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的衾间欢,她超飒》 第1章 就她吧 暮春时节,风和日丽。 苏欢才在小院里把草药摊开晾晒妥当,就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急切的敲门声。 “有人吗?求见医馆大夫!” 她随意理了理衣衫,待身上淡淡的药香稍稍散开,这才过去开门。 “来了。” 冷翼在门外等得心急如焚,待看到门后出现的少女,一下子怔住了。 眼前的少女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一袭绣着水仙的淡色袄裙,衬得她身形纤细。 一头乌发只用一根竹簪随意挽起,绝美的瓜子脸,眉如远黛,肤色更是白皙如雪。 最吸引人的,是她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睛,清澈纯净。 她静静站在那里,就如同春日里初绽的水仙,清新脱俗,让人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 冷翼回过神来,连忙抱拳说道:“你好,我找医馆的大夫,我家主子身体抱恙,急需诊治。” 苏欢微微点头:“我就是。” 冷翼惊讶更甚,随即眉头紧蹙,担忧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马车。 他和他家主子一路长途跋涉到了这里,主子的病情突然恶化,实在不能再耽搁,才想着赶紧找个医馆。 可没想到出来的竟是这么年轻的一个女子,能行吗? 他转身走到马车旁,对着里面低声说道:“主子,要不属下再找找其他医馆?这大夫看着太年轻了。” 苏欢柳眉轻挑。 想起三年前刚在这清河镇开医馆的时候,大家也都不信任她的医术。 这主仆二人看样子是外地人,有这样的反应倒也正常。 片刻后,马车里传来一道清冷低沉的声音,仿佛带着冬日的寒意:“就她吧。” 冷翼应了一声,又走回来,态度比刚才客气了些许:“诊金好商量,还请苏大夫务必尽力救治我家主子。” 苏欢刚要开口回应,就听见街那头王大娘火急火燎地喊道:“苏大夫!不好啦!你家小四又在学堂和人打起来啦!” 苏欢神色平静,似乎早已对这种事习以为常,轻声问道:“怎么回事?” 王大娘跑得气喘吁吁:“听说是和梁家二少爷的那帮人打起来了!根本拉不住!你快去看看吧!” 梁记客栈是这清河镇最大的客栈,听说老板的表姐是这镇上县丞的夫人,一家人在这地界上有点权势,平日里嚣张跋扈的。 梁家二少爷身边也总有几个跟班,整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 这一打起来,肯定麻烦不小。 苏欢侧头看了看冷翼,说道:“先进来吧。” “啊?”冷翼看看王大娘,又看看苏欢,一脸疑惑。 没听错吧,她家出事儿了,她不着急去看看,反倒先给人看病? 苏欢刚转身往里走,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说道:“对了,诊金一百两。” 冷翼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惊:“一百两?!这也太贵了,京城的医馆都不敢要这么高的诊金!” 苏欢心里暗暗叹气,她也没办法啊,不狠着要点钱,上哪儿给弟弟凑钱赔人家医药费? 这次小四可打了好几个人呢。 “看与不看,全凭自愿。”她的目光在马车上停留了一下,“不过,你家主子要是再耽搁下去,恐怕就危险了。” 冷翼心里一紧。 听她这话的意思,难道已经看出主子病情危急了?可主子一直在马车里,她怎么看出来的? 估计是自己最近太紧张了,一个乡镇医馆的小大夫,能有多少本事,说不定就是唬人呢。 苏欢谢过王大娘,便请冷翼主仆进了医馆。 王大娘看着苏欢纤瘦的背影,同情地摇摇头:“唉,一个姑娘家,独自撑起一个家,可真不容易啊……” 苏欢进了屋子,看到床上躺着的病人,立刻就后悔了——后悔诊金要少了,更后悔接了这单。 眼前男子二十出头,鼻梁高挺,五官俊美深邃。狭长凤眸内敛锋芒,透着邪肆。 一袭月白锦袍,暗绣花纹,贵气难掩。即便脸色苍白,也绝非寻常公子。 再看他身上,有两处伤口,一处在左胸,一处在右腹,明显是被利箭所伤,而且伤口已经溃烂,显然受伤有段时间了,还中了毒。 这是下了死手啊,得有多大的仇才会这样。 万一处理不好,自己说不定也会被牵连进去。 苏欢心里暗自嘀咕:“真讨厌这种麻烦的病人。” 冷翼见她脸色不太好看,心里一急,问道:“怎么,看不了吗?我就说不能指望这种小医馆……” 苏欢把完脉,站起身来,听到这话觉得有点好笑。 她身为古医世家第三十一代继承人,以前不知道有多少人求着她看病都求不到。 当初意外身亡,虽然没能当上家主,但前二十多年一直都在为这个目标努力,各种医术都钻研得十分精通,没想到重生之后,自己的医术居然被人接连质疑。 “能看。”她写了一副药方,递给冷翼,“出门右转去抓药。另外,这是我家的独门秘方,二百两。” 冷翼一下子愣住了,他可舍不得离开主子身边,现在主子身边只有他,到处都是危险,他必须时刻守着。 “我得守着我家主子,不能去抓药。” 苏欢语气平淡地说:“一个时辰内喝不上药,你家主子就没机会让你守着了。” 冷翼眼皮一跳,刚想反驳,就见自家主子似乎轻轻笑了一下:“你去吧。” 冷翼无奈,只能应下,快步出门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苏欢和魏刈两人,气氛安静得有些尴尬。 苏欢从旁边拿起剪刀,看向躺在床上的魏刈,在他左胸的伤口处比划了一下:“我要动手处理伤口了,你不介意吧?” 魏刈目光深邃地看着她,微微一笑:“请便。” 等冷翼抓药回来的时候,就看到自家主子闭着眼睛,衣衫有些凌乱地躺在床上。 “主子!”他心里一惊,急忙上前。 “药已经换好了。”苏欢接过他手里的药,准备去煎药,一边往外走一边说,他重伤未愈,体内还有余毒,身体很虚弱,先让他休息会儿,等药煎好了再喝。” 冷翼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误会了,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多、多谢大夫!” 苏欢刚走了几步,院子里突然跑出来一个小奶娃,一下子扑进了她怀里。 她低头看着小奶娃肉嘟嘟、白生生的小脸,忍不住笑了:“睡醒啦?饿不饿呀,要不要吃桂花糕?” 小奶娃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眼巴巴地看着她,用力点了点头。 苏欢轻轻捏了捏小奶娃的脸蛋。 房间里,魏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 冷翼终于松了口气,感慨道:“真没想到,这个小医馆的大夫还真有两下子,深藏不露啊!” 魏刈静静地望着院子里苏欢和小奶娃的画面,若有所思,微微点了点头:“确实。想不到她年纪轻轻,孩子都这么大了。” 第2章 你以后少招惹她 药炉子咕噜咕噜地冒着声响,白色的热气缓缓升腾起来。 小囡囡搬来一个小板凳,挨着苏欢坐下,乖乖巧巧地啃着桃花酥。 才吃了一块,她便停下了动作,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两块包好。 她清楚这是悦香楼的点心,价格可不便宜,家里每次只买三块,她和两个哥哥一人能分到一块。 苏欢瞥了一眼,说道:“不用给你三哥留,他今天打架闯祸了,没他的份儿。” 小囡囡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点心,小脸上露出了些许纠结的神情。 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三哥打架肯定也累坏了!得留给他! 苏欢掂了掂沉甸甸的钱袋,里面是刚才那个随从给的银子。 不得不说,有钱人就是出手阔绰。要是能不招来什么麻烦,那就再好不过了。 她揉了揉小囡囡的脑袋,“咱们家现在不缺钱,这么节省做什么?” 小囡囡冲她甜甜一笑,抱着她的胳膊亲昵地蹭了蹭。 药味越来越浓烈,苏欢思索片刻,回去把大门给锁上了,随后继续翻晒着药材。 没过一会儿,就听到柴房后面传来了动静。 她头也没抬,说道:“回来了?” 声音瞬间停了下来。 片刻之后,两个少年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少年看上去大概十三四岁的样子,身形已经开始抽条,身姿挺拔且气质清朗,温文尔雅。 后面那个少年个子稍矮一些,脸上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可眉眼却极为英气,隐隐透着一股不羁的野性。 “姐姐。” 前面的少年率先开口,后面的少年挠了挠头,也有些心虚地喊了一声:“……姐姐。” 苏景逸往院子里瞧了瞧,有些疑惑地问道:“是来了病人吗?时间还这么早呢,姐姐怎么就把门锁上了?” 苏欢反问道:“你们今天还会走正门进来?” 两个少年顿时神色有些尴尬。 苏羽熙更加心虚地用力咳了一声:“姐姐已经知道了?” 苏欢说道:“我倒是也不想知道,可你这次打的是梁家的二少爷,想不知道都难。” 听到这个名字,苏羽熙脸色一沉,愤然道:“他活该被打!谁让他对姐姐——” 苏景逸不着痕迹地拉了他一下。 苏羽熙一顿,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谁让他说姐姐的坏话!” 其实这个理由,苏欢早就想到了。 阿逸和阿熙这兄弟俩虽然只相差一岁,可性格却截然不同。 一个温和内敛,安静沉稳,一个肆意洒脱,脾气火爆。 自从他们一家三年前搬到清河镇,阿熙就没少和别人打架。 那时候,她一个十二岁的姑娘,带着两个还不到成年人腰高的弟弟,还有一个嗷嗷待哺的小妹,一看就是最容易被欺负的对象。 最开始的那段时间,阿熙常常白天不见人影,晚上才回来,身上总是带着伤,还固执地不肯让她看。 后来苏欢开了医馆,一家人的日子才慢慢好了起来。 苏欢点了点头,“他们伤得重不重?” 苏羽熙天生力气大,体格健壮,虽然才十二岁,却已经像个小老虎一样,这以一敌多,苏欢不担心他受伤,就怕他下手太狠。 苏景逸赶忙说道:“姐姐放心,他们都是些皮外伤,养上几天就好了。” 苏欢这才微微松了口气,对苏羽熙说道:“知道了。明天你跟我去梁家登门道歉。” 苏羽熙满心的不服气,可又想起二哥之前的叮嘱,只能强忍着气,一声不吭。 苏欢也没管他,想着药差不多煎好了,便转身往回走。 直到她的身影走远,苏羽熙才忍不住恼怒地说道:“是梁成宇先对姐姐无礼的!居然还要我去跟他道歉!?我今天没把他打死就已经很不错了!就他那个没出息的哥哥,还敢打姐姐的主意?呸!” 苏景逸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事儿本来就给姐姐惹了麻烦,她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记得别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让姐姐听到。” 苏羽熙既愧疚又生气,紧紧抿着嘴唇:“我知道!我就是、就是恨自己没本事!让姐姐受这种人的欺负!” 正说着,一个小囡囡跑了过来,费力地举起手里的桃花酥:“哥哥,吃点心!” 苏景逸把她抱了起来,苏羽熙也收起了身上的戾气。 想起门口停着的那辆马车,苏景逸点了点她的鼻子。 “妹妹真乖!今天又陪着姐姐看诊了吗?” …… 苏欢把药端了过去,又拿出一包银针。 细如发丝的银针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除了要照顾弟弟妹妹的吃喝,她攒下的第一笔银子,就用来打造了这东西——这可是她谋生的家伙,万万不能丢。 冷翼看着那少女拿出银针,心里不禁暗暗担忧,这样一双白皙纤细的手腕,看着轻轻一捏就会碎掉似的,真的能给主子针灸吗?万一出了什么差错…… 他正想着,苏欢已经下针了。 她动作流畅,依次在魏刈的眉心正中、胸骨上窝、手掌虎口的位置扎下银针。 整个过程十分迅速,冷翼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到自家主子脸色陡然变得苍白,紧接着猛地吐出一口黑血来! “主子!” 冷翼大惊失色,“唰”地一声拔出剑,就要刺向苏欢! 然,剑尖还没碰到她,就听见魏刈咳嗽着哑声道:“冷翼,不可对苏大夫无礼。” 冷翼急忙收剑,可还是有一道凌厉的剑气从苏欢颈边堪堪擦过。 她脸侧垂下的一缕碎发被无声地削断,青丝缓缓飘落。 魏刈微微抬起眼帘,就看到身前的少女自始至终神色平静,澄澈干净的黑眸中,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仿佛刚才差点被剑刺中的事情根本没放在心上。 “你体内的余毒已经沉积很久了,现在已经伤到了肺腑,虽然现在已经清除了,但还得好好调养一段时间。” 苏欢利落地收起银针,抬手随意地把碎发拢到耳后,声音轻柔地说道:“尤其要注意别动怒,不然病情反复的话,就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冷翼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又是尴尬又是愧疚,刚想开口,就看到苏欢已经转身出去了。 他抱拳行礼:“属下一时冲动,还请主子责罚!” 魏刈的咳嗽渐渐止住,半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你也是为了保护我,何罪之有。” 他的脑海中不知为何又浮现出刚才那少女温言软语却又暗藏锋芒的话语,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还以为是个好脾气的,没想到这么不好惹……” 他轻声呢喃着,又看向冷翼,半开玩笑地叮嘱道:“你以后少招惹她,不然你主子我这条命,可就要折在她手里了。” 第3章 那个男人也太晦气了吧! 苏欢出来的时候,天色才刚刚暗下来,院子里最后一批草药已经被苏景逸规整地收了起来。 厨房飘出阵阵诱人的香气,隐约能看到苏羽熙正挥舞着铲子忙得不亦乐乎。 苏欢轻轻啧了一声。 苏景逸从小就懂事听话,从来没让她操过什么心。 可苏羽熙这混小子,三天两头在外面惹是生非。不过每次她还没来得及发火,他就主动跑来干活,让她的气一下子就消了大半。 更气人的是,这小子做饭还特别好吃,每次看着一桌子丰盛的饭菜,苏欢就更没脾气了。 姐弟四人围坐在一起吃晚饭,苏羽熙小心翼翼地瞅着苏欢:“姐姐,你不生我的气啦?” 苏欢看着今天格外丰盛的晚餐,心里暖乎乎的,觉得这弟弟没白疼。 想当初刚到这里的时候,她根本不会做饭,带着三个弟弟妹妹可没少遭罪。 后来还是老四主动挑起了做饭的大梁,一家人才算过上了正常日子。 “我本来就没生气。”苏欢说着,给旁边的小囡囡夹了些菜,生怕她够不着,“就是觉得麻烦。” 梁家的人太难缠了,不然她也不会想着亲自上门去道歉。 说起麻烦,苏欢突然想起家里还有个更大的麻烦。 她微微眯起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白天那个叫冷翼的随从。 他出手时,那把剑寒光一闪,削铁如泥,一看就不是凡品。 而且他出招狠辣,身上那股子凶厉的杀意,绝对是杀过人的!能带着这样的随从出门,他的主子肯定也不是好惹的角色。 想到这儿,苏欢就觉得头疼。 怎么就招惹上这么个麻烦人物呢? 晚上,苏欢刚回到房间,就看到被子里鼓出一个小小的团子。 “小五?你藏哪儿啦?”苏欢假装没看到,在屋子里绕了一圈。 过了一会儿,小囡囡自己憋不住了,猛地掀开被子,冲她甜甜地笑。 “好呀,原来躲在这儿呢!”苏欢走过去,一把将小囡囡拎起来,故意捏捏她粉嘟嘟的脸蛋,“我看看是谁不洗脚就上床睡觉!” 小囡囡赶紧伸出两只白白嫩嫩的小脚丫:“不臭臭!” 苏欢把她抱去洗了脸和脚丫,看着床边特意找人做的小床,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她抱回了自己的被窝。 小囡囡得逞了,眨着大眼睛,咬着手指偷笑,模样可爱极了。 其实她已经四岁半了,苏欢也想过让她自己睡,可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苏欢刚到这里的时候,小五还只是个一岁多的奶娃娃,后来家里出了事,苏欢又当爹又当妈,把她带在身边,三年过去了,两人早就习惯了彼此的陪伴。 小五特别黏她。 苏欢很快就睡着了,可这一觉并不安稳。 她做了个噩梦。 梦里,一辆马车在官道上缓缓行驶,寒风刺骨,大雪纷飞,周围一片荒凉,天色阴沉得仿佛随时都会塌下来。 她依偎在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身旁,女人温柔地帮她整理好大氅的领子,握住她的手轻声说:“欢儿的手怎么还是这么凉,等过几天到了清河镇就好了。” 女人怀里还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对面坐着一个身穿青色锦衣的男人,身形清瘦,脊背挺直。 他一脸愧疚地说:“丽娘,让你们跟着我受苦了。” 旁边的少年笑着说:“妹妹,你看两个弟弟都不怕冷,等咱们到了青州,你可得好好锻炼锻炼!” 两个小男孩在一旁做着鬼脸,一脸得意。 苏欢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突然,一支黑色的利箭射进了马车! “咄!” 苏欢的心猛地一紧。 快跑!快—— 刀光剑影中,她的视线渐渐模糊,娘亲被爹爹护在怀里,大哥挡在她身前,背上插着十一支箭。 “妹妹……”大哥嘴角不断渗出血来,“带、带他们……好、好好……活下去……” 苏欢想喊,却怎么也喊不出来,温热的鲜血溅到了她的脸上。 下一刻,场景骤变,风雪消失了,街道上花灯闪烁,人潮涌动,江边的柳枝随风轻摆。 小五提着一盏花灯在前面跑,苏欢刚想追上去,突然心头一紧,猛地回头,就看到黑暗的巷子里闪过一道寒光! 苏欢猛地睁开眼睛! 她坐起身,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看了眼身旁的小囡囡,还好没被她吵醒。 苏欢松了口气,可梦里那种濒临死亡的感觉依旧清晰,让她久久无法平静。 她以为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记忆会慢慢淡去,没想到它们却越来越清晰。 她摸了摸脸,仿佛还能感觉到鲜血溅在脸上的刺痛。 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才长叹一口气,喃喃自语:“那个男人也太晦气了吧!” 明明过了这么久的安稳日子,结果碰到他的第一天就做这种噩梦! 要不是他那个随从太凶,她也不会想起以前的事儿,连觉都睡不好。 虽然长得过分好看,但这人真是不吉利!还是早点把他打发走为妙。 苏欢没再去想梦里的后半段,又躺下接着睡了。 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外面就传来了吵闹声,还有人用力砸门,伴随着哭喊声:“苏家杀人了!杀人了!” 苏欢一下子清醒过来。 她朝窗外看了一眼,迅速穿好衣服。 小囡囡也被吵醒了,紧紧抓住她的衣角,眼神里满是恐惧。 苏欢摸了摸她的小脸,轻声安慰道:“姐姐去去就回,小五乖乖在这儿等我,好吗?” 小囡囡听话地点点头,不情愿地松开了手。 苏欢走到院子里,看到苏景逸和苏羽熙也已经起来了。 三人对视一眼,都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苏欢看向苏景逸:“阿逸,照顾好小五。阿熙,你在这儿等着,我出去看看。” 苏景逸虽然担心,但还是点了点头,快步朝小五的房间走去。 苏羽熙想跟出去,被苏欢瞪了一眼,乖乖地站在了原地。 苏欢走过去打开门闩,推门而出。 苏家正门前放着一口黑色的棺材,梁记客栈的梁夫人头戴白布,双眼红肿,趴在棺材上嚎啕大哭。 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苏欢心里一沉,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梁夫人看到她,哭得更凶了,指着她大声喊道:“你还有脸问!你们苏家四郎杀了我儿子!” 第4章 这绝不是打架能造成的伤痕 苏欢眉心紧蹙。 “你说什么?” 梁家二少爷死了?可昨天景逸分明说,那几个人不过是受了些皮外伤,调养几天便能痊愈,怎么会突然—— 梁夫人哭天抢地地哀嚎着:“我可怜的儿子啊!你死得好冤呐!要不是苏羽熙昨天把他往死里揍,他好好的怎么会丢了性命!杀人偿命!你们马上把苏羽熙交出来,给我儿子抵命!” 周围围观的众人皆是一脸震惊。 “梁家二少爷没了?” “这也太突然了吧?昨天上午还见他好好的呢,怎么一下子就出了这种事儿?” “没听她说吗?是苏家四郎把人给打死的!那小子年纪轻轻,浑身都是蛮力,下手又没个轻重,失手把人打死也不是没可能。可怜梁老爷和梁夫人了,宝贝儿子养这么大,竟然遭此横祸!” “是啊!那个苏家四郎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主儿,才十二岁就闹出了人命,以后长大了还了得?这种人必须送官治罪!” 众人议论纷纷。 苏欢面色微沉,心中念头急转。 阿熙虽然性子冲动刚猛,但向来懂得分寸,况且阿逸也在一旁,就更不可能任由他下狠手。 梁二少爷的死,其中必有蹊跷。 这么想着,她上前一步,说道:“梁夫人,我们对令公子的死也深感惋惜,但这杀人的罪名,没有确凿证据,我们是断断不敢认的。” 梁夫人情绪激动得近乎失控:“还要什么证据!昨天苏羽熙和我儿子动手,书院里好多人都看见了,他们都是证人!阿武回去之后,半夜就毫无征兆地突然没了!这事儿不怪苏羽熙,还能怪谁!” “半夜?”苏欢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语中的关键,“您的意思是,他昨天刚回去的时候,其实并没有什么异样?” 梁夫人一时语塞,而后又高声反驳道:“谁说他没事儿!当时他身上就有好几处伤口,还特地请了大夫来包扎!苏羽熙小小年纪就如此心狠手辣,对自己的同窗都能下这样的狠手!不是他干的还能是谁!” 站在梁夫人身边的梁烨朗一边安抚着娘亲,一边面露难色地看向苏欢。 “苏姑娘,你还是赶紧把你弟弟交出来吧!这事与你无关,我们不会为难你的。” 苏欢寸步不让,语气坚定:“你们什么证据都没有,就想抓走我弟弟,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梁烨朗似乎有些恼怒:“你这般护着一个杀人犯做什么!?” 苏欢黑眸直直地盯着他:“梁大少爷说话可要谨慎些,官府都还没给我弟弟定罪,你就这般断言,难不成,你比官府还大?” “你!”梁烨朗神色瞬间慌张起来,“我没这么说!你别胡乱曲解我的意思!” 梁夫人越过苏欢,朝着大门内望去,咬牙切齿道:“他怎么还不出来!?杀了人,心虚了是不是!” “砰”的一声,大门被猛地推开,苏羽熙再也按捺不住,大步走了出来。 “我没杀人!” 苏欢回头看了他一眼,只见少年拳头紧握,胸口憋着一股气:“姐姐!我只是打了他几拳,真没杀他!” 梁夫人看到他,情绪愈发激动,尖声叫骂道:“不是你杀的还能是谁!?你还我儿子命来!” 说着,她就要冲过来。 苏欢脚步一动,将苏羽熙护在身后,声音虽不大却字字有力。 “梁夫人,如果您儿子真的是我弟弟所杀,不用旁人动手,我自会送他去大牢!但要是冤枉了他,想往他身上泼脏水,我也绝不是好惹的!” 梁夫人瞪大了眼睛:“苏欢!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我故意冤枉你们不成!?” 苏欢道:“既然您坚持说是我弟弟杀了您儿子,那我总得亲眼瞧一瞧,您说对吧?” 梁夫人有些发懵:“你、你什么意思!?” 苏欢抬脚走上前,来到那副黑棺跟前。 “阿熙,开棺!”她一字一顿,“好好看看,到底是不是你杀的人!” 所有人都没想到苏欢会做出这样的举动,一时间都愣住了。 苏羽熙虽然不明白阿姐为何这么做,但阿姐的话他向来言听计从,于是毫不犹豫地大步走到棺前,双手撑住棺木,猛地发力! 沉重的棺木竟然被一个年仅十二岁的少年硬生生打开了! “啊!” 众人惊恐地向后退去,却又忍不住好奇地探头张望。 这时,梁夫人才回过神来,尖叫着就要扑过去。 “苏欢!你——” 苏羽熙立刻挡在她身前,周身气势凌人,梁夫人一时被震慑住,竟不敢再往前。 苏欢毫不退缩,转头看向梁夫人:“您儿子身上的这些出血性紫癜,也是阿熙打的吗?” 梁夫人一时语塞:“什、什么?” 苏欢抬了抬下巴:“他脸上和身上有大片的紫斑,这显然不是被人殴打所致,您就凭这个认定他是死在我弟手里,是不是太草率了些?” 梁夫人被问得有些发懵,赶忙冲过去掀起梁烨武的袖子,果然看到大片紫斑蔓延开来。 这绝不是打架能造成的伤痕。 “这、这……” 今天一早她听下人说儿子死了,当场就昏了过去,醒来后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肯定是因为昨天和儿子打架的苏羽熙! 最初看到儿子脸上的那几片紫斑,她只当是打架时留下的,并未多想,此刻被苏欢一提醒,才发现儿子手上、身上都有这样的痕迹。 任谁都能看出这极不正常! 周围一些胆大的人也都往这边看,小声地议论着。 “这、这确实有点不对劲啊!我记得昨天在路上看到梁二少爷回家,脸上是有伤,但也不是现在这样啊……” “这些要是苏家四郎打的,那早就把人当场打死了吧?” “就是!昨天梁二少爷脸上身上要是这副模样,梁家人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还等到今天才来兴师问罪?我看多半是回家之后出了什么状况,才变成这样的!” 苏羽熙急忙看向苏欢:“姐姐,这真不是我打的!” 他看到梁烨武的样子也吓了一跳,心里立刻明白这中间肯定有问题! “我知道。” 苏欢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后转头问梁夫人,“梁夫人,您儿子以前有没有对什么东西过敏?” 第5章 这闺女倒是养得不错 梁夫人下意识答道:“他、他以前不能吃河蟹,不然就会全身发痒,起大片红斑……” 说着说着,梁夫人猛地瞪大了眼睛,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你!你是说他——” 苏欢心中暗道果然,梁烨武的死状确实符合过敏窒息性死亡的特征,只要能找到过敏原,这麻烦就能迎刃而解。 “他昨天回去之后,接触过河蟹吗?”苏欢追问道。 梁夫人神色慌张又无措,“没、没有啊!家里人都知道他不能吃河蟹,从来都不会准备这个的!怎么会……” 苏欢眼眸微眯:“家里人都知道?” 梁家在这清河镇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富裕人家,宅院宽敞,三进三出,丫鬟小厮众多。 人多手杂的,谁能保证不会出意外呢? “他昨天回去之后吃了什么,经手的人都有谁,那些食物现在还有没有剩余?” 苏欢一连串抛出几个问题,梁夫人却满脸茫然,一个都答不上来,只是不停地摇头,嘴里念叨着不可能。 “苏姑娘!” 梁烨朗忽然喊了她一声,脸上露出不忍之色,“我弟去世,已经让娘亲遭受了极大的打击,你就别再逼她了!” 苏欢的目光冷冷地从他身上扫过。 “梁大少爷,我能理解您和梁夫人的心情,但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尽快查明真相,给大家一个交代,怎么能说是逼呢?难道,您不想知道您弟弟究竟是怎么枉死的吗?” 这话虽然难听,却很直白。 苏欢不想让阿熙白白背上杀人的罪名,寻求真相本就无可厚非。 她问的这些问题也都是正常的询问,根本谈不上过分二字。 梁烨朗立刻大声反驳:“怎么可能!你、你别在这里胡言乱语!” 苏欢不紧不慢地说:“梁夫人心情悲痛,一时想不起来也很正常。没关系,那就把梁家的人都盘问一遍,不就清楚了?” 梁烨朗没说话,眼神闪烁了一下。 “家里这么多人,而且已经过去一天了,怎么可能还查得出来?弟弟已经走了,何必再这样折腾他!” 他转头冲旁边的下人喝道:“还不快扶我娘亲回去!” 两个丫鬟连忙应了一声,快步上前扶住梁夫人。 梁烨朗一脸悲痛,“我爹还在外地没赶回来,要是知道弟弟死后还要受这样的折腾,不知道会多难受!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小少爷送回家!” 他是梁家的大少爷,此时梁夫人情绪激动、神志不清,下人们自然都听他的。 “且慢!” 人群外突然传来一声大喊,两个衙役匆匆赶来。 “有人报官,说这里发生了命案,到底是怎么回事?” 梁烨朗大吃一惊,下意识看向梁夫人,压低声音急切地说:“娘亲,是您报的官?我早上不是跟您说好了,先别报官吗!?” 梁夫人也是一脸诧异:“我、我没有啊!” 儿子死了,她心里乱成一团,听梁烨朗无意间提到昨天梁烨武和苏羽熙打了一架,就下意识认定凶手肯定是苏羽熙,想都没想就带着人来堵门了。 梁烨朗还特意叮嘱过她,说苏欢曾经治好过衙门里王衙役的急症,算是救过他的命,如果把衙役喊来,恐怕对他们不利,所以她没让人报官。 眼看衙役已经到了跟前,梁烨朗连忙解释:“没、没有!就是一场误会,有劳差爷跑这一趟了!” 王衡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视一圈,最后落在那口黑棺上,停留了几秒。 任谁都能看出这里面有事儿,不然怎么会抬着棺材堵人家的门!? 他看向苏欢,态度却十分客气。 “苏大夫,您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苏欢行了一礼,不偏不倚地把刚才发生的事情简单叙述了一遍。 “……大概就是这样。本来不想麻烦二位的,但这杀人的罪名实在太重,我要是不问清楚,让我弟弟白白顶了这个罪名,他这一辈子就毁了,还请二位多多包涵。” 王衡捋了捋胡须,连连点头。 “没错!既然梁家说是苏家四郎杀了人,那这事儿我们必须查个水落石出!这样吧,先把梁烨武送到义庄,让衙门的李仵作验尸,确定死因之后,再做定夺!” “这——” 梁烨朗刚想拒绝,可对方是官差,他只是一介平民,又怎么敢争辩? 他还想再说几句,王衡已经摆了摆手。 “走!” 王衡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你们双方也一起去!到衙门把事情说清楚!” 苏欢求之不得。 刚才出门前,她听到对方的叫骂声,就知道来者不善,特意嘱咐苏景逸翻墙出去,找邻居林婶子帮忙报官去了。 两年前王衡欠了她一个人情,今天,就是她讨人情的时候。 梁家想闹事,她就把事情闹得更大,看看谁才是真正心虚的那一个! 苏羽熙没想到只是打了一架,竟然给家里惹来这么大的麻烦,毕竟他才十二岁,说不紧张害怕那是假的。 “姐姐,对不起。”他满脸愧疚地低下头,“都怪我!” 苏欢神色平静地说:“你说人不是你杀的,我信你,但别人可不一定会信。如果今天不能证明你的清白,那你的一生就毁了,再没有翻身的机会。” 苏羽熙低下头,羞愧难当。 都怪他太冲动了!要是他没有—— “所以,做事最重要的是要考虑后果,看自己能不能承担得起。既然做了,就要敢于面对。” 苏欢微微挑眉,“还是说,你连义庄都不敢去?” “当然敢去!” 苏羽熙猛地挺直了脊背。 他没杀人,有什么好怕的! 苏欢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那我们走吧。” 小五有景逸照顾着,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她放下心来,看了右前方脸色微微发白的梁烨朗一眼,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 屋内,冷翼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仍然惊叹不已。 “……真没想到,她一个弱女子,竟然敢当众开棺验尸!这可真是——”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心里又开始担心起来。 “可是主子,要是她回不来了,您的伤……” 主子的身体刚刚有所好转,万一苏欢被困住,那—— 魏刈微微挑眉,“她不会有事的。” 弱女子? 这个词跟她可一点都不沾边。 她那张纯净漂亮的脸太有欺骗性了,不了解她的人,还真以为她是朵柔弱的小白花,却不知道…… 突然,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去,就见虚掩的门后,一个小脑袋探了出来。 小囡囡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模样既好奇又可爱。 魏刈唇角微微上扬。 “不过,这闺女倒是养得不错。” 第6章 她家遭贼了!! 义庄之中。 梁烨武的遗体静静安放在庭院内。一个蓄着八字胡的壮年男子脚步匆忙地赶了过来,此人正是官府的李仵作。 苏欢带着苏羽熙和梁家人分别站在两侧,整个院子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梁烨朗看到李仵作,急忙迎上前去,满脸焦急地说道:“李仵作,你可一定要仔细验尸,把我弟弟的死因查个水落石出啊!” 李仵作连忙点头应承。 苏欢在一旁注视着,突然开口道:“梁大少爷和令弟虽不是一母所生,感情却如此深厚,实在让人动容。” 梁烨朗的脸色微微一变,勉强说道:“我自幼在娘亲身边长大,和弟弟一同成长,这份情谊自然不是旁人能比的!” 整个清河镇的人都知道,梁记客栈的梁老板梁德昌风流多情,原配夫人生下儿子后不幸难产离世。 没过多久,他便迎娶了新媳妇,也就是现在的梁夫人。 梁烨朗年长几岁,对这个弟弟一直关爱有加,颇为纵容,梁烨武从小到大没少闯祸,每次也都是梁烨朗出面摆平。 只是这一次,祸事闹得太大,梁烨武丢了性命。 苏欢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然而梁烨朗心里却开始七上八下,时不时地偷瞄苏欢。 他总觉得苏欢刚才那句话话里有话…… 他又看向正在检查尸体的李仵作,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终于,李仵作完成了尸检。 梁烨朗立刻上前问道:“怎么样,李仵作?” 李仵作叹了口气,说道:“死者身上没有明显的重伤,但有大片的瘀斑,死因是窒息,推测应该是生前误食了过敏的食物,死亡时间大概是今日丑时。” 这个结论和苏欢之前的推断一致。 梁烨朗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苏羽熙,问道:“你昨天和我弟打完架之后,都做了些什么?” 苏羽熙听了李仵作的话,心里有了底,原本慌乱的情绪也稳定了许多。 他认真地回答道:“我和他在学堂打完架后就直接回家了,之后再没见过他。学堂里的同窗都可以为我作证!” 梁烨朗皱起眉头,质疑道:“谁知道你后来有没有偷偷跑去找我弟!” 苏欢挑了挑眉,不紧不慢地说道:“羽熙昨天在学堂的一举一动都有同窗作证。而你弟那边,据我所知,下学后也是直接回了梁府。梁大少爷怀疑羽熙暗中做了什么——他才十二岁,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梁府,恐怕不太容易吧?” 梁烨朗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因为他心里清楚,苏欢说的句句在理,毫无破绽。 发生冲突的两人离开学堂后,各自回了家,再没有接触过。 在这种情况下,想要指认是苏羽熙下的毒手,根本是无稽之谈! “而且,如果真的是羽熙动的手脚,梁烨武应该早就发病了,怎么会熬过一整晚才出事呢?” 苏欢继续说道,“再说了,怎么会这么巧,梁家二少爷突发急病,身边竟然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直到第二天早上才被人发现?” 原本沉浸在丧子之痛中的梁夫人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来,质问道:“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梁夫人心里应该很清楚。” 苏欢可不认为能在梁夫人这个位置上坐稳多年的女人是个糊涂虫,之前大概是因为刚刚失去儿子,受到的打击太大,才一时没了主意,现在只要稍微提醒一下,她应该能发现其中的蹊跷。 ——烨武对河蟹过敏,一旦误食,不出半刻钟就会发病。他感到身体不适,难道不会叫人吗?可昨晚梁府一切平静,等到下人们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没了气息。 显然,动手的人就是要置他于死地,不给烨武留下一丝生机。 梁夫人的眼神中透露出慌乱和恐惧。 这时,王衡也开口问道:“冒昧问一句,梁夫人,令公子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没、没有啊……”梁夫人反复回忆,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他平时脾气是暴躁了些,但都是些小打小闹,不至于招来杀身之祸啊!” 她的话也有一定道理。 梁烨武今年十四岁,从小被家里宠坏了,没少仗着家里的权势欺负弱小。 但要说结下深仇大恨,似乎也不太可能。 苏欢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梁烨朗身上,装作不经意地问道:“那……梁大少爷呢?” 梁烨朗像是被吓到了,猛地抬起头来:“什、什么?!” 苏欢紧紧地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语气却依旧平静:“我是说,梁大少爷和二少爷感情深厚,你对他的情况应该比较了解,有没想到什么可疑的人?” 梁烨朗的嘴唇有些发白,结结巴巴地说道:“哦、哦!你、你说这个……我也不、不太清楚,最近我一直在忙店里的生意,没怎么顾得上他。” 王衡沉思片刻,说道:“根据李仵作推断的死亡时间,这件事很有可能是梁府内部的人所为。” 他挥了挥手,下令道:“就从梁府的人开始查起!” 苏欢带着苏羽熙回到了医馆,等待衙门的调查结果。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偏僻的小路上冷冷清清,只有姐弟俩并肩走着。 苏羽熙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见四周无人,终于忍不住凑到苏欢身边,小声问道:“姐姐,你是不是觉得,那个梁大少爷有问题?” 苏欢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道:“听说梁老爷最近身体不太好。” 苏羽熙虽然性子直,但并不笨,一点就通。 他反应了一会儿,突然明白过来:“姐姐是说,梁烨朗是怕梁烨武和他争夺家产?” 梁烨武才十四岁,可能还没考虑过这些事情,但梁烨朗已经十九岁了,肯定会为自己的将来打算。 只要梁烨武死了,梁家的产业就都归他一个人了。 苏欢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苏羽熙挠了挠头,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可他们毕竟是兄弟啊,他怎么能下得去手……” 苏欢在医馆门口停下脚步,笑着对他说:“没证据的事情,可不能乱说。” 苏羽熙立刻闭上了嘴。 苏欢推开医馆的门,然而下一秒,她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医馆的院子里,她精心照料了三年的小囡囡,正窝在那个男人的怀里,专心致志地吃着桂花糕。 听到开门的声音,一大一小两个人同时抬起头来。 看到那双似笑非笑的丹凤眼,苏欢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家遭贼了!! 第7章 怎么拿了两瓶药? 看到苏欢回来,小囡囡立刻从魏刈身上跳了下来,跑到苏欢跟前,高高举起手中的桂花糕。 “姐姐!吃糕糕!” 苏欢微微俯身,掏出帕子轻轻擦了擦她嘴角的碎屑,而后才向着魏刈施了一礼。 “抱歉,小五不懂事,打扰到您了。” 魏刈眉眼间透着温和,似乎并不在意,轻轻一笑道:“无妨,她很是乖巧可爱。” 苏欢将小五抱了起来,左右环视了一圈,恰好瞧见苏景逸从药房走了出来。 “姐姐,你可算回来了?” 看到苏欢,苏景逸悬了一整天的心才稍稍落了地。 他还说要是他们再没回来,他都要去官府打听消息了。 苏欢瞥见他手里拿着两个青花瓷瓶,顺口问道:“有人来抓药?” 苏景逸点了点头:“是张婶子家的小儿子,白天偷偷溜去河里玩水,不小心划到了腿,张婶子过来要点药。” 原来是这样。 张婶子这几年对他们一家多有照拂,这点小忙自然是该帮的。 苏欢又多问了一句:“伤得严重不?” 苏景逸笑了笑:“姐姐别担心,那孩子伤得并不重,就是划了道口子,不过张婶子下手挺狠,把他屁股都打肿了。” 苏欢:“……” 好吧。 那片水域很大且无人管理,平常很多孩子爱去那儿玩闹,每年都难免会出些意外,张婶子担心害怕才动手教训,也是人之常情。 不过…… “怎么拿了两瓶药?” 再怎么说也是自己的孩子,张婶子下手应该还是有分寸的。 苏景逸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两个瓶子,解释道:“这一瓶是给张婶子的,另一瓶是她表侄女要的。她今天来张婶子家送东西,刚好听到张婶子说咱们医馆的生肌散效果特别好,就多要了一瓶,说她昨天做饭时切伤了手,正好用得上。” 苏欢眸光微微一凝。 “是吗?” 张婶子这个表侄女她见过,性格大大咧咧,做事风风火火。 做饭时切伤手不是什么稀罕事,可一般的老百姓最多自己采些草药简单包扎一下,很少会专门花钱买一瓶生肌散。 毕竟这生肌散价格可不便宜。 张婶子来拿药,苏欢向来只是象征性收点零钱,其他人可都是按原价卖的。 这一瓶生肌散的价格,差不多抵得上她夫君小半个月的工钱了—— 说来也巧,她夫君在梁家做事。 苏欢心思急转,面上却不动声色,把小五递给苏景逸,说道:“白天的事儿还没来得及去道谢,东西给我,我亲自跑一趟吧。” 苏景逸自然不会违逆自家姐姐的意思,当下便接过了小囡囡。 苏欢叮嘱道:“她这两天桂花糕吃了不少,你多留意着点,别让她吃太多零嘴,到时候吃不下饭。” “好。” 苏欢这才转身往隔壁张婶子家走去。 …… “苏大夫这一天可真是忙得很呐。”屋内,冷翼看着自家主子喝完了药,忍不住嘀咕,“操心弟弟不说,连孩子吃糕点这种小事都要记挂着。” 魏刈正在看信,听到这话头也没抬,只轻轻低笑了一声。 “是啊,还得防着我,得多费不少心思。” 冷翼一愣:“主子何出此言?苏大夫在防着您?我怎么没看出来?” 魏刈放下手中的信,脑海中浮现出苏欢回来时,看到小囡囡在自己怀里那一瞬间的眼神。 清冷锐利,让人捉摸不透,还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防备。 这位看似温柔和善的苏大夫,可没那么容易对付啊…… 魏刈抬起手,修长白皙的手指在烛火的映照下,仿佛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冷冽如冰玉。 那封薄薄的信很快被火焰吞噬,化作几片飞灰。 冷翼皱起眉头:“主子,京城那边……” 魏刈语气平淡:“不急。” 如今他受伤的消息已经传回去了,接下来,只需在这里耐心等待就好。 冷翼低下头。 “是!” …… 苏欢敲响了张婶子家的大门。 看到是她,张婶子又惊又喜:“哎呀苏大夫!怎么还劳您亲自跑一趟!” 苏欢笑着说:“我刚和阿熙回来,听阿逸说平儿受了伤,就想着过来看看。” 张婶子连忙说道:“他就是调皮捣蛋!活该!哪用得着您费心!” 她心里一直对苏欢十分敬重,觉得她年纪轻轻就撑起一个家不容易,更难得的是,还有一手精湛的医术! 平儿三年前半夜突然高烧昏迷,找了好几个大夫都说没救了,她抱着孩子痛哭流涕,正巧碰到刚到这城里的苏欢。 只用了半夜时间,平儿就退了烧,三天后又活蹦乱跳了。 从那以后,张婶子就觉得,这城里的大夫,没一个能比得上苏欢的! 张婶子把苏欢迎进屋里,同时朝着屋内喊道:“瑶儿!苏大夫来了!” 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走了出来,正是张婶子的表侄女,林氏。 看到苏欢,她愣了一下:“怎、怎么苏大夫亲自来了?” 苏欢淡笑着说:“阿逸去照顾小五了,听他说你也需要这生肌散,我想着你可能伤得比较严重,就顺道过来看看。” 张婶子一拍大腿:“这可太难得啦!小瑶,苏大夫平常可不是谁都给看诊的!还不赶紧把手伸出来让苏大夫瞧瞧!” 林氏把手藏到了身后,笑容有些僵硬。 “我、我就是点小伤,不碍事的,就不麻烦苏大夫了吧?” 张婶子瞪了她一眼:“你这孩子怎么回事!苏大夫主动帮忙看诊,你还推三阻四的!” 苏欢似乎并不在意,只是淡淡一笑,“没关系,人没事就好。” 说着,她把其中一瓶药递了过去。 林氏伸手去接。 苏欢看到她左手食指粗糙地用布条包扎着,也看不清具体伤情。 “早晚各涂一次,记得按时换药。”苏欢嘱咐道。 林氏连连点头,始终垂着眼,不敢正视苏欢,似乎拿了药就想离开。 苏欢突然停住动作,说道:“对了,差点忘了问,你们家的赵三怎么样了?” 林氏心里一紧。 哐当! 那瓶药掉在了地上。 她紧张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慌乱:“什、什么?” 苏欢看着她,唇角微微上扬,一字一顿地说:“梁烨武的死有古怪,官府这会儿已经把梁家上下都控制起来,准备逐一审问了,你竟然不知道?” 第8章 果然是有其姐必有其妹 林氏一脸惶恐:“我、我不知道!” 苏欢看着她,漆黑澄澈的眼眸仿佛能洞察一切。 林氏心里发虚,紧紧握住手中那瓶创伤药,嘴唇动了动,慌慌张张地说道:“那、那我先回去瞧瞧——” 说着便低着头急急忙忙往外走。 苏欢好意提醒道:“这会儿他应该已经被送到官府了,你回去也见不到人。” 林氏脚步猛地停下,脸上神情十分纠结。 张婶子一直对这事儿很上心,刚才看到苏欢就想问,只是不好意思开口,这会儿听她这么一说,顿时按捺不住八卦之心,开口问道:“苏大夫,这么说,那梁家二少爷的死,竟然不是意外?” 张婶子当然坚信苏羽熙绝对不会是杀死梁烨武的凶手,这几个孩子都是苏大夫养大的,个个都乖巧懂事。 虽说苏羽熙平时爱惹点小麻烦,但绝没有下此狠手的狠心肠。 白天她在人群里听了个大概,原以为梁烨武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过敏而死,却没想到这里面还有别的隐情! 苏欢轻轻点了点头:“目前怀疑是有人在前一天晚上偷偷给他吃了河蟹。” 张婶子瞪大了眼睛:“故意的!?到底是谁这么大胆子啊!那可是梁家的二少爷!” 整个青河镇谁不知道梁家是出了名的不好招惹,而这个二少爷更是娇生惯养,备受宠爱。 现在竟然有人胆大包天敢害他! 苏欢轻轻叹了口气:“是啊。听说当初梁夫人好不容易才怀上他,一直宝贝得不得了,养了十几年,谁能想到会出这样的事儿……梁夫人都哭晕过去好几回了。真不知道等梁老爷回来,得有多伤心。” 张婶子咂咂嘴:“谁说不是呢!梁老爷对这个小儿子比对大儿子还宝贝呢!要不然也不会惯成那样!要是让他知道是谁干的,我看他非得把那人千刀万剐不可!” 哐当! 正准备出门的林氏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苏欢转头看过去,关切地问道:“没事吧?” 林氏脸色苍白,摇了摇头。 张婶子嗔怪道:“都多大个人了,还毛毛躁躁的!” 林氏稳住身形,再次向两人道别,转身匆匆离去。 张婶子望着那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忍不住嘟囔道:“也不知道今天这是怎么了,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苏欢淡淡一笑:“说不定是听说梁烨武是被人故意害死的,害怕了吧。” 张婶子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怎么可能!她平时胆子可大着呢!今天早上梁家人过来堵门闹事的时候,她还使劲儿往前凑,看热闹呢!” 苏欢心中一动:“哦?” 张婶子听她这么问,以为自己提起白天的事儿又让她心烦了,声音不由得小了些。 “……其实围观的人多些也好,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梁家人想往你身上泼脏水都不成!” 想到这儿,张婶子又满是钦佩地竖起大拇指:“苏大夫,还是你厉害!要不是你反应快,你们家羽熙今天可真是有口难辩了!” 苏欢笑道:“还得谢谢张婶子帮忙,那么快就把人请来了,不然梁家人多势众,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儿呢。” 张婶子连忙摆摆手:“苏大夫这说的是什么话!你救过我们家平儿的命,这些都是应该做的!” 苏欢没有多做停留,又说了几句便告辞了。 张婶子体谅她今天一天忙忙碌碌很是辛苦,也催着她赶紧回去休息。 “苏大夫,你也别太担心,既然官府已经开始调查了,肯定很快就能找出那个真正的凶手!” …… 苏欢回去后,亲自为魏刈煎了药。 一般这种事都是苏羽熙或者苏景逸来做的,不过,考虑到魏刈给的诊金很丰厚,苏欢还是决定多费些心思,好让对方觉得这钱花得值。 另一方面,她也希望那男人的伤势能尽快好起来,好了赶紧离开。 她自己的麻烦已经够多了,可不想因为看个病再被牵连进去。 做完这些后,天色已经很晚了,苏欢回到自己的房间。 刚一进去,就看见小囡囡正趴在小桌子上拨弄着算盘,旁边摊开着账本。 苏欢走过去,探过头看了一眼:“算得开心吗?” 小囡囡先是用力点了点头,接着又有些犹豫地摇了摇头。 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开始掰着指头数。 ——今日医馆没开门,没有银子进账。 苏欢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啧,怎么比你姐姐还爱钱。” 她很早就发现小囡囡对数字很敏感,一开始纯粹是逗她玩,教了她心算,没想到在耳濡目染之下,小囡囡竟然早早地就学会了看账本。 别的孩子在这个年纪只知道玩耍,小囡囡却不一样,她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拨弄算盘珠子。 时间一长,苏欢也就由着她去了。 “放心,咱们家现在来了个大财主,收的诊金够咱们之前忙活好几个月的了。” 青河镇毕竟是个小地方,苏欢医术再好,能挣的钱也有限。 如今好不容易碰到个能狠狠赚一笔的机会,她当然不会客气。 小囡囡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苏欢轻哼一声,捏了捏她的鼻子。 “怎么,看人家生得好看就喜欢上人家了?” 小囡囡性格文静内向,平时很少跟人亲近,可对那个男人却不一样。 苏欢估摸着,主要还是因为男人那张人神共愤的脸。 小囡囡在怀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样东西来。 苏欢定睛一看,不由得愣住了。 那竟是一枚玉佩。 由上等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质地绝佳,雕刻工艺精湛,一看就价值不菲。 苏欢接过玉佩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又问小囡囡:“这是他给你的?” 小囡囡用力点了点头。 ——给姐姐!好看! 那男人虽然行事低调,但很明显出身不凡,随手送出个小物件似乎也很平常。 苏欢沉默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刚才的想法太简单了。 小囡囡喜欢的到底是那张脸还是对方的阔绰大方,还真不好说。 果然是有其姐必有其妹……不对! 突然,苏欢目光一紧,眉头皱了起来。 ——这玉佩上系着的流苏坠子,好像…… 她心里猛地一震。 “是从京都来的?” …… 就在同一时刻,刚刚喝下苦涩无比的汤药的魏刈打了个喷嚏。 第9章 孤儿寡母的,真是可怜啊。 深夜,细密的雨丝簌簌地下了起来。 春雨轻柔无声,却又缠缠绵绵,苏欢起身去关窗,衣袖上溅落了几滴清凉的雨水。 她不经意抬眼,余光中瞥见对面房间的烛火仍在静静摇曳,映照出一道修长精壮的身影。 “富贵人家的公子果然奢靡……” 这蜡烛都比寻常人家点得更亮,更持久。 苏欢小声嘀咕着,关上了窗户。 因此她没看到,没过多久,对面房间的烛火便熄灭了。 冷翼有些疑惑地问道:“主子,您今日竟这般早就歇下了?” 魏刈轻笑着回应。 “寄居于他人之处,自然要遵循人家的规矩。” ……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整晚。 次日清晨,苏欢还在睡梦中,就听见外面传来苏羽熙急切的声音:“姐姐!姐姐!” 苏欢翻了个身,懒洋洋地说道:“别闹,小囡囡还在睡呢。” 已经自己坐起来玩了好一会儿的小囡囡眨了眨眼睛,又乖乖地趴着身子躺了下来,紧紧依偎在苏欢身旁。 苏羽熙犹豫了一瞬,还是坚持道:“出大事啦!姐姐你快出来看看!” 冷翼看着院子里的这一幕,心中满是疑惑。 “这大早上的,在折腾什么呢。” 瞧那小子脸上兴奋又激动的神情,莫不是有什么天大的好事? 魏刈正在换药,胸口和小腹上的两道伤口竟已有了愈合的迹象。 他剑眉微微扬起,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伤势已经持续了半个月,因为伤口带毒,反复发炎溃烂,一直无法痊愈,就连京都的名医都对此束手无策。 没想到才在这个小医馆待了两天,伤势就有了明显的好转。 这位苏大夫……还真是深藏不露。 听到冷翼的话,他头也不抬,随口说道:“看来是找到凶手了。” 冷翼一愣:“这么快!?” 昨天梁家人来闹事,他虽然没有出去查看,但凭借着深厚的内力,也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听得清清楚楚。 吃了东西过敏致死,这种案子本就极难查办,尤其是有人蓄意为之,想要找到证据和真相更是难上加难。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揪出真凶? 然,就在这时,苏羽熙抑制不住兴奋的声音传了过来。 “姐姐!他们说给梁烨武偷吃河蟹的人已经找到了!”冷翼一惊,回头便看到自家主子神色依旧平静淡然,没有丝毫惊讶之色,显然早已料到此事。 这——— 吱呀一声,房门被缓缓推开,被吵醒的少女走了出来。 魏刈微微抬眸,朝着那边望去,目光微微一凝。 她本就容颜绝美,气质出尘,此刻眉眼间那一抹未褪的慵懒倦意,更添了几分娇憨之态。 一头如瀑般的乌黑长发,仅以一支古朴木簪随意挽起,在如烟似雾的蒙蒙春雨中,恰似一朵含苞待放、怯露芳华的娇花,朦胧而又格外动人。 “找到了就找到了,这么激动做什么。”她抬手掩唇,轻轻打了个哈欠,“羽熙,你太吵了。” 魏刈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耳边传来的那带着慵懒的声音,仿佛羽毛轻轻拂过,痒痒的。 苏羽熙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姐姐,我知道不该吵醒你睡觉,可我实在是太高兴了呀!” 他一把拉过旁边的苏景逸,“哥!你来说!” 苏景逸原本打算等苏欢醒来后再告知此事,无奈老四是个急性子,一时没拦住。 迎上苏欢的目光,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今早我准备出去买东西,走到街上就听到有人说,杀害梁烨武的凶手已经被抓住了,不是别人,正是梁家的那个赵三。他是梁烨武的贴身小厮,昨天半夜给梁烨武送宵夜时,偷偷在里面放了河蟹肉,随后又找借口支开了其他人,这才使得梁烨武发病时身边无人照看,就那样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苏欢黛眉轻挑:“这才一夜,就查得如此清楚?” 苏羽熙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眉飞色舞地说道:“姐姐,你绝对想不到!衙门的人之所以能这么快破案,是因为昨晚有人匿名送了一封举报信!” 苏欢唇角微微上扬:“哦?” 苏羽熙一拳砸在掌心,兴奋地说道:“听说他们连夜去了赵三家,果然在他家找到了他前一天下河时穿的衣服,还有一些河蟹的壳!他前天晚上偷偷去河里捉蟹,不小心在腿上划了一道大口子,都没敢声张!没想到还是被查出来了!” 苏欢看了看阴沉的天空。 “仅凭一封信,可不足以作为证据。” 听到这里,苏羽熙更加兴奋了:“谁说不是呢!所以衙门的人一大早就去了河边,果然找到了赵三被刮掉的衣料!证据确凿,赵三当场就吓得腿软,跪地认罪了!” 苏欢点点头,“下着雨还去河里找证据,官差大人们可真是辛苦了,回头得好好感谢他们。” 她原本还以为得再等上半天呢。 不过效率高总归是好事,下了雨,很多痕迹都会被雨水冲刷掉,要是耽搁久了,还真不一定能这么顺利地找到证据。 苏羽熙有些惊讶地问道:“姐姐,你难道一点都不惊讶吗?” 他昨晚几乎一夜未眠,虽然洗清了自己的嫌疑,但毕竟是一条人命,年仅十二岁的少年又怎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欢轻轻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人又不是我们杀的,不过是运气不好被牵连了,现在真相大白,不是挺好的吗?” 何必想那么多。 苏羽熙揉了揉脑门,觉得自家阿姐说得有道理,可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在他看来,这次的事情简直是个天大的麻烦,可在姐姐眼里,这些似乎都不值一提,甚至还比不上多睡一会儿懒觉。 而且她这般理所当然地认为事情会得到解决的淡定从容…… 他从未在其他人身上见过。 仿佛一切本就该如此。 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安心。 苏景逸与苏欢对视一眼,问道:“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苏欢说道:“去衙门。” 苏羽熙瞪大了眼睛:“还要去?这事不是已经和我们没关系了吗?” 苏欢反问道:“赵三是梁烨武的小厮,他为什么要杀梁烨武?” 苏羽熙有些迟疑地说道:“好像、好像是因为梁烨武平日里对他们非打即骂,赵三心中早就积怨已久,所以才起了杀心!” “杀人偿命。”苏欢撑起一把油纸伞,雨水滴落,在地面上弥漫起一层薄薄的雾气, “赵三家的这会儿怕是天都要塌了吧?” 她轻声叹息。 “这下子,孤儿寡母的,真是可怜啊。” 第10章 他真的是被冤枉的呀! 苏欢来到官府门口的时候,这里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众人个个伸长脖子,使劲儿往里张望。 从官府里头传来了女人悲戚的哭声。 “大人呐!您行行好,就让我见他一面吧!我给您磕头了!” 这声音有些耳熟。 苏欢迈步向前,有人瞧见了她,赶忙让出一条路来。 “苏大夫来了!快让让!” 苏欢在清河镇待了三年,为人温和守礼,医术更是精湛,大家对她都十分敬重。 昨天梁家闹了一出事儿,弄得不少人心生疑虑,好在今日官府已经揪出了真凶,如此一来,苏羽熙的嫌疑自然也就洗清了。 如今再看到苏欢,众人想起她昨日当众开棺验尸的那份胆识,心里对她又敬又怕。 很快,中间便空出了一条通道,苏欢终于得以看清里面的情形。 林氏正哭得涕泪横流,苦苦哀求着衙役,让她再见赵三一面。 衙役不耐烦地说道:“你就是再跪上一天一夜也没用!赵三杀了人,是要被判死刑的!哪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林氏双眼红肿,看上去像是哭了整整一夜。 “他是被冤枉的……他真的是被冤枉的呀!” 衙役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道:“冤枉?他自己亲口承认的罪行,还能有假?!” 衙役挥了挥手,道:“行了行了,你赶紧回去吧!莫不是还要我们亲自送你走不成?” 此时雨还在下着,林氏全身湿透,头发凌乱不堪,模样狼狈至极。 她失魂落魄,眼底满是绝望之色:“这么说……这么说……他肯定会被砍头了吗?” “不然呢?”衙役推搡了她一把,“梁家宽宏大量,没把气撒在你们母子身上就谢天谢地了!还不赶紧滚!” 在这小小的清河镇,发生这样的凶杀案,性质极其恶劣。 赵三杀了人,他的家人在这里也再无颜面继续生活下去。 更何况,他杀的还是梁家的二少爷。 林氏一个不稳,摔倒在了积水里,几滴污水溅到了苏欢的裙角。 苏欢弯下腰,扶住了林氏的胳膊。 林氏茫然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双乌黑温润的杏眼。 苏欢轻声安慰道:“坚强些,你的孩子还在家里盼着你回去呢。” 这句话仿佛一道光,终于让林氏恢复了些许理智。 对啊! 她那才六岁的孩子还被孤零零地锁在家里呢! 要是她也出了什么事,那可…… 林氏赶忙用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却发现泪水早已和雨水混在了一起,难以分辨。 苏欢眼角余光一扫,看到林氏左手包扎的布条不知何时已经掉落,露出一道新伤。 雨水浸泡下,伤口有些泛白,不过看起来并不深,还没到需要用金疮药的程度。 苏欢心里暗道果然如此。 其实一开始她也只是有所怀疑,没想到是梁烨朗的动作这么快,更没想到赵三生性懦弱,仅仅审了半夜就全招了。 哦不,也并非全部。 这时,官府里突然走出几个人来。 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苏欢似有所感,抬眼望去。 来人正是梁烨朗。 他面容憔悴,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和他一起出来的,还有他的贴身小厮以及官府的衙役。 站在台阶上,梁烨朗对着王衡等人郑重地施了一礼。 “大人,真是太感谢你们了!这么快就找出了凶手!若不是你们,我弟弟可就真的死不瞑目了!” 王衡摆了摆手,说道:“这都是我们分内之事,梁大少爷还请节哀,回去后多劝慰劝慰梁老爷和梁夫人。” 梁烨朗重重地点了点头,接着又咬牙切齿地说:“真没想到,我弟弟平日里不过是教训他几句,那赵三就怀恨在心,竟用如此狠辣的手段杀了他!还请大人尽快将他斩首示众,不然这口气,我们实在咽不下去!” 王衡却没有立刻答应,只是客气地说道:“我们理解你们的心情,但该走的程序还是得走,梁大少爷莫要着急。如今证据确凿,那赵三就算想翻供,也是绝无可能了。” 梁烨朗握紧了拳头,还想再催促几句,但他也明白王衡说得在理。 案子查得再顺利,也还是需要时间来妥善处理,不可能今天结案,明天就行刑。 虽然担心夜长梦多,但眼下也别无他法……而且如今证据完备,应该不会再生变故了。 梁烨朗双手抱拳,再次向众人致谢,随后转身准备离开。 没想到刚走了几步,就被人拦住了去路。 “梁大少爷!”伴随着凄厉的哭喊声,一道身影扑了过来。 梁烨朗心中一惊,连忙往后退了两步,但还是被溅了一身污水。 他满脸嫌恶地看向来人,发现是个二十多岁、有点面熟的女人。 “你是谁!”他皱眉呵斥道。 “梁大少爷!是我啊,赵三家的林氏啊!”林氏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跪在水里不停地磕头,“求求您救救他吧!救救他!我们家女娃才六岁,不能没有爹啊!” 梁烨朗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冷声骂道:“你还有脸来求情!你男人杀了我弟弟,这笔账我们还没跟你算呢!” 林氏满脸惊恐与悲戚。 如果她此时能冷静些,仔细瞧瞧,便能看到梁烨朗眼底那深深的警告之意。 可她此时满心慌乱,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她满脑子都是刚才苏欢说的那句话——孩子还在家里等着呢。 孩子……孩子! 见梁烨朗要走,林氏顾不上其他,直接扑过去死死抱住了梁烨朗的腿,苦苦哀求着。 “大少爷!大少爷,求您发发慈悲!赵三他胆子那么小,怎么敢做这种事!他、他向来听您的话,这么做也都是为了……” 梁烨朗又气又恼,抬起脚,狠狠一脚踹在了林氏的心口!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这一脚他用足了力气,林氏被踹得当场吐血。 她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嘴里满是血腥味,胸口一阵翻涌。 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寒意直透骨髓。 梁烨朗怒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她拉开!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是!” 几个小厮立刻冲了过去,凶神恶煞的样子。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清婉的声音响起。 “梁大少爷,她一个妇道人家,还带着个年幼的孩子,已经够可怜的了,何必如此相逼呢?” 林氏抬起头,只见雨幕之中,人影绰绰,众人皆冷眼旁观,唯有苏欢站出来为她说话。 梁烨朗冷哼一声:“哪里是我为难她!分明是她男人作恶在先!他那条贱命,死不足惜,都抵不上我弟弟的命!要是她再敢闹事,她和她儿子都别想好过!”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林氏,让她失去了最后的理智。 她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死死盯着梁烨朗,声嘶力竭地骂道:“都是你!若不是你在背后指使,我家赵三怎么敢对梁二少爷下此毒手!” 第11章 还真挺耗这一身衣裙 凄厉尖锐的呼喊好似利刃,瞬间划破了周遭的平静,整条街道刹那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惊愕地瞪大双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刚刚,那个女人说了什么? 她说赵三杀害梁家二少爷,竟然是梁家大少爷在背后指使的!?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天哪!她刚才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梁家兄弟俩感情不是一直都很好吗?老大怎么会对老二痛下杀手呢!?” “对啊!平日里我可没少见他们兄弟俩一起出入,他们可是亲兄弟啊!” 有人轻轻发出一声嗤笑,语调怪异地说道。 “亲兄弟?同父异母罢了,算哪门子的亲兄弟!”这一句话,瞬间点醒了在场的其他人,众人不由得面面相觑。 是啊!怎么就把这一点给忘了呢!? 但是…… “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不至于这么狠心吧?” 很快就有人反驳道:“那可不一定!听说梁老爷特别偏心老二,甚至还打算把家业传给他,老大能不着急吗?”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 梁烨朗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恼羞成怒地吼道:“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女人竟然会在这么多人面前说出这种话! 可她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呢!?之前他明明已经跟赵三交代得明明白白,绝对不能对外透露半点风声! 这个赵三!早就该处理掉了! 听着周围人的议论声,感受着那些投来的异样目光,梁烨朗的心脏剧烈跳动,几乎要从胸膛里蹦出来。 “贱女人!你别在这里血口喷人!” 林氏此时已经彻底豁出去了,自然不会被他的气势吓到。看着梁烨朗那副急于将赵三灭口的样子,她心中的情绪汹涌澎湃,想都没想就反驳道:“我没有胡说!” 她看向王衡等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指着天发起毒誓:“各位官爷!我敢在这里发誓:如果我说的话有半句虚假,就让我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眼看着她真的还要继续说下去,梁烨朗快步上前,狠狠地一脚踢在她的肩头。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岂容你在这里信口胡诌!赵三杀了我弟弟,杀人偿命,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眼看着他还要动手,王衡立刻上前,拦住了他。 对面是官府的人,梁烨朗不得不停下手,眼皮不停地跳动着。 “王差爷,她疯了!一个疯子说的话根本就不可信,您说呢?” 王衡沉声说道:“她说的话是真是假,我们自会去查证。” 梁烨朗心里一沉。 听这意思,他们竟然真的打算继续查下去了? 要是这个贱女人只是随口一说也就罢了,可万一她真的拿出什么证据来,那…… 他只觉得口舌发干,急切地说道:“王差爷,这明显是她故意诬陷我!我是清白的!烨武可是我的亲弟弟!我怎么会害他呢!我真的——” 话还没说完,他迎上对方的眼神,剩下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失态了。 王衡抬起头,下令道:“把她带回衙门!” 梁烨朗握紧了拳头。 然而事已至此,他要是再继续纠缠下去,只会显得自己更加心虚。 王衡说道:“梁大少爷不用担心,如果真的是她在污蔑你,我们一定会还你清白的。” 梁烨朗知道事情已经没有回转的余地,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咬着牙说道:“那就……多谢了!” 林氏很快就被人押走了,她走了几步,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回过头看向苏欢,双眼含泪。 “苏大夫,我家那孩子……” 苏欢轻轻点了点头:“我会转告张婶子的。” 林氏脸色苍白地笑了一下,无声地说道:多谢。 一场闹剧就这样结束了。 看着那几个人的身影消失在衙门里,苏欢撑着伞,转身准备离开。 然而刚走出去没几步,就被梁烨朗拦住了去路。 他站在离苏欢一步远的地方,脸色阴沉,一字一顿地咬牙说道:“是你故意怂恿她来诬陷我的,对不对!?” 苏欢轻轻眨了眨眼睛,一副十分好奇的样子:“梁大少爷何出此言呢?” 梁烨朗冷笑一声,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逼问道:“刚才你跟她许诺了什么条件,让她突然这么不顾一切?甚至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不顾了?” 一定是苏欢记恨他们最开始把脏水泼到苏羽熙的身上,才故意这样报复的! 刚才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那个贱女人最后唯独回头看了苏欢! 她们之间肯定有不可告人的交易! 苏欢嘴角微微上扬:“梁大少爷怎么反应这么大?她要是在诬告,正好可以查个清楚,还你清白啊。” 梁烨朗的脸色一下子僵住了,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少女的那双眼睛明明乌黑温润,看上去毫无攻击性,可不知为何,这一刻他却不敢直视。 仿佛生怕被对方看穿了什么。 苏欢淡淡地笑道:“另外,没有证据的事情,梁大少爷还是谨慎一些为好,毕竟祸从口出。对了,梁老爷应该快回来了吧,突然痛失爱子,不知道他会有多难过。我也希望他们能尽快查明真相,不然这兄弟相残的流言蜚语传到梁老爷的耳朵里,他肯定会更加伤心的,你说是不是?” 梁烨朗的脊背猛地升起一股寒意! 难道,难道苏欢也知道些什么!? “你——” 苏欢没有再给他开口的机会,轻轻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 张婶子去赵三家把那个孩子接到了自己家里。 爹娘都不在身边,孩子哭了好长时间。 听着隔壁院子里渐渐变小的哭声,苏景逸放下手中的书,问道:“阿姐为什么要出手帮他们呢?那赵三当初帮梁烨朗做事的时候,可是一心想把我们置于死地的。”要不是阿姐聪慧,如今在牢里等死的,可就是苏羽熙了。 “报仇也得找对仇家。”苏欢看了一眼外面,随意地说道,“再说,阿熙性子冲动,总得让他长点教训。” 省得他老是在外面打架惹事,让人烦透了。 苏景逸:“……” 他忽然觉得梁烨武好像有点倒霉。 忙活了这么久,费了那么多心思,不过是阿姐顺手用来教导阿熙的一根鸡毛掸子罢了…… 雨小了一些,但依旧连绵不断。 苏欢收起了伞,余光中看到自己的鞋子上又沾上了一些泥点。 她走进里间,床下放着另一双脏了的鞋子。 一夜的时间,上面的泥点已经半干了。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和鞋子,想起那个男人今天的药还没有煎,就去了药房。 小炉子咕嘟咕嘟地煮着,苦涩的药香在潮湿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听到院子里传来的脚步声,魏刈抬起头,那道纤细的少女身影映入了他的眼帘。 他眉梢微微挑起,似笑非笑地淡笑道。 “还真挺耗这一身衣裙。” 第12章 哪家姑娘像你姐姐一样 衙门口的事儿传得沸沸扬扬,仅仅一日之间,便传遍了整个清河镇。 这事儿本就备受众人关注,如今似乎还牵扯到梁家兄弟自相残杀,更是勾起了众人强烈的八卦欲,大家的好奇心都被撩拨得按捺不住。 翌日,苏羽熙和苏景逸兄弟俩一如往常地前往书院求学。刚走到书院门口,就被许多人投来各种各样的目光。 其中投向苏羽熙的目光尤为多。 苏羽熙天性洒脱不羁,对这些目光丝毫不在意。 而苏景逸则依旧安静内敛,神色从容,仿佛外界的喧闹嘈杂都无法对他产生影响。 兄弟俩仅仅相差一岁,加之这所书院规模不大,招收的学生数量有限,所以兄弟俩便在同一个班级上课。 两人好似完全没留意到周围同学们异样的眼神,一前一后地走进教室,各自坐下。 这时,一个青年被几个人推搡着来到前面,嘴唇动了动,却始终没能说出话来。 还是苏羽熙先没了耐心,不耐烦地说道:“有话就痛痛快快说,别磨磨蹭蹭的。” 最前面的那个青年听了这话,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苏羽熙,梁、梁烨武的死,真的和你没有关系吗?” 苏羽熙早就猜到他们会问这个问题,不屑地轻哼一声:“你觉得呢?要是人真是我杀的,我还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儿?早就被抓走了吧。你们这些人可真荒唐。” 几个青年面面相觑,他们在清河镇哪里见过这种事,一时间受到了不小的震撼,心里既恐惧又充满好奇。 “那、那这么说,他真的是吃了河蟹才死的吗?” 苏羽熙冷哼一声:“我都亲自打开棺材查验过了!还能有假?” 听到他这么说,几个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看向他的眼神中也多了几分惧怕。 当街开棺验尸!苏羽熙可才十二岁啊,这胆量也太惊人了吧! 一个身形瘦弱的青年忍不住问道:“你、你不害怕吗?那可是、可是装着死人的棺材呀!” 苏羽熙觉得有些好笑:“死人有什么可怕的?我姐姐说过,有时候,活人比死人可怕多了!死人躺在那儿,又不会害人。” 听到他提起苏欢,众人的表情变得颇为复杂。 另一个瘦高的青年小声嘀咕道:“还说呢,你姐姐那么厉害,以后谁敢娶她啊!” 苏羽熙瞬间怒火中烧,“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那青年被他吓了一跳,心里有些发慌,往后退了两步后又觉得自己这样很丢面子,于是便提高音量反驳道:“我哪说错了?哪有哪家姑娘像你姐姐一样,敢当众开棺验尸的!” 苏羽熙气得反而笑了出来:“我姐姐是世上最厉害的女子!你们懂什么!” 那青年冷哼一声:“女子再厉害又怎样?将来要是嫁不出去,还不是没人要!” 苏羽熙握紧了拳头,额头上的青筋都暴突起来。 看到他这个样子,那青年以为他要动手了,心里又害怕起来:“你!你想干什么?难不成还想在这儿动手不成?” 旁边有人帮腔道:“就是!你别忘了,前几天你刚在这儿揍了梁烨武,现在还想再惹事?夫子可不会纵容你在这里胡作非为!” 苏羽熙咬紧牙关,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他并没有像以往那样冲动地动手。 他冷笑一声:“我打他,是因为他罪有应得!至于你们……还不值得我动手!” 苏景逸不知何时放下了手中的书,他面容清朗俊逸,神色平静。 他看了苏羽熙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认同。姐姐说得没错,这次梁家的事情确实让阿熙长了记性,不再像从前那样冲动了。 看到苏羽熙没有动手,众人都以为他是胆怯了,不由得大声嘲笑起来:“什么不值得?你就是不敢,胆小鬼!” 苏羽熙的拳头握得更紧了,就在这时,只听身后的苏景逸淡淡地说道:“我姐姐开棺验尸,是为了证明自家弟弟的清白,阿熙动手,也是为了维护姐姐的名誉,这都是有胆有识的举动。倒是你们几位,心思不放在学业上,反而在这诵读圣贤书的地方说别人的坏话,也不知道比我们强在何处?” 这一番话让那几个人羞愧得无地自容,想要反驳,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言辞。 “你——” 话还没说完,突然有人喊道:“夫子来了!” 众人慌忙散开,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紧接着,一位留着长胡须、身着长袍的老者走了进来。他先是看了苏羽熙一眼,微微皱起了眉头。 老夫子最不喜欢苏羽熙这样的学生,更何况因为苏羽熙,最近书院也被卷入了麻烦之中。 苏景逸拉了拉苏羽熙,苏羽熙这才坐了下来。 然,下一秒,夫子开口了:“苏羽熙,上次让你背诵的文章,你会背了吗?” 苏羽熙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尴尬的神情。他本就不爱读书,再加上这两天发生了太多事,早就把背诵文章这件事抛到九霄云外了。 夫子似乎也没指望他会背,冷哼一声:“空有一身匹夫之勇!” 他走到苏羽熙面前,拿出了戒尺。 苏羽熙知道自己理亏,倒也没有退缩,直接伸出了手。 “啪!” 夫子这一下毫不留情,苏羽熙的手心立刻出现了一道通红的印记。 苏羽熙咬紧嘴唇,一声不吭。 夫子又看向他身后的苏景逸,话里有话地说道:“这里是书院,是做学问的地方!让你们好好读书,是为了让你们明白事理,而不是为了逞一时的口舌之快!有些人不要以为自己会背几本书,就目中无人了!” 这话明显是在责备苏景逸。 刚才那几个参与争辩的青年回过头来,对着这边做鬼脸,眼中满是得意之色。 苏景逸就像没看到一样,轻轻点了点头:“夫子说得对。” 夫子这才满意地转过身去,开始上课。 …… “二哥,我真的不明白,夫子不喜欢我也就罢了,怎么连你也不待见呢?” 放学的路上,苏羽熙忍不住发起了牢骚。自家二哥读书做文章的本事没得说,可夫子就是喜欢刁难他,从来没给过好脸色。 “不就是你刚去上课的时候,反驳了他一次吗?当时明明是他自己教错了,最后却把责任推到你头上!”苏羽熙一脚踢飞了一颗石子,心里替二哥感到十分愤慨。 苏景逸对此却早已司空见惯:“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必放在心上。” 苏羽熙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忍住,小声嘟囔道:“要是我们还在京都就好了,也省得耽误二哥你……” “阿熙!” 话还没说完,苏景逸便立刻打断了他,神色严肃地说道:“这话以后别在姐姐面前提。” 第13章 这一幕,她在梦里见过! 苏羽熙抿了抿唇,强压下内心的情绪,低声说道:“我明白。” 从前的那些过往,姐姐从不愿多提,这仅仅过去的三年时光,却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苏景逸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他们如今能拥有这般平安宁静的生活,实在是极为难得。 倘若再回到京城,真不知道又会引发多少的纷争与麻烦。 …… 苏欢是在吃饭的时候,发现苏羽熙挨了板子的。 看着他掌心里那一道红彤彤的印记,苏欢关切地问道:“今天夫子又教训你了?” 苏羽熙满不在乎地回应道:“不过是有一篇文章没背下来罢了,夫子的脾气向来古怪,姐姐你也是清楚的。” 他平日里没少和人打架,这点小伤对他来说确实算不了什么,可去书院念书的日子,十天里竟七天都会被惩罚挨打,这频率着实有些高了。 苏欢对此早已习以为常,轻轻点了点头:“上次给你的膏药还没用完吧?等吃完饭你自己记得涂一涂。” 苏羽熙其实并不把这点小伤放在心上,但姐姐这般关心他,他心里还是很高兴的,咧嘴嘿嘿一笑:“还是姐姐疼我!” 苏欢又将目光转向苏景逸,询问起今天的功课:“今天学新文章了吗?” 苏景逸摇了摇头:“还是上次学的那篇。” 苏欢对这个答案并不感到意外,评价道:“进度有点慢啊。” 清河镇是个小地方,学生不多,有学问的夫子就更少了。 她见过他们的那位赵夫子,为人顽固又古板,最重要的是,没什么真才实学。 照这样下去,肯定会耽误苏景逸的前途。 苏欢说道:“对了,景逸,姐姐给你挑了一本书,你回头有空的时候可以看一看。” 苏景逸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谢谢姐姐。” 他们刚搬到清河镇的时候,一无所有,苏景逸一度觉得他们能不能活下去都是个问题,没想到后来姐姐独自扛起了整个家,还送他们去书院读书。 可去书院的第一天,夫子就讲错了一首诗的含义,苏景逸礼貌地进行纠正,却遭到了夫子的严厉斥责。 从那天起,苏景逸就明白,在这样的书院读书,是不会有什么出息的。 姐姐知道这件事后什么都没说,第二天却特意给他买了一本书回来,而且从那以后,姐姐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挑选书籍。 他有不明白的地方,去向姐姐请教,姐姐总是能讲解得明明白白。 夫子教的那些东西他根本不放在心上,可姐姐教的,他却每一句都铭记于心。 一刻钟后,苏景逸看着递到手中的书,满心好奇:“《资治通鉴》?姐姐,你这又是从哪儿找到的书啊?” 苏欢随意地说道:“哦,前段时间在路上碰到一个卖书的,我看这本好像还不错,就买下来了。” 这个世界和她从前生活的世界似乎是平行的,她从前所学所了解的那些历史朝代,与这里完全不一样。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苏欢便彻底放宽了心。 以前他们在路上逃亡的时候,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吃不饱、睡不好,苏欢只能给他们讲故事来转移注意力。 景逸和羽熙都听得全神贯注,小囡囡虽然听不懂,却也会依偎在苏欢怀里,眨着大眼睛乖乖地听着。 后来到了清河镇,苏欢发现书院的教学质量不行,就出去买书。 可苏景逸看书的速度实在太快,而且悟性极高,那些普通的书籍已经很难满足他的求知欲了。 苏欢最后决定亲自上阵,默写了一本《列国志》给他,他果然非常喜欢。 从那之后,苏欢就经常做这样的事了。也只有在这种时候,苏欢才会觉得上辈子作为“卷王”没有白费,重新活了一世,也算是能发挥点余热了。 苏景逸翻开书,迫不及待地看了起来,很快就沉浸其中。 苏欢带着小囡囡回房间,正好遇见了冷翼。 “苏大夫,这是今日的药钱。” 冷翼恭恭敬敬地递上一个荷包。 苏欢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毫不客气地接了过来。 “你家主子的身体恢复得很不错,再有三天应该就能痊愈了。” 冷翼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一天换一个药方,一天收一次药钱的大夫,但眼看着主子的身体确实有了明显的好转,他又觉得这钱花得很值。 听苏欢这么说,冷翼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双手抱拳道:“真是多谢苏大夫费心了。” 苏欢把荷包塞到了小囡囡怀里,笑着说:“不用客气,这是我该做的。” 回到房间,小囡囡爬到床上,从床头的匣子里又翻出几个荷包,来来回回数了三遍,肉嘟嘟的小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银子!好多银子! 苏欢轻轻啧了一声,点了点她的小脑袋。 “小财迷。” 小囡囡仰起头,眼巴巴地看着她。 苏欢忍不住笑了:“想吃桂花糕了?行,等会儿就带你去买。” 天气暖和了许多,再加上最近家里发生了不少事,气氛一直都有些压抑,正好带小囡囡出去散散心。 等出了门,看到街上热闹非凡,挂满了彩灯,苏欢才想起来,今天是三月十五,春灯节。 每年的这一天,清河镇的男女老少都会出门,提着各种各样的灯笼游玩庆祝。 苏欢抱着小囡囡走在街上,街上人山人海,气氛十分热烈。 “真该叫景逸和羽熙一起来的。”苏欢说道。 他们两个毕竟也才十二三岁,正是贪玩的年纪,清河镇难得这么热闹,一直闷在家里实在太可惜了。 小囡囡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看!想和姐姐二哥三哥一起看! 苏欢想了一会儿,决定回去叫他们一起。 走出热闹的街道后,人渐渐少了一些,小囡囡怕姐姐一直抱着自己太累,主动要求自己下来走。 苏欢便牵着她的小手往回走。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欢呼声,苏欢回头,就看见一朵绚丽的烟火在空中绽放。 这时,小囡囡突然拉了拉苏欢的手,示意她看向某个方向。 苏欢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就看到街道的尽头,几盏精美的花灯在风中轻轻摇曳,色彩绚丽夺目。 “喜欢吗?”苏欢一下子就猜到了她的心思。 小囡囡点了点头,黑葡萄般的大眼睛闪烁着光芒。 她把自己的小荷包递给了苏欢。 这个荷包是苏欢专门为她准备的,里面装着给她的零花钱和压岁钱。 苏欢忍不住笑道:“怎么,想买给姐姐呀?” 小囡囡认真地点了点头。 ——最好看的,都要送给姐姐! 苏欢调侃道:“那花灯这么漂亮,肯定不便宜呢,小囡囡真的要给姐姐买呀——” 突然,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猛地抬起头再次看向那花灯! 不对! 这场景,她竟在梦中见到过! 苏欢心里一紧,一股寒意陡然从脚底蹿上了脊背! 第14章 小娃娃不就最爱这玩意儿吗? 似是察觉到苏欢不对劲,小囡囡疑惑地抬起头,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 苏欢迅速回过神来,不着痕迹地扫视了一下周围。 一切看起来都毫无异样。 她将小囡囡抱了起来,柔声道:“小囡囡是不是特别喜欢那盏花灯呀,姐姐先给你买下来好不好?” 小囡囡惊喜地瞪大了眼睛,兴奋地拍着小手,在苏欢的侧脸亲了一口。 她原本还以为姐姐要回去喊二哥三哥过来一起玩之后才会给她买呢! 苏欢托着她的小屁股,收紧了手臂,把她抱得更紧,转身朝着热闹的街道走去。 她们很快来到了一个卖花灯的摊位前。 苏欢扬了扬下巴,说道:“喜欢哪个呀,自己挑挑看。” 今天是春灯节,街上卖花灯的特别多,各式各样的,十分好看。 小囡囡眨了眨眼睛,最后却指向了旁边的摊位。 苏欢顺着她的手指望去,眉心微微一动。 ——那是一盏小狐狸花灯,十分精巧,但更关键的是,这盏花灯和她之前做的梦里面的那个一模一样! 在那天的梦里,小囡囡就是拿着这盏花灯在前面跑,而后…… 苏欢刚才就已经留意观察过了,这周围好几个摊位,这种造型的花灯就只有这一个。 偏偏小囡囡一选就选中了! 这也就意味着,她梦到的后面那些事,很快也就要发生了! 苏欢轻声问道:“确定要这个吗?” 小囡囡开心地点点头,掏出自己的小荷包,拿出一块碎银子。 “用我的钱钱买!送给姐姐!” 苏欢没有阻拦,把那块碎银子递给了摊主。 “就要这个了。” 摊主高兴得不行:“小姑娘眼光可真好!这可是最漂亮的一盏花灯啦!我保证!整个春灯节就这一个!” 苏欢接过花灯,递给了小囡囡。 小囡囡肉嘟嘟的小脸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小胳膊举起花灯,给苏欢看。 “姐姐喜欢吗?” 苏欢蹭了蹭她的额头。 “喜欢,小囡囡送的姐姐都喜欢。” 几个小孩笑着闹着跑了过去。 小囡囡瞧见了,也扭了扭小屁股,苏欢顺手把她放了下来,牵住了她的左手。 “人多,小囡囡可别乱跑哦。” 苏欢一边说着,一边牵着小囡囡慢慢地往前走。 小囡囡提着花灯,热闹的街市让她看得目不暇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突然想起什么,好奇地回头看向苏欢。 “二哥三哥呢?不是说要喊他们过来一起的吗?” 苏欢说道:“反正时间还早呢,我们慢慢回去,不会晚的。” 小囡囡这才放下心来,又很快被周围的景象吸引了注意力,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倒映着绚烂的灯火。 她却不知道,苏欢刚才已经改变了主意:麻烦在前,人越少越好。 要是苏羽熙和苏景逸也在,她难免会分心,不一定能全心全意照顾好每个人的安危,可现在只有小囡囡跟在身边,要是出现状况,她还是有足够的把握应对的。 苏欢一边走着,一边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应对。 她重生成为苏欢之后,就发现自己偶尔会做一些关于未来的梦。 一开始她没怎么在意,但后来她发现,梦里的事情居然都一一应验了。 从那以后,她就知道,除了重生的秘密,她还多了一个能够预知未来的能力。 做梦的次数并不多,但每次都是和她的生死安危有关。 所以每一次做梦,苏欢都不敢有丝毫懈怠,小心谨慎地应对。 自从三年前搬到清河镇,她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样的梦了,只是前几天梦到了一半,没想到这么快就应验了! 梦里只有几个模糊的画面,苏欢不断地回忆,试图让那个梦更加清晰一些。 周围的人渐渐少了,突然,小囡囡看到前面的青石板路上不知道是谁掉了个东西。 她松开了苏欢的手,迈着小短腿跑了过去。 苏欢抬手轻轻摸了一下头上的木簪,温和地叮嘱道:“跑慢点。” 小囡囡笑着回头,却在下一秒突然瞪大了眼睛!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 那股森冷的寒意再次从身后袭来! 苏欢脚步一顿,在路中间站定,像是不经意地把小囡囡完全护在自己的身旁。 接着,她缓缓转身,回头看去。 “等很久了吧,不出来见见面?”话音刚落,狭窄的街道两侧悄无声息地走出几个人,把路完全堵死了。 苏欢迅速打量了一下对方。 一共四个人,都蒙着面,身材高大壮硕,一脸凶神恶煞的样子。 “倒是挺机灵的!说吧,你是自己跟我们走,还是我们动手?” 中间的那个男人威胁道。 声音很陌生,苏欢可以确定自己之前从没见过他们,但很明显,他们就是冲着她来的。 苏欢微微一笑:“这两种我都不太想选,没有第三种选择吗?” 中间那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嘲讽道:“不识抬举!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他说着,抬了一下手,四个人同时朝着她冲了过来! 这是一条狭窄的小巷子,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唯一的通路还被那四个人完全堵住了,根本无处可躲! 苏欢平静地说:“小囡囡,闭上眼睛。” 小囡囡立刻扔下了手里的花灯,乖乖地捂住了眼睛,转过身去。 …… 魏刈今日难得出来走走。 冷翼跟在他身后,还有些担心:“主子,您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这夜风冷飕飕的,还是早点回去吧?” 魏刈漫不经心地说:“我的身体又不是纸糊的,出来散散心也好。听说今天是清河镇的春灯节,果然很热闹。” 冷翼听到这话,想起主子从前冷清的日子,不禁有些心酸,剩下的话就咽了回去,乖乖地跟在了后面。 街上人来人往,魏刈走在中间,却格外引人注目。 有些人,仿佛生来就是被人瞩目的,哪怕他什么都不做,也能轻易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不少女子红着脸往这边看。 这样一位如此俊美出尘的公子,是什么时候来到清河镇的呢? 魏刈对此似乎毫不在意。 他在一个摊位前停了下来,修长白皙的手指抬起。 “我要那个花灯。” 冷翼瞧着那盏玲珑剔透的花灯,满脸诧异:“主子,您、您何时喜欢上这类……” 魏刈眉尖轻轻一扬:“小娃娃不就最爱这玩意儿吗?” 第15章 下次最好还是温柔一点 魏刈最终还是买下了那盏花灯。 柔和的光芒映照之下,当真是俊美无双。 街上仍旧热闹非凡,魏刈却好似有些疲惫了,手提着花灯朝着住处走去。 走过一条小巷的时候,喧嚣声渐渐远去。 刚刚转过街角,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陡然传来! 冷翼心头猛地一紧,立刻抽出了佩剑! 锵啷! 尖锐的碰撞声骤然响起,在这寂静的街角显得格外突兀。 魏刈停下脚步,微微垂下眼眸朝着地上瞥了一眼。 那是一枚大概寸许长的铁钉,飞射而来的速度极快,若是被射中,恐怕能直接钉入骨头之中。 此时月亮已经升到西边,清冷的月光倾洒而下,那枚铁钉反射出隐隐的幽光,让人不禁心生寒意。 魏刈唇角微微上扬。 “还真是煞费苦心啊,一路从临州追到了这里。” 几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个个身形精瘦且结实,头上都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 走在最前面的一人冷哼一声,声音低沉而沙哑。 “你还真是命大!” 上一次魏刈侥幸逃脱,但身受重伤,他们都以为他必死无疑了,谁能想到他竟然还活着! 魏刈轻轻一笑:“还要多谢你们的人手下留情。” 为首的那人听了这话心中一沉。 魏刈上次中的剧毒,按照那人的说法,根本无药可解。 他身受两处重伤,毒素都已经侵入肺腑,绝不可能有生还的机会! 可现在,魏刈就好好地站在他们眼前! 他们之前就怀疑有内鬼,把毒药给掉包了,这才让魏刈逃过一劫,现在听他这么一说,心中更是忐忑不安。 为首的男子冷哼一声:“你以为随便说点什么,我就会相信?少在这儿挑拨离间!有这闲工夫,不如好好想想今晚要怎么个死法!” 魏刈似乎根本不在意他说的话,只是淡笑着道:“开个玩笑而已,何必这么认真?还是说,你们当中,真的有人背叛了?” 这番话看似云淡风轻,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在和熟人轻松聊天。 然,他说出的每一个字,却都像是压在对方心头的巨石,不上不下,难受极了。 早就听闻这个魏刈心机深沉,难以捉摸,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说的话真真假假,实在让人难以判断。 还是尽快动手解决他为好! 为首的男子不想再和魏刈继续周旋下去了。 “传闻暗羽卫的七位大人个个武艺高强,如今就只剩下一个守在你身边,我倒要看看,他如何以一敌多!” 冷翼握剑的手慢慢攥紧,眼底浮现出一丝寒意。 他身上的气息在看到这几人的瞬间就发生了变化,隐隐散发着血腥的戾气。 那几人也是第一次和冷翼正面交锋,此时看到这情形,莫名地感到一阵不安。 明明是他们人多势众,可是? 魏刈突然开口道:“你们可曾想过,为何留在我身边的,偏偏是冷翼?” 几人被这句话问得愣了一下。 但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冷翼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想动我家主子,先问问我手中的剑答不答应!” 刀光剑影闪烁,冷风呼呼作响。 魏刈站在原地静静地等候着,甚至觉得有些无聊。 突然,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微微侧头朝着右边看去。 一墙之隔的地方,隐隐传来一些动静。 像是有人在打斗。 魏刈眉梢微微扬起,觉得有点意思了。 他特意选了这么个隐蔽的地方,没想到居然有人和他想到一块儿去了。 又听了一会儿,魏刈对那边的情况已经大致了解了。 四个人围攻一个人,而且是以少敌多的那一方更厉害,这和他这边的情况竟然出奇地相似。 但那边明明有六个人,除了正在动手的五个人,还有一个呼吸微弱,气息短促,听上去竟然像是个年幼的孩童。 ……谁家正常人会在小孩子面前打架啊? 魏刈觉得这人多少有点不地道。 不过这毕竟是别人的事情,他也不想多管闲事。 魏刈抬头看了看天色。 月亮已经爬上柳梢头了,得抓紧时间了,不然等一会儿上元节结束了他们还没回到医馆,难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能少些麻烦就少些麻烦一一砰! 一道沉闷的响声突然从墙壁对面传来,紧接着是痛苦的呻吟声。 “嘶啊…” 砰! 又是一声闷响。 那人的声音瞬间小了很多,隔着墙都不太能听清了。 魏刈的眉心跳了跳。 这动手的人还挺干脆利落的,估计是正把人往墙上撞,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那边很快就没了动静,似乎是已经解决完了。 还挺快的。 魏刈正这么想着,下一秒,他就听到了一道娇柔清甜的少女声音。 “现在,可以说了吧?” 魏刈的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 苏欢? …… 这边,原本准备对苏欢动手的三个人此时都已经倒在了地上,两个人昏迷不醒,还剩下一个满脸是血,头上鼓起了好几个大包,双手抱着头,惊恐万分地跪了下来。 “我、我真的只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那天那个人戴着面具,我根本不认识他,真的不认识啊!” 苏欢掏出手绢,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是吗?” 她的语气明明很轻柔,就像是随口问一句,可听在那人的耳朵里,却莫名地带着一种让人恐惧的压迫感。 那男人来之前怎么都没想到,他们几个大男人联手,居然都打不过一个十七八岁的柔弱女子! 他拼命磕头求饶:“求求你!饶我们一命吧!我们——” 苏欢笑了笑:“我这边还好说,毕竟杀人是犯法的。但你们今晚回去之后,真的能保住这条命吗?梁烨朗好像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人吧?” 那人急忙说道:“不会的!他说了不管事情成不成,钱都会给——” 他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苏欢了然地点了点头:“还真是他啊。” 对于这个结果她并不感到意外,毕竟最近和她结仇的人也就只有这一个。 那男人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害怕得浑身颤抖。 苏欢很轻易地就套出了答案,可她却并没有多开心,反而有点失望。 “可惜??” 她还以为是······ 那男人当然不知道她这句“可惜”是什么意思,吓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苏欢走上前去,一个手刀劈下,那人也彻底昏了过去。 到这时,她才看向左边,隔着墙问道:“魏公子可听够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脚步声传来。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了街角。 身着月白色锦袍,身姿卓然。 两人目光交汇,仿佛有暗流在空气中涌动。 魏刈像是没看到地上的血迹和昏迷不醒的四个人,率先淡笑着开口道:“苏大夫好厉害的身手,不过下次最好还是温柔一点,毕竟——” 小孩子还在这儿。 苏欢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下次一定注意,省得吓到魏公子。” 魏刈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第16章 我可是奉公守法的良民 苏欢微微偏头:“小囡囡,过来。” 小囡囡这才将捂着眼睛的小手放下来,转过头看向苏欢。 魏刈本以为她肯定会被眼前的场景吓到,可让他意外的是,那个小奶团看到倒在地上的四个人,不但不害怕,眼睛反而亮了起来,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地跑了过去。 接着——— 她仔细翻找了一会儿,最后竟然从那四个人身上找到了四个荷包,里面装着一些铜板、碎银子,还有一张银票。 然后,她像献宝似的跑到了苏欢面前。 “姐姐!又捡到钱钱啦!” 苏欢看了看,发现这些零碎加起来竟然有一百多两银子,便摸了摸她的头,毫不吝啬地夸赞道:“真厉害!” 说起来,这个梁烨朗还挺舍得在她身上花钱的,这张一百两的银票,应该就是付的定金,估计还有尾款。 为了对付她这么一个开医馆的弱女子,出到这个价,确实不低了。 苏欢很满意,觉得今晚收获颇丰。 魏刈看着这一幕,眉梢微微扬起。 那四个黑衣人虽然没死,但被打得很惨,脸上和身上都是血,地上也晕染出大片暗沉的血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铁锈般的血腥气。 这样的场景,就算是普通成年人看到,恐怕也会被吓一跳,可那个小奶团看起来却毫不在意。 她明明才三四岁的样子,软软糯糯的,却有这样的反应。 刚才她甚至直接跑到那几个人身边翻找东西了。 魏刈觉得,就算躺在那儿的是几具尸体,她的反应估计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苏欢开着医馆,医术精湛,现在看来身手也很不错,能如此淡定倒也正常。 可这个小奶团……到底是怎么教出来的呢? 苏欢朝小囡囡招招手,准备回去了。 魏刈见她们真的要走,开口问道:“苏大夫,这几个人,你打算就这么不管了?” 苏欢眨了眨眼睛,唇角微微上扬:“这不是有魏公子在嘛?” 魏刈:“……” 苏欢朝墙的另一侧扬了扬下巴:“您那边的事情好像也处理得差不多了,我还带着孩子不太方便,麻烦您帮个忙,把这些人一并处理了吧。” 魏刈沉默了一会儿,笑了。 他还从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不讲道理的人,留下这么个烂摊子,说扔给他就扔给他? “苏大夫,我们之间,好像还没熟到这种程度吧?你对我就这么放心?就不怕我去官府告发你?” 只要他动点手段,苏欢就会招来无数麻烦。 苏欢似乎有些惊讶:“告发我?我杀人了吗?魏公子,我可是奉公守法的良民,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魏刈看着地上昏迷不醒、伤痕累累的四个人,陷入了沉默。 奉、公、守、法——她和这几个字哪有半点关系? 苏欢却好像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目光在魏刈的左胸口停留了一瞬,意有所指地说:“而且,我还以为我和魏公子已经是生死之交了呢。” 说白了,他们都已经有过坦诚相待的经历了,这还不算亲近,什么才算亲近? 她顿了顿,目光继续往下移—— “魏公子之前受了两处伤,难道还没好利索?” 魏刈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 面前的女子只是站在原地看了他一眼,他却觉得那目光仿佛带着炽热的温度,所到之处,一片滚烫。 她唇角还挂着淡淡的笑意,看起来极好说话。 然而话里话外暗藏的锋芒,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凛冽威胁。 这个苏大夫……比他想象的还要难以捉摸。 两人对视了片刻,极短的时间,却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 魏刈轻轻点了点头:“苏大夫一定要玩得开心。” 这就表示他妥协了,答应帮苏欢解决剩下的麻烦。 苏欢乌黑明亮的眼睛里染上了些许笑意。 “魏公子也是。夜黑风凉,你身体还没完全康复,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空气中微妙的对峙感悄然消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欢想去牵小囡囡的手,可小囡囡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扭头往旁边跑去,捡起了那盏狐狸花灯。 苏欢恍然大悟。 看来小囡囡不是一般地喜欢这个花灯啊。 但下一秒,她就看到小囡囡睁大眼睛,整张脸都垮了下来,显得十分难过。 苏欢奇怪地问:“怎么了?” 小囡囡提着花灯跑回来,举到她面前。 苏欢这才看到花灯上溅了几滴鲜红的血迹,格外刺眼。 难怪小囡囡这么伤心。 但这花灯肯定是不能要了。 苏欢揉了揉她的小脑袋:“不过是一盏花灯,脏了没关系,我们以后再买新的,好不好?” 小囡囡低下头,还是很失落。 这可是她专门给姐姐挑的呀!可还没到家,花灯就不能要了……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磁性的声音响起:“这个送给你。” 小囡囡眼前突然多了一盏镂空花灯。 这盏花灯是海棠花的造型,简约又不失精致,细节处理得非常好。 小囡囡一下子就喜欢上了。 她抬头眼巴巴地看着苏欢,看得出来,她很想要。 但姐姐说过,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所以还是得先问问姐姐。 苏欢当然也看出她很喜欢这盏花灯,今晚意外不断,这点小愿望自然要满足她。 她点了点头,看向魏刈:“多谢魏公子,这盏花灯多少钱,我买了。” 魏刈直接把花灯递给了小囡囡,微笑着说:“不用,不过是一盏花灯,她喜欢就好。” 小囡囡接过花灯,认真地朝魏刈鞠了一躬,白嫩嫩、肉乎乎的小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喜悦。 魏刈眸光动了动。 他在医馆已经住了几天了,还从没见这个小奶团开口说过话。 小囡囡却没想那么多,拿到了花灯,扭头就高高兴兴地把花灯送给了苏欢。 苏欢有些惊讶,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送给我?” 小囡囡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送给姐姐的!” 她又歪着小脑袋,朝魏刈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谢谢你呀!你送的花灯,姐姐可喜欢啦!” 第17章 大少爷杀人了! 冷翼赶来的时候,就看到自家主子正站在原地,身前不远处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蒙面人。 “主子,这些人……” 刚才一墙之隔,他已经听到了苏欢的声音,也知道主子答应帮忙处理这些后事。 他心里不禁感到讶异,毕竟主子是个极不喜欢麻烦的人,倘若他不想插手,就算苏欢目睹了今晚发生的一切,也无法对主子构成任何实质性的威胁。 魏刈回想起刚才苏欢抱着小囡囡潇洒离去的背影,微微挑眉。 那少女明明从见到他的第一眼起,就对他充满了防备,可到了这种关头,却又偏偏把这么大的把柄交到他手上,一副全然信任的样子。 还真是有趣。 他微微扬起下颌,声音冷淡疏离:“不过是举手之劳,帮她解决了便是。” 冷翼身上还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一看就知道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拼杀,然而他全身上下竟未沾染一丝血迹。 听了这话,冷翼立刻抱拳:“是!” …… 梁府。 梁烨朗还在自己的房间里焦急地等待着。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渐渐沉不住气,不停地往后院张望。 可预想中的那几个人始终没有出现。 梁烨朗皱起眉头,心里涌起一阵不安。 按理说这个时候他们早就该回来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呢? 难道是出了什么意外? 但这也不太可能啊! 苏欢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怎么可能是那四个人的对手? 梁烨朗握紧了拳头,一颗心高高悬起,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困意渐渐袭来,他的眼皮开始打架。 这几天他一直东奔西走,疲惫不堪,而且心里始终七上八下的,每天都睡不好觉,到了这会儿,身体实在支撑不住了。 又过了一会儿,梁烨朗终于抵挡不住困意,歪着头沉沉睡去。 第二天,他是被下人们的惊叫声吵醒的。 梁烨朗没休息好,本就心情烦躁,此时被突然吵醒,心里更是窝火。 “吵什么!大早上的瞎嚷嚷!” 然而下一刻,他却震惊地发现,自己房间的门竟然半开着,门外围了一群下人,正满脸惊恐地朝这边看过来。 梁烨朗目光下移,紧接着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两具尸体就横在他房间的门口! 梁烨朗几乎立刻就认出了那人的身份,与此同时,一股寒意顺着脊背蹿了上来,让他浑身发冷,仿佛置身冰窖。 哗啦—— 窗户被风吹开,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僵硬地转过头,就看到后院也躺着两具尸体。 双脚冲着他这边,头朝外,姿势十分诡异。 梁烨朗感觉自己的手有些黏糊糊的,缓缓低下头,就看到自己手上的血迹已经干涸,脚边还扔着一把带血的匕首。 任谁看,都像是这四个人和他发生了冲突,试图逃跑的时候,被他给刺死的!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大少爷杀人啦!” 梁烨朗顿时大脑一片空白。 …… 苏氏医馆今天重新开门营业了。 苏羽熙的嫌疑已经洗清,一切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苏欢给几个病人看了病,开了药方,又亲自去药房抓药。 阿逸和阿熙今天都去书院上课了,医馆里只有她和小囡囡。 小囡囡个头小小的,够不着上面的药格,就窝在一旁的椅子上,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拨弄着算盘。 就这么几个人的收入,她不用算盘都能算得清清楚楚。 也是在给病人看病的时候,苏欢又听说了梁家今天发生的一件大事。 ——梁烨朗杀人了! “真的假的?”苏欢包药的动作停了下来,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梁大少爷好端端的,怎么会杀人呢?” “当然是真的!听说还不止杀了一个,而是杀了四个呢!两个死在了院子里,还有两个连房门都没出去,就被捅死了!” 说起这件事,大家都啧啧称奇,既八卦又害怕。 “听说被人发现的时候,那把刀还在他手里呢!据说那几个人欠了梁大少爷不少赌债,不知道这次的死,是不是和这个有关——” 坊间的传言往往会把一件事传得面目全非,这种信誓旦旦好像亲眼所见的话,信个二分就够了。 不过也不难想象梁家现在是什么情况了。 之前梁烨武的死就已经引起了很大的轰动,现在一下子又死了四个,显然事情闹得更大了。 尤其是梁家本来就处在风口浪尖上,这下…… 直到那几个人拿着药离开了医馆,苏欢这才转过身,隔着帘子朝着院子里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这位魏公子,还真是个做事周全的人啊。 余光里看到小囡囡又在吃蜜饯,苏欢喊了她一声:“这是第几颗了?” 小囡囡心虚地比出三根手指。 苏欢捏了捏她的小脸:“糖不能吃太多,剩下的不许吃了。” 小囡囡恋恋不舍地把那颗蜜饯交了出来,放在旁边的盘子里。 苏欢像是想起了什么,端起盘子:“对了,药快煎好了。你在这儿看着,我把药送过去。” 屋内,魏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结痂,再过不久,应该就能彻底康复了。 这样的医术,就算是和京都的那些名医相比,也毫不逊色。 冷翼端着煎好的药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喜色:“主子,苏大夫今天没换药方,她说您的病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用再每天换药方了!只要再卧床休养几天就行!” 魏刈觉得话里的那句“卧床休养”,带着明显的暗示意味。 “是吗?” “是啊!而且因为没换药方,今天都没再额外收诊金呢!” 冷翼很是高兴。 一开始见到苏欢的时候,他还觉得没什么希望,没想到她真的治好了主子! 魏刈接过那碗药,看着深褐色的汤药,浓烈的苦味几乎扑面而来。 两百两一天的药钱,今天总算是免费了。 这算是她的答谢吗? 魏刈端起碗,就看到旁边竟然还放着一小包手工做的桂花糖。 其实他从来不吃这种东西,再苦的药他都喝过,早就习惯了。 不过,既然是对方的一番心意,也不好拒绝。 魏刈把那一小粒桂花糖放进嘴里,清甜的桂花香混合着糖的甜蜜瞬间在唇齿间散开。 他微微扬起剑眉。 ——这还差不多。 第18章 有人在故意针对他们 梁家的事在整个清河镇传得沸沸扬扬,苏欢走在街上,总能听到有人在议论。 她一边走一边听,倒也了解了个大概。 梁烨朗一大早就被衙门的人带走了,现在估计正在被审问,而整个梁家也已经被官差封锁,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四条人命,绝对算得上是大案了,谁也不敢轻视。 苏欢绕了两条街,最终在一家药铺门前停住。 看到她来,药铺的伙计赶忙热情地迎上来:“苏大夫!您来啦!快里面请!” 苏欢开的医馆规模不大,家里那几个小囡囡都还年幼,除了极少数她自己上山采挖的药材,大多数都是她到大药铺去采购来的。 主要是图个方便。 苏欢走进药铺里面,和钱掌柜打了招呼,像往常一样递上一份进货单。 “这次就这些东西。” 最近主要是给那个男人看诊,用掉了不少药材,她想着是时候过来采购一些了。 然,钱掌柜看了那份单子后,却面露难色。 “苏大夫,这、这上面有好几样药材,我们这儿也没有啊。” 苏欢一愣:“什么?” 钱掌柜指给她看,解释道:“您也知道前两日下了雨,路不好走,订的药材给耽搁了!当归、白茯苓、台乌草都没有啊!” 苏欢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 她淡淡地说:“那剩下有什么,就拿什么吧。” 钱掌柜朝伙计使了个眼色。 过了一会儿,伙计带着药材回来,苏欢只看了一眼就笑了。 “钱掌柜,我也不是头一回在你这儿买药了,这种年份和品质的东西,您明知道我是不会要的。” 要什么没什么不说,最后拿出来的还都是次品,明显是故意刁难她。 钱掌柜张了张嘴,只能说道:“苏大夫,我们这儿确实就只剩下这些了,您要是看不上的话,要不就去别家看看?” 苏欢微微抬起眼帘,静静地看了他一眼。 钱掌柜却已经心虚地移开了视线,故意朝着伙计喊道:“傻站着干什么!药柜上一层灰!也不知道擦干净!让人看见了像什么样子!” 苏欢干脆告辞。 她去了同一条街上的另一家药铺,果不其然,得到了极其相似的回答。 ——药材不全,卖不了。 从第三家药铺空手出来之后,苏欢就没再继续浪费时间,直接回家了。 傍晚,苏景逸和苏羽熙兄弟俩下了课,一到家,苏景逸就直接往药房走去。 但很快,他又一脸惊讶地走了出来,朝着院子里正在整理晾晒草药的苏欢问道:“姐姐,今天没有买新药材回来吗?” 姐姐早上明明提过的,所以他一回来就准备去收拾东西了,谁知道竟然什么都没添置。 苏欢把之前的事情简单地说了一遍。 苏景逸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这么说,他们是故意不卖给我们?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苏欢头也没抬:“还能为什么,自然是因为得罪人了。” “得罪人?可我们——” 苏景逸忽然想到什么,脸色微变,“难道是……梁家?” 可是现在的梁家应该也是焦头烂额,怎么还有精力来为难他们? “听说梁老爷已经回清河镇了。” 苏欢说道,梁老爷之前在外地,得到梁烨武的死讯后,就立刻马不停蹄地往回赶,没想到刚到家,梁烨朗又因为涉嫌杀人被抓进去了。 也真是巧得很。 至于为什么他一回来就针对苏欢……这里面自然少不了梁烨朗的推波助澜。 算算时间,梁烨朗应该早就联合这些药铺针对她了,只是前几日她一直很忙,没顾得上买药材的事儿,所以现在才发现不对劲。 梁家在清河镇是大户人家,而且人脉很广,想收拾苏欢一家外来户,简直易如反掌。 如果不是因为苏欢医术高超,也颇受众人尊敬,今日的情况只怕会更糟糕。 她说不定连药铺的大门都进不去。 苏景逸担忧起来:“那这样的话,我们该怎么办?” 开医馆的,没有药材,这不是太荒唐了吗? 苏欢倒似乎不觉得这件事有多严重:“简单。大不了到时候我们不卖药材,只开药方,让他们自己去外面抓药,也是一样的。” 苏景逸嘴唇抿紧。 姐姐的语气虽然轻松,可他很清楚这次的麻烦绝对不小。 如果这些药铺真的联合起来针对他们,那后续等着他们的,绝对是更难解决的问题! “姐姐!饭做好了!” 苏羽熙一直在厨房忙碌,没听到他们的对话。 苏欢把最后一份药材收好。 “先吃饭,其他事儿之后再说,去把小囡囡抱过来吃饭。” 苏景逸照做。 然,就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苏欢忽然目光一紧。 “等等。景逸,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苏景逸一惊,下意识地想要把手藏起来,可迎上苏欢的目光,他又停下了动作。 这时,苏羽熙正好走了过来,听到这话,立刻气愤地说道:“还不是那个夫子!” 苏欢当然也看得出来,景逸手心那两道鲜红的痕迹,是戒尺留下的。 以往这种情况都出现在羽熙手上,可景逸一向聪明沉稳,从不惹是生非,怎么会这样呢? 苏景逸解释道:“没什么,就是上课的时候,夫子考我题目,我没答上来,就受罚了。” 什么题目他会答不上来? 摆明了是夫子故意刁难! 苏欢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问。 “行了,先吃饭。” 苏景逸轻轻点了点头……… 这顿饭苏欢吃得并不踏实。 很明显,有人在故意针对他们。 而推动这一切发生的,苏欢不用想也能猜到是谁,肯定就是梁家。 但这不是关键,关键是如何解决。 药铺掌柜想把药材卖给谁就卖给谁,书院夫子更是想教训谁就教训谁,说破天去,也就是私人恩怨。 他们在自己能做到的范围内最大限度地为难你,你又能怎么样呢? 然,没过多久,更让苏欢意想不到的一件事发生了——— 梁烨朗被带去衙门审问了二天后,被无罪释放了。 第19章 风向怎么就全变了? “什么?他竟然没事?这不可能!”苏羽熙满脸怒容,双眼瞪得如铜铃一般。 苏欢也微微一怔,但很快恢复平静,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证据确凿,还有众多证人,梁烨朗怎么可能从衙门全身而退? “证据都在,那么多证人也能作证,他凭什么能大摇大摆地走出衙门!” 苏羽熙紧握双拳,关节泛白,转身便要往外冲。 苏欢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站住!你去了又能怎样?他今日可是从衙门正门光明正大地走出来的,你去问,难不成还能让衙门自己承认错判?” “可……那是四条人命啊,他们怎能如此草菅人命!” 苏羽熙气得胸膛剧烈起伏,一口气堵在胸口,难受至极。 苏欢一边整理着空荡荡的药柜,一边冷声道:“梁家在清河镇一手遮天,咱们不过是小门小户,斗不过他们。”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梁德平的表姐是知县的侧室梁夫人,虽说只是侧室,但那梁夫人极受宠,知县都快把她扶正了。她在知县耳边吹吹枕边风,梁烨朗自然能脱罪。” 苏景逸眉头紧锁,脸上满是愤懑:“可梁烨武确是被梁烨朗所杀,林氏也当众指认了,这才几天,风向怎么就全变了?” 苏欢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眼神冰冷:“人命?在这世道,人命如草芥,能值几个钱?那四个蒙面人本就是赌徒,欠了梁烨朗的赌债,被他收买才去行凶。如今人一死,梁烨朗随便编个理由,谁会去深究?” 苏景逸听着,沉默良久,似是被这残酷的现实所震撼。 苏羽熙却依旧怒火中烧:“就算如此,梁烨武的事也不能就这么算了!林氏有证词,怎会无用?” 苏欢轻叹一声:“证词若无证据支撑,不过是一纸空文。” 说着,她拉开一格药柜,里面空空如也,无奈地摇了摇头,“如今药铺都拒绝卖药给我们,医馆的药材所剩无几,连一副完整的药方都凑不齐了。” 她转身提笔,写下所需药材,吹干后递给苏景逸,“阿逸,去写个告示,就说从今日起,医馆只看诊,不抓药了。” 苏景逸心中虽满是不甘,却也只能点头:“好,我这就去。” 苏欢又看向苏羽熙:“药柜空了,你去整理打扫一下。” 苏羽熙虽满心不情愿,还是闷闷地应了一声。 苏欢打算静观其变,她倒要看看,梁家还能耍出什么手段。 随后,苏欢将药方递给冷翼:“医馆药材不足,你们需自己去药铺抓药,抓回后我可代为煎制。” 冷翼接过药方,神色复杂:“没想到梁家如此狠辣,苏大夫这下可难了。” 一旁的魏刈盯着药方,目光深邃。 冷翼见状,疑惑道:“主子,这药方有何问题?” 魏刈微微摇头:“字写得不错,簪花小楷,秀气婉约。” 冷翼看了看,点头附和,本想说字如其人,可想到苏大夫的行事风格,又觉得不妥。 魏刈又道:“纸墨也不错。这油烟墨产自邺城,带有松木香气,千里迢迢运来,价格高昂。而清河镇多用便宜的松烟墨,她却偏用这油烟墨。” 冷翼不解:“或许她就好这口?” 魏刈轻笑:“我上次见这纸墨,还是在吴鸿轩府上。” 冷翼一惊:“您是说,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吴大人?” …… 这日,医馆病人稀少,苏欢难得清闲,在房内默写《三国论》。 小囡囡趴在对面,虽不太懂内容,却也看得认真。 刚写完,便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苏羽熙满脸慌张地冲了进来:“姐姐!大事不好,他们要封咱们的医馆!” 第20章 这好戏才刚刚开始,怎么能错过呢? 苏欢刚搁笔写完《三国志》,将带着墨香的书卷藏进抽屉,转头便轻声叮嘱小囡囡:“乖,在屋里别乱跑。” 小囡囡乖乖地点头,苏欢这才放心地迈出房门。 “怎么回事?”苏羽熙神色慌张,手指着大门外,声音带着颤抖,“衙门!衙门的人来了,还拿着封条!” 苏欢心头猛地一沉,她们来清河镇三年,一直本本分分,虽说偶尔会遇到些小麻烦,但这般阵仗还是头一回见。 她快步往外走去,就看见王衡领着几个官差堵在门口,面色严肃。 “差爷,这是要干什么?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封我医馆?”苏欢柳眉轻蹙。 王衡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一脸无奈地说:“苏大夫,有人告到衙门了,说你医馆的药有问题。就今天白天,来了四个不同的人,都指证吃了你开的药之后病情加重了,我们也是奉命行事,您多包涵。” 苏欢闻言,眸光一寒,似笑非笑地说:“哦?到底是谁这么肯定是我的药有问题?” 王衡苦笑着摇摇头:“不止一个人呢,反正事情闹得有点大,衙门不能不管。您放心,只要查清楚跟您没关系,马上就解封,估计得要个三五天。” 苏欢心里明白,这哪是三五天就能解决的事儿,分明是有人精心设了局,一步一步地紧逼。 从之前买不到药材,到医闹,再到现在医馆被封,这一连串的事情,环环相扣。 “差爷,我医馆里有个病人,跟这些事儿没关系,总不能让他无辜受牵连吧,您通融通融,放他离开。” 苏欢恳切地说道。 王衡本来就欠着苏欢的人情,这要求也合情合理,便一口答应下来:“行,您放心吧。” 苏欢谢过王衡后,转身走向对面的房间,屋内的冷翼迎了出来。 她简单明了地说:“我已经和官差说过了,你们和医馆的事儿没关系,不会受到牵连。医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解封,你们还是尽快离开吧。你家主子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按照我开的药方再服二天药,之后用膏药涂抹个十来天,就能彻底痊愈了。” 冷翼听后,微微点了点头:“我去回禀主子。” 进了屋,冷翼把苏欢的话转述给了魏刈:“主子,那我这就去找客栈——” 魏刈挑眉打断了他:“谁说我要走了?” 冷翼一愣,满脸疑惑地说:“主子,医馆都被封了,这事儿跟咱们也没关系,而且按照计划,咱们也该离开了呀。” 魏刈想起苏欢那一手漂亮的书法,以及她与吴鸿轩的书信往来,饶有兴致地说:“吴鸿轩刚直不阿,从不参与派系争斗,皇上对他很是赏识,他的官位坐得稳稳当当的。你就不好奇,他怎么会和清河镇的一个女子通信呢?我倒要好好看看,这个苏欢到底是什么来历。” 冷翼恍然大悟:“所以主子是想留下来,查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 魏刈望向窗外,正好看见苏欢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屋檐下,小囡囡探出了脑袋,眼巴巴地看着她。 苏欢嘴角微微上扬,轻轻地捏了捏小囡囡的脸,笑容十分温柔。 魏刈勾唇轻笑:“这么有意思的人,这好戏才刚刚开始,怎么能错过呢?” 这边苏欢叮嘱苏景逸和苏羽熙:“景逸,那本书你有空的时候可以看看,阿熙,你护好小囡囡。” 作为医馆的大夫,她必须得去衙门接受调查。 医馆由官差看守着,多亏有王衡在,不然早就被翻得乱七八糟了。 苏欢准备出门的时候,却发现魏刈主仆还在,不禁皱起了眉头:“你们还没收拾好吗?再晚可就出不去了。” 冷翼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我家主子身体突然有些不舒服,实在是走不了。” 苏欢心中冷笑,自己的病人是什么情况,她再清楚不过了。 魏刈恢复得很快,除了不能做剧烈运动之外,哪有什么不舒服,分明就是赖着不走。 与此同时,梁家书房内。 梁烨朗“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满脸焦急地说:“爹,烨武真不是我杀的,您一定要相信我啊!” 梁老爷脸色阴沉,盯着梁烨朗,眼神如鹰隼一般锐利:“烨武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心里清楚得很!” 梁烨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冷汗直冒。他虽然有点小聪明,但哪里瞒得过老谋深算的梁老爷。 梁老爷咬了咬牙,厉声说道:“你给我等着!先把姓苏的事情解决了,再来收拾你!” 梁烨朗一听自己暂时安全,顿时来了精神,眼中闪过一丝窃喜:“爹,那姓苏的进了衙门,铁定翻不了身了,对吧?” 第21章 把住宿费和伙食费交一下吧 “哼,这次她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梁德平双手负在身后,脸上挂着阴鸷的冷笑。 梁烨朗原本还一脸窃喜,可瞬间又面露忧色,凑近小心说道:“爹,可那几个人终究没闹出人命,她顶多也就是个庸医误诊,到时候关个几天放出来,不还是个麻烦?” “蠢货!”梁德平怒目圆睁,一脚踹向梁烨朗,“短短几天就死了四个人!要是再闹出乱子,知府大人那边怎么交代?” 梁烨朗被踹得身形一晃,却丝毫不敢恼怒,只能陪着笑脸:“是儿子考虑不周全,可那苏欢看着手段不一般,咱们还是得防着点。” “没出息!她一介女流之辈,能有多大本事?进了知府衙门,吓都能把她吓破胆。清河镇大大小小的药铺都不和她做生意了,医馆也被查封了,她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梁德平不屑地捋着胡须,眼中满是鄙夷。 梁烨朗心中虽有不甘,可也不敢顶嘴,只是一想起苏欢那清冷绝美的模样,心里就没来由地一阵慌乱。 而此时,苏欢正站在自家医馆的门前,望着被封的医馆,眼神平静,波澜不惊。 “苏大夫,您当真不打算离开?”冷翼站在一旁,满脸疑惑地看着苏欢。 苏欢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地说:“为什么要走?我行得正坐得端,没做错任何事。” 这时,屋内传来一道慵懒又带着几分病弱的声音:“不走也好,我的伤还得靠你接着诊治。” 魏刈身着一袭月白色锦袍,缓缓走了出来,他身姿高大挺拔,气质出尘,只是脸色略显苍白,透着病态的俊美。 苏欢看了他一眼,开口道:“魏公子,医馆已关,我接下来可没时间给您看诊了。不过,你们要是还想继续住下,就把住宿费和伙食费交一下吧。” 冷翼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苏大夫,这几日给您的诊金都足够买下好几间铺子了,您居然还索要费用?” 魏刈却轻轻笑了笑:“给她便是,医馆关了门,她让咱们交这些钱,合情合理。” 冷翼虽满心不情愿,可主子发了话,也只能不情不愿地掏出钱来。 安排好家中的事情后,苏欢便跟着王衡前往知府衙门。 路上,苏欢突然开口问道:“王差爷,之前赵三的案子怎么样了?” 王衡微微一怔,心想这时候她不应该最关心自己的事吗?但还是回答道:“苏大夫不用担心,赵三已经认罪了,说梁烨武是他杀的,和其他人没有关系。” “哦?那天林氏不是当众指证是梁烨朗指使的吗?”苏欢微微皱起了眉头。 王衡无奈地叹了口气:“确实指证了,可没有证据啊,审来审去,也只能把梁烨朗给放了。” 苏欢垂下眼眸,心中暗自冷笑,梁烨朗果然心思缜密,滴水不漏。 到了知府衙门口,苏欢刚一抬头,就瞥见一个身着华丽服饰的妇人身影一闪而过,那正是知府夫人,梁德平的表妹,梁枝枝。 第22章 难不成是我消息太过闭塞了? 清河镇衙门内,气氛剑拔弩张。 苏欢身着淡青色绣梅花的裙衫,身姿袅袅,气质温婉中透着一股清冷。 她才踏入公堂,就听到一声尖锐的叫嚷。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双手捂着肚子,嘴里哎哟哎哟地喊个不停,“县太爷大人呐!您可一定要给我们主持公道哇!苏氏医馆把变质的药卖给我们,把我们害成这副模样,要是还让这医馆在清河镇开下去,指不定还要害多少人命呐!” 苏欢不禁轻轻嗤笑了一声,这细微的笑声在这肃穆的公堂之上显得尤为突兀。 那妇人瞬间怒目圆睁,“你居然还笑得出来!简直太目中无人了!县太爷,您可得为我们讨个说法啊!” 县太爷原本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位传闻中年纪轻轻却医术精湛的苏大夫,此刻他敛了敛神色,面色严肃地问道:“苏欢,你笑什么?” 苏欢不紧不慢,优雅地福了福身,而后抬头,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我笑她在这公堂之上,当着县太爷的面,还敢如此胆大包天,满口胡诌。” “你说什么!”那妇人瞪大了眼睛,作势就要扑过来。 苏欢侧过身子,眼神锐利如鹰般盯着那妇人,“你刚才说,若继续让苏氏医馆开下去,不知还要害多少人命,这岂不是在说我手上已经沾染了人命?这么大的事,我身为医馆的主人居然都毫不知情,难不成是我消息太过闭塞了?” 那妇人没料到苏欢竟会如此步步紧逼,刚想开口反驳,苏欢却又抢先说道:“又或者,你不过是图一时嘴上痛快,故意这么说的?可这里是什么地方,是公堂!一言一行都容不得半点虚假,你竟敢在县太爷大人面前信口雌黄,叫人如何能相信你说的话有几分是真的?” 公堂内众人皆是一惊,谁能想到这看似柔弱温婉的女子,说起话来竟如此犀利。 那妇人自知理亏,却还是强撑着狡辩,“你少在这儿东拉西扯的!我们就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说不过你这能言善辩的人!可我们就是去了你的医馆看过病拿过药之后,病情才加重的!你们医馆必须得为这事负责!” 苏欢上下打量了那妇人一番,见她中气十足的样子,哪里有半点病恹恹的模样? 她淡淡地说道:“你是四天前的下午来的医馆,当时说的是着了凉有些咳嗽,因为药方里有一味药材缺货,我便只给你开了药方,让你拿着药方去别的药铺抓药。现在你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也不难办,你把那天我开的药方拿出来,让其他大夫瞧瞧我开的方子到底有没有问题。” 那妇人脸色一变,冷哼一声:“都过去好些天了,一张破纸而已,谁还记得放在哪儿了!” 苏欢早料到她会这么说,轻轻点了点头:“这也无妨,我开药方向来有个习惯,会写两份。一份给病人带走,另一份则留作医馆的账册记录。恰好今天我把册子带来了,还请县太爷大人过目。”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个薄薄的册子,恭敬地呈递上去。 许然翻开册子,只见上面整整齐齐地记录着医馆近半个月来所开出的每一份药方,上面的时间甚至精确到了几时几刻。 他看向苏欢,眼神中多了几分赞赏,“你倒是心思缜密,考虑周全。” 苏欢心中暗自叹了口气,在这没有电子记录的时代,她得多花一倍的功夫来做这些事。 “医馆平日里病人较多,有时候一天能开出几十份药方。以前就有病人把药方弄丢了回来询问,为了避免混淆和不必要的麻烦,我就多留了个心眼,另外誊写一份,以备不时之需。” 许然唤来三位当地颇有名望的大夫,几位大夫仔细看过那药方之后,纷纷摇头表示这只是一个治疗咳嗽的普通药方,并没有任何问题。 那妇人一下子慌了神,急忙说道:“谁知道你这册子上的药方是不是后来补上去的!说不定就是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的!” 苏欢眨了眨眼睛,不紧不慢地说道:“问得好。这册子上所有的药方,都是按照时间顺序逐页书写的,绝不可能从中间穿插更改。而且县太爷英明,定能根据这上面墨迹的干涸程度,大致推断出药方写下的时间。” 许然点了点头,“确实如此,从这墨迹来看,应该是前几日所写,并非新添上去的痕迹。”他将册子归还给苏欢,看向她的眼神中满是刮目相看。 就在这时,那妇人突然又提高了声调,大声嚷道:“就算这药方没问题,那你医馆给的药肯定有问题!那些药材可都是从你们苏氏医馆拿的,鬼知道是不是些有毒的东西!大人,您现在就派人去搜查她的医馆,肯定能查出个所以然来!” 第23章 可有松油的痕迹? 苏欢静静地凝视着妇人,心中暗自思忖,原来这才是她真正的图谋。 见苏欢默不作声,妇人以为她被唬住了,满脸得意地逼问道:“怎么,你没胆量应对了吗?” 许然也将目光投向了苏欢。 事情演变到这般田地,医馆是非查不可了,倘若苏欢拒绝,只会让人觉得她心中有鬼。 下一刻,他便听闻苏欢语气沉稳且坚定地说道:“我苏氏医馆行事光明磊落,自然无所畏惧。”她挺直脊背,眸光澄澈明亮,尽显十足的底气。 任谁瞧了都会觉得,她确实坦坦荡荡,毫无愧疚之意。 然,看到她这般从容的反应,妇人底却闪过一抹得逞的欣喜。 苏欢此刻当然敢这般说,但等一会儿搜查了医馆,她可就未必还能如此强硬了! 许然当即发令:“搜!” 苏欢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妇人脸上掠过,高声问道:“且慢。若是我苏氏医馆最终一无所获,便能证明你是在恶意诬陷吧?届时,你又该作何解释?” “你那医馆怎么可能搜不到——”妇人顿了一下,轻蔑地冷笑道,“要是搜不出,我就任凭你处置!” 苏欢唇角微微勾起。 “既然如此,那就一言为定。在场的诸位皆是见证,到时候可别食言。” 被她那双乌黑明亮且锐利的眼睛注视着,妇人。心中莫名涌起一丝慌乱。她主动移开视线,硬着头皮说道:“等搜完医馆,看你还有没有胆量说这话!” …… 苏氏医馆内。 苏景逸、苏羽熙和小囡囡一同在屋内等候着。 苏景逸取出了姐姐留下的那本医书,苏羽熙心中焦急如焚,在屋内来回踱步,小囡囡则捧着算盘望着那紧闭的大门,满脸愁容。 ——唉,医馆关张了,今日又挣不到银钱了。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心思,苏景逸翻过一页书,又递过去一个钱袋。 “这是刚收来的诊金。” 小囡囡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接过那钱袋,两只白白胖胖的小手反复捏了好几下。 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她脸上的笑意愈发浓郁了。 她眼睛闪闪发亮地朝着隔壁望去。 ——要是他们一直在此居住就好了!如此一来,姐姐就能收取一辈子的费用了! 苏景逸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忽然忆起什么:“对了,姐姐说他们接下来这段时日,食宿都由我们负责,羽熙待会儿你去做饭,多做两人的量。” 苏羽熙挠挠头:“三哥!都什么时候了!姐姐还在衙门呢,也不知情形如何!” 苏景逸心中也并非不担忧,但他相信姐姐的能力。 “放心,姐姐说让我们在家等着,那我们就等着。” 苏羽熙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然,就在这时,外面陡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动静。 苏羽熙迅速站起身来,与苏景逸对视一眼:“是姐姐回来了!?” “你照看小囡囡,我去瞧瞧。”苏景逸说着,将那本书放好,起身朝屋外走去。 …… 苏景逸没想到姐姐回来得如此迅速,更没想到随同一起回来的竟有这么多人。 尤其是——清河镇的知县大人许然居然也亲临了! 许然其实本可不来的,但近来清河镇发生了好几起离奇命案,他必须得做出些姿态,让众人知晓他并未懈怠政务。 另外,梁枝枝今日清晨特地恳请他对苏欢的案子多上点心,他欣然应允,如今自然是要跟着来查探一番的。 苏氏医馆规模不大,前面一间屋子是看诊之处,后面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庭院,几间卧房,还有一间药房。 许然抬了抬手,衙门的衙役们迅速散开开始仔细搜寻。 看到这一幕,苏景逸皱起了眉头,快步走到苏欢跟前,低声问道:“姐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苏欢轻轻摇了摇头:“一时半会儿难以说清,先让他们搜吧。”苏景逸只好把余下的话都咽了回去。 那边,原本在屋内等候的苏羽熙看到庭院里人来人往,哪里还坐得住,牵着小囡囡便走了出来。 看到苏欢,小囡囡便松开了苏羽熙的手,迈着小短腿朝着苏欢飞奔过去,一下子扑进了她的怀中。 苏欢揉了揉她的头发,牵起她的小手:“小囡囡莫怕,他们只是来找些东西。” 小囡囡一脸茫然。 这些人她都不认识,为何要来她们家里寻东西呢? 苏羽熙扫视了一圈,瞧见那些衙役搜查得极为粗暴,没过多久,就把原本整洁有序的庭院弄得杂乱不堪,顿时怒火中烧。 这可是他刚刚才打扫干净的! 知不知道把这些东西重新归置好要耗费多大的精力啊! 他好几次想要开口制止,又硬生生地强忍着。 算了!这个时候也顾不上这些了!只是…… “姐姐,他们究竟在找什么?”苏羽熙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皱着眉头问道。 苏欢说道:“自然是找他们想要找的东西。” 苏羽熙:“……” 姐姐这话说了跟没说似的啊?这到底—— “找到了!” 一个衙役突然兴奋地叫嚷起来,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去,就见他从药柜的格子里取出了一把附子。 附子呈不规则的圆锥形状,一侧较为膨大,乍看之下,有点像芋头。 他把那几块附子置于鼻下嗅了嗅:“这东西似乎还泡过酒!” 附子可用来入药,但具有一定的毒性,尤其是浸泡在酒中之后,毒性更甚。 那妇人险些跳了起来:“就是这个!她当日给我抓的药里,就有这东西!” 她立刻看向苏欢,声色俱厉地说道:“苏大夫!这可是当众从你医馆里搜出来的,你还有何话可说!” 庭院里一片寂静。 这可真可谓是铁证如山了,她还能如何辩驳呢? 然,就在这时,苏欢却突然说道:“不接着找了?” 众人皆愣住了,就连那个找到附子的衙役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苏欢抬了抬下巴,说道:“我们的庭院虽说不大,但住的人多,杂七杂八的物件也不少,诸位再仔细找找,看能否还找到其他东西?” 那妇人嘲讽道:“就这一个证据已然足够!你还想抵赖不成!” “哦?” 苏欢眨了眨眼,“你的意思是,仅凭这几块被弄脏了的附子,就能定我的罪?” 那妇人提高了嗓门:“当然!你——等等,你是何意?!” 苏欢侧头看向那个找到附子的衙役,说道:“再仔细闻闻,那上面还有什么气味?” 那人一愣,下意识又凑近嗅了嗅,随后脸色微微一变。 许然觉得蹊跷,皱着眉头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苏欢微微一笑,“没什么,只是那上面,应该还残留着松油的气味。” 她微微偏头,声调轻快地解释道:“哦,忘了说明,因为多日未能购来药材,这药柜里的东西已所剩无几,我便索性让景逸和羽熙将里面清理干净,顺带重新刷了一层松油,给这药柜翻新一番。唯一不足之处是,这松油干得迟缓,得整整三个时辰。在这段时间内把东西放进去,就会沾上松油。” 她似是带着几分好奇,微笑着问道:“不知,这几块附子上,可有松油的痕迹?” 第24章 我这苏氏医馆也该解封了吧? “这……这……”那衙役神色慌张,嘴唇哆嗦着,半天也没能完整说出一句话。 许然面色阴沉,疾步向前,迅速地从衙役手中夺过那几块附子,怒目而视道:“如此轻而易举之事都办不妥当,留你在这世上,又有何价值!” 衙役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夺回附子,可刚有动作,便瞥见周围众人的目光如芒在背,只好硬生生地将手缩了回去,脸上满是不甘与恐惧。 妇人此时也满脸惊愕,眼神中透着一丝慌乱,结巴地问道:“松油?究竟……究竟是什么松油!?” 苏欢微微扬起下颌,苏景逸心领神会,立刻迈着步伐上前,双手用力拉开一整排药柜的抽屉。 只见那尚未彻底风干的松油,在光线的映照下,闪烁着微弱而独特的光泽,一股淡淡的、却又清晰可辨的松油气味,缓缓地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钻入众人的鼻中。 苏欢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清脆而冷静:“其实此事我早已谋划许久,只是前些时日一直被各种事务缠身,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抽不出闲暇。恰好近日稍有空闲,便吩咐景逸和羽熙去操办。但他们二人平日还要前往学堂读书,今日也是费尽周折,才抽出这点时间完成此事。” 她微微叹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惋惜:“你瞧这附子,品相上乘,质地优良,只可惜,如今却无法再用了。” 不大的医馆内,顿时陷入一片寂静,众人都在思索着其中的缘由。 要知道,这一层松油完全晾干,至少需要三个时辰。然,这几块附子之上,清晰地残留着松油的痕迹,显然是刚刚放置不久! 妇人心中顿时慌乱如麻,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苏欢竟会使出如此釜底抽薪的狠招,让她陷入这般困境。 许然神情肃穆,目光如炬地盯着那几块附子,心中已然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不对!”妇人突然尖锐地叫嚷起来,“这药柜本就是你们家之物,必定是你们故意将这东西放置其中,意图栽赃陷害于我!” 苏欢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不慌不忙地反问道:“哦?照你这般说法,是我将这药柜中的所有物品清空,涂抹上一层松油,且在松油未干之时,又特意将泡过酒的附子放置进去的?” 妇人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随后又变得煞白,嘴唇微微颤抖着,却一时之间无法反驳。 苏欢紧接着又说道:“说来也着实有趣,药柜之中物品众多,我为何偏偏选择放置这有毒且曾害过人的附子?难道我是唯恐自己不被人怀疑吗?”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一把把利刃,直击妇人的要害,让她哑口无言,无言以对。 许然面色冷峻,沉声向梁夫人质问道:“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说!?” 妇人惊慌失措,眼神四处游移,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撒起泼来,大声哭喊道:“知县大人!我当真一无所知!我是清白无辜的,那东西并非我所放置,此事与我毫无干系啊!” 听到这番话,先前翻出附子的衙役顿时瞪大了双眼,又气又急地吼道:“你这话是何意!” 这明显是在暗示他存在问题! 妇人对他的质问充耳不闻,只顾自己声嘶力竭地哭闹着,口中不停地喊冤叫屈。 此刻,众人心中已然明了,必定是那衙役趁着搜查之机,偷偷将附子放置在药柜抽屉之中,企图借此诬陷苏欢。 而且,极有可能是他与妇人相互勾结,狼狈为奸,否则妇人也不会如此嚣张地非要前来搜查医馆。 许然眉头紧皱,语气冰冷地说道:“你是打算在此处将事情的真相交代清楚,还是随我回衙门再做定夺!” 若是回衙门,免不了要遭受刑罚。 衙役察觉到形势不妙,心中恐惧万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带着哭腔说道:“大人!皆是她的指使!她给了我七十两白银,命我将这东西偷偷放置在此!其余之事,我一概不知啊!” “你休要血口喷人!”妇人惊怒交加,猛地跳起身来,恶狠狠地朝着捕快扑去,口中叫嚷着,“我今日定要撕烂你的嘴!” 然,她又岂是衙役的对手,刚在衙役脸上抓出一道血痕,便被衙役一脚踹开,重重地摔倒在地。 二人此时皆狼狈不堪,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谁还顾得上其他,唯有拼命保住自己的性命才是最为紧要之事。 苏欢轻轻抬起手,掩住嘴打了个哈欠。 这般狗咬狗的闹剧,她早已司空见惯,实在是感到厌烦至极。 “方才你曾言,若未搜出东西,我让你做何事你都会依从,此话可算数?” 妇人的动作瞬间僵住,她头发凌乱,眼神中满是惊恐,抬起头望向苏欢。 苏欢嘴角微微上扬,道:“那便如实说来,究竟是何人指使你做出这等之事?” 她与妇人往日无冤无仇,此事背后必定有人在暗中操纵,受利益驱使。她心中已有几分猜测,但她需要妇人当着众人的面亲口道出真相。 听到苏欢的询问,妇人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连忙摇头否认:“没……没有!绝无人指使我,皆是我一己之念!” 或许是意识到事情已然败露,再如何狡辩也是徒劳无功,她竟干脆承认道:“是我!是我先前在你这医馆看病,服药后身体不适,心中怨恨,便想出此等报复之法!” 砰! 砰! 砰! 苏欢不紧不慢地鼓起掌来,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当真令人意想不到,你一介普通妇人,竟还懂得些许药理,知晓泡过酒的附子有毒,且能轻易拿出七十两白银贿赂衙役,让其为你所用。这份能耐,着实令人钦佩。” 这番话犹如一把利刃,刺痛了妇人的内心,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明眼人皆能看出,她背后定然有人指使,她不过是在替人顶罪罢了。 妇人的脸色变幻不定,突然一咬牙,转身便朝着墙壁撞去! 苏欢似乎早已预料到她的举动,淡淡地唤道:“羽熙。” 刹那间,一道矫健的身影如同一道黑色的疾风般迅速闪过,后发先至,稳稳地挡在梁夫人身前。 正是苏羽熙! 他眼疾手快,手臂迅速伸出,一把紧紧抓住妇人的手腕,用力一扯! 一股强大的拉力传来,妇人根本来不及挣扎,便被狠狠地甩倒在地上。 苏羽熙冷哼一声:“想一死了之?哪有这般容易!你……” 然,他突然顿住,脸上露出一丝无奈,抬头望向苏欢:“姐姐,她已昏厥过去。” 也不知是被吓得,还是撞得。 苏欢倒是神色平静,不以为意地说道:“人未死便好,迟早会苏醒过来。况且,这里不还有他吗?” 说着,她将目光投向那依旧跪在地上的衙役。 衙役深知自己已无路可逃,脸色惨白如纸,不停地磕头求饶,额头磕得鲜血直流:“大人饶命啊!小人一时糊涂,鬼迷心窍,求大人开恩,饶小人这一次吧!” 许然脸色铁青,道:“此事性质恶劣,你既已犯错,便应受到惩处!来人,将他押回衙门!” “遵命!” 看着衙役被押走,苏欢高声说道:“知县大人,如今事情已然真相大白,我这苏氏医馆也该解封了吧?” 周围顿时陷入一片寂静,众人心中感慨万千。 谁能料到,医馆上午才被查封,短短半天时间,竟又要解封了。 苏欢此番应对,不过半日,便将这棘手的麻烦妥善解决。 苏氏医馆门外,还有许多看热闹的百姓,他们将这里发生的事情看了个大概,听了个七七八八。 如今真相已明,不解封医馆显然说不过去。 许然朝旁边的人挥了挥手,王衡立刻上前,将大门上的封条揭了下来。 苏欢微微欠身,向许然行礼道:“多谢知县大人为我苏氏医馆主持公道。” 许然心中烦闷,随意应付了几句,便带着众人离去,顺便将昏迷的妇人也一并带走了。 医馆内,先前热闹的场景已然消散,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屋内,冷翼目睹了这一切,忍不住小声嘀咕道:“……主子,咱们刚交了半月的食宿费用,此番岂不是亏大了?” 第25章 苏大夫她……至今尚未婚嫁 魏刈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 他心里清楚,苏欢必定有解决问题的法子,但这件事能够如此干净利落地解决,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期。 自从来到清河镇,从初次与苏欢邂逅到现在,她的事端从未间断。 然,无论面临怎样的困境,遭遇多么棘手的状况,那少女始终神态自若,气定神闲,而且每一次都能不露声色地将难题妥善处理。 这份从容与能力,绝非普通女子所能企及。 况且,她那一手笔力秀逸的小楷,更是令人印象深刻…… “前些日子让你去查的事情,如今进展得如何了?”魏刈轻挑着眉,似笑非笑地开口问道。 冷翼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想起今日外出打听到的那些消息,脸上的神情变得颇为复杂。 “据我所知,他们是在三年前抵达清河镇的。那时苏大夫年仅十四岁。清河镇本就是个小地方,对外来者难免有些排斥。她作为一个外来的弱女子,其中所经历的艰辛,可想而知。”说到此处,冷翼不禁微微摇头,心中满是感慨。 这世道本就艰难困苦,更何况是像苏欢这样的处境呢? “幸亏苏大夫医术精湛高超,否则……” 虽说苏欢收取的诊费不算低廉,但冷翼觉得物有所值,心甘情愿地掏钱,因为他心里清楚,以苏欢的医术水准,完全担得起这个价格。 “只是始终不明白,她的医术渊源何处,师从何人。她们在清河镇生活了三年之久,可关于她们的籍贯却无人知晓,只知道是三年前跟着逃荒的流民来到此地,随后便在此安了家。” 魏刈微微沉吟,道:“逃荒?” 冷翼再度点头:“正是,三年前北方雪灾肆虐,饥荒横行,大批灾民都往南方逃荒去了。” 他感叹道:“若不是详细打听,实在难以看出,她们竟有这般曲折的过往。” 苏欢的两个弟弟,性格截然不同,却都生得仪表堂堂,气宇不凡,身上那股独特的气质,与寻常人迥然不同。 怎么看,都不像是曾经在逃荒路上险些丢了性命的流民。 魏刈思索片刻,缓缓开口:“她难道没有夫君或者其他亲人可以依靠吗?” 冷翼的神情愈发古怪起来。 “主子,苏大夫她……至今尚未婚嫁。” 魏刈微微一愣,眼睫轻轻颤动,抬眸,道:“哦?” 冷翼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误会,不禁有些尴尬:“那个小囡囡其实是她的小妹,在家中排行老五,所以小名叫小囡囡。” 魏刈那修长白皙的手指,有节奏地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着,不知道在思索着什么。 冷翼自顾自地感慨道:“仔细算算,三年前苏大夫不仅要带着两个年幼的弟弟四处逃难,还要照顾尚在襁褓中的小囡囡,其中的艰难困苦,常人难以想象!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熬过那段艰难岁月的。” 他心中对苏欢不禁生出了几分钦佩之意。 “也正因如此,苏大夫至今都未能出嫁,甚至上门提亲的人也是寥寥无几。” 以苏欢的品貌和条件,到了这般年纪,上门求亲的人本应踏破门槛才是,可偏偏她还有三个需要照料的弟弟妹妹,这在旁人眼中,无疑成了沉重的负担。 即便苏欢再完美,许多人还是望而却步,打消了提亲的念头。 冷翼忽然想起了什么,接着说道:“听闻那个梁烨朗之前对苏大夫心生爱慕,想要纳她为妾,苏大夫自然是坚决拒绝了。或许正因为这个缘故,梁烨朗才会处处针对她。” 梁家在清河镇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倘若苏欢能得到梁家的庇护,日子肯定会轻松许多。 至少不必像现在这样,独自一人艰难地支撑着整个家,养育几个弟弟妹妹。 魏刈望向窗外。 此时,衙门的人早已离去,只剩下苏家兄妹几人。 苏景逸似乎如释重负,长舒了一口气; 苏羽熙满脸兴奋,正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 苏欢微微弯下腰,轻轻捏了捏小囡囡的鼻子,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小囡囡立刻抓住她的手指,抿着小嘴,眼睛笑成了弯弯的月牙。 苏欢直起身子,牵着小囡囡往回走去。 她神情悠然,丝毫看不出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风波。 微风轻拂,撩起她的裙摆,勾勒出她纤细曼妙的身姿。 一缕发丝随风飘动,她随意地抬手,将青丝别在耳后,不经意间朝魏刈的方向瞥了一眼。 两人目光交汇。 苏欢轻轻点了点头,随即收回了视线。 自从春灯节那晚之后,他们之间仿佛产生了一种奇妙的默契,彼此都明白对方并非表面那般简单,但又各自恪守着界限,互不逾越。 魏刈的嘴角微微上扬,浮现出一抹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许然刚刚回到府邸,一道身姿婀娜、风情万种的身影便袅袅婷婷地迎了上来。 “夫君,今日怎么回来得这般晚呀?” 梁枝枝的声音娇柔婉转,甜腻得让人骨头都快酥了。 然,许然的脸色却阴沉得可怕。 梁枝枝察觉到气氛不对,脚步不由得一顿,轻声细语地问道:“夫君,是不是遇上什么烦心事了?” 许然挥了挥手,示意下人退下,然后关上房门,转过身来,目光冷冷地盯着梁枝枝。 他语气低沉地问道:“我回来得这么晚,你当真不知道缘由?” 梁枝枝从未见过许然如此冷峻的模样,心中顿时紧张起来,脸上露出一丝慌乱。 “妾身真的不知,夫君这是……为何这样问?” “那两个诬陷苏欢的人,是不是你花钱买通的?”许然冷声质问道。 梁枝枝心中猛地一紧。 其实她已经听说了白天苏氏医馆发生的事情,也猜到许然这么晚回来肯定是亲自去审问了。 但她万万没想到,许然竟然这么快就怀疑到了自己头上! 难道是那两个人不小心说漏了嘴? 梁枝枝满脸委屈,眼眶泛红:“夫君,妾身冤枉啊!妾身怎么会做这种事呢?” 许然怒目而视,手指着她:“你还敢狡辩!那个妇人或许你能轻易买通,但衙门里的人,若不是有所企图,怎会为了区区七十两银子就甘愿冒这么大的风险?” 其实那两个人嘴很严,可许然也不是省油的灯,稍加思索,便推断出了幕后主使。 ——如今最想刁难苏欢的,便是梁老爷,而今日这一出闹剧,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有梁枝枝在背后推波助澜! 听着许然的斥责,梁枝枝知道自己无法再辩解,咬了咬嘴唇,抽抽搭搭地说道:“妾身只是想给她一点教训,让她知道厉害,并没有别的恶意……” “简直是胡来!” 许然怒不可遏,大声打断了她的话,“现在是什么时候,你却在这里添乱!你是想毁了我的前程吗?” 第26章 怎么会变成这样? 梁枝枝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心里猛地一沉,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赶忙解释道:“妾身可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念头呀!” 许然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依旧难以掩饰那股怒火:“我在这清河镇做知府的年头可不短了,好不容易等来一个晋升的好机会,只要这段时间表现优异,升官那简直是唾手可得!本来我想着尽快把这事儿压下去,你倒好,简直是生怕事情闹得不够大!” 梁枝枝听他这么一说,心里顿时慌乱如麻。“这……妾身真的一点都不知情啊!妾身只是想给她一个教训,哪里想到她,她居然这么厉害!” 许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目光凶狠地盯着梁枝枝。 梁枝枝这话一出口,明显暴露了她已经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 她今日一步都没迈出府邸,却对外面发生的事清清楚楚。 说起来,也怪他平日里对她太过宠溺。若不是他一直以来的疼爱,府里那些下人们又怎会对她言听计从,百般讨好,以至于她越来越胆大,什么事都敢做。 许然心中涌起一阵懊悔,早知道会这样,当初就不该答应她掺和进梁家和苏家的恩怨! “你以为,能在清河镇独自撑起一家医馆的女子,会是个简单人物?” 许然想起白天见到那女子的情景,冷哼一声,“梁德平想整治她?简直是自不量力!” 这话让梁枝枝心里很不是滋味。 梁德平是她表哥,平日里对她关怀备至,二人感情深厚,如同亲兄妹一般。 自从她进了知府,为了避免旁人背后议论她利用知府的权势为家人谋利,表哥便主动减少了和她的往来。 这次是表哥头一回开口求她帮忙,她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可如今,不仅没能整倒对方,自己还被狠狠地数落了一顿。 再听夫君话里话外对表哥的轻视,她心里的不满愈发强烈。 夫君向来瞧不上表哥那种满身铜臭的商人,生怕和他们走得太近会坏了自己的名声。 现在不过是帮个小忙,他就这般嫌弃。 说到底,他根本没把她的家人放在眼里。 而且听他的意思,似乎还觉得苏欢很不简单。 梁枝枝的手不自觉地在袖中紧紧握住。 那个苏欢,她今天远远地瞥了一眼,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足以看清她那张清纯绝美的脸庞。 虽说夫君一直对她宠爱有加,但她早已不是青春年少的小姑娘,而且膝下只有一个女儿,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始终没能等到夫君将她扶正。 她心里难免有些担忧。 夫君平日里极少夸赞别人,如今对苏欢却是另眼相看,这怎能不让她心生嫉妒? “那夫君的意思是,这事就这么算了?”梁枝枝心有不甘,质问道,“您别忘了,之前就是她唆使林氏当众状告梁烨朗的!要不是她故意捣乱,哪会有后面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许然嗤笑一声:“林氏的话也不全是空穴来风,虽说没有确凿证据,但她的很多说法,和梁烨朗的供述倒是能对得上……” “可没有证据,她的话不过是一面之词,怎能轻信!”梁枝枝侧过身,掏出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带着哭腔说道,“看来在您心里,宁愿相信外人,也不肯信妾身了!” 她虽已不再年轻,但保养得宜,别有一番风情,再加上她有些小心思和手段,这些年一直深受许然宠爱。 以往她想要什么,只要撒个娇服个软,许然都会依着她。 可这次,出乎她意料的是,许然态度坚决,毫不留情。 他冷冷地说:“总之,这事到此为止!那两个人我会处理,你就老老实实待在府里。还有,梁德平那边,你不许再和他有任何联系!” 梁枝枝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问:“什么?” 许然仿佛没看到她泛红的眼眶,丢下一句:“你好好反省反省!”便转身离去。 直到许然的身影消失不见,梁枝枝才回过神来。 这是第一次,他看到她哭泣却无动于衷。 临走时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厌恶,像一把利刃,狠狠地刺痛了她的心。 梁枝枝双腿发软,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眼神呆滞,神情恍惚。 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明明一直那么宠爱她,就算这次她犯了点小错,她也已经低头认错了,他怎么还发这么大的火! …… 苏氏医馆重新开门营业了,可前来问诊的人却寥寥无几。 医馆内冷冷清清。 张婶子过来串门,看到这冷清的场景,心里很不是滋味。 “苏大夫,你别太往心里去,肯定是最近医馆出了几次事儿,大家心里都有些害怕,才不敢来。等过段时间风头过了就好了,凭你的医术,大家肯定还会再来找你看病的!” 苏欢微微扬起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借您吉言了。” 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不过是句安慰的话罢了。 虽说医馆的嫌疑已经洗清,但那些药铺依旧不肯把药材卖给她。而且经历了这些事,谁都看得出来苏氏医馆被人盯上了。 梁家,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得罪的。 如果不能把脏水泼到苏家身上,那就断了他们的财路,逼得他们在清河镇待不下去,同样能达到目的。 张婶子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不过,苏大夫,俗话说胳膊拧不过大腿,要不,你还是主动找梁家认个错吧?” 她叹了口气,接着说:“林音也去过衙门了,可那又能怎样呢?她一个人的说辞,根本没人信。听说赵三已经认罪了,三天后就要被斩首示众。” 苏欢手中的笔停了下来。 赵三果然还是没能逃脱这个结局,毕竟那河蟹确实是他偷偷放进梁烨武的夜宵里的。 而真正的幕后黑手,却依然逍遥法外。 林音不顾一切地去衙门状告梁烨朗,最终还是没能改变什么。 “她今天上午把孩子接走了,你是没看到她那模样,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精神恍惚的。我问了半天,她就只会哭着说赵三已经被判了,孩子不能没了爹,再没了娘可怎么办……” 张婶子唉声叹气:“唉,那孩子太可怜了,这么小,要是真成了孤儿可咋整?” 苏欢听到这儿,心中一动,抬头就看见小囡囡正站在门口。 张婶子赶忙闭上了嘴,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 ——她怎么忘了,眼前的苏家兄妹几个,也是早早失去了爹娘! 她这话说得,可不就像在撕人家的心伤嘛! 第27章 我压根就不想和他扯上关系 张婶子神色有些局促,结结巴巴地开口道:“苏、苏大夫,真是对不住啊,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苏欢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放在心上。而后,她朝着不远处玩耍的小囡囡招了招手。 小囡囡瞧见了,迈着肉乎乎的小短腿,像只活泼的小松鼠般飞奔过来。 她手里握着一个草编的蝴蝶举到苏欢面前,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姐姐,给你!” 苏欢接过,毫不吝啬地竖起大拇指称赞道:“小囡囡可真厉害,这编得太好看啦!” 小囡囡抿着小嘴,笑得眉眼弯弯,脸颊上露出两个可爱的小梨涡。 苏欢从随身的荷包里掏出一块银锞子,递到小囡囡手中。 小囡囡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她踮起脚尖,在苏欢的脸颊上亲了一口,随后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张婶子看着这温馨的一幕,轻轻叹了口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小囡囡这孩子,以前的事怕是都不记得了吧?这样也好,也好……” 她顿了顿,道:“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小囡囡这么大的孩子都能听懂了,要是换个心思敏感些的,指不定得难过好久,可小囡囡倒跟没事人一样。” 苏欢轻轻点了点头,道:“她年纪还小,不记事也好,省得心里有负担。” 张婶子的目光落在苏欢绝美清纯的脸庞上,心中不禁感叹,苏大夫这容貌气质,宛如从画中走出来的仙子,整个清河镇也找不出第二个。 可这么完美的姑娘,独自带着几个弟弟妹妹,里里外外全靠她一个人操持,实在是太辛苦了。 想到这儿,张婶子忍不住开口劝道:“苏大夫,要不你再好好考虑考虑,找个男人入赘吧!你一个人,家里家外的事儿都得操心,多累呀!” “啪嗒”一声,苏欢的手腕微微一抖,手中的毛笔滑落,一滴浓墨滴落在宣纸上,瞬间洇染开一个墨点。 苏欢微微皱了皱眉头,轻叹了一声,将那张纸抽出来扔掉,这才有些无奈地说道:“我之前不是跟您说过嘛,我没这个打算,您怎么又提起来了?家里这几个人就够我忙的了,再来个男人,我可应付不过来。” 张婶子却不依不饶,着急地说道:“我这是为你好呀!你瞧瞧你,又当爹又当妈,哪能顾得过来呢?找个男人,最起码能帮你分担分担。” 苏欢理解张婶子的一番好意,她生长在这个时代,思想比较传统,总觉得女人得依靠男人才能够过上好日子。 但她对于招赘这件事,实在是提不起兴趣。 她无奈地笑了笑,敷衍道:“张婶子,您也清楚我的情况,带着三个孩子,哪家愿意娶我呀?” 张婶子的眼睛却突然一亮,拍了下大腿说道:“怎么会没有合适的人!你家里住着的那个,我看就很合适!” 苏欢一愣,脸上露出茫然的神情:“您说谁?魏公子?他和我,哪儿合适了?” 张婶子来了兴致,滔滔不绝地说道:“虽说他平日里不怎么出门,但我刚才来的时候,正巧瞅见了一眼!哎哟,那张脸,俊美得没话说!虽说他是个病秧子,可你苏大夫在这儿,还怕治不好他?” 苏欢眉头微微皱起,心中有些不悦:“您别瞎说了。我跟他是不可能的。” 张婶子却不罢休,追问道:“难道他已经娶妻了?” 苏欢心中有些烦躁,语气也变得冷淡起来:“不清楚。我压根就不想和他扯上关系,哪会关心他有没有成家。” 张婶子依旧热情不减:“那就去问问嘛!要是他还没娶妻,正好入赘你们苏家!这些年,我一直操心你的终身大事,可算碰到个看着般配的,可不能错过了。” 苏欢连忙拦住她:“张婶子,您就别替我费这个心了。我现在一门心思都在景熙、景逸他们身上,哪有功夫想别的?” 见张婶子还不死心,苏欢咬了咬牙,继续说道:“而且那位魏公子…他…他不举,我对他没兴趣。” 张婶子一听,脸上顿时露出失望的神情,连连摇头:“唉,那还是算了。那方面不好的男人,确实不能要,可别耽误了你。” …… 日子一天天过去,魏刈的身体逐渐好了起来,胸口和小腹的伤口已经愈合,只剩下浅浅的疤痕,体内的余毒也基本清除干净了。 这日,阳光格外明媚,魏刈带着冷翼出了门。直到傍晚时分,两人才回到医馆。 刚到门口,正巧碰见张婶子从医馆出来。 张婶子看到魏刈,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眼神中满是惋惜。 她一边摇头,一边在心里暗自叹气:可惜了,这么俊美无双的男人,偏偏那方面不行…… 魏刈敏锐地察觉到了张婶子异样的目光,微微皱了皱眉头,跨过门槛后,他顿住脚步,转头问冷翼:“刚才那个女人,是医馆隔壁的吧?我记得第一天来的时候见过。” 冷翼连忙点头:“是的,主子。她就是那天来跟苏大夫说苏景熙在学堂打架,让苏大夫去处理的人。” 魏刈当然记得,可他在意的并非这个。他微微皱了皱眉头,又问道:“我脸上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我怎么觉得,她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冷翼一脸疑惑,仔细看了看魏刈的脸,摇了摇头:“没有啊,主子,您的脸好好的,没什么问题。” 魏刈心中有些疑惑,但思索了一番也没理出个头绪,便不再去想了。 他正要抬腿往里走,突然感觉腿上被撞了一下。 “啪叽”一声,小囡囡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她揉着撞疼的额头,茫然地抬起头。 原来,小囡囡跑得太急,没注意前面有人,一下子就撞到了魏刈的腿上。 与此同时,一本书从小囡囡的怀里掉了出来,落在地上。 魏刈下意识地俯身,将小囡囡轻轻抱起。 这时,前方传来苏景熙的声音:妹妹,你拿错书了!” 魏刈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那本书上,当看到书名的瞬间,他的眼神陡然一凝——《与陈伯之书》。 第28章 你的手是要写锦绣文章的 他微微挑眉,缓缓俯身拾起,随意地翻开一页。 刹那间,他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专注。 就在他想要继续往下看时,苏景熙气喘吁吁地飞奔而来。 “妹妹,你没伤着吧?”苏景熙焦急地喊道。 小囡囡转过身,轻轻摇了摇头。 苏景熙一把拉住她,上上下下仔细检查,确认无恙后,才松了口气。 随后,他挺直身子,恭敬地向魏刈行了一礼:“魏公子,实在对不住,我妹妹急着给二哥送书,跑得太急,没留意到您。” 魏刈本就无意计较,见苏景熙的目光一直紧盯着自己手中的书,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将书递了回去:“无妨。” 苏景熙接过书,心中大石落地。 二哥曾反复叮嘱,这些藏书皆是稀世孤本,绝不能轻易让外人窥见。 他再次拉着小囡囡谢过魏刈,便匆匆跑开。 魏刈回到房间,靠在榻上,刚才那本书的内容却在脑海中不断盘旋。 他自幼饱读诗书,却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书。仅仅那匆匆一瞥,他便直觉此书价值非凡,可为何如此默默无闻? 尤其是那书名《与陈伯之书》,先帝已逝多年,常人避之不及,这本书又怎会…… “冷翼,你先前说苏家那兄弟俩在学堂念书?”魏刈突然开口。 冷翼一愣,随即点头:“是,不过听闻学堂先生对他们态度不好。” 魏刈微微眯眼,不用想也知道原因。苏家近来遭各方打压,消息在这小镇上不胫而走,先生自然也有所耳闻,态度恶劣在所难免。 “你去告诉他们,就说我在此养病,闲得慌,想借几本书看看。” 魏刈吩咐道。 冷翼面露惊讶:“主子,您府上藏书万卷,何必在此借书?” 魏刈眼神深邃:“让你去便去。” 冷翼不敢多问,领命而去。 …… “他要借书?”苏欢面露疑惑。 苏景逸点头:“是,他的随从说他闲得无聊,想借几本书解闷。” 他顿了顿,有些犹豫:“姐姐,咱们借不借给他?” 苏欢轻笑道:“不过几本书罢了,借他便是。你挑两本游记送去。” 苏景逸刚要走,苏欢又叫住他:“景逸,等等。你在学堂过得如何?先生有没有为难你?” 苏景逸一怔,下意识想摇头,可看着姐姐关切的眼神,还是如实道:“也不算为难吧,许是我功课不够好,先生要求又严……” “那就是为难你!”苏欢语气坚决,她又怎会不知弟弟的心思。 说着,她拿出一瓶药膏:“手上的伤记得抹药。” 苏景逸强颜欢笑:“快好了,姐姐别担心。” 苏欢却硬把药膏塞到他手里:“景逸,你和景熙不同,他顽皮,背不出书挨打活该。可你向来懂事,论功课同龄人中无人能及。你的手,是要写锦绣文章的。” 苏景逸心头一暖,低头不语。 苏欢拍了拍他的肩膀:“景逸,你想回京城读书吗?” 苏景逸震惊抬头:“姐姐?” 苏欢目光坚定:“你只需回答想或不想。” 苏景逸抿唇,许久才道:“我只想我们一家人在一起,读书的事以后再说。” 苏欢却道:“你若想回,咱们便回。京城来信了。当年那场变故,并非意外。害了爹爹、娘亲、大哥的,也不是什么山贼。” 苏景逸瞪大双眼,呼吸急促:“那……到底是谁?” 第29章 以后可怎么过啊 苏欢凝眉,语气中透着几分沉重:“这案子,眼下不过才摸到了一丝头绪,想要揪出幕后真凶,还差得十万八千里。” 苏景逸眼中闪过一抹失落,可他心里明白,能找到线索已然是难如登天。 当年那主谋极为狡诈,况且一晃三年过去,要翻旧账谈何容易。他试探着问道:“这么说……线索在帝京?” 另一边,魏刈合上书,随手扔在小桌上。 冷翼好奇地凑过来:“主子,这书有什么特别之处?” 魏刈轻嗤一声,似笑非笑:“不过是些平常的东西罢了。” 那苏大夫对自己防备得很。 他借书本就另有企图,她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她倒也干脆,态度摆明了:想看的,一本都没有。 两人心里都明白,这般直白倒也省了不少弯弯绕绕。 冷翼挠挠头,换了个话题:“主子,上次那几个人行刺没得手,消息估计已经传回帝京了。咱们还在这儿耗着?” 魏刈勾唇一笑,神情云淡风轻:“着什么急,想我死的人,连着栽三次两次跟头,比我着急多了。在这,说不定还有意外收获。” 苏氏医馆表面上风平浪静,可梁家却乱成了一锅粥。 梁齐昌怒目圆睁,“啪”地一声摔碎了心爱的茶杯:“那苏欢实在太奸诈、太可恶了!” 他本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能一举搞垮医馆,谁知道偷鸡不成蚀把米,医馆没倒,梁家还差点暴露,更连累了表妹枝枝! 得知苏欢在医馆自证清白,梁齐昌心里“咯噔”一下,赶忙去知县府邸找表妹,却吃了闭门羹。 下人们那嫌弃的眼神,让他心里一凉。他灰溜溜地回到家,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又气又怕。 气的是精心布局,被苏欢轻易化解;怕的是表妹被知县迁怒,这事要是兜不住,梁家可就完了! 这时,梁烨朗匆匆进来,小心翼翼地关上门:“爹,您先别着急。只要那几个被买通的人嘴严,咱们就没事儿。” 梁齐昌瞪他一眼,怒喝道:“说得倒轻巧!那帮见钱眼开的家伙,能靠得住?” 梁烨朗心里一紧,小声嘀咕:“儿子早提醒过您,那苏大夫不好惹,您不听啊……” 梁齐昌气得脸色发紫:“要不是你惹出这摊子事,哪来这么多麻烦!” 梁烨朗心里委屈,可也不敢再顶嘴,连忙说道:“爹,您别气坏了身子。知县大人不是快升迁了吗?他肯定会压下这事,不然他也脱不了干系。” 梁齐昌眯起眼睛,琢磨着这话有几分道理。 要是梁家被查,表妹也得遭殃,知县的仕途可就毁了。 想到这儿,他渐渐冷静下来,咬咬牙:“先和表妹断了联系,等风头过了再说。只要赵三一死,这事就能了结。” 月上梢头,苏欢坐在窗前,手里的信笺在烛光下闪烁。 字迹刚劲有力,信里的话满是关切:“清河镇局势复杂,查你父兄之死,危险重重。有我在,别回来!” 落款只有一个“顾”字。 苏欢看着信,心中百感交集。 她知道顾赫是为她好,可那血海深仇,她怎能置身事外? 她亲眼看着爹娘兄长倒在面前,鲜血染红了雪地。 她答应过兄长,要照顾好家人,也发誓要查明真相,为他们报仇。 她将信凑近烛火,火苗舔舐着信纸,很快便化作了灰烬。 随后,她拿起写好的回信,封进信封。 帝京,她非去不可! 几天后,赵三被判斩首示众。 林音得知消息,当场昏死过去,一病不起。 张婶子去帮忙照顾,回来直叹气:“可怜那娘儿俩,以后可怎么过啊。” 苏欢带着银子上门,想帮衬一把,却被林音拒绝:“苏大夫,您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们娘儿俩打算离开这儿。” 苏欢一愣,追问道:“离开?去哪儿?” 第30章 她还好吗? 摇曳的烛火下,林音面容憔悴,苦笑道:“这清河镇,我们是待不下去了。赵三杀了人,往后我们母子可怎么抬起头做人啊。” 苏欢轻声回道:“你就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吗?娘家总还能回吧?” 林音眼眶泛红,泪水在眼中打转,赶忙低下头擦拭:“我若回了娘家,不过是给娘家添乱罢了。等明日送完赵三最后一程,我就带着孩子远走他乡。” 苏欢心里一揪,她明白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在外的艰难,可也清楚林音的担忧并非毫无道理。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手中的荷包塞到林音手中。 林音连忙拒绝:“苏大夫,您已经帮了我们太多,我实在不能再收您的东西了。” 苏欢拍了拍她的手,道:“世道艰难,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孩子打算。这钱,你拿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林音感动得眼眶通红,竟要屈膝下跪,苏欢急忙拦住,指了指一旁的盒子:“这是萝香楼桂花糕,孩子们都爱吃,也不值什么钱,你一并收下吧。” 林音含着泪点头,千恩万谢之后才离开。 苏欢目送着林音离去,心中却涌起一阵莫名的不安。 她总觉得赵三杀人这案子另有隐情,可证据确凿,旁人又怎会相信她的猜测呢? 苏欢出门,对着苏景逸说道:“阿逸,我出去一趟,半个时辰就回来。” 苏景逸淡淡地应了一声:“早去早回。” 苏景熙刚练完剑,看到苏欢出门,他凑到苏景逸身边,好奇地问道:“三哥,天都快黑了,姐姐这是要去哪儿啊?” 苏景逸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静:“姐姐做事,自然有她的道理,你不必多问。” 苏景熙却不肯罢休,咬着牙说道:“我就是觉得憋屈!赵三杀人这事儿,证据就摆在那,可明明有蹊跷,为什么最后却草草定案,真正的幕后黑手却逍遥法外!难道这事就这么算了?” 苏景逸收起手中的书卷,沉吟片刻:“没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结局会怎样。或许,姐姐此番出去,就是为了找寻真相。” 苏景熙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期待:“真的?那我也去帮忙!” 苏景逸拦住他:“你别瞎捣乱,姐姐心里有数。” 苏欢来到了衙门,找到了王衡。 “什么?苏大夫,您要去探望赵三?” 王衡一听,顿时面露难色,“不是我不想帮您,可赵三明日午时就要斩首示众了,按规矩,这个时候外人是不能探望的。” 苏欢递上手中的食盒,无奈地笑了笑:“我知道这事儿让你为难了,可我也是受人之托。这食盒里是林氏亲手包的饺子,她想让赵三吃最后一顿饭,毕竟夫妻一场。” 王衡疑惑地皱起眉:“她怎么不明天送?明日行刑前,犯人是能吃临行饭的。” 苏欢轻叹一声:“林氏明日不会去刑场。赵三杀人这事儿影响太坏了,她和孩子去了,难免会被人指指点点,甚至可能被牵连。所以她求我帮忙,我实在不好拒绝。” 王衡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苏欢见他有些动摇,接着说道:“要是实在不行,那我也不勉强了。只是可怜了林氏和孩子,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哟。” 王衡咬咬牙,道:“罢了,我带您去!但您只能待半刻钟,千万不能超时!” 大牢之内,阴森恐怖。 血腥之气弥漫,犯人们的呻吟和哭喊声此起彼伏。 苏欢跟着王衡往里走,心中虽有些紧张,可面上依旧镇定自若。 王衡低声说道:“前面就是赵三的牢房了,您只有半刻钟时间,千万别耽搁。” 突然,一个浑身是血的犯人扑到栏杆上,声嘶力竭地喊道:“大人!我冤枉啊!我没杀人!” 王衡怒喝一声,挥起棍子将犯人打了回去:“老实点儿!再喊就打死你!” 那犯人瑟缩着退回去,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王衡有些尴尬地看向苏欢:“苏大夫,让您见笑了,这里的犯人,总有几个疯疯癫癫的。” 苏欢摇了摇头,道:“无妨。” 终于,苏欢见到了赵三。他头发蓬乱,衣衫破旧不堪,身上满是血污和伤痕。 苏欢走上前,轻声说道:“赵三,我受林音所托,给你送点吃的。” 赵三原本眼神呆滞,听到“林音”二字,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她……她还好吗?” 苏欢点了点头,道:“她和孩子都好,只是明日……她不会来送你了。” 赵三的眼神黯淡下去,低下头,声音沙哑:“我明白,是我害了他们……” 苏欢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赵三,你真的杀了人吗?” 赵三身子一震,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我……我……” 就在这时,半刻钟时间已到,王衡在一旁催促:“苏大夫,时间到了,我们该走了。” 苏欢无奈,只得转身离开。 赵三望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可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夜晚,魏刈坐在棋盘前,陷入了沉思。 忽然,窗台上冒出两个小发髻,魏刈嘴角微微上扬:“门开着。” 两个小发髻消失,门被轻轻推开,小囡囡探进头来,黑亮的眼睛好奇地看着棋盘。 魏刈笑着招了招手:“想学下棋?” 小囡囡歪着头,看了看他手中的黑子,没说话,心里却想着:这棋下得,可没姐姐好。 就在这时,窗户被风吹开,一道身影出现在窗前。 “我去!姓魏的,几年不见,你连女儿都有了?” 一个惊讶的声音响起。 第31章 苏大夫可是我的救命恩人 魏刈轻嗤一声:“不过数月未见,你的眼力愈发退步了。” 小囡囡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瞧去,就见一个身着墨青色劲装,大约二十出头的男子从窗沿灵巧地翻进屋内。 他腰间悬着一枚温润的玉佩,剑眉星目,面庞俊美非凡。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挑眼尾的丹凤眼,笑起来时,为他增添了几分柔和的气质。 小囡囡又偷偷瞥了眼魏刈,心里甜滋滋地想着:“嗯,果然谁都比不上我的魏哥哥!” 裴承衍自然不知道这粉雕玉琢的小丫头心里在琢磨什么,撩起衣摆,大大咧咧地在魏刈对面坐下,又饶有兴味地将小囡囡从上到下打量了好几遍。 ‘唰’地展开一把绘着翠竹的折扇,他轻扯嘴角:“也是,这小丫头生得这般可爱,可比你招人疼多了,就你那模样,也没本事带出这么个惹人疼惜的小丫头。” 魏刈把手中的红棋子递给小囡囡:“想玩不?” 裴承衍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魏刈这人表面温润如美玉,实则冰冷似寒川幽潭。 周旋间,能和所有人称兄道弟,可真正能走进他内心的人,简直凤毛麟角。 如今竟然对一个小丫头如此…… “这孩子真不是你的?” 裴承衍满脸的惊愕。 魏刈懒得搭理他。 小囡囡伸出圆滚滚的小手,握住了那枚红色棋子,又看向棋盘。 看着她认真思索的小脸,魏刈唇角微微上扬,修长白皙的手指在棋盘上轻点了点。 “下这如何?” 小囡囡咬着手指纠结了好一会儿,最后把棋子落在了旁边的位置。 原本形势一片大好的红棋瞬间自断生路,陷入了困境。 裴承衍放声大笑:“这机会可是你自己送上门的!” 啪! 他毫不犹豫地落下一枚黑子,截断了红棋的去路。 原本明朗的局势瞬间变得扑朔迷离,胜负难测。 小囡囡似乎意识到自己下错了,有些局促地仰头看向魏刈。 魏刈轻轻摸了摸她的头,称赞道:“下得不错。” 小囡囡松了口气,却再也不敢随意落子,只乖乖地靠在一旁静静看着。 ———平日里想看姐姐下棋,姐姐总嫌烦,虽说他们棋艺比不上姐姐,但看看也能打发时间! 魏刈似乎并不在乎这盘棋的输赢,又随意在边角处落了一子。 “你倒是悠闲得很,怎么,又被你爹赶出来了?” 裴承衍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轻哼一声,装作满不在乎地说道:“哪能啊!是我不想伺候了!他那毛病多如牛毛,你又不是不知道!就他那臭脾气,谁能受得了?” 魏刈抬了抬眼睫,瞥了他一眼:“丑话说在前头,我可没多余的银子接济你。” “什么!?”裴承衍满脸震惊,痛心疾首道,“还算不算兄弟了!你堂堂……你居然跟我说你没钱!?” 魏刈指了指左胸口的位置:“看病去了,钱差不多花光了。” 裴承衍一时语塞:“你这是遇着什么屠夫郎中了……” 小囡囡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说谁屠夫呢!这世上再没有比姐姐更好的人了! 可惜她这眼神没什么威慑力,裴承衍压根没注意到。 倒是魏刈察觉到了,笑着说道:“别乱说。苏大夫可是我的救命恩人。” “真的假的?”裴承衍反应过来,朝着院子里张望了一圈:“怪不得你窝在这小医馆里,这么个不起眼的地方,竟还有这般厉害的人物?” 他知道魏刈受伤有多严重,所以来之前便满心好奇。 此刻听魏刈这么说,就更想亲眼见识见识了。 “你是不知道,就因为你命硬,有人都快气疯了。” 裴承衍不知想起什么,忍不住冷笑,“听说好几日都茶饭不思,夜不能寐。” 魏刈看了小囡囡一眼。 “小娃娃在这儿,说点好听的。” 裴承衍:“……???” 他双臂交叉,往后退了几步,看着魏刈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是吧,姓魏的,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心软了?” 这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何时有过这般温和的时候?现在居然…… 小囡囡眨了眨眼,似懂非懂,也不在意。 魏刈:“这样吧———初次见面,还陪你下了盘棋,给个见面礼吧。” 裴承衍一脸不可置信。 “感情这好人都让你做了!你……”话还没说完,就对上了一双如黑宝石般澄澈明亮的大眼睛。 裴承衍噎了半天,最终还是无奈地掏出一个银锁,递给了小囡囡。 “走得急,没带什么好东西,下次给你换个更好的!” 总不能让姓魏的看扁了!他裴承衍就算再落魄,出手也不能寒酸! 小囡囡有些犹豫。 魏刈:“这是裴哥哥给你的见面礼,还不赶紧收下谢谢裴哥哥?” 小囡囡这才走上前,双手接过那银锁,然后仰起脸冲裴承衍甜甜一笑。 裴承衍顿时感觉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虽然姓魏的很不地道,但这小丫头是真的可爱啊! 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魏刈似有所感,转头看去,果然见苏欢回来了。 此时天色已晚,她隐在暗影中,只能看出曼妙的身姿。 隔壁屋内,烛火荧荧。 暖光轻拂她的绝美面庞,衬得肌肤欺霜赛雪,娇嫩欲滴。 浓密卷翘的睫毛如蝶翼,在烛光下投落灵动绰约的暗影。 小囡囡看到她,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迈着小短腿跑了出去。 苏欢转头看来。 她周身被柔和的光影笼罩,散发着独特魅力。当她抬眸望来,那双漂亮的眼睛,恰似暗夜里最璀璨的流萤。 她弯腰捏了捏小囡囡的脸:“这么晚了,怎么又跑来打扰魏公子呀?” 魏刈笑了笑:“是我喊她来玩的,她很听话。” 苏欢目光一转,落在了裴承衍身上:“这位是……” “这是我朋友,路过此地,便顺道来看看我,苏大夫不会介意吧?” 苏欢眉眼弯弯:“自然不会。二位请便,我先带小囡囡回去了。” 说完,她便拉着小囡囡走了,似乎并不在意裴承衍的身份。 魏刈目送着她们离去,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心中暗自思量:案子已然案子已然板上钉钉,她到底打算如何扭转乾坤? 正思索间,旁边传来一声冷哼。 “难怪呢,这么点小的伤调养了好些日子,还要我给那小丫头送见面礼,敢情那不是你的亲骨肉,而是你放在心尖上的人的孩子呀?” “魏刈,你喜欢她,却拿兄弟做人情,哪有你这样的?!” 第32章 不用白不用 魏刈眸光微沉,神色慵懒地将手中黑子重重拍落在棋盘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他抬眸,似笑非笑地瞥向裴承衍,“你哪只眼睛瞧出我对她有意思了?嗯?” 裴承衍瞬间来了兴致,挑眉道:“我这两只眼睛可都看得真切!别想狡辩,你留在这,会对她没半点想法?我才不信呢!” 魏刈微微眯起眼睛思索了一会儿。 想到自己要调查顾赫和苏欢之间的关联,确实在这女人身上费了不少心思,可这事毫无进展,哪能随便让人知晓。 他轻嗤一声,语气冷淡地开口:“她的医术,的确有几分本事。” 裴承衍心里清楚,魏刈平时轻易不夸赞别人,能得到他这样的评价,那个女子肯定不简单。 但他还是觉得魏刈没这么单纯,脸上挂着坏笑凑了过来:“我一开始听你说苏大夫,还以为是个老头子呢,哪成想是个年轻貌美的大美人!就刚才在院子里那一眼,啧啧,那相貌,那气质,比京都里那些富家小姐强多了!” 魏刈不禁哑然失笑,裴承衍不过见了一面,就认定自己是被苏欢的美色迷住了。 这看似柔弱的苏欢,实则心思深沉手段狠辣,喜欢上她,那不是自找麻烦。 但他也懒得解释,反正还得在这待着,“要是你今天就为了说这些没用的话,现在就可以走了。” 裴承衍一下子坐直了身子,伸手拉住魏刈的衣袖,“哎哎哎!别呀!再聊会嘛!刚才那小丫头,和她到底啥关系?” 魏刈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是她妹妹。” 裴承衍长舒了一口气,拍着自己的胸口:“那就好那就好!我还以为你莫名其妙要当爹了呢!” 魏刈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手指一顿,黑子换了个位置落下。 这一子落下,犹如平地惊雷,瞬间撕开了白子的防线! 原本混乱的棋局瞬间清晰起来,竟是黑子故意设下圈套,引白子入局,然后再从后方包抄! 裴承衍瞪大了眼睛,猛地跳起来喊道:“你这招太阴损了!哪有你这么下棋的!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魏刈往后一靠,双手抱在胸前,“把棋子收了,你可以走了。” 裴承衍张了张嘴,只能无奈地撇了撇嘴…… 另一边,苏欢温柔地摸了摸小囡囡的头,轻声问道:“妹妹,在魏公子那儿玩得开心不?” 小团子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 ———开心!但还是和姐姐在一起最开心! 苏欢有些诧异,小囡囡这孩子平时对外人一直很警惕,没想到在魏公子那儿不仅不抵触,还玩得挺愉快,这可太少见了。 小囡囡低下头,从怀里掏出银锁,高高地举起来给苏欢看。 ——姐姐快看!今天得到的宝贝! 苏欢接过银锁,挑了挑眉,这银锁可不普通,对方出手如此大方,身份肯定不一般。 她沉思了片刻,重重地叹了口气,满脸懊悔地说:“哎呀,后悔死了!之前诊金要少了!就凭魏公子这朋友,他的家底肯定比我想的厚多了,救他一命才收那么点银子,太亏了!” 小囡囡眨着迷茫的眼睛,姐姐看起来不开心,难道是不喜欢自己收礼物? 她抱住苏欢的胳膊,在她腿上蹭了蹭。 ——姐姐要是不喜欢,我现在就去还回去! 苏欢嘴角上扬,捏了捏她的小脸,“魏公子还会在咱们家住些日子,你三哥四哥最近忙着学业,没时间陪你,你要是觉得无聊,就去他那玩,他还挺会哄孩子的,不用白不用。” 第二日,阳光明媚。 城门口一大早就围满了人。 今天赵三要被处斩,清河镇好几年都没出过这么大的案子,公开行刑,大家都来瞧热闹。 街道上人山人海,都在等着衙役把赵三押过来,吵吵嚷嚷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升高了,快到午时。 被五花大绑、戴着镣铐的赵三终于被押了过来。 “杀人犯来了!” 人群中有人一喊,一块烂菜叶就朝着赵三砸了过去,紧接着众人就像疯了一样,吐口水的,扔石块、菜叶、臭鸡蛋的,都往赵三身上扔。 “杀人偿命!” “平时看着挺老实,没想到这么心狠!” “还好抓住了,不然在清河镇不知道还会干出啥坏事,太可怕了!” 赵三本就受了刑,囚服又脏又破,现在更加狼狈不堪。他低着头,一声不吭,头发乱糟糟的,看不清表情。 在众人的叫骂声中,他被押上了行刑台。 不远处的梁记客栈,梁齐昌父子站在二楼,看着这一幕。 梁烨朗满脸激动:“爹,只要他一死,这事就彻底了结了!我这天天提心吊胆的,可算熬过去了!” 梁齐昌目光一冷,冷哼道:“那个姓苏的居然也来了?” 梁烨朗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果然在人群后面看到了苏欢纤细的身影,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和周围的嘈杂格格不入。 梁烨朗冷笑一声:“来了也好,让她见识见识,我们梁家不是她能招惹的!” 街道另一侧的茶楼包间里,魏刈端起茶杯轻抿一口,低声说道:“来了。” 冷翼站在他身后,一头雾水。 “斩立决!”随着许然一声冷厉的断喝,刽子手高高扬起了手中的鬼头刀。 一直沉默的赵三缓缓抬起头,通红的眼睛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没看到林音和孩子,心里涌起巨大的悲愤,眼神一狠,突然声嘶力竭地喊道:“大人!梁烨朗才是幕后真凶!我有证据!” 第33章 钱,没了…… 这话好似一颗威力巨大的炸弹,瞬间让刑场喧闹起来。 “啥?梁烨朗?那可是亲兄弟啊!”人群里,一个尖锐的声音满是惊讶。 “亲兄弟?哼,他俩可不是同一个母亲生的。之前林氏不就检举过,结果还不是被压了下去,现在赵三又说,这事肯定有古怪!” 有人怪声怪气地说道。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纷纷,刽子手举着刀停在半空中,一脸茫然地看向高台上的许然。 许然惊得目瞪口呆,完全没想到赵三会在这关键时刻翻供。他脸色阴沉,怒声喝道:“赵三,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与此同时,梁记客栈的梁齐昌“嚯”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怒目圆睁:“这赵三发什么疯!” 梁烨朗吓得脸色煞白,声音颤抖:“爹,他血口喷人,您得救救我呀!” 梁齐昌气得浑身发抖,强装镇定道:“别慌,没有证据那就是胡言乱语。上次不也拿你没办法?他就是临死前瞎折腾罢了!” 梁齐昌稍微松了口气,可看着赵三那疯狂的样子,心里还是直发毛。 梁烨朗小声嘀咕:“不会有事的……我跟他说好了,保证他老婆孩子平安……” 说着,梁烨朗瞪大了眼睛,在人群中疯狂地寻找起来,找了好几圈,都没看到林氏的身影。 “林氏竟然没来?”梁烨朗难以置信道。 这时,许然不耐烦地吼道:“赵三!你说梁烨朗指使你,证据呢?拿不出来那就是诬陷!” 赵三吐出一口血沫,恶狠狠地说:“有!梁烨朗嫉妒梁烨武要接手梁记客栈,梁烨武对河蟹过敏,他就让我捉河蟹,把河蟹肉剁碎掺在夜宵里。他用钱财诱惑我,还给了我五百两银票和一枚翡翠扳指,扳指就埋在东巷口第五块石板下面!” 许然皱着眉问:“什么样的扳指?” 赵三冷笑道:“翡翠的,他爹前年送他的,宝贝得很。” 听到这儿,梁烨朗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梁齐昌一脚踢在梁烨朗的屁股上:“还愣着干什么,下去解释!” 梁烨朗连滚带爬地跑到刑场,许然正要派人去挖扳指。 他想阻拦,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大喊:“大人,冤枉啊!我的扳指早就丢了,肯定是赵三偷的,他在诬陷我!” 赵三却又开口说道:“大人,我还有证据!他给我的银票是新取出来的,他当时看账本手上沾了墨,银票上有他半个指纹,银票在我家,您可以派人去取来比对!” 梁烨朗暴跳如雷:“你胡说八道!我没给过你银票!” 赵三却闭上了眼睛,不再理会他。 许然果断下令:“去,把银票取来!” 很快,官差回来禀报道:“大人,扳指和银票都在这儿!” 许然看向梁烨朗:“来,比对一下,这指纹是不是你的?” 官差按住梁烨朗的手按了指纹呈上来。 林大人仔细对比后,冷哼一声:“这指纹,和你右手食指的一模一样!” 梁烨朗急得大喊:“不可能!我给的是金元宝,这银票有问题!” 话一出口,全场顿时安静下来。 梁烨朗脸色惨白,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而此时,在不远处的苏氏医馆里,小囡囡望着空空的钱箱,小脸皱成一团,嘴里嘟囔着:“钱,没了……” 还轻轻地叹了口气。 第34章 礼尚往来,可还满意? 正午的阳光炽热刺眼,梁烨朗却如坠冰窖,僵立在原地。 周围众人的目光像无数尖针,扎得他浑身不自在,每一道视线都仿佛带着审判的意味。 “大人!我刚才口误,说错话了!这银票绝不是我的,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梁烨朗慌了神,声音颤抖,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许然面色阴沉,“啪”地一声,将手中的银票重重拍在桌上,冷笑道:“指印完全一样,证据确凿,你还想狡辩?” 梁烨朗只觉脑袋嗡嗡,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晃了晃,难以置信地喃喃道:“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呢?” 他明明给赵三的是金元宝,这些银票究竟从何而来? 茶楼之上,魏刈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微微挑眉。 身旁的裴承衍一脸震惊,忍不住说道:“真没想到,赵三居然这么聪明,提前留了这么关键的证据,还选在刑场当众揭发。知县为了自己的名声,肯定会彻查,只要找到翡翠扳指和银票,那梁烨朗就没法抵赖了。” 魏刈轻轻抿了口茶,淡淡道:“他若真有这心思,一开始就不会主动认罪。” 裴承衍一愣,恍然道:“对啊!听说赵三被抓进衙门不到一天就认了罪,后来林氏状告梁烨朗,也没了下文,梁烨朗毫发无损地从衙门出来了。说明他一开始没打算供出梁烨朗啊。那他怎么突然变卦了?” 魏刈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他宁死都不肯供出梁烨朗,无非是被利诱或者威胁。梁烨朗能做的,别人自然也能。” 裴承衍眼睛一亮,突然发现:“林氏母子没来!” 他原本以为林氏是不想让孩子面对这样的场面,可想起之前林氏为了赵三在衙门外的拼命,又觉得不对劲。除非是有人故意不让他们出现! 裴承衍难以置信地低声道:“难道,是苏大夫……” 虽然话没说完,但两人都明白他指的是谁。 “这招太妙了,不费吹灰之力就让梁烨朗露出马脚,看来他杀害梁烨武的事,很难脱罪了。”裴承衍不禁对苏欢心生敬佩。 魏刈摩挲着手中的茶杯,看着人群外那道曼妙的身影,嘴角微微上扬:“好戏恐怕还在后头。” 另一边,苏欢抬头看了看日头。 昨天她和林氏交谈时,悄悄在手上沾了东西,送给林氏的芙蓉糕里也加了点料,能让她们一觉睡到晌午。 大家都知道她医术高明,却不知道她更擅长用毒,重生之后一直没机会施展,差点荒废了这门手艺。 她算着时间,再过一刻钟,林氏母子就该醒了,再花一刻钟赶来,这边的事情也该有个结果了。 想起昨天在牢里和赵三的谈话,苏欢心中很有把握。 她只告诉赵三两件事:一是梁烨朗要杀林氏母子灭口;二是她能帮他解决梁烨朗。 赵三虽然胆小,但为了妻儿可以拼命,所以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的计划。 当时赵三还担心没有足够的证据,苏欢却让他放心,她自有办法。翡翠扳指是赵三藏的,可那些银票,他也不知道苏欢是从哪弄来的。 梁烨朗此刻也在绞尽脑汁地想,这些银票是他给几个赌徒的酬金,上面的笔迹和印章他再熟悉不过。 当时他给了那四人六百两,让他们掳走苏欢,没想到第二天苏欢安然无恙,那四个赌徒却死在了他的院子里。 要不是表姑梁枝枝帮忙,他早就入狱了。当时他惊慌失措,没仔细查看尸体,没想到这些银票竟出现在了赵三手中。 梁烨朗猛地回头,死死盯着苏欢,眼中满是恨意和恐惧。 苏欢察觉到他的目光,毫不避让地迎上,乌黑的眼眸弯起,带着令人胆寒的笑意。 梁烨朗被这无形的压迫感攫住,心口窒闷,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苏欢红唇轻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仿佛在问:礼尚往来,可还满意? 梁烨朗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一旦说出实情,那四条人命的案子就会被翻出来,到时候他更无法脱身。 “梁烨朗!你到底认不认罪!” 许然的怒吼声如炸雷般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魏刈的目光在苏欢身上停留许久,眼神深邃。 在众人看来,她似乎什么都没做,但实际上,从一开始她就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梁烨朗自投罗网。 如今摆在梁烨朗面前的,只有死路两条,无论选哪条,都逃脱不了应有的惩罚。 魏刈手指轻敲桌面,低笑一声:“这女人,真够狠。” 第35章 好一场精彩的闹剧! 刑场之上,氛围压抑得近乎凝固,令人窒息。 梁烨朗站在中央,面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而绝望。 匆匆赶来的梁齐昌刚踏入刑场,整个人猛地一震,仿佛被重锤击中,瞬间僵在原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腾而起,直透心底。 完了,一切都无可挽回了。 证据确凿无疑,这一次,绝无翻盘的可能。 四周早已被密密麻麻的人群围得严严实实。 众人的目光如针芒般刺向梁齐昌,窃窃私语不断涌来。 “看呐,那不是梁老爷吗!” “大儿子把二儿子给害了,这事儿搁谁家,都是倒了八辈子霉哟!” “能怪谁呢?还不是梁老爷自己偏心,厚此薄彼,才闹出这么大的乱子!” “就是!谁知道这里头,他有没有暗中参与?都说知子莫若父,梁烨朗杀了梁烨武,他当爹的会一点都没察觉?” 这些话如同锋利的箭矢,直直扎进梁齐昌的心里。 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刹那间,一个决绝的念头在脑海中闪过。 “孽子!”梁齐昌突然怒声咆哮,脸庞涨得紫红,额头上青筋暴起,“烨武平日里对你这个兄长恭敬有加,你居然丧尽天良,下此狠手!” 这一声怒喝,如同一记重锤砸在刑场之上,原本嘈杂的议论声瞬间戛然而止,全场陷入一片死寂。 梁烨朗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眼中满是惊愕:“爹?您……您这是何意?” 他这分明是要将自己置于万劫不复之地啊! 梁齐昌手指狠狠指向梁烨朗眼中充满怨毒:“你今日敢瞒着我杀害你弟弟,明日就能对我下手!从今日起,你我恩断义绝,我梁齐昌就当没生过你这个逆子!” 苏欢站在人群后方,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不得不说,这梁齐昌,当真是心狠手辣。一看儿子保不住了,为了撇清自己,竟然如此绝情,亲手将儿子推向绝境。 先前还以为他对梁烨朗宠爱有加,没想到关键时刻,他最在乎的还是自己。 梁烨朗只觉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的父亲仿佛变成了一个陌生人。他望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中涌起一阵悲凉,不禁冷笑出声。 “爹,这么多年了,您一点都没变。原来,一直犯傻的人只有我。”他的笑容逐渐扩大,最后竟放声大笑,“没错,就是我杀了他!那又怎样?他就是个没用的废物,凭什么跟我争!”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尽管大家心里都猜到是梁烨朗所为,但亲耳听到他承认,还是感到无比震惊。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哭喊划破了刑场的寂静。 “你这个天打雷劈的!还我儿子命来!” 众人循声望去,来人正是梁夫人。自从梁烨武出事,她便一病不起,今日竟拖着病弱的身体来到了这里。 梁齐昌心中一紧,连忙上前:“不是让你在家好好养病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梁夫人猛地一把将他推开,眼中满是怨恨:“别在这儿假惺惺的!烨朗杀烨武的事,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她面容憔悴,双眼深陷,眼下一片青黑,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生气。 “要不是你一直护着他,他哪来这么大的胆子!他早就该死,去给烨武陪葬!” 梁齐昌气息一滞,恼羞成怒地吼道:“你疯了!在这儿胡说些什么!” 梁夫人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你敢说不是?除了梁烨朗,还有那四个人……” 听到这里,梁齐昌的眼皮狠狠一跳,想都没想,抬手就是一巴掌,重重地扇在梁夫人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刑场中格外刺耳。 梁夫人的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这一巴掌彻底激怒了她,她声嘶力竭地喊道:“你不让我说?我偏要说!梁齐昌,你以为你做的事没人知道?那天我在隔间厢房,明明听到你给梁烨朗银票,让他去赌场找人!结果没过几天,那几个人就死在了梁烨朗的院子里!” 梁齐昌只觉眼前一黑,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知道,再不让这女人闭嘴,今天自己也要栽在这里。 他铁青着脸,冲上前去,一把掐住梁夫人的手腕,试图强行把她拖走。 可人群层层叠叠,哪有那么容易出去? 梁夫人被他拖拽着,身上疼得厉害,但她早已不在乎。 儿子没了,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把一切都抖落出来,大家一起下地狱! 她声嘶力竭地喊道:“那四个人到底是怎么死的,你和梁烨朗心里最清楚!” …… 茶楼里,清风徐徐,帘子轻轻晃动。 魏刈坐在窗边,神色冷峻,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对面突然出现一道身影,正是裴承衍。他气喘吁吁,刚坐下就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直到解了渴,他才长舒一口气,望着窗外,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轻轻鼓起掌来。 “好一场精彩的闹剧!” 魏刈微微侧头,瞥了他一眼。 裴承衍昨天才到清河镇,这么快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摸得清清楚楚,不愧是那个喜欢打探消息的人。 “你还是这么爱管闲事。”魏刈淡淡地说。 裴承衍撇了撇嘴:“我不过是爱打听些事,你何必这么说我?” 忽然,他眼睛一亮,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对了,我正好查到了那位苏姑娘的一些消息,你想不想听听?” 魏刈眼睫极快地颤了一下,终于转头直面他,道:“什么消息?” 裴承衍往后一靠,打开折扇,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想知道?那你可得给我点好处才行。” 第36章 这场戏可还入眼? 魏刈不紧不慢地收回目光,神色波澜不惊,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很明显对裴承衍所提出的交易毫无兴趣。 他暗中调查苏欢已有时日,凭借自己的手段,那些想要知晓的事情,迟早会水落石出。正因如此,他实在觉得没必要在裴承衍这儿多费唇舌。 裴承衍见魏刈一副冷淡疏离的模样,心里顿时有些着急上火。 “嘿,你就一点儿都不感兴趣?这消息可金贵着呢!” 裴承衍心里打着小算盘,本想从魏刈这捞一笔,没想到对方根本不搭理。 瞧着魏刈的冷峻模样,裴承衍仍不死心,赶忙凑到近前,神秘兮兮的说道:“我跟你说,这可是独家消息!保准你听了觉得值!咱俩这么多年的交情,我给你个友情价,只要两千两银子,这价够意思吧?” 魏刈不慌不忙地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裴承衍的话如同耳边风。 裴承衍咬了咬嘴唇,一狠心说道:“得,算我亏本给你,一千两!不能再低了,再少我可就血本无归了!” 魏刈依旧不为所动,仿佛裴承衍说的不是钱,而是不值一提的东西。 裴承衍深吸一口气,近乎哀求道:“六百两!这是底线了!” 魏刈神色平静,似乎在等着他继续降价。 裴承衍实在没办法了,几乎是喊出来:“五百两!行就行,不行拉倒!给句痛快话!” 魏刈终于侧过头,目光冷淡:“五十两。想说就说,不想说,别浪费时间。” 裴承衍心疼得要命,心里暗骂自己出门没带钱,不然也不至于这么低声下气。 他伸手接过银票,反复确认后,才得意地笑道:“我就知道你对那苏姑娘有意思,不然谁会花这冤枉钱?换做别人,你正眼都不会瞧一下!” 魏刈不耐烦地皱眉:“少废话,快说。” 裴承衍收起扇子,神秘兮兮道:“我打听过了,苏大夫三年前带着弟弟妹妹从北方逃灾来的。这你大概也知道,可你知道她老家是哪儿吗?” 魏刈眼神微变,似乎有了兴趣。 “你知道?” 苏欢在清河镇待了三年,没人知道她的来历,裴承衍却如此笃定,魏刈不禁好奇。 裴承衍一脸得意,压低声音:“你绝对想不到,她来自帝京!” 魏刈手微微一颤,却依旧面不改色:“哦?” …… 梁夫人的突然现身,让梁齐昌的计划彻底泡汤。 她一声呼喊,周围先是瞬间安静下来,紧接着议论声纷纷响起。 “她说什么?之前死在梁烨朗院子里的四个人,居然和梁家有关?” “听这意思,还是梁齐昌指使梁烨朗找的人!事情没办成,人还死在了梁家……” “我就觉得那案子有问题!大半夜的,四个人去梁家干什么?四对一,结果梁烨朗活下来了,这太可疑了!” “可他们到底想干什么?赵三不是已经认罪了吗?” 梁齐昌听着这些议论,脸色惨白,心慌意乱。 他一把抓住梁夫人,想拉她离开,却被官差拦住。 许然厉声质问:“梁齐昌!她刚才说的,是不是真的?” 梁齐昌又气又急,可在众人面前,有些话根本说不出口。 许然见他不说话,猛拍桌子:“说!那四个人是不是从赌坊找的?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梁齐昌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 这时,梁烨朗冷笑一声:“是我们找的,赌坊和梁家关系好,找几个人办事儿很容易。” 梁齐昌怒目而视,青筋暴起:“逆子!你在胡说什么!” 梁烨朗脸上满是复仇的快感,五官扭曲。 刚才梁齐昌把他推出去顶罪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梁烨朗看向许然,嘴角露出诡异的笑:“要不是表姑,赌坊的人也不会给这个面子。说起来,还得感谢县太爷呢。” 全场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许然身上。 许然脸色骤变,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 苏欢嘴角上扬,对今天这场戏十分满意。 梁烨朗、梁齐昌、梁枝枝,都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在众人的注视下,许然只有两条路:一是放弃仕途,公然包庇,让这件事不了了之;二是大公无私,舍弃这些麻烦。 他心里,到底是自己的女人重要,还是…… “来人!”许然面如铁色,咬牙切齿地喊道,“把梁枝枝带来!” 苏欢微微点头,许然已经做出了选择。 她对接下来的戏没了兴趣,转身准备离开。 这时,林音匆匆赶来。 林音本以为赶不上救赵三了,到了刑场才发现,赵三还没行刑。她愣住了,听着周围的议论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四处寻找,终于看到了苏欢。 两人目光交汇,苏欢浅然一笑。 林音鼻尖泛酸,泪水夺眶而出。 苏欢转身离去,微风轻拂她的裙摆。她气质淡雅,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似空谷间一朵悠然的小花。 苏欢路过茶楼,不经意抬眸,便见魏刈正坐在窗边,目光自上而下地落在她身上。 “——这场戏可还入眼?” 魏刈微微颔首,眼神意味深长,“——有点意思。” 苏欢不想和他纠缠,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景熙应该已经做好饭了,她得赶紧回去,不然弟弟妹妹们等久了,饭就凉了。 魏刈望着她远去的背影, 魏刈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眸光幽深。 她真的来自帝京?那她和顾赫又是什么关系? 裴承衍满脸看好戏的神情,打趣道:“我说,苏姑娘怎么一见你就走?难不成你得罪人家了?你向来被众人追捧,像她这样不待见你的,可是头一遭吧?” 第37章 有些旧账,是时候回去清算一下了 魏刈微微眯起狭长的眼眸,对身旁之人的言语充耳不闻,转而抛出一个令人满腹狐疑的问题。 “你说她来自帝京,可据我所知,三年前西北一带遭逢严重的蝗灾,帝京却丝毫未受波及。她既然未曾经历那场灾祸,又何苦一路迢迢南下,屈身来到这小小的清河镇?” 裴承衍抓了抓后脑勺,脸上露出一抹略显局促的憨笑。 “这事儿我可真不清楚,要不……” 他挤眉弄眼,眼神中透着一丝促狭,“你亲自去问她呗?说不定还能借此机会培养培养感情呢!” 魏刈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似在沉思。 他心里明白,苏欢肯定不会轻易吐露自己的过往,她就像一团迷雾,让人难以看透。 若只是平常的缘由,又怎会对自己的过去遮遮掩掩? 裴承衍见魏刈不说话,知道他心中有顾虑,便转移了话题:“对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帝京啊?” 魏刈抬眼,目光落在裴承衍身上:“问这个做什么?” 裴承衍赔着笑脸,讨好道:“嘿嘿,我的意思是,要是你决定回帝京了,可得提前知会我一声,好让我攒点盘缠。不然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可就举步维艰了!” 一旁的冷翼在身后连连点头,一脸无奈:“是啊,就苏大夫那脾气,再住下去,咱们怕是得把家底都搭进去,说不定还得欠债呢!” 裴承衍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你可真行!还没追到人家姑娘呢,就开始拿她当借口了?重色轻友,我算是看错你了!我还费尽心思帮你调查苏大夫,结果呢,我才是那个冤大头!”说完,他气冲冲地站起身,甩袖离去。 而此时,苏欢回到家时,太阳已经偏西。 小囡囡、苏景熙和苏景逸正眼巴巴地坐在桌前等她,桌上的饭菜已经有些凉了。 “姐姐回来啦!”苏景熙眼疾手快,第一个瞧见苏欢的身影,立刻兴奋地跳了起来,脸上抑制不住的喜悦。 苏景逸也急忙抬起头,见苏欢神色平静如常,一直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 小囡囡迈着肉嘟嘟的小短腿,噔噔噔地飞奔过去,一下子扑进苏欢的怀里:“姐姐,我好想你呀!” 苏欢温柔地摸了摸小囡囡的脑袋,轻声说道:“先吃饭吧。” 苏景熙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姐姐,今天外面那件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苏景逸也投来关切的目光,显然对这件事极为上心。 苏欢微微蹙起秀眉,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有些麻烦,清河镇的知县恐怕要换人了。” “什么?” 苏景逸不禁一愣,他原本以为今天能让梁家父子受到应有的惩处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却没想到竟然还牵扯到了知县。 苏景熙却兴奋起来:“那可太好了!之前那起四条人命的案子,他就偏袒包庇梁家,根本就不配当这个知县!要不是姐姐你,我们早就被他们欺负得不成样子了!” 可苏欢却依旧神色平静,淡淡地说道:“有什么好高兴的?新上任的知县就一定比现在这个强吗?人啊,任何时候都只能依靠自己,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最终只会换来失望。” 苏景熙听了,一时语塞,仔细思量一番,姐姐说得确实在理。 苏欢接着说道:“清河镇将来的知县是谁,都与我们无关了。这几天把东西收拾一下,我们准备回帝京。” “啊?” 苏景熙瞪大了眼睛,满脸的惊愕,“姐姐,我们当初好不容易才离开帝京,怎么又要回去?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我去替你讨回公道!” 苏欢轻轻摇了摇头:“和最近发生的事情无关,主要是为了你们着想。景逸已经十三岁了,再在这书院蹉跎下去,可就耽误了大好前程。景熙你,以前不是总念叨着帝京的好吗?难道不想回去看看?” 苏景熙咬了咬嘴唇,心里有些纠结。帝京固然繁华,但他更在乎的是姐姐和家人的安危。 他还想再劝劝,却迎上苏欢坚定的目光,心中一动:“姐姐,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回帝京了?” 苏欢微微一笑,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然:“时机已经成熟,有些旧账,是时候回去清算一下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苏景逸突然开口:“姐姐去哪儿,我就跟到哪儿。” 小囡囡虽然不太明白他们在说些什么,但也跟着使劲儿点头:我也听姐姐的! 苏景熙握紧了拳头,眼神坚定:“姐姐,我都听你的!不管回去遇到什么,我都会保护好你们!” 苏欢点了点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现在才三月,还不到国子监招生的时节。等会儿我写封信,到了帝京,你们俩拿着信去,应该能赶上课业。” 第38章 谁能想到她这是来赶人的呢? 近日,清河因梁家父子的案子闹得风风雨雨。 随着案子的不断扩散,县太爷的侧室梁枝枝暗中收受贿赂、鱼肉乡里的诸多丑事也被一一揭露出来。 在这短短几天内,清河镇仿佛经历了一场脱胎换骨的大变动。 林音心怀感恩,托张婶子给苏欢送来了一大份精心制作的桂花糕,并拜托张婶子转达她诚挚的谢意。 之后,林音便带着孩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清河镇。 苏欢平静地收下了这份谢礼,对于林音的决定,她没有过多追问,也无意多加干涉。 她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之路要走,而她已经做了自认为正确合适的事情。 苏景逸和苏景熙兄弟俩前往学堂办理退学手续。 原本他们以为又会遭到夫子的冷言冷语,然而到了学堂却发现大门紧闭着。 “听说官府的人一大早就把夫子‘请’走啦!” 苏景熙回到家中,满脸惊讶地说道,“真不知道夫子到底犯了什么事?” 夫子在清河镇颇有名望地位,要是没有确凿的证据,官府断然不会轻易上门抓人。 “这么一来,学堂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重新授课讲学咯!” 苏景熙虽这么说着,但脸上却难掩那股子兴奋劲。 他本就对读书兴趣索然,对这位夫子更是厌恶有加。如今能彻底摆脱学堂和夫子的管束,他自然是满心欢喜。 苏景逸解释道:“好像是和梁家的案子有牵连。” 苏欢轻轻点了点头,对此并不感到意外。她早就察觉到这位夫子对梁家兄弟格外偏袒照顾。 当初景熙与梁烨武起了争执,夫子毫无缘由地偏向梁烨武,此后还三番五次刁难景熙和景逸。 如今梁家失势,夫子被牵连其中,在她看来是意料之中的事。 “这倒没什么,反正回帝京后,国子监会有更优秀厉害的夫子教导你们。”苏欢说道,“你们这两天把东西收拾好,我们两天后就启程出发。” 苏景逸有些诧异:“这么急呀?” 他原以为怎么也得再过些日子,毕竟三年没回帝京了,突然要走,肯定有不少准备要做。 两天时间,似乎太过仓促紧迫了。 苏欢摇了摇头:“其实没多少东西要带,既然是回去,轻装上阵简单些就好。” 她之所以想尽快回去,是因为她已经寄出了一封信。 她要在信抵达帝京后不久,自己也跟着赶到。 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回信,那封信是通知告知,而不是询问商量。 苏景熙满心怅惘地拿起一块刻着医馆歇业的木牌。 这是上回医馆遭遇变故后,姐姐特意吩咐他们制作并挂出去的。 “本以为咱们的医馆总算是能再度开门迎客了。”苏景熙喟叹着说道。 这三年在清河镇,他们早已习惯了医馆里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如今突然要彻底关门,还真有些不舍。 “姐姐,我们回帝京后,这医馆是不是就不开啦?” 苏景熙满怀不舍地问道。 苏欢挑了挑眉:“我什么时候这么说过呀?” 苏景熙眼睛一亮:“那就是还会开咯?” 苏景逸却皱起眉头,看向苏欢:“姐姐?” 他们回到帝京后,情况势必会比现在复杂许多,想要再开一家医馆,恐怕并非易如反掌之事。 他没想到姐姐居然还有这样的打算。 苏欢轻轻嗤笑一声:“帝京这地方,吃穿用度花费可着实不菲,咱们得找个生计活,才能维持生计。” 苏景逸微微一怔,面露疑惑:“可是……他们不都在帝京吗?怎么着也不会对咱们全然不闻不问吧?” 于情于理,苏景逸都觉得他们不该被如此冷落。 苏欢似笑非笑,眼神中满是疏离淡漠,神色平静无波。 “他们是他们,咱们是咱们。此番回帝京,福祸难测,还未可知呢。” …… 傍晚时分,魏刈回到医馆。 刚一踏入,他就察觉到了异样。 庭院看起来比往常空旷冷清了不少。魏刈那张俊美脸庞上神情未变,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左右打量着。 冷翼也觉得奇怪,忍不住说道:“怪了,这几天晾晒的草药怎么都收起来了?” 他们在医馆住了一段时间,早已熟悉医馆晒药晾药的时间和流程。 破天荒头一回,院子里的药材竟被拾掇得片甲不留。 魏刈的目光猛地定在一处。 “不,是统统扔了。” 冷翼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这才看到在院子里的柴堆旁边,堆着不少被丢弃的草药。 “这———”冷翼吃了一惊。 这段时间苏氏医馆被针对,许久都没进新药材了,剩下的这些都是之前没用完的,按理说都很珍贵,可为何现在全都不要了呢? 魏刈又看向对面的屋子,透过半开的窗户,隐约能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坐在小桌前,全神贯注地看着眼前整齐摆放的香囊。 一只胖乎乎的小手伸了出来,挨个把这些香囊捏了捏,肉嘟嘟的小脸上满是不舍之情。 ———姐姐说要把这些都放到一个香囊里,一些碎银子要换成银票,这样上路会方便很多。 可是这些香囊她也很喜欢呀,都是她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呢!就这么扔掉太可惜了呜呜呜! 小囡囡双手托着腮,皱着小眉头思索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才选中了一个,然后开始把其他香囊里的东西都掏出来放进去。 大多是一些碎银子,还有一枚玉佩,一个金锁。 她太过专注,完全没注意到魏刈看向这边。 冷翼看得瞪大了眼睛:“不是吧,她才几岁啊,这零花钱攒了这么多!?” 魏刈心思一转,很快就猜到了大概情况。 “把东西收拾一下。”魏刈语气冷淡地说道。 冷翼瞬间有些发懵,脱口问道:“什么?主子,您当真拿定主意了?” 魏刈淡声道:“还未。只是很快,我们就会被撵走了。” 冷翼:“……” 果真,没一会儿苏欢就到了。 “魏公子身体康复得怎样啦?”苏欢站在门外,语气柔和,透着关切。 冷翼瞧着她,心里头百感交集。 任谁看到这样一双乌黑明亮的凤眸,纯净甜美的笑容,都会觉得她是真心实意地在关心人。 要不是主子提醒,谁能想到她这是来赶人的呢? 再想起白天刑场上发生的那些事,冷翼心中更是涌起几分警惕和敬佩。 明明身处事件之中,却能始终以局外人的姿态,从容镇定地谋划布局…… 这般的才思与韬略,除了自家主子这样的奇人,他还从未在旁人身上目睹过。 再说了,苏欢不过是个女娇娥,若她身为须眉,没准能和自家主子争个高低。 冷翼尚未开口,屋内忽地传来一道清冽的声音:“恐怕还得烦请苏大夫再为我把一次脉。” 第39章 她要回帝京了 冷翼微微往后退了一步,侧过身子让出了通道,道:“苏大夫,请。” 苏欢轻轻点了点头,眼神中隐隐流露出一丝疏离。 她向来是个原则性极强的人,既然收了人家给的报酬,自然要尽心尽力地去完成他交代的事。 苏欢走进内室,只见魏刈面前摊开着一幅未完成的丹青。他听闻动静,抬眼望来,唇角微勾,淡声道:“有劳苏大夫了。” 苏欢在他对面的座位上徐徐坐下,神色镇定且从容:“魏公子言重了,此乃我分内之事。” 此刻二人平和融洽,很难让人想到不久前,他们还在幽深昏暗的小巷里彼此防备,气氛剑拔弩张。 苏欢伸出手,再次为魏刈诊脉。 魏刈悄然敛去周身气息,凝望着苏欢,沉声道:“苏大夫,情况究竟怎样?” 苏欢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收回手,道:“魏公子先前遭的暗伤极重,如今虽已恢复了八九成,但终究伤及根本,元气大损,仍需悉心调养。所幸往后无需再服药,只需安心静养便可。 魏刈唇角微微上扬:“多谢苏大夫。” 苏欢直视着他,深知此人城府极深,便也不打算绕圈子。 “不瞒魏公子,我们一家近日便打算离开清河镇,这医馆也不再经营。所以……” 这无疑是在下逐客令了。 魏刈微微挑眉,似有些意外:“离开?不知苏大夫欲往何处?” 苏欢轻轻一叹:“近来镇里事端频发,我们本就不是本地人,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去投奔远方族亲。” “远方族亲?” 魏刈眼神一凛,盯着她的脸,不放过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 记得当初苏欢姐弟几人是从北方历经苦难逃荒至此,怎会突然冒出个远方族亲? 苏欢似猜到他心中疑惑,轻轻颔首,解释道:“此前我们也不知情,也是近日偶然才联系上的。” 这年头,一个十七岁的女子带着三个年幼弟妹,生活本就艰辛,投奔远方族亲倒也说得通。 可这人偏偏是苏欢,反倒处处透着蹊跷。 虽说二人相识不过月余,魏刈却早已清楚,眼前的绝美少女并非表面那般柔弱可欺。 投奔族亲…… 这借口找得确实巧妙。 魏刈笑了笑,道:“原来如此。那倒也好,只是可惜苏大夫医术高超,日后若想再相见,怕是难了。” 苏欢似笑非笑:“我是大夫,总相见可不是好事,只愿魏公子今后身体无恙,我们最好再无往来。” 语毕,她起身福了福身,也不看魏刈的反应,转身便走。 冷翼迅速抬眼偷瞄了自家主子一眼,又赶忙低下头,心中暗自为苏欢叫好。 这赶人就赶人,话说得还如此直白不留情面,简直跟直接轰人出去没两样! 自家主子恍若神降,骨相俊美至极,风姿超逸,恰似谪仙临尘。哪个怀春女子见了,不是心魂俱醉,双颊绯红,情难自禁? 然,苏欢却是例外。见了自家主子,她毫无羞涩心动,反倒如见洪水猛兽,避之不及。这般明显的态度,心思敏锐的主子自是察觉,就连自己这粗通世故的下人也看得清清楚楚。 说起来,这还是自家主子头一回被女子如此冷落吧? “冷翼。” 清冷的声音响起,冷翼猛地打了个寒颤:“属下在!” 魏刈瞥了他一眼:“没听见苏大夫的话?去收拾东西,别耽搁了人家。” 他的语气平静如常,可不知为何,冷翼却莫名觉得背后发凉。 他连忙抱拳应道:“是!” 说完转身欲走,却迎面撞上裴承衍。 “哟,这么急急忙忙的,要去哪儿?”裴承衍好奇问道。 冷翼忙行礼:“裴公子,属下去备车。” 裴承衍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转头看向魏刈:“你要走?” 魏刈没回应,只是盯着面前的画,不知在思索什么。 裴承衍大步上前:“哎,怎么这么突然?你和这苏姑娘的事儿还没个着落呢,这就急着走?那啥时候能把人追到手啊!” 魏刈只觉今日的裴承衍格外聒噪。 他头也不抬:“你爹写信问我,你如今人在何处。” 裴承衍刚坐下又立马站起来:“你没告诉他吧?咱可是兄弟,可别出卖我!” 魏刈不答。 裴承衍急了:“行行行,你爱咋咋地,我不管了!你要回帝京自己回,我可不回!” 魏刈对他回不回帝京并不在意,他在意的另有其人:“她要回帝京了。” “谁?” 裴承衍反应了会儿,“苏姑娘?她跟你说的?” 刚才他进来时,正好瞧见苏欢从魏刈房间出来,难不成就是为说这事? “她没说,我猜的。”魏刈道。 尽管苏欢没明说,但他直觉,她就是要回帝京。 他微微抬眸,道:“你上次说,偶然听见她弟弟提了悦香楼的桂花糕,所以判断他们来自帝京。除了这个,还可听到别的?” 裴承衍折扇抵着下巴,思索良久,摇了摇头。 “没了。就那次我要走时,听见她小弟哄小丫头提了一嘴,别的没说啥。” 悦香楼是帝京有名的糕点铺,价格不菲,他们能知道那儿的桂花糕,说明以前家境应该不错。 可这样一家人,为何会突然离京,还沦落到逃荒的地步? 房间里一时陷入寂静。 突然,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传来,只见小囡囡手里紧攥着香囊,飞奔向苏欢,扑进她怀里。 “我的香囊都收拾好啦!” 小囡囡肉嘟嘟的小手高高举起。 苏欢看着鼓鼓囊囊的香囊,忍不住笑了,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子。 “妹妹最乖啦。等会儿再去看看,还有啥想带的,跟你三哥说。” 小囡囡用力点头。 魏刈静静望着这一幕。 阳光洒落,门廊下的女子侧影柔美,眼中满是温柔。 这与刚才赶人时的冷漠疏离判若两人。 这时,裴承衍突然开口:“咦?我怎么觉着这苏姑娘……有点眼熟呢?” 魏刈眉心微蹙,侧眸冷冷问道:“哦?” 第40章 跟姐姐回家 裴承衍在帝京是出了名的纨绔子弟,正事不干,花天酒地的本事倒是一流。 他左右逢源,人脉广泛,上至达官显贵,下至贩夫走卒,且消息极为灵通。 因此,从他口中吐出的话语,总让人忍不住反复思量。 你居然认识?” 魏刈挑眉,语气中透着少见的惊异。 裴承衍轻抚下巴,思索了好一会儿,却皱起眉头,摇了摇头道:“没印象。要是见过这般出挑的女子,我肯定不会忘。” 之前与苏欢初遇是在一个昏沉的夜晚,夜色如墨,光线微弱。 他只匆匆一瞥,隐约觉得眼前是位难得佳人,却未看清面容。 而刚才,两人面对面相对。他注视着苏欢,对方眉眼间的神态无比熟悉,好似在哪见过。 可裴承衍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这熟悉感到底从何而来。 “兴许是看错了。” 裴承衍干脆放弃,“说不定以前在帝京远远瞧见过。 帝京这么大,很多人见过一面便再无交集,也正常。而且,不是说他们两年前就去了清河镇吗,或许更早之前,他们就不在帝京了。” 魏刈狭长的眼眸微眯:“是吗?” 裴承衍在帝京待的时间久,人脉广,要是连他都这么说,那确实不太好查了。 魏刈沉吟片刻,话锋一转:“对了,听说最近帝京不太平?” 这话说得隐晦。 裴承衍嗤笑一声:“何止不太平!简直乱成一团糟!上次的安州盐场贪腐案牵扯出一大串人,不少官位空了出来,尤其是户部右侍郎的位置,各方势力争得不可开交!” 要不是想躲开这是非之地,他也不会这么急着跑到清河镇来。 “这事还没个准数,不过顾赫立功要升迁,这可是板上钉钉了。”裴承衍感叹道。 魏刈神色依旧淡漠,只轻抬了下眼皮,语气寡淡:“哦?他倒是有本事。” “再升就是右副都御史了。这么年轻就爬到这个位置,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魏刈拿起一枚棋子,盯着棋盘许久,才缓缓落下。 这在他的意料之中,并未觉得意外。 “确实。”他微微颔首,“没有家族背景,全凭自己打拼,能得到这个位置,着实不易。” 裴承衍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稀奇啊,你居然会主动夸人?我记得你和这位顾大人不熟吧,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些事了?” 魏刈薄唇轻扬,浮现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既然决定回帝京,自然要多了解些情况,早做准备。” …… 梁家父子的案子很快宣判,皆判了斩立决。 此外,梁枝枝这些年借着县太爷的权势,做了不少见不得人的勾当,被削去户籍,发配蛮荒之地。 谁都清楚,对一个略有姿色的女子来说,这几乎等同于死路一条。 许然也受到牵连,被革职查办,关进了大牢。 一夜之间,曾经的权势和富贵化为泡影。 接下来的几天,清河镇街头巷尾,人们都在热议这些事。 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一辆马车从苏氏医馆门前启程,朝着镇外驶去。 最先发现异样的是张婶子。 “咦?苏大夫,那位魏公子呢?” 张婶子往医馆里张望了几眼,忍不住问道。 苏欢自然知道她说的是谁,答道:“魏公子的伤已经好了,已经离开了。” “啊?就这么走啦?”张婶子脸上露出一丝惋惜。 虽然那位魏公子看着身体有些弱,但那张脸真是俊美得没话说,就算每天瞧上一眼,也是赏心悦目的。 “我还想着找机会给你们说说媒呢!我看小囡囡跟他挺亲近的。苏大夫你要是不想嫁人,找他作伴也不错呀!” 张婶子一脸遗憾:“怎么这么快就走了呢,太可惜了!” 苏欢:“……” 真没想到,过了这么久,张婶子还惦记着这事。 “您就别为我操心了,我明天就带阿逸、阿熙和小囡囡离开清河镇。” 苏欢说着,拿出一些自己调配的药,“这些是我用偏方熬制的药,平时要是有个小病小痛,拿去用就行。” 张婶子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问:“什么?你们也要走?” “是。” 苏欢笑了笑,“前些日子偶然联系上了一门远亲。” 张婶子瞬间明白了,又是激动又是不舍,眼眶不禁红了。 她张了张嘴,似乎有很多话要说,最后却只是拍了拍苏欢的手。 “好!好啊!有人照应,你也不用这么辛苦了。” 她是真心疼苏欢,所以听说他们要走,虽然舍不得,但更多的是为他们高兴。 “那、那你等会儿!我去给你们拿些吃的用的,路上———” 她刚要起身,苏欢拦住了她:“您别忙了,景熙他们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我们明天一早就走,今天就是来跟您告个别。” 苏欢唇角微扬,目光真诚:“这几年,多谢您的照顾。” 张婶子心里一阵酸涩,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最后只哽咽着说:“谢什么!该谢的是我才对!这医馆还留着,要是在那边过得不如意,带着小囡囡他们随时回来!” 苏欢弯了弯眼睛。 “好。”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苏欢就起床了。 她把还在睡梦中的小囡囡从床上抱起来,小囡囡迷迷糊糊的,伸出两条小胳膊搂住苏欢的脖子,在她怀里蹭了蹭。 门外,马车已经备好,苏景逸站在一旁,苏景熙在前面驾车。 他们没带太多东西,那些珍贵的医书前一天在苏欢的吩咐下全部焚毁,只带了些换洗衣物和必要的财物,轻装上阵。 苏欢抱着小囡囡走到马车前,苏景逸帮忙掀开帘子。 然,苏欢刚要上车,怀里的小囡囡却突然动了,小手紧紧搂住她的脖子,闭着眼睛死死地贴在她怀里。 小囡囡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着。 苏欢垂下眼帘,把小囡囡抱得更紧,轻声安慰:“小囡囡别怕。” 她温柔地说,“跟姐姐回家。” 第41章 摘星楼还是老样子 暮春时节,柔暖的阳光如碎金般倾洒,澄澈的蓝天中云朵悠悠飘荡。 苏欢带着小囡囡、苏景逸和苏景熙,登上了驶往帝京的马车。 车轮缓缓滚动,道路两旁新绿的树木生机盎然,嫩绿的叶片在微风中相互摩挲,发出沙沙的细响。 苏欢轻轻放下车帘,目光温柔地落在怀中的小囡囡身上。 小囡囡自从经历了那场可怕的变故,对乘坐马车便心生恐惧,每次都紧张得不行。但她懂事得让人心疼,即便满心不安,也默默忍受着,生怕给大家增添麻烦。 苏欢轻声细语地哄着,好不容易才让小囡囡进入了安稳的梦乡。 小囡囡的小脸半埋在苏欢怀里,一只小手无意识地揪着她的衣襟,仿佛在睡梦中也害怕被抛弃。 苏景逸望着渐渐远去的清河镇城门,不禁低声喃喃:“我们真的就这样走了……” 曾经,他以为一家人能在这清河镇,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可时光匆匆,三年光阴转瞬即逝,如今又不得不重返帝京。 苏欢轻柔地为小囡囡整理了一下衣领,唇边泛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从这到帝京,大概要二十天。以后你要是想回来,随时都能回。” 苏景逸轻轻摇了摇头,道:“我只想和姐姐你们在一起。” 他留恋的,并非清河镇这座城,而是过去三年与姐姐等人相伴的温馨时光。一旦回到帝京,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便会被打破。 为了照顾小囡囡,马车的速度并不快。 苏景熙和苏景逸兄弟俩轮流驾车,一路走走停停,沿着官道向北前行。 苏欢偶尔会撩起车帘,欣赏沿途的美景,还兴致勃勃地拉着弟妹们一同观看。 毕竟当初他们混在流民中南下逃难时,哪有这般闲情雅致。 就这样,原本二十天的路程,他们足足走了一个月。 直到四月初,才终于抵达了帝京。 “姐姐,到啦!”苏景熙的声音中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苏欢挑开车帘,探出头去。眼前的帝京,依旧是记忆中那般雄伟壮观,仿佛过去三年的时光未曾留下丝毫痕迹。 小囡囡也睁开了眼睛,好奇地跟着往外张望。她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满是新奇。 当年离开帝京时,她还在襁褓之中,对这里没有丝毫印象。如今,比起姐姐和两个哥哥,她倒更像是第一次见识帝京的繁华。 四哥曾跟她讲过好多遍,说帝京热闹非凡,还有数不清的美味糕点。 想到那些诱人的糕点,小囡囡的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她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赶忙捂住自己的小肚子。 苏欢忍不住笑了:“饿啦?” 小囡囡先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一头扑进苏欢怀里撒起娇来。 苏欢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转头看向苏景熙:“马上就进城了,景熙,就算你饿,就不能再忍忍?” 苏景熙一脸委屈,刚想辩解,又把话咽了回去。 自家姐姐和小妹,除了宠着还能怎么办呢? 他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脸上堆满了笑意,讨好地说道:“姐姐,都马不停蹄赶一个月的路了,咱们去搓一顿好的呗?” 苏欢哪能不明白他的心思,挑眉道:“得,说吧,想去哪家大快朵颐?” 摘星楼可是帝京数一数二的顶级酒楼,平日里往来的都是世家权贵,那里的菜品精美无比。 苏景熙自从离开帝京,就一直对它念念不忘,如今好不容易回来,自然想好好解解馋。 “姐姐,你就答应嘛!”苏景熙拉着苏欢的胳膊,撒娇道。 苏欢思索片刻,点头道:“行,那就摘星楼。” 马车穿过戒备森严的城门,沿着宽阔平坦的朱雀大街缓缓前行,最终停在了摘星楼前。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苏景熙抬头望着那高悬的金字牌匾,忍不住感慨:“摘星楼还是老样子!比那陈记酒楼气派多了!” 也只有帝京,才有这般奢华的酒楼。 门口的小二早就注意到了这辆看似普通甚至有些破旧的马车。 来摘星楼的客人非富即贵,大多是熟客,可驾车的这个少年,却十分陌生。 看他的穿着打扮,既不像哪家的仆人,要说他是公子吧,又不太像,倒像是从外地来的普通百姓。 这么想着,小二的态度便冷淡了几分。他上下打量了苏景熙一番,又瞥了瞥车厢,说道:“客官,您有预定吗?要是没有,恐怕——” 突然,一只白皙如玉的手从帘子后伸出,手指纤细修长,肌肤细腻如雪。仅凭这只手,便能想象出手的主人该是怎样的倾世容颜。 紧接着,一位身姿婀娜的女子从车上走下。 她十七八岁,身着一袭淡黄色锦裙,乌黑长发随意挽起,仅斜插一支碧玺步摇。 她肌肤胜雪,黛眉墨画,黑眸似星,周身透着超凡脱俗的气质,与周围喧嚣格格不入,却又让人移不开眼。 她唇角微勾,浅笑道:“我们没预定,在一楼找个位置用餐就行。” 小二一时看呆了,直到听到她的话,才慌忙回过神来:“好、好!几位客官,里面请!” 苏景熙轻哼一声,立刻走到苏欢身边,不着痕迹地护着她。 苏欢听到动静下意识地转过头,只见苏景逸小心翼翼地抱着小囡囡,缓缓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她嘴角噙笑:“走,今儿姐姐请客,爱吃什么随便点!” 一行人刚在一楼坐下,就听到楼上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哈哈哈!苏兄!听说令尊马上就要升任刑部尚书了,真是可喜可贺啊!” 苏欢心中一动,抬眼望去,只见五六个少年勾肩搭背地从楼上走下来。 被簇拥在中间的少年十六七岁,模样还算清秀,只是身形消瘦,锦衣华服穿在身上显得松松垮垮的,眉眼间透着一股阴郁之气,让人看了不太舒服。 听到这话,那锦袍少年冷哼一声,脸上闪过一丝得意,嘴上却说道:“还没定下来呢,别瞎传。” 旁边的少年连忙凑过来,咋呼道:“怎么没定!京中遍地都是收到宴请帖子的人,就连那翻云覆雨的丞相府也收到帖子了!” 苏欢微微皱眉,眼底闪过一抹异色。 第42章 好久不见 被众人簇拥的锦袍少年难掩得意:“家父曾受丞相关照,如今丞相世子归来送来请柬,不过是丞相大人念旧情罢了。” 这话看似谦逊,却暗显自家与丞相府的深厚交情,周围人一听,满脸羡慕。 “那可是丞相府,实打实的皇亲国戚!寻常人家与朝中官员,能入其眼的没几个。苏兄,日后发达可别忘我们这些兄弟!”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奉承着,哄得锦袍少年心里越发高兴。 其中一人兴致勃勃地鼓动道:“哎,今日咱们难得聚在一起,不如去绮梦阁逛逛?那儿新来了一位头牌姑娘,箜篌弹得那叫一个出神入化,模样更是倾国倾城!” 这话一出,立刻得到了众人的响应,只有锦袍少年先是眼睛一亮,随后面露为难之色。 “我恐怕去不成,昨日家父布置的功课还没做完。要是让他知道我又去绮梦阁,肯定要大发雷霆。” 几个年轻公子却满不在乎。 “不过是去听个曲子罢了,能有多大事儿?再说,这功课什么时候做不行?何必像那些寒酸的书生一样,整天埋在书堆里?” 他们大多出身富贵,向来瞧不上那些刻苦读书的寒门子弟。 锦袍少年有些动摇,但最终还是拒绝了,语气中带着几分烦躁:“你们有所不知,家父如今对我要求越来越严格,上次我写的文章被他看到,把我数落了好一顿。算了,等过段时间再说吧!” 听他这么一说,其他人都露出惋惜的表情。 “那可太可惜了,那位柳姑娘可不是每天都出来表演的,今日错过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她的芳容呢……” 这时,苏欢收回了不经意间投过去的目光。 还没等店小二报菜名,身旁的苏景熙已经迫不及待地点起了菜:“水晶肘子、清蒸蟹黄狮子头、白灼青菜、龙井虾仁,再来一份香酥肉排!” 店小二听了,忍不住多打量了他几眼。 原本以为是外地来的客人,可听这点菜的架势,对他们摘星楼的招牌菜如此熟悉,倒像是老主顾一样。 “姐姐,还要再点些别的吗?” 苏景熙早已饿得不行,眼巴巴地望着苏欢。 正所谓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十几岁的少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苏景逸还算正常,可苏景熙的饭量着实惊人,若不是苏欢平日里辛苦赚钱,还真有点养不起他。 苏欢思索了一会儿,说:“再点一份糖醋鳜鱼,还有一份桂花糕吧。” 小囡囡喜欢吃甜的,肯定会喜欢这两道菜。 少女清脆动听的声音响起,在这喧闹嘈杂的大堂里,宛如一股清泉流淌而过。 店小二连忙答应下来。 这糖醋鳜鱼自不必说,可这桂花糕那可是摘星楼的招牌中的招牌,一般人根本不知道,只有真正的贵客才会点这道菜。 先前见到苏欢,店小二就觉得她气质不凡,不像寻常人家的女子,因此不敢有丝毫怠慢。 此时听她能如此熟练地点出这道菜,更是认定她身份不一般,说不定是哪家的世家贵女,态度愈发殷勤起来。 “好嘞!几位稍等,马上上菜!” 正从楼梯上下来的一个年轻公子听到声音,忍不住看了过去。 等看清苏欢的面容,眼底瞬间闪过一抹惊艳。 他赶忙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人:“哎,哎!看那边!你刚才不是说,绮梦阁的柳姑娘是个大美人吗?你看看这位,和她比起来怎么样?” 原本正聊得热火朝天的瘦高个年轻公子被他这么一提醒,下意识地扫了一眼:“什么———” 他的声音突然停住。 过了好一会,他才回过神来,上下打量着苏欢,眼中流露出炽热的光芒。 “比不了,比不了!原以为柳姑娘已经够美了,可跟这位一比,简直就是庸脂俗粉!只是不知这是哪家的姑娘?怎么以前从来没见过?” 他平日里最好美色,若是帝京里有这样的美人,他不可能不知道啊! “看样子不像是帝京本地人吧?” “应该是,看她的穿着打扮也很普通,可这美貌和气质,当真是超凡脱俗!” “怎么,心动了?要不我去帮你打听打听?” 察觉到两人的反应,被围在中间的锦袍少年有些疑惑地问道:“你们在说谁?” 瘦高个连忙用眼神示意:“就那边!角落里坐着的那位姑娘!是不是美若天仙?” 锦袍少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先是一愣,随后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不知为何,那女子的侧脸让他觉得似曾相识… 瘦高个公子见他这反应,心里有些奇怪,连忙说道:“当然,肯定比不上你家姐姐漂亮啦!不过确实也是个难得一见的大美人,对吧?” 锦袍少年没有说话,眉头依旧紧锁着。 众人面面相觑,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 瘦高个公子眼珠子一转,试探着问道:“怎么样?苏兄,要是你看上了,我保证不跟你抢!” 锦袍少年没有回应他。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眼睛微微眯起,似乎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在其他人看来,这分明就是看上了苏欢,不禁偷偷交换了一下眼神,脸上露出坏笑。 “苏兄,你要是不好意思,我们帮你去打听打听!” “就是!苏兄看上的人,那是她的福气!” 这边的吵闹声似乎引起了苏欢的注意。 就在锦袍少年犹豫着想要走近的时候,苏欢忽然抬起头看了过来。 一张清丽绝美、摄人心魄的面容映入众人眼帘。 几个年轻公子顿时都安静了下来。 刚才只远远地看到一个侧脸,就已经觉得她美若天仙,如今看清了她的五官,对上那双乌黑明亮、温润如水的眼眸,更觉得她美得惊心动魄,令人心醉神迷。 瘦高个公子最先回神,堆起笑,朝苏欢抱拳道:“在下吴浩,家父是员外郎,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他故意报出自己的家世,本以为对方会受宠若惊,可没想到,苏欢神色平静,仿佛根本没听到他说话。 正好店小二开始上菜了,苏欢偏头对着身旁的小囡囡说道:“小囡囡,尝尝这个。” 吴浩顿时觉得颜面扫地,周围可还有这么多人看着呢! 他皱起眉头,语气也变得不善起来:“你知不知道我旁边这位是谁!这可是刑部侍郎家的二公子!你——” 苏欢终于再次转过头来。 就在吴浩以为她终于害怕了的时候,却见苏欢唇角微微上扬,对着锦袍少年微微一笑,说道:“靖哥哥,许久不见。” 第43章 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苏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双腿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险些从回廊上直直栽倒下去。 幸好身旁的人眼尖手快,猛地伸出手臂,才堪堪将他扶住。 “苏兄,你究竟怎么了?” 众人瞧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满脸狐疑,目光在苏靖和少女之间来回游移打量。 “你们……相识?” 苏靖紧紧揪住旁边人的手腕,费了好大的劲,才勉强稳住身形。 然,他望向苏欢的眼神中,却满是恐惧之色。 他的右手颤抖着指向苏欢,结结巴巴地叫嚷:“鬼!有鬼啊!!!” 这一声呼喊,立刻吸引了周围不少人的目光,大家纷纷好奇地朝这边张望。 苏欢环顾四周,柳眉微挑,轻笑道:“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青天白日的,哪来的鬼怪?” 说着,她微微扬起下巴,“景逸,景熙,见到你们堂哥,怎的连个招呼都不打?” 景逸立刻站起身来,那张俊逸清朗的面容,清晰地映入了苏靖仍惊魂未定的眼底。 他带着歉意浅浅一笑,礼貌地拱手:“堂哥莫怪,方才一时没认出来。” 景熙不舍地放下手中的汤勺,也有气无力地打了个招呼:“堂哥。” 苏欢伸手轻柔地摸了摸小囡囡的脑袋,唇边挂着温和的笑意,介绍道:“这是芙芙。” 小囡囡听到声音,乖乖地抬起头来,黑葡萄般的大眼睛澄澈又透着些许陌生,直勾勾地盯着苏靖。 ———这就是三哥之前说的,小时候总爱抢他们东西,还老是跑去告状的那个人呀?可三哥怎么没说,他胆子这么小,而且还长得这般难看? 她有些失望地收回目光,晃了晃自己的小脚丫。 苏靖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魂魄都快被吓飞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用力揉了揉,可眼前的景象依旧没有改变。 那几张熟悉又陌生,本以为此生都不可能再见到的面容,竟然就这么活生生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他额头冷汗直冒,喉咙干得发紧,下意识地朝苏欢的脚下望去。 有、有影子? 那他们真、真的不是鬼,而是活生生的人? 苏欢看到他这副模样,眨了眨眼睛,脸上浮现出一丝关切。 “靖哥哥,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苏靖何止是不舒服,他整个人都快崩溃了! 吴浩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想趁机和这难得一见的大美人搭搭话,顺便讨好一下苏靖,结果却闹出了这么大的误会。 他尴尬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苏兄,这、这是你堂姐?怎么、怎么之前没听你提起过啊……” 苏靖心中有苦难言,一股闷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也压根没想到啊! 那个本该在三年前就已经香消玉殒的人,谁还会主动提起?又有谁能料到今日会再次相逢! 旁边的几个人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赶忙出来打圆场。 “是啊是啊!真是从未见过!” “怪不得你刚才一直往那边瞧呢,是不是也是刚认出来?” “哎呀,真是太巧啦哈哈!居然在这儿碰上!苏兄,快给我们介绍介绍呀!” 苏靖好不容易找回了一点理智。 意识到自己刚才失态了,他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只是,他看向苏欢几人的眼神,复杂得难以言表。 “堂、堂姐,真的是你?可你们不是———” 话刚说一半,他突然停住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那些话怎么能问出口! 苏欢唇角微微上扬:“之前出了些变故耽搁了,所以现在才回来。好久没回这帝京了,这儿还是和从前一样繁华热闹。对了,刚才听你们说话,叔叔如今已经升任刑部尚书了?真是可喜可贺啊!” 要是换做别人说这话,苏靖肯定会十分得意,可偏偏说这话的人是苏欢! 他在心里给自己鼓了好几次劲,才终于挪动了依旧发软的双腿。 “你们、你们回来,怎么也不提前通个信?” 这话里,隐隐带着一丝埋怨的意味。 苏欢神色自若,温和地笑了笑,说道:“事情繁杂,没来得及。” 话说到这份上,苏靖心里就算有再多的不满,也说不出口了。 他走下回廊,离苏欢几人还有一段距离,也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别的缘由,他没有再靠近。 相较之下,苏欢显得轻松惬意多了。 “景逸,景熙,都坐下接着吃吧,一会分了心可就品不出这美食的精妙之处了。” 说着,她又转头看向苏靖,轻声问道:“靖哥哥,你也一起用些?” 苏靖想都没想,条件反射般地回答:“不用!” 话一出口,他也意识到自己反应有点过激了,连忙解释:“我、我在楼上已经用过茶点了!” 苏欢微微一笑。 三年前,苏靖的父亲,她的亲叔叔苏崇岳,还只是个毫不起眼的正六品刑部主事,可短短三年时间,竟然连跳数级,成了正四品的刑部侍郎。 这也使得苏靖变得比以前阔绰大方了许多,能轻松出入摘星楼的雅间,成了众多世家子弟争相巴结的对象。 三年的时光,真的发生了太多的事,一切都已物是人非。 她又给小囡囡递了一块桂花糕。 “这个桂花糕可甜了,尝尝?” 小囡囡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用力点了点头,然后把剥好的糖炒杏仁递给苏欢。 ———好脆!姐姐也吃一个! 苏靖看着这一幕,再瞅瞅苏欢始终镇定自若、气定神闲的样子,忍不住握紧了拳头,心里又气又恼。 也不知怎么回事,苏欢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儿,身上仿佛散发着一股无形的气场,让他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可他现在已经不是三年前的那个他了! 他爹如今可是朝廷的四品大员!比苏欢他们不知强了多少倍! 想到这,他就想立刻回府,把苏欢几人还活着的消息告诉爹爹他们。 可要是就这么走了,谁知道苏欢他们接下来会做些什么! 思来想去,苏靖觉得还是得先把他们几人的情况摸清楚才行。 他转身对着吴浩几人说道:“今日我就不与你们同行了,堂姐他们来了,我等会送他们回去。” 那几个人自然不会反对,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便一起告辞离去了。 只是临走的时候,他们的视线还是忍不住在苏欢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这样的美貌与气度,比起苏靖家那位有着帝京第一美人之称的姐姐,那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可下一秒,他们就看到坐在苏欢右侧的那个少年突然转过头来,英挺的眉眼间透露出危险的警告。 只是看了一眼,几人就觉得后背一阵发凉,赶紧收回了视线。 苏欢并未在意,只是看向苏靖,淡淡地笑道:“靖哥哥,多谢你的好意,不过我们今日刚回帝京,还是打算先回家,休整好了,明日再正式去叔叔府上拜访。” 苏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僵硬起来。 苏欢眼波流转,状若无意地问道:“对了,你们如今还住在流萤巷那边吗?” 第44章 早知道的话,她就再多点几道菜了 苏靖的嘴唇轻轻哆嗦着,欲言又止:“并非如此……” 苏欢满脸惊异地问道:“你们搬迁新居了?” 紧接着,她眸光一闪,似刚想起什么,浅笑道:“叔叔升官了,这府邸肯定得换。不知你们现在住哪儿呢?” 苏靖额头冷汗直冒,话卡在喉咙,怎么也说不出口。 过了好半晌,他才艰难地开口道:“在……在宁安巷……” 苏欢听闻此言,抬起头来,面露惊喜之色:“如此说来,岂不是与我们家同处一条街?那可真是太好了,日后相见可就便捷多了。” 苏靖咽了咽唾沫,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朝着身旁的小厮一个劲地使眼色:“你、你先回去!告知我爹,堂姐她们已返回帝京了!” 随行的小厮平日里没怎么见过苏欢等人,见自家主子这般反应,虽觉古怪,但也不敢多问,赶忙应声道:“遵命!” 然,他刚一转身准备离去,便听到身后传来清甜柔和的女子声音。 “靖哥哥,何必这般匆忙?” 苏欢唇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温和地说道,“我们一路舟车劳顿,哪有不先整肃仪容便差遣小厮回去禀报长辈的道理?不然旁人还以为我苏家缺乏教养,不懂礼数呢。” 苏靖瞬间感觉犹如被人重重地掴了一记耳光。 她这话,分明就是在暗指自己不懂礼数! 小厮转过头来,脸上浮现出犹疑之色。 看样子,这女子确是苏家人,论起辈分,自家主子还得尊称一声“堂姐”,那究竟该听谁的呢? 苏靖强挤出一丝笑容:“我这也是想着让家中亲眷早些知晓你们归来的喜讯,大家一同欢喜欢喜罢了。我……” 苏欢从容不迫地打断了他的话语:“三年时光都已然熬过,也不在乎这片刻时间。” 她语调平和,眉眼温润带笑,可话语间,却透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苏靖垂在身侧的双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内心慌乱如麻。 他紧抿着嘴唇,凝视着苏欢,一时间竟觉得她无比陌生。 三年的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记忆中那个体弱多病、温婉恬静的堂姐,如今眉眼间褪去了青涩与胆怯,取而代之的是犹如幽潭般宁静沉稳的气质。 端详之下,绝美的五官如旧,可周身气度却判若两人,恍若脱胎换骨。 倘若说从前的苏欢是蒙尘的美玉,虽美却因那份柔弱而显得有些黯淡无光。 如今,经时光雕琢,褪去铅华,如宝石般光彩照人,令人惊艳,目光难移。 苏靖只得强压下心中的烦躁,唤回小厮,在一旁等候着苏欢几人用餐。 这一幕吸引了周遭不少人的目光,不时有人小声议论纷纷。 “那女子竟然是苏靖的堂姐?他家何时多了这么一门亲戚?” “估摸是从老家前来攀附的吧?毕竟苏大人如今可是官运亨通呢!” “看着也不似啊……寻常人家岂能教养出这般出众的姑娘?且不说她,旁边那两个少年亦是气宇轩昂,就连那个小女娃也乖巧懂事,在这等场所也落落大方,丝毫不露怯意,不像是出身平凡之辈啊……” “等等!我想起来了!苏大人从前有位兄长,也曾在帝京任职,且当时的官职比他还要高!好像叫……苏崇漓?” “对对!没错!我也记得此人!当年那位苏崇漓大人年少得志,前途不可限量,据说极有可能荣升为最年轻的刑部侍郎,只可惜后来触怒了圣颜,被贬出帝京,没过多久便听闻途中遭遇变故,一家子皆已不在人世!未曾想……他的几个孩子竟然都还健在?” 进出摘星楼的皆是达官显贵,即便对苏崇漓这个名字不甚熟悉,也明白差一点就能晋升为刑部侍郎意味着什么。 更何况,此人还是如今风头正盛的苏崇岳的亲兄长。 霎时间,众人看向苏欢几人的目光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不知是谁小声嘀咕道:“可惜呀,父兄不在,一个弱女子带着几个年幼的弟妹,又能有何作为呢?” 苏欢对周围的打量与议论毫不在意,不慌不忙地用完了餐。 旁边的苏靖早已等得心急如焚,却又不敢催促,好不容易等他们用餐完毕,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如今我们可以回去了吧?我这便派人去寻一辆马车来!” 苏欢用手帕轻轻擦拭了小囡囡的嘴角,将她抱在怀中,这才回头微笑着婉言谢绝。 “多谢了,不过无需劳烦,我们在外头备有马车。况且既然都住在宁安巷,你便与我们一同回去吧,也省却诸多麻烦,如何?” 苏靖心里极为抵触,正思忖着该如何拒绝,便瞧见苏景逸唤来小二准备结账。 他当即说道:“这顿饭由我来做东吧!” 苏景逸看向苏欢,苏欢摇了摇头,正欲拒绝,苏靖又说道:“哎———堂姐,你们好不容易归来,这顿饭怎能让你们破费呢?我常来这摘星楼,记在我的账上便是!” 提及钱财,苏靖的底气似乎足了几分。 这时他才留意到苏欢几人的穿着打扮颇为朴素。 想来也是,没了爹娘的庇佑,他们这几年的日子想必过得颇为艰辛。 这让苏靖心中涌起一股优越感,先前见到苏欢几人时的惊慌与烦躁也消散了许多。 是啊! 不过是几个无依无靠、落魄潦倒之人,有何可怕的! 苏靖又补充道:“你们有所不知,这摘星楼如今价格上涨了,一顿饭下来可要花费不少银钱呢。” 言下之意,苏欢他们无力支付。 苏欢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似乎并未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微笑着回应道:“那就多谢了。” 苏景逸当即收起尚未打开的荷包,也向苏靖致谢:“堂哥太过客气了,多谢。” “嗝~” 窝在苏欢怀里的小囡囡突然打了个饱嗝,肉嘟嘟的小脸上闪过一丝懊恼。 ———早知道的话!她就再多点几道菜了! 一刻钟过后,马车拐进了宁安巷,停在了一处府邸门前。 门前的两座石狮子,气势威严,门牌匾上的金字刚劲有力:苏府。 苏景熙望着这熟悉的大门,压抑许久的心情瞬间激动起来,转过头兴奋地喊道:“姐姐!我们到家了!” 说着,他径直跳下马车,便欲走上前去。 正这时,紧闭的大门突然从里面打开。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探出头来。 苏景熙猛地停下,满脸惊愕——家里怎么会有陌生人? 紧接着,就听那人对着他身后的苏靖急切喊道:“二少爷!您可算回来了,老爷等您一个时辰了!” 第45章 从哪儿冒出来的堂姐? 这一声“二少爷”,恰似一盆寒彻骨髓的冰水,刹那间让现场的气氛降至了凛冬的冰点。 苏欢微微侧过螓首,美目流转,看向身旁的苏靖:“靖哥哥,他喊的是你?” 二少爷? 他们家兄弟姐妹繁多,可压根儿没有排行第二的少爷。 苏靖的脸色一阵绯红,一阵煞白,神情显得极为局促不安。 这时,管家赵安才留意到回来的除了苏靖,还有其他几人。 他赶忙赔着笑脸询问道:“二少爷,这几位可是您的上宾贵客?” 奇怪呀,二少爷平日里结交的皆是帝京里那些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公子哥儿,整日里吃喝玩乐,何时结交了这般出尘脱俗的朋友? 尤其那马车里的女子,虽然只掀开了一半的车帘,却隐约能瞥见她那倾国倾城的绝美容颜。 里面似乎还带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孩子? 这…… 还没等他思忖明白,冲在前面的苏景熙便拧紧了眉头:“你胡说什么!这里明明是我们———” “景熙。” 苏欢轻声出言制止了他,仪态万千地从马车上款步走了下来。 她身姿婀娜挺拔,双手交叠置于身前,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间都流露出名门闺秀的大家风范,任谁见了都能猜出这必定是大户人家悉心栽培、知书达理的千金小姐。 赵安心里愈发困惑不已。 紧接着,就见苏靖一脸窘态地解释道:“安叔,这是我堂姐。” 堂姐? 从哪儿冒出来的堂姐? 苏靖顾不上多做解释,直接发号施令道:“你赶紧进去通报!跟爹爹说堂姐回来了!对了!还有两位堂弟!以及堂妹!都回来了!” 赵安满心的狐疑。 今天老爷提前回府,发现二少爷没在潜心读书,又偷溜出去玩,正怒火中烧,一直在书房等着。 刚才他已经说得明明白白了,二少爷肯定清楚状况,可现在不仅不慌不忙,还带了几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堂姐堂弟”回来,还急着让他进去禀报? 这几个人的到来,当真有这么举足轻重? 突然,旁边传来一声嗤笑。 苏景熙仿佛听到了天下间最荒诞的笑话:“我们回自己府邸,居然还要外人通报?!” 这苏府本就是他家的宅子,何时变得这般生分了,难不成换主人了? 苏欢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朱唇轻启,柔声问道:“靖哥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她的声音轻柔婉转,却让苏靖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启齿。 苏欢微微扬起下颌,目光似水般从眼前的大门上缓缓掠过,这才轻声反问道:“你说你们也搬到了宁安巷,该不会这么凑巧,就住在这里吧?” …… “大小姐,这是珍宝斋新送来的首饰,件件皆是稀世精品。特别是这支镶玉八宝如意钗,璀璨夺目,光华四溢。过几日长公主的赏春宴,您戴上它,必定能艳冠群芳!” 坐在梳妆镜前的女子听了,轻掩朱唇,巧笑嫣然,眼眸中波光潋滟流转。 她正值十七八岁芳华,妆容精致绝美,一身粉红锦缎华服剪裁合宜,举手投足间娇贵雍容尽显,笑时眉眼更添几分高傲明艳之姿。 “这簪子确实精巧绝伦,可就是太过张扬招摇了些——” 她对着镜子细细欣赏了一会儿,取下那支簪子,换了另一支,“还是这支翡翠镶珠钗更合我心意。” 丫鬟碧儿有些犹疑地说道:“这支水头确实绝佳,可会不会太过素净淡雅了?大小姐,这可是您头一回受邀参加赏春宴,可不能被那些贵女们比下去呀!” “就是要素雅些才好。” 苏黛霜轻抚簪子,“能参加这赏春宴的,都是世家大族的千金名媛,尤其是钦敏郡主也会去,何必刻意出风头,惹她心生不悦呢?” 以前爹爹官职不高,她虽生得花容月貌,却没资格参加这样的盛会。 为此没少被其他贵女嘲笑冷落、欺辱刁难。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机会,她自然想扬眉吐气、风光一回,但钦敏郡主之前就对她看不顺眼,她心里还是有数的。 碧儿撇了撇嘴:“钦敏郡主也真是不可理喻!她对楚公子有意,可楚公子偏偏对您一往情深,她就把气撒在您身上,之前已经借题发挥好几次了,难不成这赏春宴上,她还想故意找您的麻烦?” “谨言慎行总归是没错的。” 苏黛霜将那支翡翠镶珠钗插入如云的发间,“而且到时候百花争艳,做那个不争不抢、遗世独立的,反而更显得超凡脱俗,不是吗?” 碧儿眼睛一转,也跟着得意地笑道:“大小姐说得太对了!放眼整个帝京,您的容貌那都是数一数二、艳压群芳的!就算身着粗布麻衣,也比她们美上百倍千倍!” 苏黛霜自信地展颜一笑。 “好了,把这些都收起来吧。对了,二少爷还没回来吗?” “这……应该还没呢。” 苏黛霜柳眉轻蹙:“他这贪玩成性的性子真得好好管教管教了,娘亲太娇惯着他了。” 碧儿赶忙说道:“大小姐别忧心,二少爷其实聪慧过人,就是太贪图玩乐。他要是能多花些心思在学业上,何愁没有功成名就之日?您———”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外面有小厮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大小姐!” 苏黛霜有些不悦地合上首饰盒,“啪”的一声,不大不小。 “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小厮站在门外,神情复杂难辨。 “您、您……老爷让您赶紧过去一趟!您快去吧!” 苏黛霜一愣:“爹爹?出什么事了?” 小厮搓了搓手,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说:“小的也不清楚,只、只听说好像是有客人跟二少爷一起回来了!还说、还说是堂姐堂弟什么的……” 哐当。 苏黛霜手中的木梳瞬间掉落在地。 她猛地站起身来,满脸的惊愕与难以置信:“什么!?” …… 苏黛霜急匆匆地往书房赶去,刚到庭院门口,就碰见了正往外走的苏崇岳。 “爹爹?” 她上前一步,又是震惊又是疑惑,“他们、他们真的回来了!?” 苏崇岳背着手,拳头紧握,眼神闪烁不定,嘴上却说道:“下人是这么说的,但还没见到人,为父正要去前厅。” 苏黛霜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怎么会……当初不是说他们都已经……” 苏崇岳打断了她的话:“说这些无济于事,亲自去看看,才能弄个水落石出!” …… 苏欢跨过大门,一路走进前厅。 她自顾自地坐下,又说道:“景熙,景逸,坐。赶了这么久的路,回家了就好好歇歇。” 说着,她抬眼看向苏靖:“靖哥哥,你也坐啊。” 苏靖却坐立难安,只得吩咐管家:“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去沏茶!” 下一秒,苏欢似嘲非嘲道:“别忙活了,回自个儿家,哪能让客人张罗。” 苏靖心里猛地一紧。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急切的声音喊:“欢儿!真的是你们回来了?” 苏欢抬眸,眼神冷淡地看过去。 第46章 你动了我大哥的房间? 苏崇岳疾步踏入府中,腰间那块雕琢精美的玄龙玉佩在日光下泛着柔光,玉佩下藏青色长穗随步伐轻摆。 与三年前的怯懦判若两人,此刻的苏崇岳,眼神鹰隼般锐利,周身透着自信与沉稳。 苏欢静静坐在厅中,待他走近,才不慌不忙地起身,微微屈膝行礼,语气平淡却不失礼数:“叔叔。” 这一声“叔叔”,好似一颗石子投入苏崇岳原本平静的心湖,激起阵阵涟漪。 ——眼前这气质出尘的少女,真的是苏欢! 他脚步猛地一顿,眼中闪过复杂神情,从惊愕到难以置信,再到隐隐激动。 “没想到,居然还能再见你!” 他迅速扫视四周,眼中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泪光。 “这、这是景逸吧?还有景熙!三年没见,你们都长这么大了!还有这个,这是———” 苏欢轻轻拉着芙芙的小手,轻声地说道:“芙芙,这是叔叔。” 芙芙那双如黑宝石般明亮的大眼睛眨了眨,有些羞涩地往苏欢身后躲了躲,小手紧紧揪住苏欢的衣角。 苏欢轻轻摸了摸芙芙的头,冲着苏崇岳笑道:“叔叔别介意,芙芙胆子小,怕生。” 这一句“怕生”传入苏崇岳耳中,让他心里微微一痛,但此时他满心都是重逢的喜悦,也顾不上这些了。 他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你们……你们竟都还好好的!太好了!太好了!” 他转过身大声喊道:“黛霜!快过来!” 门外的苏黛霜其实早就看到了厅中的情形。 从踏入这厅中的那一刻起,她的目光就紧紧锁定在坐在主位的苏欢身上,心中满是震惊。 那真的是苏欢? 她本以为,带着几个年幼弟妹颠沛流离三年的苏欢,应该是满脸憔悴、狼狈不堪的模样。 可眼前的苏欢,身姿曼妙,容貌绝美,气质出尘。 她身上除了发间那支简约的碧玉簪,再无多余装饰,却依然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像从前的苏欢,又似脱胎换骨,周身散发着难以言喻的优雅与坚韧。 这怎么会是那个本应在苦难中挣扎的苏欢呢? 此时,苏欢也抬眸看向苏黛霜。 与苏黛霜那复杂的眼神对视,苏欢神色平静。 苏黛霜很快回过神来,脸上瞬间换上惊喜的神情,眼中泛起泪花,用帕子轻轻掩住唇:“堂姐!” 她迈着细碎的步子快步上前,几步之后,眼中的泪水已经夺眶而出,仿佛是喜极而泣。 “堂姐,这三年你们到底去了哪里?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我们还以为你们在那场变故中……” 提起往事,她的情绪似乎有些失控,泪水止不住地流。 苏崇岳心中也满是疑问,立即接话道:“是啊!当初大哥被贬去边疆,我们都盼着大哥能早日回来。谁能想到你们在途中遭遇了匪徒……” 他眉头紧皱,语气中满是痛惜:“我们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晚了,我亲自带人去查看,只看到大哥大嫂还有景齐的遗体……” 他看向苏欢,眼神中带着一丝试探:“当时我们没找到你们几个的踪迹,只发现了一些染血的衣物,都以为你们也……没想到你们还能平安回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欢轻轻点头,语气平静:“当初确实遇到了危险,爹娘和大哥为了保护我们拼尽了全力,我们趁乱逃了出来。也算是命大,不然今日也见不到叔叔您了。” 她的语气很淡,似乎并不想多提过去的事。 苏崇岳还是有些疑惑,当初那种危险的情况,苏欢他们几个孩子怎么可能逃得掉? 那时的苏欢不过十五岁,苏景熙和冷翼也只是半大的孩子,更不用说还带着一个年幼的芙芙,按理说,他们根本没有生还的可能啊! 他下意识握紧了袖中的拳头:“那你们这三年……” “那时正值寒冬,我们无处可去,刚好遇到一群南下的流民,便跟着他们一起到了清河镇。这三年来,好不容易安定下来,我们就攒钱赶回帝京。” 苏欢稍稍顿住,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到底,这儿才是我们的归处,不是么?” 这话一出口,厅内瞬间寂静无声。 归处。 那是他们魂牵梦萦的归处,可如今早已易主! 苏崇岳的眼神暗了暗,很快调整好情绪。 “那是自然!”他重重叹了口气,感慨道,“当初你们出了事,帝京中的事务都落在我肩上,这府邸也有不少人想买,但我怎么舍得?这是大哥留下的,是我们苏家的根,我怎么能卖呢?” 他低下头,做出一副伤感的样子:“所以后来我就带着黛霜、靖儿他们住了进来,看着这熟悉的一切,就好像大哥还在一样。现在你们回来了,那就太好了!欢儿,你放心,以后有叔叔在,不会让你们再受一点委屈!” 他转头对一旁的管家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把后院的房间收拾出来,再让厨房准备一桌丰盛的接风宴!” 管家连忙应了一声:“是!” 可他刚要转身,就听见苏欢淡笑着开口:“叔叔不必这么麻烦,我们回自己家,用不着接风宴。房间也不用特意收拾,芙芙和我住一间就行,景逸和景熙,他们以前和大哥住在东偏房,现在还住那里就好。” 这话让苏崇岳的脸色瞬间僵住。 一旁的苏靖忍不住跳出来,大声反驳:“不行!” 苏欢挑眉看向他:“为什么不行?” “因为东偏房已经没有你们的房间了!” 苏靖理直气壮地说,“现在只有后院的房间空着,你们就住那边吧!” 苏景熙皱起眉头,质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苏靖耸了耸肩:“我现在住在东偏房,旁边的房间被我改成了藏书阁和演武场,没地方给你们住了!” 苏景熙难以置信:“你———” 未等他发怒,苏欢清冷开口:“你动了我大哥的房间?” 苏靖下意识看向她,她声轻却带着慑人的威严。 苏靖背后一凉,结巴道:“是……是啊!” 苏欢笑意敛去,眼神冷若寒霜:“苏府容不下我们姐弟了。既无家可归……” 她语气平静得可怕,一字一顿,“景逸,找间驿馆。” 第47章 没准就入了世子眼 话音刚落,苏崇岳眼皮猛地一跳:“万万不可!” 他三步并作两步匆匆上前,一下拦住了苏欢的去路,脸上满是焦急之色:“你们千辛万苦才回到帝京,哪能出去住那条件简陋的驿馆呢!” 他想都没想,立刻转头朝着苏靖大声呵斥道:“你即刻去把你的房间腾出来!” 苏靖顿时不乐意了,那房间他都住了整整三年,早就习惯得不能再习惯了。怎么苏欢一句话,自己就要搬出去呢? “爹!咱们府里空着的房间那么多,为什么非得要我那间啊?” 苏靖满脸的不满,接着又抱怨道,“而且我房间里东西堆积如山,搬来搬去实在是太麻烦了!” 苏崇岳被气得胸口发疼,他怒目圆睁,厉声吼道:“让你搬你就搬,哪来那么多废话!” 苏靖被这一吼吓得打了个寒颤,刚才那股嚣张不满的劲瞬间收敛了不少。 他平日里一贯纨绔,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自己的爹爹畏惧三分。 平日里就算他偷懒不认真做功课,爹爹也没发过这么大的火。 苏黛霜赶忙从一旁走出来打圆场:“好了弟弟,堂姐他们这三年在外面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你就把房间让出来吧。大家都是一家人,何必为了这点小事斤斤计较呢?” 最后这句话,语气里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苏欢神色平静如水,不紧不慢地说道:“叔叔,还是别这么折腾了。帝京这么大,我们出去找个暂时歇脚的地方并非难事。” 说着,她轻轻牵起小囡囡的手,便要往外面走去。 苏崇岳见状,怒火中烧,狠狠踹了苏靖一脚。 “还愣在这儿干什么!赶紧去!难道真要让你堂姐他们在外面吃苦受委屈吗!” 苏靖毫无防备,差点被这一脚踹倒在地上,心中纵然有万千怒火,却也不敢发作,只能咬着牙,满心怨愤地离开了。 管家见状,急忙跟了上去,同时大声招呼着院里的小厮丫鬟们:“都跟上!二少爷您别着急,这些收拾的事儿交给我们来做就行!” 一群人很快便消失了踪影,朝着南憩居走去,准备去收拾房间。 苏崇岳这才将目光转向苏欢,一脸郑重地说道:“苏欢,你尽管放心。虽然你爹他们已经不在了,但叔叔我以后一定会好好照顾你们的,就像照顾自己的亲生孩子一样!” 他接着安慰道:“苏景熙和苏景逸还是住他们以前的房间。另外,你也别担心,你的房间一直都空着,没动过。等会儿让下人仔细打扫一遍,就可以住了。” 苏欢微微抬起眼睫,眼中已经恢复了往日那温润平和的神色。 仿佛刚才那透着锋芒的模样只是大家的错觉。 她轻轻笑了笑,说道:“多谢叔叔体谅。其实并非是我故意刁难,实在是那南憩居,原本是爹爹专门为我兄长准备的住处。如今他人虽已不在,但留着那个房间,也能让我们有个念想,聊以慰藉。” 苏崇岳连忙点头称是。 他不想再在这件事上纠缠下去,于是便转换了话题:“你们这一路赶回帝京,必定十分辛苦,先去后院休息休息吧。你的房间很快就能打扫干净,我再吩咐人给你们添置全新的床褥和被子。 要是还有其他什么需要的,尽管跟叔叔说,千万别客气!”苏欢终于微微颔首。 “好。” …… 目送着苏欢几人离去,苏崇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可心里的那块大石头,却始终没能落下来。 他转过头,对着苏黛霜说道:“你这几天多留意着点苏靖,别让他再和他们起冲突了。不过就是一个房间而已,让出去便罢了,犯不着为这点小事怄气!” 苏黛霜乖巧地点点头:“爹爹放心,我心里有数。” 苏崇岳双手背在身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苏靖要是能有你一半的懂事乖巧,我也不用天天为他操心劳神了!” 苏黛霜笑着说道:“他不过是贪玩了些,心性还不定。爹爹以后只要严加管教,不怕他不成器。” 苏崇岳无奈地摇了摇头,毕竟知子莫若父,他这个儿子是个什么品性,他心里再清楚不过了。儿子不成器,好在女儿让人省心。 “回头你再去多打听打听,看看他们这三年在外面到底经历了些什么,是个什么情况。” “好的,爹爹。” …… 苏黛霜回到自己的房间,脑海中不断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幕一幕, 有些出了神。 她怎么也没想到苏欢他们竟然还会回到帝京,如今这局面可真是有些棘手? “大小姐,还好您当初有先见之明,没选那南憩居!要不然啊,我看那个苏欢肯定会把您也赶出去的!” 碧儿撇了撇嘴,一脸不屑地说道,“不过是个没了爹娘的孤女罢了,还这么大的脾气!也不看看现在这苏府到底是谁当家作主!” 苏黛霜拿起木梳,慢慢地梳理着自己的长发,垂下眼睛,漫不经心地说道:“你有所不知,我这位堂姐,从小就体弱多病,弱不禁风的,走几步路就好像要被风吹倒似的,常年都得靠吃药维持着。她住过的地方,谁知道会不会沾染上她的病气呢。” 碧儿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这么说起来,他们这一家人岂不是都挺让人忌讳的?” 苏黛霜看了她一眼,严肃地说道:“以后这种话,可不许在外面乱说。” 小桃赶紧讨好地赔笑着:“大小姐放心!奴婢的嘴可严了,保证不会乱说!” 苏黛霜思索了片刻,说道:“等会儿挑些合适的礼物给他们送过去吧。” …… 这边,苏崇岳刚回到书房,正思索着接下来该如何妥善安顿苏欢几人,一位衣着华丽、浑身珠光宝气的妇人便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 “老爷!您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位妇人正是苏崇岳的正妻,苏黛霜与苏靖的生母——何氏。 她今天去了布庄,想着苏黛霜马上要去参加赏春宴了,打算再给她定制几身漂亮的新衣服。没想到一回到家,就听到了这个惊天动地的消息。 ———苏欢姐弟四人竟然死而复生,回到帝京了! 这还不算完,他们刚一回来,就把苏靖从他自己的房间里赶了出去! 何氏又惊又怒,觉得这事儿简直太过分、太不合常理了。 “就算他们几个是老爷你的侄子侄女,也不能这么欺负苏靖吧!哪有这样的道理,刚一进门就把人给赶出去,跟强盗有什么区别!” 苏崇岳烦躁不已,不耐烦地说道:“你懂什么!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要是让外人知道他们几个回帝京的第一天就离开了苏府,跑到外面去住,我的脸往哪儿搁!” 何氏听了这话,心头一震,这才想起苏崇岳刚刚升任刑部侍郎,已经发出了请帖,不久后就要邀请众多同僚到府上来做客。 想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何氏心头的怒火这才稍稍平息了一些。 她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没好气地说道:“罢了!霜儿马上要去参加赏春宴了,就不跟他们计较这么多了。给霜儿找一门好的姻亲,才是眼下最最重要的事情!” 说到这儿,她的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神色。 “霜儿的容貌和气质,就算是在整个帝京,那也是出类拔萃的。这次去参加赏春宴,肯定能得到不少世家贵胄的青睐!” 苏崇岳却有些走神,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张倾国倾城的面容。 霜儿确实已经算是非常美丽动人了,可与苏欢站在一起,却莫名地显得有些平淡无奇,逊色不少… 何氏猜不透他心思,眼波流转,凑近悄声道:“丞相府这次也发请帖了。丞相府权势极盛,世子俊美无双、才略超绝,天下女子多爱慕他。霜儿若能被他看上,便是天大的福分。” 提及此事,苏崇岳的面色稍有缓和。 他摩挲着胡须,语气得意:“丞相府世子漂泊多年终回帝京,如今我官居正三品,递个帖子请他来府上坐坐,他必定会给几分薄面。” 顿了顿,他心中虽闪过苏欢绝美的面容,却更觉霜儿性情温婉难得,遂开口道:“霜儿温柔知礼,与世子相见,没准就入了世子眼。若能促成好事,家族有靠,霜儿也有了好归宿。” …… 丞相府内,春日的暖阳透过枝叶间隙,洒下斑驳光影。 魏刈斜倚藤椅,姿态慵懒不羁。他修长的手指随意翻着书卷,狭长眼眸未抬,薄唇轻吐:“不去。” 第48章 宴请何时? 沐风应了一声:“是。” 自家主子回了帝京后,各方请帖如雪花般纷至沓来,可都被主子一一回绝。 苏崇岳在这些人里根本排不上号,主子自然更不会赏脸赴约。 他开口道:“苏家眼下也是麻烦不断,您不去,倒能落个清净。” 魏刈一顿,目光终于从手中书卷上移开:“哪个苏?” 沐风解释:“刑部尚书苏崇武。” 魏刈思索片刻:“以前倒是没怎么听闻这人。” 沐风笑道:“主子您久离帝京,不了解这些也正常。这位三年前不过是个小小的刑部侍郎,这几年颇受上面赏识,前途无量呢。若不是有些底气,他也不敢递上这请柬。” “晋升确实挺快。”魏刈评价。 “谁说不是呢。他这也算一人得势,全家沾光了。听说任命文书还没正式下达,就已经有人上门巴结了。” 沐风一直在帝京替魏刈处理诸事,帝京大小事,他向来消息灵通。 魏刈心中一动:“哦?” 沐风有些意外,自家主子向来对这些事兴致缺缺,很少追问。 或许是主子刚回帝京,想多了解下局势? 这般想着,沐风便继续解释:“不知您可还有印象,三年前镇北侯的案子,有个朝臣在朝堂上为他求情,惹得陛下大怒。那人便是苏崇岳的兄长,苏崇漓。他被贬出帝京后,途中遇劫匪,全家遭灭门。可谁能想到,三年过去,他那几个儿女竟还活着,又回来了。” “听说他们是在摘星楼与苏崇武的儿子苏靖偶然撞见,当时不少人在场,如今这事私底下都传开了。” 沐风不禁感慨:“当初大家都以为苏崇岳一家死在了路上,后事全是这个弟弟操办,谁能料到如今这般……说起来,苏崇岳他们现在住的宅子,原本还是苏崇漓的呢。真要论起来,人家这可不是攀亲,分明是回自己家。但一个弱女子带着几个年幼弟妹,无依无靠,又能如何?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寄人篱下罢了。已经吃到嘴里的东西,谁肯吐出来呢?” 魏刈听完,却笑了。 “偶然?” 偏偏是在摘星楼,众多权贵子弟云集之处。 偏偏是在苏崇岳即将升职,最看重名声之时。 这也太’蹊跷‘了。 沐风没懂自家主子这反应,可下一刻,更让他惊讶的事发生了。 魏刈放下手中书,问道:“宴请何时?” 沐风直接愣住:“您、您要去?!” 魏刈按了按胸口旧伤处,那伤痕早已愈合。 他挑眉轻笑。 “伤好得差不多了,也该出去走走了。” …… 苏府。 经过两个时辰忙碌,南憩居的房间终于收拾妥当。 李福小心翼翼地过来请人。 苏欢牵着小囡囡的手,带着苏景逸和苏景熙一同前往。 站在屋内,她静静环顾四周。 苏靖的东西都已被整理搬走,房间一下显得空荡荡。 好在桌椅屏风都还在,布置与从前相差不大。 苏欢有那么一瞬的恍惚。 当初她在这具身体里醒来,第一眼见到的便是兄长。 他披着披风,顶风冒雪而来,少年脸上满是朝气。 “欢儿,娘亲讲过些日子我们便与爹爹一同前往清河镇啦!听闻那可比京都寒冷得多,瞧,这个暖手宝给你!免得你这娇弱的身子骨经不住寒,路上又要掉金豆子,哈哈!” 他不容分说地将暖手宝塞进她手中,压根没给她推却的时机。 就如同后来他挡在她身前,替她挡住那些致命箭矢时一样。 “姐姐,兄长以前的东西都没了。”苏景逸看了看,小声说道。 苏欢对此结果并不意外。 当初他们离开帝京时正值冬天,诸多不便,兄长的手稿和衣物大多留了下来。 李福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这个……几位莫怪,应该是三年前都跟着一起下葬了……” 苏欢神色平静。 衣物倒也罢了,书可没道理也跟着下葬,大概率是被扔了或者烧了。 连这宅子都被人占了,何况其他东西? “你下去吧,有事我们自会找你。”苏欢淡淡地说。 李福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也不知为何,这女子说话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威严。 “是,是!” 老爷为了他们,都把二少爷赶出去了,李福的态度自然十分恭敬。 他刚退下,碧儿就带人来了。 “二小姐,这是我家小姐送给您的赤金镶玉手镯,旁边的端砚和紫檀狼毫笔是送给两位少爷的,八宝翡翠项圈则是送给小小姐的。” 她脸上挂着笑,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苏欢几人,见他们身上衣物配饰朴素,心中有些不屑,语气也更欢快了:“我家小姐说了,您带着两位少爷和小小姐回来得急,没来得及准备太好的礼物,先挑了这些送来,等日后有空,再带您几位好好在帝京逛逛。” 言外之意,这些东西对现在的苏黛霜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苏欢目光在那几样东西上扫过,道:“那就替我谢过你家小姐。” 碧儿让人把东西放下,这才转身离开。 苏景熙冷哼一声:“谁稀罕他们的东西!当我们没见过似的!” 以前爹爹的职位比叔叔高得多,要不是靠着爹爹,叔叔想做京官,根本是白日做梦! 现在倒好,居然跑来他们面前显摆了! “总得给人家一个示好的机会。” 苏欢倒不在意,捏了捏小囡囡软乎乎的脸蛋,“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小囡囡本来没什么兴趣,听她这么说,才踮起脚看了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好难看,不喜欢。 苏欢:“不喜欢就算了,阿熙,把东西收起来吧。” 苏景熙哼了一声:“他们送的东西,碰一下我都觉得脏!等会儿至少得洗五遍手!” 苏欢轻啐:“平日里怎么教你的?不可嫌贫爱富。” 苏景逸跟着点头:“那砚台和笔虽普通,但咱们已回帝京,要花钱的地方多着呢,留着吧,等去了国子学能用得上。” 姐姐说过,该花的花,该省的省。 苏欢赞许地看了苏景逸一眼。 这小子,真会替她省钱。 苏景熙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去国子学念书,束修怕是不少钱吧?” 苏欢无所谓道:“没事,咱们寄人篱下,自有人替咱们出这笔费用,何须自己破费?” 第49章 喜欢这里吗? 夜幕悄然降临,四月的帝京城,微凉的晚风中隐隐透着一丝惬意。 苏景逸和苏景熙兄弟俩俩留在了大哥的院子里,苏欢则带着小囡囡回到了往昔的旧居。 轻轻推开房门,这里依旧如记忆中那般,下人们打扫得洁净如新,屋内的陈设布置与从前别无二致。 苏欢在床头挂上了一个精美的香包,淡雅的药草香气缓缓弥漫开来。 小囡囡好奇地在房间里转了一圈,随后乖乖地坐在床上,掏出荷包仔细清点里面的钱财,确定分文未少后,才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三哥之前总说帝京物价高昂,什么东西都贵得吓人,她还担心这次回来会花光自己的积蓄呢。 可没想到,回来的第一天居然一分钱都没花出去! 苏欢看着小囡囡的模样,忍不住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蛋。 “妹妹,喜欢这里吗?” 小囡囡歪着脑袋思索了一会儿,先是摇了摇头,随后又点了点头。 ——她不喜欢今日见到的那些冷漠的族人,也不喜欢和他们待在同一个屋檐下。 但她能感觉到,姐姐对这个地方有着深厚的感情。 今天姐姐在大哥院子里的时候,脸上露出的那种眷恋神情,她都看在眼里。 而且三哥和四哥,显然也和姐姐想法一样。既然他们如此在意,那她也一样在意! 苏欢嘴角微微上扬,温柔地说道:“别担心,这里永远都是我们的家,谁也抢不走。” 小囡囡似懂非懂,却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姐姐说的话,她无条件相信! …… 明月高高挂在天空,如水的月光倾洒而下。 顾府内。 顾赫正坐在桌前,皱着眉头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书。 看到手中的信件时,他不禁重重地叹了口气。 “她竟然……真的回来了!” 此前他千叮咛万嘱咐,让苏欢不要贸然回帝京,这边的事情他自会妥善处理。 可没想到她还是回来了,而且事先没有告知,这封信明显是被故意耽搁到今日才送到他手中。 等他看到信的时候,他们已经踏入了帝京城,甚至直接回到了苏府! “看来今晚有人要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了……” 顾赫低声自语着,目光再次落在那封信上。 苏欢在信中简要提到了在清河镇发生的种种,虽只有寥寥数语,却不难想象其中的艰难险阻。 她不过是个刚满十七岁的女子,在异地无依无靠,深陷各种纷争之中,最终却能平安归来…… 即便以他的阅历,也不禁为之惊叹。 看来这三年的风风雨雨,让她成长了不少。 顾赫沉吟片刻,将信放在烛火上点燃,随后唤来侍从。 “去准备一份厚礼,找个合适的日子,我要亲自去苏府拜访。” 侍从有些惊讶:“老爷,您要亲自去?” 顾赫任职正二品左都御史,为人刚正不阿,向来很少与其他官员有过多的交往。 苏崇岳为人狡猾,惯于结党营私,正是顾赫最厌恶的那类人。 如今怎么突然… 顾赫刚要点头回应,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着湖蓝色锦袍,身姿挺拔的少年快步走了进来。 少年相貌出众,眉眼间透着浓浓的书卷气,温文尔雅。 “爹!” 少年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 顾赫微微一怔:“出什么事了?” 顾楚珩努力平复着内心的激动,但声音中仍透着急切。 “我听说苏欢妹妹他们还活着?!而且今日已经回到帝京了?!” 顾赫与苏欢暗中联系的事,一直没有告诉其他人,就连自己的亲儿子也不例外。 他与苏崇漓曾是生死之交,两家早年往来密切,孩子们小时候也十分要好,顾楚珩有这样的反应,倒也在情理之中。 想到此处,顾赫的神色柔和了许多,道:“他们几个福大命大,历经磨难才得以生还。我后天打算去苏府一趟,你也很久没见他们了,要不要一起?” …… 这一夜,有人满心欢喜,有人忧心忡忡。 苏欢则搂着小囡囡,舒舒服服地睡了个好觉。 这一个月的长途跋涉,虽然行程安排得不算紧凑,但也着实疲惫。 如今终于能安心躺下来休息,感觉无比惬意。 记忆中,除了最初带着几个弟妹南下逃亡的那段艰苦岁月,还从未像这次这般劳累过。 直到丫鬟在门外轻声敲门,苏欢才悠悠转醒。 “二小姐,该起床了,老爷和夫人都在等着您呢!” 苏欢缓缓睁开眼睛,小囡囡正窝在她怀里,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她。 “这么早就醒啦?” 苏欢刚说完,小囡囡的肚子便“咕噜”叫了一声。 苏欢:“……” 原来是饿醒的。 小囡囡顿时羞红了脸,不好意思地将头埋进她怀里。 苏欢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 “妹妹,这些年跟着姐姐,让你受苦了。” 从小就四处漂泊,居无定所,还常常因为她的缘故不能按时吃饭。 小囡囡连忙摇头。 ———才不是呢!姐姐一个人要照顾三哥、四哥还有她,已经很不容易了! 苏欢将小囡囡抱起来,帮她洗漱完毕,又给她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 昨晚苏崇岳本想为他们举办一场盛大的接风宴,被苏欢婉言谢绝了。 回自己家,何必搞得那么繁琐? 最后苏崇岳只好让下人把饭菜送到他们房间,简单用过餐后,以第一天回来太过疲惫为由,将其他事宜推到了今日。 嗯,也就是现在。 收拾妥当后,苏欢牵着小囡囡走出房间。 “走,姐姐带你去吃饭。” …… 这边,苏崇岳、何氏以及苏黛霜已经在饭桌前等了许久。 桌上摆满了丰盛的早餐,下人们分立两旁,然而却无人动筷。 何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忍不住抱怨道:“这几个人到底怎么回事?还有没有点规矩?都什么时候了,还不起来!难不成要让我们在这里一直等下去?” 苏崇岳不满地瞥了她一眼:“都是自家小辈,何必这么计较!” 旁边还有下人在场,讲话也不知道收敛些! 何氏被他这么一看,心里更不痛快了,冷哼一声:“说是小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尊贵的客人呢!哪有小辈敢让长辈等这么久的?”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悦耳的少女声音从门外传来:“婶婶这话从何说起?” 屋内众人纷纷抬头望去,只见苏欢牵着小囡囡走了进来。 她未施粉黛,却依然美得让人移不开目光,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一路旅途劳顿,回到家就想多睡一会儿,没想到叔叔婶婶一大早就等着我们了。” 苏崇岳赶忙打圆场:“多休息也是应该的,快坐下!” 何氏这才回过神来,勉强将视线从苏欢的脸上移开,手中的手帕已经被她攥得紧紧的。 这个苏欢,不过三年不见,竟然出落得如此美丽动人?这…… 苏欢看向何氏,说道:“昨日未能见到婶婶,还请婶婶不要见怪。景熙,景逸,芙芙,过来见过婶婶。” 兄弟俩虽然心里不情愿,还是礼貌地打了招呼。 “婶婶。” 小囡囡眨了眨眼睛,没有出声。 何氏微微一怔,惊讶地说道:“这孩子怎么不说话,是不会说话吗?” 此言一出,整个房间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第50章 太学可不是随便能进的! 苏景熙脸色骤沉,眼神如箭射向何氏,厉声道:“我妹妹不是哑巴!” 当着下人的面,被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如此顶撞,何氏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仿佛被人重重扇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地挂不住。 “我不过随口一说,她一个小毛孩子懂些什么。再说,她这副样子,看着可不就像不会说话的嘛!” 何氏撇了撇嘴,满脸都是不屑。 谁家孩子都四岁了还不会叫人?这苏芙芙肯定有问题,还不让人说了? 苏欢神色一冷,眼底闪过一丝寒意,语气不卑不亢:“婶婶,芙芙虽年纪小,可也听得懂您这些话。如今爹娘不在,她依旧是我们苏家千娇百宠的小女。在这苏府,绝不容许有人欺负她。您是长辈,我们不指望您把芙芙当亲闺女,可也请您嘴上积点德!” 何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心里又气又恼。 这几个小崽子怎么回事,一个比一个能说会道! 她刚想发作,余光瞥见苏崇岳满脸的不赞同,只好硬生生把这口气咽了下去,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欢儿,你可真是误会婶婶了。我这不是为芙芙好嘛,她要是真有问题,得赶紧找大夫瞧瞧呀!” 小囡囡紧紧抓着苏欢的手,小脸皱成一团,很是不开心。 找大夫?姐姐就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大夫,干嘛还要请别人? 苏欢轻轻捏了捏小囡囡的小手安抚她,随后看向何氏,淡声道:“多谢婶婶的好意,不过芙芙的情况我们心里有数,不需要再请大夫。” “那怎么行?万一耽误了,别人还以为是你叔叔不尽心呢!” 何氏扬起下巴,一脸傲慢,“帝京的大夫,可不是那些不入流的江湖郎中能比的。回头让你叔叔请位太医院的御医来,说不定能治好呢!” 苏崇岳听了,也跟着点头:“没错。正好明日李太医来府里,让他给芙芙看看。” 苏欢心里一阵厌烦。 请太医院院判还好,好歹是杏林妙手,真有几分本事,能解决病症。 可来的却是个靠祖上关系才混进太医院的庸医,纯粹是白费功夫,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但她懒得再多说,苏崇岳想表现,那就让他表现去。 “好。那就先谢过叔叔了。” 苏欢客气地行了一礼,便带着众人坐下。 苏黛霜打量了小囡囡几眼,假惺惺地开口:“要不叫碧儿来伺候芙芙妹妹用膳?” 苏欢给小囡囡夹了菜,淡淡一笑:“不必了。芙芙自己能行,她什么都做得很好。” 苏黛霜看了一会儿,发现小囡囡虽然不会说话,但吃饭喝水这些事确实不需要人照顾。 也是,在外面流落那么久,能吃饱就不错了,哪能跟帝京世家那些金贵的孩子比。 这么一想,她眼里又浮起一抹轻蔑。 这顿饭,众人各怀心思,终于吃完了。 苏崇岳翻来覆去想了好一会,才终于开口:“欢儿,昨天你们回来得急,我想着你们一路辛苦,就没多问。现在你说说,这三年你们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叹了口气:“当年大哥大嫂出了事,我也派人找了你们好久,可惜一点消息都没有。这几年,你们几个受苦了啊!” 他实在想不通,苏欢一个才十四岁的姑娘,带着三个年幼的弟妹,怎么活下来的? 苏黛霜也好奇地看向苏欢。 苏欢神色平静:“运气好,当初逃亡路上,遇到个老郎中,他没多少日子了,怕医术失传,就教了我些简单医理。后来他去世了,我就带着景逸他们找了个地方,开了个小医馆,平时采采药、给人看看病,勉强维持生活。” “什、什么?你开了个医馆?!” 苏崇岳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惊。 苏欢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惊讶,这朝代虽说开明,但女子自立门户的还是少见。 苏黛霜也是一脸诧异,看向苏欢的眼神里满是不屑。 她可是官家小姐,怎么能自降身份去抛头露面做生意? 她用帕子轻轻按了按嘴角,垂下眼,掩去眼底的嘲讽。 昨天刚见到苏欢,她还隐隐有些危机感,现在看来,真是白担心了。 一个在外面抛头露面讨生活的女子,哪还有资格跟她比。 苏欢根本不在意她们的态度,轻声道:“说起来惭愧,我这个当姐姐的,没能给景逸和景熙更好的生活,只能送他们去最便宜的书院。这几年,委屈他们了。” 苏景逸眉头微皱:“姐姐———” 苏景熙挠挠头,有些愧疚:“姐姐,你别自责,倒是我,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苏欢微微转头看向他们,柔声道:“爹娘和大哥不在了,我是姐姐,自然要担起这个责任。也要让别人知道,咱们苏家的孩子,不是没人护着的!” 苏崇岳听到这儿,坐不住了。 “欢儿,说到这个,我正想跟你商量。景逸和景熙正是读书的年纪,以前你们在外面,我不知道也就罢了。现在你们回了帝京,我这个当叔叔的,肯定得管!” 他拍着胸脯道:“我已经在给景逸和景熙找合适的书院了,等家里的事都安顿好了,就送他们去念书!” 苏欢抬了抬眼,唇边泛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叔叔安排的,肯定是最好的。之前我还担心,苏靖在太学,景逸和景熙要是也去,怕他们又起冲突。还是叔叔考虑得周到,这样一来,他们三个都能安心读书了。” 苏崇岳脸色一变,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把儿子送去了太学,现在两个侄子回来,却送去别的书院,要是传出去,不知道别人会怎么说他。 他连忙道:“是我考虑不周,现在想想,还是让他们兄弟三个一起去太学好!那里人才济济,必须得去!他们的食宿我来安排,你不用担心!” 何氏一听,立马不乐意了,阴阳怪气道:“老爷,这可得想清楚啊!太学可不是随便能进的!” 这兄弟俩要是去了,得花多少钱?而且这也不只是钱的事。 她上下打量着苏景逸和苏景熙,嗤笑道:“这三年你们的功课肯定都荒废了吧?就算你叔叔能推荐你们进去,到时候啥都不如别人,也是麻烦。还不如去个普通书院,起码能跟得上。” 第51章 你们都给我滚! “这绝对不行!别的书院再好,能比得上太学吗?你不必多言,此事我主意已定!” 苏崇岳声音洪亮,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欢心中一紧,刚升任刑部尚书的叔叔,确实处在风口浪尖,各方都盯着他找把柄,他如此谨慎也在情理之中。 可景逸和景熙的学业不能耽误,若去了太学跟不上,那也是叔叔执意为之。 想到这儿,她咬了咬唇,缓缓行礼:“谢过叔叔。” 解决了景逸和景熙的上学问题,还不用掏学费,苏欢表面平静,心里却暗自满意。 几人刚踏出院子,苏靖摇摇晃晃地回来了。 他前一晚在绮梦阁喝得酩酊大醉,此刻满身酒气,熏得人直皱眉。 看到苏欢姐弟三人,苏靖顿时火冒三丈,恶狠狠地瞪着他们:“你们都给我滚!这里不是你们的家!” 苏景熙脾气火爆,立刻就要冲上去理论,苏欢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微微摇头示意他冷静。 苏欢双手交叠在胸前,神色平静,道:“靖哥哥,你醉了。” 苏崇岳听到动静,匆忙从屋里出来,看到苏靖这副模样,眉头拧成了麻花:“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彻夜不归,还在这里胡言乱语!” 何氏赶紧拉住苏崇岳,赔着笑脸:“老爷,消消气,气大伤身!靖儿不过是多喝了点酒,醉话当不得真。欢儿,你说是吧?” 话里话外,竟隐隐指责苏欢不该计较。 苏欢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却还是温和地说:“婶婶说得是,靖哥哥喝了不少,还是让他早点回房休息吧。” “回房?你们就不该回来!要不是你们,我……” 苏靖咬牙切齿,话还没说完,何氏就冲着李福使了个眼色。 “还愣着干什么,快送二少爷回去,再煮碗醒酒汤!” 李福赶忙带着两个小厮,连拉带拽地把苏靖拖走了。 苏黛霜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走上前来,歉意地说:“堂姐,弟弟他不是故意的,你们别往心里去。” 苏欢轻笑道:“怎么会? 不过是个被惯坏的废物罢了。 简单收拾了一下,苏欢便带着苏景逸、苏景熙还有苏芙芙出了门。 苏景逸和苏景熙离开帝京三年,对这里既有怀念又有陌生。 苏芙芙离开时才一岁多,几乎没有记忆,此刻兴奋得眼睛发亮。 苏黛霜假意提出相陪,苏欢婉拒后,她便借口要照顾苏靖,忙不迭地留了下来。 走在街上,热闹繁华的景象让姐弟几人各有感触。 苏景逸望着熟悉又陌生的街道,轻叹道:“离开三年,帝京还是这般喧闹,一点都没变。” 苏景熙满脸兴奋,大声说:“是啊!这样的盛景,也只有在帝京才能看到,清河镇可没有!” 说着,他抱着苏芙芙指向前方:“妹妹,看那边,是捏糖人的!要不要四哥给你买一个?” 苏芙芙眼睛睁得溜圆,用力点头。 苏景熙抱着苏芙芙跑到摊前:“老板,来个糖人!” 做糖人的老者笑眯眯地看了眼苏芙芙:“好嘞!给小娃娃做个跟她一样可爱的!” 不一会儿,一个白胖可爱的小姑娘糖人就做好了。 苏芙芙看得入神,却摇了摇头,认真地比划出“四”的手势。 老者一愣,这才看到苏欢和苏景逸,心中暗叹这几位少爷小姐生得这般好看。 “你是想要四个糖人呀?”老者笑着问。 苏芙芙连忙点头。 “行,马上就好!” 很快,四个活灵活现的糖人就做好了。 苏欢看着这些糖人,心中也觉得有趣。 她以苏家二小姐身份重生时,苏崇漓即将被贬去清河镇,原主身体娇弱,她在床上调养了好几天,才慢慢恢复,并接收了原主的记忆。 原主苏欢也并非在帝京长大,苏崇漓年少得志,前十几年都在外地为官,一家几口也都在外地。 五年前才被调回帝京,可惜那时苏芙芙刚出生,苏欢身体又不好,便留在岭南养病。 半年后才来到帝京,可她又不适应气候,病情反复,在床上又躺了半年,所以对帝京也没什么深刻印象。 苏景逸和苏景熙是怀念,而她更多的是好奇。 这时,苏芙芙拦住了苏景逸付钱的手,从自己的荷包里掏出一块碎银子递给老板,又小心翼翼地把四个糖人都抱在怀里。 “姐姐、三哥、四哥,还有我,一家人都有糖人啦!” 芙芙笑得眉眼弯弯。 逛到下午,几人才回去。 苏芙芙一直抱着糖人,宝贝得不行。 苏欢坐在桌前,眉头紧皱,开始盘算着赚钱的事。 留在帝京,花钱的地方太多了,开医馆目前不太现实,她的身份太敏感。 她想起今天在街上看中的五个铺子,还没决定选哪个。 “妹妹,过来。”苏欢冲苏芙芙招了招手,在桌上放了五个纸团,“选一个。” 苏芙芙蹦蹦跳跳地跑过来,虽然不明白姐姐在做什么,还是乖乖选了一个。 苏欢打开纸团,忍不住笑了。 苏芙芙挑的正是摘星楼那条街上租金最昂的铺子,那可是价值千金的地方。 “就它了。” 傍晚,冷翼匆忙回府,神色紧张。 “主子,摘星楼那边暂无动静。” 魏刈头也不抬,淡声道:“接着盯。” 冷翼犹豫一下,低声道:“主子,还有一事……苏大夫似看上摘星楼斜对面的铺子,您看……” 魏刈手中笔一顿,嘴角微扬,露出抹意味深长的笑:“她眼光倒是颇为独到。” 第52章 他怎么会看上一个孤女? 冷翼堆笑,轻声试探:“苏大夫想盘那店铺,价格上,主子能否通融通融?” 魏刈抬眸,勾唇浅笑,平淡而威严道:“不必。” 冷翼僵住,笑容凝固,眼神满是迷茫不解。 自家主子心思深沉、手段狠辣,可这次,他实在摸不透主子心思。 自苏大夫她们回帝京,主子就像变了个人,时刻关注着那边的动静。 他跟了主子这么多年,还从未见主子对哪个女子如此上心。 苏大夫一介弱女子,要养活三个弟弟妹妹,如今想盘下店铺,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就算小医馆能赚些钱,离盘下店铺的钱还差得远呢。 魏刈一脸轻松,嘴角噙着淡笑:“要是连这点难题都搞不定,她哪敢这么大胆回帝京?” 冷翼微微一怔,眼中闪过疑惑,小心问道:“您是说,她这次回来是……早有安排?” 魏刈目光深邃,望向远方,声音低沉笃定:“何止是早有安排,她这次回来,苏家怕是要大乱了。” “就照正常的市价给她,她要是真心想要,肯定能有法子拿下。”魏刈语气斩钉截铁,显然对苏欢很有信心。 那女子聪慧且敏锐,有点动静就能察觉。 因此在魏刈眼中,最好的办法,就是保持原样,以不变应万变。 冷翼赶忙抱拳,态度恭谨地应道:“是!” …… 第二日,苏府张灯结彩,一片忙碌。丫鬟小厮们脚步匆匆,满脸是汗地布置着家宴场地。 苏崇岳刚被任命为刑部尚书,成了堂堂三品官员。 这次苏府的家宴,邀请的都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寻常三品官员的宴会,哪有这般热闹? 可苏崇岳不同,他虽品级不算顶尖,但手中握着实权,又善于交际,很多人都愿意给他面子,前来捧场。 书房内,何氏满脸不悦,眉头拧成了麻花:“我就说你这好侄女好侄子回来的可真会挑时候!不早不晚,偏偏在你升职的时候回来。现在好了,帝京不少人都知道他们还活着,这苏家的家宴,想不让他们参加都不行!” 苏崇岳正对着镜子整理衣襟,听到何氏抱怨,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参加就参加,不过是几个半大孩子,能掀起什么风浪?” 何氏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孩子?我可没见过这么厉害的孩子!那个苏欢,表面上客客气气,实际上心思深沉得很,可不是好惹的!” 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莫名地讨厌、害怕苏欢。 这才回来两天,苏府就被搅得鸡犬不宁,一般人可做不到。 “那你别招惹她不就行了?” 苏崇岳皱了皱眉,眼中闪过一丝算计,“那几个小的都不足为惧,至于欢儿,她今年十七,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找个合适的人家,把她嫁出去,不就一了百了?” 何氏眼睛一亮,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只要把她嫁出去,她就是别人家的人,和咱们苏家没关系了。到时候,就算她有天大的本事,也管不着苏家的事!” 苏崇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显然早有此意:“今天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正好趁机给她找门好亲事。” “那岂不是便宜了她?” 何氏撇了撇嘴,满脸不情愿,“今天来的可都是有身份的人,她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凭什么嫁进这样的人家?” 苏崇岳瞥了她一眼,眼神中透着不屑:“她毕竟是我苏崇岳的侄女,要是嫁给穷酸破落户,丢的可是我的脸。再说了,高门大户又如何,也不是所有人都配得上她。” 何氏瞬间明白了苏崇岳的意思,心中暗喜。 是啊,好姻缘难得,多少女子嫁入高门后,在后宅受尽折磨。 想到苏欢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何氏心中涌起不安,仿佛有无形的威胁在逼近。 不行,必须尽快把这个麻烦送走! …… 宾客们陆续登门,苏府内外热闹非凡。 苏崇岳满脸堆笑,一一与来客寒暄,将他们迎入席中。 突然,小厮的通传声在府中响起:“顾大人到了!” 苏崇岳心中一惊,连忙抬头望去,就见顾赫身着官服,温文尔雅地走了进来。 旁边的几人听到通传声,也都纷纷朝着门外看去,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是左都御史顾大人?” “他不是最讨厌这种应酬场合的吗?怎么今天亲自来了?” “你们忘了?他和苏崇漓关系那么好,苏崇岳又是苏崇漓的亲弟弟,他自然要给这个面子。” 众人低声议论着,苏崇岳已经迅速调整好了表情,满脸笑容地迎了上去:“顾大人,您能来,真是让寒舍蓬荜生辉啊!” 他心里其实也很惊讶顾赫会亲自前来,但稍微一想就明白了,八成是因为苏欢他们。 顾赫和苏崇漓交情匪浅,可和他苏崇岳,私下里几乎没什么往来。 不过,既然人家来了,自然要好好招待。 顾赫微微拱手,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苏大人,恭喜恭喜。” …… “他怎么来了?” 正在精心梳妆打扮的苏黛霜听到消息,手中的梳子猛地停了下来,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 碧儿一脸兴奋,眼睛亮晶晶的:“何止呢!不止顾大人来了,连顾公子也来了!” 顾赫只有一个儿子,那就是顾楚珩。苏黛霜这下是真的惊住了。 听说丞相世子冷酷邪魅,模样虽俊美至极,却周身寒气逼人。 而顾楚珩年少成名,容色昳丽,温润又才华横溢,是帝京无数女子的梦中情人,也是世家大族争抢的女婿人选。 相较之下,她觉得还是抓住顾楚珩更好。 碧儿得意地笑着:“顾公子一定是冲着小姐您来的!” 苏黛霜却摇了摇头,眼神中透着一丝忧虑:“我见过顾公子几次,他不是喜欢热闹的人,今晚突然出现,恐怕……”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嫉妒:“难道,是为了苏欢?” 碧儿不屑地撇了撇嘴:“怎么可能?帝京那么多优秀的贵女都对顾公子倾心,他怎么会看上一个孤女?” 苏黛霜咬了咬嘴唇,欲言又止。苏欢虽然现在无依无靠,但她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实在是太引人注目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换了一支精巧的钗子,道:“对了,把那盅莲子百合粥给堂姐送过去吧。” …… 苏欢端起碗,轻轻舀了一勺,淡雅的香气扑鼻而来。 她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她还真是费心,专门送这么一份‘大礼’过来。 第53章 粗俗莽汉 苏芙芙满脸好奇,小脑袋使劲往上探,瞅了一眼那碗莲子百合粥。 只见那粥色泽鲜亮,乍看之下没有丝毫问题。 苏欢轻轻戳了戳苏芙芙的小脑瓜,唇角微扬,眼中却透着几分寒意:“喝了这个,一会儿有你肚子痛的时候。” 苏芙芙吓得脸色瞬间惨白,急忙往后退了一大步,双手紧紧护住小肚子,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要不要!每次我不舒服,姐姐都要累坏啦,我才不要生病呢!” 苏欢唇角浮现出一抹嘲讽的笑意,起身把那粥倒在了窗边的花盆里,心中暗自思量:“看来有人觉得今晚的戏还不够精彩,想自己亲自上场演一出呢。哼,我倒也不介意陪她好好玩玩。” 很快,宾客们陆续到齐了。 苏黛霜精心装扮后,跟着何氏优雅地入席。 她今日穿着一袭浅青色绣金裙,头上的玉钗温润剔透,衬得她身姿婀娜,眉眼明艳照人。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被她吸引过来,席间顿时响起了窃窃私语。 “那就是苏崇岳的长女?果真名不虚传,生得这般美丽!” “帝京里都传她才情过人,吟诗作画样样精通,今日可算见到本人了。” 何氏听着这些夸赞,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心里满是骄傲。 自家女儿,自然是最优秀的! 苏黛霜举止大方,见到宾客,言行端庄得体,完美地展现出了世家贵女的风范。 苏崇岳看着女儿,眼中满是满意。儿子没什么出息,可这闺女却是他的骄傲,拿得出手! 就在这时,顾赫的声音突然响起:“苏大人,不知苏欢他们何时能到?” 原本热闹的席间一下子安静下来,众人齐刷刷地看向顾赫。 苏崇岳也有些意外,赶忙叫来李福:“去看看,欢儿他们怎么还没来。今日有贵客在此,可不能失了礼数!” 李福领命而去。 苏崇岳转头,满脸歉意地对顾赫笑道:“顾大人,实在不好意思,欢儿他们可能刚回帝京,还没适应过来。” 众人听了,不禁暗暗交换眼神。 不管怎么说,也不该比客人到得还晚,这也太不懂规矩了…… 一时间,众人的话题都转到了苏欢姐弟几人身上。 苏崇漓出事的时候,大家都以为他们一家都死了,谁能想到三年后,苏崇漓的二女儿竟带着三个弟妹回来了! 这三年他们到底经历了什么,大家都好奇得很。 苏黛霜微微垂下眼眸,轻轻抿了一口茶,心中暗自想道:苏欢这次回帝京后的首次露面,要是出了岔子,可有她好受的。 半刻钟后,一声高喊打破了沉默:“二小姐来了!” 众人纷纷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桃粉色裙衫的少女,步伐轻盈地走了过来。 整个席间瞬间安静得针落可闻。 之前见了苏黛霜,众人已觉得她容貌出众,可此刻见到苏欢,才发现她竟更胜一筹。 苏欢素净纯美的瓜子脸上未施粉黛,身上也没有多余的装饰,可她每走一步,周身都仿佛散发着一种独特的气质。 尤其是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眸,纯净而温柔,恰似风中摇曳的桃花,美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她走到席间,微微颔首行礼,声音轻柔却不失大方:“诸位海涵,方才身体有些不适,耽误了些时间,来晚了。” 这时,众人才注意到,她身后跟着两个少年。 一个气质文雅清秀,一个英气洒脱,还有一个奶娃娃,不过三四岁的样子,圆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可爱极了。 “这就是苏崇漓的几个孩子吧?”众人心中惊讶不已。 不是说他们流落在外三年,刚找回来吗? 原本以为会是一副狼狈穷困的模样,可眼前这几个孩子,虽然衣着朴素,可那从骨子里透出的气质,一点都不比帝京里那些养尊处优的少爷小姐差。 苏崇岳见状,赶忙开口解释:“欢儿,不是要怪你,只是顾大人一直想见你,等了好一会儿了,所以———” “欢欢?” 顾赫已经激动地站起身,大步朝着苏欢几人走来。 他努力压制着内心翻涌的情绪,嘴唇微微颤抖着,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最后只化作一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苏欢郑重地对他行了一礼,轻声道:“顾叔叔,许久不见,您身体可好?” 这一句简单的问候,让顾赫眼眶瞬间红了。 上一次见面,还是三年前。 当时所有人都断定苏欢他们死了,可他不信,拼了命地寻找,就是想给死去的苏崇漓一个交代。 找了半年都没有结果,没想到是苏欢主动找到了他。 他还记得初见时,苏欢身形瘦弱,脸上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成熟冷静。 她当时说的第一句话就是:“顾叔叔,我需要您的帮助。” 后来的三年里,虽然书信不断,但因为各种原因,他没能去看望他们。 此刻重逢,怎能不让他感慨万千。 “景逸和景熙都长这么高了!” 顾赫看向苏芙芙,脸上满是温柔,“这就是芙芙吧,跟小时候的你简直一模一样。” 苏欢面露愧疚:“本该我们先登门拜访的,只是———” 顾赫连忙摆手:“你们一路奔波,本就该好好休息!倒是你,从小身体就弱,这次又是哪里不舒服了?” 苏欢微微一笑:“多谢顾叔叔关心,不过是小毛病,已经没事了。” 顾赫还是不放心:“身体的事可不能大意,要不还是请个太医看看?” 何氏终于忍不住插嘴,脸上挂着看似关切实则暗藏嘲讽的笑容:“顾大人不用担心,欢儿自己就是大夫,还开过医馆呢,哪里用得着别人看?” 此言一出,众人都露出惊讶的神色。苏欢竟然开过医馆? 顾楚珩满脸惊愕,忍不住问道:“欢欢妹妹,这是真的吗?” 苏欢还未开口,何氏便一声长叹,表情夸张:“当然是真的!要不是靠着开医馆,欢儿怎么养活这几个弟弟妹妹?这孩子,过去三年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众人听了,看向苏欢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若真是这样,那她这三年岂不是一直抛头露面,和那些粗俗莽汉打交道…… 何氏又接着说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今天还得麻烦陈太医,给芙芙看看病。芙芙的情况特殊,欢儿虽然懂医术,可也没办法,只能请陈太医您亲自出马了。” 陈太医被突然点名,一脸茫然:“啊?不是说她懂医术吗,那———” 何氏轻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轻蔑:“那种小地方开的医馆,平日里也就给那些粗俗莽汉看看头疼脑热,芙芙这病可不一样,欢儿哪里能治好,还得靠陈太医您呀。” 就在这时,月门之外,魏刈的脚步陡然停住。 第54章 见者皆惊为天人 冷翼飞快抬眸,瞥了眼自家主子。主子向来身份尊贵,还从未被人如此阴阳怪气地称呼过吧? 那何氏果然不是省油的灯,一句话,不仅给苏欢难堪,还把自己的路也给堵死了。 席间,因着何氏那番含沙射影的话,众人看向苏欢的眼神愈发复杂。 后排几个原本对苏欢倾慕有加的年轻公子,眼中疯狂的炽热瞬间冷却。 吴浩暗暗摇头,轻声道:“可惜啊!本以为她虽为孤女,好歹有刑部尚书的叔叔撑腰,又生得这般倾国倾城,嫁入高门也不是没可能。可谁知她竟……谁家愿意娶这样名声有亏的女子进门?” 旁边人连忙附和:“谁说不是呢?帝京贵女如云,她再美又如何,过去三年流落在外,谁知道经历了些什么腌臜事儿?” “依我看,娶回家做正妻是想都别想了,不过这等容色气质,纳为妾室倒还不错……” 几人对视,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暧昧笑容。 他们坐得远,声音又低,才敢如此放肆。 吴浩动了心思,轻轻拍了拍苏靖,悄声道:“苏兄,你意下如何?” 苏靖本应在前排待客,可苏崇岳因他接连夜宿在外的荒唐行径,正故意冷落他。 苏靖也在赌气,便索性与这几个狐朋狗友坐在一起。 听到吴浩的话,苏靖嗤笑一声:“你若不嫌弃她的过往,尽管去试试。” 王衡眼睛一亮。 当初得知苏欢是苏靖堂姐时,他还懊恼不该当面无礼。 可没想到当晚苏靖就跑去绮梦阁,喝得烂醉如泥。一打听才知道,他对这位堂姐厌恶至极。 吴浩等人自然没了顾忌,甚至敢当着苏靖的面调侃苏欢。 吴浩又看向苏欢,视线在她那清冷绝美的脸上细细打量,心中涌起一股热切。 苏欢自然听出何氏话语里的阴阳怪气。对这些养在深闺的贵女来说,名声比性命还重要,任谁被这般诋毁,都得暴跳如雷。 可苏欢只是微微皱眉,何氏这是铁了心要让她下不来台。 顾楚珩敏锐察觉到周围异样的目光,再看苏欢静静站在那,神色平静,他的心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忍不住开口:“欢欢妹妹,这几年,你受苦了。” 苏欢微微一怔。 她与顾赫暗中往来的事,只有他们二人知晓,为了行事方便,连顾楚珩都蒙在鼓里。 两家交好,孩子们自幼相识,记忆里,顾楚珩与兄长同岁,却与洒脱不羁的兄长截然不同,他性情温厚,举止文雅。 这算是她第一次正儿八经地见他,他神色平静,可眼底一闪而过的心疼却瞒不过人,是真真切切地为她感到心疼。 苏欢唇角勾起一抹浅笑:“还好,有景逸、景熙和芙芙陪着我,再苦再累也值得。” 此话一出,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众人都以为她会对过去三年的不堪经历避而不谈,生怕影响自己将来的婚事,可她竟如此坦然,自始至终,她神色从容,淡定自若,倒显得他们这些人小肚鸡肠。 何氏见气氛不对,连忙转移话题:“陈太医,您就劳烦现在给芙芙看看病吧?” 苏芙芙吓得躲到苏欢身后,小嘴紧抿,黑葡萄般的大眼睛里满是对陌生人的抗拒。 姐姐说过自己没病,为什么还要看大夫? 苏欢轻轻拍了拍苏芙芙的脑袋,安抚道:“婶婶,芙芙怕生,还是别为难她了。” 何氏却不依不饶:“陈太医好不容易来一趟,今日错过了,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芙芙,乖,让陈太医瞧一眼,很快就好!” 苏芙芙哪里肯听,死死拽着苏欢的衣角,不肯挪步。 何氏不耐烦起来,径直走过去,伸手就要拉苏芙芙:“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听话,过来———” 就在她的手即将碰到苏芙芙时,苏欢突然出手,纤长白皙的手稳稳抓住何氏的手腕。 何氏一怔,这才发现是苏欢拦住了她。 她下意识想要挣脱,却发现那看似柔弱的手,竟如铁钳一般,根本动弹不得。 何氏急得涨红了脸:“欢儿,你这是干什么?芙芙是我侄女,我这是为她好!” 苏欢嘴角微微上扬,眼中却透着寒意,一字一顿道:“多谢婶婶好意,可芙芙不愿意。” 何氏莫名打了个寒颤。 苏欢松开了手。 当着众人的面丢了面子,何氏暗暗咬牙:“她一个小孩子懂什么?要是耽搁了病情,以后长大了———” 话还没说完,一个小厮慌慌张张跑来禀报:“老爷!丞相世子来了!”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众人都惊得目瞪口呆。 那位丞相世子回京后,一直称病闭门谢客,拒了所有请帖,今日怎么会突然屈尊来到苏府? 难道苏崇岳的面子这么大? 苏崇岳又惊又喜,急忙起身:“当真?快请!” 他虽给丞相府送了请帖,却压根没抱希望,没想到这位丞相世子真的来了。 苏欢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眉梢微挑。 这位丞相世子,她也略有耳闻,是丞相府的独子,身份尊贵无比。 前几年随丞相北上征战,最近才刚回到帝京。 丞相府权倾朝野,这位世子爷自然成了全京城争相攀附的对象。 正想着,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走进了众人的视线。 看清那张祸国殃民般惊为天人的脸时,苏欢的眼皮狠狠一跳,脑海中只剩一个想法:早知如此,当初真该多扎他几百针! 魏刈莫名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但这感觉转瞬即逝,因为苏崇岳已经快步迎了上去。 “世子大驾光临,在下有失远迎,还望世子海涵!” 苏黛霜望着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一时间出了神,喃喃自语:“这就是……丞相府的世子?” 她以前也听说过这位世子爷,几个世家小姐提起他时,总是满脸花痴。 那时她还不屑一顾,直到此刻亲眼见到,才明白她们为何如此疯狂痴迷。 帝京才俊如云,独世子之姿冠绝群伦。剑眉斜飞,眸含冷冽与邪意,鼻挺唇薄。冷峻中藏不羁,恰似寒刃出鞘,锐利摄魂,风姿绝世,见者皆惊为天人。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魏刈身上,各自心思暗藏。 可转瞬之间,众人便见魏刈朝着某个方向温和一笑,扬了扬手:“小囡囡,过来。” 一个小小的身影立刻撒着欢儿朝他奔去。 苏欢:“……???” 第55章 苏大夫,别来无恙 画面陡然静止,宽敞的厅堂内一片死寂,安静得仿佛能听见针落地的声响。 众人瞪大了眼睛,满脸都是惊愕之色。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丞相世子竟然在喊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苏芙芙迈着圆滚滚的小短腿,如同一只欢快的小鹅,迅速跑到了魏刈身前。 她仰起肉嘟嘟的小脸,眼睛亮晶晶的,仿佛藏着两汪灵动的湖水。 魏刈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递过去一个绣金镶翠、精美得如同稀世珍宝般的荷包,轻声说道:“给你求的平安符,看看喜欢不?” 苏芙芙的眼睛瞬间亮若星辰,比刚才还要夺目几分。 她先是回头看了苏欢一眼,眼神里满是期待。 魏刈轻轻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宠溺地笑道:“这是专门送给你的,不用问你姐姐。” 苏欢微微一怔,心中暗自腹诽:世子爷都当面送礼了,难不成我还能硬生生拒绝不成? 她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道:“世子一番心意,妹妹,还不赶紧谢过世子。” 苏芙芙挺了挺圆乎乎的小肚子,认真地鞠躬道谢,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双手接过荷包。 她肉乎乎的小脸上瞬间扬起了灿烂的笑容,盯着荷包上巧夺天工的绣工,还有红绳上缀着的碧绿寒玉,喜欢得不得了, 心里想着:好漂亮呀!可以用来帮姐姐装银子! 苏崇岳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老大,结结巴巴地说道:“世、世子,您、您怎么会认得芙芙?!” 一个不过三四岁,还不怎么会说话的小娃娃,怎么可能和尊贵无比、高高在上的丞相世子有什么关联!? 魏刈唇角微弯,道:“苏二姑娘的妹妹,我自然是认得的。” 四周的空气仿佛都凝结了,安静得让人有些压抑,气氛微妙到了极点。 苏崇岳满心的疑惑,脑袋里乱成一团。 他突然反应过来,这句“苏二姑娘”,喊的不是别人,正是苏欢! 就在这时,魏刈眼帘微抬,深邃的黑眸中似乎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轻轻颔首:“苏大夫,别来无恙。” ……… 苏欢心中暗自咋舌,她知道这世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真没想到居然会这么小。 当初不过是贪图那点医药费,收治了一个麻烦的病人,本以为清河镇一别,从此山高水远,再无交集。 哪曾想这才刚回到帝京,就又碰上了。 她肠子都快悔青了。 但此时这么多人看着,她也只能强装镇定,屈膝行礼:“见过魏世子。” 苏崇岳左看看,右看看,满脸的不可思议,实在是想不明白这其中的缘由:“世子,您和欢儿…” 魏刈这才终于将目光转向他,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前段时间我赶路回京,出了些意外,受了重伤。多亏苏大夫妙手仁心,出手救治,我这才能平安回来。只是没想到,她竟然是苏府的二小姐。” 这话一出,苏崇岳心里猛地一跳,莫名涌起一股不舒服的感觉。 苏欢在家排行老二,所以被称为二小姐。 可现在自己才是这宅院的主子,魏世子这么当众喊苏欢是苏府的二小姐,置他们一家于何地! 但就算借苏崇岳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反驳丞相世子。 而且,比起这些,他更在意的是——— “您说、您说之前欢儿曾经给您看过诊!?” 因为太过震惊,苏崇岳的声调都不自觉地抬高了许多。 其他人也被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惊得目瞪口呆,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真的假的?苏欢和魏世子居然还有这层关系!?” “世子爷亲口说的,还能有假?我也听说魏世子在回来的路上受了重伤,回来后推掉了所有的请帖,一门心思养伤。没想到一一” “听说他伤得可不轻呢!居然是苏欢救的!?这怎么可能!?” 苏崇岳难以置信地扭头看向苏欢,语气中带着一丝责备:“欢儿,这么重要的事,你之前怎么一声不吭呀!” 苏欢顿了顿,神色平静地说道:“叔叔,不瞒您说,我也是刚刚才知道魏世子的身份。” 苏崇岳一愣,脸上露出尴尬的神情。 魏刈点了点头,像是在帮苏欢解释:“当时情况危急又复杂,我没来得及透露身份。但苏大夫医者仁心,没有丝毫嫌弃,全力救治。这份恩情,我一直铭记在心。” 听到这话,不少人偷偷把目光投向了何氏。 ———刚才她还信誓旦旦地说苏欢接触的都是些粗俗莽汉,谁能想到人家居然救过丞相世子! 而且听丞相世子这话的意思,还觉得自己欠了苏欢的人情呢! 这简直就是啪啪打脸,脸都快被打肿了! 何氏也想起了自己刚才说的话,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心里又是后悔又是懊恼。 这个苏欢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是说只开了一家小小的医馆吗?谁能想到她居然还有这层厉害的关系! 苏黛霜暗暗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眼神里满是嫉妒。 苏欢居然早就认识丞相世子了?而且很明显,他们之间交情匪浅,不然丞相世子也不会对苏芙芙如此和颜悦色,甚至还专门准备了礼物… “原本身体还未痊愈,不想打扰。但听闻苏大夫他们回来了,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亲自过来,送上一份谢礼,聊表心意。” 魏刈说着,微微下颌轻抬。 冷翼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呈上谢礼。 苏崇岳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本以为魏刈是冲着自己的面子来的,没想到人家根本就是为了苏欢! 他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硬着头皮请魏刈入席:“世子,请一一” 魏刈身份尊贵,自然是坐在上位。 众人纷纷起身,恭敬地向他行礼。 从吴浩身前经过的时候,魏刈忽然停下了脚步,微微偏头。 吴浩看到那双锃亮的黑靴停在自己跟前,也愣住了,下意识地抬眸,正好对上魏刈那双淡漠、深不可测的丹凤眼。 不知为何,这一瞬间,吴浩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危险感将他紧紧笼罩,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吞噬。 但也只是短暂的一眼,下一刻,魏刈便收回了视线,神色平静地向前走去。 吴浩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僵在原地,直到旁边的人推了他一下,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此时,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他心里一阵慌乱: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过这位世子爷吗? ……… 魏刈入席落座后,众人才敢重新坐下。 “今日是苏家家宴,大家不必拘束。” 他说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刚才似乎听见你们说要请陈太医给小囡囡看诊?” 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吭声。 苏欢能给镇北侯世子这样身份尊贵的人看诊,显然是有真本事的。 她自己的亲妹妹到底有没有问题,她心里肯定清楚,还用得着请别人来看吗? 这事儿何氏根本就不了解情况啊。 要是真的对侄女关怀备至,怎么会连这都不知道,还冒冒失失地要请太医,这——— 何氏满心的憋屈,却又无从辩解,只觉得窝囊至极! 那份谢礼被送到了苏欢眼前,是一个雕花檀木盒,一看就价值连城。 苏欢轻轻抿了口茶,不动声色地看向对面的魏刈,眼神里带着一丝调侃:一一您真就这么喜欢看戏? 魏刈端起酒杯,遥遥一敬,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戏太精彩,不看可惜。 苏欢微微一笑,眼神中带着几分揶揄。 ———那您是真闲啊。 就在这时,碧儿给何氏上菜的时候,突然“啊”了一声,惊恐地连连后退:“夫人!您、您这是———” 第56章 怎么感觉有点酸呢 何氏满脸的不耐烦,大声呵斥道:“做事这般毛手毛脚,像什么话!” 碧儿早已吓得够呛,脚下一软,“扑通”一声跌坐在地,看向何氏的眼神中充满了恐惧。 “夫人,您、您的脸!” “我的脸怎么了?” 何氏下意识地抬手一摸,脸上那粗糙且坑坑洼洼的触感,让她心里猛地一沉。 原本光洁的皮肤,此刻变得粗糙不堪,仿佛一夜之间长满了疙瘩。 这时,席间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看到何氏的模样,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 何氏心慌意乱,急忙扭头向苏崇岳求助:“老爷,我……” 苏崇岳眼皮一跳,差点惊呼出声。 只见何氏的脸上和脖颈上,不知何时冒出了密密麻麻的红疹,红一块紫一块,看上去十分吓人。 苏崇岳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像躲避瘟疫一般,迅速往后退了两步,脸上满是嫌弃,仿佛何氏是什么脏东西。 “来人!快送夫人回房!”苏崇岳大声吩咐道。 何氏还没弄清楚状况,一听苏崇岳要赶她走,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我、我……怎么会这样!” 不碰还好,越碰越痒,那钻心的痒意如同无数蚂蚁在身上爬动。 何氏再也控制不住,用力在脸上抓挠起来。 这诡异又恐怖的一幕,让苏崇岳只觉得颜面尽失,在场这么多同僚,这事要是传出去,他的面子往哪搁! 他怒目瞪着碧儿,厉声吼道:“还愣着干什么!” 碧儿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起来,偷偷瞄了何氏一眼,心里直发毛,战战兢兢地走上前。 就在这时,苏欢那清甜的声音响起:“婶婶这是犯了急症吧?要不请陈太医来看看?” 苏崇岳一拍脑袋,如梦初醒,赶紧喊道:“快!请陈太医!” 何氏被送去了偏厅,陈太医等人跟在后面。 苏崇岳要招呼客人,便没有跟着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原本热闹的家宴变得气氛异常压抑。 苏芙芙坐在苏欢身边,小脑袋朝着偏厅的方向探了探,眼神里满是恐惧。 苏欢轻轻摸了摸苏芙芙的脸,轻声安慰道:“妹妹别怕,婶婶只是突然不舒服,不会有事的。” 众人听了这话,又想起何氏刚才那恐怖的样子,看着眼前的菜肴,顿时没了胃口。 苏崇岳心里别提多憋屈了,何氏虽然出身不高,爱斤斤计较,但模样生得俊俏,保养得也很好,苏黛霜的美貌就是随了她。 本想着借这次家宴好好拉拢一下关系,谁能想到出了这档子丑事! 偏厅里,何氏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啊”地一声尖叫,连连后退。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的脸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慌了神,一把抓住苏黛霜的手:“霜儿,快想想办法!” 苏黛霜眼神一闪,不着痕迹地抽回手,用帕子轻轻拍了拍何氏的胳膊:“娘,别急,陈太医在呢,让他给您瞧瞧。” 何氏这才稍微镇定了一些,但心还在“砰砰”直跳,一想到刚才镜子里那张丑陋的脸,她想死的心都有了。 苏黛霜往后退了一步,给陈太医让出地方:“陈太医,麻烦您了。” 陈太医上前为何氏诊脉,皱着眉头思索了半天,脸色越来越凝重。 “像是中毒,但又从未见过这种症状……夫人,您之前有没有吃什么不该吃的,或者碰过什么奇怪的东西?” 何氏脑子一团乱麻:“没有啊,我今天就忙着准备家宴,别的什么都没做!” 陈太医还是一脸疑惑:“您再仔细想想呢?” 何氏突然眼睛一瞪,大声嚷道:“肯定是苏欢!今天我就和她碰了一下手,不是她还能是谁!” 陈太医吓了一跳:“什么?” “娘!” 苏黛霜赶紧打断她,飞快地瞥了陈太医一眼,这当着外人的面,怎么能这么直接! “娘,说不定是您记错了,府里人多,没准什么时候不小心碰了脏东西呢。” 陈太医心里明白,苏府这个刚找回来的侄女,苏府根本没当回事,想把脏水泼她身上易如反掌。 可丞相世子还在呢,刚才人家那维护苏欢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这会为了何氏得罪苏欢,那不是自讨苦吃嘛! 陈太医捋了捋胡子,有些为难地说:“我医术有限,确实没见过这种情况。要不我先开个方子,您试试?或者再请别的大夫看看?” 何氏出了这事,家宴也办不下去了。 众人哪还有心思留下,不一会就有人起身告辞。 苏崇岳心里虽不情愿,但也知道留不住人,再加上何氏那边还不知道啥情况,他心里烦躁得很。 精心准备的宴席,就这么泡汤了。 苏崇岳强忍着怒气,亲自送客。 顾赫走到苏欢面前,张了张嘴,好多话到了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今天这情形,他看得出苏欢在苏府的日子并不好过。 他想帮忙,可也不能时刻守在身边。最后,他只说了句:“刚回来,好好休息,有空来府里坐坐,随时欢迎。” 苏欢屈膝行礼:“让顾叔叔操心了。” 顾楚珩走出去几步,又转身回来,轻声说:“欢欢妹妹,自己多保重。” 苏欢微微一笑,轻轻点头:“我知道。” 等顾府的马车走了,苏欢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她转过身,客气地说:“恭送魏世子。” 魏刈刚在苏崇岳那打听了几句,回来就赶上这一幕,还被苏欢“客气”地送客。 他微微挑眉,道:“苏大夫刚回帝京就麻烦不断,要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别客气。” 苏欢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些麻烦哪有你带来的多? 她把那个雕花檀木盒递过去,礼貌地说:“多谢魏世子,之前您已经付过诊金了,不欠我什么。这谢礼,您拿回去吧。” 魏刈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怎么会不欠?当初苏大夫一边照顾弟弟妹妹,一边给我看病,辛苦得很。说声谢谢也是应该的。” 冷翼在一旁,偷偷撇了撇嘴,心里嘀咕:怎么感觉有点酸呢…… “苏欢!” 突然,苏靖怒气冲冲地跑过来,手指着苏欢,大声吼道:“是你害了我娘!” 第57章 这是吴道子的真迹? 苏欢柳眉微蹙,眸光清冷,道:“靖哥哥,何必说出这般伤人的话语?” 苏靖恶狠狠地瞪着她,怒道:“你还有脸狡辩!若不是你,还能有谁?你对我娘亲心怀怨怼,今日逮着机会,便狠心毁了她的容颜!” 苏欢轻轻摇了摇头,那神情好似在听一个荒诞不经的笑话。 “靖哥哥,你心疼你娘亲的心情,我能够理解。可这事确实与我毫无关系,我回府不过短短几日,哪来的如此深仇大恨呢?” “还不是因为你———”苏靖话到嘴边,猛然瞥见一旁神色闲适的魏世子,剩下的话好似卡在喉咙里,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本想抖出苏欢是为苏芙芙出气才动手,可这事儿怎能在外人面前说出口? 他牙关紧咬,腮帮子微微鼓起:“反正,最可疑的人就是你!” 苏欢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不紧不慢地反问:“哦?既然你如此笃定,那证据何在?