀。” 陆绎听罢,暗道,“这个丫头分明是故意的,处处针对我明讽暗刺,就是想引我生气,我偏不让她遂了心意,”于是暗暗深呼吸了一下,调整了一下情绪,刚要张嘴说话,便听岑寿说道,“小丫头,你可是白白长了一双大眼睛?怎么看不到我与杨捕快?” “你们两个?一个家丁,一个保镖?”袁今夏说家丁时指着杨岳,说保镖时看向岑寿。 杨岳伸手按下袁今夏的手指,说道,“瞧不起谁呢?就我这身板,做保镖不二人选,保管谁也看不出破绽来。” “杨捕快,论身板,谁怕谁呀?”岑寿胸脯一挺,站到杨岳面前,“要不咱们俩比划比划?” “好了,说正事,”陆绎阻止两人,说道,“就按袁捕快所说,杨捕快面相憨厚,扮家丁,小寿扮保镖,都各自分头准备吧。” “别呀,大人,您急什么?事儿还没说完呢。” 陆绎看向袁今夏,一双俊眉微蹙,带着些许嘲弄的口吻问道,“袁捕快还有何高见啊?” “大人,您这也安排了,那也吩咐了,就独独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最重要的事,是……什么?” 袁今夏略显尴尬地“嘿嘿”笑道,“银子啊,您还没安排呢。” “银子?” “大人不会不知道吧?这租船要付银子的,准备茶水糕点水果也是要银子的,卑职扮作丫头也要换一身衣裳的,总不能还穿成这样,那不是一下子就露馅儿了?还有他们两个,一个家丁,一个保镖,哪个不需要换一身装束?”袁今夏瞧了瞧陆绎,声音低了下来嘟囔道,“没有银子,那还怎么完成大人的心愿?” 陆绎听到“心愿”两个字,属实被气到了,半晌没说话。 岑寿笑道,“你担心什么?我这有,”说着手向怀中摸去。 陆绎“哼!”了一声说道,“袁捕快,这些事都由你去办,旁人不许帮忙,不听话的罚去守门三日,至于银子嘛,以袁捕快的聪明才智,还怕弄不到吗?” “可是大人……大人……”袁今夏见陆绎站起来,将手负在身后,头也不回地走了,便伸舌头做了个鬼脸,嘻嘻笑道,“总算扳回一城,哈哈……” 杨岳走到袁今夏身边,小声道,“你太过分了。” “我哪有?你别胳膊肘往外拐。” 岑寿也走上前,说道,“臭丫头,你这是自作自受。” “切!”袁今夏冲岑寿翻了一个白眼,眼见着岑寿和杨岳也要离开,便急忙说道,“你们两个不许走。” “大人说了,不许旁人帮忙,否则便罚去守门三日,我们可不想。” “你们两个真是没良心啊,就知道欺负我一个小小女子,算什么本事?” “谁欺负谁啊?刚才那么半天,就听你小嘴叭叭叭叭地,我瞧着大哥哥不太高兴了,都是你,胡说八道。” “我才没有,你们两个,一人出一半,”袁今夏摊开手心,在两人面前晃来晃去。 “凭什么?” “就凭我还要给你们一人置办一套衣裳。” 杨岳与岑寿对视了一眼后,都伸手去摸腰间的钱袋。岑寿手快,先拿了一块碎银子出来递到袁今夏手里,“够不够?” 袁今夏掂了掂,足足有二两,便喜笑颜开道,“够了够了,嘿,就知道你仗义,行了,大杨,你的不用了,”袁今夏说罢抬脚便走。 岑寿在身后叫道,“哎哎哎,你怎么有偏有向啊?” “放心吧,亏不了你,明日完事我便找大人报销,到时候就还你。” 岑寿看了看杨岳,说道,“这位家丁,回去好好练练怎么说话。” 杨岳回敬了一句,“这位保镖,想想怎么扮才不会露馅儿。” 第130章 记住了,你欠我一次 陆绎选了二楼的茶室,刚坐下没多久,岑福便推门进来了。 “先吃些东西,不急。” “大人今日若不来,卑职也正打算回去跟您禀报。昨日戌时,有一人乘轿来见韦应,他下轿后在府门口东张西望,片刻后,才由门子引了进去。那门子对他这个行为似乎习以为常了,卑职觉得有些可疑,便悄悄潜了进去。” “听到什么了?” “他们交谈的声音甚小,卑职伏在屋脊上,只隐约听到了只言片语,他们提到京城陆大人,还提到了翟兰叶。” “没了?” 岑福有些尴尬地说道,“就听到这些,许是卑职对陆大人三个字特别敏感,也就半炷香的功夫,那人便离开了。” 陆绎不满地瞄了岑福一眼。 岑福见状,立刻说道,“卑职每日与大人一起晨起练功,真的用功了,就是,他们的声音实在太小了,卑职觉得他们说的京城陆大人应该就是您。” “你刚刚说他们还提到翟兰叶?” “是,卑职觉得蹊跷,便在暗中跟踪那顶小轿到了一处住所,那住所离府衙甚远,门匾上写着“张宅”,看门庭应是富贵人家。今日一大早,卑职再次到了那个地方,寻了一个小摊吃早餐,那个小摊贩甚是健谈,听出我口音是外乡人,便与我攀谈起来,我借机与他打听这张府是何人家,为何如此气派,大人您猜猜他怎么说的?” 陆绎眉毛微挑,敲了敲桌子。 岑福咽了一口唾液,继续说道,“这张宅的主人叫张斌,是扬州知府韦应的小舅子,我听小摊贩说得绘声绘色,这个张斌就是昨夜去会见韦应那人。” 陆绎见岑福眼睛发亮,便又敲了敲了桌子。岑福又说道,“小摊贩说,张斌这些年靠着韦应的照应豢养瘦马发了家。” “瘦马?”陆绎略一沉吟。 “对,昨夜他们交谈时曾提到翟兰叶,再加上小摊贩的话,大人,卑职怀疑他们之间与翟兰叶定有某种关联。” “还有吗?” “没有了,卑职就探听到这些,”岑福见陆绎盯着自己,眼神中带着些许不满,便又说道,“真的没有了,大人。” 陆绎转着茶杯,突然放下,眼睛向上一挑盯着岑福,手突然抬起。 岑福惊得向后一仰,扶了旁边的椅子才不致跌倒。 陆绎轻轻“哼”了一声,说道,“什么时候学会讲故事了?” 岑福重新坐好,却没敢应声。 “今日我与小寿还提起,他的性子与你一般无二。” 岑福略显尴尬,说道,“那都是幼时的事了,我每次淘气,大人便敲我脑袋。”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陆绎看着岑福,“这些年苦了你了。” 岑福听陆绎这样说,猛地站了起来,“大人,发生何事了?是不是小寿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你急什么?小寿很好,我很喜欢他,看到他便能想起我与你幼时在一起的情景,只是……”陆绎想到过世的娘亲,便又沉默了。 岑福知晓陆绎心中的痛,故而也不敢说话,默默陪在一旁。 “你傻愣着干什么?不饿?” 岑福见陆绎神色已然恢复,才将心放下来,喝了一口茶,又拿了一块糕点吃起来。 陆绎站起来要走,岑福急忙咽下糕点,问道,“大人,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你继续。” 岑福愣愣地“啊?”了一声,“继续……继续吃?不是,大人……” 岑福见陆绎已推开门向外走,刚要跟出去,便觉得头上一疼,紧接着“噗~”一声,脚边落了一物,低头一看,是一块碎银子。岑福捡起来,又揉了揉脑袋,自言自语道,“若不是老夫人意外过世,大人如今也一定像幼时那般快乐开朗。” 陆绎回到官驿,一只脚刚踏进门槛,一个人便一头撞进了怀里。 那人“哎哟!”一声,向后跌倒。陆绎眼疾手快,伸手将那人衣袖拽住。待看清是袁今夏时,嗔道,“干什么慌里慌张的,像什么样子?” “是……是陆大人啊,您突然进来,又没有声音,”袁今夏揉着额头。 “你还倒打一耙?你见谁走路要大张旗鼓地对所有人嚷嚷着‘我来了’?” 守门的驿卒听见,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通红。 “回去说,”陆绎抬脚便走。袁今夏紧跟在身后,说道,“大人,您是有什么任务要布置给卑职吗?如果没有的话,卑职有急事要出去办。” “袁捕快,你这办事能力也不行啊?” “啊?大人因何这样说啊?” “不过是租条船,购置些瓜果糕点和衣物,要这么久吗?” “大人误会了,这些都是小事,卑职早就办好了,明日由岑校尉护送大人前往,卑职与大杨先行一步到船上准备着,在那里恭候大人。” “既是准备好了,还有何急事?” “卑职有急事要去找谢少帮主。” 陆绎听见谢少帮主帮四个字,眉头倏地皱了起来,语气一下子冷了下来,“袁捕快今日晨间不是与他见过了?不过才几个时辰,有那么多话要说吗?” “不是的,大人误会了,卑职刚刚没说清楚,卑职找谢少帮主不是闲事,也不是私事,是为了公事。” “公事?” “大人,是这样的,卑职是放了风出去,说京城有位贵公子明日要去游湖,可是卑职刚刚冷静下来仔细想了想,这不太对啊。” “哪里不对?” “大人您想,瘦马在湖上游船,说的好听点儿,是为了钓金龟婿,难听些就是为了勾引那些富商或者贵公子上钩的,她图钱财他图色而已,但扬州的瘦马可不只翟兰叶一个,那船上又没有标识,我们怎样能知道哪艘船是她的?换个角度,陆大人您乘坐的船,也不会写上‘京城贵公子陆绎’几个大字,她也没办法来钓您啊?” 陆绎听到最后这句话,看向袁今夏的眼神充满了嫌弃。 “不是,大人,您别挑字眼啊,卑职也是情急,谢圆圆是扬州人,他是乌安帮的少帮主,有钱有势的,那万一他也有这个嗜好呢?那他就准有办法辨别一二,对吧?” “不必了,我自有办法。” “啊?大人有办法?什么办法?” 陆绎不理会袁今夏,转头便走。 袁今夏哪能轻易放弃,追上前问道,“大人有何办法,可否与卑职说说?”见陆绎并不想搭理自己,便上来了犟脾气,跟紧了陆绎的脚步说道,“卑职好歹也是出了力的,也是要助大人您查办案子的,卑职能对大人知无不言,那大人是不是应该对卑职开诚布公啊?” 陆绎停下来,扭头问道,“袁捕快,你凡事都这般好奇啊?” 袁今夏答得干脆,“嗯,好奇。” 陆绎目光在袁今夏脸上转了一圈,却没有回应,转身走了。 袁今夏在陆绎身后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嘀咕道,“服了,真是个活阎王。” “你敢背后说大人坏话?” 一个声音突然蹦出来,吓得袁今夏打了一个激灵。 岑寿转到袁今夏身前,“小丫头,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去告诉大人?” 袁今夏掐着腰,晃着脑袋说道,“怕你么?你去呀?去呀?” 岑寿刚要怼回去,便听到陆绎的声音传来,“岑寿!” “来了,来了!”岑寿忙应了两声,指着袁今夏小声道,“记住了,你欠我一次。” 第131章 奴婢叫小夏 翌日清晨,袁今夏和杨岳吃罢早饭,各自回房间去装扮,再出来时,两人互相看看对方,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笑什么呢?”岑寿声到人到,见两人的模样,也甚觉有趣,问道,“小丫头,你戴个帽子也就算了,还罩着面纱,是为何?” 袁今夏傲娇地说道,“这叫乔装。” “不就是扮个丫头嘛?”岑寿突然“嘿嘿”笑道,“我猜你是怕走在路上让人看到吧?是不是太丑了呀?摘下来让我瞧瞧。” “你少说风凉话,小心我揍你!” “啧啧啧!谁家肯要这么凶的丫头,”岑寿转头又瞧瞧杨岳,见杨岳虽然没遮面纱,却也戴了一顶帽子,帽檐压得极低,便问道,“你一个男人,也怕看?” “我也乔装,”杨岳看了看袁今夏,笑道,“她为何,我不知道,但我确实怕看,遮上点儿好。” “行,你俩现在装神弄鬼,等上了船我就不信我看不到,大人让我告诉你们,上了船后,莫张扬,莫与人攀谈,待他到了之后再说。” 杨岳笑道,“好,知道了,那我们就先行一步了。” 两人走后,岑寿径直来到陆绎的房间,见陆绎穿了一身白色条纹文士服,气宇轩昂,风度翩翩,便啧啧赞道,“大哥哥真乃神仙风骨。” 陆绎轻笑,说道,“今日要称公子。” “是,公子!”岑寿开心地应道,“咱们何时出发?用乔装么?” “为何要乔装?” “我也没想明白,”岑寿便将刚刚看见杨岳和袁今夏的情形学了一遍。 “杨捕快为何那般装扮,我猜不到,但袁捕快的装扮,倒是在意料之中。” “公子,小丫头为何要扮成那个样子?” “昨日我命她放出风去,说京城的一位贵公子要游湖,以她的个性和行事方式,定然十分高调。” “我明白了,她定是怕被人认出来坏了事,所以才打扮成那样,不过这也说得通,女孩子嘛,出行时总要做些防护才是。” 陆绎点头,喝了一口茶,却在心中暗暗想着,“她会将自己扮成什么样子呢?” “大杨,快到时辰了,你去看看公子他们来了没有?” 杨岳应声走出船舱,很快就回来了,说道,“今夏,快准备好,来了,我们须出去迎接,”杨岳边说边将帽子摘下来。 袁今夏嘟囔道,“这也要做样子,哼!做捕快时要听他的,就连现在扮成丫头也要听他的,真便宜陆阎王了,”遂伸手摘下帽子,又褪下面纱,跟在杨岳身后走出船舱。两人低眉顺眼地站好,迎陆绎走上船,请进舱中。 陆绎目不斜视,端坐下来。岑寿偷瞄着袁今夏和杨岳,见两人始终低着头,根本看不清脸,奈何事前陆绎嘱咐再三,要有个做保镖的样子,便也不敢太放肆,乖乖站在陆绎身后。 袁今夏垂手站立,只一会儿便觉得浑身不得劲儿,遂用胳膊肘碰了碰杨岳,使了个眼色,说道,“公子,小的们到外面伺候着,有事您尽管叫一声便是,”说罢也不待陆绎应声,便推着杨岳向舱外走。 “哎?你们……”岑寿想喊住两人,被陆绎制止了,“随他们吧。” “不是,公子,他们扮的可是您的丫头和家丁,那家丁在外面伺候着还能说得通,这丫头也跑外面去了,可就不像话了。” 陆绎喝了一口茶,说道,“无妨,京城来的,没见过大世面。” 岑寿“噗嗤”笑出了声,“公子真是说笑了。” 两人正说着,便听外面传来嘻嘻哈哈的笑声。 “我刚才险些没忍住,你这扮相……”杨岳说到一半便笑得直不起腰来。 “我这扮相怎么了?”袁今夏甩了一下脑袋,得意洋洋。 “别的不说,你头上这两坨……这,这也太好笑了吧?哈哈哈……”杨岳捂住嘴,又笑得弯下腰去。 “让你笑,让你笑……”袁今夏去踢杨岳,两人你追我逃,嘻嘻哈哈个没完。 “好了,好了,别打了,我错了,不说了,”杨岳开始求饶。 “行,我且饶了你。” 陆绎听到这里,眉头从轻蹙变为紧锁。岑寿倒是伸长了脖子听得津津有味。 “大杨,你这身打扮也不错嘛,红配绿,赛狗屁,哈哈哈……”轮到袁今夏开始嘲笑杨岳了。 杨岳低头看看,笑道,“你还说?这不是你购置的么?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你还真冤枉我了,我……”袁今夏说了一半停了,盯着杨岳的脸看,“大杨,你脸怎么了?” 杨岳摸着左颊上的一片红色印记,笑道,“我这是故意的。” “为什么?” “谁家下人能长得像我这般玉树临风的?我不得丑化一下。” “你……还玉树临风?”袁今夏嗤笑道,“行了,你别老杨卖瓜了。” “不是,咱俩从小一起长大,我长什么样,你不清楚么?” 陆绎听到这儿,脸色越来越暗。 “清楚,清楚,嘿,嘿嘿……”袁今夏一边笑一边翘起脚,仔细向杨岳脸上瞧着,说道,“化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能以假乱……”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来,便听一声重重地“咳!”声,紧接着传来陆绎的声音,“斟茶!” 杨岳向舱内瞥了一眼,小声说道,“叫你斟茶呢,快去。” 袁今夏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地向舱里走去。 岑寿光顾着看热闹了,未曾注意陆绎脸色,此时听陆绎说“斟茶,”一边应着一边去拿茶壶,眼睛却仍向舱外瞄着。 袁今夏进来正好看见,忙小跑几步到近前,接过岑寿手里的壶,说道,“我来吧。” 此时,岑寿方才看清袁今夏的扮相,想笑又怕陆绎生气,便用手碰了碰陆绎后背,小声说道,“公子,我实忍不住了,现在也没外人,笑笑可以吧?” 陆绎生着气,根本没正眼看袁今夏,听岑寿如此说,更加生气了,说道,“来之前我交待你什么了?” “看好船夫,适时命他们撞船,” “那还不快去?” “是,可是还没到……” 陆绎扭头瞪了岑寿一眼,岑寿只好乖乖地转身离开了。 “公子,这茶还可以吧?”袁今夏弯腰倒好茶,头上的两个发髻险些戳到陆绎的脸,陆绎偏了头躲闪,目光落在袁今夏脸上,瞬间一脸嫌弃的神色,暗道,“路上戴了面纱帽子也就算了,还扮成这个鬼样子,杨岳说得还真对,头上确实像两……这样子还嫌不够丑么?脸颊上又画了密密麻麻的麻子做什么?” 袁今夏见陆绎没说话,扭头看时,正对上陆绎嫌弃的目光,遂在心里嘀咕道,“看什么看?” 翻了一个白眼,将脸扭向别处。 陆绎叹了一声气,说道,“袁捕快,这扮丫头也要有个丫头的样子。” 袁今夏听陆绎又是叹气又是指责,便也没好气地回道,“奴婢这样子怎么了?不像么?” 陆绎“哼”了一声,说道,“是没给你月银还是虐待你了?你见过哪家的丫头是这副鬼样子?” “鬼样子?”袁今夏听陆绎说得刻薄,便也回敬了一句,“奴婢是为公子着想,公子今日去会美人儿,可不能让美人儿有所误会。” 陆绎满脸嫌弃地说道,“袁捕快还是高看自己了。” “奴婢的长相是差了那么一点儿,不过是为了完成任务嘛,公子爱看看,不爱看便不看,冷嘲热讽可不是您应有的姿态。” 陆绎被袁今夏怼得说不出话来,只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遂将茶杯重重墩在桌上,瞟了袁今夏一眼。 袁今夏弯腰斟茶,这次特意注意了些姿势,免得又被陆绎唠叨,茶水出来的一刹那,眼珠突然一转,起了坏心思,将茶水倒得满满的,冲陆绎坏笑道,“公子请喝茶。” 陆绎目不斜视,伸手去端茶,茶水微微溅了出来,急忙放下,低头一看,便有些气不打一处来,扭头瞪向袁今夏。 “奴婢已经很努力在学如何做好一个丫头了,公子就算嫌弃,现在也没人换不是?” 陆绎无奈,只得点头,“好!” “公子身份高贵,又有学识,不会连奴婢都不如吧?” “什么意思?” “我可是记得昨日公子牢牢嘱咐的话,”袁今夏“咳”了一声,学着陆绎的口吻说道,“‘明日便不要称大人了,你们也不要称卑职,以免被看出破绽来,唤我公子就可以了’,奴婢是做到了,不知是谁刚刚一直袁捕快、袁捕快的。” 陆绎抬起手指着袁今夏,还未出声,袁今夏便一歪脑袋,说道,“奴婢说错了么?” 陆绎放下手,说道,“没错,很好!” “那公子慢用,奴婢在外面伺候着,”袁今夏说罢转身就走。 “站住!”陆绎出声喝止,遂又将语气缓了下来,说道,“就在这里吧。” 袁今夏憋不住笑意,暗道,“哼!陆阎王也有无奈的时候,小爷岂是被人随意拿捏的?” 想罢收了收笑意,慢慢转过身子,小碎步走回来,笑嘻嘻地看着陆绎,说道,“公子忘性大了些,奴婢叫小夏。” “小夏?”陆绎忍着笑,“为何不是小圆、小方、小今、小古?” 袁今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公子觉得好听么?” “和你的姿色一样,凑合用吧。” 袁今夏又翻了一个白眼,说道,“您欢喜就好。” 第132章 故事里的事 巳时一过,湖上突然变得异常热闹起来。嘈杂声不绝于耳。 岑寿和杨岳一个在船头一个在船尾,看得真切,满脸的兴奋。 袁今夏在舱内只能看到往来的船只,却看不到其它热闹,便时而歪着头,时而又踮着脚,陆绎余光瞧见,暗暗发笑,“岑寿说得没错,确实是个小丫头。” 杨岳钻进舱内,说道,“公子,外面十分热闹,要不要出去看看?” 陆绎显得十分沉稳,说道,“我就不看了。” “哦,”杨岳应了声,斜着眼睛看向袁今夏,面露诡笑,随即又出去了。 袁今夏小嘴嘟来嘟去,伸长了脖子向外看。 片刻后,岑寿也钻进来,说道,“公子,要不要出去看看?景致美得很,湖面上也十分热闹,来了好些船。” 陆绎喝了一口茶,说道,“不看了。” 岑寿话多,继续说道,“原来那些富商平日里的稳重都是装出来的。” 袁今夏斜了一眼陆绎,见陆绎茶杯见了底,忙斟了茶,遂又冲岑寿问道,“如何讲?”说完又偷偷瞟了陆绎一眼,见陆绎神色未变,便缩了下肩膀,得意地笑了一下。 “他们在船中饮酒,还大呼小叫的,一看便是缺少教养、声色犬马之流,与那些每日里花天酒地、无所事事的贵公子没甚区别。” 袁今夏有些不信,问道,“那你们还说十分热闹?还看得津津有味?” “我看的是船,是水,是树,是花,是景致本身,而并非那些腌臜。” 袁今夏伸出大拇指赞道,“没看出来,你一个小屁孩儿还挺有定力和见解。” “你……”岑寿瞪圆了眼睛,说道,“你再叫一句?小心我揍你!” “你何时不再叫我小丫头了,我就不再叫你小屁孩儿。” “你本来就是个小丫头,我却不是小……”岑寿觉得这个称呼甚是不好听,便没说出口。 袁今夏“嘿嘿嘿”笑起来,“想跟我斗,你个小……”后面两个字没说出来呢,岑寿便用手指着威胁道,“你说出来试试?” “我还怕你了不成?”袁今夏翻了个白眼,冲陆绎说道,“公子,这么彪悍的保镖不要也罢,我帮您辞了,再找一个。” 陆绎原本不想理会两人,听袁今夏跟自己告状,便回头冲岑寿说道,“看你的热闹去吧。” 岑寿噘了噘嘴,也只好出去了。 “这么无聊,也能看得下去,”袁今夏嘟囔着,伸了个懒腰,遂转身伏在桌上,看着陆绎,笑道,“大人,您昨日说自有办法让翟兰叶现身,是何办法呀?可否跟我说说。” “你想知道啊?” 袁今夏并不在意陆绎的语气带着调侃的意味,点了点头,说道,“当然,如果大人愿意告诉我。” “我可记得某人在不久前刚说过,现在我是公子,她是丫头小夏。” 袁今夏翻了一个白眼,嘟囔道,“不过是说说而已,记得这么清楚干嘛?” 陆绎不为所动。 袁今夏瞪了陆绎一眼,站直了,又屈膝道了个万福,捏着嗓子说道,“公子在上,奴婢小夏有礼了,请问公子,奴婢刚刚问的问题,可否能给予解答呀?” “不能!”陆绎答得干脆利落。 袁今夏气结,恨恨地说道,“我还不想听呢,”说罢伸手抓了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嚼了几下,眼睛开始发亮,说道,“好吃,”便又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含糊地说道,“嗯,这种也好吃。” 眼见着袁今夏一会儿一块糕点,一会儿一个果子的,两腮塞得鼓鼓的,又嚼得极为快速,看着倒是像极了小松鼠,开始时还含糊不清地不时赞叹,后来便只剩咀嚼的声音了,吃得极为专注,那盘子里便越来越空……陆绎丝毫不掩饰满脸的嫌弃之色,两只好看的眉毛一会儿上一会儿下。 “大人,这般等下去实在无聊,您怎么不吃啊?” “你吃吧,”陆绎轻叹了一声,拿起茶壶准备自斟自饮,茶壶刚倾斜,便听一声“嗝~”,紧接着手里的茶壶便被抢走了。袁今夏拿了杯子,倒了水,一仰脖喝尽了,顺了顺气,觉得还有些难受,便又倒了一杯,再次一饮而尽,这杯下去方将噎到的感觉压了下去,长长舒了一口气。 陆绎瞬间觉得茶水也不香了。袁今夏此时方才注意到了陆绎的神色,想了想,将茶壶放下,将桌上的果盘重新整理了一下,然后故意捏着嗓子问道,“公子,这还不晓得要等到什么时候呢,您只喝不吃,不饿么?” “不饿。” “那您还喝茶么?” “不喝。” “那……” “好好说话,”陆绎终于受不住了。 “嘿嘿,”袁今夏笑了两声,“大人您可以好好说话了?” “咝~”陆绎无奈,一声长叹。 “大人,您总是这般端着架子,不累么?” 陆绎斜眼看着袁今夏,问道,“你想说什么呀?” “大人您有没有亲自摘过果子?” 陆绎不解袁今夏为何提这个,遂摇摇头。 “卑职的家里,不,不是家里,是家附近,就在我家前面,有一棵大大的红枣树,我记得我小的时候,它就那么高了,”袁今夏踮起脚用手向上使劲儿比划着,又继续说道,“每年红枣树都会结很多果子,小孩子看着红枣树都垂涎欲滴,可是他们胆子小,只有我敢爬上去,我就摘了好多果子给他们扔下来。” “你爬树?”陆绎感觉不可思议。 “大人不信么?”袁今夏得意洋洋的说道,“我爬树的能耐是天生的,没人教,爬得可快了呢,他们都可佩服我。” “你就不怕摔下来?” “怕,当然怕!可是比起害怕,能吃上枣子才是最开心的,尤其看着那么大一群小孩子围着我争先恐后的抢着枣子吃,甭提多满足了。” “为何不用一根竹竿捅下来?” “那多没劲啊,”袁今夏复又趴到桌上,看着陆绎问道,“大人从来没有爬过树吧?” 陆绎自然爬过,那是岑福来了之后,两个孩子在一起,胆子便大了许多,从前许多没做过的便都做了,两人还合计着,一个淘气,一个望风,为此,没少被爹惩罚蹲马步,娘亲便总是出面护着他们两个……陆绎回忆起从前的时光,想起过世的娘亲,神色不觉又暗淡下来。 袁今夏不知陆绎心中的郁结,见陆绎突然变了脸色,不知何故,便又说道,“每年的这个季节,枣树便会开花了,是那种黄绿色的小花,远远地看着甚是美丽。对了,开花的时候,会招来大群的蜜蜂,隔壁的阿牛笨极了,还被蜂子蛰到了……” 陆绎听着袁今夏说,思绪又回到了从前。 “阿福,你怎么这么笨,你乱吼就惊到了蜂子,很疼吧?” “疼,疼,公子,怎么办?阿福好疼。” “走,我们去找父亲,他定有办法救你的。” “指挥使会罚我们蹲马步的。” “那也总比你满脸大包好受得多吧?” “也只有这样了。” 陆绎想到从前,苦笑了一声。 “大人,大人?”袁今夏见陆绎神色有些恍惚,便连着叫了几声。 陆绎回过神来,说道,“没什么,你继续说。” “我说完了呀,大人都没有认真听。” 陆绎冲袁今夏点了点头,强挤出一个笑容来,只是一瞬间,笑容便又消失了。 “大人,卑职讲了这许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就不想说点什么吗?” “翟兰叶不会这么早出现的。” “为什么?您怎么知道?” “她与周显已若真的有过情意,只能说明,她的眼光很高,一般富商或贵公子她是瞧不上的,或者是……” “或者是什么?” “或者她原本就是故意的。” “大人的意思是,她接近周显已是故意为之?” 陆绎点头。 “故意为之?”袁今夏重复了一遍,想了片刻才说道,“若是这样,倒是越来越复杂了,那她为何要这样做呢?是受人指使亦或她有不为人知的身份?” 陆绎抬眼看看认真思考的袁今夏,暗道,“果然是个当捕快的好料子,这么快就能想到这一层。” “那大人又是怎样判断出她会主动出现呢?难道她是冲着大人您来的?” “可以这样说吧。” 袁今夏疑惑地盯着陆绎,暗道,“陆大人定是有什么事瞒了自己,若真如陆大人所说,我怎么会没有觉察呢?” “想什么呢?” “大人,也就是说,我们只须静静地等。” 陆绎又点了点头。 “那您为何又命岑寿要撞她的船呢?” 陆绎反问道,“不然呢?” 袁今夏似乎恍然大悟,指着陆绎笑道,“原来大人这般会使手段,以前没少这样骗女孩子吧?” 陆绎听袁今夏越说越不像话,便佯装怒道,“放肆!” “做了还不敢承认?什么人嘛?”袁今夏小声嘟囔道,转过身去,不看陆绎。 “斟茶!” “哦!”袁今夏答应着,不情不愿地拎起了茶壶,刚要弯腰倒茶,便见杨岳急急地冲进来,说道,“公子,湖上的游船少了许多,小的发现有一艘船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咱们,船中有抚琴声。” 陆绎冷笑了一声,说道,“好,终于现身了,告诉岑寿,准备撞船。” 杨岳应声向船尾跑去。 袁今夏急忙放下茶壶,趴在桌上,双臂展开,将瓜果糕点护得严严实实。 “你这是做什么?” “大人让撞船,万一这些都撞翻了,岂不可惜?好吃着呢。” 陆绎嫌弃地看着一脸俏皮的小丫头,隐约觉得有她在,甚是开心。 第133章 慌乱 两船相撞,发出“bang!”的一声,桌上的果盘和茶壶茶杯丁当乱响。袁今夏手忙脚乱的护着,嘴里还发出“哎哟,哎哟……”的声音。 陆绎看着袁今夏的滑稽模样,忍着笑,说道,“好了,到你了。” “这可都是花了银子的,大人看好了,”袁今夏嘴上说着,人已跑向了船头。 “喂,你们是哪里来的冒失鬼?为何要撞我们的船?”对面是气急败坏、大声喊叫的丫头。杨岳刚要揖礼说话,胳膊便被人大力拽住,顺势向后退了几步,待看清是袁今夏后,便放下了心,站在一旁看热闹。 袁今夏见对面喊话的也是一个小丫头,便浅浅道了个万福,笑着喊道,“对面的姐姐莫急, 我们一时贪玩误撞了你们的船,真是对不住啦,若有何损失,我们一力承担,双倍赔偿。” 杨岳在一旁暗笑,“要不要这么大口气?还双倍赔偿?万一碰巧对方是个无赖,可有的受了。” “能有甚损失?你以为我们的船是纸糊的么?只是你们撞船,惊了我家姑娘,是银子赔得起的么?” 袁今夏一听,心中暗道,“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丫头,竟然与我有的一拼,”便又说道,“姐姐说笑了,我也瞧着姐姐坐的这船甚好,刚刚听到船中有琴音,悠扬婉转,甚是好听,一时听得醉了,却原来是你们家姑娘在抚琴,我们家公子刚刚说了,撞了姑娘的船,甚是过意不去,想亲自登船表达歉意,不知可否啊?” 那个丫头听罢,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嘴上却说道,“我们家姑娘容貌、才艺在这扬州可是数一数二的,平日里不知有多少人巴巴地求着呢,岂是你们想见就见的?” 这倒将袁今夏难住了,暗道,“你们家姑娘不过是个瘦马,说的像什么高贵人物一般,我总不能和你对着吹嘘我们家公子如何如何吧,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根本不能相提并论,”想罢正要开口,却听见身后有人说道,“在下姓陆,求见姑娘,烦请通报一声。” 袁今夏扭头看去,见陆绎迎风而立,身姿挺拔,面似冠玉,眸若星辰,一时竟看呆了。 陆绎轻轻“咳”了一声。袁今夏才回过神来,赶忙扭转了头,说道,“这位就是我家公子,还请……”袁今夏话未说完,对面船上的丫头便喜滋滋地向舱里跑去。 袁今夏一时无语,转头看向陆绎,说道,“大……不是,公子,人家是来钓金龟婿,这还没怎么着呢,您就这么上赶着的?” 陆绎瞟了袁今夏一眼,轻声说道,“放肆!” 袁今夏见陆绎并未发怒,倒像是提醒自己一般,便连声应道,“放肆放肆,是是是,小夏知错了。” 杨岳在一旁忍着笑。此时岑寿也已从船尾跑过来,问道,“如何了?” “小寿,你且在船上等着,注意观察,我带……”陆绎看了看袁今夏,又继续说道,“我带大杨与小夏过去。” “好,公子放心!” 袁今夏看着对面的船,说道,“真能摆架子,还真当自己是什么金枝玉叶了。” 杨岳接道,“你没听那丫头说,她们家姑娘色艺双绝,应是有些资本。” “那又如何?咱们见得少吗?别的不说,光是潇湘阁的红豆姐姐,有几个人能比的?” 杨岳一听,便抿了嘴偷笑,不应声了。 陆绎听到袁今夏提起潇湘阁,俊眉微蹙。 “只是,咱们不理会,那未必旁人就不动心了,”袁今夏说罢瞟了陆绎一眼。 陆绎余光瞄见,一张俊脸顿时黑了下来。 袁今夏忍不住,将头扭向一边偷笑了起来,肩膀还一抖一抖的。 岑寿见状,咬着牙挤出几个字来,“够了,小丫头,再胡说将你扔湖里去。” 袁今夏回头狠狠瞪了岑寿一眼,做了个鬼脸。 如此过了大约半炷香的功夫,对面的丫头再次出现,喊道,“我们家姑娘说了,公子若是有意,就请过来一见吧。” “上钩了,”袁今夏小声嘀咕道,又冲陆绎说道,“我们只说过去表达歉意,她却说的是‘有意’,想来将公子当成一条大鱼了,大人这招真是高,佩服佩服!”说罢笑得极为诡异,又连忙低了头让到一侧,请陆绎先行。 陆绎一甩袍袖,将手负在身后,走过袁今夏身边时,低声说道,“你最好看出些什么来。” 袁今夏听着这句带有严重警告意味的话,便和杨岳对视了一眼,两人跟着上了对面的船。 这条船布置得巧妙,且十分豪华,舱中分了两部分,以屏风相隔,外间倒像是富人家的会客厅,应有尽有,屏风之内隐约有一个人影,怀抱琵琶。 陆绎只大略扫了一眼,便说道,“在下姓陆,由京城而来,今日游湖,无意间听到姑娘的琴声,甚是仰慕,一时听得忘情,竟撞了姑娘的船,实在过意不去,特来与姑娘赔礼,还请姑娘莫要介怀。” 屏风内的人放下琵琶,站了起来,只看身姿却是袅袅婷婷,轻声说道,“无事,丫头聒噪,陆公子不必介意。” 袁今夏挑了挑眉,暗道,“声音倒是好听。” 陆绎却暗自有些吃惊,“此人声音虽轻,却底气十足,”想罢说道,“不知在下能否有幸再听姑娘弹奏一曲?” “公子既是说了,兰叶自当献奏一曲,”说罢复又坐下,琵琶声响起时,却是一首《汉宫秋月》,似在轻轻啜泣,又含着无限哀怨。 陆绎一边品茶,一边听曲,似是极为悠闲。 袁今夏轻轻碰了碰杨岳,挤了一下眼睛,杨岳便明白了,两人一边环顾,一边表现得甚是吃惊的样子。翟兰叶身边的丫头斟了茶后便一直立在陆绎身侧,见袁今夏和杨岳神情,便露出鄙夷的神色。 一曲终了。翟兰叶放下琵琶走了出来,盈盈下拜,说道,“翟兰叶问公子安好!”说罢抬起头来看向陆绎。 陆绎也看向翟兰叶,着实有些吃惊,此女当真生得美丽,只是眉宇间隐隐有些惆怅之意。 杨岳见到翟兰叶的模样,惊得瞪大了眼睛,直直地盯着,眼神再未离开过。 袁今夏一双大眼睛却是骨碌碌转着,暗道,“她只是看了一眼陆大人,眼神中并无特别之意,这就怪了,按理说,她是一个瘦马,专门钓一些富商或者贵公子已求委身,为养家赚取银子,陆大人这般相貌和彬彬有礼之人,她亦不动心,是为何呢?” “姑娘不必多礼,请坐!”陆绎倒是反客为主了,主动邀请翟兰叶坐下,又说道,“敢问姑娘芳龄?” 袁今夏心急,暗道,“我的公子啊,怎么刚见面就问人家姑娘芳龄?登船之前的机灵劲儿哪去了?红豆姐姐曾说过,女子最忌别人问到年纪。” 果然,翟兰叶略微迟疑了下,才说道,“公子远道而来,想必对此处有些不了解。” 陆绎自要假装不知,问道,“如何讲?” “公子有所不知,似兰叶这样的女子,在这船上却是迫于无奈,兰叶生在贫寒之家,为生计所迫,像货物一般被人买卖,从此便没了自己的根,只能随他人摆布,薄命如飘萍。” “陆某问得唐突了,惹起姑娘心烦之事,只是在下见姑娘谈吐非凡,落落大方,又弹得一手好琵琶,想来过得并非完全不如意。” 翟兰叶苦笑一声,说道,“公子身在高位,又怎会晓得兰叶的苦楚?每日里习那琴棋书画、女红烹饪,看似习得一身技艺,也不过是为迎合他人喜好,为他人做嫁衣裳,个中辛苦,谁人能解?” 陆绎听罢略微一怔,暗道,“她是有意还是失言?” 袁今夏也听出了端倪,暗道,“她说公子身在高位? 她难道知晓陆大人的身份?这是说漏嘴了还是故意为之?” 陆绎想罢说道,“姑娘仙姿,必能嫁得如意郎君,又何苦惆怅?” 翟兰叶用手帕掩嘴轻轻“咳嗽”了几声,才悠悠地说道,“兰叶虽盼着能寻个好归宿,可这又岂是我能决定?或许终其一生,也只是他人的附属,在深宅大院中耗尽青春,无人问津心中悲喜。” 袁今夏暗道,“说得哀怨可怜,可她的眼神当中分明无情无感,她前一世莫不是个戏子吧?演得倒好,”便向翟兰叶身上仔细瞧着。 陆绎不知如何接话,便端了茶杯喝了一口。 翟兰叶极有眼色,见陆绎放下茶杯,便拿了茶壶亲自斟茶,说道,“公子请!” 陆绎瞥了一眼,蓦然发现翟兰叶的手指有些问题,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敢问公子,可曾娶亲?” 翟兰叶此话一出,不仅是陆绎,就连袁今夏都有些惊讶,暗道,“这怎会是一个瘦马该问的?她莫不是被陆大人迷得神魂颠倒了?娶亲与否与她有何干系?即便有人看中了她,也是纳作妾室,当一个玩物罢了,有时候地位许是连一个粗使丫头都不如,”想罢看向陆绎,又暗道,“陆阎王,这般貌美的女子不信你就不动心,我倒是要听听,人家都这样问了,你要如何回答。” 此时的陆绎却也向袁今夏瞧了一眼,两人目光相撞,陆绎眼神中瞬间透出了些许慌乱,忙移开,说道,“家中已娶一妻。” 翟兰叶听罢,似有些失望 ,一时沉默了下来。袁今夏却觉得哪里不对,“刚刚陆大人的眼神怎么有些慌乱?他明明不曾娶亲,为何要这样回答?怎么感觉怪怪的,”见两人皆沉默了下来,陆绎又端起了茶杯,袁今夏便知道该自己出场了,遂浅浅道了个万福,笑道,“翟姑娘,我是公子的贴身奴婢小夏,有事请教姑娘,不知可否?” 翟兰叶看向袁今夏,见这个姑娘生得倒是白晰,只是两颊上布满雀斑,打扮得也有些怪异,头上梳的发髻甚是有趣,倒像是两坨……看罢,强忍住笑,说道,“你请问吧。” “奴婢从小喜爱女红,对女红也颇有研究……”袁今夏说到这时,杨岳险些笑出声来,憋得脸通红。 翟兰叶听罢,也又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眼袁今夏。袁今夏继续说道,“姑娘这身衣裳绣工极好,不知是哪里购置的?” 翟兰叶笑道,“承蒙你夸奖了,这是我自己绣的。” 袁今夏表现得极为夸张,说道,“哎呀,姑娘真是厉害,天底下也恐怕再难找出第二个有这般技法的人来。” “咳!”陆绎假装严肃,说道,“放肆!这岂是你能随意置喙的?” 袁今夏假装害怕后退了两步,低下了头。 翟兰叶忙笑道,“公子不必斥责,都是姑娘家,交流女红绣法原本再正常不过。” “翟姑娘大度,倒是在下管治不严了,”陆绎彬彬有礼,站了起来说道,“如此就不叨扰姑娘了,在下告辞了,”说罢径直向外就走。杨岳紧跟在身后,袁今夏转身前倒是观察了一下翟兰叶的神情,见她似是若有所思,眼神中也似有一丝丝狠意。 回到船上,不待陆绎说话,岑寿便上前说道,“大人上船后,卑职发现有几艘小船在附近徘徊,不像是普通的游船,倒似在监视咱们一般。” “好,知道了,”陆绎冲三人说道,“再游湖一圈,稍后返回,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第134章 并非瘦马 回到官驿,陆绎径直坐下来,冲袁今夏说道,“袁捕快,还记得我在船上说的话吧?” 袁今夏不明白陆绎为何这样问,重复了一句,“船上说的话?” 陆绎不想耽搁时间,直接问道,“都观察到什么了?” 袁今夏这才想起在船上陆绎警告自己的话来,遂笑了一下,说道,“卑职倒是有一些揣测,”见陆绎看向自己,便又小声嘀咕道,“大人怕不是只顾着欣赏美人儿了。” 岑寿和杨岳在一旁听见,怕袁今夏被责罚,不约而同伸了一条胳膊去怼她。 袁今夏被左右夹击,“咝~”了一声,快速摆头将两人各瞪了一眼。 陆绎耳力极好,自然也听清了,双眉蹙起,拍了一下桌子,说道,“严肃点儿。” “好!”袁今夏应了一声,感觉刚刚被两人一左一右怼了一下后,头上的发髻有些乱,掉了几根头发丝下来,蹭到脸上痒痒的,遂抬手整理了一下发髻,又趁势用袖子抹了一下被弄痒的脸,才张口说道,“大人,以卑职看,翟兰叶并非是真的瘦马。” 此言一出,不光是陆绎,杨岳和岑寿也齐齐看向袁今夏。三人目光汇聚在袁今夏脸上。杨岳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弯下腰哈哈大笑起来。岑寿则早就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了出来。 袁今夏不明白发生了何事,左看看,右瞧瞧,嗔道,“你们两个是被点了笑穴么?”两人哪里有空搭话?各自笑得不能自抑。 “笑,笑,笑死你们得了,”袁今夏嘟囔着,看向陆绎,刚想继续往下说,却见陆绎一张脸憋得通红,嘴角也在轻微颤动,显然是在极力压制着面部表情。 “大人您怎么了?”袁今夏歪着头仔细瞧了瞧,见陆绎不说话,嘴角颤动的越来越激烈,便向前走近了两步,又唤道,“大人,大人?” 陆绎快速抬手,用袍袖遮了脸,站起来便走了,走到岑寿身边时,踢了岑寿一脚。 “大人,您怎么走了?不是要听……” 岑寿和杨岳见陆绎离开,便也不敢再放肆大笑了。岑寿打断袁今夏的话,说道,“小丫头,我劝你先回去照照镜子。” “什么意思?你讽刺我?” 杨岳也说道,“夏爷,你赶紧回去洗洗脸再来。” “洗脸?”袁今夏没反应过来,又抬手抹了几下脸,“我洗脸做什么?” 杨岳和岑寿一看,彻底笑疯了,岑寿笑得躺在地上打滚。 袁今夏这才发觉不对,忙跑了出去,直奔自己房间,铜镜中的脸,像极了一只小花猫,瞬间也笑得跌坐到凳子上。赶紧倒了水,洗脸。原是为了省些银子,她是将细树枝烧一下,等凉了再点在脸上,才有了那些雀斑。 洗罢脸,再次回来时,陆绎已经重新端坐好,岑寿和杨岳各站立一侧,见袁今夏进来,三人皆像无事发生一般。袁今夏暗道,“这不对呀,不像他们呀,刚刚嘲笑我的劲儿哪去了?不是应该再借机笑一回吗?”一双大眼睛左瞧瞧右看看,再看看陆绎,三人皆较为严肃。不由得疑惑起来,便向杨岳身边凑了凑,小声问道,“怎么回事?” 杨岳低声回道,“刚刚陆大人警告我与岑校尉了,你赶紧说情况吧。” 袁今夏瞟了陆绎一眼,暗道,“大杨和岑寿嘲笑得是肆无忌惮些,那总算是光明正大的嘲笑,你还是大人呢,竟也这般无状,哼!” “袁捕快,接着说吧,”陆绎见袁今夏看着自己不说话,便只好先开了口,语气极为平静。 “好,以后再找你算账!”袁今夏心里打定了主意,便开口说道,“大人,刚刚卑职说翟兰叶并非是真的瘦马,是有原因的。卑职之前早已打听清楚,养家豢养瘦马是为了赚钱,待她们并不会好,稍有不从便会打骂不断,每次游湖名义上是为了钓金龟婿,实则就是被富商或贵家公子赏玩,一旦被人相中,便会谈到价钱,价拢者便会立下契约。” 陆绎点头,说道,“翟兰叶的船上除了她与那个侍女再无其他人,你怀疑这个,对吗?” 袁今夏笑道,“正是这样,试问养家怎么可能放纵她带着一个侍女单独与人接触呢?” 岑寿说道,“也许养家十分信任她呢?或者说养家通过其它方式在监控她?你们上了她的船之后,我便觉察到有几条小船一直徘徊在附近,船上的人总是有意无意瞟向这边。” “这些来历不明的小船到底是何居心,我目前无法揣测,但绝不是你理解的那般用来监控翟兰叶的,如果他们需要掌控她,大可以同在一条船上,这才符合常理。” 陆绎说道,“继续。” “这第二点嘛, 那条船布置得如此豪华,怎么看都不像是为她一个瘦马身份的人准备的,倒像是有些刻意为之。” 杨岳问道,“豪华?怎么看出来的?” “其它的我辨不出,但那桌椅和屏风都是黄花梨的,我倒认得,”袁今夏看了一眼陆绎,两人那日夜探周显已的住宅,陆绎曾告诉过她周显已住宅的床和桌椅等皆是酸枝木所制,便起了好奇心,特意去书肆寻了相关的书籍查阅了一番。 陆绎接道,“单是那珊瑚盏便值两千两银子。” 杨岳惊讶得瞪圆了眼睛,说道,“竟然这般奢侈?这么说来,她不是真的瘦马?” 袁今夏说道,“肯定不是,我可以打保票,”陆绎也点点头,默认了袁今夏的说法。 岑寿也问道,“那这能说明什么呢?” “当然是为了替翟兰叶开脱。从船上的布置来看,养家不仅不缺银子,还相当富足。大人可还记得?当日审讯周显已时,他言语间提及翟兰叶时并未说她是瘦马,故而他说的是她爹张嘴要一千两银子,后来又改口要一万两。” 陆绎点头,说道,“记得,周显已对翟兰叶极为用情,即便得不到,也始终都在处处维护她。” 袁今夏继续说道,“既然这所谓的养家不缺这点银子,那从最初的一千两涨到一万两,原因无外乎有两个,一是若周显已不放手,便一定会打起修河款的主意,那他们便可以从周显已身上下手盗取修河款;二是若周显已不肯动用修河款,自己又拿不出来银子,那便会主动放弃,翟兰叶也就顺利摆脱了这个麻烦。后期若有人查到这里,他们也有理由说自己不缺银子,根本不会在乎那区区十万两修河款。” 杨岳问道,“按你这样分析,这个所谓的养家有嫌疑了?” 陆绎接道,“养家不过是其中一个既得利益者,提供她的身份而已。” “大人也是这么认为的?”袁今夏眼睛亮晶晶的看向陆绎。 陆绎又说道,“周显已从开始就一定知晓翟兰叶的瘦马身份,但他却不知道这身份只是翟兰叶为了掩人耳目,以此接近他的借口而已。” “对,周显已不曾娶亲,奉皇命只身来到扬州查察水患,半年的时间,总要有一些放松的时候,以他那般清高的性子,定不会去那些勾栏之所,去游湖倒是极有可能,所以翟兰叶定是在湖上制造的机会接近了周显已,而这一切在半年前,也就是周显已来到扬州之后不久就开始实施了,说明什么?” 陆绎看着袁今夏,暗道,“原本瞒着她严世蕃之事,是不想她迫于压力去做事,没想到她竟然能猜到这一层。” 岑寿和杨岳听陆绎与袁今夏一唱一和,皆有些糊涂了,齐声问道,“说明了什么?” “这个我也猜不到,就得问陆大人了。” 三人都看向陆绎。陆绎却极为淡定,说道,“说明她背后有人指使或者是她背后之人在操纵着一切。” 岑寿“啊”了一声,待要说话,却被陆绎用眼神制止了。 袁今夏见状,越发的怀疑,暗道,“朝廷要下拨修河款整治扬州水患,朝中相关之人定会事先知晓,陆绎虽不是每日入朝觐见,可他爹是锦衣卫指挥使,岂能不知?皇上命陆绎查察此案,他们父子又怎会不通讯息?周显已半年前便被人开始设计,这一定是早有预谋的,”袁今夏这样想着,却没再追问,继续说道,“卑职还看出一些来,足以验证之前我们的推测是正确的。” 陆绎点了点头,“说说看。” “翟兰叶说衣裳上的花样是她自己所绣,卑职仔细观察过,那行针的手法、色彩的搭配以及构图的规划都与那两枚香囊的制法极为相似,足以说明皆是出于她一人之手,她赠予上官曦是出于友情,赠于周显已则是为了拴住他的心便于她掌控而已。” “还有吗?” “翟兰叶穿的鞋子,有问题。” 杨岳疑惑地说道,“鞋子能有什么问题?” “首先,她鞋子上有轻微的刮痕,那是溅了泥巴后被什么东西刮过,近日天气晴好,那只可能是前些时日留下来的,而周显已被拘押前一日,恰好是雨天,关于这一点查一查便可验证,我这么推测的理由还有一个,翟兰叶说话时伴有轻微的咳嗽,按现在的天气,这也只能是淋了雨后才会引发的伤风症状,现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也能说明是前些时日患上的。” 陆绎接道,“也就是说,周显已被拘押前一日,他们私会过。” “对,大人,这一点若查证了,很多环节便可以揭开谜底了,比如为何银库的锁并未破坏。” 陆绎点点头,示意袁今夏继续。 袁今夏又说道,“不知你们注意过没有,还是翟兰叶的鞋子,与一般的鞋子不同。” “鞋子有什么不同?女孩子不应该都那样穿么?”杨岳说道,又看了看袁今夏,笑道,“当然,你除外。” 袁今夏怒道,“大杨,你欠削了是吧?闭嘴。” 杨岳掩嘴偷笑,岑寿不解,问道,“杨捕快,这和小丫头有何关系?” 袁今夏踢了岑寿一脚,“又关你何事?瞎问什么?” “真给你厉害的,你再……”岑寿只说了半句,便被陆绎喝住了,“别闹了,说正事。” 袁今夏转向陆绎,继续说道,“大人,自古以来,女子都有缠脚的习俗,翟兰叶的一双脚比寻常女子的都稍大,一看就没有缠过足,若她是从小被养家豢养的瘦马,这绝不可能,所以从这点上来讲,她的瘦马身份也一定是假的。” 陆绎想到在船上翟兰叶为自己斟茶时的那只手……再听袁今夏如此说,便更加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却并未宣之于口。反而又向袁今夏问道,“还有吗?” “还有吗?还有吗?就知道问还有吗?”袁今夏暗暗嘟囔着,想起之前被他们三人嘲笑,尤其陆绎那副样子,便气不打一处来,说道,“大人只管问卑职,自己就没看出什么来么?还是大人只顾盯着肤白貌美的翟兰叶,心猿意马的,便什么都看不到了?” 杨岳一听,吓了一跳,快速瞟了陆绎一眼,急忙假装咳嗽提醒袁今夏。 岑寿也凑到袁今夏身边小声道,“小丫头,莫放肆。” 陆绎翻了一个白眼,气到无语,站起来便往外走。 袁今夏兀自得意洋洋,暗道,“哼!让你嘲笑我,我也让你不舒服。”正想着,陆绎折返了回来,冲着杨岳和袁今夏吩咐道,“去查翟兰叶,我要知道她是哪里人,家里还有何人?她与那所谓的养家是何关系?明日一早告诉我答案,”说罢不容两人回应便离开了。 “明日一早?”袁今夏重复着,冲着陆绎的背影说道,“你是阎王还是扒皮呀?这么短的时间怎么可能查得到?” 杨岳说道,“行了,还不是怪你?你这张嘴就不能有个把门儿的?赶紧走吧。” 岑寿兴灾乐祸地冲着两人背影说道,“明日一早我便预备好棍子,替大人家法伺候。” “切!”袁今夏回头瞪了岑寿一眼。 杨岳边走边说道,“按我说呀,这案子复杂了,越来越看不懂了,也只能从翟兰叶身上下手了,这修河款失踪许是真与她有关。” 第135章 调侃与慌张 “不行了,不行了,不查了,累死了,”袁今夏将一桌子的黄册往前一推,身子向后一仰倒在椅背上,大口呼着气。 “也没别的办法了,”杨岳也有些泄气,“可是陆大人明日一早便要结果,唉!” “陆阎王就知道压榨咱们,他自己怎么不查?他不是对那个什么翟兰叶感兴趣吗?哼,你瞧瞧他那个样子,什么‘已娶一妻’,言不由衷的,不过就是耍个小把戏,欲擒故纵罢了。” “你就知道胡说,我倒觉得陆大人并非是你想的那种人。” 袁今夏晃着腿,懒洋洋地说道,“反正只要能查案子,有补助,有俸禄,我管他是哪种人。” 杨岳手上翻着黄册,眼睛盯着黄册,一刻也没闲着,笑道,“自从下了江南,这一路上,你可是没少受到陆大人照拂,别不知足啊。” “大杨,他为师父治腿疾,不管他出于何种目的,我都一直很感激他,只是他这人性子高傲,手段狠辣,平日里总摆着一副冷面孔,还总是刁难人,着实令人生厌。” “他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就不感激了?” “救命恩人?”袁今夏喃喃着说道,眼前出现了过往的一幕幕,“是啊,沙修竹射来那一箭,若不是陆大人,我恐怕早就殒命在船上了。” “还有呢,不只这一件。” “还有?”袁今夏“腾”地一下坐直了身子,问道,“还有哪次?” “也是在船上,你在水下被歹人围攻,失去了知觉,是陆大人将你救上来的,我见到你的时候,陆大人正在给你引……”杨岳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说了半截话便停了。 “引……引什么?” “没,没什么,我的意思是,陆大人多番救你,你还是对他少一些偏见吧,不过在一起查案办案,咱们听吩咐就是了。” 袁今夏盯着杨岳,眼珠子却叽里咕噜乱转,暗道,“大杨好像有什么事瞒着我,他说引……引什么呢?我当时被人夹击,拼命抵抗,却终是不敌,后来便晕厥了,那定是溺水了呀,虽然不记得当时怎么回事了,可按常理推断,有可能会呼吸中断,呼吸中断……天呐!”想到这儿,袁今夏猛地一下站了起来。 杨岳惊愕地问道,“你干什么?” “没,没什么,”袁今夏说罢又颓丧地坐了下来,心里不断地嘀咕道,“难道大杨说的是引气?那岂不是……不,不可能,这怎么可能?这不过是推测而已。” “二位,已经一更了,今日就请回吧,”户房典吏走进来,打断了袁今夏的胡思乱想。 袁今夏和杨岳一听,对视一眼,皆现出焦虑的神色,袁今夏抢先问道,“何典吏,我们实在着急,能否允许我们在此彻夜查询啊?我们保证不弄乱。” “二位,不是我不开面,实在是不允准啊,这可是户房,你们查的是黄册,能允许你们进来都是格外的照顾了,莫让我为难啊。” “好,那有劳您了,”袁今夏和杨岳只得整理好黄册,离开了。 路上,两人唉声叹气。到了官驿门口,杨岳说道,“别叹气了,还是想想明日一早如何跟陆大人禀报吧。” 袁今夏嘟囔着,“没查到,还能怎么禀报?他还能吃了咱们不成?”听见自己腹中响起了咕噜声,便说道,“先去伙房,填饱了肚子再说。” 袁今夏举着一块糕点冲伙房的老陈夸赞道,“这个糕点好吃,老陈,手艺不错。” “小姑娘喜欢就好,这是陆大人特意交待的,说要时常备着一些。” “陆大人交待的?”袁今夏想到今日在船上陆绎对自己的百般嫌弃,嘟囔道,“他有这好心?” 杨岳笑道,“行了,有吃的也堵不住你的嘴,快吃吧,我还要去看看爹,你也早点回去休息,明日还有的折腾。” 两人吃罢出来,杨岳径直去了杨程万的房间,袁今夏则是悄悄溜到了陆绎房间附近,见陆绎房间还亮着,便向怀中摸了摸,暗道,“须寻个借口见一见陆阎王才好,”想罢向前走了几步,高声说道,“陆大人在么?卑职袁今夏有事求见。” “进来吧。” 袁今夏调整了一下情绪,用手揉了揉脸,现出满脸笑意,才推门走进去,见陆绎在看书,便带着些许讨好的意味问道,“陆大人,这么晚了您还在用功啊?” 陆绎头也不抬,不答反问道,“怎么?是查到什么了吗?” “这……”袁今夏快速转着眼珠,答道,“算是吧。” “算是?”陆绎抬头看向袁今夏,“算是,是什么意思?” “回禀大人,是这样的,卑职与杨捕快先是在那张斌家附近打听了一下,可是竟无人知晓翟兰叶的底细,又怕惊到她,因而不敢贸然直接接触张斌宅里的人,我们便想到另一个办法,去府衙的户房中查询黄册。” “查到什么了?” “嗯……这个……”袁今夏转念一想,“以陆阎王的精明,定是骗不了他,不如实话实说,”遂答道,“不瞒大人,凭我二人之力,一时之间无法查全,但就算再多些时日,恐怕也查不到什么了。” “此话何意?” “据卑职分析,若翟兰叶是谎称的瘦马身份,有可能为了掩人耳目临时造假的黄册,因而卑职二人重点查询了所谓的养家张斌以及贱籍的黄册,均不曾查到她的信息,故而排除了临时造假的可能,那余下的就是重点排查扬州住户的信息,可真的太多了,我们查到眼睛也花了,脑袋也晕了……”袁今夏说得夸张,还连带着比比划划。 陆绎看不下去,打断道,“你们这样查下去,何时是个头儿啊?” “是啊,所以大人能否宽限几日啊?” “原来你今夜来找我,是想为自己求情啊?” 袁今夏小声嘟囔道,“也不算是吧,大人知道的,这排查黄册总要有时日的,况且咱们人手也不够不是嘛。” “翟兰叶也许并非扬州本地人,也许她之前不叫这个名字,也许……”陆绎话未说完,袁今夏眼前一亮,“大人,您是怎么一下子就想到的?对呀,我怎么没想到这些呢?那这样说来,查黄册并非是最好的办法,要想知道翟兰叶的身份,还需要从与她亲近的人排查才行。” 袁今夏说罢,见陆绎还在看书,似乎对自己的话并不在意,便暗道,“他怎么这样聪明呢?难道和读的书有关?”遂向前走了一小步,笑嘻嘻地问道,“大人您在读什么书啊?” 陆绎看向袁今夏,略带促狭地问道,“袁捕快有兴趣啊?” 袁今夏忙不迭地点头。 陆绎却没了话,不理会袁今夏了。袁今夏暗暗“哼”了一声,又说道,“其实卑职也不是一无是处的,今日虽没查到翟兰叶的确切身份,但总算证实了一点之前的猜测,”见陆绎仍没有要理会自己的意思,便继续说道,“之前卑职猜测翟兰叶鞋子沾了泥巴是因为雨天与周显已私会所致,今日在府衙库房中倒是查证了,周显已入狱前一日就是雨天。” “好,做得不错!” 袁今夏见陆绎总算夸了自己一句,便又向前走近了一步,从怀里摸出一张票据,五官皆带着笑意,说道,“那……大人,这个……是不是能……” 陆绎转头看了看,问道,“什么呀?” “大人,这是今日花费的票据,租船是二两银子,瓜果糕点是五钱银子,三套粗布衣衫是一两五钱银子,一共四两银子。” 陆绎看了看票据,起了调侃之意,说道,“这船钱和三套粗布衣裳都是为了办案所用,我便出了,可这瓜果糕点嘛……” 袁今夏赶紧接道,“都是按大人事先吩咐准备的,也是办案所用,大人明察。” “我怎么记得这瓜果糕点都是你一个人吃的,怎么还要我付银子?” “这……”袁今夏想到当时的情景,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那可是五钱银子呢。 陆绎见袁今夏愣愣地不说话了,便故意叫道,“袁捕快,袁捕快?” “啊?大人您说什么?”袁今夏回过神来,立刻说道,“大人有所不知,卑职那不是为了吃。” “那是为什么啊?” “为了……为了……”袁今夏飞速转着大脑,想到陆绎刚刚所说的话,突然有了主意,忙说道,“大人有所不知,卑职若饿着肚子,便会……”袁今夏敲了敲脑袋,“就会什么都想不明白,什么也想不起来,就像……对,就像那痴傻之人,卑职一心查案,一心为大人分担,一心……” 陆绎见袁今夏编不下去了,便适时打断了,说道,“我可是记得当日一早袁捕快是吃了三个包子,两碗粥,两个煮蛋才出发的。” “嗯?”袁今夏有些惊愕,暗道,“这他都知道?”转念一想,“定是那个嘴快的老陈说的,可现下怎么办?总不能自己亏了腰包,那可是五钱银子呢,”遂委屈巴巴地说道,“卑职还小,正在长身体,又爱动,吃得自然也就多一些,大人可否体谅卑职一下啊?” 陆绎见状,暗道,“这表情还挺可爱,”遂忍着笑,又故意说道,“原来袁捕快不仅吃得多,也爱动,那……” 袁今夏见陆绎故意停了,便知道有转机了,忙说道,“大人有何事尽管吩咐卑职,卑职有的是力气,什么都会做。” “哎呀,我这房间今日是不是没打扫啊?怎么感觉有灰尘的味道?” “我来打扫,”袁今夏将票据揣进怀里,忙跑到门外取了扫帚,弯下腰忙乎起来,心里却暗道,“就是纯心折腾我,明明一尘不染,还文绉绉地说什么有灰尘的味道,哼!” 袁今夏将屋子打扫了个遍,刚直起身来,陆绎又说道,“这门窗也不干净了。” “我来擦,”袁今夏将扫帚送到门外,返身跑进来拿了抹布开始擦门窗。 陆绎在一旁瞧着,见小丫头上窜下跳的甚是好玩,不等她擦完便又说道,“这绿植的叶子好像也蒙了灰。” “我来擦,我来擦,”袁今夏忙不迭地应道,心里暗道,“好你个陆阎王,你就是报复我,我不就是说你垂涎翟兰叶的美貌了吗?难道不是事实吗?” 总算将陆绎指出来的地方都打扫了一遍,袁今夏出了一身的汗,长长呼了一口气,说道,“大人,都擦好了,您检查一遍,可干净了。” “好,再交给你一项任务。” “还有啊?至于嘛,这样折腾人?”袁今夏暗暗长叹了一声,嘴上却说道,“大人尽管吩咐,卑职保证完成。” “今夜三更,你到周显已的小楼上,打开窗,听到鸡鸣方可下楼。” “啊?” “啊什么啊?”陆绎憋不住笑,将头微微扭向旁边,说道,“袁捕快是不敢么?还是不能?” “敢,也能!”袁今夏不知陆绎何意,只好痛快地应了下来,遂又弯着腰凑近陆绎,笑道,“那这票据,大人能不能?” “这票据就都报了。” “太好了,谢谢大人!” 陆绎见袁今夏一脸兴奋,笑得眉眼弯弯,不觉也唇角上翘。但又见袁今夏站着不动,遂轻轻蹙了眉,说道,“还不走?” “走?这才不到二更。” “你就打算在我这里待到三更吗?” “啊?不不不,卑职告退,卑职告退,”袁今夏这才反应过来,急忙跑出陆绎的房间,迎面正撞上岑寿端着壶走来。 袁今夏有些慌,没打招呼,绕过岑寿就跑。 “哎,哎,小丫头,你跑什么呀?怎么招呼都不打?” 袁今夏不理岑寿,一溜烟跑远了。 “怪事,这么晚了,她怎么从大哥哥房间跑出来?”岑寿嘟囔着,走了进来,将壶放下,说道,“大哥哥,刚刚小丫头来干什么?慌慌张张的。” “哪里就慌张了?”陆绎倒是淡定,说道,“她来禀报排查翟兰叶一事,”眼见岑寿还想继续问,便又继续问道,“你这边可有消息么?” “正要和大哥哥禀报,咱们的暗卫传来消息,那人行经山东地界时,突然停了下来,不知为何。” “停了?”陆绎也一时琢磨不透,便说道,“严令他们继续观察,有情况及时传来。” 第136章 雨夜中的他和她 陆绎支走了岑寿,亲自到了官驿门口叮嘱守门的驿卒,驿卒虽感惊讶,却也知晓锦衣卫查案办案应是不分白夜黑昼的。 从官驿到周显已的住宅少说也要半个多时辰,袁今夏见时辰尚早,便合衣躺在床上,不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梦中又出现了那位熟悉的老爷爷,老爷爷还是抱着那个三四岁身着粉衣的小姑娘,一边笑一边讲着故事……猛然一个声音传来,袁今夏惊醒,“扑愣”一下坐了起来,听到更夫的梆子声,“平安无事,三更已到!” “坏了,睡过头儿了,”袁今夏迅速爬起来推开门就跑,一边跑一边琢磨着要怎么和守门的驿卒解释清楚。理由还未想好,人已到了官驿门口,刚要张嘴随便编个,驿卒已先开了口,“袁捕快,夜深了,要注意安全啊,”说罢就放行了。 袁今夏略感奇怪,来不及细想,撒腿就跑。 驿卒刚要关门,余光瞥见陆绎来到了近前,便问道,“陆大人,您也出去啊?” 陆绎简单应道,“是,查案!”身形一晃,人便已到了门外。驿卒再看时,已踪影皆无,不禁“啧啧”叹道,“陆大人好俊的功夫!” 陆绎跟在袁今夏身后不远处,袁今夏浑然不觉,跑了一大半的路程,累得气喘吁吁,遂放慢了脚步,边走边兀自嘟嘟囔囔,“臭陆绎,陆阎王,罚我打扫屋子还不够,三更半夜的瞎折腾什么?” 陆绎听见,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天灵灵地灵灵,保佑小爷千万别遇上强盗啊,”袁今夏絮絮叨叨个不停。 陆绎觉得好笑,暗道,“这句是前朝元怀在《拊掌录》中所写,讲的是欧阳修与人行酒令,每人各作两句诗,说出自己想做的事,必须要达到犯罪判刑的程度。原本是笑谑滑稽的故事,此时由她口中说出来,却变得有些阴森恐怖。平日里不见她用功读书,这时候倒一句一句蹦出来。” 陆绎正想着,便听袁今夏又嘀咕道,“怎么阴风阵阵啊?不会是要闹鬼吧?什么破天气?臭陆绎,臭阎王,都怪你!” 陆绎着实无语,暗道,“明明是阴了天要下雨,她偏说成是阴风,还嚷着闹鬼,这也就罢了,怎么又骂起我来了?她不会走一路要骂我一路吧?”陆绎俊眉微蹙,又觉骂得好,属实是自己有些刻意了,其实让岑寿来也是一样的,只不过要提点他一番就是了。想罢轻轻叹了一声。 袁今夏哪里知道身后是陆绎,两人一前一后,顺着风向隐约飘来一声叹息,袁今夏吓得浑身汗毛竖了起来,半点声音不敢出,拔脚便跑。 陆绎纳闷,“这是怎么了?”眼见着前面便是周显已的住宅了,陆绎纵身一跃到了树上,再几个纵跃便到了西侧院墙,静静地看着袁今夏呼哧带喘的跑到近前。 袁今夏停下来,一只手揉着后腰,喘着粗气,兀自嘀咕道,“吓死小爷了,没追上来吧?” 陆绎疑惑,“难道她发现自己了?知道是他,怎么还会害怕呢?” 这时又听袁今夏嘟囔道,“不会是什么脏东西吧?不怕,不怕,小爷是谁?袁今夏,六扇门捕快,一身浩然正气,什么都不怕,不怕。” 陆绎陡然一愣,“脏东西?”又听到“一身浩然正气”,险些笑出声来。正恍神间,袁今夏已从狗窦里钻了进去,不由得又叹了一声,暗道,“须得好好调教一番才是。”陆绎纵身跃至院墙上,见袁今夏顺着楼梯上了二层,开了门进屋,才放心地一跃而下,直奔对面而去。 “总算到了,呃!”袁今夏喘匀了气息,坐在椅子上,摸出火折子想燃亮油灯,想了想又收了起来,自言自语道,“不可,万一亮光引来了巡夜的,免不了要麻麻烦烦解释一番,万一再遇到些个糊涂的,将小爷抓走也有可能,算了,黑暗中待着吧。” 约摸一炷香的功夫,袁今夏便开始打起盹来。 “喵呜~”一声猫叫将袁今夏惊醒,黑暗中那猫儿两只眼睛发出暗绿的光,亮闪闪的着实有些吓人,若不是前次来时遇到了,袁今夏定要吓得魂飞魄散。 “来,到我怀里来,”袁今夏只叫了一声,那猫儿似听懂了一般,跳到袁今夏怀里,将身子缩成一个球。“你怎么还在这里呀?”袁今夏抚摸着猫儿柔软的毛,“正愁要怎么度过这几个时辰呢,你就来了,你是不是特意来陪我的呀?快说是不是?” “喵呜~”猫儿懒洋洋地叫了一声,似也在回应着袁今夏。 于是乎,这暗夜里一人一猫便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猫儿,你说陆阎王不会是故意的吧?他让我半夜三更来这里,还说什么须等到鸡鸣方可离开,这才三更半,要等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 “喵呜~” “你就会说这一句呀?不能多说点什么吗?要等到鸡鸣,鸡鸣,这附近有鸡吗?”袁今夏突然意识到被陆绎耍弄了,“若听不到鸡鸣,那我岂不是要在这里待上一晚上?”想明白,便抱着猫站了起来,刚徘徊了几步,便又觉不对,“白日里提到翟兰叶与周显已雨夜私会,若是真的,那就说明并不是像周显已说的,两人已断了联系,翟兰叶趁机盗走钥匙或者复刻一把钥匙就都能解释得通了。” 袁今夏想明白这一点,遂将猫放下,走到窗前,将窗推开,向对面看去,蓦地见对面屋中亮着,窗前有一个人影,“咦?竟然有人?是谁呢?大杨打探到翟兰叶曾租住在那里,可她在周显已入狱时便搬离了,难道又有了新的租户?可这大半夜的不睡觉,瞎看什么呀?不对,我刚刚说什么?瞎看?” 袁今夏从后腰间摸出一物,此物名曰“单照”(即现代所说的凸透镜,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放大远处的物体,那个时期望远镜还不曾传入明朝),举了起来,闭上左眼,只用右眼瞄准了向对面仔细看去,“这个人的身影……怎么有些熟悉?”再眯了眼细看,那人正向自己招手,“原来是陆大人!” 袁今夏瞬间明白了一切,原来陆大人与自己所想是一致的,这便可验证了翟兰叶与周显已一直私下有往来,通过窗子两人便可作为联络之用。翟兰叶定是以此骗得周显已的信任,只可惜周显已一直到入狱都没明白自己早就被翟兰叶设计了。 袁今夏见陆绎关了窗子,便也关好窗,匆匆向楼下奔去。好巧不巧的是,刚下了楼梯,便听得一声响雷,随即大雨倾泻而下。 “这鬼天气,怎么说下就下呢?”楼梯拐角处有一圆形大缸,缸中是荷花,巨大的叶子被雨点拍打得噼里啪啦作响,袁今夏顺手扭断了一根,说道,“是你运气不好,要怪就怪这鬼天气吧,”将荷叶举到头顶遮雨,刚打算继续跑,却听得脚下传来“喵呜”一声,“哎呀,你怎么跟出来了呢?”袁今夏弯腰将猫儿抱在怀里,又将荷花叶子遮在猫儿的身上,这才匆匆奔了西院墙,钻了出来。 陆绎眼见着袁今夏跑过来,便站定了等着。 袁今夏远远地见到一个身影立在街当中,着实愣住了,也着实吓到了,暗道,“这大半夜的,这里怎么会站着一个人?小爷不会这么倒霉吧?真的遇见强盗了?”转念再想,“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也无其它路可走,见招拆招吧,”遂又跑近了几步,方才看清原来是陆绎,一时之间万分惊喜,唤道,“大人,怎么是您啊?” “你以为是谁?” 被陆绎这样一问,袁今夏倒不知怎么回答了,索性跑上前,说道,“卑职在周显已的小楼中发现了他与翟兰叶的秘密,大人定然早就料到了,今夜就是来核查的,对吗?” 陆绎点头,看着袁今夏浑身湿透,便说道,“都知道了,就不必说了,先回去吧,”说罢走上前,将伞罩在袁今夏头上。 袁今夏愣住了,暗道,“陆大人竟然给我打伞?” 陆绎走了一步,觉察到袁今夏原地没动,便问道,“不走?没淋够雨?” 袁今夏缓过神来,急着走了两步,跟在陆绎身侧。暗夜中除了雨声,便是两人的脚步声,好像还有谁的心跳声,袁今夏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一时有些慌神,小嘴便开始“叭叭叭~”不停顿,跟陆绎分析起了案情。 说了好多,陆绎却没有反应,袁今夏有些尴尬,扭头看向陆绎,说道,“这些大人早就料到了吧?” 陆绎点头,余光瞥到袁今夏的一只肩膀始终在淋着雨,便悄悄将伞向袁今夏倾斜了过去。袁今夏自然觉察到了,目光随着伞的边缘慢慢移到陆绎脸上,暗道,“他为我遮雨,这还是我认识的陆大人么?” 陆绎感觉到了袁今夏盯在自己脸上的目光,有一瞬间的脸红,只是暗夜里并不会被察觉罢了,强装淡定地说道,“这猫儿怕雨,淋坏了怪可怜的。” 袁今夏听罢,立时觉得有些委屈,暗道,“明明是你大半夜的一通折腾,换个人也好啊,为何偏偏是我?”遂嘟囔道,“大人不觉得我也很可怜么?” 陆绎心中陡然一颤,停顿了片刻,才慢慢扭了头去看,撞见袁今夏那双乌黑且亮也正在盯着自己大眼睛,急忙又转回头,心跳不觉又加速起来。 “怪了,陆大人这是怎么了?”袁今夏不知陆绎此时此刻的心中所想,只觉得陆绎的表现与往日似是大不相同,便歪了头盯在陆绎脸上继续看。 陆绎被袁今夏盯得心慌慌,遂说道,“好好走路。” “我在走啊。” “好好看路。” “路上都是雨水,有何好看的?” 陆绎见袁今夏如此难缠,索性说道,“那就看你怀里的猫儿吧。” 袁今夏低头抚摸着猫儿,隔了片刻,问道,“大人哪里来的伞?” “自然是从官驿带来的。” “您怎么知道会下雨?” 陆绎想起往事,略带促狭地说道,“我可记得某人曾说过,自己能掐会算,会观天相,还能呼风唤雨。” “大人什么都记得?我那不过是胡诌罢了,骗他们玩的,可要骗倒大人就难了些。” “你想骗我什么呀?” “没有,我哪有?”袁今夏急忙辩解,“从来不曾骗过,真的。” 陆绎扭头,见袁今夏又笑得眉眼弯弯,恰如那日在桃花树下,还是那个明艳活泼的姑娘。 袁今夏突然觉得不那么怕陆绎了,便壮着胆子问道,“卑职这般尽心尽力查案,大人能否给卑职一些赏赐啊?” 陆绎有些想笑,温和地问道,“想要什么?” “听说扬州的汤浴非常有名,卑职都没见识过呢,大人可否赏一个给卑职?” 陆绎一听,立刻黑了脸,冷冷地说道,“袁捕快想得挺多。” 袁今夏兀自沉浸着自己的构想中,并未觉察陆绎的不悦,开心地说道,“那是当然,凡事想多一些总比什么都不想的好。” “我是说,你想多了。” “啊?” “啊什么啊?” “大人到底允不允啊?” “不允。” “为何?” 陆绎不说话。 袁今夏便不停地问,“大人,到底为何?” 陆绎被缠得不耐烦,说道,“袁捕快,你是女子!”陆绎将“女子”二字咬得极重。 “女子怎么了?女子便不能泡汤浴了么?大人莫瞧不起女子,女子还能上阵领兵杀敌呢,远了不说,就说……” 陆绎一路上听袁今夏“叭叭叭”地说个不停,并不打断。 “大人,卑职说了这么多,您倒是改变主意了么?” 陆绎故意问道,“袁捕快说什么了?” 袁今夏小嘴噘得老高,嘟囔道,“原来大人都没听我说什么。” 陆绎失笑,扭头正碰上袁今夏稍带怨怼的目光,便温和地问道,“你这些都是从评书先生那里窃来的?” 袁今夏顿时开心了起来,暗道,“原来大人在听,”一双眼睛也霎时变得亮晶晶的,笑道,“大人此言差矣,怎么是窃呢?是听,是学,我觉得说书先生说得甚好。” 陆绎抿嘴微笑。 袁今夏却觉得哪里不对了,向四周看了看,原来雨早就停了,可头上这把伞却始终罩着,又扭头看向陆绎,暗道,“难道大人没有觉察到雨不下了么?不过,这样也挺好,”袁今夏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儿吓了一跳,遂抱紧了猫儿,紧紧跟在陆绎身侧,再没张嘴说过一个字。 第137章 神出鬼没 “翟兰叶故意租住在周显已的对面,这明显就是提前布的局,哪个养家会允许瘦马脱离自己的视线与一个男子接触呢?她这假扮瘦马的身份骗骗别人还行,大人,卑职觉得周显已应该是有所隐瞒,至少他有包庇翟兰叶的嫌疑。” 二人原本在雨夜中静静地走着,袁今夏突然又分析起案情来,陆绎扭头,略带促狭地说道,“袁捕快还真是敬业。” “只有卑职这样觉得吗?大人怎样想的?” “我怎样想的不重要,天亮之后再去提审周显已。” “好,若从他嘴里再撬不出东西来,那就只能从翟兰叶身上下手了,”袁今夏说罢扭头看向陆绎,欲言又止。 陆绎余光瞄见,说道,“想说什么便说。” “大人觉得那个翟兰叶怎么样啊?”袁今夏的语气里似乎带着些许窥探的意味。 陆绎微微蹙眉,说道,“查案办案最忌讳主观臆断。” “这个我知道,我是问大人,您对她……就没有……”袁今夏歪着脑袋瞧着陆绎,故意拖着长音。 “袁捕快就这么爱打听别人的闲事?” “是,那是,嘿,”袁今夏被看穿心思,尴尬地笑了一下,暗道,“闲事?他竟然说是闲事?难不成真的对翟兰叶动心了吧?” “好好走路,别胡思乱想,”以往陆绎若是这般说话,必定是冷冷的语气,可此时听在袁今夏耳里,却温和之极,便大着胆子说道,“翟兰叶长得确实好,又能弹会绣的,我要是个男子,八成早被她迷得神魂颠倒了。” 陆绎扭头给了袁今夏一个嫌弃的眼神。 袁今夏见陆绎神情,便又接着说道,“将她带回家作个小妾,哪怕每日里瞧上几眼,也舒坦不是?可惜了,这么一个美妙的人儿竟然是此案的嫌疑人。” 陆绎听袁今夏越说越离谱,便说道,“你还是想想自己吧。” “我怎么了?” “袁捕快浑身被雨淋透,不难受么?还有闲心想别人?” “是有些难受,”袁今夏笑了一下,用手向伞外指了指,又说道,“大人,雨早就停了。” 陆绎一愣,脸上微微一红,随即镇定下来,收了伞,微微向左迈了一步,与袁今夏拉开了些距离。 袁今夏兀自说道,“这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可跟咱们京城不同,要下就下个畅快,要是不下就算求爷爷告奶奶也没用。” 陆绎不说话,只管往前走。 “扬州六月的天气,平时觉得十分闷热,可下了雨,尤其在夜里,还是比较凉快的。” 陆绎微微扭头看了一眼,说道,“那还不快走?”遂加快了脚步。 袁今夏也紧跟了上来,说道,“大人是嫌卑职话多了么?卑职平日里是比较爱说,我娘就总是说我这张嘴绝对不是白长的,除了吃饭就是说话。” 陆绎微微含笑。 “其实我娘只说对了一部分,我还爱笑呢,这人一笑起来,嘴角就会上翘,看着就让人开心,大人您说是吧?” 陆绎扭头看向袁今夏,两人四目相对,陆绎没敢瞧袁今夏笑得上翘的嘴,目光落在了那笑得如月牙般的眉和眼。 袁今夏挑了挑眉。陆绎蓦地回过神来,转头避开了,说道,“好了,到了。” 刚进官驿,便见岑寿和杨岳跑了过来。 “大人,您可回来了,”岑寿先说道,看见袁今夏一同回来的,两人几乎全身都淋湿了,便又好奇地问道,“你们……干什么去了?” 陆绎不答反问道,“发生了何事?” “大人,一刻钟前府衙大牢来人禀报,说周显已死了。” “死了?”袁今夏抢着问道,“怎么死的?” “详细情形并不知道,卑职到处寻大人不见,便去叫了杨捕快,准备一起去看看。大人您到底去哪了?”岑寿说完情况不忘又问了一句。 “大人,刚刚我们还说天亮后要再去提审周显已,没想到他就死了,这里面肯定有蹊跷。” “岑寿,杨岳,随我一同去看看。” “大人,那我呢?”袁今夏也转身跟了出来。 陆绎停下脚步瞄了一眼,说道,“你就不必去了。” “为什么?” 陆绎微微一顿,才说道,“回去换件衣服。” “没事,这算什么?卑职是捕快,风里来雨里去的,习惯了,再说,大人您全身也湿透了呀,您不是也……” 杨岳见陆绎眉头紧蹙,忙用手拉了拉袁今夏的衣袖,打断了她的话,说道,“快去,我等你,一会儿咱们俩跑步去与大人和岑校尉会合。” 陆绎听杨岳这样说,才放心地大踏步走了,岑寿紧跟在身后。袁今夏见状,便也转身往回跑。 扬州大牢。 陆绎看着周显已的死状,又向四周仔细看了看。问道,“验过尸了吗?” 典狱长孟海急忙回道,“大人,因此案由锦衣卫全权负责侦办,小的不敢擅自做主,正想着等大人前来再禀报。” “叫仵作来验尸。” “这个……”孟海面露难色。 “怎么?” “不瞒大人,府衙原来是有仵作的,只是这个仵作昨日刚刚告了假,说是家里老人过世,已经回老家了。” “诺大个扬州府,不会只有一个仵作吧?” 孟海弯着腰,忙不迭地点头,“大人您还真说对了,这仵作的活儿啊,没人愿意干。” 陆绎叹了一声,正要说话,便听得一声清脆的声音传进来,“大人,卑职可以验尸,”话音一落,袁今夏和杨岳便急匆匆地进来了。 陆绎打量了一下,见袁今夏换了捕快服饰,仍旧戴着那顶瓜皮小帽,初见她的时候便也是这般打扮。 “大人,卑职没有来晚吧?”袁今夏一边说一边打开了布包,取出了验尸的工具。陆绎微微点头,向后让了一下。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袁今夏才站起身来,回头看向陆绎,摇了摇头。 “怎么?” “大人,周显已全身没有外伤,说明他没有受到外力攻击,也无中毒迹象,可从他的五官扭曲情形来看,死前分明是受到了惊吓。” “有一种情形,袁捕快不知听说过没有?若用棉物覆在身体重要部位,然后猛力敲击,损其脏器,也可致人死亡,但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卑职想到过这一点,若是这般,皮肤表面上不会留有外力痕迹,但受损部位会有一些表现,比如若胸部受损,按压时会有类似握雪感或捻发感;若腹部脏器受损,会导致脏器破裂出血,血液积聚在腹腔内,腹部就会有膨隆感,除此之外,脏器受损,也可能出现口唇、指甲发绀,可大人您看,这些症状周显已都没有。” 陆绎又向四周看了一眼,冲孟海问道,“这是重犯囚牢,处于整座大牢最里端,除了这扇门,再无其它可以出入之处,从外面进入也要过几道关卡,你的人呢?出事前都看见了什么?” 孟海急忙说道,“回禀大人,小的已经盘问过了,并无异常情况。” “你确定?” “确定,确定!”孟海连连应声,却将头低下了,向后挪了两步。 陆绎哪里肯信?冲杨岳和岑寿使了个眼色。两人便转身出去了。 袁今夏在两人身后,没看见孟海的神情,听到孟海说确定,便自言自语道,“难不成周显已是看见鬼了?吓死的?” 陆绎回转身,斥道,“胡说什么?” “真的大人,卑职不骗您,卑职听说书先生说过,鬼魂杀人都是悄无声息的,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袁捕快,你是个捕快,不是街边闲游之人,如果听说书便可以断案,那你穿着这身捕快服饰又有何用?” “大人,”袁今夏向陆绎走近了两步,放低了声音说道,“大人有所不知,昨夜卑职在去周显已住宅的半路上,便曾遇见过。” 陆绎蹙眉,问道,“遇见什么了?” 袁今夏看了看孟海,又向陆绎身边凑近了些,踮起脚附在陆绎耳边小声说道,“昨夜卑职一个人在路上行走,却清晰听到身后有叹息声,那绝不是人发出来的,卑职能肯定,就是鬼,大半夜游荡在外面的鬼。” 陆绎一脸地嫌弃,这才明白当时为何她突然奔跑起来,便说道,“袁捕快,有没有一种可能,也有人会如你一般半夜外出呢?” “不可能,大半夜的,傻子才会外……”袁今夏说到一半突然停下了,惊讶得张大了嘴,“大人,那声音是您发出来的?” “哼!”陆绎瞪了后知后觉的小姑娘一眼。 袁今夏缩了回去,嘟囔着说道,“大人神出鬼没的。” “回去再说,”陆绎说罢转身向外走,接近孟海身边时,说道,“你最好将他的尸体保存好。” 孟海听陆绎声音极为冷厉,吓得浑身一哆嗦,忙连声应道,“是是是,请陆大人放心,一定保存好,保存好。” 孟海伸着脖子,见陆绎和袁今夏出去了,又等了一会儿,不见有任何异样,才吩咐狱卒将周显已的尸体挪至停尸间,大声嚷道,“小心着些,莫磕了碰了,”遂又小声问身边的狱卒道,“都走了?” “都走了,刚刚陆大人身边的那两人将小的们都叫去问话了。” 孟海抬手就给那个狱卒一巴掌,“浑蛋,老子问的时候,你们都说没什么情况。” 狱卒被打蒙了,捂着脸结巴着说道,“小的都没说什么呢,您抡什么巴掌啊?” “这是让你长长记性,说,他们都问什么了?到底怎么回事?你们有没有什么瞒着老子?” “小的哪敢瞒您啊?兄弟们跟往日里并无二样,一到夜间,照常吃喝睡觉,不曾有什么情况。那两位问的时候也是这般说的。” 孟海抬手又是一巴掌,“混蛋,照常吃喝也就罢了,照常睡觉是什么意思?你这颗脑袋不想要了是吧?” 狱卒被打得晕头转向,不敢再言语了。 回到官驿,杨岳和岑寿将问询的情况说了。 袁今夏说道,“大人,您是怀疑狱卒并非是真的睡觉,而是被迷晕了?” 陆绎点头。 杨岳又说道,“大人,狱卒到底是真的睡着了还是被迷晕了,其实还有一个办法可以判断。” “什么办法?” “如果真是有人蓄意杀害,那么迷晕了狱卒只是第一步,若进入大牢杀人,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大牢里还有其它犯人。” 袁今夏接话道,“对呀,大杨,真有你的,你可问过其它犯人了?” “问过了,有犯人说,昨夜睡得极香,什么都不知道,周显已被杀是子时刚过,如果说那时候是人睡得正沉的时候,不察觉也能说得通,但是我们这么一大群人进入大牢,动静不小,怎么还会有人不醒呢?” 陆绎问道,“醒着的犯人只是少数,看起来身体强壮,对吧?” 杨岳回道,“正是,所以卑职怀疑犯人们也被下了迷药。” 岑寿在一旁接道,“那也不对啊,如果都被迷晕了,他们又怎么会及时发现周显已死了呢?” 杨岳说道,“很好解释,杀了周显已,再撒下解药后离开,那些狱卒只以为是睡着了,醒来后,该做什么做什么,至于犯人,更不会觉得有什么,在里面无非是吃了睡,睡了吃,那些常年关在里面的犯人由于身体虚弱,一时还没有醒过来罢了。” 岑寿又问道,“那周显已到底是怎么死的呢?没有外伤,也没有内伤,没有中毒,又面现惊恐之状,真是怪了。” “好了,都回去休息吧,天亮之后再说,”陆绎下了逐客令,却有意向袁今夏瞟了一眼,见袁今夏似有所思,脚步机械地跟着岑寿和杨岳出去了。 陆绎见众人离开,便起身换了衣裳,又到书架上取了一本书出来,仔细翻看着。那书名曰《洗冤集录》。 第138章 有缘 袁今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断地在想,“怎么死的呢?没有外伤,也没有内伤,没有中毒,也不是窒息,五官呈惊恐状,惊~恐~状,”袁今夏一字一字重复了一遍,猛然坐起来,自言自语道,“显然是被什么吓到了,会被什么吓到呢?是凶手的长相?不对,长得再难看也不至于吓死,除非是鬼,可大人又说没有鬼,是凶手手里的凶器?不至于吧?周显已怎么说也在官位多年了,连这点儿胆识都没有吗?” 袁今夏怎么都想不通,复又躺下,嘟嘟囔囔道,“一个大活人,还是个男人,竟然能被活活吓死,也真是世上少有,活~活~吓~死?”袁今夏猛然想起验尸时的情景,“从得知周显已死亡到验尸,最多也就一个多时辰,正常情况下,尸体要两到三个时辰后方才逐渐变得僵硬,可验尸时周显已的尸体却已是全身僵硬,”袁今夏又自言自语道,“当初师父曾给过我一本书叫《洗冤集录》,那里面有记载,说一个人在受到极度惊吓后,肌肉会紧张,可导致死后肢体瞬间变得僵硬,从这点上来讲,周显已符合被吓死的说法。” “到底是被什么吓死的呢?”袁今夏想得头疼,一会儿躺下一会儿坐起来,折腾了好久,嘟囔道,“这次下江南我怎么就没想着把那本书带在身上呢?总觉得哪里不对,是哪里不对呢?”两手揉着太阳穴,闭上双眼,回忆着刚刚的情景。 “对了,就是这里,周显已的尸体是直直躺在地上,正常情况下,若一个人受到惊吓,一定会做出防御或躲避的姿势,那么身体就会出现蜷缩、扭曲或者双手抱头等情形,他都没有,那就说明他应是看到了什么让他意想不到的东西所以才露出惊恐状,来不及反应,便被人杀死了,这也符合了大杨的推断,凶手迷晕了所有的人潜入大牢,可致命伤在哪里呢?凶手又会是谁呢?又能让他产生恐惧,又能不着痕迹地杀了他?有这样的高手吗?恐怕连陆大人都不能做到吧?” 想到陆绎,袁今夏再次躺下来,继续自言自语,“陆大人是做不到,手段是狠辣了些,可那张脸能吓到谁呢?简直比潇湘阁的姐姐们都好看,不,不对,就连潇湘阁的花魁红豆姐姐都比不上他十分之一,”想到这些,袁今夏突然“嘿嘿嘿……”笑了起来,过了片刻,又想到在牢中两人说的,方才恍然大悟,“陆大人虽然没明说,但已承认了那声叹息是他发出来的,那就是说他一直在我身后来着,为何要偷偷跟着我?一起去不就得了?这人真是怪。” 袁今夏想得乱七八糟,以致于听见更夫喊着“五更到!”还没有困意,“不行,不行,不想了,睡觉,天亮后再说,”闭上眼睛,翻了个身,还是睡不着,开始默默数数,“一、二、三……十三,不行,怎么越数越精神呢?重来重来,一、二、三……十三,”几次三番,都是数到“十三”便数不下去了,袁今夏伸手拽了被子将头蒙住,不知什么时候沉沉睡着了。 “小寿,你去找岑福,问问他昨日韦应府上可有什么人去过?” “是,”岑寿应了声,又说道,“大哥哥,你昨日没怎么休息,脸色有些憔悴,还是去睡一会儿吧,我回来时唤你。” “好,知道了,去吧。” 岑寿刚走到门口,便见袁今夏跑了过来,忙紧走两步阻住,小声道,“大人昨夜回来一直没有休息,没有急事莫去扰他。” 袁今夏还是头一次看到岑寿如此一本正经,歪头看了看,也小声道,“好,我不去,”遂转了身同岑寿一起向外走,小声说道,“你这样子说话,倒还像个锦衣卫。” “我什么样子不像了?”岑寿扭头看了一眼,拽着袁今夏紧走了几步,才说道,“小丫头,你少奚落我,我有急事去办,你莫趁我走了就去打扰大人。” “不会,不会,你放心吧,我有数。” “好,我信你一回,”岑寿说罢急匆匆地离开了。 袁今夏回头看了看,见陆绎房间的门关了,便琢磨道,“且不与他说,我再好好想想,”遂也出了官驿,顺着街道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待行至热闹处,听到有人在说评书,便好奇地走上前围观。那评书人正说道,“众位可有听说过十三太保李存孝?” 围观众人俱都摇头,那说书人便摇头晃脑地说起来,说到精彩处,更是连双手比划了起来,“话说,葛存周摆下八马九牛阵,声称若李存孝能破阵,便归降。李存孝心中虽没底,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来到八匹马一侧,推马,马纹丝不动,” 围观中有人问,“为何不动?他不是号称十三太保吗?不是有的是力气吗?” 说书人送了一个白眼给那说话之人,继续讲道,“因为这些马经过训练,你推,它就往你身上靠,且八匹马同时用力。不愧是十三太保,李存孝灵机一动,往怀里轻轻一拉连在八匹马身上的绳,八匹马同时往外使劲,他猛然用六七成的劲儿对着其中一匹马向外用力一推,只听 “轰隆” 一声,这匹马应声倒地,八匹马全被推倒在地上,齐营众将大吃了一惊,葛存周也心中暗惊。” 袁今夏暗道,“说得还不错,倒也是奇了,我睡不着数到十三便停下,说书先生也在讲十三太保,看来我与十三还挺有缘,”正想着,猛然被人拍了一下肩膀。袁今夏打了个激灵,急忙回头。只见眼前有一张脸在笑,露出两排大白牙,遂嗔道,“你吓死我了,谢圆圆,怎么是你啊?” “我正想去找你呢,袁大虾,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找我干什么?” 