拿出来让我心服口服。” 苏靖顿时语塞,涨红了脸,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不过是无端猜测,哪里有什么确凿的证据? 苏欢目光沉静,略作思索后,说道:“你若还是认定是我所为,那咱们干脆报官,让官府彻查清楚。魏世子也在此,正好做个见证。若是查出来确实是我干的,我甘愿受罚。但要是冤枉了我……” 苏欢微微一顿,眼神如寒星般锐利:“那便劳烦你当众向我赔罪,承认你方才是血口喷人。” 这话犹如一记重锤,敲得苏靖猛地一震,瞬间清醒了几分。 “不行!” 他想起娘亲那满脸的红斑和抓痕,恐怖至极。 这事儿要是宣扬出去,苏府的脸面往哪儿放?何况爹爹刚升任刑部尚书,这节骨眼上可不能出任何差错。 “靖儿!” 一声怒喝传来,苏崇岳匆匆赶来,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 “你在胡说些什么!” 他赶忙对着魏刈抱拳,一脸赔笑,“世子见笑了,犬子关心则乱,口不择言,还望您大人大量,多多包涵。” 不管这事苏欢有没有参与,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当众指责她,魏世子的面子往哪儿搁?毕竟他之前还当着众人的面说承了苏欢的情。 魏刈神色淡漠,似笑非笑:“令郎关心家人,本无可厚非。但关乎清誉,怎能随意诬陷?苏大人身居要职,更应谨言慎行,您说呢?” 苏崇岳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连连称是:“是是是!世子教训得对!” 魏刈掸了掸衣袖,微微颔首:“不必相送。” …… 苏府的这个夜晚,注定不会平静。 苏靖被苏崇岳揪着耳朵拖回房里,严令他不许再出去乱说话。 何氏则在自己房里,状若癫狂,将所有镜子砸得粉碎,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双眼肿得如同桃子一般。 苏黛霜陪了她一会儿,便去小厨房煎药。 苏崇岳心烦意乱,不愿掺和这些糟心事儿,一头扎进了书房。 “去查!给我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一想到何氏那张可怖的脸,苏崇岳就头皮发麻,赶忙吩咐管家去查。 可这谈何容易?他们连何氏中的什么毒都不清楚! 陈太医支支吾吾,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苏崇岳想再请别的大夫,又怕家丑外扬,思来想去,还是让何氏先按陈太医的方子服药。 为了这场宴请,他耗费了多少心血,结果全毁了! 他心里也怀疑苏欢,但苏欢如今和魏世子交好,可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随意处置了。 思来想去,他想出个主意——让苏欢给何氏看病。 要是真她干的,她心里肯定会发虚! …… 这边,苏欢领着苏芙芙回房,还端来一碟桂花糕。 饭没吃完,妹妹肯定饿坏了。 “先吃点垫垫肚子,等会儿让你四哥去给你加两个好菜。” 苏景熙得了令,麻溜地跑了出去。 回苏府后,除了第一天,他们就单独开灶。 起初何氏假惺惺要给他们派小厮丫鬟伺候,被苏欢婉拒了,只留了几个洒扫的粗使丫头和仆妇。 何氏自然求之不得,乐得清闲。 苏芙芙没急着吃桂花糕,反倒从怀里掏出魏世子送的荷包,兴高采烈地跑到抽屉前,把旧荷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出来,仔细清点,再一样样整齐地放进新荷包。 苏欢看到这一幕,目光一转,落在桌上那个雕花檀木盒上。 魏世子出手阔绰,这装礼物的盒子都如此精美,价值不菲。 也不知道里面究竟是什么宝贝…… 苏欢走过去,轻轻一推,盒子没上锁,应声而开。 里面竟是一幅卷轴。 “姐姐,他送的啥?”苏景逸凑了过来。 苏欢取出卷轴,缓缓展开。 “是幅画。” 准确地说,是一幅气势磅礴的山水画。 山峦层叠,江水滔滔,笔墨浓淡恰到好处,透着一股宁静悠远又雄浑的意境。 苏景逸看到落款,眼睛猛地瞪大,满脸震惊:“这……这是吴道子的真迹?!” 吴道子可是画圣,才高八斗,尤其擅长绘画,他的画千金难求。 这幅画,简直价值连城。 苏欢侧头看向苏景逸,似笑非笑:“喜欢?” 苏景逸的目光在画上停留许久,恋恋不舍,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寻常人想见吴道子的真迹一面都难,他们却能拥有一幅,这简直是天大的福气。 也只有魏世子,才有这般手笔。 苏欢把画递给苏景逸:“你喜欢就拿去。” 苏景逸一愣,忙推辞:“可是姐姐……” “这画又不能卖,放我这也是落灰,不如给你。” 苏景逸实在难以抗拒这幅画的诱惑,最终还是收下了,脸上满是欣喜:“谢谢姐姐!” 苏欢上下打量着苏景逸,忽然眼睛一亮:“阿逸,你又长高了?” 记得前两个月,她才比自己矮一点,现在竟得微微低头看她了。 苏景逸舒展了一下身体,笑着说:“好像是,衣服都有点紧了。” “等会儿给你和阿熙买几身新衣服。” 苏欢看了看天色,乌云密布,透着一股压抑的气息,“看样子晚上要下雨,去把院子里的东西收进来。” 第58章 苏府闹鬼了! 午后,苏欢领着苏景逸、苏景熙和苏芙芙踏出府门,精心为他们添置了崭新的衣物与靴子。 三人脸上洋溢着喜悦,满载而归。 刚一回到苏府,管家便神色慌张,脚步匆匆地迎了上来。 “二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夫人的病情还是不见起色,老爷急着请您过去瞧瞧呢!” 苏欢黛眉轻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我自是愿意去看的,只是婶婶那边……” 何氏在宴会上对她的冷嘲热讽,众人皆听得真切,她分明是瞧不上苏欢的医术,这会儿想必也不愿让她诊治。 管家面露尴尬,赔笑道:“老爷说了,您连丞相世子的疑难杂症都能治好,夫人这病说不定您也有法子呢。” 苏欢微微一笑,语气轻柔:“婶婶生病,我心里也很是牵挂,去看看自然没问题。” 不多时,苏欢来到何氏的房门外,管家赶忙通传:“老爷!夫人!二小姐回来了!” 何氏本还在房中哭诉,听到这声音,顿时怒从心起,一把抓起桌上的花瓶,狠狠砸了出去。 “砰———” 花瓶应声碎裂,碎片散落一地。 “谁要她来看!指不定她就想趁机害我,我可不想死在她手里!” 何氏认定自己这副模样,全是苏欢暗中使坏,说什么也不肯让她靠近。 苏欢垂眸,看着地上尖锐的碎片,神色平静,仿佛早料到会是这般光景。 苏崇岳匆匆赶来,看到这场景,心中暗恼何氏不听劝。 “欢儿,你婶婶一时情绪激动,你别往心里去。” 苏崇岳压着怒火,一脸恳切地说道。 苏欢眉眼温婉,轻声道:“我明白。只是婶婶如此抗拒,还是别勉强了吧。陈太医已经为婶婶看过,医术精湛,我这点医术可比不上他。叔叔也别太担心,兴许过些日子,婶婶就痊愈了。” 苏崇岳仍不死心:“话不能这么说,你连魏世子的伤都能治好,这……” 苏欢轻勾唇角,淡笑道:“那只是魏世子运气好罢了,福大命大,才得以康复。婶婶这病我从未见过,贸然诊治,要是出了差错,我可担不起这责任。” 话说到这份上,苏崇岳也知道计划泡汤,只好让苏欢回去。 夜幕降临,天边乌云翻涌,似墨般浓重。 狂风呼啸,院子里的树枝被吹得东倒西歪,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预示着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苏欢站在窗边,将窗户紧紧关好。 “啪嗒,啪嗒。” 豆大的雨点砸落,地面很快就积起了水洼。 紧接着,大雨倾盆而下,天地间一片朦胧,水雾升腾。 夜色愈发深沉,大雨如注,电闪雷鸣。 苏靖窝在房里,满心憋屈。 今晚没去成那勾栏瓦舍,本就心情烦躁,再想到苏欢他们占了原本属于自己的院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以前爹爹官职不如大伯,他们一家就低眉顺眼的,现在可倒好,没了靠山还这么嚣张!” 苏靖越想越气,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轻轻敲门。 苏靖不耐烦地吼道:“吵什么!别打扰本少爷睡觉!” 然,回应他的只有寂静。 可没过一会儿,那声响又再次传来。 “咚。” “咚咚。” 苏靖怒火中烧,猛地掀开被子,大声骂道:“本少爷要休息了!哪个不长眼的在捣乱!等我抓到你,有你好受的!” 他气冲冲地走到门边,一把拉开房门:“你到底要干———” 门外空无一人,只有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丝扑面而来,几滴雨水打在他脸上,寒意刺骨。 苏靖皱起眉头,心中疑惑:难道是自己听错了? 他嘟囔着关上房门,刚走了两步,不经意间抬头,竟看到窗外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那是什么? 苏靖心中一紧,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强装镇定地喊道:“谁!鬼鬼祟祟的,有本事出来!别躲躲藏藏的!” 这时,耳边突然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轻笑,那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飘来,混在雨声中,虚幻而又真实。 “我回自己的府邸,怎么算鬼鬼祟祟?” 苏靖瞬间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惊恐:“苏、苏——苏景染!?” “轰隆———” 一道惊雷炸响,狂风暴雨愈发猛烈,窗户被拍得“砰砰”作响。 闪电划过夜空,映照出一道挺拔的身影,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鬼魅般的轮廓却让苏靖头皮发麻。 那人似乎轻笑了一声:“苏靖,这三年住在我的院子里,可还舒心?” 苏靖只觉得脑袋一片空白,恐惧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控制不住地浑身颤抖。几乎是下意识地,他转身就往门外跑,却在跨过门槛时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倒在地。 额头传来一阵剧痛,温热的鲜血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可苏靖全然不顾,惊恐地尖叫着,手脚并用地往外爬。 “鬼!有鬼啊!” 守夜打瞌睡的小厮被这动静惊醒,赶忙跑了过来。 只见苏靖满脸是血,神色惊恐地在地上爬着,嘴里还不停喊着。 小厮吓了一跳,忙上前去扶:“二少爷!您怎么了?” 苏靖却一把推开他,声嘶力竭地喊道:“别碰我!滚!这是我的家!你们都给我滚!” 他抱着头,蜷缩在地上,雨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模样狼狈至极。 小厮疑惑地往房间里看了看,却什么都没发现。 “二少爷,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您别吓我啊!” 苏靖眼神呆滞,嘴唇惨白,仿佛失了魂一般。 突然,他双眼一翻,竟直直地晕了过去。 小厮顿时慌了神,大声喊道:“二少爷!二少爷!快来人啊!二少爷不好了!” 第二天,帝京的大街小巷都传遍了一则惊人的秘闻,人们纷纷议论纷纷——苏府闹鬼了! 第59章 祸不单行 “听闻苏府二少爷被吓得头破血流,那副模样,脸上全是血渍,下人们抬走他的时候,他都晕死过去了!” “真有这种事?说得这么玄乎,他到底撞上啥了?该不会是碰上不干净的东西了吧?” 另一个大娘眼睛瞪得老大,满脸都是好奇。 “谁晓得呢!苏老爷连夜把帝京有名的大夫都请来了,折腾了大半夜呢。” “哎,你们还不知道苏夫人的事吧。昨天苏家摆宴,正热闹的时候,苏夫人脸上和身上突然长满了疹子,那场面,要多吓人有多吓人,宴席都没办完,好多宾客都被吓跑了。也不知道她得的啥病,会不会传染……” “对对,我也听说了!这苏府最近邪门得很,怪事一件接一件,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可不是,这苏府宅子以前可是苏靖他哥苏景染的。苏崇漓三年前出了意外,夫人和长子也都没了,这宅子,说不定真有古怪。” 一时间,坊间传言四起,而苏靖则被这些事搅得焦头烂额。 苏夫人刚出事,这边又闹出这样的丑闻,当真是祸不单行。 临近中午,苏靖才缓缓醒转过来。 “爹……娘……”他声音微弱,透着虚弱。 苏崇岳赶忙凑到床边,满脸关切:“靖儿!” 到底是亲生儿子,即便心里有气,看到儿子这般狼狈的样子,苏崇岳心里还是忍不住一揪,满是心疼。 苏靖的视线渐渐清晰,看到苏崇岳后,急切地问道:“我娘呢?她怎么样了?” “你娘身体还没好,我怕她累着,没让她过来。”苏崇岳撒了个谎。 其实何氏得知消息就想来,可看着自己满脸疹子的模样,怕吓到儿子,才强忍着没来。 苏黛霜站在一旁,见苏靖醒了,暗暗松了口气:“太好了,弟弟,你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昨晚到底发生什么了,把你吓成这样?” 苏靖原本还有些混沌的脑子,听到这话,昨晚那惊悚的一幕瞬间涌上心头,吓得他浑身一颤。 他猛地抓住苏崇岳的衣袖,惊恐地大喊:“爹!是他!苏景染!他回来了!” 这个名字一出口,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气氛变得异常压抑。 苏崇岳脸色一变,沉声道:“你胡说什么!景染早死了!” 苏靖却满脸恐惧,着急地说:“真的,爹!我亲眼看见他了,昨晚他还跟我说话了,他……” 苏崇岳猛地站起身,怒喝道:“你莫不是被吓糊涂了!” 丫鬟小厮们感觉到苏崇岳的怒火,纷纷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出,耳朵却都竖得高高的,生怕错过一个字。 苏景染,那不是老爷兄长的长子,当年也死在那场意外里了吗?二少爷居然说他回来了? 苏靖急得不行:“是真的!我不会认错的,那身形、那声音,肯定是苏景染!” 苏崇岳脸色铁青,冷冷斥道:“这世上哪有什么鬼神!分明是你自己吓自己,脑子不清醒了!霜儿,你看好他,没清醒之前,不许他踏出这房门半步!” 另一边,苏景熙一脸神秘地凑到苏欢身边:“姐姐,你不知道,那边可热闹了!刚才路过厨房,听下人们都在说,苏靖疯了!” “哦?” 苏欢轻抿一口刚泡好的茶,茶香中带着一丝淡淡的药草味,“那叔叔现在怕是忙得不可开交了。” 苏景熙冷哼一声:“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苏靖被吓成那样,也是活该。” 苏欢挑眉:“也可能是他胆子本来就小,之前在摘星楼见到我们,不也吓得不轻?” 说着,她将一杯茶递给苏景逸,“看了一早上书,喝点茶润润喉。” 苏景逸接过,一饮而尽:“谢姐姐。” 苏欢又道:“过几日你们就要去太学念书了,东西都备好了,看看还缺什么,我让人去买。” 苏芙芙眨着大眼睛,从怀里掏出个小荷包:“给三哥四哥,念书用!” 苏景熙大笑:“妹妹,你哥我有钱,你的小金库留着买糖吃!” 苏芙芙却执拗地掏出四张银票,一人两张塞过去。 苏景逸忍不住笑了,捏了捏苏芙芙的鼻子:“三哥心领了,谢妹妹。” 苏芙芙这才满意地把荷包收好。 这些钱都是给姐姐的!姐姐说要盘下铺子,肯定要花好多钱呢! 昨夜下了场大雨,今日天气放晴。 苏景逸把换下来的衣服和新做的几套一起洗了,晾在院子里。 在外漂泊了三年,吃苦受累习惯了,回到苏府反而不太习惯有人伺候。 而且府里这些下人,都是些见风使舵、欺软怕硬的主,知道夫人和苏靖不待见他们,做事总是敷衍。 所以能自己做的事,他们都亲力亲为。 苏欢起身道:“我去那边看看。出了这么大的事,大家都在一个府里,理应去瞧瞧。”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想跟着的苏景熙:“保不准待会儿又有人发疯,别让妹妹看到那些不好的东西。你在这看好她。” 苏芙芙爬上小几,翻出个小算盘,面前摊着医馆的账本。 苏欢最近在盘算资金,就把这账本拿出来了。 苏芙芙一手翻着账本,一手拨弄着算盘,肉嘟嘟的小脸满是认真。 我要帮姐姐把账算清楚! 苏崇岳走后,苏黛霜屏退了众人,在椅子上坐下。 苏靖满心委屈,着急道:“姐!我真没说谎!昨晚我真的看到苏景染了!” 苏黛霜心情烦躁,这两天状况频出,偏偏又赶上她要去尚仪府参加赏春宴。 听着苏靖不停地嚷嚷,她也渐渐没了耐心,语气中透着几分烦躁:“行了!爹爹刚刚是怎么教导你的,你这就抛到脑后了?你都年满十七岁了,说话做事能不能多思量思量,别这么冒失?” 第60章 这事可遇不可求? 苏靖被她一顿责骂,心中愤懑不甘。 “你们都不信我,是吧?”他涨红脸,目露怒色。 苏黛霜秀眉一蹙,满脸不耐:“动点脑子就知道,这事绝无可能。苏景染都离世许久,怎会突然出现?” 苏靖急得跺脚,大声反驳:“苏欢他们不也回来了,还厉害得很!” 苏黛霜恨铁不成钢地瞪他:“活人能和死人一样?世上哪有鬼魂,肯定是你看错听错。爹正为娘亲的事心烦,别再添乱。” 她上下打量苏靖,冷冷道:“昨晚你被吓得昏死过去,这事传出去不得让人笑掉大牙!” 苏靖脸色铁青,猛地转身,用被子蒙头,闷声吼:“这屋子我死也不住了,指不定有啥不干净的东西!” 苏黛霜强压怒火,这个弟弟被宠坏了,任性妄为不顾大局。 “不行。你刚换住处,爹不会同意再换。宅子再大也经不住你折腾。” 她顿了顿,接着说,“你要是真换,别人肯定以为你撞鬼了,苏府都得被人指指点点。爹如今地位摆在这,你到底想怎样?” 这番斥责,让苏靖恢复了些理智,可心里仍委屈极了。 昏过去前看到的身影和熟悉笑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继续住这里,肯定天天做噩梦! “那、那我搬出去总行了吧!” 苏靖咬牙道。 苏黛霜冷笑:“搬出去?你打算去哪儿,绮梦阁吗?” 苏靖顿时语塞,面露心虚。 这时,下人匆忙来报:“大小姐,三小姐来了。” 苏靖猛地从床上坐起,满脸震惊:“她怎么来了!?” 苏黛霜狠狠瞪他一眼,才道:“请堂妹进来。” 听到脚步声,苏靖用余光瞥见高挑曼妙身影,冷哼一声,迅速转身背对来人,不愿多看。 苏欢绕过屏风,就看到背对自己躺在床上的苏靖。他头上缠着白绷带,床头放着没喝完的黑汤药,看起来伤得不轻。 苏欢轻声说:“听说你受伤了,来看看。” 苏靖冷笑:“呵,来看我笑话的吧?” “弟弟。” 苏黛霜出声警告,转头对苏欢赔笑:“堂妹,抱歉,我弟昨天受了刺激,情绪不太稳定。” 苏欢微笑,神色从容:“没事。昨晚就听说了,只是人多不方便,没来打扰。有需要帮忙尽管说。” 苏黛霜还没开口,就听苏靖又阴阳怪气:“帮忙?谁敢请你们。自从你们回来,府里怪事不断,真晦气!” 这话一出,苏黛霜脸色煞白,暗叫不好。 这种话心里想想就算了,怎能当面说! 她忙上前,满脸歉意:“我弟不是那意思,别往心里去———” “怪事?” 苏欢挑眉反问,“你是说昨晚撞见我兄长魂归的事?” 虽苏崇岳已严禁下人外传,但纸包不住火,这事苏府上下皆知,外面也有耳闻。 苏靖见她提起,不再隐瞒,直接挑明:“没错!谁知道是不是因为你们———” 苏欢听到指责,面无怒色,挑眉似笑非笑:“这是我兄长的家,他回来不正常吗?” 此言一出,屋内寂静无声,空气仿佛凝固。 苏靖表情僵住,没想到苏欢是这反应。 一般人听到不都该反驳,她怎不忌讳! 苏欢环顾四周,目光眷恋:“这桌椅屏风,都是我爹按兄长喜好选的。他生性活泼,不想学习就会在这偷懒,一睡一下午。” 苏靖听着,浑身一颤。 苏欢嘴角上扬,忆起往事,面露温柔笑意:“不止这里,府里每个角落他都熟悉。以前我身体不好,他就带景逸和景熙买好吃的,偷偷拿进我房间,还不让我告诉别人。” 说着,她白皙手指滑过椅子扶手,轻叹:“可惜,都是过去的事了。” 苏靖刚要说话,迎上苏欢诚恳的目光:“所以我挺羡慕你,堂哥,能和我说说怎么撞见我兄长的吗?我很想他。” 苏靖脸色惨白,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 苏黛霜也呆立原地,太阳穴直跳。 谁能想到苏欢是来问这个的! 苏黛霜喉咙发紧,挤出难看笑容:“堂、堂妹,别开玩笑,世上哪有鬼神?不过是我弟看错,闹了误会———” “没有么?” 苏欢打断,眼神坚定:“我一直相信举头三尺有神明,是非对错、因果循环都有报应。” 苏黛霜心里一紧,下意识闭嘴。 苏靖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欢,眼前少女绝美温柔,说出的话却如重锤砸在他心上! 屋内寂静,苏欢似未察觉自己的话带来的震撼,摇头遗憾道:“还是说,这事可遇不可求?” 苏靖心里发寒,觉得匪夷所思。 世上怎会有人盼着见鬼,她莫不是疯了! “你、你不怕?那、那可是———” “怕?” 苏欢歪头,嘴角带笑,眼神朦胧:“那是护我周全的兄长,我想见他都来不及,怎会怕?” 第61章 外祖母的手段倒是越来越厉害了 苏靖平日里能言善辩,此刻却眉头深锁、唇抿面窘,不知如何打破僵局。 苏黛霜向来巧舌如簧,此时也似嘴被封缄,眼神闪烁,不敢与苏欢对视。 苏欢今日这一番话,直戳两人心窝,令他们如坐针毡。 所幸苏欢并未多作纠缠,静坐须臾,便优雅起身,袅袅离去。 等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苏靖猛地站起身,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凳子,怒目圆睁地吼道:“谁要她那虚情假意的关心!她分明就是故意来羞辱我们,想把我们从苏府赶出去!” 苏黛霜白了他一眼,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够了!你还嫌不够丢人吗?她不过说了几句话,你至于发这么大火?随她去吧,别自降身份。” 苏靖哪里能咽下这口气,涨红了脸,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她那是几句话的事吗?字字都戳我痛处!这苏府我一刻都不想待了,看到这屋子里的一切,我就觉得恶心!” 苏黛霜咬了咬嘴唇,原本她只当苏靖是一时气话,可听了苏欢那些话后,她心里也没来由地一阵恐慌,总觉得有什么祸事要降临。 “行了,你先好好冷静下,我去看看娘亲。” 苏黛霜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苏靖在后面喊她,她理都没理。 苏黛霜刚踏入何氏房间,便被何氏一把攥住胳膊。 何氏眼神焦虑:“靖儿怎样?没出事吧?” 此刻的何氏,脸上红斑大片凸起,非但未减,还蔓延至脖子与肩头,可怖异常,红斑似活物般愈发狰狞。 苏黛霜匆匆瞥一眼便别过头,强抑不适道:“弟弟已经没事了,药也喝了,您别太担心。” “那就好,那就好……” 何氏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欣慰。 苏黛霜心里却涌起一阵厌烦,娘亲平日里就对弟弟偏爱至极,现在自己都病成这样了,还一心只想着弟弟。 她顿了顿,开口道:“娘,三天后就是大长公主的赏春宴了,您看您现在这个样子,要不这次就别去了?” 原本她们计划一同参加,可现在苏黛霜可不想带着娘亲这个“拖油瓶”。 何氏一愣,脸上露出迟疑之色:“可这是大长公主亲自下的请帖……这么好的机会,不去实在太可惜了。” 苏黛霜轻咳一声,认真地说道:“娘,您也知道大长公主的脾气,要是咱们哪里做得不周到,惹她不高兴,那麻烦可就大了。您现在这个模样……” 何氏皱起眉头,心里虽然不痛快,但也知道霜儿说得在理。 可就这么放弃,她实在心有不甘。“但是只你一个人去,娘不放心啊!”何氏还是有些担忧。 苏黛霜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缓缓说道:“娘,您忘了?还有一个人能陪我去。” 何氏一脸疑惑:“谁?” 苏黛霜一字一顿地说道:“苏、欢。” “不行!绝对不行!” 何氏当即跳起来,怒容满面,“尚仪府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这可是你爹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怎能便宜了她!” 要知道,赏春宴乃京城贵胄千金云集的盛会,说是择婿之宴也不为过,诸多女子皆盼着借此良机入皇亲国戚呢。 何氏自然也想让苏黛霜在宴会上大放异彩,找个好夫婿,提升苏府的地位。 苏黛霜勾唇,笑意胜券在握,“机会难得,我带她同去,方显咱们大度容人。她若在宴上出了岔子,失了颜面,往后在这京城贵胄圈里便再难抬起头。咱们还能博个好名声,何乐不为?” 何氏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一拍手:“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她要是出丑,以后在京城可就抬不起头了!” “娘放心,我自有打算。”苏黛霜自信满满地说道。 另一边,苏欢从苏靖那儿出来,心情格外畅快。 苏府这些糟心事,闹得越厉害越好。到底是他们母子几个不安分,还是某些人坏事做尽遭了报应,可不好说。 苏芙芙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她已经把账册看完了。 苏欢托住苏芙芙的小屁股,瞥了一眼账册上的账目,微微皱眉:“还差这么多银子啊?” 想盘下那家铺子,确实需要不少钱,毕竟帝京这里繁华地段,寸土寸金。 她过去三年左右攒了些积蓄,可还是远远不够。 她轻叹一声,嘀咕道:“要是魏世子再受个伤,晕个几天就好了……” 回到帝京,以她和魏世子的关系,不得狠狠敲他一笔竹杠? 苏芙芙眨着大眼睛,虽然姐姐没明说,但她一下子就猜到了姐姐说的是谁,用力点头。 就是就是!那样我又能收好多漂亮荷包啦! 丞相府内。 冷翼端着煎好的药,毕恭毕敬地放在魏刈手边:“主子,该喝药了。” 魏刈放下手中的书卷,眼神平静。 冷翼忍不住开口:“主子,您的伤早就痊愈了,何必还喝这苦药呢?” 魏刈嘴角微扬,淡声道:“人家煞费苦心派人刺杀我,虽未成功,我喝药装装样子,也算遂了他们的愿,省得他们还不死心。” 冷翼恍然大悟,连忙低头应是。随后,他递上一封信:“主子,大长公主又送请帖来了,您还不打算去吗?这已经是第三封了。” 魏刈挑眉,接过信封拆开,里面只有一张薄纸,上面写着:“再不来,就多给你说二十门亲事。” 魏刈看着那行字,眉头微蹙:“不过几年没回来,外祖母的手段倒是越来越厉害了。” 他将请帖收起,淡淡道:“备车,去尚仪府。” 冷翼吃了一惊:“现在?” 魏刈知道这次躲不过去了,昨天刚去了苏府,要是再拒绝外祖母,实在说不过去。 外祖母向来说一不二,他毫不怀疑,如果今天不去,明天丞相府就会被一堆婚事包围。 魏刈起身朝外走去,冷翼急忙跟上。 丞相府离大长公主的府邸不远,马车很快就到了。 尚仪府的管家早已在门口等候。 魏刈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地道:“外祖母知道我会来?” 管家满脸堆笑,忙迎上前:“女君心里念着您,一大早便让老奴在此候着了。” 魏刈心中了然,那请帖一送出,外祖母便笃定他会来。 他轻哼一声,撩起衣摆,迈步入府。 第62章 这是急着把自己嫁出去吗? 魏刈神色自若,不紧不慢地朝着那座雅致的亭子走去。 亭子临着一方波光粼粼的鱼池,周围花树环绕,景致清幽。 小厮满脸堆笑,扯着嗓子高声通传:“世子到!” 彼时,大长公主正坐在亭中,身姿闲适。她微微弯着腰,专注地往池里撒着鱼食,池中的金鱼们簇拥着,泛起层层涟漪。 听到通报声,大长公主好似没听到一般,依旧沉浸在逗弄金鱼的乐趣中。 魏刈加快了脚步,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声音清朗:“外祖母,孙儿来晚了,望您责罚。” 大长公主这才缓缓转过头,目光如鹰般锐利,落在魏刈身上。 这位昔日在宫廷中翻云覆雨、辅佐过三代帝王的大长公主,虽已年逾古稀,却依旧精神矍铄。 她满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乱,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痕迹,也难掩那股与生俱来的威严与曾经倾国倾城的风姿。 “哼,难得你还记得我这个老太婆。” 大长公主轻哼一声,目光上下打量着他,“身上的伤都彻底好了?” 魏刈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道:“多谢外祖母挂怀,孙儿已经痊愈了。” 大长公主又是一声冷哼,语气中带着嗔怪:“若不是我今日叫你,你打算什么时候才来?离京这几年,都不想着回来看看!” 魏刈稍稍停顿了一下,恭敬地说道:“外祖母上个月不是才去了边疆吗?” 大长公主一听,顿时火冒三丈,举起手中的精致拐杖就朝魏刈挥去:“你还敢说!我前脚刚走,你后脚就被人算计成重伤,真有能耐!” 魏刈也不闪躲,任由拐杖轻轻落在身上,脸上笑意未减,语气带着安抚:“孙儿这不是好好的嘛。” 大长公主到底还是心疼自己的宝贝孙子,手上的力道不知不觉轻了几分。 自从得知刈儿受伤的消息,她日夜忧心,寝食难安。 好不容易盼着他回京,却等了许久都不见人来。 她心里明白,刈儿说养伤不过是借口,可一日不见他,这心就始终悬着放不下。 如今亲眼见他平安无事,心里才总算踏实了些。 魏刈走上前,从一旁的小几上拿过鱼食,在大长公主身边稳稳坐下,一同喂起鱼来。 不过,大长公主可不是真的找他来喂鱼这么简单。 “刈儿,你今年也已到了弱冠之年,是时候该成家立业了。” 大长公主直接切入正题,目光紧紧盯着魏刈,“之前跟你提过几次,你都推三阻四的,现在你回了帝京,也该认真考虑考虑了吧?” 魏刈神色冷淡,脸上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眼神平静地看着池中的金鱼。 大长公主看他这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心中顿时有些恨铁不成钢,语气也重了几分:“你爹一天到晚就知道忙他那些破事儿,也不管管你的终身大事,难道你想一辈子打光棍?” 她满脸不满与焦急。 这宝贝孙子,自小生得面如美玉,眸含冷冽又带邪魅,风姿卓然。 十几岁的时候,不知让多少帝京贵女为之倾心、相思成疾。 可他自己对婚事却一点也不上心,再加上这前些年去了边疆,这婚事就这么一直拖着,让她这个做祖母的操碎了心。 “你看看帝京那些和你同龄的公子少爷,就算还没娶妻,身边也都有美妾相伴,再看看你!” 大长公主满脸嫌弃,上下打量着魏刈。 魏刈依旧不为所动,只是静静地看着池中的金鱼抢食。 大长公主突然想起了什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八卦的神情问道:“你跟祖母说实话,你那天去苏府,是不是看上了苏家的姑娘?” 魏刈眼睫微微颤动,竟然没有立刻否认。 大长公主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我就知道!都说那苏家姑娘长得倾国倾城,知书达理,虽说出身低了些,但你要是喜欢,那也……” 魏刈皱了皱眉头,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您说的是谁?” 大长公主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苏家那对龙凤胎的姐姐啊,叫苏黛霜的那个!” 魏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冷淡:“和她没关系,我根本不认识她。” 大长公主满脸惊讶,眼中满是不解:“那你那天还特意去了苏府?”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孙子了,聪明绝顶却又生性冷淡,绝不是会做无用之事的人。 她可不相信苏府的人有那么大的面子能请得动他。 魏刈思索了片刻,目光平静地说道:“之前为我诊治的那位大夫,是苏家刚找回来的三小姐。我是去登门致谢的。” 大长公主着实吃了一惊,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救你的竟然是个姑娘?” 魏刈轻轻点了点头,眼神中带着一丝赞赏。 大长公主自言自语道:“那倒是有些本事……” 魏刈认真地说:“医术确实高明。” 大长公主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难得听你这么夸赞一个人,改日找个机会,我倒要亲自会会她。” 随即又露出一丝失望,轻轻叹了口气:“还以为你终于有了喜欢的人,看来是白高兴一场……” 不知为何,魏刈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张清纯绝美的脸庞。 …… 苏崇岳刚回到府中,苏欢就赶了过来。 苏崇岳眉头微皱,猜不透苏欢这个时候找他所为何事,但还是将她请进了书房。 “欢儿,你找叔叔有什么事?” 苏欢行了一礼后,神色严肃地说:“确实有件事想请叔叔帮忙。” 苏崇岳说:“但说无妨。” 苏欢斟酌了一下用词,说道:“我记得当年爹爹在帝京,除了这宅子,还有二十几间商铺和几百亩良田,不知道这些地契如今是不是在叔叔您手里?” 苏崇岳心中一紧,该来的还是来了! 自从苏欢他们回来,他就料到会有这么一问,只是没想到苏欢如此沉得住气,拖到现在才开口。 他强装镇定,点了点头:“没错,在我这儿。” 苏欢直视着他的眼睛:“叔叔,不瞒您说,我现在手头紧,急需要钱,所以,不知道这些东西,您能不能归还给我?” 苏崇岳一脸惊讶:“怎么会突然缺钱呢?” 苏欢轻轻叹了口气:“叔叔有所不知,之前我带着景逸、景熙和芙芙,有段时间实在难以维持生计,没办法只好借了些钱。后来虽然开了医馆,可收入有限,勉强够糊口罢了。而且……”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无奈的神情。 “而且景熙的脾气您是知道的,性子急,平日里没少惹麻烦,赔了不少钱。这几年下来,欠了一屁股债,实在是没办法了。” 此时,正在院中练剑的苏景熙鼻子一痒,“阿嚏———” 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转头问苏景逸:“三哥,你说姐姐一个人,能把爹娘的钱要回来吗?” 苏景逸头也不抬,翻了一页书,十分肯定地说:“当然能,那本来就是我们的东西。” …… 听完苏欢的话,苏崇岳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最后长叹一声。 “欢儿,你有所不知,那些商铺其实没什么利润,田地的收成也不好,根本没多少收入。这样吧,你缺多少,直接说个数,叔叔给你拿就是!” 苏欢眉梢一挑,心中冷笑,嘴上却没说什么。 见苏欢不说话,苏崇岳又接着说道:“不过你放心,这些东西还是你们的,叔叔只是暂时替你们保管罢了!景逸和景熙年纪还小,你一个姑娘家,打理这些也不容易。等过几年他们长大了,这些自然会还给他们!” 他脸上堆满笑容,说道:“到时候挑些好物件做你的陪嫁,叔叔再添补些,保准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嫁!” 苏欢微微扬起下巴,道:“奁资?” 第63章 怎么不是地契? 苏崇岳脸上堆满看似关切的笑,微微点头:“正是。你今年十七,也到谈婚论嫁的年纪了。从前你们四处颠沛,吃了不少苦头,如今回来祖宅,叔叔我自然得好好把关,给你寻门好亲事!” 这话,仿佛他是能替苏欢拿主意的长辈。 苏欢神色冷淡,全无闺阁女子谈及终身大事时的羞涩。 “叔叔,我暂时没想过嫁人。”她语气平淡,像说着平常事。 苏崇岳一愣,脱口而出:“什么?” 苏欢唇角微扬,眼中透着清冷:“这几年我带着景逸、景熙和芙芙,历经世态炎凉。如今好不容易回了家,我只想把他们好好养大,其他的,一概不想。” 听她语气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苏崇岳正着急起来:“可、可你是个女子,哪有不嫁人的道理?这几日我都开始帮你物色人选了,就想给你找个好夫婿,你怎么能……” 苏欢打断他,平静道:“多谢叔叔好意,我清楚自己的情况。过去几年在外的遭遇,很多人定心存芥蒂。与其勉强嫁人,我觉得一人自由自在挺好。” “你……”苏崇岳没想到苏欢竟打算不嫁人,那她岂不是要一直留在苏府分家产? 苏崇岳深吸口气,故作语重心长:“欢儿,你爹娘不在了,叔叔不能不为你的终身大事操心,不然以后我怎有脸见他们?他们在地下知道你没依靠,也不会安心。” 苏欢轻笑,带着嘲讽:“叔叔这话不对。爹娘从前最疼我,唯一心愿是我平安喜乐,怎会因我不嫁人难过?” 苏崇岳一时语塞,疑惑地看着她。 记忆里,这侄女自小体弱怯懦,任人欺负不敢反抗,才几年竟如此强硬。 苏崇岳背着手在屋里踱步,一脸为难,想不出如何说服她。 苏欢又道:“爹娘和兄长都不在,我这当姐姐的要担起责任。景逸和景熙马上要去太学,花钱地方多,不能总麻烦您,您说呢?” 苏崇岳的脸色瞬间变了变。 “这个……欢儿,有件事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景逸和景熙恐怕暂时去不了太学了。” 苏欢微微一顿,长睫轻抬:“为什么?” 苏崇岳面露难色:“你爹当年被贬途中出事,他触怒了皇上,很多人对苏家避之不及。这都几年了,大哥也不在,景逸和景熙想进太学,实在太难了。”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她爹已死,他们姐弟几个没了依靠,又因为他爹曾得罪皇上被贬,如今更是无人愿意招惹他们。 谁都怕帮了他们会惹上麻烦。 苏崇岳叹了口气:“我虽然尽力去争取了,但能力有限,恐怕是……” 他这个刑部尚书,官职不上不下,在帝京也得看别人脸色行事。 苏欢垂下眼,沉默不语。 苏崇岳忙又补充道:“不过你别担心!就算进不了太学,去其他书院也是可以的!” 再好的书院,又怎能和太学相提并论? 苏欢心里明白,他根本就是不想让景逸和景熙顺利进入太学罢了。 苏欢沉思片刻后开口:“既如此,也不强求了。” 苏崇岳正暗自欣喜,却听苏欢接着说:“进不了太学,就得更操心景逸和景熙的前途。我想瞧瞧家里店铺这几年的账本,还有田地租赁收成,好早做打算,叔叔意下如何?” 苏崇岳脸色顿时僵住。 五月初,帝京的天气愈发炎热。 临近正午,烈日高悬,屋内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 苏景熙在院子里支起一张小竹床,铺上凉席。 树荫正好遮住了大半阳光,洒下一片阴凉。 苏芙芙躺在竹板床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苏景逸守在一旁,一边看书,一边轻轻给苏芙芙扇着扇子。 苏欢回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苏景熙最先瞧见她:“姐姐!你回来———咦?那些是什么?” 只见苏欢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怀里各自抱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箱。 听到声音,苏景逸也抬起头,目光微凝。 苏欢指挥小厮把木箱搬到屋里,等他们离开后,才解释道:“这是爹娘当年留下的那些铺子的账本,还有田地租赁的收支册子。” 似乎是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原本睡得正香的苏芙芙哼唧了一声,肉嘟嘟的小手揉了揉眼睛,醒了过来。 她翻了个身坐起来,红扑扑的小脸蛋儿,一抬头看到苏欢,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伸出两只小胳膊要抱抱。 苏欢俯身将她抱在怀里,小小的一团,软软的。 苏芙芙搂着她的脖子,在她脖颈处亲昵地蹭了蹭。 苏景逸眉头微皱:“账本?怎么不是地契?” 苏欢理了理芙芙凌乱的头发,淡笑道:“已经到别人嘴里的东西,哪有那么容易吐出来?” 苏景熙一愣,满脸难以置信:“什么意思?姐姐你亲自去要,他居然不给!?” 那些可都是本该属于他们的东西啊! 苏欢对此早有预料,所以她今天去,压根就没想着能要回地契。 要是苏崇岳真有自觉,就不会霸占着他们的祖宅不还,甚至提都不提。 每次都拿“景逸和景熙还小”来敷衍。 “没关系。等会儿仔细看看账本,心里有了底,才能想办法。” 话音刚落,一个小脑袋从她怀里探了出来,黑葡萄般的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第64章 他到底图什么? 苏欢指尖轻轻触了触苏芙芙粉嘟嘟的脸颊,温柔地说道:“别害怕,姐姐都给你瞧。” 苏芙芙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儿,满心都是喜悦。 就知道姐姐最好啦! 苏欢笑着把苏芙芙抱进了房间,随后对着苏景熙扬了扬下巴:“把那两个箱子打开。” 苏景熙依言行动,箱子打开后,里面是一沓沓的商铺契约文书。 苏欢目光一转,落在了苏景逸身上:“阿逸,过去几年的生意行情你都清楚,你来看看这些商铺的经营状况如何。” 苏景逸爽快地应道:“好。” 而苏欢自己,则翻开了那些商铺的收支账目记录。 苏芙芙乖乖地坐在她身旁,面前也摊开一本记录。 只见她小手拨弄着算盘,噼里啪啦响个不停,眼睛快速地扫过记录上的数字。 姐弟几人中,唯独苏景熙没什么事情可做。 他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最后实在按捺不住,凑上前偷偷看了两眼记录。 可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他俊朗的脸一下子皱成了一团,只觉得脑袋一阵发疼。 苏欢头也不抬,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阿熙,你要是实在闲得慌,就出去给妹妹买点桂花糕回来。” 苏景熙如获大赦,连忙应道:“好嘞!我这就去!” 苏芙芙一听,小耳朵动了动,手上拨算盘的速度又加快了几分。心里想着:“桂花糕!我要在四哥买回来之前把记录看完!” 苏景熙动作迅速,很快就买了桂花糕回来。 没想到半路上,正好遇见了苏黛霜。 “景熙这是做什么去了?”苏黛霜的目光在他手中的纸包上扫过,脸上挂着亲切的笑容。 苏景熙对苏黛霜一家厌恶至极,当下语气冷冷清清:“给我妹妹买点吃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丝毫迟疑。 苏黛霜却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扬声说道:“对了,我也准备了些东西,本来打算等你们去太学念书的时候送的,可现在你们去不成了,就直接给你们吧?” 苏景熙脚步猛地停下,转身质问道:“你说什么?” …… “姐姐!” 苏景熙急急忙忙跑回屋子,满脸焦急。 苏欢抬眸看向他,神色平静:“怎么了?” 苏景熙语气急促:“刚才我碰见苏黛霜,她说我和三哥不能去太学念书了?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这话一说出口,原本在看记录的苏景逸也放下了手中的册子。 苏欢却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轻描淡写地重新看向记录:“不必当真。” 苏景熙满脸茫然,有些不敢相信:“姐姐?” 他不是不相信姐姐,实在是苏黛霜刚才那副笃定的样子,让他不得不怀疑。 “她说,是因为爹———” 苏景熙顿了顿,烦躁地挠了挠头,“其实我去不去太学无所谓,可三哥一定得去啊!叔叔他———” 苏欢把手中的记录合上,眉梢微微挑起,眼神闪过一丝冷意:“真指望他,你和阿逸永远别想出人头地。” 苏景熙心中一动,试探着问道:“姐姐本来就没想请他帮忙?” 苏欢晃了晃手里的记录,似笑非笑:“他要不是没办成这件事,怎么会这么轻易地把这些契书和记录交出来当补偿?”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苏崇岳靠不住,与其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不如以退为进。 最起码,她现在已经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说的那些话不用理会,过几日,自有人接你们去太学。” 苏景熙听了这话,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虽然不知道姐姐到底有什么办法,但姐姐向来言出必行,这次肯定也不例外! …… 下午,苏黛霜不请自来。 “堂妹,没打扰到你们吧?” 苏黛霜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苏欢微微一笑,目光平静:“不会。倒是你,堂哥的身体已经好了?不需要你照顾了?” 苏黛霜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恢复正常:“他身体已经好多了,不需要时刻看着。” 苏欢轻轻点头:“那就好。” 苏黛霜不想再谈论苏靖的话题,生怕苏欢又说出什么让她难堪的话。 “其实我这次来,是有件事想和堂妹商量。尚仪府即将举办赏春宴,我想请堂妹和我一起去,不知堂妹意下如何?” 说到这,苏黛霜的脸上露出了几分炫耀的神色,“大长公主身份尊贵,能参加这赏春宴的,可都是帝京世家贵女,你随我同去,也能长长见识。” 苏欢看着她那副得意的模样,心中暗笑。 看来苏黛霜是真以为自己已经融入那些贵族圈子了。 “这等场合,我若不请自去,怕是有些不合适吧?” 苏欢似笑非笑地说道。 苏黛霜早有准备,连忙解释道:“没关系的,被邀请的人可以携带亲眷。正好我娘去不了,堂妹随我一起,也能有个伴。而且堂妹你刚回来不久,帝京很多人你都不熟悉,我正好可以借此机会给你介绍介绍。” 苏欢沉吟片刻,似乎有些动摇。 苏黛霜又劝了几句,苏欢最后终于点头:“好。” …… 苏黛霜走后,苏芙芙从里间蹦蹦跳跳地跑了出来,满脸好奇地仰头看着苏欢:“姐姐不是不喜欢这种场合吗?怎么还答应她了?” 苏欢看着苏芙芙,笑着问道:“记录看完了?” 苏芙芙用力点了点头,可下一秒,小脸就垮了下来。 苏欢瞧出了她的不对劲,挑眉问道:“怎么,账有问题?” 苏芙芙憋红了脸,气呼呼地说道:“岂止是有问题!十五个铺子,居然全在亏钱!那些账根本就对不上,分明是拿假记录骗人呢!” 苏芙芙越说越气,小脸涨得通红。 她算完账的时候,差点没晕过去,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离谱的记录。 苏欢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神色平静:“要是赚钱才奇怪呢。” 苏芙芙还是气不过。 那些铺子位置那么好,怎么可能亏成这样!肯定是有人故意做假账!” 苏欢微微皱眉,其实她心里也觉得奇怪。 这些铺子的位置极佳,就算经营不善,也不至于亏得这么离谱。 如果苏崇岳早就料到他们会回来,提前做了假账,倒也说得过去。 可关键是,这些记录显然不是最近伪造的,最起码在他们回来后的这段时间里,根本来不及做出这么多假记录。 既然苏崇岳早就认定他们都死了,以为这些财产都是他的,那他为什么还要费这么大的劲做假账呢? 他到底图什么? 第65章 红衣女子 “阿逸,你那边查得怎样了?”苏欢目光投向苏景逸。 苏景逸迅速合上那叠厚重的账本道:“问题着实不小。前年的雪灾,田地颗粒无收也就罢了,可去年和今年风调雨顺,田租却少得可怜。底下那些管事,恐怕没几个手脚干净的!” 苏欢微微点头,却也不见太多意外之色。 她心里在意的,远不止这些——— “得寻个时机,把这银钱的流向查个清清楚楚。要是底下的人敢中饱私囊,整治起来倒不难,换掉便是。但要是背后有人指使……” 苏崇岳平日里忙于朝中事务,对这些账目自然无暇顾及,大多是由何氏在操持。 可这其中到底是谁在搞鬼,还得仔细调查。 苏景逸心领神会,道:“我明白。” 如今地契不在他们手中,行事诸多不便,好在账本已经过了一遍,大致情况也摸清了。 “把这些账本收好,大后天送回账房。” 在苏崇岳的认知里,苏欢始终是那个娇弱柔顺的女子。 纵使这几年她在外有了些许历练,但在他看来,苏欢对于苏府田庄的经营状况和商铺的繁杂账目,必然只是略知皮毛,不可能有多么深入的了解。 苏景逸和苏景熙兄弟俩才十二三岁,乳臭未干的小毛孩,能懂什么? 至于苏芙芙,更是懵懂无知,不足为惧。 所以这两大箱子账本,她一个人查,少说也得花上好些时日。 苏欢自然看透了他的心思,不动声色地顺着他的意。 三天后,天刚蒙蒙亮,苏欢便带着苏景逸和苏景熙,抬着那两箱账本走进了账房。 苏崇岳正准备出门上朝,看到这一幕,不禁微微一怔,诧异道:“这么快就看完了?” 这可是苏府二十几间铺子三年的账本,还有百亩良田的租金册子! 苏欢轻轻点头:“大致看完了,确实如您所说,亏空严重。” 苏崇岳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她非要逞强,那就给她看,我倒要看看她能翻出什么花样! “我平日里忙于政务,疏忽了这些账目。你婶婶早就说要想办法,总不能一直这么亏钱。可她这几日身体不适,便耽搁下来了。” 苏崇岳叹了口气,假意安慰道:“这些事你别操心,等你婶婶身体好后,交给她处理便是。” 苏欢没接苏崇岳的话,而是话题突转:“这几日只顾着看账本,都忘了去瞧瞧婶婶,也不知她身体恢复得怎样了?” 不提还好,一提何氏,苏崇岳顿时心烦意乱。 这都好几天了,药也吃了,可何氏脸上的红疹不仅没消,反而愈发严重! 昨天他去瞧了一眼,只见何氏脸上红肿溃烂,模样可怖,他连早膳都没吃,便匆匆离开了。 对着那样一张脸,实在是倒胃口。 但这些话,自然是不能说出口的。 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敷衍道:“无妨,你婶婶已经好多了,再过些日子,应该就能痊愈。” 陈太医医术也不过如此,看来得另请高明了! 苏欢似是松了口气,道:“那就好,我也放心了。” 就在这时,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传来。 “堂妹,你准备好了吗?”来人正是苏黛霜。 她今日起了个大早,精心梳妆打扮了许久,自认为已经美得无可挑剔。 听说苏欢来了,便迫不及待地赶了过来。 “马车已经备好了,咱们走吧———” 可当她看到转过身来的苏欢,声音戛然而止,眼中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嫉妒。 今日的苏欢,挽着流云髻,乌发如瀑。一支碧玉海棠花簪斜插发间,雅致非常。 她身着月白绫罗锦裙,身姿纤细,腰肢盈盈一握,气质出尘,宛如春日里清幽的棠花,不妖不艳,却美得动人心弦。 苏黛霜见状,心中妒火中烧,指甲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 她早就知道苏欢生得极美,却没想到,她未施粉黛,便艳压群芳,自己花了一个多时辰精心打扮,在她面前竟显得如此可笑! 这一刻,苏黛霜后悔不已,早知道就不带她去赏春宴了! 可话已出口,又怎能收回? 苏欢嘴角微微上扬,酒涡浅现:“好啊。” …… 苏欢和苏黛霜一同上了马车,驾车的小厮和碧儿也跟了上来。 一路上,马车里气氛诡异。 苏黛霜每看苏欢一眼,嫉妒就在心底疯长。 而苏欢仿若未觉,神色平静,泰然自若。 很快,马车停在了尚仪府门前。 苏黛霜心中紧张到了极点,她深吸一口气,掀开帘子朝外望去。 尚仪府门前,已经停了好几辆华丽的马车,一看便知是高门世家的车辆。 望着那气势恢宏的府门,苏黛霜心跳加速。她整了整衣衫,低声问碧儿:“我今日可有不妥之处?” 碧儿同样激动不已,能踏入这皇家贵胄的府邸,可是难得的机会! “小姐美极了!等会儿……” 话到嘴边,碧儿突然想起马车里还有苏欢,便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苏黛霜心中稍安,这才看向苏欢:“堂妹,我们进去吧。” 碧儿先下了马车,伸手去扶苏黛霜:“小姐,您小心———”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苏黛霜心头一紧,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红色劲装的女子,骑着一匹高头大马,风驰电掣般冲了过来! “驾!” 那女子手握缰绳,扬鞭一挥,鞭声划破长空! 眼看着那匹马离马车越来越近,女子却毫无减速之意,直直地冲了过来! 苏黛霜吓得花容失色,慌乱之中,脚下一滑,竟从马车上摔了下来! “啊———” 碧儿一声惊叫,忙伸手去扶,两人瞬间摔成一团。 苏欢在车内听到声响,不紧不慢地撩起帘子,目光淡然地看向车外。 就在那匹马即将撞上马车的千钧一发之际,红衣女子猛地一扯缰绳。 马匹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惊险万分地停在了马车跟前! 第66章 羞辱 那匹烈马风驰电掣般疾驰而来,在距离马车仅仅三尺之处才猛地刹住。 马蹄扬起大片尘土,让周围的空气都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整条长街刹那间陷入死寂,各家贵女战战兢兢地从马车中钻了出来,满脸惊魂未定地紧盯着眼前这一幕。 谁能想到,在这尚仪府的地盘上,竟会发生如此惊险之事? 众人的目光,很快都集中到了马上那位身着红衣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一身红衣劲装,黑色长靴衬托得她身姿高挑而挺拔,头发随意地束起,眉眼之间尽是张扬与不羁。 看到是她,贵女们原本震惊的神情瞬间消失,心中暗自感叹:原来是钦敏郡主啊,也只有她有这样的胆子。 “哟,这不是苏家大小姐吗?怎么这般胆小,见了本郡主就吓得滚下车来?” 钦敏郡主故意提高音量,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苏黛霜脸涨得通红,狼狈至极。精心挑选的发簪缠作一团,发丝凌乱不堪。 她挣扎起身,强装镇定。站稳后,她无暇整理仪容,忙屈膝向钦敏郡主行礼:“见过钦敏郡主。郡主误会了,是马匹受惊,并非臣女胆小。” 还没踏进尚仪府的门,就闹出了这样的笑话,她的脸面算是丢尽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苏黛霜转头望去,就见苏欢已悄无声息地下了马车,眼神里满是担忧,轻声问道:“姐姐,你怎样了?” 苏黛霜的脸色瞬间涨红,又迅速变得煞白,当着众人的面却不好挣开苏欢的手,只能强挤出一丝笑容:“我……我没事。” 苏欢眸光微微一闪,心中暗自想道:能有这样好的骑术,还敢在尚仪府门前肆意飞奔的,除了这镇北侯的独女,不会有别人。 镇北侯镇守边疆,战功赫赫,对这个女儿更是宠爱有加,也难怪她如此泼辣张扬,连公主皇子都要让她三分。 钦敏郡主利落地翻身下马,眼神漫不经心地斜睨了一眼苏黛霜,接着轻嗤一声,开口道:“依我看,你最好还是去医馆瞧一瞧,省得回头万一出了状况,又把脏水泼到我身上来。” 苏黛霜心中一紧,今天可是她好不容易等来的机会,要是这时候离开,之前的努力可就全都白费了! 她竭力忍着眼中的泪意,牵强扯出一抹笑容:“多谢郡主挂怀,臣女真的无碍。” 钦敏郡主眉梢微挑,似早料到她会如此作答,轻耸了下肩,淡声道:“好吧。既你说无事,那便罢了。小洛,待会备份礼送去苏家,就当给苏小姐赔个不是。” 身后小厮忙不迭应下。 苏黛霜嘴角的笑容僵住了,心里恨得牙痒痒。 钦敏郡主本就看她不顺眼,这次更是当众给她难堪,以后她还怎么在帝京的贵女圈里立足? 钦敏郡主刚要离开,余光瞥见了一旁的苏欢,脚步顿了一下,上下打量了起来。她毫不遮掩眼中的好奇,直截了当地问:“你是谁?从前没见过你呢。” 苏欢刚要开口作答,钦敏郡主却猛地一拍额头,恍然道:“哦!本郡主记起来了,你就是苏家刚回府的二小姐吧?” 苏欢轻轻点头,恭敬道:“臣女苏欢,见过郡主。” 钦敏郡主的目光在二人身上逡巡了一圈,不屑地嗤笑一声:“到底是堂姐妹,可这容貌差距还真不小。我还以为苏黛霜在你们苏府宅院里住了些年头,能和你愈发相像呢!” 周围人听出了话中讥讽之意,有人不禁“噗嗤”笑出了声。 苏黛霜的脸涨得通红,仿佛被当众扇了一巴掌。 苏家那点事,在帝京可不是什么秘密。 当年大家都以为苏崇漓一家死了,苏崇岳作为弟弟,接手了哥哥家的宅子,处理后事,旁人也不好说什么。 可现在苏欢姐弟回来了,苏崇岳一家却还赖着不走,这心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只是苏家这是家事,加上苏欢姐弟无依无靠,苏崇岳又刚升任刑部尚书,前途无量,没人愿意得罪他罢了。 但钦敏郡主可不管这些,她才不把一个三品官放在眼里,更何况早就看苏黛霜不顺眼,今天就是要好好羞辱她一番。 苏欢眉梢微扬,只觉这郡主甚是有趣,浅笑着回应道:“郡主过奖打趣了,我与姐姐同父不同母,样貌自然有别。” “哦,瞧本郡主这记性!” 钦敏郡主作恍然大悟状,刻意拖长语调,“她该是像她生母才是,不然呀,也该和她一母所出的胞弟有些相似。哎,话说回来,你娘亲今日怎的没来?” 苏黛霜咬着嘴唇,屈辱感涌上心头。 前些日子娘亲在宴席上出的那档子事,不少人都有所耳闻,钦敏郡主这话明显是故意揭她伤疤! 可苏黛霜只能强忍着情绪,低声道:“娘亲身子不舒服,没来成。” 钦敏郡主挥了挥手:“行了,大长公主还等着呢,别让老人家等烦了,走!” 话音刚落,她便径自走进府里去了。 其他贵女面面相觑,也都跟着走了进去,没人愿意搭理狼狈的苏黛霜。 苏黛霜怔在原地,碧儿一边替她理着衣衫,一边小声嘟囔:“郡主也太不像话了,这般欺辱您,要是楚公子晓得,该多心疼……” 苏黛霜眉头一蹙,冷声打断:“碧儿!” 碧儿这才悻悻住了口。 苏欢听到“楚公子”这几个字,眼睫轻敛。 第67章 压压惊 爹爹当年只因替镇南侯秦禹求情,触怒了圣上,便被贬到了清河镇。 秦禹麾下有一员猛将叫楚昊,从十五岁起就跟随秦禹,由秦禹一手提拔起来。 谁能想到,最后竟是楚昊突然倒戈,举报秦禹虚报军功、私吞军饷,还刚愎自用,盲目激进地行军,导致八万将士在苍云关被边疆敌军尽数坑杀。 秦禹全家被抄斩,楚昊却一路官运亨通,如今已是正二品的提督。 传闻楚昊的独子楚箫倾慕苏黛霜已久,而钦敏郡主又对楚箫情根深种,这三人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微妙难言。 也正因为这样,钦敏郡主对苏黛霜横竖看不顺眼,处处刁难。 一踏入尚仪府,苏黛霜就被眼前的奢华景象震撼到了。 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雕梁画栋精美绝伦,处处彰显着皇家的尊贵与气派。 那些伺候的小厮丫鬟们,穿着华丽的服饰,气质不凡,丝毫不输给外面的富家子弟和千金小姐。 苏黛霜心中越发谨慎,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出一点差错。 可碧儿却一时看入了迷,脚下不小心绊了苏黛霜一下。 苏黛霜眉头紧皱,低声严厉地斥责道:“怎么这么不小心?做事毛毛躁躁的!” 碧儿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知道自己失态了,连忙不停地道歉:“小姐,小姐,是奴婢的错,您别生气。” 这时,前面引路的丫鬟笑着出来打圆场:“苏小姐别太责怪她啦,这条小路铺的是五彩石子,走起来确实得留意,可别摔着了。” 苏黛霜听了,把到嘴边的责备话又咽了回去,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道:“谢谢提醒。” 这个丫鬟是大长公主身边的贴身大丫鬟,什么样想攀附大长公主的人没见过,心里暗暗觉得苏黛霜有些小家子气。 不过,她却忍不住多打量了苏欢几眼。 本以为流落在外的苏欢会胆小怯懦、局促不安,可从进府到现在,苏欢言行举止大方得体,神态泰然自若,那气度让人不禁心生赞叹,丫鬟对她顿时刮目相看。 因为在府门前耽搁了一会儿时间,等她们来到正厅的时候,厅里已经基本坐满了受邀前来的千金贵女。 这些贵女大多从小就相识,此时聚在一起,聊得热火朝天,气氛十分热闹。 “苏家小姐到了。” 丫鬟高声通报了一声,众人纷纷转过头来。 苏黛霜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努力保持着优雅的仪态。 然,她还是隐隐约约听到了几声窃窃私语。 “那个就是苏黛霜小姐?听说刚才在府门外,被钦敏郡主吓得从马车上摔下来的就是她?” “可不就是她嘛!都说她貌若天仙,今日一见,也不过如此。倒是她旁边那位,是哪家的千金啊?” 钦敏郡主故意刁难苏黛霜,让她在府门外出丑的事情,早就已经在这些贵女中间传开了,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会儿看到苏黛霜来了,不少人都抱着看好戏的心态。 而苏欢那张清纯绝美的脸庞,也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听钦敏郡主说,那是苏黛霜的堂妹——苏欢,就是当年苏崇漓大人的二女儿。” 这些世家贵女们也并非孤陋寡闻之辈,她们家中父兄大多在朝中任职,对这些事情都颇为了解。 苏黛霜装作没听见那些议论,入座之后,苏欢自然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苏欢轻轻抬了抬眼睫,不动声色地把众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微微扬起了眉毛。 她心里很清楚,今天这场赏春宴,苏黛霜本想着好好表现一番,可没想到刚一来就撞上了钦敏郡主这个硬钉子,出师不利。 那些原本还想着和苏黛霜交好的人,这会儿恐怕也会有所顾忌了,毕竟没人愿意为了苏黛霜去得罪钦敏郡主。 苏黛霜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的嘴唇微微抿起,暗暗握紧了手中的手帕。 就在这时,一声“大长公主驾到!”打断了众人的议论。 一位年近花甲、身着浅紫色宫装的妇人,拄着一根镶金的龙头拐杖,缓缓走了进来。 她面容慈善,却难掩浑身散发出来的尊贵气质。 虽然头发已经花白,但精神矍铄,眉眼间还隐隐透露出年轻时征战沙场的飒爽英气,让人看了不禁心生敬畏之情。 众人齐刷刷地站起身来,恭敬地行礼:“见过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微笑着摆了摆手,说道:“都免礼吧,大家随意些。” 钦敏郡主赶忙疾步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言辞恭谨道:“替家严家慈向大长公主请安!” 大长公主却轻嗤一声,开口问道:“方才在门外生事的,可是你?” 钦敏郡主眨了眨眼睛,撒娇地说道:“我真不是故意的啦,就是一时没控制住自己嘛。” 大长公主和镇北侯夫妻交情深厚,从小看着钦敏郡主长大,对她的性格脾气了如指掌。 听了下人的禀报,心里已经猜到了八九分。 “下不为例啊。”大长公主严肃地说道。 随后,她又把目光投向厅内的众人,最后落在了苏黛霜的身上,开口问道:“苏小姐,你没什么事吧?” 苏黛霜连忙上前半步,屈膝行礼说道:“多谢大长公主关怀,臣女并无大碍。” 大长公主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苏黛霜确实容貌出众,只是胆子太小,遇到事情就慌慌张张的,难成大器。 钦敏郡主虽然任性骄纵了些,但做事还是有一定分寸的,那匹马离马车还有一段距离呢,苏黛霜却直接被吓得从车上摔了下来,实在是有些失态。 大长公主缓和了一下神色,吩咐道:“锦绣,把那对金镶宝石的镂空手镯拿来。” 她心想,这对手镯就当是给苏黛霜压压惊,也算是对她的一点安抚吧。 第68章 珠串丢失 苏黛霜又惊又喜:“谢过大长公主。” 此前虽受了些委屈,可她身份低微,也只能默默忍受。 万没想到,大长公主竟主动送礼宽慰。 如此一来,其他贵女也不好再拿此事嘲笑她。 苏欢心中另有思量:大长公主对钦敏郡主确实宠爱有加。 此番举动并非为安抚苏黛霜,而是替钦敏郡主平息事端。 大长公主早年丧夫,仅育有一女。 其女嫁与魏丞相后,不幸早染重病离世。 换言之,这位大长公主正是魏世子的亲外祖母。 丧女之痛让大长公主消沉许久,镇北侯便将钦敏郡主送来,养在其膝下五年之久。 大长公主待钦敏郡主,视如亲孙女。 也难怪钦敏郡主行事大胆。 忽地,苏欢察觉一道目光投来。 大长公主微笑道:“你可是苏二小姐?” 此言一出,众人皆愣。 苏黛霜也惊愕回头。 方才大长公主问她时,只称苏小姐,可到苏欢这儿,却直呼其名。 苏欢颔首行礼:“臣女苏欢,见过大长公主殿下。” 瞬间,她便猜到缘由。 果不其然,大长公主笑道:“年纪轻轻,医术精湛,实属难得。” 苏欢垂眸轻声道:“是世子福泽深厚,臣女不敢居功。” 大长公主笑意更浓。 因苏欢救过孙儿,大长公主本就对她印象颇佳。 今日得见,苏欢生就一副倾国容姿,气质温婉动人,应对之间不卑不亢,礼数周全,令大长公主心中的喜爱更添几分。 本想再予赏赐,可想到魏刈前几日刚去苏府,便打消了念头。 ———自己都送了,孙儿送什么? 大长公主入席,众人随之落座。 此刻,众人的注意力都在苏欢身上。 丞相世子回帝京后一直养病,前几日却破例去了苏府,后听闻是苏欢曾救过他,才去致谢。 先前众人半信半疑,如今见大长公主态度,便都明了。 苏黛霜暗自攥紧衣袖,看着赏赐的镯子,也无欣喜,只觉憋屈。 她带苏欢来,本是想让她出丑,不想钦敏郡主横生枝节,大长公主又另眼相看。 出丑的是自己,获利扬名的却是苏欢! 苏黛霜懊悔不已——怎就忘了苏欢与魏世子的关系! 这顿饭,苏黛霜食之无味,仅动了几口便放下碗筷。 好在大长公主出面,众人对她态度好转,渐有人搭话。 可她很快发现,众人大多是冲着苏欢来的。 “听闻苏二小姐在外开医馆三年,真是厉害。” “世子回府养伤,苏二小姐,他伤势很重吗?” “苏二小姐,世子何时能痊愈?” 被众女围住的苏欢满是疑惑:“???” 不至于吧。 魏世子虽生得俊美非凡,可这些人既如此关心,为何不直接问他,问自己这个外人作甚? 自己与魏刈世子并不相熟啊。 但这话不便出口,毕竟大长公主刚夸赞过她,此刻若驳人面子,实在不妥。 苏欢礼貌回应,一概称不知:“我不过开了几副药,没做什么。世子回帝京后,我们仅在苏府见过一面,他的情况,我并不清楚。” 众女满脸失望。 本想从苏欢这儿套些消息,不想一无所获。 大长公主留意到这边,颇感新奇。 换作他人,只怕早借机宣扬与孙儿的关系,可这姑娘却似避之不及。 自家孙儿做了何事,让她如此? 难怪之前急着去苏府送礼…… 大长公主暗笑孙儿,随后邀众人去后花园赏莲。 她一动身,众人赶忙跟上。 苏欢往外走了几步,顿感空气清新。 人实在太多,和那男人扯上关系果然没好事。 苏黛霜跟在身后,双唇紧抿。 苏欢回头问道:“姐姐,你脸色不佳,可是身体不适?” 何止身体不适,心里更不痛快! 苏黛霜满心怨愤。 风头全被苏欢抢去了! 她深吸口气,强装镇定:“没有,只是天热罢了。” 苏欢抬了抬下巴:“前面凉亭放了冰块,去那儿能凉快些。” 大长公主身份尊贵,用度皆是上乘,这赏莲观鱼的八角凉亭,都特意放了两桶冰块。 微风拂过湖面,带着湿气掠过冰块,送来阵阵凉意。 湖中莲叶田田,莲花亭亭,粉白花朵或含苞或盛放。 水中十几尾鲤鱼色彩艳丽,体态圆润,游弋往来。 苏欢看了一眼。 ———这鱼养得肥硕,快赶上苏芙芙了。 回去得给苏芙芙加餐。 苏欢正慢走着,苏黛霜赶了上来,许是想乘凉,脚步急促,超过了苏欢。 走了一段,苏黛霜摸了摸手腕:“糟了,我的红玉珠串掉了!” 碧儿忙道:“您在哪掉的?奴婢去找!” 苏黛霜眉头紧皱,面露焦急。 “这是娘亲送我的,可不能丢了——”苏欢闻声,转头看向她。 苏黛霜急切道:“妹妹,你看到我的红玉珠串了吗?是不是掉在附近了?” 苏欢后退半步,警惕地四下张望。 苏黛霜忽地伸手拉住她,急切道:“妹妹小心!” 手刚触到苏欢,却猛力一推。 第69章 落水风波 苏黛霜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得意。 今日,她可逮着机会好好整治苏欢了。 可下一秒,苏欢手腕灵活地一转,轻轻松松就挣脱了苏黛霜的手。 苏黛霜心中一惊,暗叫不妙,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朝着不远处波光粼粼的池塘栽去! “糟了!” 苏黛霜失声惊呼,在慌乱中,她感觉自己的袖口似乎被人拽了一下,紧接着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但她根本来不及思索,整个人已经坠入了池塘中。 “扑通———” 池水瞬间将她淹没。 步月亭里的众人听到声响,纷纷看了过来,顿时惊呼声四起。 “天哪!苏家大小姐掉水里了!” “快救人呐!” 场面一下子变得混乱不堪。 苏黛霜在水中拼命挣扎,池水不断灌入口鼻,她本就不通水性,恐惧如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 碧儿在一旁反应过来后,惊慌失措地大喊:“小姐!” 一阵忙乱之后,锦绣终于将苏黛霜救上了岸。 此时的苏黛霜狼狈至极,浑身湿透,发髻松散,头上的钗环早就不知去向。 夏日裙衫单薄,浸了水的纱裙紧紧黏身,身形轮廓尽显。 周围的世家千金们交头接耳,眼神中满是嘲讽。 锦绣面无表情,把披风披在苏黛霜身上,冷冷道:“苏小姐,您还好吧?” 苏黛霜惊魂未定,身子还在止不住地颤抖。 大长公主也快步走了过来,看到她这副模样,微微皱起了眉头:“怎么突然就落水了?” 苏黛霜听到这话,像是找到了依靠,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着,最终将目光锁定在了苏欢身上。 她眼眶一红,带着哭腔哽咽道:“妹妹,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故意推我下水?” 她带着哭腔的声音一落下,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苏黛霜眼泪不停地滚落,心中暗自得意。 原本她是打算趁机把苏欢推进水里的,没想到苏欢躲开了,那她便将计就计,反正刚才没人看到,谁会相信无父无母的苏欢呢? 苏欢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仿佛不明白苏黛霜为何要颠倒黑白。 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苏黛霜自然不会给她辩解的机会,哭得更厉害了,紧紧地抓着身上的披风:“要是我哪里得罪了你,你直说便是,何苦要下此狠手……” 然,周围依旧是一片寂静。 苏黛霜正感到奇怪,突然,钦敏郡主拍着手走了过来,脸上满是嘲讽之色。 “什么叫颠倒黑白,本郡主今日算是大开眼界了。”钦敏郡主挑眉说道。 苏黛霜脑子一片空白,不明白郡主为何会这么说,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钦敏郡主抱臂冷笑:“黛霜小姐,大家都看见了,你落水时你妹妹忙伸手拉你,为拉住你她摔倒磕到石头,手肘全是伤。可你上岸就反咬说是她推的?” “啧啧,这手段,可真够厉害的啊。” 苏黛霜如遭雷击,脑中嗡嗡作响:“什、什么……?”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苏欢,这才发现苏欢的衣袖破了,左手手腕处擦掉了一层皮,血迹斑斑,旁边还沾着一些泥土,显然是被石头擦伤的。 钦敏郡主继续说道:“我让她先去包扎伤口,她却不肯,非要守在池边,就为了看你平安上岸。结果你就是这么报答她的?” 钦敏郡主嘴角勾起,眼神中满是轻蔑:“谁要是有你这么个恩将仇报的堂姐,可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周围的女眷们也开始窃窃私语。 “真没想到,苏二小姐好心救人,她却反咬一口,太过分了!” “就是!要不是咱们都亲眼所见,这事还真说不清楚!” “我要是苏二小姐,肯定咽不下这口气……” “还不是仗着有她爹撑腰,占了人家的宅子不说,还敢欺负人,真当苏二小姐无依无靠好拿捏啊!” 苏黛霜浑身颤抖,这时才想起落水前听到的那声闷响,原来是苏欢摔倒在地的声音。 可她明明感觉只是被轻轻拉了一下,怎么会…… “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苏黛霜胸口憋闷,想要辩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就在这时,苏欢向前走了一步,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苏黛霜浑身一颤,下意识仰头,紧盯着苏欢那平静无波的脸,顿感面前之人无比陌生,心中寒意骤起。 苏欢伸出手,一串晶莹的红玉珠串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 随着她的动作,衣袖往上拉起,从手腕到手臂,大片的擦伤触目惊心,那渗出的血点比手中的玉珠还要鲜艳。 “姐姐,你的红玉珠串。刚才拉你的时候,你不小心掉了。”苏欢轻声说道。 苏黛霜看着那串玉珠,只觉得一阵寒意从心底升起,打了个哆嗦。 第70章 突发脑溢血 一阵清风悠悠拂过,苏黛霜终于从混沌中清醒过来。 她的思绪疾如闪电,思索着如何冲破眼前困局。 “这、这是从哪里找到的呀?难道是方才我失足坠落的地方?” 苏黛霜满脸惊惶地问道。 ———她先前正是趁着众人不备,在苏欢毫无察觉之际,故意将东西抛了下去,苏欢绝无可能在别处捡到! 果然,苏欢轻轻颔首:“正是。” 苏黛霜暗自松了口气,咬唇,面露愧疚:“是我错怪你了!方才找这物件,一时疏忽脚下打滑,就掉进了湖里。想来是不小心踩到,才会这样……” 她忙拭去眼角泪水,满脸愧疚。 “掉下去时,我感觉衣袖被扯,以为是你推我,原来是想救我!我真是辜负你一番苦心!” 碧儿哭着扑来:“小姐!不怪您,是奴婢粗心没拉住您,您受了惊吓才错怪二小姐呀。” 听着这话,好似苏黛霜是因受了极大惊吓,心智一时失常,才误指了苏欢。 苏黛霜哭着摇头:“可我到底是冤枉堂妹了,若不是众人都在,这误会哪能说得清,日后我哪还有脸面对堂妹啊?” 众人暗暗交换了一下眼神,对她这番言辞不置可否。 钦敏郡主唇角勾起抹嘲讽的冷笑,苏黛霜是何品性她非常清楚,瞧这演技愈发精湛了。 她转头看向苏欢,正欲提醒,却见苏欢神态自若,微微颔首,唇角泛起浅笑。 “你没事就好。” 钦敏郡主不禁皱眉,这苏欢性子也太软,被欺负了还如此…… “近来府里事端频出,你若再有闪失,叔叔他们会更忧心。” 苏欢浅笑着轻拍苏黛霜的手,恳切道,“误会既解,人无恙才是关键。” 苏黛霜脸色瞬间僵住。 苏欢怎的专拣让人下不来台的话说! 本就因她娘和弟弟之事,帝京里已传得满城风雨,如今又出了这档子事,岂不是更…… 已有众人开始窃窃私语。 “这苏府近来可真是邪性,怎的接二连三地生出事端?” “谁说得准呢?先是苏夫人在宴会上突然发病,紧接着苏少爷说半夜撞见了鬼魅,吓得丢了半条命,好几日都不敢迈出房门。如今黛霜小姐又平白无故地落水……” 这世上究竟有无鬼神,谁也说不清楚,但接连发生这许多意外,实在是叫人难免心生疑虑。 众人看向苏黛霜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嫌恶。 ——这苏府当真是晦气! 钦敏郡主眨了眨眼睛,再看苏欢,竟觉得顺眼了许多。 大长公主终于开了口:“好了,既然苏小姐并无大碍,此事便无需再提。锦心,带苏小姐去换身干爽的衣衫。” 锦心领命:“是。” …… 苏黛霜巴不得立刻离开,她实在是受够了自己此刻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 她随着锦心匆匆转身离去,耳边还能听见锦绣与苏欢的对话。 “苏二小姐,您的伤口还是处理一下吧?” 那语气,恭敬又客气。 苏黛霜暗暗咬紧牙关,加快了脚步。 …… 大长公主朝着步月亭走去,忽地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身子晃了晃。 钦敏郡主紧随其后,见状赶忙上前扶住她:“义娘,您怎么了?” 大长公主定了定神,摆了摆手:“无妨,只是有些头晕罢了。” 钦敏郡主见她面色不佳,劝说道:“要不您还是先回去歇息吧?” 大长公主拄着拐杖:“放心,我这身子骨硬朗得很!” 她年轻时征战边疆,从未服过输,不过是些许头晕,何必如此大惊小怪? 苏欢扭头,朝着大长公主的方向瞥了一眼,眸子微微眯起。 大长公主执意如此,钦敏郡主自然不好再劝。 然,谁都未曾料到,大长公主刚迈出两步,竟直直地朝地上倒去! 钦敏郡主顿时慌了神:“义娘!” 她好不容易抱住大长公主,却发现人已紧闭双眼,竟昏厥了过去! “快来人啊!” 钦敏郡主从未如此惊慌失措过,“速速去请太医!” 变故骤起,锦心和锦绣一同冲了过去。 众家贵女们满脸惶惑,眼中还透着一丝惊恐。 ———谁能想到,大长公主竟会突然晕倒? 钦敏郡主心急如焚。 在她的记忆中,义娘的身子骨向来硬朗,从未出现过这般状况,怎么、怎么会…… 看着义娘苍白如纸的面色,她忍不住环顾四周,大声呼喊:“太医怎么还不来!”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被吓得不敢上前。 钦敏郡主心中涌起一阵绝望,若是、若是…… “麻烦让一让。” 一道清脆且沉稳的女子声音传来,在这喧闹嘈杂的氛围中,显得格外清晰。 钦敏郡主猛地抬起头,只见来人竟是苏二小姐。 对了! 她开过医馆,可是医术精湛的医者啊! 钦敏郡主连忙说道:“你快来看看!我义娘这是怎么了!?” 苏欢查看了一番大长公主的状况,心中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果然是脑溢血。 “快把大长公主抬到最近的房间去,动作务必快些。”苏欢沉声说道。 像大长公主这般年纪的老者最怕突发急症,脑溢血的黄金救治时间极为短暂,一旦错过,便是大罗神仙降临也无力回天。 钦敏郡主顾不上其他,立刻招呼下人们:“还愣着作甚!” …… 大长公主被抬到附近的沁雅居,苏欢走进屋内,说道:“这里只需留下两人伺候即可,其余人等都留在外面,不许进来打扰。” 钦敏郡主猜到了几分:“你、你当真有法子治好我义娘?” 苏欢走到床前,随后从袖中取出一物,展开来。 钦敏郡主眉心一跳——那竟是一排整齐排列的银针! 不会吧,这苏二小姐怎的还随身带着这东西!? “去取些酒和火来。” 苏欢头也不抬地吩咐道。 锦心愣了一下,锦绣却十分果断:“柜子里便有!” 她迅速打开柜子,取出了烛火和酒。 嗤——! 苏欢点燃烛火,而后拍开酒封,面不改色地将酒直接浇在自己手上。 酒水顺着她手肘至手腕那大片的血色擦伤处流淌而下。 钦敏郡主眼皮狠狠一跳,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欢。 苏欢仿若毫无察觉,只是说道:“过来搭把手。” 钦敏郡主像是不受控制般,赶忙跑了过去。 “解开大长公主的衣衫,脱掉鞋袜。” 苏欢说着,她那葱白般的手中已握住银针,银针闪烁着森冷的寒光。 就在这时,外面忽地传来苏黛霜的声音:“钦敏郡主!大长公主身份尊贵无比,容不得半点差池,还是等太医赶来吧!这万一出了意外,谁能承担得起责任呀!?” 钦敏郡主动作猛地停了下来。 第71章 命悬一线 钦敏郡主下意识看向苏欢,却见她神色平静,正将手中的银针在赤黄的火焰上燎过。 熊熊燃烧的火焰欢快跳跃着,银针闪过银亮的光芒,映照得她那乌黑明亮的眼眸深处,仿佛藏着点点寒星。 钦敏郡主一咬牙,赶忙吩咐道:“锦绣!让外面那些人全都把嘴闭上!谁敢打扰苏大夫,耽误了大长公主的诊治,可就别怪本郡主不客气!” 锦绣急忙应声:“是!”她匆匆绕过屏风,朝着房门走去。 钦敏郡主不敢再有丝毫耽搁,快步走上前,为大长公主解开衣襟,脱下鞋袜。 锦心瞧见这情景,也急忙上前帮忙。 大长公主仍旧双眼紧闭,没有丝毫反应。 钦敏郡主的心一下子悬到了嗓子眼,在她的记忆里,义娘向来都是精神饱满,她何时见过义娘这般虚弱地躺在床上,生死未卜的模样? 她转过身,带着求助的眼神看向苏欢:“接下来该怎么办?”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把苏欢当成了可以依靠的主心骨。 苏欢微微垂下眼帘,分别用银针扎入大长公主的百会穴和人中穴。 殷红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紧接着,她握住大长公主的双手,迅速在十宣穴施针。 钦敏郡主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给苏欢让出位置,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看到苏欢已经干净利落地扎下了针! 不过片刻之间,颜色发乌的鲜血就顺着大长公主的十根指尖滴了下来。 钦敏郡主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心里既忐忑又慌张,只觉得那些血格外刺眼,空气中弥漫着的淡淡血腥气让她愈发不安。 锦绣眉头紧紧皱起,扭头看向钦敏郡主。 这、这……苏二小姐真的能行么? 钦敏郡主强忍着内心的慌乱,静静地守在一旁,一动也不敢动。 在这里等太医过来,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眼下只剩下苏欢了…… 回想起刚才苏欢面不改色地把半瓶酒浇在手上的情景,钦敏郡主屏住呼吸,或许——— 她真的就是义娘唯一的救命希望! …… 锦绣从房间里走出来,迅速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众人的目光。 “诸位,苏二小姐正在为大长公主医治,不能被打扰。请各位先回去吧。” 苏黛霜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你们真的让她给大长公主看病了?这、这万一要是……” 锦绣眉头一皱,心里涌起一股不悦,冷声喝道:“大长公主福运深厚,自会逢凶化吉。” 苏黛霜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在大长公主突然昏迷不醒的时候说这种话,岂不是在诅咒! 她连忙解释道:“锦绣姑娘,你可别误会,我、我只是太担心大长公主了。堂妹从前虽说开过医馆,但也只是跟着一位江湖郎中略学了些皮毛,恐怕不一定有十足的把握啊……” 苏欢到底是怎么想的,她怎么就非要出这个风头呢!? 大长公主昏倒的时候,很多人都看到了,那情况明显不对劲。 大长公主这般年纪,又突然昏厥,明眼人都知道凶多吉少,就算太医来了,也不一定能治好,更何况是苏欢? 要是最后大长公主真的…… 苏欢自己受罚也就罢了,万一连累到她们可怎么办? ———苏欢毕竟是她带来的! 苏黛霜心里又气又急。 锦绣看了她一眼,之前只觉得这位苏家小姐有些小气,现在看来,她还分不清轻重,不明白自己的身份。 她站在门前,微微扬起下巴,语气冷淡地说:“有钦敏郡主在,这些就不劳黛霜小姐操心了。” 钦敏郡主和大长公主感情深厚,几乎就相当于尚仪府的小主子,如今大长公主昏迷,府里的一切事务自然由钦敏郡主做主。 又哪里轮得到苏黛霜这个外人插嘴? 苏黛霜心里一紧,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其他人听到这话,自然也明白这是钦敏郡主的意思,不敢违抗。 但她们也没有离开。 ———大长公主现在躺在里面生死未卜,这个时候谁都不愿意、也不能先走。 锦绣劝了几句,见她们执意留下,也就不再劝了,只是请她们到隔壁的厢房暂时休息等待。 …… 众人坐下后,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气氛十分压抑。 苏黛霜则被带去换了一身新衣服——不然实在是太不成样子了。 直到她回来,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这才终于有人开口。 “苏小姐,你堂妹真的有办法治好大长公主吗?” 苏黛霜眉梢动了动,垂下眼睛。 “这……实不相瞒,我和堂妹已经好几年没见了,对她在外面的情况也不太清楚。” 摸到手上的红玉珠串,苏黛霜又想起刚才在湖边的情景,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堂妹既然去了,应该还是有希望的吧?” 她恨不得马上和苏欢划清界限,免得回头惹上麻烦,可在众人看来,苏欢刚刚为了救她受了伤,她要是把话说得太绝,又显得自己太没良心。 于是她只能用这种模棱两可的说法,最后勉强笑了笑:“大长公主吉人天相,肯定不会有事的。” 众女子暗暗交换了一下眼神。 看来这苏黛霜和苏欢确实不太熟,问了半天也没问出什么有用的消息,真是白费时间。 眼下她们能做的,也只有等待了。 …… 苏欢最后一针扎在了涌泉穴。 看到她终于停了下来,钦敏郡主忍不住问道:“结束了吗?” 苏欢说:“暂时告一段落,接下来就等大长公主苏醒了。不过她发病突然,而且年近花甲,虽然施针及时,但还是得有人日夜守在身边照看。” 钦敏郡主长舒了一口气:“这个没问题。” 只要能醒过来就好! 苏欢看向锦心:“麻烦拿笔墨来,我写个药方。” 锦心看她从始至终动作娴熟,镇定自若,心里早已对她十分佩服,赶忙答应一声,把东西拿了过来。 “苏大夫,请。” 不知不觉间,她们对苏欢的称呼都变成了苏大夫。 苏欢微微垂下眼睫,提笔书写。 随后,她把写好的药方递给锦心:“等大长公主醒了,按照这上面的药方煎药,一天喝三次就行。” 锦心快速看了一眼,看到药方上那一手漂亮的小楷,心里对苏欢更是钦佩不已。 手腕受伤的情况下,竟然还能稳稳地扎针,而且还能写出这么好看的字,实在是…… “多谢苏大夫,奴婢一定照办。” 这时,外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孙御医来了!” 第72章 医术受疑 钦敏郡主抬眸朝门外望去,就瞥见身着锦绣领着孙御医匆匆踏入。 孙御医手拎着古朴的药箱,累得气息急促,胸脯剧烈起伏。 甫一见到钦敏郡主,他身形微微颤抖,恭敬地施了一礼:“微臣姗姗来迟,还望郡主海涵!” 孙御医孙安如今已年逾五旬,听闻大长公主骤然发病,便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然,他这把上了年纪的身子骨,终究经不住这番折腾,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瞧见钦敏郡主端立在此,他心中的惶恐更甚,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谁不知道这位郡主手段厉害,极难应付! 今日自己来迟,恐怕少不了要遭受一番斥责。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钦敏郡主非但没有面露愠色,反倒轻轻摆了摆手:“不必自责,苏大夫已经给我义娘诊治过了。” 孙安闻言一愣:“苏大夫?是哪一位苏大夫?” 太医院里似乎并无这号人物啊? 钦敏郡主解释道:“苏二小姐。” 孙安这才瞧见从屏风之后款步缓出的苏欢,脸上不禁露出满脸惊愕之色。 “这、这便是您所说的苏大夫?” 怎么看都不过是个十七八岁,青春妙龄的年轻少女罢了! 钦敏郡主以为他不知苏欢的身份,便又多提醒了一句:“苏崇漓大人的千金,亦是当今刑部尚书苏崇岳的侄女。” 孙安在意的当然并非苏欢的出身,而是…… “郡主,您、您怎能让这样一个黄毛丫头给大长公主诊病呢?” 苏欢刚刚整理好自己的医具走出来,恰巧听到了这一句,不由得微微挑起秀眉。 钦敏郡主听到这话颇为不悦,当即面色一沉:“孙御医此话是何用意?人家苏大夫可是正儿八经开过医馆的!况且适才我义娘突然发病,也是她当机立断,亲自施针救治,她为何就不能给我义娘看病了?” 这也太不尊重人了! 孙安一听,猛地一拍大腿,满脸焦急地说道:“哎呀!这如何使得!” 大长公主突然陷入昏迷,病情定然不容小觑,越是这种危急的情形,就越要谨慎对待。 钦敏郡主怎么能贸然让这么一个不知深浅的少女给大长公主擅自诊治呢! 听这意思,她竟然还施针了? 那、那——— 锦绣见他如此着急,忍不住劝慰道:“孙御医,您无需忧心,苏大夫说了,大长公主殿下很快便会苏醒过来的。” 孙安心急如焚,只觉得她们一个个都糊涂透顶。 这看病哪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胜任的? 真要是这般容易,那这世上岂不是遍地都是妙手神医了! 苏欢见他这般反应,心中并不意外,微微侧过身子,说道:“既然孙御医信不过我,那就请您亲自去诊察一番吧。” 孙安慌慌张张地朝里间走去,路过苏欢身旁的时候,又扭头瞥了她一眼,眉头皱得愈发紧了。 “年轻人切不可太过莽撞,不要以为自己有点本事就自命不凡,要知道一时逞强,最终只会得不偿失!” 倘若大长公主真的出了什么闪失,她一百条命都难辞其咎! 苏欢唇角微微上扬,轻轻点了点头:“您说得在理。” 孙安一时语塞,无暇与她争辩,加快脚步朝里间走去。 …… 与此同时,在另一间屋子里翘首等候许久的众人也得到消息,称孙御医已然赶到。 大家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孙御医来了,肯定没问题了!” “可惜孙御医住得甚远,这一来一回把他请来,路上耗费了不少时间。” 即便她们不通医术,也明白突发急症时,越早医治越好。 大长公主昏迷都过去好一会了,这…… 不过这话谁也没敢明说。 苏黛霜却依旧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碧儿见她始终愁眉深锁,便低声劝慰道:“小姐,您无需太过忧心,大长公主定会平安无恙的!有孙御医在此呢!” 苏黛霜按了按眉心,苦笑道:“孙御医来自然是好,可我放心不下妹妹。毕竟每位大夫诊治方法不同,同病之下,药方也可能差异极大。” 要是苏欢和孙御医的诊治手段不一样,那恐怕会生出些麻烦…… 她虽说压低了声音,但这房间本就狭小,旁边不少人都听到了。 大家面面相觑。 这…… 她说得也并非没有道理,谁知道苏二小姐究竟是如何给大长公主治病的? 万一就因为她,耽搁了孙御医诊治,那…… 这时,锦心推门走了进来,向众人行礼。 “让诸位久等了,如今孙御医已经到了,各位可以宽心回去了。” 原本的宴会自然是无法再继续下去了,如今大长公主的身体状况才是头等大事,这些人留在此处也只是徒增纷扰,自然要请她们各自返回。 大家都不傻,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们留在此处等到孙御医赶来,已然算是尽了心意、尽了礼数,确实没必要再等下去了。 于是很快有人回应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便放心了。有钦敏郡主和孙御医照料,相信大长公主定会平安无事,我们就不多打扰了,这便告辞。” 有人起了头,其余的人自然也纷纷跟上。 众人依次走出,偶尔有人朝着沁雅居的方向看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 苏黛霜却走在最后。 “锦心姑娘,我妹妹呢?她不与我们一同回去吗?” 她实在是太想知晓那边的情况了! 苏欢迟迟未归,究竟所为何事? 锦心客气地说:“苏大夫留下来,自然有她留下的缘由,您请放心,等这边的事情处理妥当,尚仪府自会派马车送她回去。” 苏黛霜本想寻个借口留下来等等,可此时也明白希望渺茫,只好一步三回头地离去了。 直到出了尚仪府,苏黛霜登上马车,又撩起车帘回头望了一眼。 突然,她目光一凝,看到又有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了尚仪府门前。 她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那好像是……丞相府的马车? 苏黛霜不由得暗自懊悔,早知如此,就该在府里多等片刻的,说不定还能见到魏世子。 这会儿再调转车头回去,显然不合适了。 碧儿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冷哼一声道:“大长公主可是丞相世子的亲外祖母!苏三小姐胆子也太大了,竟敢擅自给大长公主诊治,世子这次肯定不会轻饶她!” 苏黛霜眸光一闪。 …… 孙安来到里间,为大长公主把脉,眉头紧紧蹙起。 钦敏郡主跟了进来,问道:“怎么样?孙御医可瞧出什么端倪了?” 孙安并未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问道:“药方开了吗?” 锦绣把药方递了过去:“这便是。” 孙安看了一眼,一把将药方甩了出去。 “这算哪门子药方!荒谬!荒谬!” 一阵风从门外吹入,那张药方飘落在地。 苏欢微微偏头,还未开口,便见一只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捡起药方。 旋即,一道清冷熟悉的声音传来:“孙御医何出此言?” 第73章 苏醒 “世子!” 锦绣和锦心见到来人,神情一肃,连忙恭敬行礼。 “世子!” 孙安仿佛抓住救命稻草,急切上前,满脸焦虑与指责:“您可算来了!大长公主突然发病昏厥,这女子竟擅自施针开方,全然不顾大长公主安危!” 钦敏郡主柳眉微蹙,不满瞥他一眼,冷冷道:“孙御医,讲话别太重。方才苏欢为我义娘看诊,我全程都在。她镇定自若、行事果决,哪有你说的那般不堪?” 魏刈目光扫过那张药方,听到钦敏郡主的话,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 这位郡主平日里骄纵跋扈,脾气大得很,今日才初见苏欢,居然就肯为她说话,倒是有些奇怪。 “外祖母情况如何?” 魏刈目光落在苏欢身上,沉声问道。 苏欢微微垂首,轻声道:“大长公主就在里面,世子若是担心,可亲自探望。” 魏刈将药方收起,朝内室走去。 他走到床边,见大长公主双眼紧闭,安静躺卧,气息虽弱,却平稳规律。 他眼神瞬时柔和,轻手为大长公主掖了掖被子,随后缓缓转身,深邃目光在苏欢温和平静的脸上短暂停留,心中莫名涌起一丝难以言说的安心。 魏刈走出内室,吩咐锦绣和锦心细心照料大长公主后,再次回到众人面前。 确定不会扰到大长公主休息,他眸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看向孙安:“孙御医,刚为大长公主把过脉,依你看,她如今情况怎样,还危急吗?” 孙安神色一滞,支支吾吾道:“这、这??” 他心中虽对苏欢擅自施针开药极为不满,可也不得不承认,大长公主的脉象确实已经平稳下来。 魏刈轻挑了下眉,语气淡淡的:“听闻在孙御医您来之前,苏大夫就已将大长公主救治好了。” 话语间虽波澜不惊,却隐隐流露出对苏欢医术的肯定。 孙安嘴唇张合,脸上的胡须随之微微颤动,欲言又止。他心里清楚,大长公主病情好转是不争的事实,总不能罔顾真相强行反驳。 魏刈继续说道:“您或许有所不知,苏大夫也曾出手救过本世子,她的医术,本世子信得过。” “什么?!” 孙安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惊,他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居然还有这般经历。 好一会儿,孙安才回过神来,急忙争辩道:“微臣、微臣绝无质疑世子的意思,只是觉得她那个药方实在有问题!大长公主此次急症非同小可,必须慎之又慎,容不得半点差错。她虽暂时稳住了大长公主的病情,可那药方却大有问题!” 魏刈眉梢微扬,饶有兴趣地问道:“哦?愿闻其详。” 孙安连忙解释道:“大长公主突发脑溢血,按医理当以祛风养血、滋补肝肾为主,可她、她那药方中竟含黄药子和石上柏这般凉性药物,这不是胡闹吗?” 魏刈转头看向苏欢,目光中带着探究:“苏大夫,你对此作何解释?” 苏欢神色平静,不慌不忙地问道:“敢问世子,大长公主早些年间是否中过毒?” 魏刈眸子微眯,眼神瞬间锐利如鹰。钦敏郡主也心头一紧,面露惊讶。 大长公主早年征战沙场,出生入死,确实曾中过剧毒。 当时性命垂危,太医院院使林政费尽心力,以毒攻毒才堪堪救回她一条命。 可这都是多年前的隐秘之事,苏欢仅仅把了一下脉,竟能猜到? 魏刈微微颔首:“不错。” 苏欢点了点头,神色从容:“当时想必用了药性极猛的方子,虽解了大长公主的毒,却也残留了部分毒素在体内。是药三分毒,这些年毒素沉积,一朝爆发,来势汹汹。此时不能一味封堵,而要疏导。药方上的镇肝熄风汤,正是此理。” 孙安听得一怔,心中虽存疑窦,可苏欢言之凿凿、条理清晰,竟叫他一时语塞,无从辩驳。 苏欢轻转过身,望向孙安,语气平和,道:“孙御医心系大长公主,多问些也是情理之中。” 孙安脸色涨红,一阵青一阵白,满是尴尬。 自始至终,苏欢都表现得淡定从容,反倒是自己,显得过于咄咄逼人了。 “你、你师从何派?师父又是谁人?”孙安不死心地问道。 苏欢心中暗叹,就算说了,他们也见不到了,不如不说。 她神色坦然,语气平淡:“孙御医见笑了。我不过当初机缘巧合,遇上一位大夫,跟着学了点皮毛。那大夫走得早,具体的……我也不大清楚。” 孙安本来还想追问,听到这话顿时愣住了。 连自己师父姓甚名谁都不知道?而且仅仅学了几年,就敢贸然出手救治大长公主,这胆子也太大了! 他轻抚胡须,眉头深锁,语气满是怀疑:“医道深广,需穷极一生钻研。苏大夫如此年轻,学艺不过几年,恐难悟其精髓。倘若出了岔子……” 话还没说完,内室中忽然传来锦绣惊喜的声音:“大长公主醒了!” 孙安吓得手一抖,几根胡须被扯掉,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醒、醒了!?这么快!? 钦敏郡主再也按捺不住,快步冲进内室。 魏刈转过头,目光落在孙安身上,语调平平地说:“孙御医,一同进去瞧瞧。” 大长公主已经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有些涣散,躺在床上微微动弹。 钦敏郡主眼眶蓦地红了,声音带了哭腔:“义娘!您可算醒了!” 大长公主眼珠微微转动,费力地扭动脖子,试图抬手拍拍钦敏郡主,可右臂刚抬起些许,便没了力气,缓缓垂下。 魏刈快步上前,轻轻握住大长公主的手,低声道:“外祖母,孙儿在。” 大长公主嘴唇轻颤,从喉间含糊地吐出几个音节:“??好??刈儿、刈儿???” 钦敏郡主赶忙侧过头,深吸一口气,拼命忍住夺眶的泪水。 义娘往昔的飒爽英姿她早已看惯,可眼前这般虚弱的模样,令她心中酸涩不已。 魏刈却镇定得多,眼中还闪过一丝庆幸。 毕竟外祖母中风后这么快就苏醒,还能言语并做些简单动作,着实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大长公主尽管行动不便,意识却尚算清晰,很快回忆起晕倒前的情形。 她余光扫到孙安,艰难地伸出食指轻点,吃力地说道:“?孙、孙?救?” 钦敏郡主赶忙打断:“义娘,救您的不是孙御医,是苏大夫呀!” 这等大功,绝不能弄错了人。 大长公主一愣,目光越过魏刈,看向屏风旁的苏欢。 魏刈垂下眼帘,语气不自觉柔和:“外祖母,是苏二小姐救了您。” 第74章 回府 大长公主眼眸中飞快闪过一抹浓浓的诧异。 她怎会轻易忘却,苏二小姐曾凭借着高超精妙的医术,救下了自家疼爱的孙子,使得孙子能安然无恙地回到帝京。 可她无论如何都没料到,这一次自己毫无征兆地突发恶疾,竟然又是苏二小姐挺身而出,将她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大长公主的手微微颤抖着,想要说些什么,然而由于刚从昏迷中苏醒过来,身体极度虚弱,话到嘴边也只是吐出了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好、好???姑、丫头.??” 魏刈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温柔地说道:“外祖母,您的心意孙儿全都明白,您才刚醒,身体还很虚弱,先好好休息,其他的事情就放心交给孙儿来处理吧。” 大长公主看着魏刈,安心地点了点头。 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总是一副闲散慵懒模样的孙儿,在关键时刻却总是如此值得依靠,从来都没有让她失望过。 魏刈将大长公主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转过头吩咐身旁的锦绣:“按照苏大夫开的药方去煎药,一定要细心地照看好外祖母。” 锦绣小心翼翼地接过药方,恭恭敬敬地回答道:“奴婢遵命!” 站在一旁的孙安,嘴唇动了动,原本心里还想着要质疑苏欢的医术,可此时此刻,看着大长公主不仅顺利苏醒过来,而且状态恢复得相当不错,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 谁都能看得出来,这次苏大夫可是立下了大功。 魏刈留下锦心和另一个丫鬟锦桃照顾大长公主,钦敏郡主坚持要守在床边,他也没有过多劝阻,便带着众人退了出来。 孙安默默地跟在后面,之前那副嚣张跋扈的气焰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魏刈双手背在身后,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地说道:“孙御医说得确实没错,医术这方面,确实是学无止境啊。” 孙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仿佛被人狠狠地扇了一记耳光。 苏欢看了看天色,在这尚仪府待的时间久了,心里不免有些担忧起来。 景逸、景熙和芙芙见苏黛霜先回了家,又不清楚这边的情况,肯定都急坏了。 魏刈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心思,微微侧头吩咐道:“冷翼,去备车,送苏大夫回府。” 苏府内,苏景逸正全神贯注地写着东西,苏芙芙趴在旁边的小桌子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荷包上的穗子,心里还想着清河镇的春灯节呢。 突然,苏景熙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焦急地问道:“三哥,姐姐回来了吗?” 苏景逸停下手中的笔,摇了摇头说:“还没有呢。” 苏景逸一愣,满脸疑惑地说道:“不可能啊!我刚才明明看到苏黛霜回来了,她们不是乘坐同一辆马车去的尚仪府吗?” 苏景逸皱起了眉头,心里涌起一丝不安:“姐姐没和她一起回来?” “没有!我亲眼看到苏黛霜的贴身丫鬟碧儿也跟着她一起坐马车回来的,我还以为姐姐也在呢!” 苏景熙越说越觉得不对劲,“苏黛霜怎么能把姐姐一个人留在那儿呢!” 苏芙芙也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睁着大大的眼睛,满脸都是担忧的神情。 苏景逸站起身来,神色严肃地说道:“我去问问她。” 苏黛霜刚回来收拾妥当,就看见苏景逸兄弟俩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你说堂妹?” 苏黛霜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找来了,心里有些不高兴。 大长公主发病这件事,现在估计还没有传开来,她可不想多说,更何况她也觉得自己没有义务向他们解释。 思考了片刻,苏黛霜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尚仪府出了点意外情况,堂妹就留下来了。” 苏景逸眉心紧紧皱起:“意外?到底是什么意外?尚仪府可不是一般的地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能让姐姐独自留下来?” 苏景熙更是眯起了眼睛,语气不善地说道:“是你请姐姐陪你去的,现在你自己回来了,却把姐姐扔在那儿,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苏黛霜脸上有些挂不住了,这兄弟俩年纪不大,怎么给人带来的压迫感这么强烈呢? 碧儿冷哼了一声:“这和我们家小姐可没关系!是她自己非要出这个头,能怪得了别人吗?” 苏景逸冷冷地反问道:“大家都是从苏府出去的,怎么会没关系?” 碧儿一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满心不甘地嘟囔着:“反正就是不关我们家小姐的事儿!她自己要逞能,能怪谁!” “碧儿。” 苏黛霜瞪了她一眼,碧儿这才不情不愿地闭上了嘴。 苏黛霜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其他人,才装作一副无奈的样子说道:“其实这件事说起来话长,我也不能透露太多。今天本来一切都好好的,谁知道大长公主突然发病昏迷过去了,钦敏郡主派人去请太医,堂妹却主动上前说要为大长公主诊治。郡主等不及太医,实在没办法只好同意了。当时我心里很担心,可被拦在了门外,堂妹又不让人打扰她诊治,后来的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了。” 苏景逸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有姐姐在,大长公主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 苏景熙虽然相信姐姐的医术,但对苏黛霜还是满心的不满。 “那你就自己回来了?姐姐怎么办?” 苏黛霜心里冷笑了一声,脸上却装作一副很为难的样子:“我也想等堂妹一起回来,可尚仪府的人让我们先离开,我也没有办法啊。不过尚仪府肯定会安排好的,说不定过一会儿就派人把堂妹送回来了。” “你———” 苏景熙正要发火,就在这时,一个小厮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 “大小姐!大小姐!有贵客到了!” 苏黛霜一愣:“贵客?” 今天苏崇岳去上朝了,何氏和苏靖在养病,府里的事情都由她做主。 小厮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既紧张又兴奋地说道:“是丞相府的马车!” 苏黛霜眼睛一亮,急忙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了出去。 可当她看到眼前的这一幕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辆低调而又奢华的马车停在门口,一只白皙如同美玉般的手挑开了帘子,竟然是苏欢! 第75章 财大气粗 苏黛霜死死盯着那辆奢华至极的马车。 苏欢怎么会在丞相府的马车上? 原以为定会被百般刁难,可眼下这情形…… 苏黛霜咬了咬唇,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强装热情快步迎上去,刻意拔高声音:“堂妹!你可算回来了,我都急坏了!” 苏欢身姿优雅,从容走下马车。她微微挑眉,目光如实质般扫过苏黛霜,似笑非笑:“不过晚回一会儿,瞧你紧张的,能有什么事?” 苏黛霜笑容一僵,忙不迭解释:“我、我是怕尚仪府的人刁难你,毕竟……” 苏欢唇角勾起一抹弧度,道:“大长公主已经醒了,是我救了她,他们感激还来不及,怎会刁难?” “什么?!” 苏黛霜脸色瞬间惨白,眼睛瞪得滚圆,震惊毫不掩饰地从眼中透出。 大长公主竟然醒了,这意味着苏欢立下了天大的功劳! 苏欢轻轻颔首,语气平淡:“钦敏郡主她们悉心照看着,不必忧心。” 苏黛霜哪是担心大长公主,满心都是嫉妒与不甘。 她偷偷瞥向马车,心里恶狠狠地想,苏欢这运气怎么就这么逆天! 表面上,她却强装镇定,长舒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我还想着你这么久不回,都打算去尚仪府把你接回来呢……” 话未说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姐姐!” 苏景熙风风火火地跑来,怀里抱着小小的苏芙芙,苏景逸则步伐沉稳地跟在后面。 苏欢目光越过苏黛霜,瞧见他们,脸上倏地绽出极温柔的笑意:“怎么都跑出来啦?” 苏景熙嘿嘿一笑:“三哥说肯定是姐姐回来了,我们就一起赶过来啦!” 苏景逸微微点头,道:“听到是丞相府的马车,便猜到是姐姐。” 苏芙芙从苏景熙怀里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奶声奶气地喊:“姐姐抱!” 苏欢伸手去抱苏芙芙,白皙的手腕上一道触目惊心的擦伤赫然显现。 苏芙芙眼眶瞬间泛红,小心翼翼地捧着苏欢的手,眼中满是心疼。 苏欢不在意地笑了笑:“小伤而已,不碍事。” 曾经在冰天雪地中带着他们躲避追杀,艰难求生时,受过的伤可比这严重百倍。 苏景熙脸色骤变,刚要开口询问,马车的帘子突然掀开。 一张俊美绝伦、气质清冷高贵的脸出现在众人眼前。 “今日之事,多亏了苏大夫。”魏刈声音低沉磁性,自带威严。 苏黛霜震惊得捂住嘴,眼睛瞪得几乎要掉出来:“世、世子!您怎么会在这儿?” 魏刈眉梢微扬,眼神淡漠:“苏大夫救了大长公主,本世子自然要亲自送她回来。” 苏黛霜只觉脑子嗡的一声,一阵晕眩。 她本以为只是世子派了马车,没想到竟是世子亲自陪同! 那岂不是说,这一路他们二人单独相处…… 苏景熙也愣住了,而苏景逸已经上前,恭敬行礼:“多谢世子。” 魏刈拿出一个精致的雕花木盒,递了过来:“一点谢礼,不成敬意。” 苏欢挑眉,这世子倒是很懂规矩。她大大方方地双手接过:“谢过世子。” 魏刈摇摇头:“该是本世子谢你,今日若不是你,外祖母的情况不堪设想。” 苏欢转身把盒子递给苏芙芙:“帮姐姐拿着,手疼。” 苏芙芙吸了吸鼻子,连忙抱紧盒子,小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苏欢又看向魏刈:“大长公主那边还需针灸一个月,世子安排好马车接送即可。” 魏刈颔首:“明日起,自会安排,有劳苏大夫。” 苏黛霜见状,忍不住开口:“世子,外面酷热难耐,您要不进府喝杯茶?” 魏刈礼貌地笑了笑,语气却透着疏离,道:“不必了,今日是专程送苏大夫回来。” 说罢,放下帘子,“冷翼,回府。” 望着马车渐行渐远,苏黛霜才惊觉自己举止唐突,登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尴尬到了极点。 苏欢仿佛没看到她的难堪,捏了捏苏芙芙的脸蛋:“等久了吧,跟姐姐回去。” 回到屋子,苏景熙立刻迫不及待地问:“姐姐,到底怎么回事?快给我们说说!” 苏欢坐下,接过苏景逸递来的茶,轻轻抿了一口,这才把今天的事详细说了一遍。 苏景熙听完,啧啧称奇:“姐姐,要不是你在,大长公主可就性命难保了!” 苏景逸唇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只怕有人要为带姐姐去尚仪府的决定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苏景熙哼了一声:“她一开始就心怀不轨,还想污蔑姐姐,简直愚蠢透顶!” 苏景逸敛了笑意,沉吟道:“这或许只是个开端,往后的麻烦只怕不少。” 苏欢放下茶杯,神色平静而坚毅:“我们既已回到帝京,这些早有预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说着,她冲着苏芙芙招手:“妹妹,打开盒子看看,喜欢吗?” 苏芙芙听话地把盒子放在小几上打开,瞬间瞪大了眼睛。 盒子里满满的金元宝,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苏景熙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丞相府果然财大气粗!” 苏景逸也微微点头:“的确出手阔绰。” 这时,苏芙芙拿开两块金元宝,从盒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白玉瓶。 苏欢一怔,仔细一看,竟是一瓶擦伤药。 没想到魏世子如此心思细腻…… 第76章 防人之心不可无 “药?” 苏景熙好奇地猫腰凑过来,夺过精美的药瓶打量,满脸疑惑,“丞相世子送这干啥?姐姐是妙手回春的大夫,怎会缺他这药?” 他这话说出口,语气里的那股子直爽与天真展露无遗。 苏景逸顿时身体一僵,呼吸微滞,心里暗想着:真希望别人不记得这话是我亲弟弟说的。 过了片刻,他压下尴尬,侧过头,目光温和,轻声问苏欢:“姐姐,这东西该如何处置?” 苏欢伸手接过药瓶,白皙手指缓缓旋开瓶盖,一股若有似无的苦涩药香散开,萦绕在鼻尖。 她轻点了下头,轻声评价:“品质不错。” 简短一句,尽显她作为医者对药材的精准判断。 苏景逸思索片刻,道:“依我看,用咱们自家的药吧。清河镇带回来的药箱里,还有姐姐亲手调制的好几瓶膏药,我去取?” 苏景熙赶忙点头,“姐姐的手艺绝了,他送的可比不上!” 苏欢本想点头答应,却忽然感觉手腕一紧,一只软乎乎、温热的小手拉住了她。 她低下头一看,只见苏芙芙仰着粉雕玉琢的小脸,眼神中满是心疼和认真,正一点点地将她的袖口折起来。 看到自家姐姐手腕到手肘大片擦伤,苏芙芙心疼得眼眶泛红,忙拿过白玉瓶,用小手挖出药膏,小心翼翼地涂在伤口上。 她双眼专注地盯着伤口,神情认真。 感受着微凉的触感,苏欢低头看着苏芙芙的发旋,心中一暖,柔声道:“就用这个吧。” 擦伤是小事,妹妹的关心才最珍贵。 苏景逸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有些话,现在还是不说为好。 夜幕降临,苏景熙在厨房里忙得不亦乐乎,想着姐姐白天又救了人还受了伤,他做的饭菜更加丰盛了。 饭桌上,苏景逸一边有条不紊地端菜摆盘,一边不动声色地喊了一声:“妹妹。” 苏芙芙听到声音,澄澈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抬起头来。 苏景逸一脸严肃,活像个认真的小大人:“妹妹呀,以后外人给的东西,可得多留个心眼儿,不能什么都往家里拿,知道不?” 苏芙芙歪着脑袋,眼中满是疑惑:三哥这是什么意思?今天丞相世子送的药,难道有问题?可姐姐涂药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呀,如果药不好,姐姐怎么会没发现呢? 苏景逸连忙摇头,耐心解释:“不是药不好,是担心送药的人别有企图,咱们得防着点,明白吗?” 苏芙芙一脸茫然,心中嘀咕:三哥怎么能这么说丞相世子呢?人家不仅送药,还送来一整箱金锭,如此慷慨的大美男,可不好找呀! 这时,苏景熙端着最后一盘菜,满脸笑意地凑过来,问道:“三哥,你和妹妹在说啥呢?今天做的可都是姐姐爱吃的菜!” 苏景逸轻咳了一声:“没什么,就跟她说防人之心不可无,别什么都信。” 苏景熙连忙点头:“对对对!妹妹,听三哥的准没错。这世道复杂,不是人人都如丞相世子般懂得感恩。就说咱爹从前帮了叔叔家那么多,结果呢,唉!” 苏景逸瞥了他一眼,苏景熙摸了摸脸,疑惑地说:“三哥,你看我干啥,我脸上有花啊?” 苏景逸无奈地说:“行了,我去请姐姐吃饭,你别瞎给妹妹灌输些有的没的。”说完,便起身离开了。 苏景熙和苏芙芙面面相觑,脸上都写满了困惑:到底是谁乱教了呢? ······ 苏黛霜正烦闷得不行,偏偏这时下人来报何氏找她,便没精打采地去了何氏的房间。 刚一进门,何氏就冲了过来,一把拉住她的手,眼神中满是急切:“霜儿,今儿个的赏春宴怎么样,没出什么岔子吧?” 苏黛霜的目光匆匆从何氏脸上扫过,又迅速移开。 这几天,何氏的状况越来越糟糕,原本光洁的脸上,红疹密密麻麻,甚至有些地方开始溃烂留疤,看上去触目惊心。 她不耐烦地甩开何氏的手,一屁股坐下,没好气地将白天的事全倒了出来:“真不知道苏欢走什么大运,竟真把大长公主弄醒了!赏春宴上她出尽风头,我脸都丢尽了!早知道就不带她去了!” 何氏一听,急得直跺脚,“这可如何是好!苏欢那狐媚样儿,如今又救了大长公主,往后还怎么治得住她?” 苏黛霜心里那股子气啊,堵得慌。 她气的不单是苏欢出了风头,更恼丞相世子看苏欢时那异样的眼神, 这……以后可怎么办呢? 何氏来回踱步,半晌后咬牙道:“罢了!谁晓得她能不能治好大长公主?要是大长公主再出事,她绝脱不了干系!对了,你去看靖儿没,他情况如何?” 苏黛霜没好气地说:“哪儿顾得上他!听下人说,他又发脾气摔东西了,关了几天,闲不住了呗。” 何氏满脸心疼:“这可不行,再这么关着,课业都得荒废了。你快去找你爹说说,放了你弟弟,他不过受了点惊吓,又没啥大病!” 苏黛霜面露不耐:“爹打定主意要教训他,我去劝也没用。” 何氏猛地一跺脚:“别的先不说,课业可不能耽搁!” 最终,苏黛霜还是拗不过,去找了苏崇岳。 一番晓之以理后,苏崇岳总算松了口:“行吧,找个小厮跟着他,除了上学下学,哪儿也不许去!” 苏靖得知消息,总算安分了下来。 第二天清晨,便急忙忙收拾东西准备去太学。 他哪儿是爱学习啊,实在是在家里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刚走到院子里,就撞见了苏欢。 苏欢温和地说道:“堂哥,这是要去太学了?” 苏靖冷哼了一声,理了理衣领,抬脚就要走。 刚抬步,苏欢那温柔悦耳的声音便又响起:“堂哥,不等等阿逸和阿熙?” 第77章 太学山长 苏景熙猛地回过头,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不屑,重重地冷哼一声:“和他们俩一起?我可是去太学这般高等学府念书,哪有闲工夫陪着他们这些平庸之辈!” 苏欢唇角勾起一抹自信从容的微笑,语气不紧不慢地说道:“是啊,说来也真是巧,他们两个今日也打算入读太学。我还正担心他们从前没去过太学,进去之后会晕头转向,摸不着头脑呢。好在你身体已经康复,正好也要复学。要是你能带着他们一同前往,路上相互照应,我心里也能踏实许多。” “什么?” 苏靖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一般,满脸的不可思议,“他们俩?进太学?” 他上下打量着苏欢,眼神里充斥着浓浓的轻蔑之意,“你怕是压根儿就不知道太学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吧,真以为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得去吗?” 要知道,太学可不是普普通通的书院,那可是汇聚了天下英才的所在。能进去的学生,要么是学识出类拔萃的优秀生员,要么是家世显赫的达官显贵子弟。 就凭苏景熙和苏景逸那两人,要是没有他爹的帮忙,想要进入太学,简直就是白日做梦,痴心妄想! 就在这时,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清晰地传来。 苏欢闻声回头,只见苏景熙和苏景逸衣着整洁得体,各自背着书箱大步走来。 苏景逸的书箱里,笔墨纸砚摆放得井井有条,散发着一股浓浓的文雅气息,彰显着他对求学的认真态度。 而苏景熙的书箱,在走路时里面的东西稀里哗啦地响个不停,一听就没装多少有用的东西,显得有些敷衍。 苏欢暗自扶了扶额头,在读书这件事情上,果然还是不能对景熙抱有太大的期望啊。 “姐姐!” 苏景熙虽然平日里不爱读书,但对太学里的骑射课程充满了好奇和期待,今天特意换上了一身干净利落的劲装,显得英姿飒爽。 苏欢的目光转向苏景逸,她心里清楚,阿逸盼着进入太学这一天已经盼了很久很久。 此刻,他那张清俊的脸上看似平静如水,没有什么波澜,但眼底那一丝难以掩饰的光亮,还是不经意间泄露了他内心深处的激动与兴奋。 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还不到十四岁的少年罢了,心中有着对知识的渴望和对未来的憧憬。 苏欢冲他们招了招手,温和地说道:“来得正好,堂哥今天也回去上课,你们一起走吧,路上也能有个伴儿。” 苏景熙斜睨了苏靖一眼,嘴角挂着一抹略带促狭的笑容:“哟,这病好得可真够快的啊?” “你!” 苏靖最忌讳别人在他面前提起自己生病这件事,每次听到都会让他觉得自己胆小怕事、懦弱无能,丢人现眼极了。 他顿时恼羞成怒,冷笑一声道:“你们不会天真地以为,有点钱就能进太学了吧?我可听说了,堂妹你找爹要了两箱子账本和不少银子,就为了供他们念书。” 看着兄弟俩那崭新的梨花黄木书箱,苏靖满脸不屑地冷哼一声:“事情还没个着落呢,就换上这么贵重的书箱,可真是奢侈浪费!” 苏景逸微微一怔,随即不卑不亢地开口说道:“堂哥您误会了。起初我和景熙打算继续用旧书箱的,但后来仔细一想,帝京里的人都知道我们前来投靠叔叔。要是我们用的东西太过寒酸简陋,别人肯定会以为是叔叔亏待了我们,那样的话,可就坏了叔叔的名声了。” 苏靖顿时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胸口一阵憋闷,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 苏景熙在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这家伙还好意思说呢,为了找到这两个最贵、最好的书箱,他可是跑遍了大半个帝京,累得腰酸背痛、气喘吁吁! 提到自己的爹爹,苏靖也不敢再太过放肆,皱着眉头说道:“就算是这样,也不该如此铺张浪费啊!太学里也不是人人都用这么好的东西,你们该不会是要去那种普通的书院吧!” 苏景逸疑惑地看着他,眼神清澈而真诚:“堂哥何出此言呢?我和景熙,确实是要去太学啊。” “就你们?” 苏靖突然大笑起来,那笑声尖锐而刺耳,充满了嘲讽的意味,“别再做白日梦了!你们凭什么能进太学,你们够资格吗?” 苏欢轻轻勾唇一笑,眼中闪过一抹胜券在握的自信光芒:“不知太学山长的推荐书,够不够资格让他们进入太学呢?” 苏靖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瞬间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太学内,清晨的阳光透过茂密的枝叶,在地面上洒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宛如一幅美丽的画卷。 朗朗的读书声此起彼伏,一位白发苍苍却精神矍铄的老者正缓缓走来,脸上竟难得地洋溢着温和的笑意。 几位助教迎面遇上,赶忙抱拳行礼,态度恭敬地说道:“见过太学山长。” 李鹤轩摆了摆手,微笑着说道:“不必多礼。” 助教们面面相觑,心中暗自纳闷,平日里太学山长一向严肃刻板,今日怎么这般和蔼可亲? 其中一人壮着胆子问道:“夫子,您今日可是遇到了什么喜事,心情这般好?” 李鹤轩捋了捋胡须,微微点了点头:“也算不上是什么大喜之事,只是今日有两个学生要来入学,我心里高兴罢了。” 学生? 这都已经五月了,早就过了正常的入学时间,而且就算有学生入学,太学山长也不至于如此高兴啊? “是哪家的公子?我们怎么都没听说过消息呢。” 李鹤轩摇了摇头,说道:“不是什么达官显贵家的子弟,不过是寻常人家的孩子罢了。但他们才情出众,近日刚到帝京来求学。” 众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心里都明白,李鹤轩身为当世大儒,眼光极高,能得到他如此夸赞的学生,必定不是等闲之辈。 突然,一人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问道:“山长大人说的,可是去年在清河镇遇到的那个少年?” 李鹤轩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正是!他弟弟和他年纪相仿,便一同入学了。”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去年李鹤轩的娘亲不幸去世,他回乡奔丧的时候,遇到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对那少年的才华赞不绝口,还曾劝他来帝京求学,可惜那少年因为家中贫寒而婉言拒绝了。 没想到,仅仅一年之后,他竟然真的来了! 山长大人对那少年如此看重,甚至直接让他和弟弟一同入学太学,这少年究竟得有多么厉害啊? 李鹤轩感慨地说道:“哥哥如此出类拔萃,弟弟想必也不会差到哪里去。这个时候,他们应该快到了,走,我们去门口看看。” 马车缓缓停在太学门前。 苏靖率先跳下马车,心里依旧对苏欢所说的话将信将疑,脸上满是狐疑之色。 苏景逸紧跟其后,步伐稳健,眼神坚定。 苏景熙刚要下车,被苏欢一把拉住:“景熙,进了太学之后,一定要多看书,多听课,少说话,记住了吗?起码要坚持一个月。” 第78章 入学 苏欢的马车缓缓停在太学门前,四周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苏景熙一脸灿烂地冲着姐姐笑,眼神中闪烁着坚定与自信的光芒:“姐姐别担心!我和四哥肯定能在这儿站稳脚跟,不会被人小瞧!” 四哥一直对能进入太学求学满怀憧憬,如今机会难得,他自然是摩拳擦掌,准备大展身手。 苏欢轻轻颔首,目光中满是关切与疼爱,这才放心地让他们下了车。 来的路上,他们与苏靖发生了激烈的争执,险些就错过了入学的时辰。 此时太学门前冷冷清清,除了那值守的小厮,看不到半个人影,显得格外寂静。 苏靖鼻子里冷哼一声,脸上挂着满满的不屑,大摇大摆地迈步向前。 那小厮一眼就认出了他,赶忙满脸堆笑,恭敬地说道:“苏二少爷。” 苏靖随意地应了一声,刚跨过大门,突然猛地转过身来,眼神中充满了挑衅:哼,他倒要看看,苏欢他们口中太学山长的推荐信,到底是真是假,可别是在唬人! 苏景逸身着一袭虽然朴素但却一尘不染的长衫,身姿挺拔如松,不卑不亢地走上前去,双手递上一封信函。“清河镇苏景逸、苏景熙,有幸得到太学山长的亲笔推荐信,特来求学。” 守门的小厮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你、你说什么!?这居然是太学山长的推荐信!?”要知道太学山长眼光极高,平日里极少给人写推荐信,这两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少年,到底是什么来头? 小厮颤抖着双手接过信,打开一看,脸色瞬间就阴沉了下来。 苏靖i见状,立刻得意地冷笑起来:“哈哈,我就知道有猫腻!”他心里暗自窃喜,那可是堂堂太学山长,苏欢他们几个在外面漂泊了这么多年,能勉强活下去就不错了,怎么可能真的拿到山长的推荐信,肯定是伪造的,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小厮连忙赔着笑脸解释:“不不不,小的实在是不太认得太学山长的笔迹,所以也不敢确定这封信的真假……” 苏靖不耐烦地一把夺过信,匆匆扫了一眼后,笑得更加张狂:“哼,太学山长的笔迹我再熟悉不过了,这明显就是伪造的!”他恶狠狠地将信朝着苏景逸扔了过去,“苏景逸,你胆子可真不小,竟敢在太学门前公然撒谎!” 苏景逸微微侧身,那封信擦着他的脸颊飞过,眼看着就要落到地上。苏景熙眼疾手快,迅速伸出手稳稳地接住了信,心中又急又气:开什么玩笑,四哥的入学就指望这封信了,苏靖这个混蛋居然敢如此放肆! “苏靖,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也配扔这封信!” 苏靖满脸嘲讽,不屑地说道:“不就是一封假信嘛,有什么了不起的,我随便就能写出来……”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而威严的声音犹如洪钟般从身后传来:“哦?” 苏靖下意识地转过头,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如纸。“山、太学山长!?” 李鹤轩今日见迟迟不见有人来,便亲自前来查看情况,没想到刚到就听到了这一番荒谬至极的言论。 他微微眯起眼睛,眼神中透露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是……苏家的?” 苏靖在太学里向来是学业垫底,成天游手好闲、吃喝玩乐,李鹤轩对这样的学生自然没什么好印象,只是因为他前几天说撞见了鬼,被吓得不轻,一直没来上课,才有点模糊的记忆。 李鹤轩冷冷地说道:“我倒不知道,你对我的亲笔信竟然如此嗤之以鼻。” 苏靖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什、什么!?” 李鹤轩却不再理会他,目光越过他的头顶,看向苏景逸,脸上缓缓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意:“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 苏景逸神情肃穆而恭敬,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学生苏景逸,拜见太学山长。” 李鹤轩仔细地端详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将目光投向苏景逸身后,微笑着问道:“这是你的弟弟?” 兄弟俩虽然气质截然不同,但眉眼间却隐隐有着几分相似之处。 苏景熙想起姐姐之前的再三叮嘱,立刻收敛了身上的锋芒,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向山长问好。 苏靖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整个人都仿佛被定住了一般:那封信竟然是真的!而且太学山长居然还亲自前来迎接,这怎么可能! 李鹤轩见兄弟俩举止得体、彬彬有礼,心情大好,目光一转,落在了站在马车旁边的苏欢身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苏欢微微屈膝,垂首轻声说道,声音清婉却透着一股坚定:“见过太学山长。” 李鹤轩恍然大悟:“这就是你的姐姐?” 当初他回老家的时候,在一个不起眼的小茶馆里稍作歇息,偶然间遇到了苏景逸。 那少年年纪虽小,却谈吐不凡,见解独到深刻。 李鹤轩本就是个爱才惜才之人,尽管当时因为守孝多日,身体颇为不适,可还是坚持写了一封推荐信,诚挚地邀请他来帝京求学。 苏景逸当时曾说,家中父母早亡,全靠姐姐不辞辛劳、含辛茹苦地将他们养大,实在不忍心再给姐姐增添负担,若是将来有机会,一定会报答这份恩情。 李鹤轩当时感叹这姐弟几人的命运坎坷多舛,却又有着坚韧不拔的骨气,便没有强行要求。 没想到,今日他们真的来了! 苏欢唇角微微上扬,眼神中闪烁着感激的光芒:“太学山长的知遇之恩,我和阿逸、阿熙定当铭记于心,永生不忘。” 顾府内,一片热闹欢腾的景象。 “爹,您听说了吗?阿逸和阿熙今天去太学了,而且阿逸竟然拿到了太学山长的亲笔推荐信!” 顾梵在翰林院任职,消息十分灵通,此刻兴奋得满脸通红,急切地说道。 顾赫放下手中的卷宗,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的神色:“哦?竟有此事?” 顾梵接着说道:“您还记得吗,去年太学山长回老家奔丧,您当时正好出京查案,还顺路护送了他一段路呢。” 顾赫点了点头,陷入了回忆:“记得。那段时间阴雨连绵不断,官道还算好走,可清河镇那个小地方,越往里面走,道路就越是泥泞不堪,太学山长在路上耽搁了好些日子。” 顾楚安一拍大腿,激动地说道:“就是那个时候,阿逸出去采药,恰好碰到了太学山长!” 顾赫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如此说来,还真是机缘巧合啊。这样的机缘,可不是一般人能够遇到的。” 顾梵也满心欢喜,不住地点头:“是啊!阿逸从小就聪明好学,是个读书的好苗子,果然是金子总会发光!” 他原本还在为苏景逸和苏景熙的入学之事忧心忡忡,想着要托关系帮他们一把,没想到这件事竟然如此顺利地解决了! 顾赫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神变得柔和而充满感慨:“以前总觉得他们还只是不懂事的孩子,事事都得我们操心,如今看来,是我想多了。很多事情,她都已经安排得妥妥当当,让人放心啊。” 顾梵听到这话,眉头微微皱起:“对了,今日在翰林院,好几个同僚都向我打听欢欢妹妹的事情呢。” 第79章 不喜什么? 顾赫微微抬眸,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哦?” 稍作思索后,缓缓开口道:“那日苏家宴请,欢欢举止间落落大方,知书达理,能吸引他人目光倒也正常。” 苏欢生就一张倾国倾城的脸,气质清冷,言谈举止更是恰到好处,有人私下打听她,本就在预料之中。 虽说如今苏崇漓已不在人世,可不少世家中人并不太在意这些,反而更看重苏欢自身的才情和品性。 这样出众的姿容才貌,想不被关注都难。 顾梵微微皱眉,语气中带着一丝神秘:“似乎……不只是因为那日的事,还因为尚仪府昨日发生了点意外。” 顾赫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尚仪府?这里面有什么关系?” “爹您有所不知,昨天尚仪府举办赏春宴,苏黛霜受邀前往,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竟带着欢欢妹妹一起去了。谁知中途大长公主突发中风,陷入昏迷。欢欢妹妹从前开过医馆,关键时刻,她没有丝毫犹豫,主动出手救治———” “什么?” 顾赫一下子站了起来,脸上满是震惊,“那大长公主现在情况如何了?!” 他昨天一直在忙着看卷宗,忙到半夜才回来,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大长公主身份特殊,要是出了什么意外,那可是不得了的大事。 顾梵看他如此紧张,脸上露出一抹笑意:“您放心,据说大长公主昨日就已经清醒,今日景逸和景熙去太学,还是欢欢妹妹陪着一起去的。” 顾赫这才松了口气,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顾凡接着说道:“不少人都猜测她这次救治大长公主有功,会得到不少赏赐。所以今日同僚一见我,就问起了这件事。” 他眼中满是惊奇,又是称赞又是感慨,“之前听说欢欢妹妹救过魏世子,我还以为只是运气使然,但现在看来,她的医术确实出神入化。” 救一个人或许是偶然,可接连救了两个人,那就绝不是偶然了。 魏世子之前在边疆受伤,伤势轻重外人无从得知,但大长公主这次可是中风! 就算是经验老道的孙御医,只怕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欢欢却做到了! 顾赫捋了捋胡子,脸上浮现出欣慰的笑意:“她自小就懂事,尤其这几年,更是长进颇多,可不是寻常姑娘可比。” 他知道苏欢开医馆,可之前也和其他人一样,以为她只是帮邻里乡亲看看小病小症。 但现在看来,苏欢藏得可够深的,难怪她早早就筹划着回京,她本就有这样的本事! 顾梵想起那些同僚热切来问的情景,心中涌起一股不悦:“欢欢妹妹回来已经有段时间了,之前无人问津,甚至暗中还有不少等着看笑话的。现在看她与尚仪府走得近,立马迫不及待来打听,打的什么心思,简直昭然若揭!” “不错。” 顾赫笑意微敛,认真地点了点头,“这些人都不是良配。” 苏崇漓枉死,只剩下这几个孩子,他自然要帮忙好好照看。 尤其欢欢是女子,无父兄撑腰,姻缘一事就更要谨慎。 “这事儿先不急,帝京好男儿那么多,总得帮她挑个好的。” 顾梵唇瓣微动,似乎有话想说,最后还是忍了下来。 顾赫接着道:“对了,景逸和景熙既然已经入学太学,等过几日他们放旬假的时候,就请他们来府上坐坐,欢欢和芙芙也一起,就当庆祝。” 顾梵心情一下子轻快起来,连忙应道:“好!” 与此同时,尚仪府内。 苏欢刚为大长公主施针完毕,她神色镇定,有条不紊地将银针收起,同时叮嘱旁边的锦绣和锦心:“之后每日就按照我刚才教的手法为大长公主按摩,能让大长公主的身体恢复更快,另外饮食要清淡,忌茶酒。” “是。” 经历过昨天的一切,锦绣二人现在对苏欢的医术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她的叮嘱自然也是不敢有丝毫懈怠。 大长公主一听不让她喝酒,原本还有些精神的眼神瞬间黯淡了许多。 钦敏郡主在旁边瞧得真切,立刻大声道:“苏大夫的话,您刚才都听见了?以后没她的允许,您可不能喝了!” 苏欢微微一怔,钦敏郡主却是疯狂冲她使眼色。 苏欢默了默,看向大长公主,认真且严肃道:“是。您这次发病,就与您平日饮酒有关,须得多加注意。” 大长公主抬了抬手,最终只得闷声应下。 她心里也清楚,自己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看着锦绣喂大长公主服了药,苏欢才收起东西往外走。 钦敏郡主立刻跟了出来。 来到外间,钦敏郡主才忍不住道:“苏大夫,你不知道!其实我哥早就劝过大长公主少喝点酒了,奈何她不听!这次可多亏了你!她不听我哥的,却不敢不听你的!哈哈!” 苏欢脚步一顿:“你哥?” “就是丞相府的世子!”钦敏郡主随意道,“他大我几岁,我就喊他一声哥了!” 苏欢心中了然,果然是在说魏世子。 大长公主是他亲外祖母,钦敏郡主又被大长公主养在膝下三年左右,二人自然十分熟悉。 而且听这语气,两人关系还不错。 苏欢点点头:“听说大长公主年轻的时候亲自披挂上阵,斩敌军之首,不但有一身好武艺,更有好酒量,巾帼不让须眉。” 这是个令人钦佩的传奇女子。 钦敏郡主闻言,脸上也染上骄傲之色,眉飞色舞道:“那是自然!” 她最佩服的就是大长公主! 苏欢看她一眼,眉梢微扬。 钦敏郡主这直爽的性子,倒是和大长公主颇像,难怪昨日大长公主病发,她那么紧张。 大长公主对她格外偏爱些,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哎,对了,听说你之前还救过我哥?” 钦敏郡主早就听说了这事儿,但其实最开始没放在心上,经历过昨天的那些,她才发觉这个苏欢,和自己之前预想的很不一样。 苏欢微微一笑:“只是帮了一点小忙,不足挂齿。” 钦敏郡主摸了摸下巴,看她的眼神十分惊奇:“我哥哪里得罪你了吗?” 苏欢眨眨眼:“郡主此话从何说起?” 钦敏郡主耸耸肩:“帝京女子哪个不是巴不得和我哥扯上点关系,可你却偏偏相反。肯定是他做了什么讨嫌的事,惹你不喜了呗!” 苏欢尚未开口,便听一道清冷慵懒的嗓音传来——— “不喜什么?” 第80章 出门前真该看看黄历 钦敏郡主吓得浑身一颤,猛地转过头:“你走路怎么跟个鬼魅似的悄无声息!” 魏刈似笑非笑,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这是怕我听到你编排我的坏话?” 钦敏郡主顿时说不出话来,小声嘟囔:“……就说了两句罢了,至于这么斤斤计较?以前我当面说你,也没见你有这反应。” 她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哪怕面对皇子公主都敢顶嘴,可不知为何,在魏刈面前,总会不自觉地畏惧。 世人皆传丞相世子冷清温雅,可她却觉得,他身上那股气势,仿佛能看透人心,让人不敢肆意妄为。 尤其是这次自己确实理亏,更找不到话来反驳。 这时,苏欢屈膝行礼:“见过世子。” 魏刈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脑海中却浮现出冷翼上午说的那些话。 “……苏大夫医术精湛,两个弟弟也不容小觑,竟没依靠苏家的关系,自己进了太学!听说苏靖当时在太学门口大闹,质疑举荐信是假的,正巧被太学山长听见。他平时课业不好,在太学不受助教待见,这下怕是更难了……” 魏刈挑眉,心中暗自思忖:早该想到,苏欢能带着弟妹在乱世中逃亡,还能以女子之身撑起苏家,将苏芙芙养得白白胖胖,绝不是寻常女子。 是自己小瞧她了。 “苏大夫,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苏欢唇角轻扬,神色坦然:“世子客气了,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是我该做的。” 她性格干脆利落,做事从不拖泥带水。 正说着,隔壁房间的门开了,一个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下子扑进苏欢怀里。 两个丫鬟紧随其后,见到魏刈,急忙行礼:“见过世子!” 苏欢弯腰抱起苏芙芙,温柔地笑道:“妹妹,在这儿玩得开心吗?” 苏芙芙乖乖点头,小脑袋在她脖颈处蹭了蹭。 苏欢揉了揉她的头发。 苏景熙和苏景染去了太学,她不放心苏芙芙一个人在家,便带在身边。 两个丫鬟笑着夸赞:“小小姐可乖了,不哭不闹,还聪明得很,九连环一会儿就解开了!” 苏芙芙向来懂事,知道姐姐在忙,就安安静静地玩。 苏欢点了点苏芙芙的鼻子:“那,跟姐姐回家啦?” 苏芙芙又点了点头。 苏欢抱着苏芙芙刚走几步,就察觉到妹妹有些不对劲。 一瞧,小奶娃正趴在她肩上,乌溜溜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身后。 苏欢疑惑:“……你看什么呢?” 苏芙芙眨巴着眼睛,一脸茫然地望着她。 ———昨天不是世子哥哥送姐姐回家的吗,今天怎么不送了? 魏刈也注意到苏芙芙的目光,剑眉微挑:“怎么了?” 苏欢沉默片刻,强笑道:“妹妹可能困了。” 苏芙芙眨眨眼,看看苏欢,又看看魏刈,最后迷茫地揉了揉眼睛,小手捂住嘴巴打了个哈欠,脑袋一歪,睡着了。 嗯…… 虽然不明白姐姐为什么不让世子哥哥送,但姐姐说她困了,那就是困了! 苏欢冲魏刈礼貌一笑:“妹妹睡着了,我先带她回去,世子和郡主不必送了。” 魏刈微微颔首。 直到苏欢的身影消失不见,钦敏郡主才转头,上下打量着魏刈。 魏刈瞥她一眼:“有话直说。” 钦敏郡主忍俊不禁:“哥,你到底做了什么,人家躲你跟躲瘟神似的?” 魏刈向来生得一副极好皮囊,不知迷倒多少女子,可苏欢对他却如此冷淡,甚至有些避之不及。 魏刈淡淡开口:“听说你最近没去找楚萧,闲得慌?” 钦敏郡主顿时气得脸色涨红,跺跺脚转身就走:“你等着,总有一天有人治得了你!” …… “停一下。” 苏欢喊停了马车,轻声说道:“我想起来有点东西要买,就在这儿下车吧。” 小厮忙道:“那小的在这儿等您。” 苏欢笑着摇头:“不用了,离苏府不远,我自己走回去就行。” 小厮见她坚持,也不再勉强:“是,那小的明天再来接您。” 苏欢道谢后,抱着苏芙芙下了车。 苏芙芙悄悄睁开一只眼睛。 苏欢轻声问:“姐姐去买铺子,你去不去?” 苏芙芙一下子睁大双眼,眼神亮晶晶的。 去!去! 苏欢牵着苏芙芙往前走。 拐过两条街,就到了摘星楼前。 苏芙芙忍不住往里面瞧了一眼。 苏欢自然明白她的心思,笑道:“等会儿买完东西,带你来吃。” 苏芙芙抿嘴笑了笑,又有些遗憾地耷拉下脑袋。 ———三哥四哥去太学上学了,要过几天才回来,吃好吃的都没人一起。 苏欢又走了几步,在摘星楼斜对面的布庄前停下。 这就是苏芙芙之前抓阄选的铺子。 她牵着苏芙芙走进布庄。 …… 吴浩刚到摘星楼前,就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一怔。 那不是苏欢吗?旁边的是她妹妹? 还没等他看清,两人已经进了布庄。 “少爷,您看什么呢?”小厮好奇地问。 吴浩眸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当然是看美人了。” 小厮虽有些疑惑,但也没多问。 自家少爷风流成性,说出这话也不奇怪。 吴浩略一思索,抬腿往布庄走去。小厮忙道:“少爷,您不是约了人在摘星楼吗,时间快到了!” 吴浩挥了挥扇子,满不在乎:“就耽搁一会儿,不碍事!” 说着,加快脚步进了布庄。 …… 布庄掌柜正忙着,抬头看见苏欢,认出她是之前来问过铺子价格的姑娘。 他连忙放下手中的活儿,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姑娘,您又来啦?” 这女子虽然衣着朴素,却貌美出众,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 在帝京混了这么久,掌柜知道这里藏龙卧虎,丝毫不敢怠慢。 苏欢微微颔首,刚要开口:“我来,是为了上次跟您说的……”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夸张的声音打断。 “苏三姑娘,真是巧啊!” 苏欢眉头微蹙,回头一看,果然是吴浩。 他双手抱拳,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苏欢,毫不掩饰眼中的贪婪。 苏欢冷冷道:“是挺巧,早知道今天这么‘幸运’,我出门前真该看看黄历。” 第81章 盘下店铺 吴浩面色微僵,转瞬又堆起笑来:\"苏三小姐真爱说笑。上月在摘星楼,在下眼拙没认出小姐身份,言语冒犯,心中一直过意不去。早想当面赔罪,可总寻不着机会———\" 苏欢收回目光,仿佛多看他一眼都是亵渎。 \"道歉就免了。我还有事,不奉陪了。\" 吴浩眼底一亮:\"你可是来挑绸缎的?巧了,在下常来这家店,想要什么料子,尽管告诉我。\" 苏欢暗笑。 掌柜的就在跟前,他哪来的脸说自己熟络? \"不用了。\"苏欢冷声回绝。 吴浩却紧追不舍,装出豪爽模样:\"为表歉意,小姐今日在这儿的花销,我全包了!不知小姐可肯赏脸?\" 这话让苏芙芙忍不住回头打量他——— 瞧着也不像阔绰主儿,口气倒不小,难不成要买断这店? 苏欢恍若未闻,转向掌柜:\"借一步说话。\" 掌柜忙不迭引路,苏欢刚要往里走,吴浩突然抢步拦住,嬉皮笑脸道:\"小姐何必见外?您是苏兄的堂妹,咱们也算沾亲带故,不过挑几匹布的小事,就当是在下的心意,还请小姐收下。\" 苏欢驻足,抬眼掠过他。 那双乌眸沉静如深潭,目光淡淡扫来,竟似有千钧之力,压得吴浩心头一沉,后颈蓦地窜起寒意! 他的笑容渐渐凝固。 \"我相中的东西,你恐怕买不起。另外———\"苏欢语调清冷,\"让让,挡路了。\" 吴浩下意识后退半步,眼睁睁看着苏欢牵着苏芙芙随掌柜上了二楼。 直到脚步声消失,小厮连唤数声,他才猛然回过神。 \"少爷?您怎么了?\" 察觉自己竟被苏欢一个眼神震慑,吴浩顿时羞愤交加,牙关紧咬,拳头攥得咯咯响。 \"真当自己是金枝玉叶了?\" 不过是寄人篱下的孤女,也敢在他面前摆架子! 小厮见他动怒,忙附和:\"就是!少爷肯低头赔罪,是她的福气,竟这般不识抬举,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吴浩向来风流,仗着家中权势,没少欺压良家女子。 苏欢虽为苏府小姐,但苏靖对她颇为冷淡,吴浩自然没将她放在眼里。 本想客套几句,谁知反遭冷落,他怎能不气! 他眯起眼,甩袖而去:\"咱们走着瞧,总有她求我的时候!\" 话音未落,人已愤愤离去。 此时掌柜刚走到楼梯拐角,听见动静,回头望了一眼。 ...... \"姑娘,您当真要盘下小店?\"掌柜再次确认。 苏欢点头,取出荷包,递过一叠银票:\"这是七千两定金。\" 掌柜猛地瞪大眼睛。 那日姑娘来询问时,他随口报了个价,本以为她拿不出,没想到...... 接过银票仔细清点,确实分文不差。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衣着朴素,竟能随手拿出这么多银子! \"余款三日内补齐,如何?\"苏欢问道。 \"这、这......\"虽说上头交代过若她再来不必压价,但亲眼见到银票,掌柜仍是震惊。 她竟真能凑足这笔巨款? 深吸一口气,掌柜笑道:\"自然没问题!我这就去写收据。冒昧问一句,姑娘盘下这么大的铺面,打算做什么生意?\" 苏欢微微一笑:\"过些日子,您自会知晓。\" ...... 太学内,苏景逸与苏景熙跟着助教王源往里走。 王源边走边介绍:\"东北六堂是学子读书的地方,每日辰时开课。号房就在前边,被褥器具都备好了,直接入住即可。\" 他悄悄打量这对兄弟,心中颇为疑惑。 太学山长向来严苛,不知苏景逸究竟有何本事,能得他另眼相看。 不过单论气质,二人确实出众,不比京中世家子弟差。 \"多谢王助教。\"苏景逸礼貌道谢。 王源笑道:\"不必客气。\" 来到广业堂,屋内二十来个学子纷纷抬头,目光中满是好奇。 王源开口:\"这两位是今日入学的新同窗,日后与大家一同上课。\" 众人更感意外,毕竟入学时间都是统一的,中途插班的自然引人关注。 \"找位置坐下吧。\"王源温声道。 兄弟俩在最后一排空位坐下,不时有人回头打量。 王源离开后,前排一个少年立刻转身,好奇问道:\"你们是亲兄弟吧?怎么这时候才入学?听说你们和苏靖坐同一辆马车来的?对了,你们都姓苏!\" 太学里消息传得快,二人来之前,关于他们的传言早已满天飞。 苏景逸正要答话,忽听门外传来冷硬的声音:\"谁是苏景逸?\" 抬头望去,门口站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面容俊朗,神情冷峻。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苏景逸身上,眸子微眯:\"苏欢的弟弟?\" 第1章 就她吧 暮春时节,风和日丽。 苏欢才在小院里把草药摊开晾晒妥当,就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急切的敲门声。 “有人吗?求见医馆大夫!” 她随意理了理衣衫,待身上淡淡的药香稍稍散开,这才过去开门。 “来了。” 冷翼在门外等得心急如焚,待看到门后出现的少女,一下子怔住了。 眼前的少女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一袭绣着水仙的淡色袄裙,衬得她身形纤细。 一头乌发只用一根竹簪随意挽起,绝美的瓜子脸,眉如远黛,肤色更是白皙如雪。 最吸引人的,是她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睛,清澈纯净。 她静静站在那里,就如同春日里初绽的水仙,清新脱俗,让人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 冷翼回过神来,连忙抱拳说道:“你好,我找医馆的大夫,我家主子身体抱恙,急需诊治。” 苏欢微微点头:“我就是。” 冷翼惊讶更甚,随即眉头紧蹙,担忧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马车。 他和他家主子一路长途跋涉到了这里,主子的病情突然恶化,实在不能再耽搁,才想着赶紧找个医馆。 可没想到出来的竟是这么年轻的一个女子,能行吗? 他转身走到马车旁,对着里面低声说道:“主子,要不属下再找找其他医馆?这大夫看着太年轻了。” 苏欢柳眉轻挑。 想起三年前刚在这清河镇开医馆的时候,大家也都不信任她的医术。 这主仆二人看样子是外地人,有这样的反应倒也正常。 片刻后,马车里传来一道清冷低沉的声音,仿佛带着冬日的寒意:“就她吧。” 冷翼应了一声,又走回来,态度比刚才客气了些许:“诊金好商量,还请苏大夫务必尽力救治我家主子。” 苏欢刚要开口回应,就听见街那头王大娘火急火燎地喊道:“苏大夫!不好啦!你家小四又在学堂和人打起来啦!” 苏欢神色平静,似乎早已对这种事习以为常,轻声问道:“怎么回事?” 王大娘跑得气喘吁吁:“听说是和梁家二少爷的那帮人打起来了!根本拉不住!你快去看看吧!” 梁记客栈是这清河镇最大的客栈,听说老板的表姐是这镇上县丞的夫人,一家人在这地界上有点权势,平日里嚣张跋扈的。 梁家二少爷身边也总有几个跟班,整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 这一打起来,肯定麻烦不小。 苏欢侧头看了看冷翼,说道:“先进来吧。” “啊?”冷翼看看王大娘,又看看苏欢,一脸疑惑。 没听错吧,她家出事儿了,她不着急去看看,反倒先给人看病? 苏欢刚转身往里走,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说道:“对了,诊金一百两。” 冷翼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惊:“一百两?!这也太贵了,京城的医馆都不敢要这么高的诊金!” 苏欢心里暗暗叹气,她也没办法啊,不狠着要点钱,上哪儿给弟弟凑钱赔人家医药费? 这次小四可打了好几个人呢。 “看与不看,全凭自愿。”她的目光在马车上停留了一下,“不过,你家主子要是再耽搁下去,恐怕就危险了。” 冷翼心里一紧。 听她这话的意思,难道已经看出主子病情危急了?可主子一直在马车里,她怎么看出来的? 估计是自己最近太紧张了,一个乡镇医馆的小大夫,能有多少本事,说不定就是唬人呢。 苏欢谢过王大娘,便请冷翼主仆进了医馆。 王大娘看着苏欢纤瘦的背影,同情地摇摇头:“唉,一个姑娘家,独自撑起一个家,可真不容易啊……” 苏欢进了屋子,看到床上躺着的病人,立刻就后悔了——后悔诊金要少了,更后悔接了这单。 眼前男子二十出头,鼻梁高挺,五官俊美深邃。狭长凤眸内敛锋芒,透着邪肆。 一袭月白锦袍,暗绣花纹,贵气难掩。即便脸色苍白,也绝非寻常公子。 再看他身上,有两处伤口,一处在左胸,一处在右腹,明显是被利箭所伤,而且伤口已经溃烂,显然受伤有段时间了,还中了毒。 这是下了死手啊,得有多大的仇才会这样。 万一处理不好,自己说不定也会被牵连进去。 苏欢心里暗自嘀咕:“真讨厌这种麻烦的病人。” 冷翼见她脸色不太好看,心里一急,问道:“怎么,看不了吗?我就说不能指望这种小医馆……” 苏欢把完脉,站起身来,听到这话觉得有点好笑。 她身为古医世家第三十一代继承人,以前不知道有多少人求着她看病都求不到。 当初意外身亡,虽然没能当上家主,但前二十多年一直都在为这个目标努力,各种医术都钻研得十分精通,没想到重生之后,自己的医术居然被人接连质疑。 “能看。”她写了一副药方,递给冷翼,“出门右转去抓药。另外,这是我家的独门秘方,二百两。” 冷翼一下子愣住了,他可舍不得离开主子身边,现在主子身边只有他,到处都是危险,他必须时刻守着。 “我得守着我家主子,不能去抓药。” 苏欢语气平淡地说:“一个时辰内喝不上药,你家主子就没机会让你守着了。” 冷翼眼皮一跳,刚想反驳,就见自家主子似乎轻轻笑了一下:“你去吧。” 冷翼无奈,只能应下,快步出门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苏欢和魏刈两人,气氛安静得有些尴尬。 苏欢从旁边拿起剪刀,看向躺在床上的魏刈,在他左胸的伤口处比划了一下:“我要动手处理伤口了,你不介意吧?” 魏刈目光深邃地看着她,微微一笑:“请便。” 等冷翼抓药回来的时候,就看到自家主子闭着眼睛,衣衫有些凌乱地躺在床上。 “主子!”他心里一惊,急忙上前。 “药已经换好了。”苏欢接过他手里的药,准备去煎药,一边往外走一边说,他重伤未愈,体内还有余毒,身体很虚弱,先让他休息会儿,等药煎好了再喝。” 冷翼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误会了,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多、多谢大夫!” 苏欢刚走了几步,院子里突然跑出来一个小奶娃,一下子扑进了她怀里。 她低头看着小奶娃肉嘟嘟、白生生的小脸,忍不住笑了:“睡醒啦?饿不饿呀,要不要吃桂花糕?” 小奶娃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眼巴巴地看着她,用力点了点头。 苏欢轻轻捏了捏小奶娃的脸蛋。 房间里,魏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 冷翼终于松了口气,感慨道:“真没想到,这个小医馆的大夫还真有两下子,深藏不露啊!” 魏刈静静地望着院子里苏欢和小奶娃的画面,若有所思,微微点了点头:“确实。想不到她年纪轻轻,孩子都这么大了。” 第2章 你以后少招惹她 药炉子咕噜咕噜地冒着声响,白色的热气缓缓升腾起来。 小囡囡搬来一个小板凳,挨着苏欢坐下,乖乖巧巧地啃着桃花酥。 才吃了一块,她便停下了动作,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两块包好。 她清楚这是悦香楼的点心,价格可不便宜,家里每次只买三块,她和两个哥哥一人能分到一块。 苏欢瞥了一眼,说道:“不用给你三哥留,他今天打架闯祸了,没他的份儿。” 小囡囡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点心,小脸上露出了些许纠结的神情。 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三哥打架肯定也累坏了!得留给他! 苏欢掂了掂沉甸甸的钱袋,里面是刚才那个随从给的银子。 不得不说,有钱人就是出手阔绰。要是能不招来什么麻烦,那就再好不过了。 她揉了揉小囡囡的脑袋,“咱们家现在不缺钱,这么节省做什么?” 小囡囡冲她甜甜一笑,抱着她的胳膊亲昵地蹭了蹭。 药味越来越浓烈,苏欢思索片刻,回去把大门给锁上了,随后继续翻晒着药材。 没过一会儿,就听到柴房后面传来了动静。 她头也没抬,说道:“回来了?” 声音瞬间停了下来。 片刻之后,两个少年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少年看上去大概十三四岁的样子,身形已经开始抽条,身姿挺拔且气质清朗,温文尔雅。 后面那个少年个子稍矮一些,脸上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可眉眼却极为英气,隐隐透着一股不羁的野性。 “姐姐。” 前面的少年率先开口,后面的少年挠了挠头,也有些心虚地喊了一声:“……姐姐。” 苏景逸往院子里瞧了瞧,有些疑惑地问道:“是来了病人吗?时间还这么早呢,姐姐怎么就把门锁上了?” 苏欢反问道:“你们今天还会走正门进来?” 两个少年顿时神色有些尴尬。 苏羽熙更加心虚地用力咳了一声:“姐姐已经知道了?” 苏欢说道:“我倒是也不想知道,可你这次打的是梁家的二少爷,想不知道都难。” 听到这个名字,苏羽熙脸色一沉,愤然道:“他活该被打!谁让他对姐姐——” 苏景逸不着痕迹地拉了他一下。 苏羽熙一顿,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谁让他说姐姐的坏话!” 其实这个理由,苏欢早就想到了。 阿逸和阿熙这兄弟俩虽然只相差一岁,可性格却截然不同。 一个温和内敛,安静沉稳,一个肆意洒脱,脾气火爆。 自从他们一家三年前搬到清河镇,阿熙就没少和别人打架。 那时候,她一个十二岁的姑娘,带着两个还不到成年人腰高的弟弟,还有一个嗷嗷待哺的小妹,一看就是最容易被欺负的对象。 最开始的那段时间,阿熙常常白天不见人影,晚上才回来,身上总是带着伤,还固执地不肯让她看。 后来苏欢开了医馆,一家人的日子才慢慢好了起来。 苏欢点了点头,“他们伤得重不重?” 苏羽熙天生力气大,体格健壮,虽然才十二岁,却已经像个小老虎一样,这以一敌多,苏欢不担心他受伤,就怕他下手太狠。 苏景逸赶忙说道:“姐姐放心,他们都是些皮外伤,养上几天就好了。” 苏欢这才微微松了口气,对苏羽熙说道:“知道了。明天你跟我去梁家登门道歉。” 苏羽熙满心的不服气,可又想起二哥之前的叮嘱,只能强忍着气,一声不吭。 苏欢也没管他,想着药差不多煎好了,便转身往回走。 直到她的身影走远,苏羽熙才忍不住恼怒地说道:“是梁成宇先对姐姐无礼的!居然还要我去跟他道歉!?我今天没把他打死就已经很不错了!就他那个没出息的哥哥,还敢打姐姐的主意?呸!” 苏景逸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事儿本来就给姐姐惹了麻烦,她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记得别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让姐姐听到。” 苏羽熙既愧疚又生气,紧紧抿着嘴唇:“我知道!我就是、就是恨自己没本事!让姐姐受这种人的欺负!” 正说着,一个小囡囡跑了过来,费力地举起手里的桃花酥:“哥哥,吃点心!” 苏景逸把她抱了起来,苏羽熙也收起了身上的戾气。 想起门口停着的那辆马车,苏景逸点了点她的鼻子。 “妹妹真乖!今天又陪着姐姐看诊了吗?” …… 苏欢把药端了过去,又拿出一包银针。 细如发丝的银针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除了要照顾弟弟妹妹的吃喝,她攒下的第一笔银子,就用来打造了这东西——这可是她谋生的家伙,万万不能丢。 冷翼看着那少女拿出银针,心里不禁暗暗担忧,这样一双白皙纤细的手腕,看着轻轻一捏就会碎掉似的,真的能给主子针灸吗?万一出了什么差错…… 他正想着,苏欢已经下针了。 她动作流畅,依次在魏刈的眉心正中、胸骨上窝、手掌虎口的位置扎下银针。 整个过程十分迅速,冷翼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到自家主子脸色陡然变得苍白,紧接着猛地吐出一口黑血来! “主子!” 冷翼大惊失色,“唰”地一声拔出剑,就要刺向苏欢! 然,剑尖还没碰到她,就听见魏刈咳嗽着哑声道:“冷翼,不可对苏大夫无礼。” 冷翼急忙收剑,可还是有一道凌厉的剑气从苏欢颈边堪堪擦过。 她脸侧垂下的一缕碎发被无声地削断,青丝缓缓飘落。 魏刈微微抬起眼帘,就看到身前的少女自始至终神色平静,澄澈干净的黑眸中,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仿佛刚才差点被剑刺中的事情根本没放在心上。 “你体内的余毒已经沉积很久了,现在已经伤到了肺腑,虽然现在已经清除了,但还得好好调养一段时间。” 苏欢利落地收起银针,抬手随意地把碎发拢到耳后,声音轻柔地说道:“尤其要注意别动怒,不然病情反复的话,就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冷翼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又是尴尬又是愧疚,刚想开口,就看到苏欢已经转身出去了。 他抱拳行礼:“属下一时冲动,还请主子责罚!” 魏刈的咳嗽渐渐止住,半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你也是为了保护我,何罪之有。” 他的脑海中不知为何又浮现出刚才那少女温言软语却又暗藏锋芒的话语,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还以为是个好脾气的,没想到这么不好惹……” 他轻声呢喃着,又看向冷翼,半开玩笑地叮嘱道:“你以后少招惹她,不然你主子我这条命,可就要折在她手里了。” 第3章 那个男人也太晦气了吧! 苏欢出来的时候,天色才刚刚暗下来,院子里最后一批草药已经被苏景逸规整地收了起来。 厨房飘出阵阵诱人的香气,隐约能看到苏羽熙正挥舞着铲子忙得不亦乐乎。 苏欢轻轻啧了一声。 苏景逸从小就懂事听话,从来没让她操过什么心。 可苏羽熙这混小子,三天两头在外面惹是生非。不过每次她还没来得及发火,他就主动跑来干活,让她的气一下子就消了大半。 更气人的是,这小子做饭还特别好吃,每次看着一桌子丰盛的饭菜,苏欢就更没脾气了。 姐弟四人围坐在一起吃晚饭,苏羽熙小心翼翼地瞅着苏欢:“姐姐,你不生我的气啦?” 苏欢看着今天格外丰盛的晚餐,心里暖乎乎的,觉得这弟弟没白疼。 想当初刚到这里的时候,她根本不会做饭,带着三个弟弟妹妹可没少遭罪。 后来还是老四主动挑起了做饭的大梁,一家人才算过上了正常日子。 “我本来就没生气。”苏欢说着,给旁边的小囡囡夹了些菜,生怕她够不着,“就是觉得麻烦。” 梁家的人太难缠了,不然她也不会想着亲自上门去道歉。 说起麻烦,苏欢突然想起家里还有个更大的麻烦。 她微微眯起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白天那个叫冷翼的随从。 他出手时,那把剑寒光一闪,削铁如泥,一看就不是凡品。 而且他出招狠辣,身上那股子凶厉的杀意,绝对是杀过人的!能带着这样的随从出门,他的主子肯定也不是好惹的角色。 想到这儿,苏欢就觉得头疼。 怎么就招惹上这么个麻烦人物呢? 晚上,苏欢刚回到房间,就看到被子里鼓出一个小小的团子。 “小五?你藏哪儿啦?”苏欢假装没看到,在屋子里绕了一圈。 过了一会儿,小囡囡自己憋不住了,猛地掀开被子,冲她甜甜地笑。 “好呀,原来躲在这儿呢!”苏欢走过去,一把将小囡囡拎起来,故意捏捏她粉嘟嘟的脸蛋,“我看看是谁不洗脚就上床睡觉!” 小囡囡赶紧伸出两只白白嫩嫩的小脚丫:“不臭臭!” 苏欢把她抱去洗了脸和脚丫,看着床边特意找人做的小床,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她抱回了自己的被窝。 小囡囡得逞了,眨着大眼睛,咬着手指偷笑,模样可爱极了。 其实她已经四岁半了,苏欢也想过让她自己睡,可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苏欢刚到这里的时候,小五还只是个一岁多的奶娃娃,后来家里出了事,苏欢又当爹又当妈,把她带在身边,三年过去了,两人早就习惯了彼此的陪伴。 小五特别黏她。 苏欢很快就睡着了,可这一觉并不安稳。 她做了个噩梦。 梦里,一辆马车在官道上缓缓行驶,寒风刺骨,大雪纷飞,周围一片荒凉,天色阴沉得仿佛随时都会塌下来。 她依偎在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身旁,女人温柔地帮她整理好大氅的领子,握住她的手轻声说:“欢儿的手怎么还是这么凉,等过几天到了清河镇就好了。” 女人怀里还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对面坐着一个身穿青色锦衣的男人,身形清瘦,脊背挺直。 他一脸愧疚地说:“丽娘,让你们跟着我受苦了。” 旁边的少年笑着说:“妹妹,你看两个弟弟都不怕冷,等咱们到了青州,你可得好好锻炼锻炼!” 两个小男孩在一旁做着鬼脸,一脸得意。 苏欢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突然,一支黑色的利箭射进了马车! “咄!” 苏欢的心猛地一紧。 快跑!快—— 刀光剑影中,她的视线渐渐模糊,娘亲被爹爹护在怀里,大哥挡在她身前,背上插着十一支箭。 “妹妹……”大哥嘴角不断渗出血来,“带、带他们……好、好好……活下去……” 苏欢想喊,却怎么也喊不出来,温热的鲜血溅到了她的脸上。 下一刻,场景骤变,风雪消失了,街道上花灯闪烁,人潮涌动,江边的柳枝随风轻摆。 小五提着一盏花灯在前面跑,苏欢刚想追上去,突然心头一紧,猛地回头,就看到黑暗的巷子里闪过一道寒光! 苏欢猛地睁开眼睛! 她坐起身,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看了眼身旁的小囡囡,还好没被她吵醒。 苏欢松了口气,可梦里那种濒临死亡的感觉依旧清晰,让她久久无法平静。 她以为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记忆会慢慢淡去,没想到它们却越来越清晰。 她摸了摸脸,仿佛还能感觉到鲜血溅在脸上的刺痛。 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才长叹一口气,喃喃自语:“那个男人也太晦气了吧!” 明明过了这么久的安稳日子,结果碰到他的第一天就做这种噩梦! 要不是他那个随从太凶,她也不会想起以前的事儿,连觉都睡不好。 虽然长得过分好看,但这人真是不吉利!还是早点把他打发走为妙。 苏欢没再去想梦里的后半段,又躺下接着睡了。 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外面就传来了吵闹声,还有人用力砸门,伴随着哭喊声:“苏家杀人了!杀人了!” 苏欢一下子清醒过来。 她朝窗外看了一眼,迅速穿好衣服。 小囡囡也被吵醒了,紧紧抓住她的衣角,眼神里满是恐惧。 苏欢摸了摸她的小脸,轻声安慰道:“姐姐去去就回,小五乖乖在这儿等我,好吗?” 小囡囡听话地点点头,不情愿地松开了手。 苏欢走到院子里,看到苏景逸和苏羽熙也已经起来了。 三人对视一眼,都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苏欢看向苏景逸:“阿逸,照顾好小五。阿熙,你在这儿等着,我出去看看。” 苏景逸虽然担心,但还是点了点头,快步朝小五的房间走去。 苏羽熙想跟出去,被苏欢瞪了一眼,乖乖地站在了原地。 苏欢走过去打开门闩,推门而出。 苏家正门前放着一口黑色的棺材,梁记客栈的梁夫人头戴白布,双眼红肿,趴在棺材上嚎啕大哭。 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苏欢心里一沉,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梁夫人看到她,哭得更凶了,指着她大声喊道:“你还有脸问!你们苏家四郎杀了我儿子!” 第4章 这绝不是打架能造成的伤痕 苏欢眉心紧蹙。 “你说什么?” 梁家二少爷死了?可昨天景逸分明说,那几个人不过是受了些皮外伤,调养几天便能痊愈,怎么会突然—— 梁夫人哭天抢地地哀嚎着:“我可怜的儿子啊!你死得好冤呐!要不是苏羽熙昨天把他往死里揍,他好好的怎么会丢了性命!杀人偿命!你们马上把苏羽熙交出来,给我儿子抵命!” 周围围观的众人皆是一脸震惊。 “梁家二少爷没了?” “这也太突然了吧?昨天上午还见他好好的呢,怎么一下子就出了这种事儿?” “没听她说吗?是苏家四郎把人给打死的!那小子年纪轻轻,浑身都是蛮力,下手又没个轻重,失手把人打死也不是没可能。可怜梁老爷和梁夫人了,宝贝儿子养这么大,竟然遭此横祸!” “是啊!那个苏家四郎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主儿,才十二岁就闹出了人命,以后长大了还了得?这种人必须送官治罪!” 众人议论纷纷。 苏欢面色微沉,心中念头急转。 阿熙虽然性子冲动刚猛,但向来懂得分寸,况且阿逸也在一旁,就更不可能任由他下狠手。 梁二少爷的死,其中必有蹊跷。 这么想着,她上前一步,说道:“梁夫人,我们对令公子的死也深感惋惜,但这杀人的罪名,没有确凿证据,我们是断断不敢认的。” 梁夫人情绪激动得近乎失控:“还要什么证据!昨天苏羽熙和我儿子动手,书院里好多人都看见了,他们都是证人!阿武回去之后,半夜就毫无征兆地突然没了!这事儿不怪苏羽熙,还能怪谁!” “半夜?”苏欢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语中的关键,“您的意思是,他昨天刚回去的时候,其实并没有什么异样?” 梁夫人一时语塞,而后又高声反驳道:“谁说他没事儿!当时他身上就有好几处伤口,还特地请了大夫来包扎!苏羽熙小小年纪就如此心狠手辣,对自己的同窗都能下这样的狠手!不是他干的还能是谁!” 站在梁夫人身边的梁烨朗一边安抚着娘亲,一边面露难色地看向苏欢。 “苏姑娘,你还是赶紧把你弟弟交出来吧!这事与你无关,我们不会为难你的。” 苏欢寸步不让,语气坚定:“你们什么证据都没有,就想抓走我弟弟,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梁烨朗似乎有些恼怒:“你这般护着一个杀人犯做什么!?” 苏欢黑眸直直地盯着他:“梁大少爷说话可要谨慎些,官府都还没给我弟弟定罪,你就这般断言,难不成,你比官府还大?” “你!”梁烨朗神色瞬间慌张起来,“我没这么说!你别胡乱曲解我的意思!” 梁夫人越过苏欢,朝着大门内望去,咬牙切齿道:“他怎么还不出来!?杀了人,心虚了是不是!” “砰”的一声,大门被猛地推开,苏羽熙再也按捺不住,大步走了出来。 “我没杀人!” 苏欢回头看了他一眼,只见少年拳头紧握,胸口憋着一股气:“姐姐!我只是打了他几拳,真没杀他!” 梁夫人看到他,情绪愈发激动,尖声叫骂道:“不是你杀的还能是谁!?你还我儿子命来!” 说着,她就要冲过来。 苏欢脚步一动,将苏羽熙护在身后,声音虽不大却字字有力。 “梁夫人,如果您儿子真的是我弟弟所杀,不用旁人动手,我自会送他去大牢!但要是冤枉了他,想往他身上泼脏水,我也绝不是好惹的!” 梁夫人瞪大了眼睛:“苏欢!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我故意冤枉你们不成!?” 苏欢道:“既然您坚持说是我弟弟杀了您儿子,那我总得亲眼瞧一瞧,您说对吧?” 梁夫人有些发懵:“你、你什么意思!?” 苏欢抬脚走上前,来到那副黑棺跟前。 “阿熙,开棺!”她一字一顿,“好好看看,到底是不是你杀的人!” 所有人都没想到苏欢会做出这样的举动,一时间都愣住了。 苏羽熙虽然不明白阿姐为何这么做,但阿姐的话他向来言听计从,于是毫不犹豫地大步走到棺前,双手撑住棺木,猛地发力! 沉重的棺木竟然被一个年仅十二岁的少年硬生生打开了! “啊!” 众人惊恐地向后退去,却又忍不住好奇地探头张望。 这时,梁夫人才回过神来,尖叫着就要扑过去。 “苏欢!你——” 苏羽熙立刻挡在她身前,周身气势凌人,梁夫人一时被震慑住,竟不敢再往前。 苏欢毫不退缩,转头看向梁夫人:“您儿子身上的这些出血性紫癜,也是阿熙打的吗?” 梁夫人一时语塞:“什、什么?” 苏欢抬了抬下巴:“他脸上和身上有大片的紫斑,这显然不是被人殴打所致,您就凭这个认定他是死在我弟手里,是不是太草率了些?” 梁夫人被问得有些发懵,赶忙冲过去掀起梁烨武的袖子,果然看到大片紫斑蔓延开来。 这绝不是打架能造成的伤痕。 “这、这……” 今天一早她听下人说儿子死了,当场就昏了过去,醒来后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肯定是因为昨天和儿子打架的苏羽熙! 最初看到儿子脸上的那几片紫斑,她只当是打架时留下的,并未多想,此刻被苏欢一提醒,才发现儿子手上、身上都有这样的痕迹。 任谁都能看出这极不正常! 周围一些胆大的人也都往这边看,小声地议论着。 “这、这确实有点不对劲啊!我记得昨天在路上看到梁二少爷回家,脸上是有伤,但也不是现在这样啊……” “这些要是苏家四郎打的,那早就把人当场打死了吧?” “就是!昨天梁二少爷脸上身上要是这副模样,梁家人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还等到今天才来兴师问罪?我看多半是回家之后出了什么状况,才变成这样的!” 苏羽熙急忙看向苏欢:“姐姐,这真不是我打的!” 他看到梁烨武的样子也吓了一跳,心里立刻明白这中间肯定有问题! “我知道。” 苏欢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后转头问梁夫人,“梁夫人,您儿子以前有没有对什么东西过敏?” 第5章 这闺女倒是养得不错 梁夫人下意识答道:“他、他以前不能吃河蟹,不然就会全身发痒,起大片红斑……” 说着说着,梁夫人猛地瞪大了眼睛,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你!你是说他——” 苏欢心中暗道果然,梁烨武的死状确实符合过敏窒息性死亡的特征,只要能找到过敏原,这麻烦就能迎刃而解。 “他昨天回去之后,接触过河蟹吗?”苏欢追问道。 梁夫人神色慌张又无措,“没、没有啊!家里人都知道他不能吃河蟹,从来都不会准备这个的!怎么会……” 苏欢眼眸微眯:“家里人都知道?” 梁家在这清河镇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富裕人家,宅院宽敞,三进三出,丫鬟小厮众多。 人多手杂的,谁能保证不会出意外呢? “他昨天回去之后吃了什么,经手的人都有谁,那些食物现在还有没有剩余?” 苏欢一连串抛出几个问题,梁夫人却满脸茫然,一个都答不上来,只是不停地摇头,嘴里念叨着不可能。 “苏姑娘!” 梁烨朗忽然喊了她一声,脸上露出不忍之色,“我弟去世,已经让娘亲遭受了极大的打击,你就别再逼她了!” 苏欢的目光冷冷地从他身上扫过。 “梁大少爷,我能理解您和梁夫人的心情,但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尽快查明真相,给大家一个交代,怎么能说是逼呢?难道,您不想知道您弟弟究竟是怎么枉死的吗?” 这话虽然难听,却很直白。 苏欢不想让阿熙白白背上杀人的罪名,寻求真相本就无可厚非。 她问的这些问题也都是正常的询问,根本谈不上过分二字。 梁烨朗立刻大声反驳:“怎么可能!你、你别在这里胡言乱语!” 苏欢不紧不慢地说:“梁夫人心情悲痛,一时想不起来也很正常。没关系,那就把梁家的人都盘问一遍,不就清楚了?” 梁烨朗没说话,眼神闪烁了一下。 “家里这么多人,而且已经过去一天了,怎么可能还查得出来?弟弟已经走了,何必再这样折腾他!” 他转头冲旁边的下人喝道:“还不快扶我娘亲回去!” 两个丫鬟连忙应了一声,快步上前扶住梁夫人。 梁烨朗一脸悲痛,“我爹还在外地没赶回来,要是知道弟弟死后还要受这样的折腾,不知道会多难受!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小少爷送回家!” 他是梁家的大少爷,此时梁夫人情绪激动、神志不清,下人们自然都听他的。 “且慢!” 人群外突然传来一声大喊,两个衙役匆匆赶来。 “有人报官,说这里发生了命案,到底是怎么回事?” 梁烨朗大吃一惊,下意识看向梁夫人,压低声音急切地说:“娘亲,是您报的官?我早上不是跟您说好了,先别报官吗!?” 梁夫人也是一脸诧异:“我、我没有啊!” 儿子死了,她心里乱成一团,听梁烨朗无意间提到昨天梁烨武和苏羽熙打了一架,就下意识认定凶手肯定是苏羽熙,想都没想就带着人来堵门了。 梁烨朗还特意叮嘱过她,说苏欢曾经治好过衙门里王衙役的急症,算是救过他的命,如果把衙役喊来,恐怕对他们不利,所以她没让人报官。 眼看衙役已经到了跟前,梁烨朗连忙解释:“没、没有!就是一场误会,有劳差爷跑这一趟了!” 王衡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视一圈,最后落在那口黑棺上,停留了几秒。 任谁都能看出这里面有事儿,不然怎么会抬着棺材堵人家的门!? 他看向苏欢,态度却十分客气。 “苏大夫,您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苏欢行了一礼,不偏不倚地把刚才发生的事情简单叙述了一遍。 “……大概就是这样。本来不想麻烦二位的,但这杀人的罪名实在太重,我要是不问清楚,让我弟弟白白顶了这个罪名,他这一辈子就毁了,还请二位多多包涵。” 王衡捋了捋胡须,连连点头。 “没错!既然梁家说是苏家四郎杀了人,那这事儿我们必须查个水落石出!这样吧,先把梁烨武送到义庄,让衙门的李仵作验尸,确定死因之后,再做定夺!” “这——” 梁烨朗刚想拒绝,可对方是官差,他只是一介平民,又怎么敢争辩? 他还想再说几句,王衡已经摆了摆手。 “走!” 王衡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你们双方也一起去!到衙门把事情说清楚!” 苏欢求之不得。 刚才出门前,她听到对方的叫骂声,就知道来者不善,特意嘱咐苏景逸翻墙出去,找邻居林婶子帮忙报官去了。 两年前王衡欠了她一个人情,今天,就是她讨人情的时候。 梁家想闹事,她就把事情闹得更大,看看谁才是真正心虚的那一个! 苏羽熙没想到只是打了一架,竟然给家里惹来这么大的麻烦,毕竟他才十二岁,说不紧张害怕那是假的。 “姐姐,对不起。”他满脸愧疚地低下头,“都怪我!” 苏欢神色平静地说:“你说人不是你杀的,我信你,但别人可不一定会信。如果今天不能证明你的清白,那你的一生就毁了,再没有翻身的机会。” 苏羽熙低下头,羞愧难当。 都怪他太冲动了!要是他没有—— “所以,做事最重要的是要考虑后果,看自己能不能承担得起。既然做了,就要敢于面对。” 苏欢微微挑眉,“还是说,你连义庄都不敢去?” “当然敢去!” 苏羽熙猛地挺直了脊背。 他没杀人,有什么好怕的! 苏欢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那我们走吧。” 小五有景逸照顾着,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她放下心来,看了右前方脸色微微发白的梁烨朗一眼,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 屋内,冷翼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仍然惊叹不已。 “……真没想到,她一个弱女子,竟然敢当众开棺验尸!这可真是——”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心里又开始担心起来。 “可是主子,要是她回不来了,您的伤……” 主子的身体刚刚有所好转,万一苏欢被困住,那—— 魏刈微微挑眉,“她不会有事的。” 弱女子? 这个词跟她可一点都不沾边。 她那张纯净漂亮的脸太有欺骗性了,不了解她的人,还真以为她是朵柔弱的小白花,却不知道…… 突然,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去,就见虚掩的门后,一个小脑袋探了出来。 小囡囡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模样既好奇又可爱。 魏刈唇角微微上扬。 “不过,这闺女倒是养得不错。” 第6章 她家遭贼了!! 义庄之中。 梁烨武的遗体静静安放在庭院内。一个蓄着八字胡的壮年男子脚步匆忙地赶了过来,此人正是官府的李仵作。 苏欢带着苏羽熙和梁家人分别站在两侧,整个院子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梁烨朗看到李仵作,急忙迎上前去,满脸焦急地说道:“李仵作,你可一定要仔细验尸,把我弟弟的死因查个水落石出啊!” 李仵作连忙点头应承。 苏欢在一旁注视着,突然开口道:“梁大少爷和令弟虽不是一母所生,感情却如此深厚,实在让人动容。” 梁烨朗的脸色微微一变,勉强说道:“我自幼在娘亲身边长大,和弟弟一同成长,这份情谊自然不是旁人能比的!” 整个清河镇的人都知道,梁记客栈的梁老板梁德昌风流多情,原配夫人生下儿子后不幸难产离世。 没过多久,他便迎娶了新媳妇,也就是现在的梁夫人。 梁烨朗年长几岁,对这个弟弟一直关爱有加,颇为纵容,梁烨武从小到大没少闯祸,每次也都是梁烨朗出面摆平。 只是这一次,祸事闹得太大,梁烨武丢了性命。 苏欢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然而梁烨朗心里却开始七上八下,时不时地偷瞄苏欢。 他总觉得苏欢刚才那句话话里有话…… 他又看向正在检查尸体的李仵作,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终于,李仵作完成了尸检。 梁烨朗立刻上前问道:“怎么样,李仵作?” 李仵作叹了口气,说道:“死者身上没有明显的重伤,但有大片的瘀斑,死因是窒息,推测应该是生前误食了过敏的食物,死亡时间大概是今日丑时。” 这个结论和苏欢之前的推断一致。 梁烨朗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苏羽熙,问道:“你昨天和我弟打完架之后,都做了些什么?” 苏羽熙听了李仵作的话,心里有了底,原本慌乱的情绪也稳定了许多。 他认真地回答道:“我和他在学堂打完架后就直接回家了,之后再没见过他。学堂里的同窗都可以为我作证!” 梁烨朗皱起眉头,质疑道:“谁知道你后来有没有偷偷跑去找我弟!” 苏欢挑了挑眉,不紧不慢地说道:“羽熙昨天在学堂的一举一动都有同窗作证。而你弟那边,据我所知,下学后也是直接回了梁府。梁大少爷怀疑羽熙暗中做了什么——他才十二岁,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梁府,恐怕不太容易吧?” 梁烨朗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因为他心里清楚,苏欢说的句句在理,毫无破绽。 发生冲突的两人离开学堂后,各自回了家,再没有接触过。 在这种情况下,想要指认是苏羽熙下的毒手,根本是无稽之谈! “而且,如果真的是羽熙动的手脚,梁烨武应该早就发病了,怎么会熬过一整晚才出事呢?” 苏欢继续说道,“再说了,怎么会这么巧,梁家二少爷突发急病,身边竟然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直到第二天早上才被人发现?” 原本沉浸在丧子之痛中的梁夫人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来,质问道:“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梁夫人心里应该很清楚。” 苏欢可不认为能在梁夫人这个位置上坐稳多年的女人是个糊涂虫,之前大概是因为刚刚失去儿子,受到的打击太大,才一时没了主意,现在只要稍微提醒一下,她应该能发现其中的蹊跷。 ——烨武对河蟹过敏,一旦误食,不出半刻钟就会发病。他感到身体不适,难道不会叫人吗?可昨晚梁府一切平静,等到下人们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没了气息。 显然,动手的人就是要置他于死地,不给烨武留下一丝生机。 梁夫人的眼神中透露出慌乱和恐惧。 这时,王衡也开口问道:“冒昧问一句,梁夫人,令公子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没、没有啊……”梁夫人反复回忆,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他平时脾气是暴躁了些,但都是些小打小闹,不至于招来杀身之祸啊!” 她的话也有一定道理。 梁烨武今年十四岁,从小被家里宠坏了,没少仗着家里的权势欺负弱小。 但要说结下深仇大恨,似乎也不太可能。 苏欢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梁烨朗身上,装作不经意地问道:“那……梁大少爷呢?” 梁烨朗像是被吓到了,猛地抬起头来:“什、什么?!” 苏欢紧紧地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语气却依旧平静:“我是说,梁大少爷和二少爷感情深厚,你对他的情况应该比较了解,有没想到什么可疑的人?” 梁烨朗的嘴唇有些发白,结结巴巴地说道:“哦、哦!你、你说这个……我也不、不太清楚,最近我一直在忙店里的生意,没怎么顾得上他。” 王衡沉思片刻,说道:“根据李仵作推断的死亡时间,这件事很有可能是梁府内部的人所为。” 他挥了挥手,下令道:“就从梁府的人开始查起!” 苏欢带着苏羽熙回到了医馆,等待衙门的调查结果。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偏僻的小路上冷冷清清,只有姐弟俩并肩走着。 苏羽熙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见四周无人,终于忍不住凑到苏欢身边,小声问道:“姐姐,你是不是觉得,那个梁大少爷有问题?” 苏欢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道:“听说梁老爷最近身体不太好。” 苏羽熙虽然性子直,但并不笨,一点就通。 他反应了一会儿,突然明白过来:“姐姐是说,梁烨朗是怕梁烨武和他争夺家产?” 梁烨武才十四岁,可能还没考虑过这些事情,但梁烨朗已经十九岁了,肯定会为自己的将来打算。 只要梁烨武死了,梁家的产业就都归他一个人了。 苏欢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苏羽熙挠了挠头,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可他们毕竟是兄弟啊,他怎么能下得去手……” 苏欢在医馆门口停下脚步,笑着对他说:“没证据的事情,可不能乱说。” 苏羽熙立刻闭上了嘴。 苏欢推开医馆的门,然而下一秒,她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医馆的院子里,她精心照料了三年的小囡囡,正窝在那个男人的怀里,专心致志地吃着桂花糕。 听到开门的声音,一大一小两个人同时抬起头来。 看到那双似笑非笑的丹凤眼,苏欢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家遭贼了!! 第7章 怎么拿了两瓶药? 看到苏欢回来,小囡囡立刻从魏刈身上跳了下来,跑到苏欢跟前,高高举起手中的桂花糕。 “姐姐!吃糕糕!” 苏欢微微俯身,掏出帕子轻轻擦了擦她嘴角的碎屑,而后才向着魏刈施了一礼。 “抱歉,小五不懂事,打扰到您了。” 魏刈眉眼间透着温和,似乎并不在意,轻轻一笑道:“无妨,她很是乖巧可爱。” 苏欢将小五抱了起来,左右环视了一圈,恰好瞧见苏景逸从药房走了出来。 “姐姐,你可算回来了?” 看到苏欢,苏景逸悬了一整天的心才稍稍落了地。 他还说要是他们再没回来,他都要去官府打听消息了。 苏欢瞥见他手里拿着两个青花瓷瓶,顺口问道:“有人来抓药?” 苏景逸点了点头:“是张婶子家的小儿子,白天偷偷溜去河里玩水,不小心划到了腿,张婶子过来要点药。” 原来是这样。 张婶子这几年对他们一家多有照拂,这点小忙自然是该帮的。 苏欢又多问了一句:“伤得严重不?” 苏景逸笑了笑:“姐姐别担心,那孩子伤得并不重,就是划了道口子,不过张婶子下手挺狠,把他屁股都打肿了。” 苏欢:“……” 好吧。 那片水域很大且无人管理,平常很多孩子爱去那儿玩闹,每年都难免会出些意外,张婶子担心害怕才动手教训,也是人之常情。 不过…… “怎么拿了两瓶药?” 再怎么说也是自己的孩子,张婶子下手应该还是有分寸的。 苏景逸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两个瓶子,解释道:“这一瓶是给张婶子的,另一瓶是她表侄女要的。她今天来张婶子家送东西,刚好听到张婶子说咱们医馆的生肌散效果特别好,就多要了一瓶,说她昨天做饭时切伤了手,正好用得上。” 苏欢眸光微微一凝。 “是吗?” 张婶子这个表侄女她见过,性格大大咧咧,做事风风火火。 做饭时切伤手不是什么稀罕事,可一般的老百姓最多自己采些草药简单包扎一下,很少会专门花钱买一瓶生肌散。 毕竟这生肌散价格可不便宜。 张婶子来拿药,苏欢向来只是象征性收点零钱,其他人可都是按原价卖的。 这一瓶生肌散的价格,差不多抵得上她夫君小半个月的工钱了—— 说来也巧,她夫君在梁家做事。 苏欢心思急转,面上却不动声色,把小五递给苏景逸,说道:“白天的事儿还没来得及去道谢,东西给我,我亲自跑一趟吧。” 苏景逸自然不会违逆自家姐姐的意思,当下便接过了小囡囡。 苏欢叮嘱道:“她这两天桂花糕吃了不少,你多留意着点,别让她吃太多零嘴,到时候吃不下饭。” “好。” 苏欢这才转身往隔壁张婶子家走去。 …… “苏大夫这一天可真是忙得很呐。”屋内,冷翼看着自家主子喝完了药,忍不住嘀咕,“操心弟弟不说,连孩子吃糕点这种小事都要记挂着。” 魏刈正在看信,听到这话头也没抬,只轻轻低笑了一声。 “是啊,还得防着我,得多费不少心思。” 冷翼一愣:“主子何出此言?苏大夫在防着您?我怎么没看出来?” 魏刈放下手中的信,脑海中浮现出苏欢回来时,看到小囡囡在自己怀里那一瞬间的眼神。 清冷锐利,让人捉摸不透,还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防备。 这位看似温柔和善的苏大夫,可没那么容易对付啊…… 魏刈抬起手,修长白皙的手指在烛火的映照下,仿佛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冷冽如冰玉。 那封薄薄的信很快被火焰吞噬,化作几片飞灰。 冷翼皱起眉头:“主子,京城那边……” 魏刈语气平淡:“不急。” 如今他受伤的消息已经传回去了,接下来,只需在这里耐心等待就好。 冷翼低下头。 “是!” …… 苏欢敲响了张婶子家的大门。 看到是她,张婶子又惊又喜:“哎呀苏大夫!怎么还劳您亲自跑一趟!” 苏欢笑着说:“我刚和阿熙回来,听阿逸说平儿受了伤,就想着过来看看。” 张婶子连忙说道:“他就是调皮捣蛋!活该!哪用得着您费心!” 她心里一直对苏欢十分敬重,觉得她年纪轻轻就撑起一个家不容易,更难得的是,还有一手精湛的医术! 平儿三年前半夜突然高烧昏迷,找了好几个大夫都说没救了,她抱着孩子痛哭流涕,正巧碰到刚到这城里的苏欢。 只用了半夜时间,平儿就退了烧,三天后又活蹦乱跳了。 从那以后,张婶子就觉得,这城里的大夫,没一个能比得上苏欢的! 张婶子把苏欢迎进屋里,同时朝着屋内喊道:“瑶儿!苏大夫来了!” 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走了出来,正是张婶子的表侄女,林氏。 看到苏欢,她愣了一下:“怎、怎么苏大夫亲自来了?” 苏欢淡笑着说:“阿逸去照顾小五了,听他说你也需要这生肌散,我想着你可能伤得比较严重,就顺道过来看看。” 张婶子一拍大腿:“这可太难得啦!小瑶,苏大夫平常可不是谁都给看诊的!还不赶紧把手伸出来让苏大夫瞧瞧!” 林氏把手藏到了身后,笑容有些僵硬。 “我、我就是点小伤,不碍事的,就不麻烦苏大夫了吧?” 张婶子瞪了她一眼:“你这孩子怎么回事!苏大夫主动帮忙看诊,你还推三阻四的!” 苏欢似乎并不在意,只是淡淡一笑,“没关系,人没事就好。” 说着,她把其中一瓶药递了过去。 林氏伸手去接。 苏欢看到她左手食指粗糙地用布条包扎着,也看不清具体伤情。 “早晚各涂一次,记得按时换药。”苏欢嘱咐道。 林氏连连点头,始终垂着眼,不敢正视苏欢,似乎拿了药就想离开。 苏欢突然停住动作,说道:“对了,差点忘了问,你们家的赵三怎么样了?” 林氏心里一紧。 哐当! 那瓶药掉在了地上。 她紧张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慌乱:“什、什么?” 苏欢看着她,唇角微微上扬,一字一顿地说:“梁烨武的死有古怪,官府这会儿已经把梁家上下都控制起来,准备逐一审问了,你竟然不知道?” 第8章 果然是有其姐必有其妹 林氏一脸惶恐:“我、我不知道!” 苏欢看着她,漆黑澄澈的眼眸仿佛能洞察一切。 林氏心里发虚,紧紧握住手中那瓶创伤药,嘴唇动了动,慌慌张张地说道:“那、那我先回去瞧瞧——” 说着便低着头急急忙忙往外走。 苏欢好意提醒道:“这会儿他应该已经被送到官府了,你回去也见不到人。” 林氏脚步猛地停下,脸上神情十分纠结。 张婶子一直对这事儿很上心,刚才看到苏欢就想问,只是不好意思开口,这会儿听她这么一说,顿时按捺不住八卦之心,开口问道:“苏大夫,这么说,那梁家二少爷的死,竟然不是意外?” 张婶子当然坚信苏羽熙绝对不会是杀死梁烨武的凶手,这几个孩子都是苏大夫养大的,个个都乖巧懂事。 虽说苏羽熙平时爱惹点小麻烦,但绝没有下此狠手的狠心肠。 白天她在人群里听了个大概,原以为梁烨武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过敏而死,却没想到这里面还有别的隐情! 苏欢轻轻点了点头:“目前怀疑是有人在前一天晚上偷偷给他吃了河蟹。” 张婶子瞪大了眼睛:“故意的!?到底是谁这么大胆子啊!那可是梁家的二少爷!” 整个青河镇谁不知道梁家是出了名的不好招惹,而这个二少爷更是娇生惯养,备受宠爱。 现在竟然有人胆大包天敢害他! 苏欢轻轻叹了口气:“是啊。听说当初梁夫人好不容易才怀上他,一直宝贝得不得了,养了十几年,谁能想到会出这样的事儿……梁夫人都哭晕过去好几回了。真不知道等梁老爷回来,得有多伤心。” 张婶子咂咂嘴:“谁说不是呢!梁老爷对这个小儿子比对大儿子还宝贝呢!要不然也不会惯成那样!要是让他知道是谁干的,我看他非得把那人千刀万剐不可!” 哐当! 正准备出门的林氏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苏欢转头看过去,关切地问道:“没事吧?” 林氏脸色苍白,摇了摇头。 张婶子嗔怪道:“都多大个人了,还毛毛躁躁的!” 林氏稳住身形,再次向两人道别,转身匆匆离去。 张婶子望着那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忍不住嘟囔道:“也不知道今天这是怎么了,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苏欢淡淡一笑:“说不定是听说梁烨武是被人故意害死的,害怕了吧。” 张婶子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怎么可能!她平时胆子可大着呢!今天早上梁家人过来堵门闹事的时候,她还使劲儿往前凑,看热闹呢!” 苏欢心中一动:“哦?” 张婶子听她这么问,以为自己提起白天的事儿又让她心烦了,声音不由得小了些。 “……其实围观的人多些也好,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梁家人想往你身上泼脏水都不成!” 想到这儿,张婶子又满是钦佩地竖起大拇指:“苏大夫,还是你厉害!要不是你反应快,你们家羽熙今天可真是有口难辩了!” 苏欢笑道:“还得谢谢张婶子帮忙,那么快就把人请来了,不然梁家人多势众,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儿呢。” 张婶子连忙摆摆手:“苏大夫这说的是什么话!你救过我们家平儿的命,这些都是应该做的!” 苏欢没有多做停留,又说了几句便告辞了。 张婶子体谅她今天一天忙忙碌碌很是辛苦,也催着她赶紧回去休息。 “苏大夫,你也别太担心,既然官府已经开始调查了,肯定很快就能找出那个真正的凶手!” …… 苏欢回去后,亲自为魏刈煎了药。 一般这种事都是苏羽熙或者苏景逸来做的,不过,考虑到魏刈给的诊金很丰厚,苏欢还是决定多费些心思,好让对方觉得这钱花得值。 另一方面,她也希望那男人的伤势能尽快好起来,好了赶紧离开。 她自己的麻烦已经够多了,可不想因为看个病再被牵连进去。 做完这些后,天色已经很晚了,苏欢回到自己的房间。 刚一进去,就看见小囡囡正趴在小桌子上拨弄着算盘,旁边摊开着账本。 苏欢走过去,探过头看了一眼:“算得开心吗?” 小囡囡先是用力点了点头,接着又有些犹豫地摇了摇头。 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开始掰着指头数。 ——今日医馆没开门,没有银子进账。 苏欢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啧,怎么比你姐姐还爱钱。” 她很早就发现小囡囡对数字很敏感,一开始纯粹是逗她玩,教了她心算,没想到在耳濡目染之下,小囡囡竟然早早地就学会了看账本。 别的孩子在这个年纪只知道玩耍,小囡囡却不一样,她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拨弄算盘珠子。 时间一长,苏欢也就由着她去了。 “放心,咱们家现在来了个大财主,收的诊金够咱们之前忙活好几个月的了。” 青河镇毕竟是个小地方,苏欢医术再好,能挣的钱也有限。 如今好不容易碰到个能狠狠赚一笔的机会,她当然不会客气。 小囡囡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苏欢轻哼一声,捏了捏她的鼻子。 “怎么,看人家生得好看就喜欢上人家了?” 小囡囡性格文静内向,平时很少跟人亲近,可对那个男人却不一样。 苏欢估摸着,主要还是因为男人那张人神共愤的脸。 小囡囡在怀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样东西来。 苏欢定睛一看,不由得愣住了。 那竟是一枚玉佩。 由上等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质地绝佳,雕刻工艺精湛,一看就价值不菲。 苏欢接过玉佩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又问小囡囡:“这是他给你的?” 小囡囡用力点了点头。 ——给姐姐!好看! 那男人虽然行事低调,但很明显出身不凡,随手送出个小物件似乎也很平常。 苏欢沉默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刚才的想法太简单了。 小囡囡喜欢的到底是那张脸还是对方的阔绰大方,还真不好说。 果然是有其姐必有其妹……不对! 突然,苏欢目光一紧,眉头皱了起来。 ——这玉佩上系着的流苏坠子,好像…… 她心里猛地一震。 “是从京都来的?” …… 就在同一时刻,刚刚喝下苦涩无比的汤药的魏刈打了个喷嚏。 第9章 孤儿寡母的,真是可怜啊。 深夜,细密的雨丝簌簌地下了起来。 春雨轻柔无声,却又缠缠绵绵,苏欢起身去关窗,衣袖上溅落了几滴清凉的雨水。 她不经意抬眼,余光中瞥见对面房间的烛火仍在静静摇曳,映照出一道修长精壮的身影。 “富贵人家的公子果然奢靡……” 这蜡烛都比寻常人家点得更亮,更持久。 苏欢小声嘀咕着,关上了窗户。 因此她没看到,没过多久,对面房间的烛火便熄灭了。 冷翼有些疑惑地问道:“主子,您今日竟这般早就歇下了?” 魏刈轻笑着回应。 “寄居于他人之处,自然要遵循人家的规矩。” ……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整晚。 次日清晨,苏欢还在睡梦中,就听见外面传来苏羽熙急切的声音:“姐姐!姐姐!” 苏欢翻了个身,懒洋洋地说道:“别闹,小囡囡还在睡呢。” 已经自己坐起来玩了好一会儿的小囡囡眨了眨眼睛,又乖乖地趴着身子躺了下来,紧紧依偎在苏欢身旁。 苏羽熙犹豫了一瞬,还是坚持道:“出大事啦!姐姐你快出来看看!” 冷翼看着院子里的这一幕,心中满是疑惑。 “这大早上的,在折腾什么呢。” 瞧那小子脸上兴奋又激动的神情,莫不是有什么天大的好事? 魏刈正在换药,胸口和小腹上的两道伤口竟已有了愈合的迹象。 他剑眉微微扬起,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伤势已经持续了半个月,因为伤口带毒,反复发炎溃烂,一直无法痊愈,就连京都的名医都对此束手无策。 没想到才在这个小医馆待了两天,伤势就有了明显的好转。 这位苏大夫……还真是深藏不露。 听到冷翼的话,他头也不抬,随口说道:“看来是找到凶手了。” 冷翼一愣:“这么快!?” 昨天梁家人来闹事,他虽然没有出去查看,但凭借着深厚的内力,也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听得清清楚楚。 吃了东西过敏致死,这种案子本就极难查办,尤其是有人蓄意为之,想要找到证据和真相更是难上加难。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揪出真凶? 然,就在这时,苏羽熙抑制不住兴奋的声音传了过来。 “姐姐!他们说给梁烨武偷吃河蟹的人已经找到了!”冷翼一惊,回头便看到自家主子神色依旧平静淡然,没有丝毫惊讶之色,显然早已料到此事。 这——— 吱呀一声,房门被缓缓推开,被吵醒的少女走了出来。 魏刈微微抬眸,朝着那边望去,目光微微一凝。 她本就容颜绝美,气质出尘,此刻眉眼间那一抹未褪的慵懒倦意,更添了几分娇憨之态。 一头如瀑般的乌黑长发,仅以一支古朴木簪随意挽起,在如烟似雾的蒙蒙春雨中,恰似一朵含苞待放、怯露芳华的娇花,朦胧而又格外动人。 “找到了就找到了,这么激动做什么。”她抬手掩唇,轻轻打了个哈欠,“羽熙,你太吵了。” 魏刈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耳边传来的那带着慵懒的声音,仿佛羽毛轻轻拂过,痒痒的。 苏羽熙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姐姐,我知道不该吵醒你睡觉,可我实在是太高兴了呀!” 他一把拉过旁边的苏景逸,“哥!你来说!” 苏景逸原本打算等苏欢醒来后再告知此事,无奈老四是个急性子,一时没拦住。 迎上苏欢的目光,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今早我准备出去买东西,走到街上就听到有人说,杀害梁烨武的凶手已经被抓住了,不是别人,正是梁家的那个赵三。他是梁烨武的贴身小厮,昨天半夜给梁烨武送宵夜时,偷偷在里面放了河蟹肉,随后又找借口支开了其他人,这才使得梁烨武发病时身边无人照看,就那样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苏欢黛眉轻挑:“这才一夜,就查得如此清楚?” 苏羽熙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眉飞色舞地说道:“姐姐,你绝对想不到!衙门的人之所以能这么快破案,是因为昨晚有人匿名送了一封举报信!” 苏欢唇角微微上扬:“哦?” 苏羽熙一拳砸在掌心,兴奋地说道:“听说他们连夜去了赵三家,果然在他家找到了他前一天下河时穿的衣服,还有一些河蟹的壳!他前天晚上偷偷去河里捉蟹,不小心在腿上划了一道大口子,都没敢声张!没想到还是被查出来了!” 苏欢看了看阴沉的天空。 “仅凭一封信,可不足以作为证据。” 听到这里,苏羽熙更加兴奋了:“谁说不是呢!所以衙门的人一大早就去了河边,果然找到了赵三被刮掉的衣料!证据确凿,赵三当场就吓得腿软,跪地认罪了!” 苏欢点点头,“下着雨还去河里找证据,官差大人们可真是辛苦了,回头得好好感谢他们。” 她原本还以为得再等上半天呢。 不过效率高总归是好事,下了雨,很多痕迹都会被雨水冲刷掉,要是耽搁久了,还真不一定能这么顺利地找到证据。 苏羽熙有些惊讶地问道:“姐姐,你难道一点都不惊讶吗?” 他昨晚几乎一夜未眠,虽然洗清了自己的嫌疑,但毕竟是一条人命,年仅十二岁的少年又怎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欢轻轻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人又不是我们杀的,不过是运气不好被牵连了,现在真相大白,不是挺好的吗?” 何必想那么多。 苏羽熙揉了揉脑门,觉得自家阿姐说得有道理,可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在他看来,这次的事情简直是个天大的麻烦,可在姐姐眼里,这些似乎都不值一提,甚至还比不上多睡一会儿懒觉。 而且她这般理所当然地认为事情会得到解决的淡定从容…… 他从未在其他人身上见过。 仿佛一切本就该如此。 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安心。 苏景逸与苏欢对视一眼,问道:“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苏欢说道:“去衙门。” 苏羽熙瞪大了眼睛:“还要去?这事不是已经和我们没关系了吗?” 苏欢反问道:“赵三是梁烨武的小厮,他为什么要杀梁烨武?” 苏羽熙有些迟疑地说道:“好像、好像是因为梁烨武平日里对他们非打即骂,赵三心中早就积怨已久,所以才起了杀心!” “杀人偿命。”苏欢撑起一把油纸伞,雨水滴落,在地面上弥漫起一层薄薄的雾气, “赵三家的这会儿怕是天都要塌了吧?” 她轻声叹息。 “这下子,孤儿寡母的,真是可怜啊。” 第10章 他真的是被冤枉的呀! 苏欢来到官府门口的时候,这里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众人个个伸长脖子,使劲儿往里张望。 从官府里头传来了女人悲戚的哭声。 “大人呐!您行行好,就让我见他一面吧!我给您磕头了!” 这声音有些耳熟。 苏欢迈步向前,有人瞧见了她,赶忙让出一条路来。 “苏大夫来了!快让让!” 苏欢在清河镇待了三年,为人温和守礼,医术更是精湛,大家对她都十分敬重。 昨天梁家闹了一出事儿,弄得不少人心生疑虑,好在今日官府已经揪出了真凶,如此一来,苏羽熙的嫌疑自然也就洗清了。 如今再看到苏欢,众人想起她昨日当众开棺验尸的那份胆识,心里对她又敬又怕。 很快,中间便空出了一条通道,苏欢终于得以看清里面的情形。 林氏正哭得涕泪横流,苦苦哀求着衙役,让她再见赵三一面。 衙役不耐烦地说道:“你就是再跪上一天一夜也没用!赵三杀了人,是要被判死刑的!哪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林氏双眼红肿,看上去像是哭了整整一夜。 “他是被冤枉的……他真的是被冤枉的呀!” 衙役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道:“冤枉?他自己亲口承认的罪行,还能有假?!” 衙役挥了挥手,道:“行了行了,你赶紧回去吧!莫不是还要我们亲自送你走不成?” 此时雨还在下着,林氏全身湿透,头发凌乱不堪,模样狼狈至极。 她失魂落魄,眼底满是绝望之色:“这么说……这么说……他肯定会被砍头了吗?” “不然呢?”衙役推搡了她一把,“梁家宽宏大量,没把气撒在你们母子身上就谢天谢地了!还不赶紧滚!” 在这小小的清河镇,发生这样的凶杀案,性质极其恶劣。 赵三杀了人,他的家人在这里也再无颜面继续生活下去。 更何况,他杀的还是梁家的二少爷。 林氏一个不稳,摔倒在了积水里,几滴污水溅到了苏欢的裙角。 苏欢弯下腰,扶住了林氏的胳膊。 林氏茫然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双乌黑温润的杏眼。 苏欢轻声安慰道:“坚强些,你的孩子还在家里盼着你回去呢。” 这句话仿佛一道光,终于让林氏恢复了些许理智。 对啊! 她那才六岁的孩子还被孤零零地锁在家里呢! 要是她也出了什么事,那可…… 林氏赶忙用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却发现泪水早已和雨水混在了一起,难以分辨。 苏欢眼角余光一扫,看到林氏左手包扎的布条不知何时已经掉落,露出一道新伤。 雨水浸泡下,伤口有些泛白,不过看起来并不深,还没到需要用金疮药的程度。 苏欢心里暗道果然如此。 其实一开始她也只是有所怀疑,没想到是梁烨朗的动作这么快,更没想到赵三生性懦弱,仅仅审了半夜就全招了。 哦不,也并非全部。 这时,官府里突然走出几个人来。 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苏欢似有所感,抬眼望去。 来人正是梁烨朗。 他面容憔悴,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和他一起出来的,还有他的贴身小厮以及官府的衙役。 站在台阶上,梁烨朗对着王衡等人郑重地施了一礼。 “大人,真是太感谢你们了!这么快就找出了凶手!若不是你们,我弟弟可就真的死不瞑目了!” 王衡摆了摆手,说道:“这都是我们分内之事,梁大少爷还请节哀,回去后多劝慰劝慰梁老爷和梁夫人。” 梁烨朗重重地点了点头,接着又咬牙切齿地说:“真没想到,我弟弟平日里不过是教训他几句,那赵三就怀恨在心,竟用如此狠辣的手段杀了他!还请大人尽快将他斩首示众,不然这口气,我们实在咽不下去!” 王衡却没有立刻答应,只是客气地说道:“我们理解你们的心情,但该走的程序还是得走,梁大少爷莫要着急。如今证据确凿,那赵三就算想翻供,也是绝无可能了。” 梁烨朗握紧了拳头,还想再催促几句,但他也明白王衡说得在理。 案子查得再顺利,也还是需要时间来妥善处理,不可能今天结案,明天就行刑。 虽然担心夜长梦多,但眼下也别无他法……而且如今证据完备,应该不会再生变故了。 梁烨朗双手抱拳,再次向众人致谢,随后转身准备离开。 没想到刚走了几步,就被人拦住了去路。 “梁大少爷!”伴随着凄厉的哭喊声,一道身影扑了过来。 梁烨朗心中一惊,连忙往后退了两步,但还是被溅了一身污水。 他满脸嫌恶地看向来人,发现是个二十多岁、有点面熟的女人。 “你是谁!”他皱眉呵斥道。 “梁大少爷!是我啊,赵三家的林氏啊!”林氏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跪在水里不停地磕头,“求求您救救他吧!救救他!我们家女娃才六岁,不能没有爹啊!” 梁烨朗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冷声骂道:“你还有脸来求情!你男人杀了我弟弟,这笔账我们还没跟你算呢!” 林氏满脸惊恐与悲戚。 如果她此时能冷静些,仔细瞧瞧,便能看到梁烨朗眼底那深深的警告之意。 可她此时满心慌乱,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她满脑子都是刚才苏欢说的那句话——孩子还在家里等着呢。 孩子……孩子! 见梁烨朗要走,林氏顾不上其他,直接扑过去死死抱住了梁烨朗的腿,苦苦哀求着。 “大少爷!大少爷,求您发发慈悲!赵三他胆子那么小,怎么敢做这种事!他、他向来听您的话,这么做也都是为了……” 梁烨朗又气又恼,抬起脚,狠狠一脚踹在了林氏的心口!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这一脚他用足了力气,林氏被踹得当场吐血。 她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嘴里满是血腥味,胸口一阵翻涌。 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寒意直透骨髓。 梁烨朗怒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她拉开!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是!” 几个小厮立刻冲了过去,凶神恶煞的样子。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清婉的声音响起。 “梁大少爷,她一个妇道人家,还带着个年幼的孩子,已经够可怜的了,何必如此相逼呢?” 林氏抬起头,只见雨幕之中,人影绰绰,众人皆冷眼旁观,唯有苏欢站出来为她说话。 梁烨朗冷哼一声:“哪里是我为难她!分明是她男人作恶在先!他那条贱命,死不足惜,都抵不上我弟弟的命!要是她再敢闹事,她和她儿子都别想好过!”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林氏,让她失去了最后的理智。 她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死死盯着梁烨朗,声嘶力竭地骂道:“都是你!若不是你在背后指使,我家赵三怎么敢对梁二少爷下此毒手!” 第11章 还真挺耗这一身衣裙 凄厉尖锐的呼喊好似利刃,瞬间划破了周遭的平静,整条街道刹那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惊愕地瞪大双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刚刚,那个女人说了什么? 她说赵三杀害梁家二少爷,竟然是梁家大少爷在背后指使的!?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天哪!她刚才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梁家兄弟俩感情不是一直都很好吗?老大怎么会对老二痛下杀手呢!?” “对啊!平日里我可没少见他们兄弟俩一起出入,他们可是亲兄弟啊!” 有人轻轻发出一声嗤笑,语调怪异地说道。 “亲兄弟?同父异母罢了,算哪门子的亲兄弟!”这一句话,瞬间点醒了在场的其他人,众人不由得面面相觑。 是啊!怎么就把这一点给忘了呢!? 但是…… “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不至于这么狠心吧?” 很快就有人反驳道:“那可不一定!听说梁老爷特别偏心老二,甚至还打算把家业传给他,老大能不着急吗?”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 梁烨朗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恼羞成怒地吼道:“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女人竟然会在这么多人面前说出这种话! 可她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呢!?之前他明明已经跟赵三交代得明明白白,绝对不能对外透露半点风声! 这个赵三!早就该处理掉了! 听着周围人的议论声,感受着那些投来的异样目光,梁烨朗的心脏剧烈跳动,几乎要从胸膛里蹦出来。 “贱女人!你别在这里血口喷人!” 林氏此时已经彻底豁出去了,自然不会被他的气势吓到。看着梁烨朗那副急于将赵三灭口的样子,她心中的情绪汹涌澎湃,想都没想就反驳道:“我没有胡说!” 她看向王衡等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指着天发起毒誓:“各位官爷!我敢在这里发誓:如果我说的话有半句虚假,就让我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眼看着她真的还要继续说下去,梁烨朗快步上前,狠狠地一脚踢在她的肩头。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岂容你在这里信口胡诌!赵三杀了我弟弟,杀人偿命,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眼看着他还要动手,王衡立刻上前,拦住了他。 对面是官府的人,梁烨朗不得不停下手,眼皮不停地跳动着。 “王差爷,她疯了!一个疯子说的话根本就不可信,您说呢?” 王衡沉声说道:“她说的话是真是假,我们自会去查证。” 梁烨朗心里一沉。 听这意思,他们竟然真的打算继续查下去了? 要是这个贱女人只是随口一说也就罢了,可万一她真的拿出什么证据来,那…… 他只觉得口舌发干,急切地说道:“王差爷,这明显是她故意诬陷我!我是清白的!烨武可是我的亲弟弟!我怎么会害他呢!我真的——” 话还没说完,他迎上对方的眼神,剩下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失态了。 王衡抬起头,下令道:“把她带回衙门!” 梁烨朗握紧了拳头。 然而事已至此,他要是再继续纠缠下去,只会显得自己更加心虚。 王衡说道:“梁大少爷不用担心,如果真的是她在污蔑你,我们一定会还你清白的。” 梁烨朗知道事情已经没有回转的余地,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咬着牙说道:“那就……多谢了!” 林氏很快就被人押走了,她走了几步,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回过头看向苏欢,双眼含泪。 “苏大夫,我家那孩子……” 苏欢轻轻点了点头:“我会转告张婶子的。” 林氏脸色苍白地笑了一下,无声地说道:多谢。 一场闹剧就这样结束了。 看着那几个人的身影消失在衙门里,苏欢撑着伞,转身准备离开。 然而刚走出去没几步,就被梁烨朗拦住了去路。 他站在离苏欢一步远的地方,脸色阴沉,一字一顿地咬牙说道:“是你故意怂恿她来诬陷我的,对不对!?” 苏欢轻轻眨了眨眼睛,一副十分好奇的样子:“梁大少爷何出此言呢?” 梁烨朗冷笑一声,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逼问道:“刚才你跟她许诺了什么条件,让她突然这么不顾一切?甚至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不顾了?” 一定是苏欢记恨他们最开始把脏水泼到苏羽熙的身上,才故意这样报复的! 刚才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那个贱女人最后唯独回头看了苏欢! 她们之间肯定有不可告人的交易! 苏欢嘴角微微上扬:“梁大少爷怎么反应这么大?她要是在诬告,正好可以查个清楚,还你清白啊。” 梁烨朗的脸色一下子僵住了,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少女的那双眼睛明明乌黑温润,看上去毫无攻击性,可不知为何,这一刻他却不敢直视。 仿佛生怕被对方看穿了什么。 苏欢淡淡地笑道:“另外,没有证据的事情,梁大少爷还是谨慎一些为好,毕竟祸从口出。对了,梁老爷应该快回来了吧,突然痛失爱子,不知道他会有多难过。我也希望他们能尽快查明真相,不然这兄弟相残的流言蜚语传到梁老爷的耳朵里,他肯定会更加伤心的,你说是不是?” 梁烨朗的脊背猛地升起一股寒意! 难道,难道苏欢也知道些什么!? “你——” 苏欢没有再给他开口的机会,轻轻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 张婶子去赵三家把那个孩子接到了自己家里。 爹娘都不在身边,孩子哭了好长时间。 听着隔壁院子里渐渐变小的哭声,苏景逸放下手中的书,问道:“阿姐为什么要出手帮他们呢?那赵三当初帮梁烨朗做事的时候,可是一心想把我们置于死地的。”要不是阿姐聪慧,如今在牢里等死的,可就是苏羽熙了。 “报仇也得找对仇家。”苏欢看了一眼外面,随意地说道,“再说,阿熙性子冲动,总得让他长点教训。” 省得他老是在外面打架惹事,让人烦透了。 苏景逸:“……” 他忽然觉得梁烨武好像有点倒霉。 忙活了这么久,费了那么多心思,不过是阿姐顺手用来教导阿熙的一根鸡毛掸子罢了…… 雨小了一些,但依旧连绵不断。 苏欢收起了伞,余光中看到自己的鞋子上又沾上了一些泥点。 她走进里间,床下放着另一双脏了的鞋子。 一夜的时间,上面的泥点已经半干了。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和鞋子,想起那个男人今天的药还没有煎,就去了药房。 小炉子咕嘟咕嘟地煮着,苦涩的药香在潮湿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听到院子里传来的脚步声,魏刈抬起头,那道纤细的少女身影映入了他的眼帘。 他眉梢微微挑起,似笑非笑地淡笑道。 “还真挺耗这一身衣裙。” 第12章 哪家姑娘像你姐姐一样 衙门口的事儿传得沸沸扬扬,仅仅一日之间,便传遍了整个清河镇。 这事儿本就备受众人关注,如今似乎还牵扯到梁家兄弟自相残杀,更是勾起了众人强烈的八卦欲,大家的好奇心都被撩拨得按捺不住。 翌日,苏羽熙和苏景逸兄弟俩一如往常地前往书院求学。刚走到书院门口,就被许多人投来各种各样的目光。 其中投向苏羽熙的目光尤为多。 苏羽熙天性洒脱不羁,对这些目光丝毫不在意。 而苏景逸则依旧安静内敛,神色从容,仿佛外界的喧闹嘈杂都无法对他产生影响。 兄弟俩仅仅相差一岁,加之这所书院规模不大,招收的学生数量有限,所以兄弟俩便在同一个班级上课。 两人好似完全没留意到周围同学们异样的眼神,一前一后地走进教室,各自坐下。 这时,一个青年被几个人推搡着来到前面,嘴唇动了动,却始终没能说出话来。 还是苏羽熙先没了耐心,不耐烦地说道:“有话就痛痛快快说,别磨磨蹭蹭的。” 最前面的那个青年听了这话,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苏羽熙,梁、梁烨武的死,真的和你没有关系吗?” 苏羽熙早就猜到他们会问这个问题,不屑地轻哼一声:“你觉得呢?要是人真是我杀的,我还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儿?早就被抓走了吧。你们这些人可真荒唐。” 几个青年面面相觑,他们在清河镇哪里见过这种事,一时间受到了不小的震撼,心里既恐惧又充满好奇。 “那、那这么说,他真的是吃了河蟹才死的吗?” 苏羽熙冷哼一声:“我都亲自打开棺材查验过了!还能有假?” 听到他这么说,几个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看向他的眼神中也多了几分惧怕。 当街开棺验尸!苏羽熙可才十二岁啊,这胆量也太惊人了吧! 一个身形瘦弱的青年忍不住问道:“你、你不害怕吗?那可是、可是装着死人的棺材呀!” 苏羽熙觉得有些好笑:“死人有什么可怕的?我姐姐说过,有时候,活人比死人可怕多了!死人躺在那儿,又不会害人。” 听到他提起苏欢,众人的表情变得颇为复杂。 另一个瘦高的青年小声嘀咕道:“还说呢,你姐姐那么厉害,以后谁敢娶她啊!” 苏羽熙瞬间怒火中烧,“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那青年被他吓了一跳,心里有些发慌,往后退了两步后又觉得自己这样很丢面子,于是便提高音量反驳道:“我哪说错了?哪有哪家姑娘像你姐姐一样,敢当众开棺验尸的!” 苏羽熙气得反而笑了出来:“我姐姐是世上最厉害的女子!你们懂什么!” 那青年冷哼一声:“女子再厉害又怎样?将来要是嫁不出去,还不是没人要!” 苏羽熙握紧了拳头,额头上的青筋都暴突起来。 看到他这个样子,那青年以为他要动手了,心里又害怕起来:“你!你想干什么?难不成还想在这儿动手不成?” 旁边有人帮腔道:“就是!你别忘了,前几天你刚在这儿揍了梁烨武,现在还想再惹事?夫子可不会纵容你在这里胡作非为!” 苏羽熙咬紧牙关,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他并没有像以往那样冲动地动手。 他冷笑一声:“我打他,是因为他罪有应得!至于你们……还不值得我动手!” 苏景逸不知何时放下了手中的书,他面容清朗俊逸,神色平静。 他看了苏羽熙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认同。姐姐说得没错,这次梁家的事情确实让阿熙长了记性,不再像从前那样冲动了。 看到苏羽熙没有动手,众人都以为他是胆怯了,不由得大声嘲笑起来:“什么不值得?你就是不敢,胆小鬼!” 苏羽熙的拳头握得更紧了,就在这时,只听身后的苏景逸淡淡地说道:“我姐姐开棺验尸,是为了证明自家弟弟的清白,阿熙动手,也是为了维护姐姐的名誉,这都是有胆有识的举动。倒是你们几位,心思不放在学业上,反而在这诵读圣贤书的地方说别人的坏话,也不知道比我们强在何处?” 这一番话让那几个人羞愧得无地自容,想要反驳,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言辞。 “你——” 话还没说完,突然有人喊道:“夫子来了!” 众人慌忙散开,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紧接着,一位留着长胡须、身着长袍的老者走了进来。他先是看了苏羽熙一眼,微微皱起了眉头。 老夫子最不喜欢苏羽熙这样的学生,更何况因为苏羽熙,最近书院也被卷入了麻烦之中。 苏景逸拉了拉苏羽熙,苏羽熙这才坐了下来。 然,下一秒,夫子开口了:“苏羽熙,上次让你背诵的文章,你会背了吗?” 苏羽熙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尴尬的神情。他本就不爱读书,再加上这两天发生了太多事,早就把背诵文章这件事抛到九霄云外了。 夫子似乎也没指望他会背,冷哼一声:“空有一身匹夫之勇!” 他走到苏羽熙面前,拿出了戒尺。 苏羽熙知道自己理亏,倒也没有退缩,直接伸出了手。 “啪!” 夫子这一下毫不留情,苏羽熙的手心立刻出现了一道通红的印记。 苏羽熙咬紧嘴唇,一声不吭。 夫子又看向他身后的苏景逸,话里有话地说道:“这里是书院,是做学问的地方!让你们好好读书,是为了让你们明白事理,而不是为了逞一时的口舌之快!有些人不要以为自己会背几本书,就目中无人了!” 这话明显是在责备苏景逸。 刚才那几个参与争辩的青年回过头来,对着这边做鬼脸,眼中满是得意之色。 苏景逸就像没看到一样,轻轻点了点头:“夫子说得对。” 夫子这才满意地转过身去,开始上课。 …… “二哥,我真的不明白,夫子不喜欢我也就罢了,怎么连你也不待见呢?” 放学的路上,苏羽熙忍不住发起了牢骚。自家二哥读书做文章的本事没得说,可夫子就是喜欢刁难他,从来没给过好脸色。 “不就是你刚去上课的时候,反驳了他一次吗?当时明明是他自己教错了,最后却把责任推到你头上!”苏羽熙一脚踢飞了一颗石子,心里替二哥感到十分愤慨。 苏景逸对此却早已司空见惯:“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必放在心上。” 苏羽熙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忍住,小声嘟囔道:“要是我们还在京都就好了,也省得耽误二哥你……” “阿熙!” 话还没说完,苏景逸便立刻打断了他,神色严肃地说道:“这话以后别在姐姐面前提。” 第13章 这一幕,她在梦里见过! 苏羽熙抿了抿唇,强压下内心的情绪,低声说道:“我明白。” 从前的那些过往,姐姐从不愿多提,这仅仅过去的三年时光,却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苏景逸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他们如今能拥有这般平安宁静的生活,实在是极为难得。 倘若再回到京城,真不知道又会引发多少的纷争与麻烦。 …… 苏欢是在吃饭的时候,发现苏羽熙挨了板子的。 看着他掌心里那一道红彤彤的印记,苏欢关切地问道:“今天夫子又教训你了?” 苏羽熙满不在乎地回应道:“不过是有一篇文章没背下来罢了,夫子的脾气向来古怪,姐姐你也是清楚的。” 他平日里没少和人打架,这点小伤对他来说确实算不了什么,可去书院念书的日子,十天里竟七天都会被惩罚挨打,这频率着实有些高了。 苏欢对此早已习以为常,轻轻点了点头:“上次给你的膏药还没用完吧?等吃完饭你自己记得涂一涂。” 苏羽熙其实并不把这点小伤放在心上,但姐姐这般关心他,他心里还是很高兴的,咧嘴嘿嘿一笑:“还是姐姐疼我!” 苏欢又将目光转向苏景逸,询问起今天的功课:“今天学新文章了吗?” 苏景逸摇了摇头:“还是上次学的那篇。” 苏欢对这个答案并不感到意外,评价道:“进度有点慢啊。” 清河镇是个小地方,学生不多,有学问的夫子就更少了。 她见过他们的那位赵夫子,为人顽固又古板,最重要的是,没什么真才实学。 照这样下去,肯定会耽误苏景逸的前途。 苏欢说道:“对了,景逸,姐姐给你挑了一本书,你回头有空的时候可以看一看。” 苏景逸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谢谢姐姐。” 他们刚搬到清河镇的时候,一无所有,苏景逸一度觉得他们能不能活下去都是个问题,没想到后来姐姐独自扛起了整个家,还送他们去书院读书。 可去书院的第一天,夫子就讲错了一首诗的含义,苏景逸礼貌地进行纠正,却遭到了夫子的严厉斥责。 从那天起,苏景逸就明白,在这样的书院读书,是不会有什么出息的。 姐姐知道这件事后什么都没说,第二天却特意给他买了一本书回来,而且从那以后,姐姐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挑选书籍。 他有不明白的地方,去向姐姐请教,姐姐总是能讲解得明明白白。 夫子教的那些东西他根本不放在心上,可姐姐教的,他却每一句都铭记于心。 一刻钟后,苏景逸看着递到手中的书,满心好奇:“《资治通鉴》?姐姐,你这又是从哪儿找到的书啊?” 苏欢随意地说道:“哦,前段时间在路上碰到一个卖书的,我看这本好像还不错,就买下来了。” 这个世界和她从前生活的世界似乎是平行的,她从前所学所了解的那些历史朝代,与这里完全不一样。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苏欢便彻底放宽了心。 以前他们在路上逃亡的时候,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吃不饱、睡不好,苏欢只能给他们讲故事来转移注意力。 景逸和羽熙都听得全神贯注,小囡囡虽然听不懂,却也会依偎在苏欢怀里,眨着大眼睛乖乖地听着。 后来到了清河镇,苏欢发现书院的教学质量不行,就出去买书。 可苏景逸看书的速度实在太快,而且悟性极高,那些普通的书籍已经很难满足他的求知欲了。 苏欢最后决定亲自上阵,默写了一本《列国志》给他,他果然非常喜欢。 从那之后,苏欢就经常做这样的事了。也只有在这种时候,苏欢才会觉得上辈子作为“卷王”没有白费,重新活了一世,也算是能发挥点余热了。 苏景逸翻开书,迫不及待地看了起来,很快就沉浸其中。 苏欢带着小囡囡回房间,正好遇见了冷翼。 “苏大夫,这是今日的药钱。” 冷翼恭恭敬敬地递上一个荷包。 苏欢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毫不客气地接了过来。 “你家主子的身体恢复得很不错,再有三天应该就能痊愈了。” 冷翼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一天换一个药方,一天收一次药钱的大夫,但眼看着主子的身体确实有了明显的好转,他又觉得这钱花得很值。 听苏欢这么说,冷翼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双手抱拳道:“真是多谢苏大夫费心了。” 苏欢把荷包塞到了小囡囡怀里,笑着说:“不用客气,这是我该做的。” 回到房间,小囡囡爬到床上,从床头的匣子里又翻出几个荷包,来来回回数了三遍,肉嘟嘟的小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银子!好多银子! 苏欢轻轻啧了一声,点了点她的小脑袋。 “小财迷。” 小囡囡仰起头,眼巴巴地看着她。 苏欢忍不住笑了:“想吃桂花糕了?行,等会儿就带你去买。” 天气暖和了许多,再加上最近家里发生了不少事,气氛一直都有些压抑,正好带小囡囡出去散散心。 等出了门,看到街上热闹非凡,挂满了彩灯,苏欢才想起来,今天是三月十五,春灯节。 每年的这一天,清河镇的男女老少都会出门,提着各种各样的灯笼游玩庆祝。 苏欢抱着小囡囡走在街上,街上人山人海,气氛十分热烈。 “真该叫景逸和羽熙一起来的。”苏欢说道。 他们两个毕竟也才十二三岁,正是贪玩的年纪,清河镇难得这么热闹,一直闷在家里实在太可惜了。 小囡囡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看!想和姐姐二哥三哥一起看! 苏欢想了一会儿,决定回去叫他们一起。 走出热闹的街道后,人渐渐少了一些,小囡囡怕姐姐一直抱着自己太累,主动要求自己下来走。 苏欢便牵着她的小手往回走。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欢呼声,苏欢回头,就看见一朵绚丽的烟火在空中绽放。 这时,小囡囡突然拉了拉苏欢的手,示意她看向某个方向。 苏欢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就看到街道的尽头,几盏精美的花灯在风中轻轻摇曳,色彩绚丽夺目。 “喜欢吗?”苏欢一下子就猜到了她的心思。 小囡囡点了点头,黑葡萄般的大眼睛闪烁着光芒。 她把自己的小荷包递给了苏欢。 这个荷包是苏欢专门为她准备的,里面装着给她的零花钱和压岁钱。 苏欢忍不住笑道:“怎么,想买给姐姐呀?” 小囡囡认真地点了点头。 ——最好看的,都要送给姐姐! 苏欢调侃道:“那花灯这么漂亮,肯定不便宜呢,小囡囡真的要给姐姐买呀——” 突然,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猛地抬起头再次看向那花灯! 不对! 这场景,她竟在梦中见到过! 苏欢心里一紧,一股寒意陡然从脚底蹿上了脊背! 第14章 小娃娃不就最爱这玩意儿吗? 似是察觉到苏欢不对劲,小囡囡疑惑地抬起头,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 苏欢迅速回过神来,不着痕迹地扫视了一下周围。 一切看起来都毫无异样。 她将小囡囡抱了起来,柔声道:“小囡囡是不是特别喜欢那盏花灯呀,姐姐先给你买下来好不好?” 小囡囡惊喜地瞪大了眼睛,兴奋地拍着小手,在苏欢的侧脸亲了一口。 她原本还以为姐姐要回去喊二哥三哥过来一起玩之后才会给她买呢! 苏欢托着她的小屁股,收紧了手臂,把她抱得更紧,转身朝着热闹的街道走去。 她们很快来到了一个卖花灯的摊位前。 苏欢扬了扬下巴,说道:“喜欢哪个呀,自己挑挑看。” 今天是春灯节,街上卖花灯的特别多,各式各样的,十分好看。 小囡囡眨了眨眼睛,最后却指向了旁边的摊位。 苏欢顺着她的手指望去,眉心微微一动。 ——那是一盏小狐狸花灯,十分精巧,但更关键的是,这盏花灯和她之前做的梦里面的那个一模一样! 在那天的梦里,小囡囡就是拿着这盏花灯在前面跑,而后…… 苏欢刚才就已经留意观察过了,这周围好几个摊位,这种造型的花灯就只有这一个。 偏偏小囡囡一选就选中了! 这也就意味着,她梦到的后面那些事,很快也就要发生了! 苏欢轻声问道:“确定要这个吗?” 小囡囡开心地点点头,掏出自己的小荷包,拿出一块碎银子。 “用我的钱钱买!送给姐姐!” 苏欢没有阻拦,把那块碎银子递给了摊主。 “就要这个了。” 摊主高兴得不行:“小姑娘眼光可真好!这可是最漂亮的一盏花灯啦!我保证!整个春灯节就这一个!” 苏欢接过花灯,递给了小囡囡。 小囡囡肉嘟嘟的小脸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小胳膊举起花灯,给苏欢看。 “姐姐喜欢吗?” 苏欢蹭了蹭她的额头。 “喜欢,小囡囡送的姐姐都喜欢。” 几个小孩笑着闹着跑了过去。 小囡囡瞧见了,也扭了扭小屁股,苏欢顺手把她放了下来,牵住了她的左手。 “人多,小囡囡可别乱跑哦。” 苏欢一边说着,一边牵着小囡囡慢慢地往前走。 小囡囡提着花灯,热闹的街市让她看得目不暇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突然想起什么,好奇地回头看向苏欢。 “二哥三哥呢?不是说要喊他们过来一起的吗?” 苏欢说道:“反正时间还早呢,我们慢慢回去,不会晚的。” 小囡囡这才放下心来,又很快被周围的景象吸引了注意力,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倒映着绚烂的灯火。 她却不知道,苏欢刚才已经改变了主意:麻烦在前,人越少越好。 要是苏羽熙和苏景逸也在,她难免会分心,不一定能全心全意照顾好每个人的安危,可现在只有小囡囡跟在身边,要是出现状况,她还是有足够的把握应对的。 苏欢一边走着,一边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应对。 她重生成为苏欢之后,就发现自己偶尔会做一些关于未来的梦。 一开始她没怎么在意,但后来她发现,梦里的事情居然都一一应验了。 从那以后,她就知道,除了重生的秘密,她还多了一个能够预知未来的能力。 做梦的次数并不多,但每次都是和她的生死安危有关。 所以每一次做梦,苏欢都不敢有丝毫懈怠,小心谨慎地应对。 自从三年前搬到清河镇,她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样的梦了,只是前几天梦到了一半,没想到这么快就应验了! 梦里只有几个模糊的画面,苏欢不断地回忆,试图让那个梦更加清晰一些。 周围的人渐渐少了,突然,小囡囡看到前面的青石板路上不知道是谁掉了个东西。 她松开了苏欢的手,迈着小短腿跑了过去。 苏欢抬手轻轻摸了一下头上的木簪,温和地叮嘱道:“跑慢点。” 小囡囡笑着回头,却在下一秒突然瞪大了眼睛!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 那股森冷的寒意再次从身后袭来! 苏欢脚步一顿,在路中间站定,像是不经意地把小囡囡完全护在自己的身旁。 接着,她缓缓转身,回头看去。 “等很久了吧,不出来见见面?”话音刚落,狭窄的街道两侧悄无声息地走出几个人,把路完全堵死了。 苏欢迅速打量了一下对方。 一共四个人,都蒙着面,身材高大壮硕,一脸凶神恶煞的样子。 “倒是挺机灵的!说吧,你是自己跟我们走,还是我们动手?” 中间的那个男人威胁道。 声音很陌生,苏欢可以确定自己之前从没见过他们,但很明显,他们就是冲着她来的。 苏欢微微一笑:“这两种我都不太想选,没有第三种选择吗?” 中间那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嘲讽道:“不识抬举!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他说着,抬了一下手,四个人同时朝着她冲了过来! 这是一条狭窄的小巷子,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唯一的通路还被那四个人完全堵住了,根本无处可躲! 苏欢平静地说:“小囡囡,闭上眼睛。” 小囡囡立刻扔下了手里的花灯,乖乖地捂住了眼睛,转过身去。 …… 魏刈今日难得出来走走。 冷翼跟在他身后,还有些担心:“主子,您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这夜风冷飕飕的,还是早点回去吧?” 魏刈漫不经心地说:“我的身体又不是纸糊的,出来散散心也好。听说今天是清河镇的春灯节,果然很热闹。” 冷翼听到这话,想起主子从前冷清的日子,不禁有些心酸,剩下的话就咽了回去,乖乖地跟在了后面。 街上人来人往,魏刈走在中间,却格外引人注目。 有些人,仿佛生来就是被人瞩目的,哪怕他什么都不做,也能轻易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不少女子红着脸往这边看。 这样一位如此俊美出尘的公子,是什么时候来到清河镇的呢? 魏刈对此似乎毫不在意。 他在一个摊位前停了下来,修长白皙的手指抬起。 “我要那个花灯。” 冷翼瞧着那盏玲珑剔透的花灯,满脸诧异:“主子,您、您何时喜欢上这类……” 魏刈眉尖轻轻一扬:“小娃娃不就最爱这玩意儿吗?” 第15章 下次最好还是温柔一点 魏刈最终还是买下了那盏花灯。 柔和的光芒映照之下,当真是俊美无双。 街上仍旧热闹非凡,魏刈却好似有些疲惫了,手提着花灯朝着住处走去。 走过一条小巷的时候,喧嚣声渐渐远去。 刚刚转过街角,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陡然传来! 冷翼心头猛地一紧,立刻抽出了佩剑! 锵啷! 尖锐的碰撞声骤然响起,在这寂静的街角显得格外突兀。 魏刈停下脚步,微微垂下眼眸朝着地上瞥了一眼。 那是一枚大概寸许长的铁钉,飞射而来的速度极快,若是被射中,恐怕能直接钉入骨头之中。 此时月亮已经升到西边,清冷的月光倾洒而下,那枚铁钉反射出隐隐的幽光,让人不禁心生寒意。 魏刈唇角微微上扬。 “还真是煞费苦心啊,一路从临州追到了这里。” 几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个个身形精瘦且结实,头上都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 走在最前面的一人冷哼一声,声音低沉而沙哑。 “你还真是命大!” 上一次魏刈侥幸逃脱,但身受重伤,他们都以为他必死无疑了,谁能想到他竟然还活着! 魏刈轻轻一笑:“还要多谢你们的人手下留情。” 为首的那人听了这话心中一沉。 魏刈上次中的剧毒,按照那人的说法,根本无药可解。 他身受两处重伤,毒素都已经侵入肺腑,绝不可能有生还的机会! 可现在,魏刈就好好地站在他们眼前! 他们之前就怀疑有内鬼,把毒药给掉包了,这才让魏刈逃过一劫,现在听他这么一说,心中更是忐忑不安。 为首的男子冷哼一声:“你以为随便说点什么,我就会相信?少在这儿挑拨离间!有这闲工夫,不如好好想想今晚要怎么个死法!” 魏刈似乎根本不在意他说的话,只是淡笑着道:“开个玩笑而已,何必这么认真?还是说,你们当中,真的有人背叛了?” 这番话看似云淡风轻,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在和熟人轻松聊天。 然,他说出的每一个字,却都像是压在对方心头的巨石,不上不下,难受极了。 早就听闻这个魏刈心机深沉,难以捉摸,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说的话真真假假,实在让人难以判断。 还是尽快动手解决他为好! 为首的男子不想再和魏刈继续周旋下去了。 “传闻暗羽卫的七位大人个个武艺高强,如今就只剩下一个守在你身边,我倒要看看,他如何以一敌多!” 冷翼握剑的手慢慢攥紧,眼底浮现出一丝寒意。 他身上的气息在看到这几人的瞬间就发生了变化,隐隐散发着血腥的戾气。 那几人也是第一次和冷翼正面交锋,此时看到这情形,莫名地感到一阵不安。 明明是他们人多势众,可是? 魏刈突然开口道:“你们可曾想过,为何留在我身边的,偏偏是冷翼?” 几人被这句话问得愣了一下。 但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冷翼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想动我家主子,先问问我手中的剑答不答应!” 刀光剑影闪烁,冷风呼呼作响。 魏刈站在原地静静地等候着,甚至觉得有些无聊。 突然,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微微侧头朝着右边看去。 一墙之隔的地方,隐隐传来一些动静。 像是有人在打斗。 魏刈眉梢微微扬起,觉得有点意思了。 他特意选了这么个隐蔽的地方,没想到居然有人和他想到一块儿去了。 又听了一会儿,魏刈对那边的情况已经大致了解了。 四个人围攻一个人,而且是以少敌多的那一方更厉害,这和他这边的情况竟然出奇地相似。 但那边明明有六个人,除了正在动手的五个人,还有一个呼吸微弱,气息短促,听上去竟然像是个年幼的孩童。 ……谁家正常人会在小孩子面前打架啊? 魏刈觉得这人多少有点不地道。 不过这毕竟是别人的事情,他也不想多管闲事。 魏刈抬头看了看天色。 月亮已经爬上柳梢头了,得抓紧时间了,不然等一会儿上元节结束了他们还没回到医馆,难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能少些麻烦就少些麻烦一一砰! 一道沉闷的响声突然从墙壁对面传来,紧接着是痛苦的呻吟声。 “嘶啊…” 砰! 又是一声闷响。 那人的声音瞬间小了很多,隔着墙都不太能听清了。 魏刈的眉心跳了跳。 这动手的人还挺干脆利落的,估计是正把人往墙上撞,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那边很快就没了动静,似乎是已经解决完了。 还挺快的。 魏刈正这么想着,下一秒,他就听到了一道娇柔清甜的少女声音。 “现在,可以说了吧?” 魏刈的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 苏欢? …… 这边,原本准备对苏欢动手的三个人此时都已经倒在了地上,两个人昏迷不醒,还剩下一个满脸是血,头上鼓起了好几个大包,双手抱着头,惊恐万分地跪了下来。 “我、我真的只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那天那个人戴着面具,我根本不认识他,真的不认识啊!” 苏欢掏出手绢,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是吗?” 她的语气明明很轻柔,就像是随口问一句,可听在那人的耳朵里,却莫名地带着一种让人恐惧的压迫感。 那男人来之前怎么都没想到,他们几个大男人联手,居然都打不过一个十七八岁的柔弱女子! 他拼命磕头求饶:“求求你!饶我们一命吧!我们——” 苏欢笑了笑:“我这边还好说,毕竟杀人是犯法的。但你们今晚回去之后,真的能保住这条命吗?梁烨朗好像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人吧?” 那人急忙说道:“不会的!他说了不管事情成不成,钱都会给——” 他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苏欢了然地点了点头:“还真是他啊。” 对于这个结果她并不感到意外,毕竟最近和她结仇的人也就只有这一个。 那男人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害怕得浑身颤抖。 苏欢很轻易地就套出了答案,可她却并没有多开心,反而有点失望。 “可惜??” 她还以为是······ 那男人当然不知道她这句“可惜”是什么意思,吓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苏欢走上前去,一个手刀劈下,那人也彻底昏了过去。 到这时,她才看向左边,隔着墙问道:“魏公子可听够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脚步声传来。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了街角。 身着月白色锦袍,身姿卓然。 两人目光交汇,仿佛有暗流在空气中涌动。 魏刈像是没看到地上的血迹和昏迷不醒的四个人,率先淡笑着开口道:“苏大夫好厉害的身手,不过下次最好还是温柔一点,毕竟——” 小孩子还在这儿。 苏欢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下次一定注意,省得吓到魏公子。” 魏刈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第16章 我可是奉公守法的良民 苏欢微微偏头:“小囡囡,过来。” 小囡囡这才将捂着眼睛的小手放下来,转过头看向苏欢。 魏刈本以为她肯定会被眼前的场景吓到,可让他意外的是,那个小奶团看到倒在地上的四个人,不但不害怕,眼睛反而亮了起来,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地跑了过去。 接着——— 她仔细翻找了一会儿,最后竟然从那四个人身上找到了四个荷包,里面装着一些铜板、碎银子,还有一张银票。 然后,她像献宝似的跑到了苏欢面前。 “姐姐!又捡到钱钱啦!” 苏欢看了看,发现这些零碎加起来竟然有一百多两银子,便摸了摸她的头,毫不吝啬地夸赞道:“真厉害!” 说起来,这个梁烨朗还挺舍得在她身上花钱的,这张一百两的银票,应该就是付的定金,估计还有尾款。 为了对付她这么一个开医馆的弱女子,出到这个价,确实不低了。 苏欢很满意,觉得今晚收获颇丰。 魏刈看着这一幕,眉梢微微扬起。 那四个黑衣人虽然没死,但被打得很惨,脸上和身上都是血,地上也晕染出大片暗沉的血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铁锈般的血腥气。 这样的场景,就算是普通成年人看到,恐怕也会被吓一跳,可那个小奶团看起来却毫不在意。 她明明才三四岁的样子,软软糯糯的,却有这样的反应。 刚才她甚至直接跑到那几个人身边翻找东西了。 魏刈觉得,就算躺在那儿的是几具尸体,她的反应估计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苏欢开着医馆,医术精湛,现在看来身手也很不错,能如此淡定倒也正常。 可这个小奶团……到底是怎么教出来的呢? 苏欢朝小囡囡招招手,准备回去了。 魏刈见她们真的要走,开口问道:“苏大夫,这几个人,你打算就这么不管了?” 苏欢眨了眨眼睛,唇角微微上扬:“这不是有魏公子在嘛?” 魏刈:“……” 苏欢朝墙的另一侧扬了扬下巴:“您那边的事情好像也处理得差不多了,我还带着孩子不太方便,麻烦您帮个忙,把这些人一并处理了吧。” 魏刈沉默了一会儿,笑了。 他还从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不讲道理的人,留下这么个烂摊子,说扔给他就扔给他? “苏大夫,我们之间,好像还没熟到这种程度吧?你对我就这么放心?就不怕我去官府告发你?” 只要他动点手段,苏欢就会招来无数麻烦。 苏欢似乎有些惊讶:“告发我?我杀人了吗?魏公子,我可是奉公守法的良民,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魏刈看着地上昏迷不醒、伤痕累累的四个人,陷入了沉默。 奉、公、守、法——她和这几个字哪有半点关系? 苏欢却好像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目光在魏刈的左胸口停留了一瞬,意有所指地说:“而且,我还以为我和魏公子已经是生死之交了呢。” 说白了,他们都已经有过坦诚相待的经历了,这还不算亲近,什么才算亲近? 她顿了顿,目光继续往下移—— “魏公子之前受了两处伤,难道还没好利索?” 魏刈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 面前的女子只是站在原地看了他一眼,他却觉得那目光仿佛带着炽热的温度,所到之处,一片滚烫。 她唇角还挂着淡淡的笑意,看起来极好说话。 然而话里话外暗藏的锋芒,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凛冽威胁。 这个苏大夫……比他想象的还要难以捉摸。 两人对视了片刻,极短的时间,却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 魏刈轻轻点了点头:“苏大夫一定要玩得开心。” 这就表示他妥协了,答应帮苏欢解决剩下的麻烦。 苏欢乌黑明亮的眼睛里染上了些许笑意。 “魏公子也是。夜黑风凉,你身体还没完全康复,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空气中微妙的对峙感悄然消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欢想去牵小囡囡的手,可小囡囡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扭头往旁边跑去,捡起了那盏狐狸花灯。 苏欢恍然大悟。 看来小囡囡不是一般地喜欢这个花灯啊。 但下一秒,她就看到小囡囡睁大眼睛,整张脸都垮了下来,显得十分难过。 苏欢奇怪地问:“怎么了?” 小囡囡提着花灯跑回来,举到她面前。 苏欢这才看到花灯上溅了几滴鲜红的血迹,格外刺眼。 难怪小囡囡这么伤心。 但这花灯肯定是不能要了。 苏欢揉了揉她的小脑袋:“不过是一盏花灯,脏了没关系,我们以后再买新的,好不好?” 小囡囡低下头,还是很失落。 这可是她专门给姐姐挑的呀!可还没到家,花灯就不能要了……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磁性的声音响起:“这个送给你。” 小囡囡眼前突然多了一盏镂空花灯。 这盏花灯是海棠花的造型,简约又不失精致,细节处理得非常好。 小囡囡一下子就喜欢上了。 她抬头眼巴巴地看着苏欢,看得出来,她很想要。 但姐姐说过,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所以还是得先问问姐姐。 苏欢当然也看出她很喜欢这盏花灯,今晚意外不断,这点小愿望自然要满足她。 她点了点头,看向魏刈:“多谢魏公子,这盏花灯多少钱,我买了。” 魏刈直接把花灯递给了小囡囡,微笑着说:“不用,不过是一盏花灯,她喜欢就好。” 小囡囡接过花灯,认真地朝魏刈鞠了一躬,白嫩嫩、肉乎乎的小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喜悦。 魏刈眸光动了动。 他在医馆已经住了几天了,还从没见这个小奶团开口说过话。 小囡囡却没想那么多,拿到了花灯,扭头就高高兴兴地把花灯送给了苏欢。 苏欢有些惊讶,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送给我?” 小囡囡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送给姐姐的!” 她又歪着小脑袋,朝魏刈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谢谢你呀!你送的花灯,姐姐可喜欢啦!” 第17章 大少爷杀人了! 冷翼赶来的时候,就看到自家主子正站在原地,身前不远处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蒙面人。 “主子,这些人……” 刚才一墙之隔,他已经听到了苏欢的声音,也知道主子答应帮忙处理这些后事。 他心里不禁感到讶异,毕竟主子是个极不喜欢麻烦的人,倘若他不想插手,就算苏欢目睹了今晚发生的一切,也无法对主子构成任何实质性的威胁。 魏刈回想起刚才苏欢抱着小囡囡潇洒离去的背影,微微挑眉。 那少女明明从见到他的第一眼起,就对他充满了防备,可到了这种关头,却又偏偏把这么大的把柄交到他手上,一副全然信任的样子。 还真是有趣。 他微微扬起下颌,声音冷淡疏离:“不过是举手之劳,帮她解决了便是。” 冷翼身上还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一看就知道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拼杀,然而他全身上下竟未沾染一丝血迹。 听了这话,冷翼立刻抱拳:“是!” …… 梁府。 梁烨朗还在自己的房间里焦急地等待着。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渐渐沉不住气,不停地往后院张望。 可预想中的那几个人始终没有出现。 梁烨朗皱起眉头,心里涌起一阵不安。 按理说这个时候他们早就该回来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呢? 难道是出了什么意外? 但这也不太可能啊! 苏欢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怎么可能是那四个人的对手? 梁烨朗握紧了拳头,一颗心高高悬起,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困意渐渐袭来,他的眼皮开始打架。 这几天他一直东奔西走,疲惫不堪,而且心里始终七上八下的,每天都睡不好觉,到了这会儿,身体实在支撑不住了。 又过了一会儿,梁烨朗终于抵挡不住困意,歪着头沉沉睡去。 第二天,他是被下人们的惊叫声吵醒的。 梁烨朗没休息好,本就心情烦躁,此时被突然吵醒,心里更是窝火。 “吵什么!大早上的瞎嚷嚷!” 然而下一刻,他却震惊地发现,自己房间的门竟然半开着,门外围了一群下人,正满脸惊恐地朝这边看过来。 梁烨朗目光下移,紧接着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两具尸体就横在他房间的门口! 梁烨朗几乎立刻就认出了那人的身份,与此同时,一股寒意顺着脊背蹿了上来,让他浑身发冷,仿佛置身冰窖。 哗啦—— 窗户被风吹开,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僵硬地转过头,就看到后院也躺着两具尸体。 双脚冲着他这边,头朝外,姿势十分诡异。 梁烨朗感觉自己的手有些黏糊糊的,缓缓低下头,就看到自己手上的血迹已经干涸,脚边还扔着一把带血的匕首。 任谁看,都像是这四个人和他发生了冲突,试图逃跑的时候,被他给刺死的!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大少爷杀人啦!” 梁烨朗顿时大脑一片空白。 …… 苏氏医馆今天重新开门营业了。 苏羽熙的嫌疑已经洗清,一切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苏欢给几个病人看了病,开了药方,又亲自去药房抓药。 阿逸和阿熙今天都去书院上课了,医馆里只有她和小囡囡。 小囡囡个头小小的,够不着上面的药格,就窝在一旁的椅子上,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拨弄着算盘。 就这么几个人的收入,她不用算盘都能算得清清楚楚。 也是在给病人看病的时候,苏欢又听说了梁家今天发生的一件大事。 ——梁烨朗杀人了! “真的假的?”苏欢包药的动作停了下来,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梁大少爷好端端的,怎么会杀人呢?” “当然是真的!听说还不止杀了一个,而是杀了四个呢!两个死在了院子里,还有两个连房门都没出去,就被捅死了!” 说起这件事,大家都啧啧称奇,既八卦又害怕。 “听说被人发现的时候,那把刀还在他手里呢!据说那几个人欠了梁大少爷不少赌债,不知道这次的死,是不是和这个有关——” 坊间的传言往往会把一件事传得面目全非,这种信誓旦旦好像亲眼所见的话,信个二分就够了。 不过也不难想象梁家现在是什么情况了。 之前梁烨武的死就已经引起了很大的轰动,现在一下子又死了四个,显然事情闹得更大了。 尤其是梁家本来就处在风口浪尖上,这下…… 直到那几个人拿着药离开了医馆,苏欢这才转过身,隔着帘子朝着院子里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这位魏公子,还真是个做事周全的人啊。 余光里看到小囡囡又在吃蜜饯,苏欢喊了她一声:“这是第几颗了?” 小囡囡心虚地比出三根手指。 苏欢捏了捏她的小脸:“糖不能吃太多,剩下的不许吃了。” 小囡囡恋恋不舍地把那颗蜜饯交了出来,放在旁边的盘子里。 苏欢像是想起了什么,端起盘子:“对了,药快煎好了。你在这儿看着,我把药送过去。” 屋内,魏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结痂,再过不久,应该就能彻底康复了。 这样的医术,就算是和京都的那些名医相比,也毫不逊色。 冷翼端着煎好的药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喜色:“主子,苏大夫今天没换药方,她说您的病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用再每天换药方了!只要再卧床休养几天就行!” 魏刈觉得话里的那句“卧床休养”,带着明显的暗示意味。 “是吗?” “是啊!而且因为没换药方,今天都没再额外收诊金呢!” 冷翼很是高兴。 一开始见到苏欢的时候,他还觉得没什么希望,没想到她真的治好了主子! 魏刈接过那碗药,看着深褐色的汤药,浓烈的苦味几乎扑面而来。 两百两一天的药钱,今天总算是免费了。 这算是她的答谢吗? 魏刈端起碗,就看到旁边竟然还放着一小包手工做的桂花糖。 其实他从来不吃这种东西,再苦的药他都喝过,早就习惯了。 不过,既然是对方的一番心意,也不好拒绝。 魏刈把那一小粒桂花糖放进嘴里,清甜的桂花香混合着糖的甜蜜瞬间在唇齿间散开。 他微微扬起剑眉。 ——这还差不多。 第18章 有人在故意针对他们 梁家的事在整个清河镇传得沸沸扬扬,苏欢走在街上,总能听到有人在议论。 她一边走一边听,倒也了解了个大概。 梁烨朗一大早就被衙门的人带走了,现在估计正在被审问,而整个梁家也已经被官差封锁,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四条人命,绝对算得上是大案了,谁也不敢轻视。 苏欢绕了两条街,最终在一家药铺门前停住。 看到她来,药铺的伙计赶忙热情地迎上来:“苏大夫!您来啦!快里面请!” 苏欢开的医馆规模不大,家里那几个小囡囡都还年幼,除了极少数她自己上山采挖的药材,大多数都是她到大药铺去采购来的。 主要是图个方便。 苏欢走进药铺里面,和钱掌柜打了招呼,像往常一样递上一份进货单。 “这次就这些东西。” 最近主要是给那个男人看诊,用掉了不少药材,她想着是时候过来采购一些了。 然,钱掌柜看了那份单子后,却面露难色。 “苏大夫,这、这上面有好几样药材,我们这儿也没有啊。” 苏欢一愣:“什么?” 钱掌柜指给她看,解释道:“您也知道前两日下了雨,路不好走,订的药材给耽搁了!当归、白茯苓、台乌草都没有啊!” 苏欢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 她淡淡地说:“那剩下有什么,就拿什么吧。” 钱掌柜朝伙计使了个眼色。 过了一会儿,伙计带着药材回来,苏欢只看了一眼就笑了。 “钱掌柜,我也不是头一回在你这儿买药了,这种年份和品质的东西,您明知道我是不会要的。” 要什么没什么不说,最后拿出来的还都是次品,明显是故意刁难她。 钱掌柜张了张嘴,只能说道:“苏大夫,我们这儿确实就只剩下这些了,您要是看不上的话,要不就去别家看看?” 苏欢微微抬起眼帘,静静地看了他一眼。 钱掌柜却已经心虚地移开了视线,故意朝着伙计喊道:“傻站着干什么!药柜上一层灰!也不知道擦干净!让人看见了像什么样子!” 苏欢干脆告辞。 她去了同一条街上的另一家药铺,果不其然,得到了极其相似的回答。 ——药材不全,卖不了。 从第三家药铺空手出来之后,苏欢就没再继续浪费时间,直接回家了。 傍晚,苏景逸和苏羽熙兄弟俩下了课,一到家,苏景逸就直接往药房走去。 但很快,他又一脸惊讶地走了出来,朝着院子里正在整理晾晒草药的苏欢问道:“姐姐,今天没有买新药材回来吗?” 姐姐早上明明提过的,所以他一回来就准备去收拾东西了,谁知道竟然什么都没添置。 苏欢把之前的事情简单地说了一遍。 苏景逸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这么说,他们是故意不卖给我们?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苏欢头也没抬:“还能为什么,自然是因为得罪人了。” “得罪人?可我们——” 苏景逸忽然想到什么,脸色微变,“难道是……梁家?” 可是现在的梁家应该也是焦头烂额,怎么还有精力来为难他们? “听说梁老爷已经回清河镇了。” 苏欢说道,梁老爷之前在外地,得到梁烨武的死讯后,就立刻马不停蹄地往回赶,没想到刚到家,梁烨朗又因为涉嫌杀人被抓进去了。 也真是巧得很。 至于为什么他一回来就针对苏欢……这里面自然少不了梁烨朗的推波助澜。 算算时间,梁烨朗应该早就联合这些药铺针对她了,只是前几日她一直很忙,没顾得上买药材的事儿,所以现在才发现不对劲。 梁家在清河镇是大户人家,而且人脉很广,想收拾苏欢一家外来户,简直易如反掌。 如果不是因为苏欢医术高超,也颇受众人尊敬,今日的情况只怕会更糟糕。 她说不定连药铺的大门都进不去。 苏景逸担忧起来:“那这样的话,我们该怎么办?” 开医馆的,没有药材,这不是太荒唐了吗? 苏欢倒似乎不觉得这件事有多严重:“简单。大不了到时候我们不卖药材,只开药方,让他们自己去外面抓药,也是一样的。” 苏景逸嘴唇抿紧。 姐姐的语气虽然轻松,可他很清楚这次的麻烦绝对不小。 如果这些药铺真的联合起来针对他们,那后续等着他们的,绝对是更难解决的问题! “姐姐!饭做好了!” 苏羽熙一直在厨房忙碌,没听到他们的对话。 苏欢把最后一份药材收好。 “先吃饭,其他事儿之后再说,去把小囡囡抱过来吃饭。” 苏景逸照做。 然,就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苏欢忽然目光一紧。 “等等。景逸,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苏景逸一惊,下意识地想要把手藏起来,可迎上苏欢的目光,他又停下了动作。 这时,苏羽熙正好走了过来,听到这话,立刻气愤地说道:“还不是那个夫子!” 苏欢当然也看得出来,景逸手心那两道鲜红的痕迹,是戒尺留下的。 以往这种情况都出现在羽熙手上,可景逸一向聪明沉稳,从不惹是生非,怎么会这样呢? 苏景逸解释道:“没什么,就是上课的时候,夫子考我题目,我没答上来,就受罚了。” 什么题目他会答不上来? 摆明了是夫子故意刁难! 苏欢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问。 “行了,先吃饭。” 苏景逸轻轻点了点头……… 这顿饭苏欢吃得并不踏实。 很明显,有人在故意针对他们。 而推动这一切发生的,苏欢不用想也能猜到是谁,肯定就是梁家。 但这不是关键,关键是如何解决。 药铺掌柜想把药材卖给谁就卖给谁,书院夫子更是想教训谁就教训谁,说破天去,也就是私人恩怨。 他们在自己能做到的范围内最大限度地为难你,你又能怎么样呢? 然,没过多久,更让苏欢意想不到的一件事发生了——— 梁烨朗被带去衙门审问了二天后,被无罪释放了。 第19章 风向怎么就全变了? “什么?他竟然没事?这不可能!”苏羽熙满脸怒容,双眼瞪得如铜铃一般。 苏欢也微微一怔,但很快恢复平静,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证据确凿,还有众多证人,梁烨朗怎么可能从衙门全身而退? “证据都在,那么多证人也能作证,他凭什么能大摇大摆地走出衙门!” 苏羽熙紧握双拳,关节泛白,转身便要往外冲。 苏欢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站住!你去了又能怎样?他今日可是从衙门正门光明正大地走出来的,你去问,难不成还能让衙门自己承认错判?” “可……那是四条人命啊,他们怎能如此草菅人命!” 苏羽熙气得胸膛剧烈起伏,一口气堵在胸口,难受至极。 苏欢一边整理着空荡荡的药柜,一边冷声道:“梁家在清河镇一手遮天,咱们不过是小门小户,斗不过他们。”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梁德平的表姐是知县的侧室梁夫人,虽说只是侧室,但那梁夫人极受宠,知县都快把她扶正了。她在知县耳边吹吹枕边风,梁烨朗自然能脱罪。” 苏景逸眉头紧锁,脸上满是愤懑:“可梁烨武确是被梁烨朗所杀,林氏也当众指认了,这才几天,风向怎么就全变了?” 苏欢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眼神冰冷:“人命?在这世道,人命如草芥,能值几个钱?那四个蒙面人本就是赌徒,欠了梁烨朗的赌债,被他收买才去行凶。如今人一死,梁烨朗随便编个理由,谁会去深究?” 苏景逸听着,沉默良久,似是被这残酷的现实所震撼。 苏羽熙却依旧怒火中烧:“就算如此,梁烨武的事也不能就这么算了!林氏有证词,怎会无用?” 苏欢轻叹一声:“证词若无证据支撑,不过是一纸空文。” 说着,她拉开一格药柜,里面空空如也,无奈地摇了摇头,“如今药铺都拒绝卖药给我们,医馆的药材所剩无几,连一副完整的药方都凑不齐了。” 她转身提笔,写下所需药材,吹干后递给苏景逸,“阿逸,去写个告示,就说从今日起,医馆只看诊,不抓药了。” 苏景逸心中虽满是不甘,却也只能点头:“好,我这就去。” 苏欢又看向苏羽熙:“药柜空了,你去整理打扫一下。” 苏羽熙虽满心不情愿,还是闷闷地应了一声。 苏欢打算静观其变,她倒要看看,梁家还能耍出什么手段。 随后,苏欢将药方递给冷翼:“医馆药材不足,你们需自己去药铺抓药,抓回后我可代为煎制。” 冷翼接过药方,神色复杂:“没想到梁家如此狠辣,苏大夫这下可难了。” 一旁的魏刈盯着药方,目光深邃。 冷翼见状,疑惑道:“主子,这药方有何问题?” 魏刈微微摇头:“字写得不错,簪花小楷,秀气婉约。” 冷翼看了看,点头附和,本想说字如其人,可想到苏大夫的行事风格,又觉得不妥。 魏刈又道:“纸墨也不错。这油烟墨产自邺城,带有松木香气,千里迢迢运来,价格高昂。而清河镇多用便宜的松烟墨,她却偏用这油烟墨。” 冷翼不解:“或许她就好这口?” 魏刈轻笑:“我上次见这纸墨,还是在吴鸿轩府上。” 冷翼一惊:“您是说,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吴大人?” …… 这日,医馆病人稀少,苏欢难得清闲,在房内默写《三国论》。 小囡囡趴在对面,虽不太懂内容,却也看得认真。 刚写完,便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苏羽熙满脸慌张地冲了进来:“姐姐!大事不好,他们要封咱们的医馆!” 第20章 这好戏才刚刚开始,怎么能错过呢? 苏欢刚搁笔写完《三国志》,将带着墨香的书卷藏进抽屉,转头便轻声叮嘱小囡囡:“乖,在屋里别乱跑。” 小囡囡乖乖地点头,苏欢这才放心地迈出房门。 “怎么回事?”苏羽熙神色慌张,手指着大门外,声音带着颤抖,“衙门!衙门的人来了,还拿着封条!” 苏欢心头猛地一沉,她们来清河镇三年,一直本本分分,虽说偶尔会遇到些小麻烦,但这般阵仗还是头一回见。 她快步往外走去,就看见王衡领着几个官差堵在门口,面色严肃。 “差爷,这是要干什么?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封我医馆?”苏欢柳眉轻蹙。 王衡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一脸无奈地说:“苏大夫,有人告到衙门了,说你医馆的药有问题。就今天白天,来了四个不同的人,都指证吃了你开的药之后病情加重了,我们也是奉命行事,您多包涵。” 苏欢闻言,眸光一寒,似笑非笑地说:“哦?到底是谁这么肯定是我的药有问题?” 王衡苦笑着摇摇头:“不止一个人呢,反正事情闹得有点大,衙门不能不管。您放心,只要查清楚跟您没关系,马上就解封,估计得要个三五天。” 苏欢心里明白,这哪是三五天就能解决的事儿,分明是有人精心设了局,一步一步地紧逼。 从之前买不到药材,到医闹,再到现在医馆被封,这一连串的事情,环环相扣。 “差爷,我医馆里有个病人,跟这些事儿没关系,总不能让他无辜受牵连吧,您通融通融,放他离开。” 苏欢恳切地说道。 王衡本来就欠着苏欢的人情,这要求也合情合理,便一口答应下来:“行,您放心吧。” 苏欢谢过王衡后,转身走向对面的房间,屋内的冷翼迎了出来。 她简单明了地说:“我已经和官差说过了,你们和医馆的事儿没关系,不会受到牵连。医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解封,你们还是尽快离开吧。你家主子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按照我开的药方再服二天药,之后用膏药涂抹个十来天,就能彻底痊愈了。” 冷翼听后,微微点了点头:“我去回禀主子。” 进了屋,冷翼把苏欢的话转述给了魏刈:“主子,那我这就去找客栈——” 魏刈挑眉打断了他:“谁说我要走了?” 冷翼一愣,满脸疑惑地说:“主子,医馆都被封了,这事儿跟咱们也没关系,而且按照计划,咱们也该离开了呀。” 魏刈想起苏欢那一手漂亮的书法,以及她与吴鸿轩的书信往来,饶有兴致地说:“吴鸿轩刚直不阿,从不参与派系争斗,皇上对他很是赏识,他的官位坐得稳稳当当的。你就不好奇,他怎么会和清河镇的一个女子通信呢?我倒要好好看看,这个苏欢到底是什么来历。” 冷翼恍然大悟:“所以主子是想留下来,查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 魏刈望向窗外,正好看见苏欢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屋檐下,小囡囡探出了脑袋,眼巴巴地看着她。 苏欢嘴角微微上扬,轻轻地捏了捏小囡囡的脸,笑容十分温柔。 魏刈勾唇轻笑:“这么有意思的人,这好戏才刚刚开始,怎么能错过呢?” 这边苏欢叮嘱苏景逸和苏羽熙:“景逸,那本书你有空的时候可以看看,阿熙,你护好小囡囡。” 作为医馆的大夫,她必须得去衙门接受调查。 医馆由官差看守着,多亏有王衡在,不然早就被翻得乱七八糟了。 苏欢准备出门的时候,却发现魏刈主仆还在,不禁皱起了眉头:“你们还没收拾好吗?再晚可就出不去了。” 冷翼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我家主子身体突然有些不舒服,实在是走不了。” 苏欢心中冷笑,自己的病人是什么情况,她再清楚不过了。 魏刈恢复得很快,除了不能做剧烈运动之外,哪有什么不舒服,分明就是赖着不走。 与此同时,梁家书房内。 梁烨朗“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满脸焦急地说:“爹,烨武真不是我杀的,您一定要相信我啊!” 梁老爷脸色阴沉,盯着梁烨朗,眼神如鹰隼一般锐利:“烨武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心里清楚得很!” 梁烨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冷汗直冒。他虽然有点小聪明,但哪里瞒得过老谋深算的梁老爷。 梁老爷咬了咬牙,厉声说道:“你给我等着!先把姓苏的事情解决了,再来收拾你!” 梁烨朗一听自己暂时安全,顿时来了精神,眼中闪过一丝窃喜:“爹,那姓苏的进了衙门,铁定翻不了身了,对吧?” 第21章 把住宿费和伙食费交一下吧 “哼,这次她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梁德平双手负在身后,脸上挂着阴鸷的冷笑。 梁烨朗原本还一脸窃喜,可瞬间又面露忧色,凑近小心说道:“爹,可那几个人终究没闹出人命,她顶多也就是个庸医误诊,到时候关个几天放出来,不还是个麻烦?” “蠢货!”梁德平怒目圆睁,一脚踹向梁烨朗,“短短几天就死了四个人!要是再闹出乱子,知府大人那边怎么交代?” 梁烨朗被踹得身形一晃,却丝毫不敢恼怒,只能陪着笑脸:“是儿子考虑不周全,可那苏欢看着手段不一般,咱们还是得防着点。” “没出息!她一介女流之辈,能有多大本事?进了知府衙门,吓都能把她吓破胆。清河镇大大小小的药铺都不和她做生意了,医馆也被查封了,她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梁德平不屑地捋着胡须,眼中满是鄙夷。 梁烨朗心中虽有不甘,可也不敢顶嘴,只是一想起苏欢那清冷绝美的模样,心里就没来由地一阵慌乱。 而此时,苏欢正站在自家医馆的门前,望着被封的医馆,眼神平静,波澜不惊。 “苏大夫,您当真不打算离开?”冷翼站在一旁,满脸疑惑地看着苏欢。 苏欢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地说:“为什么要走?我行得正坐得端,没做错任何事。” 这时,屋内传来一道慵懒又带着几分病弱的声音:“不走也好,我的伤还得靠你接着诊治。” 魏刈身着一袭月白色锦袍,缓缓走了出来,他身姿高大挺拔,气质出尘,只是脸色略显苍白,透着病态的俊美。 苏欢看了他一眼,开口道:“魏公子,医馆已关,我接下来可没时间给您看诊了。不过,你们要是还想继续住下,就把住宿费和伙食费交一下吧。” 冷翼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苏大夫,这几日给您的诊金都足够买下好几间铺子了,您居然还索要费用?” 魏刈却轻轻笑了笑:“给她便是,医馆关了门,她让咱们交这些钱,合情合理。” 冷翼虽满心不情愿,可主子发了话,也只能不情不愿地掏出钱来。 安排好家中的事情后,苏欢便跟着王衡前往知府衙门。 路上,苏欢突然开口问道:“王差爷,之前赵三的案子怎么样了?” 王衡微微一怔,心想这时候她不应该最关心自己的事吗?但还是回答道:“苏大夫不用担心,赵三已经认罪了,说梁烨武是他杀的,和其他人没有关系。” “哦?那天林氏不是当众指证是梁烨朗指使的吗?”苏欢微微皱起了眉头。 王衡无奈地叹了口气:“确实指证了,可没有证据啊,审来审去,也只能把梁烨朗给放了。” 苏欢垂下眼眸,心中暗自冷笑,梁烨朗果然心思缜密,滴水不漏。 到了知府衙门口,苏欢刚一抬头,就瞥见一个身着华丽服饰的妇人身影一闪而过,那正是知府夫人,梁德平的表妹,梁枝枝。 第22章 难不成是我消息太过闭塞了? 清河镇衙门内,气氛剑拔弩张。 苏欢身着淡青色绣梅花的裙衫,身姿袅袅,气质温婉中透着一股清冷。 她才踏入公堂,就听到一声尖锐的叫嚷。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双手捂着肚子,嘴里哎哟哎哟地喊个不停,“县太爷大人呐!您可一定要给我们主持公道哇!苏氏医馆把变质的药卖给我们,把我们害成这副模样,要是还让这医馆在清河镇开下去,指不定还要害多少人命呐!” 苏欢不禁轻轻嗤笑了一声,这细微的笑声在这肃穆的公堂之上显得尤为突兀。 那妇人瞬间怒目圆睁,“你居然还笑得出来!简直太目中无人了!县太爷,您可得为我们讨个说法啊!” 县太爷原本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位传闻中年纪轻轻却医术精湛的苏大夫,此刻他敛了敛神色,面色严肃地问道:“苏欢,你笑什么?” 苏欢不紧不慢,优雅地福了福身,而后抬头,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我笑她在这公堂之上,当着县太爷的面,还敢如此胆大包天,满口胡诌。” “你说什么!”那妇人瞪大了眼睛,作势就要扑过来。 苏欢侧过身子,眼神锐利如鹰般盯着那妇人,“你刚才说,若继续让苏氏医馆开下去,不知还要害多少人命,这岂不是在说我手上已经沾染了人命?这么大的事,我身为医馆的主人居然都毫不知情,难不成是我消息太过闭塞了?” 那妇人没料到苏欢竟会如此步步紧逼,刚想开口反驳,苏欢却又抢先说道:“又或者,你不过是图一时嘴上痛快,故意这么说的?可这里是什么地方,是公堂!一言一行都容不得半点虚假,你竟敢在县太爷大人面前信口雌黄,叫人如何能相信你说的话有几分是真的?” 公堂内众人皆是一惊,谁能想到这看似柔弱温婉的女子,说起话来竟如此犀利。 那妇人自知理亏,却还是强撑着狡辩,“你少在这儿东拉西扯的!我们就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说不过你这能言善辩的人!可我们就是去了你的医馆看过病拿过药之后,病情才加重的!你们医馆必须得为这事负责!” 苏欢上下打量了那妇人一番,见她中气十足的样子,哪里有半点病恹恹的模样? 她淡淡地说道:“你是四天前的下午来的医馆,当时说的是着了凉有些咳嗽,因为药方里有一味药材缺货,我便只给你开了药方,让你拿着药方去别的药铺抓药。现在你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也不难办,你把那天我开的药方拿出来,让其他大夫瞧瞧我开的方子到底有没有问题。” 那妇人脸色一变,冷哼一声:“都过去好些天了,一张破纸而已,谁还记得放在哪儿了!” 苏欢早料到她会这么说,轻轻点了点头:“这也无妨,我开药方向来有个习惯,会写两份。一份给病人带走,另一份则留作医馆的账册记录。恰好今天我把册子带来了,还请县太爷大人过目。”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个薄薄的册子,恭敬地呈递上去。 许然翻开册子,只见上面整整齐齐地记录着医馆近半个月来所开出的每一份药方,上面的时间甚至精确到了几时几刻。 他看向苏欢,眼神中多了几分赞赏,“你倒是心思缜密,考虑周全。” 苏欢心中暗自叹了口气,在这没有电子记录的时代,她得多花一倍的功夫来做这些事。 “医馆平日里病人较多,有时候一天能开出几十份药方。以前就有病人把药方弄丢了回来询问,为了避免混淆和不必要的麻烦,我就多留了个心眼,另外誊写一份,以备不时之需。” 许然唤来三位当地颇有名望的大夫,几位大夫仔细看过那药方之后,纷纷摇头表示这只是一个治疗咳嗽的普通药方,并没有任何问题。 那妇人一下子慌了神,急忙说道:“谁知道你这册子上的药方是不是后来补上去的!说不定就是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的!” 苏欢眨了眨眼睛,不紧不慢地说道:“问得好。这册子上所有的药方,都是按照时间顺序逐页书写的,绝不可能从中间穿插更改。而且县太爷英明,定能根据这上面墨迹的干涸程度,大致推断出药方写下的时间。” 许然点了点头,“确实如此,从这墨迹来看,应该是前几日所写,并非新添上去的痕迹。”他将册子归还给苏欢,看向她的眼神中满是刮目相看。 就在这时,那妇人突然又提高了声调,大声嚷道:“就算这药方没问题,那你医馆给的药肯定有问题!那些药材可都是从你们苏氏医馆拿的,鬼知道是不是些有毒的东西!大人,您现在就派人去搜查她的医馆,肯定能查出个所以然来!” 第23章 可有松油的痕迹? 苏欢静静地凝视着妇人,心中暗自思忖,原来这才是她真正的图谋。 见苏欢默不作声,妇人以为她被唬住了,满脸得意地逼问道:“怎么,你没胆量应对了吗?” 许然也将目光投向了苏欢。 事情演变到这般田地,医馆是非查不可了,倘若苏欢拒绝,只会让人觉得她心中有鬼。 下一刻,他便听闻苏欢语气沉稳且坚定地说道:“我苏氏医馆行事光明磊落,自然无所畏惧。”她挺直脊背,眸光澄澈明亮,尽显十足的底气。 任谁瞧了都会觉得,她确实坦坦荡荡,毫无愧疚之意。 然,看到她这般从容的反应,妇人底却闪过一抹得逞的欣喜。 苏欢此刻当然敢这般说,但等一会儿搜查了医馆,她可就未必还能如此强硬了! 许然当即发令:“搜!” 苏欢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妇人脸上掠过,高声问道:“且慢。若是我苏氏医馆最终一无所获,便能证明你是在恶意诬陷吧?届时,你又该作何解释?” “你那医馆怎么可能搜不到——”妇人顿了一下,轻蔑地冷笑道,“要是搜不出,我就任凭你处置!” 苏欢唇角微微勾起。 “既然如此,那就一言为定。在场的诸位皆是见证,到时候可别食言。” 被她那双乌黑明亮且锐利的眼睛注视着,妇人。心中莫名涌起一丝慌乱。她主动移开视线,硬着头皮说道:“等搜完医馆,看你还有没有胆量说这话!” …… 苏氏医馆内。 苏景逸、苏羽熙和小囡囡一同在屋内等候着。 苏景逸取出了姐姐留下的那本医书,苏羽熙心中焦急如焚,在屋内来回踱步,小囡囡则捧着算盘望着那紧闭的大门,满脸愁容。 ——唉,医馆关张了,今日又挣不到银钱了。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心思,苏景逸翻过一页书,又递过去一个钱袋。 “这是刚收来的诊金。” 小囡囡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接过那钱袋,两只白白胖胖的小手反复捏了好几下。 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她脸上的笑意愈发浓郁了。 她眼睛闪闪发亮地朝着隔壁望去。 ——要是他们一直在此居住就好了!如此一来,姐姐就能收取一辈子的费用了! 苏景逸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忽然忆起什么:“对了,姐姐说他们接下来这段时日,食宿都由我们负责,羽熙待会儿你去做饭,多做两人的量。” 苏羽熙挠挠头:“三哥!都什么时候了!姐姐还在衙门呢,也不知情形如何!” 苏景逸心中也并非不担忧,但他相信姐姐的能力。 “放心,姐姐说让我们在家等着,那我们就等着。” 苏羽熙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然,就在这时,外面陡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动静。 苏羽熙迅速站起身来,与苏景逸对视一眼:“是姐姐回来了!?” “你照看小囡囡,我去瞧瞧。”苏景逸说着,将那本书放好,起身朝屋外走去。 …… 苏景逸没想到姐姐回来得如此迅速,更没想到随同一起回来的竟有这么多人。 尤其是——清河镇的知县大人许然居然也亲临了! 许然其实本可不来的,但近来清河镇发生了好几起离奇命案,他必须得做出些姿态,让众人知晓他并未懈怠政务。 另外,梁枝枝今日清晨特地恳请他对苏欢的案子多上点心,他欣然应允,如今自然是要跟着来查探一番的。 苏氏医馆规模不大,前面一间屋子是看诊之处,后面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庭院,几间卧房,还有一间药房。 许然抬了抬手,衙门的衙役们迅速散开开始仔细搜寻。 看到这一幕,苏景逸皱起了眉头,快步走到苏欢跟前,低声问道:“姐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苏欢轻轻摇了摇头:“一时半会儿难以说清,先让他们搜吧。”苏景逸只好把余下的话都咽了回去。 那边,原本在屋内等候的苏羽熙看到庭院里人来人往,哪里还坐得住,牵着小囡囡便走了出来。 看到苏欢,小囡囡便松开了苏羽熙的手,迈着小短腿朝着苏欢飞奔过去,一下子扑进了她的怀中。 苏欢揉了揉她的头发,牵起她的小手:“小囡囡莫怕,他们只是来找些东西。” 小囡囡一脸茫然。 这些人她都不认识,为何要来她们家里寻东西呢? 苏羽熙扫视了一圈,瞧见那些衙役搜查得极为粗暴,没过多久,就把原本整洁有序的庭院弄得杂乱不堪,顿时怒火中烧。 这可是他刚刚才打扫干净的! 知不知道把这些东西重新归置好要耗费多大的精力啊! 他好几次想要开口制止,又硬生生地强忍着。 算了!这个时候也顾不上这些了!只是…… “姐姐,他们究竟在找什么?”苏羽熙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皱着眉头问道。 苏欢说道:“自然是找他们想要找的东西。” 苏羽熙:“……” 姐姐这话说了跟没说似的啊?这到底—— “找到了!” 一个衙役突然兴奋地叫嚷起来,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去,就见他从药柜的格子里取出了一把附子。 附子呈不规则的圆锥形状,一侧较为膨大,乍看之下,有点像芋头。 他把那几块附子置于鼻下嗅了嗅:“这东西似乎还泡过酒!” 附子可用来入药,但具有一定的毒性,尤其是浸泡在酒中之后,毒性更甚。 那妇人险些跳了起来:“就是这个!她当日给我抓的药里,就有这东西!” 她立刻看向苏欢,声色俱厉地说道:“苏大夫!这可是当众从你医馆里搜出来的,你还有何话可说!” 庭院里一片寂静。 这可真可谓是铁证如山了,她还能如何辩驳呢? 然,就在这时,苏欢却突然说道:“不接着找了?” 众人皆愣住了,就连那个找到附子的衙役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苏欢抬了抬下巴,说道:“我们的庭院虽说不大,但住的人多,杂七杂八的物件也不少,诸位再仔细找找,看能否还找到其他东西?” 那妇人嘲讽道:“就这一个证据已然足够!你还想抵赖不成!” “哦?” 苏欢眨了眨眼,“你的意思是,仅凭这几块被弄脏了的附子,就能定我的罪?” 那妇人提高了嗓门:“当然!你——等等,你是何意?!” 苏欢侧头看向那个找到附子的衙役,说道:“再仔细闻闻,那上面还有什么气味?” 那人一愣,下意识又凑近嗅了嗅,随后脸色微微一变。 许然觉得蹊跷,皱着眉头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苏欢微微一笑,“没什么,只是那上面,应该还残留着松油的气味。” 她微微偏头,声调轻快地解释道:“哦,忘了说明,因为多日未能购来药材,这药柜里的东西已所剩无几,我便索性让景逸和羽熙将里面清理干净,顺带重新刷了一层松油,给这药柜翻新一番。唯一不足之处是,这松油干得迟缓,得整整三个时辰。在这段时间内把东西放进去,就会沾上松油。” 她似是带着几分好奇,微笑着问道:“不知,这几块附子上,可有松油的痕迹?” 第24章 我这苏氏医馆也该解封了吧? “这……这……”那衙役神色慌张,嘴唇哆嗦着,半天也没能完整说出一句话。 许然面色阴沉,疾步向前,迅速地从衙役手中夺过那几块附子,怒目而视道:“如此轻而易举之事都办不妥当,留你在这世上,又有何价值!” 衙役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夺回附子,可刚有动作,便瞥见周围众人的目光如芒在背,只好硬生生地将手缩了回去,脸上满是不甘与恐惧。 妇人此时也满脸惊愕,眼神中透着一丝慌乱,结巴地问道:“松油?究竟……究竟是什么松油!?” 苏欢微微扬起下颌,苏景逸心领神会,立刻迈着步伐上前,双手用力拉开一整排药柜的抽屉。 只见那尚未彻底风干的松油,在光线的映照下,闪烁着微弱而独特的光泽,一股淡淡的、却又清晰可辨的松油气味,缓缓地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钻入众人的鼻中。 苏欢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清脆而冷静:“其实此事我早已谋划许久,只是前些时日一直被各种事务缠身,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抽不出闲暇。恰好近日稍有空闲,便吩咐景逸和羽熙去操办。但他们二人平日还要前往学堂读书,今日也是费尽周折,才抽出这点时间完成此事。” 她微微叹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惋惜:“你瞧这附子,品相上乘,质地优良,只可惜,如今却无法再用了。” 不大的医馆内,顿时陷入一片寂静,众人都在思索着其中的缘由。 要知道,这一层松油完全晾干,至少需要三个时辰。然,这几块附子之上,清晰地残留着松油的痕迹,显然是刚刚放置不久! 妇人心中顿时慌乱如麻,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苏欢竟会使出如此釜底抽薪的狠招,让她陷入这般困境。 许然神情肃穆,目光如炬地盯着那几块附子,心中已然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不对!”妇人突然尖锐地叫嚷起来,“这药柜本就是你们家之物,必定是你们故意将这东西放置其中,意图栽赃陷害于我!” 苏欢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不慌不忙地反问道:“哦?照你这般说法,是我将这药柜中的所有物品清空,涂抹上一层松油,且在松油未干之时,又特意将泡过酒的附子放置进去的?” 妇人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随后又变得煞白,嘴唇微微颤抖着,却一时之间无法反驳。 苏欢紧接着又说道:“说来也着实有趣,药柜之中物品众多,我为何偏偏选择放置这有毒且曾害过人的附子?难道我是唯恐自己不被人怀疑吗?”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一把把利刃,直击妇人的要害,让她哑口无言,无言以对。 许然面色冷峻,沉声向梁夫人质问道:“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说!?” 妇人惊慌失措,眼神四处游移,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撒起泼来,大声哭喊道:“知县大人!我当真一无所知!我是清白无辜的,那东西并非我所放置,此事与我毫无干系啊!” 听到这番话,先前翻出附子的衙役顿时瞪大了双眼,又气又急地吼道:“你这话是何意!” 这明显是在暗示他存在问题! 妇人对他的质问充耳不闻,只顾自己声嘶力竭地哭闹着,口中不停地喊冤叫屈。 此刻,众人心中已然明了,必定是那衙役趁着搜查之机,偷偷将附子放置在药柜抽屉之中,企图借此诬陷苏欢。 而且,极有可能是他与妇人相互勾结,狼狈为奸,否则妇人也不会如此嚣张地非要前来搜查医馆。 许然眉头紧皱,语气冰冷地说道:“你是打算在此处将事情的真相交代清楚,还是随我回衙门再做定夺!” 若是回衙门,免不了要遭受刑罚。 衙役察觉到形势不妙,心中恐惧万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带着哭腔说道:“大人!皆是她的指使!她给了我七十两白银,命我将这东西偷偷放置在此!其余之事,我一概不知啊!” “你休要血口喷人!”妇人惊怒交加,猛地跳起身来,恶狠狠地朝着捕快扑去,口中叫嚷着,“我今日定要撕烂你的嘴!” 然,她又岂是衙役的对手,刚在衙役脸上抓出一道血痕,便被衙役一脚踹开,重重地摔倒在地。 二人此时皆狼狈不堪,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谁还顾得上其他,唯有拼命保住自己的性命才是最为紧要之事。 苏欢轻轻抬起手,掩住嘴打了个哈欠。 这般狗咬狗的闹剧,她早已司空见惯,实在是感到厌烦至极。 “方才你曾言,若未搜出东西,我让你做何事你都会依从,此话可算数?” 妇人的动作瞬间僵住,她头发凌乱,眼神中满是惊恐,抬起头望向苏欢。 苏欢嘴角微微上扬,道:“那便如实说来,究竟是何人指使你做出这等之事?” 她与妇人往日无冤无仇,此事背后必定有人在暗中操纵,受利益驱使。她心中已有几分猜测,但她需要妇人当着众人的面亲口道出真相。 听到苏欢的询问,妇人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连忙摇头否认:“没……没有!绝无人指使我,皆是我一己之念!” 或许是意识到事情已然败露,再如何狡辩也是徒劳无功,她竟干脆承认道:“是我!是我先前在你这医馆看病,服药后身体不适,心中怨恨,便想出此等报复之法!” 砰! 砰! 砰! 苏欢不紧不慢地鼓起掌来,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当真令人意想不到,你一介普通妇人,竟还懂得些许药理,知晓泡过酒的附子有毒,且能轻易拿出七十两白银贿赂衙役,让其为你所用。这份能耐,着实令人钦佩。” 这番话犹如一把利刃,刺痛了妇人的内心,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明眼人皆能看出,她背后定然有人指使,她不过是在替人顶罪罢了。 妇人的脸色变幻不定,突然一咬牙,转身便朝着墙壁撞去! 苏欢似乎早已预料到她的举动,淡淡地唤道:“羽熙。” 刹那间,一道矫健的身影如同一道黑色的疾风般迅速闪过,后发先至,稳稳地挡在梁夫人身前。 正是苏羽熙! 他眼疾手快,手臂迅速伸出,一把紧紧抓住妇人的手腕,用力一扯! 一股强大的拉力传来,妇人根本来不及挣扎,便被狠狠地甩倒在地上。 苏羽熙冷哼一声:“想一死了之?哪有这般容易!你……” 然,他突然顿住,脸上露出一丝无奈,抬头望向苏欢:“姐姐,她已昏厥过去。” 也不知是被吓得,还是撞得。 苏欢倒是神色平静,不以为意地说道:“人未死便好,迟早会苏醒过来。况且,这里不还有他吗?” 说着,她将目光投向那依旧跪在地上的衙役。 衙役深知自己已无路可逃,脸色惨白如纸,不停地磕头求饶,额头磕得鲜血直流:“大人饶命啊!小人一时糊涂,鬼迷心窍,求大人开恩,饶小人这一次吧!” 许然脸色铁青,道:“此事性质恶劣,你既已犯错,便应受到惩处!来人,将他押回衙门!” “遵命!” 看着衙役被押走,苏欢高声说道:“知县大人,如今事情已然真相大白,我这苏氏医馆也该解封了吧?” 周围顿时陷入一片寂静,众人心中感慨万千。 谁能料到,医馆上午才被查封,短短半天时间,竟又要解封了。 苏欢此番应对,不过半日,便将这棘手的麻烦妥善解决。 苏氏医馆门外,还有许多看热闹的百姓,他们将这里发生的事情看了个大概,听了个七七八八。 如今真相已明,不解封医馆显然说不过去。 许然朝旁边的人挥了挥手,王衡立刻上前,将大门上的封条揭了下来。 苏欢微微欠身,向许然行礼道:“多谢知县大人为我苏氏医馆主持公道。” 许然心中烦闷,随意应付了几句,便带着众人离去,顺便将昏迷的妇人也一并带走了。 医馆内,先前热闹的场景已然消散,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屋内,冷翼目睹了这一切,忍不住小声嘀咕道:“……主子,咱们刚交了半月的食宿费用,此番岂不是亏大了?” 第25章 苏大夫她……至今尚未婚嫁 魏刈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 他心里清楚,苏欢必定有解决问题的法子,但这件事能够如此干净利落地解决,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期。 自从来到清河镇,从初次与苏欢邂逅到现在,她的事端从未间断。 然,无论面临怎样的困境,遭遇多么棘手的状况,那少女始终神态自若,气定神闲,而且每一次都能不露声色地将难题妥善处理。 这份从容与能力,绝非普通女子所能企及。 况且,她那一手笔力秀逸的小楷,更是令人印象深刻…… “前些日子让你去查的事情,如今进展得如何了?”魏刈轻挑着眉,似笑非笑地开口问道。 冷翼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想起今日外出打听到的那些消息,脸上的神情变得颇为复杂。 “据我所知,他们是在三年前抵达清河镇的。那时苏大夫年仅十四岁。清河镇本就是个小地方,对外来者难免有些排斥。她作为一个外来的弱女子,其中所经历的艰辛,可想而知。”说到此处,冷翼不禁微微摇头,心中满是感慨。 这世道本就艰难困苦,更何况是像苏欢这样的处境呢? “幸亏苏大夫医术精湛高超,否则……” 虽说苏欢收取的诊费不算低廉,但冷翼觉得物有所值,心甘情愿地掏钱,因为他心里清楚,以苏欢的医术水准,完全担得起这个价格。 “只是始终不明白,她的医术渊源何处,师从何人。她们在清河镇生活了三年之久,可关于她们的籍贯却无人知晓,只知道是三年前跟着逃荒的流民来到此地,随后便在此安了家。” 魏刈微微沉吟,道:“逃荒?” 冷翼再度点头:“正是,三年前北方雪灾肆虐,饥荒横行,大批灾民都往南方逃荒去了。” 他感叹道:“若不是详细打听,实在难以看出,她们竟有这般曲折的过往。” 苏欢的两个弟弟,性格截然不同,却都生得仪表堂堂,气宇不凡,身上那股独特的气质,与寻常人迥然不同。 怎么看,都不像是曾经在逃荒路上险些丢了性命的流民。 魏刈思索片刻,缓缓开口:“她难道没有夫君或者其他亲人可以依靠吗?” 冷翼的神情愈发古怪起来。 “主子,苏大夫她……至今尚未婚嫁。” 魏刈微微一愣,眼睫轻轻颤动,抬眸,道:“哦?” 冷翼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误会,不禁有些尴尬:“那个小囡囡其实是她的小妹,在家中排行老五,所以小名叫小囡囡。” 魏刈那修长白皙的手指,有节奏地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着,不知道在思索着什么。 冷翼自顾自地感慨道:“仔细算算,三年前苏大夫不仅要带着两个年幼的弟弟四处逃难,还要照顾尚在襁褓中的小囡囡,其中的艰难困苦,常人难以想象!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熬过那段艰难岁月的。” 他心中对苏欢不禁生出了几分钦佩之意。 “也正因如此,苏大夫至今都未能出嫁,甚至上门提亲的人也是寥寥无几。” 以苏欢的品貌和条件,到了这般年纪,上门求亲的人本应踏破门槛才是,可偏偏她还有三个需要照料的弟弟妹妹,这在旁人眼中,无疑成了沉重的负担。 即便苏欢再完美,许多人还是望而却步,打消了提亲的念头。 冷翼忽然想起了什么,接着说道:“听闻那个梁烨朗之前对苏大夫心生爱慕,想要纳她为妾,苏大夫自然是坚决拒绝了。或许正因为这个缘故,梁烨朗才会处处针对她。” 梁家在清河镇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倘若苏欢能得到梁家的庇护,日子肯定会轻松许多。 至少不必像现在这样,独自一人艰难地支撑着整个家,养育几个弟弟妹妹。 魏刈望向窗外。 此时,衙门的人早已离去,只剩下苏家兄妹几人。 苏景逸似乎如释重负,长舒了一口气; 苏羽熙满脸兴奋,正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 苏欢微微弯下腰,轻轻捏了捏小囡囡的鼻子,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小囡囡立刻抓住她的手指,抿着小嘴,眼睛笑成了弯弯的月牙。 苏欢直起身子,牵着小囡囡往回走去。 她神情悠然,丝毫看不出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风波。 微风轻拂,撩起她的裙摆,勾勒出她纤细曼妙的身姿。 一缕发丝随风飘动,她随意地抬手,将青丝别在耳后,不经意间朝魏刈的方向瞥了一眼。 两人目光交汇。 苏欢轻轻点了点头,随即收回了视线。 自从春灯节那晚之后,他们之间仿佛产生了一种奇妙的默契,彼此都明白对方并非表面那般简单,但又各自恪守着界限,互不逾越。 魏刈的嘴角微微上扬,浮现出一抹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许然刚刚回到府邸,一道身姿婀娜、风情万种的身影便袅袅婷婷地迎了上来。 “夫君,今日怎么回来得这般晚呀?” 梁枝枝的声音娇柔婉转,甜腻得让人骨头都快酥了。 然,许然的脸色却阴沉得可怕。 梁枝枝察觉到气氛不对,脚步不由得一顿,轻声细语地问道:“夫君,是不是遇上什么烦心事了?” 许然挥了挥手,示意下人退下,然后关上房门,转过身来,目光冷冷地盯着梁枝枝。 他语气低沉地问道:“我回来得这么晚,你当真不知道缘由?” 梁枝枝从未见过许然如此冷峻的模样,心中顿时紧张起来,脸上露出一丝慌乱。 “妾身真的不知,夫君这是……为何这样问?” “那两个诬陷苏欢的人,是不是你花钱买通的?”许然冷声质问道。 梁枝枝心中猛地一紧。 其实她已经听说了白天苏氏医馆发生的事情,也猜到许然这么晚回来肯定是亲自去审问了。 但她万万没想到,许然竟然这么快就怀疑到了自己头上! 难道是那两个人不小心说漏了嘴? 梁枝枝满脸委屈,眼眶泛红:“夫君,妾身冤枉啊!妾身怎么会做这种事呢?” 许然怒目而视,手指着她:“你还敢狡辩!那个妇人或许你能轻易买通,但衙门里的人,若不是有所企图,怎会为了区区七十两银子就甘愿冒这么大的风险?” 其实那两个人嘴很严,可许然也不是省油的灯,稍加思索,便推断出了幕后主使。 ——如今最想刁难苏欢的,便是梁老爷,而今日这一出闹剧,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有梁枝枝在背后推波助澜! 听着许然的斥责,梁枝枝知道自己无法再辩解,咬了咬嘴唇,抽抽搭搭地说道:“妾身只是想给她一点教训,让她知道厉害,并没有别的恶意……” “简直是胡来!” 许然怒不可遏,大声打断了她的话,“现在是什么时候,你却在这里添乱!你是想毁了我的前程吗?” 第26章 怎么会变成这样? 梁枝枝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心里猛地一沉,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赶忙解释道:“妾身可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念头呀!” 许然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依旧难以掩饰那股怒火:“我在这清河镇做知府的年头可不短了,好不容易等来一个晋升的好机会,只要这段时间表现优异,升官那简直是唾手可得!本来我想着尽快把这事儿压下去,你倒好,简直是生怕事情闹得不够大!” 梁枝枝听他这么一说,心里顿时慌乱如麻。“这……妾身真的一点都不知情啊!妾身只是想给她一个教训,哪里想到她,她居然这么厉害!” 许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目光凶狠地盯着梁枝枝。 梁枝枝这话一出口,明显暴露了她已经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 她今日一步都没迈出府邸,却对外面发生的事清清楚楚。 说起来,也怪他平日里对她太过宠溺。若不是他一直以来的疼爱,府里那些下人们又怎会对她言听计从,百般讨好,以至于她越来越胆大,什么事都敢做。 许然心中涌起一阵懊悔,早知道会这样,当初就不该答应她掺和进梁家和苏家的恩怨! “你以为,能在清河镇独自撑起一家医馆的女子,会是个简单人物?” 许然想起白天见到那女子的情景,冷哼一声,“梁德平想整治她?简直是自不量力!” 这话让梁枝枝心里很不是滋味。 梁德平是她表哥,平日里对她关怀备至,二人感情深厚,如同亲兄妹一般。 自从她进了知府,为了避免旁人背后议论她利用知府的权势为家人谋利,表哥便主动减少了和她的往来。 这次是表哥头一回开口求她帮忙,她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可如今,不仅没能整倒对方,自己还被狠狠地数落了一顿。 再听夫君话里话外对表哥的轻视,她心里的不满愈发强烈。 夫君向来瞧不上表哥那种满身铜臭的商人,生怕和他们走得太近会坏了自己的名声。 现在不过是帮个小忙,他就这般嫌弃。 说到底,他根本没把她的家人放在眼里。 而且听他的意思,似乎还觉得苏欢很不简单。 梁枝枝的手不自觉地在袖中紧紧握住。 那个苏欢,她今天远远地瞥了一眼,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足以看清她那张清纯绝美的脸庞。 虽说夫君一直对她宠爱有加,但她早已不是青春年少的小姑娘,而且膝下只有一个女儿,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始终没能等到夫君将她扶正。 她心里难免有些担忧。 夫君平日里极少夸赞别人,如今对苏欢却是另眼相看,这怎能不让她心生嫉妒? “那夫君的意思是,这事就这么算了?”梁枝枝心有不甘,质问道,“您别忘了,之前就是她唆使林氏当众状告梁烨朗的!要不是她故意捣乱,哪会有后面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许然嗤笑一声:“林氏的话也不全是空穴来风,虽说没有确凿证据,但她的很多说法,和梁烨朗的供述倒是能对得上……” “可没有证据,她的话不过是一面之词,怎能轻信!”梁枝枝侧过身,掏出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带着哭腔说道,“看来在您心里,宁愿相信外人,也不肯信妾身了!” 她虽已不再年轻,但保养得宜,别有一番风情,再加上她有些小心思和手段,这些年一直深受许然宠爱。 以往她想要什么,只要撒个娇服个软,许然都会依着她。 可这次,出乎她意料的是,许然态度坚决,毫不留情。 他冷冷地说:“总之,这事到此为止!那两个人我会处理,你就老老实实待在府里。还有,梁德平那边,你不许再和他有任何联系!” 梁枝枝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问:“什么?” 许然仿佛没看到她泛红的眼眶,丢下一句:“你好好反省反省!”便转身离去。 直到许然的身影消失不见,梁枝枝才回过神来。 这是第一次,他看到她哭泣却无动于衷。 临走时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厌恶,像一把利刃,狠狠地刺痛了她的心。 梁枝枝双腿发软,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眼神呆滞,神情恍惚。 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明明一直那么宠爱她,就算这次她犯了点小错,她也已经低头认错了,他怎么还发这么大的火! …… 苏氏医馆重新开门营业了,可前来问诊的人却寥寥无几。 医馆内冷冷清清。 张婶子过来串门,看到这冷清的场景,心里很不是滋味。 “苏大夫,你别太往心里去,肯定是最近医馆出了几次事儿,大家心里都有些害怕,才不敢来。等过段时间风头过了就好了,凭你的医术,大家肯定还会再来找你看病的!” 苏欢微微扬起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借您吉言了。” 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不过是句安慰的话罢了。 虽说医馆的嫌疑已经洗清,但那些药铺依旧不肯把药材卖给她。而且经历了这些事,谁都看得出来苏氏医馆被人盯上了。 梁家,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得罪的。 如果不能把脏水泼到苏家身上,那就断了他们的财路,逼得他们在清河镇待不下去,同样能达到目的。 张婶子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不过,苏大夫,俗话说胳膊拧不过大腿,要不,你还是主动找梁家认个错吧?” 她叹了口气,接着说:“林音也去过衙门了,可那又能怎样呢?她一个人的说辞,根本没人信。听说赵三已经认罪了,三天后就要被斩首示众。” 苏欢手中的笔停了下来。 赵三果然还是没能逃脱这个结局,毕竟那河蟹确实是他偷偷放进梁烨武的夜宵里的。 而真正的幕后黑手,却依然逍遥法外。 林音不顾一切地去衙门状告梁烨朗,最终还是没能改变什么。 “她今天上午把孩子接走了,你是没看到她那模样,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精神恍惚的。我问了半天,她就只会哭着说赵三已经被判了,孩子不能没了爹,再没了娘可怎么办……” 张婶子唉声叹气:“唉,那孩子太可怜了,这么小,要是真成了孤儿可咋整?” 苏欢听到这儿,心中一动,抬头就看见小囡囡正站在门口。 张婶子赶忙闭上了嘴,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 ——她怎么忘了,眼前的苏家兄妹几个,也是早早失去了爹娘! 她这话说得,可不就像在撕人家的心伤嘛! 第27章 我压根就不想和他扯上关系 张婶子神色有些局促,结结巴巴地开口道:“苏、苏大夫,真是对不住啊,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苏欢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放在心上。而后,她朝着不远处玩耍的小囡囡招了招手。 小囡囡瞧见了,迈着肉乎乎的小短腿,像只活泼的小松鼠般飞奔过来。 她手里握着一个草编的蝴蝶举到苏欢面前,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姐姐,给你!” 苏欢接过,毫不吝啬地竖起大拇指称赞道:“小囡囡可真厉害,这编得太好看啦!” 小囡囡抿着小嘴,笑得眉眼弯弯,脸颊上露出两个可爱的小梨涡。 苏欢从随身的荷包里掏出一块银锞子,递到小囡囡手中。 小囡囡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她踮起脚尖,在苏欢的脸颊上亲了一口,随后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张婶子看着这温馨的一幕,轻轻叹了口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小囡囡这孩子,以前的事怕是都不记得了吧?这样也好,也好……” 她顿了顿,道:“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小囡囡这么大的孩子都能听懂了,要是换个心思敏感些的,指不定得难过好久,可小囡囡倒跟没事人一样。” 苏欢轻轻点了点头,道:“她年纪还小,不记事也好,省得心里有负担。” 张婶子的目光落在苏欢绝美清纯的脸庞上,心中不禁感叹,苏大夫这容貌气质,宛如从画中走出来的仙子,整个清河镇也找不出第二个。 可这么完美的姑娘,独自带着几个弟弟妹妹,里里外外全靠她一个人操持,实在是太辛苦了。 想到这儿,张婶子忍不住开口劝道:“苏大夫,要不你再好好考虑考虑,找个男人入赘吧!你一个人,家里家外的事儿都得操心,多累呀!” “啪嗒”一声,苏欢的手腕微微一抖,手中的毛笔滑落,一滴浓墨滴落在宣纸上,瞬间洇染开一个墨点。 苏欢微微皱了皱眉头,轻叹了一声,将那张纸抽出来扔掉,这才有些无奈地说道:“我之前不是跟您说过嘛,我没这个打算,您怎么又提起来了?家里这几个人就够我忙的了,再来个男人,我可应付不过来。” 张婶子却不依不饶,着急地说道:“我这是为你好呀!你瞧瞧你,又当爹又当妈,哪能顾得过来呢?找个男人,最起码能帮你分担分担。” 苏欢理解张婶子的一番好意,她生长在这个时代,思想比较传统,总觉得女人得依靠男人才能够过上好日子。 但她对于招赘这件事,实在是提不起兴趣。 她无奈地笑了笑,敷衍道:“张婶子,您也清楚我的情况,带着三个孩子,哪家愿意娶我呀?” 张婶子的眼睛却突然一亮,拍了下大腿说道:“怎么会没有合适的人!你家里住着的那个,我看就很合适!” 苏欢一愣,脸上露出茫然的神情:“您说谁?魏公子?他和我,哪儿合适了?” 张婶子来了兴致,滔滔不绝地说道:“虽说他平日里不怎么出门,但我刚才来的时候,正巧瞅见了一眼!哎哟,那张脸,俊美得没话说!虽说他是个病秧子,可你苏大夫在这儿,还怕治不好他?” 苏欢眉头微微皱起,心中有些不悦:“您别瞎说了。我跟他是不可能的。” 张婶子却不罢休,追问道:“难道他已经娶妻了?” 苏欢心中有些烦躁,语气也变得冷淡起来:“不清楚。我压根就不想和他扯上关系,哪会关心他有没有成家。” 张婶子依旧热情不减:“那就去问问嘛!要是他还没娶妻,正好入赘你们苏家!这些年,我一直操心你的终身大事,可算碰到个看着般配的,可不能错过了。” 苏欢连忙拦住她:“张婶子,您就别替我费这个心了。我现在一门心思都在景熙、景逸他们身上,哪有功夫想别的?” 见张婶子还不死心,苏欢咬了咬牙,继续说道:“而且那位魏公子…他…他不举,我对他没兴趣。” 张婶子一听,脸上顿时露出失望的神情,连连摇头:“唉,那还是算了。那方面不好的男人,确实不能要,可别耽误了你。” …… 日子一天天过去,魏刈的身体逐渐好了起来,胸口和小腹的伤口已经愈合,只剩下浅浅的疤痕,体内的余毒也基本清除干净了。 这日,阳光格外明媚,魏刈带着冷翼出了门。直到傍晚时分,两人才回到医馆。 刚到门口,正巧碰见张婶子从医馆出来。 张婶子看到魏刈,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眼神中满是惋惜。 她一边摇头,一边在心里暗自叹气:可惜了,这么俊美无双的男人,偏偏那方面不行…… 魏刈敏锐地察觉到了张婶子异样的目光,微微皱了皱眉头,跨过门槛后,他顿住脚步,转头问冷翼:“刚才那个女人,是医馆隔壁的吧?我记得第一天来的时候见过。” 冷翼连忙点头:“是的,主子。她就是那天来跟苏大夫说苏景熙在学堂打架,让苏大夫去处理的人。” 魏刈当然记得,可他在意的并非这个。他微微皱了皱眉头,又问道:“我脸上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我怎么觉得,她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冷翼一脸疑惑,仔细看了看魏刈的脸,摇了摇头:“没有啊,主子,您的脸好好的,没什么问题。” 魏刈心中有些疑惑,但思索了一番也没理出个头绪,便不再去想了。 他正要抬腿往里走,突然感觉腿上被撞了一下。 “啪叽”一声,小囡囡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她揉着撞疼的额头,茫然地抬起头。 原来,小囡囡跑得太急,没注意前面有人,一下子就撞到了魏刈的腿上。 与此同时,一本书从小囡囡的怀里掉了出来,落在地上。 魏刈下意识地俯身,将小囡囡轻轻抱起。 这时,前方传来苏景熙的声音:妹妹,你拿错书了!” 魏刈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那本书上,当看到书名的瞬间,他的眼神陡然一凝——《与陈伯之书》。 第28章 你的手是要写锦绣文章的 他微微挑眉,缓缓俯身拾起,随意地翻开一页。 刹那间,他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专注。 就在他想要继续往下看时,苏景熙气喘吁吁地飞奔而来。 “妹妹,你没伤着吧?”苏景熙焦急地喊道。 小囡囡转过身,轻轻摇了摇头。 苏景熙一把拉住她,上上下下仔细检查,确认无恙后,才松了口气。 随后,他挺直身子,恭敬地向魏刈行了一礼:“魏公子,实在对不住,我妹妹急着给二哥送书,跑得太急,没留意到您。” 魏刈本就无意计较,见苏景熙的目光一直紧盯着自己手中的书,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将书递了回去:“无妨。” 苏景熙接过书,心中大石落地。 二哥曾反复叮嘱,这些藏书皆是稀世孤本,绝不能轻易让外人窥见。 他再次拉着小囡囡谢过魏刈,便匆匆跑开。 魏刈回到房间,靠在榻上,刚才那本书的内容却在脑海中不断盘旋。 他自幼饱读诗书,却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书。仅仅那匆匆一瞥,他便直觉此书价值非凡,可为何如此默默无闻? 尤其是那书名《与陈伯之书》,先帝已逝多年,常人避之不及,这本书又怎会…… “冷翼,你先前说苏家那兄弟俩在学堂念书?”魏刈突然开口。 冷翼一愣,随即点头:“是,不过听闻学堂先生对他们态度不好。” 魏刈微微眯眼,不用想也知道原因。苏家近来遭各方打压,消息在这小镇上不胫而走,先生自然也有所耳闻,态度恶劣在所难免。 “你去告诉他们,就说我在此养病,闲得慌,想借几本书看看。” 魏刈吩咐道。 冷翼面露惊讶:“主子,您府上藏书万卷,何必在此借书?” 魏刈眼神深邃:“让你去便去。” 冷翼不敢多问,领命而去。 …… “他要借书?”苏欢面露疑惑。 苏景逸点头:“是,他的随从说他闲得无聊,想借几本书解闷。” 他顿了顿,有些犹豫:“姐姐,咱们借不借给他?” 苏欢轻笑道:“不过几本书罢了,借他便是。你挑两本游记送去。” 苏景逸刚要走,苏欢又叫住他:“景逸,等等。你在学堂过得如何?先生有没有为难你?” 苏景逸一怔,下意识想摇头,可看着姐姐关切的眼神,还是如实道:“也不算为难吧,许是我功课不够好,先生要求又严……” “那就是为难你!”苏欢语气坚决,她又怎会不知弟弟的心思。 说着,她拿出一瓶药膏:“手上的伤记得抹药。” 苏景逸强颜欢笑:“快好了,姐姐别担心。” 苏欢却硬把药膏塞到他手里:“景逸,你和景熙不同,他顽皮,背不出书挨打活该。可你向来懂事,论功课同龄人中无人能及。你的手,是要写锦绣文章的。” 苏景逸心头一暖,低头不语。 苏欢拍了拍他的肩膀:“景逸,你想回京城读书吗?” 苏景逸震惊抬头:“姐姐?” 苏欢目光坚定:“你只需回答想或不想。” 苏景逸抿唇,许久才道:“我只想我们一家人在一起,读书的事以后再说。” 苏欢却道:“你若想回,咱们便回。京城来信了。当年那场变故,并非意外。害了爹爹、娘亲、大哥的,也不是什么山贼。” 苏景逸瞪大双眼,呼吸急促:“那……到底是谁?” 第29章 以后可怎么过啊 苏欢凝眉,语气中透着几分沉重:“这案子,眼下不过才摸到了一丝头绪,想要揪出幕后真凶,还差得十万八千里。” 苏景逸眼中闪过一抹失落,可他心里明白,能找到线索已然是难如登天。 当年那主谋极为狡诈,况且一晃三年过去,要翻旧账谈何容易。他试探着问道:“这么说……线索在帝京?” 另一边,魏刈合上书,随手扔在小桌上。 冷翼好奇地凑过来:“主子,这书有什么特别之处?” 魏刈轻嗤一声,似笑非笑:“不过是些平常的东西罢了。” 那苏大夫对自己防备得很。 他借书本就另有企图,她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她倒也干脆,态度摆明了:想看的,一本都没有。 两人心里都明白,这般直白倒也省了不少弯弯绕绕。 冷翼挠挠头,换了个话题:“主子,上次那几个人行刺没得手,消息估计已经传回帝京了。咱们还在这儿耗着?” 魏刈勾唇一笑,神情云淡风轻:“着什么急,想我死的人,连着栽三次两次跟头,比我着急多了。在这,说不定还有意外收获。” 苏氏医馆表面上风平浪静,可梁家却乱成了一锅粥。 梁齐昌怒目圆睁,“啪”地一声摔碎了心爱的茶杯:“那苏欢实在太奸诈、太可恶了!” 他本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能一举搞垮医馆,谁知道偷鸡不成蚀把米,医馆没倒,梁家还差点暴露,更连累了表妹枝枝! 得知苏欢在医馆自证清白,梁齐昌心里“咯噔”一下,赶忙去知县府邸找表妹,却吃了闭门羹。 下人们那嫌弃的眼神,让他心里一凉。他灰溜溜地回到家,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又气又怕。 气的是精心布局,被苏欢轻易化解;怕的是表妹被知县迁怒,这事要是兜不住,梁家可就完了! 这时,梁烨朗匆匆进来,小心翼翼地关上门:“爹,您先别着急。只要那几个被买通的人嘴严,咱们就没事儿。” 梁齐昌瞪他一眼,怒喝道:“说得倒轻巧!那帮见钱眼开的家伙,能靠得住?” 梁烨朗心里一紧,小声嘀咕:“儿子早提醒过您,那苏大夫不好惹,您不听啊……” 梁齐昌气得脸色发紫:“要不是你惹出这摊子事,哪来这么多麻烦!” 梁烨朗心里委屈,可也不敢再顶嘴,连忙说道:“爹,您别气坏了身子。知县大人不是快升迁了吗?他肯定会压下这事,不然他也脱不了干系。” 梁齐昌眯起眼睛,琢磨着这话有几分道理。 要是梁家被查,表妹也得遭殃,知县的仕途可就毁了。 想到这儿,他渐渐冷静下来,咬咬牙:“先和表妹断了联系,等风头过了再说。只要赵三一死,这事就能了结。” 月上梢头,苏欢坐在窗前,手里的信笺在烛光下闪烁。 字迹刚劲有力,信里的话满是关切:“清河镇局势复杂,查你父兄之死,危险重重。有我在,别回来!” 落款只有一个“顾”字。 苏欢看着信,心中百感交集。 她知道顾赫是为她好,可那血海深仇,她怎能置身事外? 她亲眼看着爹娘兄长倒在面前,鲜血染红了雪地。 她答应过兄长,要照顾好家人,也发誓要查明真相,为他们报仇。 她将信凑近烛火,火苗舔舐着信纸,很快便化作了灰烬。 随后,她拿起写好的回信,封进信封。 帝京,她非去不可! 几天后,赵三被判斩首示众。 林音得知消息,当场昏死过去,一病不起。 张婶子去帮忙照顾,回来直叹气:“可怜那娘儿俩,以后可怎么过啊。” 苏欢带着银子上门,想帮衬一把,却被林音拒绝:“苏大夫,您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们娘儿俩打算离开这儿。” 苏欢一愣,追问道:“离开?去哪儿?” 第30章 她还好吗? 摇曳的烛火下,林音面容憔悴,苦笑道:“这清河镇,我们是待不下去了。赵三杀了人,往后我们母子可怎么抬起头做人啊。” 苏欢轻声回道:“你就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吗?娘家总还能回吧?” 林音眼眶泛红,泪水在眼中打转,赶忙低下头擦拭:“我若回了娘家,不过是给娘家添乱罢了。等明日送完赵三最后一程,我就带着孩子远走他乡。” 苏欢心里一揪,她明白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在外的艰难,可也清楚林音的担忧并非毫无道理。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手中的荷包塞到林音手中。 林音连忙拒绝:“苏大夫,您已经帮了我们太多,我实在不能再收您的东西了。” 苏欢拍了拍她的手,道:“世道艰难,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孩子打算。这钱,你拿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林音感动得眼眶通红,竟要屈膝下跪,苏欢急忙拦住,指了指一旁的盒子:“这是萝香楼桂花糕,孩子们都爱吃,也不值什么钱,你一并收下吧。” 林音含着泪点头,千恩万谢之后才离开。 苏欢目送着林音离去,心中却涌起一阵莫名的不安。 她总觉得赵三杀人这案子另有隐情,可证据确凿,旁人又怎会相信她的猜测呢? 苏欢出门,对着苏景逸说道:“阿逸,我出去一趟,半个时辰就回来。” 苏景逸淡淡地应了一声:“早去早回。” 苏景熙刚练完剑,看到苏欢出门,他凑到苏景逸身边,好奇地问道:“三哥,天都快黑了,姐姐这是要去哪儿啊?” 苏景逸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静:“姐姐做事,自然有她的道理,你不必多问。” 苏景熙却不肯罢休,咬着牙说道:“我就是觉得憋屈!赵三杀人这事儿,证据就摆在那,可明明有蹊跷,为什么最后却草草定案,真正的幕后黑手却逍遥法外!难道这事就这么算了?” 苏景逸收起手中的书卷,沉吟片刻:“没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结局会怎样。或许,姐姐此番出去,就是为了找寻真相。” 苏景熙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期待:“真的?那我也去帮忙!” 苏景逸拦住他:“你别瞎捣乱,姐姐心里有数。” 苏欢来到了衙门,找到了王衡。 “什么?苏大夫,您要去探望赵三?” 王衡一听,顿时面露难色,“不是我不想帮您,可赵三明日午时就要斩首示众了,按规矩,这个时候外人是不能探望的。” 苏欢递上手中的食盒,无奈地笑了笑:“我知道这事儿让你为难了,可我也是受人之托。这食盒里是林氏亲手包的饺子,她想让赵三吃最后一顿饭,毕竟夫妻一场。” 王衡疑惑地皱起眉:“她怎么不明天送?明日行刑前,犯人是能吃临行饭的。” 苏欢轻叹一声:“林氏明日不会去刑场。赵三杀人这事儿影响太坏了,她和孩子去了,难免会被人指指点点,甚至可能被牵连。所以她求我帮忙,我实在不好拒绝。” 王衡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苏欢见他有些动摇,接着说道:“要是实在不行,那我也不勉强了。只是可怜了林氏和孩子,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哟。” 王衡咬咬牙,道:“罢了,我带您去!但您只能待半刻钟,千万不能超时!” 大牢之内,阴森恐怖。 血腥之气弥漫,犯人们的呻吟和哭喊声此起彼伏。 苏欢跟着王衡往里走,心中虽有些紧张,可面上依旧镇定自若。 王衡低声说道:“前面就是赵三的牢房了,您只有半刻钟时间,千万别耽搁。” 突然,一个浑身是血的犯人扑到栏杆上,声嘶力竭地喊道:“大人!我冤枉啊!我没杀人!” 王衡怒喝一声,挥起棍子将犯人打了回去:“老实点儿!再喊就打死你!” 那犯人瑟缩着退回去,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王衡有些尴尬地看向苏欢:“苏大夫,让您见笑了,这里的犯人,总有几个疯疯癫癫的。” 苏欢摇了摇头,道:“无妨。” 终于,苏欢见到了赵三。他头发蓬乱,衣衫破旧不堪,身上满是血污和伤痕。 苏欢走上前,轻声说道:“赵三,我受林音所托,给你送点吃的。” 赵三原本眼神呆滞,听到“林音”二字,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她……她还好吗?” 苏欢点了点头,道:“她和孩子都好,只是明日……她不会来送你了。” 赵三的眼神黯淡下去,低下头,声音沙哑:“我明白,是我害了他们……” 苏欢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赵三,你真的杀了人吗?” 赵三身子一震,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我……我……” 就在这时,半刻钟时间已到,王衡在一旁催促:“苏大夫,时间到了,我们该走了。” 苏欢无奈,只得转身离开。 赵三望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可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夜晚,魏刈坐在棋盘前,陷入了沉思。 忽然,窗台上冒出两个小发髻,魏刈嘴角微微上扬:“门开着。” 两个小发髻消失,门被轻轻推开,小囡囡探进头来,黑亮的眼睛好奇地看着棋盘。 魏刈笑着招了招手:“想学下棋?” 小囡囡歪着头,看了看他手中的黑子,没说话,心里却想着:这棋下得,可没姐姐好。 就在这时,窗户被风吹开,一道身影出现在窗前。 “我去!姓魏的,几年不见,你连女儿都有了?” 一个惊讶的声音响起。 第31章 苏大夫可是我的救命恩人 魏刈轻嗤一声:“不过数月未见,你的眼力愈发退步了。” 小囡囡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瞧去,就见一个身着墨青色劲装,大约二十出头的男子从窗沿灵巧地翻进屋内。 他腰间悬着一枚温润的玉佩,剑眉星目,面庞俊美非凡。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挑眼尾的丹凤眼,笑起来时,为他增添了几分柔和的气质。 小囡囡又偷偷瞥了眼魏刈,心里甜滋滋地想着:“嗯,果然谁都比不上我的魏哥哥!” 裴承衍自然不知道这粉雕玉琢的小丫头心里在琢磨什么,撩起衣摆,大大咧咧地在魏刈对面坐下,又饶有兴味地将小囡囡从上到下打量了好几遍。 ‘唰’地展开一把绘着翠竹的折扇,他轻扯嘴角:“也是,这小丫头生得这般可爱,可比你招人疼多了,就你那模样,也没本事带出这么个惹人疼惜的小丫头。” 魏刈把手中的红棋子递给小囡囡:“想玩不?” 裴承衍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魏刈这人表面温润如美玉,实则冰冷似寒川幽潭。 周旋间,能和所有人称兄道弟,可真正能走进他内心的人,简直凤毛麟角。 如今竟然对一个小丫头如此…… “这孩子真不是你的?” 裴承衍满脸的惊愕。 魏刈懒得搭理他。 小囡囡伸出圆滚滚的小手,握住了那枚红色棋子,又看向棋盘。 看着她认真思索的小脸,魏刈唇角微微上扬,修长白皙的手指在棋盘上轻点了点。 “下这如何?” 小囡囡咬着手指纠结了好一会儿,最后把棋子落在了旁边的位置。 原本形势一片大好的红棋瞬间自断生路,陷入了困境。 裴承衍放声大笑:“这机会可是你自己送上门的!” 啪! 他毫不犹豫地落下一枚黑子,截断了红棋的去路。 原本明朗的局势瞬间变得扑朔迷离,胜负难测。 小囡囡似乎意识到自己下错了,有些局促地仰头看向魏刈。 魏刈轻轻摸了摸她的头,称赞道:“下得不错。” 小囡囡松了口气,却再也不敢随意落子,只乖乖地靠在一旁静静看着。 ———平日里想看姐姐下棋,姐姐总嫌烦,虽说他们棋艺比不上姐姐,但看看也能打发时间! 魏刈似乎并不在乎这盘棋的输赢,又随意在边角处落了一子。 “你倒是悠闲得很,怎么,又被你爹赶出来了?” 裴承衍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轻哼一声,装作满不在乎地说道:“哪能啊!是我不想伺候了!他那毛病多如牛毛,你又不是不知道!就他那臭脾气,谁能受得了?” 魏刈抬了抬眼睫,瞥了他一眼:“丑话说在前头,我可没多余的银子接济你。” “什么!?”裴承衍满脸震惊,痛心疾首道,“还算不算兄弟了!你堂堂……你居然跟我说你没钱!?” 魏刈指了指左胸口的位置:“看病去了,钱差不多花光了。” 裴承衍一时语塞:“你这是遇着什么屠夫郎中了……” 小囡囡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说谁屠夫呢!这世上再没有比姐姐更好的人了! 可惜她这眼神没什么威慑力,裴承衍压根没注意到。 倒是魏刈察觉到了,笑着说道:“别乱说。苏大夫可是我的救命恩人。” “真的假的?”裴承衍反应过来,朝着院子里张望了一圈:“怪不得你窝在这小医馆里,这么个不起眼的地方,竟还有这般厉害的人物?” 他知道魏刈受伤有多严重,所以来之前便满心好奇。 此刻听魏刈这么说,就更想亲眼见识见识了。 “你是不知道,就因为你命硬,有人都快气疯了。” 裴承衍不知想起什么,忍不住冷笑,“听说好几日都茶饭不思,夜不能寐。” 魏刈看了小囡囡一眼。 “小娃娃在这儿,说点好听的。” 裴承衍:“……???” 他双臂交叉,往后退了几步,看着魏刈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是吧,姓魏的,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心软了?” 这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何时有过这般温和的时候?现在居然…… 小囡囡眨了眨眼,似懂非懂,也不在意。 魏刈:“这样吧———初次见面,还陪你下了盘棋,给个见面礼吧。” 裴承衍一脸不可置信。 “感情这好人都让你做了!你……”话还没说完,就对上了一双如黑宝石般澄澈明亮的大眼睛。 裴承衍噎了半天,最终还是无奈地掏出一个银锁,递给了小囡囡。 “走得急,没带什么好东西,下次给你换个更好的!” 总不能让姓魏的看扁了!他裴承衍就算再落魄,出手也不能寒酸! 小囡囡有些犹豫。 魏刈:“这是裴哥哥给你的见面礼,还不赶紧收下谢谢裴哥哥?” 小囡囡这才走上前,双手接过那银锁,然后仰起脸冲裴承衍甜甜一笑。 裴承衍顿时感觉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虽然姓魏的很不地道,但这小丫头是真的可爱啊! 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魏刈似有所感,转头看去,果然见苏欢回来了。 此时天色已晚,她隐在暗影中,只能看出曼妙的身姿。 隔壁屋内,烛火荧荧。 暖光轻拂她的绝美面庞,衬得肌肤欺霜赛雪,娇嫩欲滴。 浓密卷翘的睫毛如蝶翼,在烛光下投落灵动绰约的暗影。 小囡囡看到她,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迈着小短腿跑了出去。 苏欢转头看来。 她周身被柔和的光影笼罩,散发着独特魅力。当她抬眸望来,那双漂亮的眼睛,恰似暗夜里最璀璨的流萤。 她弯腰捏了捏小囡囡的脸:“这么晚了,怎么又跑来打扰魏公子呀?” 魏刈笑了笑:“是我喊她来玩的,她很听话。” 苏欢目光一转,落在了裴承衍身上:“这位是……” “这是我朋友,路过此地,便顺道来看看我,苏大夫不会介意吧?” 苏欢眉眼弯弯:“自然不会。二位请便,我先带小囡囡回去了。” 说完,她便拉着小囡囡走了,似乎并不在意裴承衍的身份。 魏刈目送着她们离去,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心中暗自思量:案子已然案子已然板上钉钉,她到底打算如何扭转乾坤? 正思索间,旁边传来一声冷哼。 “难怪呢,这么点小的伤调养了好些日子,还要我给那小丫头送见面礼,敢情那不是你的亲骨肉,而是你放在心尖上的人的孩子呀?” “魏刈,你喜欢她,却拿兄弟做人情,哪有你这样的?!” 第32章 不用白不用 魏刈眸光微沉,神色慵懒地将手中黑子重重拍落在棋盘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他抬眸,似笑非笑地瞥向裴承衍,“你哪只眼睛瞧出我对她有意思了?嗯?” 裴承衍瞬间来了兴致,挑眉道:“我这两只眼睛可都看得真切!别想狡辩,你留在这,会对她没半点想法?我才不信呢!” 魏刈微微眯起眼睛思索了一会儿。 想到自己要调查顾赫和苏欢之间的关联,确实在这女人身上费了不少心思,可这事毫无进展,哪能随便让人知晓。 他轻嗤一声,语气冷淡地开口:“她的医术,的确有几分本事。” 裴承衍心里清楚,魏刈平时轻易不夸赞别人,能得到他这样的评价,那个女子肯定不简单。 但他还是觉得魏刈没这么单纯,脸上挂着坏笑凑了过来:“我一开始听你说苏大夫,还以为是个老头子呢,哪成想是个年轻貌美的大美人!就刚才在院子里那一眼,啧啧,那相貌,那气质,比京都里那些富家小姐强多了!” 魏刈不禁哑然失笑,裴承衍不过见了一面,就认定自己是被苏欢的美色迷住了。 这看似柔弱的苏欢,实则心思深沉手段狠辣,喜欢上她,那不是自找麻烦。 但他也懒得解释,反正还得在这待着,“要是你今天就为了说这些没用的话,现在就可以走了。” 裴承衍一下子坐直了身子,伸手拉住魏刈的衣袖,“哎哎哎!别呀!再聊会嘛!刚才那小丫头,和她到底啥关系?” 魏刈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是她妹妹。” 裴承衍长舒了一口气,拍着自己的胸口:“那就好那就好!我还以为你莫名其妙要当爹了呢!” 魏刈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手指一顿,黑子换了个位置落下。 这一子落下,犹如平地惊雷,瞬间撕开了白子的防线! 原本混乱的棋局瞬间清晰起来,竟是黑子故意设下圈套,引白子入局,然后再从后方包抄! 裴承衍瞪大了眼睛,猛地跳起来喊道:“你这招太阴损了!哪有你这么下棋的!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魏刈往后一靠,双手抱在胸前,“把棋子收了,你可以走了。” 裴承衍张了张嘴,只能无奈地撇了撇嘴…… 另一边,苏欢温柔地摸了摸小囡囡的头,轻声问道:“妹妹,在魏公子那儿玩得开心不?” 小团子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 ———开心!但还是和姐姐在一起最开心! 苏欢有些诧异,小囡囡这孩子平时对外人一直很警惕,没想到在魏公子那儿不仅不抵触,还玩得挺愉快,这可太少见了。 小囡囡低下头,从怀里掏出银锁,高高地举起来给苏欢看。 ——姐姐快看!今天得到的宝贝! 苏欢接过银锁,挑了挑眉,这银锁可不普通,对方出手如此大方,身份肯定不一般。 她沉思了片刻,重重地叹了口气,满脸懊悔地说:“哎呀,后悔死了!之前诊金要少了!就凭魏公子这朋友,他的家底肯定比我想的厚多了,救他一命才收那么点银子,太亏了!” 小囡囡眨着迷茫的眼睛,姐姐看起来不开心,难道是不喜欢自己收礼物? 她抱住苏欢的胳膊,在她腿上蹭了蹭。 ——姐姐要是不喜欢,我现在就去还回去! 苏欢嘴角上扬,捏了捏她的小脸,“魏公子还会在咱们家住些日子,你三哥四哥最近忙着学业,没时间陪你,你要是觉得无聊,就去他那玩,他还挺会哄孩子的,不用白不用。” 第二日,阳光明媚。 城门口一大早就围满了人。 今天赵三要被处斩,清河镇好几年都没出过这么大的案子,公开行刑,大家都来瞧热闹。 街道上人山人海,都在等着衙役把赵三押过来,吵吵嚷嚷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升高了,快到午时。 被五花大绑、戴着镣铐的赵三终于被押了过来。 “杀人犯来了!” 人群中有人一喊,一块烂菜叶就朝着赵三砸了过去,紧接着众人就像疯了一样,吐口水的,扔石块、菜叶、臭鸡蛋的,都往赵三身上扔。 “杀人偿命!” “平时看着挺老实,没想到这么心狠!” “还好抓住了,不然在清河镇不知道还会干出啥坏事,太可怕了!” 赵三本就受了刑,囚服又脏又破,现在更加狼狈不堪。他低着头,一声不吭,头发乱糟糟的,看不清表情。 在众人的叫骂声中,他被押上了行刑台。 不远处的梁记客栈,梁齐昌父子站在二楼,看着这一幕。 梁烨朗满脸激动:“爹,只要他一死,这事就彻底了结了!我这天天提心吊胆的,可算熬过去了!” 梁齐昌目光一冷,冷哼道:“那个姓苏的居然也来了?” 梁烨朗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果然在人群后面看到了苏欢纤细的身影,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和周围的嘈杂格格不入。 梁烨朗冷笑一声:“来了也好,让她见识见识,我们梁家不是她能招惹的!” 街道另一侧的茶楼包间里,魏刈端起茶杯轻抿一口,低声说道:“来了。” 冷翼站在他身后,一头雾水。 “斩立决!”随着许然一声冷厉的断喝,刽子手高高扬起了手中的鬼头刀。 一直沉默的赵三缓缓抬起头,通红的眼睛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没看到林音和孩子,心里涌起巨大的悲愤,眼神一狠,突然声嘶力竭地喊道:“大人!梁烨朗才是幕后真凶!我有证据!” 第33章 钱,没了…… 这话好似一颗威力巨大的炸弹,瞬间让刑场喧闹起来。 “啥?梁烨朗?那可是亲兄弟啊!”人群里,一个尖锐的声音满是惊讶。 “亲兄弟?哼,他俩可不是同一个母亲生的。之前林氏不就检举过,结果还不是被压了下去,现在赵三又说,这事肯定有古怪!” 有人怪声怪气地说道。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纷纷,刽子手举着刀停在半空中,一脸茫然地看向高台上的许然。 许然惊得目瞪口呆,完全没想到赵三会在这关键时刻翻供。他脸色阴沉,怒声喝道:“赵三,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与此同时,梁记客栈的梁齐昌“嚯”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怒目圆睁:“这赵三发什么疯!” 梁烨朗吓得脸色煞白,声音颤抖:“爹,他血口喷人,您得救救我呀!” 梁齐昌气得浑身发抖,强装镇定道:“别慌,没有证据那就是胡言乱语。上次不也拿你没办法?他就是临死前瞎折腾罢了!” 梁齐昌稍微松了口气,可看着赵三那疯狂的样子,心里还是直发毛。 梁烨朗小声嘀咕:“不会有事的……我跟他说好了,保证他老婆孩子平安……” 说着,梁烨朗瞪大了眼睛,在人群中疯狂地寻找起来,找了好几圈,都没看到林氏的身影。 “林氏竟然没来?”梁烨朗难以置信道。 这时,许然不耐烦地吼道:“赵三!你说梁烨朗指使你,证据呢?拿不出来那就是诬陷!” 赵三吐出一口血沫,恶狠狠地说:“有!梁烨朗嫉妒梁烨武要接手梁记客栈,梁烨武对河蟹过敏,他就让我捉河蟹,把河蟹肉剁碎掺在夜宵里。他用钱财诱惑我,还给了我五百两银票和一枚翡翠扳指,扳指就埋在东巷口第五块石板下面!” 许然皱着眉问:“什么样的扳指?” 赵三冷笑道:“翡翠的,他爹前年送他的,宝贝得很。” 听到这儿,梁烨朗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梁齐昌一脚踢在梁烨朗的屁股上:“还愣着干什么,下去解释!” 梁烨朗连滚带爬地跑到刑场,许然正要派人去挖扳指。 他想阻拦,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大喊:“大人,冤枉啊!我的扳指早就丢了,肯定是赵三偷的,他在诬陷我!” 赵三却又开口说道:“大人,我还有证据!他给我的银票是新取出来的,他当时看账本手上沾了墨,银票上有他半个指纹,银票在我家,您可以派人去取来比对!” 梁烨朗暴跳如雷:“你胡说八道!我没给过你银票!” 赵三却闭上了眼睛,不再理会他。 许然果断下令:“去,把银票取来!” 很快,官差回来禀报道:“大人,扳指和银票都在这儿!” 许然看向梁烨朗:“来,比对一下,这指纹是不是你的?” 官差按住梁烨朗的手按了指纹呈上来。 林大人仔细对比后,冷哼一声:“这指纹,和你右手食指的一模一样!” 梁烨朗急得大喊:“不可能!我给的是金元宝,这银票有问题!” 话一出口,全场顿时安静下来。 梁烨朗脸色惨白,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而此时,在不远处的苏氏医馆里,小囡囡望着空空的钱箱,小脸皱成一团,嘴里嘟囔着:“钱,没了……” 还轻轻地叹了口气。 第34章 礼尚往来,可还满意? 正午的阳光炽热刺眼,梁烨朗却如坠冰窖,僵立在原地。 周围众人的目光像无数尖针,扎得他浑身不自在,每一道视线都仿佛带着审判的意味。 “大人!我刚才口误,说错话了!这银票绝不是我的,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梁烨朗慌了神,声音颤抖,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许然面色阴沉,“啪”地一声,将手中的银票重重拍在桌上,冷笑道:“指印完全一样,证据确凿,你还想狡辩?” 梁烨朗只觉脑袋嗡嗡,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晃了晃,难以置信地喃喃道:“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呢?” 他明明给赵三的是金元宝,这些银票究竟从何而来? 茶楼之上,魏刈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微微挑眉。 身旁的裴承衍一脸震惊,忍不住说道:“真没想到,赵三居然这么聪明,提前留了这么关键的证据,还选在刑场当众揭发。知县为了自己的名声,肯定会彻查,只要找到翡翠扳指和银票,那梁烨朗就没法抵赖了。” 魏刈轻轻抿了口茶,淡淡道:“他若真有这心思,一开始就不会主动认罪。” 裴承衍一愣,恍然道:“对啊!听说赵三被抓进衙门不到一天就认了罪,后来林氏状告梁烨朗,也没了下文,梁烨朗毫发无损地从衙门出来了。说明他一开始没打算供出梁烨朗啊。那他怎么突然变卦了?” 魏刈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他宁死都不肯供出梁烨朗,无非是被利诱或者威胁。梁烨朗能做的,别人自然也能。” 裴承衍眼睛一亮,突然发现:“林氏母子没来!” 他原本以为林氏是不想让孩子面对这样的场面,可想起之前林氏为了赵三在衙门外的拼命,又觉得不对劲。除非是有人故意不让他们出现! 裴承衍难以置信地低声道:“难道,是苏大夫……” 虽然话没说完,但两人都明白他指的是谁。 “这招太妙了,不费吹灰之力就让梁烨朗露出马脚,看来他杀害梁烨武的事,很难脱罪了。”裴承衍不禁对苏欢心生敬佩。 魏刈摩挲着手中的茶杯,看着人群外那道曼妙的身影,嘴角微微上扬:“好戏恐怕还在后头。” 另一边,苏欢抬头看了看日头。 昨天她和林氏交谈时,悄悄在手上沾了东西,送给林氏的芙蓉糕里也加了点料,能让她们一觉睡到晌午。 大家都知道她医术高明,却不知道她更擅长用毒,重生之后一直没机会施展,差点荒废了这门手艺。 她算着时间,再过一刻钟,林氏母子就该醒了,再花一刻钟赶来,这边的事情也该有个结果了。 想起昨天在牢里和赵三的谈话,苏欢心中很有把握。 她只告诉赵三两件事:一是梁烨朗要杀林氏母子灭口;二是她能帮他解决梁烨朗。 赵三虽然胆小,但为了妻儿可以拼命,所以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的计划。 当时赵三还担心没有足够的证据,苏欢却让他放心,她自有办法。翡翠扳指是赵三藏的,可那些银票,他也不知道苏欢是从哪弄来的。 梁烨朗此刻也在绞尽脑汁地想,这些银票是他给几个赌徒的酬金,上面的笔迹和印章他再熟悉不过。 当时他给了那四人六百两,让他们掳走苏欢,没想到第二天苏欢安然无恙,那四个赌徒却死在了他的院子里。 要不是表姑梁枝枝帮忙,他早就入狱了。当时他惊慌失措,没仔细查看尸体,没想到这些银票竟出现在了赵三手中。 梁烨朗猛地回头,死死盯着苏欢,眼中满是恨意和恐惧。 苏欢察觉到他的目光,毫不避让地迎上,乌黑的眼眸弯起,带着令人胆寒的笑意。 梁烨朗被这无形的压迫感攫住,心口窒闷,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苏欢红唇轻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仿佛在问:礼尚往来,可还满意? 梁烨朗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一旦说出实情,那四条人命的案子就会被翻出来,到时候他更无法脱身。 “梁烨朗!你到底认不认罪!” 许然的怒吼声如炸雷般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魏刈的目光在苏欢身上停留许久,眼神深邃。 在众人看来,她似乎什么都没做,但实际上,从一开始她就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梁烨朗自投罗网。 如今摆在梁烨朗面前的,只有死路两条,无论选哪条,都逃脱不了应有的惩罚。 魏刈手指轻敲桌面,低笑一声:“这女人,真够狠。” 第35章 好一场精彩的闹剧! 刑场之上,氛围压抑得近乎凝固,令人窒息。 梁烨朗站在中央,面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而绝望。 匆匆赶来的梁齐昌刚踏入刑场,整个人猛地一震,仿佛被重锤击中,瞬间僵在原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腾而起,直透心底。 完了,一切都无可挽回了。 证据确凿无疑,这一次,绝无翻盘的可能。 四周早已被密密麻麻的人群围得严严实实。 众人的目光如针芒般刺向梁齐昌,窃窃私语不断涌来。 “看呐,那不是梁老爷吗!” “大儿子把二儿子给害了,这事儿搁谁家,都是倒了八辈子霉哟!” “能怪谁呢?还不是梁老爷自己偏心,厚此薄彼,才闹出这么大的乱子!” “就是!谁知道这里头,他有没有暗中参与?都说知子莫若父,梁烨朗杀了梁烨武,他当爹的会一点都没察觉?” 这些话如同锋利的箭矢,直直扎进梁齐昌的心里。 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刹那间,一个决绝的念头在脑海中闪过。 “孽子!”梁齐昌突然怒声咆哮,脸庞涨得紫红,额头上青筋暴起,“烨武平日里对你这个兄长恭敬有加,你居然丧尽天良,下此狠手!” 这一声怒喝,如同一记重锤砸在刑场之上,原本嘈杂的议论声瞬间戛然而止,全场陷入一片死寂。 梁烨朗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眼中满是惊愕:“爹?您……您这是何意?” 他这分明是要将自己置于万劫不复之地啊! 梁齐昌手指狠狠指向梁烨朗眼中充满怨毒:“你今日敢瞒着我杀害你弟弟,明日就能对我下手!从今日起,你我恩断义绝,我梁齐昌就当没生过你这个逆子!” 苏欢站在人群后方,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不得不说,这梁齐昌,当真是心狠手辣。一看儿子保不住了,为了撇清自己,竟然如此绝情,亲手将儿子推向绝境。 先前还以为他对梁烨朗宠爱有加,没想到关键时刻,他最在乎的还是自己。 梁烨朗只觉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的父亲仿佛变成了一个陌生人。他望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中涌起一阵悲凉,不禁冷笑出声。 “爹,这么多年了,您一点都没变。原来,一直犯傻的人只有我。”他的笑容逐渐扩大,最后竟放声大笑,“没错,就是我杀了他!那又怎样?他就是个没用的废物,凭什么跟我争!”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尽管大家心里都猜到是梁烨朗所为,但亲耳听到他承认,还是感到无比震惊。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哭喊划破了刑场的寂静。 “你这个天打雷劈的!还我儿子命来!” 众人循声望去,来人正是梁夫人。自从梁烨武出事,她便一病不起,今日竟拖着病弱的身体来到了这里。 梁齐昌心中一紧,连忙上前:“不是让你在家好好养病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梁夫人猛地一把将他推开,眼中满是怨恨:“别在这儿假惺惺的!烨朗杀烨武的事,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她面容憔悴,双眼深陷,眼下一片青黑,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生气。 “要不是你一直护着他,他哪来这么大的胆子!他早就该死,去给烨武陪葬!” 梁齐昌气息一滞,恼羞成怒地吼道:“你疯了!在这儿胡说些什么!” 梁夫人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你敢说不是?除了梁烨朗,还有那四个人……” 听到这里,梁齐昌的眼皮狠狠一跳,想都没想,抬手就是一巴掌,重重地扇在梁夫人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刑场中格外刺耳。 梁夫人的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这一巴掌彻底激怒了她,她声嘶力竭地喊道:“你不让我说?我偏要说!梁齐昌,你以为你做的事没人知道?那天我在隔间厢房,明明听到你给梁烨朗银票,让他去赌场找人!结果没过几天,那几个人就死在了梁烨朗的院子里!” 梁齐昌只觉眼前一黑,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知道,再不让这女人闭嘴,今天自己也要栽在这里。 他铁青着脸,冲上前去,一把掐住梁夫人的手腕,试图强行把她拖走。 可人群层层叠叠,哪有那么容易出去? 梁夫人被他拖拽着,身上疼得厉害,但她早已不在乎。 儿子没了,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把一切都抖落出来,大家一起下地狱! 她声嘶力竭地喊道:“那四个人到底是怎么死的,你和梁烨朗心里最清楚!” …… 茶楼里,清风徐徐,帘子轻轻晃动。 魏刈坐在窗边,神色冷峻,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对面突然出现一道身影,正是裴承衍。他气喘吁吁,刚坐下就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直到解了渴,他才长舒一口气,望着窗外,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轻轻鼓起掌来。 “好一场精彩的闹剧!” 魏刈微微侧头,瞥了他一眼。 裴承衍昨天才到清河镇,这么快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摸得清清楚楚,不愧是那个喜欢打探消息的人。 “你还是这么爱管闲事。”魏刈淡淡地说。 裴承衍撇了撇嘴:“我不过是爱打听些事,你何必这么说我?” 忽然,他眼睛一亮,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对了,我正好查到了那位苏姑娘的一些消息,你想不想听听?” 魏刈眼睫极快地颤了一下,终于转头直面他,道:“什么消息?” 裴承衍往后一靠,打开折扇,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想知道?那你可得给我点好处才行。” 第36章 这场戏可还入眼? 魏刈不紧不慢地收回目光,神色波澜不惊,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很明显对裴承衍所提出的交易毫无兴趣。 他暗中调查苏欢已有时日,凭借自己的手段,那些想要知晓的事情,迟早会水落石出。正因如此,他实在觉得没必要在裴承衍这儿多费唇舌。 裴承衍见魏刈一副冷淡疏离的模样,心里顿时有些着急上火。 “嘿,你就一点儿都不感兴趣?这消息可金贵着呢!” 裴承衍心里打着小算盘,本想从魏刈这捞一笔,没想到对方根本不搭理。 瞧着魏刈的冷峻模样,裴承衍仍不死心,赶忙凑到近前,神秘兮兮的说道:“我跟你说,这可是独家消息!保准你听了觉得值!咱俩这么多年的交情,我给你个友情价,只要两千两银子,这价够意思吧?” 魏刈不慌不忙地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裴承衍的话如同耳边风。 裴承衍咬了咬嘴唇,一狠心说道:“得,算我亏本给你,一千两!不能再低了,再少我可就血本无归了!” 魏刈依旧不为所动,仿佛裴承衍说的不是钱,而是不值一提的东西。 裴承衍深吸一口气,近乎哀求道:“六百两!这是底线了!” 魏刈神色平静,似乎在等着他继续降价。 裴承衍实在没办法了,几乎是喊出来:“五百两!行就行,不行拉倒!给句痛快话!” 魏刈终于侧过头,目光冷淡:“五十两。想说就说,不想说,别浪费时间。” 裴承衍心疼得要命,心里暗骂自己出门没带钱,不然也不至于这么低声下气。 他伸手接过银票,反复确认后,才得意地笑道:“我就知道你对那苏姑娘有意思,不然谁会花这冤枉钱?换做别人,你正眼都不会瞧一下!” 魏刈不耐烦地皱眉:“少废话,快说。” 裴承衍收起扇子,神秘兮兮道:“我打听过了,苏大夫三年前带着弟弟妹妹从北方逃灾来的。这你大概也知道,可你知道她老家是哪儿吗?” 魏刈眼神微变,似乎有了兴趣。 “你知道?” 苏欢在清河镇待了三年,没人知道她的来历,裴承衍却如此笃定,魏刈不禁好奇。 裴承衍一脸得意,压低声音:“你绝对想不到,她来自帝京!” 魏刈手微微一颤,却依旧面不改色:“哦?” …… 梁夫人的突然现身,让梁齐昌的计划彻底泡汤。 她一声呼喊,周围先是瞬间安静下来,紧接着议论声纷纷响起。 “她说什么?之前死在梁烨朗院子里的四个人,居然和梁家有关?” “听这意思,还是梁齐昌指使梁烨朗找的人!事情没办成,人还死在了梁家……” “我就觉得那案子有问题!大半夜的,四个人去梁家干什么?四对一,结果梁烨朗活下来了,这太可疑了!” “可他们到底想干什么?赵三不是已经认罪了吗?” 梁齐昌听着这些议论,脸色惨白,心慌意乱。 他一把抓住梁夫人,想拉她离开,却被官差拦住。 许然厉声质问:“梁齐昌!她刚才说的,是不是真的?” 梁齐昌又气又急,可在众人面前,有些话根本说不出口。 许然见他不说话,猛拍桌子:“说!那四个人是不是从赌坊找的?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梁齐昌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 这时,梁烨朗冷笑一声:“是我们找的,赌坊和梁家关系好,找几个人办事儿很容易。” 梁齐昌怒目而视,青筋暴起:“逆子!你在胡说什么!” 梁烨朗脸上满是复仇的快感,五官扭曲。 刚才梁齐昌把他推出去顶罪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梁烨朗看向许然,嘴角露出诡异的笑:“要不是表姑,赌坊的人也不会给这个面子。说起来,还得感谢县太爷呢。” 全场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许然身上。 许然脸色骤变,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 苏欢嘴角上扬,对今天这场戏十分满意。 梁烨朗、梁齐昌、梁枝枝,都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在众人的注视下,许然只有两条路:一是放弃仕途,公然包庇,让这件事不了了之;二是大公无私,舍弃这些麻烦。 他心里,到底是自己的女人重要,还是…… “来人!”许然面如铁色,咬牙切齿地喊道,“把梁枝枝带来!” 苏欢微微点头,许然已经做出了选择。 她对接下来的戏没了兴趣,转身准备离开。 这时,林音匆匆赶来。 林音本以为赶不上救赵三了,到了刑场才发现,赵三还没行刑。她愣住了,听着周围的议论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四处寻找,终于看到了苏欢。 两人目光交汇,苏欢浅然一笑。 林音鼻尖泛酸,泪水夺眶而出。 苏欢转身离去,微风轻拂她的裙摆。她气质淡雅,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似空谷间一朵悠然的小花。 苏欢路过茶楼,不经意抬眸,便见魏刈正坐在窗边,目光自上而下地落在她身上。 “——这场戏可还入眼?” 魏刈微微颔首,眼神意味深长,“——有点意思。” 苏欢不想和他纠缠,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景熙应该已经做好饭了,她得赶紧回去,不然弟弟妹妹们等久了,饭就凉了。 魏刈望着她远去的背影, 魏刈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眸光幽深。 她真的来自帝京?那她和顾赫又是什么关系? 裴承衍满脸看好戏的神情,打趣道:“我说,苏姑娘怎么一见你就走?难不成你得罪人家了?你向来被众人追捧,像她这样不待见你的,可是头一遭吧?” 第37章 有些旧账,是时候回去清算一下了 魏刈微微眯起狭长的眼眸,对身旁之人的言语充耳不闻,转而抛出一个令人满腹狐疑的问题。 “你说她来自帝京,可据我所知,三年前西北一带遭逢严重的蝗灾,帝京却丝毫未受波及。她既然未曾经历那场灾祸,又何苦一路迢迢南下,屈身来到这小小的清河镇?” 裴承衍抓了抓后脑勺,脸上露出一抹略显局促的憨笑。 “这事儿我可真不清楚,要不……” 他挤眉弄眼,眼神中透着一丝促狭,“你亲自去问她呗?说不定还能借此机会培养培养感情呢!” 魏刈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似在沉思。 他心里明白,苏欢肯定不会轻易吐露自己的过往,她就像一团迷雾,让人难以看透。 若只是平常的缘由,又怎会对自己的过去遮遮掩掩? 裴承衍见魏刈不说话,知道他心中有顾虑,便转移了话题:“对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帝京啊?” 魏刈抬眼,目光落在裴承衍身上:“问这个做什么?” 裴承衍赔着笑脸,讨好道:“嘿嘿,我的意思是,要是你决定回帝京了,可得提前知会我一声,好让我攒点盘缠。不然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可就举步维艰了!” 一旁的冷翼在身后连连点头,一脸无奈:“是啊,就苏大夫那脾气,再住下去,咱们怕是得把家底都搭进去,说不定还得欠债呢!” 裴承衍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你可真行!还没追到人家姑娘呢,就开始拿她当借口了?重色轻友,我算是看错你了!我还费尽心思帮你调查苏大夫,结果呢,我才是那个冤大头!”说完,他气冲冲地站起身,甩袖离去。 而此时,苏欢回到家时,太阳已经偏西。 小囡囡、苏景熙和苏景逸正眼巴巴地坐在桌前等她,桌上的饭菜已经有些凉了。 “姐姐回来啦!”苏景熙眼疾手快,第一个瞧见苏欢的身影,立刻兴奋地跳了起来,脸上抑制不住的喜悦。 苏景逸也急忙抬起头,见苏欢神色平静如常,一直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 小囡囡迈着肉嘟嘟的小短腿,噔噔噔地飞奔过去,一下子扑进苏欢的怀里:“姐姐,我好想你呀!” 苏欢温柔地摸了摸小囡囡的脑袋,轻声说道:“先吃饭吧。” 苏景熙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姐姐,今天外面那件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苏景逸也投来关切的目光,显然对这件事极为上心。 苏欢微微蹙起秀眉,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有些麻烦,清河镇的知县恐怕要换人了。” “什么?” 苏景逸不禁一愣,他原本以为今天能让梁家父子受到应有的惩处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却没想到竟然还牵扯到了知县。 苏景熙却兴奋起来:“那可太好了!之前那起四条人命的案子,他就偏袒包庇梁家,根本就不配当这个知县!要不是姐姐你,我们早就被他们欺负得不成样子了!” 可苏欢却依旧神色平静,淡淡地说道:“有什么好高兴的?新上任的知县就一定比现在这个强吗?人啊,任何时候都只能依靠自己,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最终只会换来失望。” 苏景熙听了,一时语塞,仔细思量一番,姐姐说得确实在理。 苏欢接着说道:“清河镇将来的知县是谁,都与我们无关了。这几天把东西收拾一下,我们准备回帝京。” “啊?” 苏景熙瞪大了眼睛,满脸的惊愕,“姐姐,我们当初好不容易才离开帝京,怎么又要回去?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我去替你讨回公道!” 苏欢轻轻摇了摇头:“和最近发生的事情无关,主要是为了你们着想。景逸已经十三岁了,再在这书院蹉跎下去,可就耽误了大好前程。景熙你,以前不是总念叨着帝京的好吗?难道不想回去看看?” 苏景熙咬了咬嘴唇,心里有些纠结。帝京固然繁华,但他更在乎的是姐姐和家人的安危。 他还想再劝劝,却迎上苏欢坚定的目光,心中一动:“姐姐,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回帝京了?” 苏欢微微一笑,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然:“时机已经成熟,有些旧账,是时候回去清算一下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苏景逸突然开口:“姐姐去哪儿,我就跟到哪儿。” 小囡囡虽然不太明白他们在说些什么,但也跟着使劲儿点头:我也听姐姐的! 苏景熙握紧了拳头,眼神坚定:“姐姐,我都听你的!不管回去遇到什么,我都会保护好你们!” 苏欢点了点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现在才三月,还不到国子监招生的时节。等会儿我写封信,到了帝京,你们俩拿着信去,应该能赶上课业。” 第38章 谁能想到她这是来赶人的呢? 近日,清河因梁家父子的案子闹得风风雨雨。 随着案子的不断扩散,县太爷的侧室梁枝枝暗中收受贿赂、鱼肉乡里的诸多丑事也被一一揭露出来。 在这短短几天内,清河镇仿佛经历了一场脱胎换骨的大变动。 林音心怀感恩,托张婶子给苏欢送来了一大份精心制作的桂花糕,并拜托张婶子转达她诚挚的谢意。 之后,林音便带着孩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清河镇。 苏欢平静地收下了这份谢礼,对于林音的决定,她没有过多追问,也无意多加干涉。 她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之路要走,而她已经做了自认为正确合适的事情。 苏景逸和苏景熙兄弟俩前往学堂办理退学手续。 原本他们以为又会遭到夫子的冷言冷语,然而到了学堂却发现大门紧闭着。 “听说官府的人一大早就把夫子‘请’走啦!” 苏景熙回到家中,满脸惊讶地说道,“真不知道夫子到底犯了什么事?” 夫子在清河镇颇有名望地位,要是没有确凿的证据,官府断然不会轻易上门抓人。 “这么一来,学堂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重新授课讲学咯!” 苏景熙虽这么说着,但脸上却难掩那股子兴奋劲。 他本就对读书兴趣索然,对这位夫子更是厌恶有加。如今能彻底摆脱学堂和夫子的管束,他自然是满心欢喜。 苏景逸解释道:“好像是和梁家的案子有牵连。” 苏欢轻轻点了点头,对此并不感到意外。她早就察觉到这位夫子对梁家兄弟格外偏袒照顾。 当初景熙与梁烨武起了争执,夫子毫无缘由地偏向梁烨武,此后还三番五次刁难景熙和景逸。 如今梁家失势,夫子被牵连其中,在她看来是意料之中的事。 “这倒没什么,反正回帝京后,国子监会有更优秀厉害的夫子教导你们。”苏欢说道,“你们这两天把东西收拾好,我们两天后就启程出发。” 苏景逸有些诧异:“这么急呀?” 他原以为怎么也得再过些日子,毕竟三年没回帝京了,突然要走,肯定有不少准备要做。 两天时间,似乎太过仓促紧迫了。 苏欢摇了摇头:“其实没多少东西要带,既然是回去,轻装上阵简单些就好。” 她之所以想尽快回去,是因为她已经寄出了一封信。 她要在信抵达帝京后不久,自己也跟着赶到。 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回信,那封信是通知告知,而不是询问商量。 苏景熙满心怅惘地拿起一块刻着医馆歇业的木牌。 这是上回医馆遭遇变故后,姐姐特意吩咐他们制作并挂出去的。 “本以为咱们的医馆总算是能再度开门迎客了。”苏景熙喟叹着说道。 这三年在清河镇,他们早已习惯了医馆里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如今突然要彻底关门,还真有些不舍。 “姐姐,我们回帝京后,这医馆是不是就不开啦?” 苏景熙满怀不舍地问道。 苏欢挑了挑眉:“我什么时候这么说过呀?” 苏景熙眼睛一亮:“那就是还会开咯?” 苏景逸却皱起眉头,看向苏欢:“姐姐?” 他们回到帝京后,情况势必会比现在复杂许多,想要再开一家医馆,恐怕并非易如反掌之事。 他没想到姐姐居然还有这样的打算。 苏欢轻轻嗤笑一声:“帝京这地方,吃穿用度花费可着实不菲,咱们得找个生计活,才能维持生计。” 苏景逸微微一怔,面露疑惑:“可是……他们不都在帝京吗?怎么着也不会对咱们全然不闻不问吧?” 于情于理,苏景逸都觉得他们不该被如此冷落。 苏欢似笑非笑,眼神中满是疏离淡漠,神色平静无波。 “他们是他们,咱们是咱们。此番回帝京,福祸难测,还未可知呢。” …… 傍晚时分,魏刈回到医馆。 刚一踏入,他就察觉到了异样。 庭院看起来比往常空旷冷清了不少。魏刈那张俊美脸庞上神情未变,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左右打量着。 冷翼也觉得奇怪,忍不住说道:“怪了,这几天晾晒的草药怎么都收起来了?” 他们在医馆住了一段时间,早已熟悉医馆晒药晾药的时间和流程。 破天荒头一回,院子里的药材竟被拾掇得片甲不留。 魏刈的目光猛地定在一处。 “不,是统统扔了。” 冷翼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这才看到在院子里的柴堆旁边,堆着不少被丢弃的草药。 “这———”冷翼吃了一惊。 这段时间苏氏医馆被针对,许久都没进新药材了,剩下的这些都是之前没用完的,按理说都很珍贵,可为何现在全都不要了呢? 魏刈又看向对面的屋子,透过半开的窗户,隐约能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坐在小桌前,全神贯注地看着眼前整齐摆放的香囊。 一只胖乎乎的小手伸了出来,挨个把这些香囊捏了捏,肉嘟嘟的小脸上满是不舍之情。 ———姐姐说要把这些都放到一个香囊里,一些碎银子要换成银票,这样上路会方便很多。 可是这些香囊她也很喜欢呀,都是她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呢!就这么扔掉太可惜了呜呜呜! 小囡囡双手托着腮,皱着小眉头思索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才选中了一个,然后开始把其他香囊里的东西都掏出来放进去。 大多是一些碎银子,还有一枚玉佩,一个金锁。 她太过专注,完全没注意到魏刈看向这边。 冷翼看得瞪大了眼睛:“不是吧,她才几岁啊,这零花钱攒了这么多!?” 魏刈心思一转,很快就猜到了大概情况。 “把东西收拾一下。”魏刈语气冷淡地说道。 冷翼瞬间有些发懵,脱口问道:“什么?主子,您当真拿定主意了?” 魏刈淡声道:“还未。只是很快,我们就会被撵走了。” 冷翼:“……” 果真,没一会儿苏欢就到了。 “魏公子身体康复得怎样啦?”苏欢站在门外,语气柔和,透着关切。 冷翼瞧着她,心里头百感交集。 任谁看到这样一双乌黑明亮的凤眸,纯净甜美的笑容,都会觉得她是真心实意地在关心人。 要不是主子提醒,谁能想到她这是来赶人的呢? 再想起白天刑场上发生的那些事,冷翼心中更是涌起几分警惕和敬佩。 明明身处事件之中,却能始终以局外人的姿态,从容镇定地谋划布局…… 这般的才思与韬略,除了自家主子这样的奇人,他还从未在旁人身上目睹过。 再说了,苏欢不过是个女娇娥,若她身为须眉,没准能和自家主子争个高低。 冷翼尚未开口,屋内忽地传来一道清冽的声音:“恐怕还得烦请苏大夫再为我把一次脉。” 第39章 她要回帝京了 冷翼微微往后退了一步,侧过身子让出了通道,道:“苏大夫,请。” 苏欢轻轻点了点头,眼神中隐隐流露出一丝疏离。 她向来是个原则性极强的人,既然收了人家给的报酬,自然要尽心尽力地去完成他交代的事。 苏欢走进内室,只见魏刈面前摊开着一幅未完成的丹青。他听闻动静,抬眼望来,唇角微勾,淡声道:“有劳苏大夫了。” 苏欢在他对面的座位上徐徐坐下,神色镇定且从容:“魏公子言重了,此乃我分内之事。” 此刻二人平和融洽,很难让人想到不久前,他们还在幽深昏暗的小巷里彼此防备,气氛剑拔弩张。 苏欢伸出手,再次为魏刈诊脉。 魏刈悄然敛去周身气息,凝望着苏欢,沉声道:“苏大夫,情况究竟怎样?” 苏欢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收回手,道:“魏公子先前遭的暗伤极重,如今虽已恢复了八九成,但终究伤及根本,元气大损,仍需悉心调养。所幸往后无需再服药,只需安心静养便可。 魏刈唇角微微上扬:“多谢苏大夫。” 苏欢直视着他,深知此人城府极深,便也不打算绕圈子。 “不瞒魏公子,我们一家近日便打算离开清河镇,这医馆也不再经营。所以……” 这无疑是在下逐客令了。 魏刈微微挑眉,似有些意外:“离开?不知苏大夫欲往何处?” 苏欢轻轻一叹:“近来镇里事端频发,我们本就不是本地人,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去投奔远方族亲。” “远方族亲?” 魏刈眼神一凛,盯着她的脸,不放过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 记得当初苏欢姐弟几人是从北方历经苦难逃荒至此,怎会突然冒出个远方族亲? 苏欢似猜到他心中疑惑,轻轻颔首,解释道:“此前我们也不知情,也是近日偶然才联系上的。” 这年头,一个十七岁的女子带着三个年幼弟妹,生活本就艰辛,投奔远方族亲倒也说得通。 可这人偏偏是苏欢,反倒处处透着蹊跷。 虽说二人相识不过月余,魏刈却早已清楚,眼前的绝美少女并非表面那般柔弱可欺。 投奔族亲…… 这借口找得确实巧妙。 魏刈笑了笑,道:“原来如此。那倒也好,只是可惜苏大夫医术高超,日后若想再相见,怕是难了。” 苏欢似笑非笑:“我是大夫,总相见可不是好事,只愿魏公子今后身体无恙,我们最好再无往来。” 语毕,她起身福了福身,也不看魏刈的反应,转身便走。 冷翼迅速抬眼偷瞄了自家主子一眼,又赶忙低下头,心中暗自为苏欢叫好。 这赶人就赶人,话说得还如此直白不留情面,简直跟直接轰人出去没两样! 自家主子恍若神降,骨相俊美至极,风姿超逸,恰似谪仙临尘。哪个怀春女子见了,不是心魂俱醉,双颊绯红,情难自禁? 然,苏欢却是例外。见了自家主子,她毫无羞涩心动,反倒如见洪水猛兽,避之不及。这般明显的态度,心思敏锐的主子自是察觉,就连自己这粗通世故的下人也看得清清楚楚。 说起来,这还是自家主子头一回被女子如此冷落吧? “冷翼。” 清冷的声音响起,冷翼猛地打了个寒颤:“属下在!” 魏刈瞥了他一眼:“没听见苏大夫的话?去收拾东西,别耽搁了人家。” 他的语气平静如常,可不知为何,冷翼却莫名觉得背后发凉。 他连忙抱拳应道:“是!” 说完转身欲走,却迎面撞上裴承衍。 “哟,这么急急忙忙的,要去哪儿?”裴承衍好奇问道。 冷翼忙行礼:“裴公子,属下去备车。” 裴承衍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转头看向魏刈:“你要走?” 魏刈没回应,只是盯着面前的画,不知在思索什么。 裴承衍大步上前:“哎,怎么这么突然?你和这苏姑娘的事儿还没个着落呢,这就急着走?那啥时候能把人追到手啊!” 魏刈只觉今日的裴承衍格外聒噪。 他头也不抬:“你爹写信问我,你如今人在何处。” 裴承衍刚坐下又立马站起来:“你没告诉他吧?咱可是兄弟,可别出卖我!” 魏刈不答。 裴承衍急了:“行行行,你爱咋咋地,我不管了!你要回帝京自己回,我可不回!” 魏刈对他回不回帝京并不在意,他在意的另有其人:“她要回帝京了。” “谁?” 裴承衍反应了会儿,“苏姑娘?她跟你说的?” 刚才他进来时,正好瞧见苏欢从魏刈房间出来,难不成就是为说这事? “她没说,我猜的。”魏刈道。 尽管苏欢没明说,但他直觉,她就是要回帝京。 他微微抬眸,道:“你上次说,偶然听见她弟弟提了悦香楼的桂花糕,所以判断他们来自帝京。除了这个,还可听到别的?” 裴承衍折扇抵着下巴,思索良久,摇了摇头。 “没了。就那次我要走时,听见她小弟哄小丫头提了一嘴,别的没说啥。” 悦香楼是帝京有名的糕点铺,价格不菲,他们能知道那儿的桂花糕,说明以前家境应该不错。 可这样一家人,为何会突然离京,还沦落到逃荒的地步? 房间里一时陷入寂静。 突然,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传来,只见小囡囡手里紧攥着香囊,飞奔向苏欢,扑进她怀里。 “我的香囊都收拾好啦!” 小囡囡肉嘟嘟的小手高高举起。 苏欢看着鼓鼓囊囊的香囊,忍不住笑了,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子。 “妹妹最乖啦。等会儿再去看看,还有啥想带的,跟你三哥说。” 小囡囡用力点头。 魏刈静静望着这一幕。 阳光洒落,门廊下的女子侧影柔美,眼中满是温柔。 这与刚才赶人时的冷漠疏离判若两人。 这时,裴承衍突然开口:“咦?我怎么觉着这苏姑娘……有点眼熟呢?” 魏刈眉心微蹙,侧眸冷冷问道:“哦?” 第40章 跟姐姐回家 裴承衍在帝京是出了名的纨绔子弟,正事不干,花天酒地的本事倒是一流。 他左右逢源,人脉广泛,上至达官显贵,下至贩夫走卒,且消息极为灵通。 因此,从他口中吐出的话语,总让人忍不住反复思量。 你居然认识?” 魏刈挑眉,语气中透着少见的惊异。 裴承衍轻抚下巴,思索了好一会儿,却皱起眉头,摇了摇头道:“没印象。要是见过这般出挑的女子,我肯定不会忘。” 之前与苏欢初遇是在一个昏沉的夜晚,夜色如墨,光线微弱。 他只匆匆一瞥,隐约觉得眼前是位难得佳人,却未看清面容。 而刚才,两人面对面相对。他注视着苏欢,对方眉眼间的神态无比熟悉,好似在哪见过。 可裴承衍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这熟悉感到底从何而来。 “兴许是看错了。” 裴承衍干脆放弃,“说不定以前在帝京远远瞧见过。 帝京这么大,很多人见过一面便再无交集,也正常。而且,不是说他们两年前就去了清河镇吗,或许更早之前,他们就不在帝京了。” 魏刈狭长的眼眸微眯:“是吗?” 裴承衍在帝京待的时间久,人脉广,要是连他都这么说,那确实不太好查了。 魏刈沉吟片刻,话锋一转:“对了,听说最近帝京不太平?” 这话说得隐晦。 裴承衍嗤笑一声:“何止不太平!简直乱成一团糟!上次的安州盐场贪腐案牵扯出一大串人,不少官位空了出来,尤其是户部右侍郎的位置,各方势力争得不可开交!” 要不是想躲开这是非之地,他也不会这么急着跑到清河镇来。 “这事还没个准数,不过顾赫立功要升迁,这可是板上钉钉了。”裴承衍感叹道。 魏刈神色依旧淡漠,只轻抬了下眼皮,语气寡淡:“哦?他倒是有本事。” “再升就是右副都御史了。这么年轻就爬到这个位置,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魏刈拿起一枚棋子,盯着棋盘许久,才缓缓落下。 这在他的意料之中,并未觉得意外。 “确实。”他微微颔首,“没有家族背景,全凭自己打拼,能得到这个位置,着实不易。” 裴承衍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稀奇啊,你居然会主动夸人?我记得你和这位顾大人不熟吧,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些事了?” 魏刈薄唇轻扬,浮现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既然决定回帝京,自然要多了解些情况,早做准备。” …… 梁家父子的案子很快宣判,皆判了斩立决。 此外,梁枝枝这些年借着县太爷的权势,做了不少见不得人的勾当,被削去户籍,发配蛮荒之地。 谁都清楚,对一个略有姿色的女子来说,这几乎等同于死路一条。 许然也受到牵连,被革职查办,关进了大牢。 一夜之间,曾经的权势和富贵化为泡影。 接下来的几天,清河镇街头巷尾,人们都在热议这些事。 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一辆马车从苏氏医馆门前启程,朝着镇外驶去。 最先发现异样的是张婶子。 “咦?苏大夫,那位魏公子呢?” 张婶子往医馆里张望了几眼,忍不住问道。 苏欢自然知道她说的是谁,答道:“魏公子的伤已经好了,已经离开了。” “啊?就这么走啦?”张婶子脸上露出一丝惋惜。 虽然那位魏公子看着身体有些弱,但那张脸真是俊美得没话说,就算每天瞧上一眼,也是赏心悦目的。 “我还想着找机会给你们说说媒呢!我看小囡囡跟他挺亲近的。苏大夫你要是不想嫁人,找他作伴也不错呀!” 张婶子一脸遗憾:“怎么这么快就走了呢,太可惜了!” 苏欢:“……” 真没想到,过了这么久,张婶子还惦记着这事。 “您就别为我操心了,我明天就带阿逸、阿熙和小囡囡离开清河镇。” 苏欢说着,拿出一些自己调配的药,“这些是我用偏方熬制的药,平时要是有个小病小痛,拿去用就行。” 张婶子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问:“什么?你们也要走?” “是。” 苏欢笑了笑,“前些日子偶然联系上了一门远亲。” 张婶子瞬间明白了,又是激动又是不舍,眼眶不禁红了。 她张了张嘴,似乎有很多话要说,最后却只是拍了拍苏欢的手。 “好!好啊!有人照应,你也不用这么辛苦了。” 她是真心疼苏欢,所以听说他们要走,虽然舍不得,但更多的是为他们高兴。 “那、那你等会儿!我去给你们拿些吃的用的,路上———” 她刚要起身,苏欢拦住了她:“您别忙了,景熙他们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我们明天一早就走,今天就是来跟您告个别。” 苏欢唇角微扬,目光真诚:“这几年,多谢您的照顾。” 张婶子心里一阵酸涩,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最后只哽咽着说:“谢什么!该谢的是我才对!这医馆还留着,要是在那边过得不如意,带着小囡囡他们随时回来!” 苏欢弯了弯眼睛。 “好。”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苏欢就起床了。 她把还在睡梦中的小囡囡从床上抱起来,小囡囡迷迷糊糊的,伸出两条小胳膊搂住苏欢的脖子,在她怀里蹭了蹭。 门外,马车已经备好,苏景逸站在一旁,苏景熙在前面驾车。 他们没带太多东西,那些珍贵的医书前一天在苏欢的吩咐下全部焚毁,只带了些换洗衣物和必要的财物,轻装上阵。 苏欢抱着小囡囡走到马车前,苏景逸帮忙掀开帘子。 然,苏欢刚要上车,怀里的小囡囡却突然动了,小手紧紧搂住她的脖子,闭着眼睛死死地贴在她怀里。 小囡囡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着。 苏欢垂下眼帘,把小囡囡抱得更紧,轻声安慰:“小囡囡别怕。” 她温柔地说,“跟姐姐回家。” 第41章 摘星楼还是老样子 暮春时节,柔暖的阳光如碎金般倾洒,澄澈的蓝天中云朵悠悠飘荡。 苏欢带着小囡囡、苏景逸和苏景熙,登上了驶往帝京的马车。 车轮缓缓滚动,道路两旁新绿的树木生机盎然,嫩绿的叶片在微风中相互摩挲,发出沙沙的细响。 苏欢轻轻放下车帘,目光温柔地落在怀中的小囡囡身上。 小囡囡自从经历了那场可怕的变故,对乘坐马车便心生恐惧,每次都紧张得不行。但她懂事得让人心疼,即便满心不安,也默默忍受着,生怕给大家增添麻烦。 苏欢轻声细语地哄着,好不容易才让小囡囡进入了安稳的梦乡。 小囡囡的小脸半埋在苏欢怀里,一只小手无意识地揪着她的衣襟,仿佛在睡梦中也害怕被抛弃。 苏景逸望着渐渐远去的清河镇城门,不禁低声喃喃:“我们真的就这样走了……” 曾经,他以为一家人能在这清河镇,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可时光匆匆,三年光阴转瞬即逝,如今又不得不重返帝京。 苏欢轻柔地为小囡囡整理了一下衣领,唇边泛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从这到帝京,大概要二十天。以后你要是想回来,随时都能回。” 苏景逸轻轻摇了摇头,道:“我只想和姐姐你们在一起。” 他留恋的,并非清河镇这座城,而是过去三年与姐姐等人相伴的温馨时光。一旦回到帝京,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便会被打破。 为了照顾小囡囡,马车的速度并不快。 苏景熙和苏景逸兄弟俩轮流驾车,一路走走停停,沿着官道向北前行。 苏欢偶尔会撩起车帘,欣赏沿途的美景,还兴致勃勃地拉着弟妹们一同观看。 毕竟当初他们混在流民中南下逃难时,哪有这般闲情雅致。 就这样,原本二十天的路程,他们足足走了一个月。 直到四月初,才终于抵达了帝京。 “姐姐,到啦!”苏景熙的声音中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苏欢挑开车帘,探出头去。眼前的帝京,依旧是记忆中那般雄伟壮观,仿佛过去三年的时光未曾留下丝毫痕迹。 小囡囡也睁开了眼睛,好奇地跟着往外张望。她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满是新奇。 当年离开帝京时,她还在襁褓之中,对这里没有丝毫印象。如今,比起姐姐和两个哥哥,她倒更像是第一次见识帝京的繁华。 四哥曾跟她讲过好多遍,说帝京热闹非凡,还有数不清的美味糕点。 想到那些诱人的糕点,小囡囡的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她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赶忙捂住自己的小肚子。 苏欢忍不住笑了:“饿啦?” 小囡囡先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一头扑进苏欢怀里撒起娇来。 苏欢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转头看向苏景熙:“马上就进城了,景熙,就算你饿,就不能再忍忍?” 苏景熙一脸委屈,刚想辩解,又把话咽了回去。 自家姐姐和小妹,除了宠着还能怎么办呢? 他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脸上堆满了笑意,讨好地说道:“姐姐,都马不停蹄赶一个月的路了,咱们去搓一顿好的呗?” 苏欢哪能不明白他的心思,挑眉道:“得,说吧,想去哪家大快朵颐?” 摘星楼可是帝京数一数二的顶级酒楼,平日里往来的都是世家权贵,那里的菜品精美无比。 苏景熙自从离开帝京,就一直对它念念不忘,如今好不容易回来,自然想好好解解馋。 “姐姐,你就答应嘛!”苏景熙拉着苏欢的胳膊,撒娇道。 苏欢思索片刻,点头道:“行,那就摘星楼。” 马车穿过戒备森严的城门,沿着宽阔平坦的朱雀大街缓缓前行,最终停在了摘星楼前。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苏景熙抬头望着那高悬的金字牌匾,忍不住感慨:“摘星楼还是老样子!比那陈记酒楼气派多了!” 也只有帝京,才有这般奢华的酒楼。 门口的小二早就注意到了这辆看似普通甚至有些破旧的马车。 来摘星楼的客人非富即贵,大多是熟客,可驾车的这个少年,却十分陌生。 看他的穿着打扮,既不像哪家的仆人,要说他是公子吧,又不太像,倒像是从外地来的普通百姓。 这么想着,小二的态度便冷淡了几分。他上下打量了苏景熙一番,又瞥了瞥车厢,说道:“客官,您有预定吗?要是没有,恐怕——” 突然,一只白皙如玉的手从帘子后伸出,手指纤细修长,肌肤细腻如雪。仅凭这只手,便能想象出手的主人该是怎样的倾世容颜。 紧接着,一位身姿婀娜的女子从车上走下。 她十七八岁,身着一袭淡黄色锦裙,乌黑长发随意挽起,仅斜插一支碧玺步摇。 她肌肤胜雪,黛眉墨画,黑眸似星,周身透着超凡脱俗的气质,与周围喧嚣格格不入,却又让人移不开眼。 她唇角微勾,浅笑道:“我们没预定,在一楼找个位置用餐就行。” 小二一时看呆了,直到听到她的话,才慌忙回过神来:“好、好!几位客官,里面请!” 苏景熙轻哼一声,立刻走到苏欢身边,不着痕迹地护着她。 苏欢听到动静下意识地转过头,只见苏景逸小心翼翼地抱着小囡囡,缓缓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她嘴角噙笑:“走,今儿姐姐请客,爱吃什么随便点!” 一行人刚在一楼坐下,就听到楼上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哈哈哈!苏兄!听说令尊马上就要升任刑部尚书了,真是可喜可贺啊!” 苏欢心中一动,抬眼望去,只见五六个少年勾肩搭背地从楼上走下来。 被簇拥在中间的少年十六七岁,模样还算清秀,只是身形消瘦,锦衣华服穿在身上显得松松垮垮的,眉眼间透着一股阴郁之气,让人看了不太舒服。 听到这话,那锦袍少年冷哼一声,脸上闪过一丝得意,嘴上却说道:“还没定下来呢,别瞎传。” 旁边的少年连忙凑过来,咋呼道:“怎么没定!京中遍地都是收到宴请帖子的人,就连那翻云覆雨的丞相府也收到帖子了!” 苏欢微微皱眉,眼底闪过一抹异色。 第42章 好久不见 被众人簇拥的锦袍少年难掩得意:“家父曾受丞相关照,如今丞相世子归来送来请柬,不过是丞相大人念旧情罢了。” 这话看似谦逊,却暗显自家与丞相府的深厚交情,周围人一听,满脸羡慕。 “那可是丞相府,实打实的皇亲国戚!寻常人家与朝中官员,能入其眼的没几个。苏兄,日后发达可别忘我们这些兄弟!”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奉承着,哄得锦袍少年心里越发高兴。 其中一人兴致勃勃地鼓动道:“哎,今日咱们难得聚在一起,不如去绮梦阁逛逛?那儿新来了一位头牌姑娘,箜篌弹得那叫一个出神入化,模样更是倾国倾城!” 这话一出,立刻得到了众人的响应,只有锦袍少年先是眼睛一亮,随后面露为难之色。 “我恐怕去不成,昨日家父布置的功课还没做完。要是让他知道我又去绮梦阁,肯定要大发雷霆。” 几个年轻公子却满不在乎。 “不过是去听个曲子罢了,能有多大事儿?再说,这功课什么时候做不行?何必像那些寒酸的书生一样,整天埋在书堆里?” 他们大多出身富贵,向来瞧不上那些刻苦读书的寒门子弟。 锦袍少年有些动摇,但最终还是拒绝了,语气中带着几分烦躁:“你们有所不知,家父如今对我要求越来越严格,上次我写的文章被他看到,把我数落了好一顿。算了,等过段时间再说吧!” 听他这么一说,其他人都露出惋惜的表情。 “那可太可惜了,那位柳姑娘可不是每天都出来表演的,今日错过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她的芳容呢……” 这时,苏欢收回了不经意间投过去的目光。 还没等店小二报菜名,身旁的苏景熙已经迫不及待地点起了菜:“水晶肘子、清蒸蟹黄狮子头、白灼青菜、龙井虾仁,再来一份香酥肉排!” 店小二听了,忍不住多打量了他几眼。 原本以为是外地来的客人,可听这点菜的架势,对他们摘星楼的招牌菜如此熟悉,倒像是老主顾一样。 “姐姐,还要再点些别的吗?” 苏景熙早已饿得不行,眼巴巴地望着苏欢。 正所谓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十几岁的少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苏景逸还算正常,可苏景熙的饭量着实惊人,若不是苏欢平日里辛苦赚钱,还真有点养不起他。 苏欢思索了一会儿,说:“再点一份糖醋鳜鱼,还有一份桂花糕吧。” 小囡囡喜欢吃甜的,肯定会喜欢这两道菜。 少女清脆动听的声音响起,在这喧闹嘈杂的大堂里,宛如一股清泉流淌而过。 店小二连忙答应下来。 这糖醋鳜鱼自不必说,可这桂花糕那可是摘星楼的招牌中的招牌,一般人根本不知道,只有真正的贵客才会点这道菜。 先前见到苏欢,店小二就觉得她气质不凡,不像寻常人家的女子,因此不敢有丝毫怠慢。 此时听她能如此熟练地点出这道菜,更是认定她身份不一般,说不定是哪家的世家贵女,态度愈发殷勤起来。 “好嘞!几位稍等,马上上菜!” 正从楼梯上下来的一个年轻公子听到声音,忍不住看了过去。 等看清苏欢的面容,眼底瞬间闪过一抹惊艳。 他赶忙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人:“哎,哎!看那边!你刚才不是说,绮梦阁的柳姑娘是个大美人吗?你看看这位,和她比起来怎么样?” 原本正聊得热火朝天的瘦高个年轻公子被他这么一提醒,下意识地扫了一眼:“什么———” 他的声音突然停住。 过了好一会,他才回过神来,上下打量着苏欢,眼中流露出炽热的光芒。 “比不了,比不了!原以为柳姑娘已经够美了,可跟这位一比,简直就是庸脂俗粉!只是不知这是哪家的姑娘?怎么以前从来没见过?” 他平日里最好美色,若是帝京里有这样的美人,他不可能不知道啊! “看样子不像是帝京本地人吧?” “应该是,看她的穿着打扮也很普通,可这美貌和气质,当真是超凡脱俗!” “怎么,心动了?要不我去帮你打听打听?” 察觉到两人的反应,被围在中间的锦袍少年有些疑惑地问道:“你们在说谁?” 瘦高个连忙用眼神示意:“就那边!角落里坐着的那位姑娘!是不是美若天仙?” 锦袍少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先是一愣,随后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不知为何,那女子的侧脸让他觉得似曾相识… 瘦高个公子见他这反应,心里有些奇怪,连忙说道:“当然,肯定比不上你家姐姐漂亮啦!不过确实也是个难得一见的大美人,对吧?” 锦袍少年没有说话,眉头依旧紧锁着。 众人面面相觑,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 瘦高个公子眼珠子一转,试探着问道:“怎么样?苏兄,要是你看上了,我保证不跟你抢!” 锦袍少年没有回应他。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眼睛微微眯起,似乎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在其他人看来,这分明就是看上了苏欢,不禁偷偷交换了一下眼神,脸上露出坏笑。 “苏兄,你要是不好意思,我们帮你去打听打听!” “就是!苏兄看上的人,那是她的福气!” 这边的吵闹声似乎引起了苏欢的注意。 就在锦袍少年犹豫着想要走近的时候,苏欢忽然抬起头看了过来。 一张清丽绝美、摄人心魄的面容映入众人眼帘。 几个年轻公子顿时都安静了下来。 刚才只远远地看到一个侧脸,就已经觉得她美若天仙,如今看清了她的五官,对上那双乌黑明亮、温润如水的眼眸,更觉得她美得惊心动魄,令人心醉神迷。 瘦高个公子最先回神,堆起笑,朝苏欢抱拳道:“在下吴浩,家父是员外郎,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他故意报出自己的家世,本以为对方会受宠若惊,可没想到,苏欢神色平静,仿佛根本没听到他说话。 正好店小二开始上菜了,苏欢偏头对着身旁的小囡囡说道:“小囡囡,尝尝这个。” 吴浩顿时觉得颜面扫地,周围可还有这么多人看着呢! 他皱起眉头,语气也变得不善起来:“你知不知道我旁边这位是谁!这可是刑部侍郎家的二公子!你——” 苏欢终于再次转过头来。 就在吴浩以为她终于害怕了的时候,却见苏欢唇角微微上扬,对着锦袍少年微微一笑,说道:“靖哥哥,许久不见。” 第43章 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苏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双腿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险些从回廊上直直栽倒下去。 幸好身旁的人眼尖手快,猛地伸出手臂,才堪堪将他扶住。 “苏兄,你究竟怎么了?” 众人瞧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满脸狐疑,目光在苏靖和少女之间来回游移打量。 “你们……相识?” 苏靖紧紧揪住旁边人的手腕,费了好大的劲,才勉强稳住身形。 然,他望向苏欢的眼神中,却满是恐惧之色。 他的右手颤抖着指向苏欢,结结巴巴地叫嚷:“鬼!有鬼啊!!!” 这一声呼喊,立刻吸引了周围不少人的目光,大家纷纷好奇地朝这边张望。 苏欢环顾四周,柳眉微挑,轻笑道:“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青天白日的,哪来的鬼怪?” 说着,她微微扬起下巴,“景逸,景熙,见到你们堂哥,怎的连个招呼都不打?” 景逸立刻站起身来,那张俊逸清朗的面容,清晰地映入了苏靖仍惊魂未定的眼底。 他带着歉意浅浅一笑,礼貌地拱手:“堂哥莫怪,方才一时没认出来。” 景熙不舍地放下手中的汤勺,也有气无力地打了个招呼:“堂哥。” 苏欢伸手轻柔地摸了摸小囡囡的脑袋,唇边挂着温和的笑意,介绍道:“这是芙芙。” 小囡囡听到声音,乖乖地抬起头来,黑葡萄般的大眼睛澄澈又透着些许陌生,直勾勾地盯着苏靖。 ———这就是三哥之前说的,小时候总爱抢他们东西,还老是跑去告状的那个人呀?可三哥怎么没说,他胆子这么小,而且还长得这般难看? 她有些失望地收回目光,晃了晃自己的小脚丫。 苏靖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魂魄都快被吓飞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用力揉了揉,可眼前的景象依旧没有改变。 那几张熟悉又陌生,本以为此生都不可能再见到的面容,竟然就这么活生生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他额头冷汗直冒,喉咙干得发紧,下意识地朝苏欢的脚下望去。 有、有影子? 那他们真、真的不是鬼,而是活生生的人? 苏欢看到他这副模样,眨了眨眼睛,脸上浮现出一丝关切。 “靖哥哥,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苏靖何止是不舒服,他整个人都快崩溃了! 吴浩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想趁机和这难得一见的大美人搭搭话,顺便讨好一下苏靖,结果却闹出了这么大的误会。 他尴尬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苏兄,这、这是你堂姐?怎么、怎么之前没听你提起过啊……” 苏靖心中有苦难言,一股闷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也压根没想到啊! 那个本该在三年前就已经香消玉殒的人,谁还会主动提起?又有谁能料到今日会再次相逢! 旁边的几个人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赶忙出来打圆场。 “是啊是啊!真是从未见过!” “怪不得你刚才一直往那边瞧呢,是不是也是刚认出来?” “哎呀,真是太巧啦哈哈!居然在这儿碰上!苏兄,快给我们介绍介绍呀!” 苏靖好不容易找回了一点理智。 意识到自己刚才失态了,他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只是,他看向苏欢几人的眼神,复杂得难以言表。 “堂、堂姐,真的是你?可你们不是———” 话刚说一半,他突然停住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那些话怎么能问出口! 苏欢唇角微微上扬:“之前出了些变故耽搁了,所以现在才回来。好久没回这帝京了,这儿还是和从前一样繁华热闹。对了,刚才听你们说话,叔叔如今已经升任刑部尚书了?真是可喜可贺啊!” 要是换做别人说这话,苏靖肯定会十分得意,可偏偏说这话的人是苏欢! 他在心里给自己鼓了好几次劲,才终于挪动了依旧发软的双腿。 “你们、你们回来,怎么也不提前通个信?” 这话里,隐隐带着一丝埋怨的意味。 苏欢神色自若,温和地笑了笑,说道:“事情繁杂,没来得及。” 话说到这份上,苏靖心里就算有再多的不满,也说不出口了。 他走下回廊,离苏欢几人还有一段距离,也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别的缘由,他没有再靠近。 相较之下,苏欢显得轻松惬意多了。 “景逸,景熙,都坐下接着吃吧,一会分了心可就品不出这美食的精妙之处了。” 说着,她又转头看向苏靖,轻声问道:“靖哥哥,你也一起用些?” 苏靖想都没想,条件反射般地回答:“不用!” 话一出口,他也意识到自己反应有点过激了,连忙解释:“我、我在楼上已经用过茶点了!” 苏欢微微一笑。 三年前,苏靖的父亲,她的亲叔叔苏崇岳,还只是个毫不起眼的正六品刑部主事,可短短三年时间,竟然连跳数级,成了正四品的刑部侍郎。 这也使得苏靖变得比以前阔绰大方了许多,能轻松出入摘星楼的雅间,成了众多世家子弟争相巴结的对象。 三年的时光,真的发生了太多的事,一切都已物是人非。 她又给小囡囡递了一块桂花糕。 “这个桂花糕可甜了,尝尝?” 小囡囡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用力点了点头,然后把剥好的糖炒杏仁递给苏欢。 ———好脆!姐姐也吃一个! 苏靖看着这一幕,再瞅瞅苏欢始终镇定自若、气定神闲的样子,忍不住握紧了拳头,心里又气又恼。 也不知怎么回事,苏欢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儿,身上仿佛散发着一股无形的气场,让他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可他现在已经不是三年前的那个他了! 他爹如今可是朝廷的四品大员!比苏欢他们不知强了多少倍! 想到这,他就想立刻回府,把苏欢几人还活着的消息告诉爹爹他们。 可要是就这么走了,谁知道苏欢他们接下来会做些什么! 思来想去,苏靖觉得还是得先把他们几人的情况摸清楚才行。 他转身对着吴浩几人说道:“今日我就不与你们同行了,堂姐他们来了,我等会送他们回去。” 那几个人自然不会反对,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便一起告辞离去了。 只是临走的时候,他们的视线还是忍不住在苏欢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这样的美貌与气度,比起苏靖家那位有着帝京第一美人之称的姐姐,那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可下一秒,他们就看到坐在苏欢右侧的那个少年突然转过头来,英挺的眉眼间透露出危险的警告。 只是看了一眼,几人就觉得后背一阵发凉,赶紧收回了视线。 苏欢并未在意,只是看向苏靖,淡淡地笑道:“靖哥哥,多谢你的好意,不过我们今日刚回帝京,还是打算先回家,休整好了,明日再正式去叔叔府上拜访。” 苏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僵硬起来。 苏欢眼波流转,状若无意地问道:“对了,你们如今还住在流萤巷那边吗?” 第44章 早知道的话,她就再多点几道菜了 苏靖的嘴唇轻轻哆嗦着,欲言又止:“并非如此……” 苏欢满脸惊异地问道:“你们搬迁新居了?” 紧接着,她眸光一闪,似刚想起什么,浅笑道:“叔叔升官了,这府邸肯定得换。不知你们现在住哪儿呢?” 苏靖额头冷汗直冒,话卡在喉咙,怎么也说不出口。 过了好半晌,他才艰难地开口道:“在……在宁安巷……” 苏欢听闻此言,抬起头来,面露惊喜之色:“如此说来,岂不是与我们家同处一条街?那可真是太好了,日后相见可就便捷多了。” 苏靖咽了咽唾沫,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朝着身旁的小厮一个劲地使眼色:“你、你先回去!告知我爹,堂姐她们已返回帝京了!” 随行的小厮平日里没怎么见过苏欢等人,见自家主子这般反应,虽觉古怪,但也不敢多问,赶忙应声道:“遵命!” 然,他刚一转身准备离去,便听到身后传来清甜柔和的女子声音。 “靖哥哥,何必这般匆忙?” 苏欢唇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温和地说道,“我们一路舟车劳顿,哪有不先整肃仪容便差遣小厮回去禀报长辈的道理?不然旁人还以为我苏家缺乏教养,不懂礼数呢。” 苏靖瞬间感觉犹如被人重重地掴了一记耳光。 她这话,分明就是在暗指自己不懂礼数! 小厮转过头来,脸上浮现出犹疑之色。 看样子,这女子确是苏家人,论起辈分,自家主子还得尊称一声“堂姐”,那究竟该听谁的呢? 苏靖强挤出一丝笑容:“我这也是想着让家中亲眷早些知晓你们归来的喜讯,大家一同欢喜欢喜罢了。我……” 苏欢从容不迫地打断了他的话语:“三年时光都已然熬过,也不在乎这片刻时间。” 她语调平和,眉眼温润带笑,可话语间,却透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苏靖垂在身侧的双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内心慌乱如麻。 他紧抿着嘴唇,凝视着苏欢,一时间竟觉得她无比陌生。 三年的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记忆中那个体弱多病、温婉恬静的堂姐,如今眉眼间褪去了青涩与胆怯,取而代之的是犹如幽潭般宁静沉稳的气质。 端详之下,绝美的五官如旧,可周身气度却判若两人,恍若脱胎换骨。 倘若说从前的苏欢是蒙尘的美玉,虽美却因那份柔弱而显得有些黯淡无光。 如今,经时光雕琢,褪去铅华,如宝石般光彩照人,令人惊艳,目光难移。 苏靖只得强压下心中的烦躁,唤回小厮,在一旁等候着苏欢几人用餐。 这一幕吸引了周遭不少人的目光,不时有人小声议论纷纷。 “那女子竟然是苏靖的堂姐?他家何时多了这么一门亲戚?” “估摸是从老家前来攀附的吧?毕竟苏大人如今可是官运亨通呢!” “看着也不似啊……寻常人家岂能教养出这般出众的姑娘?且不说她,旁边那两个少年亦是气宇轩昂,就连那个小女娃也乖巧懂事,在这等场所也落落大方,丝毫不露怯意,不像是出身平凡之辈啊……” “等等!我想起来了!苏大人从前有位兄长,也曾在帝京任职,且当时的官职比他还要高!好像叫……苏崇漓?” “对对!没错!我也记得此人!当年那位苏崇漓大人年少得志,前途不可限量,据说极有可能荣升为最年轻的刑部侍郎,只可惜后来触怒了圣颜,被贬出帝京,没过多久便听闻途中遭遇变故,一家子皆已不在人世!未曾想……他的几个孩子竟然都还健在?” 进出摘星楼的皆是达官显贵,即便对苏崇漓这个名字不甚熟悉,也明白差一点就能晋升为刑部侍郎意味着什么。 更何况,此人还是如今风头正盛的苏崇岳的亲兄长。 霎时间,众人看向苏欢几人的目光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不知是谁小声嘀咕道:“可惜呀,父兄不在,一个弱女子带着几个年幼的弟妹,又能有何作为呢?” 苏欢对周围的打量与议论毫不在意,不慌不忙地用完了餐。 旁边的苏靖早已等得心急如焚,却又不敢催促,好不容易等他们用餐完毕,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如今我们可以回去了吧?我这便派人去寻一辆马车来!” 苏欢用手帕轻轻擦拭了小囡囡的嘴角,将她抱在怀中,这才回头微笑着婉言谢绝。 “多谢了,不过无需劳烦,我们在外头备有马车。况且既然都住在宁安巷,你便与我们一同回去吧,也省却诸多麻烦,如何?” 苏靖心里极为抵触,正思忖着该如何拒绝,便瞧见苏景逸唤来小二准备结账。 他当即说道:“这顿饭由我来做东吧!” 苏景逸看向苏欢,苏欢摇了摇头,正欲拒绝,苏靖又说道:“哎———堂姐,你们好不容易归来,这顿饭怎能让你们破费呢?我常来这摘星楼,记在我的账上便是!” 提及钱财,苏靖的底气似乎足了几分。 这时他才留意到苏欢几人的穿着打扮颇为朴素。 想来也是,没了爹娘的庇佑,他们这几年的日子想必过得颇为艰辛。 这让苏靖心中涌起一股优越感,先前见到苏欢几人时的惊慌与烦躁也消散了许多。 是啊! 不过是几个无依无靠、落魄潦倒之人,有何可怕的! 苏靖又补充道:“你们有所不知,这摘星楼如今价格上涨了,一顿饭下来可要花费不少银钱呢。” 言下之意,苏欢他们无力支付。 苏欢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似乎并未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微笑着回应道:“那就多谢了。” 苏景逸当即收起尚未打开的荷包,也向苏靖致谢:“堂哥太过客气了,多谢。” “嗝~” 窝在苏欢怀里的小囡囡突然打了个饱嗝,肉嘟嘟的小脸上闪过一丝懊恼。 ———早知道的话!她就再多点几道菜了! 一刻钟过后,马车拐进了宁安巷,停在了一处府邸门前。 门前的两座石狮子,气势威严,门牌匾上的金字刚劲有力:苏府。 苏景熙望着这熟悉的大门,压抑许久的心情瞬间激动起来,转过头兴奋地喊道:“姐姐!我们到家了!” 说着,他径直跳下马车,便欲走上前去。 正这时,紧闭的大门突然从里面打开。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探出头来。 苏景熙猛地停下,满脸惊愕——家里怎么会有陌生人? 紧接着,就听那人对着他身后的苏靖急切喊道:“二少爷!您可算回来了,老爷等您一个时辰了!” 第45章 从哪儿冒出来的堂姐? 这一声“二少爷”,恰似一盆寒彻骨髓的冰水,刹那间让现场的气氛降至了凛冬的冰点。 苏欢微微侧过螓首,美目流转,看向身旁的苏靖:“靖哥哥,他喊的是你?” 二少爷? 他们家兄弟姐妹繁多,可压根儿没有排行第二的少爷。 苏靖的脸色一阵绯红,一阵煞白,神情显得极为局促不安。 这时,管家赵安才留意到回来的除了苏靖,还有其他几人。 他赶忙赔着笑脸询问道:“二少爷,这几位可是您的上宾贵客?” 奇怪呀,二少爷平日里结交的皆是帝京里那些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公子哥儿,整日里吃喝玩乐,何时结交了这般出尘脱俗的朋友? 尤其那马车里的女子,虽然只掀开了一半的车帘,却隐约能瞥见她那倾国倾城的绝美容颜。 里面似乎还带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孩子? 这…… 还没等他思忖明白,冲在前面的苏景熙便拧紧了眉头:“你胡说什么!这里明明是我们———” “景熙。” 苏欢轻声出言制止了他,仪态万千地从马车上款步走了下来。 她身姿婀娜挺拔,双手交叠置于身前,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间都流露出名门闺秀的大家风范,任谁见了都能猜出这必定是大户人家悉心栽培、知书达理的千金小姐。 赵安心里愈发困惑不已。 紧接着,就见苏靖一脸窘态地解释道:“安叔,这是我堂姐。” 堂姐? 从哪儿冒出来的堂姐? 苏靖顾不上多做解释,直接发号施令道:“你赶紧进去通报!跟爹爹说堂姐回来了!对了!还有两位堂弟!以及堂妹!都回来了!” 赵安满心的狐疑。 今天老爷提前回府,发现二少爷没在潜心读书,又偷溜出去玩,正怒火中烧,一直在书房等着。 刚才他已经说得明明白白了,二少爷肯定清楚状况,可现在不仅不慌不忙,还带了几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堂姐堂弟”回来,还急着让他进去禀报? 这几个人的到来,当真有这么举足轻重? 突然,旁边传来一声嗤笑。 苏景熙仿佛听到了天下间最荒诞的笑话:“我们回自己府邸,居然还要外人通报?!” 这苏府本就是他家的宅子,何时变得这般生分了,难不成换主人了? 苏欢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朱唇轻启,柔声问道:“靖哥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她的声音轻柔婉转,却让苏靖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启齿。 苏欢微微扬起下颌,目光似水般从眼前的大门上缓缓掠过,这才轻声反问道:“你说你们也搬到了宁安巷,该不会这么凑巧,就住在这里吧?” …… “大小姐,这是珍宝斋新送来的首饰,件件皆是稀世精品。特别是这支镶玉八宝如意钗,璀璨夺目,光华四溢。过几日长公主的赏春宴,您戴上它,必定能艳冠群芳!” 坐在梳妆镜前的女子听了,轻掩朱唇,巧笑嫣然,眼眸中波光潋滟流转。 她正值十七八岁芳华,妆容精致绝美,一身粉红锦缎华服剪裁合宜,举手投足间娇贵雍容尽显,笑时眉眼更添几分高傲明艳之姿。 “这簪子确实精巧绝伦,可就是太过张扬招摇了些——” 她对着镜子细细欣赏了一会儿,取下那支簪子,换了另一支,“还是这支翡翠镶珠钗更合我心意。” 丫鬟碧儿有些犹疑地说道:“这支水头确实绝佳,可会不会太过素净淡雅了?大小姐,这可是您头一回受邀参加赏春宴,可不能被那些贵女们比下去呀!” “就是要素雅些才好。” 苏黛霜轻抚簪子,“能参加这赏春宴的,都是世家大族的千金名媛,尤其是钦敏郡主也会去,何必刻意出风头,惹她心生不悦呢?” 以前爹爹官职不高,她虽生得花容月貌,却没资格参加这样的盛会。 为此没少被其他贵女嘲笑冷落、欺辱刁难。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机会,她自然想扬眉吐气、风光一回,但钦敏郡主之前就对她看不顺眼,她心里还是有数的。 碧儿撇了撇嘴:“钦敏郡主也真是不可理喻!她对楚公子有意,可楚公子偏偏对您一往情深,她就把气撒在您身上,之前已经借题发挥好几次了,难不成这赏春宴上,她还想故意找您的麻烦?” “谨言慎行总归是没错的。” 苏黛霜将那支翡翠镶珠钗插入如云的发间,“而且到时候百花争艳,做那个不争不抢、遗世独立的,反而更显得超凡脱俗,不是吗?” 碧儿眼睛一转,也跟着得意地笑道:“大小姐说得太对了!放眼整个帝京,您的容貌那都是数一数二、艳压群芳的!就算身着粗布麻衣,也比她们美上百倍千倍!” 苏黛霜自信地展颜一笑。 “好了,把这些都收起来吧。对了,二少爷还没回来吗?” “这……应该还没呢。” 苏黛霜柳眉轻蹙:“他这贪玩成性的性子真得好好管教管教了,娘亲太娇惯着他了。” 碧儿赶忙说道:“大小姐别忧心,二少爷其实聪慧过人,就是太贪图玩乐。他要是能多花些心思在学业上,何愁没有功成名就之日?您———”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外面有小厮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大小姐!” 苏黛霜有些不悦地合上首饰盒,“啪”的一声,不大不小。 “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小厮站在门外,神情复杂难辨。 “您、您……老爷让您赶紧过去一趟!您快去吧!” 苏黛霜一愣:“爹爹?出什么事了?” 小厮搓了搓手,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说:“小的也不清楚,只、只听说好像是有客人跟二少爷一起回来了!还说、还说是堂姐堂弟什么的……” 哐当。 苏黛霜手中的木梳瞬间掉落在地。 她猛地站起身来,满脸的惊愕与难以置信:“什么!?” …… 苏黛霜急匆匆地往书房赶去,刚到庭院门口,就碰见了正往外走的苏崇岳。 “爹爹?” 她上前一步,又是震惊又是疑惑,“他们、他们真的回来了!?” 苏崇岳背着手,拳头紧握,眼神闪烁不定,嘴上却说道:“下人是这么说的,但还没见到人,为父正要去前厅。” 苏黛霜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怎么会……当初不是说他们都已经……” 苏崇岳打断了她的话:“说这些无济于事,亲自去看看,才能弄个水落石出!” …… 苏欢跨过大门,一路走进前厅。 她自顾自地坐下,又说道:“景熙,景逸,坐。赶了这么久的路,回家了就好好歇歇。” 说着,她抬眼看向苏靖:“靖哥哥,你也坐啊。” 苏靖却坐立难安,只得吩咐管家:“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去沏茶!” 下一秒,苏欢似嘲非嘲道:“别忙活了,回自个儿家,哪能让客人张罗。” 苏靖心里猛地一紧。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急切的声音喊:“欢儿!真的是你们回来了?” 苏欢抬眸,眼神冷淡地看过去。 第46章 你动了我大哥的房间? 苏崇岳疾步踏入府中,腰间那块雕琢精美的玄龙玉佩在日光下泛着柔光,玉佩下藏青色长穗随步伐轻摆。 与三年前的怯懦判若两人,此刻的苏崇岳,眼神鹰隼般锐利,周身透着自信与沉稳。 苏欢静静坐在厅中,待他走近,才不慌不忙地起身,微微屈膝行礼,语气平淡却不失礼数:“叔叔。” 这一声“叔叔”,好似一颗石子投入苏崇岳原本平静的心湖,激起阵阵涟漪。 ——眼前这气质出尘的少女,真的是苏欢! 他脚步猛地一顿,眼中闪过复杂神情,从惊愕到难以置信,再到隐隐激动。 “没想到,居然还能再见你!” 他迅速扫视四周,眼中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泪光。 “这、这是景逸吧?还有景熙!三年没见,你们都长这么大了!还有这个,这是———” 苏欢轻轻拉着芙芙的小手,轻声地说道:“芙芙,这是叔叔。” 芙芙那双如黑宝石般明亮的大眼睛眨了眨,有些羞涩地往苏欢身后躲了躲,小手紧紧揪住苏欢的衣角。 苏欢轻轻摸了摸芙芙的头,冲着苏崇岳笑道:“叔叔别介意,芙芙胆子小,怕生。” 这一句“怕生”传入苏崇岳耳中,让他心里微微一痛,但此时他满心都是重逢的喜悦,也顾不上这些了。 他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你们……你们竟都还好好的!太好了!太好了!” 他转过身大声喊道:“黛霜!快过来!” 门外的苏黛霜其实早就看到了厅中的情形。 从踏入这厅中的那一刻起,她的目光就紧紧锁定在坐在主位的苏欢身上,心中满是震惊。 那真的是苏欢? 她本以为,带着几个年幼弟妹颠沛流离三年的苏欢,应该是满脸憔悴、狼狈不堪的模样。 可眼前的苏欢,身姿曼妙,容貌绝美,气质出尘。 她身上除了发间那支简约的碧玉簪,再无多余装饰,却依然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像从前的苏欢,又似脱胎换骨,周身散发着难以言喻的优雅与坚韧。 这怎么会是那个本应在苦难中挣扎的苏欢呢? 此时,苏欢也抬眸看向苏黛霜。 与苏黛霜那复杂的眼神对视,苏欢神色平静。 苏黛霜很快回过神来,脸上瞬间换上惊喜的神情,眼中泛起泪花,用帕子轻轻掩住唇:“堂姐!” 她迈着细碎的步子快步上前,几步之后,眼中的泪水已经夺眶而出,仿佛是喜极而泣。 “堂姐,这三年你们到底去了哪里?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我们还以为你们在那场变故中……” 提起往事,她的情绪似乎有些失控,泪水止不住地流。 苏崇岳心中也满是疑问,立即接话道:“是啊!当初大哥被贬去边疆,我们都盼着大哥能早日回来。谁能想到你们在途中遭遇了匪徒……” 他眉头紧皱,语气中满是痛惜:“我们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晚了,我亲自带人去查看,只看到大哥大嫂还有景齐的遗体……” 他看向苏欢,眼神中带着一丝试探:“当时我们没找到你们几个的踪迹,只发现了一些染血的衣物,都以为你们也……没想到你们还能平安回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欢轻轻点头,语气平静:“当初确实遇到了危险,爹娘和大哥为了保护我们拼尽了全力,我们趁乱逃了出来。也算是命大,不然今日也见不到叔叔您了。” 她的语气很淡,似乎并不想多提过去的事。 苏崇岳还是有些疑惑,当初那种危险的情况,苏欢他们几个孩子怎么可能逃得掉? 那时的苏欢不过十五岁,苏景熙和冷翼也只是半大的孩子,更不用说还带着一个年幼的芙芙,按理说,他们根本没有生还的可能啊! 他下意识握紧了袖中的拳头:“那你们这三年……” “那时正值寒冬,我们无处可去,刚好遇到一群南下的流民,便跟着他们一起到了清河镇。这三年来,好不容易安定下来,我们就攒钱赶回帝京。” 苏欢稍稍顿住,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到底,这儿才是我们的归处,不是么?” 这话一出口,厅内瞬间寂静无声。 归处。 那是他们魂牵梦萦的归处,可如今早已易主! 苏崇岳的眼神暗了暗,很快调整好情绪。 “那是自然!”他重重叹了口气,感慨道,“当初你们出了事,帝京中的事务都落在我肩上,这府邸也有不少人想买,但我怎么舍得?这是大哥留下的,是我们苏家的根,我怎么能卖呢?” 他低下头,做出一副伤感的样子:“所以后来我就带着黛霜、靖儿他们住了进来,看着这熟悉的一切,就好像大哥还在一样。现在你们回来了,那就太好了!欢儿,你放心,以后有叔叔在,不会让你们再受一点委屈!” 他转头对一旁的管家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把后院的房间收拾出来,再让厨房准备一桌丰盛的接风宴!” 管家连忙应了一声:“是!” 可他刚要转身,就听见苏欢淡笑着开口:“叔叔不必这么麻烦,我们回自己家,用不着接风宴。房间也不用特意收拾,芙芙和我住一间就行,景逸和景熙,他们以前和大哥住在东偏房,现在还住那里就好。” 这话让苏崇岳的脸色瞬间僵住。 一旁的苏靖忍不住跳出来,大声反驳:“不行!” 苏欢挑眉看向他:“为什么不行?” “因为东偏房已经没有你们的房间了!” 苏靖理直气壮地说,“现在只有后院的房间空着,你们就住那边吧!” 苏景熙皱起眉头,质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苏靖耸了耸肩:“我现在住在东偏房,旁边的房间被我改成了藏书阁和演武场,没地方给你们住了!” 苏景熙难以置信:“你———” 未等他发怒,苏欢清冷开口:“你动了我大哥的房间?” 苏靖下意识看向她,她声轻却带着慑人的威严。 苏靖背后一凉,结巴道:“是……是啊!” 苏欢笑意敛去,眼神冷若寒霜:“苏府容不下我们姐弟了。既无家可归……” 她语气平静得可怕,一字一顿,“景逸,找间驿馆。” 第47章 没准就入了世子眼 话音刚落,苏崇岳眼皮猛地一跳:“万万不可!” 他三步并作两步匆匆上前,一下拦住了苏欢的去路,脸上满是焦急之色:“你们千辛万苦才回到帝京,哪能出去住那条件简陋的驿馆呢!” 他想都没想,立刻转头朝着苏靖大声呵斥道:“你即刻去把你的房间腾出来!” 苏靖顿时不乐意了,那房间他都住了整整三年,早就习惯得不能再习惯了。怎么苏欢一句话,自己就要搬出去呢? “爹!咱们府里空着的房间那么多,为什么非得要我那间啊?” 苏靖满脸的不满,接着又抱怨道,“而且我房间里东西堆积如山,搬来搬去实在是太麻烦了!” 苏崇岳被气得胸口发疼,他怒目圆睁,厉声吼道:“让你搬你就搬,哪来那么多废话!” 苏靖被这一吼吓得打了个寒颤,刚才那股嚣张不满的劲瞬间收敛了不少。 他平日里一贯纨绔,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自己的爹爹畏惧三分。 平日里就算他偷懒不认真做功课,爹爹也没发过这么大的火。 苏黛霜赶忙从一旁走出来打圆场:“好了弟弟,堂姐他们这三年在外面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你就把房间让出来吧。大家都是一家人,何必为了这点小事斤斤计较呢?” 最后这句话,语气里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苏欢神色平静如水,不紧不慢地说道:“叔叔,还是别这么折腾了。帝京这么大,我们出去找个暂时歇脚的地方并非难事。” 说着,她轻轻牵起小囡囡的手,便要往外面走去。 苏崇岳见状,怒火中烧,狠狠踹了苏靖一脚。 “还愣在这儿干什么!赶紧去!难道真要让你堂姐他们在外面吃苦受委屈吗!” 苏靖毫无防备,差点被这一脚踹倒在地上,心中纵然有万千怒火,却也不敢发作,只能咬着牙,满心怨愤地离开了。 管家见状,急忙跟了上去,同时大声招呼着院里的小厮丫鬟们:“都跟上!二少爷您别着急,这些收拾的事儿交给我们来做就行!” 一群人很快便消失了踪影,朝着南憩居走去,准备去收拾房间。 苏崇岳这才将目光转向苏欢,一脸郑重地说道:“苏欢,你尽管放心。虽然你爹他们已经不在了,但叔叔我以后一定会好好照顾你们的,就像照顾自己的亲生孩子一样!” 他接着安慰道:“苏景熙和苏景逸还是住他们以前的房间。另外,你也别担心,你的房间一直都空着,没动过。等会儿让下人仔细打扫一遍,就可以住了。” 苏欢微微抬起眼睫,眼中已经恢复了往日那温润平和的神色。 仿佛刚才那透着锋芒的模样只是大家的错觉。 她轻轻笑了笑,说道:“多谢叔叔体谅。其实并非是我故意刁难,实在是那南憩居,原本是爹爹专门为我兄长准备的住处。如今他人虽已不在,但留着那个房间,也能让我们有个念想,聊以慰藉。” 苏崇岳连忙点头称是。 他不想再在这件事上纠缠下去,于是便转换了话题:“你们这一路赶回帝京,必定十分辛苦,先去后院休息休息吧。你的房间很快就能打扫干净,我再吩咐人给你们添置全新的床褥和被子。 要是还有其他什么需要的,尽管跟叔叔说,千万别客气!”苏欢终于微微颔首。 “好。” …… 目送着苏欢几人离去,苏崇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可心里的那块大石头,却始终没能落下来。 他转过头,对着苏黛霜说道:“你这几天多留意着点苏靖,别让他再和他们起冲突了。不过就是一个房间而已,让出去便罢了,犯不着为这点小事怄气!” 苏黛霜乖巧地点点头:“爹爹放心,我心里有数。” 苏崇岳双手背在身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苏靖要是能有你一半的懂事乖巧,我也不用天天为他操心劳神了!” 苏黛霜笑着说道:“他不过是贪玩了些,心性还不定。爹爹以后只要严加管教,不怕他不成器。” 苏崇岳无奈地摇了摇头,毕竟知子莫若父,他这个儿子是个什么品性,他心里再清楚不过了。儿子不成器,好在女儿让人省心。 “回头你再去多打听打听,看看他们这三年在外面到底经历了些什么,是个什么情况。” “好的,爹爹。” …… 苏黛霜回到自己的房间,脑海中不断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幕一幕, 有些出了神。 她怎么也没想到苏欢他们竟然还会回到帝京,如今这局面可真是有些棘手? “大小姐,还好您当初有先见之明,没选那南憩居!要不然啊,我看那个苏欢肯定会把您也赶出去的!” 碧儿撇了撇嘴,一脸不屑地说道,“不过是个没了爹娘的孤女罢了,还这么大的脾气!也不看看现在这苏府到底是谁当家作主!” 苏黛霜拿起木梳,慢慢地梳理着自己的长发,垂下眼睛,漫不经心地说道:“你有所不知,我这位堂姐,从小就体弱多病,弱不禁风的,走几步路就好像要被风吹倒似的,常年都得靠吃药维持着。她住过的地方,谁知道会不会沾染上她的病气呢。” 碧儿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这么说起来,他们这一家人岂不是都挺让人忌讳的?” 苏黛霜看了她一眼,严肃地说道:“以后这种话,可不许在外面乱说。” 小桃赶紧讨好地赔笑着:“大小姐放心!奴婢的嘴可严了,保证不会乱说!” 苏黛霜思索了片刻,说道:“等会儿挑些合适的礼物给他们送过去吧。” …… 这边,苏崇岳刚回到书房,正思索着接下来该如何妥善安顿苏欢几人,一位衣着华丽、浑身珠光宝气的妇人便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 “老爷!您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位妇人正是苏崇岳的正妻,苏黛霜与苏靖的生母——何氏。 她今天去了布庄,想着苏黛霜马上要去参加赏春宴了,打算再给她定制几身漂亮的新衣服。没想到一回到家,就听到了这个惊天动地的消息。 ———苏欢姐弟四人竟然死而复生,回到帝京了! 这还不算完,他们刚一回来,就把苏靖从他自己的房间里赶了出去! 何氏又惊又怒,觉得这事儿简直太过分、太不合常理了。 “就算他们几个是老爷你的侄子侄女,也不能这么欺负苏靖吧!哪有这样的道理,刚一进门就把人给赶出去,跟强盗有什么区别!” 苏崇岳烦躁不已,不耐烦地说道:“你懂什么!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要是让外人知道他们几个回帝京的第一天就离开了苏府,跑到外面去住,我的脸往哪儿搁!” 何氏听了这话,心头一震,这才想起苏崇岳刚刚升任刑部侍郎,已经发出了请帖,不久后就要邀请众多同僚到府上来做客。 想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何氏心头的怒火这才稍稍平息了一些。 她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没好气地说道:“罢了!霜儿马上要去参加赏春宴了,就不跟他们计较这么多了。给霜儿找一门好的姻亲,才是眼下最最重要的事情!” 说到这儿,她的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神色。 “霜儿的容貌和气质,就算是在整个帝京,那也是出类拔萃的。这次去参加赏春宴,肯定能得到不少世家贵胄的青睐!” 苏崇岳却有些走神,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张倾国倾城的面容。 霜儿确实已经算是非常美丽动人了,可与苏欢站在一起,却莫名地显得有些平淡无奇,逊色不少… 何氏猜不透他心思,眼波流转,凑近悄声道:“丞相府这次也发请帖了。丞相府权势极盛,世子俊美无双、才略超绝,天下女子多爱慕他。霜儿若能被他看上,便是天大的福分。” 提及此事,苏崇岳的面色稍有缓和。 他摩挲着胡须,语气得意:“丞相府世子漂泊多年终回帝京,如今我官居正三品,递个帖子请他来府上坐坐,他必定会给几分薄面。” 顿了顿,他心中虽闪过苏欢绝美的面容,却更觉霜儿性情温婉难得,遂开口道:“霜儿温柔知礼,与世子相见,没准就入了世子眼。若能促成好事,家族有靠,霜儿也有了好归宿。” …… 丞相府内,春日的暖阳透过枝叶间隙,洒下斑驳光影。 魏刈斜倚藤椅,姿态慵懒不羁。他修长的手指随意翻着书卷,狭长眼眸未抬,薄唇轻吐:“不去。” 第48章 宴请何时? 沐风应了一声:“是。” 自家主子回了帝京后,各方请帖如雪花般纷至沓来,可都被主子一一回绝。 苏崇岳在这些人里根本排不上号,主子自然更不会赏脸赴约。 他开口道:“苏家眼下也是麻烦不断,您不去,倒能落个清净。” 魏刈一顿,目光终于从手中书卷上移开:“哪个苏?” 沐风解释:“刑部尚书苏崇武。” 魏刈思索片刻:“以前倒是没怎么听闻这人。” 沐风笑道:“主子您久离帝京,不了解这些也正常。这位三年前不过是个小小的刑部侍郎,这几年颇受上面赏识,前途无量呢。若不是有些底气,他也不敢递上这请柬。” “晋升确实挺快。”魏刈评价。 “谁说不是呢。他这也算一人得势,全家沾光了。听说任命文书还没正式下达,就已经有人上门巴结了。” 沐风一直在帝京替魏刈处理诸事,帝京大小事,他向来消息灵通。 魏刈心中一动:“哦?” 沐风有些意外,自家主子向来对这些事兴致缺缺,很少追问。 或许是主子刚回帝京,想多了解下局势? 这般想着,沐风便继续解释:“不知您可还有印象,三年前镇北侯的案子,有个朝臣在朝堂上为他求情,惹得陛下大怒。那人便是苏崇岳的兄长,苏崇漓。他被贬出帝京后,途中遇劫匪,全家遭灭门。可谁能想到,三年过去,他那几个儿女竟还活着,又回来了。” “听说他们是在摘星楼与苏崇武的儿子苏靖偶然撞见,当时不少人在场,如今这事私底下都传开了。” 沐风不禁感慨:“当初大家都以为苏崇岳一家死在了路上,后事全是这个弟弟操办,谁能料到如今这般……说起来,苏崇岳他们现在住的宅子,原本还是苏崇漓的呢。真要论起来,人家这可不是攀亲,分明是回自己家。但一个弱女子带着几个年幼弟妹,无依无靠,又能如何?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寄人篱下罢了。已经吃到嘴里的东西,谁肯吐出来呢?” 魏刈听完,却笑了。 “偶然?” 偏偏是在摘星楼,众多权贵子弟云集之处。 偏偏是在苏崇岳即将升职,最看重名声之时。 这也太’蹊跷‘了。 沐风没懂自家主子这反应,可下一刻,更让他惊讶的事发生了。 魏刈放下手中书,问道:“宴请何时?” 沐风直接愣住:“您、您要去?!” 魏刈按了按胸口旧伤处,那伤痕早已愈合。 他挑眉轻笑。 “伤好得差不多了,也该出去走走了。” …… 苏府。 经过两个时辰忙碌,南憩居的房间终于收拾妥当。 李福小心翼翼地过来请人。 苏欢牵着小囡囡的手,带着苏景逸和苏景熙一同前往。 站在屋内,她静静环顾四周。 苏靖的东西都已被整理搬走,房间一下显得空荡荡。 好在桌椅屏风都还在,布置与从前相差不大。 苏欢有那么一瞬的恍惚。 当初她在这具身体里醒来,第一眼见到的便是兄长。 他披着披风,顶风冒雪而来,少年脸上满是朝气。 “欢儿,娘亲讲过些日子我们便与爹爹一同前往清河镇啦!听闻那可比京都寒冷得多,瞧,这个暖手宝给你!免得你这娇弱的身子骨经不住寒,路上又要掉金豆子,哈哈!” 他不容分说地将暖手宝塞进她手中,压根没给她推却的时机。 就如同后来他挡在她身前,替她挡住那些致命箭矢时一样。 “姐姐,兄长以前的东西都没了。”苏景逸看了看,小声说道。 苏欢对此结果并不意外。 当初他们离开帝京时正值冬天,诸多不便,兄长的手稿和衣物大多留了下来。 李福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这个……几位莫怪,应该是三年前都跟着一起下葬了……” 苏欢神色平静。 衣物倒也罢了,书可没道理也跟着下葬,大概率是被扔了或者烧了。 连这宅子都被人占了,何况其他东西? “你下去吧,有事我们自会找你。”苏欢淡淡地说。 李福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也不知为何,这女子说话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威严。 “是,是!” 老爷为了他们,都把二少爷赶出去了,李福的态度自然十分恭敬。 他刚退下,碧儿就带人来了。 “二小姐,这是我家小姐送给您的赤金镶玉手镯,旁边的端砚和紫檀狼毫笔是送给两位少爷的,八宝翡翠项圈则是送给小小姐的。” 她脸上挂着笑,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苏欢几人,见他们身上衣物配饰朴素,心中有些不屑,语气也更欢快了:“我家小姐说了,您带着两位少爷和小小姐回来得急,没来得及准备太好的礼物,先挑了这些送来,等日后有空,再带您几位好好在帝京逛逛。” 言外之意,这些东西对现在的苏黛霜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苏欢目光在那几样东西上扫过,道:“那就替我谢过你家小姐。” 碧儿让人把东西放下,这才转身离开。 苏景熙冷哼一声:“谁稀罕他们的东西!当我们没见过似的!” 以前爹爹的职位比叔叔高得多,要不是靠着爹爹,叔叔想做京官,根本是白日做梦! 现在倒好,居然跑来他们面前显摆了! “总得给人家一个示好的机会。” 苏欢倒不在意,捏了捏小囡囡软乎乎的脸蛋,“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小囡囡本来没什么兴趣,听她这么说,才踮起脚看了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好难看,不喜欢。 苏欢:“不喜欢就算了,阿熙,把东西收起来吧。” 苏景熙哼了一声:“他们送的东西,碰一下我都觉得脏!等会儿至少得洗五遍手!” 苏欢轻啐:“平日里怎么教你的?不可嫌贫爱富。” 苏景逸跟着点头:“那砚台和笔虽普通,但咱们已回帝京,要花钱的地方多着呢,留着吧,等去了国子学能用得上。” 姐姐说过,该花的花,该省的省。 苏欢赞许地看了苏景逸一眼。 这小子,真会替她省钱。 苏景熙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去国子学念书,束修怕是不少钱吧?” 苏欢无所谓道:“没事,咱们寄人篱下,自有人替咱们出这笔费用,何须自己破费?” 第49章 喜欢这里吗? 夜幕悄然降临,四月的帝京城,微凉的晚风中隐隐透着一丝惬意。 苏景逸和苏景熙兄弟俩俩留在了大哥的院子里,苏欢则带着小囡囡回到了往昔的旧居。 轻轻推开房门,这里依旧如记忆中那般,下人们打扫得洁净如新,屋内的陈设布置与从前别无二致。 苏欢在床头挂上了一个精美的香包,淡雅的药草香气缓缓弥漫开来。 小囡囡好奇地在房间里转了一圈,随后乖乖地坐在床上,掏出荷包仔细清点里面的钱财,确定分文未少后,才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三哥之前总说帝京物价高昂,什么东西都贵得吓人,她还担心这次回来会花光自己的积蓄呢。 可没想到,回来的第一天居然一分钱都没花出去! 苏欢看着小囡囡的模样,忍不住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蛋。 “妹妹,喜欢这里吗?” 小囡囡歪着脑袋思索了一会儿,先是摇了摇头,随后又点了点头。 ——她不喜欢今日见到的那些冷漠的族人,也不喜欢和他们待在同一个屋檐下。 但她能感觉到,姐姐对这个地方有着深厚的感情。 今天姐姐在大哥院子里的时候,脸上露出的那种眷恋神情,她都看在眼里。 而且三哥和四哥,显然也和姐姐想法一样。既然他们如此在意,那她也一样在意! 苏欢嘴角微微上扬,温柔地说道:“别担心,这里永远都是我们的家,谁也抢不走。” 小囡囡似懂非懂,却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姐姐说的话,她无条件相信! …… 明月高高挂在天空,如水的月光倾洒而下。 顾府内。 顾赫正坐在桌前,皱着眉头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书。 看到手中的信件时,他不禁重重地叹了口气。 “她竟然……真的回来了!” 此前他千叮咛万嘱咐,让苏欢不要贸然回帝京,这边的事情他自会妥善处理。 可没想到她还是回来了,而且事先没有告知,这封信明显是被故意耽搁到今日才送到他手中。 等他看到信的时候,他们已经踏入了帝京城,甚至直接回到了苏府! “看来今晚有人要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了……” 顾赫低声自语着,目光再次落在那封信上。 苏欢在信中简要提到了在清河镇发生的种种,虽只有寥寥数语,却不难想象其中的艰难险阻。 她不过是个刚满十七岁的女子,在异地无依无靠,深陷各种纷争之中,最终却能平安归来…… 即便以他的阅历,也不禁为之惊叹。 看来这三年的风风雨雨,让她成长了不少。 顾赫沉吟片刻,将信放在烛火上点燃,随后唤来侍从。 “去准备一份厚礼,找个合适的日子,我要亲自去苏府拜访。” 侍从有些惊讶:“老爷,您要亲自去?” 顾赫任职正二品左都御史,为人刚正不阿,向来很少与其他官员有过多的交往。 苏崇岳为人狡猾,惯于结党营私,正是顾赫最厌恶的那类人。 如今怎么突然… 顾赫刚要点头回应,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着湖蓝色锦袍,身姿挺拔的少年快步走了进来。 少年相貌出众,眉眼间透着浓浓的书卷气,温文尔雅。 “爹!” 少年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 顾赫微微一怔:“出什么事了?” 顾楚珩努力平复着内心的激动,但声音中仍透着急切。 “我听说苏欢妹妹他们还活着?!而且今日已经回到帝京了?!” 顾赫与苏欢暗中联系的事,一直没有告诉其他人,就连自己的亲儿子也不例外。 他与苏崇漓曾是生死之交,两家早年往来密切,孩子们小时候也十分要好,顾楚珩有这样的反应,倒也在情理之中。 想到此处,顾赫的神色柔和了许多,道:“他们几个福大命大,历经磨难才得以生还。我后天打算去苏府一趟,你也很久没见他们了,要不要一起?” …… 这一夜,有人满心欢喜,有人忧心忡忡。 苏欢则搂着小囡囡,舒舒服服地睡了个好觉。 这一个月的长途跋涉,虽然行程安排得不算紧凑,但也着实疲惫。 如今终于能安心躺下来休息,感觉无比惬意。 记忆中,除了最初带着几个弟妹南下逃亡的那段艰苦岁月,还从未像这次这般劳累过。 直到丫鬟在门外轻声敲门,苏欢才悠悠转醒。 “二小姐,该起床了,老爷和夫人都在等着您呢!” 苏欢缓缓睁开眼睛,小囡囡正窝在她怀里,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她。 “这么早就醒啦?” 苏欢刚说完,小囡囡的肚子便“咕噜”叫了一声。 苏欢:“……” 原来是饿醒的。 小囡囡顿时羞红了脸,不好意思地将头埋进她怀里。 苏欢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 “妹妹,这些年跟着姐姐,让你受苦了。” 从小就四处漂泊,居无定所,还常常因为她的缘故不能按时吃饭。 小囡囡连忙摇头。 ———才不是呢!姐姐一个人要照顾三哥、四哥还有她,已经很不容易了! 苏欢将小囡囡抱起来,帮她洗漱完毕,又给她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 昨晚苏崇岳本想为他们举办一场盛大的接风宴,被苏欢婉言谢绝了。 回自己家,何必搞得那么繁琐? 最后苏崇岳只好让下人把饭菜送到他们房间,简单用过餐后,以第一天回来太过疲惫为由,将其他事宜推到了今日。 嗯,也就是现在。 收拾妥当后,苏欢牵着小囡囡走出房间。 “走,姐姐带你去吃饭。” …… 这边,苏崇岳、何氏以及苏黛霜已经在饭桌前等了许久。 桌上摆满了丰盛的早餐,下人们分立两旁,然而却无人动筷。 何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忍不住抱怨道:“这几个人到底怎么回事?还有没有点规矩?都什么时候了,还不起来!难不成要让我们在这里一直等下去?” 苏崇岳不满地瞥了她一眼:“都是自家小辈,何必这么计较!” 旁边还有下人在场,讲话也不知道收敛些! 何氏被他这么一看,心里更不痛快了,冷哼一声:“说是小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尊贵的客人呢!哪有小辈敢让长辈等这么久的?”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悦耳的少女声音从门外传来:“婶婶这话从何说起?” 屋内众人纷纷抬头望去,只见苏欢牵着小囡囡走了进来。 她未施粉黛,却依然美得让人移不开目光,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一路旅途劳顿,回到家就想多睡一会儿,没想到叔叔婶婶一大早就等着我们了。” 苏崇岳赶忙打圆场:“多休息也是应该的,快坐下!” 何氏这才回过神来,勉强将视线从苏欢的脸上移开,手中的手帕已经被她攥得紧紧的。 这个苏欢,不过三年不见,竟然出落得如此美丽动人?这…… 苏欢看向何氏,说道:“昨日未能见到婶婶,还请婶婶不要见怪。景熙,景逸,芙芙,过来见过婶婶。” 兄弟俩虽然心里不情愿,还是礼貌地打了招呼。 “婶婶。” 小囡囡眨了眨眼睛,没有出声。 何氏微微一怔,惊讶地说道:“这孩子怎么不说话,是不会说话吗?” 此言一出,整个房间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第50章 太学可不是随便能进的! 苏景熙脸色骤沉,眼神如箭射向何氏,厉声道:“我妹妹不是哑巴!” 当着下人的面,被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如此顶撞,何氏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仿佛被人重重扇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地挂不住。 “我不过随口一说,她一个小毛孩子懂些什么。再说,她这副样子,看着可不就像不会说话的嘛!” 何氏撇了撇嘴,满脸都是不屑。 谁家孩子都四岁了还不会叫人?这苏芙芙肯定有问题,还不让人说了? 苏欢神色一冷,眼底闪过一丝寒意,语气不卑不亢:“婶婶,芙芙虽年纪小,可也听得懂您这些话。如今爹娘不在,她依旧是我们苏家千娇百宠的小女。在这苏府,绝不容许有人欺负她。您是长辈,我们不指望您把芙芙当亲闺女,可也请您嘴上积点德!” 何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心里又气又恼。 这几个小崽子怎么回事,一个比一个能说会道! 她刚想发作,余光瞥见苏崇岳满脸的不赞同,只好硬生生把这口气咽了下去,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欢儿,你可真是误会婶婶了。我这不是为芙芙好嘛,她要是真有问题,得赶紧找大夫瞧瞧呀!” 小囡囡紧紧抓着苏欢的手,小脸皱成一团,很是不开心。 找大夫?姐姐就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大夫,干嘛还要请别人? 苏欢轻轻捏了捏小囡囡的小手安抚她,随后看向何氏,淡声道:“多谢婶婶的好意,不过芙芙的情况我们心里有数,不需要再请大夫。” “那怎么行?万一耽误了,别人还以为是你叔叔不尽心呢!” 何氏扬起下巴,一脸傲慢,“帝京的大夫,可不是那些不入流的江湖郎中能比的。回头让你叔叔请位太医院的御医来,说不定能治好呢!” 苏崇岳听了,也跟着点头:“没错。正好明日李太医来府里,让他给芙芙看看。” 苏欢心里一阵厌烦。 请太医院院判还好,好歹是杏林妙手,真有几分本事,能解决病症。 可来的却是个靠祖上关系才混进太医院的庸医,纯粹是白费功夫,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但她懒得再多说,苏崇岳想表现,那就让他表现去。 “好。那就先谢过叔叔了。” 苏欢客气地行了一礼,便带着众人坐下。 苏黛霜打量了小囡囡几眼,假惺惺地开口:“要不叫碧儿来伺候芙芙妹妹用膳?” 苏欢给小囡囡夹了菜,淡淡一笑:“不必了。芙芙自己能行,她什么都做得很好。” 苏黛霜看了一会儿,发现小囡囡虽然不会说话,但吃饭喝水这些事确实不需要人照顾。 也是,在外面流落那么久,能吃饱就不错了,哪能跟帝京世家那些金贵的孩子比。 这么一想,她眼里又浮起一抹轻蔑。 这顿饭,众人各怀心思,终于吃完了。 苏崇岳翻来覆去想了好一会,才终于开口:“欢儿,昨天你们回来得急,我想着你们一路辛苦,就没多问。现在你说说,这三年你们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叹了口气:“当年大哥大嫂出了事,我也派人找了你们好久,可惜一点消息都没有。这几年,你们几个受苦了啊!” 他实在想不通,苏欢一个才十四岁的姑娘,带着三个年幼的弟妹,怎么活下来的? 苏黛霜也好奇地看向苏欢。 苏欢神色平静:“运气好,当初逃亡路上,遇到个老郎中,他没多少日子了,怕医术失传,就教了我些简单医理。后来他去世了,我就带着景逸他们找了个地方,开了个小医馆,平时采采药、给人看看病,勉强维持生活。” “什、什么?你开了个医馆?!” 苏崇岳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惊。 苏欢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惊讶,这朝代虽说开明,但女子自立门户的还是少见。 苏黛霜也是一脸诧异,看向苏欢的眼神里满是不屑。 她可是官家小姐,怎么能自降身份去抛头露面做生意? 她用帕子轻轻按了按嘴角,垂下眼,掩去眼底的嘲讽。 昨天刚见到苏欢,她还隐隐有些危机感,现在看来,真是白担心了。 一个在外面抛头露面讨生活的女子,哪还有资格跟她比。 苏欢根本不在意她们的态度,轻声道:“说起来惭愧,我这个当姐姐的,没能给景逸和景熙更好的生活,只能送他们去最便宜的书院。这几年,委屈他们了。” 苏景逸眉头微皱:“姐姐———” 苏景熙挠挠头,有些愧疚:“姐姐,你别自责,倒是我,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苏欢微微转头看向他们,柔声道:“爹娘和大哥不在了,我是姐姐,自然要担起这个责任。也要让别人知道,咱们苏家的孩子,不是没人护着的!” 苏崇岳听到这儿,坐不住了。 “欢儿,说到这个,我正想跟你商量。景逸和景熙正是读书的年纪,以前你们在外面,我不知道也就罢了。现在你们回了帝京,我这个当叔叔的,肯定得管!” 他拍着胸脯道:“我已经在给景逸和景熙找合适的书院了,等家里的事都安顿好了,就送他们去念书!” 苏欢抬了抬眼,唇边泛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叔叔安排的,肯定是最好的。之前我还担心,苏靖在太学,景逸和景熙要是也去,怕他们又起冲突。还是叔叔考虑得周到,这样一来,他们三个都能安心读书了。” 苏崇岳脸色一变,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把儿子送去了太学,现在两个侄子回来,却送去别的书院,要是传出去,不知道别人会怎么说他。 他连忙道:“是我考虑不周,现在想想,还是让他们兄弟三个一起去太学好!那里人才济济,必须得去!他们的食宿我来安排,你不用担心!” 何氏一听,立马不乐意了,阴阳怪气道:“老爷,这可得想清楚啊!太学可不是随便能进的!” 这兄弟俩要是去了,得花多少钱?而且这也不只是钱的事。 她上下打量着苏景逸和苏景熙,嗤笑道:“这三年你们的功课肯定都荒废了吧?就算你叔叔能推荐你们进去,到时候啥都不如别人,也是麻烦。还不如去个普通书院,起码能跟得上。” 第51章 你们都给我滚! “这绝对不行!别的书院再好,能比得上太学吗?你不必多言,此事我主意已定!” 苏崇岳声音洪亮,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欢心中一紧,刚升任刑部尚书的叔叔,确实处在风口浪尖,各方都盯着他找把柄,他如此谨慎也在情理之中。 可景逸和景熙的学业不能耽误,若去了太学跟不上,那也是叔叔执意为之。 想到这儿,她咬了咬唇,缓缓行礼:“谢过叔叔。” 解决了景逸和景熙的上学问题,还不用掏学费,苏欢表面平静,心里却暗自满意。 几人刚踏出院子,苏靖摇摇晃晃地回来了。 他前一晚在绮梦阁喝得酩酊大醉,此刻满身酒气,熏得人直皱眉。 看到苏欢姐弟三人,苏靖顿时火冒三丈,恶狠狠地瞪着他们:“你们都给我滚!这里不是你们的家!” 苏景熙脾气火爆,立刻就要冲上去理论,苏欢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微微摇头示意他冷静。 苏欢双手交叠在胸前,神色平静,道:“靖哥哥,你醉了。” 苏崇岳听到动静,匆忙从屋里出来,看到苏靖这副模样,眉头拧成了麻花:“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彻夜不归,还在这里胡言乱语!” 何氏赶紧拉住苏崇岳,赔着笑脸:“老爷,消消气,气大伤身!靖儿不过是多喝了点酒,醉话当不得真。欢儿,你说是吧?” 话里话外,竟隐隐指责苏欢不该计较。 苏欢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却还是温和地说:“婶婶说得是,靖哥哥喝了不少,还是让他早点回房休息吧。” “回房?你们就不该回来!要不是你们,我……” 苏靖咬牙切齿,话还没说完,何氏就冲着李福使了个眼色。 “还愣着干什么,快送二少爷回去,再煮碗醒酒汤!” 李福赶忙带着两个小厮,连拉带拽地把苏靖拖走了。 苏黛霜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走上前来,歉意地说:“堂姐,弟弟他不是故意的,你们别往心里去。” 苏欢轻笑道:“怎么会? 不过是个被惯坏的废物罢了。 简单收拾了一下,苏欢便带着苏景逸、苏景熙还有苏芙芙出了门。 苏景逸和苏景熙离开帝京三年,对这里既有怀念又有陌生。 苏芙芙离开时才一岁多,几乎没有记忆,此刻兴奋得眼睛发亮。 苏黛霜假意提出相陪,苏欢婉拒后,她便借口要照顾苏靖,忙不迭地留了下来。 走在街上,热闹繁华的景象让姐弟几人各有感触。 苏景逸望着熟悉又陌生的街道,轻叹道:“离开三年,帝京还是这般喧闹,一点都没变。” 苏景熙满脸兴奋,大声说:“是啊!这样的盛景,也只有在帝京才能看到,清河镇可没有!” 说着,他抱着苏芙芙指向前方:“妹妹,看那边,是捏糖人的!要不要四哥给你买一个?” 苏芙芙眼睛睁得溜圆,用力点头。 苏景熙抱着苏芙芙跑到摊前:“老板,来个糖人!” 做糖人的老者笑眯眯地看了眼苏芙芙:“好嘞!给小娃娃做个跟她一样可爱的!” 不一会儿,一个白胖可爱的小姑娘糖人就做好了。 苏芙芙看得入神,却摇了摇头,认真地比划出“四”的手势。 老者一愣,这才看到苏欢和苏景逸,心中暗叹这几位少爷小姐生得这般好看。 “你是想要四个糖人呀?”老者笑着问。 苏芙芙连忙点头。 “行,马上就好!” 很快,四个活灵活现的糖人就做好了。 苏欢看着这些糖人,心中也觉得有趣。 她以苏家二小姐身份重生时,苏崇漓即将被贬去清河镇,原主身体娇弱,她在床上调养了好几天,才慢慢恢复,并接收了原主的记忆。 原主苏欢也并非在帝京长大,苏崇漓年少得志,前十几年都在外地为官,一家几口也都在外地。 五年前才被调回帝京,可惜那时苏芙芙刚出生,苏欢身体又不好,便留在岭南养病。 半年后才来到帝京,可她又不适应气候,病情反复,在床上又躺了半年,所以对帝京也没什么深刻印象。 苏景逸和苏景熙是怀念,而她更多的是好奇。 这时,苏芙芙拦住了苏景逸付钱的手,从自己的荷包里掏出一块碎银子递给老板,又小心翼翼地把四个糖人都抱在怀里。 “姐姐、三哥、四哥,还有我,一家人都有糖人啦!” 芙芙笑得眉眼弯弯。 逛到下午,几人才回去。 苏芙芙一直抱着糖人,宝贝得不行。 苏欢坐在桌前,眉头紧皱,开始盘算着赚钱的事。 留在帝京,花钱的地方太多了,开医馆目前不太现实,她的身份太敏感。 她想起今天在街上看中的五个铺子,还没决定选哪个。 “妹妹,过来。”苏欢冲苏芙芙招了招手,在桌上放了五个纸团,“选一个。” 苏芙芙蹦蹦跳跳地跑过来,虽然不明白姐姐在做什么,还是乖乖选了一个。 苏欢打开纸团,忍不住笑了。 苏芙芙挑的正是摘星楼那条街上租金最昂的铺子,那可是价值千金的地方。 “就它了。” 傍晚,冷翼匆忙回府,神色紧张。 “主子,摘星楼那边暂无动静。” 魏刈头也不抬,淡声道:“接着盯。” 冷翼犹豫一下,低声道:“主子,还有一事……苏大夫似看上摘星楼斜对面的铺子,您看……” 魏刈手中笔一顿,嘴角微扬,露出抹意味深长的笑:“她眼光倒是颇为独到。” 第52章 他怎么会看上一个孤女? 冷翼堆笑,轻声试探:“苏大夫想盘那店铺,价格上,主子能否通融通融?” 魏刈抬眸,勾唇浅笑,平淡而威严道:“不必。” 冷翼僵住,笑容凝固,眼神满是迷茫不解。 自家主子心思深沉、手段狠辣,可这次,他实在摸不透主子心思。 自苏大夫她们回帝京,主子就像变了个人,时刻关注着那边的动静。 他跟了主子这么多年,还从未见主子对哪个女子如此上心。 苏大夫一介弱女子,要养活三个弟弟妹妹,如今想盘下店铺,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就算小医馆能赚些钱,离盘下店铺的钱还差得远呢。 魏刈一脸轻松,嘴角噙着淡笑:“要是连这点难题都搞不定,她哪敢这么大胆回帝京?” 冷翼微微一怔,眼中闪过疑惑,小心问道:“您是说,她这次回来是……早有安排?” 魏刈目光深邃,望向远方,声音低沉笃定:“何止是早有安排,她这次回来,苏家怕是要大乱了。” “就照正常的市价给她,她要是真心想要,肯定能有法子拿下。”魏刈语气斩钉截铁,显然对苏欢很有信心。 那女子聪慧且敏锐,有点动静就能察觉。 因此在魏刈眼中,最好的办法,就是保持原样,以不变应万变。 冷翼赶忙抱拳,态度恭谨地应道:“是!” …… 第二日,苏府张灯结彩,一片忙碌。丫鬟小厮们脚步匆匆,满脸是汗地布置着家宴场地。 苏崇岳刚被任命为刑部尚书,成了堂堂三品官员。 这次苏府的家宴,邀请的都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寻常三品官员的宴会,哪有这般热闹? 可苏崇岳不同,他虽品级不算顶尖,但手中握着实权,又善于交际,很多人都愿意给他面子,前来捧场。 书房内,何氏满脸不悦,眉头拧成了麻花:“我就说你这好侄女好侄子回来的可真会挑时候!不早不晚,偏偏在你升职的时候回来。现在好了,帝京不少人都知道他们还活着,这苏家的家宴,想不让他们参加都不行!” 苏崇岳正对着镜子整理衣襟,听到何氏抱怨,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参加就参加,不过是几个半大孩子,能掀起什么风浪?” 何氏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孩子?我可没见过这么厉害的孩子!那个苏欢,表面上客客气气,实际上心思深沉得很,可不是好惹的!” 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莫名地讨厌、害怕苏欢。 这才回来两天,苏府就被搅得鸡犬不宁,一般人可做不到。 “那你别招惹她不就行了?” 苏崇岳皱了皱眉,眼中闪过一丝算计,“那几个小的都不足为惧,至于欢儿,她今年十七,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找个合适的人家,把她嫁出去,不就一了百了?” 何氏眼睛一亮,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只要把她嫁出去,她就是别人家的人,和咱们苏家没关系了。到时候,就算她有天大的本事,也管不着苏家的事!” 苏崇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显然早有此意:“今天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正好趁机给她找门好亲事。” “那岂不是便宜了她?” 何氏撇了撇嘴,满脸不情愿,“今天来的可都是有身份的人,她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凭什么嫁进这样的人家?” 苏崇岳瞥了她一眼,眼神中透着不屑:“她毕竟是我苏崇岳的侄女,要是嫁给穷酸破落户,丢的可是我的脸。再说了,高门大户又如何,也不是所有人都配得上她。” 何氏瞬间明白了苏崇岳的意思,心中暗喜。 是啊,好姻缘难得,多少女子嫁入高门后,在后宅受尽折磨。 想到苏欢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何氏心中涌起不安,仿佛有无形的威胁在逼近。 不行,必须尽快把这个麻烦送走! …… 宾客们陆续登门,苏府内外热闹非凡。 苏崇岳满脸堆笑,一一与来客寒暄,将他们迎入席中。 突然,小厮的通传声在府中响起:“顾大人到了!” 苏崇岳心中一惊,连忙抬头望去,就见顾赫身着官服,温文尔雅地走了进来。 旁边的几人听到通传声,也都纷纷朝着门外看去,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是左都御史顾大人?” “他不是最讨厌这种应酬场合的吗?怎么今天亲自来了?” “你们忘了?他和苏崇漓关系那么好,苏崇岳又是苏崇漓的亲弟弟,他自然要给这个面子。” 众人低声议论着,苏崇岳已经迅速调整好了表情,满脸笑容地迎了上去:“顾大人,您能来,真是让寒舍蓬荜生辉啊!” 他心里其实也很惊讶顾赫会亲自前来,但稍微一想就明白了,八成是因为苏欢他们。 顾赫和苏崇漓交情匪浅,可和他苏崇岳,私下里几乎没什么往来。 不过,既然人家来了,自然要好好招待。 顾赫微微拱手,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苏大人,恭喜恭喜。” …… “他怎么来了?” 正在精心梳妆打扮的苏黛霜听到消息,手中的梳子猛地停了下来,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 碧儿一脸兴奋,眼睛亮晶晶的:“何止呢!不止顾大人来了,连顾公子也来了!” 顾赫只有一个儿子,那就是顾楚珩。苏黛霜这下是真的惊住了。 听说丞相世子冷酷邪魅,模样虽俊美至极,却周身寒气逼人。 而顾楚珩年少成名,容色昳丽,温润又才华横溢,是帝京无数女子的梦中情人,也是世家大族争抢的女婿人选。 相较之下,她觉得还是抓住顾楚珩更好。 碧儿得意地笑着:“顾公子一定是冲着小姐您来的!” 苏黛霜却摇了摇头,眼神中透着一丝忧虑:“我见过顾公子几次,他不是喜欢热闹的人,今晚突然出现,恐怕……”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嫉妒:“难道,是为了苏欢?” 碧儿不屑地撇了撇嘴:“怎么可能?帝京那么多优秀的贵女都对顾公子倾心,他怎么会看上一个孤女?” 苏黛霜咬了咬嘴唇,欲言又止。苏欢虽然现在无依无靠,但她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实在是太引人注目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换了一支精巧的钗子,道:“对了,把那盅莲子百合粥给堂姐送过去吧。” …… 苏欢端起碗,轻轻舀了一勺,淡雅的香气扑鼻而来。 她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她还真是费心,专门送这么一份‘大礼’过来。 第53章 粗俗莽汉 苏芙芙满脸好奇,小脑袋使劲往上探,瞅了一眼那碗莲子百合粥。 只见那粥色泽鲜亮,乍看之下没有丝毫问题。 苏欢轻轻戳了戳苏芙芙的小脑瓜,唇角微扬,眼中却透着几分寒意:“喝了这个,一会儿有你肚子痛的时候。” 苏芙芙吓得脸色瞬间惨白,急忙往后退了一大步,双手紧紧护住小肚子,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要不要!每次我不舒服,姐姐都要累坏啦,我才不要生病呢!” 苏欢唇角浮现出一抹嘲讽的笑意,起身把那粥倒在了窗边的花盆里,心中暗自思量:“看来有人觉得今晚的戏还不够精彩,想自己亲自上场演一出呢。哼,我倒也不介意陪她好好玩玩。” 很快,宾客们陆续到齐了。 苏黛霜精心装扮后,跟着何氏优雅地入席。 她今日穿着一袭浅青色绣金裙,头上的玉钗温润剔透,衬得她身姿婀娜,眉眼明艳照人。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被她吸引过来,席间顿时响起了窃窃私语。 “那就是苏崇岳的长女?果真名不虚传,生得这般美丽!” “帝京里都传她才情过人,吟诗作画样样精通,今日可算见到本人了。” 何氏听着这些夸赞,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心里满是骄傲。 自家女儿,自然是最优秀的! 苏黛霜举止大方,见到宾客,言行端庄得体,完美地展现出了世家贵女的风范。 苏崇岳看着女儿,眼中满是满意。儿子没什么出息,可这闺女却是他的骄傲,拿得出手! 就在这时,顾赫的声音突然响起:“苏大人,不知苏欢他们何时能到?” 原本热闹的席间一下子安静下来,众人齐刷刷地看向顾赫。 苏崇岳也有些意外,赶忙叫来李福:“去看看,欢儿他们怎么还没来。今日有贵客在此,可不能失了礼数!” 李福领命而去。 苏崇岳转头,满脸歉意地对顾赫笑道:“顾大人,实在不好意思,欢儿他们可能刚回帝京,还没适应过来。” 众人听了,不禁暗暗交换眼神。 不管怎么说,也不该比客人到得还晚,这也太不懂规矩了…… 一时间,众人的话题都转到了苏欢姐弟几人身上。 苏崇漓出事的时候,大家都以为他们一家都死了,谁能想到三年后,苏崇漓的二女儿竟带着三个弟妹回来了! 这三年他们到底经历了什么,大家都好奇得很。 苏黛霜微微垂下眼眸,轻轻抿了一口茶,心中暗自想道:苏欢这次回帝京后的首次露面,要是出了岔子,可有她好受的。 半刻钟后,一声高喊打破了沉默:“二小姐来了!” 众人纷纷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桃粉色裙衫的少女,步伐轻盈地走了过来。 整个席间瞬间安静得针落可闻。 之前见了苏黛霜,众人已觉得她容貌出众,可此刻见到苏欢,才发现她竟更胜一筹。 苏欢素净纯美的瓜子脸上未施粉黛,身上也没有多余的装饰,可她每走一步,周身都仿佛散发着一种独特的气质。 尤其是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眸,纯净而温柔,恰似风中摇曳的桃花,美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她走到席间,微微颔首行礼,声音轻柔却不失大方:“诸位海涵,方才身体有些不适,耽误了些时间,来晚了。” 这时,众人才注意到,她身后跟着两个少年。 一个气质文雅清秀,一个英气洒脱,还有一个奶娃娃,不过三四岁的样子,圆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可爱极了。 “这就是苏崇漓的几个孩子吧?”众人心中惊讶不已。 不是说他们流落在外三年,刚找回来吗? 原本以为会是一副狼狈穷困的模样,可眼前这几个孩子,虽然衣着朴素,可那从骨子里透出的气质,一点都不比帝京里那些养尊处优的少爷小姐差。 苏崇岳见状,赶忙开口解释:“欢儿,不是要怪你,只是顾大人一直想见你,等了好一会儿了,所以———” “欢欢?” 顾赫已经激动地站起身,大步朝着苏欢几人走来。 他努力压制着内心翻涌的情绪,嘴唇微微颤抖着,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最后只化作一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苏欢郑重地对他行了一礼,轻声道:“顾叔叔,许久不见,您身体可好?” 这一句简单的问候,让顾赫眼眶瞬间红了。 上一次见面,还是三年前。 当时所有人都断定苏欢他们死了,可他不信,拼了命地寻找,就是想给死去的苏崇漓一个交代。 找了半年都没有结果,没想到是苏欢主动找到了他。 他还记得初见时,苏欢身形瘦弱,脸上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成熟冷静。 她当时说的第一句话就是:“顾叔叔,我需要您的帮助。” 后来的三年里,虽然书信不断,但因为各种原因,他没能去看望他们。 此刻重逢,怎能不让他感慨万千。 “景逸和景熙都长这么高了!” 顾赫看向苏芙芙,脸上满是温柔,“这就是芙芙吧,跟小时候的你简直一模一样。” 苏欢面露愧疚:“本该我们先登门拜访的,只是———” 顾赫连忙摆手:“你们一路奔波,本就该好好休息!倒是你,从小身体就弱,这次又是哪里不舒服了?” 苏欢微微一笑:“多谢顾叔叔关心,不过是小毛病,已经没事了。” 顾赫还是不放心:“身体的事可不能大意,要不还是请个太医看看?” 何氏终于忍不住插嘴,脸上挂着看似关切实则暗藏嘲讽的笑容:“顾大人不用担心,欢儿自己就是大夫,还开过医馆呢,哪里用得着别人看?” 此言一出,众人都露出惊讶的神色。苏欢竟然开过医馆? 顾楚珩满脸惊愕,忍不住问道:“欢欢妹妹,这是真的吗?” 苏欢还未开口,何氏便一声长叹,表情夸张:“当然是真的!要不是靠着开医馆,欢儿怎么养活这几个弟弟妹妹?这孩子,过去三年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众人听了,看向苏欢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若真是这样,那她这三年岂不是一直抛头露面,和那些粗俗莽汉打交道…… 何氏又接着说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今天还得麻烦陈太医,给芙芙看看病。芙芙的情况特殊,欢儿虽然懂医术,可也没办法,只能请陈太医您亲自出马了。” 陈太医被突然点名,一脸茫然:“啊?不是说她懂医术吗,那———” 何氏轻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轻蔑:“那种小地方开的医馆,平日里也就给那些粗俗莽汉看看头疼脑热,芙芙这病可不一样,欢儿哪里能治好,还得靠陈太医您呀。” 就在这时,月门之外,魏刈的脚步陡然停住。 第54章 见者皆惊为天人 冷翼飞快抬眸,瞥了眼自家主子。主子向来身份尊贵,还从未被人如此阴阳怪气地称呼过吧? 那何氏果然不是省油的灯,一句话,不仅给苏欢难堪,还把自己的路也给堵死了。 席间,因着何氏那番含沙射影的话,众人看向苏欢的眼神愈发复杂。 后排几个原本对苏欢倾慕有加的年轻公子,眼中疯狂的炽热瞬间冷却。 吴浩暗暗摇头,轻声道:“可惜啊!本以为她虽为孤女,好歹有刑部尚书的叔叔撑腰,又生得这般倾国倾城,嫁入高门也不是没可能。可谁知她竟……谁家愿意娶这样名声有亏的女子进门?” 旁边人连忙附和:“谁说不是呢?帝京贵女如云,她再美又如何,过去三年流落在外,谁知道经历了些什么腌臜事儿?” “依我看,娶回家做正妻是想都别想了,不过这等容色气质,纳为妾室倒还不错……” 几人对视,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暧昧笑容。 他们坐得远,声音又低,才敢如此放肆。 吴浩动了心思,轻轻拍了拍苏靖,悄声道:“苏兄,你意下如何?” 苏靖本应在前排待客,可苏崇岳因他接连夜宿在外的荒唐行径,正故意冷落他。 苏靖也在赌气,便索性与这几个狐朋狗友坐在一起。 听到吴浩的话,苏靖嗤笑一声:“你若不嫌弃她的过往,尽管去试试。” 王衡眼睛一亮。 当初得知苏欢是苏靖堂姐时,他还懊恼不该当面无礼。 可没想到当晚苏靖就跑去绮梦阁,喝得烂醉如泥。一打听才知道,他对这位堂姐厌恶至极。 吴浩等人自然没了顾忌,甚至敢当着苏靖的面调侃苏欢。 吴浩又看向苏欢,视线在她那清冷绝美的脸上细细打量,心中涌起一股热切。 苏欢自然听出何氏话语里的阴阳怪气。对这些养在深闺的贵女来说,名声比性命还重要,任谁被这般诋毁,都得暴跳如雷。 可苏欢只是微微皱眉,何氏这是铁了心要让她下不来台。 顾楚珩敏锐察觉到周围异样的目光,再看苏欢静静站在那,神色平静,他的心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忍不住开口:“欢欢妹妹,这几年,你受苦了。” 苏欢微微一怔。 她与顾赫暗中往来的事,只有他们二人知晓,为了行事方便,连顾楚珩都蒙在鼓里。 两家交好,孩子们自幼相识,记忆里,顾楚珩与兄长同岁,却与洒脱不羁的兄长截然不同,他性情温厚,举止文雅。 这算是她第一次正儿八经地见他,他神色平静,可眼底一闪而过的心疼却瞒不过人,是真真切切地为她感到心疼。 苏欢唇角勾起一抹浅笑:“还好,有景逸、景熙和芙芙陪着我,再苦再累也值得。” 此话一出,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众人都以为她会对过去三年的不堪经历避而不谈,生怕影响自己将来的婚事,可她竟如此坦然,自始至终,她神色从容,淡定自若,倒显得他们这些人小肚鸡肠。 何氏见气氛不对,连忙转移话题:“陈太医,您就劳烦现在给芙芙看看病吧?” 苏芙芙吓得躲到苏欢身后,小嘴紧抿,黑葡萄般的大眼睛里满是对陌生人的抗拒。 姐姐说过自己没病,为什么还要看大夫? 苏欢轻轻拍了拍苏芙芙的脑袋,安抚道:“婶婶,芙芙怕生,还是别为难她了。” 何氏却不依不饶:“陈太医好不容易来一趟,今日错过了,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芙芙,乖,让陈太医瞧一眼,很快就好!” 苏芙芙哪里肯听,死死拽着苏欢的衣角,不肯挪步。 何氏不耐烦起来,径直走过去,伸手就要拉苏芙芙:“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听话,过来———” 就在她的手即将碰到苏芙芙时,苏欢突然出手,纤长白皙的手稳稳抓住何氏的手腕。 何氏一怔,这才发现是苏欢拦住了她。 她下意识想要挣脱,却发现那看似柔弱的手,竟如铁钳一般,根本动弹不得。 何氏急得涨红了脸:“欢儿,你这是干什么?芙芙是我侄女,我这是为她好!” 苏欢嘴角微微上扬,眼中却透着寒意,一字一顿道:“多谢婶婶好意,可芙芙不愿意。” 何氏莫名打了个寒颤。 苏欢松开了手。 当着众人的面丢了面子,何氏暗暗咬牙:“她一个小孩子懂什么?要是耽搁了病情,以后长大了———” 话还没说完,一个小厮慌慌张张跑来禀报:“老爷!丞相世子来了!”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众人都惊得目瞪口呆。 那位丞相世子回京后,一直称病闭门谢客,拒了所有请帖,今日怎么会突然屈尊来到苏府? 难道苏崇岳的面子这么大? 苏崇岳又惊又喜,急忙起身:“当真?快请!” 他虽给丞相府送了请帖,却压根没抱希望,没想到这位丞相世子真的来了。 苏欢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眉梢微挑。 这位丞相世子,她也略有耳闻,是丞相府的独子,身份尊贵无比。 前几年随丞相北上征战,最近才刚回到帝京。 丞相府权倾朝野,这位世子爷自然成了全京城争相攀附的对象。 正想着,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走进了众人的视线。 看清那张祸国殃民般惊为天人的脸时,苏欢的眼皮狠狠一跳,脑海中只剩一个想法:早知如此,当初真该多扎他几百针! 魏刈莫名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但这感觉转瞬即逝,因为苏崇岳已经快步迎了上去。 “世子大驾光临,在下有失远迎,还望世子海涵!” 苏黛霜望着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一时间出了神,喃喃自语:“这就是……丞相府的世子?” 她以前也听说过这位世子爷,几个世家小姐提起他时,总是满脸花痴。 那时她还不屑一顾,直到此刻亲眼见到,才明白她们为何如此疯狂痴迷。 帝京才俊如云,独世子之姿冠绝群伦。剑眉斜飞,眸含冷冽与邪意,鼻挺唇薄。冷峻中藏不羁,恰似寒刃出鞘,锐利摄魂,风姿绝世,见者皆惊为天人。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魏刈身上,各自心思暗藏。 可转瞬之间,众人便见魏刈朝着某个方向温和一笑,扬了扬手:“小囡囡,过来。” 一个小小的身影立刻撒着欢儿朝他奔去。 苏欢:“……???” 第55章 苏大夫,别来无恙 画面陡然静止,宽敞的厅堂内一片死寂,安静得仿佛能听见针落地的声响。 众人瞪大了眼睛,满脸都是惊愕之色。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丞相世子竟然在喊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苏芙芙迈着圆滚滚的小短腿,如同一只欢快的小鹅,迅速跑到了魏刈身前。 她仰起肉嘟嘟的小脸,眼睛亮晶晶的,仿佛藏着两汪灵动的湖水。 魏刈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递过去一个绣金镶翠、精美得如同稀世珍宝般的荷包,轻声说道:“给你求的平安符,看看喜欢不?” 苏芙芙的眼睛瞬间亮若星辰,比刚才还要夺目几分。 她先是回头看了苏欢一眼,眼神里满是期待。 魏刈轻轻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宠溺地笑道:“这是专门送给你的,不用问你姐姐。” 苏欢微微一怔,心中暗自腹诽:世子爷都当面送礼了,难不成我还能硬生生拒绝不成? 她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道:“世子一番心意,妹妹,还不赶紧谢过世子。” 苏芙芙挺了挺圆乎乎的小肚子,认真地鞠躬道谢,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双手接过荷包。 她肉乎乎的小脸上瞬间扬起了灿烂的笑容,盯着荷包上巧夺天工的绣工,还有红绳上缀着的碧绿寒玉,喜欢得不得了, 心里想着:好漂亮呀!可以用来帮姐姐装银子! 苏崇岳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老大,结结巴巴地说道:“世、世子,您、您怎么会认得芙芙?!” 一个不过三四岁,还不怎么会说话的小娃娃,怎么可能和尊贵无比、高高在上的丞相世子有什么关联!? 魏刈唇角微弯,道:“苏二姑娘的妹妹,我自然是认得的。” 四周的空气仿佛都凝结了,安静得让人有些压抑,气氛微妙到了极点。 苏崇岳满心的疑惑,脑袋里乱成一团。 他突然反应过来,这句“苏二姑娘”,喊的不是别人,正是苏欢! 就在这时,魏刈眼帘微抬,深邃的黑眸中似乎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轻轻颔首:“苏大夫,别来无恙。” ……… 苏欢心中暗自咋舌,她知道这世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真没想到居然会这么小。 当初不过是贪图那点医药费,收治了一个麻烦的病人,本以为清河镇一别,从此山高水远,再无交集。 哪曾想这才刚回到帝京,就又碰上了。 她肠子都快悔青了。 但此时这么多人看着,她也只能强装镇定,屈膝行礼:“见过魏世子。” 苏崇岳左看看,右看看,满脸的不可思议,实在是想不明白这其中的缘由:“世子,您和欢儿…” 魏刈这才终于将目光转向他,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前段时间我赶路回京,出了些意外,受了重伤。多亏苏大夫妙手仁心,出手救治,我这才能平安回来。只是没想到,她竟然是苏府的二小姐。” 这话一出,苏崇岳心里猛地一跳,莫名涌起一股不舒服的感觉。 苏欢在家排行老二,所以被称为二小姐。 可现在自己才是这宅院的主子,魏世子这么当众喊苏欢是苏府的二小姐,置他们一家于何地! 但就算借苏崇岳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反驳丞相世子。 而且,比起这些,他更在意的是——— “您说、您说之前欢儿曾经给您看过诊!?” 因为太过震惊,苏崇岳的声调都不自觉地抬高了许多。 其他人也被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惊得目瞪口呆,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真的假的?苏欢和魏世子居然还有这层关系!?” “世子爷亲口说的,还能有假?我也听说魏世子在回来的路上受了重伤,回来后推掉了所有的请帖,一门心思养伤。没想到一一” “听说他伤得可不轻呢!居然是苏欢救的!?这怎么可能!?” 苏崇岳难以置信地扭头看向苏欢,语气中带着一丝责备:“欢儿,这么重要的事,你之前怎么一声不吭呀!” 苏欢顿了顿,神色平静地说道:“叔叔,不瞒您说,我也是刚刚才知道魏世子的身份。” 苏崇岳一愣,脸上露出尴尬的神情。 魏刈点了点头,像是在帮苏欢解释:“当时情况危急又复杂,我没来得及透露身份。但苏大夫医者仁心,没有丝毫嫌弃,全力救治。这份恩情,我一直铭记在心。” 听到这话,不少人偷偷把目光投向了何氏。 ———刚才她还信誓旦旦地说苏欢接触的都是些粗俗莽汉,谁能想到人家居然救过丞相世子! 而且听丞相世子这话的意思,还觉得自己欠了苏欢的人情呢! 这简直就是啪啪打脸,脸都快被打肿了! 何氏也想起了自己刚才说的话,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心里又是后悔又是懊恼。 这个苏欢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是说只开了一家小小的医馆吗?谁能想到她居然还有这层厉害的关系! 苏黛霜暗暗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眼神里满是嫉妒。 苏欢居然早就认识丞相世子了?而且很明显,他们之间交情匪浅,不然丞相世子也不会对苏芙芙如此和颜悦色,甚至还专门准备了礼物… “原本身体还未痊愈,不想打扰。但听闻苏大夫他们回来了,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亲自过来,送上一份谢礼,聊表心意。” 魏刈说着,微微下颌轻抬。 冷翼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呈上谢礼。 苏崇岳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本以为魏刈是冲着自己的面子来的,没想到人家根本就是为了苏欢! 他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硬着头皮请魏刈入席:“世子,请一一” 魏刈身份尊贵,自然是坐在上位。 众人纷纷起身,恭敬地向他行礼。 从吴浩身前经过的时候,魏刈忽然停下了脚步,微微偏头。 吴浩看到那双锃亮的黑靴停在自己跟前,也愣住了,下意识地抬眸,正好对上魏刈那双淡漠、深不可测的丹凤眼。 不知为何,这一瞬间,吴浩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危险感将他紧紧笼罩,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吞噬。 但也只是短暂的一眼,下一刻,魏刈便收回了视线,神色平静地向前走去。 吴浩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僵在原地,直到旁边的人推了他一下,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此时,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他心里一阵慌乱: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过这位世子爷吗? ……… 魏刈入席落座后,众人才敢重新坐下。 “今日是苏家家宴,大家不必拘束。” 他说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刚才似乎听见你们说要请陈太医给小囡囡看诊?” 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吭声。 苏欢能给镇北侯世子这样身份尊贵的人看诊,显然是有真本事的。 她自己的亲妹妹到底有没有问题,她心里肯定清楚,还用得着请别人来看吗? 这事儿何氏根本就不了解情况啊。 要是真的对侄女关怀备至,怎么会连这都不知道,还冒冒失失地要请太医,这——— 何氏满心的憋屈,却又无从辩解,只觉得窝囊至极! 那份谢礼被送到了苏欢眼前,是一个雕花檀木盒,一看就价值连城。 苏欢轻轻抿了口茶,不动声色地看向对面的魏刈,眼神里带着一丝调侃:一一您真就这么喜欢看戏? 魏刈端起酒杯,遥遥一敬,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戏太精彩,不看可惜。 苏欢微微一笑,眼神中带着几分揶揄。 ———那您是真闲啊。 就在这时,碧儿给何氏上菜的时候,突然“啊”了一声,惊恐地连连后退:“夫人!您、您这是———” 第56章 怎么感觉有点酸呢 何氏满脸的不耐烦,大声呵斥道:“做事这般毛手毛脚,像什么话!” 碧儿早已吓得够呛,脚下一软,“扑通”一声跌坐在地,看向何氏的眼神中充满了恐惧。 “夫人,您、您的脸!” “我的脸怎么了?” 何氏下意识地抬手一摸,脸上那粗糙且坑坑洼洼的触感,让她心里猛地一沉。 原本光洁的皮肤,此刻变得粗糙不堪,仿佛一夜之间长满了疙瘩。 这时,席间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看到何氏的模样,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 何氏心慌意乱,急忙扭头向苏崇岳求助:“老爷,我……” 苏崇岳眼皮一跳,差点惊呼出声。 只见何氏的脸上和脖颈上,不知何时冒出了密密麻麻的红疹,红一块紫一块,看上去十分吓人。 苏崇岳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像躲避瘟疫一般,迅速往后退了两步,脸上满是嫌弃,仿佛何氏是什么脏东西。 “来人!快送夫人回房!”苏崇岳大声吩咐道。 何氏还没弄清楚状况,一听苏崇岳要赶她走,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我、我……怎么会这样!” 不碰还好,越碰越痒,那钻心的痒意如同无数蚂蚁在身上爬动。 何氏再也控制不住,用力在脸上抓挠起来。 这诡异又恐怖的一幕,让苏崇岳只觉得颜面尽失,在场这么多同僚,这事要是传出去,他的面子往哪搁! 他怒目瞪着碧儿,厉声吼道:“还愣着干什么!” 碧儿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起来,偷偷瞄了何氏一眼,心里直发毛,战战兢兢地走上前。 就在这时,苏欢那清甜的声音响起:“婶婶这是犯了急症吧?要不请陈太医来看看?” 苏崇岳一拍脑袋,如梦初醒,赶紧喊道:“快!请陈太医!” 何氏被送去了偏厅,陈太医等人跟在后面。 苏崇岳要招呼客人,便没有跟着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原本热闹的家宴变得气氛异常压抑。 苏芙芙坐在苏欢身边,小脑袋朝着偏厅的方向探了探,眼神里满是恐惧。 苏欢轻轻摸了摸苏芙芙的脸,轻声安慰道:“妹妹别怕,婶婶只是突然不舒服,不会有事的。” 众人听了这话,又想起何氏刚才那恐怖的样子,看着眼前的菜肴,顿时没了胃口。 苏崇岳心里别提多憋屈了,何氏虽然出身不高,爱斤斤计较,但模样生得俊俏,保养得也很好,苏黛霜的美貌就是随了她。 本想着借这次家宴好好拉拢一下关系,谁能想到出了这档子丑事! 偏厅里,何氏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啊”地一声尖叫,连连后退。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的脸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慌了神,一把抓住苏黛霜的手:“霜儿,快想想办法!” 苏黛霜眼神一闪,不着痕迹地抽回手,用帕子轻轻拍了拍何氏的胳膊:“娘,别急,陈太医在呢,让他给您瞧瞧。” 何氏这才稍微镇定了一些,但心还在“砰砰”直跳,一想到刚才镜子里那张丑陋的脸,她想死的心都有了。 苏黛霜往后退了一步,给陈太医让出地方:“陈太医,麻烦您了。” 陈太医上前为何氏诊脉,皱着眉头思索了半天,脸色越来越凝重。 “像是中毒,但又从未见过这种症状……夫人,您之前有没有吃什么不该吃的,或者碰过什么奇怪的东西?” 何氏脑子一团乱麻:“没有啊,我今天就忙着准备家宴,别的什么都没做!” 陈太医还是一脸疑惑:“您再仔细想想呢?” 何氏突然眼睛一瞪,大声嚷道:“肯定是苏欢!今天我就和她碰了一下手,不是她还能是谁!” 陈太医吓了一跳:“什么?” “娘!” 苏黛霜赶紧打断她,飞快地瞥了陈太医一眼,这当着外人的面,怎么能这么直接! “娘,说不定是您记错了,府里人多,没准什么时候不小心碰了脏东西呢。” 陈太医心里明白,苏府这个刚找回来的侄女,苏府根本没当回事,想把脏水泼她身上易如反掌。 可丞相世子还在呢,刚才人家那维护苏欢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这会为了何氏得罪苏欢,那不是自讨苦吃嘛! 陈太医捋了捋胡子,有些为难地说:“我医术有限,确实没见过这种情况。要不我先开个方子,您试试?或者再请别的大夫看看?” 何氏出了这事,家宴也办不下去了。 众人哪还有心思留下,不一会就有人起身告辞。 苏崇岳心里虽不情愿,但也知道留不住人,再加上何氏那边还不知道啥情况,他心里烦躁得很。 精心准备的宴席,就这么泡汤了。 苏崇岳强忍着怒气,亲自送客。 顾赫走到苏欢面前,张了张嘴,好多话到了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今天这情形,他看得出苏欢在苏府的日子并不好过。 他想帮忙,可也不能时刻守在身边。最后,他只说了句:“刚回来,好好休息,有空来府里坐坐,随时欢迎。” 苏欢屈膝行礼:“让顾叔叔操心了。” 顾楚珩走出去几步,又转身回来,轻声说:“欢欢妹妹,自己多保重。” 苏欢微微一笑,轻轻点头:“我知道。” 等顾府的马车走了,苏欢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她转过身,客气地说:“恭送魏世子。” 魏刈刚在苏崇岳那打听了几句,回来就赶上这一幕,还被苏欢“客气”地送客。 他微微挑眉,道:“苏大夫刚回帝京就麻烦不断,要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别客气。” 苏欢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些麻烦哪有你带来的多? 她把那个雕花檀木盒递过去,礼貌地说:“多谢魏世子,之前您已经付过诊金了,不欠我什么。这谢礼,您拿回去吧。” 魏刈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怎么会不欠?当初苏大夫一边照顾弟弟妹妹,一边给我看病,辛苦得很。说声谢谢也是应该的。” 冷翼在一旁,偷偷撇了撇嘴,心里嘀咕:怎么感觉有点酸呢…… “苏欢!” 突然,苏靖怒气冲冲地跑过来,手指着苏欢,大声吼道:“是你害了我娘!” 第57章 这是吴道子的真迹? 苏欢柳眉微蹙,眸光清冷,道:“靖哥哥,何必说出这般伤人的话语?” 苏靖恶狠狠地瞪着她,怒道:“你还有脸狡辩!若不是你,还能有谁?你对我娘亲心怀怨怼,今日逮着机会,便狠心毁了她的容颜!” 苏欢轻轻摇了摇头,那神情好似在听一个荒诞不经的笑话。 “靖哥哥,你心疼你娘亲的心情,我能够理解。可这事确实与我毫无关系,我回府不过短短几日,哪来的如此深仇大恨呢?” “还不是因为你———”苏靖话到嘴边,猛然瞥见一旁神色闲适的魏世子,剩下的话好似卡在喉咙里,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本想抖出苏欢是为苏芙芙出气才动手,可这事儿怎能在外人面前说出口? 他牙关紧咬,腮帮子微微鼓起:“反正,最可疑的人就是你!” 苏欢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不紧不慢地反问:“哦?既然你如此笃定,那证据何在?拿出来让我心服口服。” 苏靖顿时语塞,涨红了脸,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不过是无端猜测,哪里有什么确凿的证据? 苏欢目光沉静,略作思索后,说道:“你若还是认定是我所为,那咱们干脆报官,让官府彻查清楚。魏世子也在此,正好做个见证。若是查出来确实是我干的,我甘愿受罚。但要是冤枉了我……” 苏欢微微一顿,眼神如寒星般锐利:“那便劳烦你当众向我赔罪,承认你方才是血口喷人。” 这话犹如一记重锤,敲得苏靖猛地一震,瞬间清醒了几分。 “不行!” 他想起娘亲那满脸的红斑和抓痕,恐怖至极。 这事儿要是宣扬出去,苏府的脸面往哪儿放?何况爹爹刚升任刑部尚书,这节骨眼上可不能出任何差错。 “靖儿!” 一声怒喝传来,苏崇岳匆匆赶来,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 “你在胡说些什么!” 他赶忙对着魏刈抱拳,一脸赔笑,“世子见笑了,犬子关心则乱,口不择言,还望您大人大量,多多包涵。” 不管这事苏欢有没有参与,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当众指责她,魏世子的面子往哪儿搁?毕竟他之前还当着众人的面说承了苏欢的情。 魏刈神色淡漠,似笑非笑:“令郎关心家人,本无可厚非。但关乎清誉,怎能随意诬陷?苏大人身居要职,更应谨言慎行,您说呢?” 苏崇岳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连连称是:“是是是!世子教训得对!” 魏刈掸了掸衣袖,微微颔首:“不必相送。” …… 苏府的这个夜晚,注定不会平静。 苏靖被苏崇岳揪着耳朵拖回房里,严令他不许再出去乱说话。 何氏则在自己房里,状若癫狂,将所有镜子砸得粉碎,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双眼肿得如同桃子一般。 苏黛霜陪了她一会儿,便去小厨房煎药。 苏崇岳心烦意乱,不愿掺和这些糟心事儿,一头扎进了书房。 “去查!给我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一想到何氏那张可怖的脸,苏崇岳就头皮发麻,赶忙吩咐管家去查。 可这谈何容易?他们连何氏中的什么毒都不清楚! 陈太医支支吾吾,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苏崇岳想再请别的大夫,又怕家丑外扬,思来想去,还是让何氏先按陈太医的方子服药。 为了这场宴请,他耗费了多少心血,结果全毁了! 他心里也怀疑苏欢,但苏欢如今和魏世子交好,可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随意处置了。 思来想去,他想出个主意——让苏欢给何氏看病。 要是真她干的,她心里肯定会发虚! …… 这边,苏欢领着苏芙芙回房,还端来一碟桂花糕。 饭没吃完,妹妹肯定饿坏了。 “先吃点垫垫肚子,等会儿让你四哥去给你加两个好菜。” 苏景熙得了令,麻溜地跑了出去。 回苏府后,除了第一天,他们就单独开灶。 起初何氏假惺惺要给他们派小厮丫鬟伺候,被苏欢婉拒了,只留了几个洒扫的粗使丫头和仆妇。 何氏自然求之不得,乐得清闲。 苏芙芙没急着吃桂花糕,反倒从怀里掏出魏世子送的荷包,兴高采烈地跑到抽屉前,把旧荷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出来,仔细清点,再一样样整齐地放进新荷包。 苏欢看到这一幕,目光一转,落在桌上那个雕花檀木盒上。 魏世子出手阔绰,这装礼物的盒子都如此精美,价值不菲。 也不知道里面究竟是什么宝贝…… 苏欢走过去,轻轻一推,盒子没上锁,应声而开。 里面竟是一幅卷轴。 “姐姐,他送的啥?”苏景逸凑了过来。 苏欢取出卷轴,缓缓展开。 “是幅画。” 准确地说,是一幅气势磅礴的山水画。 山峦层叠,江水滔滔,笔墨浓淡恰到好处,透着一股宁静悠远又雄浑的意境。 苏景逸看到落款,眼睛猛地瞪大,满脸震惊:“这……这是吴道子的真迹?!” 吴道子可是画圣,才高八斗,尤其擅长绘画,他的画千金难求。 这幅画,简直价值连城。 苏欢侧头看向苏景逸,似笑非笑:“喜欢?” 苏景逸的目光在画上停留许久,恋恋不舍,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寻常人想见吴道子的真迹一面都难,他们却能拥有一幅,这简直是天大的福气。 也只有魏世子,才有这般手笔。 苏欢把画递给苏景逸:“你喜欢就拿去。” 苏景逸一愣,忙推辞:“可是姐姐……” “这画又不能卖,放我这也是落灰,不如给你。” 苏景逸实在难以抗拒这幅画的诱惑,最终还是收下了,脸上满是欣喜:“谢谢姐姐!” 苏欢上下打量着苏景逸,忽然眼睛一亮:“阿逸,你又长高了?” 记得前两个月,她才比自己矮一点,现在竟得微微低头看她了。 苏景逸舒展了一下身体,笑着说:“好像是,衣服都有点紧了。” “等会儿给你和阿熙买几身新衣服。” 苏欢看了看天色,乌云密布,透着一股压抑的气息,“看样子晚上要下雨,去把院子里的东西收进来。” 第58章 苏府闹鬼了! 午后,苏欢领着苏景逸、苏景熙和苏芙芙踏出府门,精心为他们添置了崭新的衣物与靴子。 三人脸上洋溢着喜悦,满载而归。 刚一回到苏府,管家便神色慌张,脚步匆匆地迎了上来。 “二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夫人的病情还是不见起色,老爷急着请您过去瞧瞧呢!” 苏欢黛眉轻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我自是愿意去看的,只是婶婶那边……” 何氏在宴会上对她的冷嘲热讽,众人皆听得真切,她分明是瞧不上苏欢的医术,这会儿想必也不愿让她诊治。 管家面露尴尬,赔笑道:“老爷说了,您连丞相世子的疑难杂症都能治好,夫人这病说不定您也有法子呢。” 苏欢微微一笑,语气轻柔:“婶婶生病,我心里也很是牵挂,去看看自然没问题。” 不多时,苏欢来到何氏的房门外,管家赶忙通传:“老爷!夫人!二小姐回来了!” 何氏本还在房中哭诉,听到这声音,顿时怒从心起,一把抓起桌上的花瓶,狠狠砸了出去。 “砰———” 花瓶应声碎裂,碎片散落一地。 “谁要她来看!指不定她就想趁机害我,我可不想死在她手里!” 何氏认定自己这副模样,全是苏欢暗中使坏,说什么也不肯让她靠近。 苏欢垂眸,看着地上尖锐的碎片,神色平静,仿佛早料到会是这般光景。 苏崇岳匆匆赶来,看到这场景,心中暗恼何氏不听劝。 “欢儿,你婶婶一时情绪激动,你别往心里去。” 苏崇岳压着怒火,一脸恳切地说道。 苏欢眉眼温婉,轻声道:“我明白。只是婶婶如此抗拒,还是别勉强了吧。陈太医已经为婶婶看过,医术精湛,我这点医术可比不上他。叔叔也别太担心,兴许过些日子,婶婶就痊愈了。” 苏崇岳仍不死心:“话不能这么说,你连魏世子的伤都能治好,这……” 苏欢轻勾唇角,淡笑道:“那只是魏世子运气好罢了,福大命大,才得以康复。婶婶这病我从未见过,贸然诊治,要是出了差错,我可担不起这责任。” 话说到这份上,苏崇岳也知道计划泡汤,只好让苏欢回去。 夜幕降临,天边乌云翻涌,似墨般浓重。 狂风呼啸,院子里的树枝被吹得东倒西歪,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预示着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苏欢站在窗边,将窗户紧紧关好。 “啪嗒,啪嗒。” 豆大的雨点砸落,地面很快就积起了水洼。 紧接着,大雨倾盆而下,天地间一片朦胧,水雾升腾。 夜色愈发深沉,大雨如注,电闪雷鸣。 苏靖窝在房里,满心憋屈。 今晚没去成那勾栏瓦舍,本就心情烦躁,再想到苏欢他们占了原本属于自己的院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以前爹爹官职不如大伯,他们一家就低眉顺眼的,现在可倒好,没了靠山还这么嚣张!” 苏靖越想越气,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轻轻敲门。 苏靖不耐烦地吼道:“吵什么!别打扰本少爷睡觉!” 然,回应他的只有寂静。 可没过一会儿,那声响又再次传来。 “咚。” “咚咚。” 苏靖怒火中烧,猛地掀开被子,大声骂道:“本少爷要休息了!哪个不长眼的在捣乱!等我抓到你,有你好受的!” 他气冲冲地走到门边,一把拉开房门:“你到底要干———” 门外空无一人,只有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丝扑面而来,几滴雨水打在他脸上,寒意刺骨。 苏靖皱起眉头,心中疑惑:难道是自己听错了? 他嘟囔着关上房门,刚走了两步,不经意间抬头,竟看到窗外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那是什么? 苏靖心中一紧,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强装镇定地喊道:“谁!鬼鬼祟祟的,有本事出来!别躲躲藏藏的!” 这时,耳边突然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轻笑,那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飘来,混在雨声中,虚幻而又真实。 “我回自己的府邸,怎么算鬼鬼祟祟?” 苏靖瞬间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惊恐:“苏、苏——苏景染!?” “轰隆———” 一道惊雷炸响,狂风暴雨愈发猛烈,窗户被拍得“砰砰”作响。 闪电划过夜空,映照出一道挺拔的身影,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鬼魅般的轮廓却让苏靖头皮发麻。 那人似乎轻笑了一声:“苏靖,这三年住在我的院子里,可还舒心?” 苏靖只觉得脑袋一片空白,恐惧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控制不住地浑身颤抖。几乎是下意识地,他转身就往门外跑,却在跨过门槛时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倒在地。 额头传来一阵剧痛,温热的鲜血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可苏靖全然不顾,惊恐地尖叫着,手脚并用地往外爬。 “鬼!有鬼啊!” 守夜打瞌睡的小厮被这动静惊醒,赶忙跑了过来。 只见苏靖满脸是血,神色惊恐地在地上爬着,嘴里还不停喊着。 小厮吓了一跳,忙上前去扶:“二少爷!您怎么了?” 苏靖却一把推开他,声嘶力竭地喊道:“别碰我!滚!这是我的家!你们都给我滚!” 他抱着头,蜷缩在地上,雨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模样狼狈至极。 小厮疑惑地往房间里看了看,却什么都没发现。 “二少爷,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您别吓我啊!” 苏靖眼神呆滞,嘴唇惨白,仿佛失了魂一般。 突然,他双眼一翻,竟直直地晕了过去。 小厮顿时慌了神,大声喊道:“二少爷!二少爷!快来人啊!二少爷不好了!” 第二天,帝京的大街小巷都传遍了一则惊人的秘闻,人们纷纷议论纷纷——苏府闹鬼了! 第59章 祸不单行 “听闻苏府二少爷被吓得头破血流,那副模样,脸上全是血渍,下人们抬走他的时候,他都晕死过去了!” “真有这种事?说得这么玄乎,他到底撞上啥了?该不会是碰上不干净的东西了吧?” 另一个大娘眼睛瞪得老大,满脸都是好奇。 “谁晓得呢!苏老爷连夜把帝京有名的大夫都请来了,折腾了大半夜呢。” “哎,你们还不知道苏夫人的事吧。昨天苏家摆宴,正热闹的时候,苏夫人脸上和身上突然长满了疹子,那场面,要多吓人有多吓人,宴席都没办完,好多宾客都被吓跑了。也不知道她得的啥病,会不会传染……” “对对,我也听说了!这苏府最近邪门得很,怪事一件接一件,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可不是,这苏府宅子以前可是苏靖他哥苏景染的。苏崇漓三年前出了意外,夫人和长子也都没了,这宅子,说不定真有古怪。” 一时间,坊间传言四起,而苏靖则被这些事搅得焦头烂额。 苏夫人刚出事,这边又闹出这样的丑闻,当真是祸不单行。 临近中午,苏靖才缓缓醒转过来。 “爹……娘……”他声音微弱,透着虚弱。 苏崇岳赶忙凑到床边,满脸关切:“靖儿!” 到底是亲生儿子,即便心里有气,看到儿子这般狼狈的样子,苏崇岳心里还是忍不住一揪,满是心疼。 苏靖的视线渐渐清晰,看到苏崇岳后,急切地问道:“我娘呢?她怎么样了?” “你娘身体还没好,我怕她累着,没让她过来。”苏崇岳撒了个谎。 其实何氏得知消息就想来,可看着自己满脸疹子的模样,怕吓到儿子,才强忍着没来。 苏黛霜站在一旁,见苏靖醒了,暗暗松了口气:“太好了,弟弟,你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昨晚到底发生什么了,把你吓成这样?” 苏靖原本还有些混沌的脑子,听到这话,昨晚那惊悚的一幕瞬间涌上心头,吓得他浑身一颤。 他猛地抓住苏崇岳的衣袖,惊恐地大喊:“爹!是他!苏景染!他回来了!” 这个名字一出口,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气氛变得异常压抑。 苏崇岳脸色一变,沉声道:“你胡说什么!景染早死了!” 苏靖却满脸恐惧,着急地说:“真的,爹!我亲眼看见他了,昨晚他还跟我说话了,他……” 苏崇岳猛地站起身,怒喝道:“你莫不是被吓糊涂了!” 丫鬟小厮们感觉到苏崇岳的怒火,纷纷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出,耳朵却都竖得高高的,生怕错过一个字。 苏景染,那不是老爷兄长的长子,当年也死在那场意外里了吗?二少爷居然说他回来了? 苏靖急得不行:“是真的!我不会认错的,那身形、那声音,肯定是苏景染!” 苏崇岳脸色铁青,冷冷斥道:“这世上哪有什么鬼神!分明是你自己吓自己,脑子不清醒了!霜儿,你看好他,没清醒之前,不许他踏出这房门半步!” 另一边,苏景熙一脸神秘地凑到苏欢身边:“姐姐,你不知道,那边可热闹了!刚才路过厨房,听下人们都在说,苏靖疯了!” “哦?” 苏欢轻抿一口刚泡好的茶,茶香中带着一丝淡淡的药草味,“那叔叔现在怕是忙得不可开交了。” 苏景熙冷哼一声:“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苏靖被吓成那样,也是活该。” 苏欢挑眉:“也可能是他胆子本来就小,之前在摘星楼见到我们,不也吓得不轻?” 说着,她将一杯茶递给苏景逸,“看了一早上书,喝点茶润润喉。” 苏景逸接过,一饮而尽:“谢姐姐。” 苏欢又道:“过几日你们就要去太学念书了,东西都备好了,看看还缺什么,我让人去买。” 苏芙芙眨着大眼睛,从怀里掏出个小荷包:“给三哥四哥,念书用!” 苏景熙大笑:“妹妹,你哥我有钱,你的小金库留着买糖吃!” 苏芙芙却执拗地掏出四张银票,一人两张塞过去。 苏景逸忍不住笑了,捏了捏苏芙芙的鼻子:“三哥心领了,谢妹妹。” 苏芙芙这才满意地把荷包收好。 这些钱都是给姐姐的!姐姐说要盘下铺子,肯定要花好多钱呢! 昨夜下了场大雨,今日天气放晴。 苏景逸把换下来的衣服和新做的几套一起洗了,晾在院子里。 在外漂泊了三年,吃苦受累习惯了,回到苏府反而不太习惯有人伺候。 而且府里这些下人,都是些见风使舵、欺软怕硬的主,知道夫人和苏靖不待见他们,做事总是敷衍。 所以能自己做的事,他们都亲力亲为。 苏欢起身道:“我去那边看看。出了这么大的事,大家都在一个府里,理应去瞧瞧。”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想跟着的苏景熙:“保不准待会儿又有人发疯,别让妹妹看到那些不好的东西。你在这看好她。” 苏芙芙爬上小几,翻出个小算盘,面前摊着医馆的账本。 苏欢最近在盘算资金,就把这账本拿出来了。 苏芙芙一手翻着账本,一手拨弄着算盘,肉嘟嘟的小脸满是认真。 我要帮姐姐把账算清楚! 苏崇岳走后,苏黛霜屏退了众人,在椅子上坐下。 苏靖满心委屈,着急道:“姐!我真没说谎!昨晚我真的看到苏景染了!” 苏黛霜心情烦躁,这两天状况频出,偏偏又赶上她要去尚仪府参加赏春宴。 听着苏靖不停地嚷嚷,她也渐渐没了耐心,语气中透着几分烦躁:“行了!爹爹刚刚是怎么教导你的,你这就抛到脑后了?你都年满十七岁了,说话做事能不能多思量思量,别这么冒失?” 第60章 这事可遇不可求? 苏靖被她一顿责骂,心中愤懑不甘。 “你们都不信我,是吧?”他涨红脸,目露怒色。 苏黛霜秀眉一蹙,满脸不耐:“动点脑子就知道,这事绝无可能。苏景染都离世许久,怎会突然出现?” 苏靖急得跺脚,大声反驳:“苏欢他们不也回来了,还厉害得很!” 苏黛霜恨铁不成钢地瞪他:“活人能和死人一样?世上哪有鬼魂,肯定是你看错听错。爹正为娘亲的事心烦,别再添乱。” 她上下打量苏靖,冷冷道:“昨晚你被吓得昏死过去,这事传出去不得让人笑掉大牙!” 苏靖脸色铁青,猛地转身,用被子蒙头,闷声吼:“这屋子我死也不住了,指不定有啥不干净的东西!” 苏黛霜强压怒火,这个弟弟被宠坏了,任性妄为不顾大局。 “不行。你刚换住处,爹不会同意再换。宅子再大也经不住你折腾。” 她顿了顿,接着说,“你要是真换,别人肯定以为你撞鬼了,苏府都得被人指指点点。爹如今地位摆在这,你到底想怎样?” 这番斥责,让苏靖恢复了些理智,可心里仍委屈极了。 昏过去前看到的身影和熟悉笑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继续住这里,肯定天天做噩梦! “那、那我搬出去总行了吧!” 苏靖咬牙道。 苏黛霜冷笑:“搬出去?你打算去哪儿,绮梦阁吗?” 苏靖顿时语塞,面露心虚。 这时,下人匆忙来报:“大小姐,三小姐来了。” 苏靖猛地从床上坐起,满脸震惊:“她怎么来了!?” 苏黛霜狠狠瞪他一眼,才道:“请堂妹进来。” 听到脚步声,苏靖用余光瞥见高挑曼妙身影,冷哼一声,迅速转身背对来人,不愿多看。 苏欢绕过屏风,就看到背对自己躺在床上的苏靖。他头上缠着白绷带,床头放着没喝完的黑汤药,看起来伤得不轻。 苏欢轻声说:“听说你受伤了,来看看。” 苏靖冷笑:“呵,来看我笑话的吧?” “弟弟。” 苏黛霜出声警告,转头对苏欢赔笑:“堂妹,抱歉,我弟昨天受了刺激,情绪不太稳定。” 苏欢微笑,神色从容:“没事。昨晚就听说了,只是人多不方便,没来打扰。有需要帮忙尽管说。” 苏黛霜还没开口,就听苏靖又阴阳怪气:“帮忙?谁敢请你们。自从你们回来,府里怪事不断,真晦气!” 这话一出,苏黛霜脸色煞白,暗叫不好。 这种话心里想想就算了,怎能当面说! 她忙上前,满脸歉意:“我弟不是那意思,别往心里去———” “怪事?” 苏欢挑眉反问,“你是说昨晚撞见我兄长魂归的事?” 虽苏崇岳已严禁下人外传,但纸包不住火,这事苏府上下皆知,外面也有耳闻。 苏靖见她提起,不再隐瞒,直接挑明:“没错!谁知道是不是因为你们———” 苏欢听到指责,面无怒色,挑眉似笑非笑:“这是我兄长的家,他回来不正常吗?” 此言一出,屋内寂静无声,空气仿佛凝固。 苏靖表情僵住,没想到苏欢是这反应。 一般人听到不都该反驳,她怎不忌讳! 苏欢环顾四周,目光眷恋:“这桌椅屏风,都是我爹按兄长喜好选的。他生性活泼,不想学习就会在这偷懒,一睡一下午。” 苏靖听着,浑身一颤。 苏欢嘴角上扬,忆起往事,面露温柔笑意:“不止这里,府里每个角落他都熟悉。以前我身体不好,他就带景逸和景熙买好吃的,偷偷拿进我房间,还不让我告诉别人。” 说着,她白皙手指滑过椅子扶手,轻叹:“可惜,都是过去的事了。” 苏靖刚要说话,迎上苏欢诚恳的目光:“所以我挺羡慕你,堂哥,能和我说说怎么撞见我兄长的吗?我很想他。” 苏靖脸色惨白,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 苏黛霜也呆立原地,太阳穴直跳。 谁能想到苏欢是来问这个的! 苏黛霜喉咙发紧,挤出难看笑容:“堂、堂妹,别开玩笑,世上哪有鬼神?不过是我弟看错,闹了误会———” “没有么?” 苏欢打断,眼神坚定:“我一直相信举头三尺有神明,是非对错、因果循环都有报应。” 苏黛霜心里一紧,下意识闭嘴。 苏靖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欢,眼前少女绝美温柔,说出的话却如重锤砸在他心上! 屋内寂静,苏欢似未察觉自己的话带来的震撼,摇头遗憾道:“还是说,这事可遇不可求?” 苏靖心里发寒,觉得匪夷所思。 世上怎会有人盼着见鬼,她莫不是疯了! “你、你不怕?那、那可是———” “怕?” 苏欢歪头,嘴角带笑,眼神朦胧:“那是护我周全的兄长,我想见他都来不及,怎会怕?” 第61章 外祖母的手段倒是越来越厉害了 苏靖平日里能言善辩,此刻却眉头深锁、唇抿面窘,不知如何打破僵局。 苏黛霜向来巧舌如簧,此时也似嘴被封缄,眼神闪烁,不敢与苏欢对视。 苏欢今日这一番话,直戳两人心窝,令他们如坐针毡。 所幸苏欢并未多作纠缠,静坐须臾,便优雅起身,袅袅离去。 等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苏靖猛地站起身,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凳子,怒目圆睁地吼道:“谁要她那虚情假意的关心!她分明就是故意来羞辱我们,想把我们从苏府赶出去!” 苏黛霜白了他一眼,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够了!你还嫌不够丢人吗?她不过说了几句话,你至于发这么大火?随她去吧,别自降身份。” 苏靖哪里能咽下这口气,涨红了脸,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她那是几句话的事吗?字字都戳我痛处!这苏府我一刻都不想待了,看到这屋子里的一切,我就觉得恶心!” 苏黛霜咬了咬嘴唇,原本她只当苏靖是一时气话,可听了苏欢那些话后,她心里也没来由地一阵恐慌,总觉得有什么祸事要降临。 “行了,你先好好冷静下,我去看看娘亲。” 苏黛霜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苏靖在后面喊她,她理都没理。 苏黛霜刚踏入何氏房间,便被何氏一把攥住胳膊。 何氏眼神焦虑:“靖儿怎样?没出事吧?” 此刻的何氏,脸上红斑大片凸起,非但未减,还蔓延至脖子与肩头,可怖异常,红斑似活物般愈发狰狞。 苏黛霜匆匆瞥一眼便别过头,强抑不适道:“弟弟已经没事了,药也喝了,您别太担心。” “那就好,那就好……” 何氏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欣慰。 苏黛霜心里却涌起一阵厌烦,娘亲平日里就对弟弟偏爱至极,现在自己都病成这样了,还一心只想着弟弟。 她顿了顿,开口道:“娘,三天后就是大长公主的赏春宴了,您看您现在这个样子,要不这次就别去了?” 原本她们计划一同参加,可现在苏黛霜可不想带着娘亲这个“拖油瓶”。 何氏一愣,脸上露出迟疑之色:“可这是大长公主亲自下的请帖……这么好的机会,不去实在太可惜了。” 苏黛霜轻咳一声,认真地说道:“娘,您也知道大长公主的脾气,要是咱们哪里做得不周到,惹她不高兴,那麻烦可就大了。您现在这个模样……” 何氏皱起眉头,心里虽然不痛快,但也知道霜儿说得在理。 可就这么放弃,她实在心有不甘。“但是只你一个人去,娘不放心啊!”何氏还是有些担忧。 苏黛霜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缓缓说道:“娘,您忘了?还有一个人能陪我去。” 何氏一脸疑惑:“谁?” 苏黛霜一字一顿地说道:“苏、欢。” “不行!绝对不行!” 何氏当即跳起来,怒容满面,“尚仪府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这可是你爹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怎能便宜了她!” 要知道,赏春宴乃京城贵胄千金云集的盛会,说是择婿之宴也不为过,诸多女子皆盼着借此良机入皇亲国戚呢。 何氏自然也想让苏黛霜在宴会上大放异彩,找个好夫婿,提升苏府的地位。 苏黛霜勾唇,笑意胜券在握,“机会难得,我带她同去,方显咱们大度容人。她若在宴上出了岔子,失了颜面,往后在这京城贵胄圈里便再难抬起头。咱们还能博个好名声,何乐不为?” 何氏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一拍手:“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她要是出丑,以后在京城可就抬不起头了!” “娘放心,我自有打算。”苏黛霜自信满满地说道。 另一边,苏欢从苏靖那儿出来,心情格外畅快。 苏府这些糟心事,闹得越厉害越好。到底是他们母子几个不安分,还是某些人坏事做尽遭了报应,可不好说。 苏芙芙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她已经把账册看完了。 苏欢托住苏芙芙的小屁股,瞥了一眼账册上的账目,微微皱眉:“还差这么多银子啊?” 想盘下那家铺子,确实需要不少钱,毕竟帝京这里繁华地段,寸土寸金。 她过去三年左右攒了些积蓄,可还是远远不够。 她轻叹一声,嘀咕道:“要是魏世子再受个伤,晕个几天就好了……” 回到帝京,以她和魏世子的关系,不得狠狠敲他一笔竹杠? 苏芙芙眨着大眼睛,虽然姐姐没明说,但她一下子就猜到了姐姐说的是谁,用力点头。 就是就是!那样我又能收好多漂亮荷包啦! 丞相府内。 冷翼端着煎好的药,毕恭毕敬地放在魏刈手边:“主子,该喝药了。” 魏刈放下手中的书卷,眼神平静。 冷翼忍不住开口:“主子,您的伤早就痊愈了,何必还喝这苦药呢?” 魏刈嘴角微扬,淡声道:“人家煞费苦心派人刺杀我,虽未成功,我喝药装装样子,也算遂了他们的愿,省得他们还不死心。” 冷翼恍然大悟,连忙低头应是。随后,他递上一封信:“主子,大长公主又送请帖来了,您还不打算去吗?这已经是第三封了。” 魏刈挑眉,接过信封拆开,里面只有一张薄纸,上面写着:“再不来,就多给你说二十门亲事。” 魏刈看着那行字,眉头微蹙:“不过几年没回来,外祖母的手段倒是越来越厉害了。” 他将请帖收起,淡淡道:“备车,去尚仪府。” 冷翼吃了一惊:“现在?” 魏刈知道这次躲不过去了,昨天刚去了苏府,要是再拒绝外祖母,实在说不过去。 外祖母向来说一不二,他毫不怀疑,如果今天不去,明天丞相府就会被一堆婚事包围。 魏刈起身朝外走去,冷翼急忙跟上。 丞相府离大长公主的府邸不远,马车很快就到了。 尚仪府的管家早已在门口等候。 魏刈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地道:“外祖母知道我会来?” 管家满脸堆笑,忙迎上前:“女君心里念着您,一大早便让老奴在此候着了。” 魏刈心中了然,那请帖一送出,外祖母便笃定他会来。 他轻哼一声,撩起衣摆,迈步入府。 第62章 这是急着把自己嫁出去吗? 魏刈神色自若,不紧不慢地朝着那座雅致的亭子走去。 亭子临着一方波光粼粼的鱼池,周围花树环绕,景致清幽。 小厮满脸堆笑,扯着嗓子高声通传:“世子到!” 彼时,大长公主正坐在亭中,身姿闲适。她微微弯着腰,专注地往池里撒着鱼食,池中的金鱼们簇拥着,泛起层层涟漪。 听到通报声,大长公主好似没听到一般,依旧沉浸在逗弄金鱼的乐趣中。 魏刈加快了脚步,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声音清朗:“外祖母,孙儿来晚了,望您责罚。” 大长公主这才缓缓转过头,目光如鹰般锐利,落在魏刈身上。 这位昔日在宫廷中翻云覆雨、辅佐过三代帝王的大长公主,虽已年逾古稀,却依旧精神矍铄。 她满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乱,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痕迹,也难掩那股与生俱来的威严与曾经倾国倾城的风姿。 “哼,难得你还记得我这个老太婆。” 大长公主轻哼一声,目光上下打量着他,“身上的伤都彻底好了?” 魏刈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道:“多谢外祖母挂怀,孙儿已经痊愈了。” 大长公主又是一声冷哼,语气中带着嗔怪:“若不是我今日叫你,你打算什么时候才来?离京这几年,都不想着回来看看!” 魏刈稍稍停顿了一下,恭敬地说道:“外祖母上个月不是才去了边疆吗?” 大长公主一听,顿时火冒三丈,举起手中的精致拐杖就朝魏刈挥去:“你还敢说!我前脚刚走,你后脚就被人算计成重伤,真有能耐!” 魏刈也不闪躲,任由拐杖轻轻落在身上,脸上笑意未减,语气带着安抚:“孙儿这不是好好的嘛。” 大长公主到底还是心疼自己的宝贝孙子,手上的力道不知不觉轻了几分。 自从得知刈儿受伤的消息,她日夜忧心,寝食难安。 好不容易盼着他回京,却等了许久都不见人来。 她心里明白,刈儿说养伤不过是借口,可一日不见他,这心就始终悬着放不下。 如今亲眼见他平安无事,心里才总算踏实了些。 魏刈走上前,从一旁的小几上拿过鱼食,在大长公主身边稳稳坐下,一同喂起鱼来。 不过,大长公主可不是真的找他来喂鱼这么简单。 “刈儿,你今年也已到了弱冠之年,是时候该成家立业了。” 大长公主直接切入正题,目光紧紧盯着魏刈,“之前跟你提过几次,你都推三阻四的,现在你回了帝京,也该认真考虑考虑了吧?” 魏刈神色冷淡,脸上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眼神平静地看着池中的金鱼。 大长公主看他这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心中顿时有些恨铁不成钢,语气也重了几分:“你爹一天到晚就知道忙他那些破事儿,也不管管你的终身大事,难道你想一辈子打光棍?” 她满脸不满与焦急。 这宝贝孙子,自小生得面如美玉,眸含冷冽又带邪魅,风姿卓然。 十几岁的时候,不知让多少帝京贵女为之倾心、相思成疾。 可他自己对婚事却一点也不上心,再加上这前些年去了边疆,这婚事就这么一直拖着,让她这个做祖母的操碎了心。 “你看看帝京那些和你同龄的公子少爷,就算还没娶妻,身边也都有美妾相伴,再看看你!” 大长公主满脸嫌弃,上下打量着魏刈。 魏刈依旧不为所动,只是静静地看着池中的金鱼抢食。 大长公主突然想起了什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八卦的神情问道:“你跟祖母说实话,你那天去苏府,是不是看上了苏家的姑娘?” 魏刈眼睫微微颤动,竟然没有立刻否认。 大长公主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我就知道!都说那苏家姑娘长得倾国倾城,知书达理,虽说出身低了些,但你要是喜欢,那也……” 魏刈皱了皱眉头,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您说的是谁?” 大长公主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苏家那对龙凤胎的姐姐啊,叫苏黛霜的那个!” 魏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冷淡:“和她没关系,我根本不认识她。” 大长公主满脸惊讶,眼中满是不解:“那你那天还特意去了苏府?”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孙子了,聪明绝顶却又生性冷淡,绝不是会做无用之事的人。 她可不相信苏府的人有那么大的面子能请得动他。 魏刈思索了片刻,目光平静地说道:“之前为我诊治的那位大夫,是苏家刚找回来的三小姐。我是去登门致谢的。” 大长公主着实吃了一惊,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救你的竟然是个姑娘?” 魏刈轻轻点了点头,眼神中带着一丝赞赏。 大长公主自言自语道:“那倒是有些本事……” 魏刈认真地说:“医术确实高明。” 大长公主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难得听你这么夸赞一个人,改日找个机会,我倒要亲自会会她。” 随即又露出一丝失望,轻轻叹了口气:“还以为你终于有了喜欢的人,看来是白高兴一场……” 不知为何,魏刈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张清纯绝美的脸庞。 …… 苏崇岳刚回到府中,苏欢就赶了过来。 苏崇岳眉头微皱,猜不透苏欢这个时候找他所为何事,但还是将她请进了书房。 “欢儿,你找叔叔有什么事?” 苏欢行了一礼后,神色严肃地说:“确实有件事想请叔叔帮忙。” 苏崇岳说:“但说无妨。” 苏欢斟酌了一下用词,说道:“我记得当年爹爹在帝京,除了这宅子,还有二十几间商铺和几百亩良田,不知道这些地契如今是不是在叔叔您手里?” 苏崇岳心中一紧,该来的还是来了! 自从苏欢他们回来,他就料到会有这么一问,只是没想到苏欢如此沉得住气,拖到现在才开口。 他强装镇定,点了点头:“没错,在我这儿。” 苏欢直视着他的眼睛:“叔叔,不瞒您说,我现在手头紧,急需要钱,所以,不知道这些东西,您能不能归还给我?” 苏崇岳一脸惊讶:“怎么会突然缺钱呢?” 苏欢轻轻叹了口气:“叔叔有所不知,之前我带着景逸、景熙和芙芙,有段时间实在难以维持生计,没办法只好借了些钱。后来虽然开了医馆,可收入有限,勉强够糊口罢了。而且……”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无奈的神情。 “而且景熙的脾气您是知道的,性子急,平日里没少惹麻烦,赔了不少钱。这几年下来,欠了一屁股债,实在是没办法了。” 此时,正在院中练剑的苏景熙鼻子一痒,“阿嚏———” 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转头问苏景逸:“三哥,你说姐姐一个人,能把爹娘的钱要回来吗?” 苏景逸头也不抬,翻了一页书,十分肯定地说:“当然能,那本来就是我们的东西。” …… 听完苏欢的话,苏崇岳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最后长叹一声。 “欢儿,你有所不知,那些商铺其实没什么利润,田地的收成也不好,根本没多少收入。这样吧,你缺多少,直接说个数,叔叔给你拿就是!” 苏欢眉梢一挑,心中冷笑,嘴上却没说什么。 见苏欢不说话,苏崇岳又接着说道:“不过你放心,这些东西还是你们的,叔叔只是暂时替你们保管罢了!景逸和景熙年纪还小,你一个姑娘家,打理这些也不容易。等过几年他们长大了,这些自然会还给他们!” 他脸上堆满笑容,说道:“到时候挑些好物件做你的陪嫁,叔叔再添补些,保准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嫁!” 苏欢微微扬起下巴,道:“奁资?” 第63章 怎么不是地契? 苏崇岳脸上堆满看似关切的笑,微微点头:“正是。你今年十七,也到谈婚论嫁的年纪了。从前你们四处颠沛,吃了不少苦头,如今回来祖宅,叔叔我自然得好好把关,给你寻门好亲事!” 这话,仿佛他是能替苏欢拿主意的长辈。 苏欢神色冷淡,全无闺阁女子谈及终身大事时的羞涩。 “叔叔,我暂时没想过嫁人。”她语气平淡,像说着平常事。 苏崇岳一愣,脱口而出:“什么?” 苏欢唇角微扬,眼中透着清冷:“这几年我带着景逸、景熙和芙芙,历经世态炎凉。如今好不容易回了家,我只想把他们好好养大,其他的,一概不想。” 听她语气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苏崇岳正着急起来:“可、可你是个女子,哪有不嫁人的道理?这几日我都开始帮你物色人选了,就想给你找个好夫婿,你怎么能……” 苏欢打断他,平静道:“多谢叔叔好意,我清楚自己的情况。过去几年在外的遭遇,很多人定心存芥蒂。与其勉强嫁人,我觉得一人自由自在挺好。” “你……”苏崇岳没想到苏欢竟打算不嫁人,那她岂不是要一直留在苏府分家产? 苏崇岳深吸口气,故作语重心长:“欢儿,你爹娘不在了,叔叔不能不为你的终身大事操心,不然以后我怎有脸见他们?他们在地下知道你没依靠,也不会安心。” 苏欢轻笑,带着嘲讽:“叔叔这话不对。爹娘从前最疼我,唯一心愿是我平安喜乐,怎会因我不嫁人难过?” 苏崇岳一时语塞,疑惑地看着她。 记忆里,这侄女自小体弱怯懦,任人欺负不敢反抗,才几年竟如此强硬。 苏崇岳背着手在屋里踱步,一脸为难,想不出如何说服她。 苏欢又道:“爹娘和兄长都不在,我这当姐姐的要担起责任。景逸和景熙马上要去太学,花钱地方多,不能总麻烦您,您说呢?” 苏崇岳的脸色瞬间变了变。 “这个……欢儿,有件事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景逸和景熙恐怕暂时去不了太学了。” 苏欢微微一顿,长睫轻抬:“为什么?” 苏崇岳面露难色:“你爹当年被贬途中出事,他触怒了皇上,很多人对苏家避之不及。这都几年了,大哥也不在,景逸和景熙想进太学,实在太难了。”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她爹已死,他们姐弟几个没了依靠,又因为他爹曾得罪皇上被贬,如今更是无人愿意招惹他们。 谁都怕帮了他们会惹上麻烦。 苏崇岳叹了口气:“我虽然尽力去争取了,但能力有限,恐怕是……” 他这个刑部尚书,官职不上不下,在帝京也得看别人脸色行事。 苏欢垂下眼,沉默不语。 苏崇岳忙又补充道:“不过你别担心!就算进不了太学,去其他书院也是可以的!” 再好的书院,又怎能和太学相提并论? 苏欢心里明白,他根本就是不想让景逸和景熙顺利进入太学罢了。 苏欢沉思片刻后开口:“既如此,也不强求了。” 苏崇岳正暗自欣喜,却听苏欢接着说:“进不了太学,就得更操心景逸和景熙的前途。我想瞧瞧家里店铺这几年的账本,还有田地租赁收成,好早做打算,叔叔意下如何?” 苏崇岳脸色顿时僵住。 五月初,帝京的天气愈发炎热。 临近正午,烈日高悬,屋内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 苏景熙在院子里支起一张小竹床,铺上凉席。 树荫正好遮住了大半阳光,洒下一片阴凉。 苏芙芙躺在竹板床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苏景逸守在一旁,一边看书,一边轻轻给苏芙芙扇着扇子。 苏欢回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苏景熙最先瞧见她:“姐姐!你回来———咦?那些是什么?” 只见苏欢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怀里各自抱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箱。 听到声音,苏景逸也抬起头,目光微凝。 苏欢指挥小厮把木箱搬到屋里,等他们离开后,才解释道:“这是爹娘当年留下的那些铺子的账本,还有田地租赁的收支册子。” 似乎是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原本睡得正香的苏芙芙哼唧了一声,肉嘟嘟的小手揉了揉眼睛,醒了过来。 她翻了个身坐起来,红扑扑的小脸蛋儿,一抬头看到苏欢,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伸出两只小胳膊要抱抱。 苏欢俯身将她抱在怀里,小小的一团,软软的。 苏芙芙搂着她的脖子,在她脖颈处亲昵地蹭了蹭。 苏景逸眉头微皱:“账本?怎么不是地契?” 苏欢理了理芙芙凌乱的头发,淡笑道:“已经到别人嘴里的东西,哪有那么容易吐出来?” 苏景熙一愣,满脸难以置信:“什么意思?姐姐你亲自去要,他居然不给!?” 那些可都是本该属于他们的东西啊! 苏欢对此早有预料,所以她今天去,压根就没想着能要回地契。 要是苏崇岳真有自觉,就不会霸占着他们的祖宅不还,甚至提都不提。 每次都拿“景逸和景熙还小”来敷衍。 “没关系。等会儿仔细看看账本,心里有了底,才能想办法。” 话音刚落,一个小脑袋从她怀里探了出来,黑葡萄般的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第64章 他到底图什么? 苏欢指尖轻轻触了触苏芙芙粉嘟嘟的脸颊,温柔地说道:“别害怕,姐姐都给你瞧。” 苏芙芙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儿,满心都是喜悦。 就知道姐姐最好啦! 苏欢笑着把苏芙芙抱进了房间,随后对着苏景熙扬了扬下巴:“把那两个箱子打开。” 苏景熙依言行动,箱子打开后,里面是一沓沓的商铺契约文书。 苏欢目光一转,落在了苏景逸身上:“阿逸,过去几年的生意行情你都清楚,你来看看这些商铺的经营状况如何。” 苏景逸爽快地应道:“好。” 而苏欢自己,则翻开了那些商铺的收支账目记录。 苏芙芙乖乖地坐在她身旁,面前也摊开一本记录。 只见她小手拨弄着算盘,噼里啪啦响个不停,眼睛快速地扫过记录上的数字。 姐弟几人中,唯独苏景熙没什么事情可做。 他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最后实在按捺不住,凑上前偷偷看了两眼记录。 可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他俊朗的脸一下子皱成了一团,只觉得脑袋一阵发疼。 苏欢头也不抬,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阿熙,你要是实在闲得慌,就出去给妹妹买点桂花糕回来。” 苏景熙如获大赦,连忙应道:“好嘞!我这就去!” 苏芙芙一听,小耳朵动了动,手上拨算盘的速度又加快了几分。心里想着:“桂花糕!我要在四哥买回来之前把记录看完!” 苏景熙动作迅速,很快就买了桂花糕回来。 没想到半路上,正好遇见了苏黛霜。 “景熙这是做什么去了?”苏黛霜的目光在他手中的纸包上扫过,脸上挂着亲切的笑容。 苏景熙对苏黛霜一家厌恶至极,当下语气冷冷清清:“给我妹妹买点吃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丝毫迟疑。 苏黛霜却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扬声说道:“对了,我也准备了些东西,本来打算等你们去太学念书的时候送的,可现在你们去不成了,就直接给你们吧?” 苏景熙脚步猛地停下,转身质问道:“你说什么?” …… “姐姐!” 苏景熙急急忙忙跑回屋子,满脸焦急。 苏欢抬眸看向他,神色平静:“怎么了?” 苏景熙语气急促:“刚才我碰见苏黛霜,她说我和三哥不能去太学念书了?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这话一说出口,原本在看记录的苏景逸也放下了手中的册子。 苏欢却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轻描淡写地重新看向记录:“不必当真。” 苏景熙满脸茫然,有些不敢相信:“姐姐?” 他不是不相信姐姐,实在是苏黛霜刚才那副笃定的样子,让他不得不怀疑。 “她说,是因为爹———” 苏景熙顿了顿,烦躁地挠了挠头,“其实我去不去太学无所谓,可三哥一定得去啊!叔叔他———” 苏欢把手中的记录合上,眉梢微微挑起,眼神闪过一丝冷意:“真指望他,你和阿逸永远别想出人头地。” 苏景熙心中一动,试探着问道:“姐姐本来就没想请他帮忙?” 苏欢晃了晃手里的记录,似笑非笑:“他要不是没办成这件事,怎么会这么轻易地把这些契书和记录交出来当补偿?”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苏崇岳靠不住,与其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不如以退为进。 最起码,她现在已经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说的那些话不用理会,过几日,自有人接你们去太学。” 苏景熙听了这话,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虽然不知道姐姐到底有什么办法,但姐姐向来言出必行,这次肯定也不例外! …… 下午,苏黛霜不请自来。 “堂妹,没打扰到你们吧?” 苏黛霜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苏欢微微一笑,目光平静:“不会。倒是你,堂哥的身体已经好了?不需要你照顾了?” 苏黛霜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恢复正常:“他身体已经好多了,不需要时刻看着。” 苏欢轻轻点头:“那就好。” 苏黛霜不想再谈论苏靖的话题,生怕苏欢又说出什么让她难堪的话。 “其实我这次来,是有件事想和堂妹商量。尚仪府即将举办赏春宴,我想请堂妹和我一起去,不知堂妹意下如何?” 说到这,苏黛霜的脸上露出了几分炫耀的神色,“大长公主身份尊贵,能参加这赏春宴的,可都是帝京世家贵女,你随我同去,也能长长见识。” 苏欢看着她那副得意的模样,心中暗笑。 看来苏黛霜是真以为自己已经融入那些贵族圈子了。 “这等场合,我若不请自去,怕是有些不合适吧?” 苏欢似笑非笑地说道。 苏黛霜早有准备,连忙解释道:“没关系的,被邀请的人可以携带亲眷。正好我娘去不了,堂妹随我一起,也能有个伴。而且堂妹你刚回来不久,帝京很多人你都不熟悉,我正好可以借此机会给你介绍介绍。” 苏欢沉吟片刻,似乎有些动摇。 苏黛霜又劝了几句,苏欢最后终于点头:“好。” …… 苏黛霜走后,苏芙芙从里间蹦蹦跳跳地跑了出来,满脸好奇地仰头看着苏欢:“姐姐不是不喜欢这种场合吗?怎么还答应她了?” 苏欢看着苏芙芙,笑着问道:“记录看完了?” 苏芙芙用力点了点头,可下一秒,小脸就垮了下来。 苏欢瞧出了她的不对劲,挑眉问道:“怎么,账有问题?” 苏芙芙憋红了脸,气呼呼地说道:“岂止是有问题!十五个铺子,居然全在亏钱!那些账根本就对不上,分明是拿假记录骗人呢!” 苏芙芙越说越气,小脸涨得通红。 她算完账的时候,差点没晕过去,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离谱的记录。 苏欢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神色平静:“要是赚钱才奇怪呢。” 苏芙芙还是气不过。 那些铺子位置那么好,怎么可能亏成这样!肯定是有人故意做假账!” 苏欢微微皱眉,其实她心里也觉得奇怪。 这些铺子的位置极佳,就算经营不善,也不至于亏得这么离谱。 如果苏崇岳早就料到他们会回来,提前做了假账,倒也说得过去。 可关键是,这些记录显然不是最近伪造的,最起码在他们回来后的这段时间里,根本来不及做出这么多假记录。 既然苏崇岳早就认定他们都死了,以为这些财产都是他的,那他为什么还要费这么大的劲做假账呢? 他到底图什么? 第65章 红衣女子 “阿逸,你那边查得怎样了?”苏欢目光投向苏景逸。 苏景逸迅速合上那叠厚重的账本道:“问题着实不小。前年的雪灾,田地颗粒无收也就罢了,可去年和今年风调雨顺,田租却少得可怜。底下那些管事,恐怕没几个手脚干净的!” 苏欢微微点头,却也不见太多意外之色。 她心里在意的,远不止这些——— “得寻个时机,把这银钱的流向查个清清楚楚。要是底下的人敢中饱私囊,整治起来倒不难,换掉便是。但要是背后有人指使……” 苏崇岳平日里忙于朝中事务,对这些账目自然无暇顾及,大多是由何氏在操持。 可这其中到底是谁在搞鬼,还得仔细调查。 苏景逸心领神会,道:“我明白。” 如今地契不在他们手中,行事诸多不便,好在账本已经过了一遍,大致情况也摸清了。 “把这些账本收好,大后天送回账房。” 在苏崇岳的认知里,苏欢始终是那个娇弱柔顺的女子。 纵使这几年她在外有了些许历练,但在他看来,苏欢对于苏府田庄的经营状况和商铺的繁杂账目,必然只是略知皮毛,不可能有多么深入的了解。 苏景逸和苏景熙兄弟俩才十二三岁,乳臭未干的小毛孩,能懂什么? 至于苏芙芙,更是懵懂无知,不足为惧。 所以这两大箱子账本,她一个人查,少说也得花上好些时日。 苏欢自然看透了他的心思,不动声色地顺着他的意。 三天后,天刚蒙蒙亮,苏欢便带着苏景逸和苏景熙,抬着那两箱账本走进了账房。 苏崇岳正准备出门上朝,看到这一幕,不禁微微一怔,诧异道:“这么快就看完了?” 这可是苏府二十几间铺子三年的账本,还有百亩良田的租金册子! 苏欢轻轻点头:“大致看完了,确实如您所说,亏空严重。” 苏崇岳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她非要逞强,那就给她看,我倒要看看她能翻出什么花样! “我平日里忙于政务,疏忽了这些账目。你婶婶早就说要想办法,总不能一直这么亏钱。可她这几日身体不适,便耽搁下来了。” 苏崇岳叹了口气,假意安慰道:“这些事你别操心,等你婶婶身体好后,交给她处理便是。” 苏欢没接苏崇岳的话,而是话题突转:“这几日只顾着看账本,都忘了去瞧瞧婶婶,也不知她身体恢复得怎样了?” 不提还好,一提何氏,苏崇岳顿时心烦意乱。 这都好几天了,药也吃了,可何氏脸上的红疹不仅没消,反而愈发严重! 昨天他去瞧了一眼,只见何氏脸上红肿溃烂,模样可怖,他连早膳都没吃,便匆匆离开了。 对着那样一张脸,实在是倒胃口。 但这些话,自然是不能说出口的。 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敷衍道:“无妨,你婶婶已经好多了,再过些日子,应该就能痊愈。” 陈太医医术也不过如此,看来得另请高明了! 苏欢似是松了口气,道:“那就好,我也放心了。” 就在这时,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传来。 “堂妹,你准备好了吗?”来人正是苏黛霜。 她今日起了个大早,精心梳妆打扮了许久,自认为已经美得无可挑剔。 听说苏欢来了,便迫不及待地赶了过来。 “马车已经备好了,咱们走吧———” 可当她看到转过身来的苏欢,声音戛然而止,眼中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嫉妒。 今日的苏欢,挽着流云髻,乌发如瀑。一支碧玉海棠花簪斜插发间,雅致非常。 她身着月白绫罗锦裙,身姿纤细,腰肢盈盈一握,气质出尘,宛如春日里清幽的棠花,不妖不艳,却美得动人心弦。 苏黛霜见状,心中妒火中烧,指甲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 她早就知道苏欢生得极美,却没想到,她未施粉黛,便艳压群芳,自己花了一个多时辰精心打扮,在她面前竟显得如此可笑! 这一刻,苏黛霜后悔不已,早知道就不带她去赏春宴了! 可话已出口,又怎能收回? 苏欢嘴角微微上扬,酒涡浅现:“好啊。” …… 苏欢和苏黛霜一同上了马车,驾车的小厮和碧儿也跟了上来。 一路上,马车里气氛诡异。 苏黛霜每看苏欢一眼,嫉妒就在心底疯长。 而苏欢仿若未觉,神色平静,泰然自若。 很快,马车停在了尚仪府门前。 苏黛霜心中紧张到了极点,她深吸一口气,掀开帘子朝外望去。 尚仪府门前,已经停了好几辆华丽的马车,一看便知是高门世家的车辆。 望着那气势恢宏的府门,苏黛霜心跳加速。她整了整衣衫,低声问碧儿:“我今日可有不妥之处?” 碧儿同样激动不已,能踏入这皇家贵胄的府邸,可是难得的机会! “小姐美极了!等会儿……” 话到嘴边,碧儿突然想起马车里还有苏欢,便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苏黛霜心中稍安,这才看向苏欢:“堂妹,我们进去吧。” 碧儿先下了马车,伸手去扶苏黛霜:“小姐,您小心———”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苏黛霜心头一紧,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红色劲装的女子,骑着一匹高头大马,风驰电掣般冲了过来! “驾!” 那女子手握缰绳,扬鞭一挥,鞭声划破长空! 眼看着那匹马离马车越来越近,女子却毫无减速之意,直直地冲了过来! 苏黛霜吓得花容失色,慌乱之中,脚下一滑,竟从马车上摔了下来! “啊———” 碧儿一声惊叫,忙伸手去扶,两人瞬间摔成一团。 苏欢在车内听到声响,不紧不慢地撩起帘子,目光淡然地看向车外。 就在那匹马即将撞上马车的千钧一发之际,红衣女子猛地一扯缰绳。 马匹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惊险万分地停在了马车跟前! 第66章 羞辱 那匹烈马风驰电掣般疾驰而来,在距离马车仅仅三尺之处才猛地刹住。 马蹄扬起大片尘土,让周围的空气都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整条长街刹那间陷入死寂,各家贵女战战兢兢地从马车中钻了出来,满脸惊魂未定地紧盯着眼前这一幕。 谁能想到,在这尚仪府的地盘上,竟会发生如此惊险之事? 众人的目光,很快都集中到了马上那位身着红衣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一身红衣劲装,黑色长靴衬托得她身姿高挑而挺拔,头发随意地束起,眉眼之间尽是张扬与不羁。 看到是她,贵女们原本震惊的神情瞬间消失,心中暗自感叹:原来是钦敏郡主啊,也只有她有这样的胆子。 “哟,这不是苏家大小姐吗?怎么这般胆小,见了本郡主就吓得滚下车来?” 钦敏郡主故意提高音量,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苏黛霜脸涨得通红,狼狈至极。精心挑选的发簪缠作一团,发丝凌乱不堪。 她挣扎起身,强装镇定。站稳后,她无暇整理仪容,忙屈膝向钦敏郡主行礼:“见过钦敏郡主。郡主误会了,是马匹受惊,并非臣女胆小。” 还没踏进尚仪府的门,就闹出了这样的笑话,她的脸面算是丢尽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苏黛霜转头望去,就见苏欢已悄无声息地下了马车,眼神里满是担忧,轻声问道:“姐姐,你怎样了?” 苏黛霜的脸色瞬间涨红,又迅速变得煞白,当着众人的面却不好挣开苏欢的手,只能强挤出一丝笑容:“我……我没事。” 苏欢眸光微微一闪,心中暗自想道:能有这样好的骑术,还敢在尚仪府门前肆意飞奔的,除了这镇北侯的独女,不会有别人。 镇北侯镇守边疆,战功赫赫,对这个女儿更是宠爱有加,也难怪她如此泼辣张扬,连公主皇子都要让她三分。 钦敏郡主利落地翻身下马,眼神漫不经心地斜睨了一眼苏黛霜,接着轻嗤一声,开口道:“依我看,你最好还是去医馆瞧一瞧,省得回头万一出了状况,又把脏水泼到我身上来。” 苏黛霜心中一紧,今天可是她好不容易等来的机会,要是这时候离开,之前的努力可就全都白费了! 她竭力忍着眼中的泪意,牵强扯出一抹笑容:“多谢郡主挂怀,臣女真的无碍。” 钦敏郡主眉梢微挑,似早料到她会如此作答,轻耸了下肩,淡声道:“好吧。既你说无事,那便罢了。小洛,待会备份礼送去苏家,就当给苏小姐赔个不是。” 身后小厮忙不迭应下。 苏黛霜嘴角的笑容僵住了,心里恨得牙痒痒。 钦敏郡主本就看她不顺眼,这次更是当众给她难堪,以后她还怎么在帝京的贵女圈里立足? 钦敏郡主刚要离开,余光瞥见了一旁的苏欢,脚步顿了一下,上下打量了起来。她毫不遮掩眼中的好奇,直截了当地问:“你是谁?从前没见过你呢。” 苏欢刚要开口作答,钦敏郡主却猛地一拍额头,恍然道:“哦!本郡主记起来了,你就是苏家刚回府的二小姐吧?” 苏欢轻轻点头,恭敬道:“臣女苏欢,见过郡主。” 钦敏郡主的目光在二人身上逡巡了一圈,不屑地嗤笑一声:“到底是堂姐妹,可这容貌差距还真不小。我还以为苏黛霜在你们苏府宅院里住了些年头,能和你愈发相像呢!” 周围人听出了话中讥讽之意,有人不禁“噗嗤”笑出了声。 苏黛霜的脸涨得通红,仿佛被当众扇了一巴掌。 苏家那点事,在帝京可不是什么秘密。 当年大家都以为苏崇漓一家死了,苏崇岳作为弟弟,接手了哥哥家的宅子,处理后事,旁人也不好说什么。 可现在苏欢姐弟回来了,苏崇岳一家却还赖着不走,这心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只是苏家这是家事,加上苏欢姐弟无依无靠,苏崇岳又刚升任刑部尚书,前途无量,没人愿意得罪他罢了。 但钦敏郡主可不管这些,她才不把一个三品官放在眼里,更何况早就看苏黛霜不顺眼,今天就是要好好羞辱她一番。 苏欢眉梢微扬,只觉这郡主甚是有趣,浅笑着回应道:“郡主过奖打趣了,我与姐姐同父不同母,样貌自然有别。” “哦,瞧本郡主这记性!” 钦敏郡主作恍然大悟状,刻意拖长语调,“她该是像她生母才是,不然呀,也该和她一母所出的胞弟有些相似。哎,话说回来,你娘亲今日怎的没来?” 苏黛霜咬着嘴唇,屈辱感涌上心头。 前些日子娘亲在宴席上出的那档子事,不少人都有所耳闻,钦敏郡主这话明显是故意揭她伤疤! 可苏黛霜只能强忍着情绪,低声道:“娘亲身子不舒服,没来成。” 钦敏郡主挥了挥手:“行了,大长公主还等着呢,别让老人家等烦了,走!” 话音刚落,她便径自走进府里去了。 其他贵女面面相觑,也都跟着走了进去,没人愿意搭理狼狈的苏黛霜。 苏黛霜怔在原地,碧儿一边替她理着衣衫,一边小声嘟囔:“郡主也太不像话了,这般欺辱您,要是楚公子晓得,该多心疼……” 苏黛霜眉头一蹙,冷声打断:“碧儿!” 碧儿这才悻悻住了口。 苏欢听到“楚公子”这几个字,眼睫轻敛。 第67章 压压惊 爹爹当年只因替镇南侯秦禹求情,触怒了圣上,便被贬到了清河镇。 秦禹麾下有一员猛将叫楚昊,从十五岁起就跟随秦禹,由秦禹一手提拔起来。 谁能想到,最后竟是楚昊突然倒戈,举报秦禹虚报军功、私吞军饷,还刚愎自用,盲目激进地行军,导致八万将士在苍云关被边疆敌军尽数坑杀。 秦禹全家被抄斩,楚昊却一路官运亨通,如今已是正二品的提督。 传闻楚昊的独子楚箫倾慕苏黛霜已久,而钦敏郡主又对楚箫情根深种,这三人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微妙难言。 也正因为这样,钦敏郡主对苏黛霜横竖看不顺眼,处处刁难。 一踏入尚仪府,苏黛霜就被眼前的奢华景象震撼到了。 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雕梁画栋精美绝伦,处处彰显着皇家的尊贵与气派。 那些伺候的小厮丫鬟们,穿着华丽的服饰,气质不凡,丝毫不输给外面的富家子弟和千金小姐。 苏黛霜心中越发谨慎,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出一点差错。 可碧儿却一时看入了迷,脚下不小心绊了苏黛霜一下。 苏黛霜眉头紧皱,低声严厉地斥责道:“怎么这么不小心?做事毛毛躁躁的!” 碧儿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知道自己失态了,连忙不停地道歉:“小姐,小姐,是奴婢的错,您别生气。” 这时,前面引路的丫鬟笑着出来打圆场:“苏小姐别太责怪她啦,这条小路铺的是五彩石子,走起来确实得留意,可别摔着了。” 苏黛霜听了,把到嘴边的责备话又咽了回去,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道:“谢谢提醒。” 这个丫鬟是大长公主身边的贴身大丫鬟,什么样想攀附大长公主的人没见过,心里暗暗觉得苏黛霜有些小家子气。 不过,她却忍不住多打量了苏欢几眼。 本以为流落在外的苏欢会胆小怯懦、局促不安,可从进府到现在,苏欢言行举止大方得体,神态泰然自若,那气度让人不禁心生赞叹,丫鬟对她顿时刮目相看。 因为在府门前耽搁了一会儿时间,等她们来到正厅的时候,厅里已经基本坐满了受邀前来的千金贵女。 这些贵女大多从小就相识,此时聚在一起,聊得热火朝天,气氛十分热闹。 “苏家小姐到了。” 丫鬟高声通报了一声,众人纷纷转过头来。 苏黛霜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努力保持着优雅的仪态。 然,她还是隐隐约约听到了几声窃窃私语。 “那个就是苏黛霜小姐?听说刚才在府门外,被钦敏郡主吓得从马车上摔下来的就是她?” “可不就是她嘛!都说她貌若天仙,今日一见,也不过如此。倒是她旁边那位,是哪家的千金啊?” 钦敏郡主故意刁难苏黛霜,让她在府门外出丑的事情,早就已经在这些贵女中间传开了,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会儿看到苏黛霜来了,不少人都抱着看好戏的心态。 而苏欢那张清纯绝美的脸庞,也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听钦敏郡主说,那是苏黛霜的堂妹——苏欢,就是当年苏崇漓大人的二女儿。” 这些世家贵女们也并非孤陋寡闻之辈,她们家中父兄大多在朝中任职,对这些事情都颇为了解。 苏黛霜装作没听见那些议论,入座之后,苏欢自然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苏欢轻轻抬了抬眼睫,不动声色地把众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微微扬起了眉毛。 她心里很清楚,今天这场赏春宴,苏黛霜本想着好好表现一番,可没想到刚一来就撞上了钦敏郡主这个硬钉子,出师不利。 那些原本还想着和苏黛霜交好的人,这会儿恐怕也会有所顾忌了,毕竟没人愿意为了苏黛霜去得罪钦敏郡主。 苏黛霜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的嘴唇微微抿起,暗暗握紧了手中的手帕。 就在这时,一声“大长公主驾到!”打断了众人的议论。 一位年近花甲、身着浅紫色宫装的妇人,拄着一根镶金的龙头拐杖,缓缓走了进来。 她面容慈善,却难掩浑身散发出来的尊贵气质。 虽然头发已经花白,但精神矍铄,眉眼间还隐隐透露出年轻时征战沙场的飒爽英气,让人看了不禁心生敬畏之情。 众人齐刷刷地站起身来,恭敬地行礼:“见过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微笑着摆了摆手,说道:“都免礼吧,大家随意些。” 钦敏郡主赶忙疾步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言辞恭谨道:“替家严家慈向大长公主请安!” 大长公主却轻嗤一声,开口问道:“方才在门外生事的,可是你?” 钦敏郡主眨了眨眼睛,撒娇地说道:“我真不是故意的啦,就是一时没控制住自己嘛。” 大长公主和镇北侯夫妻交情深厚,从小看着钦敏郡主长大,对她的性格脾气了如指掌。 听了下人的禀报,心里已经猜到了八九分。 “下不为例啊。”大长公主严肃地说道。 随后,她又把目光投向厅内的众人,最后落在了苏黛霜的身上,开口问道:“苏小姐,你没什么事吧?” 苏黛霜连忙上前半步,屈膝行礼说道:“多谢大长公主关怀,臣女并无大碍。” 大长公主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苏黛霜确实容貌出众,只是胆子太小,遇到事情就慌慌张张的,难成大器。 钦敏郡主虽然任性骄纵了些,但做事还是有一定分寸的,那匹马离马车还有一段距离呢,苏黛霜却直接被吓得从车上摔了下来,实在是有些失态。 大长公主缓和了一下神色,吩咐道:“锦绣,把那对金镶宝石的镂空手镯拿来。” 她心想,这对手镯就当是给苏黛霜压压惊,也算是对她的一点安抚吧。 第68章 珠串丢失 苏黛霜又惊又喜:“谢过大长公主。” 此前虽受了些委屈,可她身份低微,也只能默默忍受。 万没想到,大长公主竟主动送礼宽慰。 如此一来,其他贵女也不好再拿此事嘲笑她。 苏欢心中另有思量:大长公主对钦敏郡主确实宠爱有加。 此番举动并非为安抚苏黛霜,而是替钦敏郡主平息事端。 大长公主早年丧夫,仅育有一女。 其女嫁与魏丞相后,不幸早染重病离世。 换言之,这位大长公主正是魏世子的亲外祖母。 丧女之痛让大长公主消沉许久,镇北侯便将钦敏郡主送来,养在其膝下五年之久。 大长公主待钦敏郡主,视如亲孙女。 也难怪钦敏郡主行事大胆。 忽地,苏欢察觉一道目光投来。 大长公主微笑道:“你可是苏二小姐?” 此言一出,众人皆愣。 苏黛霜也惊愕回头。 方才大长公主问她时,只称苏小姐,可到苏欢这儿,却直呼其名。 苏欢颔首行礼:“臣女苏欢,见过大长公主殿下。” 瞬间,她便猜到缘由。 果不其然,大长公主笑道:“年纪轻轻,医术精湛,实属难得。” 苏欢垂眸轻声道:“是世子福泽深厚,臣女不敢居功。” 大长公主笑意更浓。 因苏欢救过孙儿,大长公主本就对她印象颇佳。 今日得见,苏欢生就一副倾国容姿,气质温婉动人,应对之间不卑不亢,礼数周全,令大长公主心中的喜爱更添几分。 本想再予赏赐,可想到魏刈前几日刚去苏府,便打消了念头。 ———自己都送了,孙儿送什么? 大长公主入席,众人随之落座。 此刻,众人的注意力都在苏欢身上。 丞相世子回帝京后一直养病,前几日却破例去了苏府,后听闻是苏欢曾救过他,才去致谢。 先前众人半信半疑,如今见大长公主态度,便都明了。 苏黛霜暗自攥紧衣袖,看着赏赐的镯子,也无欣喜,只觉憋屈。 她带苏欢来,本是想让她出丑,不想钦敏郡主横生枝节,大长公主又另眼相看。 出丑的是自己,获利扬名的却是苏欢! 苏黛霜懊悔不已——怎就忘了苏欢与魏世子的关系! 这顿饭,苏黛霜食之无味,仅动了几口便放下碗筷。 好在大长公主出面,众人对她态度好转,渐有人搭话。 可她很快发现,众人大多是冲着苏欢来的。 “听闻苏二小姐在外开医馆三年,真是厉害。” “世子回府养伤,苏二小姐,他伤势很重吗?” “苏二小姐,世子何时能痊愈?” 被众女围住的苏欢满是疑惑:“???” 不至于吧。 魏世子虽生得俊美非凡,可这些人既如此关心,为何不直接问他,问自己这个外人作甚? 自己与魏刈世子并不相熟啊。 但这话不便出口,毕竟大长公主刚夸赞过她,此刻若驳人面子,实在不妥。 苏欢礼貌回应,一概称不知:“我不过开了几副药,没做什么。世子回帝京后,我们仅在苏府见过一面,他的情况,我并不清楚。” 众女满脸失望。 本想从苏欢这儿套些消息,不想一无所获。 大长公主留意到这边,颇感新奇。 换作他人,只怕早借机宣扬与孙儿的关系,可这姑娘却似避之不及。 自家孙儿做了何事,让她如此? 难怪之前急着去苏府送礼…… 大长公主暗笑孙儿,随后邀众人去后花园赏莲。 她一动身,众人赶忙跟上。 苏欢往外走了几步,顿感空气清新。 人实在太多,和那男人扯上关系果然没好事。 苏黛霜跟在身后,双唇紧抿。 苏欢回头问道:“姐姐,你脸色不佳,可是身体不适?” 何止身体不适,心里更不痛快! 苏黛霜满心怨愤。 风头全被苏欢抢去了! 她深吸口气,强装镇定:“没有,只是天热罢了。” 苏欢抬了抬下巴:“前面凉亭放了冰块,去那儿能凉快些。” 大长公主身份尊贵,用度皆是上乘,这赏莲观鱼的八角凉亭,都特意放了两桶冰块。 微风拂过湖面,带着湿气掠过冰块,送来阵阵凉意。 湖中莲叶田田,莲花亭亭,粉白花朵或含苞或盛放。 水中十几尾鲤鱼色彩艳丽,体态圆润,游弋往来。 苏欢看了一眼。 ———这鱼养得肥硕,快赶上苏芙芙了。 回去得给苏芙芙加餐。 苏欢正慢走着,苏黛霜赶了上来,许是想乘凉,脚步急促,超过了苏欢。 走了一段,苏黛霜摸了摸手腕:“糟了,我的红玉珠串掉了!” 碧儿忙道:“您在哪掉的?奴婢去找!” 苏黛霜眉头紧皱,面露焦急。 “这是娘亲送我的,可不能丢了——”苏欢闻声,转头看向她。 苏黛霜急切道:“妹妹,你看到我的红玉珠串了吗?是不是掉在附近了?” 苏欢后退半步,警惕地四下张望。 苏黛霜忽地伸手拉住她,急切道:“妹妹小心!” 手刚触到苏欢,却猛力一推。 第69章 落水风波 苏黛霜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得意。 今日,她可逮着机会好好整治苏欢了。 可下一秒,苏欢手腕灵活地一转,轻轻松松就挣脱了苏黛霜的手。 苏黛霜心中一惊,暗叫不妙,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朝着不远处波光粼粼的池塘栽去! “糟了!” 苏黛霜失声惊呼,在慌乱中,她感觉自己的袖口似乎被人拽了一下,紧接着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但她根本来不及思索,整个人已经坠入了池塘中。 “扑通———” 池水瞬间将她淹没。 步月亭里的众人听到声响,纷纷看了过来,顿时惊呼声四起。 “天哪!苏家大小姐掉水里了!” “快救人呐!” 场面一下子变得混乱不堪。 苏黛霜在水中拼命挣扎,池水不断灌入口鼻,她本就不通水性,恐惧如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 碧儿在一旁反应过来后,惊慌失措地大喊:“小姐!” 一阵忙乱之后,锦绣终于将苏黛霜救上了岸。 此时的苏黛霜狼狈至极,浑身湿透,发髻松散,头上的钗环早就不知去向。 夏日裙衫单薄,浸了水的纱裙紧紧黏身,身形轮廓尽显。 周围的世家千金们交头接耳,眼神中满是嘲讽。 锦绣面无表情,把披风披在苏黛霜身上,冷冷道:“苏小姐,您还好吧?” 苏黛霜惊魂未定,身子还在止不住地颤抖。 大长公主也快步走了过来,看到她这副模样,微微皱起了眉头:“怎么突然就落水了?” 苏黛霜听到这话,像是找到了依靠,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着,最终将目光锁定在了苏欢身上。 她眼眶一红,带着哭腔哽咽道:“妹妹,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故意推我下水?” 她带着哭腔的声音一落下,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苏黛霜眼泪不停地滚落,心中暗自得意。 原本她是打算趁机把苏欢推进水里的,没想到苏欢躲开了,那她便将计就计,反正刚才没人看到,谁会相信无父无母的苏欢呢? 苏欢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仿佛不明白苏黛霜为何要颠倒黑白。 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苏黛霜自然不会给她辩解的机会,哭得更厉害了,紧紧地抓着身上的披风:“要是我哪里得罪了你,你直说便是,何苦要下此狠手……” 然,周围依旧是一片寂静。 苏黛霜正感到奇怪,突然,钦敏郡主拍着手走了过来,脸上满是嘲讽之色。 “什么叫颠倒黑白,本郡主今日算是大开眼界了。”钦敏郡主挑眉说道。 苏黛霜脑子一片空白,不明白郡主为何会这么说,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钦敏郡主抱臂冷笑:“黛霜小姐,大家都看见了,你落水时你妹妹忙伸手拉你,为拉住你她摔倒磕到石头,手肘全是伤。可你上岸就反咬说是她推的?” “啧啧,这手段,可真够厉害的啊。” 苏黛霜如遭雷击,脑中嗡嗡作响:“什、什么……?”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苏欢,这才发现苏欢的衣袖破了,左手手腕处擦掉了一层皮,血迹斑斑,旁边还沾着一些泥土,显然是被石头擦伤的。 钦敏郡主继续说道:“我让她先去包扎伤口,她却不肯,非要守在池边,就为了看你平安上岸。结果你就是这么报答她的?” 钦敏郡主嘴角勾起,眼神中满是轻蔑:“谁要是有你这么个恩将仇报的堂姐,可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周围的女眷们也开始窃窃私语。 “真没想到,苏二小姐好心救人,她却反咬一口,太过分了!” “就是!要不是咱们都亲眼所见,这事还真说不清楚!” “我要是苏二小姐,肯定咽不下这口气……” “还不是仗着有她爹撑腰,占了人家的宅子不说,还敢欺负人,真当苏二小姐无依无靠好拿捏啊!” 苏黛霜浑身颤抖,这时才想起落水前听到的那声闷响,原来是苏欢摔倒在地的声音。 可她明明感觉只是被轻轻拉了一下,怎么会…… “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苏黛霜胸口憋闷,想要辩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就在这时,苏欢向前走了一步,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苏黛霜浑身一颤,下意识仰头,紧盯着苏欢那平静无波的脸,顿感面前之人无比陌生,心中寒意骤起。 苏欢伸出手,一串晶莹的红玉珠串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 随着她的动作,衣袖往上拉起,从手腕到手臂,大片的擦伤触目惊心,那渗出的血点比手中的玉珠还要鲜艳。 “姐姐,你的红玉珠串。刚才拉你的时候,你不小心掉了。”苏欢轻声说道。 苏黛霜看着那串玉珠,只觉得一阵寒意从心底升起,打了个哆嗦。 第70章 突发脑溢血 一阵清风悠悠拂过,苏黛霜终于从混沌中清醒过来。 她的思绪疾如闪电,思索着如何冲破眼前困局。 “这、这是从哪里找到的呀?难道是方才我失足坠落的地方?” 苏黛霜满脸惊惶地问道。 ———她先前正是趁着众人不备,在苏欢毫无察觉之际,故意将东西抛了下去,苏欢绝无可能在别处捡到! 果然,苏欢轻轻颔首:“正是。” 苏黛霜暗自松了口气,咬唇,面露愧疚:“是我错怪你了!方才找这物件,一时疏忽脚下打滑,就掉进了湖里。想来是不小心踩到,才会这样……” 她忙拭去眼角泪水,满脸愧疚。 “掉下去时,我感觉衣袖被扯,以为是你推我,原来是想救我!我真是辜负你一番苦心!” 碧儿哭着扑来:“小姐!不怪您,是奴婢粗心没拉住您,您受了惊吓才错怪二小姐呀。” 听着这话,好似苏黛霜是因受了极大惊吓,心智一时失常,才误指了苏欢。 苏黛霜哭着摇头:“可我到底是冤枉堂妹了,若不是众人都在,这误会哪能说得清,日后我哪还有脸面对堂妹啊?” 众人暗暗交换了一下眼神,对她这番言辞不置可否。 钦敏郡主唇角勾起抹嘲讽的冷笑,苏黛霜是何品性她非常清楚,瞧这演技愈发精湛了。 她转头看向苏欢,正欲提醒,却见苏欢神态自若,微微颔首,唇角泛起浅笑。 “你没事就好。” 钦敏郡主不禁皱眉,这苏欢性子也太软,被欺负了还如此…… “近来府里事端频出,你若再有闪失,叔叔他们会更忧心。” 苏欢浅笑着轻拍苏黛霜的手,恳切道,“误会既解,人无恙才是关键。” 苏黛霜脸色瞬间僵住。 苏欢怎的专拣让人下不来台的话说! 本就因她娘和弟弟之事,帝京里已传得满城风雨,如今又出了这档子事,岂不是更…… 已有众人开始窃窃私语。 “这苏府近来可真是邪性,怎的接二连三地生出事端?” “谁说得准呢?先是苏夫人在宴会上突然发病,紧接着苏少爷说半夜撞见了鬼魅,吓得丢了半条命,好几日都不敢迈出房门。如今黛霜小姐又平白无故地落水……” 这世上究竟有无鬼神,谁也说不清楚,但接连发生这许多意外,实在是叫人难免心生疑虑。 众人看向苏黛霜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嫌恶。 ——这苏府当真是晦气! 钦敏郡主眨了眨眼睛,再看苏欢,竟觉得顺眼了许多。 大长公主终于开了口:“好了,既然苏小姐并无大碍,此事便无需再提。锦心,带苏小姐去换身干爽的衣衫。” 锦心领命:“是。” …… 苏黛霜巴不得立刻离开,她实在是受够了自己此刻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 她随着锦心匆匆转身离去,耳边还能听见锦绣与苏欢的对话。 “苏二小姐,您的伤口还是处理一下吧?” 那语气,恭敬又客气。 苏黛霜暗暗咬紧牙关,加快了脚步。 …… 大长公主朝着步月亭走去,忽地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身子晃了晃。 钦敏郡主紧随其后,见状赶忙上前扶住她:“义娘,您怎么了?” 大长公主定了定神,摆了摆手:“无妨,只是有些头晕罢了。” 钦敏郡主见她面色不佳,劝说道:“要不您还是先回去歇息吧?” 大长公主拄着拐杖:“放心,我这身子骨硬朗得很!” 她年轻时征战边疆,从未服过输,不过是些许头晕,何必如此大惊小怪? 苏欢扭头,朝着大长公主的方向瞥了一眼,眸子微微眯起。 大长公主执意如此,钦敏郡主自然不好再劝。 然,谁都未曾料到,大长公主刚迈出两步,竟直直地朝地上倒去! 钦敏郡主顿时慌了神:“义娘!” 她好不容易抱住大长公主,却发现人已紧闭双眼,竟昏厥了过去! “快来人啊!” 钦敏郡主从未如此惊慌失措过,“速速去请太医!” 变故骤起,锦心和锦绣一同冲了过去。 众家贵女们满脸惶惑,眼中还透着一丝惊恐。 ———谁能想到,大长公主竟会突然晕倒? 钦敏郡主心急如焚。 在她的记忆中,义娘的身子骨向来硬朗,从未出现过这般状况,怎么、怎么会…… 看着义娘苍白如纸的面色,她忍不住环顾四周,大声呼喊:“太医怎么还不来!”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被吓得不敢上前。 钦敏郡主心中涌起一阵绝望,若是、若是…… “麻烦让一让。” 一道清脆且沉稳的女子声音传来,在这喧闹嘈杂的氛围中,显得格外清晰。 钦敏郡主猛地抬起头,只见来人竟是苏二小姐。 对了! 她开过医馆,可是医术精湛的医者啊! 钦敏郡主连忙说道:“你快来看看!我义娘这是怎么了!?” 苏欢查看了一番大长公主的状况,心中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果然是脑溢血。 “快把大长公主抬到最近的房间去,动作务必快些。”苏欢沉声说道。 像大长公主这般年纪的老者最怕突发急症,脑溢血的黄金救治时间极为短暂,一旦错过,便是大罗神仙降临也无力回天。 钦敏郡主顾不上其他,立刻招呼下人们:“还愣着作甚!” …… 大长公主被抬到附近的沁雅居,苏欢走进屋内,说道:“这里只需留下两人伺候即可,其余人等都留在外面,不许进来打扰。” 钦敏郡主猜到了几分:“你、你当真有法子治好我义娘?” 苏欢走到床前,随后从袖中取出一物,展开来。 钦敏郡主眉心一跳——那竟是一排整齐排列的银针! 不会吧,这苏二小姐怎的还随身带着这东西!? “去取些酒和火来。” 苏欢头也不抬地吩咐道。 锦心愣了一下,锦绣却十分果断:“柜子里便有!” 她迅速打开柜子,取出了烛火和酒。 嗤——! 苏欢点燃烛火,而后拍开酒封,面不改色地将酒直接浇在自己手上。 酒水顺着她手肘至手腕那大片的血色擦伤处流淌而下。 钦敏郡主眼皮狠狠一跳,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欢。 苏欢仿若毫无察觉,只是说道:“过来搭把手。” 钦敏郡主像是不受控制般,赶忙跑了过去。 “解开大长公主的衣衫,脱掉鞋袜。” 苏欢说着,她那葱白般的手中已握住银针,银针闪烁着森冷的寒光。 就在这时,外面忽地传来苏黛霜的声音:“钦敏郡主!大长公主身份尊贵无比,容不得半点差池,还是等太医赶来吧!这万一出了意外,谁能承担得起责任呀!?” 钦敏郡主动作猛地停了下来。 第71章 命悬一线 钦敏郡主下意识看向苏欢,却见她神色平静,正将手中的银针在赤黄的火焰上燎过。 熊熊燃烧的火焰欢快跳跃着,银针闪过银亮的光芒,映照得她那乌黑明亮的眼眸深处,仿佛藏着点点寒星。 钦敏郡主一咬牙,赶忙吩咐道:“锦绣!让外面那些人全都把嘴闭上!谁敢打扰苏大夫,耽误了大长公主的诊治,可就别怪本郡主不客气!” 锦绣急忙应声:“是!”她匆匆绕过屏风,朝着房门走去。 钦敏郡主不敢再有丝毫耽搁,快步走上前,为大长公主解开衣襟,脱下鞋袜。 锦心瞧见这情景,也急忙上前帮忙。 大长公主仍旧双眼紧闭,没有丝毫反应。 钦敏郡主的心一下子悬到了嗓子眼,在她的记忆里,义娘向来都是精神饱满,她何时见过义娘这般虚弱地躺在床上,生死未卜的模样? 她转过身,带着求助的眼神看向苏欢:“接下来该怎么办?”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把苏欢当成了可以依靠的主心骨。 苏欢微微垂下眼帘,分别用银针扎入大长公主的百会穴和人中穴。 殷红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紧接着,她握住大长公主的双手,迅速在十宣穴施针。 钦敏郡主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给苏欢让出位置,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看到苏欢已经干净利落地扎下了针! 不过片刻之间,颜色发乌的鲜血就顺着大长公主的十根指尖滴了下来。 钦敏郡主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心里既忐忑又慌张,只觉得那些血格外刺眼,空气中弥漫着的淡淡血腥气让她愈发不安。 锦绣眉头紧紧皱起,扭头看向钦敏郡主。 这、这……苏二小姐真的能行么? 钦敏郡主强忍着内心的慌乱,静静地守在一旁,一动也不敢动。 在这里等太医过来,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眼下只剩下苏欢了…… 回想起刚才苏欢面不改色地把半瓶酒浇在手上的情景,钦敏郡主屏住呼吸,或许——— 她真的就是义娘唯一的救命希望! …… 锦绣从房间里走出来,迅速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众人的目光。 “诸位,苏二小姐正在为大长公主医治,不能被打扰。请各位先回去吧。” 苏黛霜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你们真的让她给大长公主看病了?这、这万一要是……” 锦绣眉头一皱,心里涌起一股不悦,冷声喝道:“大长公主福运深厚,自会逢凶化吉。” 苏黛霜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在大长公主突然昏迷不醒的时候说这种话,岂不是在诅咒! 她连忙解释道:“锦绣姑娘,你可别误会,我、我只是太担心大长公主了。堂妹从前虽说开过医馆,但也只是跟着一位江湖郎中略学了些皮毛,恐怕不一定有十足的把握啊……” 苏欢到底是怎么想的,她怎么就非要出这个风头呢!? 大长公主昏倒的时候,很多人都看到了,那情况明显不对劲。 大长公主这般年纪,又突然昏厥,明眼人都知道凶多吉少,就算太医来了,也不一定能治好,更何况是苏欢? 要是最后大长公主真的…… 苏欢自己受罚也就罢了,万一连累到她们可怎么办? ———苏欢毕竟是她带来的! 苏黛霜心里又气又急。 锦绣看了她一眼,之前只觉得这位苏家小姐有些小气,现在看来,她还分不清轻重,不明白自己的身份。 她站在门前,微微扬起下巴,语气冷淡地说:“有钦敏郡主在,这些就不劳黛霜小姐操心了。” 钦敏郡主和大长公主感情深厚,几乎就相当于尚仪府的小主子,如今大长公主昏迷,府里的一切事务自然由钦敏郡主做主。 又哪里轮得到苏黛霜这个外人插嘴? 苏黛霜心里一紧,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其他人听到这话,自然也明白这是钦敏郡主的意思,不敢违抗。 但她们也没有离开。 ———大长公主现在躺在里面生死未卜,这个时候谁都不愿意、也不能先走。 锦绣劝了几句,见她们执意留下,也就不再劝了,只是请她们到隔壁的厢房暂时休息等待。 …… 众人坐下后,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气氛十分压抑。 苏黛霜则被带去换了一身新衣服——不然实在是太不成样子了。 直到她回来,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这才终于有人开口。 “苏小姐,你堂妹真的有办法治好大长公主吗?” 苏黛霜眉梢动了动,垂下眼睛。 “这……实不相瞒,我和堂妹已经好几年没见了,对她在外面的情况也不太清楚。” 摸到手上的红玉珠串,苏黛霜又想起刚才在湖边的情景,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堂妹既然去了,应该还是有希望的吧?” 她恨不得马上和苏欢划清界限,免得回头惹上麻烦,可在众人看来,苏欢刚刚为了救她受了伤,她要是把话说得太绝,又显得自己太没良心。 于是她只能用这种模棱两可的说法,最后勉强笑了笑:“大长公主吉人天相,肯定不会有事的。” 众女子暗暗交换了一下眼神。 看来这苏黛霜和苏欢确实不太熟,问了半天也没问出什么有用的消息,真是白费时间。 眼下她们能做的,也只有等待了。 …… 苏欢最后一针扎在了涌泉穴。 看到她终于停了下来,钦敏郡主忍不住问道:“结束了吗?” 苏欢说:“暂时告一段落,接下来就等大长公主苏醒了。不过她发病突然,而且年近花甲,虽然施针及时,但还是得有人日夜守在身边照看。” 钦敏郡主长舒了一口气:“这个没问题。” 只要能醒过来就好! 苏欢看向锦心:“麻烦拿笔墨来,我写个药方。” 锦心看她从始至终动作娴熟,镇定自若,心里早已对她十分佩服,赶忙答应一声,把东西拿了过来。 “苏大夫,请。” 不知不觉间,她们对苏欢的称呼都变成了苏大夫。 苏欢微微垂下眼睫,提笔书写。 随后,她把写好的药方递给锦心:“等大长公主醒了,按照这上面的药方煎药,一天喝三次就行。” 锦心快速看了一眼,看到药方上那一手漂亮的小楷,心里对苏欢更是钦佩不已。 手腕受伤的情况下,竟然还能稳稳地扎针,而且还能写出这么好看的字,实在是…… “多谢苏大夫,奴婢一定照办。” 这时,外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孙御医来了!” 第72章 医术受疑 钦敏郡主抬眸朝门外望去,就瞥见身着锦绣领着孙御医匆匆踏入。 孙御医手拎着古朴的药箱,累得气息急促,胸脯剧烈起伏。 甫一见到钦敏郡主,他身形微微颤抖,恭敬地施了一礼:“微臣姗姗来迟,还望郡主海涵!” 孙御医孙安如今已年逾五旬,听闻大长公主骤然发病,便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然,他这把上了年纪的身子骨,终究经不住这番折腾,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瞧见钦敏郡主端立在此,他心中的惶恐更甚,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谁不知道这位郡主手段厉害,极难应付! 今日自己来迟,恐怕少不了要遭受一番斥责。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钦敏郡主非但没有面露愠色,反倒轻轻摆了摆手:“不必自责,苏大夫已经给我义娘诊治过了。” 孙安闻言一愣:“苏大夫?是哪一位苏大夫?” 太医院里似乎并无这号人物啊? 钦敏郡主解释道:“苏二小姐。” 孙安这才瞧见从屏风之后款步缓出的苏欢,脸上不禁露出满脸惊愕之色。 “这、这便是您所说的苏大夫?” 怎么看都不过是个十七八岁,青春妙龄的年轻少女罢了! 钦敏郡主以为他不知苏欢的身份,便又多提醒了一句:“苏崇漓大人的千金,亦是当今刑部尚书苏崇岳的侄女。” 孙安在意的当然并非苏欢的出身,而是…… “郡主,您、您怎能让这样一个黄毛丫头给大长公主诊病呢?” 苏欢刚刚整理好自己的医具走出来,恰巧听到了这一句,不由得微微挑起秀眉。 钦敏郡主听到这话颇为不悦,当即面色一沉:“孙御医此话是何用意?人家苏大夫可是正儿八经开过医馆的!况且适才我义娘突然发病,也是她当机立断,亲自施针救治,她为何就不能给我义娘看病了?” 这也太不尊重人了! 孙安一听,猛地一拍大腿,满脸焦急地说道:“哎呀!这如何使得!” 大长公主突然陷入昏迷,病情定然不容小觑,越是这种危急的情形,就越要谨慎对待。 钦敏郡主怎么能贸然让这么一个不知深浅的少女给大长公主擅自诊治呢! 听这意思,她竟然还施针了? 那、那——— 锦绣见他如此着急,忍不住劝慰道:“孙御医,您无需忧心,苏大夫说了,大长公主殿下很快便会苏醒过来的。” 孙安心急如焚,只觉得她们一个个都糊涂透顶。 这看病哪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胜任的? 真要是这般容易,那这世上岂不是遍地都是妙手神医了! 苏欢见他这般反应,心中并不意外,微微侧过身子,说道:“既然孙御医信不过我,那就请您亲自去诊察一番吧。” 孙安慌慌张张地朝里间走去,路过苏欢身旁的时候,又扭头瞥了她一眼,眉头皱得愈发紧了。 “年轻人切不可太过莽撞,不要以为自己有点本事就自命不凡,要知道一时逞强,最终只会得不偿失!” 倘若大长公主真的出了什么闪失,她一百条命都难辞其咎! 苏欢唇角微微上扬,轻轻点了点头:“您说得在理。” 孙安一时语塞,无暇与她争辩,加快脚步朝里间走去。 …… 与此同时,在另一间屋子里翘首等候许久的众人也得到消息,称孙御医已然赶到。 大家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孙御医来了,肯定没问题了!” “可惜孙御医住得甚远,这一来一回把他请来,路上耗费了不少时间。” 即便她们不通医术,也明白突发急症时,越早医治越好。 大长公主昏迷都过去好一会了,这…… 不过这话谁也没敢明说。 苏黛霜却依旧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碧儿见她始终愁眉深锁,便低声劝慰道:“小姐,您无需太过忧心,大长公主定会平安无恙的!有孙御医在此呢!” 苏黛霜按了按眉心,苦笑道:“孙御医来自然是好,可我放心不下妹妹。毕竟每位大夫诊治方法不同,同病之下,药方也可能差异极大。” 要是苏欢和孙御医的诊治手段不一样,那恐怕会生出些麻烦…… 她虽说压低了声音,但这房间本就狭小,旁边不少人都听到了。 大家面面相觑。 这…… 她说得也并非没有道理,谁知道苏二小姐究竟是如何给大长公主治病的? 万一就因为她,耽搁了孙御医诊治,那…… 这时,锦心推门走了进来,向众人行礼。 “让诸位久等了,如今孙御医已经到了,各位可以宽心回去了。” 原本的宴会自然是无法再继续下去了,如今大长公主的身体状况才是头等大事,这些人留在此处也只是徒增纷扰,自然要请她们各自返回。 大家都不傻,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们留在此处等到孙御医赶来,已然算是尽了心意、尽了礼数,确实没必要再等下去了。 于是很快有人回应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便放心了。有钦敏郡主和孙御医照料,相信大长公主定会平安无事,我们就不多打扰了,这便告辞。” 有人起了头,其余的人自然也纷纷跟上。 众人依次走出,偶尔有人朝着沁雅居的方向看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 苏黛霜却走在最后。 “锦心姑娘,我妹妹呢?她不与我们一同回去吗?” 她实在是太想知晓那边的情况了! 苏欢迟迟未归,究竟所为何事? 锦心客气地说:“苏大夫留下来,自然有她留下的缘由,您请放心,等这边的事情处理妥当,尚仪府自会派马车送她回去。” 苏黛霜本想寻个借口留下来等等,可此时也明白希望渺茫,只好一步三回头地离去了。 直到出了尚仪府,苏黛霜登上马车,又撩起车帘回头望了一眼。 突然,她目光一凝,看到又有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了尚仪府门前。 她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那好像是……丞相府的马车? 苏黛霜不由得暗自懊悔,早知如此,就该在府里多等片刻的,说不定还能见到魏世子。 这会儿再调转车头回去,显然不合适了。 碧儿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冷哼一声道:“大长公主可是丞相世子的亲外祖母!苏三小姐胆子也太大了,竟敢擅自给大长公主诊治,世子这次肯定不会轻饶她!” 苏黛霜眸光一闪。 …… 孙安来到里间,为大长公主把脉,眉头紧紧蹙起。 钦敏郡主跟了进来,问道:“怎么样?孙御医可瞧出什么端倪了?” 孙安并未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问道:“药方开了吗?” 锦绣把药方递了过去:“这便是。” 孙安看了一眼,一把将药方甩了出去。 “这算哪门子药方!荒谬!荒谬!” 一阵风从门外吹入,那张药方飘落在地。 苏欢微微偏头,还未开口,便见一只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捡起药方。 旋即,一道清冷熟悉的声音传来:“孙御医何出此言?” 第73章 苏醒 “世子!” 锦绣和锦心见到来人,神情一肃,连忙恭敬行礼。 “世子!” 孙安仿佛抓住救命稻草,急切上前,满脸焦虑与指责:“您可算来了!大长公主突然发病昏厥,这女子竟擅自施针开方,全然不顾大长公主安危!” 钦敏郡主柳眉微蹙,不满瞥他一眼,冷冷道:“孙御医,讲话别太重。方才苏欢为我义娘看诊,我全程都在。她镇定自若、行事果决,哪有你说的那般不堪?” 魏刈目光扫过那张药方,听到钦敏郡主的话,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 这位郡主平日里骄纵跋扈,脾气大得很,今日才初见苏欢,居然就肯为她说话,倒是有些奇怪。 “外祖母情况如何?” 魏刈目光落在苏欢身上,沉声问道。 苏欢微微垂首,轻声道:“大长公主就在里面,世子若是担心,可亲自探望。” 魏刈将药方收起,朝内室走去。 他走到床边,见大长公主双眼紧闭,安静躺卧,气息虽弱,却平稳规律。 他眼神瞬时柔和,轻手为大长公主掖了掖被子,随后缓缓转身,深邃目光在苏欢温和平静的脸上短暂停留,心中莫名涌起一丝难以言说的安心。 魏刈走出内室,吩咐锦绣和锦心细心照料大长公主后,再次回到众人面前。 确定不会扰到大长公主休息,他眸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看向孙安:“孙御医,刚为大长公主把过脉,依你看,她如今情况怎样,还危急吗?” 孙安神色一滞,支支吾吾道:“这、这??” 他心中虽对苏欢擅自施针开药极为不满,可也不得不承认,大长公主的脉象确实已经平稳下来。 魏刈轻挑了下眉,语气淡淡的:“听闻在孙御医您来之前,苏大夫就已将大长公主救治好了。” 话语间虽波澜不惊,却隐隐流露出对苏欢医术的肯定。 孙安嘴唇张合,脸上的胡须随之微微颤动,欲言又止。他心里清楚,大长公主病情好转是不争的事实,总不能罔顾真相强行反驳。 魏刈继续说道:“您或许有所不知,苏大夫也曾出手救过本世子,她的医术,本世子信得过。” “什么?!” 孙安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惊,他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居然还有这般经历。 好一会儿,孙安才回过神来,急忙争辩道:“微臣、微臣绝无质疑世子的意思,只是觉得她那个药方实在有问题!大长公主此次急症非同小可,必须慎之又慎,容不得半点差错。她虽暂时稳住了大长公主的病情,可那药方却大有问题!” 魏刈眉梢微扬,饶有兴趣地问道:“哦?愿闻其详。” 孙安连忙解释道:“大长公主突发脑溢血,按医理当以祛风养血、滋补肝肾为主,可她、她那药方中竟含黄药子和石上柏这般凉性药物,这不是胡闹吗?” 魏刈转头看向苏欢,目光中带着探究:“苏大夫,你对此作何解释?” 苏欢神色平静,不慌不忙地问道:“敢问世子,大长公主早些年间是否中过毒?” 魏刈眸子微眯,眼神瞬间锐利如鹰。钦敏郡主也心头一紧,面露惊讶。 大长公主早年征战沙场,出生入死,确实曾中过剧毒。 当时性命垂危,太医院院使林政费尽心力,以毒攻毒才堪堪救回她一条命。 可这都是多年前的隐秘之事,苏欢仅仅把了一下脉,竟能猜到? 魏刈微微颔首:“不错。” 苏欢点了点头,神色从容:“当时想必用了药性极猛的方子,虽解了大长公主的毒,却也残留了部分毒素在体内。是药三分毒,这些年毒素沉积,一朝爆发,来势汹汹。此时不能一味封堵,而要疏导。药方上的镇肝熄风汤,正是此理。” 孙安听得一怔,心中虽存疑窦,可苏欢言之凿凿、条理清晰,竟叫他一时语塞,无从辩驳。 苏欢轻转过身,望向孙安,语气平和,道:“孙御医心系大长公主,多问些也是情理之中。” 孙安脸色涨红,一阵青一阵白,满是尴尬。 自始至终,苏欢都表现得淡定从容,反倒是自己,显得过于咄咄逼人了。 “你、你师从何派?师父又是谁人?”孙安不死心地问道。 苏欢心中暗叹,就算说了,他们也见不到了,不如不说。 她神色坦然,语气平淡:“孙御医见笑了。我不过当初机缘巧合,遇上一位大夫,跟着学了点皮毛。那大夫走得早,具体的……我也不大清楚。” 孙安本来还想追问,听到这话顿时愣住了。 连自己师父姓甚名谁都不知道?而且仅仅学了几年,就敢贸然出手救治大长公主,这胆子也太大了! 他轻抚胡须,眉头深锁,语气满是怀疑:“医道深广,需穷极一生钻研。苏大夫如此年轻,学艺不过几年,恐难悟其精髓。倘若出了岔子……” 话还没说完,内室中忽然传来锦绣惊喜的声音:“大长公主醒了!” 孙安吓得手一抖,几根胡须被扯掉,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醒、醒了!?这么快!? 钦敏郡主再也按捺不住,快步冲进内室。 魏刈转过头,目光落在孙安身上,语调平平地说:“孙御医,一同进去瞧瞧。” 大长公主已经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有些涣散,躺在床上微微动弹。 钦敏郡主眼眶蓦地红了,声音带了哭腔:“义娘!您可算醒了!” 大长公主眼珠微微转动,费力地扭动脖子,试图抬手拍拍钦敏郡主,可右臂刚抬起些许,便没了力气,缓缓垂下。 魏刈快步上前,轻轻握住大长公主的手,低声道:“外祖母,孙儿在。” 大长公主嘴唇轻颤,从喉间含糊地吐出几个音节:“??好??刈儿、刈儿???” 钦敏郡主赶忙侧过头,深吸一口气,拼命忍住夺眶的泪水。 义娘往昔的飒爽英姿她早已看惯,可眼前这般虚弱的模样,令她心中酸涩不已。 魏刈却镇定得多,眼中还闪过一丝庆幸。 毕竟外祖母中风后这么快就苏醒,还能言语并做些简单动作,着实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大长公主尽管行动不便,意识却尚算清晰,很快回忆起晕倒前的情形。 她余光扫到孙安,艰难地伸出食指轻点,吃力地说道:“?孙、孙?救?” 钦敏郡主赶忙打断:“义娘,救您的不是孙御医,是苏大夫呀!” 这等大功,绝不能弄错了人。 大长公主一愣,目光越过魏刈,看向屏风旁的苏欢。 魏刈垂下眼帘,语气不自觉柔和:“外祖母,是苏二小姐救了您。” 第74章 回府 大长公主眼眸中飞快闪过一抹浓浓的诧异。 她怎会轻易忘却,苏二小姐曾凭借着高超精妙的医术,救下了自家疼爱的孙子,使得孙子能安然无恙地回到帝京。 可她无论如何都没料到,这一次自己毫无征兆地突发恶疾,竟然又是苏二小姐挺身而出,将她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大长公主的手微微颤抖着,想要说些什么,然而由于刚从昏迷中苏醒过来,身体极度虚弱,话到嘴边也只是吐出了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好、好???姑、丫头.??” 魏刈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温柔地说道:“外祖母,您的心意孙儿全都明白,您才刚醒,身体还很虚弱,先好好休息,其他的事情就放心交给孙儿来处理吧。” 大长公主看着魏刈,安心地点了点头。 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总是一副闲散慵懒模样的孙儿,在关键时刻却总是如此值得依靠,从来都没有让她失望过。 魏刈将大长公主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转过头吩咐身旁的锦绣:“按照苏大夫开的药方去煎药,一定要细心地照看好外祖母。” 锦绣小心翼翼地接过药方,恭恭敬敬地回答道:“奴婢遵命!” 站在一旁的孙安,嘴唇动了动,原本心里还想着要质疑苏欢的医术,可此时此刻,看着大长公主不仅顺利苏醒过来,而且状态恢复得相当不错,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 谁都能看得出来,这次苏大夫可是立下了大功。 魏刈留下锦心和另一个丫鬟锦桃照顾大长公主,钦敏郡主坚持要守在床边,他也没有过多劝阻,便带着众人退了出来。 孙安默默地跟在后面,之前那副嚣张跋扈的气焰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魏刈双手背在身后,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地说道:“孙御医说得确实没错,医术这方面,确实是学无止境啊。” 孙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仿佛被人狠狠地扇了一记耳光。 苏欢看了看天色,在这尚仪府待的时间久了,心里不免有些担忧起来。 景逸、景熙和芙芙见苏黛霜先回了家,又不清楚这边的情况,肯定都急坏了。 魏刈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心思,微微侧头吩咐道:“冷翼,去备车,送苏大夫回府。” 苏府内,苏景逸正全神贯注地写着东西,苏芙芙趴在旁边的小桌子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荷包上的穗子,心里还想着清河镇的春灯节呢。 突然,苏景熙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焦急地问道:“三哥,姐姐回来了吗?” 苏景逸停下手中的笔,摇了摇头说:“还没有呢。” 苏景逸一愣,满脸疑惑地说道:“不可能啊!我刚才明明看到苏黛霜回来了,她们不是乘坐同一辆马车去的尚仪府吗?” 苏景逸皱起了眉头,心里涌起一丝不安:“姐姐没和她一起回来?” “没有!我亲眼看到苏黛霜的贴身丫鬟碧儿也跟着她一起坐马车回来的,我还以为姐姐也在呢!” 苏景熙越说越觉得不对劲,“苏黛霜怎么能把姐姐一个人留在那儿呢!” 苏芙芙也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睁着大大的眼睛,满脸都是担忧的神情。 苏景逸站起身来,神色严肃地说道:“我去问问她。” 苏黛霜刚回来收拾妥当,就看见苏景逸兄弟俩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你说堂妹?” 苏黛霜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找来了,心里有些不高兴。 大长公主发病这件事,现在估计还没有传开来,她可不想多说,更何况她也觉得自己没有义务向他们解释。 思考了片刻,苏黛霜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尚仪府出了点意外情况,堂妹就留下来了。” 苏景逸眉心紧紧皱起:“意外?到底是什么意外?尚仪府可不是一般的地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能让姐姐独自留下来?” 苏景熙更是眯起了眼睛,语气不善地说道:“是你请姐姐陪你去的,现在你自己回来了,却把姐姐扔在那儿,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苏黛霜脸上有些挂不住了,这兄弟俩年纪不大,怎么给人带来的压迫感这么强烈呢? 碧儿冷哼了一声:“这和我们家小姐可没关系!是她自己非要出这个头,能怪得了别人吗?” 苏景逸冷冷地反问道:“大家都是从苏府出去的,怎么会没关系?” 碧儿一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满心不甘地嘟囔着:“反正就是不关我们家小姐的事儿!她自己要逞能,能怪谁!” “碧儿。” 苏黛霜瞪了她一眼,碧儿这才不情不愿地闭上了嘴。 苏黛霜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其他人,才装作一副无奈的样子说道:“其实这件事说起来话长,我也不能透露太多。今天本来一切都好好的,谁知道大长公主突然发病昏迷过去了,钦敏郡主派人去请太医,堂妹却主动上前说要为大长公主诊治。郡主等不及太医,实在没办法只好同意了。当时我心里很担心,可被拦在了门外,堂妹又不让人打扰她诊治,后来的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了。” 苏景逸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有姐姐在,大长公主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 苏景熙虽然相信姐姐的医术,但对苏黛霜还是满心的不满。 “那你就自己回来了?姐姐怎么办?” 苏黛霜心里冷笑了一声,脸上却装作一副很为难的样子:“我也想等堂妹一起回来,可尚仪府的人让我们先离开,我也没有办法啊。不过尚仪府肯定会安排好的,说不定过一会儿就派人把堂妹送回来了。” “你———” 苏景熙正要发火,就在这时,一个小厮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 “大小姐!大小姐!有贵客到了!” 苏黛霜一愣:“贵客?” 今天苏崇岳去上朝了,何氏和苏靖在养病,府里的事情都由她做主。 小厮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既紧张又兴奋地说道:“是丞相府的马车!” 苏黛霜眼睛一亮,急忙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了出去。 可当她看到眼前的这一幕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辆低调而又奢华的马车停在门口,一只白皙如同美玉般的手挑开了帘子,竟然是苏欢! 第75章 财大气粗 苏黛霜死死盯着那辆奢华至极的马车。 苏欢怎么会在丞相府的马车上? 原以为定会被百般刁难,可眼下这情形…… 苏黛霜咬了咬唇,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强装热情快步迎上去,刻意拔高声音:“堂妹!你可算回来了,我都急坏了!” 苏欢身姿优雅,从容走下马车。她微微挑眉,目光如实质般扫过苏黛霜,似笑非笑:“不过晚回一会儿,瞧你紧张的,能有什么事?” 苏黛霜笑容一僵,忙不迭解释:“我、我是怕尚仪府的人刁难你,毕竟……” 苏欢唇角勾起一抹弧度,道:“大长公主已经醒了,是我救了她,他们感激还来不及,怎会刁难?” “什么?!” 苏黛霜脸色瞬间惨白,眼睛瞪得滚圆,震惊毫不掩饰地从眼中透出。 大长公主竟然醒了,这意味着苏欢立下了天大的功劳! 苏欢轻轻颔首,语气平淡:“钦敏郡主她们悉心照看着,不必忧心。” 苏黛霜哪是担心大长公主,满心都是嫉妒与不甘。 她偷偷瞥向马车,心里恶狠狠地想,苏欢这运气怎么就这么逆天! 表面上,她却强装镇定,长舒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我还想着你这么久不回,都打算去尚仪府把你接回来呢……” 话未说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姐姐!” 苏景熙风风火火地跑来,怀里抱着小小的苏芙芙,苏景逸则步伐沉稳地跟在后面。 苏欢目光越过苏黛霜,瞧见他们,脸上倏地绽出极温柔的笑意:“怎么都跑出来啦?” 苏景熙嘿嘿一笑:“三哥说肯定是姐姐回来了,我们就一起赶过来啦!” 苏景逸微微点头,道:“听到是丞相府的马车,便猜到是姐姐。” 苏芙芙从苏景熙怀里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奶声奶气地喊:“姐姐抱!” 苏欢伸手去抱苏芙芙,白皙的手腕上一道触目惊心的擦伤赫然显现。 苏芙芙眼眶瞬间泛红,小心翼翼地捧着苏欢的手,眼中满是心疼。 苏欢不在意地笑了笑:“小伤而已,不碍事。” 曾经在冰天雪地中带着他们躲避追杀,艰难求生时,受过的伤可比这严重百倍。 苏景熙脸色骤变,刚要开口询问,马车的帘子突然掀开。 一张俊美绝伦、气质清冷高贵的脸出现在众人眼前。 “今日之事,多亏了苏大夫。”魏刈声音低沉磁性,自带威严。 苏黛霜震惊得捂住嘴,眼睛瞪得几乎要掉出来:“世、世子!您怎么会在这儿?” 魏刈眉梢微扬,眼神淡漠:“苏大夫救了大长公主,本世子自然要亲自送她回来。” 苏黛霜只觉脑子嗡的一声,一阵晕眩。 她本以为只是世子派了马车,没想到竟是世子亲自陪同! 那岂不是说,这一路他们二人单独相处…… 苏景熙也愣住了,而苏景逸已经上前,恭敬行礼:“多谢世子。” 魏刈拿出一个精致的雕花木盒,递了过来:“一点谢礼,不成敬意。” 苏欢挑眉,这世子倒是很懂规矩。她大大方方地双手接过:“谢过世子。” 魏刈摇摇头:“该是本世子谢你,今日若不是你,外祖母的情况不堪设想。” 苏欢转身把盒子递给苏芙芙:“帮姐姐拿着,手疼。” 苏芙芙吸了吸鼻子,连忙抱紧盒子,小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苏欢又看向魏刈:“大长公主那边还需针灸一个月,世子安排好马车接送即可。” 魏刈颔首:“明日起,自会安排,有劳苏大夫。” 苏黛霜见状,忍不住开口:“世子,外面酷热难耐,您要不进府喝杯茶?” 魏刈礼貌地笑了笑,语气却透着疏离,道:“不必了,今日是专程送苏大夫回来。” 说罢,放下帘子,“冷翼,回府。” 望着马车渐行渐远,苏黛霜才惊觉自己举止唐突,登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尴尬到了极点。 苏欢仿佛没看到她的难堪,捏了捏苏芙芙的脸蛋:“等久了吧,跟姐姐回去。” 回到屋子,苏景熙立刻迫不及待地问:“姐姐,到底怎么回事?快给我们说说!” 苏欢坐下,接过苏景逸递来的茶,轻轻抿了一口,这才把今天的事详细说了一遍。 苏景熙听完,啧啧称奇:“姐姐,要不是你在,大长公主可就性命难保了!” 苏景逸唇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只怕有人要为带姐姐去尚仪府的决定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苏景熙哼了一声:“她一开始就心怀不轨,还想污蔑姐姐,简直愚蠢透顶!” 苏景逸敛了笑意,沉吟道:“这或许只是个开端,往后的麻烦只怕不少。” 苏欢放下茶杯,神色平静而坚毅:“我们既已回到帝京,这些早有预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说着,她冲着苏芙芙招手:“妹妹,打开盒子看看,喜欢吗?” 苏芙芙听话地把盒子放在小几上打开,瞬间瞪大了眼睛。 盒子里满满的金元宝,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苏景熙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丞相府果然财大气粗!” 苏景逸也微微点头:“的确出手阔绰。” 这时,苏芙芙拿开两块金元宝,从盒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白玉瓶。 苏欢一怔,仔细一看,竟是一瓶擦伤药。 没想到魏世子如此心思细腻…… 第76章 防人之心不可无 “药?” 苏景熙好奇地猫腰凑过来,夺过精美的药瓶打量,满脸疑惑,“丞相世子送这干啥?姐姐是妙手回春的大夫,怎会缺他这药?” 他这话说出口,语气里的那股子直爽与天真展露无遗。 苏景逸顿时身体一僵,呼吸微滞,心里暗想着:真希望别人不记得这话是我亲弟弟说的。 过了片刻,他压下尴尬,侧过头,目光温和,轻声问苏欢:“姐姐,这东西该如何处置?” 苏欢伸手接过药瓶,白皙手指缓缓旋开瓶盖,一股若有似无的苦涩药香散开,萦绕在鼻尖。 她轻点了下头,轻声评价:“品质不错。” 简短一句,尽显她作为医者对药材的精准判断。 苏景逸思索片刻,道:“依我看,用咱们自家的药吧。清河镇带回来的药箱里,还有姐姐亲手调制的好几瓶膏药,我去取?” 苏景熙赶忙点头,“姐姐的手艺绝了,他送的可比不上!” 苏欢本想点头答应,却忽然感觉手腕一紧,一只软乎乎、温热的小手拉住了她。 她低下头一看,只见苏芙芙仰着粉雕玉琢的小脸,眼神中满是心疼和认真,正一点点地将她的袖口折起来。 看到自家姐姐手腕到手肘大片擦伤,苏芙芙心疼得眼眶泛红,忙拿过白玉瓶,用小手挖出药膏,小心翼翼地涂在伤口上。 她双眼专注地盯着伤口,神情认真。 感受着微凉的触感,苏欢低头看着苏芙芙的发旋,心中一暖,柔声道:“就用这个吧。” 擦伤是小事,妹妹的关心才最珍贵。 苏景逸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有些话,现在还是不说为好。 夜幕降临,苏景熙在厨房里忙得不亦乐乎,想着姐姐白天又救了人还受了伤,他做的饭菜更加丰盛了。 饭桌上,苏景逸一边有条不紊地端菜摆盘,一边不动声色地喊了一声:“妹妹。” 苏芙芙听到声音,澄澈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抬起头来。 苏景逸一脸严肃,活像个认真的小大人:“妹妹呀,以后外人给的东西,可得多留个心眼儿,不能什么都往家里拿,知道不?” 苏芙芙歪着脑袋,眼中满是疑惑:三哥这是什么意思?今天丞相世子送的药,难道有问题?可姐姐涂药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呀,如果药不好,姐姐怎么会没发现呢? 苏景逸连忙摇头,耐心解释:“不是药不好,是担心送药的人别有企图,咱们得防着点,明白吗?” 苏芙芙一脸茫然,心中嘀咕:三哥怎么能这么说丞相世子呢?人家不仅送药,还送来一整箱金锭,如此慷慨的大美男,可不好找呀! 这时,苏景熙端着最后一盘菜,满脸笑意地凑过来,问道:“三哥,你和妹妹在说啥呢?今天做的可都是姐姐爱吃的菜!” 苏景逸轻咳了一声:“没什么,就跟她说防人之心不可无,别什么都信。” 苏景熙连忙点头:“对对对!妹妹,听三哥的准没错。这世道复杂,不是人人都如丞相世子般懂得感恩。就说咱爹从前帮了叔叔家那么多,结果呢,唉!” 苏景逸瞥了他一眼,苏景熙摸了摸脸,疑惑地说:“三哥,你看我干啥,我脸上有花啊?” 苏景逸无奈地说:“行了,我去请姐姐吃饭,你别瞎给妹妹灌输些有的没的。”说完,便起身离开了。 苏景熙和苏芙芙面面相觑,脸上都写满了困惑:到底是谁乱教了呢? ······ 苏黛霜正烦闷得不行,偏偏这时下人来报何氏找她,便没精打采地去了何氏的房间。 刚一进门,何氏就冲了过来,一把拉住她的手,眼神中满是急切:“霜儿,今儿个的赏春宴怎么样,没出什么岔子吧?” 苏黛霜的目光匆匆从何氏脸上扫过,又迅速移开。 这几天,何氏的状况越来越糟糕,原本光洁的脸上,红疹密密麻麻,甚至有些地方开始溃烂留疤,看上去触目惊心。 她不耐烦地甩开何氏的手,一屁股坐下,没好气地将白天的事全倒了出来:“真不知道苏欢走什么大运,竟真把大长公主弄醒了!赏春宴上她出尽风头,我脸都丢尽了!早知道就不带她去了!” 何氏一听,急得直跺脚,“这可如何是好!苏欢那狐媚样儿,如今又救了大长公主,往后还怎么治得住她?” 苏黛霜心里那股子气啊,堵得慌。 她气的不单是苏欢出了风头,更恼丞相世子看苏欢时那异样的眼神, 这……以后可怎么办呢? 何氏来回踱步,半晌后咬牙道:“罢了!谁晓得她能不能治好大长公主?要是大长公主再出事,她绝脱不了干系!对了,你去看靖儿没,他情况如何?” 苏黛霜没好气地说:“哪儿顾得上他!听下人说,他又发脾气摔东西了,关了几天,闲不住了呗。” 何氏满脸心疼:“这可不行,再这么关着,课业都得荒废了。你快去找你爹说说,放了你弟弟,他不过受了点惊吓,又没啥大病!” 苏黛霜面露不耐:“爹打定主意要教训他,我去劝也没用。” 何氏猛地一跺脚:“别的先不说,课业可不能耽搁!” 最终,苏黛霜还是拗不过,去找了苏崇岳。 一番晓之以理后,苏崇岳总算松了口:“行吧,找个小厮跟着他,除了上学下学,哪儿也不许去!” 苏靖得知消息,总算安分了下来。 第二天清晨,便急忙忙收拾东西准备去太学。 他哪儿是爱学习啊,实在是在家里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刚走到院子里,就撞见了苏欢。 苏欢温和地说道:“堂哥,这是要去太学了?” 苏靖冷哼了一声,理了理衣领,抬脚就要走。 刚抬步,苏欢那温柔悦耳的声音便又响起:“堂哥,不等等阿逸和阿熙?” 第77章 太学山长 苏景熙猛地回过头,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不屑,重重地冷哼一声:“和他们俩一起?我可是去太学这般高等学府念书,哪有闲工夫陪着他们这些平庸之辈!” 苏欢唇角勾起一抹自信从容的微笑,语气不紧不慢地说道:“是啊,说来也真是巧,他们两个今日也打算入读太学。我还正担心他们从前没去过太学,进去之后会晕头转向,摸不着头脑呢。好在你身体已经康复,正好也要复学。要是你能带着他们一同前往,路上相互照应,我心里也能踏实许多。” “什么?” 苏靖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一般,满脸的不可思议,“他们俩?进太学?” 他上下打量着苏欢,眼神里充斥着浓浓的轻蔑之意,“你怕是压根儿就不知道太学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吧,真以为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得去吗?” 要知道,太学可不是普普通通的书院,那可是汇聚了天下英才的所在。能进去的学生,要么是学识出类拔萃的优秀生员,要么是家世显赫的达官显贵子弟。 就凭苏景熙和苏景逸那两人,要是没有他爹的帮忙,想要进入太学,简直就是白日做梦,痴心妄想! 就在这时,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清晰地传来。 苏欢闻声回头,只见苏景熙和苏景逸衣着整洁得体,各自背着书箱大步走来。 苏景逸的书箱里,笔墨纸砚摆放得井井有条,散发着一股浓浓的文雅气息,彰显着他对求学的认真态度。 而苏景熙的书箱,在走路时里面的东西稀里哗啦地响个不停,一听就没装多少有用的东西,显得有些敷衍。 苏欢暗自扶了扶额头,在读书这件事情上,果然还是不能对景熙抱有太大的期望啊。 “姐姐!” 苏景熙虽然平日里不爱读书,但对太学里的骑射课程充满了好奇和期待,今天特意换上了一身干净利落的劲装,显得英姿飒爽。 苏欢的目光转向苏景逸,她心里清楚,阿逸盼着进入太学这一天已经盼了很久很久。 此刻,他那张清俊的脸上看似平静如水,没有什么波澜,但眼底那一丝难以掩饰的光亮,还是不经意间泄露了他内心深处的激动与兴奋。 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还不到十四岁的少年罢了,心中有着对知识的渴望和对未来的憧憬。 苏欢冲他们招了招手,温和地说道:“来得正好,堂哥今天也回去上课,你们一起走吧,路上也能有个伴儿。” 苏景熙斜睨了苏靖一眼,嘴角挂着一抹略带促狭的笑容:“哟,这病好得可真够快的啊?” “你!” 苏靖最忌讳别人在他面前提起自己生病这件事,每次听到都会让他觉得自己胆小怕事、懦弱无能,丢人现眼极了。 他顿时恼羞成怒,冷笑一声道:“你们不会天真地以为,有点钱就能进太学了吧?我可听说了,堂妹你找爹要了两箱子账本和不少银子,就为了供他们念书。” 看着兄弟俩那崭新的梨花黄木书箱,苏靖满脸不屑地冷哼一声:“事情还没个着落呢,就换上这么贵重的书箱,可真是奢侈浪费!” 苏景逸微微一怔,随即不卑不亢地开口说道:“堂哥您误会了。起初我和景熙打算继续用旧书箱的,但后来仔细一想,帝京里的人都知道我们前来投靠叔叔。要是我们用的东西太过寒酸简陋,别人肯定会以为是叔叔亏待了我们,那样的话,可就坏了叔叔的名声了。” 苏靖顿时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胸口一阵憋闷,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 苏景熙在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这家伙还好意思说呢,为了找到这两个最贵、最好的书箱,他可是跑遍了大半个帝京,累得腰酸背痛、气喘吁吁! 提到自己的爹爹,苏靖也不敢再太过放肆,皱着眉头说道:“就算是这样,也不该如此铺张浪费啊!太学里也不是人人都用这么好的东西,你们该不会是要去那种普通的书院吧!” 苏景逸疑惑地看着他,眼神清澈而真诚:“堂哥何出此言呢?我和景熙,确实是要去太学啊。” “就你们?” 苏靖突然大笑起来,那笑声尖锐而刺耳,充满了嘲讽的意味,“别再做白日梦了!你们凭什么能进太学,你们够资格吗?” 苏欢轻轻勾唇一笑,眼中闪过一抹胜券在握的自信光芒:“不知太学山长的推荐书,够不够资格让他们进入太学呢?” 苏靖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瞬间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太学内,清晨的阳光透过茂密的枝叶,在地面上洒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宛如一幅美丽的画卷。 朗朗的读书声此起彼伏,一位白发苍苍却精神矍铄的老者正缓缓走来,脸上竟难得地洋溢着温和的笑意。 几位助教迎面遇上,赶忙抱拳行礼,态度恭敬地说道:“见过太学山长。” 李鹤轩摆了摆手,微笑着说道:“不必多礼。” 助教们面面相觑,心中暗自纳闷,平日里太学山长一向严肃刻板,今日怎么这般和蔼可亲? 其中一人壮着胆子问道:“夫子,您今日可是遇到了什么喜事,心情这般好?” 李鹤轩捋了捋胡须,微微点了点头:“也算不上是什么大喜之事,只是今日有两个学生要来入学,我心里高兴罢了。” 学生? 这都已经五月了,早就过了正常的入学时间,而且就算有学生入学,太学山长也不至于如此高兴啊? “是哪家的公子?我们怎么都没听说过消息呢。” 李鹤轩摇了摇头,说道:“不是什么达官显贵家的子弟,不过是寻常人家的孩子罢了。但他们才情出众,近日刚到帝京来求学。” 众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心里都明白,李鹤轩身为当世大儒,眼光极高,能得到他如此夸赞的学生,必定不是等闲之辈。 突然,一人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问道:“山长大人说的,可是去年在清河镇遇到的那个少年?” 李鹤轩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正是!他弟弟和他年纪相仿,便一同入学了。”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去年李鹤轩的娘亲不幸去世,他回乡奔丧的时候,遇到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对那少年的才华赞不绝口,还曾劝他来帝京求学,可惜那少年因为家中贫寒而婉言拒绝了。 没想到,仅仅一年之后,他竟然真的来了! 山长大人对那少年如此看重,甚至直接让他和弟弟一同入学太学,这少年究竟得有多么厉害啊? 李鹤轩感慨地说道:“哥哥如此出类拔萃,弟弟想必也不会差到哪里去。这个时候,他们应该快到了,走,我们去门口看看。” 马车缓缓停在太学门前。 苏靖率先跳下马车,心里依旧对苏欢所说的话将信将疑,脸上满是狐疑之色。 苏景逸紧跟其后,步伐稳健,眼神坚定。 苏景熙刚要下车,被苏欢一把拉住:“景熙,进了太学之后,一定要多看书,多听课,少说话,记住了吗?起码要坚持一个月。” 第78章 入学 苏欢的马车缓缓停在太学门前,四周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苏景熙一脸灿烂地冲着姐姐笑,眼神中闪烁着坚定与自信的光芒:“姐姐别担心!我和四哥肯定能在这儿站稳脚跟,不会被人小瞧!” 四哥一直对能进入太学求学满怀憧憬,如今机会难得,他自然是摩拳擦掌,准备大展身手。 苏欢轻轻颔首,目光中满是关切与疼爱,这才放心地让他们下了车。 来的路上,他们与苏靖发生了激烈的争执,险些就错过了入学的时辰。 此时太学门前冷冷清清,除了那值守的小厮,看不到半个人影,显得格外寂静。 苏靖鼻子里冷哼一声,脸上挂着满满的不屑,大摇大摆地迈步向前。 那小厮一眼就认出了他,赶忙满脸堆笑,恭敬地说道:“苏二少爷。” 苏靖随意地应了一声,刚跨过大门,突然猛地转过身来,眼神中充满了挑衅:哼,他倒要看看,苏欢他们口中太学山长的推荐信,到底是真是假,可别是在唬人! 苏景逸身着一袭虽然朴素但却一尘不染的长衫,身姿挺拔如松,不卑不亢地走上前去,双手递上一封信函。“清河镇苏景逸、苏景熙,有幸得到太学山长的亲笔推荐信,特来求学。” 守门的小厮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你、你说什么!?这居然是太学山长的推荐信!?”要知道太学山长眼光极高,平日里极少给人写推荐信,这两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少年,到底是什么来头? 小厮颤抖着双手接过信,打开一看,脸色瞬间就阴沉了下来。 苏靖i见状,立刻得意地冷笑起来:“哈哈,我就知道有猫腻!”他心里暗自窃喜,那可是堂堂太学山长,苏欢他们几个在外面漂泊了这么多年,能勉强活下去就不错了,怎么可能真的拿到山长的推荐信,肯定是伪造的,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小厮连忙赔着笑脸解释:“不不不,小的实在是不太认得太学山长的笔迹,所以也不敢确定这封信的真假……” 苏靖不耐烦地一把夺过信,匆匆扫了一眼后,笑得更加张狂:“哼,太学山长的笔迹我再熟悉不过了,这明显就是伪造的!”他恶狠狠地将信朝着苏景逸扔了过去,“苏景逸,你胆子可真不小,竟敢在太学门前公然撒谎!” 苏景逸微微侧身,那封信擦着他的脸颊飞过,眼看着就要落到地上。苏景熙眼疾手快,迅速伸出手稳稳地接住了信,心中又急又气:开什么玩笑,四哥的入学就指望这封信了,苏靖这个混蛋居然敢如此放肆! “苏靖,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也配扔这封信!” 苏靖满脸嘲讽,不屑地说道:“不就是一封假信嘛,有什么了不起的,我随便就能写出来……”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而威严的声音犹如洪钟般从身后传来:“哦?” 苏靖下意识地转过头,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如纸。“山、太学山长!?” 李鹤轩今日见迟迟不见有人来,便亲自前来查看情况,没想到刚到就听到了这一番荒谬至极的言论。 他微微眯起眼睛,眼神中透露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是……苏家的?” 苏靖在太学里向来是学业垫底,成天游手好闲、吃喝玩乐,李鹤轩对这样的学生自然没什么好印象,只是因为他前几天说撞见了鬼,被吓得不轻,一直没来上课,才有点模糊的记忆。 李鹤轩冷冷地说道:“我倒不知道,你对我的亲笔信竟然如此嗤之以鼻。” 苏靖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什、什么!?” 李鹤轩却不再理会他,目光越过他的头顶,看向苏景逸,脸上缓缓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意:“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 苏景逸神情肃穆而恭敬,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学生苏景逸,拜见太学山长。” 李鹤轩仔细地端详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将目光投向苏景逸身后,微笑着问道:“这是你的弟弟?” 兄弟俩虽然气质截然不同,但眉眼间却隐隐有着几分相似之处。 苏景熙想起姐姐之前的再三叮嘱,立刻收敛了身上的锋芒,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向山长问好。 苏靖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整个人都仿佛被定住了一般:那封信竟然是真的!而且太学山长居然还亲自前来迎接,这怎么可能! 李鹤轩见兄弟俩举止得体、彬彬有礼,心情大好,目光一转,落在了站在马车旁边的苏欢身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苏欢微微屈膝,垂首轻声说道,声音清婉却透着一股坚定:“见过太学山长。” 李鹤轩恍然大悟:“这就是你的姐姐?” 当初他回老家的时候,在一个不起眼的小茶馆里稍作歇息,偶然间遇到了苏景逸。 那少年年纪虽小,却谈吐不凡,见解独到深刻。 李鹤轩本就是个爱才惜才之人,尽管当时因为守孝多日,身体颇为不适,可还是坚持写了一封推荐信,诚挚地邀请他来帝京求学。 苏景逸当时曾说,家中父母早亡,全靠姐姐不辞辛劳、含辛茹苦地将他们养大,实在不忍心再给姐姐增添负担,若是将来有机会,一定会报答这份恩情。 李鹤轩当时感叹这姐弟几人的命运坎坷多舛,却又有着坚韧不拔的骨气,便没有强行要求。 没想到,今日他们真的来了! 苏欢唇角微微上扬,眼神中闪烁着感激的光芒:“太学山长的知遇之恩,我和阿逸、阿熙定当铭记于心,永生不忘。” 顾府内,一片热闹欢腾的景象。 “爹,您听说了吗?阿逸和阿熙今天去太学了,而且阿逸竟然拿到了太学山长的亲笔推荐信!” 顾梵在翰林院任职,消息十分灵通,此刻兴奋得满脸通红,急切地说道。 顾赫放下手中的卷宗,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的神色:“哦?竟有此事?” 顾梵接着说道:“您还记得吗,去年太学山长回老家奔丧,您当时正好出京查案,还顺路护送了他一段路呢。” 顾赫点了点头,陷入了回忆:“记得。那段时间阴雨连绵不断,官道还算好走,可清河镇那个小地方,越往里面走,道路就越是泥泞不堪,太学山长在路上耽搁了好些日子。” 顾楚安一拍大腿,激动地说道:“就是那个时候,阿逸出去采药,恰好碰到了太学山长!” 顾赫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如此说来,还真是机缘巧合啊。这样的机缘,可不是一般人能够遇到的。” 顾梵也满心欢喜,不住地点头:“是啊!阿逸从小就聪明好学,是个读书的好苗子,果然是金子总会发光!” 他原本还在为苏景逸和苏景熙的入学之事忧心忡忡,想着要托关系帮他们一把,没想到这件事竟然如此顺利地解决了! 顾赫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神变得柔和而充满感慨:“以前总觉得他们还只是不懂事的孩子,事事都得我们操心,如今看来,是我想多了。很多事情,她都已经安排得妥妥当当,让人放心啊。” 顾梵听到这话,眉头微微皱起:“对了,今日在翰林院,好几个同僚都向我打听欢欢妹妹的事情呢。” 第79章 不喜什么? 顾赫微微抬眸,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哦?” 稍作思索后,缓缓开口道:“那日苏家宴请,欢欢举止间落落大方,知书达理,能吸引他人目光倒也正常。” 苏欢生就一张倾国倾城的脸,气质清冷,言谈举止更是恰到好处,有人私下打听她,本就在预料之中。 虽说如今苏崇漓已不在人世,可不少世家中人并不太在意这些,反而更看重苏欢自身的才情和品性。 这样出众的姿容才貌,想不被关注都难。 顾梵微微皱眉,语气中带着一丝神秘:“似乎……不只是因为那日的事,还因为尚仪府昨日发生了点意外。” 顾赫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尚仪府?这里面有什么关系?” “爹您有所不知,昨天尚仪府举办赏春宴,苏黛霜受邀前往,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竟带着欢欢妹妹一起去了。谁知中途大长公主突发中风,陷入昏迷。欢欢妹妹从前开过医馆,关键时刻,她没有丝毫犹豫,主动出手救治———” “什么?” 顾赫一下子站了起来,脸上满是震惊,“那大长公主现在情况如何了?!” 他昨天一直在忙着看卷宗,忙到半夜才回来,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大长公主身份特殊,要是出了什么意外,那可是不得了的大事。 顾梵看他如此紧张,脸上露出一抹笑意:“您放心,据说大长公主昨日就已经清醒,今日景逸和景熙去太学,还是欢欢妹妹陪着一起去的。” 顾赫这才松了口气,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顾凡接着说道:“不少人都猜测她这次救治大长公主有功,会得到不少赏赐。所以今日同僚一见我,就问起了这件事。” 他眼中满是惊奇,又是称赞又是感慨,“之前听说欢欢妹妹救过魏世子,我还以为只是运气使然,但现在看来,她的医术确实出神入化。” 救一个人或许是偶然,可接连救了两个人,那就绝不是偶然了。 魏世子之前在边疆受伤,伤势轻重外人无从得知,但大长公主这次可是中风! 就算是经验老道的孙御医,只怕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欢欢却做到了! 顾赫捋了捋胡子,脸上浮现出欣慰的笑意:“她自小就懂事,尤其这几年,更是长进颇多,可不是寻常姑娘可比。” 他知道苏欢开医馆,可之前也和其他人一样,以为她只是帮邻里乡亲看看小病小症。 但现在看来,苏欢藏得可够深的,难怪她早早就筹划着回京,她本就有这样的本事! 顾梵想起那些同僚热切来问的情景,心中涌起一股不悦:“欢欢妹妹回来已经有段时间了,之前无人问津,甚至暗中还有不少等着看笑话的。现在看她与尚仪府走得近,立马迫不及待来打听,打的什么心思,简直昭然若揭!” “不错。” 顾赫笑意微敛,认真地点了点头,“这些人都不是良配。” 苏崇漓枉死,只剩下这几个孩子,他自然要帮忙好好照看。 尤其欢欢是女子,无父兄撑腰,姻缘一事就更要谨慎。 “这事儿先不急,帝京好男儿那么多,总得帮她挑个好的。” 顾梵唇瓣微动,似乎有话想说,最后还是忍了下来。 顾赫接着道:“对了,景逸和景熙既然已经入学太学,等过几日他们放旬假的时候,就请他们来府上坐坐,欢欢和芙芙也一起,就当庆祝。” 顾梵心情一下子轻快起来,连忙应道:“好!” 与此同时,尚仪府内。 苏欢刚为大长公主施针完毕,她神色镇定,有条不紊地将银针收起,同时叮嘱旁边的锦绣和锦心:“之后每日就按照我刚才教的手法为大长公主按摩,能让大长公主的身体恢复更快,另外饮食要清淡,忌茶酒。” “是。” 经历过昨天的一切,锦绣二人现在对苏欢的医术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她的叮嘱自然也是不敢有丝毫懈怠。 大长公主一听不让她喝酒,原本还有些精神的眼神瞬间黯淡了许多。 钦敏郡主在旁边瞧得真切,立刻大声道:“苏大夫的话,您刚才都听见了?以后没她的允许,您可不能喝了!” 苏欢微微一怔,钦敏郡主却是疯狂冲她使眼色。 苏欢默了默,看向大长公主,认真且严肃道:“是。您这次发病,就与您平日饮酒有关,须得多加注意。” 大长公主抬了抬手,最终只得闷声应下。 她心里也清楚,自己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看着锦绣喂大长公主服了药,苏欢才收起东西往外走。 钦敏郡主立刻跟了出来。 来到外间,钦敏郡主才忍不住道:“苏大夫,你不知道!其实我哥早就劝过大长公主少喝点酒了,奈何她不听!这次可多亏了你!她不听我哥的,却不敢不听你的!哈哈!” 苏欢脚步一顿:“你哥?” “就是丞相府的世子!”钦敏郡主随意道,“他大我几岁,我就喊他一声哥了!” 苏欢心中了然,果然是在说魏世子。 大长公主是他亲外祖母,钦敏郡主又被大长公主养在膝下三年左右,二人自然十分熟悉。 而且听这语气,两人关系还不错。 苏欢点点头:“听说大长公主年轻的时候亲自披挂上阵,斩敌军之首,不但有一身好武艺,更有好酒量,巾帼不让须眉。” 这是个令人钦佩的传奇女子。 钦敏郡主闻言,脸上也染上骄傲之色,眉飞色舞道:“那是自然!” 她最佩服的就是大长公主! 苏欢看她一眼,眉梢微扬。 钦敏郡主这直爽的性子,倒是和大长公主颇像,难怪昨日大长公主病发,她那么紧张。 大长公主对她格外偏爱些,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哎,对了,听说你之前还救过我哥?” 钦敏郡主早就听说了这事儿,但其实最开始没放在心上,经历过昨天的那些,她才发觉这个苏欢,和自己之前预想的很不一样。 苏欢微微一笑:“只是帮了一点小忙,不足挂齿。” 钦敏郡主摸了摸下巴,看她的眼神十分惊奇:“我哥哪里得罪你了吗?” 苏欢眨眨眼:“郡主此话从何说起?” 钦敏郡主耸耸肩:“帝京女子哪个不是巴不得和我哥扯上点关系,可你却偏偏相反。肯定是他做了什么讨嫌的事,惹你不喜了呗!” 苏欢尚未开口,便听一道清冷慵懒的嗓音传来——— “不喜什么?” 第80章 出门前真该看看黄历 钦敏郡主吓得浑身一颤,猛地转过头:“你走路怎么跟个鬼魅似的悄无声息!” 魏刈似笑非笑,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这是怕我听到你编排我的坏话?” 钦敏郡主顿时说不出话来,小声嘟囔:“……就说了两句罢了,至于这么斤斤计较?以前我当面说你,也没见你有这反应。” 她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哪怕面对皇子公主都敢顶嘴,可不知为何,在魏刈面前,总会不自觉地畏惧。 世人皆传丞相世子冷清温雅,可她却觉得,他身上那股气势,仿佛能看透人心,让人不敢肆意妄为。 尤其是这次自己确实理亏,更找不到话来反驳。 这时,苏欢屈膝行礼:“见过世子。” 魏刈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脑海中却浮现出冷翼上午说的那些话。 “……苏大夫医术精湛,两个弟弟也不容小觑,竟没依靠苏家的关系,自己进了太学!听说苏靖当时在太学门口大闹,质疑举荐信是假的,正巧被太学山长听见。他平时课业不好,在太学不受助教待见,这下怕是更难了……” 魏刈挑眉,心中暗自思忖:早该想到,苏欢能带着弟妹在乱世中逃亡,还能以女子之身撑起苏家,将苏芙芙养得白白胖胖,绝不是寻常女子。 是自己小瞧她了。 “苏大夫,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苏欢唇角轻扬,神色坦然:“世子客气了,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是我该做的。” 她性格干脆利落,做事从不拖泥带水。 正说着,隔壁房间的门开了,一个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下子扑进苏欢怀里。 两个丫鬟紧随其后,见到魏刈,急忙行礼:“见过世子!” 苏欢弯腰抱起苏芙芙,温柔地笑道:“妹妹,在这儿玩得开心吗?” 苏芙芙乖乖点头,小脑袋在她脖颈处蹭了蹭。 苏欢揉了揉她的头发。 苏景熙和苏景染去了太学,她不放心苏芙芙一个人在家,便带在身边。 两个丫鬟笑着夸赞:“小小姐可乖了,不哭不闹,还聪明得很,九连环一会儿就解开了!” 苏芙芙向来懂事,知道姐姐在忙,就安安静静地玩。 苏欢点了点苏芙芙的鼻子:“那,跟姐姐回家啦?” 苏芙芙又点了点头。 苏欢抱着苏芙芙刚走几步,就察觉到妹妹有些不对劲。 一瞧,小奶娃正趴在她肩上,乌溜溜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身后。 苏欢疑惑:“……你看什么呢?” 苏芙芙眨巴着眼睛,一脸茫然地望着她。 ———昨天不是世子哥哥送姐姐回家的吗,今天怎么不送了? 魏刈也注意到苏芙芙的目光,剑眉微挑:“怎么了?” 苏欢沉默片刻,强笑道:“妹妹可能困了。” 苏芙芙眨眨眼,看看苏欢,又看看魏刈,最后迷茫地揉了揉眼睛,小手捂住嘴巴打了个哈欠,脑袋一歪,睡着了。 嗯…… 虽然不明白姐姐为什么不让世子哥哥送,但姐姐说她困了,那就是困了! 苏欢冲魏刈礼貌一笑:“妹妹睡着了,我先带她回去,世子和郡主不必送了。” 魏刈微微颔首。 直到苏欢的身影消失不见,钦敏郡主才转头,上下打量着魏刈。 魏刈瞥她一眼:“有话直说。” 钦敏郡主忍俊不禁:“哥,你到底做了什么,人家躲你跟躲瘟神似的?” 魏刈向来生得一副极好皮囊,不知迷倒多少女子,可苏欢对他却如此冷淡,甚至有些避之不及。 魏刈淡淡开口:“听说你最近没去找楚萧,闲得慌?” 钦敏郡主顿时气得脸色涨红,跺跺脚转身就走:“你等着,总有一天有人治得了你!” …… “停一下。” 苏欢喊停了马车,轻声说道:“我想起来有点东西要买,就在这儿下车吧。” 小厮忙道:“那小的在这儿等您。” 苏欢笑着摇头:“不用了,离苏府不远,我自己走回去就行。” 小厮见她坚持,也不再勉强:“是,那小的明天再来接您。” 苏欢道谢后,抱着苏芙芙下了车。 苏芙芙悄悄睁开一只眼睛。 苏欢轻声问:“姐姐去买铺子,你去不去?” 苏芙芙一下子睁大双眼,眼神亮晶晶的。 去!去! 苏欢牵着苏芙芙往前走。 拐过两条街,就到了摘星楼前。 苏芙芙忍不住往里面瞧了一眼。 苏欢自然明白她的心思,笑道:“等会儿买完东西,带你来吃。” 苏芙芙抿嘴笑了笑,又有些遗憾地耷拉下脑袋。 ———三哥四哥去太学上学了,要过几天才回来,吃好吃的都没人一起。 苏欢又走了几步,在摘星楼斜对面的布庄前停下。 这就是苏芙芙之前抓阄选的铺子。 她牵着苏芙芙走进布庄。 …… 吴浩刚到摘星楼前,就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一怔。 那不是苏欢吗?旁边的是她妹妹? 还没等他看清,两人已经进了布庄。 “少爷,您看什么呢?”小厮好奇地问。 吴浩眸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当然是看美人了。” 小厮虽有些疑惑,但也没多问。 自家少爷风流成性,说出这话也不奇怪。 吴浩略一思索,抬腿往布庄走去。小厮忙道:“少爷,您不是约了人在摘星楼吗,时间快到了!” 吴浩挥了挥扇子,满不在乎:“就耽搁一会儿,不碍事!” 说着,加快脚步进了布庄。 …… 布庄掌柜正忙着,抬头看见苏欢,认出她是之前来问过铺子价格的姑娘。 他连忙放下手中的活儿,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姑娘,您又来啦?” 这女子虽然衣着朴素,却貌美出众,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 在帝京混了这么久,掌柜知道这里藏龙卧虎,丝毫不敢怠慢。 苏欢微微颔首,刚要开口:“我来,是为了上次跟您说的……”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夸张的声音打断。 “苏三姑娘,真是巧啊!” 苏欢眉头微蹙,回头一看,果然是吴浩。 他双手抱拳,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苏欢,毫不掩饰眼中的贪婪。 苏欢冷冷道:“是挺巧,早知道今天这么‘幸运’,我出门前真该看看黄历。” 第81章 盘下店铺 吴浩面色微僵,转瞬又堆起笑来:\"苏三小姐真爱说笑。上月在摘星楼,在下眼拙没认出小姐身份,言语冒犯,心中一直过意不去。早想当面赔罪,可总寻不着机会———\" 苏欢收回目光,仿佛多看他一眼都是亵渎。 \"道歉就免了。我还有事,不奉陪了。\" 吴浩眼底一亮:\"你可是来挑绸缎的?巧了,在下常来这家店,想要什么料子,尽管告诉我。\" 苏欢暗笑。 掌柜的就在跟前,他哪来的脸说自己熟络? \"不用了。\"苏欢冷声回绝。 吴浩却紧追不舍,装出豪爽模样:\"为表歉意,小姐今日在这儿的花销,我全包了!不知小姐可肯赏脸?\" 这话让苏芙芙忍不住回头打量他——— 瞧着也不像阔绰主儿,口气倒不小,难不成要买断这店? 苏欢恍若未闻,转向掌柜:\"借一步说话。\" 掌柜忙不迭引路,苏欢刚要往里走,吴浩突然抢步拦住,嬉皮笑脸道:\"小姐何必见外?您是苏兄的堂妹,咱们也算沾亲带故,不过挑几匹布的小事,就当是在下的心意,还请小姐收下。\" 苏欢驻足,抬眼掠过他。 那双乌眸沉静如深潭,目光淡淡扫来,竟似有千钧之力,压得吴浩心头一沉,后颈蓦地窜起寒意! 他的笑容渐渐凝固。 \"我相中的东西,你恐怕买不起。另外———\"苏欢语调清冷,\"让让,挡路了。\" 吴浩下意识后退半步,眼睁睁看着苏欢牵着苏芙芙随掌柜上了二楼。 直到脚步声消失,小厮连唤数声,他才猛然回过神。 \"少爷?您怎么了?\" 察觉自己竟被苏欢一个眼神震慑,吴浩顿时羞愤交加,牙关紧咬,拳头攥得咯咯响。 \"真当自己是金枝玉叶了?\" 不过是寄人篱下的孤女,也敢在他面前摆架子! 小厮见他动怒,忙附和:\"就是!少爷肯低头赔罪,是她的福气,竟这般不识抬举,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吴浩向来风流,仗着家中权势,没少欺压良家女子。 苏欢虽为苏府小姐,但苏靖对她颇为冷淡,吴浩自然没将她放在眼里。 本想客套几句,谁知反遭冷落,他怎能不气! 他眯起眼,甩袖而去:\"咱们走着瞧,总有她求我的时候!\" 话音未落,人已愤愤离去。 此时掌柜刚走到楼梯拐角,听见动静,回头望了一眼。 ...... \"姑娘,您当真要盘下小店?\"掌柜再次确认。 苏欢点头,取出荷包,递过一叠银票:\"这是七千两定金。\" 掌柜猛地瞪大眼睛。 那日姑娘来询问时,他随口报了个价,本以为她拿不出,没想到...... 接过银票仔细清点,确实分文不差。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衣着朴素,竟能随手拿出这么多银子! \"余款三日内补齐,如何?\"苏欢问道。 \"这、这......\"虽说上头交代过若她再来不必压价,但亲眼见到银票,掌柜仍是震惊。 她竟真能凑足这笔巨款? 深吸一口气,掌柜笑道:\"自然没问题!我这就去写收据。冒昧问一句,姑娘盘下这么大的铺面,打算做什么生意?\" 苏欢微微一笑:\"过些日子,您自会知晓。\" ...... 太学内,苏景逸与苏景熙跟着助教王源往里走。 王源边走边介绍:\"东北六堂是学子读书的地方,每日辰时开课。号房就在前边,被褥器具都备好了,直接入住即可。\" 他悄悄打量这对兄弟,心中颇为疑惑。 太学山长向来严苛,不知苏景逸究竟有何本事,能得他另眼相看。 不过单论气质,二人确实出众,不比京中世家子弟差。 \"多谢王助教。\"苏景逸礼貌道谢。 王源笑道:\"不必客气。\" 来到广业堂,屋内二十来个学子纷纷抬头,目光中满是好奇。 王源开口:\"这两位是今日入学的新同窗,日后与大家一同上课。\" 众人更感意外,毕竟入学时间都是统一的,中途插班的自然引人关注。 \"找位置坐下吧。\"王源温声道。 兄弟俩在最后一排空位坐下,不时有人回头打量。 王源离开后,前排一个少年立刻转身,好奇问道:\"你们是亲兄弟吧?怎么这时候才入学?听说你们和苏靖坐同一辆马车来的?对了,你们都姓苏!\" 太学里消息传得快,二人来之前,关于他们的传言早已满天飞。 苏景逸正要答话,忽听门外传来冷硬的声音:\"谁是苏景逸?\" 抬头望去,门口站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面容俊朗,神情冷峻。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苏景逸身上,眸子微眯:\"苏欢的弟弟?\" 第82章 挑衅 察觉来者气势汹汹,苏景逸从容拂袖起身,声如泉涧清响:\"在下苏景逸。不知公子寻我有何贵干?\" 楚萧身长玉立,眉梢斜挑着三分轻蔑,唇角扯出冷嘲:\"也没旁的,就是想瞧瞧,在外面野了多年的穷酸货,凭什么能拿山长的荐书,踏进这太学门槛!\" 话音落地,满室哗然。 众学子交头接耳——— 太学新来了这两名生员,竟是山长亲自迎进二门的,这般殊荣多少年未曾得见?这二人究竟有何来历? 苏景逸眸光微沉,将楚萧打量得通透。 对方刻意提及\"野了多年\",显然对苏家姐弟旧事了如指掌,且敌意昭然。 可自归帝京,他们深居简出,这男子的怨怼究竟从何而起? 苏景熙坐姿如松,眉峰斜飞着不羁之气,早已按捺不住拍案而起,目若朗星:\"你嘴里放干净些!\" 楚萧斜睨过去,眼底尽是嫌恶:\"果然是乡野长大的泥腿子,浑身痞气!太学乃圣贤之地,也是你等能玷污的?\" 苏景熙面色骤冷,刚要发作,忽听苏景逸轻唤:\"阿熙。\" 苏景熙猛然想起临来前对姐姐的承诺,硬生生将脏话咽回,却仍如出鞘利刃般剜着楚萧。 苏景逸神态自若,直视对方眼底暗涌:\"我等与楚公子素未谋面,不知何处冒犯,竟惹得公子恶语相加?\" 楚萧怔了怔,瞳孔微缩:\"你识得我?\" 苏景逸淡笑如初春融雪:\"能唤出我姐姐名讳,知晓我等早年流寓经历的,非爹爹旧友,便是叔叔同僚。我既不识公子,自然是后者。观公子虎口老茧,当是常握兵戈,必出身武将门第———除了提督府上的大少爷楚萧,还能是谁?\"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有生员暗中竖了竖拇指,低声咋舌:\"这等眼力,当真是神了!\" 楚萧面色青白交加,本欲下马威,却反被识破身份。他强压怒火,道:\"倒是小觑了你这穷酸秀才。\" 苏景逸不卑不亢,目若寒星:\"原以为楚提督治军严明,公子必是栋梁之材,不想竟以欺压新生为乐,倒是令人失望。\" 楚萧勃然大怒:\"你敢!\" 他跨步上前,指尖刚要触及苏景逸衣襟,忽觉手腕一阵剧痛——— 苏景熙已如雄鹰展翅般挡在兄长身前,铁钳般的手掌扣住他的脉门,周身痞气化作森冷煞气:\"我三哥好好与你说话,你最好识相些。\" 楚萧又惊又怒,欲要挣脱,却发现对方手掌如铸铁般纹丝不动。 众学子目瞪口呆——这楚萧看起来年长苏景熙几岁,自幼在军营摸爬滚打,竟被轻易制住? 苏景熙随手一推,楚萧踉跄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苏景熙拍了拍手,满脸嫌恶:\"我兄弟二人是来读书的,没闲工夫与你纠缠。若不服气,大可去山长跟前理论。\" 楚萧胸口剧烈起伏,却想起太学山长的威严,一时语塞。 恰在此时,有人低呼:\"司成大人到!\" 众人如鸟兽散,瞬间归位。 太学司成毛宗出身行伍,曾横刀立马于边疆,素以严苛闻名。 山长大人罚抄尚可忍受,这司成大人动起手来可是实打实的。 楚萧不敢造次,只得咬牙切齿低语:\"苏景熙是吧?月考校场,咱们走着瞧!\" 苏景熙挑眉,满脸不屑。 待楚萧离去,苏景逸侧首问道:\"他与你说了什么?\" 苏景熙耸耸肩:\"不过是说想试试我的拳头硬不硬。\" 忽然,他警觉地望向窗外——— 毛宗正负手而立,眼底泛起兴味:\"山长这回,倒是给我送了个妙人。\" 丞相府内。 魏刈身着玄色劲装,坐姿如松,狼毫在宣纸上笔走龙蛇。 听冷翼禀报,笔尖微顿:\"再说一遍。\" 冷翼一愣,忙道:\"布庄那边尚未探得苏大夫的动向。\" \"前一句。\" 魏刈声音沉如深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冷翼恍悟:\"哦,吴浩欲购绸缎向苏大夫赔罪,被婉拒了。\" 魏刈搁笔,指节轻叩桌面:\"这墨色滞涩,换松烟墨吧。\" \"是。\" 冷翼刚要退下,却听主子漫不经心地开口:“员外郎最近做事愈发懈怠了。 冷翼心头一凛,不敢多问,唯垂首应下。 第83章 明争暗斗 叶平稳坐礼部尚书已三年,他为人极为小心谨慎,这三年来未曾出过一丝纰漏,位置坐得十分稳固。 冷翼虽一直跟随自家主子在边疆,但对帝京中的事情也颇为知晓。 魏刈微微眯起双眼,眸光幽深:“我记得,他和吴启振是同窗吧?” 冷翼恭敬地颔首:“正是。二人相识二十多年,明里暗里的争斗从未停歇,后来一同进了太仆寺,更是都拼命想坐上礼部尚书之位。可惜吴启振棋差一招,如今只能屈居叶平之下。坊间传言,二人私下里关系势同水火,在太仆寺没少发生争执。” 吴启振觊觎叶平的位置已久,却始终找不到机会取而代之。 魏刈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道:“那就,帮他一把。” 冷翼面露惊讶之色,脱口而出:“主子?” 吴浩可是得罪了苏大夫,主子为何还要帮他爹? 魏刈似笑非笑,声音低沉:“外人都以为他们表面和气内心不和,却不知道他们其实都效命于同一个主子。” 冷翼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惊:“什么!?可吴浩不是一直追随三皇子吗,这么说,叶平竟也是三皇子的人!?不是都说他为人中庸正直,从未站过队吗?这……” 魏刈垂下眼睫,漫不经心地重新铺开宣纸,语调随意:“三皇子性情阴狠残暴,最忌讳手下相互争斗。吴启振表面顺从,内心未必不想取而代之。只要叶平稍有差池,他便能更进一步。既然他想要,那就给他。” 冷翼瞬间明白了,眼神一亮:“所以,您的意思是……一网打尽?” 魏刈淡声开口:“三皇子的人掌控广仆寺太久了,也该挪挪位置了。” 与此同时,太学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楚萧离开后,众人迅速安静下来,各自翻开书本。 苏景熙收回目光,却被最先搭话的少年急切地招手:“快坐下!要是让司成大人瞧见你们瞎闹,有你们苦头吃的!” 苏景熙随意地说:“你说外面那个?他已经走了。” 少年一脸茫然:“谁?哪个走了?” 苏景逸巧妙地岔开话题:“大家好像都很害怕司成大人?” “那是当然!” 少年捂着嘴小声说道,眼神中满是敬畏,“你们居然不知道司成大人的来历?他可是镇国将军的亲侄子!” 苏景逸心中一动,追问道:“你是说,那位曾有救驾之功,开国功臣毛厉将军?” “对啊!毛老将军战功卓着,两个儿子都战死在沙场,就剩下司成大人这一个亲侄子。你想想,这身份多尊贵!” 苏景熙来了兴致,挑眉道:“如此出身,怎么会屈尊来太学当一个小小的六品司成?” 少年嘿嘿一笑,神神秘秘地说:“你们刚到帝京,不知道也正常。其实司成大人以前也是领军打仗的能手,可三年前定戎关那一战出了事。他本要率军救援,不知为何在路上耽搁了……” 苏景逸翻书的手猛地停住,苏景熙也微微眯起眼睛,眼神锐利:“定戎关?” “是啊!就是镇南侯那次,好几万将士被敌军坑杀,司成大人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刺激,没多久就自己请求离开军队回到帝京了。” “听说他整整三个月闭门不出,毛老将军看不下去,才把他扔到太学来的。”少年摊了摊手。 “司成大人出身军营,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看见不顺眼、不听话的,抬手就是一巴掌,那叫一个疼!” 少年想起往事,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苏景逸上下打量着他,礼貌地说:“原来如此,多谢告知。不知你是……” 少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我叫张书澜!” 苏景逸微微诧异:“令尊可是吏部左侍郎张大人?” 张书澜眼中闪过惊讶:“你竟然知道?我还以为你们刚到帝京,对这些不太了解呢。也是,刚才你连楚萧的身份都能猜到,知道我也不奇怪。” 这帝京果然藏龙卧虎,尤其是太学,随便一个人都可能身份不凡。 张书澜偷偷从书下掏出弹弓,兴致勃勃地看向苏景熙:“你是苏景熙吧?我看你力气挺大,等下下课一起出去打鸟怎么样?” 苏景熙双手抱头,一脸嫌弃:“没兴趣,不去。” 张书澜不死心,继续怂恿:“去嘛!难不成你是不会?” 苏景熙瞥了眼弹弓,轻嗤一声:“就你这破玩意能打鸟?打个兔子都费劲!” 张书澜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你、你说什么?这可是我花了好几个时辰亲手做的!” 苏景熙冷哼一声,拿过弹弓:“看好了。” 另一边,天色渐暗时,苏欢带着苏芙芙回到苏府,手里还拎着摘星楼的点心。 苏芙芙欢快地爬到小几旁,仔细摆好桂花糕,拿起第一块递给苏欢:“姐姐…吃!” 苏欢接过咬了一口,糕点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虽说在摘星楼已经吃过了,但这美味依旧让人欲罢不能。 苏欢托着腮,轻轻叹了口气,面露愁容。 苏芙芙咬了口桂花糕,见她这样,挪着小屁股凑过来。 姐姐估计在想三哥和四哥啦!以前大家一直都在一起,突然少了他们,还真不习惯呢。 苏欢转头看向苏芙芙,眼神中满是思念。 苏芙芙吸了吸鼻子,指了指剩下的板栗糕。 本来这糕点也有三哥和四哥的份,我也好想他们。 苏欢再次叹气:“你四哥不在,以后都没人做饭了。” 正准备收起桂花糕,打算明日给三哥四哥送去太学的苏芙芙,动作一顿,默默吃完了手中的半块糕点。 苏欢又担心起来:“也不知道他们第一天去太学,能不能适应?” 夜色渐深,四周一片寂静。 突然,尖锐的破空声划破夜空! 咻———哗啦! 大片鸟群惊飞而起。 一道充满愤怒的声音在黑夜中响起:“这是谁干的!?” 第84章 鹮鸟殒命 夜幕低垂,点点烛火依次亮起,将原本寂静幽深的庭院照得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太学之内,一众学子整齐地肃立着,彼此对视之间,脸上皆是惊疑与惶惑之色。 李鹤轩面色铁青站在众人前方,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威压。 他的脚边,静静地躺着一只鹮鸟。 这鹮鸟羽毛赤红如血,艳丽夺目至极,此刻却已没了生气,胸腹之间一个触目惊心的孔洞。 李鹤轩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在寂静的庭院中回荡开来:“我再问最后一遍,到底是谁干的?” 四周一片死寂,唯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在耳边作响。 有的学子满脸迷茫,显然还没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有的则偷偷地朝前张望,眼皮不受控制地直跳,眼神中满是不安。 谁都知道,李鹤轩爱鸟如命,尤其是这只赤红色的鹮鸟,更是他的心肝宝贝。平日里,他总是亲自喂食、精心照料,呵护备至。 可如今,这鹮鸟却惨遭毒手,被人用箭矢射穿了胸腹。 李鹤轩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着心中的怒火,缓缓说道:“要是现在站出来承认,念在是初犯,我可以从轻发落。” 然,回应他的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 李鹤轩怒极反笑,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着:“好,很好!机会我已经给了,是你们自己不懂得珍惜!” 人群之中,张书澜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如纸。 他双脚不自觉地挪动了一下,几乎就要往前迈出一步。 就在这时,身旁的苏景熙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角,同时冲他使了个眼色,低声警告道:“慌什么!这个时候上去,不是自寻死路吗?” 张书澜心中一凛,刚刚抬起的脚又缓缓收了回来。 其实,他真的不是故意的啊! 白天的时候,苏景熙帮他改良了一把弹弓,说是这弹弓的射程和力道都比以前强了好几倍。 张书澜听了之后,心里直痒痒,一下课就拉着苏景熙想要去试试这新弹弓的威力。 可苏景逸却认为他们刚进入太学,课程可能会跟不上,便拉着他们在广业堂多留了一个时辰看书学习。 等张书澜拿着弹弓走出广业堂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苏景熙问他想打什么,张书澜在黑暗中根本看不清,便随意指了一个方向。 苏景熙帮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张书澜这才发现,这改良后的弹弓力道大得惊人,他几乎无法将其拉满。 好胜心极强的张书澜,咬着牙将弹弓拉到了极限,然后射出了一颗石子。 他原本只是想闹着玩而已,可谁能想到,就那么巧,石子竟然射中了那只鹮鸟! 而且,这弹弓的力道远超他的想象,一下子就将鹮鸟射穿了。 就在张书澜犹豫着要不要承认的时候,李鹤轩突然冷哼一声,从袖中掏出一枚玉坠,高高举起,厉声喝道:“这东西是谁的!?”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枚玉坠上。 那是一枚金镶玉的坠饰,雕工精美绝伦,玉质温润细腻,一看就价值不菲。 短暂的沉默之后,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惊呼:“靖哥,那不是你的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向苏靖。 苏靖看到那枚玉坠的瞬间,脸色骤变,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 还没等他开口辩解,李鹤轩已经死死地盯着他,道:“这真的不是你的?” 苏靖心慌意乱,结结巴巴地说道:“山、山长大人,这、这……我的那枚玉坠早就丢了,我也不知道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啊!” 李鹤轩冷笑道:“哦?这么巧?” 苏靖急得满脸通红,大声辩解道:“我自吃过晚饭就在自己房间待着了,一直没出来过,这事儿我真的一无所知啊!” “你说你没出来过,可有谁能为你证明?”李鹤轩毫不留情地追问。 苏靖一下子愣住了,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苏景逸和苏景熙成功入学太学,他心里一直憋着一股火,再加上今天在太学山长和司成面前出了丑,不少人在背后对他指指点点,他心情烦闷,便独自闷在房间里,根本没人能证明他一直待在房间里。 就在这时,苏景逸的声音突然响起,道:“堂哥,是不是你出来了,只是你忘了?” 苏靖难以置信地瞪着苏景逸,大声吼道:“你胡说什么?!我自己的事,我怎么会忘!” 周围顿时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 “听说苏靖前段时间撞邪了,一直说自己看见了鬼,还在家里休养了好几天。该不会是他的病还没好吧?” “谁知道呢?我也听说了,反正挺邪门的。据说下人们赶到的时候,他满脸是血,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不会真的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吧?所以才故意射杀太学山长的鹮鸟?这鹮鸟也见了血,说不定……” 苏靖听着这些不堪入耳的议论,只觉得怒火中烧。 他猛地冲过去,一把揪住苏景逸的衣领,大声咆哮道:“肯定是你!你们……” 他的拳头还没来得及落下,毛宗已经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他的手腕,用力一拧,冷冷地说道:“怎么,还想当众动手?” 李鹤轩眉头紧皱,厌恶地将那枚玉坠扔到苏靖脚下,冷冷地说道:“回去静心自省半月!” …… 第二日清晨,苏欢还在睡梦中,就被外面的吵闹声惊醒。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侧耳听了听,原来是苏靖从太学回来了。 “昨天不是才去太学吗?还没到旬假吧?”苏欢一边嘀咕着,一边牵着苏芙芙来到了前院。 刚到前院,就看到苏黛霜正匆匆忙忙地走着,脸色十分难看。 苏欢赶紧追上去,问道:“这样的话,阿逸和阿熙是不是也一起回来了?”说着,还往外面看了几眼。 苏黛霜咬了咬嘴唇,握紧了拳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没有,只有我弟弟自己回来了。说是他身体不太舒服,回来休息休息。” 她似乎不想多谈,说完便转身快步朝外走去。 苏欢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到了门前,只见几个人站在那里。 除了苏靖,还有一个三十岁左右、气质儒雅的男人,看样子应该是太学的司成。 另外一个,则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材瘦高,五官立体,却透着一股倨傲凶狠的气息,让人看了很不舒服。 那少年看到苏黛霜,眼睛一亮,殷勤地说道:“霜儿……” 苏黛霜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行礼,客气地说道:“楚公子,真是麻烦你了。” 楚萧一愣,没想到几日不见,苏黛霜对他的态度竟然变得如此疏离。 他伸出手,想要扶一下苏黛霜,说道:“说的哪里话,你我之间,还……” 突然,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目光越过苏黛霜,朝着她身后看去。 一张清纯绝美的脸映入他的眼帘。 苏欢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神清澈如水,仿佛能看透人心。 第85章 他属意哪家公子? 楚萧凝视着面前的苏欢,目光微滞。 原以为流亡三载的她定是蓬头粗陋,却不想举止端雅,与心中所想大相径庭。 他本就对苏府近来的事端不满。 前些日子托人给苏黛霜带话,想邀她春日赏花,却遭婉拒。 记忆里的苏黛霜向来柔善顺从,可自苏欢姐弟返京,苏家便风波迭起,连他与黛霜的见面都受阻碍,怎能不恼? 苏欢颔首致意,声如珠落玉盘:“楚公子。” 楚萧回过神,唇畔微动,竟一时语塞。 苏黛霜见状暗蹙蛾眉,指尖捏紧帕子,面上却漾起感激笑意:“多亏助教与楚公子送舍弟归来,实在劳烦二位了。” 楚萧望着她浅笑,心肠一软:“说哪里话,本就是分内之事!” 她侧首吩咐婢女:“碧儿,扶二少爷回房歇息。” “是。” 碧儿忙上前,苏靖面色铁青地往府内走。 途经苏欢身侧时顿住脚步,咬牙道:“你给我等着!这次我———” “靖儿!”苏黛霜厉声喝止,目光如刃。 苏靖重重喘息,恨恨离去。 她面露惭色:“我弟病体未愈,心绪难免焦躁,还望二位海涵。” 助教摆手道:“不妨事,山长让他归家,也是体恤病体。学问虽重,身子骨才是根本,待他痊愈再返书院不迟。” 苏黛霜心头一沉,听这语气,书院竟不急于让弟弟回去?她强笑道:“多谢助教提点。” 楚萧还欲多言:“霜儿,我———”却被她打断:“给我弟请的药铺伙计快到了,就不远送二位了。” 下了逐客令,他只得将话咽回:“也好,若有需要,尽管差人知会!” 待二人离去,苏黛霜转身入府,迎面撞上苏欢似笑非笑的目光。 “你与楚公子相交不浅?”苏欢轻问。 她慌忙否认:“哪有的事!不过他与苏靖同砚,才顺路相送,能有什么私交?” 苏欢眼波流转:“何必这般紧张,我不过随口一问。” 苏黛霜心头烦闷,不愿多作纠缠,借口去看苏靖,冷面疾步离开。 苏欢望着渐远的身影,唇角微扬,眼底掠过一丝冷嘲:“仗义?虎父焉有犬子。” …… 苏靖在屋内怒意翻涌:“定是苏景逸与苏景熙设计害我!除了他们,还有谁会下此黑手?” 苏黛霜警惕地瞥向窗外,蹙眉低斥:“小点声!” “怕什么?他们敢做还怕人说?”苏靖如被点燃的火捻,“回书院不到一日就被遣返,传出去让我如何自处?” 她亦烦躁不已:“冲我发火作甚?你说被陷害,证据何在?” 苏靖顿时哑然,若有实据,又怎会落得如此境地。 “爹爹尚不知此事,待他归来,少不得要责罚你!”她忍不住埋怨,“怎的如此大意?” 苏靖瞪眼道:“姐你搞清楚,是他们暗算我,我才是受害者,为何反倒怪我?” “对错重要么?”她反问,“眼下家中事端频发,你又出此变故,难不成要坐实‘撞邪’的流言?传得越凶,苏家颜面还要不要了?” 苏靖憋屈难耐:“难道就任他们欺凌?当初我就反对留他们在府,如今好了,麻烦接踵而至!” 她何尝不心焦:“不留又如何?赶他们出去,让爹爹担上苛待孤女的骂名?” 苏靖忽然眼神一亮:“有了!只要苏欢出阁,一切便迎刃而解。没了她,苏景逸兄弟不过黄口小儿,又长住书院,届时……” 苏黛霜冷笑:“说得轻巧。” 苏靖凑近些,得意道:“不难!只需有人上门提亲,此事自然顺理成章。” …… 尚仪府内,苏欢如往日为大长公主行针。 经她调理,老人家恢复甚速,已能完整言语,手足也灵便许多,在锦绣搀扶下可行几步。 她轻声道:“再施十日针,您身子便能大好。之后开月余药剂,配合锦绣她们的推拿,痊愈指日可待。” 钦敏郡主恍然:“这么说,十日后你便不必每日前来了?” 苏欢浅笑道:“定期复诊即可。” 钦敏郡主赞叹:“难怪能治好我兄长的旧伤,这医术当真是妙手回春。不如开家医馆?凭你本事,既能济世,又可贴补家用,你们初返京中,正需银钱,岂不是两全其美?” 苏欢微讶:“郡主的意思是……” “你这等医术埋没了岂不可惜?”钦敏郡主兴致盎然,“缺银钱缺铺面,我帮你张罗!” 她轻轻摇头:“从前为抚养阿逸、阿熙和芙芙,不得已悬壶。如今回了帝京,叔叔想为我择婿。若继续行医,恐于闺誉有碍。” 钦敏郡主正要开口,大长公主却先问道:“哦?他属意哪家公子?” 第86章 迷上一位姑娘 苏欢轻摇螓首,声线温婉,如春风化雪:“叔叔一心为我,说要亲自替我相看亲事,只是具体的,还没定下来。” 大长公主轻哼,眼中不耐闪过:“这么说,他对你倒挺用心。” 苏家有位闺女,那闭月羞花的容貌早已名动帝京,人人提及苏家,都知他们有位姿容昳丽的千金。 明眼人都看得出,苏家在背后没少为这个闺女造势。 苏崇岳从前官阶不高,好不容易升任刑部尚书,便一门心思要送闺女去参加赏春宴,他那点盘算,众人皆心知肚明。 不过是想让闺女攀附高门,保一生尊荣富贵。 可如今他自家闺女的婚事都悬而未决,真能对苏欢这个侄女掏心掏肺? 若真疼惜苏欢,又怎会占着兄长的宅子,让苏欢姐弟寄人篱下! 钦敏郡主轻嗤一声,满脸嫌恶:“就凭他给你挑?能挑出什么好货色!”以她的身份地位,确实有资格轻视苏崇岳。 苏欢神色淡然,似毫不在意:“父兄已逝,我又漂泊三年,想寻好亲事本就不易。叔叔有这份心,我不好拒绝。” 钦敏郡主急得跺脚:“开什么玩笑?凭你这美貌气度,还有这妙手回春的医术,还怕嫁不到好人家?” 苏欢眼底温柔,道:“我在乎的不是这个,景逸、景熙和芙芙还都是孩子啊。” 大长公主望着眼前不过十七岁的少女,明明稚气未脱,却生得沉稳内敛、从容自若。 她心中不禁泛起怜惜———这孩子究竟历经多少磨难,才修得这般心性。 大长公主轻拍苏欢的手,温和笑道:“婚事不着急。你们刚回帝京,多出去逛逛。放心,本宫定会给你找门如意亲事。” 这话分量极重,大长公主身份尊贵,若她肯为苏欢牵线,不知多少高门大户争破头想结这门亲。 有了大长公主撑腰,苏欢底气足了,苏崇岳再怎么算计,又怎敌得过皇家权势? 苏欢睫羽轻颤,唇角微勾,屈膝福身:“谢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摆摆手,笑道:“你救过本宫性命,在本宫这儿无需多礼。下个月宫里有马球赛,你也来凑凑热闹?” …… 刑部衙署内,苏崇岳坐在桌案后,面前摊开一沓卷宗。 近来案件堆积如山,他刚升任尚书,急于做出政绩,大半时间都耗在此处。 可看着看着,眼皮愈发沉重,意识渐渐模糊。 眼前字迹仿佛化作游鱼,晃得他头晕目眩。 “苏大人?苏大人?” 身旁呼唤声连响数声,苏崇岳猛然惊醒,额头险些磕在桌案上。 他慌忙攥紧椅柄,晃了晃脑袋,抬头望去。 看清来人,他瞬间清醒,连忙起身:“许大人,您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吏部尚书许辙。 许辙上下打量他,眉头微蹙:“苏大人,这几日可曾好好歇息?” 这已是苏崇岳第四次看卷宗时打盹了。 前两次许辙未多在意,可频率越来越高,他心中的不满也愈演愈烈。 苏崇岳自然明白对方深意,面上闪过愧色:“许大人赎罪,我……一时乏了,定尽快审完卷宗!” 许辙却摆摆手:“不必了,交给旁人吧。你今日早些回去,好生歇着。” 苏崇岳心头一紧,血色褪尽,终究只能垂首应下:“是。” 他往外走时,同僚们的目光如芒在背,隐约传来私语——— “他今日又提前走?” “许大人吩咐的,在这儿干坐着打盹,谁能容得?” “从前他不这样啊,最近怎么了……” “没听说吗?苏府最近邪乎得很!” 苏崇岳咬牙加快脚步,黑着脸匆匆离去。 近来当真是诸事不顺,没一桩省心! 夫人不知得了什么怪病,脸上身上生满红疹,经久不退,他每次见了都脊背发寒。 女儿参加赏春宴,本指望她艳压群芳,谁知竟失足落水,沦为帝京笑柄。 最头疼的还是儿子,被太学山长当众逐出太学,这几日他走到哪儿都遭人指指点点。 太学生上千,偏生他苏崇岳的儿子闯下这等祸事! 更糟的是,此事过后,靖儿“有病”的传言闹得沸沸扬扬。 而他自己,近来总觉昏沉嗜睡,办公时难以集中精神,效率低下。 再这么下去,仕途堪忧。 苏崇岳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心底涌上不祥之感——— 难道……那宅子真的有问题? “苏大人!!” 突兀的呼唤打断思绪,他回头望去,竟是叶平。 “赵大人?您怎在此处?” 赵汉光笑着走近:“马球赛快到了,宫宴筹备忙得脚不沾地。” 苏崇岳恍然:“原来如此。” 当今圣上靠马背打天下,故每年此时,宫中必办盛大马球赛,皇子与世家子弟踊跃参赛,盛况空前。 苏崇岳笑道:“难怪你忙得见不着人影。” 赵汉光哈哈一笑:“我还想见你呢!” “嗯?” 苏崇岳疑惑,“您找我有事?” 赵汉光左右张望,见无人,压低声音神秘一笑:“还不是我家那混小子!近日迷上一位姑娘,整日在我耳边念叨。” “哦?” 苏崇岳来了兴致,赵汉光之子吴浩与自家儿子平素厮混,他知道这小子风流成性,最厌谈婚论嫁,怎的转了性? 赵汉光挤挤眼:“实不相瞒,这姑娘你也认得,便是你那如花似玉的亲侄女,苏欢!” …… 丞相府内,夜色如墨,银月爬上柳梢。 烛影摇曳,映出一道清冷孤高的身影。 冷翼低头禀道:“主子,当年镇南侯一案的三本卷宗,都在此处了。” 魏刈抬眸,眸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那五本应封禁在刑部的卷宗。 冷翼犹豫片刻,还是开口:“主子,此案已过三司会审,早成定案。您……真要重新追查?” 第87章 定戎关旧案 “当年定戎关那桩案子,漏洞简直数不胜数。” 魏刈神情凝重,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翻开第一卷案宗,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秦禹征战半生,做事向来谨慎,智谋超群,怎会在那一场战事中犯下如此浅显的错误?实在让人想不明白。” 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左右,完全不似他往日的用兵风格。 “那场战役惨烈异常,圣上龙颜大怒,严令刑部半个月内彻查清楚。最终,秦家满门抄斩,就连为他求情的苏崇漓等人也受到了牵连。” 烛火摇曳,映照出魏刈眼底翻涌着难以捉摸的寒意。 “更奇怪的是,苏崇漓被贬谪后,在离京的路上竟然遭到了灭口。” 冷翼想起之前查到的线索,不禁皱起眉头,语气沉重地说:“听说现场惨不忍睹,苏崇漓为了保护夫人身中数刀,最后失血过多而死。他的长子苏景染,背上也是伤痕累累。寒冬腊月里,鲜血湿透了他的外袍,那场景光是想想就让人胆寒。” 虽未亲眼目睹,但那血腥的画面已在脑海中清晰浮现。 “据说后来赶到的人,当时就吓得脸色惨白,过了好久才缓过神来。 ”冷翼轻叹一声,“也不知道苏三小姐她们……能活到现在,真是命大。” 魏刈垂下眼眸,脑海中倏地闪过苏芙芙的模样。 那个软软糯糯的小奶娃看似安然无恙,可都已经四岁了还不会说话,难道是当年被吓得失了声? 记忆中,一双清透澄澈的眼眸悄然浮现。 她的眼神纯净如溪,却从未流露出半点情绪起伏。 永远都是那般安静、冷淡,仿佛世间的一切动荡都无法惊扰她的心湖。 魏刈盯着手中的案宗,眸光微微黯淡:“你之前说,苏欢早就和顾赫有了联系?” 冷翼心中一紧,赶忙应道:“是,属下也觉得意外。这说明她早就有机会回到帝京,为何在外漂泊了三年才回来?实在是令人费解。” 魏刈轻轻点了点头,沉默了许久。 冷翼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低声问道:“主子,您说……苏三小姐是不是也在暗地里查镇南侯的案子?” 魏刈神色平静,说道:“苏崇漓的死和谁有关,她查的就是谁。” “可她无权无势,想要彻底查清此案谈何容易?她到底有什么底气呢?” 冷翼满脸疑惑,实在想不通苏欢究竟凭什么。 魏刈微微挑起眉梢,翻开卷宗,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她不是很快就能看到当年那桩案子的卷宗了吗?” 冷翼一愣,目瞪口呆:“您……您要把这卷宗给苏三小姐?” “当然不是。”魏刈嘴角的笑意更浓了,“我从不做赔本的买卖。我是要和她做一笔交易。” …… 这日,苏欢牵着苏芙芙,步伐优雅地走进太学。 苏景熙、苏景逸兄弟俩得到消息,急急忙忙地赶到门口。 “姐姐!妹妹!” 苏景熙满脸喜色,冲上前一把将苏芙芙高高抱起。 “让三哥好好瞧瞧,有没有长高?哟,妹妹,你是不是偷偷长胖了?” 苏景熙掂了掂怀里的小人儿,假装委屈地说:“还以为三哥不在,你会想我想得瘦一圈呢,结果倒好,更沉啦!” 苏芙芙费力地从怀里掏出一袋有些被压变形的桂花糕。 这个,给三哥和四哥的! “摘星楼的点心?” 苏景熙惊喜地接过,道:“就知道妹妹心里有三哥四哥!扁了也没关系,这可是妹妹的心意,可不能辜负!” 苏芙芙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神情十分纯真。 苏景逸走上前,瞥了眼桂花糕,挑眉问道:“姐姐和妹妹刚从摘星楼吃完饭回来?” 苏芙芙小手绞在一起,偷偷看了苏欢一眼。 苏欢神色平静,微笑着回答:“是啊,摘星楼的菜品种类丰富,妹妹刚回帝京,我就带她多去尝尝。” 她心里清楚,虽说去的次数稍微多了些,但偶尔也会在尚仪府吃饭,应该不算太频繁。 苏景逸轻轻捏了捏苏芙芙肉嘟嘟的脸蛋,又问:“去吃了几顿啦?” 苏芙芙心虚地低下了头,不敢直视。 苏欢面不改色:“没去几次,不过是想让妹妹多见识见识。” 苏景逸扫了眼正吃得开心的苏景熙,无奈地叹了口气,心道:罢了,虽是吃剩下带过来的,好歹证明咱们还没被完全忘掉。 “再过两天就是旬假了吧?”苏欢轻咳一声,笑着说,“到时候咱们全家去摘星楼好好吃一顿。” 然,她期待中的欢呼并没有响起。 苏景熙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地说:“姐姐,这次就算了吧。旬假之后就是月考,我和四哥刚入学不久,得抓紧时间复习备考。” 苏欢微微一怔,向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着苏景熙,满脸狐疑,道:“太学这么神奇吗,才进去几天,你就变得爱学习了?” 苏景熙被噎得猛捶胸口,尴尬地干笑两声。 苏景逸接过话茬,解释道:“景熙没说清楚,月考要考礼乐六艺,他想在御射两科中拔得头筹。” 苏欢恍然大悟,心中暗自思忖:就知道景熙不喜欢文墨之类的,不过在武学方面倒是真有天赋。他们中途进入太学,肯定备受关注,这第一次月考确实很关键。 苏景逸微微皱起眉头,欲言又止:“景熙的御射本事自然是不错,只是……” 话还没说完,苏景熙悄悄扯了扯他,脸上依然挂着不羁的笑容:“姐姐,下次我想吃水晶萝卜糕,好不好?” 苏欢的目光在兄弟俩的脸上来回扫视,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怎么,月考有什么困难吗?别瞒着我。” 知弟莫若姐,他们的心思,她一眼就能看穿。 “景熙?” 苏景熙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能有什么问题,姐姐放心!” 苏欢没理他,转头看向苏景逸:“景逸,你说。” 苏景逸顿了顿,沉声说道:“楚萧和景熙约定,要在月考校场上一决高下。而且御射两科需要自备弓箭。听说楚萧那套青鸾弓箭,是楚提督特意为他找来的,威力惊人。” 第88章 买弓箭 提督府的公子,出身显贵,平日里的开销和用度自然都是顶好的,这弓箭自然也不例外。 苏欢眸光微微抬起,似乎对这话早有预料:“楚萧在太学找你们麻烦了?” 苏景熙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真就不该跟姐姐说这么多! 她心思如此敏锐,只言片语之间就把事情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苏景逸倒也没打算隐瞒,轻轻点了点头,把之前发生的事简单扼要地说了一遍:“总之,他对我和四弟敌意很大。” 苏欢神色平静:“咱们的出现,让他的心上人不开心了,他自然想给咱们一个下马威。不过,他想逞英雄,可没那么容易。” “他真的亲自给景熙下了战书?”苏欢挑眉问道。 苏景熙不屑地冷笑一声:“就他那也能叫战书?看着人高马大的,实际上外强中干!要不是怕被人看不起,我才懒得理会他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回想起之前和楚萧的交锋,苏景熙满脸的不以为然。 “弓箭的事我会留意,你们别操心。”苏欢轻声说道。 苏景熙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姐姐,你以前不是总教导我,做人要谦逊,不必凡事都争强好胜吗?” 他从小性子好强,没少被姐姐说教。可这次听姐姐的意思,竟然是支持他赢过楚萧? 苏欢唇角勾起一抹自信的浅笑:“这话我是说过,但我也说过,在外面,脸面是要自己去挣的。” ······ 苏欢牵着苏芙芙,漫步在热闹的帝京街头。 苏芙芙睁着黑亮的大眼睛,满脸都是新奇。 帝京如此繁华,他们回帝京快一个月了,每次跟着姐姐出门,走的街道都不一样,眼中看到的都是新鲜事物! 走到一处铁器铺子前,苏欢停了下来。 她带着苏芙芙走了进去,刚跨过门槛,就听到店里的伙计高声说道:“这位姑娘,您是不是走错了?” 苏欢不慌不忙,微笑着问道:“你们这儿有弓箭卖吗?” 伙计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有啊!” 可眼前这位气质超凡脱俗的大美人,怎么看也不像是会来铁器铺的人。 苏欢的目光在伙计身后摆满兵器的架子上扫过:“那就把你们这儿最好的弓箭拿出来让我看看。” 听她语气很肯定,伙计马上明白她是真的要买,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好嘞!您稍等,小的这就去拿!”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欢欢妹妹?” 苏欢顺着声音回头,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顾公子?” 顾梵快步走了过来,在离苏欢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强行压制住心里的激动。 离得近了,苏欢那张清冷的脸庞更加清晰,睫毛像蝶翼一样轻轻颤动,眼眸中流转着灵动的光彩,只看一眼,就让他心跳加速。 顾梵努力平复心情,看了看苏欢和小囡囡,又扫视了一下铁器铺,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欢欢妹妹怎么会到这儿来?” 苏欢轻笑道:“闲来无事,带妹妹四处逛逛。” “逛铁器铺?” 顾梵微微一怔。 一般这个年纪的女子,不都喜欢逛胭脂首饰铺子吗?她却…… 不过顾梵向来温文尔雅、彬彬有礼,虽然心里有疑惑,但也没有多问,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有没有心仪的东西?” 苏欢摇了摇头:“还没有。” 话还没说完,伙计搬来了几个精致的木箱:“姑娘,咱们店里最上等的几套弓箭都在这儿了,您过目。” 顾梵更加惊讶了:“你真的要买这个?” 苏欢轻轻点了点头:“是啊。景逸和景熙刚进太学,需要添置一些东西。” 顾梵马上明白了:“他们是要参加月考了吧?” 苏欢没有提楚萧和苏景熙约战的事,只是笑着点了点头:“没错。” 顾梵神情变得认真起来:“既然这样,那可得好好挑选。太学教授六艺,每个月都有考核,竞争非常激烈。要是能在考核中拔得头筹,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而且,当今皇上特别看重武科,要是能在御射两门课上取得好成绩,肯定会得到重用。” 苏欢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哦?真有这么重要?” 顾梵继续解释道:“当然。太学现在的司成大人是毛宗,他身份尊贵,仅次于太学山长,从这就可以知道,太学对武艺也是非常看重的。” 苏欢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多谢顾公子指点。” 顾梵有些不好意思:“小事一桩,这些就算我不说,景逸和景熙回头也会告诉你的。” 苏欢想起景熙那副满不在乎、痞里痞气的样子,不禁扶了扶额头暗自叹气。 景逸对这些不上心,景熙更是根本不当回事,指望他们详细说明,怕是不太可能了。 “说起来,你们回帝京后,我竟然没帮上什么忙……” 顾梵满脸愧疚。 苏欢父兄都已离世,独自带着几个弟妹回到帝京,不知道经历了多少艰难,可自己每次想要帮忙,却发现她已经把麻烦都解决了。 苏欢看向那几个装着弓箭的木箱,嘴角扬起温柔的笑意:“这不,眼下就有一件事要麻烦顾公子。我记得,你以前常和我兄长一起出去狩猎,那时候景逸和景熙虽然还小,也跟着去过。依你看,这些弓箭,他们会喜欢吗?” 顾梵被苏欢这抹温柔的笑意弄得有些失神。 分别三年,她变得更加成熟稳重、从容淡定,却好像有一层无形的屏障,让人难以接近。 只有此刻,她展露笑容,眼底的温柔让她又变回了当年那个羞涩文静、总是跟在兄长身后的少女。 就在这时,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缓缓驶过。 车内,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掀开了帘子,露出半张冷峻隽美的脸庞。 魏刈望着铁器铺前相谈甚欢的两人,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看来是找到了满意的东西了。” 第89章 你想玩吗? 骄阳似火,蝉声聒噪。 魏刈斜倚着车厢的内壁,浑身散发着冷冽的气息。 冷翼小心翼翼地偷瞄了眼自家主子,刚欲开口说话,魏刈却轻轻抬起手掌,示意他噤声。 “主子,苏大夫就在前方,要不……” 冷翼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压低声音试探着。 魏刈放下车帘,薄唇轻启,道:“难得见她如此开心,就别去打扰了。” 冷翼没来由地打了个哆嗦,抬头望了望天,接着说道:“倒也是,真没想到,苏大夫竟喜欢这些玩意儿?” 不远处的屋内,墙面上摆放着的斧钺钩叉清晰可见。 苏欢出现在这里本就透着诡异,再加上顾梵,更让冷翼满心狐疑。 魏刈沉默不语,周身的气压愈发寒冷。 冷翼迅速看了眼魏刈,见他慵懒地靠着,眼帘微微闭合,毫无反应,便尴尬地闭上了嘴。 “驾———!”冷翼抖了抖缰绳,马车向前行进。 “大长公主的身体状况如何?” 魏刈低沉清冷的声音陡然响起。 冷翼赶忙回应道:“尚仪府传来消息,说情况不错,今日早上已经能够自己用餐了———” 魏刈睁开眼睛,眸光深邃:“去看看。” 冷翼一愣:“可您原本是打算回府的……” 话刚说了一半,迎上魏刈平静的目光,立刻识趣地闭上了嘴,“……是!” 他当即调转方向,四蹄雪白的骏马晃了晃脑袋,长嘶一声。 与此同时——— “就这两套吧。” 苏欢抬手指了指,道:“麻烦稍后送到宁安巷。” 店小二听了,眼角立刻浮现笑意。 宁安巷,那可是达官显贵居住的地方! 大美人刚进门的时候,他没太在意,只当她是随便看看。 没想到她竟住在宁安巷,而且出手大方,一买就是两套最贵的弓箭! “哎!好嘞!您放心,小的一定尽快!保证把东西完好无损地送到贵府!” 苏欢淡笑着点了点头,忽然听到外面传来马嘶声,下意识转头望去。 一辆熟悉的马车从门前缓缓驶过。 顾梵也认出了那辆马车,惊讶地说道:“丞相府?” 正路过的冷翼听到这话立刻转头,面露惊喜:“苏大夫?这么巧?” 苏欢唇角微微上扬,气质温婉:“确实巧得很。” 冷翼接着热情地说道:“我家主子正要去尚仪府,您要是没什么事,愿意顺路一同前往吗?” 苏欢近日每日都要去尚仪府为大长公主施针,时间一般比现在晚,本想先回苏府,等尚仪府的马车来接。 刚想拒绝,就听见身后店小二跟了上来,殷勤地说道:“这位小姐,您那两套弓箭一共一千九百两,您看……” 马车内闭目养神的魏刈睁开眼睛,眉梢微微扬起。 下一刻,就听见车外苏欢清婉和缓的声音传来:“送到苏府,自然会有人付账。” 魏刈的唇角极轻地勾了勾,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店小二先是一愣,又迅速瞥了眼那辆低调而奢华的马车,顿时多了几分敬畏,连连称是:“是是!小的明白!” 苏欢上前一步,顾梵突然喊住了她。 “欢欢妹妹!” 苏欢回头,眸光平静:“顾公子还有事?” 顾梵忽然语塞,耳尖泛起微红:“我、我……爹说你们回帝京这么久了,一直没来得及接风,想请你、你们过几天到府上做客。不知道方不方便?” 这件事已经提过好几次了,苏欢笑着点头:“好啊。等景熙和景逸下次放旬假,我们一起登门拜访。” 顾梵顿时松了口气,脸上的笑意更浓:“好!那咱们一言为定!” 苏欢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又往马车前走了两步。 她弯腰把苏芙芙抱了起来。 就在这时,马车帘子被掀开。 魏刈那张冷冽隽美的面容一闪而过,紧接着,一双修长如玉的手伸了出来,稳稳地将苏芙芙接了过去,抱进车内。 苏欢微微一怔,随后上了车。她似乎整理了一下裙摆,进入车厢后,帘子才缓缓落下。 整个过程自然流畅,却又好像有一层无形的隔阂横在中间。 “欢欢———” 顾梵刚开口,就感觉有一双幽深清冷的目光扫了过来。 他愣了愣,刚想仔细看,马车却已经启动。 一切仿佛是错觉。 这不是苏欢第一次和魏刈同坐一辆车。 “世子。” 她轻轻点头示意,便打算像上次一样互不干扰,静静地坐在一旁。 反正从这里到尚仪府的路程不远,她只需要…… 咔哒。 苏芙芙好奇地拨弄了一下抽屉上的小锁。 这辆马车宽敞舒适又华贵,纯金打造的锁扣吸引小孩的注意倒也正常。 苏欢不动声色地瞥了苏芙芙一眼:“妹妹。” 小家伙动作一顿,乖乖地缩回小手,小身板挺得笔直。 魏刈唇角微弯,眸光柔和:“这锁扣是连环锁,一般人解不开,你想玩吗?” 苏芙芙神色犹豫了一下,随后坚决地摇头。 我一点都不想玩! 苏欢客气地婉拒:“谢过世子,只是芙芙年纪小,要是弄坏了您的东西,恐怕不太好。” 魏刈却好像没听见似的,对苏芙芙说:“要是能打开,里面的小物件都送给你。” 苏芙芙和苏欢同时一怔,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的动作竟出奇地一致,就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魏刈心中一动,抬手捏了捏小家伙肉乎乎的脸蛋,目光微微抬起,与苏欢四目相对,眼角似乎有笑意荡漾开来:“我这人,向来说话算数。” 与此同时,苏府。 苏崇岳已经连续几天没有好好睡过觉了,明知许辙对他颇有怨言,干脆告假在家休息。 正在书房烦闷地揉着太阳穴,赵安匆匆跑来禀报:“老爷,外面来了两个人,说是送东西的!” 苏崇岳皱起眉头,不耐烦地问道:“送的什么东西?我不记得买过什么东西啊。” 赵安犹豫着,小声道:“似是两套弓箭,说是府上订的,共一千九百两。” 苏崇岳猛地抬头,脸色涨红,怒声道:“怎会如此昂贵?!” 第90章 拌嘴 苏崇岳的眉峰骤然拧紧,眼底掠过惊疑与不耐:“弓箭?我何时———” 话音未落,他猛地顿住,眸中闪过一道冷锐的光。 “你方才说,是两副弓箭?”他的嗓音沉下来。 “可不是嘛!”赵安挠了挠头,面上满是困惑无措,“老爷,咱们苏府上下除了二少爷,谁会摆弄弓箭,怎的平白送来了两副?” 苏崇岳眼皮倏地一跳,心底已有了计较。 “老爷,保准是他们送错了!小的这就去把人轰走?”赵安急巴巴地提议。 “且慢!” 苏崇岳抬手喝止,眼底翻涌的暗色教人捉摸不透。 赵安怔住,不明白老爷为何突然改了主意。 苏崇岳心里清楚,这角弓定是苏欢给苏景逸、苏景熙备的!二人刚入太学,骑射两科的考校正缺这物件。 近来在刑部尚书任上的烦心事不断,苏崇岳一直无暇顾及两个侄子,不想稍一疏忽,苏欢竟已办妥此事,且买的是顶贵的! 想到那不菲的银钱,苏崇岳心口抽了抽,可两个侄子如今在太学,言行皆被瞩目,若真将弓箭退了,他这做亲叔叔的颜面何存? 他深吸口气,强压下肉痛,烦躁地挥了挥手:“去!把银钱结了!” 赵安虽满心疑惑,却也领命退下。 恰在此时,苏黛霜莲步轻移,从外间走了进来。她在外头听了个大概,眉间已凝起薄怒。 “爹,那角弓当真是堂妹买的?她怎的连声招呼都不打,就擅自做主?” 苏黛霜柳眉微蹙,语气里带着埋怨。 苏崇岳心中憋闷,却又无从辩解,只能长叹一声:“罢了。有些银钱,该花还是得花。” 苏黛霜自然懂得这个道理,却仍忍不住嘀咕:“她也忒会挑了,这价钱比弟弟那把贵了不止一倍呢。” 提及苏靖,苏崇岳顿时心火上涌。 “还提他!太学那么多学子,偏生就他被斥退回来!我的老脸都教他丢尽了!”苏崇岳怒目圆睁,满面愠色。 苏黛霜见苏崇岳如此动气,心中不忍,细细端详他眉间的疲惫,轻声道:“爹,您近日可是没睡安稳?可要请个大夫来瞧瞧?” 苏崇岳立刻回绝:“不必!” 近来家府中事端频发,先是夫人闹出动静,接着靖儿被退,就连素来省心的霜儿都在尚仪府落了水,他实在不愿再生枝节。 “我歇几日便好,不要声张。”他沉声道。 苏黛霜张了张嘴,左右张望一番,见四周无人,才压低声音道:“爹,您不觉得,自堂妹他们回来后,府里便风波不断么?您说,这究竟是……” 苏崇岳心中一紧,眉峰锁得更紧,甩袖厉声道:“休要胡言!那些怪力乱神之说,皆是旁门左道!” 见苏黛霜惊惶的眼神,苏崇岳才惊觉自己失了态,压了压声音道:“总之,不要胡思乱想!什么事都没有!” 苏黛霜只得应下:“是。” 苏崇岳在原地踱了几步,忽然驻足,眯起眼道:“横竖她也待不了多久了。” 苏黛霜讶然问道:“爹爹的意思是……” 苏崇岳冷哼一声:“她倒是有福气,员外郎吴启振的独子吴浩瞧上了她。这般姻亲,旁人求都求不来,她算是撞上大运了!” 尚仪府外,一辆青漆马车缓缓停住。 苏芙芙正对着一架鎏金九连环发愁,一双杏眼瞪得滚圆,满脸不服输的神气。 魏刈扫了一眼,薄唇勾起一抹淡笑:“不错,已解了半数。” 苏芙芙闻言,原本蔫哒哒的小脸登时焕发光彩。 魏刈瞧出她的心思,轻笑出声:“当真。上次送你金锁的那位,耗了整月工夫,也只解到你这步。” 苏芙芙眼睛一亮,又恋恋不舍地瞥向九连环,心底满是不甘:就差这一环了!也不知里头究竟藏着什么宝贝…… 魏刈饶有兴致地望着她:“这般想解开?” 苏芙芙仰头望着他,眸中满是期盼,宛如小鹿般灵动。 此刻她不单是为了里头的物件,更觉这解环的过程妙趣横生! 魏刈抬手揉了揉她的小揪揪:“这环便留给你,想玩时随时取来便是。” 苏芙芙眼睛倏地瞪圆,满是惊喜。 苏欢看向魏刈,眉梢微挑,语气清淡:“多谢世子美意,只是太过劳烦,还是算了。” 魏刈与她对视,声调散漫:“她想玩便由着她,多大点事?” 马车里霎时静了下来,气氛染上几分微妙的冷意。 苏芙芙左瞧瞧苏欢,右看看魏刈,默默往角落缩了缩,心道:好凉飕飕,姐姐是不是恼了? “妹妹是家中老五,自小被惯坏了,难免贪玩。不过这终究是私事,不敢劳世子挂心。”苏欢淡声开口,语气里透着疏离。 苏芙芙暗叫不好:糟了糟了,姐姐竟与人拌嘴了! 在她的记忆里,自家姐姐向来温婉从容,便是四哥在外头闯下泼天的祸,姐姐也能慢条斯理地化解,如今却为了自己与人起了争执! 漫长的沉默后,魏刈眉梢微扬,低笑一声:“好。” 苏欢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这“好”字何意。 她抱起苏芙芙下了马车。 尚仪府的仆从见苏欢从魏刈的马车上下来,虽微微一愣,却也未多问。 毕竟世子先前曾亲自送苏大夫回来,也算不得稀奇。 苏欢牵着苏芙芙往里走,魏刈不疾不徐地跟在身后。 冷翼看了看自家主子,又望了望前方身姿袅袅却始终未回头的背影,暗暗叹息:主子宁可推了先前的应酬,也要亲自来接人,怎的反惹得人不快?要不要回头请裴公子出个主意…… 大长公主的气色已然好转。 “再过几日,针灸便可停了,往后用汤药调理,再辅以按摩即可。”苏欢细心叮嘱。 大长公主笑意融融:“好好,赶得上马球赛便成!” 说起马球赛,她兴致盎然。 “对了,我听闻你那两个堂弟,也入了太学?”大长公主问道。 苏欢并不意外她知晓此事,颔首道:“正是。说起来,他们能顺利入学,还得多谢太学山长。” 大长公主笑道:“这马球赛,他们若有兴致,也可来凑个热闹!” 苏欢心尖微动。 第91章 对不住了楚公子,手滑了 这场马球宴乃皇宫主办,能踏足校场的皆是帝京显贵子弟。 苏欢垂眸敛袖,声线清润如泉:\"多谢大长公主抬爱,只是景熙、景逸流落在外数载,无人传授弓马,恐怕难当此任。\" \"不妨事的。\" 大长公主笑意吟吟,\"少年郎正是爱热闹的年纪,何况有毛宗亲自点拨,还怕学不会?\" 得毛宗亲授,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遇。 苏欢不再推拒,盈盈福身:\"谢长公主恩典。\" 旬月流转,转眼到了太学月考。 金桂飘香的校场之上,众监生鹄立待考,今日考的正是骑射二科。 苏景熙指尖摩挲着肩后新制的雕花箭囊,眼底掠过雀跃:\"三哥,这角弓怕要花姐姐半年月例吧?比我在清河镇捡的破木弓强百倍!\" 苏景逸凝视手中乌木长弓,忽然轻笑:\"未必。昨日姐姐带妹妹送东西时,神情淡然得很,妹妹连正眼都没瞧,想来这两套器械,于苏家不过九牛一毛。\" 话音未落,校场西侧传来靴声。 楚萧踏月而来,墨色锦袍翻卷如浪,瞥见苏景熙时,唇角扯出冷蔑弧度:\"哟,换新行头了?可惜银子白费,反正也是靶子前的笑话。\" 议论声骤止,数十道目光在两人间逡巡。 谁都知道,三日前楚萧下了战书,今日这场月考,便是苏景熙与楚萧的交锋时刻。 苏景熙抱臂倚着箭靶,眼尾微挑:\"劳楚公子挂心,这弓嘛———姐姐说用来射土鸡瓦狗,倒是委屈了。