谢宵笑嘻嘻地说道,“能干什么?找你玩呀。” “去,我没空,别胡闹。” “我哪里就胡闹了?袁大虾,你来了扬州后,我们还没有在一起好好说过话呢。” “怎么没说过?咱们还在一起喝过酒呢。” “那不是我向你赔罪的酒么,不算。” “那我还请你帮忙查过翟兰叶呢。” 谢宵一听,就话赶上,“那你还没谢我过呢。” “要怎么谢你?” “你陪我听一场戏吧,就算谢我了。” “听一场戏就算谢了?” 谢宵点头,“算,我最喜欢听戏了。” 袁今夏一琢磨,反正也是想案子,哪想都是想,便痛快地应道,“好,就去听戏。” “走,我带你去扬州最大的春喜班,”谢宵边说便要去拉袁今夏的手,袁今夏将手向身后背过去,自然地躲开了,问道,“春喜班是扬州最大的戏班子?那听一场要多少银子?” “什么银子不银子的,你陪我听,就算是谢我了,至于听戏,喝茶,点心,瓜子,都算我的。” “好,看在你我往日的情份上,我答应了,”袁今夏乐呵呵地跟着谢宵走了,暗道,“听戏不花银子还能蹭吃蹭喝,这便宜不捡白不捡 ,乌安帮少帮主真是出手阔绰,讲究人儿。” 两人来到戏班子,要了茶水和瓜果点心,坐下来听戏,唱的正是四郎探母,谢宵极为兴奋,开始唾液横飞地讲起杨家将来,时不时还用手在袁今夏面前比比划划。袁今夏原本一边吃一边在想周显已的案子,被谢宵的举动烦得够呛,正要发作,谢宵突然停了下来,说道,“袁大虾,你是对听戏不感兴趣还是对我讲的不感兴趣?” 袁今夏翻了个白眼,没说话。 谢宵见状,有些尴尬,遂带着些讨好的语气说道,“袁大虾,咱们多年不见了,你怎么连个好脸色也不给我?小时候在一起玩的不是挺好吗?” “小时候你还胖乎乎圆滚滚的呢,现在呢,不还是变了?” “你看你这,都说揭人不揭短,那时候胖是因为我不爱动,回到扬州便被我爹逼着练武站马步,后来又送到少林学艺,然后就……” “然后就怎么了?” “没,没什么,这不然后就碰到你了吗?袁大虾,你来扬州我特开心,我这一见到你啊,突然就像打通了七窍儿,你都不知道,自从那日相认了,我每日里都想着你……” “哎,打住,你少煽情,你要是再说下去,我就又会想起你小时候被人欺负哭哭啼啼的模样,真……” “别别别,袁大虾,我不说了,你也别说了,行不?”谢宵告饶,此时戏台上一个青衣出来,刚张嘴唱了一句,谢宵便说,“她们唱得差远了,要说唱功好,还得是当年春喜班的那个台柱子,可惜年轻轻就死了。” “死了?怎么回事?” “这都是十年前的事儿了,我那时才十岁,具体的不太清楚,都是听人说的,十年前也有一个春喜班,那戏才叫好呢,尤其有一出戏叫第一香,唱红第一香的就是当年春喜班的台柱子。可惜没多久,那个台柱子就死了,据说死得非常蹊跷,官府也未能破案,后来便成了悬案,时日一长便不了了之了,春喜班后来也离开了扬州。” “成悬案了?” “是啊,这都过去十年了,听说现在这个春喜班有一些人还是原来的班底,尤其这个班主,就是当年春喜班的老人儿。” 袁今夏对这些并不感兴趣,反倒突然想起谢宵在少林学艺的事来,问道,“你在少林学艺八年,又在江湖闯荡了一年多,有没有见过什么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儿,你指什么?” “比如说死人,死得很怪异的人。” 谢宵一口茶水险些喷出来,摇晃着手说道,“袁大虾,你莫把我想成贼人,我真没杀过人,也没想过要做坏事。” “你怕什么?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见过死法很怪异的人,比如说全身毫发无损,既没中毒,也不是窒息,突然就死了的?” “让我想想啊,”谢宵嗑着瓜子,想了片刻才说道,“我和师姐在少林学艺时,我师父说过,要想学成武功,那得先学会挨打,但是也不能哪里都打,有的地方不小心碰见了就是致命伤,比如,比如这里,”谢宵比划着自己耳朵后面,“人的耳后有一处穴位叫做翳风穴,若被尖状物刺到,瞬间就会死亡,还有这里……”谢宵刚将手移到太阳穴位处,袁今夏却起身跑了。 “袁大虾,袁大虾,你要去哪里?我还没说完呢。” 袁今夏一溜烟跑没了影儿。谢宵叹了一声,“好好地怎么说跑就跑了?” 第139章 线索 “大哥哥,我哥说,昨夜酉时一过,天刚黑下来,张斌去了韦应的府里,大概一炷香的时间便离开了,说他们谈话声音极为低沉,我哥并未听清,但从他们的神色来看,似乎是韦应在向张斌交待什么事情。” “好,知道了,”陆绎暗道,“果然如此,但凡我这边有何风吹草动,韦应府里便会有反应,他们在暗,我们在明,父亲让岑寿转告我务必小心谨慎,看来父亲早就料到了。” 岑寿歪着脑袋看着陆绎。 “看什么?”陆绎还当岑寿是当年那个小孩子,每次对岑寿的语气都极为温柔。 “大哥哥的气色好了很多,这我就放心了。” “不过少睡了几个时辰,不碍事儿的。” “大哥哥,昨夜您冒着雨和小丫头干什么去了?”岑寿的语气充满着好奇。 “查案啊,”陆绎淡定的答道,看了一眼桌上的书,站起身说道,“前些时日教你的呼吸吐纳之法练得如何了?” “小寿每日都有在练。” “今日的耽搁了,去补上吧。” “啊?不过就是耽搁一日嘛。” 陆绎给了岑寿一个略微严厉的眼神,岑寿只好说道,“好,小寿这就去。” 待岑寿离开,陆绎也出了屋子。 袁今夏跑回官驿,一溜烟钻进房间,片刻的功夫便推门跑了出来,直奔门口方向。 “今夏,今夏,你干什么去?”杨岳在身后喊道。 “别管了,大杨,”袁今夏嘴上回答着,脚下可没停。 陆绎刚到拐角,便见一个人影“嗖”的一声划过去了,“这是干什么?又火急火燎的?”遂稳稳当当地迈着步子也出了官驿,不远不近地跟在袁今夏身后。 府衙的停尸间,除了值守的衙役,平日里极少有人会来。袁今夏出示了腰牌,顺利进入,一刻也没耽搁,先是取出水晶圆片,在周显已尸身的太阳穴处仔细察看了一番,“没有,不是这里,”遂又察看耳后,因尸体已经僵硬,无法扳动,便只好弯着身子,侧着脑袋仔细察看,“天呐,果真有个极细微的小孔,那日验尸时却不曾注意到,”袁今夏取了镊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取出了一枚银针,“果真是这样,他是被人一针射进了翳风穴,瞬间死亡。” “干什么呢?”一个声音突然响起,袁今夏吓得蹦了起来,那枚银针“当啷”一声掉在盘里。 “大人是您啊?您走路怎么没有声音的?吓死我了。” 陆绎故意问道,“袁捕快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么?”又从袁今夏手里拿过镊子,将银针夹住举起来仔细察看。 袁今夏见是陆绎,自然不再怕了,听得陆绎如此说,也不知是调侃还是挖苦,便顺嘴回道,“我坦坦荡荡的我怕什么?哪像大人您呢?” 陆绎送给袁今夏一个犀利的眼神,暗道,“小姑娘,牙尖嘴利,什么时候都不吃亏。” 袁今夏见状,急忙笑道,“大人也坦坦荡荡的。” 陆绎看着银针,似在自言自语,“果然是这样。” 袁今夏惊讶地问道,“大人说什么?难道大人早就知道了?” 陆绎放下银针,说道,“早就知道了。” “什么时候知道的?那您为何不说?还害得我一大早上的听谢宵啰里啰嗦好半天。” “谢宵?”陆绎听到这两个字,眉头便皱了起来,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冷冷地说道,“自从来到扬州,你便和谢宵来往密切,我看你这捕快的营生也不想干了,”说完抬脚便走。 “大人,您等等我,”袁今夏慌里慌张地收拾好布包,紧着追了出去,喊道,“大人,卑职全都是为了查案,可没有任何私心啊,天地可鉴,大人莫冤枉了卑职。” 待袁今夏追到身侧,陆绎问道,“你都打听到什么了?” “大人,谢宵说,”袁今夏又提到谢宵,停顿了一下,歪着脑袋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陆绎的脸色,见陆绎没再有何反应,才继续说道,“谢宵说十年前扬州有个戏班子叫春喜班,当时有一出戏叫做第一香,红极一时,而唱红第一香的正是春喜班的台柱子,可不知为何,没多久,这个台柱子突然死了,据说死得很蹊跷,至今未侦破,被官府列为了悬案。” “哼!扬州府的破案能力……”陆绎说了一半停了,扭头看向袁今夏,疑惑地问道,“我是问,你探听到什么了?” “大人,我只是与谢宵闲聊,问起他在少林寺学艺和闯荡江湖时可有遇到过离奇的死亡情况?他就给我讲了他师父对他说过的人身上的几大重要穴位,不小心碰到可致死的话,于是我便想到了周显已,才来这里再次验尸的。” 陆绎听袁今夏这般说,似乎变得轻松了一些,回道,“做得好!” “大人,您是怎么知道的呢?又是何时知晓的?又为何不对卑职言说?” 陆绎又起了捉弄之意,故意说道,“袁捕快,你问了这么多,都想知道啊?” “嗯嗯,”袁今夏看着陆绎,忙不迭点头。 陆绎见袁今夏眼神中的真诚,一时竟不忍戏弄了,便说道,“我在《洗冤集录》里得到了启发。” 袁今夏眼睛一亮,“大人也看这本书的?” “怎么?袁捕快也看么?” “当然,这是我成为一名捕快后,师父送我的书,他说,这本书里记载了许多奇案,嘱我有空闲时定要认真读一读,学一学。” 陆绎露出赞许的神色,问道,“你可都读懂了?” “没有,”袁今夏拉着长音,“大人知道的,那书上记录的本就是些离奇怪案以及破解之法,若要提炼其中精髓,再加以灵活运用,可不是短的时日便能做到的。” “你为何对破案这么感兴趣啊?” “我也不知道,也许是为了生计吧。” “生计?”陆绎颇为不解。 “算了,不说这些了,”袁今夏似乎勾起了些心事,便转移话题说道,“大人,现在来看,周显已是被人所杀,那凶手又是谁呢?他又为何要致周显已于死地?难道是怕他说出什么来么?还是觉得他已然没有利用价值了?” “那就要查一查了。” “怎么查?”袁今夏话音刚落,突然发现陆绎袖子上沾了一条白色的细丝线,应是刚刚在停尸间沾染上的,便又说道,“大人别动,”说着伸手去捏丝线。 陆绎嫌弃地躲开。 袁今夏没捏住,抬头看向陆绎,见陆绎满脸的嫌弃之色,便说道,“我是为您好,这里沾了脏东西。” 陆绎又躲了一下,说道,“你刚刚验过尸体。” “那大人刚刚不也是拿过我用的镊子?” 陆绎瞪了袁今夏一眼,又嫌弃地看了看自己的袖子。 袁今夏小声嘟囔道,“嫌弃我?我还没嫌弃你呢,”看到陆绎瞪着自己,便马上笑道,“扯平了。” 陆绎叹了一声,正要向前走,袁今夏突然说道,“大人您看,那不是孟海吗?” 陆绎向前看去,见孟海正悠哉悠哉地在街上走着,便微微蹙了眉,说道,“竟然这般逍遥?叫他过来,我有话问他。” 袁今夏应声跑过去,将孟海叫到近前。孟海有些战战兢兢,不待陆绎问便先开了口说道,“大人,小的今日身子不太舒服,是告了假出来的,要去看看郎中。” 陆绎明知孟海在说谎,却没有戳穿,问道,“你在扬州府衙大牢任事多久了?” “回大人,小的年轻时就在大牢里做狱卒,后来做到牢头,再后来做到典狱长,已经足足有二十个年头儿了。” “这么久了,见识的一定很多了?” “是,那是……”孟海略显得意,可话一出口便觉不对了,忙又改口道,“没有,没有,小的是一时妄言。” “你不必慌张,我且问你,如周显已这般死亡的情形,以前可曾有过?” 袁今夏在一旁听着,暗道,“难道陆大人怀疑周显已的死是扬州官府所为?” 孟海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回道,“绝对没有,大人,牢里的犯人不是吃喝等死的重犯要犯,就是一些混日子等着放出去的鸡鸣狗盗之辈,但凡有一些心胸狭窄想不开的,那顶天也就是饿死、一头撞死。” “还有饿死,一头撞死的?”陆绎眉头紧蹙,声音变得犀利起来,“这么说你们平日里经常虐待犯人了?” “啊?没没没,”孟海吓得连连说道,“真的没有,真的没有,都是犯人自己作践自己,大人明察。” 陆绎目光依旧犀利,盯在孟海脸上,说道,“你再好好想想。” “呃~这……”孟海冒了一脑门的汗,抬起胳膊用袖子抹着汗,突然像想起什么来,猛地抬头说道,“大人,小的想起一件事来,有个人的死与周显已的死亡情形极为相同。” “什么情况?仔细说说。” “十年前,小的还是牢头,当年有个戏班子叫春喜班,”孟海说到这里时,袁今夏不由得眼睛一亮,向前凑近了一步。 “春戏班在扬州非常有名,戏唱得极好,尤其是那个台柱子,场场叫座,每次有他上台,那定是场场爆满,尤其出了一个戏叫什么,什么……”孟海一时想不出,敲着脑袋,袁今夏提醒道,“是第一香么?” “对对对,袁捕快真是有见识,就叫第一香,那个台柱子唱红了第一香,名声更是大噪,可惜没多久他突然死了。” 袁今夏问道,“怎么死的?” 孟海摇头,“都说那个台柱子死的蹊跷,他死的模样,小的刚刚想起来,与周显已一模一样,当年抓了许多戏班子里的人进来,可都没问出什么来,便都又放了,处理尸体时,小的也是无意中看到了,所以才有印象。此案已成为悬案,十年了,当年出了事后,春喜班便离开扬州了,后来也无人再问了,此案便也就不了了之了。” 袁今夏看向陆绎。陆绎点了点头,说道,“好了,你去吧。” 孟海离开。袁今夏才说道,“大人,看来此事不是传说,是真的。” 陆绎促狭地看着袁今夏,问道,“你对乌安帮少帮主的话还有所怀疑呀?” “他就是一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他说的话,我自然要掂量一二,有些可信,有些就听听罢了。” 陆绎对这个答案比较满意,面色缓和了许多。 “大人,此事虽经谢宵和孟海的嘴里说出来,但若要了解真相,还须查阅卷宗才行。” “好,此事交给你办。” “得嘞,大人您就请好吧,”袁今夏应声转身便离开了。陆绎则径直回了官驿。 一个时辰后,袁今夏回来,“大人,卑职查阅了卷宗,十年前春喜班那个案件过程记载得极为详细,那台柱子的死状与周显已的完全相同,目前虽不能确定他也是被银针刺死,但这种死状非常奇特,也隐隐说明,作案之人必有关联,更怪的是,据谢宵所说,这个春喜班是最近才回到扬州的,这未免太巧了些。” 陆绎听罢,食指轻敲桌面,陷入沉思。 袁今夏见状,不敢打扰,便静静站在一边。 过了良久,陆绎才开口说道,“袁捕快,你叫上杨捕快一起,去查查这个春喜班。” “好嘞,卑职也正有此意,”袁今夏应声就走,暗道,“陆大人这是同意两案并查了,太好了,十年前的旧案虽未必查得清,但这条线索却至关重要,”遂叫上了杨岳,两人匆匆出去了。 岑寿不明何意,待袁今夏走后才问道,“大哥哥,那都是十年前的案子了,能查得清么?” “总要试一试才知道。” “我能做什么?” “等!” “等?”岑寿不解,“等什么?” 陆绎见岑寿一副莫名其妙地神情,便说道,“你去换换岑福吧,让他回来好好休息一日。” “大哥哥分明在奚落我,”岑寿也学会了嘟囔,瞟了陆绎一眼,说道,“那个人也真是的,停在山东地界做什么?他停了,倒显得我没事干了一般。”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好,我去换我哥,我也怪心疼他的,一把年纪了,是要休息休息才行,”岑寿说罢做了个鬼脸跑开了。 陆绎重复着道,“一把年纪了?岑福啊岑福,你不过才二十而已,小寿竟然说你……”突然觉得不对,“那我岂不是……”想罢抬头看了一眼岑寿离开的方向,摇了摇头。 第140章 暧昧 岑福走到官驿门口,见不远处停着一顶二抬蓝布小轿,便有些纳闷,向守门的驿卒问道,“做什么的?怎么停在这里?” “岑校尉,这顶轿子停这儿有一会儿了,小人已去催促过两次,但跟轿那丫头就像木头做的人一般,面无表情,也不说话,小人不知轿里乘坐的是何人,怕唐突了,所以才……” 岑福听明白了,打断了驿卒的话,“我去瞧瞧,”待走至轿前,跟轿的丫头开始上上下下打量岑福,忽而将头探进轿中,片刻后出来,冲岑福道了个万福,却并未说话。 “你们是何人?轿中是谁?为何停在这里?” 丫头没说话,向后侧了一步,掀起轿帘,轿中下来一名女子。岑福定睛一看,便立刻将目光移开了,微微侧转身。 “官爷可认得京城来的陆大人?” 岑福听那女子如此问,心中大为疑惑,暗道,“怎么突然会有女子来找大人?”便问道,“小姐是何人?找陆大人何事?” “我并非什么富家小姐,官爷叫我兰叶即可。” 岑福微微一愣,暗道,“刚刚小寿与我讲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这个兰叶应该就是翟兰叶了,她来这里干什么?还口口声声要找大人,”想罢便问道,“兰叶小姐,有事尽管与我说吧,我会转告陆大人的。” “官爷有所不知,兰叶此番也是犹豫再三才前来寻找陆大人的,有重要的事要当面与陆大人说,还要烦请您通报一声。” “好,那你在此稍等片刻,”岑福进了官驿,直奔陆绎房间,“大人,卑职回来了。” 陆绎看着书,只瞄了岑福一眼,便说道,“好,去休息吧。” “大人,卑职刚刚在门口碰见了一个人,她要见你。” 陆绎放下书,嫌弃地看了岑福一眼,说道,“什么时候也学会了让我猜了?” “卑职有几日不在大人身边了,少了大人教诲,便迟钝了许多。” “岑福,你若这样下去,离挨板子也不远了。” 岑福忙走近几步,说道,“大人,不是卑职跟您贫嘴,实在是不知道如何开口,怕您责罚。” “到底是谁呀?还将我们岑大校尉难为住了。” “翟兰叶。” “她到官驿来做什么?” “她说有重要的事面见大人。” “姑且不论她的真实身份是什么,至少现在她还是一个瘦马,她来这里,有失体统。” “卑职这就去将她劝走。” “等等,既是来了,那便见见,带她去驿厅。” “可是大人,这……” “君子独立不惭于影,独寝不惭于魂,无妨,去吧。” 岑福应声离开。陆绎在屋中徘徊了良久,才缓步走向驿厅。 翟兰叶见陆绎到来,忙起身道了个万福,“兰叶拜见陆大人。” 陆绎径直走过去坐下,翘起二郎腿,说道,“翟姑娘不必多礼,坐吧。” 翟兰叶刚坐下,陆绎便直接问道,“来此有何事?” “兰叶昨日从友人口中听说,您是京城来的锦衣卫陆大人,心下便一直感到不安,那日在船上相见,多有唐突,兰叶便想着亲自来向陆大人赔罪。” “翟姑娘不曾做错事,何谈赔罪?” “只因……”翟兰叶说了两个字,便含情脉脉的向陆绎看了一眼,脸上微红,又用帕子掩了口鼻,娇羞地低下了头。 岑福在一旁瞧着不对劲儿,忙看向陆绎。 陆绎倒是极为淡定,说道,“翟姑娘怎么不说了?” “兰叶自从那日初遇公子,便觉公子似星辰耀目,光彩照人。自别后,每念及君,心波难平,眉眼含笑间,皆为当日相逢之景,念念不能忘。” 岑福颇觉诧异,还是头一次听见一个女子赤裸裸的向大人表达爱意,暗道,“怎么回事?难道大人被她迷惑住了?”遂又转头看向陆绎。 陆绎见翟兰叶竟有些文字功夫,便说道,“陆某自那日回来后,对姑娘也是朝思暮想。” 岑福一听,险些栽倒,不可思议地看着陆绎,暗道,“我的大人啊,她是什么人,再貌若天仙,您也不能动心啊?这……这可如何办才好?”岑福心下发急,紧紧地盯着陆绎。 翟兰叶听陆绎如此说,竟又含着娇羞来,说道,“陆大人既是对兰叶有意,何不……” 陆绎打断翟兰叶的话,说道,“陆某做人做事一向严谨,既是倾慕姑娘,自然就起了好奇心,便对姑娘私下里作了一番调查,姑娘不介意吧?” 翟兰叶暗自吃惊,“这个陆绎果然不好惹,”嘴上却说道,“兰叶听说,锦衣卫做事一向都严谨,又雷厉风行,兰叶佩服陆大人,哪会介意?” “翟姑娘之前有一个相好的男子,叫周显已,可有此事?” 岑福听到这里,立刻明白了,暗道,“大人为了查案,竟然肯牺牲自己说出这么肉麻的话来,以前怎么没看出来大人还有这功力呢,我刚刚倒是怪错了大人。” 翟兰叶内心微微有些慌神,但面上仍较为镇定,说道,“周显已?兰叶是认得这个人,不过只是一般朋友,并无太多往来。” “翟姑娘是言不由衷吧?听说你们已经谈婚论嫁了?” 翟兰叶不知道陆绎知道了多少,只好假装支吾着道,“那不过是……是我爹的意思,兰叶与他并无情意,” “翟姑娘送他一枚香囊,可是定情之物?他则亲手给翟姑娘做了胭脂,若说二位没有情意,恐怕说不过去吧?” 翟兰叶见陆绎竟然知道了这么多,顿时有些发慌,双手假意揉搓着帕子,心里却暗道,“这个陆绎如此难缠,公子为何传信让我接近他?今日恐怕骗不过他了。” 此时,袁今夏和杨岳调查春喜班,有了一些眉目,便兴冲冲赶回官驿。守门的驿卒对袁今夏甚是有好感,主动打招呼道,“袁捕快,杨捕快,你们怎么才回来?” 袁今夏问道,“发生何事了?” “你们是没看见?刚刚有一个长得极美的姑娘来找陆大人呢。” “极美的姑娘?找陆大人?何人啊?” “这个小人却不知道了,是岑校尉将她带进去的,这都好久了,还没出来呢。” 袁今夏和杨岳对视了一眼,杨岳说道,“难道是翟兰叶?她来这里干什么?” “走,看看去,”袁今夏说罢就向里跑。杨岳紧跟在身后。 陆绎见翟兰叶沉默下来,便说道,“翟姑娘既是倾心于周显已,为何又与陆某说这样的话?” 翟兰叶见状,便只好回应道,“兰叶不敢违拗我爹的意思,是曾送过他一枚香囊,不过是敷衍罢了,至于大人说的他为兰叶做胭脂,兰叶却并不晓得,我与他前前后后也就见过一两次而已。” “一两次?翟姑娘曾与周显已邻宅而居半年之久,若是想见,打开窗子便见了,若是想见,走几步路便也到了,雨夜尚且有过私会,平日里便更不敢说了,”陆绎说罢轻蔑地冷笑了一声,伸手去拿茶杯。 翟兰叶心中纠结,却又不敢违抗命令,索性豁出去了,一伸手将陆绎的手握住,说道,“大人定是误会了,兰叶虽为瘦马,却也懂得礼义廉耻,怎会做出那些事来?” 袁今夏刚好跑到厅前,门开着,一眼便看到了这个情形,看看陆绎,又看看翟兰叶,便愣住了。 陆绎只觉门前有个人影出现,抬头见是袁今夏,霎时红了脸,猛地将手缩回来,茶杯被袖子带着翻滚在地,“啪”的一声摔碎了。袁今夏一惊,急忙向后急退了几步,一伸手将身后跑来的杨岳阻止住。 杨岳兀自问道,“什么情况?” 袁今夏有些心不在焉,说道,“没事,等一等再说。” 屋内的陆绎却已没了与翟兰叶周旋的心思,站起来说道,“不知翟姑娘是否听说了,周显已已猝死在牢中,有这个时间与我在此闲话,不如回去吊唁一番才不枉你们之间曾有过一段情意,”说罢径直起身离开了。 翟兰叶也只好悻悻地站了起来。岑福说道,“我送你出去,请吧。” 陆绎经过拐角,冲躲在那里的袁今夏和杨岳说道,“随我来。” 杨岳痛快地应了声,袁今夏看了看陆绎,倒是有些提不起精神来。 杨岳见袁今夏不动,便用胳膊怼了一下,说道,“走啊,陆大人叫咱们去呢。” “哦,”袁今夏答应了一声,跟在杨岳身后,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陆绎坐定,问道,“都打探到什么了?” 杨岳扭头看着袁今夏,说道,“你来说吧,你不是说有主意了吗?” 陆绎看向袁今夏,见小姑娘低着头,背着手,一只脚的脚尖在地上轻轻捻蹭着,却不说话,便只好开口问道,“袁捕快,有何想法,说一说吧。” 未等袁今夏开口,岑福便回来了,一进门,便说道,“大人,这个翟兰叶来此分明是不怀好意,我已向她言明以后莫再踏入官驿半步。” 袁今夏接了句,“岑校尉都能做得了陆大人的主了,真是几日不见,当刮目相看啊。” 岑福不解,说道,“袁捕快,你在说什么?” “我在夸你啊。” “夸我?你分明是……” “好了,”陆绎打断岑福,说道,“你将刚刚的情形一字不落的说与他们听听,一起分析一下案情。” “好,”岑福应声,便一五一十的将刚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但将自己心中所想略去了。 袁今夏听罢,突然就来了精神,说道,“翟兰叶说,她从友人口中得知您是京城来的锦衣卫陆大人,她口中这个友人只能是上官曦,但卑职却认为她撒谎了。” 陆绎见状,暗暗舒了一口气,问道,“说说看,你分析出什么来了?” “据卑职观察,上官曦并非多嘴之人,且大人游湖之事,她并不知晓,那又何谈跑去告诉翟兰叶呢?唯一的可能是翟兰叶早就知晓大人的身份,她明知道大人并不会去向上官曦求证,故而才这般说,那问题就来了,翟兰叶是从何处得知大人身份的?此是其一。” “接着说。” “其二,不管翟兰叶真实身份是什么,但起码现在她扮作的是一个瘦马,试问一个瘦马因何敢跑到官驿来见大人?” 陆绎暗道,“真是机灵,这个也想到了。” 袁今夏继续说道,“那么极有可能的是,她背后有一个推手,她不得不来,至于来的目的……”袁今夏想到刚刚翟兰叶握住陆绎的手,便停顿了一下,看了看陆绎,将声音放低了些,说道,“自然是来勾引大人的。” “胡说!”陆绎虽是斥责,声音却少见的柔和。岑福听着又是一惊,暗道,“大人这哪里是斥责,倒更像是打情骂俏,”想到这个词,岑福暗暗吸了一口凉气,“我怎么也胡思乱想起来了,这要是被大人知道了,非得罚我抄书百页不可,不,还得打上四十棍,”想罢浑身一个激灵。 “我只说事实嘛,”袁今夏嘟囔了一句。 陆绎装作无事发生一般,问道,“还有吗?” 袁今夏心中翻了无数个白眼,暗道,“平日里那般高傲冷酷,竟然为了一个翟兰叶能说出那般肉麻的话来,还能让人怎么想你?还有吗还有吗?我若这样说出来,你敢听吗?” 陆绎见袁今夏又不出声了,便又唤道,“袁捕快?” “卑职觉得,翟兰叶特意跑来此向大人表述情意……” “咳!”陆绎不满袁今夏这种说法,重重咳了一声。 “卑职觉得,翟兰叶特意跑来此向大人献殷勤,定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至于是什么,卑职一时无法揣测,当然了,如果陆大人知晓,不妨说出来,我们也好长长见识。” 陆绎听袁今夏话中带刺,一时也无可奈何,便说道,“此事先放下,说说吧,春喜班那里,都打探到什么了?” 第141章 哄骗成功 “春喜班的班主姓赖,年近四十,孤身一人,并未成亲,信道,他每个月月末必去一次城北的茅山道院,喜吃素食,尤喜小虹桥附近那个素烧鸭,每逢初一和十五,必去买一次。” 袁今夏说罢看向杨岳,杨岳接着说道,“半年前,春喜班来到扬州,仅仅唱了几出戏,便打响了知名度,百姓们皆说,虽然少了当红的台柱子,但整体上看与十年前的春喜班相差无二,有年长者认出来班中有不少人都是十年前春喜班的老人儿。” “大人,百姓口中的只能算作‘听闻’,若想了解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当年的台柱子之死与如今周显已被害是否有联系,卑职认为还须‘打进内部’才能探听得到。” “打进内部?”陆绎重复了一句,看向袁今夏,“你有何打算?” 袁今夏见陆绎感兴趣,便说道,“当然是扮作伶人啊,不然怎么打进他们内部?” “扮作伶人可是要会唱戏的。” “当然会,”袁今夏一副志得意满的神情。 “你?” 看着陆绎一脸不敢置信的神色,袁今夏索性不说话了,拈了兰花指,挺直腰身,走了一圈小碎步,最后还回头亮了个相,口中说道,“怎么样?” “咳咳咳……”三人俱都忍俊不禁。 袁今夏翻了一个白眼,说道,“你们都咳什么咳,这不像么?不像么?要不你们来。” 岑福和杨岳忙都转头避开。 “不敢了是吧?”袁今夏又得意起来,“大人,此事交给卑职,我便来个单刀赴会,孤身闯戏园。” 陆绎说道,“还是从长计议吧。” “大人,这可是目前最好的方法,”袁今夏向前一步据理力争,“要不您说,您还有其它办法吗?” 陆绎说道,“办案嘛,达到目的就行了,有时候使些手段也不是不行。” “不行,不行,”袁今夏摇着手说道,“他们可是一些唱戏的伶人,哪受得了您那些手段?再说了,现在又不晓得十年前的旧案到底与谁有关,您拷问谁呢?” “你的主意更不行。” “为何?” “一个人去太危险。” 袁今夏一听,眼睛亮了一下,笑道,“大人您是担心我吗?” 陆绎目光闪烁了一下,快速瞟了一眼岑福和杨岳,却没再说话。 “不如这样吧,大人您派一个人同我一起,这样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陆绎扫视了一眼杨岳和岑福。岑福忙低下头,一副别看到我的模样。 袁今夏见几人神态,便又说道,“我都想好计策了,保证万无一失。” “那你说说看。” “那个班主吃素,又崇奉道家,想来也是个心软之人,咱们便可以扮作逃难之人,装得越可怜越好,以此博得班主的同情,混进戏班子。” “你怎么就知道班主一定会接纳你?” “那就要对他施以一些小恩小惠了,这个卑职也想好了,一般伶人从小练身段,或多或少都有些功夫在身上,咱们便唱一出勇救班主的戏。” “勇救班主?”陆绎实在想不明白这是一出什么戏,便疑惑地看向袁今夏。 岑福和杨岳也疑惑地看向袁今夏。 “一看你们平日里就不听戏的,这个我有经验,大人这些您就甭管了,您只管派一个人同我一起扮惨,再派一个人扮作小贼,去偷班主的钱袋子,余下的就交给我了。” “还要有一个小贼?”杨岳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你说的是咱俩……” 袁今夏扭头小声道,“没你的事,你闭嘴。” 杨岳不明白为何袁今夏临时改变了计划,他清楚记得两人回官驿的路上,袁今夏说的是他们二人扮作逃难来此的兄妹去接近班主,怎么现在改戏码了呢? 陆绎略一思忖,便明白了袁今夏的计划,可这过于拙劣了,能行得通吗? 袁今夏似乎看出了陆绎的担忧,便说道,“大人您放心,卑职是个捕快,平日里除了抓贼,最多的就是巡街,巡街时可是什么人都见得到,也看得清,那些唱戏的伶人地位低下,平日里依靠卖唱养家糊口,极好糊弄的。” “好,就依你。” “那么大人指派谁与我一起?” 陆绎看看岑福,又看看杨岳,说道,“只有他们两个,你自己分吧。” “啊?”岑福听陆绎这样说,瞬间不淡定了,脚步向后移动了一下,说道,“大人,小寿年纪轻,经验少,卑职唯恐他贪玩,露了什么消息,卑职这就换他回来。” “不妥,不妥,岑校尉,你听我说,”袁今夏抢先一步阻止了岑福的话,笑道,“那个小岑校尉太壮实了,扮逃难之人肯定不像,扮小贼也不成,谁打得过他?” 岑福原本想逃,听袁今夏这样一说,便说道,“我也不像,你你你……找他,”说着用手指向杨岳。 袁今夏看了杨岳一眼,笑嘻嘻地说道,“大杨天生一副憨厚相,让他扮小贼,别人肯定不信啊。” 岑福一听,指着自己鼻子说道,“我生得奸诈吗?我也不像,你别找我。” “也是哦,岑校尉生得鼻直口阔,浓眉大眼,怎么看都不像个小贼,”袁今夏说罢转头看向陆绎,笑得贼兮兮的。 岑福哪能让袁今夏这般对待大人?忙说道,“你别打大人的主意,大人就更不像了。” “那就是你了,”袁今夏笑道,“岑校尉,不过是抢个钱袋子而已,你只出场那么一小会儿,不会影响你高大的形象的,听话,就你了。” 岑福无奈,只得应承下来。 杨岳笑道,“那我就扮演你的……” “不行,不行,”袁今夏又是一通摆手。 “我……不行?”杨岳指着自己鼻子,说道,“我怎么不行?再说,咱们事先不是说好的……” 袁今夏打断杨岳的话,冲陆绎说道,“大人,打入戏班子内部不仅要有勇有谋,也是要考验反应力的,大杨虽然长相憨厚,可他反应慢啊……” 杨岳不乐意了,说道,“我反应怎么就慢了?” “你们看,看看,他还不承认?我先说的是要有勇有谋,他第一反应竟然不是这个。” 杨岳指着袁今夏说道,“你这纯属狡辩啊,”刚要继续说下去,突然见袁今夏冲自己挤咕眼睛,便立刻明白了,摸着脑袋尴尬地笑道,“不过你说的也对,确实,确实是这样。” 袁今夏十分满意,扭头看向陆绎,挑了挑眉。 “袁捕快,你要打我的主意啊?” “大人此话差矣,这怎么叫打您的主意呢?这叫物尽其用,人尽其才,大人您适合,非常适合,真的,不骗您。” “好,那就分头准备吧。” “等等,卑职还有话要说。” “还有什么?” “卑职这一身嘛,就是普通百姓的衣物,可您与岑校尉,须得换换才成,就换成普通百姓穿的那种粗布麻衣。” “好!你去准备吧。” “那这个……虽是粗布麻衣,也要银子的。” 陆绎看了一眼岑福,岑福摸出一块碎银,不太情愿的递给袁今夏。 袁今夏笑着接了,说道,“不过两件衣裳嘛,用不了这么多,余下的都会还你的。” 岑福懒得理会袁今夏,翻了一个白眼站到一旁。 “明日便是初一,卑职明日一早来接大人,卑职就先告退了,”说罢冲杨岳挑了挑眉,喜滋滋地说道,“走,买衣裳去。” 见两人离开,岑福才委屈地说道,“大人,这行吗?咱们真的要与袁捕快一起胡闹么?” 陆绎看了看岑福,没说话,拿了书认真看起来。岑福自觉没趣,刚要去倒茶,便听门口有人说道,“岑校尉,今日要好好练习哟,”岑福回头一看,见是袁今夏又跑了回来,趴在门框上,一副笑嘻嘻的模样,岑福气不打一处来,狠狠瞪了袁今夏一眼。 袁今夏做了个鬼脸,又瞄了一眼陆绎,见陆绎唇角微翘,神情似乎极为愉悦,便笑嘻嘻跑开了。 第142章 温柔 翌日一大早,吃罢早饭,袁今夏便来到陆绎房门外,声音清脆地叫道,“大人,卑职有事求见。” 此时陆绎与岑福正在房中更衣,岑福一边帮陆绎系腰带一边说道,“大人您真的决定了?” 陆绎没说话,听见袁今夏在外面喊叫,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麻布衣衫,不觉有些嫌弃。 岑福系好了腰带才说道,“卑职去开门了,”见陆绎没说话,便径直走过去,打开门,只看了袁今夏一眼,便愣住了,指着袁今夏说道,“袁捕快,你……你这是?” “岑校尉,这你就不懂了吧?哎呀,见到大人再说,大人呢?”袁今夏摇头晃脑地向里张望。 岑福只好侧过身,将袁今夏让进了屋。 “大人,您准备好了么?”袁今夏人到声到,眉眼笑得弯弯。 陆绎一双俊眉挑了个内八字,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眼,才问道,“袁捕快,你这样装扮,还如此开心啊?” 袁今夏嘻嘻笑着,用手扒拉着额前掉下来的几缕刘海儿,说道,“ 咱们扮的可是逃难之人,逃难的那都是穷人,连顿饱饭都吃不上,有时候还要饿几天肚子,脸色都是蜡黄的,身材也都是瘦瘦的,那咱们又没有其它办法,就只好将头发搞得散乱一些,将脸稍微遮掩一点儿,这样能有个三四分像。” 陆绎轻声说道,“歪理。” “哪就歪理了?大人若不信,您让岑校尉看看,就算您穿上这身粗布麻衣,仍旧难以将您通身的贵公子气质遮掩住一点点。” 陆绎听出来了,小姑娘这是要准备“装扮”自己了,内心十分抗拒。 “岑校尉,该你了,”袁今夏笑嘻嘻地冲岑福挑了挑眉毛。 “到我了?做……做什么?” “帮大人重新装扮一下呀。” 岑福见陆绎射过来的犀利目光,没敢动,说道,“还……还要如何装扮?我瞧着现在就挺好的。” “哎呀,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公子哥,是真没见过穷人么?”袁今夏边说边走近陆绎,将手伸了出去。陆绎吓得向后一躲,问道,“做什么?” “帮大人整理一下啊,您别躲呀,”袁今夏说着又向前伸了伸手。 陆绎坐不住了,身子一侧站了起来,又向后躲了几步,说道,“不用了,不用了。” “大人这般不听话,那计划可就要泡汤了。” 陆绎无奈地叹了一声,冲岑福摆了下手。岑福便走上前,一边回头看着袁今夏,一边用手扒拉着陆绎已梳理得极好的头发,问道,“这样?这样行了么?” “再弄乱一些,对对,就是这样,再乱一些,”袁今夏的小脑袋左摇右晃的指挥着。陆绎则是闭上了眼睛,内心犹如万匹马在奔腾。 岑福停了下来,瞧了瞧刚刚自己设计的“作品”。此时陆绎缓慢睁开了眼睛,岑福吓得一个激灵,急忙向后疾退,低下了头。 袁今夏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说道,“好像还差点儿什么。” 陆绎已经不耐烦了,说道,“计划取……”最后一个字没说出来,被袁今夏打断了,“大人,大人,您听我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咱们可不能功亏一溃啊,您等等,我知道还差什么了,”说罢急急转身向外跑,不一会儿又跑了回来,两只小手张扬着,冲陆绎就冲了过来。 陆绎一瞧,惊道,“你又要做什么?” “得罪了,大人,”袁今夏话音一落,便将沾满了泥巴的双手在陆绎衣衫上抓了几个来回,嘴里不停地说道,“大人您信我,您是男子,逃难来此,一路上定会历经劫难,摸爬滚打的,沾上些泥巴才更像,还有,大人一定知道那个什么来着,对,瑕不掩瑜,所以,大人千万不要介意,好了,完事。” 袁今夏拍了拍手,向后退了几步,歪着小脑袋瞧着陆绎,“这样就好多了。” 陆绎双眼紧闭,极力忍耐着。 岑福在一旁左瞧瞧右看看,暗道,“老天爷保佑,袁捕快可别再出什么幺蛾子了,刚刚的举动若是换成我,估计这会儿我已经贴在门外的墙上了。” “大人!” 陆绎不睁眼,也未应声。 袁今夏“嘿嘿”笑了两声,又说道,“大人,我们出发吧。” 陆绎仍旧不想睁开眼睛,也不想挪动一步。 “大人~”袁今夏看出陆绎极爱面子,想必不愿意这样走出去,便又哄道,“大人您知道的,若是不照镜子,谁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至于别人如何相看,那是别人的事儿,大街上那许多人,有谁会认得咱们呢?又有谁会为了笑话别人不顾自己的油盐酱醋呢?大家不过都是匆匆过客罢了。” “咳!”陆绎轻轻地又极长长的叹了一声,缓缓睁开眼睛,说道,“好,走吧。” 袁今夏开心地在前面引路,眼见着岑福也跟了上来,便说道,“岑校尉,出了官驿,你要一个人走路,离我们远着些,或者你从那条路走过去吧。” 岑福应道,“好,”遂放慢了脚步,心里暗暗庆幸,“好在她只让我扮一个小贼,只穿了粗布衣衫。”正想着,便听陆绎的声音传进耳朵,“岑福,过来!” 岑福一愣,暗道,“完了,完了,大人不会后悔了吧?难道他是想跟我换?不成,不成,我可不想这个模样出去,再说了,我可不想和袁捕快假扮什么逃难之人,我躲她都来不及呢,”这么一愣神儿的功夫,陆绎已转过身,目光犀利。 岑福速度极快地应了一句,“大人放心,卑职定不辱使命,”说完脚底抹油,一个闪身便飞也似地逃出了官驿。 “大人您放心,等这个案子破了,卑职提醒着您,一定要好好惩罚岑校尉,让他抄百页书,不,百页不行,千页。” “你还是好好想想自己怎么接受惩罚吧?”陆绎扔下一句,便大踏步出了官驿。袁今夏笑嘻嘻地跟了上去。守门的驿卒看得一头雾水,探着头瞧了半天,嘟囔道,“怎么回事儿?” 从官驿到小虹桥足足有半个时辰的路程,陆绎低着头走得极快,袁今夏却左瞧右瞧的只顾着看热闹,时不时还要叫他几声,陆绎每次听见毫无反应,头也不回,却暗暗忍着怒气,“她叫我什么?小陆?哼!” 袁今夏看够了热闹,小跑着追上陆绎,说道,“小陆,等等我,走那么快干嘛?” 陆绎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叫我什么?” 袁今夏一脸的开心,“小陆啊,您难道没听清么?小陆,小陆,”又故意歪着脑袋叫了两声。 “放肆!”陆绎声音极低,略带些责备。 袁今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道,“您现在这身装扮,我若还唤您大人,那让路人怎么看?” “你?”陆绎迅速扫了一眼周边,轻轻叹了口气。 “我也不能唤您公子,即便您是富家公子,那如今也落魄了呀,总不能还拿着范儿吧?” “随你!”陆绎俊眉蹙起,不想再搭理人了。 “您放心,这称呼只是暂时的,等这案子一了,您想用什么称呼惩罚我都成,您可以叫我小夏,小袁,小今,小邋遢,嘿嘿,都行,我没意见。” 陆绎扭头送给袁今夏一个白眼。 杨岳已早早到了小虹桥,寻到了那家素烧鸭的店,一路上留好暗记,袁今夏便顺着暗记引领陆绎来到附近,冲杨岳点了点头,杨岳便离开去寻岑福。 袁今夏向四周环顾了下,走近陆绎,小声道,“大人,时辰还早,这里有家茶坊,与那素烧鸭店铺临近,视线正好,我们坐下慢慢等。” 陆绎没好气地说道,“逃难之人,哪里有银子喝茶水?” “哎呀大人,我们可以要最便宜的那种,一文钱随便喝多少,再说了我们也可以拿它做些文章的。” 陆绎瞪了袁今夏一眼,径直走到摊位上坐了下来。 袁今夏笑嘻嘻地跟着坐下来,回头喊道,“小二哥,最便宜的茶水来一壶。” 小二送上了茶水,一句话不说,转身就走了,通常对这样的客人他们是不爱招呼的。 “瞧不上谁呢?”袁今夏小声咕哝了一句,遂倒了一杯递到陆绎面前,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滋溜滋溜喝了两口,见陆绎端坐着不动,便说道,“大人,您喝呀?走了半个多时辰您不渴的么?” “你喝吧,”陆绎看着茶水,眼神中略带了嫌弃。 “大人喝不惯吧?”袁今夏嘻嘻笑道,盯着陆绎看了一会儿,说道,“大人这身装扮还挺像老百姓的。” 陆绎低头打量了一下满身污泥的衣衫,苦笑了一下。 “大人,您知道卑职为何要请您来装扮吗?” 陆绎疑惑地看向袁今夏,暗道,“我是怕你有危险,你呢?我倒是想听听你的想法,”便问道,“为何?” 袁今夏先是“嘿嘿嘿~”笑了几声,贼头贼脑地向四周看了看,才压低声音说道,“大人,这唱戏除了有副好嗓子,还要看身段和长相,您比岑校尉和大杨好看多了,”见陆绎唇角微微翘起,袁今夏又说道,“不对,岑校尉和大杨长相是英俊,可他们哪里比得上大人万分之一?卑职敢说,大人这长相,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陆绎快速瞄了袁今夏一眼,一时忍不住唇角的笑意,说道,“这是我认识你以来,你说的最对的一句话了。” 袁今夏难得见陆绎这么好哄,遂也笑得极为开心,又小声说道,“大人,卑职还有件事求您。” “什么?”陆绎的声音少见的温柔。 “一会儿大人尽量配合卑职,您不愿意说话也成,都由卑职来说,可好?” 陆绎略沉默了一下,极不情愿地点了点头,想到袁今夏一贯的爱出幺蛾子,又有些后悔应下了,便瞧了袁今夏一眼。 袁今夏正看着陆绎,见状,便问道,“大人想说什么?” “没什么,你少贪玩些。” 袁今夏哪里听过陆绎这般温柔的对待自己?暗道,“大人这般好看,要是永远这样温柔该有多好!” “看什么呢?”陆绎见袁今夏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脸上,便有些不自在起来,将头微微向一旁扭过去。 袁今夏瞬间红了脸,也将脸别向另一边,暗道,“袁今夏呀袁今夏,你在干什么?” 陆绎眼力好,见不远处的拐角有两个人影藏着,一个是杨岳,一个是岑福,便转回头轻声说道,“我让你带给杨捕快的话可带到了?” 袁今夏也转回头,目光却不敢再落在陆绎脸上了,看着素烧鸭店的方向说道,“带到了,带到了,大人放心,大杨会借口我师父治腿疾之事,去乌安帮告知谢帮主,借机与上官曦接触,询问翟兰叶的事。” 陆绎见袁今夏不看自己,便放松了些,目光落在袁今夏脸上,暗道,“她一个姑娘家,为了办案竟肯将自己扮成这般模样,属实难得,可是……”陆绎觉得袁今夏那一缕一缕散落下来的发丝根本遮不住她那张干净的面颊,尤其是那双似乎会说话的大眼睛。 正想着,袁今夏突然轻呼一声,“来了,来了,大人,他来了,大人,您这样看着我作什么?” 陆绎被抓个正着,罕见的有些慌乱,说道,“你不看我,又怎知我在看你?”说罢稳住心神,竟很快恢复了镇定,转头看去。 袁今夏来不及细想,悄悄回头冲杨岳和岑福的方向比划了一下。 杨岳也已看到,指着刚走到素烧鸭店的一个男子说道,“岑校尉,就是那个人,中等身高,不胖不瘦的。” 岑福看清了后,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 杨岳见状,笑道,“看你的了,我先走一步了。” 岑福一闭眼,暗道,“豁出去了,”又向陆绎和袁今夏待的地方看了一眼,算计了一下路线,遂提了一口气,摇头晃脑地走向素烧鸭店。 第143章 十三哥 袁今夏看着岑福摇头晃脑、贼眉鼠眼、甩胳膊甩腿走路的样子,完全控制不住,趴在桌上捂着嘴偷偷乐。陆绎觉得实在没眼看,一双俊眉又挑成了倒八字,将头扭向一旁。 “大人,大人,”袁今夏低声唤着,见陆绎丝毫不想理会自己,便伸手轻轻拽了一下陆绎的袖子。陆绎只好扭过头来,问道,“怎么了?” “大人,岑校尉这副样子是遵从本心而发呢还是昨日用功了?” 陆绎见袁今夏那副幸灾乐祸的表情,想笑又强忍着的滑稽模样,便说道,“还不是迫于袁捕快的威慑?” “卑职还以为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呢,”说罢用手使劲捂住脸,笑得全身抖动,险些岔了气。陆绎咬着牙说道,“袁捕快,得意归得意,莫忘了形状。” 袁今夏实在忍不住,放下一只手在自己腿上狠狠掐了一把,“哎哟,疼,”这才止住了笑,伸脖子看去,突然缩回了一些,小声道,“大人,班主掏钱袋子了,好戏要开场了。” 陆绎微微扭头瞟了一眼,说道,“这戏就由你来演吧,下手有些分寸,小心误伤。” “大人是怕卑职伤了你的岑校尉么?” 陆绎轻“哼”一声,眼神中全是嫌弃。 “哼,”袁今夏还了一声,说道,“他现在是小贼,配合咱们完成任务,我就不信他还敢出手了?”正说着,便听得一声高喊,“抢钱了,抢钱了,抓住他!” 陆绎与袁今夏扭头看去,见岑福风一样跑过来,后面远远追着的是那个班主,路人都在看热闹,无人出手相帮。 眼看着岑福跑到近前,袁今夏突然站起身,一伸手扭住岑福一条胳膊,往前一带,顺势伸出一只脚别住岑福的腿,再一用力,岑福便应声倒下了。 袁今夏扭着岑福的胳膊,余光瞄见班主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才伸手从岑福手中抢过钱袋子,大声说道,“小贼,光天化日之下就敢抢人钱财,找死吧你?” 岑福原本跑得快,以为经过时大人会轻轻绊自己一下,顺势抢了钱袋子,自己打个踉跄便顺势跑走,却未曾料到是袁今夏出手,一晃神儿间,便被摞倒了,这一下着实摔得不轻。见袁今夏兀自在对自己喝骂,便扭头看了一眼,眼见着那班主就要追到近前,急忙小声说道,“快放手,你想让我进牢子么?” “啊?”袁今夏一听,手下忙松了劲儿,岑福挣脱开,打了一个翻滚,起身跑了。 陆绎在一旁瞧着,暗道,“小丫头忒贪玩了些,险些坏了事儿,”又见袁今夏得意洋洋地看着手里的钱袋子,便又暗道,“勇救班主,我倒是想看看,你这出戏有那么好唱么?” 班主眼看着岑福跑了,跑到近前,停了下来,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又见袁今夏手里举着自己的钱袋子,待喘匀了气才说道,“姑娘,这钱袋子是在下的,多谢姑娘出手相助。” 袁今夏晃了晃钱袋子,说道,“我们正在这里喝茶,听见有人喊捉贼,又见那小贼跑过来,我便截了下来,原来这钱袋子是您的呀?” “是,在下一个不小心,被贼抢了去,真是多亏了姑娘。” 袁今夏看看班主,转身将钱袋子扔给陆绎,用身子挡住班主视线,问道,“这也只是听您说,我还要验证一下,万一给错了人,我岂不是白白做了好事,却落了个骂名?” “你要怎样验证?” “您说说这钱袋子里都有何物?说对了,便物归原主。” “姑娘说得对,是要谨慎些的,”班主倒是通情达理,略一迟疑,说道,“大概有三两碎银,还有一贯铜钱,对了,还有一枚白玉扇坠。” 袁今夏回头看向陆绎,陆绎点了点头,伸手将钱袋子递给袁今夏。袁今夏笑呵呵地接过来,又递给班主,说道,“好了,给您,以后可要小心些了。” 班主接过钱袋子,这才仔细打量了一下袁今夏,见她身材娇小,穿着普通,头发散乱遮住了大半张脸,暗道,“这姑娘经历了什么?怎么是这副模样?”再往后看了看陆绎,两人形容差不多,陆绎身上的衣衫还沾了些泥巴,心里便有了些揣测,“听说南直隶的凤阳府那边闹了水灾,他们不会是逃难过来的吧?可这口音……” 看着班主猜疑的神情,袁今夏立刻意识到了什么,伸手拢了拢散乱的头发,问道,“您还有什么事么?” 待看清了袁今夏的容貌,班主心里便是一惊,暗道,“这姑娘长得甚好,可惜了,”便将钱袋子打开,将那枚扇坠子取了出来,说道,“姑娘,这枚扇坠子是我的一位故人之物,我须留个念想,其余这些银两和铜钱,权当是在下谢姑娘今日相助之恩了,”说罢将钱袋子递到袁今夏跟前。 袁今夏见状,将手背在身后,笑道,“您说的哪里话来?不过是举手之劳,您不必介怀。” 班主见袁今夏不像是装的,便也不好坚持,便将手收了回来,说道,“听姑娘口音不像本地人,看姑娘这身装扮,想必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陆绎一听,暗道,“这个班主倒是精明,”又看了袁今夏背影一眼,“我倒要看看这个小丫头要如何圆这个谎。” 袁今夏先是苦笑了一下,才说道,“不瞒您说,我们是外地逃难来此的,家乡遭了水灾,我与哥哥,”说罢扭头看了陆绎一眼,见陆绎没动,便使劲挤了两下眼睛,陆绎只好站起来走到袁今夏身边,袁今夏继续说道,“我与哥哥原本一直在外流浪,此番是回乡祭祖,不料竟遭遇水灾,便又逃了出来。” 陆绎听见袁今夏叫自己哥哥,倒是有些意外,又有些暗喜。 班主问道,“你们是南直隶那边的?” 袁今夏正愁如何圆谎,见那班主说话时带着可怜的神情,便知晓他不会撒谎套自己的话,便立刻点头,说道,“您真是慧眼,其实我与哥哥从家乡外出谋生很多年了,走南闯北的,若不是有人算了一卦,说今年若不回乡祭祖,那我们便有火光之灾,这才匆匆赶了回来,谁料想……”袁今夏说着竟伤心起来,用袖子去抹眼睛。 “怪不得你们的口音不似那里的人,那,你们外出闯荡是做何营生啊?” “让您见笑了,我与哥哥走南闯北,口音早已面目全非,我们原本是跟随一个戏班子唱戏来着,后来那个戏班子散了,我与哥哥便只好靠零散着在街边卖唱讨生活。” 班主一听眼睛一亮,问道,“你们会唱戏?” “嗯,”袁今夏点头,“只是赚不了几个钱,好容易攒了些,家乡又闹了水灾,我们一路逃难来此,身上的银子也花光了,刚到此地,正商量着要找个地儿去卖唱,我们除了会唱戏,也会些杂耍的。” “怪不得你身上有些功夫。” “您说刚刚拦住那小贼么?”袁今夏见班主点头,便继续说道,“家里穷,父母早亡,我与哥哥没有什么实在亲戚了,便从小跟戏班子学唱戏,要练身段,也要练杂耍,有个师父会些武艺,见我与哥哥机灵,便教了我们几招,不过是用来防身,没什么大用处的。” “姑娘的芳名是?” “我叫袁今夏,这是我哥哥,”袁今夏扭头看看陆绎,脱口而出道,“他叫陆十三。” 陆绎不敢置信地看向袁今夏,暗道,“前番路上喊我小陆,现在又搞出一个什么陆十三?” 班主疑惑起来,指着两人问道,“你们不是兄妹么?怎的你姓袁,他却姓陆?” “您有所不知,我们是表兄妹,他是我大表哥,从小无父无母,是个孤儿,一直在我家长大,我们感情甚好,”说着拉了拉陆绎的衣襟,用手指暗暗怼了一下陆绎。陆绎只好点了点头。 班主见两人形状,便又有了些猜测,暗道,“原来是青梅竹马的两个表兄妹,这倒是更方便了,”便说道,“不瞒二位,我是这扬州城内春喜班的班主,我姓赖,二位若是不嫌弃,可否到春喜班稍坐片刻?一来容我感谢二位相助之恩,二来我见你们也是同行出身,若是愿意留下来我也欢迎。” 陆绎一听,心里便打起了退堂鼓,暗道,“若真是去了,那便要唱戏的,岂不是穿帮了?”遂看向袁今夏,眼神暗示了一下。袁今夏假装没看见,惊喜地说道,“原来您是班主啊?幸会幸会,我们来到扬州后,早已听闻春喜班的大名,您不必对我们客气,适才相助真的就是举手之劳,可相比于您的赐饭之恩,这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班主糊涂了,问道,“赐饭之恩?此话如何讲啊?” “班主,我与哥哥愿意留下来跟您学艺,我们不要工钱,只要能有住的地方,有一口饭吃,我们就感激不尽了。” 班主一听,立刻喜笑颜开,连连说道,“好好好!” 陆绎见状,忙说道,“不用了,不用了,”遂暗地里拉了拉袁今夏的衣袖。 班主一愣,看了看陆绎,又看向袁今夏。 袁今夏挡开陆绎的手,笑道,“用的,用的,班主,您别听我哥哥的,他这人脑子不大好使,又不会说话,嘿,嘿嘿嘿……” 班主略歪头仔细瞧了陆绎一眼,迟疑地说道,“那……你们……” 陆绎先开口道,“班主,真的不用了,我们就不去了。” 袁今夏急忙阻止陆绎继续说话,抽泣着道,“怎么不用啊哥哥?咱们都三天没吃饭了,身上就剩几文钱了,你每日里带我来喝一壶茶,可茶水怎能管饱啊?再这样下去,恐怕我们就……”袁今夏说着身子一歪,眼睛一闭,向陆绎倒去。 陆绎急忙用手扶住。班主也有些着急,问道,“这是怎么了?” 袁今夏假意悠悠地醒来,声音变得异常虚弱,慢声说道,“没事,我父母虽然早亡,可从小就教会我要做个善良的人,可能适才出手猛了些,腹中又空空如也,这会儿反应上来了,有些头晕。” “这……这可如何是好?”班主有些束手无策。袁今夏却暗道,“此举看来,这个班主倒是个重钱财的,按常理来讲,我刚才既对他有相助之恩,他原本应该拿出些银子来为我们买些食物或者送我去医馆,而现下他反倒只会耍些嘴皮子功夫,不过这样甚好,机会就来了,”送转过头靠在陆绎怀里,假装哭道,“十三哥你就答应了吧?你不会眼睁睁看着我饿死了吧?” 陆绎眼见着袁今夏戏份演得十足,本不想配合,可现在她这样的举动,自己竟隐隐有了异样的感觉,便点头应道,“好,听你的。” 袁今夏立刻开心起来,仰着头说道,“我就知道十三哥舍不得看我遭罪。” 陆绎瞧着袁今夏的眉眼,心里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悦。 “好,那你们就跟我走吧。” “好啊,十三哥,我们走吧,”袁今夏冲陆绎挑了挑眉,陆绎瞪了袁今夏一眼,眼神中却极尽了温柔之色。一路上袁今夏小嘴“叭叭叭”问个不停,无外乎是戏班子里有多少人,都唱什么戏,最主要的表达是只要有饭吃,有地方住,可以不要工钱。班主见袁今夏再次说出来这话,便暗暗窃喜,“他们对我有相助之恩,可现在成了我戏班子的学员,两相抵消,我也不必再耿耿于怀欠他们什么了。” 陆绎一路上一个字都没说,一直听着袁今夏叽叽喳喳个不停,遂偶尔看一眼班主,暗道,“这个班主竟然这般好糊弄?”又时不时看向袁今夏,眼神不断示意着。可袁今夏根本没看自己。便只好在心里叹息了一声,暗道,“刚刚某人说自己三日不曾进过一粒米,又抓了一番小贼,力气用尽,险些晕倒,这会儿子倒叽哩哇啦地说个不停,这又是哪里来的力气?” 袁今夏哪里晓得陆绎在想什么,直到了戏班子门口,才扭头看了陆绎一眼,见陆绎也正看着自己,眼神中似乎露出来一丝悔意,便笑了一下,挑了挑眉,意思是,“只管看我的,没事!” 陆绎瞪了小姑娘一眼,暗道,“我看你还能怎么演?” 第144章 陆绎的小委屈 “长生,你过来一下。” 班主话音刚落,便从不远处跑来一个年约二十五六岁的青年男子,“班主,您叫我?” 班主指着陆绎和袁今夏说道,“这两位是新来的学徒,一个叫陆十三,一个叫袁今夏,你带他们去洗漱一下,安排一下住的地方,再带他们熟悉熟悉这里。” 男子只瞄了陆绎和袁今夏一眼,便快速应道,“是,班主。” 班主又扭头冲二人说道,“他叫长生,以后有事你们尽可以找他。” “好的,谢谢班主,我们知道了,”袁今夏嘴快地应着,脸上带着笑意。 袁今夏发现班主离开的脚步有些缓慢,便故意大声说道,“长生哥,我们是逃难来到此地的,承蒙班主收留,现在又认识了您,以后还请您多关照啊。” 长生目光落在二人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眼,才说道,“既是来了,那便互相照应吧。” 袁今夏余光瞄了一眼班主,又说道,“长生哥,这个洗漱和熟悉这里,都不是最要紧的,能不能……先给我们弄些吃的?我们三天没吃过饭了。” 班主听到这里,便没再耽搁,脚下加快,径直离开了。 陆绎听罢却有些无奈,暗道,“这个丫头什么都好,偏是喜欢演戏,怎么还讨上饭了?你吃得进去,我还吃不进去呢,这戏岂不是砸了?” 长生笑了一下,说道,“吃的倒是有,那也要洗漱一下才可以,你们跟我来吧,”长生领着二人向左拐了一个弯,介绍道,“这里是伙房,饭堂,再往后是洗漱的地方和住的地方,左侧是男子,右侧是女子,咱们这里条件有限,新来的学徒都是十几个人住一间,一会儿我会和他们打好招呼,也有跟你们一样新来不久的学徒,你们就各自熟悉吧。” “好好好,明白了,”袁今夏应着,“长生哥安排得甚是周到,您放心,我们一定和师兄师姐们好好相处。” 长生看着袁今夏笑了,说道,“小姑娘嘴还挺甜,多大了?” “今年十七了,我十三哥二十二,我们都很勤快的。” “好,到了,你们先去洗漱,我去饭堂打个招呼,一会儿你们出来便直接去用饭吧,我就不相陪了,用过饭之后,便去那边找我,”长生用手向右侧方向指了一下,“我在那边等你们,带你们熟悉一下。” “好的,就有劳长生哥了。” 长生走后,陆绎磨蹭着不肯往里走。袁今夏使劲拽了陆绎的胳膊才将人拖进去,见里面没人,便小声说道,“大人,您干什么呀?咱们都混进来了,这可是大好机会。” 陆绎将胳膊抽出来,说道,“不就是查线索吗?也无须如此麻烦,回头我让岑福来探一下就知道了,咱们走吧,”说罢扭头就往外走。 “哎,大人,您去哪里呀?”袁今夏紧走几步伸双臂拦住陆绎,“是,您派岑校尉来,他不管是偷听偷看还是动用武力手段,也许能得到想要的消息,可那不是上上策,也只能了解到表面而已,若想挖出十年前的旧案与周显已之案是否有关联,还须近距离接触才能获知,大人您就听我的,留下来,可好?” 陆绎有些不耐烦,向四周扫了一眼,满眼的嫌弃。 袁今夏从陆绎眼神中读明白了一切,歪着脑袋笑道,“大人,您就当自己是天上的神仙,下界来体验民情可好?” 陆绎没好气地说道,“神仙不食人间烟火,可否?” “只要您不觉得饿,不觉得亏了自己,可以不吃啊,我不强迫您,到时候我就跟他们说你坏了肚子,要空几日方才会好。” “这是什么道理呀?” “我娘说的,若是坏了肚子,那便吃什么拉什么,根本留不住,可肚子里若是空了,什么都没有,自然不会再……” 陆绎皱着眉头摆了摆手,“算了,别说了。” 袁今夏咯咯笑道,“大人,请洗漱吧。” 陆绎不情不愿地走到洗漱的池子旁边,打了水,只简单冲了一下手。 袁今夏也只洗了手,又将散落的头发拢了拢,重新盘好了发髻。扭头看向陆绎,笑道,“大人也把头发梳理一下吧,现在不必再装逃难的可怜样儿了。” 陆绎“哼”了一声,三下五除二整理完毕,又拍了拍衣衫,那些泥巴早已干了,使劲一拍便掉了一地的灰尘,遂又抬眼幽怨地看了袁今夏一眼。 袁今夏目睹陆绎的这一番动作,暗道,“他自己会梳理头发,还梳得如此整齐,看来平日里并不娇惯,”正想着,见陆绎看向自己的目光,一时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小声道,“大人,您这眼神卑职可是第一次见识。” 陆绎不想理会袁今夏,径直向外走。袁今夏跟上去,说道,“十三哥,咱们去吃饭吧。”饭菜甚是简单,袁今夏快速吃了一碗,陆绎果真一口没动,袁今夏觉得扔了可惜,便端端正正地放了回去,尴尬地笑道,“我十三哥肚子有些不舒服,他一口没吃,真的,没碰,干净的,浪费了可惜,您收回去吧。” 大师傅也不看袁今夏,伸手接了过去,一声没有,许是平日里伺候一大群人惯了。 两人走出饭堂,陆绎扭头瞄见了长生说的住的地方,一想到他说的十几人同住一屋,便又是一脸嫌弃,说道,“晚上我要回官驿。” “哎哟,您别……”袁今夏吓得忙向四处看了几眼,压低声音说道,“大人,您就别再任性了,那岂不是露馅了吗?再说,在这里,您是陆十三,不是什么陆大人。” 见陆绎不应声,也没有妥协的意思,便又劝道,“大人就将就几日吧,卑职向您保证,会尽快查到线索,不会让您在此待很久的。” “你最好说话算话,”陆绎委屈地语气像极了一个小孩子。 袁今夏见状,暗道,“总算哄好了,大人有时候也不像个大人,”遂又说道,“十三哥,我们去找长生哥吧?” “嗯,”陆绎的声音极轻,带着些许的不情愿。 两人找到长生。长生放下手中的活儿,向两人瞥了一眼,心中有些吃惊,又仔细看了几眼,暗道,“两人相貌竟然如此出色,怎的会沦落到这里?” 但也只是一转念而已,遂平静地说道,“走吧,带你们熟悉一下这里,”不待两人应声,便往前走去。 “这里是戏台,平日里,能登台的角儿在此练唱、走台,旁边是排练区,是供新来的学徒训练之所,后面是休息区域,有茶水点心,不过也不是每个人都能享用的。” 袁今夏急忙笑道,“是,是,我们明白。” “再往后是化妆区域,紧挨着的便是库房了。” 袁今夏说道,“咱们这园子还挺大的,”见长生没应声,便又问道,“长生哥,您在这里多少年了?” 长生并不想多说,简单回了句,“我从七八岁时便跟在班主身边。” 袁今夏与陆绎对视了一眼,两人互相从对方眼中读懂了,“这个长生十年前也在春喜班,那他定是了解很多情况。” “我和我大表哥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以后还请长生哥多指教才是,”袁今夏开始没话找话了,见长生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又问道,“长生哥,咱们园子有没有什么忌讳的?您可以指点我们一二,免得我们冲撞了班主或者其他师兄师姐。” “没有,班主人很好,这里的人也极好相处,”长生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对了,你们跟我来,”带着两人往前走了一段,拐了一个弯,指着一处月亮门说道,“你们只记得,那里不许去,更不许打听。” 那月亮门上了锁,锁上却并未生锈。袁今夏好奇地问道,“长生哥,那里是什么呀?” 长生瞥了袁今夏一眼,见袁今夏脸上带笑,便回了一句,“只是一处废弃的园子,别打听了,听我的话就是了。” “您放心,我们绝不踏足半步,也不打听。” “好,今日也晚了,明日一早吃过饭,你们便自行去化妆,准备一出戏。” “准备一出戏?长生哥,这是何意啊?” “班主一向对新来的学徒要求严格,初来乍到,都要考查一番,他能将你们带来,说明已知晓你们有些功底,若是你们表现得出彩,说不定很快就能登台演出了,那便有工钱赚了,否则要静下心来学上几个月,除了供吃供住,是不发一文钱的。” “啊,这样啊,懂,懂了,谢谢长生哥关照,还给我们讲了这么多, 我和我十三哥一定好好练习,不辜负班主和长生哥的教诲。” 长生离开后,陆绎看向袁今夏,问道,“演够了?” “这才哪到哪啊?”袁今夏大大咧咧地说道,目光一边四处扫着,一边说道,“十三哥,明日咱们便唱一出白蛇传吧?” 陆绎越发地无奈,说道,“你唱吧,”抬脚便走。 “不是,十三哥,你得配合我,那白蛇传里讲的可有两条蛇,我都想好了,十三哥扮相肯定好,你就来那白素贞,我来小青,如何?”袁今夏又要跟上陆绎的步子,又要喋喋不休,整个人显得有些急乎乎的。 陆绎轻叹了一声,将步子放慢了些,问道,“你可会吹唇语?” “会呀,十三哥问这个做什么?” 陆绎说道,“明日之事再说,这里虽是戏班子,但里面的人也定是鱼龙混杂,晚间注意些,若遇到什么,便吹唇语,一声长的,表示有危险出现,一长一短表示特别危急。” 袁今夏看着陆绎,暗道,“大人这是关心我么?” 陆绎见袁今夏没应声,遂扭了头看,两人目光相对,只是一瞬间,陆绎便快速将目光移开了,问道,“听清了么?” 袁今夏开心地笑道,“听清了,十三哥。” “好,去吧,”陆绎眼看着袁今夏走了进去,才转身往男子住的地方走去。 第145章 开始彼此惦念 袁今夏很快就与那些女学徒们打成一片,一起嘻嘻哈哈说笑打闹。 陆绎却显得格外不合群,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那些男学徒开始时还私下议论,后来干脆将陆绎当成了空气,大家各干各的,直到熄了油灯,陆绎依旧在角落里坐着,不一会儿此起伏的呼噜声便响起来了。 袁今夏表面上与大家说笑,心里却一直在盘算着,“长生说那个上了锁的地方是一处废弃的园子,废弃的园子为何要上锁?定是有些缘故,不行,我得想办法去探个究竟,”想罢便捂着肚子“哎哟哎哟~”地叫了几声,见大家都看向了自己,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好像肚子坏了。” “今夏,要不要紧啊?这天都黑了,可不好请郎中了。” “没事,没事,就是几日没吃东西,肚子里突然有了油水,一时受不住,我去方便方便,”袁今夏说着便起身捂着肚子,弯着腰,一副难受的样子,要往外走。 “今夏,我们还是陪你去吧,”有两个女学徒倒是好心,立刻披上了外衣,也准备起身。 “不用,不用,你们先睡,我一会儿就回来,再说了,这种事情怎么好折腾你们陪着,”袁今夏怕大家过于热情,连忙紧走几步出了门,又回身将门关严实了。 陆绎忍了好一会儿,听见呼噜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浓,便悄悄起了身推门走了出来,一闪身,便迅速融入了夜色当中。 袁今夏顺着学徒房间一直向前走,转了一个弯,便见有一处独立的三间正房,暗道,“这一处应该是班主的住处了,房间里还亮着,这么晚了还没休息?算了,不管他了,先去那处废弃的园子看看,”想罢刚要迈步离开,班主的房间突然暗了下来,紧接着房门一响,一个人闪了出来。 袁今夏急忙蹲下去,躲在柱子后偷瞧着,“是班主?右手提着灯笼,左手拎着一个篮子,这么晚了他要干什么去?”遂远远地跟在了班主身后。 班主拐了几个弯,来到那处月亮门附近,先是向四下里看了几回,才放下篮子,将灯笼交到左手,右手从腰间摸索了一会儿。袁今夏听得钥匙声响,悄悄探了头出来一瞧,“原来班主有那废园子的钥匙,大晚上的,他来这里干什么?长生说不允许靠近这里,那班主为何能进去?难道规矩是班主定的?只有他才能进得?这可就更怪了,看来今晚会有些收获,哪怕与案子无关,探听些班主的奇闻也好啊,兴许还会有艳遇呢,哈哈,”袁今夏心里暗笑,待班主进去了一会儿,才悄悄探了身出来,迅速走到月亮门附近,轻轻推开门,探头听了一会儿,才闪身进去。 这处废园子很大,班主走了很远,拐了几个弯,才在一处开阔的地方停了下来。袁今夏躲在树后仔细瞧着,“原来前面是一处废弃的湖,湖水已经干涸,北面是一个台子,黑夜中看不太清楚到底作何用的,周围便是树木杂草,此处应是常年无人经管,杂草都高过她的个头儿了。 袁今夏扒开杂草,又向前蹭近了一些。 班主将灯笼放在一边,蹲下身,从篮中取了四个碟子摆放在地上,又取了些瓜果馒头之类的放在碟中,袁今夏看得有些毛骨悚然,暗道,“班主的举动怎么像是在祭拜过世之人啊?” 班主又从篮中取了一个香灰缸,放好,取了三炷香插在上面,又拿了火钳子点燃了。袁今夏确定了,真的是来祭拜过世之人的,暗道,“这里也没有什么坟啊,碑啊,他在祭拜谁?” 班主又从篮中取了一个花盆出来也摆放在地上,准备好一切,便站了起来,冲那湖的方向拜了三拜,停顿了半晌,先是叹了一声,继而开始念念有词。 袁今夏离得稍远些,听不清班主在说什么,将头用力向前探着,先是歪了头将左耳朵靠前,片刻后又将脑袋扭过来,换成右耳朵在前,“哎呀什么也听不清啊,”袁今夏急得不行,暗道,“我若再靠近些,说不定就会被他发现,怎么办?不管了,发现了再说,”遂用手扒开杂草,脚下开始慢慢移动。刚到最近的一棵树后,却听得“咣啷”一声响起。 袁今夏吓得一缩脚,暗道,“坏了,不知踢到了什么,但愿班主听不见,听不见……”微微探了头去看,见那班主正回头向这边张望,忙缩回了头,“他要过来了,怎么办?怎么办?若是动起手来,万一打不过他呢?天呐,大人曾告诉我若有危险,便吹唇语召唤他,可现在,远水解不了近渴啊,大人啊,您在哪里啊?”袁今夏有些后悔了,此时脚步声却越来越近了。 “喵呜~”暗夜里突然一声猫叫,紧接着一道黑影迅速划过…… 袁今夏吓得一哆嗦。班主也吓了一大跳,自言自语道,“原来是只野猫。” 暗夜里遇见猫,绝非祥兆,班主匆匆返回身,拎了篮子和灯笼顺原路走了。袁今夏不敢动,直到脚步声远了,听不清了,才长长呼了一口气,慢慢扒开杂草,从树后转了出来。 待走到近前,才发现,那花盆里是一株兰花,纳闷道,“他祭拜过世之人,带一盆兰花做什么?”再仔细察看,却并未发现其它可疑之物,便有些失落,自言自语道,“大半夜的,白白浪费了。” “谁说浪费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袁今夏吓得“扑愣”一下转回身,待借着月光看清来人面孔后,惊喜地唤道,“大人,怎么是您啊?” “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那您……您是什么时候来的?” “你进来的时候,我就来了。” “大人莫不是也怀疑这个废弃的园子有问题?” “很奇怪么?” “不奇怪,不奇怪,嘿嘿,大人这么聪明,当然会想得到,只是白日里大人为何不与卑职明说呢?咱们也好搭个伴儿,您瞧这黑咕隆咚的,怪吓人的。” “你还说?我是怎么告诉你的?遇到危险了为何不吹唇语?” “离得太远了嘛,即便我召唤了,大人一时又赶不到,不定急成什么样呢,所以我就……” “你倒很会为别人考虑,”陆绎怒气丝毫不减,“刚才若不是我抛了衣物出去为你挡着,恐怕你早已被那班主发现了。” “原来刚刚是大人,卑职还以为是只野猫。” “去捡回来,”陆绎是命令的口气。 “捡……捡什么?” “衣服啊,”陆绎向自己身上扫了一眼。袁今夏此时才看清,原来陆绎只穿着里衣,便立刻闭上了眼睛,说道,“是是是,卑职这就去,”遂闭着眼睛绕过陆绎,才一溜烟跑了起来,捡了衣服后才后知后觉,“原来是大人仿了猫叫,又将衣服卷成一团,用内力抛了出去,我还以为是只野猫,倒是将那班主也骗过去了。” “大人,给,”袁今夏侧着身子,不看陆绎,将手中的衣服递了过来。 陆绎穿好衣服,才说道,“功夫不行啊,以后要练练。” “啊?大人您说什么?”袁今夏一时没明白过来,好奇地盯着陆绎。 “班主祭拜的是他的一位故人,他唤这位故人叫云遮月,”陆绎刚说出来一句,袁今夏便明白了,开心地笑道,“原来大人都听清了,他还说了什么呢?这个云遮月又是谁呢?” “他说许多年来,一直心存愧疚,若不是他逼迫,他也不会置他于死地,”陆绎这般绕嘴说出来,袁今夏却也听懂了,说道,“这么说,这个班主曾经杀过人,杀的人叫云遮月?” 陆绎点头,“大约是吧。” “这个云遮月会不会是谢宵说的那个台柱子?” “谢宵?袁捕快是时时刻刻都忘不了谢少帮主吗?”陆绎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袁今夏不明白陆绎的态度为何突然变了,便说道,“哪有?卑职就是想起来此前谢……不是,那个孟海也提过这件事,大人,会不会是他们说的那个台柱子?如果是,那这个班主就可疑得很了。” 陆绎见袁今夏避开了谢宵,便也不再计较,语气又变了回来,说道,“找个机会好好探查一下,今日太晚了,什么也看不清,先回去吧。” 袁今夏跟在陆绎身侧,边走边说道,“大人,卑职是借口坏了肚子出来的,您呢?您是寻的什么借口?” 陆绎扭头看了一眼袁今夏,颇为自负地说道,“我为何要找借口?” “大人屋里也有十几个人呢,您大半夜的就这样出来了,不怕他们怀疑?” “他们如何关我何事?” “大人,咱们还要待上几日呢,您这样不合群,会露馅儿的。” “把你扔到一群打着呼噜的人中间,你会怎样?” 袁今夏一听便明白了,立刻难过起来,嘟囔着说道,“大人,都是卑职不好,想了这么一个馊主意,让大人跟着受苦了。” 陆绎见状,便说道,“谁说的?若不是袁捕快的主意,今晚岂能有此收获?” “那今晚大人回去怎么办?” “无事,”陆绎说得云淡风轻,见袁今夏仍旧嘟囔着自责,便问道,“交待给杨岳的事,明日应该办好了,约摸晌午他会来此,你们怎么接触?” “这个大人放心,我们六扇门有独门暗记的,大杨会依暗记将纸条藏起来,我寻个借口出去取了来便是。” “好。” “大人,我有些不明白,您让大杨去向上官曦打探翟兰叶的喜好有何用?” “一个人的喜好往往与她的言行是一致的,有些时候就算是撒了谎也早晚会露出马脚。” “大人是觉察到了什么吗?” “此事明日再说。” 两人说着便已走到了那月亮门附近。袁今夏忽地想起一事,连连说道,“坏了,坏了。” “怎么了?一惊一乍的。” “大人,班主出去了,定会将门再次锁上,咱们出不去了,怎么办?” “袁捕快,是你出不去了吧?” “啊?”袁今夏还未来得及细反应,便觉得腰身被一只有力的手挽住,紧跟着整个人腾空而起,瞬间的功夫人便已落地。 “大人好功夫!”袁今夏惊魂未定,犹自夸了起来。 “好了,别出声了,暗夜里声音会传得很远,”陆绎小声叮嘱道,“我将你送过去,记住我曾经说过的话。” 袁今夏使劲点点头。 这一夜,陆绎便在门外坐着,直到天亮时才进了屋,又寻了个角落坐下,闭上眼睛,假装睡着。 这一夜,袁今夏爬上大通铺,挤在众人中间,心里惦着陆绎是否能安睡,过了很久才入睡。 第146章 郎艳独绝 “今夏,你好了?” “好了,好了,让你们跟着担心了。” “昨夜你很晚都没有回来,我们都担心死了。” “没事,嘿嘿,肚子不舒服,怕来回折腾,也扰你们休息,就在外面多待了会儿,好了才回来。” “一起去洗漱吧,你今日还要接受班主考核呢。” “师姐,接受考核,很严的么?若是我唱得不好,会怎样?” “也不会怎样,练呗,只是比别人登台会晚一些,没有工钱。” “没有工钱,你们都不在意的么?” “管吃,管住,还想怎样?总比在外面冻死饿死的强。” “这样啊,是是是,我也是这么想的。” 大家一边说着话一边走了出来,袁今夏扭头问道,“师姐们,洗漱完要先吃饭的对吧?我这昨夜坏肚子,都……出去了,有点儿饿了,”袁今夏兀自说着,却见所有的人的目光都似呆滞了一般盯着一个方向,遂也顺着大家的目光看了过去。 原来是陆绎负着手站在前面路口。 “这是谁呀?好俊俏啊!” “以前从未见过,是新来的吧?这样貌、这身材,都是万里挑一的。” “咱们戏里唱的貌似潘安,就是这样子吧?” 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着。袁今夏在一边听着得意洋洋,听了半晌才悠悠地说道,“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今夏,你还挺有文采的嘛,” “那是!”袁今夏极为傲娇,微微仰起脸,冲陆绎挑了一下眉毛。 那些女子见状,便齐声问道,“你可是识得他?” 袁今夏伸手向陆绎站着的方向比划了一下,说道,“陆十三,我大表哥。” “真的?” “如假包换。” 那些女子又开始叽叽喳喳,“这就好办了。” “什么意思?” “有今夏呢,想要接触他还不简单?” “你说的是啊,走走走,咱们先去洗漱吧,耽误了练工,班主要责怪的。” 众人从陆绎身旁经过时,皆有意无意瞟了一眼,遂都又掩面笑着离开了。 袁今夏走在最后,见众人走远了,才笑道,“十三哥,被围观的感觉如何啊?” 陆绎嗔道,“又胡说什么?” 袁今夏嘴上说着,目光却盯在了陆绎脸上。 “看什么呢?” “昨夜没有休息好么?” “无妨,走吧。” 见又有人陆续走出来,袁今夏便提高了些声音说道,“十三哥,我们去准备吧,”遂又小声问道,“大人真的一点儿饭都不吃的吗?” 陆绎听罢双眉微微蹙起,没说话。 袁今夏又小声劝道,“还挺干净的,虽然简单,味道还可以,能入口的。” “好!” 陆绎只答了一个字,袁今夏也很开心了,暗道,“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大人也是凡人之躯,自是逃不过这个规律,答应吃饭就好,否则在这里饿上几日,回去岑福和岑寿还不拍死我啊?” 袁今夏倒是吃得畅快,陆绎只喝了一碗粥。袁今夏也不再相劝,两人出来后便径直去寻长生,远远地见到长生正在与一人说话。 袁今夏小声道,“大人,是班主。” “嗯。” 见陆绎又只是嗯了一声,袁今夏便又小声说道,“一会儿班主要考验咱们的基本功,大人只管张嘴唱便是,唱好了可就有工钱了。” 陆绎扭头看向袁今夏,见小姑娘笑嘻嘻地模样,便也调侃道,“我看你对捕快的差事也没什么兴趣了,不如就留下来唱戏吧。” “那怎么行?唱戏哪有大人给的俸禄多,”袁今夏说罢,突然提高了声音,带着一脸的笑意,“班主早上好啊,长生哥也早啊。” 陆绎只得也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班主看向两人时,一下子便愣住了,昨日因两人打扮成逃难的模样,头发散乱,遮住了半张脸,今日再看时,却有些认不得两人了,暗暗狐疑道,“这两人自称是逃难来此的表兄妹,可现在怎么看都不像,只一夜的功夫,就变得气质超群,这等样貌别说平日里极少看到,尤其这个陆十三,他的眼神……” 袁今夏见班主神态,知道他有所猜测,便又笑道,“班主,我们都准备好了,就唱一段白蛇传,小青力劝白素贞回青城山,您看怎么样?” 班主回过神来,说道,“好,”又冲长生说道,“带他们找两套行头,你来监唱吧。” 长生有些纳闷,问道,“班主,您不亲自查验了?” “我还有事,”班主说罢也不看三人,转身便离开了。 长生愣了一下,暗道,“怪了,每次有新学徒来,班主都要亲自验看,今日是怎么了?”虽然有些想不通,却仍旧冲两人说道,“去库房里挑两套行头扮上吧,我在这里等你们。” “好,”袁今夏碰了碰陆绎,“我们走吧,大表哥。” 陆绎极不情愿地跟着袁今夏来到库房。袁今夏开始挑挑拣拣,不一会儿便找好了两套行头,拿了一套递给陆绎,小声道,“大人,穿上吧。” 陆绎向后退了一步,一副嫌弃的眼神。 “大人,就穿一次,您不穿这戏还怎么唱啊?” 陆绎十分抗拒,将头扭转开。 袁今夏见状,便开始自行穿搭起来,完毕后,走到陆绎身前,亮了一个相,笑嘻嘻地问道,“怎么样?” 陆绎只瞄了一眼,便又将头转了一个方向。 “大人不配合呀,怎么办?”袁今夏转了转眼珠,拿起戏服又转到陆绎身前,说道,“大人,卑职保证就这一回,您就把它往身上一套,其它您都不用管,有我呢。” 陆绎又转了一个方向,还顺势翻了一个白眼。袁今夏有些哭笑不得,暗道,“大人这个样子越发的像小孩子了,”便也跟着再次转到陆绎眼前,笑道,“您若不配合卑职,那昨夜咱们发现的线索可就查不下去了,若是这样离开,班主定会起疑,以后想要再查可就难了。” 陆绎说道,“我有的是办法。” “哎呀大人,什么办法那也要费心思的,还有时间啊,哪有现在趁热打铁来得快?您说是不?”袁今夏见陆绎没说话,便又说道,“大人~听话好不好?” 陆绎颇为诧异地看了一眼袁今夏,轻叹了一声,将两只胳膊伸了出来。 袁今夏喜笑颜开,赶紧将戏服往陆绎身上套,片刻后,说道,“好了,”又歪着头瞧了瞧,笑道,“大人的扮相真好看,可比那些白素贞好看多了。” 陆绎又翻了一个白眼。 “大人,卑职选的这段戏,不长,主要是小青来唱,白素贞只有一句,我给您大概说一遍,一会您只管配合卑职就行,”袁今夏说罢,将唱词和走位说了一通,又问道,“大人可记住了?” 陆绎叹了一口气,没说话。 “走吧,十三哥,我们唱戏去,”袁今夏伸手拉了陆绎的袖子,那袖子着实宽大得很,两人便一前一后走了出来。阳光一照,有些刺眼,陆绎眯了眯眼,不由得又重重叹了一声。 袁今夏暗自发笑,“这可能是大人这一生中感觉最黑暗的时刻了吧?” 长生是个少言寡语的人,只示意了一下,让两人开始。 袁今夏亮了个相,便悠悠地唱了起来。陆绎有些惊异,扭头看去,见小姑娘扮相和唱相还真像那么回事儿,暗道,“她竟然真的会唱戏,嗓子不错。”正想着呢,袁今夏便停了,陆绎纳闷,“怎么不唱了?”再次扭头看时,与袁今夏的目光正对上。袁今夏不停地挤着眼睛,陆绎想到刚刚小姑娘对自己说的戏,这是该自己唱了,便假装看不见,将头扭向一旁。 袁今夏无奈,碍于长生在下面看着,便收了姿势,有些尴尬地笑道,“长生哥,我大表哥记性不太好,他可能一时忘词了,没事,没事,我们再重新来一遍。” 陆绎颇为不屑,暗道,“记性不好?亏你说得出。” 袁今夏便又唱了一遍,唱罢再次看向陆绎,见陆绎仍旧纹丝不动,便向陆绎身前凑近了些,咬着牙挤出几个字来,“大人,该您了。” 陆绎面无表情。 “嘿,嘿嘿……那个,”袁今夏见长生的神情已经颇为疑惑了,便笑道,“长生哥,你知道的,我们逃难来此,一路上受尽了苦头,我大表哥路上还生病了,发烧了好几日呢,可能是脑子烧坏了,不太好使了,没事,我过后帮他补补,今日这出戏我一个人也能唱,”说罢又摆了姿势咿咿呀呀唱了起来。 陆绎听袁今夏说自己脑子烧坏了,心中有气,又不能发作,只好忍着。 袁今夏再次唱时,便将白素贞的唱词也一并唱了,还故意转到陆绎身前,拉起陆绎胳膊,唱道,“不如我们一起回青城山吧?”陆绎只觉得眼前一个笑靥如花的小姑娘不停地在转,一时看呆了。 袁今夏见陆绎神态,又瞟了一眼长生,遂小声提醒道,“大人,戏唱完了,我要松手了。” 陆绎一怔,急忙收敛了眼神,又变得严肃起来。 长生拍了巴掌叫好,说道,“不赖不赖,今夏这出戏唱得好,陆十三,你可要加油了。” 不远处的拐角,有一双眼睛一直盯着三人。 袁今夏走下戏台,笑道,“多亏有长生哥您照应,以后我们会好好练习的。” “好,再练练,有希望早日登台的。” “对了,长生哥,您在春喜班十多年了,我跟您打听个事儿呗?” 角落里那双眼睛眯了一下。 “何事?” “我听说,咱们春喜班有一出戏叫《十三香》,当年可是红极一时的,不知现在还唱么?” 角落里的那双眼睛骤然紧绷了起来。 长生一听“十三香”三个字,神情立刻紧张起来,回头回脑看了半晌,才说道,“你们刚来,只管练好戏便罢,不关你们的事情少打听,”说完便抬脚走了,走了几步后又回头说道,“将行头收好放回去,跟他们一起去排练吧。” 角落里那双眼睛倏地消失了。 袁今夏叫道,“长生哥您先别走,我还有一件事要求您。” “还有何事?” “是这样的,昨日我们是在路上遇见班主的,便直接跟班主来到了这里,在此之前是一个好心的村民免费收留我们住在他们家柴房的,我们就这样不声不响地走了,不太好,所以如果长生哥允许的话,我们想回去谢谢人家。” “好,这个我可以做主,你们去吧,不过咱们规矩严,今日天黑之前务必要回来。” “好,谢谢长生哥。” 两人离开春喜班,刚走出没多远,袁今夏便看见了杨岳留下来的暗记,说道,“大人,大杨没有留字条,而是在前边等我们,”见陆绎没有应声,便又问道,“大人还在恼卑职么?”陆绎还是没有应声,袁今夏便歪着头看向陆绎,见陆绎的目光看向了左侧,便也探头去看,“阆苑?” “你不觉得这里很熟悉么?” 袁今夏回头看了看,又瞧了瞧门匾上的“阆苑”二字,恍然大悟,“大人,昨夜我们进入的废园子便是这个阆苑。” 陆绎点头,“此处原来也应该是一个戏班子,且规模较大。” “大人怎的知道?” 陆绎淡淡地回道,“看名字。” “大人真有学问,看名字便能猜测出来,厉害!”袁今夏时刻不忘哄陆绎开心。 陆绎瞧了瞧身边的小姑娘,说道,“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袁今夏笑道,“是啊,是我早上时说的,大人重复出来是何用意啊?” “袁捕快不是一向说自己不喜读书么?” “我读书是有选择性的,也并非一无是处了,嘿,嘿嘿……” “选择性?”陆绎颇为纳闷,刚要继续问,便听到杨岳的声音传来,“陆大人,今夏,你们来了。” 陆绎点了点头。袁今夏忙问道,“大杨,有什么重要的消息么?” 杨岳点头,说道,“我今日一大早便去了乌安帮,与谢伯伯说过话,恰巧遇见了谢宵和上官曦,闲聊中,上官堂主似乎并不愿意过多透露翟兰叶的消息,她只说翟兰叶喜爱兰花,也喜弹琴和女红,其它便再不肯说了,倒是谢宵说得多一些,他说日前见到你,还请你听戏来着,说你不知为何突然离开了,他话都没有说完。” 陆绎听到翟兰叶喜爱兰花时,眼睛眯了一下。 袁今夏问道,“他还有什么话?” 陆绎蹙眉,神情有些暗沉。 “他说那日请你听戏的地方,你还夸很大,很好,其实你不知道的是,要是在十年前的扬州,在阆苑听戏,那才叫绝呢,他还说有功夫还要请你听戏。” “这个以后再说,大杨,你刚才说谢宵提到了阆苑?”袁今夏边说边回头看了一眼陆绎。 “对,是阆苑,我刚刚沿路留暗记时,也经过了一处叫阆苑的地方,只不过大门紧闭,不知是不是谢宵说的那个。” 袁今夏略一思忖,又问道,“还有其它的吗?” 杨岳边说着,“没有了,”边将手中的包裹递给袁今夏。 “这是什么?” “这是岑校尉让我带来的,他说陆大人在外面定是不习惯,让我带了些吃的喝的。” 袁今夏笑嘻嘻地看着陆绎说道,“还是岑校尉了解大人。” 陆绎唇角挂笑,冲杨岳说道,“好,你先回吧。” 杨岳离开。袁今夏说道,“大人,看来咱们要探一探这个阆苑了。” “好!” 第147章 你最好记住你说过的话 “大人,您吃好了?” “嗯!” “吃饱了?” “嗯!” “那……”袁今夏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酝酿了一下,“大……” “打住!”