\" 楚萧脸色骤沉:\"校场之上,希望你还能伶牙俐齿!\" 一旁张书澜凑近,压低声音:\"你当真有把握?楚萧自入太学,骑射月考从未跌出前三,镇北侯亲自督教的武艺,岂是野路子能比?\" 苏景熙掏了掏耳朵,漫不经心道:\"从前在清河镇,姐姐让我猎山鸡,可从没让羽毛沾过地。\" 张书澜噎了噎,这能相提并论吗? 人家用的是御赐角弓,你从前玩的不过是桑木弹弓...... 他拍了拍苏景熙肩膀:\"输了也无妨,他年长你两岁,又有世家资源,不丢人。\" 少年活动手腕,指节发出轻响:\"可惜啊,我苏景熙生平最讨厌的,便是'输'这个字。\" 考试分两轮,首考固定靶,次考驰射移动靶,十人一组依次登场。 楚萧刻意选了苏景熙右侧靶位,两人并肩而立,如两柄出鞘的剑,寒芒相向。 毛宗负手巡视,忽见苏景熙搭箭的手势干净利落,弓弦拉成满月时手肘微沉,竟是将门惯用的\"鹰扬式\"。 他挑眉后退半步,捋须而笑——大长公主不是说这兄弟俩流落民间不通骑射?这架势,分明是受过严训的将门底子。 \"楚公子这箭法,倒像是从北疆大营学的?\"有司成低声议论。 \"未必,瞧他握弓手法,更像江南水师的'破浪式'。\" 毛宗摇头:\"都不是,这是正统的北境箭术,应是家学渊源。\" 话音未落,楚萧弓弦骤响,白羽箭如流星贯日,\"噗\"地钉入百步外红心,箭尾犹自震颤。 校场哗然,喝彩声此起彼伏:\"不愧是镇北侯府!这等臂力,常人拉满弓都难!\" \"苏景熙怕是要铩羽了,头箭就中红心,怎么追?\" 楚萧转身,眼底尽是狷狂:\"别慌,月考允诺首箭脱靶可重射,你若害怕......\" 话音戛然而止。 苏景熙指尖抚过箭簇,眸光骤然冷冽,哪里还有半分玩世不恭? 他抬手的瞬间,风忽然静了,秋阳在箭镞上折射出冷光,竟似有金戈之气扑面而来。 毛宗瞳孔微缩,刚要开口——— \"铮\"的弓弦颤音撕裂空气! \"咔嚓\"脆响过后,校场鸦雀无声。 但见楚萧的白羽箭尾羽被齐根劈开,一支玄铁箭簇正正嵌在靶心,将前箭生生钉入三寸! 两半箭羽在风中轻颤,像振翅欲飞的蝶,却在众人心中掀起惊涛。 司成们面面相觑,毛宗竟忍不住向前半步,眼中泛起激赏。 楚萧僵立当场,盯着靶子的手微微发抖。 这怎么可能......他自幼随父习箭,从未见过如此霸道的破箭式,更没想到会栽在这个来自苏家的野小子手里。 苏景熙摊开双手,眼底闪过狡黠:\"对不住了楚公子,手滑了。\" 他歪头一笑,梨涡浅现,\"不过你刚才说什么来着?首箭脱靶可以重射?我记性不大好,劳烦再讲一遍?\" 第92章 比试 楚萧喉结轻滚。 他尚未出声,苏景熙已再度抽出一支精铁箭,弓弦拉至鬓角—— 瞥见那泛着冷光的箭头,楚萧眼皮骤跳,本能地后退半步。 苏景熙唇角微扬,脊背绷直如即将出鞘的龙吟剑,旋身时箭矢已离弦。 “嗤——咚!” 第二箭稳稳钉入靶心! 整套动作流畅似流水,众人尚在错愕,他竟已连发两箭! 首箭削断楚萧的箭羽,次箭直击红心! 全程未做任何校准,不过信手引弓,便分毫不差!场中鸦雀无声。 苏景熙率先打破寂静:“司成大人,这般表现可算合格?” “啊?” 一旁的助教如梦初醒,“当、当然合格……” 以往太学校场多有脱靶之例,可眼前这等情形——— 张书澜喃喃自语:“这哪是脱靶,分明是当众甩楚萧一记耳光!” 见过折辱人的,却没见过如此不留情面! 谁能想到,这场公认楚萧必胜的比试,竟生这般戏剧性转折! 苏景熙捏了捏发僵的脖颈,扫过助教记录的环数,语气轻慢:“都是十环,算平局?” 楚萧只觉双颊发烫,仿佛又遭重击—— 众目睽睽之下,这算哪门子平局!苏景熙分明是刻意嘲讽! 苏景熙侧头与他对视。 “继续?” …… 楚萧早已无心再战。 他攥紧拳头,冷声开口:“不必了!”说罢转身便走。 苏景熙唤住他:“胜负未分,这就退场?” 楚萧胸腔憋闷欲裂,咬牙切齿道:“第二轮再决!” 苏景熙挑眉收弓,从容离场。 张书澜立刻凑上前来,眼神满是惊叹:“兄弟,你这本事!连楚公子都不是对手?” 苏景熙耸肩:“平常罢了,从前帮姐姐猎野兔,一箭能穿三只。” 张书澜:“啊?” 苏景熙轻啧一声:“没办法,姐姐和妹妹——不,我和三哥都馋烤野兔。” 那时家徒四壁,寒冬腊月几乎饿死,只能在山林里讨生活。 姐姐带他走了几趟,他便学会了,方圆十里的野兔被捕得差不多了。 姐姐厨艺一般,唯有烤野兔堪称绝妙…… 想到这里,苏景熙不禁抿了抿嘴。 “家人多,总得想些生计。” 张书澜怔住——— 原来别人苦练不成的箭术,他不过为了糊口便练成了? “……你们兄妹倒真是能干。” 张书澜生硬地赞叹。 苏景熙嘴角扬起,毫不掩饰骄傲:“我姐姐最是厉害,她什么都会!” “苏景熙?” 毛宗不知何时走到近前。 众学子立刻站直,收回打量的目光。 “司成大人。” 苏景熙收起散漫,正色行礼。 毛宗上下打量他一番,眼中难掩赞赏:“好本事,师从何人?” 苏景熙刚要开口“自然是姐姐———”,余光瞥见苏景逸的目光,立刻改口:“家兄所授。” “哦?”毛宗有些意外。 他早知这兄弟二人的过往。 三年前父母遭难,长兄苏景染亦死于变故,姐弟几人颠沛流离三年,才回到帝京。 那时苏景熙不过十岁,竟能将箭术练得比同龄人更精,实在令人惊叹。 “家兄喜好武艺,幼时常带我们姐弟练习,不过熟能生巧罢了。”苏景熙道。 毛宗点头,难得露出笑意:“少年有为。” …… 近午时分,首轮考核结束。 伏天日头灼人,一丝风也没有,第二轮便延后一个时辰。 再到太学校场时,两排骏马列在场边。 此轮侧重骑射灵活,难度更上一层。 楚萧选中一匹额生白斑的乌骓,踏镫翻身上马。 那马甩颈欲挣,楚萧紧拉缰绳,片刻便将它驯服。 “他曾随父征战,驭马之术了得,当年钦敏郡主的坐骑受惊,便是他救的人。” 张书澜低声解释,“所以他总挑最烈的马,每每拔得头筹。” 虽见识过苏景熙的箭术,但骑射是慕楚萧的强项,张书澜也不敢抱太大希望。 “不过别慌!上午你已赢一局,就算此轮他领先,也算平局!某种意义上———他输定了!” 苏景熙瞥他一眼:“你哪只眼看出我慌了?” 苏景逸轻笑:“书澜兄消息灵通,果然名不虚传。” 张书澜挠头憨笑:“不过是些大家都知道的事,你们久居清河镇,不知帝京掌故,日后有问必答!” 说话间,苏景熙已随意牵过一匹战马入场。 随着助教令下,场中顿时人喊马嘶。 众人策马奔驰,需射中移动靶位,谈何容易。 苏景熙夹腿催马,刚触到箭筒,便察觉异样。 他抬眼望去,见四匹战马呈合围之势逼近,眉峰微挑——— 这是要以多欺少? 第93章 弓断了 \"那楚公子,倒是把月试当成了演武场。\" 朱漆碑亭下,魏刈负手而立,墨色衣摆随晚风轻扬,声线漫不经心却藏着几分冷峭。 毛宗眉心微蹙,显然没料到楚萧会在大庭广众下使出这般手段。 \"世子说笑了。\"他抬手一揖,\"少年人总有些气性,何况楚公子向来争强好胜,从前从未跌出三甲,这次怕是察觉了威胁,才出此下策。\" 月试虽未明令禁止合纵,但四人群攻一人终究显得磊落不足。 \"威胁?\" 魏刈眉峰轻挑,\"你说的是苏景熙?\" \"大人认得他?\" 毛宗微讶,忽而想起什么,含笑道,\"是了,大人在清河镇养伤时,曾受苏姑娘救命之恩,又因大长公主抱恙一事与苏家多有往来,自然对这位小公子不陌生。\" 提起苏景熙,毛宗眼中难掩激赏:\"今日卯初的骑射比试,大人若在场便好了。那孩子不过十二三的年纪,竟能两箭定乾坤,直接压过楚公子一头。\" 他顿了顿,又道:\"我问过他师承,说是跟着兄长学的。可苏大少爷三年前便……\" 话到此处一顿,\"三年光阴,竟能将骑射之术练得这般炉火纯青,实在令人惊叹。\" 魏刈指尖摩挲着腰间玉佩,漫声道:\"他当真这么说的?\" \"正是!\" 毛宗颔首,\"且这孩子心性难得,明明身怀绝技却极为谦和,若不是楚公子数次挑衅,怕是连应战都不愿。\" 说话间,场中异变突生。 三支长箭破空声几乎同时响起,苏景熙被楚萧与另外三人逼入死角。 翻飞的马蹄扬起尘土,晃得人睁不开眼,移动靶时隐时现,任谁都难以精准瞄准。 场边众人见状,却无一人敢上前。 楚萧是什么身份?镇南侯府世子,太学里哪个不是见风使舵的?犯不着为了个没背景的外乡小子得罪他。 张书澜急得直跺脚:\"楚萧太过分了!若时限一到,景熙兄还没射中靶子,这轮可就要垫底了!\" 苏景逸却依旧温润如玉:\"急什么,还没到最后呢。\" \"你倒是沉得住气!\" 张书澜恨铁不成钢,\"就他那脾气,真要闹起来……\" 话音未落,却见场中苏景熙单手控缰,弓弦斜挎在肩,竟优哉游哉地兜起了圈子。 眉梢眼角的桀骜未减分毫,哪里有半分被困的慌乱? \"这……\"张书澜目瞪口呆。 他原以为苏景熙是个火暴性子,此刻看来,倒像是藏着千般算计的老狐狸。 苏景逸凝视着场中,忽然轻笑:\"姐姐说过,猎人最需要的便是耐心。\" 话音未落,楚萧已拉满弓弦。 他算准苏景熙被困死在中央,正是自己一雪前耻的良机。 利箭破空! 却在即将中靶的瞬间,一道黑影斜刺里杀出。 两支箭在半空相撞,\"当\"的一声擦出火花,楚萧的箭应声落地,而苏景熙的箭则稳稳钉在靶心! \"抱歉啊,手滑了。\" 苏景熙晃了晃手中长弓,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楚公子不是说,射不中靶子便要垫底么?不如咱们一起试试?\" 他反手又抽出一支箭,在指尖转了个花:\"上午的第一已经当过了,尝尝末位滋味也不错———楚公子可要作陪?\" 楚萧气得浑身发抖。 这个苏景熙,分明是在拿他当猴耍! 魏刈唇角微扬,眼底闪过一丝兴味。 冷翼默默站在身后,看着自家主子这罕见的神情,心中暗忖:难怪苏姑娘放心让这兄弟俩进太学,就这等手段,谁能占得了便宜? 毛宗抚掌大笑:\"好小子!我就知道他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然,下一刻,场上风云突变。 楚萧被激得血气上涌,竟将箭头对准了苏景熙! \"景熙小心!\" 苏景逸失声惊呼。 利箭挟着风声袭来,苏景熙本能地侧头后仰。 弓弦断裂的脆响几乎同时传来,他感觉鬓角一凉,发丝已被削落数根。 低头看去,手中的宝弓已从中折断。 苏景熙眼底骤冷,周身气压瞬间降至冰点。 这弓是姐姐亲手为他打造的,陪他熬过无数个夜晚,如今竟在这等场合被人蓄意毁坏…… 第94章 赠弓 “苏景熙!你可还好?” 满脸关切地喊道。 苏景熙沉默不语,眼底寒霜凝结,直直盯着前方校场。 楚萧正拎着长弓晃悠,忽见一道身影疾步上前,抬头便撞上司成冷肃的目光。 “楚萧!你在耍什么把戏?” 毛宗声如沉钟,震得周围太学生纷纷屏息。 楚萧手指摩挲着弓弦,方才的倨傲收敛几分——— 眼前这位司成虽职级不高,背后却站着镇南侯府,岂是他能轻易冒犯的? 他堆起笑脸,语气带了几分讨好:“司成大人赎罪,实在是手滑。本想射靶心,谁知坐骑突然受惊,这才……”话尾拖得含混,目光却有意无意扫过苏景熙手中断裂的弓弦。 毛宗面色铁青。 校场之上箭矢擦着人耳飞过,任谁都看得出这“手滑”背后的算计。 可楚萧咬死不认,又没真伤到人,按太学规矩,顶多算“误伤”。 毕竟月考里这类“意外”,早有先例。 “手滑?” 毛宗冷笑,“你习射三载,竟连控弦都学不会?难不成把箭术都喂了马?” 偌大校场落针可闻,楚萧脸上的笑渐渐僵住。 他何时受过这般当众呵斥?可理亏在先,纵有一肚子火,也只能咽回肚里。 他转而望向苏景熙,嘴角扯出轻蔑弧度:“司成教训得是,不过这位苏公子毫发无损,想必不会计较吧?” 苏景熙抬眼,眸中寒芒如刀:“我、很、计、较。” 楚萧扫过他手中断弓,不屑嗤笑:“不就是把弓?赔你便是!多少银子买的,双倍奉还!” 苏景熙面色冷得能结霜,楚萧忽然心头一跳——那双漆黑的眼尾微挑,竟让他生出几分危险的错觉。 他不自在地揉了揉后颈,强作镇定道:“断弓难用,你若没准备,趁早弃权便是,别耽搁大家考试。” 苏景逸立刻驱马上前:“弟弟,用我的。”此刻若退场,定要被楚萧等人笑掉大牙。 苏景熙夹紧马腹来到场边,将断弓递给兄长。 苏景逸瞥见他紧绷的下颌,低声提醒:“临行前姐姐的话,可还记得?” 苏景熙指尖一顿,喉间轻应:“记得。” 帝京之地,终究不比清河镇自在。 接过兄长的弓时,身后忽又传来阴阳怪气的笑:“苏三公子的弓,怕也和苏四公子的一样中看不中用吧?不如……我借你一把?” 苏景熙猛然回头,尚未开口,一道沉肃男声忽然响起:“苏四公子。” 众人循声望去,见一名青衫男子正缓步走来,腰间令牌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丞相府的专属令牌! “那是何人?” “眼生得很,不过看令牌,竟是丞相世子身边的人!” “难怪司成来得迟,原来丞相世子亲临太学……” 众人议论纷纷,目光不约而同投向校场角落的碑亭。 那里立着道欣长身影,月白锦袍被风扬起,正是魏刈。 冷翼径直走到苏景熙面前,双手捧上一只紫檀木匣:“听闻苏四公子弓断,我家世子备了把新弓,请笑纳。” 校场瞬间寂静,唯有风声掠过箭靶的簌簌声。 “什么?” 苏景熙愣住,连楚萧都瞪大了眼——镇北侯世子竟主动送礼?且看这木匣的雕花与用料,分明价值不菲! 冷翼含笑解释:“我家世子早闻苏三公子、苏四公子入学太学,特命人打造良弓相赠。无奈工期较长,又逢苏姑娘为尚仪府大长公主调理身体,这才拖到今日。” 太学生们面面相觑,乔子墨惊得差点咬到舌头:“送礼准备了大半年?竟还是丞相世子追着送!?” 楚萧更是脸色青白——— 他早听说苏欢与丞相府有旧,却不想这面子大到能让世子亲自备礼! 多少权贵求见魏世子而不得,苏家这流放归来的孤女,竟有这般能耐? 苏景熙下意识看向兄长,苏景逸亦是为难。这般重礼,如何能收? 刚要开口推辞,冷翼已淡淡笑道:“苏姑娘救大长公主有功,不过是些薄礼,公子不必推辞。” 众目睽睽之下,推辞便是驳了丞相府的面子。 苏景逸只得望向碑亭,拱手道:“既如此,多谢世子美意。” 木匣开启的刹那,苏景熙眸中掠过惊艳。 弓身以玄铁锻造,缠柄处裹着鲛绡,触手生温。 他掂了掂分量,忽然抽出长箭,弓弦在掌心绷成满月———箭头直指楚萧! 第95章 惨败 楚萧心头猛地一颤,几乎本能地勒紧缰绳后退,强作镇定道:“苏景熙!你胆敢———” 嗖———! 苏景熙指尖一松,玄色羽箭应声而出,擦着楚萧额角疾掠而过! 咔嚓! 他的玉冠应声碎裂,坠落在地,墨发如瀑倾泻而下。 苍白面容染上惊惶,哪还有半分方才的倨傲之态? 楚萧浑身僵住,心跳漏了一拍,缓缓抬眼,便听见身后传来“砰”的闷响。 他下意识转身,当场怔住——— 苏景熙这一箭,竟生生射穿了三丈外的箭靶! 寒意自脚底窜起,几乎冻住血脉。 不难想见那箭矢裹挟着何等劲力,若偏上半寸,此刻倒地的怕就是自己了! 苏景熙活动着手腕,唇角勾起一抹冷嘲:“失手了。不过射碎个玉冠而已,你不至于计较吧?” 鸦雀无声后,四周哗然骤起! “天呐…苏景熙竟有这等箭术?” “这箭若中人,怕是非死即残!” “楚公子自己挑的比试,却被人碾压至此,面子里子全丢光了!” “听说苏景熙才十三岁?这般造诣,来日必成大器!” 楚萧面色铁青,甩蹬下马,径直离去。 “楚萧!你的成绩还———”助教欲追,被毛宗拦住。 “自行退场者,按弃权论处,记末等。” 他既有令,助教只得颔首。 张书澜看得兴起:“对楚公子而言,除了第一,其余皆是失败。” 何况这一回,是彻头彻尾的惨败! …… 第二轮考核结束,苏景熙从容下马。 酿压楚萧在意料之中,此刻他更在意手中长弓——— “世子所赠之物果然非凡,方才我拼尽全力,竟未能将弓弦拉满!” 苏景熙眼中难掩激赏。 他望向碑廊方向,本想当面致谢,却见那道身影已消失不见。 张书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别寻了,世子方才与司成大人一道走了。” 对了,魏刈今日来太学,原是为了拜见司成。 也罢,改日再寻机会道谢吧。 苏景逸瞧出他对长弓的珍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张书澜好奇追问:“话说你们如何结识世子的?我听闻……” 苏景熙讶然看他:“你不是消息最灵通?我姐姐曾救治过世子,这事你没听过?” “自然听过!可、可是……”张书澜抓耳挠腮,总觉哪里蹊跷。 魏世子平日往来非富即贵,纵有人为护他殒命,亦是常事。 不过一次问诊,竟让他亲至太学,送来苏景逸、苏景熙兄弟这两把宝弓? “便是太医院首座,怕也难有此等礼遇……” 张书澜低声嘟囔。 苏景逸淡笑:“方才冷翼侍卫说过,此举主要是为谢我姐姐救治大长公主。” 张书澜恍然:“是了!竟忘了这事!” 大长公主乃魏世子的亲外祖母,苏欢救了她,魏世子厚礼相赠,倒也合情合理。 他忍不住轻叹:“苏兄,你们这是有了倚仗!日后楚公子再想刁难,也得权衡一二了。” …… “世子怎突然问起此事?”诚心堂内,毛宗蹙眉。 他未料到魏世子此次来访,竟是为了三年前那桩旧事。 魏刈道:“前日拜访毛老将军,他对您甚是挂怀。” 毛宗沉默良久:“我如今安好,有何可忧?何况旧事已矣,不必再提。” 魏刈淡笑,斟了杯茶:“您是老将军唯一牵挂,他念旧心切,亦是自然。” 目光落在静默的毛宗身上,似是随意开口:“您当真愿在太学终此一生?” 毛宗望向窗外,眸光渐远:“如此,倒也不错。” 魏刈追问:“甘心么?” 毛宗手指微蜷。 魏刈轻啜香茗,不急不缓道:“家父镇守边疆数载,沙场征战无数。他曾言,您是百年难遇的将才,毛老将军后继有人,足慰生平。可自三年前定戎关一役后,您便解甲归田,再未请战。这太学一隅,当真是您所求?” 毛宗闭目苦笑:“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这是我应得的责罚。” 魏刈抬眸:“责罚?” …… 月考后旬日,终到休沐。 苏景逸与苏景熙终于回到苏家。 苏欢自然知晓了魏刈赠弓一事。 “姐姐,这两柄长弓定是无价之宝,咱们是否该登门致谢?” 苏景熙虽不识宝,却也知此弓非凡。 姐姐先后救了魏世子与大长公主,诊金谢礼早已收下,如今又添重礼,总归是欠了人情。 苏欢望着他:“你喜欢么?” “啊?”苏景熙一愣,耳尖发烫,“自然喜欢!” 苏欢颔首:“留着便是。” 苏景熙眉眼一亮,忙凑近:“姐姐此话当真?” 她轻笑:“自然。” 其实她早想为弟弟寻良弓,奈何诸多掣肘,难遂心意。 寻常贵重之物,在魏世子这般家世眼中,不过尔尔。 既然对方递来阶梯,何必推辞? 日后寻机还了人情便是。 “姐姐。” 苏景逸自屋外进来,“我方才瞧见吴浩来了?” 第96章 拒见 苏景熙听到这个名字便拧紧眉梢:“他来做什么?见苏靖?” 苏靖自被太学山长责令归家自省后,从前与他相熟的那些旧日玩伴再无一人登门。 一来是嫌丢人,二来…… 最近关于苏靖神志不清的传言愈发沸沸扬扬。 私底下不少人说,自打他上月深夜遇邪祟,性情便大改,变得暴戾乖张。 不然好端端的,怎会在太学闹出那些事端,又怎会被山长遣返? 人言可畏,苏靖便是没病,也被传得像真有了病症。 苏景逸顿了顿:“或许吧,不过我瞧他此次前来,带了不少厚礼,模样倒很郑重。” 苏景熙嗤笑一声:“礼物?定是给苏靖备的!” 他冷笑不迭:“只是这礼送得再贵重,怕也医不好苏靖的疯病!” 苏欢起身,从衣橱里翻出一套给苏芙芙新裁的月白色罗裙。 “妹妹,今日穿这件可好?” 苏芙芙眼睛亮晶晶的,忙不迭点头。 漂亮漂亮!姐姐挑的自然是最漂亮的! 苏欢又叮嘱两个弟弟:“你们也收拾妥当,今日———” 话未说完,碧儿匆匆从庭院外赶来,扬声道:“三小姐,老爷请您去前厅一趟。” 苏欢抬眼:“叔叔这时候找我,所为何事?” 碧儿掩唇轻笑:“自然是好事,您去了便知!” 此前她看苏欢姐弟几人,总是诸多挑剔,难得今日面上带笑。 只是那笑意,瞧着总有些异样。 苏景逸忽然想起一事———吴浩此时似乎就在前厅? 他眉峰渐渐蹙起。 碧儿说罢,便要带人离去,苏欢却立在原地,丝毫没有跟随的意思。 “不巧得很,我眼下有件急事要办,实在抽不开身。你先回去回禀叔叔,待我办完了事,自会前去见他。” 碧儿脸色微变,忍不住阴阳怪气:“三小姐有何事,竟比老爷的事还要紧要?” 苏欢唇角微扬:“也不算什么大事,不过是要带弟弟妹妹去一趟顾府。” 碧儿神情一僵。 顾府,左都御史顾赫的府邸? 论官职,顾大人确实高于老爷…… “此事早前便已约定,若临时爽约,怕是要落人话柄,说我苏家不懂礼数。” 苏欢不慌不忙道。 碧儿张了张嘴,一时竟想不出反驳的话来,只得抿唇匆匆退下。 苏景熙望着碧儿愤愤离去的背影,又转头看向自家姐姐。 “姐姐,你早料到吴浩今日会来,所以才特意选了今日去顾叔叔府上拜访?” 苏欢斜他一眼:“我还没那么闲。” 区区一个吴浩,还犯不着她费心思对付。 苏景逸却仍觉得蹊跷:“吴浩既来了,该见的人应是苏靖,再不济也是苏黛霜,如何会轮到姐姐?” 苏欢替苏芙芙换好衣裳,又用檀木梳细细拢顺她的发丝,系上缎带。 苏芙芙粉雕玉琢,像从绢画中走下的福娃娃。 苏欢满意地拍拍手。 “不错不错。” 三年时光,她在梳妆一事上的手艺倒是精进不少,如今已能让妹妹的头发不再乱如鸟巢。 她捏了捏苏芙芙肉乎乎的脸蛋,垂眸道:“他想做什么,随他去便是。成与不成,另当别论。” 苏芙芙扑进她怀里,在她肩窝蹭了蹭。 苏欢刮了刮她的鼻尖。 “走吧。” 这边,碧儿回到前厅。 苏崇岳一愣:“她今日要去顾府?” “正是。”碧儿飞快瞥了眼旁侧坐着的吴浩,“三小姐说,此事更为紧要。” 吴浩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他专程携礼登门,却连人都见不着,算怎么回事? 苏黛霜瞧着他的神色,忙笑着打圆场:“堂妹与顾府的确往来频繁,今日倒真是凑巧。” 吴浩纵使不满,也不好发作———他如何敢得罪顾府? 他勉强笑道:“是我考虑欠周,来得太突然。记得上次宴会上,顾大人曾提过邀她去顾府做客,不想竟赶在今日。” 说罢起身,向苏崇岳行礼:“既如此,晚辈便不多打扰了。” 苏崇岳皱眉。 其实吴浩今日来访,他早已知情,本想坐下详谈日后事宜,不想苏欢那边竟——— 如今人不在,说再多也是徒劳。 苏黛霜歉然一笑:“让吴公子白跑一趟,实在过意不去。” 想起那张清冷绝美的面容,吴浩压下心头火气。 “哪里的话?我对苏三姑娘一片赤诚,多跑几次又何妨?她今日不便,我改日再来便是!” 苏黛霜面上露出几分艳羡,轻叹:“吴公子这般心意,当真是难得。堂妹好福气,得人如此真心相待。” 吴浩本已准备出门,闻言又回头,愕然追问:“你说什么?” 苏黛霜眸光微闪,浅笑道:“难道不是么?自她归京以来,多得贵人相助,每每见了,总叫人歆羡。” 吴浩眉头紧锁——这话听着怎么…… 苏黛霜掩唇轻笑:“我听闻今日她去顾府,也是因顾家公子数次相邀呢。” 吴浩立时反应过来:“顾公子?” …… 苏欢一行抵达顾府时,门前早有管家等候。 见他们到来,管家面上立刻堆起殷切笑意。 “苏三姑娘,你们可算来了!老爷和公子已等候多时!” 苏欢抬眼,打量着顾府的门庭。 记忆中原主初到帝京时,只来过此处一回。 何况三年过去,物是人非,单看这些管家下人的态度,便可知顾府今时今日的立场。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欢欢妹妹?” 众人回头,只见顾梵竟亲自出门相迎。 苏欢唇角绽开一抹浅笑。 “顾公子。” 第97章 我要见他 丞相府。 魏刈重新翻开案牍。 三年前定戎关那一战疑云密布,这次与毛宗长谈后,他愈发笃定其中暗藏玄机。 这案牍他早已烂熟于心,但若要彻查当年真相,仍需抽丝剥茧,难如登天。 忽的,他眉峰轻蹙,朝窗外淡声道:“怎么,镇北侯府的正门容不下你,偏要从后院翻墙而入?” 话音未落,窗牖被人推开,一道俊逸的身形翩然跃入。 正是刚回帝京的裴承衍。 “唰”地展开折扇,他摇头轻笑:“你这耳力过人,就不能让我赢一回?” 魏刈合起案牍,搁在一旁,目光扫过他:“银钱用尽了?” 裴承衍:“……” 他清咳一声:“哪能呢!我裴某人是那种人?咱们可是过命的兄弟!岂会为了几两碎银来劳烦你?” 魏刈:“你回帝京后,还未回裴府?” 虽是问句,语气却不容置疑。 裴承衍顿时叫苦:“开什么玩笑!此时回去,我爹能让我在日头下跪足两个时辰!这不是自寻死路么?” 他爹教训起人来,那可是毫不留情! “等过几日暑气消些,他脾气缓和了再回去不迟。” 魏刈颔首:“镇北侯府的柴房倒还空着,可借你暂住。” 裴承衍瞪圆了眼:“亏我快马加鞭来给你通风报信,你竟如此待我?” “报信?” 魏刈眉梢微挑,“你刚抵帝京,能有什么信?” “自然是苏大夫的信!” 裴承衍收了折扇,身子前倾,满脸兴味,“我方才撞见她进了顾府,还是顾公子亲自出门相迎呢!” 魏刈动作微顿。 裴承衍见状,嘴角染上几分戏谑:“如何,我这消息够及时吧?” 魏刈沉默不语,眼帘低垂,瞧不出喜怒。 裴承衍却按捺不住:“哎,你怎的毫无反应?” 他往后一靠:“我可打听过了,苏大夫出身可不简单,她是苏崇漓的女儿!” 说着,裴承衍亦感慨:“难怪初见时便觉眼熟,原来三年前我便见过她!” 魏刈抬眸:“她三年前进京后,只在帝京待了数月,且因体弱极少出苏府,你见过?” “自然!这种事我岂会记错!” 裴承衍坐直身子,“她那时虽鲜少出门,但我初见她,正是她来帝京的首日!” 他摩挲着下巴回忆:“说来也巧,那日恰逢你回京。我去送你,途中偶遇苏景染。他急着去城外接人,只说家中眷属进京,我也未多问。后来才知,那日来的是他的娘亲与妹妹。” 魏刈眸中掠过暗色,脑海中闪过无数片段。 “……原来是那日。” “如此说来,你们当时在城外应是擦肩而过,只是未曾相见。” 那本是寻常一日,无人会留意身旁匆匆而过的路人。 “我当时远远望过她一眼,只觉她单薄至极,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不想三年后再见,竟判若两人。若不是此番在帝京重逢,我怕是永远记不起她是谁了。” 裴承衍叹道。 三年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以物是人非。 “罢了,不说这个了,你身子如何了?” 裴承衍扬了扬下巴,“我听闻你回帝京后称病在家,推了不少帖子。” 魏刈按了按胸口:“嗯,尚未痊愈。” 裴承衍讶然:“当真?看来伤势比我预想的重得多!不过苏大夫医术高明,连大长公主都能救回,怎的你迟迟未好?” 他上下打量魏刈:“要不,再请她来诊治一番?” 顾府,书房。 顾赫取出一个木盒,递给苏欢。 “这里面是你爹娘与兄长的旧物。当年……变故来得太急,我接到消息赶去时已太迟,只寻得这些。” 苏欢双手接过,掀开盒盖。 盒中静卧着一枚印章、一对珍珠耳坠,还有一块玉牌。 皆是爹娘与兄长的贴身之物。 苏欢凝视许久,似有些怔忡。 当年她为带景逸、景熙与芙芙脱险,让众人以为他们已葬身火海,未带走马车上任何物件。 不想今日还能再见这些旧物。 她屏息合盒,郑重屈膝行礼:“顾叔叔大恩,我与弟弟妹妹们铭记于心。” 顾赫叹息,摇头苦笑:“实则也没帮上大忙,他们的物件大多没能保住。苏崇岳全权料理后事,他与你爹是血亲,我终究是外人,许多事不便插手,能拿到的少之又少。甚至后来他们公然搬进你们府邸,我也……” 谈及此事,顾赫仍满是愧疚。 苏欢却似不以为意:“您已为我们做了许多。何况当时,您也不知我们尚在人世,不是么?” 她的手指轻抚木盒,虽无重物,却似千钧压心。 她淡声道:“纵是血亲,反目成仇亦不稀奇。有时,伤人最深的,恰恰是至亲之人。” 顾赫心中一动:“欢儿,你这话……可是发现了什么?” 苏欢唇角微扬:“暂且还不明确,待有定论再与您说。对了,您此前提过,华州河防贪腐案中,有一人曾是我爹的部下?” 顾赫神色一肃:“不错。我一直怀疑,他与你爹娘的那场变故有关。” 苏欢颔首:“我要见他。” 顾赫皱眉:“此事恐怕不易,他如今关在天牢,不日便要流放。” “我既想取他的证词———” 苏欢轻笑,“自会有法子。” 第98章 心思 顾赫眸光微动。 若换作旁人说出这话,他定当是痴人说梦,可从苏欢口中道来,他却无端觉得——— 她确有这般能耐。 犹记此前他千叮万嘱莫回帝京,免得卷入漩涡,她却带着景逸、景熙和芙芙踏了回来。 预想中的危机并未降临,反倒是苏崇岳一家麻烦不断。 自苏欢主动寻他那日起,他便从未轻视过这少女,此刻却惊觉,自己终究还是低估了她。 顾赫正色道:“若有难处,无需见外。” 苏欢眉眼弯成月牙:“那便先谢过顾叔叔了。” 瞧着她唇角扬起清浅弧度,眸光如春水般明澈,顾赫心头的重担竟也松快几分。 然,念及一事,他眉峰又深锁起来。 “苏崇岳那边,宅子可有动静?他们究竟何时搬离?” 那是苏崇漓的旧宅,何时成了他人囊中之物? 当年众人皆以为苏崇漓一家全都葬身火海,苏崇岳才敢悄然占了这宅子。 如今他们归来,苏崇岳哪还有脸面赖着不走? 苏欢轻啜香茗,摇头轻笑。 顾赫早有预料,眉间褶皱更甚:“岂有此理!不如我亲自去会会他!” 苏欢却抬手阻拦:“顾家与苏家毕竟亲疏有别,此事终究是苏家的‘家务事‘。” “难不成任由他们鸠占鹊巢?” 苏欢指尖摩挲着茶盏,笑意渐深:“再过几日,便是景逸十四岁生辰了。” 顾赫一怔,忽而恍悟:“你是说……” 苏欢温声接道:“及笄之年,正是自立门户、重振家业的好时候。” 席间,顾梵笑着将碟玫瑰红豆汤推近:“欢欢妹妹从前最爱这个,尝尝?” 苏欢眼尾微挑:“多谢。” 记忆里原主确对这甜点偏爱,可她嫌甜腻,平素甚少碰。 既是一番好意,她便夹了一口———入口绵密,甜香在舌尖漫开。 见苏芙芙吃得腮帮子鼓鼓,苏欢忍俊不禁:“妹妹倒是吃得香。” 顾梵似是松了口气,眉眼舒展:“城西‘悦来居’的玫瑰红豆汤最是地道,你们若喜欢,我……”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急切,耳尖发烫,轻咳一声:“其实帝京街巷曲折,不如我带你们逛逛?” 话音未落,忽有狂风撞开轩窗,卷得满庭枝叶沙沙作响。 苏欢望向天际,铅云翻涌如墨,空气里浮动着潮湿的压抑。 “怕是要落大雨了。” 她起身整理衣摆,“今日不便久留,我们先告辞了。” 顾府门口,豆大的雨点已砸落。 苏欢正替苏芙芙遮挡头顶,忽闻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欢欢妹妹!” 顾梵递上一把青竹油纸伞,“带上吧,别淋了雨。” 凉意自额角蔓延,苏欢接过伞柄,指尖触到他微烫的掌心:“劳烦了,改日定当奉还。” 顾梵耳尖通红,慌忙摆手:“不过一把伞,何须在意!” 伞面撑开时,苏景熙已将芙芙抱上马车,苏景逸接过伞柄,替姐姐挡住斜雨:“姐姐上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时,顾梵仍立在原地,目送马车转过街角,直到雨幕将那抹身影模糊。 “梵儿。”顾赫忽然开口,欲言又止。 “爹?” 顾赫凝视着漫天雨丝,终究还是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苏欢初回帝京,要查的旧案、要算的旧账不知凡几,有些话,还是等时机合适再说吧。 雨幕如帘,马车在青石板上颠簸。 苏景熙收紧缰绳,忽然问道:“姐姐今日不去尚仪府?” “大长公主身子已大好,无需日日问诊。”苏欢用帕子拭去妹妹脸上的雨珠,“再调养月余,便可大安了。” 狂风掀开车帘,骤雨斜扑而入,苏景逸立刻伸手拉紧布帘。 苏芙芙忽然蜷缩成小团,指尖攥紧苏欢的衣袖,眼底浮起水光。 自三年前那场变故,妹妹便对雷雨天气格外畏惧。 苏欢将她裹进披风,轻声哄道:“快到家了,别怕。” 小身子仍在发抖,苏芙芙埋进她怀里,闷声闷气。 苏欢眼中闪过亮光,轻戳苏芙芙鼻尖:“魏世子说过,你解开九连环就送你套新的,记得不?” 苏芙芙仰起脸,睫毛挂着泪。 可东西在魏哥哥马车上呀…… 苏欢托腮望向雨幕,唇角勾起若有若无的弧度——— 要不,找魏世子借? 第99章 他想纳我为填房 这个念头刚冒头,就被苏欢否决了。 丞相府的车马仪仗,自然不是随意能劳烦的。 罢了,回头找魏世子帮忙捎带妹妹……不,寻个由头让妹妹再去摆弄摆弄九连环。 嗯,就这么定了。 苏欢顿觉心头轻松不少,苏芙芙不知是否忆起那九连环,注意力被转移,小脸上的紧张惶惑也淡了几分。 此时,车马终于抵达苏府。 苏欢抱着苏芙芙下车,苏景逸在旁撑着油纸伞。 刚走几步,赵安便从长廊那头匆匆跑来。 “三小姐!您可算回来了!老爷在前厅候您好久了!” 苏景逸面色微沉,低声道:“这时候,他找姐姐所为何事?” 苏欢走到廊檐下,将苏芙芙交予苏景逸,叮嘱道:“你和阿熙先带妹妹回屋,我去去就来。” 苏景逸欲言又止,瞥了眼一旁等候的赵安,轻轻颔首:“好。” ?? 苏欢到书房时,苏崇岳正坐在桌案后挥毫。 听得动静,他抬眼望来,微蹙眉头:“怎的去了这许久?” 苏欢拂去肩头几滴雨珠,屈膝行礼:“叔叔久候了。许久未见顾赫叔叔他们,多坐了片刻,归时又遇雨,故而耽搁。” 抬出顾赫,苏崇岳一时语塞。 于情于理,他都不好多言,毕竟顾赫是苏崇漓的至交,上次在苏府还当众邀苏欢等人做客,久坐倒也合情合理。 他放下毛笔,神情凝重:“我知道,但今日府中有客,你招呼不打便走,到底有失妥当。” 苏欢眉梢轻挑。 苏崇岳向来以苏府主人自居,巴不得她与这府中少些牵扯,如今有客到访,却偏要她相见。 “您说的是吴浩?” 苏欢轻笑,“他不是来找靖哥的么?” “他自然———” 苏崇岳顿了顿,语气和缓几分,“他是来看靖哥不假,但你们此前不也相识么?友人登门,哪能不闻不问。” 苏欢唇角微扬,闪过一丝淡嘲。 相识? 当众言语冒犯的那种相识? “叔叔,我与他不过数面之缘,还算不得友人。” 苏崇岳却笑道:“怎的,还介怀先前之事?我知道,你们刚回京时,在摘星楼闹了些误会,他心中也很是过意不去。这不,今日特意备了礼物,想当面赔罪!不想你恰好外出,实在不巧。” 苏欢眸子微眯,留意到他话中关键词。 “礼物?” “正是!都置于此处了!”苏崇岳朝旁指了指。 苏欢进门时便见苏崇岳右侧堆着几个木箱,起初未在意,不想———那些竟是吴浩所赠!? 她面上笑意淡了三分。 “他送的,您收下了?” “自然收下了!”苏崇岳哈哈大笑,“都是替你收的!”他起身走近,一一介绍。 “你瞧!皆是他精心挑选,件件价值不菲!可见其心意———” “叔叔。” 苏欢打断,“我与他之间,并无误会,更无需收礼。这些物件我用不上,劳您退回吧。” 苏崇岳面露惊诧:“退回?这如何使得!人家亲自登门相赠,哪有退回之理!” 他连连摆手,满是不赞同:“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苏欢淡声道:“这些既是送我的,我自然有权不收。况且,他送时,我并不在场。” 苏崇岳面上闪过一丝尴尬。 “你、你这———人家一番美意,你若拒绝,多不合适———” 苏欢冷声打断:“我收了,才是真的不合适吧?” 平白无故收他人礼物,若传将出去,旁人会作何想? 苏崇岳嘴唇动了动,心头有些不耐。 他早觉苏欢难缠,虽表面温柔和顺,关键时刻却分外执拗。 如今依旧如此。 “不过是表表歉意,又非大事,你何必这般抗拒?” 苏崇岳眉头微蹙,“何况,我这也是为你着想!” 苏欢静静望着他,那双乌亮明眸波澜不惊,似任何人都难掀涟漪。 苏崇岳心虚移开视线,手背身后,来回踱步。 “是,他先前确有冒犯,可当时不也是因不认得你么?再说,人家身为员外郎之子,论身份———” 言至此处,苏崇岳也不再隐瞒,神色数变,最后长叹一声,摆出苦口婆心之态。 “欢儿,你向来聪慧,我便直说了吧!其实吴浩今日来,除赔罪外,还有件要事———他对你颇为中意,有意求娶!” 苏欢神色平静,难辨喜怒。 苏崇岳接着劝道:“论出身、家世、相貌,吴浩都算上乘。帝京也有不少女子对他芳心暗许,可吴家门槛,可不是谁都能进的!如今他对你有意,主动示好,这般良机多难遇!” 听这语气,苏欢能被吴浩看上,简直是天大福分。 终于,苏欢开口:“所以他今日来,并非为道歉,而是想娶我为妻?” 苏崇岳轻咳一声:“非正妻,但他如今房内无人,你嫁过去,与正妻也无甚差别。” 苏欢笑了,恍悟般轻语:“哦。” “他想纳我为填房。” 第100章 他凭什么赶咱们走? 苏崇岳猛地挺直脊背,声如洪钟:\"你是我苏崇岳的侄女,怎能给人做填房?!\" 话锋陡然一软,掌心虚虚按向桌沿:\"吴家的意思是,先以侧室之姿入门,待诞下麟儿,便可顺理成章入主中馈。\" 眉峰微蹙,似有万千无奈:\"本不该由我多嘴,可你婶婶近来沉疴难起,我这做叔叔的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 苏欢眉梢轻挑,唇角噙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倒要劳烦叔叔费这许多心思了。\" \"欢儿,我知晓你自小就心气高,\"苏崇岳长叹一声,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沿,\"换作从前,叔叔断断不会应下这门亲事。可如今......你爹爹已去了三载,咱们家族的境况,你也该心里有数。\" 若苏崇漓尚在,以苏欢的品貌才学,嫁入高门做正妻自然不在话下。 可如今她带着三个幼弟弱妹寄人篱下,又有哪家贵胄愿娶这样的孤女为正妻? \"吴启振与我相交多年,他儿子吴浩对你的心意也算诚恳,\"苏崇岳身子前倾,语带诱哄,\"今早特意来府上,说只要你点头,今后府中大小事务皆由你作主,正妻之位也必定为你留着。这般诚意,纵观整个帝京也找不出几家。欢儿,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字里行间,竟将苏欢给吴浩做侧室,说成是他这个叔叔纡尊降贵求来的恩典。 苏欢垂眸望着杯中晃动的茶汤,声线清泠:\"此前已同叔叔说过,侄女暂无婚嫁之意。\" 苏崇岳面色渐沉,手指重重叩在桌面上:\"你这孩子怎的如此固执!婚姻大事,向来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你爹娘不在,自然该由我来作主!\" 苏欢抬眼直视着他,目光沉静如深潭:\"看来叔叔唤我来,并非是要商量,而是直接下命令的。\" 苏崇岳心头一跳,不自然地偏过头去,望着窗外飘摇的雨幕:\"你年纪轻,许多事看不透,待你成了亲,自然会明白叔叔的苦心。\" 他挥了挥手,语气生硬,\"我已请了钦天监的大师,择日合你们的八字,良辰吉日就定在端午。这段时日你便安心待在府中,少出去抛头露面。\" 话语间毫无转圜余地,显然早已打定主意。 原以为会迎来一场激烈的争执,不想苏欢却沉默许久,最终轻轻颔首:\"侄女知晓了。若无其他事,便先告退了。\" 苏崇岳微感意外,原准备的一肚子说辞顿时没了用武之地,忙不迭挥手让她离去。 苏欢转身出门,正撞见苏黛霜。 \"堂妹。\"苏黛霜笑吟吟地打招呼,苏欢淡淡点头,错身而过。 狂风裹挟着雨点打在裙角,溅起几点泥渍,她却恍若未觉,脚步沉稳如昔。 苏黛霜推门进屋,见苏崇岳正端着茶盏闭目养神,忍不住问道:\"爹,她答应了?\" 苏崇岳冷哼一声:\"她能不答应?我苏家的事,何时轮得到一个孤女来置喙!\" 苏黛霜想起方才撞见的那道身影,对方眼中的沉静让她心头莫名发怵。 吴浩来求亲,苏欢怎会心甘情愿? 可爹爹说得对,在这深宅大院里,哪有小辈反驳长辈的道理? \"对了爹…\"苏黛霜眼珠一转,话题转到别处,\"听说今年的骑射大会格外盛大?\" 提及此事,苏崇岳面上露出笑意:\"今年恰逢陛下六十大寿,各府自然要精心筹备。\" 苏黛霜心头暗喜,当今圣上尚武,每逢骑射大会必亲临观赛,各家公子皆想在陛下跟前露脸。 往年她们只能在偏僻角落观赛,今年爹爹升任刑部尚书,得了前排席位,说不定能一睹魏世子的风采...... \"对了,\" 苏崇岳忽然开口,\"你回头叮嘱你娘亲,让她好好在房里将养身子,骑射大会就别去凑热闹了。\" 苏黛霜想起娘亲脸上那些红肿的伤处,心头一紧,忙不迭应下。 苏欢穿过长廊,见苏景逸正撑着伞等在廊下。 \"阿熙已带妹妹回去了。\" 苏景逸上前半步,伞面尽数倾在姐姐头顶,自己半边身子浸在雨中。 少年已长到姐姐眉梢,却仍像小时候那样,凡事总把姐姐放在首位。 苏欢点头:\"待会儿让厨房烧些姜汤,你和阿熙喝了去去寒。\" 苏景逸应了一声,盯着姐姐的脸色,犹豫半晌才低声问道:\"方才叔叔找你何事?\" 苏欢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眼尾余光扫过远处的主院:\"没什么,不过是想将我打发出去罢了。\" \"什么?\" 苏景逸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怒意,\"这是咱们的家,他凭什么赶咱们走?\" 苏欢望着漫天雨幕,唇角勾起一抹淡笑:\"这场雨,怕是要下很久呢。等天晴了,把南憩居好好收拾收拾吧———既然要长住,总得让自己住得舒服些才是。\" 正如她所料,大雨连下五日。 第六日清晨,雨过天晴。 苏欢推开窗,望着院中青石板上的水洼倒映着蓝天白云,唇角泛起一丝笑意。 苏芙芙揉着眼睛从床上爬起,见姐姐难得起个大早,不由揉了揉眼睛。 姐姐今日怎的起得这般早? 苏欢转身,道:\"今日有骑射大会,可想去瞧瞧?\" 第101章 入宫 苏芙芙眸光倏地一亮,唇角漾起笑意,转瞬又凝起细巧的眉尖。 \"能去看骑射大会自然好呀!可这会儿就出门,会不会太早啦?\" 苏欢踱步上前,指尖轻轻刮过小姑娘粉糯的脸颊:\"你不是总念着摘星楼的蟹粉包么?今日天公作美,正好去解解馋?\" 苏芙芙霎时眉开眼笑,脑袋点得像捣蒜。 自上月三哥带她尝过一回,那鲜香滋味便成了心头牵挂,偏生三哥四哥入读太学后,姐姐总说事情繁忙……咳,其实是姐姐晨起时总赖在软枕上不愿起呢! 苏欢替她换上月白水袖襦裙,雪玉似的小脸衬着衣襟上绣的并蒂莲,更显得粉雕玉琢。 \"宫宴规矩繁琐,菜肴也未必合你口味,咱们吃饱喝足再动身。\" 她揉揉苏芙芙的鬏髻,\"去,叫上你三哥四哥一道。\" 苏芙芙蹬着绣鞋跑远了。 半个时辰后,姐弟四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 卯时三刻的早市刚掀开热闹的帘幕,摊贩的吆喝声、食客的谈笑声交织成网。 走到巷口转角,几个踉跄的身影撞入眼帘——— 三五个酒气熏天的汉子勾肩搭背,衣摆上还沾着隔夜的脂粉香。 \"真他娘晦气!想见那玉蝶儿一面比登天还难!\" \"花满楼的头牌哪是你等能轻易见着的?\" 同伴调笑间拍了拍他肩膀,\"没了她,楼里的莺莺燕燕还少么?昨夜我房里那两个……\" 话音未落,苏欢已偏过身子,苏景逸早一步伸手覆住妹妹的耳朵。 苏芙芙不明所以,乖乖地倚在兄长怀里,葡萄似的眼睛眨了又眨。 苏景熙刚要开口,忽见姐姐抬手示意稍安勿躁。 \"呵,老子在她身上砸了多少银子?\" 先前那汉子突然提高嗓门,\"如今倒装起贞洁烈女了,真以为傍上吴公子就能麻雀变凤凰?也不瞧瞧自己什么出身!\" \"可不是!\" 另一人附和道,\"不过是被秦将军多翻了几回牌子,便以为能攀高枝了?听闻最近秦将军也鲜少登门,怕是早腻了……\" 几人转过街角,迎面撞见苏欢姐弟。 为首汉子目光在她身上逡巡,眼底闪过贪婪,正要开口,却被一道冷冽的视线钉在原地——— 苏景熙斜倚在廊柱旁,指节摩挲着腰间玉坠,唇角似笑非笑,眸中却淬着冰碴。 汉子们心头一凛,忙不迭绕道离去。 苏景熙冷哼一声,正要说话,被苏欢摇头止住。 \"时辰不早了,骑射大会耽搁不得。\" 她整理着袖口的褶皱,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转瞬又化作温和笑意。 ······· 梳妆镜前,苏黛霜对着七套华服蹙起秀眉。 碧儿从檀木匣中取出一支翡翠簪:\"小姐,这支配您月白裙裳正合适。\" \"今日是入宫宴饮,\"苏黛霜指尖划过绢面,\"这般素净,倒显得咱们苏府寒酸了。\" 碧儿忙换了支红宝石累丝步摇,奉承道:\"这支才衬小姐的贵气,您瞧这宝石水头……\" \"罢了,\" 苏黛霜轻抚簪头,语气里带着不甘,\"虽则成色欠佳,倒也勉强过得去。\" 她怎能忘记上月在尚仪府落水的窘境?今日定要艳压群芳,方能挽回颜面。 马车旁,苏崇岳正与苏靖说话。 不过旬日未见,苏靖已不复往日神采,眼下乌青浓重,整个人像被抽去筋骨般佝偻着,眉间凝结着化不开的阴郁。 \"外头流言渐起,\" 苏崇岳低声道,\"今日随为父进宫,也好在太学山长面前露露脸……\" 苏黛霜虽满心不愿,却也知这是替兄长解围的唯一法子。 忽见街角一行人影走来,忙迎上前去:\"堂妹,可算寻着你们了!我还道你们忘了今日的盛会呢。\" 苏欢牵着苏芙芙的手,笑意清浅:\"不过带妹妹吃了碗早茶,这般要紧的场合,岂会忘怀?\" \"那就好,\" 苏黛霜扫过对方朴素的衣饰,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堂妹与小堂妹不如同乘我的马车?若被外人瞧见你们乘旧车,还当咱们苛待宗亲呢。\" 苏芙芙望着那辆缀满珠翠的华丽马车,悄悄往姐姐身后缩了缩。 \"不必了,\" 苏欢婉拒道,\"我们自清河镇带回的马车虽旧,却宽敞舒适。 “叔叔上月刚给景逸景熙添置了新弓箭,这份心意,大家有目共睹。\" 苏黛霜喉间一滞,眼睁睁看着对方抱走孩子,登上那辆青漆剥落的旧车。 车队朝着宫城方向驶去。 苏欢掀开窗帘,望着远处鎏金琉璃瓦在晨光中流转,檐角的瑞兽雕塑昂首向天,说不出的庄严肃穆。 第102章 态度反转 帝京宫禁森严,车马不得入内,无论何人皆需在宫门前下马,徒步入内。 “驾!”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后方传来,楚萧策马而至,一眼便瞧见刚从车马下来的苏黛霜,面上笑意渐浓。 “霜儿!” 苏黛霜心中一惊。 若在私下,他这般唤她闺名倒也无妨,可此刻是在宫门前,众目睽睽之下! 早该提前与他说明白的。 苏黛霜按捺住心绪,转身端肃有礼地福了福身。 “楚公子。” 楚萧的笑容淡了几分。 上次见面,他便察觉她态度冷淡许多,原以为是因苏靖被遣回家中心情不好,不想此次再见,她依旧如此疏离。 楚萧翻身下马,上前两步,解释道:“近日事务繁忙,未能顾及你———” “堂妹他们也到了,今日是他们首次入宫,恐多有不适,我先去照应了。” 苏黛霜打断他的话,说完便不顾楚萧脸色,径自往后走去。 楚萧欲言又止,回头见苏欢等人果然一同前来,面色沉了下来。 苏景熙从车马跳下,察觉他的视线,回望过去,挑眉轻笑。 “楚公子,别来无恙?休养几日,身子可大安了?” 楚萧额间青筋微跳。 自那日在太学输给苏景熙,他负气离去,多日未再踏入太学。 今日是骑射大会会,不得不随爹前来,不想竟又遇上苏景熙! 他冷声应道:“不劳费心。” 苏景熙抱臂而笑,神情洒脱:“楚公子行事,自然无需我挂怀。只是,你先前弄坏我的弓,说好的双倍赔偿……” 正倚在苏欢怀中好奇张望宫门的苏芙芙默默移开视线,瞥了楚萧一眼。 楚萧何曾被人当众催债,还是在这满是达官显贵的场合,只觉颜面尽失! 他铁青着脸,立即唤来随从:“把银子给他!” 这边动静引得周围众人纷纷注目,见此情形皆感意外,望向苏欢等人的目光满是好奇与打量。 “那是何人?从前未曾见过?” “你竟不知?前几日太学月考,有个新入学的生员赢了楚萧!便是他!” “苏景熙?可是这个名字?” “你们不认识他,总该听过他身后那位姑娘吧?是他姐姐苏欢!传闻曾为丞相世子诊病,前不久还救了大长公主一命呢!” 这些传闻早已私下传开,众人多是闻名已久,今日才得见真容。 恰在此时,又一阵马蹄声嘚嘚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喧闹声渐低。 ———钦敏郡主到了。 楚萧注意到她,眉峰不自觉蹙起,眼底闪过不耐。 满帝京皆知钦敏郡主对他有意,可在他眼中,她行事嚣张任性,与温柔知礼的苏黛霜相较,实乃云泥之别。 钦敏郡主轻扯缰绳,缓缓驻马,见状眉头微蹙。 “此处何事?” 有人赶忙凑上,殷勤禀道:“郡主安好!这是苏景熙向楚公子追讨债务呢!他也太不懂分寸,这般小事,何须在宫门前纠缠?分明是故意让人难堪!” 钦敏郡主眉峰更紧。 那人愈发起劲:“坊间传言他武艺高强,不想竟做出当街索债之事,实在有失体统。到底是早年流落外乡,无人教导———” “确实过分。” 钦敏郡主轻拧秀眉,“愿赌服输,不过千两银子,竟拖延这许久?” 旁边之人笑容凝滞:“什、什么?” 原以为郡主会厌恶苏景熙,怎的反说楚公子不是? 钦敏郡主未予理会,翻身下马走上前。 楚萧察觉她靠近,飞快瞥向一旁的苏黛霜,脸色更冷:“你来作甚?我的事,轮不到你插手。” 钦敏郡主指尖微攥。 她何尝不知楚萧不喜自己,可——— “你误会了,我并非为你而来。” 钦敏郡主胸口憋着口气,转头望向苏欢,扬眉笑道,“你们怎的走得这般早?我原想接你们同来呢!” 楚萧神情瞬间僵住。 周围众人也未料到剧情反转,一时皆怔在原地。 苏欢眼尾微弯:“多谢大长公主与郡主美意,只是,从尚仪府到苏府需绕远路,不必麻烦。” “怎会是麻烦?” 苏欢如今可是尚仪府的贵客。 相处这段时日,钦敏郡主深知苏欢不喜客套,便不再多言,转而看向苏景熙,上下打量几眼。 “当真看不出,你月考时御射二门竟都拔得头筹?” 楚萧的本事她清楚,听闻太学之事后,心中也甚为惊异。 苏景熙抱拳行礼,俊颜飞扬:“郡主说笑了,不过是运气好些罢了。” 运气好便能轻松胜过楚萧? 钦敏郡主险些失笑。 别说,这对姐弟倒真有几分相似。 她又望了楚萧一眼,见他面色冷沉,笑意渐敛。 不知为何,眼前的楚萧竟让她觉得有些陌生。 从前的他虽傲气,却也光明磊落,如今……连愿赌服输的道理都不懂了么? 压下心头思绪,钦敏郡主对苏欢道:“我需先去晴妃娘娘处,便不与你们同行了。稍后赛场上见。” 苏欢轻笑颔首:“郡主请便。” 钦敏郡主很快离去。 楚萧只觉颜面尽失,咬牙切齿地也转身离开。 众人陆续入宫。 苏欢这才带着苏景逸、苏景熙与苏芙芙,随苏崇岳往宫门走去。 苏黛霜与苏靖走在前方,他们几个稍落后几步。 苏黛霜边走边回头低声叮嘱:“堂妹,入宫后定要多加小心,今日来的皆是显贵,得罪不起……” 话未说完,旁边突然窜出个半大男孩,径直朝苏芙芙冲去! 苏欢眸光骤冷! 第103章 跋扈小公子 苏欢足尖轻点,半步错开。 几乎同时,苏景熙反应极快,长臂一伸将妹妹捞进怀里,恰好避开她方才站立的位置。 一切发生在呼吸之间。 苏景熙低头看向怀中的苏芙芙:“妹妹,可还好?” 苏芙芙尚有些发懵,听见声音才恍神摇头——— 有姐姐和四哥在,她怎么会有事呢! 苏景熙松了口气,抬眼时目光已冷下来,落在前方不远处的男童身上。 “哪家的孩子?走路不长眼么?若撞伤了人如何是好!” 那男孩不过六七岁,锦缎裁的衣衫绣着银线纹样,闻言非但不见愧疚,反而叉腰怒喝:“大胆!你可知本公子是谁,竟敢这般说话!” 苏崇岳见状心头一跳,急忙斥道:“景熙!怎的对小公子无礼!” 苏欢眸光微凝。 当今能有此等气派的,唯有勇毅侯府———眼前这孩子,该是勇毅侯嫡长孙裴瑾轩了。 难怪苏崇岳如此忌惮,原是得罪不起的主儿。 苏景熙将苏芙芙护得更紧:“他方才险些撞了妹妹!” 这孩子生得虎背熊腰,若真撞上,妹妹怕是要吃大亏。 苏崇岳却急得直冒汗:“芙芙这不安然无恙么?” 得罪了这位,苏家上下都难有好果子吃!他忙堆起笑脸转向裴瑾轩:“小公子不要动气,原是误会……” 裴瑾轩上下打量苏芙芙,指尖一戳:“让她陪我玩!” 苏芙芙最不喜人用这般颐指气使的腔调,更厌那戳过来的手指,当即皱着小脸搂住苏景熙的脖子,偏过头去。 苏崇岳进退两难。 恰在此时,苏黛霜款步而出打圆场:“小孩子家最易亲近,小堂妹与小公子年岁相仿,不如同去耍一会儿?” 苏景逸淡声开口:“妹妹才四岁,又是女娃娃,头回见小公子便险些相撞,哪里能玩到一处?” 苏黛霜仍笑:“孩童哪有记仇的?不过是一回生二回熟罢了。” 话音未落,几个仆从匆匆赶来——— 原是裴瑾轩偷溜出观骑射大会的宴席,他们一路寻来,此刻见着人,又是后怕又是庆幸。 裴瑾轩不耐烦挥手:“啰嗦!本公子常来皇宫,岂会迷路?” 转身欲走,却见苏芙芙仍躲在苏景熙怀里,登时蹙眉:“不是让她陪我玩么?怎的还不走?” 一道清润嗓音忽然插进来:“小公子海涵,妹妹怕生,还是罢了。” 裴瑾轩循声望去,见着张漂亮的陌生面孔,愈发不耐:“怕生算什么?旁人求着与本公子玩还求不来呢!”语气傲慢至极。 四周围观者众多,却无一人敢出声———谁愿得罪勇毅侯府的嫡孙? 何况其母还是当今嘉敏公主,这般身世,纵是跋扈些也无人敢置喙。 “只要她陪我玩,方才的事便既往不咎!” 裴瑾轩昂着头,仿佛施舍般开口。 苏欢唇角微扬,眼底掠过一丝讽意——— 明明是这孩子横冲直撞险些伤人,此刻却摆出宽宏大量的姿态,勇毅侯府的家教,倒真是‘不错’。 ······ “阿———嚏!” 裴承衍狠狠打了个喷嚏,只觉脑仁发疼。 魏刈倚在马车内壁假寐,闻言眼皮未抬,淡淡开口:“下去。” 裴承衍:“……” “不过打个喷嚏而已,至于赶人?”他哭笑不得,“好歹兄弟一场———” 魏刈眼尾微掀:“你若不愿,大可下车。” 裴承衍噎住,知道在这方面斗不过眼前人,只得悻悻掀开帘子望向宫外:“对了,今日进宫定会遇上我爹,届时你———咦?” 他忽然坐直身子,望着前方某处,“那不是苏大夫和小奶娃?怎的与我那侄孙纠缠上了?” 魏刈睫毛轻颤,睁开眼来。 裴承衍看清后低咒一声:“还真的是!” 裴瑾轩那臭小子被惯得无法无天,走到哪儿都惹是生非,如今竟招惹到苏——— 忽然想起什么,他转头冲魏刈扬了扬下巴:“听闻你旧伤未愈,不去向苏大夫讨教两句?” 苏欢侧头问苏芙芙:“妹妹可愿与小公子同去?” 苏芙芙拼命摇头——— 她要与姐姐、三哥四哥在一起! 苏欢转向裴瑾轩,笑意清浅:“小公子瞧着,我妹妹委实不愿。” 裴瑾轩哪里肯罢休? 自小被捧在掌心,何曾有人违逆过他?今日连番受阻,早让他憋了一肚子火:“不愿便多问几次!问到她愿为止!” 苏景熙怒火上涌:“你———” 苏欢上前半步,将他与苏芙芙护在身后,神色冷了几分:“她说不愿,便是不愿,问上百次亦是如此。何况我妹妹日前染了风寒,虽已大好,却怕过了病气给小公子,还是免了吧。” 裴瑾轩哪里听得进这话,径直上前要拽苏芙芙的胳膊—— 指尖尚未触及,一道厉喝突然炸开:“臭小子!你在做什么!” 裴瑾轩浑身一僵,回头见着来人,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小、小叔?” 他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惧这个行事不拘常理的小叔。 正要辩解,又一道清冷嗓音传来:“自然不行。” 车帘掀开,魏刈清冷隽美的面容映入眼帘,目光扫过裴瑾轩时淡如霜雪:“她才病愈,若再受风着凉,谁来担待?” 说着转向苏芙芙,眼底难得泛起温和,“小囡囡,过来。” 第104章 坐上了魏世子的马车 四下寂得能听见绣花针落地,众人面上皆凝着惊诧与茫然。 丞相世子竟对那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苏景逸喉头动了动,下意识将视线投向苏欢。 ———姐姐,九连环就在里面呢! 苏欢垂眸思忖半瞬,屈膝行了个端正的福礼:\"多谢世子美意,只是我妹年纪小,若有冲撞之处还望海涵,就不劳烦您费心了。\" 身侧的苏黛霜忙不迭跟上:\"正是,这般行事于礼不合……\" \"小孩子家的不必拘礼。\" 魏刈的目光在苏欢欺霜赛雪的面容上掠过,似春燕点水般轻盈,\"何况越是年幼,越该当心。\" 苏黛霜的脸色登时红白交织,好不精彩。 魏刈眼尾微抬,裴承衍立刻像被烫了爪子的猫儿般站起来:\"对对对!小娃娃身子娇贵!快来快来!\" 众人见状更是哗然。 这是唱的哪出? 裴公子竟也认得这小奶娃?瞧这熟稔劲儿,难道早就相识? 苏芙芙望着裴承衍,脑海中浮现出那枚金光灿灿的金锁,粉脸上浮起两朵羞怯的红云。 裴承衍只觉心都要化了。 对比自家那个整日爬房揭瓦的混世小魔王,眼前的小丫头简直是天仙下凡!生得冰雪可爱不说,还这般乖巧懂事! 先前被魏刈轰下马车的那点怨气顿时烟消云散,裴承衍走上前,忍不住揉了揉苏芙芙的小揪揪:\"还记得哥哥不?\" 苏芙芙乖乖点头,乌溜溜的大眼睛亮晶晶的。 ——那金锁可好看啦! 裴承衍心满意足地笑了:\"这次来得仓促,等下次见面,哥哥给你带更好玩的玩意儿!\" 苏崇岳看着这一幕,说话都有些结巴了:\"裴、裴公子,您……您怎会认识芙芙?\" 裴承衍斜睨他一眼,心里暗叹这人官运虽佳,眼力见儿却实在一般:\"小丫头这么招人疼,谁能不喜欢?\" 说着转向裴瑾轩:\"还不快给人家道歉。\" 裴瑾轩梗着脖子,死活不肯开口。 他自觉没错,凭什么道歉?再说了,对方什么身份,也配让他低头? 裴承衍脸色一沉:\"我让你道歉。\" 裴瑾轩正要反驳,忽然瞥见马车里端坐的魏刈。 那人周身笼罩着清冷疏离的气息,仿佛这世间纷扰皆与他无关,可当那双幽深如潭的凤眸扫过来时,裴瑾轩只觉后颈一凉,浑身发僵。 他虽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连祖父都敢顶撞,却独独在魏刈面前发怵:\"对、对不起……\"声音里满是不甘。 苏欢抱着苏芙芙走到马车前:\"谢过世子。\" 魏刈唇角微扬:\"苏大夫不必多礼。\" …… \"姐姐,真的要让妹妹跟他走吗?\" 望着渐渐远去的朱漆马车,苏景逸仍有些放心不下,低声问道。 苏欢抬眼望了望天际,碧空如洗,骄阳初升:\"连着下了几日雨,今儿放晴,日头毒得很,妹妹那小短腿,走到骑射场怕是要累坏了。\" 苏景熙:\"……\" 苏景染:\"……\" 感情根本就是想蹭丞相世子的马车啊! 寻常人等自然不许车马入内,可魏世子是什么身份? 他镇守边疆多年,此次回京养伤,陛下特旨特许,这等殊荣谁能比拟? 苏景染倒是想得开:\"别说,旁人求还求不来呢!世子对妹妹真是没话说!\" 苏景逸默默瞥他一眼,欲言又止。 苏景染浑然不觉:\"上次他送我和四哥的弓箭可都是上品!若不是他,太学那次月考还不知要如何收场呢!\" 苏景逸终于忍不住了:\"人情往来总要还的,他……\" \"可不是嘛!\" 苏景染摸着下巴接口,\"姐姐救过他的命,他这般照应也是应当的!\" 苏景逸无奈叹气,决定放弃沟通。 苏欢转头,给了他一个安抚的浅笑:\"无需担忧,别忘了,这里是皇宫。\" 苏景逸一愣,随即释然。 不错,如今身处皇宫禁地,魏世子身为丞相世子,身份尊贵无比,妹妹跟在他身边,反倒是最安全的。 他轻轻松了口气,眉眼舒展:\"姐姐说得是。\" 苏欢举步前行,心中暗忖。 阿逸心思缜密,又经历过三年前的变故,警惕些原也正常。 只是…… 魏刈这人虽深不可测,满身谜团,但几次交道打下来,他对妹妹的关怀却是实打实的。若不然,妹妹也不会对他这般亲近。 也不知妹妹能不能解开那九连环? …… 马车里,苏芙芙正襟危坐,小肉手认真地捣鼓着九连环。 魏哥哥说,到了骑射场就能见到姐姐,她得抓紧时间才行! 忽然,一阵风掀起车帘,魏刈以拳抵唇,低低咳嗽了两声。 苏芙芙猛地抬头,葡萄似的大眼睛瞪得溜圆。 ———呀,魏哥哥生病了? …… 骑射场位于宫苑西侧,占地极广,远远便能望见飞檐斗拱,朱漆画栋。 \"那边应该就是骑射场了!\" 苏景染眼尖,远远望见,难掩兴奋。 早听说骑射宴上高手云集,连镇南侯府的子弟都会下场比试,他早就盼着一睹为快了。 苏黛霜回头望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妒意。 不过是给世子治过一回伤,就敢这般攀附?竟让苏芙芙坐上了魏世子的马车…… \"苏大人?\" 一道轻佻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回头见是吴浩,苏黛霜面上的阴霾顿时散去,唇角勾起一抹浅笑。 吴浩抱拳行礼,目光在苏欢身上逡巡,难掩灼热:\"苏三小姐,别来无恙。上次托人送的礼物,可合心意?\" 第105章 魏哥哥去骑马! \"让吴公子费心了。\" 苏欢眼尾却漫不经心扫过远处亭台,\"上月您送的礼,叔叔都收起来了,说皆是珍品。\" 话音未落,吴浩的笑就僵在脸上——这话听着,倒像是他巴结的是苏崇岳而非眼前人。 苏崇岳忙不迭打圆场:\"吴公子心意拳拳,我们都记在心里。\" 他暗自磨牙——— 那日苏欢甩着裙角就走,连礼盒都没拆,怎的此刻倒拿他当挡箭牌? 吴浩面皮发烫,正要再说些什么,苏欢忽然抬眸:\"我妹妹该等急了,我先去寻她。\" 话音未落便要转身,袖口却被猛地拽住。 \"慢着!\" 吴浩指尖发颤,余光瞥见周围贵女窃笑,急道,\"我、我还没说完......\" \"哗啦\"一声,苏景熙手掌陡然发力,将吴浩的手拍开:\"我姐姐要接魏世子,您耽搁得起么?\" 苏景熙眉梢挑得跋扈,腰间玉佩随着动作轻晃,映得吴浩脸色发白。 \"魏世子?\" 吴浩喉结滚动,脑海中忽然闪过雪夜校场那道披甲身影—— 魏世子的眼神像淬了冰,去年秋狩时他不过多看了尚仪府马车两眼,便被禁了三个月马场。 此刻若真阻拦苏欢去见那人......他后颈发寒,手忙不迭收回。 苏欢趁机提裙快走,绕过雕花屏风时,骑射场的喧哗声骤然清晰。 青石板上,魏刈玄色衣摆拂过草屑,怀里的苏芙芙正揪着他的玉坠晃悠,藕节似的小腿乱蹬。 姐姐怎么还没来呢? 场边贵女们交头接耳,眼尾余光不住往这边飘。 有人压低声音:\"那不是丞相世子?怎的抱着个女娃娃?\" \"听说是苏姑娘的妹妹,世子特意接来的......\" 话音未落,便见魏刈忽然转身,眉目间霜雪尽化,朝苏欢轻轻颔首。 四目相对时,苏欢竟有些晃神。 往常魏刈总在案前批军报,鲜少这般闲散,此刻袖摆沾着片草叶,倒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美男子。 苏芙芙见她发愣,举着九连环直晃。 姐姐快看!魏哥哥教我开的锁! 指尖触到孩子掌心的温度,苏欢忽然回神。 她福了福身:\"劳世子久等。\" 魏刈淡笑:\"刚到片刻。\" 语气平常,却让苏欢想起半日前——— 她明明看着他的马车比自己早半个时辰进园,想来是特意等苏芙芙解开那连环锁才露面。 还在沉思,便见魏刈忽然蹲下身,替苏芙芙系好散开的鞋带。 阳光落在他发梢,竟让向来冷硬的轮廓添了丝暖意。 苏欢别过眼,耳尖微烫。 她低头去接妹妹,却见妹妹往魏刈怀里缩了缩,小手指着场中奔腾的骏马。 魏哥哥去骑马!芙芙要看! 魏刈抬眸,眼底闪过纵容:\"好。\" 起身时顺手替苏欢拂去肩上落英,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次万次。 场边传来抽气声。 贵女们看着苏欢坦然受下这动作,再看魏世子翻身上马时衣袂翻飞的利落,忽然想起半月前太医院传闻——— 孙御医说苏芙芙的药引难寻,是丞相府连夜派快马从边疆送来的千年雪参。 原来从那时起,这缘分便已种下? 吴浩站在月洞门后,望着场中飞驰的身影,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他原以为苏欢父母双亡,不过是寄人篱下的孤女,却不想她竟能让丞相世子这般相待。 更可气那苏景熙,明明只是旁支子弟,偏生说话带刺......他正咬牙,身侧忽然有人轻咳。 \"吴公子可是要找我堂妹?\" 苏黛霜捏着帕子走近,眼尾扫过他攥皱的袖口,\"堂妹刚回帝京,性子难免生分些。小堂妹自小跟着她长大,自然更上心些。\" 话里话外,既替苏欢解围,又暗指她心中只有幼妹,对亲事并无心思。 吴浩勉强扯出笑容,目光却忍不住又往马场望去。 此时魏刈正抱着苏芙芙策马缓行,小姑娘笑得见牙不见眼,发间簪着的小银铃叮当作响。 阳光落在三人身上,竟像幅暖融融的画。 第106章 竟像在看...看自家晚辈相亲? 远处,大长公主望着这幕直叹气:\"刈儿都及冠三年了,看看别人家的小子......\" 锦绣捂嘴一笑,道:“世子这样的门第才貌,若肯垂眸瞧上一眼,帝京贵女怕要踏破丞相府的门槛呢。只是世子打小主意正,总得遇着合心的人才肯松口。” 大长公主轻嗤一声:“他倒沉得住气!” 锦绣扶着她往花廊走,檐角铜铃叮当。 这位全京城最尊贵的长辈,嘴上嫌着唯一的外孙散漫,掌心却全是偏爱——— 魏刈房里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她也从未擅自塞过人。 “世子心里透亮,您就放宽心吧。”锦绣低笑。 忽听得西侧水榭有人轻声惊呼:“大长公主到了!” 环湖而坐的贵女命妇纷纷起身,裙裾拂过汉白玉栏杆:“见过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抬手示意免礼,鬓边红宝石步摇晃出碎光:“今日是骑射大会,大伙儿尽性玩闹,不必拘着规矩。” 月前她在赏荷宴上突然晕厥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此刻众人打量她步态稳健,面上不由露出惊讶——— 听闻是苏三姑娘最先施针急救,太医院的孙御医反倒落了后手? 另一边,魏刈骑马转了几圈,苏芙芙脸蛋红扑扑,靠在魏刈怀里扯他衣襟,指湖摇头。 魏刈停下,小心抱她下马。 苏芙芙迈着小短腿跑到苏欢身旁,拉她手,抬手指湖。 苏欢摸头微笑:“好,姐姐带你去。”便牵手到湖边。 湖水波光粼粼,锦鲤游弋。 苏芙芙眼睁大,蹲下伸手想去抓鱼。苏欢在旁静静看着,听得动静忙转身福礼。 大长公主目光落在苏芙芙身上,眉梢立刻软下来:“今儿带妹妹来了?瞧瞧这粉团子,比尚仪府的雪顶酥酪还招人疼。” 苏欢垂眸浅笑:“孩子家贪玩儿,便带她见见世面。” “小孩子就该满世界跑,拘在深宅里做什么?” 大长公主语气带了几分偏袒。 这月苏欢常带幼妹出入尚仪府,苏芙芙生得冰雪可爱,连廊下的鹦鹉都学会喊“芙芙吃糖”了。 小姑娘忽闪着葡萄似的眼睛,踮脚冲大长公主比了个心——— 这是前日跟御花园的小鹦鹉学的歪招,却让老人笑得眼角细纹都舒展开,恨不得立刻抱进怀里。 苏黛霜跟着苏崇岳转过九曲桥时,恰好撞见这幕。 半月前大长公主晕厥时的狼狈模样还在眼前,此刻却见她亲昵地拉着苏欢的手,连声音都浸了蜜:“骑射大会马上开场,随本宫去主看台吧?芙芙坐那儿瞧得清楚,本宫早让御膳房备了荔枝膏水和玫瑰茯苓糕。” 四周霎时静得能听见荷叶滴水声。 往年都是钦敏郡主独占大长公主右首。 苏黛霜指尖掐进掌心——— 苏欢不过是个孤女,凭什么?! “多谢大长公主垂爱,” 苏欢低头行礼,鸦羽般的睫毛在眼下投出蝶影,“能参观骑射大会已是莫大荣幸,怎敢再添麻烦?” 苏黛霜松了口气,却见大长公主摆手轻笑:“本宫亲下的帖子,自然要备好座儿。” 转头吩咐侍女,“再炖盅雪梨燕窝粥,芙芙前日说嗓子痒,这天气最该润润。” 话都说到这份上,苏欢只得屈膝谢过。 她牵着蹦蹦跳跳的苏芙芙往主台走,裙摆拂过青石板时,斜对角传来茶盏轻磕的脆响。 魏刈倚在朱漆廊柱旁,指尖摩挲着青瓷杯沿。 晨雾未散,他看见苏欢发间银蝶步摇闪过微光——— 三日前在城西药庐,这女子正踮脚够最高处的黄芪,发间落着片银杏叶,却比太医院那些白胡子老头更像活菩萨。 “爹,她分明是故意———”苏靖压低声音,额角青筋直跳。 他们苏家三房同来观赛,如今苏欢却被大长公主牵着手坐在主位,不知情的还以为她才是苏府嫡女! 苏崇岳袖口紧攥,面上却堆着笑:“住口!她得大长公主青眼,是苏家的福分。” 话虽如此,前日尚仪府送来的翡翠镯偏没他这个叔叔的份,到底膈应得慌。 骑射大会传来号角声,十五匹枣红马踏起细雪。 苏黛霜盯着主台上苏芙芙举着蜜饯朝大长公主晃悠的模样,指甲几乎戳进掌心。 更让她心慌的是,方才魏世子看苏欢的眼神,竟藏着说不出的意味。 忽有马蹄声自右侧逼近,银甲青年勒马停在主台边,摘下头盔冲苏欢颔首:“苏姑娘别来无恙?” 魏刈握杯的指节骤然收紧。 这是镇南侯次子秦禹。 “秦公子安好。” 苏欢淡淡回礼。 锣鼓声中,马球腾空而起。 苏芙芙突然指着场中拍手:“姐姐快看!魏哥哥的马跑最快!” 苏欢顺着她手指望去,只见魏刈不知何时已换了骑装,墨色衣摆被风扬起,恰似振翅夜鹰。 他策马掠过看台时忽然抬眸,目光与她相撞的刹那,唇角倏地勾起极浅的弧度,惊飞了檐角栖息的白鸽。 这一眼,让苏黛霜攥碎了手中帕子。 更让她心惊的是,大长公主看着两人的眼神,竟像在看...看自家晚辈相亲? 第107章 惊马 \"苏二小姐,本宫听闻你四弟前日在太学月考中,拔得御射两科头筹?\" 大长公主嘴角噙着笑,目光落在苏景熙身上,\"不如稍后让他也下场一试?\" 苏欢收回远眺的视线。 苏景熙早对这场骑射大会兴致盎然,允他参加倒也无妨——— 何况凭他太学月考的优异成绩,本就有资格登场。她眼尾微扬:\"阿熙,还不谢过大长公主?\" 苏景熙闻言眼底绽出璀璨光彩,知晓姐姐应了,忙不迭起身郑重行礼:\"景熙谢大长公主垂青!\" 大长公主望着眼前英气逼人的少年,眼底满是赞赏:\"太学的毛厉先生可没少在本宫面前赞你,待会上场,便让众人见识你的真章。\" 说着又看向一旁静静品茗的苏景逸,那温润如玉的气质,再瞧瞧始终端庄沉稳的苏欢,心中暗叹———这姐弟四人脾性各异,却各有所长,当真是惹人怜爱。 当年不过及笄之年的苏欢,究竟如何带着三个幼弟妹熬过来,还教养得这般出众? 大长公主眼中闪过一丝探究。 正思忖间,钦敏郡主匆匆赶来。 见苏欢坐在大长公主身侧,她眼中登时亮起,莲步轻移上前:\"便知大长公主最疼我,特意将咱们的座席安排一处!\" 燕南王远在边疆,钦敏郡主如今常伴大长公主左右。 苏欢打量着她稍显紧绷的面色,柔声问道:\"方才见郡主面色不佳,可是有心事?\" 换作旁人,钦敏郡主定是不愿搭理,可眼前是苏欢,她不由得卸了几分防备:\"鲡妃娘娘的身子仍是未见好转,本想今日能同她一道观赛,偏生孙御医说她需静心调养,不便受风。\" 话落,她瞥见斜对角的身影,柳眉轻蹙,压低嗓音道:\"今日怕是又要叫贵妃娘娘母子抢尽风头了。\" 苏欢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哦?\" 钦敏郡主轻哼一声,指尖虚点前方:\"瞧见那位了么?三皇子楚鞒,母妃是当今最得宠的孟贵妃。\" 她顿了顿,又道:\"皇后娘娘乃皇上结发之妻,可惜生大皇子时难产而亡,大皇子又早夭,如今这东宫之位,便成了如贵妃母子的囊中之物。鲡妃娘娘是二皇子生母,只是出身低微又常年抱恙,四皇子虽有才干,却势单力薄......\" 她声音渐低,\"至于五皇子,幼时坠马伤了腿,早已退出纷争。\" 苏欢颔首:\"所以郡主今早特意提前入宫,先去探望了鲡妃娘娘?\" \"正是!鲡妃娘娘待我素来亲厚,当年大长公主受伤昏迷,她可是守了两日两夜呢!只可惜近些年身子不济,才鲜少出门......\" 苏欢听罢,眸光微转,不经意间扫过斜对面的魏刈。 原来大长公主与鲡妃竟有这般渊源,那么此前在清河镇,对魏刈出手的那些人...... 似是察觉她的目光,魏刈忽然抬眸,四目相接的刹那,苏欢垂眸掩去眼底翻涌。 ———或许,这魏刈除了能帮着照看妹妹,还有别的用场? 另一边,魏刈倚着座椅,指尖摩挲着茶盏边沿。 裴承衍刚把裴瑾轩支开,一回来便瞧见他这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脚步猛地顿住:\"我身上可是沾了什么晦气?\" 魏刈连个眼神都没给:\"此刻倒还洁净,不过等勇毅侯府的人到了,怕是要沾些麻烦。\" 裴承衍:\"......\" \"你又在打什么主意?\"他唰地展开折扇,退后两步———每次见这人露出这般神情,便知有人要被卷进局里了。 魏刈却勾了勾唇角,眉梢微挑:\"并非我在筹谋,是有人正将主意打到我头上来了。\" 此时,吴浩匆匆走进骑射场,目光急切地扫向苏崇岳所在的席位——— 爹爹近日忙于筹备骑射大会和宫宴,他对场地布置熟稔于心,却独独没见着苏欢的身影。 \"人在何处?\"他低声问小厮。 小厮忙指了指前方:\"公子请看———\" 吴浩抬眼望去,只见苏欢竟端坐在大长公主下首,顿时瞳孔骤缩:这、这是何意? 来不及细想,右后方忽然传来一声闷哼,紧接着是杂乱的马蹄声! 吴浩心头一紧,猛地回头,只见一匹枣红马陡然发狂,挣断缰绳朝着人群狂奔而来! \"不好!马惊了!\" 他下意识拽住小厮,将其往身前一挡,自己则快步后退。 小厮躲避不及,被惊马狠狠撞飞,胸口塌陷,当场喷出一口鲜血! 而那疯马受此阻碍,竟调转方向,径直朝着大长公主等人的座席冲去! 第108章 驯马 钦敏郡主瞬间反应过来,大声喝道:“来人!快把那匹马拦住!” 与此同时,她迅速抽出腰间的长鞭,身姿矫健地挡在了大长公主身前。 那匹受惊的骏马,气势汹汹,完全不听控制。 一个宫人壮着胆子冲上前,试图拉住缰绳,可刚一伸手,骏马便高高扬起前蹄,猛地将宫人踹飞了出去。 那宫人惨叫一声,重重地摔在地上,挣扎着一时无法起身。 “快!再上去几个人!” 其他宫人慌乱地呼喊着,又有几人硬着头皮冲了上去,可这匹马本是镇南侯府精心挑选出来参加赛马的良驹,体格健壮,性子暴烈,那些宫人根本近不了它的身,刚一靠近就被它甩得远远的,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人群顿时乱成一团,惊呼声、尖叫声此起彼伏。 钦敏郡主紧握着长鞭,正准备亲自上前制服这匹烈马,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钦敏。” 钦敏郡主一愣,扭头看去,正是魏刈,他神色平静,不见丝毫慌乱。 魏刈微微抬了抬下巴,说道:“无需担忧,已经有人动手了。” 钦敏郡主疑惑地再次看向那匹骏马,只见一道矫捷的身影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从一旁飞速窜出,朝着骏马冲了过去。 “苏景熙!?” 钦敏郡主不禁脱口而出。 苏景熙是苏家年纪最小的孩子,连那么多身强力壮的宫人都无法制服这匹马,他一个少年又能做什么呢? 她急忙转头看向苏欢,急切地说道:“苏大夫,你四弟———” 此时的苏欢,正低头温柔地给苏芙芙擦拭着嘴角的糕点残渣,仿佛周围的混乱与她毫无关系。 听到钦敏郡主的话,她只是微微抬起头,朝着场上瞥了一眼,随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用帕子擦着苏芙芙肉嘟嘟的小手,轻声说道:“早上不是才吃了饭,怎么又吃这么多,小心积食。” 苏芙芙小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抱住姐姐的脖子,将头埋进她的怀里,撒娇道:“是大长公主送来的糕点太好吃啦。” 钦敏郡主看着这一幕,目瞪口呆,心中不禁腹诽:这都什么时候了,他们居然还在意这些,真的一点都不担心苏景熙的安危吗? 这时,其他人也注意到了冲上前去的苏景熙。 许多人都掩着嘴惊呼,一些胆小的贵女更是吓得连连后退,生怕被这匹发狂的骏马伤到。 楚萧原本也打算带人去制服骏马,却没想到被苏景熙抢了先。 他脸色一沉,不屑地冷哼一声:“哼,就爱出风头!” 旁边几个知晓他与苏景熙不和的人,连忙附和道:“就是,他这纯粹是逞能!谁不知道楚兄你才是驯马的高手,他这简直是自不量力!要是等会儿被马撞了,指不定得在床上躺多久呢!” “楚兄,别管他,看他以后还敢不敢这么嚣张!” 然,话还没说完,众人的声音便戛然而止。 只见苏景熙快速地靠近骏马,在接近马身的瞬间,不但没有减速,反而猛地伸出长臂,一把抓住了缰绳,紧接着用力一扯。 骏马的头被他硬生生地拽偏,步伐也变得凌乱起来。 趁着这片刻的停顿,苏景熙再次加速,几步冲上前,拉着缰绳纵身一跃,干净利落地翻身上了马背。 他双腿紧紧夹住马肚,手中的缰绳又狠狠一扯。骏马仰头嘶鸣,奋力地想要将苏景熙甩下来。 楚萧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他没想到苏景熙竟然真的能如此轻松地上马。 旁边的人见他脸色不好,赶忙劝慰道:“楚兄,别着急,就算他上了马又怎样,能把这匹发狂的马驯服才是真本事。这马现在正发疯呢,要是一个不小心被甩下来,可就不只是受伤那么简单了……” 确实如这人所说,那匹骏马在被苏景熙短暂控制住之后,似乎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变得更加疯狂,以更快更猛的速度狂奔起来,它拼命地甩动着身子,想要将背上的苏景熙甩下去。 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心提到了嗓子眼,唯有苏景熙不但没有丝毫畏惧,脸上的痞气与不羁愈发明显。 他紧紧地贴在马背上,时不时地用力拉扯缰绳,不断消耗着骏马的体力。 终于,在场上狂奔了几圈之后,骏马与苏景熙经过几番激烈的较量,它的速度逐渐慢了下来。 苏景熙直起身子,一只手拉着缰绳,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马头,笑着说道:“不听话的马,我姐姐最讨厌了,就怕吓到妹妹。不过我可不一样,要是没东西吃了,割你一块肉也不错。” 那匹马似乎听懂了他的话,不再躁动,打了个响鼻,晃了晃耳朵,乖乖地低下了头。 苏景熙对这个结果很是满意。 以前遇到类似的情况,姐姐总是说他年纪小,不让他轻易出手。他虽然心里痒痒的,但也明白姐姐是为他好。 没想到这次一回到帝京,就有了这么好的机会。 他拽着缰绳,调转马头,喊道:“驾!”那匹马乖乖地回到了场边。 苏景熙纵身跳下马来,将缰绳扔给了站在一旁脸色苍白、惊魂未定的宫人,说道:“行了,牵走吧!” 苏芙芙又认真地数了数盘子里的点心:“一、二、三、四……还好,都给四哥留着呢!” 钦敏郡主眼中满是震惊之色。 她自幼习武,见过不少厉害的人物,自己的武艺也颇为高强,可她万万没想到,苏景熙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竟然能够如此轻松地驯服这匹受惊的骏马。 整个过程有一炷香的时间吗? 之前那么多人都无可奈何,而他却从头到尾都没有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她忍不住转头看向苏欢,喃喃说道:“……你这个四弟,竟然这么厉害?” 大长公主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之前毛宗就对他赞不绝口,今日亲眼所见,果然名不虚传。” 众人听了大长公主的话,反应各不相同。有的人露出羡慕的神情,有的人则是满脸嫉妒,还有的人不停地发出惊叹声。 苏欢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道:“阿熙从小就活泼好动,闲不住,不过是比别人多了几分力气罢了,大长公主过奖了。” 大长公主笑着说道:“不必太过谦虚,若不是他,本宫今日还不知道会怎样呢。” 她的笑容中似乎带着一丝深意,众人听了,心中不禁一紧,顿时都不敢再说话了。 魏刈侧过头,冷冷地问道:“员外郎何在?” 第109章 圣宠不衰多年 群臣里,一名年约不惑的官员疾步趋前,面上尽是惶急之态。 “卑职在!” 来人正是现任尚食寺员外郎吴启振。 魏刈面色冷凝如霜,道:“这一场骑射盛典,便是你们如此筹办的?” 吴启振后背霎时被冷汗浸透,虽说三伏炎夏,此刻却如坠冰窟,四肢发僵。 “卑职、卑职实在不明其中缘由———” “哐当”一声脆响,魏鞒手中茶盏重重磕在案上,面色沉肃如铁:“你们当差便是这般马虎!若惊了大长公主凤驾,你们颈上头颅能经得起几下斩?” 吴启振“扑通”一声拜倒在地:“三皇子殿下责罚,卑职确系失察!” 身后尚食寺属官们见状,纷纷跟着跪地,殿内膝头触地声此起彼伏。 宫宴之上突生此等事端,众人皆知难逃罪责加身! 吴浩随众跪倒,却在起身时迅速瞥向兄长吴明,见其安然无恙,才暗中松了口气。 殿内气压凝滞,鸦雀无声。 大长公主身份贵重至极,且这是她病愈后首出,谁能料到骑射场上竟生变故! 吴浩额角冷汗滚落,心下惶惶如悬半空,只觉喉间发紧。 他分明将骑射赛事流程细细过了七遍,所选良驹更是亲自过眼,哪一匹不是千挑万选的驯良之辈,怎的偏在今日——— 魏鞒冷声掷地:“限你三日彻查此事!三日后若拿不出头绪,休怪本皇子不念同僚之谊!” 吴启振心下稍定,吴浩却暗暗皱眉。 这话分明是三皇子仍愿留一线生机,三日光阴虽紧迫,却足够寻个替罪之人顶缸。 闹出这等泼天大祸,三皇子竟还肯保吴启振…… 吴浩心念电转,突然直起身子:“启禀三殿下,卑职有一事斗胆陈言———” 吴启振听见儿子开口,登时浑身紧绷,回头时眼底满是惊疑。 未等吴浩说下去,宫外忽有通传声如钟磬。 “陛下临幸———” 苏欢抬眸望去,只见仪卫阵列威严赫赫,明黄罗伞上金线绣着九五之尊,左右宫扇分持红黄二色,宫人内侍雁翅排开,端的是天家威仪。 最前方负手而立者,正是当今圣上景帝魏禹。 景帝起于行伍,虽年近耳顺,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周身萦绕着久经沙场的沉郁霸气。 其身后随侍一位华服美眷,身段婀娜似弱柳扶风,只看背影便知是个美人胚子。 想来便是钦敏郡主此前提及的孟贵妃蒋青湄了。 果不其然,紧接着便听赞礼官长声唱喏:“孟贵妃娘娘到——” 苏欢忙随众臣僚起身,行三拜九叩大礼。 “吾皇万岁万万岁!贵妃娘娘千岁金安!” …… 景帝径直走向大长公主,亲手将她搀起。 “皇姐玉体初愈,不必多礼。” 大长公主笑着轻拍御弟手臂:“陛下何须挂怀,本宫哪里就娇弱至此?你瞧这不是精神得很?” 景帝却坚持扶她落座,语气带了三分无奈:“皇姐切勿逞强,朕还不知你?” 一旁孟贵妃适时轻启朱唇,声如莺啼:“陛下这些日子可愁坏了,夜里总说梦见长公主咳得睡不着,您可千万保重,也好叫陛下宽心。” 一番话如春风拂面,端的是体贴入微。 无怪乎圣宠不衰多年。 孟贵妃蛾眉微蹙,续道:“方才听闻长公主受惊,陛下连早朝都辍了,急火火便赶来了。” 话音未落,景帝面色已沉如墨色。 他猛然转身,盯着吴启振冷声质问:“吴启振!朕早前千叮万嘱,务必将骑射赛办得周全,这便是你筹备半年的结果?!依朕看,你这员外郎的位子也该让让了!” 吴启振面如死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陛下开恩!卑职实在想不通,好端端的马怎会突然发狂……” 见父皇怒意滔天,魏鞒眸光微闪,赶忙进言:“父皇息怒,此事蹊跷,不如让吴大人戴罪查案,他经手全程,查起来也顺当些。” 景帝浓眉深锁,未置可否。 “三殿下所言甚是。” 魏刈忽然开口,“吴大人素以精细着称,连马料都要亲自验看,断不会出此疏漏。或许其中另有隐情,还望陛下宽限些时日。” 魏鞒心中微讶,没料到魏刈竟会出言维护。 转念一想却也合理,吴启振与丞相府向来交好,魏刈此时说话,倒像是情理之中。 果然,景帝听罢沉吟片刻,似在权衡。 却不想下一秒,景帝突然高声唤道:“毛宗!” 自打入场便低调侍立的毛宗闻言一怔,随即快步出列:“卑职在!” “你即刻去查看那匹惊马,仔细验看有无异状!”景帝沉声道。 毛宗心中咯噔一声,瞬间明白圣意———陛下这是怀疑有人暗中动了手脚! 满殿文武皆感意外,谁也没想到皇帝会当场指派他人查案。 毛宗领命退下,径直走向场边那匹仍在躁动的坐骑。 见此情景,只觉心沉入渊。 陛下不让自己经手调查,显然已是信不过了! 这、这该如何是好…… 魏鞒面色微僵,却很快恢复如常。 也罢,父皇要当场验查也好,若能证明马匹突发急症,也算还吴启振一个清白。 只是今日之事牵涉大长公主,终究要有一番雷霆手段…… 毛宗来到马前,先稳住缰绳,便低头细细检视。 整座殿阁此时落针可闻。 苏欢见状,美眸微眯,转头向刚回到身旁的苏景熙轻抬螓首。 ———方才你可看出那马有何不对? 苏景熙轻轻摇头,眼中满是困惑。 难道姐姐也觉得此事另有隐情? 苏欢收回目光,余光不经意扫过吴浩。 只见他垂首跪地,指尖几乎掐入掌心,指节泛白。 ———此人分明在紧张。 第110章 看着倒有些眼熟 那匹战马在毛宗的牵带下,烦躁地刨着蹄子,不时仰头甩缰,似要挣脱束缚。 毛宗俯身细查,心中已有计较。 他猛地收紧缰绳,战马才安分下来,不满地打了个响鼻。 “陛下,此马被人动了手脚。” 毛宗转身,声音沉肃,“应是中了药。” 此言一出,周遭哗然。 景帝眉峰深锁:“下药?” “正是。这些军马向来由专人驯养,脾性温驯,此刻却焦躁异常。” 毛宗顿了顿,“臣知晓一种法子,将蓖麻草与三枝九叶草捣成泥,混入草料,马匹便会亢奋失控。”他早年在军中掌管马政,对此类手段熟稔于心。 景帝面色冷凝如霜:“如此,是有人蓄意而为?”话音里挟着冰刃般的威严。 “陛下!” 吴启振扑通跪地,声线发颤,“臣疏于职守,未察异变,请陛下降罪!” 魏鞒见状,心头微动。 吴启振素日行事严谨,怎会出此疏漏? 景帝未置可否,吴启振等人便伏在原地,大气也不敢喘。 魏鞒思忖片刻,开口为其分辩:“父皇,吴大人忠勤任事,必不会行此下作之举。怕是有人暗中设局,欲加陷害。” 景帝却冷声驳回:“是失职还是谋私,尚未查清,不可妄断。” 魏鞒心中一凛,即刻噤声。 吴启振更是急得额头冒汗,连称清白:“陛下明鉴,臣对天起誓,绝无参与此事!” 孟贵妃柔声劝慰:“陛下消消气,身子要紧。依臣妾看,吴大人不宜再查此案。吴大人身为员外郎,熟稔畜牧之事,又有官身,不如交予他办理?” 她协理六宫多年,在景帝面前极有分量。 然,景帝却未采纳,沉声道:“许辙。” “臣在。” “限你三日,查清此事,勿要遗漏。” 许辙领命退下,孟贵妃笑容一滞。陛下竟将此案交由吏部尚书全权处置? 虽说牵涉钦敏郡主,却无人受伤,何须动用吏部重查? 但她不敢多言,只转口道:“许大人干练,必能速破此案,陛下安心便是。” “本宫无碍,再耽搁下去,骑射大会可要误了。”大长公主似不在意此事,劝景帝道,“一年就这么一场热闹,何必为小事烦心?” 景帝无奈叹气:“皇姐总是宽和。”他知姐姐不欲事态扩大,便顺阶而下,挥手示意大会继续。 许辙带人离场,毛宗随行。 那匹战马与相关人等皆被带走。 苏崇岳目睹此景,心中百味杂陈。 他虽在刑部当差,却因近日屡犯差错,早被边缘化,连参与调查的资格都无。千辛万苦爬到如今位置,却落得这般境地? 苏黛霜见父亲神色郁郁,低声劝慰:“爹爹不必介怀,此案牵连甚广,置身事外反是幸事。” 苏崇岳略感宽慰,抬眼望去,吴启振、吴浩等人虽已归位,却如坐针毡,哪里还有心思观赛? 他余光扫到楚萧,忍不住低语:“你近日怎的如此冷淡?方才楚公子主动搭话,你却爱答不理。” 苏黛霜垂眸,眉心微蹙:“爹爹,众目睽睽之下,总要避些嫌。” 苏崇岳恍然,连声称是:“是爹思虑不周,你们尚未定亲,太过亲近确有不妥。” 他忽而懊恼,这些事本应由夫人操心,可何氏如今卧病在床,非但帮不上忙,还常摔砸器物,闹得他心力交瘁,如今见了面只剩厌烦。 他压下烦躁,又道:“话虽如此,也不可太过疏离。近来你与楚公子鲜少往来,时间长了———” “爹爹放心,女儿自有分寸。” 苏黛霜不耐打断,苏崇岳便不再多言,只将话咽回肚里。 “朕听闻,方才驯服惊马的,是太学新入学便拔得御射双魁的生员?” 景帝甫一落座,便问起此事。 大长公主含笑道:“正是。那孩子尚不足十三岁,胆识却过人。” 说着,她唤苏景熙上前,“来,见过陛下。” 景帝打量少年,颔首赞许:“小小年纪,便有此等本事,难得。皇姐说他姓苏?” “是。”大长公主目光柔和,“说来也巧,他姐姐便是日前为本宫诊病的那位姑娘。” 景帝微怔——— 他知晓大长公主突发急症那日,是个十七岁的少女施救,却一直未见其人。 大长公主招手:“苏二小姐。” 少女盈盈下拜,身姿端雅。 景帝目光在姐弟二人面上逡巡,忽而一愣:“看着倒有些眼熟……” 苏欢垂眸,声线清润:“陛下明鉴,家父乃前刑部郎中苏崇漓。” 第111章 本宫想亲自为她择婿 景帝听到这个名字时指尖轻颤,眼尾微不可察地绷紧。 “苏崇漓的女儿?” 苏欢姐弟回帝京已有月余,世家贵胄多知晓他们的来历,却无人敢在皇帝面前多嘴。 当年苏崇漓触怒天颜遭贬,途中意外身亡,圣心难测,谁也不敢贸然提及这几个孩子的近况。 大长公主此前刻意避谈苏欢身份,正是想寻个由头,在今日骑射大会上引皇帝注意。 “可不是么,三年未见,孩子们都出落成模样了。” 大长公主笑意温和,“尤其是苏二小姐,前些日子若不是她施针急救,本宫怕是要在病榻上多躺些时日了。” 皇帝神色稍缓:“皇姊福泽深厚,自有天佑。”他目光掠过席间的苏欢,沉吟片刻道:“没想到崇漓竟留了血脉,且这般出众,也算上天垂怜。” 听出皇帝语气松动,大长公主暗暗松了口气——— 当年旧事既已翻篇,苏欢姐弟便算有了护身符。 “苏二小姐救治有功,苏景熙骑射过人,皆有赏赐。” 姐弟二人双双跪地谢恩。 …… “陛下竟真赏了他们?!” 苏靖攥紧茶盏,指节泛白,“当年的事,陛下难道就这么算了?” 苏黛霜瞥他一眼,绣帕在掌心绞出褶皱:“人都去了,何况大长公主摆明了要护着他们。你连这点眼色都没有?” 苏靖梗着脖子不服:“护得了一时,护得了一世?大长公主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不过是念着救命之恩罢了,难不成还能为个孤女操心一辈子?” 苏黛霜没再接话,目光投向场中。 苏欢已回到席位,苏景熙正策马准备下一场比试,方才他力压众人的身手,让不少贵胄子弟交头接耳,热议他与楚萧的对决谁能拔得头筹。 她咬了咬唇———这对姐弟,今日怕是要出尽风头了。 正想着,忽闻大长公主的笑声。 抬眼望去,只见苏芙芙不知说了什么,惹得大长公主眉开眼笑,满目宠溺。 苏黛霜心头一沉,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 大长公主初见苏芙芙,便被这粉雕玉琢的小奶娃勾住了心,几番相处下来,更觉她乖巧讨喜,比自家侄子小时候强上千倍。 “瞧瞧这眉眼,水灵得像浸了露水的葡萄!” 她捏了捏苏芙芙的脸,转头对苏欢笑道,“比刈儿那混小子小时候强多了!” 苏芙芙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着对面饮茶的魏哥哥。 他指尖摩挲着青瓷杯沿,长睫投下阴影,瞧不清神情。 苏欢淡笑回应:“大长公主谬赞了,芙芙哪能和世子相提并论。” “你是没见过他的荒唐样!” 大长公主提起侄子便摇头,“小时候在书斋能看半个时辰书,睡三个时辰觉;去校场练骑射,绕两圈就喊累,偏生嘴还硬。” 钦敏郡主立刻接话:“可不是!比起表哥,我可勤快多了!” 大长公主斜她一眼:“你倒是好动,上个月在城西与人打了十七次架吧?” 郡主顿时噎住,小声嘟囔:“哪有那么多……” 苏欢忍不住轻笑——难怪大长公主偏爱苏芙芙,这般乖巧懂事的孩子,谁能不疼? 苏芙芙听姐姐夸自己,脸蛋笑得像朵小桃花,抱着苏欢的手臂直蹭。 景帝看着这幕,忽然开口:“这三个弟妹,都是你一人拉扯大的?” 记得她回帝京时,也不过十四岁光景。 苏欢垂眸应声,语气温顺。 钦敏郡主忍不住插口:“陛下您是没见她的本事,医术出神入化,连大长公主的急症都能救回来,还把弟弟妹妹教得这么出色,京中贵女谁能比得上?” 皇帝难得露出笑意:“难得你这暴脾气的,也有夸人的时候。” “我说的都是实话!” 钦敏郡主梗着脖子,“她弟弟苏景熙的骑术,连楚萧世子都未必能赢呢!” 皇帝颔首,目光深意:“的确是个奇女子。” 大长公主轻叹一声:“可惜无父无母的,纵有千般好,终身大事也让人挂心。苏二小姐今年十七了,早该议亲了。” 魏刈搁下茶盏的手骤然收紧,指腹在杯沿碾出青白痕迹。 皇帝早知皇姊来意:“皇姊的意思是……” “本宫想亲自为她择婿。” 大长公主笑意温婉,眼尾余光扫过席间诸人,“总要寻个品行端正的好儿郎,才不负她这些年的辛苦。” 骑射场上马蹄声疾,少年们策马挥杆,争夺红心之靶。 然,大长公主这话一出,满场贵胄皆屏息望来——— 大长公主竟要亲自为苏欢指婚?! 苏黛霜手中帕子“嘶”地裂开道口子,苏靖更是险些撞翻案几:“这怎么能——” 苏崇岳狠狠瞪他一眼,面上却堆起笑来。 恰在此时,大长公主目光扫来:“苏大人意下如何?” 苏崇岳喉结滚动,勉强笑道:“长公主厚爱,臣铭感五内。只是……实不相瞒,欢儿的婚事,家中已有打算。” 魏刈抬眼望来,墨色深瞳中翻涌着细碎的光,唇角却已抿成冷硬的线。 第112章 卷宗 苏欢睫羽轻颤:“世子此举是何用意?” 魏刈嗓音清冷:“三年前,秦禹贸然出兵,致使数万将士殒命定戎关。白骨皑皑,血流成河。陛下盛怒,镇南侯府满门抄斩。满朝文武避之不及,唯有时任刑部郎中的苏大人长跪宫门前为其求情,最终被贬清河镇,却在途中遭逢意外身亡。”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面少女的神情。 苏欢面色沉静,眼底无波无澜,叫人难以捉摸心思。 “这卷文书,便是当年镇南侯一案的卷宗。” 魏刈道,“我想,苏二小姐或许会有些兴趣。” 他对苏欢的称呼,从“苏姑娘”变成了“苏二小姐”——— 这卷宗关乎当年真相,甚至可能藏着苏崇漓之死的答案,身为女儿,她不可能无动于衷。 苏欢沉默不语。 苏芙芙察觉马车里气氛不对,仰头左右张望,小手搭在第二层抽屉上,迟迟没有动作。 沉默并未持续太久,苏欢很快做出决定。 “世子送如此大礼,想让我拿什么交换?” 魏刈唇角微扬。 不得不说,苏欢确实心思玲珑。与聪明人打交道,总归省心些。 他目光深邃,落在那张绝美的脸上:“交易贵在公平,我所求不多,只需苏二小姐告知当年事发时的详情。” 苏欢眸子微眯,周身气息骤然警觉:“什么?” “最了解真相的,便是当事人。虽已过去三年,但苏二小姐聪慧过人,应当还记得当时情形。” 魏刈恍若未察觉她语气的变化,坦然与她对视,“三年前你们遭遇的那群人,并非普通流寇,对吗?” 空气仿佛凝固,连呼吸都透着危险。 苏欢见到卷宗时,便知魏刈有所图谋,却未料到他竟问及此事。 “事隔多年,当时情况紧急,我只顾着带弟弟妹妹逃命,哪顾得上分辨那些人的身份来历。”苏欢淡淡道。 “哦?”魏刈眉梢轻挑,“苏二小姐当真毫无印象?” 苏欢清楚,这套说辞魏刈半句也不会信。但他的意思很明确——用卷宗换她的实话。若换作其他条件,她大可拒绝,可大理寺卷宗封禁森严,凭她一己之力不知要费多少周折。 这是个她无法拒绝的条件。 沉吟片刻,苏欢抬眸直视魏刈:“此事与世子似乎无关,恕我愚昧,不知世子为何要卷入其中?” 魏刈似笑非笑,往后一靠,语调散漫清冷:“若我早已身在局中呢?” 苏芙芙拿起一枚镶着五彩宝石的掐金丝长命锁,下面坠着纯金小铃铛,叮当作响。 她小心翼翼地将其收进旁边的木箱,里面早已堆满金玉珍宝,随便一件都是世间难寻的珍品,此刻却因无处安放而杂乱堆砌。 她动作轻柔,一来是怕弄坏这些贵重物件,二来是怕打扰到姐姐。 木箱盖轻轻合上,苏芙芙扭头望去,只见姐姐仍在专注地翻看着那卷文书。 她托腮趴在小几上,安静地看着——印象里,姐姐看书向来一目十行,难得有本书让她看得这般入神。 马车缓缓前行,车外叫卖声、喧闹声此起彼伏,苏欢却恍若未闻,保持着垂首翻书的姿势。 她睫毛浓密卷翘,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肌肤雪白通透,一缕碎发垂落,随车身轻晃,似一幅鲜活的工笔仕女图,既精美又灵动。 魏刈微微偏头,错开了视线。 苏黛霜的马车率先停在苏府门前。 苏靖率先下车,回头却见苏黛霜仍站在车边,朝着后方张望。 “姐,你在看什么?”苏靖疑惑问道。 苏崇岳也跟着望过去。 苏黛霜攥紧帕子,勉强笑道:“没什么,就是看堂妹他们还没回来,想着等一等。” “有什么好等的!”苏靖满脸嫌恶。 今日苏景熙出尽风头,大长公主又公然为苏欢撑腰,他此刻恨不能与那姐弟几人断绝往来。 他也顺着方向看了一眼,冷哼道:“就他们那辆破马车,自然比咱们慢得多。” 苏黛霜在意的自然不是苏景熙兄弟,而是与魏世子同乘一车的苏欢。 终于,街巷拐角处出现一辆马车,正是丞相府的车马。 苏黛霜暗暗松了口气。 苏欢翻到最后一页,合上卷宗,递还给魏刈:“多谢世子。” 魏刈道:“这卷宗你可带走。” 苏欢瞥他一眼,这位世子爷确实手段了得,不仅能取出刑部卷宗,还能随意送人,显然不惧追查。但他愿给,她却不能要。 “不必了。” 苏欢轻笑,“这烫手山芋带回去,只会招来麻烦。” 魏刈了然,失笑:“苏二小姐过目不忘,果然厉害。”他将卷宗收回抽屉。 马车停下,魏刈朝外望去,见苏崇岳几人正等在门口。 他回头看向苏欢,顿了顿:“吴府那边,若需帮忙,苏二小姐但说无妨。” 苏欢正要抱苏芙芙下车,闻言诧异地回头——他说的是吴浩? “多谢世子,不过这点小事,无需劳烦。” 苏欢唇角微扬,“自会有人相助。” 魏刈指尖在小几上无意识地轻点,片刻后,状似随意问道:“顾梵?” 第113章 愿苏大夫所求皆遂 苏欢诧然回首:“这与他有何干系?” 顾梵今日在翰林院当值,骑射大会都未露面,怎的突然被提及。 魏刈望向她清透的眼,心头暗涌微顿,薄唇轻扬:“并无他意,只是念及顾大人与令尊是旧识,你若有难处,他们定不会坐视。” 顾赫的态度,早在苏家宴客那日便已摆明。 顾梵与苏家兄妹自幼相熟,情谊自然不浅。 苏欢颔首:“顾叔叔待我的确亲厚,正因如此,我更不愿劳烦他们。” 有些事,她自会妥当解决。 魏刈听罢,忽偏头低咳。 苏欢这才想起,先前妹妹提过,他身子似有不适。 “世子近日违和?”她重又落座,“可是旧伤未愈?” 魏刈摇头:“不过前几日细雨沾了凉,不碍的。” 既受了对方照拂,自当回报。 “我为世子诊脉如何?” 魏刈未拒,腕间覆上纤凉指尖。 片刻,苏欢道:“世子复原甚好,只是天候多变,受了些风寒。我开个方子,每日煎服便好。” 魏刈应下,取来纸笔。 苏欢接过写就,魏刈垂眸,见右下角画着个奇异菱形。 “三年前旧事模糊,只记得有黑衣人腰间木牌,刻着这般图案。”她声线清和,“不知日后能否再见相似之物。” “不难。”魏刈折好方子收入袖中,淡笑抬眸,“愿苏大夫所求皆遂。” …… 苏黛霜候了许久,才见苏欢抱着苏芙芙从丞相府马车上下来,手中还捧着个沉甸甸的漆盒,一看便知装满珍玩。 难不成都是魏世子送芙芙的? 她心底泛过酸意。 那个小丫头有何讨喜处?大长公主偏爱,魏世子也格外大方,一场骑射大会下来,竟搬回这许多物件。 “堂妹。” 苏黛霜堆起笑迎上前,本想借机与魏世子搭话,不想冷翼已挥鞭驾车离去。 她喉头一哽,满心懊恼。 恰在此时,苏景熙与苏景逸驾着马车归来。 苏景熙跳下车,左右张望:“叔叔,你们不是早回来了?怎的没进屋?我们车上可没装你们的东西。” 苏崇岳脸色铁青。 苏黛霜深吸口气,强笑道:“原是见魏世子马车在后,想等堂妹和小堂妹,不想久候。” 她转向苏欢,试探道:“莫不是堂妹与世子相谈甚欢,才耽搁了?” 苏欢暗自好笑。这姐姐总以为心思藏得深,偏要这般绕弯试探。 “倒不是。世子送妹妹的小玩意儿太多,整理费时,才迟了些。”她唤苏景熙,“阿熙,把箱子搬回去。” “好嘞姐姐!”苏景熙应声接过。 苏黛霜只觉胸口又压了块大石,再难开口。怕露了情绪,敷衍两句便匆匆离去。 什么世子送的东西,她才不稀罕! 苏靖正要随众人走,却被苏崇岳叫住:“你,跟我去书房。” 他即刻猜到是要谈回太学的事,眉峰紧蹙,满心抗拒。却也不敢违逆,只得憋屈地跟上。 苏景逸从苏欢怀中接过妹妹,望着那对父子背影,眸中闪过深思:“姐姐,我瞧见叔叔去找太学山长了,谈了许久,苏靖怕是很快要回太学了。” 苏欢淡笑:“那也未必。” …… “你说什么?再讲一遍!”苏崇岳瞪着苏靖,难以置信。 苏靖满脸不耐:“我说我不想回太学了。” “荒唐!”苏崇岳怒喝,“你才十七岁!不去太学,你想去何处?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你可知我今日低三下四求李鹤轩多久,他才肯松口让你回去!” 不提还好,一提苏靖更烦躁:“又不是我让您去求的,冲我发什么火?” 苏崇岳震惊失语,万没想到儿子会说出这种话。 苏靖破罐破摔:“我早不想待在那儿了!尤其苏景熙和苏景逸去了后,那些人说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我若再回去,还不知要遭多少嘲笑!” 苏崇岳额角青筋直跳:“逆子!你不去太学,仕途之路如何走?” 送苏靖去太学,一来因那里师资顶尖,二来可结交权贵子弟,拓宽人脉。他费尽心力铺路,却换来这般怨怼,当真是可恶! 苏靖头疼欲裂:“世上又不止这一条路!您就不能帮我另寻他法?” 苏崇岳气极反笑:“说得轻巧!你当你爹是皇亲国戚,要什么有什么?” 苏靖耸肩:“那又如何?您当年不过是地方官,如今不也进了帝京,住大宅,还与三皇子———” 啪! 一记耳光狠狠甩在苏靖脸上! “休要胡言乱语!”苏崇岳厉声呵斥,眼中满是骇然。 第114章 这份心意,倒是难得 苏靖的掌心火辣辣地疼,左脸迅速肿起老高。 这记耳光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他猛然惊醒——— 刚才那些混账话,怎么能对着爹爹说出口? 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去,他扑通跪地,声音发颤:\"爹!儿子知错了!方才一时糊涂......\" \"给我滚!\"苏崇岳一声暴喝,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 苏靖连滚带爬站起来,跌跌撞撞退出门去。 \"砰\"的一声,苏崇岳将桌案上的茶盏笔墨全扫到地上,瓷片飞溅声里,怒意仍在胸口翻涌。 他闭目深吸口气:\"来人!\" 守在门外的李福赶忙进来,见状心头一紧。 老爷对二少爷向来严苛,父子俩吵架不是一回两回,但这般雷霆之怒还是头遭。 也不知二公子究竟犯了什么忌讳...... \"从今日起,盯着二少爷!\" 苏崇岳声色俱厉,\"除了送饮食,任何人未经我允许,一概不准接触!\" 李福惊愕抬头:\"老爷?这般责罚是不是太重了......大小姐也不行么?\" \"听不懂话?\"苏崇岳猛地睁眼,\"他既不想进太学读书,那就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半步不许踏出去!\" 李福忙不迭应是,不敢再多说一句。 夜阑人静,晚风掠过枝头,总算捎来几丝凉意。 一盏孤灯在窗纸上投出纤细身影,苏景熙收拾着笔墨,忽然瞥见西厢房方向,随口问道:\"三哥,姐姐自回来后就一直闭门不出,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苏景逸搁下书卷,摇头道:\"不清楚,许是在想些紧要事。\" 姐姐素日里总是淡如云烟,唯有碰到关键时候,才会这般独坐沉思。 苏景熙挠挠头:\"话是如此,可今日能有何事?骑射大会上的事,或是那顾公子?都不至于让姐姐这般挂怀吧?\" 苏景逸眸光微闪:\"或许......与魏世子有关?\" \"当真?\"苏景熙搬过椅子坐下,\"不过是同乘了一段马车,且妹妹也在呢。\" 他实在想不通。 苏景逸淡淡扫他一眼,没指望这心思单纯的弟弟能参透其中关窍———毕竟那把雕花弓,确实送到了这小子的心坎里。 \"罢了,别去打扰姐姐,她若想说,自会开口。\" ...... 苏欢坐在桌前,面色沉静,案头刑部卷宗已被翻得卷边,每一行字都深深烙在脑海。 定戎关那一战,清清楚楚写着是秦禹判断失误,执意进军,才落得全军覆没的下场。 人证物证俱全,任谁来看,这罪责都铁定会落在秦禹头上。 景帝盛怒之下抄斩秦家,还迁怒于为其求情的苏崇漓,看似顺理成章。 可苏欢清楚,叔叔与秦禹并无深交。一个是沙场宿将,一个是科举出身的刑部郎中,交集最密的时候,怕就是秦禹被押解回京、关在天牢受审的那段日子。 指尖轻轻叩打桌面,她忽然睁眼———爹爹怎会平白无故,拿自己的仕途去赌,为一个不相熟的将领求情? 卷宗里的供词太过整齐,时间线严丝合缝,反而透着股说不出的怪异。 就像......有人早已写好剧本,只等众人粉墨登场,演一出逼真大戏。 苏欢铺开宣纸,提笔落墨。 不同于往日娟秀的小楷,此刻笔下是铁画银钩的狂草,笔锋凌厉如刀。 ...... 次日清晨,苏景逸与苏景熙一早便去了太学,苏欢也听闻了苏靖被软禁的消息。 这倒不算意外,只是连苏黛霜都被禁了探望,倒是让她有些吃惊。 \"看来是惹得叔叔动了真火?\" 苏欢随手赏了碧儿一锭银子,\"我原想着,叔叔昨日见过太学山长,今日该让堂哥同去才是。\" 碧儿笑得眉眼弯弯,左右瞧瞧,才压低声音道:\"三小姐是不知道,昨日老爷那火气哟,比上次二公子被司成送回来时还要大上三分!\" 自苏欢几人回帝京,便执意不用贴身丫鬟,只留了几个粗使下人。 起初这些下人多有轻慢,后来见苏欢出手大方,性情温善,又知她有大长公主照拂,苏景熙在骑射大会上又得了陛下夸赞,态度便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此刻得了赏钱,碧儿更是知无不言:\"您可千万别去劝,老爷如今正在气头上,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呢!\" 苏欢自然没这个打算。 只是苏崇岳的态度转变太过突兀,昨日还为苏靖的学业奔波,今日却突然软禁,其中必有隐情。 或许......该找苏靖问个明白? \"二小姐!\"小厮匆匆跑来,\"有贵客到访!\" 苏欢给苏芙芙摇扇的手顿了顿:\"贵客?\" 小厮赔笑道:\"是吴公子,专程来拜会您的!\" ...... 前厅里,吴浩见到苏欢现身,连忙起身见礼。 \"苏二小姐。\" 许是顾忌着大长公主的威势,他的态度较之以往恭敬了许多。 苏欢唇角微扬,眼尾眉梢尽是温柔:\"吴公子莅临,有失远迎。\" 吴浩一时晃神,只觉这一笑如春风化雪,连满室阳光都失了颜色。 \"哪里哪里,本该是在下......\" 苏欢打断他的话,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犀利:\"听闻吴大人近日被停了职,正是焦头烂额之际,吴公子竟还有闲暇来访,这份心意,倒是难得。\" 第115章 邀约泛舟 吴浩的笑意凝滞在眉梢。 昨日闹出那桩风波后,吴启振连同麾下数位官员皆遭暂时停职,吴浩亦在其列。 “这、这个……” 吴浩勉强扯动唇角,生硬圆场,“许辙大人那边尚未定案,待水落石出还了我爹他们清白,诸事自会顺遂。” 恰在此时到的苏黛霜闻言轻掩檀口:“正是。吴叔叔的为人咱们都清楚,定与这事无关,不消几日便能官复原职。倒是吴公子,不过分开一日,便又来寻我堂妹,可比从前寻我弟勤快许多呢。” 这话听似玩笑,却暗含锋芒。 苏欢淡声接话:“我回帝京后与吴公子碰面不过数回,算起来,倒不如堂姐你与他往来频繁。” 苏黛霜轻笑打趣:“话可不能这么讲,吴公子对堂妹可是一见倾心,初见那一面,便抵得过旁人百次相见。否则今日怎会特意登门?” 有她帮衬,吴浩神情松快不少,忙不迭应和:“正是!我对苏二小姐的心意,昨日已———” “吴公子今日所为何事,不妨直说。”苏欢不愿虚与委蛇。 吴浩轻咳一声:“其实……是想邀苏二小姐同去泛舟。” 苏欢眉梢微挑:“泛舟?” “说是泛舟,实则是诗会。每年此时,帝京友人总会相聚翡月湖,吟诗作赋、品茗赏月,别有雅趣。”吴浩双手抱拳,眼底满是期待,“不知苏二小姐可肯赏光?” 苏欢本无兴趣,可未等开口,苏黛霜已抢先道:“堂妹,这泛舟可有意思了!我早想约你同去,无奈琐事缠身,正巧吴公子相邀,你便应了吧!我也去,再唤上几位姐妹,必定热闹。” 瞧她模样,倒比苏欢更热切几分。 见苏欢沉默,她又添了抹委屈:“堂妹初归时,我便说要带你四处逛逛,不想一直耽搁。莫非堂妹是嫌我们招待不周,才不愿同游?” 一番话绵里藏针,叫人难以回绝。 须臾,苏欢唇角扬起浅淡弧度:“听着倒有趣,若我推辞,倒显得扫兴。既如此———便去吧。” 泛舟定在酉时,既避了暑气,又能在湖面观日落,惬意非常。 众人相聚,诗酒相和,待暮色四合,便可共赏月色。 苏欢先到尚仪府,为大长公主诊脉换药。 “您的身子大好,往后只需辅以温补药膳即可。” 大长公主轻拍她的手:“到底是你医术高明,不然我这把老骨头,怕是早撑不住了。” “对了,你弟弟可回太学了?不如留下用膳,晚些让人送你和芙芙回去?”大长公主近来饮食寡淡,却爱看苏芙芙吃饭,瞧着孩子吃得香甜,她胃口也跟着好起来。 苏欢浅笑:“我正有一事相求,稍晚要外出,带着妹妹多有不便,能否劳烦您照看片刻,我稍后便来接她?” “这有何难,锦绣她们定能照料妥当。只是你要去何处?”大长公主好奇追问。 苏欢便将吴启振相邀之事如实以告:“堂姐也劝我多结识些朋友,盛情难却,便应了。” 大长公主听罢,笑意微深:“他倒是心急。” 昨日她才提过要为苏欢指婚,这吴浩便忙不迭行动,今日更是公然上门,生怕旁人不知他的心思。 苏欢未语,大长公主则逗弄着苏芙芙的小脸应下了此事。 “大长公主,您既不喜那吴浩,为何不直接替苏大夫回绝?”锦绣不解。 大长公主轻笑:“你当她来求我,是为了躲事?” “难道不是?” “恰恰相反。”大长公主倚在椅上,神情悠然,“她打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去。吴浩背后是整个吴府,更是她叔叔亲选的婿选,哪是说拒就拒的?即便要拒,也得寻个由头。” 锦绣恍然:“您的意思是,这泛舟之事……” 大长公主眼底闪过精光:“究竟是谁设的局,还未可知。” 苏欢返回苏府时,苏黛霜已梳妆完毕。得知苏芙芙留在尚仪府,她未多在意———这般场合,本就不适合带孩子。 二人共乘马车,往城南翡月湖而去。 吴浩早一步抵达,同行的还有几位世家公子。 苏黛霜也邀了相熟的小姐妹,众人聚在一处,倒也热闹。 吴浩包下一艘华丽画舫,众人依次登船。 苏欢随苏黛霜上船时,舱内已聚了不少人。 其中大半未曾见过苏欢,此刻见了真容,皆难掩惊艳。 寒暄几句后,便有人调笑:“难怪吴兄心心念念,苏二小姐这姿容,便是在帝京也是数一数二的。” 苏黛霜指尖捏着茶盏微顿,垂眸饮茶。 吴浩面露得意:“苏二小姐岂会与庸脂俗粉相较,我———” 话未说完,远处忽传来女子带泪的呼喊:“吴郎!” 第116章 游湖惊变 一声急切呼喊,吴浩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有人好奇地循着声音望去:“吴兄,是不是有人在唤你?” “怎么可能?你听错了。”吴浩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借此掩盖眼底的慌乱,“湖心亭景致绝佳,让船家往那边去吧。” 话刚说完,那道娇柔女声再度响起:“吴郎!” 苏欢循声转头,一艘画舫缓缓靠近,船头立着位粉衣女子。 她身着粉色绣蝶纱裙,青丝挽成灵蛇髻,眉似远山含黛,眼若秋水盈盈,举手投足间风情万种,美得令人心醉。 女子怀抱琵琶,目光痴痴地望着这边,看见吴浩时,眼中闪过惊喜,可转瞬又满是委屈:“吴郎,你许久都不来见我,莫不是厌烦我了?”说着,晶莹的泪珠簌簌落下。 这般情景,任谁看了都忍不住浮想联翩。 有个公子认出了女子,惊呼道:“那不是绮梦阁的许娇娇吗?” 在场这些纨绔子弟,对这个名字都不陌生。 许娇娇可是绮梦阁的头牌,色艺双绝。 可听她这话,似乎和吴浩…… 众目睽睽之下,吴浩强装镇定,挤出一丝笑容:“许姑娘,真是巧,你也来游湖?” 许娇娇咬着红唇,泪眼婆娑:“哪是巧合?这些日子你躲着不见我,我没办法,只能在此等候,只求能见你一面。” 气氛瞬间变得尴尬无比。 换作平时,被如此美人牵挂,吴浩只怕要得意忘形,可今日不同———苏欢就在眼前! 要是让人知道他和青楼女子纠缠,传出去名声可就毁了! 吴浩故作惊讶:“许姑娘找我何事?” 许娇娇红着眼眶,满是哀怨。 吴浩移开视线,尴尬道:“最近事务繁忙,一直没去听曲,还望许姑娘海涵。” 他转头对其他公子说,“诸位听过许姑娘的琵琶吗?那技艺堪称一绝!今日有幸相遇,正好一同欣赏,这机会可难得。” 说着,他解下腰间钱袋,丢给小厮,“若许姑娘弹得好,重重有赏!” 许娇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不久前,他还对自己千般讨好,如今却这般冷漠疏离。曾经的甜言蜜语仿佛还在耳边,眼前这人却如此陌生。 这段时间吴浩不再来绮梦阁,她以为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想尽办法联系,却都石沉大海。 无奈之下,得知他今日游湖,才早早在此等候,没想到换来这样的结果。 她声音颤抖:“吴郎,你把我当什么?” 吴浩嗤笑一声:“许姑娘琵琶技艺高超,我邀大家共赏,有何不妥?若姑娘不愿,我们也不会勉强。” 字字句句,将两人的关系撇得干干净净。 许娇娇气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吴浩却没了耐心,吩咐船家离开,又给苏欢斟茶:“苏二小姐,这是我特意寻来的蒙顶甘露,你尝尝。” 苏欢没动茶杯,反而又看了眼许娇娇:“我瞧许姑娘找你,似乎真有要事?” “不过是个卖艺的,能有什么事?无非想让我多捧场罢了。”吴浩语气轻蔑,仿佛多说一句都嫌烦。 一旁的苏黛霜也附和:“是啊,吴公子出手阔绰,这些人见着了,自然想攀关系。”言语间,将许娇娇贬得一文不值。 吴浩见苏欢神色冷淡,以为她在吃醋,连忙解释:“从前我不过是寻个乐子,苏二小姐放心,日后我定收心,再不去那些地方了。” 苏欢却笑了:“吴公子,你我并无关系,何必说这些?你做什么,与我何干?” 吴浩正要开口,琵琶声突然响起,伴随着凄婉的歌声在湖面回荡。 此时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船只的倒影随着水波晃动。 这美妙的琵琶声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谁在弹琵琶?” “好像是绮梦阁的许姑娘?” “就是她!这琵琶曲,帝京独一份!不过她怎么突然在这儿弹?” “还不是因为吴公子!之前吴公子可没少捧她,现在玩腻了,许娇娇不甘心,就找来了。” “这许然也太不懂事了!今日吴公子特意请了苏二小姐,还邀了这么多朋友,摆明了心思。她这会儿来,不是添乱吗?” “谁说不是?苏二小姐有大长公主撑腰,吴公子和青楼女子纠缠,可要倒霉了……” 吴浩听到这些议论,心里对许娇娇愈发厌恶。 正想和苏欢说点什么,隔壁船上突然传来惊恐的尖叫:“小姐!你流血了!” 第117章 见红 一声尖锐的惊叫划破天际,吴浩手中的青瓷盏猛地一颤,琥珀色的茶汤如碎金般泼洒在檀木桌面上。 苏欢抬眸望去,眉间微蹙,只见一个小丫鬟跌跌撞撞地搀扶着许娇娇,神色慌张到了极点:“姑娘!姑娘您这是怎么了?” 许娇娇怀抱着琵琶,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粉红裙裾不知何时已晕染开大片刺目的殷红。 她似是再也支撑不住,松开怀抱,琵琶“咚”地一声坠入水中,溅起大片水花。紧接着,她身子一歪,向后倒去。 那不过十四五岁的小丫鬟,瞬间慌了神,“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来人啊!快来救救我们姑娘!” 现场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怎么回事?” “不清楚,好像……好像是许姑娘见红了?” “怎么会这样?她……” 众人如梦初醒,齐刷刷将目光投向吴浩。 前些日子与许娇娇来往最为密切的就是他,这事…… 吴浩满脸惊愕,连忙大声辩解:“这、这和我没关系!我根本不知道她怎么回事!”可他这般急切的模样,反倒更像是欲盖弥彰。 苏欢站起身,语气坚定:“我去看看。” 吴浩立刻上前阻拦:“你去干什么!她身体不舒服,自己找大夫便是,与旁人何干?” 苏黛霜也皱着眉头,小声劝阻:“堂妹,何必去自找麻烦,多晦气啊。” 在她眼里,许娇娇出身风尘,如今又这般模样,多看一眼都觉得脏。 苏欢目光沉静地盯着吴浩:“人命关天,何况这很可能是两条性命,吴公子当真要袖手旁观?” 吴浩心中一虚,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苏欢又转头看向苏黛霜:“你若不想去,就留在这里。” “我……”苏黛霜想要反驳,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就在她犹豫的瞬间,苏欢已经迈步离开。 此刻两艘画舫正停在湖心,若停船靠岸再去找大夫,不知要耽搁多久。 到那时,别说是许娇娇腹中胎儿,恐怕连她自己的性命都难保。 “送我去那艘船。”苏欢的话简洁有力。 船家下意识看向吴浩,见他神色慌张、呆立当场,知道问不出什么,便听从苏欢的吩咐,缓缓将船划了过去。 两艘船渐渐靠近,相距不过一步之遥时,苏欢毫不犹豫地从船头跨向对面。 湖水翻涌,船只摇晃,她却走得稳如泰山,身姿轻盈优雅,仿佛脚下不是摇晃的船只,而是坚实的平地。 那艘船上,除了撑船的船家,就只有许娇娇和她的丫鬟。 许娇娇瘫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布满豆大的汗珠,声音虚弱又带着哭腔:“好痛……我的肚子好痛……” 丫鬟跪在一旁,只顾着掉眼泪。 看到苏欢过来,丫鬟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珠,眼神中满是迷茫与无助:“你、你……” “扶她进舱。”苏欢快步走到许娇娇身边,握住她的手腕,语气沉稳而严肃,“想活命,就听我的。” 许娇娇泪眼婆娑地看着苏欢。她虽不认识这位苏二小姐,但也早有耳闻。 传闻中,苏家那位刚回来的二小姐容貌倾城,比美貌声名远扬的苏黛霜还要美上三分。 从前她还不太相信,如今亲眼所见,才知所言非虚。 此刻,这位备受瞩目的二小姐竟出现在自己面前……求生的本能让她强忍着泪水,点了点头。 丫鬟看着苏欢镇定自若的模样,原本慌乱的心竟莫名安定下来。她赶忙擦干眼泪,吃力地扶起许娇娇,往船舱走去。 苏欢撩起帘子,跟了进去。 这边画舫上,众人都惊得目瞪口呆。 “吴兄,这……” 同行的几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本以为只是来游湖赏景,谁能料到会出这样的事? 其中一人压低声音问道:“吴兄,许娇娇这孩子,该不会真是你的……” “怎么可能!”吴浩条件反射般否认,神色却有些不自然,“我根本不知道她有身孕!怎么会是我的!” 众人听他这么说,虽不再多问,可眼神中的怀疑却怎么也藏不住。 谁不知道前些日子吴浩一掷千金,将许娇娇包下,日日在绮梦阁流连忘返,许娇娇几乎成了他的专属,如今出了这档子事,他却想撇得干干净净…… 吴浩牙关紧咬,沉默不语,内心早已乱成一团麻。 他真的对许娇娇怀孕一事毫不知情!若是私下里知道,大不了给她一副堕胎药,再给些钱财打发了便是。 可她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把事情闹大! 世家子弟风流些本无可厚非,甚至有时还是炫耀的资本,但要是让青楼女子怀了孕,那就是天大的耻辱! 这事儿要是被爹知道,自己非得被狠狠责罚不可!想到这里,吴浩只觉得喉咙发紧,心里直发怵。 他死死盯着对面的船只,心中生出一丝阴暗的想法:要是许娇娇的孩子没了,自己就能省去不少麻烦,要是连她也……那就再好不过了! 船舱内,许娇娇躺在榻上,血仍在不停地流,嘴唇毫无血色。 苏欢为她把脉,神色凝重。 丫鬟在一旁急得直掉眼泪:“完了,姑娘,这可怎么办啊!” 她从小在青楼长大,见过太多姐妹意外怀孕后,被老鸨强行灌下堕胎药的场景。 有些运气好能保住性命,有些却凄惨地丢了性命,一尸两命。 如今看着许娇娇的样子,和那些喝过药的姐妹如出一辙,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别哭了,过来帮忙。”苏欢的声音清冷。 丫鬟立刻止住哭声,红着眼眶看向她:“您……您真能救我家姑娘?” 可以往这种情况,几乎都没救,眼前这位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三小姐,真的有这个本事吗? 苏欢点燃烛火,取出银针,眼神平静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孩子无辜,自然要救。” 第118章 母子平安 暮色如墨,吴浩攥紧袖中帕子,指节泛白。 远处游舫内此起彼伏的痛呼声,像无数细针往他耳膜里钻。 他几次抬脚欲往舱内冲,却被岸边投来的窃窃目光钉在原地,只能死死盯着雕花船舷,喉结上下滚动。 苏黛霜隔着纱幔睨他一眼,绣帕几乎被攥出褶皱。 原计划今日让吴浩与苏欢共赏烟火,不出三日,帝京就会传遍苏欢与吴家公子两情相悦的佳话。 谁能料到,半路杀出个许娇娇! 这花魁不仅出身烟花之地,还揣着身孕找上门来。 更要命的是,苏欢竟亲自入舱施救,全然不顾名节! 周遭画舫渐渐围拢,船头挂着的灯笼在河面投下晃动的光晕。 吴浩望着如血残阳沉入天际,心跳几乎要撞破胸腔。 若苏欢没能保住许娇娇母子,那吴浩的丑事,必将牵连整个吴家。 就在他额头沁出冷汗时,舱内骤然安静。 有人压低声音议论:“这都半柱香了,莫不是……” 吴浩再也按捺不住,大步踏上跳板:“我去瞧瞧苏二小姐!” 舱内药香混着血腥味弥漫,苏欢正将金针收入锦盒。 她指尖沾着清水,在铜盆里荡开涟漪,全然不见方才施针救人的凌厉。 许娇娇双目无神地望着帐顶,绣着并蒂莲的抹胸被冷汗浸透。 贴身丫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正用丝帕给主子擦拭额角:“姑娘可吓死奴婢了!那些银针密密麻麻扎上去,奴婢还以为……” 许娇娇突然抓住她手腕,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为何要救我?” 她颤抖着抚上小腹,泪水大颗滚落,“半月前我找游方郎中把脉,才知这孽种的存在。我原以为,吴公子只是忙于公务,只要知道有了孩子……” 她突然捂住脸,哽咽声里带着绝望的笑。 苏欢拧干帕子递给她,腕间银镯轻响:“孕早期本就胎象不稳,你又饮了烈酒,能保住已是万幸。若真不想要,何苦今日闯宴?” 许娇娇猛地抬头,撞进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眸子,仿佛五脏六腑都被看透。 “他不过是把我当消遣。” 许娇娇松开手,锦缎被褥上洇出深色水痕,“从前总觉得自己琴艺无双,与你只差在出身。今日才明白,我连给你提鞋都不配。” 苏欢将药碗推过去,茶汤在烛火下泛着琥珀光:“把命系在男人身上,本就是自寻苦果。吴公子能弃你,他日也能弃旁人。与其在胭脂堆里争宠,不如为自己活。” 许娇娇攥着帕子的手顿住,这话她从未听过。 老妈子教她如何抛媚眼,如何唱柔肠百转的曲子,却没人告诉她,女子不必困在情爱里。 就在这时,舱外传来脚步声。 许娇娇浑身僵硬,苏欢却慢条斯理地整理发簪,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你孩子的爷爷,可是堂堂员外郎,往后锦衣玉食,怎会吃苦?” 话音未落,吴浩已挑开珠帘。 岸边数百道目光如芒在背,苏欢款步而出,广袖扫过雕花栏杆:“恭喜吴公子,许姑娘母子平安。” 第119章 比他想象中更有意思 吴浩握着白玉扇骨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声音发颤:“你、你是说她和那孩子都还活着?!” 他满脸惊惶,哪里有半分世家公子的从容。 苏欢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吴公子这是何反应?难道不该高兴?” “与我何干!”吴浩猛地站起身,锦袍下摆扫落案上茶盏,“我堂堂吴府公子,怎会与青楼女子有牵扯!” 话出口才惊觉失态,强作镇定道:“苏二姑娘不要误会,我真不知那野种是谁的!” 话音未落,绣着并蒂莲的帘子被猛地掀开。 许娇娇脸色惨白如纸,孕肚微微隆起,眼眶红肿得像熟透的桃子:“吴郎,你怎如此狠心?孩子可是你的骨血啊!” “休得血口喷人!”吴浩嫌恶地后退两步,折扇直指许娇娇,“你这烟花女子,谁知道腹中孽种是哪个登徒子的!” 许娇娇浑身剧烈颤抖,泪水决堤般滑落,死死盯着吴浩:“既然你无情,我便以死证清白!” 说罢,她踉跄着冲向船头,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 “不好!”众人惊呼。 就在许娇娇即将坠入湖水的刹那,苏欢抬手抛出一枚翡翠扳指。 扳指划过弧线,精准落在许娇娇脚边。 许娇娇脚下一滑,重心不稳,向后倒去,正巧跌进赶来的丫鬟怀中。 丫鬟吓得脸色煞白,哭喊道:“姑娘!您可千万不能想不开啊!” 苏欢快步上前,指尖轻搭许娇娇脉搏,神色凝重:“她伤心过度,气血上涌,须得立刻静养。吴公子,贵府离此不远,劳烦送许姑娘回去吧。” “荒谬!”吴浩涨红了脸,“让我带个青楼女子回府,这传出去让我吴府颜面何存!” 苏欢捡起地上的扳指,漫不经心地擦拭:“人命关天,吴公子不会见死不救吧?再者,看在你邀我游湖的份上,诊金就收五百两,算抵了今日茶水钱。” 尚仪府内,暮色渐浓。 “姐姐!” 苏芙芙迈着小短腿飞奔而来,扑进苏欢怀中。 大长公主笑着迎上来:“今日游湖可尽兴?” 苏欢轻抚苏芙芙的小脑袋:“景色倒是不错,只是出了些意外,提前回来了。” “意外?”大长公主挑眉。 丞相府书房内,冷翼单膝跪地,将翡月湖发生的事详细禀报。 魏刈摩挲着手中的狼毫,眸光深邃:“吴浩竟肯带那女子回府?” “主子有所不知,”冷翼忍不住轻笑,“许姑娘在湖上弹了曲《断肠吟》,引得众人围观。又以死明志,吴浩若不管,定会被千夫所指。” 他想起苏欢索要诊金时吴浩的表情,嘴角笑意更浓,“最妙的是苏大夫最后要诊金,那吴浩脸色比锅底还黑!” 魏刈放下笔,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看来这苏欢,比他想象中更有意思。 此刻,他不禁想起之前苏欢为他诊治时,倒显得格外“温柔”了。 “吴浩如今风头正盛,这节骨眼上闹出丑闻……” 魏刈眼神渐冷,“想必吴大人有的头疼了。” 第120章 原来是个爱吃苦头的 暮色如墨浸透帝京时,苏崇岳终于踏入苏府。 他在刑部尚书上举步维艰,许辙处处刁难,将他排挤出核心事务。 下属们见风使舵,纷纷与他划清界限,直到这两日骑射大会出了事端,许辙分身乏术,他才得了喘息之机。 刚跨过门槛,苏黛霜便神色慌张地迎上来:\"爹,您可算回来了!\" 见女儿面色凝重,苏崇岳眉头紧锁:\"怎么?是你娘又闹脾气,还是你弟弟———\" \"都不是。\"苏黛霜欲言又止,\"是吴公子和堂妹那边,出了大麻烦。\" 苏崇岳落座后伸手去端茶盏,却摸到空杯,心火腾地窜起:\"他们今日不是去游湖了?难不成你堂妹又摆脸色?\" \"比这更糟!\"苏黛霜咬唇,\"吴公主让绮梦阁的歌姬有了身孕,那女人竟当直接闹到翡月湖去了!\" \"什么!\"苏崇岳惊得掀翻茶盏,瓷片碎裂声在堂中炸开,\"我苦心铺好的路,他竟如此不争气!\" 苏黛霜后退半步:\"爹,当务之急是压下此事。翡月湖围观者众多,消息怕是明日就会传遍全城。\" \"怎么压?\"苏崇岳青筋暴起,\"我早叮嘱过他,等和苏欢的婚事敲定再去风月场所!现在好了,长公主前日才当众要为苏欢指婚,我刚婉拒,他就闹出这种丑事!\" 苏黛霜忙道:\"都怪那女人存心讹诈,非要母凭子贵。\" \"此刻说这些有何用!\"苏崇岳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苏欢人呢?\" \"她没回府,直接去尚仪府接芙芙了。\"苏黛霜瞥向窗外,\"估摸是留在那儿用膳了。\" 苏崇岳脸色骤变,来回踱步后猛地转身:\"备马,我去尚仪府!\" \"现在?天色已晚......\" \"必须去!\"苏崇岳回头喝道,\"你也一起!\" 与此同时,尚仪府内飘来甜香。 大长公主捏着苏芙芙粉嘟嘟的脸颊笑道:\"这道八宝甜酪,芙芙吃得最欢?\" 苏欢看着吃得眉眼弯弯的妹妹,唇角扬起温柔弧度:\"她打小就馋甜口。\" \"喜欢就常来,后厨管够。\"大长公主轻叹,\"哪像刈儿那小子,从小就挑嘴,见着甜食就皱眉。\" 苏欢想起清河镇的日子,魏刈喝起苦药来面不改色,不由在心里暗笑:原来是个爱吃苦头的。 她望向渐暗的天色:\"时辰不早,我们该回了。\" \"留下歇着吧。\"大长公主神色一冷,\"苏家那群腌臜事,何必回去蹚浑水?\" 苏欢目光沉静如水:\"家终究是要回的。\" 她眼波流转,想起明日是景逸十四岁生辰,精心准备的礼物还藏在闺房,\"何况明日要去太学给景逸送生辰礼。\" 话音未落,锦绣疾步而入:\"殿下,苏大人求见。\" 大长公主笑意尽褪:\"让他进来。\" 苏崇岳带着苏黛霜匆匆踏入,见到苏欢安然无恙,悬着的心才落下半截。 他整衣行礼:\"臣见过大长公主。\" \"深夜造访,所为何事?\"大长公主声线如冰。 苏崇岳强撑笑容:\"见侄女迟迟未归,臣实在放心不下......\" \"原来苏大人还记得有这么个侄女?\" 大长公主冷笑,尾音拖得绵长。 第121章 回哪个府? 苏崇岳喉间发紧,强扯出一抹笑:“大长公主说笑了,微臣身为欢儿的亲叔叔,自然得为她多操些心。” “当真?本宫眼神不好,倒是半点没瞧出来呢。”大长公主语气凉薄,“不然,怎会‘千挑万选’,给她选了吴公子?” 苏崇岳瞬间语塞,后背渗出冷汗。 这般明显的质问,傻子都能听出大长公主的不满! “大长公主,清河镇的事,微臣也是才得知。实在没想到,吴公子竟、竟捅出这么大篓子!” 苏崇岳低头盯着青砖缝,大长公主如实质的目光压得他脊背发僵,“先前他信誓旦旦,说对苏欢一片真心,谁能料到———” “吴公子风流成性,苏大人不会不知吧?怎的这会儿又换说辞?”大长公主似笑非笑,“前些日子,苏大人还拍胸脯保证,吴公子是员外郎之子,从小看着长大,是你为苏欢精挑细选的佳婿。” 大长公主语调平缓,苏崇岳却浑身发冷,结结巴巴道:“他、他……” 大长公主倚着金丝楠木椅,周身气场冷冽。 “婚书还没下,他就敢把怀着身孕的青楼女子带回府。日后苏欢真嫁过去,还不得被吴府踩进泥里?” 苏崇岳颤抖着手抹去额间冷汗:“断不会如此!吴公子这次是糊涂,借他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亏待欢儿!” 大长公主勾唇冷笑:“他怎不敢?苏二小姐父母早亡,无兄可倚,几个弟妹尚且年幼。嫁过去受了委屈,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吴公子不就仗着这点,才敢如此放肆?” 苏崇岳猛地抬头,赌咒发誓:“他若敢欺负欢儿,微臣第一个饶不了他!” “你?”大长公主用锦帕轻点唇角,眼底满是嘲讽,“这吴公子,不正是你亲手挑的?”若不是他,苏二小姐怎会卷入这摊浑水! “况且,本宫听说那女子找上门,吴公子不仅不认母子,见她血崩昏迷,竟也无动于衷。要不是苏二小姐仗义施救,两条人命早就没了。这般行径,哪有半分男子担当?”大长公主眸光骤冷,“苏崇岳,这就是你给亲侄女选的好姻缘!” “咚”地一声,苏崇岳重重跪地:“是微臣考虑不周,求大长公主恕罪!” 苏黛霜原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此刻才惊觉大长公主对苏欢的维护超乎想象。 难怪来尚仪府的路上,爹爹一路神色凝重…… 她瞥见苏欢端坐如松,神情淡漠,心底顿时腾起无名火。 若不是苏欢,爹爹怎会在这儿跪着求原谅? “堂妹,”苏黛霜强压怒意,“我爹也是为你好,谁能想到吴公子还有这档子事?他以前不过逢场作戏,自从认识你,早收心了。你就饶他这一回,给他一个月时间处理干净?” 苏欢挑眉:“一个月?” “对!只要一个月,”苏黛霜见她搭话,以为有戏,“他若真心悔改,肯定能办妥———” “那女子身怀有孕,举目无亲,日子本就艰难。我倒好奇,你说的‘处理干净’,到底是何意思?”苏欢似笑非笑。 “自然是……”苏黛霜余光扫到大长公主面沉如水,后半句生生咽回肚里,“这是吴府的事,堂妹不必操心。” 众人皆知,所谓“处理”,要么孩子没了,要么女子消失。 吴府好歹是官宦门第,嫡长孙生母是青楼出身,传出去必成笑柄。 最稳妥的法子,不过将人送到庄子上,等孩子生下来再抱回府。可即便如此,对未来吴府儿媳而言,也是奇耻大辱。 大长公主睨了苏黛霜一眼:“苏大小姐深居闺阁,对这些腌臜事倒是门儿清。”苏黛霜脸色瞬间惨白。 她自幼跟着娘亲,对宅斗手段耳濡目染。若不是何氏手段狠辣,怎能稳坐苏家主母之位? 早年爹爹纳的美妾,哪个不是进门没多久就香消玉殒?这些事她早已见怪不怪,却忘了这是尚仪府,失言的后果…… “大长公主,臣女、臣女绝无他意!只是觉得姻缘难得……” “你既觉得可惜,不如自己嫁去吴府。”大长公主不耐打断。 苏黛霜如遭雷击,再不敢多说半句。让她嫁给吴浩?开什么玩笑! 苏崇岳转身怒喝:“轮得到你多嘴?” 苏黛霜慌忙跪地:“臣女失言,请大长公主恕罪!” 死寂在屋内蔓延,空气仿佛凝结成冰。 “本宫累了,都退下吧。”大长公主揉着眉心。 苏崇岳暗暗松了口气,看来今日暂时逃过一劫。他刚要迈步,却发现苏欢纹丝未动。 “欢儿,该回府了。”他低声催促。 “回府?回哪个府?”大长公主漫不经心地抚着护甲。 苏崇岳心头一紧:“自、自然是回苏府……” “差点忘了。”大长公主瞥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她今晚留在这里。等你们把南憩居腾出来,本宫再派人送她。就给你们一天时间,别耽误了她明日的大事。” 第122章 搬离 夜幕如墨,银月高悬。 苏崇岳和苏黛霜被打发出去,伺候的奴仆也尽数退下。 大长公主冷峻的神色瞬间褪去,语气温柔地对苏欢说道:“天色不早了,你快带芙芙去歇息吧。锦绣已将房间收拾妥当,你们直接过去就行,要是还有什么需求,尽管开口。” 苏欢轻轻放开芙芙,上前几步,眉眼低垂,屈膝郑重行礼:“苏欢谢过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急忙伸手扶住她的胳膊:“你曾救过本宫性命,这点小忙算得了什么?” 苏欢声音沉稳,言辞恳切:“臣女未经允许,擅自借大长公主的威势行事,公主心胸宽广,没有计较,这份恩情,我铭记于心。” 大长公主的手微微一顿,苏芙芙站在一旁,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眨了眨。 紧接着,大长公主松开手,目光落在苏欢身上,唇角笑意渐浓,语气中满是赞叹:“怪不得这几年,你独自将几个弟妹教养得如此出色。” 苏家之事颇为复杂。 苏崇岳一家公然霸占了苏崇漓的宅院,即便苏欢姐弟几人回到帝京,他们也毫无归还之意。 想要让吞下的东西再吐出来,本就绝非易事。 苏欢身为女子,弟妹们又都年幼,苏崇岳只要摆出叔叔的身份,就能一直压制他们。 若直接撕破脸,旁人只会指责苏家姐弟贪图钱财,连操办他们父母后事的亲叔叔都要赶走。即便能拿回宅子,苏欢姐弟的名声也毁了。苏欢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可她不能让苏景逸名声受损,更不愿苏景熙和苏芙芙被人指指点点。 所以,她必须找到合适的理由,借助外力。 只有等苏崇岳自己露出破绽,遭到众人唾弃,她才能顺利拿回一切。 苏欢来到尚仪府,讲述了今日发生的种种,又有意提及苏景逸明日就满十四岁,就是为了请大长公主帮忙。 大长公主何等聪慧,自然明白她的心思。 其实大长公主对此并不在意,一来苏欢救过她,她本就想为苏欢出头;二来,她有自己的盘算,即便苏欢不谋划此事,她迟早也要让那个吴浩出局。 如今不过是顺势而为,一举两得,正合她意。 苏欢低头叩谢。 等她行完礼,大长公主又拉住她,脸上满是慈爱:“谢也谢过了,这下能安心了吧?” 苏欢唇角微扬,浅浅一笑。 大长公主越看苏欢越喜欢,这些年她身处高位,什么样的姑娘没见过?可没一个能比得上苏欢。 苏欢聪慧从容,遇到任何麻烦都不慌乱,总能有条不紊地解决问题。 更难得的是,她既有过人的智谋,又保持着真诚善良的本心。 苏芙芙见姐姐跪了,也跑到她身边,就要跟着磕头。 大长公主急忙拦住这个小奶团:“快起来,再跪下去,本宫可要心疼死了。”她转头吩咐锦绣:“挑几个得力的小厮丫鬟,明日苏府要是人手不够,就让他们过去帮忙。” …… 深夜,苏家宅院里灯火通明,奴仆们神色慌张,脚步匆匆地来回忙碌。 正准备休息的何氏被外面的吵闹声搅得心烦意乱,忍不住大声喊道:“来人!外面在闹什么?” 无人回应。 何氏皱着眉头走过去,正要拍门,门却突然从外面被打开。 何氏吓了一跳,连忙后退两步,侧头抬手挡住脸,怒声骂道:“干什么呢!没长眼啊!” 自从生病后,她就一直待在房里。苏崇岳没有限制她出门,但她自己不愿出去。 此时突然有人闯进来,她怎能不生气? 可很快,何氏就察觉不对劲———几个丫鬟竟开始收拾房里的东西! 一个丫鬟跑过来,看到何氏溃烂红肿的脸,吓得连连后退:“夫、夫人!” 何氏急忙扯过一条帕子系在脸上,恼羞成怒:“放肆!谁准你们擅闯这里的!” 丫鬟回过神,紧张地说:“是、是老爷的命令!” 何氏一愣:“你胡说什么!”丫鬟也不清楚具体情况,只说:“老爷回来后,就下令收拾宅院里的东西搬走,说明天必须完成———” “搬走?搬去哪儿?”何氏满脸疑惑。 “说、说是搬回栖梧巷的宅子……”何氏彻底懵了:“什么!?” …… “我不搬!”苏靖一脚踹翻椅子,恶狠狠地喊道。 几个小厮面面相觑。 “二少爷,这是老爷的意思,您不搬恐怕不行啊!” 苏靖心中一沉,预感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他冲上前抓住一个小厮的领子:“爹今天去哪儿了?为什么突然这样!” 小厮也不知情,只结结巴巴地说苏崇岳去了一趟尚仪府,回来就下了命令,一点缓冲时间都没给。 苏黛霜也跟着去了,现在也在收拾东西。其他人都一头雾水,可这情形,谁敢多问? 苏靖眼神闪烁,喃喃自语:“尚仪府……难道是大长公主的意思?” 他突然想到一个人,厉声问道:“苏欢呢!她现在在哪儿!?” …… 丞相府内,冷翼感慨道:“本以为吴家今晚会有好戏,没想到,苏家这边更是精彩不断!” 他飞快抬头看了一眼:“主子,听说大长公主对苏崇岳发了好大的火,您要不要去探望一下?” 第123章 梦境 魏刈指尖在案几上轻叩,听到消息后动作微滞,随即漫不经心地摇了摇头。 “就凭他,还没那本事惹大长公主动怒,无需理会。” 冷翼眼神满是诧异:“主子当真不去?” 魏刈提笔挥毫,烛火摇曳,映照在宣纸上的字迹,苍劲有力,仿佛能穿透纸张。 他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时辰不早了,何必去扰人清静。” 这一夜,苏欢与苏芙芙在尚仪府同榻而眠。 小家伙紧紧依偎在她怀中,很快便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苏欢奔波劳累了一整天,困意如潮水般袭来,也沉沉睡去。 如水的月光洒下,晚风在庭院中轻柔地吹拂,树影婆娑摇曳。 苏欢眼前一片朦胧,白茫茫的雾气弥漫,看不清前行的道路。 只有树叶沙沙作响,隐约还能听见潺潺的溪流声。 她在原地伫立片刻,顺着声音的方向前行,脚下堆积的落叶发出细微的声响。 山岚随风飘散,那被迷雾笼罩的景象,渐渐清晰起来。 走到半山腰,一座八角凉亭映入眼帘,亭中二人相对而坐,茶香四溢。 其中一人背对着她,身姿挺拔,那身影莫名熟悉。 苏欢心中一惊,瞬间认出了那人———魏刈!他怎么会在这里? “先前之事,世子考虑得如何了?”对面的男子开口,声音有些耳熟,可距离太远,听不真切。 就在苏欢思索那人身份时,“咻”的一声,一道寒光闪过,一支锋利的飞镖从树林中疾射而出! 魏刈似有感应,猛然转头,飞镖已近在咫尺! “噗嗤”一声,苏欢猛地从梦中惊醒。 房间里静谧无声,借着月光,她才反应过来,这里并非自己熟悉的苏家。 对,这是尚仪府。 苏欢坐起身,揉了揉眉心,梦中的场景在脑海中不断回放。 她不明白为何会做这样一个梦,梦里的地方也十分陌生,那像是一座山,可她从未去过。 梦中大部分时光都很平静,唯独那支突如其来的飞镖…… 但这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苏芙芙在睡梦中察觉到身旁的空位,迷迷糊糊地往苏欢这边蹭,直到小手触碰到她,才安心地用小脸蹭了蹭,继续酣睡。 苏欢低头看着她,轻轻将她压在头下的小胳膊挪出来,让她睡得更舒服些。 她静坐许久,确定没有更多梦境片段浮现,才无奈地重新躺下。 以往做梦,都是她和魏刈一同陷入险境,这次却只有他面临危机,而自己却知晓得一清二楚。 要是无法预知也就罢了,偏偏又梦见了,而且以往的预知梦最后都与自己息息相关。 所以,即便这个梦毫无头绪,她也不能忽视,起码得先弄清楚,那是哪座山?要不……问问魏刈? 次日清晨,苏家门前热闹非凡,不少人围聚在此,好奇地望着进进出出的奴仆,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苏家这是在搞什么名堂?” “谁知道呢,忙乎一整晚了!” “我刚才瞧见他们把府里的东西往马车上搬,说是要送回苏崇岳的老宅,这是要搬家?” “真的假的?他们都在这儿住了三年了,老宅早就没人打理,怎么突然要回去?” “小声点儿!我听说,昨天苏崇岳去了尚仪府一趟,回来就成这样了!说不定和吴浩有关!” 众人七嘴八舌地猜测着。 昨日吴浩闹出的那场风波闹得满城皆知,大长公主对苏欢极为赏识,见到这等事,怎会善罢甘休? “依我看,苏家这是自讨苦吃!那吴浩是什么德行,旁人不清楚,苏家跟他交情匪浅,能不知道?这分明是想把苏欢往火坑里推!” 一人说着,往地上啐了一口。 “哪有这样的叔叔,给自己亲侄女找这种夫婿?我看他从一开始就居心不良!” 此刻的苏崇岳焦头烂额,如热锅上的蚂蚁。 他当然知道外面的闲言碎语有多难听,可他别无选择。大长公主是什么身份?她的命令,谁敢违抗? 苏崇岳毫不怀疑,如果不按要求在一日内搬走,自己必定没有好下场,说不定连刑部尚书的官位都保不住! 何氏又哭又闹,苏靖也满脸不悦,说什么都不肯走。 奴仆们手忙脚乱,东西散落一地,整个苏家乱成一团。但苏崇岳已经无暇顾及这些了。 他匆匆来到书房,盯着连夜收拾好的几个箱子,眉头紧皱。 箱子里,藏着他多年来搜罗的珍贵字画,还有…… 苏崇岳走上前,打开一个毫不起眼的梨花木箱。 另一边,苏欢带着苏芙芙陪大长公主用完早膳,便提出想回苏家一趟。 “这么早回去做什么?” 大长公主面露疑惑,“现在那边乱成一锅粥,吵得很。”她原本打算晌午过后,派人帮苏欢收拾好住处,再送她回去。 苏欢浅笑盈盈:“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只是当初从清河镇回帝京时,带了些东西。有景逸看的书、景熙用的药,还有妹妹的小玩意儿。我怕他们收拾时弄错,到时候再要回来就麻烦了。” 大长公主点头:“也是,那家人什么事做不出来?说不定顺手就拿走了。我派人去守着,看谁敢动你们的东西。”经历了最近的事,大长公主对苏崇岳一家厌恶至极。 苏欢婉拒:“多谢大长公主,不用这么麻烦,我回去看看就行。还有顾公子送的伞,和顾叔叔归还的爹娘遗物放在一起,绝不能让苏崇岳他们发现。” 刚走到门口的魏刈脚步一顿,眉峰微挑…… 第124章 顾公子今日无需当值? 大长公主凤目圆睁:“你说的是……顾梵?” 苏欢轻点下颌:“那把伞在我手中多日,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归还。” 大长公主紧绷的脊背瞬间放松,语气也轻快起来:“这有何难,待会儿就让人送你过去,顺路的事。” 苏欢正要回应,突然神色一动,猛地回头。 一道冷峻挺拔的身影踏入厅内,正是魏刈。他恭敬地向大长公主行礼,又朝苏欢微微颔首:“苏大夫。” 那张棱角分明的隽美面容波澜不惊,显然对苏欢昨夜留宿在此早有预料。 想起昨夜那个古怪的梦境,苏欢再看魏刈,心中泛起异样的涟漪。 他去边疆究竟所为何事?与他密会的又是何人?对方究竟提出了什么让他难以抉择? 这些本与苏欢无关,但事关自身安危,她不得不格外留意。 大长公主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轻咳一声打破沉默:“刈儿,今日怎么来得这般早?” 魏刈恭敬地为大长公主斟上热茶:“听闻您昨夜动了怒,本想前来探望,又恐夜深叨扰,故而今早赶来。” 大长公主冷哼一声:“我生什么气,不过是苏崇岳那一家子欺人太甚!” 此事早已在帝京传得沸沸扬扬,魏刈知晓也不足为奇。 他温言劝慰:“既然事情已解决得差不多,您就别再为此劳神,气坏了身子可就得不偿失了。” 大长公主往后一靠,顺势吩咐道:“说得是。你来得正好,待会儿去看看,苏崇岳一家搬完了没有。” 苏欢抬眼看向大长公主,后者莫名心虚:“怎么了,欢儿?有什么问题吗?” 魏刈不着痕迹地瞥了苏欢一眼,他太清楚她对自己的抵触了。 况且,不用想也知道今日苏府门外必定围满了看热闹的人,她自然不愿与他同行。 “若世子不嫌麻烦,臣女便先在此谢过了。”苏欢语气温婉。 魏刈眉峰微挑,骨节分明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叩击,垂眸掩去眼底的情绪。 苏欢望着他,客气地问道:“还有个不情之请,我想顺路去趟顾府,不知世子是否方便?” 魏刈喉间的拒绝之词到了嘴边,却转了个弯:“举手之劳。” 苏欢眉眼含笑:“多谢世子。” …… “世子对您可真是孝心满满,一大早就赶来请安了。”锦绣一边为大长公主揉肩,一边夸赞。 大长公主轻嗤:“之前回京许久都不登门,非得我这个老太婆三催四请,如今倒来得勤快了。” 锦绣捂嘴笑道:“您又不是不知道,世子是被您催婚催怕了。” “他要有本事,还用得着我操心?”大长公主说着,想起方才的场景,悠然靠在椅背上,“不过现在本宫也懒得管了,且看最后着急的是谁!” “世子这般出众的才貌家世,放眼整个帝京都是顶尖的。想嫁入丞相府的贵女不知有多少,就看世子自己的心意了。” 大长公主却意味深长地笑道:“谁说没有其他顶尖的?我看顾赫家那儿子就很不错。年纪轻轻就做到了翰林院编修,样貌、才华、出身样样拔尖。” 锦绣一怔,大长公主已将鱼食撒入湖中:“这般年纪还未娶妻,说不定早已有了心仪之人。” …… 马车朝着苏府疾驰而去。 苏芙芙紧紧挨着苏欢,一会儿瞅瞅魏刈,一会儿看看自家姐姐。总觉得每次魏哥哥和姐姐同处一室,气氛就变得奇奇怪怪的,可又说不出到底怪在哪里。 她暗自揣测,难道是姐姐嫌弃魏哥哥?可又不太确定。 毕竟魏哥哥出手阔绰,对待朋友向来慷慨,姐姐对这样的人,态度一向很好才对。 想不明白,苏芙芙索性不再纠结,摸着鼓鼓的荷包,琢磨着该给三哥准备什么生辰礼物。 姐姐说了,过去家里条件不好,如今回了帝京,三哥这次的生辰一定要好好操办! 而苏欢则在盘算着另一件事———如何从魏刈口中套出有用的信息。 若是旁人倒也罢了,可偏偏是魏刈,这个让她捉摸不透的男人。 苏欢知道,自己稍有异动,定会被他察觉。 魏刈看着苏欢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莫名烦躁。明明是她先提出同行,此刻却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按理说,回苏府看苏崇岳一家的笑话,她该高兴才是,怎会这般谨慎? 是因为要去顾府,所以提前紧张了? 魏刈越想,胸口越堵,冷不丁开口:“顾公子今日当值,你去顾府也见不到人。” 苏欢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定是听到了自己与大长公主的对话。 其实她真正想见的是顾赫,苏崇岳一家匆忙搬走,许多东西都可能藏着关键线索,若有顾赫相助,定会事半功倍。 那把伞,不过是个借口罢了。 “既然如此……” 苏欢刚要开口,马车突然停下,紧接着,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见过世子。” 苏欢掀开帘子,只见顾梵正立在前方,笑意盈盈地望着她:“欢欢妹妹,我正打算去找你。” 魏刈眸光微冷:“顾公子今日无需当值?” 顾梵神色从容:“苏府的事我已听说,特意向上面请了假,过来看看。自然是欢欢妹妹的事更重要。” 魏刈的笑意瞬间消失,周身气息愈发冰冷。 第125章 那箱子里装的可是…… 顾梵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哪成想短短时间,竟风云骤变。他二话不说,直接告假,心中满是疑惑,直奔苏家。 街头巷尾,流言蜚语漫天飞。 顾梵心急如焚,大步流星地朝着苏家赶去。就在苏家门前,他意外撞见丞相府的马车。更令他震惊的是,欢欢竟也在马车上。 这场景,瞬间勾起他之前看到欢欢与魏世子同乘马车离去的画面,此刻又见两人同框,他的心猛地一沉。 “欢欢,你和世子……”顾梵语气里满是担忧。 苏欢声音轻柔,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我和妹妹昨日住在尚仪府,正巧世子今早也去了,我想着回来还有急事,就麻烦世子顺路送我们一程。” 顾梵松了口气,暗暗庆幸:好在大长公主照顾有加,还特意让魏世子护送。这样一来,即便苏欢回了苏家,旁人也不敢轻易刁难。 不过,他还是忍不住劝道:“欢欢,眼下苏家怕是乱成一锅粥,要是你的事不着急,要不晚些再回?或者,先随我回去歇一歇,等这边消停了再……” “苏大夫如此匆忙赶回,必定是有十万火急的事,说起来,倒和顾公子还有些关联。”一道清冷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 顾梵一愣,满脸疑惑地看向苏欢。 苏欢心中暗暗叫苦,她本打算以还伞为由,回府查看苏崇岳的情况,哪料到会碰上顾梵,更要命的是,魏刈还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这下,她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应道:“是。” 魏刈不再多言,伸手拉开抽屉,取出两碟干果点心。 苏芙芙眼睛瞬间亮得像星星,全是她爱吃的! 魏刈注意到苏芙芙的反应,挑眉问道:“想吃?” 苏芙芙立刻挪到魏刈身边,那点心香气扑鼻,定是刚出炉不久! 魏刈夹起一块芝麻酥,递到苏芙芙面前:“尝尝,这个味道不错。” 苏芙芙迫不及待地往前凑,眼看就要吃到嘴里——— “妹妹。”苏欢轻飘飘的一声,让苏芙芙瞬间定住。她恋恋不舍地看了眼芝麻酥,只能无奈转头。 苏欢看向魏刈,语气平静:“世子,妹妹早上在尚仪府吃得很饱,她年纪小,吃太多糖不好。” 魏刈微微点头:“是我考虑欠妥。” 苏欢瞥了眼点心,随口问道:“世子不是不喜这类吃食?”话一出口,她就觉得不妥,赶忙解释,“之前听大长公主提起过。” 魏刈唇角微扬,默默收起点心。一句“嗯”,让苏欢摸不着头脑。 但此时不便多问,顾梵还在一旁。 苏欢深知,这苏家,她今日必须得回。她转头对顾梵说:“顾哥哥若不介意,一同去吧。” 马车缓缓驶到宁安巷,远远就见苏家门外围满了看热闹的人。不知谁喊了一声:“丞相府的马车!”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无数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马车停在苏家门前,门口还有两辆马车,奴仆们正忙忙碌碌地搬运行李。 苏欢牵着苏芙芙下了车。 守在门口的李福看到她,惊得目瞪口呆,结结巴巴地说:“苏、苏———你怎么回来了!?” 所有人都知道,苏家如今这般鸡飞狗跳,全因苏欢而起,谁能料到她竟在这时现身! 苏欢挺直脊背,牵着妹妹,下巴微抬,面带微笑:“这是我家,我为何不能回?” 屋内,苏黛霜听闻消息,猛地抬头,满脸震惊,随即咬牙切齿道:“她就这么急着来看我们笑话!” 李福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解释道:“大小姐,她说回来取东西,之前借了顾公子的,想今日归还。顾公子也来了,而且……丞相世子也一同前来!” 苏黛霜冷笑:“倒是会找靠山!” 但她心里清楚,没人能拦住苏欢。她气冲冲地问:“爹呢?还在书房?” “咚咚!”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苏崇岳被惊得一激灵,慌忙将盒子锁好,深吸一口气,这才去开门。见是苏黛霜,他皱着眉问:“何事?” 苏黛霜心急如焚:“爹,您刚才忙什么呢?我敲了好几次门!” 苏崇岳眼神躲闪:“没什么,整理东西,没听见。” 苏黛霜也没多想,急忙把外面的情况说了一遍:“爹,这下可怎么办?” 苏崇岳脸色阴沉,怒火中烧:“她想看笑话,那就让她看!”他叫来两个小厮,“把这里的东西都搬走!” 小厮们抬着箱子往外走,刚到庭院,一个小小的身影突然冲出来,撞在小厮腿上。 小厮只觉腿一软,箱子“哐当”一声摔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苏崇岳在屋内看到这一幕,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那箱子里装的可是…… 他不顾一切地冲出去,想要收拾散落的东西。 可他刚迈出一步,苏欢已经俯身,玉手捡起一本书。 “别动!”苏崇岳大喊,声音里满是惊慌。 第126章 改日有暇,多来做客。 苏欢指尖微顿,眼睫轻抬。 苏崇岳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忙收敛神色,竭力让语气恢复平静。 “那、那里面都是我这些年的珍藏,好多都是孤本,要是弄坏了,可就再难寻到第二本了。” 苏欢眉梢轻挑,又瞥了眼手中的书。 “《朝阳记》?” 是一本游记。 “倒不知叔叔对这类书也有兴致。” 苏崇岳喉头发紧,一边弯腰捡拾散落的书籍字画,一边呵斥身旁的小厮:“还傻站着作甚!” 小厮回过神,慌忙跟着收拾。 直到地上的物件都重新放回箱子,苏崇岳才走到苏欢跟前,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书上。“这些书确实有些趣味,我平日闲时便会翻看。” “是么,那改日有机会,我也得好好拜读一番。”苏欢轻笑,将书递还回去。 苏崇岳心头一松。 还好,苏欢没翻开查看里面的内容。 他把书重新放回箱子,封箱上锁后,高悬的心才算落地,随即微微皱眉:“你不必担心,我带走的都是自己的东西。” 自打在尚仪府与苏欢撕破脸,苏崇岳便没了与她好好说话的耐心。 ———他都落魄至此,何须再顾忌苏欢? 她此刻心里指不定多得意呢! 苏欢好似没听出他话里的冷嘲热讽,淡笑着解释:“叔叔误会了,我此次回来,不过是想归还顾公子的伞。毕竟,这是别人的物件,我总占着,实在不妥,您说是吧?” 苏崇岳脸色铁青。 苏欢这明里暗里的,说的可不就是他! 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压下火气,苏崇岳冷声开口:“那是你与他的事,与旁人无关!” 他才不关心,也根本不在乎! 说完,他怒气冲冲往外走,摆明了不想再与苏欢多言半句。 苏黛霜也赶忙跟上。 与苏欢擦肩而过时,她脚步一顿,终究还是没忍住,低声咬牙道:“如今,你可满意了?” 苏欢侧眸看向她,红唇微弯。 “堂姐说笑了。” 这算什么。 一切,不过刚刚拉开序幕。 苏黛霜迎上她的目光,只见她眼底一片深不可测的沉静与淡漠,似有锋芒暗藏,稍近一分,便能将人割伤。 苏黛霜不觉心头一颤,咽下未说的话,转身快步离去。 脚步慌乱,背影狼狈。 苏欢收回目光,低头看向妹妹,冲她轻轻眨了眨眼。 “干得漂亮。” 苏芙芙扬起小脸,骄傲一笑。 ———这都不值一提!就是不知姐姐有没有找到想寻的东西? 苏欢将她抱起,脑海中闪过方才的场景,若有所思。 …… 苏府上下一片混乱,苏欢不再理会旁人,径直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或许是被大长公主震慑,苏崇岳并未派人来此处滋事。 再说,自苏景熙搬走后,这里也没剩下什么与之相关的物件了。 倒是有些脏乱。 苏欢进了里屋,走到书架前,指尖轻轻一叩,背面墙上便现出一个暗格。 说来,这暗格还是景熙特意为她设计的,还教了她开启和关闭的方法。 只是当时还未来得及用,他们便离开了。 苏欢仔细检查了一番,顾赫之前送还的爹娘的遗物都完好地放在里面。 她心头稍松,关上暗格,顺手从书架旁拿上顾梵之前借的那把伞,这才转身离开。 …… 顾梵在门外等候。 他其实很想陪苏欢一起进去,可被苏欢婉拒了。 想着此处众人环伺,苏崇岳他们也不敢拿她怎样,顾梵这才放下心来。 等了许久,先看到苏崇岳一行人出来了。 与往日春风得意的模样相比,今日的苏崇岳明显憔悴不少。 他指挥小厮将物件放到马车上归置妥当,这才瞧见顾梵,以及旁边停着的丞相府的马车。 苏崇岳心头猛地一跳。 顾梵他可以不管,但魏世子那边——— 苏崇岳无奈,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施礼。 “世子,怎敢劳您大驾?” 帘子并未挑起,只传来一道清冷的嗓音:“也无甚大事,不过是大长公主怕苏大人劳累,特地派人前来相助。” 苏崇岳看着马车后面整齐站立的小厮丫鬟,愣住了:“这、这是……” 马车内的男子似是轻笑一声。 “这些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整理打扫皆是好手。苏大人不必客气,尽管差遣。” 时光流转,临近晌午,苏崇岳一家总算将物件搬离完毕。 几辆马车来回奔波,不敢有半分懈怠。 最后一趟,运送的是人。 何氏坐在马车里,面上蒙着纱巾,满是怨恨与不甘。 苏靖与她同乘一车,身体被绳索捆缚,嘴巴也被方巾塞住。他不停挣扎,想要挣脱束缚,却徒劳无功,眼睛都渐渐发红。 苏崇岳怕他闹事,特意如此。 何氏虽心疼不已,但此时外面人多,她不敢出去,生怕被人瞧见自己的模样,只得隐忍。 苏黛霜和苏崇岳最后上车。 因着苏欢的突然归来,二人脸色都不大好看。 何氏终于按捺不住:“老爷!难道咱们真要这般离去?” 这与当众被扫地出门有何区别! 日后他们一家,怕要成为全帝京的笑柄! 苏崇岳没好气地说:“不然还能怎样!大长公主的命令,我岂敢违抗!” 何氏满脸怨恨:“那个苏欢!迟早跟她那短命的爹娘一个下场!” 苏崇岳越听越烦:“够了!少说两句!生怕别人听不见么!” 苏黛霜忍不住掀开帘子,只见苏欢不知何时已出来,正站在门下。 她看过来,微微一笑。 “叔叔婶婶慢走,改日有暇,多来做客。” 苏黛霜气得胸口发疼,猛地放下帘子。 “走!” 马车渐渐远去,苏欢收回视线,走到顾梵身前,递上那把伞。 “顾公子,此前出手相助,多谢了。” 第127章 欢迎回家! 苏欢神色淡然,笑意若有若无,顾梵目光紧锁着她,见她如此镇定自若,高悬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接过那把油纸伞,语气中满是歉疚:“欢欢太客气了,说起来,我也没帮上什么忙。”来的时候,他满心焦虑,生怕苏欢受了委屈,可到了现场才发现,欢欢自始至终从容不迫,即便没有他在旁协助,也能把事情处理得妥妥当当。 苏欢轻轻摇头,笑容温婉:“顾公子能在这时候赶来,这份心意才是最珍贵的。” 如今苏家一片混乱,众人唯恐避之不及,可顾梵还是来了。 谁都看得明白,这背后代表的是顾赫的态度。 从今日起,顾家算是公开与苏崇岳决裂,站到了苏欢这边。 苏欢深知,这份情谊多么难得。 见苏欢眉眼舒展,全然未被此事影响心情,顾梵也跟着松了口气,露出笑意。“若景熙和景逸知道这事,肯定也开心得很。” 苏欢颔首轻笑:“我待会儿要去太学一趟。” 顾梵瞥了眼院子里忙碌的尚仪府下人,他们做事利落,苏欢确实省了不少心。 他紧了紧伞柄,最终说道:“既然这边没事了,我就先回去。日后若有需要,欢儿妹妹尽管开口。” 不得不说,顾梵确实是个极有分寸的人。 苏欢唇角笑意更浓,福了福身。 顾梵翻身上马,余光瞥见丞相府的马车,微微一顿,终究没说什么。 今日之事,说到底是大长公主在为苏欢撑腰,魏世子在这儿,就是最好的证明。 有了这层关系,想必能震慑不少人,让他们不敢再随意招惹苏欢。 “驾!” 顾梵策马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围观的人群意犹未尽地散去,苏家这场风波,足够他们当作谈资议论许久。 苏欢走到马车前,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巧的青玉瓶,递给冷翼:“今日多谢世子相助。天气炎热,这是我调制的薄荷膏,犯困时闻一闻能提神醒脑,不是什么贵重之物,还望世子收下,略表谢意。” 冷翼眼前一亮,没想到还有这意外收获,赶忙伸手去接:“这怎么好意思……”话没说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了帘子。 魏刈静静看了过来。 冷翼立刻收手转身,兴奋道:“主子,这是苏大夫送您的!” 魏刈:“……” 冷翼这嗓门,恨不得让所有人都听见。 魏刈看向苏欢,唇角勾起:“苏大夫亲手调制,千金难换。”这话不假,之前他付的诊金都远超这薄荷膏的价值。 苏欢仿佛没听出他的调侃,上前一步,直接将青玉瓶递了过去:“世子不嫌弃就好。” 魏刈接过药瓶,微凉的指尖不经意擦过苏欢的手。 苏欢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轻轻蜷了蜷手指,随后温声提醒:“近日暑气重,世子身子刚好,还是要多休息,注意避暑。” 魏刈眸光微动,再次看向苏欢,只见她神色平静,好似只是随口一说。 他收起药瓶,语气中带着几分笑意:“苏大夫的叮嘱,自然得听。” 苏欢带着苏芙芙来到太学,苏景逸和苏景熙早已在门口等候。“姐姐!” 苏景熙眼尖,看到苏欢立刻挥手。 苏欢打量着兄弟俩:“等很久了?” 苏景逸摇摇头:“没有,我和三哥刚跟司成请完假。” 苏景熙满脸兴奋:“你说今天是三哥十四岁生辰,要好好庆祝!我们可听话了,等下午的课上完才去请假!” 苏欢莞尔一笑,怎会不明白他的心思:“才回太学几天,就想出来玩了,这性子一点没变。” 苏景熙嘿嘿一笑,也不掩饰:“这几天学的文章,都是姐姐以前教过的,没意思,还是出来自在!” 苏欢有些惊讶:“你还记得哪些学过?” 苏景熙干咳一声,眼神躲闪:“三哥说的。”果然如此。 苏欢也没指望他多爱念书,招呼二人上了马车:“今天有喜事,就破个例。” 苏景熙好奇追问:“喜事?除了三哥生辰,还有别的?” 苏景逸也投来询问的目光。 苏欢向来对他们读书的事很严格,若非特殊情况,不会轻易让他们请假。 苏欢唇角上扬,看向苏景逸:“也和景逸有关,回家就知道了。” 苏景逸一愣,苏景熙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立刻飞回家,扬鞭催马,马车疾驰而去。 可走到半路,苏欢突然让苏景熙停车。 她下车后,径直走进一家书局。 苏景熙挠挠头:“三哥,姐姐又要给你买书?家里书够多了,太学藏书也不少,怎么突然……” 苏景逸若有所思。 不一会儿,苏欢出来了,手里果然拿着几本书。 苏景逸接过,目光一扫,发现这些书很奇怪———有他看过的,也有没看过的,种类杂乱无章。 姐姐以前买书可不这样。 “姐姐,怎么突然买这些?” 苏景逸拿起一本《朝阳记》,“姐姐喜欢看这种书了?” 苏欢掂了掂书,眉梢轻挑:“觉得有趣。” 同样的书,厚度、重量却不同。 苏崇岳手里那本,想必“内容”更精彩。 终于到家,苏景熙最先发现不对劲:“咦?看门的人呢?” 大门前空荡荡的,而且…… “谁把石狮子刷得这么干净?” 苏欢望着焕然一新的大门,转头笑道:“三弟,这就是给你的十四岁生辰贺礼。欢迎回家!” 第128章 天牢密问 残月如钩,寒风掠过寂静的庭院。 “轰!”一声巨响打破夜的宁静。 刹那间,五彩斑斓的烟花在墨色天空中接连炸开,将黑夜染成绚丽的画布。 吴浩坐在庭院角落,阴沉着脸,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灌着闷酒。听到动静,他猛地起身,眼中满是不耐。 如此璀璨的烟火,旁人见了定会心生欢喜,可此刻的吴浩却只觉烦躁,这绚烂的光芒在他眼中,都成了刺眼的存在。 “哪家这么不懂事!大晚上放什么烟花?!”吴浩怒声喝道。 一旁伺候的小厮战战兢兢,声音发颤:“少爷,好像是苏家在放烟花……” 吴浩眉头瞬间拧成“川”字:“苏家?” “是。听说,是苏二小姐特意为她弟弟庆生,花了不少银子,弄得可热闹了。”小厮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果然,吴浩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手紧紧握着酒杯,指节泛白,仿佛要将杯子捏碎。 这几日,他被皇上骂得狗血淋头,在朝堂上受尽冷眼,而苏欢却这般风光快活! 吴浩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语气里满是怨恨:“她现在恐怕得意得很吧!” 曾经,他确实被苏欢的美貌吸引,还动过娶她为媳妇的念头,可如今,只剩下满心的怨恨。 若不是苏欢当初救下许娇娇母子,他又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她当然得意,现在整个苏家都快成她的一言堂了,谁能比得上?”一道冰冷阴沉的声音突然响起。 吴浩浑身一僵,慌张回头,看到来人,嚣张的气焰瞬间消散,不自觉低下了头:“爹,您怎么来了?”此刻的他,满心都是对父亲的畏惧。 吴启振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紧皱,满脸嫌弃:“我来不得?” 吴浩一时语塞,急忙转移话题:“爹,我不是那个意思。您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 这几日他被禁足在家,对外界的事情一无所知。 吴启振冷哼一声,将事情简略说了一遍,语气里满是懊悔和愤怒:“她现在有大长公主护着,底气十足。都怪我当初看走眼,以为她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这丫头年纪轻轻,心思却比海还深,连苏崇岳都栽在她手里!” 说着,他狠狠瞪了吴浩一眼,“还有你,也成了她扳倒苏崇岳的棋子!” “这……怎么可能?她才十七岁,哪来这么深的心机?”吴浩满脸震惊,满脸的难以置信。 吴启振懒得再跟他废话,语气冰冷:“你就别想这些了。我之前让你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你给我记好了!等风头过了,咱们再找她算账!” 吴浩眼睛一亮,似乎听出了父亲话里的深意:“爹,您的意思是……” 吴启振捋了捋胡须,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骑射大会上,给那匹马下药的人已经找到了。更关键的是,他供出了幕后黑手——牧飞。” 与此同时,在靖王府内。 魏鞒脸色阴沉如水,周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是谁给吴启振的胆子,连牧飞都敢动?!” 话音刚落,身前的中年男子“扑通”一声跪下,声音恭谨:“殿下息怒。这件事,说不定和吴启振没关系……” “牧飞倒台,最大的受益者就是他!他真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魏鞒怒极反笑,眼中满是杀意。 别人或许不知道牧飞是他的人,但吴启振心里清楚得很。如今牧飞被拉下马,吴启振的心思昭然若揭。 中年男子沉默许久,藏在昏暗的光线中,看不清面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气道:“殿下英明。吴启振的那些手段,自然瞒不过您。可事已至此,还请殿下早做决断。现在人证物证俱在,牧飞怕是难以脱身。更要紧的是,毛宗也参与了调查。要是他去审问牧飞,很多事情……” 话未说完,却已经让房间里的气氛降至冰点。 烛火突然爆开一朵火花。 魏鞒抬眼,眼神冰冷如刀,声音寒彻骨髓:“牧飞这些年也为我办了不少事,他死后,厚待他的家人。” 中年男子应道:“是。” 刚要退下,又听魏鞒说道:“吴启振最近麻烦不断,让他好好在家待着。之后户部的事,还少不了他。” 中年男子心领神会:“殿下仁慈。” 天牢内,一片昏暗阴森,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时不时传来阵阵哀嚎,令人毛骨悚然。 沉重的脚链拖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牧飞神情恍惚,从被揭发罪状到被关进天牢,不过短短半个时辰,他的人生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一向信任的手下为何突然反咬一口,更不明白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何却被定了罪。 “哐当!”一声巨响,隔壁牢房有人扑到牢门上,满是血污的手伸出铁栏,疯狂大喊:“放我出去!我是冤枉的!我什么都没做!” 牧飞还没反应过来,狱卒一棍子狠狠打了过去:“老实点!” 那人吃痛,缩回手。 这时,牧飞才发现,那人的右手竟只剩三根手指。 一股寒意瞬间爬上他的脊背。 狱卒还要再打,被同伴拦住:“算了,这是要被流放的人,活不了几天,别管他了。” 狱卒这才作罢,踹了牧飞一脚:“磨蹭什么!快走!” 牧飞低着头,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前走。终于,他被关进最里面的牢房。 刚想走到墙角坐下休息,突然,他看到眼前出现一双黑色长靴和一抹黑色衣角———有人! 牧飞刚要抬头,双眼就被人从身后死死捂住!紧接着,膝盖被重重一踢,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牧飞。”竟然是方才带路的狱卒的声音!“想活命,就好好回答我的问题。” 牧飞僵硬地点了点头。 狱卒小心翼翼地看向身旁的男人。 魏刈眼神冰冷,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狱卒看了一眼,心中大惊,但还是强装镇定,冷声问道:“三年前定戎关那一战,和三皇子有关,是不是?” 第129章 苍梧山 牧飞低垂着头,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他已经敏锐察觉到,眼前的人来者不善,目标直指三皇子。 “末将一概不知。”他嗓音沙哑,喉间似堵着团棉絮。 狱卒眼神阴鸷如鹰:“当真一问三不知?” 牧飞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卑职不过小小官吏,哪有资格掺和那种大事?” 狱卒冲牧飞身后扬了扬下巴。 牧飞看不见身后状况,只能竖起耳朵,捕捉四周细微声响。 铁器碰撞的冷冽声传来,有人缓缓逼近。 寒意顺着脊柱爬上后颈,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看来牧大人记性不太好,三年前的事都忘得一干二净了?本世子不介意帮你好好回忆回忆,当年镇西侯离京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牧飞猛地抬头,可瞬间就意识到自己失态,又慌忙低下头,强装镇定:“末将实在不知!镇西侯位高权重,当初也是主动请缨出征,谁能料到后来会出事———” 冰冷的刀刃贴上脖颈,寒意刺骨,牧飞的话语戛然而止。 他强压下翻涌的恐惧,艰难道:“我真的一无所知,就算今日死在这儿,也还是这句话!” “你———”狱卒正要动手,一道沉稳有力的鼓掌声突然响起。 “牧大人对主子忠心不二,实在令人佩服。”一道低沉清冷的声音在狭小牢房内回荡。 牧飞浑身僵住,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魏、魏世子!?” 他早猜到除了狱卒还有其他人,却怎么也没想到会是魏世子! 魏刈抬手示意狱卒解开牧飞的蒙眼布。 昏暗光线中,魏刈面容清冷隽美,隐在阴影里,唯有那双深邃眼眸,平静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幽潭。 牧飞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如果不知道来人是魏世子,或许还有周旋余地,可现在……他太清楚,知道太多秘密意味着什么! 魏刈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只是不知,你家主子会不会念你这份忠心。” 牧飞心沉了下去,魏世子显然已经洞悉他与三皇子的关系!他想辩解,却又觉得徒劳,只能硬撑:“恕下官愚钝,实在不明白世子所言何事。” 魏刈神色波澜不惊:“本世子的诚意已经摆在这,就看牧大人愿不愿意接了。” 离开地牢后,冷翼忍不住低声询问:“主子,地牢隐秘,他们手段狠辣,说不定能问出些线索,您为何……” “没用的。”魏刈打断他,“魏鞒对他有知遇之恩,就算死,他也不会吐露半个字。” 见冷翼一脸疑惑,魏刈继续道,“现在最想他死的就是魏鞒。留着他,反而有意想不到的用处。” 冷翼恍然,连忙应道:“已安排专人看守。” 此时,天边忽然绽放出绚烂烟花。 冷翼顺着魏刈的目光望去:“那好像是……宁安巷的方向?” 魏刈眸光微闪。 同一时间,苏家宅院里热闹非凡。 苏府的烟花彻夜未歇,这场风波也如野火般迅速传遍帝京大街小巷。 次日一早,钦敏郡主带着满满一车贺礼,高调登门。说是补送苏景逸的生辰礼,可谁都明白,这是来给苏欢撑腰的。 看着下人们进进出出搬运礼物,苏欢都有些不好意思了:“郡主,您太破费了。” “这算多?”钦敏郡主挑眉,慵懒地倚在椅背上,“正巧赶上你们家喜事,我也不知道你们喜欢啥,懒得挑,你们自己挑挑,剩下的随便处置。” 苏芙芙立刻捧着一盘桂花糕凑过来。———郡主姐姐最好啦! 钦敏郡主捏了捏苏芙芙粉嫩嫩的脸蛋,打趣道:“看来芙芙很喜欢?这么宝贝的桂花糕都舍得给我吃?” 苏芙芙脸颊瞬间红透。 苏欢见状,也不再劝说。这位郡主出了名的财大气粗,劝也没用。 钦敏郡主凑近,一脸八卦:“你知道吗?本以为吴家的事够精彩了,没想到你们家更热闹!听说昨天苏崇岳一家搬回听雨巷,闹了一整晚,可有意思了!” 苏欢替苏芙芙整理了一下耳边碎发,语气平静:“搬家本就麻烦,何况还拖家带口的。不过回了老地方,总比去陌生地方重新开始强。” 钦敏郡主这才想起,苏欢姐弟几人过去三年颠沛流离,吃了多少苦头。 相比之下,苏崇岳一家受的这点教训,根本算不了什么。 见苏欢神色淡然,似乎过往苦难并未在她心中掀起波澜,钦敏郡主也不再提,转而兴奋道:“最近天热,我知道个避暑好去处,要不要一起去?” 苏欢好奇问道:“何处?” “苍梧山!”钦敏郡主眼睛发亮,“我哥以前在京时,每年夏天都去那儿……” 第130章 失火了! 苏欢指尖划过帝京舆图,眸光瞬间锁定了那片山峦。 “苍梧山?”她清冷的声音带着几分笃定。 钦敏郡主正眉飞色舞地描绘,闻言兴奋点头:“正是!那里重峦叠嶂,风光绝美,尤其是雾隐山,景致更是一绝。这般暑热天气,去山中避暑再合适不过!” 苏欢抬眸,目光在钦敏郡主脸上停留片刻,却未接话,转而问道:“郡主今日似乎心绪不佳,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钦敏郡主笑容一滞,很快又恢复如常:“本郡主能有什么烦恼?不过是觉得这帝京太过乏味,想寻个清净处解解闷罢了。” 苏欢心中已然明了,淡淡开口:“郡主可是又和楚萧闹别扭了?” 钦敏郡主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嘴硬道:“他?我们许久未见,哪来的矛盾?人家现在一门心思都扑在苏黛霜一家身上呢!”话语里的酸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苏崇岳一家连夜搬回听雨巷的消息早已传得满城风雨。楚萧得知后,便忙前忙后地帮忙,甚至有人瞧见他出入听雨巷。 钦敏郡主越想越气:“你说说,这像什么话!苏崇岳明知吴浩是个登徒子,还执意将你许配给他,居心叵测!在这样父亲教导下长大的女儿,能好到哪里去?真不明白他看上苏黛霜什么了,简直鬼迷心窍!” 她满心委屈,本想跑去镇南侯府质问楚萧,又怕失了身份,纠结再三,只好眼不见为净。 苏欢静静听着,待钦敏郡主说完,才慢条斯理地为她斟茶:“感情之事,本就难以捉摸。” 钦敏郡主烦躁地摆摆手:“算了,不说他们了!”她凑近苏欢,眼中满是八卦之色,“话说回来,你可有心动之人?” 苏欢轻轻摇头。 钦敏郡主一脸不信:“当真从未有过?哪怕一丝好感也算!” 茶香氤氲中,苏欢轻笑:“以往忙着照顾弟妹,哪有闲心想这些。” 钦敏郡主一想也是,苏欢独自拉扯几个弟妹长大,确实无暇他顾。 不过她还是劝道:“过去是过去,如今不同了。你和吴浩再无可能,帝京才俊如云,你可得好好挑选。若是有心仪之人,求大长公主赐婚,岂不是皆大欢喜?” 苏欢淡淡一笑:“郡主所言极是。只是过去几年太过忙碌,如今难得清闲,倒也不想急着考虑这些。” 钦敏郡主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劝说,像是自我安慰般说道:“也是!这世上有趣之事多了去了,何必把心思都放在男人身上!” 苏欢点头,话锋一转:“对了,郡主方才说,魏世子通常何时去苍梧山?” 同一时间,听雨巷内一片狼藉。 苏崇岳一家三年前离开此地时,从未想过还会回来。 经过一天一夜的折腾,宅院里终于安静下来。 何氏情绪激动,进门便昏厥过去。 苏靖嫌这嫌那,摔砸了不少东西。 苏黛霜坐在院中,直到下人们将宅院打扫干净,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房。 见到楚萧时,她憔悴的模样让楚萧心疼不已:“霜儿,这两日你是不是都没休息好?” 苏黛霜本不想见他,可如今也只有他能帮忙,眼眶泛红,轻声说道:“我没事,主要是爹娘受了太大打击。他们一直堂妹视如己出,没想到最后会闹成这样。” 楚萧眉头紧皱,满脸厌恶:“事情我都听说了,她这次做得太过分!吴浩那事谁能料到?不过是个出身低微的女子,随便打发了便是,她却跑到大长公主面前告状,害得你们被赶出府,实在可恶!” 苏黛霜垂泪道:“之前堂妹就对我们有误会,我本想找机会解释清楚,谁知道……” 楚萧环顾破旧的庭院,心中愈发不忍:“霜儿,委屈你了。不过别担心,事情很快就会有转机。” 苏黛霜苦笑道:“这次大长公主动了怒,有她撑腰,谁还敢帮我们?你也别管了,只要别再连累父亲就好……” 楚萧却胸有成竹:“不。陛下已经查明,骑射大会上的意外是牧飞暗中捣鬼,一怒之下撤了他的职位。等此事了结,最有可能接任的便是吴启振。吴浩虽闹出丑闻,但相比之下不足为虑。届时吴家得势,稍加援手,你们家的困境就能迎刃而解。” 苏黛霜眼中燃起希望:“当真?”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屋内,烛火摇曳。 苏景熙合上书,问道:“姐姐要看这本?” 苏欢点头。 屏风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苏景逸轻步走出:“姐姐,妹妹睡着了。” 苏欢叮嘱道:“你多照看。” 苏景逸应下。 苏欢抬手熄灭烛火。 半个时辰后,一声尖叫划破夜空。 听雨巷火光冲天,人声鼎沸。 “失火了!快来救火啊!” 第131章 那本书看起来十分眼熟 夜,如浓稠的墨汁,将整个院落浸透。 一声声刺耳的尖叫撕破寂静,刹那间,老宅被恐惧的阴霾笼罩。 苏黛霜猛地从睡梦中惊醒,寒意顺着脊梁骨直窜头顶。 她一把抓过外衣裹在身上,抬眼望向窗外,只见冲天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夜空,橘红色的光芒将黑夜照得宛如白昼。 她心急如焚,不顾一切地冲出门去。院内早已乱作一团,人影慌乱穿梭,哭喊声、叫嚷声此起彼伏。 “快!取水灭火!” 此起彼伏的呼喊声中,苏欢脚步踉跄,发丝凌乱地散落在脸上,狼狈不堪。 她心急如焚,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东施房怎么会突然起火?我弟还在里面!快去救人!” 碧儿一把拉住她,声音里满是惊恐,“小姐,您先别冲动!已经有人去查看了!火势太大,太危险了,您不能过去!” 苏黛霜只觉脸上传来阵阵灼痛,她紧紧攥住碧儿的手,眼神中满是焦急,“无论如何,一定要把二少爷救出来!” 碧儿当即转头,冲着周围的下人们大声呵斥:“没听见大小姐的命令吗?赶紧去救二少爷!” 下人们硬着头皮,咬牙冲进火海。 “哐当”一声巨响,一块燃烧着的门板轰然坠地,火星四溅,如同飞溅的血珠,吓得众人纷纷后退。 苏黛霜也惊得倒退一步,嘴唇瞬间没了血色。 就在这时,她看到苏崇岳急匆匆地赶来。 苏崇岳显然也是刚从睡梦中惊醒,神色慌张,脸色阴沉得可怕。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苏崇岳怒声质问。 李福战战兢兢,额头上的汗珠不停地滚落,他颤抖着声音说道:“老爷,火是从二少爷的房间烧起来的!已经派人进去救了,您先别着急……” “要是二少爷出了什么事,我唯你们是问!”苏崇岳心急如焚,愤怒地咆哮道。 李福吓得浑身一颤,不敢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又去催促下人们赶紧救人。 “靖儿!”何氏哭喊着跑过来,看到眼前的熊熊大火,双腿一软,瘫倒在地,“老爷!你一定要救救靖儿啊!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想活了!” 苏崇岳本就满心担忧,此刻见何氏这般哭哭啼啼,心中更是烦躁不已,他怒声喝道:“哭什么!靖儿不会有事的!” 何氏浑身颤抖,不敢再言语,只是泪流满面地望着那肆虐的大火。 一盆盆水泼向火海,可火势却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正值盛夏,空气燥热干燥,火势借着风势迅速蔓延,不过一刻钟,大半个东施房都被火海吞噬。 每一秒都仿佛无比漫长,众人的心都揪得紧紧的。 不知过了多久,苏靖终于被人背了出来。 奇怪的是,他身上并没有明显的烧伤痕迹,可却紧闭双眼,昏迷不醒。 何氏立刻扑上前去,先是一阵惊喜,可随即又惊恐万分,“靖儿?你怎么了?” 将苏靖背出来的下人连忙解释道:“老爷,夫人,我们进去的时候,二少爷就已经昏迷了!” 苏黛霜突然想起什么,心中猛地一沉,“弟弟晚上好像喝了不少酒……” 原来是醉酒让他没能及时醒来,大量吸入烟尘,才导致昏迷不醒。 苏崇岳焦急地大喊:“快去请大夫!不,直接把孙御医请来!” 这场大火烧了许久,直到后半夜才渐渐熄灭。 可曾经的东施房如今已变成一片焦黑的废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仿佛在诉说着刚刚的惨烈。 苏黛霜呆立在原地,眼神空洞,还没从这场噩梦中回过神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刚搬回听雨巷,就遭遇了这样的意外。 “小姐?小姐?” 碧儿左右看了看,小声嘀咕道,“这也太邪门了,怎么才回来就……二少爷是不是撞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住口!”苏黛霜冷声喝止,“别在这里胡说八道!” 碧儿吓得脸色苍白,连忙求饶:“小姐恕罪!奴婢一时失言!” 苏黛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行了!今天的麻烦还不够多吗?”她知道,关于自家弟弟的那些传闻本就没断过,经过今天这事儿,只怕又会被人添油加醋地议论一番。 这种不好的名声一旦沾上,想要摆脱可就难了。 “我去看看。”苏黛霜转身,朝着苏靖的房间走去。房子已经毁了,再看也无济于事,当务之急是弟弟的安危。 房间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苏崇岳和何氏守在床边,苏黛霜走过去,看向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弟弟,孙御医正在为他把脉,可他依旧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 “爹。”苏黛霜轻声喊道,“您别太担心,弟弟肯定会没事的。我已经让人去处理外面的事情了,一定会查清楚这场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苏崇岳眉头紧皱,眼神始终没有离开苏靖。 苏黛霜又安慰道:“房子和东西没了没关系,人平安才是最重要的……” 突然,苏崇岳脸色骤变,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猛地转身,急匆匆地朝外走去! 苏黛霜见状,心中涌起一股不安,连忙跟了上去。 只见苏崇岳朝着听雨居的方向快步走去。 “爹?”苏黛霜疑惑地喊道。 “砰”的一声,苏崇岳一脚踢开听雨居的房门,目光如鹰般在屋内扫视。 那个毫不起眼的箱子静静地摆在那里,铜锁完好无损,没有任何被人动过的痕迹。 苏崇岳闭上眼睛,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 还好,还好那些东西还在…… “爹,您在找什么?”跟上来的苏黛霜满脸疑惑地问道。 苏崇岳深吸一口气,转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没什么。”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苏景熙抓起桌上的茶壶,仰头大口大口地灌着水。 苏欢轻轻掸去裙摆上的灰尘,绕过屏风,走到床边。 守了一夜的苏景逸回头看了她一眼,正准备说话,苏欢轻轻摇了摇头,朝里指了指———妹妹睡得正香,别吵醒她。 苏景逸点了点头,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这时,他的目光落在姐姐手中的那本书上。 那本书看起来十分眼熟——《朝阳记》,可又总觉得哪里不一样,这显然不是姐姐之前买的那本…… 第132章 这是那家典当行的账本 晨光如碎金般倾泻而下,精准地落在苏欢光洁的面庞上,为她沉静的眉眼镀上一层朦胧光晕,那淡然自若的气质愈发鲜明,宛如从水墨画中走出的仙女。 她身姿挺拔地端坐着,垂眸专注地翻阅手中书卷,整个人恬静优雅,恰似一幅笔触细腻的工笔画,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苏景熙快步走到她身边,满脸好奇地问:“姐姐,这本书你翻来覆去看了许久,可有什么新发现?” 苏欢并未急着回应,她葱白般的手指轻轻按压在书页上,缓缓摩挲着。 随后,她举起书本,将那页对准阳光。和从书局购得的书籍相比,手中这本瑕疵明显。 纸张不够细腻轻薄,边角坑洼不平,透着股粗制滥造的廉价感。 苏崇岳平日里最爱面子,怎会看如此粗糙的书? 苏欢暗自思忖,指尖轻轻搓捻,竟发现一层薄如蝉翼的页层微微翘起。 “这本书有夹层!?”苏景熙在一旁看得真切,满脸震惊地喊道。 苏欢尝试揭开夹层,可那纸张粘连得极为紧密,她费了好大劲,也只掀开五分之一,见难以继续,便果断放弃。 这书得来不易,绝不能因莽撞而损坏。 此时,床上的苏芙芙被苏景熙的惊呼声吵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下意识寻找苏欢的身影。 苏欢瞥了苏景熙一眼,后者尴尬地挠挠头:“都怪我,一激动就忘了妹妹还在睡觉!” 苏景逸将苏芙芙抱入怀中,也凑过来问道:“姐姐,你看清里面写的什么了吗?” “只看到只言片语,还不能确定。”苏欢边说边揉了揉苏芙芙的小脸。 苏芙芙不经意间看向那本书,眼神瞬间凝固。 苏欢敏锐察觉到她的异样,忙问:“怎么了,妹妹?在看什么?” 苏芙芙歪着脑袋,小手在空中比划起来。 苏景熙看得一头雾水,着急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只见苏芙芙从苏景熙怀里挣脱,迈着小短腿跑到床头柜子前,翻出一本书———准确来说,是一本账本。 苏景逸见状一愣,看向苏欢:“姐姐,这不是上次你让我誊抄的……” 苏欢轻轻点头。 苏芙芙跑回来,高高举起账本,苏欢一眼便认出:“这是那家典当行的账本。” 当初她从苏崇岳手中要回铺子三年的账本,还让苏景逸连夜誊抄了副本,没想到此刻竟派上了用场。 苏芙芙翻开账本,指着某一页。 苏景逸仔细查看,突然惊呼:“四月十三日……等等!这难道是当铺真正的账本?” 苏欢揭开的夹层中,隐约露出一行残缺的字迹。 单看没什么特别,可将账本与那本书放在一起,竟发现字迹如出一辙! 苏景熙满脸骄傲地夸赞:“妹妹太厉害了!这都能被你发现!” 换作旁人,仅凭那五分之一的线索,根本无法联想到账本。 苏芙芙被夸得满脸通红,可很快又想起什么,指着两本书摇头———日期和典当物品名称虽相同,但数字却对不上! 苏欢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小脸,笑道:“多亏了妹妹,姐姐明白了。” “姐姐,他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把真账藏在书页夹层里?”苏景逸疑惑道,“若不是你发现书的异常,我们恐怕还被蒙在鼓里。” 苏欢盯着桌上的两本书,真账本近在咫尺,却难以一探究竟。 这书制作精巧,蛮力肯定行不通。她思索片刻,突然问:“叔叔那边的情况如何?” 一提到这事,苏景熙顿时来了精神:“还能怎样?火从东施房烧起,现在那里都成废墟了!” 苏欢挑眉:“只烧了一间房?” “当然不是!”苏景熙摸着下巴说,“他们整个小院都烧了三分之一!” 苏欢点点头,语气轻柔:“叔叔这次损失惨重,我们理应去拜访慰问。” 与此同时,尚仪府内。 钦敏郡主翻身下马,匆匆往府内走去。突然,她看到前方熟悉的身影,赶忙喊道:“哥!” 魏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钦敏郡主快步跟上:“哥,最近都没见着你,在忙什么呢?” 魏刈语气冷淡:“有话直说。” 钦敏郡主上下打量着他,突然露出狡黠的笑容:“也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什么时候去苍梧山?” 魏刈挑眉:“你也想去?” 他记得钦敏向来喜欢热闹,对苍梧山这种冷清之地不感兴趣。 “对啊!”钦敏郡主不假思索地回答。 “山里又冷又闷,你怕是待不住。”魏刈直言。 钦敏郡主瞪了他一眼,眼珠一转:“其实我是替别人问的,你要是不想说,那就算了!”说完,她装作不在意地往前走。 魏刈顿了顿,开口问道:“替谁?” 钦敏郡主停下脚步,一脸得意:“当然是———苏大夫!” 魏刈心中一动,眼神瞬间深邃。 第133章 提迁坟立碑之事 钦敏郡主指尖轻叩鎏金护甲,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前日去苏家,同她说起苍梧山,她竟追着问你何时启程去苍梧山。”话音未落,便已莲步轻移,作势要走,“不愿说倒也无妨。” 一道清冷如寒泉的声音骤然响起:“稍待。” …… 苏欢打发苏景熙、苏景逸回太学,便牵着苏芙芙往听雨巷而去。 尚未走近,滚滚黑烟冲天而起,刺鼻的焦糊味裹挟着热浪扑面而来。 巷口早已围得水泄不通,众人交头接耳,神色间满是幸灾乐祸。 “这苏家莫不是撞了邪?怎么接二连三出事?” “谁说得清呢!总归透着股邪性!” “刚搬回来就惹出这么大麻烦,依我看,还是离他们家远远的,免得沾了晦气!” 苏家近来风波不断,想不让人议论都难。 不知谁眼尖,瞧见了苏欢,压低声音惊呼:“那不是苏二小姐吗?她来做什么?” 众人纷纷回头,直勾勾地盯着她。 苏欢仿若未觉,牵着苏芙芙从容走到苏家老宅门前,素手轻抬,叩响门环。 …… 苏崇岳熬了整整一夜,胡茬丛生,衣袍褶皱凌乱,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岁。 房屋损毁倒在其次,最让他揪心的是————苏靖至今昏迷不醒! 何氏守在床前,双眼红肿如桃,泪水就没停过。 苏黛霜忙前忙后,打点府中诸事,整个人绷得紧紧的,一刻不敢松懈。 府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下人们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触了霉头。 苏黛霜一进房门,便见此情景。 “爹,娘。” 苏崇岳缓缓抬头,声音沙哑:“可有眉目?” 苏黛霜咬唇摇头:“看似是弟弟熟睡时忘了吹熄烛火,才……” “绝无可能!”何氏情绪瞬间崩溃,“靖儿怎会害自己?定是有人蓄意而为!” 苏崇岳何尝不这么想?可没证据,一切都是空谈。 何氏见他沉默,满心怨愤:“是苏欢!一定是她!她恨我们,这是在报复!” 苏崇岳握紧拳头又松开,厉声呵斥:“住口!也不怕隔墙有耳!还嫌不够丢人?” 何氏却不管不顾:“听到又如何?自打她回帝京,我们就没安生过!如今竟害到靖儿头上,不是她还能是谁!”说着,便要往外冲,“我去找她问个清楚!” 苏崇岳急忙阻拦,却被何氏一把甩开。 情急之下,一记耳光重重落下! “啪”的一声,何氏捂着脸,满脸不可置信。 苏黛霜也惊得后退半步。 苏崇岳怒不可遏:“妇人之见!她如今有大长公主护着,你去闹事,是想连累全家吗?” 就在这时,管家慌慌张张跑来:“老爷!三、三小姐来了!” 苏崇岳脸色骤变,心中念头百转千回。 他本就怀疑苏欢,只是苦无证据,如今她竟主动上门,到底有何图谋? 苏黛霜皱眉:“爹,她……” 苏崇岳咬牙:“让她进来!我倒要看看,她耍什么把戏!” …… 苏欢随管家入府,目光扫过满地狼藉,轻叹:“怎烧成这般模样?” 苏黛霜早已在院中等候,冷笑出声:“消息倒是灵通,这么快就来瞧笑话了?” 苏欢脚步一顿,神色平静:“火势如此之大,帝京怕是无人不知。本不想打扰,可出了这等事,总该来看看。” 这话听在苏黛霜耳中,只觉讽刺至极:“我们家事,与你何干?莫不是想借此博个好名声?趁早离开,我们没闲工夫招待!” “看来堂姐对我成见颇深。”苏欢目光越过她,“今日前来,是想与叔叔谈件要事。” 苏黛霜正要开口,苏崇岳推门而出,眼神锐利如鹰:“何事?” 苏欢坦然迎上他的审视,直言:“不瞒叔叔,我想商议为爹娘和兄长迁坟立碑之事。” 苏崇岳闻言,呆立当场:“你说什么?” 第134章 她就是想趁火打劫! 苏欢垂眸道:“那年变故骤起,我带着景逸、景熙和芙芙仓皇出逃,未能及时料理爹娘与兄长的身后事。如今既已归来,自当履行苏家女儿的责任。” 她朝着苏崇岳优雅福身,眉眼温婉,语气却不容置疑。 “叔叔恩情,欢儿铭记于心。此番前来,正是想与叔叔郑重商议此事,还望叔叔成全。” 苏崇岳顿时乱了阵脚。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料到苏欢竟是为这事登门! “你、你———”苏崇岳喉头发紧,一时语塞,皱着眉道,“这般大事岂容儿戏?怎能由着你心血来潮说做就做?” 当年变故后,他作为苏崇漓的亲弟,全权操办了所有后事。 如今苏家祠堂的牌位,皆是以他的名义设立。 谁能想到苏欢回帝京这么久,还揪着这件事不放! 苏欢轻轻摇头:“叔叔误会了,这并非我一时冲动。从前流落在外,叔叔不知情也就罢了。可如今既已归家,怎能再劳烦叔叔?若传出去苏家儿女尚在,却连父母牌位都不亲自供奉,岂不让人笑话?您说呢?” 苏崇岳顿时噎住。 苏欢这番话无懈可击,可一旦应允,就等于昭告天下苏家正统回来了。 重新迁坟立碑,他先前的布置就全成了无用功。 届时所有人都会知道,苏家———依旧是苏欢姐弟当家! 苏崇岳自然不愿拱手相让。 “话虽如此,但这绝非小事,岂能仓促决定?况且事隔多年,再大动干戈,恐怕……” 他推三阻四,话里话外都是拒绝之意。 苏欢早料到他的反应,神色未变,浅笑着打断:“叔叔的顾虑我都明白,但尽孝本是分内之事。您放心,这些事我们自会料理,绝不劳烦您。毕竟您如今事务缠身,哪还有精力操心旁的?” 这话如同一记耳光,苏崇岳瞬间恼羞成怒。 “你———” 苏欢分明是在嘲讽他! 她就是想趁火打劫! 苏黛霜脸色骤变,怒极反笑:“真好笑!当年要不是我爹,你爹娘兄长早曝尸荒野了!现在倒想随心所欲?分明是故意找茬!” 苏欢目光一凝,淡淡扫了她一眼。 苏黛霜心头一颤,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那一眼沉静如水,却寒意彻骨,令人不寒而栗。 苏黛霜浑身发冷,剩下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转瞬之间,苏欢收回目光,那抹凛冽仿佛从未出现。她平静道:“叔叔公务繁忙,我就不多叨扰了。我会请人选个吉日,重新安置爹娘和兄长,您不必费心,我自会办好。” 言罢,苏欢微微颔首,不等苏崇岳回应,转身离去。 苏崇岳欲言又止,想起她临走时淡然的态度,心中堵得慌。 苏欢今日分明是来通知他!无论他答不答应,她都会照做! 何况她背后有尚仪府撑腰,苏崇岳也不敢轻易得罪。 若再触怒大长公主,那他…… “爹!您就这么放她走了?”苏黛霜气得跺脚。 苏崇岳心烦意乱:“不然呢?你以为她为何敢如此放肆?” 苏黛霜咬牙切齿:“不过是救过大长公主就狐假虎威,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想起带苏欢去尚仪府参加赏春宴,她就悔不当初。 苏崇岳看着满地狼藉,强压怒火。 “罢了!此事急不得,且由她去。等吴家风波平息,吴启振坐稳员外郎之位,看她还能嚣张几时!” 他冷哼一声:“牧飞犯下重罪必死无疑!这位置非吴启振莫属!苏欢得罪了吴家,日后有她好受的!” 吴启振睚眦必报,到时候收拾苏欢的法子多的是! …… 苏欢牵着苏芙芙出了门。 芙芙仰头看她———刚才那些人说话好难听,肯定惹姐姐不开心了。 察觉到她的目光,苏欢低头一笑:“时间还早,要不要去逛逛?” 苏芙芙先是一愣,随即用力点头。 ———看来姐姐心情不好,那就陪她散心吧! 半个时辰后,茶楼二楼,苏芙芙疑惑地看着掀帘而入的少女。 约莫十六七岁,像是哪家的侍女。 这人……是谁?她从没见过。 “苏大夫。” 少女恭敬行礼,面露歉意,“我家姑娘身子不适,奴婢来迟了,让您久等。” 苏欢不以为意:“她前些日子动了胎气,确实该好好静养,无妨。” 说着,她将桌上包好的药递过去:“这是后三日的药,带回去煎服即可。” 少女满脸感激:“多谢苏大夫!” 自上次见苏欢救下小姐,她就认定苏欢是世间神医。 苏欢倒了杯茶,温声道:“快些回去吧,好好照料你家姑娘。” 少女千恩万谢地离开。 苏芙芙托腮疑惑,见姐姐无意解释,便不再追问。 ———姐姐做事,自有她的道理! 苏芙芙咬了口糕点。 就在这时,楼下街道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苏芙芙好奇望去,只见一队骑兵疾驰而过。 苏欢瞥了一眼,轻啜茶水,神色淡然。 哐当! 吴府大门被猛地踹开!为首之人厉声喝道:“吴启振何在!?” 第135章 见,还是不见? 吴浩正百无聊赖地逗弄着笼中金丝雀,忽听院外传来重物坠地的声响。 他猛地起身,金丝雀受惊扑棱乱飞:“何人如此大胆!敢在吴府撒野?” 奴仆们闻声蜂拥而至,抄起棍棒就要驱赶,却在看清来者面容的瞬间僵在原地。 只见数十人身着玄色官袍,腰间悬着鎏金腰牌——赫然是大理寺的人! 吴启振听到动静疾步而出,望见将府门围得水泄不通的人马,瞳孔骤然收缩。 “许大人?” 吴浩回头看向父亲,满脸困惑:\"爹,他们这...\"话未说完,便被吴浩一个严厉的眼神截断。 吴启振压下心头不安,堆起笑脸迎上前去,恭敬行礼:\"许大人这是唱的哪出?若有要事相商,遣人传唤便是,何必兴师动众?\" 许辙神色冷若冰霜,右手凌空一挥,身后衙役如雁阵般散开,将庭院围得密不透风。 吴启振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虽官职不及苏辙,但一个掌刑狱,一个管膳食,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许辙这般大动干戈,着实透着蹊跷。 “许大人,吴某自问行得端坐得正,不知犯了何罪,竟劳动您亲自登门?” 吴浩语气渐冷,袖中双手攥得发白。 许辙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眼底满是嘲讽:“你做的那些腌臜事,心里没点数?” “还望苏大人明示!”吴浩强作镇定,“吴某虽官职低微,但也是朝廷命官,大人如此私闯府邸,怕是不合规矩吧?” “大理寺主簿周远状告你暗中指使他在骑射大会中投毒,还妄图栽赃给牧大人!吴启振,你认是不认?” 这话如惊雷般在吴启振耳畔炸响,他只觉眼前一阵发黑,双腿几乎站立不稳... 与此同时,绣房内。 许娇娇正专注地绣着鸳鸯戏水图,忽听小丫鬟气喘吁吁地撞开门扉。 “姑娘!不好了!” “何事如此慌张?”苏婉抬眸问道,银针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小丫鬟扶着门框直喘气:“吴、吴大人被大理寺的人带走了!” 话音未落,许娇娇指尖猛地一痛,鲜血顿时染红了绣帕。她霍然起身:“到底怎么回事?” \"奴婢只听说...好像是和骑射大会有关...还说吴大人让人下了毒!\" 许娇娇在房内来回踱步,咬着下唇神色凝重:\"大理寺插手...这次怕是凶多吉少。\" \"少爷呢?\"她突然问道。 小丫鬟撇了撇嘴:\"自从老爷被带走,少爷就把自己锁在房里,谁叫都不开门,急得团团转呢。\" 许娇娇只觉腹中一阵抽痛,她按住小腹,强撑着吩咐:\"去把药煎上,我去去就回。如今吴家危在旦夕,我得陪着他共渡难关。\" 另一边,天牢深处。 牧飞难以置信地盯着狱卒:\"你说什么?周远翻供了?\" 狱卒一脚踢开地上的草席,换上谄媚的笑:\"让大人受苦了,先前多有得罪,还请海涵。\"说着侧身引路:\"这边请——\" 牧飞恍若置身梦境,他至今都不明白自己是如何蒙冤入狱,又为何突然沉冤得雪。 这一切,仿佛有人在暗处操控着丝线,而他不过是个提线木偶。 临出狱前,他忍不住问:\"那吴浩呢?\" \"已移交大理寺候审。诬陷朝廷命官,又涉及投毒大案,怕是凶多吉少。\"狱卒漫不经心地回答。 牧飞刚松了口气,忽听身后传来重物坠地声。 转头望去,只见新押解的犯人突然暴起,寒光闪烁的匕首直刺他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狱卒旋身踢出一脚,清脆的骨裂声在寂静的地牢格外刺耳。 \"有刺客!\" 狱卒大喝,众人一拥而上。 那刺客见行刺失败,竟咬破口中毒囊,须臾间七窍流血而亡。 看着地上渐渐冰冷的尸体,牧飞后背发凉———这分明是有人想杀人灭口! \"牧大人,\"狱卒擦了擦脸上的血污,神色骤然变得阴冷,\"我家主子说了,这是您最后的机会。见,还是不见?\" 牧飞闭上眼,喉结动了动,声音发颤:\"见。\" 夜幕降临,苏欢带着苏芙芙泛舟清月湖。 湖面波光粼粼,倒映着天上圆月,宛如撒了满湖碎银。微风拂过,小囡囡被吹散的发丝逗得咯咯直笑。 苏欢宠溺地看着她,眼角眉梢尽是温柔:\"咱们就在这儿,安安静静赏月。\" 第136章 前都水监使者 琪王府内。 魏鞒面色阴沉如墨,周身散发着冰冷的气息:“你再说一遍,方才那话!” 黑衣暗卫单膝跪地,身体紧绷如弦:“主子息怒!此次行动虽以失败告终,未能成功解决牧飞,但前去执行任务的皆是死士,定不会吐露丝毫机密!” 魏鞒额头上青筋暴起,怒声道:“你也知道派出去的是死士?不过是去天牢取个人性命,这般简单之事都办不成!本殿下养着你们有何用处!” 暗卫低头,声音低沉:“属下无能,主子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魏鞒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着内心的怒火。 如今指责已然无用,他更忧心的是,那死士之死恐怕另有隐情! 牧飞手无缚鸡之力,按理说刺杀他易如反掌,可现在...... “即刻去查!今日天牢之中到底发生了何事,牧飞究竟是如何逃过此劫的!” 暗卫心中一松,连忙恭敬应道:“是!”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魏鞒瞥了暗卫一眼,那暗卫瞬间起身,悄无声息地隐入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进。”魏鞒沉声道,脸上的怒容在刹那间消失,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一个中年男子匆匆走入,一向沉稳的脸上罕见地布满了紧张之色。 魏鞒眉头微皱,心中莫名涌起一股不安。 “这么晚了,找本皇子何事?” 那男子脸色发白,声音有些颤抖:“殿下,那周远翻供了!刚刚许辙已带人闯入吴府,将吴启振带走了!” 魏鞒猛地站起身来,震惊道:“你说什么!?”他原本计划除掉牧飞,让所有秘密永远尘封,可没想到刺杀失败,吴启振又被抓了!一旦他们其中有人开口,那...... “王爷,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中年男子显然也深知此事的严重性,满脸担忧,“要不,卑职去一趟刑部,让他们通融一二?” 魏鞒毫不犹豫地拒绝:“不可!” 虽说不少人都知道吴启振是他的人,但此时若为其求情,无异于将自己与吴启振牢牢捆绑在一起! “吴启振这罪名可大可小,若贸然插手,定会惹父皇不悦。此事说到底是他自作主张,与旁人无关,也牵扯不到别人头上。他自己犯下的错,理应由他自己承担,我们只需静观其变。” 中年男子一愣,殿下这意思是要舍弃吴启振了? 魏鞒来回踱步,又问道:“最近丞相府那边可有动静?” 中年男子回过神,摇了摇头:“那位自回京后便一直在养伤,好似对什么都不上心。听闻过几日,还要前往苍梧山避暑。” 魏鞒挑眉:“苍梧山?” ...... 第二日清晨,晨曦微露,苏欢牵着苏芙芙站在城门口。 薄雾弥漫,空气中透着丝丝凉意。 裴承衍正准备骑马出城,远远望见那道熟悉的婀娜身影,不自觉地放慢了速度。 走近后,他满脸惊讶:“苏二小姐?” 苏欢转头,见到裴承衍也微微一怔:“裴公子?” 裴承衍翻身下马,左右看了看,满脸疑惑:“这么早,你怎么会在这儿?还带着小奶娃?”说着,他轻轻捏了捏苏芙芙的小脸。 苏芙芙冲他甜甜一笑,裴承衍的心瞬间被萌化。 “多谢裴公子关心。” 苏欢微笑道,“芙芙虽年纪小,却不娇气。” 裴承衍心中有些怀疑,这小丫头四岁还不会说话,看着可怜兮兮的,怎么也不像是身体好的样子。但这话不好直说,他便换了个话题:“你们在等人?” 苏欢点头:“是。” 裴承衍顿时来了兴致:“这么早,等谁呢?” 这几日苏家的事闹得沸沸扬扬,谁都知道苏欢与苏崇岳一家已经决裂。 苏欢说在这儿等人,可他们姐弟在帝京认识的人屈指可数,究竟是谁值得她一大早在此等候? 苏欢顿了顿,轻声道:“李长庚。” 裴承衍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前都水监使者,李长庚?” 苏欢有些惊讶:“裴公子认识此人?” 裴承衍“唰”地展开折扇,轻哼一声:“几个月前的华州河防贪腐案,单是这位,就贪污了整整十三万两白银,声名狼藉,谁人不知?” 这个案子当时轰动一时,从上到下查处了三十多位官员,而李长庚尤为引人注目。 他年仅三十七岁就被提拔为都水监使者,前途无量,却因巨额贪污落马。 据说抄家时,他家后院被翻了个底朝天,搜出无数财宝。 “你等他做什么?没记错的话,他如今还在天牢关着吧?” 裴承衍说着,突然一拍脑袋,“差点忘了!他今日要被流放!难不成,就是此刻?” 苏欢点头,并未隐瞒:“顾叔叔之前提过,正是今日。” 裴承衍满脸疑惑:“他为何与你说这些?” 苏欢犹豫片刻,解释道:“往日他与我父亲交情匪浅,后来因一些事断了联系。父亲在世时,总说其中定有误会。可惜,他再没机会问个明白。今日我来,也算是了却父亲生前一桩心愿。” 裴承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这些事他作为外人并不清楚,但见苏欢神色平静从容,便也不再多问。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伴随着沉重镣铐拖地的声响。 苏欢抬眸望去,一队穿着囚衣、面容憔悴的犯人,被绳索依次拴着,神情木然地缓缓走来。 走在最后的那人身形消瘦至极,右手只剩三根手指,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第137章 当年之事 李长庚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两下,声音沙哑得仿佛砂纸摩擦:“你……居然还记得……” 苏欢岂会忘记? 初到这陌生世界时,她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了陌生感,就连苏欢这个身份,都像是不合身的衣裳,穿起来总觉得别扭。 那是个寒风刺骨的隆冬,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飘落,整个世界都被裹上了一层银装。 苏欢即便裹着厚重的貂裘,怀中抱着暖烘烘的手炉,却依旧被寒意浸透骨髓。 那时,所有人都对苏崇漓避之不及,仿佛他身上带着某种可怕的瘟疫,生怕靠近了就会被牵连其中。 苏家离开帝京那天,冷冷清清,仅一辆破旧马车,孤零零地行驶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无比凄凉。 就在马车即将驶出城门的刹那,一道身影突然横在路中央,拦住了去路。 正是李长庚! 苏欢掀开帘子,想要看个究竟,却被苏崇漓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大半视线。 她只隐约瞧见,那人肩头落满白雪,冻得通红的双手微微颤抖,显然已在此等候多时。 当时的苏欢并不认识李长庚,只见兄长面色阴沉得可怕,眼神中满是厌恶,而母亲却还耐着性子轻声相劝。 后来,苏欢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里,反复回忆,那些零碎的记忆片段才逐渐拼凑起来,她终于明白了兄长为何会有那样的态度。 可惜,等她想明白这一切时,父母和兄长早已不在人世。 顾赫怀疑李长庚与父母的意外有关,可苏欢却觉得事情绝非如此简单。 所以,她才会不顾众人劝阻,亲自前来狱中一探究竟。 见到李长庚的那一刻,苏欢心中那些怀疑的种子竟悄然消散。 她也说不清这是为何,或许是直觉,或许是眼前这人身上那股复杂的气质。 毕竟,当年那个在风雪中苦等,只为当面鞠躬道歉,说一句“抱歉,珍重”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做出背叛之事的人。 李长庚似也陷入回忆,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都是陈年旧事了,提它作甚。如今我不过是个阶下囚,苏二小姐还是离我远些为好,免得惹祸上身。” 苏欢道:“我心里有数,您不必为我担心。” 李长庚凝视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你不该回来的……” 苏欢心中猛地一颤,抬眸直视着他:“这里是爹爹、娘亲还有阿兄生活过的地方,我们不回这里,又该去哪里?” 李长庚欲言又止,眼底情绪翻涌,他又看了看苏欢身旁怯生生的苏芙芙。 一个不过十七八岁的姑娘,还带着年幼的妹妹,在帝京这样鱼龙混杂的地方,必定是举步维艰。 虽然不知苏欢是如何与裴承衍搭上关系的,但他深知,仅凭这一点,远远不足以应对帝京的风云变幻。 “可……可……” 李长庚艰难地开口,“不管怎样,你们去别处都好,这世上好地方多的是,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 苏欢唇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若是想过那样的日子,我们便不会回来了。” 从决定重返帝京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切挑战的准备,前方的路无论有多艰险,她都不会退缩。 李长庚还想再劝,可迎上苏欢那平静的目光,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苏欢看似温婉柔顺,可那双明亮的眼眸中偶尔闪过的清冷与果决,无一不在昭示着:这是个极有主见的女子,一旦下定决心,便无人能改变。 李长庚沉默许久,最终长叹一声:“罢了……罢了!从前,你父亲常说,等老了就辞官归乡,带着一家人去青石城,那里依山傍水,有个小院,日子悠闲自在,是他最向往的地方。你们若日后改变主意,离开帝京,去那里也好。” 苏欢眉心微蹙,与他对视一眼,心中似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此时,城门处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不少好奇的目光纷纷投向这边。 苏欢轻轻颔首:“多谢,您自己也多保重。” 待苏欢一行离去,裴承衍双手抱胸,撇了撇嘴,语气中满是不屑:“你们苏家还真是重情重义。想当初他受了你父亲多少恩惠,最后却因为一点利益,和你父亲反目成仇。这种自私自利的人,落到如今这步田地,也是咎由自取,你又何必在他身上浪费心思?” 苏欢神色平静:“当年之事,孰是孰非,只有他们自己清楚。我今日来,不过是想把过去的恩怨做个了断,别无他意。” 裴承衍伸手捏了捏苏芙芙粉嘟嘟的小脸,调笑道:“你家姐姐心太软,容易吃亏,你可得好好护着她!” 苏芙芙大眼睛扑闪扑闪,用力点头:“嗯!我一定会保护好姐姐,不让任何人欺负她!” 裴承衍后退一步,笑着一拱手:“我还有事要出城去办,就此别过。日后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拿着之前送芙芙的金锁去勇毅侯府便是。” 苏欢微微一愣,没想到这小小的金锁竟有如此重要的作用。 她很快回过神来,牵着苏芙芙郑重道谢。 裴承衍心中暗自盘算,一个金锁算得了什么,只要日后能拿捏住魏刈,这人情就送得值!他笑眯眯地收起扇子,再次拱手道别。 这段小插曲很快便淹没在帝京的喧嚣中,无人在意苏欢专程去见了李长庚,即便有人知晓,也只当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毕竟,两人不过是简短交谈了几句。 帝京每天都有无数新鲜事发生,尤其是最近大理寺员外郎吴启振陷害牧飞的案子闹得满城风雨,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谁还会在意一个孤女和阶下囚的短暂会面? 此后几日,苏欢一直在家中休整。 直到太学放旬假,苏景逸和苏景熙回到家中,苏欢才拿出一本黄历,递给苏景逸:“我选了几个日子,打算给爹娘和阿兄迁坟立碑。阿逸,你看看哪个日子合适?” 苏景逸接过黄历,苏景熙也凑了过来。看清上面挨着的三个红圈,苏景熙挑了挑眉:“姐姐,这就是你选的日子?” “是啊。这只是几个备选,最终还得你定。”苏欢轻抿一口茶,语气平静。 苏景熙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有什么好选的,三个日子都连着呢! 可苏景逸却似早有预料,抬手点了点最前面的红圈:“就这天吧,早点办好,也好了却一桩心事。” 第138章 毕竟是多年好友 “姐姐,明日我告了假,打算去趟听雨巷。”苏景逸看向苏欢。 “什么?”苏景熙瞪大双眼,满脸惊愕,“三哥,你要去那边?怎么都不提前跟我商量?” 苏欢温声安抚:“你的假我也一并请好了。” 苏景熙这才松了口气:“这还差不多。不过———” 他撇撇嘴,满脸嫌弃,“那边都乱成一锅粥了,有啥好去的?” 苏景逸看向苏欢,眼神坚定:“自然是为姐姐把嫁妆讨回来。除了这座宅子,爹娘名下的十几间铺子、百亩良田的地契,都还在他手里。当初他亲口承诺,这些都是姐姐的嫁妆。如今他们既然搬了出去,我也过了十四岁,哪还轮得到他插手姐姐的事。” 苏景熙一拍大腿,瞬间来了精神:“对!姐姐有我们呢!哪容得了他在这指手画脚!” 苏景逸脑海中不断闪过过往画面。 三年前,姐姐带着他们南下逃亡,那时他就发誓,绝不让姐姐再吃苦。 她护了他们三年,如今该换他们守护她了。他郑重承诺:“姐姐放心,属于你的,我一定都拿回来。” 苏欢唇角扬起一抹温柔笑意:“阿逸说话,我向来信得过。” 夜幕如墨,整个吴家被压抑的气氛笼罩,人人都提心吊胆。 许娇娇皱着眉头,强忍着苦涩咽下一碗安胎药药。 丫鬟赶忙递上一颗蜜饯,小声嘀咕:“还好之前孙大夫送的药够多,能撑好些天,不然现在想出去抓药,可就难了。” 自从前几日吴启振被抓,吴家就如同被一张无形的网困住,刑部侍郎的人暗中监视,进出都不自由。 等口中的苦涩消散些,许娇娇问道:“吴郎呢?” 碧儿一脸抱怨:“还能在哪?把自己关在书房,谁劝都不听。管家送去饭菜,还被狠狠骂了一顿。” 在众人眼里,如今的吴浩就像丢了魂,六神无主。 平日里他就是个只知玩乐的公子哥,如今父亲出了事,他更是慌了手脚。 “这几日府里不少下人偷偷跑了,他根本管不过来。”丫鬟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大家都说,吴大人这次怕是犯了大罪,整个吴家都要跟着遭殃……姑娘,您这命怎么这么苦!” 原本她还觉得,吴公子再不靠谱,好歹出身官家,只要姑娘顺利生下孩子,后半辈子也有依靠,可谁能料到,刚进府没多久就出了这档子事。 许娇娇神色平静:“把药碗撤了吧,让后厨热好晚膳,我去书房看看吴郎。” 丫鬟瞪大了眼睛:“这么晚了,您去不合适吧?万一他发起火来……” 许娇娇淡淡一笑:“我心里有数。” 来到书房门口,许娇娇轻轻敲门:“吴郎,你还没用膳,多少吃点吧。” “砰!”一声巨响,有东西砸在门上。 “滚!”屋内传来怒吼。 丫鬟吓得一哆嗦,许娇娇却没有退缩,顿了顿,继续温柔劝说:“吴郎,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但饭总要吃,不然哪有力气救吴大人?” 屋内沉寂许久,吴浩终于开了门。 几日不见,他胡子拉碴,双眼凹陷,和往日意气风发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死死盯着许娇娇,声音沙哑:“……你有办法?” 许娇娇从小丫鬟手中接过托盘,示意她退下,随后走进书房。 丫鬟担忧地看着关上的门,默默祈祷吴公子别再失控。 许娇娇摆好碗筷,转身看向吴浩,轻声说道:“我哪懂这些,只是觉得吴大人一向正直,这事肯定有误会。要是能有人出面求情,争取些时间,让刑部查清真相,还吴大人清白就好了。” 吴浩原本混乱的思绪,经她这么一说,似乎有了方向。 是啊,一直躲着不是办法,找人帮忙或许还有希望! “可现在这情况,谁肯帮我爹?”吴浩满脸烦躁。 这次的事牵扯到太后,陛下震怒,下令彻查,谁会在这风口浪尖上趟这浑水? 许娇娇给他夹了菜,试探道:“我记得吴大人和苏崇岳大人交情不错,不如———” “别提他!”吴浩眉头紧皱,“他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怎么可能帮忙?” 原本两家关系融洽,可因为吴浩之前闹出的丑事,苏崇岳被大长公主训斥,苏家全家都被赶出了苏府,人家恨他们还来不及。 想到这,吴浩看向许娇娇的眼神满是埋怨。 许娇娇轻咬嘴唇,眼眶泛红,低声道:“我不懂这些,只是一心想为你分忧。虽说之前有些不愉快,但两位大人毕竟是多年好友,这紧要关头,难道一点旧情都不念?” “你懂什么———”吴浩正要发火,突然愣住。 他握紧拳头,脸色不断变化。 许娇娇扶着腰就要下跪,声音带着哭腔:“都是我的错!还望你不要……”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吴浩猛地一拍手,满脸兴奋,“这个忙,他非帮不可!”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扶起许娇娇,连连称赞,“你说得对!这法子行得通!” 许娇娇抬头,眼角含泪,一脸茫然:“吴郎?” 吴浩像是下定了决心:“明日一早,我就去苏家!” 这个忙,苏崇岳无论如何都得帮! 第139章 要不……找苏欢试试? 听雨巷,苏家宅邸。 仆人们连日连夜的清扫整理,那场大火焚毁的房舍总算清理出了大半。可火势太过迅猛,即便拼尽全力,仍有近半园子成了残垣断壁,若要重新修缮,势必要耗费海量人力银钱。 今日,苏崇岳告假在家。 近来烦心事一桩接一桩,他实在不愿再去刑部受同僚冷眼,便又递了辞呈。加上苏靖昏迷不醒,他心急如焚,满脑子只想着如何让儿子苏醒,哪里还有心思处理公务? 屋内,苏崇岳立在榻旁,望着沉睡的苏靖,眉头紧锁:“今日还是没有转醒的迹象?” 苏黛霜轻轻摇头,面露忧色:“爹爹,要不另请个太医来瞧瞧?”她总觉得孙御医的诊治不见成效。 苏崇岳长叹一声:“谈何容易!太医院那帮老顽固,怎会轻易应诊?如今我仕途不顺,又事端频发,旁人避之不及,谁肯这时援手?” “可总不能这样干等着。”苏黛霜虽平日瞧不上弟弟的纨绔做派,但到底血脉相连,若苏靖一直不醒,流言蜚语必然四起,届时她的名声也难免受损,“昨日请来的两位名医也束手无策,弟弟实在拖不得。” 苏崇岳何尝不明白? 正愁眉不展时,苏黛霜突然眼前一亮:“要不……找苏欢试试?” “你说谁?”苏崇岳以为听错。 “苏欢啊!”苏黛霜越说越笃定,“她不是号称医术高明?丞相府世子、大长公主的病都是她治好的。以她的本事,救弟弟岂不是手到擒来?” “荒唐!”苏崇岳冷笑,“她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还指望她救人?苏家与她早已恩断义绝,这时候去求她,成何体统!” 苏黛霜却不放弃,劝道:“爹爹,苏欢再怎么说也是弟弟的堂妹。她若拒绝,便是不顾亲情;若救不好,正好坐实她浪得虚名。不论如何,只要我们开口,她都进退两难。” 苏崇岳正犹豫间,李福匆匆跑来:“老爷!老爷!苏、苏家……来人了!” “是苏欢?”苏崇岳神色一紧。 李福吞了吞口水:“不是!是苏景熙和苏景逸!” 苏崇岳皱眉,语气冰冷:“他们来干什么?”他刚在纠结要不要找苏欢,这兄弟俩倒先找上门了。 “让他们等着!就说我有急事,半个时辰后再见!” 李福面露难色:“老爷,怕是不妥……苏景逸说,此次是为迁坟之事而来……” 苏崇岳心头一震,神色凝重起来。 ····· 苏崇岳踏入前堂,目光倏地落在苏景逸与苏景熙兄弟身上。 苏景逸身着一袭月白锦袍,衣襟绣着苍松劲竹,身形比之往昔更显修挺,静立之处如破土新竹,端的是温润如玉,谦雅清正。 见状,苏崇岳脚步微顿,刹那间神思恍惚——这身形、这侧颜,竟与苏崇漓像得叫人惊心。 脚步声惊动了苏景逸,他转身拱手作揖,声如暖玉:“叔叔。” 苏崇岳猛地回神,后颈已沁出一层薄汗。 不,终究是不同的。 苏崇漓生性刚硬,锋芒毕露,苏景逸虽形貌有几分相似,气韵却迥然相异。 苏崇岳高悬的心稍松了些,面上却依旧冷肃,未露半分和缓之色。 第140章 又有好戏瞧了! “你们来做什么?” 苏景熙听见他这语气就烦,剑眉一蹙,抱臂上前一步,又被苏景逸拦住。 “我和阿熙今日登门,确实有件要紧的事,想请叔叔帮衬。” 帮衬? 苏崇岳冷冷一笑,目光在二人脸上逡巡,语气阴阳:“我如今这副境地,还有资格帮你们的忙?你们那位姐姐本事大得很,怎的不去找她,反倒来寻我?” 苏景逸似对他的冷言冷语浑不在意,接着道:“实不相瞒,今日之事,确实与姐姐有关。” “与她有关?”苏崇岳心头微动,“方才不是说,是为了迁坟的事?怎么,她又临时改了主意,不好意思亲自来,差你们来了?” 苏景熙险些笑出声———这苏崇岳旁的本事没有,瞎琢磨的功夫倒不小。 苏景逸直视着他,字正腔圆道:“那倒不是。爹娘和兄长迁坟的日子已定,但在此之前,还请叔叔将姐姐的嫁妆尽数归还。” 苏崇岳猛地瞪大双眼:“你、你说什么!?” 苏景逸道:“爹娘留下的田产铺面,这些年劳叔叔代管,如今我们既已归府,自然不好再劳烦叔叔费心。我已满十四,这些本是分内事,理当担起。爹娘和兄长泉下有知,也会欣慰。” “你、你———” 苏崇岳万万没料到,苏景逸此番前来竟是为了这个! 他先前借口苏欢是女子,婚事该由他这个叔叔操心,可如今闹到这步田地,这理由显然站不住脚了。 更要紧的是,苏景逸年满十四,由他出面替姐姐讨“嫁妆”,合情合理,叫人挑不出错处! 苏崇岳心头火起,一时竟想不出如何反驳。他望着眼前少年,十四岁的年纪,面容尚显青涩,可眉眼间平静从容,透着股超越年龄的坚毅果决———倒与苏欢有几分相似。 苏崇岳咬了咬牙。 忽有一道女声传来:“堂弟,都是一家人,何必这般步步紧逼?” 苏景逸侧头,见苏黛霜款步走来,眉尖微蹙,似有失望之色。 “爹爹早说过,那些都是给堂妹的,断不会占一丝一毫,你们难道连亲叔叔都信不过?” 苏景熙嗤笑一声:“信啊!可不就是信了,才险些掉进吴家那个火坑?” “你———”苏黛霜一哽,这事上他们确实理亏,只得岔开话头,“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你们早不来晚不来,偏拣这个时候来,家里如今什么光景,你们也瞧得明白,当真一点不念亲情?” 说着说着,她眼眶发红,声音带了哽咽,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苏景熙纳闷道:“不过是把地契拿出来的事儿,能费多大功夫?” “……”苏黛霜眼泪悬在眼角,落不落的,好不尴尬。 她暗骂苏景熙不懂礼数,哪有人一上来就这么直愣愣要东西的!偏这话还没法接。 苏崇岳自然不愿松口,冷声道:“你年纪轻,不懂这些门道。看着简单,里头的麻烦多了去了———” “叔叔多虑了,这些年我们在外头,也经了些事,没您想的那么懵懂。何况是自家产业,哪能一直劳烦旁人操心?” 苏景逸淡淡一笑,“不然外人见了,还当您舍不得撒手,想占姐姐的东西,平白叫人笑话。” 这话噎得苏崇岳说不出话———他到底还要脸面。可正要推诿,李福匆匆跑来,神色焦急:“老爷!吴公子来了!” 苏崇岳愣了一瞬:“谁?” “吴浩公子亲自登门,说要见您!” 这名字如今在苏崇岳眼里晦气极了,连带整个吴家他都不想沾边,这吴浩怎的突然来了? 苏黛霜见父亲脸色不好,先开口道:“不是说他近日闭门谢客么?这会儿来做什么?” 他们都知道,大理寺前日当众拿了吴启振,吴家上下正被盯着,吴浩这时候来,不是添乱么! 苏崇岳甩袖:“不见!” 李福还未答话,外头已传来吴浩的声音:“苏大人!晚辈求您,救救家父吧!” 苏崇岳心头一跳,抬眼便见吴浩不顾小厮阻拦,大步而来。 见他真的闯了进来,苏崇岳暗骂一声没用,这么多人竟拦不住一个吴浩! 苏景熙却来了兴致:“哟,你们这儿倒是热闹?” 苏崇岳无暇理他,正想开口,吴浩已到庭院门口,“扑通”一声跪下:“苏叔叔!您与家父是故交,求您念在旧日情分,伸手拉一把!” 苏景逸眸光微凝,苏景熙嘴角忍不住上扬,用手肘捅了捅他:“哎哎!三哥!又有好戏瞧了!” 第141章 连亲大哥都能抛弃的人 烈日炙烤着帝京,蝉鸣聒噪得令人心烦。 听闻吴浩来了,苏崇岳眉头瞬间蹙起。他心中暗忖,得赶紧把这麻烦打发走,却见吴浩“扑通”一声,直直跪在了众人面前。 苏崇岳眼神一凛,即刻示意李福:“快把人扶起来!吴公子,有话好好说,何必行此大礼?” 然,吴浩一把推开李福,固执地跪在原地,眼中满是恳求。 “苏叔叔!如今能救我爹的,唯有您了!您在刑部尚书任上,只要肯施以援手,定能还我爹清白!” 苏崇岳面露难色,语气透着无奈:“我近日一直告假,你爹的案子,乃是圣上钦点许大人彻查,我无权干涉,又该如何帮衬?” 此刻,他反倒庆幸自己这段时日被同僚排挤,否则卷入这摊子事,不知要生出多少事端。 吴浩心中一沉,可他已然走投无路,怎肯轻易放弃? “苏叔叔,我知道此事为难您,但我爹为人如何,您最清楚不过。他绝不可能犯下如此大错,分明是遭人陷害!” 他膝行两步,声音里带着哭腔,“只求您能在众人面前为我爹说几句公道话,让他在牢里能好过些。日后真相大白,我吴家定当涌泉相报!” 苏崇岳简直气不打一处来,若不是因为吴启振,他又怎会落得这般田地?如今这吴浩竟还有脸来求他,当真是可笑至极! 再说,那日衙役直接去吴家抓人,显然已经掌握了不少证据,吴启振这事怕是凶多吉少。 这时候掺和进去,无疑是自找麻烦。 苏崇岳双手背在身后,神色冷峻:“并非我不愿帮,实在是此事牵连甚广,我力不从心,眼下又处境艰难,实在爱莫能助。你还是回去吧!”说罢,他转身便走,同时吩咐道:“送客!” 李福立即使了个眼色,几个小厮一拥而上,将吴浩团团围住,连拉带拽地要把他弄出去。“吴公子,请回吧!” 吴浩咬着牙,眼中满是怨毒与决绝。他早有心理准备苏崇岳可能不会帮忙,却没想到对方态度如此强硬,即便自己跪地相求也无济于事。 既然如此,那就无需再留任何情面! 只见吴浩猛地发力,将身边的小厮狠狠推开,目光如炬地盯着苏崇岳,突然冷笑出声:“我早该料到,求谁都比求你强!像你这种连亲大哥都能抛弃的人,又怎会对旁人有半分怜悯!” 苏景逸眼眸瞬间染上一层寒霜。 苏景熙脸上的笑意也瞬间消失,周身散发着冰冷的气息,原本环抱的双臂缓缓放下:“你说什么?” 同一时刻,苏崇岳心中警铃大作,他猛地转身,怒声呵斥:“吴浩!休得胡言乱语!” 随即,他提高音量,声色俱厉地喊道:“你简直疯魔了!你们几个还愣着干什么?快把这个血口喷人的家伙拖出去!” “叔叔。”苏景逸开口,眼神冰冷刺骨,“他方才那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而在另一处,苏欢站在窗边,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 她挽起袖口,露出白皙如玉的手腕,桌案上静静地放着一本《朝阳记》。 一旁的苏芙芙坐在椅子上,双手托腮,满脸好奇。 之前姐姐说这本书不好打开,本以为就此作罢,没想到今日又拿了出来,难不成姐姐已经有办法了? 苏欢从柜子里取出一瓶密封的酒,掌心用力拍开封口,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苏芙芙瞪大了眼睛,这可是姐姐从清河镇带回来的自酿酒,四哥最爱喝,可惜姐姐管得严,平日里很少让他喝。 只见苏欢倒了一碗酒,酒香四溢。随后,她拿起一支狼毫笔,直接将笔尖浸入酒中。 苏芙芙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苏欢翻开书的第一页,在下面垫了一张薄木片,接着用蘸了酒的毛笔在纸上轻轻扫过。 纸张迅速被浸湿,她又换了一把薄刃,用刀锋背部在纸上缓缓蹭过。 终于,纸张边角渐渐变得凹凸不平,出现了褶皱,苏欢手指轻轻一拂,粘连在一起的两层纸便分开了。 苏芙芙激动地捂住嘴,眼中满是惊叹。姐姐竟然真的把纸分开了!而且因为动作小心,虽然字迹边缘有些晕染,但依旧清晰可辨。 苏芙芙快速浏览纸上的内容,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她抬头看向苏欢,苏欢挑眉问道:“看来这铺子,收益颇丰?” 苏芙芙连忙用力点头。 仅仅看了一页,就能明显察觉,这账本和之前三哥誊抄的那份大相径庭! 若整本书皆是如此,那其中必定藏着惊天秘密…… 而此时的苏家老宅,气氛剑拔弩张。 苏崇岳色厉内荏,大声呵斥:“我怎会知道他在说什么!不过是求我不成,恼羞成怒,故意编造谣言诋毁我!他爹被抓,他也跟着疯了!疯子的话,有什么可信的!”说着,他大步上前,一把揪住吴浩的衣领,想要将他拖出去。 “再在此胡言乱语,就别怪我不客气!给我滚!”不料吴浩反手扣住他的手,脸上露出诡异而疯狂的笑容:“怎么,怕了?今日苏景逸他们都在,正好把话说清楚!当年……” 第142章 这些钱从苏家流到别人口袋里去了? “啪——!” 一声脆响,如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厅堂。 苏崇岳一记凌厉的耳光,狠狠甩在吴浩脸上。 毫无防备的吴浩,瞬间被这股力道掀翻在地,狼狈不堪。 这一巴掌,苏崇岳几乎用上了全身的力气。吴浩半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高高肿起,嘴角裂开,渗出丝丝鲜血。 “这里是苏家!岂容你撒野!” 苏崇岳满脸怒容,双眼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已经愤怒到了极点,恨不得吴浩立刻从眼前消失。 吴浩脑袋嗡嗡作响,嘴里满是血腥味,太阳穴突突直跳。反应过来后,他浑身血液直冲脑门,怒目圆睁:“苏崇岳,你竟敢打我?!”从小到大,除了父亲,还没人敢这样对他! 苏崇岳却比他更怒,厉声呵斥:“我这是替你爹管教你!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今天非得让你弄清楚!为了一己之私,信口雌黄、恶意中伤,也不知道你这卑鄙手段跟谁学的!” 话里话外,都在指责吴浩刚才说的全是污蔑之词。 话音未落,苏崇岳一把揪住吴浩的衣领,拖着他就往外走,口中还嚷嚷着:“苏家不欢迎你!从今天起,别再来了!你们吴家的死活,与我无关!” 吴浩拼命挣扎,可苏崇岳虽是中老年人,力气却大得惊人,再加上他此刻铁了心要赶走吴浩,气势汹汹。 而吴浩平日里只知吃喝玩乐,最近又诸事不顺,整个人憔悴又虚弱,根本不是苏崇岳的对手。他被衣领勒得喘不过气,脸憋得紫红,想说话却发不出声。 周围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呆若木鸡。 谁也没想到吴浩今天会来,更没想到苏崇岳竟然直接动手,场面如此难堪。 苏崇岳一心只想快点把吴浩赶出去,生怕他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就在这时,苏景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叔叔,我看吴公子似乎有话要说,而且……好像和我爹有关,不如听听?” 苏崇岳冷冷回应:“他满嘴胡言,有什么好听的!”嘴上说着,脚步却不停,继续拽着人往外走。 突然,一股强大的力量拦住了他。 回头一看,竟是苏景熙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搭在吴浩肩膀上,实则牢牢扣住,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痞气:“叔叔这么做,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之前还对吴公子赞不绝口,一门心思要把姐姐嫁给他,现在却急着赶人。这要是传出去,别人还不得说叔叔翻脸无情?” 苏崇岳暗暗用力,却发现根本无法撼动苏景熙分毫,心中震惊不已:这小子,哪来这么大的蛮力!无奈之下,他只能皱眉怒道:“这是我和吴家的事,轮不到你个小辈多嘴!” “你们两家的事,我本不想管,但既然牵扯到我爹,那就另当别论了。”苏景熙可不管苏崇岳的脸色有多难看,用手背拍了拍吴浩的脸,眼神中带着压迫感,“喂,刚才说的话,一字不漏地再说一遍。” 虽然他比吴浩小几岁,但身上那股混不吝的痞气,让人不敢轻易招惹。 吴浩终于能喘口气了,他大口喘着粗气,脸色涨得通红。 苏崇岳气得浑身发抖,转头怒视苏景逸:“这就是欢儿教出来的好弟弟?!还有没有家教,懂不懂规矩!” 苏景熙眼神瞬间冰冷如霜,语气森然:“我的教养,看对方是谁。别人敬我,我自然敬重别人;要是有人欺负我,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这冰冷的话语,让苏崇岳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反应过来后,他恼羞成怒,又冲着苏景逸喊道:“阿逸!这就是你们来找我帮忙的态度?!” “阿熙。”苏景逸终于开口,语气平淡,“这里不是咱们家,对吴公子客气些。” 苏景熙挑眉:“知道了。”他心里还惦记着从吴浩嘴里挖出点有用的东西呢。 苏崇岳哪能让吴浩继续说下去?他强压怒火,沉声道:“你们别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了,他现在说的话,没有一句能信!不就是为了那些店铺田产吗?我给就是了!” 说着,他看向苏景逸,“东西都在书房,跟我去拿。” 与此同时,在南憩居。 日头渐渐升高,临近晌午。 苏欢小心翼翼地分开最后一页粘连的纸张。 天气闷热,潮湿的纸张很快就被烘干,除了颜色微微泛黄,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可辨。 一旁的苏芙芙满眼崇拜地看着苏欢。 姐姐可真厉害! 为了保险起见,苏欢又重新誊抄了一份。 苏芙芙凑到跟前,仔细盯着账本上的字迹,看了一会儿,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 苏欢见状,问道:“看出什么了?” 苏芙芙点点头,有些犹豫的样子。 如果这是真账本,那说明这家当铺这三年赚了不少钱。可叔叔弄了本假账,让人以为铺子只能勉强维持,那多出来的钱去哪儿了?都被他藏起来了?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之前他肯定以为咱们都死了,没必要费这么大劲藏钱啊。 想着,苏芙芙低头捏了捏自己瘪瘪的荷包,要是那些钱都在,能装满好多荷包呢! 苏欢笑着说:“钱不会凭空消失,只会换个地方。就像你的钱,给三哥四哥买东西花掉了,你自然就没钱了,对吧?” 苏芙芙先是用力点头,随即眼睛突然瞪大,惊讶道:姐姐的意思是……这些钱从苏家流到别人口袋里去了? 第143章 姐姐和妹妹还等着我们吃饭呢! 南憩居。 苏欢将《朝阳记》轻轻塞进书架后的暗格,动作优雅从容。 一旁的苏芙芙托着腮,满脸困惑。 那些铺子和田产的钱,到底都给了谁啊?光这一家的收入就这么多,其他的岂不是…… 苏欢走过来,指尖轻轻捏了捏苏芙芙粉嘟嘟的脸蛋,笑意温柔:“别想破脑袋啦,雁过留痕,总会水落石出的。而且啊,我有预感,过了今天,这些产业就该物归原主了,往后每一笔进项都能看得明明白白。” 苏芙芙眼睛瞬间亮得像藏了星星。 对啊!有了这些,我们就有钱啦!以前姐姐辛苦赚钱养我们,以后就不一样了!等事情都解决,我们就不用再和叔叔那边纠缠了!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苏景熙咋咋呼呼的声音:“姐姐!我们回来啦!” 只见苏景熙和苏景逸大步跨进房间,苏景熙手里还紧紧抱着个木盒。 苏欢瞥了眼桌上早已备好的丰盛菜肴,心中大概有了数,开口问道:“东西都拿回来了?” 苏景熙迫不及待地将木盒放在桌上,亲自掀开盒盖,得意洋洋地说:“那必须的!有三哥出面,他苏崇岳哪敢再拖着!姐姐你都不知道,今天吴浩也去了,要不是他,我们还得费不少功夫呢!” 苏欢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哦?说来听听。” “苏崇岳见了吴浩那叫一个慌,生怕他抖出什么不该说的。那吴浩被人一撺掇,脑子一热就冲到苏家,还以为能拿捏住苏崇岳。结果呢,苏崇岳老谋深算,几句话就把他镇住了。苏崇岳怕他乱说话,赶紧把十几份地契房契塞给我们,急着把我们打发走。本来还盼着吴浩能爆个大瓜,结果关键时刻怂了,真是个有勇无谋的蠢货!”苏景熙撇着嘴,满脸嫌弃。 苏欢慢条斯理地拿起一叠地契,逐张翻看,语气淡定:“这种人,被人当枪使还不自知。苏崇岳要是连他都搞不定,这三年也爬不到如今的位置。” 苏景逸沉思片刻,问道:“姐姐,那接下来……” “不用管他们。”苏欢利落地折好地契收起来,眉眼间透着从容,“明日初十,宜上山请香。” 而此时在苏宅正厅,气氛剑拔弩张。吴浩被苏崇岳死死钳制着,却还梗着脖子,一副毫不畏惧的模样。 苏崇岳作势要往书房走,苏景熙却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 苏景逸淡声道:“这倒不着急,东西跑不了。不如先让吴公子把话讲完?” 苏崇岳心中暗骂,知道今天这关不好过,眼神瞬间变得阴鸷,死死盯着吴浩,咬牙道:“好!想说就说!在场这么多人都听着,你最好想清楚,每句话都要负责任!胡言乱语的后果,你承担得起吗?你爹现在自身难保,可没人再替你擦屁股!” 吴浩心里“咯噔”一下,原本的满腔怒火熄了几分。 苏景熙手上暗暗加力,冷笑道:“叔叔说得对,现在能救你爹的只有你了。刚刚提到我爹,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 吴浩疼得一激灵,脸色凶狠却眼神闪烁:“有什么不能说的!当年你爹出事,人人避之不及,苏崇岳作为亲弟弟,从头到尾没为他求过一句话!我爹好心提议联名上书,求陛下宽恕,也被他无情拒绝!这种无情无义的人,我居然还指望他救我爹,真是可笑!” 苏崇岳心中松了口气,表面却依旧沉着脸。 苏景熙眯起眼,满脸不屑:“就这点事儿?” 这事儿他们姐弟再清楚不过。 当年苏崇漓出事时,苏景熙他们都还年幼,姐姐苏欢也才十四岁,身子娇弱,常年在内宅修养,对外界之事知之甚少。 后来家中突遭变故,苏欢挑起养家重担,暗中调查才知晓苏崇岳当初选择明哲保身。虽能理解他要护妻儿,但如今看来,吴浩这点指控,根本不痛不痒。 苏景逸看了眼僵持的两人,心中明白今天问不出什么了,开口道:“都是陈年旧事,没什么好纠缠的。叔叔不是说东西在书房?走吧。” 苏景熙不甘心地皱眉:“三哥?” “妹妹和芙芙还在家等着。”苏景逸递去一个眼神,苏景熙立刻明白,不再坚持,一把推开吴浩。 吴浩踉跄几步才站稳,脱离钳制后整个人松懈下来,脸色却依旧苍白。 苏景熙嗤笑一声,踢飞脚下碎石,不耐烦道:“赶紧的,姐姐和妹妹还等着我们吃饭呢!” 第144章 究竟都填了谁的口袋? 苏芙托着下巴,眼睁睁看着姐姐把那本《朝阳记》塞进书架后的暗格。 她心里还在打转———叔叔这些年转移的银钱,究竟都填了谁的口袋? 单这一家绸缎庄的流水就如此惊人,更遑论其他十二处铺面和城郊三百顷良田的进项了。 苏欢捏了捏妹妹鼓胀的腮帮子:“钻牛角尖的时候就歇一歇,水过留痕,总会有线索浮出水面的。” 她望向庭院里的日影,“何况今日之后,这些产业便要物归原主,往后的进项自会一目了然。” 苏芙眼睛登时亮起。 对呀!拿回铺子田产,就不必再靠姐姐周旋于那些权贵之间——— 虽说姐姐总能化险为夷,但到底不如自家产业来得踏实。 更重要的是,等这些旧账理清,便能彻底与叔叔一家划清界限。 正想着,院外传来苏景熙的喊声。 苏芙回头,见苏景逸与苏景熙并肩而入,后者手中还抱着个朱漆木盒。 苏欢合上册页工整的账本,唇角微扬:“今日倒早。” “怕姐姐久候,取了东西便马不停蹄回来了。”苏景逸目光扫过满桌饭菜,心中已有计较。 苏欢指尖轻点桌面:“可曾顺利?” 苏景熙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木盒在桌上轻磕出闷响:“三哥亲自出马,那老匹夫岂敢拖延!” 他掀开盒盖时眼尾带笑,“倒是吴浩今日也去了,苏崇岳见他如见瘟神,不等我们开口便把地契房契往桌上推。” 苏欢逐张查验地契,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吴浩贸然闯入,倒像是被人当枪使了。” 她熟知那年轻人的脾性,空有匹夫之勇,“苏崇岳能在三年间爬至从刑部尚书,岂会栽在这种毛头小子手里?” 苏景逸沉吟道:“姐姐打算如何应对?” “明日十五,该去苍梧山上香了。” 苏欢将地契收进暗格,语气轻得像檐角风铃,“有些事,急不得。” ······ 暮色漫进雕花窗,许娇娇刚喝完安胎药,就见吴浩推门而入。 她手中瓷盏险些跌落——只见吴浩左脸高高肿起,嘴角还渗着血渍。 “吴郎这是??” 她忙不迭起身,朝丫鬟使眼色取冰敷帕子,“可是去寻苏大人时吃了亏?” 吴浩偏头避开她的手,喉间溢出冷笑:“那老东西敢动手,我便敢掀他当年的老底。” 待丫鬟退下,他才压低声音,“今日在偏厅正巧撞见苏景逸兄弟取契,我当众提了句‘当年旧账’,那老匹夫吓得当场变了脸色。” 许娇娇指尖一颤:“可是当年??” “不该问的别问。”吴浩瞥见她眼底的担忧,语气稍软,“总之他松口了,最迟三日内会递折子保举父亲。” 他忽然攥住许娇娇的手,指腹摩挲着她腕间的翡翠镯,“等父亲官复原职,我定用八抬大轿迎你入门。” 许娇娇垂眸掩去眼底暗涌,指尖轻轻推开他的手:“先用膳吧,凉了伤胃。” ······ 苏家老宅。 书房里,苏黛霜绞着帕子来回踱步:“爹当真要帮吴家?他们如今可是烫手山芋!” 苏崇岳盯着账册上的朱砂批注,指节捏得泛白:“不动声色方能长久。” 想起白日里苏景熙拿走地契时的利落模样,他突然冷笑,“以为拿回几本账册就能高枕无忧?且等着看那些绸缎庄下月该缴的三十万两茶引税吧。” “税银?”苏黛霜愣了愣,“可那些铺子早已过户给??” “过户文书盖的是户部旧印。”苏崇岳指尖敲了敲砚台,墨汁在宣纸上晕开纹路,“明日就让李福去税监司走一趟———按新例,外放官员子弟经商需缴三倍利税。”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烛影摇曳。 苏欢站在苍梧山脚,望着盘旋而上的石阶,额间细汗被山风拂得清凉。 她记得梦里那抹玄色身影总在半山腰的观景台驻足,今日特意选了未时上山,避开了香客鼎盛的辰初。 第145章 一场暴风雨,怕是要来了 烈日高悬,苍梧山的山顶,魏鞒倚着雕花栏杆,神色不耐。 “什么时辰了?”他冷声问道。 身旁侍卫青风低声回应:“殿下,已近正午。” 魏鞒眉头紧皱,目光扫向远处蜿蜒的山路。 青风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殿下,已过申时三刻,魏公子会不会……” 魏鞒转动着手中茶盏,青瓷与案几相撞发出轻响:“无妨,若是他来了,本皇子倒想听听,为何连个口信都不曾差人送来。” 青风微怔,记忆里这位素来冷硬的三皇子,此刻竟对着空无一人的廊下,将半凉的茶水又重新温了一遍。 以往都是别人巴巴地等着他,何曾有过他这般苦等的道理? 魏鞒心中的烦躁愈发浓烈。 “再等一刻钟———” 话音未落,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魏鞒身形一顿,迅速整理好表情,转身时已换上一副笑容:“哈哈,这不是来了!” 只见一人身着玄色劲装,身姿挺拔,气质冷峻,正是魏刈。 魏刈微微拱手,声音清冷:“殿下莫怪,前些日子旧伤复发,路上耽搁了些时间。” “诶!你我之间何须如此见外!快坐!”魏鞒热情地招呼着,亲自为他斟上一杯新茶,“这是我新得的雨前龙井,滋味甘醇,尝尝看。” 魏刈垂眸,只见茶汤清澈碧绿,茶香四溢。 魏鞒紧盯着他的反应:“世子不喜欢?” 魏刈淡淡一笑:“能得殿下青睐,必定是好茶,自然要细细品尝。”说着,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魏鞒目光闪烁:“本想着带酒来的,想着你有伤在身,还是茶更合适。若合你口味,便让人送些去府上。” 魏刈放下茶杯,指尖轻轻叩击桌面:“我离京多年,没想到殿下还记挂着这些。” 这话看似平常,却让魏鞒心中一紧,总觉得话里藏着玄机,可又瞧不出端倪。 他挥了挥手,青风会意,退到一旁。魏刈也朝身后的冷翼使了个眼色,冷翼便退到远处。 阁中只剩两人,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魏鞒率先打破沉默:“今日钦敏郡主怎没与你同来?听说她早想来苍梧山。” 魏刈神色淡然:“殿下又不是不知,她生性活泼,最爱热闹。方才一到,便去了白云观,说是要求支好姻缘签。” 魏鞒大笑:“确实!就连镇西侯都拿她没办法,也只有大长公主和你的话,她还能听进去些。” 魏刈挑眉:“殿下谬赞了,她那脾气上来,十头牛都拉不住,我哪里管得住?大长公主年事已高,又刚病愈,哪还有精力操心这些。” 这一番话,分明是在撇清关系。 魏鞒心中不悦,面上却依旧挂着笑:“再怎么说,你们总归比旁人亲近些。不像我,每次见她,都是爱搭不理的。” 魏刈轻笑:“殿下威严肃穆,她年纪小又贪玩,许是有些拘谨。” 魏鞒似笑非笑道:“她可是镇西侯独女,这京城里,还真没几人能压得住她。” 比起自己身为皇子的诸多束缚,钦敏郡主的肆意洒脱实在让人羡慕。 魏刈转动着手中的茶杯,不置可否。 魏鞒又道:“听说她前些日子去探望鲡妃娘娘了?三皇子不在京,鲡妃娘娘身边冷清,有人作伴也是好的。” 魏刈挑眉:“有这事?” 这敷衍的态度,让魏鞒胸中憋闷。他旁敲侧击这么久,却一无所获。 如今朝中局势紧张,各方势力蠢蠢欲动。镇西侯手握重兵,却一直保持中立。 魏鞒想争取他的支持,可眼前这人,油盐不进,实在难对付! 魏鞒轻叹一声:“说起来,还真羡慕她的自在,不像我,总有操不完的心。” 魏刈终于接话:“殿下为何事烦忧?” 魏鞒直视着他的眼睛:“自然是之前与魏公子谈过的那件事。华州河防贪腐案的事,想必你已听说。真没想到,吴启振那厮竟敢如此胆大妄为!” 他重重一叹:“当初还是本殿下举荐他去大理寺任职,谁能料到……” 魏刈淡淡道:“殿下想保他?” 魏鞒神色一凛:“恰恰相反!如此重罪,绝不能姑息!” 亭外,青风和冷翼分立两侧,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突然,冷翼神色一动,看向远处。 青风注意到他的反应,问道:“怎么了?” 冷翼摇摇头:“无事。”心中却暗自戒备,一场暴风雨,怕是要来了…… 第146章 与梦中场景愈发重合 “所以,殿下是打算……另觅他人接替吴启振的位置?” 魏刈慢条斯理地开口,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对面之人身上。 魏鞒眼神微沉,压低声音道:“世子只说对了一半。经此一事,牧飞的位子怕是也岌岌可危。虽说他本身清白,但吴启振是他下属,又因嫉妒对他起了歹意,这干系怎么都撇不清。依我看,至少也得判个治下无方。他若倒台,这大理寺卿之位便空出来了。” 魏刈转动着手中的青瓷茶盏,语气淡然:“殿下所言不无道理。不过,从另一角度来看,牧飞此番蒙冤,在狱中历经重重审问,却始终查无实据,反倒更显其刚正不阿。陛下说不定会法外开恩,让他官复原职。” 这番话让魏鞒神色一怔:“你是说……他还有机会留任?” 魏刈不答反问:“一切皆看陛下心意。” 魏鞒心中念头急转。他本以为这次吴启振和牧飞必定双双落马,早早就物色好了合适人选,只等时机一到,便可安插进大理寺。 却不想魏刈竟提出这般变数…… 他眼神闪烁,假意惋惜道:“倒也有可能。这些年牧飞做事勤恳,确实没出过什么大岔子。若世子也这么想,陛下说不定真会继续重用他。如此,有个大理寺员外郎的位置也行。”只要牧飞还在大理寺卿之位,他再安插自己的人进去,便能里应外合。 旁人皆知吴启振是他的人,却鲜少有人知晓他对牧飞有救命之恩,对方早已暗中为他效命。 此刻,他索性在魏刈面前摊牌,无论如何都要在大理寺安插眼线,如此一来,便更不会有人怀疑牧飞才是他的关键棋子。 魏刈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以殿下的能力,这并非难事。” 听他这般说,魏鞒心中一喜,明白丞相府不会横加阻拦,此事多半已成定局。他笑容满面地举杯:“那就多谢世子了。” 魏刈端起茶盏正要回应,动作却突然僵住。 魏鞒捏着杯子的手不自觉收紧:“世子,怎么了?” 魏刈很快恢复如常,将茶盏往前一递:“无妨。预祝殿下得偿所愿。” 魏鞒意味深长地笑道:“世子应当清楚,本皇子最想要的并非只是大理寺的职位。若世子肯点头,那才是真正遂了本皇子的心愿。” 魏刈抬眸,漆黑如墨的凤眸波澜不惊:“哦?殿下这话何意?” 魏鞒神色郑重,沉声道:“所以,本皇子最后再问一次,之前所提之事,世子考虑得如何了?”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魏刈垂眸沉思,就在这紧张压抑的氛围中,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划破寂静! 魏刈眼神骤冷,修长的手指猛地翻转茶盏,正要掷出,却又似察觉到什么,动作微顿。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脆的女声突然响起:“世子小心!” 苏欢提着裙摆,沿着蜿蜒的青石小径飞奔而来。 随着周围景致与梦中场景愈发重合,她心中的警惕也达到顶点。 她脚步轻盈,悄无声息地靠近那座雅致的六角亭,终于看清亭中那道挺拔身影,以及坐在魏刈对面的魏鞒。 听到魏鞒的话语,苏欢心中一惊,立刻猜到了对方身份。 在她的印象里,这两人平日并无过多往来,可此时听魏鞒的语气,似乎…… 还未等她细想,梦中出现过的惊险一幕便真实上演! 那带着死亡气息的破空声呼啸而至,苏欢想都没想,脱口而出示警。 几乎同一时间,魏刈猛然回头。也正是这一瞬间的转身,那枚飞镖擦着他的肩头,狠狠钉入廊柱! 魏鞒惊怒交加,厉声喝道:“来人!有刺客!” 远处候着的青风闻声,立刻拔剑朝着凉亭冲来。 “咻———”又一道飞镖袭来,这次竟是从另一个方向! 显然,暗处的刺客不止一人! 今日魏鞒特意选在此处与魏刈会面,行事低调,只带了青风一个侍卫,魏刈亦是如此。 此刻变故突生,他们能依靠的护卫仅有两人! 魏鞒抽出佩剑挡在身前,转头怒视苏欢:“你是何人!怎会在此!” 她何时来的?又听到了多少? 就在他满心疑虑时,一道身影如风般掠过。 魏刈毫不犹豫地朝着苏欢的方向奔去,声音低沉:“先解决眼前危机!” 魏鞒一滞,来不及多想,又有数道飞镖袭来,他只得举剑格挡。 青风也及时赶到,挡在他身前,刀剑相击之声不绝于耳。 苏欢喊出声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已然暴露。看着快速靠近的魏刈,她心中不禁闪过一个念头:这男人速度好快! 魏刈神色冷峻,刚要开口,忽感背后寒意袭来。他状似漫不经心地侧过身,剑穗扫过苏欢手腕时压低声音:“当心。”随即将苏欢牢牢护在身后。 第147章 坠落悬崖 苏欢睫毛轻颤,琥珀色的眸子闪过一丝惊愕,随后朱唇轻启:“有劳魏世子了。” 魏刈长臂一揽,将她护在身后,腰间长剑出鞘,寒光如练。只见他身形疾转,剑影翻飞,叮叮当当间,数枚暗器坠地。 这苍梧山谷藤蔓交错,怪石嶙峋,最宜伏兵。敌暗我明,局势愈发凶险。 倏然!一抹幽光破空而至! 苏欢瞳孔骤缩,一支淬着紫芒的箭矢如毒蛇般袭来。她心中暗忖:此番刺杀,分明是冲着魏刈而来。 魏鞒见状,满脸焦急,几次试图冲破包围前来支援,却被敌人死死缠住,身旁仅有一名护卫,只能干着急。 青风虽及时赶到,可比不上冷翼武功高强,他渐落下风。 “当!”魏刈一剑将箭矢劈为两段。 魏鞒急声喊道:“快发信号!” 青风迅速掏出烟火筒,只听“咻———轰!” 一朵绚丽的信号花在山谷上空炸开。 暗处的刺客们见势,攻势更猛。 魏刈一边挥剑格挡如雨般的暗器,一边带着苏欢往山下突围。 这山顶除了那座石亭,皆是险峻山石与参天古树,唯有尽快离开此地,才有生机。 “嗖!” 一枚飞镖擦着魏刈耳畔飞过,划出一道血痕。 魏鞒看得心惊,他知道魏刈前不久重伤初愈,元气尚未恢复,此刻动作明显迟缓许多。 “世子!再撑撑!援军马上就到!”魏鞒大声呼喊。 然,这声呼喊,却似引来了更猛烈的攻击,无数箭矢铺天盖地射来。 苏欢担忧地问道:“世子,您可还撑得住?” 魏刈摇头示意无妨,继续挥剑御敌。 突然,一股森冷的杀意从侧面袭来,他手腕翻转欲挡,却突感心口一阵剧痛———旧伤复发。 千钧一发之际,那飞镖已直取他胸膛。 魏刈正要侧身躲避,却见一抹倩影猛地扑来。 苏欢紧紧拽住他的衣袖,将他往后一拉,自己却挡在了飞镖之前! 魏刈挥剑去挡,但终究慢了一步。 飞镖狠狠刺入苏欢左肩,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衣襟。 她身子一晃,险些摔倒,魏刈急忙揽住她的腰。 就在这时,脚下的山石突然松动。 魏刈心头大骇,此地藤蔓遮掩,下方竟是万丈深渊! 他不假思索,将苏欢死死护在怀中,两人一同坠落,消失在云雾之中。 “主子!”冷翼失声惊呼。 魏鞒冲上前,只看到凌乱的草木,哪还有两人的踪影。 他咬牙下令:“搜!掘地三尺也要找到丞相世子!立刻封山,一个刺客都不许放过!” …… “你说什么?!”钦敏郡主猛地站起,脸色煞白,“我哥遇刺了?” 前来禀报的小道童神色慌张:“郡主不要急,刺客没得手,但魏世子和苏二小姐坠崖了。如今琪王殿下已派人全力搜寻。” 钦敏郡主懊悔地跺脚:“都怪我!早该带她一起的!”她本想撮合二人,特意留了机会,却不想酿成这般大祸。 她心急如焚,拔腿就往外跑:“他们从哪儿掉下去的?我要去找!” 小道童连忙阻拦:“郡主,山高路险,您去太危险了!援军已经在搜寻,您还是……” 话音未落,天色骤变,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乌云密布。 山风裹挟着潮湿的气息呼啸而来,一场暴雨即将降临。 “拿伞来!”钦敏郡主眼神坚定,越是危险,她越不能坐以待毙,一定要找到他们! 刹那间,大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雾气弥漫的山谷,愈发显得危机四伏。 第148章 箭伤 细雨拍打枝头,簌簌声碎。 几点雨星溅落,潮气漫卷。 苏欢抬眼望向洞外:“雨势不小,怕是一时难以返程了。” 她转头看向身侧男子,轻声开口:“连累世子,实在过意不去。” 自半山上滚落时,幸得下方有处凸出的岩弯,更巧的是,繁茂的藤蔓之后藏着个岩穴,倒成了临时的避风港。 岩穴狭小,却足够容下两人。 魏刈并未回应,墨色凤眸掠过她泛白的脸,最终停在她的左肩。 “这箭矢得尽早处理。”他沉声道。 苏欢忽然察觉———魏刈在动怒。 九死一生后寻得安稳,他气从何来? 她暗自思忖,莫不是滚落时他为护自己,身上添了几道划伤? 此刻的魏刈衣襟染尘,发丝凌乱,这般狼狈模样她从未见过,不过四下无人,何必介怀至此? 望着男子冷肃的侧脸,苏欢识趣地咽下了疑问。 “我知道。”她说着,垂眸看向左肩的箭矢。 本只刺入半寸,一路颠簸后,如今箭身几乎没入,只剩缀着青羽的尾端,触目惊心。 她抬手准备拔掉,指尖还没触碰到,便听魏刈突然开口:“你要自己来?” 苏欢抬眸,眼底泛起疑惑:“不然呢?”他既说要尽快处理,此时又何必多问? 魏刈的眉峰终于紧蹙。 她不痛吗? 岩穴阴暗潮湿,外有骤雨倾盆,条件简陋至极。 竟要这般硬拔? 魏刈早知苏欢不同于寻常闺阁女子,此刻才惊觉,她对自己竟也能下此狠手。 见他面色沉冷,苏欢以为他不信自己能行,解释道:“世子不必忧心,从前我也受过类似的伤,比这更重时,终究也挺过来了。” 魏刈睫羽轻颤:“何时?” 苏欢按住伤口,语气平淡:“三年前,我带弟弟妹妹们离开时,曾中过三箭。所幸未及要害,怕拖累行程,便当场拔了。养了些时日,倒也无碍。” 她语调如常,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之事,可字里行间,仍能想见当年的惊险困顿。 魏刈只觉胸腔发闷,似有股热流翻涌,几乎要冲破桎梏。 他再度望向苏欢。 昏暗中,少女绝美的面容半隐于阴影,眸光却依旧清冽平静。 若非亲耳所闻,谁能想到,她竟历经这般磨难? 那时她不过十四岁。 魏刈走近,在苏欢面前蹲下。 她怔了怔,便听他低声道:“忍着些。” 这是要帮忙? 苏欢会意,放下手:“有劳世子。” 魏刈却不愿听她道谢。 他一手扶住她的肩,一手扣住箭矢尾端。 暗红血迹已浸透她的衣襟,淡淡血气混着雨气,粘稠地缠绕在岩穴中。 “你今日是专程寻我而来?”魏刈忽然开口。 苏欢眼皮微跳:“嗯?” 恰在她分神之际,魏刈猛地将箭矢拔出! 撕裂般的剧痛袭来,苏欢身子一颤,面色煞白如纸。 她紧咬牙关,硬是没发出半声呻吟。 魏刈扣住她肩头的手不自觉收紧,见她眉心深蹙,又轻轻松了力。 苏欢摇头:“并非如此,我今日上山,是为双亲及兄长迁坟立碑,特来祈愿上香的。” 魏刈凝视着她,未发一言。 苏欢苍白的唇角扬起淡笑:“否则,也不会因徒步上山迷了路,正巧撞见世子与琪王殿下。” 旁人上山多乘马车,她却执意步行,一步一叩,以表诚心。 话音落,岩穴陷入寂静。 不知魏刈是否相信,苏欢此刻更在意眼下——— “世子,我要上药了。”她轻声提醒。 作为医者,她随身携带着金疮药,此刻倒是派上了用场。 魏刈深深看她一眼,扯下外袍上干净的袖摆,递了过去。 苏欢接过道谢,他却转身走向岩穴口,负手而立。 她这才转身,解开衣带。 染血的衣衫滑落,露出莹白圆润的肩头,伤口血肉模糊。 所幸未伤及骨骼,箭矢虽利,却无毒性,比预想中好些。 苏欢简单擦拭血迹,将淡青色药粉撒在伤处。 指尖因疼痛微微发颤,她却依旧从容,有条不紊地处理着。 条件有限,只能暂且包扎,待回城后再做妥当处置。 雨声轰鸣,魏刈却能清晰捕捉到身后的动静。 衣料摩擦声、药瓶开启声,良久的寂静后,传来布帛撕裂与缠绕的窸窣。 他背在身后的手渐渐攥紧,时光仿佛格外漫长。 终于,一切归于平静,少女的声音轻轻响起:“世子,好了。” 魏刈却未转身,望着洞外雨中摇曳的枝桠,眸色深沉如夜。 一阵山风挟着冷雨扑来,苏欢忍不住疑惑:“世子?”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早已知道此处有埋伏?” 苏欢面露讶色:“世子何出此言?” 魏刈转身,目光灼灼:“甚至为了救我,甘愿坠崖?” 苏欢心头一震,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摆。 第149章 今日前来,只为保世子平安。 密林中的暗室里弥漫着凝滞的气息,苏欢睫毛轻颤,嘴角勾起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世子心思通透,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她往旁侧挪了挪,脊背斜倚在潮湿的岩壁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短刃,\"对方人多势众,纵使世子武艺超群,怕是也难敌重围。何况你大病初愈,真气尚未复原,我这法子虽笨,倒也算奏效——世子总不会怪罪吧?\" 怪罪什么?她以身为盾替他挡下致命一击,肩头的血渍已然浸透外衫,任谁看来都是救命之恩。 魏刈喉间滚着道谢的话,却像被山藤缠住般吐不出来。 \"你本可避开的。\"他忽然开口,目光凝在她低垂的睫羽上,\"以你的身手。\" 早在清河镇初见时,他便察觉这看似柔弱的苏二小姐,袖中藏着不输男儿的利落。 苏欢眼波流转:\"演得逼真些,才能骗过那些人啊。\" 她微微仰头,闭目养神。伤口是真的疼,得留些力气撑到获救,不然回去又要惹妹妹哭鼻子。 魏刈凝视着她,衣摆还沾着滚落山崖时的青苔。 她阖目养神的模样太过淡然,仿佛肩上的伤不过是被猫抓了道痕——可那抹刺目的红,偏生让他胸口发紧。 \"为何要涉险救我?\"他忽然转身,背对洞口而立,雨丝飘进来打湿玄色衣摆,却掩不住声音里的晦涩。 苏欢睁眼,视线落在他挺直的脊背。洞外天光昏暗,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极了她在梦中见过的、那道倒在血泊里的身影。 “世子先前也多次相助,礼尚往来罢了。” 苏欢睁眼,却觉得他今日格外执着,\"只是没想到对方如此狠辣,箭上居然淬了毒。\" 她心有余悸,\"说起来,这箭和你之前遇刺的,是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魏刈颔首默认。 \"到底多大仇怨...\"苏欢轻叹,\"不过世子吉人天相,总能化险为夷。\"说着还煞有介事地竖起大拇指。 魏刈望着她故作正经的模样,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可瞥见她染血的衣襟,胸腔里又泛起阵阵闷痛。 \"雨越下越大了,世子过来歇会儿吧。\"苏欢劝道,\"一时半刻,追兵未必找得到这里。\" 魏刈摸出火折子,准备点燃地上的枯枝,却被她拦住:\"这会儿还不冷,等入夜再说。\" 他依言收起火折子,又问:\"你觉得,何时能脱困?\" \"最迟酉时吧。\"苏欢推算着,\"你的人,这点能耐还是有的。毕竟世子明知骑射大会有诈,肯定早有安排。\" 与此同时,苍梧山顶已乱作一团。 \"世子还没消息?\"魏鞒面色阴沉,盯着窗外的雨幕。 \"属下无能!\"侍卫跪地请罪。 \"继续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今日那些刺客,一个都不许放过!\"魏鞒握紧拳头,雨水滴滴答答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声响。 而洞穴里,苏欢却在发愁另一桩事———苏景熙和苏景逸都不在,南憩居里晒的药材怕是全毁了。 救这世子,真是赔本买卖,得想办法讨回来。 \"我的确有所防备。\"魏刈忽然开口,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但二小姐又是如何得知今日之事?\" 苏欢心头一紧,最怕的还是来了。难不成要说,这些都是她梦里预见的? 毕竟她从未到过苍梧山,却知晓埋伏的地点、滚落的山洞... \"我自有消息渠道。\"她神色自若,\"今日前来,只为保世子平安。至于细节,还望世子体谅,不便透露。\" 魏刈眸光微闪,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第150章 线人 苏欢坦然与他目光相接。 嗯……确实不能跟他说实话,就算他再追问也是徒劳。 魏刈却似是十分体谅般颔首,“琪王生性多疑,府中戒备森严,层层关卡,能留个办事的人确实不易,苏二小姐这般谨慎,倒也合情合理。” 苏欢:“……???” 这人莫不是误会了什么?听这意思,他竟以为自己在琪王府有线人? ……这借口倒也好用,往后行事若有疏漏,大可以推到那个子虚乌有的“线人”身上。 她未置可否,在魏刈眼中便成了默认。 这人向来是有三分本事便能翻出十分风浪的主儿,这般情形倒也不稀奇。 魏刈知趣,并未多问,苏欢暗自松了口气。 山雨淅沥,山洞内愈发静谧。她稍抬手臂,肩上伤处牵扯,疼得她眉心微蹙。 “那些人倒执着得很,从清河镇追到帝京仍不肯罢休。今日偷袭的少说有五人,皆冲你而来,稍有差池———不过琪王殿下功夫倒是不错。”魏刈偏头看来。 苏欢眨眨眼:“看我作甚?” “日后有事想问,直说便是。”魏刈目光澄明,黑眸如深潭。 苏欢挑眉,未及回应,便听他直言:“今日刺客,确是魏鞒所派。” 雨声渐歇,这话清晰落进耳中。 苏欢着实意外,本是试探,不想他竟直接承认了。 见她眸中闪过茫然,魏刈心情颇佳:“不信?” “倒也不是,只是……我以为你不会说。”苏欢坦言。 按常理,魏刈这般算无遗策之人,不该将这般隐秘轻易示人,何况她与他并无瓜葛。 “我也以为你不会问。”魏刈淡笑,从前她总对他避之不及,生怕牵扯半分。 苏欢默然。 自打那夜梦境之后,她便知此事已身不由己。既已决意入局,自然要探清虚实。 “他今日相邀,不过是借机除你?成则必杀,败则洗清嫌疑?”苏欢追问。 魏刈眸光微动:“你听见了?” “零星几句。” 他倒也不避讳:“他知道我必不会应,从始至终,不过是场算计。” “应何事?”苏欢追问道。 恰在此时——— 冷傲带人匆匆寻来,见着冷翼便急问:“主子呢?” 冷翼摇头:“尚未寻到。” 冷傲拉他到一旁,压低声音:“怎会出此变故?不是都安排妥当?” 冷翼宽慰:“主子福大命大,定无大碍。” 冷傲急道:“这山林错综复杂,万一……” 冷翼咳了声:“主子与苏二小姐一道摔下去的,此刻应还在一处。” 冷傲神色微凝,继而释然:“……既如此,便放心了。”说罢看他一眼,“还是你思虑周全。” 冷翼谦逊:“谬赞了。雨势渐歇,还是快些寻人要紧,另外那些刺客……” 冷傲扬了扬下巴:“带了死士来,必不会留活口。” 暮色渐沉,寺中香客陆续放行。 苍梧山的山脚皆有侍卫严守,丞相府与尚仪府的人里外搜寻,左都御史也派了精兵,一队看守一队搜山。 钦敏郡主裙角沾泥,仍执意带队。她沿着二人坠崖处绕路而下,长鞭挥断碍眼枝桠,脚步不停。 魏鞒身上带伤,不便同行,望着郡主远去的身影,皱眉吩咐:“多派些人,护好郡主安全。” “是!” 身后侍卫劝他歇息,他却盯着深不见底的山崖,眼底寒光一闪:“本王在此等候,不必多言。” …… 天愈发暗了,山风裹挟着湿冷之气,苏欢渐渐有些撑不住,眼皮发沉,终是偏头倒在了一旁。 魏刈忽觉肩头一沉,侧目看去,只见少女睫毛轻颤,面色泛着病态的苍白,几缕碎发黏在额角,倒比平日里多了几分脆弱。 第151章 方寸大乱 魏刈睫羽轻颤,侧首望去,只见苏欢歪倒在他肩颈,唇色泛着青白,像是陷入了沉睡。 他眉峰骤敛。 “苏二小姐?” 无人应答。 魏刈心头骤紧,骨节分明的手扣住她肩胛,触感绵软,似稍一用力便会折断。 “苏欢!?” 他立刻以手背贴向她的额头,烫得惊人。 从受伤到此刻,整整一个下午,苏欢都显得从容镇定,甚至还能与他说笑几句,让他也误以为她的伤势并不严重。 可如今—— 魏刈胸口发闷,隽美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懊恼。 明知这女子向来心思狡黠,惯会伪装,竟还是被她瞒过! 她的伤恐怕比想象中严重得多! 他强压心绪,手臂如铁钳般环住她盈盈细腰,另一手稳稳托住她后颈。 “苏欢?醒醒,别睡!” 若她再不醒,便必须立刻带她离开此处。 “苏———” 话音戛然而止。 掌心下的娇躯忽然动了动,一片温软如花瓣般覆上他的唇。 苏欢偏头望向洞口,美眸中带着一丝狡黠,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勾人的哑:“嘘。” 魏刈喉结滚动,指尖在她腰际骤然收紧。 她的呼吸扫过他耳垂,像沾了星火的绒羽,烧得他半边身子发麻。 方才那些慌乱与后怕,此刻都化作异样的燥,在血脉里横冲直撞。 魏刈听见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苏欢偏头朝外望去,凹凸有致的身躯尽数倚入他怀中,贴近耳畔轻声道:“有人来了。” 她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温热呼吸裹挟着蛊惑的气息。 他喉结滚动,清晰感知着她高耸起伏,萦绕的幽香如带刺藤蔓,正一寸寸绞碎他的理智。 直到脚步声远去,苏欢才慵懒地向后仰去,那曲线晃得他心弦震颤。 苏欢仰头冲他笑,眼尾那抹绯红比血还艳:“世子这般紧张,莫不是担心我?” 她想要后撤,却撞进铁铸般的怀抱。仰头对视的瞬间,喉间溢出轻唤:“世子?” 魏刈触电般松手,耳尖烧得通红。 向来泰山崩于前不变色的他,竟被这一声低呼搅得方寸尽碎,连中毒时都未曾这般失态。 苏欢往后倚去,忽而觉得好笑,便真的笑了。 “世子,方才怎的走神了?有人靠近都未察觉?” “明知失血过多昏睡会丧命,为何还要装?”他咬牙质问,却换来她更肆意的轻笑。 苏欢欺身贴近,吐息扫过他紧绷的下颌:“不过想借世子肩膀一靠...救命之恩,连这点甜头都不肯给?”尾音勾得人心颤,成功瞧得魏刈耳尖泛起薄红。 到了这时还嘴硬。 魏刈面色平静,苏欢却察觉到一丝隐晦的怒意。 “苏二小姐,可知失血过多时昏睡,极可能再难醒来?” 得了,她确定这人又在莫名其妙地动气。 难不成是因方才她察觉有人靠近,而他却未及时反应? “自然知道。”苏欢换了口气,伤口的痛意已有些麻木,左臂更是没了知觉,“所以并未真的睡过去。本想歇一歇,偏巧有人来了。” 魏刈深知与她理论不清,转而问道:“如何判断那些人的来意?” 苏欢懒懒道:“若是来救人的,岂会这般悄无声息?” 这般鬼鬼祟祟,分明是冲他们而来。 魏刈闭了闭眼。 他极少有如此心绪翻涌的时候,哪怕身中剧毒,命悬一线,也从未这般慌乱过。 可方才见她闭目倒在肩头时,心底竟泛起前所未有的惧意。 偏这罪魁祸首还如此淡然,全不在意。 苏欢想着,如今两人同处困境,魏刈方才的反应,倒也算重情义,便开口安慰:“不必忧心,我心中有数,断不会睡过去。何况眼下是夏日,雨停便罢,冬日才是难熬。” 她陷入回忆。 “那年大雪,我带景熙去捕兔,他饿了两日,半途昏了过去。那时积雪没膝,怎么喊都不醒。” 魏刈凝眉:“后来如何?” 苏欢笑道:“扇了他两巴掌,打醒了。好在寻着个兔子窝,总算是吃饱了。” 那时在逃亡,他们第一次吃了顿饱饭。景熙的脚趾险些冻坏,亏得那两巴掌,才捡回一条命。 魏刈望向洞外。 其实什么也看不见,唯有被雨水打湿的枝叶垂落,挡住了视线。 他不敢再看苏欢,不敢看她苍白带笑的唇、澄澈的眸,更不敢看她玲珑曼妙的… “入夜前,必须赶回古灵寺。”他语气平静,“你的伤不能再拖。” 苏欢正要答话,忽见魏刈起身,凤眸微凝。 “人到了。” 她一愣,果然听见熟悉的呼唤。 “哥!欢欢!” 竟是钦敏郡主的声音。 苏欢心头一喜,又疑惑地瞥向魏刈———他自幼习武,五感敏锐,方才为何……分了神? 钦敏郡主的声音越来越近。 魏刈迈步走出岩穴。 …… 钦敏郡主正焦急地四处找寻,忽闻左前方有人唤她。 “钦敏。” 她抬头,又惊又喜:“哥!” 他安然无恙! 钦敏郡主忙从崎岖的小径攀上来,才发现此处竟有个岩穴。 她喜极而泣:“太好了!你没事就好!欢欢呢?” 魏刈侧身让开。 “在里面。” 钦敏郡主立刻冲了进去,看见靠坐在石壁上、衣襟染血的苏欢,顿时惊呼出声。 她快步上前,苏欢冲她虚弱一笑,尚未开口,便听钦敏郡主哽咽道:“我哥何德何能,竟让你这般舍命相救!?” 苏欢:“……???” 第152章 心疼 似乎产生了什么误解? 苏欢欲言又止:“郡主,其实……” “绝对不行!你伤成这样,必须马上回去!”钦敏郡主毫不留情地截断话语,态度强硬。 这郡主虽平素娇蛮,可到底是镇北侯之女,也曾随军征战,历经生死。此刻见苏欢的惨状,便知她伤势不轻,救治之事刻不容缓。 钦敏郡主伸手要搀扶苏欢起身,奈何苏欢左臂毫无知觉,根本使不上力。 她只得用右手撑着岩壁缓缓站起,左肩传来钻心剧痛,额头瞬间布满冷汗。 突然,她踩到一丛湿滑的苔藓,整个人失去重心向后倒去。 钦敏郡主心猛地提到嗓子眼:“欢欢———” 一道挺拔修长身影如疾风掠过,待她反应过来,魏刈已出现在眼前,长臂一伸,稳稳将苏欢揽入怀中。 苏欢跌入温暖精壮的怀抱,下意识挣扎:“世子,我自己能走……” “现在闭眼装晕。”魏刈压低声音。 苏欢顿时语塞。 魏刈将她搂得更紧,迈步朝外走去。 洞口外传来嘈杂人声,似有大批人马聚集。 苏欢心领神会,闭眼将脸埋入魏刈怀中。 魏刈脚步微顿,转头看向钦敏郡主。 郡主立即会意,高声朝外喊道:“快传太医!苏二小姐昏迷不醒了!” …… “你说什么?人找到了?”魏鞒猛地起身,目露惊色。 青风躬身禀道:“回殿下,世子与苏二小姐找到了!他们坠入半山腰的洞穴,幸免于难。钦敏郡主带人搜寻时发现了他们,现已在返程途中。只是……苏二小姐伤势极重,钦敏郡主已派人去请太医。” 魏鞒握紧拳头,沉声道:“世子呢?从那么高摔下,可有大碍?” “世子只是皮肉伤,幸有树木缓冲,并无性命之忧。” 魏鞒望向山下,眼底闪过一抹阴鸷:“多派人手,护送世子和苏二小姐回古灵寺!” “遵命!” …… 尚仪府内,苏芙芙将鱼食撒入池中,锦鲤纷纷争食,搅起层层涟漪。她托着下巴,神色怏怏。 大长公主见状笑道:“芙芙,可是饿了?” 小姑娘摇摇头,不住朝府门张望———她在等姐姐归来。 “别担心,你姐姐说过要晚些回来。今日雨大路滑,难免耽搁。说不定这会儿正往回赶呢。”大长公主温言安慰。 可苏芙芙依旧忧心忡忡,莫名的不安萦绕心头。 大长公主心疼不已,刚要开口,锦绣匆匆跑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大长公主脸色骤变,下意识看向苏芙芙,见她正盯着水面发呆,似乎没听见,暗暗松了口气。 锦绣继续道:“您别太担心,世子和郡主都在,孙御医也已赶往苍梧山。只是……苏二小姐今晚怕是回不来了。” 大长公主思忖片刻,微微颔首。 有刈儿在,应该不会出大事,只是此事暂时绝不能让芙芙知道。 大长公主沉吟片刻,轻声吩咐:“去请离陀过来。” “是!” ······ 古灵寺内,香客早已散去,魏刈抱着苏欢一路并未遇见闲杂人等。 两位太医早已在此等候——这多亏钦敏郡主未雨绸缪,得知两人坠崖后,立刻派人请医。 见魏刈抱着人进来,两位太医赶忙迎上前。 “世子……” 钦敏郡主急道:“我哥没事,先救欢欢!” 太医们一时僵在原地,行礼也不是,退下也不是。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的!”钦敏郡主跺脚催促。 魏刈将苏欢轻轻放在床上,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 虽知她是装晕,可看着她毫无血色的唇瓣,唇角还裂开细小伤口渗出血丝,他的心还是猛地抽疼了一下。 他喉结滚动,最终克制住想要替她擦拭血迹的冲动,往后退了一步:“她左肩中了暗器,坠崖后不久便昏迷不醒,劳烦二位全力救治。” 太医们忙不迭应是,一人上前把脉,另一人对钦敏郡主道:“郡主,劳驾准备热水和干净帕子,稍后可能需要您帮忙。” “好!” 钦敏郡主见魏刈站在原地不动,凑近低声提醒:“哥,琪王还在外面等着呢。” 魏刈眼中寒意骤起,冷冽如霜:“知道了。” 第153章 抓到一个刺客! 魏刈应了一声,却未即刻离去,目光落在上前为苏欢诊脉的孙御医身上。 “她情形如何?” 钦敏郡主不再相劝,看了眼苏欢,又瞧向魏刈,径自出去吩咐人备齐御医所需之物。 琪王此刻,也只能乖乖等着。 孙御医见状,哪能不明白轻重? 在这位爷眼中,昏迷不醒的苏欢显然最为紧要。他认真把了脉,眉头渐渐蹙起。 “苏二小姐气血大亏,身子虚浮,须得尽快整治伤口,再以汤药温补。” 魏刈沉默不语。 孙御医只当他忧心,赶忙宽慰:“不过您宽心,苏二小姐并未伤到筋骨,归来及时,好好将养,定能痊愈。” 魏刈颔首。 不多时,钦敏郡主折返。 “哥,你们先出去,我替欢欢换药。”魏刈最后望了眼苏欢,方才退下。 两位御医煎药去了,魏刈也已离开,屋内只剩苏欢与钦敏郡主。 “欢欢,我帮你拾掇伤口。”钦敏郡主一边将干净帕子在温水中绞干,一边说道。 躺在床上的苏欢睁开眼,侧头望来。瞧着钦敏郡主认真绞帕子的模样,她不禁一笑。 “这回受伤倒也值当,竟劳烦郡主您亲自动手。” 钦敏郡主好气又好笑:“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说这个?” 她走近,扶苏欢坐起,取了剪子,小心翼翼剪开她左肩衣襟。 晕染的血迹,已干涸成暗赤色。 剪开外层,内里简单包扎的布帛上,血迹更是触目惊心。 “怎的这般严重?”钦敏郡主蹙眉,手下动作愈发轻柔。 先前见苏欢神志清醒,能正常交谈,还道伤势不重,不想——— “摔落时,没来得及拔掉,便扎得深了些。”苏欢转头,方便郡主用剪子,神情自若。 钦敏郡主脸色凝重,时间一久,伤口已有些粘连。 “忍着些,疼的话就咬住帕子。” 苏欢摇头:“郡主但请动手。” 钦敏郡主有些迟疑:“当真?” 苏欢轻笑:“嗯。若连这点疼都受不住,早就在下面昏死过去了。” 倒也是……钦敏郡主咬牙,动作干脆利落地剪掉粘连的布帛。 血洞伤口血肉模糊,即便郡主向来胆大,见了也忍不住心头一颤。 她紧抿嘴唇,用帕子小心擦拭伤口周围血迹,消毒上药,整套流程下来,已出了半身细汗。 “这伤口是你自己包扎的?”钦敏郡主忍不住问道。 苏欢轻轻点头。 钦敏郡主神色复杂:“……我就知道!” 自打见识过苏欢施救大长公主,她便觉此人非比寻常,如今看来,果然如此。这般深的伤口,竟硬生生挺了几个时辰! 钦敏郡主取来干净纱布包扎,苏欢感慨:“有人帮忙,到底省事许多。” 钦敏郡主向来觉得自己够泼辣,此刻却觉,与苏欢相比,自己那些行径根本不值一提。 “……你俩倒真像。”钦敏郡主小声嘀咕。 苏欢讶异:“什么?” “说你们二人相像!”钦敏郡主系好纱布,总算松了口气,“他那人也极能忍痛,对自己更是够狠。” 苏欢心道,确实。 初见魏刈时,便知此人不好招惹,果不其然。 换完药,钦敏郡主扶她躺下:“先歇会儿,药煎好我喊你。” 苏欢却摇头:“还有一事,要劳烦郡主。” 钦敏郡主一愣:“何事?” 苏欢浅笑,温声道:“此前与芙芙说,晚间回去接她,如今怕是去不成了。劳烦郡主捎个信,就说我临时有事,明日方能去接她。” 这等请求,钦敏郡主自然应下:“放心便是。” …… 魏鞒等了许久,见魏刈从房内出来,忙快步上前,往屋内瞥了眼:“苏二小姐怎样了?” 魏刈在台阶站定,淡声道:“仍在昏迷。钦敏守着,两位御医煎药去了。” “啊?竟这般严重?”魏鞒皱眉,面露忧色,“也只能等着了……对了,世子可安好?” 魏刈身上显然也带了伤,只是不知是否伤及内里。 “有劳琪王殿下挂心,幸得苏二小姐相救,不过皮肉伤,无碍。” 魏鞒其实早知他无大碍,否则也不可能抱了苏欢走那么远山路回来。只可惜,这般良机,下次不知何时才有。 他颔首,似是放心:“那就好!那就好!” 魏刈面色清冷,暮色中,更添几分冷冽漠然。 魏鞒忽然有些尴尬,放下手,转而道:“无事便好。只可惜,那几个刺客至今未寻到!” 言及此,他声色俱厉:“竟敢在此埋伏行凶,简直胆大包天!” 魏刈望向远处连绵山峦,淡淡道:“山势险峻,林木茂密,短时间内寻几人,确非易事。” 魏鞒重重叹气:“正是!但凡能抓到——” 话未说完,一阵脚步声传来。 “主子!”冷翼快步赶来,“抓到一个刺客!” 魏鞒猛然回头! 第154章 实在是情势所迫啊 魏刈沉声追问:“拿下了?人在何处?” 冷翼扫了自家主子一眼,恭谨道:“冷傲他们已将人制住,等候主子发落。” 魏鞒见他只身前来,身后并无随众,更不知擒获的是何人,心下顿时悬起。 “发落?人还活着?!” 那些可都是他耗费无数心血培养的暗卫! 即便遭擒,按常理也该服毒自戕才是。 冷翼面上掠过一丝诧异。“殿下怎会这般问?” 魏鞒心头一沉,暗觉不妙。 他强作镇定道:“不过是本王猜想,敢在此处伏击世子的人,定是抱了必死之念,行动失败后恐会自绝,本王才有此问。” 魏刈淡声道:“殿下对这类事倒是熟稔。” 魏鞒愈发尴尬,总觉对方话中有刺。 冷翼笑道:“殿下果然料事如神,那刺客确是暗卫,不过他欲咬舌自尽时慢了半拍,侥幸留得一命。” 魏鞒瞳孔骤缩,心跳陡然加剧! 袖中手掌紧握成拳,他拼尽全力才稳住神色。 “哦?那还不快将人带来审问!”他佯装震怒,“本王倒要看看,究竟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冷翼犹豫片刻,面露难色:“这……眼下怕是不成。为阻拦那暗卫,弟兄们出手稍重,一剑贯穿左胸,如今他昏迷不醒,无法开口。” 魏鞒喉间发紧,万未料到会出此变故。 魏刈沉声道:“严加看守,等他醒转再问。” 冷翼抱拳应诺:“是!” 魏鞒张了张嘴,话到唇边又咽下。 若人已死倒也罢了,倘若救回来…… “继续搜。”魏刈语气冰寒,似覆霜雪,“掘地三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冷翼领命而去。 魏刈这才转向魏鞒,神色稍缓。 “时辰不早,琪王殿下事务繁杂,不必久留。” 魏鞒几乎绷不住表情:“无妨。今日若非本王邀你前来,也不会有此变故,本王心中甚是愧疚。若不查出真凶,实在难安……” “那些人冲我而来,倒是连累了殿下。不过放心,本世子必揪出幕后之人,届时定当告知。” 魏鞒脊背骤生寒意,抬眼只见对方眸光深邃如渊,难测深浅。 恰在此时,又有侍卫来报。 “殿下!尚仪府的离陀大人到了!” 魏鞒闻言一怔:“离陀?他怎会来此?” 话音未落,便见一道微驼身影踏入眼帘。 来者年约六旬,鬓发斑白,身着青灰长袍,手提药箱,步态蹒跚。 听得魏鞒之言,老者微微欠身:“微臣奉大长公主之命前来,山路泥泞,耽搁了时辰,还望世子海涵。” 离陀乃太医院首座,医术精湛,脾性清高,等闲人难请得动。 魏鞒先是惊异,随即想到大长公主对苏欢甚是照拂,听闻消息后遣人请来离陀,倒也合情合理。 魏刈侧身相让:“她在屋内,离大人请。” 离陀颔首,提步而入。 魏刈长腿一迈,欲随其后。 魏鞒忙唤道:“哎,这———” “中秋宴在即,琪王殿下公务繁忙,还是尽早回府吧。此处有我即可。”魏刈驻足侧首,“殿下慢走,不送。” 魏鞒眼皮直跳,余下的话尽数哽在喉间。 他立在原地,内心挣扎不已。 走?刺客还在对方手中! 不走?八月十五渐近,父皇委以重任,确实耽搁不得。 思忖再三,魏鞒咬牙望向重新闭合的屋门。 “备马!” …… 换过药后,苏欢重新躺下,困意上涌。 刚要合眼,窗外传来脚步声。 紧接着,敲门声响起。 钦敏郡主忙去开门,语气欣喜:“您可算来了!” 她一边引着人进屋,一边道:“本郡主就知,大长公主定会请您来!快给瞧瞧!” 方才换药时,钦敏郡主亲眼所见苏欢伤势之重,一直忧心忡忡。 此刻见着离陀,恰似吃了定心丸。 她将离陀领到床前,蹙眉道:“孙御医和陈太医刚诊过脉,正在煎药,但她失血过多,还请您仔细诊治。” 离陀不疾不徐坐下,取出脉枕,指尖搭在苏欢腕上,闭目细诊。 苏欢暗自叹气。 离陀指尖微颤,动作极轻,又兼双目紧闭,旁人并未察觉。 良久,他睁开眼。 钦敏郡主忙问:“如何?” 离陀眉头微蹙。 郡主心下担忧:“可是伤情不佳?” “倒也不是。”离陀摇头,“只是微臣一路急赶,气血浮动,须得稍歇,方能精准施诊。” 钦敏郡主:“……” 离陀脾气古怪是出了名的,但医术卓绝,资历深厚,众人唯有忍耐。 魏刈看了离陀一眼,目光又掠过苏欢苍白的面容,眸色微动。 “那我们暂且回避,待大人歇息片刻再诊。” 吱呀——— 房门关闭,室内重归寂静。 苏欢睁开眼,无奈道:“您这一趟,倒把我吵醒了。” 离陀立即起身,拱手赔笑,神情尴尬却不失礼数。 “莫怪莫怪,实在是情势所迫啊。” 第155章 苏二小姐这次受的伤,可着实不轻啊 苏欢右手撑着床沿,慢慢支起身子,瞥向窗外如墨的天色,轻轻叹了口气。 “您也是,这般深夜还奔波至此,何苦来哉。” 离陀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一番,见她虽说面色发白,可精气神还算凑合,那颗悬了老久的心才算落回肚里。 “大长公主记挂着您,特意派人请老夫跑这一趟,不然啊,您受伤的事儿,老夫还不知道啥时候能知晓呢。”离陀说着,眉头就皱成了个疙瘩,“您这到底是咋弄的,咋受了这么重的伤?” 苏欢摇摇头,不欲多言。 “这儿有孙御医和陈太医呢,两位都给我把过脉了,哪用得着再麻烦您。” “他俩懂个啥?”离陀满脸嫌弃。 苏欢轻咳一声:“世子和郡主还在外面呢。” 离陀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有点激动过头了,多少有点难为情,赶紧把声音压了下来。 “老夫说的也是实话,他俩啥本事老夫还不清楚,不然老夫能火急火燎地赶来?” 他身为太医院院使,在一众太医里资历最老,就是当面说人坏话那也是毫不顾忌。 苏欢拿过个靠枕,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倚在床头。 自打三年前和离陀相识,他就是这么个暴脾气,劝也劝不动,苏欢干脆也就由着他去了。 “两位太医都在帮忙煎药呢。”苏欢说道。 离陀眼神立马亮起来:“您给的方子?” 苏欢忍不住笑了:“我当时还昏迷着呢,哪能给方子啊。” 离陀顿时泄了气:“哦,那您这伤啊,怕是又得被他们多耽搁些日子了。” 苏欢唇角微微上扬:“哪有您说的那么严重。” 那两位好歹也是太医院的人,要是没点真本事,哪儿能在太医院待这么久。 “这可不是瞎说,这都是比出来的。他俩平常给人治个头疼脑热还行,可您这……”离陀满脸不认同。 “我的伤不重,多养几天就好了。”苏欢顿了顿,无奈地说,“还有啊,这儿是帝京,您以后别再对我用尊称了,要是被旁人听见,像什么样子。” 说起来,她和离陀的相识还真是一场巧合。 当年她带着弟弟妹妹们南下,路上碰到灾民闹瘟疫,离陀当时作为太医院院使,奉命去处理。 那时候瘟疫肆虐,离陀用了不少法子,都没啥明显效果,情况越来越糟。 有一天,他在路边给一个病入膏肓的灾民把脉,苏欢主动上前,说有办法能解决眼前的困境。 离陀当时不认识她,见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还带着几个比她更小的孩子,压根没把她的话当回事,板着脸让她赶紧离开,免得染上瘟疫没人救。 可苏欢哪儿能走呢。 她在那一待就是半个月。 也正是这半个月,让离陀从此把她当成半个师父,敬重得不得了。 后来两人偶尔通信,关系也就渐渐熟络起来。 苏欢回帝京之后,离陀好几次想登门拜访,都忍住了。 没想到,好不容易等来个机会,却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离陀连忙点头:“您说得对,那……咳,苏二小姐说得对,老夫知道了。” 苏欢道:“其实这次还真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离陀立刻挺直了身子:“您……苏二小姐请说。” …… 吱呀——— 房门打开,离陀从里面走了出来。 魏刈回头看去,钦敏郡主已经按捺不住,直接冲了上去。 “离院使,欢欢怎样了?” 离陀捋了捋胡子,眉头紧锁,重重地叹了口气。 钦敏郡主心里一紧,不安地看了眼魏刈。 看这情形,好像……不太妙啊? 离陀幽幽地说:“苏二小姐这次受的伤,可着实不轻啊。” 钦敏郡主“啊”了一声。 “怎么会这样?刚才孙太医和陈太医给她把脉的时候,说只是皮肉伤,没伤到内里,只要及时救治,好好调养就行,这……” “并非如此。”离陀打断钦敏郡主的话,神情严肃,“苏二小姐早年曾患过寒症,这次受伤,气血大亏,元气受损,旧症又被引发了,自然就一病不起了。” 魏刈眉心微微一皱。 钦敏郡主有些懵:“寒症?啥意思啊?” 离陀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又叹了口气。 “听说苏二小姐几年前随家人去了梧州,后来又南下流亡,说不定就是那时候落下的病根。”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 苏家姐弟四人当年的经历,在帝京也不算什么秘密。 可谁能想到,苏欢居然还受过这样的伤? 钦敏郡主喃喃自语:“那时候寒冬腊月,确实是最冷的时候,可……她之前看着一直好好的,也不像有病的样子啊?” 离陀反问:“听说她后来几年一直待在清河镇?” 钦敏郡主不说话了。 清河镇虽是个小地方,可地处江南,气候温暖宜人。 原来……是苏欢为了养病,才一直留在那儿,迟迟没回帝京? 魏刈问道:“不知离院使可有办法医治?” 离陀从袖子里掏出一张药方。 “孙、陈二人的药方,老夫刚才看过了,治标不治本,顶多也就起到个温养的作用。这是老夫另外开的方子,换了几味药,就按这方子煎药,十天后再换一副。” 魏刈接过药方,低头扫了一眼。 字迹狂放,还有点墨迹没干,显然是离陀刚写好的。 就在这时,孙御医端着汤药来了。 看见站在这儿的三人,他一下子愣住了。 “院使,您怎么来了?” 离陀看见他,立刻招了招手。“你来得正好,去,把那汤药倒了,按我写的方子再煎一副。” 孙御医:“……???” 魏刈把药方折起来,递了过去。 “这上面有两味药材山上没有,我派人去取。” …… 寺院柴房。 这里已经被重兵把守,那个被抓回来的刺客,就关在里面。 “见过世子!” 看到来人,众人纷纷恭敬行礼。 守在门口的冷翼立刻迎了上来。 “主子。” 魏刈道:“马上派人下山,去取当归和高良姜两味药材。” 冷翼愣了一下,还是立刻应道:“是!” 魏刈看向柴房。 冷翼道:“人就在里面,还没醒过来。您现在要进去看看吗?” 魏刈点了点头。 第156章 以前她可嫌弃你了 柴房内,暮色沉沉。 一个身着黑色劲装的男子倒在地上,发丝散乱,几道刀伤横贯躯体,手脚被粗绳缚住,浓重的血腥气令人作呕。 他躺在那里纹丝不动,气息微弱,仿佛下一刻便会断了生机。 “主子。”一旁值守的冷傲垂首恭声。 魏刈抬了抬手:“人醒过么?” 冷傲摇头:“未曾。” 魏刈上前两步,在男子身侧驻足:“身份可查?” 冷傲面露惭色:“属下无能。此人身上只有袖箭短刃,并无信物,生面孔一个,查来历恐怕费时。” 魏刈踢了男子一脚,对方毫无反应。 “去请孙御医,不管用什么法子,让他尽快醒过来。留口气,日后再审。” “是!” …… 月悬中天。 苏芙芙在锦绣的带领下乖乖洗漱。 锦绣看着她认真擦脸的模样,又是怜爱又是心酸。 这孩子平日总跟着苏欢,像个小尾巴,紧要关头却格外懂事,不哭不闹。 自打钦敏郡主传话,说她们要在山上住一晚,苏芙芙便乖乖吃饭玩耍,此刻正准备就寝。 锦绣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柔声道:“芙芙好好睡,明日醒了,姐姐就来接你回家啦。” 苏芙芙用力点头,走到床边摆好小鞋,手脚并用地爬上床,钻进被子,只露出圆乎乎的小脸。 锦绣想要陪睡,苏芙芙摇头。 她四岁了,可以自己睡! 锦绣想了想:“那奴婢在外间守着,可好?”见苏芙芙点头,才吹灭烛火退出去。 屋内陷入黑暗,苏芙芙睁开眼。 她好想姐姐啊…… 翻了个身,又闭上眼。 姐姐不在,她要乖乖的,等姐姐回来。 …… 今夜注定无眠。 魏鞒回府后心绪难平,一想到还有人落在魏刈手里,便坐立不安。 魏刈手段狠辣,若那人醒了,怕是藏不住秘密。 何况苍梧山仍被封禁,不知还会有多少人被抓。一旦消息泄露…… “来人!”魏鞒沉声开口。 阴影中浮现一道身影:“殿下有何吩咐?” 魏鞒拳头紧握:“不惜一切,灭口!” …… 苏欢喝完药沉沉睡去,钦敏郡主关上门,径直走进隔壁厢房。 “哥?” 魏刈正在对弈,头也不抬,似早料到她会来:“这么晚,何事?” 钦敏郡主轻哼:“不欢迎我?今日可是我带人寻到你们的,若不是我眼尖,苏二小姐还不知要在洞穴等多久,你耗得起?” 魏刈抬眸:“想要什么,直说。” 钦敏郡主双眼放光,凑上前:“听闻逐风送回来了?让我骑几日如何?” 魏刈挑眉:“消息倒是灵通。” 钦敏郡主哀求:“一个月?半个月也行!帝京憋闷死了,哥你就答应吧!” 魏刈反问:“这三月,你撞了两次人,打了五架,还逛了两次绮梦阁。如今跟我说憋闷?” 钦敏郡主梗着脖子:“第三次没去成!若不是许娇娇进了吴府,我早———” 突然泄了气,“还不是为你操心!苏崇岳要把苏欢许配给吴浩,绮梦阁有吴浩的相好,从那儿下手方便嘛……” 魏刈淡道:“所以,我该谢你?” 钦敏郡主摆手:“小事!不过有件事你必须谢我———今日在古灵寺,我为你求了姻缘签,上上签!” 她神神秘秘道,“怪不得欢欢冒险救你,定是菩萨显灵!以前她可嫌弃你了——” “蜻蜓。”魏刈打断她。 钦敏郡主下意识噤声:“怎的?” 魏刈目光清冷:“逐风可送回渭州,也可把你送回西南,楚萧正好想去边疆挣军功。” 钦敏郡主顿时蔫了:“哥……” “回去吧。”魏刈落子。 钦敏郡主不死心:“那逐风——” “嗤!” 破风声骤起,钦敏郡主猛地回头,厉喝:“谁?!” 第157章 权当给你家主子的警醒 窗外忽有黑影疾掠而过。 钦敏郡主指尖一扣腰间软鞭,旋身便从窗棂跃出! “哪里逃!” 这辰光鬼鬼祟祟现身,必非善类! 啪! 她软鞭破空挥出,挟着劲风砸向前方! 那道身影却狡黠异常,身法灵动如狡兔,竟生生拧身避开。下一秒,他陡然驻足转身——— 咻! 数枚飞针破空而来! 钦敏郡主眉峰骤挑:“下作!” 竟用这等阴诡暗器! 她连退数步,软鞭舞成银蛇虚影,飞针纷纷坠地。 便在这眨眼间,那人忽又变向,竟折返着朝那间屋子掠去———他真正的目标,并非钦敏郡主,而是魏刈! “放肆!!” 郡主怒喝出声。 谁不知魏哥哥今日坠崖遇险,虽捡回一条命,却伤重难行,正是需静养的时候。此刻刺客来袭,分明是挑准了时机! “来人!截住他!”她边追边扬声叱喝。 动静登时惊起,数道身影冲天而出,呈合围之势! …… “外头何事?”冷傲将房门错开一线,向守在门外的冷翼问道。 冷翼摇头:“尚不明确,听着似是……” 话音未落,那处又传来激烈声响。 二人脸色骤变,目光相撞—— “主子有险!”冷翼当机立断,“你守在此处,我带人支援!” 冷傲颔首。 冷翼即刻点了两队人马,朝声源疾奔而去。 望着他们匆匆背影,冷傲眉心微蹙。 忽的,身后传来极轻的异响。 他转身时,正见一名蒙面黑衣人不知何时绕过封锁,撬开窗扇跃入室内! “大胆!”冷傲惊怒交加,利剑出鞘! 却仍是慢了半拍。 那人几步窜至榻前,抬手便是一柄淬光匕首,狠狠刺向地上昏迷之人! 他眼底闪过阴鸷:只要杀了这人,便能——— 然,就在此刻,地上“昏迷”的人陡然出手!铁钳般的指节扣住刺客手腕,令他再难寸进! 黑衣人浑身剧震,眼底尽是骇然:“你竟未昏迷……不对!你是何人?” 沙哑嗓音里满是被戏耍的震怒。 眼前这人虽披头散发、血染衣襟,却根本不是他们要杀的人! 外头厮杀声渐密,黑衣人猛然惊觉——— “你们设局!” 冷傲面上的惶急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惯常的温雅笑意:“此刻才醒悟,怕是迟了些。” 从始至终,这便是个请君入瓮的局! 黑衣人暗叫不好,牙关一咬便要咬舌自尽。却见地上之人反手扣住他脉门,扬腿便是一记侧踢! 砰! 刺客重重砸在地上,痛得蜷成一团。紧接着“咔嚓”一声,下颌已被卸去。 冷傲上前半步,俯身扯下对方面巾,阻了他自尽的念头。 刺客张着嘴呜咽,嘴角渗血不止,却再发不出半分声响。 “冷影,你下手忒狠了些。”冷傲摇头惋惜,“牙都崩了几颗,回头审的时候漏风,多费耳力。” “能制住人便成。”被唤作冷影的男子甩脱腕间虚捆的绳索,将刺客捆了个结实,抬眸望向窗外,“那边该收尾了吧?” 冷翼等人赶到时,暗处那名黑衣人正以为得手,以诡谲身法游窜引敌,妄图为同伙争取时间。 钦敏郡主虽武艺不俗,却因对方受过专门训练,一时竟追他不上。 不知不觉,那人已掠至魏刈房门前。 自始至终,魏刈都静卧未动。他旧伤未愈又遭坠崖之劫,正是最弱之时。 此时不杀,更待何时? 黑衣人目中狠色大盛,袖中飞针如暴雨骤至! 钦敏郡主惊呼:“刈哥哥小心!” 魏刈缓步后退。 黑衣人心底冷笑:这般距离,便是神仙也难避过,何况这毒针——— 噗。 后颈忽有凉意袭来,黑衣人浑身骤然僵住。他伸手去摸,触到一片薄如蝉翼的刀片。 温热血珠渗出,寒意却自脊背窜上头顶。他猛然抬眼,便见魏刈身形陡然加快——— 咄咄咄! 飞针尽数钉入他身后的座椅与棋盘,却无一枚沾身! 不过毫厘之差,竟避过了必杀之局! 黑衣人瞳孔骤缩:“你、你……” 惊觉中计,他立刻欲咬舌自尽,却发现四肢已不听使唤———那刀片上竟有麻药! 啪! 钦敏郡主一鞭将人抽翻在地:“也不瞧瞧自己什么货色,敢动我兄长?” 她靴尖碾在刺客肩头,软鞭拍过他面颊,嗤笑出声,“要怪便怪你那主子,蠢如猪猡!” 黑衣人奋力挣扎,身体却愈发僵硬。 当那双玄色靴履映入眼帘时,恐惧轰然炸开———他喉间发出含混的嘶吼,却连指尖都再难动弹。 魏刈垂眸俯瞰,剑光一闪便刺穿黑衣人的左肩,将其钉在青砖之上。 “安分些。” 他声线冷冽如冰,指腹抚过剑身:“这一剑,权当给你家主子的警醒。” 第158章 到底没能亲自去佛前拜一拜 黑衣人彻底晕厥过去了。 钦敏郡主踹了他一脚,“啧,真够废物的。” 魏刈慢条斯理用绢帕将剑上血渍拭净,这才抬眼看向冷翼。 “把人拖下去。” 冷翼正发着愣,闻言立即上前:“是!” 他将那人捆缚起来,带离时仍忍不住低头瞥了一眼。 “能劳我家主子出手,也算你倒霉催的荣幸。” 印象里,主子极少管过这类琐事,非到万不得已几乎不动手。 可这次?? 冷翼回头望了眼,庭院中人已陆续散去,重归宁静。 苏欢的屋子始终静悄悄的。 冷翼收回目光,摇头低叹。 “你家主子这下可要触霉头咯!” …… “哎,哥,你如今到底逮着他们几个人了?” 钦敏郡主兴致勃勃,“这些可都是花大价钱养的死士吧?死一个都够肉疼,这回栽进去这么多??我都替他们那位主子心疼!” 魏刈瞥了眼天色。 “时候不早了,赶紧回去歇着。” 钦敏郡主刚瞧完一场好戏,哪儿能睡得着? “可是———” 魏刈打断她:“明日你直接去镇北侯府,逐风就养在那。” 钦敏郡主霎时眼放异彩:“当真!?哥你太棒了!我就知道你最阔气,肯定会答应!” 魏刈斜睨她一眼。 钦敏郡主立刻识相闭了嘴,可眉梢眼角的喜色怎么也掩不住。 “好好好,我这就走!” 话音未落,她转身便以最快速度消失了踪影。 庭院里总算彻底安静下来。 魏刈回身,目光朝苏欢所在的屋子静静凝了片刻,才返回隔壁。 屋内,苏欢缓缓睁开眼。 深夜里,人的感官总会格外敏锐,外头那么大动静,她岂会听不见。 只是没想到事情竟这么快便解决了。 隔壁房门开合声传来。 风拂树叶,簌簌轻响。 苏欢眨了眨眼,唇角勾起抹淡笑,又翻过身,闭目沉沉睡去。 …… 次日清晨,苏欢的高热总算退了些。 “你这次伤势不轻,本不宜随意挪动,但这毕竟是山上,缺这少那的,断不便继续调养。还是回去静养为好。” 钦敏郡主又替苏欢换了回药,一边忙活一边念叨, “你那两个弟弟都在太学,就剩个妹妹,铁定帮不上你什么忙。回头你从我府上挑几个得力丫鬟,也好伺候你。” 苏欢此次伤得重,方方面面都得留神。 听了这话,她淡笑着婉拒:“郡主已帮了我许多,这丫鬟就不必了。” 钦敏郡主轻嗤一声,压根信不过苏欢府里新招没多久的那些丫鬟小厮。 “这有啥?你府里尽是些生手,啥都不懂,万一伺候不周,耽误了你的身子可咋整?要不,你从尚仪府挑也行!” 能在尚仪府混出名堂的,哪个不是人精?便是个丫鬟,也比外头那些强上十倍不止。 苏欢笑着摇摇头。 “哪有那么夸张。” “难不成你真打算让芙芙照料你?”钦敏郡主撇嘴表示不认同,“只怕瞧见你伤口就得吓哭!” 苏欢想了想,道:“应该不至于。” 钦敏郡主只当她是难为情,拍着胸脯道:“放心,这次你救了我哥,可是天大的功劳!大长公主和丞相指不定得多感激你呢!你提啥要求都不为过!” 苏欢又想起她先前说的那些话,隐隐有些头疼。 “郡主,其实当时情形并非你想的那般,我只———” 笃笃。 敲门声骤然响起。 冷翼恭谨开口:“郡主,苏二小姐,一切已然备妥,何时启程,还请吩咐。” 钦敏郡主转头看向苏欢,似在询问意见。 苏欢道:“在此也无别事,此刻便走吧。” …… 一推开门,苏欢便见庭院里干干净净。 天放晴了,碧空如洗,葱郁林木层层叠叠。 昨夜种种,未留半点痕迹。 若不是昨晚被吵醒,她险些要以为那只是场梦。 前方停着两辆马车,除了钦敏郡主的,还有一辆来自丞相府。 魏刈听见动静,回头望来。 苏欢瞧着比昨日精神些许,虽说仍显虚弱,好歹有了点血色。 离陀与两位太医也在一旁候着。 苏欢屈膝行礼:“见过世子。” 魏刈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昨夜睡得如何?” 苏欢唇角微扬:“多谢世子关怀,许是院使开的药起了效,睡得挺安稳。” 魏刈颔首:“那就好。” 他侧过身子。 …… 苏欢最后还是上了钦敏郡主的马车,至于她来时那辆,已被冷傲派人送回。 以她如今的身子骨,断不能再亲自驾车了。 钦敏郡主的马车在前,丞相府的马车在后,一路往山下而去。 马车晃晃悠悠,苏欢掀开帘子,回头望了眼那陡峭险峻的山峰,轻声呢喃:“可惜,这次受了伤,到底没能亲自去佛前拜一拜。” 第159章 这分明是做戏给他看! 钦敏郡主知晓她这趟上山,专为爹爹娘亲与阿兄祈愿。 可望着苏欢平静的侧颜,钦敏郡主心头莫名泛起酸涩。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你爹娘和阿兄在天之灵,定盼着你平安顺遂。何况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救了我哥,菩萨定会庇佑。\" 苏欢眸光微颤,放下车帘,转头对郡主展颜一笑。 \"谢郡主吉言。\" 旁人只道钦敏郡主骄纵任性、跋扈张扬,可这段时日相处下来,苏欢却觉她生性率真、磊落坦诚。 也难怪大长公主那般历经风雨、看透权谋的人,独独对这郡主偏爱有加。 钦敏郡主挑眉:\"谢什么,我不过实话实说。\" 她眼神飘向远方,似陷入回忆。 \"其实我幼时,母妃便离世了。我对她没什么印象,可父亲说,母妃临终前叮嘱他,定要让我活得无拘无束。所以我从小就受不得委屈。\" 苏欢有些意外,没想到郡主会主动谈及这些。 郡主又认真叮嘱:\"日后你也当如此,谁若刁难你,切莫退让!\" 苏欢忍俊不禁。 \"郡主所言极是,我记下了。\" ...... 马车一路向城内驶去,最终在尚仪府门前停下。 钦敏郡主拦住苏欢:\"我下去把芙芙抱来即可,你身上带伤,万一不慎撕裂伤口如何是好,就在此处等候。\" 苏欢也未推辞,道过谢后,便在车内等候。 过了片刻,钦敏郡主果然抱着芙芙出来了。 锦绣随侍在侧,立在马车旁行礼。 \"大长公主惦记苏欢的伤势,本想见上一面,又怕来回奔波耽误姑娘养伤,便说等姑娘身体好些再聚。\" 苏欢自然不会介意,微笑道:\"该是我致谢才是,芙芙在此,劳烦大长公主照料了。\" 锦绣笑意温婉:\"苏二姑娘这话说得太见外了,大长公主喜爱芙芙,高兴还来不及呢!\" 苏芙芙粉雕玉琢、乖巧懂事,几乎人见人爱。有这小奶娃在,整个尚仪府都添了几分热闹。 不独大长公主,就连她们也舍不得芙芙离去。 钦敏郡主将苏芙芙抱上车,苏芙芙回头,乖乖挥手。 锦绣后退一步,再次屈膝行礼。 车帘放下,苏芙芙转过身,瞧见姐姐,眼眶霎时通红。 苏芙芙依偎过去,晶莹泪珠已滚落面颊。 她自幼跟在姐姐身边,如何看不出姐姐受伤了? 苏欢知道瞒不过她,轻声叹息,轻抚她的小脸。 \"姐姐无碍,不过是些皮肉伤,养几日便好。\" 苏芙芙眼中满是不信。 若真不严重,依姐姐一贯的性子,定会亲自进尚仪府郑重道谢后再带她离去,而非劳烦钦敏郡主代劳。 苏欢凑近,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苏芙芙一愣,泪珠挂在睫毛上,模样可怜又可爱。 思索片刻,芙芙终于点头,抱着苏欢的胳膊,不再啼哭。 钦敏郡主见小奶团哭得鼻眼通红,心软不已,劝慰道:\"芙芙放心,你姐姐吃的苦,日后定要加倍讨还!\" ...... 琪王府内。 魏鞒彻夜未眠。 派出去的人始终未传回消息,令他渐生不安。 这不安在清晨听闻魏刈下山时,终于达到顶峰。 \"什么?你说他已归来?!\" 魏鞒豁然起身,难以置信。 下属垂首,战战兢兢:\"是......听闻他与钦敏郡主一同归来,先是去了尚仪府,又前往苏府。似是送苏欢姑娘及其幼妹回府......\" 也就是说,这几人皆安然无恙?! 魏鞒脑中一片空白。 \"那......后续派去的人呢?\" 下属头垂得更低。 \"没......未有消息......\" 没有消息,便是最坏的消息! 魏鞒缓缓瘫坐在椅中,此刻方觉事情已脱离掌控。 若人死了倒也罢了,可若没死...... 见魏鞒久久未语,下属忍不住问道:\"殿下,接下来当如何?\" 魏鞒闭目,深吸一口气。 能如何?他又何尝知晓! \"好个魏刈,竟设下这等大局算计本王!好、好!\" 魏鞒很快理清前因后果,恨得咬牙切齿。 起初那冷翼称抓住一名死士,且人未死,只是昏迷......这分明是做戏给他看! 念及此,魏鞒猛然惊醒——莫非魏刈已猜到是他所为? 纵然猜到,若无证据,魏刈也断不会轻举妄动。 眼下当务之急,是查清魏刈手中究竟握有几人,是生是死! 魏鞒沉思良久,终道:\"命下属暂停一切行动,静观其变!\" 下属面露迟疑:\"殿下,可如此一来———\" \"但按本王所言行事!\" 魏鞒语气森冷。 那人心头一颤,连忙恭敬应下:\"是!\" 魏鞒靠在椅上,心中烦躁与忐忑仍未平复。 恰在此时,外面有人通禀。 \"殿下,苏崇岳苏大人求见!\" 魏鞒眉头紧蹙。 这节骨眼上,苏崇岳来作甚? \"殿下,若不想见,便打发他回去———\" \"让他进来。\" 魏鞒说着,冲身前之人使了个眼色。 那人即刻起身,退入里间,消失无踪。 ...... 苏崇岳其实也不愿趟这趟浑水,可又担心吴浩再去家中闹事,思来想去,还是来了。 吴启振被囚天牢,此时能救他的人寥寥,琪王算一个。 苏崇岳进了书房,立刻跪地行礼。 \"微臣今日冒昧叨扰殿下,还望殿下海涵。\" 魏鞒神色已恢复如常。 \"苏大人请起,有何事但说无妨。\" 苏崇岳抬首,看了魏鞒一眼。 他略一沉吟,斟酌开口:\"殿下,关于吴浩之事,不知您......作何考量?\"I 魏鞒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你今日来,便是为他?\" 第160章 拒救 苏崇岳瞧着魏鞒眉宇间的冷意,连忙拱手道:“其实下官本不愿卷入此事,但三日前吴浩闯到下官府邸大闹一场,三年前的旧事他似知晓诸多内情,竟以此要挟下官务必营救他父亲,下官实是迫于无奈啊。” 魏鞒面色更沉:“一个终日走马斗犬的纨绔子弟,能知晓什么机密?” “这……”苏崇岳面露难色,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下官也不全然清楚,但吴启振手中必有实证!或许是他被缉拿时,特意留了后手?” 魏鞒沉眸不语,良久未发一言。 吴浩那等货色,他向来不屑一顾,但他父亲吴启振,倒是城府颇深。 若吴启振当真将一切告知吴浩,那……要解决的,便不止吴启振一人了。 苏崇岳偷觑着魏鞒神色,趁热打铁:“下官人微言轻,如今唯有殿下亲自出面,或能扭转乾坤。” “扭转乾坤?”魏鞒突然低笑出声,那笑声里满是讥诮,“吴启振捅下这般天大的娄子,本王恨不能即刻将他碎尸万段,还要救他?真是痴人说梦!” “殿下息怒!”苏崇岳猛地叩首在地,额头撞得青砖作响。 他心中飞快盘算:来前便猜琪王未必肯保吴启振,毕竟那老东西虽为琪王府效命多年,但此次牵扯太广…… “吴启振的死活,自凭殿下定夺。”他垂眸应道,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顺,“下官今日亲自来琪王府,也算对吴启振有了交代。至于成与不成,并非下官所能左右。” 他可没答应过包管成功,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吴浩若不满意,尽可自己来碰壁! 魏鞒本就动了斩草除根的心思,听苏崇岳这般说,杀意更盛。 他按捺下翻腾的思绪,话锋陡然一转:“此事不必再提。倒是听闻,你已将那些铺面田产,尽数归还苏欢了?” 苏崇岳心脏猛地一缩,面上却不动声色:“是已交割清楚。殿下放心,所有账目都经得住核查。” 魏鞒眉心微蹙,只要想起苏欢,苍梧山上那场接二连三的意外便如芒在背。 “她想要便给她,”他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只是该做的手脚,你明白。” “殿下放心,一切妥当。” 苏崇岳连连颔首,见魏鞒闭目挥袖,知是下了逐客令,便躬身退了出去。 …… 听雨巷。 苏黛霜正对着菱花镜整理妆奁。 匣中珠翠虽精,却都是旧款,自从府中遭了火灾,又被吴浩闹了一场,爹爹在刑部处处受排挤,家境早已大不如前。 更让她心烦的是,那些赖以维生的铺面田产,竟被苏景逸硬生生要了回去,如今连添置新衣裳都要精打细算。 “大小姐!”碧儿气喘吁吁地从外头跑进,脸上写满了兴奋,“出大事了!惊天大消息!” 苏黛霜正为明日宴客没件像样的首饰发愁,闻言不耐烦地抬眸:“又是什么闲言碎语?” “这次可不是闲扯!”碧儿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道,“听说昨日苏欢去苍梧山祈福,竟从悬崖上摔下去了!” “你说什么?”苏黛霜手中的鎏金步摇“当啷”一声掉回匣中。 “千真万确!满帝京都传遍了!”碧儿说得唾沫横飞,“有人见她先把小小姐送到尚仪府,然后独自驾车去了苍梧山。结果她在山上待了整整一夜,今早才坐着钦敏郡主的马车回来接人呢!” 苏黛霜眸光骤亮,随即便觉蹊跷:“好端端的,怎么会摔下去?” “小姐您有所不知,”碧儿撇撇嘴,满脸鄙夷,“昨日丞相世子遇刺,苏欢为了救他才失足坠崖的!” “什么?!” 苏黛霜心头一紧,“世子伤势如何?”她这些时日深居简出,竟不知此事。 “世子倒是无碍,”碧儿语气带着酸味,“可苏欢那女人忒会钻营!听说当时两人一起摔下去,钦敏郡主带人找了好几个时辰,才在半山腰的山洞里找到他们。依奴婢看,哪里是救人,分明是故意拖累世子!” 苏黛霜眼皮猛地一跳:“你是说……他们单独在山洞里待了许久?” “可不是嘛!好多人都瞧见了,”碧儿撇着嘴,“谁知道她安的什么心。” 正说着,外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苏黛霜连忙迎出去:“爹。” 见苏崇岳神色尚算平和,她试探着问:“爹今日去琪王府,可还顺利?” “往后不必再理会吴浩那帮人了。”苏崇岳淡淡道。 苏黛霜松了口气,刚要笑,又想起另一件事:“那爹爹调任的事,琪王殿下怎么说?” 苏崇岳端茶的手猛地一顿,脸上的神情瞬间僵住:“此事……尚未与殿下提及。” 苏黛霜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指尖攥紧了袖角。 爹爹在刑部本就步履维艰,如今琪王竟连这点忙都不肯帮吗? 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只剩下窗外蝉鸣声声,聒噪得让人心烦意乱。 第161章 自家产业,总要亲自去瞧瞧才稳妥 苏崇岳心里哪能不烦? “这事儿绝非你想的那般容易。” 他早前耗费诸多心血才升为刑部尚书,谁承想许辙与他如此针锋相对,经了最近这几桩事后,同僚更是对他退避三舍。 虽说往日里他在官场上八面玲珑,可如今谁都晓得———他得罪了大长公主,又有谁敢主动凑上前? 追根究底,这一切都怪苏欢! 若不是她刻意挑拨,自己何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总之你别插手,等熬过这段时日,再从长计议。” 苏黛霜心中满是不甘。 这话虽说得轻巧,可官场如棋局,谁能料到翻身的机会何时才来? 若只是三五月倒也罢了,可若是拖得更久……她哪里耗得起? 本想着爹爹升迁后,自己的身份也能水涨船高,趁机嫁入高门,可眼下…… 就连那些往日里围着她献殷勤的公子哥,这段时间也早已销声匿迹,悄无声息地与她断了联系。 不知是怕惹上晦气,还是…… 前几年爹爹顺风顺水,连带她也被众星捧月,何曾受过这等落差? 可瞧着爹爹也是满面愁容,她又能说些什么? “女儿明白。” 苏崇岳瞥了她一眼,心想好歹还有个乖巧得力的女儿,神色才稍缓几分。 “你也别多想,车到山前必有路。对了,靖儿今日如何了?” 苏黛霜摇摇头:“仍是没醒。况且,我先前本想请苏欢过来瞧瞧,如今怕是行不通了。” 苏崇岳眉头紧锁:“为何?” 苏黛霜咬了咬唇,将碧儿先前说的话又复述了一遍。 苏崇岳听完,脸色已是十分难看:“她倒是命硬!” 苏黛霜眸光却倏地一转,低声道:“爹,这事儿有弊亦有利,全看旁人如何想。” 苏崇岳没懂她的意思:“此话怎讲?” 苏黛霜压低嗓音:“她素来惯会给自己博取名声,却不知名声既能救人,亦能杀人!” 两辆马车拐入听雨巷,一前一后停在苏府老宅门前。 苏欢下了马车,牵着苏芙芙与二人道别。 “此次多谢世子与郡主。” 钦敏郡主仍不死心:“当真不需留两个人伺候你?” 苏欢笑着婉拒:“不必了,劳烦郡主与世子挂心。” 钦敏郡主这才作罢:“也罢,大不了我们多来探望你。” 她轻咳一声:“只是我接下来半月怕是脱不开身,若我来不了,让我兄长来也是一样的。” 苏欢:“这倒不必———” “此次耽搁了苏二小姐的事,实属惭愧。”清冷低沉的嗓音自身侧响起,魏刈看向她,微微颔首,“日后若有需要,苏二小姐但说无妨。” 苏欢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自己上山礼佛的事。 其实她并不信神佛,只是…… 只要能让爹娘和兄长的魂魄安息,她愿诚心为之。 苏欢屈膝行礼,唇角微扬:“多谢世子。” 领着苏芙芙回了房间,刚关上门,小家伙就眼巴巴地望过来。 苏欢刮了刮她红扑扑的鼻尖:“好啦,真的无事,待会儿帮姐姐换个药便成。” 苏芙芙听闻能帮上忙,这才放下心来,连连点头。 苏欢忽而想起什么:“对了,你三哥四哥待会儿该回来了,让厨房加几个菜。”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兄弟俩便匆匆赶回。 苏景熙风风火火闯进来:“姐姐!” 苏欢头也未抬:“你姐姐我本还活着,都要被你吵死了。” 苏景熙一阵风似的卷到近前,听见苏欢的声音,悬了一路的心才稍稍落下。 “姐姐!我和三哥在太学听闻你出事,立刻就赶回来了!” 他上上下下将苏欢打量了数遍,嗅到她身上的药味,脸色微变:“究竟是何事?” 苏欢抬眼,便见苏景逸也紧随其后走了进来。 他比苏景熙沉稳些,此刻却也紧蹙着眉,满是担忧:“姐姐,昨日究竟是何情形?” 苏欢放下手中的账本,笑了笑:“我无碍,不过是左肩中了箭,些许皮肉伤,不打紧。” 苏景熙看向她的左肩:“姐姐不是上山礼佛去了,怎会……他们还说你为救魏世子从山崖上摔下,可是真的?” 苏欢起身转了一圈,让兄弟俩看个真切:“是真的,但没有把握的事,我从不做。这下可放心了?” 苏景逸长舒一口气。 他听闻消息时,第一反应便是姐姐定是有意为之,可这事儿姐姐先前并未提及,心中到底有些不安。 直到此刻得了姐姐的肯定,才彻底放下心来。 只是……到底是受了伤。 苏景熙心疼不已:“回头让我知道是谁干的,定要他们百倍偿还!” 苏欢想起昨夜的动静——— 那些人落在魏刈手中,下场如何可想而知。 “等你再长大些,有的是机会。” 苏景逸心中一动:“姐姐可知对方是谁?” 苏欢颔首:“不过此番并非冲着我来,无需挂怀。” 真正该头疼的,怕是琪王府那位了…… 见苏欢无意多言,苏景逸便不再追问:“总之姐姐无事便好。” 他目光落在桌案上———那是一本摊开的账本,旁边还摞着一叠。 “这是收回的那些铺子近三年的账目?姐姐此前不是已看过了?” 苏欢葱白的指尖在账本上轻点:“虽是假账本,却也有门道。不然回头见了那些掌柜,怕是半句话都问不出。” 心中有数,行事才稳。 苏景逸恍然:“姐姐说得是。” 苏欢将账本推到一旁,道:“对了,你二人这几日向太学山长请个假,暂且别去了。” “当真?”苏景熙顿时来了兴致,可转念又觉不对,挠了挠头,“姐姐可是有何事要我与三哥去做?” 苏景逸心中已有了猜想:“姐姐是想……” 只见苏欢唇角微勾,轻声一笑:“房契地契既已收回,自家产业,总要亲自去瞧瞧才稳妥,不是吗?” 第162章 若当年他‘救\\’你的事,本就是个局呢? 夜色沉浓,晚风里还卷着残留的溽热。 一盏烛台在案头静静燃着,明明灭灭的光将人影拉得细长。 魏刈坐在书案前,身侧单膝跪着个穿玄色劲装的青年,双手奉上一卷文书。 “主子,这是刚审结的供词,请您审阅。” 魏刈垂眸,纸上墨字行行,皆是死士的证言。 能从这些暗卫口中撬出话来,对冷影而言不算难事———他本就擅长做这些。 纸页在指尖翻过,魏刈淡淡道:“做得不错。” 冷影沉声应道:“除了带回的三个死士,苍梧山还发现两具尸体,应是事败后自尽的。但按林中痕迹看,埋伏的该有六人,眼下还有一人行踪不明。” 魏刈对此并不意外。 “到底是血肉之躯,谁不想活命。” 剩下的人怕是想趁封锁疏漏逃出山去。 “让他们接着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冷傲的声音:“主子,牧大人求见。” 魏刈将供词收起,对冷影道:“你先退下。” 冷影颔首,躬身退了出去。 这是牧飞首次踏入丞相府,难免有些拘谨。 侍从不声不响奉了茶便退下,厅里只留他一人。 茶喝到半盏时,魏刈才从内堂出来。 “牧大人。” 牧飞忙转身起身行礼:“见过世子。” 魏刈抬手示意:“大人不必多礼,请坐。” 他在上首落座,牧飞这才跟着坐下。 魏刈开门见山:“大人深夜到访,不知所为何事?” 牧飞脸上掠过一丝尴尬。 “这……听闻世子近日遇险,下官便想着来探望,叨扰之处,还望世子海涵。” 魏刈勾了勾唇角:“本世子已无大碍,有劳大人挂心。” 牧飞本以为他会追问为何选在深夜来访,谁知对方迟迟不开口,反倒是他先沉不住气。 “世子难道不好奇,下官为何此时才来?” 魏刈挑眉:“大人想避人耳目,选这个时辰也属寻常。” 牧飞顿时赧然,低下头去。 “世子……洞若观火,是下官愚钝了。”他今夜来此,确实没让任何人知晓。 “当年若不是世子相助,下官哪能保住这太仆寺卿的位置。如今您遭此变故,下官若袖手旁观,岂不成了忘恩负义之徒?只是……” 余下的话他没说透,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他终究还是三皇子的人,与魏刈私下来往,名不正言不顺。 魏刈倒是不在意,只淡淡道:“大人有大人的考量。” 牧飞心中更觉愧疚,手指绞着袖角,迟疑许久才问:“下官能留任至今,当真是世子从中周旋?” 倒是个通透人。 魏刈语气平淡:“大人不必介怀。这几年你恪尽职守,陛下心中自有分寸。若自身无才,旁人再帮也是枉然。” 牧飞抿紧了唇。 这话听似轻描淡写,但他清楚,此事绝没这么简单。 这次风波闹得极大,以三皇子的性子,早该将他弃如敝履,他自己也做好了被黜的准备,却不想……竟是魏世子暗中援手。 “世子大恩,下官没齿难忘。” 魏刈端起茶盏,指腹摩挲着杯沿,忽然似笑非笑道:“大人重情重义是好事,却也易惹祸上身。苍岚山的事,大人该听说了。不妨问问大人———是盼着本世子活,还是死?” 牧飞猛地抬头,又惊又惧:“世子何出此言?” 他腾地起身,语气斩钉截铁:“下官怎会盼着世子出事?那岂不是狼心狗肺,猪狗不如!” 魏刈静看着他,眸光深不见底。 周遭霎时寂静,空气仿佛凝固。 牧飞僵在原地,神色挣扎。 他岂会不懂魏刈的意思———三皇子屡次暗害,两人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他如今还顶着魏鞒派系的名头,却来向魏刈示好,本就不合时宜。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 “是下官唐突了,今夜就当……从未见过下官吧!”说罢便要长揖告辞。 魏刈忽然开口:“这么说,之前他派人去天牢灭口,你也不介意?” 牧飞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沉默良久,苦笑着摇头:“下官这条命本就是三皇子给的,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魏刈没再言语。 牧飞深吸一口气,转身便走。 刚要跨出门槛,身后又传来声音:“若告诉你,当年他‘救’你的事,本就是个局呢?你还会对他这般忠心?” 牧飞震惊回头:“什么?” 魏刈从袖中取出一叠纸,拍在桌上:“他的死士吐了不少内情,大人若有兴致,不妨自己看看。” 半个时辰后,牧飞才离开丞相府。 冷傲走进来禀报:“主子,牧大人没乘马车,是走着回去的。” 魏刈望向窗外的天色,淡淡道:“让他自己醒醒神也好。” 冷傲应了声,又道:“夜深了,主子也该歇息了。” 魏刈刚走两步,忽然想起什么:“苏崇岳那边有动静吗?” “他今日去了琪王府,待了近一个时辰。” “就这些?” “目前是,暂无其他动作。” 魏刈沉声道:“盯紧了,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冷傲心领神会:“是!” 苏欢在府中养了两日,肩上的伤已好了大半。 这天清晨,姐弟四人用完早膳,她忽然开口:“今日天气不错,我想出门走走。” “啊?姐姐你伤还没好利索呢!”苏景熙第一个反对,“帝京又不会消失,等你好了,我天天陪你———” “你别闲着,今日跟我一起去。”苏欢点了他的名,又看向另外两个人,“景逸和芙芙也一起。” 她扬了扬下巴,语气笃定:“正好去账房找掌柜们核对账册。” 第163章 查账 安远街,醉仙酒肆。 此时天色尚早,往来茶客零零散散。 二楼有位中年男子正慢条斯理啜茶,忽闻楼梯处传来小厮噔噔噔的急跑声。 “掌柜的!” 季理皱眉:“慌什么?成何体统。” 小厮气喘吁吁,指向楼下,神色紧张:“掌柜的,您、您快下楼一趟!有人寻您!” 季理抬眸:“哦?可是哪位贵客临门?” “并非!是、是———”小厮面露难色,似不知如何言说,“总之您下楼一看便知!” 季理只得起身,拂了拂衣摆,才缓缓下楼。 “我这茶坊做的是达官显贵的生意,你这般毛躁被人见了要惹笑话……” 他一边下楼一边数落,忽的顿住脚步,望向店内立着的几人。 听得动静,为首的少女抬眸看来。 她身着月白绣玉兰襦裙,乌发仅用一支暖玉簪松松挽起,亭亭玉立间,风姿婉约,清丽绝尘。 她右手牵着个小女娃,瞧着不过四岁模样,正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眸子,好奇地打量店内。 身后还跟着俩少年,一位温文尔雅,一位桀骜张扬。 季理心中隐约猜到对方身份,遂放缓脚步,拱手道:“在下乃沁香茶坊掌柜,敢问姑娘可是———” 苏欢浅笑道:“季掌柜,久闻大名,我是苏欢。” 季理暗道果然! 这张面容他虽未曾见过,但这姐弟四人同框而立,实在太易辨明身份。 “苏二小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季理即刻堆起热络笑容,“您来得太过突然,我等竟未曾做半点准备……” “都是自家人,不必如此客套。”苏欢温声打断。 季理讪讪一笑:“是是,您说得是!您几位何时想来,自然都是使得的。” 他打量苏欢几眼,试探问道:“苏二小姐!失迎失迎!您前几日不是受伤了吗,怎么不在府里歇着?” 这消息传得倒快。 苏欢摆摆手:“闷得慌,出来走走。”她扫了眼店内:“生意似乎有些清淡?” 季理心中转了几圈,面上却不动声色,朗声笑道:“茶坊生意与旁的行当不同,素来如此!您尽管随意看!这两位想必就是三公子和四公子了?真是一表人才!还有这位小小姐———” 苏欢无意听他奉承,环顾四周道:“这茶坊平日里客人不多?” 季理解释道:“茶坊营生本就如此,不比饭肆热闹。”是这般光景。” 苏欢走到桌边坐下,又道:“季掌柜也请坐吧。” 季理下意识应了声,忽而反应过来哪里不妥——— 明明他才是茶坊掌柜,可从苏欢踏入店中起,她的言行举止,竟似这方天地的主人一般。 心中虽有些不畅,季理仍是依言落座,同时沉声斥向小厮:“傻站着作甚?没见苏二小姐一行到了,还不去沏茶!” 小厮应声连忙退下。 季理拱手赔笑:“底下人管教不严,让您见笑了。” 苏欢唇角微扬,并未将他这虚张声势的做派放在心上。 她开门见山:“叔叔将这茶坊交还于我的事,季掌柜应当已知晓吧?” 季理脸色微变,转瞬便恢复自然,连连点头:“知晓。” 苏欢客气道:“其实今日前来,并无他意,只是想了解这茶坊三年来的经营状况。此前我姐弟几人久在外地,对帝京情形不甚了解,虽说拿回了房契地契,却仍有诸多不明之处,还需劳烦季掌柜指点。” 季理笑意盈盈,一口应承:“这有何难!姑娘但有疑问,尽管开口!在下必定知无不言!” 别的不说,应付这几个年轻后辈,不过小事一桩。 “那便先谢过季掌柜了。”苏欢侧首,“景逸。” 苏景逸递上一本簿册,季理眼角余光瞥见,似是一本账本。 “叔叔将这些铺子田产交还景逸景熙时,还附了两箱账册。这一本是茶坊去年的账目往来,来前我已看过,有几处不甚明了,想请季掌柜解惑,可否?” 苏欢温声问道。 不知为何,季理心中忽生一丝莫名的不安。 但瞧着眼前这张温润绝美的面容,以及那双澄澈明净的眼眸,他又觉是自己多心了——— 一个十七岁的少女,能懂些什么? 他颔首道:“苏二小姐但问无妨!” 苏欢翻开账本,指着某一页道:“去年四月,从江州进的这批明前龙井,价格似乎有些蹊跷。” “什么?” 季理直接愣住,万未料到苏欢竟会问出这般问题! “怎、怎么个蹊跷法?”他反问。 苏欢道:“似是贵了许多。” 季理探首一看,笑道:“哦!您说这个啊?这您就有所不知了,江州茶叶品质上乘,产量又少,向来价高,这是正常进价。” 他语带暗示:“您前几年在清河镇,对此道不甚熟稔,觉得价高也属常理。但真正的上等明前龙井,本就该是这个价。” 苏欢偏过头:“是吗?说来也巧,去年我曾为一位途经清河镇的茶商诊病,他言及江州去年茶叶大丰收,价格较往年低了不少。季掌柜这账目上的进价,可是他所报价钱的三倍呢。” 季理嘴角的笑意渐渐凝固。 “这、这……一个茶商而已,许是信口开河罢了?他们这类人走南闯北,嘴里哪有几句实话——” “是吗?”苏欢眨眨眼,“可那位茶商做的便是帝京的生意,还说李鹤轩大人素来喜爱他的茶,每年都会采买呢。” 她看向苏景逸:“要不,请太学山长来问上一问?” 季理霎时惊出一身冷汗—— 苏欢怎会有这般人脉? 况且整个帝京谁人不知,苏景逸是李鹤轩亲自修书举荐入太学的,他若真去询问…… 第164章 直接辞退 \"苏二小姐。\" 季理打断苏欢,指尖叩了叩账本边缘,\"您又何必揪着这点小事不放?就算那茶商来自清河镇,也不过是寻常供货渠道。茶叶品级繁复如星子,便是说上三天三夜也道不尽。可这一分钱一分货的道理,您总该明白。\" 他斜倚在梨花木椅上,慢条斯理啜了口雨前龙井,眉梢扬起的弧度藏着几分轻慢。 显然是将苏欢的查账之举视作闺阁小姐的胡闹。 \"季掌柜这话可就偏颇了。\"苏欢指尖轻叩账本某页,声线清泠如玉石相击,\"恰恰是因我只看了这一页,便瞧出了蹊跷,才更要深究。论经营茶行的资历,我自然不及您,但这茶叶市价,去帝京街头走一遭便能问清。满城数十家茶行,随便寻两家问问,便知这进货价是虚高还是合理。\" 季理脸上的客套笑意骤然僵住,茶盏在掌心晃了晃,险些泼出茶水:\"苏二小姐莫要玩笑,哪家茶行会将进货账本示于外人?\" \"我何曾要看别家的账本?\"苏欢将账本推至桌心,玉指轻点某处账目,\"我只消看自家的便足够了。\" \"简直荒唐!\"季理猛地拍案而起,前一刻的殷勤化作怒火,\"您这是疑心我做了假账不成?!\" \"并非疑心,只是这茶行连年亏损,便是苏家产业再丰厚,也经不住这般消耗。\"苏欢垂眸抚过账本封皮,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今日我来,正是要细细核账,寻出亏空根源。唯有查明症结,方能设法补救,季掌柜以为如何?\" 季理被噎得面色涨紫,张口欲辩却又语塞。 忽听旁侧传来低笑声———苏景熙没忍住嗤笑出声:\"便是便是,或许请季掌柜指点一二,还能让茶行扭亏为盈呢?\" 苏芙芙立刻跟着点头,梳着双丫髻的脑袋晃得像拨浪鼓:\"对对!\" \"你们......\"季理气得胡须乱颤。 苏景逸轻摇折扇替腔:\"季掌柜何必动怒,这茶行本就姓苏,便是亏了也是姐姐担着,您急什么?\" \"......\" 季理只觉气血上涌,这苏家姐弟个个牙尖嘴利,分明是有备而来! 苏欢朝他抬手示意:\"您先坐下,这不过是第一个疑问,待我问完所有账目,再听您分说不迟。\" \"还有什么可问!\"季理冷笑一声,眼中满是讥诮,\"苏二小姐今日分明是冲着我来的,何必拐弯抹角?\" 苏欢故作讶异:\"季掌柜何出此言?当年叔叔将茶行托付于您,这几年您劳苦功高。我今日不过是来核对账册,怎就成了刻意刁难?\" 一番话柔中带刺,堵得季理进退维谷。 他早闻苏欢因尚仪府之势夺回产业,只当她是借势夺权的娇贵小姐,何曾想竟是如此难缠的角色! 季理猛地站起身,衣襟带得茶盏倾倒:\"我季某三年来尽心尽责,从未有负苏家!既然苏二小姐信不过我,那便另请高明吧!\" 苏欢挑眉:\"季掌柜要辞工?\" \"我行得正坐得端,绝不忍这等羞辱!\"季理梗着脖颈,语气斩钉截铁。 苏欢沉吟片刻,忽而颔首:\"也好。\" \"你说什么?\"季理疑心自己听错了。 \"我素来不喜强人所难,\"苏欢眸光清亮,语气诚恳,\"既然季掌柜觉得受了委屈,我自不好挽留。\" \"哐当\"一声,侍立门边的小厮手滑打翻了茶罐。 季理如遭雷击,他原以为对方会百般挽留,怎料竟被直接辞退! 却见苏欢温声接着道:\"虽则茶行亏损,但您多年操持不易,我自会多付五个月薪酬。\"说罢朝苏芙芙使了个眼色。 苏芙芙立刻比出五根手指:\"五百两!\" 苏欢摇头轻笑:\"是二百两。\" 苏芙芙麻溜地从荷包里取出银票银锭,码在桌上推到季理面前。 满室寂静如寒潭。 季理只觉这两百银子像耳光般扇在脸上,这哪里是薪酬,分明是将他扫地出门的羞辱! \"苏欢!你可知此举可曾经过苏大人首肯?!\"他怒声质问,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苏欢将账本递给苏景逸,动作间带着漫不经心的冷冽:\"季掌柜说笑了,这茶行本是我们家产业,何时轮得到外人置喙?\" 四目相对时,季理竟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他这才惊觉,眼前的少女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拿捏的苏家孤女,身后有尚仪府撑腰,他根本毫无胜算。 \"好......好得很!\"季理咬牙切齿,甩袖便走,连桌上的银票都未看一眼。 待他离去,苏欢转向呆立的小厮们:\"你们谁愿留下,谁想走?\" 门外忽然传来啐声,季理扭头狠声道:\"我倒要看看,凭你们几个能把这茶行撑到几时!\"说罢愤愤然朝听雨巷方向走去。 苏欢望着他的背影轻嗤一声,牵起苏芙芙的手:\"走,还有十几家铺面等着呢。早查完早省心。\" 她指尖摩挲着账本封皮,心中估算着能追回的银钱,忍不住低叹:\"只盼下一位掌柜能识相些。\" 第165章 吴启振大人的案子判了! “你说什么?苏欢把你赶出来了!?” 苏崇岳猛地将茶盏掼在地上,釉色碎瓷迸溅,惊怒之气震得案上宣纸簌簌作响。 季理面皮涨得通红,语气激愤:“谁说不是呢!这几年全赖您操持商号生意,她今日竟突然杀来对账,句句带刺地挑错,末了竟当众把我撵了出去——明眼人都知道,她这是冲着您来的!” 他作为苏崇岳亲派的掌柜,立场早已不言而喻。 苏欢此举,分明是掌掴苏崇岳的颜面,意图独揽大权。 苏崇岳心头火起,沉声斥道:“你也是个没脑子的!她稍一激将,你就往坑里跳,这不是自讨苦吃?” 若不是季理自己先露了破绽,苏欢未必能如此顺利。如今闹到这般田地,倒让他颇为棘手。 季理面露惭色,悔意翻涌:“是、是我考虑不周。原以为她不过十七八岁,对生意一窍不通,谁知竟真被她挑出错处!” 他离了商号才后知后觉,苏欢从一开始就布好了局,只等他入瓮,可惜醒悟时已回天乏术。 坐在一旁的苏黛霜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季掌柜,您倒是大意了。我这位堂妹在外面颠沛流离数年,如今能安然回帝京,岂是没些手段的?您这般轻敌,栽了跟头也是难免。” 她语带讥讽,直说得季理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那……接下来该如何是好?”季理慌了神。这掌柜之位带给他的甜头尚未尝够,若真丢了差事,往后生计何在? 苏崇岳拧眉沉思良久,忽然问道:“你走之后,他们可还留在商号里?” 季理面露难色,压低声线:“这……小人也不清楚……” 事到如今,再派人去探也无济于事。苏欢手握房契地契,又是季理当众自行离去,无论从哪头看,她都占着理。更让他不安的是——— “你且说,她当真看得懂账本?”苏崇岳追问,眸色深沉。 季理心中仍存着对苏欢的怨怼,语气不由得带了轻蔑:“她一个深闺女子,能懂什么商号账目?不过是碰巧遇上茶商,听了些皮毛罢了。经商的门道,她岂会明白!” 苏崇岳听了这话,略放宽心。 但他在苏欢手里栽过几次跟头,不敢再小觑,沉吟道:“除了这家商号,其他铺子呢?” 季理一怔:“其他铺子?难道您觉得,她还能把所有铺子都查一遍?” 各铺生意门道不同,苏欢能查清一两处已是极限,难道还能翻天不成? 苏黛霜轻嗤一声:“就算她查不全,单是今日这一出,也够她出尽风头了。早前还传她从山崖摔下,伤得极重,我看她身子骨硬朗得很,回府没几日就开始兴风作浪。” “罢了,且由她去。”苏崇岳眼中闪过一丝笃定。他交出账本前早已做了万全准备,即便苏欢能挑出些微末细节,也只会以为是掌柜中饱私囊,绝牵扯不到自己身上。 季理却急了:“老爷,难道就任由她这般胡来?”他的前途可都系在苏崇岳身上! 苏崇岳岂会看不出他的心思? “你先回府避几日风头,待这阵仗过了再说。她一个女子,带着几个小的,难道还能把商号翻过来不成?” 季理虽仍觉不安,却不敢违逆,只得应下:“是。” 待季理退下,苏黛霜才凑近道:“爹,您瞧见了吧?那苏欢,咱们不找她麻烦,她倒先来招惹咱们!看她准备得这般周全,怕是早有图谋!” 苏崇岳面色沉郁:“她如今有尚仪府和丞相府撑腰,自然敢放肆。” 提起此事,苏黛霜便满心不忿:“不过是走了狗屎运,耍些小聪明罢了。若没几分手段,岂能养活那几个拖油瓶?” 说着,她忽然想起一事:“对了爹,中秋宫宴就快到了,女儿想添件头面。” 苏崇岳皱眉:“你首饰不是不少?” “那些要么太素净,登不得大雅之堂,要么就是戴过的旧款。听闻此次宫宴比先前的骑射大会还要隆重,女儿若穿得寒酸,岂不让人笑话咱们苏家?” 越是落魄,越不能在排场上落于人后! 苏崇岳立刻明白她的心思:“不过一件头面,你自去挑拣,只管买下便是。” 说罢,他转身从内柜取出一个锦盒,抽出几张银票递过去:“这些你先用着,切记行事低调。” 苏黛霜瞥见银票上的数目,眼底瞬间亮起惊喜———竟是一千两!她忙不迭接过:“谢爹!” 她早知道父亲藏着私蓄,却没想出手如此阔绰。 苏崇岳面露欣慰:“此次宫宴是个良机,你好好拾掇一番,若能入了楚萧的眼……” 他这女儿容貌昳丽,若能嫁给楚萧,苏家便能借势翻身。 苏黛霜笑容微滞,随即又恢复自然:“爹,其实我———” “老爷!糟了!” 管家气喘吁吁地冲进来,脸色煞白,“吴启振大人的案子判了!八月十七……问斩!” 第166章 您今日想如何走出这扇门,自己选吧 \"这般迅速?\" 苏崇岳心头一震,转念想起先前琪王提及吴启振时的嫌恶神情,又觉此事并非意料之外。 要保吴启振性命,绝非易事;可若取他性命,却是弹指之间的勾当。 只是,待吴浩得知此事,还不知会做出何等疯狂之举... \"你即刻点人前往吴家,无论用何手段,务必拦住———罢了!我亲自去!\" 上次吴浩闯府撒野时,苏崇岳便知此人性情暴烈,一点就着。 若他手中当真握有能置人于死地的把柄... 还是亲自走一趟更为稳妥! 苏崇岳起身便朝外走去。 苏黛霜连忙跟上:\"爹爹,女儿陪您同去!\" 苏崇岳摆手拒绝:\"你留府中照管事务,我去去便回。\" 见父亲心意已决,苏黛霜不再多劝,一想到此刻吴家会是何等景象,心中便有些发怵,打从心底不愿再与那处产生瓜葛。 \"爹爹千万当心。\" 苏崇岳匆匆前行,忽又驻足,侧身吩咐管家:\"点一队亲兵随我同往!\" \"遵命!\" ... 吴府内。 吴浩双腿一软,面色惨白地跌坐在圈椅中。 许娇娇慌忙上前,满脸忧色:\"吴郎!吴郎你怎地了?\" 吴浩怔忡许久才回过神,脖颈僵硬地转动,双目失焦——— \"完了...全完了!\" 父亲一死,整个吴家必将树倒猢狲散!往后他该如何自处?! 许娇娇柳眉微蹙,温声劝慰:\"吴郎且莫慌神,尚未到绝境之时,或有转机也未可知。\" 转机? 吴浩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坐直身子,死死攥住许娇娇的手腕。 \"对啊!那苏崇岳老匹夫分明应承过我会出手相助!如今怎会是这般结局?!他骗我...他竟敢骗我!\" 吴浩怒意翻涌无处宣泄,许娇娇的手腕已被攥得泛起青痕。 她强忍着腕间剧痛,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蹙眉,似是难以置信:\"这...不该啊?苏大人当时应得真切,若不愿相助,当场回绝便是,何苦应下又食言呢?\" 她低语呢喃,眼中满是困惑茫然,听在吴浩耳中却如惊雷炸响——— 那苏崇岳起初分明是不肯的! 若不是自己握有他的把柄,恐怕早已被扫地出门! 原以为此次苏崇岳定当全力相帮,谁知... 吴浩猛地起身! \"我这便去找那老东西理论!\" 许娇娇还欲再劝,却被他狠狠推开! \"今日定要讨个说法!\" 许娇娇撞在桌沿,好不容易稳住身形。 \"吴郎!\" 她刚要追去,腹中突然一阵绞痛,当即扶着桌沿弯腰捂住小腹。 \"姑娘!\"丫鬟急忙上前,\"您有孕在身,万万不可动气啊!\" 许娇娇疼得唇色发白,扶着椅子坐下,半晌才缓过劲来。 \"我无大碍,你速去唤人,让他们跟着吴郎。他性子暴躁,恐生事端。\" 丫鬟咬唇应下,刚要出门,忽听院中传来吴浩的怒吼:\"苏崇岳!你这老狗,还有脸上门?!\" 丫鬟一惊,踮脚朝外望去:\"姑娘!真是苏大人来了!\" 许娇娇眸光微闪:\"扶我起来。\" 丫鬟见状连忙劝阻:\"使不得啊!外面正乱,您此刻出去太危险了!\" 许娇娇却撑着扶手,屏息站起身:\"危险又如何?有些事此刻不做,往后便再无时机了。\" 丫鬟虽不解其意,却见她态度坚决,只得扶着她朝外走去。 ... 与此同时,苏欢放下手中绸缎,神色淡然地看向对面之人。 \"所以您守着这偌大的铺面,每年专程南下采选织料,最终却只带回这等劣货售卖?\" 一句话让对面男子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苏二小姐!还请出言谨慎!\" 苏欢轻勾唇角,眼角却漾着讥诮:\"我也想客气,可惜秦掌柜没给我这机会。如今给你两个选择:其一,自行请辞,我额外付你五个月的月钱作为补偿;其二,我派人'请'你走,届时恐怕双方都难有体面。\" 男子像是听闻笑话:\"二小姐,这铺子如今虽是您的,但处事也需讲规矩!我兢兢业业照看铺子数年,怎能无故将我辞退?不如让众人评评理,这铺子究竟是谁做主———\" 话音未落,斜倚在门框上的少年轻嗤一声。 \"这般小事无需劳烦姐姐,我来便是。\" 苏景熙扬起无害笑容:\"您今日想如何走出这扇门,自己选吧。\" 第167章 真假账本 掌柜气得冷笑出声:\"怎么?你们这是打算来硬的?\" 苏景熙活动了下手腕,目光似刀刮过他周身,挑眉轻嗤:\"对秦掌柜您———倒也犯不上。\" 这秦掌柜四十来岁,生得肩窄腰细,苏景熙瞧着他单薄得像片柳叶,估摸着随手一拎就能跟拎小鸡仔似的提溜起来。 这还叫\"来硬的\"? 秦掌柜听出了话里的轻蔑,气得指尖发颤,却硬是不敢再多言半句。 他虽未与苏景熙打过交道,这个名字却如雷贯耳。 上月骑射大会上,苏景熙连破三靶的风头,早已从校场传到了市井巷陌。 这般人物,哪个敢轻易招惹? 秦掌柜怒声道:\"苏二小姐!你如此行事,就不怕人戳脊梁骨吗!\" 苏欢唇角勾起抹淡笑。 苏崇岳都没怕,她怕什么。 \"我的事,就不劳秦掌柜挂心了。今日我赶时间,还请掌柜尽早做决断,若半盏茶后还没选好——\"她顿了顿,眼尾微挑,\"那我可就替您选了?\" 秦掌柜气得甩袖就走。 \"我倒要瞧瞧,你能耍什么花样!\" 布庄内重归寂静。 苏欢捏了捏苏芙芙的脸颊,又省下一笔赔偿款,苏芙芙乐得直拍小手。 \"这儿的料子太普通,回头寻些好缎子,给你多做几身新衣裳。\" 苏芙芙冲她弯起月牙眼,笑得灿烂。 苏欢起身道:\"走,去下一家。\" 苏景逸仍忧心她的身子:\"姐姐,这事儿也不急于一时,你伤还没好利索,不如先回府歇着?\" 苏欢摇头:\"剩下没几家了,何况之后还有别的事要办。\" 苏景逸怔了怔。 苏景熙好奇地凑上前:\"之后?姐姐还有旁的安排?\" 苏欢将账本收进袖中,葱白指尖拂过封皮,低声自语:\"做这么多假账本出来,倒也费了番心思。只是不知———\"她眸光微沉,\"真账本何时才能露面?\" …… 吴府门前。 两拨人对峙而立,空气里火星四溅。 吴浩见苏崇岳竟亲自登门,还带了不少护卫,哪里还猜不透对方来意? ———这分明是防着他呢! 苏崇岳瞧着吴浩的脸色,暗叫不妙,上前一步劝道:\"吴公子,你听我解释,你父亲的事我先前真是毫不知情啊!\" 吴浩简直要气笑了。 \"不知情?苏崇岳,怕是你最盼着这天吧!\" 只要他父亲一死,苏崇岳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就能跟着一同入土了! 苏崇岳沉声道:\"我知道此刻说什么你都不信,但我敢对天发誓,为了你父亲我真是拼尽全力去求情了!可、可他这次犯的是通天大罪,我又没有翻云覆雨的本事,如何———\" \"你如何没有?\"吴浩字字泣血,眼底燃着疯狂的火苗,\"是我太蠢!竟信了你的鬼话!你连亲兄长都能算计至死,这点手段又算得了什么!?\" 苏崇岳心头猛地一沉,脸色瞬间煞白! \"吴浩!饭能乱吃,话不能乱讲!我与我大哥自幼一同长大,情同手足,你休要在此血口喷人!\" 第168章 许娇娇撞剑 许娇娇刚走到门前,那声炸雷般的怒喝便劈面而来,惊得她指尖一颤。 她深吸口气,提步疾走:“吴郎!” 吴浩正怒目圆睁,压根没留意她的呼喊,只死死瞪着苏崇岳嗤笑:“我是否血口喷人,你腹中算盘最是清楚!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当那些龌龊勾当能瞒天过海?” 苏崇岳脸色青一阵紫一阵,显然已是怒极。 “你简直丧心病狂!我好心帮你,你却反戈一击!好得很!算我错看了你!从今日起,你我两家桥水两分,再无瓜葛!” 说罢他甩袖欲走,似是不屑与“疯汉”纠缠。 吴浩岂容他就此脱身? “怎么,被说中就恼羞成怒了?苏崇岳,你若真问心无愧,敢不敢此刻就去你兄长坟前,对天起誓从未做过亏负他的勾当!” 苏崇岳身形剧震。 围观者交头接耳,眼底皆藏着猎奇的火光。 吴浩竟指苏崇岳谋害亲兄? 若真有此事,怕不是要掀起泼天风浪! 那些目光如锥刺般扎在苏崇岳身上,令他如芒在背。这类丑事最忌外传,帝京本就人言可畏,白的都能说成黑的,更何况他——— 更遑论苏欢姐弟此刻就在帝京! 想到那张清冽绝美的面容,苏崇岳莫名打了个寒噤。 他早已知晓苏欢并非表面那般柔弱,这番话若传入她耳中,不知要惹出多少事端! 不知不觉间,他对苏欢已生了忌惮。他并未回身,只侧首冷声道:“身正何惧影斜,任你舌灿莲花,没做过便是没做过!有这闲功夫,不如回去给你父亲送终!” 这话如烈火投进干柴。 吴浩气血翻涌,猛地掣出腰间软剑扑上前:“那我便先送你上路!” “吴郎!切勿冲动!”许娇娇花容失色。她不过是个弱质女流,又有身孕,如何拦得住失了心智的吴浩? 电光火石间,吴浩已窜到苏崇岳身后,一剑刺向后心! 苏崇岳仓促闪避,肩头却被划开一道血口,猩红瞬间洇透锦缎。他又惊又怒,朝身后护卫怒吼:“还愣着作甚!吴浩疯魔了!要杀人了!速速将他拿下!” 令下之后,众护卫才从惊愕中回神,立刻将吴浩围在中央。 吴府的下人们见状准备上前相助,苏崇岳却厉声喝道:“你们主子疯了,难不成你们也要跟着发疯?今日若出了人命,你们谁也脱不了干系!” 这话让下人们迟疑了。 一来吴老爷命悬一线,吴府本就危如累卵;二来少爷此刻状若癫狂,惹了祸恐要连累众人…… 就这片刻犹豫,苏崇岳的护卫已将吴浩团团围住。 吴浩不过是沉溺风月的纨绔,怎敌得过数名武夫?瞬息之间,他的剑便被磕飞,随即被众人死死按在地上。 吴浩涨红了脸,怒喝道:“苏崇岳!这是吴府地界!你敢动我?” 苏崇岳捂着臂上的伤口,眯起眼:“我这是救你,你如今失了神智,若犯下无可挽回的错,日后必然后悔。” 吴浩挣扎得更凶,却被众人制得动弹不得。许是急火攻心,他忽然白眼一翻,竟晕厥过去。 “吴郎!”许娇娇惊呼着扑上前,“吴郎,你醒醒!” 见吴浩面色灰白、气息微弱,许娇娇猛地转头,红着眼逼视苏崇岳:“你对吴郎做了什么!” 苏崇岳根本没将许娇娇放在眼里———不过是勾栏出身的女子,如今吴府大厦将倾,她不过是风中飘萍。 “他情绪过激,晕过去了。”他转向吴府的下人们,冷声吩咐,“还不将你们少爷抬回房去照看?” 下人们这才惊醒,慌忙上前拉开许娇娇。 吴浩确实昏迷不醒,情形堪忧。 许娇娇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忽然凄厉哭喊:“你们想害死吴郎!我跟你们拼了!” “你休要胡言———”苏崇岳蹙眉,话未说尽,就见许娇娇猛地撞了过来! 他猝不及防,又带着伤,躲闪不及,下一秒,苏欢竟直直撞向了他手中的刀刃! “姑娘!”冬香失声尖叫,终于让苏崇岳回过神。 许娇娇软软倒地,脸色白如宣纸,纤细的颈项上,一道血痕缓缓渗出。 苏崇岳心头剧震! 他今日前来,不过是想困住吴浩,免得他出去乱言,怎料半路杀出个许娇娇!若再添一条人命,此事必将无法收场! “冬香……”许娇娇气若游丝,嘴唇翕动。 冬香哭着扑过去:“姑娘,你怎么这般傻!撑住!我这就去请苏大夫!她定能救你!”说罢,她抹着泪,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跑去。 有人小心翼翼看向苏崇岳:“老爷,她……” 苏崇岳心中暗骂。 他岂会不知丫鬟口中的苏大夫是谁?可此刻若阻拦,不知要被多少人戳断脊梁骨!许娇娇绝不能死在他剑下! “去!即刻请大夫!” …… 苏欢踏出医馆门槛没几步,忽然察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侧过身,见一个身着黛色锦袍的中年男子,年约五旬,颌下蓄着须髯,看着有些面善。 她顿了顿,试探着轻唤:“许大人?” 第169章 旧识 许辙挑眉轻问:\"你认得我?\" 苏欢嘴角扬起浅笑:\"骑射大会上,曾远远见过大人一面。\" 那时许辙奉诏彻查围猎场的意外,苏欢对他处置突发状况的果决印象颇深。 \"原来如此。\"许辙恍然,眼底浮起几分赞赏,\"早闻苏二小姐智计出众,果然名不虚传。\" 苏欢心中微动。 传闻里,许辙行事端方古板,素日少言寡语,便是麾下属吏也对他敬畏三分,从不敢在他面前造次。 今日相见,他的态度却透着异乎寻常的和煦。 苏欢敛衽行礼:\"许大人过誉了。\" 许辙负手而立,道:\"这并非过誉。你与令尊一般,记性甚好。\" 她父亲? 苏欢怔了怔。 苏崇漓生前的故交,她多少有些印象,唯独这许辙……二人似无往来。 他为何突然提及? \"不过,你这心思比令尊更灵活些。\"许辙指尖朝她点了点,\"不错。\" 竟是实打实的夸赞。 苏欢脑中念头飞转,忽地明白苏崇岳为何在刑部处处受制,混得那般困顿了。 许辙提起她父亲时,神色肃然,言辞恭谨。 即便二人并非深交,许辙这态度……也足以说明缘由。 \"对了,听闻你为救丞相世子,替他挡了伤,还从山坡滚落?\"许辙上下打量苏欢,\"怎的这么快就出门了?身子可大好了?\" 苏欢:\"……\" 她更正道:\"其实并非暗器所伤……有劳许大人挂怀,我已无大碍。\" 连许辙都有所耳闻,可想而知,如今这消息怕早已传遍京城。 以讹传讹之下,不知会变成何种模样。 苏欢略感头疼,索性不再纠结此事。 许辙这才颔首安心。 他眸光悠远,似沉入往事:\"我与你爹虽交往不深,却甚为敬佩他的品格。当年我本想同他一起向陛下进言,却被他劝住了。\" 苏欢倒是未曾想过,竟还有这等旧事。 当年秦禹遭难,满朝文武唯有苏崇漓冒死进谏,长跪宫门外为其求情。 却不知许辙竟也——— 那时许辙身担要职,苏崇漓知晓此举凶险,再三阻拦,许辙最终才作罢。 苏崇漓被贬后,他本想寻机在陛下跟前说项,不料尚未行动,苏崇漓便已遭逢变故。 许辙心中抱憾,直至苏欢归来。 苏欢恍然,神色一肃,郑重道:\"许大人心意,苏欢铭记于心,多谢。\" 许辙摆了摆手。 他做的这些不过是小事,并未想借此让苏欢姐弟承情。 \"日后若有需要相助之处,尽可开口。\" 苏欢深谙这句话的分量,更明白这意味着她将多一位强援。 她微微垂首,正欲道谢,一道惶急的声音骤然传来。 \"苏大夫!苏大夫!\" 苏欢侧首,只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鬟气喘吁吁地奔来。 小丫鬟上气不接下气,见了苏欢如见救星,哭求道:\"苏大夫!求求您快去救救我家姑娘吧!\" 苏欢眉峰微蹙:\"出了何事?\" 小丫鬟哭道:\"是、是苏崇岳苏大人!他听闻吴大人被判斩刑后,竟带人闯了吴府,恰好撞见吴少爷!二人争执不休,后来也不知怎的,吴少爷竟昏厥过去,我家姑娘为救他,竟撞向了苏大人的剑!如今……如今———\" 苏景熙率先反应过来:\"你说什么?吴启振出了事,他找吴浩做什么!?\" 小丫鬟哪里知晓,只一味哭着摇头。 苏景逸沉吟片刻,侧头看向苏欢:\"姐姐,叔叔此刻怕是不愿见我们,这……\" 苏欢打断他:\"救人要紧。\" 她当即看向小丫鬟:\"不要再哭,带我过去。\" 小丫鬟胡乱抹了把泪,转身朝吴府方向跑去。 苏欢刚走两步,忽的蹙眉,按住了左肩。 苏景逸凝声道:\"姐姐,你的伤……\" \"乘我的马车吧。\"许辙道。 …… 马车疾驰,终在李府门前停下。 见门口守着的几人,苏景熙冷声嗤笑:\"倒真稀奇,苏家的下人竟守在吴府门口,不知情的,还当这是苏崇岳的地盘呢!\" 那几人见马车停下,厉声喝道:\"什么人!?\" 苏景熙跳下车:\"怎么,才几日不见,便不认得人了?\" 众人看清来者是苏景熙,面面相觑。 其中一人硬着头皮道:\"此处非宁安巷,容不得你们肆意妄为!劝你们早些离开,否则———\" 话未说尽,一道沉肃的男声响起。 \"本官倒不知,这吴府何时成了苏崇岳做主的地方?\" 眼尖的侍卫认出许辙,脸色骤白。 \"许、许大人!?您怎会在此!?\" 许辙冷声道:\"再不来,怕这里就要闹出人命了。\" 这话毫不留情,几个侍卫面露尴尬,哑口无言。 许辙并未将他们放在眼里,只微微侧首。 \"苏二小姐,请。\" 话音落,车帘掀开,一张清冷绝美的面容映入眼帘———正是苏欢! 冬香早已哭着跑向院内。 \"我家姑娘就在里头!苏大夫快随我来!\" 第170章 一定要救下吴郎… 人命关天之际,又有许大人同行,当真是无人敢阻拦苏欢的脚步。 她跟着小丫鬟一路往内宅疾走,路过中庭时,目光陡然凝在青石板上———那上面溅落的血点呈喷射状,暗红的痕迹尚未完全干涸,显然不久前这里爆发过激烈争斗。 许娇娇的伤势,多半就与这场冲突脱不了干系。 苏欢的脚步更急了几分。 …… 内室之中,苏崇岳正满面焦躁地来回踱步。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他猛地抬头,看清来人后脸色骤变:“欢欢?!” 她怎么来得如此之快!? 苏欢却只是朝他淡淡颔首,径直朝里间走去,仿佛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在他身上停留。 苏崇岳正要追上去,便听见她清冷的嗓音响起:“关门,无关人等都退下。” “砰”一声闷响,小丫鬟应声将房门紧闭。 苏崇岳险些撞在门板上,惊得后退半步,脸色铁青:“欢欢!这是吴家府邸!你到底想做什么?” 屋内毫无回应,反倒是他身后响起一道不怒自威的声音,让苏崇岳瞬间遍体生寒:“我也正想问问苏大人,这般大动干戈,究竟所为何事?” 苏崇岳惊骇回头:“许、许大人!?” 苏欢竟然是与许大人一同前来的?!可这两人素无交集,如何会搅和到一处?他心中疑窦丛生,却没工夫细想———此刻许辙那双锐利的眸子正落在他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许辙慢条斯理地环顾四周,语气带着几分讥讽:“本以为苏大人近来屡经风波,早已心力交瘁,没想到还有闲情逸致来管吴家的闲事?” 苏崇岳心头一紧。 他与许辙素来不睦,今日出了这等事,对方便是捏到了把柄! 他强装镇定地赔笑:“许大人说笑了,下官今日前来,不过是念及与吴大人的旧情,特来探望吴少爷,唯恐他受了刺激做出不智之举……” “方才不是说他已经昏厥了么?”许辙意有所指地挑眉,“既是昏迷不醒,苏大人又何须担心他生出事端?” 苏崇岳听出话里的讥诮,却不敢与许辙顶撞,只能将怒意压在心底。 …… “姑娘!苏大夫到了!”小丫鬟哭着冲进内室。 许娇娇脸色苍白如纸,闻声艰难地侧过头,气若游丝:“……苏大夫,您可算来了……” 苏欢上前查看她的伤口,瞳孔微缩———那道创口深可见肉,皮肉翻卷间鲜血汩汩流出,分明是朝着致命处去的。 再偏半寸,这人就没救了。 “为了一个吴浩,值得吗?”她忍不住问道。 许娇娇却轻轻笑了,苍白的唇边勾起一抹虚弱的弧度:“我……并非为他……” 话音未落,苏欢只觉掌心被塞进一物。她愕然抬眼,正对上许娇娇含泪的眸子———那泪水顺着眼角滑落,脸上却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意:“苏大夫,求您……一定要救下吴郎……” …… 时间在焦灼中流逝,苏崇岳坐立不安地守在门外。 终于,房门“吱呀”一声打开,苏欢走了出来。 