陆绎将手里的油纸包卷了几下,扔到一旁,“袁捕快若是有事就直说,没事的话,可以闭嘴了,”陆绎说罢站起身,径直向阆苑走去。 “大大大大人,您别走那么快呀,等等我,”袁今夏嬉皮笑脸地追上陆绎,说道,“卑职的意思是,您刚刚吃饱喝足,要不要歇一歇呢?” “是袁捕快自己想歇息吧?” “没有,”袁今夏笑得极为灿烂,“岑校尉对大人真是贴心,卑职都跟着沾光了,就是……大人以前从未在路边用过饭吧?有没有觉得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 “吃饭不过就是填饱肚子而已,”陆绎话音一落,两人便已走到阆苑门口,大门虽然有些破旧,却紧闭着,还上了锁。 “大人,阆苑与戏班子相邻,从昨夜班主的行为举止,卑职猜测这个阆苑应是他买下来了,可让人不解的是,他买这么一处破烂宅子干什么呢?又不作戏班用,也不作家宅用,总不会单单就是为了祭奠那个什么云遮月吧?那他大可以光明正大的给他立个碑,修个坟,为何要三更半夜鬼鬼祟祟的去祭拜呢?” 陆绎扭头看了看袁今夏,神情略带嫌弃地说道,“袁捕快,你若是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嘿,嘿嘿……我就知道,以大人的聪明才智早看出这些来了,”袁今夏尴尬地笑了几声,将两只胳膊举了起来,“大人,您还要受累些。” 陆绎强忍着笑,故意说道,“刚刚吃饱了,不适宜剧烈活动。” “那大人也总要蹦进去的,也……不差我一个了,嘿嘿嘿……”袁今夏一脸讨好的笑,心里却暗道,“以前抓贼也没这么麻烦,这次下江南总要飞来飞去的,早知道我就好好练习轻功了,省得又要被他嘲笑又要求着他,哼!” 陆绎似乎猜出了袁今夏的心思,看了看高高的围墙和大门,又继续调侃道,“袁捕快刚刚不是也吃饱了吗?应该有的是力气。” “那个……大人,这不是那个……吃饱了,身体太重了,也不知怎么回事,就忽然蹦不起来了,”袁今夏说罢笑嘻嘻地原地蹦了几下。 陆绎见小姑娘的举动甚是可爱,忍不住想笑,唇角微微翘了起来,突然一伸胳膊搂住袁今夏的腰,纵身一跃,两人便稳稳落在院中了。 “谢谢大人,就是太突然了,吓卑职一跳,”袁今夏心里暗喜,“大人好像和以前不同了些,不再总是冷着脸,也能说玩笑话了,就是不那么自然,这架子就非得端着么?”想着便歪头去看陆绎。 “袁捕快,我们是来查案的,不是来看人的。” “我没看人啊,”袁今夏笑得贼兮兮的,大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 陆绎被气到,扭头瞪着小姑娘,刚要说话,袁今夏便又说道,“大人没看我又怎么知道我在看大人?” “懒得理你,”陆绎的语气极为温和,脚下却突然加快了。 “大人等等我,”袁今夏一边小跑追着陆绎,一边自言自语道,“这都没生气?语气还这般柔和,哈哈,这可不像是陆阎王了,一会儿再试试他。” “袁捕快,有这功夫,你还是将心思用在正地方,今日若查不出什么来,一并受罚。” “又变成陆阎王了,罚,就知道罚我,”袁今夏嘟囔着,绕过脚下一处杂草丛。 “查出来也要受罚。” 陆绎的声音又传了过来,袁今夏顾不得脚下磕磕绊绊,紧跑几步追上陆绎,问道,“为何查到了也要受罚?大人不能出尔反尔,朝令夕改。” 陆绎突然停下来,袁今夏一头撞在陆绎后背上,边揉着脑袋边说道,“大人,您又……” “你不觉得这里的布局有些熟悉吗?” “啊?”袁今夏向四处看了看,沿着左边一条路跑过去看了看,又跑回来沿右边的路走了一段,才又回到陆绎身边,说道,“大人说得对,这里的布局与现在这个戏班子极为相似,只是地方更大了些,多了这个湖和赏花台,从这里分成左右两条路,往左走应是当年伶人生活起居的地方,往右走是唱戏的台子,化妆的地方和库房,亭台后面便是平日里排练的地方,看来大人一开始的猜测便是对的,这里应该是当年春喜班所在之地。” “我们先去这边看看。” “大人,那肯定什么都没有的,您想啊,当年春喜班出了命案,官府查案,定是要来勘察现场的,有用之物自然都收走了,再者后来春喜班便搬离了扬州,那离开之时每个人也都会将重要的和随身之物带走。” 陆绎脚下没停,说道,“你不是也说了?会将重要的和随身之物带走。” “大人的意思是,那些不重要的东西会留下来?对呀,有时候还真就是在废弃之物中能发现一些线索,”袁今夏追上陆绎,继续说道,“大人,您是怀疑当年春喜班的命案,凶手是他们自己人?” “嗯!” “大人为何会有这样的判断?这可都是十年前的旧事了。” 陆绎回头看着袁今夏,问道,“你不是看过十年前的卷宗么?” “看过呀,卷宗对整个排查过程以及问讯过程都记录得很详细,可当时没有追查出凶手,后来便成了悬案,不了了之了。卑职仔细研究过,似乎看不出有关凶手的线索来。” “当年被询问的有数人,其中一个人叫赖春生,你可记得?” 袁今夏略回忆了下,说道,“好像有这个名字,这个姓好像很……”突然想起来什么,惊呼道,“班主姓赖,会不会就是他?” 陆绎没有回答,又问道,“死者是当年春喜班的台柱子,卷宗上记录的是什么名字?” “赵九儿,对,就是这个名字,”袁今夏斩钉截铁的说道。 “卷宗上记录的都是他们当时真实的名字,但是在戏班子里,如果成了角儿,一般都会取个艺名。” “大人如何懂得这些?”袁今夏好奇地问道,“您不是不爱听戏的么?” “不听戏未必不懂戏,袁捕快倒是会唱戏,就是有时候浮躁了些,唱出来的,只能听听而已,却品不出什么来。” 袁今夏见陆绎又开始奚落自己,便翻了个白眼,嘟囔道,“不过是为了查案嘛,听听不就得了?挑什么挑?” 陆绎扭头,目光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袁今夏忙陪着笑脸说道,“卑职的意思是,大人说得对极了,凡事要做就做好,卑职一定向大人好好学习。” “我问你,卷宗既是看过了,为何许多细节,你没记住?” “还有什么?”袁今夏被陆绎问得懵住了。 陆绎停下脚步,说道,“袁捕快,我看你这脑子也快生锈了。” “大人,您什么意思嘛?” “案子是成了悬案,可死人不能总停在府衙的停尸间吧?” 袁今夏猛地记起来,一拍脑袋,说道,“对呀,卷宗上写了着,官府准备处理赵九儿的尸体,却被春喜班的赖春生要走了,这个赖春生似乎与死者的关系很好,大人,如果这个赖春生就是现在春喜班的班主,那个赵九儿就是他半夜祭拜的云遮月,那是不是可以合理怀疑赖春生是凶手?” “找到证据再说吧。” “有一些是很好证实的,要想知道这个赖班主的名字,问一问长生就知道了,至于云遮月是不是当年的台柱子,是不是就是当年的死者赵九儿,长生肯定也知道,只不过看他那遮遮掩掩的样子恐怕是不能告诉咱们的。” “这好办,不过是十年前的事情,扬州爱听戏的人多了,找一些上了年纪的人一打听便知晓了。” “对呀,谢宵这么爱听戏,会不会是受他爹谢帮主的影响呢?”袁今夏自言自语着,并未注意陆绎的神情变化,“大人,我与大杨约好的,明日辰时他还会来,到时候我就再寻个借口出来,让大杨去查证一番,”袁今夏兀自说着,一抬头见陆绎正盯着自己,目光带了些寒意,便愣了一下,问道,“大人您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袁捕快,你来扬州是查案的,不是省亲会友的。” “啊,对呀,是查案呀,大人为何这样说?” 陆绎冷冷地说道,“十年前谢少帮主也不过才十岁,他的话就那么可信么?” “谁信他了?不信,”袁今夏似乎觉察到了什么,立刻否认了,笑道,“大人,咱们查案重在证据,可不能什么人都信,卑职在六扇门时,师父便每日里都有教导卑职,此番随大人下了江南,又有大人时时刻刻耳提面命,卑职不知长进了多少?卑职一直对大人心存感激呢。” “是么?”陆绎哪里肯信,这个丫头牙尖嘴利的,可一向不愿输人,便说道,“袁捕快,你最好记住你说过的话。” “记得住,嘿,记得住,嘿嘿嘿……”袁今夏也发现,哄陆绎开心这个过程,既无聊又有趣,无聊的是这位陆大人总是莫名其妙的生气,偶尔还要斥责自己,有趣的是她竟然总能将他哄得高兴起来,“大人,饭堂和洗漱这两处地方我们看过了,没留下来什么有用的东西,再去他们住的地方看看吧。” “好!” 屋子里到处是蜘蛛网和灰尘,两人同时蹙起了眉头。“大人您等等,我有办法,”袁今夏说着跑出去,不一会儿拿着两根较粗的树枝进来,说道,“大人拿着,用这个扒拉,手上就不会沾到灰了。” 陆绎接过来,看了看树枝,又看了看袁今夏,唇角微微翘了翘。 “嗯?”袁今夏敏锐地捕捉到了陆绎的这个表情,歪着脑袋看,暗道,“大人这是笑了么?” 陆绎瞪了袁今夏一眼。袁今夏一哆嗦,急忙转回头跑到另一边,用树枝扒拉了一会儿,嚷道,“大人还真猜对了,他们果然留下一些东西,只不过都是些破烂的衣裳,还有鞋子,哎哟,这只好像被老鼠啃过了,”袁今夏嘴里一刻也不停,自己翻找着,还要问陆绎,“大人,您那边有发现么?” 见陆绎没有声音,便回头去看,“咦?大人在看什么那般专注?”袁今夏跑到陆绎近前,只瞄了一眼,突然“啊!”地大叫了一声。 第148章 套路 袁今夏看清陆绎手中的东西,突然“啊!”的一声大喊,手中的树枝吓得掉在了地上,整个人惊恐地向后退了两步。 “干什么呀?一惊一乍的?” “大人,快把它扔掉,快!” 陆绎看了看手中的人偶,又看向袁今夏,见小姑娘脸色变得煞白,神色紧张,便不解地问道,“不过是一个人偶,怕什么呀?” “大……大人,您听我的,先将它扔掉,”袁今夏慢慢弯下腰,眼睛却始终盯在陆绎手中的人偶上,一只手在地上捞了半天,将树枝捡起来,又举起来,冲着那人偶比划着。 陆绎分明看到那根树枝一直在抖,顺着树枝看上去,原是小姑娘的手一直在抖个不停,便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袁今夏狠狠咽了一口唾液,说道,“大人,我娘说过,这不是好东西,沾上了会倒一辈子霉的,还会有血光之灾。” 陆绎有些玩味地看着小姑娘,说道,“老人家信这些鬼神之说也就罢了,怎么袁捕快你也信啊?” “大人难道不信吗?” “不信,”陆绎翻转着手中的人偶,漫不经意地说着。 “大人,就算您艺高人胆大,可有些东西您还是要在意一些的,卑职劝您赶紧扔了它。” “你只说这东西不好,为何不好啊?” “大人是真的不知?” 陆绎摇摇头。 “那卑职就给大人讲讲,”袁今夏又向后退了一步,手中的树枝仍指着那人偶,紧张的神色丝毫没有放松,“据说这是一种巫术,也叫厌胜之术,可以拿一些带有神秘力量的东西或者仪式来诅咒、制服他人,让人生病,遭遇灾祸,甚至将人致死。卑职虽未见过,但曾听我娘说起过,大人手中的人偶就是最常见的厌胜物,在人偶上写上被诅咒者的名字、生辰八字等,将它埋在地下或者放置在特殊的位置来施展厌胜之术,再用针刺人偶的心口部位,每次施术时,被诅咒的人便会心口疼,痛苦难当,直至死亡。这种脏东西一旦被不相干的人碰上,也会跟着倒大霉的。” 陆绎一边听袁今夏讲,一边翻看着人偶,眉毛微微蹙了起来。 袁今夏见状,忙说道,“大人您怎么不听劝啊?卑职真的是为您好。” “这种巫术我也听说过,不过就是骗子的一种手段而已,还有自欺欺人的,”陆绎说到这里瞟了袁今夏一眼。 “大人知道?那您刚才还问卑职?” “让你说出来是为了你好,现在这东西在我手上,我有事么?” “大人,这……这也不能立刻就实现吧?那岂不是太灵验了?” “你还知道啊?”陆绎带着嗔怪的口吻,又说道,“行巫术之人,皆因看穿了人们的恐惧心理,以此来行骗而已,这世上,有谁会是一生都顺遂无忧的呢?好与坏都是一种经历,事在人为罢了。” “大人说得好像也有些道理,不过……” “不过什么呀?还不过来看看?” “看……看什么?” 陆绎晃了晃手中的人偶。 “不不不,卑职没有大人那般洒脱,卑职还是有些怕的。” “好,那袁捕快便离开这里吧。” “好,好,”袁今夏有些木讷地应着,掉转了身,刚抬起脚,突然意识到不对,又转回身问道,“大人您让我离开这里,是什么意思?” “离开扬州,回京城。” “大人,为何又赶卑职回京?卑职也没犯什么错啊?” “你忘了刚刚我说的惩罚了?” “可是,这……这就罚了?”袁今夏一脸的不可置信。 “罚了,”陆绎的语气淡淡地,似乎还带着一丝调侃。 “大人是不是有点儿草率啊?”袁今夏带着试探的口吻向陆绎身前走近了两步,歪着脑袋看向陆绎。 陆绎没有回应袁今夏,却看着手中的人偶说道,“哎呀,这个人偶有点可怜啊,胸口被扎了三针,一针比一针深。” 袁今夏踮起脚,伸长了脖子向陆绎手中的人偶看了一眼,又赶紧缩了回来,说道,“大人您也发现了是不是?这就是被人下了巫术的。” “咝~~”陆绎将人偶翻转了一下,又说道,“这上面好像绣着几个字啊?” 袁今夏又踮起脚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大人,那一定是被诅咒人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怎么看不清呢?绣的什么呀?”陆绎将人偶举起来不停地翻转着。 袁今夏仰起头跟着转了几下,说道,“要不……我帮大人看看?” “这碰上了可是要倒大霉的。” “卑职虽然害怕,可卑职是与大人同来的,大人都碰了,卑职也不能置大人于不顾,有难同当,卑职豁出去了,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要为大人分忧。” “袁捕快在船上也说过这样的话,那既是这样,便来看看吧。” “啊?真……真看啊?”袁今夏又打了退堂鼓。 陆绎心中暗笑,又说道,“我怎么瞧着这上面绣的字像是‘云遮’什么,哎呀,这绣工实在是不敢恭维,看来绣这些字的女子定是没有专心练习过。” 袁今夏一听“云遮”两个字,立刻走到陆绎身边,向陆绎手中看去,指着人偶胸前绣的字说道,“大人,这是云遮月三个字啊,难道持有这人偶之人是为了诅咒云遮月?” 陆绎忍着笑,说道,“袁捕快好眼力,还真的是云遮月三个字。” “大人,那您刚刚为何说,这些刺绣是女子所为?” “男子会刺绣么?” “这个没见过,倒是在说书先生那里听过,也会有男子精于刺绣的,只是极少罢了,”袁今夏边说边又看了看,突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袁今夏用手摸着那处刺绣,说道,“这针法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陆绎扭头看着认真的小姑娘,两人离得极近,甚至连呼吸声都听得极为清楚。 “想起来了,这针法与翟兰叶赠予周显已和上官曦的香囊极为相似,”袁今夏说话的时候,猛地抬头、又转头去看陆绎,脑袋便狠狠撞到了陆绎下颌上。 陆绎疼的“咝~”了一声。 袁今夏吓得手忙脚乱,手伸出去,觉得不妥,又缩了回来,紧张地说道,“大人,卑职不是故意的,您快说句话,看看有没有脱臼?” “我有那么脆弱么?”陆绎恢复了神态,遂又说道,“你确定?” “嗯,确定!不过,大人,虽然每个人行针的手法略有不同,但刺绣的技巧也就那么多,若是相似也不奇怪,单凭此也不能说明什么。” 陆绎又仔细地观察起手中的人偶,似有所思。 袁今夏突然顿悟,说道,“原来大人一早看出来云遮月这三个字了,所以才执意不听卑职劝的。” “袁捕快,这人偶你也碰了,若是之后遇上倒霉的事,会不会怨怼于我啊?” “碰就碰了,遇上了算倒霉呗,怨怼大人做什么?再说大人不是也碰了?卑职情愿追随大人,绝对毫无怨言。” “袁捕快这么快就转了性子,是害怕被赶回京城吧?” 袁今夏尴尬地“嘿嘿”笑了两声,“那……大人,您就看在卑职尽忠职守的份上,收回刚刚的话吧?” “原谅你也可以……”袁今夏一听陆绎这般说,直接打断了陆绎的话,立刻说道,“大人放心,卑职绝对好好表现,”说罢一把拿过陆绎手中的人偶,仔细看了起来,自言自语道,“大人是男子,对这些东西自是不甚了解,让卑职好好看看。” 陆绎见袁今夏将人偶翻过来掉过去看了半天,将人偶身上的衣服掀了起来看,又用手去捏,便问道,“有什么不对么?” “我听我娘提起过,除了在人偶身上刺上被诅咒人的名字和生辰八字,有的人还会将怨恨也写出来藏在人偶身上,一旦被诅咒的人死了,他的灵魂就会看到,就知道自己是因何而死的,就是俗话说的,要让他死得瞑目。” “那这么说来,这个诅咒之人对被诅咒之人还有一丝感情在,只不过,如此心思算尽,若能放在用心去爱一个人身上,岂不是会更好?” 陆绎话音刚落,便听袁今夏说了一句,“有了,”只见袁今夏的手在人偶衣服的领子上停下来,摸索了一会儿,突然上了两只手,一用力,只听“嗤拉~”一声,那衣服领子便被撕裂了,随即露出一张字条来。 “大人您看,”袁今夏展开字条,往陆绎身边凑近了些,两人齐齐向字条看去,那上面写着,“这是我最后一次替你唱十三香了,”字写得歪歪扭扭,显然是故意所为。 “什么意思?替唱?”袁今夏嘴上说着,脑袋又抬起来准备看陆绎。陆绎这次已经有所准备,不待袁今夏的脑袋碰到自己,便快速躲闪开。 袁今夏见状,忙缩回了脑袋,假装没看到陆绎的表情,说道,“大人,这持人偶之人,定是恨极了云遮月,巴不得他去死,再看这张字条所写的,可以肯定云遮月就是当年的台柱子了,谢宵曾……不,是孟海曾说过,当年春喜班的台柱子唱红了十三香,扬州城人尽皆知,却不曾想到原来是有人替他唱的,这替唱之人就是这持偶之人,可是也不对呀,能替他唱,为何又要恨他呢?” “当年春喜班在扬州赫赫有名,如果一个人在台上假意作戏,而有人在台下替他唱,要如何才能瞒过众人呢?” “是啊,大人问得好,这怎么可能啊?” “除非有人刻意帮他隐瞒,且有专门的地方供他们串通。” “可是这都过去十年了,要怎么查呢?难道真的是赖班主所为?”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陆绎说罢抬脚便走。 “大人,您要去哪啊?”袁今夏赶紧追了上去。 “去戏台。” “还是大人想得周到,大人真乃神人也!” “袁捕快少信些有的没的,比什么都强。” “那是,那是,大人英明!” 第149章 幻象 两人刚走近戏台,便听得一阵“沙沙~~~”,“簌簌~~~”,“丁丁~~~当当~~~”……的响声,听起来甚是悦耳。 “这里挂着好多风铎,大人您看,这风铎还挺好看的,好像是竹子做的,”袁今夏仰着小脑袋看,还蹦跳着去够,奈何那风铎挂得有些高,只好作罢,见陆绎看向自己,便笑道,“我就是抻抻胳膊,活动活动,嘿嘿……” “制这风铎的竹子用油浸泡过,挂在这里的时日定然不长。” 袁今夏不解,问道,“大人因何会有这种判断?” “竹子经不起阳光暴晒,也禁不得潮湿,更易生蠹虫,若用油浸泡过,便可以延长其寿命,但这也只是权宜之法。” “大人的意思是,若时日长了,竹子仍旧会烂掉?” 陆绎点头。 “那就怪了,是谁在这里挂了这许多风铎呢?” 陆绎扭头嫌弃地看着袁今夏,问道,“你之前不是猜到这宅子是赖班主买下了么?” “大人的意思是,这风铎是班主挂上去的?这宅子废弃着,他又不用,挂这些做什么?” “挂风铎是一种风俗,可以驱邪避灾,尤其是当有亲人离世后,风铎发出清脆的声音就被认为是在安抚亡魂,指引他们不要在人间徘徊。” “这就对上了,昨夜班主祭拜那个云遮月,看来这风铎是为云遮月准备的,那他们两个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陆绎没再应声,目光向四处扫射着。袁今夏嘟囔道,“大人,您不是说您不信鬼神的么?那刚刚您还讲的头头是道呢。” 陆绎仍旧没理会袁今夏。袁今夏诧异的看向陆绎,见陆绎面色有些发红,刚要张嘴说话,突然觉得眼前一黑,紧跟着又是一亮,那空旷的戏台上突然出现了几个伶人,犹自在咿咿呀呀的唱戏。 “大人,怎么会这样?” “大人,有人在唱戏,您听到了么?” “大人,台下有这么多人在听戏,他们还在倒茶水,吃瓜子。” 袁今夏见有一个男子殷勤地端茶递水,送上瓜果糕点,便唤道,“小二哥,小二哥……” 小二哥像没听见一般穿梭在台下人群中,袁今夏伸手去拽他的袖子,却摸了个空,“怎么回事?”又回身去喊陆绎,“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此时的陆绎同样处于混沌状态,“这到底是怎么了?” 突然,唱戏的伶人扑倒在地,一大摊鲜血从身下汩汩淌出来……有人大喊道,“不好了,死人了,快跑啊,”瞬间台上空无一人,台上除了倒地的伶人也再无其它人。 袁今夏跑上前,先是看了看,又伸出手去探那人的鼻息,慌乱地喊道,“大人,他没有气息了?他是怎么死的?”那伶人身下鲜红的一摊血迹看起来让人甚是眩晕,袁今夏闭了闭眼,伸出手准备将他翻个身,查看一下到底伤在哪里了。 陆绎急忙说道,“不可,”话音刚落,袁今夏便大叫了一声,“啊!怎么回事?这……这……” 陆绎定睛看去,那红色的血迹倏地不见了,紧接着那伶人也消失了。 “大人,我们是不是遇见鬼了?我们快走吧。” “慌什么?”陆绎感觉头晕得厉害,却仍旧表现得异常镇定,说道,“我们先离开这里。” 两人刚转身,便觉一阵寒风迎面而来,紧跟着漫天大雪扑簌而下,眼前是一片旷野,视野之内除了孤零零的几棵树,再无其它。 “怎么还下雪了?”袁今夏已完全了乱了阵脚。 陆绎觉得头晕得厉害,连忙运起内力,可内力刚一发动,头便开始疼起来,再一催动,便觉得头痛欲裂,意识逐渐模糊起来。 “大人,莫不是我们真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会不会是那个人偶作祟?” “大人,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我就说嘛,不该碰那个脏东西,大人偏不信,现在我们很可能中了诅咒,我们……”袁今夏兀自说个不停,一转身的功夫,便见陆绎轰然倒下。 “大人,大人,您怎么了?”袁今夏见陆绎紧闭双眼,怎么叫都不应,瞬间便慌了心神,哭道,“大人,大人您到底怎么了?您不要丢下卑职不管啊,大人……” 风越刮越猛烈,雪越下越大,袁今夏无论怎么哭喊,陆绎仍旧一动不动,“大人,您千万不要死啊,”袁今夏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全然顾不得其它,用手扒着雪,“大人,这雪太大了,它要将您盖住了,卑职……卑职就快顶不住了,您快醒醒啊,您到底怎么了?大人……” 不知过了多久,袁今夏双手已然冻僵,浑身力气即将用尽,颓然倒在陆绎身边,喃喃着道,“大人,卑职对不住您了,实在救不了您了,卑职可能也要死了。” 袁今夏侧过脸向陆绎看了看,见陆绎脸上已盖了许多雪,便又使出最后一丝气力伸了手拂去雪,流着泪说道,“大人,卑职自入六扇门以来,想到过很多种死法,可从未想过是这样死的,还是随大人下江南死的,大人平日里那般冷傲,怎么现在就怕了这风雪呢?怎么就倒下了呢?” 又一阵猛烈的寒风横扫过来,袁今夏抵抗不住,被风扫得直直地平躺在地,兀自喃喃着道,“大人,我们就要死了,您一句话都没有留下,卑职觉得这里什么人都没有,就算我想我娘了,也无人会告知她,卑职便对大人说说心里话吧。” “大人平日里总是冷冷的,对谁都不愿意笑,卑职虽然不知道是为何,但您真应该改改,您若再这样下去,到了阴曹地府,阎王判您托生时都不会照顾您,倘若投胎转世了,您还生得如此俊俏,还是像现在这般性子,有哪个姑娘敢嫁您啊?”袁今夏声音已变得十分微弱,“大人,卑职若是说了您不爱听的,您也将就听听吧,卑职也不知道为何要说这些……”四下里突然变得安静了,袁今夏闭上了双眼,嘴巴再也张不开了,魂魄似乎已离开了身体,忽忽悠悠向空中飞去…… 第150章 大人别闹 陆绎愈是催动内力,便愈觉眼前风寒雪厚,一阵阵悠扬却透着诡异的声音钻进耳朵,似有无数只无形的手在拉扯他的思绪。陆绎心中暗叫不好,将气聚于丹田,再次催动内力,岂料,内力运转间,那诡异的声音却愈发清晰,脑海中竟浮现出往昔种种不堪回首的画面:母亲为了护他,被剑刺中,倒在血泊中,他哭喊着扑向母亲……他的内心开始动摇,痛苦与愤怒交织。陆绎撕心裂肺地喊着娘亲,渐渐放弃了抵抗,任由心智被吞噬,轰然倒下。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得耳边有人在哭,似乎还在喃喃自语,他听得那声音熟悉之极,却不是母亲,是谁在与自己说话?陆绎突然想起幼时第一次习武,父亲曾对自己说过一句话,“心若磐石,万物不侵。”他强行稳住心神,不再催动内力,渐渐静下心来,那诡异的声音突然变得越来越弱。陆绎顿时醒悟过来,睁开眼,翻身坐了起来,用手扑掉身上的雪,转头便看见袁今夏直直地躺在雪中,忙唤道,“袁捕快,袁捕快……” 袁今夏早已万念俱灰,七魂已散了六魄,任由陆绎如何呼唤,毫无反应。陆绎情急之下,将袁今夏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用双手捂住小姑娘的耳朵…… 不知过了多久,陆绎再次睁开眼睛,幻象已消失。低头看了看,小姑娘还未醒转,便将人轻轻放下,一提气,纵身跃至半空,使出连环踢腿,那风铎便哗啦啦掉了一地。 “袁捕快,袁捕快?”陆绎再次将袁今夏扶起来,轻轻唤着。 袁今夏眼睛没有睁开,却喃喃着说道,“大人,我们走到哪了?若是到了奈何桥,千万不要喝汤啊,卑职还有心愿未了,若转世投胎,还要继续去找……去找……” “袁捕快,你醒醒,”陆绎见袁今夏仍是神智不清,便去捏她的人中,片刻后,袁今夏嘴唇微动,长长呼出了一口气。陆绎见状,这才放下心来,又唤道,“袁捕快,袁……” 袁今夏睁开眼睛,见到眼前之人,先是一愣,随即惊喜地说道,“大人,我们还能见面?卑职还以为……” “以为什么?” “卑职还以为大人先走了一步,卑职追不上大人,黄泉路上就再也见不着了。” “胡说什么呀?” “嘿,嘿嘿……”袁今夏咧开嘴笑了,说道,“大人,咱们都这般境地了,您就不要再斥责卑职了,也别总冷着脸,阎王见了该不高兴了,他不高兴,万一不准咱们投胎可怎么办?” 陆绎听不下去,轻轻叹了一声,说道,“怎么?你就这么希望我死啊?” 袁今夏见陆绎又冷了脸,便笑道,“大人,卑职不是也死了么?” “我没死,你也没死,别再胡说了。” “没死?”袁今夏不信,定定地看着陆绎,“大人您又说笑了,到了地府,大家都是鬼,没有鬼会笑话咱们的,以后您不再是锦衣卫陆经历了,我也不再是六扇门的捕快,到了这里,大人就听我的,表现得乖一些,咱们争取投胎个好人家,有吃有喝,您觉得呢?” 陆绎轻轻叹了一声,问道,“怎么做才能让你相信咱们没死啊?” “大人,您小点声,别让那些鬼听见,”袁今夏笑呵呵地看着陆绎,“我娘说,人死了就没有知觉了,大人若是不信,我掐您一下,您肯定不会觉得痛,”说着便伸出一只手,奔向陆绎的脸。 陆绎一歪头,躲过去,伸手在袁今夏脸上拧了一下。 “哎哟!疼,疼疼疼……”袁今夏“扑愣”一下坐直了身子,向四周看了看,目中所及皆如他们刚走进来时一模一样,再扭头看看陆绎,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咱们活过来了?” 陆绎见小姑娘清醒过来,便“哼”了一声,站起身来,说道,“什么叫活过来了?根本就没死。” “没死啊?”袁今夏爬了起来,好奇地察看着周围的一切,发现满地的风铎碎片,抬头一看,所有的风铎都不见了,便问道,“大人,这是怎么回事啊?” “这些原本是普通的风铎,却被人按照八卦之法着意布置了一番,叫做八卦幻心阵,风铎经风一吹会发生碰撞,响声便是催动的机关,一旦有人陷入其中,便会逐渐丧失心智,出现幻象。” “那我们是如何逃离的呢?卑职只记得漫天飞雪,寒风怒号,大人先倒下了,卑职紧跟着也失去了意识。” “这个阵法,我曾在书上看过,是一个心术不正的僧人所创。若是关闭听觉,不再让风铎的声音扰乱心绪,便可止住幻象发生,意识到这一点后,我……”陆绎看了看袁今夏,随即将目光移开,继续说道,“我便捂住你的耳朵。” 袁今夏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有些明白,又有些糊涂,问道,“大人捂住卑职的耳朵,帮卑职抵制住那声音的魅惑,那大人您自己呢?” “我可以自行关闭听觉。” “怪不得风铎碎了一地,原来是大人的手笔,可是卑职还有一点不明白。” “什么?” “大人武功高强,内力深厚,不知比卑职强了多少,怎么大人先卑职一步倒下了呢?大人又是如何清醒过来的?” “我愈是催动内力,便愈受到这个阵法的反制,倒下后,内力不受控制渐渐散去,我便渐渐有了意识,还……”陆绎想说还听到了你对我说的话,想了想,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说道,“没什么。” “原来是这样,布阵之人竟如此歹毒,”袁今夏恨恨地说道,“大人,我们现在就回去,查查那个赖春生,若他与班主是同一人,且这阵也是他布下的,一定要给他好看。” “不急,还不能回去。” “为何?” “你忘了我们来做什么了?” “啊?”袁今夏迷迷糊糊地问道,“来做什么?” 陆绎见袁今夏憨态可掬,便笑道,“刚刚不是清醒了么?怎么又糊涂了?” 袁今夏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暗道,“大人他……对我笑了?不会是幻象又出现了吧?”想罢将眼睛闭上,说道,“大人您再掐我一下。” 陆绎不解,想了想,伸出一只手,在袁今夏脸上轻轻捏了一下。 “不行不行,再用些力气。” 陆绎抿嘴微微一笑,伸出手又捏了一下,这一下用了些力气。 “哎哟!”袁今夏抬起一只手捂住脸,一只眼睛睁开,一只眼睛闭着,那模样滑稽之极。 “知道疼了?” “大人,明明都好了的,您干嘛用这么大劲儿?” 陆绎看着袁今夏的样子,想笑,又忍住了,转过身时唇角已然翘起,暗道,“怪不得那般能吃,肉都长在脸上了,软软的,感觉还不错。” “大人,我们现在去哪?” “随便看看,”陆绎说罢绕过戏台子向幕后走去。 袁今夏紧跟在陆绎身后,边走边说着,“戏台子真大,大人注意脚下。” 陆绎不再理会袁今夏,仔细查看着。袁今夏像看热闹一般学着陆绎背着手,站在一边。见陆绎停下来,目光停留在那破损的帘幕上,便问道,“大人,这有什么问题么?” 陆绎没应声,拨开帘幕看了看,见那帘幕与戏台中间尚有三尺左右宽的距离,心下便生了疑惑。 袁今夏凑到近前,问道,“大人在看什么?” 陆绎眼神示意了下,原本以为小姑娘会立刻提出质疑,可袁今夏却像什么也没觉察一般,又问道,“大人可是有发现了?” “袁捕快,你现在是连脑子都不想动了么?” “有大人在,卑职动脑子有何用?” “什么?”陆绎以为自己听错了。 “卑职刚刚捡回了一条小命,多亏了大人,有大人在,天塌下来也不怕。” 陆绎听罢,竟有些得意起来,暗道,“她这是在向我表明什么吗?”遂假意嘲笑道,“袁捕快,若是这天塌不下来,你便永远也不再动脑子了么?” “大人,这是两码事儿。” “好了,说正事,”陆绎严肃起来。 袁今夏清脆地应道,“是,大人有何吩咐?” “你看这里,有没有觉得很奇怪?”陆绎将破损的帘幕又拨开一些。 “奇怪?哪里奇怪?”袁今夏探了脑袋去看,“卑职没看出来。” 陆绎抖了抖帘幕,一股灰尘扑面而下,呛得两人皆“咳”了半天。 “大人您干什么?”袁今夏用袖子挡住脸,再次放下时,突然醒悟过来,又钻进帘幕里看了看,用脚丈量着尺寸,说道,“大人,是很奇怪。” “袁捕快清醒了?” “大人别闹,”袁今夏脱口而出,说罢自己便愣住了,快速瞄了陆绎一眼,见陆绎神情并无异样,才继续说道,“卑职虽然没来过幕后,但依常理推测,这帘前是戏台,帘后是伶人们准备上场和补妆的地方,那帘幕必定是要紧挨着戏台的,这样后面空出来的地方便会更宽敞一些,而且在台上走戏的伶人也会据此作为判断,毕竟有唱武戏的,翻个跟头什么的,也找得准距离。” 陆绎抬眼看了看,说道,“你走远些。” “好,”袁今夏小跑着离开。陆绎抬起一只手,用袖子掩住口鼻,另一只手拽住帘幕,用力一抖,只听“唰拉”几声,那破损的帘幕化成片片碎片,掉落下来,那灰尘便也如飞雪一般四散开来,陆绎纵身跃至袁今夏身侧。 两人待灰尘落尽,才走近了抬头查看。 袁今夏指着棚板上的钉子说道,“大人,您猜对了,果然是这样。” 原来这帘幕竟是被移动过,原本贴着戏台的顶棚处赫然有几个钉橛。 “这样看来,人偶中藏着的字条并无虚假,替唱之人便是躲在此处,她即可以观察到戏台上的情景,又不至于被戏台上其它人和听客们看到,鼓乐之声一响,根本分不清是台上之人在唱还是她在唱,若是不知情,这个距离根本无法辨别。” “大人,这样的手脚,绝不是一般的伶人可以做到的。” “嗯!”陆绎点头,又说道,“出去吧。” 袁今夏难掩开心之色,边走边问道,“大人, 我们可以回去了?” “你就这么想回去啊?” 袁今夏嘟囔道,“这里有什么好?险些把小命都丢了。” “我还要查证一件事,你若害怕,便先回吧。” “大人还要查什么?” “当年赖春生将云遮月的尸体从官府手中接回来,你说他会如何安置?” “自然是埋了,人死了要入土为安嘛。” “我们姑且认为赖春生就是现在的班主,那么,如果当年他将云遮月埋在他处,现在他回来了,大可以大大方方去祭拜,又为何会在半夜偷偷摸摸来此呢?” “大人,那假如赖春生与现在这个班主并非同一人呢?他不知道云遮月埋葬之地,便只好来此祭拜了。” 陆绎摇摇头,“说不通。” “什么说不通?” “对牛弹琴,”陆绎扔下一句话便走。 袁今夏追上前,说道,“大人莫觉得卑职读书不多就可以随意奚落,这对牛弹琴,卑职还是知道什么意思的。” “说说看。” “卑职听得懂,大人的怀疑不无道理。” “那就一起找吧。” 第151章 姑娘家,都爱哭鼻子的么 袁今夏试探着问道,“大人,这么一大片园子,要想找到埋尸之地,实在是太困难了,更何况现下咱们也只是猜测,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陆绎抬头看了看,已是午时,便说道,“没时间了,今日若找不到,再想暗查恐怕不行了,那班主夜晚常会来此,一定会发觉。” “那正好,咱们便来个大张旗鼓,多带些人手来,将这园子翻个底朝天。” “以何名义?” “这个……”袁今夏挠了挠头,“是哈,大人,卑职一时没考虑这么多,嘿嘿。” “这可不像袁捕快一向做事的风格啊?”陆绎语气中带着些嘲讽。 袁今夏转过身,背对着陆绎翻了一个白眼,暗道,“又奚落我?哼!一会好一会坏,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人怎么会有两副面孔?” “与其胡思乱想,不如动手,”陆绎的声音钻进耳朵,袁今夏猛地回头,问道,“大人怎知道我在想……”话说一半便觉不对,陆绎的神情略带了些得意。 “是啊,你在想什么?”陆绎的声音既轻又温柔,含着笑意。 袁今夏发觉上当了,暗道,“原来大人在诈我,我怎么偏偏就斗不过这个陆阎王呢?” “好了,这么盲目地找定是不妥,我们来分析一下。” 见陆绎严肃起来,袁今夏便也收了心思,说道,“大人,我们已走遍了每一处,十年了,这里无人打理,杂草丛生,要想确切地判断出是否有埋尸,着实困难,唯一的办法就是掘地三尺,可只有我们两个人……” 陆绎抬手打断袁今夏的话,“你刚刚说什么?” “大人,卑职说了那么多,您要问哪句啊?” 陆绎眯着眼,重复道,“十年了,这里无人打理……” “对,卑职刚刚是这么说来着。” “按照常理,若此处发生命案,便会被视为不祥之地,你刚刚说,十年了,无人打理,说明这处宅子已被遗弃,无人问津,自然也不会有人出入,以免沾惹晦气。” 袁今夏一听,立刻明白了,“班主将此处锁了,且不允许戏班子的人打听和进入,那就说明,即便不像我们此前的猜测他将宅子买下了,那起码他不避讳,敢只身进来,还是暗夜而来,足以说明这里对他而言很重要,至于为何重要嘛,他昨夜除了祭拜并无其他动作,定是与死去的云遮月有关,之前大人也说过,若是埋于他处,他大大方方去祭拜就可以了,为何偏偏来此?” “袁捕快肯动脑子了?”陆绎微微欠身,语气里带着调侃。 袁今夏噘了噘嘴,“卑职就是被那幻象暂时吓坏了脑袋而已,现在已经好了,您可是大人,不会总这般斤斤计较吧?” 陆绎忍着笑,说道,“要想找到埋尸之处,其实也好办。” “大人有办法?” 陆绎向前走了几步,说道,“昨夜班主是在这里冲这个方向祭拜的。” “对,这东西还都在,准备得还挺齐全,就是这盆兰花……是何用意?” “定有缘故,以后你就知道了。” “这么说,大人已经知道了?是为何?” “说了以后你就知道了,”陆绎的语气并不似以往那般冷冷的,反而轻柔之极,袁今夏一时有些不适应,但心里却极为享受,暗道,“大人要永远这样就好了。” “这个方向前面是废弃的湖,当年这湖中定然有水,所以可以排除埋尸湖中,右面是通往外面的路,也可以排除。” 袁今夏听着陆绎在逐一分析,便接道,“后面就是昨夜我的隐身之处,杂草丛生,若是他将云遮月埋藏在那里,定会清理一下,况且祭拜也不会背对着,是吧?” 陆绎扭头看了看小姑娘,唇角露出一丝不可琢磨的笑意。 袁今夏自知说的是废话,便强行辩解道,“大人这般神情是在嘲弄卑职么?卑职不过是顺着大人的分析说下去而已,这前面,右面,后面,都排除了,就剩下左面了,左面相隔不远便是那座赏花亭了,亭子与湖之间的距离并不远,不远……”袁今夏重复道,又低头看了看祭品摆放的方向,再回忆了一下昨夜班主的举动,猛然说道,“大人,卑职知道了,定是埋于那里。” “又一惊一乍的干什么呀?” 袁今夏嘟囔道,“哪有?不过就是声音大了些而已,”见陆绎神情并无不悦,便又说道,“大人可记得?昨夜班主祭拜时身体是微微向左侧倾斜的,且这祭品摆放的方向也是微微向左。” “我早看见了,”陆绎扔下一句便走。 “大人您干什么去?” “找铁锨,锄头。” “大人我也去,”袁今夏乐颠颠地跟在陆绎身后。 “袁捕快,一会儿可要掘地挖尸的,你还笑得出来呀?” “这有什么?卑职身为捕快,一向都是伸张正义,挖尸是为了寻找证据,找到杀害他的真凶,再说了,卑职又不是没见过尸体。” “好,如此说来,莫哭鼻子就好。” “大人别瞧不起人。” 两人一边斗嘴一边寻到了铁锨和锄头。 袁今夏苦着脸,“这么大地方,从哪里开始挖呢?大人,这要挖到什么时候啊?” 陆绎仔细观察着,片刻后说道,“当年赖春生接回云遮月的尸体,定是草草掩埋了,不会为他购置棺木,可能他是为了当年的情谊才这样做,十年,埋葬之处必定会……” 不待陆绎说完,袁今夏已经接道,“大人,卑职明白了,这太明显了,应是此处。” “袁捕快又明白了?” “经大人这么提醒,卑职想到洗冤集录中曾提到过,若是这般掩埋尸体,那时日久了,尸身腐烂,泥土松动,埋尸之处必会下沉,”袁今夏用手指着说道,“而此处明显符合这个特征。” “好,动手吧,”陆绎说罢便抡起了铁锨。 袁今夏便用锄头在一旁刨着。 陆绎嫌弃地说道,“好了,你且在旁边等着。” 袁今夏退到一旁,看着陆绎挥动铁锨,暗道,“细细想来,大人虽然平日里喜欢冷着脸,又爱端着大人的架子,可他做事从不居于人后,遇事都是第一个冲在前面,这样的大人还真是……”正想着,便听陆绎说道,“该你上场了。” “啊?”袁今夏愣愣地看着陆绎,见陆绎额上有汗沁出,身上也沾了许多灰尘,若是不认得,哪里会觉得这是锦衣卫威风凛凛的陆大人。 “发什么愣啊?”陆绎声到手到,在袁今夏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大……”袁今夏刚想说话,陆绎便已从身边走了过去,“大人您要去哪里?” 陆绎没应声。径直离开了。 “怪人,”袁今夏嘟囔了一句,扭回头看去,“真的挖到了,”走到近前,见一具白骨被破烂的布帛裹着,便捏了鼻子跳进坑中,仔细观察着,“尸身长不到六尺,从骨盆形状和骨骼大小粗壮程度来看,是一具男尸,”袁今夏粗略看了下,便向尸骨耳部看去,“果然有一个细小的针眼,那针呢?”袁今夏寻了树枝,仔细拨弄着,片刻后在耳骨正下方的泥土里寻到了一根极细的银针,“没错,与刺入周显已耳后的银针一模一样,看来凶手是同一人没错了。” 袁今夏刚要起身,突然不知哪里刮来一股风,那风打着旋涡围着尸骨转个不停。袁今夏躲不掉,一不小心跌在尸骨上,“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并非有意冒犯,您可别太计较了,都怪这风……”正想着,那旋风却越来越猛烈,在袁今夏听来还隐隐带着哭声,凄惨至极。袁今夏吓得双手抱住脑袋,连声说道,“我知道你有冤屈,可与我无关啊,不是我害的你,你快走,快走……”那旋风依旧怒嚎着,袁今夏吓得哭了起来,大叫大嚷道,“鬼呀,鬼呀……” “喊什么呢?” 袁今夏只觉得有人在自己肩膀上拍了一下,瞬间便又哭喊道,“别碰我,别碰我,你死了这么多年了,谁害的你你便去找谁,不关我的事,”袁今夏闭着眼睛,双手不断地挥舞着,意图赶走那个“鬼”,却不料衣服领子突然被拽起来,随即整个人便飘飘悠悠向上升了起来,“啊!不要抓我,放开我!”袁今夏手刨脚蹬。 “袁捕快,袁捕快?” “是大人的声音?”袁今夏渐渐恢复了意识,停止了哭泣,慢慢睁开眼睛,见眼前之人果然是陆绎,一时忍不住,又哭道,“大人去哪里了?” 陆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衫,说道,“沾了许多泥土,去那边整理了下,你是怎么了?” “大人您不晓得,刚刚云遮月的鬼魂来了,他就绕着这里转呀转的,还想将卑职抓走,吓死人了。” “胡说什么呀?哪来的鬼魂?”陆绎嘴上说着,但见袁今夏神态,应是真的害怕了,便又抬头看了看,说道,“这青天白日的,哪个鬼敢出来作祟呢?” 袁今夏也抬头看了看,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泪,仍旧带着哭腔说道,“大人就会安慰人罢了,您是没见到……” “好了,说正事,发现什么了?” “死者骨骼无一处弯曲,死的时候应是直直倒下的,时日太久,无法判断他当时的死状和表情,但卑职在他耳骨上发现了极细的针孔,也找到了一枚银针,可断定与杀死周显已的手法一模一样。” “好!回去吧,”陆绎说罢转身就走,却未听到身后有脚步跟随,便停下来回头去看,见小姑娘还站在原地,便问道,“走啊,怎么不走?” 袁今夏吸溜了一下鼻子,仍是没动。 陆绎走回来,见小姑娘腮边还挂着一滴泪,便故意说道,“是谁跟我保证不哭鼻子的?” “大人,太吓人了,卑职……卑职……”袁今夏咬着嘴唇,低下头,手不自觉在腿上抓了两下,继而又揪着衣襟。 陆绎看在眼里,小姑娘委屈的模样着实令人心疼,暗道,“想来刚刚确实被吓到了,腿发软了,”便故意说道,“怎么?还要让我用八抬大轿请袁捕快回去吗?”说着假意转身要走。 袁今夏一伸手抓住陆绎的袖子,委委屈屈地唤了声,“大人。” 陆绎目光落在袁今夏手上,还未说话,袁今夏便倏地将手撤了回去,说道,“卑职冒犯大人了,”声音里极尽了委屈。 “算了,拉着吧,”陆绎将胳膊伸向袁今夏,目光里充满了柔情,语气也极为温柔。 袁今夏见陆绎如此,瞬间有一丝恍惚,试探着伸出手拽住陆绎的袖子,小心翼翼地说着,“那……卑职真就拉着了?” 陆绎转身,抿嘴微笑,说道,“回去吧。” “大人,我们回戏班还是回官驿?” “戏班,还有些事情未了。” “还有什么事?” “袁捕快既然不动脑子了,那便做些粗使活吧。” “大人要卑职做什么?” “明日你自己来此,将尸体掩埋了。” “我不要,不要……太吓人了。” “怎么?两个人一起做事,一人一半,既是我挖出来的,自然你就要负责埋了,活儿不能都让我一个人干了吧?” “大人就知道欺负人,我不来,就不来……” “不来是吧?那换个活儿。” “大人又让卑职干什么?” “我这衣裳被你弄脏了,你说怎么办?” “大人现在不是大人,是陆十三,逃难来的陆十三,哪有衣裳可换?就将就吧。” “你为何叫我陆十三?” “这个保密,不告诉大人。” “袁捕快竟敢对我也有所隐瞒,即便我不罚你,上天的惩罚也会降临到你头上。” “啊?”袁今夏一愣神间,便觉得整个人飞了起来,随即落在了院外,待站稳了才后知后觉,“大人分明是在调侃自己。” “好了么?”陆绎温柔的声音钻进耳朵,袁今夏不知为何脸红了。 陆绎见状,抿嘴笑了下,遂转身大踏步向前走去,说道,“袁捕快还不快走?戏班子可是有规矩的,天黑之前要回去。” 袁今夏急忙跟上去,说道,“大人,今晚卑职便想办法去弄来班主的手迹,与那张字条比对一下。” “袁捕快的脑子又灵光了?” “哎呀大人,说正事呢,您今晚找机会缠住班主,我就偷偷潜入他的房间。” “为何不是你?” “卑职知道大人不喜与他周旋,可这也是没办法的嘛,我是一个姑娘家,总不能刚进戏班子便缠着班主说东说西,会让人说闲话的。” “你还知道自己是个姑娘家?” “知道啊,怎么了?” “姑娘家,都爱哭鼻子的么?”陆绎说罢暗笑,脚下明显加快了。 “你……”袁今夏哭丧着脸,暗道,“完了,小爷一世英名,就这么栽了,太丢人了,不会要被他嘲笑一辈子吧?” 第152章 配合默契 袁今夏怕陆绎饿着肚子,两人一只脚刚踏进戏班子大门便小声说道,“大人,说好了,晚饭过后,您想办法缠住班主,卑职就悄悄潜入他的房间,”不待陆绎答应便一溜烟跑了。 陆绎看着袁今夏的背影,摇摇头,轻轻叹了一声。 晚饭时,戏班子众人都聚在饭堂,班主也不例外,却单独坐在了一桌。袁今夏不时用眼瞄着,见陆绎也来了,端坐着,别人都在用心吃饭,大人似乎在认真看饭。 “今夏,你不好好吃饭,看什么呢?” “哦,没看什么,吃,吃饭。” “你知道什么呀?今夏在看她的十三哥呢。” “胡说什么呀?没有,吃饭吃饭。” “今夏,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呀?” “当然是兄妹了,我叫他十三哥,你们也听到了。” “听见没有?她说是兄妹,那咱们就不必再藏着掖着了,谁先下手算谁的。” 饭堂中乱嚷嚷,陆绎耳力极好,将众人说的话都听在耳中,目光扫过袁今夏的脸,见小姑娘脸色微红,兀自大口吃着饭菜,暗道,“她倒是什么都不耽误。” 袁今夏一时没明白大家话里的意思,便问道,“师姐们,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今夏,你今日请了假,可能有件事还不知道。” “什么事啊?” “今日扬州城第一富商派了人来请堂会,说是家中有红事,半月后在家中设宴酬谢,要请咱们唱上三日呢,班主高兴,让咱们明日休整,还说要请咱们去泡汤。” “泡汤?”袁今夏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去哪里泡汤?” “你还真是外地来的,”女子们嬉笑起来,有人说道,“离咱们春喜班不远,有一处唤作碧池春的,那里的温泉极好,我曾听人说过,泡上一回,可舒筋骨,泡上两回,可解百病,若能常去,赛过神仙。” “真的?”袁今夏立时兴奋起来,“师姐们,那……大家都可以去么?” “当然了,班主说,所有人都可以去,不去也行,自愿的。” “太好了,”袁今夏极为开心,偷偷向陆绎看去。见陆绎也正看向自己,目光里似乎带了些许笑意。袁今夏便挑了挑眉,将目光移开了。陆绎想到那夜雨中,小姑娘曾与自己提起过泡汤之事,没想到她对此事竟如此热衷。 饭罢,袁今夏随着众人往外走,目光偷偷瞄了陆绎一眼。陆绎假装没看到,余光瞄向了班主和长生,暗道,“与班主没有话说,这个长生倒是容易接近些,”遂随众人出来后,便径直走向长生,说道,“长生,可有时间与我一谈?” 长生一愣,上下打量了一下陆绎,暗道,“来了之后并不见这个陆十三多说一句话,怎么一开口如此斯文?”便笑了一下,说道,“有事么?陆十三。” 陆绎见班主正往这边走,待他近了些,便说道,“在下冒昧,敢询班主的君讳是?” 长生也眼见着班主走近,急忙一拉陆绎往旁边闪躲了下,小声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陆绎余光瞄见班主跟了过来,便也借机拉住长生的衣袖,向角落里走去,提高了些声音说道,“我与我表妹原来也在一处戏班学艺,那位班主也姓赖,不知他们是否本家,故而想问询一下。” 袁今夏远远地瞧着陆绎和长生转过拐角,停了下来说话,那班主悄悄跟在了陆绎和长生后面,贴在角落这边的墙上,一动不动,便暗笑道,“大人还真有办法,就是不知道说了什么,能吸引班主去偷听,我须尽快些行动才是。” 长生一听,也好奇起来,说道,“是这样啊,咱们班主叫赖秋成,不过这天底下同一个姓氏多了,未必就识得。” “赖秋成,倒有些相似,”陆绎故作惊讶的语气。 “你说的那位赖班主叫?” “他叫赖春光,年纪与咱们班主恍若上下,长相也有些相似,我与表妹初次见到班主时,还有些不敢置信,一直存着疑惑,若他们是本家,那可太巧了。” 长生笑了起来,说道,“还真是挺巧,是不是本家我真不清楚,不过咱们班主原来的名字不叫赖秋成,叫赖春……”长生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来,便听一声重重地“咳”声,紧接着班主出现在两人面前。 “班主,”两人急忙打招呼,陆绎观察了一下,见班主的神色极不自然,便暗暗揣度,“想来他就是十年前那个赖春生了。” 长生有些慌,说道,“班主明日请大家泡汤一事,我还未通知全,我这就去嘱咐一下,”说罢有些像逃跑似的走开了。 “陆十三,我听长生说,你的唱功略有欠缺,须得好好练一练才是。” “是,班主说的是。” “好了,去休息吧,以后每日要勤于练功,争取早日登台献唱,我看你表妹袁今夏倒是一把好手。” “我今夏表妹从小便喜欢唱戏,对此很是痴迷。” “是么?”班主上下瞟着陆绎,问道,“那日你们曾说过,从小跟着戏班子四处漂泊,那也应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了,可有去过京城?” 陆绎猜测班主在试探自己,便说道,“不瞒班主,我们曾在京城待过四五年,那里人多地方也大,赚钱也容易些。” “怪不得听你们的口音是京城那边的。” “是啊,入乡随俗。” 班主见陆绎回答得游刃有余,心里的疑惑丝毫没有减轻,暗道,“他明明不会唱戏,为何要撒谎呢?他到底是什么人?” 陆绎见班主不说话了,直直地盯着自己,暗道,“这时间也差不多了,”遂说道,“班主若没有其它的事,陆十三便告辞了。” 班主点点头,看着陆绎离去的背影,疑惑更加深了,“他说话斯文有礼,行止落落大方,完全不像是屈于人下的模样。” 袁今夏潜进班主的房间,左翻右翻皆无所获,一时情急,自言自语道,“我的好大人啊,您可千万要多开金口,为卑职多争取一点时间,”最后终于在书架上的一本书里翻到了一封书信,来不及细看,揣在怀里,返身便出了房间,直奔事先与陆绎约好的地方。 班主刚转过拐角,便见到一个人从自己房间里出来,看背影便是袁今夏,暗道,“果然,他们是有来头的,可他们到底是谁?难道是冲着我来的?”想罢急急进了房间,点亮油灯,仔细查看起来,发现有些东西移动了位置,“她在翻找东西,难道他们是贼?”班主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急忙走到墙壁上的挂画处,将挂画摘了下来,那后面俨然有个洞,班主将手探了进去,取出一个黑盒子来,又从腰间取了一把钥匙出来,打开盒子,那盒子里装满了黄灿灿的金子,班主主这才缓缓呼了一口气。 “看来要找个机会问问,那个陆十三看起来极难对付,便是她了,”班主咬牙切齿,面目突然变得狰狞起来,将盒子放回去,将画重新挂好,转身到了书架前,只一眼便看出了端倪,忙将那本书拿在手里翻了翻,发现夹在里面的书信不见了,暗道,“那不过是一封普通的书信,她拿走了书信是为何?” 袁今夏悄悄来到事先与陆绎约好的地方,弯下腰,慢慢蹲了下来,左看右看,不见陆绎的身影,暗道,“大人怎么还没来?”正想着,便听身后有人“咳”了一声。袁今夏吓得蹦了起来,转头见是陆绎,忙拍了拍胸脯说道,“大人您吓死我了。” “像你这般作贼的样子,不害怕倒怪了,说说吧,找到什么了?” “站着目标太明显,我怕被人瞧见,大人,您也蹲下来,我找到了一封书信。” 陆绎哪里肯?一伸手,说道,“拿来我看看。” “大人,快蹲下来,被人瞧见了还须费一番口舌。” 陆绎瞪了小姑娘一眼,说道,“又不是作贼,看见了怕什么?不过就是……” “就是什么?大人怎么不说了?” 陆绎脸红了一下,没应声,从怀中将那张字条取出来,与书信上的字对比了一下,说道,“字迹不同,不是一个人。” “不是?”袁今夏不信,站起身来,接过陆绎手中的书信和字条对比起来,“确实不太像,不过这字条上的字是故意写得歪扭,就是不想让人看出他的真实笔迹来,再想想班主的行为举止,卑职觉得很有可能就是他。” “一个人在伪装笔迹时,会刻意改变笔画的形态,但在书写过程中,原本的书写习惯就会不经意暴露出来,起笔和用力方式便又回到原来的模式,可你看这上面的每个字,丝毫没有相同之处。” 袁今夏见陆绎说得有理有据,便点头道,“大人观察得这么仔细,卑职便信了。” “怎么?你经常怀疑我?” “哪有?大人莫给卑职乱扣帽子,”袁今夏从陆绎手中接过书信,“找个机会我还得还回去,莫让班主起了疑心才是。” “好了,回去吧。” “对了,大人,明日班主请大家泡汤,大人要不要去?” 陆绎见袁今夏眼里闪着光,便微微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袁今夏顿时开心起来,笑道,“那明日我等着大人。” “又胡说,泡汤是男女分开的,你等我做什么?” “嘿,路上一起不行么?” 陆绎语气变得极柔和,说道,“去的时候不必等我,出来的时候,我会等你一起。” “好!”袁今夏痛快地应着,笑得眉眼弯弯,盯了陆绎一眼,便转身跑开了。 陆绎余光瞄见角落里那个身影也倏地消失了,暗暗冷笑了一声,“到底是惊着了。” 第153章 你是很怕我么? 一大早起来,袁今夏装作溜弯的样子,溜达到门口,左右看了看,一边伸胳膊踢腿,一边四下环顾着,见无人注意,便快速走出大门,向前跑去,果然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上发现了杨岳留下的暗记。袁今夏按照杨岳留的暗记指示在树下的土中挖出了一张字条,迅速揣进怀里,溜溜达达又回到了院中。 “今夏,你干什么去了?” “没事,溜达溜达,四处看看,两位师姐,你们这是要出去么?” “是啊,我们跟班主请了假,去买些平时的用物,之后便直接去泡汤了。” “这么早也可以么?” “你还不知道吧?今日班主将碧池春包下了,”那两女子说罢就离开了。 “还可以这样?班主够豪气,”袁今夏眼珠一转,自言自语道,“那我也去告个假,泡上一整日,赛过活神仙,哈哈哈……不成,先要去找大人,大杨留下字条必是查到了什么。” 袁今夏转过弯,便看见陆绎正与长生说着什么,便上前打招呼,“早啊,长生哥。” 长生微微笑一下,说道,“班主交待长生先去协助箱倌,我正与他交待要如何做事。” “哦,哦,好好好,你们说,你们说,我不打扰你们吧?” “没事,差不多说完了,”长生说罢又叮嘱陆绎道,“陆十三,这个活儿说容易也容易,但也极易出差错,你务必要仔细着些,有不懂的尽管来问我。” 陆绎点头。袁今夏看着长生离开的背影,小声道,“大人,班主为何突然指派你去做箱倌的活儿?” 陆绎心中有数,却不想告诉袁今夏,遂说道,“找我何事?” “大杨留了字条,”袁今夏左右看了看,见无人经过,便从怀中摸出字条,递给陆绎。 陆绎将字条放在掌心,捻开看了一眼,五指揉搓,稍一用力,字条便碎成了纸屑。 袁今夏看得目瞪口呆,暗道,“大人的功力当真深不可测,”忙问道,“大人,大杨说了什么?” 陆绎见小姑娘一脸着急的神态,便故意问道,“你没看啊?” “卑职怕被人发现,取出来后便急急赶回来了,大人快说,有什么好消息?” “杨岳查到了当年春喜班的台柱子便是那个叫云遮月的,当年死的那位也是云遮月,还说当年春喜班离开之时,班主也突然暴病身亡了。” “班主死了?怎么会?他不是……”袁今夏惊得瞪大了眼睛。 陆绎抬手在袁今夏额头上弹了一下,嗔道,“想什么呢?又不用脑子了是吧?死的是原来的班主。” 袁今夏揉着脑袋,看向陆绎,见陆绎神情略微得意,便嘟囔道,“大人说便说吧,怎么还动起手来了?” 陆绎忍着笑意,将头偏向一边,说道,“对你的惩罚。” “又是惩罚,大人就知道罚,罚,”袁今夏嘀咕着。 “怎么?袁捕快有想法啊?” “没有,绝对没有,”袁今夏变脸极快,笑道,“大人,既是如此,恐怕要上些手段了,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不急,明日再回去。” “为何?大人不着急破了案子么?” “某人心心念念要泡汤,我总得成全一下吧?” 袁今夏一听,两眼立时放了光,笑道,“大人真好!” 陆绎见小姑娘得意忘形,便嗔道,“小声着些。” 袁今夏立马改了口,左右看了看,说道,“十三哥,刚刚有两位师姐请了假去买用物,我也去找班主说说,然后就去泡汤,哈哈,今日要体验一下神仙般的快活。” 陆绎见袁今夏如此兴奋,也掩饰不住笑意,柔声说道,“好,去吧。” 袁今夏离开,陆绎余光瞥了一眼,见远处那个角落里的人影也迅速消失了。 陆绎伏在屋顶上,掀开了一片瓦向里看。不一会儿见袁今夏敲了门进来,班主痛快地应了。袁今夏走后不久,班主便喊了长生进来,“长生,七日后的堂会,葛家可是付了大价钱,咱们不可有一丝疏忽,今日休整,你去叮嘱大家,都晚些时候再去泡汤,将要准备的东西再细细查一查。” “是,班主,我这就去。” “对了,尤其要叮嘱好那个陆十三,让他多熟悉一下流程,莫手忙脚乱出了差错。” “班主放心吧,我刚刚已经交待好了,陆十三很聪明,说都记下了,一会儿我让箱倌再教教他。” “嗯,去吧。” 长生离开后,班主迅速将门关了,还落了栓,拉开桌子抽屉,取了一把短刀出来,看了看,脸上露出了狰狞之相,在刀上吹了一口气,又取出一块软布包了。做好这一切,又倒了一杯茶,眯着眼喝起来。 陆绎暗暗冷笑一声,将瓦轻轻放回去,一个纵身便离开了。 长生交待好众人,左右不见陆绎,便问道,“陆十三去哪里了?”话音刚落,陆绎便走了进来,用手捂着肚子,神色极为痛苦。 长生见状,忙问道,“陆十三,你怎么了?” “我好像吃坏了肚子,疼得厉害。” 长生皱了皱眉,说道,“那这样吧,你先回去休息,今日便不要去泡汤了,以免扫了大家的兴。” “是,”陆绎应声出来,趁众人不注意,迅速出了院门。 袁今夏试探着将一条腿伸进汤池中,顿觉一股暖意瞬间漾遍全身,“哇!果真舒服极了,”来不及细细体验,便迅速将另一条腿也迈了进来,在池中戏耍了一会儿,便寻了一处坐下来,用手扑着水,闭上了眼睛,一副极为享受的样子,吟道,“神女殁幽境,汤池流大川。地底烁朱火,沙傍放素烟。沸珠跃明月,皎镜含空天。濯濯气靖此,曦发弄潺潺。” 陆绎在另一侧听见,不觉抿嘴笑了笑,暗道,“她说不喜读书,可这又算什么?难道真如她所说,她是有选择的?喜欢读的才会记住?”正想着,便听袁今夏重重叹了一声。陆绎眉头微蹙,“她刚刚甚是欢喜,怎么这一会儿倒叹起气来了?” “老天爷,希望你保佑我与大人……” “保佑我和她?”陆绎正疑惑间,便听得袁今夏继续说道,“不对,保佑我与大人做什么,就保佑我就行了。” 陆绎不由得笑了,暗道,“她又要耍什么花样?” “保佑我早日协助大人破了此案,然后能快一些回京城。” 陆绎听到此,有些明白了,“原来她是想家了,这也怪不得她,不过是一个十七岁的姑娘,离家这么远,时日又长,倒是情理之中。” “娘总说,一个人千万不要做恶,要行善事,积善德,说您都在看着呢,都记着呢。” “她在和谁说话?”陆绎不禁疑惑起来。 “老天爷啊,您看看我,我叫袁今夏,从小到大一件坏事没做过。” 陆绎不由得笑了,“原来她在和老天爷说话。” “这趟江南之行,虽说离家是远了些,虽说被那个陆阎王折腾够呛,” 陆绎一双俊眉倏地紧皱了起来。 “可是锦衣卫给的银子多啊,算下来,出这一趟差,比在六扇门一年挣的银子都要多呢。” 陆绎暗笑,想起最初遇见时,被她讹了二两银子之事。 “只希望这个案子破了后,陆大人能发发善心,再多给些补助,” 陆绎挑了挑眉,“这个爱财的丫头。” “其实陆大人这人挺好的,” 陆绎微微有些吃惊,听袁今夏竟然夸起了自己。 “他只是表面上看着冷冷的,也许也曾经遭遇过什么才变成这个样子,” “也?”陆绎敏感的捕捉到了这个字眼,暗道,“难道她曾经有过什么不好的遭遇?” “岑寿不止一次说过,他的大哥哥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陆绎听袁今夏提起岑寿,略感安慰,但又有些纳闷,“她只说小寿,那她呢?她是怎样看我的?” “是就是吧,” 陆绎听袁今夏的语气突然极为低落,似乎有些伤心。 “老天爷,您听到了吗?请您一定要记住我,要帮帮我,我叫袁今夏,我从不做坏事,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一定要帮帮我,求您了。” 陆绎纳闷,“她求老天爷帮她做什么?” “我希望能赚多多的银子,有朝一日能走遍这世间每一个角落,” 陆绎又疑惑了起来,“赚银子是为了走遍世间的角落?” “虽然娘收养了我,待我比亲生女儿还要亲,” 陆绎一惊,“她说什么?难道她是……”只听袁今夏继续说道,“可每个人生在这世间,都希望有自己的根,我也不例外,我希望能早一日寻到我的亲生爹娘,哪怕只看一眼,哪怕只唤他们一声,哪怕他们不认我,哪怕他们是乞丐,哪怕……”袁今夏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陆绎着实有些意外,暗道,“她平日里性子外向,若她不说,倒真是看不出来她竟也会这般多愁善,她看着贪财,实则是为了寻找她的亲生父母。” “老天爷,求您保佑我!” 陆绎见小姑娘声音多少带着些呜咽,心生不忍,便朗声说道,“与其求老天爷保佑,不如自己努力。” 冷不丁一个声音钻出来,吓了袁今夏一跳,待反应过来是陆绎的声音时,忙问道,“十三哥,您怎么也来这么早?” 陆绎听袁今夏唤自己十三哥,便说道,“你倒机灵,这里没有旁人。” 袁今夏轻轻呼了一口气,暗道,“刚刚多亏没说他坏话,否则我可是吃不了兜着走了,呀,不对,”突然瞪大了眼睛,“刚刚我好像叫他陆阎王了,天呐,怎么办,怎么办?他若听见了,还不得撕碎了我啊?” “怎么不说话了?” “啊,没,没什么,”袁今夏仔细听着对面的动静,一边慢慢起身,想悄悄离开。 陆绎听见小姑娘要溜,便说道,“你不是心心念念着要泡汤么?来都来了,便好好泡吧。” “大人没有斥责我,那……他是没听见?还是……”袁今夏又坐了回去,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您来了多久了?” “刚到。” “刚到啊,”袁今夏拍了拍胸脯,呼了一口气出来,紧张的情绪瞬间缓解了许多,笑着问道,“大人觉得这里如何啊?” 陆绎没有回答,却问道,“你是孤儿?” 袁今夏猛地一惊,立时站了起来,暗道,“不是说刚到么?若不是听见我说话,怎么会知道这个?”遂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卑职刚刚在胡言乱语,您若是听到了什么不愿意听的,就当是刮过一阵风,刮过去就算了,嘿嘿……”说罢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暗道,“亏你自诩机灵聪明呢,怎么有人进来都不晓得?” “胡言乱语?袁捕快难道是为自己刚刚说的话在开脱么?” “坏了,坏了坏了坏了,”袁今夏听陆绎的弦外之音,便知道那句陆阎王也自然被听去了。遂忙找补道,“大人您来了怎么也不吱个声啊?卑职若是知道您来了,肯定祈求老天爷保佑大人平平安安,升大官,发大财,再娶个美娇娘,生一堆白白胖胖的小娃娃。” “袁捕快操心的事倒多。” “那是,那是,卑职应该的,应该的,”袁今夏话一出口,便觉后悔了,暗道,“你在说什么呀?什么应该的?” 陆绎听袁今夏语无伦次,便问道,“你是很怕我么?” 袁今夏一听,瞪大了眼睛,暗道,“怕!我岂能不怕?你现在可是我的金主子,月月给我发俸禄的,还动不动就罚我,不怕才怪呢?等回了京城,你回你的锦衣卫,我回我的六扇门,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怎么又不说话了?” “大人说的哪里话来?”袁今夏立刻笑道,“大人英明睿智,聪明绝顶,做事雷厉风行,对卑职也甚好,屡次救卑职于水火之中,卑职感激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怕大人呢?”最后几个字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那就好,只要不是像见了阎王一般就好。” 袁今夏一听阎王两个字,立刻跳了起来,瞪大了眼睛,双手捂住嘴,“阎王?天呐,他真的听见了我这样叫他了!” 第154章 懵懵懂懂 陆绎见袁今夏又没声音了,便问道,“袁捕快,眼下有一个让你立功的机会,不知你敢不敢?” “立功?什么意思?大人您说清楚些。” “班主请大家来泡汤,这个时辰了,只有咱们两个,你不觉得奇怪么?” “是啊,其他人怎么都没来呢?”袁今夏经陆绎一提醒,也立刻觉得不对劲儿了,问道,“大人是知道了什么吗?” “今日你离开后,班主命长生嘱咐大家晚些时候来,将堂会的准备事宜再细究几遍。” “那大人您是如何出来的?” “我谎称腹痛,就出来了。” 袁今夏一听笑了,说道,“大人也学会撒谎了。” 陆绎暗道,“还笑呢,不是跟你学的?”嘴上却说道,“兵者,诡道也。” “大人,我向他请假的时候,他可是一口就应承下来,还嘱我注意安全呢,现在听大人这样说来,想是咱们初来乍到,他不信任咱们。” “非也。” 袁今夏听罢,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说道,“大人,都什么时候了,您还咬文嚼字的?” 陆绎抿嘴笑了一下,问道,“不紧张了?也不害怕了?” “紧张你个头啊?害怕还不是因为你?”袁今夏心里这样想,嘴上可不敢这样说,“大人,您就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班主对咱们早已起了疑心,他故意安排我去协助箱倌,是想将咱们两个分开。” “分开?他想干什么?难道是为了方便对咱们下手?” “是对你下手。” “我?那他可小瞧我了呢,我难道会怕他?” “真的不怕?” “大人,我现在明白了,班主首先将咱们两个分开,是为了找机会对我下手,因为我是女子,他觉得我好欺负罢了,第二呢,大人刚刚说班主借口让大家准备堂会的细节,可偏偏答应了我的请求,说明他是想让我落单,这便有了让他下手的机会。是这样吧?” “正是。” “那也就是说,昨夜我潜进他房间里盗走那封书信,已经被他发觉了。” “他怀疑咱们的身份,不只这一件事,咱们每次在一起说话时,他都在暗中盯着,许是从最开始他便没有相信过。” “竟有这样的事?大人都知道,为何不与我说呢?” “反正他也伤害不了你,跟你说不说有何关系?” “大人怎么知道?他在暗,我们在明。” “有我在呢。” 陆绎这四个字一出口,袁今夏一时之间愣住了,喃喃着道,“有我在呢,大人的意思是他会保护我?” “怎么?你不信我?” “信,信,卑职怎么能不信大人呢?”袁今夏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不知为何心里突然涌起了一丝异样的感觉,遂问道,“大人说了这么多,卑职已经明白了,若今日他真的要动手,卑职会见机行事。” “好,但有一条,你不许逞能,无论他做什么,你只待在水里就好。” “为何?我为何不能……” 不等袁今夏说完,陆绎便打断了,声音略显严肃地问道,“你说呢?” “对呀,我这个样子是不能,”袁今夏反应过来,才发觉陆绎原来如此细心,“大人是在保护我,”遂抿了嘴笑起来。 陆绎见袁今夏又没声音了,便柔声问道,“知道了?” “大人,您为何对卑职这样好啊?” “有么?” “有,大人最好了,我如今也觉得岑寿说得有些对了。” “有些?”陆绎无奈地笑了下,又问道,“只是有些么?” “大人,哪有要夸奖的?” 陆绎听着抿嘴笑起来,暗道,“我偏偏就想要,你就不能多说几句么,只顾着提岑寿做什么?” “大人,您怎么不说话了?” “该说的说完了。” “您说完了,卑职还有些话想对大人说,不知可否啊?” “说吧。” “大人您刚刚可能也猜到了,卑职是个孤儿。” 陆绎见袁今夏主动提起来,便关切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卑职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记得我小的时候是在堂子里生活的,有一日,我娘,就是我现在的娘去了,将我领回了家,给我取了名字叫袁今夏,将我抚养长大,我娘对我极好,比亲生的都要好,可是我心里一直想念我的亲生父母,想找到他们,我想知道他们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我想看看他们。” 陆绎听袁今夏说着说着情绪又低落起来,不由得也想到了自己过世的娘,一时感慨万千,心里便一阵紧似一阵地痛了起来。 “大人,刚刚您说,卑职立功的机会到了,若是卑职真的立了功,大人能奖赏卑职么?” 陆绎被袁今夏的话拉回现实当中,稳了稳情绪,问道,“你想要什么奖赏啊?银子?还是……” “不,大人,卑职这次可以不要银子,” “那你想要什么?” “大人,卑职知道锦衣卫暗哨遍布天下,若想查一两个人,那定是手到擒来。” “你想让我帮你查你亲生父母的下落?” “可……以么?大人?”袁今夏的声音略微哆嗦了一下。 陆绎故意说道,“你这是想让我以公谋私啊?” 袁今夏心里咯噔一下,轻轻叹了一声,说道,“卑职知道大人一向公私分明,是卑职不知轻重,口不择言,唐突了大人。” 陆绎一听,心里立刻有些后悔了,暗道,“她如此难过,我如何还要调侃于她?”遂慢悠悠地说道,“不过,也不是不可以。” “真的?”袁今夏又燃起了希望,“大人您这是答应了?” “答应了,等回京后便去查,不管结果如何,我会亲自给你一个交待。” “太好了,谢谢大人!”袁今夏十分激动,语气带着哽咽。 “袁捕快,那是以后的事,现在你是不是该考虑考虑自己了?” “考虑我自己什么?大人的意思是……”袁今夏略一思索,立刻明白了,“大人放心,卑职保证完成任务,不过卑职有个小小的疑惑。” “什么?” “班主既是定好了计策,那他为何还没有现身呢?按理说,他知道我一个人前来,不应该趁这个机会下手么?” “我进来之时,与外面的人故意说了我的名字,班主既是想下黑手,定也会打探一二。” “那大人现在是准备要出去了么?” “对,我出去,让他看见,他才能放心进来,你自己千万要小心,记住我说的话。” “好,大人放心!” “重复一遍!” “啊?”袁今夏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说道,“卑职保证就待在水中,只要他敢下手,有大人呢,卑职不怕。” “还有呢?” “还有?还有什么……哦,若是大人赶来之前出了危险状况,卑职便吹唇语呼唤大人。” 陆绎满意地笑了,“好,记性还算……”话未说完,便听得有女子说话声,两人立刻都安静了下来。 “今夏,你来了呀?我们还以为我们算早的呢。” “我也刚到,刚到,两位师姐,你们买了什么好东西呀?” “我买了胭脂。” “我买了针线。” 两个女子十分活跃,说罢便互相撩了水打闹起来,边说道,“你还敢说出来,真是没羞没臊。” 袁今夏见两人说笑打闹,暗道,“她们两个一来,班主的计划又要往后拖延了,不知道今日还有没有机会抓到他了?” 两个女子打闹了一阵,便停了下来,一个说道,“今夏,你知道她买胭脂是为了什么?” “师姐长得甚好,买了胭脂自然是要打扮得更美些了。” “今夏,我跟你实话说了吧,”另一个女子伸着胳膊想拦着她,两人又推搡了片刻,才笑着说道,“她呀,是看上了陆十三,想要追求陆十三呢。” “啊?”袁今夏一听,惊得瞪大了眼睛,“你喜欢我十三哥?” 陆绎自然也听见了,眉头蹙了起来。 另一个女子笑骂道,“你个不知羞的,什么都敢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买了针线是想绣香囊送给陆十三,对不对?” “我承认了,怎么样?我可不像你,做了又不敢说。” “你们……你们两个都喜欢我十三哥?” “今夏,窈窕女子,君子好逑,谁又不能说窈窕君子 ,淑女慕之呢?” “能说,能说,嘿,嘿嘿……”袁今夏尴尬地笑着。 陆绎听到这儿,觉得甚是无趣,正要离开,便听得那两女子又说起来。 “我看这个陆十三啊,长得俊美不说,身材也是一顶一的好,性子也不错,男人嘛,少言寡语,不多事,我觉得挺好的。” “你这么夸他,是不是现在就想嫁给他呀?” 袁今夏听两人说得越发放肆,便也跟着胡闹道,“两位姐姐,我十三哥确实长得好,哪哪都好,值得嫁,值得嫁,嘿嘿,你们若是有意,我可以替你们去跟我十三哥说一声,这自古以来,风流男子,身边左拥右抱,娥皇女英,比比皆是,我十三哥那般俊秀人物,身边多几个美娇娘也不足为怪。” 陆绎听罢,眉头轻蹙,伸手在石壁上抠了一个小石子下来,一抬手便弹了出去。 袁今夏话音刚落,便觉得脑瓜顶上一疼,“哎哟”了一声,扭头看到一颗小石子弹起来又沉声落进水中,便知这是陆绎的手笔了,暗道,“天呐,大人还在呢,我死定了。” “今夏,你怎么了?” “没事, 就是泡时间长了些,腿有点儿抽筋。” “今夏,你刚刚说的话算数么?” “什么?” “你说要帮我们去问一问陆十三啊。” “那个……两位姐姐,我看还是算了吧。” “怎么了?你说话不算数,想反悔呀?” “不是,两位姐姐,你们听我说,我十三哥那人吧,脾气秉性你们不太了解,表面上看他和和气气,实则脾气大着呢,你们驾驭不了,我看还是算了吧。” “我们驾驭不了,难道你能驾驭啊?” “我……”袁今夏头一次被人怼得哑口无言,碍于陆绎在,她不敢太放肆,一时竟接不上话来。 陆绎暗笑,“小丫头,刚刚还肆意戏弄,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想罢再次起身想要离开,却听得一个女子惊叫道,“今夏,你不会是对陆十三有意吧?”陆绎目光一滞,暗道,“我倒要听听她怎样说。” “怎么可能?姐姐们,你们误会了,”若不是在水里,袁今夏肯定得一蹦三尺高。 陆绎听罢,眼神暗了暗。 “是啊,今夏,你刚才明明说要帮我们牵线,现在又改口说他不好驾驭,你是不是在骗我们?你和陆十三到底是什么关系?快说,你们是不是早就在一起了?” “没有,两位姐姐,你们听我说,这怎么可能?我和他就是……就是……” 陆绎神情略有些欣喜,暗道,“她明明可以直接说我们就是表兄妹,可她为何犹豫了?” “就是什么?你怎么不说了?还说没骗我们?” “两位姐姐,我真没有,真的,不骗你们,” “骗子,”两个女子异口同声,生气地站了起来,“走,我们回去,不和骗子在一起泡汤。” “喂,喂,两位姐姐……” “别叫了,走远了。” 袁今夏尴尬地差点用脚趾抠地了,结巴着问道,“大,大人,您还没走呢?” “走了怎么能听到这么精彩的一出戏呢?” “哎呀,丢死人了,”袁今夏捂住脸,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了出去。 “好了,说正事,我现在出去,你记住刚刚说的话。” 袁今夏见陆绎正色起来,便也应声道,“是,大人尽管放心,卑职保证完成任务。” 过了片刻,袁今夏试着唤道,“大人,大人?” 良久没有人应,这才放松下来,自言自语道,“真的走了,刚刚可吓死我了,她们两个还是不是女人,竟然这么敢说?小爷我混迹六扇门这么久,每日里与男子打交道,都不敢那般放肆呢,不过若论容貌呢,她们还差得远些,想配大人,那确实是痴心妄想。” “算了,泡汤,这么大一个池子,就我一个人,逍遥快活似神仙,”袁今夏闭上双目,却将耳朵竖了起来。 过了约摸一炷香的功夫,便听得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袁今夏睫毛动了动,暗道,“大人所料不错,果然来了。” 第155章 陆绎第一次暗戳戳表明心迹 袁今夏只觉得脖子一凉,凭直觉,应是一把短刀,便装作极为害怕的样子,倒吸了一口凉气,哆嗦着问道,“谁?干什么?” 一个阴森的男子声音在身后响了起来,“说,你到底是谁?” “应该我问你才是,你是谁?这里是女汤,你是怎么进来的?” “胆子倒是不小,还敢质问我?”那把刀稍微用力抵了一下。 袁今夏觉得脖子有些疼,暗道,“好汉不吃眼前亏,”便连声说道,“好好好,我不问了,不问了,你把刀拿开些,这样会死人的。” “别磨蹭,告诉我,你到底是谁?叫什么?混进春喜班到底图谋什么?” “春喜班?你知道春喜班?那你是谁?” “还敢问?”那人的声音变得异常凶狠起来。 “你都用刀架在我脖子上了,我命在旦夕,为何不能问?换作是你,你愿意做个屈死的糊涂鬼么?” “好,那我便让你死个明白,”那声音停止了,片刻后,从袁今夏身后慢慢转出一只脑袋来,这人眼中布满血丝,更显得面部尤为狰狞。 “班主?是您啊,您这是为何?我是您刚收的学徒袁今夏啊。” “你撒谎,你和那陆十三来路不明,你们分明居心叵测,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若再敢撒谎,我便一刀结果了你的性命。” “班主,你能不能一刀结果了我的性命,我不知道,但我却知道,你马上要倒霉了。” “死到临头,还敢口出妄言?” “赖春生,你别以为你改了名字,便没人认得出你,你当年做下的事,天知地知你知,现在,我也知道了。” 班主听袁今夏叫出自己以前的名字,心中大为震惊,怒道,“不知死活的丫头,既是不说,我便也不再问了,今日便是你的死期,”说罢一只手揪住袁今夏的头发,另一只持刀的手抬起,便要手起刀落。 袁今夏一惊,暗道,“大人怎的还不出现?再不来我小命可要交待了,”遂闭上了双眼,脖子缩了缩。半晌不见动静,再睁开眼睛时,那班主已躺倒在地,面前站着的却是陆绎。 陆绎神情严肃,斥道,“你怎么答应我的?” “我……我答应大人保证会完成任务,嚅,他不是倒下了么?我们已经抓到他了,卑职的诱饵当得还算合格吧?” “我说的话,你全当耳旁风了是吧?” “大人,不是您想的那样,他拿刀抵着卑职的脖子,卑职根本无法动弹,哪里还能吹出唇语?” “那你为何刺激他动怒?他拿刀抵着你的脖颈,你不知道有多危险么?” 袁今夏见陆绎神情不似斥责,倒似在关心她,便试探着问道,“大人,您是担心卑职的安危呢?还是生气卑职没听您的话呢?” 陆绎瞟了袁今夏一眼,见小姑娘一双大眼睛极为灵动,正专注地看着自己,便不觉有些红了脸,将头别转过去,说道,“好了,别废话了,穿好衣裳,我们回去。” “好!”袁今夏刚站起身,便听得一阵脚步声传了进来,忙又落回水里,看向陆绎,“大人?” 陆绎也不曾料到会有人进来,情急之下,迅速脱了外衣,扔在班主身上,将人盖住,又纵身一跃,落入汤池之中,一伸手将袁今夏肩膀搂住。 袁今夏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却不敢吭声,暗道,“大人这是干什么?不知道男女有别么?”遂试着慢慢移动身子,想远离陆绎。 陆绎手上微微用力,小声道,“我是可以藏起来,但来人是谁并不知晓,若她一时半会儿都不离开,待班主醒过来,此事就说不清了。” “有何说不清的?我亮明了身份便是。” “何人会信?你又用何证明?” “是哦,此番我们假扮表兄妹混进来,并未带着腰牌,可是大人……”袁今夏又试图远离陆绎。 “别动,”陆绎手指轻暗,嗔道,“若被人发现班主在女汤中晕倒,而汤中只有你一人,你还能解释得清么?” 袁今夏听罢,这才惊出了一身冷汗,扭头瞥了陆绎一眼,目光中带着感激,遂乖乖地坐好,再也不动了,心里却暗道,“大人出此下策是为了护我清白,可现在我与大人这样……”正想着,那脚步声已近了,片刻间出现了一个女子。 那女子一眼便看到了汤中的陆绎和袁今夏,见两人搂抱在一起,瞬间便变了脸,骂道,“不知羞耻,你们爱怎样,直说便是,何苦欺骗我们?” “师姐,不是你想的那样,不……”袁今夏待要辩解,被陆绎按住了肩膀,便将话咽了回去。 陆绎斥道,“出去!” “我掉了簪子,找到了便走,”那女子气鼓鼓地,捡了簪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脚步声渐远。袁今夏却呆愣愣地看着水面,一动不动。 “怎么了?”陆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轻柔之极,袁今夏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又觉察到陆绎的手指轻轻按压了一下自己的肩膀,便立刻红了脸。 陆绎心中得意,歪了头向小姑娘脸上看去,暗道,“原来她不是只会大大咧咧、叽叽喳喳,竟也会脸红,”陆绎又细细看了,才晓得那句,“脸边红入桃花嫩,眉上青归柳叶新,”绝不是诗人信手拈来,此情此景此人,不过就是如此吧。陆绎有些忘情,目光锁在小姑娘脸上,移不开了。 袁今夏察觉到陆绎的神态,一时不知如何自处,慢慢转动着身体,背向陆绎,小声道,“大人,人都走了。” 陆绎一惊,忙收了心思,俊脸上也是绯红一片,柔声说道,“月暂晦,星常明。留明待月复,三五共盈盈。”吟罢蓦地腾空而起。 袁今夏只顾着害羞,脑袋里空空一片,哪里还有心思听陆绎念诗? 陆绎瞄了水中的小姑娘一眼,暗道,“我如此说了,想必她应该明白,”遂动作麻利地将班主踢到一旁,自己也背转了身,说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穿衣裳?” 袁今夏犹自有些慌乱,忙应了一声,爬上来穿好衣裳。 陆绎将班主扛在肩上,两人出了汤池。那汤池的管事见状,想要拦住问询,袁今夏喝道,“官府办案,闲人休得啰嗦。” 那管事的便吓得缩回了脑袋。袁今夏走了几步又转回来,说道,“记住,少说话,多做事。” “明白,明白!”管事的忙不迭的点头应声。 两人刚走出不远,远远地见岑寿跑了过来。 袁今夏喊道,“岑寿,你怎么来了?” 岑寿见到两人,异常高兴,先是将班主接过来扛在自己肩上,还不忘说了句,“这是何人啊?死沉的,一看平日就没少吃。” 陆绎嗔道,“就你话多。” “小寿是有要事要向大哥哥禀报,因不知大哥哥何时回来,便向杨捕快问了春喜班的住址,没想到半路就遇见你们了。” “何事?” “大哥哥,那人在山东地界消失了。” 陆绎疑惑地扭头看向岑寿,“消失了?” 岑寿点头,“原本咱们的暗哨一直盯着,可突然发现,那些人里根本就没有他。” 陆绎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冷笑道,“好一个金蝉脱壳!” 袁今夏不明白两人说的“那人”是谁,但没人向她解释,便知道自己没有知道的必要,故而只是听着,并不搭话。 “都是小寿疏忽了,请大哥哥治罪。” “好,那便惩罚一下吧。” 袁今夏一听,瞪圆了眼睛看向陆绎,暗道,“说他是阎王还真没错,怎么什么都罚?人家岑寿口口声声尊他大哥哥,他竟然也不留情面。” 岑寿老老实实地应道,“是,大哥哥罚什么都行。” 袁今夏用胳膊肘怼了岑寿一下,又冲岑寿眨了眨眼。 岑寿说道,“小丫头,你别闹。” 袁今夏瞪了岑寿一眼,暗道,“不知好赖,谁稀罕帮你?” 陆绎将两人的举动都看在眼里,说道,“罚你将此人送到扬州府衙的大牢,路途不近,不许借力。” “啊?”袁今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岑寿十分开心,应道,“大哥哥放心,不就这百十斤臭肉么?再来个几十斤也没问题。” 袁今夏酝酿了几番,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大人,您这就有点儿说不过去了吧?” 陆绎也不看小姑娘,问道,“怎么?” “岑校尉,不是,大岑校尉做错事,要罚抄书,卑职做错事也要罚抄书,还……还扫过马厩呢,怎么轮到小岑校尉,这待遇就这般好了呢?” 岑寿一听,哈哈大笑,问道,“小丫头,你还被大哥哥罚过扫马厩?” “去,没你的事儿,少插嘴,小屁孩懂什么?” 陆绎说道,“袁捕快若想出一份力,也未尝不可,小寿,你与袁捕快轮流扛着便是。” “你……”袁今夏顿时无语,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岑寿更是幸灾乐祸,说道,“小丫头,我不需你分担,但既是大哥哥开口说了,那你就算欠我一个人情吧。” “谁欠你的?哼!”袁今夏嘴上对岑寿说,却气鼓鼓地冲着陆绎翻了一个白眼。 陆绎失笑,不语,神情略有些得意。 第156章 十年前的旧事 到了牢房,岑寿将赖春生直接扔到地上,说道,“倒是能装睡,像块死肉一般,他若动一动,我也能好受些。” 袁今夏上前,用脚尖碰了碰,赖春生仍旧一动不动。 “行了,别装了,”袁今夏说道,“我们家大人只是将你打晕了,至于晕这么久吗?就你这体格子,珠圆玉润的,想必也好久不登台唱戏了吧?” 陆绎第一次听袁今夏说“我们家大人”,立时面露喜色,唇角微微翘了起来,待听到“珠圆玉润”四个字,眉头轻蹙,又有些无奈。 岑寿掐着腰说道,“你会用词么?他这叫珠圆玉润啊?我看就是肥头大耳,大腹便便。” “你怎么就不知道给人家赖班主留些情面?” “留什么情面?我扛了他一路,压得我肩膀都酸了,你且让开,他若再装作昏迷,我便给他些颜色瞧瞧。” 袁今夏故意说道,“慢着,你可是官家人,怎么能随意欺负老百姓呢?”边说边冲岑寿眨了眨眼。 岑寿立时明白了,问道,“你是捕快,自是懂得我大明的律法,若有人心存不轨,意图谋害官家人,该当何罪啊?” “你说的是他?” “是啊,他不是拿刀架在你脖子上了么?还出言恐吓,若不是咱们家大人及时赶到,恐怕你都去见阎王了。” 袁今夏听得“阎王”两个字,扭头瞧了陆绎一眼,见陆绎正襟危坐,根本没看自己,便偷偷笑了一下,才又说道,“我朝律法规定,谋害衙役或捕快未遂者,杖一百,徒三年。” 陆绎瞧着两人作戏,暗道,“这个小丫头,当真是一肚子鬼点子,碰上了小寿,也是小孩子心性,倒愿意配合她。” “哎哟哟,不得了,不得了,”岑寿的语气有些夸张,“就算这身板子再强壮,一百棍子下去,恐怕也丢了大半条命了。” “浑身像个血葫芦一般,扔进大牢,你知道么?这牢里有蚂蚁,它虽不喜血,但它愿意凑热闹啊,爬呀爬呀,爬得满身都是,那滋味甭提多……” 陆绎听两人越说越不像话,眼见着那班主浑身已经抖得像筛糠一般了,便说道,“好了,办正事吧,若他不听话,再追究他罪责也不迟。” 岑寿立刻站到了陆绎身侧,袁今夏也严肃起来,说道,“班主,应该不用我们请你起来吧?” 班主知道再装下去已无任何益处,便慢慢爬了起来,看着三人,问道,“你们是官家人?” “看到没有?这位,是锦衣卫的陆大人,”袁今夏郑重地介绍道。 “锦衣卫?”班主浑身哆嗦了一下。 陆绎不想浪费时间,冲袁今夏使了个眼色。袁今夏会意,直接说道,“赖春生,你的情况,我们已大概知晓了,说说吧,十年前春喜班发生的事。” “十年前?你们,你们想知道什么?” “关于云遮月,关于替唱,关于你与云遮月的纠葛,关于你为何改了名字,都细细说来。” 班主一愣,暗道,“她竟然知道替唱,还提及纠葛二字,难道他们真的已经知晓了?” 袁今夏原本只是根据猜度想诈一诈赖春生,见他发愣,便知晓切中了他的要害,遂厉声说道,“赖春生,如实交待,可免重罚,否则罪加一等。” 陆绎加了一句,声音冷厉,“若有一句不实,不必再问,直接用刑。” “是!”岑寿高声应着。 赖春生见三人这一副架势,知道今日已在劫难逃,便说道,“当初你二人混进春喜班,我便觉得有些异样,直到瞧见了你们的真面目,我的疑惑便更加重了。” 袁今夏追问道,“真面目?你什么意思?” 赖春生慌忙摆手,解释道,“官爷误会了,当初你们二人谎称是逃难来的表兄妹,头发散乱,根本看不清容颜,直到进了春喜班,你们打理之后,我突然觉得以二位的容貌和气质,尤其是这位陆大人,虽然他开口并不多,但他的谈吐与举止一看便非普通之人,那时我便开始怀疑你们了。” 陆绎表情丝毫没有变化,袁今夏倒是扭头冲陆绎挑了挑眉。陆绎见状,暗道,“这个丫头,倒是一点也不懂得矜持,人家随便夸你几句就当真了么?” 袁今夏心里莫名地有些喜滋滋,语气也不再特别严厉了,冲赖春生说道,“你继续说。” “我并非想谋害这位官爷,”赖春生看着袁今夏说道,“我只是想吓吓她,套她的话,想知道你们的真实身份和来意,我真的没想过要杀人,更不敢杀官爷啊。” “没杀过人?”袁今夏质疑道,“那你便仔细说说十年前的事,云遮月是怎么死的?你与他又是什么关系?还有那个替唱是怎么回事?” “官爷,此事说来话长了。” “那就慢慢说,我们有的是时间,但有一条,刚刚陆大人说了,若有一句不实,便要大刑伺候,你可想好了再开口。” “好,我说,我如实说。” “当年,我和赵九儿一同进入春喜班,拜在老班主门下学艺,同时期的还有许多师兄弟和师姐妹,可老班主对我二人尤为看重,我们都是唱男旦的,几年后便已晓有名声,老班主便分别给我们取了艺名,我叫雾隐花,他叫云遮月。” 袁今夏说道,“老班主赐此名字给你们,是想告诉你们,美好的事物并非轻易可得,要不断去努力才行,你们呢?是怎么做的?” 陆绎听得袁今夏如此说,不禁多看了小丫头几眼,暗道,“她竟然能一语道破玄机,放在其他人心里恐怕未必会这样想。” “十年前,老班主得知自己身患重病,将不久于人世,便想在我二人当中挑选一个继任班主,”赖春生说到此,长长叹了一声,“都是名利害人啊,我与云遮月当时同为台柱子,所有师兄弟和师姐妹们都看好我们俩,但在谁能继任班主一事上,却产生了分歧,各执一理,老班主也很无奈,一时下不了决心该如何选择。” “那你们自己呢?又是如何想的?” “我与云遮月从小就在一起,感情一直很好,我虚长他一岁,他唤我师兄,若依古训,我自然担得班主,可是若论感情,他如果被老班主选中,我也会支持他。” “恐怕没这么简单吧?” “官爷说对了,事情果然没有这么简单,有一日,我提着酒,兴冲冲地去寻他,原本想和他叙叙情谊,可他却说,他明日还有一场戏,喝酒会坏了嗓子,还说我是故意的。我憋了一肚子气,就走了。” “你该不会忌恨上他了吧?” “官爷说笑了,如此小事还不至于,只不过心里有些堵得慌罢了,第二日,我便去听他唱戏,我刚走进后台,便听见他正与他的贴身琴童说话,他说得了些好茶,让他的琴童给我送一些去,还特意叮嘱让琴童亲自泡一杯给我喝,我乍听之下还暗自开心,心想终归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他事事都不会忘记我。” “难道他在茶里作了手脚么?” “官爷猜得没错,我当时意识到不对,便没与他打招呼,迅速离开了,不久,琴童果然来找我,如他所说,定要亲自泡上一杯与我喝,我暗地里偷偷瞧了,琴童往里加了些东西,我当作不知,对琴童说我累了,休息一会儿便喝,让他先走。” “然后呢?” “我寻了一只猫,将那茶给猫灌了,只一会儿的功夫,那猫便翻着白眼死去了。” “好歹毒的手段,不过,他就不怕事情败露么?” “他早已想好了对策,一旦事情败露便全部推在琴童身上,那个琴童从我这里回去后,便莫名地消失了,我当时对他失望之极,他既然如此狠辣,那就莫怪我无情,我由怒生恨,便也想到了一个计策。” “你也想杀了他?” “不,我还没他那般 chu 生,我托熟人搞到了一种药,这药一旦喝下去,便会失声。” “你倒看高了自己,对一个伶人来说,让他失声无异于杀了他。” “我已顾不得那么多了,他不仁就别怪我不义,当我出现在他面前时,他有些惊愕,我假意平静地对他说,刚刚睡着了,他送去的茶凉了,便没喝,但我不能辜负了他一番好义,便将茶带来,与他一同品尝。” “他就没起戒心么?” “我是当着他的面,将他送与我的茶包打开,放在杯中,他自然不会疑心。” “那你又是如何下了药的?” “我事先将那药粉藏于指甲中,添茶时趁机抖落到他杯中。” 袁今夏叹道,“你这么有心机啊,啧啧啧!” “看着他饮了茶,我便走了,事后,我便听说,他突然失了声,再也唱不出一句来了,我虽然暗自庆幸和得意,却也觉得罪孽深重,心里觉得十分愧对于他。” “为夺班主之位,是他先对你起了杀心,你为何还觉得愧对于他?” “毕竟我还活着,就如刚刚官爷所说,他失了声音,对于伶人来说,无异于失去生命。” “那后来呢?” “我正沾沾自喜,以为从此以后再也无人与我争夺班主之位了,可谁想到,老班主却四处托人,请郎中,为他医治,却迟迟不肯将班主之位传与我,我那时便明白了,原来老班主一直看重的是他,想传位的也是他。” “也难怪,你这么有心机,老班主当是知晓的。你不甘心,于是,你便动了杀心,将云遮月杀了?”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赖春生慌忙摆手,“官爷,不是我杀的他。”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云遮月是如何死的?” “过了月余,我突然发现有些不对劲儿,老班主命人将戏台后的帘幕移动了些许,让出了三尺左右的距离,我当时不解为何要这样。” 袁今夏扭头与陆绎对视了一眼,暗道,“大人果然慧眼,先前便已猜到了,竟是丝毫不差。” “之后发生的一件事,更令我大为震惊,云遮月竟然又能唱了。可是我曾经问过,那药一旦服了下去,失了声音,经过医治有可能勉强说话,但想要再唱戏是万万不能的。” “也许有人就将他治好了呢?这世间的怪事很多,有很多是说不清的。” “不,绝不可能,我当时用量很重,绝不可能治好的,于是,我便暗中观察,终于让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原来云遮月登台时只是扮扮样子,是有人在帘幕下替他唱。” “替唱的是何人?戏班中那许多人,就没人发现么?” “每次云遮月登台时,老班主都将台后的人遣散,他还亲自站在那里,我原以为是他重视云遮月,后来偷偷发现了秘密,才知道是老班主一直暗中照顾于他,一直在帮他欺骗大家。我心中更加恨了,连带着恨上了老班主,恨上了那个替唱之人。” “说来说去,那个替唱之人到底是何人?” “官爷莫急,”赖春生许是说到了紧要之处,五官看上去极为紧张,“又过了几日,老班主突然宣布一出新戏,叫《第一香》。” “《第一香》?” “对,第一香,云遮月第一次登台献唱,便获得了如雷般的掌声,那戏写得确实好,唱得也确实好,只唱了两三场,便传遍了扬州城,还有众多慕名而来听戏的外地人,从那时起,第一香红极一时,云遮月也名声大噪。老班主甚是欣慰,总是有意无意对众人提及云遮月如何如何好,我心想班主之位定是传与云遮月了,便更加心灰意懒,终日借酒浇愁。” 袁今夏见赖春生停了下来,疑惑地问道,“就……完了?” “官爷,我真的没杀云遮月,既然已成定局,不管他是真唱也好,假唱也罢,我也已经无力回天。” “那你就没想着要揭穿他替唱之事?” 赖春生苦笑了一下,说道,“那又能如何?谁能信我?况且还有老班主力挺于他。” “好,那我问你,替唱之人到底是何人?” 第157章 大把大把赚他们的银子 “我问你,那替唱的到底是何人?” “她叫小兰。” “小兰?姓什么?” “翟,翟小兰。” 赖春生此话一出,袁今夏便吃惊地回头去看陆绎,“大人,会不会是……” 陆绎表情平静,似乎早已胸有成竹,冲袁今夏示意了下。 袁今夏继续问道,“翟小兰的情况,你仔细说说,她如何能成为替唱之人?” “翟小兰那时刚入戏班不久,还是个学徒,只有十五岁,她原是在街边靠卖杂耍为生的女子,那年她父亲突发暴病,正巧戏班子经过,老班主见她长相好,身段也不错,便替她出了丧葬钱,将她收入戏班子做学徒,我记得一起收的有三个女学徒,她是最出色的一个,可也是命最不好的一个。” “命不好?是因为她父亲暴病身亡还是有什么别的缘故?” “此事在春喜班人尽皆知,不是什么秘密。学徒一般都会被指派跟着一个角儿从最基础的学起,当时翟小兰被指派给了云遮月,云遮月有一点不好,他极为好色,见翟小兰美貌,便用甜言密语哄她,翟小兰信命,也信鬼神,云遮月知道后,更是使足了手段终于将她哄骗到手了,翟小兰便也死心塌地的跟了他,甘愿为他做任何事。” “所以你发现替唱之人是翟小兰时,并不感到惊讶。” “是的,既然老班主都替他们遮掩,那必然他们已达成了某种共识,我除了会唱戏,又不会做其它的,当不当班主无所谓,但若丢了唱戏这个饭碗,恐怕日子就不好过了。” “那后来呢?云遮月又是如何死的?” “有一日,云遮月正在唱第一香,小兰仍旧在台后替唱,不知为何,唱到中途,云遮月突然倒地不起,有人上前推搡,又探他鼻息,才发现他已经死了,当时场面十分混乱。” “等等,”袁今夏略思考了一下,问道,“你是说,云遮月唱到中途,突然倒地不起,那唱戏的声音呢?有没有停?” “停了,戛然而止。” 袁今夏回头看向陆绎,“大人,这绝对说不通了。” “说得通,”陆绎说罢转向赖春生问道,“翟小兰有没有什么喜好?比如说是否喜欢养花或者小猫小狗之类的?” “她喜欢养兰花,也喜欢养猫。” 陆绎轻轻冷笑了一声,“云遮月死因一直没有查明,此案便不了了之了,后来变成悬案,官府在准备掩埋云遮月尸体时,你为何要将他的尸身要回来?” “官爷,云遮月真不是我杀的,我与他有从小一起到大的情谊,我再恨他,又怎么可能下得去手呢?我一直觉得心存愧疚,若不是我毒哑了他的嗓子,他也不至于沦落到找人替唱的地步。再说,老班主一直看重他,他既已死了,我又何必再过多计较?” 袁今夏听明白了,说道,“你的意思是,他死了,班主之位便没人与你争了,你既是唾手可得了,当然要在老班主面前表演一番,装装善心,表表心意,对吧?” 赖春生没有否认,将头低了下去。 “我问你,老班主的死与你有没有关系?是不是你急于当上班主,便害死了他?” “没有,官爷,我没有害死老班主,”赖春生急忙辩解道,“他本已身患重病,云遮月的死,对他打击极大,后来案子判成了悬案,他觉得扬州是个不祥之地,便打算带春喜班离开,可是在他决定之后,便一直咳血不止,临终前,将班子托付给了我,我将老班主掩埋后,正准备带人离开,官府传来信息,说让我们派一个管事儿的人去签字画押,要掩埋云遮月的尸体。” “你将他埋在哪里了?” “我指派人带了春喜班先启程,将云遮月的尸体接回来后,便埋在了阆苑。” “埋在阆苑何处?” “赏花亭与荷花湖中间。” 袁今夏与陆绎对视一眼,这便确定了,他们挖出来的白骨就是云遮月。 “你为何将他埋于此处?” “他生前最爱荷花,没有戏唱的时候,经常坐在赏花亭喝茶赏花,尤其是被我毒哑那些时日,他更是一坐便是几个时辰,呆呆地看着那荷花出神,我心想着,将他埋在那里,也算是我对他的一个弥补吧。” “你还自以为很讲究,人都死了,你能弥补他什么呀?” “那你为何要改了名字?是为了掩藏什么?” “我改名赖秋成,只是不想忆起从前罢了,离开扬州后,我便再也没有登过台唱戏,打那以后,渐渐的就连雾隐花也被人们忘在了脑后。” “我再问你,刚刚你说到翟小兰是三个女学徒中命最不好的一个,怎样不好?云遮月死了后,翟小兰去哪了?可还在你的戏班子里?” “我说小兰命不好,是因为那时她已经怀了孕。” “什么?她有了身孕,孩子是云遮月的?” “对,是云遮月的,那时,大家都心照不宣,明知道云遮月并不会娶她,看着她每日里为云遮月忙前忙后,谁都没有提醒过她,云遮月死的时候,她腹中的孩子已有五个月了。” “那她人呢?孩子生下来没有?” 赖春生摇摇头,“这个不清楚,云遮月死时,大家乱作一团,官府来了后,对戏班子里的人逐一问询,可唯独不见了她,大家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官府就没有查她的下落么?” “这个也不清楚,与我们无关的事,自然也不会乱打听。” “既是这样,你为何又回到了扬州?” “叶落归根,我本就是扬州土生土长的,离得越远,思念之情愈加浓厚。” “你只是为了思乡吗?就没有其它目的?” “踏进扬州,我才知道,虽然过去了十年,往事幕幕亦如昨日发生一般,我打听到自从十年前阆苑出了事,大家都忌讳那里死了人,阆苑便废弃了,一直记在官府名下,无人问津,于是我便将它买下了,权当作个念想。我又将它旁边的宅子买下,就是现在的春喜班。” “既已将它买下,便归你拥有,你为何不大大方方去祭拜云遮月,反而要偷偷摸摸地大半夜前往阆苑?” 赖春生吃了一惊,说道,“原来那夜跟进园子里的不是猫,果然是你。” “是我,还有陆大人。” 赖春生又看看陆绎,叹了一声,继续说道,“自从回来后,我夜夜做噩梦,每次都梦见云遮月指责我为何毒哑了他的嗓子,我常常夜半惊醒,为此还害了一场大病,后来我便锁了阆苑,下令任何人不得进入,每逢初一和十五,我便趁大家都熟睡之后,偷偷去祭拜他,希望能安抚他的亡灵,不再来扰我。” 袁今夏厉声问道,“阆苑里那些风铎是怎么回事?” “风铎?那是我花重金找的一个风水大师给弄的,我每月都按时去祭拜云遮月,也诚心请他原谅,但仍旧夜半噩梦不止,于是我找个机会请大家去泡汤,趁戏班子空无一人时,花重金请了一个风水大师来,他说按他的法子定会灵验,于是便在阆苑的戏台里悬挂了风铎。” “你倒是会说谎,有了风铎,你便不做噩梦了么?” “官爷,我真没有说谎,事实就是如此啊,不信你们可以去问那个风水大师,从那以后,的确噩梦少了很多,我才能睡上几个好觉。” “你还说没撒谎,那风铎分明是害人的东西,是按五行八卦摆的一个阵法,入阵之人便会出现幻象,久置阵中,足以致命。” “不可能,不可能啊,官爷,您真是冤枉了小人,小人从不知道你说的这些。” 陆绎见赖春生表情并不似说谎,便摆手示意袁今夏停止追问,说道,“你请风水大师看过后,安了风铎,那你有没有进去过戏台?” “没有,买下阆苑后,我只进去过一次,往事便一幕幕浮现,不堪回首。” “你说的是实话?” “实话,真的没有骗你们。” “好,信你了,”陆绎站起身,说道,“我们走。” “官爷,官爷,那小人……” 岑寿喝道,“你嚷什么?别的不说,单就是你意图谋害官家人,罪证确凿,你业已承认,就在此安心吃牢饭吧。” 三人出来,袁今夏急切地问道,“大人,为何不问下去了?卑职总觉得还能挖出点什么。” “袁捕快还想挖些什么呀?” “那要看他吐出来什么了。” “一个伶人,已多年不登台了,又肥头大耳的,你觉得他还能吐出来什么呀。” “是啊,小丫头,你就听大哥哥的吧,别固执了,我都听明白了,他不过就是个利欲熏心的小人罢了。” “你个小屁孩儿能明白什么呀?大人说正事时,你别插嘴。” “你再叫?信不信我削你?”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你叫一个试试?” “小屁孩儿,小屁孩儿……”袁今夏一连声地叫着。 岑寿恼了,举起了拳头,瞪着袁今夏。 袁今夏绕着陆绎跑,叫嚣道,“我就不信你还敢打我?大人在呢,我告你的状。” “大哥哥才不会帮你呢。” “大人,您帮我还是帮岑寿?” 陆绎见有岑寿在,袁今夏似乎更加活泼一些,也与自己的距离更近一些,便只是抿嘴微笑,却不语,心里却高兴得很,暗道,“许是在汤池时我对她说的话,她听懂了。” “大……”两人打闹时,袁今夏跑来跑去,不小心踩到了陆绎的脚,一个趔趄险些跌倒,被一只有力的胳膊揽住,这才停了下来,说道,“大人对不起,卑职不是故意的。” “好了,无事,”陆绎轻声道,见小丫头冲着岑寿吐舌头,做鬼脸,突然心里生了一丝醋意,便冲岑寿说道,“你去将岑福叫回来吧,那人既已悄悄到了,便不用再盯着那里了。” “好,”岑寿应声离开了。 陆绎看了看袁今夏,说道,“浑身脏兮兮的,回去洗漱一下,换件衣裳,再来找我,咱们商议一下下一步该怎么办。” “好,听大人的,”袁今夏痛快地应着,又说道,“大人还嫌弃卑职呢,您不也一样脏兮兮的?在春喜班混了三日,连件衣裳都没得换,臭死了。” “该怨谁啊?” “反正怨不得卑职,混进春喜班,当初是大人自己应了的。” 陆绎见小姑娘一副蛮不讲理的样子,便抿嘴笑了下,不再说话。 “大人,其实还是有些遗憾的,今日若不是这个班主动了坏念头,原本可以好好泡汤的,那汤池据说是扬州最好的温泉水了,泡上一回可以舒展筋骨,泡上两回可祛百病,若能时常泡在里面,便可赛过神仙。大人,您今日也享受到了,是不是感觉也很好啊?” 陆绎仍旧微笑不语,想到汤池中那个面似桃花的小姑娘,心里暗自欣喜,“感觉是很好!” “大人怎么不说话?”袁今夏见陆绎不语,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等有朝一日我有大把的银子,就来此处买下一处汤池,每日里泡上一回,过过神仙的日子,大人,您也可以来的,卑职想好了,不收您的银子,但给您一个任务,您就将那些达官贵人都介绍来,大把大把赚他们的银子,哈哈哈……想想就美。” 一路上,听着袁今夏叽叽喳喳,放在以往,陆绎早就烦了,而现在,却感觉到十分美好。 第158章 疑惑 陆绎听见声音,不见人进来,便径直走到门前,刚推开门,便看见四个人齐刷刷站在院中,倒有些意外,问道,“你们约好的?为何不进来?” “不是的,大哥哥,”岑寿往前走了一步,一伸胳膊将三人拦在身后,笑嘻嘻地说道,“我先到的,是我将他们拦住了。” 陆绎疑惑地看向岑福,又问岑寿道,“你不是去找岑福了么?怎么没一起回来?” “我哥太能磨蹭了,我才懒得等他。” 岑福在岑寿身后翻着白眼,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岑寿得意地笑道,“嘿嘿,其实是小寿近日来得到大哥哥的指点,勤学苦练,轻功突飞猛进,我哥他追不上我,我今日不过是拿他练练手而已。” 岑福见岑寿说得如此直白,忍不住伸脚踹了岑寿屁股一下。岑寿也不在意,摸着屁股兀自得意洋洋地冲岑福挑了挑眉。 “大人,他还阻止我和大杨进来见您。” 陆绎又看向袁今夏,刚要问为何,却听岑寿抢着说道,“你知道什么呀小丫头?大哥哥被你硬拉着混进了春喜班,整整三日三夜啊,那回来不得好好洗漱一番,还要更衣呢,你冒冒失失硬闯进来,万一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呢?” “又不是没看到过,”袁今夏瞟了陆绎一眼,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你嘟囔什么?”岑寿没听清,岑福和杨岳也没听清,三人看向袁今夏。只有陆绎听清了,俊脸上微微红了一下,暗道,“确实是个冒失的丫头,这也能说?” “我是说,你横拦着竖挡着的,万一耽误了破案呢?大人叫我们来可是要商议下一步进展的,你可倒好,狐假虎威的,”袁今夏一张嘴甚是能说,将岑寿迫得哑口无言。 陆绎听得眉头微蹙,有些嫌弃地说道,“袁捕快,这狐假虎威,是不是……” 袁今夏伸了一下舌头,暗道,“真是言多必失,”忙打断了陆绎的话,笑道,“大人误会了,卑职是说小岑校尉借着大岑校尉的威,不关大人的事,嘿,绝对不关大人的事。” “你……”岑福又无故被连累进来,一时无语。 “好了,说正事吧,都进来,”陆绎看了看岑福,说道,“不出意外的话,这两日你应该是经常能看到那个张斌出入韦府,可对?” “是,大人所料不差,张斌一连三日出入韦府,都是在刚刚入夜之时,且停留的时间不长,应是匆匆说了话或者传递了什么消息。” “小寿,你这边呢,可有消息?” “小寿已命扬州锦衣卫暗哨秘查,但至今为止仍未有消息传来。” “好,”陆绎看向袁今夏,说道,“袁捕快,将目前的案子进展与他们三人说说。” 袁今夏声音清脆,且逻辑性极强,只一会儿的功夫三人便全听明白了。 “现在有几件事,还需要核查清楚,”陆绎看向四人,吩咐道,“岑福,你去找赖春生提到的那个风水大师。” 岑福应声,向旁让了一步。 “小寿,通知所有的锦衣卫暗哨停止行动,你亲自去探查那人的行踪,记住遇事不要轻举妄动。 ” “是,大哥哥放心。” “杨捕快,你想办法找到翟兰叶的手迹,最好字多一些。” “好,我可以去乌安帮说服谢宵和上官堂主帮忙。” “好,都去忙吧。” 袁今夏见陆绎没有提到自己,便急忙说道,“等等,大人,那我呢?” “暂时没你的事。” “大人,卑职有几个疑问,是对您的,能问么?” “什么?” “这查案嘛,总归要互相交个底,才好配合下去,可卑职觉得大人对我们有所隐瞒。” “比如呢?” “卑职记得那夜看到赖春生夜半祭拜云遮月时,他带了一盆兰花,卑职当时不明白,大人却说日后就会知道了,咱们进入春喜班之前,大人命大杨暗中调查翟兰叶,大杨留下的字条也曾提过翟兰叶喜欢兰花,还有之前问询赖春生时,大人又向他问到翟小兰的喜好,赖春生说她喜爱养兰花和猫,刚刚大人又命大杨去找翟兰叶的手迹,这之间到底有何关联?” 陆绎笑道,“袁捕快既然将这几件事串起来了,不是应该猜到了么?” 杨岳冲袁今夏说道,“那日在船上探访翟兰叶,那桌上就摆着一盆兰花。” “啊?”袁今夏一愣,微微回忆了一下,继而似在自言自语,“当时我有细看那舱中的布置,可唯独没注意这个,那是因为……”袁今夏瞟了陆绎一眼,继续说道,“某位大人正在欣赏美色,卑职也不好打扰。” 杨岳见陆绎神色,便小声提醒道,“过去的事了,你又胡说?” 袁今夏怼了杨岳一下,小声说道,“为何你就注意到了?还不是因为男人都好色,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瞧那翟兰叶,会看到那盆兰花么?” “你……跟你说不通,”杨岳被戳穿小心思,一时脸竟然红了。 “看,被我说中心事了吧?”袁今夏兀自不依不饶,指着杨岳嘻嘻地笑。 陆绎“咳”了一声,说道,“好了,别闹了。” 袁今夏收敛了笑容,正色道,“如果卑职所料不差,大人早就开始怀疑周显已之死是翟兰叶所为,现在又怀疑翟兰叶与翟小兰是同一人,可对?” 陆绎点头。 “翟兰叶与翟小兰名字倒是颇像,是有些太凑巧了,卑职在大牢中问询赖春生时,也有所怀疑,可还是有些疑问。” “你说。” “杀害周显已与云遮月的手法一模一样,这应是同一人所为无疑了,但瞧那施针之法,若没有多年的修炼恐怕是不行的,此人武功可谓高强,翟兰叶是个佯装的瘦马,翟小兰只是一个伶人,且当时还身怀六甲。” “你莫忘了,赖春生说过,翟小兰在进入戏班之前是个街头杂耍艺人。” “对哦,起码她应该有些武功底子。那翟兰叶呢?大人又是如何判断的?” “那日在船上,她斟茶之时,我见她手指上有老茧,那绝不是平日里做女红或者弹琵琶留下的,应是练习了某种暗器。” “所以那时大人便开始怀疑她了?” 陆绎点头。 “那您后来还和她……” “袁捕快,你不知道什么叫逢场作戏么?” “知道,大人的戏演得极好,”袁今夏说罢将声音放低了,小声嘟囔道,“在春喜班怎么不好好表现,害得我一个人唱两个人的戏?” “咳!”陆绎的目光有些犀利,射向袁今夏。袁今夏忙说道,“卑职觉得大人的怀疑是有道理的,翟小兰因爱成恨,杀了云遮月,而翟兰叶则是怕周显已泄露秘密,才将其杀害。也就是说,当初我们对周显已的判断是正确的,他原本是个清官,可遇到翟兰叶之后,被美色所惑,已失去了本心。现在如果能证实翟兰叶的笔迹与我们在阆苑看到的那字条上的字相同,便可认定两者是同一人。” “正是这样,怀疑也只能是一种推测,查案还须有真凭实据。” “大人做事严谨,是卑职等的楷模,”袁今夏有些装腔装调的说着,随即不待陆绎反应,又说道,“大人,去找翟兰叶手迹一事,的确需要乌安帮的上官堂主帮忙才行,我与大杨同去吧,就凭我这三寸不烂之舌,再加上大杨的……美色,”说着冲杨岳眨了两下眼睛。 杨岳斥道,“去,胡说八道。” 袁今夏才不管杨岳怎么想,继续说道,“卑职的意思是,那位上官堂主平时看着性子冷冷的,若卑职说不动她,大杨可以继续说服他,实在不行,还有谢圆圆呢,他应该能……” “不行!”陆绎听到袁今夏提到谢圆圆,斩钉截铁的拒绝了。 “为何?” 陆绎的目光越过袁今夏,冲三人示意了下,岑福,岑寿和杨岳便都转身离开了。 “哎,哎,你们这就走啊?”袁今夏看着三人离开,急得直蹦,回转身问陆绎道,“大人,那卑职呢?卑职做些什么?” “回房间反省。” “反省?卑职又做错什么了吗?” 陆绎起身走到袁今夏身边,小声说道,“以后再口无遮拦,还会罚得更重。” “不是,大人您别走啊,卑职说错什么了?”袁今夏跟上陆绎。 陆绎不理会,径直往前走。 “大人您要去哪啊?卑职还有疑问呢,卑职总觉得大人瞒了卑职什么,你们说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卑职感觉那人似乎很可怕的样子,能让大人忌惮的还会有谁呢?还有,周显已一案明显扬州知府韦应从中做了手脚,他定是参与者,大人难道不应该对他有所行动吗?大人不会是因为他官职大,不敢动他吧?” 陆绎听袁今夏喋喋不休,扭头看着小姑娘,“说够了么?” “说……完了,”袁今夏见陆绎似乎并未恼怒。 “回去反省,还要我说第三遍么?” “那大人您要去哪?” “去找韦应。” “大人一个人去?带上卑职吧,卑职定当尽职尽责保护大人。” “袁捕快,今日的风好像不算大,”陆绎说完径直大步离开了。 袁今夏翻了一个白眼,“不带就不带,扯什么风大风小呀?嗯?不对,好你个陆阎王,分明是在骂我,哼!” 第159章 独眼龙 “师父啊,夏儿只顾着查案子,这些时日都没来照顾您,您不会怪夏儿吧?”袁今夏笑嘻嘻地,给杨程万捏着肩。 杨程万笑道,“你这个丫头,只要安静下来,那便是又闯什么祸了。” “师父您冤枉夏儿了,哪有?刚刚都跟您说了嘛,混进春喜班三日,收获不小,陆大人体恤,让我休息一日,大杨他们全都出去查案了,我就来陪陪师父。” “你能闲得住?” “当然,我也好久没陪师父说话了,一举两得。” “夏儿,查案归查案,你听吩咐便是,凡事莫强出头。还有,与陆大人不要走得太近,他毕竟是锦衣卫,我们只是暂时借调过来协助他们办案。” “知道了,师父,这话您都嘱咐好多遍了,夏儿都记着呢。” “我看你是左耳朵听了一句右耳朵能冒出十句。” “嘿嘿,师父,您何时也学会开玩笑了?” “怎么?我以前给你们的印象很古板么?” “师父那不叫古板,对我和大杨,您是爱之深责之切。” 杨程万笑了笑,“岳儿过于憨厚,你呢又太机灵,你们兄妹呀,倒是互补。” 袁今夏见杨程万心情甚好,便蹲下给杨程万捶腿,问道,“师父,夏儿有一些事不太懂。” “什么事?” “师父可知道这修整河道之事,归谁管呢?” “还说陪师父,三句话不离查案子。” “师父若是知道,就给夏儿讲讲吧。” “工程建设、屯田水利这等事宜都归工部掌管。” “工部?那工部最大的官又是谁呢?” “自然是工部尚书,但听说他有名无实,也是窝囊得很。” 袁今夏来了兴趣,“师父,您仔细说说,为何是有名无实?” “自然是因为工部左侍郎严世蕃。” “严世蕃?他爹就是那个人人提及都害怕的严阁老?” “正是。” “这个严世蕃我见过,有一只义眼的,看面相便是奸险狡诈之徒。” “严家父子权倾朝野,无人与之抗衡,工部多数事宜皆由严世蕃掌控。” “那这么说来,全国各地兴修水利都归他管,扬州也不例外喽?” “好了,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我要休息一会儿。” “师父,还没跟您唠够呢。” “你少来套我的话,我也就知道这么多了。” “师父又冤枉人,”袁今夏扶着杨程万躺下后便退了出来,边走边琢磨,“修河款丢失,皇上下旨让陆大人务必追回,之前我就想到朝廷里必有人关注此事,当时大人并未反驳我,还向我投来赞许的目光,这么说来,我猜对了,按照师父刚刚说的,这背后的推手应该就是那个独眼龙了,难道大人他们口中的那个人也是他?” 袁今夏来到陆绎房间门口,坐在台阶上,双手拄着下巴,想着想着脑袋一沉便伏在膝上睡着了。 陆绎回来时,远远的便见到小小的一团蜷缩在门口,走近了才发现,小姑娘睡得很是香甜,遂轻轻“咳”了一声,见小姑娘毫无反应,只好上前将人抱了起来,转身准备送回去,刚走了几步,袁今夏便醒了过来,“大人,您回来了?” “回来了,你怎么睡在这啊?” 袁今夏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陆绎怀里,小脸顿时就红了,慌乱地挣了两下。 陆绎将人放下,说道,“慌什么呀?又不是没抱过,”说罢转身进了屋。 “刚刚大人说什么?”袁今夏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还傻愣着站在那里做什么?你不是在等我吗?” “哦,”袁今夏应了一声,磨磨蹭蹭进了屋。 “怎么?跑我这里充门神了?” 袁今夏偷看了陆绎一眼,小声嘟囔道,“门神那么丑,我哪里像了。” 陆绎听见,忍俊不禁,说道,“不是让你回自己房里反省吗?” “大人又没说要反省多久。” “以后来我这里,我若不在,直接进来等便是。” “那不好吧?卑职不敢造次。” “袁捕快若有顾虑,那我便指派一个任务给你。” “什么任务?” “我这里需要有人打扫,这活儿便交给你了。” 袁今夏嘟了嘟嘴,小声嘟囔道“还以为查案子呢,又欺负我干活,您不是有岑福和岑寿呢?还不够您折腾的?” “袁捕快是不愿意么?” “愿意愿意,”袁今夏变脸极快,笑道,“为大人打扫房间,那也是为大人分忧嘛,卑职愿意效劳,”说着上前斟了一杯茶,恭恭敬敬放在陆绎面前。 陆绎见小姑娘又活泼起来,似乎已忘记了刚才的尴尬,遂问道,“说吧,找我何事?” “卑职想跟大人打个赌。” “打什么赌?” “如果卑职说对了,就跟大人要个奖赏,若是说错了,甘愿受罚,就是,您轻轻罚一下就好。” “你还什么都没说呢,就谈起条件来了?我若不答应呢?” “我要说的,大人一定会感兴趣的。” “好,那我就勉强听听,至于赏嘛,也轻轻一下。” 袁今夏见陆绎竟然笑了,离得近,看得尤为清楚,一时呆住了,暗道,“大人笑起来这么好看呢。” 陆绎见袁今夏没了声音,放下茶杯,抬起头,两人四目相对,陆绎倒是不再回避,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深。袁今夏回过神来,蓦地想起汤池中陆绎也曾这般看着自己,神色一般无二,便有些红了脸,向后退了两步,咬着嘴唇。 陆绎见小姑娘害羞,便将目光移开,故意问道,“袁捕快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没,没有,”袁今夏急忙否认,调整了一下呼吸,才说道,“不管大人是否会赏罚,卑职便都说了。” “好,那我便洗耳恭听。” “卑职猜测,大人今日去见韦大人,定会将案子进展说与他听,一来呢是探探他的虚实,看看韦大人的反应,二来是要敲打敲打他,这也是大人最主要的目的。” 陆绎看着袁今夏,微笑不语。 “卑职猜得可对?” “算是吧。” 袁今夏见陆绎神情极为愉悦,胆子便大了起来,双肘拄在桌上,说道,“大人,卑职还猜到,你们说的那人是谁了。” “你猜到了?”陆绎有些不信。 袁今夏点头,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陆绎心里一动,赶紧移开了目光,问道,“是谁呀?” “独~眼~龙,”袁今夏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 陆绎有些不敢置信,疑惑地看着小姑娘,“小寿跟你说的?” “没有,他还没回来呢。” “这话跟我说可以,莫在人前说。” 袁今夏笑嘻嘻地说道,“大人也觉得这三个字很形象吧?没叫他独眼狼独眼鼠就很照顾他了。” 陆绎嗔道,“又胡说。” “哪里胡说了?卑职刚刚说时,大人分明就没反对。” “你是怎么猜到的?” “这个嘛,先保密,等他们查探回来,若是都落实了,卑职再对大人详说。” 陆绎见小姑娘开始卖上了关子,也不强迫,说道,“好,那我也猜猜袁捕快心里在想什么。” 袁今夏一听便来了兴趣,说道,“好啊,那也要赌一赌才是,若猜错了,大人也要受罚。” “若是猜对了呢?” “那……卑职没有什么好东西给大人的,不如这样,大人准备赏卑职的,便回敬给大人好了。” “一言为定。” “大人猜吧。” 陆绎看了看一脸兴奋的小姑娘,说道,“此刻你在想,大人还想猜出我想什么,那可难了。” “啊?”袁今夏瞪大了眼睛,“您怎么知道?” “可是猜对了?” “大人,”袁今夏又拄在桌子上,问道,“你怎么猜到的?” “你想知道啊?” “嗯嗯。” “那先把奖赏给我再告诉你。” “刚刚说过了,奖什么,大人说了算。” 陆绎听罢,抬起手,在小姑娘额头轻轻弹了一下,遂又得意地抿嘴笑了起来。 袁今夏捂着额头,刚要说话,便听到一声,“大人,”紧跟着岑福走了进来。 岑福恰巧将两人的动作看在眼里,一时楞在门口,不知道该继续还是该退出去…… 第160章 真是越来越看不懂大人了 岑福正犹豫间,便听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紧接着便听到杨岳的声音,“岑校尉,你先请。” “杨捕快,还是你先请。” “好,那我便不客气了。” 岑福扭头,便见杨岳和岑寿一起“挤”着要进来。 “你不是说让我先进么?” “我就是客气客气而已,你还当真了?” 岑福正要斥责岑寿,便听袁今夏连声“啧啧啧”,说道,“大杨这么憨厚的人也学坏了。” 岑寿嚷道,“你个小丫头懂什么?我在和杨大哥开玩笑呢,”说罢又冲着陆绎说道,“大哥哥,小寿发现他的踪迹了。” “到了?” 岑寿看起来一脸地兴奋,说道,“大哥哥猜一猜小寿是如何寻到他的踪迹的?” 陆绎看着岑寿,摆了摆手,示意岑寿走近,抬手便在岑寿脑门上弹了一下。 岑福只听得一声清脆的“哒”声,暗道,“大人刚刚弹袁捕快可是没听到声音。” 袁今夏见状,小脑袋明显向后闪了一下,暗道,“多亏刚刚大人手下留情。” 岑寿疼得一咧嘴,嘟囔道,“大哥哥直接斥责小寿就好了,使这么大劲儿?” 陆绎轻笑道,“让你长些记性,免得总是胡闹。” 袁今夏听罢,脚下移动,向杨岳靠近了些,小声嘀咕道,“大人待岑寿总像是对个小孩子一般,难道他现在将我也看成小孩子了?” 杨岳没听清,问道,“你说什么?” 袁今夏嗔道,“没跟你说,”遂偷偷瞄了陆绎一眼,见陆绎也正看向自己,那神情似笑非笑,暗道,“不会我嘀咕一句他也听清了吧?”遂缩了一下肩,赶紧将目光移开了。 岑寿兀自揉着脑门,略带些委屈地说道,“要想查那人是否到了扬州,最简单的一个办法便是去城门查访,但凡过往行人,民有路引、官有文碟,他自然也不会例外,他身份尊贵,自然不会长途骑马跋涉而来,所以应是乘船,那最有可能的是从东门进城,” 听到这里,陆绎颔首表示赞许。岑寿继续说道,“要说这事儿巧了,卑职刚到东门,便见到一个贵公子模样的人大摇大摆地走进来,那人有一只义眼,这个特征太明显了,他身旁只带了一个护卫,瘦高个,刀削脸,一脸冷漠的样子,瞧着应有些本事。” 岑福接道,“大人,小寿说的这个护卫应该就是严风,看样子是他无疑了。” 陆绎点头,说道,“按照惯例,他往日出行,极尽威风,这次倒是例外了。” “不不不,大哥哥说错了,他只是低调了一下下而已。” 众人不懂岑寿的意思,目光齐齐看过来。 “大哥哥,小寿没见过他们,光凭那只义眼怕不准成,便悄悄跟在他们身后,谁知刚进了城门没一会儿,便呼啦啦来了一群人,抬着顶轿子,那轿子可是八抬的,好大的阵仗和威风。” 陆绎冷笑道,“在京城似他这个品级的官员,只能乘坐四抬轿,京官到了地方,敢乘八抬轿,恐怕只有他严家了。” 岑寿又继续说道,“卑职跟着这顶轿子到了一处宅院,那宅子也气派得很,想来是他在扬州的住所,他们只顾着前呼后拥,卑职便悄悄潜了进去,伏在屋顶,偷听了一会儿,那个侍卫称呼他为‘大人’,旁的人则称呼他‘小阁老’。” 岑福接道,“大人,确凿无疑了,就是他。” 陆绎冲岑寿说道,“小寿,做得好!” 岑寿开心地手舞足蹈,说道,“那个狗屁护卫,我当他有多大的本事呢?我潜在屋顶约有半炷香的功夫,他都没发现。” 陆绎嗔道,“粗鲁。” 袁今夏在一旁听着,也已明白了,她猜测的没错,那人就是严世蕃,而且已经到了扬州。听陆绎对岑寿这般温柔的说话,便嘟囔了句,“原来大人还是有偏向的。” 陆绎听见,目光落在袁今夏脸上,问道,“怎么?袁捕快有什么想法?” “卑职哪里敢?万一说错了话,又要罚抄书,哪有这般好的待遇?” 岑寿得意地笑道,“小丫头,有本事你也叫一声大哥哥?” 袁今夏冲岑寿翻了一个白眼,转过头时发现陆绎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神情似笑非笑,似乎带着些期待,便说道,“大人,卑职的猜测果然对了。” 陆绎暗道,“这个丫头,她真的不懂我的意思么?怎么又拐到案子上来了?”目光扫了其它几人一眼,不禁暗自发笑,“此时与她计较也不合时宜,”便说道,“人是来了,是否与案子有关还有待查证,袁捕快,不能光凭猜测就有所怀疑,他可是朝中正三品的工部左侍郎。” “我就是一个小捕快,我只管办案,他多大的官与我何干?” 陆绎见袁今夏不似开玩笑,便立时严肃起来,斥道,“放肆,如此言行,尊卑不分,还何谈你是一个捕快?” 袁今夏见陆绎突然动怒,不知何故,但听陆绎所斥也不无道理,便低头应了声,“是,卑职知错了。” 杨岳见状,忙说道,“大人,卑职也不辱使命,将翟兰叶的手迹带回来了,”说罢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陆绎,又说道,“过程虽有曲折,但还算顺利,这是上官堂主保存的,她们彼此交好,之前常在一起时偶尔也会练字,这是她们在一起互相为对方誊抄的心经。” “大杨,真有你的,”袁今夏边夸着杨岳边伸长了脖子向那纸上瞧去。 陆绎瞥了一眼,说道,“想看便近前来吧。” “是,”袁今夏痛快地应道,凑到陆绎近前,向那纸上看去,不禁说道,“可以呀,这字写得方方正正,还算秀气,大人,快将那个字条拿出来。” 陆绎从怀中取出在阆苑找到的字条,放在一起,两人左看看,右看看,陆绎倒是一脸淡定,袁今夏却一直在嘀嘀咕咕,“这怎么会是一个人写的呢?怎么比对才行呢?大人说习惯不会改变,会有迹象,那……大人快找找一样的字有没有?有,有,我看到了,看到了,”说着用手指在纸上,“还是大人聪明,您说对了,这同样的字比起来就看出端倪来了,虽然这张字条上刻意将字写得歪歪扭扭,但落笔力度和笔画走向却能看出来确属同一人。” 岑福见陆绎丝毫没有排斥袁今夏的举动,神情似乎还极为愉悦,暗道,“从未见过大人与除自己之外的人这般亲昵过,且还是一个女子,不对,与自己怎会是亲昵?大人待自己如同兄弟,可是,大人更是从未接近过女子,更别说如此情状了,真是越来越看不懂大人了。” 杨岳也是一脸好奇地看着,暗道,“之前陆大人待今夏一直不好不坏,如今怎么感觉两人之间的关系变了许多呢?今夏在陆大人面前如此放肆,陆大人竟然没有斥责,可刚刚明明……”杨岳一顿胡乱琢磨,忽而长长呼了一口气,“原来是这样,刚刚陆大人斥责今夏,是为了护她,严世蕃是何许人也?今夏那样不管不顾地说话,于她而言属实不妥,说不定还会带来危险,”想罢竟然会心地笑了一下。 岑寿可不像岑福和杨岳想得那般多,见两人的样子,倒是将他好奇心勾了起来,径直走上前,问道,“大哥哥,小丫头,你们在比对什么呀?” 陆绎将字条和那张纸推向岑寿,说道,“你也看看,能瞧出什么来?” 岑寿仔细瞧了一阵,说道,“这纸上的字迹一看便是女子所写,还算工整,称不上好,这张字条上的字嘛,倒像是蚂蚁爬过,看不出写字的是男是女,”遂又问道,“大哥哥这样比对就是为了查证一下翟兰叶和翟小兰是否为同一人,对吗?” 陆绎点头,“应是同一人所写。” 岑寿一时不能将所有的事串连起来,说道,“翟兰叶便是当年的翟小兰,这案子倒真是越来越有趣儿了。” 陆绎看向岑福,说道,“你那进展如何?可有寻到那个风水大师?” “大人,寻到了,卑职还险些着了他的道。” “怎么?” “这人极为善辩,说自己降生之时,满屋异香,霞光映照,邻里皆称此子非凡,必是身负奇术之人,自称师从玄清真人,尽得真传,持有太师爷祖传风水罗盘,能洞察天地之气,断吉凶祸福如神,还声称自己对各种风水术数如奇门遁甲、六壬、太乙神数等无所不精。” 袁今夏接道,“这个风水大师不会是个说书先生吧?” 岑寿好奇地问道,“为何?” 杨岳倒是在一旁偷偷笑了起来。 袁今夏说道,“我只见过说书先生的嘴有这么厉害过。” 陆绎抿嘴笑了下,说道,“袁捕快不是对说书先生极为信任么?” “大人,当信则信,可说书先生也是为了养家糊口,偶尔也会满嘴胡言乱语,不过为了吸引人去听而已。” 陆绎冲岑福示意。岑福继续说道,“他屋中用各种奇怪的东西摆着许多阵法,还骗卑职,说进去试试就知道他的厉害了,卑职虽不怕,但也不想与他纠缠,便问了他阆苑之事,他倒一口承认了,说是春喜班的班主请他作法驱除鬼怪,他便想试试自己的道行,用风铎布了阵法,还说反正那地方死过人,也没人敢去。卑职见他不过是个假道士,虽有些本事,但也不过是为了多骗些钱财而已,便严厉警告了他,以后不得再施些害人的手段。” “没人敢去就胡乱摆阵法么?我和大人差点被他害死了,”袁今夏虽脱口而出,却马上反应过来,又说道,“好在大人功夫深厚,又极聪慧,那个破阵法在大人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之前你说案子时为何没提到过这个?”岑寿更加好奇,“你快讲讲,他在阆苑布了什么阵法?你与大哥哥是如何破解的?” 袁今夏扭头看向陆绎,见陆绎看自己的眼神,便立刻领悟了,说道,“你个小屁孩儿别什么都瞎打听,说案子呢,别打岔儿。” “你?”岑寿指着袁今夏,气得撸胳膊挽袖子的,“说过八百遍了,你再叫一声我就削你,你是不信么?要不然试试?” 陆绎一伸手将岑寿拉到身边,说道,“袁捕快,你的看法呢?” “大人,您可还记得我们在牢中审讯赖春生时他说过的话么?他说翟兰叶信命,也信鬼神。” 陆绎点头。 “那咱们就给她来一出引鬼招魂?” “好!” 其它几人听陆绎和袁今夏一唱一和的,皆是一脸疑惑,齐齐看向两人。 袁今夏见陆绎点头,便略微得意地说道,“你们不明白?那就听我细细道来……” 第161章 陆大人又黑脸了 袁今夏清了清嗓子,冲着三人说道,“大人的意思是,若想找回丢失的修河款,其实很简单,只要将盗走修河款的人挖出来就行了。” 岑寿接道,“小丫头,你说得简单,到目前为止根本不知道是何人盗走了修河款,怎么挖?” “说你是小屁孩儿,你还真不动脑子。” “亏得我处处想着你,回京城还专门给你带了九连环解闷,你可倒好,一口一个小屁孩儿,好听么?好听么?” “你还叫我小丫头呢,好听么?好听么?”袁今夏丝毫不让,将岑寿怼了回去。 陆绎拉住岑寿,将他强行按在自己旁边的椅子上,又冲袁今夏说道,“要讲便好好讲,还有许多事要准备呢。” “还不是他总捣乱?”袁今夏瞪了岑寿一眼,继续说道,“此事完全由周显已引起,他半年前来到扬州,那时便已被人设了局,翟兰叶开始有预谋的接近他,并成了他的红颜知己,从周显已的言语行为中可以断定,他对翟兰叶是死心塌地,这其中免不了向翟兰叶泄露了什么机密,比如关于银库的。” 杨岳接道,“银库的位置、布局、钥匙、防守等情况,都有可能通过他泄露出去,这其中虽然有扬州官府的参与,但也只是暗地里协助。” “对,我猜他们原本的打算是通过翟兰叶控制周显已,一点一点将修河款蚕食殆尽,但周显已胆量实在是太小了,聘礼加到一万两银子时,便退缩了,在周显已看来,一是大丈夫何患无妻,他可以暗中与翟兰叶往来,虽然不太磊落,但也能一解相思之苦,更何况翟兰叶是以瘦马的身份出现,而周显已是个京官,早晚要回京城的,与翟兰叶不过是萍水相逢,或者逢场作戏罢了。” 岑福不解地问道,“那第二又是什么?” “第二就是周显已虽然有些迂腐,但并不傻,他猜到这样下去的后果会是什么,这跟当初他的初衷是完全违背的,你们可记得,当初他为了保住修河款,怕被层层盘剥,他是通过翟兰叶作中间人请了乌安帮帮忙押送到银库的。” 杨岳接道,“乌安帮无形中被牵扯了进来,但实际上,恰恰是因为这个,才让咱们通过上官堂主找到了这个翟兰叶,我今日去乌安帮时,听上官堂主的话里,感觉她与翟兰叶感情极好,但对翟兰叶的所作所为并不了解,我自然不便透露有关案子的细节,但看得出来她起了疑心。” 袁今夏说道,“周显已退却了,翟兰叶却不能,因为她的主子定是给她交待了任务。” 岑寿纳闷地问道,“她的主子又是谁?” “你且听着便是,”袁今夏将岑寿怼回去,继续说道,“翟兰叶通过周显已拿到了银库的钥匙,在扬州官府的掩护下,迷晕了守卫,带人将十万两银子偷偷运了出去。至此,她的任务完成了。他们沆瀣一气,也顺利栽赃给了周显已。” 岑福问道,“你认为是翟兰叶盗走了修河款?” “当然,这只是推测,但随后我与大人调查春喜班,便得出了结论。十年前,翟兰叶还叫翟小兰时,她与云遮月因爱生恨,用银针杀死了云遮月,从此不见影踪,十年后,她改了名字化身瘦马,又来迷惑周显已,皇上下旨命大人要务必追回修河款,她的主子定是知晓大人的本事,也定会暗中传信于她,于是她为了不让大人从周显已中口探出更多消息,便用同样的杀人手法射杀了周显已,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我与大人竟追查到了十年前的旧案,并且揭开了银针杀人的秘密,”袁今夏说到这里得意洋洋地挑了挑眉,又扭头冲陆绎笑了笑。 陆绎点点头,唇角含着笑意。 岑福见两人神情,暗道,“大人是真的变了!” 杨岳接道,“我今日与谢宵和上官堂主说话时,还故意问了些翟兰叶的情况,我听上官堂主的意思,她只知道翟兰叶擅长琴棋书画和女红,在她眼里是个温柔又柔弱的女子,我还趁机问了翟兰叶的年纪,当时她对我非常反感,但还是告诉了我,说翟兰叶已二十有五,这与你之前说过的十年前翟小兰初入春喜班时十五岁,正好能对应上。” “当然,翟兰叶为了对付大人,还想施展美人计,意图迷惑大人,”袁今夏说着冲陆绎挑了挑眉,陆绎见状,带了些嗔怪的神色,却没说什么。 “我猜这也是她主子给她传达的命令,至于为何嘛……大人肯定知晓,我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袁今夏说到这儿又斜眼看向陆绎。 岑寿问道,“你好好说,我大哥哥知晓什么了?都是你这个小丫头一直在说,卖什么关子?” “还用我说嘛,你们都是男子,男子哪有几个不好色的?那翟兰叶相貌极美,不被她迷倒的能有几个?” “你胡说,我大哥哥才不是这样的人,我岑寿也不是,我哥,我哥……哥,你是么?” 岑福狠狠瞪了岑寿一眼。岑寿嘟囔道,“不是就不是,直说呗,瞪我干嘛?”又看向杨岳,“杨大哥,你呢?算了,你不用说了,看你那憨厚的模样,也不像。” “要不说你个小屁孩没见识呢,你问他们,他们会承认么?” “那你问,你问了,他们就能承认了?” “我不用问,我见识过,亲眼见的。” 众人皆唏嘘了一声,齐齐看向她,就连陆绎也有些好奇,遂向杨岳扫了一眼,连带着岑福和岑寿也转头看向杨岳。杨岳自然看到了,说道,“别看我,虽然我与她从小一起长大,又同在六扇门做捕快,彼此了解,可我真没干过什么,我不怕她说。” 袁今夏得意地笑道,“潇湘阁有个花魁叫红豆,我记得某人被红豆迷住了三魂六魄,还丢了东西。” 陆绎一听,瞬间变了脸色,狠狠瞪了一眼小姑娘。 袁今夏假装没看到,冲陆绎说道,“大人,可能翟兰叶的主子了解这些,便想起用这招美人计来对付大人了。” 原本几个人还在互相猜疑,袁今夏这话一出,三人便都明白了,袁今夏说的是陆绎。岑福了解内情,见陆绎变了脸色,急忙说道,“袁捕快,莫开玩笑,你知道得很清楚,那是个误会。” “当然知道,就是个误会,否则我这样说出来,大人还不得碎了我?”说罢还故意挑衅似的看了看陆绎,陆绎只得无奈的一笑,嗔道,“原本几句话就能讲完的事,你偏要胡诌这么多?” “大人,关键的事还没说呢。” “我来说吧,”陆绎怕袁今夏再说出什么来,便冲几人说道,“翟兰叶盗走修河款之事,目前只是猜测,若想证实,须得让她自己说出来,这里面有几个关键节点,第一,当年她还是翟小兰时,杀死云遮月后,她突然消失了,去了哪里?或者说是何人救走了她?第二,如果能证实翟兰叶就是盗走修河款的人,那么她背后的主子就应该是十年前救走她的那个人,可当时的过程我们并不清楚。第三,若想让翟兰叶自己说出来,那便要利用她的弱点制造她主动供罪的机会。” “所以大人,之前说过的,她信命,也信鬼神,那这招引鬼招魂便最适合她了。” “她能动得,但她背后的人却动不得。还有扬州官府,我今日去敲打了韦应一番,他是个墙头草,擅于左右逢源,但目前也不宜动他,我们的目的是找回修河款。” 袁今夏接道,“大人,这个好办,卑职不信她的主子敢明目张胆维护她。” 陆绎道,“既是这样,那我们便唱一出好戏,将场面做大一些。” “这个嘛,卑职有一些想法,大人想不想听听?” 陆绎见袁今夏俏皮的模样,轻笑道,“那你便说说吧。” “除了大人,我们几个都要各司其职,最好是将谢圆圆也请来帮忙。” 陆绎听到袁今夏又提起谢宵,顿时黑了脸,冷冷地说道,“关他何事?” “大人,您听卑职慢慢说,”袁今夏不明白陆绎为何突然不高兴了,忙倒了茶递到陆绎面前,说道,“大人,卑职是会唱那么几句戏,唱得也还算可以,但比起那些伶人,还是差那么一点点,”说着用手指捏着比划了一下,又“嘿嘿……”笑了两声。 陆绎依旧冷着脸,不说话。 袁今夏见状,有些急,说道,“大人,这出引鬼招魂,若不请个名角儿,恐怕是唱不下去的,再说了,十年前唱的那出第一香,随着云遮月的死也就没人再唱了,怎么着也得让人家练练才是,不然鬼不像鬼,魂不像魂的,翟兰叶又不是傻子,怎么会信呢?” 陆绎黑着脸说道,“那让岑福去请一个来便是。” “大人,岑校尉是能请来,可咱们不了解那人呀,万一他配合不当呢?卑职想的是,谢圆圆爱听戏,他对那些伶人定是颇为了解,咱们可以花个大价钱,反正大人您也不差钱不是?这样咱们就可以省却后顾之忧了,您觉得呢?” “好,就依你,”陆绎虽然应了,但语气仍旧冷冷的。 “到时候咱们便将扬州官府大大小小的官都请来听戏,造足了场面,这种情形之下,那独眼龙就算现身,恐怕也不敢公然袒护,但若他真的现身了,不管他作何反应,也足以说明他就是那个背后的推手。咱们一来可以抓住翟兰叶,迫使她供出事情的来龙去脉,二来大人也不至于受制于独眼龙,可以进退自如。” 陆绎听袁今夏说到最后,竟然是处处为自己着想,不禁多看了几眼小姑娘,袁今夏也含笑看着陆绎。 岑福与杨岳都瞧在眼里,皆暗暗琢磨道,“果然是不一样了。” 岑寿却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我不懂什么鬼神之道,可听你说,我也明白了七八,你请人假扮那个死去的云遮月唱戏,可总得有什么将他引出来才是,哪有鬼魂自己飞来的?” “这重头戏嘛,便由我来喽,”袁今夏挺了挺脖子,得意洋洋地说道,“到时,我就扮成一个会做法的道士,将云遮月的魂魄引来。” “你?”岑寿不敢置信,继而哈哈大笑起来,“你个小丫头,还没院子里那棵矮树高呢,就晓得吹嘘了。” 陆绎看了看袁今夏,说道,“你且放心大胆地去做,到时我让岑寿在暗地里专门护着你。” 袁今夏甜甜地笑道,“谢谢大人!” 陆绎又说道,“杨岳,你便躲在戏台子里面,护住那伶人,不要让他伤到了。岑福,你且跟在我身边,随时注意这些扬州官员的动静。” 各人领了差事。袁今夏笑道,“大人,卑职这就去乌安帮。” 陆绎冷冷地应道,“好。” 袁今夏转身刚走了几步,便被陆绎叫住了,“让杨岳陪你一同去。” “好,”袁今夏痛快地应着,冲杨岳招招手,“大杨,我们走。” 看着两人离开,陆绎的神情似乎带了些惆怅。岑福越发地明白了什么,岑寿倒是欢快地蹦了起来,说道,“大哥哥,小寿去练练棍子,若她真的用飞针,我也好护小丫头周全。” 陆绎点了点头。岑寿离开,岑福看着陆绎情绪有些低落,便试探着说道,“大人,袁捕快懂得轻重,她去说了事,很快便能回来。” 陆绎听罢,抬头看了看岑福,原本温和的眼神渐渐变得犀利,岑福只觉得后背发凉,连着后退了几步,说道,“大人,卑职也去练练剑,”说罢不待陆绎应声,急忙转身跑走了。 而此时的乌安帮,正闹得不亦乐乎,谢宵不知哪根筋搭错了,跟他爹谢百里闹着要娶袁今夏。谢百里哪容得他胡闹?更何况谢宵与上官曦还有婚约在先。正在鸡飞狗跳之时,有人来报,说袁今夏和杨岳求见。谢宵一听顿时乐了,拔腿便往外跑。谢百里气得咳了血出来,上官曦急忙将人搀扶进去。 第162章 哄陆绎开心还得是袁今夏 谢宵见到袁今夏第一句话便是,“今夏,你来得正好,我有事与你说。” “谢圆圆,好久不见,还蛮精神的嘛,”袁今夏嘻嘻哈哈地打着招呼,又说道,“我来找你有要紧事,上官姐姐呢?” “师姐刚刚还在这儿,”谢宵看着袁今夏,笑得极尽夸张,“你不是说来找我的吗?是不是想我了?” “想你个头啊,”袁今夏大大方方坐下。 杨岳有些看不惯谢宵的嘴脸,语气有些冷地说道,“谢少帮主,说话请注意些措辞。” 谢宵掐着腰瞪着杨岳,说道,“杨岳,我说话怎么了?” “今夏是个姑娘,请你自重。” “我……这……我说什么了我,我就不自重了?她是袁大虾,我用得着注意么?我们可是幼时的玩伴,亲密无间。” 杨岳见谢宵又是口无遮拦,便不想再理会,将头扭向别处。 袁今夏说道,“亲密你个头啊?谢圆圆,你少扯有的没的,我今日来有事请你帮忙,你帮还是不帮?” “帮,必须帮,今夏,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不管上刀山下火海,炸油锅……” “得得得,太夸张了,用不着啊,”袁今夏打断谢宵的话,说道,“扬州是你的地盘,你比我熟悉,请你帮忙找个人。” “找人?找谁?” “帮我找个唱戏的角儿,能唱第一香的。” “唱戏的角儿好找,可第一香怕是唱不了。” “为何?” “十年前,春喜班发生命案后,第一香便无人再唱,失传已久了,现在扬州大大小小的戏班子,我都听个遍了,从未听人唱过。” “这个你放心,第一香我来弄,你只管帮我找到一个合适的角儿,价钱好说,保管他满意。” “不是,袁大虾,你跟我说说,你找人唱第一香干什么?” “保密。” “你找我帮忙,还跟我保密?袁大虾你像话么?” 袁今夏站起身,四下里看了看,小声问道,“上官姐姐真不在这里?” “真不在,她应该陪我爹呢。” 袁今夏勾了勾手,谢宵急忙凑上前,小声问道,“怎么了?事关我师姐?” “谢圆圆,我跟你说实话,但你不能告诉上官姐姐,另外,有些话还需要你转给上官姐姐,如何说,我来教你。” “好,你说,你说。” “此事关系修河款一案,事关重要,我们准备……” “等等等,”谢宵打断袁今夏的话,说道,“事关案子?是不是跟那姓陆的锦衣卫有关?是不是他让你来的?” “当然跟陆大人有关了,他可是全权负责此案的。” “那不行,跟姓陆的有关的,我一概不帮。” “谢圆圆你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意思。” “你就说,你帮还是不帮?” “不帮。” 杨岳看两人的情形,似乎下一秒就要吵起来,刚要张嘴劝阻,便见谢宵突然转身,笑嘻嘻地说道,“袁大虾,要是你说,让我帮你,那我便帮,不过这可跟姓陆的没关系。” 袁今夏无奈,说道,“行,谢圆圆,算我求你,你帮帮我可好?” “行,包我身上,也包你满意。” “谢圆圆,时机成熟后,你便去跟上官姐姐说,你要请她听一出大戏,叫第一香,这出戏十年前在扬州极为火爆,她若是想听,可以邀她的朋友们一起来听。其它的话甭说,一个字都甭说。” 谢宵想到刚刚自己跟爹提起要求娶袁今夏时,师姐已经冷了脸,恐怕他去提及听戏,师姐未必会答应,也未必会给自己好脸色,便有些心虚地说道,“师姐对听戏没什么兴趣,况且她近日心情也不太好。” 杨岳接道,“你只管说就是了,她知道是你邀请她,说不定就愿意去了呢?” “行,那我尽力一试吧,不过,为何要请师姐去听戏啊?这跟她有关系么?你们跟我说说,你们办的那个什么修河款的案子难道跟我师姐有关?” “你放心,跟上官姐姐无关,不过,跟她的一个朋友倒是多少有些关系。” “她的一个朋友?”谢宵琢磨了片刻,说道,“在我印象里,师姐除了那个叫翟兰叶,在外面应该没什么朋友,她平日里一心都扑在乌安帮事务上,又要照顾我爹。” 杨岳有些瞧不起的神色,冷冷地说道,“你知道的还不少,就是做的不怎么着。” “不是,杨岳,你怎么回事?我说一句话,你就顶我一句?咱们不是幼时的玩伴了对吧?就算你不念往昔的情谊,咱们两个爹还是好朋友呢。” 杨岳懒得和谢宵吵,将脸又别转开去。袁今夏急忙劝道,“好好说话,急什么急啊?大杨说的也算是实话,谢圆圆,我也觉得你得用些心思在上官姐姐身上和谢伯伯身上,谢伯伯身体不好,你多少应该为他分担些了。” “好,今夏,你这么说了,我听你的。” 杨岳翻了一个白眼。 “谢宵,我不管你怎么和上官姐姐说,不管上官姐姐能否去听戏,你只需要达到一个目的,让她将此事透露给翟兰叶即可,但不能提及与修河款一案有关的任何一个字。” “明白了,你放心,包在我身上,”谢宵拍着胸脯,又问道,“不过,你说的时机成熟,是什么时候?” “你真是笨得灵秋,当然是将一切准备好了呀,你帮我请到唱戏的角儿,我定好日子,这便是时机成熟了。” “说定了,我这就去。” “有你的,谢圆圆,谢了,”袁今夏笑嘻嘻地挑了挑眉。三人站起来往外走,袁今夏又开心地说道,“到时候,我就扮成一个作法的道士,演一出大戏。” “扮什么?道士,还要作法?”谢宵一听来了兴趣,“袁大虾,这个我也行,我跟你一起扮道士吧?我有经验,我闯荡江湖时,可没少接触道士。” “行啊,我正琢磨着一个人扮道士,似乎不太令人信服,他们几个都不像,你来正好。” “好,那你可记得,别把我落下。” “落不下,落不下,说定了,嘿嘿嘿。” “对了,袁大虾,我有件事想和你说,就是……” 三人正好出了乌安帮,袁今夏打断谢宵的话,说道,“好了,谢圆圆,什么事都没有这件事重要,你帮我办成了,我好好谢你,其它的事以后再说。” “那……行吧,”谢宵看着袁今夏和杨岳的背影,耸了耸肩。 回到官驿,杨岳去看杨程万,袁今夏兴冲冲地跑到陆绎的住处,见门开着,人还未到,声音便传了进来,“大人,卑职不辱您的所托,事儿办成了。” 陆绎早已听见脚步声,袁今夏清脆的声音钻进耳朵,唇角便已压不住笑容了,眼见着小姑娘一只脚迈进了门坎,便假装认真读书。 “大人,我和谢圆圆说好了,他一口便应了,也让他寻机会将此事透露给上官曦,谢圆圆说,上官曦近日心情不大好,这正好是个时机,她除了翟兰叶没有什么其它朋友,定会将心事说与翟兰叶听,翟兰叶听到第一香三个字,保管会上勾。” 虽然听见谢圆圆三个字,陆绎心里不太舒服,但见小姑娘尤为开心,便也暗暗高兴起来,说道,“办得好!” “大人,还有一件事须马上去办,那个赖春生关在大牢,须让他将第一香写出来,也好让咱们请的那角儿练一练才是。” “我已交待岑福了,他已经去办了。” “大人,您真是当世诸葛亮,连这个都想到了,”袁今夏夸道,冲陆绎笑得眉眼弯弯。 陆绎唇角忍不住翘起来,看着小姑娘,神色当中似乎有说不清的一些情愫慢慢漾开来。 袁今夏并未察觉,将双肘拄在桌上,看着陆绎说道,“大人,卑职还有个想法。” “什么?”陆绎的声音极为温柔。 “大小岑校尉和大杨都有事做,我一个人假扮道士似乎不太可信,一般这种事如果能有两个人更好一些,刚刚谢圆圆主动请缨,我觉得有他加入说不定会起到更好的效果,大人您觉得呢?” 陆绎一听,瞬间便黑了脸,说道,“不必了吧?” “大人您想,江湖上游走做法的道士,那极少是一个人出现的,那施骗术也得两个人互相打个圆谎嘛。” 陆绎见袁今夏主意已定,便只好说道,“好,按你说的办吧。” “谢谢大人!”袁今夏开心地说道,“这下都成了,大人您不知道,谢圆圆那个人傻乎乎的,没什么心眼儿,他扮道士,保准像。” 陆绎盯在小姑娘脸上,有些醋意满满地问道,“原来袁捕快喜欢傻乎乎的。” “谁说的?”袁今夏站起身来,笑道,“我袁今夏可是顶顶聪明人,我才不喜欢傻乎乎的呢,我喜欢的人起码得比我聪明一百倍才行。” 陆绎一听,眼睛亮了一下,问道,“在袁捕快看来,什么人算是聪明的呢?” “大人就聪明呀,”袁今夏脱口而出。 陆绎心中狂喜,但见得袁今夏的神色,似乎也只是顺嘴一夸,也似乎是为了奉承于他,便瞬间又有些低落起来。 第163章 陆绎捉弄袁今夏 袁今夏站在窗外听了良久,自言自语道,“唱得倒是挺好听。” 谢宵捏着兰花指,拿腔拿调地说道,“这可是扬州城唱得最好的男旦,你看看这身量,这唱腔,这动作,怎么样?” “你少来,”袁今夏有些嫌弃,向旁边移动了两步,又问道,“谢圆圆,你听过第一香,感觉如何?” “袁大虾,我说实话,我只是隐约记得而已,十年了,那时我还小呢。” 袁今夏食指和中指不停交替地敲打着自己的下颌,思索了一会儿说道,“不行,此事不能出一点差错,还须确认一下才行,谢圆圆,我就不陪你了,你先回吧,”说罢转身就走。 谢宵一伸手拽住袁今夏的胳膊,问道,“袁大虾,你要去哪啊?” “我要去找大人。” “找姓陆的干什么呀?这角儿我给你请来了,连道袍都一并带来了,还有你要的假胡须,拂尘,铃铛,到时候我就陪你好好扮上法师的模样,保管不会出任何差错。” “谢圆圆,这不是过家家,也不是游戏,这是正事。” “我知道是正事,我不是说了让你放心嘛,我保管给你办好,你就把心放肚子里。” “哎呀,你放开我,”袁今夏挣了一下,却没挣开。 “我不放,袁大虾,我还有事要和你说,一直没找到机会,今日说什么也得……” “你要说什么便只管说,你拽着我干什么?快放开!” “那我可说了?”谢宵酝酿了一会儿,手却没有撒开,刚要张嘴,便听得一声重重地“咳”声。 袁今夏听得是陆绎的声音,便唤了一声,“大人,”继而又挣扎了一下。 陆绎面色有些暗沉,一双俊眉紧皱,只瞥了一眼谢宵,目光落在袁今夏被紧紧拽着的胳膊上。 “你放开我,谢圆圆,你赶紧回去,按我教你的去找上官姐姐,这里没你的事了。” 谢宵见陆绎突然出现,有一瞬间的尴尬,手上便松了劲儿。袁今夏趁机挣脱开,走上前,说道,“大人,卑职有些要紧的事要与大人商议。” “好!”陆绎只应了一声,目光便落在袁今夏脸上,随即转了身便走。袁今夏跟在陆绎身后。谢宵兀自反应过来,喊道,“袁大虾,袁大虾,今夏……”见袁今夏头也没回,便只好悻悻地离开了官驿。 陆绎刚刚坐定,便问道,“要说什么?” “大人,要想引出翟兰叶,要想证实咱们的猜测,这出戏就一定要唱好,否则枉费了这些功夫,于案子也是无益。” “说说你的想法。” “第一香十年前便已成为绝唱,依赖春生所说,翟小兰是云遮月的替唱,如果我们的猜测是对的,也即翟兰叶与翟小兰为同一人,若她发现唱腔不对,必定会有所怀疑,当然也就不可能现身了。” “你的意思是,将赖春生带来,让他证实一下?” “大人真是聪明,卑职与大人想的一样,当年唱第一香时,赖春生同在戏班,自然听过,且会很熟悉,由他来证实再好不过了,我们也可放下心。” “好!”陆绎转向岑寿说道,“小寿,你去将人带来。” 岑寿应声离开。袁今夏不见岑福和杨岳,便问道,“大人,大岑校尉和大杨呢?” “他们去邵伯湖了,带着锦衣卫在布置。” “大人下手真快,还调来了锦衣卫,这出大戏必然要唱得精彩些,让翟兰叶现出原形,”说罢得意地笑了起来。 陆绎见小姑娘如此开心,便也翘起了唇角,说道,“袁捕快如此煞费苦心,我自然不能让你空欢喜了一场。” “大人,有没有可能,翟兰叶不现身呢?有没有可能,被她识破了呢?有没有可能……” 陆绎见小姑娘一双细眉挑了挑,小脸皱巴巴的样子甚是有趣儿,便说道,“没有发生的事,想那么多干嘛?” “我是想帮助大人尽快破案嘛,大人领了皇命,万一再耽搁下去,那个独眼龙若是耍什么诡计可如何是好?他在暗,我们在明,想与他斗,可就不容易了。” “你就那么笃定他是背后之人?” 袁今夏斩钉截铁的答道,“我虽然是猜测,但我更相信大人的判断。” 陆绎见小姑娘的样子,丝毫没有夸张和犹豫,且不似以往那般尽说些好话来哄自己,便暗自开心起来。 “大人,您怎么了?” 陆绎见小姑娘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左看一眼,右看一眼,便问道,“怎么这样看着我?” 袁今夏挑了下眉,将手背到身后,说道,“大人,卑职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啊?” 陆绎声音极为柔和,说道,“问吧。” “大人是有什么开心的事了么?” “为何这样问?” “刚刚进来时,大人还唬着脸,这才一会儿的功夫就变了,眉毛都像在跳舞,”袁今夏说罢又向陆绎脸上细细瞧了几眼。 陆绎脸色微微一变,将目光移开。 “大人,您的脸……有-点儿-红?”袁今夏一字一顿地说着,目光跟随着陆绎转,身子倾斜着,小脑袋也跟着歪了过去,俏皮地看着陆绎。 “屋里太热了,”陆绎说完立即起身向外走去。 “大人,您干什么去?”袁今夏追了出来。 “看看小寿回来没有?” “哪能这么快?小岑校尉又不是飞毛腿,再说他回来还要带个人呢,”袁今夏只顾着追陆绎,不曾想陆绎突然停下,转身往回走,袁今夏一个不小心,撞进了陆绎怀里。 陆绎背着手,眼见着小姑娘揉着脑袋,一脸幽怨地看着自己,小嘴噘得老高,“大人,您干嘛总是这样啊?说走就走,说回就回,也不事先知会一声。” “袁捕快自己不看路,还怪上我了?”此时陆绎已恢复了神色,倒起了捉弄的心思。 “您是大人,卑职自然要跟随大人的,可卑职毕竟不是神仙,哪能时刻都能摸准大人的心思?” “那我们再来打个赌如何?” 袁今夏一听,开心地应道,“好啊,大人想赌什么?赌注又是什么?” “赌注与之前一样。” “之前?那岂不是……” 陆绎点头。 “那不成,若是卑职赢了,哪里敢下手? 大人还是换个吧。” “你就那么笃定你会赢啊?” “起码五五开嘛,大人也未必一定会赢啊,大人先说说,要赌什么?” “这次轮到你来猜,你猜猜此刻我的心里在想什么?”陆绎说罢看向袁今夏。 “猜大人……”袁今夏看向陆绎,只说了三个字,便被陆绎的目光吸引住了,暗道,“大人的眼神好温柔啊,这双眼睛真好看。” 陆绎见小姑娘如此神态,心中便有些得意起来,轻声问道,“可猜到了?” 袁今夏没应声,目光仍落在陆绎脸上,迟迟没有转动。 “咳!” 袁今夏蓦然被惊醒,待回过神来,小脸不由得红了,急忙将脸扭向一边,说道,“卑职猜大人在想,在想……” 陆绎歪着头,目光落在袁今夏侧脸上,一副得意又戏谑的神情。 “在想……”袁今夏扭头,见陆绎盯着自己,便更加不自在起来,嘀咕道,“大人在想岑寿吧?” 陆绎收回目光,抿嘴笑了下,伸手便在小姑娘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跟着说了句,“错了,” 径直走回房间。 袁今夏愣了一会儿,待反应过来,才追了进来,说道,“大人,您耍赖,这个不算数。” “袁捕快,愿赌服输。” “卑职猜什么,大人便可以都说是错的,怎么着都是卑职受责罚,这不公平。” 陆绎轻笑道,“那你要如何?” “我与大人各自出一题,若都猜对了,或者都猜错了,便是打平了,若大人猜对了,卑职猜错了,卑职甘愿受罚,反之大人也要接受惩罚。” “好,”陆绎欣然应下,“你先出题。” 袁今夏眼珠一转,笑道,“这个不用想,大人就猜猜卑职现在,此刻,在想什么?” 陆绎盯着笑得眉眼弯弯的小姑娘,说道,“你在想,‘我什么都没想,看看他怎么猜’。” 袁今夏惊得瞪圆了眼睛,“大人,您怎么会知道的?” “我猜对了,那你必输无疑了。” “谁说的?大人还没出题呢,怎么就知道我回答不上呢?” “好,我出题,你可以猜猜,我为何能猜中你的所思所想呢?” 袁今夏暗道,“我就不信大人真的能洞悉我的所思所想,”遂说道,“大人不过是赶巧罢了。” 袁今夏话音刚落,便觉得眼前飘来一个黑影,紧接着脑门又被轻轻弹了一下。 “大人您……”袁今夏极其无奈,掐着腰,自言自语道,“怎么会呢?” 陆绎见状,心里偷笑起来。 袁今夏见陆绎得意的样子,便小声嘟囔道,“明明是大人耍赖,您不承认,我又有什么办法呢?只能认输罢了。” “好,再给你一个机会,你若猜对了,便算你赢如何?” “好,”袁今夏立时兴奋起来,“大人说这一次猜什么?” 陆绎双手突然在桌上一抓,随即握紧了拳头,问道,“哪只手里没有东西?” 袁今夏略一思忖,闭上眼睛想了想,“书,茶壶,杯子……再无其它,这些根本不可能握在手里,难道是大人暗中作了手脚,另外握了什么在手里?”想罢睁开眼睛,滴溜溜地左看右看,最后指着陆绎的右手说道,“就这只了,大人,开吧。” “你确定?” “确定,不变了。” 陆绎将拳头翻过来,慢慢摊开手掌,掌心果然空无一物。 袁今夏开心地蹦起来,“猜对了,猜对了,大人也要受罚的。” “好,”陆绎看向小姑娘,“来吧。” “啊?”袁今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赌注是弹脑门儿,便犹豫了一下,暗道,“他可是大人,我能弹他么?” “怎么?放弃了?” “卑职是……是……” “我可是给你机会了,是你自己不要。” “谁说的?我要,就是……”袁今夏心道,“豁出去了,反正是游戏,大人不会计较的,”想罢抬起手,将拇指和中指合拢了,便向陆绎脑门伸了过去,还未触碰到,便听得一声,“大哥哥,我回来了。” 袁今夏吓得赶紧缩回了手,向后退了几步。 陆绎唇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地微笑,遂对着走进来的岑寿说道,“你带上赖春生,一切听袁捕快安排,去吧。” 第164章 越发的关心 “官爷,你们到底想干什么?”赖春生在路上试图问过岑寿,奈何岑寿一个字都没有,现在看到了袁今夏,便再一次问了出来。 “班主,话太多了有时候也不是好事,”袁今夏见赖春生似乎老了十几岁,便又说道,“走得正,行得端,方为做人之道,似你这般,戏唱得再好又有何用?一辈子活在内疚、恐惧和痛苦当中。” 赖春生听罢,脸上现出羞愧之色,长长叹了一声,慢慢蹲了下去。刚蹲下,似乎听见了什么,蓦地站了起来,脸上渐渐变了颜色,继而现出了惊恐之色,忽然猛地冲到墙壁处,猛拍猛打,又转身跑向窗户,晃着窗棂,嘴里兀自说着,“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袁今夏仔细观察着赖春生的反应,问道,“什么不可能啊?” “官爷,你听到了什么?” 袁今夏摇摇头。 “不可能,绝不可能,”赖春生的惊惧之色越来越深,最后竟然颓坐在地上,喃喃着道,“报应,报应啊。” 袁今夏走近了几步,蹲下来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我……我听到了第一香,听到了云遮月在唱,不,不是他,他嗓子被我毒哑了,他再也唱不出来了,是她的替唱,是那个翟小兰,”赖春生发疯般地说着,“为什么?为什么?当初若不是第一香,让云遮月再次翻红,班主早就是我的了。” 袁今夏心里已然有数,说道,“原来你到底是在乎班主之位的,心里的恶魔始终挥之不去,现在你是班主了,你过得又如何?不对,你现在是阶下囚了,就去牢里好好反省吧。” “大人,成了,成了,”袁今夏兴奋地跑进来,“大人,赖春生听见第一香的反应极为真实,连他都以为是当年的云遮月。” “好!”陆绎微笑道,“那便定在明晚。” “大人是不是还要去下帖子?” “不必,一会儿让岑福去与韦应说一声便罢了,至于其它官员,韦应招呼便可,我相信他。” 袁今夏见陆绎神色极为淡定,便笑着挑了大拇指赞道,“大人威风!” 陆绎瞥了小姑娘一眼,说道,“你心里应该在想,我这个七品的经历丝毫不把扬州知府放在眼里。” “大人又冤枉卑职了不是?卑职想的是,大人可是代表正义的一方,自古以来,邪不压正,似大人这般气度,这般聪明睿智,那任谁见了都要甘拜下风的。” 陆绎见小姑娘这般说,一时分不清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便说道,“袁捕快说得恐怕不是心里话吧?” “保真!”袁今夏笑嘻嘻地看着陆绎,迅速举起了一只手,似在发誓般,“卑职对大人说得每一句话都真真的,绝无虚假。” “那……”陆绎想起之前袁今夏说过的‘我喜欢的人要聪明,至少比我聪明百倍’这个话,便问道,“袁捕快自认为很聪明么?” 袁今夏听陆绎如此问,便有些急了,忙解释道,“大人您又误会了不是?卑职真的没有耍小聪明欺骗大人,卑职原本是有些……不过现在好了,卑职觉得大人犹如天神下凡,聪明,能干,学识高,武艺又高,长得还……还……” “还怎样?” 袁今夏想到两人扮作逃难的兄妹时的对话,当时陆绎听到袁今夏夸奖他长得好时,说了句,‘这是我认识你以来你讲得最正确的一句话,’遂笑道,“大人不是一向引以为傲的么?” 陆绎神情略为得意,压住不断向上翘的唇角。 袁今夏见状,便挑了挑眉,暗暗呼了一口气,心道,“陆大人有时候的行为举止确实像个小孩子,可是他在做大事时,又是那么雷厉风行,聪明果敢,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好了,不要琢磨我了,还是想想明晚你要如何演戏吧。” 袁今夏一愣,暗道,“怎么我心里想的,他又知道了?” 陆绎微笑道,“你盯着我,眼珠子不断乱转,难道不是么?” 袁今夏一听,赶紧收回目光,抬起袖子抹了一把额头。陆绎见状,有些哭笑不得,笑道,“好了,别装了,哪来的汗?” “大人,卑职……”袁今夏话未说完,岑福和杨岳便走了进来。 陆绎问道,“布置得如何了?” “一切已安排妥当,大人放心,”岑福回道,“卑职命锦衣卫乔装成雇佣的小工,即使有人暗中盯着,也不会有人疑心的。” “做得好!”陆绎食指轻敲桌面,片刻停了,似下了极大的决心一般,说道,“岑福,你去知会韦应,明晚酉时三刻我请他听戏,扬州大大小小的官员全部要到场。” “是。” “另外,命他们都乔装分散在周围,没有我的命令不允许露面,也不许擅自行动。” “明白,卑职这就去办,”岑福应声离开。 陆绎又对杨岳说道,“杨捕快,明晚你隐身在戏台里,务必要保护伶人的安全。” “是,请大人放心!” 袁今夏见陆绎看向自己,随即将目光移开了,却没有话了,便问道,“大人就没有什么要嘱咐卑职的么?” “明晚不管发生何事,你扮完做法的道士后,便退到一旁,不许上前。” “为什么?” “怎么?连我的话也不听了?” “不是,大人,卑职……”袁今夏话未说完,杨岳便拉了拉她的衣角,说道,“今夏,听陆大人的命令行事便可,你不是要扮做法的道士么?我与你去练练吧,莫到时候出了差错,你再将真鬼引来,”说罢忍不住笑了起来。 陆绎听杨岳说罢,也笑了一下。 袁今夏用胳膊肘怼了杨岳一下,怒道,“还说?还说?你就知道拆我的台,还是不是搭挡了?你不知道我怕什么吗?” 杨岳赶紧告饶。陆绎却听出来了,暗道,“原来她心里是真的怕鬼,怪不得。”便有些担心起来,说道,“袁捕快,扮作法的道士也不是非你不可,让岑福去扮吧,你跟在我身边。” “大人,您不信任卑职?” 陆绎看了袁今夏一眼,却不能明说心中的担忧。杨岳察觉出端倪,笑道,“大人放心,今夏不会有事的,况且您也叮嘱小岑校尉暗中护她了。” 陆绎感激地看了杨岳一眼,说道,“好,那便去吧。” 杨岳拽着袁今夏的衣角,将人拉了出去。 第165章 永世不得翻身 扬州府一众官员都提前到了,各人按尊卑各自找好了座位,刚要坐下,有人便说道,“听说是陆大人请听戏,主人未到,我等先坐,恐怕于理不合呀。”其它官员听见,便全都站了起来。有人又说道,“陆大人乃是锦衣卫陆指挥使的公子,此番请我等来听戏,真是我等莫大的荣幸啊。” 众人议论纷纷…… 韦应自从送走了岑福,便一直在心里打鼓,“昨日陆绎亲自前来,话里话外敲打了半天,很明显,他已知晓了修河款一案主谋之人,我不过是顺水推舟,风往哪刮我便往哪偏,可如今他又搞了这么一出,小阁老暗中传了信,人已到了扬州,到时候处于夹缝之中,这让我怎么办好呢?” 韦应此人圆滑世故,既不明确站队,也不得罪任何一方,总能趋利避害,保全自身。如今形势却又有不同,陆绎和严世蕃皆现身扬州,虽说严家的势力更大,但锦衣卫也不可小觑,随便谁给他安个罪名,他也无法逃脱厄运。既是避无可避,便只好硬着头皮往上冲了,一边将陆绎要请听戏一事暗中派人知会了严世蕃,一边琢磨着如何能够全身而退。 韦应来到邵伯湖畔,下了轿,见围湖挂满了灯笼,却皆是忽明忽暗,看着甚是诡异,便暗道,“陆绎好大的手笔,竟将整个邵伯湖全部围了起来,若不动用锦衣卫的力量,恐难达到,想必这四周……”韦应想到此,浑身打了个激灵,硬着头皮往前走。 众官员见韦应到了,俱都上前见礼。韦应哪有心思应对?摆了摆手,说道,“来了便都坐吧,”说着径直走到上首位,撩了衣袍刚要坐下,抬头一看,陆绎在岑福的陪伴下也到了,慌忙又站了起来,上前两步,笑道,“陆大人来了,这边请!” 陆绎淡淡一笑,说道,“韦大人,虽说扬州是您的地盘,可今日请客的是陆某。” 韦应急忙打着哈哈说道,“对对对,是本官失礼了。” 陆绎作了个请的手势,不待韦应落座,便已撩了衣袍坐下。韦应见状,也跟着坐下了。其它官员有作贼心虚者,唯唯诺诺,偷眼瞧着,有不明就里的,站起来施了礼,便又坐下了。 “各位,陆某来到扬州,不能逐一拜会,但所到之处,所办之事,皆承各位大力帮助,陆某在此谢过了,”陆绎说到此,底下官员皆纷纷回礼应和着,韦应却暗道,“陆绎虽年轻,可说话却滴水不漏,今日这要唱的是哪出戏呀?” “今日这出戏,全靠老天爷成全。” 众人听罢又是一阵议论,“听戏还关乎老天爷的事?这可奇了,一定要好好欣赏。” 韦应听陆绎如此说,便越发的糊涂,问道,“敢问陆大人请的是扬州哪个戏班子?” “陆某初到扬州,哪里懂得这些?但陆某却听说,十年前扬州有个春喜班,春喜班有个台柱子叫云遮月,唱得甚好,当年他唱的第一香,听说更是惊为天人。” 韦应听罢,浑身激灵了一下,暗道,“陆绎怎么会知晓十年前的事?他这么说是何用意呢?”底下官员更加奇怪了,交头接耳,“陆大人是何意啊?那个云遮月十年前便已意外身亡了。”也有不知道旧事的,问道,“这第一香真有这么好听吗?” 韦应有些坐不住了,勉强笑道,“是是是,陆大人竟然知道这个,可是那个云遮月早就死了,那个第一香也无人再唱了。” “无妨,陆某有心请诸位听戏,自然就要听最好的,今日便请旧人来,唱上一曲第一香,如何?” 众人哗然。韦应更是一头雾水,只好说道,“一切听陆大人安排。” 陆绎端坐着,冲台下拍了两下巴掌。 众人看去,便见有人搬上了一个香案,案台上摆放着一个神ling牌位,牌位前是烛台和香炉,一应水果、糕点摆了四盘。 陆绎听众人又是一阵议论,也不在意,微微扭头冲岑福示意了下,岑福高声道,“有请法师现身!” “法师,怎么还请了法师?”众人皆伸长了脖子,就连韦应也好奇地向前探了探身子。 只见一高一矮两个道士,皆是一身肥肥大大的道袍,头上顶着高高的道冠,高的那个满脸络腮胡须,形容丑陋,矮的那个下颌上飘着三缕胡须,唇上翘着两撇胡须,矮的道士左手执令牌,右手执宝剑,高的道士左手是拂尘,右手是宝剑。 两人前一后站定。矮的在前,高的在后。矮个道士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只碗来,高个道士也一甩手,摸了一个瓶子出来,将瓶子打开,向碗里倒了倒。那矮个道士便举着碗,拜了拜天,继而绕着香案将碗中的水洒在地上。 陆绎见状,不由暗自笑了笑,抬头向旁边的树上看去,岑寿正隐身在枝叶里,不知情的根本不会察觉,便放下心来继续看着两个假道士作法。 矮个道士将手中的剑斜向上举了三下,又晃了晃手中的令牌,口中念念有词,引领高个道士一同礼拜。接着走到香案前,点燃香烛,持香向神灵牌位鞠躬行礼,复将香插入香炉。做罢这一切,突然一个旋身。众人看去,虽不明白,但也知晓这是法师在行法踏罡步斗。 矮个道士口中念念有词,“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浩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包罗天地,养育群生。受持万遍,身有光明。三界侍卫,五帝司迎。万神朝礼,役使雷霆。鬼妖丧胆,精怪亡形。内有霹雳,雷神隐名。洞慧交彻,五气腾腾。金光速现,覆护真人。” 高个道士听不太懂,凑近了小声说道,“袁大虾,你念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不是南无阿弥陀佛么?” “你懂什么?咱们是作法的道士,”矮个道士看了陆绎一眼,见陆绎正盯着自己,便又冲高个道士小声说道,“你别出声了,省得露馅儿,跟着我做动作就好。”说罢手中的剑向上一扬,不知从哪里摸出一道符来,高个道士将符点燃了,矮个道士一扬手,那符便飞了起来,遂又用剑搅和着,继续念着咒语。 高个道士又凑近了,张嘴想说话,被矮个道士用眼神阻止了。 “不是,袁大虾,你那个……” “别说话。” “不是,我是想说……” “谢圆圆,你别捣乱,就要引鬼魂出来了。” 高个道士急得不行,直接说道,“袁大虾,你胡子掉了一半。” “啊?”矮个道士一愣,忽而将剑一转,将烧成灰的符甩向半空,又一个旋身,用道袍遮住脸,胳膊夹着令牌,腾出手来在唇上胡乱按了几下。 