他急忙起身,尚未开口,便听苏欢率先发问,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吴浩现在在哪里?” 第171章 中毒 苏崇岳瞳孔骤然收缩:\"究竟何事?\" 苏欢眸光凝定,直直看向他:\"听闻他先前与叔叔争执时突然昏厥,不知眼下情形如何。许娇娇求我务必施救,虽说我与他往日有些嫌隙,但人命关天,还望叔叔告知吴浩此刻在何处。\" 苏崇岳立刻急声辩解:\"哎,这话可说得偏颇!我不过是来看他状况,生怕他知晓父亲病情后一时想不开,何曾与他起过争执!\" 苏欢唇角勾起一抹冷嘲:\"是么?若真是如此,许娇娇又何必以死相逼,落得如今境地?\" 此言一出,苏崇岳心头猛地一沉:\"她怎么了?!\" 苏佩儿绝不能死!她若殒命,自己如何脱得了干系! \"她伤势不轻,能否挺过此劫,全看天意。\"苏欢顿了顿,\"她伤在叔叔剑下,叔叔不该最清楚么?\" 苏崇岳只觉脑中轰然一响。 \"你休要胡言!分明是她自己撞上来的,与我何干———\" \"我记得苏大人是懂武艺的,何时起,一个弱女子竟能让苏大人如此束手无策?\"旁侧坐着的许辙突然开口,呛得苏崇岳哑口无言。 苏崇岳强压下慌乱,若只有苏欢一人倒也罢了,可许辙也在场! 挣扎许久,他终于咬牙道:\"来人!带苏二小姐去给吴浩诊治!\" 苏欢似笑非笑:\"叔叔果然手段通天,如今竟连吴家的事也能做主了。\" \"你!\"苏崇岳额角青筋直跳,碍于许辙在场,只能强行忍下,\"那也比不上你,分明带伤在身,倒是一刻不肯停歇!\" 苏欢眉梢微挑:\"叔叔消息倒是灵通。\" 她遣散掌柜的消息,苏崇岳显然已得知。 也好,她如此大张旗鼓,本就是要让苏崇岳知晓,先给他添些堵总是容易的。 苏欢来到另一处内堂,与先前许娇娇所在的院落不同,此处明显多了几名守卫。 即便吴浩已昏厥,苏崇岳仍未放松警惕。 她推开房门,门外的人探首朝屋内张望,目光寸步不离。 她对此视若无睹,走到床前,只见吴浩直挺挺躺着,双目紧闭,呼吸微弱。 他身上看似只有些细微擦伤,可若真是如此,又怎会昏厥这许久? \"他昏迷多久了?\"苏欢问道。 \"啊?这、这……\"一名守卫支吾着,\"有好一阵子了……那位姓许的小娘子就是见他晕倒才闹起来的。\" 苏欢探上吴浩的脉搏,屋内静得针落可闻,那守卫率先按捺不住,主动辩解:\"其实我们当时都没怎么动手,他就是情绪太激动才晕过去的,不碍事———\" 指尖触及脉搏的瞬间,苏欢眸色陡然一沉。 这脉象分明是中了毒。 其实她早有此猜想,关键在于——— 吴浩所中之毒,竟与魏刈最初中的毒如出一辙? 苏欢从袖中取出一卷银针,利落地铺陈开来。 细长的银针泛着冷冽寒光。 她拈起一根,径直朝吴浩左手食指刺去。 \"哎!\"门口的守卫厉声喝道,\"你做什么!?\" 苏欢动作顿住,微微侧头:\"自然是救人。\" 那人快步冲进来:\"他不过受了点皮肉伤,你拿这些银针做什么!?\" 苏欢唇角微扬:\"哦?看来阁下医术远在我之上,不然———你来?\" 她虽含着笑,眉眼间却透着寒意,看得那人下意识后退半步。 竟是忘了,如今的苏欢早已不是初回帝京无依无靠的孤女,她身后有尚仪府和丞相府两座靠山! 那人讪讪赔笑:\"小的自然比不上苏二小姐,只是……\" \"只是什么?\"许辙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恰好听到争执,随即开口。 他一眼瞥见床上昏迷的吴浩,冷声斥道:\"若耽误了救治,你们担待得起吗!?\" 紧随其后的苏崇岳听闻此话,心脏猛地一缩。他本想让苏欢过来蒙混过关,眼下看来怕是难了。 \"许大人息怒,也不怪他们,吴浩真的没事,不过是一时激动晕厥,歇会儿就醒,不必劳师动众———\" 许辙不耐挥手,苏崇岳只得憋屈地闭上嘴。 许辙打量屋内情形,问:\"苏二小姐姐,吴浩究竟如何?\" 苏欢的视线从他身后的苏崇岳脸上掠过,似有犹豫。 许辙察觉异样,追问道:\"有我在此,但说无妨。\" 这算是给了保证。 苏欢眼睫轻颤,终是开口:\"他中毒了。\" \"什么!?\"许辙脸色骤变,\"中了何毒?是否危及性命?\" \"初步看是刚中毒不久,但毒性猛烈,须得尽快施救,否则……\" 余下的话不必说,众人也明白其中凶险。 许辙回头,死死盯着苏崇岳:\"苏崇岳!你没有话要讲吗!?\" 第172章 押进大牢 苏崇岳面色骤变,声线发颤:\"我、我冤枉啊!他如何会中毒呢?这———\" \"这便要问你了!\"许辙冷笑一声,眸光似刃,\"他今日连这吴府的院门都未曾踏出过吧?苏崇岳,少与我扯这些虚言,难不成此事还能与你无关?\" 所有线索绞作一股,答案几乎要冲破僵局。 苏崇岳脸色煞白,手指发颤地辩解:“不是我!许大人,天地良心啊!我就算再糊涂,也不至于傻到上门给他下毒吧?这不明摆着往自己脖子上套枷锁吗!再说了,我跟他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犯得着害他吗!” 恰在此时,一道清越如冰玉相击的声线自门外传来:\"若当真是毫无瓜葛,叔父今日又何必带这许多护卫来吴府?\" 苏景逸斜倚在垂花门边,檐下光影在衣摆上流淌,将堂内的争执听得真切。 苏景熙牵着苏芙芙立在廊柱旁,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我倒记得前些时日,吴浩还去苏家闹过一场呢。这年头,兔子逼急了还会蹬腿抓人,何况人呢?\"话里话外的暗示,如针般扎进苏崇岳心底。 苏崇岳急得额角冒汗,张了张嘴却无从辩驳。 \"当时满院皆是人,我连他衣角都未碰到!欢欢!我知道你怨我早前欲将你许配给吴浩,但那事早已过去了!你总不能趁此时机往我身上泼脏水吧!\" 苏欢未理会他的聒噪,指尖银针刺入吴浩的食指。 一滴暗褐色的血珠渗出,在白瓷盘上晕染开,似一团化不开的墨。 苏崇岳余下的话语骤然哽在喉间,浑身僵立如石。 许辙冷声逼问:\"苏崇岳,如今还有何话可说?\" 冷汗顺着苏崇岳的鬓角滑落,脑中乱如麻团。 \"怎会如此……我不过是怕他胡言乱语才带人前来,可我从未想过取他性命啊!便是要动手,也不该选今日啊!这岂不是将自己往绝路上推?\" \"不对!这里头定有蹊跷!孙太医何在?换个大夫来!\" 苏欢垂眸,指尖银针翻转,依次刺入赵浩几处大穴,神情专注得仿佛周遭的争执都成了背景音。 相较之下,苏崇岳的焦躁更显狼狈。 \"苏二小姐连世子与长公主都曾救过,苏大人可是信不过她的医术?\" 许辙一句话堵得苏崇岳哑口无言,随即转向苏欢,\"有劳苏二小姐尽力施救,其余事宜交予本官处置。\" 他转过身,目光与苏崇岳相撞的瞬间,后者只觉一股寒气直窜心底。 \"来人!将苏崇岳拿下,押回刑部!\" 月鹿街。 苏黛霜正在绸缎铺里挑选锦缎。 她已许久未曾出门,今日揣着爹爹给的银票,底气足了些,眉宇间又添了几分矜贵。 碧儿跟在她身后,怀里已抱了好几个锦盒。 掌柜的满脸堆笑,语气甜得似蘸了蜜:\"苏大小姐这身段,配上这匹'彩云缎',当真是倾国倾城!\" 苏黛霜心中受用,前些时日憋在苏府的郁气也散了几分。 \"这匹也包起来。\" 掌柜的连忙应下,心里却暗自思忖:都说苏家近来不顺,看苏黛霜这手笔,家底分明殷实得很! 就在此时,一个小厮慌慌张张冲进铺中,脸色白如宣纸。 苏黛霜回头,见是家中仆从,柳眉微蹙:\"慌什么?天要塌了不成?\" 她正琢磨着爹爹今日去吴府的事,莫不是真出了岔子? 只听小厮喘着粗气,几乎要哭出来:\"大小姐!老爷……老爷被抓走了!\" \"啪嗒\"一声,苏黛霜手中的锦缎坠落在地。 \"你说什么?!\"她几步冲到小厮面前,声音发颤,\"我爹乃朝廷命官,谁敢动他?可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小厮缩着脖子,哭丧着脸:\"是、是许大人亲自下的令!说是……说是老爷涉嫌下毒伤人,眼下已被押入大牢了!\" 血色瞬间从苏黛霜脸上褪去,她踉跄着后退一步,若非碧儿眼疾手快扶住,险些栽倒在锦缎堆中。 第173章 一枚雕花的鎏金锁 \"大小姐!\" 碧儿惊声低唤,踉跄着上前扶住她。 苏黛霜周身气力似被瞬间抽空,脑海里乱成一团。 若换作旁人倒也罢了,可这次竟是许辙亲自下的令! 他早与爹爹不和睦,这次…… 苏黛霜勉强稳住身形:\"你、你说清楚,究竟是何缘由!\" 小厮哭丧着脸:\"大小姐,具体情形小的也摸不透啊!只听闻似乎与吴少爷有关……\" 爹爹虽想让吴浩封口,却也不至于在此时动手啊! 更紧要的是——— \"那许大人又是如何掺和进来的?!\" 好端端的,这位吏部尚书怎会突然出现在吴府?! 小厮压低嗓音,凑近道:\"好像是吴少爷当时与老爷争执不休,一时动气便晕了过去,谁知他那位有了身孕的红颜为救他,竟直直撞向了老爷的刀刃!\" \"你是说……许娇娇?\" \"正是她!谁能料到,这女子虽出身勾栏,性子却这般刚烈,她这一撞,老爷猝不及防,人就伤了!她身边的丫鬟慌忙去求苏欢小姐,哪知道许———\" \"等等!\"苏黛霜听到那个名字,敏感的神经陡然绷紧,\"苏欢?!\" \"是呀!她先前曾救过许娇娇,您可还记得?怕是那丫鬟一时找不到旁人,才径直去求了苏欢小姐。更凑巧的是,当时许大人竟也在!他听说吴府出了事,便跟着一同去了,这才、这才……\" 苏黛霜终于理清了头绪。 她越想越怒,心底对苏欢的嫌恶在此刻达到顶点! \"我就知道!\"只要沾染上苏欢,就断无好事! 棘手的是,这次还有许大人搅局! 苏黛霜思绪如麻。 她实在想不通,爹爹不过是去让吴浩闭嘴,为何事情竟闹到这般田地。 碧儿也慌了神:\"大小姐,那咱们眼下该如何是好?\" 苏黛霜深吸一口气:\"回府!\" 碧儿与小厮皆是一怔,这般紧要关头,不该尽快设法救人吗?怎的要回家? 可苏黛霜自有考量。 许大人行事向来得慎,若不是握有实证,断不会轻易下令拿人,更何况这人还是他的下属,官居三品的刑部尚书! 如此情形,想直接救人,无异于登天。 她必须另寻他策! 此刻的苏府旧宅早已乱作一锅粥。 苏崇岳被带走时,街上不少人都瞧在眼里,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苏府上下岂能不知? 苏黛霜刚一踏进门,何氏便哭嚎着扑了上来。 \"霜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爹呢?好端端的,怎会被人抓走!?这定是诬陷,定是诬陷!\" 苏黛霜搀住她,眉头紧锁。 她本就心绪烦乱,何氏这般哭闹,更让她焦躁不堪。 \"娘,您先别哭了,爹只是暂时被带去问话,或许很快便能回来。\" 可何氏跟在苏崇岳身边多年,对这些门道多少有些了解,苏崇岳就这般被押走,定是惹上了天大的麻烦! 想解决,绝非苏黛霜说的那般容易。 何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紧紧攥住苏黛霜的手,哽咽道:\"霜儿,你爹是咱们家的顶梁柱,他若有个三长两短,咱们都讨不了好!况且如今你弟弟还昏迷不醒,家里只剩你能撑着了!\" 何氏平日里仗着苏崇岳撑腰作威作福,不过是些后宅手段,真遇上大事,便即刻没了主心骨。 思来想去,唯有这个女儿是唯一的指望。 苏黛霜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按住她的手:\"娘,您先宽心,我已在设法。我信爹爹不会做那些事,其中定有误会。\" \"设法?如今能有何法子?\"何氏眼神涣散,\"那可是许大人啊……他若没把握,怎会……\" \"娘!\"苏黛霜猛地打断她,生怕她再说出什么不妥之言,\"事情尚未尘埃落定,您先别多想,弟弟那边还需人照料,您先去看着他吧。\" 苏黛霜此刻只想独自静一静,捋清眼前的局势,方能谋划破局之策。 听到苏靖的名字,何氏的神智才找回几分。 可她刚要转身,忽又想起什么,急忙回头,眼中满是期盼:\"楚萧!你去找他,他定能帮忙!他可是镇南侯的儿子啊!\" 苏黛霜近来应付楚萧早已心生厌烦,此刻再闻此言,更添反感。 \"就算他肯帮,也得看情形吧?岂是我一句话,事情便能解决的?\" 何氏却道:\"怎会不成?他那般喜欢你!这忙说什么也得帮!霜儿,就算为了你爹和靖儿,也得去求他一求!\" 苏黛霜冷眼望着她。 自始至终,何氏眼中唯有爹爹与弟弟,仿佛为了他们,她如何牺牲都理所当然。 苏黛霜闭了闭眼。 \"我知道了。\" ······ 吴府。 苏景熙拎着药包大步踏入屋内。 \"姐姐!这是你要的药材!\" 苏欢接过药包,将两包药分置两旁,递给苏景逸。 \"左边这包是吴浩的,右边是许娇娇的,先拿去煎了,晚些送来。\" 苏景逸颔首,拿着药包离去。 苏景熙轻啧一声:\"姐姐,你对他们也太过上心了,竟舍得让三哥亲自为他们煎药?\" 苏欢走到水盆旁净手,淡声道:\"因着他们二人都不能死。\" 若死了,今日这场闹剧便真成了一笔糊涂账。 苏景熙咧嘴一笑:\"姐姐放心,我懂!正好今日高兴,我陪三哥一同去煎药!\"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动,未见如何迈步,人已消失在门口。 苏芙芙坐在一旁,双手托腮,两条小腿轻轻晃悠,煞有介事地点头。 对对对!今日是好日子!开心! 苏欢将门掩上。 自苏崇岳被带走,余下的人皆慌忙散去,生怕被牵连,如今吴府已剩不下几人。 喧嚣隔绝在外,屋内更显寂静。 苏欢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物。 正是先前许娇娇偷偷塞给她的。 她摊开掌心,垂眸望去。 一枚雕花的鎏金锁。 第174章 少爷去丞相府了! 苏崇岳怎么也没料到,他处心积虑制衡的吴浩,早已将最紧要的物件偷偷塞给了许娇娇。 府中众人皆以为许娇娇是出身低微又遭吴浩冷待的勾栏女子,却不晓得经此一番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吴浩早已对生死相随的她全然信赖,甚至将最后一线生机都交托给她。 而许娇娇转手就将那物件毫不犹豫地递给了苏欢。 苏欢低头凝视着掌心的鎏金锁,雕花纹路雅致,看样子该是配一把暗锁的。 想起方才告辞时,许娇娇压低嗓音叮嘱的那句“西轩斋”,她心里已有了几分盘算。 看来得找个由头去探探虚实了。 苏忻不动声色将玉牌藏入袖中。 夕阳西下,绯红的落日悬在天边,把人影拉得瘦长。 苏黛霜立在镇南侯府门前,不停地来回踱步,眉宇间满是焦虑。 碧儿低声劝道:“小姐,您都到这儿了,不如进去见见楚公子?只要您亲自开口,他定会帮咱们的!” 苏黛霜却拧紧了眉头:“你不明白,这回的事没那么容易。” 父亲l是被许辙下令带走的,这位毕竟是朝中显宦,就算是楚萧,恐怕也不愿轻易得罪他。 当时的情形苏黛霜并未亲眼所见,只听下人们七嘴八舌地转述,心里始终没个准数。 碧儿急道:“可如今是您遇上难处了!若老爷真有个好歹,您往后可怎么过?楚公子心里念着您,定不会坐视不理的!” 楚萧对苏黛霜的情意,几乎是帝京尽知的事,纵有麻烦,他也定会倾力相助。 苏黛霜咬着唇,脸色发白。 事关性命,她必须尽快行动,否则…… 想到这儿,她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迈步上前。 碧儿连忙上前叩响门环,很快有小厮应声开门,见到来人时愣了一下:“苏大小姐?” 苏黛霜勉强挤出一抹客套的笑:“劳烦通传一声,我想见楚公子。” 小厮却面露难色:“哎哟!真是不凑巧,我家少爷一早就出门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如同冰水兜头浇下,苏黛霜瞬间怔住:“他出门了?去了何处?” 小厮挠了挠头:“您还不知道吗?少爷去丞相府了!” 苏黛霜心头猛地一沉。 “丞相府?” 楚萧去那里做什么? “他可说了何时回来?” “这……小的就不清楚了。” 苏黛霜心急如焚,面上却不好显露,只道:“那我在此等他片刻吧。” 小厮闻言,神色越发迟疑。 也不知是听闻了什么风声,还是得了吩咐,听她要等,竟没邀她入府,反而劝道:“苏大小姐,我家少爷指不定何时才回呢,您还是先请回吧?” 苏黛霜心中那股不安愈发强烈,她攥紧了帕子,抿唇道:“我确有急事寻他,等一会儿无妨。” 丞相府内。 雅室内,魏刈与楚萧正在对弈。 楚萧瞧着对面迟迟未落子的魏刈,终究按捺不住:“世子,今日这局不如先到此处?” 对面的男子挑眉轻笑:“着什么急,这一局眼看就要分胜负了。” 第175章 谁说那毒是苏崇岳下的? 楚萧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蹙,指节在袖中微蜷,终究没将不耐显露分毫。 今日魏刈竟破例遣人相邀,邀他往丞相府一叙。 哪料他踏入府门至今,这位世子爷只顾着在雅室里摆棋布子。 他棋力本就逊于魏刈,这局残棋却硬生生耗了一下午。 好几次魏刈明明能落子封死他的棋路,偏要绕开边角虚晃一招,那游刃有余的姿态看得楚萧愈发心焦。 “当”一声,青玉棋子落定棋盘,楚萧终是按捺不住:“世子若有话,不妨直言。” 魏刈抬眸时,眸光似浸着寒潭月色。 楚萧喉头发紧,语气不自觉带了冷硬:“难道钦敏郡主又托了您来?” 一提这茬,他眉梢的厌烦几乎藏不住:“世子当知强扭的瓜不甜。我与郡主绝无可能,还望世子帮忙转告,叫她不必在我身上白费心思。” 钦敏郡主的心思早已是帝京公开的秘密。旁人或许求之不得,楚萧却只觉烦不胜烦。 更何况那郡主三番五次刁难苏黛霜,早让他心生嫌恶。 魏刈唇角牵起抹淡笑:“楚公子多心了。郡主这两日正围着‘逐风’打转,倒是未曾提起过你。” “什么?”楚萧猛地一怔,后知后觉的难堪涌上脸颊———合着方才竟是他自作多情了? 魏刈随手捻起枚棋子,指尖在棋盘上划过:“看来楚公子今日兴致不高,这局棋便罢了。送楚公子。” 楚萧这才惊觉自己方才失了分寸,张口想辩解,却见魏刈已将棋子抛回棋罐,那疏淡的姿态分明是下了逐客令。 他只得将话咽回肚里,带着满肚憋屈告辞。 待他离去,冷翼瞅了眼残棋:“主子,苏二小姐刚从吴府诊病出来。” 魏刈指尖轻叩着紫檀木桌沿,不置可否。 冷翼又道:“瞧着气色比前几日好些,只是今日先去了十几家铺面核账,又去吴府施救,累得够呛,怕是得静养些时日。” 魏刈沉吟片刻:“那些掌柜都走了?” “是。都是苏崇岳的旧部,即便苏二小姐不动手,他们也留不久。” 冷翼叹道:“可这么一来,苏二小姐怕是要忙坏了。铺子虽收回来,却只剩个空架子,她前几日又受了伤……” 魏刈修长的手指忽而停住,忽而问道:“她上月盘下的那间铺面,如今如何了?” 冷翼一愣:“好像翻修得差不多了,只是不知她要做什么营生。” 魏刈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良久才道:“由她去罢,她自有计较。” …… 苏欢带着苏景逸和苏景熙、苏芙芙回了府。 许娇娇已脱离险境,有丫鬟照看着。 倒是吴浩……那毒虽下得不多,可他身子骨弱,全靠她施针吊着眼气。 这毒来得蹊跷,眼下还不能让他死。 苏欢抬眼望着天边初升的月牙,轻声道:“明日便是月夕了。” 苏景熙想起白日里苏崇岳被带走的狼狈样,顿时畅快道:“如今那边怕是乱成一锅粥了! 苏崇岳也是活该,吴启振好歹与他有些交情,人家落难他不帮忙,反倒给人家独子下毒,不收拾他收拾谁?” 苏欢挑眉:“谁说那毒是苏崇岳下的?” 苏景熙一怔:“姐姐何出此言?” 苏景逸拍了拍弟弟的肩:“他便是想堵吴浩的嘴,也不会选今日动手。你想,他带着那么多人明火执仗去吴府,若吴浩死了,头一个被疑的便是他。” “这倒也是。”苏景熙挠头,“可那毒又凶又诡,到底是谁下的?” 苏欢斟了杯凉茶,慢条斯理道:“这毒厉害就厉害在,想把吴浩和苏崇岳一同拖下水呢。” 苏景熙惊得差点打翻茶盏,苏景逸却早有预料,只问:“姐姐可已猜到真凶?” 苏欢眼尾只淡淡一扬,墨玉似的眸子清冽如冰:\"我知晓与否无关紧要,需得让苏崇岳自己勘破才行。\" 第176章 往后离苏家之人远些 哐当! 铁门狠狠砸落,震得苏崇岳浑身一颤。 他僵直着脖颈抬头,扫过周遭阴湿的囚室,鼻尖萦绕着霉味混着血腥的浊气,终于彻骨惊觉——— 他堂堂刑部尚书,竟真的被锁进了这牢笼! 直到此刻,他仍觉得如坠梦魇。 分明是去吴家,叮嘱吴浩谨言慎行的,怎就落得这般田地? 苏崇岳后背贴着沁凉的石壁缓缓滑坐,脑海里乱麻翻卷。 这次是许辙亲自下令拘押,想脱身绝非易事。至少在所谓的‘真相’查明前,他断无可能踏出此地。 可他根本没对吴浩下过毒! 难道是苏欢刻意构陷?但她本是临时被请去的,况且吴浩昏厥时她尚未到场,时间线根本对不上。 苏崇岳眉心拧成死结,他起初不过是让人弄些迷药,让吴浩昏睡几日别惹祸端,怎会变成剧毒之物——— 不对! 他骤然瞪大眼,一股寒意自脊椎窜上头顶。 能这般神不知鬼不觉将迷药换作毒药的,怕只有…… 那名字在脑海中盘旋,惊得苏崇岳遍体生寒,四肢僵冷。 一股难以名状的绝望自心底翻涌而上。 莫非,他也要步吴启振的后尘…… …… 楚萧回府时,暮色已沉。 远远望见那道熟悉身影,他不由顿住脚步。 苏黛霜也瞧见了他,快步迎上前来,眼眶泛红,显然是哭过许久。 “楚哥哥!” 见她梨花带雨的模样,楚萧心头一紧:“霜儿,你怎会在此?等了很久么?” 苏黛霜早已腿脚酸软,听他关切询问,眼泪霎时滚落,那副我见犹怜的姿态,叫人瞧着心疼。 楚萧连忙上前安抚:“你先别哭,有何难处但说无妨!” 他显然还不知苏崇岳出事的消息。 苏黛霜咬着唇,声音哽咽:「是、是吏部的许大人,他把我爹爹带走了!」 楚萧听得一头雾水:“什么?” 苏黛霜只得将前因后果细述一遍,楚萧的眉头越皱越紧。 “楚哥哥,我如今实在走投无路,若爹爹真有不测,我……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苏黛霜说着,又垂首啜泣起来。 楚萧猜到她的来意,却顿感棘手。 “此事恐怕不好插手……许大人断不会无故拿人,此刻贸然动作,怕是适得其反。何况明日便是宫宴……” 见他迟疑,苏黛霜的心渐渐沉下去。往日里楚萧对她何等殷勤,如今真遇了事,竟这般推诿。 她自嘲一笑:“原是我强人所难了,此事作罢吧。今日唐突拜访,还望楚哥哥海涵。”说罢便要行礼告辞。 楚萧看着她落寞的背影,终究不忍,急声道:“别走!” 苏黛霜猛地顿住足尖,却只缓缓侧过脸颊,唇边牵起一抹凄婉笑意。 “霜儿明白,楚哥哥自有权衡,不必为此介怀。娘亲与弟弟还在府里等我,我得早些回去照料。”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提步。 望着那道纤弱伶仃的身影,楚萧心头一热,冲口而出:“我助你!” 苏黛霜愕然回首,眼底瞬间腾起希冀,却又裹着怯意:“楚哥哥?” 楚萧深吸气息:“你爹爹遭难,令堂亲沉疴缠身,弟弟又昏迷不醒,全家千斤重担压在你一人肩上,如何受得住?放心,我必当尽力周旋!\" 苏黛霜泪落如珠,当即屈膝拜倒。 “哥哥此等恩情,霜儿……” 楚萧连忙将她扶起,声线温软:“你我之间何需行此大礼?你明知我......又岂能在此时坐视不理?\" 好一番温言劝慰,待苏黛霜稍稍定神,楚萧才转身踏入楚府。 绕过九曲回廊,径直向后园演武场而去。 楚昊正在园中习箭。 他戍守边疆数载,一身武艺炉火纯青,即便如今官至镇南侯,却仍每日习武不辍。 长箭破风,稳稳钉入靶心。 \"爹。\"楚萧上前拱手。 楚昊自箭筒中抽出另一支箭,并未理会。 往常楚萧极少在此时打扰,但今日事出紧急,他实在按捺不住。 “爹,孩儿有一事相求。” 闻言,楚昊动作未停,神色冷肃:“若为苏崇岳之事,便不必开口了。” 楚萧心头一沉。 爹虽向来严厉,却多半会应允他的请求。 这般未语先拒,倒是头一遭。 他知道今日苏黛霜在府外枯等的事早传入父亲耳中,却未想会被如此干脆地堵死。 “爹,”楚萧不肯放弃,“苏家的境况您该清楚,苏大人并非愚钝之人,此事定有蹊跷!” 楚昊沉声道:“无论是否他所为,如今许辙已将人下狱,你还不明白其中意味?” 他眯起眼,斜睨楚萧:“我知道你对那苏黛霜有意,但她爹此番惹上的是泼天祸事,你不要跟着蹚浑水。” 楚萧急道:“可是———” “咻———” 又一支箭破风而出,稳稳叠在前一支箭尾。 楚昊声线转厉:“你近日疏于操练,连个野路子的苏景熙都能赢你,不思精进却为旁事分神,真让为父失望!” 楚萧脸色骤白。 那日骑射大会上,他确实输给了苏景熙,此刻被父亲戳中痛处,竟一时语塞。 无形的压力沉沉压下,令他难以辩驳。 “退下吧,”楚昊收弓转身,语气冷硬,“往后离苏家之人远些。” 他顿了顿,忽又补充道:“特别是那个苏欢,可听清楚了?” 第177章 大哥好那酸甜味 苏黛霜踏入苏府时,庭院里早挑亮了羊角灯笼。 虽说楚萧应下会搭把手,但苏黛霜心里头还是七上八下。再说了——— “明儿的月夕宫宴,怕是去不成了。” 她盯着妆台上那套赤金点翠头面,牙关咬得发紧,满眼都是憋屈。 本想着借着这场宫宴上台露个脸,把前阵子丢的面子捞回来,哪成想宫宴前一天出了这档子事? 爹爹被押进了刑部大牢,虽说罪名还没定下来,但他们府里上上下下,谁还能撇清关系? 她哪还敢琢磨着进宫? 这时候去不是往枪口上撞吗?指不定多少人等着看她笑话呢! 碧儿也觉得窝火,指尖轻轻蹭着刚置办好的赤金步摇:“真是亏大了,小姐生得这么标志,配上这步摇保准艳压全场!可如今———” 苏黛霜心里头堵得慌,眼不见为净地挥挥手:“行了行了,都收起来吧。” 碧儿撇撇嘴,到底还是依着吩咐把东西收进了妆奁。 苏黛霜对着铜镜瞅了半晌,指尖慢慢抚上自己的脸颊———她如今能倚仗的,也就剩这张脸了。 要是楚萧能把爹爹捞出来还好,要是不成…… ······ 今夜天阴月隐。 苏欢带着苏芙芙回了屋,伺候她洗涮完,把那软乎乎的一小团塞进被窝,随后吹灭了烛火。 屋子里瞬间沉进墨色里。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虫鸣。 也不知过了多久,窗扇被风刮得吱呀一声,睡熟的苏芙芙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往旁边一摸,空空荡荡的。 唔?姐姐呢?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小脑袋左右晃着找。 紧接着,就听见一道熟稔的声音轻轻响起来:“妹妹怎么醒了?” 苏芙芙晃了晃脑袋,立马往那温热的怀里拱。 姐姐在呢! 恍惚间,像是有一声低笑掠过。 “快睡吧。”清润的声线裹着风飘进耳朵,软软的。 她咂了咂嘴,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转眼又睡沉了。 天刚蒙蒙亮,苏景熙就来到院子里,正打算活动活动筋骨,冷不丁瞧见苏欢已经起了。 她披着件素色外衫,青丝松松挽了个髻,支着下巴望着外头,整个人懒洋洋的,像幅没上色的水墨画。 苏景熙吓了一跳:“姐姐,今儿怎么起这么早?” 姐姐前儿才受了伤,昨天又忙前忙后救人,按说该多歇着才是,怎么——— 苏欢眉心微蹙,拢了拢衣裳,掩着嘴打了个哈欠,瞧着倒像是一宿没合眼的模样。“昨儿没咋睡踏实,先吃早饭吧,吃完去吴家瞧瞧。” “欸,好!”苏景熙没多想,赶紧应下来。 院里的树叶开始泛金黄,清晨的风带着秋凉。 不过几天功夫,夏天就溜了,日子过得真快。 他刚想转身,又顿住脚,搓着手小声问:“姐姐,今儿月夕,咱们……” 过去三年,他们姐弟几个中秋都过得稀松,可眼下回了帝京,总不一样了。 苏欢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像是在琢磨什么。 片刻后,她指尖轻叩窗台,眼尾含笑:“等会你去酒肆打些青梅酒回来,大哥好那酸甜味。” 第178章 单凭他一人终究势单力薄 苏欢第二次踏入吴府时,庭院里只剩三两个扫落叶的仆役。 毕竟昨日刚出了那档子事,如今吴府正门连雀儿都懒得落,过路人宁可绕半条街,也不愿沾这晦气。 她步入内室时,许娇娇正捧着药碗慢饮。 “今日身子可好些了?”苏欢声音放得轻,目光落向榻上的人。 许娇娇唇色泛着病气的苍白,勉强牵起笑靥:“有苏大夫在,总能好起来的。\" 苏欢颔首,指尖轻轻拂过袖摆。 许娇娇捏着帕子绞了绞,忽然压低声音,\"只是...吴郎都睡了一日一夜,眼瞅着中夕都过了大半,他再不醒...\"话音未落,眼圈先红了。 苏欢眉梢微不可察地一蹙,语气却依旧平稳:“他中的毒邪门,得慢慢清。你先放宽心,我这就去瞧瞧。” 许娇娇作势要掀被下床:“那我同苏大夫一起———” 苏欢抬手按住她的肩:“不必。你安心在此歇着,我去去就回。” 许娇娇抬眼望进她那双墨黑清亮、不起波澜的眸子,终是点了头:“有劳苏大夫挂心了。” 安抚下许娇娇,苏欢转身就往吴浩的院落去。 与昨日相比,守在院外的守卫少了大半,只剩一个吴家小厮蔫蔫地靠着廊柱。 小厮见了苏欢,像是捞着救命稻草,慌忙拱手:“苏大夫您可算来了!少爷都昏睡一日夜了,半点醒转的意思都没有,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苏欢抬了抬手,示意他退下。 小厮虽满心焦灼,却不敢违逆,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房门阖上,室内重归寂静。 她没急着上前诊脉,反倒在桌边坐了,慢条斯理地理着袖口。 良久,她才抬眼看向床上的人,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你爹明日午时问斩,你若再不醒,怕是连最后一面都见不着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搭在床沿的那只手猛地颤了一下。 苏欢仿佛未觉,继续淡淡道:“今儿可是月夕,满大街都在挂灯笼呢。可惜啊,本该团圆的日子,偏生要落得家破人亡……” 吴浩的眼皮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 此刻的街道张灯结彩,人声鼎沸,处处是月夕佳节的喧闹。 可苏府老宅却大门紧闭,苏府上下都笼在一层惶惶不安的气压下———在苏崇岳平安归来前,这阖家团圆的佳节,谁也无心赏这月色。 苏黛霜站在庭院中,望着皇宫方向的眼神几乎要淬出火来,双手绞着帕子,指节泛白:“今日本该是我苏家人在宫宴上露脸的日子……” 碧儿轻声劝慰:“小姐别忧心,楚公子不是说...\" “都过去一整夜了!”苏黛霜咬着唇,语气里满是焦灼,“他那边连点动静都没有,若真是……” 话音未落,小厮气喘吁吁地跑来:“大小姐!楚公子派人送了信!” 苏黛霜心头一震,快步迎上去:“快拿来!” 信上不过寥寥数语,却让她紧绷的脊背陡然松垮下来。 楚箫说今夜月夕宫宴,他会寻机在圣上面前为苏崇岳求情,设法洗清冤屈。 攥着信纸,苏黛霜悬了许久的心总算落定几分。 无论如何,有楚箫肯出手,便还有一线生机。 “有楚箫帮忙,总归是有指望的。” 她喃喃自语,指尖摩挲着信纸上的字迹,可转念又蹙起眉,“只是楚箫如今无官无职,单凭他一人终究势单力薄……” 她突然扭头问碧儿:“对了,世子可答应了今晚去宫宴?” 第179章 她没来? 碧儿绞着帕子,语气透着犹豫:“前儿才听说他受了伤呢……不过小姐您没去,想这些也没用。” 苏黛霜指尖轻抚过绣绷上的缠枝莲,语气带着几分犹疑。 瞧着自家主子望着窗外发呆的模样,碧儿眼珠一转忙打气道:“小姐您放宽心,钦敏郡主邀了苏欢又如何?她不是成天嚷嚷着养伤吗?月夕宫宴这种场合,她总得在家躺着吧?” 苏黛霜指尖摩挲着袖口纹路,嘴角勾起抹冷笑:“养伤?我前日还见她在宁安巷给人诊脉,今儿去吴府出诊回来,精气神比谁都足。宫宴这么好的露脸机会,她舍得错过?” 就算心里不舒坦,她也清楚苏欢如今的分量———尚仪府那位大长公主,哪回不是有求必应? 碧儿轻嗤一声,道:“即便如此又能怎样?她身上还带着伤,料想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苏黛霜眸光微沉,似在琢磨什么,忽而眼波轻转:“若她真去了,怕是更有看头。” ······ “姐姐真不进宫?” 苏景熙拎着刚买的糖糕冲进院门,见苏欢正给苏芙芙编发,忍不住咋舌:“钦敏郡主特意递了帖子呢!再说太学的那些公子哥都等着瞧你……” 苏芙芙仰着圆乎乎的脸蛋,揪着苏欢的衣袖不放——— 四哥哥说宫里有会转的走马灯,姐姐怎么不去? 苏欢替妹妹别上玉簪,语气淡淡:“宫宴无非是些山珍海味,哪有摘星楼的桂花酒酿圆子好吃?” 苏景逸放下手中账本,迟疑道:“可钦敏郡主特意递了帖子,若姐姐不去……” “前儿个给吴浩瞧病累着了,”苏欢揉了揉小妹的软发,语气随意,“再说钦敏郡主知晓内情,不会怪罪。” “难怪姐姐让我囤了十坛‘青梅酒’!”苏景熙一拍大腿,立刻把宫宴的事抛到脑后,“那咱们去摘星楼?听说他们新出的蟹粉狮子头绝了!” 苏芙芙嗷呜一声蹦起来,蹬蹬蹬跑回屋,再出来时怀里多了个药包。 姐姐换药! 苏欢笑着接过药包,指尖触到温热的纱布———妹妹总记得按时让她换药。 药膏的清苦气味散开,苏景逸望着姐姐腕间未消的淤青,若有所思。 按说宫宴汇聚百官,正是打探线索的好时机,姐姐怎会…… “不去就不去,”他忽然笑道,“帝京何处不热闹?摘星楼的月景,未必就比宫里的差。” 苏景熙立刻蹦起来:“三哥是说———咱们出去过?” 苏欢被他逗笑:“就知道你坐不住。从前在清河镇颠沛流离,如今回了帝京,自然要好好过个节,就定在摘星楼吧。” 暮色漫过朱雀街时,苏家姐弟四人出了门。 苏欢穿月白襦裙配藕荷披帛,竹节银簪松挽头发,素净打扮衬得眉眼清冷。 远看像月下仙子,近看美得脱俗又不食人间烟火。 苏景熙着银灰锦袍身姿挺拔,苏景逸穿墨色长衫眉眼俊朗,牵着穿团花锦袄的苏芙芙,粉雕玉琢如瓷娃娃。 “那不是苏家二小姐吗?听说她治好了大长公主的病?” “何止呢!早前在清河镇还救过丞相世子的命,连御医们都赞她医术高明。” “生得这般仙姿玉貌,放眼天下恐怕也难找这般绝色的姑娘。偏偏爹娘去得早,一个人拉扯弟弟妹妹,真是不易……” 议论声随风飘来,苏欢像没听见似的,径直走进摘星楼的朱漆大门。 楼内暖香扑面,二楼雅间的窗棂正对着朱雀大街的车水马龙。 ······ 宫墙下,丞相府的马车缓缓停稳。 魏刈指尖叩了叩车壁,玄色衣摆扫过车辕时带起一阵冷风。 他掀帘望向宫门方向,墨色瞳孔里映着琉璃瓦的金光,唇线紧抿:“她没来?” 第180章 以前的事 冷翼垂首应道:“是。听闻钦敏郡主特意相邀,苏二小姐仍是拿身子不适当由头推掉了。” 说着,他飞快抬眼瞥了自家主子一眼,见他神色淡漠,又补了句:“不过这样也好,苏二小姐到底是娇弱闺秀,先前从山崖摔下来伤得那样重,是该好生将养着。” 魏刈眉峰微挑。 娇弱闺秀? 这四个字跟她半分都不沾边。 若真是伤得下不了床,岂能在一天之内把所有掌柜都遣出去,把那些铺子的权柄收得干干净净? 真要伤得爬不起来,哪能在一天内就把那些掌柜全轰出去,把铺子的权柄牢牢攥回手里。 说白了,就是不想来罢了。 他颔首道:“伤势确实不轻,回头再备些滋养补品送去。” “明白。”冷翼应声。 自打从山上回来,丞相府往苏府送的东西就没断过,既然主子又吩咐了,自然得挑更好的送去。 魏刈抬眼望去,前方皇宫矗立,暮色里琉璃瓦映着残阳,红墙高耸,透着威严。 他拂了拂袖摆,语气散漫:“走吧,今晚怕是少不了热闹。” 天色渐渐暗下来,街面上的灯笼都亮了。 苏欢带着弟妹们径直上了摘星楼二楼的临街包厢。 推开窗户,能看见楼下街道上人来人往,到处都是晃动的灯影。 空气中飘来烤红薯的焦香,混着莲子羹的甜糯,暖烘烘地涌进鼻腔,让人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苏景熙拎了坛酒上桌,手掌一拍,清冽的酒香顿时散开。 苏欢闻着这熟悉的味道,恍惚间想起不少以前的事。 过了会儿,她嘴角弯了弯,笑道:“到底是大哥喜欢的酒。” 听她主动提起,苏景熙顺口接话:“那当然!大哥那酒量,这点酒还不够他自己喝的呢!”说完才反应过来什么,脸上的笑僵了僵,“可惜没机会再喝了。” 苏崇漓不怎么喝酒,但苏景染是天生的好酒量,还偷偷带着景逸和景熙一起喝。 景熙硬撑着喝,景逸却是一杯就倒,被拖回去睡了一整天。 苏欢打趣道:\"阿逸少喝点,等下醉瘫了谁背你回去?\" 苏景辉压下眼底的涩意,扯着嗓子笑:\"可不是嘛!三哥你抿一口意思意思得了!\" 苏景逸也笑,非要让他倒满:“我酒量虽不如你,可比起以前强多了,倒就是了。” 三年前南下逃荒时,鹅毛大雪封死了山路,天地冻得跟冰窖似的,冻得实在受不了。 姐姐不知从哪寻来一坛浑酒,姐弟几个围着破毡子分着喝。 冷酒下肚,浑身都暖烘烘的。 苏景逸到现在还记得那感觉。 苏景熙来劲了,立刻倒酒:“好嘞!” 一旁的苏芙芙见哥哥们都有酒,忙举起小手眼巴巴地瞅着酒坛———她还没有呢! 苏景熙屈指在她脑门上轻叩:\"小不点凑什么热闹,没你的份。\" 苏芙芙不死心,可怜巴巴地扭头看向苏欢,两只小手晃着她的袖子。 苏欢道:“小孩子喝什么酒,要不你去坐旁边那桌?” 苏芙芙瘪着嘴,慢慢收回了手。 下一秒,苏欢递来一盅桂圆莲子炖燕窝,小家伙眼睛立马亮了。 就在这时,窗外“咻———嘭!” 一声炸响,绚烂的烟火在夜空绽开,流光溢彩。 苏欢端起茶盏浅呷一口,望着远处的烟火弯了眼:“今日是个吉日,是该痛饮一场。” 第181章 求助 紫宸殿内烛火通明,琉璃灯盏映得珠光流转。 沁阳郡主支着下巴戳了戳面前的水晶肘子,眼皮子都懒得抬。 往常她最爱凑这热闹,今儿却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连面前水晶盘里的荔枝膏都懒得碰。 座上大长公主见她蔫头耷脑的模样,执银匙搅着莲子羹轻笑:\"敏丫头今日转了性?往日里听见丝竹声就跟小猫闻见腥似的,怎生像霜打了的秋葵?” 钦敏郡主泄了气般将银筷往碟边一放,眼尾的红痕透着委屈,怨怼的目光直往不远处的魏刈剜去:“还不是因为那匹‘逐风’!犟得像野驴,死活不让人近身!” 刈哥哥早前答应让她驯马,她盼了好几日,哪成想那畜生见了她就刨蹄子甩尾,昨儿夜里她在演武场绕到三更天,连马毛都没摸着。 她自小在马背上长大,何曾受过这等挫?遇着这等事,心里头哪能舒坦?连这宫宴都瞧着没甚趣味了。 那匹叫逐风的烈马比刈哥哥的脾气还冷,见了她就刨蹄子甩尾巴,气得她昨儿半夜还在演武场绕圈子。 “再热闹的场子,年年都一个样,早瞧腻了。钦敏郡主轻哼一声,“看这些人堆着笑脸虚与委蛇,半分趣儿都无。若欢欢和芙芙都在便好了,可惜她伤还没好利索,今儿没来。” 大长公主摇摇头:“你又不是不知,逐风只认刈儿的口令,何苦硬碰硬?至于苏欢她们,养好了身子,日后有的是机会聚。” 这话虽在理,钦敏郡主却坐不住了:“罢了罢了,这地儿闷得人脑仁疼,我出去透透气。” 大长公主顺着她的目光瞥了眼,忽然压低声音笑:“急着走?不多待片刻?” 钦敏郡主正要回话,就见楚萧撩着墨色袍角进了殿。他眉头拧得像团乱麻,眼圈泛红,一看便是遇了急事。 钦敏郡主心里“咯噔”一下,莫名堵得慌:“不待了,再待下去气都喘不上了!” 刚转过九曲回廊,手腕突然被人攥住。 楚萧的指尖凉得像冰,声音压得极低:“郡主留步。” 钦敏郡主回头瞪他,疑心自己听错了。 往常这楚萧见了她跟见了母夜叉似的,恨不能绕着朱雀大街跑三圈,今儿个是吃错了熊心豹子胆? 楚萧心里正焦灼,他本不愿与钦敏郡主打交道,可眼下能求的人,唯有她了:“正是有事寻你,能否借一步说话?” 郡主惊得差点甩开他的手,余光瞥见殿内飘来的探询目光,索性往月亮门走去:“有屁快放,别在这儿碍眼。” 墙角的石榴树落了满地红瓣,楚萧盯着她发间晃动的红宝石步摇,喉结滚了滚:“我想求你件事。” 今日的楚萧少了平日里的冷硬,眉梢竟带着几分她从未见过的局促。 想起这几年变着法儿堵他却总被躲开的日子,钦敏郡主心里那点怨气忽然软了些,踢了踢脚下的碎石:“你说,只要我能办。” 楚萧上前半步,眼里的急切快溢出来:“也不难,就是想请你帮我劝劝陛下,把苏崇岳从刑部大牢里放出来———” “楚萧!”钦敏郡主猛地抬头,刚软下来的心瞬间冻成冰碴子,“你绕了这么大弯,就为这事?” 楚萧见她变脸,慌忙解释:“我也是不得已,实在是……” 第182章 嚼舌根 \"为了苏黛霜?\" 钦敏郡主截断他的话语,胸口闷得如同压着千斤巨石。 她气极反嗤:\"楚萧,你脑壳怕是被门夹了?苏崇岳犯了啥事儿,满帝京谁不清楚?许辙要是没捏着铁证,能把人从吴府硬拽出来?你倒好,跑我这儿来捞人,当我是庙里的泥菩萨?\" 楚萧啥时候受过这等抢白,何况对面是惦记他多年的钦敏郡主? 可一想到苏黛霜那双水汽氤氲的眼眸,他强压下怒意:\"钦敏,这案子必有蹊跷!苏崇岳怎会选那个时机给吴浩下毒?他岂会不知此举惹人怀疑?\" 钦敏郡主冷笑:\"谁知道呢,保不齐就是个缺心眼的。\" 楚萧太阳穴突突直跳。 钦敏郡主转身就走:\"别说我没本事插手,就算有,也懒得管这烂摊子!他要是真清白,刑部自会还他公道;要是真作了恶,那就该啥罪受啥罪!\" 楚萧早料她可能回绝,却没料到她如此干脆———这可是他头一遭求她办事。 见钦敏郡主头也不回,他慌忙去抓她手腕。 钦敏郡主猛地侧身躲开,动作快得让他一个趔趄。 她的功夫……似乎比从前精进不少? 这念头一闪即逝,更多的却是难堪:\"你当真是不肯帮我?\" 钦敏郡主回身直视他,眸光清亮:\"当真。楚萧,你救过我一次,我欠你个人情。但凡你是为自己求我,我眼都不眨便应下。可你不是。\" 她顿了顿,\"我虽是郡主,但这案子牵扯三皇子党羽,我能做的有限。你爹身为镇南侯,他若肯开口,不比我管用百倍?\" 楚萧眉头拧成死结。 她明明知道,他爹肯定早把他骂得狗血淋头,压根不肯插手。 瞧他脸色铁青,钦敏郡主只觉心底泛凉,又荒唐又可笑:\"这么多年,倒是头回见你为个女子这般费尽心力。\" 楚萧咬牙想辩解,却被她截断:\"想当英雄自个儿去当,别拉着旁人蹚浑水。本郡主———没、兴、趣!听明白没?\"说完甩着袖子就走。 楚萧迟疑了一下,追上去喊:\"钦敏!你等会儿!\" 钦敏郡主正往宫门外走,却突然听到前方水榭处传来窃窃私语。 \"当真是真的?那苏欢竟会是这种人?\" 钦敏郡主皱眉停步,循声望过去。 几棵海棠树后头,几个贵女凑成一堆,压根没察觉她走近。 穿月白罗裙的女子拿帕子掩着嘴:\"可不是嘛!先前只当她爹娘死得早,自个儿拉扯弟妹可怜,谁知道这么不安分?\" 旁侧女子接话:\"我早觉出蹊跷,她当年才十四岁,三年后竟能带着弟妹从清河镇安然回京,指不定走了什么旁门左道……\" \"人家手段高着呢,才回帝京多久,就勾上了丞相府?单说那张脸,哪个男人见了不心软?世子从前连女子都懒得多看,这回却数次用马车送她,还不是念着她‘舍命’相救?可苍梧山香客万千,怎就她和世子撞上了?听闻世子那日是去赴琪王的约,她怎就那般恰巧出现在那里?\" 月白裙女子轻哼一声:\"依我看呐,这苏欢心思深沉得很!将来———\" 话没说完,她一抬头瞅见钦敏郡主,\"哎哟\"一声跌坐在地,其他几个也吓得脸色煞白。 \"郡、郡主!您怎会在此?\" 钦敏郡主挑眉:“接着说啊,我听着正来劲呢。” 月白裙女子抖如筛糠,眼泪都快掉下来:\"郡主明鉴,我们什么都没说……\" \"哦?\"钦敏郡主上前两步,\"你的意思是我耳朵不济?\" \"不敢不敢!\"女子\"噗通\"跪地,\"郡主饶了臣女这遭吧!\" 她哪里知道,钦敏郡主最擅记人,当年在边疆便是靠这本事揪出不少细作。 钦敏郡主盯着她:\"看着有些面熟……你爹是礼部员外郎沈文熙?” 女子脸色\"唰\"地惨白———她本想浑水摸鱼,却忘了郡主的记性有多惊人。 钦敏郡主似笑非笑:\"我说最近咋流言满天飞呢,原来是沈家的千金在这儿嚼舌根?\" 自打苏欢为救魏刈受伤的事儿传开,就有人暗地里编排她。 钦敏郡主想着苏欢还在养伤,本想过后再收拾这些人,没想到…… 她忽然笑了,弯腰凑近那女子:\"你爹知不知道,你在这儿编排丞相世子的救命恩人、尚仪府的座上宾?\" 第183章 你的事,我不再管了! 钦敏郡主指尖敲了敲石栏杆,月光把她明黄镶金线的斗篷浸得发白。 “郡主!臣女真没那个歪心思!刚才那些浑话……是听旁人嚼舌根说的!”沈樱樱膝盖一软,直接跌坐在青石板上,鬓边的珊瑚珠钗哗啦乱晃。 \"旁人?\"钦敏郡主歪头,鎏金护甲划过石栏杆发出细碎声响,\"倒要听听,哪处的舌根这么长?\" 沈樱樱嘴唇哆嗦着,刚吐出个“是”字,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楚萧大步从月亮门闯进来,墨色衣摆扫过墙角的石榴树,落了一地红花瓣。 “钦敏!”他目光扫到跪地的沈樱樱时,眉头瞬间拧成疙瘩,“又在欺负人?” 沈樱樱猛地抬头,看清楚萧的脸又赶紧低下头,额头快磕到鞋面,肩膀却抖得更凶。 钦敏郡主连眼皮都没抬:“沈小姐,接着说。” “我……我记不清了……”沈樱樱突然抽抽搭搭哭起来,眼泪砸在青砖上洇出小点子,“求郡主饶了这遭,往后再也不敢了……” 楚萧上前一步,锦靴停在沈樱樱身边:“今儿是月夕宫宴,满殿皇亲国戚瞅着,你揪着个小丫头片子不放做啥?” 他语气带着不耐,仿佛钦敏郡主是什么仗势欺人的纨绔。 钦敏郡主终于回头,凤眸里映着楚萧愠怒的脸:“揪着?” “难不成是闹着玩?”楚萧别开眼,望着远处亮堂的大殿,“要还为之前的事置气,冲我来便是,作践旁人算啥本事?” 他这话像根刺,扎得钦敏郡主心口发疼。 想当年,眼前这人会替她挡下所有刁难,如今却把她当恃强凌弱的恶人。 “沈小姐,”钦敏郡主转回头,指尖轻抚腰间的鎏金鞭鞘,“方才你与那几个小姐妹说的话,对着楚公子再讲一遍。” 沈樱樱猛地磕头,额头撞得青砖咚咚响:\"臣女不敢!真的忘干净了……\" 楚萧只当钦敏郡主成心让他下不来台,压着的火气\"腾\"地冒上来:\"够了!\" 他拂袖时带起一阵风,刮得沈樱樱鬓发凌乱,“你的事,我不再管了!” 看着楚萧头也不回的背影,钦敏郡主嘴角扯出个冷笑。 那个曾在猎场替她拉弓、在御花园给她捉萤火虫的少年,到底是变了。 她低头瞅着还在磕头的沈樱樱,鞭鞘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脸:\"算了,今儿没功夫跟你耗。\" 沈樱樱猛地抬头,眼里闪过狂喜。 \"不过———\"钦敏郡主突然弯腰凑近,热气拂过她耳朵,\"以后自求多福吧。\"说完,她直起身子,大步往大殿走。 楚萧回到宴席时,楚昊正端着酒杯瞧他。 “刚才干嘛去了?”楚昊挑眉,目光扫过他略乱的衣摆。 “没什么。”楚萧灌下一杯冷酒,冰块撞得玉杯叮当响。 他眼前总晃着钦敏郡主那双变冷的凤眼,还有她嘴角似笑非笑的模样。 以前她看他,眼里全是光,如今却像结了层冰。 楚昊放下酒杯,声音沉了沉:\"这是皇宫,大长公主还在上面坐着呢。\" 正说着,首座的景帝突然开口:\"许爱卿,听说你昨儿扣了苏大人?\" 满殿碰杯说话的声儿唰地没了,几十道目光全瞅向站起来的许辙。 许辙整了整官袍,朗声道:“回陛下,确有此事。苏大人昨儿硬闯吴府,跟吴浩起了冲突,把人毒得昏迷不醒,还伤了吴浩有身孕的小妾。” 孟贵妃轻呼一声,绢子按在嘴上:“还有身孕?这要出了岔子,可是两条人命啊!苏大人与吴府向来得好,怎会突然动手?” 钦敏郡主刚踏进门,就听见这话。 她下意识看向角落里的魏刈———他正慢悠悠转着茶杯,水汽蒙了他半边脸,瞧不清神情。 怪了,这事儿怎么轮得到孟贵妃出头? 魏刈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眸时嘴角勾了勾。 那抹笑意极淡,却让钦敏郡主猛地反应过来:刈哥哥怕是早就料到了。 第184章 旧事重提 钦敏郡主垂着眼睫,悄无声息地退回席位。 下一瞬,便听许辙扬声启奏:“陛下!臣等查证得知,案发前几日,吴浩曾亲自到苏崇岳府中,求他为吴启振说情。二人当场争执起来,府中诸多仆役均可作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惊疑的面容,“下官推测,吴浩手中必有苏崇岳的把柄,逼他营救吴启振。待吴启振被判斩首,苏崇岳恐吴浩狗急跳墙吐露秘密,才先下杀手。” 孟贵妃指尖一颤:“把柄?什么样的秘密能让苏大人这么忌惮?” 景帝冷笑一声,指节叩击着龙椅扶手,声线冰寒:“吴启振犯下滔天大罪,吴浩竟敢强求苏崇岳插手,倒是有些底气。朕倒要听听,他这底气从何而来?” 帝王话音里的寒意让满殿文武噤若寒蝉。 许辙躬身道:“陛下,臣此前审问苏崇岳,他死活不认与吴浩中毒一案有关。但吴府下人供述,吴浩中毒时曾大喊大叫,称苏崇岳与当年苏崇漓的‘意外’脱不了干系!” 此言一出,朝堂瞬间哗然! 大家只知道苏崇岳和吴府向来不和,却没想到还牵扯出这么一桩旧事! “你是说……苏崇漓大人?”景帝眯起眼,语气难辨喜怒。 许辙垂首应是。 景帝脸色沉了下来———上月骑射大会上,他见过苏欢姐弟几人,那番情景至今历历在目。 孟贵妃想了想,凑近低声说:“皇上,臣妾记得苏崇漓大人是离开帝京后被流匪劫杀的,连夫人和长子都没幸免?当初不是定了是意外吗,难道……” 大臣们交头接耳,疑窦丛生。 “苏崇漓的死真和苏崇岳有关?可他们是亲兄弟啊!” “不至于吧?当年苏崇岳还是靠苏崇漓才调进帝京的,怎么能做这种忘恩负义的事?” “人心隔肚皮呢!再说苏崇漓被贬的时候大冬天走官道,怎么就那么巧遇上悍匪?一般匪寇劫财就行了,何必灭口?” 队列中的楚萧听得心急如焚。 再让许辙这般编排下去,苏崇岳怕是要被这盆脏水泼得永无翻身之日! “陛下!”他猛地出列,声线在空旷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楚昊惊得脸色铁青,蹭地站起:“陛下,犬子管教无方,扰了圣听,老臣这就带他回去闭门思过!” 景帝却抬手制止:“楚爱卿稍安,这小子的性子朕清楚。既然敢为苏崇岳求情,想必有凭据,且听他说个明白。” 这话如惊雷劈在楚萧头顶,他瞬间清醒大半——— 凭据?他哪有什么证据! 不过是见苏黛霜哭得凄惨,想赶紧救苏崇岳出来,一时冲动才脱口而出! 如今话已出口,他进退维谷,额角冷汗涔涔而下。 金銮殿内落针可闻,满朝目光皆聚焦在他身上。 楚萧搜肠刮肚,半晌才憋出一句,声线没了先前的底气:“陛下,其、其实我没……” “萧公子,别慌。”始终冷眼旁观的琪王忽得开口,语气从容,“若你知晓内情,尽管如实道来,父皇圣明,自会还苏大人公道。” 楚萧一愣,抬眼望见琪王不着痕迹的颔首,顿时心下稍定——— 对啊!苏崇岳是琪王的人!这几年他步步高升,背后少不了琪王照拂,如今出事,琪王岂会坐视不理? 想通这层,楚萧的紧张劲瞬间没了。他拱手朗声道:“皇上,臣虽无直接证据证明苏大人清白,但此事处处透着蹊跷。许大人如今所言不过是推测,并非实证吧?” 许辙目视前方,面无表情,恍若未闻。 楚萧接着道:“苏大人好歹是刑部尚书尚书,许大人当众将人带走关押,未免太草率了。若日后查明苏大人无罪,又该如何向百官交代?这岂不是拿国法当儿戏?” 许辙闻言嗤笑一声:“楚公子哪来的底气?案子尚未定谳,你就断定苏崇岳无罪?” “我当然———” “萧儿!”楚昊厉声打断,脸色铁青。 楚萧心里咯噔一下,将后半句咽了回去,茫然回望父亲。 不过是替苏崇岳说两句,父亲为何如此激动? 未及细想,右前方传来一道清冽如冰的嗓音:“想不到楚公子竟有未卜先知之能,苏崇岳的案子尚在查办,你便断定他能脱身。” 魏刈薄唇微勾,似笑非笑地看向他,“不如请楚公子也替本世子算一算——前几日在苍梧山,是何人派杀手取本世子性命?” 话音落下,大殿死寂。 众人惊愕万分,楚萧更是如遭雷击———他万万没料到,魏刈竟会突然抛出这桩事! 他强装镇定,额头冷汗直冒:“世子说笑了,我如何知晓此事……” 第185章 造谣 \"怎的,苏大人的事楚公子能知会,本世子的便成了忌讳?\" 魏刈指尖轻捻着茶盏缓缓旋动,唇畔噙着抹淡笑,眼底寒芒却如冰刃般森冷,\"楚公子,可莫要做那厚此薄彼的事。\" 楚萧只觉一股寒气自脊背窜起,后颈汗毛尽数倒竖。 直到此刻他才惊觉,先前那番话何其孟浪! ———便是想助苏黛霜,想救苏崇岳脱难,也须得攥紧了实证才行! 空口无凭的辩解,在陛下与满朝文武面前,不过是贻笑大方的闹剧! 他脸色霎时褪得雪白,牙关打颤般开口:\"我、我并非此意,绝非...\" 高坐龙椅的景帝面色沉得似要滴墨,指节叩了叩扶手:\"说到此事,朕倒要问问,幕后主使为何还未缉拿归案?\"他声线压得极低,却难掩勃发的怒意。 孟贵妃眼波流转,忙柔声劝和:\"陛下息怒,这类差事向来繁杂,短短几日便要水落石出,未免苛责了些...\" 不料景帝并未理会她的圆场,径直看向阶下的魏鞒,眸中满是显而易见的失望:\"鞒儿,世子遇刺时你也在场,难道就没半分线索?\" 这位三皇子素来精明强干,办差从无疏失,偏生这回事发时就在现场,竟连半点儿蛛丝马迹都没查到? 魏鞒听懂了父皇话里的责备,一时却无以为辩,只得躬身请罪:\"听闻那日刺客皆是死士,儿臣数次围捕欲要审问,都叫他们毁了舌根。是儿臣无能,恳请父皇降罪。\" 景帝自然不会为这等事治罪于他,孟贵妃却暗暗焦躁。 魏鞒素来殚精竭虑,好容易才得陛下青眼,如今出了这等纰漏,先前的苦心岂不是付诸东流? 她连忙为景帝斟了杯温酒,语气温软如绵:\"陛下何必动气,好在人都平安,这比什么都强。试想那般凶险的场面,亏得世子福泽深厚,毫发无伤,鞒儿也只受了些皮外伤。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臣妾们便是追悔莫及了。\" 说罢轻拍胸口,掩唇笑道:\"说来也巧,苏家二小姐上山进香,竟也无辜卷入这场风波,倒是个有福气的,最终安然无恙回了府。\" 这番话温婉熨帖,挑不出半分错处,却叫众人不由自主想起苏欢,心头都浮起同一个疑窦——— 对啊!那日苏欢怎就那么凑巧,偏偏出现在那里? 大殿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钦敏郡主忽的开口:\"不曾想贵妃娘娘对苏二小姐这般挂心。\" 孟贵妃微怔,没料到她会突然插话,很快便敛起神色笑道:\"毕竟是大长公主赞过的人物,本宫上次见着也觉得讨喜,自然多留意些。\" 钦敏郡主唇角勾起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哦?如此说来,关于她的那些传言,贵妃娘娘也有所耳闻了?\" 孟贵妃指尖微动,眉梢拢起一丝疑色:“什么风声?郡主这话,倒让本宫摸不着头脑了。” 钦敏郡主眉峰微挑,目光扫过席间,忽然在某侧定格,意有所指道:“自打苏二小姐从苍梧山回来,这帝京里就传得沸沸扬扬,说她那日上山没安好心,揣着别的盘算。起初我只当是些闲言碎语,没放在心上,谁知刚才出去透气,偏巧撞见礼部员外郎沈文章家的千金,正跟几个闺中姐妹嚼舌根呢。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听着可真叫人不舒坦。” 魏刈执杯的手猛地一顿,抬眼望过来,好看的眉宇间霎时凝起寒意,像覆了层薄冰。 席上的沈文章顿时僵在原地,脸“唰”地白了,慌忙起身时袍角都绊了一下。 “郡主!郡主可别误会!小女哪来的胆子,敢、敢说这种浑话!” 钦敏郡主冷笑一声:“哦?沈大人这话,是说本郡主眼也花了、耳也背了,连人都认不准,连话都听不清?” 沈文章急得额头冒汗,可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当众驳钦敏郡主的面子。 他猛地回头看向自家女儿,只见沈樱樱早已面无人色,浑身都在发抖,心里顿时沉到了底。 此刻的沈樱樱只觉得手脚冰凉,脑子里一片空白。 方才回到座位时,她见钦敏郡主没再追问,还以为躲过了一劫,哪料到郡主竟在这时候翻旧账! 景帝脸色沉了下来,眉头拧成疙瘩:“什么流言?朕怎么从没听说过?” “这些腌臜话,他们哪敢往圣上跟前递。”钦敏郡主耸耸肩,语气带了几分嘲讽,“不过是说苏二小姐那日救世子不是巧合,是早就算计好的。我也没想到,人家为了救人连命都快搭进去了,转头就有人敢这么编排!怕是看她立了大功,心里头嫉妒罢?之前她救大长公主的时候,就有人暗地里不服气,这回倒好,连这种瞎话都编出来了!” 她勾了勾唇角,笑意却没达眼底:“也是,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前阵子还险些被自家叔叔推进火坑,可不就是谁都能踩上一脚?” 沈樱樱张了张嘴想辩解,可钦敏郡主句句戳中实情,她哪里还能说出话来? 沈文熙顾不上别的,“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请罪:“是微臣管教无方,求郡主恕罪!” 钦敏郡主斜睨他一眼:“沈大人跟本郡主道的是哪门子歉?” 沈文熙慌得肩膀直颤,满肚子话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一直没作声的大长公主冷眼看着这一切,终于开口了:“苏二小姐先后救了刈儿两次,这份恩情比山还重。本宫倒想问问,这些流言究竟是从哪冒出来的?造谣的人,良心都让狗吃了!” 这话一出,满殿的人都不敢作声,空气仿佛瞬间冻住了。 谁都知道大长公主把苏欢护得跟眼珠子似的,今儿这事一出,沈家怕是难逃一劫了! 就在这死寂之中,一道清冷低沉的男声打破了沉默:“那日,本世子与琪王殿下约在苍梧山的揽月亭下棋,遇见苏二小姐纯属偶然。她本是为了给过世的亲人上香,才一步一拜地上了山。” 魏刈的眼神清冽如水,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苏二小姐的恩情,本世子便是以命相酬,也难报万一。” 第186章 失火了 这话分量极重,沈樱樱唇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得罪苏欢不算什么,可大长公主与魏世子,却是她们沈家万万招惹不起的! 沈樱樱越想越怕,身子晃得像风中残叶,眼瞅着就要栽倒。 她身侧坐着的少女刚抬手想扶,指尖快要碰到她衣袖时又猛地缩回,低头盯着自己的裙角,生怕沾染上半分麻烦。 钦敏郡主瞥到这光景,扬声笑道:“沈小姐脸色这么差,莫不是要请孙御医来瞧瞧?” 沈樱樱是真的怕慌了神,满殿各色目光扎在身上,只觉眼前一黑,直挺挺晕了过去。 “樱樱!”沈文章慌忙上前搀扶。 孟贵妃见状适时开口:“先把人带下去吧,救人要紧。” 见景帝没吭声,沈文章如蒙大赦,连拖带抱地把沈樱樱拽了出去。 瞧着那对狼狈离去的背影,钦敏郡主撇撇嘴哼道:“还以为多大胆子,原是个纸老虎,就会背后编排人!” 这话虽难听,满殿却没人敢接话。 谁都瞧得明白,大长公主和魏世子铁了心给苏欢撑腰,沈家得罪了这几位,往后怕是没好果子吃! 孟贵妃打圆场道:“钦敏,小孩子家说几句浑话,何必较真?苏二小姐行得正坐得端,还怕什么流言?这次她舍命救了世子,本就该重重赏赐。” 魏刈修长的手指摩挲着茶盏,淡声颔首:“贵妃娘娘说得是。只是她不爱金银,那些身外之物未必入眼。倒是……她父兄当年的案子,若能查个水落石出,还她清白,或许才是最好的赏赐。” 孟贵妃嘴角的笑意僵了僵:“世子的意思是……” 魏刈转头看向许辙:“方才许大人说,吴浩当众指认苏崇岳与苏崇漓之死有关,不知查得如何了?” 满殿人皆是一愣,谁也没料到魏刈会重提旧案。 却见许辙抱拳朗声道:“启禀陛下,臣昨夜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中所言,直指苏崇漓当年并非意外身亡,实是遭了亲兄弟的算计!” 死寂过后,满殿哗然! “啥?!” “苏崇漓大人一家当年走得蹊跷,难道真是苏崇岳下的手?” “原以为吴浩是瞎掰,怎的还有匿名信?” 景帝脸色沉得像冰:“到底怎么回事,从实招来!” 魏鞒手掌猛地攥紧,下颌绷得铁紧,冷沉沉的目光扫向许辙,转瞬又恢复了平静。 许辙朗声道:“信里说,苏崇漓当年带家人离了帝京去清河镇,行踪极秘,知晓的人寥寥无几。那会儿天降大雪封了路,就算有匪寇,也不该挑那样偏僻的路段动手。十有八九是有人故意泄了行踪,买通刺客扮成流寇灭口。而把消息捅出去的人……最可能是苏崇岳!” 景帝面色沉肃。 当年因秦禹之事,他一怒之下将苏崇漓贬出帝京,未料其一家竟遭横祸。 可如今看来……这桩旧事绝非意外! “你这推断,可有实证?” 许辙顿了顿,沉声道:“有。若属下所料不差,证据当在吴府。”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皆惊。 “吴府?”景帝眉峰紧蹙。 许辙颔首:“若此事当真为苏崇岳所为,他必不会留下半分线索。但吴浩敢数次要挟苏崇岳,怕是握有铁证。” 他顿了顿,再道,“恳请让苏二小姐出手,务必保下吴浩性命。待他醒转,真相或可水落石出。” 大长公主望着殿门外月色,许久轻叹了一声。 魏鞒突然起身:“既然如此,何不带人直去吴府搜证?迟了怕要生变数!” 许辙垂眸道:“属下正有此意,只待陛下定夺。” “查!”景帝沉声下令,“即刻派人去!便是掘地三尺,也要把证物找出来!” 魏鞒欲起身请命:“父皇,儿臣愿———” “世子,你去。”景帝打断他,“既然是世子最先提及彻查当年之事,这差事由他担着最合适。” 魏鞒脸色霎时僵住。 魏刈似未察觉他的异样,起身长揖:“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 摘星楼内。 酒过三巡,苏景熙眼底不见半分醉意,狭长凤眸反而愈发锐利。 身旁的苏景逸安坐不动,看似平静,耳尖却已泛红,显然是在硬撑。 晚风穿堂而过,吹散些许酒气。 忽听街面一阵喧哗,苏景熙探身望去:“出什么事了……” 话音未落,一声慌张呼喊传来:“不好了!失火了!” 苏欢偏首望去,只见窗外某方火光冲天,黑烟滚滚,街道上的百姓乱作一团。 苏景熙猛地回头:“姐姐,那是———” 苏欢轻呷一口茶,黛眉微挑,唇角噙着抹淡笑:“吴府。” “姐姐!瞧这火势汹汹,咱们快些过去!”苏景熙望着冲天火光,急道,“吴浩如今半死不活,若真丧生火海,咱们岂不前功尽弃?” 苏欢慢条斯理放下茶盏,眸光沉静:“慌什么,恶人自有天收,他命硬得很,死不了。” ······ 此刻的吴府早已是人间炼狱。 烈焰腾起数丈高,浓烟裹着哭喊声冲天而起,府内府外乱成一锅粥。 围观百姓里三层外三层,议论声此起彼伏:“吴府怎会突然失火?” “谁知道呢!被人发现时火势就已冲天了!” “我刚才见几个下人慌慌张张跑出来,也不知里面还有没有人……” “这火哪里救得住?现在冲进去不是找死吗?再说了,吴府本就快倒了,死在里面或许还是解脱呢!我听说吴大人明日就要问斩,这节骨眼上,谁还肯插手?” “谁说不是呢……指不定那吴公子,倒要抢在他爹前头咽气了!” 第187章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苏欢领着众人赶到吴府门前时,入目便是这般景象。 苏景熙皱紧眉头:\"姐姐,这可咋整?\" 刚才在摘星楼,姐姐还说吴浩肯定没事,可眼下这情形,怕是难以收场。 苏欢径直往前走:\"各位,劳驾让让。\" 前排围观者听得声响,纷纷转过身来,原本不耐的神色在瞥见那张清冷出尘的容颜时,瞬间凝住了神。 旁边有人认出苏欢,小声惊呼:\"是苏家二小姐?\" 苏欢早就在帝京出了名,这声\"二小姐\"一喊,大家都明白说的是谁。 见她到来,围观者纷纷让开通路。 “二小姐也是来看吴浩的?他好像还在府里没出来呢!” 离大门尚有一段距离,便觉空气灼人欲焚,滚烫的气浪几乎要烫穿肌肤。 苏景逸的几分酒意早已醒透,猛地拦在苏欢身前:“姐姐,不能再靠近了。” 苏景熙将苏芙芙塞给苏景逸,摩拳擦掌:“姐姐,要不我进去探探?” 苏芙芙眨巴着黑葡萄似的眼睛,小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袖,眸中满是不加掩饰的惊惧———四哥去不得! \"不必。\"苏欢摇头,目光落向前方,\"再等等。\" 漫天火光倒映在她眼底,似有冷焰碎芒跳跃。 苏景熙不解,再等下去,整个吴府怕不是要烧成白地?但姐姐行事向来有章法,他便重重点头:“好!” 苏欢面色沉静,在心中默数时辰。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远处轰鸣而来!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一队官兵飞快地跑过来。 “官府的人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慌忙向后退去。 苏欢扭头望去,见为首之人策马而来。 那人清冷矜贵,宛如宛如雪落冰峰,周身却透着凛然煞气,火光勾勒出他高挺的鼻梁与紧抿的薄唇,凤眸微挑间,眼尾的弧度添了几分隽美,在夜色中自成绝色。 苏欢眉梢微挑。 那人似有感应,抬眸望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苏欢心头掠过一念———这男人,果然没白救。 “是魏世子!” 有人认出他,低呼中带着疑惑,“吴府这场火,竟连这位爷都惊动了?” 魏刈稳坐马上,墨眸不动声色扫过苏欢,见她安然无恙,高悬的心才落了地。 苏欢这两日一直在吴府忙前忙后,方才远远见此处火光冲天,他便忧心不已。 虽知以她的智计断不会身陷险境,可直到此刻见她亭亭玉立,眉眼清冷,心中的焦灼才悄然散去。 “苏二小姐。”他颔首致意。 苏欢垂首行礼:“世子。” 魏刈的目光掠过她身后的苏景逸与苏景熙:“你们也刚到?” 苏欢颔首,声线清冽:“我们方才在摘星楼宴饮,听闻吴府走火便即刻赶来,倒是比世子早到了半盏茶功夫,只是府内火势正猛,具体情形尚不明了。”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远山眉微蹙。 许辙临走前将人托付给她,若真出了差池,这差事怕要砸在手里。 魏刈猛地转身,玄色披风扫过满地火星:“左右两队突进!务必在一刻钟内将人全数带出!” “喏!” 两队甲士如离弦之箭扎进火舌翻卷的院门,木桶泼出的水花砸在火舌上,只腾起几缕白汽便被灼散。 随着更鼓敲过三响,周遭喧嚣渐歇,空气却似被炭火烤得凝固。 一来是魏刈按剑而立的气势慑人,二来是进去的人如石沉大海,半点动静也无。 “我看吴公子十有八九交代在里头了,这么大的火,便是条狗也该窜出来了,何况人?” “谁说不是呢?恁大火头,早该脚底抹油了,难不成真等着烧成焦炭?” “想当初吴府何等风光,谁承想半月不到就落得这般田地……” “那吴公子本就不是良善之辈,只是苦了许娇娇姑娘,听闻还怀着身孕呢,这遭怕是……” 话音戛然而止,众人眼神交汇间皆是了然。 街角阴影里,苏黛霜攥着帕子的指节泛白,望着冲天火光的眸子亮得惊人:“烧得好!烧得好!” 只要吴浩一死,他藏着的关于爹爹的那些把柄便死无对证了!真是天助我也! 她狠狠掐了把掌心,眼眶霎时通红,踉跄着奔上前去。 苏欢似有所觉,回头时见是她,眉峰几不可察地挑了挑。 苏黛霜站在火场外,泪水夺眶而出:“怎会如此……爹爹与他的误会尚未解开,他怎能就……”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苏景熙不耐烦地啧了声,“人还没见着影儿呢,苏大小姐这哭丧的调子倒先起来了?” 这话如同巴掌掴在苏黛霜脸上,她气得脸色青白,余光瞥见周遭投来的目光,硬生生将火气压下,咬着唇作泫然欲泣状:“堂弟,我知道爹爹蒙冤后你避之不及,对我也生了嫌隙。可到底是血脉相连,你何苦说得如此难听?” “哎———”苏景熙扬手打断,“在场谁不知苏家早分了家?那还是你爹下狱前的事儿,可别往我身上攀扯!” 苏黛霜的哭声陡然噎在喉咙里。 她万没料到苏景熙如此不留情面,竟将分家之事当众抖搂,半点体面也不顾及。 这混不吝的性子,当真是茅坑里的石头! 第188章 密道 苏欢眼底藏着诡谲,苏景熙简直是她的翻版,活脱脱一个混不吝的泼皮无赖! 苏黛霜哪里清楚,对面这对姐弟早年在荒年里啃过树皮,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角色,哪会为了虚浮脸面任人拿捏。 脸面? ———头一个不顾廉耻强占亲哥家业的,不就是苏崇岳吗? 也不知她哪来的厚脸皮,还好意思把“血脉相连”挂在嘴边! 瞧着苏景熙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苏黛霜气得牙痒痒,干脆闭了嘴。 她掏出手帕按了按眼角,几步冲到魏刈面前,泪眼汪汪道:“世子,我爹爹冤屈未雪,吴浩断不能死!民女求您务必救他出来!来世做牛做马也报答您!” 说着就要屈膝下跪,却被男人凉薄的声线钉在原地:“求我?你拿什么身份求我?” 苏黛霜猛地抬头,只见魏刈负手而立,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刻,那双丹凤眼斜睨过来时,寒意浸得人骨头缝发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也配? 吴府的事,何时轮到她一个外人指手画脚? 苏黛霜只觉浑身血液都冻僵了,准备好的话全堵在喉咙里,难堪得恨不能钻地缝。 也罢!只要吴浩今日死在火里,所有麻烦不都迎刃而解? 她忍一时委屈又算什么! 苏黛霜指甲掐进掌心,忍泪退到一旁,死死盯着火场默数时辰。 火势正猛,热浪卷着噼里啪啦的爆裂声扑面而来。 就在她算着时间差不多时,忽听苏欢轻“咦”一声,往旁边挪了两步。 苏黛霜眼皮都懒得抬,只等…… 苏黛霜心尖骤缩,猛地抬头! “你看那边,”苏欢抬手指了指,“从小门踉跄出来的那个,你跟吴浩熟,瞧瞧是不是他?” 苏黛霜顺着方向望去,只见火光映着道佝偻身影,蓬头垢面却身形熟悉。 不是吴浩是谁?! 更让她瞳孔骤缩的是,吴浩左右竟被两个女人架着———左边女子小腹微隆,脸色惨白如纸,正是许娇娇;右边小丫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三人深一脚浅一脚从火场里挪出来,衣裳上还沾着火星。 眼看三人跌跌撞撞走近,苏欢率先迎上去。 许娇娇见了她,像是见了救命菩萨,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冬香更是“哇”地哭出来:“苏大夫!您果然在这儿!奴婢就知道,您定会来救我们的!” 冬香早把苏欢认作靠山,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哪见过宅院烧作火海的阵仗 先前不过强撑着一口气,直到看见苏欢立在残垣断壁前,悬到嗓子眼的心才“咚”地落回胸腔。 苏欢递过一方素帕:“可伤了哪里?” 话音落时,她眼角余光扫过旁侧的吴浩,那眼神里的诘问像根细针,扎得空气都凝了。 许娇娇咬着唇摇头,泪珠在眼眶里打转:“苏大夫放心,我们都好好的,就是吴郎他……” “是你们把人带出来的?”苏欢打断她的话。 许娇娇这才惊觉四周围了半条街的人,瞧着苏欢身后甲胄鲜明的兵卫,她下意识攥紧裙角。 “苏大夫,这是……” “丞相世子在此,”苏欢递去个定心的眼神,“自会给你们讨个公道。” 身后的魏刈闻言,墨玉般的眉峰轻轻一挑。 难得听她开口捧人,还是在这满地焦土的当口…… 他大步上前,站在苏欢身侧,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许娇娇三人———瞧他们衣衫齐整,倒不像从火场里滚出来的模样。 “吴府满门都烧透了,”魏刈的声音沉如寒铁,“你们如何逃得性命?” 许娇娇本能地看向苏欢,见她颔首才敢回话:“回世子,吴府后院有条暗道,从书房通到角门……” 她话音渐低,“火势起得太快,吴郎又昏迷不醒,幸好他先前提过密道的事,不然我们……” 不远处的苏黛霜指甲掐进掌心,刺痛让她混沌的脑子清明几分。 怕什么?吴浩活着又如何?只要他醒不过来,这盘棋就输不了! 苏欢示意冬香将人放平,指尖搭上吴浩腕脉。 周遭霎时静得落针可闻,无数道目光黏在她手上——— 谁能想到这姓吴的竟从鬼门关被救回来了? “无甚大碍,静养些时日便能醒。”苏欢收回手。 许娇娇肩头一松,刚吐出句“那就好”,忽然脸色煞白地捂住小腹。 猩红的血点子洇开在裙摆上,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姑娘!”冬香惊叫着扑过去。 苏欢眉心骤紧,扶住许娇娇摇摇欲坠的身子。 不过眨眼功夫,许娇娇额头已沁满冷汗,她死死攥住苏欢的手,眼尾泛红:“苏大夫,我肚子疼……” “省些力气。”苏欢转头看向魏刈,目光交汇的刹那,他已明白她的意思。 “冷翼,”魏刈头也不回地吩咐,“速去寻间干净屋子。” “是!”冷翼领命而去。 苏欢来不及多言,只朝他微微颔首,眼波流转间已是谢意尽达。 第189章 分毫不得差池 魏刈眸色微沉,可吴府火场未熄,乱象环生,仍需他坐镇控局。 他沉声下令:“遣人守着苏大夫,分毫不得差池。” 周遭不少人听了这话,却未深想。 毕竟吴浩生死未卜,此刻断不能让救命的大夫出意外; 再说苏欢曾救过魏世子的命,他多派些人手照拂,原也是情理之中。 唯有旁站的苏黛霜指尖猛地攥紧了帕子。 她盯着魏刈侧脸——— 那平日里覆着冰壳子的男人,此刻眼尾竟凝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焦灼? 按说上头派他带羽林卫来查案,首要该盯着火场勘验痕迹,可从他踏入吴府开始,五句话里倒有四句绕着苏欢。 苏黛霜贝齿轻咬下唇。 难道魏刈还没听闻苏欢的那些“流言”? 若他听了,定会对苏欢生疑,断不会如此——— 只是她没时间细想了,见苏欢带人离开,她清楚必须立刻跟上。 毕竟苏欢带走的不只是一个许娇娇,还有昏迷的吴浩! 她必须盯着吴浩! 余光不自觉飘向身侧,烈焰腾跃,更衬得那男子身姿挺拔,面容隽美。 “苏大小姐还不走?” 前头引路的冷翼忽然回头,刀锋似的目光扫过来,“方才您还说挂心吴公子伤势,怎的反倒落了后?” 苏黛霜脸颊霎时涨得通红,像被人当面掴了巴掌。 她眼看着苏欢扶着脸色惨白的许娇娇进了内室,吴浩昏迷的身子被两个小厮抬在后面,心里那点疑窦来不及细想,便只能提着裙摆追上去。 哪料脚尖刚要跨过门槛,“哐当”一声,厚重的木门竟在她面前阖上了! 门板险些撞着鼻尖,苏黛霜惊得后退半步,就见冷翼抱臂立在门侧,嘴角噙着抹客气却疏离的笑:“苏大夫正在施针,耽误了救治可是人命关天。您且在廊下候着吧。” …… 苏欢往许娇娇口中塞了颗药丸。 “含住,别咽。” 许娇娇疼得浑身筛糠,额发黏在汗湿的脸颊上,眼看就要昏厥过去。 冬香急得发慌:“苏大夫,我们姑娘定是方才救火累着了,这才动了胎气…您、您可得救救她们母子啊!” 苏欢望着那张昔日明艳、此刻却憔悴不堪的脸,轻轻一叹。 “这孩子怕是留不住了。” 冬香瞬间僵住。 许娇娇却似早已料到,用力攥住她的手,含泪扯出个笑,摇头。 ———无妨的,苏大夫。 这孩子本就不该来,从前是她太傻,如今经历这许多,也该醒了。 苏欢低声道:“保住你要紧。” 许娇娇泪光闪烁,随后目光一转,落向她身后———吴浩跟着她们被安置在此,此刻正躺在不远处的锦榻上。 他依旧双目紧闭,脸色青白,丝毫没有转醒的迹象。 许娇娇的视线扫过他手背上隐现的青筋,缓缓闭上眼,苦笑一声:“是我福薄,配不上吴郎…连个能拴住他心的孩子都留不住…” 她额发早已被冷汗浸透,脸色苍白如纸,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先顾好自己。”苏欢打断她,转头对冬香说道,“快去备热水,要滚沸的!” 第190章 尽力了 冬香先前已经历过相似状况,此刻一听吩咐,立刻福了福身,快步退了出去。 苏欢指尖拂过许娇娇滚烫的额角,腕间银链轻晃,一排淬着寒光的细针已夹在指缝。 她屏气凝神,针尖在烛火下映出冷芒,倏然刺入对方百会穴! 血腥味混着药气在空气中弥漫,苏欢睫羽微颤,指尖稳如磐石。 周遭声息仿佛被骤然抽离,唯有银针入肉的轻响清晰可闻。 门外,魏刈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收紧,修长指节泛出冷白,旋即悄然松开。 火势终在众人扑救下熄灭。 放眼望去,吴府已是一片焦土,黑烟卷着火星升腾,刺鼻的焦糊味呛得人喉头生疼。 昔日风光无限的吴府,一夜之间化为断壁残垣。 “主子。” 冷影去而复返,沉声禀道,“内里烧得只剩框架,横梁塌了数根,物件基本没救了。” 魏刈立在残垣前,面色沉静如旧:“死伤如何?” “前院、后院及厢房寻到五具仆役尸身,侥幸逃出的几个已控制住,等您发落。” 这般大火,死伤本在情理之中。 可蹊跷的是———吴浩与许娇娇竟都活着! 魏刈又问:“密道可找到了?” 冷影神色一肃,指了指垂花门残垣:\"在紫藤架下找着了,入口被塌下来的砖石掩了半幅。您要过去瞧瞧?\" 魏刈未即刻回应,侧首看向冷翼。 冷翼心领神会,近前低语:“苏大夫进去好一阵了,还没出来,怕是许姑娘的情形不乐观。” 一个有孕的女子,背着昏迷的男人从密道爬出,纵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想起许娇娇浑身是血的模样,冷翼忍不住轻叹:\"也亏得她痴心,换作旁人,早顾着自己逃命了。\" 许娇娇虽然出身风尘,可这等胆识和骨气,连不少男子都自愧不如。 自从吴府出事后,过去那些攀附往来的世交都躲得远远的,只有她始终守在身边,这份情义实在难得。 魏刈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对冷影吩咐道:“你守在这里,要是有什么情况……” 正说着,\"吱呀\"一声,西侧耳房的木门被推开。 夜幕深沉,月华如练,长街烛火星星点点。 那少女踏出门槛,仿佛自浓墨般的黑暗中,步入流萤闪烁的光影里。 魏刈眸色微沉。 无数目光齐刷刷投向苏欢,好奇与探究翻涌。 都知苏欢医术高明,今日这局面,究竟如何? 苏欢目光淡淡扫过众人,似未察觉那些注视,径直走到魏刈面前。 “世子。”她屈身一礼。 魏刈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才问:“怎样?” 苏欢垂眸摇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药箱扣环,语气带着歉疚:\"尽力了。\" 这话一出,周遭顿时响起窃窃私语。 “果然没救回来!” “早说了悬!你看许娇娇被抬进去时,脸白得跟纸似的,气儿都快没了!” “怀了身子又遭大火,先前在湖上就落过水,哪里经得起这几番折腾?” “吴府也是命数该绝,吴大人明日问斩,吴公子又昏迷不醒,如今连这根独苗都......” 第191章 旧案 不过短短数日,昔日煊赫的吴家便轰然倾颓,沦落到如今这步田地,任谁见了不扼腕长叹? 苏黛霜悬了许久的心总算落了地。 她垂眸闭了闭眼,指尖掐着袖中帕子,悄无声息地舒出一口浊气。 死了才好! 谁晓得那许娇娇跟在吴浩身边时,有没有在枕边吹过什么风,窥见什么不该看的秘事? 再说了,若不是她当初寻死,闹得满城风雨,爹爹何至于被牵连下狱? 苏黛霜心中对许娇娇的怨怼几乎要溢出来,此刻听闻她的消息,只觉得胸中郁结尽散,痛快得很! “堂妹。” 她款步上前,眼眶恰到好处地泛起红意,“你也别太伤心了,那许姑娘性子太烈,做事总爱由着性子来,连自己身子都不顾惜,旁人又能有什么法子?如今……也算是……” “你在说什么?”苏欢冷不丁打断她的话,墨玉般的眼眸沉静无波,“谁死了?” 苏黛霜心头一跳,面上却做出茫然之色:“自然是……是那许娇娇啊,难不成,吴浩他也……” 她垂着眼帘,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魏刈特意派了亲兵守在院门,她根本没法进去探看,只能旁敲侧击地试探苏欢的口风。 苏欢淡淡望着她,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看得苏黛霜渐渐有些发虚,声音也低了下去。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苏欢眼里藏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讥讽,像在看一场拙劣的戏。 “她没死。”苏欢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孩子没保住,得好生将养着。” “什么?!” 苏黛霜猛地抬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方才你明明说尽力了…” “哦?”一旁的苏景熙抱臂冷笑一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合着我姐姐拼死把人救回来,倒还惹得你不快了?” “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苏黛霜慌忙摆手,想辩解几句,可震惊之下哪里还能理清思绪? 一想到许娇娇那贱命竟如此硬挺,她心里就像被毒虫啃噬般又恨又痒,哪里还顾得上说辞? 苏欢没再理会她,转身看向魏刈,眸光微凝:“世子,许娇娇方才说,那密道里头……似乎有些蹊跷。” 苏黛霜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魏刈狭长的凤眸微眯,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哦?” 苏欢望向已成断壁残垣的废墟,声音清冷:“或许,里面有世子想找的东西。” ······ 紫宸殿内烛火摇曳,魏鞒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鎏金酒盏边缘。 自魏刈带羽林军离宫那刻起,他眼角的余光就没离开过殿外垂落的猩红帷幔。 檐角铜铃轻晃的声响里,总像藏着刑部大牢传来的锁链声。 一名亲随悄无声息地凑上前,在他耳边低语数句。 魏鞒脸色骤变,手中的玉杯“哐当”一声砸在案几上,碎裂的瓷片溅出老远。 这声响惊动了满殿目光,景帝微微蹙眉:“鞒儿,怎么了?” 魏鞒连忙起身,拱手道:“父皇恕罪,儿臣一时失神,失手打碎了杯子。” 景帝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 这个儿子向来以沉稳果决着称,这般失仪的情形倒是少见。 似是窥破了父皇的疑窦,魏鞒又添了一句,语气中透着恰如其分的忧忡:“方才听许大人说起那些事,儿臣心中实在惊骇。若真从吴府搜出些许证物,当年苏崇漓大人的旧案...\" 第192章 藏得够严实啊 孟贵妃指尖一颤,猛地截住了他的话头。 “鞒儿莫要忧心,有世子在,必定出不了岔子。” 迎上她暗含警示的目光,魏鞒才如遭雷击———他刚才说漏了嘴! 若三年前苏崇漓的死真能查出与苏崇岳有关,父皇心里头岂能没个计较? 毕竟当年父皇贬苏崇漓离京,不过是一时动怒想敲打敲打,压根没动杀心。 若不是那道贬谪的圣旨,苏崇漓一家或许也能保住性命。 他这会儿重提旧事,岂不是成心给父皇添堵? 魏鞒连忙应和:“母妃说的是,是儿臣想多了。” 景帝面上没什么表情,瞧不出喜怒。 大殿里众人都不敢作声,只偷偷交换着眼色。 本来好好的月夕宫宴,谁承想突然冒出这档子事,眼下谁还能安下心来过节? 人人都盼着魏世子那边赶紧传回消息,也不知究竟是个什么情形…… 魏鞒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费了老大劲才按捺住想离席的冲动。 这当口他不能再引人注目,可一想到刚才听到的消息,魏鞒就像心里头爬满了蚂蚁。 ———吴家起了大火,可吴浩居然没死! 虽说人还昏迷着啥也干不了,但魏鞒心里头总觉得不踏实,眼皮子一个劲地跳,老觉得要有坏事发生。 宫人换了新酒杯上来,魏鞒心烦意乱地一口闷了。 如今他除了等,啥也做不了。 …… 月亮高高挂在天上。 空气中全是东西烧焦的糊味,放眼望去到处是断壁残垣。 走近了还能感受到那股没散完的灼热气浪。 “主子,苏二小姐,脚下留神。” 冷翼在前面探路,院子里到处是烧焦的家什,几乎没地儿下脚。 寻常人见了这场面早该慌了神,可跟在后面的苏欢却神色平静。 听了这话她淡淡一笑:“不碍事,早前我叔叔家也遭过火灾,虽说没这儿惨,却也让人觉得可惜。” 这话意思再明白不过,她又不是头回见着这场面,没啥可大惊小怪的。 冷翼“嗯”了一声,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苏黛霜煞白的脸,好不容易才憋住笑,清了清嗓子领着人往前走。 一炷香功夫,众人找到了密道入口。 “就是这儿了。” 冷翼抬手指了指,“这密道怕是老早以前就修好了,宽敞得很,从这儿能直通侧门,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去。” 说着他上前拨了拨桌上的砚台。 吱呀——— 一道黑黢黢的密道口缓缓露了出来,深不见底,还透着股寒气。 魏刈回头问:“一起走?” “世子先请。” 苏欢抬手示意魏刈先走。 魏刈迈步上前,那黑洞洞的入口像要把人吞进去似的。 冷傲递过一盏灯笼照亮。 魏刈一步跨了进去,苏欢紧随其后。 这密道宽得能并排走两个人,虽说做工不算精细,可足够用了。 魏刈指尖摩挲着石壁,唇角勾起抹凉薄的笑:“三年前他刚置下这府邸时,就该挖好了。\" 目光扫过密道穹顶的凿痕,语气淡得像碎冰敲在玉盏上,\"藏得够严实啊。\" 第193章 她竟然怕起苏欢了?! 苏欢就着烛火,细瞧这条暗道。 “帝京果然是藏珠隐玉的地界。”她意有所指地轻喃。 不过一个户部员外郎,竟舍得耗费这般心血修造暗道……任谁看了,都难免要多揣度几分。 若不是今夜吴府失火,许娇娇她们从暗道逃出来,怕是没人能想到,这府邸里还藏着这般隐秘。 魏刈眉峰微挑,忽然顿住脚步,目光凝在左侧石壁上。 苏欢随之停步,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世子?” 魏刈没应声,只屈指在石壁上轻叩两下。 咚咚——— 石壁后方竟有空响! 他侧首吩咐冷翼:“打开瞧瞧。” “是!”冷翼应声上前,沿着石壁敲了几圈,不知触到何处机关,墙面“咔嗒”弹出一扇巴掌大的暗门。 周遭霎时静下来。 苏欢瞥向暗门,唇角微扬。 门后竟码放着整箱的玉璧! 粗略一扫,少说也有千枚之数! 以吴启振的俸禄,便是干到告老,也绝攒不下这般财富。 当官的少有不贪,尤其帝京这地方,便是个芝麻小官,捞些油水也寻常。 可这数量,还是让在场众人暗暗心惊。 “主子,您瞧这个!” 冷翼指尖在暗门夹层一探,摸出本泛黄薄册,指尖利落捻起,反手呈到魏刈面前。 魏刈接过翻开,刚扫过第一页,忽然侧眸看向苏欢。 她静立在旁,双手交叠于腹前,面容沉静,眼眸清亮,仿佛对满箱玉璧毫不在意。 他低头扫过册子,眉峰几不可察地一挑。 这分明是吴启振收受贿赂的账本,可上面的记录…… 简直是为苏崇岳量身定做的催命符! 火场余温未散,空气中飘着焦糊味。 苏黛霜在府门外来回踱步,攥着帕子的指节泛白。 许娇娇没死就算了,现在魏刈和苏欢还进了吴府密道! 她虽不知密道里有什么,但总觉得要出大事。 吴启振那老狐狸疑心重得很,当年能捏着爹爹的把柄,保不准还藏着什么后招!这密道…… “小姐,要不先回吧?”碧儿小声劝,“今日月夕,夫人还在府里等着呢。” “回什么回!”苏黛霜跺脚,眼睛死死盯着密道方向,“爹爹都被带走了,还过什么节?他要是出了事,咱们以后怎么过?” 碧儿抿了抿唇,不敢再劝。 苏黛霜望着黑漆漆的房门,心提到了嗓子眼。 不怕……楚萧答应过会帮忙,总会有转机的…… 这么想着,苏黛霜才觉心里稍定。 恰在此时,前方传来动静,她猛地抬头———就见那扇熏黑的房门“吱呀”推开。 最先出来的是冷翼,苏黛霜目光掠过他,立刻锁在魏刈身上。 他手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 她心尖骤然发紧———分明记得魏刈进去时两手空空,此刻那方折叠的纸页…… 她下意识想往前凑,眼角却忽然瞥见另一处空缺:苏欢呢? 魏刈站定后忽然回头,像是在等人。 苏黛霜莫名发慌,指尖掐进掌心。 很快,苏欢的身影也从门内走出。 苏黛霜急忙打量她,想瞧出些端倪,却在同时,苏欢抬了眼! 那双清冷的眸子静得像口深潭,直勾勾望过来,没半分情绪。 苏黛霜猛地打了个寒噤,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 她几乎是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 “小姐,您怎么了?” 碧儿连忙扶住她,满脸疑惑。 苏黛霜张了张嘴,却吐不出半个字。难道要说,她被苏欢一个眼神吓住了? 那目光里没凶气,却比刀子还瘆人! “没、没事。”她强撑着收回目光,指尖却抖得更厉害。 谁知苏欢竟抬步朝她走来! 女子走得不快,一步一步,可苏黛霜却觉得周遭空气都被抽干了。 那股无形的压迫感铺天盖地压下来,让她喘不过气。 真丢人!她竟然怕起苏欢了?! 苏欢在她面前站定,苏黛霜咬着牙挺直腰板,冷声开口:“做什么?” 苏欢与她对视,忽然问::“你可知道,我爹爹娘亲和兄长出事那天,我在想什么?” 苏黛霜一怔:“想什么?” “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 苏欢抬眸望向天上的圆月,唇角忽然勾起一抹笑,随即俯身凑近,在她耳边轻声道,“坏消息是,你们今年的月夕过不成了。” 她顿了顿,眼尾微挑:“好消息嘛……” “你很快就会知道,我当时到底在想什么了。” “你胡说什么?”苏黛霜蹙眉,心里却突突直跳。 苏欢没理她,直起身子后退半步。 就在苏黛霜想追问时,突然浑身一僵——— 不知何时,她竟被一圈羽林军围在了中央! 刀光映着月光,寒气森森,气氛冷得像冰窖。 恐慌瞬间攥紧心脏,她猛地看向魏刈:“世子!您这是何意?” 魏刈连眼皮都没抬,只淡淡抬了抬手,声音没什么温度。 “即刻去听雨巷,封了苏府。” “是!” 羽林军轰然应诺。 苏黛霜如遭雷击,眼睁睁看着刀枪在眼前交叉成网,半步也挪不动。 血液仿佛都冻住了,只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完了。 这下全完了。 第194章 查封 魏刈沉声道:“苏大小姐,您且宽心,待查过苏家,若行得端坐得正,自无祸事。” 苏黛霜怔住了。 查苏家? 好端端的门第,怎会突然遭此变故!? “不、不能查!” 冷翼站在一旁,声线冷硬如铁。 “由不得苏小姐说了算。”这话如冰水浇头,冻得苏黛霜指尖发颤。 她猛地转头看向苏欢,眼底惊涛翻涌:“一定是你!” 苏欢眨了眨眼,唇角扬起无辜浅笑:“我?我做了什么?” “定是你暗中算计———”苏黛霜浑身发抖,“不然官差怎会突然围了府门!” 苏欢轻掸袖角,仿佛方才靠近说话污了衣衫。 “堂姐这话真叫人糊涂。若不是叔叔先触了律法,何至于此?难不成在你眼中,我竟有通天本事,能让世子言听计从?” 她侧首挑眉,笑意微凉:“莫非我还能左右世子的心思不成?” 魏刈与她目光交汇一瞬,随即淡漠移开视线。 苏黛霜的话哽在喉间,半个字也吐不出。 她与苏欢撕破脸无妨,却绝不敢得罪魏刈——— 当着满院官兵的面,若敢指责魏刈,岂不是公然打世子的脸? 她指甲掐进掌心,字句从齿缝迸出:“我、我并非此意!只是……” “堂姐与其同我争执,不如去问叔叔更直接。哦对了,他此刻还在刑部大牢,你想见怕是难了。” 苏欢语气轻缓,每字每句却似刀刃剜心。 她顿了顿,清丽面容染上一丝悲悯:“你还是快回府,将此事告知婶婶与堂弟,也好让他们早做打算,你说呢?” 打算?做什么打算? 苏黛霜只觉血气上涌,脑中一片空白———爹爹被囚,娘亲卧病,弟弟昏迷不醒,满府上下竟无一人能替她分忧! 长这么大,她头一次尝到“绝境”是何滋味。 苏欢抬眸望向天际。 月色如霜,清冷孤悬。 今夜这漫漫长夜,怕是比三年前逃亡的雪夜更难熬吧? …… “砰!”房门被撞开,碧儿跌跌撞撞冲进来。 何氏守了苏靖一日,刚合眼便被惊醒,蹙眉斥道:“慌什么!没规矩的东西!等老爷回来,看怎么罚你们!” 碧儿却顾不上害怕,脸色惨白地扑跪在地:“夫人!不好了!外头来了好多官差!” “你说什么?” 何氏惊得站起身,望向门外——— 隔着窗棂,能瞥见明明灭灭的火把光,还有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这阵仗绝非寻常!何氏慌忙起身:“到底啥情况?!” 碧儿哭丧着脸:“好像是、是丞相世子亲自带人来的!说要查封———” “胡扯什么!”何氏压根不信,“今儿月夕宫宴,世子咋会带人来这儿?” 她边往外走边嚷嚷:“我倒要瞧瞧,谁敢来苏家门口撒野!” 苏崇岳虽说犯了事,但罪名没定,好歹还是三品官,背后还有靠山,谁敢轻易动? 走了几步,冷风一吹,何氏突然想起没戴面纱。 她脸上红肿溃烂了一个多月,什么办法都用了也不见好,平时都躲在屋里,可现在———正想回去拿面纱,外头齐刷刷的脚步声已经到了! 她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急火火地问:“霜儿呢?还没回来?” 碧儿吓得直摇头:“奴婢不知道……” “废物!关键时刻都靠不住!”何氏直跺脚,“愣着干啥?多派几个人去二少爷那边守着,惊扰了他有你们好果子吃!” 她最宝贝的就是儿子,他本就身子弱,再受刺激还不知啥时候能好。 说话间何氏到了前院,只见苏家大门敞开着,夜色里外头好像被围得水泄不通。 下人们全缩在一旁,没一个敢上前阻拦。 何氏顿时火冒三丈,冲上前喝道:“放肆!这儿是你们能随便查封的地方?”苏家还没落魄到任人欺负的地步! 正想接着质问,一个穿黑劲装的男人出现在门外。 看清那张脸,何氏瞬间说不出话:“冷、冷翼大人?”这不是丞相世子的亲信吗?咋会在这儿? 冷翼抬头看了看门匾:“听雨巷,苏崇岳苏家,查的就是你们。苏夫人,请让开。” 这话听得何氏脑子发懵:“啥?” 就在这时,她瞅见一道熟悉的身影:“霜儿?” 像见了救星似的,她急忙喊:“霜儿,是不是有误会?快跟冷翼大人解释解释!” 苏黛霜嘴唇惨白,眼神发直,迟钝地转了转眼珠。 何氏这才发现她双眼通红,明显是哭过,心里咯噔一下:“霜儿,你———” “婶婶。”一道温和的声音插进来,何氏抬头,最不想见的人居然也在! “苏欢?你咋在这儿!” 苏欢好像没察觉她的嫌弃,淡淡一笑:“劳婶婶挂心,不过您还是先顾好自己吧。他们就是来查点东西,只要叔叔身正不怕影子斜,肯定没事。您让下人们都安分点,早点查完,别耽误过月夕,对吧?” 第195章 即刻封禁苏府! “你胡扯什么!” 何氏气得面皮涨红,嗓音发颤地厉声驳斥。 苏欢却像没听见,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只微微扬起下颌,那双清冷的眼眸如同寒潭般,无声地从何氏脸上扫过。 何氏心头猛地一沉,莫名觉得后颈窜起一股寒气。 眼角余光瞥见那道玄色身影,她慌忙踉跄着上前:“世子!这里头肯定有误会啊!好端端的怎么会———” 魏刈压根没耐心听她纠缠,只微微侧头,朝院落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惊得苏黛霜指尖猛地收缩,想也不想就攥住何氏的手腕:“娘!别说了!” 这时候再争执,吃亏的只会是她们!看魏刈这架势,分明是铁了心要查抄苏家。 何氏惊讶地转头,刚想问话,就被女儿眼中警告的厉色惊得一哆嗦,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恰在此时,魏刈冷声道:“别让宫里等急了。” 冷翼等人齐声应诺,转眼间就带着羽林军冲进了内院! 何氏浑身剧烈颤抖,这话像重锤一样敲在她心上。 宫里? 难道今夜这一切……是陛下的旨意?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慌了神,拽住苏黛霜的袖口:“霜儿,这可怎么办啊?你爹他还在———” “娘!”苏黛霜强行打断她的话,脸上强装镇定,指甲却狠狠掐进了母亲的掌心,“爹只是一时蒙冤,世子爷亲自来查抄,正是为了还爹爹清白,您别自己先乱了阵脚!” 越是危急的时候越不能露出怯意。 何氏总算明白了女儿的用意,把后半句哭喊咽了回去,嘴唇哆嗦着应道:“好……好……” 苏黛霜又命令周围的仆役退开,别妨碍官兵搜查。 苏府近来府里灾祸不断,早就有下人私下嘀咕是不是冲撞了煞星,如今苏崇岳刚被带走,又出了这档子事,众人更是吓得面无人色。 苏黛霜背脊绷得笔直,面上虽稳如磐石,内里却如沸水翻涌。 她只能指望府里干净,别被搜出任何把柄。 好在爹爹一向谨慎,自从他被带走后,自己已经把府里翻查了好几遍,没发现任何异常。 想到这里,她才稍微松了口气。 时间仿佛凝住,苏黛霜忍不住又望向苏欢,却见对方恰好看来。 苏欢唇畔勾起抹淡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苏黛霜心猛地一沉。 就在这时,后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羽林军攥着个锦盒快步跑了过来,扯开嗓子喊道:“找到了!” 苏黛霜猛地回头!找到了什么? 她僵在原地,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像冻住了。 冷翼已经快步上前,目光紧紧盯着羽林军手中的那只描金锦盒:“这是什么?” 那人猛地单膝点地,双手高擎着木匣奉上:“启禀冷大人,这是小的在苏崇岳书房搜出的物件,匣内有几封手札,请过目!” 冷翼接过木匣时,见锁扣已被蛮力砸裂。他面上未露声色,转身将匣子恭敬递向身侧男子:“主子。” 魏刈眼帘微垂,清冽眸光如寒潭扫过匣身。 盒盖是敞开的,十几封书信摞成一沓,最上面那封素白的信封上没写一个字,纸张的纹理却透着陈年的旧意。 魏刈指尖捻起首封信笺,展开的刹那,旁站的苏黛霜已如遭雷击。 她死死盯着那只木匣,脑子里嗡嗡作响:这是什么?她明明三番五次搜过书房,哪里来的这些东西!爹爹平时最讨厌留存信札,每隔几个月必定烧毁干净,这十几封手札怎么会凭空出现? 周围安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众人屏住呼吸,望着魏刈手中的信纸。 他逐字阅过,凤眸深邃如夜,瞧不出半分情绪。 苏黛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指尖攥得帕子发皱,却见他默不作声抽出第二封。 信纸翻动的簌簌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每一次停顿都像重锤敲在苏黛霜的心上。 就在这时,苏欢忽然感到袖角被轻轻拽了一下,低头一看,芙芙正扒在景熙怀里,黑葡萄似的眼睛望着她,小脸上满是了然。 对了,三年前那夜变故的时候,这孩子还在襁褓里,很多事都不记得。 可她偏生早慧,许多话不必说透,她自能看懂眉眼间的玄机。 苏欢指尖轻点她的鼻尖,柔声说:“芙芙困了吗?再等一等,咱们这就回家。” 苏芙芙瞅了瞅满地狼藉的庭院,又看了看失魂落魄的何氏母女,郑重地点了点头。 ———嗯!姐姐说要回家,就是说这场闹剧该收场了吧? 终于,魏刈看完最后一封。 他眉心微蹙,声线冷硬如铁,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即刻封禁苏府! 话刚说完,何氏就哭喊起来:“世子爷!您这是要做什么呀!” 前脚踏苏崇岳刚被带走,后脚就封府,这不是明摆着要治罪吗? 她哭着往前扑,却被冷翼一个眼神拦住,立刻有人上前把她制住了。 冷翼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平淡却透着寒意:“何夫人,世子的话还听不明白吗?从现在起,苏府上下人等,半步都不能踏出府门。” 第196章 这滋味,婶婶定能懂。 何氏软瘫在地上,面上泪痕洇成一片,廊下羊角灯晃出的碎影里,竟像幅染了血的素绢,瞧着叫人发怵。 她实在想不透,怎的一夜间祸事临头? 眼看那些甲叶锃亮的羽林军如潮般围住府门,只觉头重脚轻,心口像压着磨盘喘不过气。 “霜儿!霜儿!” 她手脚并用地扒着砖石,朝苏黛霜伸着手,指尖因用力泛白,“快跟世子说说!咱们家没做过亏心事儿,是无辜的啊!” 苏黛霜脸色绷得铁紧,牙关咬得咯咯响,连开口都似要耗尽力气。 她比谁都清楚,这位世子爷既敢下令封府,定是攥着实锤。 可爹爹那些信札……到底藏着啥祸事? 何氏见女儿愣在当地,急得眼前发黑:“你爹被押去刑部大牢了,难不成你还要看着你弟弟出事?他那身子骨经得住这般折腾?” 这话像火星子溅上干草堆,苏黛霜猛地抬眼,眸中腾起怒意:都这时候了,她心里还是只有那个宝贝儿子! 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转向魏刈,声线发颤却硬邦邦:“世子按王法办事,自有公断。我苏家门风正,经得住查。” 魏刈眼皮都没抬,只听“咔哒”一声,紫檀木匣被封了口。 苏欢站在游廊下,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风波。 这苏黛霜倒真是块好料子,府里抄家抄得人仰马翻,她还能端着大家闺秀的架子充镇定,换旁人早该腿肚子转筋了。 可惜啊,她这回撞上的是魏刈,那可是出了名的冷面阎罗。 正想着,忽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魏刈不知何时转过身,墨色眼眸在她泛白的唇瓣上停了一瞬。 或许是夜深犯困,她水润的眸子里蒙着层薄雾,眼尾带着几分慵懒的倦意。 “夜深露重,苏二小姐今日劳累,早些回府歇着。” 魏刈的声线听不出喜怒。 苏欢弯了弯唇角,屈身行了礼。 也好,戏看了半场,也该收场了。 她朝暗处招招手:“景熙,芙芙,随我回去。” 刚迈开步,侧边猛地扑来道黑影! “姐姐当心!”苏景熙低喝一声。 苏欢足尖点地旋身避开,那股蛮力撞在身后的石鼓上,“咚”的一声闷响。 原是何氏趁羽林军押解时挣开了绳索,疯了般朝她扑来,嘴里喊着:“是你!一定是你撺掇世子害我苏家!” 这变故来得突然,等羽林军反应过来,何氏已扑了个空,额头狠狠撞在石阶棱角上。 血“唰”地涌出来,顺着她红肿的脸颊往下淌,混着泪涕,瞧着更显狰狞。 “娘!”苏黛霜惊叫着想冲过去,却被羽林军死死拦住。 那几个失手放人的羽林军早吓得脸无人色,“扑通”跪倒在地:“属下失职!请世子降罪!” 要是苏二小姐真出了事儿,他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何氏额角渗着血,心火与怨气交加,咬着牙道:“苏欢!你如今可称了心?见我苏家支离破碎,你就痛快了?” 苏欢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裙裾褶皱,这才抬眼看向何氏。 “婶婶这话从哪儿说起?叔叔入狱并非我所愿,可要是证据确凿,就算我心里再不忍,也不能违逆圣意,还望婶婶体谅。” 声线软和得像春水,却透着刺骨的凉,“就像当年我爹爹触怒陛下被贬清河镇时,叔叔也插不上手一样。这滋味,婶婶定能懂。” 何氏嚎哭的声音陡然噎住。 她撞进那双墨玉似的眼瞳里,只觉温润水光下翻涌着寒潭般的深澜。 三年前的事儿忽的涌上心头,她下意识打了个寒噤——— 那时苏崇漓出事,苏崇岳为撇清关系,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后来呢? 苏崇漓满门遭难。 想到这儿,何氏如坠冰窟。 苏欢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今日这一切,不过是往日种的因! 魏刈眸色冷如寒铁:“何夫人精神不济,加派人手看管。” 冷翼心领神会:“属下明白。” 何氏又惊又怕,指尖触到额角黏腻温热的湿意,不知是血还是冷汗,双眼一翻竟直挺挺晕了过去。 苏黛霜心头猛地一沉:“娘!” 冷翼不知何时站在她身侧,抱剑的姿势没变,却像说了千言万语。 看着娘亲被人匆匆抬走,苏黛霜只觉心脉一点点冻僵。 偌大的苏府,怎就一夜间,只剩她一人了? “夜深了,该回府了。” 苏欢揉了揉苏芙芙的发顶,唇角微扬,好像方才的风波不过是檐角落雪,没在她心湖里漾开半点涟漪。 苏芙芙眼睛亮得像星星,用力点头。 苏欢弯起眉眼:“今日月夕,正是合家团圆的日子,是该早些回去吃团圆饭。” …… 楚萧坐立不安。 白日里他冒失进言惹得爹爹不快,虽说陛下没怪罪,回想起来还是后颈发凉。 就是想帮霜儿,也不该这么莽撞! 找了个由头告退,楚昊巴不得他早些离开这是非地,挥挥手准了。 走到宫外,夜风卷着桂花香飘来,楚萧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他回头望了眼灯火通明的宫阙,长长叹了口气。 随侍小厮低声问:“少爷,咱们这就……” “先不回府。”楚萧摆摆手。 这时候回府难免听些闲言碎语,不如在外头走走。 小厮早有预料,连忙应下。 楚萧琢磨了一下:“去吴府看看。” 也不知魏刈带人去吴府,到底搜出多少跟苏崇岳有关的物证…… 想到这儿,他脚下不由得加急了步子。 第197章 或许是情深至此,想共患难呢? 隔着半条街,楚萧就嗅见空气中漫开的焦糊味,那是火焰舔过木料的燥烈气息。 他抬眼望去,吴家已是一片焦黑,残垣断壁间还冒着几缕青烟。 门口守着两队羽林军,火把的光映着刀戟冷光,却独独不见魏刈的影子。 楚萧心猛地一沉。 魏刈呢? 他翻身下马,沉声吩咐随侍:“去打听清楚。” 不过片刻,小厮喘着粗气跑回来时,额角全是汗:“少爷!他们说……丞相世子早往苏府老宅去了!” “什么?”楚萧瞳孔骤缩。 苏黛霜还在那边! 她那样娇柔的性子,怎么应付得来这种场面? 念头一起,他再难按捺:“去听雨巷!” 他抓着缰绳的手紧了紧,马车疾驰而去。 “驾———” 攥着缰绳的指节泛白,马车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划破夜静。 马蹄声密得像鼓点,车帘被风掀起一角,他正凝着神想事,没留意对面擦身而过的青布马车。 青布马车内,苏欢放下车帘,遮住了月光漏进的缝隙。 对面坐着的苏景逸望了眼马车外,只看见疾驰的车影:“姐姐在看什么?” 苏欢唇角微勾:“方才过去的是楚萧。” 苏景逸恍然低笑:“看来他对苏大小姐倒是上心,可惜来迟了些。” 驾车的苏景熙听见这话,马鞭在掌心一扬,语气带了讥诮:“他来又如何?难不成还能从羽林军的刀阵里硬闯进去? 苏欢指尖抚着怀中苏芙芙的发顶,将乱发别到耳后,慢悠悠道:“或许是情深至此,想共患难呢?” ······ 越是靠近听雨巷,楚萧心中的不安越是翻涌。 待看到府门外层层叠叠的羽林军,他几乎是踉跄着下车,果不其然被拦住。 “楚公子留步。” 领头的官兵认得他,语气却没什么恭敬,“世子有令,无他手谕,任何人不得入内。” 楚萧脸色一沉:“封府了?出了何事?” 官兵目视前方,语气硬邦邦:“楚公子还是请回吧。” 楚萧平日里在帝京何等恣意,何曾受过这等阻拦? 他压着怒意道:“我不进去,劳烦通传一声,让苏大小姐出来一见。”他在宫中没能帮到她,总得当面说清,更要确认她是否安好。 “苏大小姐眼下不便见客,楚公子莫要为难小的。”官兵寸步不让。 三番五次被拦,楚萧心火直往上冒,脸色瞬间沉下来:“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拦我?今日我偏要———” 话没说完,暗影里忽然飘来道冷冽声线:“楚公子对我的命令有异议?” 楚萧浑身一震,看见魏刈站在门内灯笼下,眉梢微挑:“宫宴还没散,楚公子怎么有闲情在这?莫不是提前离席了?” 他万没料到会在这儿撞见魏刈,一时又窘又气,却不肯落了气势:“我有要事,先走一步。倒是世子,不在吴府处理事情,为何在这儿设重兵?”语气里满是质问。 魏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声线凉得像腊月里的井水:“楚公子何不去问苏大人?你们交情深厚,他定会知无不言。” 这话戳中楚萧的痛处———苏崇岳还在刑部大牢关着,他能去哪里问? 楚萧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到底不敢跟魏刈硬顶。 他压着怒火冷笑:“不过是看苏府出了事,世子做事自然有道理,旁人哪敢多问?” “有劳挂心。” 魏刈淡道,“只是今日,这门你进不得。” 他顿了顿又说:“不如回去想想,怎么请镇南侯出面。” 楚萧朝门里望了两眼,除了晃动的灯影什么也看不见,气得甩袖转身就走。 冷翼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道:“镇南侯怎么生了这么个儿子?今日宫宴上还不够丢脸,这会还敢来,真是嫌麻烦不够!” 魏刈淡淡道:“那是镇南侯该操心的事。” 他转而问道:“吴浩和许娇娇那边如何了?” “回主子,许娇娇动了胎气大出血,亏得苏二小姐施救才保住性命,只是身子亏空得厉害,得长期将养。吴浩还是昏迷着,没什么起色。” 苏欢回去前已把两人托付给他们。 魏刈沉吟片刻:“多派些人手看着,吴、苏两家的纠葛,关键就在他们身上。” “属下明白!” 他望着沉沉夜色,半晌才淡声道:“回宫吧。” ······ 狱牢深处霉味混着血腥气,惨嚎声撕心裂肺。 苏崇岳闭着眼靠在墙角,指尖凉得像冰。 隔壁的犯人打量他半天,忽然开口:“听说你是杀人入狱的?” 第198章 总会水落石出的! 苏崇岳垂眸不语,跟这类人多言半句,都觉污了耳朵。 旁侧囚徒“呸”地啐了口唾沫:“别刨根问底了!人家来头可不一般!官爷呢!跟咱这泥腿子能一样?” 这话像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了众人目光。 \"官爷?哪个衙门当差的?\" \"当真是吃公饭的?\" \"我瞅着十有八九!没见人家那身行头?哪是寻常百姓穿得起的?\" \"呵,管他什么金枝玉叶,进了这地界,还不是龙得盘着虎得卧着?指不定犯了啥杀头的罪,往后有他受的!\" 几声哄笑荡开,这伙人被囚久了,每日最大的乐子便是编排新来的。 尤其苏崇岳这派头,一看就非池中之物,自然成了众矢之的。 他下颌绷得铁紧,深吸一口气,竭力将那些嘲讽议论摒在耳外。 刚被关进来时,他心中确实慌过,甚至暗猜疑过那人,但时日一久,外头始终杳无音讯,反倒觉得是自己多心了。 ———若许娇娇当真遭了不测,许辙早该带人杀到; 若那人铁了心要除他,断不会拖这么久。 定是中间出了变故。 毕竟他手里攥着不少筹码,那人总不至于就此弃了他。 这般思忖着,苏崇岳心下稍定。 眼下除了等,别无他法。 一痕残月从窄窗斜斜探入,清辉落在他攥紧的拳头上。 他缓缓吐出口浊气,眼底翻涌着微光。 …… 苏欢忙活整日,早已累得骨头散了架,回房简单梳洗后,抱着苏芙芙倒头便睡。 可苏黛霜却睁着眼熬了一整夜。 她长到十八岁,从未尝过这般求助无门的滋味。 “小姐,您都一宿没合眼了,身子怎受得住?快歇会儿吧。”碧儿苦口劝道。 苏黛霜却像失了魂,眼神空茫,整个人木呆呆地坐着。 碧儿瞧着她这样子,心里又怕又急。 谁都看得出老爷这次是闯了大祸,如今只剩小姐一个闺阁女子,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小姐,要不……” 话未说完,院外忽然传来响动。 苏黛霜猛地回神,踉跄着扑到窗边。 “可是楚公子来了?!” 待看清不过是换岗的守卫,她眼底的光瞬间灭了,脸色煞白地退开,瘫坐在椅上。 想了一整夜,她把所有指望都押在楚萧身上。 前日他还信誓旦旦说定会在圣上面前为爹爹辩解,可这都过去一天了,连个信儿都没有。 碧儿瞧出她的心思,忙道:“小姐别灰心,楚公子对您那么上心,哪能眼睁睁看您遭难?一定是在想法子呢!” 苏黛霜何尝不盼着如此? 她点点头,喃喃道:“你说得是,昨日事发突然,他定是没来得及反应,何况这次还有丞相世子掺和,怕是难办……” 说着,脑海里又浮现出那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指尖不自觉绞紧了帕子。 昨日那般情形,他竟半点情面都不肯留! “罢了!” 苏黛霜闭了闭眼,牙关轻咬,“爹爹本就清白,只消他们查明真相,总会水落石出的!” 第199章 当真是个绊脚石! 琪王府内。 魏鞒指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声线带着宿醉未消的沙哑:“苏府那边情形怎样?” 昨夜月夕宫宴散得迟,他本想往吴府探看,却听闻魏刈竟又带了人去苏府,心头那点不安霎时翻涌,便径直回了府。 此刻额角突突地跳,连带着语气也沉了几分。 侍卫垂首跪在青砖上:“回殿下,苏府与吴府一般,已被封了府门,外头围了禁军,水泄不通。” 魏鞒捻茶盏的动作一顿,眉峰骤然蹙起。 这般大动干戈,只消一个由头———魏刈必是拿住了实据! “听说他昨夜连夜入宫,许久才出来?” “正是。” 他眼底的寒意更甚,指节叩在桌沿上,发出清浅的声响。 也不知魏刈在御前说了些什么。 “苏崇岳如何了?” “殿下放心,他虽被看管起来,却始终没松口。今早许大人去审过,仍是一无所获。” 魏鞒紧绷的下颌线松了松,唇角勾起抹冷峭的笑:“倒是条硬汉子。” 到底是有家小在外头的人,轻重利弊拎得清。 他眸光微闪,昨夜那桩事闹得太大,如今苏府被封,怕是人人都疑心苏崇岳与当年苏崇漓的案子有关联。 若再往下查……这苏崇岳,留不得了。 “派人盯着些,”他顿了顿,声音淡下去,“他若没了,苏府那一大家子,往后生计总要顾着。” 侍卫心领神会:“殿下仁厚。” 魏鞒忽又想起什么,指尖敲了敲案几:“那个苏欢———” “听说是她又救了许娇娇姑娘?” “嗯。”他喉头发出一声低应,脸色沉了沉。若不是许娇娇,吴浩怕是早丧在那场大火里,何至于生出这许多事端? 这苏欢,当真是个绊脚石! “盯着她,”他语气漠然,“若有异动,即刻来报。”本想除之后快,可苍梧山的事闹得沸沸扬扬,苏欢正处风口,丞相府与尚仪府又将她视若上宾,这时候动手,只会打草惊蛇。 他转着茶盏,忽然问道:“今日是吴启振问斩的日子?” ······ 苏欢今儿起得格外早。 庭院里的柿子树压着满枝橙红,晨风吹过,带起细碎的沙沙声。 “姐姐,你醒啦?”苏景熙揉着眼睛从门外进来,见了她有些讶异,“昨儿忙到那么晚,我还当你要睡过头呢。” 苏欢打了个哈欠,发间松松挽着支竹簪:“什么时辰了?” 苏景逸合上书卷,声线清润:“还差两个时辰到午时。” 她唇角微扬,老三这点最是贴心,许多事不必说透,他总能会意。 苏景熙挠了挠头:“午时?今日有什么要紧事吗?” 苏景逸淡淡提醒:“吴启振的日子。” 苏景熙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对呀!我怎么把这茬忘了!” 他凑到苏欢跟前,眼睛亮晶晶的,“姐姐是想去瞧瞧?” 说着又有些纳闷,“可你往常从不凑这种热闹的……” 苏欢抬眸,眼底掠过抹笑意:“寻常热闹自然无趣,可连环戏码最是精彩,错过岂不可惜?” 第200章 她太了解孙儿的性子 “姐姐,咱们不是该去刑场吗?这方向瞅着不对啊!” 苏景熙左右望了望,眉头拧成个疙瘩,“这是去吴府的路?” 苏欢指尖轻捻袖中锦帕,垂眸颔首:“人命关天的事,总要先去吴府瞧瞧。” 苏景熙恍然道:“姐姐是放心不下苏许娇娇?” 昨日那姑娘大出血,眼看就悬了命,亏得姐姐守了半夜,才把人从鬼门关拽回来。 “不过昨儿请了大夫,还有世子的人守着,该当无事吧?” 苏欢唇角牵起抹淡笑,眼尾细纹似有若无:“总得亲眼见了才踏实。” 苏景熙不再多问———姐姐救下的人,向来是要管到底的。 …… 秋风吹得人后颈发凉,卷着枯透的槐叶打旋儿落,整条街空得能听见自己脚步声。 昨夜一场大火将偌大的吴府烧作白地,远远望去只剩半截焦黑的影壁,断梁上还挂着几缕未熄的青烟。 苏景熙倒抽口凉气:“这火烧得真叫个瘆人,比听雨巷那场还凶!” 守在门口的侍卫见了姐弟俩,忙按剑行礼:“苏二小姐,苏四少爷。” 苏欢说明来意,侍卫们立刻让开道:“人在里头呢,您自个儿进去吧。” 旁人进不得,苏欢却是例外,毕竟屋里躺着的是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 她道了谢,转脸吩咐弟弟:“你在这儿候着。” 说罢提了提月白裙角,踩着碎砖推门而入。 “吱呀”声中,木门缓缓阖上。 苏景熙斜靠在墙根,百无聊赖地踢着石子。 没等一盏茶功夫,屋内突然爆出声女子惊叫! “啊———!” 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脆响,乒乒乓乓砸得人耳膜发疼。 “姐姐!”苏景熙脸色骤变,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 侍卫们也惊得拔剑出鞘:“怎么回事?!” 苏景熙腿脚最利索,抢在众人前头到了门边,扬脚“砰”地踹开门! “姐姐!” 他喊着往里冲,身后侍卫刚跟进来,就见苏景熙举着双手,一步步往后退。 他身后,一把亮晃晃的匕首抵住了苏欢的脖颈。 本该昏迷的吴浩竟勒着苏欢退了出来! 他左手死死掐着她喉头,右手攥着匕首,眼尾红得像要滴血,那股子疯劲儿瞧着让人发怵。 众人全傻了眼——— 吴浩啥时候醒的?! 苏景熙浑身汗毛倒竖,死死盯着那匕首:“吴浩!你疯了不成!” 他眼角余光瞥见屋里,许娇娇和小丫鬟直挺挺倒在地上,显然是被打晕了。 这吴浩不知啥时候醒的,打晕了人,又趁姐姐不备动了手! 吴浩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瘆人:“叫魏刈过来!我有话跟他说!” 这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谁能想到他突然来这么一出? 苏欢脖颈上落着道青痕,嘴唇白得没血色,眼神却稳当得很。 她朝苏景熙递了个安抚的眼神,喘着气开口,声线却不抖:“吴公子,你有话跟我说也是一样……” “你住口!” 吴浩猛地发力,手臂勒得更紧。 苏欢喉头一紧,低低咳嗽起来,指尖攥紧了袖口的锦缎。 苏景熙瞳孔骤然收缩—— \"吴浩!我姐姐曾救过你们全家性命!你竟敢如此对她?!\" 吴浩脸上扯出个扭曲的笑,眼底翻涌着疯狂的血色:\"那又怎样?我偌大的吴府转眼就要败落了,一条贱命而已,值得什么?\" 苏景熙的指节捏得发白。 今日正是吴启振问斩的日子,昨夜一场大火又将吴府烧得精光,谁知道这疯子还能做出什么事! 身后侍卫慌忙上前,声音发颤:\"吴公子!有话好说!您尽管提要求,千万别伤了苏二小姐!\" 若是这位在他们眼皮底下出了事,恐怕没人能担待得起。 “少啰嗦!” 吴浩双眼赤红,嗓音沙哑如破锣:“一刻钟内,我要见到魏刈!他若不来,就别怪我手狠!” 话音未落,寒芒一闪,匕首已贴上苏欢纤细的脖颈。 冰凉的刺痛传来,她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长睫在眼睑下投出颤动的影。 苏景熙太阳穴突突直跳,却只能按捺住脚步——— 那人此刻状若疯魔,手中明晃晃的刀刃离姐姐咽喉不过半寸。 “好!只要你不伤我姐姐,一切都好商量!” 丞相府内。 冷傲脚步急促,脸色凝重如铁。 “主子。” 室内,魏刈正从灰鸽腿上解下信筒。北疆送来的信笺裹着铜圈,他指尖轻捻,信纸簌簌展开,寥寥数语刺入眼帘。 听到身后动静,他半转过身,眉骨在光影下刻出冷硬的线条:\"何事?\" 冷傲素来沉稳,此刻却单膝跪地,衣摆扫过青砖:\"属下失职!吴浩打晕了许娇娇,趁机挟持了苏二小姐,扬言一刻钟内要您亲自前往!\" 魏刈眸色瞬间沉如寒潭,指节捏得信笺发出细微的脆响。 ······ \"你说什么?!\" 大长公主猛地搁下茶盏,茶液溅出几滴,在月白桌布上洇开暗痕,\"那吴浩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动苏丫头!他叫刈儿去,到底想做什么?\" 旁边的钦敏郡主\"嚯\"地起身,茶盏在案上磕出清脆声响:\"我这就去看看!\" 大长公主眉心紧锁,扬声吩咐:\"锦绣,立刻备车,进宫!\" 她太了解孙儿的性子,如今有人动了苏欢...... 念及此,又转头叫住钦敏郡主:\"路上盯着点刈儿,别让他冲动!\" \"您放心。\"钦敏郡主应着,话音未落人已冲出门槛。 等不及备车,她直接翻身上马,长鞭在空中甩出利落的脆响:\"驾!\" 枣红马踏着晨霜疾驰而去,马蹄声惊起檐角宿鸟。 长街转角,钦敏郡主策马而过,却不想撞见了楚萧。 昨夜回宫后,他辗转难眠,满脑子都是如何化解苏家困局。 此前试探父亲口风,非但没得到援手,反被警告远离苏府,如今苏府突遭查封,父亲更不会插手了。 可他心里念着苏黛霜......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出门设法见她一面,问清昨日究竟发生了何事。 看到迎面而来的钦敏郡主,楚萧下意识蹙眉。 昨夜宫宴不欢而散,此刻碰面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他正想勒转马头,却见对方连眼皮都未抬,策马从身侧疾驰而过,鬓边珠翠在风中划出一道流光。 第201章 放了她 楚萧喉头微哽,折扇\"啪\"地收拢,竹骨磕在掌心震出闷响。 身后小厮挠着脑袋嘟囔:\"钦敏郡主今儿咋急成这样?往常见着少爷您,好歹会颔首打个招呼呢......\" 楚萧脸色沉得像深潭结了冰,硬生生将目光从白马上剜回来:\"她理不理,与我何干?\"声线冷硬,自己却听出话里的虚浮。 胸腔那股憋闷翻涌,像被冰手攥住心口,堵得人透不过气。 刚要抬步往苏府去,他猛地顿住脚,转身望向马车消失的街口———那不是去吴府的方向吗? \"方才那马,是往吴府去的?\" 苏吴两家面上亲善暗里较劲,这会儿钦敏郡主突然往那边去,莫不是...... 小厮踮脚望了望:\"没错儿少爷,要跟过去瞧瞧不?\" \"罢了。\"楚萧沉吟片刻,摆手道,\"郡主行事素来随性,未必就是去吴府。这时候跟过去,倒显得咱们刻意纠缠。\" 他定了定神,\"先去听雨巷看苏大小姐,回头再绕去吴府不迟。\"说罢拂袖,\"走!\" ······ 吴府正堂光线沉如浓墨,烛火在青砖上凝出半明半灭的影子。 吴浩攥着匕首的手指暴起青筋,刀刃贴着苏欢颈侧,沁出的血珠亮晶晶的。 \"魏刈呢!他再不来,我便割了苏欢的喉咙!\" 话音未落,刀尖已划破皮肤,一线血珠顺着莹白脖颈滑下来,在衣领上晕开红梅似的印子。 \"姐姐!\"苏景熙猛地往前冲,\"你敢伤我姐姐一根汗毛,我定叫你后悔莫及!\" \"后悔?\"吴浩眼神陡然癫狂,匕首又压下几分,\"我吴府满门心血毁于一旦,还有何可悔?!\" 苏欢朝苏景熙递了个安抚眼神,转脸看向吴浩扭曲的脸,语气带着无奈:\"你与世子的仇,冲他去便是。我救你妻儿那天,从没想过要你拿刀子回报。\" 突然,院外传来冷透骨髓的声音,似寒冰碾过青石,每个字都凝着冰棱:\"放了她。\" 话音未落,一阵风卷着桂花香旋进正堂,廊下焦黑的竹帘簌簌作响,竟无风自动。 那话音贴着耳膜碾进来,带着不容错辨的压迫感,震得吴浩握匕首的手猛地一颤,刀刃在苏欢颈间剜出更深的血痕。 他猛地转头望向庭院,只见门外斜斜倚着半片玄色衣摆,竹影在衣料上明明灭灭,却看不见来人面目。 \"魏...魏刈?\" 他喉结滚动,刚才的癫狂泄了气,\"你...你躲在外面做什么!有本事进来!\" 众人听见动静回头时,魏刈早立在十步开外。 他手背身后,玄衣被风卷出冷意,丹凤眼尾微挑,眸光似淬冰寒玉,教人望时只觉月凉浸骨。 吴浩见他出现,后槽牙咬得发疼,目光不住往他身后瞟。 魏刈朝羽林军轻抬下颌:\"都候着。\"说罢独自往前走去。 \"我照你说的来了。\"他声线沉得像浸了水,\"苏二小姐该放了吧?她救过你性命,这事与她无关。\" 周遭空气凝得能拧出水,他却走得像逛自家花园,袍角都没带半分慌乱。 吴浩心脏猛地一缩,扯着嗓子吼:\"站住!再走一步试试!\" ...... 钦敏郡主刚勒住马缰,就听见这声喊破喉咙的怒喝。 她翻身下马时,目光越过人墙,先看见状若疯魔的吴浩,再看见他胳膊下被制住的苏欢。 空气里全是剑拔弩张的火药味! 钦敏郡主急得指尖发颤,却不敢贸然出声,余光瞥见魏刈的身影,悬到嗓子眼的心才落下去。 还好刈哥哥到了! 她猫着腰往前挪,想寻个空子制住吴浩,冷不丁看见苏欢脖颈间渗出一线血珠。 钦敏郡主下意识看向魏刈,只见他眼皮子都没抬,眼中寒意却如深潭冻冰。 钦敏郡主暗道不好——吴浩这是要触刈哥哥的逆鳞了! 魏刈立定脚步,语气听不出喜怒:\"你想谈条件,直说。\" 吴浩嗓子哑得像塞了砂纸:\"放我爹!现在就派人去天牢把我爹带出来!\" 魏刈丹凤眼微阖:\"吴公子,你父亲的案子早已定刑,今日午时问斩。我便是想放,王法也不容情。\" 这话像把钝刀剜在吴浩心上,他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我不管什么王法!我爹是被人算计的!有人想让他死!\" 魏刈挑眉:\"谁?有证据吗?\" 吴浩抬头看天。 暮秋的风卷着碎叶,阴沉沉的天色压得人喘不过气。 快午时了......再拖下去就来不及了! \"是苏崇岳!\"他喊得青筋暴起,\"他当年做的亏心事少吗?怕东窗事发才构陷我爹,他才是该千刀万剐的那个!\" 人群里腾起一片哗然。 魏刈盯着他发颤的指尖,声线依旧平稳:\"空口无凭的话,谁都会说。\" \"我没胡说!\"吴浩突然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只要半个时辰内让我见到我爹,要什么证据我都能给你找!\" 他越说越激动,握着匕首的手都在抖。 身旁冷傲低声道:\"主子,这......\" 魏刈的目光在苏欢苍白的脸上凝了凝,忽的解下腰间玉牌抛给冷傲。 \"去牢里把吴大人带过来。\" ...... 刑部大牢。 \"哐当\"一声铁锁落地,两个狱卒推门进来。 \"吴大人,时候到了。\" 吴启振缩在墙角,囚服上全是污渍,听见这话浑身抖得上下牙直磕。 死亡的恐惧掐着他喉咙,他拖着脚镣往前蹭,铁链在青砖上刮出刺啦声。 第202章 错看了这畜生! 身后的狱卒早没了耐性,靴底狠戾地踹在他膝弯。 “磨蹭什么!还不赶紧走!” 吴启振踉跄着往前扑,肩头撞在潮湿的石壁上,偏头咳出一滩带血的唾沫星子。 从前做员外郎时何等风光,何曾被人当牲口般拖拽? 可如今脚踝上锁着二十斤重的铁镣,不过是个午时三刻就要问斩的死囚,便是被啐满脸也只能咬碎牙往肚里咽。 狱卒嫌他走得慢,粗粝的手掌攥住他后颈,像拎小鸡仔似的往前一搡。 吴启振打了个寒噤,铁镣在青砖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当看到巷口那辆黑漆囚车时,他喉头猛地发紧,双腿竟似灌了铅般迈不动步。 恐惧如冰锥从脊椎窜上头顶,连肩头都抑制不住地轻颤。 “吴大人,请吧?” 有人阴阳怪气地嗤笑,“难不成要小的们拿八抬大轿抬您?误了午时三刻,咱哥几个可担待不起。”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吴启振裹紧了身上薄如蝉翼的囚衣,指节抠着车栏爬上去时,才发现自己的指尖都在发抖。 膝盖刚碰到车沿就一软,整个人撞在车栏上,囚衣袖口被勾出细缝。 他趴在木板上喘着气,撑起身子才发现指甲磨断了,血珠粘在粗糙的木头上。 恰在此时,囚车猛地一顿,前头传来狱卒的怒喝:“什么人?没长眼吗!这是要送刑场的犯车———” 冷翼的目光扫过晃荡的木栅,落在里头缩成一团的身影上。 想当年这吴大人在官场何等风光,谁能料到一朝沦为阶下囚? 他扬声道:\"我家主子有令,带吴大人回府问话。\" 吴浩浑身猛地一颤,倏地抬头! 可看清来人是冷翼时,眼底刚燃起的光霎时灭了。 他还以为是…… 狱卒皱眉:\"你家主子是?\" 冷翼亮出腰间玉牌,沉声道:\"丞相世子亲令,即刻押解,不得延误。\" 众人皆是一怔。 丞相世子的命令? 那狱卒脸色骤变,慌忙堆笑:\"小的有眼无珠,大人莫怪……只是这死囚按律当斩,午时三刻便要……\" 话没说完,旁边有人扯了扯他袖口,压着嗓子道:\"世子昨夜奉旨查抄吴府的事,你咋忘了?听说府里起了火,烧得啥都没剩呢!\" 狱卒听了这话愣神片刻,到底让开了道。 冷翼走到囚车旁,隔着木栅勾起嘴角:\"吴大人养的好儿子,倒是青出于蓝了。\" 这话扎进吴启振耳朵。 查抄吴府? 昨夜究竟发生了何事? 冷翼押着吴启振往前走时,这老狐狸的心就跟吊在井绳上似的。 越靠近那条熟悉的巷子,后颈的寒毛越是根根倒竖——— 直到看见断壁残垣间飘着的焦木味,他瞳孔骤然收缩:吴府?! 昔日雕梁画栋的宅院,如今只剩半截熏黑的门框歪在瓦砾堆里。 更叫人发怵的是,巷口斜插着皂旗,巡街武侯甲叶相撞,矛尖在残阳下泛着冷光。 吴启振的目光穿透人墙,死死钉在那道身影上。 魏刈负手立于残垣前,玄色衣袍被风掀起一角,像振翅欲飞的鸦。 \"魏、魏世子?\"吴启振喉结滚动,寒意顺着脊骨往上爬。 魏刈没回头,只望着院内那株焦黑的老槐树,声线冷得像碎冰相击:\"人给你带来了,我要的人呢?\" 吴启振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当场惊得魂飞魄散——— 他那宝贝儿子,竟拿把匕首抵在苏欢脖颈上! 那丫头脸色煞白,发髻散了半边,发簪掉在脚边碎成两半。 \"孽障!\"吴启振气血翻涌,眼前阵阵发黑,踉跄着去夺匕首,\"还不松开苏二小姐!\" 他霎时明白为何会在送往刑场的路上被截胡。 苏欢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别说他这条老命,吴府满门都得跟着陪葬! 吴浩见他活着,眼里闪过丝光亮,随即又红了眼眶:\"爹!不是儿子疯了,是苏崇岳欺人太甚!\" \"苏崇岳?\"吴启振脑子嗡嗡响。 冷翼在旁慢悠悠开口,语气像说件寻常事:\"忘了告诉吴大人,昨夜吴府走火,烧得只剩这堆灰了。早前苏崇岳带人上门,跟吴公子起了冲突,吴公子当场晕厥,连带着许姑娘腹中的胎儿也没保住。\"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吴启振踉跄半步,手扶住断裂的石柱才站稳。 短短几日,家宅焚毁,儿媳流产,儿子被人逼到挟持人质... 他混了半辈子官场,哪能猜不透? 原想拿住苏崇岳的把柄,却被反咬一口,这是要断他吴家香火! \"好个苏崇岳...\" 吴启振额头青筋暴起,指甲嵌进掌心,\"是我瞎了眼,错看了这畜生!\" 魏刈冷眼扫过他扭曲的脸,转向吴浩时眸色更沉:\"你们的恩怨,何必拉无辜人垫背?\" 吴浩突然狂笑起来,匕首在苏欢脸颊边划出细红血痕:\"无辜?她是苏崇岳的亲侄女,苏崇漓的亲闺女!苏欢,你可知你爹娘和兄长,都是死在苏崇岳手里?\" 第203章 惊天秘闻 鸦雀无声的死寂里,人人都被那句话砸得晃神。 苏崇漓与苏崇岳可是亲兄弟! 苏欢猛地怔住,指尖攥紧袖角,唇色瞬间褪得雪白。纤长睫毛颤了颤,像沾了露水的蝶翼:\"你...你说什么?\" 吴浩嗤笑一声:\"我讲的自然是实情。当年他如何一步步算计亲兄长,那手段———\" \"住口!\"吴启振残存的理智陡然绷紧,厉声喝止。 今日若掀了苏崇岳的底,谁晓得会不会牵扯出那位! 吴启振怒得跺脚:\"爹!都这时候了还藏着掖着?就该让大伙儿都瞧瞧,苏崇岳是怎么把亲哥的行踪透出去,故意引匪劫杀的!\" ······ 听雨巷,苏黛霜正望眼欲穿。 竹帘外忽然传来轻响,她猛地回头,看清来人时激动得站起:\"楚哥哥!\" 可不就是她等了许久的楚萧? 苏黛霜又惊又喜,往前迈了两步。 楚萧上前压低声音:\"霜儿不要声张,我是趁人不备翻墙进来的。\" 苏黛霜的心沉了沉。 原以为他是光明正大来的,不想竟是...看来外头情形还是凶险? 楚萧见她眼下青黑,眼睑红肿,分明是彻夜未眠的憔悴模样,眼底漫上疼惜:\"昨夜究竟出了何事?府邸怎会突然被查封?\" 苏黛霜咬着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我也不知怎么就成了这样...\" 她抽噎着断断续续讲完,说到何氏撞墙、弟弟苏靖昏迷时,已是泣不成声。 楚萧眉头紧锁:\"你是说,他们先在吴府搜出东西,才来的苏府?\" 以魏刈的行事做派,定是握了实据才会动手。 他心里也打起鼓来。 苏黛霜眸光闪烁,哭腔发颤:\"我也不晓得,但世子爷的命令谁敢拦?原想着爹爹清白,查完便能洗冤,受些委屈也无妨。可娘亲性子刚烈,受不了这辱没...再加上弟弟一直不醒,我...我真怕护不住他们...\" 瞧着她泪落不止,楚萧心头那点疑虑顿时散了,忍不住揽住她肩膀:\"霜儿别哭,我一定会帮你!\" 苏黛霜身子一僵,终究没挣开,只仰起泪眼看他:\"当真?\" 温香软玉在怀,楚萧哪里舍得推拒:\"自然!\" 他抬手替她拭去泪水,\"别哭了,哭坏了身子怎生是好?苏大人回来前,苏府还得靠你撑着。\" 苏黛霜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亮:\"对了,昨日宫宴上...\" 楚萧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此事说来话长,我为苏大人求过情,但...毕竟关乎朝廷命官,不是我一句话能定的。如今案子还在查,你放心!苏大人没做过的事,我断不会让人冤枉他。待真相水落石出,苏大人自会回来团聚。\" 苏黛霜眼里的光瞬间暗了下去,本能想推开他,可转念一想,除了楚萧她再无依靠,只得强忍着不动。 她肩膀微微发颤,像只受惊的雀儿,红着眼圈扯出个笑:\"那就多谢楚哥哥了。\" 第204章 激怒 “小姐,方才什么动静?” 碧儿将茶盏搁在梨木案上,蒸腾的热气漫过缂丝屏风。 她刚从后厨温完膳食,回房时隐约听见瓷瓶轻磕的声响。 苏黛霜别过脸去,指尖蹭过鬓边一缕松云髻,声线微颤:“没什么……只是念着爹爹那边,也不知楚公子能否……” 碧儿叹了口气,望着小姐紧锁的眉头:“如今府门被封,也只能盼老爷早日脱罪。楚公子既然应了帮忙,总该有些转机。” “转机?”苏黛霜按住心口,蝶翼般的睫毛颤了颤,“昨日月夕宫宴,他连陛下都未能说动,这次……” 她忽然顿住,猛地攥住碧儿的手腕:“今日可是吴启振问斩的日子?” 碧儿怔了怔,点头道:“正是呢,午时三刻……小姐问这个做什么?” 苏黛霜胸口剧烈起伏,猛地推开雕花木窗,指尖在窗棂上掐出青白———只要吴启振人头落地,那箱证物便真成了死无对证。 ····· 吴浩的话如炸雷劈进围观人潮,起初是死寂,随即轰然炸开。 “难怪苏崇岳早前带人砸吴府!原是要灭口!” “啧啧,亲兄弟呢,这么狠?” 苏欢站在庭院中,肩头的伤又渗出血来,洇透了月白襦裙。 她望着眼前癫狂的吴浩,干裂的唇瓣动了动,却发不出声。 风卷起额前碎发,露出一双骤然失焦的眼———叔叔谋害爹爹? 三年前那场劫杀…… \"听说吴员外郎手里攥着铁证呢...\" 苏欢僵在当地,脖颈渗出的血珠顺着裙摆蜿蜒而下。 “你说的可是真话?”她的声音轻若飘絮,却让鼎沸的人声霎时凝固。 无数道目光刺来,裹着怜悯与探究———谁都知她与苏崇岳家早断了往来,可血脉这东西,哪是说割就割的? 吴浩盯着她煞白的脸,眼底燃着疯魔的火:“苏欢,你那好叔叔做的脏事,何止这一桩!当年镇西侯……” “住口!” 吴启振猛地挣扎,却被冷翼扣住肩胛。 那只手看似随意搭着,力道却沉得像铁钳。 吴启振喉头滚动,想喊却只发出嗬嗬声响,冷汗顺着下颌滴在囚衣上。 魏刈负手站在阶前,玄色锦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眸光淡淡扫过吴浩,又落回苏欢身上,那双墨玉般的眸子深不见底,带着洞悉一切的疏冷。 吴启振忽然明白了———这男人从始至终,要的根本不是他的证词,而是用他来激吴浩! 苏欢抬手拭去颊边血渍,指腹染着暗红:“你说他害我全家,可有凭证?” “既说有证,取来便是。”魏刈的声线浸着寒冰,“若真能坐实苏崇岳的罪,本世子保你父子不死。” 吴浩瞳孔猛地收缩,因情绪激动,指尖狠狠掐进苏欢肩骨:“你这话可当真?”少年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哪顾得上瞻前顾后。 他突然指向后院的老桂树,声音嘶哑地吼道:“证据就在那树下埋着!挖出来瞧瞧,苏崇岳当年如何买通劫匪,又是怎样伪造文书的!” 苏景熙心头一紧,拔腿就往后院跑,却被冷翼沉声叫住。 “四公子放心,”冷翼低声道,“我家主子在,苏二小姐定没事。” 第205章 哪像乡野长大的少年? 琪王府。 魏鞒盯着青玉盏里凉透的碧螺春,指节叩在紫檀案上,嗒嗒声混着食案上松鼠鳜鱼的甜香。“昨夜世子入宫后,陛下那边可有动静?” 檐下暗卫垂首,发间竹簪在烛火里掠过冷光:“回殿下,世子离宫后,陛下宣了顾赫大人入宫。” “顾赫?” 魏鞒指尖碾过茶盏冰裂纹,釉面硌得指腹发疼,“他在宫里待了多久?” “半盏茶功夫便离了宫。” 魏鞒猛地推开食盘,那甜香撞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魏刈查抄吴府那晚突生大火,按例该入宫回禀,怎就扯上了顾赫? \"还有一事——\" 暗卫声线发颤,“今早吴浩挟持了苏二小姐,逼世子放了吴启振大人。此刻吴大人已被带往吴府了。” “你说什么?” 魏鞒攥紧袖口,掌心玉佩险些被捏碎,“吴浩醒了?!还有魏刈——— 吴启振可是秋后问斩的死囚!他竟敢劫狱?!” 今日本该是吴启振伏法的日子,人头落地,多少旧事便能沉底。 谁想魏刈如此胆大包天? 若吴启振落在他手里…… \"殿下还入宫吗?\" 魏鞒猛地起身,靴底碾得青砖咯吱响。 跨出门槛时却顿住———这当口凑上去,不是拿钝刀抹脖子么? “备轿!去皇宫!” ······ 瑶华宫。 琉璃瓦在暮色里凝着冷光。 魏鞒掀帘入内时,孟贵妃正拨弄鎏金香炉,篆香青烟在她凤钗上绕成细环。 “何事慌慌张张?”她屏退宫女,玉簪晃出半朵珠花的影子。 魏刈将吴府变故说罢,只见孟贵妃捏着香炉的手指骤然收紧,鎏金兽纹硌得指节发白:\"吴浩疯了,魏刈也跟着疯?就算是丞相世子,也不能如此目无王法———\" 她忽然停住话头,凤眸骤睁:\"难怪方才大长公主进宫,定是为魏刈撑腰来了!\" \"大长公主?\"魏鞒眉心拧成川字。 自打前年病后,大长公主便深居简出,今日怎会... \"他这哪里是查案,分明是抗旨!\"孟贵妃拂袖时,腕间金镶玉镯撞出脆响,\"本宫这就去见陛下!\" \"母妃不可!\"魏鞒抢步拦住,袍角扫过地上的缠枝莲纹,\"大长公主出面,便是父皇也得让三分。何况魏刈昨夜入宫后,谁晓得他跟父皇说了什么?\" 他盯着香炉里跃动的火星,忽然压低声音:\"若他不是抗旨...而是奉旨呢?\" 孟贵妃后退半步,护甲刮过香炉边缘,惊得篆香灰簌簌落进香灰缸。 \"丞相府虽行事磊落,可这般越俎代庖...\" \"所以儿臣才要问您,\"魏鞒拳头抵在案上,指节泛白,\"父皇连夜召顾赫入宫,究竟所为何事?\" ······ \"挖!\" 冷翼话音未落,羽林军的铁锹已铲开半人深的土坑。 苏景熙盯着泥土里露出的铁角,心跳声撞得耳膜发疼,不等旁人动手便纵身跃入坑中。 铁箱上的铁链锈成褐红色,锁头嵌在箱盖缝隙里。 苏景熙单膝跪进土坑,指尖蹭过箱角铁锈,忽然屈肘撞向锁芯接缝。 \"哐当\"一声脆响,碗口粗的铁链竟被生生扯断,变形的锁头滚落在地。 冷翼瞳孔骤缩。 他早知苏景熙骑射过人,却不料这少年竟能徒手裂锁——— 方才那一下,分明是算准了锁芯最薄弱的榫卯结构。 苏景熙抱起重甸甸的铁箱,指腹在箱盖上碾过几道凹痕。 不知箱中何物,此刻人多眼杂... 他突然合紧箱盖,足尖一点便跃出土坑,青布裤脚还沾着湿泥,动作却利落得像只山猫。 看着他落地时稳如磐石的站姿,冷翼若有所思。 这身形步法,哪像乡野长大的少年?倒像是...受过军中秘训的斥候。 可当年苏崇漓出事时,这孩子才多大?难道仅凭幼时记忆,就能有这般身手? 不等他想透,苏景熙已抱着铁箱冲向庭院。 冷翼赶紧带人马跟上去。 第206章 回头怕要惹来闲话 \"姐姐!\" 少年嗓音穿破暮色,苏景熙身影如燕掠过后院。 \"找着了!\" 这声喊震碎院中的沉寂,周遭的喧嚣骤停,无数目光如炬投向抱箱疾奔的少年。 苏欢回首刹那,见苏景熙怀里檀木箱棱角分明的轮廓。 她想唤住苏景熙,喉间却泛开腥甜的血气。 吴浩却已失了方寸,盯着那口箱子如同溺水者抓着浮木。 他猛地踏前半步,锦靴碾得青石板咯吱响:\"魏刈!东西在此——你方才应下的话,可莫要食言!\" 他其实并不信这位魏世子。 过往寥寥数面,只觉此人如深潭覆冰,瞧不透深浅。 不过眼下众目睽睽,他笃定魏刈不敢在天子脚下背信。 魏刈的目光从箱面淡淡扫过,墨色瞳孔不起半分涟漪。 他抬步上前,玄色衣摆掠过青石板上的水洼,指尖即将触到铜锁时却猛地顿住。 断裂的锁鼻处毛茬新崭,他眸光微凝,似有若无地瞥向苏景熙——— 少年青布袍角沾着几点干泥,显然是刚从某处掘出此箱。 吴启振见他停手,急得额角冒汗:\"怎的?你信不过我?\" 这可是他们翻盘的最后指望! 魏刈忽然转眸,声线冷得像碎冰:\"除了这个,还有旁的么?\" 这话显然不是问他。 吴启振一怔,才发现父亲吴浩脸色灰败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半分声响,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像是拿血在脑子里煮浆糊。 \"爹?\"吴浩心头发慌,魏刈这话分明是笃定还有后手!难道父亲还藏着什么? 他急得往前一扑,嘶声喊道:\"爹!您还等什么!只要———\" 嗤—— 破空声如裂帛! 凛冽劲风裹着寒芒直逼面门,吴启振惊觉不对时已慢半分。 他只瞥见道银白残影,尚未看清是何物件,握刀的右手忽然一凉。 哐当! 绣春刀砸在石板上,溅起几点火星。 剧痛顺着腕骨炸开,吴启振难以置信地低头———箭簇穿透手背,掀起的皮肉翻卷着,森白掌骨上淌着血珠。 不过瞬息之间,一支冷箭便废了他持刀的手! 他脑中轰然一响,疯劲上头,左手猛地掐向苏欢脖颈。 \"魏刈你敢———\" 话音未落,便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那眼神冷得像数九寒潭,恐惧瞬间从脚底板窜上脊梁。 正要发力,却忽觉四肢百骸麻得发僵,连抬指都艰难。 \"毒......\"他张口欲呼,喉头一甜,呕出的血沫泛着黑气。 身体再也支撑不住,\"扑通\"跪倒在地,深色血渍迅速在青砖上晕开。 苏欢踉跄退开两步,抬手抚上脖颈,指腹触到黏腻的湿意。 她剧烈咳嗽着,余光里伸来只骨节分明的手,指间捻着方素白锦帕,帕角绣着朵淡墨梅。 苏欢接过锦帕,素白的布料瞬间掩去颈间刺目的红痕。 “谢过世子。” 纵然鬓发散乱、气息微喘,她仍端端正正屈膝行礼,眉宇间透着恪守礼数的矜贵,仿佛方才险遭扼喉的不是自己。 一缕碎发垂落颊边,她抬手将其别至耳后,再抬眼时,那双乌润的眸子已恢复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秋水,瞧不出半分惊魂未定的痕迹。 魏刈的目光落在少女苍白的面容上。 她眼中没有丝毫惊惧,只有一派泰然自若,仿佛方才的生死交锋不过是拂去衣上尘埃。 许是缺氧所致,苏欢起身时眼前一黑,脚步踉跄着向后倾倒。 魏刈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扶——— “苏..” “欢欢!” 钦敏郡主拨开人群冲过来,急得额角冒汗:“你怎么样?伤到哪儿了?” 苏欢稳住身形,摇头轻道:“郡主怎会在此?” “自然是为你而来!”钦敏郡主攥着她的手,“方才那场面吓得我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苏欢心头一暖:“我没事,瞧着吓人罢了。” 这点皮肉伤,比之往昔吃过的苦楚,实在算不得什么。 苏景熙奔到近前,上下打量着她:“姐姐!伤得重吗?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定要把吴浩碎尸万段!” 苏欢对他弯起眉眼:“别担心,不碍事。” 魏刈看着这一幕,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默默收回手。 苏景熙扭头瞪向瘫在地上的吴浩,眼底杀意翻涌,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一只温凉的手覆上他的手腕。 “时候不早了,再不走,景逸和芙芙该等急了。”苏欢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莫名让人安下心来。 苏景熙深吸口气,虽仍愤愤不平,却还是转向苏欢,少年人的倔强里藏着隐忍。 苏欢笑意微深:“走吧。” 她抬眼时,却撞进魏刈未曾移开的目光里。 那人墨色的瞳孔像淬了寒星,直直锁着她。 苏欢故作未见,微微颔首:“余下的事,便有劳世子了。” “放心,有我。”魏刈侧头吩咐,“冷翼,备车。” 苏欢下意识推辞:“多谢世子好意,我与景熙自己回去便好,不劳烦———” 钦敏郡主抢着道:“我送你———” “把人带下去,等我回来再审。”魏刈仿佛没听见妹妹的话,冷声下令。 钦敏郡主后知后觉地眨眨眼…… 她刚才是不是惹自家哥哥不快了? 苏欢也有些意外:“世子这是……要亲自送我?” 看着丞相府的马车缓缓驶来,苏欢心里直打鼓。 这么多人看着她与魏刈同乘一车,明日帝京怕不是要流言满天了。 她正要开口拒绝,魏刈却先一步道:“你的伤不能耽搁。” 苏景熙立刻附和:“对啊姐姐!先回去看伤要紧!” 他知道姐姐肩上旧伤未愈,此刻添了新伤,哪能不多加小心? 苏欢沉默片刻,看向钦敏郡主。 钦敏郡主飞快朝某个方向瞥了眼,脚像钉在地上似的,一脸正色:“我突然想起大长公主还在府里等我,你们先回,我就不送了!” …… 马车里一片寂静。 苏欢觉得气氛有些尴尬,率先开口:“世子不必如此劳神,今日这般场面,回头怕要惹来闲话———” “何种闲话?”魏刈抬眸看她,墨眉微挑。 第207章 谁又说那是流言? 魏刈忽的截住她话头,墨黑冷冽的眸光沉沉凝在她脸上。 那平静表象下似有暗潮翻涌,仿佛蛰伏的兽爪即将撕裂伪装。 苏欢:“……” 凭魏刈的人脉网,她断不信他没听过帝京近来沸反盈天的流言。 那些关于她与他的种种揣测,早已传得满城风雨。 魏刈望着她,语气散漫似的开口:“何况,谁又说那是流言?” 空气霎时凝出细弦。 苏欢睫羽轻颤,将到喉头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话头她确实接不得。 若应了便是自陷囹圄,若驳了又显刻意,倒不如装聋作哑来得稳妥。 魏刈静睇着对面的女子,试图从她脸上捕捉一丝情绪涟漪。 以她的聪慧,岂会听不出这话里的机锋。 他抛出这话时预想过万千种可能,唯独眼前这光景最叫人挫败。 像一滴雨坠入寒潭,连水纹都未惊破便化入深处,仿佛他方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过是风过廊檐的空响。 魏刈眉峰微蹙,修长指节在膝头轻叩两下。 望着少女恬淡无波的侧脸,他头一遭尝到束手无策的滋味。 换作旁的闺阁女子,便是无意也该红了脸颊,偏她像块捂不热的寒玉,任他如何试探都寻不到半分缝隙。 “今日世子遣人在半路截了吴启振,可出了岔子?”苏欢话锋陡然转向,语气自然得像在聊今日天气。 魏刈盯着她瞧了半晌,才淡声开口:“苏二小姐这是在挂心本世子?” 苏欢:“……” 她弯起嘴角,笑意周到却疏离:“您今日救了我的性命,自然该挂心些。何况吴府翻出的那些证物,怕是与我爹娘兄长当年遇刺的旧事脱不了干系。”话语滴水不漏,礼数周全,却像隔着层无形的纱障。 魏刈顿了顿:“放心,昨夜已禀过陛下。” 果然是上面的意思。 苏欢暗暗颔首,这原在她意料之中,只是亲耳听他确认,还是松了口气:“如此便好。” 要彻查当年的案子,单凭她与顾赫,不知要耗多少心血。 但若宫里动了心思,哪怕只是为着皇家颜面,也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借势而为,总好过独自在迷障里摸黑。 她要做的,不过是投下一颗石子,待涟漪荡开,自有人顺藤摸瓜。 她掀起马车帘栊朝外望去,日头正盛,金光泼洒在她脸上,衬得肌肤如暖玉温润,却也让纤细颈间的血痕愈发刺眼。 这动作牵扯了伤口,苏欢不由得蹙了蹙眉。 “嘶……” 魏刈心头微动,下意识身子前倾:“可是伤口又疼了?” 苏欢回头,眸中闪过丝讶异。 旁人看不透也就罢了,以魏刈的眼力,不该瞧不出她方才是做戏———他可是少数见过她动手的人。 再说他久在北疆,见过多少刀光剑影,怎会看不出那不过是道浅淡的皮肉伤。 可此刻瞧他眉宇间,竟透着不加掩饰的焦灼。 苏欢直言道:“倒也不是。只是回去迟了些,不知芙芙午饭可合胃口,这时辰该入榻安睡了。” 魏刈:“……” 第208章 挖出证据 琉璃宫。 袅袅檀香气息弥漫开来,往日里能安神定魄的味道,今儿闻着却总也压不住心尖翻涌的烦躁。 魏鞒此番入宫原是想探听些消息,可听说大长公主今早也进了宫,他霎时醒过神来———自己这趟来得实在颇为不妥。 若魏刈当真是奉了旨意行事,那今日这许多事端,便都占着理字。 这节骨眼上,谁先沉不住气,谁便是心里发虚。 孟贵妃忍不住压低声音:“鞒儿,你说那吴浩究竟发的什么疯,偏要这时候见吴启振?” 魏鞒拧紧眉头摇头:“孩儿也摸不准。或许是吴启振今日问斩,他想救父亲心切,才走了这步险棋。” “他有这么大的胆子?”孟贵妃透着怀疑,“本宫先前见那吴浩,不过是个只知寻欢作乐的纨绔,怎的如今敢要挟魏刈去劫死囚?” “兔子逼急了也会蹬腿。吴启振一死,他便没了靠山,加上昨夜一场大火把吴府烧得片瓦无存,他被逼得失心疯也不奇怪。” “可就算这样,他做这些事到头来还不是死路一条?” 孟贵妃越想越不解,“还有那个魏刈,竟真听了他的话,把吴启振带过去了!” 指不定回头就要被言官参奏呢! 毕竟盯着丞相府的人,可不止一家两家…… 听到这儿,魏鞒忽而冷笑一声:“若是旁人被要挟,魏刈或许压根不会理会,偏生是苏二小姐。母妃有所不知,魏刈待那个苏二小姐,可是另眼相看。” 孟贵妃一怔:“哦?” 她琢磨片刻又道,“可苏二小姐名义上对他有恩,他这么做也算情理之中吧?” 那吴浩多半也是瞅准了这一点,才挑中苏二小姐下手。 魏鞒摇摇头,眼底掠过一丝阴鸷:“怕是不止这么简单……”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 魏鞒回头,正是他派出去探听情形的心腹。 “进!” 那人躬身上前,神色慌张。 魏鞒心里的不安更甚,沉声催促:“怎么了?快说!” 那人单膝跪地:“殿下,丞相世子方才在吴府搜出个箱子,好像……好像跟苏崇岳大人有关!” “苏崇岳?” 孟贵妃愣住,“怎么又牵扯到他了?” 魏鞒只觉脑中一根弦骤然绷紧,紧接着便听心腹又道:“吴启振押到后,吴浩当着众人的面喊冤,说他爹本是清白的,只因手里攥着苏崇岳当年弑兄的把柄,才被苏崇岳记恨,遭了这灭门之祸!” 魏鞒只觉脑袋“嗡”的一声轰鸣。 “后来丞相世子按他指认的地方,从吴府院子里挖出了证据!如今吴氏父子都被看管起来,等着发落呢!” “哗啦———砰!” 魏鞒怒不可遏,扬手将桌上的茶盏扫落在地,瓷片碎得四分五裂。 外头伺候的宫人听见声响慌忙赶来:“殿下?” 孟贵妃连忙喝止:“都不许进来!” 门外众人虽不明就里,却也不敢违命,只得屏息候在外面。 孟贵妃转头看向魏鞒,急声道:“鞒儿,你先定定神!” 可魏鞒哪里还镇定得下来? 他面色铁青地厉声追问:\"证据?他们究竟挖出了什么铁证?!\" 第209章 看好你姐姐 那人喉头滚动,脑袋垂得更低:\"属下当真不知,魏世子压根没当众开匣。\" 说白了,除了魏刈,谁也不知道那匣子里到底藏着啥! 魏鞒指尖猛地攥紧,袖子里的指节都泛白了。 早该想到的———闹出这么大的事儿,魏刈那谨慎性子,咋会轻易把底牌亮出来? 就是没想到,吴府还真挖出了东西,还是吴浩当场抖搂出来的。 稍微一琢磨就明白,这准是吴启振当年留的后手。 “魏世子现在何处?”魏鞒声线冷得像冰。 手下犹豫了一下,才说:\"苏二小姐受了惊吓,瞧着伤得不轻,世子亲自送她回府了。估计这会儿,该到苏府了。\" 魏鞒嗤笑一声:\"又是苏二小姐。他对她,还真是格外上心。\" 孟贵妃本来还有点不信,可听完这话,也觉得魏鞒说得在理。 她左右瞥了瞥,才压低嗓音问:“鞒儿,难不成真如你所说,那魏世子对苏二小姐动了心思?” 魏鞒冷笑不语。 苍梧山那回他就觉得不对劲,只是当时人多事杂,没往深了想。 现在看来,魏刈对苏欢确实有偏心! 他眼珠一转,突然问:\"母妃,孩儿记得您宫里存着一支百年灵芝?\" 孟贵妃立刻明白他的打算:\"你想把那灵芝……送给苏二小姐?\" 魏鞒眯起眼:\"她一个弱女子,今儿遭了这横祸,怕都快吓破胆了。再说还牵扯出她爹当年的冤案,要是受不住打击病倒了,那多麻烦?\" 孟贵妃点头赞同:\"你想得周到。先是苍梧山出事,再是吴浩折腾,又是惊吓又是受伤的,普通女子哪儿受得了?如今她也是尚仪府和丞相府的客人,是该多关心些。\" …… 马车碾着青石板路,慢慢在苏府门口停下。 苏欢正要掀帘子下车,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慌慌的马蹄声,接着就听见熟悉的声音喊:\"欢欢妹妹!\" 她动作顿了一下。 魏刈听见这声音,眼神瞬间冷了三分。 她动作一顿。 苏欢下了车回头,只见顾梵骑着马跑过来,俊朗的脸上全是着急。 她淡淡颔首:“梵哥哥。” 顾梵今日正在当值,听说吴浩把苏欢给挟持了,当即撂下差事,快马加鞭赶到吴府。 没想到扑了个空,一打听才知道欢欢妹妹已经被救了,正被魏世子送回家。 他一路猛赶,可算在这儿追上了。 见她脸色苍白如纸,颈间还缠着带血的帕子,顾梵心头一紧,翻身下马冲上前,斯文的面容染上怒意:“是吴浩伤的你?” 苏欢指尖碰到脖子上的伤口,凉丝丝地疼。 她扯了扯嘴角:\"小伤而已,养几天就好了,梵哥哥别担心。\" 顾梵哪里肯信,只当她是怕自己担心。“那吴浩简直无法无天!” 他素来性情温和,此刻却气得不轻。欢欢自小身子孱弱,性子又静,遭此变故,不知受了多少惊吓。 他话音未落,身旁忽响起道淡漠的男声:“可要再请孙御医来瞧瞧?” 苏欢一愣,回头看向魏刈,眼中满是疑惑。 她这伤算不得什么,便是真要诊治,自己也能处理,何必劳动御医? 魏刈黑眸静沉沉地望着她,仿佛瞧不出她的心思:“如此,我才放心。”语气自然得像是本该如此。 顾梵这才想起旁边还有魏刈,连忙拱手道谢:“今日多亏世子搭救,否则……徐某真是不知如何是好!多谢世子!”他已听闻魏刈半路劫囚、带走吴浩的事。 “顾公子客气了。”魏刈唇角似勾非勾,语气却透着疏离,“本世子护的是苏二小姐,顾公子无需代劳。” 顾梵胸口猛地一堵,脸上瞬间泛起热意。是啊,他哪有资格替欢欢妹妹道谢? 方才那般举动,倒是唐突了。 他想解释几句,魏刈却已转头看向苏欢:“大长公主那边我已派人知会,让她们暂勿来扰。你今日且安心休养,余下的事,交给我。” 苏欢知道他指的是吴府父子的闹剧,以及她爹当年的旧案。 她本想着回来后安抚芙芙和景逸,没承想魏刈已提前安排妥当。 也好,省了她不少心力。 “有劳世子。”她垂眸致谢,语气认真。 魏刈见她应下,心头微松。 满朝文武求他办事的不知凡几,他未必放在眼里,唯独眼前这人,他煞费苦心,还得看她愿不愿意领情。 魏刈啊魏刈,你也有今日。 他心中自嘲,唇边却漾起笑意:“谢就不必了,先记在账上,日后再还。” 苏欢:“……” 她先前帮了他那么多次,如今他不过帮这一次,怎还算起了人情? 魏刈似是没看见她的眼神,侧头对苏景熙道:“看好你姐姐。” 苏景熙忙不迭点头:“好的!” 苏欢看着景熙对魏刈这么亲近,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经过这事,景熙明显把魏刈当自己人了,就他那直脾气,一时半会儿肯定改不过来。 她用帕子轻轻按了按脖子上的伤口,正琢磨着怎么跟景逸和芙芙解释———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回来就挂了彩,这谎可不好撒。 顾梵下意识往前凑了一步,还想说点啥,就听见魏刈说:“苏二小姐今儿受了惊吓,该早点回去歇着,我们就不打扰了。” 顾梵脚步一顿。 魏刈淡淡扫来,眉梢微挑:“顾公子还有要事?” 顾梵看看苏欢苍白的脸,终究摇头:“欢欢妹妹先好生休养,我……我们改日再来看你。” 第210章 欠了个人情 苏欢足尖刚踏过门槛,廊下便传来急促的靴声。 正是听见院外动静出来查看的苏景逸。 “姐姐?”他抬眸望来,墨色衣摆随步势轻扬,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苏欢抬眼应了声:“景逸。” 这一扬颈,苏景逸陡然瞥见她素白颈间那道蜿蜒的血痕,脸色霎时褪了三分血色,几步抢上前:“姐姐!你这是———” 苏欢朝他弯了弯唇角,声线带着几分沙哑却温稳:“不过是道口子,不打紧。” 她指尖虚虚按在血痕旁,眸光掠过他紧绷的眉骨,“先进屋,待会儿慢慢说。” 苏景逸自小最听她的话,纵有满肚子疑云,也只能捺着性子颔首。 他转头望向虚掩的角门,耳畔似乎还萦绕着方才门外扬鞭的脆响:“方才那动静,像是魏世子和顾大人?” …… 角门在身后缓缓阖上,一记清脆的鞭哨划破庭院寂静,顾梵这才从怔忪中回神。 他转头望去,撞进一双墨玉般深冷的眸子。 顾梵与魏刈不算相熟,却也察觉过几次———这位魏世子看他时,眼神总带着些不易察觉的疏离。 此刻四目相对,空气骤然凝得发沉,顾梵依礼抱拳,正欲告辞,却听魏刈先开了口。 “听闻顾大人昨夜离宫后,未曾回府?”他声线平淡,像在说件无关紧要的琐事,目光却似檐角冰棱,轻轻剐过顾梵的面门。 顾梵心头一震,抬眼撞进他无波无澜的眼底,那不是询问,而是确凿的陈述。他斟酌着开口:“世子问起此事,是……” 魏刈忽而勾了勾唇角,笑意未达眼底,语气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偏袒:“事关苏府与她,自然要问清楚。” …… “姐姐,这伤究竟怎么来的?” 一踏入内室,苏景逸便沉不住气,语气比平日急了几分。 苏欢随手解下外衫,不甚在意地挥挥手:“被吴浩那厮划了道口子罢了。” 她指尖蘸了温水擦拭血痕,唇角扬起抹淡笑,“放心,你姐姐我从不做赔本买卖。” 一道皮肉伤,换吴府人赃并获,怎么算都划算。 见她不愿多言,苏景逸转头看向垂首立在一旁的苏景熙,语气带了斥责:“走之前怎么叮嘱你的?” 他明明反复交代要护好姐姐,怎会让她伤在脖颈这般凶险的地方! 苏景熙喉头滚动,满是愧疚:“是我疏忽……” “不怪他。”苏欢打断道,指尖顿了顿,“景逸,你该知道我今日出去,本就是要把事情闹开。” 她抬眸看向弟弟,“只是没料到吴浩那蠢货会动刀子。” 苏景逸胸口闷得发疼,他自然知道姐姐想做什么,却没料到她会拿自己性命冒险。 脖颈处的血管……他不敢再想,猛地别开脸:“景熙,去把药拿来,东墙药柜第三格。” 苏景熙如蒙大赦,应了声便匆匆去了。 待他走远,苏欢才看向东厢房:“妹妹呢?” “还睡着呢。”苏景逸压下火气,“解了你留的那几道算术题就犯困了。” 苏欢松了口气。 临走前怕芙芙闹腾,特意留了些算题给她解闷,倒也乖顺。 幸好还没醒,不然见了她颈间的血,怕是又要红着眼圈掉金豆子。 “真没事。”她端起茶盏抿了口,见苏景逸仍是拧着眉,便把上午的事简略说了说,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吴启振那老狐狸城府够深,连苏崇岳那样谨慎的人都被他攥了把柄。可惜养了个莽撞儿子,倒好,直接把全家前程都赔进去了。” 话音未落,苏景熙已捧着药瓶快步进来:“姐姐,药!” 苏欢接过白玉药瓶,指尖触到微凉的玉质,忽而想起什么,眼尾微挑。 她展开掌心的雪帕———那帕子绣着细密的缠枝莲,并非她的物件。 方才魏刈递帕子时,那双眸子深得像藏了片海,清冽里裹着些她读不懂的东西。 “这帕子哪来的?”苏景逸盯着帕子,眉心蹙得更紧。 苏欢将药粉倒在帕子上,淡淡道:“欠了个人情。” …… 楚萧走后,苏黛霜原想回房补眠,刚躺下就被碧儿惊慌的喊声惊醒。 “小姐!不好了!” 碧儿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白得像纸,裙角还沾着泥点,“吴府出事了!” 苏黛霜揉着额角坐起,本就心烦意乱,此刻更添不耐:“慌什么?吴府出事与我们何干?” 碧儿“扑通”跪到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姐您还不知道呢!吴公子他挟持了苏欢小姐,还、还当着众人的面说……说当年苏崇漓大人的死,是老爷一手策划的!” “轰”的一声,苏黛霜只觉脑袋里炸开惊雷,血色瞬间褪尽。 她猛地掀被下床,抓住碧儿的手腕:“你胡说什么!” “奴婢不敢胡说!” 碧儿哭红了眼,“下人们都传遍了!说吴浩拿刀子逼着魏世子放了他爹,魏世子派人截了吴启振的囚车送回吴府,谁知吴启振一到,吴浩就跟疯了似的,把什么都抖搂出来了!还说……说魏世子按他说的,从吴府搜出了一箱物证!现在吴家父子都被押走了,就等陛下发落呢!” “哐当”一声,苏黛霜后退时撞翻了妆台,茶盏摔得粉碎,瓷片溅了满地。 她瘫坐在椅子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只喃喃着:“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本以为有楚萧帮忙,定能渡过难关,何曾想半路杀出这等变故! 碧儿哭着哀求:“小姐,这可怎么办啊?要是老爷的事真被坐实了……”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碧儿脸上。 苏黛霜胸口剧烈起伏,眼底布满血丝:“放肆!谁让你胡言乱语的!再敢多嘴,仔细你的舌头!” 碧儿被打得侧倒在地,半边脸颊瞬间红肿,却不敢喊疼,只拼命磕头:“小姐恕罪!奴婢该死!” 苏黛霜捂着心口,只觉心跳快得要撞出胸腔。 怎么办?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第211章 绕了一圈还得求最讨厌的人! 吴浩抖落的这桩旧事,较往日零碎事端,牵扯之广已非寻常。 当年苏崇漓触怒天颜被贬是真,可他意外亡故,原不是圣上本心。 若查出真实的谋害内情……且想,天子一怒之下,定会下旨彻查到底! 那般天威,岂是他们能扛住的? 苏黛霜正心绪烦乱时,门外忽然传来丫鬟哭嚎。 “大小姐!快看看二少爷吧!\" 她猛地回头,见苏靖的贴身丫鬟哭着奔来,心瞬间一沉。 \"二少爷又怎么了?\" 小丫鬟\"扑通\"跪地,声音发颤:\"大小姐,二少爷从昨夜就高烧不退,水米不进,汤药怎么都喂不下。奴婢怕再烧下去,怕是……\" 苏黛霜心火骤起:\"这么大的事,为何现在才报!\" 丫鬟瑟缩着抽泣:\"大小姐恕罪!奴婢瞧着府里如今这局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您本就烦心,奴婢不敢打扰,只想着给二少爷擦身捂汗,或许能好转,谁知……\" 她声音渐低,泪珠子直掉,显然怕到了极点。 苏黛霜闭眼深吸,只觉胸口气血翻涌,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痛得像要裂开。 是啊,短短时日,家中变故不断,上下人心惶惶,这时候谁还敢轻易报信? 怕是瞒不住了才不得不来! 她顾不上其他,提步就往外走:\"若二少爷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谁也别想好过!\" …… 苏黛霜快步赶到苏靖寝居,推门而入。 \"弟弟?\"绕过屏风,见苏靖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上泛着异样的潮红。 这些日子他昏迷不醒,人已瘦得脱了形,配着这脸色更显诡异。 她伸手探向他的额头,果然烫得灼人,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这么高的烧若不赶紧退,怕是要烧坏脑子! \"弟弟?弟弟?\"她连唤几声,对方却像往日一样毫无反应。 \"把药拿来!\" 她吩咐着让人扶起苏靖,亲自喂药,却见他牙关咬得死紧,汤药从嘴角溢出来,浸湿了衣襟被褥,甚至溅到她裙衫上。 那片深色药渍落在衣料上,扎眼得很。 苏黛霜端碗的手微微发颤,只觉一股寒意从心底漫起。 短短几日,她竟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摆布! 丫鬟哭着求她:\"大小姐,救救二少爷吧!\" 她何尝不想救?这是她亲弟弟! 再说爹爹境况不明,靖儿已是家里唯一男丁。 就算平时嫌他蠢笨冲动,也不能眼睁睁看他送命———他要是有个闪失,她和娘亲以后的日子更没法过! 她望向门外,虽说正是金风送爽、阳光明媚的时节,院子里却落满了叶子,透着股说不出的萧索。 她咬牙站起身,快步朝外走去。 …… 苏府门前,值守的官兵持刀而立。 苏黛霜红着眼圈跑过来,修剪整齐的指甲早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钻心。 \"各位官爷,小女子有件事相求!\"她停下脚步屈膝行礼,神情凄切,\"舍弟重病,高烧一夜没退,急着请大夫。我知道苏府被封,各位不便通融,只求帮忙传句话给我堂妹,求她念在同是苏家人的情分,来救救舍弟!\"说完,她竟直挺挺跪了下去。 寂静中,苏黛霜尝到了唇齿间的血腥味。 她心里又气又恨! 从没想过,自己竟会给这样\"卑贱\"的人下跪!可她实在没别的法子,必须保住靖儿。 如今苏府被魏世子的人看着,外人进不来,只有苏欢……她做梦都没料到,绕了一圈还得求最讨厌的人! 几个官差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开口道:\"苏大小姐,不是我们不帮,实在是令弟病得不是时候。苏二小姐今天被吴公子挟持,险些丢了性命,眼下她自己都不知安不安全,哪还能来这儿?\" 苏黛霜猛地抬起头,掌心都掐出血了,眼前一阵发黑,身子一软,朝着地上倒去。 …… 苏府里,苏欢刚处理完伤口,修长脖颈上的纱布格外显眼。 苏景熙盯着她,仍是一脸愧疚。 \"别多想,我既是你们姐姐,做这些本就应当。\" 苏欢说着,忽然想起件事,\"对了,最后那一箭,知道是谁射的吗?\" 苏景熙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当时人太多,我没看清,但肯定是世子的人,而且身手特别好!\" 苏欢若有所思:\"那找个机会,帮你约他见一面?\" 苏景熙眼睛一亮:\"真的?\" \"自然是真的。\"苏欢笑了笑,\"不管怎样,那人也算救了我,道声谢是应当的。\" 她偏过头,声线温和,\"等爹爹娘亲还有兄长的事解决了,我去问魏世子便是。\" 苏景逸愣了片刻,低声嘀咕:\"说起来,也快到时候了。\" 第212章 刺骨的杀意 苏欢轻点下颌:\"等得够久了。\" 她望向窗外,枯黄的叶儿打着旋儿簌簌飘落,无声无息。 风里已然漫上几分清寒,卷得廊下铜铃轻晃。 \"天转凉了,回头得给你们添几件冬衣。帝京不比清河镇,过了秋日便是霜雪,须得仔细护着身子。\" 苏景逸与苏景熙齐齐应了声\"好\"。 其实不用姐姐多言,帝京秋日的凛冽,他们比谁都尝过滋味。 一阵细碎的声响从屏风后传来,苏欢回身时,正看见一颗小脑袋探出来。 苏芙芙揉着惺忪睡眼,下一刻却猛地盯住她颈间的素纱,愣神须臾便迈着短腿噔噔跑过来。 ———姐姐怎么伤着了! 苏欢眼底漫开暖意,弯腰将她揽进怀里,指尖轻捏她粉嘟嘟的小脸:\"不打紧的,小磕小碰罢了,很快就好。\" 苏芙芙乌溜溜的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分明写着\"我才不信\"。 苏欢屈指刮了刮她鼻尖,朝窗外努努嘴,声线压得又轻又柔:\"真没骗你,姐姐何时哄过小囡囡?这纱巾啊,是做给外人瞧的。\" 小家伙总算信了,却仍皱着小眉头,抬手轻轻碰了碰纱巾边缘,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小脸满是心疼,眼圈渐渐泛红。 苏欢心底微叹,最怕这孩子瞧见,到底还是…… 她眨眨眼,柔声哄道:\"往后些日子,姐姐都能在家陪着小囡囡,不好么?\" 苏芙芙仰头看她,忽然埋进她颈窝。———她是想日日缠着姐姐,可更想姐姐安然无恙。 苏欢心头某处软得一塌,侧首道:\"对了,世子请的孙御医约莫快到了。\" 苏景逸心领神会,颔首道:\"姐姐放心,我省得。\" 待牵着苏芙芙回了里屋,哄得小家伙沉沉睡去,苏欢才觉出倦意。 连日奔波早已透支精力,她抱着温软的小身子,也渐渐坠入梦乡。 天未亮便起身,是该补补觉了。 这边厢静谧安然,帝京却已炸开了锅。 魏刈部将挟持苏欢并当众揭发苏崇岳的消息,如野火燎原般席卷帝京。 光天化日之下百目所瞩,纵是想遮掩也无从下手,顷刻间便搅得朝野震动。 \"主子,下一步如何打算?\"冷翼垂首低语。 今日虽皆在主子算计之中,可苏二小姐终究受了伤。 他从未见主子如此动怒———便是昔日遭暗杀九死一生,也未见过那般刺骨的杀意。 今日那姓吴的,怕是撞在了刀尖上。 魏刈闭目倚着软榻,闻言眼睫微颤,凤眸睁开时,墨色深处似有寒冰凝结,覆着万顷波澜,只余下透骨的凉。 \"进宫。\" 冷翼一怔:\"不亲自审吴启振父子么?\" 想起今日苏欢受伤时主子骤然冷沉的脸色,他暗道若不是为了彻查当年旧案,那吴启振此刻怕已是具尸身了。 如今事态紧急,为何反而先入宫? 魏刈淡声道:\"只要人活着,早晚会开口。何况……\" 他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这世上急着听答案的,不止我们。\" 冷翼恍然,即刻俯首:\"主子高明!\" 第213章 寒症 琉璃宫深处。 魏鞒撂下求见父皇的念头,又在殿内枯坐片刻才起身离宫,走到回廊时面色沉郁,一路没吭一声。 忽的,他听见远处传来靴底踏地的声响,抬眼望去的刹那竟生生怔住。 来人身着月白锦袍,身形修挺如松,气质矜贵出尘———除了魏刈,还能有谁?! 这一瞬魏鞒脑中轰然炸开无数疑团。 魏刈不是去送苏欢了吗?怎会突然出现在宫里? 就算将人送回府了,此时也该去审吴启振父子才对——— 却见魏刈似是未察觉他,径直往懋勤殿方向去了。 \"殿下,咋不走了?\" 前头领路的小安子见魏鞒驻足,小心翼翼地探问。 魏鞒眯起眼:\"刚过去那位,可是魏世子?他咋这时候进宫了?\" \"嗨,您说这事儿啊!\"小安子赔着笑,压低声音凑过来,\"今儿本该是吴启振大人问斩的日子,谁知世子爷半路把人劫走了!君步覃大人刚急急忙忙的进宫,找陛下告御状呢!\" 听说君步覃在法场等了半晌没见人影,得知吴启振被劫,气得当场卷着袖子进宫要说法。 \"世子爷虽说身份金贵,可也得按王法来不是?\" 宫里哪有不透风的墙,这点事儿稍一打听就清楚了。 魏鞒闻言恍了神。 \"原来如此...\" 他扯了扯嘴角,\"世子这般做定有道理,君大人怎的还来告御状?何况今日大长公主在尚仪府设宴,本王都没敢去叨扰,君大人倒好———偏挑这时候来。\" 小安子赶紧低下头。 这种话可不是他们当奴才该听的。 魏鞒收回目光,大步流星往外走。 既然魏刈进了宫,那现在审问吴启振父子的又是谁? ...... 苏府内。 苏欢才哄着苏芙芙睡下没多久,就被苏景逸唤醒,说是陈太医到了。 见到那拄着拐杖、须发皆白的老者,苏欢心里透亮———这必是魏刈的人。 她眉梢微挑。 魏刈倒是敞亮,竟把自己的人脉摊开来给她看,半点不担心她知道太多。 遂上前一步,敛衽行礼:\"有劳您跑这一趟。\" \"苏二小姐客气。\" 老者摆摆手,取来脉枕为她搭脉。 片刻后,他眉头渐渐蹙起。 这脉象... 苏欢见他神色异样,轻声问道:\"陈太医?\" 陈太医面露迟疑:\"二小姐从前可是中过寒症?\" 苏欢轻轻点头:\"陈太医好医术,这多年的旧疾都能瞧出来。\" 陈太医这才想起眼前少女的过往——— 三年前隆冬大雪,她带着弟妹从清河镇逃亡,能活下来已是奇迹,想来这寒症便是那时落下的。 他面色更显凝重:\"您这病根扎得深,都伤及根本了,得好生将养才行!\" 苏欢朝窗外望了望,方才把苏景熙兄弟俩都支去了前院,苏芙芙也被奶娘抱走了,此刻应是听不见的。 她淡淡一笑,放下衣袖,动作舒缓,眉眼间一片从容:\"您的心意我懂,只是这毛病跟了我多年,哪是一朝一夕能好的,只能慢慢调理了。\" 第214章 人心叵测 瞧她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陈太医反倒有些沉不住气了。 \"苏二小姐,这症候可马虎不得!你———\" 话说到半截,他忽的想起眼前这位苏欢姑娘,一手医术出神入化,岂会不知自己的身子骨? 目光落在她恬静无波的脸上,到了嘴边的话竟凝成了半片沉默。 苏欢轻轻摇头,眼角眉梢漾着淡笑:\"陈太医不必挂怀,上次在苍梧山时,离院使已将详情告知魏世子。能撑到今日,已是苏欢的福气了。\" 原来世子早就知晓? 陈太医怔了怔,听她提及\"福气\"二字,眼底漫开几分怜惜。 他久闻苏欢之名,今日奉旨前来,心里原存着几分探看的心思,却未料这姑娘不过十七岁,竟已是油尽灯枯的模样...... 沉吟良久,他温声劝慰:\"世事无绝对,指不定往后能寻到转机。\" 苏欢唇角微扬:\"您说的是。不过,这原也不是什么塌天大事。\" 说着,她望向窗外———院角传来景熙的嘀咕声,正掰着手指头算计今晚该炖什么清补汤羹给她养伤。 \"眼下不也挺好么?\"她笑意清浅。 ...... 陈太医匆匆告辞时,苏景熙端着刚出锅的膳食走进来,瞅着他略显凝重的脸色,不由纳闷:\"姐姐,方才那位陈太医怎么走得这般心神不宁?\" 苏欢拨弄着袖口,语气轻淡:\"不过是瞧我今日的伤不打紧,又应了我对外称病的请求,正犯愁如何圆谎罢了。\" 苏景熙顿时了然。 姐姐这段时日推掉所有访客,自然要做足伤病的架势。 这位陈太医既是魏世子的心腹,应下此事原也情理之中。 \"好了,\" 苏欢摆摆手,\"去喊你景逸和芙芙来用饭。我今儿乏得很,旁的事......且让世子去操心吧。\" ...... 陈太医赶到丞相府时,魏刈尚未回府。 \"世子爷进宫了,怕是要到掌灯时分才能回。\"冷傲奉上清茶,低声解释道。 陈太医捻着胡须,欲言又止。 今日宫墙内的风波他已略有耳闻,魏世子这一去,少不得要周旋许久。 可苏二小姐她...... \"您可是有急事要禀世子?\"冷傲瞧他神色不定,心头隐隐猜到几分,\"莫不是苏二小姐那边......\" \"今日之事,确实让她受了惊吓。\" 陈太医斟酌着开口。 冷傲眉头紧蹙:\"那吴浩狗急跳墙,竟拿苏二小姐撒气,当真是丧心病狂!\" 若非如此,主子也不会动雷霆之怒,连他都请了陈太医前来。 听闻此言,陈太医喉头一哽。 其实苏二小姐颈间的伤痕不过皮外伤,真正堪忧的,是她那缠绵多年的旧疾。 他年近花甲,膝下最疼爱的小孙女恰好与苏二小姐同龄,此刻想起苏二小姐那双清澈的眼,终是忍不住长叹一声。 \"是啊......她与那厮无冤无仇,当年还救过他妻儿的性命,竟落得这般下场,当真是人心叵测!\" 第215章 情有可原 听雨巷。 苏靖始终高热不退,苏黛霜怕他撑不住,只能不停用帕子替他擦拭身子。 只是效果不大,苏靖丝毫没有退烧的迹象。 苏黛霜脚下一滑,不慎撞翻了旁边的铜盆,热水泼了满地。 她被烫得猛地站起,手背上很快泛起一片红痕。 “大小姐!” 刚从外面回来的碧儿听见声响,急忙冲进屋,看到这情景,也吓了一跳。 “您受伤了!” 她转身就要去叫人,却被苏黛霜喊住。 “去了也没用,算了吧。” 碧儿回过神,心里也凉了半截。 对啊! 之前大小姐都给那些人跪下了,还不是连大门都迈不出去? “去拿点药膏来。” 苏黛霜忍着疼,吩咐道。 碧儿慌忙转身在屋里翻找药膏。 苏黛霜心绪不宁,忍着手背的灼痛,问道:“打听到什么消息没有?苏欢那边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碧儿听了,忍不住冷哼一声。 “还能怎样?她根本不是吴浩那种穷凶极恶之徒的对手!奴婢听说她伤得极重,还是魏世子亲自送回去的!想来就算不死,也得落个残疾!” 苏黛霜听到话里几个刺眼的字眼,不由得皱起眉头。 “世子居然还有闲心去管她?” 碧儿压低声音:“正因如此,奴婢猜她的情况肯定好不了!” 要是人就这么没了,才是皆大欢喜! 苏黛霜眉心依旧紧锁,手心不自觉地攥紧。 她当然希望苏欢死在今天这场变故里,可——— 哪有这么容易? 当年那么凶险的境地,苏欢都能带着年幼的弟妹逃出来,还能重回帝京,更何况这次…… 她看向床上躺着的苏靖,喃喃自语:“也不知爹爹怎么样了……弟弟,你可一定要挺住啊!” ······ 皇宫,御书房。 “陛下,丞相世子求见。” 听到这话,在门外等了许久,等大长公主离开后才得见圣上的君步覃怒火中烧。 “他还敢来!?” 景帝淡淡瞥了他一眼。 “君爱卿……” 君步覃一口气憋在胸口,只能垂首,压着满腔怒火:“臣一时失态,还请陛下恕罪。” 景帝道:“宣他进来。” 一道修长挺拔的白色身影迈步走进来。 君步覃头也没回,沉着脸,浑身散发着强烈的不满。 任谁都能感觉到他此刻冲天的火气。 魏刈早前就知道他在这里,所以此刻也没觉得意外,径直上前给景帝行了礼。 “臣今日行事莽撞,请陛下降罪。” 他心里清楚,吴启振那边发生的事,宫里这位早已了如指掌,所以一进来就先请罪。 景帝靠在椅背上,威严沧桑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朕原本以为,你的性子随了你爹,但如今看来,倒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魏丞相年轻时以骁勇善战闻名,战功赫赫,胆识与魄力兼具。 可此刻景帝说这话,绝不是在夸赞。 魏刈微微低下头。 “事态紧急,臣知错。” 君步覃听闻此言,终是没忍住一声冷哼,语气带刺儿道:“世子爷也说了,眼下事体紧急,想必今日这番举动,都是不得已而为之,又谈何过错呢?” 魏刈侧过头:“君大人,今日这事儿,本世子还欠您一个说法———” “不敢当!” 君步覃目光直视前方,硬邦邦地打断他,“世子爷所作所为皆是事出有因,老夫哪有资格指手画脚?不过是半道上截了个死囚罢了,难不成还真要拿王法处置世子爷?” 他干笑两声,话里的讥讽味儿浓得化不开。 谁都知道,魏刈本就是奉了旨意追查吴府的案子,手里握着特权; 就算没有圣上的旨意,凭他丞相独子、大长公主亲外孙的身份,谁敢动他分毫?! 好在君步覃素日里就是个直性子,这不,到底还是进宫告了御状。 “行了,人命关天的事儿,世子先斩后奏,也算情有可原。” 景帝开了口,瞥了魏刈一眼,“那个吴启振———” 魏刈顿了顿,道:“此人极可能与当年苏崇漓大人遇害一事有关,必须严加审问。” 这案子查清楚之前,这人断不能杀。 景帝沉声道:“等审完吴启振,再重新定他的罪也不迟。”说罢看向君步覃,挥了挥手,“你先退下吧。” 君步覃本还想再说几句,见景帝发了话,也只能躬身告退。 …… 待君步覃走后,景帝才又看向魏刈:“今日的事儿,你从头到尾说清楚。” 魏刈派人半路截了死囚,确实不合规矩,但眼下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苏崇漓的死因,才是头等大事。 魏刈将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禀明。 景帝听完,半天没作声。 魏刈也不着急,只静静地等着。 终于,景帝沉声开口:“朕记得,当年苏崇漓虽说在朝堂上跟些臣子闹过不快,但也不至于结下生死大仇。他对自家弟弟更是尽心尽力地帮扶,若真是苏崇岳下的手,那……他图个什么呢?” 苏崇漓做官这些年,性子刚正,从不拉帮结派,虽说得罪过不少人,但也正因这品性,才得了景帝的赏识。 若不是当年一时冲动触怒了圣颜,如今怕是早已成了朝中重臣。 反观苏崇岳,哪样都比不上兄长,能在帝京站稳脚跟,全靠苏崇漓帮衬。 他怎么会害自己的亲哥哥? 魏刈垂着眼帘,道:“这事儿还没彻底查明白,臣也不敢妄加揣测。” 景帝眯了眯眼,哼了一声:“这会儿倒知道谨言慎行了,先前派人去截吴启振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想这么多?” 魏刈像是没听出话里的责备,淡淡一笑:“这事儿既然是吴浩捅出来的,自然该从他身上查起。可惜之前他一直昏迷,吴启振又问不出什么。没想到今日他自己送上门来。陛下命臣彻查苏崇漓大人的死因,臣自当当机立断,不放过任何一点线索。” 他顿了顿,又道,“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一切都是猜测,终究要拿证据说话。” 这话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净。 景帝知道他这性子,也懒得跟他计较,转而问道:“你方才说,从吴府搜出个箱子?里面是什么,你看过了吗?” 魏刈点了点头。 景帝神色一肃:“你仔细说说。” ······ 尚仪府内。 刚从宫里回来的大长公主一进门,就瞧见钦敏郡主一脸气鼓鼓的模样。 她有些意外:“敏丫头,你不是去吴府了吗?怎么这就回来了?” 钦敏郡主一提这事儿就来气:“义娘您别提了!我本想送欢欢回去,结果被我哥给轰回来了!哼,分明是嫌我碍事!” 大长公主忙问:“欢丫头的伤怎么样了?” “伤口倒是不深,可她之前就受了伤,今儿又这么一折腾,怕是得养上好一阵子。” 钦敏郡主越想越不放心,“要不我还是去叶府看看吧!” 大长公主拦住她:“你这时候去,也帮不上什么忙,反倒添乱,先等等吧。” 钦敏郡主一只脚都迈出门槛了,听了这话又犹豫起来,最后气鼓鼓地退回来,撇嘴道:“我去不得,怎么我哥就去得!分明是嫌我唠叨!” 大长公主心里也惦记着苏欢的情况,但自家孙儿做事向来有分寸,也只能按捺下来:“先让那丫头好好歇着吧。” 钦敏郡主又想起今日的事,更来气了:“受伤倒也罢了,您是不知道,今儿吴浩竟当着她的面,说她爹娘和兄长是被苏崇岳害死的!” 第216章 送礼 \"当真?!\" 大长公主闻言一怔。 钦敏郡主柳眉紧蹙,面上怒意翻涌:\"吴启振当场揭发,说当年是苏崇岳密谋害死了苏崇漓!欢欢不肯信,可若有假,吴启振哪来的胆子胡言?况且,刈哥哥确实按他说的,从吴府院里搜出了个木箱!\" 这事多半是真了,可——— \"再怎么说也是亲兄长,他竟能狠心到这地步?\" 大长公主轻叹了声,摇头道,\"血缘又如何?兄弟又如何?落到利益上头,斗得头破血流的还少吗?\" 钦敏郡主自小在大长公主身边长大,虽被护得周全,可在帝京这地界,这般事也算不得稀奇。 \"可不是么?想当初欢欢他们刚回帝京时,苏崇岳一家占着他们的宅子死活不肯还。我原只当他贪心,哪想到竟能心狠手辣到谋害亲兄!\" 若只是占宅,顶多惹人非议,罪不至死。 可若是谋害兄长———便是蓄谋已久,其心可诛了! 更何况这事一爆,苏欢他们姐弟该如何自处?换了谁得知爹娘可能死于亲叔之手,怕都难以接受。 从前那些所谓的\"照顾\",只会变成最尖刻的嘲讽! 钦敏郡主越想越气:\"他们姐弟几个真是倒霉透顶!\" 大长公主早看出苏崇岳一家对苏欢姐弟的排斥,却没料到内里竟藏着这等内情。\"刈儿已派了陈太医去照看,欢丫头自己也懂医术,想来无事,且让她先安心休养。\" 她侧头吩咐,\"锦绣,备些礼品,明日送去苏府。\" 锦绣垂首应下。 钦敏郡主撇了撇嘴:\"那我听您的,过几日再去。\" 日头西斜,秋风萧瑟,庭院里又卷落几片枯叶。 苏欢静坐在窗边,正翻看账本。 铺子虽已收回,可往后如何经营,还需细细筹划。 \"姐姐?\" 苏景熙一进门,见她手边摞着好几本账册,不由得心疼:\"姐姐,这些你早前不是看过了?怎么又翻出来?自打回来,你都没好好歇过。\" 苏欢翻过一页,摇头道:\"再核一遍,累不着。\" 苏景熙好奇地探过头,看了两眼又缩回来———这些账目看得他头晕脑胀,实在读不进去。 \"这不挺正常么?那些掌柜的没几个老实的,做账时中饱私囊,铺子亏了他们却不少赚。这账真假掺半,姐姐要一本本查,可得费不少功夫。\" 苏欢指尖轻点账本,轻嗤一声:\"这些都是咱家的产业,多查查才能知道钱都亏在哪儿了。别说你和景逸在太学读书,往后花钱的地儿多着呢,便是芙芙,每日吃食也不少,总不能回了帝京还让她饿肚子吧?\" 窝在苏欢身旁的芙芙慢悠悠坐直,睁圆眼茫然眨眼。 ———姐姐,我真的很能吃吗? 苏欢轻咳一声,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温声道:\"瞧我,看太久忘了你也在呢。\"说着捏了块雪花酥递过去。 芙芙眼睛一亮,接过雪花酥塞进嘴里,早把方才的话抛到脑后。 苏景熙默默看着这幕:\"......\"嗯,姐姐果然深谋远虑。 \"对了,上次李长庚提到定戎关的事,一直没腾出空去查\"。 近日变故太多,苏欢也顾不上这茬。 苏景熙虽不明白姐姐为何在意李长庚的话,却觉得姐姐自有道理,当即道:\"要不我先去打探消息?\" 苏欢摇头:\"不妥。\" 本想亲自去一趟,可眼下这情形实在不便。 景言和景熙虽请了假,却也不能久离太学——她倒不是担心功课,而是怕被人盯上。 如今多少双眼睛盯着苏府,一举一动都得谨慎,这时候兄弟俩离府,难免引人猜疑。 \"这......\" 苏景熙很快明白她的顾虑,也皱起眉。 回帝京后凡事都在明处,确实束手束脚。 苏欢想了想:\"无妨,这事暂且放下。你———” 话未说完,她忽然顿住,侧头望向窗外。 苏景熙也察觉到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疑惑道:\"有人来了?\" 这时候会是谁? 苏欢合起账本,温声道:\"景熙,去看看是谁。\" 苏景熙心领神会,立刻起身:\"好。姐姐先歇着,这些事有我和三哥呢。\" 苏欢点头,收好账册,牵着芙芙绕过屏风进了里屋。 正在院里晒药材的苏景逸早听见敲门声,与刚出来的苏景熙对视一眼,擦了擦手便先去开门。 \"来了。\" 门一开,便见几张陌生面孔。 为首一人笑着拱手:\"见过苏三公子。\" 苏景逸迟疑道:\"阁下是......\" \"琪王殿下与孟贵妃听闻苏二小姐受伤,心中挂念,特遣小人送来这百年灵芝,望苏二小姐早日康愈。\" 苏景逸眉心微蹙———琪王? 他们与这位素无交集,这礼送得未免蹊跷。心里这般想,面上却只作惊讶:\"这礼太过贵重,实在是......\" \"公子不必推辞,\"那人语气殷切又带着几分为难,\"这是贵妃娘娘和琪王殿下的心意,若您不收,小人回去也没法交差。\" 孟贵妃与琪王的礼,谁敢拒? 苏景逸沉吟片刻,颔首道:\"姐姐伤势未愈,暂时无法见客,景逸代姐姐谢过贵妃娘娘与琪王殿下挂怀。\" 那人本想进去探望,闻言这话,到了嘴边的话便噎了回去:\"可......\" 第217章 旧疾缠身 魏鞒遣人去探苏欢的近况,哪料连府门都没迈进去。 这几日苏景逸身形又拔高了些,清俊挺拔的少年身影挡在门前,几乎遮去来者大半视线,别说瞧院里情形,连门缝都窥不见。 那短短一瞥的功夫,早被苏景逸瞧在眼里。他清楚来者的盘算,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人进门。 “三哥!”身后苏景熙喊了声,“我去给姐姐煎药,你帮着照看妹妹吧?” 苏景逸回头应道:“这就来。” 说罢冲门外之人歉然一笑:“实在对不住,今日府中杂事缠身,不便待客。等姐姐身子好些,定亲往谢过孟贵妃与琪王殿下。” 下逐客令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来者不好发作,只得勉强笑道:“苏二小姐身子要紧,奴才这便告辞。” 苏景逸又客气几句,关上府门转身道:“妹妹,到三哥这儿来。” 瞧着紧闭的大门,几人面面相觑。 “这……琪王殿下送了如此厚礼,竟连门槛都没跨进去!” 可苏二小姐白日里受伤的事,大半个帝京都知晓,苏府闭门谢客也算情理之中,挑不出错处,他们只能硬生生咽下这闭门羹。 为首之人冷哼一声:“看来伤得不轻……罢了,走!” 苏景逸牵着芙芙回房,将怀中锦盒搁在桌上,把门外之事细细说了。 苏景熙轻嗤一声:“他们能安什么好心?我看那灵芝多半有问题!” 苏欢打开盒子,果然见里头躺着朵品相极佳的灵芝。 她伸手去拿,苏景熙忙道:“姐姐———” “他们还没蠢到敢明着下毒手。” 苏欢唇角微扬,拿起灵芝端详,“我若出事,他们谁也脱不了干系。” 苏景熙迟疑道:“话是如此,但他们这般献殷勤,到底什么用意?” 苏欢看向苏景逸。 苏景逸顿了顿道:“他们对姐姐的伤势格外上心,似乎……不信姐姐是真的受伤。” 他只觉荒谬:“那吴浩当场挟持姐姐,多少人看着,还能有假?” “琪王殿下素日心思重,这般想也不奇怪。”苏欢将灵芝放回盒中,“人家既然舍得送,咱们收下便是。说来,他能忍到今日才动手,也算有耐性了。” 自打她回京,魏鞒怕是早想查探,只是这人做事谨慎,若不是今日吴浩扯出旧事,怕还能再忍些时日。 念及此,苏欢眉梢微挑。 苏景熙好奇追问:“姐姐笑什么?” 她眉眼弯弯:“我笑这时候琪王还有心思管这些,倒是难得。他若再不动手,当年那些事被查得水落石出,可怎么好?” 说罢“咔哒”合上盒盖,语调轻快。 丞相府内,陈太医已等了两个时辰。 暮色四合时,魏刈才匆匆回府。 陈太医起身行礼:“世子。” “有劳陈太医久候。”魏刈抬手示意,又命冷傲沏壶新茶,待左右退下才问:“她那边如何?” 他特意请陈太医为苏欢看诊,一来堵外人闲话,二来心里实在放心不下。 陈太医瞧着魏刈行色匆匆,明知他刚从宫里请罪回来,进门头一句问的仍是苏欢,不禁欲言又止。 他看着魏刈长大,何曾见过这孩子对谁如此挂怀? 魏刈心头一紧:“可是伤势严重?” “苏二小姐外伤无甚大碍,不过是些皮外伤,按时换药便能好。且苏二小姐看似柔弱,性子却沉稳得很,并未被今日之事吓住。只是……” 陈太医面露忧色,“世子可还记得苏二小姐有寒症?” 魏刈颔首:“离陀先生提过。” 陈太医叹道:“苏二小姐旧疾缠身,气血亏空,这症候要根治,怕是难了!” 魏刈眉心微蹙。 上次离陀也说过此事,当时他没深想,此刻听陈太医语气,苏欢的寒症竟如此棘手。 “老夫听闻三年前清河镇那场大雪,苏二小姐九死一生,又带着几个弟妹南下,好不容易才活下来。这寒症怕是那时落下的。” 陈太医捋须,神色怅然,“那年雪灾,多少流民冻死路边。 苏二小姐当时才十四岁,也不知是怎么熬过来的……我那小孙女与她同龄,当年贪玩弄了雪,寒气入体就病了一月。” 帝京世家千金养得金贵,尚且如此,何况当年走投无路的苏欢。 “女子本就体弱,她又年幼,这病根算是落下了。” 陈太医放低声音,“往后的日子,怕是要多受些苦楚了。” 第218章 一模一样的脸 魏刈听陈太医话里藏着机锋,自然明白其中深意。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唯余窗外秋风卷着枯叶的簌簌声响。 他默立半晌,早知苏欢那几年过得煎熬,能有今日光景,指不定咽下多少苦楚。 此番请陈太医来,原是记着离陀的叮嘱,想请他瞧瞧能否为苏欢调理身子,哪料情形比预想的更棘手。 \"连您也束手无策?\"魏刈沉声问道。 陈太医无奈摇头:\"世子的命是苏二小姐救回来的,她的医术如何,您最是清楚。若不是她自己有这手本事,只怕早就...\" 魏刈沉默良久,终是颔首:\"知晓了,有劳您跑这一趟。\" 待冷傲将陈太医送走再回来时,只见自家主子静坐桌前,眉宇间似有怔忡。 也不知陈太医说了什么,主子素来少有为谁这般挂心,莫不是苏二小姐那边出了事? \"主子,\"冷傲垂手禀报,\"下人来报,说苏靖从昨夜起高热不退,苏黛霜跪着求苏二小姐去瞧病,被拒后就一直守在苏靖房里没出来。\" 魏刈回神抬眸,眼底瞧不出喜怒。 冷傲顿了顿又问:\"要不要派人去看看?\" \"不过一场发热,死不了。\"魏刈语气淡漠,\"派人盯着便是,眼下还不到送他们上路的时候。\" 冷傲心头一凛,应了声\"是\"。 魏刈望向窗外渐沉的天色:\"吴家父子现下如何了?\" \"按您吩咐分开关押了,暂无其他动静。\"冷傲恭敬回话。 \"倒还沉得住气。\"魏刈起身时,周身气息冷得像覆了层霜。 冷傲诧异:\"您要亲自去?\"计划早已布置妥当,只等对方入瓮,何必亲自动身? \"不,\"魏刈望着屋外渐浓的夜色,烛火明明灭灭映着他冷矜的侧脸,\"备车,去见苏崇岳。\" 周遭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除了自己粗重的呼吸,再无半点声响。 吴启振又一次狠捶四周铁壁,只发出沉闷的回响。 \"放我出去!\"他嘶吼着,却只有死寂回应。 不知被关了多久,他只记得被带走时昏了过去,再醒便身处这四方铁笼。 空间逼仄得无法直身,只能蜷着身子,连转个身都困难。 更要命的是不见天日,仿佛与世间万物隔绝,每分每秒都被恐惧啃噬。 他渐渐没了力气,颓坐在地。 黑暗中,呼吸与心跳声清晰得像催命鼓点。 也不知儿子被带去了何处,当年那些事已被抖搂出来,若顺藤摸瓜查下去... \"砰!\"吴启振一拳砸在铁壁上,手上传来的剧痛也压不住心头惶恐。 原以为今日必死,却被魏刈半路救下,可这活罪比死更磨人。 若他死了,或许还能保下吴浩,可如今... 正焦躁间,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吴启振猛地停住动作,屏息辨听———那声音越来越近,像是有人正朝这里走来。 他又拼命捶打铁壁:\"放我出去!不管谁来,快放我出去!\" 脚步声停在门前,紧接着\"咔哒\"一声,门缝里透进一丝微光。 吴启振下意识抬手遮眼,从指缝间望出去,下一刻却如遭雷击———门外那人竟长着与他一模一样的脸! \"你...\" 他惊得说不出话,只听\"哐当\"一声,铁门再次关紧,周遭又陷入万籁俱寂,仿佛方才那一幕只是幻觉。 第219章 真正的宿敌 夜幕沉垂,宫灯次第点亮。 孟贵妃行至御书房外,见那扇雕花木门依旧紧闭,心尖不由得微微发紧。 \"贵妃娘娘。\"立在廊下伺候的李总管无声上前,躬身行礼时面上虽带笑意,身子却不动声色挡在阶前,\"陛下有旨,若无宣召,任何人不得入内。娘娘请回吧。\" 孟贵妃柳眉微蹙,声线裹着三分忧色:\"本宫不过是挂心陛下龙体,秋夜寒凉,唯恐陛下劳累伤神。这是刚炖好的雪梨川贝,润肺去燥的。劳烦通传———\" 话未说尽,室内忽有沉厚嗓音透出:\"让她进来。\" 孟贵妃心头一松,亲手端起白瓷碗踏入书房。 门在身后缓缓阖拢,只见景帝斜倚在紫檀椅上,双目轻阖似在小憩。 烛火跳跃间,映得他眉宇间凝着几分倦怠。 \"陛下。\"孟贵妃将食盒轻放案头,转至椅后轻缓按揉他的肩背。 指腹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景帝紧蹙的眉峰渐渐舒展,忽而长叹一声,抬手轻拍她的手背。 孟贵妃见状柔声劝道:\"陛下从早至晚未出书房,国事纵然要紧,龙体才是根本。\" 她刻意避开今日朝堂的风波。 景帝沉默许久,忽似自问又似低语:\"莫非...当真是朕错了?\" 孟贵妃心下猛地一跳,面上却依旧柔婉:\"陛下乃九五之尊,怎会有误?\" 景帝未接话,目光空茫似在追忆旧事。 孟贵妃知晓他念着苏崇漓的案子,万千疑问堵在喉头,终是咽下。 后宫女子,本就不该妄议朝政。 \"对了,听闻今日三皇子入宫了?\"景帝忽然回神问道。 孟贵妃连忙应道:\"是。他本想向陛下请安,知您忙于政务,便陪臣妾说了片刻话便离去了。\" 景帝闻言只淡淡\"嗯\"了声:\"他素来知晓朕的心意。\" 说罢用了半碗川贝雪梨,便让孟贵妃回寝殿去。 踏出书房时,一阵冷风卷过,孟贵妃忽觉寒意透骨。 她忍不住回首望去,心中莫名腾起强烈的不安———陛下言语神态皆与往日无异,独独她能入内侍奉,本是旁人艳羡的恩宠,为何这不安感却挥之不去? 定了定神,孟贵妃反复回想方才种种,见陛下并无异常,才强压下心绪。 \"娘娘?\"宫人轻声提醒。 她拢了拢狐裘,转身后脸上又漾起温婉笑意:\"回吧。\" 这一夜,注定是无眠之夜。 苏黛霜守在屋内,好不容易等苏靖的高热退了些许,不想未过一个时辰,他竟烧得更烈。 苏黛霜只得不停差人换水,一遍遍用帕子擦拭他的额角掌心。 几番折腾下来,她早已累得眼皮发沉,却不敢合眼,只得唤碧儿等人来搭手。 可如今苏家上下人心惶惶,仆役们哪还肯尽心伺候? 有个粗笨的小厮不慎将半盆水泼在苏靖身上,不过随手扯了床被子换上。 苏黛霜睁着眼望着帐顶,困意与恐惧交织,竟不知明日又该如何。 数月前家中尚是安乐,怎就一夕之间落得如此田地? ······ 与此同时,楚府正厅内传来冷厉的斥责声。 楚萧跪在青砖上,膝盖早已麻木,却仍挺直背脊:\"父亲,孩儿并未———\" \"住口!\" 楚昊猛地一拍桌案,\"若不是我遣人跟着,岂知你竟敢私闯苏府老宅?你当那些看守的羽林军都是摆设么!\" 楚萧猛地抬头,语气带着犟劲:\"爹请放心,孩儿行事谨慎,并未被人察觉———\" 啪! 一记耳光狠狠甩在他脸上,楚萧被打得偏过头,半晌才缓过神。 楚昊气得冷笑:\"你以为你是谁?如今驻守苏府老宅的,是魏世子的人!\" 这话如火星溅入油桶,楚萧胸腔腾起怒意:\"在爹眼中,那魏世子就处处强过孩儿,是吗?\" 京中皆知楚萧心高气傲,骑射之术冠绝同辈,从不愿屈居人下。 却少有人知,他真正的宿敌并非京中纨绔,而是常年镇守北疆的魏刈。 自幼楚昊便常拿他与魏刈相较,早已令他积怨颇深。 楚昊却不为所动,居高临下道:\"你可知如今苏府是烫手山芋?偏要去招惹!我倒要问问,那苏黛霜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别忘了,她爹还关在刑部大牢里!\" 楚萧梗着脖颈反驳:\"那些流言都是假的!苏大人怎会害自己的兄长?定是有人构陷!\" 第220章 是谁让你们来的! 楚昊终是按捺不住,斥道:“糊涂东西!今日吴府闹出的事端,早就在帝京传得沸沸扬扬!就算是亲兄长又如何,你真当那苏崇岳是什么良善之辈?” 这声呵斥总算让楚萧清醒了几分。 可不是么,吴浩当时控诉苏崇岳谋害苏崇漓的事,早已闹得人尽皆知,眼下怕是连街头巷尾的小贩走卒,都在议论纷纷。 “您别忘了,吴浩是为了救他爹,才把这事捅出来的!” “那些人当场在吴府后院搜出了物证,如今就等着查证清楚,便能给苏崇岳定罪!”楚昊余怒未消,手指狠狠点向楚萧,“他要是罪名坐实,整个苏府都难逃干系!” 楚萧脑子转了转,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可、可谁也不知道他们搜出来的是啥啊?万一……万一就是些不相干的东西呢?” 楚昊深吸一口气。 他从前总觉得这儿子虽说行事张扬了些,性子也傲,但到底是聪明的,只要好生点拨,将来必有出息。 可如今才明白,自己终究是看错了。不过是为了个女人,就让他失了理智,连是非判断都没了! “没什么可万一的!” 楚昊懒得再跟他纠缠,“从现在起,没有我的吩咐,你一步都不许踏出房门!苏府的事很快就有结果,你且安分等着!” 说罢,也不管楚萧如何反对,楚昊直接唤了人进来,硬把他拖了出去。 “爹!爹!” 楚萧虽说有些功夫傍身,可双拳难敌四手,没一会儿就被人押着拽走了。 等屋子里静下来,楚昊的脸色依旧沉得吓人。 阴影里,有个随从躬身劝道:“大人,少爷不过是一时没看清局势,日后定会明白您的苦心。” 楚昊缓缓吐出一口气:“这些年他在帝京待久了,自诩有些本事,胆子也越发大了!谁都不放在眼里,遇事也不顾全大局!” “少爷毕竟年轻,您也别太着急。” “年轻?那魏世子与他同龄,早已……”楚昊的话突然顿住,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转了话题,“罢了,先静观其变吧。” 随从却没退下,犹豫了半晌才开口:“大人,吴浩今日除了揭发苏崇岳,还提到一个人。” 楚昊眉头一皱:“谁?” “秦禹。” 楚昊猛地回头,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说了什么?” “您放心,他就提了个名字,还没来得及说别的。当时大伙儿的心思都在苏府那边,留意到这事的人没几个。只是……他既然说了,就不得不防。” 换作旁人,或许不会把这当回事,但楚昊不同。 他是秦禹一手提拔起来的,当年秦禹的死,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楚昊背在身后的手,慢慢攥紧了。 “去查!吴氏父子到底被关在哪儿了!” …… 苏崇岳被困在牢里,压根不知道外面这么短的时间里,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他缩在墙角,还盼着能被放出去。 听见脚步声,他紧张地抬头,只见两个狱卒打开牢门,径直朝他走来。 苏崇岳先是一喜,随即就觉得不对劲,连忙站起来问:“你们要干啥?” “例行审问。”其中一个狱卒沉声回了句。 苏崇岳被关进来后,确实被提审过好几次,可他嘴紧得很,什么都不肯说,那些人拿他没办法,后来也就不来了。 没想到这会儿又…… 正想着,那两个狱卒已经走到他身边,一左一右站定。 苏崇岳顿时觉得不对劲,可还没等他开口,就被两人连推带搡地往前拽。 他一个没站稳,踉跄着摔在地上,脑袋“哐当”一声撞在铁门上,瞬间渗出血来。 “嘶———” 苏崇岳憋了许久的火气终于爆发,“你们他妈轻点儿!等老子出去,有你们好瞧的!” 骂骂咧咧的声音传出去,引得旁边牢房的犯人直发笑。 “他咋又在那儿骂上了?” “谁知道呢,怕不是还在做梦吧!” “这地儿进来了,能出去的没几个,真不知道他哪儿来的底气,都这时候了还这么硬气!” “切!指不定最后谁更惨呢!” 苏崇岳自然也听见了这些嘲笑,自打他进来,这种事早已是家常便饭。 一个狱卒上前,毫不留情地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少废话!” 苏崇岳被勒得喘不过气,想挣扎却使不上劲。 在这牢里吃不饱穿不暖,才短短几天,他就瘦了一圈,浑身没力气,哪儿是人家的对手?最后只能憋屈地跟着往外走。 可走了一段路,苏崇岳渐渐发现,这跟以前去提审的路不一样。 路又窄又暗,两边的牢房空空荡荡,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安静得像乱葬岗。 苏崇岳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出了一身冷汗———不对劲! 他下意识想往回走,却被狱卒拦住了。 “苏大人,审问还没开始呢,这是要去哪儿?” 那低沉沙哑的声音,听在苏崇岳耳朵里,简直就是催命符! 他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又气又急:“你们……你们到底想干啥!是谁让你们来的!” 可那两个狱卒根本不搭理他,反而对着他身后躬身行礼。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苏大人。” 苏崇岳浑身一僵,慢慢转过头,只见黑暗中站着个模糊又有些眼熟的身影。 他几乎是本能地“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殿下!求您救救下官啊!” 可对方半天都没吭声。 苏崇岳心里没底,他压根不知道这位怎么会来,更不知道,这人是来救他的,还是来杀他的! 他把头磕在地上,拼命辩解:“殿下明鉴!该说的不该说的,下官一个字都没吐露啊!” 这时候,对方终于有了回应,语气淡漠得听不出喜怒:“哦?” 第221章 这账怎么就糊涂了呢? 苏崇岳听着对方语气里的冷峭,比往日多了几分冰碴子味。 这念头刚在脑海里打了个转,就听那人隔着屏风继续道:\"你或许还不知晓,今日吴府出了件大事。\" 他心口猛地一沉,指尖发凉,喉间发紧:\"何事?\" \"吴浩当场指证,说苏崇漓当年的死,是你暗中筹谋。围观者挤破了头,眼下大半个帝京都传遍了。另外,吴府后院搜出一口木箱,据说也和当年的事有关联。\" 每一个字都清晰落进耳中,可连缀起来却让他如坠云雾。 苏崇岳踉跄半步,声音都抖了:\"吴、吴浩醒了?!\" 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青砖地上。 \"简直疯了!这是血口喷人!哪里来的证据?根本是无中生有!\"他额角青筋直跳,抓着袖摆的手指几乎要掐进肉里。 总算明白眼前这位为何深夜到访———原来是捅了这么大的娄子! \"殿下!绝不可能有证据的!定是他们设的圈套,或者……或者是吴浩在捣鬼!\" 苏崇岳盯着阴影里的身影,只觉后脊冒着凉气,\"殿下务必为臣做主啊!\" 他先前之所以稳得住心神,全仗着自己还有利用价值。 尤其和吴浩相比,二人只能保其一的话,他笃定自己才是被留下的那一个。 可万没料到,吴浩竟甩出这么一记狠招,这是要把所有人都拖进浑水里! \"你想让本王如何救你?\" 阴影里的人似乎没耐心听他嘶吼,冷声打断,\"你且说清楚,吴府搜出的东西,当真是与你无关?与当年之事毫无瓜葛?\" 苏崇岳急得额头冒汗:\"自然无关!殿下清楚得很,三年前那桩事,从头到尾都没经过臣的手啊!\" ······ 更深夜静,烛火摇曳。 苏欢合上书卷,挑了挑灯芯。 昏黄的光晕漫开,映得屋内一片静谧。 她望向窗外,景逸还在廊下写着什么,景熙早已鼾声轻起。 兄弟俩几日没去太学,她却不甚担心———苏景熙去了也是神游天外,苏景逸则是过目不忘,那些功课早烂熟于心。 正思忖间,床上的苏芙芙拍了拍枕边的位置。 ———姐姐!被窝暖好了,快上来睡呀! 苏欢走过去捏了捏她的脸颊:\"这么惦记姐姐,倒是没白疼。\" 苏芙芙往床里挪了挪,忽然盯着她的脖颈瞧。 苏欢指尖拂过伤口:\"不妨事,不过是点皮外伤,说不定事情了结前就好了。\" 苏芙芙这才展颜,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往枕头底下摸了摸。 苏欢瞥见她枕边鼓囊囊的荷包,奇道:\"今日数完钱怎忘了收?\" 往常这小家伙睡前必清点小金库,从不见这般马虎。 谁知苏芙芙猛地摇头,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 苏欢心中一动:\"这是要送人的?\" ———嗯嗯! 苏芙芙用力点头,抓起荷包指向窗外。 送给世子哥哥呀!他今日救了姐姐,当然要好好谢他! 苏欢打开荷包一看,险些呛到———里面沉甸甸的,全是小家伙攒了许久的碎银。 \"这么些?你把家底儿都掏空了?\" 要知道这小财迷平日里买块糖糕都舍不得,如今竟如此大方。 苏芙芙攥紧荷包,摇摇头。 ———不多不多!跟姐姐的安危比起来,这些算什么呀! 苏欢无奈道:\"可世子家里富得流油,哪里缺这些……\" ———他有钱是他的事,谢他是咱们的事呀! 苏芙芙仰着小脸。 ———姐姐教过我,做人要恩怨分明。世子哥哥帮了咱们这么大的忙,当然要好好道谢啦! 苏欢看着她澄澈的眼睛,终究心软,捏了捏她的小脸:\"好好好,都依你。改日见了他,便把这荷包送他,成吗?\" 苏芙芙欢喜点头,把荷包塞回枕边,忽然又扭头看她。 ———那姐姐送了什么谢礼给世子呀? 苏欢一怔,还真没细想过。 毕竟此前她也帮过魏刈几次,如今他出手相助,算起来礼尚往来,两不相欠了吧? 苏芙芙却不依,拉着她的手认真回忆。 以前姐姐总把人情算得清清楚楚呢。 在清河镇时,隔壁街的二牛哥采药崴了脚,姐姐帮他医好后,他总往家里送野物,不是山鸡就是野兔,有次还送了野山参。 姐姐不肯收,他就趁出诊时偷偷搁在后院。 后来姐姐直接拿了五锭银子让人送去,打那以后他就没再送过了。 姐姐说最不喜欠人情,怎么这次…… 苏欢望着跳动的烛火,一时语塞。 是啊,往日里算得比谁都精,怎么到了魏刈这儿,这账怎么就糊涂了呢? 第222章 这寒症是替谁问的? 琪王府内。 魏鞒睁着眼翻来覆去熬了一夜,直到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一道墨色影子才悄无声息地闪进屋内。 “给殿下请安。” 魏鞒早已没了耐心,猛地坐起身追问:“怎样?可寻着吴家父子了?” “殿下稍安,属下暗中查探,已找到吴大人被关押的地方。只是世子行事缜密,没把父子俩关在一处。时间太紧,属下只找到了吴大人,至于吴公子的下落,仍是毫无线索。” 魏鞒有些扫兴,毕竟吴启振那老狐狸知道的内情也不少。 但眼下也没法奢求太多,能解决一个是一个,何况吴启振更难对付。 “他如何了?” “这……属下找到他时,吴大人像是刚挨过一轮拷问,已经晕了过去。属下喊了他两声,他才勉强睁眼。” 魏鞒来回踱步,拳头捏得咯吱响,冷笑一声:“我就知道会这样!人人都以为世子先进了宫,没空亲自审吴家父子,可他那人心狠手辣,哪会留这么大的空子?他不亲自审,自有手下人替他动刑!” 他又看向来者,沉声问:“吴启振可有乱说话?” “应当没有。”那人立刻摇头,“要是漏了口风,这会儿早该闹得满城风雨了。” 魏鞒这才松了口气。 “另外,属下按您的吩咐,给了他点‘好东西’。是死是活,全凭殿下一句话。” 魏鞒摇头道:“先留着他的命。” 吴启振迟早得死,但绝不是现在。 如今帝京多少双眼睛盯着,要是吴启振突然暴毙,必定惹来彻查,平白添乱。 派人去不过是为了把他的小命攥在手里罢了。 魏鞒又道:“吴浩那边先别找了,世子心思缜密,要是被他察觉不对劲,就得不偿失了。” “是!” 魏鞒挥了挥手,那人如同融入阴影般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魏刈回到府中时,天边已染上淡青色。 屋内透着晨曦微光,暗影里忽然立起一道挺拔身影,单膝跪地:“霍钧拜见主子。” 魏刈解下披风,随手扔在旁边的软榻上,淡声问:“那边什么动静?” “正如您所料,鱼儿上钩了。对方派人去了,没下死手,只喂了些毒。” “何种毒药?” “乌头碱。中了这毒不会立刻送命,但天天头痛,一日比一日厉害,没解药的话,最多撑一个月就得暴毙。主子放心,这点毒属下还不放在眼里。” 魏刈微微颔首:“你最擅用毒,自然难不住你。” 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从前在江北待过,可知道怎么根治寒症?” “寒症?”霍钧有些诧异,主子的身子他清楚,这寒症是替谁问的? 他琢磨片刻才说:“这得看病人的底子。不过一般来说,这病一旦落下根,想除根得下大功夫。” 魏刈眼帘微垂,周身寒气更重。半晌才挥挥手:“知道了,你先退下。” 屋内只剩他一人时,那股混杂着血腥气的潮湿感仿佛又弥漫开来,昨夜监牢里的景象历历在目。 魏刈指尖轻叩桌面,陷入沉思。 难怪苏崇岳有恃无恐,若当年的事真如他所说,想定他的罪还真不是易事…… 他望向窗外,天色渐明。 一夜竟这么快就过去了。 也不知那人昨夜可睡得安稳,好在他提前叮嘱过,该没人去扰她清梦了。 不过一夜间,帝京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当年苏府的旧事。 偏偏这风波中心,却格外清静。 外头吵得沸反盈天,都被挡在了院墙之外。 因着人人都知道昨日是魏世子亲自把人送回的,谁也不敢造次,思来想去,竟都聚到了苏崇岳从前的宅院外,骂骂咧咧地扔烂菜叶子,骂到兴起还要啐上一口。 “听说当年苏崇漓大人一家是被苏崇岳害死的,真是作孽啊!天底下竟有这么狠心的人!” “谁说不是?难怪之前那几个孩子回京后,苏崇岳一家子占着苏府不肯走,分明早就没安好心!” “听说苏二小姐受了这打击,一病不起了!” “唉,也是个苦命人!好容易回到帝京,本想靠着亲人,谁知害她家破人亡的竟是自家人!” “我看苏崇岳这一家子就没个好东西,早死早干净!呸!” 第223章 今年的秋猎是何时? 这一日一夜,顾赫也是忙得脚跟不沾地。 从皇宫出来后,他径直去了刑部侍郎府,调阅了三年前的案卷,从头细看起来。 当年苏崇漓出事时,他正远在清河镇公干,没能及时赶回帝京。 等他星夜兼程赶回来时,一切早已大局已定。 那时呈在他眼前的,是一份滴水不漏的案卷。 可如今再翻出来看,竟惊觉处处都是破绽! 他手边的一摞案卷已看了半数,直看得双眼酸涩,只得闭目养神。 稍歇片刻,又睁开眼,拿起另一本在身前摊开。 他坐直身子,面色沉肃,神情凝重。第一页第一行,那个名字格外刺目———秦禹。 ······ 这一晚,苏欢倒是睡了个安稳觉。 睡醒后心情颇好,就连晾晒草药的间隙,也有闲心过问些杂事。 “苏黛霜那边没什么动静?” 按她对苏黛霜的了解,出了这等大事,对方断不会坐以待毙。 “她?”苏景熙嗤笑一声,“她能有多大能耐?眼下自身都难保,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苏景逸正在碾药,闻言手下动作未停,头也不抬地接口:“难为姐姐还记挂他们一家。不过我听说,她前些日子还跟羽林军闹了一出,只是没成气候。” “哦?” “说起来,还跟姐姐有关。”苏景逸解释道,“好像是苏靖病情加重,高烧不退,她想请姐姐过去瞧病。” 苏景熙听得直皱眉:“她做什么春秋大梦!先前跟咱们闹得那般僵,如今还好意思来麻烦姐姐?真把姐姐当成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了?” 多少人为了求姐姐诊病,使出浑身解数,苏黛霜倒好,空口白牙就想使唤人! 苏欢倒是不恼,唇角微扬:“我这不是也没去嘛。”说起来,魏刈的人倒是懂事,出了这事直接压下去了,生怕扰了她清静。 苏景熙冷哼一声。 “本就不该去!如今可不是他们当初颐指气使的时候了,且看他们能撑到几时!” 苏景逸又抓了把药材,若有所思:“不过我倒觉得苏靖命挺硬实,先前出了那么多事,居然还撑着,换作旁人怕是早不行了。” “这样不好吗?”苏欢一手托腮,“一家人整整齐齐的,若是早早散了,往后的热闹岂不是见不着了。” 苏景熙懒得管这些,只挂心姐姐的身子:“姐姐,何时打算出门?” 苏欢沉吟片刻,摇摇头:“不着急。三年都等了,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她望着院里那棵叶子又落了不少的树,状似随意地问:“对了,今年的秋猎是何时?” 苏景逸终于停下手里的活,抬眸诧异看她:“姐姐怎突然问起这个?” 苏欢笑道:“不过是从前听大哥提过,觉得有些意思。” “往年都是十月底,今年想来也差不多。”苏景熙对这事儿兴致颇高,眼中泛起光亮,“除了王公大臣,太学也会选派代表参加,以我的本事,入选不在话下。” 苏欢指尖轻点下巴,喃喃道:“皇家秋猎,陛下和诸位皇子都会去,所以这一趟———” 苏景逸望过来,苏景熙一脸期待:“姐姐有何吩咐,尽管开口!” “这一趟彩头不小,你多赢些银钱回来。”苏欢说得认真。 苏景逸:“……” 苏景熙:“……” 合着前面说了这么多,就为了这个? 唯独苏芙芙“啪唧啪唧”拍起手来———四哥要去赚银子了!开心! 苏景熙觉得哪里怪怪的,却又挑不出错处,挠了挠头应道:“……好。” 苏景逸却另有顾虑:“狩猎场向是几位皇子的角力之地,明争暗斗,诡谲得很。景熙若出了风头,惹得某些人不快,怕是要遭针对。” 这顾虑并非杞人忧天。 苏欢却摆摆手,语气随意:“放宽心些。或许有些人早就看咱们不顺眼,恨不得除之而后快,也不差这一次得罪。” 话音落下,院子里霎时静了下来。 苏芙芙眨眨眼,左右瞧着———姐姐说得挺在理呀,三哥四哥咋这副模样? 良久,苏景逸才松了口气:“姐姐说得是。” 也好,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第224章 她最不忍见美人遭罪 笃笃——— 敲门声响起,苏景熙正搁下手中的活计,开门便撞进一张明艳张扬的面孔。 \"钦敏郡主?\" 他见是她,即刻客气地将人迎入屋内。 钦敏郡主迈步进门,一眼就瞥见苏欢脖颈间的纱布,\"你的伤怎样了?\" 苏欢弯起嘴角摇头,\"有劳郡主挂心,已好得多了,再歇两日便能结痂。\" 钦敏郡主瞧她面色苍白,眼底却透着平和,才松了口气,\"我就知你没事,若真出了事,我哥能这般沉得住气?\" 这话脱口自然,苏欢却指尖微顿,眉梢轻扬。 她思忖片刻,还是想解释两句:\"郡主言重了。此事牵连甚广,便是与我无干,世子也定会全力追查———\" \"他?\"钦敏郡主轻嗤一声,满脸了然,\"你却不知,能入他眼的人和事,这些年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若不是为你,便是吴浩当街把自己拆了,我哥怕是连眼皮都不会抬。\" 她自小与魏刈相熟,许多事早已看得透彻,又道:\"大长公主也念着你呢。本想亲自来看,可你如今正处风口,她不愿添乱,才暂且作罢。\" 这话倒是不假。 如今明里暗里多少眼睛盯着,低调些总是好的。 苏欢唇角微弯:\"有劳郡主替我谢过大长公主,这份心意,苏欢惶恐。\" 郡主摆摆手,\"这算什么!毕竟你是她最钟意的———咳!\" 话说到一半,她也觉有些话为时过早,硬生生咽了回去,\"你先前对大长公主有恩,她多顾着你也是应当的。\" 苏欢垂眸饮茶,笑意盈盈。 钦敏郡主瞧着她这副水墨仕女般的模样,心里直犯嘀咕:这般美人,若是留了疤可如何是好? \"这伤口深不深?\"她凑近些,满眼关切,\"刈哥哥已请了陈太医来看过,他怎么说?\" 苏欢指尖拂过伤处———虽不致命,可当初为了做得逼真,她有意给吴浩留了余地,这伤口此刻仍是隐隐作痛。 \"郡主不必忧心,我自己配了药膏,定不会留疤。\" 钦敏郡主闻言展颜,\"那就好!那就好!\" 她最不忍见美人遭罪。 \"对了,\"她忽又坐直身子,神色凝重,\"你可听说,昨夜苏崇岳在牢里寻了短见。\" 苏欢动作一顿,抬眼看来,眸中平静无波,瞧不出半分惊色。 钦敏郡主耸耸肩,惋惜道:\"却被人救了,没死成。\" 自然死不成,熬到如今这般境地,若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去了,岂不前功尽弃? 苏欢淡淡颔首:\"不过是做个姿态罢了。\" 钦敏郡主万没料到她是这反应,怔了怔:\"你竟不惊讶?\" 且说苏崇岳终究是苏欢的叔叔,何况目下正是彻查当年那桩案子的节骨眼上,他若有个三长两短,岂不是要让真相永沉海底? \"你早就知情了,对不对?!\"钦敏郡主忽的回过神来,看向苏欢的目光里满是惊骇。 可这消息早已封得密不透风,知晓的人屈指可数,苏欢怎么会—— \"怎么会呢,\"苏欢唇边噙着抹淡笑,语气从容,\"我自回来后便一直深居简出,去哪儿听来这等内闱秘闻?不过是想着,他若真的出事,郡主您哪里还能这般闲适,外头怕不是早就闹得沸反盈天了。可不是么?\" 这话听着倒也在理……钦敏郡主将信将疑,可心里总觉得哪儿透着蹊跷。 她又上下打量苏欢几眼,见对面的少女神色坦然,眉宇间无半分慌乱,便将那点疑虑强压了下去。 苏欢接着道:\"想来他是算准了吴启振昏迷不醒,那些旧事便查不出端倪,只等着羁押期满,刑部寻不到证据,便能脱罪脱身。却没料到,吴启振不仅醒了,还跟发了狂似的要与他同归于尽。\" 这么一来,他想出狱怕是难如登天了。 钦敏郡主冷哼一声:\"我看他就是做贼心虚!若真是清白无辜,听闻这等污蔑,早该想方设法自证清白了。如今却弄出这等事来,难不成以为一死就能让这事不了了之?\" 苏欢轻轻摇头:\"叔叔也太沉不住气了,他若真有个好歹,剩下婶婶他们可如何是好?\" 钦敏郡主闻言,忽然嗤笑一声。 \"何氏庸碌无为,可那个苏黛霜倒是个厉害角色。保不齐啊,他还指望着这个宝贝女儿救他出去呢!\" \"不过,苏黛霜最近也愁得焦头烂额。她那个弟弟昏睡了许久不见好转,这两日又发起高热,\" 钦敏郡主对苏崇岳的家事显然了如指掌,\"再这么烧下去,怕是往后都醒不过来了。\" 苏欢指尖拂过颈间的伤口,面上露出惋惜之色。 \"可惜我伤还没好,不然倒能去瞧瞧。\" 当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钦敏郡主撇撇嘴:\"都这时候了,你还管他们作甚?当年苏崇岳对你们可没留半分情面———\"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顿住。 这事每次提起,都像在苏欢姐弟当年的伤口上撒盐。 一阵凉风卷过庭院,落叶簌簌纷飞,空气里已染上几分寒意。 苏欢紧了紧衣襟,眉眼间透着疏淡。 \"是非曲直,总得有个水落石出。\" …… 琪王府内。 这几日,全府上下都知道琪王心绪极差,稍不留神便会被发落出去,从重处置。 人人都噤若寒蝉,生怕行差踏错惹来祸端。 死寂压抑的庭院里,突然传来\"哗啦———砰\"的声响。 魏鞒猛地掀翻了石桌上的棋盘,黑白棋子滚落一地。 左右伺候的下人\"噗通\"跪地,吓得面无人色。 \"殿下息怒!\" 外头的人听见动静,更是心惊胆战,连靠近都不敢。 魏鞒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你是说,昨日苏崇岳畏罪自尽了?\" 第225章 一阵秋风一阵凉 丞相府。 魏刈坐在花梨木书案后,指尖摩挲冷傲刚呈上来的密信。 窗外蝉鸣聒噪,他却连眼皮都未抬,只将那张薄如蝉翼的宣纸捻在指间。 “人救回来了?”他声音沉得像浸了水的墨锭。 冷影垂手侍立,声线压得极低:“已按主子吩咐,连夜派了孙御医过去。苏大人呛了些水,好在发现得早,眼下已无大碍。” 魏刈指节轻叩桌面,墨玉扳指在烛火下泛着冷光:“琪王府那边什么动静?” “三皇子今日在府里砸了一套青花瓷,冷影嘴角勾起抹几不可察的弧度,“听说连廊下的鹦鹉都被惊得绝了食,想必是得了信。” “倒是省了咱们递话的功夫。”魏刈将信纸凑到烛火边,见那上面的密纹在火光中显形,才缓缓道,“苏崇岳这出戏唱得倒是应景———他若真死了,华州河防的烂账谁来顶?魏鞒豢养的这条忠犬,倒是懂得什么时候该咬舌断尾。” 冷影低声附和:“可不是么?前儿个太学那边刚传出风声,说御史台要彻查河防款,他这边就‘想不开’了。依属下看,他是算准了自己这条命,能替背后那位挡下泼天脏水呢。” 魏刈将燃尽的纸灰碾在砚台里,忽而抬眸:“钦敏郡主今日去了苏府?” “是,”冷影忙应道,“在苏府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回尚仪府。苏景逸、苏景熙两兄弟寸步不离地守着苏二小姐。” 魏刈执笔的手顿了顿,墨滴在素笺上洇开个小团。 他盯着那团墨渍,半晌才淡淡道:“她倒是清闲。” 这话没头没尾,冷影却听出了里头的凉薄意味。 想起三日前主子亲自送苏二小姐回府,却被挡在垂花门外的情形,他默默将后半句“苏二小姐气色已好了许多”咽了回去,只垂首道:“主子要回北疆的信吗?” “回。”魏刈重新蘸墨,笔尖在纸上走得又快又稳,“告诉那边,苏崇岳这枚棋子暂且留着。等秋闱过后,帝京这场戏,还得他来唱压轴。” 墨香混着窗外的荷香漫开,冷影看着自家主子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满室的冷香都压不住那股子没说出口的闷火——— 全帝京能让自家主子吃闭门羹的,怕也只有那位苏二小姐了。 “主子无需挂怀,苏二小姐不是寻常闺阁女子,此番定能化险为夷。\" 他与苏欢交集寥寥,却曾听冷翼提过几句,只觉这女子虽年纪轻轻,行事却沉稳镇定,胸中自有丘壑。 何况她医术通神,当年连主子的陈年旧伤都能根治,眼下这点风波,想必不放在心上。 魏刈不再多言,垂眸将信纸折成方胜,墨香尚未干透。 冷影上前接过信笺时暗自心惊———究竟是何等急事,让主子连夜修书? 他将信贴身藏好,躬身退到廊下,檐角铜铃在夜风中轻晃。 魏刈揉了揉眉心,望向窗外。 墨蓝夜空里,一钩残月斜斜挑着,院中的梧桐叶被秋雨打得簌簌作响。 枯黄的叶片沾着水珠,在青砖上堆了薄薄一层,透着湿冷的秋意。 一阵秋风一阵凉。 ······ 次日清晨,苏欢给苏芙芙系上鹅黄色绣西番莲的织锦小袄,见那圆乎乎的脸蛋被衬得像熟透的水蜜桃,忍不住掐了掐。 铜镜里,她颈间的伤口已结了浅褐色的痂,再有几日便能褪去。 苏芙芙蹲在脚边,攥着玉瓶的小手直发抖,小心翼翼往她伤口上抹药膏。 \"早说了没伤着要害,\"苏欢刮了刮苏芙芙的鼻尖,\"现在信姐姐了吧?\" 苏芙芙鼓起腮帮,葡萄似的眼睛泛起水光———她当然信姐姐,可谁也不能平白无故伤了姐姐! 想到那个伤她的人,小家伙的眉头拧成了小疙瘩,肉乎乎的手指对着空气比划。 苏欢哪能不懂她的心思:\"想知道吴启振父子的近况?\" 苏芙芙猛点头,发间的珊瑚珠坠子晃得叮咚响。 这几日深居简出,苏欢也正疑惑———按魏刈的手段,早该有动静了。 钦敏郡主连苏崇岳自戕的消息都听得真切,却从未听闻吴家父子的半点风声。 她揉了揉苏芙芙的发髻:\"去喊你四哥来。\" 小家伙应了声,迈着藕节似的小腿往外跑。 院里,苏景熙正拉着魏刈送的角弓练箭,\"嗖———啪!\" 羽箭穿透靶心,箭杆震颤不止。 听见动静,他收弓转身,眉眼间带着几分痞气:\"妹妹,想学箭吗?四哥教你!\" 这几日闷在家中,他把那弓耍得越发顺手,箭术突飞猛进。 苏景逸从门外进来时正撞见这幕,淡声道:\"她才多大,哪有你这天生的力气。\" 苏芙芙指着正屋直晃手。 苏景熙这才反应过来,随手将弓挂在廊柱上,路过苏芙芙时捏了捏她的脸颊,几个腾跃便进了堂屋,扬声道:\"姐姐叫我,有啥事儿? 第226章 送药 苏欢随手递过去一张方子。 \"你按这单子去抓两副药,给许娇娇送去。她刚落了胎,又受了惊吓,眼下身子虚得厉害,得好生将养着。\" 苏景熙愣了神,倒没料到姐姐竟还念着这桩事。 \"成!\"反正闲着无事,苏景熙倒乐意当个跑腿的。 苏欢又摸出个荷包:\"另外,你把这些银子给她捎去。如今吴府烧得只剩断壁残垣,她身无分文没个落脚处,手头总得有几两银子傍身。\" 苏景熙掂了掂荷包,忍不住道:\"姐姐,你这病体还没好利索呢,何苦操这么多心!自打吴家父子被拿了,世子特地给她安排了住处,吃穿用度都有人照应,你还管这些做什么?\" 许娇娇是吴浩的妾室,跟吴浩关系非比寻常,如今吴家的案子还没查清楚,她自然也在被盯着。 她连那密道都知道,谁知道她手里还藏着多少东西,揣着多少秘密? 魏刈这么做,明面上是监视,实则也是护着她。 \"快去快回。\" 苏欢揉了揉发僵的脖颈,\"对了,回来时绕到摘星楼买份红枣栗子糕给妹妹。\" 苏景熙:\"……好。\" 他揣了东西刚转身,瞥见院子里趴在苏景逸身边看书的小奶团,又回头问道:\"姐姐,\"苏景熙难得露出犹豫的神色,\"你说妹妹啥时候能好起来啊?\" 苏欢拿茶盏的手顿了顿。 苏景熙声音发闷:\"她十个月大就会喊娘亲了,可自打三年前那场事后,就……\" 要说不惦记,那是假的。 他们家的妹妹,从小宠到大,本是绝顶聪慧的孩子,如今想表达什么,只能拼命比划着小手。 \"方才我还琢磨呢,要是她能张口,隔着窗户喊我一声四哥该多好。\" 苏景熙平日里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可刚才见芙芙蹬蹬蹬跑过来,仰着小脸跟他比划时,心里头就像压了块石头。 这三年来试过多少法子都没用,芙芙始终开不了口。 有回苏景熙耐着性子哄了半个时辰,想教她说话,到最后芙芙自己急得嘴唇都咬破了,眼眶通红地掉眼泪。 他心疼得当场给了自己一巴掌,打那以后再没提过这事儿。 可如今回了帝京,芙芙渐渐长大了,难道往后都要这样? 苏欢抬眼望去,顺着他的目光,只见芙芙似有感应,歪着小脑袋看过来,兴奋地挥着小手,眼睛弯成了月牙儿,笑得格外灿烂。 \"由着她吧。\" 苏欢静了半晌,不知想起什么,唇角也微微扬起,眼底漾着温软的光。 \"她想说话时自然会说,要是一辈子不想说……\"她顿了顿,语气笃定,\"我养她一辈子便是。\" ······ \"咳、咳咳……\" 许娇娇猛地咳嗽起来,小丫鬟慌忙倒了杯温水,一边喂她喝,一边轻拍着她后背顺气。 \"姑娘怎么咳得这么凶?要不奴婢去请个大夫来瞧瞧?\" 许娇娇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摇摇头道:\"不麻烦,许是这两日着了凉,歇两天就好。\" 小丫鬟忧心忡忡:\"可是姑娘如今……\" 孩子没了,姑娘连伤心的空儿都没有,这个小月子坐得提心吊胆,遭了多少罪。 她不愿说这些话惹姑娘难过,可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忍不住道:\"说起来都怪吴公子!要不是他,姑娘何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她们好容易从火场把他救出来,他反倒打晕了她们,还拿刀子逼着苏大夫——— \"算了。\"许娇娇把空碗递给她,靠在床头歇着。 \"怎么能算了?\"小丫鬟越说越气,\"也不知他这次要受什么刑罚,到时候再连累姑娘———\" 笃笃。 门外传来守卫的声音:\"许姑娘,苏四公子来了。\" 小丫鬟惊得瞪圆了眼睛。 许娇娇也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急忙掀被想下床:\"有贵客到,容妾身梳洗更衣———\" \"许姑娘不必多礼。\" 少年清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我替姐姐给您送药来。姐姐说这几日天凉,您身子弱,只管好生歇着便是。\" 听动静,苏景熙像是在跟守卫交代事情:\"劳烦把这药交给许姑娘,她的贴身丫鬟从前在我姐姐那儿拿过药,知道怎么煎。\" 守卫的语气十分恭敬:\"苏四公子放心!既是苏二姑娘吩咐的,小的们必定尽心!\" 苏景熙果然没多留,很快便走了。 守卫推门进来,把两包药搁在桌上:\"许姑娘。\" 那态度比前两日客气了许多———苏景熙亲自来送药,便是苏欢的意思。 等房门关上,小丫鬟才又惊又喜地凑过去:\"姑娘!苏大夫到底还念着您呢!这……\" 话音未落,一个绣工精巧的荷包从药包旁滑了出来。 许娇娇的目光落在荷包上,心头忽然咯噔一跳。 第227章 招募人手 苏府。 \"景逸。过来。\" 苏欢招了招手,将手中一摞宣纸递过去。 \"待会儿你把这些招募人手的告示都贴出去。\" 苏景逸双手接了,低头细看几眼,眉梢微挑:\"姐姐要寻掌柜的?\" \"不止呢,还得添些跑堂的小厮。先前那批掌柜走的时候,好些人想着表忠心,竟也跟着散了。\" 苏欢想起那日情景,唇角还噙着抹淡笑,\"这十五间铺面总这么空着也不是法子,好在帝京藏龙卧虎,只要价码给得足,还怕请不来好掌柜?\" 说着,她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沓早就备好的银票。 旁边坐着的苏芙芙眼睛\"唰\"地亮起来,目光直勾勾黏在那些票子上。 苏景逸也吃了一惊:\"这么多?\" \"有些钱该省得省,有些钱却得花在刀刃上。咱们这些买卖本就亏着本,若不拿出些诚意,人家哪肯来蹚这浑水?\" 苏欢轻啧一声,\"你看那玄鸟典当行、林记绸缎庄,还有宝昌阁,哪家不是赚得钵满盆满?\" 苏景逸隐约猜到了什么,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姐姐的意思...是想把这几家的掌柜都挖过来?\" \"正是。我瞧着那几位都是有真本事的,若有他们坐镇,说不定能把咱们的铺子盘活呢。\" 苏景逸:\"…\" 他先前也为这事愁了许久,虽说铺子都收回来了,可他与四弟都在太学读书,姐姐又是女眷,诸多不便,哪里顾得过来。 没想到———姐姐的法子竟这般直接! 苏欢见他神色,只当他是心疼银钱,便温声安抚:\"别担心,先前那些掌柜都是自己走的,赔偿金都没拿,这不正好省下了?\" 苏芙芙霎时坐直了身子——— 对啊!这么算下来,岂不是赚了? 苏景逸:\"…\" 难怪姐姐当日去的时候说话那样不留情面,三言两语就能把人噎个半死,敢情是在这儿等着呢? \"好,我明白了。\" 苏景逸点点头,将东西仔细收好,又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姐姐,这里面...不包括你先前盘下的那家布庄?\" 苏欢端起茶盏,指尖莹白如玉,比那青瓷茶盏更显细腻。 她轻呷一口,这才弯起唇角。 \"那家的账目,我亲自盯着。\" 苏景逸眉心微动,心里已有了数,便不再多问:\"好。\" \"姐姐!\" 苏景熙一阵风似的闯进来,苏芙芙眼前一花,桌上便多了一盒点心。 \"快尝尝!这是你四哥排了一刻钟队买来的,还热乎着呢!\" 苏芙芙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欢喜。 ———谢谢四哥! 说罢捏了块递给苏欢。 ———姐姐!吃糕! 苏景熙见状笑起来,屈指弹了弹她的小脑袋。 \"你这小精怪,倒知道借花献佛了?\"苏芙芙揉着额头,又连忙拿了块递给他。 苏景熙这才满意。 苏欢看了眼天色,这小子来回跑得倒快,关键是脸上半分疲态都没有。 \"手脚倒是麻利,药都送到了?\" \"我办事,姐姐还不放心?\"苏景熙咬着红枣栗子糕,腮帮子鼓得像只小松鼠,话音含糊,\"都是按姐姐说的办的,连人影都没见着!\" 苏欢颔首。 苏景熙想起今日之事,倒生出些感慨。 \"说起来她也挺可怜的。那吴启振好好的员外郎当着,干嘛偏要盯着太仆寺卿的位置,竟找人给马下毒陷害旁人?这下好了,不仅自己栽了,连儿子孙子都跟着遭了殃!\" 第228章 那姐姐也没舍不得吗? 苏景熙很是看不惯吴启振这做派。 \"折腾来折腾去,末了被派出去的人反咬一口,也算自讨苦吃!\" 苏欢唇角微勾:\"人心不足蛇吞象。他与牧飞本是同窗,明里暗里较着劲,后来去了大理寺,总居人下,心里不痛快也是常情。\" \"可他胆子也忒大了,竟敢打骑射大会的主意!\" 魏刈想起那日情景,忍不住摇头。 \"我记得吴家密道里抄出不少东西,玉器珍玩堆成山,几辈子都花不完,如今全打了水漂!\" 苏景逸沉吟半晌,终是问出了憋在心里许久的疑惑。 \"吴启振做事向来得稳,这次怎会出这么大岔子?想拉牧飞下马,法子多的是,偏选了最容易露馅的招。\" 苏欢似是不在意,抿了口茶。 \"谁还没个头脑发热的时候?许是他认定这计划能一招制敌,也可能,有人故意让他觉得这法子万无一失。\" 苏景逸心头一动:\"姐姐的意思是...吴启振这次是被人坑了?\" 苏景熙猛地愣住:\"啥?\" \"骑射大会上出了事,陛下必定追查到底,那匹马早晚会被查出来,下毒的人也跑不掉。他指认谁,谁就脱不了干系。\" 苏景熙眉头拧紧:\"可...背后那人费这么大功夫,总不能只为了扳倒一个吴启振吧?\" \"这不过是个由头。\" 苏景逸已琢磨透其中关节,开口解释:\"吴启振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关系盘根错节,一旦他被揪出来,必定牵连出一大帮人———倒省了咱们不少力气。\" 苏欢眼尾扬起,露出赞许的笑意。 景逸到底是聪明,一点就透。 苏景熙听懂了大半,挠挠头:\"所以,是有人想借吴启振查别人,恰巧咱们也赶上了?那这事最可能是谁干的?\" 苏欢眉梢微挑。 \"其实———\" 突然,\"啪嗒\"一声,苏芙芙怀里掉出个帕子。 姐弟三人齐刷刷望过去。 苏景熙喃喃道:\"世子?\" 周遭静了一瞬。 苏芙芙慌忙把东西捡起来,仔细拍了拍灰,又小心翼翼塞了回去。 苏景熙接着说:\"那不是世子的帕子吗?还没还回去呢?\" 苏欢:\"......\" 苏景逸:\"...\" 又一阵死寂后,苏欢语气平静地问:\"妹妹,你揣着这些做什么?\" 苏芙芙难得露出点羞赧。 ———帕子我已经洗干净啦!回头跟这些银子一起还给世子哥哥!但、但是,我就是有点舍不得,所以、所以多带在身上一会儿... 苏欢默了默。 \"没事,咱家不差这点钱,犯不着舍不得。\" 苏芙芙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那姐姐也没舍不得吗? 苏欢:\"???\" 苏景逸轻咳一声:\"姐姐伤还没好,一时顾不上这些事也正常。\" 苏景熙转头:\"啊?\" 苏景逸深吸口气:\"晚些还也是一样,顺便再备份厚礼,好好谢谢人家。\" 苏景熙连连点头:\"是该这样!他毕竟救了姐姐呢!要表心意的话,是不是该正儿八经上门一趟?\" 苏景逸扭头看他。 苏景熙纳闷:\"三哥,你这么瞅我干啥?\" \"......没什么。\"苏景逸神色恢复如常,\"明天该回太学了,你的功课做了多少?\" 苏景熙脸色骤变。 \"哎哟!\" 下一秒,人就跟阵风似的窜没影了。 第229章 濯王快回朝了 丞相府。 冷翼从外疾步而入,抱拳躬身。 “主子,吴府那场火的因由查明白了。” 魏刈垂眸翻着书卷,头也未抬:“嗯?” 冷翼张了张嘴,面上掠过几分迟疑。 “起火点是吴浩的卧房,瞧着像是烛火不慎引燃了帐幔才烧起来的。” 魏刈淡淡应了声,似早有预料。 冷翼按捺不住,压低嗓音道:“可吴??当时正昏迷着,全府上下能随意进出他屋子的人没几个,怎就那么巧在那儿起火?下人们还隔了许久才发现火情,这事太蹊跷了!” 魏刈翻书的手一顿,抬眸道:“你想说什么?” “属下琢磨着……” 冷翼面色犹疑,“这场火,会不会是人故意放的?” 魏刈挑眉:“你是说,许娇娇?” 冷翼何尝想把嫌疑扣在一个刚小产的妇人头上,可种种迹象都指向同一处,由不得他不多想。 “属下记得,那许娇娇先前就跟吴浩闹过一场,若不是苏二姑娘出手相救,怕是早跳湖寻了短见。要说她心里对吴浩没半分怨怼,只怕也难……” 魏刈不置可否:“若真是她报复,何必费力气把吴浩从火里拖出来?自己逃出来岂不更省事?” 冷翼一怔,对啊! 若许娇娇存了害人的心,任由吴浩死在火里才是正理,何苦冒险救人? “主子说得是。这么看,难道真是意外———” “别忘了,起火时那屋里还有一个人。”魏刈打断他,声线平淡。 还有人? 冷翼一愣:“您是说……吴浩?可他当时昏迷着———” 话音未落,他猛地顿住。 这几日的事如走马灯般在脑中飞转,碎片被无形的线串起,瞬间清晰! 他倒抽一口凉气:“莫非从始至终,都是他设的局?!” 借一场大火引出旧怨,反将苏崇岳一军!如此一来,既能先把他爹从法场捞出来,往后再徐图转机。 “他这是打算置之死地而后生?”冷翼难以置信,“吴浩那厮平日就是个不务正业的纨绔,怎会有这般城府?!” 魏刈眉梢微挑,唇角似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有人肯替他孤注一掷,他自然要抓住机会。” 冷翼脑中刚闪过个模糊念头,门外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正是冷傲。 他走进来,神色微敛:“主子,毛宗大人求见。” 冷翼讶异:“这位竟主动登门?倒是稀奇。” 魏刈颔首,似并不意外:“请毛大人去前厅,我即刻便来。” …… 毛宗一见魏刈,忙起身拱手:“世子。” “毛大人近日公务繁忙,怎得空来此?” 毛宗眉头紧锁,左右环顾一圈,才沉声道:“世子,东胡死了。” 骑射大会上那桩给马下毒的主角东胡,原是大理寺的员外郎,头回过堂时指证是牧飞主使,转眼却翻了供,反咬吴启振一口。 此事搅得苏府与吴府沸反盈天,偏偏东胡一死,下毒的来龙去脉便成了无头悬案。 “当真如此?”魏刈指尖叩了叩桌沿,凤眸微微眯起。 毛宗瞧他这副模样,心里头七上八下直打鼓。 原以为东胡是这位的人,可瞧这反应,倒像是撇得干净? 他欲言又止时,却见魏刈坦荡地替他斟了杯茶,茶汤晃出清泠的光。 “濯王快回朝了。” “嗯?”毛宗一愣,才琢磨过味儿来,“对了,听说他刚打了胜仗,算日子也该回京领赏了。” 二皇子魏濯出身不算显赫,这几年在军中立下赫赫战功,声望渐长,隐隐能与三皇子分庭抗礼。 前些日子他率军与西凉交锋,连月夕都没顾上回来。 “他这一回来,帝京怕是更要热闹了……” 毛宗偷瞄着魏刈,听闻这位爷至今未站任何队伍,也不知心思落在哪头。 “若他不想让吴启振死,这案子或许还有转圜。”魏刈漫不经心地开口,话音却似惊雷劈在毛宗耳边。 “这……如何能呢?吴启振与濯王素无交集,况且他还是———” 毛宗猛地噤声,恍然想起吴启振可是三皇子的人! 若这案子深究下去,吴启振必定被扒个底朝天,保不齐就将三皇子拖下水。 这般看来,最盼着吴启振死的,怕就是三皇子自己;而想留着他继续查案的,非二皇子莫属! 难不成……这一切都是千里之外的人布的局? 毛宗脸色数变,正想追问,却听魏刈淡声道:“吴大人想将功折罪,自然得给他机会。” “此话怎讲?”毛宗一头雾水。 魏刈指尖在椅把上轻敲两下,语气闲散,吐出的话却石破天惊:“吴启振先前供词里,提到了镇西侯。” “轰”的一声,毛宗惊得霍然起身! …… “啪!”景帝面色铁青,猛地将卷宗掼在地上,墨砚里的墨汁溅出几点黑星。 周遭宫人“唰”地全跪了下去,李公公吓得颤声劝道:“陛下消气!” 景帝怒不可遏:“这个吴启振,简直无法无天!” 李公公偷眼一瞧,那是丞相世子与刑部侍郎联名呈递的吴启振卷宗。 先前听闻吴启振贪了巨额银两,陛下都未曾如此动怒,如今究竟看到了何事? 恰在此时,孟贵妃踏入院门,远远便听见屋内的怒斥声。 她快步上前,正要推门,却见李公公匆匆退了出来,紧接着便是景帝的怒吼:“立刻去将琪王给朕叫来!” 孟贵妃心头猛地一沉,袖中的帕子攥得死紧。 第230章 假罪名 孟贵妃忙抢前两步迎上去:“张总管,陛下这是咋了?竟动了这么大肝火?” 张总管抬头见她,心里暗叫“不妙”。 这当口来可不是时候! 他搓着手直犯难:“贵妃娘娘,这……陛下正吩咐要见三皇子呢。” 孟贵妃心头发紧,追问:“好端端的,陛下怎突然要传鞒儿?” 张总管哪敢多言,见她转身要往殿里闯,慌忙拦住:“我的娘娘哎!您这会儿可千万别进去,陛下正拿茶盏砸地呢!” 这话让孟贵妃眉心突突直跳。 往常陛下动怒,她向来是最会熨帖人心的解语之人,可今日张总管这般阻拦,定是陛下动怒与鞒儿脱不了干系! 她抿着唇飞快回想近来鞒儿的行迹,没发觉有何差池啊? 思来想去,她强笑道:“既如此,本宫晚些再来。” 待张总管匆匆离去,孟贵妃回望殿门———她来了的消息,陛下岂会不知? 可自始至终,他连半句召见的话都无。“回宫。” 她沉了声,转身往琉璃宫去。 一踏宫门,孟贵妃便命人取来笔墨。不过片刻,一封书信写就,抬头只落二字:爹爹启。 …… 孟府正堂。 孟秉元正盯着孙子孟川背书。 这七岁的小祖宗性子顽劣,唯独在祖父面前收敛三分。 才背了两句《九言绝句》,他就卡了壳,吭哧半天接不上下文。 孟秉元眉头拧成川字:“不过八句诗,怎就记不住?我孟家世代文臣,哪有你这般惫懒的!” 孟川撇嘴嘟囔:“不过酸诗罢了,背不背有何打紧?祖父还真要饿孙子肚皮不成?” “你———”孟秉元扬手欲打,忽听下人匆匆来报:“老爷!宫里送来急信!” 他心头一震,接过信拆开。 只见寥寥数语让他脸色骤变,当即沉声道:“备车!即刻入宫!” 孟川一听祖父要走,顿时喜上眉梢,不想下一秒就听祖父厉声道:“好生背着!等我回来若还磕巴,仔细家法伺候!” 小祖宗的脸霎时垮了。 待孟秉元一走,他烦躁地将书卷摔在地上,冲下人道:“去给我寻两只斗蟀来!本少爷要耍!” 下人面露难色:“小少爷,老爷吩咐了,您不能出这院子……” “怎么?连我的话也不听了?”孟川梗着脖子。 他可是内阁首辅的嫡孙,姑母又是圣眷正浓的孟贵妃,哪用得着死啃这些破书? 下人哪敢违逆,只得喏喏退下。 他嗤笑一声,摇摇晃晃往园子里去了。 ······ 魏鞒刚接到传旨,心里顿时警铃大作。 一路行去,他左敲右问,才从张总管嘴里套出,景帝此次召见他,似是为着吴启振的案子。 可他前几日刚遣人去告诫过吴启振,如今那人的性命正攥在他手心里,哪来的胆子掀风鼓浪? 再想问些端详,张总管却只拿话头搪塞。 到底是圣上跟前的老人,哪句能说哪句该瞒,心里跟明镜似的。 匆匆赶到乾清宫外,魏鞒额角已渗出薄汗。 他深吸两口气,整了整衣袍。 “儿臣拜见父皇。” 景帝面色沉冷,一双苍老却锐利的眼直直盯着他,殿内静得落针可闻,魏鞒只听得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圣上不开口,他便不敢起身,只垂首跪着,纹丝不动。 良久,才听景帝冷硬的声音响起:“说起当年秦禹那桩案子,老三,你当真没什么要交代的?” 秦禹!? 魏鞒眼皮猛地一跳,瞬时乱了阵脚。莫不是吴启振松了口?! 这没道理啊! 先前早打点得滴水不漏,尤其牵涉秦禹的那些事,多少人都脱不了干系,吴启振怎会把命往火坑里推? 这人跟了他多年,性子他最清楚,先前为了保他那宝贝儿子,连自己的活路都肯舍,怎的如今——— “父皇这话儿是何意?儿臣愚钝,实在没明白。” 魏鞒伏在地上,满脸皆是茫然惊惶,倒像是真被问懵了。 哗啦一声! 景帝突然抄起案头的卷宗,狠狠掼了过去。 魏鞒不敢躲闪,额头当即被砸得生疼。 卷宗散落在他面前,他忍不住瞥了一眼,待看清上面一个名字,顿时如遭雷击! ———沈墨! “吴启振供称,当年时任指挥使司佥事的沈墨举报秦禹克扣军粮,根本是诬告!” 景帝指着他,声如洪钟,“你当初是怎么回禀朕的?你说———证据确凿,罪无可赦!” 秦禹当年数罪并罚,桩桩都是死罪,景帝才怒不可遏,连替他说话的苏崇漓都被迁怒。 可如今三年过去,头一条罪名竟是假的? 若这一条存疑,那其余罪名呢? 魏鞒顾不上额头的疼,抬头急辩:“父皇!这怎么可能!儿臣当年分明从秦府搜出了证物,他———” 吴启振简直是疯了!竟敢把这事捅出来! 魏鞒心中恨得牙痒,只悔当初行事太软,没早早除了这人,才惹出这等祸事! “吴启振本就是罪臣,他的话如何作得准?还请父皇明察!” 景帝眼神冰寒如刀:“老三,你自小聪慧,做事最讲章法,朕信得过你才把案子交给你。秦禹到底有没有私吞军饷,那些证物是真是假,你当真查不出来?!” 魏鞒心猛地一沉。 父皇这般笃定,莫不是……已寻到了证据? 但他岂敢认账。 魏鞒拳头攥得发白,字字清晰道:“儿臣……确实不知!” 第231章 登门拜访 丞相府。 案头很快摆上三皇子被急召入宫的密报。 冷傲俯首道:\"听闻张总管去琪王府没多会儿就请走了人,这都过去两个时辰,琪王还没回来。另外,孟秉元大人今儿也进了宫。\" 魏刈倚着椅背,眼皮都未抬:\"孟大人向来得风报早。\" 陛下见了卷宗必定要拿魏鞒问罪,天子之怒如雷霆压顶,便是平日里得宠的魏鞒怕也难扛。 孟秉元自然得火急火燎入宫求情。 冷傲冷笑:\"怕是琪王这会儿还在气吴启振背叛他呢。欺君可是死罪,他要是撇不清自己,可有苦头吃了。\" 镇西侯秦禹是否蒙冤倒在其次,当今圣上最忌恨的,是有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耍手段。 不管魏鞒今日能不能辩白几句,圣心已然生疑,往后想再挽回信任,可得费上十倍功夫。 魏刈眉峰微挑:\"他自己把把柄送上门,哪有不用的道理。\" 那日他送苏欢回府,暗命手下将吴启振父子秘密关押,又故意漏了些线索给魏鞒的人,好让他们顺藤摸瓜找去。 众目睽睽之下,魏鞒不敢公然动手,只让手下对吴启振威逼利诱,却不知里头关着的早换成了擅长易容的霍钧。 他最挂心的便是秦禹的案子。 魏刈本就有所怀疑,经此一事更是笃定,便直接在吴启振的供词里添了这笔。 果然引得陛下震怒,首当其冲的便是当年主审此案的魏鞒。 冷傲想起今日琪王府鸡飞狗跳的模样,又问:\"主子,要接着派人盯着吗?说不定能从府里搜出些有用的东西。\" 魏刈却摇头:\"不必,让他们暗中看着便好。\" 陛下既已出手,旁人就别瞎掺和,知道太多反而招祸。 冷傲恍然:\"主子说的是。\" 魏刈抬手示意他退下,谁知冷傲刚转身,冷翼就大步进来:\"主子,苏二小姐来了!\" 魏刈动作一顿,抬眼看来。 冷傲也暗自心惊,眼下全帝京多少眼睛盯着苏府,苏二小姐本该在家静养,怎的这时候突然来了? 正思忖间,魏刈已站起身:\"请去正厅。\" ... 苏欢牵着苏芙芙的手,在管家引领下绕过抄手游廊往正厅走。 这是苏芙芙头一回来丞相府,亭台楼阁依着碧水假山,处处透着贵气。 可她并未像寻常孩童般好奇张望,只乖乖牵着姐姐的手跟着走。 小小年纪,举止竟这般从容。 管家愣了下便回过神———这位小主子可是尚仪府的常客,什么大场面没见过,比起京中那些精心教养的闺秀也不遑多让。 更别说她身边的苏二姑娘—— 瞧着那张清丽温润的脸庞,管家在心里默念,往后对这位可得十二分恭敬! \"苏二姑娘,世子在正厅候着,请———\" ······ 苏欢一踏入正厅,便撞进一双深邃的凤目里。 自那日别后,这是两人头一遭碰面。 魏刈望着少女清减些的面容,眉峰微蹙, 陈太医先前那番话又浮上心头,心绪渐沉。 苏欢牵着苏芙芙上前见礼。 \"见过世子。\" 她礼未行完,魏刈便抬手虚扶一把。 \"不必多礼。\" 苏欢抬眼,唇角微扬:\"前日蒙世子搭救,一直念着道谢。今日带了些薄礼,聊表心意。\" \"坐。\" 厅内并无外人,魏刈请苏欢落座,又吩咐换了清冽的菊花茶,才淡声道:\"不过顺手之劳,当不得谢。\" 苏欢摇头:\"救命大恩,怎敢相忘。\" 魏刈眼帘微抬,目光从她从容的脸上掠过,轻嗤一声。 换作旁人说这话,他自然信。 可苏欢不同。 便是没有他插手,吴启振也未必真能伤她分毫。 不过换作旁人,他也懒得出手。 \"苏二姑娘先前帮过我几次,你我之间无需见外。何况你身子刚好些,本该在府中静养。\" 苏欢何尝想出门,只是有不得不来的由头。 道谢是顺带,最要紧的是想知道吴家父子和苏崇岳如今是何境况。 先前派苏景熙去打听,除了许然那边有些风声,其余都查不出眉目。 吴府和苏府的事闹得帝京沸沸扬扬,可自打魏刈接手后,竟连半点儿消息都透不出来。 她只能亲自登门问个清楚。 \"有劳世子挂心,我已大好了。\" 苏欢寒暄两句,\"晓得世子见多识广,不缺这些小东西,不过是份心意罢了。\" 她说着往身旁一瞥,等得心急的苏芙芙早按捺不住,忙掏出个绣工稚嫩的小荷包,噔噔噔跑过去捧给魏刈。 ———世子哥哥!给你荷包! 魏刈顾及着苏欢,没像往常般逗弄孩子,可眼下小奶团自己凑上来,他挑眉捏了捏那肉乎乎的小脸,嘴角噙笑。 \"送我的?\" 苏芙芙用力点头,葡萄似的眼睛扑闪扑闪。 ———我求了姐姐好久呢! 魏刈接过荷包,掂量着沉甸甸的分量,笑意更浓。 \"舍得给我?\" 苏芙芙嘟起嘴。 ———当然舍得!这世上没什么比姐姐更金贵啦! 等我攒好多好多荷包,将来养姐姐! \"小囡囡心意恳切,自然不能推辞。\" 听了这话,苏芙芙立刻笑开了,眉眼弯弯竟有几分像苏欢。 下人端来点心,苏芙芙瞧了眼便亮了眼———全是她爱吃的! 这几日苏欢养病吃得清淡,苏芙芙也跟着忌口,此刻便由着她吃,只叮嘱莫要贪多,留着肚子回家用饭。 \"有劳世子费心。\" 丞相府虽显贵,可丞相大人常年驻守边疆,魏刈也是近月才回京,府中素来清静。 这孩子气的点心,显然是特意吩咐准备的。 \"不费事。\" 魏刈唇角微扬,\"她比大人好哄。\" 苏欢:\"……\" 这是在绕着弯说她难缠? 苏芙芙扒着桌子,左右瞧瞧又埋头吃起玉雪莲子糕。 ———反正姐姐和世子在一处时,气氛总怪怪的,习惯就好啦! 苏欢略过这话,沉吟片刻后直入正题。 \"不瞒世子,今日来还有件事想请教。\" 魏刈自然知道她所指。 \"吴浩一时半刻判不了,他的案子还牵扯出了镇西侯。\" 苏欢没料到他如此直接,眼中闪过诧异。 若只是吴浩还好,毕竟她也算当事人,可镇西侯…… \"来的路上听闻,琪王殿下今日被宣入宫了?\" 外头不少人都见着了,琪王府的车马直奔宫门,那阵仗藏不住。 魏刈呷了口茶,言简意赅:\"此外,今日吏部尚书也进了宫。\" 这意思是事情比预想的更棘手? 苏欢垂眸思忖,顷刻间已猜了个大概。 当年琪王负责镇西侯的案子,如今若翻出旧账,他自然脱不了干系。 只是不知翻出多少旧事,竟让陛下动了这么大的阵仗———能惊动吏部尚书,怕是牵连了不少人。 她正琢磨着,魏刈却先开了口。 \"你不问苏崇岳的事?\" 苏欢抬眼望他。 魏刈盯着她的眼睛:\"这次,怕是难遂你心愿了。\" \"哦?\" 苏欢眨眨眼,乌亮的眸子清澈无波:\"愿闻其详。\" 魏刈顿了顿,指尖摩挲着茶杯,终是说道:\"他与你父亲之死无关。\" 第232章 这才是她想要的结果? 正堂里静得落针可闻。 半晌,苏欢指尖轻叩桌沿,淡声道:“知道了。” 魏刈墨眸微凝,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案几上轻点两下。 她这反应实在出人意料。 且不论吴启振当众指证是苏崇岳害了苏崇漓,单凭她苏欢的心思,又怎会猜不透其中关窍? 若真对当年旧事全无疑虑,何苦在外漂泊三年才回帝京,回京后又哪来这许多接二连三的“意外”? 可眼下她这副模样——— “从吴苏两家搜出的证物,虽能坐实他几桩罪名,偏偏缺了能关联你爹旧案的凭据。” 魏刈得讯已有数日,却一直按兵不动,正是在琢磨如何开口。 ———莫说苏欢,满帝京的人都以为这次苏崇岳是插翅难飞了,偏偏最要紧的证据踪影全无! 苏欢抬眼望他,声线平稳:“敢问世子,他如今定了哪几桩罪?” 四目相对间,魏刈沉声道:“贪墨舞弊、玩忽职守、鬻卖官爵。” 他顿了顿,“按律,轻罪者鞭刑抄家、流放千里;重罪者当处斩刑。” 轻重之别,全在上面一句话。 这其中的转圜余地,宽得叫人心里发沉。 苏欢瞬时了然:“看来是死不了了。” 她语气平淡无波,眼底竟瞧不出半分波澜,仿佛在说别家的闲事。 可这事怎会与她无关? 父母兄长皆死得不明不白,这次或许是离真相最近的一次! 不,或许真相早已摆在明处,只是缺了铁证,这案子便永远钉不死。 “他与镇西侯的案子也无牵扯?”苏欢忽然发问。 这话若换作旁人问,便是越俎代庖,好在她在魏刈面前不必守那些虚礼。 魏刈颔首:“三年前苏崇岳不过是个小官,与镇西侯素无交集。” “我清楚了。” 苏欢微微颔首,随即起身福礼,“有劳世子告知。府中尚有杂事需料理,便不叨扰了。” 瞧她模样,竟连苏崇岳最终如何发落都懒得追问。 魏刈喉头微动,本想留她再坐片刻,恰在此时冷傲从外进来:“世子,许辙大人求见。” 不用猜也知许辙所为何来,苏欢识趣告退。 魏刈不好强留,只得颔首应允。 “待有定论,我即刻着人通传。” 他瞧她连日奔波带伤,到底忍不住多嘱咐一句,“你且好生将养,真当自己是铁打的不成?” 这话苏欢不好推辞,只弯了弯唇角:“那便谢过世子了。” 离去时,她与许辙在廊下打了照面。 苏欢只淡淡颔首示意,领着苏芙芙与冷翼径直走了。 许辙望着那牵着少女远去的纤瘦背影,忍不住扼腕:“谁能料到会是这般光景?苏崇漓的死分明与苏崇岳脱不了干系,偏生那厮狡猾透顶,半分痕迹都没留下!” 事到如今,苏欢姐弟几个该如何是好? 许辙越想越气:“亏得吴启振当初信誓旦旦!结果箱子里装的全是苏崇岳这些年搜刮的奇珍异宝!从苏崇岳府邸搜出的十几封信,也不过是他近一年收受贿赂的账目!就凭这些,别说判死罪,怕是连重刑都未必能定下!” 魏刈垂眸沉思,听闻此言时眼皮蓦地一跳。 一个大胆的念头猛地窜上心头——— 难不成……这才是她想要的结果? 第233章 明前新茶 苏欢出了丞相府,并没急着回家,反倒带着苏芙芙绕路去了沁香茶坊。 马车刚在门口停稳,立刻就有眼尖的伙计堆着笑迎上来。 “这位客……二小姐!?” 伙计慌忙行礼,心里头惊得不行———满帝京谁不知苏欢前几日被吴启振挟持,受了惊吓后一直闭门静养,怎的突然就现身了? 苏欢边往里走边道:“不过顺路经过,进来瞧瞧,你们各忙各的吧。” 伙计弓着腰应了,哪里敢真走? 上回苏欢来,可是直接把掌柜的撵出去了! 这茶坊如今实打实是她的产业,何况她身后有丞相府和尚仪府撑着,底下人哪敢怠慢? 再者说,眼下店里确实没什么生意。 她随意扫了眼,茶坊的生意比之前更显冷清。 也是,前掌柜赌气辞了职,新掌柜一直没着落,虽说让景熙贴了告示招贤,可哪是短时间能寻到合适人的? 如今店里除了几个伙计,压根没客人上门。 苏芙芙托着腮,小眉头皱成了疙瘩。 ———愁啊!这茶坊一日没进项,就是白花花的银子往外赔呢! 苏欢没藏行踪,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门外街上时不时有人“路过”,步子迈得极慢,眼睛直往茶坊瞟。 如今帝京谁不认得苏二小姐? 都以为她一时半会儿不会露面,谁知竟在自家茶坊现身了? 看热闹的、等着瞧笑话的,什么样人都有。 这茶坊开在这儿,整日做的是赔本买卖,稍微打听就知道,前三年不过仗着苏崇岳撑腰,靠些主动上门的“生意”勉强撑着。 如今物归原主,落在苏欢手里,看似名正言顺,实则更没了指望。 更别说她还把前掌柜赶走了,眼下连个接管的人都没有,难上加难。 “说起来,苏二小姐也真够倒霉的,这本就是她爹娘的产业,要回来天经地义,可到底是姑娘家,哪懂经营生意?” “依我看,这茶坊不如关了!把店面盘出去,还能换点银钱救急。” “话是这么说,可到底是爹娘留下的念想,怕是她舍不得吧?” “舍不得又能怎样?她一个女子,要养活几个弟妹,哪处不花钱?” 话虽难听,却是实情。 苏崇漓虽年少中举,官路顺风顺水,却是个清正刚直的性子,两袖清风,家境称不上富裕。 尤其三年前苏崇岳接手后几乎搬空了家底,如今还能剩下多少? 说直白些,苏欢她们连坐吃山空的资格都没有。 可苏欢对门外的议论充耳不闻,只侧头吩咐道:“去把我马车上的那罐新茶和茶具取来,再把楼上包厢打扫干净,半个时辰后有贵客到。” ······ 伙计正犯迷糊。 贵客? 这节骨眼上,哪路贵人会蹚他们这地界的浑水? 这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只低头应了差事,脚步生风地去了。 …… 一辆乌木马车在沁香茶坊门前碾过青石板,稳稳停住。 车上下来个穿锦袍的老者,发须皆白,仰头盯着门楣匾额,指尖捻了捻胡须。 “是这儿吧?” 旁边过路的人瞅见他,惊得压低了嗓子:“太学山长!? 来人不是太学山长李鹤轩,还能是谁? 李鹤轩像没听见周遭的议论,又确认了遍匾额,提了提衣摆就往店里走。 店里伙计虽没见过山长,但外头的动静早听真切了,心里又是惊又是喜,慌忙上前迎候:“小的有眼无珠,山长大人驾临,怠慢了怠慢了!” 李鹤轩笑眯了眼,摆摆手道:“不打紧。老夫听说贵坊有顶好的新茶,特意来讨杯尝尝。” 这话一出,四下里顿时静了。 门口围观的人你看我、我看你,全是一脸懵——— 啥情况? 李鹤轩大人怎么跑这小茶坊喝茶来了? 满朝谁不知道太学山长为人清正,律己极严,平生就好两样东西,喝茶便是头一桩。 如今竟现身在此! 伙计愣了愣神,忽然想起方才苏欢上楼前吩咐的话,连忙躬身引路:“是是是!我们主子已在楼上候着了,您楼上请———” 李鹤轩颔首,跟着伙计上了二楼,只留门外一群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山长这是唱的哪出?这茶坊开了好些年,也没听说藏着什么稀罕茶啊?” “都说他喝茶最是挑剔,能入他眼的……难不成这茶坊真有两把刷子?” 苏欢临窗而坐,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淡淡茶香裹着水汽漫开,倒生出几分闹中取静的意味。 李鹤轩一进门就见着这幅景象,再想想今日帝京里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些事,不由得暗叹口气——— 朝堂上早吵翻了天,偏偏这事儿的主人,还跟个没事人似的,在这儿悠闲喝茶。 “苏二小姐久等了。” 苏欢回头见是他,起身福了福身:“山长大人肯来,寒舍顿时添了光彩,等再久也是该的。” 李鹤轩摆摆手,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先扫过茶具,又在旁边的茶罐上停了停,眼里透出几分兴致:“这是你自己炒的茶?” 他前些日子在江府喝过一回,那味道记到现在,可惜江怀瑜那老家伙抠门得紧,非说就剩一罐,喝完没了,死活不肯再分他丝毫。 苏欢弯了弯眼:“是呢。” 等李鹤轩落了座,她才跟着坐下。 温壶、投茶、注水、摇香、出汤、分盏,素手起落间如行云流水。 静悄悄的屋子里,只有茶香绕着热气打转。 苏欢将茶杯往前推了推:“这是今年的明前新茶,您尝尝,合不合口味?” 李鹤轩端起茶盏,茶汤清亮得像春日溪水,茶香直往鼻子里钻,入口先是清冽,回甘却裹着蜜似的甜,从舌尖一直熨帖到心底———正是他念了许久的那口茶! 他眼睛顿时亮了:“想不到苏二小姐还有这等巧手艺。” 苏欢也端起一杯,眼角带笑:“平日里闲着没事,就爱琢磨这些玩意儿,算不得什么本事。说起来这茶叶还是景逸去山里采的,府里还存了些,您喜欢的话,改日我让小厮给您送府上去。” 第234章 对财神爷就得大方些呢! 李鹤轩听闻此言,眉眼顿时笑开了花。 “这话可作数?” 要晓得他朝江怀瑜讨了好几遭,那老头子都抠搜得紧,半分不肯分他,哪想如今苏欢张口便如此爽快! 苏欢浅笑着颔首:“不过是些薄礼,您平日里对景逸和景熙多有照拂,小女心里头非常感激。” 李鹤轩朗声笑起来:“哎,这声谢老夫可受不住!是那俩小子懂事,又肯在课业上用心,老夫当真没费什么功夫。” 苏欢轻轻摇头:“能得您点拨已是景逸的福气,何况您近来还忙着秋试的事,想必更添辛劳。” 她这做姐姐的还要些脸面,没提景熙的名字———那位在太学里能安安稳稳待着就谢天谢地了,哪还能指望他主动向李鹤轩请教? 李鹤轩听了,眉毛颤了颤,又拿眼瞧了瞧苏欢。 “好说,好说。其实老夫先前也不知江府的茶是出自你手,还是前几日偶然听他提起,才知晓内情。” 苏欢亲自要回十五家铺子的事早已传遍帝京,也正因那场风波,江怀瑜才知道她竟还盘下了一处茶坊。 后来李鹤轩又上门讨茶时,江怀瑜便多嘴提了一句,直说若有苏二小姐在,这茶坊的生意定能兴旺。 “这炒茶的手艺是其一,苏二小姐的茶道功夫才是其二!二者合一,才能沏出这般好茶!” 李鹤轩心里头又是惊又是喜,得知苏景逸兄弟俩已回太学照常念书,便给苏欢递了帖子。 苏欢索性将人请到了茶坊里。 “江老过誉了,其实论起茶叶门道,我从他那儿学了不少,获益良多。” 不然哪能那么顺当地要回茶坊? 李鹤轩打量着她,心中暗叹。 他本就喜爱苏景逸,连带对苏欢也多了几分赏识。 当年苏府出事时,苏景逸才十一岁,如今能存着谦和清正的心性,少不了苏欢在背后的操持。 ———肚里有学问的人多,能守住本心的却少。 所以,他也乐意帮苏欢一把。 “能喝到苏二小姐的茶,可是再好不过了。正巧最近府里采买的那些茶叶都入不得口,您这可算是解了老夫的燃眉之急!” 堂堂太学山长,府中自然不缺好茶。 待秋试过后,定会有不少学子递帖拜访,以太学山长的身份,只需在这些人面前偶尔提上一句,这茶坊的名气便能飞快传开。 今日这么多人都瞧见太学山长进了这扇门,怕是不消多久,就会有客人寻着名声来了。 有了客源,苏欢便不愁这茶坊开不下去。 她唇角扬起笑意:“这茶坊我也是刚接手,已让伙计们去采买新茶重新炒制。您若喜欢,往后每月给您送最好喝的茶过去。” 李鹤轩听得心头直痒。 “那可就太好了!” 苏芙芙在一旁乖乖听着,随即捧着两个乌木茶罐跑过来,往李鹤轩面前一送。 李鹤轩瞧着她粉雕玉琢的模样,难得露出慈和的笑:“这是给老夫的?” 苏芙芙眼睛亮晶晶的,笑着点头。 ———是呀是呀!姐姐说啦,对财神爷就得大方些呢! 第235章 暴毙了 苏欢在李鹤轩踏出茶坊后,又吩咐小厮往江府多送了一匣新茶。 江家原是帝京响当当的望族,江家兄弟二人一个入仕一个从商。 自打数年前官拜户部尚书的江怀瑾染病离世,江家没了顶梁柱,便渐渐失了势。 好在江怀瑜脑子活络,是经商的奇才,靠着万贯家财硬撑着,才没让江家彻底没落。 苏欢与他只打过一次照面,可自那回后,江怀瑜便对她的茶艺念念不忘。 她回京后为免惹人注意,一直没去江府走动。 江怀瑜似乎也忘了这茬,直到这次———他请动了李鹤轩出山。 苏欢望向窗外,只见外头仍围着不少人,个个眼神发亮,透着跃跃欲试的劲儿。 “早前交代你们的话都记牢了,明日起这茶坊的生意准保红火,底下人伺候时务必周到些。” 小厮愣了下,忙不迭应承,瞧着门外的阵仗,心里也跟着热乎起来。 太学山长可是亲口夸了他们的茶!往后不知要引来多少读书人呢! 茶这东西讲究个“雅”字,只要这些人肯来,名声很快就能打响,还愁赚不到钱? 虽说不知苏二小姐何时与江家搭上了线,但在这帝京地界,人脉可是金贵得很! “您尽管放心,小的准保让底下人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伺候着!” 苏欢轻轻点头,只觉倦意袭来———从清晨忙到现在,也该回去歇歇了。 她揉了揉苏芙芙肉嘟嘟的脸蛋:“走,回家。” …… 丞相府内,许辙待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便匆匆离去,这案子越查牵扯越广,直叫人焦头烂额。 魏刈却似未受影响,又拿起一卷书翻看,可目光却落不进书页,眼前总晃着一道纤瘦的身影,还有那双从头到尾都清淡无波的眼眸。 怎会如此?魏刈眯起眼。 她本该是最盼着苏崇岳罪名坐实、永无翻身之日的人,可眼下这反应,实在叫人捉摸不透…… “主子。” 霍钧悄无声息地出现,单膝跪地。 魏刈回过神:“审得如何了?” 霍钧摇头:“吴启振这回没再吐新东西,想来是把知道的全说了。” 魏刈并未意外。 虽说吴启振是魏鞒的人,但职位不高,在魏鞒那里也不算得宠。 魏鞒那人疑心重,防着心思缜密的吴启振原也常理。 他抬眼望了望天色,淡声道:“瞧时辰,琪王也该回府了,今日他在陛下跟前怕是受了不少气,你去帮他把那些琐碎麻烦料理了。” 霍钧心领神会:“遵命!” …… 夜幕降临,魏鞒才被准允回府。 庭院里的烛火映着他铁青的脸,袖中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若不是外祖父及时入宫求情,他怕是此刻还在御前跪着! “来人!吴启振呢?让他立刻来见本王!”竟敢如此背叛,他定要亲手剥了这人的皮! “殿下!” 暗卫匆匆奔来,声音透着迟疑,“吴启振……吴启振半个时辰前突然暴毙了!” 魏鞒猛地回头,眼中满是震惊:“你说什么?!” 第236章 姑娘可自行离去了 暗卫心头猛地一紧,慌忙俯身辩解:\"殿下明察!此事当真非属下所为!外头传得沸沸扬扬,都道是吴启振突染心悸之症,大夫还未及赶到,人就已没了气息??\" \"哐当———!\" 魏鞒扬手将案上茶盏器物狠狠扫落,积压了整日的怒火在此刻轰然炸开。 \"废物!\" 这吴启振早不死晚不死,偏挑这个节骨眼断气,纵是有十张嘴也难辩清白了! 当初背叛自己,将他推入如今这般境地,如今倒好,自己一死了之,倒把烂摊子全丢给他! 暗卫把头垂得更低,几乎要贴到地面:\"殿下息怒!\" 息怒?谈何容易! \"吴启振素日里最是谨慎,断不会突然生变,这里头必定有蹊跷!\" 魏鞒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人一死,线索便全断了。这般巧合,由不得他不多想。 \"好端端一个人说没就没了,且看魏刈要如何交代!\" 暗卫顿了顿,压着嗓子道:\"殿下,世子今日整日都在府中未曾外出,听闻昨夜便已被押解至大理寺。吴启振暴毙后,最先赶到的是许辙大人??\" 言下之意,此事与魏刈毫无瓜葛。 魏鞒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事情正朝着失控的方向发展。 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他极度不安。 偏偏今日刚受父皇训斥,正处风口浪尖,稍有动作便会引来万千瞩目。 若再节外生枝,怕是不止召进宫训诫那般简单了。 \"务必查清,他的死当真与旁人无关?\"魏鞒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怒意。 \"殿下放心,已查过他生前并无任何身体异状。\"暗卫垂眸应道。 人死如灯灭,眼下最紧要的是撇清关系。 \"还有那个吴浩———\" \"自打关押后,吴浩再未吐露半句,想来当日在吴府发疯所言,已是他知晓的全部了。\" 听闻此言,魏鞒才算稍稍宽心,挥了挥手:\"退下吧,没有本王命令,不得轻举妄动。\"如今这局势,还是收敛锋芒为好。 暗卫退下后,魏鞒独自坐在空荡的屋内,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若秦禹的旧案真被翻出,首当其冲的便是当年主审此案的自己! 无论如何,秦禹的罪名必须钉死,永世不得翻身! ...... 许娇娇饮尽碗中苦涩的汤药,温热的暖意顺着喉管蔓延开,连指尖的冰凉似乎都驱散了几分。 身旁的秋香眼疾手快,立刻捧来一小碟桂花软糖。 \"多亏了苏大夫,姑娘的气色瞧着好多了。\" 许娇娇含住软糖,舌尖泛起一丝甜意,心中却泛起一阵恍惚。 这段时日经历的种种,早已让她尝尽苦楚,如今再喝这汤药,倒也不觉得如何苦涩了。 她珍惜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暖意,轻声道:\"香儿,跟着我倒是让你受委屈了。\" 秋香眼眶一红,连忙摇头:\"姑娘说的哪里话!若不是您当年从牙侩子手里救下我,怕是早就冻死在街头了,哪里还有今日?\" 许娇娇正想说些什么,忽听得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下意识望向门口,只见房门被推开,一个官差模样的人拱手道:\"许姑娘,吴启振父子的案子已然了结,与姑娘无关了。从今日起,姑娘可自行离去了。\" 第237章 吴浩疯了? 许娇娇指尖一颤。 她原以为这桩案子总得耗些时日彻查,怎的转眼就尘埃落定了? 守在一旁的侍卫似是瞧出她的困惑,压低嗓音道:\"吴大人突发心悸之症,昨夜在狱中猝然离世,这案子自然就结了。\" 许娇娇猛地抬眼,吴启振竟死了!? 她下意识攥紧袖中绢帕,指尖几乎掐进掌心:\"那、那吴浩呢??\" 侍卫左右扫了眼周遭。 \"他疯了。\" 父子俩一个暴毙,一个癫狂,这案子还有什么可深究的? 刹那间无数念头在许娇娇脑中飞转。 吴启振怎会突然暴毙?他临终前可有留下只言片语? 还有吴浩,他们说他疯了,当真是疯了不成? 就像先前,他不也演过装病昏迷的戏码?? 念及此,许娇娇身子倏地一晃,竟朝着身侧栽倒。 身旁的秋香慌忙扶住她:\"姑娘!您怎么了?\" 她脸色苍白如纸,瞧着倒像是听闻噩耗后心神俱裂的模样。 许娇娇勉强站稳,唇瓣颤抖着摇头:\"我、我没事??\" 话音未落,晶莹的泪珠子已顺着脸颊滚落。 说到底,许娇娇不过是吴浩的侍妾,又是勾栏出身,本不该受此礼遇,按理接了消息便该被直接遣送出去。 可前些时日苏景熙曾奉苏欢之命送来伤药,念及这层情面,侍卫们才多留了几分客气。 吴家父子罪孽深重,但许娇娇不过半年前才入府,与他们那些勾当并无牵扯。 何况若不是苏欢相救,她早已葬身湖底,哪里还有机会踏入吴府大门。 想来也是个命苦之人。 许娇娇深吸一口气,拭去泪痕,冲侍卫屈膝一礼:\"有劳几位稍候,民女收拾妥当便即刻离开。\" 侍卫颔首,这点功夫还是能等的。 许娇娇转身环顾四周,其实她们根本没什么可收拾的。 被抬进吴府时她身无长物,如今要走,除了满身伤痕,依旧是两手空空。 秋香还愣在原地,茫然望向她:\"姑娘,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绮梦阁是回不去了,可离开这里,她们又能往何处去? 许娇娇指尖探入袖中,触到那个鼓鼓的荷包,原本慌乱的心竟奇异地安定下来。她轻声道:\"去磐石城。\" ······ \"吴浩疯了?\" 苏欢听闻消息,手中狼毫顿在半空。 前来回话的小厮唾沫横飞:\"可不是嘛!如今整个帝京都传遍了!都说他得知亲爹死讯后受了刺激,当场就疯了,不光咬伤好几个狱卒,还拿脑袋去撞牢墙,撞得头破血流呢!\" 也难怪,他拼尽全力想保下父亲性命,到头来却功败垂成,换了谁都得垮掉。 \"都说吴家父子是作孽太多,遭了报应呢!\" 苏欢对此并不十分在意,总有人比她更挂心此事。 \"听雨巷那边可有动静?\" 小厮迟疑片刻:\"这两日大门紧闭,没听见里头有什么声响。\" 苏欢眉峰微挑:\"哦?\" 这般沉得住气,怕是以为苏崇岳能借此脱罪了? ··········· 第238章 突发急症 听雨巷,苏府。 苏黛霜正倚着雕花木窗,指尖捏着楚萧差人送来的信笺。 墨字在宣纸上渐次铺开,她越读指尖越颤,直到瞥见信末几行,眼角眉梢漫开几分久违的亮色。 碧儿守在门外,警惕地望着周遭动静,回头见自家小姐这副模样,不由得怔在原地。 “小姐,难道是楚公子那边捎来喜讯了?” 苏黛霜将信笺按在胸口,闭眼长吁一口气,那口气里裹着的郁结,仿佛终于散了些:“总算能喘口气了,总算……” 碧儿瞧着她眼底重燃的光采,心里也跟着发暖———自打老爷出事,小姐何曾有过这般神情? 难不成老爷的案子真有了转机? 苏黛霜重新展信,逐字逐句又读一遍。 吴启振暴毙了,吴浩疯了,偌大的吴府家产抄没,一夜之间树倒猢狲散。 从吴府搜出的那本账册牵连甚广,虽有爹爹的名字列在其中,可与满篇人名相较,倒不算最棘手的那桩。 这反倒成了生机! 谋害兄长的案子迟迟查不到实证,如今若只论账册上的罪名,或能保下爹爹一条性命! 只要人还在,何愁没有转圜的余地? “我就知道是吴启振构陷爹爹,他府里搜出的那些‘证据’,定是栽赃!” 苏黛霜攥紧信笺,悬了数年的心总算落定一半。 碧儿听得激动,忍不住凑上前:“小姐,这么说老爷很快就能回府了?” 苏黛霜笑意渐敛,目光沉了沉。 这些年爹爹官路顺遂,她并非不知他手上沾着些不清不楚的事,能有如今的结果,已是意外之喜。 楚萧信里说还在设法斡旋,望能让爹爹判得轻些。 “结案前休要多言。”她冷声叮嘱,碧儿自知失言,慌忙跪地认错。 连日来的紧绷一旦松懈,倦意便如潮水般涌来。 苏黛霜将信笺凑到烛火上,看那纸片卷成黑灰,才起身往内室走:“我歇会儿,你且退下。” 碧儿诺诺应声,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自打苏家遭难,小姐的脾气愈发难测,她伺候时总是提着一百分的心。 苏黛霜和衣躺下,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再被惊醒时,是院外慌乱的哭喊声。 “大小姐!大小姐!出大事了!” 碧儿连滚带爬冲进来,苏黛霜被扰了清梦,心头火起,扬手便是一巴掌掴在碧儿脸上:“三令五申让你稳重些!你是我身边的大丫鬟,如此毛毛躁躁,成何体统!” 碧儿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扑通”跪地,眼里全是惊惶:“大小姐……您快瞧瞧二少爷吧!他、他快不行了!” 苏黛霜只觉脑子“嗡”地一响,仿佛被重锤砸中,眼前阵阵发黑:“你说什么?!” 苏黛霜踉踉跄跄扑向苏靖的院落,刚到门边,就听见屋里传来压抑的抽噎声。 她猛地顿住脚步,指尖攥得裙角发皱,再不敢往前挪动半分。 此时暮色四合,廊下悬着的羊角灯笼透着青白的光,随夜风晃荡,纱面扑簌簌作响,似孤魂低泣。 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惊得她后颈汗毛倒竖。 身后忽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何氏裹着未拆的绷带踉跄奔来。 她瘦得颧骨凸起,结痂的伤口在烛火下明暗交错,半边脸坑洼红肿,竟像戏文里的厉鬼。 \"靖儿!我的儿!\" 何氏嗓音嘶哑,撞开苏黛霜时竟未察觉,跌跌撞撞往屋内冲,上台阶时脚下一崴,整个人狠狠磕在地面上。 \"夫人!\" 随侍的碧儿慌忙搀扶,何氏却自己挣开,扑进房门时衣摆扫落了烛台。 苏黛霜被撞得晃了晃,碧儿忙扶住她发颤的胳膊:\"小姐......\" 话音未落,屋内突然爆出撕心裂肺的哭喊:\"我的儿啊———\" 那声哀嚎像把匕首,狠狠剜开苏黛霜的耳膜。 她僵在原地,抬眼望向半开的房门,只见门框映着晃动的烛影,恍惚蒙上层凝固的血痂。 院中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廊下烛火明明灭灭,哭喊声绞着夜风,刺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不可能......\" 苏黛霜猛地推开碧儿,跌撞着冲进内室,\"他不过是染了风寒,怎么会———\" 屋内下人跪了一地,何氏扑在床沿,哭得几乎背过气。 见她进来,一个小丫鬟抖着嗓子磕头:\"大小姐,您节哀......二少爷他......\" \"胡扯!\"苏黛霜一脚踹开丫鬟,冲到床边时眼前阵阵发黑。 苏靖躺在锦被下,双目紧闭,唇色白得像纸,眉心青黑。 她伸手去探他的腕脉,指尖刚触到皮肤就触电般缩回———那温度冷得像冰,顺着指尖冻透了四肢百骸。 何氏抱着苏靖的尸身,血混着泪糊了满脸:\"靖儿啊!你让为娘怎么活啊———\" 苏黛霜踉跄后退,最后一丝血色从脸上褪尽。 几个时辰前她还盼着爹爹能转危为安,想着有弟弟在,苏府总能撑下去... 可现在...... ······ 苏欢坐在窗边书案前,毛笔在宣纸上沙沙游走。 苏芙芙趴在她膝头,乌溜溜的眼睛盯着纸上的字,小眉头皱得像个软面团。 苏欢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余光瞥见那肉乎乎的小脑袋,眼底漾起微澜。 爹娘迁坟立碑的日子早已定好,只是还有些琐碎要亲自打点。 芙芙年纪小,对亲人没什么印象,此刻正歪着脑袋看她,掌心还攥着她的衣角晃了晃。 ———姐姐在想什么呀? 苏芙芙仰起脸,睫毛像小扇子扑闪。 ———是不是不开心呀?芙芙给你捏肩肩。 苏欢回过神,指尖蹭了蹭她的小脸蛋:\"只是想起旧事罢了。\" 苏芙芙瘪了瘪嘴,小模样有些委屈。 ———要是芙芙再大点就好了,就能记着好多好多和姐姐在一起的事了。 \"傻丫头,\"苏欢刮了刮她的鼻尖,\"明日要早起,快些洗漱歇息。\" 苏芙芙虽不解为何起早,却乖顺地点头。刚脱了半件外衣,丫鬟就慌慌张张跑进来,额角还沾着汗珠:\"二小姐!苏二公子他......\" 苏欢动作一顿,抬眸看向她:\"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丫鬟喘了口气,因两家早已生隙,府中下人向来避讳提及那边,此刻更是攥紧了帕子:\"方才听人传来消息......苏二公子突然急症,没、没了......\" 事发太过仓促,即便关系微妙,消息还是第一时间传了过来。 苏靖自那场府中火劫后便一直昏睡,众人都道他熬不过去,却没想竟在此时撒手人寰。 苏欢替苏芙芙理了理碎发,神色平静无波。 那场大火的浓烟早将他心肺灼坏,连日高烧不过是油尽灯枯。 在这医药匮乏的年月,这般结局原是意料之中———不过是命数早已写就的句点罢了。 见她久未作声,丫鬟心中忐忑:\"二小姐,这......\" \"才十七岁,确实可惜。\" 苏欢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声音轻得像片落叶,\"当年兄长去的时候,也是这般年纪呢。\" 第239章 代办后事 苏欢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指尖叩了叩桌沿:\"时辰不早了,料想那边也是乱作一团。\" 她转向侍立一旁的丫鬟,声线沉静,\"去库房取两身月白素绸衣裙,明日或有人来报丧。逝者为尊,传下话去,此后不得再与那边针锋相对。\" 丫鬟连忙应声,眼底透着敬佩:\"奴婢省得,二小姐心善仁厚。换作旁人,早与那边断得干净了,也就您还肯在这节骨眼上顾念情分。\" 苏欢取过温热的帕子,轻轻拭着苏芙芙粉雕玉琢的小脸。 苏芙芙眨了眨葡萄似的眸子,心里暗暗琢磨———难怪姐姐说今早要早起,原是早就料到这些变故了? 她也不多问,迈着短腿跑到床榻上,蜷成个糯米团子给苏欢暖被。 在她心里,苏靖的死活压根不值挂怀,只要不耽误姐姐安睡便好。 苏欢搂着暖融融的小奶团一夜安寝,次日晨曦微露便起身更衣。 她将酣睡的苏芙芙从被窠里抱出来时,苏芙芙揉着惺忪睡眼望向窗外,疑惑地歪头。 ———姐姐,怎么没人来呀? 正说着,丫鬟晴心推门进来,手指绞着帕子有些犹豫:\"二小姐,怕是今日等不到人了。打从昨夜起,老宅的门就紧闭着,至今没见人影晃动呢。\" 眼下是什么时候? 满帝京都盯着苏崇岳的案子,谁不避着苏家如避瘟疫? 如今他唯一的儿子没了,更是触霉头的事! 再说外头早有流言,说苏靖的死状蹊跷,这消息若传出去,苏家岂不是雪上加霜? 苏欢忽而颔首:\"倒忘了,那边还有禁军看守,行动自然受限。\" 晴心闻言一愣,这话虽在理,却总觉得哪里透着古怪。 苏欢沉吟片刻,掷地有声道:\"虽说秋凉,但这事拖不得。你去'长寿坊'订一口柏木棺材,即刻送往苏府老宅。\" 晴心惊得目瞪口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是啊,如今宅院封禁,若再拖延,尸身岂能久存? 苏欢又取出两张银票推过去:\"这事需从权处理,想来看守的官爷也能通融。\" 她望着窗外渐起的秋风,低声道:\"到底是血脉相连,终须留几分体面。\" 不然待苏靖尸身腐坏,被人用破草席一卷扔去乱葬岗,让野狗秃鹫分食,他那位视若珍宝的爹爹知晓了,怕不是要剜心剔骨般疼? 苏芙芙瞅着递出去的银票,气鼓鼓地嘟起嘴———这些银钱都是姐姐熬了多少夜才赚来的,如今竟要花在那些人身上! 苏欢轻拍她的小脑袋,语气温和却带着决断:\"一码归一码。当年爹娘和兄长的后事,终究是他一手操持的,今日此举,也算还了当年的情分。\" 说罢扬声道:\"备马车。婶婶和堂姐不得出府,这趟我代家人去一趟诏狱,总要让叔叔知晓消息。\" 苏崇岳注定见不到亲儿子最后一面了,但若连儿子下葬的事都蒙在鼓里,也太过凄凉。 只是不知,待他得知此事,可会念及她这番苦心? 第240章 去天牢 苏府老宅,彻夜不宁。 苏靖猝然离世,对眼下的苏府而言不啻釜底抽薪。 本就人心浮动的宅院里,此刻更是乱作一锅沸粥。 若不是府外有官兵环伺,怕是早有人卷了库银夺门而逃。 苏黛霜守了一夜,晨曦漫进窗棂时,她眼底已爬满血丝。 碧儿气喘吁吁地推门而入,欲言又止。 苏黛霜强撑精神:\"怎么样了?\" 碧儿咬了咬唇:\"夫人在二少爷灵前守了整宿,奴婢劝了好几回,她总说要再陪陪少爷...\" 苏黛霜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已累得心力交瘁,哪里还有余暇分神旁事? \"派两个婆子盯着,只要她不做糊涂事便罢。消息可都封死了?\" 碧儿忙不迭点头:\"小姐放心,府门紧锁得铁桶似的,苍蝇都飞不出去!只是...小姐,这事儿能瞒多久呢?\" 苏靖没了! 好端端的大活人没了生气,岂能说藏就藏? 碧儿刚从灵堂出来,还觉得那屋子阴飕飕的,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苏黛霜攥紧了手中的绢子,指节泛白:\"爹爹的案子尚未水落石出,绝不能让他知道!\" 她不敢想,若爹爹听闻噩耗,会做出何等失控之事。 唯有等眼前的难关熬过去,才能从长计议... 正思忖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小厮气喘吁吁地闯进来:\"大、大小姐!\" 苏黛霜本就烦躁,抄起案头的砚台便砸过去:\"慌什么!\" 千斤重担压在她一人肩头,这些人还嫌她不够累吗? 小厮吓得一个激灵,在门槛边站定,脸上满是惊惶与为难,吞吐道:\"大小姐,您快出去看看吧!外头、外头...\" 这时候谁还敢登门? 苏黛霜冷笑一声,随即见小厮面色煞白,字句如惊雷炸响:\"苏二小姐差人送了口棺材来!眼下正停在府门外呢!\" 苏黛霜如遭惊雷劈顶,浑身血液瞬间逆流:\"你说什么?\" 碧儿猛地反应过来:\"难道是她已经知道了———\" 小厮哭丧着脸:\"不知她从哪儿得了信儿,现在府外围了好些人,大小姐,这可如何是好?\" 苏黛霜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咬碎银牙:\"好...好一个苏欢!\" 这一下,弟弟的死讯不出半日便会传遍帝京! 胸腔里似有烈火翻涌,她径直朝外走去:\"她想看我们家的笑话?做梦!\" ... 苏黛霜刚到前院,便见大门洞开,一口漆黑的棺材赫然停在当街。 刹那间,她只觉天旋地转,气血直冲头顶。 苏欢这招未免太狠! 这时,守在棺材旁的中年男人见了苏欢,连忙上前拱手:\"小的是城西长寿坊的掌柜,这棺材是苏二小姐寅时头差人定的,说是知晓您府上不便,不过是举手之劳,权当送苏二少爷最后一程。几位官爷不让小的进门,好在您出来了,这事儿就好办了。\" 话音未落,围观人群已是哗然一片———难怪苏府老宅一大早就闹哄哄的,原来是出了人命! 苏二少爷?莫不是苏靖?听这意思,竟是...没了! 掌柜的不管这些议论,回头挥了挥手:\"棺材搁这儿,咱们回吧!\" 几个伙计应声欲走。 \"站住!\" 苏黛霜厉声喝止,只觉周遭无数目光如针芒在背,脑子嗡嗡作响。 她在人群里扫了几圈,却不见苏欢的影子:\"苏欢呢?她自己不敢来吗?\" 谁不知近来两家势同水火,这口棺材送来,分明是... 掌柜的转过身:\"苏二小姐并未亲自前来,只差人付了银钱便走了。\" 从头到尾,连面都没露! 苏黛霜盯着那口棺材,只觉背脊发凉。 掌柜的顿了顿,又道:\"您节哀顺变,只是逝者为大,尽早入土为安才是正理。\" 苏黛霜恨不得堵住他的嘴:\"这话也是苏欢教你说的?\" \"您误会了,\"掌柜的摇摇头,\"苏二小姐还说,她对二少爷的事十分痛惜,特意挑了上好的楠木材质。差来的人说您困在府中不便,这些琐事便由她代劳。另外...\" 他顿了顿,语气莫名郑重,\"她说让您宽心,定会给苏崇岳大人一个交代,免得父子一场,落得抱憾终生。\" \"什么?\" 苏欢脑中最后一根弦轰然绷断。 ... 天牢外。 苏欢命车夫将马车停在巷口,独自步行前往。 刚走了没多远,便被值守的兵卒拦下:\"天牢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她抬眸望去,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那人见到她也是一怔:\"苏二小姐,您怎么到这来了?\" 苏欢敛衽一礼,声线平静无波:\"见过许大人。\" 第241章 “偶遇” 许辙刚审完苏崇岳,也不知他是否已察觉,他们尚未寻到铁证坐实他谋害苏崇漓的罪名,眼下他死咬着不认账。 按律例流程,若再查不出关键物证,这案子怕是要按现有罪证了结。 苏崇岳虽犯了几桩案子,却罪不至死,加上背后有人斡旋,想保他性命并非没有转圜余地。 许辙正为此事头疼,忽见苏欢走来,心里更添几分歉疚,语气也随之软和下来:“苏二小姐伤还没好利索,怎么跑到这地方来了?” 苏欢顿了顿,语气平静:“我有要事,必须见叔叔一面。” 许辙眉头微蹙:“这……怕是有些棘手。陛下对苏崇岳的案子格外上心,咱们不敢有丝毫懈怠,看守自然格外严密。莫说是苏二小姐,便是苏家直系亲属,也按规矩不能随意探视。” 苏欢面露犹豫之色。 许辙又问:“究竟是什么事,非要此刻见他?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本官或许能代为传达。” 他实在不解苏欢为何会出现在这戒备森严的刑部大牢外。 片刻沉默后,苏欢轻声道:“许大人有所不知,我堂弟昨夜突然急症发作,已经……没救过来了。” 许辙猛地一怔:“你说苏靖?怎么会突然……” 这消息太过突兀,让他一时语塞。 “正是。如今那边尚在封禁之中,行事多有不便,但这么大的事,若不告知我叔叔,只怕日后会成憾事。” 苏欢寥寥数语,便将来意说清。 许辙捋了捋胡须,沉吟片刻道:“难为你这时候还记挂着这些……也罢,我稍后回去一趟,替你把消息带给苏崇岳。只是他如今还在羁押,怕是没法亲自回去料理。”其实他回不回去并不打紧,只要消息传到便算尽了情分。 苏欢颔首致谢:“那就有劳许大人了。还请您转告叔叔,外头的事不必挂心,堂弟的后事我会亲自操持,必定尽心办妥。” 许辙点头道:“你伤势未愈,还要操劳这些,实在辛苦。” 苏欢唇角微扬,眉眼间漾开温润清和的笑意:“分内之事,不足挂齿。” …… 望着许辙转身离去的背影,苏欢收回目光,转身走出天牢,登上停在一旁的马车。 小厮见她这么快回来,有些惊讶:“二小姐,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莫不是……没见着人?” 想来也是,这刑部大牢何等森严,岂是说进就能进的? 苏欢轻轻颔首:“没进去,不过恰巧遇见了刑部的许辙大人,便请他代为转告了。” 许辙大人?那可是吏部尚书! 小厮顿时有些激动:“这可真是巧了!都说许大人办案严苛得很,没想到竟肯帮这个忙!” 苏欢淡笑不语。 她清楚许辙这几日为了案子东奔西走,昨日去丞相府时,看他那心急如焚的模样,便知案情依旧毫无进展。 以许辙的性子,断不会轻易放弃,今日必定会亲自来提审苏崇岳。 她本就没打算真的进牢里去看苏崇岳那张死不认罪的脸,不过是算准了时机来这牢门外“偶遇”许辙。 只要借他之口把消息传到,便能让苏崇岳徒增郁结。 他如今身陷囹圄,连亲族离世都只能听凭外人转述,而她一句“后事我会操持”,更是戳在他无法掌控局面的痛处。 嗯,只要知道他此刻束手无策、心烦意乱,她这趟就算没白来。 “回府。”苏欢轻声吩咐,马车缓缓驶离刑部大牢,扬起一路尘埃。 第242章 丧子之痛 小厮迟疑片刻,扬声问道:“二小姐,您不往听雨巷走一遭么?” 苏欢随手将鬓边碎发抿到耳后,指腹蹭过发间那支羊脂玉簪。 “今日就不去了。苏靖新丧,我这时候去不过是添乱。”反正棺木已着人抬进府门,该尽的情分也算做足了。 小厮应了声,甩鞭催马前行。 …… “苏大小姐,劳烦快些吧。” 当值的官兵拧紧眉头催促。 这人都咽气一夜了,再拖下去成何体统? 苏黛霜脸色煞白,因着怒意,唇瓣止不住发颤。 她强压下喉间腥甜,再抬眼时,眉梢已凝了几分狠戾:“我苏家的事,何时轮到各位指手画脚了?” 为首官兵嗤笑一声:“若今日日落前这事没个了断,可休怪我等‘代劳’。” 如今偌大的苏府都在看管之中,这位大小姐还当自己是金枝玉叶么! 听出话里的讥讽,苏黛霜胸口猛地一滞,转身脚步都带了踉跄。 …… 急步走到房门前,苏黛霜猛地顿住脚。 屋内已没了人影,只剩何氏趴在床边,似是哭乏了,刚合眼睡去。 苏黛霜心底泛上凉意,深吸道:“给二少爷净身穿衣。” 人死总要体面些。 身后两个丫鬟对视一眼,都透着怯意———她们何时做过这等事? 苏黛霜回头,眼神淬了冰:“怎么,不肯?” 丫鬟们想起她近来的手段,打了个寒噤,连声道不敢,忙不迭上前。 对她们而言,死人固然可怖,可眼前这能让人求生不得的活人才更叫人胆寒! 二人刚掀开被角,何氏就骤然惊醒,死死按住被角嘶喊:“我看谁敢动靖儿!” 丫鬟们吓得僵在原地。 苏黛霜压着火气,上前握她的手:“娘,让弟弟安心走吧。” 何氏却像被戳中痛处,狠狠推开她:“你胡说什么!靖儿哪儿也不去,他就在这儿!我陪着他呢!谁也别想碰他!” 瞧这模样,竟似有些失了神智。 连日应付外面的官兵早让苏黛霜没了耐心,此刻更是沉了脸:“弟弟已经去了!您守着这身子有什么用!他再也———” “啪”一声脆响,何氏扬手打了苏黛霜一耳光,她半边脸颊迅速红肿起来。 “大小姐!”丫鬟们吓得跪倒在地。 何氏双眼赤红,状若疯魔:“你这没良心的!怎敢咒你亲弟弟!等你爹回来,看他不扒了你的皮!” 爹?他何时能出得了那天牢尚未可知,说不定早已听闻此事了! 苏黛霜咬牙道:“把夫人拉开!” 事到如今,必须尽快殓葬,再想法子通传爹爹,否则必被人拿住把柄! 她狠下心转身,正见碧儿怯声问:“小姐,真要用那口棺木么?” “咔嚓”一声,苏黛霜生生掰断了右手的蔻丹。 如今哪还有挑拣的余地! 退无可退之时,也只能忍着疼把脸伸出去! …… 许辙转身回到天牢。 苏崇岳见他去而复返,只靠着墙壁冷笑:“许大人这是又来审案?我早说了,做过的事我认,没做的谁也别想栽赃!”话虽硬气,眼底却藏着不安。 许辙负手而立,淡淡瞧着他:“方才在外面遇见苏二小姐,她托我带句话。” 苏崇岳猛地抬头:“她来做什么!” 近来每次听见苏欢的名字,他心下都发慌,如今案子未结,她本该在府中养伤,怎会到这地方来? 许辙紧盯他神情变化,字字清晰:“昨夜苏靖突发急病,没能救回来。” 话音落下,周遭霎时死寂。 苏崇岳霍然起身,双目赤红:“你说什么!”脑中一片空白,随即怒吼,“胡说!定是她使的诡计!靖儿才十七岁,身子骨硬朗得很,怎会突然没了!” 因着激愤,他额角青筋暴起,双手死死攥住牢门栅栏,仿佛要将那铁条捏碎。 狱卒上前一棍敲在他手上,苏崇岳手背瞬间红肿。 许辙抬手制止:“罢了,苏大人痛失爱子,一时失态也难免。”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在苏崇岳心上。 他眼睁睁看着许辙漠然的脸,知道这话多半是真的。心口像被巨石压住,疼得喘不过气,喉头涌上腥甜。 他缓缓蹲下身,身体蜷缩着,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眼神涣散无焦。 不久前他还在暗自庆幸当年行事周密,又有贵人相助,定能脱罪出狱,眼看就能重见天日,可靖儿却…… 那是他唯一的儿子啊! 许辙的声音隔着牢门传来,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剜心:“情况特殊,你怕是没法出去送他最后一程了。不过死者为大,若有什么话要转告,我或许能帮衬一二。” 白发人送黑发人已是人间惨剧,他却连见儿子最后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苏崇岳浑身剧烈颤抖,猛地抬头嘶吼:“一定是苏欢害了他!那毒蝎心肠的丫头,就不怕她爹娘在九泉之下也不安生吗?!” 第243章 送钱的生意找上门来了? 许辙微微眯起眼眸,声线沉冷如冰:“苏崇岳,说话当有真凭实据。苏二小姐好意前来通禀,你却如此污蔑,未免太过跋扈。” 苏崇岳胸中恨意翻涌,几乎要将牙关咬碎。 “你懂什么!她这人心如蛇蝎,世上哪有她做不出的恶事!” 许辙挑眉反问:“哦?这倒叫我不解了,她与你们素无恩怨,缘何要行此等事?” “自然是———” 苏崇岳话到嘴边又猛地噎住,“自然是因她认定当年旧事是我所为!恨我入骨,蓄意报复!” 许辙默不作声,只拿那双淡漠的眸子定定瞧着他。 苏崇岳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避开对方目光,齿间几乎要溢出血来:“自打她回帝京,便没看我们一家子顺眼过!那宅子我是住过些时日,可后来也归还了!偏偏她这人斤斤计较,定是记恨在心,才趁此机会百般折辱!” 他说得斩钉截铁,倒似亲眼见着铁证一般。 许辙唇角几不可察地牵了牵。 苏府那宅子,岂是他主动归还的?分明是大长公主亲自出面斥责,他苏崇岳才连夜卷铺盖滚蛋的。 “苏大人怕是悲恸过度,神志有些不清了。” 许辙侧首吩咐左右,“这段时日好生看管苏大人,若有差池,唯你们是问!” “遵命!” 说罢许辙转身便走。 苏崇岳霎时慌了神:“等等!” 许辙回首:“苏大人还有何吩咐?” 望着那张威严淡漠的面孔,苏崇岳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卡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心知肚明,许辙此刻断不会放他出去!他连靖儿最后一面都见不着了! 苏崇岳唇齿间泛起血腥气,哑声道:“许大人,念在你我曾为同僚的情分,我求你一事!靖儿他……他的后事……” “这便无需你操心了。”许辙打断他,“有苏二小姐在,自会安排妥当。” 苏崇岳双眼赤红———这正是他最不愿见到的! 何氏能力不济,满府上下只剩苏黛霜一个能主事的,可她如今被困府中,能做的事怕是有限。 这般境况下,恐怕连一场体面的葬礼都办不成! 若再加上苏欢…… 他简直不敢想那会是何等光景! 许辙意有所指道:“若苏大人的案子能早日了结,或许还赶得上。” 苏崇岳如遭雷击,面色煞白地踉跄后退,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颓然跌坐在地。 不,他不能…… 许辙最后冷冷瞥了他一眼,面上毫无波澜,转身离去。 …… 马车在府门前停稳,苏欢掀开车帘下车。 “二小姐,您可算回来了!”看门的仆役见状,连忙迎上前。 苏欢脚步一顿:“出了何事?” “今日您刚出门,就陆续有人递拜帖上门。”仆役说着,将几封拜帖双手奉上,“您过目。” 近来苏府闭门谢客,所有帖子一概回绝。 可今日这几封却不同。 “您先前吩咐过,但凡铺子那边的人或消息,都要直接呈报。今日的都在这儿了!” 苏欢秀眉微扬。 莫不是送钱的生意找上门来了? 第244章 请人哭丧 一阵小跑声由远及近,苏欢抬眼望去,只见一个圆滚滚的小奶团迈着藕节般的短腿朝她扑来。 苏芙芙‘啪嗒’一下撞进苏欢怀里,毛茸茸的脑袋蹭着她的衣襟直晃。 ———姐姐才走了小半天,芙芙觉得像过了一整年呢! 苏欢指尖轻轻蹭了蹭她的鼻尖,眉梢微挑:“这是闻着铜钱味儿寻来了?” 苏芙芙仰起脸,杏眼弯成月牙儿,方才她早听见苏欢与下人的对话,知道那几封拜帖的来历。 在她心里,姐姐想做的事从没有不成的,如今铺子收了回来,姐姐亲自打理,往后生意定能日渐兴隆。 苏欢牵起她的小手往里走,步履沉稳。 身后的下人们忍不住频频回头,偷瞄着陪苏欢出门的仆役——— 二小姐这段时日一直闭门不出,今日是头一遭正式出门,偏生又撞上苏靖骤然离世的消息,眼下大半个帝京都知晓了此事,人人议论纷纷,尤其盯着苏欢的动静不放。 说她不在意吧,天蒙蒙亮她就差人送了棺木去听雨巷; 说她在意吧,她脸上始终波澜不惊,瞧不出半分悲戚,眼下竟还打算亲自料理铺子的生意…… “把这些帖子都回了,让他们明日过来。”苏欢拆开拜帖扫了几眼,淡淡吩咐。 “是。” 她顿了顿又问:“听雨巷那边怎么样了?” 几个下人互递眼色,终是有个胆大的上前,将今早苏府门前的闹剧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苏欢垂眸听着,神色未变,仿佛早已料到这般光景。 “她可有说……想将苏靖葬在哪儿?” 仆役喉头滚动,声音发紧:“这……好像没提。 苏黛霜险些气晕过去,若不是府里有官兵守着,怕是当场就要闹起来,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这话若当面问,只怕她真要跟着苏靖去了。 苏欢轻轻“嗯”了一声。 “也是,她和婶婶正悲痛着,哪有心思管这些。只是这事总要定夺,当年叔叔为爹娘和兄长选墓地时,不也费了好些功夫?” 苏芙芙仰着小脸看她,黑曜石似的眼睛里满是懵懂。 苏欢揉了揉她的发顶,脑海里却不由自主浮现出顾赫的话。 “……那时都以为他会将人送回桑梓滕州安葬,可恰逢隆冬大雪,山路难行,滕州路途遥远,他刚升任刑部侍郎,公务缠身脱不开身,最后便将你爹娘和苏景染葬在了近郊的天目山麓。他说你父爹在京时常去那儿,说那地方清净……” 苏欢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滕州再远,不过百里之遥。 她能带着景逸、景熙和芙芙一路南下,风餐露宿,苏崇岳却连送亲人魂归故里都做不到。 这般“恩情”,她可受不住。 她抬眼,声线平静无波:“那就定在荒冢滩吧。” ······ 夜幕沉垂,不见星子月影,唯有墨团似的阴云沉甸甸压着天幕,周遭晕染开一派朦胧沉郁的气息。 今日的苏府老宅注定无片刻安宁。 苏黛霜静坐桌前,案上菜肴早已失了热气,她却连筷子都未动一下,只那样身子绷得笔直地坐着,远远望去,活像个失了魂的傀儡。 碧儿端着水盆进屋,瞥见这景象,心里咯噔一跳。 近来苏黛霜性情越发乖戾暴躁,连她都不敢轻易近身。 往日里若能打发她出去还算好,可如今苏府被里外封死,就算苏黛霜把他们这些下人磋磨到死,外头也不会有人知晓。 碧儿硬着头皮上前:“大小姐,饭菜都凉透了,奴婢再去给您热些吧?” 苏黛霜没接话,反倒陡然冷声问:“夫人那边如何了?” 碧儿连忙应声:“您宽心,夫人刚歇下了。” 白日里,何氏拦着众人,说什么也不让人碰苏靖的尸身。 苏黛霜派人将她强行拉开后,何氏竟转头指着她破口大骂。 那些污言秽语不堪入耳,苏黛霜听得太阳穴直跳,实在忍无可忍,最后索性让人将何氏锁在厢房,撂下话去,不管用什么法子,务必让何氏“好生静养”。 苏黛霜微微颔首,可心头那股憋闷却丝毫未减。 她朝窗外望了一眼,眉峰紧蹙:“楚公子今日可曾来过?” 碧儿屏住呼吸,垂首的动作越发恭谨,声线细若蚊蚋:“……未曾见着。” 苏黛霜脸上的神情瞬间沉了下去,眼底掠过一丝扭曲。 今日府门外那场闹剧,怕不是整个帝京都已听闻苏靖的死讯了! 眼下正是她急需援手的时候,可楚萧怎么连点动静都没有?! 她哪里晓得,当棺材堵在府门时,楚府早已得了消息。 楚昊岂会容楚萧再犯糊涂? 不仅加派了护卫看守,更直接下了死命令:他若敢再插手苏府老宅的事,就别想再迈进楚府大门! 楚萧纵是心急如焚,终究拗不过父亲的威压。 只是这些内情苏黛霜全然不知,只觉得紧要关头,竟没一个靠得住的人! 碧儿最懂她此刻的性子,连忙劝慰:“小姐莫急,许是楚公子被什么要事绊住了脚?再说这事儿来得太突然,他保不齐正在替您盘算呢……” 苏黛霜咬了咬唇,没作声。 她如今最想通过楚萧打探爹爹的消息。弟弟骤然离世,爹爹在牢里不知该多痛心,何况现在他还被困在狱中…… 先前苏黛霜生怕他知道,可纸终究包不住火,何况苏欢特意搅局,爹爹哪里还能蒙在鼓里? 事已至此,只能盼着爹爹那边能有转机,若能早些出来,见弟弟最后一面也是好的。 苏黛霜这般盘算着,却没料到事态并未如她所想发展。 次日拂晓,天刚泛起鱼肚白,苏黛霜就被一阵聒噪的唢呐声惊醒。 她彻夜未眠,此刻只觉得头晕目眩,连眼睛都酸涩得难以睁开。 “又在闹什么!?” 碧儿慌慌张张跑进来,脸色煞白。 “小、小姐,您快出去瞧瞧吧!他们……他们———” 她结结巴巴说不明白,苏黛霜没了耐性,径直迈步往外走。 刹那间,一阵高亢凄厉的丧乐冲破晨雾,夹杂着悲切怨怼的哭嚎,如利刃般刺向苏黛霜的耳膜! ———竟是苏欢请了人来哭丧! 第245章 欠债 这一刻,苏黛霜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苏欢这是铁了心要把他们往绝路上逼!当真是蛇蝎心肠! 昨日才让人抬着棺材堵在府门,今日更是变本加厉! 分明是怕苏靖亡故的消息传得不够响亮! 可她除了强撑着精神出去应付,实在别无他法! 望见苏黛霜走出来,前头一个身披麻衣的汉子霎时哭嚎得更凶。 “靖少爷!您怎么就这么去了啊———” 他这一嗓子如同开闸的洪水,身后几人也跟着扯高了声调。 尖利刺耳的哭喊声穿透力极强,直刺得苏黛霜心口突突乱跳。 混着哀乐声,更叫人从心底泛出寒意。 她只觉眼前阵阵发黑,厉声喝道:“你、你们是何处来的泼皮!竟敢在我苏府撒野!” 领头的汉子愣了下,满脸诧异:“苏大小姐,您竟不认得小的了?” 这人瞧着二十出头,面色蜡黄如纸,眼窝深陷下去,一看便是被酒色淘空了身子的模样。 苏黛霜只觉胃里翻涌,嫌恶地蹙眉:“我何曾见过你这等人物!” 那汉子陡然上前几步,指着自己的脸急切道:“是我啊!钱三儿!从前靖少爷去聚财巷,还打赏过小的呢......” 苏黛霜心头剧震。 聚财巷是帝京出了名的赌场,三教九流扎堆的龌龊地儿,弟弟从前偶有涉足,一夜输掉八九千两也是有的。 爹爹也曾管束过,奈何娘亲总护着弟弟,最终也只是训斥几句便作罢。 自打弟弟进了太学,便再没听过他去那种地方的风声,众人都道他早已洗心革面,谁能想得到今日竟被人堵上门来! 她急忙打断对方话头:“休要胡言乱语!我弟向来潜心向学,何曾踏足过那般污秽之地!我不管是谁指使你们来的,即刻给我滚出去!不然休怪我不客气!” 话音未落,对面几人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怎么,苏大小姐这是想翻脸不认账?” 苏黛霜眉峰拧得死紧:“你在胡说什么,我半句也听不懂!” 如今的苏府再也经不起任何风波了! 那汉子嗤笑一声,朝着地上啐了口唾沫,脸上哪还有半分方才哭丧的悲戚? “苏大小姐说这话可就没意思了吧?帝京街上谁不知靖少爷的名号?如今人刚没就想撇清关系,莫不是想赖账不成!” 苏黛霜如遭雷击,脑子\"嗡\"地一声:“赖账?赖什么账?” “自然是你亲弟弟欠下的账!” 汉子从怀中掏出一叠宣纸,高高扬起。 “这是苏靖早前在我们那儿写下的欠条!总共一万五千两!白纸黑字按了指印,写得清清楚楚!” 字字句句如惊雷劈在苏黛霜耳畔,震得她眼前发黑。 她脸色瞬间褪得惨白,几乎是本能地反驳:“你血口喷人!我弟与你们素无瓜葛,如何会欠下赌债!” “不认?这纸上可还有他的指印呢!正好他尸身未寒,不如苏大小姐拿去亲自比对比对?”这话如同淬毒的匕首,直刺人心。 苏黛霜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 围观的百姓本是来看热闹,却不想这苏府变故迭起,苏靖人刚死竟又爆出这等麻烦! 一万五千两白银! 便是从前鼎盛时的苏府,要一口气拿出这些银子也非易事,何况是如今这光景? “本想着看在苏大人的面上宽限些时日,”那汉子叉着腰,语气愈发蛮横,\"可如今苏靖死了,这债你们今日必须还清!” 第246章 讨债风波 这帮赌徒个个是泼皮无赖,为了讨债什么狠事都做得出来。 早先他们忌惮苏崇岳,才没敢上门逼债,可如今苏崇岳被羁押入狱,没人晓得他还能不能出来,更紧要的是———苏靖死了! 这下他们哪还顾得上别的? 一路敲锣打鼓把动静闹得震天响,摆明了是来讨债的!若不趁这会儿收回些利钱,只怕这债款往后更难追讨了。 “苏大小姐今日若不还钱,我们就赖在这儿不走了!” 苏黛霜脑袋里嗡嗡作响,这欠条究竟是真是假早已无关紧要,这些人分明就是来寻衅找茬的! 她毕竟是金尊玉贵养了十几年的世家小姐,虽说平日里也见过内宅里的阴私手段,却从未和这等蛮横之徒打过交道。 他们身上那股子戾气,瞧着像是真不怕死的! 这可如何是好? 苏黛霜咬着唇瓣,指尖攥得帕子发皱,每个字都艰涩地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弟已经去了,这欠条死无对证,我苏家说什么也不会认!” 为首的汉子听了这话,非但没动怒,反而咧嘴笑了。 “苏大小姐这话可真有意思,这欠条是苏靖亲手写下的,哪有‘人死债消’的道理!当然,我们也不是不讲情理的人,您若实在还不上这笔债,把苏靖的遗体交给我们也行!” 苏黛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些人竟敢提出这般要求?他们简直是疯了! “放肆!”她声音尖利起来,“我爹爹还在世呢!苏家岂容你们这般欺辱!” 若真把苏靖交出去,谁知这些人会如何折辱他? 到那时苏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她往后又该如何在帝京立足? 一想到那可怕的后果,苏黛霜的身子就止不住地发抖。 领头的汉子嗤笑一声:“给你们五天时间!只要五日后把银子分文不少地还来,咱们既往不咎,还能顺手帮个忙,送苏二少爷去‘荒冢滩’。您还有什么不乐意的?” 听他那语气,倒像是给了苏黛霜多大的恩惠。 苏黛霜的心猛地一沉,满腔怒火中又涌起难以抑制的恐惧。 ———荒冢滩! 帝京郊外数十里处,有片地形崎岖的山坳,原叫荒冢滩,后来前朝末年苛捐杂税繁重,又逢天灾不断,无数百姓流离失所,逃离帝京时,无奈将冻饿而死的婴孩丢弃在山坳下。 久而久之,便有了“乱坟岗,乱坟岗,稚子难过荒冢滩”的说法。 短短数月,那里就堆起了森森白骨,成了弃尸荒野的乱葬岗。 苏黛霜越想越怕,再看对方那副绝非玩笑的神情,心里更是慌乱不堪。 那汉子阴冷地笑了笑:“我们敢不敢做,五日后苏大小姐自会知道。” 苏黛霜说不出话,浑身抖得像筛糠。一万五千两白银!这节骨眼上,她上哪儿去凑这么大一笔钱? ...... “银钱这东西,原是最好赚的。” 苏府前厅内,苏欢端坐在主位,左右两侧各坐着三位客人,正是前日递了拜帖前来的那几位。 她唇角噙着一抹浅笑,眉眼温婉,声线清润:“诸位这份信任,可比那些黄白之物金贵千万倍了。” 第247章 抄家流放 话音甫落,雅间内骤然寂静。 众人神色各异,目光交汇时带着几分不自然,谁都没敢率先接话。 有人是瞧见苏府张贴的招募告示,有人则是从别家红火的商号跳槽而来,目的倒是一致———都想在苏家谋个好差事。 苏欢给出的薪酬确实诱人,再者说,整个帝京谁没听过苏二小姐的名号? 尚仪府与丞相府的座上宾,这背景可不是一般的硬! 她这话一出,倒像是把众人的功利心思都摊在了明面上。 \"苏二小姐言重了!\" 有人赔着笑打破僵局,\"您行事果决,我等打心底里佩服。若能跟着您做事,那是我们的福气!\" 其他人赶忙随声附和。 苏欢唇角勾起一抹浅笑:\"过奖了。我回帝京不过数月,还有许多门道没摸透。往后还得仰仗各位帮衬。\" \"苏二小姐太谦逊了!\"另一人拱手笑道,\"就说您盘活的那间茶楼,自从太学山长光顾后,学子们蜂拥而至,再加上独创的茶艺,短短时日就名声大噪,连我们这些老生意人都自叹不如!\" 苏欢端起茶盏,瓷盖轻轻拨弄着杯中翠叶,袅袅茶香扑面而来:\"都是运气罢了。往后这些生意,还得靠诸位多费心。正巧我有些想法,想与各位探讨一二。\" 半个时辰后,小厮送走众人。 雅间重归静谧。 苏欢润了润嗓子,转头朝屏风后问道:\"听明白了吗?\" 苏芙芙探出圆乎乎的脑袋,澄澈的杏眼眨了眨,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苏欢无奈摇头:\"他们头一回听,自然得讲细致些。各家生意门道不同,不调教顺了可不行。毕竟是养家糊口的营生,容不得半点马虎。\" 苏芙芙撇了撇嘴。 姐姐教她的时候,可没费这么大功夫!方才那些人临走时,个个皱着眉头,显然还在琢磨姐姐说的那些门道呢! 她又朝外张望一眼,忍不住猜想———姐姐才见他们一面,就放心把生意交给他们? 苏欢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敢在这节骨眼上上门应聘的,多少有点胆子。\" 苏芙芙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 虽说姐姐口中是头回见这些掌柜,但方才躲在屏风后的她,分明瞧着姐姐问话时句句切中要害,倒像是把各人底细都摸透了似的。 那番言谈间举重若轻的气度,哪有半分初见生分的模样? 苏芙芙心里存着疑窦,却只把话咽回肚里,仰头绽开个甜软笑靥———姐姐拿主意的事,向来不会差。 待安顿好各商号事宜,苏欢便闭了门谢客。 颈间伤处早已结痂脱落,只余一道浅粉痕迹,在莹白肌肤上如同一抹淡霞,随着她低头颔首的动作若隐若现。 五日光景弹指而过。 这日晨曦微露时,苏欢竟起了个大早,陪着苏芙芙用罢粳米粥,便牵着她到前庭石桌边对弈。 小丫头乐得直晃脚丫,抢在石凳上坐定,玉白的小手上捏着黑子摩拳擦掌———姐姐往常总被杂事缠身,这般能安心下棋的辰光,可是打灯笼都难找呢! 苏欢指尖拈起枚白子,温润的玉料贴着指腹沁着凉意:\"你先落子。\" \"啪\"一声脆响,苏芙芙将黑子重重拍在星位。 苏欢垂眸浅笑,落子如飞般在侧畔应了一子。 日头渐渐爬高,石桌上的棋局也渐显胶着。 苏芙芙的小眉头越皱越紧,捏着棋子的手指在半空悬了又悬,时而托腮望着天边流云发呆,时而又偷偷瞥向对面的姐姐。 只见苏欢斜倚着石栏,墨发松松挽了髻,晨光透过葡萄架筛在她面上,连眼尾微挑的弧度都似浸着暖光。 姐姐今日好像格外高兴? 苏芙芙心里默默嘀咕,目光落回棋盘时却更犯了难———纵然姐姐处处留手,这黑子还是被白子围得左支右绌。 她忍不住晃了晃小脑袋,琢磨起世子哥哥与姐姐对弈时,会不会也像自己这般愁得咬嘴唇? \"二小姐!\" 晴心气喘吁吁的呼喊惊飞了檐下雀儿。 苏芙芙扭头望去,见这平日里稳重的丫鬟竟跑得鬓发散乱,额角沁着的汗珠顺着下颌直往下滚,瞧着倒像是被豺狼追着似的。 苏欢执子的手顿在半空,眸光淡淡扫过去:\"慌什么?\" 晴心扶着石桌直喘气,话到嘴边又被急促的呼吸搅得七零八落,急得她通红着脸跺脚,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苏、苏大人的案子……判、判下来了!\" 苏芙芙\"呀\"了声,圆睁着眼睛看向姐姐。 却见苏欢慢条斯理将白子落在棋盘上,指腹蹭过冰凉的玉石,声线听不出半分波澜:\"如何判的?\" 晴心咬着唇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却字字清晰:\"贪墨舞弊,收受贿赂……革去官职,查抄府第,即日流放瘴江苦寒之地。\" ······ 太学广业堂外。 监生们三三两两往堂内走,张书澜突然从大门窜出来,一把揪住前头的苏景熙往槐树下拽。 \"景熙!出大事了!\" 苏景熙甩开他的手,挑眉道:\"又想拉我逃学?先说好了,昨日被司成抓去抄书的账还没算呢。\"姐姐临走前千叮万嘱,让他在太学安分守己,半步都不许踏错。 \"瞎想什么呢!\"张书澜左右张望了一番,见不远处的苏景逸正朝这边望来,连忙踮脚招手。 待苏景逸走近,他才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兄弟二人的耳朵道:\"你们还不知道吧?那个……苏崇岳的案子有结果了!\" 他喉结滚动了下,吐出的字眼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抄家!流放!居然没判斩立决!\" 话音未落,苏景逸握着书卷的指节骤然泛白,苏景熙更是猛地攥住张书澜的手腕,眼里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你说什么?!就这么算了?\" 第248章 从轻发落 张书澜自然清楚他为何这般动怒,两家人先前闹得那般难堪,早没了半分情面。 众人都道苏崇岳这次定是在劫难逃,哪成想他竟硬生生保住了性命! “听闻刑部尚书没寻到直接凭据,没法儿坐实他与当年苏崇漓大人遇害那档子事有关,所以……所以……” 苏景熙拳头捏得咯咯响,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怎会与他无关!明明———” 明明姐姐从回帝京前就盯上他了! 按姐姐的性子,若不是拿稳了证据,断不会如此行事!可如今———竟只是从轻发落?! 苏景熙将后半句咽了回去,胸腔里如浪涛翻涌,难平怒火。 他咬着牙道:“就算这样,从他府里搜出的那些金银财宝,也足够定死罪了!” 苏崇岳短短三年就爬到了刑部尚书的位置,谁都晓得这其中少不了官场钻营,随便查一查就是说不清的罪名!怎么看,如今这判罚都太便宜他了! 张书澜吓得赶紧左右扫视,狠狠扣住苏景熙的肩膀:“你小点儿声!这话要让旁人听了去,你得吃多大亏!” 这般当众议论,若被有心人听了,怕是能直接扣个大不敬的帽子! 苏景逸倒是沉稳得多,听闻这结果,除了起初的惊愕,面上已瞧不出旁的神色。 他沉吟片刻,声线平静:“景熙说得在理。且不说当年的事,便是其他罪名加起来,也不该是这等结果……莫不是有人替他斡旋?” 张书澜佩服地瞧了苏景逸一眼,心说不愧是太学山长最看重的学生,这么快就窥破了内情。 “我也是偶然听来一耳朵,”张书澜压低声线,“好像是……内阁大学士孟秉元出面了。” 二人皆是一惊。 苏景熙以为自己听错了:“内阁大学士?孟秉元!?” 他方才想了无数种可能,却压根没料到是这位出手帮了苏崇岳! 虽说苏崇岳这几年官运亨通,但印象里他与孟家并无交情,这节骨眼上,那位怎会——— 张书澜拍了下他的胳膊:“别忘了苏崇岳是谁的人!” 苏景熙一愣。 苏景逸却微微眯起眼,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那位倒是念旧情。” 苏景熙猛地回过神———是三皇子! 苏崇岳这次的事闹得这么大,寻常官员躲都来不及,生怕引火烧身。 可谁都知道他是三皇子的人,若三皇子坐视不理,难免寒了追随者的心,保下苏崇岳,正好能收买人心! 可苏景熙还是想不明白:“不过是个三品官,竟值得他这么煞费苦心?还请动了内阁大学士大人!” 苏景逸垂着眼帘,不知在琢磨什么。 张书澜神神秘秘道:“这里头的门道你们就不懂了。内阁大学士大人这次不光是保他性命,更要紧的是,听说还牵扯到当年的镇西侯!” 苏景熙心尖猛地一颤:“你是说,他竟与当年镇西侯的案子还有牵扯!?” 张书澜慌忙摇手否认:“哎!我可没这般讲!不过是听坊间传闻,说陛下正着人彻查镇西侯旧案,诸位都清楚的,这案子当年是琪王殿下主理。若真翻了案,那———” 那可是实打实扇了琪王殿下一记耳光。 孟秉元身为琪王的外祖,自然生怕他在这事儿上栽跟头。 要重查秦禹的案子本无不可,但在众人眼中,这无疑是陛下对琪王起了疑心。 不论是疑心琪王的品行,还是疑心他的才干,总归都不是好事。 尤其那日琪王被宣召入宫,回来时额角还挂了彩,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何人所为。 众人心里头自然更是各有盘算。 向来琪王都是储君之位最有力的竞争者,可帝王心思难猜,谁晓得风向会往哪边吹? 所以,为了稳住琪王的声望,孟秉元必须出手。 那人是苏景熙还是旁的什么人,都无关紧要,关键是要让众人知晓:琪王如今仍有庇护追随者的能耐! 苏景逸迅速捋清了其中的关节,轻轻颔首:“有劳书澜兄告知。” 眼下尚未到旬假,他与景熙暂且都脱不开身,不过,姐姐那边估摸也已得知消息。 张书澜瞧他这般镇定,心里头也生出几分佩服。 其实他也觉得苏崇岳绝非无辜,不然吴启振怎会突然发狂?还险些要了苏家那位苏二小姐的性命? 只是…… 他幽幽叹了口气,宽慰道:“瘴江乃是边疆苦寒之地,寻常人去了,十有八九是回不来的。” 苏崇岳是个文臣,在牢里熬了这些时日,再流放千里,身子骨哪里扛得住? 苏景逸又问:“苏府老宅其他人如何了?” 张书澜挠了挠头:“这……按律例,男丁流放,女眷该贬入奴籍,但似乎是孟贵妃进言劝解,陛下便开恩饶恕了她们……” 苏景熙冷声嗤笑:“这么说,倒是他一人揽下了所有罪责?” 可苏崇岳甚至都没被判死罪! 张书澜晓得他正窝着火,想想也是,他们姐弟几人遭逢变故,这几年吃了多少苦头,好容易回到帝京,寻到些线索,眼瞅着就能查明真相讨个说法,谁能料到…… 相较之下,苏崇岳付出的代价,实在是轻如鸿毛。 张书澜握拳抵在唇边,低声提醒:“……其实本还该有个苏靖的,但这人不是早就没了吗?” 苏景逸:“……” 苏景熙眉峰微动,神色霎时缓和了些许。 嗯……说得也是。 谁能料到被抓进天牢的是苏崇岳,反倒先咽气的是苏靖呢? 这事儿都不用张书澜去打听,整个帝京都传遍了,毕竟听雨巷苏府门前那场闹剧,闹得实在太大,想不知道都难。 说到这儿,张书澜顿时来了兴致,猛地一拍巴掌:“对了!今日正好是聚财巷那帮人讨债的最后期限!也不知这五天里头,他们凑齐银子没有?” 第249章 还债 听雨巷,苏府。 今儿个天刚蒙蒙亮,街巷里外就聚了不少人,抻着脖子往那扇贴了封条的朱门瞧。 前几日苏二少爷赌债缠身的事儿早像长了翅膀似的飞遍了大街小巷,今儿个正是最后期限,看热闹的人自然像蚂蚁闻了蜜似的涌过来。 果不其然,辰时刚过,几个膀大腰圆、穿短打褂子的汉子就晃悠到了街口,大咧咧地往苏府门前一堵。 为首的汉子扯着嗓子喊:“苏大小姐!五日之期到了!王某人特来讨个说法!” 院子里头,心一直悬着的苏黛霜听见这话,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指尖把帕子攥得死紧,嘴唇白得像纸。 碧儿也慌了神:“小、小姐!他们来了!这可咋整啊?” 这五天苏黛霜眼皮子都没咋合,脑子里全是这档子破事儿。 可事到临头,上哪儿凑这么多银子? 府里的钱前儿被搜走大半,就剩点儿金银首饰,可她脚都迈不出大门———门口守着官差呢,哪儿敢去当铺换钱? “砰砰砰!” 砸门声跟打雷似的,汉子的声儿也冷了下来,带着股子嘲讽:“苏大小姐躲着不出来,想赖账不成?” 苏黛霜回头望了眼,前厅临时改成了灵堂,一口黑漆棺材停在当间,几幅白幡让风一吹,飘得呜呜咽咽的。 她弟弟的丧事都没敢大办,眼下总不能一直僵着…… 她咬了咬唇,压低声音问:“楚王府那边可有信儿?” 碧儿摇摇头,苏黛霜心里“咯噔”一下,凉了半截。 门外的叫骂声越来越凶,围观的人也叽叽喳喳议论开了。 “苏府这是咋了?真就让人堵门骂?” “能咋办?欠了债不还呗!这聚财巷的主儿哪个是好惹的?你看门口有官差守着,人家不照样来了?” “要说那苏靖也真是能耐,活着时候吃喝玩乐不务正业,死了还留这么个烂摊子!” “嗨,谁让是独苗呢?听说在家里宠得跟眼珠子似的,能惹祸也不奇怪。现在他倒是一了百了,活着的人遭罪哟!” “以前看苏家多风光,这才几天,就落得这般田地……” “吱呀———” 大门慢慢开了,嘈杂声一下子低了下去,无数双眼睛齐刷刷看过去。 苏黛霜站在门里,不过五天,人就瘦得脱了形,脸也憔悴得很。 往日里水灵灵的模样让这几日的折腾磨得没了光彩,整个人像被抽了魂儿,只剩副瘦骨架子硬撑着,哪儿还有半分“帝京大美人”的气派? 汉子抬眼瞅了瞅日头,眯着眼冷笑:“看来苏大小姐是打算用苏二少爷抵债了?” 这话跟刀子似的剜人的心。 苏黛霜憋了一肚子火,还是强压着性子说:“一万五千多两银子实在太多,我家如今这光景……还望各位宽限些时日。” “苏大小姐可真会说笑,”汉子打断她,满脸不耐,“这债从一天拖五天,五天拖一年的事儿,我们见多了。要么今儿个把钱还清,要么就把苏靖交出来!我们做生意也讲规矩,谁欠的债谁还,绝不牵连旁人!” 这话听着像模像样,可苏黛霜听着只觉得更憋屈———弟弟都死了,咋还? 她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厉害也顾不上,只剩满心绝望:“弟弟是我苏家的人,绝不能让你们带走!我们不是赖账,只要……只要再宽限几天……” 长这么大,她啥时候跟这帮地痞流氓低过头?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旁边一个汉子嗤笑:“苏大小姐又何必呢?你们现在被困在府里出不去,连苏二少爷的丧事都办不了。我们帮着处理,也算是行善了。” 苏黛霜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发作,人堆里突然窜出个人来。 “慢着!” 一个小厮打扮的人跑过来,喘着气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不就是要钱吗?我家主子替苏大小姐给了!” 大伙儿都愣住了,随即嗡嗡议论起来———这时候还有人替苏黛霜出头? 汉子上下打量那小厮,将信将疑:“你家主子是谁?”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大哥,瞧着像楚公子的随从!” “楚家?” 汉子一听这姓,态度立马客气了些,看看小厮,又看看苏黛霜,笑了:“原来苏大小姐有楚公子帮忙,咋不早说?” 这话一出,街上突然静了,气氛怪得很。 谁都知道坊间传楚公子对苏黛霜有意思,可这段时间俩人没咋来往,大伙儿早忘了这茬。 谁能想到楚公子这时候冒出来,还拿出这么一大笔钱?寻常关系能这么帮? 苏黛霜也懵了,换作平时,她早听出这话里的门道了,可眼下她满脑子就一个念头:楚萧来帮她了! 她赶紧看向汉子:“现在,这债总能清了吧?” 汉子没吭声,把银票接过去一张张数完,才哼了一声:“六千两?想抵一万五千两的债?这说不过去啊!” 第250章 急着划清界限? 苏黛霜指尖猛地攥紧袖中帕子,下意识抬眼望向阶下那小厮。 六千两? 那小厮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珠,指尖都在发颤:“事出突然,我家主子说了,先付这六千两应急,余下的几日内必定分文不少地补上。” 楚萧虽是贵胄出身,但这万两白银对他而言也非小数目。 眼下这六千两已是他暗中筹谋许久,才偷偷遣人送来的。 身后几个汉子低声附和:“楚公子肯出面,这面子可不小了!六千两不是小数,再说……人家父亲可是镇南侯,咱们总得给些体面。” 苏崇岳入狱后,苏家卑微,但楚公子不同———他爹爹乃是手握兵权的镇南侯! 那为首的汉子将一叠银票抖得哗啦响,脸上瞬间堆起笑:“既然是楚公子开口,那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苏黛霜闭了闭眼,悬着的心刚落回一半,却见那汉子忽然意有所指地笑了声,慢悠悠添上一句:“有楚公子照拂,往后苏大小姐尽可放宽心了。” 她心头猛地一沉,抬眼便撞见周遭人异样的目光。 不对劲! 楚萧此举虽是解围,可在众人眼里,她与他的牵扯就此落了实锤! 三人成虎,若有人添油加醋,她与楚萧的关系怕要被传得面目全非。 苏黛霜太明白众口铄金的厉害! “我并……” 她刚张口,余下的话却哽在喉间。 说他们毫无瓜葛? 可她确曾暗中求助楚萧,而他也确实当众伸出了援手。 脑海中忽的闪过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她咬了咬唇,沉声道:“楚公子仗义相助,黛霜铭感五内。只是此事本是家务,不敢多劳楚公子费心。待日后家父沉冤得雪,定当亲自登门叩谢,这银两也必当分文不差奉还。” 众人皆是一怔。 这意思,竟是要与楚萧划清界限? 人家刚帮了大忙,她怎反倒急着撇清? 送银票的小厮也愣住了,回过神来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家公子为了苏家的事忙前跑后,挨了老爷多少训斥,她竟这般不知好歹? 除了他家主子,如今还有谁肯蹚苏家这摊浑水! 小厮语气生硬起来:“苏大小姐若想道谢,不如等见了我家主子再亲自说。只是……您怕是等不到了。” 苏黛霜眼皮狂跳:“你说什么?” “您深居内宅,怕是还不知,”小厮冷声道,“苏大人的案子今早已经定了,即刻流放瘴江!这会儿怕是早已出城了。” 苏黛霜只觉眼前一黑,身子直直向后倒去。 碧儿慌忙上前扶住她:“大小姐!” 周遭顿时炸开了锅——— “当真?苏崇岳竟被流放了?” “总算没死……” “瘴江那等苦寒绝地,流放过去怕是比死还难熬!” “他被流放了,那苏家其他人呢?” 这也是苏黛霜此刻最想问的话。 她浑身止不住地发颤,脸色惨白如纸:“不可能……爹爹是清白的!定是有人陷害,定是……” 就在此时,街角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苏黛霜心头一跳,猛地抬头望去——— 一队甲士策马而来,气势汹汹。 众人慌忙退到两侧,为首的官员身着绯袍,高声宣道:“陛下有旨!苏崇岳贪赃枉法、卖官鬻爵、渎职误国,着即流放瘴江,永不得赦!苏家产业尽皆充公,府中上下即刻迁出!” 那官员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冷声喝道:“还不跪下接旨?” …… “啪。” 苏欢落下最后一枚白子,棋盘上黑子已被尽数围困,再无生路。 “结束了。”她轻声道。 旁边的苏芙芙鼓起腮帮子———呜呜呜姐姐今天下棋好猛! 苏欢弯了弯嘴角:“今日进步不小,比上回多走了两步。” 苏芙芙立刻眉开眼笑。 苏欢抬眸看了看天色:“收了吧,时候不早了。” 晴心上前收拾棋盘,苏欢朝苏芙芙招了招手:“走,该出门了。” 苏芙芙愣住———姐姐,这个时候出门做什么? 苏欢牵起她的手,侧头吩咐晴心:“备车,去天目山麓。” 第251章 送灵 帝京城门之外,一队衙役正押解着一群锁着铁镣的囚徒。 秋风吹冽,他们却衣衫褴褛,有人身上还凝着血痂,步履踉跄。 \"磨蹭什么?还不快走!\" 衙役厉声喝骂,手中皮鞭\"啪\"地甩响。 一名囚徒背脊骤现血痕,踉跄几步险险栽倒,却死死咬着牙没吭一声。 旁人见状纷纷垂首,加快脚步,生怕那鞭子落自己身上。 苏崇岳便在其中。 目睹这幕,他心头剧颤,目光却忍不住飘向远方———他能活下来,定是殿下仍记挂着他,但此去边疆,一路颠沛流离! 从帝京到瘴江数千里路,流放而行少说也要三四月。 等到了瘴江那时正是寒冬,那般苦寒艰辛,光想想便让他遍体生寒。 更兼此去之后,家中情形未卜......他甚至没能见靖儿最后一面! 念及此,苏崇岳胸口如被巨石碾过,闷痛难抑。 \"还看?\" 一名衙役瞧出他的恍惚,冷笑出声,\"苏大人莫不是还盼着有人来送你?\" 这声\"苏大人\"满是讥讽。 此刻苏崇岳哪敢顶撞,枯瘦的脸上挤出讨好笑意:\"差爷误会了,小的没有......\" \"我劝苏大人一句,别做白日梦了!您府上什么境况,想必比我们清楚,女眷能免入奴籍,已是陛下开恩!还是多顾着自己吧!\" 苏崇岳心沉如铁。 他被关押期间,府中定是风雨飘摇,何氏撑不起门户,靖儿又......只剩霜儿一个女儿家,能有什么办法? 他见衙役面露不耐,只得不甘地收回目光,每一步都似灌了铅。 正思忖着殿下后续安排,远处忽然传来丧乐哭嚎。 苏崇岳下意识循声望去,眼皮猛地一跳。 那是队送灵人,前头一人举幡,中间四人抬棺,另有几人边哭边撒纸钱。 秋风萧瑟中,这场景更显凄惶。隐约听见有人哭灵:\"......苏二少爷,您走好啊!\" 苏崇岳心跳如鼓,一股寒意直冲头顶。他忍不住快走两步想凑近细听,立刻被衙役挥鞭拦住:\"放肆!\" 望着泛着冷光的皮鞭,苏崇岳打了个寒噤止步,目光却死死盯着送灵队伍。 他努力辨认那些面孔,却都是生脸。就在他以为自己听错时,身旁有人低语:\"我是不是听错了,他们好像在哭苏家二少爷?\" 苏崇岳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哭灵声越来越清晰,为首那人扫过流放队伍,目光最终落在他身上。 苏崇岳心沉到底,本能地移开视线,生怕惹出祸端。 怕什么来什么。 那人见到他后,竟快步走来! 衙役怒喝:\"什么人?想干什么!\" 那人连忙立定行礼:\"差爷恕罪,小的是给苏二少爷送灵的!\" 此言一出,周遭瞬间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向苏崇岳。 苏二少爷!除了苏靖还能是谁? 同路囚徒或许不知内情,衙役们却略有耳闻,此刻皆嫌恶地瞥向苏崇岳,厉声斥责:\"这是流放队伍!我等公务在身,休得耽误!\" 那人连忙道:\"差爷息怒,小的哪敢耽误?只是奉了苏二小姐之命,为苏二少爷送葬。\" 他说着,趁人不备递上一个沉甸甸的荷包,\"苏二小姐说,到底是父子一场,若连最后一面都见不着,未免可怜。特遣小的代苏二少爷下葬,了却这桩心愿。\" 衙役掂量着荷包分量,面色缓和不少:\"原来如此,苏二小姐倒是仁善。\" \"可不是嘛?您想啊,苏府老宅被抄后,兵荒马乱的,苏大小姐一病不起,哪还顾得上这些?虽说两家先前有过节,苏二小姐到底心善,亲自出银钱给苏二少爷办了丧事......\" 苏崇岳听得胸膛剧烈起伏,终于按捺不住,怒声嘶吼:\"好个毒蝎心肠的妇人!真是蛇蝎之心!\"什么仁善?什么可怜?全是她的阴谋诡计! 他们一家落得如此下场,哪样不是因她而起? 如今她倒做起好人来了!分明是故意的! 害他家破人亡还不够,竟要踩着他们的尸骨作秀!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苏崇岳双目赤红,额头青筋暴起,对苏欢的恨意几乎要冲破胸膛。 那人闻言脸色微变:\"苏大人这话可就过了。若不是苏二小姐帮忙,您儿子此刻连口棺材都没有!她好心操办后事,您不感激也罢,何苦如此辱骂?\" \"她!若不是她......\" 苏崇岳怒不可遏,扬手便要上前,却被衙役一鞭抽倒在地。粗糙的石子擦伤他的手掌膝盖,可这疼痛远不及心中的屈辱。 衙役冷眼睨他:\"还真当自己是苏大人?给我老实待着!人家说得没错,苏二小姐好心帮忙,你不领情反倒恶语相向,太不像话!别忘了,若不是她出钱,你连送你儿子最后一程的机会都没有!\" 第252章 你去求她! 苏崇岳只觉心口发紧,像是被冰锥狠狠凿穿。 他确实念着见靖儿最后一面,可眼前这阵仗却叫他胸腔里的怒火烧得更旺。 旁人不明就里,他却看得透———苏欢这一手,分明是要把他们家往绝路上逼! 当初将他们一家逐出苏府时就没留余地,如今还要用这般手段斩草除根? 这哪里是下葬,分明是活生生从他心尖剜肉! 苏崇岳喘不过气,喉间泛起腥甜的铁锈味,好不容易才咬着牙挤出话:\"若真是如此,他们...他们怎会在城外候着?\" 这分明是算准了他要流放瘴江,特意找了这帮人抬着棺材堵在这里! 打幡的汉子却一脸理所当然:\"这有啥稀奇?苏二少爷要下葬到荒冢滩,自然得出城门———\" \"你说什么?!\" 苏崇岳猛地打断,眼睛瞪得像要炸开。 荒冢滩?那是什么鬼地方?把靖儿葬到那儿,跟扔到乱坟岗有啥区别! 汉子嗤笑一声:“苏大人,就您家眼下这光景,能给苏二公子寻个安身的地儿就不错了。这还是苏二小姐特意去求了情,才让苏二公子有处下葬,不然———” 怕是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苏崇岳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就猛地喷出一口血。 旁边的官差嫌恶地退后半步,掸了掸袖口:\"哎!干什么呢!丑话说在前头,去瘴江的路上可没太医跟着,要是撑不住死了,可别怨旁人!\" 每年死在流放路上的人多了去了,反正都是犯了重罪的,死了也没人追究。 打幡汉子连忙拱手:\"多谢官差大哥通融,小的绝不耽误各位公务,就是来传个信儿。\" 官差们听了还算满意,这人挺懂规矩,本以为他会闹着让苏崇岳去送葬,没想到这么识相,少了不少麻烦。 \"知道了,苏二小姐的心意我们清楚,苏大人想必也清楚。\" 官差挥挥手,汉子点头哈腰地退回到送灵队伍里。 他们始终隔着一段距离,让苏崇岳能看清听清是苏靖的棺椁,却半步也不让靠近。 “起棺———!” 一声哀号划破空气,送葬队伍吹吹打打地朝荒冢滩走去。 风卷着枯叶呜咽,唢呐声凄凄惨惨。 可本该痛哭的苏崇岳却只能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最疼爱的儿子一步步被抬远。 天边乌云压得极低,像一块浸透墨汁的破布。 苏崇岳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阴天,他带着人送兄长下葬,那时哪里想过自己会有今天?眼前一黑,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 偏僻简陋的小院里,苏黛霜像尊石像般坐着,眼神空洞。 她刚哭过一场,双眼红肿得像桃子,发丝凌乱地披散着,再没了往日苏家大小姐的气派。 抄家后,她和何氏被赶了出来,住到楚萧安排的这处院子里。 楚萧自始至终没露面,全是手下人在忙活———这也正常,如今多少双眼睛盯着,谁愿沾惹他们? 苏黛霜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可一想到眼下的处境,那点笑意又沉了下去。 \"靖儿?靖儿!\" 何氏像是刚醒,一睁眼就摸向旁边的空床,慌得跌跌撞撞跑出门。 跨出门槛才惊觉这不是自家府邸,心里的不安疯长。 看到坐着的苏黛霜,她像抓住救命稻草:\"霜儿!\" \"靖儿呢?他去哪儿了?\"何氏抓住女儿的手,指尖都在发抖。 苏黛霜回头,眼神冷得像冰:\"弟弟已经下葬了。我们都被赶出来了,哪里还有力气送葬?那些人就把他抬走了。\" 都过去好几天了,总不能一直停灵,她们自己都顾不上,还能管别的? 何氏猛地睁大眼,反应过来后扬手就想给苏黛霜一巴掌,却被她一把攥住手腕。 \"您要打我?\" 苏黛霜的声音发颤,\"若不是他自己惹下天大的祸事,我怎会被人堵在门口骂?我已经求了楚公子帮忙,那六千两银子我还不知道怎么还,剩下的债又该怎么办?爹爹被流放,家也没了,我能有什么办法!\" 何氏捶打着胸口哭喊:\"为什么苏欢能护住她的弟妹,你却连弟弟都保不住!\" 这句话像火星点燃了炸药桶,苏黛霜猛地推开何氏,尖叫道:\"别跟我提她!\" 她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不就是拜那个女人所赐! 何氏踉跄着站稳,忽然抓住苏黛霜的手,眼神亮得吓人:\"对!苏欢!你去求她!只要你去求她,她肯定会帮忙的!\" 苏黛霜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娘,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老爷的案子不是已经判了吗?他跟苏崇漓的死没关系,她还有什么理由不帮忙?\" 何氏越说越激动,\"她不是最爱装好人吗?那就让她装到底!\" 第253章 去天目山麓 苏黛霜的脚步猛地顿住,面上掠过一丝犹豫。 可不是么,爹爹能保住性命,全因吏部没查到他谋害兄长的真凭实据。 若此时求苏欢搭手,她确实没理由推拒!只是,要让她对苏欢低头,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 苏黛霜在原地站了许久,终是不耐道:\"你别管了,这事我自有章程!\" 何氏如今除了添乱,半分忙也帮不上,瞧着就让人心烦。 她抬眼望了望天色,这半晌功夫,也不知爹爹走到哪处了?但转念又想,自己既然不好过,苏欢也别想安生! …… 苏黛霜换了身素色布裙,步行往宁安巷而去。 一路走来,不少人都瞥见了她。 苏府这几日风波不停,谁能想到苏黛霜竟在此时出门? 待看她拐进宁安巷,众人便明白了———这是找苏欢求助来了! 果不其然,她在苏府门前站定的瞬间,眼眶忽地泛红,泪珠簌簌往下掉:\"堂妹,求您救救我吧!\" 围观的人暗暗使眼色,低声嘀咕:\"她竟真来求告了?\" \"换作是我,可拉不下这张脸!\" \"哎?听说苏崇岳虽被流放,却没扯上当年他兄长的案子,先前那些话都是瞎传的!\" \"瞎传又如何?别忘了他还有别的罪名!要不是苏二小姐早早分了家,怕早被拖累了!\" \"就是!苏崇岳先前做的那些事,哪配得上一声'叔叔'?苏黛霜怕是走投无路了,才又来这儿求情。\" 苏黛霜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只直直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个小厮走了出来。 她神色微动,急切唤道:\"堂妹可愿见我?\"语气卑微,神情恳切,泪眼汪汪的模样,看着煞是可怜。 小厮却赔笑道:\"不凑巧,我家二小姐今日出门了,还没回呢。\" 他半步不让,丝毫没有请人进门的意思,\"要不您改日再来?\" 苏黛霜一怔:\"堂妹出门了?去了哪儿?\" 小厮神色有些迟疑。 她心中冷笑,这苏欢果然心思深沉,搅浑了水就想抽身?想过安稳日子,简直是做梦! 她咬了咬唇,脸色愈发凄楚:\"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除了堂妹,我真不知还能求谁……便是念在往日情分上,也求堂妹见我一面!\"这般姿态,倒让不少围观者动了恻隐之心。 \"苏二小姐也不是斤斤计较的人,先前纵有误会,说开了也就是了。苏崇岳虽有错,可他妻女是无辜的,出来见一面又何妨?到底是一家人,何必闹得这般生分?\" 苏黛霜心底冷哼,这苏欢最会做表面文章,如今事端闹到这般田地,她就不信苏欢能一直躲着不露面,真个作壁上观! 哪料小厮却挠了挠头,赔笑道:“对不住您嘞,我们二小姐去天目山麓了。啥时候回来,小的也不晓得,总不好让您在这儿干等着,您还是先回吧!” 苏黛霜脸色瞬间僵住。 围观的人你看我我看你,有不明就里的低声嘀咕:“天目山麓?好端端的,苏二小姐去那儿做啥?” 不知谁轻叹了一声,解释道:“这你们就不懂了,苏二小姐的爹娘和兄长,都葬在那儿呢。” 人群霎时静了下来。 当年的事闹得满城风雨,尤其最近又起了风波,想装不知道都难。 可苏崇漓他们葬在天目山麓的事,确实只有少数人记得。 “我想起来了!那时正赶上年关大雪,山路难走,苏景染就没把他们送回祖籍,直接葬在天目山麓了。” “可不是嘛!再说苏崇漓大人当年是触怒了圣颜被贬的,后事也没大办,就草草埋了。现在想想,真是叫人唏嘘。” 也有人话里带刺:“说起来,这位苏二小姐回帝京也有些日子了,咋今儿才想起去祭拜?” 这话立刻被人怼了回去:“说得轻巧!她一个弱女子,能护着弟妹平平安安回帝京就不容易了!何况回京后麻烦不断,换了我,怕不是还在炕上歇着,连出门的力气都没呢!” 挑事的人被噎得说不出话,缩了缩脖子。 众人听了也连连点头。 苏府那些事,他们多少都有耳闻,知道苏欢之前确实没工夫也没心力做这事。选在今天去,怕是因为苏崇岳的案子刚了结,她才特意去的。 这份心意,算得上周到了。 苏黛霜听着这些话,心里乱糟糟的,暗暗把牙咬得咯吱响。 ———好个苏欢!她分明是故意挑今天去的! 难不成……她早就料到自己会上门? 可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精明了? 印象里的苏欢,总是安安静静的,甚至有些胆小怕事,遇事就躲在父兄身后,眼神干净得像张白纸。 可如今…… 不! 从她回帝京那天起,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苏黛霜抬眼望向远处,只觉得这地方,还有周围这些人,都透着前所未有的陌生。 ······ 马车一路前行,出了城门,路上的行人渐渐稀少。 苏欢掀开帘子,望向窗外。 不远处,群山连绵,其中一座险峻的山峰格外醒目。 苏芙芙原本窝在她怀里,察觉到动静,也睁开了眼。 她顺着苏欢的目光望去,却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紧张地攥紧了苏欢的衣袖。 苏欢感受到那细微的力道,垂眸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温声道:“芙芙,别怕。” 她抬了抬下巴,语气笃定:“爹爹娘亲还有阿兄都在那儿呢。” 有他们在,何需畏惧? 苏芙芙眨了眨眼,眼里的不安慢慢消散。她终于也侧过头,望向窗外——— 第254章 到底是我回来得迟了 山峦险峻,林木掩映。 乳白的雾岚在半山腰游弋,林间已染上秋意。 苏欢抱着苏芙芙踏下马车,静静凝望前方。 这是三年来,她头一遭踏足此地。 往昔无数次揣想今日情景,可真到了此刻, 心底却异常平静。 苏芙芙默默攥紧姐姐的手,眼底清澈如溪。 她对爹爹娘亲没什么印象,对兄长的认知也只停留在姐姐偶尔提及的只言片语里。 但她知道,那是姐姐最亲的人,亦是她最亲的人。 苏欢沿着山路拾级而上,步履轻缓却透着坚定,苏芙芙始终亦步亦趋。 途中苏欢想抱她上去,却被苏芙芙摇着头拒绝了。 树影斑驳交错,山风送来凉意,偶有几声鸟鸣啼啭,更衬得这片山林静谧得仿佛能听见时光流淌。 终于,苏欢停下脚步。 苏芙芙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前方立着三座坟墓。 墓碑上刻着名号,末尾的立碑人字样尤其刺目。 ——当年的后事是苏崇岳操办的,时至今日,仍留着他的印记。 这里似乎久无人至,坟茔旁杂草疯长,透出几分萧索的孤寂。 “爹爹,娘亲,阿兄,我回来了。” 苏欢轻声开口,墨黑清亮的眼底似有深潭无波。 四下无人应答。 每一个字,都成了永远落不进回音的独白。 苏欢唇角微弯:“芙芙也来了,如今她都长这么高了,你们要是见着,定会觉得她顶顶可爱。” 小囡囡抱住她的手,软乎乎的脸蛋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蹭,眼睛却牢牢盯着那三座坟茔。 她半点也不害怕。 苏欢垂眸,指尖摩挲着她的发顶。 “景熙和景逸还在太学上课,等过些日子他们放旬假,我再带他们一同过来。” “景逸向来懂事,很让人省心,就是景熙那性子顽劣,这段时日蹿个蹿得厉害,也不知这次在太学能安分几日。” 她絮絮说着家常琐事,仿佛只是久别重逢,正坐在窗前闲话往昔。 三年光阴,太多事翻涌如潮。 可她终究只捡了些细碎小事来谈,至于其间的刀光剑影、惊涛骇浪,却未吐露只言片语。 “……到底是我回来得迟了。” 说到此处,苏欢沉默良久,忽而又浅浅一笑。 “不过爹爹娘亲定不会怪我,至于阿兄———” 怕是要狠狠训她一顿。 在她那位阿兄眼里,她素来体弱,便是雪后出门多走两步受了风,都算犯了大错,若被他撞见,少不得要念叨半日。 “阿兄,我如今不怕冷了。” 声线渐轻,最终消散在林间,唯有穿林而过的风声簌簌,在人心头拂过微澜。 也不知过了多久,暮色渐沉。 苏欢凝望着前方,声线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爹爹放心,苏崇岳还活着。他这条命,我留着有用。待寻到幕后之人,真相水落石出,昔日所受之苦,我定要他们千倍奉还。” 只让苏崇岳一人赴死,终究太便宜他们了。 言罢,她俯身叩首,苏芙芙也跟着有样学样。 额头触到冰冷的地面,苏欢闭上眼,一字一顿道:“只需再等些时日,欢儿定会带你们归家。” ······ 暮色四合,寒意从四面八方漫来,将人紧紧裹住。 碧儿又望了眼前方紧闭的朱门,低声劝道:“小姐,要不咱们先回去吧?您身子弱,再这么干等下去,仔细受了寒。” 苏黛霜脸色苍白如纸,闻言却执拗地摇头。“今日若等不到她回来,我断不会走!” 碧儿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继续陪着她枯等。 在她看来,两家早已恩断义绝,苏欢就算回来了,也断不会出手相助。 自家小姐这不是拿热脸去贴冷屁股吗? 折腾了一日,又从昼间站到入夜,碧儿的双腿早已酸胀难忍。 她悄悄活动着腿脚,瞧着苏黛霜倔强的模样,心里不由得泛起些埋怨。 早知今日,当初又何必闹得那般难堪? 如今这般低声下气地来求情,简直是颜面尽失! 苏黛霜其实也等得焦躁,可眼下她早已别无他法。 “碧儿,你再去问问,她今日可是真不打算回来了?” 碧儿心里老大不乐意。 苏府的下人对她们态度冷淡至极,先前她已去问过四回,对方都只说不知,如今再去第五回,除了继续遭人白眼,还能如何? 她挪不动脚,劝道:“小姐,她多半是故意躲着您呢,您再等下去,又有什么用?” 苏黛霜冷冷剜她一眼:“怎么,如今我的话也不管用了?” 碧儿暗暗撇嘴,别过脸去:“奴婢也是为您身子着想,您要是累垮了,往后———” 她嘴上说着恭敬话,眉眼间却满是不耐。 苏黛霜气极反笑。 好得很! 如今连个小丫鬟都敢违逆她了! 大树倾倒猢狲散,爹爹流放瘴江,此生能否归来未卜,弟弟也没了,连个能为她撑腰的人都没了! 其实她早察觉这些下人蠢蠢欲动的心思,只是先前无暇顾及,可如今——— 苏黛霜死死盯着她:“我的话你听不懂?” 碧儿吓了一跳,这才生出些惧意,嘴上仍忙着辩解:“小姐,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只是担心您……” 她这才磨磨蹭蹭地挪动脚步。 苏黛霜闭着眼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意。 此刻还在宁安巷,明里暗里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她绝不能失了方寸。 只要等到苏欢回来……她有的是法子将她拖下水! 恰在此时,巷尾传来马车辘辘驶来的声响。 苏黛霜心头一震,猛地转头望去! 她立刻快步迎上前:“堂妹!” 小厮扬鞭的手顿住,见到突然冒出来的苏黛霜,也是一怔。 “苏大小姐,您怎么在这儿?” 苏黛霜懒得理会他,目光直直锁向马车。 车帘垂落如幕,里头的人似乎全无与她交谈的意思。 苏黛霜扬声道:“堂妹!你当真要眼睁睁看着我家家破人亡,也不肯伸把手吗!” 只要她苏欢还要些脸面,就不该对她的话置若罔闻! 可车厢内依旧寂静无声。 苏黛霜踉跄几步撞向车厢,颤抖的手已抓住冰凉的帘角。 第255章 诵经祈福 小厮霎时扬鞭横挡,眉峰蹙得铁紧:\"苏大小姐且留步!\" 这可是苏府门庭! 她这般撒泼,分明是没将主家半分颜面放在眼里。 当真是忘了自己如今是何境地? 苏黛霜叫个下人如此抢白,一张脸霎时涨得通红。 她顿住脚步,贝齿几乎要咬碎唇瓣:\"堂妹,我爹爹的案子早已定谳,他何曾害过你爹!当年种种皆是小人构陷的流言!我如今走投无路才来求你援手,你若怕惹上麻烦刻意疏远,我也无话可说———\" 好一张伶牙俐齿。 若苏欢出手相助,难免要与这趟浑水扯上干系,日后不知多少麻烦缠身; 可若袖手旁观...旁人总能编排出几句,往她身上泼尽脏水。 女子的清誉,最是经不起这般糟践。 偏生苏黛霜把话说到这份上,倒让苏欢进退两难。 可直到苏黛霜话音落尽,车厢里仍是一片沉寂。 她渐渐没了耐心,扬声喊道:\"堂妹!我知道从前多有得罪,你要打要罚都随你!只要你肯原谅,我什么都依你!如今我家实在撑不住了,我倒也罢了,可娘亲卧病在床,又刚失了弟弟,哪里经得住这等苦楚———\" 说罢眼一闭,竟直挺挺在车厢前跪了下去。 碧儿见状,也慌忙跟着屈膝。 这动静引了不少人驻足,无数目光齐刷刷投向那辆青布马车。 \"苏黛霜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苏二小姐还不肯松口?\" \"换作是我也不帮!忘了早前苏崇岳一家是怎么磋磨她们姐弟的?如今风水轮流转,也该让他们尝尝苦头。\" \"虽说从前做得过分,到底是一家人,苏崇岳又没真害了兄长,何必赶尽杀绝?\" \"我看这苏二小姐也是铁石心肠!故意拿乔作态,分明是要折辱苏黛霜!\" \"她若没些手段,岂能带着几个小的回帝京?指不定正偷着乐与苏家划清界限呢!\" 周遭议论声起此彼伏。 世人向来如此,见谁落难便心生怜悯,动辄慷他人之慨彰显慈悲,至于往日恩怨纠葛,早抛到九霄云外。 反正吃苦受罪的不是自己,这声\"宽恕\"叫得最是轻巧。 可任凭人言汹汹,车厢内依旧悄无声息。 小厮握着马鞭轻嗤一声:\"苏大小姐,您这话跟小的念叨有何用?\" 苏黛霜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我家二小姐不在此处,\"小厮挑眉,\"您要跪,改日请早。\" 周遭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苏黛霜嘴唇簌簌发抖,僵硬地转头望向随风轻摆的车帘。 碧儿按捺不住嚷道:\"什么不在?谁不知二小姐今日去了天目山麓,都这时候了还不回,定是故意躲着我家小姐!\" 小厮上下打量她一眼,冷声嗤笑:\"我家二小姐去古灵寺为老爷夫人诵经祈福,预备接灵柩归府,难不成还要向你们报备?\" 苏黛霜猛地一顿,后半句话像被铁丝勒住般卡在喉咙里。 这话每个字都钻进耳朵,可连在一起,怎么就品不出里头的深意了? 围观的人群听了这话,个个脸色骤变。 “啥?苏二小姐又去了古灵寺?” “那小厮这话啥意思?难不成苏二小姐她———” 说话的人心里发毛,没敢把话点明,可话里的意思,众人却听得透彻。 ———苏欢这竟是要给她父兄迁坟! 苏黛霜千般算计,唯独没料到苏欢会来这一手! 先前备好的一肚子说辞,此刻全成了废稿。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找回些神志。 “不、不会的!” 她喃喃着,脸色煞白得像张素绢。“她怎么敢做这种事……” 这胆子也太大了! 那小厮却冷笑一声:“我们二小姐为何做不得?” 何况当年将苏崇漓三人葬在天目山麓,本就是苏崇岳的权宜之策,苏欢作为至亲,如今出面操持,最是名正言顺! “二小姐说了,要亲自送他们回滕州,归葬故里,落叶归根。最近怕是忙得脚不沾地,顾不上您的事了。您还是请回吧!” 本就不是一家,苏欢就算袖手旁观,旁人也挑不出错处。 更别说她眼下有正经事要办,孰轻孰重,明眼人都看得清楚。 “我———” 苏黛霜暗暗咬牙,盯着那辆纹丝不动的马车,脑子里乱成麻团。 本以为苏欢最近该在家好生休养,谁能想到——— 出事后她火急火燎地赶来,就是想堵苏欢的门! 可苏欢却像提前掐算好了似的,三言两语就把她堵了回去! 如今就算她在这跪到天黑,也没半分用处! 外头那些人更不能拿这事编排她———毕竟她是为了自家父母兄长! 百善孝为先,谁还能嚼苏欢的舌根! 小厮扬了扬鞭———啪! “苏大小姐,请吧?” ······ 古灵寺。 孤灯摇曳,昏黄烛火在窗棂上流淌,映出一道纤细曼妙的身影。 苏欢端坐案前,手执狼毫,正在誊抄经文。 苏芙芙坐在她身侧,正乖乖地帮着研墨。 夜色渐深,苏芙芙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苏欢侧过头,见她肉乎乎的小脸上,眼皮直打架,不由得轻笑。 “一时抄得入神,倒忘了时辰,竟已到这时候了,怎不提醒我?” 苏芙芙强撑着摇头,小身子晃来晃去。 ———她知道姐姐是在为爹爹娘亲还有兄长抄经,断断不能打扰,自然要乖乖等着。 姐姐今日奔波了一整天,累得很,却还坚持要写完这一卷,她又怎好喊累,定要陪着姐姐的! 苏欢放下笔,牵着苏芙芙起身。 “不着急,横竖要在这住些时日,慢慢抄便是。” 苏芙芙点头。 其实她也不晓得姐姐今日怎会来此,离开天目山麓时,她还以为要回府了,谁知半路转了方向,竟来了这里。 苏欢见她下一秒就要睡着的模样,又笑了笑。 “乖乖睡,明天还有要紧人要见呢。” 第256章 择定吉日 苏芙芙心头忽地漫上疑云。 ———见人?见哪路人物? 这念头如流萤般掠过脑海,困意却陡然翻涌,她晃了晃脑袋,顺势歪在软榻上沉沉睡去。 …… 次日清晨,小沙弥前来通传,苏芙芙才知道姐姐昨日所提之人究竟是谁。 ———慧空大师。 听闻这个法号,苏芙芙霎时怔住,依稀觉得这名号似曾相识,脑袋反复描摹却怎么也勾不起清晰记忆。 直至随姐姐踏入禅房,望见那位身披灰氅、眉目慈和的老憎,心底疑窦更如藤曼疯长。 ———她确信从未见过此人! 她向来自诩记性上佳,但凡谋面过的人断不会忘,可眼前老者的面容,分明陌生得像初绽的雪梅。 苏欢立在蒲团前,双手合十躬身行礼:“慧空大师。” 老憎低诵一声“阿弥陀佛”,望向苏欢的目光盛满慈悯与慨叹:“苏二小姐,别来无恙。” 苏芙芙惊得瞳孔骤缩———他竟真的认得姐姐! 苏欢唇角牵起浅淡笑意:“三年未见,大师风采依旧。只是我此番归来,怕是要给您添不少烦扰。” 慧空大师捻动佛珠轻叹:“近月帝京风波,老衲亦有耳闻。苏二小姐肩上重担,老衲不过略尽绵薄,何足挂齿。” 苏欢敛容致谢:“本不愿将您卷入是非,实乃事出无奈。” “苏二小姐三年前在清河镇施方救疫,活人无数,此等功德山高海深。” 慧空大师目光灼灼,“老衲能略尽辅佐,实乃佛缘。” 听闻此言,苏芙芙如遭雷击,倏地忆起往事! 三哥曾提过,当年姐姐带他们南下避祸,途经一处疫病肆虐之地,姐姐滞留数旬,亲拟药方救治百姓。 那时姐姐结识的人中,便有这位高僧! 只是此事已隔数载,三哥也鲜少提及,若非她记性刁钻,怕是早将这茬忘了。 苏欢笑意渐深:“往后些时日恐要多有叨扰,大师莫要嫌我们聒噪才好。” 其实昨日离城时,她便没打算回府。去天目山麓祭拜过父兄娘亲后,便绕路来了这古灵寺。 外人只道她是为避苏黛霜锋芒,却不知更深层的缘由———苏崇岳的案子尘埃落定,帝京事了,正是为父兄迁坟移灵的时机。 迁坟的吉日她早已择定,眼下种种,不过是按部就班推动计划罢了。 慧空大师欣然应允:“寺中粗茶淡饭,苏二小姐若有缺什么,尽管吩咐尘心。” 尘心便是先前通传的小沙弥。 苏欢眼尾微弯:“此处清净得像世外桃源,我与芙芙都喜欢得紧。比起前几年颠沛流离的日子,这儿已是天上人间,岂会嫌弃?” 慧空大师望着她,忽而忆起初次相见的情景。 谁能料到,当年那个面如菜色、弱不禁风的少女,竟成了今日搅动帝京风云的人物?唯有那双眸子,依旧墨黑清亮,盛满从容淡定。 他顿了顿,沉声问道:“苏二小姐已择定吉日了?” 苏欢轻轻颔首:“九月初九。” 重阳佳节,确实是移灵的良辰。 第257章 流霞酒肆 苏欢带着苏芙芙留在了古灵寺,扑了个空的苏黛霜苦等无果,最终只能满心不甘地折返。 ———再这么耗下去,旁人不会觉得苏欢做得过分,只会觉得是她咄咄逼人。 毕竟,这世上哪有比自家父母兄长更紧要的事? 回到那处偏僻简陋的宅院时,何氏竟还守在院里没睡。 “霜儿!” 何氏见她回来,立刻来了精神,快步迎上前,神色急切,“怎么样?她肯伸手帮忙吗?” 苏黛霜只觉浑身乏累,连应付的力气都欠奉,面上一片漠然,唇瓣紧抿着未发一言。 碧儿忍不住撇嘴:“夫人,您就别问了,小姐今日去了一趟,连人家的面都没见着!” “什么?!” 何氏霎时气得脸色发白,“我就知道!那贱人果然铁石心肠,连见一面都不肯!” 她抱怨了几句,话锋又转到苏黛霜身上,“你也是!她不见你,你就不会想想法子?就这么空着手回来了,往后———” 苏黛霜嘴角牵起一抹冷峭的笑:“想法子?她人都出城去了,我还能如何?难不成再去古灵寺闹一场,把最后一点脸面都扔在那儿?” 何氏被她骇得后退一步,满脸震惊与茫然:“出城?她好端端的不在府里待着,跑去古灵寺做什么?” 苏黛霜懒得再与她纠缠,冷着脸转身便走。 这院子本就窄小,即便她回了自己的房间,依旧能听见外头的动静。 碧儿跟何氏匆匆解释了几句,何氏又是震惊又是怒骂,末了竟哭了起来,那哭声搅得人心烦意乱。 碧儿没去理会何氏,转身回到苏黛霜门前。 一个小厮凑上前低语了几句,碧儿思忖片刻,打了盆热水进屋伺候:“小姐,您擦擦脸吧。秋日渐燥,您今日又在风里站了整日,仔细伤了皮肤。” 这地方的陈设哪里比得上从前的苏府? 苏黛霜只觉口中发苦,哭了一天,此刻眼泪都快流干了,见了这场景只觉得心头一片麻木。 碧儿见她不动,又劝道:“……听说楚公子晚点可能会来,他若见了您这般憔悴,不知得多心疼呢。” 