岑福看得心惊肉跳,生怕一个不小心漏了馅儿,有人跳出来说三道四,站在陆绎身侧目光在一众官员身上扫描着。 陆绎倒是坐得稳稳当当,暗道,“小丫头倒是能演,不过好赖又能如何?有谁敢说半个不字?” 矮个道士突然惊呼一声,令牌一晃,“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快显灵……有请云遮月现身!”随即将宝剑向天上一指,又挥舞了一圈,便见一道亮光闪过,紧接着又暗淡下来。 众人哗然,齐齐向湖上看去,只见湖中央突然出现一艘大船,周围用纱幔围着,纱幔后隐隐约约间出现一道身影,那身姿曼妙无比,犹如天仙下凡一般。 岑福只觉得头上疼了一下,便俯下身,在陆绎耳边小声道,“大人,小寿传来消息了,翟兰叶出现了,应是潜伏在他左侧的树上。” 陆绎唇角牵起,冷笑了一声,暗道,“果然是个会武功的,看来不会错了,”遂向两个道士看了一眼,见两人兀自站在那里伸着脖子看向湖中央,便知小丫头这是贪玩忘了正事,那个谢宵也是个愿意生事儿的,脖子伸得比谁都长,便重重“咳”了一声。见两人没有反应,便只好从怀中摸出两枚铜板,手指一弹,射向两人。 铜板不偏不倚击中两人宽大的道袍。矮个道士惊觉,慌忙收起了宝剑,趁众人不注意,拉了高个道士便退了下去。 此时,众人的注意力均集中在了湖中央那艘船上,啧啧称赞道,“这就是云遮月?唱得确实不错,姿态也好,哇!”唱到第三句,众人又是一阵惊呼,掌声极为热烈。 昨日晚间,谢宵离开后,上官曦情绪更加低落,暗道,“他竟然不知我一向不喜听戏,来邀我作什么?”越想心情越是低落,遂带了一坛子好酒,去寻了翟兰叶出来,两人坐在草地上,相对无言,酒却喝见了底。只是这酒大半都被上官曦喝了,翟兰叶听得上官曦提起了第一香,提起了云遮月,早已满腹怀疑,将醉酒的上官曦送回乌安帮后,便计划着第二日的事。此时她隐身在树上,见此情此景,先是惊愕,遂恨意陡生,“云遮月,当初若不是你,我怎会沦落到如此地步?我又怎会失去腹中的孩子?” 翟兰叶想起往事……她早已心知肚明,云遮月只是利用自己而已,自己腹中的胎儿已然五个多月了,可云遮月从来不提给她名分之事。她伤心过后,便下定了决心,趁云遮月在台上表演之时,暗中用银针将他射死。众人乱作一团,她刚要逃跑,却被一个人挡住了去路。 “你,你是什么人?” “你叫翟小兰,对么?” “你怎么知道?你是谁?” “我是谁?”那人摇着纸扇,那只义眼看起来格外地令人恐惧,“我常来此听戏,你不知道么?” “我不知道,我不认识你。” “可我却认得你,你们戏班子每个人我都知道,包括你偷偷练习银针,这是你的暗器,对么?” “你胡说,我没有练什么暗器,我也没有银针。” “还不承认?我想知道的事任谁也逃不掉,”那人态度极为傲慢,又说道,“你若肯为我所用,那此事我便替你瞒了,无人会知道是你杀死了云遮月,否则,你会死得很惨,包括这个孽种,”那人用扇子敲打了两下翟小兰的肚子。 翟小兰捂住肚子,惊恐的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怀了身孕?” “戏袍穿得再宽大又有何用?我说过,我想知道的事任谁也逃不掉,你还是乖乖跟我走吧。” 翟小兰无奈,只得跟着那人离开。随后的日子更是让她痛不欲生,有人强行灌了她汤药,伴着剧烈的腹痛,身下流了一大滩鲜血出来,翟小兰知道,孩子没了,她唯一的念想也没了。 “从现在开始,你便听我的安排,让你做什么便乖乖做什么。” “你杀死了我的孩子,我为何要听你的话?你到底是谁?”翟小兰发疯似的喊着。 “你心中憎恨男人,尤其是那个云遮月,对吧?他都不肯要你,你还要生下他的孩子做什么?” 翟小兰痛哭失声。 “你只要肯听我的话,那么,你想杀哪个男人,想怎么杀,都由得你,你出了气便好,但只有一条,要神不知鬼不觉,最好弄到深山老林里,解解恨也就罢了,这些我都容你,如何?” 此时的翟小兰也失去了心智,又听此人的口气如此之大,便痛快地点了头,“好,我听你的!” “从此以后,你便叫翟兰叶吧,我会命人给你制造一个假身份,至于需要你做什么,等着便是。” 从那以后,翟兰叶便恨上了唱男旦的人,先后被她骗到深山里杀害了三人。直到有人传信给她,让她罢手,否则便对她不客气,她才作罢。说来也怪,当年那三人无故失踪,竟无人报案。也是那个时候,翟兰叶方才知道这个有一只义眼的人竟然是朝中赫赫有名的严世蕃,便更不敢反抗了,私下里接收严世蕃的命令,为他在扬州做下了许多恶事。 想起过往,翟兰叶已无法控制心中的恨意,“云遮月,我能杀死你,也能再杀死你的魂魄,我要让你无所遁形,无处投胎,让你坠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想罢,袖口微晃,一扬手,便见银光一闪,直奔那艘船而去…… 第166章 装神弄鬼 陆绎见翟兰叶终于出手了,仍旧稳坐如山,盯着那棵树,等着翟兰叶现身。 杨岳听得暗器破空的声音,伸手将假“云遮月”推倒,那假的“云遮月”便直直倒了下去,可他并不知晓发生了何事,正惊愕间,便听得有人说道,“大杨,将他拖到一边去。” 大杨抓住假“云遮月”的一条腿,硬生生将人拖开了一丈远。 岸上听戏的众人并不知晓发生了何事,乍见纱幔中的“云遮月”直直倒了下去,随即声音也消失了,突然有个官员惊呼一声,喊道,“云遮月死了,死了,和当年死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旁边的官员问道,“你怎的知道?” “当年,我便在台下听戏,这和当年的情形简直一模一样。” 陆绎听见两人谈论,扭头向韦应看了一眼。韦眼如坐针毡,见陆绎看向自己,不由得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陆绎轻蔑的笑了下,将目光重新锁定在那棵树上,见那棵树上的枝叶微微颤动,便知翟兰叶要逃,刚要出手。忽听得一个声音从湖中的船上传了出来。 “小兰,你好狠的心啊,你为何要对我下狠手?你为何要杀了我?小兰~~~”声音尖利又拖着长音,听起来令人毛骨悚然。 陆绎疑惑地看向岑福,岑福也纳闷,小声道,“大人,这是怎么回事?这不像是杨捕快,事先并未安排这个环节。” 陆绎蓦地反应过来,回头去寻人时,哪里还有袁今夏的身影?情急之下,便冲另一棵树打了一个手势,岑寿见状,悄悄溜下树,顺着人群后面一溜烟跑了。 “小兰,我知道你在这里,你一定能听见我对你说的话,你可知道,我有多爱你?你为何不等我娶你?当年我迟迟不给你答复,其实我是有苦衷的,小兰,你为何不再等等?你害我好苦啊。” 翟兰叶本以为一针刺破“云遮月”魂魄,让它灰飞烟灭,没想到刚要离开时,却听到了“云遮月”呼唤她的声音。听到第一句,她暗自冷笑了一声,待听到“云遮月”说到要娶她时,便倏地愣住了,“他说他有苦衷,他说要娶我的?” “小兰,当年都怪我,你用银针害我性命,我不怨你,我在黄泉路上孤单寂寞,可我不想过那奈何桥,不想喝那孟婆汤,我想记着你,一直将你记在心间,我不想忘记你,小兰,小兰~~~” 翟兰叶听到这里,眼泪已模糊了双眼,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小兰,今日我的魂魄应召而来,其实就是想看看你,我好想你,你如果在,就现身出来吧,让我好好看看你,我刚刚中了银针,我的魂魄就要散了,小兰,难道你真的这么狠心吗?连我最后一面都不想见?” 翟兰叶听到这,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从树上栽落,倒在地上,情状近似疯狂,不停地喊着,“九儿哥,九儿哥,小兰在这儿,小兰在这儿。” 陆绎见状,纵身一跃,到了翟兰叶近前,问道,“翟兰叶,我问你话,你若如实回答,我便让你去见云遮月。” 翟兰叶似乎丧失了心智,两眼通红,发疯一般点着头。 “十年前春喜班的翟小兰可是你?” “是。” “十年前,用银针杀死云遮月的可是你?” “是。” “周显已是你杀的吗?” “是。” “你为何要杀他?” 翟兰叶伏在地上,仰头看向陆绎,那张原来极美的脸变得狰狞之极,咬牙切齿地说道,“他该杀。” “十年前将你从春喜班救走的人是谁?” “是……”翟兰叶只说了一个字,便听得一阵掌声响起。陆绎未转身便已知道来者是何人了,韦应已经带头说了句,“迎接小阁老。” 严世蕃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摇着檀香扇,走到陆绎近前。陆绎见状,只好依礼参见,“严大人。” 严世蕃阴阳怪气地说道,“陆经历,有些时日不见了,”目光却瞟向地上伏着的翟兰叶。 陆绎脚下并没动,目光在严世蕃和翟兰叶身上来回移动。 “听说陆经历在此请客听戏,严某不请自来,陆经历不会见怪吧?” “严大人说笑了。” “好好的听戏,这是干什么?”严世蕃蹲下身,看着翟兰叶,用扇子抵住翟兰叶的下颌,说道,“这么个丑东西在这儿碍眼,不如我帮陆经历……”严世蕃话未说完,便听得一声极尖利的声音传来,“小兰,我是你九儿哥哥,我来了,你快来见我……” 陆绎听着声音就在身后不远,急忙转头去看,见袁今夏已脱了道袍,双手放在嘴边拢着音,正向翟兰叶喊话。陆绎便忙冲着岑寿使眼色。 此时严世蕃也已听清楚,声音来自身后,便冲身边的严风示意了下。严风蓦地腾空而起,剑在空中出鞘,“唰!”地一声划破夜空,剑尖直指袁今夏的咽喉。 陆绎见状,刚要纵身相救,却见岑寿已飞身跃起,一条长棍横空扫落,只听“当!”的一声,严风的长剑被格挡开,岑寿借机一个纵跃,拦住严风,两人动起手来。 陆绎脚下快速移动,将袁今夏挡住,同时冲岑福示意了一下。岑福会意,两人站成一个斜线,将袁今夏护在身后。 此时严世蕃站了起来,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怎么还打起来了?严风,住手!” 严风虚晃一招,跳出圈外,岑寿便也收了招势,站在陆绎身侧。 “今日是陆经历请客,怎么能坏了陆经历的雅兴?”严世蕃似乎是冲着严风在说话,但目光却穿过陆绎看向了陆绎的身后。 陆绎余光瞄见袁今夏,便用背在身后的手拉了一下袁今夏的袖子,冲严世蕃说道,“严大人,既是来了,便一起听戏吧?” 袁今夏在陆绎身后,目光审视地落在严世蕃脸上,似乎想看出什么来。 “我可没什么兴致,”严世蕃又向陆绎身后看了一眼,摇着扇子说道,“严风,我们走。” 陆绎见严世蕃这么快就要离开,心中略感疑惑,口中说道,“严大人慢走!”目光却移到翟兰叶身上。 韦应又带头说道,“恭送小阁老。” 待严世蕃离开,陆绎方才转回身,还未开口,袁今夏便说道,“大人,情况不对,”说罢冲上前去看翟兰叶,“翟兰叶,翟兰叶,你醒醒,醒醒……”袁今夏伸手去探鼻息,回头看向陆绎,“大人,她死了。” “死了?”陆绎走上前,仔细看了看,朗声说道,“此人刚刚亲口承认是她杀死了云遮月和周显已,现在已畏罪自杀。” 韦应及众官员皆唏嘘不已。 陆绎又说道,“既是死了,便埋了吧,”冲岑福示意了下。岑福应声,一挥手,上来几个人,将翟兰叶抬走了。 “大人,她肯定不是畏罪自杀,卑职觉得……”不待袁今夏说完,陆绎便打断了她的话,“我们回去,”说罢冲众人说道,“陆某改日再请各位听戏,今日便散了吧。” 路上,袁今夏欲再辩解,陆绎却不理会,黑着脸。袁今夏只好闭上了嘴,岑寿小声道,“你回去赶紧跟大人承认错误。” “为什么?我做错什么了?” “你擅自行动,不听大人命令。” “我哪有?” “明明就有,若不是大人发现端倪,让我紧跟在你身后,今日严风的剑恐怕就招呼上你了。” 袁今夏翻了一个白眼,气呼呼地跟在后面回到了官驿。 “大人,卑职错了,”袁今夏一进屋便主动认了错。 “错在哪了?” “不知道。” “什么?” “大人,卑职确实不知道哪里错了,也不明白大人为何不允许卑职说话?那个翟……” “先说你的事。” “卑职刚刚不是承认错误了么?还有何可说的?” “谁允许你擅自行动的?你跑到船上干什么?” “卑职觉得翟兰叶不会那么容易就现身的,就算她施以银针,您拿她又有何办法?难道会将银针做暗器的就一定是凶手么?若想定她的罪,那必得让她亲自开口认罪才可以。” “抓到她,自然有办法让她开口,你以身犯险,若她再施针,你又当如何?以你的身手,你能躲得过几针?” “卑职倒没想那么多,只是一心想破了这个案子嘛。” “还顶嘴?”陆绎怒气渐消,说道,“我示意你,你为何不听?” “大人,那个独眼龙趁您精力分散,定是对翟兰叶做了手脚,我盯着他,是想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你可看到了?” 袁今夏摇摇头。 陆绎轻轻“哼!”了一声。 岑寿见状,总算能插上话了,说道,“大哥哥,小丫头不是故意的,她也是一心想破案,况且没有她装神弄鬼的,那个翟兰叶也不能现身,更不能自承杀人之事,您就原谅她吧。” 袁今夏见岑寿为自己求情,冲岑寿挑了挑眉,小声道,“谢了,小屁孩儿。” “你……我给你求情,你谢也就谢了,为何还叫我小……那啥?” 袁今夏“哼”了一声,看向陆绎,见陆绎神色已恢复,便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您还生气么?” “你要说什么?” “大人,卑职有些不懂,您为何不让卑职验尸?” “不是尸体,验了何用?” “大人说什么?”袁今夏和岑寿皆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等岑福回来就知道了。” 袁今夏待要继续问,陆绎便摆摆手,说道,“今日又扮道士,又装神弄鬼的,去扫扫晦气。” 袁今夏低头看了看自己,耸了下肩,说道,“好,卑职去去就来,”说完跑了出去。 “小寿,今日做得很好!” “大哥哥,今日我们是不是白费心思了?” 陆绎轻笑,说道,“不,比预计的还要好。” “大哥哥,刚刚您说……” “都说了,一会儿岑福回来就知道了。” “您不告诉小丫头,是怕她冲动,我可不一样的,我稳当着呢,大哥哥您就告诉我吧,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你稳当?她冲动?” “嗯!”岑寿重重地点头。 “小寿,她唤你什么来着?” “小……大哥哥不是听见过么?为何还要问?那个很难听的,小寿不爱听。” 陆绎抿嘴笑了,不再说话。 岑寿见状,便明白了,嘀咕道,“大哥哥坏透了,分明也在说我是小屁孩儿。” 第167章 扰乱心绪 谢宵在邵伯湖畔目睹了发生的一切,待他反应过来,一切皆已结束,四下里张望,早已不见袁今夏的身影,便迅速回了乌安帮。上官曦听谢宵说完之后,惊得目瞪口呆,跌坐在椅子里,喃喃着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兰叶她是杀人凶手?” “师姐,千真万确,十年前,她在春喜班时叫翟小兰,杀了云遮月后被人救走,才改名叫翟兰叶,她亲口承认的,她还承认是她杀了周显已。” “当初我十分信任于她,她提起要我帮助押运修河款,我只道她是真心爱上了那个周大人,便痛快应下了,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师姐,她欺骗了你,你不怪她么?” 上官曦苦笑一声,说道,“她也是个可怜人,一生为情所困,活得没有自我,我为何要怪她?我与她的情谊是真的。可是,她不该杀人,更不该替别人干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详细的,我也说不清,我原本就是跟着凑热闹,也是为了帮今夏,当时发生的一切太突然了,我一时懵住了。师姐,翟兰叶杀了人,也畏罪自杀了,我听那个姓陆的说,将她埋了,明日我便去问问今夏,她埋在何处,你若想去祭拜她,我陪你。” 上官曦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抬头看向谢宵。谢宵笑了一下。上官曦突然觉得似乎还有一丝希望,便点了点头。 官驿里。 陆绎稳稳当当地坐着,一边看书一边喝茶。岑寿站在一侧。袁今夏不停地徘徊着,不时看向门外,嘴里还嘀嘀咕咕的,“大岑校尉怎的还不回来?大杨呢,怎的也不回来?” 岑寿忍不住,说道,“小丫头,你消停一会儿行不?我这脑袋都快让你晃晕了。” 袁今夏瞪了岑寿一眼,“噌噌噌”几步走到岑寿身后,一伸手扳住岑寿的双肩,用力一拧,将岑寿转了个方向,说道,“你这样站着,不看我便罢了。” “我凭什么要面壁站着?我不,”岑寿又转了过来。 袁今夏伸手又去扳,“我偏让你这样站着。” “我就不!”岑寿又转了回来。 两人像极了小孩子吵闹,几个回合之后,竟然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陆绎放下书,无奈地看着两人。 岑寿见状,赶紧怼了袁今夏胳膊一下,说道,“小丫头,别闹了,扰了大哥哥读书。” 袁今夏向陆绎脸上看了一眼,见并无不悦,便又绕到陆绎跟前,问道,“大人,大岑校尉怎么还不回来?大杨呢?您又派他干什么去了?” “做事当然要有始有终,杨岳护送那个伶人回去了。” “这样啊,大人做任何事都如此仔细,卑职佩服,”袁今夏说得有气无力。 陆绎见袁今夏的模样,不由得想笑,问道,“不接着问了?” “问了有何用?大人又不肯说。” “那你打算在我这里徘徊多久?” “卑职不打扰大人,您看您的,”袁今夏说着将书从案上拿起来,塞到陆绎手里,“看吧,大人,您不是喜欢看么?” 陆绎瞄了一眼书,嘴角动了动,岑寿已忍不住笑了起来,“小丫头,书倒了。” “倒了么?”袁今夏伸着脖子往陆绎手里看。 “还用伸那么长的脖子?看书衣不就知道了?”岑寿指着说道,“平日里看你还挺聪明的。” 袁今夏听岑寿奚落自己,便说道,“你是说我现在傻么?你看看,原本书是这样放着的,”边说边从陆绎手里拿了书放在案上,“看清楚了,大人刚刚就是这样放着的,然后我这样拿起来,放到大人手里,”袁今夏见陆绎手心朝下放在案上,便说道,“大人您配合一下,”陆绎便将手心翻过来,袁今夏又冲着岑寿说道,“看清楚了吧?这怪得我么?” “我明白了,你是说,不是你傻,是大哥哥放得方向有问题,其实你就是想说大哥哥傻,对吧?” 陆绎看看岑寿,又看向袁今夏。袁今夏道,“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我可没说大人傻。” “我也没说,我是顺着你的意思说的。” “那还是说了,就是你说的,你说大人傻。” 陆绎被两人吵得头疼,说道,“你们平日里不敢说的话,借着吵闹都说出来了,是吧?” 两人一听,立刻消停了下来,互相翻了一个白眼。 陆绎见状,只好说道,“小寿,你去伙房拿些水果糕点来。” “大哥哥,您是饿了么?” 陆绎一瞪眼。岑寿便乖乖地说道,“好,小寿这就去。” 见岑寿离开,陆绎看了看小姑娘,说道,“袁捕快,你……” 袁今夏见陆绎的神态,便知要撵自己走了,忙打断陆绎的话,笑嘻嘻地说道,“大人,卑职刚刚和小岑校尉就是闹着玩,那不是话赶话嘛,大人就原谅卑职吧,”说着将书重新从陆绎手里取出来,上下翻了个个儿,又轻轻放回陆绎手里,笑道,“大人您看看,您是读到这页了么?如果不是,卑职再帮您翻,您说读到哪页了,咱们便翻到哪页。” 两人离得很近,陆绎抬头去看时,见小姑娘为了讨好自己,笑得眉眼弯弯,便有些怦然心动,暗道,“她是真不懂,还是装的?难道她不知道这个样子会扰乱别人的心绪么?” 袁今夏见陆绎看着自己,却不应声,便唤道,“大人,大人?” 陆绎回过神来,忙将目光转开了,说道,“今日若岑福不回来,你还想赖在这里不走了么?” “反正大人等不到岑福也不会休息,”袁今夏双肘拄着,伏在案上,笑道,“大人,其实卑职猜到了一些,只不过未经证实不敢随意说出来罢了。” “你又猜到了?”陆绎轻笑道,“那你且说说看。” “好,”袁今夏调整了下姿势,说道,“大杨去送那个伶人不假,但绝不可能用这么久的时间,大人一定是暗中交待给他其它的任务了。” “还有呢?” “还有就是,大人有些不信任卑职。” “怎么?” “若论寻痕之术,我可比大杨强多了,师父一起教的我们,可我偏偏比大杨学得快,悟得更深,卑职虽然不知道大人派大杨去做什么,但卑职猜测定是要寻痕追踪的,对不对?” 陆绎点头,却没说话。 袁今夏继续说道,“那大人为何不派卑职去呢?” 陆绎故意说道,“我总得派个又稳当又听我话的人吧?” “大人此话差矣,”袁今夏忽地懂了,慢条斯理地说道,“卑职不是不听大人话,卑职是处处为大人着想嘛,刚刚在邵伯湖,若不是卑职装神弄鬼的,哪能骗得翟兰叶现身?大人该记卑职大功一件才是。” 陆绎笑道,“还有呢?” “当然还有,大人真是厉害,就那么一点时机,稍纵即逝,大人便抓住了,询问翟兰叶,这才获知了真相,验证了我们之前的猜测,若论机智,还得是大人!”袁今夏说完挑起了大拇指。 陆绎明知道小姑娘是哄自己开心,但也算是实情,遂又说道,“除了这些,就没有别的了?” “还有……”袁今夏略回忆了下当时的情形,突然醒悟过来,站直了身子,冲陆绎施了一礼,说道,“卑职多谢大人相护!” 陆绎见袁今夏明白了自己的用心,便抿嘴微微笑了一下。 “怎么还施上礼了?”岑寿声到人到,一只手端了一盘糕点,一只手端了一盘水果,腋下还夹了一只茶壶,略腆着肚子走了进来。 陆绎见状,眉头微蹙,说道,“不能拿两次么?” 袁今夏上前接了盘子放在桌上,又故意说道,“哎呀,小岑校尉做事真是又稳当又心细又能干又妥贴。” 岑寿不知之前发生了什么,得意地笑道,“那是。” 陆绎嗔道,“吃吧,堵上你的嘴。” “说谁?”袁今夏和岑寿异口同声地问道。 陆绎一人瞪了一眼,不再理会,将书举起来,专心读起了书。 两人便乖乖坐下,像两只小老鼠一样嘎吱嘎吱吃了起来。不知过了多久,陆绎将书移开,见两人东倒一个,西歪一个,伏在桌上睡着了,便摇了摇头,站起来,取了两条薄衾,分别盖了。 又过了约摸半个时辰,门外脚步声渐近,陆绎听得清楚,应是岑福和杨岳回来了。 第168章 大人不见了 岑福带人将翟兰叶的“尸体”抬至荒郊,命人挖了深坑,填上土后,又寻了一块大石头压在了上面,才带人离开。行至半路,岑福远远地见杨岳已经赶来,便遣散了锦衣卫。 “杨捕快,我们分头回去。” “好!”杨岳应了一声,遂放低身形,和岑福一左一右施展轻功,片刻间便到了掩埋翟兰叶的地方,两人纵身一跃,藏于树间。 约摸半个时辰,便见远处出现了几条人影,待走近了细看,是四个人,都扛着铁锨,到了近前,二话不说,有两人上前推开了石头,遂抡起了铁锨开始刨土。四人身强力壮,只一会儿的功夫,便已挖到了翟兰叶的“尸体”。那四人停了下来,分别向左右张望着,遂又将头碰在一起,不知耳语了什么,四个人很快散开,找着铁锨向四个方向跑去。 又过了片刻,听得一声长长的哀叹,似是从地下发出来的一般,夜深人静之时听起来尤为骇人。饶是岑福与杨岳已有所准备,也不由得汗毛竖立起来,皆暗自吸了一口凉气。又过了半炷香的功夫,便见翟兰叶的“尸体”开始动了,先是举起一条胳膊,继而是另一条胳膊,随后一个旋身,那“尸体”便站立了起来。 岑福暗道,“大人的猜测果然是对的,翟兰叶是假死。” 翟兰叶抖了抖身上的土,活动了一下四肢,向地上唾了一口,想了想,又接连唾了两口,狠狠地说道,“晦气!” 说罢大摇大摆地向前走去。 岑福冲杨岳点了点头,一提丹田气,在树间纵跃,不远不近地跟在翟兰叶身后。 杨岳则继续伏在树间。一顿饭的功夫,先前那四人扛着铁锨又从四个方向跑来了,这次没有更多动作,到了近前直接挖土埋坑,最后还将石头又搬回来压在了上面。杨岳暗中瞧着,盘算着如果这四人还分别跑向四个方向,要跟哪个好一些。正想着,便听得一声口哨声响起,那四人并未四散而去,而是奔着一个方向跑了。 杨岳暗喜,遂纵身跃下,紧紧跟了下去。大约走出二里地,来到一处悬崖处,那四人停下了。杨岳急忙闪身躲到一棵树后。隐约听得一人说道,“我等已按你的吩咐办好了,余下的银子便付了吧?” 另有一个声音说道,“银子在这里,你来拿吧。” 杨岳听得这个声音带着一种冷冽,便晓得要出事,果然,先是一声惨叫,紧接着是三声,那四人瞬间便都倒下了。杨岳悄悄探了头去看,见一人正收剑入鞘,看身形应是严世蕃身边的严风无疑了。严风阴险地笑了一声,身形一动,几脚便将四具尸体踢下了悬崖,继而纵身一跃,便不见了身影。 杨岳暗道,“好狠辣的手段,严家为了一己私利,竟然如此草菅人命,”遂返身离开。 岑福一路上跟踪翟兰叶,到了一处宅子跟前,翟兰叶停住脚步,并未走向大门,而是到了西侧院墙处,四下里看了看,忽地纵身一跃,人便到了院中。 岑福略思忖了一下,没有跟上去,返身离开了。 翟兰叶跃入院中,又是几个腾跃,到了一处房屋前,那间屋子亮得如同白昼,隐隐传出鼓乐和歌舞之声。翟兰叶跪地大声说道,“兰叶多谢公子救命之恩,特意前来跪谢公子!” 严世蕃挥了挥手,歌舞伎便散了出去,这才懒洋洋地说道,“进来吧。” 翟兰叶进得屋中,再次跪下,却迟迟不敢抬头。严世蕃盯着翟兰叶看了好久,才说道,“兰叶,你让我很失望。” “都是兰叶的错,请公子责罚!” “你要不要将功赎罪啊?” “兰叶一切听从公子吩咐!” “好,我想要陆绎的项上人头,你能办到么?” “兰叶遵命!”翟兰叶应声便要离开。 “等等,”严世蕃叫住翟兰叶,“我听严风说,陆绎身边那个小丫头是六扇门的捕快,那么一个小姑娘,竟敢盯着我看。” “公子放心,只要是公子讨厌的人,兰叶都不会放过。” “事成之后,我要带走那十万两修河款,你且仔细着些。” “公子,修河款藏在一叶林中,他们找不到的。” 严世蕃伸手将身边为他捶腿的女子搂进怀里,说道,“兰叶,你若晓得陆绎是何人,便不会这般自负了。” “是兰叶不自量力了,定会妥善安排。” “我刚刚并未问你修河款藏在哪里,你却径直说了出来,她们可都听见了,你说说,是不是你害了她?”严世蕃话音一落,手腕一转,拇指和食指便掐在了那女子的咽喉上,只用力一拧,片刻后那女子便翻着白眼咽了气,旁边三个女子皆吓得浑身发抖。翟兰叶见状,自也十分害怕,表面却并未露出丝毫惧色,将头低下了。 “怎么?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呀?你不是说要拿陆绎的项上人头么?我便等着你。” “是,兰叶告退!”翟兰叶转身离开了。 岑福与杨岳碰了面,两人一起返回了官驿。刚一进门,便见桌上一左一右伏着两个人,正是岑寿和袁今夏,还有轻微的鼾声,想来睡得极香,岑福和杨岳对视了一眼,皆微微摇了摇头。 陆绎起身,向两人示意了下,三人便准备往外走。刚走至门口,便听得一声,“站住!”是袁今夏的声音,三人齐齐回头看去,见小姑娘仍旧趴在桌子上,只是脑袋动了动,并未醒转,想来是在说梦话。杨岳恨铁不成钢的看了袁今夏一眼,岑福亦是嫌弃地瞪了岑寿一眼。陆绎见状,只摆了摆手,示意两人出去。岑福暗道,“大人真是太宠着小寿了。”杨岳早有察觉,此时也暗道,“陆大人对今夏似乎与先前大不相同了,怎么感觉都不太对劲儿,不知爹知晓此事会如何看待,我且先瞒着吧。” 三人行至院中,陆绎才道,“岑福,去你房中吧。” “好,”岑福在前引领,陆绎在中间,杨岳走在最后,三人进了屋中,关了房门。 袁今夏梦中总觉得有人在眼前晃,便悠悠地醒了,四下里看不到陆绎,便伸手去推岑寿。岑寿兀自在做着美梦,嘟囔道,“谁呀?别碰我。” “岑寿,快醒醒,陆大人不见了。” “什么?大哥哥不见了?”岑寿扑愣一下醒过来,猛地站起来,“大哥哥去哪里了?” “快找找,”两人说着话便跑出屋子,袁今夏正要往前跑,被岑寿一把拉住,向旁边指了指,小声道,“我哥的房间亮着,应是回来了,大哥哥不会也在里面吧?” “走,过去听听。” 两人轻手轻脚走到近前,刚将耳朵贴近了屋门,便听见陆绎的声音传了出来,“进来吧。” 第169章 陆绎的苦心 袁今夏和岑寿推开门,见陆绎、岑福和杨岳都在,皆是无比惊讶。 岑福见状,看着岑寿说道,“小寿,你也不小了,你这样贪玩贪睡,留你跟在大人身边,我怎么放得下心?” 岑寿自知犯了错误,低下头小声道,“原以为在官驿,大哥哥又在旁边,便失去了警惕之心,小寿知错了,以后不会了。” 袁今夏在一旁也有些尴尬,“嘿嘿”笑了两声,向杨岳身后藏了藏。 陆绎见小姑娘这副模样甚是有趣儿,掩饰不住笑意,暗道,“平时咋咋呼呼的,这个时候倒极为可爱,”遂说道,“好了,岑福,他还是个孩子。” “大人,他都十……”岑福话未说完,便被陆绎瞪了回去,说道,“你们两个说说情况吧。” 岑寿和袁今夏一听,对视一眼,贼兮兮地笑了起来,袁今夏暗道,“原来我醒醒的刚刚好。”杨岳见状,伸手在袁今夏胳膊上拧了一下,袁今夏咬着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怒目瞪着杨岳,暗道,“好啊,大杨,伺机报复我,你等着。” 岑福和杨岳各自说了一下情况。 岑寿听完,抢先说道,“大哥哥,我哥刚刚说的这处宅子正是当日我跟踪严世蕃的住所,是他在扬州的下榻之处。” 陆绎点头,说道,“事情已然明了,是严世蕃暗中做了手脚。” 岑寿仍旧感到奇怪,说道,“当时我们都在现场,严世蕃接近翟兰叶时,若他有何异动,我们不可能都没看见啊。” 岑福道,“卑职当时注意力在严风身上。” 杨岳说道,“大人事先已有所预料,将与岑校尉联络的暗记告知于我,嘱我若发生任何事情,须速送那个伶人回去,再按照暗记去寻岑校尉,所以我当时已经离开了。” 岑寿听罢,摸了摸头,说道,“大哥哥命我护着小丫头,我虽然一直跟在她身后,可当时的情况有些复杂,小丫头又甚是刁钻古怪,从船上跑下来便又开始装神弄鬼的,所以我的注意力在她身上。” 陆绎听岑寿如此直白的说出来,便快速瞟了一眼袁今夏,暗道,“当时见严世蕃已注意到了她,且严风已经出手了,我一部分精力牵扯到了她的身上,才疏忽了后面的事,不知她能否猜到我的用心?”见小姑娘低着头若有所思,便有些疑惑,“她在想什么竟然如此专注?她到底有没有听到刚刚岑寿说的话?”正想着,袁今夏突然抬头,说道,“果然是这样,我就一直在怀疑这其中必有蹊跷,好端端的怎么就会死了呢?” 陆绎略微有些失望,但很快调整好了情绪,调侃道,“你又猜到了?” “原来大人早就预料到了,卑职不明白的是,大人当时为何阻止我查验翟兰叶的尸体,为何不当场揭穿呢?” “严世蕃是何许人?他既做下了,又怎能容许我们这样做?” 袁今夏脱口而出,“大人是怕他么?” 此话一出,陆绎的脸色微微变了变。杨岳急忙拉住袁今夏的衣袖向后拽了拽。 袁今夏自知失言,忙找补道,“卑职的意思是,那个独眼龙位高权重,又有他爹的权势,在场之人恐怕没有不怕他们严家的。” 陆绎说道,“若当场撕破了脸,大家都难堪,”说罢目光转向窗外,又似自言自语,“还不到时候。” 岑福问道,“大人,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找到修河款,完成圣命,至于其它,先放一放。” 袁今夏接道,“现在事情已经十分清楚了,我们之前的猜测和判断都是对的,独眼龙是背后推手,翟兰叶就是他安插在扬州的爪牙,修河款定是翟兰叶暗中盗走的,既然她没死,独眼龙也来了,那他们势必会想办法将修河款再次运走,占为己有,没想到,这个独眼龙真够贪心的,手段也是狠绝,竟然连修河款都想贪下,大人,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追踪翟兰叶的下落,才好找到修河款的藏匿之地。” 陆绎点头,说道,“岑福,岑寿,杨岳,天亮后,你们各自行动。” 三人齐齐应声。 陆绎又道,“都休息吧,”说罢抬脚就走。 “大人,大人等等,您还落下一个人,卑职要干些什么?”袁今夏急忙追了出去。 陆绎只答了两个字,“休息。” “休息过后呢?”袁今夏不甘心,紧跟在陆绎身后。 “等着。” “再然后呢?” “哪有这么多问题?” “这不是问题,大人,这是……” 陆绎走回自己房间,撩袍坐下,一抬头却见袁今夏已跟了进来。 袁今夏“嘿嘿”笑了两声,走到陆绎近前,又说道,“大人,您刚刚布置任务,将卑职落下了。” “不是说了让你等着?” “大人,卑职是捕快,自入六扇门以来,若有这等事情,卑职那一向都是冲在前面的。” 陆绎略带调侃地说道,“袁捕快如此英勇呢?” “那是,那是,”袁今夏陪着笑,“大人是不是考虑改变一下计划?卑职这身追踪之术,大人是清楚的,卑职保证能寻到翟兰叶的下落,找到藏匿修河款的地方。” “袁捕快对自己就这么有信心啊?” “当然。” 看着袁今夏一脸得意的神色,陆绎故意说道,“翟兰叶可是死而复生的,你就不怕?” “怕什么?” “你不是最怕鬼么?” “大人说笑了,她既是假死,跟鬼有何关系?” “既是怕,为何昨夜自己又扮鬼唬人?” “那个翟兰叶也怕呀,卑职觉得这样对付她定然是奏效的。” 陆绎想起之前的事,有些心疼,眼神中又多了些许温柔,说道,“好了,回去休息吧。” “那大人要不要改变计划?” 陆绎见小姑娘如此执着,便也坚定的摇了摇头。 袁今夏见状,嘟囔道,“夜是深了,可卑职心里有事,就睡不着了。” 陆绎嗔道,“你还知道夜深了?” “嗯,当然知道,”袁今夏将手背在身后,小脸上全是倔强的神色,似乎不给安排任务便不罢休的样子。 “那你是打算一直赖在我房间不走了?” “这……不不不,卑职不是这个意思,”袁今夏这才意识到不对,慌乱地摆着手,转身便往出跑。 “站住!” 袁今夏心里打定主意,“不给任务,我不会自己去么?”此时一只脚已经迈出了门槛,听见陆绎喝声,吓得一激灵,也不回头,扶着门框说道,“卑职不打扰大人休息了,卑职这就回去。” “明日天一亮,我若看不到你,你便等着受罚吧。” 袁今夏一听,猛地回头,委委屈屈地唤道,“大人~~~” “怎么?又不想走了?”陆绎站起身,作势要脱去外袍。袁今夏见状,赶紧将眼睛一闭,转过头,迈出房间,双手伸向后面,将门掩上了,一溜小跑离开了。 陆绎见状,抿嘴笑了下,暗道,“翟兰叶的银针暗器如此厉害,她武功平平,轻功又不好,若遇到了如何躲得过?我这番苦心但愿她能明白。” 第170章 大人不许耍赖 陆绎将书移开,看了一眼坐在门槛上的小姑娘,从桌上拿了一张纸,揉成团,轻轻一掷,那纸团便落在了袁今夏头上。 袁今夏扭头,见陆绎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更加生气,“哼!”了一声,便又转回头,两只手拄在气鼓鼓的腮帮上。 陆绎见状,无奈地问道,“你就打算堵在这里不走了?” 袁今夏不吭声。 陆绎站起身,向门口一步一步缓缓地走着,一边说道,“那我可走了?” 袁今夏“腾”地站起来,转过身,一伸双臂,将门堵住,“大人不许走,大人若不应了我的请求,哪也别去。” 陆绎原本也没想离开,见状,便笑道,“我又不想走了,”说完转身回去了,又端端正正坐好了拿起了书。 袁今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暗呼,“袁今夏呀袁今夏,你怎么这么笨了呢?大人要离开,那让他离开好了,他走了,就没人管着你了呀,那你不就自由了么?”想罢,急忙收了姿势,紧走了几步到了陆绎跟前,嬉皮笑脸地说道,“大人是要出去么?要不要卑职帮您叫一顶轿子?不,大人不爱坐轿,那叫一辆马车,如何?” 陆绎暗笑,问道,“刚刚不是挡着不许我走的么?” “卑职错了,卑职怎么好挡着大人呢?”袁今夏满脸是笑,“大人要去哪里都可以,今日天气这么好,大人可以去逛街呀,去听戏呀,去赏花,去品茶,都行,都行。” 陆绎存心逗弄,说道,“我从不逛街。” “也是,大人一个人走在路上多没趣,那……大人可以去听戏呀?” “也没什么兴趣。” “大人,您不能什么都没兴趣啊,您想啊,这听戏,不光是听,还能看,那戏台上可净出美人儿呢,那窈窕的身段,曼妙的嗓音,再这么一亮相,保管能让您眼前一亮,一天的烦恼都没了。” “我可没有什么烦恼。” 袁今夏见陆绎答得干脆,便嘟了嘟嘴,又说道,“赏花、品茶总是大人喜欢的吧?” 陆绎轻笑道,“我这里有好茶,为什么一定要去外面品茶呢?至于赏花嘛,”说到此处,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袁今夏脸上,似笑非笑地又说道,“眼前便有。” “眼前便有?”袁今夏疑惑地看着陆绎,想了想,将头扭向门口看了看,又转回来说道,“大人这门前是有花儿,不过就几枝而已,看了这么多时日,难道就不厌吗?” 陆绎唇角翘了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想起桃花树下那个笑得眉眼弯弯的小姑娘,脱口而出道,“桃花人面各相红,不及天然玉作容。”吟罢看向小姑娘,唇角含着笑意。 袁今夏哪里想得到陆绎心中所想,急道,“大人,您就别咬文嚼字了。” 陆绎瞟了一眼小姑娘,暗道,“真是个不解风情的小丫头,我都这样说了,她怎么还不明白?” 袁今夏见陆绎看着自己,便又问道,“大人您就坐得这么稳当,您真的不急么?” “我急什么?” “这都快到午时了,他们三个毫无音讯呢。” 陆绎故意问道,“午时了?” 袁今夏嘟囔道,“是呢,午时了,大人,您只顾着读书了。” “袁捕快还知道午时了,不错不错。” “大人这是何意呀?” “好像某人从辰时用过饭,便一直坐在我房间的门槛上,我看以后受罚时便不用抄书了,这样静坐着也不错,可以好好磨磨性子。” 袁今夏听陆绎调侃自己,小脾气突然就上来了,一把夺过陆绎手中的书。陆绎一愣,袁今夏见陆绎神情,立刻反应过来,脸上急忙堆了笑,一只手拿着书,一只手拍打着书,“嘿嘿”笑道,“大人莫怪,这书……有点脏,卑职帮您打扫打扫,”说罢又将书在衣襟上蹭了蹭,才小心翼翼地将书塞回陆绎手里,笑道,“大人您瞧,干净了,可干净了呢。” 陆绎见小姑娘的样子,想笑,又忍住了,说道,“这样吧,我们再来打个赌如何?” “不,”袁今夏斩钉截铁的拒绝,暗道,“我都想明白了,之前大人都是使了手段的,还想诓我?没门儿。” 陆绎笑道,“你在想,还想诓你,门儿都没有,是吧?” 袁今夏略惊讶了下,随即收敛了神情,暗道,“看看,又来了吧?大人是通过我的神情来判断的,这次我便面无表情,看他如何猜?”想罢急忙说道,“不对。” “我只是说打个赌,又没说又要猜什么,袁捕快,你急什么呀?” “大人甭想诓我。” “这次我们不猜彼此想什么,我们猜猜翟兰叶会将十万两修河款藏在哪里?” 袁今夏一听,眼睛立刻亮了,说道,“好啊,卑职正好憋闷得很。” 陆绎见小姑娘一听有关案子的事,心情立刻好了,暗道,“她与我在一起时,竟然一心想着案子,难道就不能……”还没想完,袁今夏已经催促起来,“大人,要怎样猜?是您先,还是我先?” “你先来吧。” “好,那卑职便不客气了,”袁今夏说完,略思考了一下,继续说道,“修河款是半夜被盗出,且据我们之前的分析,扬州府衙定是参与了此事,这一点可以从韦应的反应得到证实,那日大人去敲打他,大人回来曾说过,他的反应过于平静,这不似他的风格,显然是在强装镇定,而昨夜我们计划诱翟兰叶现身,独眼龙就出现了,还使诡计让翟兰叶诈死,卑职觉得似乎有个可能……” 袁今夏停住了,看向陆绎。 陆绎问道,“是什么?” “翟兰叶并未将修河款的藏匿地点告诉独眼龙。” “理由呢?” “独眼龙与大人同朝为官,虽然严家权势滔天,可京城陆家也不是好惹的,”袁今夏说罢“嘿嘿”笑了两声,“大人,就是您家,”见陆绎并未在意,便又继续说道,“大人您都知道撕破脸对彼此没有好处,他又岂能不知?所以,以昨夜那种情形,他大可以不必现身,即使翟兰叶被抓了,供出了他,他来一万个不承认,一个小小的翟兰叶,她说的话还不足以成为呈堂证供,所以,大人也奈何不得,对不对?” 陆绎点头。 “那问题便来了,既是抓了翟兰叶,他不怕,他为何要现身且要使计救了翟兰叶呢?”袁今夏看向陆绎,笑道,“只能说明,他不知道十万两银子藏在何处,他还需要翟兰叶,因为只有翟兰叶知道这个秘密。” 陆绎接道,“十年前,他救下翟兰叶,放她在扬州做他的爪牙,不过是利用了她仇视世俗的心理,当然,也看中了她的银针暗器功夫,我料定,他当时一定早已获悉一切,即使翟兰叶不杀云遮月,他也会想办法制造一出戏出来,让翟兰叶对他俯首帖耳,说得直白些,他不过是将翟兰叶当作一个可以利用的棋子罢了。” “大人说得对,卑职也是这般想的,另外,卑职觉得,翟兰叶是一个比较极端的人,她被云遮月欺骗过,又与周显已产生了纠葛,虽然是她利用了周显已,但从周显已的供述中不难发现,这期间翟兰叶想必多少也是付出了些真感情的,所以她应该是一个缺少安全感的人,以她考虑问题的方式,再加上扬州府衙的协助,卑职猜测这十万两银子必定在当夜就运出了城,当然也一定会多出几具白骨,翟兰叶一定不会放过那些一起偷运银子的人。” 陆绎笑道,“是否如你所料,马上便可以得到验证了。” “大人这么说是何意?” 陆绎看向门外,“有人回来了。” 袁今夏疑惑地“啊?”了一声,只是片刻便反应过来,应是岑福他们三人回来了,便小跑到门口,可却并未见到人影,便扭回头说道,“大人这回说错了,并没有人。” 陆绎轻笑道,“那就再赌一次吧。” “好啊,卑职这次赢定了,”袁今夏跑回陆绎跟前,笑道,“大人不许耍赖,虽然您是大人,可下了赌注便要遵守,”说罢抬起手,手指捏在一起,还在嘴边哈了一口气,嘻嘻笑着便要弹陆绎的脑门儿。 陆绎略微向后躲了下,刚要张嘴说话。袁今夏的手又跟了上去,笑道,“说好了大人不能耍赖的,若躲了,便要罚两下,”说着人向前一倾,手指便弹了上去。 此时,门口处齐刷刷站着三个人,见此情形,皆是目瞪口呆。 陆绎看着小姑娘,示意了下,目光移向门口。袁今夏也意识到哪里不对,慢慢转过身,见那三人有如门神般,吓得“嗖”的一声将手撤了回来。 第171章 岑福终于想明白了一些 袁今夏乖乖地站在一侧,微低着头,面无表情,似乎刚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陆绎也极为淡定,只是唇角隐隐挂着一丝笑意。三人正惊讶怎么变化如此之快呢,就听陆绎问道,“都说说吧,有什么收获?” 岑福应声说道,“大人,卑职三人商议了一下,翟兰叶可能出现的地方无非有三个,就分别守了一处,果然发现了她的行踪,”说到这里冲杨岳示意道,“杨捕快,你先说说你那边的情况。” “好!”杨岳接着说道,“卑职猜测,以翟兰叶与上官曦的关系,她极有可能会与上官曦联系,卑职便去了乌安帮,恰巧谢宵和上官曦都在,谢宵不停地追问翟兰叶的埋尸之地,说不管翟兰叶是何人,她与上官曦之间的朋友之谊却是真实存在的,谢宵决定要陪上官曦去祭拜一番。卑职便故意说了埋尸的地点,可在谢宵一番催促之下,上官曦却推脱身体不适,谢宵便说改日再去。卑职便觉得有些奇怪,从以往的情形来看,上官曦也是个极重义气之人,她的表现似乎有些不合常理。” 袁今夏听到这里,说道,“上官曦一年多前被谢宵弃婚,却得到了翟兰叶这个朋友,而翟兰叶在十年前恰恰也是为情所困,被云遮月戏弄,两人算是同病相怜,她们之间的交情非常人可以揣度,以我的判断,谢宵是个愣头青,他问询翟兰叶的埋尸之地,第一,说明他心中有上官曦的位置;第二,上官曦委婉推脱,谢宵说改日再去,说明谢宵并不知晓翟兰叶死而复活之事,而上官曦的表现正如大杨所料,翟兰叶极有可能已暗中和上官曦取得联系。” 袁今夏说完,陆绎便露出了些许嫌弃的神色,说道,“袁捕快,有些话说了等于没说,不如不说。” “大人何意呀?”袁今夏有些不解,看了看陆绎,又回想了一下刚刚自己说的话,挠了挠头,暗道,“大人说的倒是实话,我刚刚慌乱什么?说了一堆废话。” 陆绎的语气有些冷,“也不算都是废话,袁捕快对谢少帮主的了解倒是够深。” “嗯?”袁今夏疑惑地看向陆绎,暗道,“为何我心里想的,大人都知道呢?”遂说道,“大人难道看不出么?谢宵是个热心肠,为人率直,缺少些城府罢了。” 陆绎听罢心中略有不悦,不理会袁今夏,食指轻敲桌面,示意杨岳继续说。 杨岳继续说道,“我告辞出来后,便潜在乌安帮附近,果然不久之后上官曦出来了,我暗中尾随她到了北郊城外,城外有一处琼花观,卑职一时疏忽,失去了她的踪迹,”说着转头看了一眼岑福,“卑职在道观外的树上看到了岑校尉留下的暗记,便等在那里与他汇合了。” 岑福接着说道,“翟兰叶以瘦马身份行事时,一直住在张斌宅中,故而卑职便守在了那里,到天亮后并无任何动静,卑职便悄悄潜了进去,并未发现翟兰叶,但听到了张斌吩咐一个仆人去北郊城外的琼花观去送东西,还说什么不必见到人,卑职觉得有问题,便一路跟了去,那个仆人进了观中便与一个小道士耳语了几句,随后被带了进去,卑职不便跟进去,便在道观外留了暗记,后来便看见了杨捕快。” 岑福说罢扭头看向岑寿。岑寿笑道,“他们两个都是猜测而已,而我是实实在在见到了翟兰叶。” 陆绎和袁今夏一听,都是眼睛一亮,齐齐看向岑寿。 岑寿接着说道,“我是在那个严……”看了看袁今夏,笑了一声,改了口说道,“我是在那个独眼龙的住处附近潜藏着,天刚微微亮时,翟兰叶一袭黑衣跃墙而入,卑职原本想跟进去听一听,可意外听到了犬吠之声,听动静应该有很多只,卑职觉得不能冒失坏了事,对了,独眼龙初到之时,宅院中并无这些蠢东西,不知何时添了进来,倒真是碍事儿。” 岑福嗔道,“拣重要的说。” “这不重要么?”岑寿歪头瞟了岑福一眼,“万一我冒失进去,非但探不到翟兰叶的消息,还可能折在里头。” “小寿这样做没错,”岑福见陆绎开了口,也不便再责怪岑寿。陆绎又说道,“小寿,你怎么说起江湖话来了?” “大哥哥,这都是指挥使教导的,说不定什么时候便能用到。” 陆绎暗道,“爹对小寿还真是用心,看样子是真心喜欢他,”便点头道,“好,继续说。” “过了约摸半个多时辰,翟兰叶便又跃墙出来了,我就纳闷得很,有门不走,非要跳来蹦去的,她不累么?” 岑福见岑寿如此多废话,便又忍不住想打断。陆绎冲岑福摆了下手,示意他别管。岑福只好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大哥哥,您猜猜,我一路跟着她,到了哪里?” 岑福看了看陆绎,暗道,“要是我这般讲话,大人不削我一顿也得惩罚我蹲马步了,可小寿这样子,大人一点都不恼怒。” 陆绎轻笑道,“琼花观。” 岑寿甚为惊讶,问道,“大哥哥是如何猜到的?” 袁今夏在一旁咕哝道,“小屁孩儿,傻样吧,大人惯会糊弄人的,看你的表情谁猜不出来。” 陆绎假装没听到,岑寿却不干了,“臭丫头,你叫我小那啥我也不说什么了,怎的又说我傻?” 袁今夏瞟了陆绎一眼,生怕陆绎再将自己留在官驿,此时当然不能再与岑寿吵架,便冲陆绎笑 道,“大人,卑职也能猜到接下来小岑校尉要说的话,他定然会说,也将翟兰叶跟丢了,那这个琼……”袁今夏话还未说完,岑寿便又抢着说道,“谁让你帮我说了?我自己不会说么?” “好,袁捕快,那你来说。” 岑福从未见过陆绎这般情形,暗道,“大人宠着小寿也就罢了,可相较起来,似乎对袁捕快比对小寿更为用心,当初指挥使为何将袁捕快一起借调来,我倒是有些明白了,指挥使还嘱我注意观察,若有异常及时传报于他,那现在这样算异常么?我是报还是不报呢?如果报,又该如何报呢?”岑福正琢磨不定,突然觉得脑瓜顶上一疼,伸手一摸,抓下来一只纸团,“坏了,被大人发觉了,”岑福不敢看陆绎,急忙收住了胡思乱想。 “大人,舆图,”袁今夏嘴上说着,人已经转身去书架上取了来。 岑福见袁今夏轻车熟路,便更惊奇了。陆绎见状,似无意般说了句,“袁捕快平日里自请帮我打扫卫生,自然是熟悉的。” “对对对,”袁今夏笑道,“之前大岑校尉在外忙着,小岑校尉也经常有事,卑职总不能看着大人这屋里乱糟糟的,便偶尔打扫一下。” 别人不知,岑福却是知道的,陆绎的房间除了他以外,其它人是不得随意进来的,后来小寿回来了,小寿也可以。但现在大人竟然能让袁捕快自由出入他的房间,这绝对不符合大人一贯的行事作风,但这只是常理推断,现在看情形,已经不能用常理推断了。 杨岳在一旁看得更是清楚,内心不觉有些隐隐的担忧,“今夏表面上和以前一样,可实际上也变了许多,但愿她只是一时糊涂,毕竟以陆大人的身份……”杨岳内心甚是纠结,正想着,却被袁今夏的话打断了。 “大人,先来说上官曦,卑职认为上官曦与翟兰叶所做之事并无瓜葛,翟兰叶之所以信任上官曦,完全是出于两人之间的情谊,她约上官曦去琼花观,想来应该是要与她交待一些事情,或者是向上官曦坦白自己的真实身份,如果换作是我,身份已经被揭露,作为曾经的好朋友,好姐妹,势必不能再隐瞒的,这是出于一个情字,友情。您觉得呢?” 陆绎点头。 “再来说张斌宅里的那个家仆,家仆送的东西应是翟兰叶在张斌宅中留下的重要之物。既然大人说此次我们只须找回修河款,却不能动扬州府,那这个张斌自然也不能动,他们与独眼龙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卑职猜测,琼花观里定有他们的眼线,作为中间联络之人。为避免打草惊蛇,咱们也无须查他。” 陆绎笑道,“昨夜岑福跟踪翟兰叶到了严世蕃的住处,他们有何计划,定也是商量好了的,为何今日一大早翟兰叶又去了?而且是翻墙而入,似乎故意让人觉得有什么秘密一般。那只能说明……” 袁今夏接道,“只能说明,翟兰叶是故意的。” “你有什么打算?” “大人您看,”袁今夏将舆图展开放在陆绎眼前,“琼花观地处扬州北郊城外十里地,这里有个三岔路口,西北方向是通往盱眙的必经之路,正北方向可绕过螺蛳湾桥向东直达黄金坝,再向北可到达淮安,东北方向可通往邗沟,但在这里有一大片开阔之地,并未标注,从地理位置上看,推测应是一大片树林或者山沟。翟兰叶定是选择了其中一个方向将修河款运走藏匿起来的。” 岑寿接道,“为何不能判断她将银子藏匿在琼花观?” “道观乃清修之地,她当日盗走修河款时已是半夜,除非这个道观里所有的人都与她是同伙。” 陆绎略思忖了下,说道,“明日辰时过后,我们便出发,岑福,你从琼花观向西北,小寿,你与杨捕快一起,向正北,我去东北方向,” “大人,那卑职呢?您不会又将卑职扔在官驿里吧?” 陆绎瞟了一眼小姑娘,轻声说道,“你与我一起。” “好!”袁今夏瞬间开心起来,“卑职定会保护好大人!” “就你?还保护大哥哥?”岑寿颇为不屑地说道,“你不添乱就可以了。” “小屁孩儿,你瞧不起谁呢?我偏爱这么说,你能把我怎么着?” 岑福见两人又吵起来了,霎时觉得脑袋又开始疼了,便将岑寿推开,问道,“大人,刚刚卑职听着,似乎您与袁捕快都在怀疑翟兰叶今日的行事是故意为之,难道她发现了我们跟踪她?” “即使她没有发现被跟踪,也应该猜得到我们不会放过她,她故意约了上官曦,又联络张斌派人给她送东西,就是想引起我们的注意,后来她又自己现身出来,为的就是确保我们能发现她,也让我们能知道琼花观这个地方。” “这是为何?” “她在故意引我们前去。” 岑福明白了,便有些着急,说道,“那她此举意在将我们分散开,大人,这太危险了,不如我陪在大人身边,袁捕快与杨捕快一起,小寿一个人,您看呢?” 杨岳也明白了,便也抢着说道,“大人,我一个人可以。” 岑寿与袁今夏还在吵闹,听三人说话,便停下了,齐声说道,“我一个人也可以。” 陆绎颇为玩味地看着几个人,说道,“怎么?一个翟兰叶就将你们吓破胆了?她的银针有那么厉害么?还是说,你们觉得我不行?” 几人听陆绎如此说,便都不争了,也皆沉默了下来。 “记住,不论哪一路发现端倪,不可擅自行动,速回来禀报。” 几人齐声应了声,“是!” “好了,都回去准备吧。” 袁今夏笑嘻嘻地说道,“多谢大人!卑职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胡说,”陆绎嗔道,伸手指向书架上的一本书,“袁捕快,今日余下的时间,你便读那本书吧,晚饭前我会随意挑一页,你若答不上来,明日便不许跟去了。” 袁今夏哭丧着脸道,“为什么又要受罚?大人,卑职哪里做错了?” 岑寿在一旁幸灾乐祸地说道,“谁让你瞎说的?守得云开见月明可不是这么用的,大哥哥罚你都轻了,若换作是我,一定让你……” 岑寿话未说完,便被岑福一脚踢了出去。 袁今夏磨磨蹭蹭地走到书架前,将那本书取下来,嘟嘟囔囔地说道,“这还都是我帮大人整理的呢,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大人如今倒用它来惩罚人了,哼!” 陆绎听见,唇角止不住又现了笑意,见小姑娘捧着书慢吞吞地走向门口,到了门口还故意停顿了一下。 陆绎暗笑,又想逗弄一番,便“咳”了一声。 袁今夏迅速转回头来,笑嘻嘻地问道,“大人可是后悔了?要收回对卑职的惩罚了?卑职刚刚分析案情时表现还是不错的,大人不奖励没关系,就是这个……”说着将书向前一送,“卑职就放回去了?”不待陆绎回答,便走向书架。 陆绎忍着笑,说道,“袁捕快要想读两本书也是可以的,我这儿什么都有,只管拿走就是了。” “哼!”袁今夏一听,小脸立马垮了下来,瞪了陆绎一眼,转身急火火地就走了。 第172章 袁今夏以身作诱饵 “大人,那就是琼花观,香客还真是不少,”袁今夏边走边扭头盯着看,“翟兰叶倒真是会选地方,这么一座道观,有谁会联想到与她有关系呢?” “袁捕快,最好看着路,”陆绎躲闪了一下,险些被袁今夏踩到脚。 袁今夏并没有发觉,兀自问道,“大人,卑职有个直觉,她会将修河款藏到东北方向。” “为什么呀?” “说了是直觉嘛。” “袁捕快,办案……”陆绎才说了几个字,袁今夏便急忙打断了,笑道,“卑职知道,大人以前教导过卑职,办案要的是真凭实据,不能靠直觉,卑职都记着呢。” 陆绎轻笑了下,说道,“记性不错。” “哪敢不记得?大人当时就像个阎……”袁今夏险些脱口而出,扭头正对上陆绎深不可测的目光,急忙“嘿嘿”笑了两声,改口道,“卑职是说,对大人佩服得五体投地,自从跟在大人身边,学到了很多。” “是么?”陆绎哪里肯信,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暗道,“小丫头一贯的哄我开心,可为何我却觉得很是受用呢?” 袁今夏见状,急忙将话题转回去,说道,“其实卑职的直觉,也跟大人有关系。” “跟我有关系?那你说说看,”此时两人已转过琼花观,前面通往东北方向的路上,两边尽是野草和树木,只有中间一条小路蜿蜒崎岖,陆绎敏锐地感觉到有人在暗中跟着,便装作无事人一般与袁今夏说着话。 “大人选择了东北方向呀。” “这是理由?” “卑职断定大人心中也是有所猜想,况且以卑职对大人的了解,大人遇到事情都是第一个冲在前面的。” 陆绎听到后有些暗喜,故意问道,“你这么了解我呀?” “当然,”袁今夏有些得意,扭头看向陆绎时,见陆绎也正看着自己,目光中带着些许形容不出来的意味,便急忙改口道,“不是,大人,卑职的意思是,大人事事身先士卒,是卑职等的榜样。” “但愿袁捕快说的是真心话。” “是是是,绝对是,卑职不敢哄骗大人。” “你带了手铳做什么?” “大人发现了?”袁今夏向后腰上摸了摸,说道,“对付翟兰叶的银针呀,看看是她的银针快,还是我的手铳快?” “你的手铳,对付一般的毛贼可以,但对付翟兰叶这样的恐怕差点儿意思。” 袁今夏嘟囔道,“大人莫长她的威风,卑职也不是很差的。” 陆绎见状,轻笑道,“不要随便出手,遇到什么状况,有我呢。” “我答应了岑校尉他们,要保护好大人的,岂能失言?” “好,说话要算数,我可就指着袁捕快了。” “大人就把心放肚子里。” “你为何对手铳这么有兴趣啊?” “这个卑职也说不太清楚,从小到大,我经常做同一个梦,梦中有个老爷爷抱着一个小女孩儿,他有时候会给她讲故事,有时候会抱着她到他的书房,他的书房有好多好多各式各样的手铳,所以我是在梦里见识到手铳的。” 陆绎颇感疑惑,暗道,“她之前说她是孤儿,但这梦又代表了什么呢?如果说偶尔做梦,这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但她说她经常做梦,还是同一个梦境,定然是有过相似的经历,所以才会出现这样的情形,这个丫头到底是谁呢?能接触手铳的人……”陆绎想到这儿不禁扭头看了小姑娘一眼。 “怎么了大人?您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梦中的那个女孩儿可是你?” 袁今夏摇摇头,神情瞬间低落下来,“不知道。” 陆绎见状,不忍让她伤心,便转移了话题,问道,“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大人想问什么?” “混入春喜班时,你为何叫我陆十三啊?” 袁今夏一听陆绎问到这个,眼珠转了两圈,反问道,“大人觉得不好么?陆十三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别人听了不会怀疑什么,若起个响亮的名字或者像大人原本这样有深意的名字,恐怕就没人相信你是个逃难的穷唱戏的了。” “我换种问法,陆十三这个名字,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袁今夏笑道,“大人干嘛揪着这个不放啊?不过就是个名字嘛。” “那你为何用了你的本名?” “我的名字稀疏平常啊,再者说了,谁会识得我呢?哪里像大人,走到哪里都像一束光,那么耀眼,报出真实名号来,不得吓哭几个?” 陆绎微微蹙眉,“你这是夸我呢?” “当然是夸,卑职的意思是,大人威风凛凛,有如天神下凡,那凡人见了自然是要膜拜的。” 陆绎见小姑娘又开始胡乱扯东扯西,便不想理会她了,迈了大步往前走。 “大人,您慢点儿啊,”袁今夏小跑着追了上去。 小路的尽头便是一大片树林。袁今夏向四周看了看,说道,“大人,这就是舆图上没有标注的地方,果真是一大片树林。” 陆绎停下脚步,仔细观察了下,这大片树林长在一处山上,绵延无尽,目力所及,皆是遮天蔽日的枝桠,心中便隐隐有了些警觉,遂转过身,目光犀利地扫向路两侧的野草丛。 袁今夏见状,霎时便明白了,暗道,“怪不得大人一路上都与我说着闲话,原来有人在暗中跟着,”遂小声道,“大人,要不要卑职去察看一番?” 陆绎摇头,“不必,她只是远远地跟着,并未靠近,看来我们选的这条路有些难走啊。” “大人的意思是?” “你怕不怕?” “不怕”袁今夏目光坚定,又说道,“大人,若不是修河款藏在这里,那便是她动了杀机,想要除掉我们。” “那她是妄想。” “如果我们的猜测是对的,那么翟兰叶明知道您的身份,还敢有如此动作,说明这是独眼龙给她下的命令,大人,他真敢这样做么?” 陆绎冷笑了一声,“他敢不敢,无所谓,他能不能,就要看他的本事了。” 袁今夏见陆绎极为冷静,当下便也稳了稳情绪,说道,“大人放心,卑职拼了命也会护大人周全。” 陆绎目光落在小姑娘脸上,有些感激,也有些玩味,笑道,“袁捕快这话说得太早了些。” “不早,不早,大人,哎,大人……你等等我呀,”袁今夏还没说完话,陆绎便转身向林中走去。 “大人,等等,”袁今夏叫住陆绎。 陆绎回头看时,见袁今夏正扒开了一大片树枝向里观望,便问道,“怎么了?” “大人,这里有块牌子,写着‘一夜林’。” “一夜林?”陆绎走回来,果真有块牌子,这三个字写得中规中矩,绝不是随便写了立在这里的。 “大人,既然这大片林子有名字,那舆图上为何没有标注?” “那就要问扬州官府了。” “也是,卑职现在觉得也不足为奇了,我们初到扬州时,我便也误入过危险之地,也是舆图上没有标注过的。” “你还说?”陆绎瞪了袁今夏一眼。 “卑职福大命大,”袁今夏嘻嘻笑着,“亏了大人及时赶到救了卑职,卑职心里记着呢。” “救你,不是重点。” “啊?那重点是什么?” 陆绎又瞪了一眼,语气严肃地问道,“你说呢?” 袁今夏缩了一下肩,思索片刻,才说道,“大人是嫌弃卑职乱跑了呗?”见陆绎仍旧盯着自己,便嘟囔道,“可卑职当时并不是故意的,谁知道会碰到山贼?” 陆绎神色有所缓解,轻声嘱咐道,“记着,进了林子,要跟紧我。” “好,”袁今夏乖乖地应着。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林子。走了约摸半个时辰,仍看不到头,且林中除了杂草、树木,再无其它,连条路都没有,说明平日里极少有人穿林而过。树木粗壮,抬头不见天日。 袁今夏抹了一把汗,说道,“大人,这林子太大了,不知何时走到尽头,今日天气又不好,现在卑职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陆绎回头看了一眼小姑娘,眼神示意了下,袁今夏便明白了。遂又说道,“大人,您觉得这里能藏银子么?恐怕就连藏的人过后都难找到呢,”紧着几步走到陆绎跟前,小声道,“大人,她是跟上来了么?” “离我们不远。” “卑职有个主意,不知大人肯不肯听?” “什么?” “大人武功高强,她不敢贸然出手,而现在我们是两个人,她会更加忌惮。” 袁今夏刚说了一半,陆绎便已猜出她的用意,斩钉截铁的说道,“不行!” “大人,卑职可以的,您信我!” “说了不行,就不行!” “大人,若想她现身,除了这个办法再无其它,卑职甘愿当这个诱饵,卑职相信大人!” 陆绎怎肯应下?这里林高树密,两人若是分开,万一翟兰叶出手,以袁今夏的武功,根本应付不了,更何况翟兰叶还有杀人于无形的暗器银针。 袁今夏见陆绎不肯答应,便扯着陆绎的衣襟央求道,“大人决定了吧,我们既是来了,便不能无功而返,就算找不到修河款,也不能让翟兰叶遂了心愿,更不能让独眼龙的阴谋得逞。” “我自有办法,走吧。” 见陆绎仍旧不松口,袁今夏突然向后撤了几步,紧跟着似要滑倒一般,脚下打了几个出溜便离开了陆绎几丈远。陆绎震惊,刚要出手施救,便听袁今夏大声喊道,“大人,咱们分开找吧,这样能快一些,卑职走这边,大人您走那边,一个时辰后,在前面汇合。” 陆绎见状,只好应道,“好!”目光落在小姑娘脸上,满含担忧之色。 袁今夏见状,便笑了下,挑了挑眉,遂转身向前走去。 陆绎见小姑娘走远了些,才开始向前走,走出一段路,发觉身后跟踪的人已没有了声息,遂急忙返回,顺着袁今夏走的路追了下去。 第173章 大人要卑职怎么表现呢? 袁今夏边走边注意听着身后的动静,暗道,“大人耳力好,我怎么就听不见呢?也不知道这个翟兰叶是否跟上来了?”越往纵深里走,越没有路。袁今夏攀着树枝,一步一步向上挪,刚到了一处较开阔的地方,便觉得有些头晕,眼前也有些模糊起来,“怎么突然起雾了?”袁今夏下意识伸手在眼前晃了晃,胳膊弯曲时尚且能看到自己的手,伸直了便隐约只能瞧得见一个影子。 “坏了,什么也看不清了,”袁今夏陡然觉得自己提议的这个以身作饵实在是太冒险了,正踌躇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沙沙”的响声,遂急忙蹲下身子,原来低处比高处的雾浅一些,透过隐约的雾气,袁今夏终于看清了,翟兰叶只在自己身后不足十尺,也正弯着腰向四处观望,想来她也看不清了。 袁今夏只瞧着翟兰叶的脚步渐渐接近自己,暗道,“这样不是办法,她若瞎猫撞上死耗子踩到我怎么办?这种吃亏的买卖小爷可不能做,”遂向四下里瞧了瞧,又暗暗“呸”了三口,“她是瞎猫,小爷可不是死耗子,”便用手寻找着支撑点,轻轻抬了脚慢慢移动起来。 此时的陆绎心急如焚,林中的雾气越来越浓,伸手不见五指,不知小姑娘走到了何处,可有遭遇翟兰叶。寻了一段路,发现苗头有些不对,提了提丹田气,竟然觉得五脏六腑有些翻腾,甚是难受,暗道,“糟了,这不是雾,而是瘴气,”急忙伸手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瓶子,打开瓶盖,向手心里倒了倒,赫然发现只有一粒紫焱了,想了想,又倒了回去,将瓶盖拧紧,揣进怀里。 邵伯湖畔,翟兰叶初见“云遮月”,一时情难自已,直到严世蕃出现,她才清醒了过来。假死药服下去,骗得了旁人,却未必能骗得过陆绎。那夜,她从坟里爬出来,一路往严世蕃住处去时,便已发觉被跟踪了。 严世蕃给她限定了时间,三日之内取了陆绎的人头,否则等待她的将是严惩。翟兰叶想到严世蕃的手段,不觉全身战栗,往事不堪回首。那年,她倦了这种日子,趁严世蕃离开扬州之时,便也想逃走,逃得远远的,让他再也找不到她,可她却不知道严世蕃在她身边早安插了眼线,她被抓回来,整个人被剥得精光,吊在绳索上,供那些臭男人观看猥xie。自那以后,她又寻找机会逃了两次,被抓回来后的下场一次比一次惨。她便知道,这辈子再也逃不出严世蕃的手掌心了,除了效命于他,别无他法。 翟兰叶深知自己武功远远不及陆绎,若想杀了他,只能另想办法,遂想到了一夜林。一夜林是出了名的鬼林,时常有瘴气出现,尤其天气不好时, 瘴气更是浓郁,扬州本地人都知晓,故而平日里无人敢踏足进来,当初盗走修河款,为防万一,她便将那十万两银子藏匿在此间一处茅屋当中。昨日故意透露行踪,便是想以此诱陆绎前往一夜林。她料定,以陆绎的聪明和警觉,定会选择东北方向这条路,只要进了一夜林,她便有办法对付得了他。 今日她发现陆绎和袁今夏竟然是一同前来,心中暗喜,“公子交待,这个小姑娘也不留,那便顺手收拾了两个,”她不敢跟得太近,怕被陆绎发现,故而一进一夜林,便预先服下了解药,远远地跟着两人,等待时机出现。当听到袁今夏喊话陆绎要分开寻找修河款时,翟兰叶更是暗喜,“这个小姑娘不足为惧,我先收拾了她,等陆绎被瘴气缠身时,功力大减,到时还怕取不了他的性命?”算计好后,便在暗中跟上了袁今夏。 此时,瘴气越来越浓郁,翟兰叶怕跟丢了人,脚下便加快了。耳中听得距离自己不远处有“沙沙”之声,便将长剑出鞘,提在了手里。 袁今夏几近趴在地上挪动,眼见着翟兰叶与自己已不足三尺,想要避开已无可能,便悄悄从腰间抽出手铳,暗道,“我来个先发制人,”刚触动击发器,声音便已惊到了翟兰叶。袁今夏直起身时,一柄长剑已伸到了眼前,忙歪头躲过,射出一颗铁弹。翟兰叶躲过去,冷笑了两声,“小姑娘,当初我第一次见你时,看你的模样,便猜到你诡计多端,今日纵使你再机灵,也无计可施了,拿命来吧,”说罢又是一剑刺来。 袁今夏躲过去,又射出了一颗铁弹,喝道,“翟兰叶,金蝉脱壳这一招用得好啊,险些被你骗了,不过我们家大人可不是好糊弄的,早已猜到你的险恶用心,今日你再想逃脱已是不可能了。” “那就看看你有没有本事能在我的剑下逃生吧,”翟兰叶说罢一剑紧似一剑向袁今夏刺来。 袁今夏慌忙躲闪,近身搏斗原是不方便使用手铳的,此时更加有些缚手缚脚,想罢便就地躺下,骨碌碌向远处滚了下去。翟兰叶岂肯放过,紧紧追了上来。袁今夏伏在地上,隐约瞧见翟兰叶跟了上来,刚要触动击发器,只听得“当”的一声,翟兰叶的长剑已先到了,将手铳磕飞了出去。 袁今夏暗叫不好,急忙就地又是一滚,躲在一处杂草丛后。翟兰叶一时看不清人,便挥舞着长剑乱砍乱劈。袁今夏不敢出声,却感觉头越来越晕,暗道,“不好,难道这雾气有毒?可翟兰叶怎么没事呢?大人不知现在如何了?这么大的雾气,伸手不见五指,大人想找我也是难上加难了,”突然想到在春喜班时大人曾再三嘱咐自己遇到危险时便吹唇语,便有了主意,强行提了一口气,按照陆绎所教的,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唇语,紧接着又吹了一声短的。一长一短,代表遭遇危险。 翟兰叶听见,遂从袖口中取出三枚银针,向袁今夏发出声音的方向连射了三枚。袁今夏听见暗器破空的声音,躲闪已是来不及,左臂中了一针,暗道,“翟兰叶的耳力也极好,若再发出声音,恐怕小命就没了,”遂咬紧了牙,硬生生挺住了。 陆绎听见袁今夏发出的唇语,便知道小姑娘定是遭遇了翟兰叶,情急之下,便硬提了一口丹田气,大声唤道,“袁捕快,袁捕快……” 翟兰叶听见陆绎的声音已经迫近,且中气十足,暗暗吃惊,“难道这瘴气对他没有丝毫影响?若是这般,要想杀了他,可是难上加难了,”正犹豫之时,便听陆绎高喊道,“袁捕快,你不要动,我来对付她。” 翟兰叶暗叫不好,一闪身,顺着另一个方向跑走了。 原是陆绎脚下踩到了被翟兰叶磕飞的手铳,知道人定是在附近,便谎称看到了人,果然将翟兰叶吓跑了。 陆绎耳听得脚步声渐渐远离,便又唤道,“袁捕快,袁捕快,你在哪里?” “大人,我在这儿。” 听见袁今夏的声音,陆绎辨别方向,飞速到了近前,蹲下身子,见袁今夏捂着左臂,便问道,“你受伤了?” 袁今夏低声笑道,“这个翟兰叶还真不好对付,她的银针果然厉害,卑职想躲,可没躲过,卑职给大人添乱了。” 陆绎嗔道,“胡说什么?”又问道,“是不是感觉头晕?” 袁今夏点头说道,“大人您呢?什么感觉?” 陆绎压住隐隐翻腾的气息,说道,“我还好。” “卑职总觉得哪里不对,这雾气像是专门克我。” “好了,别说了,”陆绎从怀中摸出药瓶,倒出一粒药,说道,“张嘴。” “大人,这是……” “毒不死你,张嘴。” “不是,大人,卑职哪能信不过您?只是……您若给卑职吃了,那您呢?”袁今夏刚刚看清了陆绎倒药的动作,那瓶子里已经空了。 “我已经吃过了,这是紫焱,锦衣卫专用的配制药,能解百毒。” 袁今夏听陆绎这样说,便乖乖张了嘴,将紫焱服了下去。这药果然灵验,服下去片刻后,袁今夏头晕的症状便已缓解了,刚要站起身,却被陆绎喝住了,“别动。” “怎么了,大人?翟兰叶被您吓跑了,我们须得尽快找到她才是,否则她在暗,我们在明,对我们极为不利。” “不在这一时了,”陆绎一只手轻轻拉住袁今夏的左臂,向那伤口看去,暗道,“还好是中了银针,不是剑伤,否则在这瘴气之中,伤口化脓可就不妙了,”遂柔声问道,“怕疼么?” 袁今夏摇摇头。只一瞬间,便见陆绎手一闪,袁今夏只觉得左臂似乎轻松了许多,那银针便已被拔了出来。陆绎低头仔细瞧了瞧,见银针无异,幸好没有毒,才将一颗提着的心放松了下来。 “谢谢大人!” “哼!”陆绎瞪了小姑娘一眼。 袁今夏见状,便嘟囔道,“都怪卑职学艺不精,没能逮住翟兰叶。” “好了,别说了,我们先出去吧,这里瘴气太重,长久待下去对谁都不好。” “那翟兰叶呢?” “不必管她,刚刚她选择了逃跑,短时间内不会再现身了。” “大人真是厉害,只是喊了一声,便将她吓跑了,卑职若是有大人一半的功力,也不至于被她害成这样。” 陆绎见小姑娘又活泼了起来,便说道,“袁捕快反省得倒是很快,就是说归说,做归做罢了。” “大人放心,卑职回去便苦练本事。” “不是还要保护我么?今日便好好表现吧。” “大人要卑职怎么表现呢?” “自己想,”陆绎说完径直向前走去。 “大人,等等我,”袁今夏此时解了瘴气之毒,脚步倒是轻快,几步便追到了陆绎身边。 第174章 逞能 “大人,咱们走了这么远,怎么看不到尽头啊?” 陆绎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见有一丝光透了进来,便说道,“无妨,瘴气马上就散了。” “大人怎么知道?” “瘴气最怕阳光。” “大人真厉害,连这个都知道,”袁今夏说着,调皮地歪着头看陆绎。这一看不打紧,着实吓了一跳,“大人,您怎么了?怎么满头大汗?” 陆绎急忙抬手作了个“嘘”声的手势。袁今夏立刻懂了,扭头四下里看了看,放低了声音问道,“您到底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么?” 陆绎摇摇头,气息有些微弱,说道,“无妨,走吧,”刚迈了一步,脚下一个踉跄。袁今夏急忙伸手扶了,却被陆绎阻止了,“无事,不过踩到了一块石头,”说着将身体微微靠在身后的树上,这才站稳了些。 袁今夏此时方才醒悟过来,眼泪在眼眶中打转,说道,“大人是中了瘴气之毒,您还骗卑职说服了药了。” 陆绎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道,“怎么?你信不过我的功力?” “都是卑职不好,不仅帮不了大人,还拖累了大人,若是大人有什么三长两……” “袁捕快,你不能盼望我点儿好么?” “卑职不是咒大人,是担心大人,”袁今夏说着扭头四下里又看了看,见瘴气确实比之前淡了许多,便说道,“大人您放心,卑职定会护好您!我们走!”说着又要去扶陆绎。 陆绎轻笑道,“不可,若翟兰叶跟着咱们,看见我成了废人,立刻就会出手,到时候袁捕快与我一同上了路,岂不是赴黄泉的路上还要受我欺负?” “大人,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开玩笑?” “不如……”陆绎盯着小姑娘,说道,“不如你先离开吧,我来拖住她。” “笑话!”袁今夏脖子一挺,说道,“我袁今夏是什么人?做不出这等不仗义之事,大人若是这般瞧不起卑职,回去之后您便将卑职打发了,卑职毫无怨言,立刻滚回京城,永世不出现在大人面前。” 陆绎听罢,唇角微微抿了下,故意说道,“即便这时候袁捕快不离不弃,回京之后,便也不想再见我了。” “大人又错了。” “怎么?”陆绎期待的目光落在小姑娘脸上。 “大人是锦衣卫,卑职是六扇门捕快,虽然您是官,卑职是吏,但我们同是为朝廷办事,若有一日大人用得到卑职,卑职自然愿意为大人效劳,毫无怨言。” 陆绎眼睛一亮,心下仍旧不落实,便又故意问道,“袁捕快一向能说会道,怕不是又来哄我的吧?” “大人不信卑职?”袁今夏见状,急急地辩解道,“卑职若有一句不实,必遭天打雷劈,”说着将右手举了起来。 陆绎见小姑娘一脸的严肃,已然信了,且心中大为受用,暗道,“她一个小小女子,说话做事却有如此度量,实属难得,只是,是如她所说,她只是因为大家同为朝廷办事,还是为了……我呢?”陆绎不免又多想了起来,看向小姑娘的目光便又有了些疑惑。 “卑职发了重誓,大人还是不信么?”袁今夏有些急了。 “你急什么呀?”陆绎轻声道,遂又问道,“倘若有一日,是锦衣卫的其他人召袁捕快协助办案,你可愿意?” “其他人?”袁今夏略犹豫了一下。 陆绎紧盯着,不知小姑娘会如何作答。 “这只是大人的假设罢了,锦衣卫一向直接听命于皇上,办的都是重案要案,哪里就轮到卑职协助了?再说锦衣卫中的其他人,卑职也不识得,他们自然也不识得卑职,又怎会调用卑职协助呢?” 陆绎听到后半句,还极为受用,只是那前半句,似乎连自己也刨除在外了,便有些失落。 “大人,您好些没有?”袁今夏看着眼前越来越亮,便开始慌乱起来,之前还盼着瘴气消散,现在却一点都不,如果翟兰叶看清他们现在的状况,那便危险了,她就算使出浑身解数,恐怕也难以抵挡得住,那大人怎么办? 陆绎看出小姑娘的慌张,安慰道,“你慌什么呀?不是还有我么?” “可大人您现在……”袁今夏边说边紧张地向周围观察着。 “不用怕,刚刚瘴气那般浓郁,她也会如我们一般辨不清方向。” “大人,卑职估计了一下时辰,我们在这里转了足足得有三四个时辰了,我们须得尽快找到出口,否则天黑下来更不好办了。” 陆绎点头,说道,“走吧。” “大人等等,”袁今夏阻住陆绎,“卑职给您找一个可以借力的,”说罢摸了摸袖口,发现短剑并未带出来,便向陆绎说道,“得罪了,大人,借您的刀一用。” 陆绎将手放在刀鞘上,笑道,“不必,袁捕快太过小心了,我还没有这般不堪。” “大人您还逞什么能啊?是身体要紧,还是面子要紧?” “命要紧。” 陆绎这三个字一出口,袁今夏愣了一下,见陆绎仍旧对着自己微笑,便又多愣了一会儿。 “还不走?傻愣着干什么?”陆绎站直了身子,已向前迈了一步。 袁今夏赶紧跟了上去,问道,“大人,可还行?” “行。” “大人,卑职还有个问题,憋了好久,一直想问大人来着,不知当问不当问啊?” “袁捕快一向快人快语,就问吧。” “卑职印象里,从认识大人到跟随您南下,大人都是一副冷面孔,可最近卑职发现大人会笑了……”袁今夏说到这儿,陆绎扭头看了一眼小姑娘,眼神中藏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袁今夏忙住了嘴,变成了嘟囔,“大人刚刚允许了问的,又这样看着卑职做什么?” 陆绎轻笑道,“我又没有说什么。” 袁今夏见状,便立刻开心起来,歪着头看着,说道,“大人,您知道么?您笑起来的时候,就像天上的太阳。” 陆绎抬头看了看,明知故问道,“袁捕快的意思是,我笑起来会让人热得喘不过气来?” “哎呀大人,您这什么脑袋呀?”袁今夏说完,立刻后悔了,马上改口道,“大人您怎么会这样想呢?卑职的意思是,大人的笑容就像这阳光,温暖又和煦,您一笑,就像太阳突然蹦出来将这瘴气驱散了一样那么美好。” 陆绎十分满意,唇角的笑意漾开来,根本收不住。 袁今夏见状,便也放松了许多。两人又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尤其在这遮天蔽日的林中,黑得更是快。 “大人,我们真的迷路了,好像一直在原地打转,您瞧,这棵树上有记号,是卑职刻下的,”袁今夏哭丧着脸。 陆绎想了想,暗暗运转内力,只觉得丹田之处发热,一股气息已能提起来,心中便有数了,遂说道,“无妨,走不出去,便不走了。” “不走了?大人是什么意思?” “你都说了迷路了,天已经黑下来了,再走下去,恐怕也是如此,不如在这里待上一夜,明日天亮再寻出口吧。” “在这里待上一夜?”袁今夏瞪圆了眼睛,不自觉向后退了两步。 “怎么?怕了?” “怕……怕什么呀?”袁今夏说得犹犹豫豫,却又像给自己打气一般,“有什么可怕的?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呀?” “大人,卑职有个猜想,咱们这么晚了还没有回去,您说大小岑校尉和大杨他们会不会来找咱们呀?” “今日不会,明日应该会来。” “您一夜不归,他们难道不会担心您么?不应该是连夜来找您的吗?” “袁捕快到底想说什么呀?” “卑职的意思是,这里更深露重的,怕您的身体吃不消。” 陆绎见小姑娘的样子,便忍不住想笑,淡定地说道,“我还好。” “那……好吧,那就依大人,”袁今夏说罢又向后退了两步。 “怎么?袁捕快将我当成瘟神了么?躲什么呀?” 陆绎越是这样说,袁今夏越是忐忑,支吾道,“大人您在说什么呀?卑职不过是想看看哪里适合休息?” “不用看了,就在这里,”陆绎说罢将腰中的刀摘了下来,一扬手,刀便飞向了小姑娘。 袁今夏急忙伸手接住,“大人您这是干嘛?” “将这里方圆五米的树木砍了,野草也除了。” “什么?这……”袁今夏看着周围粗壮的树木,不敢置信地又看向陆绎,“为什么?” “你刚刚不是说,这里更深露重,那自然要燃些柴火取暖,有这些东西,你不怕焚起来烧着自己么?” “哦,明白了,”袁今夏嘟嘟囔囔地,拔刀出鞘,将杂草都除尽了,小的树木也砍断了,只剩下几棵粗壮的树木,对着发起呆来。 陆绎暗笑,耳中听得有异响,便知晓翟兰叶已寻过来了,遂突然飞身跃起,一把夺过袁今夏手中的刀,一个旋身,跃至半空,脚在树干上蹬了几下,手中的刀舞出一个花来,便见一排排树枝应声掉落下来。 袁今夏兀自惊愣着,陆绎已然稳稳落了下来。 “别愣着了,还不捡起来?” “捡,捡……”袁今夏不可思议地看向陆绎,“大人,您功力恢复了?” “嗯!”陆绎眼神示意了下。袁今夏立刻明白了,放高了音量说道,“大人好功夫啊!就这一手,够卑职学上几年了。” 陆绎斜眼看去,见一个人影一闪便消失了,遂冷笑了一声,身体一个踉跄,靠在了树上。 袁今夏一惊,急忙上前扶住,“大人您怎样了?” “无妨,不用担心,人已经走了。” 袁今夏回头看了看,又转过来,语气略带些埋怨,说道,“大人明明没好利索,为何要逞能啊?您是露了这么一手,将她吓跑了,可是您若因此坏了身子,明日岑福他们找来,还不碎了我啊?” 陆绎抿嘴笑了下,说道,“我身子可好得很。” “啊?”袁今夏只觉得这话有些别扭,缩了缩肩,急忙将扶着陆绎的手撤了回来,向后退了两步,“大人先休息一下,卑职去捡树枝回来生火取暖。” 陆绎暗暗发笑,慢慢倚着树坐了下来。 第175章 兄妹情,陆绎释怀 袁今夏将树枝堆成高高的一堆,拍了拍手,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自言自语道,“行了,足够燃几个时辰了,”遂又转头看向陆绎,说道,“大人,再借您的刀一用。” 陆绎解下佩刀,一扬手扔了过来。袁今夏接了,掂了掂,笑道,“到底是锦衣卫的绣春刀,这重量都不一般,比我的朴刀强多了。” 陆绎笑道,“袁捕快若是喜欢,我可以送你一把。” 袁今夏拔刀出鞘,看着亮光闪闪的刀锋,嘟囔道,“我可不敢要锦衣卫的绣春刀,再被当成小贼抓起来鞭打一顿,再扔进油锅,呃……哟,好怕!” 陆绎俊眉微蹙,问道,“在你眼里,锦衣卫就这么可怕呀?” 袁今夏看了看陆绎,转过身,向一旁走去,并没有回应。 陆绎暗道,“难道在她眼里,我是这样的么?那岂不是说,她心里其实是憎恶锦衣卫的?”想到此,陆绎有些许惆怅,看着袁今夏卖力砍树的背影,不由得陷入了深思。 “这就好了,这两根粗壮些,正好坐着,”袁今夏自言自语着,低头仔细看了看刀,发现刀锋竟丝毫没有损伤,不由得夸道,“真是好刀!我还以为经此一夜,大人要换刀了呢,这要是换作我们六扇门的朴刀,刀刃早就卷了,唉!真是不能比呀,一比能气死人。” 袁今夏将刀入鞘,走向陆绎,将刀尖一端对着自己,递了过去,说道,“大人,还您的刀,完璧归赵,并无损伤。” 袁今夏见陆绎的神色,似乎心事重重,对自己的话毫无反应,便又唤了一声,“大人?” 陆绎这才听到,抬眼看了看,默默将刀接了,放在身侧。 “大人怎么了?”袁今夏蹲下来,歪着脑袋看着陆绎,“还是很难受么?” 陆绎看着小姑娘,轻轻摇了摇头。 “都是卑职无用,都不能给大人找些水来喝。” 陆绎听罢,又见小姑娘一脸真诚的神色,便笑道,“我不渴。” “卑职扶大人过去坐吧,都准备好了,点燃了我们就可以取暖了,这林子里比不得外面,确实有些阴冷,”说罢很自然地将手伸了出去。 陆绎目光从小姑娘的脸上转移到手上,又转回到脸上。 “怎么了?大人?” “没什么,我自己可以,”陆绎站起来,走到木堆旁边,见小姑娘在两个方向摆了两个粗壮的树干,便暗暗感觉了一下风向,走到另一边坐了下来。 袁今夏猜不到陆绎心中所想,见陆绎的情形,多少有些疑惑,暗道,“大人这是怎么了?好像突然变了一个人。”遂说道,“大人坐好了,卑职这就生火了,”说着便向怀中摸去,摸了好一阵儿,嘟囔道,“咦?难道我没带身上么?这可怪了,我分明记得带了的。” 陆绎从怀中摸出火镰,抬手扔向小姑娘。 袁今夏接了,笑道,“还是大人想得周到,什么都带了,卑职可能记性不好,明明记得带了的,嘿嘿,不过有大人在,卑职便什么都不用怕了。” “真的什么都不用怕了?” “当然,大人武功好,人又聪明,遇到危险总能迎刃而解,卑职跟着大人享了许多现成的,不像以前,卑职在六扇门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靠自己化解,当然还有大杨,他也护着我的,”袁今夏边说边将树枝点燃了。 陆绎敏感地捕捉到了“也”字,眼睛一亮,便又说道,“看得出来,杨岳待你很好。” “当然,他若待我不好,师父第一个便不会让他,”袁今夏边说边扒拉了几下树枝。 在船上时,陆绎曾偷听过杨岳和袁今夏的对话,也曾听到杨岳指天发誓帮助袁今夏更换湿衣裳,所以他一直坚信两人就是纯粹的兄妹之情,可刚刚袁今夏如此说话,陆绎便有些又敏感起来,暗道,“他师父会不会……常言说得好,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小丫头是个孤儿,纵使现在有养母,可杨程万在她心中恐怕份量也不轻,若有师命,她也须遵从。” “大人怎么不说话了?”袁今夏低头吹了几下,想让火着得更旺些。 “杨岳成家了么?” “大杨?”袁今夏听陆绎这样问,突然哈哈哈笑了起来。 陆绎感觉奇怪,目光便落在了小姑娘脸上,寻求着答案。 “大人您不晓得,大杨可是世上难寻的憨厚人,说的不好听些,他就像块木头,平日里见到女人都不敢多看一眼的,大杨十八岁那年,我娘跟我师父说,该给大杨定一门亲事了,我师父性子也是怪得很,他从不强迫大杨,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陆绎听罢,仍有些猜疑,便又故意说道,“你们从小一起长大,自是相互了解的。” 袁今夏顺嘴答道,“那当然,我了解大杨, 就跟了解我自己一样,他对我也是。” 陆绎一听,突然变了脸色,人也跟着沉默了下来。 袁今夏见陆绎良久不说话了,便有些奇怪,看了看陆绎,问道,“大人怎么又不说话了?” 见陆绎仍是不出声,又显得心事重重,火光映着,袁今夏自然看不出陆绎脸色的变化,便笑道,“卑职给大人讲讲故事吧,就说我们小时候的故事。” 陆绎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我娘说,她见到我时,我大概有四、五岁的样子,大杨比我大两岁,我们两家只隔了一条街,走路一刻钟便到了,我师父见我机灵,便提意收我为徒,从那以后,我与大杨便日日在一块玩。我喜欢淘气,当然,我从不主动欺负别人,但若有谁欺负了我,我也不会让着的,那时候总是打架,所以身上常常是青一块紫一块的,大杨比我还惨,”袁今夏说到这里,竟然忍不住哈哈又笑了几声。 陆绎见小姑娘如此,心情便缓解了许多,抬眼看着,听着。 “大人知道为何大杨比我还惨么?”袁今夏笑着问道。 陆绎笑着摇摇头。 “因为他要护着我呀,他人又老实,不肯打架,经常是又要护着我,又要劝架,又要挨打。” 陆绎听着,暗道,“杨岳待她确实很好。” “最可怜的是,大杨在外面挨了打,浑身乌青的,回到家我师父还要再打他一顿。” 陆绎不解,问道,“为何?” “师父责怪他没有尽好一个兄长的责任。” “兄长?” “对呀,师父一直说,我们虽不是亲兄妹,但胜似亲兄妹,一辈子都是,大杨是兄长,自然要护着妹妹,若是妹妹伤着了,不管事情因何而起,责任便都是大杨的,为此大杨真的没少挨师父的打,其实我还挺后悔的,那时候淘气,经常连累大杨,可他从不计较,也不怪师父对他严厉,他只会怪自己。” 陆绎听到“一辈子都是”时,瞬间神情便开朗起来,趁袁今夏停下来的间歇,说道,“你们兄妹感情真好。” “如假包换的兄妹,自然好,”袁今夏颇有些得意,突然“咳”了几声。 陆绎向旁边挪了挪,说道,“你过来坐吧。” 袁今夏知道自己坐在下风口,实是不妥,可若坐陆绎旁边,又有些害怕,她也不知道害怕什么,便犹豫着,没有动。 “怎么?你宁愿坐在下风口被呛着,也不愿挨着一个锦衣卫坐么?” “大人,话可不是这么说的,”袁今夏见陆绎表情有些落寞,便站了起来,移到陆绎身边,隔着一段距离坐下了,又继续说道,“大人虽然是锦衣卫,可大人跟一般的锦衣卫又有所不同。” 陆绎见小姑娘坐了过来,心下虽有些释然,却不知为何有一丝紧张,问道,“有何不同?” “大人自己真的不知道么?”袁今夏歪头看着陆绎。 陆绎的目光与袁今夏对上时,心突然猛烈地跳了一下,赶紧将目光移开,说道,“不知道。” “大人表面上看着冷,其实很善良,我从小屁孩儿的嘴里听到的也能证实这点,当然,卑职与大人相处了这么久,也能感觉得到,卑职说的都是实话。” 陆绎顿时开心起来,听到袁今夏又唤岑寿“小屁孩儿”,有些忍俊不禁,问道,“他与你年纪一般大小,你为何总叫他小屁孩儿呀?” “大人您看他说话,做事,哪点不像小孩子?况且,卑职也看得出,大人很宠爱他,他仗着大人的势,更加肆无忌惮。” 陆绎无奈地笑道,“袁捕快,这话听起来似乎……”陆绎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词汇反驳,便“咝……”了一声。 袁今夏笑道,“大人莫多想了,卑职可能形容得不太恰当,但卑职想说的是,大人待他们两个甚好,尤其对岑寿,就像自己的亲弟弟一般,就好比我与大杨。” 陆绎听到袁今夏又一次将兄弟情与兄妹情说到了一起,心里的疑惑便统统抛开了,唇角有了笑意,此时突听得一阵“咕噜噜~”的声音,像是知晓了什么,笑得更是肆意了些。 “大人您笑什么?”袁今夏捂着“咕噜噜~”叫唤的肚子,以为陆绎在嘲笑自己,语气便带了些许不满。 陆绎从腰间拔出手铳,扔给袁今夏,说道,“自己去打些野味吧。” 袁今夏惊喜之极,“手铳?大人在哪里找到的?我还以为被翟兰叶一剑磕飞了,再也找不到了呢。” “你不是把它看得很重么?为何当时没提出来找一找?” “当时的情形,哪有闲心找它?就像大人说的,命要紧,没了命,要它又有何用?再说,那最后一粒药可是救命的,大人却宁愿自己涉险,卑职……” “好了,都过去了,”陆绎此时颇为开心,打断小姑娘的话,“听见没有?这林中野物还不少,叫唤的极欢。” “好,”袁今夏也爽快得很,站起来,拎着手铳便向一边走去。 陆绎叮嘱道,“别走远了,记得,有些能打,有些不能。” 袁今夏只想填饱肚子,哪里还听得清陆绎的话?听见有叫声,抬手便射出了几颗铁蛋,却无一中。嘟囔道,“怎么搞的?” 陆绎摇了摇头,站起身,缓缓走向小姑娘…… 第176章 莫名其妙的感觉 “怎么就打不中呢?”袁今夏正嘟囔着,便感觉身后有些异样,扭头见是陆绎,便下意识抬了脚准备向旁边挪开。 “别动,”陆绎轻声说道,眼睛看着小姑娘,含着笑意。 袁今夏便乖乖地定住了,抬起的脚缓慢放下来,问道,“大人,您……这是?” 陆绎站在袁今夏身侧,轻声说道,“似你这般,将野物都吓跑了。” “那依大人该如何?”袁今夏说话时,扭头与陆绎的目光相撞,不由得愣怔了一下,暗道,“大人这是怎么了?目光这般温柔,像……像是……”遂下意识里又想抬脚躲开。 “说了别动,”陆绎的声音低沉且柔和,眸子里说不清楚装着什么,在袁今夏看来,这种目光她从未见过,心里不由得慌乱起来。 陆绎见小姑娘全身似僵住了一般,只有一双大眼睛骨碌碌乱转,不由得暗自开心起来,“她看起来有些慌,却并不是怕,”陆绎要的就是这种感觉,许是对小姑娘早已动了心思,此情此景,他虽然也有些许紧张,内心却极为兴奋。 “这打野物啊,首先你要了解它,才能一击而中,”陆绎轻声说着,目光始终停留在小姑娘侧脸上。 两人挨得如此近,袁今夏感觉到陆绎一直在看着自己,小脸早已绯红一片,只是暗夜中看不清楚罢了,听陆绎说完,便接了一句,问道,“打野物还有这么多讲究啊?” 陆绎听小姑娘的声音有些许抖,说完又咬了唇,一双大眼睛仍旧骨碌碌乱转着,便又故意靠近了些,轻声说道,“你刚刚发出的几颗铁弹,是射向夜莺的,这种野禽常常在夜里飞行、鸣叫,声音极为动听,可体型较小,即便你打中了,恐怕也不够你塞牙缝的。” “大人怎会知道的?卑职只是听见声音便射了几颗铁蛋,却并不知道那是夜莺。” “袁捕快从未在如此深的夜里露宿过吧?” “当然有过,不过在林间倒是头一遭,大人是想说卑职什么都不懂么?” “六扇门竟然让一个女捕快在深夜里潜伏着抓贼,我看敖总捕头也是该致仕了。” 袁今夏听陆绎说起了闲话,便渐渐放松下来,接道,“大人与敖总捕头很熟么?他不过刚四十出头,离致仕远着呢。” “以后他若欺负你,你便告诉我。” “嗯?”袁今夏疑惑地扭头看向陆绎。 “看我做什么?”陆绎轻笑道,目光落在小姑娘白晰的脸上。 “大人一向公私分明,可刚刚这般说,是真的肯为卑职出头么?” “他欺负过你?”陆绎神色收了一下,刚刚充满笑意的眸子里添了些许寒意。 袁今夏摇头,“我与他并不常接触,但凡有案子都是师父派下来给我。” “那便好。” 袁今夏诧异地看着陆绎,有些琢磨不透陆绎的心思。 “看够了么?”陆绎的声音既轻又温柔,又带着些许戏谑。 袁今夏原本已放松下来,突然又一下紧张了起来,慌忙转过头,避开陆绎的目光。 “好了。” “什么?”袁今夏没听明白,暗道,“什么好了?” “我是说,野物来了。” “大人怎么知道?” “听出来的。” “听?”袁今夏扭头看向陆绎,眼神中全是疑惑。 “你刚刚射了几枚铁弹,将附近的野物都吓跑了,可这些小东西是不长记性的,只要安静下来,便又会飞过来。” 袁今夏这才明白,暗道,“难怪刚刚大人与自己说了那么久的闲话,原来是在等待野物出现,可大人这耳力也太好了吧?我怎么就什么声音都没听见呢?”袁今夏扭头看向陆绎,习惯性地刚要张嘴夸赞,突然觉得耳边热乎乎的,陆绎整个人已从自己身后凑近了上来,袁今夏还没来得及躲,握着手铳的手便被一只温暖的大手覆住了。 袁今夏一愣,全身跟着一颤,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陆绎微微低头,宠溺地轻笑道,“看我做什么?看前面。” 袁今夏脑袋里“忽地”空白一片,听着陆绎的话,机械地将头转回来,目光在两人交叠的手上转来转去,连呼吸都有些忘了。 “这种时候,要心平气和,”陆绎温柔的声音缓缓钻进袁今夏的耳朵。袁今夏哪里平和得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能配合上的,整个身体僵住了一般。 陆绎察觉到小姑娘的变化,心里更加窃喜,瞄了小姑娘一眼,说道,“你就这样一直憋着气么?”说话时,手上轻微用了用力,袁今夏只感觉手上有些发烫,两人身体几近挨着,一时之间更是窘得不行,待陆绎话音落了,感觉到耳边的热气,便不由得又紧张起来,一口气又提了起来。 “看好了,”陆绎温柔的声音再次响起,袁今夏只感觉自己的手随着陆绎的手一起向上抬了起来,铁弹射出去划破夜空的声音竟然如此清脆,紧跟着手又随着陆绎的手向下按压下来,又是一声清脆的响声,便看见有一个什么东西应声而落。 小姑娘呆愣愣的,目光又落在两人相叠的手上,心里涌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种感觉已经是第二次了,第一次是泡汤浴时,虽然不知道那到底意味着什么,可她并不反感,甚至有些期待和愿意。 袁今夏还没回过神来,陆绎却将小姑娘的神态全部看在眼里,莫名其妙的十分开心,笑着松开了手,温柔地说道,“不要谢谢我么?” 袁今夏听见陆绎的声音,才猛地清醒过来,此时方敢呼了一口气出来,结巴着说道,“谢,谢谢大人!”一张小脸已经红透了。 “还愣着干什么?去捡回来呀,”陆绎见小姑娘的窘态,越发觉得可爱,竟亲昵地用手轻轻推了推小姑娘的后腰。 袁今夏只觉得大脑又是空白一片,小脸上越发地热了起来,慌乱地应了一声。 陆绎见状,心里更是欣喜,唇间含了笑意,转身回到火堆旁坐了下来。 袁今夏心里发慌,脚下便有些不听自己使唤,踉跄着小跑过去。 陆绎见了,不知为何,也突然感觉到脸上有些发热,下意识用手摸了一下,唇角的笑意却再也藏不起来。 袁今夏俯下身,发现是一只野鸡,个头还不小,便渐渐清醒过来,暗道,“袁今夏呀袁今夏,大人不过是帮你打了一只野鸡,你却在胡思乱想什么?”左手在自己右手上狠狠捏了一下,一个激灵,“哎哟,好疼,”又用右手打了左手一下,自言自语道,“我也没有乱想什么呀?刚刚明明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到底这是怎么了?” 停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身,深深呼了一口气,拎着野鸡走回来。走近了,故意装作很开心的样子,喊道,“大人您看,一只野鸡,好大的个头儿。” 陆绎只瞟了野鸡一眼,便又将目光移到小姑娘脸上。 袁今夏觉察到了,不敢看向陆绎。将野鸡放下来,说道,“大人就等着吃吧,卑职保管把它烤得又香又嫩。” 陆绎见小姑娘有意避开自己,想来是因为刚刚之事害羞了,便抿嘴轻笑了下,没说话。 接下来,便见小姑娘手脚麻利地拔掉了野鸡的毛,又寻了一根粗细适中的树枝,顿了顿,陆绎便猜到了,将刀出了鞘,递过去。 袁今夏默契地接了过去,将树枝一端削尖,又说道,“卑职忘记了带短剑出来,大人的刀便委屈些吧,回去后,卑职一定为大人擦净磨亮,”边说边将野鸡的腹部划开,取了内脏扔了,将带尖的树枝从腹部直插入头部,递给陆绎,笑道,“大人先受累些。” 陆绎接过来,放在火上烤着。目光却随着小姑娘在转。 袁今夏寻了些野草,先是将自己的手擦净了,又细细将刀擦了擦,才放回刀鞘中,转回身将刀放在陆绎身侧,坐下来,伸出手说道,“大人,这个就交给卑职吧。” “好!”陆绎应着,目光盯在小姑娘脸上,手却没动。袁今夏咬了咬嘴唇,仍旧不敢看陆绎,欠起身向陆绎靠近了些,才抓到了树枝。 “大人,您松手啊?” 陆绎见小姑娘的目光始终躲着自己,便抿嘴一笑,才将手松开了。 第177章 撒娇 陆绎静静地坐着,余光瞄着小姑娘的动作,见她不停地翻转着树枝,偶尔会发出“咝~”的一声,还会换下一只手,放到嘴边吹一吹。约摸半炷香的时间,便听得“滋滋~”响声不断,紧接着又是一阵“噼啪~噼噼啪啪~”,香味已溢了出来。 袁今夏饿极了,闻到香味后腹中便又开始“吵架”,不觉咽了几口唾液。那火苗遇到油腥一下子窜了起来,袁今夏吓了一大跳,脑袋不自觉向后仰了一下,险些栽倒。 陆绎眼疾手快,一只手伸出去在袁今夏后腰上轻轻一挡,另一只手顺势将树枝接了过来。 “谢谢大人!”袁今夏未及坐稳,感谢的话便已脱口而出。 陆绎缩回手,目光落在小姑娘脸上,见小姑娘脸色发红,不知是被火烤的有些热还是害羞了,便抿嘴笑了笑。 袁今夏偷偷瞄了一眼陆绎,见陆绎在笑,便觉得刚刚自己又出了糗,略有些尴尬,双手捧着脸,看陆绎不停地翻动着树枝,听着不断发出的“滋滋~”的响声和不时蹦出来的“噼啪~”的响声,若在平时,定会觉得吵,可此时听着却甚是动听。 “今日还算幸运,这林中有许多野物。” 袁今夏见陆绎开口了,便说道,“大人的手法很是熟练,卑职倒觉得有些不解了。” “怎么?” “以大人的身份地位,怎么会沦落到烤野鸡,吃野味呢?” “身份地位很重要么?” “当然,这世上总是强弱有别的,就如同这只野鸡,本来今夜它可以好端端的栖息在枝叉上,明日天一亮,它便可以昂首挺胸的去寻些小虫子或者草籽吃个饱,再美美地睡上一觉,把自己养得胖胖的,可现在却平白无故地遭受了无妄之灾,被一颗铁弹打下来,又要被我们吃掉,它可能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么悲惨的命运。” 陆绎听小姑娘有些感伤,便想逗她开心,说道,“也许它把自己养得胖胖的,就是想有朝一日能为一个姓袁的小姑娘做些贡献呢。” 袁今夏听罢,“噗嗤”笑出了声,说道,“往日里还真看不出,原来大人这么幽默呢。” 陆绎见小姑娘笑了,便又说道,“身份地位只是暂时的,谁能保证自己一辈子都享受荣华富贵?谁又能说自己一生都要颠沛流离,穷困潦倒?不过是事在人为罢了,想了,就去做,不管结局如何,不后悔也就是了。” “大人,这可不像是你们富家子弟该说出来的话。” “那你觉得我该怎样说?” 袁今夏摇摇头,“卑职只是在办案时接触过一些富家子弟,对他们甚是无感,所以不知道如何回答大人,只是一种直觉罢了。” “你很相信直觉啊?” “嗯!”袁今夏点点头,说道,“卑职知道,大人办案一向讲究事实和证据,可您不知道的是,女子的直觉有时候很准的,真的,大人,你这样看着我干嘛?卑职不骗您。” 陆绎微笑着说道,“我信!” 袁今夏见陆绎又笑了,不觉多看了两眼。陆绎扭头时,小姑娘有些尴尬,快速将目光移开了。陆绎见状,甚是开心。 “大人糊了,糊了,快转转,”袁今夏一时情急,便伸了手去抓那树枝。慌乱中,正好握到了陆绎的手,便愣住了,扭头偷偷看了一眼,急忙将手松开了,说道,“还好,还好。” 陆绎见小姑娘的样子,忍俊不禁,调侃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大人糊了呢。” 袁今夏见陆绎并未不悦,反倒开起了玩笑,便也笑道,“大人糊了可还行?那卑职回去真就要挨削了,大岑校尉一巴掌,小岑校尉一脚,卑职可就吃不消了。” “他们敢?”陆绎脱口而出。袁今夏吃惊地看着陆绎,暗道,“不过是玩笑话,大人怎的还当真了?” 陆绎自然知晓是玩笑话,可不知为何,他心里已经容不得有谁欺负小姑娘了。 两人便又沉默了下来,只听得火苗窜起来的“噼啪”声,一阵阵香味钻进鼻孔,袁今夏手指抠着膝盖,强行挤出了一句话,“大人吃过这些野物么?” 陆绎答得又快又轻松,“吃过,活的也吃过。” “活的?” “是,活的。” “为何要吃活的?活的怎么吃?” 陆绎见小姑娘瞪圆了眼睛,显然不肯相信,便笑道,“有时候在外办案,几日几夜不睡觉是常有的事,吃饭都成了一种奢侈,能有野物吃就不错了,还哪管死活和生熟?” “大人,您也有这么惨的经历么?” “也?”陆绎看向小姑娘,“袁捕快也吃过活的?” 袁今夏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说道,“活的,卑职倒没吃过,但吃不上饭是常有的事儿,有时候渴得嗓子都冒烟呢。” 陆绎听罢,看向小姑娘的眼神中充满了怜爱。 袁今夏笑道,“其实卑职也只是说说而已,做捕快的嘛,这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了,不算什么。” “你为何一定要做捕快啊?” 袁今夏略思忖了下,没有立刻回答,反问道,“那大人为何要做锦衣卫呢?” 陆绎听袁今夏这样问,想到过世的娘亲,一时之间心绪难平,脸色有些暗了下来,双眉微微蹙起,半晌没有吭声。袁今夏不知何故,只得自顾着说道,“卑职做捕快,是为了自己。” 陆绎平复了一下心情,问道,“为自己什么?” “卑职从小便知道是抱养来的,一心想找亲生的爹娘,自从跟了师父后,便知道捕快可以有寻人找人的能耐,所以十分用心地和师父学习寻痕追踪之术,就是希望有一日能利用自己捕快的身份和学到的本事找到他们,”袁今夏说到这儿情绪有些低落,又喃喃着说道,“其实卑职也不是不懂得感恩,做捕快每月有固定的俸禄,如果破了案子还会得到些赏赐,除了会偷偷藏起来一些用于寻找爹娘,其它的我会如数交给我现在的娘,我娘对我极好,跟亲生的爹娘没什么分别,我希望娘能少受些累,在有生之年,凭我的能力能让娘享一些福。” “会的!”陆绎只说了两个字,语气却极为坚定,情绪也已恢复如初。 袁今夏想到陆绎曾答应要帮助自己寻找亲生父母,她一直信陆绎,便脱口而出道,“谢谢大人!” 陆绎看着小姑娘真诚的眼神,轻笑道,“你现在谢我,只是口头上的……”不待陆绎说完,袁今夏便抢着说道,“谁说的?卑职真的很感激大人呢,若大人有用得着卑职的地方,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你急什么?我又没怀疑你,我是想说……” “大人不必说,卑职都明白的。” “我的意思是……” “大人,卑职真的知道,大人是真心要帮助卑职的。” “袁捕快,你听我……” “大人不信卑职么?” 陆绎每句话都被小姑娘打断了,无奈地笑了下,说道,“你再不让我说出来,恐怕就真的糊了。” “啊?”袁今夏这才反应过来,急忙扭头去看,见陆绎一只手将那挑着野鸡的树枝高高举起,那香味钻进鼻孔,闻着都让人舒服极了,便笑道,“已经烤好了,太好了,大人,我们可以吃了。” 陆绎见小姑娘十分开心的样子,便逗弄道,“有吃的便这么开心啊?” “当然,人在十分饥饿的时候,见到一只苍蝇都会两眼放光的。” “你就不能说些好听的呀?” “嘿嘿,大人听听就好,您会不会左耳朵听,右耳朵冒?” 陆绎疑惑地问道,“什么?” “不会也没关系,卑职教您,就是,别人说的话,如果有用呢,就听一听,如果没用呢,就左耳朵听进去,再从右耳朵冒出去,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陆绎听罢,实在忍不住,笑了起来。 “大人,快,放下来,”袁今夏够了几下,就差站起来去抢了。 “就这么急不可耐呀?” “大人~~~” 陆绎头一次听见小姑娘的语气中带着撒娇的成分,一时开心不已,笑道,“急什么?现在烫着呢,”边说边将胳膊放下来,一只手试着去摸了摸,边吹着气边撕了一条鸡腿下来,递给小姑娘,“小心着些,有些烫。” 袁今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鸡腿,咽了一口唾液,没有伸手接,却说道,“大人您先。” “听话!”陆绎的语气带着不容反驳和宠溺的意味。 袁今夏顿时笑得眉眼弯弯,伸手接了,说道,“谢谢大人!”咬了一口,赞不绝口,“嗯,好香!好吃!大人您也吃呀?” 陆绎笑了笑,拽了一只鸡翅膀下来,细嚼慢咽起来。 第178章 卑职给大人唱个小曲吧 陆绎余光瞄见小姑娘吃得津津有味,还不时的摇头晃脑,便有些想笑。 袁今夏哪里管得了许多?几口肉进肚,方觉腹中不再那么空了,一个鸡腿很快就吃了个溜干净,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又舔了舔手指,闭上眼睛晃了晃脑袋,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再次睁开眼时,便见眼前出现了一个鸡翅,那鸡翅还在左右晃动,小姑娘的目光跟着转了转,才反应过来,抬头看向陆绎,见陆绎正微笑着看向自己,便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略显尴尬地说道,“大人您干嘛呀?” 陆绎眼神示意了下,将鸡翅向小姑娘嘴边送了一下。 袁今夏“嘿嘿”笑了两声,伸手接了,说道,“谢谢大人!”便又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余光瞄见陆绎并没有动作,便好奇地问道,“大人,您怎么不吃了?” “我吃饱了。” “吃饱了?”袁今夏咽下嘴里的肉,说道,“大人就吃了一个鸡翅,就饱了?” “嗯!”陆绎点头。 袁今夏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眼陆绎,暗道,“大人饭量这么小吗?不可能啊,以往与大人同桌吃过饭,哦,是了,那次自己故意说些恶心人的东西,把大人吓走了,”想到这儿,袁今夏对之前的恶作剧行为有些后悔了,便说道,“我小的时候,我娘就常说,要多吃饭,才能长得快,长得好,长得壮实,我很听话,什么都不挑,有吃的就行,我娘后来就说,这孩子真皮实,又禁打又扛造,好养活,嘿嘿嘿……”说完自己先笑了。 陆绎被小姑娘逗笑了,说道,“你就是这么看自己的啊?” “当然,我也觉得我皮实得很,从入了六扇门到现在,也算经历过一些风风雨雨了,大伤小伤没断过,可现在还不是好好的?能吃能睡,什么也不耽误,”袁今夏说罢又咬了一口肉。 陆绎心中有些不是滋味,瞟了一眼小姑娘那只受伤的胳膊,暗道,“这处伤却是因为自己才有的。” “卑职说这些,可不是逗大人笑的,”袁今夏将剩下的肉咬进嘴里,扔了骨头,向前凑了凑,撕下一块肉递向陆绎,“这荒郊野外的,不吃怎么有力气走出去呢?大人,吃。” 陆绎没有接,说道,“我习惯了,吃与不吃,都不影响什么。” “那卑职刚刚说的,大人岂不是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陆绎失笑,“你刚刚的话,是哄小孩子的吧?” “那不是一个道理吗?”袁今夏歪着头说道,“大人现在可是我的天呢,只要大人好好的,卑职便什么都不会怕,”说罢又执拗地将鸡肉递向陆绎。 陆绎看着小姑娘一眨不眨的大眼睛,那对黑白分明的眸子清澈如水,暗道,“这世上怎会有她这样的女子?虽然时常耍些小聪明,时而又牙尖嘴利的,可却无法掩盖住她的善良和纯真,”想罢接了过来,调侃道,“你就不怕我这天塌下来么?” “这个大人不必担心,若真的塌下来了,还有卑职呢,卑职哪怕用尽所有力气也要将您顶起来,万一顶不住,卑职便与大人共沉沦就是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陆绎笑道,“为什么一定要做个好汉啊?做你现在的样子不好么?” “大人这个您就不懂了,来世托生成什么,那都归阎王说了算,他大手在那生死簿上一划,让你生你就生,让你死你就死,让你托生成什么你便要变成什么,所以真的到了那个地步,做什么也不能得罪了阎王……”袁今夏喋喋不休地说着,说到“阎王”二字时,蓦地想起什么,偷偷瞄了陆绎一眼,便将头转向了别处,突然打了一个“嗝”。 陆绎忍俊不禁,笑道,“袁捕快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吧?” “嗝!”袁今夏被陆绎的话惊了一下,又打了一个嗝。 陆绎伸出手,想要给小姑娘拍一拍背,觉得不妥,便又缩了回来,轻声道,“你将头低下,用下颌向下抵住,坚持一会儿便好了。” 袁今夏乖乖地听话,不一会儿,抬起头来,屏住呼吸,眼珠子骨碌碌乱转,突然笑道,“真的好了,大人这招还真灵。” “好了,快吃吧,”陆绎将最后一块肉递给袁今夏。 “大人,就剩一个鸡腿了,您吃吧,卑职饱了。” 陆绎笑道,“你可是刚刚答应我的,要帮我顶住,我可不想和你共沉沦。” 袁今夏明知道陆绎在开玩笑,便故意嘟囔道,“大人这般不讲义气的。” “我只知道一个人说话要算数,”陆绎将鸡腿塞进小姑娘手里,又笑道,“袁捕快,我可指着你呢。” “卑职不会让大人失望的,”袁今夏嘴上说着,眼珠子却骨碌碌开始乱转。陆绎便知道她又在打什么鬼主意。果然,小姑娘咽下了一口肉后,悄悄移动了下,离陆绎近了些。 陆绎一颗心有些“扑扑”乱跳,暗道,“她是要做什么?” “大人,卑职有个事儿想问您,不知道……” “说吧,”陆绎不待小姑娘说完,便打断了,头一次感觉自己的呼吸像是中断了一般,竖起了耳朵听着。 “刚刚您是怎么准确瞄中这只野鸡,把它打下来的?” 陆绎一听,提着的一口气瞬间泄了出来,扭头看向小姑娘,“你就要问这个呀?” “不然呢?大人觉得我该问什么?” 陆绎有些失望,但又暗暗松了一口气,笑道,“你想知道啊?” “嗯!”袁今夏重重地点头。 陆绎故意逗弄道,“你没听过技不外传么?” “大人,这算是您的独门绝技么?”袁今夏嘟着嘴,又说道,“不教就算了,大人这么小气的。” “你想学,须要拿出些诚意来才行。” “卑职诚意满满的,大人说吧,还要卑职怎样?” “教你本事,总要得到些回报才是。” “只要不要卑职的命,其它什么都行。” “真的?” “当真,卑职说话算数,只要大人肯教,除了性命,大人想要什么,只要卑职有的,都可以拿去。” “好啊,那看你表现了。” 袁今夏想了想,将手中的半个鸡腿递向陆绎,“大人,这个给您吃,总可以了吧?” 陆绎一脸无奈,说道,“你就想这样糊弄我呀?” “这怎么叫糊弄呢?”袁今夏一脸真诚地说道,“这野鸡是大人与卑职一起打下来的,”说到这儿 ,袁今夏突然想到刚刚的情景,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瞄了一眼陆绎的手,小脸突然就红了起来。 两人离得近,小姑娘皮肤原本就白皙,此时肉眼可见的红透了,陆绎见状,便故意问道,“怎么不说了?” “说,说呢,卑职是没说完,”袁今夏有些别扭地将头转向另一侧,支吾了半天才说道,“卑职的意思是,这只鸡腿很香,这是目前卑职唯一能给大人的了。” “袁捕快的这番好意还是算了吧,”陆绎故意说道,“送人的东西起码要是自己的吧?” 袁今夏琢磨了一会儿,突然转回头,眼睛一亮,猛地站起来说道,“有了。” 陆绎被小姑娘一惊一乍的唬了一跳,问道,“什么有了?” “卑职给大人唱个小曲吧?这可是卑职自己唱的,可行?” “好!”陆绎见识过袁今夏唱戏,暗道,“这倒是她的拿手好戏了,”遂目光随着小姑娘转动…… 第179章 陆绎有些慌了 “大人,您仔细听,”袁今夏说罢,一手捏着一个鸡腿,一手捏了兰花指,脚下款款移动,亮了个相。陆绎抬头,目光正与小姑娘对上,便突然想到之前她说过的,“这唱戏呀,不仅要看脸蛋,还要看身段,”陆绎的目光从小姑娘脸上向下缓缓移动,待看到小姑娘纤细的腰肢处,一张俊脸突然就红了起来,忙将目光快速移开。 半晌过去,却没听到小姑娘的声音,陆绎再次将头扭转过来时,发现小姑娘似在琢磨着什么,两只手比划来比划去的,口中还念念有词的,便问道,“怎么了?” “大人别急,我找找调儿,嘿嘿,一时忘了些,”袁今夏说罢用食指敲了敲脑袋,嘟囔道,“当初红豆姐姐是怎么教的来着?” 陆绎听见红豆两字,眉头便微微蹙了起来,问道,“你说什么?红豆?” “是啊,这个小曲甚是活泼好听,当初卑职查案,请潇湘阁的红豆姐姐帮忙,闲的时候,她便教了我这个小曲,当时她是弹了琵琶和着唱,现在没了琵琶,便一时找不准调儿了。” 陆绎轻轻“哼”了一声,神色变得极为严肃,说道,“以后不准再去潇湘阁。” 袁今夏咿咿呀呀了两声,刚觉得找到了些调儿,便被陆绎打断了,不解地问道,“为何不能去?” “没有为什么,就是不准去。” “大人管这么多,”袁今夏心里这样想,嘴上可不敢这样说,便嘟囔道,“若是为了查案呢?” “也不准去,”陆绎的声音有些许严厉,随即又补充道,“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去。” 袁今夏缩了下肩,挑了挑眉,一副懒得搭理你的表情。 陆绎自然看到了,说道,“袁捕快是不是觉得,在京城,我在锦衣卫,你在六扇门,我便管不到你了?” 袁今夏没有应声,但表情出卖了心中所想。 陆绎轻笑道,“我不介意将袁捕快永久借调到锦衣卫。” “为什么?”袁今夏不敢置信,小跑着到了陆绎跟前,“大人,您说的是真的?” “你可愿意?” “我……”袁今夏看向陆绎,见陆绎眸子里星光闪动,似乎……似乎……袁今夏不敢看了,急忙将目光移开了。 “你还没回答我,可愿意?”陆绎温柔的声音又钻进耳朵。 袁今夏咬紧了嘴唇,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一双小手绞着衣襟,有些不知所措。 陆绎看着小姑娘的神情,似乎没有拒绝的意思,但也没有答应,暗道,“她若断然拒绝了,那便算我用错了心思,可现在,她犹豫了。”陆绎想罢,唇角微翘,说道,“好了,你不是要唱小曲么?可找到调儿了?” “找到了,找到了,”袁今夏正愁不知怎样缓解尴尬呢,听陆绎问,便又雀跃起来,说道,“大人听听,好不好听?”说着又亮了个相,便张嘴唱了起来。 “傻俊角,我的哥!和块黄泥儿捏咱两个。” 声音刚出来,陆绎便吓了一跳,疑惑地看向小姑娘,见小姑娘转动着纤细的腰肢,边唱边舞,身段甚是优美,可这唱的…… “捏一个儿你,捏一个儿我,捏的来一似活托;捏的来同在床上歇卧。” 陆绎清楚得很,这是市井中传唱甚广的《锁南枝.风情》,这前半段表达的是女子对与情人亲密相处、形影不离的向往,暗道,“刚刚她没有回答我,难道是害羞了?现在想借这个小曲向我表达心意吗?”正思忖间,便听小姑娘继续唱道,“将泥人儿摔破,着水儿重和过,再捏一个你,再捏一个我。” 陆绎分明看到小姑娘眼中的清澈和纯净,又暗道,“她若真有此意,怎的又会是这种神情?这后半段讲述的是两人在爱情中相互交融,合二为一的深厚感情,表达的是一对青年男女对爱情的忠贞不渝和渴望与对方永远在一起的强烈愿望,”陆绎胡思乱想着,“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抬头见小姑娘正看向自己,一双眉眼弯弯,含着笑意,陆绎的心霎时就乱了,一张俊脸便也红透了。 “哥哥身上也有妹妹,妹妹身上也有哥哥。” 小姑娘唱到最后一句时,陆绎一颗心跳得“扑通扑通”,有些难以压制,慌乱之下闭上了眼睛,不敢再对上小姑娘的目光。 袁今夏唱完,兴致正浓,便又亮了个相,身子后倾,歪着头看向陆绎,问道,“大人,好不好听?”声音清脆之极。陆绎听着,只觉得比那黄莺的叫声更悦耳些,心跳得便更加快了。 “大人?”袁今夏又唤了一声,见陆绎没有应声,便收了姿势,走到近前,见陆绎一动不动,闭着眼睛,便将小嘴噘了起来,咕哝道,“大人都没有听,害卑职白白唱了,哼!” 陆绎感觉得到小姑娘的些许抱怨,心中暗道,“你怎知我没有听?” “算了,大人想必是累了,睡着了。” 陆绎听着小姑娘的声音有些委屈,想睁开眼安慰,又慌乱地有些不敢。他自记事后,便知道家规,除了母亲和府中上了年纪的几个嬷嬷,更是从未接触过年轻女子,对青年男女之间的情事更多都是从书中而来。而现在,面对眼前这个年轻俏皮的女子,他竟然开始慌了,不知从何时起,他对她有了异样的感觉,甚至可以说是十分喜欢,就像她歌中所唱,他竟然希望时时都能与她在一起。 袁今夏目光落在陆绎脸上,“大人长得真好看,像画里的人一般,睡觉时都这般好看,”袁今夏一时看得呆住了,耳边响起了陆绎的话,“我不介意将袁捕快永久借调到锦衣卫”、“你可愿意?”。袁今夏咬了咬嘴唇,暗道,“大人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袁今夏眨了眨眼,眼前又出现了那一幕:两人挨在一起,他的手握着她的,他呼出的热气犹在耳边,痒痒的,那一刻她差点停止了呼吸,她也不明白那是为何。袁今夏想不明白,不由得低声喃喃着道,“大人,为什么?” 陆绎听见,心跳差点漏了半拍,睫毛动了动。 袁今夏瞧见,暗道,“大人不会是在装睡吧?”等了片刻,见陆绎仍旧没有动,便大着胆子向前探了探身子,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在陆绎脸上。 陆绎感觉到小姑娘向自己靠近,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一颗心“咚咚~咚咚~”跳个不停……陆绎感觉像过了几年那般漫长,渐渐地,听见小姑娘的呼吸声离自己远了些,又远了些……陆绎有些失落,有些不甘心,甚至有种冲动,想告诉她,他喜欢她。可是…… 又过了许久,陆绎缓缓睁开眼睛,慢慢移动目光,才发现,小姑娘竟然坐着睡着了,东摇西晃的,不时点着头。陆绎失笑,爱怜地看着,站起身走到小姑娘身边,慢慢坐了下来。 许是感觉到了依靠,袁今夏一歪头,便靠在了陆绎肩上,梦里,不再是那个老爷爷,而是一张俊美异常的脸。 清晨,一丝光亮透进来。陆绎看着睡得仍旧香甜的小姑娘,抿嘴笑了笑。 此时,听得有细碎的脚步声传来,渐渐地,越来越近。 陆绎想叫醒小姑娘,抬起手又停住了。 转瞬间,面前便出现了三个人,有一人刚要叫喊,被陆绎制止住了。 岑福,岑寿和杨岳惊讶地看着眼前的情形。 陆绎神情淡定,眼神示意三人安静下来。 “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喜鹊声声,此起彼伏。 袁今夏睡梦中听见,嘟了嘟嘴,说道,“吵什么呀?”便转了个身,一只手习惯性地搂抱住“枕头”,一只手去揉眼睛,片刻后才缓缓睁开,视线中这是……待看清了是陆绎的脸时,袁今夏吓得手脚并用从陆绎怀中滑了出来,整个人滚落到地上,又打了几个滚,用手一撑,好像又摸到了一只脚,吓得一缩手,抬头看去,见到三张熟悉的面孔。 “哎哟,”袁今夏双手捂住脸,暗道,“怎么回事?我怎么在大人怀里睡着了?他们三个又是何时来的?” 陆绎见小姑娘的窘状,便冲那三人说道,“来得倒快,都什么情况?” 袁今夏听陆绎向三人发问,便悄悄爬远了些,站起来,背对着几人,酝酿一番情绪,才转过身来,“嘿嘿”笑了两声,见并无一人看她,便耸了耸肩,用脚踢着地上的小石子。 岑福说道,“卑职三人昨日奉大人的命令沿路查探,皆无所获,昨夜等到子时,见大人仍旧未归,便猜测大人遇到了麻烦,幸好杨捕快懂得寻痕之术,我们便连夜出发,找到这里来了。” “好!”陆绎说话时,仍旧坐着,暗暗活动了一下腿脚。 岑寿见状,不免偷笑起来。 陆绎瞪了岑寿一眼。 岑寿说道,“大哥哥,要不要小寿帮帮您啊?这推拿活血之术,小寿还是比较精通的。” 陆绎笑得有些不自然,却无法掩饰喜悦之色。三人此时皆已明了,心照不宣。 又过了片刻,陆绎才站了起来,说道,“修河款必藏于这密林之中,今日我们兵分几路,务必要寻到。” 岑寿嘻嘻笑着说道,“明白,大哥哥,我们三个各自一路,咱们就分成四路好了。” 陆绎唇角翘了翘,说道,“好!”向小姑娘瞟了一眼,又转回头冲三人说道,“翟兰叶神出鬼没,她的银针虽然没有喂毒,但要谨防她暗中下手,还有,这林中时常会出现瘴气,岑福,岑寿,身上可带了紫焱?” 岑福从怀中摸了一个瓶子出来,递给陆绎,说道,“大人与袁捕快昨日可是受了瘴气?” “嗯!”陆绎应了一声,将瓶子收进怀里。又冲岑寿说道,“将你的给他二人分了,便各自行动吧。” 见三人离开,陆绎才走向小姑娘,见自己立于身前,小姑娘仍旧低着头不出声,便笑道,“怎么?变成哑巴了?” 袁今夏偷偷瞟了一眼,咬着嘴唇,小声咕哝道,“大人对不起。” 陆绎听清了,却又故意问道,“什么?” “卑职不是故意的,”小姑娘又咕哝了一句。 陆绎忍不住笑意,见小姑娘始终不敢抬头看自己,便说道,“袁捕快,天亮了,我们须做些正事了,”话一出口,陆绎便立刻后悔了。 袁今夏听着更害羞了,暗道,“大人这说的是什么呀?难道之前做的不是正事么?” 陆绎只得假装“咳”了一声,掩饰住尴尬,说道,“袁捕快,交给你一个任务。” “是,大人请说,”袁今夏便也借机抬起了头。 “你看那边,昨夜翟兰叶便是站在那里窥探,你可否通过寻痕之术找到她的落脚之处?” “没问题,交给卑职好了,”袁今夏说罢从腰间摸出水晶圆片,大步向前走去。 陆绎在身后瞧着,轻轻笑了下,跟了上去。 第180章 明争暗斗 “大人, 痕迹太明显了,您怎么看?”袁今夏收起了水晶圆片,转回头看着陆绎。 “既是设好了局等着我们,便去瞧瞧又何妨?” 袁今夏看着陆绎坚定的神色,痛快地应道,“好!”说完转回身就要往前走。 陆绎一伸手将小姑娘的胳膊拽住。袁今夏回头,疑惑地问道,“怎么了,大人?” 陆绎没有说话,轻轻一拉,将人拽到自己身后。袁今夏只是微微一愣,看着陆绎的背影,抿嘴笑了下,欢快地叫道,“大人等等我。” 曲曲折折走了大概半个时辰,便看见不远处出现了一座茅草房,四周围着一圈树枝做的栅栏,看茅草的颜色和状态,应该不是新堆砌成的。 “大人,应该就是那里了,一夜林中既无人敢来,藏些东西那便是最安全的。” “嗯!”陆绎应了声,脚下却没动,警觉地向四周扫视着。 袁今夏也警惕地看着周围,问道,“大人,这个茅草房应该不会设什么暗器机关吧?” “应该不会。” “那大人就不必犹豫,翟兰叶武功再高,跟大人比还差得很远,即便她发射银针,以大人的身手,还会怕她么?” 陆绎扭头看了小姑娘一眼。袁今夏咧开小嘴笑了下,说道,“卑职灵着呢,能保护好自己。” “好!”陆绎深深看了一眼,转过身向前走,袁今夏紧紧跟在身后。 推开栅栏门,来到院中,院中空空如也,想来平日里并无人在此居住。两人走到茅草房门前,即便有了判断,陆绎也依然十分谨慎,冲袁今夏示意了下,袁今夏会意,向旁边退了几步。陆绎拔刀出鞘,一招倒劈山门,便听“咔嚓”、“咣当”一声,木门从中间裂开,倒在地上,碎成了几块。 陆绎也迅速向旁边闪开。片刻后,见并无动静,两人才迈步走向屋内。这屋子不大,除了地上摆着一溜十口箱子,再无其它。 “大人,整整十箱,应该就是修河款了。” 陆绎挥刀砍断箱子上的锁,掀开箱盖,满屋登时银光闪闪。 “原来翟兰叶将银子藏在了此处,真难为她了,这么十大箱运进来,想必也费了不少人力,那些人也恐怕葬身在一夜林了,大人,现在银子找到了,我们怎么办?” “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你怕不怕?” 袁今夏摇头,“不怕!不是早就料到了么?大人一会儿不用管我。” 陆绎扭头看着小姑娘,唇角微微翘了翘,说道,“胆子倒是大,走,出去会会她们。” “她们?”袁今夏不解,仍旧跟在陆绎身后。 “你以为只凭翟兰叶一个人,敢站在我面前么?”陆绎话音落了,两人已走出屋子,只听一片刀剑破空的声音,紧接着从茅草房四周的树上跳下来十数人,个个紧身黑衣,黑纱蒙面,手持明晃晃的刀剑。 “既是来了,便都出来吧!”陆绎声音浑厚。袁今夏只听了这一句,便觉得耳朵有些嗡嗡响,暗道,“大人年纪轻轻,内力竟如此深厚。” 翟兰叶从一众黑衣人中走了出来,伸手摘掉了面纱,目光中带着狠绝,那张原本美丽的脸显得尤为狰狞,冷笑了一声,咬牙切齿地说道,“陆大人,别来无恙!” 袁今夏见状,冲到陆绎面前,说道,“翟兰叶,你原本也是个良家女子,因何要为虎作伥,沦落至此?” 翟兰叶一见袁今夏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忆起昨夜的情形:火堆边,袁今夏靠在陆绎身上,睡得极为香甜。翟兰叶躲在暗中,想到她的九儿哥,原本她也可以和她的九儿哥这样甜甜蜜蜜、卿卿我我,原本她也可以嫁个如周显已那般虽然文弱却不嫌弃她的瘦马身份、待她又极好的男人度过一生,原本她也可以凭她的美色勾引陆绎,哪怕做他的妾,可是这些臭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翟兰叶恨极了,手腕微动,手指间便夹了三枚银针,一扬手,银针便向陆绎和袁今夏飞射过去。暗夜中,只听得“当当当”接连三声清脆的响声,银针在空中直接被击飞了出去。翟兰叶一惊,暗道,“陆绎的功夫如此厉害,他竟然早已知晓了我在暗处。”再看向两人时,袁今夏动了动,竟滑倒在了陆绎怀里。陆绎仍旧一动不动,一只胳膊被袁今夏枕在头下,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翟兰叶有些动容,不知是羡慕、嫉妒还是恨,泪水竟然滑落了下来,“陆绎果然是正人君子,如此情形,美人在怀也丝毫不占便宜,这世间又有几个男子能做到?”翟兰叶知道单凭自己,根本不能把陆绎怎样,便转身离开了。 此时再见两人,见袁今夏竟然不顾一切挡在了陆绎前面,怒火便一下子燃了起来,冷笑了一声,一挥手,吼道,“不用留活口,一起上!” 陆绎扫了一眼这十数人,一伸手将小姑娘拉到身后,叮嘱道,“跟紧我,不要离开。” “大人不必分心,卑职有办法保护自己。” 陆绎听罢,索性一只手拉住了小姑娘手腕,另一只手将刀鞘递给袁今夏,随即拔刀出鞘,面对十数人围攻,丝毫不惧,左挡右攻,一把刀舞得风雨不透,虽然进攻少,防守多,但也伤了对方几人。 袁今夏被陆绎紧紧护着,只能偶尔用刀鞘格挡一下,对方人多,个个都拼了命似的,招招奔着夺人性命而来。袁今夏叫道,“大人放开手吧,卑职可以的。” 陆绎哪里肯听?袁今夏见状,知道陆绎绝不会置自己于危险当中,情急之下,突然想起了什么,便提了提丹田之气,将全身力气集中起来,只听得一声长一声短的两声哨声划破长空。 陆绎打斗当中,不忘了说道,“袁捕快好记性!” “大人过奖!全是大人教导得好!” 翟兰叶一惊,暗道,“难道他们来了人手?” 虚晃一招,跳了出来,向四下里看了看,并未见到有人。便大声喝道,“不要纠缠了,用罩子。” 那十数人听罢,倏地向后退了十数步,有一人收刀入鞘,一甩手腕,手中便多了个黑色的东西,再向空中一甩,便变成了一张巨大的黑网,兜头盖脸冲着陆绎和袁今夏罩了下来。 袁今夏暗叫一声,“不好!”陆绎拽着小姑娘,见退无可退,便将刀一横,使出十分力道,就势划出。 翟兰叶正自得意,便听得几声大喊,“大人莫急,岑福(小寿)(杨岳)来了!” 紧跟着从三个方向“唰唰唰”出现了三道人影,皆是手中持刀,只一瞬间,那张网便被砍了个稀碎,坠落在地。 岑福,岑寿和杨岳横刀在手,挡在陆绎和袁今夏面前。 “来得好!”袁今夏兴奋极了,忙转头看向陆绎,“大人有没有伤到哪里?” 陆绎见小姑娘一脸的关切,便微微摇头,浅笑道,“无事,你呢?” “我也没事。” 岑寿说道,“大人,您和小丫头在一旁歇着,这几头乌漆麻黑的东西就交给我们了。” 翟兰叶一见,便知今日的计划又要落空了,若陆绎逃了,恐怕公子饶不了她。想罢,厉声吼道,“给我上,全部杀了,一个活口不留!” 那十数人极听话,瞬间刀剑横劈,闪身便冲了上来。双方刚接触,便听得一声大喊,“都住手!” 众人听见,便都停了下来,纷纷回头看。一道人影紧跟着纵跃到了院中,手中长剑一挑一刺,便将翟兰中手中的长剑打落,紧跟着反手一拧,将翟兰叶一只手臂拧到背后,长剑便架在了翟兰叶的脖颈上。 岑寿一看,这人正是那日在邵伯湖畔偷袭小丫头的人,当时两人还对打了十数招。岑福却认得,此人正是严世蕃身边的严风,便回头看向陆绎。 陆绎示意岑福让开。岑福便让开一条路,陆绎走上前来,站定,看向院外。果然,片刻的功夫,便忽啦啦出现了上百人,还抬着一顶轿子。 岑寿嘴快,说道,“还真能摆谱儿,这一夜林中,步行都费劲,还坐什么轿子?” 岑福瞪了岑寿一眼,低声道,“莫胡闹,一切听大人的。” 袁今夏早已猜到轿中之人是谁了,便悄悄走到了陆绎身后,小声说道,“大人,独眼龙唱这么一出戏,恐怕又要耍诡计。” 陆绎未及说话,严世蕃便已从轿中走了出来,摇着扇子,假装向四周看了看,才说道,“陆经历,这么巧?” 陆绎心平气和,微微欠身,说道,“严大人,您也来了。” 严世蕃极为傲慢,并未再冲陆绎说话,反而走到翟兰叶身边,用扇子抵在翟兰叶下颌上,向上挑了一下,说道,“这个鬼东西不是已经死了么?怎的又出来兴风作浪了?” 袁今夏看不惯严世蕃惺惺作态,便说道,“她是不是真的死了,严大人岂会不知?” 袁今夏话音一落,陆绎忙扭头暗示了一下,示意她别说话。 严世蕃扭头看向袁今夏,邪魅地笑了一下,转身走向陆绎,用扇子点了点陆绎的胸,说道,“都说锦衣卫雷霆手段,依我看,也不怎么着,陆经历怎么连这么个鬼东西都治不了啊?”严世蕃不容得陆绎开口,继续说道,“我看不如就由我来帮帮陆经历吧,”说罢转向翟兰叶说道,“怎么?你还想让他们都送死啊?” 翟兰叶冲那十数黑衣人说道,“放下刀剑。” 那十数人原本是听命于严世蕃的,此时见主人已到,装装样子罢了,皆纷纷将刀剑掷于地上。 “严风,将这个鬼东西押回去,我要亲自审审。” 严风将翟兰叶交给其他人,使了个眼色,连那十数黑衣人也一并押走了。 严世蕃原本不想现身,他命翟兰叶和那些黑衣人在此处结果了陆绎和袁今夏,随后抛尸荒野,过后谁又能知道真相呢?可不巧的是,岑福、岑寿和杨岳却及时赶来了,计划落空,只要逃出去一人,那事情可就不好收场了。 严世蕃走到陆绎跟前,眼睛慢慢抬起来,却是看向了陆绎身后的小姑娘。 袁今夏瞪视着严世蕃,丝毫不惧色。 严世蕃嘴角斜着冷笑了一声,目光收回来,落在陆绎身上,说道,“陆经历,我听说那个鬼东西将修河款藏在了此处,便带人过来查看一下,”说着不容陆绎说话,便一歪头,一群人冲进屋内,不一会儿将十口箱子搬了出来。 “公子,全在这里,”严风一向不带任何情绪,脸上始终冷冷的。 “陆经历,这修河款我便带走了。” 袁今夏气不过,说道,“修河款是我与陆大人找到的,要带走也是我们带走。” “哟,小姑娘说话还蛮伶俐的嘛,”严世蕃走到陆绎身前,歪着头看袁今夏,眼中满是戏弄与龌龊的神色。 陆绎脚下移动,将小姑娘护在身后,说道,“严大人,皇上命下官查察修河款一案,如今银子已找到,下官还须向皇上复命。” “此事不劳烦陆经历了,我特意从京城赶来,也是奉了皇上的旨意,这修河款乃我工部修缮河堤所用,我便直接收了,”说着大手一摆,那群人抬了箱子便走。 “你怎的如此蛮横不讲道理?”袁今夏见陆绎没有制止,更加气不过,又冒出了一句话。陆绎知道小姑娘并非故意,只是气极所致,但严世蕃为人,她却哪里晓得?暗道一声不好,忙再次伸手将袁今夏按回身后,笑道,“严大人既是如此说了,便拿走吧,修河款既已找到,下官也了却了一桩公务事,皇上那里下官也好复命了。” “还是陆经历懂得眼色,”严世蕃此时已不打算放过袁今夏了,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听闻陆经历一向不近女色,可今日一见,却并非传言中所说啊,陆经历身边竟然藏了一个这么俏丽的女子。” 岑寿听严世蕃如此说话,也有些按捺不住,脚下刚移动,却被岑福按住了。 “严大人说笑了,她并非寻常女子,她是六扇门的捕快,此番是协助下官来江南查案的。” “捕快?”严世蕃早已命严风打探清楚,却故意说道,“六扇门敖总捕头这么有眼光,会选人,”说着竟然鼓起掌来,片刻后停下,又说道,“一个女子做捕快,不说危险吧,总归也是不适合的,这样吧,我身边缺个近侍,不如就她吧,”说罢,不管别人如何反应,冲严风说道,“将她带回去。” 刚刚被陆绎护了两次,袁今夏便知道自己不能再轻举妄动给大人惹麻烦了,但心中怒极,暗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还想让小爷给你当近侍,我呸!” 陆绎罕见地冷了脸,说道,“严大人又说笑了,她是公门中人,我既将她带出来,还要毫发无损地带回去,否则跟敖总捕头也不好交待。” “那个老东西,我还不看在眼里,”严世蕃傲慢地说道,目光在陆绎和袁今夏身上转来转去,说道,“这样吧,我便给陆经历一个面子,但是今日我兴致好得很,想请陆绎历登上我的花舫饮酒品茶,可否赏脸啊?” 陆绎应道,“多谢严大人好意,那下官便叨扰了。” 袁今夏忙拽住陆绎的袖子,小声说道,“大人,您不能去,小心他使什么诡计。” “小姑娘,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严世蕃全听进了耳中。 陆绎用手将小姑娘向身后推了推,笑道,“严大人如此雅兴,下官也好久没尝过严大人的好酒了。” “小姑娘也一起去吧。” “我……”袁今夏刚想说话,便被严世蕃打断了,“陆经历,我应该请得动她吧?” 陆绎知晓若不答应,便即刻是兵戎相见,严世蕃带了这么多人,若是想要下杀手,想要全部周全恐怕不可能,便说道,“当然,下官可以做她的主。” “好,那便走吧,”严世蕃又看了看岑福几人,说道,“至于他们三个嘛,我可不想脏了我的船,陆经历自己打发了吧。” 岑寿一听,怒气窜了上来,拔了刀出来。陆绎转身看见,示意岑寿收了刀,说道,“你们回去等我。” 几人担心陆绎和袁今夏安危,哪肯走?陆绎便冲岑福使了眼色,又微微点了点头。岑福会意,说道,“大人,卑职昨日出来时,收到了指挥使的来信询问修河款一案进展,卑职请示大人,是立即回复还是等大人回去后再作定夺?” “不必等了,你回复父亲,修河款已找到,让他放心。” “卑职遵命!”岑福说罢,冲岑寿和杨岳使了眼色,三人便离开了。 严世蕃暗道,“陆绎年纪轻轻,可脑子倒是好使,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便将了我一军,想要在江南结果了他,恐怕不那么容易了,”遂说道,“陆经历,那便走吧。” “严大人先请!”陆绎谨慎有礼,扭头微微示意。袁今夏便跟在了陆绎身边。 第181章 这个小丫头,到底明不明白? 严世蕃乘坐轿子,他带来的数十人前呼后拥,浩浩荡荡。 陆绎与袁今夏走在最后。陆绎眉头紧锁,心事重重。袁今夏知道自己惹了祸,后悔不已。一路上都在琢磨,想说些什么又觉得不妥,跟在陆绎身后默默地走着。 走出一段路,陆绎察觉到了什么,停下脚步,待袁今夏走到近前,笑着问道,“怎么了?像霜打了一般。” “大人,您还有心开卑职的玩笑?”袁今夏向前张望了一眼,压低声音说道,“大人,咱们凭什么要听他的?” “凭他人多势众啊,”陆绎含笑说着,但语气又像很正经。 “那又如何?这一夜林这么大,随便咱们怎么走,也能避开他,他难道还能大动干戈,命人搜林子?卑职听他的语气,至少目前他不会与大人明面上为敌,大人,不如咱们……” 陆绎打断袁今夏的话,说道,“袁捕快,你可知道,言必信,行必果?” “卑职当然知道,可是大人,对他这种人咱们不必讲君子之道。” 陆绎不想与小姑娘论证什么大道理,但他知道,若今日不能护住她,他一辈子都不会安心,便故意说道,“你离我那么远干什么?”说罢又用眼神示意了下。 “啊?”袁今夏愣了一下,暗道,“你是大人,我怎么敢跟你比肩而行?” “愣什么呀?我让你走近一些。” “大人,卑职……” “你是害怕我呀?还是讨厌我呀?” “当然……都不是。” 陆绎见小姑娘犹犹豫豫,便又示意了下,带着不容反驳的神色。 袁今夏只好走到陆绎身侧,小心翼翼地说道,“大人,这不妥吧?” “不过是走路而已,”陆绎声音柔和,蓦地想起昨夜的情形,便扭头意味深长的看了小姑娘一眼。 袁今夏也扭头看向陆绎,两人目光相撞,却又都快速闪开了,袁今夏想起今早的情形,小脸突然就红了起来。 “想什么呢?” “大人,昨夜,昨夜……” “昨夜怎么了?” “没,没什么,”袁今夏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实在是羞于启齿。 陆绎抿嘴笑了下,说道,“你不是道过歉了么?” “啊?” “我接受了。” 袁今夏见陆绎说得云淡风轻,似乎并不在意,心中不由得涌上了些许委屈,咬着嘴唇,便沉默了下来,脚步也慢慢慢下来,落在了陆绎身后。 陆绎察觉,回头见小姑娘低着头走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便停下了脚步,等着。 袁今夏心里胡思乱想着,根本没注意,一头便撞到了陆绎怀里。抬头见陆绎正微笑着看自己,不知为何,眼眶一红,眼泪险些掉下来,急忙假装道歉,趁势低下头抹了一把眼睛,说道,“大人,卑职不是故意的。” “你就会说这一句呀?” 袁今夏低着头,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陆绎一伸手,拉住小姑娘手腕,说道,“算了,这样走吧。” 袁今夏十分慌恐,挣了几下,都没有挣脱,便说道,“大人,卑职自己可以走路。” 陆绎没说话,却用眼神示意了下。 袁今夏抬头看去,果然前边有人向后张望,那轿子后面的窗帘子左右晃动着,似乎也刚刚放下。 陆绎轻声问道,“明白了?” 说完仍旧握着小姑娘的手腕,并未松开。 袁今夏联想到之前的情形,此时方才恍然大悟。 “大人,对不起,都是卑职一时冲动,连累了大人。” 陆绎见小姑娘的神色,猜测她已然明白了,便调侃道,“怎么又要道歉?今日一早醒了后道歉,刚刚道歉,现在又道歉,袁捕快,你是没有其它可说的了么?” 袁今夏听到陆绎提起今日一早醒了后就道歉时,小脸“唰”地一下又红了。陆绎看在眼里,抿嘴笑了笑。袁今夏倒真是羞得有些无地自容了,缓了好久才开口说道,“大人就莫取笑卑职了。” “好,那我们就说些正经的。” “大人,卑职知道您要说什么,您放心,卑职向您保证,绝对不会再冲动,不会惹事儿,不给大人添乱。” “我要说的,并不是这些。” “还有什么?” “一会儿到了船上,你不必多说话,凡事有我。若是必须要说,便说些囫囵话即可,你平日里最擅长这些,不用我教了吧?” “嗯,卑职听大人的,”袁今夏痛快地应着,突然“嗯?”了一声,抬头看向陆绎,“大人刚刚说卑职什么?” 陆绎忍着笑,说道,“平日里你是如何糊弄我的,今日便都使出来就行了。” “大人冤枉卑职了,卑职绝不敢糊弄大人,真的,卑职发誓!”说罢,将另一只手举了起来。 陆绎失笑,嗔道,“你以为我真信呀?” “大人为何不信呢?”袁今夏急了,绕到陆绎身前,阻挡住陆绎的脚步,眼神中满是真诚,说道,“若说最初,卑职刚刚与大人接触时,尚且……尚且可以说糊弄过,但后来绝对没有,真的。” 陆绎见小姑娘说得真诚,便借机问道,“那袁捕快是从何时起不再糊弄我了?” “这个……”袁今夏一双大眼睛骨碌碌转了几圈,略显尴尬地笑道,“这个倒记不清了,反正……就是不知不觉吧。” 陆绎目光落在小姑娘脸上,暗道,“好一个不知不觉,许是对她的情意,也是不知不觉发生的吧?” “大人,大人?”袁今夏唤了两声,陆绎才回过神来,微微红了脸,说道,“这就好。” “什么这就好呀?大人把话说清楚些,”袁今夏也不知为何问出了这一句,陆绎听了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便笑了,说道,“我与你说正经事,你偏爱打岔儿。” “嘿,大人继续说,卑职听着呢。” “他必然会……”陆绎只说了四个字,便扭头去看小姑娘。 袁今夏不解地问道,“他必然会怎样?” “他必然会试探你我的关系。” “需要试探么?您是锦衣卫的陆大人,我是六扇门的小捕快,卑职借调到锦衣卫协助大人查案,他是知道的呀。” 陆绎见小姑娘说得顺嘴,便轻叹了一声,又说道,“总之你听我的就是,不论他如何试探,你只管一味敷衍,一切有我。只是有一点,如果你离开我的视线,定要机灵些,懂吗?” 袁今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心里却在琢磨,“大人说的如此隐晦,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大人是在保护我,这毋容置疑,可是大人为何话到嘴边,又不肯说明白的呢?”便将刚刚的情形又重新想了一遍,突然睁大了双眼,猛地回头看向陆绎。 “想明白了?” “卑职明白是为何了,大人,您是锦衣卫的经历,虽然官职的品级没他高,可您还是锦衣卫指挥使的公子,他即便不把您放在眼里,也多少会忌惮陆指挥使,所以,不到撕破脸的时候,他不会动您,也不敢动您。可卑职就不同了,卑职只是一个小捕快,他若想卑职死,就如同碾死一个小蚂蚁那般容易。” 陆绎没说话,自是默认了。 袁今夏继续说道,“今日之事,他原本应该是打算将咱们杀了抛尸在这里的,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又有谁会知道大人遭受了他的毒手?可偏偏岑校尉他们赶到了,他的计划便落空了,为了不落人口舌,此番他自然也不敢再生出害死大人的想法了。” 陆绎仍旧沉默,只是听着。 “刚刚大人和岑校尉说的话,卑职也想通了,大人明知道他不敢再对您下手了,为何大人还要故意提到陆指挥使?那是为了保护卑职罢了。卑职现在借调到锦衣卫,暂且算是您的手下,那自然也算得上是陆指挥使的手下,可是这些并不足以让他罢手,所以大人刚刚才一再点醒卑职,说他会试探您与卑职的关系,如果我与大人之间……”袁今夏说着目光向下落到陆绎牵着自己的手腕上,“大人的好意,卑职心领了,可是……”袁今夏试图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却没能成功。 陆绎原本以为小姑娘想明白了,会配合他度过这一关,却不曾料到小姑娘会选择与他剥离,手上微微用了力,握着小姑娘的手并没有松开,冷冷地说道,“怎么?你宁可丢了性命,也不愿意?还是说,袁捕快至始至终对我十分反感?比起失去性命,都想离我远远的?” “不是的,大人您误会了,”袁今夏慌忙解释,“卑职是不想大人为难,大人年轻有为,前途要紧,卑职不过是一个小捕快,无关紧要。” 陆绎嗔道,“胡说什么?” “卑职说得是真心话,卑职真的不想连累大人。” “如果这是你的真心话,那大可不必,陆某还做不出如此不义之事。” 袁今夏看向陆绎,见陆绎眼神中透着冷冽,一时不知再说些什么,便跟在陆绎身侧默默地走着。 又过了许久,两人似乎同时想起什么,转过头,目光相撞。 “大人您先说。” “你先说。” “大人想护卑职周全,卑职铭感五内,只是有一句话,若到了万不得已之时,大人不必为难,卑职不怪大人。” 陆绎听小姑娘如此说,有些心疼,又有些愤怒,嗔道,“刚刚胡说,现在又胡说?哪来这么多担心?” 袁今夏爽快地笑了一下,问道,“大人刚刚想对卑职说什么?” “我会想办法将你撵走,言语间可能会……你到时莫在意,一旦脱了身,立刻回官驿,莫以我为念。” 袁今夏根本没在意陆绎前面所说的,只关注了最后一句,立刻反驳道,“那可不行,卑职怎么能将大人一个人留在独眼龙的船上?大人护我,我也要护着大人。” 陆绎虽然感动,却也知道小姑娘的脾气,这也是他无法完全掌控她、必须要事先跟她通好气的原因,看着小姑娘一脸坚定的神色,有些无奈,手上便用力握了握。 袁今夏感觉到,笑得极为天真,说道,“大人,怪不得小屁孩儿那般喜欢你,想来你当初也是这么对他的。” 陆绎俊眉微蹙,暗道,“这个小丫头,到底明不明白?我对小寿,与对你,怎会一样?” 两人将话说开了,便不再有压力,袁今夏开始扯东扯西,巴拉巴拉说个不停。陆绎突然觉得,这样,挺好! 待到了船上,果然如陆绎猜测的一模一样,严世蕃多番试探,言语中不乏粗俗下流,眼神也龌龊之极,袁今夏按照陆绎教的法子一一糊弄过去了。 严世蕃见状,便说夜深了,要留两人留宿,明早自行离开即可。命人先将袁今夏带走安置好,与陆绎又喝了几杯,方才命人送陆绎去安歇。 第182章 心猿意马 袁今夏离开了视线,陆绎心中十分担忧,见严世蕃故意拖延时间,便知道他是想借此击溃自己,便一边饮酒,一边思考着对策,不时观察严世蕃的表情,揣测他可能会有的举动。 严世蕃在这方面自然更老道一些,他让人带走袁今夏,便是想看看陆绎的反应,见陆绎面不改色,谈笑风生,便暗暗琢磨道,“此子不可小觑,若不除,必将成为日后的大患,可如今错失良机,想要使手段除掉他,怕是脱不了嫌疑了,陆廷那个老东西必然已有对策,看样子只能再找时机了。” 另一边,袁今夏被一个婢女带出来,正暗自庆幸脱离了那个令她焦虑不安的场合,便突然又想起陆绎说过的话,“如果你离开我的视线,一定要机灵些。”袁今夏不敢大意,沿路暗暗打量着,“这条船如此之大,这个独眼龙真够奢侈的,”看着来来往往的婢女,又觉得有些纳闷,“他身为朝廷官员,即便出行在外,又怎么会随身带着这么多婢女呢?” 正想着,引她的婢女在一处舱房前停住了,打开门,向袁今夏行礼,作了个请的手势。 袁今夏也停住脚步,观察了一下婢女的姿势,“她右手压左手,左手按在左胯骨上,双腿并拢屈膝,微低头,再起立,才作了请的手势,头仍是微微低着,这一套动作极为标准,虽然是大户人家的丫头应该具备的仪态,但总觉得怪怪的,并且她行的是常礼,这说明她应该知道我的身份,”想到刚刚在酒席上严世蕃让她观察她身边那个婢女时那种状况,便明白了,“怪不得她不肯与我说话,这些婢女平日里应是受过严格的训练。” 想罢便问道,“这是哪里?” 婢女仍旧不说话,姿势保持不变。袁今夏暗道,“还挺倔强,进就进,小爷还怕你们了?” 袁今夏两只脚刚迈进去,还未及打量舱中的景象,便觉得两条胳膊被人扯住,紧接着有人从身后将她拦腰抱住。袁今夏暗呼不好,刚要挣扎,便有两只手伸过来掰开了自己的嘴,随即口中便多了一物,左腮被一只手托住,下颌被另一只手托住往上一顶,袁今夏便觉得喉咙一紧一松,那东西便滑到了肚子里。这一连串的动作使出来,袁今夏根本来不及反应。 这一切来得突然,归于平静也很快。手脚和腰随即被松开了,袁今夏愤怒地问道,“你们干什么?刚刚给我服下的是什么?”袁今夏此时才看清了舱中的景象,正中间摆放着一只大大的浴缸,缸里的水呼呼冒着热气,舱中少说也有十几个丫头,却没一个肯回答她的话。 袁今夏见情形不对,一转身便要向外跑,却被几只手同时拦住。“干什么?你们……”只说了几个字,便觉得身子一软,“怎……怎么了这是?” 袁今夏感觉自己身上没有一处能使出力气,只有嘴巴可以说话,便喊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一个丫头不知拿了什么,掰开袁今夏的嘴塞了进去。紧接着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将袁今夏的衣衫扒光,扔进了浴缸之中。 袁今夏憋得脸通红,完全无反抗之力,一双眼睛惊恐地左右看着,又似在哀求,可那些丫头就像没看见一般,手脚麻利地为她擦洗着身子,为她穿上了里衣,为她上妆,然后又将她抬走进了另一个房间,扔到床上,将被子从头盖到脚。袁今夏听着丫头们走路的声音消失了,舱门“吱呀”一声,应该是关上了,便觉得越发的恐惧,房中安静得连掉一根针都听得清。 “她们是给我下了药,这药……”袁今夏突然想起以前抓过一个采花贼,那贼惯用的手法就是将女子喂药,待女子失去反抗能力后,便行其龌龊之事,那药他们搜出来过,叫做“逍遥散”,服下后,便会全身没有力气,只有嘴巴可以说话,大脑也是清醒的,她还清晰记得那个张狂的采花贼说过的话,“老子就是让她们明明白白的看着,享受着,但又不能反抗,乖乖地听老子摆布。” “他们敢对我这样,那又要如何对大人呢?大人恐怕也不会好过,”想到陆绎的处境,袁今夏不由得绝望起来,甚至感觉生不如死,“大人,卑职没有听您的话,您提醒卑职要机灵些,可是……是我害了自己,也连累了大人,”想着,眼泪便顺着两颊扑簌簌流了下来。 严世蕃见时间差不多了,便说道,“我累了,要去休息了,陆经历,你若有兴致,便在我的婢女里随便挑选几个看得上眼的,陪着你饮到尽兴。” 陆绎笑道,“严大人说笑了,下官早已不胜酒力。” “好,那便也歇了吧,”说罢向前欠了欠身,猥琐地笑道,“今晚我一定会让你最喜欢的那个陪着你。” 陆绎见严世蕃那只义眼闪着些暗绿的光,感觉十分恶心,此时再听他如此说,心里登时感觉不妙,“他是想用女人困住我,那小姑娘现在……”陆绎虽心急如焚,表面却淡定如初,笑道,“严大人一番美意,下官心领了,”说罢告辞出来,由人引着到了一间客舱。 袁今夏听得门响,知道有人进来,暗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若是那些腌臜东西,今日便咬了舌自尽,也绝不让他们得逞,”遂挣扎着发出“唔唔~”的声音。 陆绎听见,眉头紧皱。刚刚一路走来时,他细看了客舱的布局,一时无法判断小姑娘会在哪里,若想找到她,必要一间一间查找,而现在,严世蕃放了一个女子在床上,他若拂袖离开,外面势必会有人拦住,那小姑娘便更加危险了。而此时,耳中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紧跟着停在了客舱门口,陆绎扭头看去,“原来那里有一道暗窗,想必外面的应该是严世蕃了,竟然如此下三滥,莫说朝中,就连坊间都有传闻,严世蕃纵情声色,看来着实不假。” 陆绎不能再细想了,暗道,“既是如此,那便使些非常手段,逼迫她配合自己,好尽快脱身。” 袁今夏听着脚步声一步一步接近床边,心中仅存的一丝希望变成了巨大的恐慌,甚至觉得连呼吸都困难起来,眼泪又一次流了下来。 陆绎丝毫没有犹豫,到了床边,猛地掀开被子。 突然见到光亮,再加上无边的恐惧,袁今夏先是闭了眼睛,随即睁开,原本就大大的眼睛瞪得更加大了,眼神中充满了绝望。 陆绎看清女子的脸,内心一阵狂喜,脱口而出道,“怎么是你?” 袁今夏看清掀被子的竟然是陆绎,一颗心总算归了位,瞪大的眼睛慢慢缩小,闭上,眉头紧锁了下,随即打开,含着泪看着陆绎。 陆绎见此情形,甚是心疼,将小姑娘口里塞着的东西取下扔到一边。 袁今夏喘了几口气,刚要说话,便被陆绎眼神示意停住了,一双大眼睛似在询问,“怎么了?” 陆绎从头到脚扫了一眼小姑娘,见她只着一件里衣,虽未缚着手脚,却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便已清楚小姑娘定是被下了药,怕她叫嚷,便压低了声音说道,“你先不要出声,我问你,你只点头或者摇头便可。” 袁今夏点点头。 “他们有没有伤害到你?” 袁今夏摇摇头,随即又急切地点头,不断地点头。 陆绎眉头一紧,眼神霎时变得犀利无比,拳头攥了起来,发出“咔吧咔吧”的声音。 袁今夏听见,也见到陆绎神色的变化,便不再听话起来,小声道,“大人误会了,卑职只是被她们下了药,别无其它。” 陆绎一颗心总算归了位,闭上眼睛调整了一下呼吸,他刚刚几近疯狂,内心倍受折磨,若是小姑娘受了欺负,他如何能原谅自己? “大人,卑职动不得,一点儿都动不得,怎么办?” 陆绎瞟了一眼门口,突然笑道,“怎么办?夜深了,自然要睡觉了,”说完竟然站起身,将外衫脱了下来,甩在地上。 袁今夏虽然不明白陆绎为何,但听到陆绎说到“睡觉”二字,一颗心便又提了上来,“大人,您……” 陆绎提高声音,笑道,“严大人刚刚说了,会让我最喜欢的那个陪着我,看来今夜陆某当真要盛情难却了。” 袁今夏脑袋“轰”的一声,瞪大了眼睛,看着陆绎一件一件脱着衣衫,连靴子也甩掉了,只剩下了一件里衣,不可置信地大喊道,“陆大人,您要干什么呀?您别脱呀,别脱呀。” 陆绎动作极为利索,上了床,挨着袁今夏躺下,想了想,又坐起来,将被子拽起来盖住两人,随即一翻身,两人便四目相对。袁今夏惊恐之极,在陆绎进来之前,她甚至想到自己的清白会被玷污,也想到要咬舌自尽,可却从未想到眼前出现的会是陆绎,而现在,陆绎竟然会这样对自己? 袁今夏一时之间气愤之极,张嘴便大骂起来,“你个登徒子,混蛋,滚远些!” 陆绎狠了狠心,作势低了头去吻小姑娘,其实只是将脑袋偏在了一侧,两只手撑在床上,却并未沾到小姑娘身上。袁今夏只感觉脖颈上被一阵阵的热气包围着,虽也痒痒的,却完全没有了在一夜林中那般感觉,遂又破口大骂起来,“陆绎,你混蛋,你快滚开,你个登徒子……” 陆绎虽从未与女子亲近过,但也晓得男女床上之事是如何模样,他原本觉得若是跟小姑娘明说了,怕她害羞,不配合,那严世蕃便会一直守在外面不走,遂想到了做戏,让小姑娘误以为真,可谁知小姑娘是这等反应?这样下去,怎能让外面的人信以为真?情急之下,陆绎便将头略微抬起来,凑近了些,两人四目相对。 袁今夏也从未与男子这般亲近过,尤其眼前之人是陆绎,不知为何,看着陆绎一张绝美的脸,一时呆住了,连呼吸都忘记了,更是骂不出口了。 离得如此近,陆绎分明感受到小姑娘的软糯,甚至闻到她身上一股香甜的味道,虽心动不已,却仍保持着冷静,低声道,“你不是最擅长做戏么?不会喊吗?”说着眼神向门口扫了一下。 袁今夏立刻便明白了,假装配合着喊起来,“啊!啊~~~陆绎你放开我,放开我……啊!啊~~~” 陆绎险些笑出来,小姑娘喊的竟像是民间杀猪宰羊一般,遂急速想着办法,视线落到小姑娘身上,突然伸了手,在小姑娘肋下轻轻捏了起来。 袁今夏从小便怕被挠痒,此时全身动弹不得,不明白陆绎突然的举动是为何,但实在忍不住,便“咯咯咯……”笑了起来。陆绎觉得这样甚好,手上便控制着力道,时而轻,时而稍微重一下,小姑娘的笑声便也有快有慢,有高有低,甚至笑得有些上不来气,中间会顿挫几声。 严世蕃在外面听见,神情变得猥琐之极,暗道,“臭男人,不过也如此,看你以后还装什么清高?不近女色?说说罢了,哪个男人会拒绝到嘴的美艳猎物?”听到了让自己满意的情形,便搂着婢女离开了。 陆绎听见脚步声走远,便住了手,一翻身躺了下来。 袁今夏好容易止住了笑声,身上动弹不得,便努力将眼睛斜着看向陆绎,问道,“大人咯吱我做什么?卑职从小便怕痒,刚刚险些笑岔了气儿。” 刚刚虽是做戏,可毕竟身边躺着的是自己喜欢的人,如此近距离的接触,陆绎自然也会有些失控,至少情感上已接近失控的边缘,他从来不知道,与自己喜欢的女子亲近竟然是这样的感觉,甚至有一刻他希望能有一日真的和她这样在一起,一生一世,听小姑娘这样问自己,便又有些心猿意马起来。 “大人,大人?”袁今夏见陆绎不说话,便又唤了两声。 陆绎深深呼吸了几次,调整了一下情绪,说道,“住嘴!” “怎么了,大人?您生什么气呀?” 陆绎有些无奈,暗道,“我怎会生气?不过是……不过是一时情绪难平罢了,你就不能等一等再与我说话?” 第183章 陆绎藏的小心思 “大人,大人?”袁今夏唤了几声,见陆绎一直不回应,便挣扎着想扭转头,奈何实在使不出一丝力气,便放弃了,问道,“大人怎么了?是不是那个独眼龙欺负大人了?” 陆绎闭着眼睛,淡淡地说道,“没有。” “那您为何不理卑职?” “要说什么?” “卑职担心大人,您还好吧?” 陆绎原本平复了差不多的心情,又被这句话撩动了起来,暗道,“她自己尚在危险之中,却还要担心我,”便将头歪向小姑娘,说道,“无事,”目光落在小姑娘脸上,竟有些舍不得移开。 “大人没事就好,”袁今夏立时开心起来,又说道,“那些婢女看着可怜,可往往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们竟然敢对我强行喂药,同是女子,难道她们不知这后果是怎样的吗?” 陆绎嗔道,“既是明白,为何还掉进了人家的圈套?” “大人~~~卑职是被她们算计的,根本来不及反应,况且……”小姑娘说到这里,有些难过,声音变得委委屈屈,变成了小声咕哝,“大人难道就不担心卑职么?” 陆绎听罢,心里一动,暗道,“你怎知我不担心?你又怎知我心急如焚!” “大人不会又生气了吧?卑职不过是随口一说。” 陆绎听着小姑娘第二句话又变成了咕哝,且语气中带着不尽的委屈,便有些后悔起来,刚想说话,便听袁今夏又咕哝道,“似卑职这般身份,哪里值得大人担心?” 陆绎哪里肯再让小姑娘误会,一翻身,用手支着半坐了起来,嗔道,“你胡思乱想些什么呀?” 袁今夏看了陆绎一眼,将目光挪开,咬着嘴唇,眼睛里透露出来的分明是倔强,还有委屈。 陆绎看着,暗道,“此般情形,我若告诉她,我喜欢她,我担心她,她会如何想?会不会觉得我趁人之危占她便宜?她会不会如先前一般大骂我是登徒子?可若什么都不说,她委委屈屈的模样着实可怜,让人心疼。” 陆绎左右为难,遂重新躺下,脑子里有些乱,慢慢思考着,待理顺了些,突然眼前一亮,唇角也有了些笑意,“她如此委屈,难道是将我的话听进去了?”遂张口说道,“严世蕃此人,虽然奸诈阴险,可今日倒也算做了一件好事。” 袁今夏正委屈着,听陆绎竟然替严世蕃说起了好话,便怒道,“那个混帐的独眼龙有什么好?” “你可记得之前我说了什么?” “之前?哪个之前?之前多了,”袁今夏语气中仍带着些怒意。 陆绎缓缓说道,“他说,今夜会让我最喜欢的那个陪着我。” 袁今夏一听,更炸毛了,“他说的话能信么?大人何时变得这般糊涂了?他不过是想控制大人,让您掉进他设好的圈套里,大人还以为……”袁今夏说到这里,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大眼睛骨碌碌转了几圈。 “怎么不说了?” “大人刚刚说什么?能……再说一遍么?” 陆绎听罢,一张俊脸霎时就红透了,但唇角的笑意却更明显了,甚至很嚣张。 “大人,大人?您怎么又不说话了?” 陆绎以为小姑娘已经懂了自己的心思,但毕竟没有经验,两人又是这般情形下相处,便想掩饰尴尬,有些哀怨地说道,“登徒子,大混蛋,滚远些,你就是这么看我的呀?” 袁今夏哪知道如陆绎这般俊秀人物,也会翻旧账,忙笑道,“大人,那不过是……不过是随口骂的,您就不要介意了。” “随口骂的?那要是专门骂呢?” “卑职怎么会骂大人呢?大人想多了,再说了,大人要做戏,也应该事先知会卑职一声,卑职也好配合大人。” “配合?”陆绎想到刚刚小姑娘杀猪宰羊般的叫声,便有些想笑,说道,“还是算了吧。” “大人不信任卑职?” 陆绎暗道,“我倒是十分愿意相信,可是你……你又不会,做得样子又不像。” 袁今夏见陆绎又不说话了,便继续说道,“我就知道大人不信任卑职,您也从来未将卑职当成自己人,”说罢又委屈起来,耳边想起离开京城时在那条船上陆绎只手为自己挡箭时说的那句“我的人”。 陆绎觉察到小姑娘的变化,便调侃道,“古人说得不错,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大人不讲理,还骂人,哼!”袁今夏咕哝着,怨气重重的。 陆绎侧脸看了看,小姑娘两只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小嘴噘着,气鼓鼓的模样甚是可爱,心底便有些冲动,用手肘支着侧过身子,笑道,“我不过说了一句,还能有你骂得狠么?” 袁今夏瞪了陆绎一眼,腮帮子鼓得更厉害了。 陆绎失笑,突然伸了手在小姑娘肋下轻轻捏了几下。袁今夏忍不住痒,笑了起来。笑罢说道,“大人,您怎么知道卑职怕痒?卑职小的时候与那些小孩子打架,收不住手的时候,大杨又劝不动,他便用手咯吱我,我便松了劲儿,那些欺负我的小孩儿便都趁机逃走了,我记得还有一次,不知是谁趁我笑的时候偷偷踢了我一脚。” “淘气,”陆绎的语气带着宠溺,袁今夏听得一愣,目光落在陆绎脸上,两人再次目光相撞,许是都想看清对方,也或许是从对方眼中读出了些什么,竟然谁都不愿意先离开,久久地注视着,直到陆绎开始缓缓地低头,袁今夏才蓦地反应过来,急的将眼睛一闭,说道,“大人,我们是不是要想办法离开了?” 陆绎轻叹一声,心中暗暗责怪自己,复又躺下来,说道,“急什么?天亮了再走吧。” “您就不怕夜长梦多?” 陆绎在心里重重叹息了一声,暗道,“哪里有什么夜长梦多?若说有,你才是我的劫数。” 袁今夏哪里懂得陆绎心中所想,兀自说道,“独眼龙一计不成,难道不会再出一计?大人不能掉以轻心,卑职觉得还是尽早离开的好。” “不会,放心吧。” “大人,有句话卑职不知该不该问?” “问吧。” “在京城的典当行,大人明明拍下了那架箜篌,可他一出现,大人就妥协了,还有,在一夜林,以大人的武功,更何况还有大小岑校尉和大杨,对付那百十个人根本不在话下,更不必向他低头,可大人却让他将修河款带走了,卑职觉得大人怕他,大人的行事作风根本不像大人了。” 陆绎冷笑一声,抓起小姑娘的手,在手心里写了两个字。袁今夏不看便猜到了,陆绎写的是“示弱”,便在心中想了几个来回。 陆绎轻声说道,“你不知朝局凶险,自然不明白其中厉害。” “大人这般说了,卑职信大人,”袁今夏语气坚定,又说道,“不过大人放心,不管发生何事,不论何时,卑职都站在大人这边!” 陆绎眨了下眼,心中甚为感动,却暗道,“你若明白我的心意,那才是最好。” “大人,卑职动不了,难受得很,这药性当真厉害,也不知几个时辰会解开?” 陆绎坐起来,看了看小姑娘,暗道,“今夜不便离开这里,若为她解了药性,如此小的客舱,两人要如何相处?她现在动不了,我也能自持,对两人而言也许算是最好的,”想罢,便用被子将小姑娘裹住,隔着被子摇晃起来。袁今夏开始不明白陆绎的用意,待被摇晃得东倒西歪时,忽地就笑了起来。 陆绎见小姑娘笑得眉眼弯弯,便也跟着开心起来。 “大人,卑职幼时淘气,爱打架,但也正经淘气过,比如荡秋千,就像现在这般,哈哈哈,大人玩过荡秋千吗?像您这般高官子弟,必定没玩过吧?” “谁说的?荡秋千还要分得这么清楚么?”陆绎又摇晃了几下,才停下来,看着小姑娘认真地问道,“在你眼里,身份如此重要么?” “当然,身份不同,做的事,说的话,处事的方式,甚至过的日子,都会有区别的。不然这世上又怎么会有奴籍存在?世人也皆以门第论短长。” 陆绎微微蹙眉,心底蒙上了一层忧虑,暗道,“她心中若有这层顾虑,又如何能让她接纳我的情意?要怎样才能让她消除这种想法呢?” 袁今夏见陆绎沉默下来,便唤道,“大人,大人?” “怎么?” “大人将卑职解绑了吧,这样也有些难受的。” 陆绎抿嘴笑了下,连人带被子轻轻一推,将被子卸了一半,借力再往回转一个半圈,人便又裹进被子里,平躺下来。 “大人好功夫!”袁今夏此时还不忘赞美一波。 陆绎刚想调侃,便听得“咕噜~咕噜噜~”遂笑着问道,“饿了?” “嗯,”袁今夏甚是尴尬,“一天没吃东西了,又被这个混蛋独眼龙骗到船上这么久。” “想吃什么?” “大人,这里的东西您敢吃么?万一也被下了药呢?” “逍遥散你都吃了,还怕什么?” “那好吧,大人不怕,卑职也不怕。” “说吧,想吃什么?” “想吃牛肉面,嘿嘿。” “好!”陆绎起身走到床尾,伸手拽了拽了垂下来的绳子,片刻后,便有婢女敲门而入,听了陆绎的吩咐便又快速离开了,没过多久,一碗热气腾腾的面便送上来了。 这期间,袁今夏只看着,却不敢说一句话。直到面送来了,婢女离开,才敢小声问道,“大人,还能这个样子?”说着指了指绳子,瞪大了眼睛问道,“那咱们刚刚是不是一直被人监视着?咱们说的话也被偷听去了?” 陆绎想笑,又忍住了,故意问道,“怕了?” “怕什么?咱们又没做坏事。” 陆绎听到“又没做坏事”几个字,抿嘴笑了下,暗道,“别看平日里她大大咧咧的,又多次扬言去过潇湘阁探听消息,可实际上,这个丫头就是个愣头青,于男女之事根本就不明白。” “大人,卑职现在动不得,”袁今夏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面,香味不时飘进鼻孔里,便咽了几口唾液又舔了舔嘴唇。 陆绎被小姑娘的馋相逗笑了,将枕头立在床头,又用被子裹着将小姑娘抱起来靠在枕头上,返身端起碗,挑了一筷子面,放在嘴边吹了吹。 袁今夏明白了陆绎要做什么,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待筷子伸到嘴边时,才说道,“大人不可,您是大人,卑职怎敢劳烦您?大人还是放在那里,什么时候卑职能动了,再自己吃吧。” “听话,张嘴,”陆绎的声音温柔且又带着一股命令的味道,袁今夏不由自主张开了嘴。 “好吃么?” “好吃,”袁今夏的目光始终盯在陆绎脸上,她从来不知道大人会如此待她。 “来,吃块肉。” 陆绎细心地喂着,竟一丝汤水也没洒出来。 “怎么了?这样傻呵呵地看着我?” “大人待卑职真好!自小到大,也只有娘喂我吃过东西,”小姑娘眼里有晶莹的泪花闪烁。 陆绎见状,便调侃道,“现在不是陆阎王了?” “噗!咳咳咳……”袁今夏没料到陆绎会这样说,吓得呛到了。 “就这点儿出息呀?” “大人~~~” 陆绎听见小姑娘撒着娇的语气,心中极为受用,唇角的笑意丝毫不想掩饰。 “好了,吃饱了,便睡吧,明日一早我们便离开,”陆绎将小姑娘细心地放平,盖好被子。 “大人,您穿衣衫干嘛?要去哪里?” “哪也不去,就在这里。” “大人不睡吗?” 陆绎背对着小姑娘,轻轻叹了一声,暗道,“就不能少说一句吗?” “大人,卑职的意思是,这夜长着呢,大人若是不睡,明日万一独眼龙再出什么幺蛾子,大人哪里有精神对付呢?卑职已经这副模样了,不连累大人已经是万幸,卑职不想大人再受他摆布。” “不必管我,你睡吧。” “大人,卑职下面的话可能有些僭越了,可是卑职真的是一片好心,这是在船上,地板上潮湿,根本睡不得人,这里只有一张床,大人不妨就凑合着跟卑职挤挤吧。” 陆绎转身,看了看小姑娘,轻声问道,“你就不怕?” “不怕!卑职又不是小孩子,有自己的判断力,大人是正人君子,卑职信得过大人。” 陆绎暗道,“我倒是也信得过自己,只是,旁边是你,我即便躺下了,又怎会睡得着?” “大人来吧,只要您不介意,卑职更不会介意。” 陆绎听小姑娘这般说了,若是一味拒绝,恐怕她又会多想,便和衣躺下了,闭上了眼睛。 陆绎听到小姑娘发出细细的鼾声,便睁开了眼,扭头看了看,小姑娘睡得十分香甜,长长的睫毛一动不动,还有那小巧的……陆绎不敢再多看,赶紧收回了目光。 翌日,天刚微亮,陆绎便已起身。袁今夏睡得极好,听见动静,便也睁开了眼,见陆绎背对着床站着,便说道,“大人,早上好啊。” 陆绎返转身,笑道,“你倒睡得踏实。” 袁今夏很自然地接了一句,“因为有大人在呀。” 陆绎听罢,内心更是欣喜异常,暗道,“此生,便是你了!” “大人,卑职……卑职好像还是动不得,怎么办,怎么办?”袁今夏一时慌乱起来。 “慌什么?”陆绎从怀中摸出药瓶,倒出一粒紫焱,走到近前,说道,“张嘴。” 袁今夏听话的吞了下去。只片刻后,便觉得已经麻木的四肢渐渐有了知觉,又过了片刻,便能动了,伸了伸手脚,动作已如常。便开心地笑道,“大人的药真管用,”遂掀了被子,准备穿衣。 陆绎急忙转过身。袁今夏也挑了挑眉,暗道,“昨夜是迫不得已,现在倒是要注意些了,”遂赶紧穿好衣裳和鞋子,说道,“大人,可以了。” “好,我们走,”陆绎为防止再次出现意外,伸手握住了小姑娘的手,两人走了出来,一路上并未碰到一个人,顺利地下了船。 “大人,那个独眼龙搞什么?将我们诓在船上一宿,现在却又都变成缩头乌龟了。” 陆绎笑着嗔道,“粗鲁!” “还是外面自由,”袁今夏一时开心,开始摇头晃脑起来。陆绎见小姑娘开心,便悄悄松开了手。果然,小姑娘蹦了起来,又是甩手又是踢腿的。 袁今夏兴奋劲儿过后,突然意识到什么,转头盯着陆绎,一脸的疑惑。 “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大人,卑职觉得哪里不太对。” “什么不对?” “大人明明有紫焱,可以解除卑职所中的逍遥散,为何直到今日辰时才……”袁今夏话还未说完,陆绎陡然加快了脚步,将袁今夏甩在身后。 “大人,您等等,走那么快干什么呀?大人,您还没回答卑职的问话呢,为什么……” 陆绎听着小姑娘在身后喋喋不休,一张俊脸红了又红,却不敢放慢脚步。 袁今夏在身后追得累极了,索性说道,“大人自己走吧,卑职要累死了,”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便连着“哎哟’了几声。 陆绎不知发生了何事,转身见小姑娘蹲在地上,便急忙折返回来,急切地问道,“怎么了?可是崴到脚了?” 袁今夏不应声,仍旧低着头,双手捂着脚面。 陆绎心急,刚要再问什么,不曾想小姑娘猛地抬起头来,一把拽住了陆绎的衣袖,笑嘻嘻地说道,“抓到你了,大人被骗了吧?” 陆绎一愣,随即抿嘴笑了起来,伸手在小姑娘肋下轻轻捏了几下,小姑娘笑得坐在地上,陆绎趁机转身跑了。 “大人,您耍赖皮。” 陆绎哪管小姑娘喊叫?他可不想回答那个问题,毕竟藏了些自己的小心思。 第184章 你怎知我负不了责? 经历了一夜林共度与花舫上“同床共枕”之事,袁今夏对陆绎的了解和好感度倍增,说话时不知不觉便亲近了许多,回官驿的路上一直叽叽喳喳个不停。陆绎也由得她,偶尔附和一声。 “大人,周显已的案子结了,咱们是不是要回京城了?” 此番来扬州的目的并未达到,可是一直没有倭寇的消息,也不曾打探到曹昆与倭寇之间到底有何往来,陆绎原本是打算返京的,现在听小姑娘这么一问,突然就改变主意了,说道,“还要再等等皇上的意思。” “那我们最近要做些什么?” 陆绎扭头,见小姑娘眼珠子滴溜乱转,知道她定是在打什么主意,便说道,“随你!” “真的吗,大人?”袁今夏眼睛都亮了起来。 “当然,”陆绎扭回头,唇角不知不觉翘了起来,“但有一条,你须得保证。” “什么什么?大人快说,十条都行,卑职保证做到。” “不能涉险。” 陆绎说完之后,未听见应声,扭回头,发现小姑娘正目不转眼地盯着自己,便调侃道,“怎么?