苏黛霜闻言,心中又是荒谬又是动怒:“怎么,如今我竟要靠色相来笼络人了?” 难不成还要顾虑楚萧见了她狼狈模样会嫌弃? 碧儿慌忙摆手:“小姐!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楚公子此次为您费了不少心力,他心里念着您,定然不忍见您这般受苦……” 苏黛霜紧咬着唇,许久没作声。 碧儿说得没错,若没有楚萧,她此刻连个安身的地方都寻不到。 往后的日子,她更是离不开楚萧的帮衬。 如今她能依靠的,唯有此人。 即便再不情愿,也得好生哄着、捧着。 她望向铜镜里的自己,面色憔悴,眉宇间尽是怨怼之气,连自己看了都觉得厌烦,何况楚萧? 良久,苏黛霜才开口:“水凉了,换盆热的来,伺候我梳洗。” 碧儿应声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苏黛霜一人,她摘下头上的素簪。 一切发生得太过仓促,她们只来得及收拾些金银细软,其余物件都没带出。 虽说包裹里藏着几件华贵的簪环首饰,可她如今这处境,哪里还戴得出去? 再说了,弟弟的赌债还没还清,若是那些人再来逼债……怕是得把这些首饰全变卖了,才能破财消灾。 苏黛霜指尖轻抚过自己的脸颊,一时有些恍惚。 经了今日这事,她的婚事怕是再难攀附高门,比登天还难了。 她想落泪,却发现眼眶早已干涸。 寒意自心底涌起,她闭上眼,将尖锐的簪尖刺入掌心——— 所有的羞辱,她定要让苏欢那个贱人千倍百倍地还回来! ······ 几日过去,苏家的风波渐渐平息,被世人淡忘。 帝京太大,每日都有新鲜事上演,这点破事不过像石子投入湖面,“噗通”一声溅起水花,随后只剩几圈涟漪,最终归于沉寂。 这两日,城中人议论最多的,是一家新开的酒肆。 酒肆名曰“流霞”,取“流”喻客似云来、络绎不绝,“霞”寄祥瑞美好,又暗合美酒雅称,就开在摘星楼对面。 酒肆共两层,装潢简约雅致,与别处喧闹的酒肆不同,这里只卖酒,不卖吃食,也没有杂耍曲艺。 起初众人都觉得这酒肆开不长久:一来只售酒太过寡淡,二来对面便是帝京生意最兴隆的摘星楼,如何能竞争得过? 可开业三日,众人却发现事情与预想的大相径庭。 流霞酒肆每日接待的客人不多,却个个身份显赫! 头一日登门的首位客人,竟是钦敏郡主! 整个帝京谁不知这位郡主出了名的挑剔难伺候,可人家出身尊贵,除了皇子公主,便数她地位最高。 单凭她这一遭,流霞酒肆的格调顿时拔高,众人这才知晓,此处绝非寻常之地,心中难免生出好奇与向往。 第二日,太学司成毛宗大人来了。 他虽品级不算顶尖,可背后站着丞相府!京中那些世家子弟见了毛宗,就像老鼠见了猫,不敢有半分违逆。 他此番还特意带了几人同来,倒显得’热闹‘。 第三日上午,只来了一位客人———礼部尚书燕岭。 此人是个酒中痴人,听说临走时还反复问掌柜能否多带一瓶酒走,被婉拒后,老头子嘟囔了许久,最后叮嘱掌柜把包厢留着,他明日还要来。 不过三日,流霞酒肆便在帝京声名大噪。 …… 古灵寺内,尘心和尚站在门外,双手合十道:“苏施主,有客来访。” 第258章 又欠下某人一份人情了 苏欢早候在门外。 见着那身绛色锦袍、矍铄有神的老者,她眼角眉梢漫开笑意:\"江老,可算把您盼来了!\" 江怀瑜左右扫了眼,忽的轻嗤一声:\"这些日子就窝在这儿?不觉得闷得慌?\" 古灵寺非比寻常,景帝曾在此祈禳祭拜,历代住持皆为高僧大德,寻常人想踏足后院禅房,怕还得费番周章。 他这话问得唐突,好在江怀瑜素性疏狂,最是不拘俗礼,苏欢早惯了他这性子,只浅笑着应道:\"佛门清净地,倒能沉心做事。\" 江怀瑜像是想起什么,忽然朗声笑起来,语气带了几分促狭:\"也是!自打你回帝京,眼下怕是你最得空的时光吧?\" 笑声里透着了然,分明对她回京后的风波一清二楚,甚至还藏着点幸灾乐祸的意味。 \"老夫早前怎么劝你的?让你别蹚这滩浑水,偏是不听!瞧瞧,如今落得什么境地?\" 苏欢引他入内落座,桌上早备好了茶具,清浅的茶香丝丝缕缕漫开来。 她算准了他今日会来,天未亮便备下了茶汤。 江怀瑜垂眸扫了眼,颇有些惋惜:\"偏要躲到这地方来,连口正经好茶都寻不到,平白糟蹋了你那手沏茶的功夫。\" 他念着苏欢亲手沏的茶许久了,先前她总忙得脚不沾地,他也不好叨扰。 好容易见着人了,却只能在这简陋地方喝茶,当真是扫兴! 苏欢浑不在意,执起茶壶为他斟茶,看那清澈茶汤里浮沉的嫩芽,才慢悠悠开口:\"您今日来,就是为了挑这口茶的错处?\" 江怀瑜抬眼剜了她一下,哼声道:\"说你精明,偏要撞了南墙才回头;说你糊涂,偏偏生就颗七窍玲珑心,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他头回见苏欢时,便知这女子心思剔透得很。 凡事一点就透,还能触类旁通,仿佛天大的事都难不倒她,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从她回帝京的时机,到后来搅起的层层风波,皆是如此。 苏欢噙着笑不搭话,只静静等他往下说。 江怀瑜到底耐不住性子,端起茶杯道:\"你那些铺子,如今倒渐渐做出些模样了。\" \"哦?\" 苏欢尾音微扬,似是讶异,眼底却平静无波,显然早有预料。 江怀瑜也不绕弯子,将帝京近日的情形细细说了:\"茶坊自不必说,有李鹤轩在前头领着,不少太学生都爱往那儿凑。倒是另外几家铺面,生意比预想的还要兴旺。\" 说到这儿,江怀瑜忍不住啧啧称奇。他与苏欢相交多年,从前竟没看出,她竟是个经商的奇才。 苏欢温声笑道:\"说起来,还得多谢您举荐的那几位掌柜。若没他们尽心打理,怕是那些铺子还在赔本赚吆喝呢。\" 便是景逸和景熙都不知,她当初贴出的招工告示,不过是做个样子———心腹人选,她早早就定下了。 江怀瑜在帝京商圈浸淫数十载,眼光如鹰隼般毒辣。他举荐的人,断不会有差池。 那日登门的八位掌柜,除了两人真是见了招贤告示前来,余下的或多或少都与江怀瑜有些渊源。 江怀瑜指尖轻叩茶盏:\"你啊,就这点不好———行事太过谦抑!那几人虽有些盘算账目的本事,但要在短时间内盘活那几家烂摊子,让亏空的铺子扭亏为盈,简直难于登天。若不是你先前悉心指点,恐怕他们此刻早忙得脚不沾地了!\" 苏欢早前邀那几位掌柜入府详谈的事,他是知晓的。 起初只当她新接手铺子,需交代些琐碎事务,后来才知,这女子对营生早有筹谋。 茶庄自不必说,苏欢炒茶沏茶的手艺独步帝京,又有他江怀瑜撑腰,茶叶采买渠道畅通,再加李鹤轩从旁协助,生意自然兴旺。 但其余铺子能如此迅速盘活,倒是叫他始料未及。 他深知苏欢绝非池中之物。 前十四年她是深闺不出的娇小姐,遭逢变故后,竟凭一手医术养活三个弟妹,独自撑起门户,这般韧性便非常人能及。 可终究是女子,按常理说难谙商场之道,就算借他之力开起茶庄,那布庄当铺之类,也该是步履维艰才对。 谁曾想,她不过寥寥数语点拨,竟收效奇佳。 \"江先生过誉了,\" 苏欢轻呷一口碧螺春,\"不过是占了些天时地利。帝京多少人等着看我笑话,盯着我的一举一动,换个角度看,倒成了助力———铺子重新开张,不愁没人气。\" 看热闹的也好,找茬的也罢,总归是熙攘客流。 开店最怕的便是门可罗雀,没了人气,便没了生机。 江怀瑜豁然开朗:\"所以你当初才大张旗鼓地将那些人扫地出门,闹得满城风雨?\" 苏欢眼波流转,语带玄机:\"也不全是。\"既能省下一笔遣散费,又能在苏崇岳脸上踩上一脚,何乐不为? 江怀瑜啧啧称奇,只觉自己对眼前这女子的认知,还是太浅了。 \"这些且不论,本就是你苏家的产业,好好经营便是。只是那流霞酒肆...你开它,恐怕不只是为了盈利吧?\" 话音落下,周遭空气似凝了一瞬。 苏欢抬眸,与他目光坦然相接,忽而浅浅一笑:\"江老早该料到了,不然怎会入股?\" 开这样一家酒肆,没雄厚财力支撑根本无从谈起。 盘下店面、翻修装潢,一砖一瓦、一杯一盏,哪样不耗银钱? 更别提她拿出的几道独家酿酒方子,若没江怀瑜帮忙备齐场地人手、搜罗珍稀原料,只怕一年也酿不出几坛,更遑论开酒肆了。 被说中心事,江怀瑜却毫不尴尬。 他本就是商场老狐狸,最重利益权衡,若无图谋,岂会如此费心? \"你这人脉真是厉害,\"他感慨道,\"头三日来的那几位贵客,可都是难请的主!钦敏郡主与你交好,她来捧场不足为奇,但毛宗大人何等挑剔,竟也肯屈尊?更别说燕大人了,文人向来自负清高,他肯登门,倒是叫人意外。\" 苏欢沉吟片刻,坦言道:\"燕大人来的时候,我也很意外。\" 她与燕岭素未谋面,实在没料到他会亲临。 江怀瑜将信将疑:\"当真?那他为何肯帮你?\" \"自然是真。\"她没必要在这事上撒谎。 江怀瑜端详她神色,终是信了,忽而笑道:\"你本事通天,便是认得他也不稀奇,就像三年未回帝京,你能轻易踏入古灵寺——慧空大师的面子,可不是谁都能请得动的。\" 苏欢失笑:\"先生谬赞了。\" 江怀瑜朗声大笑:\"换作旁人或许是谬赞,但放在你身上———你想做的事,有哪件做不成?\" 苏欢不置可否,心中却隐隐有个猜测:她手中有一幅燕岭的墨宝,那是魏刈初回帝京时所赠。 苏景逸对这位学士极为敬重,那幅画便一直由他妥帖收着。 如今燕岭登门... 江怀瑜不知内情,见她似真的不解,捻须道:\"许是听闻你酿的酒极好?\" 苏欢对自家酒品自然有信心,但也清楚,单凭酒香尚不足以让燕岭屈驾。 看来,又欠下某人一份人情了... 她只淡笑道:\"或许吧。\" 江怀瑜不再追问,转而道:\"不管怎样,流霞酒肆的名声算是打响了,近半月的雅间都已订满,简直供不应求。不过我还是按你说的,每日限客,多了不接。\" 起初苏欢提出限客时,江怀瑜很是不解,开门做生意,岂有嫌客人多的道理? 每日只接那点生意,能有多少进项? 待看到定价时,他更以为这生意要砸。 可开业三日,事态发展完全超出预料。 \"帝京不缺酒楼,寻欢作乐的地儿多如牛毛,\" 苏欢唇角微扬,\"想拔尖,就得另辟蹊径。古往今来,富人的钱最好赚。\" 规格拔高了,自然引得众人趋之若鹜。 江怀瑜动作一顿,定定看了她半晌,心中对苏欢的看重又添几分。 这女子年纪轻轻,却如此通透精明。 他越发觉得,与她合作是个英明决断。 沉吟片刻,终是问道:\"盈利也罢,只是日后往来皆是达官显贵,长此以往...\" 这些人盘根错节,终将织成一张庞大的关系网,而苏欢,便是那个握针的人。 第259章 靠自己 江怀瑜盯着苏欢布下的这局棋,指节轻叩着桌案,眼底漫过几缕兴味。 她这番筹谋滴水不漏,从酒肆开张到人脉织网,桩桩件件都透着超乎寻常的缜密。 他原是来瞧热闹的,此刻却忍不住生出几分探究———这女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凭你的手段,便是不趟这滩浑水,在帝京也能活得风光无两。\" 江怀瑜啜了口清茶,语气里带着几分喟叹,\"丞相府欠你救命之恩,尚仪府又将你奉如上宾。靠着这两尊靠山,你便是在帝京横行无忌,又有谁敢多言?何苦费这许多周章,担这无妄风险?\" 苏欢闻言,指尖轻轻碾过杯沿,抬眼时眸光流转:\"江老觉得,人活一世,立身之本为何?\" 江怀瑜一怔,这问题倒是意料之外。 \"是自己。\" 苏欢唇角勾起一抹淡笑,声线轻缓却字字清晰,\"世人都说男子该顶天立地,女子却该依附旁人。可若我当年信了这话,景逸、景熙和芙芙,怕是早在三年前那场祸事里没了性命。\" 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旁人的故事,江怀瑜却听得心头一紧。 他自然记得那年苏家满门遭劫,唯剩这女子带着几个幼弟妹撑到如今。 \"可你三弟如今已十四岁,足可支撑门户了。\" 江怀瑜忍不住道:\"你爹当年差一步就能坐上刑部尚书的位子了...\" \"嘘!\" 江怀瑜话音未落,苏欢便冷声打断。 她瞥了眼窗外,见无人偷听才放缓声道,\"江老好意我心领,但有些话不必点破。当年我爹何等风光,还不是说贬就贬?世子与大长公主肯相助,我铭感五内,却不敢将这恩情当作铁打的靠山。\"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层叠的宫墙:\"靠着山岳,山岳也有崩塌之日。唯有自己成为那座山,才能站得稳、行得正。\" 江怀瑜喉头微动,竟一时语塞。 他走南闯北这些年,见过的奇女子不少,却从未有人这般直白地剖白心迹。 这苏欢看似温婉,骨子里却藏着比男子更硬的傲骨。 \"原以为你开这酒肆只是图个生计,\"江怀瑜深吸口气,语气多了几分了然,\"却没想从一开始,你压根就没打算窝在这儿过小日子。?\" 苏欢浅浅一笑,这便是她愿与江怀瑜结交的缘由———此人见多识广,心思通透,许多话不必说透便能领会。 \"生意上了正轨,银钱自然不缺。何况你如今名声在外,旁人就算想使绊子,也得掂量掂量。\" 江怀瑜话锋一转,\"只是你打算在帝京待到何时?我瞧着你并非贪恋繁华之人。\" \"重九节后,\"苏欢垂眸拨弄着茶盏,\"我要送爹娘和兄长回滕州安葬。\" 迁坟之事帝京早已传遍,江怀瑜颔首道:\"尽早了却这桩心事也好。只是想起苏崇岳那厮,当年为了攀附三皇子,连亲兄长的丧礼都敷衍了事,当真是狼心狗肺!\" 提起苏崇岳,江怀瑜便满脸嫌恶。 他自己与兄长手足情深,最见不得这等薄情寡义之徒。 \"只可惜他有孟秉元那帮人护着,终究只是贬了官,没要他的命。\" \"他若与我爹的案子无关,我何必赶尽杀绝?\" 苏欢语气淡然,望向窗外蓊郁的草木,\"如今他们一家困在陋巷小院,形同软禁,又何尝不是一种报应?\" 第260章 你那位堂妹,倒是有些本事 苏欢从苏崇岳手里讨回的那十几家铺面陆续重张开业,门庭若市的景象很快就成了帝京热议的话题。 她行事并未刻意遮掩,但凡稍作打探便能知晓,这些产业经她接手后竟纷纷扭亏为盈。 虽说外人瞧不见具体账目,但瞧着每日座无虚席的盛况,任谁都能猜到苏家如今的进项定是颇为惊人。 一时间,羡慕者有之,眼红的人更是不少。 苏黛霜听闻这消息时,反复向丫鬟确认了好几遍。 “你说的可都是真的?” 碧儿撇了撇嘴,眼底满是不服气:“自然是真的!也不知她用了什么法子,竟招来了这么多客人!茶庄布庄胭脂铺也就罢了,最叫人咋舌的是那家流霞酒肆!听说里头最普通的一壶菊花饮,竟要卖几十两银子,简直是漫天要价!” 苏黛霜攥紧了手里的绢子,指节都泛了白,心头的郁愤几乎要溢出来。 当初苏欢把那些铺子要回去时,她压根没放在心上,只当是接了一堆赔钱货,想着苏欢就算开张也是日日光亏,迟早得把铺面地皮都变卖了。 可谁能料到,不过短短时日,那些铺子竟摇身一变成了下金蛋的母鸡! 再瞧瞧自己如今住的简陋院落,身上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仅存的那点金银细软也在坐吃山空,眼看就要维持不下去了…… 这般对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她向来狡猾,一肚子心眼,谁知道这次又耍了什么歪招!” 偏偏这时候,苏欢还躲去了城外的古灵寺,帝京里那些想找她麻烦的人都无处下手。 正说着,外头有丫鬟匆匆跑进来,脸上带着惊喜:“大小姐!楚公子来了!” 自打搬到这简陋小院,苏黛霜一直盼着楚萧能来,却左等右等不见人影。 底下的丫鬟小厮私下议论,都透着几分不安———毕竟如今一家人的生计全仰仗楚萧,他若再不来,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故而听闻楚萧到访,满院子的下人都跟着松了口气。 苏黛霜心头猛地一跳,暗暗咬了咬唇,琢磨着该用什么姿态见他。 是该恭敬殷勤、满脸感激,还是…… 可她在楚萧面前一向端着大家闺秀的架子,如今要她做小伏低,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可楚萧终究是帮了她大忙的,又不好太过冷淡…… “霜儿!” 思忖间,楚萧已迈步进来。 苏黛霜迅速敛去心绪,起身相迎,刚走了一步又顿在原地,眼眶瞬间泛红,脸上满是歉疚,似是犹豫着要不要上前。 楚萧走近,见她这副模样,心中顿时一软,连日来为她奔波的疲惫也仿佛消散了些。他放柔了声音:“可是怪我来晚了?” 苏黛霜摇摇头,眼泪却簌簌落了下来,一开口便带着哭腔:“是霜儿拖累了萧哥哥,救命之恩,霜儿无以为报……”说着便要屈膝下跪。 楚萧哪里舍得让她跪,连忙伸手扶住。 苏黛霜低头垂泪,顺势半靠进他怀里。 丫鬟小厮们相视一眼,都识趣地退了出去。 温香软玉在怀,楚萧心神微动,一边轻拍着她的背,一边低声安抚:“你我之间,何须说这些?我帮你是心甘情愿的,只恨我能力有限,这段时日脱不开身,才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他虽未明说,但苏黛霜也能猜到,定是楚昊又教训了他。 楚昊始终不肯出面帮忙,甚至多次阻拦楚萧相助,态度已然十分明显。 在苏崇岳被抄家流放的境况下,楚萧能做到这地步,已是极为不易。 苏黛霜抬眸望着他,眼神楚楚可怜:“我这点苦算什么,想想爹爹要去瘴江的苦楚,根本不值一提。只是……” “砰———” 突然一声瓷器碎裂的声响传来,楚萧循声望去,便听见女人嘶哑的哭声,可哭了几声又咯咯笑起来,温声细语的,像是在与人说话,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楚萧迟疑片刻,问道:“那是……令堂?” 来之前他就听说何氏自苏靖死后,精神便有些恍惚,如今看来,竟是比传闻中更严重。 苏黛霜只觉得难堪至极,脸上像是被人狠狠扇了巴掌。 从前在楚萧眼中,她是娴雅端庄的苏家大小姐,可如今…… 她咬了咬唇,低声道:“是。我娘亲先前伤了头,又遭逢弟弟的事,便成了这般模样……” 事到如今,否认已是无用,倒不如坦诚些,或许还能博些同情。 果然,楚萧听完,看向她的目光更添了几分怜惜:“近来变故太多,倒是苦了你了。” 他替苏黛霜擦去眼泪,又道:“我知道你一直记挂着你弟的事,特意让人去打听了,聚财巷那帮人确实把他送去了荒冢滩。原本我想派人拦下,可如今这情形,还是低调些好。何况那帮人都是要钱不要命的主,真闹起来怕是不好收场,你说呢?” 他哪里是懒得管苏靖的事,先前拿出那六千两,不过是为了救下苏黛霜罢了。如今那帮人把苏靖送去荒冢滩,倒省了他不少麻烦。只是这些话,自然是不能对苏黛霜说的。 苏黛霜也明白,楚萧能做到这个份上已是仁至义尽,只得默默点头,低声啜泣:“我明白。只是……我没想到堂妹竟能做得这么绝。虽说我们之间有些误会,可我爹当真没有害她父兄啊!先前我去求她,她竟连面都不肯见……” 楚萧对这些事也略有耳闻,是以并未觉得意外。甚至,他还想到了另一桩事:“你那位堂妹,倒是有些本事。” 苏黛霜闻言一怔,愕然抬眸看向他。 楚萧接着道:“听说那流霞酒肆便是她一手操办的?我好几个朋友都提起过,说里头布置得别有新意,生意火爆得很,他们想去订座都没订上呢!” 苏黛霜眼皮猛地一跳,只觉得心口像是被针扎了般,又疼又涩。 第261章 如何才能订到云起酒肆的雅间! 从楚萧口中听见这等称得上褒奖苏欢的言语,苏黛霜心底着实不畅快。 可她哪里敢显露半分,只微微一怔,面上浮起几分困惑之色:“萧哥哥怎的突然对这事上了心?” “并非我有意,是那帮兄弟非要去那流霞酒肆凑个热闹。” 能与楚萧称兄道弟的,哪一个不是帝京显贵之后。 流霞酒肆自开张便走的是金贵路子,能订上雅间的主儿,哪个不是跺跺脚能让京城地皮颤三颤的角色。 这些公子哥虽出身不俗,可帝京这地界儿,最不缺的便是蟒袍玉带的贵人。 这些公子哥虽也出身名门,但帝京地界儿,最不缺的便是金尊玉贵的人物。 何况流霞酒肆每日只接待有限的客人,多出的一概拿银钱也砸不开门。 几人轮着托关系递帖子,竟全被掌柜的笑着婉拒,到如今连楼里的朱漆门槛都没摸着。 琢磨来琢磨去,便把最后一丝指望押在了楚萧身上。 毕竟他爹楚昊是镇南侯,他自己也是年轻一辈里数得着的才俊。 流霞酒肆就算不给他面子,多少也得顾忌他爹的名头。 只是楚萧却不愿搬出老爹来———说到底,不过是家酒楼罢了,犯得着这般大费周章?! 更何况,那背后的东家,还是苏欢! “你与你那位堂妹相熟,可知道她那酒楼有何规矩?” 楚萧这话问得含蓄,苏黛霜却听得明白———他分明是想问,如何才能订到流霞酒肆的雅间! 苏黛霜胸口像被棉絮堵住,憋得难受,勉强牵了牵唇角:“这……堂妹这些营生上的事,从前从未与我提过,我也不知道那边是何规矩……” 她本想影射苏欢心思深沉,对自己处处设防,不想楚萧听了这话,眉峰却蹙了蹙:“怎会如此?你爹与她家的误会不是早已解开?何况先前你也曾登门求她相助,我还以为……” 苏黛霜脸色微滞,慌忙垂下眼睫,生怕被他瞧出眼底的慌乱:“她、她那日去了古灵寺礼佛,至今未归,我连面都没见着……” 心中暗骂自己糊涂,怎就忘了这一茬! 当初不过是想让苏欢难堪,逼她出手相助,哪曾想忙没帮成,反倒成了自己打脸的凭据! 楚萧眼底明显掠过一丝失望:“原来如此……” 他对那流霞酒肆本无甚兴趣,可这事儿若办不成,他这张脸往哪搁? 苏黛霜适时低低咳嗽起来。 楚萧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话题总算转开:“可是受了风寒?” 一入九月,帝京便阴雨连绵,最是容易染了寒气。 何况她刚经历家中变故。 说着,他自然地揽过苏黛霜往屋内走:“你且安心将养,这些日子不要操心。你爹那边,我会遣人打探消息,或许还有回转的余地。” 这话原是安抚之词,谁都清楚,苏崇岳怕是再无回京的可能。 可苏黛霜心里仍存着一丝希冀,听了这话,眼睛也亮了几分:“那就先谢过萧哥哥了。” 楚萧道:“后日便是重九节,我怕是来不了,你自己当心些。” 苏黛霜脑中倏地绷紧一根弦:“九月初九……我记得那日是堂妹说要为大伯他们迁坟移灵的日子?” 第262章 她私下没偷偷送你几壶? 楚萧只漫不经心道:“她若有那闲功夫,由着她去便是。” 在他眼中,苏欢此举纯属多此一举。 到底是女儿家心性,从前几个弟妹年纪尚幼,诸多事务由她出面也是无奈。可如今既已回了帝京,日子安稳顺遂,何必自寻烦忧? 再说了,葬在京郊或是滕州,又有何分别? 苏黛霜听他这般说,悬着的心才稍定几分。 许是自己近来太过敏感,见苏欢做什么都觉得藏着机锋。 想来不过是借由葬仪表表孝心,再顺势拿亡父下葬之事做文章,暗讽当年丧仪潦草罢了。 爹爹如今已流放瘴江,相较之下,这般小算计也算不得什么。 许是自己过于敏感,苏欢做什么她都疑心藏着机锋。 楚萧见她垂眸时眼眶泛红,柔弱模样惹人心疼,手臂不自觉收紧,掌心顺着她纤细腰肢缓缓下移。 苏黛霜被吻得浑身发软,亵裤的系带已退了大半,软绸贴着发烫的肌肤,像团化不开的春水。 两人肌肤相贴,滚烫的触感让她浑身战栗,凌乱的衣衫被汗浸湿,散落在床榻。 她无力的攀住楚萧肩膀,喉间逸出断续呻吟。 千钧一发之际,苏黛霜心头猛地一颤,本能地想要挣脱,却在最后一刻将抗拒压下。 如今她无依无靠,楚萧就是她唯一的倚靠,这棵救命稻草必须死死攥住! 强压下身体的不适,她眼波流转,娇声呢喃:\"萧哥哥为我这般操劳,若是被楚大人知道了,会不会怪罪你呀?\" 这话问得虽多余,楚昊老谋深算,楚萧在他眼皮子底下行事,岂会瞒得住? 不过是想岔开他的注意力罢了。 果然,楚萧浑身紧绷的燥热才进到一半便瞬间冷却。 他眉头紧锁,心底腾起烦躁———父亲虽勉强应允,却严令苏黛霜不得踏入楚家半步,这话自是不能明说。 他沉住气安抚:\"他已默许。别怕,有我在。\" 苏黛霜面露歉疚:\"萧哥哥别为我与楚大人争执,我......\" 楚萧越听越不耐,猛地抽身而起,利落地披衣系带:\"我的事你别操心。夜已深,我该走了。明日太学复课,旬假再来。\" 再不去太学,难堵父亲和学官的口。 苏黛霜指尖微颤着穿好亵裤,偷瞄楚萧扣盘扣的背影,暗暗松了口气。 楚萧又叮嘱几句,这才转身离去。 ······ 丞相府内。 “主子,燕岭先生到访。” 魏刈挑眉:“倒是稀客。” 冷傲笑道:“谁说不是?燕先生深居简出,竟会主动登门。” 魏刈垂眸,脑中飞速掠过诸多思绪,却猜不透燕岭今日来意。 “请燕先生去书房奉茶。” 一进书房,便见燕岭负手而立,盯着墙上的字画细看。 “燕老。” 燕岭回头,虽年近花甲,衣着随意,却精神矍铄。他摆了摆手:“不必多礼,这是你府上,随意些。” 魏刈:“……” 冷傲早已习惯燕岭的作风,垂手奉上一坛陈酿便退下了———燕岭嗜酒如命,茶可免,酒却是必备。 谁知燕岭只瞥了眼酒坛,便收回目光。 魏刈留意到这细节,眉峰微挑:“今日是何风把您吹来了?” 燕岭与丞相魏轼是酒中知己,故而在这府中比旁人更自在。 只是魏轼自夫人过世后便戒了酒,燕岭却依旧想来便来,自斟自饮。 后来魏轼常年驻守北疆,燕岭便来得少了,情谊却未减。 魏刈见了他,也行着晚辈之礼。 燕岭指着墙上的画:“老夫记得,从前挂的不是这幅?” 自然不是。从前挂的是他的画作,只是……早已当人情送了出去。 魏刈顿了顿:“是换了。您怎突然问起?” 燕岭抬手:“换一幅吧。老夫再送你一幅,取笔墨纸砚来!” 魏刈虽不解其意,却也未多问,径直上前研墨。 燕岭的丹青名动京华,千金难求,只因他性子古怪,画作只赠合眼缘之人,瞧不上的,便是当场撕毁也不愿便宜了对方。 燕岭提笔落墨,神情专注。 魏刈看了半晌,见那纸上渐渐显出的轮廓有些眼熟,不由眯起眼———这不是…… 正思忖间,燕岭已勾完最后一笔。 一幅墨色淋漓、意境悠远的山水图跃然纸上,墨香在空气中淡淡弥漫。 魏刈沉吟道:“若没看错,您画的是……” “石滦峰。” 燕岭放下笔,回头笑问,“如何?” 魏刈颔首:“燕老笔法卓绝,自然是好。” 燕岭更满意了:“石滦峰上的古灵寺,也是许久没去了。” 魏刈若再听不出端倪,那便真是迟钝了。 可听明白了,却更觉蹊跷。 他心中浮现一个名字,下一秒便听燕岭道:“苏家那个苏欢,近日可是在古灵寺?” 魏刈将画轴放下:“是。”迟疑片刻,终是问道:“您与她相识?” 燕岭摇头:“不认识。” “那您……” 燕岭接话道:“你认识便成。” 他忽然笑起来,语气也热络几分,“你该知道,流霞酒肆是她开的吧?” 魏刈心中已然明了———燕岭今日为何而来,又为何非要在此作画。 燕岭咂着嘴叹道:“她酒肆那道‘冰焰酿’,入口绵柔如融雪,落喉却似火烧云,清冽甘醇,当真妙绝!偏偏每日限量,还不许外带。” 说罢,他意犹未尽地搓了搓手,朝魏刈挤挤眼:“你俩交情这么好,她私下没偷偷送你几壶?” 第263章 没送? 魏刈本欲应下前半句,可这后半句却叫他如鲠在喉,无论如何也吐不出一个“是”字。 唉,别说送酒了,连酒肆开张这事儿都没提前知会他一声。 燕岭见他不语,不由一怔。 “…没送?” 短短两字,那匪夷所思中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已然道尽千言万语。 燕岭犹豫片刻,放低要求:“没有‘冰焰酿,那…琼华醉总得有吧?这酒也不错!” 魏刈依旧沉默。 燕岭有些着急:“那、那实在不成,东篱醉也行啊!” 魏刈静了静,幽幽开口:“看来这流霞酒肆的品类倒是不少。” 燕岭也没了话。 他一脸复杂地瞅着魏刈,满是失望:“亏得你先前还特意请我去,合着你自己压根没去?” 不等魏刈搭话,他便挥挥手:“算了算了,你不去正好,如今去的人挤破头,订都订不上,少一个是一个!” 魏刈:“?” 燕岭捻了捻胡须,斜睨他一眼,悄悄把那幅画往自己这边拽了拽。 魏刈语气凉凉:“您这幅画,不是打算送我的?” “哎呀!我仔细瞧瞧,你现在挂的那幅就挺好,不用换!”燕岭暗自懊悔,真该先问清楚! 眼下这不白费功夫吗? 也怪魏刈,谁能料到这人来人往的,他竟没在苏二姑娘跟前混个脸熟! 但凡人家对他上点心,能连壶好酒都不送? 燕岭一边收画,一边打算走人。 早知道这样,他该直接送去苏府的! 魏刈少有为这般嫌弃,一时哭笑不得。 眼看燕岭就要卷画离开,他才开口:“您现在去,怕是赶不上了。” 燕岭停下脚步回头:“此话怎讲?” 魏刈道:“明日便是重九节。” ······ 夜深人静,一钩残月似银钩斜挂,疏星点点若隐若现。 看这天色,明日怕是要阴天。 苏欢抄完最后一卷佛经,将物什归置整齐,便带着苏芙芙早早歇下。 次日天刚微亮,苏欢便领着苏芙芙前往天目山麓,同行的还有慧空大师及八位僧人。 到得去天目山麓山下时,苏景逸和苏景熙已等候在此,身后还跟着丫鬟晴心。 “姐姐。” 苏景逸上前一步,见她身旁那张熟悉的面孔,颔首行礼:“慧空大师。” 他面上不见丝毫惊讶,显然早已猜到苏欢去古灵寺,便是为了请他们前来。 苏芙芙快步跑过去,被苏景熙一把抱起:“这么久没见,想四哥没?” 小囡囡用力点头。 苏景熙刮了刮她的鼻子。 今日天气宜人,林间更是静谧清幽。 一行人沿着山路向上,最终停在半山处。 见到那几座相邻的坟茔,苏景逸沉默下来,苏景熙也放下苏芙芙,薄唇紧抿。 少年眉眼间尚带青涩,却掩不住那蚀骨的思念。 这也是他们二人首次前来。 苏欢吩咐下人摆好香案,取过三根香,双手合十抵于胸前。 苏景逸、苏景熙和苏芙芙站在她身后。 山风穿林而过,枝叶沙沙作响。 “爹爹,娘亲,阿兄。” 苏欢声线轻缓,乌黑的眼眸静静望着前方:“九九重九,我带景逸景熙和芙芙来,接你们归家。” 三叩首,拜得虔诚。 景逸几人紧随其后,仆役丫鬟们皆屏息静立,只偶尔偷瞄慧空大师等人时,眼底还藏着未散的震惊。 ———二小姐竟请动了慧空大师来做法事! 要知道这位古灵寺住持极难请动,唯有帝京最顶级的那几家世族,才有这般颜面。 谁知二小姐竟这般不动声色地将人从古灵寺请了来! 烟雾缭绕,似蒙了人眼。 慧空大师双手合十,低诵佛号。 诵经声悠扬回荡,清越如玉,直叫人的心也随之沉静。 苏欢最后望了眼墓碑,道:“起坟吧。” ······ 重九节,帝京热闹非凡。 尚仪府的下人天不亮便忙活起来。 “今日世子爷和钦敏郡主都要来,干活儿都上点心!” 魏刈自不必说,钦敏郡主恨不得一日来十趟,相较她自家府邸,这尚仪府倒更像她的家。 大长公主笑道:“他们俩今日来,与平日也没甚不同,多备些糕点茶饮便是。” 嘴上虽如此,可大长公主显然也盼着他们来。 锦绣掩唇一笑:“您放心,吃食都备下了。” 刚到门外的钦敏郡主听得这话,立刻加快脚步冲了进来:“我就知道还是义娘最疼我啦!” 大长公主笑眯眯地瞧她,嗔怪道:“哪里是给你备的,不过是芙芙今日不来,便宜了你。” 钦敏郡主闻言也觉惋惜:“对了,她们今日在天目山麓呢。” 苏欢行事低调,只让苏景逸兄弟二人告了假,带着府里下人前往。 大长公主亦是轻叹:“也难为她了…” 这般年纪,却要操持这许多事。 钦敏郡主尝了块红枣云片糕,满足地笑了:“没事儿,回头我再给她们送!” 见此,锦绣连忙道:“郡主慢些吃,这还有流霞酒肆特意送来的东篱醉,也给您留着呢。” 钦敏郡主眼睛一亮:“当真?我还以为只给我送了呢!也是,咱们和欢欢关系这般亲近,有好物事她自然想着咱们!” 刚到门外,自觉与苏二小姐没甚交情的魏刈:“…” 第264章 再派两队人暗中跟着 \"世子,您可算来了!\" 锦绣眼尖,瞅见门外那袭霜色锦袍,当即笑靥如花。 大长公主抬眼望去,也弯了唇角:\"刈儿来得迟些也罢,怎的还站在门外?\" 魏刈挑眉,提步迈入庭院,目光似有若无掠过钦敏郡主手边那壶琥珀色的琼浆。 钦敏郡主上下打量他,纳闷儿道:\"哥,你咋耷拉着脸?谁给你气受了?\" 跟在身后的冷翼瞥她一眼,又默默垂眸。 还得是这位郡主,眼明心亮的没她家世显赫,家世相当的没她胆子肥,要说这捅娄子的本事,满帝京真是找不出第二个。 魏刈语气寡淡:\"没谁。不过是近日杂事缠身,瞧你在这儿吃香喝辣,逍遥得紧,难免有些眼热罢了。\" 钦敏郡主噗嗤笑出声:\"哥你可别逗了!你哪天不忙?再说了,要是不想揽事儿,推给别人便是!至于这吃喝嘛———\" 她往前凑了凑,眼睛亮晶晶的,\"我不过偷摸尝了杯东篱醉,哪值得你羡慕?听说给你送过去的都是顶好的玄冰酿,还有存货不?分我一壶呗?\" 魏刈斜睨她一眼,眼神没什么温度。 钦敏郡主莫名打了个寒噤,只觉庭院里陡然添了几分凉意。 她裹了裹袖子,还当魏刈舍不得,又软磨硬泡:\"半壶也行啊!义娘喝不得烈酒,咱们兄妹俩碰一杯总成吧?\" 冷翼暗自叹气,心道郡主今儿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主子本就心绪不宁,她还火上浇油,这是嫌日子过得太舒坦了? 魏刈在石桌旁落座,下颌微扬,声线平稳:\"今日不沾酒。\" 钦敏郡主一怔:\"重九节不喝酒?那多没趣儿!\" 大长公主睇了孙子一眼,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孩子的性子她最清楚,瞧这模样定是受了委屈。可放眼帝京,谁有本事让他憋着火不发作? 一个念头呼之欲出,可那位近日不是在古灵寺住着吗?两人怕是连面都没见着,这火气从何而来? 大长公主压下好奇,轻咳一声:\"可是稍后还有要事?\" 魏刈颔首:\"明日一早,我得去趟夔州。\" \"夔州?去那儿做什么?\"钦敏郡主追问。 魏刈眸光微沉:\"去查沈墨。\" 当年正是沈墨揭发镇西侯秦禹贪墨军饷,才有了后来的风波。 两人既是同乡,交情本比旁人深厚些,谁能料到竟落得那般结局。 秦禹伏诛后不久,沈墨便被外放做了镇西按察使。 大长公主恍然:\"难怪你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连濯王回京都没顾上见一面。\" 二皇子魏玑封号濯王,前几日刚班师回朝。 魏刈淡笑:\"濯王许久未归,鲡妃娘娘思念成疾,他多进宫侍奉也是应当。\" 钦敏郡主连忙点头:\"可不是嘛!听说濯王殿下凯旋,鲡妃娘娘高兴得很,气色都好了不少。\" 想到鲡妃日渐衰弱的身子,大长公主轻轻叹了口气:\"玑儿自小就懂事,长大后更是主动请缨,在南疆立下不少军功,真是个有出息的。\" 只是这般出色,难免成了孟贵妃和三皇子的眼中钉。 钦敏郡主忽然狡黠一笑:\"濯王回京的消息,三皇子想必也听说了吧?我猜他心里正痒痒想见见这位风光无限的弟弟,只可惜啊———\"她拖长了语调,\"他还被陛下禁足在府里呢!\" 魏鞒自打被陛下斥责后,便一直闭门思过,再没出过王府。 如今濯王载誉归来,又得了不少封赏,指不定在府里气得跳脚。 不过这些事魏刈并不放在心上。 两位皇子明争暗斗多年,原本是三皇子略占上风。 毕竟在能力相当的情况下,家世更显赫的一方总要占些便宜。 可如今看来,陛下似乎已厌倦了这局面,借濯王之事敲打三皇子一党,又提拔濯王分庭抗礼。 帝王心术向来在于制衡,陛下虽已年过半百,脑子却清楚得很。 魏刈懒得掺和这些纷争,干脆请命离京,暂避是非。 大长公主见他一副事不关己的闲散模样,便转了话题:\"夔州在东边,腾州在西边,离得可真远。要是近些,你还能照拂照拂欢丫头。\" 苏欢一行人回腾州的路途虽不算太远,却也暗藏凶险,路上稍有差池便可能耽误行程。 魏刈垂眸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她向来有本事,凡事都能应付得来。\" 陪大长公主用过晚膳,魏刈并未多留,告辞离去。 出了尚仪府,马车朝着丞相府缓缓行驶。 魏刈抬手掀开轿帘,望向窗外。 冷翼立刻上前:\"主子?\" \"什么时辰了?\" 冷翼心领神会,连忙回道:\"回主子,未正一刻了。苏二小姐她们这会儿该收拾妥当,准备启程了。\" 魏刈沉吟片刻,沉声道:\"再派两队人暗中跟着。\" 冷翼险些惊掉下巴,心道刚才在尚仪府是谁说苏二小姐本事大,用不着旁人操心来着? 第265章 是去腾州,而非回 魏刈斜倚在车壁,眼尾未抬半分。 冷翼垂首站在车辕旁,喉间滚过的问话到底没敢吐出口。 自家主子的令谕如铁,哪有辩驳余地? \"喏。\" 虽说苏二小姐此程行迹低调至极,可帝京里爱扎堆的闲人忒多。 前前后后出了这许多事端,保不齐多少双眼睛正躲在暗处窥伺。 多派些人手护着,原也是应当的。 冷翼偷眼觑向车内人影,见他面色淡漠如水,终是按捺不住,压着声线问:\"主子可要去流霞酒肆瞧个究竟?\" 魏刈没应声,只拿眼风极轻地扫了他一记。 \"不必。\" 冷翼霎时如坠冰窟,后知后觉自己失了言,忙不迭缩了脖子。他暗地里拿巴掌轻掴自己脸颊———这张破嘴! 怎就忘了苏二小姐早已离了帝京?便是主子亲临流霞酒肆,喝到再好的玉露琼浆,又有何趣味? 终究是自个儿讨来的,哪及得上人家亲手相赠? 魏刈闭目倚着车壁,心湖无波无澜地思忖:罢了。 几坛酒算得什么,他还尝过她亲手熬的汤药。 嗯,那些酒再如何,终究差了火候。 …… 离开了天目山麓,一行人顺着官道缓缓前行。 马车晃悠间,苏芙芙在苏景熙怀里沉沉睡去。 她今儿起得早,又跟着上山下山折腾,小身板早乏透了,睡熟倒也省了不少事。 苏欢手捧一口黑檀木箱,箱中盛着从爹娘坟茔取来的血土。 暮色渐浓,车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沉下去。 苏景逸掀帘望了望天色:\"照这脚程,八九日便能到腾州了。\" \"嗯。\" 九月天朗气清,道路平顺,行得快些也是常情。 苏欢颔首应着,又道:\"三年都等了,也不争这几日,慢慢走便是。\" 怀中的苏芙芙似是梦魇,在苏景熙怀里不安地扭了扭。 他忙轻拍她后背,将人搂得更紧。 小家伙这才渐渐安稳,肉嘟嘟的小脸埋进他衣襟。 待她睡熟,苏景熙抬眸问:\"姐姐,此番回去,可要多住些时日?\" 苏欢早前特意让他们请了一月长假。照常理算,往返滕州用不了这么久。 他琢磨着,定是姐姐许久未回故土,想借此机会多盘桓些日子。 他语气里透着怀念:\"咱们也好几年没回去了,也不知故乡可有变化。\" 苏欢望着他眼中的期盼,一时走了神。 她重生到这世上时,便已在帝京,滕州于她,不过是原主记忆里模糊的旧地。 对当年十三四岁、从未出过远门的病弱少女而言,从腾州到帝京,已是她能想到的最远路途——是从生走到死的漫漫长道。 如今的她,是\"去\"腾州,而非\"回\"。 可对景逸和景熙来说,那却是实实在在的归乡路。 相较帝京,他们对腾州的一草一木更熟稔,情分也更深。 苏欢唇角微扬:\"是。难得有这机会,自然要多待些时日。\" 苏景熙听了,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其实那边也没什么亲人了,变与不变,又有多大干系。\" 家中长辈早年间相继离世,苏家兄弟出身寒门,全靠读书的天分挣得如今的光景。 尤其苏崇漓,若不是当年出了事,如今怕也是前途无量。 可这世间从来没有如果。 \"回去祭祖敬神,也算给爹娘和阿兄一个交代。\"苏欢声线温软。 苏景逸道:\"姐姐放心,早前已按你吩咐,差人先回滕州打扫老宅了。等咱们到了,便能直接入住。\" 他做事向来妥帖,苏欢自然省心。 …… 琪王府内。 魏鞒已安分了些时日,每日里读书练箭,对外事充耳不闻,摆出十足的自省姿态。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的焦躁已快将人煎熟。 老二带着军功班师回朝,声望更胜从前,父皇明显有意扶持,听闻近日还在朝堂上当众夸赞。 而他却被困在这方宅院,束手无策!若不是外祖父再三叮嘱,让他这段时日安分守己,外头事务自会替他打点,魏鞒怕是早坐不住了。 \"算算时辰,苏崇岳还有一月余该到瘴江了吧?\" 随侍低声应道:\"若路上无甚变故,正是此时。\" 魏鞒脸色沉得厉害。 起初他想直接除去苏崇岳,省得那厮胡乱开口。 可转念又改了主意,不如先留着性命,等风波平息再悄然动手更稳妥。 毕竟因着秦禹的案子,父皇正雷霆震怒,此时他稍有动作便是错。 若被有心人拿住把柄……届时可不是杀一个苏崇岳能了结的。 事已至此,不如静观其变。 魏鞒甩了甩头,将纷乱思绪抛开:\"听说魏刈去了夔州??\" \"回殿下,正是。世子昨日已离了帝京。\" 魏鞒嗤笑一声:\"夔州那穷乡僻壤能有什么?他去了也是白跑!\" 魏刈此去目的何在,众人皆知。 只可惜,他注定要失望了。 魏鞒侧首吩咐:\"消息可递给沈墨了?\" 随侍垂首道:\"是。沈大人虽不在帝京,消息却灵通得很,便是殿下不递话,他也早该知晓了。\" 魏鞒岂会不知? 他这般做,不过是想让沈墨承个人情,顺便透个信———他们依旧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由他去。若真能查出什么,也算他有本事。\" 魏鞒眯起眼,语气带着讥诮,\"等他先把那些烂摊子料理干净,能活着回来再说!\" 沈墨也不是软柿子,知晓轻重缓急,当初若不是这般,他也不会与之为伍。 随侍连忙附和:\"殿下深谋远虑,这些事不足为虑。\" 魏鞒闭了眼,看书看得心烦意乱。 他向后一靠,揉了揉鼻梁,状似随意地问:\"那边近来可有动静?\" 第266章 没想竟还有人记着阿兄 暗卫垂首压低嗓音:\"已按您的吩咐收束行止,免得招摇生事。\" 魏鞒指间的茶盏轻叩桌面,紧绷的眉宇松泛些许:\"如此便好。\" 他摩挲着案头的鎏金镇纸,烛火将影子投在青砖上,晃出几分沉郁。 如今这节骨眼,连风过檐角的声响都似藏着刀光———暂且按兵不动,待那潭浑水稍清些再作计较。 时光倏忽,转眼数日已逝。 苏欢一行人终于望见滕州的城楼。她掀开车帘时,风卷着护城河的水汽扑来,混着街边糖糕的甜香。 这方水土比不得帝京的巍峨轩昂,青灰色的城楼却像旧年绣帕上的针脚,透着熟稔的暖意。 \"可算到了!\" 苏景熙扒着车窗,眼底的光比檐角铜铃还亮。 当年他们拼了命想回帝京,为的是翻检旧案、洗雪沉冤;而今踏上故土,胸腔里翻涌的却是失而复得的安稳。 怀中苏芙芙探出头,乌溜溜的眼珠滴溜溜转,粉雕玉琢的小脸上全是新奇———她尚在襁褓时便离了此地,如今看路上的苔藓、墙根下的蒲公英,都似初见的景致。 城门守军见这车队排场,立刻握刀上前:\"来者何人?\" 滕州少见这般阵仗,甲叶摩擦的声响在晨雾里格外清晰。 苏景逸整冠上前,尚未开口,为首的老兵突然跺脚惊呼:\"苏三小子?!\" 他愕然抬眸:\"您认得我?\" \"我是王猛啊!\" 老兵拍着他肩膀,铜扣腰带震得叮当作响,\"当年常跟你兄长苏景染在城西校场踢蹴鞠!你这眉眼,跟他活脱脱一个模子刻的!\" 苏景逸脑中模糊的记忆渐渐清晰。 其实也怨不得他认不出———当年苏景染在清河镇少年堆里称王时,他尚是总跟在兄长身后的奶娃娃。 王猛能一眼将他辨出,全因这张脸:\"你跟你兄长像得叫人晃眼。\" 他绕着苏景逸打转,不住啧啧称奇,\"这身量、这轮廓,简直是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只是气质天差地别。 苏景染是出了名的顽劣不羁,爬树掏鸟窝、街头打马球,连大他三岁的少年都怕他三分,王猛当年也是他麾下的\"小跟班\"。 而眼前的苏景逸,月白长衫衬着温润眉眼,书卷气浸得人如临春水,分明是两般人物。 周遭兵卒听了这番话,目光霎时变得复杂。 \"竟是苏大人的子嗣?\" 清河镇出过的显赫人物不多,苏崇漓算一个。 当年他被贬官途中\"意外\"身故的消息,镇上人都有耳闻。 谁能想到,苏家血脉竟还活着,且回了故土? 王猛朝车队后瞥了眼,喉头滚动着试探:\"你们这是...\" 苏景逸拱手颔首,声线温和却带着笃定:\"有劳王大哥挂心,我与家人们此番归来,是想带父母兄长归葬故里。\" 这话如投入湖面的石子,荡开一圈圈讶异的涟漪。 王猛胸口像堵了块青砖,半晌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千言万语都化作一声叹息。 城门口的喧嚣渐起,百姓们交头接耳的议论声随风飘来:\"那真是苏崇漓大人的家人?\" \"不是说几年前就没了吗?怎么...\" \"错不了!看那苏三公子的眉眼,跟他父兄一个模子刻的!\" \"唉,想当年苏家两位大人在朝,何等风光...如今却落得这般境地...\" 苏景逸听着这些低语,心头微暖,再次郑重行礼。 苏家子女归乡的消息,像长了翅膀般飞遍滕州。 这地方本就藏不住秘密,何况苏欢此行本就未打算遮掩。 马车碾过石板路,她挑开竹帘望去———街道不似帝京宽阔,却蜿蜒得别有韵味,墙头上探出头的蔷薇花,将影子投在斑驳的灰墙上。 苏景熙靠在车壁上,还在念叨方才的事:\"没想竟还有人记着阿兄。\" 苏崇漓入朝后常年在外,只在丁忧时回过一次,那时莫说苏芙芙,便是他也只懂些人事。 后来举家迁去帝京,算起来已是十数年光阴。 苏景逸望着窗外掠过的老槐树,轻声道:\"若阿兄泉下有知,定会很高兴。\"越是有人记挂,越显得他们带家人归乡的决定没错。 马车在一座青瓦宅院前停驻。 候在门前的小厮见了他们,忙不迭迎上:\"见过二小姐、三少爷、四少爷、小小姐。一路奔波劳累,府中已收拾停当,请诸位入内歇息。\" 苏欢抱着黑檀木箱下车,抬眼望去。 这便是苏家祖宅,虽不算阔绰,却被修缮得干净齐整——那是苏崇漓为官后特意请人拾掇的。 苏景熙抱着苏芙芙站在她身侧,与苏景逸交换了个眼神。 \"姐姐,接下来如何安排?\"苏景逸问。 她望着门上褪色的铜环,沉声道:\"大家都累坏了,先入府歇着。明日巳时吉时,动工迁坟。\" 入夜,苏欢站在书案前,将一卷舆图铺展。 图上有两处朱红圈记:一处是帝京,一处是滕州。 她的目光顺着蜿蜒的墨线游走,最终落在某片山峦叠嶂处。 指尖蘸了朱砂,在图上重重画下第三道圈———锦城。 第267章 她倒是个知恩图报的 第二日天光微亮,苏欢一行人拜过宗祠后,便往苏家祖坟而去。 原该由高僧主持祭礼,可苏欢念及请慧空大师再走一趟太过张扬,旁人又入不得她眼,便索性自己操办。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青布囊,里头是慧空大师特赠的五色谷粮。 指尖轻扬间,谷粒如流萤般洒落,她垂眸默念祝祷之词。 掘土开穴之事,全由苏景逸与苏景熙兄弟二人亲力亲为,未让仆役插手。 苏欢掀开那口蒙尘的紫檀木匣,捻起一捧赤褐色血土,均匀铺在棺底。 天色沉郁如墨,周遭只剩铁锹破土的闷响,气氛肃穆得能拧出水来。 待棺木落定,苏景逸递过一柄铁锨。 苏欢抬眸望他,眸光温淡:“景逸,这第一锹该你执。” 苏景逸却执拗摇头:“本是长兄之责,可大哥已不在,便该由姐姐担纲。” 若没有姐姐,他们早成了雪夜里的冤魂。 在他心底,无人能取代姐姐的位置,纵是自己也不成。 苏欢见他眼神坚定,便不再强求,浅笑道:“好。” 铁锨铲起新土,沉甸甸落在棺首。 苏景逸与苏景熙紧随其后,苏芙芙懵懂地跟着撒了把土,四人合力将坟茔填平。 碑石上新刻的“苏崇岳夫妇暨长子苏景染之墓”几个篆字。 在阴雨中泛着冷光———再无旁支杂姓攀附,他们的名字终是聚在同一方石碑上,也算圆了生前缺憾。 淅淅沥沥的雨丝忽然落下来,混着新翻泥土的腥甜气息,莫名让人心头一静。 苏欢指尖拂过冰凉的碑面,又默默退后。 雨珠滚过她的眉骨,带来几丝凉意,她却未曾擦拭。 身旁的苏芙芙攥紧她的手,望着坟茔发怔,忽然鼻头一酸,大颗泪珠砸落下来。 “芙芙?”苏景逸率先察觉妹妹的异样。 苏欢俯身,用帕子拭去她脸颊的泪,触手一片滚烫。 苏芙芙抽噎着说不出话,只往她怀里钻。 苏欢索性将她抱起,最后望了眼那抔新土:“雨大了,咱们回去。” 许是哭伤了神,苏芙芙回府便昏睡过去,入夜后发起高热。 苏欢守了一夜,不停地绞帕子为她擦身。 直到天蒙蒙亮,女童的体温才渐渐退去,可眼角仍挂着泪痕,睡梦中也不安稳地蹙着眉。 窗外的雨从昨日午后就没停过,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透着股湿冷劲儿。 苏欢起身关窗时,廊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姐姐!”苏景熙压低声音跑过来,手里攥着封信,“刚从驿站取来的,是你的信!” 信封上的字迹娟秀,写着“苏欢亲启”。 苏景熙好奇咂舌:“咱们才到滕州两日,谁这么快就知道了?” 苏欢拆信的动作未停,淡声道:“离京时又没刻意遮掩,有何稀奇?” 信笺只有薄薄一页,苏景熙瞥见落款,惊道:“许娇娇?” 苏欢快速扫过内容———许娇娇带着她给的银钱去了锦城,在那里盘下间铺面,如今已安稳下来,特修书致谢。 “她倒是个知恩图报的。” 苏欢将信收进袖中,目光转向欲言又止的四弟,“今日的策论可写完了?” 苏景熙的表情瞬间僵硬,眼神飘向别处:“快、快了……” 原以为请了月假能松快些,谁知姐姐竟亲自布置了课业!他还有两篇策论没碰呢! 苏欢瞧出他的窘迫,似笑非笑道:“你三哥的功课可是你的三倍。” 苏景熙垮了脸,挠头嘟囔:“那些之乎者也实在无趣,姐姐不如给我几本兵书看看?我对那个上心!” 苏欢挑眉:“哦?《孙子兵法》上的古字,你都认全了?” 第268章 病得突然 苏景熙嘴角狠狠抽了抽。 \"姐姐,我虽说功课不及三哥,但也不至于连字都认不得吧!\" 这话太扎心了! 苏欢眉梢微挑:\"哦?是吗?\" 她略一沉吟,片刻后道:\"从前阿兄有本极喜爱的兵书,你若想看,等回帝京后我取来给你。\" 苏景熙瞬时眸光发亮:\"当真?!\" 苏欢轻轻颔首:\"姐姐说话算话。\" 也不知这小子到时候能读懂几成。 苏景熙得了允诺,心里头喜得像揣了只兔子,恨不能立刻插翅飞回帝京,瞧瞧能让姐姐如此珍藏的兵书究竟是何模样! \"在此之前,你就安心待在这儿。\" 苏景熙爽快应下:\"好!\" 苏欢斜睨他一眼:\"回头你的功课我亲自查。\" 苏景熙:\"......\" 三哥救命! 打发走这小子,苏欢重新拿起许娇娇寄来的信笺。 信上不过寥寥数语,却能瞧出许娇娇在那边适应得颇为顺遂。 也算开了个好头。 忽的,身后传来窸窣动静,苏欢回身望去,只见苏芙芙已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左右打量着,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满是懵懂。 \"醒了?\" 苏欢出声,苏芙芙循声望来,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骨碌一下掀开被子就要下地。 \"不着急起。\" 苏欢将信收好,走过去用手背贴了贴小奶团的额头,确认没再发烫才稍稍安心。 \"咱们如今在滕州,这是咱们自家的屋子。\" 苏欢一边低声解释,一边用梳子将苏芙芙凌乱的发丝理顺。 苏芙芙搂着她,听着熟悉的声音,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才渐渐回过神来。 ———对哦,他们回滕州了。 苏欢将她重新塞进被窝,仔细掖好被角。 芙芙才四岁,一旦发起持续性高烧,那是极凶险的。 故而她始终守在一旁,比旁人多了十分的耐心。 苏芙芙乖乖点头,仰着小脸眼巴巴望着苏欢,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依恋。 苏欢弯起嘴角,指尖轻点她的鼻尖。 \"放心,姐姐不走,就在这儿陪着你。\" 苏芙芙在她掌心蹭了蹭,这才又慢慢睡去。 待她呼吸变得均匀,苏欢唇边的笑意渐渐淡去,眸中泛起思索。 苏芙芙这次病得突然,而且似乎格外黏人。 她向来懂事,从不让人操心,但这次...... 苏欢总觉得哪儿有些不一样,可一时之间又说不上来。 片刻后,她轻轻摇了摇头。 到底是个孩子,生了病难受,哪有不需要人精心照料的。 许是一路奔波劳累,又水土不服,才突然病倒的。 窗外雨声陡然密集,檐角水流如瀑。 苏欢朝外望了一眼,将怀中小人儿又搂紧了些。 ...... \"主子,这雨下得越发急了,一时半会儿怕是停不了。\" 冷翼侧首问道,\"不如咱们先在此处落脚,寻家客栈避避雨?\" 自离开帝京第二日,他们便改了路线,将身后那些不怀好意的尾巴甩脱了。 谁知行至距夔州还有两日脚程时,竟遇上这般瓢泼大雨。 道路泥泞难行,地面腾起蒙蒙水汽,远处的景物都被雨帘织成的帷幕遮得模糊不清。 魏刈抬眼望去,透过雨幕依稀能辨出城门匾额上的字迹。 ———锦城。 第269章 今年收了多少粮谷? 这场雨淅淅沥沥下了三日,窗外水汽漫得像团化不开的棉絮。 老宅因年头久了,墙皮泛着潮意,连屋内青砖地都沁着凉湿。 到了第三日清晨,雨脚总算收了,可天色依旧沉得发灰,铅云低低压着,瞧着随时能再泼下半盆水来。 苏欢煎好药,端给苏芙芙喝。 苏芙芙已退了热,只是喉间还存着几声轻咳。 待苏芙芙皱着眉喝完那碗深褐苦涩的药汁,苏欢总会适时递上一颗蜜渍梅子。 小家伙最是好哄,含着甜津津的蜜饯冲她笑得眉眼弯弯,颊边漾着两团红晕,倒瞧不出半分病容了。 “咚咚———” 忽的响起敲门声,苏欢抬眸望去,心底不由生疑。 他们回滕州不过数日,乡邻皆知此番归来是为迁坟祭祖,便一直无人登门。 加上景逸与景熙早年离乡时年纪尚幼,在本地并无深交的同辈,府中向来清静。 这时候会是谁来访? 不多时,小厮进来回话:“二小姐,是王猛公子求见。” 苏欢眉梢微挑。 王猛?莫不是前日在城门口偶遇的那位? “请他到前厅,再去告诉景逸和景熙,说有客到访。” “是。” 彼时苏景逸正在房里看苏景熙新写的字,听闻小厮禀报,也是一怔:“王猛?” 苏景熙好奇追问:“三哥,他寻你作甚?” 苏景逸也猜不透,将手中字卷放下:“我去看看。” 苏景熙哪肯放过这热闹,忙不迭起身跟上:“我同你一道去!” 苏景逸由着他去了。 自打那日姐姐与景熙说了番话,这小子竟像换了个人,习字练武都上了心,倒省了他不少管束的力气。 到了前厅,见来人果然是王猛,苏景逸拱手笑道:“哪阵风把王兄吹来了?” 他与王猛虽因兄长有过几面之缘,却不算相熟,此番登门,定有缘故。 王猛神色有些拘谨,搓着手道:“其实早想来拜访了,只是怕扰了你们办正事,才拖到今日。” 苏景逸闻言一愣。 他们与王猛素无深交,听这语气,倒像是有要事相商。 他为王猛斟了杯热茶:“王兄但说无妨。” 王猛张了张嘴,又挠了挠头,低声问道:“苏三少爷,你们家如今,是不是你姐姐说了算?” 他早听说苏府迁坟时,是苏欢跪在最前头主祭! 滕州离帝京千里之遥,消息闭塞,乡邻虽不知苏家兄妹在京中的光景,但单看祭祖这桩事,便能瞧出苏欢在苏家的分量。 苏景逸并未避讳,颔首道:“我家之事,确实由姐姐做主。” 王猛心中了然,双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才道:“那、那能否请她过来一趟?” 苏景逸与苏景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瞧出诧异。 但苏景逸反应极快,当即吩咐:“景熙,去请姐姐来。” 片刻后,苏欢款步而来。 王猛见了她,一时竟有些失神。 那日在马车帘后,只隐约瞥见个侧影,不想竟生得这般倾国倾城,眉眼间带着股温婉又利落的气度。 苏欢浅笑道:“王公子找我,所为何事?” 王猛回过神,脸上有些发烫,踌躇半晌才问道:“实不相瞒,我今日来是想问,今年秋收的粮谷,苏二少爷咋还没派人来收?” 苏欢眸光微凝。 苏景熙按捺不住开口:“你说什么?” 粮谷? 苏家在滕州确有片薄田,但早已荒废多年。 爹爹在帝京为官顺风顺水,叔叔虽不及爹爹,却也谋了差事,那片田早无人耕种。 这时候王猛提收粮谷做什么? 王猛见他们神色茫然,便知他们多半不知情,连忙解释:“前几年苏二少爷回过滕州,采买过不少粮食,打那以后每年都会来收。可今年秋收都过了半月,粮仓里的稻谷堆得冒尖,却始终没人来运。” 他搓着手,语气透着焦虑:“近来天潮,雨水没断过,稻谷要是受潮发霉,可就全毁了。大伙儿放心不下,才让我来问问。” 其实自打苏家兄妹回来,就有人暗地里揣测他们是否与苏崇岳生了嫌隙。 毕竟迁坟祭祖是大事,苏崇岳作为长辈却未曾露面,怎么想都透着古怪。 王猛因着与苏家打过交道,便被乡邻推出来探问。 苏景熙听得一头雾水,下意识看向苏欢。 苏景逸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按捺住没作声。 堂内静了片刻,苏欢清缓的声音再次响起:“今年收了多少粮谷?” 第270章 每年来收的都是六千担粮谷 王猛沉声开口:“苏二少爷每年来收的都是六千担粮谷。” 六千担。 难道是因为他经常坑舅舅和慕容瑾的钱,所以圣诞老人嫌弃他了么 “呵呵,蓝少爷这法子不错,那好,这事就这样办吧!”无奈之下,莫启沣只能强颜欢笑答应。 宝贝的脸上一热,对视他坏笑的目光真的很怀疑他是不是精、虫上脑了! “苏!煜!阳!”凌秒愤愤地吐出这三个字,上下齿的摩擦仿佛是要把这个名字的主人碾碎。 李勇俊早已被甜宝剥光了衣服,身上只穿着一条内裤,感受到腰间一抹凉意,连忙摇了摇头。 一片痛哭声中,宁老夫人嘴角往上扯了扯,象是要笑,却没笑出来,一股长长气息从嘴里吐出来,慢慢闭上了眼睛。 “神魔”祁碧芍忍不住身体一抖,双眸圆瞪,心中瞬间掀起无尽的惊涛骇浪,连鱼失手掉进了火中都没发觉。 “我,要他付出该付的代价!”他开口回答,冰冷的语气无容置疑。 灵墟洞天的几位老人面色有些古怪,一个个纷纷将目光看向了后来的夏阳。 自从离开符宗后,吴云飞便回到圣雪峰,准备等一段时间再出去探查,却接到了洪远山的传唤。 有那么一瞬,我的心中竟生出一股不敢直视他的眼睛的怯懦。仿佛他眼中的晶莹炙热无比,多看一眼,我的心便融化一分。 “可恶。”辰巳感到十分郁闷,咬牙切齿地悔恨啜泣。那家伙与身上那套不习惯的自卫官迷彩服根本不搭调。 “嘭!”一道巨大的天雷从天而降,突然在天地冰牢阵法光壁的顶部爆裂了开来,直接被打出了一个大洞,随着整个阵法的龟裂,又是一声巨响,整个天地冰牢阵法就都破碎了。 因为这个决策,张用在各路流寇军中威望极高,成为他们的盟主。 而此人正是柯一雄,有着筑基期大圆满的修为,此时他正不停地盯着龟宝打量着,脸上刚开始是一阵怒不可遏的神情,后来却是变得满脸喜悦了。 言罢,龙飞不再理会深思的卡卡西,自顾自地走出了帐篷,留下带土和琳莫名其妙地看着卡卡西。 而其实,在所有人之中,最为惊讶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顾曼婷。 “哼,白日做梦,责罚哪里可以当儿戏的,但是念你刚刚回到宗门,那就再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好好考虑,过后再来领取责罚。”万顷隆又冷冷地讲道。 可是,走了大约两百步。估计是看队型有点松散,他们就停了下来,重整旗鼓。 一颗被压缩到了极致的金色能量球以一个极高的速度旋转着,就在离开叶凌寒的一瞬间,那个能量球瞬间膨胀开来,化为了一个五米高的金色龙头,携带者一股粉碎一切的力量对着近在咫尺的红色刀光而去。 一个只在佛教神话里出现的神兽,与一个随便就可以翻手打出掌心雷的道士,坐在一起讨论如何用科学辩证法来排除迷信,这种场面着实是让我尴尬不已。 不由的,他想起了一张张恶心的脸,之前嘲笑他修为低的那些至尊门第,现在会是什么心情 第271章 储粮的门道 苏欢总觉着这事儿透着蹊跷。 若说为钱财,苏崇岳捞银钱的门道多如牛毛,且远比这法子来得快捷丰厚。 若说为旁的……好端端的,他囤这么些粮谷做什么 支撑良久,两人都忍受不住对方强悍的力量,猛然喷出一口鲜血,身体被作用力冲撞着不断后退。 场中,王明龙已经将霸王三剑完全施展了出来,三剑之后,那位半步剑圣已经完全重伤了,这个时候,王明龙只需要立马动用更强的攻势,这个半步剑圣便会直接开口认输。 他哥哥和父亲对他冷目而视,呼厨泉回过神来,干笑一声,低下头。 领头人眼看身边手下毫无还手之力倒下,瞬息只剩他一人,腿都软了。 众多外门弟子则是疑惑,虽然他们不知道这朴素少年是谁,可从现在的情景来看,恐怕是个傻子都看得出这朴素少年的身份极其尊贵。 腰带里从换头博士那儿搜刮来的结晶足有三四百颗,数量绝对不用愁。 “如此大的动静,敌军发现是必然。就看他们敢不敢再来与吾军接战。”徐晃明了。 雷霆蜥蜴显形以来一直属于某种能量体,是只有实感没有温感的。 “在我进入死亡之地前,也曾碰到过这孩童,这孩童有些诡异,而现在竟然能避开我的神识。”秦宇道。 王雪兰很是懊恼,她觉得自己一个大姑娘不应该这样,更不应该当着李二龙的人面想那种事情,简直太丢人了。 这些都是说不准的事情,如果是性命攸关的时刻塞伯可能不会有所顾忌,但是现在并不是给自己招惹麻烦的时候,他现在最想要解决的其实是光明教廷。 地上还残留着一截蜡烛,是藤野健次郎用来照明用的,蜡烛还在,证明之前看到的一切并不是幻觉,那么他人呢 广告结束,比赛重新回来,短短的两三分钟时间内,场上局势风云突变。 “我想请问二位将军,可知晓菊花巷这个机构”她看向即墨青和范翠娥,等着他们的回答。 当然,李逸就算知道也不在乎,毕竟这是比赛,足球场上从来没有朋友这一说,有的胜负,是赢下比赛后的三分。 海特四十出头,头顶微秃,常住在帕洛阿图,是兄弟会的活跃分子。 而神人族先前被两家一顿狠揍,现在也是实力不济,但打成这样也脱不了身,只能是同时与橄榄城和人族开战。 “是闹翻了。但是不用担心。我没事。导演并没有为难我。”他的声音里带着很明显的无奈。 反正试一下又不会怎么样,说不定爸妈一心疼他,真的去找对方把钱要过来了呢 谢林晨见她没哼声,心里有微微的不耐烦闪现,甚至还有一丝丝的懊恼。 在遇到夏雪以前,他是从来不进厨房的大男人。但自从他们相爱后,夏雪就以未婚妻为名对他提出帮忙分担家务的要求,比如做饭之前让他洗菜,比如吃完饭后要求他洗碗,并且收拾厨房。 “族长且退,让本长老来会一会此人!”周亮淡淡一笑,带着十一只妖兽上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玩杂耍的呢。 周亮点头沉吟,如此之法,似乎有些残酷了,正在他沉吟之间,诸位老祖却纷纷赞同,旁边的诸多妖王,默然旁观,对于阵宗安排的一切,他们都不反对。 第272章 不知是谁的手,已经伸到了这里? 魏刈眸底寒芒骤凝,只见那蒙面人瞳孔骤缩,竟狠狠咬向舌根! 他腕间运力如电,掌刃劈在那人颈侧麻筋。 蒙面人闷哼一声,眼皮一翻软倒在地。 房门“吱呀”裂开条缝,冷翼旋身而入,瞥见地上的景象时眉峰骤蹙:“果然按捺不住了。” 魏刈用匕首挑开那人面巾,露出张棱角未脱的年轻面孔。 “沈墨倒是沉不住气,这还未到夔州地界,便遣了死士来。” 冷翼上前用绳索捆人时,鼻尖微动:“这小子带了‘迷魂散’。寻常人闻半分便能昏睡半日,倒是算计精到。” 他指尖捏开那人下颌,又卸了其臼齿关节,“可惜他不知霍钧早备下了解药,这点伎俩不过班门弄斧。” 魏刈摩挲着匕首上的缠绳,忽而冷笑:“沈墨怕是听闻我上月旧伤反复,竟只派了个毛头小子来。” 他此次刻意乘了轿厢,外人瞧着只当他伤病未愈。 冷翼替主子拢了拢披风,语气带了几分得意:“他哪晓得您有苏二小姐照料,早复原了!” 魏刈动作微滞,窗外骤密的雨声里,他忽的望向滕州方向。 “这雨下得这般急,也不知滕州如今是何天色?” “主子?”冷翼见他失神,轻声唤道,“这人如何处置?” 魏刈眸光转厉:“丢给冷影拷问,完事后‘送’回沈府,记得做得干净些。” 冷翼击掌两声,暗影自梁上翻下。 待蒙面人被拖走,屋内只余下雨打窗棂的声响。 “主子,”冷翼压低声音,“方才属下在锦城街头,撞见几个挖矿归来的汉子。” 魏刈指尖轻叩桌沿:“锦城何时有铁矿了?” “是去年新发现的小矿脉,因规模太小未报备官府。” 冷翼顿了顿,神色愈发凝重:“但属下瞧那些人的手劲步态,绝非寻常矿工。” 魏刈眉峰微挑:\"怎么讲?\" 冷翼压着嗓音道:\"属下瞧那几人走路时腰杆笔挺,步点轻快,倒像是...行伍里出来的!\" 魏刈眸光一沉,眼底掠过寒芒:\"你肯定?\" \"十有八九。\"冷翼语气笃定。 他本就是行伍出身,对这些最是熟稔,断不会看走眼。 \"那几人虽穿着短打布衣,扮作寻常百姓,乍一看没什么两样,但细节处总能瞧出分别。\" 军营里练出来的筋骨,多少带着些武人的习气,哪怕刻意遮掩,骨子里的东西也难彻底改掉。 魏刈垂眸沉思。 这锦城本是个小地方,依山傍水,景致清秀,民风淳朴。若不是突降大雨,他们也不会在此歇脚。 却不想,偶然间竟瞧出这般蹊跷。 \"那几人都是壮年?\" \"不全是。其中三个二十来岁,领头那个瞧着约莫三十来岁。\" 冷翼心里有了猜想,却还没十足把握,犹豫着说:\"不过,铁矿上本就干的是力气活,或许特意招了退伍的老兵也未可知。\" 魏刈淡声反问:\"你看他们可有残疾?\" 冷翼回想片刻,摇头:\"没有。个个四肢健全,瞧着还挺壮实。\" 魏刈唇角微扬,眼角却凝着霜气。 他缓缓道:\"虽说近年没什么大战,但北疆依旧吃紧。能完好退伍的将士不多,尤其还是这年纪的。\" 冷翼神色一紧:\"主子的意思是...\" 魏刈望向窗外,夜色深沉,不见星月,只有层层乌云压着雨势。 树上枝叶被风雨打得乱颤,横斜的枝桠在雨幕里显得格外萧索。 半晌,他低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兴味:\"这锦城,倒是有点意思。\" 不知是谁的手,已经伸到了这里? ...... 这场雨到了次日仍未停歇。 魏刈便继续留下。 沈墨没再派人来,大概是知道初次试探没成功,暂且缩了回去。 直到下午,雨势才渐渐小了些。 魏刈戴了顶青竹斗笠,从二楼窗沿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 等他出现在长街上时,已然换了副模样。 一张平平无奇的青年面孔,身上穿着宽大的玄色劲装,微微低着头,斗笠遮住了半边脸,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路上积水深浅不一,雨滴砸在水面上漾开圈圈涟漪,搅碎了他水中的倒影。 他一路朝城西走去。 冷翼探来的消息说,那铁矿在锦城西南方向。 先前他们从西边过来,只是当时雨下得太大,并未留意其他。 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路人匆匆擦肩而过。 \"姑娘,咱们得赶紧回去了,不然等会儿雨再下大了,可就难走了!\" 小丫鬟举着伞,声音透着焦急。 身旁的女子笑着应道:\"好。\" 听见这声音,魏刈猛地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第273章 亲眼瞧过,才知虚实 这声响听着倒有些耳熟。 那主仆二人未察觉魏刈的存在,仍迈着急步往前赶。 小丫鬟嘟囔道:“这锦城哪儿都好,就是近来天气忒没个准头!您这几日天天出门,回回都淋得衣衫透湿。” 虽说撑着伞,可骤雨伴着狂风,裙角鞋袜到底是难逃湿冷。 她压低声音:“您身子才将养好些,再受了寒可怎么好?” 那女子弯眼轻笑:“秋日天儿本就一日三变,不过落了几场雨,不打紧的。” 小丫鬟忍不住劝:“就算如此,您在家歇上几日,等天晴了再出门也成啊!反正咱们到了这儿,往后有的是功夫四处逛。” 女子没接话,只笑着催她:“快些回去吧,天暗了路难走。” 小丫鬟应声:“哎!好!” 两人身影渐远,融在泛白的雨雾里。 魏刈眸光微凝。 那是……许娇娇和她的贴身丫鬟? 自离了帝京,她们竟来了此地? “驾!” 忽的,街角冲来一人,策马疾驰,马蹄过处水花四溅。 即便见了前方有人,他也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 魏刈足尖微动,侧身避开。 那人骑马掠过,周身带着凶悍霸道的气息。 魏刈的目光在马蹄上顿了一瞬。 待人和马远去,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城外行去。 这锦城确实透着蹊跷。 当初吴启振的案子了结不久,许娇娇便离了帝京,他只当她是想远离伤心地,并未放在心上。 可她偏生来了这里。 方才听她与丫鬟对话,这几日她竟日日出门。 她初来乍到,在此地并无亲故,为何每日都要外出? 究竟在忙些什么? 何况,许娇娇离京前,苏景熙曾给她送过汤药。 苏景熙与她自然没什么,只是…… 魏刈脑海中闪过一双清润含笑的眼眸。 ······ 滕州。 苏欢摸了摸苏芙芙的额头,吩咐苏景熙再煎一日药便可。 苏景熙拿着药包去小厨房时,忍不住打趣:“也就芙芙病了,能让姐姐这么上心。换作是我,怕是连个药方子都求不到。” 苏欢头也未抬:“你若小上十岁,我也仔细照料。” ‘照料’二字说得轻飘飘,却让苏景熙背脊一凉。 他不敢想姐姐亲自‘照料’会是何种情形,胳膊腿儿还能保得住么? 苏景熙干咳两声,赔笑道:“哪能劳烦姐姐?我这身子骨硬朗得很,从不让姐姐操心!我这就去煎药———” 话未落音,人已快步跑开。 恰在此时苏景逸回来。 “姐姐。” 他身着锦白绣竹长衫,眉目疏朗,身形清瘦挺拔,越发有君子之风。 苏欢抬眸:“如何?” 苏景逸颔首:“马匹已备好,对外只说来时伤了马腿,需换一匹。只是姐姐何时动身?” “今夜。” 苏景逸微蹙眉头:“这般仓促?” “已有些迟了。”苏欢理了理苏芙芙的发丝。 若不是担心芙芙的病,她前日就该走了。 苏芙芙仰头望着她,眼睫忽闪,带着几分歉疚———莫不是她耽误了姐姐的正事? 苏欢轻笑,点了点她的鼻尖:“你这场病,倒给了姐姐名正言顺闭门不出的由头。” 如此一来,她连日不出门,也不会引人怀疑。 芙芙这才放下心,冲她甜甜一笑。 可转念想到姐姐今夜便要离开,又心生不舍,一头扎进她怀里不肯松手。 苏景逸知晓她对此行早有打算,也知她决定的事难改,虽心有担忧,还是应道:“姐姐放心,这里有我。” 苏欢对他自然放心,如今景逸已十四岁,苏家许多事,也该由他出面打理了。 见他神情郑重,苏欢不由笑道:“瞧你这般忧心忡忡的模样。又不是头一回出门,放宽心些。” 倒也是。 从前在清河镇时,姐姐每隔些时日便会独自出门,短则一夜,长则三五日。 他和四弟虽不知姐姐去做什么,却从不过问———姐姐做事总有她的道理。 只是……要说不担心,却是假话。 苏景逸迟疑片刻,还是问:“姐姐此番,几日能回?” 苏欢想了想:“顺遂的话,八九日;若路上耽搁,或许更久。但不会耽误回帝京。” 苏景逸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 自打姐姐让他们请了一个月的假,他便知她另有安排。 他点头:“那……姐姐一路当心。” 是夜。 苏欢换了身轻便衣衫,一人一马悄无声息出了滕州。 此时虽未下雨,夜风却带着寒意。 她握紧缰绳,双腿夹了夹马腹,马儿便疾驰起来。 她只带了银两与干粮,未带多余物什,速度比马车快了许多。 两日夜以继日地赶路,苏欢终于望见那座矗立远方的城池———锦城。 ······ 夜深人静。 冷翼在房内等了许久,终是听见窗户被推开的声响。 他忙起身:“主子!您可算回来了!” 魏刈摘下斗笠,雨水滴落,他修长的手指在颌下轻捻,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便被揭下,露出冷冽隽美的面容。 冷翼忍不住道:“这差事交给属下便可,主子何必亲自去?” 自他提了城西铁矿的事,主子便动了查探的心思,甚至让他在此假扮,自己却亲身前往。 魏刈想起今日所见,唇角微扬:“亲眼瞧过,才知虚实。” 第274章 矿脉是真的 冷翼喉头微动:\"主子指的哪桩事的真假?\"他惑然追问:\"您今日不是去城西那铁矿察探了么?......莫不是那铁矿有诈?\" \"矿脉是真的。\" 终究是个正经矿场,锦城内的百姓都知根知底,想玩虚的也难。 只是——— \"那铁矿规模虽小,防备却密不透风,场子外头还设了暗哨轮岗。\" 若只是寻常矿场,断不会这般戒备,尤其—— 魏刈端起茶盏浅啜一口,声线漫不经心:\"瞧着那些守矿的,多半是练过把式的。\" 冷翼心下一惊。 先前他在城里撞见那几个人时,便觉得身形步法有异,此刻结合主子的话,心中猜想已十有八九。 \"莫非这铁矿真是有人故意设的幌子?\" 冷翼沉吟片刻,接着道:\"属下今日外出,还打听到些消息。城里都说那铁矿给的工钱不少,好多人想去谋个活计,可那边挑人极严,寻常人根本进不去。偶尔有几个身强力壮的进去,没过多久又都回来了,说钱虽给得多,可活计累人得很,监工还凶得很,动不动就挥鞭子打人。能留下的,都是些能扛事的狠角色。\" 魏刈眉峰微挑。 \"倒是挺会挑人。\" 这么一挑,倒像是在搜罗能打能扛的精壮汉子。 冷翼想不明白:\"可......到底是哪路神仙?这锦城也不是什么要冲之地,怎会有人选在这儿动手脚?\" 魏刈执杯的手顿了顿,脑海中忽然闪过前日遇见的许娇娇,眼神渐深。 是啊。 天下州府那么多,为何偏选了这座小城? \"那个许娇娇,故乡是何处?\" 冷翼乍然听见这名字,先是一怔,半晌才反应过来:\"主子说的可是......先前吴府那个许娇娇?\" 魏刈颔首。 冷翼回忆半晌,才道:\"听说是南边来的,自小被卖进青楼,因着容貌出挑,又弹得一手好琵琶,成了绮梦阁的头牌。\" 他满脸困惑:\"主子怎的突然问起她来?\" 魏刈转着茶盏,淡淡道:\"她也在锦城。\" 冷翼猛地睁大眼睛,满脸惊愕:\"当真!?\" 他很快回过神,心中念头百转千回,眉头紧锁:\"她来这儿做什么?难不成她早就知道锦城有古怪?\" 当初查吴府的案子时,许娇娇的底细他们早已查得清清楚楚。 她根本没道理出现在这里! 冷翼问道:\"那......要不要属下再去她住处探探?\" 锦城巴掌大的地方,找许娇娇的落脚处对他而言并非难事。 魏刈思索片刻,却摇了摇头:\"不必。\" 冷翼又问:\"那主子打算何时动身?\" 暗处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们,若在这儿耽搁太久,迟迟不去夔州,定会引人猜疑。 魏刈道:\"瞧这天色,明日或可放晴,正是赶路的好时候。\" \"明日?\" 冷翼讶异道,\"主子不打算接着查了?这铁矿的情形不同寻常,若就此离开......\" 魏刈眉梢微扬,眼底掠过一丝深意。 \"我何时说过要走了?\" 第275章 日行百里 冷翼霎时醒悟:\"主子是打算让冷影扮您离城?” 冷影不仅断案手段凌厉,更擅易容之术,由他假扮主子出城本是良策。 可——— \"这般您就得独自留下。\"冷翼喉结滚动,\"此次随行共七人,明日出城若少了人,定会引人怀疑。\" 魏刈却似毫不在意:\"等我探明虚实,自会绕路去夔州。\" 今日他为求稳妥,只在城外远远观望,并未深入探查。 总得寻个由头再细细查探才行。 冷翼见他主意已定,心知劝也无用,只得拱手应下:\"属下定当办妥。\" ······ 城西,竹蓠别院。 三更梆子刚敲过,许娇娇推门准备歇息,却见屋内多了个身影。 她险些惊叫出声,恰在此时那人抬头,摘下帷帽,一张倾国倾城的面容映入眼帘。 许娇娇瞳孔骤缩:\"苏———\" 她慌忙左右扫视,反手闩紧房门,才压低声音急问:\"苏二小姐,您怎会到这儿来!?\" 来人穿一身月白锦衫,乌发松松束着,身形高挑纤瘦,远远看去倒像个俊美少年! 除了本该在滕州的苏欢,还能有谁? 苏欢淡淡一笑,示意她坐下莫慌:\"收到你的信就打算动身,因我妹染病耽误了两日,倒是来迟了。\" 许娇娇眼中惊色更浓。 来、来迟了? 算起来,她那封信不过前几日才送到滕州! 除去苏芙芙病中的日子,难不成苏欢竟只花了两三天就赶到了? 她喃喃失神:\"可滕州离这儿有数百里,苏二小姐您……是怎么赶来的?\" 苏欢轻抬下颌:\"日夜兼程罢了。\" 许娇娇简直不敢相信——— 这位苏二小姐竟单人独骑,日行百里到了此地! 想她当初从帝京来这锦城,特意雇了车马,还走了将近半月! \"您这……\" 许娇娇又是担忧又是后怕。 毕竟是女子孤身在外,谁知会遇上多少凶险?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苏欢早年带弟妹们流亡求生,最终平安将他们带回帝京,早已不是寻常闺阁女子。 末了,她只得叹道:\"您也太莽撞了……若有吩咐,写信告知便是,何苦亲自奔波?\" 苏欢摇头:\"本就打算前来,只是杂事缠身才拖到今日。\" 当初在城门外送李长庚时,他曾暗示锦城或许与爹的死因有关,她便将此事记在心上。 如今借回滕州的由头,正好神不知鬼不觉地赶来。 许娇娇听闻此言,才稍稍放心:\"原是二小姐早有打算……\" 当初她离京前,苏欢曾让苏景熙专门送来汤药银两,她尽数收下,后来在荷包夹层里发现一张字条。 上面让她到锦城安置妥当后,修书寄往滕州。 许娇娇从未去过滕州,只隐约听说那是苏崇漓大人的故土,在此地安顿好后,便按言寄了信。 却没料到苏欢收到信后,竟立刻动身前来。 苏欢道:\"你既在此地盘桓些时日,想必知根知底,且与我说说。\" 许娇娇点头,暗自庆幸自己这些时日未曾懈怠,四处走动打探了不少消息。 她顿了顿,理好思绪才缓缓道来:\"这锦城是个小地方,与帝京相比天差地别,好在依山傍水景致不错。也正因如此,外乡人来得少,大多是世代住在这里的百姓。\" 苏欢静静听着,眼帘微垂,瞧不出心思。 许娇娇见状继续说,将近日见闻娓娓道来:\"……要说这锦城与别处不同,城西这边倒是有个矿场。\" 许娇娇从前没见过矿场,自然格外留意。 苏欢抬眼:\"哦?\" 她解释道:\"并非大矿场,只听说老板是外乡人,很少露面,只留几个监工每日盯着工人上工。工钱给得不少,只是规矩太严,没几人能长做。\" 这在锦城不算秘闻,许娇娇初来就听说了。 苏欢眉峰微挑:\"不过是个小矿场,何必管得这么严厉?\" 许娇娇摇头:\"这就不知道了。只是我先前去远远望过,看着确实不大。\" 苏欢沉吟片刻,突然追问:\"知道那矿场老板是哪里人吗?\" \"不知道。\"许娇娇回想道,\"因他素来不来,城里人本来就很少提。\" 这就更奇怪了。 便是再小的铁矿,若没打通官府关系,也绝难私自开采。 何况在锦城这种地方,能有这般手段的人,怎会毫无声息? 何况还是个外乡人,要是没有倚仗,怎么镇得住本地势力? 可关于此人,城中竟几乎没有传闻。 苏欢陷入思索,又问:\"那铁矿具体在哪里?\" 许娇娇心头一跳:\"您问这个……难道是想去看看?可那边看守极严,不是矿场的人,靠近就会被驱赶。\" 苏欢勾唇一笑:\"左右无事,去瞧瞧也无妨。\" 许娇娇:\"……\" 苏二小姐这语气也太轻描淡写了! \"可您是生面孔,又是女子,他们肯定不会放行!要是……要是对您无礼———\" 那些粗人不知苏二小姐身份,怕是会肆意妄为! 苏欢唇角微扬:\"放心,我今日不去。\" 许娇娇这才松了口气。 可还没露出笑意,就听苏欢接着说:\"赶了两日路乏得很,先睡一觉。明日醒了再去不迟。\" 第276章 被识破了? 许娇娇当即开口:“正是,苏二小姐这一路长途跋涉,确实该好生歇着。” 她说着便要起身去整理床铺,却被苏欢抬手拦住。 “不必劳烦,我睡旁边的小榻便好。” 许娇娇面露难色:“这如何使得?” 苏欢对她有救命之恩,如今人到了这里,她连让对方睡个安稳觉都做不到,岂不是——— 苏欢随意挥了挥手,径直躺到小榻上。 “这儿挺好。” 从前风餐露宿的日子多了去了,她也没觉得有何不妥。 许娇娇还想再劝,苏欢却竖起食指抵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 \"别扰了你家小丫鬟的好梦,正是抽条长个子的年纪,睡不够可要耽误发育的。” 许娇娇:“……” 见苏欢执意如此,烛火摇曳间,看她眉眼间确实染着几分倦意,许娇娇终究不忍再劝,转身抱来一床崭新的棉被。 “这是前日新缝的被子,苏二小姐莫要嫌弃。” 苏欢笑着道了谢。 夜深人静时,许娇娇最后望了眼小榻上的苏欢,见她已阖上双眼,呼吸匀净,似是沉沉睡去。 许娇娇心底轻叹,满是疼惜,轻手轻脚地吹灭了灯烛。 …… 次日清晨,秋香叩响了房门。 “姑娘,该起身了。” 许娇娇闻声醒来,急忙坐起看向小榻,不由一怔。 榻上空无一人,唯有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让她几乎以为昨夜种种不过是场梦。 “姑娘?”秋香又敲了两下。 许娇娇应了声“就来”,一边起身更衣梳洗,一边暗自琢磨苏欢的去向。 难不成已去了城西的矿场? 念及此,她心头更添几分忧虑。 虽说苏二小姐本事卓绝,但在这锦城终究人生地不熟,万一出了什么岔子…… “姑娘,您今日怎的总是恍恍惚惚?”秋香见她神色异样,忍不住脆声问道。 许娇娇回过神,将纷乱思绪压下。 “没什么。瞧着今日天无阴雨,待会儿出门走走吧。” 秋香不疑有他,笑着点头:“好!” …… 苏欢醒来后,并未径直前往城西矿场,反倒在城内四处闲逛起来。 李长庚当初说此地依山傍水、钟灵毓秀,此言不虚。 一条澄江穿城而过,她站在岸边远眺连绵山峦,只见万物笼罩在白茫茫的山岚中,空气湿润,带着秋日微寒,直叫人心旷神怡。 连日奔波的疲惫一扫而空,她的心情也舒畅了许多。 日头渐高,街上渐渐喧闹起来,人来人往。 无人留意到这个身着灰青色劲装、头戴帷帽的少年。 同一时刻,一队人马正从城门疾驰而出。 为首一人着墨色劲装骑在马上,腰间悬剑,正是冷翼。 他勒住缰绳,骑到马车旁侧,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挑开轿帘,只隐约露出下半张脸,却已能窥见其主人形貌清隽。 那人下颌微点,便放下了轿帘。 冷翼驱马上前朗声道:“主子有令,途中耽搁了些时辰,需得加快脚程,尽早抵达!” 其余人齐声应和:“是!” 冷翼双腿一夹马腹:“驾!” 马蹄声骤然急促,一行人身影很快消失在远方。 …… 苏欢花了一日功夫,将大半个锦城转了个遍。 夜幕降临时,她走进江畔一家生意兴隆的小酒馆,在角落坐下,点了酒菜。 摘下帷帽后,露出一张英气逼人的少年面容。 偶有人瞥她一眼,见她只顾自饮酒吃菜,便也不再留意。 半个时辰后,苏欢结了账离去。 她沿着江畔慢行,晚风吹过,身上散出淡淡酒气。 转过几个街角,她的身影便彻底隐没在夜色与人群中。 …… 夜晩的矿场漆黑一片,只零星几点火光摇曳,想是炼铁的熔炉。 大门外站着两个守夜的汉子。 其中一人打了个哈欠,被同伴低声斥道:“打起精神!若被上头瞧见,少不得挨顿鞭子!” “不过打个哈欠,又没真睡着。” 被训的汉子嘟囔着,“这一守便是八个时辰,谁能不困?” “正因如此才得留神!别忘了上次老李头贪杯误事,落了什么下场!” 听了这话,那汉子才有些发怵。 他回头望了望,小声嘀咕:“这矿场就这么大,何必守得跟铁桶似的?谁敢来这惹事?” 话音未落,忽觉后颈一阵剧痛袭来。 不好! 他尚未喊出声,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一切发生得悄无声息,加之光线昏暗,并未惊动旁人。 魏刈足尖一点,正要往前,忽觉心头警铃大作,猛地回身,一掌挥出! 电光火石间,他撞进那双清冷的美眸,心弦猛地一颤,险之又险撤回凌厉攻势。 乌云吞没月华,仅漏下一丝冷冽银线。 浓稠如墨的夜色里,本应相隔千里的两人视线交缠。 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苏欢喉头发紧,生平头一回慌了神。 ———被识破了? 第277章 自然不舍得 魏刈盯着眼前人,心底头回漫上荒诞滋味。 苏欢这易容手艺怎的这般生疏了? 明明扮作眉目清朗的少年郎,偏生那眼尾神韵藏不住,叫他隔着朦胧夜色都能瞧出端倪。 可这荒诞里又洇着点说不清的隐秘欣喜———偏在这地界遇上,倒像是老天硬拿红线缠了两人的缘分。 苏欢垂眸扫过地上昏睡的两个守卫,悬着的心才落了地。 也罢,反正某人下手比她的易容术狠辣得多,瞧他利落打晕守卫的架势,半点不怕行迹败露。 魏刈似是看穿她眼底的疑色,压低嗓音道:“他们三个时辰换一班,这会儿断没人来。” “倒查得仔细。”苏欢颔首,又凑近问,“你也要进去?” 她刻意压着声线,调子清朗如少年,倒真有几分以假乱真的味道。 魏刈喉头微动,压下那点异样感,刚想应声,却听苏欢话锋一转:“你既去得,我便在外面候着吧?瞧着怪凶险的。” 魏刈静了片刻才问:“舍得?” 他这话问的是她从滕州迢迢赶来,岂会甘心不入内一探。 苏欢眨眨眼,实诚道:“自然不舍得。” 不然连日奔波筹备,岂不全成了无用功。 魏刈唇角几不可见地扬了扬,苏欢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矿场深处,只见月辉下矿坑如环,几处熔炉的轮廓影影绰绰,里头情形瞧不真切,不进去探个究竟终是不成。 \"早知该早联络你。\"她轻轻叹气,\"也省得我多跑这一趟。\" 魏刈挑眉:\"这么信我?\" \"自然信。\"苏欢说得坦荡,\"咱们早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魏刈低笑一声:\"倒要谢苏二小姐瞧得起。\" 苏欢抿了抿唇,这人怎的还记着旧账? 不过是先前佯装示弱撩拨过他一次,甩过两回锅罢了,犯得着这么斤斤计较? 她从袖中摸出个青瓷瓶,在昏睡守卫鼻端晃了晃。 魏刈瞧着稀奇,却未阻拦:“这是何物?” “蒙汗药。” 苏欢收了瓶子,“待他们醒转,前几日的事便记不大清了。” 魏刈打量她几眼:“你管这叫蒙汗药?”这药效精准得不像寻常物事,显然是有备而来。 “功效差不多便成。”苏欢轻描淡写道。 上辈子她钻研毒物时,同一种药能分出十几种用法,这辈子懒得费那心思,便寻了简便的。 魏刈又瞥了眼地上的守卫:“我以为你要让他们彻底消失。” 苏欢抬眸看他,眼神清亮:“虽有化骨蚀肉的方子,可我心肠软和,哪能用那些狠戾东西?” 魏刈凝着她的眼,月色昏沉,却不及她眼底星子明亮。 他没接话,只在心里暗道:没说不用,可没说没有。 苏欢收拾妥当正要往里走,忽的顿住脚步,回头客气道:“要不一道走?不过……” “好。”魏刈应声极快,倒叫苏欢噎了一下。 她本想着魏刈定有自己的盘算,客套一句便能顺理成章分头行动,哪曾想他应得这般干脆。 魏刈瞧着她发愣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你不是说咱们是一路人?” “是是是。”苏欢干巴巴应着,“那就有劳世子照应了。” “应当的。”他答得自然,倒叫苏欢觉得哪里怪怪的,一时也说不清道不明。 两人不再多言,趁夜潜入矿场。 这矿场地势高低起伏,遍地都是粗粝的碎石块。 越往里走,戒备越是森严。 忽地,魏刈抬手止住脚步:“你可听见声响?” 苏欢凝神细听,果然有隐约的铁器敲击声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这时候还在开矿?” 她蹙眉,铁矿开采本就苦累,何苦连夜赶工? 魏刈摇头:“听着不似开井挖巷的动静。” 苏欢有些讶异,一来惊他竟懂矿场事务,二来惊他内力如此深厚,竟能辨明声响来源。 魏刈望向声响处,眸色沉了沉:“倒像是……” 话未说完,远处传来车轮碾地的声响。 他反应极快,一把将苏欢拽到巨石后躲好。 只见一个汉子推着矿车过来,车斗里堆满了泛着冷光的铁块———竟是炼好的熟铁! 苏欢心头一震,更奇的是这人竟推着车往矿场深处走。 没走多远,又有个持鞭的守卫过来,一鞭子抽在推车汉子背上:“磨蹭什么!耽误了差事,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汉子不敢躲,只诺诺道歉,随后将车斗里的铁块卸下,又往里头装了几块碎石和废铁,远远瞧去竟与先前的熟铁别无二致。 装完车便调转方向,往矿场外运去,那边早堆了不少这般‘铁块‘。 第278章 矿场秘密 若再瞧不出这里头的蹊跷,当真是怪事一桩了。 可……寻常矿场都是将熔炼好的铁锭往外运送,怎的此处偏要反着来? 非但如此,为了遮掩行迹,竟拿矿石与废铁做幌子,每日往外卖货。 若不是亲眼所见,谁能想到这矿场产出的铁锭藏着猫腻! 苏欢的目光投向方才挥鞭打人的监工,隐约见他身后似有扇侧门,门内景象模糊不清,唯有熔炼好的铁锭源源不断被送进去。 “这铁矿自给自足,倒是有些意思。”她若有所思低语。 魏刈却未应声。 久等不见回应,苏欢侧首欲问,额间忽然触到一丝微凉。 她动作猛地顿住,周遭空气仿佛瞬间凝固。眨眼间,只看见男人下颌线条利落如刀削—— 魏刈几乎贴着她站着,他目力更胜,方才的异象早已尽收眼底。 结合那若有似无、规律至极的锻铁声,他心中的猜想已呼之欲出。 正因凝神思索,才没第一时间听见她的话。 回神转头时,正对上踮脚昂头看着前方的苏欢。 唇瓣相触刹那,一股灼意如暗潮翻涌,自相贴之处席卷全身。 她发间若有若无的甜香缠绕鼻尖,像是无形的藤蔓,将理智一寸寸抽离。 苏欢的呼吸几乎凝滞,隔着单薄衣料,能清晰感知彼此交错的心跳。 某种陌生的压迫感自腰腹传来,如被冬日里烧得滚烫的大铁块贴近肌肤。 即便看过无数跌宕情节,此刻紧密贴合的体温与气息,仍烫得她耳尖泛起绯色,像是浸在春雾里的桃花。 她紧咬后槽牙,强撑着不让自己失态。 可男人冷冽的雪松香直往鼻腔里钻,滚烫的呼吸扫过耳畔,搅得她心跳如擂鼓。 她慌忙垂首,额角擦过他刀削般的下颌。 薄衫下,掌心触到他腰腹紧实的肌理,十块腹肌随呼吸轻颤。 他喉结滚动间,漫出冷冽的禁欲气息。越克制,越撩得她心尖发颤。 指尖掐进掌心,她暗骂自己没出息,闭眼深吸才压下翻涌的念头。 办正事的当口,怎可想这些! 果然是“男色诱人”,早知道就不该贪那壶酒…… “你饮酒了?” 魏刈低沉克制的声线在耳畔响起,惊得苏欢猛地抬头,对视瞬间莫名心虚:“嗯?” 他莫不是看穿了她的心思? 魏刈见她反应剧烈,眉梢微挑:“你身上有酒气,自己闻不出?” 那气味极淡,两人紧贴得密不透风,他五感敏锐,她发间混着汗意的酒气,一下就钻进了鼻尖。 苏欢皱了皱鼻尖:“还好吧……” 来前特意散了酒气,怪只怪这人是魏刈,太过敏锐。 “就喝了一口,怎么,我喝不得?” 他眼神怎的这般古怪? 魏刈似笑非笑:“自然喝的。只是意外,苏二小姐竟肯饮这等寻常酒品。” 苏欢一怔。 她何时在酒水上挑过嘴? 魏刈怎的突然提起—— “帝京流霞酒肆的玉液琼浆不喝,偏来这小城喝无名劣酒,苏二小姐好雅兴。” 苏欢:“……” 她沉默半晌,终是难以置信开口:“魏刈!” “不过是没给你送酒,你竟如此记仇?” 魏刈瞥她一眼,淡道:“难得你还记得此事。” 苏欢语塞。 他堂堂丞相府世子,何曾缺过一壶酒!正要辩驳,远处忽传来嘈杂声,她立刻噤声望去—— 几个人影抬着某物踉跄而行。 因距离远、光线暗,看不真切。 下一刻,却见他们将那“东西”狠狠抛在地上——竟是个活人! “呸!真晦气!” 一人朝地上啐了口,“这月第四个了吧?” 另一人应和:“谁说不是?天天死人,咱们的活儿更干不完了!” 言语间毫无对死者的惋惜,唯有抱怨。 “还不是累的!可谁不累?先前看他身板挺壮,怎就这么不经折腾!” “死了倒也罢了,回头还得招人,又是麻烦事。” “嘘!小点声!让人听见,小命还要不要了?” 被说的汉子却更不忿:“怕什么?先前给的银钱多也就罢了,近来上面没了动静,都好几日没沾荤腥了!长此以往,谁受得了?” “刘工说了,情况特殊,熬过这段就好。再说,受不了又能如何?进了这地界,还想囫囵着出去?” 话音渐低,几人沉默着转身离去。 苏欢眉心紧蹙。 听这意思,矿场死人竟是常事,从上到下都视若无睹。 他们究竟在做什么? “去看看?”魏刈嗓音暗哑,尾音似羽毛扫过耳畔。 苏欢酒意未散,想起他方才揶揄自己喝酒的事,偏要怄气。 她仰起脸,故意伸出舌尖轻舔他下颚:“世子这般胆小,不敢自己去?” 话音未落,一道冷冽气息骤然笼罩下来。 雪松香混着酒气将她彻底笼罩,苏欢刚反应过来自己玩火自焚,魏刈扣住她的纤细腰肢猛地旋身,径直往阴影深处走去。 下一秒,衣料摩擦声在密闭空间里轰然炸响,苏欢后背贴上墙面,喉间溢出破碎的惊呼—— 魏刈扣着她手腕狠狠抵向墙面,动作带着破空的凌厉。 衣物摩擦如砂纸反复剐蹭皮肤,尖锐的刺痛让她闷哼出声,整个人被撞得失去重心,狼狈跌撞着几乎栽倒。 苏欢脸颊腾地烧透,残存酒意全化作惊惶。 男人扣着她的力道像钢钳,眼底猩红翻涌——那副清冷隽美的皮囊下分明蛰伏着凶兽,只需她再喘错一口气,便能将她绞碎吞咽。 两个时辰后,随着最后一丝摩擦声消散,魏刈指尖仍烙在她腰侧,缓缓抽离的动作像是从血肉里拔出刀刃,带出令人战栗的钝痛。 苏欢瘫软在墙根,喉间溢出破碎喘息,许久才找回残存的意识。 魏刈盯着她颈间红痕,喉头发紧:“我带你回去歇着。” 长臂刚伸出,苏欢侧身急躲,后背撞墙闷响。 方才被他力道碾碎理智的记忆,如大刀剜肉般翻涌,疼得她发颤。 她死死攥着墙皮,道:“别碰我了。” 见他皱眉,她扯了扯歪斜的衣襟,颈间红痕随喘息起伏:“刚才都耗了两时辰,现在更不能走。”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站直。 两人目光转向侧门,那里只有一名监工把守,是潜入的唯一机会。 但门后机关暗哨重重,此行凶多吉少。 魏刈凝视着她倔强的侧脸,叹了口气:“不管查没查到,半个时辰必须撤。” 目光扫过她颈间红痕,心想有他在就够了,可她这要强的性子,哪肯歇着。 苏欢点头应下。 …… 城内,许娇娇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身旁小榻空空如也,自清晨离去后,苏二小姐便再没回来。 她定是去了城西那座铁矿吧? 许娇娇双手合十,在心中默默祈祷:愿她平安无恙…… 第279章 他不是没力气争,只是懒得争罢了 夜色越酿越沉。 苏欢与魏刈的身影融在夜色里,像要与这处矿坑的嶙峋岩层生生成了一体。 虽说只是座小矿场,可层层开凿的岩缝犬牙交错,碎石堆成的路径歪歪扭扭,踩上去直打晃。 好在每隔一段就有座烧得通红的熔炉,火光把人影吞了又吐,倒给两人行了方便。 总算挪到那扇铁门百米开外,脚下的废铁碴子骤然多起来,碎铁片在靴底碾出咯吱声。 守在门前的监工斜挎着皮鞭,浓眉下一双眼凶光毕露,往那一站,活像尊煞神。 苏欢盯着他瞧了几秒,眼尾微微上挑。 这男人... \"是个练家的把式。\"魏刈的声线压得极轻,像片羽毛擦过她耳廓。 四目相对时,苏欢眉尖轻扬———果然想到一处去了。 那监工呼吸绵长沉稳,迈步时脚踝发飘却底盘极稳,分明是扎过马步的底子。 矿上的苦工大多是蛮力壮实,可这人往人堆里一站,气场就高出半截。 也难怪他挥鞭时,那些精壮汉子只敢咬牙受着,怕是都明白,皮肉痛忍忍就过,若敢犟嘴,怕不是要埋进矿坑当填脚石! 只是...寻常矿场要这等狠角色做甚? \"你在这儿候着。\" 魏刈说罢,苏欢只轻轻点头,半句多话也无,那模样像是他要去摘星揽月,她都能放稳了心。 魏刈刚迈出去半步,忽又回头,目光在她脸上顿了顿:\"当心点。\" 苏欢眨眨眼———该叮嘱小心的是他才对,怎么倒反过来了? 但她还是无声口型:\"你也当心。\" 到底是没内力傍身的,离铁门这般近,连喘气都得提着劲。 要是惊动了人,凭她这身子骨,怕是连滚石堆都来不及。 魏刈瞧着她仰脸应承的模样,忽忆起清河镇那夜,她举着匕首抵在黑衣人喉间的狠厉劲。 眼下这信得过他的样子,倒叫人心里头软了块。 方才还计较着她不给酒的事,此刻竟也懒得琢磨了。 就见他长腿一迈,身形如墨色里化开的烟,眨眼间便没了踪影。 苏欢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睫毛颤了颤。 这才是魏刈的真本事么? 从清河镇初见到帝京重逢,这位世子爷总带着副清冷矜贵的模样,像把收在玉鞘里的剑,看着温润,却瞧不见刃口。 直到此刻,她才瞧出那藏在慵懒表象下的锋芒———他不是没力气争,只是懒得争罢了。 若真是动了心思,怕是谁也拦不住。 就像方才在暗处,那股狠劲叫人根本无从招架… 魏刈借着熔炉的阴影挪近铁门,脑子里却转着方才的蹊跷。 苏欢分明是没练过武的,脉搏平稳得很,身上也寻不出半分内功痕迹,可这一路七拐八绕,她竟半步没落下。 一个十七岁的闺阁女子,哪来的这般轻盈利落的脚力? \"哐当!\" 铁门后突然砸出声闷响,守在门前的监工下意识回头去看。 门缝里透出点昏黄光亮,深不见底。魏刈趁机提步上前,那监工却猛地转回头,鞭子在掌心甩得啪地一响:\"什么人!?\" 第280章 矿洞塌方了! 监工只泄出半声急促的低喝,喉间异响便戛然而止。 转瞬间,他瞳孔的焦距渐散,整个人如脱力的布偶般软倒在地。 他身侧,一道高大修长身影无声伫立———正是魏刈! 其动作快如闪电,对手尚未反应分毫,他已出手制敌! 全程不过呼吸之间,周遭动静未惊起任何人察觉。 躲在暗处将一切尽收眼底的苏欢,此刻也屏息凝眸。 这并非她首次见魏刈动手,却是头一遭见他在自己面前展露。 望着那道重新走近的颀长身影,苏欢脑中只掠过一个念头:当初在苍梧山,他假意与她坠崖演戏,怕真是受了委屈。 \"在琢磨什么?\" 魏刈利落折返,见苏欢垂眸凝思,不由得开口。 她闻声抬眸,眼底漾着清光,煞有介事地竖起拇指:\"世子好快啊!\" 魏刈:\"......\" 这直白热辣的夸赞砸过来,魏刈非但没觉得舒坦,反倒浑身不自在。 瞧她仰着脸,墨眸清亮如洗,分明是真心实意的夸赞。 魏刈喉头微哽,两个时辰前的激情画面在脑海中翻涌。 那时她眼眶泛红,泫然欲泣的嗔怪他出招狠戾、耗时太久,此刻这般直白热烈的夸赞突然砸来,反倒让他摸不着头脑。 他暗自思忖:难不成下次......三小时?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只垂眸轻咳一声,转身往门前走去。 苏欢似是未觉不妥,抬下巴示意那扇门:\"可看清门里情形?\" 魏刈敛去神色,摇头道:\"门后有敲击声透出,听着空荡,倒像是往地下掘凿。\" 苏欢眉峰微蹙。 那扇门瞧着窄小,按魏刈所言,内里竟另有乾坤? 她看向他:\"进去瞧瞧?\" 走到门前,苏欢瞥了眼地上的人。 以她眼力,此人武艺在寻常武人中也算上乘,本以为魏刈需费些功夫,不想竟一招制敌。 也难怪他敢孤身夜探此处——— 此刻的苏欢全然忘了,自己亦是孤身前来。 苏欢指尖旋出瓷瓶,在那人鼻下飞快晃过,动作熟稔得很。 魏刈早侧身抵着门板,掌心贴紧木纹,像是把她的举动摸透了,只等她示意便要动作。 \"好了。\"苏欢直起身,魏刈颔首,腕间发力将门推开。 缝隙渐扩,昏黄烛火的光晕透了出来。 可再往深处望去,却是幽邃暗沉的通道,一眼望不到边际——— 门后竟藏着一条深长的甬道! 与此同时,更清晰的\"叮叮当当\"敲击声传来,那声响莫名熟悉,似在何处听过?? 苏欢脑中忽有灵光闪过,一个猜测惊得她瞳孔微缩:\"这是在———\" 轰隆! 她话音未落,身后突爆巨响! 地面随之剧烈震颤! 苏欢心头一紧,猛地回身,只见右前方地面轰然塌陷! 惊呼声此起彼伏:\"不好了!矿洞塌方了!\" 这等动静瞬间惊醒整个矿场! 寂静的场地霎时人声鼎沸,各色人影朝着塌陷处狂奔而来! 就在此时,苏欢腕上一紧。 魏刈眼神冷冽,语气不容置疑:\"走!\" 第281章 能不能安静些? 连日阴雨缠绵,加上他俩先前在那边两个时辰的动静,直教矿坑轰然塌陷。 这般声响,怕不是要将周遭人等尽数惊扰! 若再迟滞片刻,他俩定会被人瞧出端倪。一旦起了冲突,想安然脱身,可就难如登天了! 苏欢没半分迟疑,即刻颔首。 二人径直往大门而去,才走了几步,便见侧方有人匆忙奔来———矿洞塌陷处离他们不远,此刻外逃,形同从核心地带往外闯,定会撞上闻声赶来的人! 魏刈长臂一伸,将苏欢半揽入怀,足尖轻点,闪身躲进旁边的乱石堆后。 苏欢亦屏住呼吸,尽量敛去身形。 “快!” 杂乱的脚步声渐近,越来越多的人涌来,有几个甚至衣衫不整,面上尽是忧色。 “快救人!” 昏沉的矿场霎时燃起簇簇火把,光芒逐次将四野照亮。 苏欢眉尖微蹙,这般阵仗,必得速战速决! 忽的,她掌心微痒,一股凉丝丝的触感传来,带着些微麻意。 垂眸望去,只见魏刈正于她掌心一笔一划写着字———“别、担、心”。 远处微光洒落,映得他轮廓半明半暗间更显清冷隽美,偏偏长睫低垂,墨眸里盛满从容沉静,教人安心,疏朗眉眼间竟添了几分难得的温柔耐心,恰似谪仙落入凡尘,触手可及。 魏刈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眸望来。 苏欢忙移开视线,心跳却莫名快了半拍,随即又觉不妥———不过是矿洞塌了,人都涌出来罢了,她紧张个什么? 便是比这更凶险的境地,她也能全身而退,何况此刻? 见一群人往塌陷处奔去,苏欢在心中默数时辰。 某一瞬,她反手握紧魏刈的手。 他眉梢微扬,垂眸看去———她的手纤细白皙,如羊脂白玉雕琢,虎口与指腹却带着细微的粗糙感,分明是摸过刀枪的手。 魏刈眸子微眯,未及细想,便被苏欢拉着朝另一方向疾走! 这并非往大门去的路,却有两辆废弃斗车落脚,恰逢月入黑云,光线昏沉,此处隐在暗影里,纵是擅于追踪的暗卫,怕也难将时机与路线算得这般精准。 魏刈唇角微勾。 原来她便是凭着这般本事,甩开了他派去的人? 矿场里嘈杂不堪,呼喊叫骂声混作一团,无人留意这偏僻角落中,两道身影倏然出现,又悄无声息地消失。 …… 苏欢二人辗转前行,半个时辰后终至大门。 那两个看守仍躺在地上。 苏欢回头望去,半个矿场火光冲天,这一夜怕是不得安宁了。 她轻轻吁了口气,正要动作,才发觉竟与魏刈始终紧握着手。 一路奔波,掌心微汗,他掌心干燥温暖的触感便愈发清晰。 魏刈留意到她的目光,似是才察觉相握的手,当即松开。 苏欢眨眨眼,冲他一笑:“多谢。”她知道,纵是没有他,自己也定能脱身。 这一路虽看似顺利,实则步步惊险,可她气息竟无半分紊乱。 “应当的。”魏刈语气淡然。 苏欢道:“那便在此别过吧,我得赶紧回去。” 魏刈问:“回哪?” “自然是回城。”苏欢只觉他多问,魏刈颔首。 待她转身,他又道:“我也回城。既是顺路,一同走如何?” 苏欢回头,上下打量他一番,终是忍不住问:“不去夔州了?” 魏刈凝眸看她,苏欢奇道:“这般瞧我做甚?” 他低笑:“没什么。只是觉得苏二小姐消息颇为灵通。” 她分明在古灵寺待了些时日,未曾回帝京,便与人往滕州去了,却似对诸事了如指掌。 苏欢暗自思忖,与这男人相处,果然要处处留心——他太过精明。 不过,既算共过患难,她也不甚介怀,只道:“不过听了些小道消息,旁的便不知了。” 譬如,她竟不知魏刈会来锦城。 魏刈看向矿场:“不出片刻,他们便会察觉异样,先离开此地。” 单是门前昏厥的监工,便足以引人警惕,待发现守门人亦昏迷,稍加联想,便知有人闯入。 届时,定会严查整个锦城! 苏欢颔首,跟上魏刈的脚步。 …… 矿场距城不远,二人脚程极快,回城时,矿场出事的消息尚未传来。 入城已近黎明,天色深蓝中漫开微光,为万物镀上淡影。 长街寂静,四下无人。 二人并肩而行,皆未作声。 苏欢只觉气氛诡谲,二人皆缄默不语,周遭静谧得近乎陌生。 可身侧男子的存在感却愈发鲜明,像是无形的丝线将她缠绕。 他的每一下脚步声、绵长的呼吸声,甚至衣袂相触的窸窣响动,都如细密银针般精准刺入她的感官。 忍耐良久,苏欢偏过头,语气染上几分恼意:“魏刈,能不能安静些?” 第282章 进城查探 自始至终没开过口的魏刈:“…” 他微微侧头,眉梢轻挑。 就在苏欢被他这一眼瞧得莫名发怔时,她终于开了口,似笑非笑道:“倒真是对不住了,还请二小姐海涵。” 苏欢:“…” 她收回目光,望了眼灰蒙蒙的天色,心想:约莫是这几日奔波得狠了,才说出这般糊涂话。 是该回府好生歇着了。 “我快到了。”她抬了抬下颌,示意该分道扬镳。 魏刈便收住脚步:“好。” 他没问苏欢要往何处去,昨日在街上撞见的许娇娇,便是答案。 苏欢走出两步,察觉身后静得反常,不由得回头望了一眼。 “世子可有要事?” 魏刈望着她的眼,摇了摇头:“无事。只是这锦城之内,往后一段时日怕是不得安宁了,你———” 苏欢唇角微扬:“有劳世子提醒,我不日便动身。景熙和景逸还得去太学上课。” 听她这般说,魏刈便知她已有计较,不会在此久留,心下稍安。 “好。” 苏欢回到小院,一踏进屋门,就见许娇娇正坐在床头,脸色紧绷,不住朝窗外张望。 苏欢见状失笑,屈指轻轻叩了叩桌角:“怎的还没歇下?” 许娇娇猛地一惊,转头看来,见是苏欢归来,霎时又惊又喜:“二小姐———” 她连忙起身迎上,压着嗓子,紧张地上下打量苏欢。 “二小姐,您可算回来了!这一趟可还顺当?没伤着吧?” 她实在难以想象,苏欢孤身一人是如何潜入那守卫森严的矿场,又如何毫发无损地回来。 “放心,我好端端的。” 苏欢随手取过一旁的帕子擦了擦脸,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倒像是刚去买了点心回来,而非从那九死一生的矿场折返。 许娇娇见她神色如常,确实不似带伤的样子,悬了许久的心才稍稍落定。 “那就好,那就好!” 可苏欢下一句话,却让她瞬间惊住。 “只是矿上出了些变故。” 苏欢舒展了一下发酸的筋骨,掀开被子随意歪在小榻上,“明日城里怕是要乱起来。” “什么?”许娇娇惊得掩住了唇。 苏欢解释道:“矿洞塌了。” 瞧着当时的动静,少说也得搭上几条人命。 历来矿场做工便凶险万分,稍有差池便是祸事,更遑论这矿场还是个——— 苏欢眸子微眯。 她对那矿场的底细已有了几分猜想,虽说没能深入查探,但就眼前种种迹象,十有八九错不了。 魏刈应当也猜到了。 只是不知他打算如何行事…… “矿洞塌了?!”许娇娇刚落下的心又猛地提了起来。 也是,锦城连番下了几日暴雨,矿场出岔子倒不算稀罕事。 但往常也没少落雨,怎的偏偏这回塌了?这其中…… 可———这岂不是说二小姐也险些被埋在下面?! 但凡她运气差上一分,但凡出点意外,那…… 许娇娇一时语塞,抬眼看向苏欢,却见她神色坦然,仿佛根本没把方才的凶险放在心上! 她深吸了几口气,才强自镇定下来,只是看向苏欢的眼神愈发复杂。 真不知她从前都经了什么,遇着这般险事,竟还能如此处变不惊。 苏欢倦意上涌,轻轻打了个哈欠。 许娇娇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的床榻。 罢了,苏二小姐自有主张。 果然没睡多久,秋香便在外面敲门。 院墙外隐约传来整齐而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零星的呵斥声,闹哄哄的。 许娇娇被吵醒,下意识看向小榻。 苏欢眼睫轻合,还在熟睡。 许娇娇起身开了半扇门,用身子挡住小丫鬟往屋里瞧的视线,低声问:“外面何事,这般喧闹?” “姑娘,城西那个矿场出事了!”秋香睁圆了眼,稚嫩的脸上满是震惊,“听说是矿洞塌了!埋了好几个人在底下呢!” 这般变故,对涉世未深的小丫鬟而言,无疑是天大的事。 许娇娇先前已听苏欢提过,此刻心中虽惊,面上却做出错愕之色:“塌了?怎么会这样?” “不知道,都说怪前几日的雨……可不知怎的,矿场的人一早就进了城,分了好几拨,满城里乱转。说是要寻那几个死了的矿工家眷,可那阵仗大得吓人,谁也摸不清到底啥名堂!” 秋香心有余悸,“我方才从门缝瞅了眼,那些人看着凶神恶煞的!” 若真是寻遇难者家眷,何需这般大动干戈,更不该是这副架势。 许娇娇强压下回头张望的冲动,暗自琢磨。 难不成……那些人是冲着二小姐来的?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叫她心头一紧。 她竭力让自己神色平静:“他们要查便查,与咱们无干,不必理会。” 秋香连忙点头,又想起什么,问道:“那……姑娘,咱们今日还出门吗?” 许娇娇摇摇头:“不去了。” 等秋香走后,许娇娇关了房门,思来想去,还是走到了小榻旁。 “二小姐?”她小声唤道。 苏欢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眉眼间还凝着未散的慵懒睡意。 “嗯?” 许娇娇撞进她那双似有水光流转的眸子,听着她带了些沙哑的嗓音,心脏莫名地漏了一拍。 她按住胸口。 月下玉兰初绽,美人慵懒倚榻,眉眼间晕着朦胧倦意,当真教人移不开眼! 自己一个女子见了都险些失了神,若是男子……见了这般景象,还不知要如何动心! 也不知日后哪个有福气的,能得她青眼相看…… 许娇娇甩了甩头,强行压下乱七八糟的念头,忐忑道:“二小姐,矿场的人进城查探了!您……要不要避一避?” 苏欢听完,似是愣了片刻,才轻笑一声反问:“避?” 第283章 背后的那只手,究竟是谁? 许娇娇蹙着眉低叹:\"正是呢!\" 瞧眼下这阵仗,那群人显然是冲着苏二小姐来的。 若是叫他们撞破,只怕...... 苏欢面上却瞧不见半分惊惶,只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我行得正坐得端,何必躲躲藏藏?\" 许娇娇:\"......\" 她万没料到苏欢竟能这般理直气壮,若非自己昨夜辗转难眠担了半宿心,险些都要信了这话。 \"那、那他们总不会真查过来吧?\" 瞧苏二小姐这般镇定,想必是胸有成竹。 莫不是......昨夜当真没留下半分痕迹? 苏欢见她神色紧绷,轻笑着宽解:\"放宽心,并非找我的。\" 动手的是魏刈,与她苏欢何干? 许娇娇哪里晓得她的盘算,听了这话,高悬的心才落回原处。 \"那就好,那就好!\" 这锦城本就是偏僻地界,若真撞上那些蛮横之徒,指不定要生出什么事端。 见苏欢眉眼间还凝着倦意,许娇娇放轻了声:\"那您再歇会儿,我不打扰了,晚些备了吃食再送过来———\" \"不必了。\"苏欢摇摇头,掀开锦被起身。 许娇娇疑惑追问:\"您这是要......\" \"他们到了。\" \"谁?\" 许娇娇的疑问很快有了答案。 “咚咚———!” 敲门声透着股子狠劲砸在门板上。 \"屋里有人吗?\" 许娇娇心头猛地一跳,瞬间反应过来——是矿场那帮人找来了! 她霎时慌了神,指尖攥得帕子都变了形:\"二小姐,要不、要不您先避一避?\" 若是叫他们瞧出端倪,可就糟了! 苏欢不紧不慢地蹬上靴子,朝门外瞥了一眼,忽而笑了:\"行事倒是霸道。\" 虽说这锦城只是个小地方,可矿场上的人不该有胆子挨家挨户搜查。 他们敢如此行事,只说明———这锦城的官府早就是他们的人了。 秋香听见动静,已踉跄着去开门。 吱呀——— 见门外站着几个虎背熊腰的汉子,秋香吓得一哆嗦,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们找谁?\" 为首那人扫了她一眼,径直往院里瞧。 \"昨夜矿场出了事,埋了几个人,我们是来寻他们家眷的。你们这儿可有人在矿上做事?\" 秋香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我们家只有姑娘和我,没别人了!\" 她年纪轻轻,瞧着又怯生生的,任谁看都不像是能掺和这事的。 \"你家姑娘?\" 话音未落,许娇娇已推门而出。 几个男人瞧着她,眼中都闪过惊艳。 其中一人像是想起什么,眯着眼问:\"看着面生得很,是刚来的?\" 许娇娇上前福了一礼:\"我们到这儿月余了,平日里不大出门,诸位没见过也正常。\" 另一人摩挲着下巴:\"早前倒是听说来了个容貌出众的女子,想来就是她了。\" 许娇娇眼皮微跳,暗叫不好。 锦城虽小,每日往来的人也不少,可这些人对城里动静竟了如指掌。 这哪里是寻常矿场! 她朝几人牵出个带怯的笑。 \"家中遭了变故,已无亲眷,路过此处见山水清秀,便留了下来。\" 这话听着倒也合情合理。 瞧着主仆二人都是柔弱女子,几人便没再追问,转身走了。 秋香捂着胸口直喘气:\"这些人也太蛮横了!怎么能直接上门找人呢?\" 许娇娇抿了抿唇:\"罢了,与我们不相干,别管了。\" 她转身想回房告诉苏欢,却见她已换了副模样。 只见眼前立着个身形清瘦、貌不惊人的年轻男子。 \"二、二小姐?\" 许娇娇瞪大了眼,实在想不通不过片刻功夫,怎么就换了副容貌。 此刻她也有些明白,为何苏欢听见人来搜查,竟是丝毫不慌。 便是此刻苏欢站在那些人面前,他们怕也认不出来! 苏欢从怀里掏出个荷包,又摸出一叠银票搁在桌上。 \"这是两千两,你们留在这儿总要花钱,先收着。\" 许娇娇慌忙推辞:\"这可不成!您先前给的就不少了,怎么还能再要?您别担心,我会弹琵琶,也会做绣活,赚的钱足够———\" \"拿着吧。\"苏欢摇摇头,\"往后一段时日,怕是还要劳烦你们守在此处,这些就当是预付的酬劳。\" 她的命都是苏欢救的,别说守在这儿,便是要她舍命,她也不会犹豫,哪里肯收这钱? \"可这太多了,我......\" 苏欢整理着衣襟,对着铜镜反复打量,确认毫无破绽后,才转身笑道:\"上下打点、人情往来,哪样不要钱?你尽管用,过些日子我还会来。\" 许娇娇一愣,这才琢磨过味来。 看来这锦城当真藏着玄机,才让苏二小姐这般费心地布局? 她知道不好再推辞,咬了咬唇,终是屈膝行礼:\"娇娇定不负二小姐所托。\" 见苏欢要走,她忍不住问:\"您这就走吗?可这会儿那帮人还在搜查呢,要不等等?\" 苏欢弯起嘴角。 \"我就是要看这会儿的热闹,自然不能错过。\" 若不亲自去瞧瞧,怎知这锦城背后的那只手,究竟是谁? ...... 城南,一处宅院。 脸上横着疤面的男人满脸戾气,冰冷的目光剜着眼前跪着的几人,声音阴恻恻的:\"还没找到?\" 那几人个个吓得脸色发白。 \"大人饶命!我等已在全城搜了!便是掘地三尺,也定要把那人揪出来!\" \"是是!求大人再宽限些时候!那人功夫厉害,能神不知鬼不觉摸进矿场,必定是有备而来!各城门都布了咱们的人,准能抓住他!\" 疤面汉脸眯起眼:\"那几个埋了的可醒了?\" 第284章 木牌图案 跪着的汉子肩头发颤:\"醒是醒转了,可...\" 廊下的疤面煞星眉峰拧成死结,靴尖踢得柱础石屑纷飞:\"可个鸟!吞吞吐吐当老子好糊弄?\" 那人膝盖碾过青石板,衣摆被雨水浸得贴在腿上:\"他们都说,早前的事全记不清了!\" 疤面汉瞳孔骤缩:\"记不清?\" 雨珠顺着他额角疤痕滑落,砸在靴面溅起水花,\"前儿个还在矿洞搬石的人,转眼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干净了?\" \"正是呢!\"汉子急得搓手,袖口露出烙铁烫出的红痕,\"小的们烙铁都上了,可他们翻来覆去就这话,死也想不起...保不准是中了迷魂药!\" 疤面汉面皮绷紧如鼓,突然嗬嗬笑出声:\"好个滴水不漏的手脚!\" 矿井塌方不过压了几车矿石,要紧的是有人摸进了他们布防如铁桶的矿场,临走前还把守矿的弟兄全弄得失了忆———这分明是踩在他们头顶撒野! \"给老子往死里查!\" 他拔刀的瞬间,刀风劈开雨幕,\"便是掘地三尺,也要把那厮揪出来!\" \"喏!\" 众人刚要退下,又猛地转身,脸色煞白:\"老大,要是上头问起来...咱咋回话?\" 庭院里霎时静得能听见雨打芭蕉的声响,寒气顺着青砖缝往上冒。 疤面汉咬着后槽牙,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话:\"先报矿洞塌方的事,其他的...等查明白再奏。\" 众人面面相觑。 这分明是要瞒报? 有个汉子咽了口唾沫:“可咱们今日在城里大张旗鼓搜查,早闹得人尽皆知,往后要是追责...” 疤面汉斜睨他一眼,眼神像淬了毒的冰锥:\"主子近来正心烦,何必拿这糟心事去添堵?\"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前阵子上头刚松了管束,就出了这等乱子,要是捅上去...你们掂量着自个儿项上人头够不够硬?\"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浇下,众人纷纷打了寒噤,连声道\"是\"。 ...... 此刻的锦城已是风声鹤唳。 家家户户门板紧闭,连狗都夹着尾巴不敢叫。 过了午时,天色突然沉得像墨,转眼就泼下瓢泼大雨。 雨幕茫茫,把整座城泡在白茫茫的水汽里。 祥瑞酒楼二层临窗的位置,苏欢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目送一队黑衣人冒雨穿过长街。 忽然她眸光一凝———街角那队冒雨疾走的人里,末尾那个汉子拐弯时,腰间蹀躞带上晃出一块木牌。 那木牌黑得像浸过松烟墨,若眯眼细看,能瞧见上头刻着半枚蜷曲的纹样。 苏欢猛地起身,茶盏里的残茶泼在衣襟上,她却浑然未觉。 ...... 雨巷深处,苏欢足尖点地,踏过积水时竟未溅起半分水花。 她走的路与那队人南辕北辙,却算准了半刻钟后便能迎头撞上。 三日前在许娇娇房里,她已将锦城舆图的街巷河道默得滚瓜烂熟,此刻整座城的布局早已在她心里绘成了活图。 只需打个照面,她就能确认那木牌上的图案是不是... 当第一团黑影撞入眼帘的瞬间,苏欢猛地抬眼。 第285章 果然是他? 对面那人负手而立,竹笠压得低,唯剩一双冷冽如寒潭的凤眸露在阴影里。 苏欢眉峰微挑。 本以为逃出矿石场便能两不相干,哪成想不过隔了一夜,竟在这雨巷重逢。 苏欢刚要开口打招呼,腹部突然仿佛一阵隐隐作痛———昨夜矿场的记忆瞬间翻涌,那根状似擀面杖粗长的铁棍死死抵住她,整整两个时辰的煎熬,此刻皮肉仍在发烫。 \"前路凶险,别去。\" 魏刈清冷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苏欢心头微动。 他这是特意守在这里拦她? 魏刈言简意赅:\"东街巷有人接应,拳脚功夫不弱。\" 苏欢霎时明白过来:这帮人是故意设饵!定是前日搜捕没捞到好处,这才使了钓翁之计,两头布网。 她眸光微凝:\"……果然是他?\" 魏刈几不可察颔首。 那个\"他\"虽未点破,两人却都心知肚明指的是谁。 苏欢指尖悄然收紧,声线听不出波澜:\"可他们身上有我要的物件。\" 她必须确认,那木牌上的刻纹图案,是否与当年家中变故时所见分毫不差。 这桩旧事,她今日定要追根究底! 话音未落,她抬步便要前行。 魏刈足尖一点,已拦在她身前。 苏欢抬眼,却听他道:\"危险之处,我去便可。\" 她刚要开口,又被他截住话头:\"城门马上戒严,得赶在天亮前出城。城东破庙,等我。” 话音刚落,他猛地转身,一袭玄影眨眼间便隐入愈发滂沱的雨帘之中。 苏欢垂在袖中的手指蜷了蜷———她本想讲,便是对方人多势众,她也有法子取物脱身的。 她眨了眨眼,将掌心之物揣好,唇角极淡地勾了勾:\"好。\" …… 雨势渐猛,魏刈在雨帘中无声穿行。 转过街角,前头几道身影闪进一条狭仄巷道。 他抬眼瞥了瞥湿漉漉打滑的石板路,不动声色跟了上去。 刚走到巷道中间,他陡然停住。 五个蒙脸汉子\"呼\"地窜出来,刀光一闪拦住去路,那股子狠劲儿压得空气都发沉。 领头的阴阳怪气道:\"真有种!昨儿从矿石场逃了,今儿还敢露面,当自己是阎王爷亲戚?\" 魏刈脚跟一碾立住,雨声里混着细碎的脚步声正从身后包抄而来。 转眼功夫,几道黑影举着兵刃围了上来,刀刃上的寒光映着雨珠子乱晃。 这下可好,前后都被堵死,卡在这胳膊宽的巷道里,任谁看都是场硬仗。 他却似毫不在意,目光从众人脸上掠过,最终落在为首那人腰间——那儿正悬着一块乌木牌。 \"误会。\" 魏刈开口,声线比平日低哑几分,\"我此来并无冒犯之意,不过是想借一样东西。\" 为首汉子皱眉:\"借东西?你想借什么?\" 这人面生得很,在锦城里从未见过,但瞧他步履轻捷,定是练家子,况且能从矿石场全身而退,更不可小觑。 当务之急是问出他的底细,好向上头交代。 正思忖间,却见对面之人忽而勾唇一笑,眼尾微挑时竟带了几分邪魅:\"也无甚要紧,不过是借你项上人头罢了。\" 第286章 是为了她? 那人听了这话,当场怒喝:“简直自寻死路!” 他挥拳就朝魏刈猛扑过来,身后随从见状立刻跟上,前后夹击围拢上来! 这人行事乖张至极,可纵是他有翻江倒海的能耐,双拳难敌四手,今日也定要将他制住! 魏刈脚尖在泥地里碾转半寸,眼底寒芒骤闪:“既然阁下不肯借,那我便自己取了。” ······ 苏欢朝着城门走去,还未到近前,就远远望见城门下的卫兵比往日多出数倍。 她眸光一沉,能在如此短时间内调动这么多兵力,看来整个锦城已落入对方手中。 身形一晃,她闪身躲进侧边小巷。 雨势渐渐停歇,片刻后,巷尾走出个布裙荆钗、面容寻常的女子。 她走到城门口,果然被官兵拦下。 “站住!” 苏欢垂着头,做出寻常民女受惊的模样,眉眼间染上几分怯意。 领头的官兵上下打量她两眼,见她生得寡淡苍白,语气更显不耐:“走走走!别在这儿碍事!” 苏欢肩膀微颤,结结巴巴道了谢,才往城外走去。 行出一段路后,她回头望去———那些人笃定昨夜闯矿场的是男子,对她这般弱女子自然未曾留意,倒省了不少周折。 按约定,苏欢来到城东破庙的岔路口等魏刈。 一个时辰过去,眼看日头西斜,她正忧心魏刈是否遇险,就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路口。 她心头一松,迎上去刚要开口,却猛地顿住。 雨后的土路泥泞湿滑,魏刈的衣摆溅满泥星,其中一点暗红格外刺目。 若不是她嗅觉敏锐,闻到他身上若有似无的血腥气,几乎难以察觉! 她眉心紧蹙:“你受伤了?” 魏刈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虽说做了乔装,但那双墨染般的眸子,任谁也错认不得。 他顺着苏欢的视线扫了眼衣摆,语气云淡风轻:“不是我的血。” 听他这般说,苏欢紧绷的神色才稍缓。 对方设下天罗地网等他们入局,派来的绝非泛泛之辈,也不知魏刈是如何脱身出城的…… 魏刈没放过她脸上的细微变化,薄唇几不可察地勾了勾:“放心,我无碍。” 说着,他递来一块木牌:“你要的东西。” 苏欢瞥见木牌上的刻纹,心尖倏地颤了颤———这图腾,果然与当年所见分毫不差! 无数画面在她脑海中飞闪而过,她无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忽然,手背传来温热的触感。 苏欢一怔,就见魏刈径直拉过她的手,将木牌塞进她掌心。 她定了定神,半晌才低声道:“多谢。” 她清楚,要拿到这物事还能全身而退,绝非易事。 这次,算是欠了魏刈一个人情。 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魏刈挑眉轻笑:“凭你我如今的情分,还说这些外道的话?” 苏欢眉尖微蹙:\"你我之间这......情分?\" 魏刈转眸望她,眼尾漫不经心挑起:\"过命的情分,自然与旁人不同。何况昨夜相伴两个时辰,还不足为证么?欢欢..\" 魏刈已熟稔地以小名唤她。 ......这话听着无懈可击,偏生叫人觉得哪处透着古怪。 她带着现代记忆穿越而来,本没将昨夜的亲密当回事。 虽说前世今生都未经情事,可骨子里的现代婚恋观,又怎会因一场肌肤之亲就倾心相许? 昨夜她醉得神智不清,任他指尖游走,颈间吻痕斑驳,唇瓣肿得发烫,手腕更是酸麻,衣襟下亦是深浅咬痕,可到底守着最后一道防线。 她追求自由,不愿被情爱束缚,也不想接受他人的喜欢,虽说此刻心里似有萌芽,却终究跨不过古代三妻四妾的坎———若要与别的女人共侍一夫,她宁愿此生不嫁。 可转念想到受了他的恩惠,到底不好将心底话和盘托出。 她轻轻颔首:\"正是。\" 瞧他周身散着凛冽寒气,便知定是刚经历一场恶战。 她将那枚木牌纳入袖中,冲魏刈弯眼一笑:\"世子这份恩情我记下了,改日定当重谢。\" 魏刈低笑一声:\"不知这份谢礼,可够换一坛酒?\" 苏欢:\"......\" 这男人何时变得这般斤斤计较? 她转身欲走,刚迈一步又顿住脚:\"世子先前中过毒,虽说毒素已清,到底伤了肺腑,这酒还是少饮为好。\" 魏刈眸光微凝。 原是......她并非不肯送酒,而是怕他贪杯伤了身子? 苏欢并未回头,只扬了扬手中木牌:\"待回帝京,我必亲自携酒,登门拜谢。\" ······ 太阳刚要落山,冷翼一伙人在驿道边的松林歇脚,隔三差五就朝东南方望两眼。 明日便能抵达夔州了,可主子还未归队。 虽说能寻个人扮成主子模样,瞒过夔州的眼线,却非长久之计。 也不知主子在锦城那边情形如何...... 正思忖间,一道颀长身影闯入视野。 淡月清辉泼洒在他肩头,勾勒出冷硬的完美侧脸轮廓。 冷翼心头一喜,连忙迎上去:\"主子!\" 余下几人亦随之半跪行礼:\"主子!\" 魏刈抬了抬手示意。 冷翼陡然变了脸色,\"您受伤了!?\" 魏刈语气淡漠:\"有人自投罗网,顺手料理了。\" 冷翼这才松了口气。 也是,以主子的身手,寻常人哪能近身。 只是...... \"您先前不是说要隐匿行踪么?怎么会......\" 为此,主子还特意让他们先行撤离,独自留下断后。 如今这般动了真格,莫非是——— 魏刈道:\"出了点变故。\" 他语气平淡,仿佛那些事不过过眼云烟。 可冷翼却深知,能让主子亲自出手的变故,绝非小事! \"可是——\" \"回去之后,让他们再加练些时日。\"魏刈似是想起什么,打断冷翼的话,\"跟个人都能跟丢,倒是把本事练荒了。\" 冷翼霎时怔住:\"跟丢?\" 近来主子吩咐紧盯的人,似乎只有...... \"苏二小姐!?\" 冷翼简直不敢置信,\"难道......您在锦城遇见她了!?\" 魏刈眸色微沉:\"从今日起,派人死守锦城,若有任何动静,即刻来报。\" 冷翼只觉脑子嗡嗡作响:还真是!自家主子竟真在那儿遇上了苏二小姐! 可、可她如今不该在滕州么? 苏欢怎会突然跑到锦城来了!? 万千疑问在心头翻涌,冷翼应了声,终究没忍住多问一句:\"那......您这次动手,是为了她?\" 魏刈掸了掸衣摆上的尘土,淡声道:\"她见不得血光。\" 第287章 归来 冷翼:“……” 若换作旁人也就罢了,当初他可是陪着主子去过清河镇的。 苏欢见不得血腥? 可当年桩桩件件,难道都是他的错觉? 冷翼忍了又忍,总算将喉头的话语强压下去。 罢了罢了,主子说她见不得,那她自然是见不得! 一想到往日敌人杀上门都懒得出手的主子,如今竟成了苏二小姐的护卫,冷翼心里就五味杂陈。 关键看主子这架势,分明还是自己主动凑上去的。 冷翼更觉憋闷,只能转了话题:“您是说,苏二小姐这次是独自去的?” 魏刈颔首。 冷翼心中一震,对苏欢更生敬佩。 从滕州到锦城,千里迢迢,她竟孤身一人疾驰而来! 这般胆识,这般魄力,绝非寻常女子能及。 冷翼没问苏欢此来目的,只记着魏刈先前的吩咐,低声应道:“主子放心,属下定会督促众人加紧操练,断不会有第二次!” 魏刈听了,却挑眉一笑。 想起昨夜在矿场,苏欢始终寸步不离跟在他身后,身法利落,动作缜密的模样,他低笑出声。 “怕是没那么简单。” 连他都远远低估了她,何况旁人? 冷翼一愣:锦城究竟发生了何事,竟让主子对苏二小姐改观至此? 听主子话里意思,那人竟如此深藏不露? 魏刈抬眼望向远方,眼角笑意渐渐淡去:“备马去夔州。” …… 滕州。 天际才浮起半缕鱼肚白,苏景逸便醒了。 他简单收拾妥当推开门,路过隔壁苏景熙的房间时,忽然停下脚步。 苏景逸盯着紧闭的房门,抬手轻叩:“景熙?” 屋内无人应答。 又是昨夜偷溜出去了? 苏景逸脸上并无讶异,转身走向另一间屋子。 推开门绕过屏风,就见苏芙芙已经醒了,正抱着被子坐在床上发呆。 一缕软发翘在头顶,肉嘟嘟的小脸上满是懵懂,显然还没彻底清醒。 “芙芙?” 苏景逸走过去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怎么又起这么早?” 苏芙芙仰脸看他,小嘴瘪了瘪。 ———姐姐不在,她夜里总睡不踏实呀! 苏景逸取来一旁的淡橙色袄裙帮她穿上,牵着她去洗漱,拧了帕子给她擦脸时说道:“姐姐该回来了。” 姐姐每次出门都会准时回来,从没有食言过。 苏芙芙这才放下心,冲他弯起眼睛笑。 ———姐姐回来,他们应该就要回帝京了吧? 苏景逸刮了下她的鼻尖:“又想去摘星楼吃饭了?” 被说中心事,苏芙芙也不害臊,吐了吐舌头,笑得眉眼弯弯。 苏景逸瞧着她这模样,也忍不住笑了。 “放心,回去少不了你的。”正说着,院子里忽然传来动静。 苏景逸心头一动,回头望去,待看到那道走进庭院的熟悉身影,立刻起身,难掩喜色。 “姐姐!” 来者不是离家数日的苏欢,又是何人! 苏景逸才抬步要迎,忽见道旁一道风影掠过———那团橙嘟嘟的小身影已箭似的冲出院门,结结实实扑进苏欢怀里。 ———姐姐! 苏欢看着她鼻尖还沾着的露水,指尖蹭过她泛红的眼角:“我这不是回来了?跑这般急做什么?” 小芙芙哪管这些,藕节似的手臂紧紧环住她脖颈,把小脸埋进她肩窝,依恋地蹭了又蹭。 苏欢心下一软,托着她的小屁股抱起来。 小芙芙自小就少与她分离,每次她出门办事,这孩子都格外懂事,从不哭闹。 只是待她归来,小芙芙总会格外黏人,满眶的思念与不舍,唯有此刻才尽情流露。 苏景逸走近前,先将苏欢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番,见她虽鬓染风尘,却眸光清亮,身上也无伤痕,这才放下心来。 他将喉间的万千关切咽下,清俊面庞漾开笑意:“姐姐,一路辛苦了。” 姐姐回来的时日比他预想的早了些,看来此次差事颇为顺遂。 苏欢抱着小芙芙左右看了看:\"景熙呢?\" 苏景逸顿了顿才道:\"方才出去了。\" 苏欢抬眼望了望天色,此时辰尚早,那小子怎就出门了? “他去做什么了?” 苏景逸正要开口,忽听院墙外传来轻响。 苏欢循声望去,不由挑眉。 晨曦微露,只见一道少年身影利落地翻过院墙,落地时悄无声息,身影一晃便要隐入走廊阴影。 这身手利落得紧,一看就是惯犯。 平日里喊着读书头疼,这翻墙爬树的本事倒练得炉火纯青。 苏欢扬声道:\"这大清早的,又从哪儿野回来?\" 正打算蹑足回房补觉的苏景熙:“……” 他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猛地回头看来。 “姐姐!?” 不是吧,这般也能被撞见——— 不对不对!要紧的是姐姐回来了! 苏景熙三步并作两步奔上前:“姐姐!” 他脸上的欣喜毫不掩饰:“你何时回来的?” 苏欢淡声道:“哦,你不在家的时候回的。” 苏景熙:“……” 自知理亏,他干咳一声:“那个……我、我就是出去遛个弯……” 姐姐离家时特意叮嘱,她不在的日子里,务必谨言慎行。 他这未破晓便溜出去的行径,瞧着确实不似正经事。 苏欢目光在他被晨露濡湿的衣角停留片刻,心中已有计较。 “先回屋去。” ...... 待苏欢洗漱换衣出来,苏景逸已沏好热茶,苏景熙却坐在桌边走神,不知想些什么。 \"我不在时,家里可还好?\" 她一落座,苏景熙立刻回神,忙不迭将茶盏往前推了推。 苏欢接过茶盏,茶盖拨了拨浮沫,轻啜一口才抬眼看向兄弟二人。 苏景逸颔首:\"姐姐放心,一切安好。\" \"哦?\" 苏欢挑眉,指尖叩了叩桌沿,\"那景熙大清早跑出去做什么?\" 第288章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姐姐 苏欢可不信平白无故,景熙会起这么早。 若真是正经事,何苦连正门都不敢走,偏要翻墙入院? 按往日里的情形,他这般做派,定是又动了什么歪心思。 苏景熙朝自家三哥投去求救的目光。 苏景逸轻咳一声:“景熙他……” “让他自己讲。” 苏欢毫不迟疑地打断了他的话。 苏景逸噎了下,应道:“好。” 苏景熙暗道不妙,只能把最后一点指望押在小五身上,只要她肯帮衬两句,那姐姐——— 咔嚓。 小芙芙咬了一口杏仁酥。 ———三哥说每日不能多吃,可都买回来了,不赶紧吃完多糟蹋呀! 苏景熙:“……” 就知道这小丫头靠不住! 他琢磨片刻,嘿嘿一笑,凑到苏欢身边:“其实我也没做啥,姐姐还不了解我吗?这刚回滕州,比在帝京自在多了,我就是想多出去逛逛罢了!” 帝京规矩繁多是真,明里暗里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们,尤其进了太学以后,苏景熙更觉得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雀儿,浑身不自在。 可这绝非他大清早出门的真正缘由。 苏欢抬眸,淡淡瞥了他一眼。 苏景熙心里“咯噔”一下,犹豫半晌,到底还是搓了把脸,认了栽。 “罢了,什么都瞒不过姐姐,我就直说吧!我去那些卖粮的人家里瞧了!” 苏欢挑眉:“哦?” 苏景熙竹筒倒豆子似的说道:“之前姐姐问起他们买卖粮食的事,我就留了心,这几日特意去他们家里看了看,他们已经按姐姐之前的吩咐,重新翻修了储粮的地窖。” 他脸上泛起失望之色:“本想着能从他们家里找出点有用的线索,结果折腾了好几天,啥都没找着。” 苏欢将茶杯放下,眉宇间不见丝毫惊讶,只道:“那都是辛苦度日的百姓,就靠着那点粮食活命,找不着证据也正常。” 那些人连自己的粮食卖到了何处都不清楚,更别提其他了。 苏景熙一愣,琢磨透了她的意思,顿时恍然。 他往椅背上一靠,有些颓丧:“姐姐说得是,是我考虑不周了。” 苏欢唇角微扬,似笑非笑:“那今日又是去了何处?” 苏景熙猛地抬头! 苏欢白皙纤细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你身上沾了‘落梅雪’的香气,自己竟没察觉?” 苏景熙瞪圆了眼睛。 苏欢抬了抬下巴:“这东西,可不是寻常人家能用得起的。” 苏景熙连忙抬起胳膊,左右使劲儿闻了闻,果然嗅到一丝若有似无的香味。 可若不是姐姐提醒,他压根不会留意! 沉默良久,苏景熙终于叹了口气。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姐姐…… 他咳嗽两声,有些心虚地说:“今、今日去了知县府。” 苏景逸立刻看向他,小芙芙手里吃到一半的杏仁酥掉了一小块,她都没察觉,抬着小脸惊讶地看向苏景熙。 ———四哥居然去了那种地方!? 苏欢眼中多了几分兴味:“哦?那———有趣么?” 第289章 回帝京 苏景熙身形微顿,试探着问道:\"姐姐...气消了?\" 苏欢没应声,只垂眸搅着茶盏。 苏景熙瞧她这模样,悬着的心才落回实处。 他凑上前去,压低嗓音:\"说起来那滕州县府,当真是古怪!外头瞧着平平无奇,府里的仆役却个个脚步轻捷,呼吸匀长,依我看,分明是练家子的做派!\" 苏景逸指尖摩挲着茶盏:\"到底是知县衙门,雇几个会把式的护院,倒也不算稀奇。\" \"要真是这么简单,我何苦急着往回赶!\"苏景熙眯起眼,\"旁人且不论,守在知县寝殿外的那个贴身侍从才叫厉害,看着貌不惊人,警觉性却高得吓人。就为了他,我才没敢再往深处探,直接打道回府了。\" 苏欢挑眉:\"他发觉你了?\" 苏景熙摇头:\"那倒没有,可要是再往前凑,保不准就露了马脚。\" \"哦?\" 苏欢这会儿倒来了兴致。 景熙在武学上是块好料子,加上这几年她亲自点拨,寻常人压根察觉不了他的动静。 能让他如此忌惮,可见那人绝非等闲之辈。 一个小小知县...特意请这么个高手在身边,究竟想做什么? 苏景逸忽然开口:\"若我没记错,那人该叫陆凛。\" 苏景熙猛地转头:\"三哥,你认得这人?\" 苏景逸摇摇头:\"不过是先前听王猛提过一嘴。\" 王猛虽说比不上苏景染,但在底下人里也算身手拔尖的。 本以为能受重用,谁承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硬生生抢了他的差事。 听说那陆凛还救过知县的命。 王猛瞧他极不顺眼,后来干脆自请去守城门了。 苏景熙摸着下巴琢磨:\"凭这人的本事,窝在滕州这种小地方,实在是屈才了。再说那知县府,里里外外瞧着都素净得很,半分油水都寻不着,真不明白这陆凛图个什么。\" 苏欢唇角微扬:\"素净?\" 这炉子里焚的‘信‘可值不少银子。 苏景熙瞧她神色,顿时醒过神来:\"姐姐的意思...这知县府有猫腻?\" 苏欢轻笑:\"你当底下倒卖粮食的勾当,他们真能蒙在鼓里?\" 苏景熙先是一怔,随即恍然—— \"对啊!这事儿不就是王猛去操办的吗?\" 这巴掌大的滕州,哪有什么事能瞒过上头掌权的人? 苏景逸低声道:\"难怪姐姐此次悄悄回来,还让我每日带着芙芙在院子里走动。\" 怕是此刻,暗处正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们呢! 想到这儿,苏景逸背脊忽地泛起凉意。 ———原以为回了家能安生几日,哪晓得这里也早已不是清净地! 苏欢捏了捏苏芙芙的脸蛋,见她病后清减的小脸又圆了些,才弯起嘴角: \"他们做他们的,咱们做咱们的,井水不犯河水,不必忧心。\" 她既然敢回来,便早已备好了后手。 苏景逸心里却总不踏实,拧着眉沉思不语。 苏景熙忍不住追问:\"那姐姐下一步打算...\" \"回帝京。\" \"回帝京?\"苏景熙满脸诧异,\"姐姐不打算接着查了?\"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这里头有蹊跷,何况还牵扯到苏崇岳,本该从长计议才是。 \"谁说走了就不能查了?\"苏欢反问。 他们此番回来,原就是为了安葬爹娘和兄长,如今期限已到,若是再赖着不走,反倒惹人怀疑。 苏景逸若有所思:\"只可惜苏崇岳已被流放瘴江,往后怕是不好查探。\"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那些所谓的\"粮商\"迟迟不露面,定是因为苏崇岳那边出了变故。 苏欢挑眉:\"如此,才更要先回帝京,免得打草惊蛇。\" 苏景逸眼睛一亮,瞬间明白过来。 苏景熙也想通了关节,猛地一拍手心:\"姐姐说得是!咱们先撤回去,只要耐得住性子,还怕那些人不自己跳出来?\" 苏欢含笑睇他一眼:\"看来回帝京这段日子,你倒是长进了。\" 如今竟也懂得沉住气了。 苏景熙难得被姐姐夸,得意得尾巴都快翘上天:\"那是自然!\" 苏欢点点头,又朝窗外望了望:\"既然如此,明日便动身。\" 兄弟俩齐声应下,苏芙芙仰着小脸,眨巴着眼睛,捏了块杏仁酥递过去。 ———姐姐夜里赶回来,还空着肚子呢! 苏欢就着她的小手咬了一口,等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才笑道:\"芙芙这是把明日的份儿都给姐姐了,多谢。\" 苏芙芙:? 苏欢说着,又把剩下的半块塞进嘴里。 苏芙芙:??? 苏欢只当没看见她眼巴巴的眼神,抱着软乎乎的小团子便要回去补觉。 苏景逸到底按捺不住,终是开口唤道:\"姐姐?\" 苏欢回过头。 苏景逸望着她:\"姐姐这次出去,可得了什么线索?\" 听了这话,苏景熙也顿时屏住呼吸,看向苏欢。 苏欢想了想,唇角勾起抹笑:\"有。\" 还颇有些分量。 苏景熙闻言松了口气,笑着摆手:\"这就对了!我就知道,只要姐姐亲自出马,哪有办不成的事?\" 苏欢转身要走,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叮嘱:\"对了,待会儿让人把酿好的酒都留出一份。\" 苏景熙好奇追问:\"姐姐要待客?\" 苏欢摇头:\"还债。\" 苏景逸猛地看向她:\"姐姐要还给谁?\" 苏欢脑海里忽而闪过某人低沉慵懒的声线,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欠了人家的人情,总是要还的。\" 第二日,苏欢一行人收拾妥当,正要启程回帝京。 王猛得了消息,特意赶来送行。 他立在马车旁,语气感慨:\"你们这一走,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 苏景逸拱手一揖,言辞恳切:\"这段时日多得王大哥照拂,爹娘和兄长在此,往后我们定会常回来探望。\" 王猛张了张嘴,看着眼前这张与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别无二致的面容,压下喉间的涩意,伸手拍了拍苏景逸的肩膀。 \"放心!有我在,定会替你们守好这里!\" 苏景逸心头一暖:\"有劳王大哥了。\" 一阵西风卷过,车帘被掀起一角,远处古朴的城门在风沙中若隐若现。 苏欢最后望了一眼滕州,撤回马车里,缓缓闭上眼。 \"起程吧。\" 第290章 寻衅滋事 离开滕州后,连绵数日的秋雨终于收了势头。 秋意愈发深浓,天穹高旷,云絮疏淡如绢。 苏欢一行人沿着官道疾驰,一路顺遂地回了帝京。 马车碾过石板路的声响渐缓,苏景熙回头望了一眼,低笑出声:\"那帮人可算撤了。\" 他早便察觉有人暗中尾随,起初还紧绷着神经,后来见那些人始终隔着三丈来远,行迹倒像暗中护卫,便一直按兵不动。 苏欢对此并不意外———若连这点警觉都没有,他三年前便熬不过那场劫难了。 怀中正酣睡的苏芙芙被动静扰醒,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 待意识到自己还在颠簸的车厢里,她眼底霎时漫上惊惶,小手不自觉攥紧了苏欢的衣袖。 苏欢垂眸,指尖轻柔地替她理顺额前凌乱的碎发。 嗅到她身上那缕熟悉的清冽冷香,苏芙芙才渐渐安定下来,在苏欢颈窝依恋地蹭了蹭。 苏景熙瞧着这幕微微一怔,下意识看向苏欢。 芙芙似乎...不像从前那样惧坐马车了? 以往就算不哭,也得揣着不安惶惑许久,非要搂着哄上半晌才罢。 可眼下... 其实苏欢也早已留意到这变化,并非始于今日,而是从离开滕州时便初现端倪。 起初只当是前番那场高热耗损了元气,可如今看来... 也罢,总归是向好的征兆。 苏欢捏了捏苏芙芙的软嫩脸颊,噙笑道:\"芙芙,咱们回帝京了,想吃什么?待会儿让你四哥去买。\" 苏芙芙的眼睛霎时亮如晨星。 苏景熙见状也跟着笑:\"瞧你这点出息!说吧,想吃啥,四哥请客!\" 苏芙芙眼睛更亮了。 她刚伸出小手想好好\"敲诈\"四哥一番,却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向苏欢,小手弯成杯盏状,做了个啜饮的动作。 苏欢霎时了然,挑眉道:\"怎么,想去流霞酒肆?\" 苏芙芙忙不迭点头。 酒肆开张时,姐姐去了城外的古灵寺,她也只得乖乖在府中候着,至今还没去瞧过呢! 苏景熙闻言也来了兴致:\"对呀!怎的把这茬忘了!姐姐,那几家铺子生意正红火呢,你不如亲自去瞧瞧?\" 苏欢略一沉吟,撩开轿帘对驾车的苏景逸道:\"景逸,改道,去流霞酒肆。\" ...... 此时已是十月初,帝京的风比离京时更添了几分凉意。 但长街之上依旧熙攘,人潮如织,喧嚣不绝。 绕过两个街口,前方忽然开阔起来。 苏景熙扬声道:\"姐姐,到了!\" 马车刚停稳,便引来不少目光。 \"那不是苏府的马车吗?\" \"是苏家三郎和四郎!看来是从外地回来了?\" 因着流霞酒肆的名号,如今苏府正是风头无两,姐弟几人一露面便格外惹眼。 苏欢正要踏下马车,却忽然顿住脚步,抬眸望向街对面———摘星楼。 \"姐姐,怎么了?\" 走出数步的苏景熙敏锐察觉异常,回身扬声询问。 苏欢收回目光,唇角似弯非弯:\"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这摘星楼的生意倒是越发红火了。\" \"谁说不是呢!\" 苏景熙咋舌轻叹,\"起初我还琢磨着,咱们把流霞酒肆开在它对面,总能分走些生意。如今看来,倒是我杞人忧天了。\" 一旁的苏景逸神色淡然,只徐徐开口:\"一个是酒楼,一个是酒肆,终究是不同路数。\" 摘星楼的珍馐美馔向来独步京城,自开张以来便门庭若市,即便对面新开了流霞酒肆,生意依旧丝毫未受影响。 恰在此时,前方忽有一道妇人尖利嘶哑的叫喊声刺破人潮:\"你们可知我是何人,竟敢将我拦在门外!\" 这声线听着竟有些耳熟。 苏景熙眉头骤然紧锁,循声望去:\"那不是何氏吗?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此时街巷人潮熙攘,何氏正站在流霞酒肆门前,面色涨红如紫,状若癫狂。 她一面叫嚷,一面试图强行闯入,却被门前的小厮毫不留情地拦住。 \"流霞酒肆有规矩在先,客官需得提前预订。您这般贸然前来,小的们实在不敢放行,还望您不要为难我们。\" \"一派胡言!\"何氏眼底血丝纵横,眼下乌青浓重,整个人瞧着比往日憔悴落魄许多,哪里还有半分昔日刑部尚书夫人的风光? 她扬手指着小厮,厉声斥骂:\"我此前已来过多少回,你们次次都推说客满,让我改日再来!分明就是故意刁难!\" 周遭百姓皆被这场闹剧吸引,不知不觉围了个水泄不通,众人瞧着眼前景象,神色各异。 有人踮脚看热闹,有人满脸好奇窃窃私语,更有人面露幸灾乐祸之色,等着看流霞酒肆如何处理这桩麻烦。 \"那不是何氏吗?她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还能为何?定是来找茬的!\" \"谁不知这流霞酒肆是那位苏二小姐的产业,如今赚得盆满钵满。偏生这何氏刚遭了抄家之祸,又素日与苏二小姐不睦,见此情景,岂会不心生嫉妒?\" \"说得是呢。她这般胡搅蛮缠,多少会影响酒肆生意。再怎么说也是苏二小姐的亲婶婶,真闹得太难看,苏二小姐面上也无光啊……\" 苏景熙气得反倒笑出声:\"好得很!她这是生怕我们过得安稳!还特意找上门来寻衅滋事!我就不信了,如今她还能翻出什么风浪———\" 他说着便要迈步上前,却被身旁的苏景逸一把拽住。 \"稍安勿躁。\" 苏景熙回头急道:\"三哥!难道真要任她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 苏景逸抬了抬下颌,语气从容:\"你瞧那小厮拦得多稳当,一个何氏而已,犯不着你亲自出手。\" 苏景熙还欲争辩,苏景逸又淡淡道:\"若连这点小事都应付不来,这流霞酒肆也不必再在帝京地界立足了。\" 听闻此言,苏景熙的情绪瞬间平复下来。 所言极是,他们总不能时时处处盯着。 今日是何氏,明日指不定又会冒出何人惹是生非? 何氏被拦,早已恼羞成怒。 就在小厮准备将她拉开时,她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道身影,顿时如遇救星般激动高呼:\"楚公子!\" 第291章 贱蹄子!你终于出现了! 楚萧冷不防被当街唤名,墨玉般的眉峰骤然蹙起,心底那点不祥预感正丝丝缕缕往上蹿。 他刚想装聋作哑迈腿走人,何氏却已旋风般扑到跟前,鹰爪似的攥住他小臂:\"楚公子!您来得正好,快给我评评理!这群杀千刀的如此作践我,可还有王法?\" 楚萧面皮沉得能滴出水,本能地想甩开,偏生何氏此刻跟燃了炮仗似的,指节掐得他皮肉生疼。 众目睽睽之下不好动粗,他压着心火道:\"苏夫人,这流霞酒肆规矩向来是提前预定,既然客满,您不如改日再来?\" \"放你娘的狗屁!\"何氏尖利的嗓音像划破绸缎,\"旁的阿猫阿狗要预定便罢了,我可是苏欢的亲婶婶!她岂能教下人这般拿捏我?\" 周遭顿时腾起细碎的嗤笑,无数道目光跟探照灯似的打在楚萧身上。 谁不知苏家那档子破事? 这何氏三番五次上门寻衅,苏二小姐念着亲缘没计较,她倒蹬鼻子上脸,竟闹到人家酒肆门口来了! 楚萧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为了今日这顿酒,他足足排了二十八天队,特特请了太学的同窗来此小聚,偏生撞上这煞星! 他眼前晃过苏黛霜巧笑嫣然的模样,强把冒火的性子往下压:\"苏夫人瞧着脸色不大好,不如先回府歇歇?\" 这话恰似戳中马蜂窝。 何氏自打毁了容,早将满室铜镜砸得粉碎,此刻被人点破,当场嗷唠一嗓子跌坐在石板上:\"我不回!今日不让我进去,这流霞酒肆也别想开张了!\" 想当初何氏走在帝京街头,连衣角都要熨得平展,何曾有过这般撒泼行径?如今她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一门心思要拖苏欢下水,哪还顾得上脸面? 楚萧只觉一股血气直冲顶门,周遭友人交换的眼神像巴掌似的甩在他脸上。 穿月白锦袍的少年嗫嚅道:\"萧兄,要不...请苏夫人同我们一道进去?\" \"荒唐!\"楚萧额角青筋暴起。 眼前这几位都是帝京新贵,他正想借机结交,岂能带着这疯婆子坏了局? 束玉冠的公子却低声劝:\"事急从权嘛,她毕竟是苏二小姐的亲婶婶,萧兄多少得顾些体面。\"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像钝刀子割肉。 楚萧只觉肺管子要气炸了,他咬着牙道:\"我是心悦霜儿不假,但———\" 楚萧心里头那点心思,谁不知道是系在苏黛霜身上的? 可他们镇南侯府的面子比天大,此刻众目睽睽之下,叫他与何氏这般牵扯,任谁都不愿应承。 念及此,他眉峰骤然拧紧,声线冷硬如冰:\"苏夫人身子不适,当好生静养。你们还愣着作甚?还不速速扶苏夫人回院子!\" 话音落时,他朝身侧随侍递去一记警告眼神。 那名随从即刻会意,上前左右制住何氏臂膀,看似搀扶实则强硬地将人往旁带:\"苏夫人,您先回院子歇着吧,小的们这就送您回去。\" 何氏身边连个随侍都无,瞧着便是私自跑出来的。 旁人或许不知,楚萧却清楚,这何氏的神智早已混沌,若再任她在此纠缠,指不定要闹出何等事端。 可何氏哪里肯依? 她挣了两挣未能脱开,索性扯开嗓子喊起来:\"楚公子!你不能这般对我!\"眼眶红得似要滴血,眼角几乎迸裂,眸底翻涌着癫狂之色,\"前几日你如何向霜儿许诺的?难不成全都忘干净了?\" 楚萧心头猛地一跳,不祥之感如潮水般涌来。 未及他反应,何氏已将话喊破:\"你若忘了,我可还记得!你说过绝不叫她受委屈,不仅要托人照拂老爷,还要寻大夫为我诊治!当时说得天花乱坠,怎的如今全作了耳旁风?\" \"胡说!我何时———\"楚萧又惊又怒,话未说完便被何氏打断。 \"我就知道!天下男儿皆是狼子野心!\" 何氏骂得越发失控,神智早已被怒火吞噬,\"你口口声声怜惜霜儿,如今连这点忙都不肯帮,当真是铁石心肠!不过是拿些漂亮话哄骗姑娘家罢了!\" 楚萧出身镇南侯府,何曾见过这等撒泼阵仗? 一时竟被气得喉头哽住,半句辩驳之词都说不出。 周遭众人听了这话,纷纷交换眼色,将何氏言语反复掂量。 苏崇岳被抄家流放之事,帝京无人不晓,楚萧暗中援手亦是人尽皆知。 这般多双眼睛盯着,他们又久居帝京,一举一动自然瞒不过人。 原本关于楚萧与苏黛霜的流言便不少,经何氏这般一闹,更是坐实了众人猜想———若说二人毫无牵扯,楚萧何苦这般尽心竭力? 要知道苏崇岳失势后,往日交好的官员皆避之不及,生怕惹祸上身,楚萧却肯做到这地步,所为何来,任谁都清楚。 更有甚者,已在暗中揣测二人是否早已暗通款曲...... 人群中有人露出揶揄之色,再看向楚萧时,目光里便多了几分嫉妒。 同楚萧一道来的公子哥忍不住打趣:\"萧兄对苏大小姐这般情深义重,当真是旁人比不得的!说来也是萧兄有这等艳福!哈哈哈——\" 笑到一半,被身旁的另一个公子哥用手肘狠狠一撞———没见楚萧此刻脸色铁青吗?还在这儿火上浇油! 爱慕女子本无可厚非,何况苏黛霜容貌在京城数一数二,可苏家如今是何境地? 莫说娶作正妻,便是纳为侍妾,只怕镇南侯也绝不会应允! 公子哥被提醒,才后知后觉失言,脸色霎时尴尬起来:\"那、那个萧兄,小弟不过是玩笑话,你可别往心里去......\" \"我忽然想起府中还有急事,今日怕是不能陪诸位痛饮了,失陪。\" 楚萧懒得再听这些闲言碎语,说罢便转身疾步离去,任旁人如何挽留都未停下。 自然,被小厮强行架走的何氏也一同被带了出去。 众人纷纷让开道路,只是那望向楚萧的目光里,依旧盛满了八卦与看热闹的兴味。 楚萧只觉此地如蒸笼般令人窒息,只想快些逃离。 岂料刚走出一段路,前方忽然静了下来。 他心头一动,抬眸望去,待看清来人时,脚步竟如钉在原地般动弹不得。 苏欢勾唇一笑,眼波流转:\"楚公子好不容易来一趟,怎的门都未进便要走了?\" 明知故问! 楚萧又非愚人,目光扫过苏欢身侧的苏景熙,以及抱着苏芙芙的苏景逸,哪里还猜不出他们早已目睹了方才的闹剧! 此刻苏欢开口,分明是当众折辱! 他拳头骤然攥紧,强压下翻涌的怒意,冷声斥道:\"我来与去,何须向你们交代!\" 苏欢却似全然未察觉他的怒火,依旧笑得温婉:\"楚公子莫要误会,我不过是见你们一行匆匆来此,又匆匆离去,只觉得可惜。毕竟这流霞酒肆的位置极难预定,诸位想必费了不少心思,如此走了,岂不可惜?\" 楚萧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竟还提这个?她怎好意思提! \"不过是间酒肆,有何稀罕?\"楚萧冷笑,自然不会承认,为了订下今日这包厢,他究竟花了多少功夫。 说罢便欲离去,再不愿与苏欢纠缠。 恰在此时,被小厮制住的何氏也瞧见了苏欢。 她猛地睁大双眼,眼球几乎要凸出来,颤抖着手指指向苏欢,声音嘶哑而凄厉:\"贱蹄子!你终于出现了!\" 靖儿的死,便是被这女人送去乱葬岗! 自打她回帝京,他们家便灾祸不断,如今更是落得家破人亡的境地!这一切若不归咎于她,还能怪谁? 苏欢缓缓偏过头,目光淡淡扫过何氏,随即声线温和道:\"婶婶还认得我,看来神智尚清,并无大碍。\" 楚萧心头\"咯噔\"一声——苏欢这话是何意?难不成是在暗示,何氏方才疯言疯语句句属实? 何氏呼吸陡然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苏欢唇角微扬,笑意里带着几分讥诮:\"我刚将爹娘与兄长送回滕州,一路奔波虽累,却也心安。还望婶婶保重身体,日后若有机会与叔叔重逢固然是好,若不能......至少也得有个人为他收骨,让他魂归故里,了无遗憾,你说是不?\" 第292章 贵客上门 何氏脑中那根弦儿“啪”地断了。 “贱蹄子!” 她眼尾泛红,抬脚就要往前冲,手掌扬得老高,竟像是要往苏欢脸上招呼! 可她刚迈半步,就被旁边的小厮拦住,毫不客气地一把推了出去。 “放肆!” 这可是他们正儿八经的掌柜! 要是让何氏在流霞酒肆门口打了自家掌柜,他们几个都得卷铺盖走人! 这流霞酒肆虽说开张没多久,可生意火爆,对下人也阔绰,多少人挤破头想进来。 今儿是苏欢头一遭正式过来,他们自然得好好表现。 何氏哪是他们的对手,踉跄着退了几步,脚踝一崴。她疼得弯腰,浑身发颤,额角渗出冷汗。 “你们下手也太狠了些。” 苏欢声线温和,瞥了那两个小厮一眼,“来的都是客。” 小厮连忙低头认错。 苏欢哪会真去追究,毕竟在场的人都看得明白,是何氏先挑的事儿。 “楚公子。” 苏欢转头看向正要走的楚萧,“我刚回帝京,还有事要忙,刚听说婶婶和堂姐她们在楚公子的雅居住着,劳烦楚公子带婶婶回去休养。” 楚萧气得脸色铁青。 “你胡说什么———” “要是婶婶有个三长两短,堂姐又该担心了。” “你!” 楚萧被噎得说不出话。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会儿他就算百般否认,旁人也不会信。 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里满是嘲讽,楚萧顾不上别的,愤然甩袖走了。 何氏也被他的随从架走了。 这场闹剧才算收场。 苏景熙回头瞅了瞅,嘴角勾起抹冷笑:“我就知道她们不会善罢甘休,咱们刚回帝京,就送来了这么份‘大礼’。” 苏欢点点头:“谁说不是呢,许是瞧着咱们一路奔波太闷,才这么‘舍己为人’?” 苏景逸:“……” 苏芙芙对这些不感兴趣,不过是小打小闹,懒得费神。 她抬头望着眼前的流霞酒肆,眼睛亮闪闪的———这铺子,看着就挺能赚钱! …… 苏欢一行人上了楼。 这儿是按苏欢给的图纸翻修的,可竣工后,这还是她头一次来。 除了对外开放的包厢,还有一间是她特意留的。 苏芙芙一边往里走,一边好奇地东张西望,只觉得这儿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透着别致。 包厢里早备好了酒和点心。 “二小姐。” 被苏欢点了做流霞酒肆掌柜的季冉收拾妥当,才躬身低声道,“今儿您回来得正好,有贵客上门。” “哦?” 苏欢给苏芙芙喂了块栗子糕,动作顿了顿,眼皮微抬。 苏景逸也看了过来,若有所思。 流霞酒肆开张首日,接待的可是钦敏郡主那样的贵客,能让季冉特意禀报的“贵客”,又是谁? “让我猜猜……”苏欢偏过头,“是濯王?” 苏景逸听闻此言,眸色陡然一凝。 苏景熙当场怔住。 季冉显然也没料到苏欢竟能瞬间猜出来者身份,惊得眉峰都挑了起来。 \"是。二小姐已然知晓了?\" 这不太合理啊,濯王只带了个贴身侍卫,行迹格外隐秘,若不是他早年与濯王有过一面之缘,怕是也难这么快认出来。 谁能想到,二小姐刚回帝京,连人影都没见着,竟就猜中了? 苏欢端起茶盏抿了口,慢条斯理道:\"这当口能被称作贵客,还劳你特意来请示的,满打满算也没几个。\" 瞧季冉这副神态,来者必定身份显赫。 钦敏郡主的位份摆在那儿,整个帝京比她更尊贵的人屈指可数。 三皇子前段时间刚惹上麻烦,断不会在这时出头。 倒是月前凯旋回朝的濯王殿下,可能性最大。 季冉心中暗叹佩服,只觉先前真是低估了这位看似温婉的少女。 流霞酒肆开业时她还在帝京外,之后又径直去了滕州,如今头一遭踏回这里,却仿佛对周遭诸事都了如指掌。 他微微垂首,姿态愈发恭谨:\"二小姐所言极是。那您可要去......\" 苏欢轻轻摇头:\"不必惊扰。\" \"是。\" 季冉应声退下。 他刚走,苏景熙就凑到苏欢面前:\"姐姐,你当真不想去见见那位濯王?\" 当今圣上膝下三位皇子,长子早逝,三皇子文武双全,母妃出身显赫,一直是储君热门人选。 也就是这两年,濯王屡立奇功,在军中声望日隆,才渐渐有了与三皇子分庭抗礼的势头。 他们还从未见过这位濯王殿下。 苏欢斜睨他一眼:\"怎么,你想去?\" \"那倒不是。\"苏景熙嘿嘿一笑,\"就是有点好奇罢了。\" 苏景逸直接戳破他:\"想参军就直说,姐姐又不会拦你。\" 苏景熙自小痴迷舞枪弄棒,让他端坐读半个时辰书能要了命,可一说起行军打仗就兴致勃勃。 他对历朝名将如数家珍,对战例分析也头头是道,时常琢磨若换作自己该如何排兵布阵,骨子里的热血总为此沸腾。 被说中心事,苏景熙也不害臊,反正这点心思姐姐和三哥都清楚。不过——— \"那可不行。姐姐答应我的东西还没给呢,我哪能这时候走?\" 自打姐姐答应回京后把兄长当年的兵书给他,他就一直惦记着这事。 当然,最关键的是他今年还不满十四,就算姐姐点头,也没人会收他。 苏欢用帕子擦掉苏芙芙嘴角的糕点渣,这才缓缓道:\"既然回来了,总会见到的。\" ...... 二楼另一间雅间内。 一名身着霜色暗纹云锦的年轻男子独坐窗边,指尖转着白瓷酒杯,刚从窗外收回目光。 他沉思良久,忽而低笑出声。 \"难得有人能让楚萧束手束脚。\" \"也是,连苏崇岳那老狐狸都栽在她手里,何况旁人。\" ······ 静雅居。 苏黛霜正细细梳理长发,忽听门外传来嘈杂声。 \"放开我!你们耳朵聋了不成!快松手!\" 尖利的嗓音刺得人耳膜生疼,苏黛霜心头泛起烦躁,随手取了支红玉簪别在鬓间,起身开门。 可下一刻,她脸上的神情瞬间僵住。 她自然听出是何氏的声音,却没料到站在何氏身旁的,竟是两个身形壮硕的小厮———她很快认出,那是楚萧身边的人。 \"怎么是你们?\" 苏黛霜惊愕问道。 那二人瞥了她一眼,敷衍地拱手:\"见过苏大小姐。我等奉公子之命,送苏夫人回来。她今日去了流霞酒肆大闹一场,似是神志不清———\" \"胡说八道!\"何氏哪里听得下这话,情绪更激动了,尖声骂道,\"他不帮我就算了,竟敢如此污蔑!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长辈!\" 小厮嗤笑一声:\"哎呦,那可不敢。这偌大的帝京,谁能惹得起您啊?\" 话里的讥讽之意毫不掩饰,简直是当面打脸。 苏黛霜脸色沉了下来,但她毕竟还有几分理智,稍一琢磨就猜到,能让楚萧如此不客气,必定是何氏做了什么过分的事。 这时候怎能和楚萧闹僵? 她深吸口气,脸上换上歉疚的神色,连忙上前:\"家母近日心绪不宁,有劳诸位送她回来。若有得罪———\" \"得罪什么!\" 何氏骂得正酣,\"全是些欺软怕硬的东西!还有那个楚萧!先前明明说好的,当着众人的面却———\" \"娘!\"苏黛霜生怕她说出更难听的话,急忙喝止,又对碧儿使眼色,\"还不快扶夫人进去!\" \"是!\" 碧儿连忙上前,半拉半拽地将何氏带走。 可进了屋,咒骂声仍不绝于耳。 苏黛霜难堪不已,却只能强装温和问道:\"两位,楚公子为何没来?\" 能让楚萧如此反常,显然是出了事,只是不知究竟如何。 那二人对视一眼,拱手道:\"公子有要务在身,近日都不会来了。既然苏夫人已送到,我等便告辞了。\"说罢竟真的转身就走。 \"等一下———\" 苏黛霜追了一步又停下,心中的不安愈发浓重。 楚萧手下的人向来对她殷勤客气,这般甩脸色还是头一遭! 除了娘亲确实惹恼了楚萧,怕也是因她们如今寄人篱下,终究矮了一头! 她一肚子火气,本想去找何氏问清原委,可听见屋里不堪入耳的叫骂声,又打消了念头。 不过她很快就知晓了内情——苏欢回来了。 ...... 托何氏这一闹,苏欢回京的消息迅速传开。 如今人人都知道,苏府那位二小姐,才是流霞酒肆真正的东家。 第293章 战场沙盘 外界的喧嚣似未扰到苏欢半分,在流霞酒肆稍坐片刻,她便领着几人回了苏府。 一路车马劳顿,本该早些歇息,可苏景熙却依旧神采奕奕,亦步亦趋跟着苏欢,眼神里满是欲言又止的急切。 走到房门前,苏欢突然转身,眼尾微微上挑:“小尾巴,还有事?” 苏景熙喉头轻咳,语气带着明显暗示:“姐姐,咱们既已回帝京,先前应下我的事,你看……” “可是说那本兵书?”苏欢笑意漫上眼角。 苏景熙眸光骤然发亮,连连颔首:“正是正是!” 姐姐早答应过他,回京便将那书给他。 他只知姐姐素爱搜集各类书卷,却不知她竟藏着兄长读过的兵书,这一路可把他心痒得紧! 见他眼巴巴的模样,苏欢略作沉吟。 苏景熙见状心头一紧,慌忙道:“姐姐可不能食言,你向来最讲信用!” “我何曾说过不给?” 苏欢朝书房方向扬了扬下巴,“在那边放着,随我去取便是。” 未等少年展颜,她又添一句,“跟我去拿———不过得答应我个条件。\" \"一个条件哪够?十个八个我都答应!\"苏景熙脱口而出,语气斩钉截铁。 苏欢唇边漾开抹温软却带着深意的笑:“这可是你说的。” 一炷香后,苏景熙盯着眼前的沙盘,直勾勾的目光里满是震惊。 这沙盘长约五尺、宽三尺,其上峰峦叠嶂、江河蜿蜒,做工精巧得令人咋舌,红蓝两色的令旗插在各处,标注分明。 苏欢倚着桌子,见他怔在原地,遂轻笑道:“怎的?不认得这是何处?” 苏景熙僵硬地转过头,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姐姐,咱们家何时弄了这等……物件?” “前阵子请人定制的,”苏欢语气随意,“那时你与景逸都在太学,不知道也正常。” 正常?谁家会平白无故摆这么个战场沙盘! 苏景熙深吸一口气,再看那沙盘时,眼底已燃起灼热的光———他太清楚这沙盘的分量了! “仔细瞧瞧,可知这是何地?”苏欢的声音带着引导。 苏景熙凝神细辨,忽觉这地形熟稔至极,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道记忆。 他猛地转头,失声惊呼:“这是……定戎关?!” 当年镇西侯秦禹兵败定戎关一战,他曾反复研读过战报,这沙盘上的地形与记载分毫不差! 可姐姐为啥偏偏做了这个? “若你是秦禹,”苏欢的声音清和,带着一丝考较,“这一战该如何破局?打赢了,那兵书便归你。” 这实在是强人所不能。 满朝谁不知晓,定戎关那一战,秦禹亲率八万锐卒,最终尽被埋骨沙场,战况惨烈得让人扼腕。 他戎马半生,战功赫赫,连他都破不了的死局,如今却要推给一个不过十三岁的少年郎来解,简直是痴人说梦。 可苏景熙听了这话,不过眉宇微蹙一瞬,便利落颔首,声如碎玉般应道:\"好!\" 他站在沙盘前,目光沉沉地琢磨。 苏欢不知何时起身,行至他身侧,目光并未落在沙盘上———这战局她早已烂熟于胸,此刻心思却飘向了远处,想起秦禹,想起爹爹。 直到苏景熙抬手,苏欢才敛回神思。\"开始吧。\" …… 这天夜里,夔州城里。 沈墨从衙门回府,刚进院子,管家就迎上来,脸色慌慌张张。 \"大人。\" 沈墨眉峰一沉,心头腾起不祥之感:\"何事?\" 管家犹豫了下,低声说:\"派去锦城堵魏世子的那帮人,领头的张浩到现在都没信儿。\" 沈墨瞬时明白,脸色沉得像墨,默不作声往内堂走。 管家紧随其后,小心掩上门,觑着他脸色低声问:\"大人,可要再派人手———\" \"不必。\"沈墨冷声打断,\"既然失手,魏世子必定已有防备,怕是不日就要到夔州了。再轻举妄动,不过是打草惊蛇。\" 这位丞相府的世子爷,比他预想的更难对付。 张浩那队人是他精挑细选的能手,竟连人影都没摸着,如今既已惊动对方,行事得更谨慎些。 管家仍是忧心忡忡:\"可大人,世子此番来者不善,若真让他查出什么……\" \"他能查出什么?\" 沈墨嗤笑一声,\"我在任总督这些年,哪桩不是按王法办事!他要查便查!难不成我还怕了他不成!\" 管家欲言又止。 大人说的是这两年的差事,可谁知道世子会不会翻旧账? 但见大人胸有成竹,便把疑虑压下,点头道:\"大人说得是。\" 沈墨又想起一事,皱眉问:\"三皇子那边可有动静?\" 管家忙道:\"近日没收到书信。\" 这也正常,三皇子刚被陛下禁足,这时候安分待着才是正理。 沈墨在心里盘算了几遍,确信没留半分破绽,才松了口气:\"传令下去,等世子入城,备下宴席好生招待!\" 魏刈抵达夔州那日,天色灰蒙蒙的。沈府的人得了信,立刻带人去城门口迎候。 魏刈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没见着沈墨的影子。 按说沈墨身为封疆大吏,本不必亲自来迎,但谁都知道魏刈此次是奉了圣意前来,虽说不是钦差,却和钦差差不离。 更别说他出身丞相府,身份尊贵。 沈墨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最会逢迎的人,今日却没露面,倒是有些奇怪。 像是瞧出魏刈的疑惑,旁边一个属官赶紧解释:\"世子,总督大人本想亲自来的,可前几日漂河决了堤,淹了不少农田,大人这几日日夜守在河堤上,实在脱不开身———\" 魏刈眉梢微挑:\"原来如此。沈大人心系百姓,真是百姓的福气,我怎敢拿迎驾这点小事耽误大人办正事。\" 有意思,据他所知,沈墨昨夜还在府里宴请下属,今日倒成了爱民如子的清官?当然,这些话他没说出口。 \"是是是!\" 周围的官员听了都松了口气,暗暗交换眼神。 都说京里来的这位世子爷手段厉害,不留情面,今日一见,倒显得温润和气,跟传闻里的样子差远了。 到底是二十岁的年轻人,初来乍到,能摸透夔州多少深浅?不过是靠着家世和皇上宠信才得了些名声罢了。 几句客套话过后,众人都放下了对魏刈的戒心———不过是个刚出京城的贵公子,糊弄几日打发他回京便是! 魏刈拿舟车劳顿当借口,婉拒了众人的宴请,住进了沈墨特意安排的别院。 等人都走了,冷翼立刻在屋里仔细搜查,生怕有什么不妥。 魏刈半靠在椅子上,懒懒开口:\"别找了,他不敢在这儿耍花样。\" 冷翼想起之前的事还一肚子气:\"沈墨心思歹毒,又对你的到来这么心虚,保不齐会使什么阴招!\" \"他现在正想在我面前装个勤政清廉的样子,那就由着他去。\" 魏刈勾唇笑了笑,\"我要是死在别处也就罢了,要是死在他的地盘上,他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所以之前路上再危险,可一踏进夔州,反倒成了最安全的时候。 冷翼知道主子说得在理,却仍是按惯常将房间细细检查了一遍。 待一切安顿停当,天色已近黄昏。 庭院中寂静无声,唯有晚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魏刈忽然停下翻书的动作,望向窗外:\"来了。\" 果然,没过一会儿就有小厮来通报,说沈大人到了。 魏刈起身走出去。 刚到院子里,就见一个身着官袍的人大步走来。这人身材高挑,下巴上留着长须,正是如今的夔州总督———沈墨! \"世子千里奔波来到此地,下官没能亲自迎接,罪过罪过!\" 沈墨一拱手,语气热络。 第294章 咱家主子为了口酒追到人家姑娘跟前 廊下的羊角灯浮着朦胧光晕,将来人身影勾出浅淡轮廓。 那人步履匆匆,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倦意,红色衣摆溅着星点泥渍,瞧着倒像刚从水患最烈处策马奔回。 魏刈唇角牵起抹疏淡笑意:\"沈大人这话折煞在下了。您为河患奔波劳苦,倒是我误了大人时辰,是我的不是。\" 他抬眼时凤眸深邃如潭,沈墨原想探他虚实,却只见那双凤眸里满是真切歉意,瞧不出半分被怠慢的不耐。 这模棱两可的态度让沈墨心头打鼓,面上却端足了恭谨:\"下官不敢当。\" \"本应早几日到的,魏刈指节轻叩廊柱:“只是前番锦城连降暴雨,路上耽搁了些时日。\" 沈墨的心猛地一沉! 他万没料到魏刈如此直接,一开口就点了锦城的事。 那里头的勾当两人心知肚明,偏生此刻相见,谁都得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压下翻涌的心思,重重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不光锦城,近半月来夔州在内的南境数州都遭了暴雨,前日里连溧河大堤都叫洪水冲垮了!\"说罢拧紧眉头,满脸痛惜,\"谁能想到都入了九月,还会闹这么大的水患!\" \"天灾难测,怪不得沈大人,\"魏刈颔首应和,\"沈大人不必太过挂怀。\" 听他语气松缓,沈墨顺势摆起总督的忙碌做派:\"不瞒世子说,近日下官一直守在河堤上,明日还得拟折子奏报灾情,怕是...怠慢了世子。\" 话里话外皆是歉疚,眼底却偷瞄着魏刈的神色。 谁知魏刈只淡笑道:\"救灾要紧。时候不早了,沈大人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 \"啊?\" 沈墨惊得险些咬了舌头。 他太清楚魏刈此来目的——为着秦禹的事,为着三年前那桩旧案,原以为会被百般盘问,怎料对方竟只字不提? 这过于松懈的态度反倒让沈墨心头打鼓,他嗫嚅着开口:\"世子远道而来,下官若就此告辞,未免太过失礼...\" \"大人既有公务在身,自然以国事为重。\"魏刈语气淡然,仿佛真的毫不在意。 沈墨彻底摸不透他的心思,反复打量几番才拱手道:\"是是,今日雨虽停了,但河堤决口不小,还得赶紧知会河道衙门处置。\" \"我记得溧河大堤是早年修的,\"魏刈状似随意接话,\"经此暴雨,确实该重新修葺了。\" \"谁说不是呢!\" 沈墨苦着脸摇头,\"这一修又得耗不少库银。\" \"大人一心为民,实属难得,\"魏刈忽而话锋一转,\"只是修缮河防之事,做得好是政绩,若再出了华州河防那样的贪腐案,怕是要连累沈大人清誉。\" \"李长庚\"三个字虽未出口,沈墨的眼皮却猛地一跳! 他惊惶抬眼,正撞进魏刈似笑非笑的目光里:\"沈大人怎么了?\" \"没、没什么!\" 沈墨慌忙垂眸,嘴角扯出僵硬的笑,\"多谢世子提点。\" 这类差事最是肥缺,随便一段河堤修缮都能喂饱满肚子蛀虫。 当年李长庚不过是推出来的靶子,能不能立住还两说。 魏刈没再深谈,沈墨也没了周旋的心思,匆匆告退离去。 待门扉阖拢,冷翼才低声问:\"主子是怀疑他与李长庚的案子有关?\" 魏刈望着窗外沉沉夜色,语气疏淡:\"别忘了,沈墨不但是夔州总督,还兼着户部侍郎。\" 管着国库银钱的人,自然脱不了干系。 冷翼恍然大悟:\"您是说李长庚可能被冤枉了?可那案子人赃并获,他本人也认了罪...\" \"他曾是苏崇漓的学生。\" 冷翼刚想问这有何关联,忽见魏刈眼神微沉,便将话咽了回去。 苏崇漓与主子交情不深,况且他早与李长庚断了师徒情分,按理不该... 冷翼猛地一拍手:\"对了!李长庚流放时,苏二小姐还曾去城门送别!以苏二小姐的性子,若那人真犯了贪墨大罪,她断不会去送的!\" 他越说越兴奋,\"主子,是不是苏二小姐同您提过这事?\" 话刚出口便觉不妥,又慌忙摇头:\"不对啊,苏二小姐连酒都没给您备,怎会聊这些...她可是...\" 魏刈斜睨他一眼,冷翼后颈一寒,赶紧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 魏刈转身往内室走,走了几步忽又停下。 冷翼见状立刻凑上前:\"主子还有吩咐?\" \"有。\" 魏刈慢悠悠道,\"她那日说,是因我旧伤未愈不宜饮酒,才没备酒。待我回帝京,自然会补上。\" 冷翼愣了半晌才回过神,嘴角抽了抽:\"那...苏二小姐待主子倒是不同寻常。\" 魏刈微微颔首,这才满意离开。 冷翼站在庭院的杏树下,望着沉沉夜色长吁短叹。 忽听头顶树叶沙沙作响,一身夜行衣的冷影不耐烦开口:\"嚎什么丧?\" 他这几日连轴转,好容易眯一会儿,就被这动静吵醒。 冷翼哭丧着脸:\"咱家主子为了口酒追到人家姑娘跟前,这事儿要是传开,咱们暗影卫的威风可就全没了!\" 第295章 一枚私印 冷影安静半晌,就在冷翼以为他无意再谈此事时,忽听得他开了口:“听闻流霞酒肆的酒,甘冽醇香,余味回甘,当真是世间难得的妙品,纵是揣着银钱也难买一坛。” 冷翼:“……???” 他琢磨片刻,神情渐显玩味,指尖蹭了蹭下颌:“主子这话在理。若是要的量足,说不定还能匀咱们几口?” 他轻啧一声,“看来主子心里到底没忘了咱们!” 此刻他已是归心似箭,恨不能即刻打马回帝京。 魏刈在夔州盘桓半月,眨眼便到了十月初。这半月里他大多时候都窝在别院,连当地官员都少见,瞧着像是特意来此偷闲躲清静。 沈墨起初还暗生警惕,可时日一长,那根紧绷的弦也慢慢松了。 他与魏刈本就不熟,虽说三皇子早前曾提点他多加防备,可这些日子观察下来,只觉得三皇子未免过虑。 这位世子爷在帝京或许能搅弄风云,可这儿是夔州! 沈墨对自己的地盘颇有底气。 是以当魏刈提出要去青枫江堤查看时,他当即应下。 这日又落起细雨,十月的夔州已透着寒意,秋雨绵绵,更添萧瑟。 魏刈一行人到堤坝时,正见无数兵丁扛着沙袋奔忙,不少人泡在泥水里,衣衫尽湿。 “先前好容易堵上决口,今日又落雨,为防万一,卑职已命人加固堤坝。” 沈墨抬手指向远处,“只等河道修缮的银款拨下,方能彻底根除水患。” 魏刈的目光在那些冒雨劳作的兵丁身上停了停,又转向旁侧:“那些是灾民?” 沈墨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见一群衣衫褴褛的百姓或站或坐,望着汹涌的溧河,神情麻木而绝望。 他叹口气解释道:“正是。青枫江堤,这些百姓田产尽毁,无家可归。不过世子放心,卑职已命人搭了棚帐,开仓施粥。” 魏刈面色平静,瞧不出喜怒。 旁站的官员见状,只当这位金尊玉贵的世子爷少见此等景象,忙不迭讨好:“世子不必忧心,虽说江堤决了口,田地遭了淹,但眼下尚未入冬,料想不会出大乱子。”话里话外,皆是表功之意。 魏刈忽的想起三年前,帝京大雪纷飞,天寒地冻,不知多少人冻毙于街角,尸身覆着层层积雪,无声无息。 那时的她,也曾如这些灾民般,颠沛流离,无处栖身。 他眼底寒芒一闪而过,再抬眼时,那双深邃的凤眸已恢复了惯常的从容。他淡淡颔首:“沈大人费心了。” 沈墨感慨道:“卑职年少时也遇过灾荒,知晓百姓苦楚,见此情景,岂有坐视之理?” 魏刈顿了顿,似在追忆往事,片刻后侧首问道:“听闻二十余年前那场旱灾,让沈大人与镇西侯结下了过命的交情?” 话音落地,沈墨的脸色瞬间僵住。 随行众人也纷纷噤声。 镇西侯的名字早已是禁忌,除了魏刈,怕是没几人敢在沈墨面前提及———毕竟谁也不想与被诛全族的人扯上干系! 明明下着雨,沈墨却觉掌心沁出冷汗。 他出身寒门,全凭苦读博得名声,当年若不是同乡的镇西侯资助盘缠,他连进京赶考的路费都凑不齐,更谈不上今日的风光。 他与镇西侯的情谊,曾是不少人津津乐道的美谈,只是那都是陈年旧事了。 沈墨移开视线,良久才低声道:“他也是糊涂……军饷岂能私吞?” 魏刈唇角似有若无地扬了扬。 人人都说镇西侯私吞军饷,证据确凿,可那银子是从户部拨出的,沈墨身为侍郎,其中关节他最是清楚。 “确实令人惋惜。” 魏刈语气平淡,“信错了人,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镇西侯府血流成河,沈墨却成了封疆大吏,当真是云泥之别。 他敛了思绪,话锋一转:“回京后,我会向陛下奏明此处灾情,赈灾粮款想必不日便会到。” 沈墨一怔,见他并未深究,只当是随口一提,悬着的心总算落下。 听这意思,魏刈是要走了? 也是,夔州不比帝京繁华,又整日阴雨连绵,他想早些离开也属常情。 沈墨没料到这麻烦如此轻易便要了结,忙深深作揖:“那卑职便替夔州百姓,谢过世子了!” …… “主子,咱们这就要走了?” 冷翼回到住处,忍不住疑惑发问。 魏刈颔首:“该拿的东西已入手,再留此地,不过是浪费光阴。” 冷翼自然明白主子的意思。 早在他们抵达夔州前,暗影卫便已先行潜入,将沈墨等官员的行踪摸得一清二楚。 该听的听了,该看的看了,更要紧的是,拿到了不该拿的东西。 魏刈从袖中取出几张纸,逐张翻看。前两张是沈墨奏折的拓印,后两张细看之下,竟是些风月小调,且笔迹与前两张截然不同。 冷翼扫了一眼,啧啧称奇:“想不到这位沈大人如此风流,还有给勾栏女子写诗的雅兴。” 魏刈的目光停在最后一页,那上面没有署名,只钤着一枚私印———正是沈墨的印鉴,与当年镇西侯战前收到密信上的印,分毫不差。 第296章 少年之问 帝京,太学内。 \"散学。\" 毛宗话音刚落,便迈步走出广业堂。 一众太学生齐刷刷起身躬身相送。 待那道身影渐远,几个年少的学子才按捺不住雀跃:\"可算盼到旬假了!\" 众人七嘴八舌商量着去处,不少人围到苏景熙跟前,邀他同游。 苏景逸课业文章皆出类拔萃,众人心中既敬且羡,偏他性子温雅沉静,眉宇间总透着三分疏离,旁人轻易不敢在他面前造次。 苏景熙却不同,天生一副热络性子,走到哪儿都能与人格格不入,大伙儿更爱拉着他凑趣。 谁知往日最热衷游玩的苏景熙,此刻却瘫坐在书案前,对着卷册怔神,瞧着像失了魂。 直到张书澜拍上他肩头,他才猛地回神,蔫蔫摆手:\"你们去罢,我乏得很。\" 众人发出惋惜的嘘声,见他确实兴致缺缺,便各自散去。 唯张书澜胆大,凑上前上下打量他:\"怪哉怪哉,自打你回帝京,就整日魂不守舍的,莫不是遇上烦心事了?\" 他拍着胸脯打包票,\"有难处尽管说,我替你扛!\" 苏景熙掀了掀眼皮,又垂下去:\"你帮不上。\" 张书澜只觉颜面扫地,梗着脖子道:\"嘿!话还没说呢,怎知我不成?\" 好歹他爹是吏部左侍郎,便是他帮不上,找他爹出面也是条路子———虽说他爹未必肯管,但这番赤诚之心,竟被苏景熙瞧不上,岂有此理! 苏景熙懒得搭话,径直收拾书卷起身。 张书澜无奈,只得转向苏景逸:\"景逸兄,他这是中了什么邪?\" 莫不是家中出了变故?相识多月,何曾见苏景熙这般无精打采过! 苏景逸浅笑道:\"无妨,不过是我姐近日给他出了道难题,他琢磨不透罢了。\" \"就这?\"张书澜更困惑了,\"不至于吧?\" 苏景熙幽幽瞥他一眼,心里那叫一个憋屈———那算什么难题! 分明是让他替镇西侯破解定戎关之困!这等棘手事,岂是说破就破的? 可这话如何能宣之于口,纵有千般苦闷,也只能咽进肚子里。 谁让他当初拍着胸脯跟姐姐打包票,想不出破局之策,就不拿那本兵书呢! 苏景熙憋着口气,打算回府再钻研沙盘,不想刚迈出太学门,就见毛宗迎面走来。 张书澜见状,连忙肃容行礼:\"司成大人。\" 毛宗含笑看向苏景熙,眸中闪过一丝讶异。不过月余未见,这小子似乎变了些模样,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或许是前番护送父兄回滕州,性子沉淀了些。 只听毛宗道:\"正找你们呢,过几日便是秋猎,一同去罢。\" \"啊?\"苏景熙一愣,指着自己,\"我...我们?\" \"正是,\"毛宗颔首,\"这是大长公主的意思,你姐姐想必已知晓了。\" 他对此并不意外,大长公主素日偏爱苏家这位二小姐,加之她两个弟弟皆是人中龙凤,自然格外看重。 能去皇家秋猎,不知要羡煞多少人。毛宗倒是好奇,这小子到时候能拿出什么本事。 听到是大长公主的吩咐,苏景熙霎时了然,苏景逸却似早已知晓,拱手谢道:\"有劳司成大人特意告知。\" 毛宗朗声一笑,指了指苏景熙:\"我可记得,先前世子送了你把好弓,届时可别给我丢脸!\" 苏景熙忙不迭应下。 眼看毛宗要走,苏景熙忽然想起什么,扬声道:\"司成大人!\" 毛宗回身:\"还有事?\" 苏景熙张了张嘴,话到唇边却又哽住。 苏景逸瞧他一眼,适时开口:\"景逸若有课业请教司成大人,我便先和书澜告辞了。\" 张书澜:\"?\" 他何时说要走了?太学上下谁不知司成大人偏爱苏景熙,常亲自指点他骑射,他虽技艺不及,旁听几句也是好的! 可话未出口,就被苏景逸拽走了。 毛宗笑意渐敛:\"何事?\" 苏景熙深吸一口气,似是下定了决心,抬眸直视毛宗,字字清晰:\"学生敢问,当年定戎关一役,您在何种情形下,会提前发兵驰援?\" 毛宗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眸光如寒潭骤凝,再开口时已带了厉色:\"你在胡说什么!\" 敢在他面前提这桩旧事的人寥寥无几,他万没想到,苏景熙这乳臭未干的小子竟如此大胆! 苏景熙却不惧他怒意,这十数日他反复推演定戎关之战,设想了千百种可能,终究只有援兵速至这一条生路! 他直视着毛宗,语气执着:\"若您能率援兵从小孤山东西两侧包抄,绕至敌军后方形成合围,与镇西侯内外夹击,未必不能...\" \"苏景熙!\" 毛宗厉声打断,眼中怒火几乎要灼穿人心,\"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谁准你如此说话!\" 苏景熙盯着他,心中某个猜想愈发清晰:\"是学生失言,不该如此追问。\" 可话音未落,他又再次开口,字字如凿:\"您并非未曾提前动身,只是...来迟了。\" 毛宗太阳穴突突直跳,只听苏景熙缓缓道:\"换言之,当年并非镇西侯贸然进军———那本就是约定好的发兵时辰,您说,是吗?\" 那约定之人是谁? 自然是时任征西副都护的毛宗! 第297章 何氏之死 尚仪府内。 苏欢应召前来,再度为大长公主调理身体。 “秋猎?” 苏欢停下笔下正在书写的方子,回首望去。 大长公主笑意盈盈:“正是!毛宗对你家四弟颇为赏识,正巧邀了你们一同去凑个热闹。” 苏欢闻言,不知想到何事,唇角微扬。 “是么?” 大长公主轻叹道:“毛宗这些年过得不易,难得遇上个合心意的后生。” 于毛宗,于苏景熙,这诚然是桩好事。 可苏欢面上却不见太多波澜,只淡笑道:“景熙性子顽劣,还需毛大人多担待些。” 大长公主只当她是客气自谦,并未深究,轻轻拍了拍身旁正为她捏肩的锦绣之手。 锦绣适时停手,后退半步。 “近来我这身子骨倒比从前硬朗许多,还得多谢你悉心调理。” 大长公主笑得眉眼弯弯,越看苏欢越欢喜,“从前每逢阴雨天,膝盖酸疼得厉害,近来却渐渐好转,腿脚也利落不少。” 苏欢将方子递给锦绣,才道:“虽有好转,但秋日天寒,您仍需好生将养。” 大长公主连连点头,又感慨道:“你这手医术当真难得,便是太医院的老御医们,怕也未必及得上你!” “大长公主谬赞,臣女不敢当。” 她从前见过的疑难杂症不计其数,相较之下,大长公主的病症确实算不得棘手。 大长公主忽又想起一事,笑道:“对了,此次秋猎,明瑟公主也会回京。她自小身子孱弱,寻了无数名医都不见好,如今有了你,或许能痊愈呢!” 苏欢在脑中思索片刻,终于忆起此人——明瑟公主,洛昭宁。 当今圣上有三位公主,她是最不受宠的那位。 听闻其生母不过是个普通宫女,因圣上醉酒临幸有了身孕,虽被封为心嫔,却始终不得圣心。 诞下魏昭宁两年后,心嫔便撒手人寰,随后孟贵妃主动向圣上请旨,将明瑟公主养在身边。 因孟贵妃得宠,魏昭宁的吃穿用度才得以改善,不必再受从前的苦楚。 可这般日子只过了八年。 魏昭宁本就是早产儿,生来体弱,加上生母为圣上厌弃,处境更为艰难。 十岁时,她一场大病后,太医称帝京气候干燥,需送往南方湿润之地调养,她便被送去了汀州———其生母的故乡。 这一去,便是七年。 “算起来,她今年刚好十七,与你同岁。”大长公主似是想起旧事,语气颇为感慨,“离京时还是个小不点儿,如今也不知长成何种模样了。” 苏欢对这位明瑟公主印象淡薄,只因她实在没什么存在感。 皇子公主众多,唯独她被送往外地,谁都看得出圣上对她并无怜惜。 如今回京,不知又会是何境遇。 苏欢轻轻颔首:“大长公主放心,臣女定当尽力。” 大长公主眉开眼笑:“有你这话,我便宽心了!” 瞧这模样,倒真把苏欢当作了妙手回春的神医。 恰在此时,门外匆匆跑来个小丫鬟,凑到锦绣耳边低语几句。 锦绣脸色微变,朝苏欢望了一眼。 苏欢似有所觉,眸光微凝。 大长公主也察觉异样,问道:“何事?” 锦绣迟疑片刻,道:“苏二小姐,何氏……自尽了。” 何氏是昨夜自缢而亡的。 晨起时丫鬟在门外喊了许久,都无人应答,推门而入,只见歪倒的方凳,何氏悬于梁上,早已没了气息。 丫鬟惊声尖叫,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人命关天,此事如何瞒得住? 消息本应先传到苏府,只因苏欢在尚仪府,便先传到了此处。 大长公主蹙眉:“她死了?” 锦绣点头:“那边本想低调处理,毕竟不是光彩事,可左邻右舍每日都听惯了何氏怒骂的声音,如今突然安静下来,难免生疑。稍一打探,才知出了这事。” 大长公主缓缓靠向椅背。 一个何氏的死活,她自然不放在心上,只是看向苏欢时,见她眉心微蹙,便劝慰道:“她虽是你婶婶,却从前对你苛待甚多,如今她去了,你也不必伤心。” 苏欢哪里是伤心,只觉得事有蹊跷。 何氏的性子她再清楚不过,绝不是会寻短见的人,何况前几日何氏刚在她这里吃了亏,正满心怨愤地琢磨着如何报复,怎会突然自尽? 苏欢心念急转,起身行礼:“多谢大长公主劝慰,但她终究是我婶婶,如今出了此事,臣女不宜再留,先行告辞了。” 大长公主拍了拍她的手,让她不必过于挂怀,随后唤来正在里屋午睡的芙芙,命人备车送她们回府。 苏芙芙上了马车仍睡眼惺忪,不知发生了何事。 苏欢将她抱入怀中,理了理她睡乱的发丝,陷入沉思。 何氏死得太蹊跷。 早不死晚不死,偏在此时死,其中定有古怪。 她心中隐隐觉得有什么被掩盖在迷雾之下,看不真切。 “嗯。” 苏芙芙不知姐姐在想什么,只依恋地在她颈窝蹭了蹭。 苏欢轻轻拍着她的背。 突然,行进中的马车猛地停下,马儿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 “吁———!” 马车剧烈晃动,苏芙芙眼底瞬间涌起恐惧,小手死死攥住苏欢的衣角,小脸煞白。 苏欢立刻抱紧她,稳住身形,低声安抚:“芙芙不怕,姐姐在呢。” 苏芙芙埋在她怀里,一声不吭,小小的身子却在微微发抖。 她已很久未曾如此害怕过。 苏欢眸光一冷,掀开帘子,冷声问道:“怎么回事?” 大街之上,能出什么乱子? 车夫慌忙请罪:“二小姐赎罪!小的并非故意,只是有人突然冲出来拦车,小的才———” 话未说完,苏欢已看见挡在车前的身影。 一身素白孝衣,身形枯瘦。 ———苏黛霜。 那张曾熟悉的、年轻貌美的脸庞,此刻满是怨毒与绝望,狠狠瞪着她:“苏欢!你还我娘亲命来!” 第298章 来者不善 尖锐怨愤的嗓音撕裂了长街的熙攘,霎时引得行人纷纷侧目。 \"苏二小姐!\" \"这是闹的哪一出?\" 片刻沉寂后,有人从人堆里认出了她。 \"那不是苏大小姐吗?她在这儿撒什么泼? 方才听她喊娘呢……对了!我听闻她娘亲何氏昨夜三更天悬梁自尽了!\" \"当真?!那她不赶紧操持后事,跑这儿来做什么?\" \"您瞧那辆苏家马车了吗?车里坐着的,可是苏二小姐!\" 围观者窃窃私语,望着眼前阵仗渐渐起了疑心。 \"难不成……何氏的死,跟苏二小姐脱不了干系?\" 谁都晓得这两家早前撕破脸皮,闹得满城风雨,却万没料到如今竟闹出了人命官司! 苏欢对周遭各色目光视若无睹,瞥见苏黛霜的瞬间便知来者不善。 早前听闻何氏自缢时心头的惶惑,此刻终于有了着落———何氏之死必有蹊跷,分明是冲着她来的! 她眉峰微蹙,沉声道:\"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苏黛霜眼中燃着怨火,死死瞪着她:\"若不是你欺人太甚,我娘怎会不堪受辱,寻了短见!\" 她猛地抬手指向苏欢,尖声嘶吼,\"你逼得我们家破人亡还不够,非要赶尽杀绝才甘心吗!\" 话音未落,滚烫的泪珠子便扑簌簌砸落,那副凄楚模样倒叫人瞧着心软。 当即有人想起旧事,压低声音道:\"半个月前,何氏确实在流霞酒肆门口被苏二小姐当众斥责过。那时苏二小姐刚回帝京,何氏堵在酒肆门前撒泼,最后是被楚公子的随从架走的———\" 有人听不下去,忍不住插嘴:\"明明是何氏先去人家酒肆闹事,怎么成了故意羞辱?再说拖走她的是楚公子的人,跟苏二小姐有什么相干?\" 先前说话的人噎了一下,强辩道:\"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咱们外人哪分得清?可眼下何氏没了是真的!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苏欢眸光微冷:\"婶婶离世的消息我也是刚听说,正打算登门问清缘由,你却在此拦路指控?我倒想问问,这与我何干?\" 苏黛霜气极反笑:\"你还有脸问?你明知我娘亲受了刺激精神恍惚,还当街言语相激,不就是想把她逼上绝路吗!\" 苏崇岳流放,苏靖横死,如今只剩何氏与她相依为命,这般惨境任谁也难以承受。 不少人看向苏黛霜的目光已染上同情,再看苏欢时,眼中便多了几分厌弃———到底是同宗血亲,何苦把人逼到这般境地! 苏欢神色未动。 苏黛霜敢当街泼脏水,定是做了万全准备。 果不其然,下一刻苏黛霜便从袖中掏出一方染血的素帕。 “这是我娘亲临死前写的血书!字字句句都写着是你苏欢逼死了她!\" 她高举血书,泪涕横流,凄厉喊道:\"苏欢!你做下的事,焉能不认?\" 血书一出,满街哗然! 何氏竟留下这等指控,只怕苏欢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苏欢自然明白其中要害,却只定定望着苏黛霜,一字一顿问道:\"这血书当真是婶婶亲笔所写?\" 那双眼眸幽冷如潭,苏黛霜只觉心头猛地一悸,捏着血书的手指微微发颤,后背瞬间渗出冷汗。 \"自然是真的!\" 她咬牙硬撑,\"我娘以命相证,岂能有假!\" 这话本就站不住脚,血书不过寥寥数笔,根本辨不出字迹,说是谁写的都能圆。 可苏黛霜当街控诉,又牵扯她娘性命,谁会疑心她拿亲娘的死做戏?何况何氏与苏欢本就积怨已深! 苏黛霜似是悲恸过度,身子晃了晃,身旁的碧儿连忙扶住她,哭喊道:\"小姐节哀!唯有您能为夫人申冤了!\"那情真意切的模样,倒像足了忠仆。 她半倚在碧儿肩头,脸色惨白如纸,凄声哭喊:\"苏欢!你欺辱我就算了,怎能害死我娘啊!\"这话一出,竟坐实了苏欢杀人的罪名。 越来越多的人围拢过来,长街被堵得水泄不通。 那辆马车如同困在无形的牢笼里,进退两难。 就在苏黛霜眼看要哭晕过去时,人堆里忽然有人高喊:\"杀人偿命——!\" ······ 太学门外,苏景逸正与张书澜道别。 \"书澜兄先回吧,我在这儿等景熙。\" 张书澜摆摆手,满不在乎道:\"不妨事!反正我回去也是被盯着做功课,不如陪你等等。\" 他回去听着爹娘唠叨,哪有跟苏家兄弟待在一处自在,只要说拿请教学问做由头,爹娘都能乐上半天。 苏景逸也不勉强,颔首应下。 张书澜忍不住回头张望,好奇道:\"苏景熙到底找司成大人问什么学问,耽搁这么久?\" 苏景逸淡笑:\"他向来想法奇特。\" 也是,那人脑子里总装着些古灵精怪的念头。 张书澜又想起秋猎的事,兴致勃勃道:\"我听我爹说,此次秋猎阵仗极大!你们能去参加,可是———\" \"景逸兄!\" 一道急切的声音打断话头,两人转头望去,只见方才先行离开的同窗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景逸兄!不好了!\" 苏景逸心头一沉:\"怎么了?\" 那同窗撑着膝盖,喘着粗气:\"你、你快些去看!你姐姐…出事了!\" 第299章 你姐姐出事了 苏景逸脸色骤变:\"出什么事了?\" 那同窗深吸口气,语速急促:\"就在云市长街!苏黛霜拦着你姐姐,说、说...\"他面露难色,像是不知这话该怎么说出口。 张书澜先按捺不住了:\"哎呀!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清楚啊!她到底做了什么?\" 要说先前苏黛霜也干过类似的事,估摸着又是故意找苏二小姐的茬? 那同窗咬了咬牙:\"她说,是苏二小姐害死了她娘何氏!\" 苏景逸眼皮猛地一跳。 张书澜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她娘不是...这哪儿跟哪儿啊?\" 苏景逸却已然反应过来:\"何氏没了?\" \"是、是啊!我也是刚听旁人说的,说是昨天夜里上吊走的!\"那人擦了擦额角的汗。 他平日里素来敬佩苏景逸的才学,私下里也请教过好几回问题,苏景逸每次都耐心讲解,让他心里十分感激。 所以一听说这事儿,他立马就跑回来告知这兄弟俩了。 终究是些少年学子,平日里哪掺和过这种糟心事,这会儿也不由得有些慌神。 \"苏黛霜说何氏走之前留了份血书,说是因为苏二小姐才寻了短见,现在好多人都在那边围着,你们还是赶紧过去——\" 他这才发现苏景熙不在,不由得一愣:\"景熙兄呢?\" 苏欢毕竟是个姑娘家,陷进这种境地,指不定多危险,要是苏景逸和苏景熙兄弟俩能一块儿去,肯定能好不少。 苏景逸剑眉紧锁,脑子里飞快地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过了一遍,很快就察觉到这事不简单。 他侧过头道:\"书澜兄,劳烦你去找找景熙,把这事跟他说清楚,我先去云市长街。\" 张书澜这会儿脑子还懵着,听了苏景逸的话,下意识点头应道:\"啊?哦。好、好!\" 事发突然,时间紧迫,苏景逸能先过去也是好的。 苏景逸走出几步,又回头强调:\"要快!\" 说完,他不再耽搁,快步离去。 张书澜心里急得不行,连忙转身往太学跑。 ... 毛宗和苏景熙面对面站着,谁都没说话,气氛僵得像结了冰。 苏景熙虽说才十三,可这大半年身子跟拔节的竹子似的一个劲儿往上蹿,如今竟只比毛宗矮半个头。 少年站得笔直,眼神坚定,跟那沙场征战杀人如麻的毛宗对视,竟半分惧色都没有! 过了好一会儿,毛宗才沉声道:\"这不是你该问的。这次就饶了你,往后,这种话别再让我听见第二遍!\" 苏景熙却执拗地站在原地。 \"您就这回答?\" \"苏景熙!\" 毛宗终于忍不住低喝一声,指着他警告道:\"你别以为我不敢动你!\" 换作旁人,早被毛宗这一身煞气吓住了,哪还敢多嘴,可苏景熙不一样。 他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所以毛宗这威胁,对他没用。 反倒,他心里还隐隐有些兴奋———他觉得自己好像找到答案了! 定戎关若有破解之法,不在里头,只在外面! 要是外部出了问题,那十万将士必定被困死在定戎关! 毛宗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你———\" \"景熙!\" 突如其来的一声打断了这僵持的局面,苏景熙回头,见张书澜快步跑来,神色不对,不由得奇怪:\"你怎么回来了?我这边马上就好,不用这么急。\" 听他居然还说得这么云淡风轻,毛宗气得七窍生烟。 ———这小子!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前一刻问出那等大逆不道的话,这一刻还能如此平静的!? 还马上就好? 他还没找他算账呢!好个屁! 毛宗骂道:\"谁让你回来的!去旁边等着!\" 张书澜吓了一哆嗦,下意识停住脚,可也就一瞬,他又硬着头皮冲了上去。 \"司成大人,我真有急事要跟他说!\" 说完,也不等毛宗答应,就冲着苏景熙急声道:\"景熙,你姐姐出事了!\" 听到这话,苏景熙原本松弛的姿态瞬间绷紧,眼底寒光一闪。 \"你说什么?\" 张书澜赶紧把事情说了一遍,这下不光是苏景熙,连毛宗都皱起了眉。 \"方才你三哥已经先过去了,让我来找你,我———哎!景熙!\" 他话还没说完,苏景熙的人已经没影了,跟一阵风似的掠了出去。 张书澜这一路跑过来累得气喘吁吁,可这会儿也不敢歇着,满脸歉意地冲毛宗行礼道歉,一边鞠躬一边往后退,打算去追苏景熙:\"司成大人,实在对不住!我和景熙绝无冒犯之意,只是他姐姐那边真出大事了,您也知道———\" 毛宗忽然问道:\"你刚才说,云市长街?\" 张书澜愣愣点头:\"是、是啊。\" 毛宗挥挥手,让他赶紧走。 张书澜心里松了口气,又行了一礼,连忙转身追了上去。 毛宗在原地站了会儿,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忍不住冷哼一声。 就这么冒冒失失过去,能顶什么用! \"胆子倒不小!就是没带一点儿脑子。 想到方才苏景熙问他的那几句话,毛宗又憋屈地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不管苏景熙怎么突然对当年的事这么上心,可不得不说,他问了个旁人从没问过的问题。 而那问题底下藏着的真相,也差不多被所有人忘了,包括他自己。 最后,毛宗甩了甩袖子,转了个方向,朝另一条路走去。 第300章 都别想随便进出这大门 云市长街。 围观的百姓层层围拢,将马车堵得严严实实。 车夫攥着缰绳的手微微发抖,回头看向车内:\"二小姐,这......\" 苏欢轻抚怀中瑟瑟发抖的苏芙芙,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 苏芙芙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住她的裙角,仰着圆滚滚的小脸看向车外的苏黛霜,眼神里满是警惕。 人群中此起彼伏的指责声如潮水般涌来,苏欢却神色淡然,轻声安抚道:\"别怕,姐姐自有办法。\" 她将苏芙芙安置妥当,撩起裙摆下了马车。 清艳的日光洒在她身上,莫名生出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 原本喧闹的人群竟渐渐安静下来。 \"好,我应你便是。\" 苏欢直视着苏黛霜,声音清冽如泉。 正哭得梨花带雨的苏黛霜猛地愣住,睫毛上的泪珠将落未落:\"你说什么?\" \"你不是要讨个公道?\"苏欢环顾四周,字字清晰,\"人命关天,光凭赔罪如何够?依律当报顺天府,该查便查,该罚便罚!\" 这话一出,四下皆是倒抽冷气的声音。 哪有嫌疑人主动报官的? 苏黛霜脸色骤变,想要反驳,却见苏欢已看向一旁的碧儿:\"你去一趟。\" \"啊?\"碧儿瞪大了眼睛。 \"怎么,连自家主子的事都不肯上心?\" 苏欢挑眉,语气带了几分冷意。 碧儿涨红了脸,求救似的看向苏黛霜。 后者咬碎银牙,恨声道:\"别在这混淆视听!我娘亲的死,你脱不了干系!\" \"越是如此,越该请官府彻查。\" 苏欢轻叹,眼底闪过一丝怜悯,\"叔叔被流放,苏靖已去,如今婶婶也......若你不为她讨回公道,谁还能为她申冤?\" 这话如同一把利刃,戳得苏黛霜浑身发颤。 周围百姓也开始窃窃私语:\"凶手要报官,苦主反倒阻拦?\" \"是啊,按理说人命官司就该官府处置......\" 苏黛霜强撑着辩驳:\"你明知我刚经历家破人亡,还如此相逼!\" \"所以,你是不愿报官?\"苏欢紧追不放。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穿透人群:\"姐姐!\" 苏景逸拨开众人,快步上前。 苏欢安抚地朝他点点头:\"我和芙芙没事。既然有人不肯,那就劳烦你走一趟官府了。\" 苏景逸听了前半句,俊朗文雅的脸上掠过一丝寒意,转瞬即逝。听到后半句,他愣了一下,问道:“姐姐要我去哪里?” 苏欢简明扼要地解释:“她说我逼得婶婶自缢,罪大恶极,所以我想请顺天府的人来查个清楚。”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实在透着古怪。 尤其是苏黛霜,心里清楚,自己再不说话,今天这事肯定要坏!于是,抢在苏景逸前头,她猛地开口:“何必这么麻烦!碧儿!你现在就去!” 碧儿心里一哆嗦:“小、小姐……” 但见苏黛霜神情坚决,她也不敢多问,低低应了声,就往顺天府衙门去了。 苏景逸皱了皱眉,却没觉得自家姐姐的话和做法有什么不妥。 他微微侧头,目光在苏黛霜手里攥着的那张血迹斑斑的绢帛上停了一瞬,沉声道:“婶婶既然连血书都写了,自然要查个水落石出。”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不光苏欢不好惹,她那个看着清秀内敛的弟弟,也不是善茬! 苏黛霜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想把血书藏起来,可手腕刚动,感受到无数道投在自己身上的异样目光,又硬生生忍住了。 她抿了抿唇。 怕什么! 这血书确实是她娘亲的血写的! 就算官府的人来查,结果也只会是这样! 苏欢朝苏景逸身后看了看:“景熙呢?没跟你一起回来?” 苏景逸顿了顿,说:“下学后,他找司成大人请教问题去了,所以耽搁了会儿。不过我来之前,已经托张书澜去通知他了。” 原来是这样,也该如此。 那小子居然今天就忍不住去找毛宗了,比她预想的还早。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苏欢想起之前大长公主的话,在心里默默为苏景熙祈祷了三秒。 “好了,咱们走吧。” 苏景逸抬眼。 下一秒,就见姐姐重新上了马车,同时吩咐车夫:“去———” 她顿了顿,冲苏黛霜问道:“你们还住那儿?” 苏黛霜懵了一瞬,反应过来后,心底瞬间涌起巨大的羞辱! ———苏欢竟然还想去她的住处!? 苏欢似乎也对她的反应有些意外:“婶婶的事还没查清,我们自然不能就这么直接回家,不然,你能安心?” 苏黛霜已经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来之前,做足了准备,自认天衣无缝,打定主意要借这次机会把苏欢彻底踩进泥里,让她永无翻身之日! 可不知怎么回事,事情的发展渐渐偏离了轨道,一切都变得不对劲起来。 然而此刻她骑虎难下,哪里说得出口一个“不”字? 憋了半天,苏黛霜才咬牙切齿地说:“我自然不会轻易放你走!但我也绝不允许你踏进我娘亲的居所半步!你不配!” 苏欢也不跟她争辩,点点头应了。 “别说她是我婶婶,跟我有亲缘关系,就算是个普通人,同住过一个屋檐,也该去送一程,怎能忍心看她孤零零地上路。” 苏黛霜不知怎的,脚下突然一个踉跄。 脚踝传来剧烈的疼痛,她却像没感觉到似的,眼神发怔地盯着地面,又看向手里的血书。 她的手不自觉地微微颤抖起来。 苏欢的目光从她身上淡淡扫过,仿佛没注意到她的异常。 “走吧。” …… 苏黛霜自然不肯跟他们同乘一辆马车,坚持步行回去,马车也就缓缓地跟在后面。 马车里,苏欢靠坐着,眼帘轻阖。 不知情的人,怕是会以为她在悠闲地出游。 但苏景逸心里清楚,前面等着的,是一场硬仗。 来之前,他心里就有了猜测,见到姐姐后,更是笃定了自己的想法———何氏的死,恐怕和苏黛霜脱不了干系! 只是这话太过骇人,让人心里发寒,他也就没多说。 姐姐显然自有打算。 苏芙芙依偎在他身边,神情有些萎靡。 想起苏欢刚才说她被吓到了,苏景逸压下心里翻腾的怒意,小心地把苏芙芙揽进怀里,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芙芙是不是饿了?” 苏芙芙摇摇头。 苏景逸眼神更冷了,本来前阵子妹妹已经好很多了,几乎不再怕坐马车,可今天…… 过了好一会儿,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苏景逸掀起车帘:“姐姐,到了。” 他正打算抱苏芙芙下去,动作却突然停住了。 苏欢缓缓睁开眼:“怎么了?” 苏景逸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侧过身,表情有些微妙。 苏欢终于看到了外面的情形,一时间也愣住了。 “景熙?!” …… 苏黛霜走了一路,早已身心俱疲。 好不容易看到熟悉的街巷,以为终于能松口气,可在看到大门前坐着的那个少年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忍不住闭上眼睛,用力揉了揉,再睁开时,那人却还在原地! “苏景熙!?” 苏黛霜做梦也没想到,这个人!这个时候!会出现在这里! 苏景熙不知从哪儿搬来一把椅子,就那么大模大样地坐在大门正中间,两个看门的小厮缩头缩脑地站在他身后,脸上还有青一块紫一块的可疑痕迹。 就算是傻子,也看得出这里刚才发生过什么! 苏黛霜气得浑身发抖———苏景熙竟然这么大胆,敢欺负到她住处来了! 听到这声喊,苏景熙抬眼看来,对上苏黛霜那精彩纷呈的脸色,剑眉微微一挑。 苏黛霜快步上前,声音尖利:“你怎么在这里!你在干什么!?” 苏景熙这才站起身,一脸无辜地说:“我当然是在帮堂姐你啊!” 他抬手,朝身后的大门一指。 “我一听说婶婶出事了,立马就赶来了。叔叔被流放之后,我知道京里不少人都在暗中给你们使绊子,要是他们知道了这个消息,怕是更会落井下石,谁知道他们还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来?所以我就来了啊———” “有我在这儿守着,任何想耍花样的人,都别想随便进出这大门!” 苏景熙一笑,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看着无比真诚。 “这样,行吗?” 第301章 成败,全在今日! 苏黛霜只觉气血往上冲,眼前一阵阵发黑。 满肚子骂人的话堵在喉咙口,偏像被什么死死卡着,一个字都吐不出。 她怎么也想不到,苏景熙竟在这儿等着她! 还有他那话——— 整个帝京,最盼着看她笑话、落井下石的,不就是他们姐弟几个!他倒好,还装出这副假惺惺的模样!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是我的静雅居!你凭什么管!” 苏景熙眨了眨眼,一脸莫名:“啊?这不是楚公子的宅子吗?他竟把房契给你了?” 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帝京谁不知道苏崇岳被抄了家,苏黛霜和何氏被赶出门,无依无靠,全靠楚萧接济才有个落脚地。 他这点心思,傻子都明白。 可明白归明白,这般大咧咧说出来,就太难听了———苏黛霜还待字闺中,这么住着楚萧的宅子、花着他的钱,和外室有什么两样? 只不过旁人忌惮楚萧家世,犯不着为几句闲话得罪他,就算背地里嚼舌根,当面也都默契地不提。 苏景熙这一问,简直是把那层遮羞布狠狠扯了下来! 硬的行不通,只能来软的。 苏黛霜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眼眶红得吓人:“这宅子的确不是我的,可我和娘住在这儿,这儿就是家。如今她没了,你非要这么逼我吗!?” 这话多漂亮,但凡心慈点的,听了少不得要可怜她几分。 可惜苏景熙不吃这一套,他那神经有时候比麻绳还粗。 “这话怎么说的?” 苏景熙摊开手,一脸无辜,“我只说宅子不是你们的,也没说你不是婶婶的女儿啊!” 旁边看热闹的人群里,不知谁低低笑了一声,又飞快没了声息。 苏景熙朝里指了指:“我这不也是想着,婶婶身边就剩你一个亲人了,她出了事,你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才急急忙忙赶过来的。” 说得倒热心,不知情的,还当他和苏黛霜一家多亲近呢。 苏黛霜气得直想抄家伙:“你!…” “景熙。” 苏欢从马车上下来,淡淡喊了他一声,“堂姐正伤心,说话注意些,别冒犯了。” 苏景熙见了她,快步上前解释:“姐姐,我这哪是冒犯?婶婶的性子咱们都清楚,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寻短见?我看这里头指定有问题!” 他抱臂站着,若有所思:“叔叔那案子牵出不少人,保不齐是哪个记恨在心,才下了毒手!” 苏黛霜真想不通他怎么能说出这话———放眼整个帝京,跟他们仇最深的,不就是眼前这几个! 苏景逸拍了拍苏景熙的肩:“你是好心,可别办坏了事。好在堂姐已经让丫鬟去报官了,顺天府的人该快到了。” 这话让苏景熙安了心,重重点头:“放心!我来了好一会儿了,这期间宅子进出都盯着,保准不给某些有心人可乘之机!” 苏欢微微点头:“那咱们也先不进去,在这儿等着吧。” 周围看热闹的人都看呆了———见过找茬的,没见过这么反向找茬的! 刚才还是苏黛霜控诉苏欢姑娘逼死她娘,怎么转眼就换成苏欢姐弟占了主动,堵在苏黛霜门口了? 苏黛霜看着这几人,肺都快气炸了。她在心里飞快过了一遍,确定没留下破绽,才深吸口气强压下火气。 不管怎样,娘确实是吊死的,还留了血书,就算官府来查,也查不出什么!到时候,“逼死婶婶”这顶帽子,苏欢绝对摘不掉! 就凭这个,就能彻底毁了她! 往后在帝京,甭管流霞酒肆是不是她开的,有没有尚仪府和丞相府撑腰,名声都臭透了! 成败,全在今日! 苏黛霜闭了闭眼,随即转向大门,直挺挺跪了下去。 “娘!女儿今日定要为您讨个说法!” 滚烫的泪珠砸在衣襟上,看着真让人心里发颤。 苏景熙实在看不下去:“她娘刚没,不忙着料理后事,还有心思在这儿装模作样?” 苏欢道:“终究是亲母女,伤心是该的,哭一哭也正常。” 苏景熙轻哼一声。 他从前见多了死了亲人的,有哭得撕心裂肺的,有愣在那儿没反应的,饥荒年里,路边灾民倒了,有的人挖个坑埋了就完,哪见过苏黛霜这样———亲娘没了,先拿着血书来闹事,还死活不肯报官的?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众人回头,就听有人喊:“顺天府的人来了!” 一群官兵快步过来,领头的穿着官服,神色匆匆。 苏景逸压低声音:\"六品补服,这是顺天府推官,陈恪。” 苏欢点点头。 没人留意,他不过是太学里一个十三岁的学生,竟对京中各衙门官员如此熟悉———哪怕没见过,只看官服就猜得出身份。 人群连忙让开条道。 陈恪一眼就瞧见了人群后站着的那亭亭玉立的少女。 他擦了擦额角的汗,步子又快了些。 “有人说这儿出了命案?到底怎么回事?” 苏欢上前见礼:“小女苏欢,见过大人。” 陈恪眉毛跳了跳———他当然认得这姑娘,简直如雷贯耳。 寻常案子哪用得着他亲自来,可一听牵涉到这位,他头都大了,忙不迭带着人赶来。 谁不知道她背后的靠山? 陈恪喉咙发干,抬手道:“不必多礼,先办案吧。” 他扫了一圈,终于看到跪在那儿的苏黛霜。 “是你吧?你说苏二小姐害死了你娘,那她的尸身,现在在哪儿?” 第302章 血书疑云 陈恪这话问得格外刁钻,毕竟苏黛霜压根没提过是苏欢害死了何氏。 何氏明明是上吊自尽的。 可此刻苏黛霜顾不上这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求大人为我们母女做主!我娘昨夜不堪受辱,寻了短见!今早发现时,我让人把娘放了下来,如今还在里屋停着。” 她眼含怨毒剜向苏欢,猛地举起手里的血书:“全是她害的!若不是她步步紧逼,我娘怎会走上绝路?只留这血书,就撇下我去了!” 陈恪眉头拧成疙瘩:“先去看现场,其他事稍后再说。” 说着朝身边捕快递个眼色:“这血书是要紧证物,好生收着。” “是!” 捕快上前要拿,苏黛霜下意识攥紧。 “苏小姐,这物件得交予我们。” 捕快耐着性子提醒。 苏黛霜这才不情不愿松开手,她本没打算惊动官府,如今是骑虎难下。 捕快将血书呈给陈恪,他扫了几眼,眉峰皱得更紧。 “血迹看着干了没多久,倒是昨夜写的。只是这字……”他把血书揣好,“先进去瞧瞧。” 碧儿赶紧扶着苏黛霜,冲门口俩小厮吼:“愣着干嘛?还不快给陈大人开门!” 两人慌忙应着去推门,吱呀一声响,院外众人顿时伸长脖子想瞧新鲜。 苏景逸想了想,伸手捂住苏芙芙的眼。小家伙本就没兴趣,顺势往他肩头一趴。 苏欢抬脚要跟,苏黛霜急忙拦:“你不许进!” 苏欢瞥她:“真要是我的事,总得让我死个明白,不是吗?” 苏黛霜还想说什么,陈恪转头厉声道:“无关人等退下!苏二小姐涉案,不算闲杂。” 苏黛霜没法子,愤愤收手,盯着苏欢的眼神淬了毒似的,压低声音:“你不怕夜半鬼敲门,你尽管来!” 苏欢挑眉:“我没做亏心事,怕什么噩梦?” 她抬眼望见陈恪已站在一间屋前指挥开门,想必那就是何氏上吊的地方。 苏欢走过去,苏黛霜无奈跟上,只那防备的姿态像是防贼。 院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窥探,院里就剩他们几人。 刚进门,就听见个丫鬟怯生生回话:“……这些日子都是我伺候夫人。往日这时候她早醒了,今早却没动静,我觉得奇怪推门进去,就见……就见夫人踩着圆凳,用白绢在房梁上……” 丫鬟想起那景象,抽噎着说不下去。 个中年仵作从里屋出来,躬身道:“大人,何氏应是断气七八个时辰了,约莫是昨夜子时的事。” 陈恪点头:“屋里没打斗痕迹,门窗也完好,瞧着不像有外人来过。” 苏黛霜苦笑:“自打家里出事后搬来这儿,门前冷落得很,旁人躲都来不及,哪会上门?” 陈恪又问:“何氏身上有伤吗?” “小人查验过,脖颈勒痕和其他特征,确是上吊所致。”仵作补充道,“另外,她左手食指有道血口子,该是写血书时弄的。” 陈恪有些犯难。 这种案子他见得多,大致能猜出个七八分。可偏偏牵扯到苏欢…… 他沉吟片刻看向苏欢:“这事你有什么说的?” 苏黛霜冷笑:“证据确凿,她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苏欢没理她,转而问那丫鬟:“你说这些日子一直是你照顾何氏?” 丫鬟没料到她会问话,抬头又慌忙低下头:“是……府里人走了大半,我没地方去,就留下了……” 苏欢语气缓和几分:“患难见真情。堂姐肯让你伺候婶婶,想必你做事周到,得她信任。” 丫鬟被夸得有些无措,周围人都盯着,她只能硬着头皮应:“是大小姐信得过,奴婢不敢偷懒。” 苏欢眼神骤冷,厉声质问:“既不敢偷懒,昨夜夫人在屋里自尽,你守在外面,难道半点声响都没听见?” 话音刚落,丫鬟顿时双腿发软,脸色煞白。 “我、我没……” “那实木圆凳被踢倒在地,怎会没声响?你口口声声说尽心伺候,怎会出这种纰漏!”苏欢步步紧逼,“是你疏忽没救成神神,还是……你瞧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故意装不知道?” 丫鬟瘫坐在地,慌得语无伦次:“我没有!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苏黛霜也慌了,尖声打断:“苏欢你胡说什么!这事跟旁人无关,别胡乱攀咬!” “我不过是例行问问。” 苏欢转头看她,“事关婶婶性命,自然要仔细些,任何人都不能轻易放过。一个丫鬟而已,问几句也合情理,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我———” 苏黛霜气得脸色发青,却碍着陈恪在场发作不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人证物证俱在,难道还容你狡辩?”她声音发颤,眼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盘问这些无关紧要的,不过是想拖延时辰!” 第303章 那壶双井绿,如今在何处? 苏欢红唇轻勾,唇角弯出抹讥诮。 “深更半夜,自缢身死,竟没半个人察觉异样。 我瞧着,最先该疑的,是这院里的人!” 苏黛霜正想接话,就见陈恪若有所思点头:“这话有理。虽说留了那封血书,可也算不上‘铁证’,毕竟这种东西只要存心,别说一封,十封也写得出来。” 苏黛霜顿时急了:“大人!您这话什么意思?那血书上明明白白写着苏欢的名字,不是因她还能是谁?!” 陈恪拧眉,声线肃然:“从前的案子里,假作遗书的情形也不是没有,不算稀罕。既是你报的官,想来也是想把这事查个水落石出,怎能如此草率定论?” 苏黛霜哑口无言,一口血气堵在胸口。 哪里是她想报官!分明是苏欢逼的! 早料到官府的人一插手,这事就会麻烦得很,果然如此! 可现在说这些也晚了。 陈恪目光在屋内扫了圈:“何氏昨日饮食有无异常?” 小丫鬟战战兢兢回话:“没、没有……夫人昨儿晚膳后没多久就回房歇着了。” 苏欢看向陈恪:“大人,我想瞧瞧何氏的尸身。” 苏黛霜立刻尖声反对:“你敢!” 陈恪也有些犹豫:“这、这不太妥当吧?” 何氏死状凄惨,寻常人见了定然受不住,更何况苏欢说不定还跟她的死有关。 似是看穿他的心思,苏欢道:“陈大人放心,我无冒犯之意,只是看看。我略通医术,从前也做过验尸的活计。” 陈恪这才想起苏欢的那些传闻。 这从清河镇回来的姑娘,正是凭着一手好医术,养活了几个弟妹,把他们重新带回帝京的! 苏黛霜却怎么都不肯,神色添了几分狰狞:“谁知道你要对我娘做什么!今儿我就是死在这儿,你也别想碰她一下!” 陈恪左右为难。 苏欢主动让步:“那,我问这位几个问题,总可以吧?” 她说着,指向旁边负责验尸的仵作。 陈恪松了口气,这样就好办多了:“可以。” 苏欢看向那人,问道:“我瞧何氏脖颈上的缢沟,好像有挣扎的痕迹?” 她刚进来时匆匆瞥了眼,虽没能上前细看,却也瞧见了些端倪。 仵作一愣:“好像、好像是有点红痕……只是那痕迹很浅,许是自缢时摩擦造成的也未可知。” 苏欢又问:“那她指缝里可有血迹?” 仵作摇头:“没有,只左手食指划了道口子,沾了些血迹。不过……” 他皱了皱眉,“许是她写血书时太用力,指甲也劈了。” 苏欢眯了眯眼:“只那寥寥几行字,也会这样?” 屋内静了一瞬。 陈恪神色一变:“你方才怎么没说?” 仵作也意识到自己失职,额头直冒冷汗:“大人赎罪!小的疏忽了!” 陈恪没说话,再次走到何氏尸身旁,拿起她上吊的白绢。 因何氏手上有血,这绢上也沾了痕迹,本说明不了什么。 可很快,陈恪从干涸的暗红血迹里,看到了一道勾丝。 比对之后,他终于确认,这是何氏留下的痕迹! “她死前该是剧烈挣扎过,不然不会有这样的情况。” 陈恪一字一顿,脸色冷沉,又看向那被问话的丫鬟,“你再说说,昨夜当真没听到任何动静?!” 一声沉喝,几乎压得丫鬟抬不起头,脸色惨白如纸。 她跪在地上拼命求饶,哭着喊:“大人!大人!奴婢真的不知道!真的什么都没听见!昨天、昨天不知怎的,奴婢格外困倦,就睡过去了,醒了才发现夫人出事,奴婢有错!可、可奴婢当真不清楚昨夜发生了什么啊!” 苏黛霜从陈恪查到白绢上的勾丝起,就僵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丫鬟跪着爬到苏黛霜身边,拽住她的衣角苦苦哀求:“小姐!奴婢真的是冤枉的!奴婢一时疏忽有错,可奴婢绝没害夫人啊!” 苏黛霜像是才回过神,一脚踹开她的手,恨声骂道:“贱婢!若昨夜你多留心些,也不会察觉不到我娘出事!说不定她中途后悔,想活下来,却因你这贱婢送了命!” 丫鬟被踹得倒在地上,满脸是泪。 苏黛霜似乎还不解气,要上前再打,碧儿忙拦住她:“小姐!现在说这些也晚了,您千万保重身子!为这么个贱人伤了自己不值当!” 她说着,自己上前,狠狠扇了那丫鬟一耳光,“早知道你这般偷懒,当初就该把你发卖了去!” “行了。”陈恪冷声开口,“案子还没定,这般大打出手,像什么样子!” 碧儿打了个颤,这才收敛,退回苏黛霜身边。 苏黛霜不再说话,只一个劲掉眼泪。 苏景熙嗤笑一声:“早不困晚不困,偏偏高氏出事的时候困,还睡得那么沉,倒真是巧。” 陈恪冲那丫鬟问道:“你昨天都吃了什么,喝了什么?” 那丫鬟抽抽噎噎:“奴、奴婢和其他人吃的都一样……对了!” 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抬头怯生生道:“还、还有一样……夫人下午泡了壶双井绿,只喝了两口,就没再喝了。我、奴婢后来干活时有些口渴,就在夫人说把那双井绿撤掉的时候,偷偷尝了一口……” 她不停磕头,砰砰作响:“奴婢当时没想那么多,只听说那双井绿极贵,是稀罕物,就一时起了贪心,偷偷喝了。奴婢知错!” 陈恪冷声问:“什么双井绿?” 丫鬟哭着道:“奴婢也不清楚,只知道是、是楚公子送来的,听说一两要百两白银,金贵得很,所、所以我……” 苏欢目光淡淡地从她身上扫过,最终落在苏黛霜身上,才缓声问道:“那壶双井绿,如今在何处?” 第304章 故意陷害 满室目光都钉在苏黛霜身上。 若那双井绿真有猫腻,那后果…… “没了。”苏黛霜垂着眼,声音轻飘飘的。 陈恪眉头拧成疙瘩:“没了?这话怎讲?” 苏黛霜抬眼,语气坦然:“楚公子先前送过一包双井绿,我日日冲泡,喝了大半,余下的都给了我娘。只是她素来不喜那绿茶的清苦,只偶尔尝一口。府里上下,都能作证。” 这点小事,她犯不着撒谎。 可陈恪追问:“那昨日她喝的那壶茶呢?” 苏黛霜眼风扫过脚边的丫鬟,声音淡了些:“我娘饮食起居都由她打理,大人不如问她。” 那丫鬟早缩成一团,此刻哭得抽噎:“那壶茶……奴婢喝了几口,后来就洗净收起来了。” 陈恪心猛地一沉!便是茶里真有东西,这下也查无实据了! 瞧着他铁青的脸色,苏黛霜心底那点郁气终于散了些,又道:“我房里还留了最后一点,大人若疑是茶的问题,我让碧儿取来便是。” 陈恪没抱指望,却还是挥了挥手。 碧儿转身去了另一间厢房。 苏景逸目光微转,望向苏欢。 事到如今,分明已山穷水尽,再查下去,怕是也难有进展。 可……姐姐身上的脏水还没洗清! 今日这事,明日定传遍帝京,三人成虎,姐姐的名声怕是要被拖进泥里了! 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苏欢回眸,递了个安心的眼神。 那双乌润眼眸里的沉静,像一汪清泉,瞬间抚平了苏景逸心头的躁乱。 姐姐从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 碧儿很快捧着个锦缎茶包回来,上面用银线绣着缠枝莲纹,瞧着便价值不菲。 “大人,余下的茶都在这儿了。” 陈恪接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瞧出半点异常。 苏欢压根没多看那茶包。苏黛霜敢这么光明正大地拿出来,必是早做了手脚,查不出问题的。 难怪她今日敢在街口拦自己,原是有恃无恐。 最犯难的当属陈恪。 找不到实证,便只能按何氏自戕论处。 那血书虽算不得铁证,可苏黛霜早已在众人面前闹得沸沸扬扬,苏欢的名字,怕是要跟这事缠一辈子了。 若再无新线索,往后提起苏欢,人人都会想起她“逼死婶婶”的传闻———这足够毁掉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了。 思忖半晌,陈恪终是开口:“此案证据不足,暂不立案。” 苏黛霜悬着的心落了地,闭眼深吸口气———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苏景熙却不肯罢休:“大人,何氏死得蹊跷,不再查查?” 陈恪指了指那丫鬟:“先将她收押,仔细审问!七日之内若无新线索,便结案!” 小丫鬟哪想到打个盹竟要坐牢,当即哭嚎:“小姐!救救奴婢!奴婢真没做什么啊!” 苏黛霜也没想到陈恪还要查,却很快敛了神色,嫌恶地退了半步:“便是死了,也偿不了我娘的命!这是你活该!” 下人很快拖走了哭喊的丫鬟。 陈恪的目光在苏欢与苏黛霜之间转了转,斟酌着道:“眼下看来,此事确实与苏二小姐无关。” 苏黛霜急了:“大人———” “何氏尸身先厝于义庄,若后续仍无进展,再行下葬,如何?” 这话虽是问句,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苏黛霜抿了抿唇,终是点头:“全凭大人做主。” 不过多等几日罢了,怕什么?就算弄不倒苏欢,扒她一层皮总是够的! …… 回到家时,天已全黑。 刚踏进门,苏景熙便按捺不住:“那苏黛霜是疯了不成!” 苏欢瞥他一眼,他这才瞧见苏芙芙在旁,顿时闭了嘴。 苏欢对苏景逸道:“景逸,带芙芙去洗脸,时候不早了,该睡了。” “好。” 苏景逸应着,抱起苏芙芙走了。 直到两人身影消失,苏景熙才冲到苏欢面前,剑眉紧锁:“姐姐!她今日分明是设了圈套害你!你怎么一点不急?说不定此刻,整个帝京都在传你逼死婶婶了!” 何氏死了倒也罢了,可牵扯到姐姐,这事就不能轻放! 平白被泼这么一盆脏水,谁能忍? 苏景熙急得打转,一想到姐姐被人指指点点的模样,胸口就像堵着团火。 苏欢坐在椅上,揉了揉发酸的肩,今日东奔西跑,当真累得慌。 “我听你三哥说,你去太学找司成大人了?” 苏景熙一愣:“是……不对!这都什么时候了,姐姐你怎么还问这个———” “聊得如何?得偿所愿了?” “那是自然!”他脱口而出,随即反应过来,眼睛瞪得溜圆,“姐姐你、你早猜到我———” 苏欢斜睨他一眼:“你那点心思,我若看不破,枉做你姐姐。” 苏景熙只觉浑身通透,像被看穿了底。 “其实司成大人没明说,但我已猜到答案……不对!这不是重点!现在最要紧的是苏黛霜故意诬陷———” “怎么不重要?” 苏欢打断他,“事关镇西侯与十万将士,也关乎咱爹的冤屈,自然要查仔细。” “可现在姐姐你———” 苏欢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声音清冽:“她敢做,我便敢接。” 第305章 比预想的还出色 苏景熙试探着问:\"那、姐姐是已经有法子应对了?\" 苏欢摇头:\"没有。\" 苏景熙急了:\"那———\" \"不过,我知道有个人有。\" 苏景熙一愣,忙追问:\"是谁?只要他肯出来作证,证明姐姐清白,不管多难咱们都把人请来!\" 苏欢唇角微弯:\"放心,她会自己来的。\" 苏景熙满心好奇,抓耳挠腮的,可姐姐不肯说,也只能按捺住,乖乖等着。 \"那、那就盼着能快点吧!\" 苏欢像是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转而说起他和毛宗的事。 \"你去问司成大人,他怎么说?\" 苏景熙顿时尴尬,眨了眨眼,装得轻松:\"自然是知无不言———\" 苏欢似笑非笑地上下扫他一眼:\"没缺胳膊少腿就不错了,还知无不言?\" 苏景熙:\"......\" 就知道什么都瞒不过姐姐! 他挠挠头,老实道:\"司成大人确实没来得及揍我。\" 全靠张书澜来得快,才躲过一劫。 \"不过......\" 苏景熙神色添了几分失望,\"他啥也没说。不管我咋问咋激,半个字都不肯提当年的事。\" 他是真希望毛宗能把定戎关那一战的前因后果说清楚,自己猜的,终究是猜的。 苏欢半倚在椅背上,对这结果倒不意外:\"事关机密,哪会跟你个半大孩子多说?要不是他待见你,今天你怕是得被抬出太学。\" 毛宗虽说退居前线好些年,会带兵打仗的,哪有几个心慈手软的? 好在景熙这小子胆子大,让他去探探路正合适。 苏景熙要是知道姐姐这会儿的心思,怕是得哭出来,不过此刻他还沉浸在和毛宗的对话里。 沉吟片刻,苏景熙压低声音:\"姐姐,我怀疑镇西侯当年那结局,是被人害的。\" 苏欢抬眼:\"哦?\" \"司成大人虽说啥也没说,可正因为这样,反倒跟给了答案差不多。\" 苏景熙表情严肃起来,\"我当时问他是不是故意推迟发兵支援,他气坏了。\" 苏欢心里暗赞,料到他会问,却没料到他这么会问———这不是逼着毛宗认自己有错吗? 误了军情,那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她面上不动声色:\"你是觉得,他跟镇西侯原本说好一起抗敌,结果毛宗迟迟不到,才让定戎关打了败仗?\" \"是。\" 苏景熙直点头,\"敌军就三万人,还不到镇西侯部队的一半,要不是定戎关地形险要,他们赢不了那么轻松!要是司成大人带两万援军从外面包抄,肯定能翻盘!\" 苏欢静静听着,忽然问:\"你觉得,十万人打三万人,胜算就大得多?\" \"也不是。\"苏景熙摇头,\"战场上以少胜多的事不少,人数不是唯一的。况且定戎关地形复杂,对方比咱们将士熟,自然能钻空子占便宜。\" 他伸手比划着:\"定戎关就像个细口葫芦,要是能及时发现埋伏还好,一旦扎进去,大军想回头都难,只能被人堵在里头揍,想逃都没门。\" 苏欢眼里漾起几分笑意和赞许。 \"接着说。\" 苏景熙得了肯定,更有底气了。 \"我看过地图,附近就小孤山能藏人,只要司成大人带兵绕过小孤山,从两边往定戎关冲,就能出其不意,那两万兵力,是胜负关键!\" 他一股脑说完,才发觉屋里静悄悄的,只见姐姐单手支着下巴望着他,黑眸里像蒙着层薄雾。 苏景熙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姐姐,你这么看我干啥?\" 苏欢笑了笑:\"没啥,就是想起从前兄长说起打仗的事,也总这样滔滔不绝,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苏景熙一怔。 小时候他总爱跟在兄长身后跑,兄长胆子大,有时候连爹都管不住。姐姐对这些向来没兴趣,兄长却偏要拉着她,看她无奈地捧着暖炉,轻声喊:\"大哥,玩够了没?该回去了吧?爹娘该找了———\" 苏欢收了思绪,把翻涌的记忆压下去,语气温和:\"你方才说的都对,比我想的还好。\" 苏景熙眼睛一亮:\"真的?\" \"当然。\" 苏欢神色认真起来,\"好多没上过战场的,都以为打仗人多就行,其实远没那么简单。带的人越多越复杂,仗越难打。你能明白这点,还会看地形想办法,确实不错。\" 有些人经了战阵才能悟透战场规矩,靠经验成常胜将军;可有些人,像天生多了双眼睛,能站在高处看全局,预判变化,抢得先机。 这就是天生的将才! 她让苏景熙推演沙盘,只下了命令,没多说啥,他竟无师自通,比预想的还出色。 苏景熙难得被姐姐这么夸,简直受宠若惊,可一想到定戎关那一战,又皱起眉。 \"可问题就在这,司成大人没理由故意拖时间不发兵啊!\" 他沮丧地叹口气:\"但凡当时———\" 苏欢忽然打断:\"所以,你觉得这是唯一的办法?\" 苏景熙愣了愣:\"......应该是吧,不然还能咋弄?\" 苏欢沉默半晌,轻轻摇了头。 \"还有条路。\" 第306章 过刚易折 苏景熙眸中困惑:“竟还有条出路?究竟在何处?” 他这半月来昼夜揣摩定戎关沙盘,周遭山川地貌早已烂熟于心———哪怕一条溪涧、半片林莽,都刻在脑子里。 绞尽脑汁才想出个法子,怎料姐姐竟说另有出路? 苏景熙又在脑海里飞速过了遍地形,迟疑开口:“姐姐,景熙愚钝,实在想不通,定戎关哪还有第二条路,能叫他们突围成功?” 苏欢轻摇螓首,指尖点了点心口:“这条路,不在沙盘上,在人心头。” “人心?”苏景熙更觉费解,“姐姐这话何意?” 苏欢眸色沉静如墨玉,却泛着粼粼微光:“镇西侯领十万雄兵,即便地形不及敌手熟稔、先机被占,也不该转瞬全军覆没。便是死守,也能撑些时日。可他们被困后,顷刻乱了阵脚,溃如决堤,叫人轻松剿杀。” 苏景熙紧抿唇,没接话———虽未亲见战情,却知姐姐所言非虚。 镇西侯秦禹战败的消息传回帝京,举朝震骇。 谁能想到,这位常胜将军竟在定戎关折戟沉沙? 景帝盛怒之下,连诛秦家满门。 苏欢缓声道:“秦将军生平堪称传奇,无愧名将之姿,却有个致命弊病———傲。” 苏景熙心头一动,抬眸望她。 夜色如墨,屋内仅两盏烛火摇曳。 昏黄光晕覆在苏欢似雪的面庞上,幽黑眼波里,似有星火明灭。 “他诚然有傲的资本,可为将者,最忌这点。过刚易折的道理,你该懂。前半生顺遂过头,定戎关一战,天时地利人和,他竟一个都没占着,败得何其快。” 苏欢语调平淡,苏景熙却听出底下翻涌的波澜。 “若彼时他能稳军心、凝士气,将士如臂使指,未必不能绝境翻盘。” 室内静得似能凝霜,唯有烛火轻颤,“噼啪”爆了朵烛花。 苏景熙心口猛地一跳。 苏欢忽问:“景熙,你可知,最厉害的军队是何模样?” 苏景熙愣了愣,蹙眉思索:“……镇西侯麾下,或是镇北侯部曲?又或……镇南侯的兵?” 苏欢摇头:“率众军如驭一卒,上下同欲者,方百战不殆!” 苏景熙豁然顿悟,神色震动:“姐姐是说……当年定戎关一役,镇西侯军中竟也离心?” “我没这么说。”苏欢望着他,唇角漾开极淡的笑,“只是教你兵书上第一课———乱生于治,怯生于勇,弱生于强。治乱,数也;勇怯,势也;强弱,形也。” “他日你若为将,身负万千将士性命,务必坚毅果决。” 苏景熙胸中气血翻涌,烛影里,苏欢容色清艳如霜。 她笑言:“姐姐必以你为傲。” ······ 顺天府衙役离开时,抬走了何氏的尸首与近身丫鬟。 院子重归寂静,却透着股说不出的森冷。 好好一个人突然悬梁自尽,死状凄惨,任谁今夜都难睡安稳。 何氏住的屋子被封了门,再没人敢靠近半步。 碧儿端着热水,往苏黛霜住处去,转角却听见两个小厮低声抱怨:“咱们命也太苦了!刚在这儿安定,又出这档子事!主母好端端的,咋突然寻了短见?” “就是!她那性子,该去吊别人才对,哪能狠得下心自缢?” “我瞧她是疯魔了!先是抄家,又没了儿子,谁能受这罪?” “哎,你见着没?她舌头都吐出来了,忒吓人!听说吊死的会成厉鬼,会不会回来索命……” “别胡说!” 另一人也慌,“咱们没做亏心事,怕啥?要找也该找仇人……啊!碧儿姐,你咋在这?” 那小厮瞅见突然现身的碧儿,惊得一哆嗦———大晚上突然冒出个人影,何况白日刚死了人,能不瘆得慌? 碧儿脸沉似水:“叫你们干活,倒在这偷懒耍滑!” 两人忙赔不是:“我们错了!碧儿姐千万别告诉小姐!” 他们没处可去,如今仗着楚公子照拂,好歹有口饭吃,若被撵走,日子怎过? 碧儿端着水,耽搁不得,只斥了句:“再敢偷懒,饶不了你们!”便转身走了。 两个小厮长舒口气,不敢再乱言,忙去做事。 碧儿往亮灯的屋子走,神思却还黏在方才那番话上。 一阵凉风刮过,她浑身寒毛倒竖,猛回头喝问:“谁?!” 身后空荡荡的。 可恐惧反倒疯长,碧儿不自觉加快脚步,到后来几乎是小跑。 “小姐!” 她慌慌张张撞进屋子,惊得苏黛霜一哆嗦。 紧接着,便是滔天怒意:“慌里慌张作甚!” 碧儿盆里的水泼出些,双手瞬间烫得通红。 她不敢吭声,咬唇认罚:“小姐恕罪,奴婢……莽撞了。” 苏黛霜哭了整日,眼下还挂着泪痕,眼尾泛红仍带狠厉,瞧着竟有几分森然:“没用的废物!” 她走到碧儿跟前,命她放下水、浸帕子。 “哗啦———” 白帕在水中舒展。 苏黛霜脑中突地刺痛,缓缓回头望向碧儿:“碧儿,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第307章 她找着帮手了! 碧儿心口猛地一紧。 “回小姐的话,整整十年了。” 她打小被卖进苏家,与苏黛霜一道长大。 苏黛霜似陷回忆:“竟已过了这么久……我恍惚记得,你家中还有位舅舅?” 碧儿额间沁出冷汗,唇色泛白:“是、是……” 苏黛霜顿了顿,忽道:“你也久未归乡,可想回去瞧瞧?” 碧儿瞬时慌了神:“小姐!奴婢若有半分差错,您只管责罚,千万别打发奴婢走啊!” 她爹娘早逝,打记事起便寄养在舅舅家。舅母嫌她是拖油瓶,待她苛刻至极,小小年纪便要洗衣炊饭,动辄挨打。她也曾找舅舅哭诉,舅舅却装聋作哑,待她年岁稍长,竟直接将她卖了。 好不容易熬到苏黛霜贴身丫鬟的位置,本以为苦尽甘来,谁料苏府忽生变故!如今让她回去,能有什么好结果? 苏黛霜眉间微蹙,不耐道:“本是好事,你哭个什么?” 碧儿紧咬下唇,泪水浸得眼尾发涩:“奴婢是您的人,求您别弃了奴婢!” 苏黛霜被她闹得心烦:“够了!” 盆中水温渐合宜,苏黛霜拎起白帕绞了绞,仔细拭面。 碧儿跪得膝盖发僵,直到苏黛霜净面换衣,进里屋歇下,才听得一声:“下去吧。” 碧儿忙应了,起身倒那盆水———水早凉透了。 里屋没了动静,想来苏黛霜已睡下,可碧儿立在廊下,心绪翻涌难平。 月洒庭前,树影幢幢如鬼魅攀援,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叫碧儿猛地打了个寒颤。 她忍不住往左侧望去———那是何氏生前住的屋子。不知想起何事,眼底骤现惊惶。 第二日,这场闹剧便传遍帝京街巷。有人疑,有人奇,有人暗喜。 何氏之死,到底将苏欢推上风口浪尖。 虽说何氏生前声名狼藉,可人死灯灭,很快便有人嫌苏欢对婶婶一家太过苛责。 钦敏郡主气得柳眉倒竖,径直闯了苏府:“欢欢!外头流言都腌臜成什么样了!你竟还坐得住?” 苏欢正于院中晒药,这些时日忙得脚不沾地,好不容易得闲,偏又被钦敏郡主堵了个正着。 “我没做亏心事,流言能奈我何?” 钦敏郡主急得跺脚:“你懂什么!咱俩明白是谣言,旁人可不晓得!” 外头的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苏欢瞧着她,忍俊不禁:“刑部不是还在查?待水落石出,自能还我清白,何须费神?” 钦敏郡主只觉与她鸡同鸭讲:“水落石出?说得轻巧!深更半夜,没人证没物证,能查出个鬼来!” 以她身份,探听案情易如反掌,自然晓得这案子有多棘手。 苏欢眸光微敛:“雁过留痕,何氏之死透着蹊跷,真相断不会被掩埋。” 钦敏郡主还欲辩驳,瞅见她从容神色,忽觉一怔。左右张望后,低声问:“怎么,你有法子?” 苏欢浅笑道:“横竖还有几日,郡主且等等看。” 听她这般说,钦敏郡主也只得应下:“行吧!听你的!” 她无聊踢开脚边石子:“要说这苏崇岳府邸,跟中了邪似的,祸事一桩接一桩。可惜苏崇岳已被流放,他若晓得府里这些事,啧啧……” 指不定多精彩。 苏欢眸中闪过锐色:“算算路程,他该快到瘴江了吧?” 钦敏郡主嗤笑:“瘴江地处边疆,荒寒刺骨,往年十月便飘雪。他犯的重罪,流放那儿,苦头有的吃!” 瞥了眼苏欢,又道:“倒也算给你们姐弟当年受的委屈,讨回几分利息。” 钦敏郡主眼珠一转,换了话题:“也不知我哥何时从夔州回来,这一去竟恁久。” 苏欢仍摆弄着药材,头也不抬:“该快了。” 钦敏郡主眼睛骤亮:“你咋知道!莫不是……咳!你也盼他早归?眼瞅着骑射大会要到了,我哥骑射功夫了得!可这几年他不在帝京,我连个瞻仰的机会都没。他若肯下场,咱可就有口福了!” 说着砸吧嘴:“每年猎得头筹的,陛下赏的物件堆成山!尤其那烤鸿雁,还是陛下亲割的,滋味绝了!” 比起美味,背后的荣耀恩宠,才最叫人眼红。 苏欢终于停下动作,若有所思。 钦敏郡主凑过去,悄声道:“真的超好吃!从前我爹赢过一回,香得很!要不你劝劝我哥?” 苏欢抬眸:“我?” “对呀!”钦敏郡主理直气壮,“他不听我的,却肯定听你的!你可是他救命恩人!你说句想吃,他能不应?” 苏欢轻轻点头。 钦敏郡主刚要欢喜,却听苏欢道:“他确实不怎么听你的。” 钦敏郡主:“……” 这话用得着重复?她心里门儿清! 可有事相求,钦敏郡主只得忍了,眨着眼问:“这么说,你答应了?” 苏欢总觉她语调怪异,却又说不出哪儿怪,思量片刻,还是应下:“你若想吃,我回头问问,只是他未必肯去。” 魏刈那人,向来懒得凑这种热闹。 钦敏郡主眼睛亮得像星:“一言为定!” 她求了兄长好几次,全吃了闭门羹。今年不一样———她找着帮手了! 她幡然醒悟:嫂嫂才是靠山! 第308章 一封素笺 钦敏郡主在这儿留到暮色四合,用过晚膳才肯离去。 ———若她兄长还在帝京,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磨蹭到这时候! 酒酣饭饱,钦敏郡主志得意满,回程时还顺走苏欢两壶“雪酿春”。 苏欢送她跨出院门,直到身影消失,才折返回自己住的屋子。 刚掀开门帘,她脚步猛地一滞。 这异动极轻,眨眼间,她已神色自若地迈步进屋。 绕过描金屏风,苏芙芙歪在榻上,因时辰太晚,早已睡熟。 苏欢上前给她掖好被角,目光扫向一旁檀木圆桌。 一封素笺,静静搁在案上。 她移步上前取了信,笺上无一字,仅封口处绘着一只振翅黑鹰。 鹰眼如电,利爪似钩。 单是瞧着,便觉那股凛冽战意似要破纸而出! 苏欢拆了信笺。 笺上只题着三字:苏崇岳。 苏欢凝视那三字,眉梢微挑。 到底按捺不住了? 她将信笺折起,凑向案头烛火,火光悄然吞卷,唯余一缕青烟袅袅。 苏芙芙似有所觉,迷迷糊糊睁眼,从榻上支起身子。 苏欢手中信笺已化作灰烬。 她旋身,伸手捏了捏苏芙芙圆嘟嘟的脸蛋。 “把你吵醒了?” 苏芙芙摇摇头,往她怀里蹭了蹭。 苏欢心尖儿一软,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 “睡吧。” ······ 瘴江郊外,一片荒芜。 一队囚徒在夜色里蹒跚而行,个个骨瘦如柴,衣衫褴褛,手脚都锁着铁链。 皆是流放边疆的重刑犯。 折腾了近两月,一个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人群里,苏崇岳胡子拉碴,面容麻木憔悴。 他身上囚服血迹斑斑,新旧交错,脚上靴子早没了踪影,勉强套着双破草鞋,模样凄惨狼狈。 谁能料到,不过月余前,他还是风光无限的刑部尚书? 刚上路时,他还心存希冀,怎知不过四日,便被打得遍体鳞伤。 有那机灵的,流放时打点了人,路上便少受些罪,可他当时仓促,直接从大牢里拖出来,连家人面都没见着,更别提打点了。 这一路,他的日子便格外难熬。 苏崇岳只觉这半年遭遇,恍若一场荒唐大梦。 他家虽非豪富,却有兄长庇佑,从未为生计烦忧,后来科举入仕,更借兄长之势,平步青云。 他这半年吃的苦,比前半生总和还多。 越往边疆走,越见荒芜,常常走个三天三夜,连个遮风避雨的地方都寻不着。 此刻,支撑苏崇岳咬牙坚持的,只有一个念头———快到瘴江了! 只要进了瘴江,便能得救,那里有三皇子的人,定会对他多有照拂。 等进了城,谋个轻松差事,只等时机,再图东山再起! 忽的,苏崇岳眉心一凉。 他僵直地仰起脖子,就见黑夜里,细碎白雪簌簌飘落。 “下雪了!” 最先反应的是押送的官差,几人对视,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瘴江十月本就寒冷,寒风吹来,似刀割面。 如今竟还飘雪! 稍有不慎,怕要冻死人! “走快些!” 一名官差扬鞭,狠狠抽在队尾那人身上。 前面便是驿站,若快些走,还能赶进去歇一晚,否则只能席地而卧,以雪为被! 自然,这荒芜边疆的驿站,向来破旧,能容下几个官差便不错,余下人等仍要宿在户外。 这却不是他们操心的事。 那被抽打的人,想来饿了许久,又无厚衣御寒,身子早已冻僵。 这一鞭落下,他身子晃了几晃,终于支撑不住,栽倒在地。 “废物!赶紧起来!误了路程,要你好看!” 那官差面目凶狠,又补了两鞭。 可地上那人,再没了动静。 众人皆驻足。 另一名官差走近,踢了一脚,又蹲下探那人鼻息。 “死了。” 他面无波澜地开口。 甩鞭的官差朝那尚有体温的尸首啐了一口:“呸!真他娘的晦气!” 众人皆眼睁睁看着,却无人作声。 这般事并非头回发生,从帝京流放瘴江,千里迢迢,死在途中再寻常不过。 死寂在人群中蔓延,叫人几乎窒息。 “走!” 官差不再理会那具尸首,再度鞭策众人前行。 苏崇岳麻木前行,走出一段路,实在冷得厉害,扯了扯破烂衣衫,双手抱臂,妄图暖和些。 不过徒劳。 苏崇岳只觉四肢早已没了知觉,整个人似木偶般,一步步往前挪,不知何时,便会如方才那人,或是此前许多人一般,栽倒在地。 终于,他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 雪越下越大,那人身上已覆了层薄雪,暗夜中远远瞧去,不过是大地上一道极不起眼的凸起。 用不了多久,那凸起便会平复,一切烟消云散。 苏崇岳心中骤起恐慌———若坚持不到瘴江,岂不是也会落得这般下场? 苏崇岳忍不住加快脚步,似要逃离这命运。 慌乱间,他撞上一个男人的肩头。 那男人扭头看来,眼神阴鸷。 苏崇岳认得他,从帝京起,这人便在流放队伍里,瞧着四十来岁,身形干瘦,听说犯了杀人罪,平日极少言语,苏崇岳对他也不甚熟悉。 “对、对不住。” 两月时光,足以磨去苏崇岳的棱角。 这人瞧着便不好惹,还是少惹麻烦为妙。 苏崇岳话音刚落,便要继续前行,却陡然僵住,浑身汗毛倒竖! 他后腰处,冰凉利刃抵着,似要割破单薄衣衫,刺入血肉! 第309章 此人要索他性命! 苏崇岳呼吸骤歇,浑身血液似被寒冬冰封!刹那间脑海空白,唯剩一个念头———此人要索他性命! 他不知那利刃从何而来,更猜不透如何避过官差耳目,可此刻,那森冷锐意已烙上肌肤,稍有动作,便会血溅当场! 喉间干涩,苏崇岳艰难咽了口唾沫,手掌不受控地微颤。刚要转头,刀锋又迫近半分,刺痛扎得他浑身僵住! 思绪疯狂轮转,他绞尽脑汁寻思:自己已被流放瘴江,一无所有,为何还有人穷追不舍?竟选在抵达瘴江前夜动手! 越想越惊,一个名字蓦地闪过脑海。 此时,那人贴身上前,低哑耳语:“苏大人,到此为止吧。” 苏崇岳猛然睁眼———这声音,他听过!就在三皇子府中! 犹记当初被许辙逼迫,为吴启振求情,他本就对吴启振死活漠不关心,甚至盼他死个干净,遭三皇子回绝后,也没多言,却在告辞时,撞见过一人。 那人垂首,他没看清面容,踏出房门时,却听见对方禀道:“殿下容禀。” 苏崇岳记性极佳,虽未留意那人形貌,却将声线刻进心底。 怎料到,再闻此声,竟是在这要命的流放途中! 还有何不解?分明是三皇子要他死! 他不知这人如何混进囚犯队伍,却明白对方隐忍至今,只为叫他永远留在这冰天雪地! 夜雪纷飞,众人又冷又饿,谁会留意两个囚犯的生死? 苏崇岳眼前发黑,四肢发软———有毒! 满心恨意涌上来,想喊人救命,舌尖却麻得打转,一个字也吐不出。 那刀锋上的毒,分明是见血封喉的狠辣! 视线渐渐模糊,意识也在消散,可他不甘啊!为三皇子鞍前马后,本盼着回京复官,如今却要做这荒野孤魂? 一口血几乎咬碎,苏崇岳拼尽最后气力扑过去!“砰”地重重栽倒,动静惊得众人侧目。 “搞什么鬼?” 一个官差凶神恶煞地踢他腿,“死了?” 苏崇岳动弹不得,这一摔已耗尽余力,加上结结实实的一跤,眼前金星乱冒,险些昏死。 “又死一个?” 官差啐骂,“废物!” 先前给刺客探鼻息的官差瞥过来,见是苏崇岳,眼皮微跳。 他踱过来,踢了踢:“还有气,冻僵了。能走不?” 苏崇岳想答,只挤出声闷哼。 “甭管了,看这样子也活不久。赶紧走!风雪再大,今晚到不了驿站,咱们都得喂狼!” 那官差鼻翼微动,目光在苏崇岳腰间停留瞬,又挪开,点头道:“听你的。” 不再理会苏崇岳,转而催众人:“都麻溜点!” 一行人心照不宣———这鬼天气,走不动的,唯有死路一条! 苏崇岳听得清楚,明白自己被抛弃了,慌得呼吸紊乱,挣扎着要起身,可手脚像被钉住,半点动弹不得。 终于,脚步声渐远,他们真的走了! 半个身子埋进积雪,寒意顺着骨髓往里钻,苏崇岳忍不住蜷缩成团。 恍惚间,竟觉有暖流漫过四肢,久违的舒坦叫人沉溺。 闭眼长叹,意识渐渐模糊,似有脚步声渐近。想睁眼瞧瞧,却再没力气,只模模糊糊听见陌生话语:“人在这,还活着。” “带伤带毒,幸亏主子吩咐盯紧,再晚一步,就冻成冰坨了。抬走!” 苏崇岳勉强听着,混沌间想:来的不是官差,还似认识自己?可没等想明白,便彻底昏了过去。 …… 雪夜发生的事,远在千里外的苏黛霜一无所知。 她昏昏沉沉睡了一夜,却被噩梦缠了整晚,晨起时面容憔悴,眼尾红丝密布。 碧儿早早伺候在旁,一举一动小心翼翼,生怕她再提昨日要打发自己回乡的话。 苏黛霜对着铜镜,慢慢梳理发丝,问:“外头如何了?” 碧儿愣了愣,明白她问的是流言,忙道:“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帝京街头都在说苏欢逼死夫人,今早还有人往流霞酒肆前扔烂菜臭蛋,闹得难看。” 苏黛霜脸上浮起久违笑意,只是这笑挂在消瘦面庞上,说不出的诡异:“她也该尝尝声名狼藉的滋味。” 这些日子受的苦,总有一天,要百倍千倍讨回来! 碧儿欲言又止,苏黛霜从镜中瞥见,笑意渐消:“想说什么?” 碧儿快速打量她,迟疑道:“小姐,还有件事……不知谁传开的,说夫人的死,和楚公子送的双井绿有关,您说楚公子要是听闻……” “小姐!” 小厮疾步进来,禀道:“楚公子到了!” 第310章 装什么母女情深 话刚落地,苏黛霜就听见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手底动作快了半分,对着铜镜掠了眼自己———本想拔那支红玉髓步摇,指尖悬在半空顿了顿,终究捏起旁侧的白玉簪,斜斜插进鬓角。 素面朝天,偏生带出几分惹人怜的柔弱。 苏黛霜深吸口气,扬声:“请进来吧———” 尾音还没散,楚萧已立在门口。 他眉峰拧着,周身裹着层化不开的冷意,跟苏黛霜预想的模样全然不同。 她起身,声音放得轻软:“萧哥哥?” 那股低气压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傻子都能觉出不对。 想起方才碧儿说的话,苏黛霜心里咯噔一下。 楚萧冷声道:“你们都出去。” 碧儿下意识瞅向苏黛霜,她这才缓声道:“你们先下去,没我的话,谁也不许进。” “是。” 碧儿和小厮退得利落,顺手带紧了房门。 屋里只剩两人,苏黛霜往前挪了两步,福了福身:“不知萧哥哥今日过来,有失远迎了。” 楚萧目光像淬了冰,直勾勾钉着她,没像往常那样伸手扶,反倒把满腔火气压得咯吱响。 “那包双井绿,怎么回事?!” 苏黛霜愣了愣。 她猜着楚萧许是为这事来,却没料到他气性这么大。相识这些日子,这还是头回见他这般毫不客气地逼问。 她按捺住心头的不适,低声解释:“……就是这样,不过是个小丫鬟嘴馋惹出的乱子。萧哥哥别担心,外头那些闲话都是瞎传,断不会连累到你———” “你就这么管下人?一个小丫头都镇不住!” 楚萧烦躁地抓了把袖摆,“你知道那双井绿被顺天府的人拿去了?找了多少人查验?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何氏出事的消息,他一早便知,只是没空来,也懒得过来。本就瞧不上那妇人,如今没了,他只觉得松快。 可他万万没料到,自己竟也被拖进了浑水! 想起今早他爹指着鼻子骂他时那副失望透顶的模样,楚萧胸口就堵得慌。 他是喜欢苏黛霜,可从没打算把自己的名声搭进去! 现在倒好,他成了全帝京的笑柄! 苏黛霜懵了:“可、可那就是包普通绿茶,跟我娘的事压根不相干,官府那边查一查就清楚了———” “我现在就已经麻烦缠身了!” 楚萧不耐烦地打断她,抬眼正撞见苏黛霜眼眶泛红,泪珠在里头打转,就那么直愣愣望着他,像只受了惊的小鹿。 换作往常,他早心疼得不行,可此刻只觉得烦! “还有这院子,当初我挑了又挑,才给你寻了这么个清净宽敞的地方,生怕委屈了你。结果呢?人死在这儿了!” 苏黛霜终于忍不住,声音发颤:“可那是我娘啊!萧哥哥,你怎能说这种话?” 楚萧说这话时,其实也有点悔,觉得太冲了。但听苏黛霜这么说,那点悔意又被压了下去。 他扯了扯嘴角,冷笑:“你不用在我面前装什么母女情深,她那天能跑到流霞酒肆去闹,不就是你撺掇的?” 苏黛霜心头猛地一跳,踉跄着退了半步,手捂在胸口,满眼不敢置信:“你、你派人盯着我?” 她一直以为楚萧对她是真心的,把她当宝贝似的捧着,只要她低低头,他什么都肯依。 所以哪怕对他没半分情意,她也耐着性子装温婉,扮柔弱———她笃定,这样就能从他这儿捞到自己想要的。 下头人会把她的事悄悄报给他,她不是全不知晓,却没料到连这种细枝末节他都清楚! 满心的失望和恼怒涌上来,苏黛霜攥紧了帕子,楚萧的火气却也没消。 他不是傻子,先前不过是喜欢她,才睁只眼闭只眼。 他知道她恨苏欢恨得厉害,那些暗地里的小动作,他都默许了,想着让她泄泄愤也好。 可谁能想到,他也被拽下水了! 如今全帝京谁不笑话他? 楚萧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你说什么胡话?你住我的宅子,用我的人,吃的穿的,哪样不是花我的银子?这叫盯?” 苏黛霜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话都涌到嘴边了,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急促地喘了几口,眼底的怨怼慢慢褪了,泪珠又重新蓄满眼眶。 她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轻声道:“萧哥哥说得是,这本就是我欠你的。” 楚萧刚说完那番话,其实也有点后悔,觉得太过了。这会儿听她这么说,反倒生出几分不自在。 他在屋里来回踱着,拳头攥了又松,语气终是缓了些:“我也不是那意思,只是你如今事多,经不起再折腾了!你当顺天府的人好糊弄?就算绿茶没事,东西被他们拿去,我也得被翻来覆去查个底朝天!” 苏黛霜望着他,下一秒,“咚”一声直挺挺跪了下去。 “我真不知道这事会给你惹这么大麻烦,都是我的错!您放心,我这就去顺天府,跟他们说清楚。要关要罚,只要能还您清白,我都认!” 第311章 流言 这一跪,生生磕在了楚萧的心尖子上。 他惊得眼皮子一跳,疾步上前搀起苏黛霜,又气又疼,胸腔里像是烧着两把火:“你这是作甚!” 纵是心头冒火,苏黛霜到底是他心尖上的人,楚萧哪里真能狠下心责备。 “我、我不过一时气昏了头,这些日子烦心事堆成山,爹也没少斥我,才口无遮拦说了浑话。你……你别往心里去,我纵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把你送进刑部大牢啊。” 苏黛霜却跪得死倔:“自从我爹遭难,我便成了累赘,如今娘亲也惨然离去,想来我本就是不祥之人,往后只怕还要拖累萧哥哥……” “胡吣什么!” 楚萧待她本就情根深种,见她这般自苦,又听出话里的绝望,积攒的怨愤顿时消了大半。 他长臂一伸,将苏黛霜的肩牢牢拢住,重重叹了口气:“都怪我,那日该多些体恤,若早知她病得这般沉重,说什么也得添几个得力人,在屋外接连守着。” 苏黛霜似是再也撑不住,扑进他怀里,哭得肝肠寸断。 楚萧胸前的锦袍瞬间被泪水洇湿,心也跟着她的哭声绞成一团:“好了好了,别哭了,人去不能复生,再揪着过去也无用,眼下最紧要的,是快些给你娘料理后事。” 话音未落,他眉心微拧,似有迟疑:“过几日,这案子该能尘埃落定了吧?” 苏黛霜如何不知他问的是什么,外头关于苏欢逼死娘亲的流言传得沸反盈天,可也有不一样的声音———有那么零星几人,暗说何氏不是自缢,而是被人活活勒死的,虽拼力挣扎,到底没能逃出生天。 她抽抽搭搭地点头:“陈大人说,若寻不到旁的证据,这事便算结了。那几日娘亲气色好了些,我只当她想通了,便松了心神,谁料……竟出了这等祸事。” 楚萧暗地松了口气———听她这话,何氏当真是自缢而亡的。 虽说这案子审起来麻烦,可深更半夜出了事,没人察觉也算常理。 这场风波,过上些日子,自会平息。 楚萧没多留,他爹如今对他和苏黛霜的事极为恼火,他还是夹着尾巴做人稳妥些。 送楚萧出门时,门刚推开,守在廊下的碧儿便唬了一跳,忙不迭见礼。 “发什么怔?” 楚萧眉峰一蹙。 碧儿忙不迭赔罪:“奴婢该死,求公子恕罪!” 楚萧回头看向苏黛霜:“这丫头从前看着机灵,怎的如今这般木讷?留着她,能好好伺候你?” 碧儿脸刷地白了。 苏黛霜瞥她一眼,轻声道:“许是被前些日子的事惊着了。” “回头我挑几个得力的来,你选个合眼的,多个人照应,我也能放心些。”楚萧摇头。 碧儿闻言顿时慌了神:“奴婢对小姐忠心耿耿,往后必定更尽心!求公子再给奴婢一次机会!” 苏黛霜嘴角的笑也猛地一僵———旁人只当他是疼惜关怀,她却清楚,这是要在她身边安插眼线,时刻盯着她的动静! 可苏黛霜没法拒绝,只能点点头:“多谢。” 楚萧露出满意的笑,抬手抚了抚她鬓角的白玉簪:“你戴红玉髓步摇最是好看,下回换了吧。” “……好。” 苏黛霜扯了扯嘴角。 楚萧终于走了,苏黛霜立在那,只觉浑身力气被抽了个干净。 碧儿跪着挪上前:“小姐,求您———” “我要泡个热水澡。”苏黛霜面无波澜地开口。 “……是,奴婢这就去。”碧儿咬了咬唇。 苏黛霜转身回了屋子,自然没瞧见她合上门后,碧儿眼底闪过的怨愤与决绝。 …… 正午时分,帝京的街道上车水马龙,热闹非常。 一辆马车从城门缓缓驶入,左右各有近卫相随。 众人见了那辆马车,尽是敬畏与仰慕———那正是丞相府的马车!坐在车上的,不用猜也知道,是魏世子! 魏刈倚在马车内壁,眼帘轻垂。 外头喧闹声传进来,冷翼轻啧一声,忍不住道:“到底是帝京,热闹得很!” 这些日子他们在外头,走得越远越偏僻,越走越荒凉。 尤其在夔州,见过那些流民饥寒交迫的惨状,帝京的繁华便愈发扎眼———两相比较,简直天差地别。 若不是亲眼瞧见,只怕帝京里许多人,一辈子都不知道,世上竟有那么多穷苦人,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想到这些,冷翼心里便有些不是滋味。他驱马上前,低声问:“主子,可要直接入宫?” “嗯。”魏刈应了一声。 这次回帝京,一是回禀陛下圣命,二是要奏明夔州等地的灾情,哪一件都怠慢不得。 可马车往前没走多远,便传来些刺耳的话:“你们说,天底下怎会有这般狠心的人?连自己婶婶都不放过,生生逼死了人!” “可不是!造了这等孽,就不怕半夜被厉鬼索命?” “哼,人家手眼通天,能怕这个?” “我瞧着她现在得意得很,那一家子死的死,疯的疯,总算遂了她的愿!” “天道好轮回,我倒要看看,往后哪家敢和这等毒妇往来!纵是有靠山,惹不起还躲不起?迟早要遭报应!” 魏刈猛地睁开眼,抬手掀开帘子,就见街边几个摊贩正唾沫横飞地议论。这时,其中一人的话传得更清楚了——— “她的名声算是毁透了!往后在帝京,别说她,只怕她那两个弟弟,也要被人戳脊梁骨!” 魏刈眼底泛起寒意:“冷翼。” “属下在!” 冷翼自然也听到了那些话,脑子里乱成一团,听得主子唤,忙不迭应了。等他抬眼瞧见主子的脸色,心猛地一沉。 “去查一查,我不在帝京的这段日子,发生了何事。”魏刈冷声吩咐。 “是!” 冷翼不敢怠慢,当即打马离去。 第312章 解禁 一行人察觉情势有异,面面相觑。 才分别多久,苏二小姐怎就被人这般恶意编排? 那些话狠辣得锥心! 更蹊跷的是“逼死婶婶”的流言,究竟从何而起? 众人霎时噤若寒蝉。 魏刈放下车帘,身线清冷:“进宫。” “是!” 众人忙应,车马往帝京宫门去。 气氛早没了初返京时的轻快,像浸了霜的绸子,绷得发紧。 魏刈倚在车壁,眸色晦沉。 他比苏欢晚归月余,满打满算不过大半个月,怎就生出事端? 此前分别,他密令暗影卫护送苏欢回帝京,而后即刻撤离———原想着帝京耳目杂,少个人跟着,她能少些麻烦,谁料竟出了疏漏! 魏刈反复咂摸路人言语,隐约猜到脉络,却又觉荒谬:苏欢断不会逼死何氏。 如今苏崇岳流放、苏靖身死,何氏不过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日,对苏欢构不成威胁,她犯不着在这节骨眼儿上浪费心神。 可流言如刀,她必是陷入泥沼了。 车辚辚驶入宫门,魏刈径直往太极殿去。 李总管谄笑着迎上来:“哎哟,世子爷!您可算回了!陛下日盼夜盼,早朝一散就候着您呢!” 魏刈刚要开口,却见前方跪道身影———那人背对而立,笔挺跪在太极殿阶前,像截生了根的木桩。 魏刈凤眸微眯:“那是……琪王殿下?他的禁足解了?” 李总管偷瞥一眼,神色骤敛,低声道:“倒还没呢。只是琪王接连上书请罪,陛下前日开恩,允他每日在此跪上一个时辰。” 魏刈薄唇轻勾,似讥似讽:能出王府,偏说禁足未解?跪在此处示众,魏鞒这性子竟转了性?从前他哪肯做这等丢人现眼的事? 忽又想起一事,问:“听闻濯王殿下已回京?” “是呢!世子您前脚离京,濯王便凯旋了,倒真是不巧。”李福赔笑,“如今您也回了,正好与濯王殿下一叙。” 果然。 濯王魏玑风光回朝,想来给魏鞒添了不少压力———若再龟缩王府,只怕到手的权势都要飞了。 魏刈抬脚上前。 李总管忙通传:“陛下,世子求见!” 阶前跪着的魏鞒听见动静,猛地回头。 魏刈刚归京便入宫,风尘仆仆却难掩容色昳丽,奔波月余竟不见疲态,反倒更衬得清隽如松,芝兰玉树。 魏刈视他眼底敌意如无物,从容见礼:“殿下,别来无恙。” 魏鞒见他便心头火起,话里带刺:“哪里比得世子千里奔波,辛苦得很呢。” 魏刈淡笑:“奉命行事,不敢言苦,不过尽臣子本分。” “你!” 魏鞒驳他不过,生怕再给自己挖坑,索性闭了嘴。 殿内忽传景帝声:“让他进来。” 魏刈颔首,步进太极殿。 景帝端坐御案后,翻看着折子,听得动静,搁下东西笑道:“朕原以为你还要些时日才归,倒快得很。查案可还顺利?” 他自然不知魏刈提前归京,全因某人已先一步回了帝京。 魏刈行礼毕,缓声道:“微臣此去,倒查到些有意思的事。” 景帝神色一凛:“讲。” …… “……以上,便是微臣所查。” 魏刈说着,从袖中取出信封,双手呈上,“证据尽在此处,请陛下圣裁。” 李总管忙上前接过,置于御案。 景帝凝视那不算薄的信封,眸色冷沉,威仪自生,却并未拆看。 “朕知道了。” 魏刈心尖微动,抬眸又垂首,默不作声。 殿内静得窒息,似连空气都凝了霜。 不知过了多久,景帝长叹口气:“你也辛苦了,先回府歇着,回头朕自会赏你。” 魏刈眉梢极轻地颤了颤,却只躬身:“谨遵陛下令。” 转身欲退时,又听景帝补道:“让老三也回府吧!后日是他母妃生辰,总拘在府里,像什么样子。” …… 殿门紧闭,声息俱绝。 魏鞒支棱着耳朵想探听,却半点声响也捞不着,终于死心,继续跪着。 不知过了多久,“吱呀”一声,殿门开了。 魏刈步出,李总管随侍在侧。 李总管扬了扬拂尘,笑道:“琪王殿下,陛下方才口谕:自今日起,解了您的禁足!” 魏鞒面上缓缓绽出笑来,双手撑地行叩拜大礼:“儿臣谢父皇宽恕!父皇万岁!” 魏刈似对这些毫无兴致,抬脚便走,没几步却被魏鞒叫住:“魏刈!” 魏刈回身,神色平静:“二殿下还有事?” 魏鞒起身,拍了拍衣上尘土,缓步踱到魏刈身前,瞥了眼太极殿,压着嗓子道:“怎么,见我解了禁,你很失望?” 他紧盯着魏刈,妄图从他脸上寻出不甘或怒意。 却见魏刈反倒微微笑了:“这是喜事,三殿下怎会这般想我?” 魏鞒一拳打在棉花上,面皮发烫:“别以为你替陛下办回差,就———” “怎会。”魏刈漫不经心一笑,“您能出府,不止孟贵妃欢喜,想来鲡妃娘娘与二皇子知道了,也必为您高兴。” 魏鞒脸色骤变! 第313章 送酒 魏鞒知道自己在魏刈跟前讨不了好,忍了又忍,到底把到嘴边的话囫囵咽了回去。 他拿指头点了点魏刈,警告味快漫出来了,旋即转身就走。 魏刈刚断完案回帝京,正是父皇器重的时候,他这时候找魏刈麻烦,纯属自讨苦吃。 李总管瞧着这尴尬场面,低声打圆场:“世子您别同琪王殿下置气,他近日刚解了禁足,在陛下面前没少挨斥。” 魏刈自然犯不着在这种小事上同魏鞒掰扯,回头瞥了一眼,想起方才那封没被景帝拆的信,眸色暗了暗。 魏鞒解禁出宫,腰杆都比进来时挺得更直,气势汹汹的。虽说这几日丢尽脸面,可母妃说得对,景帝对他到底有父子情分。 果然,琪王府上下很快得了信,阖府都欢天喜地的。 谁知魏鞒回府,又得了个更叫人畅快的消息。 “你说真的?” 魏鞒刚要更衣,听下属禀报,连手都顾不上洗,急声追问:“苏崇岳真咽气了?!” 下属单膝跪地:“回殿下,千真万确!他死在离瘴江最近的郊外三里地。本来撑到驿站歇脚,不出几日便能到瘴江,谁知当夜突降大雪,众人饥寒交迫,苏崇岳没熬住,栽倒在雪窝子里了。” 魏鞒眯着眼:“确定他彻底咽气了?” 下属一脸笃定:“陆大人下的手。” 如此,苏崇岳必是死透了! 魏鞒长舒口气:“好!好得很!” 他兴奋地踱了几步,忽又问:“对了,这事没露馅吧?” “殿下放心,流放的犯人死在半道,再寻常不过。他能撑这么久,已是意外。陆大人手段您清楚,断不会出错,想来是特意挑了大雪天动手。” 千里之外荒无人烟,便是死个人,大雪也能把痕迹埋个干净。 魏鞒抱臂思忖良久:“把这事压着,过阵子再提。” “殿下宽心,他不过是个流放的罪囚,瘴江的消息递回帝京,层层关卡耽搁,耗时不短。何况他触怒天颜,没人敢不长眼往陛下跟前捅这事儿。” 这些官员不管品级高低,最是通晓人情世故。 像苏崇岳这样的,经年累月没人会提,真要哪天景帝想起问起,人恐怕早死得骨头都烂了。 魏鞒这下才算彻底放下心———苏崇岳知道太多腌臜事,如今死了,他总算能睡个囫囵觉。 他略一思索,吩咐:“让那边的人多照应着陆凛,告诉他,先在那边安耽着,等阵子,本殿自会接他回帝京。” “是!” ···· 冷翼办事利落,没费多少功夫,就把事情摸得门儿清,随即就急匆匆去回禀魏刈:“……事情便是如此。如今关于何氏之死有两种说法,可大多数人都觉着和苏二小姐脱不了干系。” 冷翼说着,偷眼觑了觑自家主子的神色———他听了都气得牙根痒,何况主子? 这般明目张胆的构陷,但凡长点脑子都知道有问题,可大多数人没那分辨力,不过是随波逐流,轻信谣言。 “大理寺带走了何氏的尸首,还把她贴身伺候的丫鬟拘了去审问,可估计……翻不出什么水花。”冷翼顿了顿,又道,“人是半夜没的,连唯一有嫌疑的那壶茶也被倒了洗净,半点痕迹没留。只凭着何氏尸身上那点挣扎的痕迹,断断没法断定是谁下的手。这事儿几乎成了死局。” 魏刈听完沉思片刻,忽问:“她这几日怎样?” 冷翼神色有些纠结:“苏二小姐一直闷在府里,没出过门。” 任谁被卷进这么档糟心事,只怕都要烦死,可总这么耗着也不是事,她总不能一辈子不出门吧?这事一日不澄清,她往后的日子怕都不好过。 “也就钦敏郡主前两日去了苏府,在那儿待了许久,夜里才走。听说出来时,身上还带着酒气。” 魏刈眼帘微掀:“哦?” 冷翼暗叫不妙,可主子吩咐他把近日的事儿都摸清楚,他哪敢偷懒?自然是半字不敢瞒,一五一十都说了:“那个……兴许钦敏郡主也为苏二小姐叫屈。话说回来,这时候她还敢光明正大进出苏府,也算不惧流言,给苏二小姐撑场面呢!” 魏刈面无波澜:“她自己身上的流言还少?谁能牵连得了她?” 冷翼:“……”咳,主子这话倒也没错?那位本就是混世魔王,有她在,那些人倒也会收敛些。 忽听得外头冷傲的声音:“主子,有客登门。” 冷翼一怔,回头道:“谁会这时候上门?” 他们白日回帝京,城里众人都瞧见了,谁不知道主子回了?可这时候辰,哪有人登门?就算要拜访主子,起码也得等明日递了帖子吧? 冷翼忙道:“哎,冷傲,主子才刚回,你先让他们回吧,明日再说———” 冷傲一顿,却没退下:“主子,来的是苏府的人。说是……给您送礼的。” 魏刈眉心微动,终于抬眸看去;冷翼也呆了———苏府?能让冷傲这般客气的,除了苏府,还能有谁? 思量间,魏刈已开口:“让他们进来。” “是。” 不多时,冷傲便领了五个手脚伶俐的小厮进来。 五人怀里,都抱着黑釉酒坛,瞧着便知分量不轻。 “小的们见过世子爷!” 五人恭恭敬敬行礼,中间那人上前一步,恭声道,“听闻世子爷归京,二小姐特意吩咐小的们来送酒。这五坛是流霞酒肆最畅销的五种酒,二小姐说,感念世子爷先前恩情,只是近日琐事缠身,不便亲自前来,特备薄礼,让小的们送来,权当为世子爷接风洗尘。” 第314章 没什么珍宝能及这几坛酒 冷翼刹那间悟透,为何冷傲执意留这几人。 这哪是登门送礼?分明是给主子送福运的! 有佳酿解馋倒在其次,苏二小姐这一出手,自家主公的眉眼…… 冷翼偷瞥一眼,魏刈素来疏冷的眉眼,竟似春雪初融,泛起柔光。 魏刈也未料到,流霞酒肆的人竟连夜把酒送上门。 他抬眸扫过几人,声线清冽:“可是流霞酒肆的伙计?” 当中那人抱拳赔笑:“世子爷明察!小的是流霞酒肆二掌柜,姓周名福。” 魏刈眉梢轻扬。 流霞酒肆他尚未踏足,可这几人进退周旋,分明是调教有素的老手。 这周福不卑不亢,应对得体;旁侧小厮也利落精神,行止皆有章法。 别的铺子不论,流霞酒肆打根基时,全是苏欢亲手料理,能入她眼的人,岂会寻常? 苏欢挑人的眼力,向来独到。 魏刈唇畔掠过笑意:“既如此,酒便承下了。替我谢过二小姐。” 话音落,瞥向冷傲。 冷傲忙赔笑上前:“这份厚礼委实难得,几位受累了。”说着,递过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周福忙抱拳逊谢:“小的们只是奉命行事,不敢僭越———” “拿着吧。”魏刈唇角轻勾,“二小姐断不会怪你们。” 主公都发了话,众人哪敢再推?听得后半句,几人互望一眼,终究接了:“谢过世子爷!” 见他们收下荷包,冷傲笑意更浓,亲送几人出府。 周福素闻冷傲,知道这位大人看着低调,在丞相府里,却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如今冷傲对他们以礼相待,实在出乎众人意料。 “冷大人,您不必远送。” 周福揣着荷包,仍觉如梦似幻,“谁能料到,这一趟丞相府,不但得见世子爷,还得了这等厚赏?” 周福素来沉稳,也没料到会受此厚待。 冷傲笑吟吟道:“几位莫要拘谨,酒虽珍贵,苏二小姐的情谊更贵重。往后再来,不必局促。” 周福几人俱是一怔———往后还能来? 还能登门? 冷傲心思简单:早晚都是一家人,先处好关系准没错。又寒暄几句,语气温和,叫人倍感亲切。 几人最终欢天喜地地去了。 另一边,冷翼瞧着屋内一字排开的五坛酒,惊叹不绝:“这酒坛!比摘星楼的酒坛大了两圈!便是钦敏郡主的那壶‘云中醉’,也难及万一!” 他甚至已嗅到那缕清冽酒香,沁人心脾:“主子,您说,这莫不是苏二小姐直接从酒庄搬来的?”冷翼咂了咂嘴。 魏刈望着五坛酒,眉梢微挑:“兴许是。” 冷翼馋得不行,满眼艳羡:“苏二小姐忒大方!说送就送,一送就是五坛!”说着,偷瞥主子———主子若高兴,兴许能赏他一坛…… “听闻流霞酒肆的酒庄,是苏二小姐亲手督办的,里头还留了几坛她亲手酿的佳酿。”刚回来的冷傲适时补了句,“主子,这五坛,莫不是苏二小姐亲手酿的?” 冷翼难以置信地回头———你这货!拍马屁都拍到我头上来了!? 余光里,果然见主子唇角微勾。 冷翼不甘示弱,壮胆道:“主公,苏二小姐这几日没出府,听闻您回了帝京,立刻派人送酒来,可见对您———很是挂怀!” 魏刈似笑非笑瞥他一眼。 他欢喜,不全是因这酒,更因酒里藏的心意———苏欢天生七窍玲珑心,定知他回帝京后,会知晓她卷入何氏之死的风波。 此时送酒来,便是告诉他——她自有应对之法,无需他挂心。 也是,苏欢从不会让自己陷入险境,更不做没把握的事。 “你们都退下吧,日夜奔波,该好好歇着。想要什么,自去库房挑。” 冷翼眼睛骤亮———这可比一坛酒实惠多了!主子的库房里,随便一件都价值连城,赚翻了! “是!谢主公!” 冷傲瞥他一眼,摇头轻笑———想啥呢,这五坛酒,半滴都没他们的份! 在主子眼里,怕是没什么珍宝能及这几坛酒。 “属下告退。” …… 楚萧送了五个丫鬟,个个伶俐乖巧。 苏黛霜挑了个最年长的,名唤绯月,留作贴身丫鬟,余下三个都送了回去。 绯月一看就是高门调教出来的,举手投足透着傲气,不似普通丫鬟。且她理事极有条理,不过三日,府里上上下下都打点得妥妥当当。 因众人皆知她是楚萧送来的,对她格外客气敬重,很快,绯月便成了府里除苏黛霜外,最有话语权的人。 就连跟了苏黛霜数年、极得宠的碧儿,也被压了一头。 加上苏黛霜对碧儿也冷淡了许多,众人见风使舵,碧儿的日子愈发难捱。 这日傍晚,碧儿端着炖了一个时辰的参汤,来到苏黛霜居外,想给她补身子,不料听见里头有人说话:“姑娘真要把她打发走?” 碧儿浑身一僵———说话的正是与她不对付的绯月! 接着,屋内传来苏黛霜的声音:“她打小跟着我,情分不同。原想着等她年纪大些,给她寻门好亲事,也算不辜负这些年辛苦。可……” 她叹口气,“自从家里遭难,这丫头性情愈发乖戾,做事没从前上心,还动辄顶嘴。我知如今不比往昔,可她实在叫人失望,和你比起来,差得太远。不如早些放她走。” 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寒意彻骨,碧儿止不住浑身发颤。 绯月笑着问道:“可要奴婢去同她说?” 第315章 分明是要送碧儿上路 苏黛霜浅笑着瞥了绯月一眼:“甚好,你办事稳妥,我自然放心。” 她虽厌烦有人近身监视,一举一动都被盯梢,可碧儿更是断断留不得。 权衡再三,苏黛霜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该如何抉择。 绯月对这个决断也甚为满意:“姑娘宽心,奴婢晓得轻重。” 她原先压根不愿来,毕竟在楚府也是有头有脸的大丫鬟,平白调派来伺候个落难贵女,算哪门子事儿? 常言道落架凤凰不如鸡,绯月打心眼里便瞧不上苏黛霜———生父流放瘴江,亲弟病亡,连亲娘都悬梁自尽,任谁瞧见不得叹声晦气? 好在,上头许诺她,办妥这边差事,便抬她进公子房里当通房。 这般重赏,绯月哪里扛得住,到底还是来了。 侍奉苏黛霜歇下,绯月便退了出去。 出了厢房,她便差人去唤碧儿,谁知等了大半晌,那传话的小丫鬟竟自个儿回来了:“绯月姐,碧儿说她身子不爽利,许是昨夜受了风,染了寒症。怕过了病气给姑娘,不敢过来呢。” 绯月脸子瞬间阴沉,却强忍着没当场发作:“既这般,便叫她好生将养着,身子骨最要紧。” 这般伎俩她从前见得多了,底下人偷奸耍滑,理由一抓一大把。偏她才来三日,那碧儿就敢摆这副嘴脸,分明没将她放在眼里! 绯月哪里肯咽这口气,当下便把那小丫鬟唤了回来:“你去回她,我这边事了,晚些时候去瞧她。” 绯月有意晾着碧儿,等她主动过来赔罪———但凡长点脑子的,听了这话,都该坐立难安。 谁料左等右等,直等绯月忙完手头一应事务,碧儿竟还没露面。 这一下,她那七分火气,顿时涨到十分。 绯月径直往碧儿住处去,决意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贱蹄子点颜色瞧瞧,谁知在门外唤了好几声,竟无人应答。 绯月眉头紧蹙,索性推门而入:“碧儿?” 房内空落落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绯月暗觉不妙,又仔细在房里搜寻一遍,确定碧儿当真不在,唯有床头屉子半敞着,里头空空荡荡,分明是被翻检过的模样。 案几上摆着一碗早已凉透的鸡汤,油乎乎的,泛着股叫人犯呕的腥气。 绯月脸都白了,转身疾步往苏黛霜的院落赶去。 此时苏黛霜正坐在案前,握着笔杆,苦思给父亲的书信该如何起笔。 楚萧说,掐算时日,这会儿该已到瘴江了;还应下她,会设法将信送去,再捎些银钱和御寒衣物。 谁知枯坐许久,直到笔上墨汁滴落纸面,晕开一片墨渍,苏黛霜竟连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她紧抿唇瓣,面上神情纠结痛苦,眼中隐隐透着挣扎。 “姑娘!” 绯月匆匆入内,打断了苏黛霜的思绪。 苏黛霜心中火起,却强压着怒意,问道:“何事?” 绯月趋步上前,神色怪异:“姑娘,碧儿怕是跑了。” “跑了!?”苏黛霜一时没回过神来。 “是。奴婢方才寻她,在门外唤了许久无人应,便进去查看,谁知房里空无一人,碧儿竟不知去向———” 哐当——! 苏黛霜霍然起身,脸色煞是难看:“她何时跑的?又去了何处?” 绯月也被她这副模样唬了一跳,张了张嘴:“这、这奴婢也不知情……” “立刻派人出去找!” 盛怒之下,苏黛霜嗓音尖锐,五官都隐隐扭曲,显见得气极了。 绯月一边应着,一边暗自惊愕:不过跑了个丫鬟,苏黛霜何至于如此动怒? 从前外头都传苏黛霜温婉贤淑,便是绯月来了几日,也一直当她是个性子软糯的贵女。 可这一刻,绯月才惊觉,自己怕是想错了。 可她没工夫细想,在苏黛霜的盛怒之下,忙不迭出去将全府人都唤了来。 何况这小小别院,伺候的人统共不过十指之数,稀稀拉拉站着,面面相觑,谁也不知出了何事。 可很快,众人便知晓究竟———碧儿竟拿了自己的卖身契,悄没声儿跑了! 自然,这是苏黛霜对外的说辞。 任谁乍一听,都会下意识觉得,必是碧儿嫌这儿日子凄苦,不愿再熬,才做出这等事来。 绯月逐一询问众人,想寻些线索,谁知问完才发现,竟没人晓得碧儿何时跑的,至于她去了何处,就更没人知道了。 苏黛霜气得脸泛青白:“出去找!晌午还在府里当差,便是要跑,这会儿也未必出得了帝京。找到者重赏!” 众人齐齐应下,旋即各自出去寻人。庭院里很快静了下来,只剩绯月与苏黛霜。 绯月犹豫半晌,还是开口:“咱们人手太少,帝京这么大,找人实在不易。姑娘觉得……她最可能往哪去?” 像没头苍蝇似的找个存心逃匿的丫鬟,难度可想而知。 苏黛霜几乎咬碎银牙———这道理她如何不懂!可碧儿在帝京也没个去处,谁晓得她会往哪去? 苏黛霜转身往碧儿住处去,绯月忙不迭跟上。 瞧见案几上那碗鸡汤的瞬间,苏黛霜顿时明白———碧儿定是听到了她与自己的对话! 碧儿见她盯着那碗鸡汤瞧,也终于恍然大悟:“难不成,您说送她回祖籍的话,叫她碰巧听见了?可即便如此,她也犯不着跑吧?” 苏黛霜没言语。 绯月自然不晓得,碧儿那个舅舅家简直是个火坑,她若被送回去,非被打个半死不可;更要紧的是,她压根没机会回故乡———因着碧儿与她都心明眼亮,这一回,分明是要送碧儿上路! 等着碧儿的,唯有赴死! 第316章 刑部该散衙了吧 苏黛霜脑中转得似磨盘,绞尽脑汁寻思碧儿能躲去哪儿。 陡地,心口猛地一揪。 “苏府!” 绯月眸光骤滞:“姑娘这话从何说起?” 苏黛霜越想越觉得这事八成像真的。 “快!备车去苏府!” 她口中的苏府,便是宁安巷那座苏宅。 绯月一头雾水,可瞧着苏黛霜这副慌急模样,也隐约觉出不对:“您是说,碧儿姐姐…去了苏二小姐那儿?可…这怎么能呢?” 天底下谁不知苏府早已分崩离析,苏黛霜和苏欢早闹得水火不容,纵有血缘牵绊,反倒比陌生人还生分。 尤其何氏殁了那档子事,直接将两房推到敌对境地,说句视若仇雠也不为过。 芍药可是苏黛霜的贴身丫鬟,真要逃,也断断不会往苏欢那儿钻啊。 苏黛霜瞅她杵着不动,恶狠狠剜过去:“还愣着作甚?速速备车!” 绯月被唬得退后半步,见她情绪癫狂,虽心底犯腻,也只得压下不耐,低低应了。 “是,奴婢这就去办。” 绯月快步往外走,心底暗地嗤笑——— 这苏黛霜还当自己是金枝玉叶呢,这般颐指气使! 不过是公子一时兴起,养在外面的外室罢了,连侍妾都够不上,倒真把自己当主子了! 公子怕也不知晓,这苏黛霜表面温婉和顺,骨子里实则是个泼妇。 等公子腻味了,看她无父无兄、寄人篱下,还敢不敢这般拿乔! 苏黛霜半点不敢耽搁,催着马车风风火火往宁安巷赶。一路上心都吊在嗓子眼,待见着宁安巷那熟悉街口,后襟早被冷汗浸得透湿。 她掀帘下了车,秋风卷着寒意扑来,叫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彼时苏宅大门紧阖,瞧着格外冷清。 这也不难理解,近日流言漫天,满帝京都咬定是苏欢害了娘亲,若不是忌惮她背后两座靠山,只怕早有人上门叫骂撒泼了。 苏黛霜深吸口气,强装镇定,朝绯月抬了抬下巴。 “去叩门。” 绯月满心不愿,却也没多话,依言上前,扣了扣门环。 须臾,大门开了条缝,一个小厮探出头来。 瞅见张生面孔,他愣了愣:“您找———” 话音未落,瞥见后头的苏黛霜,脸刷地僵住。 苏黛霜仿若没瞧见他这副反应,直截了当道:“我找苏二小姐。” “她来了?” 苏欢正在内室将晾晒好的药材分类归置,苏芙芙蹲在一旁,吭哧吭哧转着迷你药碾子——— 这是苏欢特意让人给她打的小物件,两只胖手攥着滚轮杆,捣腾得风风火火。 “回她,我忙着呢,没空见,叫她回去。” 小厮应了声:“是。” 两家闹成这样,不见也属正常。 可他刚把这话传给苏黛霜,就见对方反应激烈得厉害。 “你去告诉她!今日她若不见我,我便在这死等!” 小厮挨了顿骂,可苏黛霜一副死磕到底的架势,也只能无奈折回去回禀苏欢。 苏欢走到苏芙芙身旁,俯身瞧了眼药碾子,眼尾漾起笑:“力道匀实,不错。等这粉再碾细些便成。” 苏芙芙仰起脸,红扑扑的脸蛋绽开个大笑。 ———姐姐瞧!我碾好啦! 苏欢伸手揉了揉她脑袋,笑道:“真棒。” 苏芙芙得了夸赞,愈发得意,把药碾子里的东西倒进瓶里,又摸出两株药材,打算再显身手。 “先不急这个。”苏欢拦下她动作。 苏芙芙眨眨眼,满是不解。 苏欢刮了刮她小巧的鼻尖:“给你个奖励,姐夫姐带你去瞧场好戏。” 苏芙芙自然没意见。 苏欢带她去净了手,仔细用帕子擦干小手。 小厮又进来了。 “二小姐,那苏黛霜实在过分!您瞧这———” 苏欢朝窗外瞥了眼,此时夕阳坠在天边,晕染出大片赤金,像燃着的火。 她忽地道:“这时候,刑部该散衙了吧?” 第317章 发毒誓 小厮惊惶回神:“呃……该、该是吧……可姑娘问这个,所为何事?” 苏欢牵过苏芙芙的小手,眼尾漾起笑影:“在府里憋闷了这些时日,也该出去凑凑热闹了。” …… 日头渐移,苏黛霜心焦似火。她知道周遭无数目光盯着自己,却顾不得了。 悔意如潮———怎就没早察觉碧儿的异样! 望着那扇紧闭的朱门,苏黛霜终于按捺不住,抬脚便闯:“今日这门,我非进不可!” 守门的家仆哪肯容情,一旁绯月也唬了一跳,忙伸手拦她:“姑娘!您这是作甚!” 暗忖早知道这苏黛霜如此难伺候,说什么也不来! 绯月左右睃巡,压着嗓子劝:“回头叫公子晓得,怕是要恼的!您听奴婢一句,不要……” 苏黛霜哪肯听?一把甩开张绯月的手,作势要强闯:“苏欢害我娘亲,我连讨个说法的资格都没有?!” 绯月猝不及防被推开,踉跄几步险些栽倒。 苏黛霜已然冲上去。 恰在此时,朱门“吱呀”轻响,缓缓向两侧推开。 苏欢牵着苏芙芙,静静立在门内。 周遭人群顿时哗然——— “门开了!苏欢出来了!” “总算肯露面了,还当她要一辈子躲里头呢!” “哪能呢?事发都好些日子了,京兆府结案在即,便是她不愿出来,也不敢同官府作对吧?” “话是这么说。苏黛霜是过激了些,可换作谁,亲娘被害,能平心静气?” “就是!换我早耐不住上门讨说法了!害人性命的反倒安安稳稳,哪有这道理?” “哎……何氏的死还没定论呢,官府都没判,怎就咬定是苏二小姐害的?我听说现场痕迹不像自戕,倒像他杀……” “哪能是他杀?她们住的地方偏得很,地方也不大,若有人半夜潜入行凶,能没人察觉?” …… 众人围拢议论,各执一词。显见得,大半都偏帮苏黛霜。 见苏欢现身,不少人露出嫌恶神色。 苏欢仿若未觉,淡淡瞥向苏黛霜:“七日之期未满,你登门来讨哪门子说法?” 语调虽平,周身却似笼着层让人敬畏的气韵,尤其那双乌眸望来,像波澜不惊的湖面下藏着漩涡,叫人无端生畏。 苏黛霜心尖猛颤,莫名生出怯意,后退半步。 可转瞬便醒过神———这般怯懦,落在旁人眼里,岂不是心虚?! 她有何心虚! 这般想着,苏黛霜强提勇气,目光越过苏欢,朝她身后望去。 不见碧儿的影子。 可这也不能证明碧儿没藏在此处。 苏黛霜咬唇恨道:“苏欢,你别想瞒天过海!你做的事,迟早瞒不住!” 苏欢却似听了笑话般笑了:“我瞒天过海?你指何事?” “你———”苏黛霜顿时语塞。 她哪能当众说自己是来找碧儿的? 紧盯着苏欢,想从她脸上瞧出端倪,可苏欢神色淡然,坦坦荡荡,叫人瞧不出分毫破绽。 她憋了半晌,不知如何接话,苏欢却已留意到她身后的绯月,挑眉开口:“婶婶新丧,尸骨未寒,你倒先换了丫鬟?” 苏黛霜心尖骤跳。 绯月没料到这事竟牵连到自己,只得硬着头皮回:“公子怕姑娘骤失娘亲,伤心得紧,这才遣奴婢来伺候。” 这话倒也无懈可击,楚萧与苏黛霜的关系,众人皆知。心上人遭此变故,他多些照拂,再正常不过。 苏黛霜的心这才稍定,怨愤地瞪着苏欢:“你没资格提我娘!” 苏欢唇角微扬,眼角眉梢却泛着冷意:“我没害她,为何没资格提?” 苏黛霜尖声反问:“你说没做就没做?你———” “我苏欢今日以苏府满门性命立誓:若害了何氏,全家皆不得善终!” 苏欢骤然截断她的话,字字冰寒。 周遭嘈杂霎时消寂,众人尽皆错愕。 谁能料到,苏欢竟敢发这般毒誓! 便是苏黛霜也懵了,想好的话全抛在脑后,只剩浑身僵硬地杵在那。 苏欢漠然望着哑口无言的她,续道:“同时祈愿:谋害何氏之人,必受车裂凌迟,不得好死!” “苏欢!”尖锐凄厉的嗓音划破长街宁静。 苏黛霜面容扭曲,剧烈喘息,胸膛起伏,浑身发颤,脸色惨白如纸。 苏欢直直与她对视,缓声道:“怎么,这话你听不得?” 苏黛霜脑子乱成一团,想开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众人也觉出不对劲,渐渐骚动。 “这是怎么了?苏欢发毒誓,苏黛霜反倒急了?” “这……怕不是有隐情?” “我倒觉得苏二小姐坦坦荡荡,反是苏黛霜,瞧着不太对……” 猜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飞速生根。 苏欢的话太狠也太坦诚,叫旁人不知所措。 相较之下,苏黛霜的反应,实在怪异。 恰在此时,远处忽传急促脚步声。 苏黛霜下意识回头,就见陈恪领着一队官兵疾奔而来! 瞧见苏黛霜,陈恪面色肃然,抬手下令:“苏黛霜涉嫌谋害何氏,即刻缉拿,押入天牢!” 第318章 心虚 苏黛霜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中,瞬间成了一片空白! 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那模样,竟有几分像索命的厉鬼。 在场的其他人也都惊得眼珠子快掉出来了。 “我、我没听错吧?他刚才说、说是苏黛霜……杀了何氏?她杀了自己亲娘!?” 这消息太炸了,好些人都以为是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可,一个人听错,难道这么多人能一块儿听错? “我也听见了!真真儿的!那位大人说的就是苏黛霜杀了何氏!” 短暂的死寂过后,人群里炸开了锅! 何氏死的这几天,闹得满城风雨,还有不少人替苏黛霜叫屈,谁能料到,最后竟是这么个惊天反转! “怎么可能?天底下哪有这么狠心的人,连自己亲娘都下得去手?!” 震惊之余,好多人第一反应都是不信。 苏黛霜瞧着纤细柔弱,哪像是能干出这种事的? 再说自打苏崇岳出事后,她跟何氏也算是相依为命,怎么想都没理由这么做啊! 众人还愣着神呢,官兵已经快步冲上前,把苏黛霜围了个严实。 到了这时候,苏黛霜才算回过神来。 眼看官兵就要动手,她猛地一声厉喝:“谁敢动我!” 绯月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魂飞魄散,耳边一个劲儿回响着陈恪方才那句话,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情急之下,她赶紧上前:“大人!您是不是抓错人了?何氏是苏姑娘的亲娘啊,怎么可能是她杀的呢!?” 陈恪冷冷瞥了她一眼:“是不是她做的,她自己心里头最明白!” 绯月急坏了,她倒不是担心苏黛霜,而是———苏黛霜要是出事,自家公子肯定会被牵连! 而且这几日她一直跟苏黛霜在一块儿,保不齐连她也得被细细盘问。 苏黛霜心脏“砰砰”狂跳。 她强逼着自己镇定下来:“陈大人,您说我杀了我娘,可有证据?不然平白无故就抓人,王法何在?” 陈恪看着她,眯了眯眼。 今儿个的苏黛霜,跟上次见着的,简直判若两人。 那个柔柔弱弱、可怜兮兮的姑娘,到了这会儿,总算是撕破了那层骗人的伪装,露出了骨子里的狠辣。 他冷声道:“别说是物证,就是人证也有!” 要是没把握,他怎么会在这时候,这么大张旗鼓地来抓人? 苏黛霜心里一沉,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陈恪态度这么强硬,肯定是查到了什么,莫非……是碧儿!? 这念头刚在她心里闪过,就听陈恪冷声斥道:“你的贴身丫鬟碧儿亲自来告,说那天就是你———勒死了何氏!” 他这声底气十足,在场的人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苏黛霜身子晃了晃,差点站不住。 果然是她……果然是这个臭贱婢! 苏黛霜这辈子从没像现在这么悔恨———她怎么就没料到,那贱婢偷偷跑出去,竟是直接去了京兆府! 要是她能早想到这一层,能及时把碧儿拦下,就不会——— 忽然,苏黛霜猛地瞪大眼,豁然回头看向苏欢! 她在这儿浪费了太多时间,要不是苏欢迟迟不出来,让她误以为碧儿就藏在这儿,她怎么会拖到现在!? 对上她震惊的目光,苏欢眼尾轻轻挑了挑。 ———看来是赶上了。 苏黛霜一口气没上来,这瞬间脑子里又是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声音在耳边尖声嚷嚷。 她是故意的……苏欢她分明就是故意的! 她早就知道碧儿要干什么,特意摆出这副样子,好给碧儿腾出功夫,跑到京兆府去告状! 可碧儿这几天从没出过门,按理说不可能有机会跟苏欢勾结啊。 那……苏欢早就猜到,是她下的手!? 苏黛霜如坠冰窟,手脚冰凉,浑身的血好像都冻住了。 难怪出事后,外头流言蜚语满天飞,苏欢却跟没事人一样。 难怪苏欢肯发那样的毒誓。 难怪…… 她早就知道了! 之前的种种,到这会儿终于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了起来。 一股说不出的恐惧从心底冒出来,苏黛霜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好像自己的每一个念头,都被人看得透透的,所有的龌龊心思,都被晒在了大太阳底下,让她无处遁形。 每走一步,前头都有更深的坑在等着她! 绯月都快急疯了。 “大人,那碧儿虽说曾是姑娘的丫鬟,可她的话也不能全信啊!您有所不知,她最近做事懈怠,还不服管教,姑娘不忍心过分苛责,本想送她回乡下老家,好聚好散,谁知被她听了去,她这是跑了呀!大人明察,这一定是那丫头故意报复!” 陈恪斜睨了她一眼:“你到苏家也才几天功夫,怎么对这些事这么清楚?谁知道你这话,有几分是真的?” “我———” 绯月顿时语塞,一时想不出话来反驳,只能急急忙忙回头,“姑娘,您就这么被人污蔑,怎能忍下这口气!?” 陈恪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 “要是真被冤枉了,怎么这么久了,也不见出来澄清?” 但凡有点眼力见的,都能看出苏黛霜的反应不对劲。 她那张脸上,明晃晃写着“心虚”两个字! “你要是真有冤屈,本官自会还你清白。可要是没有……杀人偿命的道理,你总该懂吧?” 苏黛霜耳边一阵轰鸣,一口气没提上来,直接晕了过去。 陈恪挥了挥手, “带走!” ……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宁安巷总算又恢复了平静。 围观的人渐渐散了,街上空荡荡的。 不过可想而知,今天这儿发生的事,用不了多久就得传遍整个帝京。 …… 琪王府。 压在众人头顶一个多月的乌云总算散了,整个琪王府里,上上下下都喜气洋洋的,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对他们来说,三皇子被解禁,就说明他并没彻底失了景帝的心意。 陛下终究还是疼惜孟贵妃生的这个有才干的儿子的。 就连姬鞒,也是一扫前些日子的愁云惨雾,心情好得很。 连带的,还多喝了好几杯。 晃了晃空空的酒坛子,姬鞒立刻喊人:“再去取———”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按在了杯口上。 “喝酒伤身子,皇兄今天已经喝得不少了,还是别喝了吧?” 第319章 姬溱溱 清润如泉的嗓音漫过厅内,叫人心里陡然一空。 姬鞒抬眸。 眼前那乖巧纯美的少女像是才惊觉自己逾矩,忙不迭收回手,雪似的面皮上漫开羞赧。 “……是溱儿越礼了,还望皇兄恕罪。” 姬鞒朗笑出声:“数年不见,你这性子倒半点没变!这琪王府里,何须如此拘谨!” 姬溱溱微垂眼睑,似有无奈:“皇兄莫要打趣我。” 姬鞒心情正畅,自然不将这点小事放在心上,搁下手中酒坛,冲刚捧酒进来的侍从摆了摆手。 “退下吧!三公主可是吩嘱了,今日不许本王多饮。” 姬溱溱耳尖腾地红了。 她本就性子温柔,平日与人争辩两句都要费老大劲,何况眼前人是姬鞒。 “我、我哪敢管皇兄的事……” “是母妃叮嘱你,来盯着本王的吧?” 姬溱溱本想否认,抬眸撞上他洞若观火的眼神,便乖乖认了。 “……母妃也是念着皇兄身子,怕饮酒伤身。” 姬鞒轻哼。 “你也不必哄我,母妃那点心思,我还能不清楚?无非怕我酒后失言,再生事端!” 父皇才开恩解了他的禁足,这节骨眼上,若因酒意说错话、做错事,指不定又要招惹麻烦。 姬鞒心里明镜似的。 他指了指自己太阳穴:“放心,我没醉,脑子清醒着呢!” 姬溱溱眼底仍笼着层淡淡的忧色。 “皇兄向来聪慧,行事自有章法,只是如今人多眼杂,谨慎些总没错。” 姬鞒点了点她。 “你呀,就这点不好———胆子忒小!” 姬溱溱抿唇笑了:“有母妃和皇兄在,我哪敢胆小?” “说起来,这次能这么快解禁,还得多谢你。”姬鞒眼尾微挑,“若不是你进献那宝贝,父皇指不定何时才松口呢!” 姬鞒口中的“宝贝”,是姬溱溱此次归京,从深山里寻来的白象。 姬溱溱浅笑道:“那是天降祥瑞,彰显父皇隆恩,泽福万民,父皇自然欢喜。” 那白象生得极美,姬溱溱特意寻来进献。 姬帝龙颜大悦,不仅赏了向来不待见的三公主一堆好物,还借着孟贵妃生辰的由头,破格放了姬鞒。 姬鞒得知后,特意请姬溱溱来琪王府。 一来多年未见,想叙叙旧;二来,是要谢她。 姬鞒缓缓转着酒杯,沉默半晌,忽而冷笑:“呵,可笑得很!我风光时,众人趋之若鹜;一朝失势,全躲得远远的,连句求情的话都不敢说!” 到头来,竟要靠同父异母的妹妹搭救! 从前他对这出身低微的妹妹没多少情分,虽曾养在母妃膝下数年,可她性子太过温驯,后来送出宫去,久别不见,更谈不上亲近。 但这次,她实实在在帮了大忙。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姬鞒多年顺风顺水,头回遭这么重的斥责,顿觉从前那些人不过尔尔,反倒这没什么存在感的妹妹,叫他觉着暖心。 除了母妃和外祖父,没几人肯为他分忧,她是为数不多的一个。 姬溱溱却轻轻摇头:“他们也有难处,皇兄该多体谅。” 姬鞒只觉好笑,嗤道:“你就是心太软,早晚被人欺负了去!” 他懒得多说朝堂腌臢事,挥挥手:“罢了!同你说这些,也只添你烦忧,不说了,不说了!” 姬溱溱似也不感兴趣,轻轻点头,嘴角又漾开笑:“皇兄解禁,又逢母妃生辰,她定是欢喜的。我特意备了生辰礼———” 话未说完,一个侍从匆匆进来。 “殿下,卑职有要事禀报。” 姬溱溱顿住,侧头瞥了眼,敢这时直接闯进来的,必是亲信。 果然,姬鞒神色一敛,问:“何事?” 侍从犹豫了下。 姬溱溱很有眼色,作势要起:“皇兄既有要事,我便先———” “不必。” 姬鞒让她坐下,又示意侍从直说,“三公主不是外人,直说便是。” 姬溱溱咬了咬唇,略显局促。 侍从这才开口:“殿下,苏府出事了。” 姬鞒一听这俩字就烦,立时皱眉:“又怎么了?” 姬溱溱睫毛轻颤。 侍从道:“殿下该记得,前几日苏黛霜当街状告苏欢,说她逼死了自己生母。” 姬鞒回府不久,知道这事,一则因牵扯苏崇岳亲眷,二则因苏欢。 “记得,怎么,京兆府案子审完了?” “还没,反倒出了大反转。” 侍从如实禀报,“苏黛霜身边的丫鬟跑去京兆府,反告是苏黛霜杀了何氏。如今陈恪已派兵将苏黛霜押入大牢,要重审此案。” “你说什么!?” 饶是姬鞒,也惊得不轻, “那何氏是她亲娘!她怎能做出这等事?” “此事虽荒唐,但那丫鬟与苏黛霜向来亲近,岂敢诬告?何况陈大人行事稳妥,敢当街拿人,想来已有证据。” 姬鞒花了好一会儿才压下惊涛,“……所以,杀何氏的不是苏欢,竟是她亲生女?” 侍从没接话,只尽责传讯。 姬鞒沉思良久,忽而冷笑:“这苏家的人,倒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余光瞥见姬溱溱轻捂嘴,眼中惊色未褪,才想起这单纯姑娘乍闻此事,冲击必不小。 “苏欢?” 姬溱溱杏眼微睁,茫然道:“便是……救了大长公主的那位苏欢?” 第320章 该能吊回半口气 姬鞒一提到那名字,眉梢瞬间拧成死结,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 “便是她!怎么,你识得?” 姬溱溱轻摇螓首:“倒也不算识得。臣妹才回帝京,脚不沾地便来寻皇兄,哪有功夫理会旁的?只是……这名号臣妹倒也听过,宫里的娘娘们闲谈时,偶然提过。” 姬鞒语调里浸着冰碴:“她惯会折腾,走到哪都能搅起风浪,你没听过才是怪事。” 原想着苏欢这回定是大祸临头,他只需作壁上观,便能瞧着她声名狼藉、摔得粉身碎骨。 岂料天翻地覆的反转,竟这般突兀地砸下来! “那苏黛霜莫不是疯魔了?!她为何要弑杀亲娘?!” 稍一琢磨便知,这消息一经传开,谁还会再揪着苏欢不放?只怕还要有人念叨她先前受了冤屈,要为她鸣不平呢! “京兆府那边,查得怎样了?” 暗卫垂首抱拳:“属下失职,尚未探得消息。” 姬鞒额角青筋跳得更凶了。 京兆府里没他的人手,先前他风头正劲时,三番两次试探,都没能叫京兆府尹李劲倒向自己。 那老货是官场里浸了几十年的老狐狸,滑不溜手,陈恪又是他一手提拔的亲信,二人沆瀣一气。 京兆府俨然成了块硌牙的硬骨头,叫姬鞒烦得抓心挠肝。 当初得势时都啃不下来,如今失势,更没指望了。 “知道了,退下吧。有消息,即刻来报!” “是!” 暗卫躬身退下,姬鞒烦躁得狠,抄起酒坛就要倒酒,抬手才发现坛中空空如也,这才想起酒早喝光了。 姬溱溱起身斟茶,柔声劝道:“皇兄何须为这事烦扰?案子既已交到京兆府,迟早会有水落石出的时候。” 姬鞒道“:“你久居外地,不知那苏二小姐有多棘手!” 姬溱溱眸中浮起疑惑。 “皇兄说的……是苏欢?臣妹倒听闻她医术精湛,宫里的人都对她钦佩有加,说她独自将几个弟妹拉扯大,绝非普通女子。听闻她回京前,还机缘巧合救了世子一命———” “装神弄鬼的把戏罢了,有何可提!”姬鞒猛地截断她的话,眼底厌恶几乎要漫出来,“至于医术……传得神乎其神,谁亲眼见过?三分病症被她渲染成十分,便是个庸医,也能被吹成神医!” 姬鞒打从心底瞧不上苏欢,不过是个家道中落的官家千金,没了父兄依仗,谁知道她是怎么混到如今地步的? 姬溱溱顿了顿,似有迟疑:“可……臣妹听闻,尚仪府和丞相府,都把她当座上宾呢。” 姬鞒满不在乎地嗤了声。 “你没见过她,等见了便知,那女子鬼精得很,心眼儿比筛子还多!” 他说着,瞥了眼姬溱溱天真纯善的模样,又无奈摇头,“罢了,你离她远点!免得哪天被卖了还帮人数钱!” 姬溱溱眨了眨水眸,露出个柔婉乖顺的笑。 “皇兄吩咐的,臣妹自然依从。” …… 苏黛霜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竟会被关进天牢。 昏暗狭窄的甬道,冰冷生硬的铁门,还有那弥漫在空气中、叫人作呕的腥腐味,都叫她心惊肉跳。 更叫她难以忍受的,是那好似厉鬼哭号般的凄厉嘶吼与呻吟。 “哐!” 牢门重重合上,狱卒转身便要离开。 “等等!” 苏黛霜慌忙出声,“丫鬟呢?她被关在哪儿?” 她方才特意瞧了圈,却没见着碧儿的影子。 狱卒不耐地翻了个白眼:“方才过堂,你只喊冤,别的死不认账。大人说了,明日再审,让你和那丫鬟当堂对质!她关在哪儿,轮不着你问,等着吧!” 说罢,狱卒不再停留,抬脚便走。 “我———” 苏黛霜伸手去抓,却扑了个空。 忽的,她浑身一僵,下意识抬眼,就见对面几个牢房里的犯人,目光像毒蛇般黏在她裸露的白皙手腕上。 这手腕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千金小姐,和这腌臜地方格格不入,扎眼得很。 苏黛霜寒毛倒竖,忙不迭收回手。 对面牢房顿时传来一阵哄笑。 “哪家的千金小姐,竟也落到和咱们作伴的地步了?” 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惧从心底蹿起,苏黛霜蜷缩在墙角,双手环抱住自己,仍止不住地发抖。 那些目光像藏在暗处的毒蛇,叫人猜不透何时会扑上来咬断她的咽喉! 她终于明白,这里关的都是穷凶极恶之徒。 她在这儿的日子,绝不会好过! 必须尽快出去! 可说来容易,做起来谈何容易? 不知谁突然喊了一嗓子:“你们知道不?她是杀了亲娘才被关进来的!” 这话一出,原本吵吵嚷嚷的众人瞬间安静下来。 气氛诡异得叫人毛骨悚然。 苏黛霜条件反射地尖声辩解:“我没有!是有人害我……是她们冤枉我!” 另一个沙哑的声音嘲讽道:“能被人用这等罪名‘冤枉’,也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吧?” 苏黛霜瞬间被噎得说不出话。 她捂住耳朵,不愿再听那些人只言片语,嘴里只是不断重复:“我没杀,不是我杀的,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 …… 是夜。 苏欢将配好的药包好,葱白似的纤长手指灵动翻飞,几下便系好了药包。 苏芙芙坐在对面,托着腮,一脸疑惑。 ———姐姐自从回帝京后,便很少亲自为人瞧病配药了,怎的这次又亲自上手了? 苏欢收拾停当,轻轻摩挲着下颌,若有所思:“该能吊回半口气……” 苏芙芙更觉好奇。 ———半口气? 姐姐救人治病向来手到擒来,四哥说过,阎王叫人三更死,姐姐能留到五更天,怎的如今只给人留半口气? 苏欢瞧着苏芙芙盯着那几包药一脸懵的模样,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尖。 “看什么,想吃?” 苏芙芙忙捂住鼻子往后退。 不不不! 药一点都不好吃!比桂花糕难吃多了!也没栗仁红豆泥香甜! 苏欢其实也没料到,苏崇岳竟这般没用,还没到瘴江,就已经快断气了。 他自然不能死。 ———起码不是现在。 第321章 愚蠢 苏欢略一思忖,复又提笔写就书信,压在几包药下。 苏崇岳如今断不能死,可她也不愿见他顺遂。 何氏殁了,且是丧命于亲生女儿之手,也不知苏崇岳听闻此讯,会是何等模样? 这夜辗转难安的,还有楚萧。 纸总包不住火,何况苏黛霜这事闹得沸反盈天,整个帝京尽人皆知。 他便是想装聋作哑,也无从遁形。 太学同窗瞧他的眼神讳莫如深,这般境况,叫楚萧煎熬万分。 他实在想不通,霜儿怎会牵扯进这等事里? 何氏分明是苏欢逼死的,怎会是霜儿下的手? 初闻此事时,楚萧第一反应便是不信,可待得知是碧儿亲告御状,霜儿又被下了大狱,他才惊觉事有蹊跷。 楚萧睁着眼熬了整夜,次日晨起,眼下乌青密布,眸中血丝横亘。 他向助教告假,便欲归家。 孰料尚未踏出太学门,便撞上了最不愿见的人。 “哟,这不是楚公子?今日怎的起得这般早?” 苏景熙憋了几日火,如今总算能出出气,岂会错过? 他轻嗤:“莫不是要发愤图强了?” 楚萧此刻没心思纠缠,脸若冰霜,一言不发便要离去。 苏景熙抬手拦他,挑眉道:“楚公子这态度,不知某何处得罪了?若有不妥,某倒能赔个不是。” 赔不是? 这分明是挑衅! 楚萧强压怒火,余光瞥见几个学生趋近,不愿把事闹大,遂压声道:“苏景熙!某懒得与你计较!识相些,否则休怪某不客气!” 苏景熙嘴角一勾,露出无辜又好奇的笑:“哦?你如今还有闲心对付某?莫不是不用先归家请罪?” 楚萧面色骤变:“你!” 苏景熙这话,直戳他痛处———苏黛霜出了这等大事,他爹必是知晓了! 昨夜他彻夜未眠,除却惊惶担忧,更多是惧意。 他连想都不敢想,回府后会迎来怎样的疾风骤雨。 可他若不回去,下场只会更惨。 二人对峙之景,很快引来旁人注意。 整个太学都晓得他俩不对付,一碰面便剑拔弩张。 偏今日…… “楚兄,这是……要走?” 既撞上了,便不得不打招呼,见楚萧似要往广业堂反方向去,有人忍不住问。 楚萧暗咬银牙,警告地剜苏景熙一眼,才冷声答:“有事,先行一步。” 苏景熙回头笑嚷:“大伙快让让,误了楚公子的要紧事可不好。别的倒也罢了,这回可是人命关天!” “苏景熙!” 楚萧岂会听不出话里的讽刺,在太学混了这些年,岂会懵懂? 苏景熙虽未提名字,可谁不知他指的是苏黛霜! 果然,这话一出,几人对视,神色微妙。 此前楚萧为苏黛霜冲冠一怒,即便苏崇岳倒台,他仍对苏黛霜不离不弃,费心安置住处,还替她料理诸多麻烦。 听说他私下还为苏崇岳奔走,不可谓不用心。 这般做派,引得不少人称赞,说楚萧虽傲气,却重情重义,是条汉子。 在外人看来,倒成了段佳话。 可自苏黛霜事发下狱,这一切都成了泡影———喜欢个弑母的狠辣女子,怕不是失了心智! 乌鸦尚知反哺,这般弑母行径,与畜生何异! 一夜之间,仰慕苏黛霜容颜的没了,钦佩她才学的也没了,余下的尽是避之不及的厌恶。 连带着楚萧,也陷入遭人非议的尴尬境地。 楚萧岂会察觉不到众人的态度? 他忍了又忍,终是咽不下这口气:“霜儿的事尚无定论,你们便这般冷嘲热讽,未免太过分!” 苏景熙“哟”了声,险些鼓掌:“楚公子说得好!可某记得,先前苏黛霜寻我姐姐麻烦时,可没说过事无定论,后来还登门辱骂。她做这些时,可曾想过今日?” 这几日他们兄弟在太学不好过,虽没人敢当面寻衅,可私下里的闲言碎语,他们岂会不知? 若不是苏景逸劝着,苏景熙又信姐姐另有谋划,楚萧哪能安稳度日? 楚萧面色青紫,一口气堵在胸口:“苏景熙!你是找死———” 说罢作势要动手! 苏景熙眼底闪过兴奋———打起来才好!只要楚萧先动手,他便有理由反击! 回头姐姐问起,便说是正当防卫—— “作甚!” 一道厉喝传来,楚萧下意识回头,心尖儿一颤,气势瞬间萎了。 “司、司成大人……” 一众学生见了毛宗,如鼠见猫,忙齐齐见礼:“见过司成大人!” 毛宗冷面如霜,不怒自威:“此处是太学!想动手,有本事去北疆杀敌!在此逞凶算甚!” 楚萧岂会听不出是在骂他,可毛宗他得罪不起,只能憋屈认栽:“学生知罪。” 毛宗懒得多费唇舌,他老子自会管教。 何况连楚昊都教不好的蠢材,他费那劲作甚? 毛宗不再理会他,目光一转,落在苏景熙身上。 苏景熙默默挺直肩背。 这小子,胆子倒还肥! 毛宗险些气到吐血,当日之事,换旁人早叫他见阎王了,偏苏景熙跟没事人似的! 毛宗指着他,没好气道:“苏景熙!就你!过来!” 第322章 天生的将才 苏景熙乖乖跟着毛宗走了,只留下茫然的众人。 “这是咋回事?司成大人竟对苏景熙这般疾言厉色?” “估摸是那混世魔王又捅娄子了!能叫司成大人动这么大肝火,定是个不一般的角色!” “可不是!司成大人素日里多器重他,瞧这架势,怕不是要出大乱子……” 楚萧听着周遭的议论,心口那股子邪火总算消了些。他睃了眼二人离去的背影,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 苏景熙跟着毛宗,一路行至他的居所。———没错,毛宗就住在太学。 不过一间素朴小舍,勉强够他歇宿办公罢了,他素日里大半时辰都耗在这儿。 苏景熙乖觉立在一侧,垂眸敛息,状若入定。 毛宗回头瞥见他这副乖顺模样,更觉气闷,语带讥诮:“怎么,这会子倒学会装鹌鹑了?” 苏景熙端端正正道:“司成大人训示,学生岂敢违逆。” 毛宗不耐道:“少在老夫跟前装蒜!你那脾性老夫还能不清楚?真要知错,早该跪在我院外负荆请罪了!还有闲工夫去招惹楚萧?” 苏景熙仰首,咧嘴一笑:“学生不过怕坏了您的清誉。您若愿见,学生这便跪———” 毛宗冷哼:“照你这么说,倒是老夫错怪你了?你竟这般为老夫着想?” 苏景熙坦坦然迎上他的视线:“您是学生的恩师,学生所行所言,俱是分内之事。” “油嘴滑舌!” 毛宗只觉脑仁突突作痛,随手拽过一把木椅,上下扫量他一番,方没好气开口:“若不是你家恰巧出了变故,就你上次跟老夫说的那些浑话,能安安生生活到今日?” 原本他是打算好好教训这混小子一顿,谁料后来横生变故,也只好暂且按下不表。直至听闻昨日事有转机,他才松了口气,今早便急着来寻苏景熙的不是。 苏景熙听着这话,神色郑重了几分,抱拳过肩,朝毛宗深施一礼:“司成大人这份厚谊,学生铭感五内。” 毛宗眉头紧蹙,反倒有些赧然:“净说些废话作甚!” 苏景熙却摇了摇头,直视他的目光,坦诚道:“自家姐蒙冤受辱,冷眼旁观的有,落井下石的也有,唯独您不一样。这份不同,于家姐,于我等姐弟,皆弥足珍贵。” 毛宗凝视着他,过了好半日,才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臭小子倒学会讨巧卖乖了。” 世人多以为苏景熙性躁莽撞,行事全凭意气,甚少思虑周全,实则大谬不然。单看他在太学这许多时日,捅过娄子,说过狂言,却从未吃过一回重罚,便知他绝非表面那般肆意妄为。 有人或以为,全因身旁有苏景逸管束,可毛宗看得透彻,归根结底,是这小子通透明理。 苏景熙展颜一笑:“这不都是您教导有方!” 经此几日,毛宗心头的气本就消了大半,方才不过是装装样子,想给苏景熙提个醒。 可这小子软硬不吃,倒不如直截了当地说:“少废话!知道老夫今日叫你过来所为何事?” 苏景熙神色迟疑:“……莫不是为了把当日没说透的事儿,再与学生掰扯清楚?” “你!” 毛宗实在按捺不住,霍然起身,跨步上前,兜头就给了苏景熙一脚,“蹬鼻子上脸!” 苏景熙没躲,硬受了这一脚,呲牙咧嘴道:“那便恕学生愚笨,实在猜不透您的心思。” 毛宗狠狠瞪着他:“那日你说的那些话,是谁教你的?” 苏景熙愣了愣:“没人教我啊?” 毛宗眯起眼:“从小孤山进发包抄的法子,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原是问这个。 苏景熙心头一松,毫无遮拦地点头:“正是!” 毛宗将信将疑,苏景熙挺直腰杆,任由他打量。 他没提家姐的那个沙盘,却也没半句虚言,这进攻的策略,的确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毛宗瞧他这模样,心底总算信了几分,与此同时,抑制不住的狂喜涌上心头———不为别的,只因为苏景熙是天生的将才! 那日他只顾着气恼,回去后再复盘,才惊觉苏景熙不过十三岁的少年,能说出那番话是何等可贵。 便是那些上过疆场的老将,也未必能想出这般诡谲又精妙的围攻之计。 先前他只当苏景熙天生神力,是块练武的好料子,如今才发觉,苏景熙比他想象中还要出众!若悉心栽培,假以时日,必成一方悍将! 是以毛宗今日仍将他寻来,爱才之心压过了被学生当面顶撞的羞恼与愤懑。 毛宗沉默良久,方道:“老夫叫你过来,有两句话要讲与你听。” 苏景熙眸光骤亮,当即支棱起耳朵。 毛宗点了点他:“第一:那日你与我说的那些话,绝不可再透与第三人知晓!” 苏景熙心下暗叫糟糕,他早把话跟姐姐兜底了。 好在姐姐不是外人,无妨。 他认真点了点头:“学生知晓。那第二句呢?” 毛宗的眸色愈发复杂。他似是忆起许多前尘旧事,眼底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情绪。 往昔种种,在他脑海中不断闪回。 良久,他才沉声道:“第二句是:老夫可以向你保证,我毛宗从未做过对不起秦禹的事。” …… 第323章 伪作自缢假象 这边,楚萧拼了命地往楚府赶。 他心下惶然,一路上七上八下,料定此番必遭父亲的雷霆斥责。 谁料进府踏入书房时,情形竟与预想大相径庭——— 楚昊身着素色常服,正端坐案前翻书。 楚萧一脚踏进房便跪了下去,楚昊却连眼皮都没抬,好似眼前压根没这人。 时光悄逝,屋内静得落针可闻,唯有纸页翻动的窸窣声,叫楚萧愈发心惊肉跳。 他跪得笔直,后背衣衫早被冷汗洇湿。 终于,楚昊搁下手中书卷,翻完末页,才抬眼瞥向楚萧,面上波澜不兴:“告假回的?” 楚萧垂首更甚:“孩儿知罪!” 楚昊取过案头书卷:“可知这是何物?” 楚萧匆匆扫过,见封面似有个“传”字,纸张粗劣,绝不像楚府书房该有的物件:“孩儿不知。” 楚昊缓声道:“此书讲的是一对怨侣,落魄千金与世家子,情丝纠缠,你且瞧瞧。” 话未过半,楚萧已觉不妙,待楚昊将书掷到跟前,他抖着手翻开几页,顿时浑身发颤——— 虽用了化名,他却一眼辨出,写的正是自己与苏黛霜的过往! 文字大胆露骨,这般风月话本,私下里年轻人爱看,真要摆上台面,实在腌臜! 楚萧脸色青白交加:“这、这!孩儿从未见过此书,更不知何人所着!” “你自然不知,整日荒废课业,满心满眼就那苏黛霜,还装什么糊涂!” 楚昊语带嘲讽,“此书私下里传得沸沸扬扬,销路甚广!你如今在帝京可是鼎鼎有名的情种!” 楚萧只觉心沉谷底——— 他明白其中利害,公子风流本是美谈,可被写成这等腌臜话本,便是甩不脱的脏污! 自己名声烂了倒也罢了,可累及家族蒙羞,如何担待得起! 楚萧终于惊觉事态可怖,脸白如纸:“爹、爹!有人构陷孩儿!定是有人害我!究竟是谁写的?孩儿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他一边喊,一边疯狂翻书,却连个落款笔名都寻不到。 无处可查! “若没做那些腌臜事,怎会授人以柄,落得如今被动!” 楚昊心中失望透顶,望着这个曾寄予厚望的儿子,他实在不解,究竟何时起,事情竟歪成这样? 经此一事,哪怕楚萧日后入仕,也难免被人拿这桩事嘲弄! “你还不知,此书尚未完本,估摸等苏黛霜的案子审结,还能续上几回。” 楚萧心头猛惊,这才想起今日回府的缘由——— 父亲果然已知情! 可、可…… “爹,这里面定有蹊跷!霜儿她……断不会弑杀生母!哪有人狠得下心杀自己亲娘啊!?” 楚昊懒得再同他啰嗦。 他只悔当初没狠狠参苏崇岳一本,叫他家眷一并滚出帝京!流放也罢,没入贱籍也好,都比现在强上百倍! 楚昊寒声道:“今日便是京兆府审案之时,你若不信,便亲自去旁听!” 苏黛霜这案子,京兆府决意公开审理———只因这事闹得满城风雨,街头巷尾无人不谈,影响委实恶劣。 天还未大亮,京兆府外已围得水泄不通,众人争着探脑往里瞅——— 女儿弑母,还被贴身丫鬟揭发,这般案情,如何不叫人好奇? 更遑论,此人还是苏黛霜! 李劲响惊堂木:“带人上堂!” 头一个被押上堂的便是苏黛霜。 众人见她双手戴枷,发丝散乱,面容憔悴,顿时哗然! 苏黛霜垂首至胸,极力想屏蔽周遭嘈杂,偏有些刺耳言语,钻进耳中。 她脸白如纸,怨愤之意更浓——— 这般压抑的怨愤,在瞧见被押上堂的碧儿时,瞬间迸发:“贱婢!” 苏黛霜恨极,只欲生食其肉:“这些年我待你不薄,你竟这般负我!” 碧儿瑟缩一下,瞧向苏黛霜的眼神,惧意中透着哀怨。 李劲面色肃然:“此处是京兆府,非市井菜场!再敢胡闹,本官必依法论处!” 苏黛霜唇被咬得泛白,虽未再扑上前,双眼却死盯着碧儿:“究竟是谁指使你构陷我?可是苏欢!她许了你什么好处,叫你这般背主!” “苏黛霜!”李长庚喝止。 碧儿跪在堂前,声颤却意坚:“启禀大人,奴婢先前所言,句句属实!还望大人明察!” 李劲此前已从陈恪处知晓案情,然今日正式问审,流程仍要走:“你昨日来报,七日前子时,苏黛霜用药迷晕何氏,又以白绫将其缢于梁上,伪作自缢假象,可是实情?” 碧儿颤声道:“是。奴婢起初并不知情,只是夜深入室,发现小姐不在房内,心下奇怪,正要出去寻人,却撞见她回来。原是她已迷晕何氏,却无力独将其吊起,这才寻奴婢相助。” 众人大哗! 刚赶到的楚萧立于人群外,闻听此言,又惊又怒——— 他满心不愿相信,可双腿似被钉住,竟迈不出半步。 莫名地,他心底发怵,却不知惧从何来。 忽闻身后传来一道清润嗓音——— “楚萧公子?” 第324章 证据 楚萧回头,眸底骤缩。 来人不是苏欢,还能是谁? 他面容戾色:“如今你称心了?” 苏欢眉尖微挑:“楚公子这话从何说起?” 她朝里间瞥去,层层人墙堵得严实,仅从缝隙间漏出星点场面。 可她本就不是为瞧热闹来的,多看两眼或少看些,全不打紧。 “这案子的当事人,与我牵扯极深,我走这遭,很是蹊跷?” 楚萧好似听闻笑谈:“这话亏你说得出口!你岂会不知,里头跪着的,是你嫡亲堂姐!我知道你对她存了诸多嫌隙,可不论如何,你也不该———” “楚公子此言谬矣。” 苏欢截断他话音,眸光清冷淡漠,“义庄棺木里躺着的,是我亲婶婶,她这般不明不白殒了命,我如何能冷眼旁观?” “你……” “案子是非曲直,自有官府定夺,楚公子你一介外人,何须插手其间?” 苏欢言罢,目光淡淡掠过他磕得通红的额角。 瞧这模样,分明是在家刚吃了苦头,自身都难保了,竟还念着操心苏黛霜。 换个角度想,那话本子倒也没瞎编,竟这般写实。 楚萧被呛得憋闷,可这是京兆府衙前,他再疯也不会在此处与苏欢起争执。 “我不同你辩白!” 他重新朝里望去,寻思着怎么才能不引人注意,悄悄往前凑些。 若苏黛霜能瞧见他,兴许就不会那般惧怕了…… “一派胡言!” 一道尖厉女声陡然响起,惊得楚萧霎时僵住身形,面上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苏黛霜此刻已然失了理智,哪还顾得周遭有人围观,双目赤红:“我那日用过晚膳,便早早回房歇下,半步未出!你分明是睁眼说瞎话!你这贱婢,是非要置我于死地才肯罢休?” 碧儿似也被她骂得恼了,心底惧意渐消,反倒腾起无尽厌恶。 往昔所受委屈排山倒海般涌来,教她情绪愈发激动。 她嗤笑一声:“我说的是真是假,小姐岂会不清楚?府里各房钥匙你都攥着,神不知鬼不觉进出任何屋子都易如反掌,何况当日夫人的丫鬟也昏睡不醒,一无所知。若不是你一人对付不了夫人,怎会想起我来?” 碧儿说罢,抬眸看向李劲,信誓旦旦:“大人!奴婢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李劲的目光在二人身上逡巡,又问:“如此说来,何氏之死,你也参与其中?” 碧儿浑身发颤,落下泪来。 “是。奴婢本不敢说,可、可小姐怕事情败露,害死夫人后,就说要把奴婢打发回乡。奴婢明白,她这话实则是想找机会杀了奴婢,好永远堵上奴婢的嘴!奴婢走投无路,横竖都是死,只求死个明白!” 苏黛霜想卸磨杀驴,就休怪她不留情面! 李劲眯了眯眼:“空口无凭,这不过是你一面之词,除此之外,可有证据?” 众人目光齐齐聚在碧儿身上。 对啊!证据! 任她在此说得天花乱坠,终究还得拿证据说话! 可谁都知道何氏是半夜悬梁而亡,唯一伺候的丫鬟那晚也昏睡不醒,一无所知,这般情形下,去哪寻证据? 碧儿垂下头,双手慢慢攥紧衣襟,指节泛白。 瞧她这副模样,苏黛霜险些笑出声来。 要说证据,唯一的证据便是那壶双井绿,可那东西早已倒得干干净净,余下被官府收走的半包,也查不出半点端倪。 若真能查出什么,何须要等碧儿告发,才来寻她? 苏黛霜唇角扯出一抹冰冷诡谲的弧度:“碧儿,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本想给你一笔银钱,让你回乡寻个好人家嫁了,不必再跟着我吃苦。可惜,你太叫我失望了。” 不少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楚萧远远瞧着这一幕,只觉刺眼得紧,胸口好似堵了团棉花,憋闷难受。 他说不清这滋味,那张脸分明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此刻瞧着竟更显可怜,可他心中却无半分心疼,甚至觉着陌生。 她的怨怼,她的哀戚,还有藏在那冠冕堂皇言辞下的,一丝隐隐的得意。 就好似……他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女子。 不少人低声议论,人群嘈杂,愈发喧闹。 恰在此时,碧儿忽道:“启禀大人,奴婢有证据!” 周遭声音陡消,陷入死寂,苏黛霜面上快意的笑霎时凝固。 李劲道:“讲。” 碧儿磕了个头:“大人!奴婢不敢欺瞒,当晚小姐将夫人吊上梁时,夫人其实醒过。许是觉着不适,便开始挣扎。小姐怕她睁眼瞧出是自己动手,便命奴婢加快动作,捂住她的嘴,不许她出声。” 那一幕至今仍深深刻在碧儿脑海里,每回想起,都忍不住浑身发寒。 她打了个哆嗦:“许是因着服了药,夫人到底没能彻底醒转,便渐渐没了动静,最终悬梁而亡!只是,她挣扎时,曾狠狠抓了小姐左肩一把。小姐身上,至今还有抓痕!” 苏黛霜心下一惊,却反应极快,立刻反驳:“不对!大人,她是我贴身丫鬟,知晓这些私密事不足为奇,怎能以此定案!” 李劲拧眉。 她这话倒也有些道理。 碧儿冷冷瞥去,面上忽现一抹古怪又畅快的笑。 “一道抓痕自然算不得铁证,可若她衣裳同处被抓裂,甚至还留着血迹呢!?” “什么!?” 苏黛霜霍然抬头! 这事连她自己都不知晓! 瞧她骤变的脸色,碧儿终于出了胸中那口恶气。 “小姐,很意外?当时你只顾着确认夫人是否断气,却全然没留意,你身上留下了最致命的证据吧?” 第325章 有孕 死寂猛地被撕碎,人群轰地炸了锅。 “这小丫鬟说得有模有样,难不成是真的” “依我看假不了!没十足把握,谁敢主动去京兆府递状子” 会议中,一位勇将再也按捺不住,自告奋勇担任攻城的前锋,表示要誓死拿下昌邑。 “新娘下来了!”一边的唐凯也难得穿上了一身贴身的正装,笑着指了指楼梯口。 要乱奸诈狡猾,主父偃不及公孙老头万分之一,主父偃不过是嚣张了一点,收钱的时候不过是口子开大了,但他总算是条汉子,收了钱敢大方的承认,可公孙老头就是表里不一了,擅长背后捅刀,杀人不见血哪。 除了蓝天以外……竟然所有的景物都被皑皑白雪所覆盖……天与地之间的分割是那么具体的两大块颜‘色’。 而此刻,叶平安听到江海太子的话,眉头紧皱了起来,他倒是不怕,在京城,他叶平安的势力要比这江海太子大的多呢,他只是好奇,这人为什么去帮一个乡巴佬。 再次动手,这些剑客的招式都不约而同的变得越发狠辣了许多。均是希望可以早一些解决眼前的战斗,而去多看一眼凌云这惊艳无比的剑技。 作为曾经的亚洲第一前锋,冷眼君相信郝海西来到这个节目是抱着中国足球越来越好的心愿来的,而不是将足球彻底娱乐化、综艺化。 他想了一下,距离凯斯说的正式治疗志愿者,也没几天了,现在是七号,月中准备就绪后就能开始,真正震惊世界的估计就在十月底。届时,一切怀疑都将会被铁打的事实击得‘荡’然无存。 激吻过后,沈桐搂住蓝月的腰,深情地望着蓝月淡淡忧伤的眼神。而蓝月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唾液,娇美的脸庞更显得格外迷人。 如果他遵循刚开始的战术原则:“悄悄的下手,打枪的不要!”顺手挖走一些圣品冥晶,那也没什么大事。 又有点相似,他自己在使用无名强身,用魔兽血液强化自己的身体一样。 看到我的模样,她笑弯了腰。但我却不感觉好笑,我想我应该是真的和恶魔签订了协议,我走上了十字路口的第五条路,于是我便开始害怕光明。 这三天的战斗。给无常的感觉非常的诡异。虽然敌人步枪里发射出来的是能量子弹。冲上来的装甲车也没有履带。但是这三天的作战风格。却让无常感到回到了前世。 而吴侠刚刚对李峰产生的好感也荡然无存,看来又是一个见钱眼开的草包。 王天没有说话,手持灰色石棺,他的双臂酸麻,双手在微微颤抖着,只是,他的双目却依旧透露着倔强。 沈桐恭敬地对着乔曼叫了一声“曼姐”,乔曼搔首弄姿地摆弄一下身姿,对着沈桐宛然一笑,轻轻地点了下头。 洗漱后,正好我在下铺,赵玉柱在我上铺,我将迷彩服叠好放在一边。 端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的男子皱了皱眉头,胖老头可不是什么善茬,不是三言两语就能糊弄过去的家伙。如果这件事情不处理好的话,他也不知道胖老头会做出什么事情。 “楚神大大真的有事跟我谈吗”邓朝微微一笑,这笑容看上去除了猥琐,还是猥琐。 第326章 收尸 精彩,端的精彩。 便是今日专程来看热闹的众人,也万万料不到,事情竟会生出这等“意外”———苏黛霜竟有了身孕! 如此,楚萧便彻底脱不了身了。 须臾死寂,人群里忽起一声调笑:“哎!大伙快让让!别误了楚公子进去!” 若此刻死能叫这一切终结,楚萧暗忖,他竟愿赴死。这般如被剥光衣物的巨耻,瞬息将他噬尽。 他往昔人生顺遂太过,骤逢连番打击,竟直接懵怔。 然他明白,此刻无论去留,他都成了帝京笑柄! 旁人岂会在意他心思,反倒贴心,一呼百应,竟真速速让开条路,放他通行。 终于,楚萧僵直转动身躯。 此时,他方得见内里情形———苏黛霜瘫卧在地,双眸紧阖,身下裙裾已被鲜血浸得透湿。 楚萧不知如何挪步上前,直至距苏黛霜三步之遥,浓烈血腥钻入鼻腔。骤令他忆起,何氏正是被苏黛霜亲手缢死,这气味,像极了死人味。 楚萧克制不住,弯腰呕吐。 这般乱象,李劲眼底掠过厌色与轻蔑。 他与楚昊同朝为官,也数见楚萧,从前皆称虎父无犬子,对楚萧极尽赞誉,然今日楚萧行径,却叫人瞧出,他骨子里不过是怯懦无能之徒。 苏黛霜杀人罪无可赦,然楚萧与她情分殊异,到此地后,竟头一个念头是逃?若不是苏黛霜出这岔子,怕他连一步都不愿靠近! 李劲挥了挥手:“速带她下去救治。” 苏黛霜犯下罪孽,横竖难逃一死,却不能此时殒命于此。 那老医士连连应诺,又摇头长叹:“大人,老夫只能尽力救治,若她命大,或能留得性命,然那孩儿……断无保全之理。” 李劲道:“你尽力便是。” 一众人等手忙脚乱抬走苏黛霜,场中唯余一片狼藉。 楚萧未去看,一手撑着膝头,吐得昏天黑地。 周遭嘈声渐散———经此一闹,今日这案子自是审不完了。 众人渐次散去,离去时还不时回头张望,面上尽是惊叹感慨。 这可算是帝京近日来最惊人的八卦了! “依我看,那苏黛霜不如不救,便叫她死了算了!” “正是!我若为她,当真没脸苟活!” “啧,谁能料到,表面瞧着文静温柔,内里竟做出这等丑事!” “她连亲娘都能杀,还有何事做不出?” 那些或远或近的议论,不断扎入楚萧耳中。终于,他神智稍复,虚晃着直起身来。望着不远处滴落的血迹,他仍心头发怵。 恰在此时,他发觉竟还有一人未走———苏欢。 他扯了扯唇角:“如今,你可满意了?” 苏欢掸了掸衣袂,轻轻摇头:“楚公子,看来你对我成见委实不浅。事到如今,也非我所能掌控。” 此乃实情,她委实没料到苏黛霜竟已有身孕,今日情绪激愤,孩儿断无保全之理。 楚萧满脸嘲讽:“你今日前来,不就是为看她、看我笑话的么!?” 苏欢眸色淡静地瞥他一眼:“非也。我是来为何氏收尸的。” 楚萧浑身一僵,刹那间竟不知如何作答。 “她的尸身已在义庄停了七日,算来,今日正是她的头七。”苏欢顿了顿,又道,“可惜,她唯一的女儿,不会为她送行了。” 苏黛霜自身都生死难测,哪里还顾得上何氏?不独她,众人似已将此事抛却。 怕何氏生前也料不到,最终为她操办丧事的,竟是她从前最看不上、最厌弃的苏欢! “好歹亲戚一场。”苏欢道。 楚萧再吐不出一个字来。 此时,屋内忽传一道凄厉喊声,似是苏黛霜醒了,正受极大痛苦。 楚萧浑身一抖,寒毛尽竖! 苏欢望着他,眉梢极轻地扬了扬。她诚挚道:“看来该道一声:节哀。” 当日之事,以最快速度,成了帝京上下的饭后谈资。 众人皆惊于苏黛霜竟如此心狠手辣,弑杀亲母,亦深深唾弃她未行明媒正娶之礼便有身孕,真真里子面子尽失! 连楚府也跟着蒙羞。 楚萧在祠堂跪了一整夜。 苏欢算是洗清冤屈,后又有人传,她特意在京兆府等了许久,寻到京兆府尹求情,愿为何氏料理身后事。 先前那些骂过她的人愈发愧疚,然苏欢对此并不挂怀。 两日后,她再去京兆府,此次是为见苏黛霜。 苏黛霜被囚牢中,因刚小产,身子极虚。 苏欢见到她时,险些认不出那倚靠墙角、一身狼狈的女囚,竟是昔年风光无限的苏大小姐。 苏黛霜原本阖目,闻得动静,缓缓睁眼。她双眸无神,半晌才聚焦,认出牢房门口之人。 深切幽怨的恨意铺天盖地涌来,令苏黛霜五官扭曲:“你!你竟还敢来!” 苏黛霜声音沙哑,再加上此刻疯癫模样,当真如厉鬼一般。 只是她此刻连起身都不能,只能疯狂捶打冰冷坚硬的破床板。 苏欢静静望着她:“婶婶的丧事我已办妥。” 苏黛霜猛地睁大眼睛:“你说什么!?”此前,她昏昏沉沉,根本无人告知她这些。 苏欢淡淡一笑:“你放心,她从前虽多苛待我,然死者为大。对了,我未将她与苏靖合葬,而是葬在城东,免得苏靖地下见她,知晓是你杀了她,死后不得安宁。” 苏欢眸底似泛冷冽清霜,淡道:“举手之劳,不必谢我。” 第327章 就聊心上人呢 十月十,皇家秋猎。 钦敏郡主天蒙蒙亮就踹开了苏府大门,非要跟苏欢一道去猎场。 她嫌苏欢的马车窄得像个鸟笼,胳膊一使劲,直接把人薅进了自家鎏金纹大马车里。 “这去榴山的路远着呢,你皮糙肉厚耐折腾,咱小芙芙可受不住。是不,小芙芙?” 钦敏郡主把苏芙芙抱进怀里,指腹蹭着她软嘟嘟的脸颊,稀罕得紧。 苏芙芙仰着小脸冲她笑,俩酒窝盛着晨光,甜得人心头发暖。 钦敏郡主更得意了,冲苏欢扬下巴:“瞧见没?连小芙芙都站我这边!” 绝口不提方才拦腰抱起苏芙芙,跟头小豹子似的窜上马车当“人质”的事。 苏欢无奈地捏了捏眉心,嘴角却弯了弯:“不过一辆马车,郡主犯不着这般较劲。再说,我本就没打算跟你客气。” 她那马车虽也算体面,但跟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钦敏郡主比,实在是拿不出手。 免费换个宽敞地方,她乐得省心。 钦敏郡主却不依不饶,反正她进苏府跟回自个儿家似的,门槛都快踏平了:“先前苏黛霜那贱坯子诬陷你,你拦着不让我出头,如今风波过了,这点小忙再不让我帮,可就太见外了。” 提起这事儿她就火冒三丈。 虽说早知道苏黛霜不是省油的灯,却没料到她能做出那等伤天害理的事。 “我好几晚都没睡踏实,就怕你吃了亏!” 为此她还跑了趟丞相府,要不是看她哥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她早拎着鞭子去找苏黛霜算账了。 “对了,她如今是个啥光景?我听说疯了?” 苏欢指尖摩挲着袖口,淡淡道:“疯没疯不好说,身子倒是垮了。” 那等腌臜牢里,疫病横行,官府虽找了大夫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也只吊着一口气罢了。 对苏黛霜来说,这般苟延残喘,怕是比死还难受。 “案子审得差不多了,估摸着过几日就该判了。” 钦敏郡主冷哼一声:“自作孽,不可活!” 马车轱辘碾过石板路,渐渐出了城,往郊外的榴山皇家猎场去。 钦敏郡主掀了半幅车帘,望着外头出神。 十月底的帝京郊外,道旁的白杨、老槐都褪了绿,叶子黄得像浸了蜜,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铺了满地碎金,静得只剩风声,倒添了几分萧索。 钦敏郡主望着远处的山影,半晌没说话。 苏欢忽然开口:“郡主就没别的想问的?” 钦敏郡主回过神,眨了眨眼:“咋了?” 苏欢慢悠悠道:“我听说……今日秋猎,楚昊告假了。” 楚昊不来,楚萧自然更不会露面。 钦敏郡主反应过来,嘴角抽了抽:“你不会以为,我还在为楚萧那厮伤神吧?” 苏欢摊手———这也怪不得她,整个帝京谁不知道,钦敏郡主曾对楚萧痴心一片,如今时移世易,触景生情也属常情。 钦敏郡主憋了憋,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我那是年少无知瞎了眼,难不成这破名声要背一辈子?” 她早看清楚萧不是良人,何止不是良人,简直是个披着人皮的渣滓! “谁年轻时候没遇见过几个混账呢?” 钦敏郡主脸上多了几分鄙夷:“我虽瞧不上苏黛霜,可楚萧趁虚而入,也不是啥好东西。俩人手拉手作妖,一路货色!更别说苏黛霜小产那回,楚萧竟半点担当没有!我听说要不是你拦着,他早卷铺盖溜了!呸,窝囊废!” 钦敏郡主提起这名字就觉得晦气,仿佛沾了啥脏东西。 苏欢看她神色真切,倒有些稀奇:“那郡主方才……” 钦敏郡主沉默片刻,摸着肚子道:“我就是想起,榴山的燔虎肉味道绝了。” 苏欢:“……” 苏芙芙:“……” 小丫头耳朵尖,听见“燔虎肉”三个字,立马攥着郡主的袖口晃了晃,小舌头偷偷舔了舔唇角。 ——真、真的好吃吗? 她也好久没吃姐姐烤的兔子了诶! 苏芙芙想起从前在清河镇,姐姐烤的鱼油光锃亮,撒上孜然,香得能把魂勾走,又巴巴地望向苏欢。 自打回了帝京,姐姐整日里忙东忙西,再没亲手给她烤过兔子了! 苏欢挑眉:“你这么瞅我干啥?” 她屈指敲了敲小丫头的额头:“你吃的水晶肘子、烧花鸭、枣泥栗子糕、桂圆莲子粥……难道是大风刮来的?” 苏芙芙:“……” 小丫头耷拉着脑袋,脸颊悄悄红了。 ———可、可那些不是一顿吃的呀!是分好几天吃的呢! 钦敏郡主:“……” 好半晌,钦敏郡主才叹口气:“苏欢,你对你们家小芙芙,真是没话说。” 她往前凑了凑,眼里闪着狡黠的光:“看在咱这么铁的情分上,你肯定也会对我好的吧!” 苏欢脑门上缓缓冒出个问号:? 钦敏郡主搓了搓手,笑得像只讨食的小狐狸:“先前你答应过我的,请我哥出手拿下头名,分我半只燔虎肉,没忘吧?” 苏欢默了一瞬,点头:“没忘。” 钦敏郡主立马指着窗外:“我刚瞅见我哥的马车就在前头!等会儿遇上了,你去跟他说一声,成不?” 她垮着脸叹气:“换作从前我才不担心,可他前阵子不是受过伤吗?” 苏欢终于忍不住了:“他受伤是七个月前的事了。” 就算是块烂木头,七个月也该长好了,何况还是她亲手诊治的! “我知道啊!” 钦敏郡主理直气壮,“所以你去跟他说,千万别惜命,卯足了劲儿拿个第一回来!” 苏欢脑门上的问号变成了三个:??? 她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挪,认真道:“郡主,你前心上人虽已烂到根里,但我还有弟弟妹妹要养。” 说实话,送死这事儿,她暂时还没兴趣。 正说着,马车忽然顿了一下。 魏刈的马车不知何时慢了下来,与她们的车只隔了一个车身的距离。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露出一张隽美得晃眼的脸。 “我在前头都听见动静了。” 钦敏郡主瞬间慌了神,眼珠一转,脱口道:“啊……没啥,就聊心上人呢!” 苏欢:“……” 第328章 别来安否 魏刈似笑非笑地扬了扬眉梢:“哦?” 他的视线在苏欢面上凝了瞬。 自锦城分离后,这是头回重逢。 她瞧着清瘦了些,毕竟前些日子缠身的麻烦事,料理起来着实耗神。 好在她本是鹅蛋脸,清减几分反倒更添出尘之姿。 苏欢抬眸望来,乌亮水眸微微弯起,颔首领意:“世子,别来无恙?” 车帘里探出个小脑袋,一对酷似她的黑葡萄眼,水亮亮地望过来:“世子哥哥!” 魏刈薄唇轻勾:“欢欢,芙芙,别来安否。” 钦敏郡主忽觉自己像个多余的影子。 所幸魏刈没将她晾在一旁,很快问了句:“在议楚萧?” 钦敏郡主哑然,暗忖——不如不说!这关切倒像催命符! 她横了他一眼,赌气般道:“哪止这个!还议了苏欢的胞弟胞妹!” 苏欢懒得掺和这争竞,见前路车队动了,便轻点臻首:“世子请先行。” 魏刈这才收回视线。 车驾复行,钦敏郡主仍气呼呼的:“你和我哥咋回事?合起伙儿打趣我?你到底跟谁亲近?” 苏欢觉出这话里的别扭,却没深究,随口打圆场:“待会还有求于人,自然得维系好关系。” 钦敏郡主瞬间被顺了毛:“就知道你最疼我!我哥靠不住,还得是你!” 好歹人此刻还在她的车辇里! 她忽又挑开车帘,故意问:“对了,方才丞相府的车驾怎会过来?” 随行侍卫回禀:“回郡主,前方孟贵妃的车辇坏了,这才耽搁了行程。” 钦敏郡主一怔:“哦?”原来如此。 可要说她哥不是故意慢下来,她是半点不信:“孟贵妃的车辇修好了?” “不妨事,该是修好了。” 钦敏郡主伸长脖子往前瞅,又坐回车里,轻哼:“刚出门就不顺,就她那性子,指不定又要折腾下人。” 苏欢却笑:“也未必。今日三皇子也在,她心情好,未必会计较这些———哪怕装样子,也不会在骑射大会时,当着群臣面摆脸色。” 钦敏郡主想想也是,忽又道:“琪王犯了恁大的错,竟只软禁一月就放了!孟贵妃到底得宠……对了,我好似瞧见姬溱溱了?” 苏欢瞬时回神:“明瑟公主?” “就是她。” 钦敏郡主耸耸肩,“她离帝京好些年了,听说这次琪王能顺利解禁,还有她的功劳!帝京皇宫的事,钦敏郡主若想打听,没什么不知道的———连明瑟公主的事也不例外。” 苏欢此前没听过这事,微诧:“当真?不是说……她并不受宠?” “她虽不受宠,却善钻营!”钦敏郡主把她进献祥瑞的事说了,“再加上孟贵妃撑腰,自然顺风顺水。” 苏欢挑眉:“这么看,这位明瑟公主倒也聪慧。” 钦敏郡主不以为意,随口道:“她若不机灵,怎在深宫里活下来?” 苏欢瞥她一眼———旁人只当钦敏郡主莽撞冲动,整日惹事,实则她看得透彻。 “她也够费心了,为帮琪王脱困,想出这法子。姬溱溱没母族倚靠,只能依附孟贵妃,才是出路。” “再者,她也到了议亲的年纪,估摸这次回京,也为这事。姬帝再不喜这个女儿,也不能一辈子晾在外面不管———只要孟贵妃出面,她能嫁的,比自己选的好太多。” 苏欢了然点头:这般看来,明瑟公主这般作为,也不难懂。 只是…… 苏欢打量钦敏郡主神色,若有所思:“你好似不喜她?” “也说不上,就是觉得和她亲厚不起来。”钦敏郡主蹙眉,“她那性子……跟没脾气似的,你懂不?小时候同她玩过几次,实在受不住,后来她离京,便没再见过。” 她撇撇嘴:“不过,许是她自幼没了娘,姬帝也不喜她,大长公主倒疼她———这便不难解释,此前大长公主特意让苏欢给姬溱溱诊脉的事。” “那是钦敏郡主的车辇吧?” 车辇修缮的空当,姬溱溱坐在车内挑帘往后望,正巧瞧见那辆华贵车辇,车身上的“钦”字,昭示着主人身份。 她笑言:“这么些年,她和丞相世子的情谊倒是一如往昔。” 孟贵妃因车辇故障心情极差,总觉还没到猎场就出意外,不是吉兆,听姬溱溱这么说,懒懒道:“不过是个野丫头,若非有个好爹,帝京谁会给她脸面?”———她向来瞧不上钦敏郡主那野性难驯的做派。 姬溱溱笑意淡了些,垂下眼睫:这道理她岂会不懂,可世上哪有如果?镇北王就这一个宝贝女儿,自然宠得无法无天…… 可这情绪不过一闪而逝,再抬眼时,已恢复惯常的柔怯纯真:“我听见她车辇里似有女子声息,好像……是个年轻姑娘?” 提及此,孟贵妃神情更显微妙,扯了扯唇:“里头坐着的,便是苏欢。” 姬溱溱顿了顿,似是无意般微惊:“难怪———难怪丞相府的车辇特意慢下来,只为和那女子说句话。” 第329章 不该离这么近的 青嶂山地势奇崛,连绵峰峦郁郁葱葱,此间豢养着百兽千禽,每岁秋狩都办得极是隆盛。 太祖陛下马上定乾坤,素来看重骑射功夫,是以这秋狩,成了帝京贵胄竞相比试的盛会。 秋狩上崭露头角的殿下们,最得姬帝青眼; 那帮世家少年郎,也都巴望着借此机会崭露头角,博个前程。 今次秋狩声势浩大,姬帝率后宫妃嫔、大长公主并文武百官,齐齐驾临。 最惹人瞩目的,当属二殿下与三殿下,总算要在猎场一较高下了。 这二人暗斗愈演愈烈,面上却还维持着兄友弟恭的假象。 比起往年,二殿下因边疆战功在身,气势倒是壮了许多。 座座营帐早早就搭好了,亏得大长公主疼惜,苏欢也得了座独帐,扎在尚仪府大帐东侧。 西侧则是钦敏郡主的地界。 对过帐前,苏欢经过时,守在门口的冷翼笑得脸都要开花了。 “苏二小姐!” 苏欢抿唇没搭腔。 不过是场秋狩,他犯得着这么欢实? 苏欢琢磨出个由头,笑问:“瞧你乐成这样,你家世子可是出去了?” 冷翼笑纹猛地一僵。 紧跟着,营帐里飘出道懒懒散散的嗓音:“欢欢,我听得见。” 苏欢挑眉:“敢情是你家世子回来了,倒叫你乐成这样。” 冷翼笑出副苦相,心说姑娘这话说得,还不如不说呢,也太应付了! 帐帘一掀,一道修挺身姿撞进眼帘。 辰时日光温软不灼人,透过枝桠筛下碎金,落在他骨相出挑的眉眼间,愈发衬得眉眼邃然,清贵昳丽。 魏刈唇角勾着抹笑:“欢欢好似不怎么愿意见本世子?” “世子这是什么话。”苏欢恭恭敬敬福了福身,面上半点没有背后嘀咕人被抓包的不自在,“我不过想着,世子功夫好,骑射又厉害,这么好的机会,该早早进林子猎兽,才不白来这一趟呢。” 这番话她说得顺溜,眼皮都没眨,明摆着是现诌的。 难得从她嘴里听到句夸赞,魏刈倒也勉强领了这份情。 “才回帝京,正想歇口气呢,这机会便宜旁人也成。”他说着,微侧了头,朝斜对过的营帐瞥了眼,“景熙已经进去了?” 苏欢瞥他一眼:“景熙?”不知情的,怕还当那小子是魏刈的兄弟呢! 魏刈好似半点没觉出这叫法有问题,大大方方点头:“可不是,前次送他那把弓,他稀罕得紧,听说今次特意带来了?” 苏欢抿唇:“……”这话竟叫人没法回嘴。 罢了,收了人家的礼,他既想认这兄弟,由着他便是。 苏欢很快松快了:“说起来,还得谢世子。景逸和他一道进了林子,就算猎不着什么,能四处逛逛,也算开眼了。” 今次来的非富即贵,苏府这一门人,倒显得有些扎眼。 好在苏景逸、苏景熙兄弟在太学里呆得久了,也结识了不少同窗,里头不乏家世显赫的世家子。 一帮人呼朋引伴,浩浩荡荡地去了。 苏欢也不拦着他们,本想带芙芙在营帐里歇着———哦,是养养神,等他们回来。 魏刈点了点头,朝林深处望了眼,淡笑道:“我应下那哥儿俩了,今儿个要是能用我送的那把弓猎到兽,另有赏头。” 苏欢霍地抬眸:“什么?”这事她竟不知情? 魏刈眼梢轻轻挑了挑:“哦,他们没同你讲?” 他顿了顿,笑着圆场:“许是想给你个惊喜?” 苏欢抿唇:“……” “欢欢!我跟你说方才一一”钦敏郡主兴匆匆撞了过来,猛不丁瞅见两人凑在一处说话,猛地刹住脚。 二人齐齐回了头。 苏欢问:“怎么了?” 察觉那道云淡风轻却冷飕飕的眼神罩下来,钦敏郡主的求生念头飙到了顶儿。 她往后猛退一步,赔着笑道:“啊?啊!没事儿没事儿!我、我就是瞧你不在营帐里,怕你走失,你在这儿我才踏实。突然想起有急事先办,我先忙去了!你们说着、你们说着啊!” 末了一个字刚落,人已经彻底没了影,出了二人眼皮子。 那样子,活像被狼追着。 苏欢张嘴要唤她,偏那人走得忒快,到底只能作罢。 倒叫她记起先前应下的事。 “世子。”她抬眼,对上魏刈的目光,“你要不要也去猎场?” 魏刈确实许久没和她离得这样近了。 当时在锦城,二人虽有过极为亲近的相处,却是情势所逼,加之深宵晦明,有些看不清。 若不是丞相府藏着的几瓮酒,他险些疑心那只是场梦。 眼下,她就立在他跟前,咫尺间,他竟能瞧见她纤长浓密的睫羽,还有眼底跃动的碎光。 明澈璀璨,光华流转,叫他移不开眼。 “嗯。”魏刈先错开了目光,转瞬间,视线又凝在她莹润的唇瓣上。 ……不该离这么近的。 魏刈喉结滚了滚,以拳掩唇,低咳一声。 “怎么忽然这么问?” 苏欢指了指钦敏郡主去的方向,直言:“她馋猎场头名的燔虎肉呢。” 第330章 等我回来 藏在暗影里偷瞧的钦敏郡主,唇畔溢出无声的叹息:“……” 这便是被至交之人捅了刀子的滋味?偏生叫人又气又无奈,简直……欲哭无泪。 恍惚间,钦敏郡主瞥见魏刈的目光似往这边扫来,顿时心虚得腰杆绷直,整个人死死贴在树干后,连半分影子都不敢露。 待魏刈收回目光,那股如芒在背的压迫感,才算勉强消散。 钦敏郡主险些眼眶发酸———她容易么?好端端被误解成贪嘴燔虎肉的人!她费这心思,分明是想给自家兄长挣个机会,纯粹是一片苦心啊! 偏生魏刈半点没领这份情,叫人懊恼。 魏刈反倒认真颔首:“她向来爱这口。” 钦敏郡主闭眼长叹,只觉自己这番苦心全喂了狗,连名声都要折在这儿了。 偏生没人在意她的委屈。 不远处,魏刈与苏欢并肩而立,瞧着竟如寻常闲话般融洽。 若不是听清了二人对话,谁能想到这融洽里藏着‘刀光剑影’? 苏欢轻抬眉眼:“她从前尝过,如今镇北王不在帝京,便只能仰仗你了。” 魏刈唇角微勾:“哦?镇北王骑射了得,她倒算不得出众。” 苏欢浅笑道:“在我看来,帝京子弟里,能及她的没几个。” 魏刈挑眉接话:“论及饭量,倒没几个能比得过她。” 苏欢忍俊不禁:“你若嫌麻烦,她倒说烤鱼也成。” 魏刈眸中闪过促狭:“她竟还跟你点起菜来了?” 苏欢摇头失笑:“倒也没特意吩咐,只是……”她浑然不知远处那人早已气呼呼走了半晌,即便知晓,怕也不甚在意,“芙芙那孩子,也馋这口呢。” 魏刈眉梢轻扬:“成。” 苏欢没料到他应得这般爽快,诧异之余,唇角微扬,酒涡轻旋,恍若春日融雪。 苏欢浅施一礼:“先谢过世子了。” 她本可亲自去办,只是帝京权贵云集,耳目众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如今魏刈肯出面,事情便容易许多。 魏刈凝视她,眸中笑意更浓。 他缓声道:“等着,我去去就回。” 苏欢心头微动,恍惚觉得他这话里,竟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宠溺。 恰似锦城那夜,他毫不犹豫握住她的手,一路未曾松开,耳畔低语仍清晰如昨:“别怕,有我在。” 苏欢怔愣片刻,旋即回神。 四目相对,无需多言,尽在眼底。 她微微颔首。 “世子也入林了?”姬帝听闻消息,忍俊不禁,“朕原以为,他早对秋狩没了兴致。” 孟贵妃在旁斟酒,容色姣好,笑带娇嗔:“陛下这话从何而来?世子正值少年意气,热血正盛呢。” 姬帝笑而不答。 大长公主似对这事兴致缺缺,转而问及他人:“鞒儿与修儿半个时辰前已率人入林,不知今次谁能先猎得陛下满意的猎物?” 姬帝朗笑:“鞒儿自幼精擅武艺,年年表现不俗;修儿历经战阵打磨,胜负难料啊!” 孟贵妃眸光微闪,旋即笑道:“虎父无犬子,陛下的皇子,自然个个出众。” 大长公主却似忆起旧事,轻叹一声:“可惜姬凤今日不在。” 孟贵妃的笑意霎时凝固。 姬帝面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眼底掠过沉郁。 帐内气氛瞬间凝滞。 孟贵妃很快敛了异色,赔笑道:“大长公主如此挂怀,成安若知,必是欣慰的。对了,您先前说要为溱溱诊脉,今日她也来了,不如……” 大长公主神色稍缓,轻点臻首:“甚好。”她侧首吩咐:“锦绣,去请欢丫头过来。” 孟贵妃唇角的笑意瞬间僵住。 第331章 诊脉 她微启唇:“您说请的医士,竟是……苏二小姐?” “是她。”大长公主提及苏欢,眉眼舒展,显是极喜爱她,“欢丫头的医术本宫最是明了,溱溱的病症瞧了这些年,遍访名医,竟无甚起色。不如叫欢丫头瞧瞧,或许有法。” 孟贵妃不好驳回,旋即笑着颔首:“您说的是。” 她说着,吩咐宫女:“还不快去请苏二小姐过来?” 苏欢本在自己营帐歇得安然,忽得传讯,说大长公主相召。 才回来时,苏欢已瞧过,大长公主不在邻侧营帐里。 她估摸大抵是在陛下处。 果然,跟着宫女行得一段,苏欢便见那顶最是奢华的天子营帐。 “陛下,苏二小姐到了。” 宫女掀了帘幕,苏欢一眼便瞧见坐在当中的姬帝。 他身侧笑意盈盈陪着的,是孟贵妃。 大长公主也在。 只是…… 苏欢的目光在孟贵妃右下侧坐着的年轻女子身上稍作停留,旋即神色如常地收了视线,趋前行礼:“臣女苏欢,见过陛下、大长公主、贵妃娘娘。” “欢丫头不必拘礼。”大长公主笑着朝她招招手,“到本宫身边坐。” 苏欢深知此处无她的位次,抬眸瞥了眼,见姬帝未出声反对,这才走到大长公主身旁。 却并未落座。 她没问为何突然召她,只低眉敛目,做出恭谨知礼的模样。 孟贵妃先开了口:“今日请你来,主要是想请你给溱溱把把脉。她自小身子就弱,吃了多年药也不见好。大长公主力荐你过来,不知你有何法子?” 似要显她仁德宽厚,又特意补了句:“若真能除溱溱的病根,本宫必重赏你。” 听着倒真像忧心亲生孩子一般。 苏欢终于看向对面坐着的女子。 那是个约摸十七八岁的少女,容颜出众,五官精巧,杏眼是浅淡的茶褐色,细瞧却见深处隐隐泛着幽蓝,瞧着干净又神秘。 对视间,她轻轻颔首示意,唇角抿了抹浅笑,似因腼腆而微微染红脸颊,本就美艳的五官,顿时添了几分娇憨。 任谁见了,都会觉这是位不谙世事、羞怯内向的小公主。 传闻明瑟公主的生母出身岚迦关,祖上有异族血统,一双蓝眸生得极美。 也正因如此,姬帝才会酒后召幸。 但这也是她遭厌弃的根由———蓝眸是胡人独有的特征。 北疆之地,胡人与汉人纷争不断,既有汉女被胡人掳去强占,也有胡人战败被带回充作奴隶。 总之,这蓝眼睛,便象征着低贱。 姬帝自诩英明神武,自然不愿身上有这等污点。 偏明瑟公主那双眸带了丝幽蓝,纵她再乖巧听话,也难获姬帝宠爱。 姬溱溱面上带着好奇羞怯的笑:“早就听闻苏二小姐医术一绝,连宫中御医也赞不绝口,今日总算得见。” 苏欢眸光微动,面上却不露声色,淡笑道:“不敢当,臣女不过略通皮毛。” 说话间,已有宫女捧来脉枕。 苏欢上前,在姬溱溱对面坐下:“公主,请———” 姬溱溱顺从地将手腕搁上去。 大约是遗传了有胡人血统的母亲,她肤色极白,竟能瞧见轻薄皮下淡青色的血管。 再加她十分清瘦,骨格伶仃,瞧着像一折就断。 苏欢搭上手指,微微垂下眼睫。 她诊脉时,姬溱溱实则也在打量她。 回京前,她便听过这名字,回来后,不管是皇宫、琪王府,还是街头巷尾,这名字被反复提及,好似整个帝京,无人不识她。 以至于她还未见到苏欢本人,就已听过太多关于这女子的传闻。 更不必说,先前丞相府的马车还曾特意为她停留。 姬溱溱实在好奇,到底是怎样一个人,能在偌大帝京,搅出这么大的动静? 如今,她总算知晓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清绝出尘,不卑不亢,虽未着华服,却掩不住通身矜贵气质。 偏她笑意浅淡,嗓音清和平静,透着骨子里的疏懒,又恰好中和了那份高不可攀的清冷。 她身上复杂气质交融,形成一种难以名状的气韵,叫她轻易便与旁人区分开来。 这样的人,无论在哪儿,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尤其此时她侧坐在前,微微垂眸的恬静从容模样,恰似春日醉醒的海棠花。 姬溱溱抿了下唇,眼底有情绪一闪而过。 “公主从前中过毒?”苏欢突然问道。 姬溱溱一惊,猛地抬眸:“苏、苏二小姐怎会知晓?” 姬帝皱起眉,孟贵妃也神色一变,当即抬高声调:“什么?溱溱,这事你从前怎没说过!?” 姬溱溱也有些慌,忙解释:“母妃莫急,儿臣这不是好好的吗?” 她回想了下,轻声道:“实则是五六前的事了。有回儿臣出门踏青,不慎被草丛里的蛇咬了一口,当时便昏了过去。” 岚迦关那地方甚是偏僻,出这等事也不稀奇。 但姬溱溱是公主。 孟贵妃神色愧疚:“这般凶险!你、你万一有个闪失可如何是好?五六年前,不正是你刚去岚迦关不久?那儿连个厉害的医士都没有,若不是你命大,怕是———” 说到此,她眼中已含了泪。 姬帝眉头皱得更紧。 姬溱溱弯唇一笑:“有父皇和母妃庇佑,儿臣自然无事。” 姬帝神色缓和了许多。 姬溱溱似未留意他这微妙的神情变化,又看向苏欢:“苏二小姐的意思,儿臣这身子……实则是那时留下的病症?” 第332章 剧毒 苏欢颔了颔首,却又微微眯起凤眸,瞥了姬溱溱一眼。 姬溱溱被这一眼瞧得莫名发慌,结结巴巴道:“怎、怎么了?” “没甚要紧,只是……诊脉时瞧出,公主曾中过烈性剧毒,毒素竟渗入肺腑,凶险至极。可蹊跷的是,公主除了气色虚浮些,竟无半分明显症状。” 苏欢稍作停顿,唇角漾起一抹浅淡笑意:“想来是公主福运深厚,才捡回这条性命。” 孟贵妃听了好半晌,才算品出味儿来,迟疑道:“……你是说,她如今这般,已是不幸里的万幸?” 苏欢轻点臻首:“换作旁人,怕是当时便熬不住了。公主当时用的什么解毒药?” 姬溱溱一脸茫然,绞着帕子道:“这、我……委实不知。那日我只带了三个丫鬟、三个侍卫出门,晕厥时偏巧旁侧有个当地农户,他采了些草药喂我。丫鬟侍卫原是不肯的,可当时别无他法,只能由着他试。后来竟真就好了。” 荒芜僻壤之地,蛇虫鼠蚁数不胜数,哪般有毒、如何解毒,当地人世代居此,自然最是清楚。 说起来,姬溱溱这运气,倒真是不错。 苏欢收回素手:“公主身子无甚大碍,无需忧心。臣女写剂补血益气的方子,公主连服月余,便能见好。” 姬溱溱又惊又喜,忙福了福身:“当真?多谢苏二姑娘!” 孟贵妃也松了口气,拍着心口道:“可算放心了……溱溱,你这也太凶险了!一回捡回条命,两回、三回呢?” 姬溱溱抿唇笑出个俏皮模样:“母妃,女儿既已回帝京,哪还会遇上这等事?” 孟贵妃仍心有余悸,轻拍胸口,嗔道:“你呀,就是心太大!” 她转眸看向姬帝,柔声道:“陛下,岚迦关地处偏远,实在凶险。溱溱今年已及笄,不如陛下为她赐婚,留她在帝京,也好陪着臣妾。陛下以为如何?” 宫女早捧了笔墨纸砚进来,苏欢垂眸敛神,专注誊写药方,恍若未闻孟贵妃所言。 姬帝若有所思地瞥了姬溱溱一眼。 姬溱溱料不到母妃突然提这茬,霎时从脸颊红到耳尖,支吾道:“母、母妃……” 姬帝素日虽不宠爱这个女儿,可经年未见,记忆中那粉团似的小丫头,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 何况方才听闻她曾中毒濒死,要说毫无波澜,也不可能。 他眼底难得掠过一丝愧疚,虽极淡,却已分明。 沉默良久,姬帝终于道:“准了。” 姬溱溱惊愕地睁大双眸,孟贵妃反应极快,忙笑着道:“溱溱,还不快谢过父皇!” 姬溱溱忙起身趋至殿中,行叩拜大礼:“儿臣叩谢父皇恩典,父皇万岁!” 她脚步匆匆,举止却不失礼度。 姬帝瞧着,对这许久未关心的女儿,倒添了几分满意。 他笑着问:“淑儿觉着,帝京诸多才俊,何人最配为溱溱赐婚?” 孟贵妃转了转眸,笑道:“勇毅侯府次子裴承衍,今年刚及弱冠,生得俊朗潇洒,才貌双全,与溱溱实是天造地设,再合适不过。” 苏欢笔尖猛地一顿。 哟,裴承衍。 听说那裴二公子今日还称病没来,此刻不知在哪处逍遥。想来他也料不到,自己躲懒没来,这泼天富贵竟也落他头上。 大长公主却微蹙娥眉,似有异议:“那小子太过顽劣,如何配得上溱溱?” 帝京谁人不知裴家有个混世魔王? 哪家疼女儿的,肯把掌上明珠嫁他? 孟贵妃忙赔笑道:“大长公主多虑了。少年人天性爱玩,算不得大事。成了家,自会稳重起来。” 大长公主仍未松口。 裴承衍与魏刈是至交,她既了解外孙,也深知裴承衍脾性。 这门婚事,断不能应。 “帝京才俊无数,溱溱刚回帝京,也不急于一时,慢慢挑选便是。”大长公主淡淡道。 孟贵妃脸色微僵,却也不好发作。 果然,姬帝下一瞬便开口:“所言极是。那小子心性未定,裴府整日鸡飞狗跳,除了裴傅那孙儿,便数他最能折腾。便是拴了他,夜里也能跑了,何必自找麻烦。” 孟贵妃唇角笑意彻底凝住,却忙敛了神色,恭声道:“是臣妾思虑不周。” “无妨。溱溱往后便长住宫中,你多费些心,仔细挑选便是。” 此事便暂且搁下。 大长公主见苏欢停笔,温声道:“苏姑娘,方子可誊写好了?” “回大长公主,已然写就。” 苏欢颔首,将药方呈递上去,又细细叮嘱煎药事宜。 大长公主笑着道:“帐内气闷,也没甚有趣物什。你出来也有阵子了,芙芙若寻不到你,只怕要着急。你且先回去吧。” 苏欢福了一福,退了出去。 走到帐外,仍听得帐内孟贵妃笑语:“他们入林已有许久,想来不久便回了。” 听那语气,似是半点未将方才之事放在心上,仿佛真只是随口一提。 苏欢神色淡淡,稳步前行。 钦敏郡主正抱着苏芙芙玩耍,苏欢走近才发现,小丫头手里竟握着把小弹弓。 她顿时头疼。 好不容易送走景熙,怎又来这么个? 他们到底对把芙芙教成小皮猴,有什么执念? 好在芙芙颇给面子,许是有四哥打基础,她随手掷出颗石子,竟精准打在前方落叶上。 “芙芙好厉害呀!”钦敏郡主眼睛倏地亮了。 苏芙芙被夸,扬起小脸笑得眉眼弯弯。 听得动静,她率先回头,见着苏欢,忙扔掉小弹弓,迈着小短腿颠颠跑来。 ———姐姐! 第333章 他耐打 苏欢弯腰将苏芙芙抱起。 小丫头往她颈窝蹭了蹭,葱白小手牢牢环住她腰,像只黏人的小兽。 钦敏郡主啧了声:“眼里只装着你姐姐,她一露面,就把我抛到脑后了。” 苏芙芙羞得脸儿通红,攥着苏欢的手却半分不肯松,圆溜溜的眼睫直颤。 偏钦敏郡主也不是真要计较,随手将那弹弓拾了,又塞回小丫头怀里:“送你啦!” 苏欢垂眸一瞧,那弹弓由上等梨花木精雕而成,木柄嵌着圈红蓝宝石,亮得晃眼———哪是什么正经玩物,分明是件奢侈工艺品。 她本想婉拒,转念想到这位出手豪阔、挥金如土,便毫无负担地收下了———有钱人消受也费神,既是朋友,便帮衬着解这烦忧吧。 “芙芙,快谢过郡主。” 苏芙芙这才把弹弓攥在手里,玉雪般的小脸绽出极灿烂的笑,像朵盛绽的粉芍药。 钦敏郡主笑着瞧她,忽觉遗憾:可惜这小丫头,偏生不会说话…… 她摇头将念头拂去,换了话头:“哎,苏欢,陛下找你何事?去恁久。” “没甚要紧,不过是为明瑟公主诊脉。” 钦敏郡主恍然,又诧异地瞥她身后,喃喃:“可以啊,才回几日,就有这待遇了?” 记忆里姬帝极不喜这女儿,连面都不愿多照,如今竟——— “孟贵妃也在。”苏欢道。 有她从中调停,陛下肯给姬溱溱几分颜面,也算正常。 钦敏郡主却皱了眉:“没别的了?” 苏欢勾唇:“明瑟公主往后长居宫中了。孟贵妃说,要为她择门好亲事。” “我就知道!”钦敏郡主竟丝毫不意外,撇了撇嘴,“既费周折接她回来,自然早有算计。” 苏欢想了想,道:“听说明瑟公主自小养在孟贵妃宫中,多年母女情分,她想为明瑟公主议亲,也算正常。” “她儿女双全,何须对旁人的女儿这般上心?”钦敏郡主冷笑,“孟贵妃十五入宫,圣宠不衰,三皇子文武双全,极得帝宠,大明瑟公主又嫁入勇毅侯府裴傅长子,地位稳如泰山———瞧着,她的确没必要对姬溱溱这般上心。” 苏欢似是无意道:“到底养了这些年,何况你先前还说,明瑟公主回来,帮三皇子解了困?单这一桩,孟贵妃对她多些关照,也说得通。” 钦敏郡主左右张望,才凑近低声问:“那她瞧上哪家公子了?”可别是她哥。 “提了勇毅侯府次子裴承衍。” 钦敏郡主悬着的心落了地:“那就好!哈哈哈哈———” 谁也别想跟她嫂子抢她哥!其余的,爱谁谁! 忽的,她笑声陡停:“等等,你是说——裴承衍?” 苏欢点点头,又道:“不过大长明瑟公主不赞成,陛下也没应下。” 钦敏郡主沉默半晌,忽的冷笑:“她倒想得美!” “何出此言?” “虽说姬溱溱不得宠,到底是皇家血脉,容貌出众,性子瞧着羞涩腼腆;裴承衍虽出身世家,却无爵位承袭,还背着混世魔王的名头,这两人谁亏谁赚,还真不好说。” 钦敏郡主将帐篷门帘拉紧,才道,“勇毅侯长子不能习武,你是知道的吧?” “听闻幼时生过病?倒听说他颇具才情,文章写得极好。” “对!这才是关键!他不能习武,只能走文路;可裴承衍不同———他耐打!” 苏欢:“……” 钦敏郡主认真道:“你想啊,耐打意味着什么?他能上战场!” 苏欢唇角笑意微收,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果然是曾随镇北王镇守北疆的独女,一下抓住要害。 今日孟贵妃的诸多举动,实则都是试探! 勇毅侯当年追随太祖皇帝打天下,也是威慑一方的悍将。 平定四方后,他急流勇退,率先交了兵权,后来更督促儿子苦读,俨然要走文官路数。 即便如此,他在军中的威望仍不可小觑———若裴承衍从军,必能一呼百应,这是股绝不容小觑的军中力量! 而孟贵妃,或者说三皇子,最缺的就是这个!孟贵妃之父孟秉元乃内阁大学士,权势滔天,偏无军权;偏二皇子姬修主动请缨,立下赫赫战功,已渐成势力———三皇子如何能不急? 若姬溱溱与裴承衍联姻,无疑添了股大助力! 可惜,孟贵妃算盘打得精,没能遂愿。 苏欢略作停顿,温声道:“此事未定,一切尚难料。” “他们真当旁人都是傻子不成?”钦敏郡主耸耸肩。 苏欢看向她:“说起来,你怎没去狩猎?原以为你会很感兴趣。” “都是圈养的飞禽走兽,没了野性,没意思。”钦敏郡主摆摆手,“我倒不如在这安心等吃肉——何况还应了哥哥,无论如何得守在你身边。今日来的女眷本就不多,与你相熟的更少,你还带着芙芙,身边离不得人。” 提到吃的,她眼睛发亮:“回头你也尝尝,香得很!” 正说着,外头忽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苏欢神色微动。 “这可是营寨,谁啊,慌成这样?”钦敏郡主一边说,一边挑开帘子—— 就见一个披甲侍卫神色慌张地往天子营帐去,浑身血污触目惊心。 “陛下!不好了!” 苏欢眉头一拧,起身出去。 “陛下!二皇子在林中遇袭!世子已率人去追了!” 第334章 遇刺 皇家猎场竟出了行刺的事,实在吓人。 姬帝怒得脸色铁青,当即命禁军分三路扎进山林,定要把刺客揪出来。 “老三呢!?” 姬帝扫了圈周遭,没见着姬鞒。 个武将忙上前回话:“回陛下,琪王殿下还在林子里,微臣已派人去接应了。” 孟贵妃眉头拧成疙瘩,声音发颤:“听说那些刺客足有二十多个,个个身手了得,要是鞒儿撞上他们,可怎么好?” 姬帝脸沉得能滴出水:“他是皇子!连对阵的胆子都没有,像什么话!” 孟贵妃这才惊觉失言,忙跪下:“臣妾说错话了,求陛下恕罪!” 姬帝这会儿没心思计较这些。 “管猎场的人呢?竟让刺客混了进来,是怎么当差的!” 一群人“噗通”全跪了。 大长公主劝道:“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等刈儿他们回来,再处置这些人不迟。” 角落里,苏欢也皱紧了眉。 ———苏景逸和苏景熙还没回来。 这猎场极大,几座山连在一块儿,树密得很,真要是出点岔子,单是找人就得费老半天。 袖口忽然被轻轻拽了下。 苏欢侧头,见苏芙芙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她,满眼担忧。 ———三哥四哥会不会有事呀? 苏欢摸了摸她的头:“放心,他们一会就回来了。” 这一等,就等到了下午。 先前进林子里打猎的人陆续回来了,大多还不知道出了啥事儿。 可时间一点点过,苏景逸和苏景熙兄弟俩影儿都没见着。 自然,二皇子姬修和魏刈他们,也没回来。 又过了阵子,静了许久的树林里又有了动静,众人都朝那边望。 “吁———” 姬鞒骑马过来,身后随从还拖着不少猎物。 这趟姬鞒收获不小,满满当当的,一路上心情好得很,琢磨着准能拔头筹。 