袁捕快还想去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么?” “是,请大人放心,卑职保证保护好自己,不给大人添乱,”袁今夏笑得眉眼弯弯,心里却暗道,“大人这样在意她的安危,是关心她?还是因为一夜林与花舫之事让他怕了?”这样想着,突然觉察到了什么,眉毛挑了挑,又笑了起来,暗道,“这不是一个意思吗?大人是在关心我。” 陆绎见小姑娘笑得可爱,目光竟然也不躲避自己了,心里十分开心,便问道,“想什么呢?” “大人猜猜?” 陆绎的眼神有些宠溺,柔声道,“你直接告诉我吧。” “大人之前不是有这个本事么?现在也猜猜嘛。” 陆绎听着小姑娘语气中带着娇憨,便多看了两眼,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深,还未开口,便听得一阵吵嚷声传来。袁今夏也听见了,抬头看了几眼,说道,“怎么这么多人?大人,官驿好像出事了。” 两人正疑惑时,便见岑福跑了过来。 陆绎问道,“发生了何事?” “大人,您和袁捕快都没事吧?” “不是好端端地在这里了么?”陆绎的语气中带着嫌弃。 岑福自知问的是废话,便凑到陆绎近前,伸手拽了一下陆绎的衣袖,眼神示意陆绎到旁边说话。 陆绎又是嫌弃的拂开岑福,说道,“怎么了?” 岑福见陆绎不想避开袁今夏,便略有些犹豫,向袁今夏瞄了一眼。 袁今夏都看在了眼里,心里便存了疑惑,问道,“岑校尉,难道与我有关?” “嗯!”岑福点了点头,又看向陆绎。 陆绎又向前看了几眼,发现那一溜地上似乎摆着许多箱子,箱子上面飘动着红绸子,一时也猜不出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便问道,“到底怎么了?” 岑福只好说了。 “大人,卑职三人昨日回来后,心里惦着大人,还有袁捕快,便一直守在门口等候,今日一早,乌安帮的谢少帮主带人来了,说……说……”岑福停顿下来,向袁今夏看了一眼。 “说什么了?”陆绎一听谢宵,便有些不耐烦起来。 “是啊,岑校尉,你这样看我做什么?谢圆圆说什么了?” “他说,他是来向袁捕快求亲的。” “什么?”袁今夏吃惊地瞪大了双眼,下意识转头去看陆绎。 陆绎更是震惊不已,也转头去看袁今夏,目光中带着许多疑惑。 袁今夏急忙摆手,辩解道,“大人,不是,不是,这跟卑职没有关系,卑职也不知情。” 陆绎的声音明显的冷了下来,“袁捕快,知情与否与此事并无关联,只是,你若真的与谢少帮主私下里订了什么婚约,那也不用如此急切吧?官驿乃办理公务之所,岂能容你们在此胡闹?” “大人您说什么呢?”袁今夏急得小脸通红,“卑职发誓,一切的一切,均与卑职无关,卑职不知情,也并未做下什么什么那些事,就是大人刚刚说的那些。” 陆绎见小姑娘急得脸都涨红了,心里的怒气才稍稍缓和了一些,面色却仍旧不好看。 袁今夏看向岑福,问道,“岑校尉,谢少帮主都带了什么人来?” “谢少帮主身边只有上官堂主,其它都是抬箱子的力夫。” 袁今夏心里便有数了,暗道,“看来是谢宵自做主张了,以谢帮主在扬州的地位和为人处事,定不会允许他如此胡闹的,可是,他为何要向我求亲呢?” “袁捕快是觉得不够风光么?” 陆绎冷冷的声音钻进耳朵,袁今夏猛然清醒过来,暗道,“我想什么想?跟我有何关系?不管怎样,见到谢宵再说,”便冲陆绎说道,“大人,乌安帮在扬州也算是地头蛇了,办事自然是风光的,可这与卑职何干?” 岑福见两人情形,便又说道,“卑职劝阻多次,谢少帮主却不肯走,一直在门口大声嚷嚷,无奈之下,卑职只得请出来杨捕头,可杨捕头却说,他做不了袁捕快的主。谢少帮主便赖着不走,非得等到袁捕快回来当面求亲不可。小寿性子急,见谢少帮主撒泼,便想与他动手,被卑职按住了。大人,谢少帮主如此大张旗鼓,在官驿门口大吵大嚷,实属恶劣之极,若大人允许,卑职等这便赶他走。” 陆绎扭头,见小姑娘一直在看着自己,便闷“哼”了一声,冲岑福点了点头。 袁今夏见状,忙阻止道,“大人,大人,慢着,您消消气,谢圆圆这么做肯定是不对,您给卑职一点儿时间,卑职去劝他。” 见陆绎不应声,袁今夏便推开岑福,转到陆绎面前,说道,“大人,求您了,给卑职一点时间,卑职虽然不知道谢宵为何要如此做,但他来官驿胡闹定是不对,可此事牵涉到卑职,若因此起了冲突,传扬出去,卑职也没脸见人了。” 陆绎瞟了小姑娘一眼,说道,“好,一起去。” 岑福见状,便让到一边,默默地跟在了两人身后。 岑寿站在台阶上,个子又高,一眼便看见了陆绎和袁今夏,遂大声说道,“别嚷了,大人回来了,谢少帮主,且让你的人让一让路吧。” 谢宵一听,急忙回头,见袁今夏身影出现了,立刻笑得眉眼全开,向两边摆手,“让开,让开,都让开路,”说完咧开嘴笑,目光盯在袁今夏脸上。 陆绎沉着脸,袁今夏紧跟在陆绎身后,经过谢宵身边时,谢宵想要伸手拉住袁今夏,被袁今夏躲开了。 “师父,夏儿回来了,”袁今夏先跟杨程万打了招呼,又问道,“您怎么出来了?这腿能行么?” 杨程万“哼”了一声,说道,“你惹的好事,自己去处理吧。” 袁今夏忙冲杨岳使了眼色,笑道,“师父啊,这关夏儿什么事呢?夏儿也是刚回来,您别急,夏儿这就问问,”说罢又假装嘟囔道,“这个谢圆圆在搞什么?”刚一转身,眼前陡然出现一个人,袁今夏吓了一大跳,向后退了一步,问道,“谢圆圆,你这是在干什么?跑来官驿闹什么呀?” “今夏,我是来向你求亲的,”谢圆堆着一脸的笑,目光就盯在袁今夏脸上一动不动。 “求亲?求什么亲?谢圆圆,你胡说些什么呀?” 此时的陆绎脸色已经铁青。岑寿便凑近了小声问道,“大哥哥,要不要小寿将他打个满地找牙?” 陆绎没说话,目光却也落在了小姑娘脸上。 岑寿见状,便走下台阶,到了袁今夏身边,伸手一拽袁今夏的衣袖,说道,“小丫头,你站在这里不合适,万一被什么癞蛤蟆沾上,小心惹一身晦气,”说着一用力,袁今夏便跟着岑寿走到了台阶上,站在了陆绎身边。 谢宵不理会岑寿,仍然看着袁今夏,说道,“今夏,我爱慕于你,今日是特意来向你求亲的,我师姐可以为我作证。” 众人看过去,上官曦站在一个角落里,脸色极为难看,一声不吭。 “谢圆圆,你闹够了没有?赶紧回去。” “我怎么是闹呢?我是诚心诚意来向你求亲的,你看,我带了这么多聘礼,”谢宵说完也走上台阶,站到袁今夏边上,又说道,“你看,这是聘礼,全写在上面了,”说完将礼书塞到了袁今夏手上。 陆绎已经黑了脸,肉眼可见的怒气冲天。 袁今夏一边思考着该如何应对才能将谢宵尽快打发走,一边扭头去看陆绎,见陆绎的表情,不知为何,心里便越发着急起来,胡乱翻开了礼书,说道,“这么多银子啊?” 谢宵又笑嘻嘻地说道,“你若是不满意,我还可再加,等你嫁过来,你便是乌安帮的少帮主夫人,乌安帮都是你的。” “这个……我……”袁今夏正犹豫着该如何拒绝,一只手伸了过来,将礼书抢走了。 “大人?” “五百两银子?哼!”陆绎瞟了一眼礼书,冷冷地说道,“袁捕快若是为了这等小恩小惠,便做了决定,未免也太草率了吧?” 袁今夏小声道,“大人您说什么呢?卑职哪里就决定了?” 谢宵却不干了,冲陆绎翻着眼睛说道,“什么小恩小惠?姓陆的,你会不会说话?我是来向今夏求亲,又不是来施舍的?” “谢少帮主,你大张旗鼓地来此闹事,还扬言说什么求亲?不知道的还好,都只看个热闹,知道的,还以为谢少帮主是脑子坏了呢,竟然连起码的礼数都不懂?” “你说谁脑子坏了?姓陆的,你再说一遍,”谢宵急了,撸起了袖子。 岑寿用刀鞘一指,说道,“姓谢的,你可看好了,这是官驿,你若再敢对我大哥哥无礼,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袁今夏正愁不知如何回绝谢宵,听陆绎如此说,立刻便有了主意,从陆绎手里抢回礼书塞回给谢宵,说道,“谢圆圆,这婚姻大事嘛,自古以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容我考虑考虑,考虑考虑,你先回去,行吧?” “今夏,你不必顾虑,我现在就带你去见我爹,他老人家也喜欢你,肯定会答应的。” 围观者一听,皆唏嘘声一片,小声议论道,“这也太冒失了,向人家姑娘求亲,他爹竟然都不晓得呢,真是有失礼数,堂堂乌安帮少帮主怎么能干出来这样的事呢?” 谢宵自然也听见了,便有些急了,一伸手抓住袁今夏的手腕,说道,“今夏,你跟我走,咱们现在就去见我爹,让他当面答应咱们的婚事,你也好放下心来。” 袁今夏挣了两下,没有挣脱,便说道,“谢圆圆你放开,你胡闹什么?你再这样,我可生气了。” “我没有胡闹,我是真心的,”谢宵说罢一用力,袁今夏站不稳,眼见着一只脚便落了下去,另一只手腕便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握住了。袁今夏只觉得被那只手轻轻一带,身形便稳住了,那只手的温度,袁今夏不用看就知道是谁了。 “她不能跟你走,”陆绎的声音既冷又坚定。 “凭什么?姓陆的,你少掺和,我向今夏求亲,关你什么事?” “她是官家人,是我的属下,她的一切我自然可以管得。” “放屁,她又没卖给你,凭什么要听你的?” 岑寿怒斥道,“姓谢的,你嘴巴干净点儿。” “谢少帮主如果不满意我的回答,你尽可问问她,她愿意跟你走么?” “今夏,你跟我走。” “谢宵,你赶紧回去吧,别再胡闹了,”袁今夏说罢用力甩开谢宵的手。 “今夏,你不就是埋怨我没有按礼数么?你放心,明日我便派人去京城将你娘接来,等你娘到了扬州,咱们便成亲,我保证办得风风光光的,让你在扬州倍有面子。” 陆绎听罢,“哼”了一声,目光中全是不屑。 谢宵见状,便又冲陆绎嚷道,“姓陆的,我与今夏是一段美满姻缘,你今日横加阻拦,若是耽误了,你能负得了责么?” 陆绎余光瞄了小姑娘一眼,冲谢宵说道,“你怎知我负不了责?” 陆绎此话一出,其余人皆已明了,杨程万叹了一声,瞪了袁今夏一眼,转身便进了官驿。 袁今夏来不及细想,若再不想办法制止,谢宵不定还会说出什么不合适的话来,便扭头小声说道,“大人,您先进去,这里我来对付。” 陆绎黑着脸,松开握着袁今夏的手,转身便进了官驿。袁今夏冲杨岳和岑寿使了个眼色,才说道,“谢圆圆,我们还有公事商议,便不陪你了,你赶紧回去吧,啊,回去,”说完一溜烟也钻进了官驿。 “今夏,今夏,我还没说完呢……”只听官驿的大门“咣当”一声。 第185章 陆大人的脸也红了 袁今夏屋里屋外地找了一圈,也没看到陆绎。恰好岑福和岑寿走了过来,便问道,“岑校尉,大人明明进来了,可怎么不见人影啊?你们知道他去哪了吗?” “小丫头,大哥哥他……” 岑寿说了一半的话,被岑福阻止了,“袁捕快,大人心情不好时,会去练武,应该在后院吧。” “多谢了!”袁今夏转身便往后院跑,人还未到,便听见了兵刃强劲的挥舞之声,暗道,“大人果然在这里。” 袁今夏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暗道,“记得有哪个大诗人曾写过,‘身轻一鸟过,枪急万人呼’,原来大人的枪法也这么好呢?” 约摸半炷香,陆绎才渐渐停了身形,一扬手,那长枪“嗖”的一声破空飞过,准准地落在了兵器架上,发出“呛啷”的一声脆响。 袁今夏鼓掌笑道,“大人好枪法!卑职今日真是开了眼了。” 陆绎瞟了小姑娘一眼,没应声,隐约可见脸上仍挂着一丝怒气。 “大人,卑职都找您半天了,”袁今夏移动脚步,慢慢凑到陆绎近前,小心地观察着陆绎的神色。 “何事?”陆绎的语气冷冷的。 “大人,谢宵不懂事,跑来这里胡闹,给大人添乱了,卑职代他向大人赔个不是,大人您就别……” 不待袁今夏说完,陆绎便冷“哼”了一声,说道,“怎么?袁捕快这么快就换了身份?这官驿恐怕也容不下少帮主夫人了。” “啊?”袁今夏一愣,见陆绎气呼呼的模样,显然说的是气话,便也不在意,笑道,“大人您看您说的,这里哪有什么少帮主夫人啊?卑职是袁今夏,您的属下。” “那袁捕快是以什么身份替他道歉?” 袁今夏一听,立刻明白了,原来触发大人怒气的点在这里,忙笑道,“大人应该知道的,卑职与谢宵算是幼时的玩伴,谢宵的父亲与我师父又是故交好友,因此我们之间的友情还算是比较深厚的,”袁今夏边说边观察陆绎的神色,还故意将“友情”二字咬得极重,见陆绎没反应,便继续说道,“卑职觉得自己的朋友不懂事,所以出于朋友之谊代他道歉,希望大人能原谅他。” 陆绎原本听到“友情”两字已有所缓和,但心中仍然有些不舒服,便故意挑刺儿,说道,“友情深厚?那是不是从今日起就变成……”陆绎话一出口,便觉不妥,立刻停住了,将头扭向一边。 “变成什么?”袁今夏见陆绎停下了,忙转了半圈,绕到陆绎眼前,“大人怎么不说了?” “哼!”陆绎见小姑娘没心没肺的样子,越发的生气,脸色“唰”的一下又沉了下来。 “大人您看,您一生气,老天爷都跟着伤心了,”袁今夏举着手,蹦起来,替陆绎挡雨。 陆绎赌气将袁今夏手拨开,袁今夏便又蹦起来去挡……两人反复了几次,突然目光对上,便都笑了起来。 “大人,您不生气了?”袁今夏看着陆绎,笑得眉眼弯弯。 陆绎见小姑娘如此,哪里还会再与她生气?只是,今日谢宵来这么一出,着实令他极为不舒服。 “大人,您要去哪里?”袁今夏见陆绎话也不说一句,抬脚便走,急忙跟了上去,喋喋不休地说着,“大人刚刚练了武,定是会出些汗的,现在被雨淋了,要小心风寒才是,大人不如回去换件衣裳,卑职去伙房给大人熬些姜汤来。” 陆绎听小姑娘这般关心自己,心里便舒服了很多,脸色也已缓和。 袁今夏在旁边瞧着,偷偷笑了下,说道,“大人等着,卑职一会儿便回来,”说完直奔伙房跑去。 陆绎径直回到房间,换了衣裳,写了两封密函,命岑福速速传回京城给皇上和父亲。 岑福应声,刚要离开,陆绎又说道,“岑福,小寿,即日起,北往淮安府,高邮州,南向瓜洲,东至通州,西到仪真县,这些重要的水运节点都要一一详查,看看有没有倭寇活动的迹象。” “是!”两人应声离开。 袁今夏在伙房与老陈一边说笑,一边跟老陈要了姜熬汤。老陈不解,问道,“小姑娘,虽是刚进六月,可扬州不比你在京城,这天气可热着呢,你熬姜汤做什么?” “这您就不懂了,刚刚外面下了一阵急雨,被雨淋了自然要防着些风寒。” 老陈瞧着有些不对,便又问道,“你刚进来之时,身上的衣裳是湿了些,可这一会儿都被火烤干了,再说了,你淋了雨不去换衣裳,倒跑这里来熬汤,小姑娘,你不是为了自己吧?” “那还能为谁?”袁今夏被说破心事,脸上有些红了,忙将话题引开,问道,“预备了什么好吃的呀?这些日子查案都没怎么好好吃过饭呢。” “放心,放心,有鱼有肉,管保你们满意。” “好,那有劳了,”袁今夏也不与老陈多说,盛了姜汤,小心翼翼地端了出来,待到了陆绎房门口,叫道,“大人,卑职能进来么?” 陆绎唇角有了笑意,却没应声。 “大人,您不说话,卑职便当您答应了,那卑职便进来了,”说着一手推开门,一手端着姜汤,待进了门,见陆绎正坐在桌前看书,便急忙走到近前,嘴里一边“咝哈”着,一边快速将碗放到桌上,“太烫了,咝~~~大人在屋里怎么不吭声啊?” 陆绎瞧了瞧姜汤,又抬眼看了看正搓着手的小姑娘,说道,“怎么不知道小心着些?” “没事,嘿嘿……”袁今夏笑着,往陆绎脸上瞧了一眼,将碗向前推了推,“大人,您快喝吧,趁热喝祛湿气。” 陆绎又抬头看了几眼,见小姑娘衣裳已经干了,头发有些打缕儿,不知是雨水打的还是忙得出了汗?便说道,“你喝。” 袁今夏笑道,“这是卑职给大人熬的,卑职喝它干嘛呀?” “让你喝你就喝,”陆绎的语气中带着命令的口吻,却又极为温柔。 袁今夏一愣,遂想到陆绎喂自己吃面时的情形。 “发什么愣呀?” “没,没怎么。” 陆绎便又用眼神示意了下。 袁今夏乖乖地端起了碗,边喝边用眼睛盯着陆绎。 陆绎瞧着,想笑,又忍住了。 “大人,今日之事,其实……”袁今夏放下碗,欲说又止。 “你想说什么呀?” “卑职的意思是,今日的事纯属意外,谢宵也不是故意来闹的,卑职已经将他撵走了,想必他回去之后定能想明白,大人是大度之人,这件事就让它过去吧。” 陆绎见小姑娘眼神有些怯怯的,不时瞄着自己,想来是又有些怕自己了,便有些后悔起来,遂柔声说道,“你是个姑娘家,被他在官驿门口这么一闹,怎么说于脸面上也有些难堪,你既对他无意,为何不说清楚?” “卑职说清楚了呀,”袁今夏浑然不觉自己有何不对。 陆绎见小姑娘一脸的天真,不免轻轻叹了一声,说道,“我倒只是听见袁捕快说要考虑考虑。” “大人,您不知道,这考虑考虑可有讲究了。” “考虑考虑还有讲究?”陆绎不解。 “您听卑职给您分析,这第一呢,我和谢圆圆算是熟人吧?既是有这层关系,卑职若是直接回绝了他,便显得过于生硬,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面子上肯定过不去,卑职并不想他难堪。” 陆绎“哼”了一声,暗道,“倒会为他考虑,他可没有为你着想,大张旗鼓跑来官驿,成何体统?” 袁今夏继续说道,“这第二呢,这‘考虑考虑’几个字就是一种客气,意思就是拒绝了,但又不明着说,也是给人留余地留面子的意思,这是我娘教我的,每次我娘托人后,她若偷偷打听到那人不怎么好,便会回给人家这四个字,那事儿便作罢了。” 陆绎听得稀里糊涂,问道,“是什么事?你娘托人做什么?” “没,没有,什么事都没有。” “说清楚,”陆绎目光落在小姑娘脸上,一副不容置疑的口吻。 袁今夏本就想解了陆绎心中的疑惑,哪曾想到陆绎会追着问,便支吾了半天,才说道,“卑职不过就是打了个比方,”说完假装四处看,眼睛再也不敢瞧向陆绎,心里却暗道,“袁今夏呀袁今夏,你这纯属自找的,你非得瞎解释什么呀?本来这事儿都过去了,这一解释倒出岔子了,再说了,凭什么要解释啊?对呀,我为什么一定要和大人解释呢?” 陆绎见小姑娘眼珠子骨碌碌转个不停,便说道,“你坐下,我有话与你说。” 袁今夏见陆绎神情极为严肃,便乖乖坐了下来,“大人,您不会又要罚卑职抄书吧?”说着还往陆绎手上的书看了几眼,“这……这字太多了,大人您就……” 陆绎将书放下,问道,“你可知道谢宵与上官曦是有过婚约的?” “听说过,还听说过成亲当日谢宵便逃了婚,至于为何,卑职没问过,这种事情也没办法打听,”说完看了陆绎一眼,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瞪大了眼睛问道,“大人,您不会喜爱打听这些闲事吧?” “想什么呢?”陆绎抬手在小姑娘脑门上弹了一下。 袁今夏揉着脑门,笑嘻嘻地说道,“那大人想说什么?不会是大人看上了上官堂主吧?那倒是,上官堂主长得甚美,刚刚在门外见她脸色不太好,楚楚可怜的,卑职看了都心疼,莫说是大人了。”小姑娘兀自喋喋不休,一抬眼,见陆绎的眼神像要吃了自己一般,吓得忙站了起来,向后退了几步,“大人,您……您这是干嘛呀?怪吓人的。” “我与你正经说话,你偏要扯东扯西,是不是真想抄书了?” “没,绝对没有,卑职刚刚什么都没说,卑职现在就竖起耳朵听大人说,”袁今夏看陆绎并无不悦,胆子便又大起来,凑到近前复又坐下,“大人您说吧,卑职听着呢。” 陆绎便将昔日上官曦遇险,谢宵舍了半条命救她之事说了一遍。 袁今夏听罢,深受感动,说道,“原来还有这么一回事,谢圆圆真是好样的,两个人经历过生死,那感情定是不一般的。可是大人,那为何谢圆圆会逃婚呢?上官曦有哪点让他不满意么?” 陆绎摇摇头,“这就不清楚了,我不喜欢打听别人的闲事。” “大人看您说的,那您……”袁今夏声音越来越低,咬着牙挤出剩下的话来,“刚刚不就在说他们的闲事么?” 陆绎无奈,敲了敲桌子,嗔道,“我说的话,你可听进去了?” “听了,绝对听清楚了,大人,卑职保证左耳朵听了进去,”说着一抬手捂住右耳朵,嘻嘻笑道,“这边堵住了,绝不会让它冒出去。” 陆绎看着小姑娘,甚是无语。 “大人,您就不必纠结这个事儿了,”袁今夏伏在桌子上,脑袋偏向一侧,嘟囔道,“大人说这些,卑职知道大人是在警醒卑职做事要有分寸,道理我都懂,可是,这事儿从头到尾与卑职就没有任何关系,我要怎么说,大人才会信?” 袁今夏说完抬起头来,见陆绎直直地盯着自己,便犹豫着说道,“卑职哪里说错了……吗?” “没错,你说得都对。” “那您为何这样盯着卑职?” “你怕看啊?” “不怕,当然不怕,”袁今夏嘴上说着,目光却飘走了,不敢看陆绎。 陆绎见状,便又起了逗弄之心,说道,“都说一个人撒谎时,不敢看别人的眼睛。” 袁今夏猛地转回头来,看着陆绎,“谁说的?那人定是瞎说的。” 陆绎眸子里渐渐有了笑意……袁今夏看着,又想起了陆绎握着自己的手打野鸡时的情景,喂自己吃面的情景,为了护她,去独眼龙的船上一路上挽着自己手的样子,还有,回来的一路上与自己有说有笑,完全没有往日里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看够了么?” 陆绎的声音钻进耳朵,袁今夏才回过神来,小脸“腾”的就红透了。忙站起身,将头转过去,说道,“大人,怎么两个岑校尉都不在啊?卑职给您打扫一下房间吧?” 袁今夏不知道的是,她转过身的一刹那,陆大人的脸也红了,但应声却极快,“好!” 第186章 卑职明日会给您一个惊喜 “大人,卑职隐约记得那个独眼龙说您最喜爱喝的酒叫秋露白,是真的么?” “恩!”陆绎应了一声,见小姑娘回头冲自己笑,便也笑了一下以示回应,心里却暗道,“她当时惴惴不安,犹能记得这个,真不知她当时是真害怕还是装出来的。” “可惜了。” 陆绎听小姑娘一个人自言自语,便问道,“什么可惜了?” “大人喜爱的东西,怎么会是从那个独眼龙嘴里说出来的呢?想起他便令人生厌。” “我素日里喜爱饮些酒,尤爱秋露白,此酒性热,冬日里饮之可以暖身,这酒味道甘甜醇厚,酒液清澈透明,如秋露般纯净,故得名秋露白。秋露白此名,还有一种说法,缘于我朝英宗年间,太医院院使卢和着有《食物本草》一书,书中记载,‘繁露水,是秋露繁浓时水也。作盘以收之,煎令稠,食之延年不饥。以之造酒,名秋露白,味最香冽’。” 袁今夏听陆绎细细道来,竟似听入迷了,喃喃着说道,“大人怎么知道这么多呢?”说话时手中的抹布在梅瓶上又擦了几下。 陆绎笑道,“你抱着它干什么?” 袁今夏改成双手抱着,晃了晃梅瓶,问道,“大人,这里装的也是酒吧?可是秋露白?” “不是,这是果酒,葡萄酿制的。” “这果酒,大人也爱喝?” “果酒口感清爽,夏季适量饮用,可清热解暑。” “原来喝酒也有这么多讲究呢,”袁今夏将梅瓶放回架子上,小声嘟囔道,“当官就是好,官驿竟然还给备了果酒。” 陆绎笑道,“这是我让岑福购置的。” “这么说,这酒是大人的?这几瓶都是?” 陆绎点头。 小姑娘突然挑了挑眉,笑了一下。陆绎看见,有些不解,问道,“又琢磨什么呢?” 袁今夏没答,反问道,“大人,那这个笛子呢?也是大人自己的东西?” “笛子是从京城带来的。” “大人什么都会,”袁今夏一边咕哝着一边又说道,“这个围棋罐是黄花梨的,卑职倒是认得,可这个好像一直没有动过。” 陆绎笑道,“看得倒是仔细,它确实没有动过。” “这又是为何?大人最近是不想下棋么?” “岑福是个棋钝手,小寿又是个坐不住的。” “卑职不懂这个,能问问大人棋钝手是什么意思么?” 陆绎抿嘴笑了笑,冲门口示意了一下,“你直接问他吧。” 袁今夏回头,见岑福正走到门口,一只脚刚迈进来,便向怀里摸去。袁今夏知道岑福定是有正事与大人禀报,便没说话。 “大人,刚刚收到指挥使的传信,”岑福说罢将字条递给陆绎。 陆绎展开看了一眼,随即收到怀中,半晌后才说道,“父亲说,朝中最近新提了一批官员,有一些派往了江南任职,这些官员中大半皆依附于严家,让我们行事时务必谨慎。” 岑福见陆绎眉头微蹙,便知道朝中的变化定是不小,遂又禀报道,“大人,小寿已往北边去了,卑职也即刻起程向南,这几日不在大人身边,大人要好好照顾自己。” “好!若有事,可唤醒附近的锦衣卫。” “是!”岑福应声,又问道,“卑职刚刚走到门口,听大人所言,可是有事要让袁捕快问卑职吗?” 陆绎并未回应,反倒拿起了书,举了起来,正好遮住了脸。岑福不知何故,有些不解地看向袁今夏。 袁今夏也不明白陆绎的举动为何,便冲岑福笑道,“岑校尉,棋钝手,是什么意思啊?” 岑福一听,挠了挠头,借机用胳膊挡住袁今夏的视线,偷偷瞟了陆绎一眼,暗道,“大人如今也不顾兄弟情谊了。” 袁今夏见状,便隐隐猜到了些,“咯咯咯……”笑出了声。 岑福暗道,“大人欺负我也就罢了,如今又多个袁捕快,哪个都说不得,也不敢说,”想罢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袁今夏跑到门口,见岑福走远了,才转过身看向陆绎,见陆绎仍旧“一本正经”的在看书,便琢磨道,“大人原来也这般淘气的,这事若是换成小屁孩儿,八成现在会与大人撒娇耍赖皮的,大岑校尉嘛,性子还是老实了些。” 接连三日,袁今夏每日一大早便跑到陆绎房间打扫卫生,可奇怪的是,一直到很晚都没看到陆绎的身影,“大人干什么去了呢?他把大小岑校尉都派出去了,为何没有指派我与大杨?难道他们锦衣卫在执行什么秘密任务?” 杨岳倒是忙得很,趁闲着时便帮杨程万揉腿,扶着他慢慢活动。每次袁今夏想要上前,都被杨程万撵走了。杨岳虽不肯违拗杨程万的意思,偶尔也会说上几句,“爹,今夏是孝敬您呢。” 杨程万心中有气,说道,“我没他这个徒弟。” 杨岳笑道,“您不是一向把她看做是您女儿吗?女儿自然比徒弟还要亲。” “这个女儿不要也罢。” “爹,其实那件事也怪不得今夏,谢宵鲁莽,行事不加考虑,他这样胡闹,谢伯伯那里也必不会轻饶了他,经此一事,他应该懂得收敛了。” “哼!”杨程万将拐杖重重墩在地上,半晌才又说道,“夏儿年纪小,又一向大大咧咧,爱胡闹,于感情之事恐怕更是懵懂,岳儿,你是兄长,务必要格外照顾好她才是。” “是,爹,您就放心吧,”杨岳答应着,心里却暗道,“爹到底是心疼今夏的,可是爹却不知道,我这个妹子只是表面大大咧咧,实际上心思细腻着呢,她只不过在爹面前装得天真乖巧罢了。” 陆绎很晚才回来,与前几日不同的是,屋内油灯依旧亮着,但门却是大敞四开。慢慢踱步走进屋中,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便抿嘴笑了。 小姑娘伏在桌上睡得香甜,一只手还抓着书角。陆绎轻笑着摇了摇头,轻轻“咳”了一声,见小姑娘只是微微挪动了下,并没有醒,便又“咳”了一声。 袁今夏迷迷糊糊中听见有响动,闭着眼睛嘟囔道,“神出鬼没的,下雨了都不知道回来。” 陆绎见状,故意问道,“在说谁?” “当然是大人喽。” “他怎么了?” “我都有三日没见到大人了。” 陆绎听罢甚是开心,又问道,“你不是很讨厌他吗?” “谁说的?”袁今夏说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眼珠转了转,慢慢睁开眼睛,待看清眼前之人,立刻“扑棱”一下站了起来,惊喜地说道,“大人,您回来了。” 陆绎抿嘴笑道,“不是在读书吗?” “哦,是,是在读书,”袁今夏急忙将书合上,摆好了,又“嘿嘿”笑着解释,“就是那个……突然困了。” 陆绎坐下,柔声说道,“回去休息吧。” “大人,卑职刚看到您。” “怎么?袁捕快是又有什么想法了吗?” 袁今夏见陆绎似笑非笑的样子,暗道,“大人又要诓我,我才不上你的当呢,”遂说道,“卑职可没想赖在这里不走。” 陆绎眼神示意了下。袁今夏手脚麻利地倒了一杯茶,放在陆绎跟前,笑道,“大人,这茶是卑职刚刚泡好的,就等着大人回来呢。” 陆绎喝了一口,赞道,“不错。” “大人,您看这屋子干净吧?亮堂吧?” 陆绎的目光顺着袁今夏的手指方向跟着转了一圈,说道,“嗯,不错。” “卑职每日里都有打扫,边边角角,角角落落,全部打扫到了。” 陆绎笑道,“辛苦了。” “不苦不苦,这都是卑职应该做的,”袁今夏观察了下陆绎的神情,又说道,“卑职见大人这几日忙碌,离开的时候便将油灯点亮了,大人回来时就不会漆黑一片了,”袁今夏笑嘻嘻地指着门又说道,“还有门,门也关好了。” 陆绎心中喜悦,竟突然觉得,“这样,挺好。” “大人您笑什么呀?卑职做得可还满意?” 陆绎笑道,“满意,”目光在小姑娘脸上停了片刻,故意问道,“今日为何没有关门啊?” “今日卑职还不曾离开呢,自然不能关门。” “以后困了就回去休息,不必等我。” “卑职是……”袁今夏欲言又止,想了想,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改成了,“卑职就是有几日没看到大人了,所以就……”说到一半,觉得哪里不对,迅速向陆绎瞟了一眼,见陆绎也正含着笑意看着自己,不知怎的,突然的就红了脸,咬着嘴唇,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陆绎见小姑娘神态,不忍再逗弄她,问道,“你是不是有话要和我说啊?” 袁今夏犹豫了片刻,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明日还要忙碌吗?”见陆绎看向自己,马上又说道,“卑职不是打听大人去向,就是,就是……” 陆绎猜到小姑娘定然有事,便打断了小姑娘的话,说道,“明日……”只说了两个字,又故意停顿下来,见小姑娘两眼放光,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便缓缓地说道,“会回来早些。” “真的?”袁今夏笑得眉眼弯弯,“明日大人什么时辰回来?” 陆绎见小姑娘十分开心的样子,便轻笑道,“会很早吧。” “午时?” 陆绎点头,说道,“好!” 袁今夏开心得就要雀跃起来,一时忘了形,伏在桌上,双肘撑着,看着陆绎笑道,“大人,卑职明日会给您一个惊喜。” “惊喜?” “大人您就别管了,明日午时,卑职在这里等着您,卑职告辞,大人早些休息,”袁今夏一连串说完,转身就跑了。 陆绎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小姑娘蹦蹦跳跳、十分喜悦的背影,琢磨不透,“她要给我惊喜?” 第187章 老天爷都肯帮忙 “大杨,看看看,这人什么来头儿?排场这么大。” 杨岳仔细看了一会儿,说道,“这容易,你看,他衣服后面绣的是白鹇,腰上是银钑花带,这是个文官,正五品。” “行啊,这都懂,”袁今夏又探头看了一会儿,说道,“这下官驿可热闹了,来了个正五品的官儿,也不知是哪来的,来干什么呢?” 杨岳伸手轻轻敲了一下袁今夏脑袋,笑道,“你最近心思都用到哪里去了?这么明显,都听不出来了?” “你敲我干什么?是不是借机报复?”袁今夏一边与杨岳拌嘴,一边竖起耳朵听了听,“是京城来的,京官?”扭头看了杨岳一眼,杨岳说道,“这人老家是哪里的听不出来,但他说话带着明显的京城口音,有些不伦不类。” “大杨,你现在越来越厉害了。” “这要搁以前,你一准早就辨别出来了,哪还用得到我?” “你什么意思?你是说,以前你也这么厉害,就是不稀罕表现呗?” 杨岳笑得险些岔了气,“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好像有些道理。” “夸你你还喘上了?”袁今夏嘴上说着,突然想起昨日陆绎说过的话,“新提了一批官员,有一些派到江南来了,”不禁“哎呀”了一声。 “怎么了?” “没什么,”袁今夏站直了身子,说道,“一个正五品,就这么大排场,摆什么谱啊?想来也不是什么好官?” 杨岳附和道,“就是,长得尖嘴猴腮的,和陆大人一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坏了,坏了坏了坏了,” “怎么了?” “大杨,我今日要请大人吃饭的。” “对呀,你不是还让我帮你做菜的。” “可这人一来,全搅和了。” 杨岳笑得不行,说道,“你请陆大人吃饭,原本就不该在官驿,现在倒好,如意算盘全被敲碎了,看你怎么办?” “你懂什么?陆大人平日里山珍海味的,什么没吃过?请吃饭那就得有诚意。” 杨岳继续笑,又附和道,“是是是,有诚意,得有诚意。” “我去伙房看看,什么情况这是?”袁今夏嘟囔着转身离开。 袁今夏一见伙房的情景,便明白了几分,故意问道,“老陈,这么多鱼和肉,今日要大摆宴席么?” “小姑娘,你还不知道吧?官驿新来了一位京官,要在此用餐饭,一大早便有人送来了菜谱,我这一算计呀,刚刚好,全用得上。” “可我听说,不管多大的官,在官驿用餐饭都是有定额的。” “小娃娃,这你就不懂了吧?朝廷律例是一回事,到了这下边啊,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个官儿是什么来头儿,您知道么?” “听说是什么……对,工部的清吏司郎中,正五品。” “什么?工部的清吏司郎中?”袁今夏十分惊讶,暗道,“这不正是周显已的官职么?修河款一案刚刚了结几日,恐怕大人加急传往京城的密函刚到皇上手上,这清吏司郎中的空缺这么快就补上了?难不成周显已前脚一死,后脚他们便已经开始图谋了?那个独眼龙抢走了修河款,明面上他没有理由据为己有了,但现在安插了这么一个人进来,恐怕就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了。” 袁今夏正想着,便见有一个侍从模样的人走了进来,大声喊道,“饭菜还要多久能好?” 老陈转头看了一眼,问道,“不是午时用餐么?” “霍大人还有公务要办,哪能在此耽搁?半个时辰后饭菜上桌,莫耽误了大人的行程,”说完便走了。 老陈嘟囔道,“官大有何了不起?”虽有抱怨,手上却不敢怠慢。 袁今夏见一个侍从也如此蛮横,便也附和了一句,“就是,有何了不起?” “小姑娘,你若没事,就快走吧,我可有得忙了。” “我现在没事做,要不我给你打下手吧?如何?” “这……行么?” “怎的不行?”袁今夏说干就干,将袖子挽了起来,“老陈,我能帮上什么?你尽管开口。” 老陈十分感激,说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两人紧赶慢赶,总算在半个时辰内做好了饭菜。老陈到底是年纪大了些,累得有些虚脱,一下子便栽坐到了地上。袁今夏忙上前将人扶起来,问道,“没事吧?要不要看看郎中?” “没事,没事,人老了,不中用喽,”老陈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说道,“刚刚端菜上去时,我听他们说,吃完便要离开官驿了,说扬州官府已经给安排了住的地方,还说瞧不上这小破官驿,”老陈摇了摇头,叹了声气。 袁今夏也十分气愤,说道,“既是有了安排,便去那里威风好了,在这儿耍什么?” “别说了,莫再让偷听了去,咱们人微言轻,惹不起,”老陈又长长叹了一声,继续说道,“若当官的都如陆大人这般,就好喽。” “您也觉得陆大人不错?” “看着是有些面冷,可他对我们一直都是客客气气的,从不为难人,他带来的下属跟他一样,也从不仗势欺压人。” 袁今夏听老陈夸陆绎,倒像是夸自己一般,不禁有些得意起来。 “就是啊,今日有些对不住你们了。” “老陈,怎么说起这个?什么事对不住我们了?” “这位霍大人来了,今日的鱼肉都用光了,只余下一些菜了,午时用餐,你们恐怕就要将就些了。” “这有什么?能吃饱就行,”袁今夏满不在乎地说道,“这几日只有我、我师父和大杨,我们不挑食的,老陈你不必自责,这又不关你的事。” “你这个小姑娘啊,性子好,说话利索,又讨喜,怪不得他们都喜欢你。” “他们?还有谁说过喜欢我啊?” “岑校尉,是那个个子稍高一些的岑校尉,每次来取瓜果糕点,都要给我塞些银钱。” 袁今夏知道说的是岑寿,便问道,“却是为何?” “我也不明白,有一次我偷偷问他,他说,这些都是额外准备的,陆大人说由他们自己出银子。” 袁今夏忽地就明白了,“原来大人房中的瓜果糕点都是自己出的钱,只不过是借老陈的手购置而已,可是,每次去大人房中,似乎都没怎么吃过呀,吃得最多的应该就是我与岑寿了。” “小姑娘,今日多亏有你帮忙,否则我这把老骨头可就要废了,我歇一歇,一会儿给你们准备饭菜,”老陈踉跄着站起来,捶了捶腰。 袁今夏正愁怎么办呢,听老陈如此说,突然灵机一动,笑道,“老陈,你不如回去歇了吧,这里交给我好了,今日的饭菜我来做。” “你?”老陈有些惊讶,“不行不行不行,哪能让你替老陈受累呢?看你这丫头也不像会做饭菜的样子,打个下手还算利索。” “您可别瞧不起人,我那是没动手,在京城,我也是响当当的……”袁今夏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吹嘘自己了,便“嘿嘿嘿……”笑了起来,说道,“我们在这儿住了这么久,您多少也知道些,大杨会做饭菜,他做饭菜,那真是响当当的,货真价实!您该歇歇着去,我们还要住上一阵呢,以后的每顿餐食可还都指着您呢,”说着上前推着老陈,“去歇着,回家去吧,我一会儿便去唤大杨来。” “姑娘,可当真?” “真真的!” “那老陈可就借姑娘的光了?” “借借借,您要这么说,我还真就不客气了,嘿嘿……” 老陈摘下疱衣,说道,“记不清多少年了,老陈还是第一次这么早就能回家。” 袁今夏看着老陈离开了,突然大笑,是那种无声的大笑,也不知小姑娘因何笑得这么克制又显得那般开心。遂又冲天举起双手拜了几拜,口中喃喃有词,“多谢多谢,连老天爷都帮我,今日若能哄大人开心,来日必当烧香还愿,重重感谢!” 小姑娘在伙房一通忙乎。而此时的陆绎已在房中等候了,他猜不透小姑娘昨日说的给他一个惊喜是什么,但总归会是好事,因而早早地便赶了回来。 袁今夏将能用的都洗好,切好,刚炒了两道菜,杨岳便来了。遂将疱衣解下来给杨岳穿上,说道,‘快快快,余下的就交给你了,没有鱼,没有肉,全是素菜,你看着办,做不好就等着挨揍吧。“ 杨岳无奈地笑道,“我就是来看看你打算怎么办,你可倒好,全推给我了。” “我管你?麻利些,大人快回来了。” “陆大人已经回来了,那帮人前脚刚走,陆大人就进来了。” “回来了?”袁今夏有些急,“你看见了,还不快点儿过来帮忙?还好还好,那个霍霍官儿走了,不然大人眼里可揉不得沙子。” “霍霍官儿?”杨岳哈哈大笑,“倒真形象。” “行了,别说了,你赶紧的,我去请大人。” “你等等,”杨岳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来,“你娘托人写给你的。” “我娘?”袁今夏一脸疑惑,“我娘怎么知道寄到这里来?”边说边打开了信看。 “我也纳闷呢,”杨岳又问道,“大娘说了什么?她老人家一个人在家还好吧?” “咳,别提了,我娘说……” “说什么?” 袁今夏有些丧气地跌坐下去,狠狠咬了一口手里的萝卜,含糊不清地说道,“我娘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去,说那个什么易老三家又催了,问什么时候能相亲?再拖下去,人家便不等了。” 杨岳笑得肚子疼,“你娘巴不得你早些嫁出去,我看呐,你还是趁早遂了你娘的心意,那个易老三说话摇头晃脑,斯文有礼,我看挺好,”说完又是一阵大笑。 “我看你也挺好,你再说,再说……”袁今夏追着杨岳打。 “行了,行了,我服了行不?”杨岳告饶,说道,“你现在可求着我呢。” “你再说,”袁今夏一瞪眼,手又扬了起来。 杨岳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向里走一边说道,“就你这样的,嫁到谁家谁家受得了,哈哈,哈哈哈……” 袁今夏翻了一个白眼,将手里的萝卜扔到一边,冲杨岳喊道,“大杨,我去请大人了。” 陆绎端坐着看书,听得细碎的又有些急切的脚步声传来,唇角便已压不住笑意。 “大人,您这么早就回来了?”袁今夏一只脚刚迈进屋,声音便已到了陆绎的耳朵里。 陆绎没应声,一脸笑意地看着小姑娘。 “大人,卑职请您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 “到了您就知道了。” 陆绎见小姑娘神态,便故意不肯起身,问道,“说了才去。” “哎呀大人这么固执干什么?您跟着卑职走就是了。” 陆绎仍不动。 袁今夏急了,上前便伸手去拉陆绎,手刚触到陆绎的胳膊,突然停住了,愣了一小会儿,抬头快速瞄了一眼陆绎,赶紧将手撤了回来,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又快速将手背到身后,一双大眼睛就扑闪扑闪地看着陆绎笑。 陆绎心中暗喜,淡淡笑了一下,说道,“好,跟你走就是了。” 第188章 立规矩 陆绎见袁今夏引领的路是通往膳堂的,便越发疑惑起来,可见小姑娘一脸的兴致勃勃,便不忍心让她扫兴,悠闲地跟在小姑娘身后。 到了膳堂,袁今夏果然停了下来,“大人,请进吧!” 陆绎暗道,“许是到了用午膳的时候,吃过饭便会有惊喜了吧?” “大人请看!”袁今夏大手一挥,向桌子上比划了一下,“今日卑职请大人吃饭。” 陆绎瞄了一眼桌上的菜品,有些忍俊不禁,“这就是你说的‘惊喜’?” “是啊,卑职可是头一次请大人吃饭呢,算不算惊喜?” “就吃……这些?”陆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大人您别急呀,这只是几道开胃的小菜,好的都在后头呢,”袁今夏笑嘻嘻地请陆绎坐下,又说道,“大人您稍坐片刻,卑职去看看,马上就来。” 陆绎看着袁今夏蹦蹦跳跳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暗道,“这个老陈,竟然跟着她胡闹起来了,”目光收回来时,发现桌上有一封打开的信。陆绎纳闷,“这是谁的信?为何放在此处?”站起来走到近前,只瞥了一眼,便看到了“今夏”、“相亲”这样的字眼,再看落款,只有一个字,“娘”。 陆绎已猜到了来信之人是谁,从这几个字眼也隐约知道了信的内容,回到座位上,脸色立刻黑了下来。 此时,袁今夏端着两个盘子出来了,还未到跟前,便大声说道,“凉拌干豆腐丝、素炒绿豆芽来喽,” 见陆绎没有回应,放下盘子,便又说道,“大人,今日可是有口福了,大杨做了……”话说到一半,才发现陆绎脸色不太好,忙走到近前,关切地问道,“大人,您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么?” 陆绎黑着脸,没有说话。 袁今夏不知发生了何事,暗道,“刚刚还好好的呢,我就离开一会儿的功夫,大人的脸色怎么这样差了呢?”遂又问道,“大人是不是累了?那要不……卑职将这些菜送到大人房里再吃?” “袁捕快为何要请我吃这顿饭啊?”陆绎沉着脸,声音冷冷的。 “这个嘛,一会儿再与大人细说,大人您看看这两道菜,还满意么?” “哼!”陆绎根本没心思看,说道,“袁捕快不好张嘴,那我便替你说了吧。” “啊?”袁今夏一愣,“大人知道?” “袁捕快若想离开,直接与我说一声便是,大可不必请这顿饭,”陆绎的声音听着极为冷冽,说罢站起身就要离开。 袁今夏不知何故,急忙拦住,“大人要去哪里?饭还没吃呢?” “不吃了。” “别呀,大人,卑职可是精心准备,是真心要请大人吃饭的。” “袁捕快的真心,恐怕是急着要去做少帮主夫人了吧?” “大人在说什么?什么少帮主夫人?”袁今夏一脸的惊愕,“大人,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再说都是谢圆圆瞎胡闹。” 陆绎见小姑娘不似在撒谎,便又说道,“既不是要做少帮主夫人,又这般开心,想必也是有好事要降临了。” “大人在说什么?” 此时,杨岳端了一盘素炒三丝和鸡蛋酱出来,放在桌上时,不小心将信碰掉了,忙说道,“今夏,快,你的易老三掉了,”说完冲陆绎笑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便又进去忙了。 “易老三?”陆绎一双俊眉突然蹙了起来,想起从京城来时的船上,无意中听见袁今夏与杨岳的对话,当时他们就提及了易老三这个人,说是她娘托人介绍的相亲对象,想到这里,陆绎心里不由得一沉,“难道她的亲事已经定了?” 袁今夏听杨岳这样说,更是一愣,忙转身迅速将信捡了塞在怀里,一边暗骂杨岳真能找事儿,一边赶忙冲陆绎“嘿嘿”笑了两声。 “看来我猜的没错,袁捕快果然是有好事了。” “没有,哪有?大人别听大杨瞎说。” “杨捕快一向憨厚老实,极少说谎,这可是你跟我说的。” “当然,大杨是这样的,好人,绝对是好人,”袁今夏咬牙切齿地夸着,心里却暗暗将杨岳骂了几个来回。 “所以,杨捕快说的话自然可信,他都说了是‘你的易老三’,袁捕快还辩解什么?既是有好事了,我也该恭喜你一声。” “大人,您误会了,真不是这样,大杨就是开玩笑的,”袁今夏见陆绎的态度越来越冷,便越想解释清楚,急得小脸涨得通红,“大人您别走啊,您听卑职解释,真不是您想的那样,这个易老三他是……他是……” 陆绎看向袁今夏,既盼望着又有些失望,说道,“算了,袁捕快既是不好开口,便不要说了,跟我有何关系?我也无意知道,”说罢已向外迈出了两步路。 袁今夏真的急了,跑上前伸出双臂拦住,急忙说道,“大人,卑职不骗您,我娘是托人给我介绍了相亲对象,是京城易家的三公子,这个易老三说的就是他,他们家是书香门第,我娘觉得我若嫁了他便可以享些福气,不用像现在这样做个每天风里来雨里去的捕快,可我连他真名叫什么都不知道,也没见过他人,再说,我也不想相亲,我现在还不想嫁人,”袁今夏一口气说完,见陆绎只是看着自己,并未说话,便又嘟囔道,“我娘也真是的,也不知道从谁那里知晓,竟然将信寄到了这里,还写这些有的没的。” 陆绎听小姑娘说完,便明白了,悬起来的心放了下来,脸色已恢复如常,似不经意地说道,“是岑寿告知你娘的。” “岑寿?岑寿怎么知道我娘?大人,这是怎么回事啊?” 陆绎返回来坐下,说道,“岑寿押解健椹父子回京的时候,顺便去了你家报个平安,不过你放心,他不是以锦衣卫的身份,只说是你的朋友。” “啊?”袁今夏有些惊讶,盯着陆绎眨了几下眼睛,突然醒悟过来,试探着问道,“大人,卑职记得那个时候应该没有和岑寿提过我家里,他怎会……是大人让他去的吧?” 陆绎看了小姑娘一眼,将目光转开了,没有回应。 袁今夏便已明白了,暗道,“那个时候,大人不是还要将我撵回京城吗?为何还要岑寿为我娘送信报平安?难道当时是吓唬我的?”又瞧了陆绎两眼,继续琢磨道,“那时我还怨怼大人来着,没想到大人这般细心,怪不得岑寿总是夸她的大哥哥千百般好,就连老陈都夸大人呢。” 陆绎见小姑娘愣愣地看着自己,便说道,“不是要请我吃饭么?袁捕快不会是反悔了吧?” 袁今夏见陆绎竟然主动坐了回来,又主动提了出来,神色竟然奇迹般好了,且看着似乎格外的开心,便立刻笑道,“大人,吃,一定要吃,卑职诚心诚意请大人吃饭的。” 陆绎心底的疑惑解除了,注意力便又换了,看着一桌子的菜,眉头又皱了起来。 袁今夏见状,忙说道,“大人,您别看这都是些素菜,可好吃着呢,卑职原本打算做上满满一桌子的,可大杨却说,这要饭菜合在一起才算更好呢。” “合在一起?” “是啊,就是……”袁今夏没说完,杨岳便又端了一盘土豆丝和一盘薄饼出来,“陆大人,菜齐了,你们慢吃,卑职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你今日就要请我吃这个?” “是啊,大人觉得不好么?”袁今夏指着那盘饼说道,“这是大杨的拿手绝活,在咱们京城叫春饼,在福建那边却叫润饼,每年立春之日都吃的,大人应该知道的吧?” “知道,”陆绎笑了下,“可我还知道,吃春饼时还须配以肉丝或者肉丁、烤鸭片或者酱肘子之类的才更好吃。” “大人,这您就不知道了,今日是六月初五,卑职查过黄历,宜斋戒,所以卑职特意准备了这么一大桌子素菜,吃素的好处多着呢,不仅会有福报,还有十万功德呢。” “袁捕快劝我积德,是觉得我平日里杀虐太重么?” “大人,您今日怎么了?卑职说一句,您便能想歪十句。” “好吧,不想了,吃饭。” 袁今夏立刻开心地说道,“是啊,大人尽管放开了吃。” “你怎么不坐?” 袁今夏笑道,“大人吃您的,卑职就站在这里伺候着,有什么需要,您尽管吩咐卑职就好了。” “没什么需要的,坐下吧。” “卑职的身份,不好与大人同桌的,大人您不用管,您吃好喝好比什么都强。” “袁捕快,以前同桌吃饭时,你也没这般守规矩吧?” “以前……以前是卑职不懂事,现在懂了,懂了。” “胡说什么呀?坐下!” 袁今夏听陆绎的语气有些严厉,且语气中带着些许不满,忙笑道,“大人,吃饭时不宜生气,卑职听话,卑职就坐在这里陪着大人,”说完坐了下来,又说道,“大人,吃,您吃啊,这些菜很好吃的,这个白菜,看着清汤清水的,可这是用大油炸过之后,又炒的,可香了,就这个菜,卑职就着能吃下三大碗米饭呢。” 陆绎拿起筷子,犹豫再三,却不知道该夹些什么,便又将筷子放下,问道,“你刚刚说福建管这叫润饼,又说是大杨的绝活?是什么意思?” “大人,是这样的,我师父以前曾在福建待过一阵子,他尤爱这春饼,大杨极孝顺,见师父爱吃,每年除了立春之日,平日里也不少做着吃的,师父告诉我们,说福建那里管这叫润饼,所以大杨每次做便都照着福建的菜式。” 陆绎有些疑惑,他记得从京城出来之前,命岑福查过杨程万的黄历,上面并未写有他在福建的经历,心中不禁存了些疑惑。 “大人想什么呢?您怎么不吃呢?卑职给您卷一张饼,”说着,拿起一张饼,说道,“卑职给您抹些鸡蛋酱,放点干豆腐丝、胡萝卜丝、豆芽菜、再放些浒苔,”卷好了递向陆绎。 陆绎只闻到一股海腥味,便向后仰了一下,问道,“这是……什么味道?” 袁今夏见状,立刻反应过来,笑道,“大人,您说的是应该是浒苔的味道,就是这个,”边说边用另一只手将盛浒苔的盘子端了过来。陆绎急忙又躲闪了一下,将鼻子掩住了。 “大人,您一时之间适应不了也是情有可原的,这是福建那边的吃法,润饼里放了浒苔才更有味道,您尝尝?”说罢将手中卷好的饼放在陆绎碗中。 陆绎不忍拂了小姑娘面子,只得强行忍耐,又找了个借口问道,“请人吃饭都不预备酒的么?” “酒啊?”袁今夏眼珠一转,说道,“有有有,还是好酒呢,大人稍等片刻,卑职去取了来,”说完站起来一溜烟便跑了。 陆绎看着一桌子的菜,实在是没有胃口,听小姑娘说预备了酒,便想着喝些酒也是好的,可当他看到小姑娘跑回来时,怀里抱着的那个……“怎么这样眼熟呢?” 袁今夏嘻嘻笑道,“大人不用看了,这是您屋里的果酒,”也不待陆绎反应,便拿了两个杯子准备倒酒。 陆绎阻止道,“果酒要琉璃杯子喝才好。” “琉璃杯子?”袁今夏虽不懂,可为了让陆绎开心,便说道,“有有有,大人等着,马上,马上,”又一溜烟跑了。 陆绎无奈地笑了。果然小姑娘再次跑回来时,手里拿着两个杯子,不出意外也是自己屋里的。 “大人,今日天气炎热,正好喝上几杯果酒解暑降温,这还是大人告诉的卑职的呢,卑职没有记错吧?”说罢倒了两杯酒,一杯放在陆绎面前,一杯留给了自己。 “大人,现在可以吃饭了吧?” 陆绎见躲不过,只得应道,“好!” “卑职先敬大人一杯,这第一杯……”袁今夏话还未说完,手中的杯子便被陆绎抢了过去。 “大人您……您有,干嘛抢卑职的?” “以后不准喝酒。” “为何?大人都说了喝酒可以……” “说了不准就不准。” 袁今夏虽不知为何,但心想着不能惹陆绎生气,便痛快地应道,“好,听大人的,不喝。” 陆绎见小姑娘敷衍的样子,便说道,“袁捕快,你可要说话算数。” “算数,算数。” “扬州夜市的酒好喝么?”陆绎看似无意地问了一句,袁今夏却立刻反应了过来,忙解释道,“大人,那次不怪卑职,卑职也不是有意要喝醉的,”袁今夏声音渐低,变成了嘟囔,“还不是大人要赶卑职回京城,卑职一时难过才……” 陆绎听清了,却没计较 ,说道,“小酌宜情,大酌伤身,似你那般喝法只有害处。” 袁今夏见陆绎实是关心自己,便笑道,“好,卑职都听大人的。” 陆绎见小姑娘这次的态度极好,便笑道,“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在外面喝酒。” 袁今夏有些疑惑,暗道,“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呢?难道以后我要喝酒,还须要先和大人请示?可若不在大人身边呢?他又不能管我一辈子,算了,不……”袁今夏刚要安慰自己别想了,突然想起谢宵来胡闹那日,陆绎曾说过,“你怎知我负不了责?” “大人这些话都是什么意思?”袁今夏实在想不明白,便看向陆绎,却发现陆绎也正看着自己,便急忙将目光躲闪开,用手捧住了脸。 陆绎见小姑娘脸颊有些微红,便又抿嘴笑道,“你还答应过我什么?说来听听。” “还答应大人什么了?”袁今夏一双大眼睛骨碌碌转个不停,实在想不起来,便摇了摇头。 陆绎顿时严肃起来,“这么快就忘了?难道每次袁捕快都是敷衍我的?” “哪有?卑职怎么敢敷衍大人呢?”袁今夏急急地辩解着,脑袋里飞快地转着,“还答应大人什么了?什么……什么……哎呀,我怎么想不……哦,对了,在一夜林时,我提起红豆姐姐,大人说不准我再去潇湘阁,”想罢便笑道,“卑职都记得呢,记得,记得。” “那你说说看。” “没有大人的允许,不准去潇湘阁,不准喝酒,不对,是不许在外面喝酒。” 陆绎满意的笑了。 袁今夏却暗道,“大人凭什么管着我呀?”便又问道,“大人,为何是不许在外面喝酒啊?这个外面指的是……” 陆绎微笑不语。 袁今夏不解,便又问了一遍,“大人给卑职立规矩,那总得让卑职明白才好。” 陆绎笑道,“以后你就知道了。” 第189章 醉酒 袁今夏琢磨不透陆绎说的“以后你就知道了”是什么意思,但见陆绎神情甚为愉悦,唇角带笑,便觉得时机应该到了,遂突然站了起来,长揖不起。 陆绎一愣,不明何故,忙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大人,卑职有事求大人帮忙。” “什么事?你起来说。” “卑职要求的事于卑职而言极为重要,卑职日前在汤池中曾向大人求助寻找家人一事,今日再次恳请大人帮忙,还望大人成全。” 陆绎至此已完全明白了小姑娘今日请自己吃饭的用意,便说道,“我既答应你了,便绝不会食言,但是……”陆绎故意停顿了下来。 袁今夏听到了“但是”两个字,心里“咯噔”一下,紧咬着嘴唇,更不肯起身了,眼中也含了泪。 “我这人有个毛病,从不受人威胁。” “大人,卑职……” “你现在向我行大礼,是以礼数威胁,若我不应,便是有违一个‘义’字。” “卑职没有威胁大人,是实实在在的感激大人,才……” “好了,你若这样下去,这顿饭可就吃不成了,你的惊喜或许会变成惊慌。” 袁今夏微微抬头,见陆绎含着笑看着自己,便开心地应道,“好!都听大人的。” 陆绎见小姑娘眼中还含着泪,眉眼却已笑得弯弯,有些心疼起来,便调侃道,“袁捕快,你刚刚可是一直在说,是诚心诚意地请我吃这顿饭,可我怎么就没瞧出来呢,”说罢故意向满桌子的菜碟扫了一眼。 袁今夏见状,只好假装糊涂,笑着问道,“大人何意啊?” “这菜是官驿的,又是大杨做的,酒是我的,请问袁捕快你的诚意在哪里呢?” “大人此言差矣,菜是官驿的不假,可都是我洗的,洗得可干净了呢,还有,这个菜是我炒的,还有这个,都是我炒的,大杨就是来搭一把手,嘿嘿……” 陆绎听罢,目光又从酒杯移到小姑娘脸上,带着戏谑的神情。 “这酒……”袁今夏眼珠转了几圈,嘻嘻笑道,“是这样的,大人,昨日您不是还给卑职讲秋露白和这果酒来着,大人可还记得?” 陆绎点头。 “大人昨日说过,秋露白性热,冬日里饮之可以暖身,果酒口感清爽,夏季适量饮用,可清热解暑,大人近日甚是忙碌,扬州六月的天气可比不得京城,热着呢,卑职一心为大人着想,想着借此机会请大人小酌那么几杯,定会让大人解除一身疲劳,”说罢看向陆绎,见陆绎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便又说道,“当然了,酒是大人的不假,可您放在那里就是个摆设,这喝到肚子里才是货真价实的开心,您说对吧,大人?” 陆绎见小姑娘东扯西扯的,反正都是理,便笑道,“恩,说得不错。” “大人,您吃菜呀,”袁今夏换了筷子,给陆绎夹了些干豆腐丝放在碗里,“大杨的手艺可好了呢,大人今日一定要多吃些。”说罢看向陆绎,眼见着陆绎并未动筷,却端起杯子喝了口酒,酒入腹后,微眯着眼,又再抿了一口,唇角噙着一抹满足的笑意。 袁今夏看得呆住了,不自觉舔了舔嘴唇。 陆绎看见,笑道,“你想喝呀?” 袁今夏想喝,却不敢说,小声嘟囔道,“大人不是不允卑职喝酒么?” “看来我的话,袁捕快并未听进去呀?” 袁今夏一听,立时现了苦瓜脸,暗道,“大人怎么与以前不一样了呢,何时这般喜欢翻小肠了?” “怎么?不说话,是承认了?” “不是,大人,”袁今夏立刻反驳道,“大人对卑职说过的话,卑职一个字都不敢忘记,全记着呢,都在这里,”说完“嘿嘿……”笑着指了指脑袋。 “那你再重复一遍,我刚才怎么跟你说的?” “大人说,以后没有大人的允许,不准在外面喝酒,”说完突然眼睛一亮,欠了欠身子,笑嘻嘻地问道,“大人,现在算外面吗?” 陆绎眼中藏了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目光移到手中的杯子上,轻声说道,“有我在,不算。” “真的?”袁今夏开心地差点蹦起来,“那……大人,卑职现在可以尝尝么?就一点,一点点。” 陆绎见小姑娘开心的模样,两只眼睛都放着光,便笑着轻轻点了点头。 “太好了,谢谢大人!”袁今夏站起身,伸手从陆绎眼前将自己那个杯子慢慢拿了回来,复又坐下时,想到刚刚陆绎说的“有我在,不算。”又疑惑起来,“大人说的意思是,我若想喝酒,须得有大人在身边才行?是这个意思么?大人现在说话怎么总是奇奇怪怪的,让人琢磨不透。” 陆绎见小姑娘眼珠骨碌碌乱转,便笑道,“想喝便喝吧,瞎琢磨什么呢?” “是,大人,卑职就不客气了,”袁今夏端起杯子刚递到嘴边,想了想,又举了起来,笑道,“卑职借花献佛,敬大人一杯。” 陆绎笑着点头,也举了杯。袁今夏只尝了一口,便觉甜而不腻,清醇可口,便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好酒,果然是好酒,怪不得大人把它当宝贝一样。” 陆绎见小姑娘语气中透着豪爽,心里便又多了些对她的欣赏,“世间如她这般的女子恐怕很少吧?” 袁今夏见陆绎杯子里空了,忙说道,“大人,卑职给您倒满,”复又举杯,“再敬您一杯,这一杯是感谢大人这一路对卑职的照拂,大人对卑职的好,卑职全都记在心里。” 陆绎调侃道,“但愿袁捕快说的是真心话。” 陆绎只抿了一小口,却见小姑娘仰头将一杯酒全部喝了,喝完还舔了舔了嘴唇,又给自己满上了。陆绎眉头微蹙,见小姑娘一张小脸已然有些红了,刚要阻止,便听小姑娘又笑嘻嘻地说道,“大人不要怀疑,卑职说的绝对是真心话,卑职再敬大人,这一杯卑职感谢大人替我师父治好了腿疾,我师父待我甚好,就像亲生女儿一般,”说罢不待陆绎反应,一仰头,将杯中的酒又喝光了。 陆绎眉头紧皱了起来,伸手去抢小姑娘手里的杯子,说道,“喝果酒要慢慢品尝才好,可不是你这个喝法。” “大人不要抢,干嘛啊?这酒确实是好酒,好喝。”袁今夏舌头有些发硬,双眼也有些迷离,一张小脸已经红透了,推开陆绎的手,将杯子牢牢护在胸前。 陆绎摇了摇头,甚是无奈,“性子是好,可这酒品着实是……” 袁今夏再次将自己杯子倒满,又看向陆绎的杯子,说道,“大人耍赖皮,才喝了那么一点点。” 陆绎开始嫌弃,问道,“你还要喝啊?” “为何不喝?大人可是心疼了?怕卑职给您喝光了吧?” 陆绎被气笑了,说道,“我不心疼,倒是某人,该头疼了。” “某人是谁?她头疼关咱们何事?” 陆绎轻叹了一声,说道,“好了,今日就到此吧,谢谢袁捕快一番盛情。” “不行,大人还没吃什么呢,不能走,”袁今夏说着站起身,拿了筷子夹菜,边说道,“大人莫嫌弃,这筷子没用过的,卑职给您添些菜。” “好了,可以了,我已经吃好了。” “大人想来是累了,现在吃不下也没关系,卑职还会一个绝招,大人恐怕不知道吧?” 陆绎见小姑娘晃晃悠悠站了起来,便问道,“是什么?” “卑职会捏肩啊,以前师父累的时候,都是我给捏的肩,师父夸我手法好着呢,”说着人已晃晃悠悠走到陆绎身侧,“卑职给大人也捏捏,保管舒服,能去除一身的劳累。” 陆绎快速向门外瞧了一眼,慌忙站起身,说道,“不用了,不用了。” “大人您躲什么呀?是信不过卑职?” “真的不用了,我好得很。” “那卑职给大人打些热水泡泡脚吧?” “也不用了,真的不用了。” “大人您跑什么呀?大人……”袁今夏只觉得眼前的东西都在晃,伸手划拉了几下,“怎么回事?这房子怎么晃得这么厉害?不行了,不行了,我得睡一会儿,”说完身子一歪,便要躺下去。 陆绎返身回来,见此情形,重重叹了一声,将人拦腰抱起。 杨岳服侍杨程万吃过饭,睡下之后,便想着来看看两人进展如何。刚走了几步,便见陆绎抱了人过来,吃惊地问道,“这……这是怎么了?” “醉了。”陆绎只答了两个字。 “又醉了?”杨岳摇了摇头,叹了一声。 陆绎停下脚步,扭头问道,“怎么?她经常嗜酒么?” “不是,大人误会了,今夏平日里并不嗜酒,她第一次喝酒是在京城,六扇门有位同僚成亲,她一时开心便喝多了些,我爹因此还痛斥了她一番,打那以后,她便再未沾过酒。” 陆绎听罢,心里便有了数,上次醉酒原以为她是见到旧相识开心不已,却原来真的是因为被自己惩罚难过。将人送进房间,放在床上,又将小姑娘鞋子脱了,盖好了被子,才返身出来,将门带上了。见杨岳还在外面,便问道,“今日是怎么回事?伙房的老陈呢?” “回大人,今日您外出的时候,官驿来了一位京官,原本打算住下的,后来又说扬州官府给安排好了住处,便临时起意要走,命老陈半个时辰上好饭菜,今夏正好没事,便帮着老陈忙乎了一阵。后来那霍霍官儿走了,老陈也就累倒下了,今夏便让他回家去歇了。” 陆绎不解,“霍霍官儿?” 杨岳笑道,“是今夏给起的,那位大人姓霍,在官驿只待了一个半时辰,却搞得鸡飞狗跳,白白浪费了两大桌子菜。” “两大桌子?” “是,这位霍大人是新任的工部清水吏郎中,排场极大,身边带了十数人,个个耀武扬威的。” “工部清水吏郎中?”陆绎冷“哼”了一声,心里便已明白了。 天刚渐黑时,袁今夏醒了过来,“怎么回事?头好疼啊,”双手捂着脑袋在床上翻滚了好一阵才消停下来,待完全清醒时,突然一激灵坐了起来,左看右看,“这是我的房间?我不是请大人吃饭呢?怎么会在房里睡觉?难道是在做梦?”说着伸手便在自己大腿里上掐了一把,“啊哟哟~”疼得直叫唤,“不是做梦?”袁今夏闻到自己身上一股酒味,便暗道,“坏了,坏了,”急忙穿好鞋子,刚跑到门口,觉得不对,返身回来,洗了洗脸,将头发也重新打理了下,这才出了门。 “大人,卑职袁今夏求见!” 陆绎在房里听见小姑娘规规矩矩的声音,便暗暗笑了笑,说道,“进来吧。” 袁今夏小心翼翼推开门,先向陆绎瞄了一眼,见陆绎并未看自己,便提着一口气,尽量将脚步放轻些,待到了陆绎近前,又偷偷观察了一下陆绎的神色,见陆绎杯子里空着,便立刻拿了壶倒上了茶。 “醒了?” 陆绎冷不丁问了句,袁今夏吓得一激灵,手中的壶险些掉下去。 陆绎见状,故意调侃道,“袁捕快不会是又做了什么亏心事吧?” “哪有?大人又冤枉卑职,卑职见岑校尉们都不在,便想着不能让大人一个人孤苦伶仃的,便急急赶了来服侍大人。” “孤苦伶仃?” “不不不,是卑职见大人读起书来甚是专注,心无旁骛,万一口渴了也没个人服侍不是?” “袁捕快,在你眼里,我就这么可怜啊?” “哎呀,大人您就别挑字眼了,卑职就是来看看大人而已,哪里就惹大人这么多话了?” “嫌我话多?” 袁今夏见糊弄不过去了,便只好说道,“大人,卑职错了。” “错哪了?” “卑职一时忘形,喝醉了酒,冲撞了大人,卑职以后一定不会再醉了,改,一定改。” “还有以后?”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以后了,以后卑职若是再喝酒,大人如何惩罚都行。” “好,我替你记着!” “大人,其实也不怪卑职喝醉。” “嗯?” 袁今夏见陆绎神色并无不悦,便笑道,“还不是怪大人的酒太好喝了?卑职还从未喝过那般好喝的酒呢,就多尝了些,谁知道这一尝就醉了,大人,您怎么没事呢?” “你说呢?” 袁今夏挠了挠头,当时的情形早就记不得了,便尴尬地“嘿嘿……”笑了起来。 第190章 卑职有那么丑么? 袁今夏离老远便看见杨岳坐在石墩上,兴奋的一路小跑到了跟前,也坐了下来。 “你和陆大人说了么?他答应了?” “嗯,大人说回京后便帮我寻找家人。” 杨岳一听,也甚是开心,说道,“太好了,这下有希望了。” “其实大人早就答应我了,今日我请大人吃饭就是想好好谢谢他。” “我一直以为你是被拒绝了,心情不好才醉了,刚刚去找你,见你不在,我猜你就是到陆大人那里去了,”杨岳说罢,观察了一下袁今夏的神情,调侃道,“你刚刚找陆大人,是不是去道歉了?” “我才没有,大人好着呢,道什么歉呀?” “你喝醉了,搅了陆大人的兴致。” “胡说,我才没醉呢。” “没醉?那为何不是自己走回来,而是被陆大人抱回来的?” “我……”袁今夏刚说了一个字,便听得“咣!”的一声。两人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见杨程万满面怒容地站在门口。 “爹(师父)!”两人同时叫了出来。 “你们两个滚进来!”杨程万喝骂了一声,转身一瘸一拐地进了屋。 两人不知道发生了何事,面面相觑,袁今夏小声道,“师父怎么了?” 杨岳摇摇头,也甚是纳闷,“刚刚我离开时还是好好的呢。” “别说了,走走走,快进去。” 杨程万用拐杖重重杵在地上,喝道,“跪下!” 两人吓得“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如今我的话,你们都听不进去了,是吗?” “师父,夏儿做错什么了吗?若真的错了,您就骂我,打我也行,千万别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是啊,爹,岳儿若是哪里做得不好,爹尽管骂就是了,若是……”杨岳扭头看了看袁今夏,继续说道,“若是今夏做错了事,那也是岳儿这个兄长照顾不周,爹要惩罚就惩罚岳儿吧。” “当初从京城出发前,我就一再警告你们,离锦衣卫远一些,你们听了吗?” “师父,咱们三人借调,随大人南下办案,不管怎样都要常接触的,怎么能分得开?” “大人?你如今叫得倒是顺口!” “师父,这……有什么不对么?” “夏儿,以后不许你与陆大人来往,若是没有案子要办,便老实待在屋里,明日我便去与陆大人申请返京之事。” “师父,夏儿为什么一定要待在屋里?为什么不能与陆大人接触?夏儿哪里做错了?” “你还敢顶嘴?”杨程万将拐杖又重重杵在地上。 杨岳见状,忙用胳膊肘悄悄怼着袁今夏,提醒她少说话。 袁今夏哪里肯听?她刚刚求了陆大人帮着寻找家人,转头便不理人家了,于公于私都说不出,遂又问道,“师父若是能说出个一二三来,让夏儿信服才行,况且师父您的腿还是陆大人找了沈大夫才医好的,这才不过十几日,师父为何说翻脸就翻脸了呢?” 杨程万一瞪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突然沉默了。 袁今夏说中了杨程万的痛处。杨岳虽然从不违拗杨程万,但也觉得袁今夏说得在理,便跟着说道,“爹,今夏糊涂,岳儿也不明白,您这是为何啊?” “哼!”杨程万有苦说不出,只得强硬地说道,“我说了不许就是不许,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师父既是没有理由,那又何必强人所难?” 杨程万见袁今夏还在顶嘴,怒火便又窜了上来,吼道,“你以为你在他眼里是什么?我告诉你,你在他眼里连条狗都不如,他用着你了,你冲他摇摇尾巴,他也乐呵乐呵,等哪一天你没用了,他扔根骨头给你都算是可怜你。” 袁今夏从未听过杨程万说话如此难听,一下子忍不住哭了出来,“师父,您为何要用这么难听的话骂夏儿?夏儿到底做错了什么?” 杨岳见状,急忙安慰道,“今夏,你别哭,爹是一时生气,口不择言。” 袁今夏跪坐在地上,痛哭失声。杨程万见状,心便也软了下来,“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杨岳一边安慰袁今夏一边问道,“爹,这到底是为什么呀?” “夏儿,你找你的亲生父母,为师不反对,此事,为师自有主意,这件事,以后你莫再与人提及了。” 虽然杨程万的语气软了下来,但袁今夏此刻已失去了理智,大声说道,“不,夏儿已拿定了主意,夏儿找父母之事,就不劳师父费心了。” “你!放肆!” “师父口口声声说对夏儿好,可这许多年来,师父一直明里暗里阻止夏儿寻找亲生父母,您真当夏儿看不出吗?夏儿跟师父学了一身追踪之术,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凭这个本事找到我的亲生父母,夏儿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到底姓什么,叫什么,不知道自己亲生的父母长什么样,不知道她们是活着还是死了,夏儿不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师父待夏儿有如亲生女儿,夏儿感激师父,可是,这一次,夏儿说什么也不要听师父的,”袁今夏说罢抹了一把眼泪,转身就跑了出去。 杨程万重重叹了一声。杨岳不知该先哄谁,犹豫了一阵儿,才说道,“爹,刚刚您说的话太重了些,今夏她还小,她也不是有意冲撞爹的,其实今夏的话,岳儿也感触颇深,岳儿从小就没有娘,连娘一眼都没见过,是爹一个人将岳儿拉扯大,可岳儿心里也挺想娘的,也想知道娘长什么模样,也想吃一顿娘做的饭,”杨岳说完眼泪“噼里啪啦”掉了下来。 杨程万十分痛苦,摆了摆手。杨岳见状,便只好退了出来,在院中遍寻也不见袁今夏的身影,暗道,“坏了,今夏去哪里了?不会是……”杨岳心急如焚,急急向官驿门口跑去,半路上正遇见陆绎。 陆绎见杨岳行色匆匆,便问道,“杨捕快,发生了何事?” 杨岳一时无法向陆绎言说,便撒了个谎说要出去买些东西。 陆绎见杨岳神色不对,暗道,“这个时辰,买什么东西?要去逛夜市完全可以明说,可他一个人逛什么夜市呢?这倒是奇怪了,杨岳是个憨厚人,怎么就撒起谎来了?”想罢便跟在了杨岳身后,听到杨岳问门口的驿卒,“兄弟,看见袁捕快出去了么?” “是袁捕快么?她刚刚是出去了,好像哭着跑出去的,哥两个叫她,她也没应声。” 陆绎听见说“哭着跑出去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可看见她往哪个方向去了?” “那边。” 杨岳刚跑了几步,便被一个人挡住了去路。 “杨捕快,到底发生了何事?” 杨岳担心袁今夏的安危,只好说道,“陆大人,说来惭愧,刚刚是发生了一些事,我爹训斥了今夏几句,今夏便跑出去了,我担心她的安危,这就去找她。” 陆绎听罢,一声不吭,转身便走了,那速度极快,杨岳一愣神的功夫,便已不见了陆绎的身影。 袁今夏魂不守舍的走在夜市的街道上,两颊上还挂着泪珠。 “小姑娘,怎么一个人啊?” 袁今夏没理会,继续向前走。 两个无赖模样的人对视了一眼,又粘了上来,“不如跟我们走吧,哥两个带你去吃好的,喝好的。” 袁今夏仍旧像没听见一般。 “哟,小姑娘哭了,这可怪让人心疼的,”一个无赖说着就要上手去拽人,另一个无赖也嬉皮笑脸地凑上来,要搂袁今夏的腰。 袁今夏正愁无处发火呢,原本不想理睬,可这两个泼皮无赖不知轻重,见两人一左一右夹了上来,就势一低头,身子向后一闪,两只手捧住两个无赖的后脑勺猛地用力一带,便听“砰!”的一声两颗脑袋撞在了一起,两个无赖哭爹喊娘地嚎叫了起来。 袁今夏“哼”了一声,继续向前走。两个无赖反应过来,骂道,“臭丫头,给你脸了?敢打爷?今日不给你点厉害瞧瞧,爷的姓便倒过来写,”说罢齐齐向前一扑,冲着袁今夏后背抓来。 袁今夏闪身躲过,一个旋身,左右各踢了一脚,两个无赖趴在地上。 “哎哟,疼死我了,你个臭丫头,还真有两下子,你信不信……” 那无赖话还未说全,袁今夏一脚便已踩在他胸口上,怒道,“今日小爷心情不好,是你先惹我的,那就莫怪我手下不留情了。” “别别别,有话好说,好说。” “那你叫声爷,再磕三个响头,我便饶了你。” “你,你先把脚挪开,”那赖皮眼睛瞄着袁今夏的脚,刚挪开,他突然爬窜起来,一拳冲袁今夏头上砸来。 “找死!”袁今夏一歪头躲过去,反手就是一巴掌,正扇在那无赖的脸上,回身又是一巴掌,打在正准备偷袭他的另一个无赖脸上。 “什么人?敢在街市上斗殴?”此时传来一声大喝,两个捕快跑了过来,看了看三个人,问道,“怎么回事?” “官爷,她,是她打人,她还要杀了我们。” 袁今夏翻了一个白眼,摸出腰牌,在两个捕快眼前晃了晃,说道,“京城六扇门捕快,袁今夏,这二人无故扰乱街市秩序,抓了吧。” “原来是同行,还是京城来的,还是个姑娘,厉害!行了,交给我们了,”两个捕快说罢,将两个无赖押走了。 袁今夏自觉畅快多了,抬脚刚要走,一只胳膊便被人拽住了,以为又是哪个无赖,反手便要抽一巴掌。 “怎么?还想打我?” 袁今夏急忙放下手,有些吃惊地问道,“大人?您怎么在这儿啊?” “袁捕快长本事了,闹市上也敢一对二?”陆绎的声音极轻,却字字钻进袁今夏的耳朵,未及开口,便觉得胳膊上一紧,被陆绎拉着离开了。 出了闹市,陆绎才松了手,“说吧,为何一个人跑出来?” “大人怎么知道卑职来了夜市?” 陆绎一抬手,袁今夏立刻低了头躲,嘻嘻笑道,“大人莫想再诓人,一猜大人就来这招儿。” “又笑了?不是哭着跑出来的么?到底发生了何事?” “大人是特意来找卑职的么?” 陆绎问一句,小姑娘便反问一句,陆绎气极,正要训斥,袁今夏忙说道,“大人只要回答卑职的话,卑职便全都告诉大人,大人想弹几下都由得大人。” 陆绎点了点头。 袁今夏立刻笑得眉眼弯弯,“谢谢大人!卑职没事。” “别想敷衍我,”陆绎前一句还严厉着,后一句却变得极为温柔,“怎么了?” “没什么,常有的事儿,卑职脾气倔,被师父训斥了,所以便跑出来了。” 陆绎哪里肯信?问道,“没这么简单吧?” “绝对就这么简单,在京城时,我师父也时常会训斥,卑职习惯了,就是刚刚不知怎么突然冲动了,嘿,嘿嘿……”袁今夏见陆绎紧皱的眉头打了开来,便知糊弄过去了,复又问道,“大人怎么知道卑职来这里了?” “袁捕快心情不好时,喜欢饮酒,还会饮醉,这个时辰,扬州除了夜市,你还能到哪里买酒喝?” “大人说错了。” “哪里不对?” “卑职心情不好时是想喝醉,一醉解千愁嘛,可有时候也不一样,”袁今夏看了看陆绎,挑了挑眉,“卑职开心的时候,也想喝酒,也会喝醉。” 陆绎想到杨岳说的话,唇角便止不住笑意,轻声问道,“今日是第几次饮酒?” 袁今夏伸手比划了一个“二”字,随即马上换成了“三”,又“嘿嘿”笑了两声。 “杨岳没有撒谎,她也没有骗我,”陆绎暗自开心。 “大人是不信么?” 陆绎想看看小姑娘会怎样说,便故意说道,“我若不信,怎样?” “大人不信卑职,那能怎么办?反正以后卑职也不能饮酒了,以前的事提了也没用。” “为何不能饮酒了?” “明明是大人给卑职立了规矩,大人还明知故问。” “我只说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在外面喝酒。” “所以,卑职跑出来后一想,怎能对大人食言呢?” 陆绎忍俊不禁,暗道,“她能记着我的话,甚好!”便又嗔道,“一个人跑来夜市,那也不像话,更何况你还与人打架。” “大人看到卑职与人打架了?” 陆绎点头。 袁今夏嘟囔道,“那大人为何不帮一把?也太不讲义气了。” “你以为谁都可以像袁捕快这般耍威风?” “我?没啊。” “你那京城六扇门的腰牌难道是摆设?” “所以我用了呀,”袁今夏话一出口,便知道陆绎在说反话,连忙又说道,“大人,卑职考虑不周,卑职错了,”见陆绎只看着自己,神情中并无不悦,便又试探着问道,“刚刚那两个捕快,不会是大人引来的吧?” “怕袁捕快打得不过瘾,打完了才引过来的,怎样?算是帮你了么?” “谢谢大人,我就知道大人不会见死不救的嘛,说书先生都经常讲英雄救美的故事呢。” “我不知道自己能否算得上英雄,可你……”陆绎故意装出一副嫌弃的表情。 “我怎么了?”袁今夏一下炸了毛,“大人嫌弃卑职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卑职有那么丑么?自小到大,只有大人说过卑职长得丑。” 陆绎见小姑娘急了,便抿嘴笑了起来。 “原来大人逗我呢,”袁今夏瞧见,心里开始有些美滋滋的,跟在陆绎身侧,两人悠闲地走着。 第191章 难不成叫她大嫂? 快到官驿的时候,陆绎停下了脚步,说道,“好了,你与杨岳先回去吧。” “大杨?”袁今夏纳闷。 陆绎扭头示意了下。袁今回头一看,远远地跟在两人身后的可不正是杨岳?便奇怪地问道,“大人怎么知道大杨在后面?” 陆绎笑道,“你不是说过我背后长了眼睛么?” “这么晚了,大人还有事要办吗?” “嗯!”陆绎点点头。待杨岳走近了,便转身离开了。 “走啊,大杨,我们回去。” 杨岳见袁今夏像没事人一样,有些心疼起这个妹子来,便说道,“今夏,今日爹不是有意发火,可能是爹过于担心才……” 不待杨岳说完话,袁今夏便打断了,说道,“大杨,你这还须跟我解释么?师父训斥我两句,难道我会记仇么?咱们从小到大,不都是这样过来的?以前我也顶过嘴,嘿嘿,师父也没记着我的不是,都说严师出高徒,这话我绝对信。” 杨岳听罢,便咧着嘴笑了。 “你何时偷偷摸摸跟在后面的?大人刚刚若是不说,我还不知道呢。” “怎么叫偷偷摸摸?你现在眼里只有陆大人了,哪还记得起我?我可是跑遍了好几条街找你。” 袁今夏伸手使劲怼了杨岳一下,“说什么呢?我怎么就把你忘了?我刚刚在夜市与人打架时,你在哪?还好意思说找我?” “你和人打架了?你又惹祸了?”杨岳说完,突然就笑了,“也是,有陆大人在呢,再大的祸也不怕。” “大人可没帮我打架,”袁今夏便将刚刚的情形与杨岳说了。 杨岳听罢,略思考了一下,才说道,“陆大人年纪轻轻,倒真是稳重,考虑事情也甚是周到,扬州官府皆知他人在这里,他若出手帮你,明日传扬出来,不定是什么话术,这样处理,对他,对你都好。” “所以,你学着点儿吧,”袁今夏大大咧咧地又怼了杨岳一胳膊肘。 杨岳笑道,“你别光说我,你自己不也是鲁莽?还拿着京城六扇门的腰牌耍威风?我看你倒是够丢人的。” “你说谁?你说谁丢人?”袁今夏嘴上不让,手脚也不让,追着杨岳打。 两人说说笑笑到了官驿门口,与守门的驿卒打了招呼便进去了。守门的驿卒奇怪地盯着两人,一人说道,“真是怪,哭着出去的,笑着回来的。” 又过了半炷香的时间,驿卒见陆绎回来了,忙打招呼道,“陆大人回来了,”又说道,“岑校尉在一炷香之前回来了。” 陆绎点了点头。 “大人,有发现,”陆绎刚进屋,岑福便迎了上来。 “说说吧,”陆绎坐下来,岑福一边倒茶一边说道,“卑职原本是一路向南,往镇江府方向,半路上遇到两个贼头贼脑的人,皆用黑纱蒙面,卑职觉得这两个人有些奇怪,身形也有些熟悉,便跟了上去。他们径直去了董家水寨,董家水寨在扬州城外的卧牛山上。” “董家水寨?” “对,董家水寨的掌门人叫董奇盛,卑职也打探清楚了,他父亲在世时,董家水寨还算良善,可到了董奇盛这里,不过才几年的功夫,董家水寨的行事做风便已与土匪无异,扬州官府也从未对其规治。” “继续说。” “卑职悄悄潜了进去,那两人与董奇盛见面后,揭下了面纱,原来是胡彪和陈文。” “曹昆一案,牵涉众多,胡彪和陈文是与他联系最为密切的两个人,潜逃后,一直不曾寻到他们的踪迹,没想到在这里出现了。” “大人,他们见面后,董奇盛便将他们带去了密室,后面的事卑职没有探听到,卑职在那附近守了两日,那两人并没有再出来,所以卑职才赶了回来禀报大人。” “好,密切注意这个董家水寨的动向。” “是!”岑福说完才四下里看了看,问道,“小寿还没有回来么?” “还没有,怎么?担心他?” 岑福笑道,“倒不是担心他的安危,他不闯祸就是好的。” “岑福,你也应该对小寿有些信心,他虽然年纪轻,入锦衣卫也不久,别看他平日里像个孩子,但是他头脑聪明,武功又好,遇事虽然有些莽撞,却也懂得顾大局。” “是,大人教训得是!”岑福笑着应道,眼里却含了那么一丝丝说不清的意味。 陆绎见状,便说道,“你这次的任务完成得很好!” 岑福有些惊讶,暗道,“自入锦衣卫后,大人可是第一次夸奖自己,” 嘴角抽动了几下,显然有些激动。 “夸你了,”陆绎说完抬脚就往出走,“多大了,还跟小寿一个孩子吃醋?” 岑福被陆绎说破心事,有些尴尬,随即追上去问道,“大人要去哪?” “吃饭,饿了。” “都这个时候了,大人还没吃饭,刚刚大人去哪了?” “问得倒多,你不饿?” “饿,卑职也大半日没吃东西了。” “今夏,你在么?” “在,门没关,自己进来。” 杨岳推门走了进来,笑道,“还没睡?” “废话,你不是看见了?还问?” “你傻坐在这儿干嘛呢?” “大杨,我就纳闷了,你说陆大人和岑校尉,两个岑校尉,他们这些时日在干什么呢?大人经常早出晚归的,那两个岑校尉都好几日不见踪影了。” “你就琢磨这个呢?” “你不觉得奇怪么?” “你直接问问陆大人不就好了?” “锦衣卫的事,咱们怎么好插手过问?” “你还知道是人家锦衣卫的事?那你瞎琢磨干什么?”杨岳认真了起来,说道,“今夏,我来找你有事说。” “什么事儿这么严肃啊?” “爹说,明日让咱们去一趟乌安帮,代他去向谢伯伯辞行。” “辞行?” “嗯,现在也没案子要办了,咱们也该回京了,等咱们从乌安帮回来,爹说他就去找陆大人申请回京。” 袁今夏有一些失落,但想想师父说得也对,没有案子办,难不成还指着陆大人主动撵他们吗? 翌日,陆绎正与岑福商议董家水寨的事,圣旨便到了,因破获修河款一案有功,陆绎被擢升为正四品佥事,赏黄金千两。 岑福十分激动,行了大礼,“恭喜大人!” “你这是做什么?”陆绎将人扶起来。 “大人入锦衣卫以来,屡破重案要案,又一向自持,从不倚仗指挥使,大家都看在眼里,如今晋升佥事,连升三级,皇上又委以重任,命您辖北镇抚司,卑职真替大人高兴。” 陆绎也难掩激动,轻轻呼了口气,说道,“以后肩上的责任更重了,岑福,你们跟着我,怕是又要日夜忙碌了。” “大人说的哪里话?您就要了卑职的性命,卑职也高兴。” “胡说,我要你性命做什么?” 两人正说着,岑寿跑了进来,一见面便喊道,“大哥哥,小寿回来了。” “有何发现?” 岑寿摇了摇头。 岑福见状,便说道,“小寿,快拜见佥事大人。” “啊?”岑寿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刚要拜下去,便被陆绎扶住了,“好了,兄弟之间哪有这许多礼节。” “哥,你可有发现?” “嗯,”岑福便将发现胡彪和陈文的事说了。 “太好了,咱们想办法将他们抓回来,一审便知道了,说不定通过他们就能寻到倭寇的蛛丝马迹了,比咱们这样四处打探更直接得多。” 两人说得热闹,见陆绎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岑福便问道,“大人可是有心事?” “每日辰时用过饭,小姑娘会铁打不动的跑来跟他请安,可今日为何迟迟不见人呢?”陆绎正在纳闷,听岑福说话,便脱口问道,“怎么不见袁捕快?” 岑福一愣。岑寿却接口道,“小丫头和杨大哥去乌安帮了。” 陆绎一听乌安帮三个字,立刻黑了脸。岑福见状,忙向岑寿使眼色,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岑寿并未理解岑福的意思,径直说道,“刚刚我回来时,在门口碰见他们了,我问的呀。” 陆绎“哼”了一声,转身便进了屋。 “大哥哥怎么了?” “你就不能少说一句啊?”岑福瞪了岑寿一眼,转过身,想了想,没敢跟进去。 岑寿小声道,“哥,我知道大哥哥的心思了。” “那你还一口一个小丫头的叫着,还多嘴?” “大哥哥是有这个心思,可毕竟没说破嘛,我若现在改了嘴,叫什么?难不成叫她大嫂?” “你再胡说,再胡说,”岑福追着岑寿打。 岑福是真下了狠手,岑寿捂着脑袋跑,边喊道,“你别不知好歹,你虽然是我哥,可要是真打,你可打不过我。” 岑福刚要训斥,便听屋内传出了陆绎的声音,“好了,别闹了,都进来。” 岑寿冲岑福做了个鬼脸,率先进了屋,叫道,“大哥哥有何吩咐?” “你们两个密切监视董家水寨的情况,若发现胡彪和孙文的踪迹,立刻抓了。” “大哥哥,要是他们一直当缩头乌龟不出来呢?” “那就再想其它办法。” 第192章 臭陆绎 杨程万怕夜长梦多,在屋中琢磨了许久,便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出了房门。刚转过拐角,看见了要出去的岑福和岑寿,便打招呼道,“两位岑校尉这是要出去吗?陆大人可在房中?” 岑福答道,“大人在,您找大人有事?” “是,有些小事。” “那您请吧,慢着些,我兄弟二人还有公务要去办。” 杨程万点头,微微侧身让开了路。两人急匆匆地走过去,刚走了几步,岑寿突然转回头说道,“杨捕头,大人已晋升正四品佥事了。” 杨程万听罢,微微一愣,随即笑了一下,见两人走远了,才将笑容收了回来,神情更加凝重了。 “陆大人可在?卑职杨程万有事求见。” 陆绎听到是杨程万,急忙站起身来,迎到了门外,笑道,“前辈怎么来了?这些时日休养得可好?” “还好,多谢陆大人关心!”杨程万略有些尴尬,但有些事容不得优柔寡断。 “卑职还未恭喜大人高升佥事,”杨程万说罢行了大礼。 陆绎忙伸手相扶,笑道,“前辈不必多礼!屋里请吧。” “卑职不过多打扰大人,就是有一点小事要与大人说,就在这里吧。” “前辈请讲。” “此处事已了,卑职等三人准备申请即日返回京城,还望大人允准。” 杨程万话一出口,陆绎眉头便皱了起来,暗道,“怎么会突然提出要返京?难道与昨日之事有关?” 杨程万见陆绎没回应,便也未敢抬头看,自是不知陆绎表情如何。 僵停了片刻,陆绎才说道,“杨捕头,现在还不是返京的时候,有些事恐怕还需要六扇门协助,况且您的腿还不适合长途跋涉,我早已传信回了京城,对你们的借调文书作了补充,延长了半年的时间。” 杨程万听陆绎的语气不似先前温和,带着些许严厉,又被陆绎抓到了痛处,心里重重叹了一声,暗暗责怪自己为何当初要接受陆绎为自己治腿的建议,便只好应道,“是,卑职遵照陆大人吩咐!” “好,那您请回吧。” 杨程万只得告辞回来。陆绎略眯了眼,看着杨程万的身影,又想到了昨日之事,“到底发生了何事,能让一向开朗的小姑娘哭着跑出官驿?今日杨程万便来请辞,显然这两件事定是有所关联,这么看来,昨日杨岳和小姑娘都是敷衍自己,并没有说实话,如果此事涉及到杨程万,他们自是不方便说出来,可是此事是不是也涉及到自己呢?否则杨程万为何会突然提出来要返京?今日一早杨岳二人去乌安帮,也定是杨程万安排去辞行的了。” 陆绎想通了这些事后,便越发的生起气来,“招呼不打一个,竟然私自出去了?哼!” 袁今夏和杨岳敲了许久,也不见有人来开门,两人正纳闷,便见远远跑来一个人。那人跑到近前开了门便进去了,眼睛都没向他们瞟一眼。 “怎么回事?”两人对视一眼,正要跟进去,便见那人又匆匆跑了出来,“哐当”一声关了门便又要跑,杨岳一伸手抓住那人胳膊,问道,“这位兄弟,请问乌安帮怎么没有人啊?发生了何事?” “我不是人吗?”那人见杨岳拽住自己,便急了,用另外一只手去推杨岳,吼道,“你放开,干什么?” “我们是谢宵的朋友,来此找他有事,请问……” “请请请,请什么呀?”那人甩开杨岳,“火烧眉毛了,别添乱了,”说完一溜烟便跑了。 “大杨,定是有事了,走,咱们跟着他去看看。” 袁今夏和杨岳尾随那人到了便益门码头,见码头上黑压压的全是人,还伴随着杂乱的喊叫声。 “怎么回事?走,咱们挤过去听听。” 两人挤进人群,看见左侧的人群中间端坐一人,正是谢百里,谢宵和上官曦分站在谢百里两侧。右侧的一群人中间也坐着一个人,那人长得甚是猥琐,看面相便有些令人作呕。听了半天才搞明白,原来右侧那群人是董家水寨的,为首之人叫董奇盛,此番董家水寨和乌安帮是为了争夺扬州码头的使用权。两家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后来便决定以比武的方式决定。谢宵和上官曦不同意,认为扬州码头的使用权历来都属乌安帮,董家水寨没来由抢夺。董家水寨却直接搬出了扬州知府韦应,说是请韦知府做个现场判官,比武赢了的一方获得使用权。谢百里无奈之下只好应了。 “大杨,他们约定的比武时间是未时开始,离现在还有两个时辰,你在这守着,我去想想办法。” 杨岳急忙说道,“你能有什么办法?可别乱来呀。” “放心吧,”袁今夏说完就跑了。 “大人,董家水寨有动静了,而且还是大动静。” “慢慢说,”陆绎见岑福头上全是汗,便递了一杯茶。岑福接过喝了,立刻说道,“董家水寨今日呼啦啦一起下山了数十人,都是去了便益门码头,到了那里卑职才发现乌安帮的人也在,原来是两家为了抢占扬州码头约定今日未时开始比武,比武胜者有使用权,董家水寨还请了扬州知府韦应作现场判官,最重要的是,大人,胡彪和杨文跟着下山了,卑职在人群中见到他们了。” “正愁找不到机会呢,”陆绎冷笑一声,“来扬州有一段日子了,终于有些眉目了,我们也去凑凑热闹。” “大人,小寿还在那里盯着,卑职还看见了……”岑福说着看了陆绎一眼,却停下了。 “支吾什么呀?看见谁了?” “看见袁捕快和杨捕快了。” “他们也去了?”陆绎略想想便明白了,两人定是在乌安帮没见到人,便也赶去了那里。 “大人,杨捕快留在那里了,卑职见袁捕快离开了那里,看她走的方向好像也是回官驿的,只是卑职腿脚快,先一步到了。” 陆绎被岑福气笑了,说道,“何时也学会拐弯抹角了?便益门码头到官驿只有一条路可走,还猜什么?” 岑福听陆绎这样说,便没接这句话,暗道,“反正话我是说到了,至于会发生什么,可就看大人自己的了,” 遂又说道,“大人,卑职总觉得这其中似乎有哪里不对。” “你是说韦应?” 岑福点头。 陆绎冷笑道,“韦应作为一州知府,不履行监管之责也就罢了,竟然纵容董家水寨和乌安帮争斗,实属可恶。” “大人,董家水寨请来韦应,已经明显是偏帮着他们了,说不定这里面韦应得了许多好处。” “你先回去,暗中盯着,若胡彪和杨文有异动,即刻抓了带回来,否则便等在那里,我倒要去看看韦知府是何等的威风。” 岑福应声离开。陆绎想了想,便出了门往前院走去。 袁今夏火急火燎地跑回官驿,汗也没顾得擦一下,径直向陆绎的房间跑去。 “大人,大人,卑职袁今夏有事求见,”喊罢也不等应声,伸手便去推门,“大人,卑职……咦?大人呢?” 见屋内无人,袁今夏转身出来直奔后院,嘟囔道,“大人难道去练武了?” 到了后院仍是不见人,便又奔去伙房,“老陈,看见陆大人了么?” “陆大人?没见着。” “那陆大人有没有来吃早膳?” “那倒是来了。” “坏了,大人是不是又外出了呢?这可怎么办?”袁今夏便又往外跑,到了官驿门口,一只脚门里一只脚门外,问守门的驿卒,“兄弟,可看见陆大人出去了?” 守门的驿卒答道,“陆大人今日并未外出。” “谢了!”袁今夏喜出望外,又折返身往回跑,边跑边嘟囔,“大人能在哪里呢?” 陆绎就静静地坐在屋顶上,看着小姑娘绕着院子跑了一圈。 “哎呀,累死我了,大人,您在哪里啊?”袁今夏嘟嘟囔囔,弓着背,捶了几下腰,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对,前厅我还不曾进去找过,若无人来访,大人素日里只喜欢在自己房间,难道今日起了兴致,跑这里来了?” 陆绎见小姑娘累得差不多了,不忍再戏弄,遂纵身一跃落地,悄悄跟在小姑娘身后进了前厅。 “也不在这里?陆大人去哪里了呢?”袁今夏失望极了,累得蹲在地上,抹着汗。 “你找陆大人啊?” 袁今夏有些丧气地应道,“是啊,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他刚出去了。” “你怎么知道?”袁今夏猛地回头,立刻笑得眉眼弯弯,“大人,您在这里啊?害卑职好顿找。” 陆绎径直走过袁今夏身边,稳稳当当坐了下来,才问道,“找我有事啊?” “是,嘿嘿……有那么点儿小事。” “小事?不能吧?今日一大早袁捕快便不告而别,想必不会知道今日官驿里发生了何事。” “官驿有大人在,能发生什么事啊?”袁今夏一心只想着如何才能说服陆绎,因而对陆绎的话并未上心。 陆绎“哼”了一声,脸色便沉了下来。 袁今夏见状,立刻意识到严重了,马上陪着笑脸解释道,“大人,卑职不是不告而别,只是太早了,就没来打扰大人,卑职想着反正回来后也是要来见大人的,”见陆绎并未应声,便又说道,“但是这件事并不重要,卑职随后会和大人解释的。” “袁捕快眼里,什么事重要啊?” “这个……”袁今夏支吾了一会儿,暗道,“怎么才能让大人答应帮忙,又能不引起大人反感呢?尤其不能提谢圆圆,但若不提乌安帮,这事儿要怎么说呢?”心里着急,嘴里便嘟囔出来了,“哎呀,刚刚路上只顾着跑,都忘了想主意了。” 陆绎听见,不知道小姑娘打的什么主意,便问道,“袁捕快不会又在想怎么糊弄我吧?” “没有,没有,卑职怎么敢糊弄大人呢?”袁今夏一边辩解,一边暗道,“不行,再耽误下去,恐怕就来不及了,直说了吧,”打定主意后,便说道,“大人,卑职是来求大人帮忙的。” 陆绎一听“帮忙”两个字,便已经料到是什么事了,遂故意问道,“袁捕快还有搞不定的事么?” “大人,是这样的,扬州的漕运生意一向是乌安帮在做,扬州码头的使用权几十年来也都归属乌安帮,可现在出来一个董家水寨,要硬抢扬州码头的使用权,还出了个什么馊巴主意比武定胜负,而且还要签生死状,这分明就是借机要杀人啊,最可气的是,那个董家水寨还找来了那个扬州知府韦应做后盾,乌安帮不得不应战。” 陆绎淡淡地说道,“这与我有何关系?” “大人,关系大着了,”袁今夏极夸张地姿势比划了一下,又说道,“董家心狠手辣,如果被他们获得管辖权,肯定会欺压百姓,壮大帮派,垄断扬州漕运,掌控一方水脉。现在沿海倭寇猖獗,如果董家再和倭寇勾结,后果不堪设想。大人您武功高强,聪明绝顶,只要您小露一手,肯定可以打败董家水寨,”袁今夏边说边举起手来勾了勾手指,笑道,“您只要动一动一根小手指头,就能护一方百姓平安,又何乐而不为呢?是吧,大人?”见陆绎冷着脸不说话,袁今夏便又陪着笑脸说道,“大人素日里体恤民苦,一定是愿意帮这个忙的。” “不愿意,”陆绎的声音极冷,面色也极为严肃,可心里却暗道,“小丫头虽然是为了乌安帮,可她看事情倒是有长远眼光,更能一针见血指出问题的关键所在,竟比多数男子都要强上百倍。” “大人~~~为什么不愿意?” 陆绎听小姑娘拖着长音唤自己,语气中带着些许撒娇的成分,神色缓和了不少,待听完一整句,脸色又沉了下来,瞟了小姑娘一眼,说道,“袁捕快能说得这样头头是道,倒真是怀着悲天悯人的心肠。” 袁今夏见陆绎如此态度,一着急,脱口而出,质问道,“你到底去不去?” 就连平时挂在嘴边的“大人”和“您”全都省去了。 陆绎只“哼”了一声,眼睛便瞧向了别处。 袁今夏气极,转身便走,嘴里嘟囔道,“好你个陆绎,你不帮,你等着,臭陆绎!” 陆绎听见小姑娘直呼自己姓名,不怒反喜。 可转念一想,心思又暗沉了下来,“她日前跟我说对谢宵无意,可又因何对乌安帮的事情如此上心?只是出于朋友之谊么?亦或是……” 陆绎平日里做事和想事皆是万般通透,唯有这一次下江南出了意外,确切地说,应该是自从他对小姑娘动了心思之后,便总是瞻前顾后,犹豫不决,他明着暗着示意了许多次,可小姑娘似乎并未回应他,除了对他的态度改变了。 第193章 大战一触即发 “大哥哥,乌安帮这次怕是要遭殃了,”陆绎一到,岑寿就抢在岑福之前说上了。 岑福忙嗔道,“拣重要的说。” 陆绎远远地看着,见谢百里脸色不太好,谢宵和上官曦一脸愤怒之色,身边围着的人不是站着,而都是坐或躺在地上,个个捂着肚子,表情痛苦,便问道,“这是怎么了?” “董家水寨用了下作手段,偷偷在乌安帮的饭菜里掺了泻药,最可笑的是,乌安帮竟然没一个人察觉,那个什么gou屁少帮主和那位上官堂主开始时在那生气,与谢帮主理论,想去吃饭时,他们那帮弟兄就已经喊肚子痛了,这才警觉了,否则他们也都得倒下。” 陆绎听岑寿说完,嗔道,“你既是发现了,为何不想办法阻止?” “大哥哥冤枉小寿了,当时我暗中向他们饭菜上扔了小石子提醒,可乌安帮的人个个都似草包,竟然还骂骂咧咧的说,‘是哪个不长眼的?不要狗命了?’后来我又用尖树枝射穿了两个竹筒,那帮草包竟然又骂上了,丝毫不以为意。” 岑福接道,“大人,这实在是没办法了,乌安帮的谢帮主是条好汉,可他手下的人仗着乌安帮的势力,在扬州一向都是有恃无恐,目中无人。” 陆绎点点头,目光继续移动,终于看到了袁今夏,目光便在小姑娘身上停留住了。 岑福与岑寿交换了一下眼色,岑福说道,“大人,袁捕快赶回来后,乌安帮已经这样了,她和杨捕快一直在与谢帮主说话,卑职离得远,未曾听清说了什么,但应该是帮乌安帮出主意吧,”岑福特意将谢帮主三个字咬得重些。 陆绎轻轻“哼”了一声,目光移开。 “大哥哥,你看那里,”岑寿用手指了指董家水寨那边,“坐在中间那个相貌猥琐的就是董奇盛,离他不远的那两个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的,就是胡彪和杨文,看起来就像两个蠢家伙。” “盯住他们!” “放心吧,大哥哥,我哥说他保护您,我现在就专门盯着这两个蠢货。” 陆绎嫌弃地看向岑福。 岑福将目光躲开,移向岑寿,斥道,“就你话多。” 岑寿习惯了被岑福申斥,依旧笑嘻嘻的,突然用手向远处一指,说道,“看看看,韦应来了,嚯,好大的排场。” 陆绎顺着岑寿手指的方向看去,一抬四人轿辇,轿子周围跟了十数个衙役,个个腰佩朴刀,韦应下了轿,大摇大摆地向临时设置的看台走去。 董家水寨和乌安帮一阵骚动。谢百里咳嗽不止,董奇盛倒是洋洋得意。待韦应坐定,两人站起来上前和韦应见礼。 韦应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说道,“今日之事,原本是董家水寨与乌安帮的纠葛,按理说本府不该参与,可你们这么一闹,百姓们可就慌了,扬州码头使用权一事关系到我扬州漕运与民生,由谁来管理可不是你们说了算的。” 谢百里明知道韦应偏帮董家水寨,可这事关乌安帮的生死存亡,又岂能让步?遂上前一步说道,“韦大人,自我父亲创建乌安帮起,扬州码头数十年来一直归我乌安帮使用,在官府是备了案的,乌安帮一直守规守矩缴纳税银,本本分分经营漕运生意,从未做过出格之事,如今董家水寨无理取闹,还望韦大人明察。” 董奇盛撇了撇嘴,说道,“谢帮主言之差矣,我董家水寨从我祖父起便已有了,那时还没你们乌安帮什么事,你父亲是创建了乌安帮不假,可他也使了手段夺走了原本属于我们董家水寨的扬州码头,这些年以来,你们仗势横行,我董家水寨被迫忍气吞声,如今也是时候找回公道了。” “你胡说,这是你臆想之事,完全是子虚乌有。” “谢帮主,我看您是老糊涂了,记不起来也就算了,”董奇盛一脸的诡笑,“今日有韦大人作主,由不得您倚老卖老。” “爹,您不用理会这等奸诈小人,咱们……”谢宵说到一半,便被谢百里打断了,“宵儿,住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送转向韦应道,“还请韦大人主持公道。” 韦应“咳”了一声,说道,“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你们两家这等纠缠之事恐怕要说上三日三夜也说不完,本官也没空听你们这样理论。” 岑寿小声道,“屁,还清官?他这张脸可真够大的。” 岑福狠狠怼了岑寿一下,“你就不能闭上你的嘴?我看你这张嘴也够碎的。” 谢百里问道,“那依大人之见,要怎么办?” “本官听说董家水寨提出了一个十分合理的办法,以比武来定输赢,本官以为可行。你们虽归扬州府辖管,但也都算是武林中人,武林中讲究以武会友,以武定胜负,那便按照这个来吧,胜者拥有扬州码头的使用权,但是,无论谁胜,都须按照朝廷规制向官府缴纳足够的税银。” 谢百里虽然不愿,但也无可奈何,只得应允下来。 韦应冲身边的衙役高声说道,“来呀,将比武的规则与大家公布一下。” 十数个衙役一起行动,有几人手中拿着白布条将中间场地围了一圈,又用楔子钉在地上。另有一个衙役拿了一张纸,站在场地中央大声念了起来,“比武规则:双方各出五人,场上设两面旗子,红方为董家水寨,蓝方为乌安帮,先拿到本家旗子并插入对方旗杆者为胜方。另外,在划定的范围内进行比试,出范围者即刻淘汰出局,若没抢到旗子之前,有一方五人皆被淘汰,则另一方获胜。” 谢百里听完,看了看自家的情形,立刻争辩道,“韦大人,这个规定不合理,这分明是混战,武林中的规矩讲究单挑独斗,今日是不是也……” 董奇盛打断了谢百里的话,奸笑着说道,“谢帮主,单挑独斗,你以为就有胜算了么?” “你……你使奸计害我弟兄们如此,现在还说风凉话,武林人的脸面都让你丢尽了。” “谢帮主,话可不是这么说的,你的弟兄们这般软骨头,关我什么事呀?” “好了,你们别吵了,本官可没功夫听你们这样掰扯下去。来人啊,让他们签下生死状,以免过后说不清楚。” 谢百里有苦说不出。 袁今夏喊道,“谢帮主,不就出五个人么?我算一个。” 杨岳喊道,“我也算一个。” 谢百里十分感激地看了两人一眼。韦应却有些心惊,暗道,“这不是陆绎带来的两个六扇门捕快么?难道陆绎也来了?”遂欠着身子向人群中张望。 陆绎看见,便悄悄示意了一下岑福和岑寿,三人极有默契地低下了头,躲在看热闹的人群当中。 韦应扫视了一圈,并未发现陆绎,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董奇盛说道,“乌安帮竟然还有外援?好,我就让你们一道,这两人可以参加,我董家水寨一向以仁义字为重,不与你们这等宵小计较,哈哈哈……” 签了生死状,谢百里心中甚是难过,乌安帮除了谢宵与上官曦可以应战,再也找不出第三个人来,虽然有袁今夏和杨岳的援手,可还少一个人,比武这种事,少一个人相当于自断一条臂膀,胜算渺茫。 “好了,开始吧。”韦应一声令下,衙役四散分开,围了一圈。 “大哥哥,胡彪和杨文也下场了,看来他们投奔董家水寨还颇受重视。” “大人,这是不是说明,他们与董家水寨达成了什么意向?” 陆绎冷眼看着,说道,“胡彪和杨文的身手算是好的,轻功也是一绝,不然怎能让他们逃了这么久还没抓到?看来今日董家水寨是势在必得。” 第194章 袁捕快口不对心吧? “乌安帮就上了四个人,还有两个是咱们的,这也太不靠谱了吧?四个人里,小丫头可是最弱的,她行不行啊?” “董家水寨,哟,胡彪和陈文上场了,这两个蠢货跑这卖弄上了,大哥哥,要不要现在就把他们抓了?”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哎哟,这位乌安帮少帮主,也不过如此嘛,乌安帮以四敌五,明显处于下风。” “董家水寨那个大胖子,光这体重就抵得过乌安帮三个人,嚯!力气够大,那双大脚踩哪哪就出一个坑儿,不过这坑儿倒是不大,这人应该是虚胖。” “哎哟,哥,你掐死我得了,我大腿这会儿都让你掐青了。” 岑福不耐烦地嗔道,“你闭嘴!” “你除了掐我,斥责我,还会干啥?”岑寿嘟囔了一句,往陆绎身后躲了一步。 “哎哟不好,局势变了,那位上官堂主和杨大哥都出局了,摔得挺惨,好像女的还受了伤,杨大哥还挺仗义,摔倒了还能当个肉垫,也多亏了他这一下子,不然那位上官堂主摔得会更惨些。” “这个乌安帮少帮主也还算可以,踢出去一个,董家水寨也出局一人。现在是二对四,乌安帮更下风了。” “大哥哥,那个胡彪使了暗器,看,乌安帮那位少帮主后背被划了一下,流血了。乌安帮抗议了,韦应那个老东西竟然不管不问,他这明显就是帮着董家水寨了。” “你别掐我了,”岑寿腿上被岑福掐得生疼,便紧着倒腾了几步,钻到陆绎右侧,岑福的手再长也够不着了。 陆绎眯着眼,说道,“岑福,你刚刚可有注意到那暗器?” “大人,卑职觉得那暗器很眼熟,好像在大人的书房里见到过。” 陆绎点头。 “卑职想起来了,是当时曹昆中的暗器,大人回去后画出来了,后来调查过,这暗器乃是东瀛人所用,名曰五爪剑钉。” “看来胡彪和孙文与东瀛人定是有所接触,他们投靠董家水寨的目的也能推断出一二了。” “大哥哥,你们别说了,快看,小丫头危险了,她被那个大胖子举起来了,完了完了,要扔出来了,大哥哥,你们接着唠,还是我去救她?” 岑寿话音刚落,陆绎突然飞身跃起,一手挽住被抛出来的小姑娘的腰,借势在空中旋转了半圈,趁势便是一脚,这一脚可是下足了力道,那个大胖子仰面朝天摔倒在地,口吐鲜血,挣扎了几下,愣是没起来。陆绎一个旋身稳稳落下,将小姑娘放开,手轻轻一推,送到岑福和岑寿跟前,岑福和岑寿默契十足地一前一后将小姑娘护在中间。 “大人?”袁今夏惊喜之极,不顾浑身的疼痛,刚要喊,却被岑寿拽住了,提醒道,“别出声,看着便是。” 看台上的韦应原本在悠闲地喝茶,见乌安帮已呈颓废之势,更加得意,竟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哼起了小曲。听得旁边一阵唏嘘之声,觉察情况不对,急忙睁开眼睛,“那……那是谁?怎么看着眼熟呢?”韦应慌忙站起身,探着脑袋仔细看,待看清楚了,登时吓得魂飞魄散,“我的老天奶奶呀,早不来晚不来,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呀?我的陆佥事哎,您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皇上的圣旨已传到扬州,韦应当然知晓陆绎已连升三级,如今是正四品的锦衣卫佥事,自己这个扬州知府也不过是正四品,陆绎之前是正七品经历的时候自己都不敢惹这位祖宗,更何况现在品级已与自己相同了。韦应暗呼不好。但见得陆绎对董家水寨的人下了手,眼珠便开始转悠,想着如何才能将自己摘出来。 陆绎身形太快,只一眨眼的功夫,胡彪和扬文便被踹翻在地,大口吐血。谢宵虽然对陆绎成见极大,但此时顾不得太多,趁董家水寨愣神的功夫,又踢出局一个。此时,场上董家水寨便只剩下一人了,而乌安帮除了谢宵,俨然又多了个陆绎。 董奇盛见状,暗呼不好,急急地叫停,冲陆绎喊道,“哪来的乌龟王ba蛋,敢坏老子的好事?” 岑寿一听,脾气登时就上来了,“好你个丑八怪,敢骂我大哥哥,”肩膀一动,就要窜出去,岑福一抬手将岑寿拦下,斥道,“别冲动,听大人的。” 谢百里见上官曦和杨岳双双出局,原本对胜负已不抱希望,只希望袁今夏和谢宵能保全性命就好,刚刚见袁今夏危在旦夕,谢宵又被暗器划伤,急得一口血喷了出来。可现在突然跳出来一个厉害角色,又是帮乌安帮的,谢百里顿时来了精神,仔细看向那人时,也吃惊得瞪大了眼睛,暗道,“怎么会是陆大人?” 韦应见状,急忙站起身,冲董奇盛说道,“大胆,本府在此,董寨主莫要出口成脏。” 董奇盛哪管这个?冲韦应叫嚣道,“乌安帮这算什么?这人来路不明,这场比试不算数。” 谢百里到底是个老江湖,哈哈大笑,说道,“双方各出五人,这便是我们乌安帮的第五人。” 韦应一听,立刻笑道,“对对对,就是就是,第五人,第五人。” “韦大人,你什么意思?” “董寨主,本府面前,你也敢吆五喝六?董家水寨犯规在先,本府刚刚听衙役禀报,说此人偷使暗器伤人,早就该罚出去。” “你!韦知府,你别忘了你答……” “董寨主,说话要谨慎!”韦应语气中明显带着提醒和威胁,说完赶紧走下看台,来到陆绎面前,满脸堆笑,“陆大人,您怎么来了?也该事先知会下官一声,下官也好派人去接大人。” 陆绎见韦应一脸的谄媚状,便笑道,“韦大人多礼了!” 董奇盛不知陆绎是何人,但见韦应都如此媚态,便知今日已无胜算,眼见着谢宵将旗已插到自家旗杆上,也只好认了。冲谢百里骂道,“老东西,今日全当给你脸了,”说罢又冲董家水寨的人吼道,“抬上他们几个,我们走!” 陆绎不徐不缓地说道,“慢着!” 董奇盛转身,看着陆绎,恶狠狠地问道,“什么意思?” “董寨主是吧?” “你是何人?敢拦老子的路?” 韦应在陆绎身侧冲董奇盛吹胡子瞪眼,使了半天眼色,奈何董奇盛根本没看懂。 陆绎冷“哼!”了一声,说道,“胡彪,陈文,可还认得我?” 胡彪和陈文自陆绎现身那一刻,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被陆绎踹倒后,便没敢起来,此时见陆绎询问,忙爬起来跪倒在地,不停地求饶,“陆大人饶命!陆大人饶命!” 董奇盛疑惑地看向陆绎,“陆大人?年纪轻轻,竟然是什么大人了?” “董寨主,恐怕你还不知道吧?这两人是锦衣卫通缉的朝廷要犯,陆某就有些不明白了,这二人怎会出现在董家水寨?难不成是……” 董奇盛一听,立刻明白了陆绎是何人,连忙说道,“陆大人误会了,这两人并非我董家水寨的人,他们只是近日路过我那里,听说要与乌安帮比试,便自告奋勇来帮忙,我可还没答应收留他们呢。” “是这样,那这么说来,董家水寨是明知故犯,既暗中用了外援又纵容他们暗器伤人。” “这……”董奇盛被陆绎问得说不出话来。袁今夏上前道,“原来一早就用了卑鄙手段,还不快跟谢帮主认输赔礼?” 董奇盛“哼”了一声,恶狠狠地看了几人一眼,一挥手,带人走了。 “韦知府,不知扬州的大牢能否借给陆某一用啊?” “用用用,陆大人莫说借字,下官这就命人知会大牢,一切听从陆大人的调度。” “好,那便多谢了!岑福,岑寿,将这两人押回去,我要亲自审。” “陆大人,那下官就……先行一步了?” “韦大人请便!” 韦应在时,谢百里怕给陆绎添乱,现在韦应一离开,谢百里才敢上前,千恩万谢。 “谢帮主不必如此,陆某公务在身,也算是扰了你们比试,倒应该向谢帮主说声抱歉才是。” “陆大人太客气了,今日能赢下这场比试,全是仰仗陆大人,岳儿和夏儿的帮助,”谢百里笑呵呵地看了看杨岳和袁今夏,又说道,“今夜乌安帮设宴庆贺,宵儿、曦儿和岳儿、夏儿年纪相仿,都是年轻人,凑在一起热闹,老朽见陆大人也如此年轻,想必在一起也能玩得来,还请陆大人千万赏光!” 陆绎无意与乌安帮往来,又岂能接受乌安帮宴请?但听得受邀之人有小姑娘,便犹豫了一下,正揣度要如何回答时,便听得小姑娘说道,“谢伯伯,大人公务甚是繁忙,此番谢伯伯设宴款待,这番好意大人心领了,若是得闲,大人一定会来的。” 陆绎看了一眼小姑娘,暗道,“她倒是机灵,嘴也够快,可她这是何意?难道是怕我去么?” 谢百里笑着告辞。上官曦执意让谢宵上前谢过陆绎。谢宵自然一百个不乐意,但此番属实是借了陆绎的力,便不情不愿地说了句,“谢了!” 陆绎并未理会谢宵,甚至没有正眼看一下。 上官曦搀着谢宵,谢宵还不忘叫上袁今夏,“今夏,一同回去啊?” 袁今夏摆着手,笑道,“回去,回去,你们先走。” 杨岳冲陆绎笑了笑,也转身离开了。 偌大个码头,只剩下陆绎和袁今夏两人。 袁今夏看着陆绎,笑得眉眼弯弯,“大人,我还以为您不来了呢。” 陆绎见小姑娘的样子,自是气不起来,语气却有些冷,“袁捕快,我可不是来帮乌安帮的,我是……” “是,大人是来办公事的,嚅,那两个逃犯喽,卑职明白,”袁今夏依旧笑得开心。 陆绎到底是惦记着,扭回头上上下下打量了小姑娘几眼。 袁今夏转了一个圈,笑道,“大人放心,卑职什么事都没有,哪儿都没受伤。” “哼!”陆绎虽然表现得有些冷,可见小姑娘如此懂自己,便已无法掩饰喜悦之情,唇角不自主翘了起来。 “大人,之前是卑职不懂事,冒犯了大人,还……还当面骂了大人,卑职知道错了,大人要罚什么,卑职绝无怨言。” “袁捕快,你骂我什么了?” “啊?”袁今夏一愣,暗道,“原来大人没听见啊,那我为何要……哎呀,错了,又错了,这下可真把自己摔坑儿里了,”想罢尴尬地笑了几声,“没,没什么,卑职哪敢骂大人呢?” “袁捕快是那种敢做却不敢承认的人么?” “不是不是,当然不是,卑职得大人数月教导,如今已学得大人的一身正气。” “油嘴滑舌。” 袁今夏见陆绎的神色,显然不满意自己这个回答,便转了转眼珠,绕到陆绎身前,笑道,“大人,卑职有个紧要的事儿想问问您,不知当问不当问啊?” 陆绎不知小姑娘又要耍什么花样,刚要张嘴拒绝,袁今夏立刻笑道,“当问当问,嘿嘿……大人,刚刚卑职听得那位韦大人当着您的面口口声声自称下官,难不成大人是升了官了?” 陆绎听到小姑娘提起来这个,心中便有些气了,今日一大早,原本想与她分享晋升之喜,可她却不声不响来了乌安帮,后来他提醒她官驿发生了重要的事,她问都不问,也一心只想着乌安帮。 袁今夏见陆绎又黑了脸,便知自己猜对了,忙深施一礼,笑道,“卑职恭喜大人高升!”抬起眼睛看了看陆绎,又说道,“大人,卑职虽然错过了,可刚刚略略觉得有那么一丝丝不对时,心里别提就乐开了花,卑职是真心为大人高兴的,这是大人应得的。” 陆绎听小姑娘这样说,神色缓和了许多。 袁今夏见状,便又笑道,“大人,能告诉卑职,您升了什么官么?” 陆绎见小姑娘这样关心,唇角便漾出了笑意,说道,“正四品,佥事,辖北镇抚司。” 袁今夏眼睛瞬间瞪圆了,“连升三级?” 陆绎点头。 袁今夏惊呼道,“这不可能,这一定错了。” “什么?” “以大人的能力,该连升七级、八级才是。” 陆绎被小姑娘哄得忍俊不禁。 “大人,您以后就这样多笑笑才好,大人笑起来……”袁今夏说着便停了,因为陆绎真的冲自己笑了,“大人笑起来也太好看了吧?”小姑娘一时便看呆了。 “傻看什么呀?” 小姑娘这样专注的神色倒将陆绎看得脸红了起来。 “嘿,哈哈,哈哈哈……”袁今夏也知道自己失态了,忙一连串地笑着掩饰尴尬。 陆绎嗔怪地看着小姑娘,说道,“好了,乌安帮要宴请你们,还不快去?” “大人,您不去么?” “我能去么?” “大人去了,是不太合适,若被有心之人知道,说不定会落了口舌。” 陆绎见小姑娘十分懂自己,便欣慰地笑了。 “大人又笑了?”袁今夏歪头看着陆绎。 “又看什么呀?”陆绎竟然又红了脸。 “大人,其实卑职也不喜欢凑热闹。” “袁捕快口不对心吧?” “那要看什么热闹才行。”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热闹?” “嗯~~~”小姑娘拉着长音,半晌才说道,“热闹也是因为有人才热闹。” “乌安帮人可多着呢,有与袁捕快年纪相仿的少帮主,上官堂主。” “乌安帮的少帮主和上官堂主年纪是相仿,又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自然是热闹的。” “袁捕快不喜欢凑这个热闹么?” 袁今夏没接话,却说道,“那两个逃犯,大人要亲自审的吧?不如卑职陪大人回去,连夜审讯,卑职也好借机出出气,谁让他们刚刚下手那么狠,卑职现在还腰酸腿疼的呢。” 陆绎听罢,眉头微蹙,嗔道,“你刚刚不是说没事么?” “是没事,大人莫急呀,没伤着不等于没被打着啊?您没看刚才那阵势?董家水寨五个人打乌安帮四个,不挨打才怪呢。” “逞能!” 袁今夏嘟囔道,“大人就知道训斥卑职。” “好了,天色不早了,你去赴宴吧。” “那大人呢?” 陆绎没说话。 “大人,卑职……” “审讯不急于一时,明日再说。” “那……” “走吧,顺路,我送你过去。” “哦。” 第195章 懵懂又期待的感觉很美 谢百里非常高兴,亲自敬酒。 谢宵一眼瞟见袁今夏并未喝酒,而是悄悄端了茶杯,便说道,“等等,”遂站起身走过来,将袁今夏手中茶杯夺下来,又端了酒杯放到袁今夏手里,“今夏,今日之事,你功不可没,我爹敬酒,你喝茶怎么能行呢?” “我……我不会喝酒,我就喝茶吧。” “谁说你不会喝酒?酒量虽然一般,但敢喝呀,上次你不是还……” 袁今夏赶紧拦下谢宵的话,冲谢百里说道,“谢伯伯,其实您不必这么客气的,我们都是小辈,再说了,今日之事任谁遇见了都会伸出援助之手的,更何况您与我师父是故交,我和大杨只是尽一份力而已,不给谢伯伯添乱,我们就很开心了。” 谢百里十分喜欢袁今夏这个娃娃,既懂事说话又讨喜,只是他心中中意的儿媳妇仍旧非上官曦莫属,遂笑道,“夏儿年纪虽小,可天资聪颖,你师父常常夸你,说你又会哄他开心又能为他分忧,一个女娃子,实属难得啊。” “谢伯伯您过奖了,夏儿不敢当,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好!”谢百里开心地喝了一杯,又说道,“今日开心,我这个糟老头子在这里,恐怕你们难尽兴,我就先撤了,你们继续,怎么开心怎么来。” 杨岳见谢百里要离开,忙说道,“谢伯伯,岳儿还有一事跟您禀明,其实今日我和今夏是来向您辞……” 袁今夏急忙打断杨岳的话,说道,“是啊,谢伯伯,您若是累了,就去休息,不用管我们。” 谢百里离开了。杨岳见状,便小声说道,“你为什么不让我说完啊?爹急着返京,若今日不跟谢伯伯辞行,明日便还要再来,爹的脾气你晓得,回去说不定又要惹不快乐。” “你懂什么?莫说明日,再过半月,也未必能返京。” “为何?” “回去和你说。” 谢宵见杨岳与袁今夏说悄悄话,便有些不乐意了,端着酒杯走到两人桌前,说道,“杨岳,你一直以今夏的兄长自居,可你到底是不是兄长?我怎么信你?” 杨岳十分不解,问道,“什么意思?” “杨岳,我对今夏的心思,想必你是知道的,那日我去求亲,你可是没帮我一点儿,现在你当着我的面,与今夏说悄悄话,你是什么意思?” 杨岳听懂了,甚是愤怒,指着谢宵说道,“谢宵,你自己怀着什么心思,就以为别人和你一样龌龊?今夏是我妹子,我与她说话碍着你什么事了?你愿意看就看,不愿意看就出去。” 两人互相抓了衣领子,四只眼睛怒目相对,竟似要打起来一般。 上官曦在一旁看谢宵又开始发疯,面色便又沉了下来。 袁今夏属实无奈,暗道,“这个谢圆圆,怎么又开始对大杨发疯?”遂不理会二人,冲上官曦说道,“上官姐姐,你今日受了伤,手上可用了药?” 上官曦笑道,“无碍,习武之人,受伤是家常便饭。” “姐姐真乃巾帼不让须眉,来,我以茶代酒,也敬姐姐一杯。” “今夏,怎么能让你先敬呢?今日多亏了你和杨岳相助,该我敬你才是,”两人皆端了茶水遥碰了一杯。 “杨岳,你可知道这里是乌安帮?这是我谢宵的地盘,你让我出去?该说这话的是……” “谢宵,”上官曦听谢宵说话越发无理,便大声斥责道,“你发什么疯?今日若不是今夏和杨岳相帮,还不知是怎样的结果,我们江湖人讲究的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你看看你说了些什么,又做了些什么?” 谢宵倒是极听上官曦的话,松开手,重重呼了一口气,说道,“算了,是我的不是,杨岳,我给你赔礼,”说完举杯一饮而尽。杨岳自然也不是心胸狭小之人,说道,“无妨,”便也饮了一杯。 谢宵又冲袁今夏说道,“今夏,今日你正好来了乌安帮,我爹也在,我现在就带你……” “谢圆圆,你等会儿,”袁今夏急忙打断谢宵的话,用手一捂肚子,说道,“哎呀,肚子怎么疼起来了?我我我得出去方便一下,你们先喝,喝好吃好啊,”袁今夏边说边向外跑。 “今夏,你等等,我找个丫头陪你。” “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 “那你快点回来呀,我们等你。” 袁今夏一口气跑出乌安帮,足足跑出有半里地才停了下来,弯着腰大口喘气,一边回头看一边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说道,“还好,没追出来。” “谁追你呀?” 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响了起来,袁今夏一愣,“好像是大人的声音呢?”猛地回头,可不正是陆绎。 “大人,您怎么在这儿啊?”袁今夏的声音中透着十分的喜悦。 陆绎上上下下打量着小姑娘。 “大人,卑职没喝酒,真的,不信,您闻闻?”袁今夏说着将一条胳膊伸到陆绎眼前。 陆绎笑意有些藏不住,却故意问道,“谢帮主宴请,你为何不喝啊?” “卑职答应过大人,说话自然要算数的。” 陆绎甚为满意,可说出来的话却是,“是迫于压力还是不敢啊?” “大人,这……不是一个意思么?” “当然不是,迫于压力是你不敢反抗来自他人的强迫,而不敢是你内心的一种畏惧。” “大人,卑职第一次觉得您很不聪明的样子。” “什么意思?” “卑职向大人承诺这件事, 既不是迫于大人的压力,也不是害怕大人。” “那是什么?” “大人说的话,在理呀,所以卑职要听。” 陆绎的眼神中有些许失落,眉头蹙起了一些。袁今夏看在眼里,咬了咬嘴唇,眼神却有些许躲闪,咕哝道,“大人是真心为卑职好,所以卑职会听大人的话。” 陆绎听清了,眉头一下子便打开了,有些掩饰不住笑意,说道,“你还知道啊?” “嘿,”袁今夏见陆绎神色恢复如常,便也开心起来,问道,“大人,您还没回答卑职的话呢?您怎么在这儿啊?” “无事,随便走走。” “随便走走?就走这么远了?”袁今夏自然不信,官驿离这里可不止半个时辰的路,再说陆绎是将自己送到乌安帮门口的,自己在乌安帮也没待上一个时辰便跑出来了,算算时辰,大人的腿脚再快,也不可能往返一个来回,遂上上下下打量起陆绎来。 “看什么?” 袁今夏笑了起来,暗道,“大人的衣裳没换,可见大人根本没回官驿,难道大人一直在这里?” “笑什么呀?” “大人,扬州的夜晚还是很美的吧?” “还好。” 袁今夏歪头看着陆绎,笑道,“这里临湖,又离夜市不远,车来人往的,自然是十分热闹的,大人在这徘徊了一个时辰,只评价一个‘还好’?” 陆绎见没瞒住小姑娘,脸上微微一红,反问道,“怎么?宴席结束了?” “没有,他们还喝着呢,我出来透透气。” “袁捕快出来透气,要跑出这么远啊?” “远……么?”袁今夏回头看看,又说道,“那大人在这里徘徊,不嫌累么?” “累的是袁捕快吧?不过半里地的路,跑起来像贼一般,停下来却又像个老妪一般大口喘气?” “大人~~~”袁今夏拖着长音,“您就一定要把关心的话说得这么难听么?” 陆绎抿嘴笑,却有些像个孩子般害羞地将头转了个方向。 袁今夏看见,故意绕着圈跑到陆绎跟前,笑道,“大人躲什么?” 陆绎自然不承认,“我躲你做什么?” 袁今夏其实很想问陆绎是不是在这里等自己,可又觉得过于冒失,一双大眼睛在陆绎身上骨碌碌转了几圈,终究还是没张开嘴。 “你想说什么呀?” “没,没什么。” 陆绎试探着问道,“我们回去?” “好啊,”袁今夏听见陆绎这样问,几乎已经确定了,陆绎在这里就是在等自己,开心得差点蹦起来。 两人刚转身走了几步,便听得身后有人叫道,“今夏,今夏,你在哪?” 袁今夏回头一看,说道,“坏了,谢圆圆他们追出来了。” 陆绎一听谢宵,立时沉了脸,目光犀利地看向远远跑来的几个人影。 “大人,怎么办?” 陆绎没说话。谢宵,杨岳和上官曦跑到近前,见陆绎也在,上官曦和杨岳打了招呼,谢宵却十分敌意地看着陆绎问道,“姓陆的,你怎么在这里?” “谢圆圆,不得对大人无礼,”袁今夏站在谢宵与陆绎中间,又回头看着陆绎说道,“我与大人在谈公务。” 谢宵依旧语气不善,冲着陆绎说道,“什么公务要大晚上的谈啊?今夏是捕快不假,可她又不是你的奴隶,凭什么都得听你的呀?” “谢圆圆你说什么呀你?大人的话我自然要听的。” 陆绎十分满意,不用开口,便可以欣赏谢宵气得涨红的脸。 “今夏,你刚才跑出来了,左等右等也不见你回来,我们三个便商量着出来寻你,咱们一起去夜市逛逛。” “夜市啊?”袁今夏扭头看向陆绎。 “你看他作什么?难道这也得看他眼色?” “不是,谢圆圆你听我说,我们还有……” 上官曦说道,“扬州的夜市好玩得很,你们来扬州后一直在办公务,恐怕也没好好逛一逛,不如陆大人一起去吧?” 陆绎看向袁今夏,而袁今夏也正看着陆绎。两人目光相对,陆绎见小姑娘眼神中有些许期待,便微微点了点头。 袁今夏十分开心,说道,“好啊,那我们就一起吧。” 第196章 不要骗我 “今夏,走,我带你去吃好吃的,那边还有许多好玩的,”谢宵兴奋地想要拉袁今夏的手,袁今夏急忙将手背到身后,笑道,“行行行,你先去,你先去。” “走,一起嘛,”谢宵再次想拉袁今夏的手,竟然将胳膊绕到了袁今夏的身后。 陆绎已黑了脸。 袁今夏一扭身,躲过谢宵的手,却伸手将上官曦的胳膊拉住了,笑道,“上官姐姐,你平日里经常逛夜市的么?” “我也很久没来这里了,”上官曦有些苦涩的笑,回答得却干脆利落。 “那正好,今日好好逛逛,”袁今夏说着绕到上官曦右侧,将上官曦向谢宵身边推了推,说道,“谢圆圆,上官姐姐都好久没来过这里了,你这个师弟当得可不够格呀,今日是不是该给上官姐姐好好做个向导?” 上官曦有些意外,但看向谢宵的目光却带着些许期待。 谢宵大大咧咧地说道,“我回来这些时日也看到了,师姐平日里只顾着打理乌安帮的事务,我是该好好弥补一下师姐。” 上官曦惊讶于谢宵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心里甚是欣慰。 “师姐,你看这边……”谢宵果真说话算话,引着上官曦上前走去。杨岳自知处境尴尬,便笑着和陆绎说道,“这扬州的夜市果然热闹,我去那边看看。” 陆绎点了点头。 袁今夏见三人都走远了些,便扭头冲陆绎笑道,“大人,扬州的夜市果然热闹。” 陆绎有些忍俊不禁,说道,“刚刚杨捕快说过了。” “大杨说是大杨说,我就不能说了么?” 陆绎笑意始终挂在脸上,说道,“能。” “大人,您可有来过这里?” “嗯!” “大人来过?那对这里一定很熟悉了?什么吃的喝的好玩的,大人肯定都心里有数了吧?卑职可否有幸也请大人作个向导呢?” “让袁捕快失望了,我并不熟悉这里。” 袁今夏不解,说道,“以大人的七窍玲珑心,想要记住区区一条街的情况怕是小事一桩吧?” “袁捕快那日只顾着低头走路,眼睛里怕还是进了沙子,想必除了与人打架,也没记住多少东西。” 袁今夏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陆绎所说的来过夜市,是那日为了找寻自己才来的,“好好的话大人为何不能好好的说?偏要调侃自己,哼!”袁今夏想罢,偷偷翻了个白眼。 “怎么?袁捕快也有被说到痛处的时候?” “大人~~~您不要那么扫兴嘛。” 陆绎已经不止一次听小姑娘拖着长音唤自己,这种感觉甚好。 袁今夏看到有一个小摊贩叫嚷得甚欢,围了好多人过去,便也凑上去看热闹,原来是在售卖一些玉石挂件,那些小挂件做得甚是精美,袁今夏便回头冲陆绎喊道,“大……”想了想,又改了口,“十三哥,你快来。” 陆绎对陆十三这个称呼一直耿耿于怀,问过一次,被小姑娘遮掩过去了,如今听她又这样唤他,虽然知道是因为此处人多她在避免生出闲事,可依旧不太舒服,便缓缓走到近前,却没说话。 袁今夏随手拿起一个,回头在陆绎腰间比划了一下,挑了挑眉说道,“这个和十三哥很配。” 陆绎瞄了一眼,见是块鱼形的石头,略有意外。 袁今夏将石头放下,返身出来,小声道,“此处人太多了,若唤您大人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您就将就着些,还做一回陆十三,可好?” 陆绎看小姑娘一脸淘气的笑容,便问道,“为何叫我陆十三?” “不是说过了?随意叫的嘛,当时您是逃难的,与您身份相称而已。” 陆绎哪里肯信?目光落在小姑娘脸上,说道,“还想蒙混过关?” “大……十三哥此言差矣,我可什么都没蒙您,真的。” “那好吧,”陆绎立刻严肃起来,“明日审讯那两人,你不必参与了,以后但凡有案子,袁捕快也大可不必参与。” 袁今夏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暗道,“大人又来这招儿?” 便气呼呼地说道,“还不如将我撵回京城算了呢。” “好啊,正好今日晨间杨捕头申请返京,那我便允了。” 袁今夏一下子愣住了,忙拦住陆绎的脚步,向四外看了看,凑近了些,小声道,“大人您别呀,您别这么冲动啊。” 两人挨得有些近,陆绎低头瞧着,想起那日在船上两人的情形来,不觉红了脸,急忙将头转向一边。袁今夏亦红了脸,忙向后退了一步。 沉默了片刻,两人同时转回头,目光再次对上时,却都又舍不得移开了。袁今夏用手搅弄着衣襟,小声嘟囔道,“大人不要总拿这个威胁卑职好不好?” “那你也不要骗我,”陆绎的声音低沉又极为温柔。 “卑职没骗您,真的,其实就是……就是……周显已那个案子当时毫无头绪,卑职夜晚睡不着,想了许多事许多人,反正就是胡思乱想,后来便想着数数催眠,可每每数到十三便数不下去了,所以就对这个十三记忆特别深刻。” “想了许多事,还有许多人,袁捕快心里装着那么多人么?” “当然不是,只想了一个……”袁今夏话一出口,自己都愣住了。 陆绎也是一愣。 袁今夏尴尬到咽了几口唾液,忙辩解道,“不是的,不是的,大人,卑职只是因为案子,大人那日说了很多,卑职对案子的细节一时想不通,所以才会将大人的话想了许多遍,都是胡思乱想,真的,胡乱想的。” 陆绎总算听明白了,原来小姑娘“胡思乱想”的里面有他,而且她刚刚说“只想了一个,”遂满意地抿嘴笑了,抬脚便往前走。 袁今夏敲了敲脑袋,暗道,“袁今夏呀袁今夏,你怎么在大人面前就如此不堪一击呢?大人问什么,你就说什么,难道就不能……就不能……唉!大人总是这样诓人,还一脸深情地说,‘那你也不要骗我’,哼!我倒是没骗您,可您呢,倒将我的话全套出来了。” 袁今夏正懊恼着,便听耳边想起一个声音,“又在胡思乱想啊?”抬头见到陆绎似笑非笑的一张俊脸,咬了咬嘴唇,没吭声。 陆绎笑道,“好了,走吧,他们都在前面。” 袁今夏见陆绎神态轻松,便也不再尴尬,又活泼起来,指着前面说道,“十三哥,你看那里是什么?” 陆绎抬头看去,见是一个剪纸的小摊儿,摊主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满脸慈祥。 “十三哥,我们去看看。” “好。” 两人走到近前,见那横杆上挂着许多剪纸,个个生动形象,袁今夏便赞道,“婆婆,您的手艺可真好,剪这些要多久功夫的?” “小姑娘,不是扬州本地人吧?” “是啊,婆婆,我们是外地来的。” “要说这剪纸啊,若只像我这般剪,不须费什么功夫的。” “真的?”袁今夏用手挨个摸着那些剪纸,回头冲陆绎说道,“十三哥,看这个,一对鸳鸯,好不好看?” 老妇人瞧了瞧两人,笑道,“小姑娘,这鸳鸯的寓意可好着呢,夫妻和睦、白头偕老,老婆子觉得正适合你们,不如买一对吧?” 被老妇人这样说,袁今夏霎时红了脸,偷偷看向陆绎,见陆绎却是落落大方,脸上的神情似乎还有些小得意。 “婆婆,不了,嘿嘿……其实我们……” “没关系,不买也没关系,”老妇人笑道,“一看你们的装束便是还没有成亲,哪一日有喜事了,再来光顾这里,老婆子随时欢迎你们。” 袁今夏听老妇人越说越直白,甚至离谱,便越发地尴尬起来,刚想离开,便听得有人叫道,“今夏,原来你在这儿啊?我们找你半天了。” 谢宵、上官曦和杨岳都围了上来。 上官曦说道,“今夏,这是扬州的剪纸,不管本地人,还是外地人,都喜欢得不得了。” “上官姐姐,你也会剪纸么?” “嗯!”上官曦点头,“会一些。” “那改日上官姐姐教教我可好?” 未等上官曦回答,那老妇人插话道,“小姑娘,不如现在就试试吧?” “现在?”袁今夏不解地问道,“在您这里,可以自己剪?” “可以呀,”老妇人边说边拿出ji把剪刀,又拿出些五颜六色的纸来,说道,“我来教你,”边说边动起手来,“这里,你看,要这样……” “哇!婆婆真是厉害!”袁今夏拿着老妇人现场剪的大红喜字,举起来向几人展示着,转到陆绎面前时,透过剪纸的孔洞,便将目光在陆绎脸上停留了片刻。 陆绎觉察到,碍于众人皆在眼前,便将头转到了别处。 “咱们也来剪吧?每人剪一个,比比谁剪的好。” “好,”几人皆来了兴致,各自拿起了剪刀,挑了自己喜欢的颜色。只有陆绎手背在身后,没有动。 “大……十三哥,您怎么不剪啊?” “你叫他什么?”谢宵注意力都在袁今夏身上,没等袁今夏回答,便说道,“看他笨手笨脚的,会剪什么呀?别理他,今夏,咱们剪。” “去!”袁今夏轻斥道,转头看向陆绎,见陆绎也正看着自己,便咬着嘴唇将目光慢慢移开,刚转走,又慢慢转了回来,顺着陆绎的身形偷偷瞄着,待看至腰处,才急忙收回目光,心里扑腾腾一阵乱跳。 陆绎见小姑娘神态,猜不透小姑娘在想什么,便悄悄移动脚步,向小姑娘向身边靠近了些。 第197章 心中的石头彻底落下了 袁今夏剪得认真,陆绎看得认真,那老妇人见两人的模样,“呵呵呵……”笑了起来。 袁今夏没抬头,仍旧盯在剪纸上,手里更加小心翼翼,问道,“婆婆您笑什么呀?” “这两个小伢子,配得滴哦,”老妇人话音一落,谢宵便不乐意了,翻了一个白眼。 袁今夏问道,“婆婆,您说的是什么?听不太懂呢。” “好了,听不懂算了,”谢宵急忙将话接过来,“看,我剪好了,你们呢?” 上官曦和杨岳也说剪好了。 “等等,我还有一会儿,马上,马上。” 陆绎听小姑娘嘴上说个不停,手上也丝毫没停,平日里见她大大咧咧,天真活泼,这副认真的模样倒只是在办案中才会见到。 “好了,我剪好了,”袁今夏放下剪刀,小心翼翼地托着手里的剪纸,眼睛倒向其它人看去,问道,“你们都剪了什么?” 杨岳举起剪纸,笑道,“我剪了一枝兰花。” 袁今夏只瞟了一眼,便哈哈大笑,说道,“不像不像,倒像一枝狗尾巴花儿。” 杨岳翻了一个白眼,将剪纸收进了衣袖。 “上官姐姐,你剪了什么?” 上官曦展开剪纸,大家看过去,纷纷赞叹道,“这手艺绝了,像,太像了。” 谢宵却说道,“师姐,你剪了两把刀作什么?” “谢宵,你还记得咱们学成下山时,师父送咱们的那两把刀吗?” “当然记得,原来师姐剪的是那两把刀,怪不得我看着十分眼熟呢。” “喜欢么?送给你,”上官曦神色中满是期待。 谢宵只说了句,“谢谢师姐,”便接过来揣进了怀里。 “谢圆圆,你的呢?” 谢宵得意洋洋的将手中的剪纸展开,大家看着,皆露出疑惑的神色,杨岳问道,“这是一个人?” 上官曦也未曾瞧明白,指着最上面的两块凸起,说道,“这两坨是什么?” 袁今夏左瞧右看的,也看不出是个什么来,便说道,“算了算了,不看他的,看我的。” “别呀,你们等等,”谢宵声音提高了好几倍,说道,“你们当真看不出来么?”边说边将剪纸抖落了几下,“再好好看看。” 众人还是摇头。 “这都看不出来?那就说明这个人就是万里挑一的,你们在别处是看不到的,”谢宵边说边将剪纸在杨岳、上官曦面前晃了一圈,最后送到袁今夏眼前,笑道,“我剪的是我们家今夏。” 陆绎一听,脸色立刻黑了。 袁今夏立刻说道,“别胡说,谁是你们家的?”说完立即转头看了陆绎一眼。 “今夏,你别看他,看这儿,”谢宵一股不服气的神色,“你看,这圆圆的,多像你的脸,还有这身材,小巧玲珑的,跟你一模一样。” “胡说什么呀你?”袁今夏佯装发怒道,“我有那么丑么?” 杨岳却早已笑得弯了腰,指着刚刚上官曦说的那处,说道,“非要说剪的是今夏,我倒觉得那两坨像极了,哈哈,哈哈哈……”杨岳想起了那日在船上袁今夏扮丫鬟的模样。 陆绎听杨岳提起旧事,也抿嘴笑了一下。 袁今夏甚是无奈,说道,“大杨,你真的够了,”说着将旁边剪坏的纸揉成团儿向扬岳狠狠扔了过去。 杨岳求饶道,“好好好,算我没说,你继续。” “好,看我剪的,”袁今夏将手中的剪纸摊开放在掌心,那剪纸只有掌心那般大小,红红的一团。 陆绎瞧着像一条鱼,想起刚刚她拿着鱼形的石头坠子说与自己很相配,便疑惑地看了小姑娘一眼。 谢宵瞧不出是什么,便说道,“今夏,你剪的什么呀?又像鱼又像鸟的,是四不像么?” “不懂别瞎说,这是一条会飞的鱼,叫鲲,”说完扭头看了陆绎一眼。 上官曦早已瞧出陆绎对袁今夏的态度有别于旁人,此时更加印证了,便抿嘴笑了下,没说话。 杨岳好奇地说道,“会飞的鱼?那岂不就是飞鱼了?这……这不正像是陆……” 袁今夏急忙截住杨岳的话,说道,“像什么像?你别瞎猜,”然后扭头看向陆绎,笑道,“十三哥,你还没剪呢。” 谢宵越听越来气,嘟囔道,“十三哥,哪来的什么十三哥?叫得倒亲,”转头便赌气似的跑了。 陆绎轻笑道,“我就不剪了。” 上官曦和杨岳见此情形,便识趣地走开了。 “刚刚您都没看吧?”袁今夏将手掌摊开,将那剪纸递到陆绎眼前,“十三哥觉得像么?” 陆绎看看剪纸,又将目光移到小姑娘脸上,没说话,却伸手将剪纸拿了起来,小心的折叠起来,揣在了怀里。 袁今夏看着陆绎的动作,突然就红了脸,转头就跑了。 那老妇人哈哈大笑起来,说道,“小妮子害羞了呢。” 陆绎从怀中摸出二两银子递给老妇人,说道,“不用找了。” 老妇人吃惊地看着二两银子,冲陆绎的背影说道,“老婆子不会看走眼的,公子你可要好生待她。” 陆绎心中十分喜悦,慢悠悠地跟在袁今夏后面,见小姑娘左顾右盼,蹦蹦跳跳的十分开心。 “今夏!” 谢宵冷不丁跳出来,大叫了一声,堵在袁今夏面前。 “哟,吓我一跳,谢圆圆,你抽什么疯?” 陆绎一见谢宵又来纠缠小姑娘,脸色便沉了下来。 “今夏,你跟我来,我有话对你说,”谢宵不由分说,拽着袁今夏的胳膊便往前跑。 袁今夏拗不过,只得跟着跑,却回头看了陆绎一眼。 陆绎脸色铁青,见谢宵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束花,便隐隐猜到了什么。 上官曦也同样看到了,心里不由得难过起来,脚下便停住了,咬着嘴唇,看着两人跑离的方向,脸上已失去了血色。 陆绎走过上官曦身边,说道,“上官堂主并不像一个轻易放弃的人。” 上官曦慢慢跟在陆绎身后,无奈地说道,“许是上天的安排,不放弃又能如何?” 陆绎脚下不停,见谢宵与袁今夏在河边停下了,便也停住脚步,凝望了片刻,将身体背转过来,他相信,她不会让自己失望的。而此时的上官曦却心如死灰,看着河中缓缓的水流,说道,“每个人心中都会藏着一个梦,可梦总会醒的,不是吗?” “谢圆圆,你干什么呀?你将我拉来这里做什么?”陆绎听得出来,袁今夏的声音有些愤怒,但更多的是无奈。 “今夏,送给你的!”谢宵将另一只手从身后拿出来,将捧着的花递给袁今夏,问道,“喜欢么?” 袁今夏没有接,说道,“谢圆圆,你把话说清楚,这是做什么?” 陆绎暗道,“这还不明显么?非逼着他说出来,你才是到底要做什么?” 谢宵“咳咳”了好几声,才张开嘴,背起了诗,“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参差……参差……” 袁今夏笑得很大声。 陆绎眉头紧皱,暗哼了一声,“念了几句诗,就高兴成这样么?” “谢圆圆,你不过念了几句,就结巴成这样?你总看手心做什么?不会是将诗写在手上了吧?” 谢宵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道,“今夏,我不爱读书,实在背不出来,我……我是写手上了,可没写全。” 陆绎听罢,眼神中全是不屑。 “好了,好了,别背了,”袁今夏不笑了,说道,“你若是背完了,咱们便走吧。” 陆绎听小姑娘这样说,忍不住想笑,“这个丫头,人家向她示好,她却丝毫不领情。” “别,今夏,我还有话说。” 陆绎眉头一皱,暗道,“这位少帮主做事倒真是拖拉磨唧。” “还有话说?行行行,你说吧,我听着。” “今夏,我直说了吧,我心悦于你,想请你做我的少帮主夫人,”谢宵说完又将手里的花递向小姑娘。 陆绎暗暗吸了口气,屏气凝神听着,暗道,“她会如何回应呢?” “这个……”袁今夏想蒙混过去怕是不能了,可又怕伤了谢宵的自尊心,犹豫了片刻才说道,“谢圆圆,我们幼时相识,算是很好的朋友了。” “嗯嗯嗯,”谢宵忙不迭地点头。 陆绎心中有些不舒服,暗道,“直说便是了。” “这么说吧,谢圆圆,在我心里,一直把你当成很好的兄弟,朋友,事实上你也够哥们儿,我来扬州这段时日还真多亏了你,我还要谢谢你这么帮我呢。” 陆绎听罢,险些笑出声,暗道,“到底是直接说出来了,我还以为你有什么了不起的本事,能绕这湖转几圈再让谢少帮主明白呢。” 谢宵听完,黯然神伤,说道,“好,我知道了。” “那……走吧,大家都还等着我们呢,”袁今夏说完,便四下里看了看,待见到转过身的陆绎,便一脸笑意地跑了过来,唤道,“大人!” 陆绎微笑着点头,神情极为满意,还有些得意。 上官曦耳力不及陆绎,不知两人说了什么,但见袁今夏一个人跑了过来,便纳闷地看向谢宵,见谢宵仍是一个人呆站在那里,似乎也明白了什么。 “上官姐姐,谢圆圆好像迷路了,麻烦姐姐去帮帮他吧。” “好!”上官曦感激地看了一眼袁今夏,缓缓向谢宵走去。 陆绎嫌弃地看了小姑娘一眼,嗔道,“说谎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哪有说谎?大人又冤枉卑职。” “周文王品德高尚,太姒贤良淑德,他们的结合在当时被视为美好婚姻的典范,《关雎》便由此而来。” “大人这都知道?卑职还是头一次听说呢,”袁今夏说完突然觉得哪里不对,疑惑地看向陆绎,“大人刚刚听到了什么?” 陆绎没有回答,看着湖中飘着的许愿灯,说道,“人们往往将心意寄托在这灯上面,其实不过是一种美好的愿望罢了。” “大人怎的如此感慨?” “没什么,也想做梦了。” “做梦?”袁今夏不解地看着陆绎,“大人,您没事吧?” “你看我像是有事么?” 袁今夏歪头看着陆绎,说道,“大人眉间清朗,眸中有神,还含着笑意,一副意气风发的样子,瞧不出有事的样子,倒像是十分喜悦。” 陆绎脱口夸道,“好眼光!” “您……这是夸卑职呢?” “怎么?袁捕快愿意说谎,就以为别人都爱说谎了?” “大人又来?卑职哪里说谎了嘛?这一会儿您都说了两次了。” “袁捕快明知道谢少帮主与上官堂主有婚约,所以无奈之下拒绝了谢少帮主的好意,可是如此?” “大人,您都听到了?” 陆绎没有说话,静静地等着。 “大人这样说,是陷卑职于不仁不义,上官姐姐与谢圆圆有婚约不假,谢圆圆曾经弃婚也是事实,可这些与我又有何关系呢?” “袁捕快当时为了谢少帮主,不惜砍了自己一刀,这难道不能说明什么吗?” 袁今夏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大人,您当时就看出来了?” “是!” 袁今夏想到当时的情形,有些委屈,嘟囔道,“大人以为能说明什么?还不是因为大人严厉,卑职当时害怕被您责罚,所以才砍了自己一刀。” “真的?” “骗您干嘛?”袁今夏“哼”了一声,将脸别过去,嘟囔道,“大人又旧事重提,明明是您设的好计瞒着卑职,现在倒翻起旧账来了。” 陆绎一时语塞,那件事属实是自己对不住她,如今心里喜欢,想起来便觉有些心疼。 袁今夏见陆绎不说话了,便将脸转回来,说道,“其实大人不必纠结于过去之事,卑职不傻,猜得到大人心中所想,也理解大人的做法。” 陆绎不料小姑娘会这样说,诧异地看向小姑娘。 “卑职身为捕快,自是懂得我朝律法,当时的情形,谢宵冒用我的腰牌闯牢劫人,虽未遂,却已犯了两项大罪,上官姐姐又火烧狱卒住所救走谢宵,这也是律法所不容的,单凭这些,大人治他们的罪,足可以让他们坐上数年的大牢,再加上沙修竹之前的过失,哪一条都无法赦免,可大人却没这么做,反而设了一计,迫使他们送回生辰纲,又借机放走了沙修竹,卑职也是从那时觉得,大人并非表面上看得那般冷酷无情,尤其,尤其……” 陆绎竟不知小姑娘竟这样懂自己,便眼巴巴地瞧着,等着小姑娘继续说下去。 “尤其大人亲自给卑职送药,卑职知道那是大人体恤卑职的,”袁今夏嘴上这样说,脑海中出现的却是她与陆绎曾经经历的种种……陆绎待她的好,又岂止是送药?似乎……似乎还有其它的什么,袁今夏不敢往下想。 “大人做的这些,若换做卑职,可能想不到,也做不来,所以卑职佩服大人。” 陆绎听小姑娘说完,心中的石头彻底落下了,笑道,“只是佩服啊?” 袁今夏嘟囔道,“那还要怎样?大人那么贪心。” 陆绎刚要说话,杨岳跑来了,手里提着几个花灯,“你们俩在这啊?谢宵和上官堂主呢?” “大杨,你买这么多花灯做什么?” “许愿啊,你没见河里飘了许多,我多买了一些,这两个给你们,我去寻谢宵和上官堂主,给他们也送两个,”杨岳说完便走了。 “大人,看,”袁今夏兴奋地将花灯举了起来,“我们也去许愿可好?” 第198章 许愿 陆绎见小姑娘拿着花灯左顾右盼,便问道,“看什么呢?” “大人,去那边,我们挑个人少的地方,许愿的时候也不会被打扰。” 陆绎笑道,“好,听你的!” 袁今夏一边走一边说道,“卑职还是头一次听到大人说‘听你的’。” “怎么?袁捕快心里是有什么想法么?” “没有,没有,卑职就愿意听大人的,大人说什么都是对的。” “你慢着些,小心脚下。” “大人,就是这里了,”袁今夏将花灯小心翼翼地放下,又从陆绎手里接过来另一只花灯,与自己的放在一起,笑道,“太好了,我们也可以放花灯许愿了。” “你就这么喜欢许愿啊?” “大人不喜欢么?” “史书上记载,东汉时期,明帝刘庄倡导以仁德治国,提倡佛教,他听说佛教有正月十五僧人观佛舍利、点灯敬佛的做法,就下令这一天夜晚在皇宫和寺庙里点灯敬佛,士族庶民在民间挂灯。后来渐渐的演变成了民间习俗,人们会在元宵节、七夕节、中元节或者依据各地风俗而独有的一些特定节日,将制作好的花灯悬挂在门口、街头或者放置在河边,许下心愿,做出期许,据说很灵验的。” 陆绎说完,见小姑娘没有声音,便低头看去,笑道,“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大人,您不坐下么?”袁今夏仰头看着陆绎,“您再说一会儿,卑职的脖子都要酸了。” 陆绎嗔道,“淘气!”遂也坐了下来。 “大人,卑职觉得您根本不像个锦衣卫。” “怎么?” “以前,卑职多多少少从他人口中听说过,说锦衣卫是何等的霸道、残忍,不近人情、不通人理,可自从接触了大人,卑职觉得那些传言在大人身上似乎都不太对。”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样子?” 袁今夏调皮地笑道,“以卑职的观察,大人的好处那是相当多,若夸赞起来,可是要说上三日三夜的,大人有功夫听卑职一一细说么?” “袁捕快哄人的本事也甚是高超,就是不知道与哪个师父学的?” “卑职只有一个师父,可师父却没教这个。” “袁捕快还真是聪颖,原来是自学成才。” “哈哈,哈哈哈……大人,您越来越风趣了,是是是,卑职绝对是自学成才,无师自通。” “我以前很古板么?” “那倒不是,大人还是很有趣的,就是多数时候都冷着脸,看起来让人有那么一点点害怕,” 袁今夏说完偷偷看了陆绎一眼,见陆绎并未不悦,又说道,“可自从岑寿来了,大人就变了许多,后来……后来……” “后来怎样?” “后来~~~就是现在,现在的大人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反正卑职是不怕的,”袁今夏说完笑嘻嘻的看着陆绎。 陆绎轻轻叹了一声,说道,“锦衣卫,其实你刚刚说得对,如果有机会重新选择,我宁愿……”陆绎说到这儿突然停住了,眼前出现了娘亲被刺身亡的情景,立刻皱紧了眉头,神情十分痛苦。 袁今夏见状,有些慌,她不知道陆绎想到了什么,突然变化如此之大,便凑到近前,小声唤道,“大人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么?” 陆绎半晌没有说话,痛苦的神情却丝毫没有改变。袁今夏更加慌了,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劝慰,便伸手握住陆绎的双手,轻声说道,“大人,您若是想说什么,卑职愿意听,若是累了不想说,卑职便陪着大人。” 半炷香的功夫,陆绎才渐渐恢复了神色,缓缓说道,“以前每次出完任务,手上沾着血,回来后我就一个人来到河边坐着,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感受轻风拂面,鸟语花香,渐渐的整个人就放松下来了。” 袁今夏隐隐觉得,陆绎心中定是藏着一件令他极为痛苦的事,却不是他刚刚说的这个,便轻声道,“江湖上有句话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大人是朝廷命官,有些事既是不能自主,那又何必过分纠结呢?不过,以卑职对大人的了解,卑职一直相信大人不会做那些令人不齿之事。” 陆绎笑了下,“你不是又来哄我开心吧?” “哄大人开心是卑职的职责所在,但是卑职也有义务对大人说真话。” “这么说,你是当成任务来完成了?” “也不算是,若大人能摒弃世俗之见,也可以将卑职这些话当成是朋友之言。” “好!”陆绎抿嘴笑了笑,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被小姑娘握着,心头顿觉涌上一股暖意。 袁今夏见陆绎神情已然恢复,便开心地说道,“大人,我们放花灯。” “好!” “呃~~~”袁今夏这时才发现自己竟然还握着陆绎的手,心里一慌,快速瞟了陆绎一眼,赶紧将手抽了回来。 陆绎见小姑娘的窘态,笑道,“你可有带火镰?”边说边从怀中摸出来递给小姑娘。 袁今夏接了过来,笑道,“大人惯会这样。” “是你自己粗心罢了。” 袁今夏一边点燃了花灯,一边说道,“卑职忘记了又如何,反正有大人呢。” 陆绎心中欢喜,嘴上却说,“以前袁捕快可不是这样的。” “人总是会变的嘛,就像大人现在,不也是会笑了?”袁今夏说罢挑了挑眉,将一只花灯递到陆绎手边,说道,“大人,许个愿吧。” “都归你许了。” “都归我了?”袁今夏一双大眼睛骨碌碌乱转,笑道,“好,归我便归我,”说着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陆绎静静地瞧着小姑娘,想着两人一起经历的点滴,忽地见小姑娘细细的眉毛挑了挑,正奇怪时,袁今夏突然睁开了眼睛看向自己,陆绎顿觉有些赧然,忙将目光移开了。 袁今夏将花灯放进河里,两人看着花灯随着水流飘呀飘的,不一会儿便飘出很远。 “大人,您想不想知道我许了什么愿?” 陆绎笑道,“心诚则灵,你自己知道就行了。” “卑职的心愿是要由两个人共同来实现的,那第二个人自然得知晓了。” “什么?”陆绎还是头一次听到有这样许愿的,便疑惑地看向小姑娘。 “大人,卑职许的第一个愿望是,希望能尽快找到我的亲生父母,好让我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 陆绎听罢,说道,“会的!” “谢谢大人!”袁今夏十分开心,又说道,“卑职许的第二个愿望是……”说着目光盯在陆绎脸上,嘻嘻笑道,“希望大人每天都开开心心的,多笑一笑,就像现在这样。” 陆绎听了,极为开心,笑容再也压不住。袁今夏笑道,“大人现在笑得最好。” 陆绎嗔道,“笑还能有好赖之分?” “大人也忒急了些,卑职还没说完呢,大人现在笑得最好看,”袁今夏说罢便站起来径直跑开了。 陆绎被小姑娘如此直白地夸赞,一张俊脸明显地又泛红了。站起身追至身后,问道,“玩够了么?” “玩哪里有够的时候?大人直接说我们该回了就好,不必拐弯抹角,不然又坐实了卑职贪玩,以后说不定又要拿这个揶揄人。” “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堪啊?” “当然不是。” “那你还骗我?” “我哪有?” “听说许的愿说出来便不灵了,刚刚为何要拿自己开玩笑?” “大人刚刚给卑职讲过呀,在特定的节日许的愿才灵,所以卑职刚刚说的那些不是许的愿,而是大实话。” 陆绎听罢,不自觉地又笑了。 第199章 陆绎大概是操心的命 “你这么说话不累呀?”陆绎眼神示意了下。 袁今夏耸了下肩,笑道,“卑职怎能与大人同行呢?” “袁捕快,你说过的话是又不算数了么?” “啊?大人何意啊?” “你之前说过,你的话我可以当作朋友的话来听,我听了。” “大人是听了,可您还是大人啊,规矩也并没有因此就不存在了,卑职还是谨守着些好,”袁今夏说完,探着脑袋瞧了瞧陆绎,见陆绎神情突然变了,又立刻说道,“当然,大人的命令也是规矩,卑职一向最听大人的话,”说完向前迈了一大步,歪着头笑嘻嘻地看着陆绎。 陆绎立刻唇角挂笑,却将脸微微转向另一侧。 袁今夏瞧着,暗道,“大人可太有意思了,竟也会害羞?”遂说道,“大人,今日的收获还是蛮多的,您不觉得么?” 陆绎下意识低头看了看,怀中还揣着小姑娘的剪纸,便抿嘴笑了下,故意问道,“你都收获了什么呀?” 袁今夏转过身倒退着走,神秘兮兮地说道,“大人,我发现了一个秘密,原来只以为自己是胡乱猜测,今日总算证实了。” “秘密?” “当然,这个秘密,只有我自己知道。” 陆绎失笑,“是,所以才是秘密。” “我现在告诉大人,大人想不想知道?”袁今夏话音刚落,脚下踩到了一个小石子,打了一个趔趄。陆绎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小姑娘胳膊,嗔道,“好好走路。” 袁今夏将身子转回来,走在陆绎身侧,继续问道,“大人就说想不想知道嘛?” 陆绎一时猜不透小姑娘的想法,便笑道,“既是秘密,袁捕快便自己守着吧。” “哎呀大人~~~您就一点好奇心都没有么?” 陆绎听小姑娘又拖着长音唤自己,心里便喜悦得很,笑道,“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 “不会的,不会的,大杨不会怪我的。” “杨岳?” “是啊,关于大杨的。” “杨岳怎么了?” “剪纸的时候,大杨剪了一枝兰花。” “这……也算是秘密?” “这枝兰花就是大杨的秘密啊,这么说吧,我与大杨从小一起长大,他的一言一行我都了如指掌,大杨虽然喜欢花,但他并不喜兰花,他喜欢的是雏菊。” “这又能说明什么?于剪纸而言,兰花自然要好过雏菊。” “大人可能不知,当日咱们上船会见翟兰叶时,大杨初见翟兰叶便看呆了,他竟然直愣愣地盯在人家脸上那么久。” 陆绎略一回忆,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 袁今夏继续说道,“从小到大,我就没看见大杨将目光在哪个女子身上停留过,他甚至不敢正眼看那些女子,当然,我除外,我是他妹子,可是能让他作出改变的,就只有翟兰叶一个人。” “这能说明什么呀?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就算杨岳有这心思也不足为怪。” 袁今夏听到陆绎提起“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时还笑了下,便翻了个白眼,说道,“卑职知道大人会念诗。” 陆绎失笑,说道,“我只是就事论事,袁捕快想得多了些吧?” 袁今夏嘟囔道,“大人难道就没想多么?当日见到翟兰叶不也是移不开目光的么?” 陆绎笑道,“袁捕快,你这分明是肆意揣测,栽赃陷害,就不怕受责罚啊?” 说时还伸手放在小姑娘头顶上揉了两下。 袁今夏躲开陆绎的手,小脸却红了,咬了下嘴唇。 陆绎余光瞥见,得意之极。 袁今夏有些尴尬,说道,“大人~~~我们在说大杨的事,您别打岔儿。” 陆绎忍着笑应道,“好!” “翟兰叶美貌,又极会惺惺作态,大杨也是个正常男子,当时有什么想法,都是正常的。” 陆绎听到小姑娘说到“也是个正常男子”时,不禁微微蹙眉,露出无可奈何的笑,说道,“说来说去,这算什么秘密呢?” “是大人偏爱打岔儿,一直也没让说嘛。” “好,我不说了,听你说。” “我分析,大杨喜欢的不是翟兰叶,而是拥有像翟兰叶那般美貌的女子,还有细腻的心思,温柔的性子。” “有道理。” “大人也认同么?” 陆绎并不了解杨岳,也不知道这是否是小姑娘一厢情愿的胡思乱想,便笑道,“只要是你说的,我都认同。” 袁今夏有些吃惊,扭头看向陆绎,两人目光相对,便又都快速移开了。 “你所说的收获就是这些呀?” “当然不是,还有呢。” “还有啊?”陆绎有些期待,“说来听听。” “虽然我不知道谢圆圆当年为何弃婚而去,但我看得出,上官姐姐是真心喜欢谢宵,真心对他好,谢伯伯也是真心认同这个未来的儿媳,谢圆圆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陆绎眉头微蹙,听到小姑娘又提起谢宵,心里微微有些不舒服,便说道,“你还是很关心谢少帮主啊。” “我关心他做什么?我只是觉得,他其实对上官姐姐也很好,两人又是青梅竹马,说不定什么时候想通了,自然而然就走在一起了。” 陆绎见小姑娘丝毫没有犹豫便回应了自己,便知道是自己多了心,笑道,“但愿如你所言。” “我的嘴可是开了光的,保管灵的。” “开了光?”陆绎再次失笑,调侃道,“袁捕快,有时候也不能太自信了。” “我娘都这样说呢,我娘从小到大说过最多的话经常是什么,‘我们家今夏就是灵,说门前的枣树要开花了,看,今日一大早便开了,说今日生意会极好,看,出门没多久,豆腐干便被一抢而空。’” 陆绎见小姑娘笑得开心,便也跟着笑了起来。 两人说说笑笑走到官驿门口。门口的驿卒打了招呼,将门推开,请两人进。袁今夏问道,“兄弟,杨岳杨捕快可回来了?” “半个时辰前就回了。” “大人,您也回去好好休息吧,我去看看大杨,我要安抚一下他受伤的小心灵,嘿嘿嘿……” 陆绎一把将小姑娘胳膊拽住,嗔道,“添什么乱?他又没怎样,你的那些言词也不过是胡乱猜测,你还真以为自己是活菩萨啊?” “大人就会扫兴,哼!” “好了,快回去休息,明日还有正事要做。” “好~~”袁今夏拖着长音,向自己房间方向走去。陆绎在身后慢慢跟着,看着她转过拐角,进了房间,才转身向自己住所走去,路过岑福房间时,听到争吵声,便皱了眉,推门走了进去。 岑福见陆绎进来,忙说道,“大人,胡彪和杨文已关进官府大牢,卑职已命他们严密看守,不得出现任何差错,否则以渎职罪论处。” “好,明日一早我亲自审讯。” 岑寿见两人说完了正经事,便哭丧着脸说道,“大哥哥,您可回来了。” “怎么了这是?” “大哥哥看看,一定要为小寿做主才是,”岑寿说着要解腰带。 陆绎吃惊,“你这是要做什么?” 岑福甚是无语,原来哥俩儿见陆绎迟迟未回,便聊起了各自幼时之事,聊着聊着,便又拌起了嘴,吵闹间,岑寿便想起今日被岑福掐青了的大腿。岑寿要岑福道歉,岑福反斥他嘴碎,让他懂些事。正吵得不可开交时,陆绎回来了。 岑福斥道,“大人在这里,你如此行径,粗俗不堪,还不快回房去?” “大哥哥您看我哥,他刚刚就是这样一直在骂小寿,小寿怎么了?又没做错什么?您看,看看看,”岑寿说话时已经将裤子褪了一半下来,右腿上果然青了一大片,还稍微有些肿胀,岑寿带着哭腔说道,“小寿幼时,大哥哥去杭州,每日教小寿习武打拳,小寿每每摔得鼻青脸肿时,大哥哥都会将小寿抱在怀里,还给小寿抹药,我哥就只会斥责我笨蛋。” 陆绎叹了一声气,看向岑福。岑福乖乖地取了药出来,给岑寿抹药。 岑寿一脸的傲娇,冲岑福晃动着舌头扮鬼脸。 岑福气不过,借抹药之机,又狠狠在岑寿腿上掐了一把。 “哎哟,大哥哥……” “你少惹些事吧,”陆绎断不清哥俩儿的官司,扔下一句便出去了。 “听见没有?大哥哥让你少惹我。” 岑福将药瓶揣了起来,斥道,“大人明明在说你,”站起来踢了岑寿一脚,“回你自己的房里去。” “这一脚还算温柔,”岑寿得了便宜还卖乖,嘻嘻笑道,“哥,你好好睡哦。” 袁今夏这一夜睡得极为安稳,竟一个梦都没做。睁开眼睛时,天已亮了。 “老陈,早啊,”袁今夏跑到膳房,见老陈正在收拾碗筷,便奇怪地问道,“这么早,他们都用过饭了?” 老陈应道,“杨捕快一如既往的将饭食拿到房里与杨捕头同吃,陆大人与两位岑校尉刚用了饭离开了,我看走得很急,想必是有什么任务了。” “坏了坏了,”袁今夏叫住老陈,从老陈端着的盘子里拿了两个包子就跑。 “凉了,那包子都凉了……”老陈喊了半天,人也没站住,便摇了摇头,叹道,“一个姑娘家,干什么捕快呀?” 袁今夏跑出官驿不远,便看见了陆绎带着岑福和岑寿在前面走着,正是去官府大牢方向的,便将包子攥紧了,提了一口气追上三人。呼哧带喘的说道,“大人,怎么不等……等等卑职?” 陆绎回头,见小姑娘一手攥着一个包子,因跑得急,小脸涨得通红,便嗔怪道,“你急什么呀?” 袁今夏将手背在身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道,“卑职习惯了。” 陆绎冲岑福示意了下。岑福便快速走开了。 岑寿笑道,“小丫头,有好吃的了。” “啊?”袁今夏一愣,随即笑了,将一只手中的包子递向岑寿,“你要吃啊?” 岑寿接过包子,说道,“那个也给我。” “你还都要?”袁今夏有些不情愿,想了想,便也递给岑寿,说道,“行吧,小屁孩儿,都给你,你小,都可着你。” “你……”岑寿一听小屁孩三个字,真想拿包子拍在袁今夏脸上,看了看陆绎,忍住了。 陆绎忍着笑,大步向前走。片刻后,岑福回来,将一个油纸包递给陆绎。 陆绎回头又递给小姑娘,说道,“慢慢吃。” 袁今夏不解,打开油纸包一看,里面装着的正是自己爱吃的蟹黄包,还热气腾腾的。 第200章 伤口上撒糖 “胡彪,曾任兵部职方司主事,正六品,陈文,曾任兵部武库司主事,正六品。曹昆案发后,你二人因涉嫌协助曹昆盗取沿海城防图,被革职后逃逸,现已归案。” “陆大人,冤枉啊!”陆绎话音刚落,胡彪和陈文便开始双双跪地喊冤。 “哦?二位何冤之有啊?” 胡彪向前爬了两步,抢先说道,“草民在任时,一向循规蹈矩,从不曾做过出格之事,更不可能做有损朝廷之事,曹昆盗取城防图,实在是与草民无关,还望陆大人明察。” “是么?”陆绎冷笑一声,看向陈文,“你呢?也和他一样?” 陈文也向前爬了两步,说道,“陆大人,草民实在冤枉,草民都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就被革了职,家也被抄了,草民无奈之下才逃了出来,还请陆大人明察,还草民一个清白。” “照这么说,你们都是清白的呀?” 胡彪和陈文忙不迭点头。 “胡彪,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原本只是兵部一个小小的副使,三年前兵部例行考核,你侃侃而谈,说对《禹贡地域图》和《海内华夷图》了如指掌,闭着眼睛都可以仿制出来,后经证实,你确实有这方面的能耐,便破例跳格提拔,晋升为主事,专门负责舆图的绘制,可有此事?” “正是,草民蒙圣上恩典,又多亏了尚书大人提携,感激不尽。” “沿海城防图可也是由你经手?” 胡彪一愣,他不曾想到陆绎对兵部之事了解得如此通透,只好点了点头,“草民是有所参与,但并非草民一人经手。” “兵部将布防图分为四部分,命你们每人负责一部分,完成后再合而为一,所以你并未看到布防图的全貌。” “对对对,陆大人真是慧眼,就是这样。” “曹昆案发前,曾与你连续几日彻夜交谈,想必是……” “不不不,”胡彪忙打断陆绎的话,抢着说道,“陆大人误会了,曹昆找草民说话,纯粹是为了叙旧情而已。” “旧情?” “是,草民与曹昆乃是同乡,又先后入朝为官,因而平日里互有往来,曹昆与其正室夫人感情甚好,可自从他的正室夫人过世后,就一直恹恹不乐,那几日正赶上他正室夫人的忌日,他心中烦闷,便时常来找草民饮酒说话,只此而已,别无其他。” “这倒是个好借口,”陆绎冷笑了一声,“可有人曾听到你们在房中密谋布防图之事,曹昆令你画出你所知的部分,还承诺你千金,此事是真的吧?” “绝无此事,草民敢用项上人头担保。” “这么说,你的贴身老仆说谎了?” “大人啊,他都快七十岁了,肯定是老糊涂了,您怎么能听他的呢?” “从你的书房还搜出了已绘制完成的城防图,虽然只有一部分,但足以看得出,与真的并无两样,你又做何解释?” 胡彪慌了起来,暗道,“难道他们发现了暗格?会不会是在诈我?”正琢磨着,便听陆绎喝道,“你身边的人皆已招了,你还狡辩?” 胡彪自知再装下去恐怕就要动刑了,便说道,“大人息怒,草民全说。” “好,最好说得彻底些,以免大家都麻烦。” “草民是绘制了一部分沿海城防图,但那是受曹昆所迫,他拿草民三岁的幼子威胁,说若不听他的,便要杀了草民的孩子,草民无奈之下才答应了呀,可还没来及交给他,他就案发了。之后不知怎么,朝廷便下令革了草民的职,抄了家,草民仗着有一身武功,便逃了出来。” “你一共娶了三房妻妾,只有正妻为你生育了一儿一女,皆已成年,哪来的幼子?哼!看来你是听不懂话啊?”陆绎冲岑福使了个眼色,岑福刚要上前,胡彪忙又说道,“草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曹昆以重金许诺,草民禁不起诱惑才犯了错误,可是草民还没交给他呢,大人,革草民的职,草民认了,可抄了草民的家,这就有些说不过去了呀,还望大人明察,”胡彪跪在地上“咣咣咣”磕了三个响头。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陆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缓说道,“你的第二房小妾年方二十,擅歌舞、茶道,” 胡彪听陆绎说到一半,便已浑身如筛糠,冷汗霎时冒了出来。 陆绎继续说道,“她还讲得一口流利的东瀛话,你肯定也是知道的吧?” 胡彪眼睛一闭,头一低,再不敢言语了。 陈文在一旁正暗自庆幸,却听得陆绎喝道,“陈文!” 陈文吓得一激灵,“是,大人,草民在。” “你呢?还需要我多说么?” “不,不需要,”陈文吓得结结巴巴,交代道,“草民在任上时负责保管舆图,曹昆承诺草民,说事成后许以万两黄金,草民一时起了贪念,便将舆图偷换了出来交给了他,原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未曾料到东窗事发,有此横祸。” “原来也不老实,你只是贪财么?” 陈文冷汗直流,结结巴巴地继续说道,“看来什么都瞒不过大人,草民的小妾也是经由曹昆介绍,与他一样,自从纳进了家门,便被她操控,草民有许多荒唐之事在她手里攥着,实在是无奈之举啊。” “你二人与曹昆涉嫌通敌,除了通过你们的小妾之外,可还有其它联络之法?” “并没有,大人,曹昆安插了两个东瀛女子在我们身边,只是为了迷惑住我们,操控我们为他办事而已,实际上我们与东瀛人并未接触过,平日里也并未有甚大事,若是有,也只是听曹昆的吩咐做事。” 陆绎见陈文的神情,并不像在说谎,便问道,“果真?” “既已沦落至此,绝不敢再欺骗大人。” “好,既已坐实了罪名,那之前的就不说了,我且问你们,你们逃到扬州后,为何要投靠董家水寨?董家水寨与倭寇可有瓜葛?” “这……陆大人,实不相瞒,我二人被革职后,知道被抓后定要砍头,仓皇间逃了出来,身上并未带多少银两,只敢爬山走小路,一路向南,前些时日路过董家水寨,听说董家水寨大当家的仗义,便想着投靠过去,一来可以安身,二来可以保命,董奇盛说,若要求得他的信任,须为董家水寨立下功劳,因而我二人才与乌安帮的争夺中动了手,谁知就碰到了……” “就这么简单?” “是,大人,就这么简单,绝无谎言。” “好了,我也累了,”陆绎扭头说道,“岑寿,不如交给你吧?” 岑寿早就想上手了,见陆绎吩咐了,便立刻说道,“大人一旁歇着,交给卑职就好,”说着走到近前,在两人身边来来回回走了几步,说道,“昨日大人还留了些情面,你们看起来毫发无伤,可没想到,你们这么不老实。” “你……你要干什么?” 见两人吓得抖了起来,岑寿骂道,“怂货,我若是对你们用了刑,你们过后还会喊着冤枉,说我是严刑逼供,那倘若不用刑呢,你们又不想好好说话。” 两人的眼睛随着岑福转来转去,充满了恐惧。岑寿呵的一声冷笑,突然转回头冲袁今夏说道,“袁捕快,你小时候可玩过小蚂蚁啊?” 陆绎和岑福一听,便知道岑寿又要戏耍他们,便也由得他。 袁今夏也憋了好久,虽然之前的事她并不清楚,但听陆绎审讯的过程,已然清晰了许多。此时听岑寿这样问,便笑道,“当然玩过,我还被蚂蚁啃过肉呢,嚅,就这条胳膊,现在肉是长出来了,可当时可给我疼坏了。” 岑寿见袁今夏说得真真的,便也笑了,说道,“你怎么那么笨?” “你才笨呢,我当时小,拿水去灌蚂蚁窝,结果乌央央跑出来一大堆,我双拳难敌百万蚂蚁,当然就吃亏了。” 陆绎听得眉头蹙了起来,暗道,“属实淘气得很。” 岑寿又问道,“被蚂蚁啃肉是什么滋味?” “开始是痒,紧跟着是疼,钻心的疼,”袁今夏说完咧着嘴,还打了一个激灵,“后来我便将能看到的蚂蚁窝全部用土填死,哼,让它们咬我。” “你那是还没尝到真正的疼是什么滋味。” “你尝过?” 岑寿摇摇头,“我又不傻。” “你在说我傻么?” “有点儿,”岑寿嘿嘿笑道,“今儿让你瞧瞧到底怎样才算是真疼。” “怎样?” 岑寿将佩刀抽了出来,在自己胳膊上佯装比划了一下,说道,“要是一刀下去,会划个口儿,会淌血,哦!”岑寿晃着脑袋,假装很痛苦的样子,说道,“会很疼,” 袁今夏笑道,“你装什么?快往下说。” “可是这种疼,一般皮糙肉厚的人肯定挺得住,你得往伤口上撒些糖。” “撒糖做什么?不都说要往伤口上撒盐么?” “你知道什么?撒盐多咸?”岑寿忍着笑,继续说道,“再抓一些蚂蚁,放上去。” “啊,我知道了,蚂蚁喜甜食,定是吃得津津有味。” “对了,有糖吃,还有肉吃,你说蚂蚁是不是会很舒服?” “可他们……”袁今夏指着胡彪和陈文,“你确定他们俩愿意尝试么?” “那可就由不得他们了,”岑寿用手掂着刀,“你去捉蚂蚁,越多越好,我给他们制造些伤口,我要好好考虑考虑在哪划一下,得让他们亲眼看着蚂蚁和他们一起玩才成。” 袁今夏刚应了声,“好嘞,”便听得胡彪和陈文一声嚎叫,“别别别,我说,我说,我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