可他还没下马,就觉出气氛不对。 禁军把四周守得严严实实,个个脸紧绷着。 他皱眉:“这是……” “鞒儿!”孟贵妃瞧见他,立马欢喜地迎上去,又急急忙忙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个遍, “你没事儿吧?没受伤吧?” 姬鞒一脸纳闷:“儿臣好好的啊,母妃怎么这么问?” 孟贵妃这才松了口气,忧心忡忡地说:“你还不知道,修儿遇刺了!” 姬鞒一惊:“啥?” 孟贵妃赶紧把事儿跟他说了遍。 “……世子带着人去追了,你父皇听说后,也派了好几路人马出去,可到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 姬鞒总算明白了。 他立刻道:“那儿臣这就带人去———” “你去干啥?”低沉冷硬的声音传来,姬帝不知啥时候出了帐篷,正眼神沉沉地盯着他。 姬鞒忙行礼,解释道:“父皇,这猎场太大了,儿臣多带些人手过去,兴许能早点找到二弟他们———” 姬帝打断他:“世子已经去追了,禁军也派了人,你别去添乱,在这儿等着。” 语气平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姬鞒心里咯噔一下,终于觉出不对。 难道……父皇怀疑这事儿是他干的? 姬鞒刚要开口,余光瞥见孟贵妃递来的警告眼神,把剩下的话又咽了回去。 “……儿臣遵旨。” …… “苏欢,你说这事儿跟三殿下到底有关系没?”回了帐篷,钦敏郡主反复琢磨着刚才的情景,若有所思地问。 苏欢摇头:“不好说。” 钦敏郡主单手支着下巴,眯起眼:“他刚才那样子倒不像装的,好像真不知情,可……谁晓得呢。” 这不是苏欢最上心的,她现在就挂着一件事:苏景逸和苏景熙还没回来。 苏景熙倒罢了,苏景逸向来有分寸,这时候早该返程了。 苏欢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总安定不下来。 她极少这样。 终于,她道:“我得出去一趟。” 钦敏郡主起初没反应过来,见苏欢抬脚要走,顿时愣住,赶紧上前拦住。 “等等!你去哪儿?” 苏欢坦诚道:“景逸和景熙迟迟不回,我去看看。” 去看看? 那不就是要进林子? 钦敏郡主第一反应就是不答应:“这哪行啊?这猎场这么大,你咋找?” “我有办法。” “不是———”钦敏郡主头疼得很,“现在禁军已经去找了,说不定很快就有消息,你在这儿等着不是最好?要是等会儿他们回来了,你还没回咋办?再说,那些刺客还没抓到,太危险了!” 苏欢却很执拗:“放心,我心里有数。你的马呢?” “我的马在……不对!”钦敏郡主差点被她绕进去,见苏欢主意已定,干脆一咬牙,“你要去也行,我跟你一块儿!” 苏欢点头:“好。” 钦敏郡主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那我再去给你找匹马。” 她知道苏景逸和苏景熙不回来,苏欢肯定放不下心。 她要是硬拦,也太不近人情了。 “我哥他们也一直没消息,不知道现在啥情况。” 时间拖得越久,心里头越不安。 之后,钦敏郡主陪着苏欢把苏芙芙送到了大长公主帐中。 听说她俩要进林子,大长公主只皱了下眉,就直接应了。 “带上侍卫,天黑前必须回来。” 换了旁人肯定不答应,但大长公主早年也征战过沙场,没那么多女子该如何不该如何的规矩。 不光如此,她还把自己的马借给了苏欢。 那是匹战马。 大长公主虽说年纪大了,府里却还养着当年跟着她的马。 比起寻常马儿,速度、力气、机灵劲儿都胜出不少。 苏欢认真行了礼谢过,就打算和钦敏郡主往林子里去。 可下人刚把马牵过来,她还没来得及上马,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急匆匆传来:“欢欢妹妹!” 第335章 谁会在意他们的死活? 苏欢偏头,就见顾梵面色凝重,大步流星朝她过来。 她拽过缰绳,抬眸问道:“梵哥哥匆匆而来,所为何事?” 顾梵眉头紧拧:“你、你竟要亲自去寻?” 他刚听侍卫说大长公主把自己的坐骑赏给了苏欢,心下一沉,拔腿就往这儿赶。 苏欢颔首:“是。” “这太凶险!”顾梵急得声音发颤,“你孤身涉险,如何使得?万一遭遇———” “顾梵?” 钦敏郡主拴马的工夫,瞅见苏欢跟前突然冒出个斯文俊朗的少年,瞬间警铃大作。 她不动声色横在苏欢身前,将顾梵上上下下打量个遍。 帝京世家子多如牛毛,能入她眼的没几个。这顾梵是顾赫之子,文才斐然,连她爹都赞过“顾赫有子,天下无双”;再兼生得玉树临风,不知勾了多少贵女的芳心。 偏他至今未娶。 眼下这情形,还用猜?分明是对她嫂子动了心思! 顾梵见她过来,忙见礼:“见过钦敏郡主。” 钦敏郡主嗤笑一声,扬声道:“有本郡主陪着,欢欢哪处去不得?顾公子这话,未免太小瞧人。” 顾梵这才留意到她身后跟着数名侍卫,显然是同路的。 他暗松口气,仍觉不安:“正巧我得闲,不如同去。多个人多份力,欢欢妹妹以为如何?” 钦敏郡主噎了噎———人家好意,她能驳吗? 果然,苏欢没怎么犹豫就应下:“多谢梵哥哥。” 顾梵长舒口气,眉眼舒展:“不必客气。景逸、景熙迟迟未归,我也放心不下。” 钦敏郡主越看他越不顺眼,夹马腹凑前一步,硬挤到两人中间,断了顾梵的视线。 “时候不早,这就动身!” 苏欢没理会她这点小心思,轻轻点头。 顾梵被挡了视线,只得侧过身:“欢欢妹妹,这是匹战马,比寻常马高大壮实,难驯得很,要不———” 话音未落,苏欢已踩上马镫,双手勒缰,干净利落地翻身上马!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宛如惊鸿。 顾梵哑然,眼睛微微睁大,眼底闪过惊色。 记忆里那个体弱怯静的姑娘,竟…… “欢欢妹妹,你、你何时学会的骑马?” 尤其骑术这般精湛,便是他那些以骑射自傲的同窗,怕也难及分毫。 苏欢愣了愣,浅笑道:“从前阿兄教过,我嫌麻烦不愿学,后来发觉骑马便捷,便学了。” 顾梵胸口骤闷。 “便捷”两个字,何其轻巧? 那三年颠沛流离,她究竟吃了多少苦,才把幼弟弱妹平安养大,又带回帝京? 钦敏郡主也在瞧苏欢。 起初她还担心这匹战马烈性难驯,苏欢驾驭不住,谁知到了苏欢手里,它竟乖得像只大猫。 苏欢没有半分迟疑,紧攥缰绳,望向身前莽莽林海。 “驾!” …… “什么?苏欢和钦敏郡主一道进林了?” 刚在营帐歇下的姬鞒皱眉问道。 侍从恭谨回禀:“是,还带了十名侍卫,听说是大长公主允的。还有顾赫之子顾梵,也随行了。” 孟贵妃恰在一旁,闻言扯了扯嘴角:“她倒真把自己当无所不能的神仙了?” 这可是皇家猎场,不是她能撒野的乡间地头! 林子里豺狼虎豹俱全,随时能要人性命,苏欢一个女子,竟如此不知天高地厚! “陛下都派了禁军,她还非要逞强,是嫌风头出得不够?” 一旁的姬溱溱给孟贵妃和姬鞒斟了热茶,犹豫着开口:“听说她两个弟弟还没回来?父皇只令寻二皇子与世子,没提其他人。” 身份摆在那儿,那些人自然会拼尽全力,可其他人……谁会在意他们的死活? 没家世没根基,就算能进猎场,也和旁人不同。 ———真出了事,根本没人会管他们的死活,除了自家人。 姬鞒听得烦躁:“大长公主也太纵着她了,还专门派侍卫跟着?” 姬溱溱道:“她救过大长公主的命,大长公主厚待她,也属正常。” “谁知道她使了什么手段哄得大长公主欢心。”孟贵妃满脸不屑。 大长公主何等身份,愿为她死的人数不胜数,若说瞧个病就算救命,这些年太医院的人都成她恩人了! 可大长公主何曾对谁另眼相看? 偏独独对苏欢——— “听说她隔些时日便去尚仪府,给大长公主调理身子。大长公主膝下无子,除了魏刈,也就她的贴身丫鬟常去,难免寂寞。” 孟贵妃嗤笑:“要说这苏欢也够精明,借着诊病的由头,勤往尚仪府凑,自然讨大长公主欢心。” 姬溱溱垂眸望着茶杯,心思和孟贵妃不同。 她今日在营帐瞧见大长公主和苏欢相处,亲昵得很。 大长公主的欢喜宠溺都快溢出来了,绝不是装的———以大长公主的地位,犯不着在这种事上作假。 尤其……大长公主还特意在陛下面前提起,让苏欢来诊病。 她都回京了,什么时候瞧病不行?偏选今日。 表面是为了身子,实则是想让苏欢在陛下面前露脸吧? 父兄皆亡,毫无根基,苏欢姐弟几个在帝京本应举步维艰。 可事实并非如此。 所有人,包括陛下,都晓得她医术超绝,对她高看一眼。 大长公主究竟为何对一个外人这般用心? 第336章 兽围 姬鞒压根没把这些琐事放在眼里,此刻满心都是烦忧。 “三弟至今未归,天知道出了什么岔子!”他额角隐有青筋跳动,语气里藏着焦躁。 孟贵妃敛了笑意,眸光沉静地瞥他一眼。 姬溱溱察言观色,忙欠身道:“母妃,皇兄,儿臣再去外间打探打探。若三哥回来了,咱们也好第一时间知晓。” 孟贵妃轻点臻首,姬溱溱便起身退下。待她身影消失,孟贵妃面上笑意彻底消散,目光灼灼锁住姬鞒。 “鞒儿,你实话与母妃说,今日这事……可是你动的手?” 姬鞒瞬时恼了,提高嗓音:“母妃!父皇疑心儿臣也就罢了,您竟也信不过儿子?今日那般场合,儿臣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干不出这等蠢事!” 孟贵妃悬着的一颗心这才落定,连拍心口:“不是你就好,不是你就好……你才刚解了禁足,满朝文武的眼睛都盯得紧!若被人抓了把柄,此前心血可就全白费了!” 她为救姬鞒脱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断不能在这节骨眼上出纰漏。 可转瞬,她又蹙眉沉吟:“既不是你,那会是谁?” 姬鞒烦的正是这点,梗着脖子道:“儿臣怎知!兴许是姬修先前得罪了什么人,遭人报复也未可知,谁能说得准?” 他才不在乎刺客从哪来,只急得火烧眉毛———这黑锅眼瞅着就要扣他头上! “这事若查不清,父皇铁定认定是儿臣所为!”想起回宫时,姬帝那道威严中透着审视的目光,姬鞒后脊一阵发寒。 他虽瞧姬修不顺眼,可有的是法子拿捏,犯得着用这等凶险手段? 孟贵妃也琢磨不透,末了只能叹:“罢了,且看事态发展吧。不是你做的,难不成还能赖你头上?” …… 苏欢领着一行人往城郊密林深处去。 林深叶密,地上积着厚厚一层腐叶。苏欢骑马穿行其间,竟如履平地。 钦敏郡主跟在旁侧,越看越惊。 平素瞧着温润恬然、带些慵懒气韵的苏欢,竟有这等本事!她到底还有多少能耐? 钦敏郡主按捺不住,凑近悄声问:“欢欢,景逸和景熙的骑术箭法……莫不是你教的?” 苏欢侧首笑答:“不是我,是我家兄长教的。这事梵哥哥也知晓。” 突被点名的顾梵,正沉浸在惊佩中,闻声猛地回神,目光从苏欢带笑的面庞上扫过,轻轻颔首:“……是。” 这事做不得假,从前苏景逸和苏景熙,的确总追着苏景染跑。 只是他没料到,三年过去,兄弟俩尤其是苏景熙———在骑射上的进步,竟这般惊人。 钦敏郡主感慨:“那你学得也极好了!” 苏欢没再接话,目光扫过四周,轻扯缰绳,驱马转向另一处:“往这边走。” 钦敏郡主看得惊奇:“你当真知道他们去了哪?” 林子里树木遮天,方向难辨,苏欢是怎么断定路线的? 苏欢道:“咱们从他们进林的位置出发,走的同一条路。你看这些树叶树干,有被人碰过的痕迹,该是他们留下的。” 钦敏郡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见些新折的树枝。 “你连这都能瞧出来……”钦敏郡主眸中浮起钦佩。 这般细致的观察力,寻常人哪有? 苏欢在林子里如鱼得水,一切都瞧得通透。 她自然不会说,除了这些,还和苏景逸、苏景熙约好,但凡经过此类地方,都要留些隐秘记号。 这般即便走散,也能凭线索寻到彼此。 苏欢继续前行。 时间慢慢流逝,除了偶尔蹿出的野兔,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这林子也太大了。” 钦敏郡主额上沁出薄汗,眉头渐拧,“都走到山林深处了,他们竟能深入到这地步?” 顾梵沉吟:“或许是追猎时碰到了心仪的猎物,才一路追到此处。” “应当是。” 苏欢忽的开口,盯着前方地面瞧了眼,翻身下马。 钦敏郡主一愣:“苏欢?” 苏欢上前几步,俯身观察片刻,又捻起片碎叶,凑到鼻尖轻嗅。 “这里有血迹,该是豹血。” 钦敏郡主这才瞧见,那片树叶上沾着些残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只是…… 苏欢竟能闻出是豹血? 思及苏欢常年与药材打交道,对各类气味极敏锐,钦敏郡主便觉这也合理。 苏欢环顾四周,神色微凝。 从血迹看,该是头幼豹。 苏景熙他们射中后,豹却逃了,或许正因如此,才继续往林深处去。 苏欢重新上马,朝左前方指了指:“往那边走。” 钦敏郡主脸色骤变:“欢欢,那边去不得!” 苏欢回头:“为何?” 钦敏郡主皱眉解释:“那边是兽圈,圈着许多新送进来的野兽。这些畜生野性未驯,总得调教些时日才敢放出来。” 这会子过去,简直是把自己往险地送! 苏欢明白过来,心猛地一沉。 “我必须去。” 她已然断定,苏景逸和苏景熙定是出事了! 苏景熙性子冲动,遇着这事十有八九会追;苏景逸却不同,向来谨慎,即便不知那边是兽圈,也会再三思量。 何况同行的多是世家子弟,怎会不提兽圈的凶险? 苏景逸没理由由着苏景熙冒险,十有八九是出了意外,才会——— “我同你一道去。” 顾梵驱马上前,语气平和,神色坚定。 钦敏郡主立刻道:“好!咱们一道去!一个兽圈罢了,本郡主还能怕了不成!” 苏欢重新上马。 行出约莫一刻钟,她瞳孔骤缩——— 正前方,一个少年浑身是血,直直倒在地上! 第337章 谁动景逸与景熙,她便诛谁! 钦敏郡主容色骤变:“张书澜!?” 她瞬时翻身落鞍,疾冲上前——地面上,昏迷的少年满面血污,右股一道抓痕狰狞可怖,鲜血早浸透衣袍,狼狈至极。 “张书澜!醒醒!” 钦敏郡主连唤数声,少年纹丝不动。她猛地转头,求援似的望向苏欢:“欢欢!快来瞧瞧!他伤得怕不轻!” 苏欢瞥去的第一眼,便知事态棘手,半步不停,旋即俯身查探:“瞧着是遭猛兽撕咬,失血太多才昏死过去。” 话落,她袖中摸出只羊脂玉瓶,倒出药粉,匀匀撒在张书澜伤口处止血。 顾梵也匆匆赶来,见此景眉头紧蹙,沉声道:“这不是景逸、景熙在太学的同窗?先前一道进的林,怎就他孤零零躺这儿?” 他说着,抬眸四望,欲寻其余人影踪迹。 苏欢又喂张书澜颗药丸,强吊他口气。 钦敏郡主睁睁瞧着伤口血势渐缓,张书澜原本微弱的呼吸,也慢慢匀实绵长,悬到嗓眼的心,这才落回胸腔。 张书澜之父张峰,曾是镇北侯麾下猛将,是以她与张书澜也算相熟。 “张书澜骑射素来不差,怎会沦落成这副模样?”钦敏郡主心有余悸,“同他一道的人,究竟去了哪处?” 恰此时,张书澜终于悠悠转醒,勉强掀了掀眼皮。 钦敏郡主又惊又喜:“张书澜!你醒了?” 张书澜脑中本是一团浆糊,听得钦敏郡主声音,才慢慢寻回思绪: “郡、郡主……?” 他声若蚊呐,钦敏郡主愈发急切:“景逸和景熙呢?你们不是一道来的?” 张书澜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嘴角却又溢出些血来。 忽有清润嗓音,如溪泉淌入耳畔:“先别开口。你胸腔受了重击,肋骨十有八九断了,再受颠簸,扎进肺腑,可就难办了。” 张书澜扭头,这才惊觉苏欢在侧———她微垂着眸,神色从容,正给他包扎伤口。 动作利落娴熟,手法轻巧,须臾间便打了个漂亮绳结。 他竟没觉出多少疼,连昏迷前那撕心裂肺的剧痛,也消散了大半。 苏欢……对了,帝京早有传闻,她医术通神。 张书澜从前同众人一般,将信将疑,此刻亲眼得见,才知传言非虚———她这副做派,分明是救过无数人的老手。 “我问你几个问题,点头摇头便是。” 苏欢料理完急救,暂歇了动作,望向张书澜:“你同景逸、景熙猎幼鹿,追进林深处,忽遭冷箭暗袭。景熙追着敌手深入,景逸叫你回营地报信,说有刺客。” “返程途中,你撞见猛兽,不敌负伤;你的马也惊了,慌里慌张将你甩下,你重伤昏迷,直到我们来。” “景逸、景熙追去的方向,该是兽圈。你同他们走散,如今也不知二人安危如何。” “是,或不是?” 她一番话条理清晰,旁侧众人尽皆惊怔———这竟是直接推演全了过程!? 张书澜也缓缓睁大眼,听到末尾,眼眶已隐隐泛红,艰难却用力地点头:———是、是! 他费了好大力气,抬手指向林中,眉眼间满是急切:“救、救……” 苏欢颔首:“放心,我们定要找回他们。只是你伤重,耽搁不得,得立刻回营。” 说罢,她回头扫向随行侍卫,点了两人:“你们先送他回营。” 话音未落,已翻身上马。 “余下的,随我继续往前。” 钦敏郡主忙拽住缰绳:“欢欢!你、你怎知是刺客———” “我了解景逸。” 苏欢言简意赅,未多解释。 他既肯随景熙涉险,便已说明太多———除了遇刺,别无可能。 钦敏郡主心下震动。 苏欢竟仅凭沿途蛛丝马迹,便将前因后果猜了个十成,连过程都推演得七七八八! 无论察勘环境,还是洞悉人心,都堪称绝妙。 便是父王亲自教导过的她,在这上头,也远不及欢欢分毫。 她究竟…… 望着那张平静从容的脸,钦敏郡主重重点头:“好!都听你的!” 顾梵却皱了眉,愈发忧心:“这么说,他们也撞上那群刺客了?敌我不明,贸然往前,凶险难测。不如多派些人,快马回营报信,催援军速来。” 这话自然在理,可关键是———时间不等人。 这一来一回,他们耗得起,景逸、景熙却未必等得及。 苏欢抬眸望了眼天色。 若入了夜,山中只会更险。 必须速行! 她猛拽缰绳:“驾!” 钦敏郡主忙追上去:“欢欢等等我!” 顾梵左右为难,即刻吩咐个侍卫回营求援,自己也快马加鞭追了上去。 …… 越往林深处去,树木越见茂密。 枝桠横斜,叶响簌簌,几乎遮得天地昏暗。 光线愈发晦涩,连风里都缠了丝丝寒意。 钦敏郡主拧着眉:“那群刺客究竟怎么想的,偏挑这兽圈来?” 苏欢却不意外:“人迹罕至,最方便杀人藏尸。” 一股寒意陡然爬上钦敏郡主脊背。 她猛地醒悟:“你是说———他们早摸透了这儿地形,故意把人往兽圈引!?” 苏欢未置可否。 钦敏郡主神色凝重:“二皇子也遇刺了,这些人该是一伙的。难不成……是景逸、景熙碰巧撞上了?” 她思来想去,兄弟二人断不至得罪人,招来这般报复。 能悄无声息潜入皇家猎场的,绝非常人,二人怕只是倒霉被卷了进来。 “或许。” 苏欢淡声开口。 她不在意前因后果,只在乎结果———谁动景逸与景熙,她便诛谁! 第338章 保命本事 苍林翳翳,玄鸟掠林时扑棱翅羽,在穹苍裁出道锋锐暗影,渐次远飏。 魏刈抬眸瞥了瞬,旋即敛回视线。 冷翼数人蹑足其后,靴底碾过败叶,几近鸦雀无声。 行了约莫半刻,仍未撞见半个人影。 冷翼左右逡巡,压声禀道:“主子,再往前便是猎苑禁区了,可要续行?” 魏刈颔首:“二皇子姬修还没寻着。” 冷翼便不再多言。 自二皇子为刺客追杀,遁入林子深处后便没了踪迹,他们衔尾追踪,脚程不算迟缓,却始终慢了半步。 冷翼忖度片刻,道:“那群刺客瞧着是有备而来,身手委实不弱。” 二皇子到底是边疆历练过的,自身武艺不算差,竟被逼到这境地,足见刺客实力棘手。 只是…… “二皇子为何偏往苍林逃?” 魏刈眉梢微挑。 “没比这更妥当的抉择。” 冷翼愣了瞬,忽而恍然———是了!若二皇子将刺客引向围场,陛下诸位必陷险境,纵有亲卫戍守,可这群刺客委实难缠,稍有差池,谁也担不起这干系。 再者,说不定是刺客故意将他诱入苍林深处的。 “他们对这围场地形竟这般熟稔。”冷翼蹙眉,“只是不知,究竟是谁支使……” 哗啦——— 右前方忽传来缕细微响动。 冷翼等人瞬间戒备! “谁!” 话落时,他们手中弓弦已绷至满盈,箭镞寒芒四溢! 恰在此时,魏刈忽抬了抬手:“且慢。” 冷翼等人困惑:“世子?” 魏刈却已望向前方,唇角微扬:“出来吧。” 片刻死寂后,一前一后两道挺拔少年身影映入众人眼帘。 冷翼等人面上尽是惊色———来者不是别人,正是苏景逸、苏景熙兄弟! 苏景逸上前一步,揖礼道:“见过世子。” 魏刈目光扫过二人,见衣袂只溅了星点血迹,面色气息俱都如常,便知二人未受伤。 “你们怎会来这围场深处?” 这已是围场深处,寻常是不会涉足此地的。 苏景熙嘿然一笑,道:“我们是追着那伙刺客来的!” 魏刈扬了扬眉。 冷翼按捺不住惊意,问道:“你是说……追杀二皇子的那群刺客?” “二皇子?” 苏景熙意识到什么,神色微敛,“我们不知他们是冲二皇子来的。只是先前在林里遭人偷袭,察觉蹊跷,这才一路追至此处。” 也就是说,他们也没撞见二皇子。 “难不成那群刺客是分兵行事?”冷翼忽而凝色,“世子,他们这次来的人,只怕比咱们预想的还多。” 瞧眼下情形,他们怕是分兵几路,围剿二皇子。 只是其中一队撞上了苏景熙他们,这才将二人牵扯进来。 但…… 魏刈眸底微敛。 “那群刺客武艺高强,既与你们撞上,断不会手下留情。” “所以,你们两个,在没任何外援的情况下,从那群人手里全身而退了?” 苏景熙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没错,打不赢便跑,这是上策。” 话虽说得轻巧,冷翼等人却不由交换眼色,心底暗惊———那群刺客的手段他们见识过,便是他们亲自对上,也要费一番功夫。 可这兄弟俩半点擦伤都没有,提及此事时云淡风轻,好似压根没把这当回事。 苏景逸瞥了他们一眼,补了句:“从前日子艰难,保命的法子总得有。” 这话听着云淡风轻,里头藏的心酸却没人知晓。 魏刈开口:“天晚了,你们耽搁至今,围场想必猜到出事了。”言外之意,这事儿定会叫苏欢忧心。 苏景熙笑着回:“这倒无妨,我们早让同行的张书澜先回去报信了。” 难怪这儿就他们兄弟俩。 魏刈挑眉:“你敢保证他能平安回去,把话传到?” 苏景熙一愣,神色微变:“应、应该能成吧?” 今日同来的,皆是有头有脸的世家子,还有武艺出众的后起之秀,张书澜也在其中。 别的不提,叫他回去传信的本事总归是有的。 可瞧着眼前魏刈一行人的架势,苏景熙心里也犯起嘀咕,下意识望向苏景逸:“三哥?” 苏景逸倒是神色如常,稳声道:“无妨,我们早些回去便是,别叫姐姐忧心。” 苏景熙立时点头:“好!” 他们兄弟俩一路追到此地,实则是觉出那刺客不对劲,想探个究竟。可那群人忒狡猾,这才叫他们耽搁到这时候。 冷翼问道:“主子,可要派人送两位公子回营地?” 苏二小姐最疼这两个弟弟,真要急起来,指不定…… 魏刈却摇了摇头:“林子里凶险,叫他们跟着便是。” 刺客数目远超预料,谁也说不准那些人会在何时何地突然冒出来。 这兄弟俩虽说有几分能耐,可真要正面撞上,半点胜算都没有———只有把人带在身边,才能最大程度护着他们周全。 冷翼回过神:“是!” 苏景熙没搭话,这种事儿他向来听三哥拿主意。 苏景逸只略作停顿,便应下了:“如此,便先谢过世子。” 他心里明白,魏刈这个提议最妥当。若那些人分成几拨,定是早有预谋,来势汹汹,先前他们能全身而退,一来是运气,二来是那些人目标本就不是他们。若那群人合围过来,情形可就难料了。 魏刈的目光扫过四周,最终定在某个方向:“继续。” 兄弟俩见状也跟着一道走,可就在这时,魏刈突然脚步一滞,猛地回头! 苏景熙一怔,刚要开口询问,忽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蹿上来!他浑身发僵,缓缓转过脸———一双冰冷凶戾的眼睛,正从灌木丛里死死盯着他! 不! 不止一双! 凝滞的空气中,狼群悄没声儿地围了上来! 苏景熙掌心发颤,只觉浑身血液都要冻住! 第339章 少年冷静 死寂里,冷翼倒抽凉气:“这……是兽苑的狼群?!” 他惊惶抬眼,望向魏刈:“主子?” 皇家围场豢养珍禽猛兽,有狼本不稀奇,可眼前这群狼目露凶光,野性未驯———分明是没被彻底驯化的凶兽! 魏刈眸色微凛:“上月兽苑确曾投放过几匹野狼。” 可它们不该出现在此处! “难道兽苑疏忽了?”冷翼心急如焚,脑中念头飞转。 虽说人多,可眼前八九匹狼虎视眈眈,真要拼杀,胜负难料,更遑论护住主子与两位苏家少年! 人群与狼群对峙,空气似凝了冰。 肃杀之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忽听“刺啦”一声! 魏刈侧头,就见苏景逸摸出打火石,引燃一截枯树枝。 火焰跳跃,在暮色里像盏风中残灯,却生生唬住了狼群。 黄褐色兽眼中,终于透出警惕与怯意。 苏景熙松口气:“三哥,还得是你!” 竟忘了狼怕火这茬! 苏景逸目光紧锁狼群,颔角微抬:“缓退。” 苏景熙颔首,悄无声息往后挪,拉开与狼群的距离。 冷翼等人面面相觑——— 这两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遇险竟半点不乱,还能迅速想出对策? 换作那些只知玩乐的世家子弟,怕是早吓瘫了! 魏刈挑眉。 苏景熙在太学月考拔得头筹,骑射大会上也出尽风头,帝京谁不知苏欢四弟少年意气、锋芒毕露? 反观苏景逸,除了初入太学时因受李鹤轩赏识备受关注,便再没了消息,瞧着不过是个温文知书的斯文少年。 可此刻,他面对危险时的冷静,着实令人刮目——— 这般难得的品性,倒有几分他姐的风范。 魏刈抬手,众人悄然后撤。 拉开一段距离,冷翼低声道:“主子,狼群蹊跷,不如由属下引回兽苑,探查究竟。” 魏刈沉吟:“也好,免得再有人遭殃。” 二皇子正找不着,若撞上狼群,更是雪上加霜。 冷翼回头打个手势,随行几人点起火把,呈半包围之势散开。 魏刈转身看向苏家兄弟:“我送你们回去。” 苏景熙忙婉拒:“世子不必劳神!我们能回营!您还要找二皇子,耽搁不得。” 魏刈道:“兽苑出了岔子,附近不安生。到外围安全地界,你们再自行回营。” 苏景逸本不想欠人情,却也明白魏刈所言非虚——— 围场如今隐患重重,想平安回去,谈何容易? 姐姐还在等他们。 思及此,他抱拳行礼:“谢过世子。” …… 几人前行。 苏景熙回头望了望,树林掩映,已瞧不见方才的场景。 魏刈的人绝非庸手,既说要引回狼群,定能办妥。 今日之事在他脑中回放,越想越觉不对劲。 他抬了抬手,想同苏景逸议论,瞥见身旁魏刈,又咽了回去——— 直觉告诉他,这事不该插手,知道得越少越好! 苏景逸手中树枝燃去大半,弯腰捡了根新的。 就在火舌交接的瞬间,一道冷风从侧方袭来! “三哥小心!” 苏景熙惊呼,苏景逸本能朝前翻滚——— 一道灰影疾掠而过! 他撑地抬头,竟又是一匹狼! 这匹与方才那群不同,身形消瘦、毛发杂乱,显是老迈,可双眼却愈发凶戾,腥气弥漫,透着骨子里的残暴! “是老狼王。” 魏刈眸色泛冷,修长手指搭上弓弦,箭头瞄准狼眼。 狼本群居,这匹分明是被狼群抛弃的老狼王。 日子过得艰难,脾性也愈发暴烈,必须一击致命! 魏刈弓弦拉满,松手放箭——— 咻! 箭矢射出的刹那,一道幽蓝冷芒如流星般从林中窜出,直刺魏刈后心! 苏景熙骤睁双眼:“世子!” 第340章 可惜跟了魏刈 锐啸破空! 气浪被碾得粉碎,一道尖啸扎进耳膜! 可魏刈半分犹疑都无———老狼王纵身扑向苏景逸的狠劲,逼得他瞬间动若脱兔。 他连颈都没回,墨玉般的眸子映着灰狼瘦骨嶙峋的影子,冷得淬了冰。 苏景熙一颗心吊在喉间,脚尖刚碾地,就要扑过去!偏这时候,他像瞅见了什么,硬生生刹住脚步。 不过眨眼停顿,那支淬毒冷箭已掠到魏刈身后!再迟半步,就要透衣噬血! 箭镞入肉的闷响炸开,老狼王的眼珠瞬间爆成血花! 腥热的血雨泼洒,苏景逸脸侧溅上几点艳红。 苏景熙哪顾得上这些,猛地偏头看向魏刈——— 脆响破空! 一道细脆的断裂声乍起,被老狼王砸在地上的闷响盖过,恍若幻听,偏不是幻听。 魏刈身后,那支幽蓝冷箭已断成两截,软塌塌砸在土里。 他旋身,瞧见脚边插着片薄如蝉翼的飞刀,半截没入土中,冷光冽冽。 他眉尖微挑,顺着飞刀来路,抬眼往林子里扫去。 苏景熙按捺不住狂喜,嚷道:“姐姐!” 林隙间转出道纤细身影,玲珑剔透,眉眼清润,神色淡定得像逛自家后园。 本该在猎苑外候着的苏欢,还能是谁!? 苏景逸也松了口气,眼底半点惊色都无———显然和苏景熙一样,早料到是她。 苏欢的目光扫过眼前混乱血腥的场面,最后定在苏景逸脸上:“伤着没?” “没伤着,是老狼王的血,叫姐姐挂心了。”苏景逸摇头,接过她递来的帕子,仔仔细细把脸上的血擦净。 苏景熙见她又惊又喜,两步并作一步冲过去:“姐姐!你咋来了?就你自个儿?你跑这儿来,旁人知道不?” 苏欢没急着答他,反倒转身看向魏刈。 “多谢世子救命之恩。” 方才情势凶险,景熙鞭长莫及,老狼王临死反扑,景逸就算能躲,也得挂彩。魏刈那一箭,赶得正巧。 魏刈望着她,少女眼瞳亮得像黑曜石,声调稳得跟在自家庭院似的,半分慌乱都无。 要不是那柄飞刀,谁能想到刚才那记狠辣的出手是她使的。 锦城矿场那晚,他就知道苏欢不是凡人,可刚才这手,还是叫他意外。 “该我谢欢欢救命之恩才是。”魏刈唇畔微扬。 苏景熙想起刚才那幕还心有余悸,小声嘟囔:“可不是!姐姐你来得正巧,世子那箭上还淬了毒呢,多险呐!”说着,他拧眉抬头,往四周瞅。 刚才他没瞅清,那冷箭打哪儿射来的。 “难不成是那些刺客?他们不是冲二皇子来的吗?咋又对世子下死手?” 苏欢早见怪不怪:“他被人追杀,不是常事么?天晓得世子得罪多少人,没人来寻他麻烦,才叫稀奇。” 苏景熙:“……” 苏景逸:“……” 魏刈静了静,笑了———她说得半点不假。 他旋身,朝某个方向望去,眼神渐寒:“诸位,还不现身?” 苏景熙心猛地一沉———听这意思,还不止一个!? 死静片刻,一道黑影从树上扑下。 那人裹着黑紧身衣,面巾遮脸,只漏出双狭长阴鸷的眼。紧跟着,他左右两侧,又悄没声冒出两道影子。 树叶簌簌乱响。 苏景逸回头,就见他们身后也悄摸摸冒出三个人———一共八个! “这儿竟伏了八个刺客!” 苏景熙后背沁满冷汗———刚才他居然半点没察觉这些人! 他向来警惕性极高,平常有人靠近,他总能察觉。可眼下……这些人本事,只怕深不见底! 对方八个高手,他们这边才四个人———冷翼本想一道护送回去,却被魏刈留下引狼群回兽圈了。 谁能料到,回围场路上会出这档子事! 地上老狼王的哀号越来越弱,抽搐两下,彻底没了气。 魏刈那一箭直接射爆它眼珠,洞穿脑袋,明摆着活不成了。 可眼下局势,比之前更凶险! 为首的汉子阴恻恻瞅着苏欢,嗓音沙哑,腔调怪异:“没想到,名震帝京的苏二小姐,竟有这般好本事。” 听他开口,魏刈眼底掠过冷光。 苏景逸也愣了下,看向苏欢低声问:“姐姐,听口音,莫不是……东胡?” 魏刈侧头瞅他一眼,若有所思。 东胡接壤,两国在边境上打来打去,争地盘争得没个消停。 他们身形大多不高,却极壮实,战力凶悍。 可眼下这几人都蒙着脸,一般人瞅不出和中原人有啥不同。 可苏景逸竟听出他们的口音…… 苏欢点点头,又上下打量那人,露出个礼貌又客气的笑:“阁下远道而来,就为了当面夸我?” 那人眼神冰寒,透着凶气:“不知死活的东西!” 他重新把目光钉在魏刈身上———虽说苏欢出现出乎他们意料,可这碍不着他们的计划———魏刈,今日必死! “好个绝色大美人,可惜跟了魏刈。” 这话一落,苏欢脸上的笑僵了瞬,转眼爬到魏刈嘴角。 不等他们答话,那人已从箭筒里抽出支箭:“既如此,你们便陪他一道上路!” 第341章 一剑制敌 苏欢暗觉这人忒没眼力见,当下决意不再虚耗时辰。 “方才那支箭,可是你射的?” 对方见苏欢突兀相问,寒声哂笑:“是又怎样!” 先前苏欢出其不意,才将那箭打落,可这次———断无侥幸! 苏欢颔了颔首,旋即侧眸看向魏刈:“世子,借你佩剑一用。” 魏刈挑眉,未有半分迟疑,解下腰间佩剑递去。 入手沉滞,颇具分量。 苏欢抬眸一瞧,剑刃出鞘时寒芒迸射,雪亮锋锐,似能割破空气。 单是凝望,便觉剑上凛凛杀意,如霜覆渊。 苏欢唇角悄然弯起,暗赞魏刈所用物事果然不俗。 “谢过。” 说罢,她足尖微错,葱白指尖缓缓攥紧乌色剑柄。 魏刈瞧出她心意,那几个刺客自然也瞧出了。 众刺客如观笑柄,嗤笑出声:“不自量力!” 就她这副模样,也敢与咱们周旋? 苏欢似未听出嘲讽,神色沉静地盯着前方,眸底悄然凝了抹暗色。 为首刺客莫名心头一跳。 苏欢淡声道:“你们要杀谁,与我无干。可惜,你们动了不该动的人。” 魏刈心口似被羽毛轻拂,略过一丝涟漪。 他自动略过前半句,颌首道:“这人交予你。” 言外之意,余下的归他料理。 苏欢忽的忆起什么,道:“给景熙留一个。” 那小子估摸攒了满肚子憋屈,该叫他出出气。 魏刈稍作停顿,应道:“好。” 这些人身手不弱,苏景熙应付不来,他再出手便是。 二人似在分判贼首般有条不紊地商议,全然没将对方放在眼里。 哪有人受得了这等轻慢? 为首刺客厉喝:“狂妄!今日便送你们同赴黄泉!” 话音方落,他猛松手,毒箭瞬时疾射而出,直扑苏欢面门! 双方相距极近,那箭又蕴足了力道,眨眼间已至眼前! 苏欢神色未改,纤细皓腕微旋,旋即掣剑疾挥! 嗤———! 一道雪亮匹练划破虚空! 魏刈眼睫微颤。 他从未见过苏欢主动出手,便是矿场那晚,她也不过仗着身法灵动,堪堪脱身罢了。 他早料到苏欢本事不止于此,尤其今日她借了剑,决意与刺客周旋。 可苏欢出剑刹那,他才惊觉,自己还是小觑了她。 铿! 脆响骤起,却是苏欢一剑将箭矢格开! 锐箭撞在剑身,裹挟的巨力竟未令剑势稍滞,反倒让箭矢歪向一旁,最终无力坠地。 众刺客齐齐色变,眼中满是惊惶难以置信。 他们原以为,苏欢能救下魏刈,不过是侥幸偷袭,何况那箭本就不是冲她去的。 可如今——— 当真交手,苏欢竟占了上风! “时辰紧,事难缓。”苏欢微侧螓首,“钦敏郡主她们该快到了。” “欢欢!” 钦敏郡主攥着缰绳,神色惶急。 这林子深处枝蔓横生,骑马根本难行。 她咬咬牙,利落翻身下马。 旁侧忽有异响,她旋身望去,却是顾梵疾步趋近。 她忙不迭问:“顾公子,可见着欢欢?” 顾梵神色凝重,缓缓摇头。 钦敏郡主咬唇:“方才她明明往这边去了,怎的眨眼间没了踪影?” 因这林子广袤,为广搜范围,众人分路寻查。 实则彼此间距不远,高声招呼便能回应。 然而钦敏郡主寻了半圈,惊觉与苏欢走散。 眼下人踪全无,她心急如焚。 顾梵忽眼神一凛:“那不是她的坐骑?” 钦敏郡主忙顺他目光望去,果见一匹马自林深处缓步而出,鞍上却空无一人! 钦敏郡主心下骤沉,寒意浸骨。 这等险地,究竟出了何事,竟叫欢欢与坐骑分离? 钦敏郡主疾步奔去,攥着缰绳将马周身细细查验。 可马儿身上毫无血迹,瞧着不似遭逢意外…… “欢欢呢?”钦敏郡主急得声音发颤,“马还在,人怎会不见了?” 话音未落,那马忽扬首后撤半步。 钦敏郡主连拽数下都制不住马,忽灵光一闪,试探道:“你是要带我们寻欢欢?” 那马再度昂首。 果真是! 钦敏郡主此刻哪还顾得许多,忙不迭点头:“好!快带我们去!” …… 一行疾行,钦敏郡主心中不安愈发浓重。 今日诸事反常,欢欢孤身涉险,若有闪失,她如何向兄长交代?纵万死也难辞其咎! 念及此,钦敏郡主暗自加快脚步。 忽闻前方似有动静。 钦敏郡主忙止步,侧耳细听。 顾梵眼中骤亮:“这……莫不是她?” 钦敏郡主迟疑道:“可听着动静,似不止一人……” “或许是遇上旁人了?”顾梵话音未落,忽闻刺耳金铁交鸣,他面色陡变。 钦敏郡主哪还迟疑,当即喝令:“快!过去看看!” 疾奔的脚步声与马蹄声交织,清晰入耳。 魏刈望着眼前场景,眸中暗涌。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血腥。 地面上,十名黑衣刺客瘫倒在地,浑身血污。 唯为首者勉强睁眼,其余五人皆昏死不醒。 苏欢亦闻得近处动静,抬眸瞥去:“来了?” 语调平淡,似一切尽在掌握。 苏景熙问道:“姐姐,这几人如何处置?” 苏欢回眸,见他脚边刺客人事不省,血流颇多,无奈开口:“何必下重手?这些人还得审呢。” “姐姐放心,我有数!不过是叫他受些皮肉苦,看着凄惨,实则不伤性命!”苏景熙龇牙一笑,“他出手时,专挑疼处招呼。” 苏欢这才颔首,似懒得多问。 姐弟间对话平淡,仿佛这般“商议”已是常态。 魏刈最后望向苏景逸。 方才唯有他未出手,全程静立一旁。 显然,苏景逸对杀伐之事兴致缺缺。 更显然的是,他对这般场景早已习以为常。 苏景熙自不必说,苏欢出手时,他那张清俊面庞上,竟无半分忧色。 无论苏景熙还是苏景逸,都在守护苏欢的秘密。 今日,不过恰巧叫魏刈窥见冰山一角。 魏刈最终望向苏欢,方才画面在脑海回放。 少女温润容色,他再熟悉不过,可近在咫尺,却觉对她知之甚少。 一招制敌。 苏欢对付那刺客,仅一招便制其命门。 那男子第二箭尚未及发,苏欢的剑已抵住他左胸。 那男子缓缓倒地,胸口血珠尚未晕开,只一点猩红。 彼时,苏欢已取他背上箭,随意把玩。 “毒性颇烈。不过———” 苏欢望向魏刈,“与你此前所中并非同一种。” 魏刈瞬间会意:“你是说,这与先前那些,并非同源?” 苏欢颔首。 “仅一种毒自然难断,不过……” 她自有辨别的法子。 余下的话苏欢未说,魏刈也未问。 他侧耳听了听,道:“钦敏带了人来?” 苏欢颔首,又道:“实则是我们一道带队来的。对了,顾梵也来了。” 魏刈眼睫轻颤。 声息渐近,已能瞧见林后数道身影疾奔而来。 “欢欢!” 远远瞧见那道熟悉倩影,钦敏郡主又惊又喜,高声呼喊。 苏欢一把将佩剑塞到魏刈怀中。 魏刈:“???” 钦敏郡主这时也瞧见他,惊得睁大了眼: “哥!?你怎也在!?” 苏欢朝魏刈屈身行礼,语调清浅而郑重:“多谢世子救我弟,感恩不尽。” 魏刈:“……” 我知你要谢,可先别急,地上这些人里,也有你的手笔,这…… “哥!” 钦敏郡主目光扫过地上几个半死不活的人,激动高呼:“这些都是你做的!?” 第342章 世子箭术 眼角余光扫去,苏欢唇角噙着抹淡笑,眼波里漾开细碎的感激。 那神情像在无声应和———可不就是么。 魏刈垂眸静了瞬,忽而开口:“也不全是。” 苏欢眉梢轻扬。 他忽而朝后抬了抬下颌:“那厢是景熙料理的。” 苏欢眼尾弯成月牙。 论配合,这位世子爷向来是把好手。 “当真?!” 钦敏郡主疾走两步,眼瞳里惊色翻涌:“这刺客体魄雄健,竟能悄摸混进围场?”说着伸手掀了刺客面巾,后半句卡在喉间,“这……竟是东胡死士?” 魏刈颔首。 钦敏郡主随父镇守边疆,辨得出异族面相原也不奇。 她眉峰骤拧:“胡e人暗桩竟渗进帝京围场?”话音里惊怒交杂———京畿防线若被捅破,何等可怖! 这般想着,她望向苏景熙的眼神添了几分激赏:“能制住东胡锐卒,好本事!” 东胡铁骑素以悍勇称雄,能派来帝京的更是精锐死士。 苏景熙不过十三,竟能单打独斗周旋至此。 苏景熙却没当回事,阿姐方才一招制敌的飒爽还烙在脑子里呢———他来回拆了七八招才寻到破绽,比起姐姐差得远呢。 “原是要回营地的,偏撞见只落单的老狼王,还窝着这伙刺客。”他用靴尖拨弄地上昏迷的刺客,“若不是世子手快,三哥铁定挂彩。” 寥寥数语把惊险遭遇囫囵带过,只说几人险象环生,亏得魏刈搭手才化险为夷。 字缝里半点没提苏欢,仿佛她压根没掺和这场惊险。 钦敏郡主瞥到旁侧新毙的老狼王,皮毛还带着血腥气,忽觉不对:“狼王怎会出现在围猎区……” “兽圈那边生变了。”魏刈淡声道,“冷翼几人已去料理。” 虽不知详情,可瞧这阵仗,任谁都能猜出几分凶险。 钦敏郡主暗松口气:“所幸你们都没事!尤其是欢欢,方才转眼就没了影,可把人唬住了!” 苏欢抿唇笑:“这不好端端的?景逸和景熙也都平安。” 钦敏郡主颔首,本想劝她别再孤身涉险,可瞥见苏景逸和苏景熙望着苏欢时那依赖劲儿,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要欢欢不护着两个弟弟,比登天还难。 顾梵静静立在旁侧,见几人无事,悬了半晌的心才落回原处。 可目光扫过魏刈和苏欢时,却泛起层涩意。 方才离得远,仍能瞧见二人并肩而立的姿态。 欢欢对魏刈的信任,分明和对旁人不同———那股子默契,像层透明的纱帐,将两人笼在里头,把旁人都隔在了外头。 顾梵指节无意识攥紧腰间玉佩,喉间泛起点酸意。 钦敏郡主没留意到他神色变化,吩咐侍卫捆了刺客,忽又挑眉:“哥,二皇子怎没和你们一道?” 魏刈摇头。 钦敏郡主恍然回神,眉心微蹙:“这到底来了多少刺客?” 傻子都瞧得出来,这批人早有预谋,打一开始就布了严密局,分头行事! 眼下他们虽解决了六个,可二皇子那边——— 哗啦! 不远处林子里,忽有几只飞鸟簌簌惊起。 伴着这声响,几道熟悉身影正朝这边疾奔而来。 钦敏郡主瞅见为首那人,眸光骤亮:“是二皇子!” 那人身着明蓝锦衣,身形清瘦,容貌俊美,不是姬修是谁? 他左右紧随着五人,瞧着都是侍卫,浑身带血,狼狈不堪;便是姬修自己,鬓发也乱蓬蓬的,左肩用布条草草裹着。 一望便知,几人刚经历场恶战。 此时,姬修也终于瞧见他们,警惕到极点的目光扫来,看清众人面容后先是一怔,旋即松了口气。 魏刈视线落在姬修身后。 瞧这架势,分明是被人追杀。 姬修本事不弱,能逼得他如此狼狈…… 魏刈动作利落,从箭筒抽出三支箭。 苏欢微微偏头。 任谁都瞧得出来,追杀二皇子的刺客绝不止一个,可这会儿连人影都没瞧真切,魏刈竟已判断出对方方位了? 念头刚闪过,姬修忽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身后,朗笑一声:“诸位追了这么久,也累了,正好遇上几个朋友,不如歇脚坐坐?” 话里威胁之意,再明白不过。 此时,追杀他们许久的刺客们,才终于瞅见不远处的魏刈等人,当下心头猛跳:糟了! 该早点解决人的! 现下又来这几个,敌众我寡,硬拼岂不是送死? 几人对视一眼,当机立断,转身便跑! 这一动,难免弄出动静。 就在这时! 魏刈修长手指骤然松开,三支箭齐射而出,竟朝三个方向疾飞而去! 咻——咻——咻! 几道闷响传来,刚现身的身影接连栽倒。 三支箭,全中! 剩下的刺客瞬间清醒,知大事不妙,哪还顾得上同伴死活,当即要撤逃! 苏欢看向苏景熙,下巴轻抬:“去。” 这般身手的陪练,可不好找。 如今主动送上门,不用白不用。 …… 天色彻底暗下来,一轮皎月悬在半空。 二皇子和魏世子仍未归,就连入林寻人得钦敏郡主与苏欢,也没了消息。 姬帝脸色阴沉地坐着,周遭众人噤若寒蝉,气氛紧绷得能滴出水来。 孟贵妃打量着姬帝神情,凑前几步,轻声劝道:“陛下已派人去寻,只是山林广袤,一时半会儿寻不到也正常。再等等,说不定人就找着了呢。” 一旁大长公主眉尖微蹙。 这话听着轻巧,可时机何等紧要,晚一刻,便不知添多少凶险! 第343章 原来在这候着她呢? “依本宫瞧着,不如再添些人手入内搜查。” 大长公主玉容微蹙,眸中忧色难掩。 刈儿倒也罢了,可钦敏郡主与苏欢还在里头呢! 孟贵妃柳眉轻拧,偷觑姬帝一眼,嗫嚅道:“可……人手已然分散各处,再遣人出去,若刺客潜来此处,该当如何?” 到底是陛下的安危最紧要。 大长公主黛眉又拧了拧。 想当年姬帝征战疆场,马背上挣下这万里河山,岂会怕几个刺客! 刚要启唇,林中忽传一阵异响。 她旋身望去——— 姬鞒已如临大敌,喝令:“护驾!” 众将士瞬间如临战阵,戒备森然! 姬帝却缓身站起,目光望向林深处。 姬鞒急道:“父皇当心———” “睁大眼瞧仔细了,来者何人!”姬帝沉喝,截断他话音。 姬鞒一怔,这才随目光探去。 山林翳蔽间,一队人马轮廓渐次明晰。 须臾,他辨清面容——— 魏刈! 姬修! 竟还有钦敏郡主与苏欢一道! 这……怎会一道回来…… 姬鞒还愣神间,姬修已率先翻身下马,疾步趋前行礼:“儿臣无能,被刺客诱入林中,迟归劳父皇挂怀,还请责罚!” 火把明灭间,姬帝目光骤落他包扎的左肩:“可是挂彩了?” 姬修垂首:“些微轻伤。” 那布条分明是仓促间从衣摆撕下的,此刻还渗着血渍,哪是什么轻伤? 可姬修策马近前,行礼间进退有度,半点滞碍也无。 端的是铁血飒爽。 姬帝悬着的心这才落地,瞧姬修这般做派,心下愈发欣慰,眸中赞赏不加掩饰:“刺客早有预谋,你能全身而退已是不易。” 姬修未因夸赞露半分骄色,仍恭谨道:“儿臣能平安归返,全仗世子援手。若非他及时驰援,合力制住刺客,儿臣怕是难逃一场恶战。” 姬帝神色松快许多,含笑望向魏刈:“世子的能耐,朕岂会不知?密林险象环生,他能护你归返,当记首功!” 魏刈抱拳长揖:“臣子不过尽忠职守,陛下过誉了。” 瞧他语气平淡,神色泰然,竟似真没将这九死一生的凶险放在心上。 可他虽未提险象,在场人哪个是蠢笨的? 瞧这行人浑身血迹斑驳,便能想见方才经历何等险境。 而今归返,竟半分邀功之意也无。 姬帝朗笑出声:“世子过谦了!修儿被敌诱入陷阱,唯你敢孤身驰援,这份胆识魄力,远胜旁人!” 这话掷地有声,满场人听得真切。 孟贵妃面上微僵,姬鞒更是暗捏双拳。 ———谁听不出,父皇这话明着点他! 旁人? 旁人是谁? 不就是他这位亲兄弟! 父皇本就疑心刺客之事与他相干,如今更难辩白! 姬鞒心头火炽,按捺不住要开口:“父———” 话音未出,旁侧姬溱溱已抢先开口:“父皇,皇兄带伤而归,不如先召太医瞧瞧?” 这柔婉怯弱的嗓音,打破了场中凝滞的气氛。 姬帝回神,瞥她一眼。 姬溱溱似才惊觉失言,脸儿微赧,忙道:“儿臣唐突,还请父皇恕罪!” 姬帝却只挥了挥手,神色竟难得和缓:“你牵挂兄长,何错之有?” 姬溱溱似鲜少得此夸赞,无措地垂首,抿了抿唇,竟不知如何应答。 可她这一打岔,倒提醒了姬鞒———父皇本就疑他,此时贸然开口,岂不是更讨嫌? 他深吸口气,捺下心思,强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孟贵妃见此,也悄然松了口气。 太医来得极快,为姬修把过脉后,神色骤沉:“殿下中了箭伤,虽未及骨,可、可是———” 姬帝蹙眉:“可是什么?速速道来!” 太医跪叩在地:“箭上淬有剧毒,若不及时清解,只怕、只怕殿下这条臂膀难保!” 话音落定,满场死寂。 众人噤若寒蝉。 谁不知陛下对姬修器重非常,若姬修真有个闪失,那…… 姬帝面色铁青:“还愣着作甚!朕命你们,务必保住修儿的臂膀!” 已有一位皇子残了腿,今日若再折一个…… 那太医汗透重衫,颤声道:“陛、陛下,微臣无能,此毒诡谲罕见,实、实在不知解法,只、只能先令殿下服下灵芝毒丹,遏制毒性蔓延,可、可……只怕得请院使大人亲临……” 他已说不下去,面色惨白。 满场谁听不懂他话中之意? 可这时候,如何请人前来!? 姬帝面色阴沉如墨,即将发作之际,孟贵妃忽道:“陛下,李太医虽解不了这毒,可还有苏二小姐呢!” 姬帝一怔。 满场人齐刷刷望向同一处。 是啊! 谁不道苏欢医术精湛?或许她有法子! 姬溱溱也绽出喜色,连声附和:“是啊!苏二小姐前些时日还为儿臣诊脉,精擅岐黄,她若施手,皇兄必能化险为夷!” 骤被点名的苏欢抬眸望去,微挑峨眉:哦,原来在这候着她呢? 第344章 裂骨藤 苏欢还没来得及应声,一道冷冽的声音先响了起来。 “这毒是那帮刺客用的,说不定他们身上就有解药。” 姬帝愣了瞬,随即追问:“刺客还活着?” 魏刈点头,回头轻挥了下手。 几个暗影卫立刻上前,众人这才瞧见,他们身后还拖着几个被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黑衣人。 方才被人群挡着,谁也没留意。 最前头那个男人双眼闭得死紧,旁边的暗影卫抬脚就踹在他膝弯。 “还装死!” 这一脚力道不轻,正踹在伤口上,男人疼得浑身一颤,终于在剧痛中缓缓睁开眼。 那暗影卫又上前一步,一把扯掉他脸上的黑布。 姬帝瞳孔猛地一缩,大长公主也沉下脸。 “这是……东胡人?” 两人都上过战场,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这话一出口,周围顿时炸开了锅。 “东胡?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敢闯皇家猎苑行刺?” “简直是疯了!” “更要命的是,猎苑守卫这么严,他们怎么混进来的———想想都让人后背发凉!” 姬帝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问他们要解药!” 暗影卫领命,一把掐住那男人的脖颈,厉声喝道:“敢行刺皇子,好大的胆子!赶紧把解药交出来!” 那男人一只眼充血泛红,喘着粗气,听见这话却跟没听见似的,直接闭了眼,摆出一副任杀任剐的模样。 大长公主皱眉:“这些怕是东胡死士,就算活活打死,也未必能问出什么。” 东胡的权贵喜欢抓孩童养着,让他们互相残杀,过程狠戾残酷,能活下来的,都是武艺高强又极能忍的。 想从这种人嘴里套话,难如登天。 更何况,他们说不定自己都不知道用的是什么毒。 姬帝脸色更难看了。 这些死士稍后再处置也不迟,可眼下老二的伤才最要紧! 几个暗影卫把每个刺客身上都翻了个底朝天,连鞋底都没放过,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孟贵妃满脸忧色:“陛下,时辰不等人啊,还是先让苏二小姐瞧瞧吧!说不定她真有办法呢!” 苏欢抬眼,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 这位倒是挺想把她架到火上烤…… 感受到周围投来的数道目光,苏欢屈膝行礼:“陛下,臣女医术粗浅,愿尽力一试。” 姬帝也顾不上别的了,立刻应允。 “你尽管放手去试!” 苏欢这才迈步上前,在姬修身边站定。 姬修哪看不出这局面微妙,配合地伸出手腕让她诊脉。 其实他对这位近来在帝京名声大噪的苏二小姐也挺好奇。 一个深闺少女,当年那场意外没把她害死,反倒带着三个弟妹熬过三年,还能平安回帝京。 别说那生意火爆的流霞酒肆,单是这手医术,就传得有模有样。 更重要的是…… 姬修眼角余光扫过旁边的魏刈。 那张冷冽隽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跟往常没两样。 姬修挑了挑眉,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假装没察觉到落在自己手腕上那道带着凉意的视线。 周遭静得落针可闻,无数双眼睛都盯着苏欢。 片刻后,苏欢收回手。 “殿下中的确实是剧毒,没猜错的话,是东胡独有的裂骨藤。” 姬帝眼睛一亮:“你真认得?” 苏欢轻轻点头:“从前听人说过,这种毒是从裂骨藤的根茎里提炼出来的,故而得名。毒性霸道,轻的伤筋动骨损元气,重的当场毙命。” 孟贵妃连忙接话:“既然苏三小姐识得这奇毒,想必有解毒的法子吧?” 苏欢摇头:“这毒我只能暂时压制,没法根治。得用赤鳞蝰的毒液以毒攻毒,才能彻底清除。” 姬帝皱紧了眉。 这仓促之间,哪去找什么赤鳞蝰? “能保得住修儿的胳膊吗?” 苏欢沉吟片刻道:“要是能在一个月内寻到赤鳞蝰的毒液,就能保住。” 意思是,她能拖一个月。 姬帝心里急,可眼下也没别的办法,苏欢能争取到一个月,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又问:“你说的这种蛇,只有东胡才有?” 就算立刻派人去,一来一回也得不少日子,何况东胡地界,哪是那么好去的。 苏欢顿了顿。 “臣女记得,岚迦关瘴气弥漫的地方,好像有这种毒蛇出没,或许可以去试试。”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下意识朝同一个方向看去。 岚迦关……明瑟公主不是刚从那儿回来吗? 姬溱溱眼睫轻轻颤了颤,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姬帝果然也看了过去,皱眉道:“苏二小姐说的是真的吗?” 这话是问姬溱溱的,毕竟在场的就她最熟悉岚迦关。 孟贵妃愣了下,下意识开口:“陛下,溱儿是个姑娘家,哪会懂这些毒虫蛇蚁的事……” “苏二小姐一个姑娘家都能知道,她怎么会不懂?”姬帝打断她,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方才不还是你先提让苏二小姐给修儿看诊的吗?” 孟贵妃极少被当众斥责,脸上挂不住,咬着唇勉强笑了笑。 “是,是臣妾失言了……” 姬溱溱上前一步,屈膝行礼:“回父皇,儿臣从前确实没听过这种毒,不过方才苏二小姐说的赤鳞蝰,倒是听人提过。要是父皇信得过,儿臣愿意带人再回岚迦关,为二皇兄寻解毒的法子。” 她垂着头,话说得恳切又真诚,瞧着是真担心姬修的伤势。 姬帝脸色稍缓。 “你身子弱,经不起这么折腾,让别人去就行。” 只要能确定岚迦关真有就行。 狩猎闹成这样,肯定是进行不下去了。 姬帝当即下令回宫,同时派一队人马连夜赶往岚迦关,为姬修寻解药。 苏欢递给姬修一个小玉瓶。 “这里面有三颗药,殿下每隔十天吃一颗,能暂时清毒。一个月后,等赤鳞蝰的毒液寻回来,熬成解药,殿下就没事了。” 姬修自然十分感激。 “多谢。早就听说苏二小姐医术高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第345章 官仓走水 苏欢微微欠身:“殿下福泽深厚,自会安然无虞。” 姬修望着她,忽然眯起双眸。 不知为何,他总觉……苏欢瞧着有些眼熟。 可他分明是头回见她,这般容貌气度的女子,若从前相遇过,断不会忘。 可这份隐约的熟悉感,又令他莫名费解。 苏欢转身欲走,被姬修唤住:“苏二姑娘。” 苏欢回身:“殿下可还有何吩咐?” 姬修沉吟片刻,斟酌道:“没什么,只是觉着……与苏二姑娘一见如故。今日承蒙相救,往后若有差遣,尽管开口。” 苏欢唇角轻扬:“三殿下客气了。” 这场秋猎就此中断。 姬帝乘兴而来败兴而归,一则疑心那东胡刀客,二则忧心姬修伤势,心情极差。 众人噤若寒蝉,不敢多言。 其中最如坐针毡的,便是姬鞒。 他不傻,父皇分明对他起了疑。 若只是旁的事也罢,可若与东胡刀客扯上关系,麻烦就大了! 性质全然不同! 可父皇没挑明,他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白受冤屈。 “皇兄莫忧,清者自清。”姬溱溱见他眉头紧蹙,上前低声劝慰。 姬鞒摆了摆手:“我知道。此番折腾,你身子弱,早些回宫歇着。” 姬溱溱轻轻点头,似无意般开口:“父皇和姑姑特意请苏二姑娘为我开了方子,好好调理,定能好转。” 姬鞒听到苏欢便烦,可眼下最棘手的,还是姬修! “近日无事,你便在宫里好生将养。”姬鞒说着,忽又顿住,“你说,老二中的毒,能解吗?” 万一派去的人没及时寻回解药,老二的胳膊便废了! 到那时,便再无忌惮! 就算父皇疑心是他下的手也无妨,如今能与他争的,唯有姬修。父皇断不会扶一个废了的儿子当太子! 姬溱溱眨了眨眼:“应当可以吧?” 姬鞒冷笑:“那便看他有没有这运气了!” 苏欢也回了府。 分明奔波一日,她面上却不见半分疲色。 倒是苏芙芙,年纪小,回来便很快睡了。 苏欢给她掖了掖被角,出来便见苏景逸立在门外等候。 “怎么还没睡?”苏欢问道。 苏景逸今日也遭遇诸多危险,虽没真受伤,精气神却耗损不少,该早些歇息才是。 苏景逸似在沉思,闻言抬眸:“姐姐,你说,今日那些东胡刀客,和从前那些……是同一处来的吗?” ······ 是夜,月明星稀。 魏刈看完最后一封信,冷傲掀帘而入:“主子。” 魏刈抬眸,随手放下信笺———其上飞鹰展翅,气势如电。 “何事?” 这个时辰,冷傲素来不会过来。 冷傲道:“沈墨大人连夜进京了。” 魏刈动作一顿:“哦?” 冷傲道:“夔州诸县遭逢洪涝,灾情酷烈,沈总督怕是忧惧民变蜂起,这才星夜兼程奔赴帝京。” 魏刈抬眸:“竟已糜烂至此?” 他离了夔州那会儿,虽说灾民流离者众,好歹局面尚算可控。 抵京当日便直入禁中面圣,赈济的粮饷按理说该已拨付,怎的局势非但未缓,反倒愈演愈烈? 冷傲顿了顿,道:“确凿线报,夔州官仓走水,发往灾区的粮草辎重,一夜之间焚为灰烬。” 魏刈眸中寒芒骤起,似淬了霜刃:“走水?偏生是赈济的官仓,偏生选在这个节骨眼?” 冷傲垂首称是。 魏刈静默须臾,忽而冷笑:“难怪他心急如焚往帝京赶。” 身为夔州总督,沈墨身负守土之责,如今救灾无方,可是杀头的罪过! “官仓走水,其中可有蹊跷?” 冷傲道:“事发仓促,沈总督应对也算迅捷,事发后即刻调派重兵看顾,严密封锁消息,内里究竟如何……恐怕只有他本人清楚。” 魏刈沉吟少顷,屈指叩了叩案几:“这把火,烧得恰逢其时。青枫江堤溃决,当年治河的一干人等,近来怕是寝食难安。如今横生枝节,倒教他们暂得喘息。” 他语调森冷,毫无波澜。 冷傲只觉脊后生寒,如坠冰窖。 他隐约揣度出主子言下之意,却依旧不敢置信:“这、您是说,这官仓是他们自个儿———这胆子也忒大了些!夔州遭灾,沈总督身系封疆,真要出岔子,便是他也吃罪不起!” “轻重利害,他自有掂量。”魏刈阖目,烛影摇曳里,眉峰似凝霜雪,“你当他若无几分手段,如何能坐到今日位置?” 天灾是劫数,官仓走水也是意外,沈墨最多受些斥责,断不至获重罪。 可若翻出当年青枫江堤修筑时的猫腻,那便万难善了。 何况沈墨已然抵京,大有代灾民求恩、负荆请罪的架势,用人之际,陛下想来也会网开一面。 倒是个会审时度势的。 “然此事亦非全无益处。” 魏刈睁眼,幽瞳深湛若渊:“不怕他来帝京,就怕他龟缩边陲,避而不见。” 冷傲忖度道:“估摸……他是听闻三皇子已然解禁,这才安心进京的?” 姬鞒圣眷优渥,教不少人安了心。 魏刈唇角微扬,笑意却未及眼底:“如今,只怕姬鞒自己都没这份底气。” 二皇子遇刺,满朝第一个疑心的,便是他! 最要命的是,连当今圣上姬帝也在怀疑之列。 真相大白前,三皇子怕是连个囫囵觉都睡不安稳。 冷傲虽未随驾猎苑,却也听闻了那边的变故,蹙眉道:“说来委实蹊跷,那些东胡死士若要行刺二皇子,良机有的是,为何偏选在皇家猎苑?” 第346章 臣有本奏! 魏刈唇角漫起抹极淡的弧影:“猎苑人多眼杂,但凡出点岔子,必定闹得沸反盈天。” 冷傲瞬时会意:“主子意思是……他们的真正图谋,并非取二皇子性命,而是———” 而是要叫众人都瞧个分明! 魏刈瞥向窗外:“今夜,怕是有人要辗转难安了。” 二皇子遇刺,最有动机的,除却三皇子,还能有谁? 冷傲微蹙眉头:“可三皇子才刚解禁,就算想有所动作,怎会挑这个节骨眼?这不是自投罗网———” 话音戛然而止,他陡然醒过味来:“有人要一箭双雕!?” 二皇子挂了彩,三皇子也没讨着好。一旦叫姬帝起了疑心,往后日子必如履薄冰。 魏刈挑眉轻笑:“倒想瞧瞧,谁有这等手腕。” …… “兴许吧。” 苏欢捻着帕子回忆:“看身手,倒有几分像当年那帮人。” 苏景逸一颗心猛地悬起:“当真?” 苏欢颔首:“嗯,花里胡哨的。” 苏chi景逸默然———他早该料到,从姐姐嘴里听不到半分好话。 可瞧着她云淡风轻的模样,心又悄然落了地。 姐姐既这么说,便证明没将那些人放在眼里。 数年前南下清河镇时,姐弟几个撞见东胡刀客。那帮人似在办差,见他们好拿捏,竟妄图劫马车。 姐姐难得动了肝火———当时大雨倾盆,没了马车,连个躲雨的地儿都寻不着。 偏巧苏芙芙还发着热,小脸烧得通红,咳得直不起腰。 那帮人眼瞎来抢东西,到头来反倒死在自己刀下。 他和苏景熙搜出银钱,才撑着一路到了清河镇。 至于尸身…… 苏景逸忽觉如今被擒的东胡刀客可怜———活生生被擒回来,等着他们的,怕是剥皮抽筋的审讯。 倒不如当年那批人死得痛快。 苏欢摆了摆手:“放心,他们背后的主子,断想不到咱们头上。” 毕竟除了姐弟几个,没人知晓当年刀客之死,还掺着姐姐的手笔。 旧事已过数年,又离帝京数百里,后来者怎会料到,两桩意外都和苏欢有关? “说来,他们背后的人倒真大胆。”苏欢颔首领同,“竟敢闹到皇家猎苑———这不是当面打姬帝的脸?” “还有钱。”她忽又补了句,“养刀客花销极大,这次竟派这么多来试探,家底倒厚实。” 苏欢忽生怅然:“白手起家挣辛苦钱,哪比得人挥金如土。” 苏景逸沉默半晌,忽道:“还好芙芙没跟去猎苑。” 她若在,怕又要扑上去———不,是翻找“证据”。 苏欢深以为然:“是该改改她这毛病了,总想着捡别人银票,人得脚踏实地。” 近来她已把几家铺子的账本给苏芙芙瞧,竟真叫她挑出几处错漏。 等小丫头再大些,繁琐账目便可交她掌管。 想到这,苏欢心情好了几分,忽又记起:“对了,苏黛霜的案子,结了?” 苏景逸正色:“后日该判了。” 苏欢点头,抬眸望了眼悬空明月:“不知叔叔晓得后,会是什么心情。” …… 沈墨连夜入京的消息,很快传遍帝京。 早朝时,百官皆好奇地望向殿中跪着的身影。 因夔州灾情惨重,粮仓被焚,流民死伤更重,沈墨自请惩处:“臣监管不力,铸下大错,恳请陛下责罚!” 龙椅上的姬帝面色阴沉———秋猎之事本就闹得他窝火,回宫才睡下,又被连夜进宫的沈墨吵醒,哪有好脸色? 见他迟迟不发话,最前排的孟秉元站了出来:“陛下,沈大人确有过失,但夔州如今局势危急,正是用人之际。微臣以为,可令他戴罪立功,待灾情稍缓,再论罪责不迟。” 他是内阁大学士,表态分量极重。 话音刚落,不少官员纷纷附和:“陛下明鉴!沈大人在夔州履职时也算尽职,贸然换人,未必能做得更好!” “功过虽不能相抵,但旁人初到夔州,水土不服,恐误事!” “恳请陛下三思!” 姬鞒瞥了沈墨一眼,暗地勾了勾唇———沈墨能在短时间内当上夔州总督,的确有几分本事。 换作旁人,面对烂摊子早摆烂了,可他偏敢回京领罚。 挨罚事小,认下错处才是关键! 只要寻机把烂事料理干净,便再无隐患。 余下官员交换眼色———内阁大学士都这么说了,他们还能说什么? 果然,姬帝凝视下方许久,终于开口:“朕调你去夔州,如今弄成这般,实在叫朕失望。” 沈墨头垂得更低。 “不过,孟大人所言有理。”姬帝沉声道,“灾情要紧!着你速回夔州,再拨赈灾粮款,务必尽快安抚流民!另外,彻查夔州粮仓失火、青枫江堤决口之事!若有牵连,绝不姑息!” 沈墨心头一喜———陛下这是网开一面,再给机会! 他以头抢地:“微臣领命!必不负陛下重托!” 姬帝环视大殿:“还有人要奏事?” 群臣静了瞬,忽有一人自队列中走出:“臣有本奏!” 姬鞒回头一瞧,说话的竟是顾赫———近来左都御史衙门倒清闲,他这是要做什么? 顾赫跨前一步,目光如炬,沉厚嗓音震得殿中鸦雀:“臣要弹劾户部侍郎、夔州总督沈墨,谎报军情,贻误战机,戕害镇西侯秦禹,致使十万将士殉国之罪!” 第347章 弹劾 话音落定,帝京太极殿内陡然静得落针可闻。 待群臣回过神,惊觉他所言何事,顿时齐齐倒吸凉气——— 顾赫竟当众参劾沈墨! 且是以这般石破天惊的罪名! 沈墨跪伏殿中,尚未及起身,骤闻此言,脊背瞬间沁出冷汗,如遭冰锥刺身。 他霍然抬首,声嘶力竭:“顾大人!你我素无嫌隙,何故构陷于我!?” 顾赫连眼角都未扫他,脊背如松挺直,恰似出窍青锋,周身冷意逼人:“诸位且听———” 姬鞒亦惊,目光在二人之间疾掠游走。不过瞬息之间,他心头已转过万千念头:顾赫莫不是疯魔了! 身为左都御史,他有参劾之权,可谁能料到,矛头竟直指沈墨!? 更甚者,竟还牵扯出镇西侯秦禹旧案! 近日父皇正彻查秦禹当年定戎关之案,此事若坐实…… 果不其然,姬帝闻听此言,面色骤沉如渊,目若寒星:“你既要参沈墨,可有实据?” 顾赫双膝跪地,双手托举奏牍:“若无铁证,微臣岂敢妄言!臣已查实,镇西侯当年兵抵定戎关前夜,曾收密札一封。正是此札,令他决意连夜进军,终致全军覆没,万骨埋尘!” 姬帝面皮紧绷,隐有雷霆之相。 陈公公疾步下殿,取来奏牍复又回返。 姬帝展卷阅看,一字字瞧得极认真。 沈墨已然懵怔———夔州粮仓事发后,他星夜兼程赶回帝京,一路水米未进,官道上从子夜跪到天光,复又跪入太极殿。 本以为事已平息,仍可回夔州做那封疆大吏,岂料突遭顾赫参劾! 姬帝越看面色越厉,末了勃然大怒,径直将奏牍掷向沈墨面门:“大胆!” 沈墨岂敢闪避,硬生生受了这一掷,额角剧痛。 然,此时他已无暇顾及伤痛,惶恐叩首:“微臣冤枉啊!方才所言密札,微臣从未听闻,恳请陛下明察!”他心口剧跳,面红耳赤,忽转身怒指顾赫:“顾赫!你究竟安的什么心思!” 顾赫冷眼斜睨,语气嘲讽:“看来,沈大人是打算抵赖了?” “非我所为,为何要认!?”沈墨目眦欲裂,恍若蒙冤莫白。 孟秉元忽出班谏言:“事关朝廷重臣,当先查个水落石出,若有误会,绝非一句致歉可解。” 顾赫心底暗哂———既择今日发难,自当握有铁证。 “内阁大学士所言极是。” 他缓身拱手,“臣亦疑虑许久,始终难信———沈大人与镇西侯本是同乡,且秦侯曾对沈大人多有照拂,这般恩义,谁能忍心背叛?” 顾赫眯眸,声线骤冷:“是以臣未敢轻举妄动,反复查勘求证,待铁证如山,方敢启奏,其间心痛震惊,难以言表!” 言罢,他自袖中取出两封密函,一厚一薄。 启开薄函,一张泛黄笺纸无声飘落,示于群臣:“此薄函内,便是镇西侯秦禹当年所收密札。其上字迹寥寥,未署落款,只劝他速夺定戎关,粮草援军旦夕即至,教他安心。” 群臣目光齐刷刷聚焦其上———秦禹当年贸然进军,委实出乎众人意料。 他统军远征,粮草辎重关乎生死,怎会不做万全准备便贸然开战? 原来……竟是因这一封薄薄密札!? 沈墨望见那密札瞬间,不自觉打了个寒噤。 然下一刻,他便反驳:“一封札子罢了,谁不能写?顾大人怎就咬定是我手笔?!” 姬鞒离得近,瞧了那密札几眼,犹豫开口:“这……似非沈大人笔迹。” 旁侧官员亦纷纷凝眸细观,面面相觑:“臣瞧着也不甚像……” “正是,沈大人楷书端方,此札字迹张狂潦草,断非沈大人所书。” “莫不是弄错了?” 群臣议论纷纷,顾赫却不为所动。他启开厚函,内中是数张金粉笺,展动间金粉簌簌飘落,细嗅之下,犹有幽幽甜香。 沈墨的脸“唰”地惨白如纸。 顾赫展笺在手,持于另一侧:“此厚函中,乃是沈大人写给相好青楼姬妾的情诗,辞意缱绻,颇为香艳。” 末了八字,恰似一记耳光,狠狠掴在沈墨面上———文人风流本是常情,眠花宿柳亦非罕见,然被当众揭穿这般艳诗,委实奇耻大辱! 何况沈墨身份尊崇,这下更是颜面无存!此后他怕是连面见同僚的勇气都没了! 群臣显然也被顾赫这一手惊得呆了———他们料想过验笔迹,或其他手段,却万万想不到,顾赫竟能拿到这等私密物件! 顾赫双手分持两笺:“这两笺字迹是否同出一人,诸位亲眼所见。纵有善摹者,恐也难仿得这般神似吧?” 群臣尽皆默然,心内震撼难言——诚然,两笺字迹,确系同出一人! 顾赫紧盯着沈墨:“沈大人素与镇西侯交好,此札无落款,秦侯却深信不疑,足见写信人与他亲厚!沈大人,前些年,您与秦侯书信往来颇多吧?” 沈墨浑身血液似要凝固,脑中天旋地转,几欲炸裂。从未有过的恐惧汹涌而来,将他彻底淹没:“不、不……” 他紧咬银牙:“谁知道你从何处觅来的假货!仅凭几封无落款的札子,就想治我罪?!” 顾赫忽尔一笑。 这笑不知怎的,竟叫沈墨心头骤沉。 顾赫缓声道:“您以为,只有这些?” 第348章 以死明志 沈墨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张唇欲辩,可瞧着顾赫那笃定模样,心头骤慌———对方连两封密信都能拿到,天晓得还攥着多少证据。 “今日绝不能认!否则…便是死路一条!”沈墨攥紧袖中汗湿的帕子,暗忖牵连之广,额角青筋直跳。 正绞尽脑汁琢磨脱罪法子,殿外忽响一声:“臣有本要奏!” 殿内霎时一静,众人循声望去,竟见太仆寺卿牧飞出列。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这节骨眼,他怎突然跳出来? 沈墨愣怔刹那,忽觉天旋地转———一张脸刷地惨白如纸,指尖不受控地发颤。 姬帝阴沉着脸拍案:“说!” 牧飞伏地叩首:“臣弹劾夔州总督沈墨!四年前,他买通太仆寺吏周伯,在镇西侯秦禹饯行宴上下慢性毒!致使秦将军远征途中病发,惨败定戎关!” 一语惊四座,殿内死寂如坟。 谁能料到,今日竟不止顾赫一人要扳倒沈墨? 牧飞身为九卿之一,这番指控简直石破天惊! 姬鞒见牧飞站出的瞬间,脑子“嗡”地炸开———待听完供述,更是如遭雷击。他瞪圆了眼,几乎疑心自己幻听:“牧飞莫不是也疯了?!” 可牧飞跪在那儿,连个眼风都没朝他递,每字每句都似重锤砸下:“秦将军出兵前,沈墨设宴饯行。他指使周伯在酒里下慢性毒,初服无异,三日后遍身红疹、奇痒钻心,半月便溃烂蚀骨…远征条件艰苦,军医难察此毒,等发觉时,毒性已入肺腑!” 牧飞叩首声重得震耳,额间渗血:“如此,才叫秦将军战中重伤,回京没几日便咽了气!” 满朝官员都晓得这段旧事———秦禹虽没折在定戎关,却被部将拼死抬回半条命:两腿断、肝脏裂,刀箭伤数都数不清,送天牢时是昏死过去的。 以他的本事,怎会败得这么惨?同去的侄孙亲卫,更是全数战死… 众人顿时明白:当年战况惨烈,怕不‘另有猫腻’! 姬帝脸黑得能滴墨:“证据呢?!” 牧飞字字咬得极重:“臣与周伯饮酒,他醉后供出下毒事,还洋洋自得!臣暗中查证,寻到当年宴席的小厮——有人亲眼见周伯借故离席,半路截下要呈给秦将军的酒,称要‘亲自斟酒’!” 他叩首道,“那小厮此刻就在臣府,陛下可传召对峙!” 这下再无悬念——铁证如山! 沈墨浑身血液似冻成冰,脑中一片空白:“周伯这蠢货…牧飞竟真把下人全挖出来了!”他下意识朝姬鞒方向瞥去,眼底满是求救的绝望。 姬鞒盯着殿内青砖,后背沁满冷汗———沈墨那道视线像火烙,烫得他心慌意乱。 他太清楚:沈墨完了。 顾赫与牧飞向来谨慎,非铁证在手,断不会联手发难… “辩无可辩!沈墨今日死定了!” 可沈墨若疯魔乱咬… 姬鞒握拳又松开,强压颤抖出声:“此事关乎国运,请父皇彻查!无论是当年谋害秦将军,还是今日借案铲除异己,都该还原真相!”话虽恳切,指尖却死死抠进掌心。 说罢,他回头深深看了牧飞一眼———昔日吴启振、苏崇岳之流,他从不当真信任,不过是逐利之徒; 可牧飞不同,这人有读书人的傲骨,他向来以恩义笼络… “牧飞怎会反水?!” 下一刻,更骇人的画面出现了——— 牧飞挺直脊背,没看姬鞒,只望着殿外,眼底决绝似淬了冰。他缓缓摘下官帽,“当啷”掷在地上。 姬鞒心尖骤颤,刚要喝止,却见牧飞忽起身子,朝殿柱猛撞过去! 顾赫离得近,惊喝:“且慢———” “砰!” 闷响如惊雷,血腥气瞬间漫开… 第349章 断了他所有退路! 牧飞的身躯缓缓从殿柱滑坠,一道拖曳的血痕攀附柱身,怵目惊心。 满殿人皆僵在当场,死寂压得呼吸都轻了。 魏刈眸色沉如墨玉,静看这幕。 其实早朝之前,他便料到牧飞会有动作,只是没料到,此人竟选了这般决绝的死法。 “送牧大人归府。” 清冷嗓音如冰锥破冰,终于唤回众人神智。 李公公小心翼翼瞥向姬帝,却见姬帝闭目抬手:“好生安葬。” 侍卫立刻上前抬走尸首,唯余柱上那抹血色,艳得刺眼。 姬帝再度睁眼时,眼底冷意似要凝成霜,直直钉向沈墨:“牧飞以死明志,告发你谋害镇西侯秦禹。沈墨!你还有何话讲?” 沈墨浑身筛糠般发颤,彻骨寒意顺着脊梁往上爬———牧飞这是断了他所有退路! 何况周伯等人之事,桩桩属实,既成的罪孽,如何遮得住? 姬鞒此刻也心乱如麻:牧飞为何突然反水?若真知晓内幕,为何至死都没供出自己……事到如今,怎会变成这般局面? 魏刈目光微转,淡淡扫他一眼。 姬鞒蹙眉,面上是与己无关的震惊,眼底却泄出一丝慌乱———这副局外人模样下,藏着的并非表面的从容。 魏刈眸中掠过极淡的讥讽:姬鞒自以为布局天衣无缝,却不知牧飞早已知晓真相。从遭难到被姬鞒所救,再到一路擢升,全是对方一手炮制的局。 牧飞不愿接受,却不得不认:他视姬鞒为贵人,数年尽心竭力,一朝惊觉被玩弄于股掌,耻辱与绝望交织,终是选了这条绝路———既报了仇,又谢了恩,干干净净脱离这滩浑水。 可惜……太可惜了。 眼见姬鞒迟迟不替自己开口,沈墨的心已凉了半截。他顾不上体面,急急辩白:“陛下明察!微臣与镇西侯情谊深厚,怎会行此狠辣之事!” 魏刈颔了颔首:“沈大人所言,正是我等最费解之处。镇西侯与你同乡,且数度提携帮扶,换作旁人,必当终生铭感。不知沈大人如何忍心割舍这份情分?” 沈墨急了:“世子殿下慎言!微臣从未行差踏错,何来谬论!” 魏刈扯了扯唇,笑意未达眼底:“做没做过,沈大人心里最清楚。毕竟我实在想不通,大人如何同时得罪左都御史与大理寺,竟教其中一人以死相告?” “你!” 沈墨哑然,胸口似压了块巨石,呼吸都滞了———此刻才惊觉,眼前这位丞相世子,与夔州所见判若两人! 那时他以为看透了魏刈,毕竟对方查他时,分明一无所获…… 可如今三言两语便将他推入绝境的,也是此人!看似清雅无害,实则…… 沈墨对上那双黑沉淡漠的眼,骤然心头一紧:他竟看错了魏刈! 然,此时已无时间复盘,他脑中闪过无数辩白,说话都带了颤:“微臣、微臣不知牧大人为何诬陷于我!那两封信,不过字迹相似,怎能咬定是微臣所写?” 姬鞒顿了顿,终于开口:“信无落款,且与沈大人平日字迹相异,确实该细细查验。” 沈墨心中一喜———有人肯为他说话,便还有转机! “沈大人不肯认?” 魏刈打断他,唇角忽勾出极淡的笑:“岂不是负了绯女的心意?” 沈墨脑中“嗡”地一响——绯女是他半年来最宠的艺伎,温软有才,与风尘女子截然不同。 他写给她的信,何止一封! 骤然惊觉:魏刈去夔州,哪里是什么都没查到?分明是攥住了最致命的把柄!那封信……只怕就是魏刈交给顾赫的! “至于另一封。”魏刈看向顾赫,眉梢微扬,“顾大人既敢呈出,自然假不了。” “世子所言极是。” 顾赫想起收信时的震惊,暗叹一声,撩衣跪地:“陛下,此信实乃苏崇漓所留。” 话音落,死寂后顿时哗然:“苏崇漓?哪个苏崇漓?!” “自然是前刑部侍郎!若不是为替镇西侯求情出了意外,如今早该坐稳刑部尚书之位!” “可他怎会有镇西侯的信?” “当初正是他审的案,莫非那时便已知情?” 议论纷起,沈墨彻底懵了———怎还牵扯出苏崇漓? 姬帝面皮紧绷,眸色森冷:“苏崇漓既持有此物,为何当初不呈?” 顾赫深深叩首:“陛下,非是苏崇漓隐瞒,实是他当初未及拆信,更不知信中内容。” 姬帝拧眉:“你说什么?” …… “姐姐,你在瞧什么?” 苏景熙从廊下过,瞧见苏欢支着窗,临窗而坐,案上摆着个旧木盒。 盒边破损,孤零零挂着铜锁,瞧着有些年头了。 她似在出神。 听得声响,苏欢微微偏头。 苏景熙瞅见木盒,疑惑道:“这不是爹留下的盒子吗?姐姐怎没送回滕州?” 第350章 苏黛霜死了 苏欢轻颔螓首,眸中漾开几缕淡得近乎透明的怀思:“爹娘与兄长留下的物事本就寥寥,便将这物件带在身侧作念想。” 苏景熙神色微动,思绪似被拽回数年前那个寒雪漫天的冬日———彼时他真以为自己要命丧当场,孰料姐姐竟带着他们在乱象中闯出条生路。 那夜,他们险些冻毙在皑皑雪原; 直到次日清晨,连日暴雪终于偃旗息鼓,寒空难得放晴,那毫无温度却刺目灼眼的日光洒落瞬间,他才恍若隔世惊觉:他们竟还活着。 三哥头一个发觉姐姐肩头驮着个包袱———原是姐姐随手从裙裾撕片布料,随意打个结裹起来的,偏那结扎实得很,颠沛一夜竟也没散架。 他问姐姐里头装了啥,姐姐道:“是爹爹、娘亲与兄长的物件,里头有个小木盒,听说是爹爹特意交托的,嘱我妥善收存。” 苏景熙虽性子粗疏,却也知道当时局势如悬弦之箭,姐姐连件暖衣、救命银钱都没来得及多带,却独独把这些物事看得比命重,定是极紧要的。 他与三哥都没再多问,数载过去,姐姐也再没把那些物件拿出来过。 怎的今日…… 苏欢忽启唇:“听说这几日,毛宗大人都没去太学?” 苏景熙一愣,颔首:“是呢!姐姐怎突然问起这个?” 苏欢支颐而坐,唇角漫溢浅弧:“也没甚,只觉有些蹊跷。毛宗大人在太学向来恪尽职守,听闻有时连自家府邸都不回,忙得晚了便直接宿在太学。如今竟一连数日不见踪影,倒真是稀罕。” 苏景熙倒没往心里去:“嗐,司成大人能自由出入太学,心思自然大半搁在这上头,偶尔忙些别的事也稀松平常嘛!” 实则他暗忖,莫不是自己先前惹得司成大人烦了,人家刻意避着他才不来? 可再细想,又觉不太可能———毕竟司成大人若被触怒,向来是当面理论;若道理讲不通,司成大人也略通拳脚,断不会憋着口气隐忍不发。 苏欢没再深聊,只轻轻点头。 也是,多年旧账终要清算,少不得费些周折。 苏欢自斟盏茶,沁人肺腑的清雅茶香弥散开来,雾霭袅袅,给这浸了几分凉意的秋日添了丝暖融。 忽闻身后窸窣响动,却是苏芙芙收了算盘,迈着小短腿颠颠跑来。 她眼巴巴瞅着茶杯旁侧———竟是空空如也! 苏芙芙原本满是期待的肉嘟嘟小脸,瞬时没了笑影。 她顿住脚步,又惊又怨又可怜兮兮地仰头望苏欢———姐姐难得自个儿泡茶,若赶上兴致,定会备碟糕点。 所以一见姐姐泡茶,她立马跑来,哪成想……啥都没有? 苏欢瞧她这副模样,忍俊不禁:“早上不是才喝了碗桂花小汤圆?这才多大会儿,又馋了?” 苏芙芙脸一红,攥住她的手,赧然扑进她怀里,拿小脑袋蹭了又蹭,撒娇意味十足。 她瞧出来了,姐姐今日心情似是极好; 虽不知因由,可……说不定撒个娇,姐姐就肯多给些吃食呢? 果然,苏欢揉了揉她细软发丝,变戏法似的从抽屉里取出碟花生栗子糕。 刚搁桌上,就见个圆乎乎的小脑袋从她怀里探将出来。 苏芙芙嗅了嗅,黑溜溜的大眼睛骤放亮光。 ———还是新鲜的!姐姐真好! 苏景熙在旁瞧得酸溜溜的———芙芙要吃的随时有,他呢?想换本兵书,都得先跟司成大人斗上几个回合! 哎,同是兄妹,命咋差这么多! 正待苏景熙打算顺手抄块糕,蜻蜓忽然匆匆跑进来:“二小姐!” 苏欢抬眸:“何事?” 这些新招的丫鬟小厮,经些时日调教,虽比从前强些,可遇事仍难免毛手毛脚,不够稳当。 蜻蜓快步上前行礼,眉眼间仍笼着未散的惊色:“二小姐,苏、苏大小姐死了!” 苏景熙瞬间惊住:“你说苏黛霜?她不是在牢里么?咋会死了?” 苏芙芙一口咬碎花生,半个栗子糕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同样瞪圆了眼———她年纪虽小,却也知道这话意味着啥。 蜻蜓顾不上擦额间汗,忙解释:“是官府传的信,说人今晨没的。许是先前小产,受创太重,这些日子都没怎么进食,身子太虚,没料到竟———” 说到此处,她神情纠结,小心翼翼抬眼瞅苏欢,“因、因她已没了家人,所以、所以消息便递到咱们府里……” 苏欢与她虽名义上是堂姐妹,如今人没了,纵生前仇怨再深,也总得知会声。 苏景熙回过神,剑眉微蹙:“没想到,她最终竟落得这般下场……” 原本明日便是她结案之日,以她杀害何氏的罪孽,除了死罪别无他途; 谁承想,竟连最后一日都没熬过去,死在了牢里。 苏欢神色平静,似早有预料———牢里环境非寻常人能忍,对苏黛霜而言,实是身心双重折辱。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至绝食; 估摸……是她在牢里的日子太过难捱。 弑杀亲娘这般恶行,牢里那些穷凶极恶的,甭管平日里多凶神恶煞,见了她也得唾弃、变着花样折磨她… 苏黛霜虽有些心计手段,却从没跟这类人打过交道,哪应付得来? 如今一死,换个角度看,倒也免了不少苦楚——对苏黛霜而言,未必不是种解脱。 “景熙,去备些银两。” 苏景熙蹙眉:“姐姐!您不会真要给那苏黛霜料理后事吧?” 第351章 这风,是从哪儿刮起来的? 苏景熙打心底里嫌恶苏黛霜,就算没那些扯不清的龌龊,单是苏黛霜干的那些伤天害理的事,他也断断不想再跟这种人沾半点边。 想想从前苏黛霜欺辱姐姐多少回?姐姐竟还总为她收拾烂摊子? 苏欢指尖摩挲着茶杯沿,瓷面微凉,她抬眼淡淡一笑:“我与她早没瓜葛,本也犯不上管这闲事。只是……叔叔如今在瘴江那边动弹不得,我总得把这事了结了,回头才好跟他说清楚。” 苏景熙一愣,拍了下脑门:“可不是!我倒忘了瘴江那头还有个被流放的苏崇岳!” 可他对那一家子素来没好感,一提就皱紧了眉:“姐姐也太顾念他们了,瘴江多偏远苦寒,他这辈子怕是难再踏回帝京半步!” 每年流放去瘴江的,死在半路或当地的不计其数,那地方一去,基本就是埋骨他乡的结局。 苏黛霜是死是活,苏崇岳知不知道,又有什么要紧? “难不成他知道了,还能让死人活过来?”苏景熙嗤道,“苏崇岳自身难保,哪还有闲心管别的!” 苏欢浅啜一口茶,眉梢微挑:“世事无绝对,多留一手总没错。” 她想起苏崇岳,若他得知自己离京后,家里落得家破人亡、只剩他孤家寡人的境地,不知会是何等疯魔? 他虽不能起死回生,但若临死前豁出去咬下几个人垫背,也不是没可能。 “这份人情,日后我是要讨回来的。”她轻声道,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 “顾赫,你莫不是在戏耍陛下?你说这封密信是苏崇漓给你的,又说他从没看过?此信何等重要,苏崇漓既拿到手,怎会不看!” 孟秉元沉声质问,语气里满是不信。 “当年秦禹的案子,分明是苏崇漓主审,若这信真是秦禹给他的,他为何不第一时间呈上来,反倒给了你?而你又为何压到今日才拿出来?” 这话问得在理,殿中众人面面相觑,皆是一脸困惑。 是啊!这么关键的证据,苏崇漓没道理藏着掖着! 顾赫垂首躬身:“陛下明鉴,并非臣故意隐瞒,实在是有难言之隐。” 姬帝眯起眼,声音沉沉:“说来听听。” 顾赫解释道:“当年镇西侯身陷囹圄,已知是遭人陷害,怕对方斩草除根,才偷偷把这封信的事告诉了苏崇漓。但苏崇漓拿到信之前,秦禹就撑不住,在牢里去了———他自始至终,都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 秦禹先是遭人下毒,后在战场上丢了半条命,浑身是伤被押回天牢,严刑拷打之下,哪熬得住?没等问斩,就咽了气。 秦家上下百余口,也跟着遭了秧,满门抄斩。 当年苏崇漓在宫门外跪了那么久,终究是白费力气,最后还被贬了官。 离京前,他偷偷去了被封的秦府。 那时人人嫌那里晦气,连个看守的都没有,荒得像座鬼宅。 苏崇漓就是在那儿,找到了这封信。 “秦将军当时反复叮嘱,让他拿到信后千万别拆,得等离开帝京才行。苏崇漓本打算到了清河镇再看,可谁料……” 顾赫顿了顿,语气里添了丝怅然,“他没等到那一天,遇了难。临终前,记着秦将军的嘱咐,把信交给了苏二小姐。” “苏二小姐”三字入耳,殿中瞬间一静。 这名字,帝京里谁不熟悉? 回京才大半年,已是无人不晓。 就连前些天的秋猎,陛下都特准她去了,二皇子的伤还是她看的。 谁能想到,这么个看似清丽倾城的女子手里,竟藏着这等惊天证物! “苏二小姐自然也不知信里写了什么。她带着几个弟妹,辗转三年才回帝京,一回来就把信给了臣。臣初看时,也是心惊肉跳,不敢相信!” 顾赫说到这儿,终于抬眼,冷冷瞥了沈墨一眼,语气带了嘲讽:“信上没落款,可内容一看,就知道是谁写的。只是臣实在想不通,素来与秦将军交好的沈大人,竟能干出这等背信弃义、丧尽天良的事!” 沈墨脸涨得通红,吼道:“你胡说八道!” 见他还不认,顾赫也懒得跟他辩,继续对姬帝道:“无奈之下,臣只好先把信扣下,暗中查探。还好苍天有眼,不久前找到了沈墨写给绯女的信。那字迹……沈大人,你自己说,是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沈墨胸口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喘着气,手指抖得厉害,指着顾赫,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姬帝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着,缓缓开口:“一封没落款的信,秦禹竟如此谨慎?” 傻子都看得出这里面有猫腻。 秦禹不把信公开,显然是怕上呈的路上出岔子,所以才只告诉了苏崇漓一人。他到底在怕谁? 顾赫重重叩首:“陛下圣明!秦将军定是知道,这信一旦露出去,必会掀起惊涛骇浪!那风浪……十有八九就在帝京,他才这么小心!” 否则,何必叮嘱苏崇漓离京才能拆? 顾赫这话,像是把最后一层遮羞布扯了下来,血淋淋的真相露在众人面前———秦禹之死,沈墨不过是个幌子,他背后,还有人! 有只看不见的手,轻描淡写就覆灭了秦家满门! 顾赫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带着金石般的铿锵,却只换来了一片死寂,冷得人骨头缝都发寒。 不知过了多久,姬帝的声音终于响起,冷得像淬了冰,听不出喜怒:“那么,你说说,这风,是从哪儿刮起来的?” 第352章 沉冤得雪 这声诘问像块烧红的烙铁,“滋啦”一声烫在寂静的朝堂上。 ———陛下这是认准了沈墨背后有人撑腰! 可这人会是谁? 百官齐刷刷把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放轻了,大殿里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火星噼啪声。 说起来,这背后之人说难找也难找,说好找却也简单。 满朝文武,能让沈墨俯首帖耳的本就没几个,再筛掉与镇西侯无冤无仇的,范围就更小了。 可难就难在———镇西侯生前是沙场宿将,性子磊落,一辈子马革裹尸。 武将服他的勇,文臣就算政见不合,也敬他是条汉子。 明面上看,他哪来这么个必欲除之而后快的死对头? 这范围,该怎么缩? “陛下,臣有话要说。” 一道略显沙哑的嗓音破开沉寂,众人扭头,见说话的竟是太学司成毛宗。 这位仗着家里根基深,平日里懒得出奇,朝堂上的热闹从不爱凑,成天窝在太学里当甩手掌柜。 谁也没料到,这种火烧眉毛的关头,他竟主动冒了头。 毛厉眉头一拧,沉声斥道:“这里有你说话的份?退下!” 姬帝抬手按住:“他难得开口,毛老让他说。” 毛厉躬身应是,眼神却在毛宗背上剜了一下。 毛宗早料到老爷子会拦。 这潭水浑得能淹死人,谁沾谁倒霉。 可他不能装聋作哑———从一开始,他就身在这局中。 “噗通”一声,毛宗直挺挺跪下:“微臣请罪!” 满殿哗然,谁也摸不透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可接下来的话,像炸雷劈在头顶,震得所有人脑子嗡嗡作响。 “微臣罪一:当年定戎关战前,收到镇西侯军情,竟没瞧出是封假信,活生生误了驰援的时辰,害得侯爷孤立无援,大败于定戎关!” “微臣罪二:事后微臣懦弱逃避,没敢追查真相,让那藏在暗处的腌臜东西得意到如今!” “臣罪该万死,不敢求恕,只求陛下为镇西侯昭雪!抓了那奸贼,还侯爷一个清白!要杀要剐,臣绝无二话!” 他语速又快又急,字字像砸在石板上,众人还没回过神,就被这通自曝砸懵了。 死寂过后,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毛宗这是疯了? 居然自己把定戎关战败的黑锅往身上揽! 更吓人的是,听这意思,当年还有人在他这儿动了手脚? 再联系之前的种种…… “先是下毒,再是哄骗镇西侯粮草够用,逼他先出兵,最后居然还有内鬼换了求救信,害得援军迟迟不到……好深的算计!” 站在前排的燕岭,素来不爱掺和是非,此刻却气得胡子发抖,“这是把人往死路上逼啊!” 外有强敌环伺,内有蛀虫作祟,纵有通天本事,也难逃一死! “到底跟镇西侯有多大仇,要这么斩尽杀绝!” 毛宗猛地抬头,目光直直射向右前方:“楚大人,当年送信人的亲弟弟,好像在您手下当差吧?这事,您没什么想说的?” 楚昊在毛宗站出来时就心头发紧,却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点名。 他膝头一软跪下去,声音发颤:“陛下明察!那人两年前就因过失被革职了,其他的事微臣一概不知!” 毛宗忽然笑了,笑声里全是冷意:“楚大人倒是灵通,我还没说送信人是谁呢,您就对上号了?” 楚昊脸色“唰”地白了。 众人看他的眼神顿时变了味。 魏刈慢悠悠摸着玉扳指,似笑非笑开口:“楚大人是镇西侯心腹,跟了侯爷多年,他会派谁送信,楚大人知道也正常。” 毛宗嘴角勾起一抹嘲讽:“世子说得是,可忘了一件事——定戎关那仗,楚大人根本没去!” 远在千里之外,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而且自己才刚提了一句,他就反应这么快,说没鬼谁信? 楚昊心沉到了谷底,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终于明白——今天的毛宗,是带着刀来的! “微臣蒙侯爷提拔,怎会做这忘恩负义的事!”楚昊死死叩着头,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 毛宗嗤笑一声,轻飘飘的语气像淬了毒:“那您得问问沈墨大人,他最擅长这个。” “你!” 沈墨又被指名道姓地骂,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要不是在金銮殿上,陛下和百官都看着,他早冲上去揍人了! 当然,能不能打过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一个文弱书生,真对上毛宗这种练家子,纯属找揍。 毛厉狠狠瞪了毛宗一眼:“像什么样子!” 话是训斥,却没真要追究的意思,显然也觉得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他这话一出,旁人再想说什么也不好开口了。 孟秉元脸色铁青,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姬鞒心乱如麻,一个劲朝他使眼色求助。 孟秉元也是焦头烂额。 不是不想管,是根本管不了! 闹成这样,陛下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怕是这朝堂,要血流成河了! 果然,龙椅上的姬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就那么冷冷看着殿下这场闹剧。 看这情形,秦禹的确是冤死的。 其实不止他,霍家几百口人,定戎关战死的十万将士,还有多少人被这事连累? 因这事改了命的,又何止这些。 比如那些跟着侯爷浴血奋战的部下,比如为他求情被贬的苏崇漓。 比如…… 十四岁就家破人亡,带着年幼弟妹挣扎求生的苏欢。 魏刈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冷得像冰。 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掷地有声:“这么多年过去,真相总算要出来了。镇西侯沉冤得雪,也算了了一桩心事。另外,也能还三皇子一个清白了。” 突然被提到的姬鞒浑身一哆嗦,又惊又怕地回头:“世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第353章 雪落 魏刈睨着他,忽而勾唇。 “三殿下慌个什么?我的意思是,有人设局构陷镇西侯,闹出这等冤案,竟还牵连三殿下,落个监管失职的罪名。说起来,三殿下也是蒙冤,不是么?” 他语调慵懒,似随口闲谈,反倒衬得姬鞒反应过激。 姬鞒自知失态,咽了咽唾沫,强压下燥意。 他攥紧拳头,强装轻松:“原来如此。世子莫怪,本皇子也没料到,竟有人费尽心机,给镇西侯设下死局。” 魏刈微颔。 “正是。世事无常,如我当初遇刺,又如二殿下遇袭,本都太平,谁知得罪了哪路凶徒,非要赶尽杀绝。” 姬鞒眼皮猛跳。 这魏刈!哪壶不开提哪壶! 别的也罢,为何把二哥遇刺的事扯进来! 姬鞒偷瞥姬帝,果然见父皇面色更冷。 本就遭父皇猜忌,魏刈这话意有所指,父皇听了,岂不是…… 姬鞒肺都要气炸。 若真是他做的也就罢了,可那些东胡刀客从哪冒出来的,他压根不知! 怎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全往他头上扣屎盆子? 姬鞒急道:“这———” “住口。”姬帝冷声截断, “即日起,罢沈墨户部尚书、夔州总督之职,打入天牢。户部右侍郎裴昭暂理部务,兵部尚书傅钧兼夔州总督。” 沈墨面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 “陛下!微臣冤枉!冤枉啊!” 姬帝抬了抬手,立时便有侍卫上前,剥去沈墨官服,强拖下去。 沈墨嘶声喊冤,渐次消失在殿外。 姬帝目光沉扫下方。 “给朕彻查!当年旧事,究竟何人主使,十日之内,给朕个交代!” …… 十月底的帝京,寒意彻骨。 北风卷过街巷,带着蚀骨冷意。 刚过正午,天却阴沉沉的,乌沉沉的云压得极低,恍若暮色将临。 街上行人绝迹,青石板路空荡荡的。 唯见一道纤细身影,缓步行来,身姿挺直。 风卷裙角,翩然又落。 …… 京兆府门前,两名侍卫分守两侧。 寒风吹来,一人搓着发红的手。 “啧,今日可真冷!才十月,就冷成这样,腊月还不知啥光景!” “可不是?前几日还没这感觉,这几日一天比一天冷!”另一人抬眼瞧天,“瞅这天色,该不会要下雪吧?” “不能吧?” 帝京的冬虽冷,十月下雪却极少见。 “我看……哎?” 话未说完,忽见一道人影走来,不禁惊声。 “那姑娘……看着有些面熟?” 另一人眼尖,已然认出。 “那不是、那不是苏二小姐么!?” 前些时日,何氏之死闹得沸沸扬扬,京兆府的人对苏欢印象极深。 就算先前不认识,那日见过,也记下了。 二人说话间,苏欢已在门前站定。 她似极怕冷,身着藕荷色锦衣,肩披白狐大氅,雪白围领衬着张温润鹅蛋脸,竟比那雪玉肌肤还逊三分。 乌发仅用白玉海棠簪挽起,鬓若乌云,眸似星子,静静一站,眼波流转间,周身似笼一层难言气韵,竟叫周遭景致都失了颜色。 只剩她那抹倩影,叫人移不开眼。 两名侍卫瞧得发怔。 还是苏欢先温声道:“劳烦二位通传一声。” 嗓音清和,如溪泉淙淙。 一人回神,忽想起什么:“苏二姑娘可是为苏黛霜而来?” 苏欢眉眼温和,轻轻颔首。 二侍卫对视,皆暗生感慨。 想当初,苏黛霜闹得多凶?弑母不说,还想栽赃苏欢! 虽然后来真相大白,还了苏二小姐清白,可也叫她受了好些时日的污名辱骂。 这般深仇,她竟还肯来料理苏黛霜后事。 换作旁人,只怕恨不能将苏黛霜挫骨扬灰! “劳烦姑娘稍候,小的这就去通禀!” 苏欢轻轻颔首。 忽觉额角一凉。 抬眼望去,灰蒙蒙的天空下,一片莹白雪花打着旋儿飘落。 一片,两片。 越来越多的雪花轻盈飞落。 看守的侍卫瞪大眼:“下雪了!” …… 帝京今年的初雪,来得格外早。 不过片刻,天地间便白茫茫一片。 街上愈发空寂,唯沉重的脚步声格外清晰。 寒风卷着雪花扑在脸上,沈墨打了个寒颤,拽了拽单薄的里衣,想寻些暖意。 他当庭被剥去官服,只剩这薄薄一层,如何抵得住寒意? 不过从宫门走这一遭,双手已青紫红肿,唇色惨白,冷得打颤,牙关咯咯作响。 “还不快点!” 旁侧侍卫厉声呵斥。 换作往日,他们见了沈墨,必是恭恭敬敬。 可今时不同往日,不过半日,曾经尊贵的夔州总督,已成阶下囚。 自然任人轻贱。 沈墨含着口血,发丝凌乱,神情恍惚,浑身又冷又疼。 到此刻,他仍未想通,怎会落到这步田地。 他明明是进京处理青枫江堤贪腐案的,按计划,该仍是夔州总督,安然回去,怎会、怎会…… 忽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 下意识寻去,却猛地怔住。 前方街道空寂,唯一名着白氅的女子静静伫立。 雪花纷飞,白茫茫一片,她立在那儿,几乎与天地相融。 沈墨从未见过她。 可她瞧着,似识得沈墨。 对视瞬间,少女黑沉清冷的眸微微弯起。 沈墨忽觉一股彻骨寒意从脚底窜起! 她、她———! 那少女却似对他的反应毫不在意,微偏头,如拂去无关紧要的尘土般,随手掸去肩上薄雪。 第354章 来迎你 沈墨骤然被羞辱感攫住。 苏欢容色淡得像浸了霜的竹,眼波静如寒潭,可那股子漫不经心的轻蔑,偏叫他浑身发紧。 他张了张嘴,喉间像卡了团棉絮,半个字也吐不出。 “走快些!” 旁侧暗影卫猛推他肩头,沈墨踉跄半步,靴底在积雪上碾出凌乱痕迹,差点栽倒。 他咽了咽唇齿间的血腥气,咬着牙立定,再抬眼时,那抹纤细背影已转身没入雪幕。 琼英纷坠,苏欢的背影笔挺如松烟墨绘的竹,与皑皑天地融成一幅素笺,清冷得叫人窒息。 沈墨怔在原地。 方才他竟错觉,这姑娘是专在此候他———此刻再瞧,倒像自己会错了意。 可无论怎么想,都已无关紧要了。 …… 苏欢本就不是为沈墨而来。 不过顺道瞧个热闹。 这些日子,她见的热闹够多了,不差这一桩。 靴底落雪,吱呀轻响,浅痕瞬被新雪覆没。 苏欢抬眸,睫羽扑落细雪:“帝京这雪,倒是应景。” 话音未落,她忽顿步,朝街角望去。 拐处,一辆玄车缓行而来。 瞧见车前标识,苏欢眉梢微挑。 马车在她身前稳稳刹住。 驾车的冷翼跃下,笑着见礼:“苏二小姐,好巧。” 苏欢莞尔。 “这天气,旁人躲屋里焐炭,丞相府的车倒来得及时。” 偌大帝京,偏在此‘巧遇’,苏欢轻笑着开口。 冷翼被她瞧得发慌,轻咳道:“突降大雪,路滑难行,小的擅自备了车,接主子回府。” 苏欢颔首,侧步让道:“既如此,便不耽搁了———请。” 话音刚落,马车侧帘忽被只修竹似的手掀起。 一张清贵出尘的脸撞入眼帘。 除了魏刈,还能是谁? 苏欢佯作惊色:“世子?原来冷大人已接上您了?” 魏刈静静瞧她演这出戏。 旁人察觉不到他气息正常,可苏欢不同。 早在锦城那回———不,更早,在清河镇时,他便知这姑娘虽无内力,却有近乎可怖的敏锐。 她总能第一时间嗅出危险,断不可能不知他在车里。 这般作态……大抵是懒怠打招呼。 “朝会散了许久。”魏刈开口,算是解释自己为何在此,“不比欢欢百事缠身。” 话里藏锋,分明是说他知晓她今日行踪,见过哪些人。 苏欢心底暗哂:和这男人周旋,当真费神。 她抬了抬下颌,红唇弯出抹懒意:“哪敢比,世子绕大半个帝京来堵我,才是辛苦。” 魏刈没接话。 雪光里,少女黑眸亮得像淬了星子,偏又静得疏离,仿佛与这纷扰世道格格不入。 唯有领口白狐毛蓬蓬的,衬得鼻尖微醺泛红,添了几分难得的鲜活。 像团触手可及的暖雪。 一片冰晶落在她蝶翼似的睫羽上。 魏刈听见心底有风声骤起,卷着说不清的震颤。 他静静望她,眉梢微挑:“不辛苦。” “本就是来迎你的。” 苏欢微扬眉梢,眸底闪过丝受宠若惊的讶色:“哦?” 魏刈抬眼瞥向车外,玄色大氅扫过积雪:“雪虐风饕,我送你回府。” 苏欢略作停顿,福了福身:“多谢世子。”话音未落,已踏入玄车。 骤见小几上摆着鎏金暖炉,她睫羽轻颤———辰时刚过,魏刈竟已用上这物件? 暖炉腾起的暖雾里,雪松香悠悠散开,不过瞬息,便将周身风雪寒意烘得消融。 苏欢在对面坐下,只觉肌骨间都浸了暖,比外头舒服太多。 她暗叹:这男人惯会享清福。 启唇时带了两分调侃:“世子麾下果然妥帖,这般大雪,车内竟暖如春日。” 魏刈正执卷研读,闻言指尖一顿,抬眸睇她一眼。 帘外冷翼听得这话,坐不住了,忙要回头分说:“其实———” “既知天寒,何必将就?”魏刈淡声道。 苏欢眨了眨眼。 这语气……怎么听着不大痛快?谁惹这位爷不痛快了? 不该啊。 瞧方才沈墨那恭谨模样,今日诸事该是顺遂的。 何况,魏刈分明晓得她今日出门所为何事。 “有些事推脱不得,自然得亲自走这遭。”苏欢也不避讳,“况且,若非今日踏雪出门,怎会撞见那般精彩戏码?” 魏刈望着她———方才雪地里冻得惨白的脸,总算泛了些血色,还能拿话调侃,悬着的心才松了松。 可转念间,胸间那股郁气反倒更重了。 她本就体寒,竟这般不当回事?凤眸微眯,声线依旧平静:“这些事交予下人便是,何劳你亲赴风雪?” 苏欢猛地回神,抬眸与他对视。哦……魏刈这是在恼她冒雪出门? 念头刚落,她便默了。 想问句“至于么”,但瞧对面人眼角眉梢的冷意,到底没敢开口———她求生欲向来满格。 此刻的魏刈,显然不好惹。 斟酌半晌,苏欢轻咳一声:“出门时,委实没料到会落雪。”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怎么竟跟魏刈解释上了? 这莫名心虚、矮了半截的滋味,算怎么回事!? 魏刈没接话,垂眸翻着手中卷册,眉眼愈发清冷。 车厢里的气氛,霎时变得微妙。 这种感觉,苏欢两辈子加起来都没尝过———好似自己犯了错在赔不是,对方还不领情。 更要命的是,她居然是心虚的那个。 不对劲啊。 分明是他主动说来接她的,怎么一上马车,局势就反过来了? 苏欢顿了顿,耸肩道:“……罢了,我只觉着今日雪落,倒是个送人上路的好日子。”说着理了理狐领,又补了句,“其实也没多冷……” 忽的,声音戛然而止。 ———等等!这话怎么听着,像是在哄男人? 第355章 十日之期 魏刈没给苏欢细想的空隙,话锋陡转,提及早朝的波谲云诡。 寥寥数语,苏欢已能勾勒出彼时剑拔弩张的画面。 “这般看来,沈墨倒有几分硬骨,事到如今,竟仍缄口如瓶。”苏欢活动着渐暖的指尖,眉眼间并无讶色。 显然早料到这般结局。 明眼人都瞧得透彻:他这般死磕镇西侯,必是受人驱策,或说为利益所诱更贴切,事已至此,嘴巴竟还似铜浇铁铸。 魏刈淡声道:“怕不是不愿,而是不敢。” 苏欢轻叹:“可惜。” 若沈墨肯亲自指证,定能将幕后黑手拖下马,可瞧眼下情形,他十有八九不会这么做。 “十日之期,不长不短。” 苏欢将鬓边碎发别至耳后,“要在这十日里勘破数年前的真相,殊为不易;但找个替罪羊,却易如反掌。” 话落,她抬眸望向魏刈。 魏刈眉眼微垂,抬手斟了盏温度恰好的热茶。 苏欢眉梢轻扬,心底已明了七八分。须臾,她浅浅一笑:“看来陛下对这儿子,当真偏爱。” 魏刈未置一词。 苏欢撩起车帘,瞥向外头。 雪势更猛,天地仿若被白纱覆尽,街上空寂无人,唯余马车轱辘碾过薄雪的声响,渐次入耳。 她神色恬淡,黑眸沉静无波。 其实早有猜测,那人犯下的诸般事,陛下当真全然不知? 如今总算敲定答案。 在陛下眼中,这儿子不过是一时糊涂行差踏错,纵然动怒,也远未到要处置的地步,稍作惩戒、堵住悠悠众口才是本意。 难怪那人有恃无恐,仅凭这些,根本撼动不了他分毫。 魏刈凝视着她,深知这结果非她所愿。静了静,道:“总之十日之后,自会有人担下这一切。” 苏欢放下车帘,侧首望他,唇角漾起浅淡笑意,眼底却透着清冽:“我知晓。” 她弯了弯眼,似含着笑,“不过,我已挑中最适配的那个。若与他们心思相悖,倒要看看,这‘惊喜’他们可消受得起。” …… “听闻父皇今日在朝堂大发雷霆。” 姬溱溱坐在小圆凳上,小心翼翼觑着孟贵妃的神色,“三皇兄已回府,还传了孙御医,称身体不适。” 孟贵妃面色紧绷———她自然已知晓这些,事发后第一时间令姬鞒回府静养。 “如此也好,多事之秋,少惹麻烦为妙。”话虽如此,眉间褶皱仍未舒展,显然并未彻底放下心。 姬溱溱柔声宽慰:“母妃无需忧心,三皇兄素日康健,福泽深厚,即便偶染微恙,也断不碍事,定能速速痊愈。” 孟贵妃瞥她一眼,郁积的心绪总算舒缓些许:“还好有你。” 孟贵妃执帕按了按唇角。 “鞒儿这孩子打小懂事,从没叫本宫费过心,可近来不知怎的,尽沾些麻烦。” 也不知为何,她总觉着鞒儿这一年来运道不顺。 单说近日,他就三番两次触怒姬帝,这在从前是断断不会有的。 今日若非她爹在朝堂压阵,鞒儿怕又要闯出祸事。 姬溱溱抿了抿唇,柔声宽慰:“三哥文武双全,父皇一向看重,故而要求苛严。母妃不必忧心,三哥有分寸的。” 这话算是戳中孟贵妃的心窝子。 她眉间稍展,轻喟一声。 “若只这桩事也罢了,偏生濯王刚在围场遇刺,你父皇心情能好?连带鞒儿日子也难捱。” 姬溱溱垂下眼,掩去眼底神色。 她如何看不出来,二哥遇刺,父皇头一个疑心的,便是她那位好三哥。 这般情形下,镇西侯旧案又被翻出,主理此案的三皇子如何能全身而退? 顿了顿,她抬眸。 “兄弟连心,二哥遇刺,三哥定是忧心如焚,只可惜他正巧染病,使不上力。只盼快些查清二哥遇刺之事才好。” 孟贵妃眼神微动。 对呀! 鞒儿称病不出,倒正好避过这桩麻烦! 既已遭姬帝疑心,索性百事不管,由着他们查去。 他没做过,天塌下来也压不到他头上。 眼下这局势,静观其变才是上策! 这般一想,孟贵妃顿时轻松许多。 她斜倚金丝软枕,这才正经盘算起眼前姬溱溱的事来。 姬溱溱虽非她亲生,好歹养在跟前数年,情分总是有的。 最要紧的是,姬溱溱幼失慈母,又因不得姬帝喜爱,幼时在宫中没少受欺侮。 后来到了她这儿,日子才好过些。 姬溱溱乖巧听话,虽性子柔懦了些,到底是个体贴的,对她十分依赖亲近。 她的话,姬溱溱无有不听的。 想到此,孟贵妃放缓语气,笑问道:“不说你三哥了,倒是你,回京也有些日子了,可有中意的人?” 姬溱溱唇角的笑意微微僵住。 她旋即垂首,似害羞般,轻轻咬唇。 孟贵妃笑道:“本宫晓得,说这些,女儿家难免羞涩。这里没旁人,只我们母女,你同母妃说说,若真有喜欢的,本宫自会替你打听。” 她说得言辞恳切,眉眼舒展,瞧着倒像真心。 可若真能依着姬溱溱的心意,先前在围场,也不会当着姬帝与大长公主等人的面问那些话了。 姬溱溱静了片刻,才轻轻摇头:“溱溱离京日久,未能在母妃身边尽孝。如今只想陪着您,只要您不嫌我烦便好。” 孟贵妃拍了拍她的手:“你是个孝顺的,可女儿家哪有不嫁人的?你今年已然十七,耽搁不得。” 姬溱溱眨了眨眼,抿唇一笑,似玩笑道:“苏家那位二小姐好像也十七了?她不也没定亲么?” 孟贵妃听到这名字就心烦。 她殷红的唇扯出抹似有若无的冷笑,原本艳丽的眉眼因着嘲讽添了几分冷峭,透着凌厉。 “不过一介孤女,如何配与你相提并论?” 孟贵妃是真瞧不上苏欢。 平素有人在,她还肯装装样子,眼下没旁人,便懒得敷衍了。 姬溱溱似是愣了愣。 “但……不都说苏二小姐医术超绝,生意也做得热火朝天,十分风光?女儿回京时日虽短,却常听人提及,言语间尽是对苏二姑娘的称赞佩服。便是放眼整个帝京,能与她比肩的女子,怕也没几个。” “她是有几分能耐,可那又如何?”孟贵妃神色慵懒,“父兄皆亡,底下还带着几个幼弟,实在拖累。也就大长公主给她脸面,她才能在帝京有立足之地。” 众人皆知大长公主对苏欢非同一般的看重喜爱,有这靠山在,谁不得给苏欢几分薄面? 可心里怎么想,就另说了。 “她无根无蒂,不过浮萍罢了,这样的女子,哪家高门显贵肯娶进门?” 姬溱溱顿了顿,语调略轻:“……说来,她那两个弟弟,倒似也不凡?” 孟贵妃轻嗤。 “两个毛头小子罢了,能成什么事?” 就算将来他们能靠读书出人头地,也不知何年何月了,到那时,苏欢还耽搁得起? 何况书读得好,也不意味着就能平步青云。 他们那个爹科举出身,一路顺遂,最后不也落得个枉死的下场? 孟贵妃出身高贵,家族底蕴深厚,自然瞧不上这些微末底层。 姬溱溱听到这,微微垂眸,似在思量。 孟贵妃端详着自己新染的精致蔻甲,红唇勾起抹嘲讽笑意。 “她在帝京的确声名赫赫,如今到哪,靠着尚仪府,也能得人几分客气。可你瞧瞧,可有哪家肯上门提亲的?” 姬溱溱默默绞紧手中帕子。 孟贵妃所言并非无理。 如今整个帝京,谁没听过苏欢的大名?谁不知道她自回京后,风波不断,麻烦缠身? 便是原先动了心思的,现下怕也动摇犹豫了。 ———美人虽美,也得有那福分消受啊! 估摸大多数人都会敬而远之,退避三舍。 可…… 姬溱溱脑海中闪过一张清冷隽美的脸。 他……又是怎么想的呢? 孟贵妃没留意到她这瞬的情绪,想起先前在围场试探姬帝的事,又细细盘算半晌,才道:“裴家那边就算了,不是良配。帝京好男儿多的是,只要你父皇更疼你些,必能给你指门好亲事。” 换做从前,孟贵妃是不会说这话的,可分别数年,姬溱溱出落得亭亭玉立,又乖巧懂事,姬帝明显比从前喜爱她了。 照这样下去,选个能助鞒儿一臂之力的,自然最好。 姬溱溱唇角微动,似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颔首,乖巧浅笑:“全听母妃安排。” 第356章 真是一物降一物 马车泊在苏府门口。 雪止多时,小厮伶俐,早将门前积雪扫得干干净净。 瞧见那辆熟稔马车,众人似早见惯,弯腰恭谨见礼。 丞相府与苏家往来亲厚,魏世子送二小姐回府,也不是头遭,谁都没觉出异样。 苏欢下了马车,朝魏刈辞行:“雪路湿滑,世子慢行。” 魏刈轻颔下颌,放下车帘,马车缓缓驶离。 苏欢转身入府,步进庭院才惊觉,手里还攥着魏刈的暖炉———罢了,改日得空还他便是。 沿回廊前行,蜻蜓见她归来,忙掀帘相迎:“二小姐,您可算回了!” 晨起二小姐说要独个儿出门,没让人跟着,谁料突降大雪,天寒地冻,若受了寒可怎么好。 苏欢跨进屋内,暖意扑面而来。她微挑柳眉:“这屋里竟生了炭火?” 蜻蜓笑道:“是三少爷特意吩咐,今日风寒天阴,让奴婢先烧炉子,免得您回来受冷。” 苏欢莞尔———景逸做事向来细致妥帖,这点小事也料理得周全。 她搁下暖炉,指尖泛着淡淡红意,恰似白玉染了层薄胭脂,开口道:“取笔墨来。” ······ 几日倏忽而过,帝京雪后愈发苦寒,表面平静下,实则暗流翻涌。 数位朝臣联名弹劾,沈墨被查———上月还风光无限的夔州总督,转瞬沦为阶下囚。 此案牵连甚广,一时人心惶惶。 谁都知姬帝正动怒,此时稍有差池,便可能万劫不复。 琪王府大门紧闭,仿佛回到此前三皇子被禁足时。 相较姬鞒的焦头烂额,养伤的姬修反倒避开风浪,在府中安闲自在。 书房内,裴承衍上下打量姬修:“你当真不担心这毒?万一派去的人寻不到解药,你这条胳膊可就废了!” 常人尚难接受,何况身份尊贵的二殿下。 姬修淡笑:“劳你费心。解药之事,静待便好。” 裴承衍啧了声,倚在椅背,摇着扇子:“你们倒都清闲,一个个把性命不当回事。外头风声鹤唳,也就你们还有闲心喝茶。” 姬修自然知晓他所指何人:“哦?世子也闲着?” 裴承衍得知朝会之事后,即刻去了丞相府。原以为魏刈定忙得脚不沾地,谁知人家正悠闲品酒。 他心急如焚,屁股还没挨着椅子,就被魏刈一句“没你的份”赶了出来。 裴承衍负气离府,便来了这儿。 眼见姬修胳膊缠着纱布,竟也半点不急,不禁道:“他闲着不是稀松平常?” 魏刈平素上心的事本就寥寥,“有都察院盯着,他费什么心。” 姬修挑眉,似有深意:“哦?我原以为,此案牵涉苏崇漓,他定会亲自查个究竟。” 裴承衍瞥他一眼:“世子与苏崇漓素无往来,这话从何说起?” 明眼人都看得出,关键在苏二小姐身上。 “即便他什么都不做,事到如今,结局也已注定。”裴承衍摸了摸下巴。 何况今日局面,本就是魏刈手笔,他自然稳坐钓鱼台。 姬修不置可否,沉吟片刻道:“沈墨不会坐以待毙。”能爬到如今地位,岂会甘心束手就擒。 裴承衍挑眉:“那又如何?他素来谨慎,为官多年无差错,不照样在朝堂被揪出把柄?” 人非圣贤,沈墨怎会毫无破绽? 魏刈亲赴夔州那日,便已注定沈墨结局。 “再说,他背后之人,只怕比我们更盼沈墨早死。”裴承衍轻嗤。 诚然。 姬修想起方才话语,看向裴承衍———他常年留驻帝京,消息灵通,或许知晓一二。 “世子既对苏二小姐有意,为何迟迟不动?” 裴承衍反问:“你觉得呢?” 姬修思索片刻,恍然:“莫非……他在等案子了结?” 苏崇漓之死是桩冤案,沉寂数年,如今几经波折才重提。 牵扯到镇西侯秦禹,绝非易事。 如今几乎可以确定,苏崇漓是无辜牵连,若秦禹能翻案,苏崇漓之死也能水落石出。 裴承衍抿了口茶,待茶香散开才道:“他自有缘由。” 姬修心头一震———裴承衍这回答,竟是默认了! 他不过随口一猜,没想到魏刈竟真的…… “他竟肯做到这步?” 姬修与魏刈相识多年,深知其行事风格———看似温文尔雅,实则杀伐果决,想要的东西从未失手。 以魏刈的家世容貌,只需招手,娶苏欢本是易事,可他偏不。 姬修深知苏欢非寻常女子———父母双亡,独自拉扯幼弟幼妹,带回帝京还能风生水起,岂会是普通人? 她定是在等案子真相,告慰苏崇漓在天之灵,婚嫁之事,早抛诸脑后。 可……魏刈竟对她珍重至此,甘愿一直等候? 良久,姬修忽而失笑,甚至忍不住拍手:“好好好!他也有今日!真是一物降一物!哈哈———” 笑声牵动伤口,疼得他一抽。 裴承衍哼笑:“你也别得意太早。别忘了,你还欠苏二小姐救命之恩!日后她若嫁入丞相府,你逢年过节可得多备份厚礼往丞相府送!” 第357章 书信往来 姬修喉间一哽,眼波陡转,旋即懒笑着歪靠椅背:“苏二姑娘对我有救命大恩,本就该登门拜谢,多尽些心意。” 裴承衍目光落他肩头,似觉有趣:“你就这般信她?” 当日虽未亲见,可皇子遇袭,牵一发而动全身。 观各方动静,姬修伤势委实不轻,偏他本人反倒没多少忧色———难不成真信苏欢出手,便能保他这条臂膀周全? 姬修笑答:“苏二姑娘医术超绝,何况父皇忧心,特意遣人寻解药,这般用心已难能可贵,何须多虑?” 得,这二人倒都比他轻松。 裴承衍拂袖起身:“既如此,殿下便安心将养。臣今日不宜久留,免得老爷子知晓,又要挨训。”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如今两位皇子明争暗斗,波谲云诡,稍不留意便会牵连其中。 他这时候露面,保不准消息就会传得沸沸扬扬。 姬修颔首,并未挽留。 裴承衍行至门前,忽又顿步,回眸似有所思:“殿下觉得……明瑟公主如何?” 姬修一怔:“怎突然问起她?” 裴承衍催道:“殿下但说无妨。” 姬修略作沉吟———他对这位名义上的皇妹,印象委实不深:“素未深交,记忆里……倒是个柔懦静谨的性子,不喜生事。” 姬修奇异地打量裴承衍:“怎么,你对她———” “打住!”裴承衍合掌一笑,“帝京好姑娘多如牛毛,臣可不敢高攀公主殿下。” 这话听着蹊跷,姬修还想再问,裴承衍已转身离去,只丢下句“好生将养”,身影便消失在转角。 姬修驻足半晌,反复回想秋猎当日情形,从头到尾,溱溱瞧着都无异常…… 可裴承衍与她素无往来,突然提及,实在古怪。 思忖片刻,姬修索性作罢———裴承衍看着浪荡,做事却极有分寸,无需他多操心。 ······ 是夜,勇毅侯府。 裴承衍刚踏入庭院,脚步便滞住,朝父亲书房望去———这时辰了,爹竟还未安歇? 正犹豫是去请安,还是悄然回房,屋内忽传来熟悉怒喝:“你说什么!?” 裴承衍再熟悉不过这语气,可稀奇的是,这声怒喝竟不是冲他,而是——— “爹,您先消消气。” 裴承衍一愣:活见鬼了,爹竟在冲兄长发火? 要知道,兄长自小体弱,极得偏爱,又擅文才,连句重话都没听过。 今日这是…… 屋内复归寂静,裴承衍这才发觉,院中下人都被遣走,只剩两个父亲的心腹守在门外,垂首敛息。 裴承衍本不想凑这热闹,转身要走,偏他耳聪目明,半点细微动静都逃不过。 屋内,裴傅压抑的怒声传来:“你简直疯了!竟敢牵扯进这事里!” 裴承衍脚步一顿,眉心微蹙———父亲冲他发火、动家法是常事,可这般语气对兄长,却是头一回。 正迟疑间,便听“扑通”一声,裴砚秋跪了下去。 闷响如重锤敲在裴承衍心上。 “父亲息怒!” 裴砚秋声音压得极低,几不可闻,可裴承衍仍听出其中的惊惶。 裴承衍回头,朝那处瞥了一眼。 裴傅怒目圆睁,盯着跪地的裴砚秋,气得浑身发颤,指斥道:“你!可知这是多大的罪!” 裴砚秋跪在地,冰天雪地中,额头竟沁出冷汗,唇色泛白,眼神惶然:“爹,儿子也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谁能料到沈墨如此无用,办事不密,还牵出这一串祸事!” “还敢狡辩!” 裴傅扬手欲打,又恐引人注意,强自按捺,“沈墨是什么人?我早说过,此人心机深沉,不堪共谋!你竟还与他私下来往!如今他被打入天牢,但凡吐露半句,你当如何!” 裴砚秋自幼受宠,何曾被这般责骂,又委屈又愤懑:“他不敢!断不会说一个字———” 裴傅冷声截断:“你忘了?此次是刑部与大理寺会审!顾赫为替苏崇漓翻案,蛰伏数年,一朝揭发便将沈墨扳倒!你当真以为他手里就这点筹码?” 说罢冷笑,从案上抄起一沓信:“若不是轩儿偶然翻出,我竟不知你与沈墨往来如此密切!短短数年,书信多达十余封!” 裴砚秋心虚,张嘴许久,才颤抖着辩白:“爹,这、这不过是寻常书信,您也看过了,并无不妥!” 沈墨极赏裴砚秋文才,曾特意登门拜访,相谈甚欢。 后来沈墨赴夔州,二人不便见面,便以书信往来。 这些信裴傅的确看过,表面瞧着是寻常友朋通信,可裴傅能稳坐勇毅侯之位,岂会看不出猫腻? “并无不妥?” 裴傅似闻笑话,“你敢说,他那些腌臢事,你一件都没参与?尤其———” 他深吸口气,压低声线,每个字都似从齿缝挤出:“尤其,秦禹之死———” “爹!”裴砚秋骤抬首,惊惶失措,“儿子真的没有!” 对上裴傅洞悉一切的苍老目光,他心尖发颤:“……至、至少秦家的事,真与儿子无关啊!” 裴傅凝视他,眼底尽是失望———原以为这儿子聪慧,竟也有犯蠢的时候。 裴傅闭眼良久,方沉声道:“那么,与三公主也无关么?” 第358章 还敢顶风作案! 裴砚秋眼皮重重一跳。 他咽了口唾沫,艰涩开口:“父亲怎会这般问?” 三公主,便是如今的嘉敏公主,也是裴砚秋的夫人,姬姌。 更要紧的是,她还是孟贵妃的掌上明珠。 裴傅声色俱厉:“你只说,有!还是没有!” “自然是没有!” 裴砚秋打了个寒噤,直起身仰着脖颈,一字一顿:“儿子晓得轻重,怎会将她牵扯进来!?” 裴傅与他四目相对,良久,才终于眯了眯眼。 “啪”地一声,裴傅将那一沓信件掷在桌案之上:“你还不算彻底糊涂!她身份敏感,又是个骄纵任性惯了的,稍有差池,便会扯出一大堆麻烦!如今孟贵妃和三殿下本就处境堪忧,万不可再出岔子。” 镇西侯的案子和三皇子脱不了干系,圣上下令彻查后,那位便一直闭府不出。 裴砚秋垂下头,掌心已满是黏腻的汗:“儿子派人去天牢打探消息,也没别的心思,只是念着、念着毕竟朋友一场,能力所及,叫他好过些罢了……” “蠢货!”裴傅骤然截断他的话,急火攻心,“陛下给的十日之期转眼即至!该审的不该审的,怕都过了无数遍!那沈墨是生是死,都是他的命数,哪轮得到你来操心!你可知,你派人替他疏通关节这事,一旦叫人知晓,会落个什么下场!” 满朝文武,与沈墨交好的岂止他裴砚秋一人? 可这时候谁肯出头? 个个都巴不得从没和沈墨打过交道! 砚秋倒好!还敢顶风作案! “你莫不是以为,天下就你一个聪明人!就你那点手段,还真能瞒过都察院那帮人?若非我及时拦下,这会儿你也该进天牢了!” 裴砚秋从没被人这般痛骂,偏这人是自己老子,只得忍下满腹憋屈。 他岂会不知沈墨此番生死难测,寻常人一旦牵连进去,便没个好下场。 可这事和他那位亲小舅子有关,他如何能真的坐视不理? 屋里那位为亲弟担惊受怕,夜不能寐,加上他自己也有私心,这才悄悄派人去打探消息,好做应对。 只是没料到被他爹半路截了下来。 当然,这些话断断不能说出口。 裴傅不知他心中所想,见他垂着头不言语,只当他知错了,心下也便一软———毕竟是寄予厚望的嫡长子,若不是真的气极,他也不会这般严厉训斥。 “罢了!你且回去!此后再不许沾染此事!” 裴砚秋如蒙大赦,当即叩首:“儿子知错!谢父亲宽宥!” 裴傅挥了挥手,裴砚秋躬身退下,小心合上房门。 房内重归寂静,裴傅扶着桌子缓缓坐下,良久,才长叹一声。 非是他不近人情,实在是勇毅侯府本就如履薄冰,再经不起半分差池。 本以为长子聪慧,一直寄予厚望,可今日才猛然发觉,自己怕是看走了眼。 这偌大的裴府,怎能放心交托于他? 书房的灯熄了。 庭院里愈发寂静,唯有清冷的月光无声洒落,在屋脊上镀了层薄霜。 似有一阵冷风吹过,卷起门帘一角,又缓缓落下。 裴傅陡然觉出一股寒意,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朝外头看了一眼,眉头拧起———外头什么都没有。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按了按额角:“大约是被老大怄得昏了头……才会这般疑神疑鬼。” 裴傅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绕到屏风后的床榻上歇下。 这一晚他睡得极不安稳,模模糊糊似做了一夜的梦,醒来却什么都记不得,只头疼得厉害。 天还蒙蒙亮,裴傅便起了身。 今日要上朝会,更要紧的是,今日是十日之期的最后一日。 也就是说,沈墨的案子,或者说镇西侯的案子,要有个说法了! 裴傅换了官服,正要上马车时,忽想起什么,站定脚步,侧头问道:“二少爷昨日还是没回来?” 小厮垂首,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二少爷风流浪荡,向来不怎么着家,最近外头风声紧,侯爷训斥了一顿,二少爷才多回了几次……可没坚持多久,昨日又一夜未归。 裴傅本就心气不顺,闻言更添烦躁,狠狠甩袖:“这个逆子!当真顽劣不堪!” 一众下人谁敢多言半句? 裴傅气不过,可一时半会儿也拿裴承衍没辙,朝会耽搁不得,便铁青着脸上了马车。 待车辙声响起,裴傅的心情才慢慢平复。 想到今日要面对的局面,他重重叹了口气,阖上眼帘:“只盼,不要再生意外……” …… 苏欢今日也起了个大早。 苏芙芙还在睡梦中,听到动静,勉强睁开一只眼睛。 ———姐姐今日要出门么? 可她很快发现,姐姐并无出门的打算,反倒简单收拾妥当后,温了一壶酒。 ……酒? 嗅到那淡淡的清冽气息,苏芙芙彻底醒了。她裹着厚厚的被子,睁圆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瞧着闲坐在窗边的姐姐。 苏欢回头,眼尾弯了弯,唇角漾起一抹笑:“醒了?” 屋里烧着暖炉,苏芙芙不觉得冷,反倒暖烘烘的。 她给自己穿好衣裳,踩着鞋子噔噔噔跑到苏欢身边,扑在她腿上,仰头歪着脑袋瞧苏欢,满是好奇。 ———姐姐今日好似心情极好呢…… 可最近都闷在家里,也没什么事发生,姐姐这是哪来的兴致? 要知道,姐姐平素可不会独自饮酒。 似是看穿她的心思,苏欢轻笑一声,葱白的手指在苏芙芙鼻尖轻轻刮了一下:“昨儿做梦,梦见今日有喜事临门,先庆贺一番。” 苏芙芙有些懵。 ……就这般? 苏欢倒了一杯刚温好的酒,馥郁甘烈:“回帝京后,我确实许久没这般清闲快意了。” 她端起酒杯,忽而顿住,冲苏芙芙轻轻眨了眨眼,轻声道:“是个极快乐的梦呢。” 第359章 幕后主使 天阴云密布。 一众朝臣缓缓朝大殿行去,与往日寒暄不同,今日众人皆缄口,在寒风中默行———唯闻步履匆匆。 谁都知道今日不同寻常。 沈墨构陷镇西侯府一案,今日便是十日之限,陛下要个答案,总得有个结果! 寒风卷来,裴傅深吸气,只觉寒意侵肺。 余光瞥见一道熟悉身影,他微侧首———楚昊与他对视一眼,忙低头行礼。 裴傅颔首,心思难安,抬眸前望,只见阴沉云团翻涌而来,似要笼罩一切;大殿巍峨,却莫名透着寒意…… 一入殿站定,裴傅便抬眸看向身前的姬鞒。 风口浪尖上,姬鞒近来多居府中,便是裴傅,也是今日才得见。 姬鞒清减不少,面色带些病容,反倒令五官更见凌厉,与陛下愈发相像。 裴傅心下暗叹:难怪陛下对这儿子格外青眼,单这模样性情,便最像他……只愿今日平安,便好…… “陛下驾到———” 陈公公一声高唱,打断裴傅思绪。 道明黄色身影现身,众人齐齐跪拜:“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姬帝面无波澜,环视一周,目光犀利如刀,压得众人心头沉滞。 良久,方沉声开口:“顾赫。” 顾赫当即出列:“微臣在。” 姬帝眯眸:“朕令你等查的案子,查得如何?” 话音落,大殿空气似凝。 众人皆望向顾赫,心思各异———十日时限太短,彻查数年前冤案,何其艰难? 然陛下态度强硬,顾赫今日若给不出结果,怕难交差…… 寂静中,顾赫垂首回禀:“启禀陛下,沈墨谋害秦禹一案,微臣等已查得证据,揪出幕后主使!” 他字字铿锵,声彻殿中:“沈墨当年确受人指使,栽赃陷害秦禹,致镇西侯府满门蒙冤!” 话音落,四周更静。 此事本是众人皆知,关键是———单凭当年沈墨一人,断难成事。 背后分明有只无形之手,操控全局! 此人,才是今日关键! 姬帝面容冷肃:“是谁?” “这般欺君害忠,罪不可恕!” 顾赫屏息,缓缓抬首。 他视线从前方某人身畔扫过———姬鞒忽觉脊背生寒,莫名打个寒噤。 此时,顾赫终于开口:“沈墨在狱中亲口供认,当年奉琪王之命,设计陷害秦禹!镇西侯府上下百余口,尽丧琪王之手!” 字字如雷,在众人心头炸开! 姬鞒只觉惊如棒喝,脑海霎时空白一片。 他霍然转身:“顾赫!休要信口雌黄!” 顾赫却直直望向前方,神色凛凛:“臣所言凿凿,还望陛下圣断!” 满殿人皆惊怔当场。 虽早有流言,称秦禹之案与姬鞒纠葛不清,可真听顾赫当面揭破,仍叫人心惊胆裂———陛下尚在龙椅高坐! 顾赫竟当众弹劾姬帝最宠的三皇子,委实胆大包天! 姬鞒心急如焚,猛扭头望向姬帝。 撞上那对冷肃漠然的眸子,他浑身发寒,忙撩衣跪叩:“父皇!儿臣冤枉啊!” 膝头重重磕地,闷响如锤,敲在众人心上。 众人皆知今日不太平,却未料到,风浪竟如此骇人! 姬帝的目光沉沉锁在顾赫身上。 良久,他缓声道:“你说秦禹之案幕后主使是琪王——证据何在?” 顾赫从袖中取出卷宗,朗声道:“回陛下,这是沈墨的供词。当年他受琪王指使,里应外合构陷秦禹,桩桩件件,供认不讳!” 他深吸口气,续道:“从镇西侯离京前夜的宴席,到行军时遭叛陷入绝境,再到困死边疆、毒发殒命……环环相逼,必欲置秦禹于死地!” 姬鞒脑中嗡鸣,一口血直涌喉间,险些喷吐而出。 他的手止不住发颤,周身似坠冰窖。 ——怎会如此?! 沈墨怎会吐露这些!他莫不是疯了! 姬鞒疯狂思忖究竟何处出错,以他对沈墨的了解,这般情境下,沈墨纵死也不会吐露只言片语!可如今——— 姬帝凝视卷宗:“呈上来。” 李公公忙应诺,快步取过卷宗,转身双手奉上。 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在这宽敞殿中,竟如平湖惊雷,震得众人噤若寒蝉。 姬帝一页页翻看,殿下诸人早已汗透重衫。 姬鞒就这般跪着。 裴傅眉头紧蹙,一颗心悬在嗓眼——怎的今日矛头直指琪王? 换做旁人倒也罢了,可顾赫此人,他深知是块硬骨头!若无十足把握,顾赫断不会当众揭发琪王! 何况沈墨那份供词……谁晓得他还供了什么!? 念及昨夜之事,裴傅只觉浑身发紧,难受得紧。 忽的,他一愣———不对!那魏世子,今日怎的没来? 察觉到这点,裴傅莫名不安。 他又仔细扫视一圈,才确定魏刈今日当真未到! 如此重要的日子,魏刈怎会缺席? 未等裴傅想明白,便听姬帝一把将卷宗摔出,怒喝道:“放肆!” 文武百官齐齐跪叩:“陛下息怒!” 然,姬帝顾不上这些,面色铁青,霍然抬手指向姬鞒:“孽子!” 第360章 证人 姬鞒瞧不清那纸供词里的玄机,却分明觉出自己已被拖入漩涡。他强捺心慌,伏地叩首:“父皇!儿臣委实蒙冤!儿臣与镇西侯素无嫌隙,怎会下此狠手?” 殿中众人先是一怔,继而面面相觑———是啊,姬鞒与秦禹虽不算亲厚,却也绝非仇敌。 费心费力取人性命,图什么? 何况当年此案由他亲办,若真动手脚,岂不是一查便破?无论如何,都说不通。 楚昊当即出列:“陛下息怒。沈墨一言岂可尽信?其中或有隐情。” 这话并非无的放矢———沈墨已是将死之人,此时爆惊天秘事,真假难辨。 官场栽赃嫁祸的伎俩,本就屡见不鲜。 “楚大人是说,微臣审案失察,以伪证欺君?”顾赫骤然开口,锋芒毕露,对着正二品提督,半分怯意也无。 楚昊拧眉:“本将并未这般说!” “大人言辞,难道不是此意?”顾赫眼梢微眯,眼底隐有冷光,“都察院彻夜彻查,会同刑部、大理寺细审,不敢懈怠分毫。怎到楚大人处,便成了不足信之物?” “你!”楚昊一时语塞。 他位高权重,何曾被顾赫这等品级的官员噎过!强压怒火,沉声道:“兹事体大,本将不过谨慎。沈墨狡诈无信,何事做不出?” 顾赫反倒笑了:“楚大人所言不差,沈墨确是不忠不义之徒,为荣华连同乡恩人都能背叛。”说罢,目光扫向跪坐的姬鞒,“短短三年,沈墨连番高升,若无贵人扶持,焉能平步青云?” 任谁都听得出,这话明指姬鞒。 可姬鞒哪肯认?他垂首敛目,脑子飞速打转———眼下必得分清黑白! 此时,裴傅亦开口:“陛下,齐王所言有理。单凭沈墨供词,委实不足。顾大人素称刚正,断不会作假。可惜事过境迁,物是人非,有些事只怕再难彻查……” 这话看似中立,实则暗为姬鞒开脱。 当年旧案相关人等,死的死、伤的伤,从何查起? 真若姬鞒所为,以他手段,必不留痕。纵沈墨认罪、指认主使,无实证,也枉然! 众臣暗暗交换眼色,皆在权衡表态。 刹那间,帝京朝堂气氛诡谲如雾。 终于,姬帝凝视顾赫:“沈墨所言,可有佐证?” 姬帝岂会单凭一卷供词,定亲儿之罪?何况牵涉之广,关乎朝局! 回想卷宗字句,他胸口愈发憋闷,余光扫过姬鞒,瞧着熟悉背影,气血直涌头顶,太阳穴‘突突’作痛。 姬鞒亦觉出压力,一颗心悬在喉间。 大殿死寂如坟,唯闻更漏滴答。 终于,顾赫打破沉默:“微臣手上,暂无其他实证。” 话音落,满殿皆惊——— 姬鞒亦睁大了眼。 他万没料到,顾赫会坦言无据。 无实证?短短十日,能拿到供词已属不易,哪有余力寻证? 陈年旧迹早被时光碾作尘泥,再查谈何容易! 念及此,姬鞒剧烈心跳渐次平复,暗忖:单凭沈墨一言,说明不了什么!这案子,翻不了! 姬鞒心底冷哼,回眸时眼底闪过阴沉:“顾大人说得轻巧!无实证,便敢断言沈墨所言属实?坏本皇子名声事小,若办成冤假错案,顾大人担待得起?还有许辙!” 突然指向一旁缄默的许辙,“刑部便是这般断案的?” 他岂会不知,这卷宗能呈上来,许辙必出了力! 从前竟未察觉,这看似古板刚直的许辙,竟与顾赫是一路人! 许辙闻言,稳如磐石,连个眼神都未施舍。 这更添姬鞒恼怒,眯眼道:“镇西侯当年遭小人陷害蒙冤,是本皇子失职!但若说这一切是本皇子指使,绝无可能!谁要想浑水摸鱼、泼脏水,休怪本皇子不客气!” 一番话掷地有声,底气十足。 连旁观朝臣都动摇了———看琪王架势,倒像真被冤枉。 可大理寺、左都御史联合查案,顾赫、许辙皆是狠角色,怎会犯这等低级错? 这时,顾赫突然挺直身板:“陛下,十日来臣等查案,日夜不休,确无精力寻更多实证。但———臣虽无实证,却有证人!” 大殿瞬时静得落针可闻。 姬鞒先是一惊,旋即定心:证人?当年旧案何等隐秘,沈墨那般谨慎,哪会留证人到如今?这话不过是撑场面罢了! 姬帝眸色微沉:“证人是谁?” 众人齐齐看向顾赫。 顾赫似对这些目光毫不在意,挺直脊背,一字一顿:“证人便是前刑部尚书苏崇岳!” 第361章 殁了! 听到那名字,姬鞒只觉眼前发昏,竟疑心是幻听作祟。 他惊得瞳仁骤张,满是不可置信。 殿中众人俱是呆若木鸡。 裴傅按捺不住,拱手问道:“苏崇岳?顾大人所言,可是……流放瘴江的那位?” 顾赫面色沉肃,朗声道:“自然。” 除却此人,更有谁? 瞧他这般笃定神态,姬鞒顿时慌了神———苏崇岳知晓的隐秘,委实太多! 然转念间,姬鞒又定了心神——苏崇岳早该殁了! 既已殒命,何惧之有? 他垂眸掩去眸中惊惶,强作镇定,缄口不语。 然,心底防线,已悄然崩塌。 顾赫这番算计,终是枉费! 殿内众人互望,尽是茫然之色。 这名字久未入耳,若不是顾赫今日重提,众人怕是早已将苏崇岳抛却脑后。 然…… “苏崇岳流放瘴江,万里迢迢,若要召回帝京,少说也得月余。” 忽有朝臣出声。 “那又何妨?兹事体大,宣他回朝对质,真假立辨!” 若能勘破此案,召一人归,何难之有? 姬帝亦未料到此事竟牵涉苏崇岳,沉吟少顷,侧首问身旁内监:“掐算行程,苏崇岳此刻该到瘴江了吧?” 旁站的陈公公嗫嚅唇瓣,神色窘迫。 原由无他。 只因他早得密报———苏崇岳殁于赴瘴江途中! 然此事他并未奏禀天听。 每年流放者无数,苏崇岳一人,何足挂齿? 此等罪臣离京,十之八九魂归异乡,他自然不愿为这等琐事,扰了圣听。 孰料才过旬月,竟又…… 姬帝瞧出他神色有异,眉峰微蹙:“何事难言之隐?” 陈公公额间汗透,硬着头皮禀道:“陛下,苏崇岳……已然殁了!” 话音落定,殿内一时死寂。 诸臣面上,尽是惊惶之色。 苏崇岳旧案曾闹得帝京沸反盈天,在场诸人,谁个不曾听闻? 孰料再见消息,竟是他的死讯! 姬帝亦未料到横生枝节,勃然怒道:“为何不曾奏报?” 陈公公慌得面色惨白,殿下群臣齐齐跪叩。 “陛下息怒!” 陈公公叩首,声颤道:“奴才之过!未及时奏明陛下!求陛下降罪!只是苏崇岳确在抵达瘴江前,殁于途中,委实无法复生对质啊!” 姬帝面色阴沉似水。 然,他岂会不知其中关节? 罪臣流放边疆,生死皆由天定。 天子日理万机,下人岂敢以这等“小事”烦扰圣躬? 但苏崇岳一死,事儿便棘手了…… 姬鞒心底暗喜,暗幸逃过一劫。 他行事向来讲究滴水不漏,岂会留后患? 苏崇岳既已殒命,沈墨所言,便永无对证之机! 顾赫的目光,缓缓扫过姬鞒。 继而抬颌,字字掷地:“陛下,臣所知,苏崇岳未殁,反倒活得好好的。” 言毕,众皆惊! 姬鞒霍然转身,惊声大呼:“不可能!他分明已殁!” 话出唇方惊觉失态。 龙椅之上,一道冷冽目光,沉沉压在他肩头。 许辙向来面无波澜,此刻却露讥讽之色,问道:“琪王殿下何出此言?莫非亲眼见苏崇岳咽气?” 姬鞒顿时语塞,哑口无言。 众目睽睽下,姬鞒如芒在背,忙辩解:“儿臣只是觉着,他们不敢欺瞒父皇!既说他殁于赴瘴江途中,岂会有假!” 许辙似闻笑谈,扯了扯唇角。 顾赫复又开口:“琪王殿下多虑了。苏崇岳的确险象环生,然而命不该绝,被同行者弃后,竟为路人所救,活了下来。” 哪来的路人! 瘴江道上十月飞雪,寒彻肌骨,鸟兽绝迹,何来莫名路人? 分明是早有人布局,候他入瓮! 更甚者……有人自苏崇岳离京前,便暗中追踪,只等今日收网! 姬鞒双手发颤。 有人料定他会对苏崇岳下手,提前布棋,今日———便是收官之日! 心机之深,计谋之诡,思虑之远……直叫人脊背生寒! 可此刻,他竟无言以对。 他能如何辩解? 他的人亲见苏崇岳殒命,如今竟活生生出现———莫非是鬼! 殿中众人如坠迷雾,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方才说殁了,怎地转眼又说活着? 况且……顾赫如何知晓此事? 他久居帝京,怎会对万里之外的事了若指掌? 姬帝面色沉凝。 此刻,谁都瞧得出,顾赫此番有备而来! 旬日之间,他不仅从沈墨处取到证词,竟还寻得苏崇岳做人证! “你确信,苏崇岳还活着?” 顾赫道:“臣不敢欺君,苏崇岳确还活着,且此刻———就在帝京!” 刹那间,诸臣倒吸冷气。 顾赫之意,分明是——— 众臣噤若寒蝉。 本该流放瘴江的罪臣,竟现于帝京,若陛下追查,谁能担责!? 此时自然能避则避! 顾赫却似浑然不觉此言惊世骇俗,躬身叩首:“请陛下宣证人苏崇岳进殿对质!” 第362章 他已别无选择 箭在弦上。 此时此际,管他苏崇岳如何死而复生,又怎生从瘴江摸回帝京,姬帝已别无选择。 他深吸口气,沉声道:“带——人——上——殿!” 姬鞒只觉脑壳要炸开。 再捺不住情绪,霍地转身朝殿外望去——— 宫禁要地,他倒要瞧瞧,苏崇岳一个罪臣,怎悄无声息摸进来! 满堂死寂里,忽有脚步声不疾不徐碾过青砖。 姬鞒心尖猛地一攥,连呼吸都忘了,直瞪着眼死盯着。 下一刻,一道修挺如松的玄色身影,撞进众人眼帘。 乍见那人,姬鞒心脏“突突”狂跳。 那竟会是——— “魏世子!?” 有人按捺不住,惊喝出声。 那人长身玉立,一袭玄色大氅被风掀得猎猎作响,行止间尽是清华贵气。 非魏刈,更有何人!? 裴傅心口“咯噔”一沉:难怪今晨朝会没见魏刈,原来……在此处候着! 无数目光钉在魏刈身上,他却似浑然不觉,在殿中站定,长揖及地:“臣,参见陛下。” 姬帝睇他一眼,眸中微凛:“你前日告假,称有紧要事办,敢情是为苏崇岳?” 话中隐有责备。 魏刈再揖:“陛下谕令彻查镇西侯秦禹案,苏崇岳既为关键人证,臣岂敢懈怠?还望陛下恕罪。” 话落,纵姬帝有火,也只得咽了。———毕竟魏刈所言非虚! 姬帝知此时非计较之时,话锋陡转:“人在你那?” 魏刈颔首:“苏崇岳候在殿外。只是他双腿冻残,难行,未随臣同来。” 姬帝眉峰一蹙:“抬进来!” 陈总管忙传谕。 须臾,两个侍卫架着个男人进殿。 众人齐望过去,见那人形容枯槁,发如霜雪,两条腿软绵绵垂着,姿态诡谲。 纵形貌大变,仍有人认出那张脸:“果真是苏崇岳!” 砰! 侍卫将苏崇岳按跪在地,闷响如雷,在姬鞒心头炸响。 他瞠着眼,简直不敢信,几乎疑是幻视。 可攥紧的拳头隐隐发涨,又如针戳般提醒他———此人就是苏崇岳! 他竟没死!还活着回了帝京! “瘴江流放路险,苏崇岳双腿冻烂,已成残废。”魏刈微侧身子,缓声道,“所幸神智尚清。苏崇岳,见驾怎不行礼?” 魏刈语调平平,苏崇岳却像遭了雷击,猛地打个寒噤! 他哆哆嗦嗦抬眼,才触到那金阶玉陛,便忙垂下头———这地方他来过无数次,从未这般狼狈。 然,他已别无选择。 能归此,已是命大! 许是激动,苏崇岳浑身发颤。 他艰难俯下身,额头重重磕在砖上,剧痛钻心:“罪臣苏崇岳,叩见陛下!” 这一声,认了身份。 众目睽睽下,众人心情复杂———不过数月,昔年风光的刑部尚书苏崇岳,竟沦落至此:老了十数岁,双腿残废,形同乞儿。 谁能想,这会是苏崇岳!? 姬帝面色沉冷,哪管他模样如何、残与不残,只关心:“都察院和大理寺合查,称当年沈墨构陷镇西侯秦禹,满门抄斩,乃是奉琪王令。此事,你可知晓?” 大殿死寂如坟。 所有人都在等苏崇岳的答案———谁不知他曾是琪王的心腹! 若事属实,姬鞒必陷绝境! 姬鞒维持着初始姿态,纹丝不动。看似稳如泰山,实则心乱如麻:千算万算,没算到苏崇岳竟没死! 想递个警告,可满殿目光如炬,哪能动弹!? 苏崇岳终于看向右前方的身影。 刹那间,无数念头翻涌,恨意如潮噬心! 他死盯着姬鞒,咬碎银牙:“不错!当年镇西侯秦禹之死,正是琪王一手促成!” 姬鞒再也按捺不住,霍地转身:“苏崇岳!谁许你好处,叫你来污蔑本皇子!” 苏崇岳一声冷笑,眼中尽是讥诮。 他抬手直指姬鞒———众人这才见他双手红肿,冻疮烂了好几处,可想瘴江路上遭了多少罪。 “臣所言句句属实!” “你!” “至于好处……臣如今家破人亡,纵有滔天富贵,于臣何用!?” 姬鞒猛地一震:苏崇岳竟知京中变故!? 苏崇岳恨极。 离京前,姬鞒曾赌咒发誓,必护他妻儿。 可如今——— 他面容扭曲:“怎么,那臣没横死瘴江,你很失望?!” 第363章 你造的孽,总得还! 寥寥几句,藏着泼天信息量。 满殿死寂,可在座哪个不是人精?哪听得出苏崇岳话里的刀光剑影——— 三皇子不单牵进镇西侯旧案,竟还对苏崇岳下过死手,妄图灭口! 旁人说这话,兴许还有三分疑,可眼下是苏崇岳亲自叩首指证,由不得人不信。 兔子逼急了还咬人,若不是被逼到绝路,苏崇岳怎会当众与三皇子撕破脸? 他敢踏进宫门,便已是彻底站到三皇子的对立面。 姬鞒听得脸都白了,拍案怒喝:“你疯言疯语作甚!本皇子半句听不懂!” 苏崇岳冷笑,豁出去的嗓音带着颤:“如今我一无所有,还有何可惧?” 当年姬鞒拉拢秦禹,遭拒后怀恨在心,使尽阴私手段将人构陷致死; 牵涉此案的,几乎被他杀得干干净净!他以为天衣无缝,却不知纸包不住火! 苏崇岳眼底怨毒翻涌:“我悔啊!竟蠢到信你鬼话,以为替你瞒天过海,你便会设法救我!若不是雪夜遭人捅刀,差点冻死在瘴江道上,我到死都还蒙在鼓里!” 他在姬鞒眼里,早就是枚弃子,除了碍眼,半分用处都没。 原以为流放瘴江能有条活路,谁料姬鞒根本没打算让他活着到地方! 姬鞒咬得后槽牙发酸,又惊又恨———恨自己派的人办事疏漏,更怕苏崇岳再往下说,便是有千般手段,也洗不清! “苏崇岳!” 姬鞒猛拍御案,声色俱厉,“本皇子从前倒也赏识你几分,不知怎的得罪了你,竟泼这盆脏水!你流放瘴江,是自个儿犯事,与本皇子何干?路上遭了难,反倒全推我头上,荒唐!” 他深吸口气,死死盯着苏崇岳,话锋一转:“你妻女之事,想来也听说了。换谁都难接受,可这事真与我无关,莫不是听了些谣言,便将屎盆子扣我头上?” 说罢,余光扫向魏刈,意味深长——毕竟人是魏刈带进来的,谁知道他俩私下说了什么? 殿中众人也悄然瞥向魏刈,心里都犯嘀咕,只是场合敏感,没人敢挑明。 魏刈岂会听不出?挑眉轻笑:“说来凑巧,苏崇岳濒死那晚,偏撞见边疆回京的副参领王陆———哦,王陆是魏轼麾下的人。” 众人闻言一怔。 王陆官职不高,在武将堆里不算起眼,可他是镇守边疆的魏轼的兵! “王大人一行回京,遇上暴雪改道,从瘴江峡关郊外走,恰好撞见将死的苏崇岳。” 魏刈缓声道,“他常年戍边,每年回京述职,与苏崇岳见过几面,这才救人。据他说,苏崇岳倒在雪地里,浑身冰僵,胸口还有捅伤的血窟窿。” “费了老大劲才把人救回来,可惜双腿冻坏了———这便是他如今这副模样的缘由。” 魏刈垂首:“王大人久在边疆,不知京中事,又不敢误了差事,便将人带回帝京。本想即刻禀报陛下,偏赶上沈墨案发作,臣斗胆将人留下,直到今日。” “实在迫于无奈,还望陛下恕罪。” 姬帝胸口堵得慌———案子是他让查的,魏刈迟报虽有错,终究是为破案。 姬鞒却气得七窍生烟:什么王陆!什么凑巧!那么多路、那么多天,偏在大雪里“捡”到苏崇岳? 分明是魏刈早布好局,就等今日! 更可气的是,魏刈竟连遮都不遮,明摆着说“人是我弄回来的”,为的就是今日摊牌! 满殿谁看不出来?可又能如何? 苏崇岳就跪在那,铁证如山。 苏崇岳根本没听姬鞒辩白,如今半分都不信他———姬鞒都要置他于死地,怎会在乎他家人死活? 虽说何氏与苏黛霜之死,姬鞒牵扯不深,可苏崇岳哪肯信自己疼了十八年的女儿会弑母?横竖把账全算姬鞒头上。 今日便是鱼死网破,也要拖姬鞒下水! “琪王殿下不必多言。” 苏崇岳不耐又厌恶,脸阴沉得像从地狱爬出来的厉鬼,“你造的孽,总得还!” 那眼神看得姬鞒后背发毛。 姬鞒气极反笑:“好!既咬定是我做的,倒要问问———我与镇西侯无冤无仇,何苦大动干戈害他?” 第364章 苏崇岳的指控 苏崇岳好似听见桩笑话,唇畔浮起讥诮:“三殿下费尽心机,不就是瞧着秦禹手握边疆兵权,想将他收为羽翼?” 这话戳破窗户纸,满殿寂静。 秦禹可不是魏轼、毛厉那般开国元勋,而是从大头兵一步步拼军功爬上镇西侯之位的寒门虎将。 他出身草芥,却天生神力,少年时便练得一身好武艺,更兼用兵如神,征战二十余载,早成了帝京百姓口中“活阎王”,麾下铁骑只认帅旗不认人。 姬鞒是嫡出皇子,要说对那龙椅没心思,鬼都不信。 他想笼络各方势力铺路,本也合情合理。 姬鞒被戳中心事,瞬时涨红了脸:“苏崇岳!你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苏崇岳冷笑,目光在孟秉元身上逡巡片刻,阴恻恻开口:“殿下母妃得宠,外祖父又是内阁大学士孟大人,自身文武双全,原该高枕无忧。可自从二殿下在边疆立下首功,您夜里可曾睡过安稳觉?” 殿中顿时响起倒吸冷气声———这等皇家隐秘,竟被当众捅破! 疯了!苏崇岳怕是疯了! 竟敢在姬帝面前,把皇子争储的腌臢事摆上台面! 姬鞒的底气本就来自母族与外祖父,论出身,满朝皇子无人能及; 论才能,他诗文骑射俱是上乘,姬帝子女稀薄,储君之位本就该是他的囊中之物。 谁料姬修横空出世,在边疆越打越猛,军中声望如日中天,竟隐隐有与姬鞒分庭抗礼之势。 姬鞒如何能不急? 满朝武将里,也就镇西侯没明确站队,成了姬鞒最后的指望。 可秦禹是块硬骨头,任他威逼利诱,愣是油盐不进,半点不掺和夺嫡的浑水。 姬鞒记恨在心,也不算稀奇。 前因后果,众人听得明白,只是没人敢像苏崇岳这般,在姬帝面前把窗户纸捅得稀碎。 皇家手足相残的戏码,关起门来演演便罢,摆到台面上,实在太难看。 姬帝脸黑得能滴墨,苏崇岳却浑不在意———他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还有什么可怕? 姬鞒强压怒气,勉强镇定:“二哥立功,是皇室之幸,本皇子身为弟弟,欣慰还来不及,何来忌惮?” 他深吸口气,又道:“本皇子的确欣赏秦禹,也曾想与他结交,可他性情刚直,不喜与权贵往来。除了离京前那夜饯行,本皇子与他再无交集!这般寻常往来,怎就成了您口中‘谋害满门’的铁证?苏崇岳,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 苏崇岳笑得森冷,“三殿下当真能撇得干干净净?” 殿中众人交换眼色。 姬鞒所言,倒也并非全无道理。 他本就是储君热门,即便拉拢不了秦禹,也犯不着下杀手。 何苦来哉? 见众人动摇,姬鞒底气更足:“你莫不是因本皇子当年未在陛下面前为你求情,便怀恨在心,蓄意构陷?” 这话戳中痛处。 苏崇岳本是姬鞒一手提拔的心腹,后来却因事被抄家流放,姬鞒全程冷眼旁观,连句求情的话都没说。 苏崇岳被揭伤疤,气血上涌,脸涨得通红,呼吸也愈发急促。 他想扑上去理论,却因双腿残废,猛地栽倒在地,狼狈不堪。 姬鞒瞧着他的惨状,心底总算畅快些:“你妻儿的死,也想赖到本皇子头上?可笑!整个帝京谁不知道,是你那宝贝女儿杀了发妻!她落得一尸两命,纯属咎由自取!” “苏崇岳,你怨不得旁人,要怪就怪你自己教女无方!” 姬鞒越说越狠,最后几乎是咬牙切齿。 魏刈瞥了姬鞒一眼,当着姬帝和满朝文武的面,姬鞒竟如此失态,显然已乱了阵脚。 苏崇岳的出现,对他而言,不啻于当头棒喝;这番指控,更让他慌了神。 可姬鞒到底是姬鞒,即便如此,仍能强辩得有理有据。 乍一听,竟让人难以反驳。 可惜…… 魏刈抬眸,看向高坐御座的姬帝。 姬帝依旧沉默,只是目光如刀,冷冷剐过殿中众人。那双历经权谋的眼,此刻瞧不出半分情绪,却让人心底发寒。 所有人都知道他动了怒,却没人敢猜他会如何处置。 魏刈垂眸,想起御书房案头那份被冷落的卷宗,唇角微扬。 今日,总得有个了断。 他侧头,淡声道:“琪王所言不差,何氏的案子早已审结。说到底,是您犯下大错,才牵连妻儿。若不是走投无路,她们也不会落到那般境地。” 姬鞒一愣。 魏刈怎突然帮他说话? 没等他反应,苏崇岳已恨声道:“这一切,全是琪王的罪孽!” “若不是他暗中指使,我怎会对亲兄下手?!” 姬鞒猛地抬头,正对上苏崇岳怨毒的目光。 苏崇岳脸上挂着扭曲的笑,眼底却满是恨意:“若不是听他的话杀了大哥,后来的灾祸,怎会接踵而至?!” 第365章 弑兄之事 平地炸雷! 苏崇岳弑兄苏崇漓之事,满朝皆知。 可苏崇岳直到被流放北海,都咬死是独断专行。 谁能料到,此时此刻,他竟突然爆料———这桩血案,全是琪王暗中授意! 姬鞒只觉脑颅欲裂,再也顾不上仪态,霍然起身就要冲出去:“你胡吣什么!” 可脚刚迈半步,便被人架住。 位列朝臣之首、自踏入殿内便默不作声的孟秉元,终于拧着眉头开口:“三殿下,不要忘了这是什么地方!” 他声调不高,姬鞒却听得真切,那话里的警示,恰似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叫他瞬间清醒。 父皇还在御座上盯着呢! 姬鞒心口猛地一空,浑身血液似被冻住,忙转身重又跪下,额头抵着金砖:“儿臣孟浪,御前失仪,请父皇降罪!” 他连脖颈都不敢抬,从未如此清晰地感知到泰山压顶般的压迫。 可姬帝看都没看他,只死死盯着苏崇岳:“你方才说,杀苏崇漓,是奉谁的令?” 姬鞒急得声音发颤:“父皇!他纯是血口喷人!儿臣绝无———” “朕没问你!” 姬帝一声暴喝,姬鞒惊得打了个激灵,后背霎时沁满冷汗。 他苍白的唇瓣不住颤抖,再不敢吐出半个字。 此前纵有责罚,也从未像今日这般,在满朝文武面前被父皇疾言厉色地呵斥。 姬帝再度看向苏崇岳:“说!” 苏崇岳心尖儿猛地一颤,可积攒多年的怨愤终于寻到出口,此刻便如溃堤之水,汹涌宣泄! “臣已家破人亡,何苦编谎作伪?方才所言,句句属实!” “若不是琪王以权色利诱,臣岂会对亲兄长下狠手!” 旧事虽过了数年,如今重提,却仍如刀割心肺。 “当年他许臣,只要大哥在离京途中暴毙,臣便能登临比大哥更高的位子!臣、臣一时鬼迷心窍,竟应了他,将大哥行踪透漏,引他派来的杀手围堵,终、终———” 苏崇岳咬碎银牙,时至今日,说毫无悔意,骗鬼都不信。 长兄如父啊…… 若当初没做那糊涂事,何至于落得今日下场? 可世间从无回头路。 顾赫冷眼旁观,只觉荒谬可笑:“为了你所谓的前程,竟能背叛至亲?!” 苏崇岳闭了眼,面上满是痛苦。 许辙冷哼:“更高的权位?照此说来,刑部郎中之职,反倒委屈你了?” 这三年,苏崇岳的确平步青云。 若不是后来苏欢带弟妹归帝京,搅乱他们全盘谋划,他本可顺风顺水地爬得更高。 “苏崇漓有你这等兄弟,当真倒了八辈子血霉!幸得上天有眼,叫他血脉逃过死劫,虽历经波折,总算平安归京。” 许辙抚着胡须,长叹一声。 “今日,总算能给他们姐弟一个堂堂正正的交代了!” 众人想起那位清丽出尘、惯带温润笑意的少女,一时尽皆默然。 忽有一道质问打破死寂:“你所言种种,可有半分实证?” 楚昊眉头微蹙,“苏崇漓亡故已逾三载,具体情由难以稽考,你自然能信口雌黄。若你所言非虚,本王倒要问———琪王为何非要杀他?” 这一问,恰是满朝文武心底的疑惑。 无论是秦禹还是姬鞒,与苏崇漓的交集都算不得深。 即便二人有嫌隙,也断不该牵连到苏崇漓头上。 他偏被拖进这滩浑水,实在蹊跷。 苏崇岳早料到他们会这么问,冷笑一声:“这话,你怎不直接去问琪王本人?” 楚昊一噎。 姬鞒此刻这般光景,谁敢去触他霉头! 果不其然,姬鞒死不认账:“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本皇子与苏崇漓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好端端的,何苦对他下死手?!” 姬鞒仍在奋力辩驳,一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架势。 “有本事,你拿出证据来!” “你!” 苏崇岳刚要反唇相讥,却陡然僵住———他当真拿不出实证! 姬鞒行事缜密异常,当年交办此事时,特意选了极隐秘的处所,除了他二人,再无第三人在场。 就算苏崇岳将当日对话一字不差复述出来,也没人会信。 至于那些派出去的杀手…… 当年死的死、逃的逃,早没了踪迹,从何查起? 说白了,这就是桩无头冤案。 见苏崇岳哑口无言,姬鞒扯了扯嘴角:“怎么?编不下去了?” 苏崇岳只觉一口逆血堵在咽喉,他满心只想拉姬鞒下马复仇,却忘了最关键的一环。 那些杀手,从未与他直接联络。 当初为了脱罪才如此安排,如今反倒成了死穴。 找不到人,便无法坐实那些杀手是姬鞒的人,又怎能定他的罪? 可苏崇岳哪肯罢休:“臣虽无实证,却知晓他为何起了杀心!” 他强撑着挺直身子,望向御座上的姬帝:“陛下明察!他之所以想杀臣兄,全因当年镇西侯一案,臣兄也参与了审理!” 彼时,苏崇漓任刑部侍郎,因才干出众,极得器重。 秦禹的案子,他从头跟到尾,甚至多次主审秦禹。 众人面面相觑。 听这意思,苏崇漓当时或许已察觉端倪,甚至猜到秦禹是被姬鞒构陷,这才招来杀身之祸? 细想之下,竟也有些道理…… “臣记得,当年苏崇漓还曾长跪宫门外,为镇西侯求情……” 有人小声嘟囔。 这事知晓的人不少,毕竟当年满朝文武,肯为秦禹发声的寥寥无几。 苏崇漓也正因如此,才被贬离帝京。 谁能想到,这里头竟藏着这么多隐情? 姬鞒心底猛地一慌,旋即强装镇定,冷嘲道:“人都死了,是非黑白还不是你说了算?没有实证,今日休想往本皇子身上泼脏水!” “你———” 苏崇岳嘴角溢出一缕血丝,场面瞬间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失控。 忽有一道清泠嗓音悠悠传来:“琪王殿下想要证据?” 第366章 又见那箭 姬鞒下意识朝声源处望去,心口猛地突突跳了两下。 魏刈……他怎会这般发问? 难不成——— 绝无可能! 当年魏刈压根不在帝京,怎会…… 姬鞒强压下紊乱心绪:“既说事出本皇子,自当找他讨证据!” 魏刈轻颔首,似是体恤:“琪王所言在理,若无实证,岂不坐实冤案?若再如当年镇西侯一案冤屈好人,更不妥当。” 这话平淡,姬鞒却听得刺耳,暗觉魏刈话里有话。 可此刻他哪顾得计较这三言两语,只盼速战速决。 当年涉案人或死或逃,他不信魏刈真能翻出陈年旧证! 众人目光齐刷刷聚向魏刈,或好奇或疑虑。 魏刈仿若未觉,转眸看向顾赫:“顾大人,听闻苏二小姐归京时,曾亲赴顾府拜谒?” 顾赫一怔,没料到他突提此事,颔首道:“确有此事。” 他与苏崇漓交厚,并非秘密,苏崇漓身故后,也一直是他奔走料理。 苏欢往顾府登门谢恩,帝京不少人都知晓。 魏刈又问:“除了镇西侯那封信,当日她可还转交过其他物件?” 顾赫稍作停顿。 实则他与苏欢早在此前便已暗中联系,查案途中,苏欢也明里暗里递过些暗示线索。 只是…… “并无。” 顾赫摇头,“彼时她与幼弟弱妹刚归帝京,身无长物。顾某怜她姐弟无人照拂,便将当年留存的几件遗物转赠。” 魏刈追问:“遗物?” “正是。”顾赫缓吐浊气,“苏崇漓出事时,顾某未能及时赶到,后设法取了现场几件物件。” 众人震惊之余,又添几分钦服——— 当着陛下的面,顾赫竟直认不讳! 按理,案发现场物件严禁私取,顾赫此举,不可谓不勇。 所幸苏崇漓为官清廉,彼时虽携家当,实则无甚贵重物事,大半还被苏崇岳不动声色占去。 顾赫能拿到的,估摸也是些小物件,然这份心意,委实难得。 “某本想送些金银,她却推辞了。” 这般便明了——— 苏欢那趟拜访,只收了父母兄长的几件遗物,别无其他。 姬鞒在旁听着,渐觉味儿不对———魏刈这是想从顾赫处寻证? 简直荒谬! 当年苏欢不过十四,突遇刺杀,吓都吓懵了,哪还顾得上其他? 能活下来已是万幸,魏刈竟以为她能藏下证据,留待今日? 姬鞒忍不住嘲讽:“世子,你这证据莫不是要现找?子虚乌有的东西,难道还能强造不成!?” 魏刈眼帘微抬,淡淡瞥他一眼。 姬鞒陡然脊背发寒,心底骤升不安。 魏刈其人深不可测,他永远猜不透对方心思。 但有一点笃定:魏刈对苏欢有意! 此事既牵扯苏崇漓,为了苏欢,魏刈必不会轻易罢休。 他还会使出什么手段…… 魏刈唇角掠过极淡笑意,却未达眼底。 转眸看向苏崇岳:“当年苏崇漓大人一家后事,多由你料理。若有蛛丝马迹,想来早已抹去?” 苏崇岳面色惨白如纸。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可事到如今,悔之晚矣! 姬鞒已然不耐:“绕来绕去,不过是拉苏崇岳来诬告!他说什么便是什么?世子,你若对本宫不满,尽管冲本宫来,休耍这些腌臜手段———” “苏二小姐曾同我讲,当年他爹遇刺时,她靠兄长拼死相护,才死里逃生。” 魏刈打断他,语调平静。 众人闻言,不难从寥寥数语间,脑补当时惨状。 姬鞒一时语塞,殿中陷入死寂。 唯余魏刈清冷嗓音:“她说,阿兄身中二十箭,血尽而亡,却始终将她护在怀中,未曾松手。” 顾赫蓦地想起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不忍阖目。 谁能料到,那般如松傲立的少年,竟落得如此结局。 于外人,这几句便概括了苏崇漓一家的悲剧;于亲历者,却如漫长噩梦,熬煎度日。 众人默然。 魏刈凝视姬鞒,眸光冷冽:“她说,眼睁睁看着二十支箭,一支支刺入阿兄血肉筋骨。” 姬鞒心口猛地一沉,仿佛有无形惊涛拍面而来,瞬间将他吞没! 他终于意识到什么,欲喝止魏刈,却喉间似被扼住,半个字吐不出。 不敢再与魏刈对视,双手微微发颤。 魏刈凤眸微眯:“她说,若再见那样的箭,必能认出。” “巧了。” “她当真又见着了。” 第367章 诈他 姬鞒面色惨白,心脏狂跳如擂鼓,几乎要挣破胸腔。 他强压翻涌的情绪,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维持住面上平静。 可旁人哪里按捺得住,惊呼声接连响起:“她竟又撞见了!?世子这话究竟何意!?” 连顾赫都猛地睁大了眼———欢儿从前竟从未同他提过这桩事!她怎会单单同世子说了? 虽说早知道二人旧识,尤其欢儿回帝京后,世子没少伸手帮衬,可顾赫闻言,还是心头一震。 旁人不明就里,顾赫却再清楚不过苏欢的性子:那姑娘瞧着清润温软,嘴角常含浅淡笑意,对谁都客客气气,实则心底里对谁都隔着层无形的障壁。 除了景熙、景逸、芙芙,旁人统统被她拦在那道看不见的屏障外头。 顾赫能入她眼,还是看在苏崇漓的情分上———若不是苏崇漓殁后,顾赫仍为他奔走操劳,苏欢怕也不会主动搭理他。 可如今,她竟将这般要紧的事说与世子听…… 顾赫忍不住又瞥了眼魏刈。 苏崇岳还活着的消息,便是欢儿告知魏世子的。 自打知晓人在魏世子手中,他便猜到这二人早已暗地联手。 如今瞧着,魏世子在欢儿心里,怕不是单纯的合作伙伴…… 殿中众人哪有顾赫这般心思缜密,他们更在意魏刈话里的深意。 分明是有所指! 魏刈的视线,直直落在姬鞒身上。 众人似有感应,齐齐望过去,殿中气氛瞬间凝固,连呼吸声都似被掐断。 姬鞒莫名紧张起来,下一刻,便听魏刈道:“苍澜山遇刺时,那些黑衣人用的箭矢,与当年她所见,如出一辙。” 众人愣了愣,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苍澜山!?” “想起来了!当时世子与琪王同往,半山遭刺!这事当时闹得沸沸扬扬!” “对!我也记得!那会儿苏二小姐为救世子,从悬崖摔下,好不容易才捡回条命!” “这……若两次刺客用的箭矢一样,那便是受同一人指使!可这两件事看着八竿子打不着啊?” “不对……那次遇刺,琪王也在,却毫发无损,莫不是……” 说话的人猛地住口,可殿中哪个不是人精,岂会猜不到话中深意? 若幕后主使是姬鞒,一切便说得通了:他先派人暗害苏崇漓,又在苍澜山设伏。 也正因如此,他才能在混乱中全身而退。 至于他为何在苍澜山演那出戏……不难揣测。 魏刈是丞相世子,背后站着魏轼等人,手握兵权! 姬鞒当年拉拢秦禹失败,便将主意打到魏刈身上。 看魏刈如今的架势,分明是谈崩了,这才生出后续诸多‘意外’。 众人看姬鞒的眼神瞬间变了。 这位争储的心思,谁能不知? 当年能害秦禹,如今自然也能对魏刈下手! 只是他没料到,半路杀出个苏欢,竟认得那些黑衣人用的箭矢! 桩桩件件串联起来,稍加琢磨,便能推测出完整脉络! 许辙皱着眉:“世子之意,苍澜山遇刺与当年苏崇漓遇害,皆是琪王的算计?” 魏刈顿了顿:“我没这么说,只是两次动手之人,用了同款独特箭矢,由不得人不起疑。” 他虽未直言,可这话反倒更令人信服。 姬鞒彻底慌了,吼道:“你撒谎!” 他目眦欲裂,额角青筋暴起,脸涨得通红,五官都拧在了一起:“那箭根本不一样!” 殿中霎时死寂,只剩他沙哑的嘶吼回荡。 姬鞒猛地意识到什么,心脏陡然一空。 下一刻,便见魏刈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哦?” 完了! 姬鞒终于回过神,只觉浑身发冷,如坠冰窖! 他嘴唇止不住发颤,下意识摇头否认:“不、不……” 魏刈似是好奇,轻声反问:“琪王殿下如此笃定,两次箭矢不一样?” 这声轻问,如惊雷炸响在众人耳畔! 偌大的宫殿里,无人敢出声,静得连针落都能听见。 一场无形的惊涛骇浪,已然汹涌袭来! 事到如今,还有何可辩? 姬鞒能这般肯定,足以说明一切———若与他无关,他怎会知晓箭矢细节? 魏刈笑了笑:“不过殿下所言不错,两次箭矢的确不同。” 姬鞒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去,只剩惨然的苍白。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魏刈在诈他! 方才种种,都是魏刈刻意设的局,偏他情急之下着了道! “我、我没……我没有!” 姬鞒仓皇看向姬帝,“父皇!儿臣冤枉!那些事真与儿臣无关啊!” 可此时求情辩解,又有何用? 姬帝高坐御座,面无波澜,唯有那双苍老的眼,透着刺骨冷厉。冰冷之下,是滔天怒火:“好!好!真真是朕的好儿子!朕竟不知你有这等手段!” 姬帝胸膛剧烈起伏,声色俱厉:“朕真是瞎了眼,被你蒙骗这么多年!” 百官齐齐跪下:“陛下息怒!” 可这事哪是一句“息怒”能了的? 闹到这步,实在难堪! 姬鞒明白自己完了,却如何甘心?多年筹谋,难道就这般付诸东流? 不! 姬鞒急切地四下张望,将求救的目光投向斜前方的身影。 如今能救他的,唯有外祖父孟秉元! 孟秉元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外孙坠入深渊,上前一步,沉声道:“陛下,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若真为琪王所为,自当秉公处置,微臣绝不偏袒。但微臣有一事,想向世子求证。” 第368章 波谲云诡 这时候敢站出来为姬鞒说句话的,估摸也就只有他了。 魏刈面无波澜,下颌轻抬:“孟大人,请讲。” 孟秉元转身时,目光悄然从姬鞒身上扫过。 那惶惶不安的模样,叫他又气又心疼。 他打小就把这外孙当骄傲,疼得掏心掏肺,谁能料到,姬鞒竟会落得这般狼狈? 积压的情绪缠成怨愤,全泼向魏刈。 若不是这老狐狸,事情何至于此! 盯着魏刈,这位浸淫朝堂数十载的老臣,终于露出锋芒。 “殿下先说,苏二小姐认出苍澜山刺客的箭矢,与三年前苏崇漓遇刺时如出一辙;后又改口‘实则不然’。前后矛盾,我等实在难辨真假,还请殿下明示!” 这话戳中死穴。 魏刈拿谎言试谎言,诈出了姬鞒,可这局本身就真假难辨。 谁能看透? 可魏刈神色依旧淡静,非但不见慌乱,反倒微勾唇角:“孟大人问得妙。我方才所言半真半假,不过是探探虚实,当不得真。” 姬鞒气得肝疼。 魏刈这是把他当戏耍的物件!偏生对方还说得云淡风轻,简直可恨! 孟秉元也惊了。 哪有人这般直认“使诈”的?城府再深,也压不住脸黑:“世子当这是何地?竟敢如此戏弄!” 且不说姬鞒是皇子,龙椅上还坐着姬帝!他真当这是丞相府内院,能由着性子胡来? “孟大人息怒,法子虽莽,倒也见效,不是么?” 这话更叫孟秉元火大。 何谓“见效”?难不成要把姬鞒逼死才肯罢休? “你———” “苏二小姐的确见过同款箭矢,绝非虚言。只不过,不是在帝京,而是在滕州。” 孟秉元压着怒:“滕州?莫不是殿下随口编的?” “自然不是。” 魏刈瞥了眼骤然僵住的姬鞒,才慢声道:“苏三小姐说,是在滕州见的。” 姬鞒暗松口气——滕州……总比帝京好圆谎。 魏刈眼角掠过极淡的笑,稍纵即逝。 孟秉元皱眉:“滕州?” “正是。”魏刈颔首,“前些日子的事。京中谁不知,苏三小姐将父母兄长的灵柩迁回滕州老宅。那些人得知他们返乡,便追去灭口,偏赶上滕州暴雨,苏家姐弟大多时候都守在家中,没叫对方得手。” 众人面面相觑——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三年前“死透”的人突然回帝京,仇家怎会不斩草除根?帝京不好动手,滕州确实是机会。 姬鞒垂头冷笑。 魏刈为了整他,竟编出这般谎话!滕州哪有什么“旧人”? 苏欢根本不可能在那撞见与苏崇漓之死相关的人和物!他又想诈他! 可刚栽过一回,怎会再踩同个坑?魏刈也太小瞧他了! 孟秉元没了耐心,面色发冷:“她只说见过,无凭无据,如何辨真假?即便为真,又怎会牵连琪王?” 魏刈点头,没反驳:“大人所言极是,滕州所见,的确说明不了什么。” 孟秉元冷哼:“除非抓到刺客严审,否则再多言辞也是虚妄!” “孟大人所言极是。” 魏刈薄唇扬起淡笑,话锋陡转:“她那边暂且不论,臣这倒真抓了两个苍澜山黑衣人,反复拷问多轮,证词都摞成厚册了。” 满殿死寂——— 孟秉元懵了,姬鞒懵了,所有人都懵了。 魏刈手里……竟有苍澜山刺客? 魏刈朝姬帝行礼:“陛下,臣有本要奏。” 姬帝胸口一堵———这节骨眼,他还能有什么‘本’?明摆着要掀风浪! 可君威难违,姬帝只能沉声道:“讲!” 魏刈神色清明,字字掷地:“三月初,臣从漠北回京,途中遭暗杀,幸得苏二小姐舍命相救,才捡回条命。后来苍澜山的黑衣人,所用箭矢,与刺杀臣的那群人,竟是一模一样!” 死寂蔓延。 众人看魏刈的眼神,复杂得难以名状。 短短片刻,局势波谲云诡,峰回路转!他字里行间藏着利刃,只等关键时刻,捅出致命伤! 魏刈抬眸,眼底冷芒一闪:“臣恳请陛下,给臣一个交代!” 第369章 贬为庶民 说是求恳,实则态度强硬至极! 除了魏刈,估摸没人敢在姬帝跟前说这等话。 偏他底气十足——— 世子两度遇刺,一回竟在帝京,讨个公道本就天经地义。 眼下……结果昭然若揭! 众人下意识望向姬鞒。 事到如今,他还能如何分辩? 姬鞒脑中一片空白,呆愣愣地,眼神涣散。 他懵了。 那两次,他分明特意遣人扮作同一伙儿,就盼魏刈信了是同一拨刺客。 哪成想,魏刈竟在此处布了局等他! 再想抵赖,谁会信? 更要命的是———魏刈手里,竟还有活口! 姬鞒绞尽脑汁也想不通,当初苍澜山一战,他反复确认追兵死的死、逃的逃,半分活口都没留。 如今这两人,从哪冒出来的? 难不成……又是魏刈诓他? 可今日已被魏刈连诈两次,姬鞒再没胆气同他赌这一把。 魏刈心思深似海,谁晓得还有多少后招? 此刻多说多错! 姬鞒这一沉默,可急坏了一帮同党,尤以孟秉元最甚。 他第一反应是不信,可瞥见姬鞒垂头不语,又忍不住犯嘀咕—— 这些事他压根不知情啊! 可事到如今,已然无路可退。 姬帝脸黑如墨,猛喝一声:“传人!” …… “娘娘!不好了!” 小宫女慌慌张张闯进来时,孟贵妃正对着铜镜描眉。她顿时沉下脸:“慌什么!好好说!” 小宫女一脚绊在门槛,踉跄着滚进来,脸白如纸,额上汗如雨下。 见他这副模样,孟贵妃心底猛地一沉,预感不妙,拧眉喝问:“到底怎么了!” 小宫女顾不上疼,带着哭腔喊:“娘娘!三殿下出事了!” 孟贵妃心猛地一坠! 她隐隐猜到几分,却不敢细想,强作镇定问:“今日不是审沈墨的案子?关他何事!” “原本、原本审沈墨大人的案子,可魏世子和都察院说,沈墨大人戕害镇西侯的幕后主使,竟是三殿下!” 咣当—— 孟贵妃手中螺子黛摔落,整个人呆立当场。 祸不单行,更重的打击接踵而至:“三殿下原本不认账,谁料到……魏世子竟带了苏崇岳来当堂对质!” 苏崇岳? 他不是早该咽气了吗? “苏崇岳把事儿全推到三殿下头上,而且、而且……” 小宫女说到这儿,支支吾吾起来。 孟贵妃已然失了理智,厉声喝问:“而且什么!快说!” 小宫女一头磕在地上:“世子还说,三殿下曾两度派人暗杀他!他、他还有证人!陛下龙颜大怒!” 孟贵妃眼前一阵发黑。 她做梦也想不到,一日之间竟出这么多变故! 先前虽有隐忧,可鞒儿反复同她保证,沈墨嘴严得很,绝无吐露的可能。 谁能料到…… 更棘手的是,竟还牵扯上魏刈——— 那可是块极难啃的硬骨头! 孟贵妃喃喃着起身,就要往外走:“去、去———” 她必须立刻面圣求情! 哪怕没用,也绝不能坐以待毙! 小宫女和贴身宫女齐齐跪下阻拦:“娘娘!陛下正盛怒,您这时候去,如何使得?” 万一触了霉头…… 孟贵妃气血上涌,怒喝:“都给本宫滚!那是本宫亲儿子!本宫不去,谁去?!” 原以为有父亲等人周旋,鞒儿能逃过此劫,如今看来,全然无望! 其实孟贵妃也明白,这当口去了也是徒劳,可仍存着最后一丝侥幸。 陛下最疼这个儿子,总不至如此狠心…… 见她执意要去,宫人不敢再拦。 孟贵妃匆匆往外走,刚到庭院,又有个太监快步跑来。 “娘娘!不好了!” 那小太监噗通跪趴在地,嗓音发颤:“陛下新颁旨意,三殿下因结党乱政、构陷忠贤,贬为庶民!终身幽禁清心苑,无诏不得踏出半步!” 晴天霹雳! 孟贵妃脑子嗡地一空,僵在原地,紧接着浑身力气被抽干,直直栽倒。 “娘娘!” 宫女慌忙扶住她,慌得六神无主:“娘娘!您怎么样?快传太医!” 孟贵妃死死攥住宫女胳膊,声音沙哑:“不、不……本宫要见陛下……他不能、不能这么对鞒儿……” 这可是她唯一的儿子! 一朝贬为庶人,便再无指望了! 宫人乱作一团。 孟贵妃咬咬牙正要往外冲,一道身影突然拦在身前:“母妃,您不能去。” 第370章 罪有应得 孟贵妃神思恍惚,凝眸望去—— 来者若非姬溱溱,更有何人? 瞧见那张熟稔面庞,孟贵妃头一回觉出她这般亲切。 此时还肯踏入这是非地的,怕就独她一个了! “溱溱!” 孟贵妃攥住她手腕,像溺水者捞着救命稻草,“你、你来得正好!随本宫去见陛下!你父皇近来对你宠爱逾恒,兴许会听你劝!他———” “母妃。” 姬溱溱无视腕间硌得生疼的力道,轻拍她手背,语调虽柔,字句却斩钉截铁:“咱们不能去。” 孟贵妃一怔,警惕里立时漫出敌意:“怎么?你也怕被鞒儿牵连?!” 这一声陡然拔高,活脱脱咄咄逼人,同她素日温婉可亲的模样判若两人。 姬溱溱神色未变,好似没觉着她这般失态有何不妥:“您若还想三皇兄活命,就千万别去为他求恩典。” 这话直戳孟贵妃心尖子,她总算醒过神来。 姬溱溱扫了眼四周,宫人识趣退开。 她凑前半步,压着嗓子劝:“母妃,父皇刚才已当着满朝文武颁下旨意,您这时候去求,叫父皇如何自处?” 天子金口玉言! 难不成凭您一个妃嫔求情,他便能收回成命? 简直儿戏! 孟贵妃何尝不明白,只是情急之下昏了头,经姬溱溱点醒,才寻回几分理智。 她眼眶通红,滚烫泪水簌簌滑落:“可……难道本宫就眼睁睁看着不管?!” 叫她如何做得来! 姬溱溱取帕子替她拭泪,一举一动都妥帖极了:“自然不能,您如今是三皇兄最后的依仗。我说不让您现下求情,又没叫您彻底放弃他。” 孟贵妃泪眼蒙眬。 她从未想过,那个瞧着柔柔弱弱的养女,遇事竟这般冷静通透。 不自觉便生出几分依赖:“那、那你说该如何是好……” 姬溱溱轻拍她肩,长叹口气:“现下,您唯一能做的,便是替三皇兄赎罪。” “赎罪?”孟贵妃愣住。 “对。”姬溱溱沉吟须臾,似在斟酌措辞,“父皇素来疼爱三皇兄,若非气到极致,怎会下这般狠旨?可满朝文武盯着,陛下总得有个交代,才出此下策。您没被牵连已是万幸。越是这般,您越该主动请罪。” 有些话姬溱溱没说,孟贵妃也懂。 她是姬鞒的生母,儿子犯事,母亲哪能彻底摘清? 无非朝堂事没扯到后宫罢了。 私下里,指不定多少闲言碎语。 往后孟贵妃的日子,怕也不好过。 “唯有如此,才能消父皇怒意,也给三皇兄留条后路。” 孟贵妃何尝不明白,深吸口气:“本宫知道了。” 姬溱溱眨眨眼,仍用那副柔柔软软的眼神瞧她。 孟贵妃疲惫转身:“自今日起,本宫半步不出这院子,日日诵经祈福,赎鞒儿犯下的罪孽。” 姬溱溱面上浮起疼惜,握住她手,轻声道: “母妃,三皇兄如今只能靠您了。” 孟贵妃从未尝过这般绝望,可她已别无他法。 被姬溱溱搀着回房,她才猛然想起什么,缓缓抬眸:“陛下颁旨时,可有人替鞒儿求情?” 姬溱溱摇头:“女儿今早记挂着审沈墨大人的案子,心里不安,才想着进宫瞧瞧您和三皇兄。谁料刚到,便听说三皇兄出事了……” 孟贵妃阖目。 也是,她们女眷,哪能知晓朝堂风云? 姬溱溱顿了顿:“……别人不好说,可孟大人定不会坐视不理,只是,单凭他一人,怕也无力回天。” 一案牵出一案,姬鞒被钉得死死的,孟秉元纵有通天手段,也难翻身。 孟贵妃沉默良久,忽而冷笑:“除了都察院,连丞相府都掺合进来!他们分明是铁了心要鞒儿的命!” 姬溱溱眉尖不易察觉地一蹙。 孟贵妃没察觉,心底已将那些人恨得牙痒痒:“尤其是魏刈!那苏崇岳突然现身帝京,分明有鬼!他藏了这许多手段,不就等今日报仇么!” 思来想去,孟贵妃只剩一个结论———魏刈早已知晓当年遇刺是姬鞒所为,蛰伏多年,就等今日算账! 姬溱溱垂眸,掩去眼底厌色。 魏刈前两次遇刺的事,她也是今日才听闻。 她实在想不到,三皇兄竟蠢笨至此! 对谁下手不好,偏去动魏世子! 落到如今境地,分明罪有应得! 第371章 仅此而已? 这话,她自然不会当着孟贵妃的面讲。 “母妃,此刻再论这些已迟,当下最紧要的,是护住三皇兄。” 她压着声线,续道:“父皇子嗣稀薄,即便此番盛怒,将三皇兄贬为庶人,往后未必没东山再起的机缘。” 这话,总算叫孟贵妃重新燃起希冀。 对啊!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陛下没取姬鞒性命,便还有争上一争的余地! 孟贵妃连连颔首:“不错,不错!只要本宫稳住,鞒儿……定能复起!” 大皇子早夭,四皇子身有腿疾,满朝皆知,唯有老二与老三,有角逐储位的能耐。 若老三…… 孟贵妃忽想起一事,忙问:“对了,先前陛下派人去岚迦关,为老二寻解药,可有消息?” 姬修身中剧毒,若耽搁久了,那条臂膀怕是保不住。 届时……便是鞒儿的机会! 毕竟,陛下与朝臣,断不会选个残废坐那龙椅! 姬鞒眼下陷入死局,想破局,非得从外寻机! 姬修,就是关键死穴! “尚无音信。” 姬溱溱轻摇头,缓声道:“岚迦关距帝京千里之遥,纵是精兵快马,往返也得半月。何况解药难寻,不知要耽搁多久……” 即便真寻到解药,等送回帝京,估摸也错过最佳解毒时机。 姬修,八成要成残废了。 闻此,孟贵妃按住胸口,长舒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姬溱溱陪她回了屋,又好言劝慰许久:“母妃莫急,孟大人在外,断不会坐视不理。” 孟贵妃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 是啊! 姬鞒出事,身后还有孟家支撑! 她本想修书给孟家,思量再三,到底打消念头—— 现下风声鹤唳,她一举一动,怕早被有心人盯上。若再被抓了把柄生事,只会更糟。 孟贵妃压下送信心思,转而将目光落在姬溱溱身上。 此时她情绪平复,已冷静许多。 想起姬溱溱今日遇事的沉稳,孟贵妃暗觉先前小瞧了她。 “溱儿,此番多亏有你。”孟贵妃拭了拭眼角,“若没你,本宫怕要犯下糊涂大错。” “母妃说的哪里话,您与三皇兄是我至亲,这些本就是我该做的。” 姬溱溱被夸得不好意思,轻轻摇头。 孟贵妃细细端详她,瞧着仍是柔怯娇软模样,却又与往日不同。 “原以为你没甚主见,谁想关键时刻,倒是个能撑事的。在外这几年,到底叫你历练出来了。” 姬溱溱笑了笑,只道母妃谬赞,旋即岔开话题,吩咐宫女上茶。 孟贵妃端起茶盏,饮了口热茶,焦躁的心绪这才稍缓。 她轻叹口气,道:“这般一来,怕是要牵连你。” 姬溱溱生母出身低微,自出生便不得姬帝喜爱,虽顶着公主名号,日子实则过得艰难。 后来孟贵妃将她接来,养在身边数年,日子才稍好些。 没承想,没多久姬帝一道圣旨,又将人外放。 帝京中,门第高些的,谁愿娶个不受宠的公主? 先前仗着孟贵妃与姬鞒的情分,她还能挑些青年才俊议亲,婚事尚未定下,便出了这等事。 如今,算是彻底牵连了她——众人避之不及,谁还愿联姻? 姬溱溱明白她的意思,却只轻轻摇头:“女儿知晓,自出生起,许多事由不得我选。至于婚事……本就没抱太多奢望。母妃为我操了不少心,女儿都记着,满心感激。” 孟贵妃不免诧异:“你……当真这般想?” 天下女子,谁不盼嫁个如意郎君?溱儿的终身大事被耽误,真能坦然接受? 似看穿她心思,姬溱溱唇角微扬,露出个乖巧柔软的笑:“自然当真。” 她轻声道:“您与三皇兄,是我在这世上最要紧的人。” …… 早朝的事,很快传遍帝京勋贵世家。 朝局突变,叫所有人措手不及。 谁也没料到,一桩沈墨的案子,竟会发展到这般地步! 原本身为储君热门的三皇子,一朝被贬为庶人,先前积攒的一切,顷刻间化为乌有! 此事如巨石投入平湖,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然,帝京某座府邸内,有人刚悠然沏好茶,略带嘲讽地嗤笑:“仅此而已?” 第372章 债多不压身 得讯便欢天喜地跑回来报信的小厮,闻言猛地一怔。 “……二小姐,苏大人沉冤昭雪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您、您……” 您怎的反应这般淡静呢? 苏欢葱白指尖在青瓷茶盏上轻轻摩挲,漫不经心的模样。 小厮这才忆起眼前这位当年也在场,估摸早就知晓是有人蓄意谋害苏崇漓大人,如今真相水落石出,也算这几年奔波辛苦没白费。 在旁人瞧来,这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可对苏欢他们而言,却是沾着血泪、永难忘却的锥心记忆。 苏欢眼帘轻抬:“我是说,三皇子犯下这桩桩件件,罪孽如山,到头来不过贬为庶人,囚禁在清心苑?” 小厮一下噎住,嗫嚅道:“可、可那到底是陛下的血脉啊……” 哪能真叫人以命抵命呢? 苏欢唇角漾起抹浅淡弧度,清凌凌的眼眸里,半点波澜也无。 是啊。 都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可实际上哪能真做到? 秦禹全家上下百余口,被牵连的爹爹,还有数不清看得见看不见的无辜之人…… 那么多人被卷进这旋涡,尸骨无存,可那罪魁祸首,依旧能稳站中心,毫发无损。 或许旁人觉着,对姬鞒的惩处已是最狠最可怖的结果,可于她而言———不够。 远远不够。 “听闻朝堂之上,内阁大学士曾为三皇子开脱?” 小厮愣了愣:“这个……倒也有这般传言,小的也不知真假。可那位是三皇子的外祖父,想来断不会袖手旁观吧?” 旁人不敢出头,孟秉元却不同。 一则他位高权重,二来与姬鞒情分非比寻常,无论如何,都得拼尽全力保人。 “可瞧眼下情形,内阁大学士就算开了口,也难挽狂澜啊……” 苏欢却不以为意。 姬鞒做下那些事,要说没这些人掺和,她断断不信。 可如今,只他一人受惩。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他有的是手段卷土重来。 这些话,苏欢自然不会同个小厮说。 她轻轻颔首:“知道了,你下去吧,回头自去流霞酒肆领赏。” 小厮顿时喜笑颜开,连连磕头:“多谢二小姐!” 众人皆知流霞酒肆是二小姐的产业,那边掌柜还兼管苏府账目。 二小姐出手阔绰,能去酒肆的,都能得一笔丰厚赏银。 待小厮退下,苏欢这才端起茶盏轻啜。 苏芙芙坐在一旁,两手托腮,桌前摆着半碟桂花糕。 她偏了偏头。 ———姐姐好似早便知道今日会发生的事呢! 就连方才听闻姬鞒被贬,也平静得很,好似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实则,苏欢早便猜到姬帝会留姬鞒一命。 更早之前,她便知道,姬帝对这个儿子,偏宠得很。 姬鞒今日落得这般结局,已出乎苏欢预料。 她清楚,这里头极关键的一环,在魏刈身上。 无论是秦禹还是苏崇漓,皆为臣子。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就算他们的命折在姬鞒手上,姬帝也未必真有半分怜惜。 真正叫他不得不下旨严惩的,是魏刈。 丞相府地位尊崇,尤其魏轼在漠北一守便是数十年。 忠心耿耿自不必说,更要紧的是,他手里实打实握着兵权! 他唯一的儿子被姬鞒两度刺杀,险些丢了性命,姬帝自然得给个交代! 今日魏刈彻底与姬鞒决裂,半分情面也不留。 这固然叫他得偿所愿,可……也等于是将姬帝架在火上烤,逼得他不得不做这个决定。 姬帝心中,或许也对魏刈颇有微词。 以魏刈的性子,原该有更多法子解决。 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苏欢放下茶盏,侧头看向苏芙芙。 苏芙芙懵然。 苏欢轻啧,往后懒懒靠在椅背。 “罢了,债多不压身。” 苏芙芙:? 她顿时紧张起来。 ———什么!欠债!?家里如今不是有不少银钱了吗?怎会欠债!? 苏欢瞧她这模样,哪能猜不到她在想什么,忍俊不禁。 “放心,欠的不是银钱。” 是人情啊。 这可比银钱难还多了! 可苏芙芙不管这些,听她这么说,便放下心来。 那就好那就好! 只要不是欠银钱,其他都好说! 她又欢欢喜喜拿起块桂花糕吃了。 姐姐今日心情好,难得允她多吃些呢! 苏欢捏了捏她软嫩的脸蛋。 “少吃些,留着肚子,晚上你三哥四哥回来一道用饭。” 苏芙芙顿时喜出望外,鼓着腮帮子使劲把那块点心咽下去。 ———真的吗真的吗? 苏欢:“……” 果然,吃货的心,什么也挡不住。 她扶了扶额:“今早已使人去太学递了消息,明日一道去顾府。” 苏芙芙一下便明白———姐姐这是要亲自去给顾叔叔道谢呢! 也是。 爹爹的事,好似都是他们在费心,如今有了结果,专程登门致谢也是应当的。 苏芙芙弯起眼睛,欢欢喜喜点头。 ———好呀! …… 这一晚,注定无数人辗转难眠。 姬鞒陡然倒台,下面的人也乱成一团。 除却孟秉元仗着内阁大学士的身份为之争辩几句,其他人都识趣地闭了嘴。 几乎一夜之间,风向便倒向了二皇子姬修。 可偏他如今伤势未愈,最后能不能稳住局面,也难说。 裴傅回勇毅侯府时,府里上上下下都噤若寒蝉。 按理说这事与裴家无直接关联,奈何世子夫人是当今嘉敏公主,也就是孟贵妃的亲生女儿,三皇子一母同胞的亲姐姐。 姬鞒被贬为庶人,与他亲近之人,哪能不受牵连? 裴傅刚踏入院中,便见有人正候在书房门前。 瞧见裴傅,她直接跪了下来,哭道:“爹爹!求您想想法子,救救弟弟吧!” 第373章 裴府风波 姬姌已在廊下候了多时。 听闻弟弟事发,她头一个念头便是进宫求父皇网开一面,却被裴砚秋拦在二门。 这节骨眼儿上,谁去都是自投罗网,平白添乱。 姬姌被他劝得按捺了心思,一面悄悄打发贴身丫鬟去探弟弟与母妃的情形,一面枯坐在府中等裴傅回府。 裴傅侧身避过这记跪拜,横了眼她身后丫鬟:“你们都是吃干饭的!” 丫鬟们忙不迭趋前,要搀姬姌起身:“夫人,地寒气重,您先起身!真要冻出病来,大公子问起,奴婢们如何回禀?” 姬姌偏不肯起,仰脸时泪珠子断了线般滚下来:“父亲,如今只有您能救他,难道您真要眼睁睁看着……” 裴傅胸腔里躁得能起火:“圣旨都颁了!今儿个孟大人去劝,都没说动陛下,旁人去又能如何?” 姬姌如何不知他说的是孟秉元,咬得唇瓣发白,心口像被泼了碗冰水:“我弟弟做事向来有分寸,怎会犯下这等糊涂?定是有人构陷!” 裴傅本就窝火,听她这话更觉聒噪,寒着脸斥道:“金銮殿上,文武百官亲眼见着,人证物证俱在!你说他冤,是疑都察院审案不公?” 姬姌猛地回神,嗫嚅:“我……没这个意思……” 她到底是钦敏郡主,哪敢公然质疑朝堂肱骨。 何况姬鞒都落了罪,天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可那是亲弟弟,叫她装聋作哑,如何能成?若非为了他,她何至于抛了郡主颜面,在这候了大半日。 “我……只是想知道,这里头会不会有误会……” “案子自会有人查,不是我能插手的。”裴傅截断她的话,不耐之意溢于言表。 实则,他对这位金枝玉叶的郡主早有怨怼。 若不是她在旁撺掇,裴砚秋岂会去攀附沈墨,和姬鞒搅和到一处? 今日顾赫递上沈墨的证词,厚厚一沓,天知道会不会牵连裴砚秋…… 朝堂上众人目光都锁在姬鞒身上,可裴傅清楚,沈墨那等角色,手底下能干净? 天知道沈墨会攀咬多少人! 如今满朝都急着和姬鞒划清界限,裴傅哪会例外? 可府里供着这么尊金佛,想甩都甩不脱…… 裴傅心里早有计较,可当着下人的面,也不好做得太绝,深吸口气缓了声调:“你也别慌,我再想法子。” 姬姌得了这句话,虽知希望渺茫,仍忍不住欢喜:“谢父亲!” 裴傅摆摆手:“行了,你先回吧,这些日子就在府里歇着,多陪陪轩儿。” 到底是妇道人家,只要没掺和姬鞒的事,还有转圜余地。 姬姌总算红着眼眶离去。 裴傅扭头皱眉:“大少爷呢?” 丫鬟战战兢兢回:“自、自从您前日斥了他,便闭门反省,再没出过院子。” 裴傅心头火更旺了。 什么反省!分明是怕再挨骂,缩起来当鹌鹑! 竟让自己媳妇出面来求,真是出息!这般窝囊,实在叫人失望! 裴傅越想越气,走出两步忽又顿住:“二少爷呢?又跑哪去了!?” …… “阿嚏———!” 裴承衍猛地打了个喷嚏,怨念丛生:“倒是许久没去绮梦阁了,姑娘们独守空闺,小爷这罪过……怕是早把我忘了!” 魏刈头也没抬:“往好处想,许是勇毅侯在找你。” 裴承衍:“……” 他神情复杂睨向魏刈:“我脑子得进多少水,才会和你做朋友?” 魏刈终于搁了笔,抬眼:“你要现在断交,我成全你。” 裴承衍:“……” 人总得学会认命,不然容易钻牛角尖。 他斜倚椅背,跷起二郎腿,嗤了一声:“你想怎样便怎样?小爷不要面子的?” 魏刈挑了挑眉。 以裴承衍的性子,往常说到这份上早该走人,今儿个却没动。 这是铁了心……不想回勇毅侯府了? “今日朝局虽乱,勇毅侯府牵涉不深,料想不会有事。你在忧心什么?” 裴承衍一怔,玩世不恭的神色慢慢敛了,须臾敛神漫不经心摆了摆手:“懒得回去。那位金枝玉叶定要闹一场,吵得人头疼。” 嘴上这么说,可他那瞬的神情变化,到底没逃过魏刈的眼。 魏刈凤眸微眯:“你发现了什么?” 裴承衍装糊涂:“嗯?” 魏刈目光淡淡扫过他脸,裴承衍捏着骨扇的手早因紧张泛白。 静了静,魏刈静静瞧着他:“裴砚秋也牵扯其中。” 不是问句,是笃定的陈述。 裴承衍的心猛地被只无形的手攥住,抛上抛下。良久,他才像泄了气的皮球,长舒口气:“什么都瞒不过你。” 魏刈神色未改,反问:“你今儿个突然来,本就没打算瞒,不是吗?” 裴承衍紧抿着嘴,没否认。 他和魏刈相交多年,一个眼神便知对方心思。特意选这个时候来,自然有他的算计。 许久,裴承衍缓缓道:“三皇子屡次暗害你,恩怨难解,牵涉者皆非无辜。我没什么好说的,只告诉你,裴砚秋的所作所为,与老头子无关。” 魏刈静了静,淡笑:“我清楚。” 裴承衍闻言一惊,抬头:“你……早清楚!?” 第374章 不只是为自己吧? 魏刈侧了侧首,似在思忖该如何启齿。 末了,吐出句最直白的话:“勇毅侯,不是蠢货。” 裴承衍哑然,喉间卡着股气,被这话一戳,竟泄了大半。 想恼,又觉憋屈。 魏刈这话,竟挑不出错处。 最终,裴承衍烦得抖开折扇掩面,闷声道:“……你说得对。” 三皇子倒台,牵连之人必被彻查,裴砚秋便是其中一个! 纸包不住火,查到他只是早晚的事。 魏刈对此并不意外:“他既娶了那位,做出这选择,也算情理之中。” 此前,姬鞒一直是储君热门人选,裴砚秋站队他,本就顺理成章。 谁料局势急转直下,连裴傅这老狐狸都没料到儿子会如此心急。 如今想跟姬鞒切割,已然来不及。 裴砚秋犯的事,却要整个勇毅侯府买单。 子不教,父之过,这话搁这儿,竟透着股凉薄的理所应当。 裴承衍想起这茬就头疼,暗骂亲哥蠢得离谱———以勇毅侯府的根基,不管最后谁登顶,都得对他们客客气气,何苦急着蹚这浑水? 如今倒好,越陷越深,把柄越攥越多! 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姬鞒倒台,势必牵连出一串人,早晚会查到下面那些爪牙头上。 裴承衍按捺不住,问:“你什么时候摸清这些的?” 魏刈直言:“夔州查沈墨那会儿。” 裴承衍恍然。 当初魏刈率人去夔州,不就是查沈墨的案子? 瞧着魏刈云淡风轻的模样,裴承衍心里犯嘀咕,又问:“那你……还查到什么?” 他问的,自然是朝堂上没抖露的隐情。 裴承衍总觉着,魏刈怕是留了后手,哪怕已经跟姬鞒彻底撕破脸。 魏刈勾唇轻笑,反问道:“你觉得,我能查到什么?” 裴承衍一时语塞。 姬鞒结党营私、排除异己,手段狠辣,若不是对上魏刈,何至于落得这般下场? 甭说秦禹、苏崇漓,就连沈墨,也不过是他步步高升的垫脚石。 裴承衍皱眉,忽又想起件事:“对了,听说夔州赈灾粮仓失火,也是沈墨故意纵火?” 这在沈墨的供词里,不过是桩寻常罪状。 他恶行累累,这件事反倒没被朝堂特意提及。 魏刈轻轻颔首。 裴承衍胸口骤闷,哪怕素来厌弃官场纷争,此刻也压不住怒火:“成千上万灾民的性命,他竟当成儿戏?!” 那可是赈灾的粮仓!沈墨说烧就烧! “他图什么?这对他有什么好处?他———” 裴承衍猛地顿住。 沈墨肯豁出一切干这事,必是有利可图,或者……烧粮仓的代价,比“玩忽职守”更轻,甚至藏着更要命的秘密。 裴承衍心里隐隐有了猜测,艰难道:“难道……粮仓本身有问题?” 魏刈没瞒他,点头道:“救济夔州的官仓,是空的。” “什么!?” 裴承衍霍然起身,以为自己听错,“空的?怎么可能!那可是官仓,储粮上万石!怎么会空?粮食去哪了?” 魏刈静静望着他。 裴承衍缓缓睁大眼,喉间溢出半句:“……你是说,姬鞒他……” 话没说完,惊怒已溢满胸腔。 姬鞒为夺兵权,先拉拢秦禹,又想招揽魏刈,均以失败告终。 都落到这步田地了,还敢囤粮?! 裴承衍张了张嘴,终是只挤出一句:“……他疯了!” 裴承衍搓了把脸,仍是想不通:“他何苦如此?” 虽说姬修近年声望渐起,可根基到底薄弱,姬鞒何至于疯狂到这地步? 人一旦被贪欲缠上,果然会堕入深渊,连理智都丢了。 裴承衍来回踱步,犹豫半晌,才迟疑开口:“那……这些事,你之前都禀明陛下了?” 从夔州回来,魏刈直接进了宫。 既查到这些,按理该如实禀报姬帝。 魏刈没答,只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裴承衍瞬间明白,惊道:“……陛下竟纵容他到这地步?” 难怪!难怪魏刈不惜以身入局,也要把姬鞒拉下马! 若不是他当堂揭发,姬帝只怕还要睁只眼闭只眼,继续纵着姬鞒! 可这样一来——— “你把姬鞒扳倒了,陛下心里,怕是对你也……”裴承衍骤然担忧起来。 魏刈虽得姬帝偏宠器重,可到底是外臣,怎能跟亲儿子比? 他这一手,必定让姬帝心存芥蒂。 裴承衍思及此,斟酌着问:“你这么做,不只是为自己吧?” 这一连串案子盘根错节,牵连无数人,其中有个至关重要的角色。 ———苏崇漓。 或者说……苏欢。 第375章 权柄 魏刈唇畔浮起淡笑:“你这般说,倒小觑了她。” 裴承衍蓦地一怔:“何出此言?” 魏刈指节轻叩案几:“你当真以为,今日局面是她坐守闺阁白得的?” 裴承衍默然,心下已渐悟一二。 苏欢虽未现身朝会,却在这桩事中举重若轻,牵一发而动全身。 且不说她拼力护住秦禹的密信,便是顾赫奔波斡旋,背后也有她的筹谋。 “纵无我助力,她亦能为双亲兄长讨回公道。” 魏刈所言绝非虚夸,他深知苏欢的能耐,此事于她不过水到渠成,他不过顺其势而推波助澜。 裴承衍细思其言,竟觉所言非虚:“诚如所言……” 他阅女无数,却无一人似苏欢这般…… 一时竟寻不到恰当言语形容。 那姑娘绝美清雅,唇角常漾着浅淡笑意,恰似暮春海棠,温润静美;然行事时雷厉风行,纵须眉男儿亦难及。 裴承衍对魏刈的话深信不疑。 纵孤身一人,她也必能达成所愿! 然……裴承衍摩挲下颌,面上浮起促狭笑意:“话虽如此,你且扪心,此番与她联手,当真毫无私心?” 魏刈挑眉:“竟这般显见?” “何须多言!”裴承衍忍俊不禁翻了个白眼,“明眼人都瞧得出你二人情谊非比寻常!何况你———我听闻,朝会之上,你三番提及苏崇漓之名……” 这般心思,简直昭然若揭。 魏刈薄唇微扬,向来清冷的眉眼,因这抹笑添了几分生动,竟透出罕见的温柔纵容:“如此甚好。” 裴承衍:??? 不对,似有不妥?他怎会…… 裴承衍后知后觉,惊得目瞪口呆:“好家伙!老刈,你竟如此不加掩饰!?” 他这是明摆着要叫众人皆知他对苏欢的心意! 魏刈自然不会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将案头写就的信笺封装落印。 裴承衍眼尖,瞥见笺上字迹,顿时眼皮骤跳———父亲亲启,这竟是写给魏丞相的! 裴承衍与魏刈相交多年,对这父子相处模式早已司空见惯。 若非遇重大之事,父子间几无往来;若需传信,自有信鸽暗卫代劳。 而今,魏刈写这封信…… 裴承衍心下暗生大胆揣测,迟疑开口:“……京中变故,即便无你通传,你爹也会知晓吧?” 朝局剧变,朝野震动,即使魏轼远在漠北,也必能瞬息得知。 魏刈颔首。 裴承衍再作试探:“那你这封信……” 魏刈抬眸,似笑非笑:“自然有比此事重要千倍万倍之事。” ———譬如,他的亲事。 ······ 次日清晨,苏欢一行便往顾府而去。 今日休假,且她早递了拜帖,顾赫特地在府中恭候。 马车辚辚而行,苏景熙抱着苏芙芙,仍觉如梦似幻。 竟真等到这天…… 昨日在太学听闻消息,他几疑身在梦中。 谋害双亲兄长的幕后主使终被揪出!铁证如山!往昔无数次幻想的场景,竟真成现实! “只可惜,惩处还是太轻。” 苏景熙言及此,心底情绪又起波澜,“杀人偿命!姬鞒害了无数人,却仗着皇子身份,逃过一劫!” 苏景逸相较而言倒平静许多:“这般结果已是难能可贵。 他知道,若非当着文武百官,若非证据确凿。若非魏刈与顾赫等人联手,姬鞒甚至可能免受丝毫惩处。 “贬为庶民,终身囚禁,对他而言已是极重惩处。” 然,这话听得苏景熙更添不满,紧蹙眉头:“难道只因他是皇子,命便比旁人金贵?!” 苏景逸未语,一旁的苏欢却开了口:“非也。” 苏景熙诧然回头:“姐姐?” 苏欢披着大氅,袖中笼着暖手炉,轻摇螓首:“非因他是皇子,实因———权柄。” 苏景熙一怔,苏景逸也未料到她会这般说,亦扭头看来。 苏芙芙仰起小脸,乌黑溜圆的大眼睛眨了眨,最后也跟着看向苏欢。 苏欢微微一笑:“权柄在谁手,谁便主掌乾坤。姬鞒是皇子,但非关键;此事若换他人,无论是二皇子还是四皇子,都不会如他这般轻易脱身。皆因姬鞒身上,牵系多方势力,他方能有惊无险全身而退。” “如今结果已算圆满,好歹这几年心血未空掷。”苏欢所言俱是真心。 苏景熙沉默良久,终是按捺不住:“只因我等身处底层,便要接受这般结果?!” 他如何能甘心! 苏景逸拍拍他的肩:“能走到今日已属不易,其余之事,日后再议便是。” 他们走过漫漫长路,数度徘徊生死,最终竟连叫对方以命抵命都难以做到。 他心中何尝甘愿?可又能如何? 正如姐姐所言,唯有足够强大,方能执掌话语权! 苏景熙咽下胸腔那口气,扭头望向马车外。 街边景致匆匆掠过,他却无心观赏,袖中拳头早已攥紧。不知思及何事,他眼神渐趋坚定,似已下定决心:“姐姐———” 他方开口,便闻外头马蹄声急。 一队披甲将士风尘仆仆,自长街策马而过! 苏景熙皱了皱眉:“那是……” 苏欢也瞧见了,眉眼舒展,唇角噙笑:“想来是为三殿下寻解药的禁卫军回来了。” 第376章 归宿? 姬修在猎场遇刺的消息,帝京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他称病闭门多日,养伤期间倒也躲开了姬鞒那堆腌臢事。 如今总算盼得人归,只是解药可曾寻到? “若真带回解药,倒还罢了;万一落空……”苏景逸话音戛然而止,眉峰微蹙,显然暗忖诸多关节。 此时局势如履薄冰,濯王府被明枪暗箭盯着。 琪王已废,只要濯王伤愈,储位之争怕要尘埃落定。 苏欢淡声道:“谁能料得准。” 苏景熙冷哼:“濯王遇刺这桩事,至今没个水落石出。若真是琪王所为,正好教他罪加一等!” 苏景逸摇头:“可惜,不是他。” 苏景熙挑眉:“三哥怎这般笃定?” 苏景逸道:“此事对他百害无利,他没理由自投罗网。就算真做了,也未必能将他彻底扳倒。” 话虽如此,苏景熙胸口那股郁气仍散不去,烦躁地揉了把脸:“帝京这潭水,当真浑得很!” 苏欢没掺和兄弟俩的议论,抬眸瞥向车外:“到了。” …… 顾赫早在前厅候着,听下人通传,亲自迎了出来。 “欢儿!” 瞧见那张清婉面庞,顾赫心绪翻涌。 不过月余未见,竟发生这许多变故。 苏欢牵着苏芙芙,款步上前施了一礼:“顾叔叔此番周全之恩,欢儿没齿难忘。” 苏景逸、苏景熙紧随其后行礼,连苏芙芙也乖乖弯腰,粉白绣海棠的棉袄将她衬得像团雪团子,娇憨可爱。 顾赫忙虚扶:“欢儿何须多礼!这原是我该做的。” 他压下感慨,问:“昨儿朝会的事,你们都听说了?” 苏欢轻轻点头。 琪王府被抄的动静,早传遍帝京了。 顾赫望着几个孩子,眼眶发涩:“好、好!知道便好!总算能给崇漓兄在天之灵一个交代了!” 苏欢心头一暖。 父亲遭亲弟所害,幸而有顾赫这般挚友,为伸冤奔走不惜代价。 人生得一知己,当真难能可贵。 她执意行完礼:“这些年,劳烦您了。” “说什么劳烦!”顾赫摆手,“我们之间,不必讲这些虚礼!” 酸涩过后,欣慰漫上心头。 顾赫受了礼,忙道:“外头冷,快进屋里坐!” 众人入屋落座,下人奉上热茶。 顾赫笑道:“这碧螺春,还是上次你从茶庄捎来的,滋味清醇甘厚,难怪你那酒肆生意兴旺。” 苏欢接手产业后,铺子接连扭亏为盈,茶庄更是日进斗金。 她定期给几家故交送茶,顾府便是其一。 “您喜欢就好。”苏欢眉眼弯起。 一旁顾夫人李氏接话:“何止老爷喜欢,就连梵儿向来不爱喝茶的,也常泡来喝呢。” 顾梵没想到突然被提及,身子一僵,下意识看向苏欢。 苏欢笑道:“当真?那再好不过。茶庄新茶到了,回头再给您送些。” 顾梵张了张嘴,想说“不必麻烦”,话到唇边又咽回去,半晌才道:“……多谢欢欢妹妹。” 孙氏越瞧苏欢越欢喜。 这姑娘品貌双全,帝京贵女里也难寻敌手。 更难得的是,她拖着弟妹、为父母兄长申冤,其中艰辛,李氏看在眼里,既疼又敬,愈发觉得亲近。 她笑着说:“小时候你们一处玩,梵儿只听你的话。如今你送的茶,他自然———” “咳!” 顾赫猛地咳嗽打断,朝李氏使眼色:“阿湘,去瞧瞧小厨房备菜了没?景逸、景熙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得好好招待。还有芙芙最爱的百合银耳羹,也催着些。” 李氏一愣,这辰光还早呢! 但夫妻多年,她秒懂顾赫意思,笑着应道:“好,我这就去催。” 待李氏离席,顾赫看向苏欢。 苏欢端坐着,笼着暖手炉,眉眼舒展,似没察觉方才的微妙。 顾赫暗松口气,余光瞥见自家儿子垂首饮茶,却又犯起愁来。 李氏早跟他提过,说梵儿对欢儿有意思。 当时他没当回事,只当是儿时情谊。 梵儿比欢儿大几岁,向来当妹妹疼;苏家出事后,几个孩子回京不易,梵儿多照拂些也该当。 谁知夫人今天话里话外,竟有撮合之意。更让他意外的是———儿子瞧着是真对欢儿上了心! 这反应,再迟钝也瞧得出不对劲了。 可梵儿从没跟他提过这茬,如今该如何处置? 换做旁人,顾赫断不会这般费心。 但苏欢不同———他早把她当亲闺女看。 苏崇漓夫妇不在了,苏欢才十七,孤苦无依,终身大事岂能轻忽? 他原打算等诸事尘埃落定,再给苏欢把把关,备份厚嫁。 谁料…… 顾赫斟酌半晌,轻声开口:“欢儿,你爹娘和兄长的事,如今也算有了结果。陛下体恤,吩咐给你们姐弟添些抚恤,不日便送抵苏府。你……可曾想过将来的归宿?” 苏欢抬眸,乌眸清澈透亮,笑问:“归宿?” 第377章 半个娘家 苏欢眸光澄澈,神色坦坦荡荡,倒叫顾赫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到底是个成年男子,同姑娘家谈及婚嫁,本就逾矩。 可若交托旁人过问,他又实在放心不下。 斟酌许久,顾赫终于斟酌着开口:“此前苏崇岳心怀不轨,险些将你推进吴启振家那火坑。如今事过境迁,你在帝京也耽搁数月,可曾有……中意的人家?” 话音落时,苏景逸搁下茶盏,苏景熙悄然换了坐姿,连攥着糕点的苏芙芙也猛地僵在半空,乌溜溜的眼睛直勾勾望向自家姐姐。 ———顾叔叔这是在问姐姐的终身大事? 纵是年纪尚小,苏芙芙也瞧出这话里的意思,只暗忖:姐姐会如何回呢? 苏欢眉梢轻扬。 来之前,她的确没料到顾赫会提这事。 可刚才李氏那番话出口时,她便隐隐有了预判,是以闻言并不意外,反倒笑吟吟道:“我觉着现下这样便很好。” 顾赫一怔:“你……” “前阵子忙的事总算有了眉目,正好歇一歇。”苏欢垂眸拨弄茶盏,笑意浅淡,“何况酒肆与下头铺子的生意,也容不得我真闲下来。” 寥寥数语,竟半点没碰婚嫁二字。 顾赫知她心思剔透,这般回应,分明是真没将亲事放在心上。 可…… 他暗叹口气,缓声道:“欢儿,你聪慧通透,纵是不靠旁人,也能把日子过得鲜亮。可你才十七,往后年月还长,若能得个知心人相伴,也是桩美事。” 苏欢明白,能从顾赫口中听到这番话,殊为不易。 她并非不识好歹的性子。 旁人劝她,她尽可以左耳进右耳出,可顾赫不同。 顾赫似陷进回忆,目光悠悠飘远:“你爹当年同我说,这辈子最庆幸的,便是娶到你娘。” 苏崇漓科举入仕后,一路平步青云,身边却始终只有丽娘一人。 夫妻俩伉俪情深,成婚数载连回红脸都不曾有过,不知叫多少人艳羡。 苏欢脑海里闪过些模糊片段。 那是原主深埋的记忆,纵是时隔多年,忆起时仍叫人心头暖烘烘的。 她轻轻点头:“娘亲也说过类似的话。” 纵是最后殁在南行途中,因着与苏崇漓相伴,她也从未有过半分悔意。 顾赫知道她主意极正,没指望三言两语便能说动,只道:“天塌下来你都扛得动,何况这点小事?我也不多说,只盼你晓得:往后不管如何选,这顾府,都是你半个娘家!” 苏欢没料到他会说这话,难得愣了愣,旋即唇角漫开笑意,眼底泛起涟漪:“您的心意,欢儿记下了,多谢。” 用过午膳,苏欢又同顾赫聊了会子,内容大抵是朝事与诸般案子的详情。 “今日虽说是休假,都察院的人,可没一个闲得住。”顾赫指节叩了叩桌沿,“姬鞒牵涉的案子与官员太多,单是沈墨供出的那些,便够清查许久了。” 此前姬帝给了十日查案,顾赫能拿出那份证词已属不易,后续仍需细细盘查。 他前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连个囫囵觉都没睡,这才歇了今日。 待明日,又得回去忙得昏天黑地。 苏欢表示理解:“琪王势力盘根错节,一时半刻的确查不完。何况他背后还有孟贵妃与孟秉元,断不会坐以待毙。中间会生多少波折,谁也说不准。” 顾赫负手长叹:“好在姬鞒已被贬为庶人,再想兴风作浪,难了。”说罢,瞥了苏欢一眼。 “我知道你对这结果不满,可这事急不得。等案子再挖挖,或许……”话音戛然而止。 苏欢倒不在意,浅笑道:“我明白。” 这“或许”二字,本就没多少底气———姬帝若真想保儿子,有的是法子。 她本也没指望能轻易要了这位得宠皇子的命。 话锋一转,她问:“您方才说,除了夔州粮仓的事,青枫江堤修缮也开始彻查了?” “不错。”顾赫神情陡然严肃,“今年夔州辖地连月阴雨,洪水泛滥。青枫江堤当年耗费巨万,先前又特意加固,按理不该这么容易被冲垮。沈墨证词里提了这茬,估摸着……从上到下又要揪出不少中饱私囊的货!” “您还记得李长庚吗?” 听到这名字,苏欢眼睫微颤,颔首道:“记得。前都水监使者,因贪墨十三万两被撤职流放。他离京那日,我还特意去送了送。” “他同这案子脱不了干系。”顾赫左右扫了扫,压低声道,“我猜,那些下拨的银钱,便是经他手散出去的。” 苏欢瞬间明悟:“您是说,他知道那些钱的去向?” 顾赫摇头:“这不是关键。关键是,他这么做,似是受人指使。” 天下贪官如过江之鲫,层层盘剥本不稀奇,可若有人蓄意捣鬼……这事便不简单了。 “具体是谁还没查出来,但……兴许也和姬鞒有关。” 顾赫越查越心惊———这位曾经风光无限的琪王殿下,背地里竟干了这么多腌臢事! 苏欢垂眸轻笑:“总会有水落石出的那天。” 时光倏忽,转眼到了申时。 苏欢一行终于告辞离去。 望着马车消失在街角,李氏满心怅然,转身时忍不住暗掐了顾赫一把。 顾赫疼得一抽,忙问:“阿湘,你这是作甚?” 好端端的,又发哪门子脾气? 李氏一言不发,拽着他回房,“砰”地甩上了门。 顾赫一头雾水:“怎么了这是?谁招惹你了?” 李氏柳眉倒竖,嗔道:“除了你还能有谁!你今日同欢儿说话,怎么这般没分寸!?” 第378章 毛宗的决定 顾赫一脸茫然:“我、我说啥了?” 李氏气极,伸手戳他:“你自己说!往后不管她咋选,咱这就是她半个娘家!你咋能说这种话!” 顾赫皱了皱眉:“我掏心窝子说的,咋,你不乐意?” “谁不乐意这个了!”李氏恨不能翻他个白眼,又记挂外头有人,忙压着嗓子,咬咬牙道,“欢儿那孩子好得没边儿,我打心眼里喜欢。可你这话说出口,往后她咋当咱家儿媳妇?” 她满面忧色:“你是没瞧见,今日梵儿魂都不在身上。你这当爹的,半点不把儿子放心上!” 原来为的这事。 顾赫松了口气,摆摆手:“你要就为这个,趁早歇了心思。他俩,没可能。” 李氏柳眉倒竖:“啥没可能!?” 自家儿子好不容易瞧上个体面姑娘,全叫他爹搅和黄了! “不光我这么想,你去问梵儿,看他是不是也这么琢磨。” 顾赫哼了声,靠在椅背上,“知子莫若父。就算他先前对欢儿上了心,这会儿怕是早断了念想。” “咋会?” 李氏一怔,本能要反驳,可瞅见顾赫那笃定模样,又犯起嘀咕。 其实她也隐隐觉出不对,就是说不出究竟。 顾赫瞥她一眼:“你瞅瞅他今儿,主动跟苏欢搭了几句话?” 客气归客气,梵儿今儿实打实跟欢儿刻意保持着距离。 李氏来回想了遍,也拿不准了。 自己儿子啥性子,她再清楚不过。 就算再内敛温和,对着心仪的姑娘,也断不会这般冷淡。 “那、那他咋突然……” 分明没几日之前,他提起欢儿时,语气还热络得很呢。 顾赫何尝不明白缘由。 他摇头叹了口气:“欢儿那孩子对他没那个意思,多说无益。” “可———” 李氏咬了咬唇:“他好不容易遇上喜欢的,就这么放弃,不可惜吗?感情能慢慢培养,咱们两家也算亲上加亲,她要肯嫁过来,咱必不会亏待她。咋能说放弃就放弃……” 眼见李氏还钻牛角尖,顾赫终于开口:“这不是关键,关键是她早有钟情之人了。这般情形,哪还能跟旁人培养感情?就算梵儿也没辙啊!” “啥?可她——她方才也没提啊?” 李氏心里泛酸,忍不住道:“到底是哪家公子,竟比咱梵儿还出众,能叫她另眼相看?” 顾赫望着她,缓声道:“你难道忘了,这些日子,是谁为她四处奔走?” “自然是———” 李氏陡然愣住,缓缓睁大了眼:“你是说……丞相府那位世子!?” 顾赫静了片刻,摇头失笑:“只怕她自己,都还没察觉到呢……” 魏刈于她而言,本就与旁人不同。 虽说他也替自家儿子惋惜,可人家二人明显两情相悦,何苦纠缠。 成人之美,方为上策。 …… 徐府这场谈话,苏欢自然无从知晓。 她坐在马车里,正静静出神。 忽听得苏景熙开口:“姐姐,我突然想起件事,得去找司成大人,要不你们先回,我在这下车,绕路过去?” 苏欢回神,上下打量他:“你今儿不是告假了?还有啥要紧事,非得跑这一趟?” 苏景熙挠挠头,略显窘迫:“上次惹司成大人动了气,一直没顾得上去赔不是。” 哦,倒也是。 就这小子的脾性,隔三岔五准得闯祸,也不知叫毛宗生了多少回气。 若不是打心底欣赏,舍不得真动手,凭毛宗一贯的做派,苏景熙身上怕早挂彩了。 眼下诸事渐定,苏欢也不勉强,径自点了点头:“去吧。记得代我向司成大人道谢。” 先前毛宗出面,同顾赫一道弹劾沈墨,也算帮了她大忙。 虽说对方没提,这份情她记下了。 苏景熙心领神会:“好嘞!” 掀了车帘,他纵身一跃,跳下马车。 苏芙芙眨巴眨巴眼,打了个饱嗝。 ———今儿着实吃多了。 苏欢头也不抬,叮嘱苏景熙:“今儿别给芙芙带点心了。” 苏芙芙:!!! 苏景熙已然应道:“知道!” 话音还在耳畔,人已没了踪影。 苏欢这才挑了挑眉:这小子,才过些时日,功夫又见长了…… …… 苏景熙先去了太学,却意外得知毛宗今儿仍未现身。 ———自打前些时日,毛宗在朝会上弹劾沈墨,已有近半个月没回太学了。 这极不寻常。 毛宗大多时候都在太学,有时接连数日都不回家。 这还是头一回,他这么久没露面。 好在难不倒苏景熙,他又寻去毛宗住处。 毛宗没住府邸,反倒在外头置了处小别院,图个清净。 所幸苏景熙知晓地方。 是以,当下人通禀苏景熙来了,毛宗着实吃了一惊。 苏景熙在门外等了好一会儿,才被请进去。 毛宗一见他,便开门见山:“你找我有啥急事?” 这时候,苏景熙不该同他姐姐、兄长一道吗? 苏景熙刚要开口,余光瞥见桌上搁着把长剑,顿时愣住。 他认得那是毛宗的佩剑———乃毛厉传给他的,毛宗极少拿出来。 眼下这…… 苏景熙愕然问道:“司成大人,您这是要往哪去?” 毛宗略带意外地看他一眼:这小子,眼力倒不错,脑筋也活络,才来片刻,竟猜到他要出门。 毛宗也不瞒他,直言:“锁喉关。” 苏景熙愈发错愕。 锁喉关地处漠北咽喉,乃是要塞。 司成大人突然往那去作甚? “眼近年关,锁喉关千里之遥,您这时候去,啥时候能回?” 毛宗目光落在那柄佩剑上,摇了摇头:“不回了。” 苏景熙懵了。 一个猜想涌上心头,他难以置信地试探:“您是要去……守关!?” 第379章 他要做姐姐的助力 毛宗久未涉足疆场,算起来,足有十数个年头。 满朝文武都觉着,他该在太学里安安稳稳熬到致仕,守着文墨过一辈子。 是以苏景熙听闻此事,惊得眼瞳骤缩。 毛宗倒也坦诚,颔了颔首:“这太学的日子,闷得慌。” 他话音淡淡,可苏景熙却瞧出他墨色眸底,翻涌着千层浪。 苏景熙抿了抿唇,斟酌半晌,才低问:“司成可是因着镇西侯旧事?” 毛宗修长手指,缓缓抚过腰间佩剑。 剑鞘沉穆,浮雕苍劲古朴,单单瞧着,便似有锋芒透鞘而出。 苏景熙这话,戳中了毛宗心底的疤。 毛宗垂眸沉默,半晌方道:“人去难回,可欠下的债,总得有个了断。” 秦禹将军战死,毛宗自觉难辞其咎。 这些年,他总劝自己,那些事并非他本意,算不得直接关联。 可心底明镜似的,他欠秦禹,欠那十万殉国将士的,太多太多。 若当时能多思一分,谨慎一分,警觉一分,结局可会不同? 年复一年,愧疚与自责在毛宗心底生了根,终于在今日破土而出。 “秦禹昔年驻守锁喉关,最喜当地的琥珀酒。我且去替他饮上几盏。至于这帝京……” 毛宗抬眸环顾,忽而展颜,似是释然:“倒也没甚可牵挂的!” 功名利禄,于他本就如浮云。 如今,该是他偿债的时候了。 这一番剖白,将憋了多年的话倾吐干净,毛宗只觉胸口松快许多。 毛宗抬眸,望向苏景熙。 对这少年,他素来赏识。 原还想着悉心栽培,如今看来,怕是没这个机缘了。 惋惜之意漫上心头,毛宗瞧着苏景熙,只觉怎么看怎么顺眼,先前那些调皮捣蛋的事,也懒得计较了。 “你今日寻我,可是有事相商?” 毛宗抬手,重重拍了拍苏景熙的肩:“但说无妨!我已同太学山长提了调令,明日便会下文。趁着还在帝京,能帮上忙的,绝无二话!” 这话真挚恳切,换作旁人,得此赏识与助力,怕是要感激涕零。 苏景熙自然也不例外。 他望着毛宗,眼中满是热切。 姐姐曾说,有些人一辈子也碰不上这般贵人。 他定要牢牢抓住这次机缘! “司成大人,学生确有一事相求。” 毛宗斜睨他一眼:这小子,难得这般客气,虽极力克制,可那股子紧张劲儿,藏都藏不住,瞧着竟像是怕被回绝。 毛宗当即大手一挥:“但说无妨!” 苏景熙难掩激动与忐忑,上前一步:“司成大人,您能带我一道走吗?” 毛宗:“……” ??? 他定了定神,才确信苏景熙方才的确开了口,说的竟都是些荒唐话! “你胡说些什么!” 毛宗终于按捺不住,一脚踹去,“你个毛头小子才多大,就想往军营里钻!?人没长开,胆子倒肥得很!” “哎———” 苏景熙微微侧身,叫毛宗这一脚看似踹在身上,实则借势滑开; 瞧着像是挨了一脚,实则半点不痛,却故意呲牙咧嘴:“司成大人,您不是让学生直说吗?愿意便罢,不愿也罢,怎的又打学生?” 毛宗被气笑了。 他如何看不出苏景熙那点小心思,既惊又觉好笑。 真不知这小子从哪学来这些稀奇招式,滑不溜秋像条泥鳅。 他也懒得计较,又抬手拍了拍苏景熙的后脑勺:“谁教你说这些浑话!锁喉关是什么地方?漠北要塞,隔三岔五就有胡骑来犯,打仗跟吃饭似的!稍有不慎,小命就交待在那!那是你能去的?” 苏景熙挨了这一下,却纹丝不动,反倒梗着脖子抬头:“您去得,学生怎去不得!?” “你!” 毛宗刚要反驳,却撞上一双执着坚定的眼。 少年墨色眼底,似有烈火灼烧,裹挟着一往无前的勇气。 毛宗一时语塞,喉间的话竟哽在那儿,说不出来。 “学生知道漠北苦寒,也知道那里凶险万分,可那又如何?” 苏景熙攥紧拳头,一字一顿:“这些年,学生见过的死人,怕是比刚入营的新兵还多!” 毛宗浑身一震———他竟忘了,眼前这少年,确是从生死间挣出一条命来的。 与太学里那些金尊玉贵的公子不同,他本就是吃尽苦头,见惯生死的。 “再有五日,学生便十三了。” 苏景熙屏住呼吸,定定与他对视:“您可知道,当年姐姐孤身一人,带着三哥、学生,还有襁褓中的芙芙,一路流亡南下时,也才不过十四。” 毛宗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些什么。 他能感受到苏景熙那股强烈的意志,这般情形下,旁人说什么都劝不动; 更何况,苏景熙说的,俱是事实。 那些血与火的过往,早已刻入骨髓,成了他坚韧勇敢的底色。 毛宗沉默许久,才问道:“这事,你姐姐知道吗?” 苏景熙一滞,最终还是坦诚摇头:“学生还没告诉她。” 这个念头早便有了,随着在帝京遭遇的桩桩件件,愈发强烈; 直到得知姬鞒犯下诸多罪孽,却只被贬为庶人,终于按捺不住! 姐姐说过,这世上从无真正的公平。 太多不公,太多不平! 可苏景熙只知道,他不甘! 经此一系列波折,他已清醒意识到。 只靠姐姐一人,远远不够。 他没见过比姐姐更厉害的人,可即便如此,为了如今的局面,姐姐付出了太多,努力了太久。 他要做姐姐的助力,做她最锋利的刀———为她斩敌,更护她安宁! 毛宗皱眉:“这么大的事,怎不同她商量?” 苏景熙立刻抓住关键:“这么说,您同意了?” “你———” 毛宗心头犹豫,最终只得道:“这事必须得她应下!” 第380章 应允 “一言为定!” 生怕他反悔,苏景熙当即点头,“这可是您亲口应下的!” 毛宗只觉被将了一军,瞧着眼前少年意气风发的模样,心底莫名泛酸。 “你就这般笃定,你姐姐会应?” 到底才十三岁,半大孩子罢了,苏欢真能放心他去锁喉关? 苏景熙却勾起抹张扬笑:“姐姐最懂我,自然会应!” 苏景熙归府时,天已擦黑。刚跨进庭院,便听苏欢吩咐下人:“水晶肘子炖得烂些,景熙爱这口。” 他心头一暖,快步上前:“姐姐!我回来了!” 苏欢正收白日晾晒的几味药材,抬眼道:“事办好了?” 苏景熙脚步微顿。 苏芙芙闻声,从屏风后探出头,手里攥着白玉瓷瓶,周身萦绕淡淡草药香,显是在分拣研磨药材。 饭菜香混着药香,格外熨帖。 苏景熙长舒口气———这寻常画面,于他而言,珍贵至极。 “差不多了。” 他迈步走到苏欢身侧,自然接过她手中物:“姐姐,我来。” 余光一扫,随口问:“姐姐今日怎的忙起这些?家里药材还多呢。” 苏欢颔首:“是还有,只是近日忙,没顾上。今日得闲,便多制些备着。” 虽说回帝京后没开医馆,可苏欢名声在外,上门求药的人不少。 苏景熙嘿嘿笑,手上动作不停,仔细归置物件。 苏欢坐一旁托腮瞧着:“你如今倒认得出不少药材了。” “那是自然!” 跟着姐姐久了,哪有看不懂的? 苏景熙斟酌开口,左右张望:“姐姐,三哥呢?” “帮你抄课业呢。”苏欢抬了抬下巴,苏景熙果见窗上映出提笔写字的身影,心虚地咳了声。 今日虽告假,课业却没少,明日回太学,得交给助教看。难为三哥模仿他那手“狗爬字”了。 苏欢打量他,似有思量:“怎么,有事?” 苏景熙一滞。 在司成那夸下海口,说姐姐必应,可真开口却犯难! “我……”他挠头,话堵在喉间。 苏欢也不催,扭头吩咐苏芙芙:“把手里瓶子分装好,便停了吧。” 苏芙芙忙完,噔噔噔跑去洗手。 ———早闻见饭香了! 苏景熙咳了声:“今日晚饭怎这般丰盛?” 苏欢瞥他:“你忘了?你和芙芙生辰近了。” 兄妹俩一个十月底,一个十一月初,差不过两日,生辰向来同过。 苏景熙抿了抿唇。 屋内只剩他与姐姐,外头北风呼啸,枯叶打着旋飘落。 他深吸口气,望向苏欢:“姐姐,今日我找司成大人,是为一事。” 苏欢抬眸,饶有兴味:“哦?” 他鼓足勇气,一字一顿:“我想去从军。” 话出口,心便悬起。 姐姐反应竟与预想不同,只轻轻“哦”了声。 苏景熙急了:“姐姐别当我玩笑!我已同司成大人说过,他后日去锁喉关,我同去!” 苏欢眉梢微扬:“锁喉关?” “是!”开了头,话便顺了。 苏景熙将与毛宗的谈话大略复述,“起初司成大人不肯,见我坚决,才松口。只要姐姐应下,便允我同去。” 他一股脑说完,忐忑等答复。 屋内静得似空气都凝了。 终于,苏欢问:“想好了?锁喉关偏远苦寒,此去归期不定,更有性命之忧。” 从军守关哪是易事?其间艰辛凶险,非常人能想。 苏景熙迎上她清亮的眼,兴奋渐消,良久,郑重点头:“想好了!论功课文章,我不如三哥,即便在太学再读几年,也难出头。从军,是最适合我的路!我不愿再躲在姐姐羽翼下,让您独扛风雨!” “姐姐。” 苏景熙神色郑重,青涩眉眼渐展,透着股不服输的痞野,恰似将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我想去。” 四目相对。 苏欢起身,细细打量眼前少年———已非记忆中瘦弱模样,几年光阴,当真长大了。 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苏景逸瞧着屋内静默二人,敏锐察觉异样,开口道:“姐姐,景熙,该用饭了。” 他打破了寂静。 苏欢扭头道:“你来的正好,景熙说,想去锁喉关从军。” 苏景逸一怔:“什么?” 苏欢唇角轻扬:“我已答应了。” 苏景逸难得愕然,睁大了眼:“啊?!” 他向来少年老成,这副模样倒叫苏欢觉有趣。 一旁苏景熙愣了瞬,忽地跳起来:“真的?姐姐,您真答应了?!” 苏欢好笑看他:“你既来寻我,难不成想听个‘不’字?” “自然不是!” 苏景熙忙否认,满心激荡。 猜到姐姐会应,却没想这般痛快!事出太急,他还没回过神,“我、我只是太高兴了!” 第381章 景熙之愿 苏景逸着实没料到,姐姐竟就这么点了头。 “姐姐这话当真?” 那地方远在天边,景熙这一去,还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何况漠北战火连绵,稍有差池,便是性命难保。 姐姐真能放得下心? 苏景逸越想心越沉,眉宇间忧色更浓。 “姐姐,景熙这时候去,是不是太早了些?再等几年,他———” “他想去。” 苏欢开口,短短三字,却似有千钧之力。 苏景逸愣在原地。 苏欢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笑意:“景逸,你总当景熙还是个孩子,可实际上,他只比你小一岁。” 兄弟俩一同长大,这点年纪差距本就不显眼。 不过是景逸性子沉稳内敛,才显得格外成熟罢了。 苏景逸抿紧了唇。 姐姐既已应下,心中定然早有考量。 苏欢自然瞧得出他的顾虑,温声道:“景熙总有长大的一天,无论早晚,坦然接受便是。” 苏景逸心头一震。 是啊。 经了这么多事,他早已不是三年前那个站在风雪中茫然无措的少年,景熙自然也不是当年那个懵懂无知的孩童了。 他们都已成长了太多。 “把他拘在太学里,也没多大意思。” 苏欢太了解苏景熙的性子,根本坐不住。 让他整日背书做文章,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若放他出去,那广阔天地间,或许真能闯出些名堂来! 养孩子嘛,本就该因材施教才是。 “况且这次他是跟着毛宗大人一同前去,有这样一位长辈在,他能学到不少东西。” 毛宗那人,可是真敢下狠手管教的。 景熙跟着他,苏欢一百个放心。 苏景熙没来由打了个喷嚏。 他也没往心里去,满脑子都是姐姐方才那句话———他想去。 就因为他想去,所以姐姐便允了他去! “姐姐!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姐姐!” 苏欢斜睨他一眼,虽说不吃这一套,可瞧见他那神采飞扬、眼眸亮得惊人的模样,嘴角还是忍不住微微上扬。 “行了,先吃饭吧。今年你和芙芙的生日没法一起过了,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儿个,提前给你过。” 苏景熙忙不迭应好,一把抱起苏芙芙,让她骑到自己肩头。 “芙芙!走!陪四哥过生日去!” 苏芙芙咯咯直笑,眼睛弯得像月牙儿。 望着这兄妹俩欢快的背影,苏景逸刚要抬脚跟上,又猛地顿住,转头看向苏欢。 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姐姐,你……早就猜到景熙要走,是不是?” 不然怎会特意吩咐,做了满满一桌子景熙最爱吃的菜? 景熙今儿个说要去找司成大人时,她怕就已经料到了这一切。 苏欢笑了。 “他那份心思,从来就没藏住过,不是吗?” 先前琐事缠身,景熙没正经提过,她也就没点破。 可现在——— 苏景逸沉默了。 其实他何尝不明白,景熙这次能下定决心,多半还是被姬鞒激的。 苏欢抬了抬下巴:“明日你帮他收拾行李,那些新制的药,都给他装上。” 出门在外,磕磕碰碰少不了,何况景熙这是要去战场,多备些药,总能用得上。 苏景逸心中轻轻一叹。 果然如此。 姐姐竟是连这点都提前想到了。 她允景熙展翅高飞,去闯荡四方,却又给了他力所能及的所有关怀与庇护。 他点了点头。 “好。” …… 苦涩浓烈的药味在屋中弥漫,药炉里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姬修眉头紧蹙:“这味道也太冲了。” 正亲自守着煎药的孙安头也没抬:“这是禁卫军好不容易从岚迦关寻来的解药,殿下可不能嫌恶。” “我没嫌恶。”姬修摸了摸包扎着的肩膀,那里仍隐隐作痛,“毕竟我也想早点好起来不是?” 他并非吃不得苦,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 孙安扇着火,又掀开药炉盖子看了看。 “这里头加了五梅穿山蛇的毒血,带点腥气也正常。只要能把您体内的余毒清干净,其他的都无关紧要。” 白日里这东西刚八百里加急送进宫,孙安就被立刻传了去。 陛下对濯王的伤势极为上心,甚至不许旁人碰这解药,直接交到了他手上。 本是该找离陀的,可他前些日子出了京,这差事便落到了孙安头上。 孙安自然不敢有丝毫怠慢。 别的不说,琪王府倒台后,再无人能与濯王抗衡。 当然,前提是———他的伤能彻底痊愈。 孙安深感肩上担子不轻,半点不敢马虎,连煎药都不肯假手他人,执意要亲自从头盯到尾。 姬修瞧着他这小心翼翼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解药都在这儿煎着了,您还这么紧张做什么?” 孙安神色严肃:“殿下,如今解药虽有了,可您耽搁得太久,要想把余毒彻底清干净,还得费不少力气,万万大意不得。” 姬修听他这么说,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这药方,您先前给苏二小姐看过吗?” 孙安老脸顿时有些发烫。 这叫什么事? 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太医院的人都是吃干饭的! 何况苏欢近来本就忙得脚不沾地,他们谁也不好去叨扰。 “未曾。” 姬修‘哦’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火候差不多了,孙安端起药炉,将煎好的药倒进碗里。 黑褐色的药汁在碗中轻轻晃动,隐约映出姬修若有所思的脸庞。 “您先放着吧,我待会儿喝。”他道。 第382章 药方 第二日,苏景逸与苏景熙一道返回太学。 只是这一回,二人所求不同。 苏景熙亲往拜见李鹤轩,告假辞行。 李鹤轩听完,面上毫无惊诧之色,缓声道:“此事毛宗昨日已向老夫提及。你今日前来,想来是你姐姐应下了?” 苏景熙颔首:“是。” 李鹤轩捻了捻胡须,轻叹一声。 “罢了!既她都允了,老夫便没了阻拦的由头!” 他教过的学生数不胜数,合不合适读书,一眼便知。 苏景熙的确不是块读书的料。 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料到苏欢竟真放心让苏景熙跟着毛宗去守关从军。 好在苏欢与毛宗皆是极有主意的,他们觉着妥当,他自然不会多管。 “既如此,便去罢。”李鹤轩推过一张信封,神色难得和蔼,“你既心意已决,只管去便是。若有悔意,随时可回。” 苏景熙神色错愕。 “山长,您这是……” “太学的学生,读书入仕的有,习武从戎的也有,可这般年纪便去漠北守关的,你是头一个。” 李鹤轩素有爱才之心。 苏景熙这份胆气委实难得,将来必能有番作为。 他拍了拍苏景熙的肩。 虽未言语,苏景熙却觉心头一暖。 他接过信封,深深鞠躬。 “学生谢过山长!” …… 流霞酒肆。 今日依旧宾客盈门。 苏欢牵着苏芙芙,踏入最里间的包厢。 掌柜的捧上早已备妥的账本。 “二小姐,请过目。” 苏欢不常来,却对这里的进项与流水了如指掌,每隔些时日便会查验。 她接过账本,草草翻了一遍,便递与身旁的苏芙芙。 “看看。” 苏芙芙眼睛发亮,忙双手捧过细看。 掌柜的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换作别家,这般年岁的娃娃,别说看账本,只怕连上面的字都认不全。 可苏芙芙不同。 她记性极佳,又极擅心算,一册账本瞧下来,几乎能立时察觉其中差错。 也不知这般枯燥的物事,她怎看得这般津津有味。 苏欢早已习以为常。 毕竟在苏芙芙眼里,这不是账本,而是…… 一千两。 两千两。 三千两…… 苏芙芙看完最后一页,对盈利情况已然有数,在心底默默清算三遍后,才欢欢喜喜将账本递还。 ———姐姐!好多银钱呀! 苏欢暗叹这小奶娃怕真是没救了。 她侧头看向掌柜的,道:“你做得不错。” 掌柜的谦然摇头:“二小姐过奖了。” 说到底,这流霞酒肆是苏欢一手创办的。 无论是酒,还是开店营生的特殊路数,能有这般红火的生意,她才是关键。 换谁坐这个位置,大抵都能做好。 苏欢笑了笑:“天寒了,大家都辛苦。这个月起,直到年关,每月多添一笔炭敬。” “什么?”掌柜一愣。 苏欢懒得多说,直言:“给大家涨涨工钱。” 掌柜的明白过来,顿时喜形于色。 “多谢二小姐!” 他从前也在别处干过,可论起东家,当真没人能比得过苏欢! 聪慧果决,审时度势,出手还极是大方。 谁不愿跟着这样的东家干? 掌柜的连谢数声,忽又想起一事,正色开口。 “对了二小姐,昨儿隔壁包厢的客人留了封信,说是特意给您的。您可要瞧瞧?” 苏欢颇感意外:“哦?何人?” 掌柜的回想片刻,摇了摇头:“不认得。但瞧着衣着华贵,绝非寻常人家。”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信来,递了过去,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苏欢亲启。 苏欢接过,拆开信件。 苏芙芙好奇地凑过来,却见里面只是薄薄一张纸。 定睛一瞧,她惊呆了。 因那纸上,竟写着一副药方。 苏芙芙茫然望向苏欢。 ———何人会特意写副药方给姐姐? 苏欢瞧了会儿,忽尔一笑。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此事不必声张。” 掌柜的忙道:“是。您放心,这信是他亲自交给小的,并未经他人之手。” 苏欢满意颔首。 江怀瑜选来的人果然谨慎周全,半点疏漏都无。 掌柜的又施一礼,退了出去。 从头到尾,他没问这信是谁写的,更没问苏欢打算如何回。 这才是难得的聪明人。 等他离去,苏欢重新看向手中药方。 上面并无落款,只写了几行药名。 她瞧了会儿,抬手将信烧得干干净净。 不过眨眼间,火苗便将那薄纸彻底吞噬。 这位濯王殿下,当真好生谨慎,竟想出这般法子,让她帮忙验药方是否有问题。 他连太医院都信不过,却肯信她。 还真是…… 苏芙芙托着腮。 ———姐姐这意思,是已经知道是谁写的信了? 苏欢微微垂首,若有所思。 这趟浑水,她该不该蹚呢…… 第383章 潜龙在渊 姬鞒彻夜无眠。 自从被囚在清心苑,他便浑浑噩噩,茶饭不思。不过两日,已形容枯槁,须发蓬乱,再无往日风光霁月之态。 笃笃! 叩门声骤响。 仆人战战兢兢开口:“殿下……您多少用些饭食吧?再这么熬着,身子骨怎么撑得住!” 姬鞒纹丝不动。 这皇家别苑虽比旧府逼仄,规制仍胜寻常人家,仆从也还在。 可于他,旦夕间尽失所有,这般境遇,不啻雷霆轰顶。 教他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门没上锁,仆人踌躇良久,终是壮着胆子推门而入。 毕竟上头严令,务必看顾周全。 虽说姬鞒已贬为庶人,可身上流着姬帝血脉,哪个敢真拿他当平头百姓? “殿下。” 仆人搁下食盒,紧阖房门,这才悄声开口,“今日备了孟贵妃素日偏爱的烧鹿筋,殿下多少用些?” 姬鞒终于有了动静。 这道菜原非他所爱,却是孟贵妃心头好。 言下之意…… 他缓缓昂起僵滞的脖颈,目光在来人面上凝滞刹那。 面生得很,与前日送膳的人不同。 那人使个眼色,声若蚊呐:“殿下,孟贵妃与孟大人都在设法周旋,您千万不能先垮了!” 姬鞒凝滞的眸光,终于泛起涟漪。———这是母妃的人! 层层严控之下,孟贵妃费尽周折,总算递了人进来! 他本已心如死灰,此刻竟重燃希冀。 母妃没有放弃他! 他启唇欲言,喉间却干涩嘶哑:“我……” 一开口,连自己都惊了———声音竟如此沙哑。 仆人忙斟了盏茶,双手捧上。 姬鞒饮下,干涩的喉咙总算松快些,再开口时仍带沙砾,忙压低声线,难掩急切:“母妃如今可好?” “殿下莫急。”仆人知他心意,忙将这两日情形和盘托出,“娘娘每日在瑶华宫诵经祈福,短时间内,恐难与殿下相见。” 姬鞒怔了怔,旋即明白:如今风声鹤唳,一举一动皆在监视之下,母妃纵心急如焚,也不敢轻举妄动。他沉默良久,方道:“是我拖累了母妃……” “殿下莫要妄自菲薄。”能被选来的,自然机灵善言,见姬鞒这般,忙出言宽慰,“殿下宽心,明瑟公主每日都陪着娘娘呢!” 姬鞒心下稍松:“如此,便好……” 从前他从未将这个出身微贱、不得宠的妹妹放在眼里,如今看来,倒是个可靠之人。 树倒猢狲散,他落难后,众人急着划清界限,谁能想到,最尽心的,竟是最不起眼的姬溱溱。 “案子还在查,孟大人与娘娘都在设法斡旋,殿下且在此安心等候。明瑟公主托小人给殿下带句话。” 说罢,他谨慎噤声,以指蘸茶,在案上写下四字———潜龙在渊。 姬鞒心头剧震,昏沉的脑子瞬时清明许多! 不错!只要未死,便有东山再起之机! 他深吸口气,凝视那人,问出萦绕心间的疑问:告知母妃,我一切安好。但我要知道,是谁审的沈墨?!” 若不是沈墨全盘托出,彻底背叛,他何至于沦落到此? 他原以为沈墨会死咬不认,谁知对方竟连细枝末节都抖了个干净!他只想知,是谁撬开了沈墨的嘴! “这……小人委实不知。” 仆人面露难色,“沈墨的案子由都察院查办,牵涉甚广,不知道是谁从沈墨口中问出这些?” “顾赫没这能耐。” 姬鞒咬牙,眼底翻涌怨愤。 他太懂顾赫,单凭对方,绝撬不开沈墨的嘴。是谁在背后帮他? 这种未知的失控感,让他满心不安———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在幕后操盘,他陷在局中,竟不知是谁把自己推下深渊。 旁人或许浑然不觉,姬鞒却直觉此事另有隐情。 仆人恭应:“那……小人回头查探?” 姬鞒揉了揉眉心,转而问最挂心的事:“濯王那边如何?” 他明白,自己能否东山再起,很大程度取决于姬修。 若姬修的胳膊废了,他便还有机会;若姬修拿到解药…… 一个被贬庶人的皇子,和一个康健且军功赫赫的皇子,任谁都知道姬帝会选谁! “听闻前日禁卫军自岚迦关带回解药,太医院已开方,濯王殿下仍在府中调养。具体情形……外人无从得知。” 姬鞒心急如焚,却也无计可施:“我知道了。有消息即刻来报。”他执起筷箸,开始用膳,眸光渐趋冷厉。 没什么可忧的。 老四的腿能废,老二的胳膊又有何不能? ······ 这日天朗气清,难得放晴。 苏景熙站在门前,与苏欢作别:“姐姐,三哥,妹妹,不必送了。” 毛宗在远处等着,让他与众人好好话别。 此行极低调,只备了两匹坐骑;苏景熙也轻装简从,少年身姿挺拔,眉眼自带意气。 苏欢望着他,颔首道:“那我们就在此等你归来。” 简简单单一语,却叫苏景熙心头暖烘烘的,眼底忽涌酸涩。 苏芙芙突然扑上前,紧紧抱住苏景熙的大腿,仰着小脸,满是不舍地望着他。 此去归期难料,苏景熙心中也满是不舍,然决心已下。 他用力点头:“好!” 少年蹲下身,捏了捏苏芙芙的脸,目光灼灼,一字一顿:“乖乖等我回来!” 第384章 早有隐患 苏景熙旋身翻鞍上马。 苏欢抬眸,看向趋近的毛宗。 “往后便劳烦毛大人多费心神。” 毛宗心底喟叹。 这姑娘瞧着清婉温驯,心性却韧似蒲苇。换作旁人,哪舍得将十三岁的幼弟往外送? 也是。 她这般年纪时,便已历经风雨如晦。少年不经打磨,如何撑得起天地? 他抱拳向苏欢几人辞行,猛勒缰绳,暴喝一声:“驾!” 蹄声沓沓,背影渐没于长街。 苏芙芙的泪珠倏然滚落,转身扑进苏欢怀中,小小身量不住颤栗。 苏欢肩头很快漫上一片温热湿意,她轻拍幼妹脊背:“别怕,你四哥最是惜命,既应下归期,断不会爽约。” 苏芙芙红着眼眶偎在她肩窝,抽噎着颔首。 苏景逸目送一行人马离去,回见此景,亦觉心尖发暖。 苏欢温声道:“景熙去了,景逸也回太学吧。近日你请假颇多。” 苏景逸摇头:“无妨。太学课业推进徐缓,不碍的。” 苏欢未再多问。 景逸行事,向有分寸。 她抱了苏芙芙转身欲归,忽闻仓促足音。 “苏二小姐!” 苏欢步幅微顿,回望见一名公差疾步而来,瞧着面善。 定睛细看,认出是右都御史许辙麾下之人。 她浅笑道:“可是许大人召我?” 那公差霎时怔住:“姑娘怎会知晓?许大人请您往都察院走一趟呢!” 苏景逸眉心骤拧,本能抢上半步,将苏欢护在身后:“都察院?所为何事?” “景逸。” 苏欢唤他一声,轻摇螓首,示意莫要惊慌:“许大人公务繁冗,此时召我,必是紧要之事。” 公差忙应:“是是!许大人说,只请苏二小姐去问些事,与苏崇漓大人当年遇刺一案相关。” 苏欢颔首明了。 苏景逸松气之余,又觉蹊跷。 姬鞒为幕后主使已是铁证,怎又突然召姐姐问询? 苏欢却似早有预判。 “景逸先回太学便是,我带芙芙走一趟都察院。” 苏景逸迟疑:“还是我陪着……” 苏欢莞尔:“我一人足矣。” 见她执意,苏景逸只得点头:“好……若有变故,姐姐即时传信与我。” 景熙既去,他更要护好姐姐与妹妹。 苏欢笑应:“知道。” 这孩子,愈发有了少年老成之态。 她瞥向公差:“走吧。” …… 苏欢头遭正经踏入都察院。 许辙已候了许久。 见苏欢牵了苏芙芙进来,当即起身相迎。 苏欢这才留意到,他身侧还站着几位官袍加身之人,瞧服色,该是都察院属官。 “见过许大人。” 苏欢屈膝见礼。 许辙忙道:“苏二小姐不必多礼。今日请你过来,实有一事相询。” 苏欢颌首:“许大人但问无妨,欢儿知无不言。” 许辙与身旁几人交换眼色,斟酌片晌,方开口:“先前朝会之上,魏世子曾提,当年苏崇漓大人遇刺时,苏二小姐亲自见到刺客箭矢刻有异纹。还说,你在滕州时,二度见着同款箭矢,疑心那伙人探知你们返乡,欲赶尽杀绝,终因变故未能得手。” 苏欢黛眉微扬。 苏芙芙:??? 她仰首茫然望来。 ———姐姐,咱们啥时候遇过这事儿?怎半点印象都没? 苏欢心念电闪:魏刈竟还送她这桩意外之喜。既如此,便承他这份情。 她颔首:“确有此事。” 苏芙芙:??? 许辙忙问:“不知那箭矢,究竟是何模样?” 众人齐齐望来———苏欢所言,极可能为案情提供关键线索。 姬鞒一案虽有人证,却仍需铁证支撑,而她正是关键一环。 苏欢眸光微闪:“世子先前未说分明?” 许辙摇头:“朝会间情势急迫,世子未及细述。我们本想找世子详询,转念一想,径直问当事人反倒真切,这才遣人相请。” 苏欢眉梢轻挑:“哦?” 他没说,那便由她来说——— 她垂眸似在追忆,少顷,缓声道:“烦请备些纸笔。” 许辙立即吩咐:“取来!” 须臾,笔墨纸砚呈至案前。 “苏二小姐,请。” 苏欢站在案前,提笔落墨。 众人目光尽集于她。 苏欢眉眼沉静,运笔如飞,不多时,一幅奇异纹路跃然纸上。 “大抵便是这般。” 她搁笔,“请诸位大人过目。” 许辙取过纸张,与几位属官一同审视。 研究半晌,皆觉茫然。 “这纹路……此前从未得见。” 许辙却不意外:“对方行事缜密,幸得苏二小姐记取。纵眼下难解,细查下去,必能水落石出!” 众人纷纷颔首。 忽有一人道:“苏二小姐在滕州不过短暂停留,对方竟早有布置,可见对帝京动静极为灵通。” 众人一时默然———此事牵涉姬鞒,帝京诸事,他岂会不知? 此前未觉,如今知道他是幕后黑手,一切便都顺理成章。 真个是越查越有门道! 许辙点头,打破沉默:“滕州本是苏崇漓大人桑梓,幕后之人格外关注,也属寻常。或许……” 他神色愈发凝重:“或许,滕州早有隐患,当真该细细彻查!” 第385章 滕州怕是藏着猫腻 这话一落,满座人都点头附和。 “说得极是!” “依卑职看,滕州怕是藏着猫腻!” “该赶紧报给上官,增派人手彻查滕州!” “说不定能搜出别的证物,谁知道呢!” 众人摩拳擦掌,俨然要将滕州翻个底朝天。 许辙垂眸问:“苏二小姐,先前回滕州时,可见过别的异常?” 苏欢微垂着眼,想了片刻才道:“别的倒寻常,只是……那时连下了十来天雨,收粮的商户迟迟没回,滕州百姓损失惨重。” 许辙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苏二小姐是说……竟有大商人去滕州收粮?” 许辙虽没去过滕州,却也知道些大概。 那地方不算偏僻,却绝非富庶之地,百姓多靠种地过活。 粮贩子常见,可小小滕州,竟引大商人惦记? 太反常了。 苏欢眉尖微蹙:“这倒说不清,只偶然听家兄的旧友提过一句,好像有不少人为此犯愁。后来我们离开了滕州,就不知道后续了。” 许辙若有所思,脸色愈发凝重。他背着手站着,眉间皱纹深锁:“若真是这样,滕州必定有事!” 他转头问身边的属官:“滕州知县是谁?” 那属官一愣:“这……” 偏远小县,向来没留意过。 好在另一位官员记起来了:“好像叫秦逸。” 许辙听着,忽觉这名字耳熟。 那官员接着说,解了他的疑惑:“这人是孟阁老的门生。” 许辙瞬间明白了:“原来如此……” 孟秉元几次主持春闱,门生满朝。 秦逸至今不过是滕州知县,瞧着像是没得到孟秉元的看重。 比起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人,实在不值一提。 但许辙对这名字印象极深———秦逸赶考时曾在京城名气大噪,因家里有钱,竟当众羞辱寒门士子,事情传得沸沸扬扬。 许辙最讨厌这种行径,所以记得清楚。 后来春闱放榜,秦逸偏偏排在末位,却终究中了功名。 听说他曾去孟府拜访,竟没进二门。秦逸不觉得羞耻,反倒四处标榜自己是阁老门生,在吏部谋了个官,就开始结党营私。 没过多久,他因得罪权贵,被贬到外地,一出京城,就再也没回来过。若不是今日提到,许辙怕是永远记不起这人。 可滕州偏僻狭小,本无厚利,秦逸这种人,怎肯长久待着? 许辙心里犯疑,望向苏欢:“苏二小姐在滕州时,见过秦逸吗?” 苏欢摇头。 许辙暗忖,也是。 她一个未出嫁的闺阁千金,哪能轻易见到知县? 苏崇漓在世时,在滕州也算一方豪强,可如今人没了,谁还会把他的遗孤放在心上? 苏欢顿了顿:“听许大人的话,似乎认识这位秦逸?” 许辙嗤笑一声:“别人或许难断定,这人既然是秦逸,滕州必定藏着蹊跷!” “算不上认识,只见过几面。”他拂了拂袖子,“跟这种人来往,污了地方。” 许辙收了笑意,正色道:“若你说的是真的,秦逸便有失察之罪!我必定上奏弹劾他!” 苏欢微怔,没料到自己随口一句话,竟让许辙如此动怒。 她斟酌着说:“连下十来天雨,他们怕是也没办法,谁愿意见到这种惨状?可天灾难违———” “怕不是天灾,实则是人祸!”许辙打断她。 他望向苏欢,语气温和:“苏二小姐说的话,我们都知道了。今日劳你跑一趟,我们这就派人彻查滕州,一有消息,必定尽快告诉你。” 苏欢识趣,没再多说,屈膝行礼:“谢过诸位大人。” 苏芙芙被牵着出门时,还有些发愣。 ——这就好了? 她回头瞥了一眼,姐姐似乎没多说什么,可离开时,那些大人的神色都格外凝重。 苏芙芙歪了歪头,罢了,姐姐做事,自有道理。 苏欢转身,带着苏芙芙拐进另一条巷子。 望着眼前陌生的街巷,苏芙芙忽然发现。 ———这不是回府的路? 忽然,她闻到一缕淡淡的苦味。 这是……望着眼前的药铺,她一脸茫然。 ———姐姐回京后,就很少来药铺了,偶尔看诊,也只写了方子让人代买。今日怎么突然来了? 药铺伙计突然见到一个亭亭玉立的身影,还以为走错门了:“姑娘,这是药铺,不卖脂粉———” 等看清那张倾城容色,伙计霎时面红耳赤,语塞难言。 苏欢左右看了看,说:“取几味药。” 伙计这才回过神,连忙上前问:“姑娘要什么?” “白芷、芫花、子苓各二两,杜衡、赤芍、决明子各一两。” 都是常见药材,伙计应着,转身去抓药。忽然又回头:“姑娘,这药方……药性好像有相冲啊!” 苏欢浅笑道:“我知道。” 苏芙芙也不解。 ———这些药材不贵重,姐姐要是想要,派人来买就是了,何必亲自来? 那伙计突然反应过来,猛地转过身,惊道:“您便是……苏二小姐!?” 第386章 药材 帝京上下,谁不晓得苏二小姐医术卓绝,一手银针出神入化。 能得她亲自诊脉的,非富即贵,寻常人想见一面都难如登天。 旁的不说,就他们这些开药房的,哪个没听过她的名号?早已如雷贯耳。 苏欢浅浅一笑:“不过买些自用罢了。” 伙计依旧难掩激动,小心将药材包好,又送苏欢二人出门。 “您若还有需用,只管派人来知会一声,小的亲自送府上!” 苏欢笑着应了。 她与苏芙芙刚走没多久,药房里又进来个人。 瞧着三十上下,容貌平平无奇。 伙计忙迎上去:“客官,要点什么药?” 那男人道:“芫华,黄连。” 伙计愣了下。 这也不是按方子抓药? 但他还浸在方才见到苏二小姐的兴奋里,也没多问,应了声便麻利去取。 “好了您嘞,慢走———” 那男人没多瞧,拎着药包便出了门。 苏欢牵着苏芙芙,慢悠悠在街上晃着。 许久没这般清闲,苏欢难得松快,带着苏芙芙随意逛着,给她买了串冰糖葫芦,又去布庄挑了几匹布,打算给苏景逸和苏芙芙多做两件冬日棉袄。 苏芙芙眼睛都亮了,小手爱不释手地摸着那些鲜亮的布料,忽然想起刚走的四哥,小嘴一瘪,吸了吸鼻子。 ———四哥走得太急,新衣裳都没来得及做呢。 苏欢知道她又念着苏景熙了,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打趣道:“放心,你四哥那性子,再新的衣裳穿三天也得磨旧,何况他正长个子,不出两月就得换,凑合用着吧。” 苏芙芙:“……” 也是哦。 四哥走前说,定要多杀几个敌寇立功,这要是真超常发挥,衣裳沾了血污,留着也没用了。 苏芙芙在布庄里转了圈,最后挑了两匹布,眼巴巴望着苏欢。 ——姐姐,四哥穿这颜色定好看!咱们买回去做好,等他回来穿。 苏欢唇角微扬。 “你四哥若知道你这般记挂,说什么也得陪你过完生辰再走。” 苏芙芙嘿嘿一笑,翻出自己的小荷包,肉乎乎的小手在里面掏了半天,掏出一张银票递过来。 ———姐姐买是姐姐的,她也要给四哥买! 苏欢是真动了心。 这小娃娃给自己买双靴子都左看右看,舍不得花钱,给哥哥买东西倒这般大方。 她接过银票:“真舍得?” 苏芙芙用力点头,忽又想起什么,欲言又止,扯了扯苏欢的袖子。 苏欢顺势俯身:“怎么了?” 苏芙芙凑近,仰着小脸,热热切切指着那两匹布。 苏欢挑了挑眉,捏了捏她的脸蛋。 “行,回头定托人把这新衣裳给你四哥送去。” 苏芙芙眼睛霎时亮了,搂着苏欢的脖子用力亲了口。 ———就知道姐姐有法子! 苏欢揉了把她圆圆的发髻。 “鬼机灵。” 让伙计把布送回苏府,苏欢便抱着苏芙芙出了布庄。 她抬眼望了望天色。 “时候不早了,咱们该回了。” 说话时,目光不动声色扫过街尾一闪而过的半道身影。 不过眨眼间,那身影便拐进了家小药房。 苏欢收回视线,带着苏芙芙抬脚离去。 “客官,要点什么?” 刚拐进药房,掌柜的便笑着招呼。 那男人回过神。 “赤芍,子苓,再加一味川贝。” 都是寻常药材,掌柜的没多问。 等他再出来时,苏欢的身影早已不见。 他在原地静立片刻,终是转身离开。 …… 天色彻底暗透时,这些药材都送进了濯王府。 望着桌上摊开的药材,姬修问道:“她买的是这些?” “是。属下多买了些混淆视线,以防被察觉。”男人解释,“苏二小姐买的是——白芷、芫华、子苓各二两,杜衡、赤芍、决明子各一两。” 姬修若有所思。 “太医院给本王开的方子,正巧是十天的量……她这意思,该是各两钱、一钱才对。” 他抬眼吩咐:“从今日起,每日将这几味药私下煎好送来,等太医院的药用完再喝。” 男人犹豫片刻:“殿下当真要这般?未免太草率了……何况,您真就这般信她?” 先前他奉命去流霞酒肆,包了个房间,留了封给殿下的信。 之后每隔一日便去待上一阵,没想到真等来了苏欢的回复。 准确说,是掌柜的转述的一句话:“阁下步履虚浮,怕是得多用些药才好。” 殿下听了,便让他暗中跟着苏欢,果然见她去了药房。 他功夫扎实,耳力过人,隔着堵墙,将苏欢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只是,他怎么瞧,这几味药也不像个完整的方子。 她当真能帮殿下? 姬修却摇头一笑:“她若想害我,当初猎场之上,便不必费那般功夫救我。何况———” 魏刈看中的女子,他自然信得过。 他挥了挥手:“下去吧。此事你知我知她知,不必让第四人知道。” 男人犹豫片刻,见他态度坚决,终是垂首应道:“是!” 身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只留姬修独坐房中,周遭静得落针可闻。 他靠在椅背上,捏了捏眉心。 旁边是早已凉透的汤药。 他看了一眼,抬手端起,一饮而尽。 有人不想他好,那他便先这般’病着‘便是。 …… “你说什么?滕州?!” 姬鞒惊得差点摔了手中的碗筷。 来送晚膳的下人垂首道:“是。听闻是许辙大人提议,求陛下派人去滕州彻查那群刺客的下落,陛下已经应允,不日便会派人前往。” 姬鞒急了。 “这怎么行!” 去哪里不行,偏要去滕州! 姬鞒在房里踱来踱去,烦躁不已。 许辙那人最是较真,真让他查出些什么…… 岂不是雪上加霜! 他深吸口气,强自镇定:“外祖父呢?他就没说什么?!” 第387章 心病难医 下人踟蹰片刻,嗫嚅着回话:\"这……许大人特意叮嘱过,滕州知县原是内阁大学士的门生,孟大人为避瓜田李下之嫌,始终未曾插手……\" \"避什么嫌!外祖父早记不清那人模样,许辙倒拿这陈年旧账死咬不放!\"姬鞒一拳砸在案上,茶盏震得叮当响。 下人慌忙瞟向门外,压着嗓子劝:\"殿下,谨防墙有风耳!\" 姬鞒深吸口气,强按捺住翻涌的怒火。 他被困在此处,竟半点法子也使不出,只能寄望秦逸能机灵些,别落人口实。 沉吟半晌,他问:\"陆凛还在滕州?\" \"是。\" \"你去传讯———\"话到嘴边又顿住。 本想让陆凛见机行事,若事有不妥便斩秦逸脱身,可转念一想,这般行径岂不正好坐实许辙的猜疑? 他在心底反复掂量,京中事发后,他早掐断了那边的所有牵连,即便严查,也未必能查出端倪。 \"罢了。\" 姬鞒定了定神,决意静观其变:\"濯王府那边有消息吗?听闻解药已经送回去了?\" 下人忙答:\"是。太医院孙御医日日往濯王府跑,煎药调理,听说濯王伤势见好。只是……\" 话音戛然而止,眼神闪烁。 姬鞒眯起眼:\"只是什么?\" \"濯王中毒日久,终究是耽搁了。虽有了解药,太医院也只敢慢慢试方子,没十足把握。濯王近日仍闭门不出,虽说见了好转,恢复却迟缓得很。再这么拖下去……\" 下人声音压得更低,\"怕是要落下病根。\" 姬鞒眼中陡然迸出亮光:\"当真?\" 若真是如此,他未必没有翻盘之机! \"继续派人盯着,我倒要看看,他能在濯王府缩到何时!\" 正当姬鞒为这事烦忧之际,又一桩惊雷炸响——— 姬帝染了风寒,竟一病不起。 宫内,宫女们脚步匆匆,神色惶急。热水换了一盆又一盆,满殿浓郁的药气呛得人胸口发闷。 龙榻上的姬帝却依旧滚烫如灼,半点退烧的迹象也无。 他昏昏沉沉地躺着,双眼紧闭,唇色惨白如纸,瞧着竟像是骤然老了十岁。 鲡妃守在榻边,手中帕子绞得死紧,眼底满是焦灼。 她本就韶华早逝,身子孱弱,常年深居简出,脸色青白得像株经霜的玉簪花。此刻因彻夜未眠,眼底泛着红血丝,更显憔悴。 \"娘娘,您已守了整夜,回寝殿歇片刻吧?\"侍奉的宫女轻声劝道。 鲡妃摇头:\"本宫不累,就在这儿守着陛下。\" 宫女见她执意,便不再多劝。 待太医诊完脉,鲡妃忙上前问:\"李太医,陛下这究竟是怎么了?\" 乔太医眉头拧成疙瘩:\"陛下这病来得凶猛!\" 鲡妃更急了:\"可陛下前日还好好的,怎会昨日傍晚突然发热,折腾了整夜也不退,连汤药都灌不进去……这……\" 乔太医叹口气:\"鲡妃娘娘有所不知,陛下这病,怕是与心病有关。\" 鲡妃一怔。 乔太医解释:\"脉象瞧着,是气火攻心积了郁气,又染了风寒,这才骤然病倒。\" \"这……\"鲡妃一时语塞。 乔太医这话,分明是说陛下是被姬鞒的事气病的。 \"那、那总得想法子退烧啊!总不能任由这么烧下去!\" 往常这类事该由孟贵妃主持,可如今她出面实在不妥,一堆事便全压到了鲡妃肩头。 乔太医面露愧色:\"微臣医术浅薄,只能先开方子稳住病情。已派人急召离陀回来,等他到了,或许有良方———\" \"等他回来,不知要耽搁多久,陛下哪等得起?\" 一道冷静中透着威严的声音自外传来。 鲡妃回头,见来人顿时松了口气:\"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听闻消息,即刻赶了来。一众宫人慌忙行礼。 大长公主抬手免礼:\"陛下如何了?\" 乔太医忙让开位置,将方才的话又复述了一遍。 大长公主端详着姬帝的脸色,道:\"真是废物!若高烧不退伤了龙体,如何是好?\" 当即吩咐:\"去请苏二小姐来!\" 乔太医一愣。 苏二小姐的名声他自然听过,只是…… \"大长公主,事关陛下龙体,需得万分慎重啊!苏二小姐虽说医术高明,可她毕竟……\" 万一有个闪失,谁担得起罪责? 大长公主瞥了他一眼,乔太医顿时心头一寒,觉察出无形的威压,忙垂首敛目。 大长公主缓声道:\"还有什么,比陛下的身子更要紧?\" 他在太医院待了这些年,如今不也束手无策,连场高烧都退不下去? 鲡妃虽未见过苏欢,却早闻其名。 不久前正是这位苏二姑娘救了她儿子,心中满是感激。 此刻听大长公主要召苏欢,当即应和:\"大长公主说得是,眼下救陛下才是头等大事!快去请人!有什么事,本宫一力承担!\" 她向来是不争不抢的软性子,哪怕受了委屈也多半隐忍,此刻却毫不犹豫地站出来。 乔太医哪还敢多言,擦了擦额角的汗,只觉后背发凉。 大长公主瞧他这模样有些不耐,再看鲡妃眼底的红血丝,语气稍缓:\"你也熬了整夜,去歇会儿吧。\" 鲡妃摇头:\"臣妾就在这儿守着陛下。\" 大长公主暗叹口气———论真心,后宫里怕是没人比得上鲡妃。 若她性子再强硬些,也不至于让孟贵妃作威作福这些年。 可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大长公主便不再劝。 正这时,李总管慌慌张张掀帘进来:“大长公主,鲡妃娘娘,朝臣们都在太极殿外跪着求见呢。” 第388章 应召入宫 大长公主蹙起眉:“陛下这副模样,今日朝会铁定开不成了。传旨下去,就说陛下龙体违和,朝会暂行搁置。若有奏章,呈交内阁便是。” 姬帝素以勤政闻名,除非遇上特殊状况,断不会缺席朝会。 李总管忙应了声‘是’。 可他刚退出去没片刻,便又折返回来,神色颇为难。 “大长公主,孟阁老来了。” “孟秉元?”大长公主冷哼一声。 “他倒好意思登门!?” 若不是他那宝贝外孙胡来,皇弟何至于气成这副模样? 李总管自然晓得,近来因姬鞒一事,大长公主瞧着孟家一脉的人都不顺眼。 可…… “大长公主,孟阁老毕竟是百官之首,他求见,也、也是……” 李总管两头受气。 孟秉元与大长公主,哪一个是他能招惹的? 鲡妃犹豫半晌,也劝道:“不如让孟阁老进来回话吧,朝中诸多事务,到底还得仰仗他处置。” 大长公主向来分得清轻重缓急,虽不喜孟秉元,却也明白鲡妃所言在理。 朝局运转,总得有个能主事的人。 “宣。” 李总管忙躬身:“是!” 刚要抬脚,却被大长公主唤住:“慢着!” 李总管疑惑回头。 大长公主心中已有计较。 她道:“请孟阁老去偏殿,另外,内阁几位大人,也务必一道过去。” 李总管一愣:“这……” 孟秉元身为内阁大学士,权倾朝野,大长公主却把众人都召来,分明是要制衡他。 可这哪是他能置喙的? 李总管瞥了眼仍未醒转的姬帝,恭恭敬敬躬身。 “是,奴才这就去!” …… 这边,苏欢接到传召,便带着苏芙芙进了宫。 比起头回进宫,这回气氛愈发凝重肃穆。 毕竟姬帝这病来势汹汹,宫人伺候起来,自然战战兢兢。 苏欢边走边问:“离院判何时回来?” 小太监低着头:“这、这奴才也不清楚呢!听乔太医的意思,似是已经传信去请了,可一时半会儿哪能回来?大长公主特意指明要您呢!” 苏欢点点头,心中并不意外。 看来大长公主早察觉太医院不干净了。 她也不多问。 恰在此时,前方传来脚步声。 苏欢抬眸望去,就见姬溱溱只带了两个宫女,正往这边来。 比起先前,她瞧着清瘦了些,也添了几分憔悴。 想来姬鞒出事,也牵连到了这位明瑟公主。 姬溱溱瞧见苏欢,顿时面露喜色:“苏二小姐!” 她快步迎上,眼中热切不加掩饰,直到离苏欢几步之遥,才堪堪止步。 饶是如此,仍难掩激动。 “苏二小姐,您可算来了!” 苏欢微挑柳眉,暗道:这位公主殿下,莫不是专程在此候我? “见过明瑟公主。” 苏欢神色如常,向她见礼。 苏芙芙跟在身旁,也乖乖行礼。 天寒地冻,苏欢披着件雪白狐裘,苏芙芙则裹着身粉嫩嫩的袄裙。 一大一小,眉眼如画,静静站着,竟似一幅精心绘就的画卷,美得叫人移不开眼。 姬溱溱看着,眼皮微跳,袖中手不自觉攥紧。 她素来自诩容颜绝色,纵然因出身卑微遭人欺辱,却也无人能否认她的美貌,每每瞧她,都难掩嫉妒。 可在苏欢面前,竟头一回生出不如人的念头——— 论五官,她并不输,可苏欢身上那股微妙气质,却任她如何也模仿不来。 清丽温润,自持矜贵,笑意清婉,恰似暮春枝头静静盛放的海棠,默然无声,却已摄人心魄。 见她不言语,苏欢主动开口:“公主在此,可是有事找我?” 一句话将姬溱溱唤回神。 她这才想起此行目的,面上浮现窘迫之色。 “我、其实……听闻父皇抱恙,心中忧急。”她抿了抿唇。 苏欢瞬间明白。 身为公主,此时本应前去问安,可姬溱溱处境特殊。 若贸然前去,只怕反惹姬帝厌烦,故而在此等候苏欢。 苏欢微微一笑:“公主孝心可嘉,陛下若知,必感欣慰。只是我尚未面圣,不知病情究竟如何,怕是没法与公主深谈。” 姬溱溱忙道:“苏二小姐别误会!我并无他意,只是想着……苏二小姐医术超绝,您来了,父皇定能转危为安。” 说罢,似松了口气,唇边泛起笑意,“苏二小姐先前给我开的方子,用了些时日,身子当真好了许多呢!” 苏欢不禁觉得好笑。 她是大长公主请来为姬帝诊病的,这位明瑟公主此刻在此说这些,看似无关紧要,可宫闱之中,哪有不透风的墙? 单这一番话,便足以叫人知晓她对姬帝的牵挂关切。 “不过小事,公主不必挂怀。” 苏欢笑了笑,直言道,“既然公主这般记挂陛下龙体,不如与我一道前去?” 第389章 看诊 姬溱溱神色骤僵。 她自然不敢去。 大长公主见了她,定是不悦。 这时候凑上去,岂不是自讨没趣? “这……还是算了,我此刻去不过添乱,等陛下龙体大安,再去请安也不迟。” 言罢,未等苏欢应声,又道:“不敢耽搁苏二小姐,母妃还在殿中候着,我先告退了。” 来去匆匆,瞧着倒像是满心记挂姬帝安康。 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苏欢眉梢轻挑。 在外人眼里,明瑟公主倒是重情重义,同孟贵妃母子紧紧拴在一处,这般境地,仍不离不弃。 可她本就没什么倚靠,如今抱住这根大腿,哪能轻易撒手? 苏欢轻叹:“明瑟公主也难。” 引路的小太监咂舌:“可不是!到底是该议亲的年纪,突遭这事,谁能不慌?可惜哟……偏撞上这烂摊子!” 苏欢紧了紧大氅。 姬溱溱此番回帝京,原是为了议亲之事。 虽说她生母出身低微,自小也不得姬帝宠爱,可仗着孟贵妃这靠山,好歹能在世家子中挑一挑。 哪晓得姬鞒突然倒台,牵连甚广,姬溱溱也没能幸免。 对一个无权无势的公主来说,这委实是桩头疼事。 可…… 苏欢莫名觉着,这明瑟公主对自己的婚事,好似不如外人想得那般上心。 这有些反常。 一个性格怯懦、自幼在后宫艰难度日、极度缺安全感的不受宠公主,本应把嫁人当作救命稻草。 偏姬溱溱不是这样。 她好似嫁也可,不嫁也可,竟连自己嫁谁都不甚在意。 瞧着像是全凭他人做主。 纵是没主见,也不该在这事上这般态度…… “苏二小姐,前面便是了。”小太监的提醒唤回苏欢思绪。 她抬眸望去。 巍峨宫殿静静矗立,戒备森严,气氛冷凝。 她刚到门前,便有宫人迎出。 “苏二小姐可算到了!” 苏欢朝里望去:“大长公主呢?” 宫人忙禀:“哟,真不巧,大长公主正同内阁几位大人在偏殿议事呢!您先进殿吧!鲡妃娘娘也在呢!” 说罢,宫人引苏欢入内。 苏欢朝偏殿方向瞥了眼,旋即收回目光。 虽说后宫不得干政,可大长公主身份特殊。 这位是当年随太祖马背打天下的人物,朝中威望极重,姬帝突然病倒,自然得有人主持大局。 这人选,大长公主当仁不让。 苏欢轻轻颔首,抬脚入殿。 绕过屏风,一股苦涩燥闷的药味扑面而来。 苏欢眉头微蹙。 忽的,前方一道身影入目,温和中透着热切的声音传来——— “这便是苏二小姐吧?” 苏欢定睛望去,瞬间猜到对方身份。 她站定,屈膝见礼:“臣女苏欢,见过鲡妃娘娘。” 鲡妃上前,上下打量她,欢喜得紧。 “先前修儿的事,本宫还没好好谢你。钦敏提了你许多回,今日总算得见,果然出众。” 苏欢唇角微扬:“小事不值一提,终究是濯王福泽深厚。” 鲡妃却摇头。 “你这孩子,何须谦虚。” 秋猎时她虽不在场,却从钦敏郡主后来的描述里知晓当时危急。 若没苏欢,修儿只怕早已毒发,哪能等到如今的解药? 鲡妃并未多寒暄,心里记挂姬帝,很快便道:“苏二小姐还请先为陛下诊脉。” 苏欢轻轻颔首。 正要上前,忽闻旁侧传来一声细微冷哼。 苏欢一顿,朝那边瞥了眼。 鲡妃忙解释:“这位是太医院的乔太医。” 苏欢了然。 乔太医对苏欢的态度颇不客气。 他打小儿浸在医门世家,打心底瞧不上苏欢这种没正经师承的江湖路数。 在他看来,苏欢前几次不过是碰运气,哄得众人以为她医术超群。 不过十七八的小丫头,能有几分真本事? 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 他也不正眼瞧她,只斜睨一眼,拱了拱手。 “老夫医术不精,接下来的事,可都要劳烦苏二小姐了。” 鲡妃神色微变,有些担忧地看向苏欢,想缓和气氛:“苏二小姐,乔太医其实———” “应当的。” 苏欢微微笑着开口,轻描淡写应下,好似没察觉乔太医语气里的挑衅与不服,又似全不在意。 “大长公主殿下既请我来,自当尽心。” 乔太医的脸瞬间阴沉:“你!” 这话意思,分明是大长公主瞧他不行,才请苏欢来! 眼下情形,确实也差不多如此,他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最终只得冷哼一声,愤然甩袖。 “狂妄!” 大长公主对这苏欢,未免太看重信任了! 若陛下龙体有差池,这苏欢担待得起吗!? 苏欢却没再纠结这些,径直来到姬帝的龙床前。 姬帝躺在那,依旧双眸紧闭,唇色苍白,呼吸滚烫。 他身上盖着厚被,却仍不时打寒颤,瞧着冷极了。 苏欢敛神,诊脉。 鲡妃瞧着,也不自觉静了下来,一颗心高高悬起。 片刻,苏欢收手。 鲡妃忙问:“如何?” 苏欢道:“劳烦鲡妃娘娘先告知宫人,将门窗打开,这般闷燥,气流不通,对陛下身子无益。” 鲡妃一愣:“什么?开窗?可外面冷极了,这———” “另外,陛下这么捂着也不是办法,换条薄毯来便是。” 鲡妃更惊。 没等她开口,旁侧的乔太医已冷笑出声。 “荒谬!陛下高热不退,本就因中风邪,怎可开窗通风?这般情形,本就该多捂汗,将病气发散,你却说要撤去被褥,实在胡闹!” 苏欢不疾不徐去旁侧净手,用帕子缓缓擦干,才抬眸,淡声问:“不知究竟是我看诊,还是乔太医看诊?” 第390章 针治 乔太医喉间一哽。 他万难料到,瞧着温软和顺的苏欢,启唇竟如此锋锐。 行止间半点对他的敬畏忌惮都无,简直狂傲! 乔太医气极反笑,语带讥诮:“是老夫孟浪了,苏二小姐乃大长公主信重之人,应付姬帝病症,自然手到擒来。老夫聒噪,还望苏二小姐海涵。” 苏欢神色疏淡。 姬帝的病来势汹汹,她没闲工夫耗在这等无谓纠葛上。 鲡妃忙出来打圆场:“苏二姑娘既如此吩咐,本宫这便着人照办。” 言罢,即刻唤宫人进来,推开窗牖,又将姬帝身上两床厚褥撤下,换作薄毯。 凛冽寒风瞬时从敞露的隙缝呼啸而入,将殿中众人尽数裹卷。 殿内淤积的沉闷气息,顷刻间被冲散。 几个立在门边的宫人,不自觉缩了缩脖颈。 鲡妃虽依言照做,心底却满是困惑:“苏二姑娘,陛下这……” 苏欢抬眸望她,缓声道:“方才为姬帝诊脉,见其革脉如鼓,实是肝郁经年,邪热壅遏,此病看似猝然,实则……积弊已久。” 鲡妃面色愈发忧急:“这、这……” 苏欢所言再明白不过,然真要挑明,未免太过难堪。 分明是说,姬帝的病,皆因长期心绪不宁,郁结于心所致。 而近来……最令姬帝动怒的,除了姬鞒,还能有谁? 可鲡妃如何接这话? 毕竟她是姬修生母。 双方暗中早已势同水火,她此刻无论作何表态,都不妥当。 “姬帝血气两虚,长此以往,身子骨熬不住。须先疏解体内邪热,再慢慢调养。” 苏欢说着,取出一卷银针,“稍后我先为姬帝针灸放血,再佐以补血益气汤药,待高热退了,再作计较。” 鲡妃望着那排布齐整的银针,又瞧苏欢平静淡然的侧脸,莫名地,原本慌乱的心绪竟渐次安定。 她眼中带着期许,轻声问:“苏二小姐当真能令陛下退热?” 苏欢唇角微扬,半是玩笑:“若连头疼脑热都治不好,前几年也开不起医馆,养活弟妹们了。” 乔太医额间青筋直跳———这不是明着指桑骂槐,说他没本事吗!? 头疼脑热?说得倒轻巧! 姬帝若只是普通风寒,何至于如此棘手,闹得这般动静!?偏这苏欢,竟口出狂言! 姬帝病情凶险,她倒能这般轻描淡写,分明是半瓶子晃荡! 他冷哼:“看来苏二小姐胸有成竹?那就请吧!” 苏欢眼眸微垂,葱白指尖捻起一枚银针,半分目光都没分给他,动作利落地下针! …… 偏殿。 孟秉元霍然出声:“这如何使得!?” 大长公主端坐上首,淡淡睇他一眼:“怎么,孟阁老对本宫提议,有异议?” 孟秉元眉头紧蹙:“姬帝病重,臣等满心忧急,为陛下分忧,本是臣等分内之事。大长公主这般,可是信不过内阁?!” 大长公主浅笑道:“孟阁老急什么?本宫和诸位一样,为陛下与朝堂尽心。陛下抱恙需静养,国事不该累他。本宫提议,往后折子送乾元殿,内阁与本宫共议,这有何不妥?” 孟秉元一口气堵在喉头———话说得漂亮!共议?分明是要摄政! 然,大长公主身份尊崇,朝中声望素着,孟秉元纵心里反对,也不便直接翻脸。 他深吸口气,强压怒意。 说他在内阁一手遮天,也不为过。如今大长公主要插手,不知要添多少麻烦! 恰在此时,后排的燕岭忽开口:“微臣以为,大长公主提议甚好。” 孟秉元眉头拧得更紧,瞥向燕岭。 燕岭仿若未察他的目光,续道:“国不可一日无君,今陛下龙体抱恙,若有大长公主出面主持大局,再好不过。” 他朝正殿方向望了眼,捻了捻胡须,若有所思:“依微臣之见,自今日起,内阁每日再派一人轮值,日夜守在陛下身侧。若有难决之事,也好及时通禀。大长公主以为如何?” 大长公主略作思索,颔首道:“如此自然甚好。” 孟秉元袖中手早已攥紧。 燕岭素来与他不对付,然往日井水不犯河水,今次这般,分明是要与他作对! 大长公主目光扫过众人:“诸位可有异议?” 众臣面面相觑。 孟秉元与大长公主对峙,燕岭是倔脾气,谁也不惧,可他们不同。 眼下情势…… “微臣等谨遵大长公主裁断。” 大长公主对此并不意外。 若在往日,他们自然不敢开罪孟秉元。 然,姬鞒一朝失势,孟秉元也没了倚仗。 她当即道:“好。便从今日开始。” 目光微动,落在孟秉元身上:“孟阁老手中该有几封奏章,都呈上来吧。”顿了顿:“便先从许大人的折子议起。” 第391章 转醒 孟秉元眉心骤跳。 许辙的奏疏,是他最不愿摆上台面的———因牵扯滕州事务,更关乎他座下弟子! 默了瞬,孟秉元拱手:“国事冗杂,许辙所陈不过滕州一隅,臣以为,宜先议紧要事。” 言罢,他侧首扬声,“寒冬腊月,守关将士缺衣少食,怎御外敌?燕南王请拨军饷二十万两,敢问大长公主意下如何?” 军伍之事,向来是重中之重。 大长公主岂会不知,当即应道:“边关吃紧,自当允准。” 孟秉元暗里嗤笑。 大长公主虽曾征战疆场,然近年静心调养,对朝事已生疏,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提及赈济,本宫忽念及夔州青枫江堤溃决,百姓颠沛。前阵子那边赈粮的官仓竟遭祝融!”大长公主猝然启齿,话中几字瞬间叫孟秉元神经绷直! 顾赫上次呈的证词里,沈墨供认此事是他一手谋划,那官仓实则空无一物! 大长公主此刻提及此事,究竟——— “速从富州、锦城调粮,星夜运往夔州!”大长公主言出果断,分明是一道令谕! 孟秉元心下一凛:“大长公主,此举欠妥!富州还好,可锦城赋税连年拖欠,自顾不暇,何来余粮调往夔州?” 大长公主斜睨他,一言叫他险些呕血:“这倒轮不到本宫烦忧。” 孟秉元直欲破口斥骂,未等他出声,大长公主已眯眸凝思:“本宫记得,孟阁老早年曾任锦城知府,这催粮之事,交予孟阁老最是相宜。” “臣———” 孟秉元惊惶抬首,几乎疑心听错。 然,大长公主似不愿在此多费唇舌,安排既定,未给孟秉元辩驳之机,便重提初始之事:“民以食为天,许辙却奏滕州粮储有异,积谷霉烂。此等事体,岂容轻慢?必当速派人查!” 言罢,径直望向燕岭,“燕大人以为如何?” 燕岭拱手揖礼,侃侃而谈:“此事干系重大,依臣之见……不如遣世子亲率人查勘。” 孟秉元眼皮骤跳,本能驳斥:“世子何等尊荣?岂会———” “如何不能?”燕岭笑吟吟,“世子才具,朝野共睹。若他出面,必能彻查究竟。孟阁老,您以为呢?” “你!”孟秉元一口气噎在喉间。 他岂会听不出燕岭话中嘲讽! 谁不知晓,魏刈前次查案,便是沈墨与姬鞒! 大长公主凝思瞬许:“滕州……那可是欢丫头的祖籍啊。” 她抬了抬手,“如此,甚好。” 孟秉元犹欲辩驳,话未出口,便闻外间通禀声:“大长公主,陛下醒了!” 大长公主霍然起身,又惊又喜:“当真?” 通禀的宫人急道:“奴才岂敢诓骗!苏二小姐为陛下施针,又命人煎药喂下,陛下高热退了大半,已然转醒!还请大长公主速去瞧瞧!” 大长公主闻言,疾步朝外。 孟秉元余下的话尽皆咽回———当下再无更紧要之事,他岂会不知轻重。 燕岭往门外行去,方迈一步,忽又转身:“对了,方才批过的奏疏,尽皆交下去办,越快越好。” 孟秉元岂会猜不到他的心思,面色阴沉似墨:“燕大人说得轻巧!这诸多事务,调动多少人手?岂可说办就办!依我看,不如暂且搁置,待拟好详策,再———” “孟阁老,您有闲时,底下将士与百姓可没这功夫!”燕岭径直截断他的话,“您能等,这天寒地冻,他们缺衣少食,能等吗?” 燕岭素性懒理杂务,亦不愿与孟秉元正面冲突,然今日情势不同,言辞直白,半点颜面也未给孟秉元留。 孟秉元眉头紧蹙:“可———” “别可是了。陛下已然醒转,孟阁老这是要将烂摊子全撂给陛下?” 一言噎得孟秉元再无反驳之言,他面色紧绷,额间青筋隐跳。 然,燕岭已转身往正殿去了,他一边不动声色地加快脚步,一边捋须暗忖:“那丫头还真有一手……一回两回便罢,如今竟连陛下的病都能医好?” 殿内余下几人面面相觑,气氛尴尬至极。 终有一人主动开口:“阁老,您看这……” 孟秉元强抑心头翻涌的怒火:“照办!” 几人顿时松了口气。 大长公主在朝中极有分量,若孟秉元真与她对峙,左右为难的还是他们。 “是。” 孟秉元却已顾不上这些,亦抬步往正殿而去。 太医院的人在里头耗了许久都无用,这苏欢才来多久,竟叫陛下醒转了!?他定要亲自去瞧瞧! 大长公主一脚踏入殿中,便直朝里间床榻望去。 隔了屏风,隐约见床上躺着一道明黄身影。 她加快脚步,听得动静的鲡妃回头看来,神色激动,眼底噙着泪珠。 她身侧,立着一道娉婷身影。 不是欢丫头,又是何人? 大长公主唇瓣微动,苏欢已先行屈膝见礼:“见过大长公主殿下。” 大长公主一眼瞥见她旁侧小几上的银针卷帛:“欢丫头!”强抑心头激动,又上前几步。 这下,她终于瞧见床上姬帝的模样。 他脸颊异常的潮红退了许多,原本苍白的唇色多了几分气色,呼吸也平稳许多。 听得动静,他眼皮微动,而后缓缓睁眼——— 第392章 旧疾 姬帝唇瓣翕动,喉间仅溢出几缕喑哑含混的气音。 大长公主疾步趋前,攥住他的手:“陛下醒转就好!您且安心将养,朝中诸事,皇姐一力担待。” 姬帝目光微转,瞥见随她入殿的几位大臣,心下瞬时明了。 他缓缓颔首。 苏欢垂眸禀道:“陛下高热缠绵一宵,喉间肿痛难禁,一时怕难出声,还需缓上一缓。” 大长公主悬着的心落了大半,连声道:“那就好,那就好!” 她忍不住喃喃:“本宫早说,宣你前来,必能解困!” 旁人不知,她却最清楚苏欢医术何等精妙! 鲡妃站在侧旁,见这情形,不禁热泪盈眶。 她捏着绢子轻拭眼角泪痕,红着眼眶笑叹:“难怪大长公主对苏二小姐信赖有加,今日亲眼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苏欢自踏入明昭殿,诊脉、拟方、施针,全程行云流水。 她面上既无面圣的惶怯,也无医愈龙体的骄矜,从头至尾,竟与给寻常百姓诊病别无二致。 这般医术精湛、不卑不亢,委实难得! “理当重赏苏二小姐!” 这话点醒了大长公主,她忙不迭点头:“是了是了,瞧本宫这记性,竟险些忘了!” 说罢,她欢颜望向苏欢:“欢丫头,你想要何赏赐?但说无妨!” 苏欢却浅笑着摇了摇头:“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后头侍立的乔太医,面皮骤涨成酱色。 苏欢这话,岂不是将太医院的颜面踩在泥里? 大长公主岂会瞧不见他的反应? 她最清楚这群老臣的脾性,一个个倚老卖老,平日尽是趾高气扬。 如今欢丫头当面打了他们的脸! 太医院又如何?没本事,照样行不通! 大长公主替姬帝拭了拭额间汗意,见他确然开始退热,才将帕子递与旁侧宫人更换。 “哎,话可不能这么说。” 她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唇:“这般火急火燎宣你入宫,连份谢仪都没有,像什么话?” 苏欢依旧从容淡定,略作思忖,缓声道:“大长公主若执意要赏,不如等陛下龙体大安之后,您看可好?” 大长公主听她这般说,便也顺坡下驴:“如此也好。依你看,陛下这趟得将养多久?” 话音方落,殿内众人目光齐齐聚在苏欢身上,候着她的答复。 苏欢却未即刻回应,只微微垂眸,似在凝思。 她虽未去偏殿,却也不难猜到大长公主召见内阁大臣所为何事。 朝中政务冗繁,姬帝断不能长卧病榻。 大长公主纵能暂理朝政,终究非长久之策。 尤其———如今储君未立,姬帝一举一动、一丝一毫的变化,都牵系着满朝风云! 若他能速愈,好歹还能多些时日择定储嗣。 可偏偏…… 苏欢抬眸,乌眸沉静如渊,直直望向殿前方:“还请大长公主恕罪,这个问题……臣女给不出准话。” 大长公主一怔:“怎讲?” 苏欢道:“陛下高热虽暂退,却需静心调养,恐还会反复烧起来。再者,更要紧的是……” 她稍作停顿:“此番病症发作,极可能牵出陛下旧疾。” 鲡妃瞬时慌了神:“旧疾?” 苏欢的目光不动声色从大长公主面上扫过,见她先是一怔,旋即似想到何事,眉头骤皱,面色微沉。 苏欢收回视线,道:“陛下早年征战漠北,落下病根。所幸这些年调理得法,才未曾显露。” 鲡妃喃喃:“这……陛下从前是受过伤,还有一回险些———对了,每遇阴雨,陛下便称胸口发闷,太医院那帮人也把过脉,都没瞧出端倪,便没放在心上。却不想……根源竟在此处?” 苏欢‘嗯’了一声。 疆场刀剑无眼,条件艰苦,落下病根也属寻常。 大长公主凝视苏欢:“欢丫头,你可有法子?” 苏欢摇了摇头。 “沉疴多年,只能慢慢调治。” 大长公主暗叹口气,终是道:“那便罢了。往后这段日子,就劳你多费心了。” 苏欢尚未答话,从外赶来的孟秉元终于按捺不住闯了进来。 “不可!” 苏欢回头。 瞧得出来,孟秉元已极力克制,可眼中仍有几分未掩的愤懑与不满。 大长公主瞥他一眼:“怎么,孟阁老对此有异议?” 孟秉元强压怒火,疾瞥姬帝一眼,见他果然醒了,深吸口气:“微臣拜见陛下!” 姬帝似是累极,缓缓阖上双眸。 连半道多余的眼风都没分给孟秉元。 他刚处置了姬鞒,如今自然连孟秉元他们也一并瞧着不顺眼。 孟秉元面上无光,却也顾不得了。 “陛下!您———” “陛下龙体违和,精神倦怠,孟阁老有话要说,尽管同本宫讲便是。” 大长公主上前一步,不偏不倚挡住孟秉元的视线。 孟秉元等不到姬帝开口,只得憋屈看向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千万别误会,微臣并无他意,只是方才听您所言,打算让苏二小姐全权照料姬帝龙体?” 他眉头紧蹙,“虽说苏二小姐医术出众,可年纪尚轻,如何担得起这份重任?依微臣之见,还是该交由太医院———” “太医院?” 大长公主意味难明地笑了一声,“你是说,乔太医他们?” 乔太医的脸瞬时滚烫如烧。 大长公主未发一言,可这一句反问,恰似当众甩他一记耳光! 谁不知就是因他们迟迟没能让陛下退热,大长公主才强派人去请苏欢的? 此情此景,他哪好意思厚着脸皮凑上去? 若陛下好转倒也罢了,若反复无常,出了岔子,那———— 乔太医颤巍巍跪了下去。 “微臣无能!” 孟秉元没料到他竟来这招,简直要气炸了肺。 没出息! 太医院这帮饭桶,分明是怕担责任! 第393章 姬帝心脏有恙! 孟秉元暗吸口气:“臣斗胆,实在忧心陛下……” “孟阁老究竟是信不过欢丫头,还是信不过本宫?” 大长公主这一句,直叫孟秉元喉头一哽,险些背过气去。 随行的几位大臣默契地交换眼色,俱都识趣噤声。 满帝京谁不知,大长公主是苏欢的倚仗? 当时大长公主遭逢大难,是苏欢捡回她一命,这般情分,自然信得过头道。 若非紧要关头,又怎会径直宣苏欢入宫? 孟秉元纵有不满,岂敢当众声张?思及此,唯有垂首:“臣……岂敢。” 大长公主暗里嗤笑。 她素来不喜孟秉元,往日懒得计较,今日却忍不得。 理了理广袖,容色寡淡道:“离陀不日便回,届时交予他便是。至于旁的……孟阁老近日心力交瘁,还是少操心为好。” 孟秉元面色青灰,心跳骤急,偷瞥大长公主一眼,见她神色漠然,似随口提及,才暗松口气。 自姬鞒事发,他暗地奔走斡旋,幸得大长公主似未察觉。 他哪敢再争? 天晓得再吵下去,这位手段狠辣的大长公主会说出什么! 何况姬鞒一事已叫他焦头烂额。 孟秉元拱手退后半步:“那……臣等告退。” 一番忙乱,转瞬过了晌午。 大长公主特地设了家宴,邀苏欢同食。 鲡妃气力不济,见姬帝脉象平稳,便回寝宫歇着了。她本就弱质,经此日夜煎熬,如何吃得消? 大长公主遣散下人,只留锦绣伺候。苏欢坦然入座,身侧还跟着苏芙芙。 大长公主叹道:“今日辛苦你了,多吃些。” 苏欢给苏芙芙布菜。 角落里候了许久的苏芙芙眸光骤亮,却仍等大长公主与姐姐动筷,才欢天喜地开吃。 粉腮鼓起,乌溜溜的眼瞳像极了囤粮的小仓鼠。 大长公主瞧着,心尖儿发颤:“瞧瞧,芙芙饿了半日。都怪本宫召你太急。” 苏欢摇头:“殿下说这话,倒显得生分了。您忧心陛下,本就是该当的。” 大长公主想起初见姬帝卧病的模样,仍觉后怕:“本宫实言相告,除了你,本宫信不过旁人,尤其是太医院那些人。” 若非走投无路,岂会寻苏欢? 苏欢敛了眸光。 二殿下如此,大长公主亦如此……太医院的水,比她想的更深啊…… 念头一闪而逝,再抬眸时,神色已平:“所幸陛下暂无大碍,您宽心便是。” 大长公主凝视她,眸光复杂。良久,忽问:“陛下……当真无恙?” 苏欢与她对视:“陛下已然退热,大长公主何出此言?” 大长公主眉间紧拧,声若蚊呐:“你同本宫说实话,陛下的旧疾,究竟怎样了?” 苏欢眸色沉静,与她对视片刻,缓声道:“还需细察。” 大长公主下颌微绷,眼底闪过犹疑。苏欢似未见,又补一句:“尤其禁不得剧烈情绪,否则……怕要牵累心肺。” 大长公主瞳孔骤缩,她几乎猜到了。 “你是说……心肺?” 见她反应,苏欢心底猜测终得印证———姬帝心脏有恙! 此事,只怕知者寥寥。 苏欢垂眸掩色:“陛下气息燥烈,唇色却泛青,叫臣想起一本古籍。” 大长公主心尖骤紧。 苏欢缓声解释:“书中言,此象或为心肺壅塞、气血瘀滞,重则血行逆冲,危及性命。” 大长公主听到末字,脸已惨白。怔愣许久,才喟然长叹:“到底瞒不过你……”她最惧的,便是此事。 苏欢压下思绪,神色平静。 天子有心病,何其凶险?一旦泄露…… 沉吟半晌,苏欢问:“陛下这病,该是早年落下的吧?” 大长公主沉默良久,似陷入久远回忆,半晌才怅然开口:“不错。从前并无此症,十一年前亲征漠北,阵前遇刺,此后便不时心口绞疼。” “后来离陀诊脉,道是心脏受损。事关机密,便瞒了下来,没几人知晓。” 这也难怪———帝王身系天下,心脏疾患,半点差池便万劫不复。 大长公主蹙眉道:“离陀暗中寻了许多方子调养龙体,总算好些了,除了寒冬腊月,陛下已极少犯病。谁知……” 谁知偏出了姬鞒的事! 姬帝盛怒之下,宿疾骤作,直接倒下了。 “离陀此次离京,原是为陛下去求药,谁料他前脚刚走,陛下便撑不住了。”大长公主提及此事,懊恼不已——早知如此,说什么也得留离陀守着! 苏欢恍然。 离陀乃太医院首座,若寻常药材,何需他亲去? 答案昭然若揭。 大长公主叹口气,整个人似老了几分:“若不是你在,本宫当真没了主意……” 望向苏欢时,眼底竟透着希冀,“满太医院的庸医俗吏,都不及你一眼看透。欢丫头,你……可有法子?” 苏欢略作沉吟———纵能断姬帝病情,可这时代,哪有开胸之术的条件? 但大长公主目光灼灼,叫她无法推脱。静默片刻,方道:“求恳大长公主宽限五日。” 第394章 你可愿同往滕州? “五日?” 大长公主眉梢微蹙,眼底却漾开缕期许,“你当真有对策?” 若能叫陛下康健如初,别说五日,五月、五年也甘愿等着! 瞧出她的心思,苏欢摇头,如泼冷水:“陛下病势太重,回天乏术,臣女只能尽力调理。” 大长公主眸中微光黯了黯,喟叹:“果然……” 这事本就在她预料里。 要是病好治,离陀哪会拖这么多年?只是她心底早把欢丫头当作“无所不能”的化身,才抱了这么大期望。 若连她都没辙……怕真要听天由命了。 大长公主到底是见过风浪的,转瞬便收拾情绪,重整精神:“无妨,你肯伸手相帮,能叫他少受些磨折,便好。” 苏欢望她,轻轻颔首:“臣女必倾尽全力。” 虽道‘最是无情帝王家’,可大长公主与姬帝的情分,委实不同寻常。 苏欢瞧得明白,她是真挂心姬帝。 想来也是因此,朝中臣员才对尚仪府嫡长公主格外敬重。 忽想起白日孟秉元那难看脸色,苏欢眸光微漾,思绪翻涌。 她缓声道:“陛下虽已清醒,却需静心调养,往后一段时日,怕要多劳烦大长公主了。” 大长公主浑不在意:“这有何难?放心,本宫已传令,往后奏折都送内阁,同本宫共议批复。” 这般动荡时,也唯有她,能镇住朝局。 “对了,”大长公主忽然想起,“滕州的事,我打算让刈儿去查,你觉得怎么样?” 苏欢微怔:“世子?” “正是!”大长公主细细打量她神色,生怕漏过一丝波澜,“他先前查沈墨案,办得极好,滕州交他,断不会差!” 苏欢倒不忧心这个,只是…… “这般安排,会不会委屈了世子?”苏欢迟疑开口。 朝中正乱,此时派魏刈去滕州那等偏壤,似有些…… 大长公主听了反倒暗喜,忙追问:“你果真这么想?” 苏欢坦然点头:“滕州比不上夔州,世子去了,不光得辛苦奔波,才能怕是也没法好好施展……” “不不!半点不委屈!” 大长公主笑着打断她:“滕州是你爹的老家,你又差点在那遇刺,不能不当回事。” 苏欢听着这话有点怪,没来得及细琢磨,就听大长公主又说:“而且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滕州知县是孟秉元的门生。虽官职不高,这些年仗着这层关系,在外招摇得很。” 外人哪晓得他与孟家究竟情分如何?可谨慎些的,多少会给几分颜面。 若换个没身份背景的去查,肯定会被处处拦着。 所以,魏刈是最合适的人选。 苏欢自然懂其中关窍,便不再问。 岂料大长公主不肯罢休,轻咳一声:“你可愿同往滕州?” 苏欢罕有地错愕,抬手指着自己:“臣女?” “正是!” 大长公主眼含期许,“你对滕州最熟,同他一道,如虎添翼!查案还不是手到擒来?” 苏欢:“……” 苏芙芙听得这话,终于放下筷子,抬眸望向自家姐姐。 大长公主瞧苏欢似有犹豫,又补道:“本宫也只是提议,毕竟此去,少不得折腾些时日。” 苏欢颔首:“臣女倒无妨,可陛下病着,怕离不得人……” 大长公主一拍手,恍若梦醒:“哎哟!瞧本宫,竟把这茬忘了!” 苏欢:“……” 合着您有了外孙,就把亲弟弟抛到九霄云外了? 大长公主也觉尴尬。 她那点小心思,本是想给外孙创造些相处机会,助力一二,谁知竟把弟弟抛诸脑后。 先前她也没料到,欢丫头只诊脉一回就看出弟弟有心病,还称有法子调养。 这样一来,欢丫头肯定得留在帝京了。 “那……哎,暂且作罢吧!”大长公主暗叹口气,满是可惜。 苏欢劝道:“您放宽心,世子聪明绝顶,就算没人帮衬,也能把事情办妥。” 这话虽是实情,可大长公主仍难释怀。 她幽幽瞥苏欢一眼。 自家外孙的心思,她看得通透,可欢丫头……究竟作何想? 欢丫头的出身样貌本就是顶好的,何况苏崇漓的冤屈已洗清,如今想求娶她的王孙公子,怕是数都数不过来。 先前众人顾忌苏崇漓触怒皇上被贬,对她多有犹豫; 现在时势不同了…… 更要紧的是,她看欢丫头那样子,竟没半分想嫁人的心思…… 想到这儿,大长公主放缓了语气:“那……回头你跟他好好说说滕州的事吧。” 苏欢唇畔噙笑,颔首:“您放心,臣女本就有此打算。世子仗义相助,臣女心怀感念。” 话说得从容稳妥,挑不出半分错处。 大长公主见状,也只能暗里琢磨:留在京城也好,哪家小子动了心思,她也能早一步知道。 苏芙芙眼中闪过‘果然如此’的了然,又欢欢喜喜低头用饭。 ———滕州远得很呢!路途奔波还得查案,姐姐真要去了,哪能顾得上她? …… 苏欢带苏芙芙回府时,天色已彻底黑透。 穿过庭院进了屋,苏欢点上灯烛,又朝窗外瞥了眼。 夜风似有似无拂过。 苏欢挑了挑眉。 袖口被轻轻一拽,她低头,见苏芙芙睁着乌亮的眼睛,也往那边瞧。 ———姐姐,外面有人! 苏欢忍俊不禁,轻捏一把苏芙芙软嫩脸颊:“机灵鬼。” 这般细微动静,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到。 苏芙芙年纪虽小,在这方面却比常人敏锐许多。 “早些睡。” 第395章 残棋 苏芙芙仰起脸,眨了眨眼,瞬间就明白过来。 ———看来那些人,姐姐是认得的! 这么一想,她便安心了。 苏芙芙打个哈欠,大概是晚上吃得太饱,这会儿困意一个劲往上冒。 加上屋内丫鬟早备好暖炉,满屋子暖烘烘的,寒意被赶得一丝不剩,弄得她眼睛都睁不开。 苏欢收回目光,仿若未见,牵着苏芙芙去洗漱。 等把诸事拾掇利索,她披上件素白狐裘,又在桌前坐下。 苏芙芙蜷在被窝里,昏昏糊糊瞅着姐姐执笔,像在写啥东西。 她本想去瞅瞅,可还没动作,就昏昏睡过去了。 苏欢神色沉静,一笔一划落下,动作行云流水。 她在写一副药方。 姬帝心脏有疾,年纪又大了,根治无望。 她能做的,便是尽力减轻他的痛苦。 苏欢写着写着,脑海里又浮现大长公主今日的话。 ———你可愿同往滕州? 一滴墨落在宣纸上,很快晕染开一片墨色。 苏欢回神,无奈地把废了的纸挪开。 只是这一回,笔锋迟迟落不下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夜风里好似传来一声叹息。 苏欢轻轻捏了捏鼻梁。 魏刈在朝会上提及滕州,往后这些事,实则都在他预料之中。 ———他本就打算去查的。 只是苏欢没料到,他会决意亲自前往。 她更没想到的是…… 大长公主提出那提议时,她竟有刹那动摇,觉着那样也不错。 苏欢眼睫轻轻颤了颤,像只翩跹的蝴蝶。 她深吸口气,压下心头波澜,把药方补全。 望着终于写完的药方,苏欢敛神,若有所思。 姬帝心疾的消息绝不能外传,不然群臣即刻会联名上书,劝谏立储。 到那时,怕又是一番乱象。 明面上的争斗倒也罢了,最危险的,是平静表象下暗藏的暗流。 苏欢眯了眯眼,脑子里忽地闪过个疑问。 ———狩猎场的东胡刀客,究竟是谁派来的? …… 丞相府。 魏刈独坐,面前摆着一副残棋。 “你的意思是,那群人还是没招?” 清越低沉的嗓音,在这清冷夜里,好似玉石相击。 冷翼单膝跪地,摇摇头:“都是硬骨头。听说刑部和都察院的审问好手都上了,还是问不出啥。” 魏刈对此倒不意外。 “千里挑一选出来的,哪能那么好对付。” 冷翼道:“顾大人意思是……不知您能否再帮一回?” 魏刈停下动作,微微偏头:“哦?” 冷翼解释:“那些东胡蛮子死活不开口,和当初沈墨一样。顾大人估摸着想,您能让沈墨如实招供,那……” 没人知道,沈墨的证词,是魏刈亲手交给顾赫的。 顾赫其实也好奇,他到底咋让沈墨松的口,只是不好问。 当下难题再现,他头一个想到的,仍是魏刈。 “事关重大,您看……” 砰。 修长白皙的指节微微一松,一枚黑棋落回棋罐,声响清脆。 魏刈淡声道:“既然审不出,那便罢了。” 冷翼一愣。 “罢了?” 东胡刀客行刺这事牵扯极大,连陛下都特别上心,这节骨眼,主子竟不打算深究啦? 可他抬眼,却见主子眉目清冷,好似全然没将这事搁在心上。 明白主子主意已定,冷翼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垂首应道。 “属下明白!” 主子这么做,自有道理。 冷翼告退,转身要走时,忽又被魏刈叫住。 “等等。” 冷翼回头,“主子还有别的吩咐?” 魏刈问道:“苏景熙跟着毛宗走了?” 冷翼立刻反应过来,“是。他们去了锁喉关。” 魏刈微微垂眸,若有所思。 冷翼满心纳闷:“也不知苏二小姐咋想的,竟真舍得亲弟弟去那苦寒之地吃苦。锁喉关是边塞要地,常年混战,不知多少将士丧命。他才十三岁啊……” 他忍不住偷瞄自家主子,小声嘟囔:“就算想攒军功,去漠北或漠南,哪处不比锁喉关强?” 漠北有丞相,漠南有镇北侯。 只要她想,苏景熙去哪不比锁喉关安全?偏选了——— 魏刈沉默良久,才极轻地笑了声。 “这脾气秉性,还真跟……行吧,由着他折腾去。” 冷翼有些不确定:“主子,不需咱们的人继续跟着?” 战场上刀剑无眼,万一…… 魏刈摇摇头。 苏景熙这么做,或许是一时冲动,可苏欢不是。 她既应了,自有她的缘由。 他何必不识趣。 “他和帝京那些世家子弟不同。” …… 十一月的帝京,一日冷过一日。 苏欢开始每日进宫,给姬帝瞧病。 大长公主信不过旁人,只让苏欢亲自煎药。 反正苏欢也没别的事,便依从了。 殿中暖炉烧得火旺,把外头寒气都隔绝在外。 只是偶尔能听到隔壁几位内阁大学士的争执声。 苏欢当作没听见,掀开药炉盖子看了看,浓郁的苦涩药味瞬间涌出来。 守在龙床边的鲡妃闻到这味道,猛地呛了下,掩着唇轻咳两声。 喝下去得有多苦哟。 苏欢侧头看她一眼:“鲡妃娘娘每日守在这,着实辛苦。” 鲡妃浅笑着摇头,目光落到姬帝身上时,又满是忧色。 “本宫不辛苦,只是陛下……当真病来如山倒。” 记忆里姬帝一直英明神武,从没见过这般病弱的样子。 大多时候都在昏睡,只有少数时刻能醒,而且很少开口。 这对她冲击太大,只能日夜守着。 苏欢没多劝,拿帕子端起药炉。 褐色汤药流进白瓷碗,味道很快散开。 鲡妃耐心等药变温,才小心翼翼用勺子喂给姬帝。 姬帝紧闭着眼,喉咙滚动,把药咽了下去。 鲡妃欣喜得红了眼眶。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欢欢!” 第396章 你真觉得他能干出这等事? 苏欢回眸,正见一抹绯衣飒影入殿,不是别人,正是钦敏郡主。 她眉梢微弯,笑问:“郡主今日怎得闲入太极殿?” 鲡妃见了,眉梢微展:“钦敏,你来了?” 能直呼其闺名,可见二人情分不浅。 钦敏郡主解下绯红锦袍,随手丢给旁侧宫人,轻快步入内:“我这不是———” 话未说完,鲡妃已竖指示意噤声。 钦敏郡主这才瞥见榻上姬帝,刚服过药,闭着眼,不知醒了没有。 “臣女心系陛下龙体。” 钦敏郡主反应甚快,敛衽福身,声细如蚊:“臣女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姬帝指尖微颤,几不可察,旋即侧过脸,呼吸渐平。 钦敏郡主微怔,下意识瞥向苏欢。 苏欢极轻摇头,递个眼色。 钦敏郡主心领神会,却见鲡妃形容憔悴,轻叹道:“鲡妃,陛下龙体违和,您也得保重呀。” 她早听闻姬帝抱恙,连日未朝,却不知病得这般重。 难怪大长公主祖母都出面了…… 鲡妃眼圈微红,强笑道:“我心里有数,钦敏不必挂怀。” 见钦敏郡主是来找苏欢的,她便体贴摆手:“来得正好,苏二小姐刚忙完,你陪她歇歇吧。” 钦敏郡主一口应下,拉着苏欢便出了殿。 苏欢看她神色异样,奇道:“出什么事了?” 郡主左右看了看,见周遭无人,低声道:“你还不知道?猎场行刺的东胡刀客,已有招供的了!” 苏欢眸光微闪:“哦?” 钦敏郡主刚得了信,便进宫来找苏欢。见她神色淡然,不由得一怔:“你竟半分不惊讶?不好奇他们招了什么?” 苏欢将鬓边碎发别到耳后,指尖似萦绕着淡淡的苦药香,浅笑道:“这是刑部与都察院的差事,咱们哪能插手?要说供词……看来你是知道些什么?” 钦敏郡主也不藏掖:“若不知情,能这般急?” 她在帝京地位高,又有镇北侯的人脉,知道这些本不稀奇。 “这消息压不住,卷宗都送进宫了。” 钦敏郡主神色一紧,“不然你当内阁大学士们吵什么?” 苏欢挑眉。 难怪今日那边格外喧闹,原来是为了这事…… “怎么,这事棘手?” 牵涉到东胡,谁敢轻慢? 钦敏郡主张了张嘴,又凑近些许。 苏欢初见她这般谨慎,转瞬便明了缘由。 “何止棘手!” 钦敏郡主压低了声,眸中惊色未消,“他们从一名东胡刀客身上,搜出了姬鞒的印章!” “琪王的印章?” 苏欢眉梢微挑,倒真有几分意外。 东胡死士嘴比城门还紧,便是用尽刑讯,怕也撬不出半个字。 如今倒好,直接从他们身上翻出姬鞒的物件,着实出人意料。 “可不是!”钦敏郡主深吸口气,仍压不住心头惊涛,“原先压根没往他身上想,印章这物件本就常见,起初只当是普通玩意儿。谁料哪个经手的小吏眼尖,瞅着那印章眼熟,这才……” 苏欢略一沉吟:“这事板上钉钉了?” “确凿无疑!估摸着眼下那印章已经送进帝京了。我刚得了信,火急火燎就来报你。” 帝京上下谁不知道苏欢和姬鞒的恩怨?她从前吃的苦,十有八九都拜这人所赐。 偏生姬鞒竟留得一条性命。 换作谁,怕都咽不下这口气。 所以钦敏郡主得了信,立马就来找苏欢。 “先前他干的那些事就够腌臜了,若真和东胡死士勾连,那……” 钦敏郡主话没说透,苏欢却明白她的意思。 这事若坐实,姬鞒便彻底翻不了身! 结党营私、构陷忠良,好歹能推说是争权夺利;可若通敌叛国,那便是死罪!别说皇子,便是太子,也难逃一死! 苏欢眼帘轻垂,默不作声。 钦敏郡主按捺不住:“欢欢,你怎么半点动静都没?难不成这事你竟不好奇?” 苏欢抬眸,与她对视,浅笑道:“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可这事干系太大,非你我能做主。” 钦敏郡主愣了下,随即道:“……也对。” 她摩挲着下颌,皱着眉嘀咕:“按理说,他是陛下最宠的皇子,犯不着干这种掉脑袋的事……可人心隔肚皮,谁知道呢?” 苏欢反倒有些诧异:“你真觉得他能干出这等事?” “那是自然!”钦敏郡主重重点头,“他先前干的那些勾当,不就是瞧着濯王碍眼?急火攻心之下,昏了头也不稀奇。” 苏欢眉心微跳———钦敏郡主能这么想,旁人自然也会这么琢磨。 偏生赶在这个节骨眼上,少不得要彻查一番。 苏欢眸光轻扬,朝某个方向瞥去:“不管真假,怕都要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 砰! 瓷器砸在地上,碎响刺耳,残渣溅了满地。 孟贵妃脸色青白交加:“荒谬!分明是栽赃陷害!” 宫女们齐齐跪倒:“娘娘息怒!” “本宫如何息怒!” 孟贵妃难得这般失态,怒声道:“鞒儿再混账,也干不出这事!明摆着是有人故意栽赃!” 自打听说东胡死士身上搜出姬鞒的印章,她就慌了神———心里再明白不过,这罪名鞒儿万万担不起,一旦沾边,便永无翻身之日! 她身子止不住发颤,怒声质问:“这消息究竟打哪儿传出去的!?” 第397章 按兵不动 宫人个个面面相窥,谁也不敢往前触霉气。 实则孟贵妃心里透亮,此时追问源头,已无半分意义。 重要的从不是来处,而是结果! 若陛下轻信谗言,鞒儿便再无翻身之机! 她得赶紧想法子,把这谣言彻底碾碎! 可话是这么说,真要做,难如登天。 鞒儿身负罪籍,日日照佛诵经,连置喙议论的资格都没有。 眼见那木剑飞去,却又与其他飞剑的效果大不相同,那些树枝被斩落在地,顿时就变得焦黄干枯,化为了一段死木,似乎其中的生命力已经被木剑吸走了。 “我胡说那你说我哪说错了,难道白虎堂是四圣会第一堂还是你想说,比起堂主大人,你要睿智一些”官双妍悠然指向黑着脸的山白虎。 夏枫也是话里有话,提醒大家注意,护国军在此间所付出的巨大代价。 丁思思和在座的所有人都诧异的看着沐阳,只有丁君墨笑了笑,随即脸色又带着一丝忧愁,愁着怎么解释自己骗了离月,又该怎样求得她的原谅,转过身子望着后殿,不知道会不会挨老头子骂。 因为是白天,酒吧还没开业,但老板看在宋如萱是常客的份上,特许给她们开了一个包厢。 林青玄无可奈何,只得按捺住焦急的心情,没头苍蝇一样在浓雾之中到处乱闯。 但谢丽丽不会考虑这么多,她想的则是,自己在这里到处受人欺负,而原因则在于自己没有靠山,没有实力。 意外撞到一个“花中真神”,狄冲霄颇感涨见识,行走间相问风华谱别事,心下暗思宿姨会不会就是宿惜怜的亲族。 虎牙和灵风同样在章飞的庇护下杀出了重围,它们和四大王级变异兽一样,都是伤痕累累的,带着大量的变异兽飞速退去,莫多也被章飞扔给了变异兽大军,此刻正趴在一只变异兽的背上。 他这次的力道很轻,动作也十分暧昧,收回手前还在上面揉了一把。 宋赋看着脸上明显带着不安的几人,扔下了话后,便越过了几人,走出了偏殿。 “海平,你告诉我,现在真的是2016年吗”李梦裳迟疑的问道,紧张的心砰砰直跳,如果是真的,那么十年的时光,在她无意识的状态中已经悄然溜走了。 说完不经意的拍了拍自己身上穿的皮甲,那校尉开始只是不经意的撇了一眼那皮甲,见王兴新越排越重几乎都是要在打自己了,才走进仔细看了看。 亿万幽魂,随着像风暴一样的急速集结,飞速的旋转,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法阵。 不过当离央接触到他的目光时,却是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同时感到有一种浩瀚的威压直接作用在灵魂深处,刹那间竟是浑身动弹不得。 加了松香的淡黄色肥皂有一股自然是松香味,虽说是不甚浓烈但是比不加松香好闻多了,对大唐百姓来说够了。至于高档的香皂,用麻油来做,香料再行配制就是。 随便聊天能把叶御卿聊得同她在街上乱晃殷戈止不信,叶御卿那种人,绝对不会在对他没用的人身上浪费时间,肯这么带着晃悠,那定然就是想利用她。 只见它们昂首间喷射出一道道的火柱,劈头盖脸地对着包围圈中的几人猛攻而来,同时挥动着尖锐的爪子,跟在火柱后面猛扑了过去。 在酒馆免费大吃大喝了一顿后,陆平与陈长贵便就此别过,带着爹娘买了不少米粮,还给娘他们二老做了几身新衣,高高兴兴的回了家。 第398章 他倒爱凑热闹 姬溱溱轻轻摇头:“女儿真不知道。” 不管这解药有没有问题,濯王病得越重,对他们来说,那就是再好不过的事! 孟贵妃愈发按捺不住,急声追问:“那他现下境况如何?” 姬溱溱又摇了摇头:“这……女儿更没法打听。今早濯王府把得严严实实的,想再探点消息,比登天还难。” 确实如此。 如此重大之事,濯王自当竭力隐匿。 若叫人知晓他伤势复又加重,处境必愈发堪忧。 何况如今陛下也正病着! 孟贵妃垂眸敛神,脑中念头电转。 没一会儿,她缓声道:“濯王既染重病,自然该催太医用心治。再派人送些补品过去———” “母妃,万万不可。” 姬溱溱难得开口打断,孟贵妃愣了下,待听完她接下的话,顿时感醍醐灌顶。 姬溱溱轻叹:“打草惊了蛇,反倒坏事。” 孟贵妃脑中陡地灵光一闪。 确实! 若此时遣人往濯王府,不啻向天下人昭示,他们一直暗中窥伺! 最好的法子,便是按兵不动,等着瞧后续动静! 姬溱溱道:“父皇本就疑心三皇兄,这时候绝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对、对!” 孟贵妃如梦方醒,后背陡地沁出冷汗。 现下明显有人想把东胡刀客行刺濯王的锅,嫁祸于鞒儿,此时更需谨小慎微,一举一动皆要深思熟虑! 孟贵妃思忖良久,方道:“既然濯王府封锁消息,便随他们去!纸终究包不住火,此事迟早败露。只需等到那时……” 到那时,谁还会依附一个残废皇子? 姬溱溱轻轻点头:“女儿明白,定当谨记母妃教诲。” 孟贵妃心绪瞬息间起落跌宕,此刻冷静下来,只觉身心俱疲。 她心如明镜———此时的她,万不能有丝毫动作。 孟贵妃抬眸望向外间,暗咬樱唇。 “倒是……叫那苏欢钻了空子!教她出尽了风头!” 太医院御医众多,到头来竟要给一个黄毛丫头打下手! 姬溱溱微顿:“母妃可是觉得……苏二小姐定能令父皇痊愈?” 孟贵妃柳眉紧蹙:“本宫并非信她,只是你看大长公主的态度!三番五次相邀,好似这天下除了她,再无他人能治病救人!偏生她竟似真有几分能耐……” 苏欢若没真本事,哪能走到现在。 大长公主纵是偏袒,归根到底,亦是众人心中有数,她确实有这能耐。 姬溱溱眸光微闪:“确实如此。或许此次,她也能令父皇药到病除。” …… 苏欢刚带苏芙芙回府,小厮就快步凑上来,递过一封信。 “二小姐,今日季冉掌柜来过,说流霞酒肆有些账目事宜,要向您请示,见您不在,留了信便走了。” 苏欢眉梢轻扬,探手接过。 季冉每隔些时日便来禀报事务,众人早已习以为常。 可他机灵,明知她这阵在宫里忙,还让人送信…… “知道了。” 苏欢随口应着,牵起苏芙芙的手,转身回房。 等关上房门,苏欢才不慌不忙拆开信。 苏芙芙眼巴巴凑过来瞅。 苏欢浅笑着弹了下她的小脑瓜:“没你爱看的。” 苏芙芙失望地撇撇唇,乖乖转身。 ———行吧! 姐姐都这么说了,这信指定和钱没关系! 苏欢这才把目光落到信上。 看清字迹时,她唇角极轻地扬了扬。 ———这不是季冉的字。 是姬修的字。 …… 苏芙芙自个儿乖乖洗漱停当,便钻进被窝,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案边那道纤细身影。 苏欢很快看完信,把信搁烛火旁,红焰一下就把信吞了。 只剩一缕袅袅白烟。 随后,苏欢起身,泰然自若,仿若无事发生。 苏芙芙懵了一瞬。 ———就这么烧了?姐姐不需回信的吗? 不过这想法也就一闪而过,反正姐姐做事自有她的道理。 苏芙芙掀开被角,肉乎乎的小手拍拍软和的被褥,朝着苏欢绽开一个大大的笑靥。 ———姐姐!暖好床啦! …… 濯王府。 姬修诧异出声:“她就没说半句话?” 穿黑色夜行衣的暗影卫低头回:“是,属下亲眼见苏二小姐接过信,可直到天亮,那边也没任何动静。” 姬修若有所思。 这意思…… 暗影卫问道:“殿下,是否需属下再递消息过去?” 姬修摇头:“不必。” 暗影卫一怔:“可殿下您都呕了血———” 姬修摆了摆手:“本王连更重的伤都受过,何惧之有?” “可殿下您体内余毒还没清———” 他抬眸对上姬修的目光,到底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姬修侧过脸,瞥了眼肩头的伤。 昨夜呕了血,这伤口也崩开了,费了好大力气才止住血。 但……既然那位意旨如此,他照做便是。 姬修道:“加派警戒,府中消息,半字不许外泄。不论谁问,都得把住嘴,明白吗?” “是!” 姬修眯眼:“算着日子,离陀该回帝京了。他回来后,请来府里一叙。” 暗影卫没多问,低头应下。 刚要退出去,走到门边,又被姬修叫住。 “对了,魏世子这两日可有动静?” 暗影卫略一思索,回道:“听说魏世子原本打算去滕州查案,因为印章之事耽搁了。” 东胡刀客身上查出姬鞒印章,这事虽算机密,该知道的人却都知道了,姬修自然也清楚。 姬修不禁轻笑:“他倒爱凑热闹。” 明眼人都看得出是圈套,东胡刀客若带着这么招祸的物件,那跟疯了没啥两样。 他们都是刀尖舔血的亡命徒,怎会干这蠢事? 眼下,事事都指向姬鞒。 暗影卫迟疑:“殿下,您是说……三殿下和东胡刀客没关系?” 第399章 你若想开口,他或许有法子。 姬修淡笑:“谁能料得准呢。” …… 次日,苏欢刚给姬帝煎罢药,便听宫人通传,说离陀来了。 鲡妃眸中骤亮:“快请离院判入内!” 离陀由宫人领着快步进殿。 苏欢回头,见他行色匆匆,衣上沾着风尘,显然是一路未停。 离陀也瞥见苏欢,悬着的一颗心才算落地。他不动声色敛了目光,敛衽行礼:“老臣见过陛下,鲡妃娘娘。” 鲡妃含笑道:“离院判一路辛苦,陛下龙体不适,才贸然请您尽快进宫诊脉。” 离陀从容应下,拂了拂衣上尘土,稳步上前。 苏欢便退到了一旁。 姬帝此时醒着,只是喉咙像堵了棉絮,仅能挤出几声喑哑。 片刻后,离陀收手,道:“陛下龙体无碍,静养便好。” 鲡妃眸光骤亮:“当真?” 离陀捻了捻须:“老臣岂敢妄言。听说先前是苏二小姐为陛下看诊?” 鲡妃瞥向苏欢,连声赞道:“正是!亏得大长公主力排众议请她入宫,果然是慧眼识珠!” 离陀话到嘴边:“她自然……” 忽觉场合不对,猛地住口,忙以袖掩口轻咳,改口道:“大长公主看中的人,怎会差。” “可不是!”鲡妃想起那日的惊险,仍心有余悸,“当时陛下情况危急,多亏大长公主一力坚持,不然今日局面真不好说。” 离陀微怔,随即明白了。 敢在这时候插手的,除了那几人还能有谁?他眉头微蹙:“离京才十来天,宫中竟又出了这许多事……” 苏欢欠了欠身,道:“这是臣女拟方煎的药,劳您瞧瞧,可有不妥?” 离陀须髯微颤。 既已演到这份上,见她端药上前,便接了过来。 细看过药方,又亲口尝了药味,点头道:“方子稳妥,没什么问题。” 苏欢唇角微扬:“能得您应许,臣女便放心了。” 离陀瞥她一眼,目光似有深意。 苏欢仿若未觉,将汤药递给鲡妃,忽作无意般问道:“对了,晚辈在药理上有些不懂的地方,想向您请教,不知您何时有空?” 离陀微讶,转瞬明白。 这丫头是有密事相商! 他颔首:“老夫稍后回府,你可随我一道出宫。” 姬帝身子渐稳,苏欢在宫中值守的时辰也短了些。 走到宫门前,送行宫人躬身退下。 离陀便道:“苏二小姐有何疑问,尽管问,老夫知无不言。” 苏欢道:“实不相瞒,我确实有件要紧事,想烦扰您。” 离陀抬手示意她但说无妨。 苏欢垂眸,轻轻抚了抚苏芙芙圆圆的发髻。 苏芙芙懵懂仰头,冲她甜甜一笑。 苏欢顿了顿,抬眸看向离陀,轻声问:“我想问,我妹妹的症,您能治吗?” 离陀怔住,万万没想到苏欢竟为这事相询。 他下意识垂眸看向苏芙芙,苏芙芙也没料到姐姐突然提自己,眨了眨大眼睛,一脸茫然。 离陀眉头微锁,思忖良久。 他与苏欢相识数年,对她医术造诣再清楚不过。 这世上,怕再没谁比苏欢更盼着苏芙芙痊愈;他也不信这些年苏欢没试过各种法子。 若连她都束手无策,那…… 离陀抬眸望进苏欢乌亮沉静的眼眸,瞬间悟到什么:“这……” 他捻了捻须,若有所思:“听说她从前是能言语的?后来遭逢意外,才成了如今模样?” 苏欢轻轻点头。 苏芙芙抿了抿唇,下意识攥紧苏欢的手,依恋地偎在她肩头———其实她早已记不清从前之事,姐姐也极少在她面前提及。 此时骤然听闻那些字眼,本能地想躲避。 苏欢揉了揉她的脑袋,将她揽入怀中,温声道:“芙芙别怕,离院判是极厉害的大夫。” 苏芙芙搂住她颈子,脸埋进颈窝,感着姐姐身上的暖,紧绷的小小身子才慢慢松了。 离陀斟酌道:“她这情况,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根由,不如改日你们到我府上,仔细看看?” 险些说漏嘴,他忙以咳掩过。 苏欢屈膝行礼:“多谢离院判。” 辞别离陀后,苏欢带着苏芙芙上了马车。 马车辚辚,朝苏府方向行去。 小几上摆着暖手炉,暖意驱散寒意,空气中漫着淡淡的苦药香。 苏欢取下暖手炉,用绵帕垫好,塞到苏芙芙怀中,又从小屉里摸出几颗栗子,搁在炭火炙烤的薄铁架上,再剥了个甜橘,掰成一瓣瓣摆好。 浓郁的烤栗香弥漫车厢,微凉酸甜的橘瓣渐次泛脆。 苏芙芙空了半日肚子,不客气地咕噜噜叫起来。 往日她最喜这些零嘴,姐姐好似总有数不清的新鲜花样,让她在马车里的时光满是期待。 可今日苏芙芙却有些走神。 苏欢侧头看她:“怎么了?不爱吃?” 苏芙芙回神,仰头看向苏欢,清澈懵懂的眸中透着茫然与迟疑。 ———姐姐从前从不提她生病的事,今日却特意找离院判,是为何?姐姐她……其实也盼着自己能开口说话,对不对? “芙芙。”清润温软的嗓音打断苏芙芙的思绪,她终于回过神。 四目相对,苏欢唇角微扬,清丽眉眼间添了几分难得的柔意与疼惜:“今日找离院判,本是有别的要紧事商议,才借这个由头过来。” 原来如此! 在外人看来,苏欢与离陀素无交集,她要登门拜访,确实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苏芙芙瞬间明白,也没多问,乖乖点头。 可下一刻,苏欢望着眼前这小小的人儿,只轻轻一叹:“你若想开口,他或许有法子。” 苏芙芙猛地抬头! 第400章 难言之苦 苏欢凝视着她。 “实在讲不出,别硬撑自己。” 苏芙芙张了张嘴,眼圈瞬时红了。 姐姐知道。 她果然全明白。 苏欢早察觉苏芙芙独处时爱发呆,有时张嘴似要开口,却半点声息也无,末了偷偷抹泪。 苏芙芙嘴巴一扁,委屈巴巴扑进苏欢怀里。 从前她倒不觉得这样有啥不好,反正姐姐和三哥四哥都懂她比划的意思,全都宠着她。 这般日子已然十分美好,她便是当一辈子哑巴也没甚要紧。 可如今不行了。 他们回帝京后,险象环生,意外频出,明里暗里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 姐姐独自操心他们,实在太累。 虽说有三哥在,可他也得忙自己的学业,四哥更是直接去了锁喉关。 平日里她陪姐姐的时间最多,却啥都帮不上,反倒成了姐姐的累赘。 她连句话都讲不出。 只觉自己太没用。 苏欢轻拍她的背,动作柔缓。 “别着急。咱们家芙芙,定能得偿所愿。” 她肩头洇湿一小片,那颗小脑袋重重一点,似是许下最郑重的承诺。 ———总有一日,我也能护着姐姐! …… 苏欢剥了颗葡萄喂给苏芙芙,她的情绪总算慢慢平静下来。 外头忽然传来喧闹声。 苏欢撩开帘子,就见一辆眼熟的马车从前方驶过,似是撞上街边的摊子,物什散落一地。 苏欢瞥了眼,瞧着尽是些野山参之类的山货。 车夫竖眉厉声骂道:“你没长眼呐!” 摊主见得罪了大人物,忙跪下求饶。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车夫还要再说,马车里忽传出一道温婉嗓音:“罢了,本是我们冲撞了老人家。” 车夫脸色骤变,连声应道:“是是!都是奴才的错!” 他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扔给摊贩:“我家主子宽宏大量,不与你计较!快些走罢!” 摊贩又惊又喜,千恩万谢,连地上的物什都来不及捡,忙退到一旁。 马车扬尘而去。 天寒地冻,街上行人稀少,只寥寥几人瞧见这幕,等马车走了,才探头探脑低声议论。 “不知是哪户人家,恁大派头?” “啧,没看错的话,该是明瑟公主的马车!瞧这方向,估摸是去清心苑那边探望———” 话到此处,那人忙不迭住口。 这些事这些人,哪是他们小老百姓能置喙的? 其余几人暗暗递个眼色,好半晌才有个低声感慨:“说来,这位明瑟公主倒是情深义重!品性也是一等一的好!” 另一人冲正低头捡东西的摊贩笑道:“老人家,你这可是走了大运!换作旁人,还不知怎么为难你呢!” 那摊贩长舒口气。 “可不是嘛!” 这短暂的小插曲没激起多大波澜,众人很快散去。 苏欢正要放下帘子,余光却瞥见个仆役打扮的中年男子走到摊贩跟前。 “这野山参啥价钱?” 苏欢动作猛地一顿。 这声音入耳,莫名透着几分熟悉。 可待她凝目细瞧,入眼却是张陌生男子的脸。 那人年约三旬,相貌寻常,通身衣饰竟带些寒酸气。 但苏欢向来对自己的记性有把握,心里肯定:这声音自己绝对听过。 可一时半会儿,偏就对不上这张脸。 很快,那男人就和摊贩讲好了价,挑了两根野山参、几颗鹿茸,转身走了。 望着那人远去的背影,苏欢眸中泛起冷意,缓缓眯起眼。 就在这时,旁边有人低声议论:“难道是凤王府的人?” 苏欢心里一紧,暗自琢磨起来。 那小贩一听,脸都吓白了:“什、什么?您是说刚才那人……是四殿下的随从?这、这可怎么办啊!” “别慌。”答话的人随手摆了摆手,“凤王虽是皇亲,这些年不怎么得志,府里下人都好打交道,你就是去买些东西,他们不会为难你的。” 摊贩这才松下紧绷的肩:“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皇家的买卖哪是好做的?稍有差池,便是倾家荡产的祸事! 连着碰上这等意外,摊贩心下后怕,忙不迭收了摊位,匆匆离去。 不过片刻,街上便重归寂静,好似方才的事从未发生。 苏欢没再逗留,放下车帘,淡声道:“走吧。” 马车辘辘前行,苏欢倚在车壁,思绪翻涌。 方才那男子……竟是凤王府的人? 凤王乃是姬帝第四子,因腿疾缠身,一直不招姬帝待见,听说他很少踏出王府大门,在帝京之中,竟似透明人一般。 近月来,帝京波云诡谲,人心惶惶,偏没人想起这位殿下。 仿佛他从未在帝京存在过一般。 一看就知道他日子多窘迫———堂堂皇子,买野山参还得让人去集市上淘,品相普通,值不了几个钱。 天潢贵胄混到这份上,委实落魄。 就连那被治罪、囚禁在清心苑的姬鞒,日子怕也比他强上几分。 苏欢数次进宫,却一次都没见到凤王殿下。 若不是今日撞见,怕连帝京有这么号人物都想不起。 苏欢眸中泛起沉思之色。 就算腿脚不方便,也该进宫探望生病的姬帝,尽点孝心。 可这位凤王殿下,竟自始至终毫无动静。 换做旁人,或许不会放在心上,可那男子的嗓音,偏叫苏欢没法轻易放下。 苏欢缓缓垂下眼帘。 究竟……在哪儿听过这嗓音? ······ 偏殿内。 大长公主正和几位内阁大学士争得不可开交。 争执的焦点只有一个:东胡刀客和姬鞒到底有没有勾结。 孟秉元脸色铁青:“这案子事关重大,不能草率定罪!就凭一枚印章定案,哪有什么公允可言!” 燕岭负手而立,神色悠然:“孟阁老急什么?案子早送御史台会审了,印章是他们搜的,证词是他们审的。您这话,难道是说都察院和廷尉寺合伙陷害?” “老夫何曾这么说了!你别凭空污蔑人!”孟秉元太阳穴突突直跳,气息紊乱。 这燕岭左一句都察院,右一句廷尉寺,偏不提刑部!分明是暗示刑部有他的人! 燕岭淡笑:“老夫岂敢诬陷孟阁老?不过据实而言。人证物证俱在,孟阁老说不信,难不成这些都成了假的?” “何来的人证物证!?东胡刀客早被羁押,若真有问题,早该查出来了,怎会拖到今日才爆出来?这里头分明有鬼!” 孟秉元心下暗悔———这些时日只顾着斡旋沈墨的案子,竟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若这罪名坐实,鞒儿便再无翻身之日! “依老夫之见———” “够了。” 大长公主听够了这等争执,直接开口喝断,“在此吵嚷有何用?有这功夫,不如直接提审沈墨!” 众人俱是一怔。 孟秉元猛地回神,急声道:“正是!该提审沈墨!他此前尽皆招供,若、若二殿下真做过此事,沈墨当初的证词为何只字未提?定是有人栽赃!” 燕岭斜睨他一眼:“兹事体大,沈墨难道就一定对姬鞒的所作所为全知全能?这般事,若真做了,必是慎之又慎,怎会轻易叫人知晓?” 孟秉元气急:“这么说,你是认定他勾结外敌了?他何必要做这等事!” “他也没理由戕害秦禹,可霍家上下百余口,不也尽皆冤死?他不还是做了?我若能猜透他心思,岂不成了他?” “你!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眼看争执越演越烈,大长公主高声喝止:“争这些没用,直接让御史台审沈墨吧!” 此言一出,众人总算达成一致。 谁料,很快就传来个坏消息——沈墨死了。 就在今早,死在了牢里。 殿内瞬间一片死寂。 大长公主眉头紧蹙,几位大臣面面相觑,竟不知如何开口。 燕岭一声冷笑:“好巧!这沈墨早不死晚不死,偏在这时咽气!” 气氛凝滞如冰。 纵是沈墨死了,可姬鞒如今又被爆与东胡刀客勾连,沈墨本是关键线索。 他这一死,线索彻底断绝,再没人能从他口中问出半句关于姬鞒的话。 沈墨如何死的?可能性太多。 自他下狱那日起,想他死的人便数不胜数。 他身上牵扯太广,多活一日,便有人一日难安。 何况,真想致人于死地,狱里手段多的是,哪会让人轻易发现? 有的是叫人神不知鬼不觉咽气,外人查不出端倪的手段。 他就这般不明不白丢了性命,留下无数疑云,任人揣测。 大长公主沉下脸:“立刻去查!他的死因,必须弄个水落石出!” 第401章 死在狱中 清心苑。 姬溱溱的马车在门前稍停,只遣人送了些衣物吃食。看守侍卫几番查验,才敢搬入。 她本人自然是半步也踏不进的。 姬溱溱倒也识趣,不多耽搁,乘马车回了宫。 在外人看来,这已是对同父异母的兄长的患难与共。 这般光景下还敢依傍姬鞒,分明是决意跟他们站队了。 …… “她在宫里就这么个靠山,不这么做,能怎么着?” 钦敏郡主得了信,即刻往苏府找苏欢‘说嘴’去。 那几人的动静,她向来盯得紧:“眼下不抱紧这根独苗,她也没别的路走。” 苏欢却不这么想:“孟贵妃和姬鞒又不是她亲娘亲哥。听说她在琉璃宫只住了几年,也谈不上多深的情分。” 一个极不受宠的公主,没亲娘护着,能在宫里站住脚,本就不简单。 她当初能巴上孟贵妃母子,就说明绝不像表面那样单纯无辜。 如今那母子大难临头,她反倒忙前忙后,没独自跑路。 钦敏郡主若有所思:“难不成……真有情谊?” 话出口,自己先笑了。 最是无情帝王家,深宫里的人,谁不是满肚子算计? 可她实在猜不透姬溱溱图什么:“她难不成真觉得姬鞒能翻身?” 苏欢挑着手里几味药材:“不到最后,谁能笃定输赢?” 姬鞒虽落难,背后势力盘根错节,哪能轻易倒下? 就算他不想争,那些依附的势力也不会答应。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钦敏郡主瞧她摆弄药材,百无聊赖地耸肩:“可不是?要不是你及时稳住陛下病情,早乱套了!” 可即便如此,朝中局势也不乐观:姬帝身子骨实在不行了,欢欢能救一回,还能救两三回? 下面的人早对那位置觊觎已久,若他日姬帝有何不测……必是一场腥风血雨。 苏欢眉眼沉静,好似不把这些放在心上。 钦敏郡主看她没兴致,便不再提。 不想苏欢忽的问起另一桩事:“郡主与凤王殿下熟络吗?” “谁?凤王?”钦敏郡主猛地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从前宫宴上见过几回,后来他极少出府,便见得少了。怎么突然问起他?” 苏欢道:“今日在街上遇见凤王府的人,在小摊贩那买货。” 钦敏郡主很快明白:“这倒不稀奇。他府里时常缺东少西,他那病又得靠这些调养,只能自己出去采购。” 看来这事不止百姓知道,连他们这些人也早有耳闻。 听钦敏郡主的意思,凤王府这般光景,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可…… “到底是皇子,何至于此?” 钦敏郡主以为苏欢心生怜悯,也叹了口气:“一个残废皇子,又没母族撑腰,能怎样?” 苏欢对这位凤王殿下的出身也略有耳闻。 听说他生母只是个寻常贵人,因貌美被姬帝宠幸过阵子,生下四皇子后,气血两亏,难产而亡。 四皇子开府前,在宫里没少受委屈;出了宫也没好到哪去,算是皇子里最落魄的。 除了没背景,还有个致命缺陷。 十四岁时从马上摔下来,折了条腿。 这么个无权无势、连身子都不硬朗的皇子,任谁看都是累赘。 谁愿跟这样的人打交道? 苏欢沉吟片刻:“这么说,这位凤王殿下,日子当真清苦。” “其实这样也不错。”钦敏郡主托着腮,“至少不用卷入纷争,也不用提心吊胆。你没见过他,性子温吞得很,许是小时候遭的罪,没什么脾气。就算宫人犯了错,他也不苛责,只想着息事宁人。” 钦敏郡主向来瞧不上这种没脾气的,连朋友都算不上。 但对这样的人来说,安分守己,未必不是福。 苏欢唇角极淡地弯了弯:“那倒也是。” …… 丞相府。 烛影摇红,书房里静得能听见针落。 一抹如水月色漫过窗棂,悄然覆在那道修长挺拔身影上,几乎与玄衣相融。 低沉清越的嗓音淡淡响起:“就这些?” 冷翼单膝跪地,垂首道:“回主子,属下亲查过沈墨的尸身,伤痕与案卷所述几乎一致。” 魏刈随意翻看着手里薄薄的卷宗。 半个时辰前,廷尉寺对沈墨尸检的结果,转眼就到了他手上。 魏刈不用细看,也猜得出上面写了什么。 无非是些用烂了的伎俩,说辞都大同小异———沈墨案发后’精神崩溃‘,经不住审讯,撑不住死在狱中。 这糊弄旁人还行,在魏刈眼里,简直是笑话。 “几乎?” 冷影道:“除了正常审讯的伤,沈墨双耳骨被生生插穿断,只剩层皮挂着,伤口里还钉了烧红的铜钉,皮肉焦糊见骨。 第402章 桂圆红枣茶 用刑之人手段狠戾卑劣,分明是铁了心要取沈墨性命。 偏偏这最致命的杀招,竟未载入这份案卷。 啪。 魏刈漫不经心地将册子甩在一旁,丹凤眼深邃凝霜,眼尾微挑,漾开迫人寒意。 \"倒有几分手段,三司同堂提审,竟能叫他钻了空子。\" 冷影凝思道:“可这么一来,反倒更惹人生疑了?” 沈墨死了,只留一份天衣无缝的死亡卷宗。 乍看并无破绽,毕竟人死不能复生,他偏赶这时咽气,谁也甭想再从他口中撬出只言片语。 可细究起来,能有几人肯信? 朝中老狐狸们精似鬼,越完美的死讯,越衬得沈墨之死蹊跷! ———若非蓄意为之,怎会做得这般毫无纰漏? 魏刈挑眉:“疑什么?” 冷影道:“自然是疑三……” 他骤然顿住,脑中闪过一道灵光,霎时将前因后果串成一线! 对了! 此时,最盼沈墨死的人是谁? 姬鞒! 沈墨知道他太多隐秘,若再吐露分毫,坐实他与东胡刀客勾结,姬鞒必是死路一条! 姬帝留他一命,不过是姬鞒此前所作所为,尚未动摇江山根本。 可东胡刀客不同。 通敌之罪,谁也担不起! 可症结恰在这里:沈墨既死,众人自然将猜疑的目光锁在姬鞒身上。 姬鞒这下纵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冷影眉头紧锁,沉声道:“主子是说……有人要借沈墨之死做文章?” 魏刈眼帘微垂,静默思忖。 先前沈墨的证词,是他交予顾赫的。 没人比他更清楚,沈墨已然将该说的、不该说的和盘托出。 沈墨确实不知姬鞒与东胡刀客的纠葛,当然,更可能的是,姬鞒本就与那些人毫无瓜葛。 可如今,有人要将通敌罪名扣在姬鞒头上。 沈墨之死,便是关键。 “查出谁下的手了?”魏刈问。 冷影摇头:“尚未。” 铁针穿颅,能悄无声息索人性命,却不留半点痕迹。 若非冷影亲查,怕是很难发现那隐秘的致命伤。 偏这手段极是简单,但凡有几分拳脚功夫的,都做得来。 狱中值守日日轮换,究竟是谁动的手,根本无从查起。 魏刈凤眸微眯。 片刻,忽轻笑一声。 “不必查了。” “嗯?” 冷影微愣,“主子意思是……” “这份卷宗瞒不了多久,破绽自会显露。”魏刈取帕子擦手,修长有力的手指动作从容,似还能嗅到册页上淡腥与墨香。 “沈墨真正的死因终会被摆上台面,凶手也会现身。” 无需追查,静候便是。 冷影瞬时明白他话中深意:“……所以,那凶手最终会指认,是姬鞒授意他行事?” 到那时,姬鞒纵有通天本事,也百口莫辩! 这黑锅,他背定了! 魏刈未言语,却显然默认了这猜测。 冷影顿时脊背发寒:“那……幕后之人城府竟如此深不可测,不可不防啊!” 能这般不动声色绞杀曾最有希望问鼎皇位的姬鞒,环环相扣,心思缜密得叫人胆寒! 魏刈神色淡淡。 “本就是你死我活的博弈。” 姬鞒若没这本事,死也是咎由自取。 冷影深以为然。 “那主子之意……静观其变?” 魏刈不置可否。 又问:“滕州那边查得如何?” 早在大长公主与内阁还在权衡是否派主子赴滕州查案时,他已暗中遣人前去。 冷影神色一凛:“他们已在县衙附近布控,秦逸、陆凛若有异动,即刻便能察觉。眼下倒还安稳。” 这原也在魏刈预料之中。 帝京诸事传到滕州,总得些时日。 算来,那边该快知晓姬鞒出事了。 至于他们作何反应……他倒有几分兴味。 “叫他们继续盯着,有任何动静,即刻来报。” “是!” …… 次日,苏欢带苏芙芙登门拜访离陀。 门房小厮像是早得了吩咐,见了苏欢,立刻上前恭迎,客客气气将人请进府里。 “苏二小姐,里边请———” 苏欢客气谢过,牵着苏芙芙抬脚往内走。 离陀的府邸素朴得很,才过游廊,苏欢便嗅到淡淡药香。 穿过雕花门,庭院两侧植着不少草木。 冬日天寒,大多只剩枯槁根茎,却仍能看出主人照料得极用心。 离陀德高望重,医术超绝,却淡泊名利,早年云游四方,近年才入太医院。 纵是如此,也比寻常太医自由许多。 不然先前也不会径直出京寻药,一去月余才回。 苏欢被引到前厅,离陀果然已备好茶水侯着。 “见过离院判。” 苏欢客客气气见礼。 离陀忙起身,无奈道:“这里只两个徒弟照看,不必多礼。” 苏欢抬眼,果然见引路和奉茶的仆从都退出门外了。 其中一个,还是她数年前见过的。 苏欢弯了弯眉眼:“您是长辈,见礼本是应当。” 离陀目光幽幽,却也晓得帝京之地,言行需多谨慎,便不再勉强。 苏欢轻轻拍了拍苏芙芙的手:“芙芙,去让离院判给你把把脉。” 苏芙芙乖乖点头,挪步上前。 离陀望着眼前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心下感慨。 时光过得真快,当年那个紧挨着姐姐撒娇的芙芙,竟已长这么大了。 他取出脉枕,苏芙芙立时伸出小手搭上。 离陀搭脉,闭目静静诊查。 室内静悄悄的。 苏欢端起茶杯,才发觉里头不是茶水,竟是驱寒的桂圆红枣茶。 她眨了眨眼,轻啜一口。 第403章 故意引出来的 “难为您还记挂着我。” 苏欢捧着温茶盏,心口漫过缕暖。 离陀摆了摆手:“你体寒,帝京寒冬浸骨,更要当心。” 离陀记得初见时,苏欢身子极弱,瞧着风一吹就倒,偏是这般模样,却解了全城疫劫。 她行事果决爽利,半分不拖沓。 那时他便想,若她是男子,定能驰骋万里山河。 如今瞧她回京后诸般作为,才惊觉自己目光狭隘。 有些人从不需要旁人让地界,她飞到哪儿,哪儿便是朗朗乾坤。 “我倒没什么,只是小芙芙……您看有法子吗?” 离陀让苏芙芙张嘴,反复查看半晌,沉吟道:“她原本会说话,小时候受了惊吓,心神溃散,胆子吓没了,才说不出话来。” 苏欢揽过扑回怀里的苏芙芙,从袖中摸出备好的荷包,捻块酥糖喂她,才点头道:“她早不记得那事了。” 离陀轻叹,望着那团软糯身影生出怜惜:“她不记,伤却还在。况且年纪太小,断不能胡乱用药。这事儿……着实棘手。” 苏芙芙爬上绣墩,乖乖挨着苏欢坐了,口中酥糖味漫开,小脸瞬时漾起笑意,眼尾弯成月牙。 这些年听人提她的症,早惯了,此刻自然也不介意。 离陀收回目光,看向苏欢:“这些,你该最清楚。” 苏欢垂眸,没答话。 她如何不清楚? 芙芙的哑,原是心病,当年那事的阴影刻得太深。 从前她想,便是一辈子不能言,她也护得她一世。 可如今,是芙芙自己想开口了。 离陀那话,也合她心意。 急不得,只能慢慢养。 离陀又劝:“她年纪小,指不定哪天就开口了,这事最忌催逼。” 苏欢应道:“您说得是。”神色沉静,分明早料到他会这么答。 离陀忽的顿住:“你今日来,怕不只是为这事儿吧?” 姜到底是老的辣。 苏欢瞥向院外,寒风卷着零星雪子簌簌落。 天地像被按了静音,静得骇人。 可谁都清楚,平静底下藏着多少暗流。 偌大的帝京,竟没处安宁。 她收回视线,抬眸与离陀对视,字句清晰:“太医院里,谁是您可信之人?” 离陀猛地一怔。 他早知苏欢今日登门有事,却没想她问得这般直白。 分明是要问,太医院里,谁能托底! 离陀沉默许久,终是苦笑道:“你竟连这都猜到了。” 太医院那摊腌臢事,原是藏得严实,尽是些人精,一个个面皮功夫了得。 谁想苏欢才给姬帝瞧了几日病,便敏锐察出端倪。 太医院众人各事其主,早已分崩离析,明争暗斗从未断过。 离陀身为院使,本就觉得丢脸,被苏欢一语戳中心事,更添惭愧。 苏欢却浑不在意:“您纵有通天本事,又怎能管住人心行事?” 离陀讶异她这般通透,转念又觉应当。她本就非寻常女子,给姬帝诊病这些时日,想来已瞧出不少门道。 这么一想,心里倒松快了些。 他略一思忖,报了两个名字。 苏欢顿时明白,剩下的人,都不能全然信靠。 “……” 她早知太医院有问题,却没想竟荒唐至此。 离陀能十足信赖的,竟只有两人! 沉默片刻,苏欢道:“这些年,您在太医院,倒也辛苦。” 离陀噎了噎,轻咳一声给自己找补:“也不是说余下人都不可信,只是交情浅,我也不好置喙。” 意思是,旁人私下干了什么,他也未必清楚。 苏欢挑眉:“这么说,乔太医和孙御医,您都信不过?” 乔太医倒也罢了,关键是孙御医与尚仪府来往甚密,还掌着姬修的诊脉事。 离陀顿了顿,坦诚道:“我方才说的,俱是实情。”他与孙御医不过寻常交情,对方究竟站哪头,他也拿不准。 苏欢若有所思。 离陀却察觉出什么:“你疑心他有问题?” 苏欢没直接答,反倒问了件事:“陛下的心疾,几人知晓?” 离陀先是一怔,旋即释然:“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知道此事的,原也没几个———大长公主,还有我。” 如今,再添个苏欢。 “我此番出京,原是为陛下寻药。” 苏欢指尖轻点案几,语气笃定:“这么说,陛下这次发病前,早已不适许久了。” 离陀没料到她如此敏锐,仅凭一句话便推导出这许多关节,转念又想,以她的医术,只需搭脉,还有什么看不穿的? 离陀当即承认:“是。约莫秋猎后,陛下便常有心口绞痛,只是瞒得严实。后来突发高热,来势汹汹———经这一遭,怕是更重了。” 他无奈叹气:“本想寻药回来能缓一缓,谁料……” 谁料姬帝病情陡重,那些药竟没了效用。 若不是苏欢在,勉强救回条命,只怕……如今姬帝也不过吊着眼皮条命罢了。 苏欢又问:“您确定,再无他人知道陛下心疾?” 离陀不解她为何反复追问,答道:“该是没有,这些年,一直是我为陛下看诊。” 苏欢没接话。 片刻,她道:“您刚回,怕还不知道,濯王用了禁卫军从岚迦关带回的解药,病反倒重了。” 离陀一惊:“怎会这样?那药原是太医院……你是说,有人要害濯王?” 说‘有人’,其实经手的正是孙御医。 苏欢将茶盏轻轻放下,声响不大,却像重锤砸在离陀心上。 “没实证,不好说。只是……”她顿了顿,“陛下的病,怕是也有人早已知晓,故意引出来的。” 离陀猛地站起:“你说什么!?” 第404章 印章 北风冽冽,庭院石阶覆着层薄雪,素白一片。 偏厢里,离陀枯坐在案前,神思发怔。 他紧锁眉头,反复琢磨,只觉这事蹊跷得没边,可能性比针尖儿还小。 “怎会这样?陛下心疾的隐情,知道的人没几个。况且秋猎遇刺后,陛下身子渐渐弱了,本也说得通……” 离陀喃喃,话里藏着犹疑。 京中谁都知道,秋猎时东胡刀客在皇家猎场设伏,行刺姬修。 出了这么大的事,姬帝不痛快,本是人之常情。 表面瞧着,半点儿破绽都没有。 可苏欢偏觉不对。 桩桩件件,巧得像是刻意安排。 世上巧合本就多,可若所有巧合都往同一个结果凑,由不得人不起疑。 “不过随便猜猜。”苏欢笑了笑,语气平淡,浑然不觉自己的话有多惊人。 离陀一颗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起身踱着步子,把前事细细理了一遍,越想越觉不妥:“细想之下,陛下病情陡重,实在反常。老夫离京前,陛下不过偶感不适,远没到这地步。便是三殿下的事闹出来,陛下坐了一辈子龙椅,哪会这么容易垮掉,竟一夜之间连床都下不了?” 坐了几十年皇位的人,真能因这点事就垮了? 还是说……有人在里头动手脚,想趁乱行事? “您离京的消息,帝京里不少人都知道。”苏欢轻轻提了句。 离陀脑中猛地一紧。 是了! 他离京为姬帝寻药的事虽少人知晓,但“离陀不在京”的消息,早就在街头传开了。 这回陛下病得凶险,若不是苏欢,恐怕真就回天乏术了。 先前没察觉,如今回头细想,每一步都像设好的陷阱。 唯独苏欢,是个意外。 她这一现身,便搅乱了这盘精心布下的棋。 离陀眉峰紧蹙,心底翻涌:“若真有人设此局……会是谁?” 苏欢神色沉静:“想害陛下的人多了去,确实不好猜。” 离陀一噎,瞥她一眼,欲言又止。 话虽糙理却不糙,只是听着忒刺耳! “依姑娘看,该如何是好?”直接同陛下说有人加害于他? 荒唐! 姬帝此刻连起身都难,即便知道了,若气血翻涌加重病情,反倒更棘手。 况且,这一切尚是揣测。 无凭无据,如何指证? “等着就是。”苏欢语气淡然,“陛下在我这儿,一时半会儿出不了事。幕后的人见计不成,定会按捺不住,自己跳出来。” 离陀明白她的意思,仍有顾虑:“可如此,姑娘不就成了活靶?往后处境,定然凶险!” 苏欢弯了弯眼,眼波流转:“天子脚下,帝京这般热闹,何处更安全?” …… 廷尉寺大堂,三司会审。 姬鞒被押到这儿时,还以为自己撞了鬼。 直到看见满堂熟悉的朝臣脸,才惊觉这些人竟真怀疑他勾结东胡刀客! “姬鞒。” 顾赫率先开口,声沉得像敲钟:“按律,你能站着回话,如实说便是。” 姬鞒只觉荒唐透顶。 往日里这些人见了他,哪个不是恭恭敬敬行礼?如今倒像施恩似的,说他不用跪? 羞辱劈头盖脸砸下来,太阳穴突突直跳。 自打被囚禁在清心苑,这是他头回踏出那道门槛,也头回真切觉着:他早不是当年风光无限的琪王了!强压着翻涌的情绪,姬鞒挺直肩背:“有话就问!” 另一侧,许辙吩咐:“把那印章拿过来,让他仔细瞧瞧。” 很快,侍从托着漆盘上前,盘里静静躺着枚象牙印章,雕工精湛,印钮是昂首的麒麟,通体莹白,一看就价值不菲。 许辙问:“这印章,你可认得?” 姬鞒事先通过内线知道今天要审他,心里明白,这场审必须把自己摘干净!所以,他只扫了印章一眼,就冷声否认:“不认得。” 许辙早猜到他会抵赖,又道:“这印章是从东胡刀客身上搜出的,他说是你给的信物。你真不认得?” 姬鞒怒极反笑:\"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别说这印章我不认,便是认了,琪王府里这等印章也多的是,你们去搜,保不齐能找出好几块。单凭一枚印章、几句没影的话就想定我罪,未免太荒唐了。\" 顾赫接话:“你说得是,这品级的印章,皇家子弟手里确实不少。但这侧面刻了字———我没记错,是你十五岁生辰,陛下亲赏的,取‘谨行端方’之意。” 姬鞒心头猛地一震,失声惊道:“怎么可能!” 他当年确得父皇赏过这枚印章,只是早不小心弄丢了。 因怕受罚,一直瞒着没说。 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姬鞒再瞧那印章,越看越眼熟,索性一把抓过,翻到侧面细瞧。 待看清那刻字,心“唰”地坠进冰窖———竟是当年弄丢的那枚! 可这当口,认是认不得的,又该如何解释? 姬鞒额上冷汗涔涔,搜肠刮肚也想不出辩白的话。 他这副样子,落在众人眼里,那心虚劲儿,再明显不过。 顾赫又道:\"这印章的造办处记录还在,要不要传经手人来对质?\" 姬鞒手指发颤,一把将印章扔回去,深吸口气强作镇定:\"我记起来了。当年确实得过这枚印章,只是没几日就弄丢了,许是被哪个宫人拾了去。至于它怎么落到东胡刀客手里,我真不知道!\" 第405章 无形巨手 这般辩解,显然没人肯信。 顾赫凝眸逼问:“如此说来,你承认这印章是你的?” 姬鞒眼皮猛地一跳,喉间似被棉絮塞住,半个字也吐不出。 他陡觉心惊。 竟被人设计了! 一旦认下这物件,再想脱清干系,难如登天! 果不其然,许辙追问道:“你说印章早丢了,可有凭证?” 姬鞒下颌绷得死紧,只觉有苦难言。 他隐隐察觉,似有一双无形巨手,翻覆操控局势,叫他无力挣脱。 强压下惊怒,姬鞒冷嗤:“多年前的旧事,若还留着凭证才蹊跷!宫里头人多手杂,被人捡去卖到宫外,也未可知!” 他扫过殿中众人,目光在居中坐的新上任的刑部尚书颜覃身上,多停了一瞬。 “我倒要问问,凭什么说我勾结东胡刀匪?” 殿内霎时死寂如狱。 颜覃捻了捻胡须,语带深意:“诸位,老夫并非偏私,三殿下这话,确有道理。若单凭一句话、一枚印章,就定人罪名,岂不太儿戏?” 姬鞒是皇子,更是皇上独宠的近臣,任谁看,都没理由做这等不轨之事。 然…… “沈墨之死,你作何解释?”许辙忽转话锋。 姬鞒惊然色变:“你说什么?沈墨死了!?” 他确是毫不知情。 顾赫紧盯着他的脸,不放过丝毫神情异动。 颜覃解释道:“沈墨昨儿突然没了,狱卒发现时,尸身都僵了。” 姬鞒简直不敢置信。 因沈墨背叛,他才落得这般境地,还没来得及谋划报复,竟先等来死讯。 第一反应竟是畅快! 可转瞬间,便觉不妙。 沈墨一死,许多事便死无对证! 更要命的是,许辙这话,岂不是疑心沈墨之死与他有关? 姬鞒怒极:“他死与本王何干!本王连澄心湖的门槛都没踏出过,今日才知死讯,凭什么来问我!” 许辙扯了扯嘴角:“许多事,不出门、不亲为,也能办妥,不是么?” “许辙!休要血口喷人!” 姬鞒额间青筋暴跳,直指对方厉声喝斥,“沈墨怎么死的,本王半分不知!少往我身上泼脏水!” 气氛绷到极致,似利刃悬颈。 顾赫忽道:“此事终究颜大人最清楚,颜大人,您来问吧。” 颜覃如芒在背。 沈墨死在刑部大牢,他身为刑部尚书,失职之罪难逃。 更棘手的是,他乃孟秉元门生,摆明了是姬鞒一党! 众人岂会不疑他插手? 颜覃委实冤屈憋屈。 沈墨之死,太过蹊跷! 初闻死讯时,他第一反应便是:定是姬鞒的人下的手,杀人灭口再容易不过。 可此刻瞧着,姬鞒竟似真不知情。 若非姬鞒授意,麻烦可就大了。 这分明是要栽赃姬鞒! 颜覃进退维谷。 公然偏帮姬鞒不行,可顾赫、许辙虎视眈眈,稍有差池,姬鞒的罪名便要坐实。 往后还怎么在朝堂立足? 颜覃闭了闭眼,从袖中掏出本卷宗:“这是沈墨之死的查案卷宗,他是被人所杀。” 姬鞒心猛地沉到谷底! ······ 琉璃宫。 孟贵妃跪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心却七上八下,静不下来。 今早醒来,她便心神不宁,连早膳都未用,便来此跪祷祈福。 熟悉的声音自门外传来:“母妃,女儿来看您了。” 孟贵妃纹丝未动。 片刻,殿门被人轻推开。 姬溱溱步进殿内,脚步极轻。 她先在孟贵妃身旁跪下,才轻声劝:“母妃,听说您一日未进食,这般下去,身子如何撑得住?女儿煨了莲子羹,您用些吧。” 孟贵妃缓缓睁眼,素来姣好的面容明显憔悴,眼底血丝弥漫,显然未睡好。 “本宫吃不下。” 姬溱溱轻叹:“您总这样,如何是好?” 孟贵妃望着莲子羹,眼眶泛红:“鞒儿今日要过刑部审吧?只怕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姬溱溱欲言又止。 事到如今,一顿饭算什么? 难不成她真以为,有颜覃在,便能过关? 未免太天真。 孟贵妃不知她心思,见她不答,又问:“对了,那边情形如何?” 她拧眉,仍有怒气:“也不知那些人怎么想的!拿枚印章便想栽赃鞒儿,实在可恨!” 他们母子虽落魄,也不是任人欺凌的! 这般可笑伎俩,也敢拿出来! 孟贵妃暗攥帕子,强压恨意:“他日若有机会,本宫必把那些贼人揪出碎尸万段!” 今日所受苦楚,定要那些人百倍偿还! 可说完这些,姬溱溱却始终沉默。 孟贵妃终于察觉异样,瞧她两眼,不解道:“溱儿,你怎是这副神情?” 姬溱溱抿唇,似有难言之隐。 终于,她道:“母妃,有件事没同您说,您听了别急。” 孟贵妃心底不安更甚,心跳如擂鼓:“到底何事?” 姬溱溱眼底泛泪,声音哽咽:“三司会审,东胡刀匪身上搜出的印章,确是三皇兄的物件!如今三皇兄已下狱,等严查了!” 第406章 下狱 孟贵妃脑中蓦地空白一片。 面上血色陡褪,只剩纸般惨白,刹那间呼吸骤停,周身血液仿佛冻住。 姬溱溱见她这模样慌了神,忙上前扶住,急声唤:“母妃!母妃?哪儿不舒服?女儿这就遣人请太医!” “别去!” 孟贵妃总算回神,头一句便是拦阻。她死死攥住姬溱溱的手,像溺水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本宫要去廷尉寺!对,本宫得亲自去问,他们到底要对鞒儿做什么!” 她像忽然醒过神该做什么,踉跄着要往外走。 姬溱溱忙去拦:“母妃!您先静一静!这时候万万去不得!” 啪! 孟贵妃猛回身,一巴掌狠狠甩在她脸上:“你敢拦我!” 姬溱溱脸被扇得偏到一边,雪白脸上,红指印格外扎眼。 她霎时没了声息。 可孟贵妃刚迈两步,不知被什么绊了下,重重摔在地上。 姬溱溱如梦初醒,忙奔过去,小心将她搀起:“母妃?” 她眉峰微蹙,眼里满是心疼与无措,倒像挨打的不是自己,又似早已习惯这般光景。 这一摔疼了孟贵妃,也总算叫她清醒几分。她颓然瘫在冰凉地上,像被抽尽了力气。 “怎会……怎会这样?” 她喃喃着,眼泪不受控地涌出来。 鞒儿下狱了,竟真的下狱了! 孟贵妃再明白不过这意味着什么———这般结果,几乎坐实了鞒儿与东胡刀客勾结。 别的罪名尚可周旋,唯独这通敌叛国,是死中死罪。 先前鞒儿被软禁在清心苑,她还能自欺,只当是一时受挫,总有翻身之日。 可如今…… 天下没人能从“通敌叛国”的罪名里脱身!一旦坐实,不只是鞒儿,连她,连带母族,都要被株连! 是以孟贵妃瞬间崩了。 她想不通,不过一枚印章、几句栽赃,明眼人都瞧得出破绽,怎会落到这步田地!? “廷尉寺……都察院……颜覃是吃干饭的吗!” 惊惧过后,滔天怨怒涌上来。 “他就这么审案的?!” 换了旁人,见孟贵妃这副歇斯底里的模样,定会觉得她判若两人。往日里那温婉娇柔的样子,此刻全没了踪影。 可姬溱溱一声没吭,自始至终没露半分惊惶。 她轻声解释:“三司会审,非颜大人能独断。尤其……许大人和顾大人,向来与三皇兄不对付。” 这话瞬间挑动了孟贵妃的神经。 对啊!顾赫!许辙! 鞒儿遭难,这二人正卯足了劲弹劾。如今逮着机会,岂会不往死里整?就算颜覃想护,怕也力不从心。 “早知道!这些人全是祸害!” 孟贵妃恨得牙痒,“把鞒儿害成这样还不够,还要他的命!他们到底与鞒儿有何深仇大恨!” 思来想去,似只有一个答案。 “莫非……他们都是濯王的人?” 除此之外,她想不出这些人针对鞒儿的缘由。 可姬修回京才多久?竟…… “母妃,女儿倒觉得,他们未必是三皇兄的人。” 姬溱溱忽然开口,引得孟贵妃皱眉。 “你说什么?” “二位大人久居帝京,与三皇兄素无往来,若说新近站队,也不合他们的行事路数。”姬溱溱面上带了点迟疑,“倒是……他们二人,似都与苏崇漓颇有渊源。” “苏崇漓?” 孟贵妃愣了瞬,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他们在为苏崇漓报仇?” 姬溱溱稍顿,道:“顾大人与苏大人是至交,这是人人都知的;只是许大人,从前倒不显眼,那日却分明与顾大人站在一处。” 孟贵妃恍然:“原来如此!难怪他那时要出头!” 顾赫官职在帝京不算高,若无后台撑着,岂敢把事闹大? “原来、原来他们早就是一路人!” 孟贵妃浑身发颤。 姬溱溱像无意般开口:“另外,女儿听闻,许大人对苏二小姐颇为客气。苏二小姐先前去廷尉寺,便是许大人亲派心腹去接的……” “难怪!” 孟贵妃恨得咬牙,“一定是苏欢在中间作梗!她恨极了鞒儿,巴不得他死!只需挑唆这几人,报复鞒儿再容易不过!” 孟贵妃已全然失了理智。 她不去想姬鞒为何进了廷尉寺就被扣押,不去想有颜覃在为何没能拦阻,更不去想姬鞒是否真做了错事,落得今日是否是报应。 她只记着一点:有人要害她儿子!顾赫!许辙!尤其是那苏欢! “那贱人若知道了,只怕正得意呢!” 换作从前,孟贵妃有的是法子叫苏欢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可偏是现在!苏欢有靠山不说,还在给陛下诊病,谁敢动她? 姬溱溱劝道:“母妃,这时候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三皇兄下狱,最要紧的是别叫那罪名坐实啊!” 孟贵妃忙擦去脸上的泪,用力点头:“你说得对……说得对!你快去打听,到底哪儿出了岔子?” 第407章 请罪 单凭一枚印章,自然没法直接坐实姬鞒的罪名。 更棘手的,是沈墨之死。 …… “您是说,对沈墨下死手的人,和琪王有关联?” 苏欢微诧,抬眸望来。 大长公主阖目养神,周身气势森冷沉甸,叫人无端生畏。 良久,她缓睁眼,摇头喟叹:“糊涂!” 这已是明明白白的回应。 难怪动了这么大肝火。 苏欢正预备安歇,尚仪府忽有人来报,大长公主身子不适,请她过去瞧瞧。 原是为了这桩事。 苏欢收了脉枕,道:“先给您施针通一通淤积血气,明早让人照方子煎药,一日三服,调理些日子瞧瞧。” 大长公主颔首,望着烛影里她清婉侧颜,歉疚又起:“深更半夜劳你跑这遭,我这副身子实在不中用。” “您这话说得折煞我了。”苏欢取来针囊,“您本就不宜动气,近来又操劳过度,这般情形也是难免。况且您对我有恩,但凡有差遣,欢儿无有不从,原是该当的。” 说着,她取根极细银针,悄无声息刺入大长公主左手合谷穴:“动怒最伤肝气,您得多加留意。” 大长公主长叹出一口气,苍老眉眼间,总算透出几分疲色。 她近来委实累极。 陛下重病,朝中繁琐事务全压在肩头,她每日还得和内阁那帮老臣周旋争斗,便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沈墨突然暴毙,是审讯时有人用了阴私手段。这事起初瞒得严实,后来顾赫坚持当众二次查验沈墨尸首,这才瞧出端倪。” 大长公主没提细节,不愿叫那些腌臢事污了苏欢的耳朵。 “后来反复盘查,总算揪出动手的人,偏那人跟琪王脱不了干系,听说是刑部一个小吏,受过琪王的恩。难说里头有没有颜覃的授意,可颜覃是断不会认的,推得干干净净。” 推这么个人出来顶缸,不管他出于什么缘由,都会被认定是受姬鞒指使———毕竟沈墨死了,姬鞒是最大受益者。 姬鞒这下真是跳进漳河也洗不清了。 苏欢眼帘微垂,继续施针。 这些事不是她能多嘴的,缄默才是上策。 大长公主信她,才把这些事说与她听,她却不能主动掺和。 瞧苏欢这反应,大长公主暗叹一声:“我知道你不爱听这些,可毕竟和琪王有关,我不说,也很快会传得帝京沸沸扬扬。” 苏欢轻轻颔首:“您的好意,欢儿心领。” 她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大长公主这时把这些和盘托出,分明是表明了态度———站在她这边。 “说到底,只怪他自己不成器。做什么不好,偏要和那些东胡刀客扯上关系!” 说到这,大长公主语气也沉了:别的她都能不管,通敌却是触了她的逆鳞。 姬鞒确实和她有血缘之亲,可家国在她心中排第一。 苏欢收针。 大长公主打量她,终于开口:“罢了,这些都与你无关。你只管照看好陛下便是。”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会为苏欢料理好其他可能出现的麻烦。 苏欢唇角微弯,点了点头:“是。” …… 踏出尚仪府大门,早有马车候在一旁。 苏欢拢了拢肩上大氅,抬眸望去。 下过雪的冬夜冷得刺骨,夜风似刀,刮过肌肤。 无星无月,天际一片阴沉。 大长公主说那些事与她无关,可别人未必这么想。 身处漩涡中心,如何都逃不开。 不过,她本就没打算置身事外。 好戏才刚开场,后头只怕更精彩。 …… 这一晚,许多人都难以成眠。 孟秉元在书房枯坐了一整晚。 桌案上还放着一封信———那是鞒儿下狱后,颜覃派人加急送来的消息。 信里颜覃做了详尽解释,可孟秉元只粗略扫了一眼,便没再看。 事到如今,就算追究颜覃的过错,又有何用? 孟秉元怎么都想不明白,事情怎会一步步走到这步田地。 别的不说,那些东胡刀客的栽赃简直无稽之谈! 鞒儿地位稳固,他莫不是疯了才会走这步棋! 可! 自从他被弹劾,秦禹案被翻,便似有股无形力量,将他一点点拖入深渊。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待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孟秉元的桌案上,他终于下定决心。 ———要进宫面圣! 眼下唯有一人能救鞒儿。 便是陛下本人! …… 经一段时间调养,姬帝身子已渐渐好转。 今日已能起身靠坐,也能开口说些话,只是嗓音仍沙哑。 鲡妃伺候在侧,喂他服了汤药,又细心用帕子蘸了热水,替他擦拭手脸。 躺了数日,姬帝整个人消瘦不少,瞧着精神也大不如前。 这场病,竟叫他像老了十多岁。 孟秉元进来时,瞧见这一幕,心下便是一惊。 但他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场面功夫最是熟稔。 当下便跪了下去,以头触地:“罪臣孟秉元,今日特来向陛下请罪!” 鲡妃吃了一惊,下意识看向姬帝。 姬帝却向后仰了仰,阖上眼,声音沙哑地开口:“你有何罪?” 第408章 请辞 孟秉元仍弓着身,沉声道:“老臣身为内阁大学士,既没能约束朝臣,也未能洞察案情,闹得京中流言四起,这都是老臣的过错。三皇子涉嫌勾结东胡刀客,案情重大,老臣更该避嫌。恳请陛下恩准老臣辞官归乡。” 屏风后,苏欢煎药正忙,听了这话,眉梢轻挑。 这孟秉元,竟用起了以退为进的老招数———从前她只当趣闻讲给苏景熙他们听,没成想今日倒撞见了真人演练。 孟秉元痛心疾首:“陛下龙体违和,臣本不该此时撂挑子,然案情重大,断不能含糊,老臣年老体衰,近日更觉力竭,实难再担内阁之责!” 说罢重重叩首:“求陛下成全老臣这点心意!” 姬帝良久未语,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苏欢暗勾唇角。 孟秉元是京中元老,身为内阁大学士,权倾朝野,门生党羽遍布朝堂,真可谓一呼百应。 他这时候突然请辞,许多事必定难以为继。 偏巧姬帝龙体欠安,若少了这根柱石,朝局岂不是更乱了? 说白了,不过是虚张声势。 姬鞒下狱,盘查难免,孟秉元身份特殊,必受牵连。 与其等弹劾接踵,不如主动出击占先机———只等姬帝挽留,便能稳坐相位,还可名正言顺插手姬鞒案。 果然,漫长沉默后,姬帝终于开口:“孟爱卿何出此言?爱卿正当盛年,朝中诸事,岂离得开爱卿……” “大长公主到———!” 一声通传打断了话音,大长公主径直走入殿中。 见孟秉元跪在地上,她略感诧异:“孟卿怎么在这里?” 孟秉元没料到她会突然到来,可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回话:“老臣特地来向陛下请罪。” 他又把先前的话重说一遍,满脸痛悔:“如今有流言说,刑部尚书颜覃是老臣亲手提拔的门生,老臣和他有利益牵扯,他定会顺着老臣的意思曲解法令,为三皇子开脱罪名。老臣虽无能,也不敢背负这等污名,还请允许老臣辞官,求个干净!” 这番话听着倒有几分赤诚。 大长公主颔首相许,面上却无波澜,侧首问姬帝:“陛下以为如何?” 姬帝眉头紧蹙,面色沉郁。 一场病后,变故接二连三,对他而言不啻连番重击。沉吟半晌,才开口:“孟爱卿终究是……” “孟卿乃是三皇子的外祖父,于情于理,都不宜再插手此案。”大长公主截了话头。 她轻叹,“孟卿在官场浮沉半生,这般好名声怎能就此断送?依本宫看,陛下该成全你才是。如今朝中大臣,哪一个不比你更合适?” 孟秉元懵了:“……何意?” 只觉幻听,难以置信喃喃。 大长公主斜睨他一眼:“孟卿这般斩钉截铁,想来是相信三皇子清白了?” 孟秉元脸色猛地一僵,刚要分辩,外头已传来通传声。 “魏世子到!燕岭大人到!太学司成大人到!” 孟秉元心下一沉:这几人怎么会一同前来! 苏欢揭了药盖,见火候已足,以帕裹碗端下,又拨了拨炉中银丝炭。 炭火气混着药香,悄然弥散。 屏风外,嗓音沉厚如玉石相击,带着清凉的磁性:“臣有要事禀报。” 大长公主见是外孙,也觉意外。 竟不知他今日会入宫,看这模样,倒像是真有急事。 只是此刻,不便多问。 姬帝抬手:“都平身———” 话音未落,猛地一阵剧咳,“咳咳咳!” 鲡妃忙上前抚背,忧问:“陛下可是又不适了?” 姬帝咳得面红耳赤,摆手说不出话。 恰在这时,屏风后转出个纤细身影。 苏欢端药上前:“陛下切忌劳神,先用药吧。” 魏刈抬眸,深邃目光在她面上稍作停留,眼底微澜暗起。 几日不见,她瞧着与往日无差,只雪肤上染了层煎药熏出的淡绯。 睫羽如蝶翼垂落,掩住那双黑曜石般流转的眼,静得像一幅水墨。 鲡妃接过药碗,轻轻吹着热气,一勺勺慢慢喂着。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众人都屏息等着姬帝喝下这碗药。 苏欢识趣地退到一旁,那张清丽得晃眼的脸外,整个人几乎没了存在感。 药碗见底,姬帝面色渐缓,添了些气色,长长吐气。 苏欢瞥了眼,旋即收回目光。 姬帝的心病,就像那扇破窗的老房子,稍有点动静便如遭狂风摧折,即便没人加害,也撑不了太久。 这话自然不能明说,她不过是个外聘的医女,安分做事就好。 其实她也没料到会撞见这出,可热闹都凑到眼前了,不瞧瞧岂不可惜? 孟秉元那点心思,无非是老臣权谋,易猜得很。 倒是魏刈……此刻与那两人一同前来,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姬帝终于又开口,声音里藏不住倦意:“何事?” 魏刈敛了目光,压下眼底波澜,双手递上信函:“家父来信,漠北鞑靼首领巴图,乞请和谈。” 第409章 巴图求和 姬帝猛地挺直身子,眉眼间又惊又喜,脱口而出,满是不敢置信:“当真!?” 殿中众人尽皆被这消息震得回神,齐刷刷投来目光。 魏刈拱手:“密函在此,请陛下御览。” “快!呈来朕瞧!”姬帝急声催促。 李总管忙不迭应着,快步取了信,随即跪下呈上。 姬帝瞧着激动难捺,伸手接过,急不可耐地拆开。 明昭殿里静得落针可闻,只余下他展阅时,纸页簌簌轻响。 众人面面相觑,皆未从这惊天消息中回过神。 孟秉元几乎不敢信自己的耳朵:“巴图求和?这……如何可信?” 鞑靼一族久居漠北草原,精于骑射,骁勇善战,民风剽悍。 因物资短缺,他们惯于袭扰漠北,不过旬月,双方便起了冲突。 漠北屯驻二十万大军,专为镇守国门。 自太祖登基,数十年来,漠北屡遭鞑靼侵扰,姬帝为此忧心多年。 谁曾想,今日竟收到巴图的求和书。 任谁不惊讶? 大长公主凝思片刻,道:“巴图素性刚硬,怎会突然服软?” 孟秉元眉头紧蹙:“这里头定有诡诈!陛下千万不能轻信!” 姬帝正对着密函心绪翻腾,兀自思索间,听见孟秉元这话,不悦道:“朕自有分辨。” 孟秉元心头猛地一震,这才惊觉失了分寸。 姬帝还没发话,他就贸然开口———这不是暗讽陛下辨不清忠奸,连一封求和书都瞧不出端倪? 他慌忙伏地叩首:“陛下圣明,自会决断!老臣失言了!” 可这番补救的话,听在姬帝耳里,早已轻如鸿毛。 姬帝近来本就抱病在床,孟秉元偏选这时候请辞———这般人,能有几分真心为君为国? 姬帝未理会,又将密函细阅数遍。 “确是巴图手书。” 鞑靼本是游牧部族,识字者寥寥。 巴图贵胄出身,通文识字,才写得这封信。 姬帝递过密函:“皇姐一看便知。” 大长公主接过,眉峰微蹙,旋即舒展。读到末尾,她淡淡一笑:“原来如此。” 姬帝道:“鞑靼今年连遭大旱,草原枯槁,牛羊缺草;偏上个月又降暴雪,冻死的马匹不计其数。这般光景,巴图怎会不急?” 往年缺东西,抢些漠北城池也就罢了。 可今年境况更糟,能打仗的兵和战马都少得可怜。 何况漠北一向由魏丞相镇守,本就难以攻克,再添上这等困境,还怎么打仗? 只能求和了。 暂且低头屈服,好歹能把这个冬天熬过去。 大长公主唏嘘道:“原以为巴图是块难啃的硬骨头,竟也有服软时。” “他这服软,恐怕只是权宜之计。”姬帝面色沉肃,“巴图向来无信,还需慎之又慎。” 姬帝这般说,是因曾吃过这等亏。 巴图堪称枭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前一刻许诺得好好的,下一刻就翻脸不认。 他那首领之位,也是趁乱弑父夺来的。 这般无信之人,忽然递来求和书,实在难下决断。 燕岭捻着胡须道:“陛下说得极是,巴图这人信不得。但他自顾不暇,为了利益,或许真愿议和。若能休战,边疆百姓便能得些安宁。” 连年打仗,谁禁得住? 将士流血,百姓逃难,终究难有安稳日子。 能和平了结,自然是最好的。 姬帝陷入沉思。 众人都默着,静候他的决断。 忽听魏刈开口,打破了殿里的沉寂:“启禀陛下,臣得了个信,或许和巴图求和有关。” 姬帝急道:“讲!” 魏刈顿了顿,斟酌着说:“暗桩来报,巴图突然病重,四个儿子争位闹到了头。他自己觉着手脚不稳,怕死后部族散了,被人逐个收拾,才急着求和。” 话音落定,明昭殿里陷入了许久的死寂。 苏欢侧身站在一旁,目光凝在身前寸许之地,仿佛全然没听见这话。 可她心底却已暗叫绝妙。 高! 实在是高! 这些日子,这位世子向来低调,众人都以为他无意卷入纷争,只想独善其身。 谁知竟在此处藏了锋芒! 巴图递来求和书,缘由竟如此。 果然,姬帝听了,脸色顿时难看至极。 突染重病,儿子们争起了位子———这不正和他境况相似? 近来朝中诸事,他何尝不明白?只是暗自劝自己:病好了,一切还能攥在掌心。 可此刻,魏刈这话,恰如利刃,将所有假面撕碎,真相赤裸裸横在眼前。 避无可避,醒无可逃! 他虽还没死,儿子们说不定早就盼着他咽气了! 手下的臣子们,或许也早找好了退路,随时准备给新主子效力呢! 姬帝气血翻涌,强抑胸间不适,沉声道:“如此说来,这求和书,可信?” 魏刈略作思忖:“起码两年内,巴图绝无底气毁约。” 这便好! 姬帝闭上眼,片刻后才缓缓道:“这样……也好,也好!” 第410章 生辰要到了 这般能令边疆喘口气、休养生息的契机,一旦错失,天知道要等多久才能再遇。 没别的法子,只能应下。 姬帝深吸口气,沉声道:“李鹤轩,朕记得你通鞑靼语,即刻去与礼部商酌,拟个议和章程来。他既乞和,便好生办妥!” 李鹤轩叩首:“微臣领旨。” 孟秉元顿时懵了。 就、就这么定了?那…… 他张了张嘴,本想再谏言两句,可瞅见姬帝的脸色,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反倒姬帝留意到他的神色,主动问:“孟老可是有话要补?” 孟秉元垂首:“陛下圣断,老臣自然依从。” 姬帝眼角掠过一丝冰寒讥讽。开口道:“朕倒忘了,今日孟老进宫,原是为请辞来的。这些劳心费神的事,孟老如何吃得消。” “啊?” 孟秉元一时没转过弯来。 这都哪跟哪啊? 方才还在说鞑靼议和的事,怎么突然就扯到自己头上了? 下瞬,姬帝的话如冰水兜头泼下:“既如此,孟老的请辞,朕准了。” 孟秉元惊得声音发颤:“陛、陛下?” 他不过是做做姿态,姬帝怎就真应了!? 可姬帝已然拿定主意:“另,擢燕岭为内阁大学士,李鹤轩调入内阁,任吏部尚书。” 孟秉元如遭雷击———这分明是让人顶了自己的位子!他终于慌了,脱口道:“陛下,老..老臣……” “孟老一生尽忠报国,如今也该安享晚年了。”姬帝语气沉了沉,“尤其近来诸事纷扰,想来孟老也厌烦了。这般安排,可好?” 孟秉元心脏猛地一缩,强烈的危机感逼着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姬帝这话,分明是警告! 若再占着内阁大学士的位子,接下来姬鞒的案子,必定会把自己牵连进去!到那时,再想全身而退,可就难了! 孟秉元心乱如麻:今日进宫,不过是做做请辞的样子,谁料到鞑靼那边出了乱子,巴图自顾不暇,姬帝断定他们短时间内不会再犯,自然有余力整顿朝纲。 如此,自己这个位子,谁坐都成! 何况燕岭虽不及他,却也德高望重、追随者众;再加上李鹤轩,二人联手,稳住内阁不成问题。 孟秉元瞬间想通其中关节,也明白姬帝既已拿定主意,便不会更改。 想到这,悔恨与悲凉骤涌心头。 早知今日,说什么也不会主动请辞,反倒叫人钻了空子! 可话已出口,再想收回,谈何容易? 大长公主瞥他一眼,提醒道:“孟老,还不叩谢圣恩?” 孟秉元咬咬牙,缓缓弯下腰,额头贴在冰凉的地面,彻骨寒意瞬间笼罩全身:“老臣……谢陛下恩典!” …… 姬帝留下燕岭与李鹤轩,细商鞑靼和谈之事。 苏欢知没自己的事,识趣告退。 大长公主忙道:“刈儿,昨日下了雪,路滑难行,你去送送欢丫头。” 苏欢:“……” 她今早来的时候路更难走,不也准时到了? 魏刈却从善如流,看向苏欢:“欢欢,请。” …… 已近午时,难得放晴,积雪渐融,映出冰凌般的光。 二人行于宫道,苏欢落后半步。 雪后空气清冽冰凉,苏欢深吸口气,将殿中憋闷的气息尽数吐出,整个人都清爽许多。 想起今日诸事,苏欢主动开口:“世子送我回去,不会误了正事?” 魏刈微微侧头:“正事?” 苏欢与他直视———她指的是什么,他能不知道? 果然,下瞬魏刈淡笑道:“你是说鞑靼和谈?我只负责递消息,其余自有陛下与诸位大臣定夺。” 苏欢挑眉,显然不信。 早不来晚不来,偏选在孟秉元主动请辞这天进宫? 他还特意带燕岭、李鹤轩同来,不就是要堵死孟秉元的退路? 原本孟秉元不过是做做姿态,结果魏刈一来,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这下,不退也得退! 何况他前脚刚退,后脚就有人补缺,半分余地都没留。 就算他想反悔,内阁也没他再插手的位置了,简直输得底朝天。 苏欢耸耸肩:“世子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自然非旁人能比。” 魏刈坦然受之:“欢欢过誉了。” 苏欢:“……” 哪有人能这般面不改色地自夸? 他听不出自己是在阴阳怪气? 可思及此,苏欢又觉魏刈的确有资格说这话。他要边疆的消息,顷刻可得;想推孟秉元下台,鞑靼那边当即送上助力。仿佛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 这人城府深不可测,偏还当着她的面坦然承认算计,丝毫不避讳。 苏欢心情莫名微妙。 她索性闭嘴,不想再探究。 可魏刈似不想罢休,主动问:“欢欢的生辰快到了吧?” 苏欢一怔,旋即才想起。 腊月初十,正是自己十八岁生辰。 可过去三年颠沛流离,她早没了庆生的心思。 没想到魏刈竟知晓…… 当然,以他的能耐,探知这点事不算难。 她轻轻颔首:“嗯。” 魏刈目光在她脸上停留:“那……你想怎么过?” 这问题倒把苏欢问住了。 怎么过?她向来不在意这些,往年都是景熙张罗,可今年他不在,她更没了打算。 无非带景逸和芙芙吃顿好的? “都行吧。”苏欢无所谓道。 魏刈打量她神色,发觉她是真不在乎。 换做别的女子,早该盼着生辰如何庆贺,可她却似全不在意。 魏刈略作停顿,道:“到时候,我想送你份礼,不知———你肯收吗?” 第411章 人走茶凉 苏欢睫羽轻颤,面上掠起诧色:“何事?” 魏刈墨瞳微漾,语调缓沉:“生辰贺礼,早早道破,反倒失了意趣。” 苏欢挑眉轻笑:这爷竟还卖起关子!旋即朗声道:“世子素日出手豪阔,想来必是厚礼。那我便先谢过了?”有便宜不占岂不可惜,魏刈向来挥金如土,她自爽利应下。 魏刈倒没料她应得这般干脆,凝着她似点漆的眸:“当真?我若送了,你可不许推拒。” 苏欢心底忽缠上一缕不安,却抓不住头绪。可她信魏刈,堂堂世子爷亲口许诺,岂会有假?遂弯了眉眼,浅笑道:“世子厚赐,敢不承情。” 孟秉元倒台的消息,似生了翅翼,转瞬便掠遍帝京。 孟贵妃怔在原地。姬鞒懵了神。麾下党羽,尽皆手足无措。 未等众人回神,新诏已颁——燕岭擢升内阁大学士,李鹤轩亦入阁,兼掌吏部尚书。 满朝霎时噤声,终于惊觉:天,已变了! 六部之中,吏部尚书主掌官员迁黜,本就是位极人臣的要职。昔年孟秉元正因踞此位,才得以培植党羽,孰料一朝倾覆!换作旁人未必镇得住这局面,李鹤轩却不同。身为太学山长,他桃李满天下,论人脉与孟秉元不相伯仲,如今接掌此位,恰是天作之合。 内阁曾是孟秉元一言堂,如今燕岭与李鹤轩联手,未必不能争一争。初时众人都作壁上观,盼新内阁出乱子,终需迎回孟秉元。 谁料紧跟着,惊雷乍响:漠北鞑靼主动乞和! 此讯一出,满朝目光齐刷刷转了方向。较之朝堂倾轧,边疆安定更牵动人心。与鞑靼交战多年,如今竟等得他们俯首,和平曙光乍现,谁能不心潮澎湃? 是以孟秉元去留再无争执,眼下最紧要的,是如何与鞑靼和谈!和谈仪制、遣派何人、条件权衡……桩桩件件皆是焦点。尤以京官为甚,久闻边疆战事,对镇守雁门郡、威名震世的魏轼又敬又慕,如今见着建功之机,岂会不争先恐后?皆知此番和谈若成,必能青史留名,成不世之功!名利当前,谁还念及早已出局的孟秉元? 孟秉元卸去官袍乌纱回府时,仍未觉事态沉重。待日复一日,孟府门可罗雀,连个官吏的影子都不见,他才猛地惊觉:人走茶凉! 姬帝念他多年辛劳,未收回赐第,许他颐养天年。可这偌大府邸,冷寂空旷,更令孟秉元如坠冰窖——此时他才懂,一旦离了内阁,再想回去,难比登天! 孟贵妃闻讯,一病不起。姬溱溱朝夕侍奉,汤药连进,她身子却半点不见起色。连日打击早磨垮了心神,不过数日,便形容枯槁,面色憔悴。 姬溱溱扶她起身时,指尖触到她肩背,竟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不由蹙眉斥向宫女:“太医院的人是何道理?母妃病卧多日,药石杂投竟毫无起色?” 宫女面露难色:“公主,这……奴婢们也没法子。太医们虽来却匆匆离去,娘娘前日喝的药全呕了出来,奴婢去太医院问,他们竟满脸不耐……” 姬鞒下狱,孟秉元辞官,一夜之间树倒猢狲散。宫中伺候的都是精明人,此时谁不避孟贵妃如避祸水,哪还肯用心医治?虽说姬鞒尚未定罪,这般光景已够落魄了。 姬溱溱咬了咬唇。 孟贵妃虚弱地倚着枕,听见这话,凄然冷笑:“不必求他们,尽是些趋炎附势的腌臜货!昔日多少人争着孝敬,如今全作了鸟兽散!” 姬溱溱转身坐于床边,蹙眉忧心:“怎会如此……孟老才卸任几日?” 提及此事,孟贵妃眼底骤起恨意,攥紧被褥的指节泛了白:“全是被他们设局构陷!必是早有预谋,就等今日!孟秉元在朝势力盘根错节,本不该垮得这么快,偏鞑靼乞和搅乱了朝局,他的权柄竟一夕之间被瓜分干净!” “燕岭、李鹤轩……”她切齿低咒,“还有魏刈!本宫已听闻,那日就是他带二人进宫面圣,随后父亲便倒了台!这事定有他的手笔!” 姬溱溱怔住:“这该与他无关吧?不是孟老亲自请辞——” “怎会无关!”孟贵妃厉声截断,“若不是他带回鞑靼乞和的消息,陛下怎会这么爽快准了父亲的辞呈!本宫能在后宫盛宠多年,心智何曾钝过?父亲的谋划生变,全因魏刈!这消息本不该由他呈奏,偏选在那日,岂不是故意的!每一步都掐算得精准,说没提前设局,鬼都不信!” 姬溱溱默然。她看得出孟贵妃已恨上魏刈,此时说什么都是错,便轻拍她的背:“母妃莫气坏了身子,您既不适,先别想这些了。要不,换旁人来瞧瞧?” 孟贵妃冷笑:“旁人?这时候谁还肯踏足这琉璃宫!人人避之唯恐不及!” 姬溱溱垂眸思忖片刻,忽明眸一亮:“苏欢,如何?” 第412章 痴心妄想 孟贵妃陡地睁圆杏目:“何事!?” 那苏欢素日便入不得她眼,如今竟要请她来瞧病?岂不可笑! 姬溱溱岂会猜不透她心思,耐着性子劝道:“母妃且听女儿一言,眼下她是最妥当的人选。” “其一,她医术委实不错,连父皇旧疾都能料理,可见比太医院那帮老顽固强上几分,请她过来,未必不能将母妃身子调理周全。” “其二,她毫无根基背景,断不会牵扯进这些腌臜事里,该是能放心托付的。” 孟贵妃听了这席话,倒也觉有几分道理。 可胸口那股郁气,终究梗得她咽不下、吐不出。 “本宫瞧她绝非善茬,否则你道苏崇岳全家怎会落得那般境地?” 孟贵妃可没那般天真,会将一切归为巧合。 在她眼中,苏欢此人……不得不防! 姬溱溱左右逡巡一番,这才压低嗓音,轻声道:“母妃对她存疑,女儿明白。可眼下她正专司为父皇诊病,父皇身子眼见着一日好过一日,这时候请她过来,无论因由为何,她断不敢出半分差错,不是么?” 孟贵妃心头猛地一动。 “你是说……” “母妃病症较之父皇,本就不算棘手,若她能医好父皇,却治不好母妃,岂不是坐实了敷衍懈怠?若连母妃也调理妥当,这时候多少双眼睛盯着她,她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出差池的。” 否则,岂不是自砸招牌? 孟贵妃被说动了几分,可…… “她肯来?” 姬溱溱浅笑道:“母妃何须忧心,您如今仍是贵妃之尊,她岂敢抗命?” 终究出身微贱,不过蝼蚁罢了。 见孟贵妃意动,姬溱溱接下来一句话,彻底叫孟贵妃下定了决心。 “再者,这般一来,母妃也能顺道探探父皇病情,一举两得,何乐不为?” 对啊! 孟贵妃瞬时如梦初醒。 她自请禁足,困在这小小琉璃宫半步难出,父亲与姬鞒出事时,她连半点力都使不上。 若能借苏欢,在陛下跟前刷些存在感,甚至试探君心,未必没有转圜余地。 这可是个机会! 孟贵妃心一横,直视姬溱溱:“好!你这便派人寻苏欢!无论用何法子,叫她应下!” 姬溱溱垂首应道:“母妃放心,儿臣这便去办。” 说罢,便要起身离去。 谁知刚迈出一步,便被孟贵妃唤住:“且慢!” 姬溱溱回眸:“母妃还有吩咐?” 孟贵妃眯起双眸,咬牙道:“除了这事,你再替本宫查探查探魏刈!” 姬溱溱一愣:“魏……世子?” “正是!”孟贵妃提及魏刈,恨色溢于言表,“本宫疑心他暗通濯王,这才屡屡针对咱们!你去打探打探,他与濯王可有腌臜勾当!” 姬溱溱心底微有抵触:“这……女儿如何查得?” 孟贵妃柳眉倒竖:“如何查不得?你回京也有些时日了,如今你三皇兄身陷囹圄,你竟不为他争上一争?” 姬溱溱抿了抿唇。 孟贵妃凝视着她,忽而冷笑:“莫不是……你不想救鞒儿?” “母妃何出此言?”姬溱溱忙跪了下去,“三皇兄遭难,儿臣心急如焚啊!” “既如此,便想法子!” 孟贵妃审视着她,似能洞穿人心,“别以为本宫不知你那点心思,你这般推三阻四,不过是……对魏刈存了妄念!可是!” 姬溱溱骤惊,张嘴便要否认。 可抬眸迎上孟贵妃的目光,却瞬间哑然。 孟贵妃轻嗤:“你当自己瞒得极好?” 刹那间,姬溱溱只觉浑身赤裸,所有心思都无所遁形。 孟贵妃眉眼间毫不掩饰的鄙夷嘲讽,恰似利刃,直直刺入她心口! 她如鲠在喉,半个字也吐不出。 孟贵妃抬手,指尖带着彻骨冷意,轻轻拂过她面庞。 “本宫在后宫摸爬滚打这些年,若连这都瞧不出,岂不是白活了?” 这话倒也不假。 孟贵妃在后宫厮杀半生,对这些事格外敏锐。 “先前本宫不说,只当你有自知之明,孰料……你竟还痴心妄想,以为他会对你另眼相看?” 难言的耻辱涌上心头,姬溱溱袖中素手缓缓攥紧。 可孟贵妃浑不在意。 在她看来,姬溱溱一向也算乖顺,唯独这事,实在愚蠢至极。 “本想召你回京,为你寻门好亲事,也好助你三皇兄登基,偏你推三阻四,后来生变,错失良机,再想谋划也难了。” 眼下见姬溱溱仍对魏刈存着妄念,孟贵妃顿时火冒三丈。 “鞒儿三番五次拉拢,他都拒不领情,明摆着要与咱们作对!你到底有没有脑子!” 姬溱溱终于按捺不住:“只是……” “你别告诉我,你看不出他心仪的是那苏欢!” 姬溱溱袖中紧攥的手,深深陷入掌心。 她垂首敛目,掩去眼底所有波澜。 不知过了多久,才低低道:“母妃教训的是。” 孟贵妃闭了闭眼,疲惫地挥了挥手。 “行了,你退下吧,交代你的事,务必尽快办妥,无论用何法子!” 姬溱溱叩首,这才起身离去。 踏出琉璃宫大门,在外等候的宫女见她面色不佳,担忧道:“公主,可是身子不适?” 姬溱溱未言语,只回头望了一眼。 仿佛人人都能支使她,好似她天生便低人一等。 连喜欢谁、厌恶谁的资格都没有。 姬溱溱扯了扯嘴角,眼底闪过一丝阴寒,转瞬即逝。 “无妨。” 她收回目光,神色已恢复如常, “备车,本宫要出宫一趟。” …… 夜色浓郁,朔风呼啸。 房内,苏芙芙睡得酣甜,似被风声惊扰,不安地将小脑袋埋进被窝。 苏欢忽地睁开双眸,眸色比夜更幽深静谧。 ———她又做梦了。 第413章 黄尘惊梦 梦里碎影横斜,苏欢恍惚见漫天黄尘卷地,远天飘来似有若无的呼声,像被风撕成碎絮。 人影绰绰,她却辨不清那些面孔。 倒似有熟稔眉眼闪过,更多却是陌路人。 隐隐约约,腥甜气在鼻尖萦回。 苏欢想往前探看,双脚却像被钉在原地,连半步都挪不得。 呼声愈急,似要撞破天幕。 她朝着声源望过去,一道黑影忽地窜出——— 就在看清那人轮廓的刹那,苏欢惊出一身冷汗! 夜静得掐得出水,只剩细弱呼吸声,整个世界浸在墨色里,混沌难辨。 苏欢垂眸,见苏芙芙蜷在怀中,睡得酣沉,粉脸蹭着她臂弯,小手还攥着她袖口。 苏欢暗吁口气,给她掩好被角,可那梦景像生了根,在脑子里来回碾轧。 无论怎么绞尽脑汁去想,画面都再难清晰。 折腾半晌,苏欢终于搁下,可心底疑云却缠成死结… 这绝非寻常梦。 分明是未来谶语,藏着未知劫数。 她断定,这必是来日会应验的场景,可……那片黄尘埋骨地在哪?那些人影是敌是友? 到最后,耳畔萦回的模糊呼声,究竟是谁在喊? 苏欢极少做这般混沌的梦,连半张人脸都抓不住。 这兆头,究竟喻示着什么? 苏欢这一醒,便再难合眼。 睁眼到寅时,眼下染了青影。 苏芙芙天不亮就瞧出姐姐气色不对,察言观色半晌,才惊觉姐姐竟彻夜未眠! 果然,苏欢一上车驾,便倚着软垫闭目养神。 苏芙芙乖乖坐对面,捧着本连环画静静翻看。 这是苏欢亲手绘的,尚仪府还收着十几本,每本不过巴掌大,每页寥寥数语,却藏着许多跌宕故事。 其实苏芙芙已识得不少字,只是苏欢近来忙得脚不沾地,怕她闷,特意备下这些解闷。 苏芙芙翻书声轻得像蚊吟,生怕扰了姐姐补觉。 偏有人不识趣,往枪口上撞。 车驾刚抵宫禁前,便被人截下。 “苏二小姐?” 一道熟悉女声透帘而来。 苏芙芙眨眨眼:这嗓音,莫不是明瑟公主? 果然,下瞬便听道:“烦请借半刻钟,本宫有要紧事相商。” 驾车的小内监自然识得她,一时踟蹰,回头禀道:“苏二小姐,您看?” 他职责是接送苏欢,这会儿时辰尚早,半刻钟断不会误事。 虽说姬鞒如今被禁,可孟贵妃仍在宫中,连带姬溱溱,他们也不敢轻易开罪。 苏欢其实没睡。 车驾一路颠得像筛糠,哪能安眠? 何况天没亮就起身当差,换谁都笑不出来。 是以听到这声音,苏欢心底烦躁又添几分。 她与明瑟公主交集不多,可这已不是对方头回堵她。 苏欢睁眼,面无波澜。 掀帘看去,姬溱溱立在车前。 她身着宫装,披狐裘,手揣暖炉,脸颊鼻尖泛着红,竟似已候了许久。 “不知公主有何见教?”苏欢淡问。 姬溱溱当真候了许久。 天刚破晓便守在这,这会儿双腿都僵成木柱。 她勉强扯出抹笑,许是天太冷,面皮绷得紧,笑纹都舒展不开。 “本宫知苏二小姐要给陛下看诊,耽搁不得,这便长话短说。” 她呵出团白气,眼神巴巴望着苏欢,却又似难以启齿:“我母妃这两日身子不爽利,尚药局的方子也不见效,不知苏二小姐能否费心一诊?” 苏欢回神,只觉此事荒唐透顶。 “公主是说……让我给孟贵妃看诊?” 她当真这么想? 姬鞒对苏崇漓之死难辞其咎,双方堪称仇敌,如今竟来请她给孟贵妃治病? 是她瞧着脾气太好,还是孟贵妃嫌命长? “正是。” 姬溱溱似也觉不妥,神色窘迫:“原也不敢唐突,只是母妃受病痛折磨,本宫实在心如刀割。还望苏二小姐医者仁心,拨冗一诊?只消片刻,苏二小姐得空时去便是,我等必感恩戴德。” 姬溱溱言辞恳切。 以公主之尊,苦候许久,又亲口相求,姿态委实谦卑,叫人挑不出错处。 一阵风卷来,苏芙芙缩了缩脖子。 这招对旁人或许有用,对姐姐却没用。 尤其……是没睡好的姐姐。 果然,下瞬苏欢便淡淡开口:“公主请回吧,您这请求,恕我难从。” 姬溱溱没料到她拒绝得这般干脆,瞬时噎住:“不、不会耽搁太久,只需———” “太医们都治不好的病,必是耗神费力的症候。孟贵妃境况我也同情,可陛下龙体欠安,我已焦头烂额,实在无力分心。” 苏欢敛了神色,淡淡开口:“公主不妨另寻能者相助。” 第414章 余毒骤发 苏欢的回答全然出乎姬溱溱的预料,刹那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应对。 可苏欢已不愿再浪费时辰,吩咐驾车的小太监赶路。 “走吧,陛下那边耽搁不得。” “是!是!” 小太监不敢有差池,忙扬鞭驱车速去。 “你———” “哎!学院的生活,真的太安逸了吗学员们的战斗经验,还真是差,这样下去可不行。”回到谷里的洛刑,盘腿坐在先前所坐指出,簇眉思索着。 “你是柳圣贤xi吧,你好,我看过你的电影,我是朱镇模。”朱镇模错愕地瞥了一眼,随即略微迟疑了一下,便上前打起了招呼。 噶尔弓仁心中火热,纵马上前杀过去,不过他也颇算谨慎,并不敢离大部队太远,就这样率领着大部队一路追杀,不过即便这样,却也杀了十余名来不及逃走的唐军将士。 “继续派人去追查,一有她的消息,就来报告我。这件事就这样吧。”成伟梁长叹一声说。 如今二郎神杨戬、斗战胜佛孙悟空、三太子哪吒纷纷进阶金仙之境。作为当年能和他们同辈称雄的人物,敖摩昂成就金仙也在眼前。只要敖摩昂成就金仙,进阶西海龙王之位,那么敖冰菱的身份便完全不同了。 既然刘云山还瞄着自己,那假如再不给金西武面子,那可真的会无立锥之地。 “又”李落摸了摸鼻尖,瞥见谷梁泪眼里的杀气,讪讪一笑,没有争辩。 还有人看到怪蛇连人带马一口就吞下了一个骑兵,吓的连滚带爬的逃回去,说什么也不肯再去除掉怪蛇了。然而这并不能救他一命,心神不宁的他当晚就失心疯死了。 “啪!”秦牧腿风掠过,空气都是被生生的踢爆而去,旋即直接硬憾在了那黑龙众四人联手攻击之上。 “如果我们也算是逃兵,那这身上的伤疤算什么!”余连年向着四周大声的说道。 我抬起手,手中凝聚出一团红黑色包裹着绿色的能量团,随后按在了刚刚被打击到的胸口上,龙血术迅速治愈,气血更是以直线上升。 稍后,夫妻进内室,谢英关房门,闭窗户,拉窗帘,拿起鸡毛惮子,一下一下,抽打着枕头,嘴里还要叱骂着:打不死的贱骨头,还敢不敢气婆婆 别以为慕容辰的伪?英灵分身实力不够,相反,慕容辰的每一个伪?英灵分身,实力都差不多相当于四阶初级时的慕容辰自己,在道基相同的情况下,这些分身所欠缺的不过是能量,而能量,正是慕容辰最不缺的。 当然各军分配都要在新军训练完毕之后才会具体实行,大致定夺下各营扩建的人数后,便是分营训练,此次姜家军招募士兵万余,由关羽担任新军统领负责新兵训练。 无独有偶,五年后,地质考古队在洞庭湖的瑶山岛上,发现了同样的石刻。据权威考证,这里的石刻,也是距今七千年左右。 即便是军魂军团的名字,飞熊军、陷阵营、先登死士这些也不是什么高逼格的名字,飞熊军就是能飞的,拥有熊一般力量的军队,陷阵营就是攻入敌军的营地或阵地的意思,而先登死士,就是率先登上敌阵的死士。 做为统领天下兵马的大将军,何进经过太平道之事如今可谓权势滔天,京中兵马他已经掌握十之七八。 撤退的命令一下达,国民党士兵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终于有了光明正大逃跑的理由了,再也不用担心被抓回去了。还是长官们带头进行逃跑。 更何况他们认定圣殿就是魔教,他们可不想让魔教崛起称霸天玄大陆,必须消除这个隐患。 这支部队在连年战争、兵员缺乏的现在,宝贵的不行。可是现在、现在,不到半天时间全部被歼灭,让他心里再滴血。 与此同时,马上进行见习督察培训课程学员们正在窃窃私语讨论着。 这时,麦哲伦办公桌上座机响了起来,接通电话后,听到袁鹏鲲总警司的声音传了传来。 他那时候还在醉酒,估计想不到这些,何况就照那些婆子满脸八卦的神情来看,也绝对不会真的打什么两桶水。 怡姐为了不影响蓝梦,同时也为了给她一个惊喜,选择不说林尘的事情。 只是见白静不说话,他又只得强忍着暴走的冲动,拿纸递了过去。 唐景点点头,直接往关着刘金的房间走去。房间里,刘金看上去非常狼狈,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破了几个洞,还有点脏。 回想起刚才对秦星河那不屑的态度,他就恨得不扇自己两耳光才好。 这就是他的后台之一,人称临城大学智慧之星,有仇必报,阴毒狠辣的丘垦。 而亚瑟身旁的众将士们则是在等候亚瑟吩咐,只要亚瑟现在一声令下。 殷乐知道高歌很怕鬼,可他却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真的感觉很温馨,即便他感觉不到温度。 第415章 流言风起 苏欢轻轻摇了摇头,道:“暂且依孙御医的方子施治吧。” 孙安眸中失落难掩,却也只能颔首领命:“谨遵吩咐,全凭孙御医裁夺!” 暮色渐沉时,苏欢步出濯王府。 离陀与孙安今夜留在此处,轮流照看姬修。 苏欢刚踏回苏府,便撞见苏景逸正归府。瞥见那抹熟悉的少年身影,她才猛然惊觉,今日原是太学休沐日,忙了整日,竟把这事抛到了脑后。 “姐姐。” 苏景逸疾走几步,先打量苏欢与苏芙芙,见二人安好,才暗暗松了口气。 苏欢瞧出他的紧张,浅笑道:“可是太学里遇上烦心事了?” 苏景逸摇头:“倒也无事,只是……”他犹豫须臾,还是问:“姐姐今日怎回得这样晚?” 苏欢莞尔,牵起苏芙芙往内院走:“去了趟濯王府。” 苏景逸眉心微蹙,转瞬又平。 苏欢将他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已猜得七八分。 她在案前坐定,案上饭菜已摆好,还放着一碟桂花糕,显然是景逸特意给芙芙带的。 苏欢捏起一块喂给苏芙芙:“看,你三哥特地给你带的,别贪嘴。” 苏芙芙腮帮鼓得圆圆,还朝三哥笑出两个酒窝。 苏景逸却无心看这温馨景儿,犹豫片刻,阖上房门,确认无人,才斟酌道:“姐姐,今日太学里……有流言。” 苏欢尝了口桂花糕,觉甜味过重,便倒了杯清茶润喉。 茶香清冽,瞬时冲散甜腻。 “与我有关?” 苏景逸一怔:“姐姐……早已知晓?” 苏欢挑眉:“若与我无关,你何须特意提及?” 苏景逸本不知如何开口,听她云淡风轻,悬着的心倒落了半截。 他顿了顿:“确与姐姐、还有濯王殿下有关。” 苏欢颔首,示意他说下去。 苏景逸抿了抿唇:“姐姐今日去濯王府,可是因二皇子突发恶疾?” 苏欢摆了摆手:“恶疾倒称不上,不过吐血昏迷罢了。孙御医今日也去瞧过,此刻还在濯王府呢。” 苏景逸默然。 忽觉事情似没他想的那般严重…… 苏欢反问:“这消息竟传到太学了?” “嗯?”苏景逸一时没反应过来。 “二皇子的事。”苏欢道,“我今早在宫中听闻,便直接去了濯王府。按理知晓的人不多,怎连你也听闻了?” 苏景逸轻叹:“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是太学。那里头尽是权贵子弟,人脉盘根错节。即便刻意封锁消息,濯王府派人进宫,又如何瞒得过他们?” 何况离陀与苏欢进府时正大光明,稍作揣度,便知濯王必是出事了。 苏欢倒也不意外:“大体如此。接下来一段时日,我怕是还得常往濯王府跑。” 苏景逸俊眉微拧。 苏欢端茶的手一顿:“怎么了?” 苏景逸沉默片刻,终于和盘托出:“姐姐,我今日回来,最忧心的不是这个。如今有流言,说二皇子此番突发重病,皆因姐姐你。” 苏欢挑眉:“哦?” 苏景逸点头:“传言说,禁卫军从岚迦关带回的解药根本无用,是姐姐误导,才教二皇子用错药,迟迟未愈,以致今日吐血昏迷的地步。” 初闻这些话时,他又怒又忧,深知与那些人争辩无用,便速速回府。 “分明与姐姐无关,他们却要将罪责推到姐姐头上,其心可诛!” 苏欢静静听着,忽尔轻笑。 苏景逸不解:“姐姐笑什么?可知那些流言……” “我笑你看得通透,反倒忧心起来。” 苏景逸一怔,望着她浅笑的面容,忽有所悟:“姐姐……早料到了?” 苏欢偏头思索片刻:“半分猜到,半分意外。” 当初姬修发现解药有问题,几经波折寻到她时,她便知幕后之人不怀好意——毕竟那药引是她提的。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她只是没料到,对方会选在这个时机。 姬修毕竟是皇子,身份贵重,对他下狠手必遭追查。稍有差池,便会满盘皆输。 最稳妥的法子原是慢慢来——慢慢拖垮姬修的身子,慢慢让他失去一切。 显然,对方已没了耐心,还妄图将她拖下水。 “唉。” 苏欢支颐轻叹,似有愁绪:“回帝京后树敌太多,连排除法都不好使了。” 苏景逸默然。 见她这般,便知她已有应对之法,悬着的心彻底放下。 只是,即便如此,他也无法全然放下此事。 “究竟是谁,想除二皇子,还牵连姐姐?” 这般一石二鸟,心思委实险恶。 苏欢摇头:“尚未知晓。嫌疑者有数人,一时半刻难下定论。” “那姐姐便由着他们污蔑?” 流言汹汹,用不了多久,便会传遍帝京。届时再想澄清,可就难了! 苏欢捏了捏发酸的肩,苏芙芙忙上前,用小肉手殷勤捶打。 苏欢笑着捏了捏她肉嘟嘟的脸,才看向苏景逸:“只许他们算计我,不许我算计他们?” 苏景逸一怔:“姐姐是说……” 苏欢眨了眨眼,笑意清浅:“诱敌深入,才好寻到最利的出刀处啊。” 第416章 算计 瑶华殿内。 孟贵妃冷睨着跪在案前的姬溱溱,凤眸含霜:“你不是说去请苏欢来给本宫瞧病?人呢?” 姬溱溱咬唇垂眸,声若蚊呐:“母妃恕罪,女儿无能,没能将她请来。” 孟贵妃嗤笑一声,指尖叩击鎏金镶玉案:“你当她是软柿子?” 自苏欢回帝京,那些刁难折辱她的人,没一个落得好下场。听闻流霞酒肆生意热火朝天,这般人物,怎会是心思单纯的普通女子? 姬溱溱垂首跪坐,绞着帕子道:“她不是帝京世家养的娇小姐,反倒睚眦必报,城府极深,三皇兄与她有解不开的仇怨,她怎会肯来?” 孟贵妃垂眸瞧着褪色的蔻甲,病中没心思打理,衬着削瘦的手更显苍白。 想当初玉指纤纤珠圆玉润,如今便是见着陛下,怕也难博半分怜惜。 她面色愈见阴沉,瞥见姬溱溱楚楚可怜的模样,更添厌烦:“听说你天未亮就去宫门前候着,人家连马车都没下,直接拒了。这事传出去,你堂堂公主,就不嫌丢人?” 孟贵妃恼的不是姬溱溱丢脸,而是自己脸面被折损:“如今满宫都知道本宫何等狼狈!” 姬溱溱头垂得更低:“都是女儿的错,没想到她拒得这般干脆,早知……”说着嗓音哽咽,“女儿想着她医术高明,或许真能治好母妃的病……” 听来倒有几分委屈,孟贵妃面色稍霁,不耐挥手:“罢了!既知她难相与,往后少来往便是!没了她,本宫还活不成了?” “母妃莫说这话!”姬溱溱慌忙抬眸,眼里已噙了泪,“您福泽深厚,身子必定能好起来。” 孟贵妃出了口恶气,看姬溱溱的眼神稍缓:“行了,本宫知道你一片孝心,起来吧。” 姬溱溱扶着酸麻的膝盖起身,小腿早已麻木,她轻捶两下,忽又想起什么,重新看向孟贵妃。 孟贵妃瞧她欲言又止,柳眉微拧:“怎么了?” “母妃,女儿今日听闻些流言……” 姬溱溱左右张望,低声道,“二皇兄突然昏迷,听说苏二小姐当初寻的解药有问题。如今濯王府戒备森严,这么大的事,哪瞒得住?” “当真?”孟贵妃倏然直起身,略一思忖便心头透亮———这可是一箭双雕的好计。 姬修若真醒不过来,往后谁还能与鞒儿争储? 届时陛下即便想动鞒儿,朝臣们也定会拦着;若再趁机除了苏欢,那更是永绝后患了! 姬溱溱垂眸:“只是流言,二皇兄究竟为何如此……还不清楚。” “这不重要!” 孟贵妃瞬间来了精神,病痛似也轻了几分,“如此……最好!真相如何不要紧,要紧的是结果!当初二皇子中毒,确是苏欢先出手,还提议去岚迦关寻解药。他若出事,苏欢决然脱不了干系!” 她双手合十闭目喃喃:“祈愿他永远别醒!” 姬溱溱在旁看着,眼底毫无温度,勾唇轻声:“母妃祈愿,自会成真。” ······ 流言传得比风还快,一夜之间,濯王病重的消息在朝中沸反盈天,苏欢的名字也被反复提及。 当初是她提议去岚迦关寻药,药带回来,濯王用了些时日,身子反倒更差了。这不明摆着药有问题? 这话传到明昭殿时,姬帝正盯着跪成一排的太医,目光森冷:“方子是你们一同拟的!难道没话可说?” 沉默良久,乔太医率先出列:“启禀陛下,当初确是臣等共议,拟定药方,交由孙御医亲煎亲喂。只是这毒臣等初见,仅凭经验拟方,不敢断言药方能令二皇子痊愈。” “那你们还敢拿这药方糊弄朕!”姬帝怒喝。 “陛下恕罪!” 几人齐齐跪下,面如土色。 乔太医硬着头皮辩解:“陛下此言委实冤枉!太学敢拟此方,是因苏二小姐曾笃定说,岚迦关带回的药引便是解毒之法!药方以药引为主,辅以温药,力求药效最大化。若说药方有误,错中之错便是那药引!” 姬帝面色森冷,沉沉盯着他:“你的意思是,一切都是苏欢之过?” 乔太医咽了口唾沫:“臣不敢妄言,只是陈述事实,是非对错,还请陛下圣断!” 姬帝尚未开口,殿外忽然传来通传声:“太医院前院判离陀求见!” 离陀在濯王府守了一整夜,清晨连片刻歇息都没顾上,便急着进了宫。 他目光扫过阶下跪着的几人,随即收回视线,躬身行礼。 姬帝抬手一摆:“离院判免礼,先说说二皇子眼下情形。” 离陀垂首道:“二皇子仍在昏迷。” 乔太医一声冷笑。 第417章 离陀护苏欢 “濯王如今情势危急,苏欢断难脱责!” 乔太医攥着袖口,额角隐有细汗,却仍梗着脖子开口。 离陀瞥他一眼,声线清冷淡然:“乔大人既如此断言,可是握有实据,能坐实此事全系苏二小姐所为?” “这……” 乔太医喉结滚动,空口白牙的,哪敢把话说死?可偏又死咬着不放,“微臣才疏,不敢妄下定论,然事实俱在。若不是用了苏欢所提药引,濯王怎会昏迷不醒?” 离陀垂眸理了理药箱系带,淡淡道:“若无她出手,濯王怕是连猎场都走不出。” “这……” 乔太医语塞,喉间像是卡了团棉絮。 彼时皇家猎场,姬修身中剧毒,分明是苏欢挺身而出,以银针渡命,救他一命。 “苏二小姐若真存了害人之心,当初大可冷眼旁观,反倒省心。” 离陀话锋似刀,直戳得乔太医哑口无言。 末了,乔太医只能强辩:“纵是无心,濯王因她药引加重病情,她也该———” 姬帝忽而抬手截了话头:“修儿身边如今是谁在照料?” 离陀回得利落:“苏二小姐今早便去了濯王府,替下孙御医,守着濯王。” 乔太医还想聒噪,余光瞥见姬帝眉心微蹙,嘴唇嗫嚅数下,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姬帝虽未全信乔太医所言,可疑心一旦种下,迟早会生根发芽。 若姬修一直不醒,龙颜震怒,少不得要找人泄愤———苏欢未必能脱得了干系。 离陀续道:“昨日微臣已给濯王殿下用药,然何时能醒,尚无定论。” 姬帝指尖叩了叩御案,思索半晌方问:“你用的药?苏欢可有话说?” “并无。 ”离陀摇头,“那药方孙御医与苏二小姐都瞧过,并无异议才用的。臣原想请苏二小姐施针,或许能叫殿下醒转。可她说殿下体内余毒淤积,气血两虚,此时不宜用针,需先养养身子。” 姬帝对医理不甚明了,却最信离陀。见他言语间对苏欢颇多维护,加之自己的头风症也是苏欢治好的,心里便隐隐偏向“苏欢并无过错”。 只是修儿一日不醒,他到底没法彻底安心。 “既已有法子,便照此行事。你稍后去给鲡妃把把脉,她忧思过重,怕是要生病。” “微臣遵旨。” 姬帝抬眸,又看向乔太医等人:“都别在这跪着了,各自回去吧。” 乔太医猛地抬头,脱口道:“陛下,那苏———” “诸事尚无定论,等修儿醒了再议!” 姬帝语气不容置疑,乔太医浑身一震,后背骤出冷汗,忙低头行礼:“是!” …… 出了明昭殿,离陀径直要往鲡妃所居琉璃殿去,却被乔太医快步拦住。 “离院判请留步。” 离陀驻足,面无表情:“何事?” 乔太医赔着笑,眼神却藏着刺:“没别的,只是好奇,离院判与苏二小姐似不相熟,为何这般为她说话?” 离陀眯了眯眸,声线骤冷:“臣不过陈说事实。陛下尚未定罪,乔大人倒先定了她的罪?” 乔太医一凛,忙摆手:“臣绝无此意!” 这可是宫里,叫人听见这般僭越之语,还活不活了! 离陀懒得多理会,抬脚便走。 “哎———” 乔太医被这般冷待,面上一阵青一阵白。 几位太医见离陀去远,忙上前劝解:“乔大人,离院判许是累了一夜,您别往心里去……” 乔太医冷哼:“他是院使,臣哪敢有意见?” 几人面面相觑,不敢再劝。 乔太医出身杏林世家,早觊觎院使之位,奈何离陀深得陛下信任,多年稳如泰山。乔太医早看他不顺眼,此时被噎得慌,便忍不住甩话:“真当本宫不知情?几日之前,苏欢还亲自登门,说是给她那哑巴妹妹瞧病,谁知道他们有没有利益勾当!” 几人急得直想捂他嘴:“乔大人!没凭没据的,可不敢乱说!” 乔太医话一出口,也觉失言,左右张望,见宫人都离得远,才悻悻甩袖:“我倒要看看,他们能不能救醒濯王!” …… 苏欢不知宫中这一番争执,便是知道,也未必放在心上。 她近来实在太忙。 姬帝的头风症刚见好转,又轮到姬修昏迷不醒。 好不容易把苏景逸劝回太学,苏欢便马不停蹄赶往濯王府,替下孙御医照料姬修。 榻上的姬修仍毫无醒转迹象,苏欢却并不着急——这位濯王殿下既愿全力一搏,她便乐意配合。 何况,有人比她更急。 …… 廷尉寺大牢。 姬鞒苦等多日,没等来释放,反倒等来了孟秉元倒台的消息。 牢门轰然推开,许辙身着官服踏入,气压逼人:“如今没人护着你了,劝你老实交代!你究竟有没有通敌叛国?” 第418章 有人背叛了他! 姬鞒自然是不肯认的。 “没做过的事,我为何要认!?你们是不是疯了,天底下人皆可通敌,唯独我断不可能!” 这般指控比先前所有罪名都更要命,姬鞒心里跟明镜似的。若不咬死了把这事掰扯清楚,这辈子便再无翻身之日! “不过是几个跳梁小丑使的下三滥手段,你们竟也信!” 姬鞒满脸轻蔑,“看来廷尉寺尽是些酒囊饭袋!” 许辙神色沉静,眸中似淬了冰:“激将法没用,你好生说话。这案子并非我一人说了算,三司会审都查出你有蹊跷,你就没什么要辩白的?” 他抬手拍了拍案头卷宗。 “刑部的供词已然送到,杀沈墨的那人,供认是受你指使。” “污蔑!” 姬鞒瞬间暴跳如雷,奈何手脚都被枷锁锁死,拼了命挣扎,只挣出些支离破碎的闷响。 “纯是污蔑!我日日困在清心苑,连大门都没踏出过一步,见过的人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他说受我指使?敢问我哪来的通天手段,能隔着层层看守,命他去杀沈墨?你说的那人,我连面都没照过!” 许辙冷眼睨着他,眼神里像在看一场无趣透顶的戏。 那过分冷静的目光,叫姬鞒心底发毛。 他说不出究竟哪不对,可本能觉着处处透着古怪。 终于,他的声音渐渐弱下去,牢房里重新陷入死一般的僵持。 这死寂叫姬鞒脊梁骨发寒,仿佛有什么失控的祸事即将降临。 许辙屈指叩了叩那份卷宗。 “你可知,这里头还有另一人的证词。” 姬鞒懵了:“谁?!” 许辙:“王胡。” 姬鞒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说谁?” 许辙目光冷得像把剑,一字字戳进姬鞒耳朵里:“你在清心苑的侍从。” 姬鞒如遭雷击。 接下来许辙说的每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他心口! “你被软禁清心苑后,千方百计用银子开路,把身边伺候的人换成了他。他是你的心腹,替你跟外头递话传信,可有这事?” 姬鞒终于意识到不对劲,脑子轰地一下空白,身子不受控地剧烈发颤。 “不、不……” 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每个字都从喉咙里艰难挤出来。 许辙接着道:“你下狱后,清心苑戒严,任何人不许随意进出。这王胡却带着金银细软,妄图从小门偷跑,被抓了个现行。” 他每说一个字,姬鞒的脸就白上一分。 前所未有的恐惧劈头盖脸砸来,将他彻底吞没。 “被抓后,他亲口承认,是你指使他找人,在牢里悄无声息结果了沈墨。毕竟死人的嘴最严实。” “他放屁!” 姬鞒猛地打断他,脸因愤怒涨得通红, “我没做过!他胡诌的这些全是假的!单凭一面之词,怎能作数!” 许辙:“也就是说,他对你的指控,你不认?” “全是假的,认个屁!” 姬鞒脑子彻底乱成一团。 他死活想不通,王胡为何要背叛自己,还要把这盆脏水往他头上泼! “不对!他绝不可能说这种话!你骗我!你在诱供!是不是!” 许辙眯起眼:“你怎知他不会说这些?你就这么信他?” “我———” 姬鞒猛地哑了声。 他终于明白,自己已然被逼到最凶险的境地。 此时此刻,他半个字都不能说。 只因王胡是母妃派来的,当真负责替他传递消息。他若说了,便等于承认那人是自己心腹,到时对方的指控,他更难洗清。 可若不说,岂不是任由他们把罪名往他头上钉死? 进退两难,怎么做都是错! 姬鞒攥紧拳头:“我要见父皇!我要当面跟父皇陈情!” 他再清楚不过,这时候能还他清白、保他性命的,唯有那人! 可———— “陛下不会见你。” 许辙的话冷得刺骨,直接打碎他的幻想,“等案子结了,一切自会呈到陛下御案前。到时,你的是非曲直,自有陛下定夺。” 真到那时,一切都晚了! 姬鞒浑身力气像被抽干,整个人颓丧地瘫坐在那,眼神发直,半天回不过神。 到底……是哪步错了? 自打他被软禁清心苑,一张天罗地网,就早已悄然铺开。 先是王胡被安插在他身边,再到沈墨被杀,接着一份又一份证词…… 每一步都早挖好了陷阱等他跳! 而这一切,实则都在为漠北鞑靼那枚印章做佐证。 若不是真的通敌谋逆,怎会有这么多人指证? 全是为了坐实他的罪名! 想到这,姬鞒浑身发冷。 他终于意识到———有人背叛了他! …… 濯王府。 姬修依旧毫无转醒迹象。 刚过午时,孙安就来了。 确切地说,自打姬修昏迷,他就没离开过濯王府。 早上苏欢来过之后,他简单交代几句,便去隔壁补觉了。 没睡多久,他就醒了,第一时间来看姬修。 “殿下情形和往常一样。”苏欢道,“方才喂了药,却吐了大半出来。” 孙安眉头拧紧,道:“总归比之前一点都喂不进去强,足见离院使的方子对症。” 他如今格外谨慎,生怕再出现先前那种看似好转、实则恶化的状况。 苏欢点点头:“孙御医也别太忧心,您这一天只睡两个时辰,长此以往可不行。” 孙安重重叹了口气。 “是我无能,若能早些察觉殿下异样,也不会落得这般田地。” 他全权负责姬修的病情,忙活这么久,换来的却是这般结果。 若不是陛下开恩,他这脑袋早不知落在哪了。 苏欢目光在他脸上扫过,没放过丝毫异样,温声道:“兴许是方子的问题,您不必全往自己身上揽。” 她顿了顿,“也或许是我先前判断有误,不该用那药引子。” 第419章 尚有一事未了 孙安垂首摇头:“此事与苏二小姐无涉。” 苏欢莞尔一笑:“孙太医竟这般信重我?” “倒不是因别的,只觉着苏二小姐心性磊落,若对这事没十足把握,断不会轻易开口。” 孙安暗叹口气。 “说到底,还是咱们拟药方时太过草率。早知今日,当初该寻苏二小姐讨教一二,或许能免却这许多波折。” 言词间,对苏欢的医术满是信服,竟未半分置疑她所说的药引有误。 苏欢垂眸静思须臾,温言劝慰:“二殿下福泽深厚,必能逢凶化吉。” 孙安望向榻上双目紧闭、面色惨白的姬修,轻声道:“但愿如此罢。” 太极殿东阁。 内阁诸臣正商议与漠北鞑靼和谈之事。 “此番鞑靼主动求议,礼部已加急回函,令其遣使来帝京,详商条款。” 李鹤轩道:“鞑靼所求甚简,互市而已。此次和谈,怕要在这事儿上反复拉锯。” 鞑靼物资匮乏,若开互市,便能以马易粮帛,生计可大幅改善。 燕岭捻着长须:“这节倒好说,他们如今无力再战,该能谈妥。只是……不知会遣谁为使?”要应对鞑靼使者,绝非易事。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殿中唯一非内阁成员的魏刈身上———他是特召而来的。 李鹤轩问道:“世子曾数度与鞑靼交锋,熟稔其习性。依你看,巴图会遣何人前来?” 殿内众人目光齐刷刷聚向魏刈。 姬帝早年虽征过鞑靼,近年久居帝京,早已不熟漠北近况。 其余大臣久处朝堂,论起边疆战事,皆不及魏刈。 所以今日,魏刈的见解尤为关键。 魏刈略作沉吟:“巴图极看重此次和谈,十有八九会遣长子斡勒。此人有勇有谋,心思阴狠,不好对付。” 燕岭恍然,微蹙眉头:“世子之意,若此人前来,怕是要费一番周折?” 魏刈颌首:“此人极擅计较,和谈时断不会轻易让利。” 鞑靼虽主动求和,野心却不小,定想借此时机大捞一笔。 斡勒更是贪得无厌。 届时……怕是难有顺境。 李鹤轩却不甚在意:“即便他来,既入了帝京,还能翻了天去?” 姬帝点头:“就由你主理交涉,务必挫其锋芒。” “臣遵旨。” 姬帝又瞥向魏刈:“算来,鞑靼使团约半月后抵京。距此时尚有闲暇,你可愿往滕州走一遭?” 话音方落,太极殿东阁内顿时陷入诡异沉默。 滕州? 陛下遣他前去,必是为查三皇子派人暗杀苏欢之事。 此前诸事纷杂,此事已被搁置,众人皆以为陛下无意深究,便默契地避而不谈。 如今……是要动真格了? 魏刈没有立刻应下,静了片刻才道:“臣想迟些再去,恳请陛下恩准。” 姬帝微露异色:“为何?” 魏刈稍作停顿:“臣留帝京,尚有一事未了。” “何事?” 何等事,竟令他如此挂怀?竟连帝王旨意都敢婉拒? 魏刈郑重点头:“正是。至关紧要。” 燕岭偷瞥他一眼,若不是殿中臣工环立,早便开口相询。 他看着魏刈长大,从未见他这般模样。 究竟是何事? 姬帝并未追问,只淡淡颔首:“既如此,便依你。” 目光落向御案,面色沉凝。 魏刈目光随之一瞥,见案上放着刑部与廷尉寺刚呈的卷宗。 不用想也知,必与姬鞒相关。 魏刈迅速收回目光,神色平静。 事已至此,姬帝即便仍不愿处置姬鞒,也再难推诿。 终于,姬帝开口:“那些东胡刀客,如今怎样了?” 燕岭回禀:“回陛下,人仍在刑部大牢看押,候旨发落。” 等! 满殿臣子都在等这个答案! 东胡刀客生死无关紧要,关键是———姬鞒! 姬帝下颌紧收,面色隐隐泛青。 他实在不愿相信,自己最器重疼爱的儿子,竟愚蠢癫狂到通敌叛国!可铁证如山,再难辩驳。良久,他缓缓开口:“既如此……” “陛下!” 话音未落,殿外忽传来一道凄婉女声。 “臣妾求见陛下!鞒儿是冤枉的!定是遭人构陷啊!求陛下见臣妾一面,臣妾含冤!鞒儿含冤啊!” 殿中诸臣交换眼色。 孟贵妃果然还是闹到太极殿来了。 姬帝面上掠过厌色:“都是废物!这么多人竟拦不住一个妇人!” 门外宫人战战兢兢,忙要拖走孟贵妃。可她今日铁了心,望着紧闭的殿门,她横下心:“陛下一日不见臣妾,臣妾便长跪在此!” 话音落,‘扑通’一声,她直直跪落尘埃:“臣妾愿以孟氏全族性命起誓:鞒儿绝未与东胡勾结、背叛陛下!” 第420章 供状 殿内众人耳尖捕捉到外头动静,顷刻间气氛僵得能结冰。 姬帝怒目圆睁,拍案斥道:“成何体统!” 李总管疾步趋入,额角沁汗,嗫嚅道:“陛下,孟贵妃娘娘执意不肯挪步,贵妃金贵,下人们哪敢强来……您看……” 孟贵妃盛宠十载,满朝谁不知她是帝心尖儿,哪个敢碰? 姬帝虽久疏琉璃殿,却未褫夺贵妃封号,如今冷遇,谁能断言来日不会复宠? 如此烫手山芋,终是抛回姬帝案头。 姬帝面色黑沉,似淬了冰的墨玉。 魏刈忽拱手道:“陛下龙体初愈,不宜操劳,微臣恳请今日暂退。” 其余朝臣如梦初醒,这宫闱闹剧实在腌臢,料想姬帝也不愿外臣围观,忙不迭想告退。 遂相继启唇求去。 岂料姬帝横臂一拦,厉喝:“都留下!谁也别想走!” 众臣面面相觑,魏刈却眉峰轻挑,眸底闪过一丝了然。 姬帝寒眸剜向李总管,沉声道:“她既称逆子蒙冤,便叫她进来!当着满朝公卿的面,把话掰扯清楚!” 李总管忙应喏,疾步出殿传召。 燕岭眉头拧成“川”字。 陛下此举……分明是想给孟贵妃,或是姬鞒留条转圜余地! 可皇家事,纵是外臣,谁敢置喙? 他斜睨魏刈,见其神色晏然,竟似早有预判。 燕岭电石火光间骤然顿悟——— 这竖子!城府竟如此深不可测! 方才故意请辞,原是要激姬帝强留众人! 原本孟贵妃哭诉求情,未必不能软化姬帝心肠,可如今满殿公卿在场,纵是她哭断肝肠,姬帝也得顾忌朝堂舆情,不好肆意纵容。 姬鞒谋逆案牵涉甚广,纵姬帝有意网开,满朝文武岂会轻易放过? 思绪未落,孟贵妃已被宫婢搀入殿中。 瞥见殿内两班朝臣,孟贵妃心尖猛地一颤。 可救子心切,她索性横了心,闭目咬牙,噗通跪落,泪珠簌簌砸在青砖上。 “陛下!臣妾这般模样,实是有难言之隐啊!” 姬帝眉头微蹙。 月余未见,孟贵妃竟瘦得脱了形,昔年珠圆玉润的风姿尽失,合身宫装如今挂在身上,竟似秋风中晃荡的落叶,骨瘦嶙峋。 不过殿门到御案这几步,她脚步虚浮,弱似扶风柳,仿佛一阵风便能将她卷走。 到底是相伴十数年的枕边人,见她这般凄惶,姬帝心底也泛起点点恻隐。 “你不在琉璃殿安分将养,擅闯此地作甚!” 孟贵妃怔怔凝望着他,苦笑道:“陛下竟这般问……臣妾拖着重病之躯而来,陛下当真不知情?” 姬帝眸光阴沉,看不出喜怒。 孟贵妃复又重重叩首。 “臣妾的儿子即将性命不保,臣妾如何能坐视不理?又怎能佯装无事,在琉璃殿枯等咽气!?” 她撑着地面起身,双目通红,满是哀怨悲怆。 “陛下,鞒儿也是您的骨肉啊!难道您真要眼睁睁看他被构陷至死!?” 满殿寂然,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空气仿佛凝成了冰。 姬帝寒声问:“你称他蒙冤,可有实证?” 孟贵妃已然山穷水尽。 父亲倒台,儿子下狱,她明里暗里求告无数,可满朝文武要么推诿,要么避之不及。 她终于看清,满朝无人愿蹚这趟浑水。 树倒猢狲散,人情冷暖,今日算是尝了个透。 想到这,她只能求到姬帝跟前。 只要姬帝肯松口,谁敢动姬鞒分毫! 孟贵妃抚胸恸哭:“臣妾深知鞒儿,他虽性子高傲,却绝无谋逆之心!东胡远在万里,他何曾与胡虏有交集?若真有不轨,怎会毫无踪迹?陛下明鉴!除了秋猎时突现的东胡刀客,此前鞒儿与胡虏何曾有半分瓜葛?这分明是有人构陷,欲置他于死地啊!” 姬帝面色愈发阴沉。 他并非没有疑虑,可接二连三的证据证词,由不得他不信。 “既如此笃定,那这份供状,你作何解释?” 孟贵妃怔住:“供状?” 姬帝猛地将供状掷向她:“你自己看!” 孟贵妃茫然又惶然,颤抖着拾起供状。 才看几行,她便惊得浑身发颤,看到末尾时,已然抖如筛糠,连连摇头:“不!不可能!这王胡定有猫腻!他所言指使……臣妾从未听闻!分明是污蔑!” 她万没想到,当时为了让鞒儿在清心苑好过些,特意安插的心腹,如今竟成了致命暗箭! 姬帝居高临下,冷睨着她。 “这王胡,不是你亲自选送过去的?” 孟贵妃瞬间哑口无言。 她脑中转得飞快,却半个字也挤不出来。 燕岭忽道:“陛下,这王胡,微臣似曾见过。” 众臣齐刷刷望来。 姬帝皱眉:“你见过他?” 燕岭捻须沉吟:“若他曾在景行殿当差,想来便是微臣见过的那人。”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景行殿?” “正是。陛下或许不记得了,当年二皇子身边的小太监,便有个叫王胡的。” 话音落地,殿内瞬间死寂如坟。 当年二皇子出事时年纪尚幼,距今已逾十载。 姬帝怎会记得一个小太监的名姓? 燕岭长叹:“当年二皇子受伤,陛下龙颜震怒,要发落景行殿上下宫人,幸得殿下苦苦哀求,才网开一面,可板子还是要打的。微臣之所以记得王胡,是因撞见他在宫角贿赂行刑侍卫,妄图少受些苦楚。” 宫闱之中,此类事本就常见,可燕岭记忆如此深刻,自然另有隐情。 “他用以贿赂的砚台,正是二皇子的私物。” 第421章 旧案重提 满殿人脸色瞬间都怪起来,眼风暗地里绞来绞去。 姬鞒在宫里本就处境堪怜,哪会平白把私物赏给小太监?还只图叫那小太监少遭些罪? 十有八九是那小太监偷摸顺走的。 “没出几月,就听闻他被撵出景行殿。谁能料到,隔了这些年,竟又在清心苑撞见他的影子。” 殿中众人眼神忽地黏向孟贵妃,似有千层心思缠在那抹艳色上。 那王胡是孟贵妃一党,此事早已是明牌。 可这人早年竟在景行殿侍奉大皇子,如今再想,谁能担保,大皇子当年受伤,和他没半分牵扯? 姬帝眉心骤拧,脸黑得好似要滴墨,显然也转了这念头。 “那王胡,可是你当年安插进景行殿的钉子!?” 孟贵妃整个人懵在当场,脂粉堆砌的脸都褪了色。 她原是为姬鞒求恩典来的,哪料到事没办成,反倒扯出当年那堆腌臢旧事! 对上姬帝淬了冰的目光,她猛地打了个哆嗦,慌慌张张摇头:“不、不是……臣妾真没插手!臣妾什么都不知道啊!” 姬帝腮边青筋直跳,脸都泛了青。 他本想装聋作哑揭过去,可桩桩件件像串起来的铁链,勒得他喘不过气! 瞧姬帝闭紧了嘴,孟贵妃彻底慌了,膝行两步扑过去,哭声颤巍巍的:“陛下!您怎能疑心臣妾呐?臣妾……臣妾……” “朕何时疑心你了?” 姬帝这一句,直接噎得孟贵妃脸白如纸,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 她眼尾猛地抽搐,这才惊觉自己这话蠢得厉害,简直是把‘心虚‘二字刻在脑门上! 姬帝半句没点破,燕岭也不过含含糊糊提了两句,她倒先心虚得对上号了,简直欲盖弥彰。 任谁瞧着,都要疑她三分。 孟贵妃张了张嘴,喉头像卡了团棉絮,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姬帝咬着后槽牙,怒喝出声:“即刻宣凤王入宫!还有那王胡!朕要亲自审个水落石出!” 这是要叫两人当面对质啊! 孟贵妃只觉气血直冲天灵,眼前一阵发黑,地砖沁来的寒意顺着膝盖往上爬,冻得她浑身发僵。 没撑住片刻,便两眼一翻,直直栽倒下去。 “娘娘!” 李总管慌得手都抖了,忙偷眼去瞧姬帝脸色。 魏刈朗声道:“孟贵妃玉体违和,还不快传太医?” 姬帝闭了闭眼,不耐烦挥了挥手。 李总管忙不迭应道:“奴才这就去!” …… 濯王府。 苏欢到濯王府时,离陀和孙安正轮着给姬修诊脉。 孙安眉头紧蹙:“殿下已然昏迷三日,半点转醒的迹象都没有,这可怎么好?” 离陀将脉枕一收,神色倒比他镇定许多。 “虽说没醒,可脉象倒稳了不少,再将养些时日,想来便能好转。此事急不得。” 孙安听了,心下稍定,可眉间褶皱仍未舒展。 毕竟姬修的病症一直由他料理,如今弄成这局面,他如何能安? 苏欢莲步轻移,进了内室,先向两人见了礼。 离陀见她来,微露诧异:“今日怎的又来这早?昨日在这守了大半日,该好好歇着才是。” 苏欢瞥了眼床上,半是玩笑道:“在家也不得清闲,倒不如来这讨个耳根子静。” 离陀眉峰一蹙:“又有人在背后编排你了?” 这两日,有关苏欢的谣言传得沸反盈天。 不少人暗地揣测,说是她配错了药引,才叫姬修突然重疾缠身。 如今竟都传到她耳朵里了。 苏欢倒没怎么放在心上:“嘴长在旁人身上,难不成我还能拿绳子捆了去?” 离陀脸色微沉:“估摸是你近来圣眷正浓,叫某些人眼红得紧。” 姬帝这次犯病,全靠苏欢妙手回春,论功行赏的话,她算立了大功。 这如何能叫人不眼红? 苏欢取出针囊:“公道自在人心,犯不着跟他们置气。” 离陀瞧她神色如常,竟真没将那些闲言碎语放在眼里,心下一时五味杂陈。 孙安却瞬间留意到苏欢的动作,瞅着那泛着冷光的银针,微露惊愕:“苏二小姐这是要施针?” “嗯。”苏欢颔首,移步到床边。 孙安忙不迭让开。 他曾亲眼见苏欢救治大长公主的场面,如今自然对她信得过,心下竟隐隐松快了几分。 苏欢既肯施针,便是要全力救治了! 自她回帝京后,诸般疑难杂症到了她手里,竟都能化险为夷,仿佛天生就是医道奇才。 孙安又问:“那……二殿下的药方,可要调整?” 苏欢轻点臻首:“先前的方子,先停了吧。” 孙安道:“也好,也好……我还备了好几日的药材,既然用不上,回头便带回去。” 苏欢动作微顿:“孙御医的药材,都是自个儿备的?” “正是。”孙安略作迟疑,还是坦然道,“怕中间出岔子,从备药开始,都是老夫亲自查验的。” 苏欢眸中闪过一丝探究:“从前也是如此?” 孙安颌首:“正是。老夫家中有药圃,每样药材都是精挑细选,用着比外头的踏实。” 他身为御医,家中有这些物事,本也寻常。 只是…… 瞧苏欢没言语,孙安不免疑惑:“怎么?可是有何不妥?” 苏欢稍作停顿,问道:“那些药材,可经过旁人之手?” “自然没有!事关殿下,老夫万分谨慎,怎敢……” 话未说完,孙安猛地顿住,面上闪过一丝迟疑。“只是每次挑好后,会让徒儿包起来……” 如此,到底还是经了旁人的手! 苏欢眉梢轻扬。 她尚未言语,孙安已有些心慌意乱,底气不足。 他此前竟从未想过这一茬! 自姬修昏迷,他满心满眼只想着药方出错,竟从未疑心药材有问题! 他对徒儿信任有加,每次都是直接拆包煎药。 难不成…… 孙安脸色骤白。 “应当、应当不会……” 离陀忽道:“老夫记得你那徒儿,听闻他想进太医院许久了,你却一直没松口?” 以孙安的资历,保荐徒儿进太医院本不是难事。 可他对徒儿要求极严,已否了两次,打算再磨炼些时日,方肯放行。 可…… 第422章 欢欢姐姐 孙安素日对徒儿信重非常,可这一刻,心口竟莫名发慌。 世间从无绝对,若利益给足,谁能担保…… 孙安默然良久,脑中反复推演为姬修看诊的流程。 他行医向来严谨,可那些药材…… “得回去查问清楚。”他沉声道。 离陀没再追问,侧眸看向苏欢。 她站在床边,指尖执针,眉眼沉静从容,似已将方才话题揭过。 眼下最紧要的,是尽力救治濯王。 离陀不自觉往前挪步,想瞧得更真切些。 能亲见苏欢施针的机会,委实难得,旁人求都求不来。 可又怕扰了她,旋即定在原地。 孙安瞅见这幕,心头忽起恍惚:离院使怎似对苏欢格外敬重,竟摆出求学姿态? 念头一闪即过。毕竟苏欢连大长公主与姬帝都救过,离陀这般态度,也不算稀奇。 未及细想,孙安又陷入自我审视。 苏欢动作利落,如行云流水。 末针落下时,姬修嘴角缓缓沁出血丝。 孙安惊唤:“殿下!” 姬修仍未醒转,双眸紧阖,纹丝不动。 苏欢似早有预料,取帕拭去他唇角血迹。 素白帕子上,血色乌沉,明显是带毒。 “先以针逼出部分余毒,调养几日再议。” 苏欢收针时,不忘叮嘱:“明日起,药剂量减半。” 离陀连声称是:“如此最妥。殿下气血两亏,确该好生将养。” 孙安回神,目光茫然在二人间游移。 怎这两人一搭一唱,倒显得二皇子的病稀松平常?三言两语,竟把后续治则定了? 未等细思,外头忽传通禀:“离院使,陛下急召您入宫,为孟贵妃看诊!” 苏欢刚收好最后一枚针,闻言眉梢微挑,抬眸朝外望。 这得是多重的病症,竟急得直接来濯王府寻人? 离陀显然也这般想,下意识瞥向苏欢。 苏欢道:“有孙御医与我在,您放心去。” 离陀松了口气:“好。正好进宫打探,那些流言究竟从哪冒出来的。事关皇子,寻常人没这胆子胡编,明摆着冲苏二小姐来的。” 苏欢轻笑颔首:“那就有劳您了。” 离陀匆匆离去。 苏欢回头,见孙安还在发怔。 她也不多问,收了针具,起身告辞:“府中还有琐事,先告辞了。二皇子这边,劳烦孙御医多照应。” 孙安这才回神:“啊……好、好!” 苏欢打量他,迟疑道:“您脸色不大好,要不回府歇着,另请他人?” 这节骨眼,能请谁?濯王昏迷不醒,府里多一人便多一分麻烦。 孙安着实怕姬修醒不过来,砸了自己前程,哪敢赌?离陀与苏欢都不在,他必得守在这! “不用不用,我守着便是。” 苏欢也不勉强,浅笑道:“那就辛苦您了。” …… 出了濯王府,苏欢吩咐车夫转道流霞酒肆。 苏芙芙睁着大眼睛,满是好奇。 苏欢轻敲她小脑瓜:“你四哥走了许久,算着该到锁喉关了。那边苦寒偏僻,定是缺东少西。酒肆新到一批雪中饮,挑两坛给你四哥,等他回来喝。” 一去千里,短时间回不来。人虽远,心意不能缺。但凡有好东西,苏欢总想着给景熙留份。 苏芙芙眼睛发亮,拍手道:“好耶!四哥见了准高兴!” 笑罢,又托腮叹气:“就是不知四哥何时能回……” 此前问姐姐,也没个准话。 参军守关,凶险难料,谁知道明日如何? 好在三哥说,四哥若立军功,便有望回京受赏,到时自能团聚。 这么一想,苏芙芙又燃了希望:四哥这般英勇,定能快些打胜仗回来! 忽的,马车慢了下来。 车夫道:“苏二小姐,前头有贵人经过。” 苏欢撩帘一瞧,微微挑眉。 对面驶来辆马车,看着素朴,与寻常车辇无异。 可驾车之人,瞧着眼熟;更要紧的是,车辕挂着凤王府的标识———是四皇子姬凤的车。 苏欢道:“退避,让他们先行。” 车夫应了声,忙拽马绳后退。 苏欢虽得宠宫中,到底逊于真正天潢贵胄,自该让行。 正要放帘,忽闻马蹄声。 苏欢偏头,见街角转出一道熟悉身影。正是刚离宫的魏刈。 他今日没乘马车,身披玄色大氅,更衬得身形魁伟、器宇轩昂。 苏欢眸光微漾:魏刈极少穿黑,今日这身竟冲散几分清冷,添了锐意。 那张棱骨分明、五官隽美深邃的脸,在寒冬里透着凌厉,直直撞进眼底。 饶是苏欢,也忍不住想:这般天人之姿,当真摄人心魄。 四目相对刹那,苏欢心底似被羽毛轻挠。 话未出口,前方忽然传来惊喜又诧异的少年声:“欢欢姐姐?” 第423章 凤王殿下 苏欢顺着声音望去,对面马车的帘子恰好掀起,一张俊美脸庞撞入眼帘。 那少年看着不过十六七岁,肤色白得像蒙着层薄雪,唇色浅淡如褪了色的花瓣,身形瘦削得仿佛经不住半点风,却掩不住眉眼间的立体分明。 尤其是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温润得像浸着暖阳的玉髓,漾着三分慵懒七分勾人,看得人心尖都软了。 这张脸…… 苏欢微微眯起眼,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凤王殿下?” 少年闻言,脸上的喜色淡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肉眼可见的不安,手指不自觉绞着袖角:“欢欢姐姐是怪我先前没说真实身份吗?那时我真的有苦衷,你别生我气,好不好?” 苏欢:“……” 她什么时候表现出生气了? 明明只是确认下对方身份而已。 没等她想好怎么回应,身侧忽然传来一道清冷低沉的嗓音,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欢、欢、姐、姐?” 魏刈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嘴角勾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原来凤王殿下与欢欢早就相识?” 苏欢回头———不是,他们啥时候已经亲近到能直呼名字了? 可一对上魏刈的目光,她莫名就矮了半截,轻咳一声:“算不上。” 姬凤脸上掠过一丝失落,快得像错觉,随即转向魏刈解释:“世子别误会,本王只是从前蒙欢欢姐姐救过一次,不过一面之缘罢了。” 魏刈轻轻拽了拽缰绳,马打了个响鼻,他薄唇微勾:“凤王殿下多虑了。医者心肠热,她救过的人多了去了,这很正常,我自然不会误会她。” 话里话外,那点若有似无的亲昵藏都藏不住。 她亲近谁、熟络谁,他很清楚。更何况刚才苏欢看见姬凤时,眼里哪有半分见熟人的热络,分明是谨慎地在辨对方来历。 这就够了。 姬凤眉心微松,脸上重新绽开笑容:“那就好。” 说着,他又看向苏欢,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欢欢姐姐莫怪,我先前真不知道你来了帝京,更没料到你竟然就是———” 苏欢的名声早就在帝京传开,哪怕姬凤常年待在府中、连中夕宫宴都没去过,也早有耳闻。 他腿不方便,认不出苏欢的身份,倒也说得过去。 苏欢心里转了个弯,压下波澜,客气地点头:“我先前也不知殿下身份,这样算起来,倒也算扯平了。从前若有冒犯,还望凤王殿下海涵。” 姬凤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眼底带着几分受伤:“欢欢姐姐一定要跟我这么见外吗?” 不知怎的,苏欢忽然觉得周遭的空气凉了好几度。 明明今儿是难得的大晴天,日头正暖,却比刚才阴凉处还要冷几分。 她没接话,只朝身侧招招手:“小芙芙,过来,见过凤王殿下。” 一颗圆滚滚的小脑袋从车帘后探出来,乌溜溜的眼睛懵懂地看着姬凤,小眉头还皱了皱,像是在努力回忆。 苏欢柔声提醒:“咱们先前在清河镇的时候,跟凤王殿下见过的,不过你那时在睡觉,不记得也正常。” 第424章 膳食录 尴尬。 十分的尴尬。。 到底是何等仓促短暂的一面,竟叫芙芙不过睡了一觉,便生生错过? 套近乎哪有这般套法。 苏欢才不信这位凤王殿下真的是头一回知晓她已到帝京。 他好歹是金枝玉叶,纵使不得宠,身边也断不愁伺候的人。 断无今日才知晓她身份的道理。 既对方要演,她便陪着周旋。 苏欢抿唇一笑:“看殿下行色匆匆,想来是有急务,我等就不耽搁殿下时辰了。” 说罢,抬手示意马夫继续退避。 姬凤唇瓣微颤,终是颔首:“好。改日得空,本王亲自登门苏府拜访。” 说罢,凤王府的车驾便径直前驶。 苏欢回眸一瞥,那方向瞧着像是皇宫。 待周遭静了,苏欢侧首问:“宫里可是出了事?” 魏刈再度惊佩她的敏锐,也不隐瞒:“三皇子的案子还在勘审,其中一名证人,兴许与当年凤王意外腿伤有关。” 苏欢瞬间悟透。 姬帝这是起了疑心。 “如此说来,这位三皇子当真是命途多舛。” 麻烦接踵而至,如今连多年前的旧案,也扣到他头上。 分明是要将他置于死地。 当然,姬凤的腿是否当真为姬鞒所残,也未可知。 姬鞒纵有通天手段,此番也在劫难逃。 姬凤纵不受宠,也是姬帝骨血,同室操戈、野心昭彰,最犯帝王忌讳。 若此事坐实,纵姬帝对这个儿子有几分情分,怕也会消散殆尽。 魏刈顿了顿:“你与姬凤相识?” 苏欢颔首:“方才世子不都听见了?” 魏刈挑眉,显然对这回答不甚满意。 苏欢暗叹口气。 她怎会想到,随手救的受伤离家少年,竟是如今的凤王殿下。 苏欢回想方才种种,心底陡升更强烈的直觉。 这位凤王殿下,怕不是好相与的。 “世子与凤王相熟?” 魏刈摇头。 前些年他戍守边疆,鲜少留京,即便在京,与姬凤也没多少往来。 “他腿伤后,便搬出皇宫,极少出府。” 若非今日燕岭等人提及,姬帝怕都忘了自己还有这个儿子。 苏欢心下明了。 魏刈上前数步,至马车前。 “近日不太平,你多留心。” 苏欢心尖儿一动,笑着抬眸与他对视。 “天子脚下,岂不是最安全的?” 四目相对,魏刈眸中似起波澜。 须臾,他轻颔首。 “是。” …… 姬凤放下车帘,收回目光。 然脑海中仍不断闪过方才画面。 魏刈与苏欢隔着路口遥遥相望,二人间距不短,却莫名亲近,好似周身笼着一层无形气韵,将他们与旁人隔开。 虽只寥寥数语,可那份亲密与信任,旁人难以插足。 姬凤面上笑意渐消,清俊面容如霜雪凝结。 “魏刈与她,很是亲近?” “回殿下的话,魏世子与苏二小姐往来甚密。听闻从前世子遇刺,命悬一线,全靠苏二小姐出手相救。再加上大长公主对苏二小姐多有照拂,二人交情比旁人亲近许多。” 帝京上下,谁不晓得尚仪府和丞相府,都是苏欢的依仗? 姬凤若有所思。 方才那场面,他笃定魏刈对苏欢心思迥异。 至于苏欢…… “殿下,可要遣人暗地查探?” 姬凤摇头:“不必。” “是。” 眼下最紧要的,是入宫后即将应对的局面。 念及方才宫人匆匆传召的模样,姬凤轻嗤一笑。 今日怕是有场好戏上演…… …… 苏欢同魏刈分开后,回了苏府。 踏入房内,苏欢走到案几旁,从怀中掏出本薄薄册子。 苏芙芙在旁玩耍,无意瞥去,隐约见册上有“日常录”三字。 她没多留心,自个儿又摆开棋盘。 姐姐前次留了个残局,她绞尽脑汁想了好几日,仍没寻到破解法子。 苏欢望着那本册子,眸光沉静。 这是姬帝近三月的日常录,上头清楚记着姬帝这段时日里,每日起卧时辰,还有三餐饮食、茶饮。 这是极机密的物件,论理苏欢绝没机会瞧见。 故而,这本是拓本———出自大长公主之手。 自打诊出姬帝有心疾,她便疑心有人下毒,在姬帝日常起居里做了手脚。 跟大长公主暗示过后,大长公主思量许久,今日把这份日常录给了她。 苏欢翻开第一页。 边看边想,虽说当皇帝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可这至尊之位,向来满是血腥残忍。 那龙椅,便是世间最华丽的牢笼。 自由? 那是最奢侈的物事,哪怕是万万人之上的帝王,也不例外。 苏欢看得极快,一页页翻过,浑然不觉时光流逝,转眼已到傍晚。 她点了灯,就着昏黄烛火接着看。 没一会儿,身旁传来咕噜一声。 苏欢回神,侧头望去,对上一双赧然的大眼睛。 苏芙芙红着脸捂着小肚子。 ———其实她也不是故意打扰姐姐的!可这肚子实在太不给力! 苏欢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这么晚了,饿坏了吧?咋不提醒我?” 苏芙芙腼腆一笑。 方才丫鬟来请用膳,可她见姐姐看得入神,舍不得打扰,便摆摆手让丫鬟退下了。 她极少见姐姐这般专注地瞧一本书! 苏欢自然猜得到她的心思,笑着捏捏她的脸蛋。 “这册子今儿看明儿看都一样,不差这一时半刻。先去用饭。” 横竖姬帝已经着了道。 不过是查明真相早晚的事儿。 说着,她起身,打算合上册子去用膳。 临去时,她无意多瞧了眼,陡然顿住脚步。 望着上头那行字迹,她的眸子缓缓眯起——— 第425章 流放荒洲 苏芙芙眨着圆眼睛回头,见姐姐盯着桌上那叠纸出神,小脑袋歪成了问号。 ———这东西瞧着平平无奇,姐姐咋看得这么认真? 苏欢指尖捻着泛黄纸页,一页页往后翻。 苏芙芙乖乖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她翻得越来越快,不过片刻就看完了薄薄一叠记录。 到最后一页时,指尖在‘莲子羹‘几字上顿住,心头那点猜疑落了实。 果然有人在姬帝的吃食里动手脚,才让他的心疾又犯了。 对方手段藏得深,不过是把几样食材悄悄加了量,单看没毛病,凑一块儿却成了相克的毒物,专损心脏。 这阴损法子…… 苏欢眯起眼,倒和姬修上次中的剧毒有点像。 不同的是,姬帝这是慢刀子割肉,长年累月才见效;姬修那是烈性毒,发作起来要人命。 但这两种毒都稀罕,摆明了是要人命! 难道……背后是同一拨人? 苏欢后背泛起凉意。 这说明对方的人早就悄没声息混进皇宫了! 她拎过铜盆,把纸页揉成团扔进去,划火折子点燃。 火舌舔舐纸页,映得门窗影子忽明忽暗。 等纸烧成灰,她浇了杯凉茶下去,焦糊味混着白烟飘散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芙芙见怪不怪,姐姐总爱烧些纸片书信,她早习惯了。 推开门,夜风扑进来吹散闷味。 苏欢牵起妹妹的手:“走,吃饭去。” ······ 皇宫,太极殿。 姬凤拖着条不便的腿,一步一挪地跨进殿门。 殿内,陛下高坐龙椅,内阁、廷尉寺和刑部的大臣们分两边站着,脸色都沉甸甸的。 姬鞒跪在当中,脸灰得像蒙了层土。 孟贵妃挨着他,脸上泪痕还没干,眼圈红肿着。 听到脚步声,满殿人都转头看来,眼神复杂。 自打姬凤伤了腿,这等朝会场合就再没见过他。 好些人都快忘了这位皇子,此刻再见,当年那个怯生生的小不点已长开了,眉眼俊美,举止斯文,就是性子瞧着太闷,穿的衣裳也素净得过分。 若不是那条腿废了,哪会落得这般光景。 姬凤跪下磕头:“儿臣叩见父皇,父皇万福。” 陛下眸色沉沉地打量着这个快被遗忘的儿子,摆了摆手:“你腿不利索,免礼吧。来人,赐座。” 姬凤低头谢恩,坐下后才敢抬眼,看向跪在中间的姬鞒,迟疑着开口:“不知父皇急召儿臣,是有何事?” 陛下没接话,只沉声问:“王胡在哪?” 张总管甩了甩拂尘:“带王胡上来!” 姬凤愣了愣,等看到被拖进来的血人,辨认半天,才不敢相信地低呼:“……小胡子?” 陛下盯着王胡,声音冷得像冰:“王胡,朕问你,当年凤王腿伤,是意外,还是有人故意害他?” 姬凤猛地抬头,顺着陛下的目光看向姬鞒,心里猛地一沉。 这俩人跪在一起,父皇又问这话,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王胡浑身是伤,血把衣裳浸得透湿,却还剩着点神智。 他一哆嗦,趴在地上,声音发颤:“奴、奴才啥都不知道!陛下饶命啊!” 陛下冷笑:“朕就问一句,你怕成这样做什么?” 王胡抖得更厉害,嘴皮子打颤,半天说不出句整话。 陛下没了耐心,厉声喝问:“有人说,当年是你受了指使,惊了凤王的马,才让他摔断了腿!你认不认?” 王胡身子一僵,慌忙抬头:“冤枉!奴才冤枉!当年凤王殿下出事,奴才恨不得替他受罪,哪敢做这伤天害理的事!这是诬告!是诬告啊!” “诬告?”陛下眉峰挑得老高,“那你说说,谁会费这劲诬告你个小太监?” 王胡顿时哑了,他一个没权没势的奴才,哪值得人这么折腾! 他下意识往左边瞟了一眼。 姬鞒像被针扎了似的,厉声吼道:“狗奴才!乱看什么!” 这时候抬头乱瞟,不是明着把他往火坑里推吗! 王胡吓了一跳,赶紧把头埋得更低。 可已经晚了。 陛下脸色黑得能滴出水:“他是你的人,不看你看谁?” 姬鞒慌了:“父皇?” 孟贵妃也急了,往前跪爬半步:“陛下!这王胡跟鞒儿没关系!是有人设局害他啊!他———” “朕没问你!” 陛下一声怒喝,孟贵妃顿时白了脸,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她捂着心口,眼泪无声往下掉,又惊又怕。 这些年陛下待她向来温和,就算姬鞒被贬为庶民,也没动过她半分,今儿怎么突然动了真怒? 她哪知道,陛下纵着她,却最恨兄弟相残、谋逆不轨。 姬鞒身上的嫌疑洗不清,陛下哪还忍得住? 此刻审问不过是走个过场,他心里早就有了数。 王胡那副魂不附体的样子,已经说明了一切。 殿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连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姬凤像是才回过神,一脸茫然:“父皇,这里面是不是有啥误会?三哥……三哥以前待我挺好的,怎么会做这种事?小胡子跟着我的时候,我还没封王呢,他好几次护着我……” 陛下听得火气更旺,指着姬鞒骂道:“你心思竟歹毒到这份上!朕真后悔生了你这么个儿子!你不配!” 姬鞒脸刷地白了。 他已经是庶民了,父皇还说这话,接下来的下场……他不敢想! “儿臣冤枉!” 姬鞒扯着嗓子喊,“父皇!我真是被冤枉的啊!您———” 孟贵妃也反应过来,哭着哀求:“陛下息怒!肯定是误会!鞒儿不会做这种事的!他不会———” “你给朕闭嘴!” 陛下猛地拍了下龙椅扶手,“谁再敢为他求情,一并治罪!” 孟贵妃还想再说,就听陛下厉声道:“孟氏管教无方,即日起降为才人,打入冷宫!” 孟贵妃像被抽走了骨头,瘫在地上,眼睛瞪得老大,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 可陛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之前他已经饶过这母子俩好几次,他们却不知悔改,实在太过分! 他本还想给姬鞒留点余地,可近来这一桩桩事,真让他寒透了心! 亲手养大的儿子,竟是这么个白眼狼! 心思不正,手段阴狠,保不齐哪天就把主意打到龙椅上来了! 殿里死寂一片,寒气逼人。 “还有你!” 陛下指着姬鞒,声音像淬了冰,“罪孽深重,大逆不道!流放荒洲!这辈子都不准再回帝京!” 雷霆之怒,吓得众人都缩了缩脖子。 连燕岭、李鹤轩这些老臣都愣住了。 陛下之前多护着姬鞒啊,今儿怎么说贬就贬得这么狠? 姬鞒浑身冰凉,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被贬庶民时他都没这么绝望,好歹还在帝京,总有翻身的机会。 可这流放荒洲,终生不得回京———是彻底把他的路堵死了! 从今往后,那些荣华富贵,再也跟他没关系了! 姬鞒张着嘴,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 就在这时,姬帝突然胸口一阵剧痛!他猛地捂住心口,眼前一黑,直挺挺往后倒去——— 旁边的张总管第一个反应过来,扑上去惊呼:“陛下!” 苏府。 苏欢难得睡了个安稳觉,刚起来想泡壶茶,宫里的人就火急火燎地来了。 看他们急得满头汗,苏欢眼皮跳了跳,心里咯噔一下。 她想问两句,可谁都嘴严得很,半句不肯多说。 苏欢知道这事怕是比预想的还糟,便没再追问,跟着上了马车。 一路无话,直到太极殿门口,看到守在那儿的离陀,苏欢心里那点猜测就坐实了。 殿外守着层层卫兵,离陀和几个太医都在,个个愁眉苦脸,空气凝重得像要下雨。 “苏二小姐到———” 宫人一唱喏,离陀和太医们都转了过来。 苏欢一眼就瞥见殿内,陛下躺在龙床上,脸白得像纸。 她心里直叹气。 得,前功尽弃了。 第426章 可是已生了疑窦? “苏二小姐。” 离陀疾步上前,眉峰攒着浓忧,“陛下骤然晕厥,百般法子试过都无用,还请姑娘速施援手!” 苏欢轻颔首:“大人莫急,容我先诊脉。” 莲步刚动,旁侧忽飘来酸语:“离院使这般倚重,莫不是把苏二小姐当成救命浮木了?” 苏欢足尖一顿。 离陀侧首冷眼扫去,语调冰寒:“乔太医若能让陛下即刻醒转,老夫自当敬您三分。” “你———” 乔太医喉间一堵,当着满殿人不好发作,只扯唇冷笑,“某有心效力,可院使大人何曾给过机会?” 姬帝晕厥后,离陀第一时间入宫,太医院众人随后齐聚。 他以参片吊着陛下气息,却难唤其醒;乔太医请命,反被离陀断然回绝。他是院使,乔太医虽心有不甘,也只得强压。 谁料等了半日,等来的竟是苏欢!太医院的脸面往哪搁? 离陀神色漠然:“陛下前次高热不退,是苏二小姐到了才稳住。这些时日,陛下的诊护煎药都由她经手,在场诸位,谁比她更熟陛下病情?” 乔太医一口气梗在胸口,面色涨红,终是咬牙忍了——离陀说的,全是实情。 论起为姬帝诊病,确实无人比苏欢更熟稔。 此刻,自然该由她施治。 离陀收回目光,抬手示意:“苏二小姐,请。” 苏欢温言谢过,款步上前为姬帝诊脉。 殿内霎时静极,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苏欢眉心微蹙:“陛下因何昏迷?” 话音落,殿中气氛骤变微妙。 离陀神色犹疑,似在斟酌措辞。侍立一旁的燕岭按捺不住,开口道:“陛下亲审要案,一时动怒,这才———” 审案?此时能让姬帝亲审的,自然是姬鞒的案子。 苏欢眸光微转,视线在角落伫立的姬凤身上稍停,心下已明大概。 燕岭轻叹:“陛下龙体本就违和,不该这般劳神,偏事发仓促,竟成了这样。” 苏欢微点头。 能让姬帝气成这样,显然审出了紧要情由。 内阁诸臣、太医院众人都在,独独不见姬鞒,连孟贵妃也不在。她心下猜中七八分,便不再追问,起身取了针囊:“烦请诸位暂避殿外。” 乔太医不肯动,面色不善:“你施针便是!我等在此怎会碍事?陛下圣体安危要紧,岂能无人在侧?” 离陀皱眉驳斥:“医术精微,谨防外泄,本是常理。”他认定苏欢师从隐世医宗,不愿她的医术被轻窥,原是常情。 乔太医嗤笑:“到底是陛下安危重,还是她的医术秘不外传重?” 这话若是传到陛下耳中,少不得要怨上苏欢! “你这———” 离陀还想反驳,被苏欢抬手拦下。 苏欢神色平和,拈起一枚银针:“诸位误会了,臣女请众人回避,并非怕人窃学。” 她抬眼看向乔太医,“若瞥一眼就能学会,今日也轮不到臣女来给陛下看诊了。” 乔太医面色霎时成了酱紫色,又气又恼:“你这话什么意思?骂我等蠢笨不成?” 这苏欢,简直嚣张! 苏欢终于横他一眼,唇角微扬,眼底却无半分笑意:“我只是担心有人情绪激动,在此闹起来惊扰陛下,反倒不妥。” 乔太医一口逆血险些喷出,颤指指着苏欢,半天说不出话。 这哪是指桑骂槐,分明是赤裸裸的羞辱!偏生他还无从反驳———否则不就应了苏欢的话? 离陀胸中憋闷的那口气终于舒展开来。他早知道,她不是吃亏的性子!他斜睨乔太医一眼:“乔太医还愣着?耽搁了陛下,你担待得起?” 乔太医愤然甩袖离去。 燕岭等人互递眼色,也纷纷退了出去。 苏欢并未阻拦。 片刻后,殿内只剩寥寥数人。 苏欢接连取穴双侧合谷、内关,下针如行云流水。 离陀屏息静气,也不禁跟着紧张。 姬帝虽未动,面色却渐渐添了血色,不复先前那般难看。 忽的,苏欢开口问道:“大人方才不让他们为陛下看诊,可是已生了疑窦?” 第427章 如何担得起这泼天责任? 离陀眉头紧蹙,垂眸吐字:“诚然。” 他心底早有揣度,只是如今佐证匮乏,难以坐实。 苏欢唇畔漾开浅弧:“全赖大人妙手,否则……纵使臣女赶来,姬帝怕也难渡此劫。” 离陀闻言,心底掀起惊涛,面上却凝着喜忧参半之色。 喜的是帝驾有救,忧的是话中隐情。 “姑娘是说……你当真能救姬帝?”离陀攥紧了袖中帕子,声线微颤。 苏欢暗自喟叹,指尖捻着银针柄,神色沉静:“大人莫要抱太多指望,虽说能保姬帝性命无虞,可经此连番磋磨,龙体早已油尽灯枯。往后……” 她垂眸盯着银针刺入的穴位,话音渐沉。 未尽之言噎在喉间,离陀却瞬间意会,只觉喉间发苦。 方才松快些许的心神,陡然又坠进深潭,冰凉刺骨。 半晌,离陀才抬手抚过颌下长须,发出一声喟然长叹,惊得案上烛火都颤了颤:“罢了!天命既定,何须枉忧?如今能叫姬帝醒转,已是万幸。” 他甩袖转身,广袖带起一阵风,拂得药柜上积尘轻扬。 离陀如何不知,姬帝龙体早已如风中残烛,勉强支棱。 外间皆赞姬帝文治武功、睿慧冠绝,却忘了他已是迟暮之年,龙钟之态难掩。 早年征战留下的暗疾,如今如毒蛇噬心,渐渐啃噬龙体,危及圣躬。 更兼朝堂暗潮汹涌,各方势力如暗伏利爪,姬帝纵有天纵之姿,终究难逃肉体凡胎的劫数。 “姬帝才下旨流放三皇子,人还未出太极殿,龙体便轰然倾颓!” 离陀忆起殿中混乱,眉头紧蹙,“如今这烂摊子,叫人如何收拾?” 苏欢颔了颔首,指尖仍稳如磐石地捻转银针:“姬帝这道旨意,臣女早有预料。三皇子多行不义,落得流放下场,本是必然。” 离陀所忧之事,绝非庸人自扰。 偏在这节骨眼上,姬帝昏迷不醒,帝京朝堂势必掀起血雨腥风。 单说储君之位,便足以叫各方势力争得头破血流! 三皇子流放,二皇子昏迷不醒,满朝皇子竟只剩个身有残疾的四皇子姬凤。 万里江山,竟要交托这般局面?何其危急! 各方势力剑拔弩张,只等一个火星,便要搅得帝京天翻地覆。 苏欢垂眸沉吟,忽而抬眼:“大人方才说,三皇子尚未离宫?” 可方才殿内混乱,她并未瞧见姬鞒身影。 离陀颔首:“正是。事发仓促,众人皆以姬帝性命为要,姬鞒便暂且留置太极殿———” 话音未落,殿外陡地炸起一道尖啸,似利刃划裂长空:“你们竟敢放苏欢进殿!?若陛下有个闪失,你们便是诛九族也赔不起!” 苏欢眼帘轻垂,神色沉静若水,手中银针稳稳压入穴位,恍若未闻这喧嚣。 离陀耳尖一颤,瞬间辨出这嗓音。他拧眉回头,惊声道:“孟贵妃!?她怎地突然来了!?” 同一时刻,明昭殿外。 孟贵妃———不,如今她已被贬为才人,鬓发蓬乱如枯草,眼尾殷红似血,脸颊还挂着未干的泪渍,活像个疯妇。 原先她已被内监押解着往冷宫去,行至半途,听闻苏欢入殿,当下又哭又闹,竟生生挣断锁链,折返回明昭殿。 此刻,望着明昭殿紧闭的朱漆大门,瞧着殿外暗影卫层层把守,孟昭湄心底恨意如火山喷发,几乎将她整个人焚尽。 殿外众人目光如炬,齐刷刷钉在孟昭湄身上,神色或惊或惧,或幸灾乐祸。 虽说她已被打入冷宫,可到底做了多年宠妃,余威仍叫人不敢轻慢。 燕岭跨步上前,横身挡住孟昭湄去路:“姬帝正处危急之刻,任何人不得惊扰救治!”他声若洪钟,震得廊下铜铃轻响。 孟昭湄忽而发出一声冷笑,尖细嗓音陡然拔高,似夜枭啼鸣:“救治?!就像她‘救治’濯王那般?把人往黄泉路上推!?” 燕岭面色骤冷,厉声喝斥:“孟才人!慎言!” 这般指控,分明是要置苏欢于死地! 可孟昭湄岂会怕他?她已失去所有——父亲入狱,儿子流放,多年经营的后位梦碎成齑粉,还有什么不敢说、不敢做? 事到如今,她只剩一个念头:把满心愤恨,泼天般洒向苏欢! “若不是她强推那什么药引,陛下怎会耗费举国人力物力,奔赴岚迦关!?结果呢?濯王病情反重,直接昏死不醒!”孟昭湄戟指明昭殿,恨意几乎凝成实质。 孟昭湄蓦地平添三分冷笑:“她这手段阴毒,一般人学都学不来!燕大人这般袒护,就不怕同样的祸事,在陛下身上重演?!” 燕岭眉头拧成沟壑:“濯王病情自有太医院论断,你对医术一窍不通,却妄下定论,难不成……你握有实证?” 孟昭湄瞬时语塞,喉头像是被重锤猛击。 实证?她哪里拿得出实证? 这段时日,重击接连劈下———父亲下狱论罪,儿子姬鞒流放边疆,她的世界在一夕间崩塌成废墟。就连她自己,也从云端跌入泥沼,再无翻身之日。 可即便如此,要她放弃指控苏欢,绝无可能! 归根结底,他们落到这山穷水尽的境地,全是苏欢害的! 若不是她执意回京,为苏崇漓翻案,牵扯出当年秦禹通敌案,叫陛下对鞒儿生了疑心? 若不是她和许辙、顾赫往来密切,叫那二人办案时对姬鞒穷追猛打?甚至……她还偏在皇家猎场救下了濯王! 若那次姬修死了,陛下怎会对鞒儿如此绝情?再加上此前她卧病在床,姬溱溱亲自去请苏欢瞧病,那贱人竟毫不犹豫地回绝…… 前尘旧事堆叠,孟昭湄早恨苏欢入骨髓!今日索性拼个鱼死网破,同归于尽!她不好过,也绝不让苏欢活得痛快! “实证?” 孟昭湄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眼神怨毒如蛇蝎,“如今还躺着昏迷的濯王,不就是铁证!?你们都捧苏欢医术如天人,却不知她不过是沽名钓誉,拿些下三滥手段糊弄世人!” 她戟指明昭殿:“若陛下有个闪失,燕大人!你!你们!谁能担得起这泼天罪孽!?” 她的尖啸似利刃割破空气,直直扎进众人心里。 不少人面上掠过迟疑,互相递着眼色,似在权衡利弊。 实则这几日,关于苏欢误诊致濯王昏迷的流言甚嚣尘上,他们或多或少都有耳闻,只是没人敢摆上台面。 没料到会在此时,从孟昭湄嘴里捅破这层窗户纸。 要说信?可苏欢的确有几分本事——先前大长公主、丞相世子,皆曾受她救命之恩。 要说不信?那濯王怎会偏在服下她开的解药后,病情骤重、昏迷不醒? 换做平时倒也罢了,可如今不同——苏欢正在殿内为姬帝诊治!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真出了岔子,那…… 不少人将迟疑的目光投向燕岭。 乔太医冷哼一声,跨步上前:“燕阁老,孟才人所言并非无理!苏欢不过一介民女,人微言轻,如何担得起这泼天责任!?” 第428章 都是冲我来的? 燕岭眯起眼:“她担不起,那乔太医的意思———你担得起?” “我———” 乔太医一噎,脸色涨得通红。 姬帝的身子早就糟糕透顶,他哪敢接这话茬? 真要日后出了岔子,他便是有一百张嘴也辩不清! 可就这么轻易饶过苏欢,他也万万不肯。 “照这么说,燕大人对苏欢竟是信得过了?” 燕岭冷笑:“先前陛下昏迷垂危,全靠她力挽狂澜,才叫陛下退了高热,慢慢清醒。老夫不信她,难不成要信你们这群束手无策的家伙?” 这话又烈又直,跟当面甩耳光也没两样。 乔太医想反驳,偏燕岭说的全是实情———那会儿太医院这帮人没一个顶用,如今更甭提了! 眼瞅着气氛剑拔弩张,李鹤轩捋着胡子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别争了,离院使不也在里头吗?” 这话一出,众人顿时没了声。 连乔太医咬着牙,也驳不出半个字。 离陀德高望重,他哪来的胆子当众质疑? 见乔太医也哑了火,孟昭湄心头的火更旺了。 她气得浑身发颤,脸色难看得很。 从前她是贵妃,这些人看在她父亲孟秉元的面子上,多少给她几分薄面,可现在…… 正想着怎么破局,那扇紧闭的大门忽然从里头推开了。 “吱呀———” 这细微的声响在此刻堪比惊雷,瞬间引了众人的注意。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望过去。 离陀先一步走出来,苏欢落后半步。 也不知怎么的,众人默契地静了下来。 最先反应过来的竟是孟昭湄。 她脸色骤变,作势就要往里冲:“陛下!” 燕岭皱眉,使个眼色,立刻有宫人上前拦她。 别说她如今已不是贵妃,就算还是,眼下这情形,她也没资格直闯进去。 孟昭湄气血上涌,眼眶泛泪:“你们敢拦我!若陛下有个三长两短,我看你们怎么交代!你———” “陛下需静养,任何人不得喧哗吵闹。” 离陀一句话,叫孟昭湄当场陷入尴尬。 到底在后宫摸爬滚打多年,只一瞬,她便把怒气压了回去,哀哀哭道:“我不过是一心为陛下着想,怕他遭了奸人暗害,难道这也错了吗?” 离陀拧眉盯着她,反问:“奸人?你是说老夫蓄意谋害陛下?” 孟昭湄下意识道:“自然不是!” 离陀眯眼:“那你说的是谁?” 孟昭湄咬着唇,不吭声。 众人也跟着一静,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离陀身后那道纤细的身影。 不是离陀,还能是谁? 进去给陛下诊病的,可不就他们两人! 一片叫人窒息的沉默里,苏欢终于上前一步。 她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孟昭湄,黑眸沉静。 她温声开口:“这么说,孟才人的诸多指责,都是冲我来的?” “孟才人”三个字,像针一样刺得孟昭湄心疼。 她从贵妃之位被废,降成才人,这是她迟迟不愿认的现实。 想当年她进宫时,位份从没这么低过! 苏欢这简直是把她最后一点脸面都扯了下来! “我指的是谁,谁心里清楚!”孟昭湄气极反笑,“要不是心虚,你会这么急着对号入座?” 苏欢轻叹了口气。 “我又不是没长耳朵,方才在里头给陛下施针时,就听见外面叫骂声没停过,我就是想装不知道,怕也难。” 孟昭湄脸都青了:“你!” 这不是明着说她粗鄙像泼妇吗? 燕岭心头一紧,忙上前问:“方才可是打扰到苏二姑娘救治了?” 苏欢摇摇头:“那倒没有。” 燕岭这才放下心,可悬着的心仍有余悸:“那就好,那就好……要是耽误了陛下的病情,我等万死难辞其咎啊!” 孟昭湄听得心头火直冒———这话什么意思?不就是指桑骂槐,说全是她的错吗? 苏欢像没瞧见她脸色多难看,朝燕岭客气行礼:“多谢您多番照拂。陛下的病情已经稳住,只是暂时还没醒,得再观察两天。这期间,怕是还要劳烦您费心。” 燕岭立刻道:“这是自然!为人臣子,当尽本分!苏二姑娘若有别的要求,尽管提,我等必定尽力满足!” 苏欢还没开口,孟昭湄已经按捺不住,又厉声骂道:“真是可笑!陛下还没醒,燕大人就打算给她论功行赏,把她供起来不成!” 方才她听得明明白白,陛下到现在还昏迷着! 离陀看她一眼:“陛下突发急病,能稳住已是不易,要不是外面一直吵,陛下说不定能更早醒来。” 一句话把孟昭湄剩下的话全堵了回去。 离陀这么说,就证明姬帝是真的暂时脱离了危险。 而且他丝毫不掩饰这全是苏欢的功劳。 这情形下,孟昭湄还怎么闹? 姬帝的命都攥在苏欢手里,眼下谁敢动她?! 李鹤轩不想再看这场闹剧,摆了摆手:“带她下去吧。” 可孟昭湄哪肯走? 她这一走,可就彻底没翻盘的机会了! “我要见陛下!” 她突然咬着牙开口。 离陀拧眉:“陛下正在休养,怎么见你?!” 孟昭湄放软了态度,哭着哀求:“我就远远看一眼就好!”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都看向燕岭。 燕岭犹豫了片刻,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的苏欢先出声了。 “孟才人对陛下这么关切,是真的情深义重,还是另有所图?” 孟昭湄一愣:“你说什么!?” 苏欢静静看着她,眼神平静,却像能看透一切似的澄澈又锐利。 孟昭湄莫名慌了起来。 终于,苏欢缓声开口,一字一句:“你是想去确认陛下安好,还是想……去看看陛下是否如你所愿,已经彻底醒不过来了?” 第429章 饮食动手脚 孟昭湄悚然一惊,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尖声反驳:“你在胡扯什么!?” 众人也齐齐怔住,没料到苏欢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这岂不是在公然指责孟才人!? 然而苏欢神色未动,只不动声色地审视着她:“我在说什么,你真的不清楚?” 孟昭湄唇瓣翕动,刚想出声,对上那双沉静冷冽的眼,却又莫名生出怯意。 孟昭湄又气又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陛下龙体违和,我一心盼着的,不过是陛下康健平安!你休要觉得,有几分医术傍身,就能平白污蔑!” 现场霎时死寂。 所有人面面相觑。 还是燕岭率先肃容开口,打破沉默:“苏二小姐方才所言……究竟是何意?” 这话一落,仿佛连呼吸声都没了。 无数目光聚焦到苏欢身上,等着她的解释。 苏欢似是对这压力毫无所觉,只侧头看向燕岭,语气平静地开口:“陛下龙体衰弱至此,并非一朝突发,而是有人在他的饮食里动了手脚,长年累月损伤他的心肺,这才酿成今日境况。” “什么!?” 燕岭震惊失声,几乎不敢信自己听到的。 在场众人也纷纷倒抽冷气,人群里不知是谁开口——— “哪个如此大胆!?敢行此等谋逆之事!?” 这话一出,瞬间又没了声息。 可所有人都听见了,而且无需回答,他们下意识朝同一个方向望去。 ———孟昭湄! 苏欢方才的话,不就是在说她吗!? “你信口雌黄!” 孟昭湄脸色发青,胸膛剧烈起伏,“我——我何时做过这等事!苏欢!我知道你恼鞒儿,可你这般泼脏水,实在太过分了!” 苏欢没接她的话,只是依旧看着燕岭道:“此事院使大人也清楚,您可一问。” 燕岭立刻看向一旁站着的离陀:“院使大人,这……可是真的?” 离陀沉默许久,一声长叹:“说来都是我的失职,竟没能及时察觉异常,致使陛下龙体每况愈下,如今更是直接病发。” 燕岭等人皆是一怔———他这话的意思,便是承认苏欢说的都是真的了! 离陀神色愧疚,“若我能早些察觉不对,绝不会让陛下的病情拖到这步。” 这事还是苏欢跟他提了,他才意识到不对劲,否则还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会发觉,又或许这秘密会永远被埋着。 这些年一直是他负责姬帝的身体,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他难辞其咎,也愧疚难当。 苏欢轻轻摇头:“对方在暗,您在明,如何能防?何况对方只是在饭菜饮食上做些细微调整,极为隐蔽,实在难察觉。” 孟昭湄脑子里像有根紧绷的线被拨动,跳得她脑仁疼。 她气极反笑:“好啊!现在陛下昏迷,你们就想假公济私对付我?苏欢!你既这么说,有本事就拿出证据来!” 苏欢没接话。 离陀却是一声长叹:“知道陛下旧疾的人,只有大长公主与您,不是吗?” 孟昭湄僵在当场。 她总不能说那一切都是大长公主做的,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她都是更有可能动手的那个。 可——— “陛下旧疾我是知道,可我当真没做过那些事!” 孟昭湄又气又急,“我有什么理由冒这样的险!?” 众人面面相觑。 这……她说的好像也不是没道理。 这些年,孟昭湄圣宠不断,姬鞒又深受陛下看重,只要不出差错,那个位置迟早是他的。 孟昭湄实在没充分的理由这么做。 可若不是她,又会是谁? 大长公主与姬帝一母同胞,情谊深厚,且在朝中身份极贵重,更不可能下这样的手。 燕岭沉思片刻:“事关重大,还是先请孟才人回去,等查明真相,一切自然水落石出。” 孟昭湄顿时慌了。 “我没做过!有什么好查的!” 苏欢静静看着她,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周围。 姬凤站在人群角落,神色默然。 燕岭心知不能再这么闹下去,只道:“若你没做过,又有何惧?” “我———” 孟昭湄哑口无言,一时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欢收回视线,微微垂下眼帘,遮去眸底的波澜。 “来人!”燕岭抬手,立刻有禁军上前,“带她回去!查明真相前,任何人不得探视!” “是!” 孟昭湄更加慌张,一开始还疯狂挣扎,奈何她本就是深宫妇人,之前又刚生过病,此时正体弱,哪里是这些人的对手? 没一会儿,她就被带了下去。 只留下气氛紧绷诡异的朝臣。 燕岭思虑片刻,决定将这事交给廷尉寺,并太医院协助调查。 苏欢和离陀自然也在其中。 忙完这些,再三严令谁也不许把今日之事外传,才放众人散去。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姬帝。 …… 偏殿。 燕岭与几位内阁大学士都是面露愁容。 大长公主匆匆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般愁云惨淡的景象。 “陛下如何了?” 众人一时语塞,只得齐齐看向燕岭。 燕岭叹了口气:“苏二小姐和院使大人已经看过,说陛下已无性命之忧,只是究竟何时能醒……却不好说。” 大长公主听到消息就立刻赶来,路上已经知晓先前殿外发生的事。 听到这话,悬着的心总算放下。 无论如何,能保住性命总是好的。 “他们二人还在陛下那边?” “是。二位轮流照看。” 大长公主松了口气。 苏欢和离陀她都信得过,有他们二人在,倒不必那么担忧了。 “那就好,那就好。” 燕岭抬头打量了一眼大长公主的脸色,欲言又止。 大长公主有所察觉,便问道:“燕阁老怎么这副神情?有话直说便是。” 燕岭顿了顿。 “这……陛下暂时昏迷不醒,朝政事务依旧按之前的办即可。但现在还有一件要紧事,有些麻烦。” 大长公主问道:“何事?” 燕岭叹了口气。 “……漠北鞑靼的使臣不久就会抵达帝京,若届时陛下仍未醒来,可如何是好?” 第430章 敲山震虎 这事儿确实是桩麻烦。 别的事务暂且能由她与内阁大臣们一块商议着处置,可漠北鞑靼那边,却是半分糊弄不得。 “要是他们得知这事,陡然生了异心……咱们不能不防啊!” 大长公主略一思忖,摇了摇头:“鞑靼自顾不暇,就算有什么心思,也是有心无力。不过,燕阁老的担心不是没道理,到底不能对鞑靼掉以轻心。” 她侧头看向李鹤轩:“鞑靼使团还有几日能到帝京?” 李鹤轩回道:“不到八日。” 也就是说,姬帝必须得在八天里头醒过来。 大长公主心里暗叹了口气。 “本宫知道了。诸位不必太过忧心,陛下福泽深厚,定然能平安无事。” …… 浓郁又苦涩的药香满得快溢出来,门窗紧紧闭着,静得连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苏欢写好药方,反复琢磨了好一会儿,这才递给旁边的离陀:“您瞧瞧,这方子还有要改的地方不?” 离陀沉思片刻,却摇着头叹了声:“您亲自开的方子,自然错不了。” 苏欢朝外头望了一眼,语气带点无奈:“这还在宫里呢,您……” 隔墙有耳,万一让人听见他们这番话,肯定会察觉出不对劲。 离陀愣了下,脸上也露出点歉疚:“瞧我!这一出神就忘了。” 苏欢打量着他的神情:“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刚才大臣们走了之后,您好像就一直心不在焉的。” “还能想什么?自然是———”离陀左右看了看,又把声音压得低低的,“自然是为着你啊!” “为我?”苏欢挑了挑眉。 “是啊!” 离陀一想起先前的场景,心里就生出不少感慨,“你怎么……当众指控孟才人了呢?证据也不足,这不是打草惊蛇吗?” 自打苏欢跟他透了口风,说有人在姬帝的膳食里动了手脚,他就已经暗中着手调查了,可他没料到,苏欢今日竟突然把这层窗户纸给捅破了! “她如今处境不好,可陛下到底还没彻底断了她的路,这么一闹开,后面查证困难重重不说,还让她记恨上你,岂不是更惹麻烦?” 苏欢静静听着,等他说完了,才笑了笑问道:“我知道您是一心为我好,可要是我今日什么都不说,她就不恨我了吗?” 离陀顿时哑口无言。 是啊! 孟昭湄今日那架势,明摆着是恨毒了苏欢! 在她心里,只怕早就恨不得把苏欢挫骨扬灰了! “她把所有事都推到我头上,觉得是我把她们母子害成这样,这么大的仇,本就没法缓和。就算我在她面前跪下求饶,恐怕也换不来她一丝心软。” 从一开始,她们就势不两立!绝无和解的可能! 尤其是对这种人来说,一味妥协忍让,只会让她们变本加厉! “从镇西侯案重审那天起,不,从我回帝京,这一切就早就注定了。” 苏欢语调平静,“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人若犯我,必定千百倍地讨回来! 离陀一时语塞。 他知道苏欢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 “可眼下这局面……” “这局面,正是我想要的。” 苏欢眼睛弯得像月牙,“见着蛇了,才好打七寸,不是吗?” 离陀愣住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你……是故意的?” 苏欢把药方折好,点了点头:“任何人被污蔑,都不会善罢甘休,何况是曾经宠冠后宫的孟才人?她就算死,也不会背着这脏名声。” 离陀缓缓睁大了眼睛:“你、你的意思是,不、不是———是她做的?” 因为太过震惊,他的声音都带着颤。 苏欢冲他笑了笑。 “自然不是。她日子过得好好的,哪有什么想不开的,要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蠢事?” 离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之前她还那么言之凿凿地指认孟昭湄?! “你确定不是她!?” 离陀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可陛下的心病,确实只有她和大长公主知道些内情,怎么可能不是她呢?”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您敢确定,这世上真的就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了?” “我———” 离陀一下噎住了。 他还真没十足的把握! 望着对面少女从容淡定的眼眸,他简直糊涂了。 “所以,你今天当众说那些话,其实……是为了引出真正做这事的人?” 可对方心思这么缜密,手段又果决,怎么会轻易暴露呢? 只要一直安心藏着,谁能知道? “动手的人自然不会在这个节骨眼自己跳出来。” 苏欢朝龙床上看了一眼,姬帝脸色灰败,额头泛着青,看着就只剩一口气吊着了。 处在这至高无上的位置,便注定要面对无数明枪暗箭。 苏欢唇角弯了弯。 “可难道———孟才人会甘心替人顶罪吗?” …… 砰———! 又一件瓷器被孟昭湄狠狠砸在门上,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可门窗上映出的那两道守卫的身影,纹丝没动。 只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孟才人,要是连碗筷都砸了,可不会再给你送新的来了。” 孟昭湄心底涌上绝望,最后颓丧地倒在椅子里,双手捂着脸,肩膀不停地抖。 实际上她已经哭不出眼泪了。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她不明白! 为什么孟家、自己、鞒儿,都接连败落! 如今,更是连什么样的脏水都往她身上泼!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冷风呼啸着,带着透骨的寒意。 孟昭湄就那样直挺挺地坐着,浑身冰凉也没动一下,好像已经完全没了知觉。 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有的模糊,有的清晰。 哗啦———! 一扇窗户忽然被风吹开了! 她猛地一惊,下意识朝外面看去,却只看到无边无际的黑夜。 下一秒,窗户就被守卫关上了。 她好像还听到了铁钉钉进窗棂的声音。 这声音终于让她害怕起来———她不能被关在这!她不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了! “开门!” 孟昭湄猛地扑过去,用力拍打着窗户,声嘶力竭地喊着,“我要见陛下!” 守卫似乎对她这样并不意外,只是狠狠敲了下窗户,厉声警告:“老实点!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另一个则嗤笑着嘲讽:“见陛下?你以为你还是金尊玉贵的贵妃娘娘吗?” 孟昭湄嘴唇都咬出了血。 “那、那让我见明瑟公主!我要见她!” 第431章 危险的气息 也不知打何时起,孟昭湄早把姬溱溱当成了主心骨。 这光景,她能想起的人,竟独独只有她一个。 守卫不耐烦起来:“别做白日梦了!内阁大学士说了,案子查清楚前,你谁都甭想见!” 姬溱溱是公主又能怎样?她本就依附孟昭湄和姬鞒,如今他俩都栽了,她的下场也好不到哪儿去。 “再不安分,休怪我们不客气!” 孟昭湄心尖儿颤了颤,终是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 到这刻,她才算真正明白啥叫绝境,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她唯一能做的,竟只有等! 孟昭湄深吸口气,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没关系,案子还在查,她未必没翻身的机会! 她开始反复回想白日里发生的一切,每个人,每句话。 苏欢和离陀都说陛下的膳食早被人动了手脚,这该不是假的。 可……会是谁? 起初孟昭湄只顾着愤怒争执,可这会儿她总算后知后觉,想起些不对劲的地方。 知道陛下心疾的人本就不多,一旦爆出来,众人只会把矛头对准她!究竟是谁,抓着这个漏洞,想把所有罪名都栽到她头上? 孟昭湄闭上眼,想从过往记忆里找出点蛛丝马迹。 可无论怎么琢磨,她都想不通,这消息到底是怎么泄露的! 她连鞒儿都没告诉过! 到底是谁,跟她亲近,却又想置她于死地? 忽然! 孟昭湄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 她猛地睁开眼!眼底还带着震惊与难以置信! 难道——— …… 趁着夜色,苏欢总算回了苏府。 把苏芙芙从马车里抱出来时,那小小的一团已经睡熟了。 看着那张熟睡的小脸,苏欢把大氅裹得更紧了些,生怕凛冽的寒风吹醒她。 苏芙芙好似察觉到了什么,微微皱了皱小眉头。 苏欢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拍了拍。 “芙芙不怕,姐姐在。” 苏芙芙这才舒展了眉头,依赖地往她怀里蹭了蹭。 很快有丫鬟小跑着过来迎:“二小姐,把小小姐交给奴婢吧?” 苏欢摇摇头:“不必。” 苏芙芙难得能在马车上睡着,她实在不忍心打扰。 丫鬟捂住嘴,忙退后两步,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 苏欢就那么抱着苏芙芙一路回了房。 她动作极轻地把苏芙芙放到床上,被子里放着暖炉,暖烘烘的。 就在苏欢起身的瞬间,苏芙芙好似察觉到了什么,小嘴巴动了动,像要说话。 四下里静悄悄的。 但苏欢看得清楚,她无声呢喃的是——— 姐姐。 苏欢笑着摸了摸她软嫩的小脸。 最近这段时间实在太忙,芙芙跟着她来回奔波,也实在累坏了。 能好好睡一觉,挺好的。 …… 一夜好眠。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苏欢便起了身。 今日还得进宫。 简单收拾后,她牵着苏芙芙上了马车。 苏芙芙显然还没睡醒,很快又靠在苏欢身旁睡着了。 忽然,马车颠了一下。 苏欢下意识揽住苏芙芙,随后就发现马车停了下来。 她出声问:“怎么了?” 没人回答。 一股淡淡的血腥气飘了过来。 苏欢心头猛地一跳! 外面静得很,像所有声音都被吞掉了。 她屏住呼吸,浑身戒备! 苏芙芙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安地皱了皱眉,缓缓睁开眼。 她左右看看,不解又茫然地抬头看向苏欢。 ———姐姐? 苏欢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没事。 但苏芙芙极其敏感,很快就察觉到不对。 这时,她也终于闻到了那股熟悉又陌生的血腥气———自打回了帝京,她已经很久没嗅到这危险的气息了! 苏芙芙抿了抿唇,悄没声地从苏欢怀里退了出来。 ——待会儿要是有意外,姐姐带着她,只会拖累。 苏欢垂眸看着她警惕又隐隐害怕的模样,眸色冷了几分。 平常遇到这种情况,芙芙是不会怕的。 毕竟更血腥残酷的场面她都见过。 可偏偏,是在马车里! 苏欢的心情变得很差,连声音都格外冷冽起来。 “有怨报怨,有仇报仇。阁下找我,何必对无辜的人动手?” 话音落下,外面依旧一片死寂。 双方像是陷入了某种无声的对峙。 苏欢轻嗤:“怎么,敢做不敢当?连面都不敢露?” 这话一出,对方终于有了回应。 “都说苏二小姐伶牙俐齿,分毫不让,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沙哑的男人嗓音传来,带着轻蔑与嘲笑。 “不过,能有这等胆量,倒也难得。” 这声音极其陌生。 但对方却似乎对她十分了解。 苏欢抬手,袖子却忽然一紧。 她回头,就对上苏芙芙格外苍白的小脸。 ———姐姐,不要! 马车外面太危险,姐姐孤身一人,怎么可能是对手? 仿佛无数细碎又疯狂的画面在脑海里闪现,刺得苏芙芙脑仁生疼。 巨大的恐惧从心底涌上来,像洪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几乎快要喘不过气了。 苏欢察觉到苏芙芙的不对劲,眉头皱起,摸了下苏芙芙的额头,却只摸到一片冰凉。 许是这场景又刺激到她了…… 苏欢唇角弯了弯,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脸,声音温和又轻缓:“芙芙放心,姐姐只是和他们说说话。” 苏芙芙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缓缓松开了手。 只有那一双黝黑澄澈的眼睛,依旧紧紧黏在苏欢身上。 苏欢安抚好她,转过身挑开帘子,神色已然变冷。 那张倾世容颜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一眼看去,竟像冰雪雕成的人儿一般,透着彻骨的寒意。 一个男人缓步出现在马车前。 他戴着面巾,兜帽垂着,叫人完全看不清面容,连身形都瞧不真切。 只有那双阴鸷的眼睛,望过来时带着几分怀疑。 “苏二小姐竟学过武艺?”不然,她怎么知道是“他们”,而不是“他”? 这之前可没半点消息传出来。 他的话里带着试探。 苏欢就那么看着他,淡淡反问:“我学没学过武,很重要吗?” 第432章 黑衣人 戴面巾的人愣了下,显然没料到这当口,苏欢竟能说出这般话语。 随即他一声冷笑:“不重要,反正今日你别想走出这条巷子。” 他已然瞧出苏欢虽说呼吸轻缓,却绝非是有内力在身的样子。 ———啥习武?简直是笑话。 他也太过于谨慎了,苏欢就算名声再响,说到底不过是个女子。 就连她爹苏崇漓都只是个文官,又能有啥本事教给苏欢? 他说着,腰间佩剑出鞘,露出冷冽的锋芒! 苏欢的目光从他那剑锋上扫过,眉梢微微挑起。 “阁下对自己就这么有信心?” 这语气在对方听来,实在是轻慢得很。 “都要死到临头了,就没必要强装镇定了吧?”他眼中带着嘲讽,“当初一时大意,让你跑了,今日送你去见苏崇漓,也算是圆了你们父女团圆的梦!” 苏欢眼角眉梢仿佛凝着霜,眼底好似浸了冰雪。 那如黑曜石般乌黑澄澈的美眸,此刻竟像是染上了更深的寒意,隐隐透出让人心惊的杀意。 杀意? 戴面巾的人愣了片刻,随即就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罢了!能有什么杀意!? 看这样子,估计是吓傻了! 下一刻,苏欢居然轻轻点了点头:“也好。” 戴面巾的人有一瞬间的疑惑:也好?她在说什么也好? 没成想紧接着,苏欢竟然直接下了马车! 苏芙芙紧紧抓着她的袖子,苍白的小脸上惊色还没退去。 苏欢转过身,安抚地轻拍她的小手:“放心,姐姐保证很快解决。” 苏芙芙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苏欢抬手要把帘子放下,却被苏芙芙拒绝了。 她肉乎乎的小手攥着帘子,下一刻竟然也钻出了马车,坐在了车夫旁边。 苏欢微微有些惊讶。 “芙芙?” 似乎猜到她想说什么,苏芙芙执拗地摇了摇头。 ———我不回马车里!我就在这儿看着姐姐!等着姐姐! 四目相对,苏欢难得从她眼中看到固执的神色。 她略一思索,也没勉强,只叮嘱道:“要是觉得难受,就回马车里,知道吗?” 苏芙芙不是养在温室里的花朵,不是见不得血腥、见不得争斗的。 事实上,过去几年,这小丫头见过的类似场景多得数不清。 唯独这马车…… 她微微偏头,就见车夫眉心深深刺入一枚飞镖,殷红的血缓缓渗出来,头无力地歪向一边,显然已经断气了。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一击毙命,对方显然实力不凡。 这是抱着必杀她的决心来的。 苏欢皱起了眉头。 苏芙芙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切,她就坐在车夫旁边的狭小位置上,几乎被那股腥甜的血腥味笼罩着,小脸越发苍白。 就像有人拿着锤子一下下疯狂砸她的脑袋,刺痛得厉害。 她忍着疼,攥紧了小手,然后扬起小脸,朝着苏欢微微笑了起来。 ———姐姐,那我在这儿乖乖等你。 苏欢的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 这种感觉既陌生又熟悉。 三年前,也是这样寒冷的冬天,也是一辆马车,温热的血。 那个小小的团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本能地抓住她的衣角,眼睛通红,满是害怕和慌张。 以及最深处那种无条件的、极深的依赖。 苏欢的眉眼柔和下来,唇角微微弯起,拍了拍她的小脑袋。 “姐姐答应你,回头就带你去吃摘星楼的红枣栗子糕。” 戴面巾的人在一旁冷眼旁观,看着这一切只觉得好笑。 都这时候了,竟然还说大话,聊起吃的来了! “真是姐妹情深啊,放心,你死了之后,你这妹妹我们也保证一起送上路!” 话音刚落,他猛地拔剑,径直朝着苏欢冲了过来! 速度极快! 那迅疾的风迎面扑来! 然而苏欢站在原地,竟然不闪不躲,只是微微侧过头:“还不出手吗?” 戴面巾的人一怔:她在跟谁说话!? 昨天晚上他们就已经在这里提前埋伏好了,确保不会有人从这里经过,更不会察觉到这里发生的一切。 苏欢这是…… 忽然!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传来! 戴面巾的人心头一跳,下意识举剑格挡! 嗤———铿! 强劲的冲击力逼得他停了下来,他本能地转动手腕挥剑卸力,就见那支锋利的箭羽擦着剑身而过,“咄”的一声刺入青石板地面! 戴面巾的人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这么大的力道!出手的人绝对不一般! 他立刻抬头看向那支箭射来的方向:“谁!?敢耽误小爷的事,找死不成!” 与此同时,他身后也迅速窜出几道人影———这些人本是在周围守着的,这时候察觉到不对劲,也都过来了。 加上最开始那个戴面巾的人,一共七个。 苏欢的视线从他们身上依次扫过,似笑非笑:“看来是真没把我当回事,跟当初那次比,这规模可小多了。” 戴面巾的人一瞬间觉得荒谬至极———都什么时候了,她竟然还有这样的闲心! 但他也听出了这话里的嘲讽之意,苏欢显然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这是仗着有人撑腰不成!? 戴面巾的人顾不上苏欢,目光飞快地从那支箭上扫过。 那箭身通体乌黑,箭簇锋利尖锐,羽端黑里带红,一看就造价不菲。 戴面巾的人心头一惊———这绝对不是普通人能用的箭矢! 这分明、这分明…… 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他穿着黑色劲装,身形修长清瘦。 看起来三十岁左右,长相普通,混在人群里一眼就会被忽略。 他朝着苏欢抱了抱拳:“让苏二小姐受惊了。” 苏欢摇摇头:“敌人在暗处,我们在明处,偷袭总是难以防备的。” 见苏欢没有责备的意思,那男人心里松了口气,这才又转身看向那几个戴面巾的黑衣人。 看到这一幕,戴面巾的人早就心思大乱。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个男人显然身手不凡,按理说帝京里的高手他不可能不认识,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又看了一眼那支箭,总觉得好像有点熟悉,可又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他也就不想了,重新看向苏欢,冷笑道:“难怪你有恃无恐,原来是有暗影护卫?不过你以为,有这么个人护着,就能保你平安?” 苏欢微微一笑:“当然不会。” “什么?”黑衣人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回答,不由得一愣。 苏欢却偏头看向了那个男人。 “他们好像觉得跟你一个人打没什么意思。” “要不,把其他人也请出来?” 第433章 突现暗卫 这话一出,巷子里霎时一静。 蒙面人一伙全懵了——— 其他人? 啥其他人? 这儿除了他们,哪儿还有旁人的气息。 没等他们琢磨明白,就见那男子拱手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您。” 苏欢心说日夜都有人守着,她就算想装糊涂也难。 原本也没往心里去,哪想到今日撞上这档子事。 那便……不必客气了。 “劳烦了。” “您客气。” 那男子不敢受这礼,当即抬了下手。 随后,一道、又一道身影,悄没声儿如鬼魅般从街巷各处冒了出来! 粗粗一看,竟有十人之多! 不过眨眼功夫,攻守已然易形! 蒙面人这下彻底惊了———苏欢身边竟然不止一个暗卫! 更可怖的是,这些人气息沉稳,步子轻盈,显然都是高手中的高手! 就算一对一,他们也没十足把握能赢,更何况眼下敌众我寡! “你!” 蒙面人攥紧剑柄,心里又急又气,“竟是小觑了你!” 苏欢眼神淡漠,没吭声。 身侧的男子已然果断下令:“一个不留!” 话音刚落,身后众人一同动了起来! 对面的蒙面人也只能硬着头皮迎战:“杀!” …… 刀剑相撞,血色飞溅。 这条狭小安静的街巷顿时变得极为热闹。 数道身影交错厮杀,渐渐有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开。 苏芙芙坐在马车上,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仔细瞧的话,还在微微发抖。 可她仍努力撑着不闭眼,就那么看着。 不要怕,不能怕,不会怕! 苏欢回头看过来时,瞧见她的神色,细眉轻轻皱了下。 “芙芙,要是不舒服———” 苏芙芙抿着唇用力摇头,接着竟抬起小手往前指了指。 苏欢微怔,顺着苏芙芙指的方向看去———她指的是方才出来护着她们的那个男子。 苏芙芙慢慢又努力地比划着。 ———姐姐,他、他们就是之前在咱们家附近出现的那些人,对不对? 苏欢唇角极轻地弯了下,随即点头。 苏芙芙心里长长舒了口气。 原来这些人是暗中护着她们的!难怪姐姐早就察觉到他们在,却从没声张。 不过看这样子,姐姐也不认识这些人,他们到底是谁派来的? 苏芙芙想了会儿,也没得出答案,索性不再想。 她重新忍着不适看向那群蒙面人。 看了一会儿,却觉得有些不对。 ———刚才那个领头的蒙面人说,他们是当年那场刺杀的人,可看着,却不太像啊…… 这念头刚从苏芙芙心头闪过,她猛地一惊! 不像? 她明明已经没了那时候的记忆,为啥会觉得这些人和那时的刺客不像? 她、她…… 脑子越来越疼,苏芙芙眼底涌出泪来。 她抬眼瞧了瞧站在自己身前那道纤细的身影,咬着牙把眼泪咽回去,只剩鼻尖泛着满满酸涩。 苏欢没察觉到苏芙芙的异样,因为前方的战斗,已然快到尾声。 嗤———! 利器刺入血肉,将那蒙面人死死钉在地上! 战斗已然分出胜负。 蒙面人伤口涌出鲜血,很快把衣衫染透。 他眼里带着怨愤和不甘。 本以为是个再轻松不过的任务,谁能想到会把命丢在这儿? 就这么死在这,他实在死不瞑目! “你……”他抓着刺入胸口的利剑,“你、你们到底是……谁的人!?” 他看得出来,这些人和苏欢并不熟,但显然是负责护苏欢安全的。 可偌大的帝京,谁能拿出这么强的守护? 而且之前各种探查,这些人都没暴露,可见他们除了本事,还有手段! 不然怎么会一点消息都没透出来? 黑衣人面无表情垂眸看他:“你还不配知道。” 话音落下,他手腕一转,那剑跟着旋动,蒙面人胸口顿时炸开血花! 蒙面人眼球暴突,双眼通红,气息终于一点点彻底散了。 他的头无力地垂下来。 黑衣人干脆利落地拔剑,雪白剑身上的鲜血慢慢滑落,竟依旧锋利干净,没留下一丝血痕。 苏欢微微挑眉。 用的倒是都是好东西。 黑衣人转身抱剑行礼:“让苏二小姐和小小姐受惊了。” 后面众人也齐齐低头。 苏欢轻轻摇头:“该是我和芙芙谢过诸位相救之恩。” 说话间,她不动声色打量着他。 这张脸戴着面具,但从身形动作看,年纪不会超过二十五。 当然,他身后站着的那些也一样。 年纪轻轻,身手却不凡。 苏欢若有所思:“敢问阁下,是暗影卫的哪位大人?” 黑衣人一怔,没料到苏欢竟直接猜中他的身份。 犹豫片刻,还是应了:“冷烬。” 世人都知魏刈手下的暗影卫,七位大人分散各部,各有长处。 苏欢先前见过冷翼他们,可这位冷烬,却是头一回见。 她唇角极轻地弯了下,夸道:“你潜伏的本事不错。” 冷烬:“……” 他神色复杂地看了苏欢一眼。 这听着像夸人,实则是骂人。 他奉命暗中护苏欢,却被正主早早就察觉,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他实在没法觉得高兴。 “我等技艺不精,让苏二小姐见笑了。” 苏欢不甚在意地摆摆手。 “不是客套,你们隐匿踪迹的本事还行,要是气息能再隐蔽些就更好了。” 冷烬一怔。 这话听着……怎么好像她对这些事极其精通似的? 可他最近暗中跟着苏欢,能确定她没武艺。 那这…… 鬼使神差地,他忽然回头看了眼地上躺着的几个蒙面人。 ———对了,这几个人埋伏在巷子里时,她也是第一时间就察觉了! 这般敏锐机警,哪会是寻常弱女子? “还要麻烦几位等会儿再帮个小忙。”没等他想清楚,苏欢又开了口。 冷烬回神:“苏二小姐若有吩咐,尽管直说。” 原本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暗中护苏欢,可既然她早知道他们在,也就不用遮遮掩掩了。 主子下令召回他们之前,他们就听苏欢的。 苏欢指了指:“那几个人,还望诸位帮忙送到京兆府去。” 第434章 谁是真凶 京兆府? 冷烬下意识问:“您不亲自查?” 毕竟刚才那蒙面人可是亲口说过,他们就是当年刺杀苏崇漓的那些人。 苏欢摇摇头:“我一个人力量单薄,还是交给京兆府最妥当。” 光天化日,帝京里头,天子脚下,她被公然刺杀,京兆府那帮人又不是吃闲饭的。 冷烬瞬间明白———苏欢这是要把事闹大。 苏欢如今正负责姬帝的看诊,竟然有人敢这么不长眼,这时候在她头上动土,简直是九族都嫌命长。 他点点头,刚要转身,又想起什么:“要不要我等先替您搜搜身?” 苏欢:“不必。” 冷烬懂了,苏欢是真打算把人交给京兆府,连后续一堆调查,也全交过去。 想起先前听冷翼他们提过这位苏家二小姐的行事风格,冷烬一边挥手示意手下收尸,一边道:“原以为您会想留个活口。” 刚才他动手时,苏欢已经暗中示意,全杀了。 所以他没留手。 想到这,冷烬又瞅了眼苏芙芙,本来还怕吓到这小奶娃,谁知她就这么看完了。 而苏欢好像……也不担心这个。 其实这等恩怨,苏欢想私下解决,也不是不行。 “若带回去审一审,未必掏不出线索———” “问不出啥的。”苏欢打断他,神情格外平静,“他们不是当年那批人,和那事儿也没半分关系。留着他们性命,也没半点价值。” “当真?” 冷烬有些诧异。 可那些人刚才明明亲口说的,苏欢怎么就这么笃定…… 瞥了眼苏欢的脸色,冷烬识趣地闭上嘴。 他看得出来,苏欢下马车那瞬间的杀意。 那一刻他都暗自心惊,甚至觉得要是没他们,苏欢一个人也能把这些人全宰了。 明摆着,这些人惹到她了。 苏欢“嗯”了一声。 “用的弓箭不一样,身法也不同。更要紧的是,要是他们真为当年那些人,反倒不会主动暴露身份,给自己找不痛快。他们这么说,不过是想栽赃嫁祸。” 只是……想甩锅?哪有那么容易。 冷烬望着那张清雅绝美的脸,头一回真切体会到,当初他问冷翼苏家二小姐性情如何时,对方脸上那高深莫测的神情,还有那句“苏二小姐不是寻常女子,你可得认真行事”。 ……这么敏锐聪慧到吓人的人,哪还需要他们暗中保护? 恐怕她早料到今日有杀局都不一定! “原来如此。” 冷烬抱拳,“多谢苏二小姐提点,我等受教了。” 苏欢微微偏头看他,唇角弯了弯,神情轻松道:“这哪算什么提点,不过是见得多了,有经验罢了。” 冷烬:“……” 什么叫……见得多了? 生死大事,怎么听也和“有经验”这仨字搭不上边啊? 不等他再问,苏欢便轻轻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云淡风轻道:“想杀我的人多了去了,他排老几啊?乱认身份算怎么回事?” 冷烬:“……” 要是冷翼、冷傲等人在这,肯定会惊掉下巴———冷烬那张万年冰山脸,居然会有这么复杂的表情变化。 冷烬本能觉得不能再问了,垂首道:“您放心,我等会把这儿处理得干干净净。” 苏欢又道了谢,抱着苏芙芙回了马车,又让冷烬帮忙带话回苏府,把车夫厚葬。 冷烬一一应下,本来还想一路护送,却被苏欢婉拒。 “陛下的病情耽误不得,我得立刻进宫。” …… “什么!?欢丫头被刺杀了!?” 大长公主正坐在偏殿处理折子,听到消息顿时惊得起身,“她现在可还好!?” 锦绣忙道:“大长公主放心,有世子的人暗中护着,已经把那些人解决了,扔给京兆府去查了。苏二小姐刚进了宫,先去给陛下看诊了。” 大长公主这才松了口气,缓缓坐回去:“还算他心思缜密……”不然那丫头要是出了事,看他怎么办! 锦绣道:“暗影卫大人向来只听世子的,世子竟把冷烬大人派去保护苏二小姐,可真是舍得。” 她掩着嘴一笑,压低声音:“这下只怕全帝京的人都要知道,世子把苏二小姐放在心尖上了!” 大长公主又宽心又安心:“这本就是他该做的,有什么好惊讶的?不过总算没让我失望……” 她这天天看着都快愁死了! 得知苏欢没事,大长公主总算安心,但帝京里出这种事,实在荒唐! 她当即下令:“让京兆府的人好好查!三天之内,本宫要见到真凶!” …… “难道是孟昭湄?” 离陀听完,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孟昭湄。 苏欢一边诊脉,一边头也不抬道:“她才被关进冷宫,哪有这么多人手和时间。” 离陀恍然大悟,却更疑惑了:“也是……可那能是谁?这胆子也太大了!” 现在整个帝京谁不知道陛下病重,要是苏欢出了事,陛下只怕也凶多吉少! 这到底是冲谁来的,还说不定呢! 苏欢不置可否:“相信京兆府的大人能查明真相。倒是三皇子,今日路过琪王府,门上封条还在。他好像……还没离京?” 离陀捋了捋胡子。 “哎,陛下只说了流放,却还没来得及说啥时候流放,人就昏迷了!下面的官员左右为难,吵个不停。最后内阁大学士下令,先把他安置在琉璃宫了。” 苏欢挑眉:“明瑟公主没动静?” “明瑟公主?” 苏欢若有所思:“我还以为,昨天孟才人和三皇子都出了事,她肯定要忙活,可这都过去一天一夜了,半点动静也没有。” 离陀想了想:“这……或许她也没什么好办法吧?一个不受宠的公主罢了,能做什么?” 所有人都忘了姬溱溱的存在。 因为从头到尾,没人把她放在眼里。 苏欢眸色微动:“是么?” 第435章 商酌 离陀浑不在意这些,又道:“况且,漠北鞑靼使团不日便要入帝京,朝堂上下都为这桩事忙得脚不沾地。眼下时局实在棘手,已然有人举荐请凤王出面主持。” 毕竟除了这位,其余几位皇子流放的流放,昏迷的昏迷,要么就是年纪尚幼不堪大用。 竟只剩这位早被边缘化的透明皇子能担事了。 苏欢对此似乎并不意外:“已然定了?” “瞧着还没,不过该是快了。” 总不能等鞑靼人到了,这边还在纠缠这些破事吧? 苏欢轻嗤一声:“先前见这位凤王殿下时,他府里连支上好的山参都得下人去外头寻摸。哪想到短短几日,翻天地覆。” 一旦姬凤主持这次双方会面,地位怕就彻底变了。 离陀自然也听过些凤王的传言,晓得那位四皇子先前日子并不好过。 到如今被推到这位置,也确实叫人唏嘘。 “谁说不是?那两位明里暗里斗得昏天黑地,结果两败俱伤。现如今———” 离陀一顿,没再往下说。 苏欢看他一眼:“看来,您也看好凤王?” 离陀神情复杂地摇头:“那倒没有,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苏欢若有所思:“他就这么揽下这差事,旁人都同意?” “不同意又能怎样?”离陀叹口气,“经了昨日的事,今日一早便有不少朝臣站他那边了。” 那些奏请凤王出面的折子,实则都是投名状。 苏欢不置可否。 一夜之间风向就转成这样,也不知该说这些臣子太过狡黠精明,还是……早有人把一切都备好了? 动作快得,连她都有几分佩服。 离陀望向眼睫紧阖的姬帝,低声喃喃:“若陛下能及时醒转还好,若不能……” 苏欢提醒道:“药好像煎好了。” “嗯?哦哦!我这就去!” 离陀猛然回神,把心头思绪一股脑抛开,转身去了药炉旁。 等他小心将褐色汤药倒进骨瓷碗里,递给苏欢,才又想起另一桩要紧事。 “对了,等宫里这边的事了了,晚些去趟濯王府吧?” 姬帝突然昏迷,他俩都被急召入宫,一直没腾出空去看濯王情况如何。 这两日都是孙御医一个人盯着,估摸人都要累垮了。 苏欢给姬帝喂药。 一勺下去,大半都洒出来,只一点点润了他干燥苍白的嘴唇。 但她仍极有耐心地把一碗药喂完,才放下东西,转身同离陀微微点头,笑道:“好啊。” …… “这怎么成?” 燕岭看着面前的折子,眉头拧得死紧,“使团来访,只叫一位皇子出面,岂不是太过儿戏!?”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神色为难。 “可眼下……也没别的更好法子了啊。不请凤王,那、那还能请谁?” “是啊!陛下若能醒转还好,若……” “鞑靼人向来狡诈蛮横,这回虽是来求和,可谁也不知他们是不是藏着别的心思,还是得谨慎为上!凤王再怎么说也是皇子,其余事务有礼部和各位大臣盯着,他只需做好皇子本分,拿出皇家气度给那群鞑靼人看看就行!绝出不了岔子的!” “阁老不同意,可是有更好的人选?” 燕岭沉着脸不吭声。 其实这些道理他都懂,可他更清楚鞑靼人不好糊弄。 要是接见时陛下不露面,他们肯定会猜到陛下出事了。 只这还好,二皇子或是三皇子都是人中龙凤,未必挑不起这副担子。 他们中任何一个出面都合适。 唯独这位四皇子凤王…… 岂不是明着告诉鞑靼人,咱们没人了!? 他沉默片刻:“此事,还得请教大长公主。” 这时候,大长公主的意见格外重要。 听他这么说,几位大臣也纷纷附和。 “如此甚好。” “大长公主似是因些事在尚仪府耽搁了,如今也没来。不如咱们现在直接过去?” 到这时候,燕岭也推辞不得了。 他点点头,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身后传来大长公主的声音。 “诸位这么急着见本宫,可是有要事?” 屋内几人一惊,忙转身行礼:“见过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抬手:“不必多礼。” 几位大臣齐齐看向燕岭。 燕岭犹豫片刻,还是把先前的话头重新提了。 “……不知,大长公主以为如何?” 大长公主听完,没立刻回答,反倒道:“鞑靼使团快到了,帝京的巡逻治安确实该加强。” 众人一脸茫然。 他们一早就进了宫,处理递上来的折子,还不知道苏欢遇刺的事。 大长公主抬眸,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这才提起此事。 “有人敢在帝京行凶,想杀的还是负责陛下安危的欢丫头,说不定是冲陛下来的也未可知!本宫已经令京兆府调查,三天内找出真凶!” 众人齐齐愣住。 “谁这么大胆?” 偏偏是这时候! 偏偏是刺杀苏欢! 大长公主面色冷肃:“这种事,有第一次,或许就有第二次!鞑靼使团来人,前前后后不知还会出多少意外!负责此事的人,自然责任重大,得慎重挑选。” 任谁都猜得到,这是有人想趁机搅浑这潭水。 谁会当这出头鸟? 察觉到大长公主的恼怒,先前力荐凤王的大臣也纷纷安静下来,默不作声。 可总这么僵着也不是办法。 燕岭顿了顿,道:“大长公主说得极是。若陛下能尽快醒转,自然最好。” 大长公主靠在椅背上,这才放缓了声调:“本宫已经让人去请她和离陀院使来。陛下的情况,他们最清楚。” 第436章 醒了 众人都闷头不吭声。 姬帝昨日突然就昏迷了,苏欢和离陀都说陛下没性命之忧,可他俩也没讲清楚陛下到底啥时候能醒过来。 估摸着情况不太妙。 眼瞅着就剩这几天了,还能咋办呢? 但大长公主都发话了,他们也只能照办。 就在这当口,宫人来报:“离院使到!苏二小姐到!” 大长公主立马朝门口望去,瞧见那道纤细窈窕的身影时,身子下意识微微往前倾了倾。 要不是旁边还有几位大臣在,她早就急吼吼地起身过去,仔细看看苏欢有没有受伤了。 离陀和苏欢一前一后进来行礼。 “参见大长公主。” 看着苏欢娴静又从容的模样,大长公主心里总算是松了口气。 瞧着是好好的。 原本以为苏欢会被吓到,可这会儿她眉眼平静,走路也轻快,要不是之前得到消息,真看不出来不久前她刚经历了一场凶险万分的刺杀。 “快起来吧。” 大长公主压下心里的想法,问道:“陛下身体可有好转?” 离陀回道:“还请大长公主放心,陛下今日已经用药了,虽说还没醒,但脉象平稳多了。” 果然如此。 几位大臣暗暗交换了下眼神。 这个回答显然在他们预料之中。 苏欢和离陀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就让陛下身体恢复如初。 大长公主其实心里也早有准备,暗自叹了口气,脸上却没露出半点情绪。 “陛下是被奸人所害,常年累月,突然发病,确实不是一两日就能好的。别的你们就别管了,慢慢来吧。” 她之前就知道有人在姬帝的饮食上动了手脚,可这是第一次公开声讨,说话时,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这种行径真是罪该万死!一旦查清楚,立刻来禀报!” 燕岭上前一步:“大长公主别生气,臣等已经让廷尉寺去查了,肯定能把幕后之人揪出来!” 气氛变得更凝重了。 谁都知道昨天苏欢当众把矛头指向了孟昭湄。 苏欢倒是神色如常,好像这些事都和她没关系似的。 一直没说话的颜覃左右看了看,斟酌着开口:“其实……要是濯王还健康,让他代为出面,倒是挺合适的。一来他是皇子,二来他立过赫赫战功,要是和漠北鞑靼那些野蛮之人对上,也肯定不会落了气势。” 苏欢微微挑了下眉。 这是……冲我来的? 其他人显然也听出这层意思了,都把嘴闭得更紧了。 大长公主看了他一眼:“颜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颜覃拱手道:“大长公主千万别误会,微臣只是担心,漠北鞑靼使团到了帝京之后,可能会出现各种情况。我们不得不做好万全准备啊!眼看时间快到了,总一直拖着也不是办法,您说呢?” 这话也不是没道理。 大长公主没立刻回应。 颜覃好像更有勇气了,接着说:“要是能暂时先定下凤王,到时候也算有个应对的法子,不至于手忙脚乱。要是陛下醒了,再另说也不迟。” 苏欢目光微微转动,唇角似乎轻轻往上扬了一下。 真有意思。 这位曾经深受孟秉元信任的门生,堂堂刑部侍郎大人,在孟家遭难的时候,都没站出来为孟家说过一句话。 现在居然为凤王说话了。 当然,这好像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因为他说的这些话,听起来确实没法反驳。 眼下这种情况,是得选个合适的人出来。 很明显,凤王就是那个人选。 大长公主心里也有些犹豫。 她和漠北鞑靼人交过手,深知那群人有多难缠。 似乎……也只能这样了。 想了很久,大长公主深吸一口气,终于缓缓说道:“颜大人说的,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那就先定凤———” 话还没说完,外面忽然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一个宫人满脸欣喜地小跑进来,难掩激动:“大长公主殿下!濯王府传来消息,说濯王殿下醒过来了!” “什么!?” 殿里的人都吃了一惊,有人惊讶,有人欢喜,还有人神情晦涩,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大长公主立刻站起来:“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那宫人赶紧跪下来,用力磕了个头:“濯王殿下福泽深厚,已经平安度过危险期醒过来了!孙御医让人以最快的速度把消息送进宫来,说务必让您第一时间知道!” 这是真的! 大长公主又惊又喜。 她是真没想到,姬修会在这个时候突然醒了! 这实在是天大的好消息! “太好了!濯王身体怎么样?算了,本宫还是亲自去看看!” 大长公主说着,立刻往外走。 她刚走两步,又转身朝苏欢招手,笑着说:“欢丫头!你也一起去!” 众人神色各不相同。 就算是傻子也看得出来,大长公主这是故意的———最近流言蜚语很多,都说濯王是因为苏欢误诊,才导致病情加重,陷入昏迷。 私下里想声讨她的人也不少,只是正好赶上穆武帝发病需要她诊治,再加上大长公主强行压制,才把那些杂乱的声音压了下去。 谁知道现在,濯王竟然醒了! 几位大臣有些犹豫,最后都带着询问的神色看向燕岭。 “燕阁老,咱们……也去吗?” 燕岭听到消息也眉开眼笑,听到这话立刻说:“这是好事啊!咱们当然———” 他说着,顿了一下,还是看向大长公主,笑着说:“当然还是得听大长公主的!我们虽然都想去探望濯王,但一下子去这么多人,恐怕又会打扰到。不知道……” 大长公主却看向了苏欢。 “苏二小姐,还是你来说吧?濯王的病是你看的,你觉得怎么样?” 大家都没想到大长公主会问苏欢,但她说的话好像也没法反驳。 虽然有离陀和孙安协助诊断,但从当初的药引到后来的施针开药方,都是苏欢主导的。 苏欢乌黑的眼睛轻轻眨了眨,不动声色地从颜覃身上扫过,看着他似乎变得僵硬的身体和脸色,眼中泛起隐隐的笑意。 “各位大人一片好心,一起去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第437章 钻空子 踏入濯王府时,日头已过晌午。 姬修倚在床榻,面色依旧惨白,却确确实实清醒了! 见大长公主一行进来,他忙要撑身而起,刚掀被角,便被大长公主抢先按住:“你好生歇着便是。” 姬修没再强撑,微微欠身行礼。 孙安在旁扶住,扶他半靠在床头。 外头寒意料峭,屋内炭炉烧得火旺,暖烘烘如春日。 大长公主瞧他,眼神满是疼惜:“竟瘦成这样。”眼见他清减一圈,肩头摸去很硌手。 姬修笑纹虚浮,眸光却清亮,摇头道:“侄子这不是好了?您该欢喜才是。” 大长公主连点下颌:“该欢喜!你醒转的消息,你母妃也知晓了,她这两日受了风寒,咳得厉害,今日便没让她来。” 姬帝再度昏迷后,鲡妃受创深重,也卧病在床。 姬修心中有数,颔首道:“母妃身子紧要,过几日我亲去宫中探望。” 这话教大长公主更觉欣慰,连道:“好!好!” 来前她还忧心,姬修刚醒,怕应付不来场面;此刻见了,才知是多虑。 她心中欢喜,侧眸看向孙安:“多亏孙御医日夜守着,辛苦你了,本宫必重重嘉奖。” 却见孙安闻言,未露喜色,反倒咬了咬牙,噗通跪了下去:“微臣有罪!求大长公主降罪!” 这一跪,满座皆惊。 大长公主诧异:“孙御医何出此言?” 孙安攥紧拳,满面愧疚:“濯王殿下此番突然昏迷,实则……实则都是微臣之过!” 大长公主更觉奇怪:“你的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孙安深吸口气:“您有所不知,濯王此次发病,并非如外头猜测是药引的缘故,反倒因微臣的徒弟——李宇!这些时日,微臣亲力亲为煎药,原本是苏二小姐的药引没错,禁卫军从岚迦关寻回的解药也对,按时服用,殿下本该渐愈。可……” 他声音发颤,又愤又怕:“微臣万没料到,竟教人钻了空子!”自然指的便是李宇。 大长公主已猜到七八分,眉峰渐拧。 孙安续道:“自陛下命微臣照料濯王,微臣从不敢懈怠。谁想那李宇,竟趁分包药材时,暗中添了相克的药!教殿下久病不愈,还引动体内残毒,陷入昏迷!” 他重重磕头,闷响震得众人心里一凛,可想见有多疼。 “微臣失察,罪该万死!任凭大长公主发落!” 大长公主沉默良久,随行大臣也面面相觑。谁能想到,来濯王府一趟,竟撞见这出闹剧? 濯王可是姬帝器重的皇子,若孙安所言属实,必又起波澜! 压抑的缄默中,大长公主终于开口:“你说这些,可有凭证?” 孙安伏地叩首:“实不相瞒,微臣早觉殿下病情蹊跷,却摸不透症结。昨日,苏二小姐与离院使被急召入宫,只剩微臣照料,药包又用尽,便令李宇多带两日的药来。一则怕误了殿下用药,二则想着多个人手。哪成想,因唤得匆忙,他还没来得及动手脚,竟胆大包天,煎药时从袖中摸出磨好的药粉,倒了进去!” 想起那幕,孙安仍气得浑身发颤:“人证物证俱在!求大长公主处置!微臣恨自己眼瞎心盲,竟被此等小人蒙骗,险些害了殿下!愧对陛下、大长公主与濯王!任罚都甘受!” 前因后果说得明白,颜覃张了张嘴,见大长公主面色沉凝,又把话咽了回去。 大长公主又问:“既如此,李宇现在何处?” 孙安忙道:“已被濯王长随拿下,关在柴房。” 到底是濯王的地界。 但大长公主仍有个疑问:“他与濯王有何仇怨,竟下此狠手?” 李宇她有印象,是孙安的徒弟,素日笑模样,极殷勤,瞧着不像会行此恶事的。 孙安满面羞惭:“说来因微臣而起,他早想进尚药局,被微臣拦了两次,便生怨意,想借此报复。”若濯王有事,照料的孙安自然难脱罪责。 大长公主颔首:“原来如此……” 她侧眸唤:“颜大人。” 颜覃心猛地一跳,忙应:“微臣在。” 大长公主道:“把人带往廷尉寺,细细审问。” 她信孙安所言不假,却不信李宇只此动机——那人精明,纵有怨,也不该与孙安翻脸,毕竟还要仰仗提携。 除非,他寻到更大靠山,受了更大利益驱使。 颜覃哪敢异议,忙应:“是。” 大长公主这才看向孙安,神色稍缓:“起来吧,这事不全是你的错。” 孙安却不肯动。 大长公主无奈:“你不起来,谁来照看修儿?” 燕岭笑着打圆场:“可不是?孙御医这也算是为苏二小姐洗清嫌疑,功过相抵,何必将就自责呢?” 第438章 毒谋同一人 这话落定,众人齐刷刷将目光锁在苏欢身上。 是啊! 前日孟昭湄还当众指摘苏欢误诊,害得濯王昏迷不醒,如今人醒了,那些腌臢话自然烟消云散。 近来缠在苏欢身上的猜忌谣言,也瞬间粉碎。 苏欢浅笑道:“燕阁老所言极是,该谢的是孙御医与濯王殿下。” 孙安哪敢受这份谢,连连摇头:“臣不过略尽绵力,濯王殿下能转醒,全赖苏二小姐妙手。” 功劳终究算在苏欢头上。她倒不在意,毕竟还得照看姬帝病情———那位身份,便是姬修也得退避三分。 好在姬修醒来,替她省了不少麻烦。 大长公主喜不自胜,笑言:“修儿卧病这些时日,你们轮班照料,俱是有功,不分轩轾。” 姬修咳了几声,缓声道:“孙御医请起,李宇作恶与你无关,不必自责。” 孙安重叩谢恩,这才起身。 大长公主瞧他坐了片刻又咳起来,心疼不已,轻拍姬修臂膀:“你刚康复,多歇着。旁的事不必管,本宫自会查个水落石出,给你交代。” 众人听出逐客之意。 却听大长公主唤:“欢丫头。” 她回眸道:“你再给修儿把回脉,他的病症你最清楚。” …… 大长公主仪仗煊赫而来,又浩荡而去。 房内终于静了。 姬修长舒口气,活动僵硬脖颈:“总算清净了……这府里何曾来过这许多人,倒叫人不适应。” 苏欢抬眸瞥他:“殿下心情倒好?” “大难不死,自然该喜。”姬修敛眸笑开,“这不值得高兴?” 苏欢亦莞尔:“是该喜。” 姬修躺卧多日,乍然苏醒,难免不适。他捏捏肩颈,酸意隐隐:“当真睡了好长一觉。” 苏欢劝慰:“若不是陛下突发恶疾,您还能多躺些时日。” 姬修默然。 虽未出府,宫里事他已听闻,心情不免复杂。 原计划他不该此时醒,可苏欢昨日接讯急入宫,派人送了副新药,今日便醒了。 “你倒不避嫌,那毕竟是我父皇。”当面说这些,胆子委实大了。 苏欢笑答:“殿下连性命都交予我,这般英勇,臣女佩服。” 姬修语塞,半晌忽笑:“总算明白世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忍笑摆手,“罢了!先不提他!我父皇身子怎样了?” 无人比苏欢更清楚详情。她简述前事:“……顺遂的话,三日内能醒,只是心肺损伤严重,预后堪忧。” 越说,姬修神情越凝重,蹙眉追问:“连你也没办法?” 苏欢摇头。 此间无心脏手术条件,她最多替姬帝减些痛苦。 姬修神色复杂:若苏欢都无力回天…… “谁下的毒?” 苏欢反问:“殿下不想问,是谁对您下的毒?” 姬修脱口:“李宇?可他……”忽觉不对,眼底骤现惊色,“你是说,害我与父皇的,是同一人!?” …… 回苏府时,天色彻底暗沉,北风呼啸,寒意彻骨。 门首小厮见苏欢抱着苏芙芙下马车,又惊又喜扑上来:“二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苏欢遇刺的消息传回,全府上下急得如同热锅蚂蚁。 若不是她去了皇宫,早派人寻人了。 苏欢应了声,要牵苏芙芙进门,小厮已转身往内跑:“三少爷!二小姐和小小姐回来了!” 景逸? 苏欢一愣,抬眸见门后转出道挺拔少年身影。 “姐姐!” 苏景逸快步上前,借檐下灯笼微光,细细打量苏欢与苏芙芙,确认安好,悬了一日的心才稍落。他鼻尖冻得通红,浑身透着寒气,也不知在这候了多久。 “怎不进屋里?天寒地冻,仔细冻坏了。” 苏景逸摇头:“姐姐,我不冷。”自太学听闻姐姐遇刺,他便飞奔回府,在院子里守了整整一日,就盼着姐姐回来时,能第一时间瞧见。 苏欢抬手欲拍他肩,却觉他又长高了些,终是拂了拂他肩头,温笑道:“我和芙芙都没事,别担心。” 苏景逸紧抿唇,胸口潮涌。 他无法形容这日的煎熬,纵知姐姐本事大,纵知她进了宫必无大碍,可怎能不担心?那是姐姐啊,还有妹妹…… 他弯腰抱起苏芙芙,软软一团窝在臂弯,小丫头似是困了,乖乖倚着他胸膛。苏景逸这才觉出踏实,刚要开口,苏欢已道:“进屋说。” …… 苏欢坐下饮了口热茶,驱散周身寒意,才轻吐口气:“今日事多,你也受惊了吧?” 苏景逸想摇头,终是点了点头。 苏欢递去安心眼神:“没事,都料理好了,京兆府很快能查出结果。” 苏景逸犹豫片刻,还是问:“姐姐心中,可是已有答案?” 第439章 识破行刺者冒名 苏欢弯唇睨他:“你这问的,难不成真当我是活神仙,能掐会算?” 哪成想苏景逸竟郑重其事点了头。 “是。” 在他们心底,姐姐便是谪仙临世。 苏欢被他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忍俊不禁,缓了缓才道:“今日行刺我的那帮人,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三年前那一伙,可惜演技太糙。” 苏景逸剑眉微拧:“那会是哪路宵小?” 他们回帝京后,的确得罪了些腌臜货,招来这等祸事,他并不意外。 可他实在摸不透,对方究竟是何来历,又为何要冒认旧人身份? 苏欢倒是浑不在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我与那拨人仇深似海,拿他们当挡箭牌,再合适不过。” 苏景逸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只是对方怕是万万没料到,这次行动会败得如此彻底。 不仅没蒙混过关,还落得个全军覆没。 “可这样一来,反倒更难摸清对方底细了。”苏景逸斟酌着措辞,“姐姐在现场可寻到什么线索?” “没。” 苏欢侧眸瞥向屏风,料想芙芙该是睡熟了。 她语调淡淡:“他们围攻马车时来得极快,暗影卫的人反应也迅疾,以众击寡,没费多少周折。我急着进宫,便没多作停留。” 她寥寥数语,似在说件稀松平常的小事,全然不提方才是何等命悬一线的死局。 可苏景逸还是捕捉到关键。那帮人竟敢挑苏芙芙还在马车上的时候动手!? 难怪姐姐动了真怒,一个活口都没留。 他颔首道:“如此说来,那些人死不足惜。此事既已交予京兆府查办,想来很快便有眉目。” 顿了顿,他顺着苏欢的目光朝内望去,放轻了声音:“妹妹可好?” 方才借着微弱烛光,只匆匆瞧了个大概,没能仔细查看。 苏欢指尖猛地一顿。 这恰是她唯一揪心之处。 表面瞧着芙芙没受半点皮外伤,可……她实在拿不准,今日这事会不会对孩子造成影响。 当年那次也是这般,血腥拼杀中,芙芙在她与景熙、景染的庇护下,虽没受外伤, 可事后她才发现,孩子因目睹太过惨烈的场面,落下极重的心病。 她彻底遗忘了那一日的种种,只要一靠近马车,便会惊惶后退,甚至失声痛哭。 苏欢花了整整三年,才让她勉强能像寻常孩子般乘坐马车。 本以为慢慢调养,芙芙总有一日能彻底释怀,谁料到,今日竟将一切付诸东流。 苏欢面上神情愈发冷凝,眉眼间似凝了层寒霜,透着彻骨寒意。 “她会没事的。” 今日之仇,她定要千百倍讨还! …… 是夜。 京兆府衙灯火通明。 李劲背着手,在前堂来回踱步,愁得简直要掉层皮。 “这帮人简直疯魔了!公然在帝京动手不说,竟还敢对苏欢下手!依我看,他们不是和苏家过不去,是成心和我李劲作对!” 这事性质恶劣至极,大长公主已严令他三日内查明真相,缉拿真凶。 他再清楚不过,若到时候交不出答卷,这京兆府尹的位子,怕是要做到头了! 陈恪立在一旁,亦是眉头紧蹙。 “凶犯倒是直接送上门了,可全死透了!哪怕留个活口也好啊!” 说到此处,他忽的灵光一现,抬眼看向李劲,试探道:“大人,要不……咱们去丞相府探探风声?” 李劲没好气道:“去那儿作甚!” 陈恪轻咳一声:“这、这不……人是魏世子麾下送来的么……” 清晨衙门还没开,那五具尸首就整整齐齐摆在大门外,打了他们个措手不及。 所幸很快查明,动手的是魏世子的人。 对方也没刻意遮掩身份,一查便知。 “如今整个帝京都晓得苏二小姐有魏世子护着,咱们直接去问,岂不是更快捷?” 到底是当事人呐。 苏欢他们自然不敢去打扰,找动手的那些人问问总行吧。 李劲一脸无奈地瞅着他:“就算全帝京都知道,京兆府就能堂而皇之登丞相府的门了?” 陈恪茫然:“不、不能……吗?” 李劲揉着太阳穴,简直头疼欲裂:“当然不能!这明摆着是世子派暗卫保护苏欢,暗卫是啥?啊?!咱们这时候巴巴凑上去,世子怎么想?人家要的是暗中护持!” “可———” 陈恪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琢磨了好半晌, “可现在大家都知道了啊……” “你呀!到底还是太嫩了!” 李劲意味深长地摇头,“官场打滚,怎可不多个心眼?世子若想把这事张扬出去,何须动用暗卫?分明是想低调处理!这时候咱们直接上门询问,让世子如何自处?” 陈恪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下官受教了!” 李劲摆了摆手。 可陈恪一想到那几具尸首,还有上头接连下的死命令,仍是愁眉不展。 “可咱们的人把那五具尸体查了个底朝天,除了暗器和佩剑,啥都没找着,还全是生面孔。就算从兵器查起,三天时间也远远不够啊!” 这也是李劲最头疼的地方。 良久,他长叹一声。 “罢了,先这么查着吧!若到期限还没结果,我一力承担便是。” 陈恪大惊:“大人,这如何使得———” 话音未落,外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大人!有人求见!” 李劲朝外望去:“这大晚上的,能是谁?” 下一刻,便见一道身形劲瘦的青年,映入眼帘。 李劲确信自己从未见过此人。 “阁下是———” “暗影卫,冷烬。” 平静的嗓音响起,惊得李劲和陈恪差点跳起来。 “冷、冷大人!?” 冷烬言简意赅:“白日那五具尸体是我送的,人也是我杀的。” 李劲和陈恪都懵了。 这事他们倒也不算意外,毕竟暗影卫威名远播。 但…… “大人此来,所为何事?” 冷烬瞥了他们一眼。 “你们要查案,却迟迟不召,我只能亲自登门了。” 这意思——是要协助他们查案!? 第440章 助力破案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俩人都有点不敢信,对视一眼,都瞧见了对方眼里的不可思议。 李劲试探着问:“那冷大人这一趟,是……要来递证词?” 冷烬点头:“不止。还有那几个凶犯来历的相关线索。” 这下李劲和陈恪是真的惊着了。 “线索!?大人已经摸清他们的来历了!?” 冷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道:“这是你们的事。我就负责把知道的消息递过来。” 李劲:“……” 陈恪:“……” 上边确实下了死命令,把这案子交给京兆府办。 可他们一点头绪都没有,眼下好不容易冷烬来了,瞧着还带着大消息,怎么又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但这时候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破案要紧! 李劲立刻把人请进来:“请冷大人细说。” 陈恪反应也快,眨眼的功夫就备好纸笔,在一旁直接做起笔录。 冷烬瞥了一眼,很快就收回目光。 “今日卯时一刻,苏家马车行到十堰街,遭人偷袭。对方首领先用飞镖射死车夫,接着逼苏二小姐下了马车。” “对方一共五人,穿黑衣,还用黑巾蒙着脸,身手挺厉害。” 冷烬说着,顿了顿。 “那五人的长相,你们应该已经看过了,我就不多说了。” 正奋笔疾书的陈恪:“……” 他为难地看了眼李劲,李劲递了个眼色,他就识趣地停了笔。 嗯,这话估计没必要记进案卷里。 李劲问:“冷大人也不认识那几个人?” 冷烬摇头。 “他们都不是帝京人士,我以前确实没见过。应该是幕后之人特意从外地招揽来行刺的。” 李劲精神一振:“冷大人怎么知道他们不是帝京人士?” 冷烬道:“口音。” “口音?” “南方口音,大概是渝州、临江那一带的。” 这下连陈恪都忍不住抬头,难掩兴奋:“冷大人能确定吗?” 这么一来,搜寻范围可就大大缩小了! 冷烬点头。 “这五个人半个月前进的帝京,进京后各自住在两家不同的客栈,前天晚上四人在摘星楼见过一面,应该就是那时接到命令,今天动手行刺。” 李劲和陈恪听得目瞪口呆。 这、这哪儿是简单的“证词”啊? 李劲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看来……暗、冷大人已经查到些消息了?” 从苏欢早上遇刺到现在,总共才七个时辰,这么短时间里冷烬能拿到这么多信息,唯一的解释就是———暗影卫的其他人也行动了! 不对。 是那位爷亲自出手了! 而且这么直接把所有调查内容送过来,那位爷明显是要告诉所有人,这案子他在管! 果然,冷烬没否认他的猜测,只说:“他们见面那天,还有个男人出现过,在摘星楼外和他们其中一人短暂接头。只要找到那个人,一切就都能弄清楚了。” 李劲听得简直想拍桌子叫好。 “好好好!有这条线索就好查了!我立刻派人出去,一定得把那人揪出来!” 摘星楼在帝京也算有名,时间又这么明确,简直是给还在迷雾里的他们指了条明路! 冷烬却抬了下手,从袖里掏出个东西展开。 “不用麻烦。这是那个人的画像,你们直接去找就行。” 看着那张人像画,李劲和陈恪又陷入沉默。 ……这还有啥可查的?暗影卫直接去抓人不就得了!? 冷烬道:“他当时应该易容了,这画像也就做个参考。不过那人身形假不了,你们可以好好找找。” 李劲欲言又止。 话是这么说,可当时那人的画像他们手里也有,找个人能有多难? 陈恪只觉得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还从没办过这么简单的案子。 简直是手到擒来。 他又在笔录上略去冷烬的几句话,暗自琢磨该怎么写,才能显得冷大人不是直接把答案甩在他们脸上。 冷烬却忽然看向他:“先前那些话如实记下来就行。” 陈恪十分诧异:“冷大人?” 李劲也懵了。 “这样……会不会不太合适?” 他瞥了一眼陈恪那密密麻麻的笔录,“要照这样,那大概明天就能直接抓人了———” “就明天。”冷烬打断他的话。 李劲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大长公主不是给了三天时间吗? 要是明天就结案,谁都知道暗影卫插手了啊!那——— 冷烬把那幅画像放在桌上。 “明天,这个人必须出现在京兆府。” “不管是死是活。” …… 冷烬说完这番话就走了,留下李劲和陈恪半天没说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陈恪才回过神,神色复杂地问:“大人,要按冷大人说的做吗?” 其实这话问了也是白问。 冷烬这一趟是代表那位来的,他的话,就是那位的意思。 李劲拿起那画像。 上面的墨迹还没完全干,显然是刚画好没多久。 这就是……暗影卫的实力吗? 不到一天的时间,整个案子几乎都查得水落石出了。 李劲心里五味杂陈。 “能这么快结案,是好事,为什么不做?” 陈恪犹豫了一下,“可这样一来,岂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是暗影卫出动了?” 暗影卫名声确实大,但魏世子回京后一直很低调。 这时候…… “您刚才不是说,他不想大张旗鼓的吗?” 这看着,也不像啊? 李劲眼皮抽了抽。 他哪能想到! 大长公主还给了三天时间,谁能想到魏刈一天都等不了!? 陈恪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自己琢磨着:“这么一来,暗卫也得变成明卫了吧?那岂不是天下人都知道,他一直护着苏二小姐?” 什么人值得他这么上心?就算有相救之恩,恐怕也不够吧? 李劲眉头一跳。 陈恪摸了摸下巴:“大人,我怎么觉得,世子早就想这么做了,只是之前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要不然能这么又准又狠? 连口气都没给他们留啊! 李劲仰头望着天。 “查!连夜查!” 第441章 乔太医,你认了吧! 凤王府。 书房的门被人推开,一阵寒风随之卷了进来。 正坐在案几后看书的姬凤咳了两声。 房门迅疾关上,那人瞥了眼暖炉,当即跪了下去。 “属下疏忽,走前忘了吩咐添炭火。” 姬凤摆了摆手,少年清稚昳丽的面容在烛火里愈发苍白,眉眼间那丝病气,倒让他瞧着脆弱易碎,偏又动人心魄。 “无妨。这些年早惯了。” 他虽是皇子,却极不受宠,没母族撑腰,自身又病弱,日子自然好不到哪去。 连炭火,也是能省就省。 “二哥那边如何了?”他抬眼,眸子像玻璃珠般清透,瞧不出情绪,“听说,他醒了?” “是。濯王醒了,暗中下毒的李宇也抓了,正押送廷尉寺审问。” “那该快有结果了。” 姬凤唇角扯了扯,像在笑, “二哥醒得倒是及时。” “殿下,您———” “我没事。”姬凤摇摇头,“漠北鞑靼使团快到帝京了,父皇昏迷不醒,总得有人出来主持大局。我本就没什么资历,二哥比我合适。” 跪着的男人有些犹豫:“也未必就定是濯王吧?他虽醒了,可身子到底还虚得很……” 姬凤忽而笑起来。 “你不懂我这位二皇兄,他可是个狠人,打仗时连自己性命都不顾。这种人,就算断了胳膊折了腿,也拦不住他要做的事。我何必不识趣,为这点小事和他争?” “这怎么是小事?陛下昏迷,所有人都盯着———” “你不也说了?所有人都盯着。但凡出点差错,就是天大的罪过。” 见姬凤不想再谈这事,那男人也不多话了。 “属下明白。” 姬凤点点头:“你下去吧。” “是。” 他刚转身,又被姬凤叫住。 “对了,今天丞相府那边可有动静?” 男人摇头:“没有。” 姬凤有些意外:“苏家那位当街遇刺,他竟没一点动作?” 男人想了想:“他不是已经让人把那几个凶徒送京兆府了吗?这种事也不用他亲自出面。” 也是。 人没出门,不代表没做事。 但姬凤还是觉得哪儿不对。 想了许久也没头绪,他便不再想了。 “算了,你下去吧。” “是。” 房门开了条缝,又很快合上。 姬凤望向窗外,眼里隐隐透着点兴味。 明天,这帝京怕是要热闹了。 …… 第二日一早,苏欢照旧往宫里去。 不同的是,这次是宫里派人来接,还有禁卫军跟着。 苏欢对此并不意外,坦然跟着走。 刚到殿门口,就听见旁边偏殿里传来大长公主的怒斥声:“立刻把乔太医给本宫带来!本宫要亲自审!” 苏欢脚步一顿。 已有眼尖的宫人瞧见她,忙堆着笑迎上来:“苏二小姐!您可来了!快请进!” 苏欢朝那边看了眼:“这……偏殿是大长公主和内阁们议事的地方,我过去不大合适吧?” 宫人笑得更恳切了:“大长公主金口玉言!说您若进宫,务必先请进来!” 苏欢便不再推辞。 刚进去,还没来得及行礼,大长公主就招手让苏欢到她身边去。 “欢丫头,来本宫这儿。” 苏欢侧目一看,除了内阁几位大臣,颜覃也在。 大长公主手边散着几张纸,苏欢扫了一眼,像是证词。 纸上还带着星星点点的血迹。 看来是颜覃送上来的。 只是他这会儿脸色不太好看。 接着,大长公主竟直接把那东西递给了苏欢。 “欢丫头,你来看看!” 苏欢迟疑了一下。 “这是———” “这是李宇的证词,他说暗中下毒害修儿,是受乔太医指使!”大长公主气得不行,“本宫要亲自问问乔太医,他到底为什么这么干!” 乔太医? 苏欢眨了眨眼。 对这名字她不意外,可没想到李宇这么不经审,才一个晚上就全招了。 苏欢接过证词仔细看了一遍。 上面写得明明白白,李宇因为接连两次被拒,对孙御医心生怨恨,正巧这时乔太医找上门,许诺只要他照吩咐做,就保他进太医院。 乔太医的打算,是先在药材里动手脚,让濯王迟迟不能康复。 时间一长,大家肯定会怀疑孙御医有问题。 到那时,乔太医就会力争代替孙御医给濯王看诊,李宇一停手,他就给濯王用正常的药。 等濯王好转,功劳就能落到他头上。 说到底,乔太医是为了自己的前途和名声,才想出这么毒的计策。 其实太医院平日也没少明争暗斗,可这次他竟然拿濯王的身子当赌注!实在是胆大包天! 也难怪大长公主动怒。 很快,乔太医就被带了进来。 他原本正在太医院当值,突然就被抓走了,路上一个劲挣扎,还愤怒叫嚷。 “你们干什么!谁准你们抓我的!你们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我———” 两个侍卫直接把他推倒在地。 乔太医还没来得及发火,一抬头就看到了大长公主,还有各位内阁大臣。 他心里猛地一哆嗦,先前那嚣张气焰一下就没了。 “大、大长公主?是您、您让他们……” 大长公主没耐心跟他啰嗦,直接打断,冷声质问:“李宇说,他给濯王下毒,都是受你指使!你认不认!” 乔太医像被雷劈了一样。 他下意识想反驳,却突然看到苏欢手里拿着一份证词。 那是、那是——— 乔太医不敢相信:“他、他真这么说的?” 大长公主冷笑:“你要想亲自和他对质,也可以!” 乔太医嘴唇发抖,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颜覃。 颜覃侧过头,冷冷瞥了他一眼。 “廷尉寺和刑部一起审的,证词没错,你认了吧!” 第442章 关键证人 乔太医脸色瞬间惨白,像被抽走了浑身血气。 苏欢微微挑眉,眼尾漾着点意外:“许大人也掺和进审理了?” 大长公主语气缓了几分,道:“哦,对。原本李宇被押去刑部大牢审着,正巧许辙去刑部交接卷宗,就一道审了。” 苏欢:“……” 难怪颜覃方才脸色那般难看,合着这份证词,是许辙在他的地盘上问出来的。 也难怪李宇一整晚就把事儿吐得干干净净。 就算颜覃问不出什么,许辙大人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大长公主看向乔太医。 “怎么,你不认?” 乔太医跪在地上,浑身筛糠似的抖。 一半是惊怒,一半是害怕。 他喉咙像被棉絮堵死,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艰涩得很。 “我……我认!” 说完俩字,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绝望地合上眼。 “是我嫉恨孙安许久,这才起了歪心思。同是太医院的人,凭啥他就能被派去单独照料濯王?我不甘心!所以、所以……我就想着,只要他一直看不好濯王,迟早能轮到我!” 他说得愤愤然,脸色红白交叠,额头青筋直跳,由不得人不信。 “事到如今,我愿赌服输!要杀要剐,任凭大长公主处置!” 砰———! 乔太医一头重重磕在地上,双手死死攥着,指节泛出青白。 颜覃上前一步,拱手道:“大长公主,乔太医既已认罪,臣这就命人把他押回刑部!听候裁决!” 乔太医虽说家底不错,可这次犯的是死罪,自然无需顾忌。 大长公主面色沉沉,像是还在琢磨什么。 苏欢忽然轻叹了口气。 “可惜。” 大长公主回神,侧头问:“可惜啥?” 苏欢放下手里的证词,看向跪着的乔太医,声音轻缓:“离院使先前同我说过,他年纪大了,院使的位置坐不了太久。放眼整个太医院,有能力又肯用心的,实在没几个。乔太医正值壮年,经验履历没话说,医术又好,实在是不二人选。” 乔太医浑身一震! 他缓缓抬起僵硬的脖子,苏欢接下来的话却像利箭般刺来。 “他还说,虽说他和乔太医平日往来少,甚至为脉案药方争执过几次,但他心里,到底是属意乔太医的。” 苏欢看了乔太医一眼,唇角微弯,又无奈地摇摇头。 “原本,离陀说等这次给陛下诊完脉,便要辞官回乡。而他走之前,想举荐继任院使的人,就是———” 说到这,苏欢顿住,没再往下说。 可乔太医听懂了。 他没法形容这瞬间的感受,整个人像被扔进滚烫的油锅,又被火速捞出来掷进冰河。 短短一瞬,生死之别,天地之差! 他张着嘴,几乎控制不住地跪爬向前: “你、你说什么!?” 颜覃一脚狠狠踢在他肩头。 “放肆!害了濯王还不够,你还想对大长公主不敬不成!?来人!立刻把他押进大牢!” 乔太医栽倒在地,磕得一嘴是血。 苏欢眼帘微抬,静静地看了颜覃一眼。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又有人通报——— “京兆府府尹李劲求见!” 大长公主一愣,随即立刻反应过来: “让他进来!” 众人交换着眼色。 李劲这时候来做什么?大长公主责令他三日内查清行刺苏欢的真凶,按说他这会儿该忙得脚不沾地才对。 李劲很快走进来。 “微臣参见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抱着希望,开门见山问:“李大人,你这时候进宫,可是案子有眉目了?” 李劲噎了一下。 岂止有眉目。 要是只查到点苗头,他哪敢就这么直接进宫? 他抬眼飞快瞥了眼坐在大长公主身旁的苏欢。 苏欢微微挑眉。 不知怎的,她总觉得李劲的眼神……有点古怪。 可还没等细想,就听李劲恭敬道:“启禀大长公主,微臣已然查明案情,幕后凶犯也已缉拿归案!” 这下,连大长公主都惊了:“……啊?” 她盼着李劲能尽快结案,可也没料到会这么快。 惊讶之余,更多的是惊喜。 “这么快?你说的可是真的!?” 李劲道:“微臣不敢欺瞒大长公主,人确实已经拿下,现在就关在京兆府大牢里。” 苏欢脸上也露出些讶异。 大长公主下了急令,京兆府定然不敢懈怠。 可只有五具身份不明的尸体,京兆府是怎么一夜之间就查得清清楚楚,连幕后之人都顺利拿下的? 李劲余光扫过苏欢,瞧着她的神色,心里也暗自嘀咕。 怎么这位好像也挺惊讶的……难不成她也不知道? 是了。 事发后她直接进宫给陛下诊病,听说后来还去了趟濯王府,哪有闲工夫管这个? 冷烬大人昨晚那么晚才去京兆府,该不会……也是趁这位歇息了才抽空去的吧? 想到这可能,李劲心情顿时复杂起来。 大长公主没想那么多,径直问:“快说!到底怎么回事?究竟是哪个大胆的!?” 李劲敛了神色。 “昨日一早,我们收到那五具尸体后,立刻让仵作一一验尸。可他们身上除了兵器和暗器,没带别的信物,实在难验明正身。好在后来我们找到了一位关键证人。” 众人听了,沉默片刻,都默默抬头看向苏欢。 苏欢:? 李劲沉声道:“那位证人,便是护住苏二小姐、当场击杀刺客的冷烬冷大人!” 苏欢:“……” 众人:“……” 大长公主:“……啊,是他啊。” 大长公主缓缓靠在椅背上,纵然见惯风雨,此刻也有些语塞。 嗯……怎么能不算证人呢? 恐怕天下再没比这更有说服力的证人了。 李劲仿佛没瞧见众人各异的脸色,继续朗声说道:“冷大人把当时情形细细告知,还提供了极重要的线索,这才让我们能以最快速度,找到那群刺客的幕后主使!” 第443章 刺客背后是琪王府? 李劲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摸出一沓纸。 “这是冷烬大人的证词笔录,还有那五人的尸检结果,连带幕后主使的画像。还请大长公主过目!” 自然,那张画像并非冷烬给的那一幅,倒是他清晨拿住人后,亲自对着描出来的。 大长公主其实不大想看。 因她已然猜到,这案子是谁查的。 可她还是接了过去,一页页仔细瞧着。 瞧着上面详尽至极的描述,大长公主沉默半晌,才道:“……确实尽是要紧线索……” 只差没把人直接拎到眼前了。 李劲道:“是,所以微臣连夜使人排查,尤其盯着近三日在摘星楼附近露过面的。那几个死了的凶徒,带着益州泉川的口音,店小二印象极深,也因此才最终锁定了曾与他们照过面的凶犯。微臣带人过去时,那人还在床上酣睡呢。” 苏欢望了一眼外头天色。 合着天没亮就把人拿了。 离现在约莫一个时辰,不长不短,总归够京兆府把人收监,细细审问了。 大长公主微微蹙眉:“这么说,那些刺客不是帝京人士?” 她忍不住侧头看向苏欢:“欢丫头,你可认得那边的人?” 苏欢摇摇头。 大长公主更觉奇怪:“那这……竟是特意从外头寻的人行刺?” 李劲立刻回道:“微臣已问过,那五个刺客都是他从外地招揽来的,对苏二小姐说的那些话,也全是他教的。目的就是要藏起自己真正的身份。” 苏欢轻轻颔首。 “他们当时说,是三年前刺杀我爹的那群人。可我当时就觉得不像,果然如此。” “苏二小姐聪慧。他们确实是想把罪名栽出去,叫人误以为还是当年那些人与您寻仇。” 大长公主神色更冷:“这般也真是煞费苦心。你可查到他的真实身份?” 李劲拱手:“回大长公主的话,微臣只查到那人名叫吴虎,常年在帝京各处厮混,常跟三教九流打交道。这人没个正经营生,却并不缺钱。更要紧的是,微臣查抄他的院子后,发现他藏了不少易容的物件,平日里似乎假扮过好几个不同身份。” 这话听着越来越不对。 燕岭忍不住拧眉问道:“这般诡异行径,怎的像是细作?” 这话一出,众人顿时紧张起来。 ———帝京混进奸细,可就不只是一场刺杀那么简单了! “可还问出别的?!” 李劲却露出迟疑之色,好似有些为难。 “这……他被抓后,什么也不肯说。但微臣使人搜查后,却发现他、他好像……” 见他面色犹豫,大长公主道:“你发现什么?尽管直说!” 李劲顿了顿,终于一字一句道: “微臣发现,他先前与琪王府往来密切,每隔些时日就会暗中去琪王府,似乎……是琪王府的人。” 大长公主一惊:“你说什么!?” 在场的人也纷纷愣住。 但很快,他们就反应过来——那个吴虎,恐怕真的是姬鞒的人! 身为皇子,又备受陛下看重,姬鞒这些年素来风光。 可要维持这般风光,得投入多少精力与银钱。 往帝京各处安插人手,随时打探消息,保持警惕与敏锐———这做法也不新鲜。 实际上不只是姬鞒,许多位高权重的,也都各有自己的线人。 但,这些人通常只负责递消息,绝不敢沾人命,太麻烦了。 除非他疯了。 或是,他的主子疯了! 大长公主眉心拧起。 “你可有证据!?” …… 警钦府。 姬鞒被关在这里,整夜没睡。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会被流放。 北海? 那等荒蛮之地,他若真去了,怕是只有死路一条! 他不想离开帝京,可、可现在又有什么办法? 姬鞒又朝那紧闭的大门望去,心里满是不安。 眼下,还有谁能帮他? 忽然,外面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渐渐靠近。 姬鞒的心瞬间提了起来———这是冲他来的! 他几乎是本能地抓住了椅子扶手。 “把门打开。” 侍卫冷冽的声音让姬鞒心脏突突直跳。 下一刻,房门从外面被推开,一众禁军身着铠甲,分列两边,朝他走来。 姬鞒下意识后退,浑身写满抗拒。 可这时候的他,哪里是这些人的对手? “走!” 直到被带出来,姬鞒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好像不是往宫门去的方向。 他们竟不是要送他出宫? 看着前方飞檐上鎏金的纹饰,姬鞒心里生出一丝希冀。 “你们这是要带我去明昭殿?是父皇醒了?他要见我?!” 没人回答。 姬鞒甚至从身边侍卫的眼里,看出了几分嘲讽。 嘲讽? 姬鞒心里越发没底,可他实在想不出,自己都沦落到这步田地了,还能更惨吗? 这个疑问,直到他被带入明昭殿偏殿,才终于有了答案。 ———他被控暗中指使,刺杀苏欢! “污蔑!这是污蔑!” 姬鞒简直不敢相信,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猛烈冲撞,“这段时间我见过的人都屈指可数,做什么说什么都有人盯着!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他实在是气恨到了极点。 “我做过的事,先前都认了!可没做过的,就是死,我也不认!” 姬鞒真要疯了。 到底是为什么,脏水一个劲往他头上泼! 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一点点把他往深渊里推,恨不得叫他永世不得翻身! 而他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大长公主眉心微蹙。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 其实他们也觉得这里头好像有问题,可又说不清到底哪里不对。 忽然,苏欢问道:“那个吴虎,是你的人吗?” 姬鞒骤然一噎。 他咬了咬牙。 “是!但那是以前的事了!自打我被软禁在清心苑,就再没见过他,也没任何联系!” 苏欢若有所思。 “那他为什么要杀我?除了你,还有谁能指使他?” 第444章 我想回岚迦关 姬鞒也彻底懵了。 可不是嘛! 那个王虎不过是他手下毫不起眼的线人,若不是今日陡然提起,他连这人的名字都快忘了。 可这人竟敢做出这等事,到底是为了什么!? 姬鞒搜肠刮肚,脑海里一张张脸轮着闪过。 他敢断定,定是有人背主叛他,不然绝没人能想到去指使王虎。 可……会是谁呢!? 从前跟着他的那些官员,自打他落难后早作了鸟兽散;而他费心栽培的亲信,要么跟着他一同被关押处置,要么就转投了旁人做新主子。 难不成是想借这事栽赃他,好向新主子表忠心!? 姬鞒把能想的都想了遍,却始终没个答案———他树的仇家本就多,盼着他死的人能从帝京排到城外,这一时半会儿,哪猜得透? 他脑子乱得像团缠死的线。 “我、我不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 苏欢淡着眼神看他,只觉有些可笑。 曾几何时位高权重、风光无两的琪王,如今竟连是谁害自己都摸不清。 “琪王府如今竟成了漏风的筛子不成?” 苏欢语气平静,听不出半分情绪,“我原以为,你还像三年前那般谨慎。” 这话听着满是嘲讽,却像柄锋利的匕首猛然扎下,撕开了姬鞒眼前的迷雾。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猛地睁大眼睛,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地变个不停。 对啊! 他的追随者虽多,能得他信任的却寥寥无几。 既知道三年前那事的细节,又清楚王虎的身份,还能调遣这人做事的……就更少了! 一个名字在姬鞒脑子里浮了出来。 可他偏不敢信。 “不、不可能……绝不可能啊……” 苏欢挑了挑眉梢:“看来,你心里有谱了?” 姬鞒喉咙干得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欢却忽然转头看向乔太医,冷不丁开口:“你凭什么笃定,顶替了孙安之后,能让濯王醒过来?” 这一问来得猝不及防,殿里众人全懵了。 这不是正在审姬鞒吗?怎么突然转头问起乔太医了? 乔太医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结结巴巴道:“什、什么?” 自打刚才听了苏欢那番话,他脑子就昏昏沉沉的,这会还没从那巨大的冲击和悔意里缓过神来。 苏欢勾了勾嘴角,声音放得轻缓,甚至带了点朋友闲聊的温和,可说出来的话却像刀子般锋利:“你早就知道濯王的毒该怎么解,是不是?” …… 咣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侍女失手把茶杯摔在地上,惊醒了正出神的姬溱溱。 姬溱溱微微侧头,眉心掠过一丝被打扰的不耐与戾气。 侍女慌忙跪下,声音发颤:“公主恕罪!奴婢该死!” 不过一瞬,姬溱溱眉眼间的冷意便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平日那般的柔婉和气。 她浅笑道:“不妨事,收拾了便是。” “是!是!” 侍女不敢多言,急忙蹲下身捡地上的碎片。 “当心别割着手。”姬溱溱轻声提醒。 侍女动作一顿,这才放慢了速度。 “谢公主体恤。” 她用帕子裹住手,没一会儿就把碎片收拾干净。 刚要退出去,又被姬溱溱叫住。 “漠北鞑靼使团来访的事,可定下谁来负责了?” 侍女低声摇头:“奴婢不知。只听说濯王昨日醒了,大长公主和几位内阁大学士,似乎都有意让他来担这事。” 这事拖了这么久,本就没定下姬凤,如今姬修醒了,他就更没指望了。 “知道了。” 姬溱溱似是没了追问的兴致,自顾拿起剪子,修剪着方才让侍女从蔷薇园剪来的蔷薇枝。 这帝京不比岚迦关四季如春,寒冬里,也就这几枝蔷薇能看了。 侍女把东西收拾妥当,换了杯新茶过来,看着姬溱溱欲言又止。 “公主,您……当真不去看看孟才人吗?” 姬溱溱剪蔷薇的手顿了顿,转而轻声叮嘱:“慎言。如今她已不是贵妃,这话若是被旁人听去,少不了一顿责罚。” 侍女慌得又跪了下来:“奴婢一时口误,求公主恕罪!” 姬溱溱摇了摇头:“往后注意便是。至于你说的事……我并非不想去,只是如今去不得。去了非但帮不上母妃,反倒会连累她。” 侍女面露困惑:“连累?您与孟才人母女情深,如今她被关在冷宫,您心里定然急坏了。便是去瞧一眼、送些吃食也好,他们总不至于这般绝情,连这点情分都不肯通融吧?” 自打孟昭湄出事,她们都以为姬溱溱定会像从前那般,想方设法去救,可左等右等,姬溱溱却半分动作没有,实在让人摸不透。 咔嚓。 姬溱溱利落地剪掉一朵开败的蔷薇,才侧头看向侍女:“母妃这次的罪名,你该是知道的吧?” 侍女怎会不知? 涉嫌在陛下的饮食里下毒,这可是谋逆大罪! 侍女脸色白了几分———若是查实真为孟昭湄所做,只怕她们这些近身伺候的,也会被波及! “不是我不想救母妃,可这事关乎国祚,父皇又昏迷不醒,内阁那边吵得不可开交,我不过是个公主,能做什么呢?” 侍女愧疚道:“是奴婢想得太简单了。” 姬溱溱摆了摆手:“罢了,你先下去吧。这段时日,让宫里所有人都低调些。” “是。” 侍女恭敬应着,刚要起身,又想起方才在外面听的小道消息,忙压低声音:“公主,还有件事您许是不知道。听说今儿一早,二殿下就被暗影卫带去明昭殿偏殿了!好像是为着苏二小姐遇刺的事!宫里都传……是二殿下主使的呢!” 姬溱溱眉头微蹙:“怎么会?” 侍女急声道:“是真的!暗影卫亲自押送的!好多宫人都瞧见了!到现在还没出来呢!” 姬溱溱顿了顿,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叹:“……皇兄当真是糊涂了。” 她放下剪子,指尖轻轻拂过修剪好的梅枝。 “我还是喜欢岚迦关。等父皇醒了,我便去求他,让我回去。” 侍女惊得睁大眼睛:“您要回岚迦关?那地方偏远荒芜,有什么好的?您好不容易才回了帝京,怎么能再回去呢?” 第445章 解药 论起繁华,帝京甩岚迦关几条街。 后者穷山僻壤,常年闷热潮湿,蛇虫鼠蚁叫人烦不胜烦。 谁会傻到放着帝京的热闹不要,回那鬼地方? 姬溱溱偏不这么想。 她唇角微扬,眼底嘲讽一闪而逝:“帝京就好?我瞧着未必。” 贴身侍女还想劝,可瞅见姬溱溱那神情,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许是……公主觉得在岚迦关更自在些? 眼下孟才人和三皇子都落了难,公主若还留在帝京,怕不是要被牵连。 离开帝京,或许是条明路。 但…… “公主您正当说亲的年纪,帝京里同您一般大的千金贵女,早都相看人家了,偏您……” 若孟昭湄他们没出事,姬溱溱定能在帝京青年才俊里挑个如意的。 可现在,一切都是空想。 “孟才人那般疼您,定会为您千挑万选,寻个顶好的世家公子。您这才貌,不知多少人爱慕呢!” 姬溱溱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吗?” 她望向铜镜,镜中那张柔怯却难掩美艳的脸,叫她愈发烦躁。 嘴角的笑意褪去,那双带了点异色的眼眸里,波澜暗涌。 生得再好看又有何用? 父皇对她心存芥蒂,多看一眼都嫌恶,竟把她打发到岚迦关,由着她自生自灭。 就算后来回了帝京,就算用尽手段让父皇对她改观,又能如何? 她不过是他们脚下苟活的一条狗。 姬溱溱眼底掠过锋利的暗色,深不见底的怨恨几乎要溢出来。 “婚事……” 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那日孟昭湄的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 为她寻一门好亲事? 简直是笑话! 不过是怕她卖不出好价钱罢了! “这些不必多提。”姬溱溱将碎发别到耳后,转身时,又变回了那副柔怯软糯的模样,“走之前能再见见母妃和三哥,我便没什么遗憾了。” 侍女知道自己没资格多嘴,应了声便要退下。 刚到门口,就见宫人慌慌张张跑来:“公主!公主!暗影卫来了!请您走一趟!” 侍女一惊,抬头就见身着玄甲的暗影卫已在门外。 来者不善。 她回头看向姬溱溱:“公主,这……” 姬溱溱也听见了动静,皱眉:“去哪儿?” 宫人擦着汗,结结巴巴:“好、好像是明昭殿偏殿!” 姬溱溱心头猛地一跳:“什么?” 姬鞒就是被带到那的,估摸大长公主和内阁大臣也都在。 怎么会牵扯到她? 姬溱溱心头百转千回。 她自然不愿去,可也清楚,自己没拒绝的权利。 犹豫间,暗影卫已到了门外。 “明瑟公主,大长公主有令,召您即刻前往明昭殿偏殿。请!” 姬溱溱强作镇定:“好,我跟你们走。” 侍女满心担忧:“公主?” 姬溱溱笑了笑:“你们不必跟着,许是三哥的事,我去一趟无妨。” 她跨过门槛:“诸位带路吧。” …… 姬溱溱住的地方离明昭殿有段距离。 这条路她走了无数遍,却从没像现在这般心绪复杂。 前后的暗影卫个个沉默严肃,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她连打探的机会都没有,只能暗自揣测。 可想来想去,也猜不透缘由。 直到瞧见殿中跪着的脸色惨白的乔太医,她才隐约摸到了些头绪。 但只是一瞬,姬溱溱便收回视线,在殿中站定,规规矩矩行礼:“溱溱见过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示意锦绣:“赐座。” 姬溱溱垂首谢恩,这才坐下。 这时她才看向姬鞒,抿了抿唇,眼中似有担忧:“不知大长公主召我来,所为何事?” 大长公主却看向了乔太医:“乔太医,你自己说。” 乔太医内心挣扎,嘴唇动了动,却半天说不出话。 大长公主没了耐心:“本宫没那么多时间,你若不说,以后便不必说了!” 话落,她抬手,立刻有暗影卫上前要押走乔太医。 冰冷的刀锋抵在脖颈,乔太医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喊道:“我说!我说!” 他浑身发抖地看向姬溱溱:“我、我确实不知濯王的毒怎么解,但公主您先前答应我,只要我解决孙御医和苏二小姐,就把解药给我,助我一臂之力!” 姬溱溱猛地攥紧了椅扶手! 第446章 指证姬溱溱! 她几乎是瞬间抬眼望向大长公主:“大长公主明鉴!我从未做过这等事!” 任谁也猜不到,姬溱溱绞尽脑汁也没料到,乔太医竟会直白地抛出这番话! 大长公主面色沉郁,缄默不语。 姬溱溱拧眉回眸,满眼难以置信地盯着乔太医。 “乔太医,我与你素无交集,无冤无仇,你为何要这般污蔑于我!?” 乔太医也瞪大了眼:“这怎是污蔑?这话是当初公主您亲口说的啊!您说濯王是中了岚迦关的毒,解药唯有岚迦关才有,除了您,再无旁人能真正救得濯王。事到如今,您怎就全盘否认了呢!?若不是您再三保证能解濯王的毒,我又怎会应下您做这些事?” 姬溱溱脑子一片空白,呼吸猛地一滞:“我何时与你说过这般言语!?” 她竭力强迫自己冷静,眉头紧紧蹙起,脸上满是被污蔑的不解与怒火,“我从未得罪过你,你为何要这般害我?” “我害你?”乔太医像是听闻了天大的笑话,气极反笑,“要不是你百般劝说,威逼利诱,我怎会落到今日这步田地?” 姬溱溱耳边嗡嗡作响。 仅余的理智,勉强支撑着她站稳。 她抿紧唇瓣,忽而转身朝着大长公主屈膝跪下。 “求大长公主明鉴!若我真做过这等事,就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她双眼赤红,满眶的泪几乎要溢出,瞧着真真委屈又气愤到了极点。 话音落,她一头重重磕在地上。 “求大长公主还我清白!” 殿内一片死寂,众人暗暗交换眼神,尽是尴尬难堪。 谁也没料到,苏欢不过随口一问,竟会引出这么一摊子事! 乔太医平日嚣张惯了,实则是个软骨头,才被问了几句,就全交代了。 只是谁也没料到,他供出的竟是姬溱溱的名字。 大多数人第一反应都是不信,尤其瞧见姬溱溱这泫然欲泣的模样,更觉得乔太医是在胡言乱语。 颜覃拱手道:“殿下,明瑟公主性情温和有礼,才回京没多久,哪有这般大的能耐做出这等事?况且她与濯王殿下有血缘之亲,想来这里面定是有什么误会吧?” 李鹤轩捋了捋胡子:“哎,颜大人这话可就错了。百姓家尚且为了一亩三分地争执不休,何况皇家?是真是假,还得看真凭实据。” “你———” 颜覃一噎,没料到李鹤轩说话这般直白难听,却偏偏无从反驳。 皇室之中,最不值一提的便是亲缘! 他方才那番话,实在是有些可笑。 燕岭点头附和:“这话在理。凡事讲究证据,乔太医,你既指控这一切都是明瑟公主指使你做的,可有实据?” 乔太医愣了一下。 证据? “自然有!濯王在猎场出事之后,明瑟公主就派人到我府上,送了三千两银票,让我务必想办法扳倒孙御医,替代他照料濯王。那银票现在还———” 忽然,他似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闭上了嘴。 姬溱溱回过头,红着眼眶又气又怒地反问:“就凭这个?乔太医,你想诬陷我,也该多做些准备吧?难不成真当大家都是傻子,凭着几张银票,就能定我的罪?” 乔太医暗叫不好。 事发突然,他方才一心想着脱罪,却忘了自己手里压根没有确凿的证据! 几张银票又能说明什么?在场的这些人谁拿不出来? 那银票上又没写名字! 可——— “可我说的全是真的啊!” 乔太医也急了,“若不是明瑟公主许以重利,我怎会冒险做这等事!?还有、还有苏二小姐近日的谣言,也是她让我传出去的!” 乔太医忙不迭看向苏欢,拍着胸口道:“否则我与苏二小姐素无瓜葛,我这么做图什么!?” 姬溱溱无奈苦笑:“乔太医,我真不知你为何要这般对我。你与苏二小姐素不相识,难不成我与她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众人面面相觑。 这……好像也有道理。 说来,无论是乔太医还是姬溱溱,和苏欢的关系都不算亲近。 按说他们与她都没多少往来,哪来的这么大仇怨? 姬溱溱道:“我知道回京之后,许多人看不惯我,但我自问恪守规矩,从未做过什么过分的事。乔太医,你何必这般害我?” “你!我、我———” 乔太医简直气炸了,“你那时候不是还说,因为她害了三皇子,你要为他出口气吗!?怎么转眼就全不认了!?” 姬鞒从刚才开始,整个人就跟呆掉了一样。 此时骤然听到自己被提及,才迟钝地有了点反应。 他缓缓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姬溱溱。 这些事他自然是一概不知。 内情真假,全然不清楚。 姬溱溱豆大的泪珠扑簌簌往下掉。 “三哥出事,我心疼是真,但我没做过你说的那些事啊!三哥若有错,自有父皇裁定,哪里轮得到我来评判?” 这番话说得众人纷纷点头。 是啊。 一个不受宠的公主,才回京这么短时间,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不错了,哪还有多余的本事去做那些事? 姬溱溱抬手擦了擦眼泪,哽咽着道:“我不知道乔太医为何要这般针对我,母妃和三皇兄出事之后,我日夜担忧,彻夜难眠。我也想帮他们,但我更知道圣命难违的道理。母妃和三皇兄若真有错,那便认错就是,我绝无二话。” 她的脸颊和鼻尖都哭红了,瞧着愈发楚楚可怜。 “事到如今,我只求大长公主明辨是非,还我公道!” 乔太医心中又恨又悔。 他怎么就没想过留一手!但凡之前留了证据,也不必这会儿在这扯皮! “真是巧舌如簧!” 乔太医气得浑身发抖,“我为你做了这么多,到头来你竟全不认账!那我倒要问问,除了你,还有谁能笃定能解濯王的毒!那解药是岚迦关独有!你从岚迦关回来,对那里最是熟悉!你敢说不是你!” 姬溱溱忽然紧紧盯着他:“乔太医的意思是,这天下就没人能解濯王的毒了?你莫不是忘了,濯王昨日已经醒了!” 乔太医一噎。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响起一道清淡的嗓音。 “明瑟公主说得极是。濯王的毒虽难解,却并非没有办法。况且,若她在濯王遇刺当天,就许诺你能为濯王解毒,岂不是说明她那时就有解药在手?” 苏欢唇角微微一弯,“毒是那些东胡刺客下的,那解药———明瑟公主又能从哪里弄到?” 第447章 互撕 姬溱溱心头猛地一震!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抬头,朝苏欢望去。 四目相对。 那双乌黑透亮却平静得吓人的眼眸,像是早已将一切看穿。 姬溱溱率先挪开视线,等反应过来,又气又恼———她竟被苏欢一个眼神唬住了! 姬溱溱想开口辩解,可苏欢方才那番话,字字如刀,在她耳边刮擦,仿佛她稍一动弹,便会被刺得鲜血淋漓! 瞧着像被钉在原地的姬溱溱,苏欢微微挑眉。 她忽而一笑。 “我信公主断不会做那等事。公主,您说呢?” 姬溱溱喉咙发紧。 她袖中手掌紧了又松,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明昭殿里的气氛诡异得很,所有人都默契地屏住了呼吸。 ———原因无他,苏欢这番话里的信息量实在太大! 若她说的是真的,那岂不是说姬溱溱早和东胡之人勾结了!? 这罪名太过敏感,谁也不愿被牵扯其中。 一片死寂中,大长公主终于开口:“欢丫头说得对,溱儿贵为公主,流淌皇家血脉,怎会自甘堕落,做出通敌叛国的勾当?” 说着,她看向姬溱溱,神色稍缓:“溱儿,你别急。没做过便是没做过,谁要诬陷你,本宫绝不容忍。你放心,本宫定会还你清白。” 姬溱溱心中惊疑不定,可眼下别无他法,只能含着泪躬身拜谢。 “溱溱谢过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目光一转,落到乔太医身上。 “你方才所言,全是空口无凭,不足为信。若拿不出证据,污蔑公主,便是死罪一条!” 乔太医百口莫辩,情急之下竟发了毒誓:“我方才说的句句属实!若有半句假话,我乔家一族,死无葬身之地!” 众人交换眼神,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乔太医本就奸猾,平日里仗着出身在太医院作威作福,有时连朝臣都不放在眼里。 可他如今连全族性命都赌上了,难不成……姬溱溱真的不清白? 几道怀疑的目光在姬溱溱和乔太医身上来回扫视,一时也无法断定。 颜覃忽然开口:“公主方才的话也有道理,总不能因她在岚迦关待过几年,就认定她与此事有关,这也太草率了。依我所知,苏二小姐从没去过岚迦关,却能为濯王解毒,这不更说不清楚吗?”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李鹤轩实在听不下去了,冷不丁道:“那是她医术高明,这都能扯到一块儿?” 众人:“……” 这话虽没错,可也太直白了…… 颜覃没料到会被李鹤轩噎住,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刚想反驳,想到对方的身份,又硬生生忍了回去。 换做别人他倒不怕,多少能辩上两句,唯独李鹤轩不行。 这人学富五车,门生遍布天下,嘴皮子厉害得很,就连当今姬帝都要给几分面子。 跟他吵嘴?他又不是闲得慌! 燕岭出来打圆场:“诸位都是为了查明真相,没什么好争的。乔太医,你还有别的话要说吗?” 乔太医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怎么就没想过留个证据!现在是百口莫辩! 那个李宇把事情全推干净了,还把他拖下了水! 现在可怎么办!? “看来是问不出什么了。”大长公主挥挥手,“把他带下去,好好审问。” 颜覃暗暗松了口气,立刻应道:“是!” 说着,他眼神示意,暗影卫立刻上前,就要把乔太医押走。 “押回去!” 乔太医瞬间慌了,面红耳赤地挣扎起来:“大长公主!大长公主!我真的是一时糊涂!求您饶了我吧!” 没人听他这无用的辩解。 乔太医被强行拖了出去。 他头发散乱,眼神涣散,已然失了理智。 姬溱溱自始至终没回头看一眼,只是委屈又惊惧地垂着头擦泪,仿佛还没从这混乱的局面中回过神。 颜覃拱手道:“请大长公主放心,微臣定会仔细审问。” 大长公主似是有些疲惫,靠在椅背上,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 苏欢帮她调整了一下靠背的软枕,这才抬眼看向颜覃,笑道:“颜大人一向严明,想必能查明真相,让作恶者受罚,清白者得以昭雪。” 即将被拖出去的乔太医听到这平静的一句,像是突然受了极大刺激,猛地挣扎起来! 颜覃! 谁不知道他这些年掌管刑部,是个活阎王! 就算是乔太医,也没少听过他那些吓人的手段! 只要他想,就没有撬不开的嘴! 一旦落到他手里,恐怕生不如死! 他绝不能就这么认了! “大长公主!我说的都是真的!这一切都是明瑟公主让我做的!她恨透了苏二小姐,不然怎会费这么多心思!” 姬溱溱哭得更凶了,紧紧攥着帕子,身子微微发抖,还带着隐约的抽噎。 没人回应。 乔太医彻底疯了。 “孟贵妃!琪王!他们都是她的靠山!他们倒了,她怎么会不恨罪魁祸首!?” 苏欢!就是这一切的根源! 乔太医歇斯底里:“怎知她不是为三皇子报仇?又或许,是受三皇子指使也说不定啊!” 第448章 你就这么恨我? 彻底乱作一团麻。 在场所有人都傻了眼。 谁能料到乔太医临死还能蹦出这么句话? 把姬溱溱拖下水不算,他竟还打算连姬鞒也一块搅和进来? 但只一瞬,众人就揪出个没法忽略的关键———乔太医说的,十有八九是真的。 孟昭湄和姬鞒落到今日这惨状,的确和苏欢脱不了干系。 而姬溱溱和他们的情分,那更是不消多说。 谁都知道,姬溱溱曾养在孟昭湄膝下,对姬鞒更是关怀备至。 当初姬鞒被软禁澄心湖时,唯有她不嫌不避,前去探望。 这般深厚情谊,要说她对苏欢半分怨恨没有,似乎……也难叫人信。 乔太医这揣测,也不是没道理。 偌大的偏殿空气跟冻住了似的。 没人敢出声,仿佛怕惊着什么。 气氛绷得快要断了。 苏欢心里暗嗤:真是场好戏。 她饶有兴致地瞥向姬鞒,眼底还带了几分怜悯。 ———这么铺天盖地的污名砸下来,换个人也扛不住吧? …… 大长公主眉头一皱:“慢着。” 侍卫当即停下动作。 乔太医喘着粗气,脸涨得跟猪肝似的。 可他心里却泛起股诡异的痛快。 ———不让他好过?那谁都别想好过! 他就算死,也得拉几个垫背的! 颜覃心头一紧,当即上前:“大长公主,乔太医疯癫之言,不足为信!” 大长公主看都没看他,径直望向姬鞒。 “鞒儿,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姬鞒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 听见这话,他缓缓抬头,神情木然,好似还在消化乔太医刚才的话。 大长公主眯起眼,神色严厉了几分:“这事,跟你有关?” 颜覃还想说点什么,瞧见大长公主的神情,心头一跳,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其实,所有人都在等姬鞒的回答。 姬鞒自然也清楚这一点。 他忽然觉得可笑。 接着他就真的笑了。 嘴角缓缓咧开,扯出个极其诡异的弧度,肩膀抖着,幅度越来越大。 从一开始的无声,到渐渐变哑的嘶吼,再到濒临崩溃的怪异笑声。 “……嗬……嗬嗬……哈哈哈哈!” 听得所有人心里发毛。 大长公主眉头锁得更紧。 燕岭紧盯着他,想看出点门道。 就连今日来告姬鞒一状的李劲,也一头雾水,满脸不解。 这是……怎么了!? 忽然,姬溱溱跪行两步,泪眼通红地哭道:“大长公主!三哥与这些事毫无干系!求您明鉴!虽说我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乔太医,叫他这般陷害我,可我愿一力承担!您想怎么查都行!但、但求您别牵连三哥!算我求您了!” 那模样情真意切,叫人动容。 大长公主没立刻应下,脸上露出犹豫。 姬溱溱转而看向姬鞒,低低啜泣:“……三哥,是我连累了你,对不起,对不起……” 姬鞒就那么看着她,笑容渐渐收了。 眼神慢慢变得冰冷,嘴角透出讥讽。 “是么?你真这么想?” 他声音很轻,跟平日问安没什么两样。 可姬溱溱还是听出了不对劲。 她张了张嘴,有些茫然:“三哥,你说什么?” 姬鞒看着她这张人畜无害的脸。 柔怯,美艳,乖顺,却又擅辩。 这些矛盾的点糅在一起,叫她看着格外不同。 可从前怎么没发现呢? 姬鞒盯着她,冷冷吐出一句:“你见过王虎,是不是?” …… 一石激起千层浪。 众人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可很快,就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王虎! 那不是找人刺杀苏欢的人吗!? 李劲说他是姬鞒的心腹,可姬鞒怎么都不承认和这事有关。 没成想现在,姬鞒竟对着姬溱溱问出这话! 那意思……岂不是刺杀的事,也是姬溱溱一手策划的? 所有人的目光,或难以置信,或惊愕不已,齐齐聚到姬溱溱身上。 姬溱溱缓缓睁大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一脸迷惑。 “三哥,你在说什么?王虎是谁?” 姬鞒眼睛一眨不眨,就那么死死盯着她。 姬溱溱眉心微蹙,声音微微发颤:“三哥,你别吓我?你到底怎么了?” 众人交换眼神:姬溱溱被带过来时,确实只提了乔太医的事,没涉及王虎。她这反应倒也没什么问题。 可姬鞒跟没听见她说话似的,继续执拗地问:“回京之后,你来了我府里好几次,有一次,你正巧和他打了个照面。你知道那是我的人。” 过往的一幕幕在脑海里不断回放。 那些原本模糊、零碎的片段,此刻忽然被一根无形的线串了起来,渐渐显露出清晰的模样! 姬鞒越想越笃定,语速也越来越快。 “从那时起,你就暗中盯着他了。我出事之后,琪王府的人要么被关,要么散了。王虎因为常年负责京中暗线,没被查到,躲过一劫。可你知道他的存在,你找到了他,顶着我的名义,让他替你办事,是不是?” 姬溱溱像是被吓哭了,一个劲摇头。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三哥,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说的这些,我压根没做过,你为什么要这么怀疑我?为什么?” 她几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被最信任的人怀疑,无疑是最沉重的打击。 可在场众人已经被他这一连串的质问惊住了。 这、这…… 然而姬鞒面对她的眼泪,只觉得可笑。 他笑得讥讽:“我是恨苏欢!可我一直被关着,哪有机会做这个!再说了,她要是死了,所有人只会怀疑我!我当然想报仇,可我没那么蠢!” 苏欢要是死了,他恐怕也活不了多久! 到那时,才是真的彻底完了! 所以,最盼着苏欢死的人,不是他! 而是——— “你就这么恨我?想置我于死地!?” 第449章 只是凭空臆测了? 姬鞒这一问,声音压得极低,偏像炸雷在殿上爆开,叫所有人心头狠狠一震。 谁也没料到事情会拧成这副模样。 姬鞒居然把所有罪责都扣到了姬溱溱头上!? 乔太医其实也懵了圈。 可他不在乎。 他指着那两人,得意又张狂地笑出声:“瞧!我就说!方才我讲的句句是真!是她干的!全是她干的!” 胸口那口恶气总算吐了个干净,乔太医这会儿连自己的死活都不放在眼里了。 ———反正他是死定了,还有啥好怕的!? “大长公主!内阁大学士!你们可都听见了!连三皇子都这么说!你们不信我的话,总该信他的吧!?” 乔太医恶狠狠地瞪着姬溱溱,那眼神跟要拿利刃剜肉似的。 “那些腌臜事就是她干的!是她!原来她不光想害苏欢,还想对三皇子下死手!简直一箭双雕,好个毒计!哈哈!” 宽阔威严的明昭殿里,乔太医的嘶吼来回荡着。 满殿人鸦雀无声。 事情走到这一步,早就超出了他们的预想。 姬溱溱唇色惨白,一屁股瘫在地上。 她一只手撑着冰冷的地面,一只手捂着胸口,张了张嘴,却只有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这一幕诡异得叫人发毛。 姬鞒和姬溱溱向来亲近,这是满朝皆知的事。 谁能想到今日,这二人竟会反目成仇? 大长公主强压着胸口翻涌的情绪,冲李劲问道:“李劲,你先前审问王虎,他可曾提及五公主?” 李劲猛然回神,摇头:“回大长公主的话,不曾有。” 顿了顿,他又道:“微臣先前只是简单问过一次,想着要尽快进宫复命,就没深问。那王虎油滑得很,死活不肯说,不过大长公主放心,微臣来之前已经让人接着审,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也就是说,王虎之前没提姬溱溱,不代表之后不会提。 要是他真招了,那可…… 大长公主点了点头。 她敛了神色,沉声道:“鞒儿,你冷静些。你今日说的每一个字,在场的人都听着!是真是假,自有公断!你休要错上加错!” 这是警告,也是提醒。 原本姬鞒是流放的下场,要是再加上污蔑栽赃,怕不是比现在还惨。 可姬鞒哪里听得进旁人的话? 他脑子都快炸了! 他要问的,还没问完! 姬鞒拳头捏得咯咯响,指节青白得近乎透明,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问——— “除了王虎,当年那枚印章,也是你偷的,是吧?” 姬溱溱瞳孔猛地一缩! 其余人还没反应过来,忍不住低声议论开了。 “印章?什么印章?” “该不会是……之前从东胡刀客身上搜出来的那一枚吧?你们忘了,就是因为这个,圣上才断定姬鞒早和东胡勾连的啊!” “对!就是那个!这可算是铁证了吧?不然陛下那么看重他,怎会下这样的狠手?可……他现在这话是啥意思?印章是明瑟公主偷的?” “你们忘了?他当初就说过,那枚印章早几年就丢了!谁能想到后来竟出现在那群东胡刀客身上!这……莫非真有猫腻?” 姬溱溱心脏狂跳。 明昭殿里烧着暖炉,她却浑身发冷。 她抿紧唇,声音带着哽咽:“三皇兄,溱溱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姬鞒一声冷笑。 “当年父皇赐我那枚印章,我非常珍惜,特意用香囊装着,不常佩戴。没过多久,你就到了琉璃殿,由我母妃抚养,我还特意拿出来给你看过。后来有一天,我要取那枚印章,却发现不见了,怎么找都找不着。怕被父皇责备,我就把这事压了下来。谁能想到,多年后,那印章竟会出现在那些东胡刀客身上!” 幼时欢喜分享的快乐,如今成了扎进他心口的一把利刃! 他怎能忍得!? “知道那枚印章藏处的人没几个,能悄无声息偷走的更是少得可怜!之前我还当是哪个宫人偷了,可仔细一想,他们明知那是父皇赐我的物件,哪来的胆子!” 宫里丢东西不算稀罕事,哪个宫里没丢过? 宫人有时顺点小东西变卖换钱,改善生活,也常见。 可宫人也不傻,知道什么能偷,什么不能偷。 像那枚印章这般贵重的物件,就算拿出去,怕也没几个人敢收。 但如果……偷东西的人,打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变卖呢!? 姬鞒越想越恨,恨不能掐死她! “分明是你偷了印章,又把它交给了那些东胡刀客!除了你,还有谁能做到!?” 气得姬鞒五官都有些扭曲。 他脸上满是轻蔑和讥讽。 “毕竟,你的生母———就是胡人!” 姬溱溱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她的手猛然攥紧,浑身紧绷到了极点! 像是有人疯狂拨动她脑子里的弦,叫她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姬鞒,眼底翻涌着滔天恨意! 身世…是她最碰不得的逆鳞。 打从出生起,她就因为这个出身受尽欺凌。 最卑贱的宫人都能肆意欺负她,就因为她身上流着东胡的血脉。 姬鞒的这些话,无疑是把她的尊严撕了个粉碎,随意糟践! 但也只是一瞬,姬溱溱竟把眼底的情绪全压了下去。 她艰难地把即将爆发的恨意咽回去,飞快垂下了眼帘。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叫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只有大颗的眼泪砸在她过分苍白纤细的手腕上。 “我……”她哑着嗓子,低声开口,“我没做过,至于三哥方才的话……从谁肚子里生出来,不是我能决定的,还请三哥收回方才的话。” 姬鞒哪里吃这一套? 他嗤笑道:“怎么?被我猜中了?” 姬溱溱忽然抬起眼,脸上的柔弱褪去几分,多了几分执拗。 她敏锐地反问:“这么说,三哥承认方才那些话,并无证据,只是凭空臆测了?” 第450章 证词反转 一切又折回了起点。 证据。 没了证据,姬鞒的所有指摘,尽是虚妄诳语。 甚至会叫人觉得他是疯魔了,才会吐出这等荒唐言辞。 姬鞒被激得打了个寒噤,而后才忆起———他确实拿不出证据。 甚至他自己,也是刚把前因后果捋顺,参透了其中关节。 要不是乔太医指证是姬溱溱指使他做那些勾当,姬鞒怕是一辈子都不会疑心到她头上。 可一旦这猜测坐实,先前总也想不通的诡异处,就全有了答案! 所以他才那般笃定———就是姬溱溱干的! 可…… 此时此刻,他又该如何证明!? …… 苏欢冷眼瞧着。 见姬鞒被质问后脸上露出迟疑神色,她微挑了下眉。 姬鞒倒也不算蠢,最起码,在最后一刻想明白了这些事。 可惜,还是太迟了。 他若早对姬溱溱有所防备,怎会落得今日境地? 姬溱溱那句话说得不错:没有证据,一切便只是臆测。 谁也定不了她的罪。 不过…… 苏欢目光微转,在姬溱溱身上落了片刻。 难怪她先前总觉姬溱溱这人怪异,每每同她接触,这感觉就越发分明,却又说不出缘由。 如今她总算明白这怪异感从何而来———矛盾。 姬溱溱这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太矛盾了。 出身低微,受尽欺凌,又是副软糯柔怯的性子,却在波诡云谲的后宫安然长大。 去了岚迦关数年,好不容易得以回京,还讨巧博了姬帝的喜爱,却没趁这好时机为自己寻一门如意亲事。 在这热闹繁华的帝京,她竟跟个透明人似的。 无所求,无所寻。 好似任人差遣,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到了今日,这一切总算有了缘由。 ———她能有今日,是因一早便依附了孟昭湄和姬鞒。 但显然,她对此并不感激,甚至满怀怨怼。 姬鞒方才的话,苏欢信了几分。 只是,她信没用。 任凭推理再天衣无缝,逻辑再谨慎严密,猜测再顺理成章,说到底都是无凭无据的空话。 大殿之内静得落针可闻。 众人齐齐看向大长公主。 不管真假,这局面……还得大长公主来收拾。 大长公主此刻心情也十分复杂。 她心里忍不住叹口气。 “先将三皇子押回去,溱儿,你也回去。没有本宫的允准,不得踏出宫门。一切事由,等陛下定夺。” 姬帝? 可他人还没醒呢! 在场的都是人精,自然听得出大长公主这是要打拖延战。 毕竟牵涉到皇子公主,还有边疆鞑靼刀客,就算大长公主位高权重,也不能轻易决断。 只能接着查! 燕岭立刻道:“谨遵大长公主之命。” 姬鞒哪里肯甘休? “我现在是没证据!但雁过留痕,我就不信她真的清清白白!该去她宫里查!掘地三尺!” 姬溱溱只要做了,必定留下蛛丝马迹! 颜覃左右看了看,凛声道:“微臣自请,查明此事!” 身为刑部侍郎,说这话也没什么不妥。 毕竟这桩乱案牵涉甚广,其中不少人都进过刑部大牢。 当然,没去过的以后去的可能性也不小。 苏欢饶有兴致地瞥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孟家出事时,这位跟缩头乌龟似的,如今倒争先了。 大长公主略一沉思。 “既如此,那就———” 话音未落,外面忽然传来通传。 “大长公主!京兆府陈恪大人求见!” 陈恪? 所有人都愣住了:这时候,他来做什么? 李劲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微微睁大:“不会吧……” 大长公主注意到他的模样,问道:“李大人,你可知他为何前来?” 李劲心里也没底。 “这……许是案子有了进展?” 所谓案子,自然是苏欢被行刺的案子。 “微臣之前确实叮嘱过他,一旦查到新的重大线索,务必尽快上报。”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竟直接追到宫里来了! 大长公主自然乐意听这话,当即道:“让他进来!” 很快,陈恪就在宫人的引领下走了进来。 他官职品级不高,平日里进宫次数不多,乍一进来,瞧见大长公主和内阁几位大人都在,愈发恭敬。 但下一秒他就瞧见了大殿中间的姬鞒和姬溱溱。 一个状若癫狂,一个满脸泪痕,哪里还有半分皇子公主的尊贵? 陈恪震惊,不由放慢了脚步,脑子里冒出无数猜测。 ———瞧这情形,莫不是刚闹了一场闹剧? 李劲忙提醒他上前:“你来可是为了苏二小姐被行刺一案?” 陈恪猛然回神,连忙行礼,连声应道:“是。微臣正是为此事而来!” 大长公主道:“不必多礼了。你有何话,直说便是!” 陈恪的神情却突然变得有些不自在。 他轻咳一声,小心翼翼从怀中取出一个册子。 “回大长公主,这是王虎的证词,请您过目。” 证词? 李劲又是意外又是惊喜:“他肯招了?这么快!?” 要知道来之前他使了不少手段,那老东西都不肯认呢! 陈恪的神色愈发微妙。 他头垂得更低。 “嗯……冷烬大人亲自前去与他对质,他扛不住,便全招了。” 李劲:? 众人:?? 苏欢:……??? 第451章 铁证 颜覃不由拧眉问道:“冷大人?” 陈恪忙不迭解释:“冷烬,冷大人。”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噼啪声。 暗影卫在帝京是何等威名,冷烬冷大人的名号,那是如雷贯耳。 可他们向来只在暗处行事,这回为了护着苏欢,竟是公然亮了身份。 大长公主手边还压着冷烬昨夜里的证词呢! 可……可陈恪这话里的意思……冷烬竟亲自去审王虎了? 冷烬和刺客对上是真,但他怎会认识王虎这号人? 不是说王虎是幕后主使,今晨才在家中被擒吗? 冷烬哪来的能耐和他“对质”? 还说什么“抵不过”!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这分明是冷烬亲自审的! 暗影卫的手段……天下能抗住的能有几个? 陈恪也觉出这气氛不对劲,脸上一阵尴尬。 可他有什么法子? 谁料到李劲刚走,冷烬后脚就登门了? 颜覃越想越荒唐,拍着案几道:“岂有此理!他是什么身份,这事儿轮得到他插手?” 简直是嚣张跋扈! 陈恪忙不迭辩解:“颜大人莫要误会,他们对质时,下官也在。说起来……是下官亲审,冷大人只是当个证人罢了。” “你!” 颜覃气得脸都涨红了。 这分明是偷换概念! 冷烬是何等人?他去了,怕不是连陈恪都得跟着受审!还证人呢? 荒唐透顶! 他还想再理论,李劲已然开口——— “这可太好了!苏二小姐身负要职,竟有人敢在帝京公然行刺,其心可诛!大长公主对此案极为看重,催着咱们尽快查明真相。亏得冷大人鼎力相助,不仅帮咱们揪出了幕后主使王虎,连证词都一并审了出来!这下,咱们也能给苏二小姐一个交代了!” 这一番义正词严,直接把颜覃堵得哑口无言。 他闭上嘴,后背的冷汗顺着衣缝往下渗,黏得慌———他怎么把大长公主给忘了! 这案子是她亲自盯着要查的,过程如何暂且不论,如今结果出来了,正合她意! 这时候跳出来,不是自找不痛快吗? 颜覃到底是没再说话。 李劲立刻朝陈恪使了个眼色:“还不快把证词呈上去,请大长公主过目!” 这陈恪今儿是怎么了?平日里行事素来稳重,怎地这般犹豫不决? 陈恪瞄了眼手中的册子,深吸口气。 “是!” 他不再迟疑,双手将册子递了上去。 大长公主抬手接过,翻开第一页。 她一边看,一边淡淡道:“看来问出的东西不少……” 忽然,她的声音猛地顿住,眉头紧锁,死死盯着册子上的字。 苏欢站在一旁,瞧不清上面写的什么。 但有个名字,却像针一样扎进她眼里———姬溱溱! 苏欢眼皮几不可查地跳了一下。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不再去看那份证词。 上面写了什么已然不重要,姬溱溱的名字出现在这里,已经说明了太多。 众人也察觉到大长公主的异样,却摸不着头脑。 燕岭见她许久不动,出声提醒:“大长公主?可是证词有什么问题?” 大长公主是什么场面没见过,那册子上到底写了什么,竟让她有这般反应? 大长公主没回话,只是翻开第二页,垂着眼一页页细看。 偌大的殿中,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哗哗声。 燕岭心里犯嘀咕,还想再问,瞥见大长公主眉宇间的漠然,心头一跳,到底是没敢再开口。 这下,其他人也都识趣地噤了声。 唯有姬溱溱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死死盯着大长公主手中的册子,心像是被火烤着一般。 她比谁都想知道,那上面到底写了什么! 时间过得慢如刀割。 也不知过了多久,大长公主终于看完了。 她合上册子,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而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姬溱溱身上。 那双阅尽沧桑却依旧锐利的眸子,此刻毫无情绪,像冰封的湖面,凛冽又肃杀! 她冷声开口:“王虎指认,是你暗中联络他,许以重利,让他行刺欢丫头!时间、地点、细节,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明瑟。” 大长公主难得直呼她的封号,“对此,你有何话说?” …… 石破天惊! 所有人都被这几句话震得呆立当场,半天回不过神来。 什么意思? 大长公主是说,王虎的证词里,竟指认这一切都是姬溱溱干的!? 那……那岂不是说明——— “哈!” 姬鞒最先反应过来,“我猜的果然没错!这一切都是你早就安排好的!为的就是一箭双雕!” 姬鞒脸上露出扭曲的快意笑容。 “你说我没证据?我是没证据!可现在,证据这不就来了!?我指证你,你不认,如今他也这么说,你又能如何!” 姬溱溱脑子里一片空白。 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听到那句话的瞬间,心脏像是被猛地抛起——— 怎么会这样?! 她明明已经谨慎到了极点,没留下任何把柄,那王虎怎么会把一切都招了? 颜覃也没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心里一阵发慌。 “大长公主,那王虎是个老滑头,他的话未必可信啊!” 姬鞒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讥笑道:“怎么,这么多人指证,还定不了她的罪?” 乔太医! 王虎! 这两人八竿子打不着,却都把矛头指向了姬溱溱! 这不是铁证是什么! 颜覃一时语塞,竟想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所有人心里都满是不可思议。 他们看着姬溱溱,就像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谁不知道明瑟公主是个软性子,柔柔弱弱的,平日里见了人,总是柔声细语,带着羞怯的笑。 谁能想到,这一切的阴谋,竟都是她一手策划的!? 沉默了许久,姬溱溱抬手,轻轻擦去眼角的泪珠。 而后,她抬起头,那张凄美的脸上,所有表情都褪去了。 她轻轻笑了一下,语调竟异常的柔软轻快——— “您既已认定是我所为,那溱儿还有什么可说的?” 第452章 认不认? 姬溱溱的反应叫满场人都愣了神。 方才那通指摘,换旁人做了,要么慌得六神无主,要么梗着脖子辩白。 偏她偏不,就这么云淡风轻地立着,像没事人一般。 大长公主眼神如刀,牢牢锁着她:“这便是你唯一的回话?” 姬溱溱脸上那点笑意慢慢褪了去。 她不笑时,那张线条极立体的娇脸,竟透出几分锋芒。 和往日里那副柔顺模样判若两人。 她慢条斯理理了理鬓边微乱的发丝,缓缓直起身。 暗影卫见状,瞬时涌上前将她团团围住! 姬溱溱却像没瞧见似的,低头掸了掸裙摆上的尘,这才抬眼。 “事到如今,我说什么,您还肯信?” 大长公主眸色微沉:“你若能拿出辩驳的证据,本宫自然信你。” 姬溱溱抿唇,没再言语。 片刻后,她微微侧头,抬手时带了点说不清的意味,像好奇,又像挑衅:“这是要送我去刑部了?” 这副做派,任谁瞧了都得信上三分! 众人神色各异,眼里却都揣着疑惑。 姬溱溱……怎会是这副模样? 事已至此,她竟半分惧色都无, 连半点心虚都瞧不见! 她这姿态,把大长公主气得不轻。 “既你认了,那———” “大长公主。”苏欢忽然轻声打断,“在您处置之前,我有几句话想问她,不知可否?” 大长公主压下火气,对上苏欢那双清润的眼,脑子也清明了些。 她点头:“你问便是。” 苏欢道了谢,目光落向姬溱溱。 她语气平静:“明瑟公主似是对我积怨甚深?” 姬溱溱眼皮都没抬,更别说回话。 苏欢也不计较,略一思索:“说来,我与公主无冤无仇。先前你请我为孟才人看诊,我当场回绝,或许叫你不快,但也不至于到了非要置我于死地的地步吧?” 说着,她目光扫过旁侧几人。 “流言构陷,刺客暗杀,一环扣一环,我但凡运气差些,此刻怕是没机会在这同你说话了。我实在好奇,我到底哪点值得你这般费尽心机布局?” 到这地步,谁都瞧得出来,姬溱溱对孟昭湄和姬鞒半分情分没有,甚至对他们满是恨意! 所以她要杀苏欢,和那两人压根没关系。 这就更奇怪了。 毕竟苏欢先前还为她诊过脉,调理过身子。 怎么想,她都没理由对苏欢下死手。 姬溱溱终于抬眼看向苏欢。 她露出个天真的笑:“你这人,不讨喜。” 苏欢挑眉:“就因这个?” 姬溱溱反问:“这还不够?” 她把碎发别到耳后,慢悠悠道:“这世上,欺负人无需理由,杀人自然也不必。这么简单的道理,苏二小姐这般聪慧,竟参不透?” 她说得理所当然,半点没觉得自己话有问题。 她心里当真就是这么想的。 苏欢静静看她,忽然道:“我确实参不透。我只知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谁欺了我,我记得清清楚楚,一一奉还。但绝不会把恨头转到旁人身上,更不会变着法儿泄愤。” 姬溱溱脸色猛地一僵。 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神情变得格外难看,先前的从容乖顺瞬间扭曲。 她死死盯着苏欢,眼底怨毒毫不遮掩:“你算哪根葱,来教我做事!我做什么不做什么,轮得到你置喙?” 苏欢轻笑:“我本没兴趣管闲事,可明瑟公主都打到我头上了,我连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 她唇角弯出个俏皮的弧度。 “我脾气虽好,却没任人宰割的瘾。” 姬溱溱银牙咬得死紧。 每次对上苏欢,每次瞧见那张脸,她就没法平静。 她忽然冷笑:“苏二小姐担心什么?你有我父皇和大长公主看重,还有暗影卫日夜守着,什么都唾手可得。谁能伤你?” 她笑着,声音里的嫉恨却藏都藏不住。 苏欢脑中忽然灵光一闪,一个猜测瞬间冒了出来。 一切好像都有了解释,却又觉得荒唐。 “你……” 苏欢斟酌着刚要开口,又觉不妥。 余光瞥见姬鞒,她眸光微闪,当即转了话锋:“这么说,乔太医和王虎都是你派的?那印章的事,你认是不认?” 满场人皆是心头一紧! 比起先前那些罪名,这最后一问才是关键! 通敌叛国,那是死罪! 若那些东胡刺客真是姬溱溱安排的,那她从回京起,就是一场阴谋! 谁知道她什么时候和东胡人勾搭上的?又做了多少龌龊事! 姬溱溱显然被问到了痛处,唇色惨白,死死闭着嘴。 “当然是她!肯定是她!”姬鞒最先按捺不住,厉声咒骂,“我是被她栽赃的!我要见父皇!这些罪名和我无关!我是冤枉的!” 他是做了不少荒唐事,一长串罪行里不少都坐实了,但没做过的,他死也不认! 可姬溱溱就是不开口,始终维持着那个姿态,一个字都不肯多吐。 仿佛认了,又仿佛没认。 大长公主深吸口气:“欢丫头,不必再问了。这些事交给他们处置,是非对错,本宫定会给你个交代。至于她———” 话没说完,锦绣忽然匆匆进来,脸上喜意藏都藏不住:“启禀大长公主,陛下醒了!您快去瞧瞧吧!” 大长公主又惊又喜,腾地起身:“当真?” 锦绣笑盈盈:“千真万确!离院使还请苏二小姐速速前去,为陛下诊脉呢!” 第453章 七窍玲珑心 大长公主松了口气,连声道:“好!好!” 总算盼来个好消息,不管怎么说,姬帝这时候醒过来,对他们而言都是桩大喜事。 可眼下这局面…… 大长公主又看向苏欢:“欢丫头,你还有别的要问吗?” 苏欢的目光从姬溱溱脸上淡淡扫过。 方才听到姬帝醒了的消息,姬溱溱只皱了下眉,神色转眼就恢复如常,仿佛这事跟她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苏欢唇角轻轻勾了勾。 “确实还有一事,得跟明瑟公主确认。” 说着,她往前挪了一步,语气平静得像在聊今日天气似的,直接问道:“公主手里要是有濯王的解药,那想来,陛下的解药也该在你那儿吧?” 姬溱溱猛地抬眼看向苏欢! 在场众人也被这问话惊得愣住,缓过神后,纷纷反应过来———苏欢这是在说,给姬帝饭食里下慢性毒药的,也是姬溱溱? “这、这怎么可能?” 几位大臣你看我我看你,又惊又疑,“她早早就去了岚迦关,好几年没回帝京,更别说进皇宫了,哪来的机会下手?” “那可不一定。谁知道她是不是早找好了人手?这种事本就不用她亲自动手。” “就是。她既然对三皇子记恨在心,难保不对陛下也这样!再说了,她小时候是孟才人带大的,说不定那时候就知道陛下有心疾!” 这么一想,事情就说得通了。 知道姬帝有心疾的人本就没几个,先前他们才会直接怀疑到孟才人头上。可孟才人根本没理由做这事,对她没半分好处。 但要是换成姬溱溱……那就不一样了! 姬鞒这时候也反应过来,胸口的恨意直往上涌,咬牙道:“好啊!我母妃待你跟亲女儿似的,你到头来就这么报答她!” 姬溱溱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嗤一声:“亲女儿?你是说,像姬姌那样?别逗了,我哪配跟她比。” 姬姌打小就被宠着,刚及笄,宫里就费心给她挑好人家,大婚时更是十里红妆,风光得很。可她呢?被丢在岚迦关,直到他们用得上她了,才把她喊回来。这能一样吗? 姬鞒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当初要不是我母妃可怜你,执意把你带去琉璃殿养着,你早就不知道死在皇宫哪个角落里了!现在你居然恩将仇报,真是瞎了眼才帮你!” 姬溱溱早听腻了这些话,冷冷盯着姬鞒,眼底藏着几分怨毒,笑得满是讥讽:“拿点施舍就当自己多高贵,还盼着别人感恩戴德,你跟她果然是一路人,一样的蠢。” 这模样,哪还有从前半分的胆小柔弱? 姬鞒一股火气直冲脑门:“你!” 他下意识就要冲上去,却被旁边的暗影卫及时拦住。 大长公主皱紧眉头——一个皇子,一个公主,当众闹成这样,像什么话! “愣着做什么?先把他带下去!” 她又看向姬溱溱,深吸一口气:“你不用被押去廷尉寺,从哪来的,就回哪去。” 姬溱溱愣了一下。 众人显然也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忙劝道:“大长公主,她犯了这么大的罪,按律该杀!怎么也得先押去廷尉寺审一审啊!” 大长公主抬手示意他们别再劝:“你们说的本宫都懂,账早晚要算,但不是现在。” 众人还想再说,可看大长公主态度坚决,也只好作罢。 苏欢对此倒不意外——漠北鞑靼首领巴图的使团马上要到帝京了,这时候要是把这事爆出来,肯定会乱套,眼下只能先压下去。 她不动声色地瞥了姬溱溱一眼,就见姬溱溱听到不用去廷尉寺时,神色僵了一瞬。虽只是眨眼的功夫,却已经说明很多事了。 苏欢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收回目光,冲大长公主行了一礼:“陛下既然醒了,臣女就先过去了。” 大长公主点头:“好,你先去,这里的事处理完,本宫再过去。” 苏欢弯了弯唇,转身离开。 跟姬溱溱擦肩而过时,她脚步顿了顿,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这么做,值得吗?” 姬溱溱心里猛地一震,脸上却没半点波澜,只有袖管里微微发抖的手,泄露出她此刻根本不像表面那样无所谓。 苏欢没再多留,抬脚往外走。 …… 绕过屏风,一股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还夹杂着低低的沙哑咳嗽声。 苏欢抬眼望去,就见龙床之上,姬帝已经坐起身,半靠在软枕上。 离陀正坐在床边的圆凳上,给姬帝把脉。 听到脚步声,离陀立刻回头看来,脸上露出喜色:“苏二小姐,你来了。” 苏欢先上前给姬帝行了一礼,才看向离陀,笑着应道:“是。一听说陛下醒了,臣女就赶紧过来了。方才耽搁了一会儿,还望陛下莫怪。” 姬帝恢复了些力气,摇了摇头:“不妨事。朕这条命都是你救回来的,这点小事算什么。” “臣女不敢当。” 苏欢微微垂首:“陛下有上天庇佑,自然会平安无事。” 姬帝苍白的嘴唇动了动,像是笑了笑:“苏崇漓是个实心眼,做事向来刚正,没想到竟能生出你这么个七窍玲珑心的女儿。” 离陀这时收回手,笑着道:“陛下已经知道,你在他昏迷后接连施针用药,才稳住了他的病情,你就别推辞了。” 说着,他站起身让出位置:“你再给陛下把把脉,看看情况。” 第454章 景熙来信了 苏欢这次未作推拒,轻轻颔首,便上前把脉。 片刻,她收回手,道:“陛下脉象平稳,唯气血有亏,还需好好静养,切忌动怒伤神。” 这话说得直白——要想恢复,断不能动气。 可哪儿有那么容易? 离院使捋了捋胡子,叹气道:“我也这般想,若陛下能平心休养,尚能恢复从前七八分,可若……” 他没再往下说,姬帝却听得明白。 苏欢劝慰道:“陛下醒转之速,超乎我预想,可见吉人自有天相,离院使不必过于忧心。” 离院使如何能不忧心? 他神色复杂地看了苏欢一眼。 他是知道她刚才去做什么的。 苏欢本应早到,却等了许久不见人影,他这才知道是大长公主把人请去偏殿了。 内阁几位大臣也都在那儿。 起初没觉出什么,可离院使接连听闻消息,说姬鞒和姬溱溱都被带了过去。 另外,似乎还牵扯到京兆府的事儿。 用脚想也知道那边是何等热闹景象。 姬帝沉默了好一会儿,摆了摆手。 “你们不必这般小心,朕对昏迷前发生的事,记得很清楚。” 他问道:“老三现在何处?” 离院使张了张嘴,又忍不住看向苏欢。 苏欢道:“先前在明昭殿,此刻该在回琉璃宫的路上。” 姬帝拧眉:“哦?” 离院使提醒道:“陛下,您先前说要流放三皇子,却未定下具体时日,所以……就暂且让他在那边待着了。” 姬帝稍一思索,便明白他们的用意。 他不解的是——— “明昭殿?他又去那做什么?” 苏欢顿了顿。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是我唤他去的。” 离院使回头,立刻行礼:“大长公主。” 苏欢刚要起身,便被大长公主拦下。 “这里没旁人,不必多礼,照看好陛下才是要紧事。” 她一边说,一边走到床前,脸上神色早已恢复平静。 “这两日出了不少事,回头我再细细说与陛下听。” 她以最快速度解决了那边的麻烦,便立刻赶来了。 考虑到姬帝的身子,她并未直言。 “有件最大的喜事,得先告知陛下。”大长公主脸上漾起笑意,“修儿昨日已然醒了!” 姬帝顿时来了精神:“当真?” “自然是真。离院使和欢丫头都去看过了,说他无甚大碍。那孩子还说,这两日就进宫来探望鲡妃娘娘。陛下您如今醒了,更是喜上加喜。” 这的确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姬帝心下轻松了不少。 他就这么几个儿子,能入他眼的,也就老三和老四。 没成想鞒儿想不开,犯下大错,就剩个修儿还能指望。 听闻姬修无事,他自然高兴。 大长公主侧头道:“欢丫头,你这几日也累坏了,今日陛下既已醒转,你就早些回去歇息吧。” 一来苏欢这些时日日日进宫看诊,确实辛苦;二来她昨日才遇刺,连个静心的空当都没有。 大长公主心里着实疼惜。 苏欢知道她有话要和姬帝说,微微一笑:“多谢大长公主,臣女告辞。” …… 苏欢径直出了宫。 苏芙芙好奇地掀开马车帘子,朝着身后越来越远的皇宫大门望去。 苏欢揉了揉她的脑袋:“芙芙,看什么呢?” 苏芙芙这才回头,伸出手比划。 ———姐姐,今天宫里是不是发生了好多事? 她是跟着苏欢一起进宫的,却没跟着去明昭殿偏殿,而是由宫人带去了旁边。 她虽年幼,却十分乖巧听话,又生得冰雪可爱,宫人们也很喜欢带她。 他们都习惯了苏欢每日带着这么个小团子来。 而今日,苏芙芙虽不知苏欢那边究竟发生了何事,却敏锐察觉到宫人们的神色都有些微妙。 刚一出宫,苏芙芙就按捺不住问了。 苏欢想了想,点头:“是挺热闹的。” 几个案子因一个姬溱溱串在了一起,甚至牵涉到了东胡。 估计接下来各方都有的忙了。 苏芙芙眼睛晶亮。 ———那,刺杀姐姐的那些人是不是都被关起来了? 苏欢笑着屈指轻轻敲了敲她的脑门。 “算是吧。另外……” 她脑海中闪过几个画面。 “这回算是欠了一个大人情。” 若不是魏刈插手,这案子不会破得这么快。 苏芙芙眨了眨眼,立刻猜到了什么。 ———是世子哥哥吗? 苏欢点点头。 苏芙芙捂嘴笑起来。 ———那她就放心了,反正姐姐欠他也不止一次了,多一次也无妨。 反正世子哥哥也没急着讨还的样子。 苏欢瞧着她这般欣喜的模样,忍不住也笑了。 “怎么这么高兴?” 苏芙芙挺直小身板,乌黑的眼睛睁得溜圆,用力点头。 ———当然啦!毕竟明天是姐姐的生辰呀! 如今真凶被抓,真相大白,岂不是再好不过? 苏欢一愣。 差点忘了,明天还真是她十八岁生辰。 不知怎的,她脑海中忽然浮现一个画面。 “到时候,我想送你一份大礼。” 难道……这就是魏刈当日许诺的“大礼”? 这般费心费力,甚至公然动用暗影卫,的确是份够分量的礼物。 但…… 说来也怪,今日出了这么多事,魏刈竟从头到尾都没露面。 她想当面道声谢都不成。 苏欢想了好一会儿,还是作罢。 等下次相见再说也不迟。 苏芙芙不知她在想什么,自顾从小抽屉里拿出一碟点心,还有一个暖炉。 她把暖炉塞到苏欢手里,肉乎乎的小手小心笼着,想帮苏欢暖暖手。 姐姐身子受不得寒,常年手脚冰凉,尤其是冬天,哪怕只是在宫道上走一会儿,手就冷得跟冰块似的。 可惜她还太小,只能帮姐姐暖上一点点。 苏欢失笑。 “看来你在宫里混熟了,还托人提前换了热水?” 苏芙芙得了夸奖,得意洋洋。 苏欢十分欣慰地摸了摸她的头。 “没事儿的,你姐姐要是连这点冷都受不住,就不会回京了。再说了,还有你这个小煤气罐在,是姐姐的福气。” 苏芙芙茫然歪头,脸上带着一丝不解。 ———什么罐?姐姐是在夸她吧?应该是吧? 这么一想,苏芙芙又高兴起来。 一阵冷风吹来,卷起帘子一角。 苏芙芙连忙转过身,把帘子拉好,隔绝了那一丝冷意。 苏欢却是一怔。 苏芙芙似乎…… “二小姐!二小姐!” 一道欢喜的声音忽然从外面传来。 苏欢挑起帘子,就见府上小厮满脸兴奋地跑来。 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高高举着。 “是四少爷!四少爷写信回来了!” 第455章 牵挂 苏欢心头猛地一跳。 “停车。” 马车轱辘声戛然而止,小厮撒腿就跑过来,双手恭恭敬敬将信件奉上。 他跑得急了,一张脸涨得通红,扶着腰喘着粗气:“小的本想等您从宫里回府,再把信呈给您,可瞧您许久没动静,便想着出来碰碰运气,竟真就迎上您了!” 说着,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您快瞧瞧!上面特意写了务必请您亲启呢!” 苏府上下谁不知道三少爷、四少爷他们几个跟二小姐最是亲近,尤其是四少爷,上次一别,已有许久,这是他寄回的第一封信,珍贵程度,自不必多言。 苏欢在宫里确实耽搁了不少时辰,此刻也没多解释,只把那封信接了过来。 信封上四个大字格外醒目:姐姐亲启。 苏欢唇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 “这小子,倒还知道寄封信回来。” 苏芙芙听到这话,总算反应过来,立马扑到苏欢身上,小胳膊搂着她的肩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睁得溜圆,满是好奇与激动地盯着那封信。 ———信!这是四哥寄回来的第一封信! 苏欢把她搂进怀里,方便两人一同看信,这才不紧不慢地拆开信封。 信纸一抽出来,层层叠叠竟有四张之多。 苏欢眉梢微微一挑。 那臭小子平日里半个字都嫌多写,让他读书写字简直跟受刑似的,哪想到这封信竟写得满满当当四张纸。 她展开信纸,那笔龙飞凤舞的大字瞬间映入眼帘,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光是瞧见这字,就仿佛瞧见了那个肆意张扬的少年郎。 苏欢的目光缓缓扫过信纸,一个字都没落下。 这封信写得畅快淋漓,苏景熙像是有说不完的话,一会儿说他刚到锁喉关,处处新奇,锁喉关那边的吃食饮馔和帝京不一样,和清河镇也大相径庭。 他尤其爱吃一家的烤炉饼子,直言芙芙吃不到,实在可惜。 又说刚到的第二天,就有敌军小规模来犯,司成大人本让他管后勤,他偏要上战场,毛宗拗不过他,便由着他去了。结果他真砍翻了三个敌人,把毛宗和那些瞧他是毛头小子的将士都惊得刮目相看。 字里行间,尽是藏不住的张扬得意。 “我是姐姐教出来的,能怕?” 苏欢的目光在这句话上停留了许久。 苏景熙说得轻描淡写,可他才十四岁啊。 那是他头一遭上战场,头一遭杀人。 多少人经不住这种冲击,要么做噩梦,要么呕吐不止,要么久久缓不过神,总得好些时日才能适应。 可这些,景熙一个字都没提。 信纸粗糙泛黄,还透着股淡淡的劣质墨味。 锁喉关地处偏远,物资匮乏,想来是用不上什么好东西的。 摸着那薄薄的信纸,苏欢仿佛能感受到漫天的风沙、硌脚的石子,还有那旷野上呼啸的北风。 苏景熙还花了不少笔墨,特意炫耀苏欢给他备的那些物件有多好用,尤其是伤药,涂上没一会儿就见效。 止血止痛、愈合伤口,那叫一个绝。 军营里不少人问他从哪弄来的好东西,他只说是姐姐亲手制的,独一份儿。 他才舍不得给别人。 苏欢一页页看过去,见信的末尾,景熙还专门给景逸写了一段。 “对了三哥,我在这儿都算学富五车了,还收了好几个学生,教他们读书写字呢!厉害不?” 苏芙芙也瞧见了,眼睛瞪得溜圆,惊叹地拍着小手。 ———四哥好厉害!都当夫子了! 苏欢忍不住笑出声。 她抖了抖信纸,调侃道:“田忌赛马这招,你四哥算是玩明白了。” 守关的将士多是穷苦人家出身,没怎么读过书,自然不识字。 苏景熙到了那儿,还真算是有学问的了。 他倒也真敢自夸。 啪叽。 忽然有个东西从信封里掉了出来。 苏欢低头去看,苏芙芙眼疾手快已经捡了起来。 苏欢定睛一瞧,竟是个用干草编的小蝴蝶,只有小拇指大小,却编得栩栩如生。 苏芙芙好奇地掀开蚂蚱翅膀,就见上面还写着一行小字。 “芙芙专属。” 这是四哥专门给她的! 苏芙芙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小心翼翼捧着那只小蝴蝶给苏欢看。 ——姐姐你看!是四哥亲手编的!给我的! 苏欢轻嗤一声。 果然是一贯的直脾气,难得送回用心的礼物,换成小松鼠、小麻雀的,岂不是更讨喜? 可这一点也不妨碍苏芙芙喜欢。 她的眼睛跟黏在小蝴蝶上似的,怎么看都看不够。 ——四哥手真巧!四哥最厉害了! 苏欢:“……” 行吧。 天底下大抵是没有比苏芙芙更好哄的小娃娃了。 苏欢把信重新叠好,揣进怀里,又看向那小厮。 “回去找管家领赏。” 小厮惊喜得不行,连连道谢。 苏欢向来对府里的丫鬟小厮都很和气,出手也大方,月银给得高不说,还常给些福利赏钱。 所以全府上下都尽心尽责,只盼着苏府越来越好。 苏景熙这封信,明显是赶着时间寄回来的。 信里没提一句想念,可字里行间全是藏不住的牵挂。 苏欢也恍惚了片刻,苏景熙从没离开她们这么久过。 平日里不觉得,这会儿突然想起,竟还有些想他了。 苏芙芙也把那只草编小蝴蝶宝贝似的放进荷包里。 苏欢余光瞥见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这小团子平日里只对银子这么上心,她见过的好东西也不少,如今见了这小蝴蝶,倒比见了那些稀罕物还宝贝。 回头让苏景熙那小子知道了,指不定得意成什么样。 马车继续往前,没一会儿就到了家门口。 苏欢下了马车,转身想去抱苏芙芙,却见她已经掀开帘子,扶着门框自己下来了。 苏欢眸光微微一动。 刚才那种微妙的感觉又冒了出来,让她陷入沉思。 见她站着不动,苏芙芙奇怪地抬起头,一脸疑惑。 ———姐姐,怎么了? 要是先前只是猜测,那此刻见了这一幕,苏欢几乎可以确定——— 芙芙好像,不再怕坐马车了? 第456章 好像哪儿不太对? 苏芙芙忽闪了下眸子。 苏欢敛了心思,不动声色地牵住她的手。 苏芙芙踩着小凳儿下了马车,又低头确认了下自己的荷包,还好好坠在腰间,不由小嘴一扬,漾出欢喜的笑来。 这心思,倒全扑在苏景熙送的那只小蝴蝶上了。 估摸连她自个儿都没察觉,这是她头一遭不用人抱着下马车。 苏欢也没刻意点破,从容自然地牵着她往里走。 一边走,一边道:“你三哥今晚也回来,到时把信给他瞧。” 明日正巧是旬假,又是她的生辰,苏景逸定会早早归家。 苏芙芙蹦蹦跳跳地点头———好哇! 穿过游廊,一路往内。 走到寝屋门口时,苏欢脚步一顿。 她轻拍了拍苏芙芙的脑袋,让她先进了屋,而后转了身,冲着静悄悄的院子朗声道:“冷大人。” 须臾,一道挺拔清瘦的身影出现在庭院之中。 正是冷烬。 先前他们暗中护卫,极为谨慎,从不出面。 可自打那刺杀的事出了,双方索性摊牌,冷烬他们也就不再遮掩行迹。 ———反正苏欢对他们的存在和动向很清楚。 虽不知她为何这般敏锐,可对他们而言,倒也省了不少事。 至少如今苏欢一声唤,他们便能直接出来回话。 “苏二小姐。” 苏欢打量他一圈,浅浅一笑:“我还当冷大人仍在京兆府,没成想回得这般快。” 冷烬言简意赅:“证词既已呈上去,属下自该回来。” 苏欢:“……” 还真是半分不避讳…… 换作旁人,这般行径简直算得干扰京兆府查案,严重些甚至能严肃论处,可暗影卫不同。 魏刈的这支队伍只听他调遣,而他偏偏是为姬帝办差,是以这暗影卫———便是百官也无权置喙。 偏今日一早冷烬去京兆府提审王虎时,姬帝还昏迷着,那就更无忌惮了。 当然,苏欢私下觉得,就算姬帝知道这一切,也未必会追责。 魏刈态度强硬,这一查直接牵扯出姬溱溱相关的一连串案子,姬帝气得快吐血了,哪还有闲心管这些。 苏欢道:“我有些事想问问冷大人,还望冷大人坦诚相告。” 冷烬颔首:“苏二小姐请讲。” 苏欢瞧着他,问得直白:“王虎证词里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冷烬顿了顿,道:“皆是他亲口所言。” 苏欢眸子微眯。 这话的意思,王虎的确供出了姬溱溱的名讳,那些罪证也是他主动交的。 不过…… 见苏欢似有疑虑,冷烬又道:“他所供的相关罪证,京兆府也已派人一一查验,尽皆属实。” 也就是说,姬溱溱指使王虎刺杀苏欢,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这般一来,乔太医指认姬溱溱的事儿,可信度也大大提升。 甚至还有那枚印章——— “这些,你家主子都知道了?”苏欢忽然问。 冷烬一怔,没料到她突然这么问。 随即,他点了点头:“是。” 主子甚至比大长公主他们更早看到王虎的那份证词。 果然…… 苏欢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可她有些疑惑的是——— “那他为何不亲自进宫禀告?” 查出这么多内情,案情重大,按理说魏刈该直接进宫的。 可苏欢今日在宫里待了许久,却始终没见着他的影子。 “你家主子近来很忙?” 冷烬愣了下,反应过来:“您要见他?” 苏欢:“……” 冷烬道:“属下这就去通禀,一刻钟内给您回话。” 说着他转身就要走。 主子吩咐过,这边但凡有动静都得及时禀报,更何况是苏二小姐亲自提的要求,自然更得加急办理。 苏欢:“……???” 怎么搞得她跟多想见魏刈似的? 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哎———” 苏欢喊了一声。 冷烬回头:“您还有何吩咐?” 苏欢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解释。 她能怎么说,她只是随口一问? 可对方派了人来护她安全,她要是真这么说了,未免也太不近人情…… 苏欢轻咳一声:“我是有点事想和你家主子面谈,可既然他不便,那就算———” “好。” 冷烬颔首,“属下定然将您的意思转达。” 苏欢:……哎?不对啊,好像哪儿不太对? “我没……” 话没说完,冷烬的身影已消失在院子里。 “……那意思。” 苏欢心情复杂地望着空荡荡的庭院,喃喃自语。 暗影卫的几位大人的确都有本事,可怎么……都有点一根筋呢? 要说最活络的还得是冷傲,难怪魏刈会选他坐守帝京。 换个人来,在这波谲云诡的地界,还真不一定能混得开。 “……罢了。” 苏欢本想着挑个时候去流霞酒肆宴请魏刈以表谢意,既然如此,择日不如撞日。 索性就今日吧。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今天宫里发生的那些事儿,这会儿指不定已经传到哪儿了。 恐怕不等明日,帝京权贵世家之中,就得闹得沸沸扬扬。 暗影卫,京兆府,姬溱溱…… 先前的种种,如今都有了由头,势必又会掀起一场风波。 那她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了。 这么一想,苏欢顿觉神清气爽。 她扬声唤人。 “来人,备席!” 第457章 致命的吸引力 小丫鬟匆匆跑来,满脸诧异:“二小姐,您说要备席?” 可二小姐的生辰不是明日吗? 苏欢颔首。 “家宴———哦不,有贵客要来。” 道谢,诚意自然是要有的。 …… “她想见主子?” 冷傲脸上难得浮出惊讶,暗里又替自家主子生出些欢喜,忍不住再确认一遍, “苏二小姐当真这么说的?” 冷烬就那么淡淡扫他一眼。 冷傲弯眼笑道:“哎,你也别恼,我不是质疑你的本事,就是太意外了。” 向来都是自家主子主动去见苏二小姐,哪见过苏二小姐主动想见主子的? 便是先前送酒,苏二小姐也是派人代劳,连丞相府的大门都没踏进过。 今日可真是奇了。 欢喜过后,冷傲又犯了愁:“可主子这会儿不在府里,估摸一时半刻也回不来,这可咋整?” 冷烬倒是没料到这茬,顿时愣住:“主子出去了?” 可今早他来送证词时,人还在呢。 “是啊。有桩要紧事,主子亲自去办了。”冷傲琢磨片刻,觉得这机会可不能错失,便道,“这样,你先回去,跟苏二小姐说,主子许是晚些到,但必定会来,让她放心。” 冷烬将信将疑:“真的?” 今日宫里热闹得很,这种情形下主子都没进宫,可想而知他亲自办的事,定是比这更要紧。 一日内能办完吗? 冷傲心中已有计较,拍着他的肩笑道:“放心,我说话算数,主子今日准定登门,你尽管回苏二小姐便是。” 冷烬虽还有些疑虑,但听他这么说,也没再多问,点了点头便没了踪影。 “啧,走得倒快,不知情的还以为苏府是你主家呢。” 冷傲笑着摇头,又抬眼瞧了瞧天色。 算算时间,主子该是在回来的路上了吧? …… 时光悠悠流淌,日头悄无声息地坠入厚重云层,吞没了最后一抹余晖。 檐下的八角灯笼接连亮起,照亮了这深沉的黑夜。 冷傲停下手中的笔,又朝外面望了望。 等了这么久,他也有些拿不准,主子到底能不能及时赶回来? 再这么拖下去,苏二小姐那边——— 忽然,一阵急促有力的马蹄声从外面传来。 冷傲一喜,立刻起身相迎。 大门外,几乎消失了一天的魏刈策马归来。 他猛地勒住缰绳,马儿扬蹄,迅速停稳。 “主子,您可算回来了!” 魏刈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黑色的大氅在夜色中划过,卷着寒风漾起些微波澜,随即飘然落下。 等他走近,借着烛光,冷傲才瞧见他怀里似乎抱着什么。 好像是……一个棕色木盒。 冷傲愣了一下,主子今日出去,就是为了这东西? 魏刈正要往里走,瞧见冷傲的神色:“可是有事?” 冷傲回过神,忙道:“有件事,得跟您说。” 他握拳轻咳一声,上前一步道:“苏二小姐请您今日过去一趟。” 魏刈果然顿住脚步。 “她请我去?为何?” 冷傲把冷烬的话总结了下:“她应该是想见您了。” 魏刈心脏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冷傲又小声提醒:“主子,时辰不早了,您要是现在过去,应该还来得及。” 魏刈指尖微微收紧。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木盒,随即转身,再度上马。 冷傲“咦”了一声,伸手道:“主子,您要是去的话,拿着这东西多有不便,还是———” “这本就是要给她的。”魏刈道。 冷傲越发诧异。 要送苏二小姐的?那会是什么,竟让主子今日这般特意奔波? 但这话这会儿不能问,冷傲应了一声,识趣地退后。 魏刈勒紧缰绳,转而朝着苏府的方向而去。 “驾!” …… 苏府。 前厅烛火明亮,屋子里暖烘烘的。 饭菜的香气弥漫开来,让人馋得不行。 苏芙芙眼巴巴地望着桌上丰盛的晚宴,咽了咽口水。 苏景逸坐在另一侧,正看着苏景熙的信。 ———这已经是他看的不知道第几遍了。 苏欢扭头看了他一眼:“那封信你怕是都能背下来了,还看呢?” 苏景逸认真道:“景熙的笔迹倒是比以前进步了不少。” 苏欢沉默片刻:“你咋看出来的?” 苏景逸拿起信纸:“我先前教过他草书。” 苏欢:“……” 她朝外面望去。 苏景逸最终还是把那封信收了起来,也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迟疑着问:“姐姐,你说世子今晚还会来吗?” 他刚从太学回来,就见府里人忙里忙外,一问才知道姐姐竟要在今日宴请魏刈。 道谢是应该的,这般准备也不错,只是天已经黑了,左等右等,人还是没来。 苏欢摇摇头:“他会来的。” 冷烬既然已经回了信,就不会有问题,无非是多等一会儿。 苏景逸想了想,对方到底是护了姐姐周全,晚来片刻也没什么。 就在这时,外面隐约传来些动静。 苏欢眉心一动。 下一刻,就见丫鬟笑着来报:“二小姐,魏世子来了!” 苏欢站起身。 外面夜色浓重,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从那片黑暗中走来。 烛火映照在那张清贵无双的脸上,勾勒出他完美的五官,流畅的下颌线。 那双漆黑如深潭的眼眸,仿佛藏着星点光芒,深邃难测,摄人心魄。 苏欢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魏刈他,好像更适合黑色。 比起以往的雪色锦衣,如今他踏着夜色,身披黑色大氅而来,墨发黑瞳的模样,愈发显得清冽矜贵,偏又带着种致命的吸引力,让人移不开眼。 魏刈眼帘微抬,瞬间四目相对。 他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明明才几天没见,他却觉得像是过了很久。 苏欢屈膝行礼:“见过世子。” 第458章 送生辰礼 魏刈下颌微点:“我来晚了。” 他周身还裹着北风的寒冽,一掀门帘进来,便轻易搅乱了满室的融融暖意。 苏欢摇摇头,笑道:“您何时来都不晚。” 说着,她目光在魏刈身上扫过,带了点好奇:“您这是刚回府?” 瞧着风尘仆仆的模样。 魏刈颔首:“刚到府里才知你找我,这便赶来了。” 苏欢微怔。 意思是……魏刈刚回府门,兴许连大门都没迈进,就转身往这来了? 今日宫里朝堂一堆事儿,暗潮跟开锅似的,这般紧要当口,能让魏刈亲自去办的差事,想来是天大的要紧事。 苏欢没多问,当即请魏刈入席。 “世子请坐。” 魏刈抬手解下大氅,跟着把怀中的棕色木盒递了过来。 苏欢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是……” “送你的。”魏刈语气平淡。 打他一进门,苏欢就留意到他怀里揣着东西,可真没料到是送自己的。 这节骨眼上,他居然还特意备了份礼? 苏欢上前双手接过。 “那便多谢世———咦?” 指尖刚触到木盒,一股没法言说的刺骨寒意直透过来,跟摸了块寒冰似的。 她下意识抬眼看向魏刈。 就算是从外面刚进来,这木盒也冷得太离谱了。 “世子,这……” 魏刈视线从她身后苏景逸和苏芙芙脸上掠过,而后轻轻按了下那木盒。 “明日是你生辰,不过一份薄礼,别推辞。” 苏欢瞬间就明白了。 ———这里面的物件,魏刈不想让景逸和芙芙知道底细。 苏欢顿了顿,顺坡下驴地把木盒接过来,屈膝行了一礼。 “多谢世子。” 接着,她就顺理成章地把木盒搁在了一旁。 苏景逸和苏芙芙果然没觉出异样。 魏刈也不是头一回送她礼物了,每次送的都很金贵,他俩这你来我往的,推拒反倒显得生分。 人齐了,自然就开席了。 魏刈目光扫过过于隆重的席面,眉梢微微一挑。 今晚这顿酒…… “先前遇刺,多亏世子援手。”苏欢没绕弯子,直奔主题,“臣女内心感激不尽。” 魏刈笑了笑:“分内之事。” 苏欢如今身份特殊,她的安危关乎陛下,自然得好好护着。 苏景逸忽然站起身,端起酒杯,神情郑重:“世子对姐姐有救命之恩,于我们苏家便是大恩大德!我替景熙和芙芙,谢过世子!” 别的不说,这次要不是魏刈派人行踪隐秘地护着,姐姐指不定就真遭了险。 没人知道他在太学听闻姐姐遇刺时,那心都跟被冰水浇了似的,慌得不行。 虽说他知道姐姐向来有谋略,也知道姐姐不是好欺负的,可…… 哪能不担心呢? 他们已经没了爹娘和兄长,绝不能再失去姐姐了。 苏芙芙懵懵懂懂,见自家三哥这举动,立刻有样学样,肉乎乎的小手举起面前的杯子。 ———虽说她杯子里是水,可按四哥的说法,以茶代酒,也是个意思! 苏景逸说完,就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魏刈看着他,随即薄唇微勾,抬手也满上一杯,遥遥跟他一碰。 苏芙芙仰头就干了。 苏欢欲言又止地看了苏景逸一眼:“哎———” 这杯酒本该她来敬的,这小子——— 她又看向魏刈,见他也已经喝光了。 清冽的酒香在屋里散开,倒添了几分暖意。 魏刈看向她,眉梢微挑。 “怎么,要谢人,一杯酒都喝不得?” 刚才那瞬间,是男人之间无声的较劲。 苏景逸先前对他一直挺警惕,今日这杯酒,算是认了他。 苏欢迟疑了下。 “倒不是,只是……” 砰! 苏景逸歪倒在桌上,原本清秀的脸染上绯红,眼神也迷糊起来。 苏欢叹了口气,无奈地摊摊手。 “我还没来得及说,他是一杯倒啊。” 魏刈:“……” 苏芙芙显然早习惯了,麻溜地拽了拽苏景逸的袖子,让他换个舒服的姿势趴着。 魏刈:“……” 苏欢看了眼桌上没怎么动的饭菜,暗叹可惜。 这小子也太实心眼了,光喝酒不吃菜? 苏欢摇摇头,“来人,扶三少爷回去歇着。” 下人很快过来把苏景逸架走了。 魏刈顿了顿:“先前还真没看出来。” 苏景逸看着斯文,骨子里主意正得很,做事也有条理,他怎么也没想到刚碰面,这小子一杯酒就把自己撂倒了。 看刚才那架势,还以为是千杯不醉的量呢。 苏欢想了想,也笑了:“许是今日收到了景熙的信,他太高兴了,没顾上这些。” 回京之后意外一个接一个,险象环生,景逸虽然不说,心里肯定压着不少事。 景熙性子野,芙芙又小,家里除了她,就靠景逸撑着。 他打小就心思重,今天是真高兴了、松快了,才会这样。 魏刈很快明白她的意思,点点头:“这么看,景熙在锁喉关倒也适应得不错。” 苏欢看了他一眼,心里就一个想法———这男人果然敏锐得很。 她就说了那么一句,他居然能猜这么多。 不过也没什么好瞒的。 苏欢偏了偏头,嘴角微扬:“嗯,他确实适合在那。” 在太学硬压着他读书,也没多大意思,不如由着他去闯。 苏芙芙坐在一旁,专心致志地吃饭。 ———三哥没好好吃,她得替他多吃点!绝不能浪费!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苏欢又给苏芙芙添了水,怕她噎着。 苏芙芙腮帮子鼓鼓的,仰头冲她甜甜一笑。 苏欢知道她有数,便没再多管,又看向魏刈。 她略一停顿,斟酌着开口:“世子就没什么要问我的?” 今日宫里出了那么多事,他竟一句都不问? 第459章 她心悦于你 魏刈挑眉反问:“问什么?” 他径自又斟了杯酒,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玉杯,不疾不徐道:“若有异动,明日帝京自然满城风雨。” 他今日确实不在宫里,没亲眼瞧见明昭殿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与讯问。 可那又如何? 案子是他查的,证词是他的人递进去的,他怎会猜不到那是何等场面? 看与不看,结果并无二致。 至于结果……那便是要陛下定夺的事了。 苏欢思索片刻,觉他所言倒也在理。 他人虽不在场,怕也是对所有情状洞若观火。 不过…… 魏刈察觉到了苏欢的细微神色。 她似是仍有疑虑。 “你在琢磨什么?”魏刈问。 苏欢顿了顿,朝外面瞥了一眼。 除了庭院外守着的仆役丫鬟,还有藏在暗处的暗影卫,此处再无旁人。 苏欢抬眸与魏刈对视,眉心微蹙:“我觉得,这事透着古怪。” 魏刈眸色微深:“何处古怪?今日的案子不是已尘埃落定?” “正因如此,才古怪。”苏欢摇摇头,“一切太顺了。” 虽说这多亏了魏刈相助,可…… “明瑟公主一句辩解都没,就把所有罪证认下了。” 魏刈道:“事是她做的,铁证如山,再怎么辩驳也改不了,何必白费力气。” 苏欢望着他。 魏刈挑眉:“这么瞧着我作甚?” 苏欢道:“她心悦于你,你当真不知?” 魏刈神色未变,淡淡道:“我与她素无往来。” 苏欢瞬间了然———他怎会不知。 只是他不在乎罢了。 丞相世子,大长公主唯一的外孙,出身尊贵,底蕴深厚。 更兼这般清贵自持,隽美无双的模样。 姬溱溱会倾心于他,实在寻常,放眼整个帝京,不知多少贵女对他暗生情愫。 在这些人里,姬溱溱算不上特别,也并不起眼。 苏欢又问:“那世子觉得,她为何这般针对我?甚至不择手段,欲置我于死地?” 魏刈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下。 四目相对的瞬间,仿佛有什么在他脑海里飞速掠过。 “你是说……” “我不觉得她只是因你,才对我心存怨怼。”苏欢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她若想对付我,法子多的是,何至于此?况且,今日数案并发,虽说乔太医和王虎都指认了她,那印章的事却无实证,她竟也默认了。” 当时那情形,怕所有人都认定,所有事都是姬溱溱做的。 明明印章那件事,她还能为自己辩白几分。 时隔多年,旧事如何查得清? 只要她咬死印章与自己无关,或许还能和漠北鞑靼那边切割。 可她没有。 除了起初的慌乱,姬溱溱后来毫无挣扎,就那么顺理成章地认了。 她甚至问起自己是不是要被押往廷尉寺。 “颜覃或许与她关系不浅。”苏欢推测道,“只是不知,他们究竟是如何勾连的。” 魏刈眉目微敛。 片刻,他吐出两个字:“姬姌。” 苏欢一愣:“嘉敏公主?她怎么———” 忽然,她似是想到了什么,声音骤然停住。 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就连专心吃饭的苏芙芙也察觉不对,抬起头好奇地在两人中间张望。 苏欢缓声道:“嘉敏公主如何能与这般朝廷重臣有所牵连?恐怕中间人是裴砚秋吧?” 这次魏刈没开口。 那便是默认了。 苏欢缓缓吐了口气,脑海里念头纷至沓来。 颜覃是孟秉元的门生,在众人眼中,他是坚定的三皇子党。 裴家因嘉敏公主的缘故,其实也算是三皇子阵营的。 虽说裴傅从不参与这些纷争,可身处漩涡中心,又怎能独善其身? 颜覃和裴砚秋暗中往来,本也不是什么大事,毕竟他们支持的是同一人,有着共同利益。 可今日,颜覃几次开口,想要护住姬溱溱。 这就不对劲了———姬溱溱可是想对姬鞒不利的! 不管她今日所言真假,有一点苏欢十分确定:姬溱溱对姬鞒和孟贵妃,确实有着极深的怨怼。 既如此,今日在明昭殿偏殿时,颜覃为何还要帮她? 苏欢黛眉紧蹙。 她心头冒出一个荒诞的猜测。 她看向魏刈:“裴砚秋帮三皇子做了不少事吧?” 魏刈不置可否。 苏欢知道他不愿多提的缘由:裴砚秋,姓裴。 而裴承衍,也姓裴。 苏欢没再追问。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裴家牵涉多深,而是——— “明瑟公主和颜覃为何联手?三皇子倒台,对他们有何好处?” 姬溱溱还比较好猜,从她今日的种种反应来看,她被孟贵妃抚养的那几年,过得并不顺遂。 可颜覃……又是为了什么? 他似乎与孟家无冤无仇,三皇子对他也一直颇为器重。 他实在没什么理由这么做。 苏欢只觉得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暗中操纵着一切。 忽然,旁边传来一声响亮的打嗝。 “嗝——” 苏欢:“……” 她默默扭头,就见苏芙芙小脸涨得通红。 ———她、她不是故意的!光顾着吃个痛快,哪知道一不小心吃撑了。 苏欢看了看她圆滚滚的小肚子。 苏芙芙终于恋恋不舍地放下了勺子。 哎! 这天下好吃的那么多,她却只有一个小肚子,真是可惜! 苏欢道:“去里屋玩会儿吧,别积食了。” 苏芙芙乖乖点头,向魏刈行礼告辞,转身迈着小短腿绕过屏风去了里屋。 隐隐传来棋子碰撞的声响。 估摸着是自己去下棋了。 苏欢放下心来。 此时屋内只剩她与魏刈相对而坐。 苏欢的目光终于落在旁边的木盒上。 “敢问世子,这里面究竟是什么?” 魏刈疏懒地靠在椅背,望着她,眼尾似噙着一抹笑意。 “你瞧一眼便知。” 第460章 雪灵芝 这般神秘? 苏欢抬步走到那木盒边,盒上无锁,只一枚鎏金铜扣,古朴大气,又透着贵气。 这盒子已是珍贵非常,更不知里头…… 咔哒。 苏欢拨开铜扣,启了木盒。 瞬时间,寒意扑面。 一整块琉璃般清透干净的冰,静静卧在木盒之中。 苏欢眸色微怔。 魏刈怎会送她一块冰……等等! 她目光一凝,这才瞧见那冰块中间似是冻着什么物什。 轻盈细腻,枝蔓柔顺。 “这是……” 这居然是一朵花?! 苏欢回眸瞥了魏刈一眼,忽又想起什么似的,复又垂眸望向木盒里那冻在冰中的花。 那花通体洁白如玉,层层叠叠的花瓣堆叠,中间是赤色花蕊,格外浓郁鲜活。 苏欢难掩讶异,喃喃道:“……雪灵芝?” 她当即合上盒子,转身问:“你怎会有这个?” 魏刈笑意更甚:“你果然识得。” 苏欢自然知晓! 这雪灵芝是一味极珍贵的药材,只生在雪山顶的石缝里,极难寻得。 因它常年被厚雪覆盖,雪白花瓣层层叠叠,故得名“雪灵芝”。 它药效极佳,便是只剩一口气,靠它也能捡回条命。 可一来雪灵芝极难采摘,二来一旦折了根茎,它便会迅速枯萎,药效大减,是以极为罕见。 几乎成了只在传说里的稀罕物。 苏欢实在没料到,木盒里装的,竟是这样一份“厚礼”! “顾赫说,你的寒症沉疴已久,积年累月早已伤及根本。雪灵芝长于极寒之地,性属极热,若用以入药,或许对你的寒症有奇效。” 魏刈眉目舒展,“幸在苛崖山上寻得这一株,摘下后以寒水浇筑成冰,再快马加鞭千里送回帝京。好在近日天寒,这一路倒也没消融。” 苏欢暗吸一口气。 寥寥数语,他说得云淡风轻,可她岂会不知这一路要历经多少艰辛! 苛崖山远在边疆边关,山脉起伏,层峦叠嶂,白雪皑皑。 要上去本就极难,更别说在漫天风雪里寻得这样一株草药。 还要从那么远的地方将它完好无损地送回来……何其艰难! 就为了这一朵花,这一株草药,不知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 他竟就这般……送了她? 苏欢余光瞥见那件玄色大氅,似还能嗅到上面的寒风气息。 她眼皮轻轻一跳。 “所以,世子今日外出,便是为了这事?” 魏刈颔首:“其实早前便收到飞鸽传信,说东西今日能到帝京,可近日京中琐事繁多,又因漠北鞑靼将至,城防收紧不少。我怕误了时辰,便出城去接了。” 他薄唇漾开一抹疏懒笑意。 “幸而,没误。” 苏欢久久无言。 她想说些什么,却觉胸口似被什么堵着,又闷又涩。 魏刈望着她,笑意渐收:“怎么,是这东西有什么不妥?” “没有。” 苏欢摇摇头,指尖仍残留着那股冰寒,隐约间却又似生出炽烈灼热。 那股滚烫几乎要从指尖蔓延至心底。 她顿了顿。 “原来顾先生这阵子不在帝京,是为了这事。” 她确实许久没见他了,也没多寻思,哪料到竟是为了这个。 魏刈“嗯”了一声,“他说这法子是他翻遍古籍才寻得的,无论如何都要一试。” 到底是谁要试,她与他都心知肚明。 苏欢静了许久,抬眸看向魏刈。 四目相对。 她轻声问:“若这个也没用呢?” 魏刈似不为这个问题困扰,直接道:“那就再寻别的法子。” 苏欢眉心微蹙:“可这样岂不是白费太多心力?” 魏刈语调从容,理所当然:“只要是你的事,再多也值得,没有白费一说。” 苏欢忽而哑声。 她从未遇过这样的人。 不惜一切,竭尽全力,只为了一个渺茫的可能。 偏他说,这不过是“一份薄礼”。 “世子如此厚谊,只怕我无以为报———” “我要的不是你的报答。” 魏刈就那样静静望着她,深邃如渊的凤眸似燃着灼灼热意,直白至极。 “我想要什么,你该清楚。” 苏欢眼睫轻轻颤了一下,指腹无意地从木盒上划过。 室内一片寂静,仿佛滋生出暧昧热流,于无声处涌动。 苏欢心中百念闪过。 过往种种,前路重重。 她自然清楚魏刈想要什么。 从清河镇到帝京,几多照拂,便是傻子也能明白他的心意。 但…… 苏欢的确没想过这个问题。 自从她以这身份重活一世,自从经历过三年前那个血雨腥风的雪天,她就决意将景熙、景逸和芙芙养大,便自由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这份计划里,从未有过另一个人的位置。 可现在,她忽然发觉,自己竟有了一丝动摇。 见苏欢久久没回话,魏刈心中并无失望。 反倒,他察觉到了那份沉默里的迟疑。 他从未奢望苏欢能即刻应下,如今能得到她这份“迟疑”,于他而言,已是难得。 魏刈的心稍稍放下,不动声色地屈了屈有些紧绷的指节。 他道:“若你还没想清楚,我可以等。”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细微声响。 魏刈和苏欢齐齐朝外望去,就见冷翼快步而来。 “主子。”他立在门外,神色微凛,“刑部出事了。” 魏刈剑眉微蹙:“何事?” 冷翼道:“那几个东胡刀客突然暴毙。刑部大牢已经封锁消息,眼下那几人的尸体也已被秘密封存,待验尸。” 苏欢心头一跳。 那几个东胡刀客竟都死了!而且偏偏在这个时候!? 魏刈声线冷冽:“可查到是谁动的手?” 第461章 一抹殷红 “未曾。” 冷翼也深知此事何等棘手,面色凝重,“眼下可确定的是,近日无人踏入关押他们的监牢,可半个时辰前,几人接连毙命,前后不足一刻。等狱卒发觉时,已无一人存活。” 因身份特殊,那几个东胡刀客一直被严密看管,便是刑部官员也未必能接触。 谁料到竟出了这等意外! 魏刈当即回首,与苏欢目光交汇一瞬。 “我去瞧瞧,你好生歇息。” 苏欢颔首:“夜寒风冽,世子当心。” 出了这等事,确实耽搁不得。 屋内的苏芙芙似是听见外面动静,蹬蹬蹬迈着小短腿跑了出来。 ———世子哥哥这就要走了吗? 她略带好奇地仰头望向自家姐姐。 ———方才他们好似还没聊完呢! 苏欢拍拍她的小脑袋:“世子有急事需处理。” 苏芙芙似懂非懂。 ———那好吧!姐姐说是急事,定是极要紧的! 她冲魏刈露出个大大的笑,随即两手交叠,捧着圆滚滚的小肚子弯腰行礼。 ———世子哥哥再见! 魏刈薄唇微勾:“不必相送。” 言罢,转身离去。 一边往外走,一边吩咐冷翼:“你去廷尉寺一趟,把他们之前的卷宗全都调出来。” 冷翼神色一肃:“是!” 那几个东胡刀客死得蹊跷,显然是有人预谋已久,如此一来,与他们相关的卷宗便愈发重要! 万一那些也丢了,怕是要生出更多麻烦! 二人来到苏府门外,冷翼拱手拜别,转而朝廷尉寺方向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魏刈翻身上马,朝着刑部大牢方向遥遥望去。 今夜无星无月,一切都笼罩在漆黑的夜幕之下。 他拉紧缰绳。 “驾!” …… 外面的马蹄声渐渐远去,终于彻底静了下来。 苏欢转身,那木盒再次映入眼帘。 苏芙芙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眼中满是好奇。 方才她在里屋听得不真切,也不知公子和姐姐聊了什么,只听似乎提及这礼物很是珍贵。 就在她歪头思索时,苏欢竟转身进了里屋。 咦? 这礼物,姐姐不收起来吗? 苏芙芙正要跟过去,就见苏欢又出来了。 这一次,她手里多了一样东西———药臼。 苏芙芙越发奇怪,姐姐拿这个出来作甚? 下一刻,就见苏欢将那木盒打开。 一块晶莹剔透的冰块,静静躺在盒中。 苏欢将那块冰取出,苏芙芙这才瞧见冰块中间冻着的那朵雪灵芝。 她小小的嘴巴张得圆圆的。 花! 世子哥哥竟送了姐姐一朵花!? 没等苏芙芙反应过来,苏欢已拿出工具,挽起袖边,将那冰块凿碎! 铿———咔! 那冰块瞬间裂开一道清晰的纹路! 苏芙芙彻底懵了,就那么愣愣地看着。 苏欢低眉敛目,神情却十分细致认真。 雪灵芝药性特殊,一旦遇热,功效便会大打折扣。 是以,用这种方式处理最为妥当。 不多时,那冰已碎裂成许多小块。 苏欢将中间冻着雪灵芝的部分尽数倒入药臼,叮呤咣啷。 只片刻功夫,她的手已被冰块冻得通红。 但她动作未停,葱白如玉的手握住药杵,开始捣冰———哦不,是捣药。 苏芙芙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但她十分机灵,见苏欢这般动作,很快便猜到这朵花实则是药。 从前她见过姐姐多次这般处理药材,只是,冻在冰里的还是头一回见。 苏欢动作干净利落,没一会儿便将其研磨成了粉末状。 一股清冽馥郁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那是雪灵芝的气息。 最后,苏欢将那些粉末倒入骨瓷碗中。 只有细碎莹白的一小碗。 任谁看了,都觉不出它有何特别。 谁又能想到,要得这一小碗,需付出多少代价。 苏芙芙好奇地凑过来,用力嗅了嗅,只觉那淡淡的香味从未闻过,格外沁人心脾。 仿佛整个人都舒畅了不少。 惊奇之余,她又扭头看向苏欢,眼底掠过一丝担忧。 ———姐姐怎么了,为何要吃药? 苏欢瞧出她的不安,一笑:“只是补气血的药,用了便不那么怕冷了。” 苏芙芙眼睛一亮:真的!?那太好了! 姐姐常年手脚冰凉,尤其是秋冬时节,她每日与姐姐同睡,知道有时即便有暖炉也没多大用处。 若真能让姐姐不再怕冷,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她催促着苏欢快些服用。 苏欢将手放进袖中暖了暖,等稍稍回暖,才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这事不必告诉你三哥四哥了,免得他们白白担心。” 苏芙芙乖乖点头。 苏欢取了勺子,将那一小碗细白的碎冰服下。 入口先是极致的冰寒,随后便有一道炽烈的灼意顺着喉咙猛然灼烧开来! 苏欢轻轻打了个寒颤,原本白皙的脸庞却陡然泛起绯红! 紧接着,细密的疼痛从内而外蔓延开来! 苏欢强忍着那股痛意,动作轻缓从容地将剩下的雪灵芝尽数服下。 胸腔内好似有什么在横冲直撞。 苏欢唇色隐隐有些苍白。 她扶着桌角,神色如常地对苏芙芙道:“芙芙,去把门关上吧。” 苏芙芙以为是寒风吹得她又冷了,忙点点头,转身去关门。 然而刚跑出去两步,就看到一旁椅子上,放着一件黑色大氅。 ———那不是世子哥哥的吗?他走得匆忙,竟忘了带! 她回头看了姐姐一眼。 方才姐姐好像也没留意到? 算了,世子哥哥都走了一会儿了,这会儿去追估计也赶不上,何况他还有事要做,等会儿告诉姐姐,改日再还便是。 苏芙芙不再多想,继续跑去关门。 吱呀——— 门合上的瞬间,苏欢背对房门,唇齿间陡然涌上铁锈般的血腥气。 她用力攥紧桌角。 一抹殷红,自她唇角缓缓溢出。 第462章 刑部失火 苏芙芙蹬蹬往回跑。 苏欢抬手将唇角那抹血迹擦去,只垂眸瞥了一眼。 红里透黑。 她瞬即收回视线,在苏芙芙过来时,不动声色把袖口的痕迹掩了去。 苏芙芙没觉出异样,朝她比划着,又指了指她身后。 苏欢回头,这才瞧见魏刈竟把那件大氅落在了这。 她轻轻吁了口气。 “明日去还吧。” …… 魏刈一路疾驰,片刻便到了刑部。 不料刚在大门外,就与同样刚听闻消息赶来的颜覃撞了个正着。 颜覃瞧见魏刈的瞬间,眉头就拧了起来。 “这都晚了,世子来此作甚?” 魏刈挑眉:“颜大人因何而来,我自然也为同一件事。” 颜覃脸色不大好看。 “刑部的事,怕是轮不到世子插手吧?” 听这意思,竟是不愿让魏刈踏入半步。 魏刈收起马鞭,慢条斯理开口:“出了这等大事,颜大人想必也急火攻心,我不过恰巧听闻,心有挂碍,想着若能为颜大人分忧一二也是好的。颜大人何必这般拒人千里?” 颜覃心中冷笑。 恰巧听闻? 连他这个刑部侍郎都是刚接到的消息,魏刈竟与他同时抵达!说出去简直荒谬! 从前魏刈还有几分收敛,近来也不知怎的,行事高调张扬,如今更是连演都不演了! 颜覃阴阳怪气道:“不敢劳烦世子。此事牵连甚广,微臣奉劝世子还是莫要掺和,免得惹来麻烦。” 魏刈眸子微微眯起,似在回想什么。 “没记错的话,那几个人当初还是我的人拿下的,如今人死了,我竟连问上一问的资格都没了?” “这———” 颜覃一时语塞。 魏刈语调看似随意,眸色却冷。 “若颜大人不允,我便去求陛下赐一道旨意便是。” 颜覃哪敢应? 魏刈手握实权,本就有帮陛下查案的资格。 况且这事极为严重,若被耽搁,魏刈回头参他一本,那——— 颜覃不甘不愿地拱手。 “世子言重了,都是为陛下效力,自当便宜行事。世子,请———” 魏刈薄唇微掀:“多谢颜大人。” 他翻身下马,长腿一迈,就往刑部大门里走去。 颜覃与他同行,不动声色地打量他两眼。 “世子这是从何处而来?瞧着行色匆匆,难不成是去了哪处吃酒?” 那酒味儿还没散,一靠近便能闻到。 魏刈眉心微动。 颜覃这是在打探他的行踪?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突然有人慌慌张张地跑出来,一边跑一边大喊:“不好了不好了!走火了!” 魏刈心猛地一沉,立刻上前把人抓住,沉声问:“哪里走火了!?” 那小吏满脸慌张,朝着里面颤巍巍地指。 “牢、大牢!” 魏刈猛然抬头,就见前方一簇赤色火焰冲天而起! 正是刑部大牢的方向! 所有人都慌了。 刑部大牢里关着不少囚犯!如今突然走水,一不小心就会闹出人命! 而魏刈担心的还有另一个关键问题———那几个东胡刀客的尸体,还在里面! 没来得及尸检就被烧掉,那可就查无可查了! 魏刈一把将他推开,朝着里面冲去! 颜覃立刻将他拦下:“世子!里面危险,别去!您要是出了事,微臣如何担待得起!?” 魏刈盯着他,目光锐利如刀。 “若是不去,任由这大火一直烧,你就担待得起了?” 颜覃一噎。 “微臣立刻派人去灭火!一定把人都救出来,您身份尊贵,万万不可涉险啊!” 魏刈没理会,径直往里面走! 派人救火,救的也是活人,谁会在意死人? 尤其是———还是被秘密关押的死人! “哎———” 颜覃喊了一声,本想追上去,可看了眼那熊熊燃烧的火焰,他又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这火都快烧到脸上了! 魏刈不怕死,他可不想跟着送命! 刑部不少官员纷纷跑来,看到这一幕,面面相觑。 一个男人忍不住上前,满脸忧色地问:“大人,世子怎么闯进去了?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我可就有大麻烦了啊!” 魏刈是什么身份? 他要是在刑部出了事,在场的这些人一个都跑不了! 大长公主、魏轼,哪个是好惹的!? 颜覃烦躁不已:“我方才已经劝了好几回,他不听,我能有什么办法!?” “可……” “你若真这么担心,怎么不追过去?” 颜覃一句话把对方剩下的话都堵了回去。 他说完,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 “你?你?还是你?” 被他指到的人纷纷低下头,神色尴尬。 他们又不傻,这么大的火,跟着进去不是找死吗? 谁不想飞黄腾达荣华富贵,可前提是得有命在! 要是死在里面,就算有天大的死后哀荣又有什么用? 颜覃冷哼一声:“既然做不到,就别放那么多空话!还愣着干什么?救火啊!” “是、是!” 众人赶紧一哄而散,开始全力灭火。 但这火起得突然,蔓延得又快,一盆盆水泼下去,根本无济于事。 颜覃后退一步,脸上都能感觉到那滚烫的温度。 熊熊火光映在他眼底,像鬼火在跳跃。 …… 苏府。 苏欢牵着苏芙芙洗漱完,想了想,还是回去把魏刈落下的那件大氅收了起来。 上面似乎还带着一丝冰寒的气息。 那是魏刈一路奔袭,把那木盒抱在怀里留下的痕迹。 苏欢动作一顿。 魏刈的那句话又在她耳边响起。 “我想要的是什么,你该知道。” 这个人…… 忽然,外面传来几声喧闹。 苏欢回过神,有些奇怪:都这么晚了,怎么又吵起来了? 她往门口走了几步:“外面怎么了?” 小丫鬟匆匆跑来:“二小姐,好像外面起了好大的火!好多人都跑出来看呢!” 起火了? “哪儿?” 小丫鬟挠挠头:“奴婢也不清楚,只听说是刑部那边———” 苏欢的心猛地一沉! 第463章 闯火海 她疾步两步跨进庭院,朝着刑部的方向望去,果真见那边的天被烧得透红! 暗夜如墨,那簇火光虽是唯一亮色,却裹挟着叫人胆寒的灼烈! 苏欢的指尖缓缓攥紧。 ———魏刈,此刻就在那片火海里! 苏欢当即沉声道:“备车。” 小丫鬟一愣:“备车?二小姐,您这大半夜的,是要往哪儿去啊?” 苏欢缓缓收臂,把那件玄色大氅往怀里拢了拢。 那丝残存的冷意,像是要顺着血脉往她心底钻。 她淡声道:“魏世子的物件落我这儿了,我去送还。” 锦绣一头雾水,本想说今夜太晚,改日再送不迟,可话到嘴边,瞧见苏欢那副沉静到近乎冷冽的模样,竟莫名咽了回去。 “是。” 锦绣连忙小跑着去备车,不多时便将马车备好。 苏欢刚要抬脚,忽闻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她回眸,就见本该在床榻安睡的苏芙芙跑了出来。 苏芙芙瞅瞅她,又瞅瞅马车,虽不知发生了何事,还是扑上前抱住了苏欢的腿。 ———姐姐要去哪儿?芙芙也要去! 苏欢摸摸她的小脸:“芙芙乖,姐姐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苏芙芙却摇了摇头。 这大半夜的,姐姐突然要出门,准是有要紧事。 她得跟着姐姐! 苏欢迟疑了瞬,到底还是把她抱了起来。 “行,那我们一起去。” 苏芙芙紧紧搂着她,小脸埋在她颈窝,轻轻点了点头。 只要跟着姐姐,她什么都不怕! 苏欢抬眸望向前方。 那火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去刑部。”她道。 …… 这场大火,惊动了不少人。 街上聚了不少人,都朝着起火的方向张望,议论声此起彼伏。 苏欢的马车在人群中穿行,没引起多少注意。 到了刑部大门外,早已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各种声音闹哄哄的。 “这是咋了?好端端的咋就起火了?” “谁知道?突然就烧得这么猛!也不知道里面啥情况,那里面关了不少人呢,这要是出事,指不定牵扯多少条人命!” “可不是嘛!刚才见着好多人去救火,可这天寒地冻的,水都结冰了,哪救得过来哦!” “呸!我看这是老天开眼!那里面关的,哪个不是作恶多端?就算烧死了,也是死得活该!” “话也不能说死,万一有蒙冤的呢?” “反正我瞧着这火一时半会儿灭不了!” …… 苏欢刚从马车上下来,一股热浪便扑面而来。 她皱了皱眉。 苏芙芙也跟着掀开轿帘,探出小脑袋。 苏欢走到门前,被侍卫拦了下来。 “刑部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苏欢道:“魏世子可在里头?劳烦通传一声,就说苏二小姐找他有事。” 侍卫一惊:“苏二小姐?!您找世子?他在里头呢!可、可是……您这时候进去也见不着他。” 苏欢拧眉:“为何?” 那侍卫解释道:“方才世子进牢房救人去了,这会儿还没出来呢!” 苏欢心头猛地一跳。 这么大的火,魏刈竟自己闯进去了? 是了,他是为了那几个东胡刀客! 事不宜迟,苏欢道:“那我进去等,如何?” 两个侍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苏二小姐,这火都烧成这样了,您进去岂不是太危险———罢了,您要是执意要进,小的这就去通传!” 苏欢身份不同往日,没人敢轻易得罪。 她执意要进,他们也只能听命。 其中一个侍卫转身往里头跑,很快就到了颜覃身边,高声道:“大人,苏二小姐来了!她说有事要见世子!” “苏欢?!” 颜覃惊得不行,这时候她怎么来了!? 本想拒绝,可转念一想,颜覃还是道:“请她进来!” 很快,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走了进来。 正是苏欢。 她身边还牵着个小娃娃,应该是她的妹妹。 颜覃瞧着这场景,差点笑出声。 真是荒唐! 苏欢自己来也就罢了,竟还把这么个小不点带来了!她当这是啥地方?! 再说这烈火熊熊,危险得很,别人躲都来不及,她倒好,偏要往上凑,真是——— “苏二小姐。”颜覃面上不动声色,客气地问,“这儿危险,你们怎么来了?” 苏欢早已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刑部的官员大多都在这儿,却没瞧见魏刈。 她行了一礼,简单说道:“我确实有事找他。” “那可太不巧了。”颜覃故作惋惜地摇摇头,抬手一指,“世子方才已经进去了,我们尽力拦了,可世子心意已决,没拦下来。” 果然。 苏欢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之前在外面瞧不清,这会儿进来了才发现,起火的是刑部大牢,好在起火的是西北角,魏刈是从南门进去的。 苏欢俯身轻轻拍了拍苏芙芙的脑袋:“在这儿乖乖等我。” 这么多人在,苏芙芙反而是最安全的。 苏芙芙先点了点头,接着又紧紧拉住她的手,朝着那火光投去担忧的一眼。 苏欢唇角微扬:“放心,姐姐会小心的。姐姐跟你保证,很快就出来。” 苏芙芙渐渐安下心来,望着那双乌黑清亮的眼睛,用力点了点头。 ———嗯!那我在这儿等姐姐和世子哥哥回来! 姐姐从不骗人,她说了会回来,就一定能平平安安回来! 一旁的颜覃把这些话听得明明白白,不由得一惊:“苏二小姐竟也要进去!?” 第464章 魏世子在哪? 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魏刈进去也就罢了,他武功盖世,自能周旋,可苏欢算什么? 一介女流,也敢涉险!? 苏欢颔首:“找到世子,我自会出来。” 望着那熊熊烈焰,她心底渐渐涌起一股浓烈的不安。 她必须进去。 颜覃蹙眉劝道:“苏二小姐,您这是何苦?” 实则他也不愿多管,可苏欢要是在此有个闪失,他定然逃不脱一顿斥责。 他看苏欢越发不顺眼,只觉她是来添乱的,语气也不耐起来。 “我知晓苏二小姐医术精湛,但这里不是太医院,苏二小姐还是谨慎为妙,莫要亲身犯险吧?” 苏欢却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条已然用水浸湿的帕子。 她微微侧头,语调平静:“颜大人放心,我办我的事,无论如何不会牵连诸位,但也烦请诸位让一让,时辰耽搁不得。” 这话实在太过直白,众人又是羞愧又是恼怒。 她这话岂不是暗指他们都不敢进去!? 颜覃也是气急,心中一声冷哼,拱手道:“既然苏二小姐心意已决,那我等也不便再多言了。” 苏欢也不同他们啰嗦,用帕子掩住口鼻,便朝着大牢南门而去。 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纤细身影,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不安地小声问:“大人,真就这般由着她进去?她如今可还负责陛下的……” “她一意孤行,我又有何办法?”颜覃甩袖,冷眼旁观,“且等着便是!” 一个魏刈,一个苏欢,胆子都忒大! 既然他们自己都不顾生死,那旁人再劝又有何用? 众人相互递着眼色,依旧忐忑。 一人忍不住喃喃:“大牢内布局繁杂,便是刑部的人,头一遭进去估摸也得绕晕,更何况是她?” 颜覃却不以为意,冷声道:“到时候,她自会知难而退。” 如此逞强,当真愚昧至极! 这刑部大牢,是她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 只怕刚进那大门不久,就得吓得退出来! 颜覃根本不信苏欢有那个胆量真的闯进去,如此这般,无非是做做样子罢了。 无用功! 颜覃不再理会,扬声吩咐:“继续救火!” …… 苏欢很快来到北门之处。 没有丝毫迟疑,她沿着那狭窄的门走了进去。 眼前的视线迅速变得昏暗。 方才在外面,烈火熊熊,亮如白昼,此刻来到里面,便只能借着昏暗的烛火勉强看清甬道。 前方漆黑难辨。 苏欢迅速扫视一圈,确定外面的火尚未烧到此处,但也待不了多久,一旦浓烟蔓延,这地方根本没法呼吸。 所以必须尽快! 苏欢继续往前走去,终于在来到第一个分叉口时,听到了嘈杂纷乱的声响。 她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狱卒们正在一个个打开牢门,将犯人带出去。 许是已然知晓外面起了火,犯人们个个满脸恐惧,争先恐后地往外冲,生怕晚一步就要死在这里。 “快跑啊!外面烧起来了!” “救命!大人们救救我啊!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在这啊!” 巨大的恐慌情绪蔓延开来,所有人推推搡搡,乱作一团。 狱卒们虽在极力控制,但犯人的数量比他们多了不少,根本无法完全掌控。 “都闭嘴!不准争抢!排着队一个个出去!” 狱卒厉声高喊,却毫无用处。 生死关头,谁还会听这些? “这些狗奴才才不会管咱们的死活!咱们想要活命,就得尽快出去!就算出去后再论罪,也比死在这强!” 人群中不知是谁愤愤出声,立刻引得众人附和。 “对!冲出去!” “跟他们拼了!” 人群变得更加混乱,原本还算有序的队伍迅速拥挤起来。 已经放出来的犯人拼了命往前跑,还有个别趁乱打开旁边牢门,放了更多人出来。 场面彻底失控! 狱卒们瞧见这一幕也是慌了,其中一个像是牢头,情急之下猛地抽出佩刀,一刀刺向冲在最前面的一个犯人。 噗嗤———! 那犯人小腹中刀,鲜血飞溅!他瞬间停下动作,神色痛苦地倒在地上。 眨眼间,便没了气息。 “啊!” 尖叫声四起,那些犯人纷纷惊呼着后退。 牢头的刀上还有鲜血滴落,他盯着众人,厉声道:“谁再不听话,就是这般下场!” 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 然而下一刻,便有人突然高声骂道:“他要杀我们!他是要咱们死在这!横竖都是死,还有什么好怕的!” 牢头闻言也是心头一跳:“你、你们想干什么!?” 那人没理会他,只声嘶力竭地喊: “出去!我们要出去!” 一句话,瞬间让堤坝崩塌。 犯人们本就惊惧万分,此时除了害怕更生出无尽愤怒,竟是齐齐朝着外面冲去! 人数悬殊,几个狱卒怎会是他们的对手? 几乎是眨眼的功夫,那几个狱卒就被推开,犯人们犹如洪流,纷至沓来! 狱卒们彻底慌了,这些人就这么冲出去,谁知道会出什么事! “拦!拦住他们!” 但此时这般场景,又有谁会理会这微弱的声音? 这里的动静引起了远处牢房里犯人的注意。 像是海浪一般,吵嚷骚动的气息席卷而去! “我们也要出去!” “管他娘的!冲!” 偌大的监牢已然彻底乱了。 跑步声、踩踏声、囚服被拉扯破的声音、以及脚链在地上拖行的声音…… 交织在一起,充斥耳畔! 苏欢眉心紧蹙。 她这一路上都没看到魏刈的身影。 而此时,那些纷乱失控的人群里,也依旧不见他的踪迹! 只这般漫无方向地搜寻,根本没用。 何况外面的火越烧越旺,苏欢已然感觉到这里的空气都变得闷热许多。 必须要快! 苏欢快步上前,抓住一个因畏惧开始后退的狱卒,冷声问:“魏世子在哪!?” 第465章 囚牢 那狱卒慌得手脚发软,猛一抬头,撞进一双绝美得晃眼的容色里,当场就愣在原地。 许是那双黑眸太过迫人,他竟忘了问对方身份,只本能嗫嚅:“不、不知道……” 苏欢松了手,径直朝着那牢头走去。 “你可曾见过魏世子?” 那牢头本就被暴乱的场面吓傻了,听这问话下意识回头,瞧见是个年纪轻轻的美少女,脑子顿时一团乱麻。 这是哪路神仙? 这都哪跟哪啊!? “他、他……小的真不知道啊!” 牢头心里叫苦不迭。 他今日当值,谁料突然失火,上官们严令务必把这些犯人好好带出去,否则唯他们是问。 他也是倒了八辈子霉摊上这破事,不然谁乐意在这玩命闹腾?! 苏欢眸色一冷:“你不知?” 从北门进来就一条路,魏刈先前分明已经进来,他怎会半点不知情?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个结结巴巴的声音:“那、那个,小的先前好像瞅见世子了,可他走得飞快,小的就远远瞥见个影子,眨眼就没了……” 苏欢回眸,说话的是个上了年纪的狱卒。 “他去了哪处?” 那狱卒犹豫着指向对面方向。 “应、应该是那边!” 苏欢转回头。 她方才进来时,就是听见这边吵嚷,才往这边来的。 实则那是个丁字路口,除了这边,还有条截然相反的路。 这边乱成一锅粥,那边却静得吓人,空荡荡的没个人影。 连墙上的烛火都比这边破旧暗淡不少,显然平日里没怎么维护。 她往深处瞧去,只一团漆黑,啥也瞧不见。 “那、那边是死刑犯关押的地界,大人说,先、先顾着这边……” 狱卒的声音越来越小,显然心虚得很。 实则他们接到的命令更直白———死刑犯横竖是个死,费大力气救出来也没意义!所有人集中力气带其他犯人出去便是! 也就是说,那边……本就是被放弃的! 苏欢听他说完,心头念头飞转,瞬间有了决断。 她松开那牢头,脚步一转,走到那说话的狱卒面前。 那狱卒瞧她年纪轻,周身气势却极不一般,心里直发怵:“您、您找他是为———” 嗤! 苏欢抽出他腰间佩剑。 “借我一用,多谢。” 话音落,她转身就往对面方向去了。 那狱卒呆立当场,剩下瞧见这幕的几人也满脸茫然。 这、这——— 那狱卒下意识看向牢头:“她竟往那边去了!?咱们要不要拦一拦?” 牢头望着那道纤细却挺直的背影,只觉方才与她对视时,那股猛然窜上心头的战栗和畏惧还没散。 这绝对是个不好招惹的主! “管她作甚!”牢头强压下惊惧,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眼下这些闹事的犯人都管不过来,何况旁人? 她要去送死,随她去便是! “还不快上去禀报大人!这里面乱成一锅粥了!” …… 与那边不同,这边明显清净许多。 苏欢越往里走,那股森冷的气息就越浓。 一股腥烈的血气扑面而来,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许是因为这边关的都是死囚,犯人明显少了很多,苏欢走了好一段路,两边牢房都是空的。 她扫了眼两边,发现这里的牢房比那边坚固得多,门上挂着重重锁链,极难打开。 这里的人一旦进来,便再没机会出去见天日,自然没人多管,关押条件苦得很。 狭小潮湿,脏污不堪。 苏欢面色不改,继续往前。 那几个东胡刀客身份特殊,进来后必定是被严密关押的,寻常狱卒根本近不了身。 尤其魏刈先前也提过,那几人之后就被秘密关押,知道的人怕是没几个。 所以魏刈才亲自来找! 苏欢握紧剑柄,脚步极轻,继续往里走。 魏刈,你到底在哪? …… 时间一点点流逝。 魏刈一路轻车熟路,来到大牢最深处。 前方没路了,一堵厚重的石壁立在身前,只燃着一盏随时会灭的烛火。 微弱的光只勉强照亮下方一小块地方。 暗褐色的陈年血迹浸在上面,甚至有些发黑。 旁边还有些零星的猩红色,应该是刚沾上不久。 魏刈的视线从上面扫过,眼底毫无波澜。 随后,他上前一步,抬手触碰那面石壁。 修长有力的手指在上面缓缓摸索,像是在找什么。 若颜覃等人在这,定会震惊于魏刈对刑部大牢竟如此熟悉! 一路畅通无阻到这也就罢了,竟还知晓此处机关! 咔———! 魏刈摸到墙上一处极不明显的凸起,轻轻一按,就听一道低微的声响,前方的墙竟缓缓打开! 中间出现一道整齐的裂缝,石壁分成两扇大门,朝两边推开。 一股难闻的异味儿涌了出来。 和外面的血腥气不同,这味道令人作呕又极度反感……是尸臭! 魏刈眸色一冷。 果然在这! 他刚要迈步上前,脑后忽然传来一道犀利的破空声! 嗤———! 一股冷风裹挟着惊天杀意,直直朝他袭来! 第466章 死囚 魏刈当即抽剑,反护于身后! 砰砰砰! 脆响的碰撞声炸开,仿若刮过耳膜,叫人通体生寒! 魏刈顺势转身,身前几枚飞刀应声坠落。 他垂眸一瞥,见那飞刀薄似蝉翼,却锐利绝伦,尖峰泛着幽蓝,显是淬了毒。 这是冲了他的性命来的。 魏刈眼帘微抬,音色冷冽:“诸位想来已恭候多时,何不现身一见?” 短暂死寂后,一道身影悄无声息自黑暗中走出。 接着,第二人、第三人…… 一眼望去,竟有十人之多! 这些人有的着黑色劲装,有的扮作狱卒,还有两个身着囚服,鬓发凌乱,浑身带血。 倒真是做戏做足了全套。 魏刈的视线在他们身上一一扫过,轻笑一声:“这般费尽周章来杀我,倒是用心了。” 刑部大牢哪是那么好进的。 要把这些人安插进来,定是早早布局,使尽手段。 有的甚至不惜困在此地,受尽刑罚。 为的,不过是一个杀他的机会! 咔嚓。 站在中间的那个瘦高囚服男子抬手,轻易解开了镣铐。 他身上带伤,囚服血迹斑斑,头发披散,满脸脏污,瞧不清容貌。 唯独那双阴鸷的眼,带着森森寒意,沉沉盯着魏刈,像随时会吐芯的毒蛇。 他嗓音沙哑,似是受过损伤,听着格外怪异:“传闻魏世子武功盖世,手下能人异士无数,数次遇险都能脱身。可今日,没了暗影卫,就你一人。魏刈———这一次,你又能如何?” 话里满是轻蔑嘲讽,似已认定魏刈必死! 魏刈眸子微眯。 这人他没见过,却显然对他了如指掌。 未等他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沉闷巨响。 砰! 那扇刚打开的门,竟又合上了! 魏刈回头,石壁已恢复原状,只剩空气中残留的气息,昭示着里面的玄机! “怎么,没能进去瞧瞧,很失望?” 那男子嗤笑一声,“你放心,等你死了,自会下地狱与他们相见! 魏世子执意闯入刑部大牢,最终没能逃脱,葬身火海———这般结局,你觉得如何?” 魏刈收回视线,再看眼前这些人。 到这地步,一切再明白不过———这是个局! 一个专门为他设下的死局! 魏刈薄唇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道:“巧了,今日我心情不错,等会儿,倒愿意给你们留个全尸。” 这话一出,对面众人齐齐动怒。 中间那男子脸色一沉,猛地挥手:“不必跟他废话,杀!” …… 廷尉寺。 冷翼径直找到许辙,将南胡刀客突然暴毙的消息告知。 许辙知晓事情严重,立刻派人调出那几人的卷宗,亲自一一审查,确定无误后,才稍稍松了口气。 “烦请转告世子,卷宗都好好的,以防万一,我还是———” 话未说完,外面便喧闹起来。 “大人!刑部大牢失火了!” “什么!?” 许辙神色一肃,立刻走到门外,果然见刑部方向已是烈火熊熊。 冷翼心头一紧。 不好!主子还在那边! 他立刻道:“许大人,烦请您今夜务必看好这些卷宗,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说完,冷翼转身就往外走。 “哎———” 许辙张了张嘴,却没拦。 方才冷翼已经说过,魏刈先去了刑部,眼下这情形——— 冷翼一路直奔刑部,速度极快。 同时,他从袖中抽出一枚竹筒,猛一拉! 嗤———砰! 一朵烟花在夜空中骤然炸开! …… 苏欢继续往里走,拐过两个弯后,终于听到细微的声响。 她定睛看去,声音是从右前方的牢房传来的。 里面关着一个人,靠着墙,微微低着头,像是睡着了。 但苏欢知道他没睡,因为刚才的动静就是他弄出来的。 这是她在这里见到的第一个死囚。 这里看管犯人的狱卒早已接到消息撤离,只留下这些犯人,生死由命。 或许他们早已习惯了这份安静死寂,又或许离外面太远,根本不知道出事了,此刻都像木头般僵着,麻木不动。 苏欢上前一步。 那死囚终于扭头,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苏欢这才注意到他的双腿,竟从膝盖处齐齐被截断,裤管空荡荡的,还带着干涸的血迹。 大约是这里环境太恶劣,他的伤口散发着难闻的气味,估计已经溃烂。 可他却像感觉不到痛似的,神情冰冷。 四目相对。 那死囚脸上扯出个怪异的笑,因久未说话,嗓音有些沙哑:“……今天倒真是热闹。” 苏欢心中一定:魏刈果然来过这里! 她握紧手中长剑,转身就要继续往里走。 可刚跨出一步,那男子又开口了:“你要是找之前进来的那个人,劝你别去了。现在转身回去,还能留条命。” 苏欢脚步一顿。 她微微侧身,重新打量这人。 看着五十多岁,身形瘦得厉害,脸上两道疤痕把原本还算硬朗的容貌撕得狰狞,十分可怖。 他身上,肉眼可见的地方,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疤,也不知受过多少刑罚。 都这样了,居然还活着。 苏欢对他的身份起了疑:犯了死罪的人,在这儿待段时间,怎么都该死了。要么死在刑场,要么死在这牢里。 这男人受尽折磨,还留着一口气。 要么是命太硬,要么……有人故意留着他的命,极尽羞辱折磨! 苏欢问道:“你认得我?” 第467章 为了他 那男人像是听了桩天大的笑话,低低嗤笑出声。 “老子在这囚牢里耗了多少年,怎会识得你是哪路神仙?” 苏欢挑眉,语气带了几分探究:“那你何苦帮我?” 那男人倚在墙上,微微仰头,囚服上的泥污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 “这鬼地方难得见个活人,聊几句解闷罢了。” 活人? 苏欢心头了然,是啊,这牢里关的尽是死囚,来了去了,到头来不都成了冢中枯骨? “承你美意,只是这趟我非进去不可。待我救人出来,再向阁下道谢。” 那男人又是一阵低笑,笑声没持续片刻便化作剧烈咳嗽,咳得胸腔都似要裂开。 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气,再看苏欢时,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 “你当自己能活着出来?” 他上下打量苏欢,那眼神像在掂量一件货物,末了轻嗤:“小姑娘不知天高地厚,为了一个男人,竟愿把命搭进去。” 苏欢沉默片刻,认真道:“阁下虽帮了我,可我还是得说,我没打算死。” 她这人最是惜命,家里那几个小的还指望着她呢。 那男人视线飘向别处,语气带着几分嘲弄:“就凭你手里那把破剑?没半分内力,进去不是送死是什么?” 苏欢眼睫轻颤,瞬间明白,魏刈在里头定是遇上了大麻烦! 事不宜迟! 苏欢掂了掂手中长剑,唇角勾起一抹笑:“那倒未必。” “这剑是寻常,可我自有法子。” 那男人重新闭上眼,双手挪动着断腿,伤口处又渗出些血来。 接着,他从墙根摸出一片碎瓦,瞧着像是破碗片,把裤腿一挽,那腿上的肉果然又烂了一块。 他拿着瓦片一下下刮着腐肉,动作慢却极认真,昏暗的烛火映着这场景,叫人毛骨悚然! “你想去便去,自求多福。” 他没再抬头,说话跟扔石子似的。 苏欢瞥了眼他的腿,微微颔首道谢,转身便走。 很快,这里又恢复了死寂,和过去这么多年的日日夜夜没什么两样。 那男人终于把腿上的腐肉刮干净,森森白骨都露了出来。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用杂草把瓦片擦了擦,又放回原处。 …… 前方越来越暗,苏欢的身影几乎和黑暗融成了一体。 她脚步轻得像狸猫,再经过那些关着死囚的牢房时,竟没引起半点动静。 到了一处拐角,她停下脚步,侧耳细听。 没一会儿,一道尖锐又细微的打斗声传入耳中! ———有人在动手! 这个时候,这个地方,除了魏刈,还能有谁! 苏欢屏住呼吸,那打斗声听得更真切了。 一对多,难怪刚才那男人说她进去是自寻死路——— 不对! 苏欢猛地反应过来:魏刈是独自进来的,可对方人多势众,若是一道进来的,怎会没人察觉? 可先前那狱卒只说见过魏刈,没提其他人。 也就是说,和魏刈动手的那些人……根本不是今天进来的! 苏欢脑子飞速运转,没再往里闯,反而悄无声息地躲到拐角后面。 站在这里,打斗声听得更清楚了。 苏欢紧紧贴着墙壁,借着右前方过道里那盏烛火的阴影,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接着,她从荷包里摸出火折子和一包药粉。 药粉倒出来是淡赭红色的,仔细闻还有股淡淡的苦涩味,味道不冲,很淡,不易引人注意。 这是苏欢自己捣鼓的迷神散,口服效果最好,可现在没法近身,只能另寻他法。 苏欢侧身避开烛火,轻轻吹了下火折子,火折子腾地烧起来,亮得很。 她把迷神散往火上一送。 赭红色的粉末遇热瞬间变黑,一缕白烟悠悠飘了出来,那淡淡的苦涩味也变得浓烈起来,顺着风悄无声息地散开。 苏欢掩住口鼻,静静等着。 …… 铿———嗤! 魏刈一剑刺穿了身前那人的胸口! 鲜血飞溅,溅得旁边墙壁上红了几点。 那男人又惊又怕,慌忙用匕首去挡,可魏刈这一剑力道极大,还是硬生生刺了进去,离心脏就差半寸! 魏刈眼神冰冷,手腕一翻,剑锋在那男人胸口划开个大口子,血肉模糊! “啊———” 那男人被掀翻在地,痛得忍不住呻吟。 周围几人见了这幕,脸色都难看得很。 打了这么久,魏刈竟没落下风,反倒是他们,已经折了五个。 “原来之前的病是装的!”那穿囚服的男人啐了口血,冷笑道。 为了今天这出,他们费了多少心力,绝不能功亏一篑! “可惜今日,你插翅也难飞!” 那男人说完,突然后退一步,在旁边牢房门缝那用手指一撬,门开了条缝,他从里面摸出一把弩! 那弩是青铜铸的,非常沉,可在那男人手里跟玩似的。 魏刈看到那弩,眼神顿时沉了下来。 那是——— “不必再浪费时间了。”那男人嗤笑,把弩弦拉满! 此时魏刈被堵在死路,前后左右都没了退路。 这么近的距离,这弩足以把他射个对穿,当场毙命! 魏刈眸子微眯,握紧了手中长剑。 就在他琢磨怎么突围时,一股淡淡的苦涩味飘了过来。 魏刈只吸了一口就察觉不对,立刻屏住呼吸! 可对面几人注意力全在他身上,没察觉到这异样。 “去死吧!” 那男人厉喝一声,就要扣动扳机。 可就在这时,他手上动作突然一滞,箭簇失了准头,“咻”地一声擦着魏刈的衣袖飞过,狠狠钉在了石壁上! 第468章 毒倒杀手们 魏刈微微侧首,似笑非笑。 “阁下若想取我性命,还是把准头练得扎实些为好?” 那汉子脸色霎时气得发青。 他瞧着狼狈,实则身上的伤全是伪装,不过是拿匕首划了两道,装装样子罢了,压根对他造不成半分影响。 可刚刚那一箭,愣是没射中! 哪怕是个稚童,这般咫尺之距,也该命中的! 身旁几人也没料到会出这岔子,齐齐望了过来。 那汉子沉了脸,再度上弦! “你别太猖狂!待会儿有你好看———” 那汉子话音陡然一顿。 只因他忽然觉出手中这弩重得离谱,竟已握不稳当! 他心头慌了一瞬。 怎会如此? 他暗暗咬牙,勉强把弩架好,再想拉弦——却发现根本拉不动! 这时候,他才算明白过来:手上半点力气都没了! 不,不止手上,浑身上下都跟突然脱力似的,任他怎么使劲,胳膊都软塌塌的,别说上弦发箭,连拿稳都做不到! 越是这样,他越是焦躁慌张,好一会儿都没捣鼓好。 这画面诡异得很。 手持弩箭的凶徒离要杀的魏刈不过几步远,偏偏摆弄不好手里的家伙什! 魏刈好整以暇地瞧着,见这情形还不忘好心提点:“阁下要是实在不行,换个人来吧。我的时间,你耽搁不起。” 一句话把对面汉子气得差点吐血。 “你!” 哐当! 他一激动,手上脱力,那支没上好的箭簇直接掉在了地上。 死一般的寂静。 任谁也想不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旁边几人本就打得力竭,想着用这弩能一了百了,也省得他们再费心思。 哪知道——— “我去宰了他便是!” 另一个急性子直接冲了出来,可刚跑出一步,脚下不知怎的就绊了一跤,直挺挺摔在地上。 到这时候,要是还看不出问题,他们这些年就算白混了。 穿着囚服的汉子终于反应过来,心底翻涌着疯狂的怒火。 “我们都中毒了!” 若只是他一人无力也就罢了,可眼下看来,分明是他们都让人下了黑手! 他第一个怀疑的就是魏刈,可在脑子里过了遍刚才的场景,又怎么都想不通。 魏刈的确和他们周旋了好一阵,但也只伤了他们中的一部分。 就算是他下的毒,也该是受伤的那几个出事,怎么会全体——— 忽然,旁边扮作狱卒的瘦高汉子深吸口气,总算后知后觉地惊喝出声:“是毒的气味!快屏息!” 可已经晚了。 他们在这待了许久,根本不知道何时中了招,如今反应过来,已然全部遭殃。 砰! 那汉子支撑不住,手里的弩终于也掉了下来,重重砸在地上。 另外几人见此也急了,纷纷提剑要冲上前,却都因双腿无力,摔在了地上。 不过片刻,局势逆转。 此时,魏刈竟成了唯一还站着的那个。 而他身前,眨眼间就躺倒一片。 轻盈的脚步声从前方传来。 魏刈心中一动,抬眸望去。 前方一片昏暗,只有一盏破旧烛火静静燃着。 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披着那幽暗与微光,缓步而来。 乌发如瀑,只一支白玉簪松松挽着,肤白胜雪,黑眸温润,甚至还带着浅浅笑意。 苏欢红唇勾起个小小的弧度,声音清悦。 “世子,别来无恙。” 魏刈紧紧盯着她,随即也轻轻笑了。 “不是刚见过?” 苏欢往前走来,目光落在地上躺着的那几人身上。 瞧着他们各异的装扮,她大致也猜了个七七八八。 这场谋杀,怕是筹谋已久。 “世子有物落在我那了,我来送还。”苏欢站定,笑吟吟开口。 魏刈就那么看着她,像第一次见,又像过去的每一次。 “什么东西,很要紧?” 非要这时候还?甚至,不惜踏入这片险地? 苏欢没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半转过身,指着地上那几人。 “这几个,很厉害?” 魏刈:“……” 那语气,跟这几人不是她毒倒的似的。 苏欢大约也觉得自己这话听着有点阴阳怪气,便换了句:“我说武力。” 魏刈“嗯”了一声。 “都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苏欢点点头。 布下这样一个死局,要费不少心力时间,派出的人自然都是精锐。 她又回身,看向魏刈,随即走上前来。 两人距离迅速拉近,她微微前倾身子,几乎贴到魏刈的肩膀。 呼吸都能碰到一起。 魏刈微微垂眸,余光里仍能看到那凝脂般的雪腮,以及如花瓣般饱满的唇瓣。 此刻,只要他微微侧头——— 魏刈周身紧绷,竟比方才对上那些人的时候还要紧张。 他无声握紧了手中剑柄,喉结上下滚动,只觉得喉咙越发干涩。 苏欢随即抬手,细白温热的手背擦过他耳畔。 铿。 她将那一支箭拔了下来。 随即,她退后一步,随意掂了掂那支箭簇,唇角带笑,语气却冷。 “用的倒是些好东西。” 只要再偏一点,她来的再晚一点,这箭就该射入魏刈心脏了! 她眼底划过一抹冷意,随即转过身。 “人厉害,弩也厉害。不错。” 地上躺着的几人早已被这突变弄得又惊又怒,死死盯着苏欢。 “你、你……好阴毒的手段!” 本以为计划万全,谁料会出这么个意外! 苏欢眸光淡淡瞥了他一眼。 “我知道我的毒用得不错,这点就不劳你提醒了。” 说着,她抬脚走到那汉子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方才,就是你用的这把弩,是吧?” 那汉子只觉她黑眸冷得像霜,周身仿佛带着无尽煞气,叫人胆战心惊! 他不自觉地生出畏惧。 “你、你要干什么———啊!” 雪白的剑锋划过一道银亮的弧光。 那汉子一声惨叫,捂着自己的手腕蜷缩在地,像只虾子,因剧烈的疼痛不住颤抖。 他的手腕处鲜血淋漓。 赫然是手筋被挑断了! 第469章 你竟这般重视我 满场人都怔住了。 谁也没料到这看似美丽柔弱的少女,出剑竟这般干脆利落! 滴答。 殷红的血从剑锋滴落,在地上晕开星点猩红。 苏欢语调疏懒,清清冷冷:“既然你这双手留着没用,我便帮你一回,不必谢了。” 说罢,她往前又迈一步。 “你使的剑,是吧?” 被盯上的男人原先没把苏欢当回事,可刚见她那剑招,顿时吓破了胆。 “不、不……别!” 是生是死倒也罢了,唯独成了不能自理的废物,是最惨的结局! 苏欢低眉敛目,手起剑落! 嗤——— “啊!” 那男人的手筋也被轻易挑断。 苏欢看向第五人。 有了前车之鉴,那人知道她是真敢果断下手,忙不迭磕头求饶。 “求求您!给个痛快就行!我——求您让我自裁!可否!?” 苏欢没动作,就那样淡淡瞧着他。 那男人以为她心软了,抖抖索索举起手中的剑,抵在自己脖颈上。 他深吸口气,绝望地仰头。 然而下一刻!他竟突然翻转手腕,面目狰狞地朝苏欢刺来! “去死———” 苏欢随意挽了个剑花,只听丁零当啷一阵响,那男人的剑被挑飞,斜斜落在远处地上。 而他右手的手指,已然被齐齐斩去。 他脸色骤变,痛苦地颤抖起来。 “一旦中了这摄魂香,人便四肢无力,虚脱至极。你莫不是真以为,还能杀我?” 苏欢将剑尖抵在他胸口。 那男人越发怕了,顾不上伤口,往前爬了一步:“我错了!我一时糊涂才会这样!再也不敢了!求、求———” 苏欢弯了弯眼。 “我无内力,武力与诸位比起来不值一提,无奈之下,也只能仗着这些小把戏占些上风。为了我与世子的性命,就劳烦诸位多受些苦楚了。” 那男人惊惶地瞪大眼,没等再求饶,眼前冷光一闪,手腕便传来一阵剧痛! 至此,甬道里所有嘈杂声尽数消失,只剩诡谲的寂静。 所有人望着那手持长剑的少女,只觉遍体生寒。 这分明———也是个杀神! …… 苏欢将十人都料理妥当,这才停手。 这摄魂香药效有限,若不绝了后患,只怕还会生出事端。 她转身看向魏刈,就见魏刈也在看她。 黑暗狭窄的甬道中,二人遥遥对视。 苏欢指了指地上那些人:“世子不会觉得我做得过分吧?” 若有旁人在,定要说她行事狠绝,手段毒辣。 魏刈没说话,就那样静静望着她,眼底竟隐隐有了笑意。 笑意? 苏欢左右瞧了瞧。 好像……没什么好笑的啊? 难不成是劫后余生,太欢喜了? “世子为何发笑?” 魏刈的笑意从眼角蔓延到眉梢,薄唇勾起,毫无遮掩,目光灼灼地望来。 苏欢隐约觉得不对劲,对上他的视线,竟莫名有些心虚。 等等! 心虚? 她有什么好心虚的? 她可是救了他的命——— “你竟肯这般舍命救我。”魏刈眉眼舒展,慵懒又快意,“我竟不知,我在苏二心里,竟这般重要。” 苏欢:“……” 这男人果然不是常人。 这般情景,鲜血满地,生死关头,他头一个想的,竟是这个? “世子万金之躯,自然金贵。” 苏欢利落收剑,再度来到他身前。 “外面火势正猛,我们得尽快离开此处。” 她瞥了眼地上那几人。 “至于这几个……” “稍后自会有人来带他们出去。”魏刈显然不担心这个。 他进来这么久,暗影卫定然已经出动,用不了多久就会赶来。 但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稍等。” 他说着,转身走到石壁前,摸到先前的位置,再次敲击。 苏欢心中一动,下一刻,就见那石壁缓缓向两边打开! “方才被这些人耽搁了,本早该出去的。”魏刈一边说,一边朝里抬了抬下巴,“那些东胡刀客的尸体,该是都在此处了。” 苏欢走到他身侧,朝里望去,果然见地上整整齐齐躺着数具尸体。 浓烈的气味从里面散出,令人作呕。 “该是死了两个时辰以上了。”苏欢道。 魏刈颔首:“刑部关押的死囚,不少是死在这里。” 苏欢看了他一眼。 连这般私密都知晓,真教人怀疑他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世子这般毫不遮掩,就不怕我对外说?” 魏刈挑眉:“说什么?说你救我时无意得知的?” 苏欢:“……” 她开始后悔来这一趟了。 她有种直觉,这事会被这男人念叨一辈子。 苏欢看了眼打开的石壁,抬手摸到了藏在里面的暗门。 “这得带出去。死因不明,岂能就这么算了?” 魏刈今日冒险来此,为的就是这个。 话音刚落,后方忽然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苏欢猜着什么,与魏刈对视一眼。 “好像是你的人。” 语气不是疑问,显然只听声音,苏欢便已确定。 魏刈对此并不意外。 早在许久之前,他就知道她不是寻常女子。 在他看来,她做出什么事来,都不足为奇。 他颔首,而后忽然伸手。 一抹温热的触感突然从手背传来,苏欢一怔。 她微微睁大了眼。 魏刈这是…… “这东西,还是我拿着更合理。”魏刈从她手中接过那把弩,彼此指尖一触即分。 ……哦。 苏欢松手,又想起什么,看向自己另一只手。 长剑雪亮,还残留着猩红血迹。 嗯……她拿着这把剑,好像是有点违和? “主子!” 冷翼一见到眼前的景象,心脏差点跳出来。 苏欢回头,眨了眨眼,笑了。 “冷大人来得正好。” 冷翼:“……?” 第470章 把他们放这就好 转瞬后。 冷翼低头望着自己手中的两把剑,缄默。 别说料理这些人,便是将他们悉数斩灭,于他而言也绝非难事。 但…… 替人担下这等名头,确是头一遭。 他神色繁复地朝地上那几人瞥去。 任谁能料到,这么多高手,最终竟全折在了苏二小姐手里? “把这几具尸首抬出去。”魏刈道,“就摆在廷尉寺前院,叫所有人都瞧个明白。” 冷翼当即应道:“是!” 他一抬手,身后随行的暗影卫便迅捷行动起来。 苏欢出声叮嘱:“手别碰尸体,免得沾了不干净的东西。” 南胡刀客的死因尚未明晰,凡事都得谨慎为上。 众人齐齐应诺。 来的人不少,除了那几具尸体,连带着行刺魏刈的那伙人,也一并被押走。 苏欢看了会儿,问:“冷大人,你们这许多人一同进来,颜大人竟也允了?” 冷翼冷哼一声:“他便是不允,又能如何?” 一个颜覃,还能辖制得了暗影卫不成? 苏欢暗自思忖,确实如此。 她被阻拦尚算情有可原,毕竟瞧着好欺负些,至于冷翼等人……杀气腾腾地闯进来,颜覃躲都来不及,哪还顾得上其他? 所幸没耽搁。 “先出去吧。” 这地方气味实在难闻,况且外面还起了火,一旦浓烟漫进来,想跑都难。 冷翼走在最前,魏刈与苏欢并肩而行,暗影卫则负责带人撤离,同时处理后续。 行至某一拐角,苏欢忽然顿住。 魏刈回头:“怎么了?” 苏欢问道:“不知世子可否帮我个忙?” 魏刈颔首:“你说。” 苏欢朝前方指了指:“我想把他也带出去,成吗?” 魏刈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就见那牢房里,一个满身污秽、双腿被截的中年男子侧身躺着,似已沉沉睡去。 “他?” 苏欢先前似没来过廷尉寺大牢,怎会认得这里的人? “对。” 苏欢点点头,顿了片刻,又补充道,“最好,别叫旁人知晓。” …… 火势总算得到控制,渐渐减弱。 可进了大牢的魏刈等人却迟迟未出。 在外等候的众人渐渐焦躁起来。 “魏世子都进去这么久了,怎还没出来?” “是啊!方才那些犯人都暴乱了,费了好大劲才镇压住,偏生不见世子踪迹,这———” “先别忧心了,暗影卫不是已经进去了?许是快了……” 众人低声议论,说什么的都有。 颜覃黑着一张脸,心情坏到了极点。 他今日真是走了背运! 廷尉寺起火,大牢里的犯人竟作乱冲了出来! 不少官吏都去救火了,这里人手严重不足,要不是后来兵马指挥司派人增援,场面怕是要失控! 即便如此,这场纷乱争斗中还是有不少人受伤,甚至丢了性命。 ———这些账,回头可都要算在他颜覃头上! 单是这一场大火,就足以让他廷尉寺卿的乌纱帽不保! 更别提还有魏刈,以及苏欢! 他沉声道:“继续派人进去找!务必寻到魏世子———” 话音未落,前方便出现一道挺拔颀长的身影。 颜覃心头猛地一跳! 身后已有眼尖的认了出来,惊喜叫道:“是魏世子!魏世子出来了!还有、还有苏二小姐!” 众人闻声都激动起来,纷纷朝那边张望。 燃烧的火焰尚未完全扑灭,所过之处已是一片焦黑废墟。 但那二人的身形依旧清晰,刚一出现,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颜覃袖中的手缓缓攥紧。 身后有官员殷切提醒:“大人?咱们快去迎迎世子吧!可喜可贺,真是可喜可贺啊!” 他们是真心欢喜。 倒不是为了别的,只因魏刈和苏欢实在太过重要———这两人谁出了事,他们都得跟着遭殃! 眼下见二人竟都安然无恙地出来了,自然喜出望外。 先前没跟着进去,这会儿不得表个态? 颜覃回过神,脸上当即露出热切惊喜的笑,大步流星地走上前。 “世子!苏二小姐!您二位能平安出来,真是太好了———” 颜覃的声音在看到跟在二人身后的暗影卫时戛然而止。 准确地说,是看到暗影卫押送出来的那些人时! 他瞳孔骤然一缩,不可思议地看向魏刈,目光在他们身上快速扫过。 “这、这是怎么回事!?” 魏刈与他对视一眼。 颜覃越发紧张:“怎会有囚犯,还有狱卒?他们———” 忽然,一股浓烈的臭味袭来,颜覃一时不防,下意识皱眉后退了好几步,惊魂未定地看着走在最后的那几个暗影卫。 他们用绳索拖着几个人———不!那是尸体!他们竟直接把尸体带出来了! 空气中早已弥漫着烧焦的气味,可众人还是闻到了那股味道,纷纷变了脸色。 还有人受不住,已然弯腰呕吐起来。 颜覃强压着心中的纷乱,强迫自己镇定:“世子,敢问这些是……” “南胡刀客在廷尉寺大牢突然暴毙,若连尸体也葬身火海,只怕颜大人不好交差。” 魏刈淡淡一笑,“我恰巧撞见,索性就把他们一并带上来,也好为颜大人分忧。” 颜覃哑口无言,若仔细瞧,能发现他的身子在微微发抖。 魏刈上下打量他一番。 “颜大人身为廷尉寺卿,想来这般场景也不稀奇,怎会是这副模样?” 颜覃勉强挤出个笑,比哭还难看。 “没、没什么……见世子安然出来,已是天大的惊喜,没想到世子竟、竟还找到了这些人……” 魏刈薄唇微勾。 “颜大人客气了。我此番前来,就是为了这个,若不成,岂不是白跑一趟?” 颜覃下颌紧绷。 周围火光明灭,映得他脸色晦暗不明。 片刻后,他道:“多谢世子。世子想必已是十分劳累,接下来的事,就都交予我吧———” 话未说完,旁边忽然传来一道清悦的女子声音:“对,把他们放这就好。” 第471章 自然是要验尸 颜覃不可置信地侧眸,就见暗影卫正依着苏欢的示意,把那几具尸身挪到旁侧空地上。 ———满场人看得真真切切! “苏二小姐,您这是何意?” 苏欢偏头,语气从容坦荡:“自然是要验尸。” 颜覃一惊:“什么!?” 余下众人也齐齐瞪大眼。 她竟说要验尸!? 这可是帝京刑部! 颜覃几乎气笑:“眼下事情堆成山,实在忙不过来,苏二小姐就别添乱了吧?再说,就算要验尸,刑部自有仵作,何劳苏二小姐大驾?” 苏欢道:“时间紧迫,趁众人都在,也好做个见证。” 颜覃简直匪夷所思。 这苏欢到底怎么想的!?偏要在这当口,当着满朝人面前验尸!? 他上前一步,沉了脸色:“苏二小姐金尊玉贵,怎做得这等事?还是———” “颜大人说的这等事,是何事?”苏欢微微侧头,黑眸清明沉静,“医者救人性命,仵作代不能者言,说到底本是一理,何来不同?” “这———”颜覃一时竟找不出反驳的话,情急下看向魏刈,“世子,苏二小姐刚同您出来,想来受了不少惊吓,身心俱疲,不如把这些事交予下面人做,请苏二小姐先去歇息?” 帝京谁人不知魏世子对苏二小姐有意,近日更是为她查案不遗余力,魏刈怎会舍得让自己心仪的女子做这等——— 可魏刈的回答却叫他大跌眼镜。 “苏二小姐肯伸援手,颜大人就别推拒了。” 魏刈笑了笑,目光在苏欢身上落了一瞬,才慢条斯理道:“换作旁人,她未必肯这般相助。” 颜覃气得差点破口大骂。 相助!? 这怎么听着还成了天大的好事!? 还换作旁人,谁乐意跟死人打交道!他们这般说,也不嫌晦气! 苏欢眉眼一弯:“毕竟这事,我偏擅长。” 颜覃:“……” 众人:“……” 他们只知苏欢是医道圣手,如今连陛下的病都能治,是宫里的红人,可谁能想到她竟这般毫不避讳地说出这话! 苏欢倒没觉得有何不妥,径自让人取来酒和工具。 “好在火势基本灭了,也不用担心烧到这儿,倒方便。” 场面陷入诡异的寂静。 无数目光落在苏欢身上,或震惊或好奇或惊叹或鄙夷。 苏欢全当没看见。 她束紧袖口,俨然已做好准备。 小吏们左右为难。 暗影卫的动作,他们自然不敢拦,也拦不住,可任由一个女子在刑部地盘公然验尸,实在是头一遭! 最后,他们只得把求助的目光投向颜覃。 可惜颜覃这会儿也没辙,只得咬牙忍耐,无可奈何! 他的视线扫过那几个东胡刀客,又迅速移开。 “……既如此,就辛苦苏二小姐了。” 说罢,他又往旁边走了几步,来到另一队暗影卫前,拦住他们的去路。 看着他们拖行出来的那些打扮各异的人,颜覃眉头皱得死紧:“这些人又是怎么回事?” 魏刈一哂:“颜大人问得好,这些人趁我孤身入大牢时,竟图谋不轨,想取我性命。我也想查清楚,这些人到底什么来历,与我有何深仇大恨,要这般置我于死地?” 这话一出,众人顿时哗然。 “世子遇刺了!?” “这、这怎么可能!?竟然有十人一起动手!?那世子、世子可受伤了!?” “刑部大牢守卫森严,怎会出这等事!实在匪夷所思!” 方才魏刈和苏欢率先出来,众人见他俩神色如常,便没多想。 谁知魏刈竟说有人在牢中行刺他! 而且不是一两个,有近十人之多! 这、这可——— “我无大碍。只是这些人身份成谜,确实得好好查查。” 魏刈一顿,眉梢微扬,似笑非笑地看向颜覃:“我竟不知,刑部大牢何时成了筛子?” 颜覃脸上青红交错。 “世子放心,此事、此事微臣定会给您一个交代!” 但凡有眼睛的都瞧见了,地上躺着的,除了穿囚服的,还有扮作狱卒的! 这阵仗,分明是早早就设好的局! 事情出在刑部地盘,他怎能脱得了干系!? 可魏刈却只笑了笑,脸上不见半分险些被杀的怒意,反倒十分从容温和。 “我知此事定然与颜大人无关,想来是下面出了岔子。颜大人无需自责。更何况,这几人都留了活口,眼下不过挑断了手筋脚筋,回头好好审审,让他们吐个干净。到时自会真相大白,水落石出。” “什么!?” 颜覃心头猛地一跳,几乎不敢信自己的耳朵,颤巍巍指着那几人,声调都变了:“您、您说他们都还没死!?” 魏刈盯着他,忽而反笑:“颜大人这么激动作甚?我虽有心反杀,奈何敌众我寡,最后也只得如此。不过这样也好,多张嘴,就能多问出些东西。您说呢?” 颜覃意识到自己失态,忙点头:“是、是!世子说得对,只要人还活着,总能审出些东西来。那不如交给微臣,三日之内、不!明日!最迟明日!务必给世子一份满意的供词!我———” “这就不劳颜大人费心了。”魏刈打断他的话,嘴角虽噙着笑,眼底却毫无笑意,只泛着冷凝的光,锐利得似能穿透一切! “这些人是来杀我的,自然,也该由我亲自来审。” 颜覃眼皮猛地一跳。 魏刈审? 那便是没东西,也得吐出东西来了! 第472章 验尸遭怼 颜覃在廷尉寺摸爬滚打多年,什么刑讯的花样没见过,早都见怪不怪了。 可听魏刈这么一说,他那颗心还是控制不住地猛跳一下。 谁不清楚暗影卫那帮人的能耐! 就算是个死人,他们都能撬开嘴问出东西!更何况是活人! 真要落到魏刈手里,那怕不是…… 颜覃面色严肃,皱着眉道:“世子,这事儿终究是在廷尉寺出的岔子,我难辞其咎,哪能置身事外?不如———” “颜大人已经够焦头烂额了。”魏刈回头瞥了一眼那还冒着滚滚白烟的一片废墟,颇有些可惜地摇了摇头,“这一把火,不知要给颜大人添多少麻烦。应付那些烂摊子已是不易。至于这次刺杀,估摸是冲我来的,还差点牵连了颜大人,哪还好再劳烦颜大人费心?” 颜覃只觉像被兜头浇了盆冷水,透心凉。 魏刈这话跟把刀子似的,直直扎进他心里。 他僵硬地转动脖子,望向那片焦黑的废墟。 财物损失倒是次要的,牢里的囚犯还闹了一场,差点把廷尉寺的大门都冲烂了,现在那边地上还躺着好几具冲突里死了的囚犯尸体。 这些账,桩桩件件都得算在他头上! 颜覃还想说点什么,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声惊恐的尖叫。 他回头一瞧,就见苏欢已经净了手,开始对那几个东胡刀客验尸了! 她手里攥着刀,只轻轻一划,东胡刀客身上本就破烂不堪的衣服就被裁开了。 在场的人大多没亲眼见过这阵仗,眼见苏欢真就当场动手,有胆小的,当即惊呼一声,慌忙别过脸去。 苏欢没受半点干扰,手上动作一刻没停。 不知是谁小声嘟囔:“这……苏二小姐年纪轻轻的,她都不怕,这些大男人反倒怕得跟什么似的!实在是丢人现眼!” 这话一出,立马有人附和。 “就是!亏得还吃着朝廷的俸禄!简直连个女子都不如!” “说到底苏二小姐这么做,也是为了咱们,不然这几个东胡刀客不明不白死在廷尉寺大牢里,咱们在场的谁能脱得了干系?” 被说的人脸涨得发紫,想辩解几句,却理亏得很,只能讪讪地闭上嘴。 大概是苏欢太过镇定从容,那股子让人凝神静气的劲渐渐影响了周围的人,嘈杂的声音慢慢小了下去,最后归于安静。 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她手上的动作。 忽然,有人“咦”了一声。 “怪了,这几个人在廷尉寺关了也有些时日了,身上虽有伤口,但看着都不致命,他们到底是怎么死的?” 很快有人满不在乎地接话:“这有啥稀奇的?看着没事,谁知道有没有别的缘由?听说东胡刀客都是死士,嘴巴严实得很,不用点特殊手段,怕是问不出什么来。” 廷尉寺这些人有的是法子对付不肯开口的犯人。 这过程里,有意无意弄死个人,也不算什么新鲜事。 但…… “正因为他们是东胡刀客,才更不该这样啊!他们死了,还怎么审?必须得留着活口才成啊!” 众人一阵沉默。 这话确实在理。 廷尉寺关的犯人多了去了,多一个少一个,不算什么大事。 但这几个人不一样———陛下当初可是下了旨,要彻查他们来历的! 现在人全死了,还怎么往下查? 负责这事儿的官员,从上到下,怕都得被问责! “既然如此,这几个人本该看得更紧,怎么就死了?” 有人后知后觉,总算品出点味儿来,看看苏欢,又看看魏刈,恍然大悟。 ———这分明是魏世子要查! 苏欢跟这些事这些人压根不沾边,她故意蹚这趟浑水,其实是为了魏刈! …… 苏欢一一检查过那东胡刀客的伤口,眉心微微蹙起。 这些伤看着疼得厉害,但确实不致命。 她又仔细检查了他们的眼耳口鼻,都残留着猩红的血迹。 魏刈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 “如何?” 苏欢若有所思:“看着像是中毒死的。” “像?” 魏刈立刻抓住了她话里的重点。 苏欢应了一声,侧头看向他:“七窍流血,突然暴毙,看着确实像中毒导致的。” 这也是魏刈之前的猜测。 得知这几人在短时间内一起死了,他就推测大概率是有人用了毒。 只是没想到,苏欢会这么说。 她的意思再明显不过——看着像,但绝不是! “那是为何?” 魏刈的目光扫过那几具尸体,剑眉微敛。 他们身上伤口不少,可见生前受了严厉的审问,但廷尉寺的人心里有数,不会对这几个人下死手。 除非有人故意为之,用了极其阴损的手段。 但现在看来,似乎也不是。 苏欢查得极仔细,这些人身上没发现银针铁钉之类的东西。 苏欢重新看向那几人,若有所思。 颜覃背着手站在一旁,瞧见这一幕,心里暗哼一声。 说得跟真有那么回事似的,结果还不是什么都查不出来? 他有些不耐烦地开口:“苏二小姐,你查完了吗?要是查完了,我就让人先把他们抬下去。虽说天寒地冻,尸体腐烂得慢,但总放在这儿也不是办法。何况验尸这事儿本就麻烦,苏二小姐一时查不出来也没什么,交给下面的人去做就是了。” 他左右看了看。 “仵作呢?都跑哪儿去了?还不赶紧过来!” 苏欢自然听出他话里的挤兑,但根本没往心里去。 盯着那尸体看了几秒,忽然,她眼神一凝。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尸体旁边,微微俯身。 雪亮锋利的刀锋落在了那人的胸膛上。 颜覃皱起眉:“苏二小姐,你———” “还没检查完,颜大人急什么。”苏欢头也不抬地说。 颜覃一噎,简直不敢相信:“难不成你要当众剖尸不成!?这怎么能行!?” 苏欢眸子微微眯起,葱白的手指一收,干脆利落地落下了刀! 第473章 赤鳞毒 要验尸,开膛剖肚本是寻常事。 可在场的人都以为她只消略瞧一眼,谁料苏欢竟要做到这个地步。 颜覃脸色难看,可这时候也不好再出言阻拦。 冷翼走到苏芙芙跟前,瞧见这景象,下意识挪了挪步子,想挡住小丫头的视线。 苏芙芙扬起小脸,眨了眨眼。 冷翼蹲下身,冲她咧嘴一笑:“这有啥好看的?不如城东巷尾那片夜市热闹!尤其是中元节,糖画、捏面人能排半条街!咋样,回头让我家主子带你去逛逛?” 苏芙芙果然来了兴致,眼睛一亮! ———好啊好啊!到时候她要和姐姐、三哥……嗯?咋还有世子哥哥? 苏芙芙迟疑地朝魏刈看了一眼。 虽说她也喜欢世子哥哥,可年节最是忙碌,想必丞相府的事情也少不了吧? 那世子哥哥还能腾出空来陪他们一块去? 冷翼循循善诱:“人多才热闹不是?再说了,带上我们家主子,那肯定是他掏钱,你想要啥尽管开口,他保准没二话!” 苏芙芙顿时更心动了。 ———不、不花钱? 但下一秒她就醒过神来,跟拨浪鼓似的摇头。 ———不行不行!世子哥哥先前救了姐姐一命,她还打算过年的时候,好好备份礼答谢呢! 只是三哥说过,丞相府里啥都不缺,送那些平常玩意儿肯定没意思。 她非得送个特别的不可! 这还没想好,哪好再占世子哥哥的便宜? 冷翼看她比划,大抵也猜到了她的意思,嘿嘿一笑,朝那边努了努嘴。 “这有啥?你看,你家姐姐今天不也救了我们主子一命?这么大的火!她眼都没眨就冲进去了!” 苏芙芙眼里露出几分迷茫。 嗯……姐姐进去的时候,冷翼大人好像还没到吧?咋说得跟他亲眼见着似的? 但这话好像也没错,姐姐确实…… 苏芙芙踮起脚尖,抓着冷翼的衣服偏头往那边瞧。 冷翼挠挠头。 这小丫头,胆子是真不小,连这种场面都不怕。 倒显得他这操心有点多余了。 …… 皮肉划开,露出内脏。 苏欢黛眉微蹙。 魏刈察觉到什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表面瞧着,好像没啥不对劲。 可苏欢的神情…… “怎么了?”魏刈问道。 苏欢没说话,起身走到第三具尸体旁,刚要俯身,魏刈已先一步挡在尸体外侧,替她隔开了围观者的视线。 她动作一顿,抬眼时恰好撞进他的眼底,他眸色深了深,又很快移开目光,只淡淡道:“仔细些,别沾到黏液。” 苏欢颔首,继续检查。 每具尸体的内脏都有相同的青黑痕迹,黏液也藏在相近的位置。 直到那几人的胸膛都被齐齐划开,颜覃终于按捺不住:“苏二小姐,你到底要干什么?!” 苏欢直起身,指尖无意间蹭到衣摆上的血渍,刚要抬手拂去,魏刈已递来一方干净的帕子。 她接过帕子的动作顿了顿,没回颜覃的话,而是看向魏刈。 “他们不是普通毒杀,是中了蛇蝎混毒。” “蛇蝎混毒!?” 魏刈立刻意识到什么,朝地上几具尸体看去。 “你是说,有人用剧毒蛇蝎制毒?” “没错,而且是十种蛇蝎提炼的混毒。”苏欢朝一旁举着火把的狱卒走去。 “麻烦借个火把用用。” “啊?哦、哦好!” 狱卒连忙把火把递了过去。 苏欢道了声谢,转身又回到那几具尸体旁。 随后,她举着火把,朝那尸体胸膛的位置伸去——— “慢着!” 颜覃立刻出声阻拦,“苏二小姐这是要做什么?万一毁了尸体,岂不是麻烦!?” 苏欢挑眉:“谁说我要烧尸?这毒藏在黏液里,不靠火烤根本显不出真容。” “可你这———” 颜覃脸色发冷,又看向魏刈,“世子,您真不拦一下吗!?若苏二小姐——” “不管她做什么,后果我担。” 魏刈打断他的话,“颜大人还有异议?” “我———” 颜覃哪还有话可说? 魏刈这是把路堵得死死的! 就在他进退两难的时候,人群中一道惊呼突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快看!那黏液!” 颜覃一愣,下意识朝苏欢看去,下一秒,他就被眼前景象惊得汗毛倒竖! 火把的热浪裹住黏液,原本透明的液体竟慢慢凝出细小的淡红色结晶,结晶里还裹着几丝极细的蛇鳞,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这场景,简直跟见了鬼似的! 就连见惯了血腥场面的颜覃也忍不住后退一步,脸色发白:“那、那是———” 火把燃烧,噼里啪啦作响。 苏欢手腕稍稍放低,火焰靠得更近,结晶越发清晰,甚至能看清鳞片边缘的锯齿纹。 她收回火把,指尖蘸了一点未凝固的黏液,凑近鼻尖轻嗅:“这是赤鳞毒,用眼镜王蛇、金蝎、黑曼巴等十种剧毒蛇蝎的毒液提炼,还混了尸液发酵增毒,种入人体内会顺着血管钻向内脏,啃噬脏腑后从七窍流出毒血,死状极惨。” 她回头看向那几人。 “不出意外,他们都是中了这赤鳞毒。” 死寂一片。 她的声调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细细听来,却叫人后背发凉,心惊胆战! 到这时候,众人才终于明白苏欢先前的举动。 若不用火烤出结晶,单靠肉眼,根本发现不了这藏在黏液里的蛇蝎毒证! “还好来得及时,这赤鳞毒的结晶在尸体内只能存一天,黏液也会慢慢化掉,要是等到明天,恐怕啥痕迹都没了。” 苏欢唇角微勾,看向颜覃,“真是万幸。颜大人,您说呢?” 第474章 一个都不准死 颜覃盯着她匕首上那只赤鳞毒蛊,心头惊悸难平。 “这、这——究竟是何人用此等阴毒之术!?实在可恨!” 他目光扫过几具尸体,似是才从震惊里回神,又惊又怒:“若非苏二小姐查明,这几人死因真相,怕是要永沉泥沼了!” 苏欢唇角微扬。 “颜大人不必动怒,如今事已明晰,这几个东胡刀客皆是丧于赤鳞毒,如此一来,也算为颜大人洗清污名。” 冷翼若有所思:“说起这毒……倒像是东胡秘传之术。” 苏欢颔首:“不错。我早有耳闻,东胡刀客自幼被豢养,专为杀伐而生,为控其行止,会在他们体内种入赤鳞毒蛊。一旦生了叛心,纵使相隔千里,也能驱毒蛊取其性命。” 这便解释了为何无人靠近,这几人却齐齐暴毙。 可新的难题又冒了出来。 ———究竟是谁在幕后操纵? 魏刈忽而轻笑:“早不死晚不死,偏挑这个时候,倒真巧。” 众人面面相觑。 可不是嘛! 若幕后之人真怕这些刀客反水,早在他们被擒时就该动手了! 何苦等到现在? 苏欢擦净匕首,瞥了那几人一眼,语调带了丝调侃:“或许是他们中有人要吐露实情,被主子察觉,这才果断催毒灭口?” 魏刈眉梢轻挑。 “那他们背后的主子倒是能耐,竟能精准知晓他们说了什么,没说什么。” 他说得云淡风轻,却叫在场刑部官员个个惊出冷汗。 ———这岂不是暗指他们之中有人通敌! “世子说笑了,世上哪有这般手眼通天之人?” 一名官员擦着额头的汗,小心赔笑,“许是他们见这几个刀客归期无望,这才索性引毒蛊斩草除根?毕竟养一个刀客,耗费的财力物力可不少。” 魏刈薄唇一勾。 “这么说,也不是没可能。” 听他这么说,不少人暗暗松了口气,可转念一想,又犯了愁。 人死在刑部,这案子成了无头案,没法再查了。 刑部上下少不得要被牵连。 再加上那场大火…… 谁知道明日朝堂会是何景象! 苏欢道:“这几具尸体留着也无用,便交与颜大人处置吧。他们体内藏着赤鳞毒蛊,最好施以火刑,再深埋地下。坑得挖深些,方能永绝后患。” 一旁官员连连点头:“是是!全听苏二小姐吩咐!” 他们哪见过这阵仗?方才那只赤鳞毒从尸体心脏里窜出来时,一众人等早吓得魂飞魄散! 如今苏欢指明了妥当的处置法子,他们感激还来不及。 苏欢轻笑颔首,又望了眼漆黑的夜色。 “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了。” 这一晚,可真是折腾够了。 她说着,朝苏芙芙招了招手。 苏芙芙噔噔噔跑过去。 苏欢摆摆手:“我身上脏。” 苏芙芙忙停下脚,她虽不在乎,可姐姐在这方面一向讲究,每次给人瞧病或是验尸后,都会从上到下仔细清理一遍。 她便乖乖听话,扬起小脸露出个大大的笑。 ———反正姐姐信守承诺,好好回来了!这就比什么都强! 苏欢刚走一步,就听身后传来魏刈的声音。 “等等,我同你们一道。” 苏欢回头,就见魏刈已走了过来。 他眸中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 “你不是来还我东西的吗?” 哦,对。 苏欢轻轻颔首:“东西还在马车上,世子请随我来。” 说着,二人便朝外走去。 只留下颜覃和一众人等在风中沉默。 就、就这么走了!? “世子且慢!”他急忙上前,神色为难。 魏刈回身挑眉:“颜大人还有事?” 能没事吗! 颜覃抬手指向一旁:“您要走也行,但、但这几个人,您得留下吧?” 苏欢顺着他指的方向瞥了一眼。 嚯。 暗影卫正往外搬人呢。 东胡刀客的尸体他们自然没兴趣,眼下带走的,正是先前从大牢抬出来的那些———意图行刺魏刈的刺客。 粗略一数,竟趁着刚才众人被苏欢验尸吸引注意力时,悄悄弄出去好几个了。 苏欢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动作倒挺快。 颜覃也是刚留意到这事,等他从赤鳞毒的震惊里回过神,就见暗影卫正把人往外带,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颜覃是真急了,也顾不上身份高低了:“这些人在刑部行刺,理应由我等查办,世子就这么把人带走,算怎么回事?” “嗯。”魏刈好似没觉得有何不妥,“他们要刺杀的是我,我带回去一一审问,也更方便些,难道不行?” 颜覃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行什么行! 魏刈这简直是没把刑部放在眼里! 颜覃压着火气,硬声道:“正因这些人犯了死罪,才更要彻查!世子今日也受了惊,该回去静养才是,怎好再劳烦———” “不过是审几个刺客,算不得大事。” 魏刈打断他的话,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我也不是头一回被刺,这种事暗影卫早就习以为常。况且眼下刑部这状况,颜大人接下来怕是有的忙,我就不添乱了。” 颜覃脸色一僵。 历来从没人能这般光明正大地从刑部带人,可———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人人都知道那些人是冲魏刈来的,堂堂丞相世子在刑部大牢遇险,不追责他们已是万幸,哪还敢再多要求? 就算他要带人走,剩下的人,又有谁有资格阻拦? 魏刈微微侧头,语气疏懒又冷清:“把人带回去,好生看着,我亲自审问之前,一个都不准死。” 第475章 小桔 冷翼当即应道:“是!” 颜覃欲言又止,最终只能悻悻作罢。 魏刈似乎也没兴致再待,转身离开。 …… 廷尉寺门外。 一辆马车静静停在街巷口。 苏欢将那件玄色大氅递还给魏刈。 魏刈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笑:“多谢。” 苏芙芙坐在马车里,小脑袋歪着,圆溜溜的眼睛转个不停。 ———世子哥哥看着好开心呀!看来这件大氅对他特别重要,今天这一趟果然没白来! 苏欢轻轻摇了摇头,话里藏着几分深意:“世子待我这份情分,重逾千斤,这点小事算不得什么。” 魏刈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细细打量。方才廷尉寺里人多眼杂,他压根没机会好好跟她说话。 “那份礼,你可喜欢?” 苏欢弯了弯眼,点头应道:“世子亲手挑的,自然是极好的。” 魏刈心头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那就好。” 两人忽然都静了下来,周遭像裹了层无形的屏障,连巷口的风声都似被隔在外面,旁人半分也近不得。 寂静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混着点微末的尴尬,悄悄漫了上来。 苏欢轻咳一声:“那我们就先回府了,世子不必相送。” 魏刈没言语,只望着她。 苏欢微微偏头:“世子?” 魏刈的眼底映着夜色,忽而轻笑出声,声音温和:“今夜你能来,我很欢喜。” 苏欢眼睫轻轻一颤。 即便夜色浓重,也遮不住魏刈眼中的热切,那般清晰,心意昭昭。 咻———嘭! 苏欢回头,就见一朵绚烂的烟花在漆黑的夜空炸开,金红的光瞬间映亮了半边天。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接踵而至,紫的、粉的、银白的,无数色彩在天上铺展开。 身后传来他低沉清雅的嗓音:“生辰快乐。” 苏欢忽而恍惚了一瞬,安静了许久。 魏刈察觉不对,正要开口,就听苏欢轻声道:“从前生辰,我爹爹也会这样。” 魏刈微怔。 苏欢像是陷进了久远的回忆:“他总说,女儿要娇养着长大,所以阿兄和景逸、景熙他们都没有,只有我,每逢生辰,格外优待。” 她偏头笑了笑,视线落在一旁仰头看烟花、满脸欢喜的苏芙芙身上:“后来多了个芙芙,可惜那时候她还没什么记性。” 等她能记事时,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就连那些热闹的生辰画面,苏欢自己也快记不清了。 魏刈薄唇微抿。 苏欢很少提从前的事,人人都知道她带着弟妹们颠沛流离三年,回帝京后硬生生拿回了属于苏家的一切,活得风生水起。可没人知道,那三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片刻,魏刈道:“苏大人清正廉洁,为你如此,可见极疼你。” 苏欢忽而回头看他:“魏刈。” 魏刈迎上她的目光,烟花映在她眼底,粲然如星。他心底某处像被软羽轻轻扫过,声音不自觉温柔下来:“嗯?” “告诉你个秘密。”苏欢笑起来,眉眼弯弯,“我爹娘和阿兄从前都唤我的小名。” “小桔。” …… 丞相府。 冷傲站在庭院里,望着书房方向,若有所思。 恰巧冷翼回来,他立刻招了招手。 冷翼一脸茫然走过来:“怎么了?” 冷傲忙示意他小声些,又朝书房努了努嘴:“今天在廷尉寺,没别的事吗?” 冷翼十分莫名:“没啊!刚才回来不是都跟你说了一遍?” 冷傲摸了摸下巴:“那不对啊……” 冷翼不解:“哪儿不对?” 他左右瞧了一圈,一切和往日没区别,冷傲这反应是怎么了? 冷傲压低声音:“主子现在还没睡。” “……”冷翼无语,“这不是很正常?” 也没人规定主子不能熬夜。 冷傲讳莫如深看他一眼,提醒道:“但主子也没去审那群刺客。” “这也没———” 冷翼一顿,后知后觉回过神:“对啊!” 按主子以往的习惯,今晚的事告一段落,要么回府歇着,要么连夜审问。 可现在,他什么都没做? 冷翼也抱臂沉思:“那是为啥?” “我这不正问你呢。”冷傲很是无语,“你最先过去,也跟着回来的,你不知道?” 冷翼觉得他说得也对,开始苦思冥想:“莫非是在想刺客是谁派的?不对,按例该直接去问,犯不着想这么久。那……是在处理啥事务?” 冷傲看着漆黑一片的书房,缓缓挑眉:“你真这么想?” 冷翼:“……好像也不是。” 连烛火都没点,屋内静悄悄的,要不是听着主子呼吸不像往常休憩时的样子,真以为他睡下了。 “所以主子现在一个人在书房,啥也没做,也没睡觉。”冷傲百思不解,“主子多少年没这样过了吧?” 冷翼想了会儿,点头。 他反复回想先前刑部的一幕幕,忽而灵光一闪:“对了!主子本来打算送苏二小姐回府,还带她看了备好的烟花,我当时远远瞧着,苏二小姐好像挺高兴。后来不知道她和主子说了些啥……” “主子就没去送了?”冷傲将信将疑。 “那倒没有。”冷翼摇头,“他跟在苏家马车后面,看人进了府才回来的。” 冷傲一副早知道的样子:“猜着也是……所以回来后主子直接进了书房,没再出来,这么久还没睡,不能是苏二小姐说了啥过分的话吧?” “不能吧?”冷翼觉得不太可能,“拒绝人的话算过分吗?” 冷傲难得一脸震惊:“什么!?她拒———怎么会呢?她今晚可是不顾生死冲进刑部大牢救主子的啊!” “我就是打个比方。”冷翼忙摆手,“不然还能为啥?总不能是苏二小姐答应了,主子高兴得睡不着———” 冷翼忽然闭上了嘴。 冷傲战术后仰。 二人对视,空气越发安静。 一道不咸不淡的嗓音忽然从书房凉凉传来,打破了这片寂静:“要是觉得太闲,你们两个一起去审。” 第476章 你说怎样,便怎样 冷傲干笑一声:“主子若肯把这机缘留给我等,我等求之不得。只是您先前不是说要亲自审断吗?您放宽心,人已交予冷影看管,断断出不了岔子。” 冷翼意味深长颔首附和:“到底还是主子您亲自处置为妙。” 书房内静得落针可闻,片刻后,一道慵懒的声音才慢悠悠响起。 “不急。” 那幕后之人今夜怕是也睡不安稳,只要人还在他手里,迟早能问个水落石出,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魏刈语调疏懒,轻嗤一声。 “说来,回头见了他们主子,还得好好谢上一谢。” 一场处心积虑的死局,竟歪打正着让他摸透了最想知道的底细。 对方帮了他这么大的忙,自然要好好“道谢”。 冷翼二人对视一眼,难得对那幕后主使生出一丝怜悯。 主子这“谢意”,也不知对方有没有那个命接? …… 第二日,苏欢照常起了个大早,进宫为姬帝看诊。 可到了明昭殿外,却见一众大臣竟都已候在那,在殿外静立着。 最靠前的位置,颜覃直挺挺跪着,一副认罪伏法的模样。 气氛冷得像冰窖。 苏欢脚步顿了顿,李公公眼尖,一眼就瞧见了她,忙堆着笑迎上来。 “苏二小姐,您可算来了!陛下正等着您呢!” 苏欢有些讶异,目光在颜覃身上落了片刻:“我这会子进去,怕是不大合适吧?要不我先去偏殿候着,等诸位大人把事了了,我再……” “哎呦,您这是说的哪话?陛下特意吩咐了,您来了,第一个进殿,谁也不许拦着!” 李公公一边引着她往里走,一边殷切地说着,“陛下知道您昨儿个奔波辛苦,本想着让您今日在家好好歇歇,可又怕晚了扰了您,便只好作罢。” 苏欢心头微动。 听这意思,姬帝昨晚就已经知道刑部那档事了。 细想之下也正常,天子脚下出了这么大的事,姬帝要是不知道才奇怪。 他虽染了病,脑子却不糊涂。 苏欢笑了笑:“只是些小事,怎敢劳陛下挂心。” “这哪是小事?”李公公笑着夸赞,“您救了世子,还查清了那几个东胡刀客的死因,这可是立了大功呢!” 苏欢暗自琢磨了下。 其实她觉得当时那情形,就算没她在,魏刈也不会有事。 如今倒把她传成了魏刈的救命恩人似的。 可左思右想,苏欢觉得再解释也无用,索性静静听着。 打颜覃身边经过时,苏欢微微垂眸,瞥了他一眼,就见他衣衫脏污,手上还有几道焦黑的痕迹。 估摸是从刑部直接赶来,跪了一宿。 苏欢脚步没停,跟着李公公进了殿。 殿内除了姬帝,竟还有姬修和大长公主。 苏欢收回目光,上前见礼,随即就觉一道格外热切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约莫是……大长公主? 苏欢自然不知大长公主听闻昨晚的事后,是何等的激动欣喜。 要不是怕扰了她,大长公主怕是早就登门了。 姬修看她的眼神,若有所思,有赞赏,有惊叹,还有几分隐秘的好奇。 ———苏欢竟连东胡蛊术都懂,到底还有什么是她不明白的? 这般年纪,心思缜密,医术又这般高明,放眼天下,当真找不出第二个。 也难怪魏刈对她如此上心…… 姬帝大抵是因为病体未愈,瞧着有些倦怠憔悴。 苏欢照例上前诊脉,发现他的状况比之前又重了些。 显然是又动了气。 不用问也知道,准是因为昨晚的事。 苏欢委婉劝道: “陛下这病最忌动怒,还需平心静气地调养,才能好得快些。” 姬帝摆了摆手,说话时气息明显有些虚浮。 “朕的身子已然这样了,再怎么养,也回不到从前了。” 大长公主听了,本想劝劝,最终却只叹了口气,别过头去,眉眼间满是哀伤。 姬帝倒像是看开了许多,笑着摇了摇头。 “虽说近来杂事不少,但其实也都解决得差不多了,朕也不必过多费心。” 他看向苏欢。 “你看,那东胡刀客审了那么久都不肯开口,死了之后,反倒让这丫头找出了缘由,这谁能料到?” 苏欢刚拿出针包,听了这话笑了笑,道:“陛下过奖了,我也只是从前听过些东胡蛊术的传闻,没想就这么赶上了。要不是他们突然死了,我又恰巧在,觉得他们尸身不对劲,估计也想不到这一层。” “你不必自谦。”姬帝摇了摇头,“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巧合?你确实懂得多!这次你是立了大功了!” 苏欢抿唇轻笑着,似乎并不把姬帝的夸奖放在心上。 “我给您施针吧。” 姬帝点了点头。 苏欢一针刺入他左手虎口。 姬帝合上了眼。 他的唇色隐隐泛着紫,这是心脏负荷加重的征兆。 苏欢接连下针。 大殿里静悄悄的,外面更是一点声响都没有。 忽然,姬帝缓缓问道:“朕还有多少时日?” 苏欢眉心微跳。 姬修脸色一变:“父皇———” 大长公主也皱起眉:“陛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姬帝睁开眼,却只是笑了笑,看向苏欢。 “苏欢,你来说,朕还能活多久?” 苏欢一愣。 没等她回答,姬帝忽而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他们不让你说,你又能如何说?”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这个问题不管问谁,都极难回答。 对苏欢来说,也是一样。 好在姬帝也没打算深究。 “你回答朕另一个问题就好。” 他摇了摇头,苍老又略带沙哑的声音十分平静。 “外面那些人,你觉得该怎么处置最好?” 苏欢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咳、咳咳———” 姬帝突然低声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原本苍白的脸颊因心脏的负重运转,染上了一丝不正常的病态潮红。 “你说怎样,便怎样,如何?” 第477章 双向奔赴 苏欢后退一步,敛目凝神,只管眼观鼻鼻观心。 “朝堂之事,臣女不敢妄言。” 姬帝沉声道:“若为旁的事,朕也不会问你,只是昨夜你恰巧在场,前因后果该是清楚的,你只管直言,不必顾虑太多。” 苏欢顿了顿,才轻启朱唇。 “陛下这般说,实在是难住臣女了。昨夜是世子落了东西,我去送还,不想正巧撞见刑部失火,这才引出后续一堆事。可那火的前前后后,我确实不大清楚,故而,不敢随意置评。” 姬帝望着她,那双苍老的眼瞳沉得像墨,一股无形的重压直直落在她肩头。 苏欢维持着那姿态,纹丝不动,不卑也不亢。 好一会儿,那股莫名的压迫感才总算散去。 姬帝叹出一口气。 “是朕糊涂了。” 苏欢心里绷紧的弦这才松了劲。 姬帝纵是老了、病了,可他皇帝的身份摆在那儿。 帝王本就生性多疑。 昨儿个夜里出了那么多岔子,他瞧谁怕都是信不过的。 方才那番话,不过是句试探罢了。 要是苏欢真敢对涉事的人评头论足,怕不是要被姬帝连带着一起疑心。 外头再怎么夸她是姬帝跟前的红人,苏欢心里清楚,自己就是个医者。 颜覃身为朝廷要员,位高权重,就算真有错处,哪轮得到她来置喙? “你接着来。”姬帝闭上眼,靠在椅上,似是陷入沉思,“朕再想想。” “是。” 苏欢应了声,又上前一步。 时光缓缓流淌,殿里的茶凉了又被换热。 等那一炷香终于燃尽,苏欢开始收针。 “您等会儿服了药,多歇会儿,静心养身,明日定能好些。” 经了这针灸,姬帝精神好了不少,脸上气色也鲜活许多。 他按了按额角,笑呵呵道:“你这丫头倒是有几分本事,朕的头疼轻了不少,胸闷也没那么厉害了。” 闻言,大长公主忍不住开口:“若不是有欢丫头在,陛下您再不爱惜身子,到头来还是麻烦。” 她话里难得带了些责备的意思,姬帝脸上的笑意却更浓了些。 “皇姐说得是,是朕太疏忽了。只是……事儿太多,朕也是身不由己啊!” 他长叹一声,朝外面指了指。 “就说刑部那些人,该怎么处置,实在是个难题。” 大长公主皱了皱眉。 她心里也清楚姬帝说的是实情。 “该罚的罚,该赏的赏,如此便罢,陛下又何需过于忧心?” 姬帝沉默片刻,忽然转向姬修问道:“漠北鞑靼使团何日抵京?” 姬修立刻回禀:“启禀父皇,据报,他们还有三日便能到帝京。” “也就是大后天就到了。”姬帝笑着摇摇头,眼里却没什么笑意,看向大长公主,“就这么点距离,帝京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只怕他们立刻就知晓了。” 大长公主欲言又止。 她心里自然也有着同样的顾虑。 先前她强行压下姬溱溱和姬鞒那边的闹剧,也是怕的这一点。 时局紧张,由不得不多加考量。 “陛下说得在理,只是,刑部这次纰漏这么大,若不惩戒一二,实在说不过去。一场大火差点把整个刑部大牢烧了不说,还差点引发囚犯暴乱,更甚的是,连延川也差点折在里头。” 大长公主说到这儿,眉眼间泛起冷意,“那颜覃倒是会做表面功夫,真要出了事,他就是有一百条命也不够抵的!” 姬帝沉吟了许久。 “既如此,先把他调离刑部,等漠北和谈的事了结了,再行追责。” …… 苏府。 苏欢刚回来,下人就匆匆来报,说钦敏郡主登门拜访,已在前厅等了好一阵子了。 因着知道钦敏郡主和自家二小姐走得近,他们便直接把人请进来了。 苏欢过去的时候,果然见钦敏郡主正无聊地拨弄着上次苏芙芙下了一半的棋局。 “郡主今日怎的得空来了?” 听见声音,钦敏郡主立刻转过身,又惊又喜:“欢欢!你可算回来了!再晚回来,我都要无聊死了。” 她推了一把棋盘,抱怨道:“你平日下棋也太费神了,这么难,有什么好玩儿的?” 苏欢瞥了一眼,默默把到了嘴边的解释咽回去,暗自琢磨着最近没在苏芙芙身上花太多精力,由着她自己玩,倒还真长进了不少。 她笑着道:“你明知我这几日都进宫看诊,怎的不挑下午来?” 钦敏郡主站起身:“我也想啊,可实在是等不及了!” 她快步上前拉住苏欢,一脸八卦:“快快!快跟我说说!昨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欢顺着她坐下,微微挑眉:“昨晚上出了什么事,你会不清楚?” 旁人或许真不清楚,可钦敏郡主在帝京那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她要打听这些,还不是易如反掌。 “哎呀!我不是说刑部那档子破事!有什么意思?我问的是——”钦敏郡主鬼鬼祟祟地往四周瞧了瞧,这才露出一副暧昧的嘿嘿笑,捅了捅苏欢,“我是问你,你和我哥———怎么样了?” 苏欢心里清楚,微微一笑:“不过是我去还他东西,顺便帮了个小忙罢了。” “就这?” 钦敏郡主脸上写满了不信,“你可别骗我!我都听说了,你不顾危险,一头就冲进火场,把我哥给救出来了!” 苏欢:“……” 她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味,可又说不上来。 “也还好吧。”苏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当时火还没烧到那边,看着火势大,其实也没———” “什么叫还好啊!?” 钦敏郡主瞪圆了眼睛,“我都瞧见了!那么大的火!大半个帝京的人都看得见呢!” 说到这儿,她眼睛都有些泛红了。 “我哥何德何能,能让你这般不顾危险,豁出性命去救他?” 苏欢:“……” 事情好像确实透着股不对劲。 斟酌了片刻,苏欢道:“世子之前也救过我,我这算是投———” “情投意合!” 钦敏郡主一脸“我懂,我全懂”的模样,紧紧攥住苏欢的手,“这天下,上哪儿再找一个像你这样对他的女子去?” 苏欢:“……好像也没到那份上吧?” 她之后,冷翼他们也很快就赶到了啊? 看着危险,可实际上——— “怎么没到!” 钦敏郡主激动得不行, “你还这么低调!现在整个帝京谁不知道你为了我哥连自己的命都肯豁出去!再加上之前他派人护你安全,还为你出头查清案子,这叫什么?” “这叫———双向奔赴!感天动地!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苏欢:“……?” 第478章 以身入局 苏欢瞧得明白,任凭她如何分说,钦敏郡主是断断听不进的。 她那股执拗劲,竟比她和魏刈还要甚上几分。 苏欢索性闭口不言,由着她自个儿去琢磨。 “你今日登门,就为了这桩事?” 钦敏郡主轻咳一声,“倒也不全是,我还听闻,颜覃从刑部尚书的位置上下来了?” 消息倒是灵通得很。 苏欢颔首:“陛下今日下的旨。刑部闹了这等大乱子,总需有人担责。” “就他?”钦敏郡主嗤笑一声,“依我看,他早不配坐那位置,只这人跟泥鳅般滑溜,平素没犯啥大错,能熬到今日才被罢黜,也算稀罕。” 听她言语间对颜覃满是不屑,苏欢倒觉有些新奇。 “你与他有过节?” 不然怎会对颜覃的事这般上心,见他被贬还这般畅快。 “不是我,是我爹。”钦敏郡主倒也坦诚,“先前他没少给我爹使绊子,我爹不计较,我可没那么好说话。” “镇北侯?” 苏欢这下是真有些意外了。 一个武将,一个文臣,能有啥矛盾? 她先前从未听闻这二人有隙。 钦敏郡主摆摆手:“好些年前的旧事了,他没少参我爹。” 苏欢在脑子里琢磨了许久,总算隐约有了些印象。 前些年,朝中确实有人参过镇北侯,指责他拥兵自重,功高盖主。 镇北侯主动上交兵权,被姬帝驳回,这事才算了结。 打那之后,镇北侯便一直镇守雁门关,除了按时回京述职,再没踏进帝京一步。 只留下尚还年幼的钦敏郡主一人在京中。 时日久远,怕是许多人都忘了,却不想这里头竟有颜覃的手笔。 也难怪钦敏郡主对他态度这般恶劣,乐见其倒霉。 苏欢道:“不过,漠北鞑靼使团即将抵京,陛下便将此事压下了,没深究。” “我猜着了。”钦敏郡主耸耸肩,“能先杀杀他的威风,也不算亏。” 苏欢点点头:“昨夜出了大乱子,他保不住乌纱帽也是意料之中。至于最终是何结果……终究要看陛下的意思。” “他这人刁钻得很,指不定又要趁这段时间捣什么鬼。”钦敏郡主瞧他不上,红唇一撇,“孟家出了事,他竟能全身而退,可见确有几分手段。” 苏欢对此颇为认同。 她脑海中忽然闪过先前种种,颜覃明显是投靠了旁人。 至于那人是谁……却不好猜。 “罢了,不提他了!其实我今日来,还有件要紧事同你说。” 钦敏郡主往前凑了凑,神色难得认真起来, “我听说,昨晚那几个东胡刀客,是死于东胡蛊术?” 苏欢“嗯”了一声。 “确切地说,是赤鳞毒,一种极其阴邪歹毒的蛊术。防不胜防,极难查探。” 钦敏郡主压低了声音:“我或许知道是谁给他们下的蛊。” 苏欢一惊:“当真?” 钦敏郡主点头:“你忘了?我从前跟着我爹在雁门关边境待过些时日。那蛊毒虽是东胡秘术,但会的人寥寥无几。” 苏欢瞬间了然。 若真是这样,范围可就大大缩小了! “那你怎没去告知世子?” 以魏刈的手段,要查明这些并非难事。 “我本是要去的,但他不是正忙着审那几个刺杀他的刺客吗?所以我想着,先来告诉你也一样!” 钦敏郡主理所当然地说,“况且,你既认得那赤鳞毒,可见对东胡蛊术也有了解,或许同你说了,你比我哥查得还快呢?” 苏欢:“……” 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钦敏郡主太信得过她,还是…… 她想了想,问道:“你怎不问那些刺客的情况?” 钦敏郡主摊手:“我哥身上的麻烦事多了去了,三不五时就有人要刺杀他,我哪问得过来?” 苏欢深以为然,认真点了点头。 “你说得是。” 钦敏郡主忽然想到什么,一手托腮,露出个暧昧狡黠的笑。 “再说了,这次说不定我哥还得谢谢他们呢!” …… 一日之内,廷尉寺从上到下,包括颜覃在内的二十人都遭贬斥,一同调离。 这惩处说轻不轻,说重不重。 就这场闹剧而言,哪怕赔上几条人命也不为过,但众人都心知肚明,这是为了应付即将到来的漠北和谈。 加上牵涉到东胡刀客,还有魏刈遇刺,所有人都讳莫如深,默契地不再多提。 只有极少数人察觉,这般一来,整个廷尉寺算是被彻底洗牌了。 …… 丞相府。 冷傲递上一份名单。 “主子,这是此次下马及接任的官员清单。” 魏刈粗略扫过,上面的名字与他先前预想的相差无几。 他随手将其放在一旁。 “颜覃在廷尉寺经营多年,才搭建起自己的势力,可惜一场大火,便烟消云散。” 这空出来的位置,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颜覃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绝无可能再回到原来的位置了,数年经营就此付诸东流。 冷傲愣了一下,终于回过味来。 “所以……主子那晚是故意孤身闯进去的?” 魏刈微微挑眉。 “人家布好了网,就等我跳,盛情难却,我怎好拒绝。” 冷傲心中震动,好半晌才道:“可他们一旦出手,必是死局,您这般冒险————”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魏刈起身,从书架后取出一把弩。 ———正是先前那些人用来刺杀他的那把! 他薄唇微勾。 “这玩意,可有意思多了。” 第479章 天价弓弩 冷傲的视线锁在那把弩上。 这是冷翼派人借乱运出来的,之后就一直搁在主子这儿了。 因着瞧见当时情形的,除了主子和苏二小姐外,就那几个刺客,所以暗影卫将刺客们全带走后,便再没人知道这把弩的来历。 “这把弩瞧着和寻常弓弩有些不一样。”冷傲只粗略扫了一眼,便立刻察觉到它的厉害。 用材精良不说,悬刀和弦槽都明显改良过,想来射程和力道都大增。 魏刈轻笑一声。 “你眼光不赖,要知道这一把弩的造价,足以抵得上禁卫军所用弓弩的十倍还多。” “什么?”冷傲虽有心理准备,还是吃了一惊,“这么贵!?” “杀伤力更是高出十倍不止,说来还是赚了。”魏刈将那把弩放下,沉重的弩身落在桌案上,发出一声闷响,“所以虽说东西是好东西,却还没量产。” 冷傲越听越是心惊。 “主子知道这是打哪来的?” 他在脑子里搜了一圈,还是没答案。 军中从没见过这样的弓弩,哪怕是相关风声,也没听过半点。 忽然,一个大胆的猜测冒了出来。 冷傲难以置信地问:“这……难不成是来自漠北鞑靼?!” 魏刈屈指在上面敲了敲,触感冰冷刚硬。 “你仔细瞧瞧,这用料可觉得眼熟。” 冷傲上前,把那把弩端起来好生研究。 忽然,他神色一变。 魏刈薄唇微勾。 “看来他们已不满足只锻造箭羽,连弩也造出来了。先前我只是有所耳闻,这次倒是亲眼见着了。” 要不是东西足够好用,也不会拿来对付他。 冷傲惊疑不定:“他们竟能把这东西悄无声息地带入帝京,藏在刑部大牢?” 这中间得经过多少道关卡?! 可见……对方的手伸得太长了! 魏刈倒似并不在意。 “再好用,这般高昂的造价,也不是轻易能负担的。” 所以短时间内,成不了气候。 “回头得空了,把这东西拿给军营那几位好好瞧瞧,让他们也琢磨点事做。” 冷傲一凛:“是。” 魏刈挥挥手示意他退下,冷傲退出几步,又想起什么,转身问道:“对了主子,那些刺客,您今日还是不审吗?” 魏刈将那把弩重新放好,才淡声道:“冷影一向会看人,让他好好盯着便是。鞑靼使团的人马上就到京,斡勒不是好对付的,也该做好准备,尽尽地主之谊。” 故人重逢,总得好好聊聊。 冷傲明白了,主子这是打算先把人晾着。 反正人已经落在他们手里,早一天晚一天也没什么差别。 眼下应付漠北鞑靼那群人才是要紧事。 他垂首应下,迟疑片刻,又问起另一件事:“除了那些刺客,还有那个从刑部大牢带出来的死囚,主子打算怎么处置?” 魏刈一顿。 人是苏欢让他帮忙带出来的,可这都过去一天了,她却没再提这事,好像全然忘了还有这么个人。 “他情况如何?” 冷傲回想起先前的场面,不自觉皱了皱眉。 “他性命倒是无碍,但身上伤势着实严重,两条腿齐齐断了,应该是被人挖了膝盖,且因长久没好好医治,截断口已经腐烂化脓,除此之外,他身上还有各种伤疤,似乎是被人用诸多刑具一一打过。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他受了这么重的伤,却还吊着一口气。除了他自己求生欲极强之外,好像……还有人间歇性给他用药,好让他活着。” 魏刈眼帘微掀,深邃的单凤眸中闪过一抹沉思。 那里面关的都是死囚,生生死死再正常不过,倒显得这个格外特殊。 难怪她要把他带出来…… 冷傲问道:“主子,可要属下先去打探?” “不必。”魏刈摇摇头,“让霍钧过去看看,身上能治的伤尽量给他治,其他的不用多问,只当没这个人。” 冷傲虽不解,却也没多问:“是。” …… 朝堂之上暗潮涌动。 帝京却依旧一片祥和热闹。 廷尉寺的那场大火成了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偶尔有人提及刑部尚书换了人,也只是匆匆带过。 反正对老百姓来说,谁当官都一样,他们根本不在乎。 很快,这话题就被漠北鞑靼使团即将抵京的消息压了下去。 边疆打了十数年,纷争不断,死在边境线上的将士数都数不清,如今终于有了和谈的机会,众人自然满是期待。 任凭外面风起云涌,苏府却没受到波及。 苏欢每日除了进宫看诊,就是在家调药。 苏芙芙的药碾子简直火花四溅,忙得她满头大汗。 ———姐姐说了,这些回头都是要给四哥送去的!战场之上刀剑无眼,四哥上次来信虽说的都是开心事,可显然也受了伤。他自己不放在心上,姐姐却要把药备齐。 一想到这,苏芙芙更是干劲十足。 日子像是回到了以往的平静。 这日下午,苏欢总算抽空带着苏芙芙去了一趟流霞酒肆查账。 这儿的生意一直很好,加上苏欢现在名声更盛,便更没人敢来找茬,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包厢内,苏欢只是略略看了几眼,就把账本给了苏芙芙。 店里的人都干得不错,她没太多要操心的地方。 苏芙芙抱着账本眼睛直放光,一页页仔细翻过,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响。 一千两。 两千两。 三千两。 四千两…… 日进斗金,不过如此! 苏欢瞧着一阵好笑,轻轻点了点她的小脑袋。 “有这么好看?” 苏芙芙眼睛弯弯。 ———当然啦! 苏欢笑道:“那以后都交给你了。” 苏芙芙睁圆了眼睛。 没等她反应,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苏欢支开窗子,朝下面看去,忽而目光一凝。 一个穿着锦衣的男人似乎喝醉了,一把推开周围几个小厮打扮的人。 “滚!都给我滚!你们回去跟她说,这些年她管老子的事管得够多了!现在老子不干了!让她好自为之!” 苏欢眸子微微眯起。 “那是———裴砚秋?” 第480章 暗潮 “二小姐认得他?” 季冉有些惊讶,先前似从未听过她与裴砚秋有何往来,就这一瞥,竟能把人认出来。 “那的确是裴家裴砚秋。” 苏欢笑了笑:“从前远远见过一面,印象不深,只那张脸和裴承衍有几分相似,这才觉着该是他。” 季冉道:“原来如此。” 裴小公子与魏世子私交甚笃,二小姐与他相熟也属正常。 季冉也朝下方望去,瞧那阵仗,不难推测出发生了何事。 “说来,这位有阵子没怎么露面了,说是身体不适,在府里静养。也不知今日怎的突然出来,瞧着还喝了不少。” 苏欢心念电转。 这些话不过是应付外界的借口,这位裴大公子,怕不是因身体不佳闭关,而是有缘由不得不待在府中暂避风头! 先前她与魏刈提过,这裴砚秋和姬鞒往来过密,如今姬鞒落败,他日子自然不好过。 只是勇毅侯府根基深厚,姬帝尚愿给裴傅几分颜面,这才没摆到明面上。 但凡裴砚秋有点脑子,这时候就该老实待在府里等风波过去。 怎会这时突然出来,还在大街上公然发酒疯? 楼下很快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看热闹的人,不少眼尖的已认出裴砚秋,小声嘀咕。 “那不是勇毅侯府的大公子吗?这是咋了?” “果真是他?我还以为看错了!不是说他才华横溢、儒雅温和,写得一手好文章吗?怎会做出这等酒后耍赖的事?” “真是有辱斯文!” “听说他为养病,有阵子没出府了,可这瞧着……也不像身子不好的样子啊?” 众人议论纷纷,说啥的都有。 裴砚秋显然也察觉到那些不友善的目光,火气更甚,红着脸扯着嗓子冲周围喊: “看什么看!?都给我滚!” 不少人瞧着,暗暗皱眉。 这模样,哪还有半分勇毅侯府世子的气度? 先前拉扯他的几个小厮也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忍不住又上前,紧紧抓住裴砚秋的袖子,低声极力劝道:“大少爷!咱们还是先回去吧!这么多人看着,可如何是好?少夫人说了,今日若不能把您带回去,就要拿小的是问!您———” 裴砚秋一声冷笑,抬手拍了拍小厮的脸。 “说到底,你们就是怕她?可真够蠢的,如今她自身难保,哪还管得了我的事?别忘了,你们是我勇毅侯府的奴才,不是她公主府的!” “大少爷!” 小厮们惊慌不已,简直想上去捂他的嘴。 这话私下说说也就罢了,怎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 若被少夫人知道了,那——— 啪! 裴砚秋猛地甩了一耳光,脸色阴沉沉的。 “回去告诉她,管好自己的事就行!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小厮捂着脸,也不敢来硬的。 就在他们进退两难时,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忽然出现。 “大少爷。” 他拱拱手,“老爷请您回去。” 裴砚秋脸色一变,不由慌张起来,醉意也消了大半。 今日他本是私自出来的,没成想被抓了个正着。 这回去,不知爹会如何罚他! 他咬咬牙,硬着气道:“我本就打算回去!我又不是老二,成天花天酒地,连家门朝哪开都忘了!” 愤愤说完,给自己撑了撑脸面,裴砚秋才跟着管家离开。 那背影怎么看都多了几分狼狈。 侯府下人四处驱散人群,围观的人很快散去,只留下稀稀落落的窃窃嘲笑。 看了一场好戏,苏欢意犹未尽地收回视线。 “看来裴家也不安宁。” 季冉笑道:“帝京最近事不少,就算是勇毅侯府,也难彻底脱身。” 苏欢点点头:“也是。” 纵然裴傅立场中立,这些年尽力明哲保身,却也拦不住养了这么个有主意的儿子。 “听说嘉敏公主好久没出门了,连往日关系亲近的世家夫人和贵女,也都断了往来。” 苏欢抬眸:“你怎么知道的?” 季冉笑道:“流霞酒肆客来客往,不用专门打听,消息自己就来了。” 帝京的达官显贵极爱来这,多少会聊些帝京的新鲜事,知晓这些也不难。 苏欢对裴家没什么兴趣,不过…… “姬姌的确挺沉得住气,这么久了,也没见她进宫为母妃和弟弟求情。” 哪怕是姬溱溱,都知道做做样子,几次三番去表忠心。 若不是后来事发,只怕姬溱溱还在演母女情深的戏码。 季冉对此却不以为然。 “她的确没亲自出面,但应该是去求勇毅侯了,只是没求动。” 姬姌还是有点脑子的,知道凭她一个公主的身份,无论如何也劝不动姬帝,便从裴傅入手。 可惜裴傅不为所动。 苏欢回想片刻,这段时间的确没在宫里见过勇毅侯。 听说就连朝会,他都称病不去。 显然是为了避嫌。 可惜,从眼下情况看,这般低调冷处理,也没完全解决府内的重重矛盾。 苏芙芙趴在窗户上,朝着裴砚秋等人离去的背影皱了皱鼻子。 ——哼!裴承衍哥哥才不是他骂的那样! 苏欢余光瞧见她小脸愤愤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怎么,为裴二公子打抱不平?” 苏芙芙回头,摸了摸自己鼓鼓的荷包,用力点头。 ———那当然!裴承衍哥哥大方又风趣,可好啦! 苏欢捏捏她的脸。 “放心,他不是吃亏的性子,裴砚秋欺负不到他头上。” 只是,从前裴承衍一次次选择忍让,不知这一次……是否还会做同样的选择? 第481章 斡勒之谋 丞相府。 北风卷着帘栊,一道颀长身影悄没声地落进书房。 魏刈正在案前拆信,听着动静头都没抬,语调淡淡:“裴家都乱成粥了,你真不打算回去瞅瞅?” 刚在椅子上落定的裴承衍一脸郁卒,烦躁地甩开骨扇遮了半张脸。 “我来这儿图的就是个耳根清净,怎么你也非揪着我不放?” 魏刈像是听了什么趣闻,终于抬眼瞥他,道:“整个帝京,除了皇宫,我这相府怕是最热闹的地,你偏往这凑?” 裴承衍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长吁口气。 “我都好几天没睡个囫囵觉了,您就行行好,让我眯会儿成不?” 魏刈颔首:“只要你能睡得着,我自然没意见。” 裴承衍噎了下,拿下扇子,神色复杂地睨过去。 “……都是兄弟,你非这么戳心窝子?” 魏刈重新把目光落回信纸。 “你那位亲大哥不也没让你省心?倒来怨我了。” 裴承衍绝望地阖上眼。 换做旁人见了,怕是要惊掉下巴。 这位在帝京花丛里横着走的浪荡公子,也有吃瘪的时候。 半晌,裴承衍才闷声嘟囔:“血缘这玩意,又不是我能挑的。” 他这些时日躲着没回裴家,整日在外头东吃西住,就为了躲开家里那些糟心事儿。 可任凭他怎么躲,各样消息还是跟长了腿似的往他耳朵里钻。 “我倒是想撇干净,可他今儿当街耍酒疯,我想不知道都难。” 勇毅侯世子当街撒泼的事儿,早成了帝京茶余饭后的谈资。 看笑话的人一堆,裴承衍也被连累得没处躲。 不用回去,他都能脑补出裴家现在鸡飞狗跳的模样。 魏刈沉吟片刻,缓缓道:“陛下虽贬了孟才人,也把二皇子流放了,却没动嘉敏公主。” 不知是顾着情面,还是姬帝对这个女儿心软了,抑或是……另有隐情。 但只要嘉敏公主的身份还在,在裴家就依旧有分量。 不然也不会跟裴砚秋闹得那么僵。 明眼人都能猜出他们为啥闹掰。 “她那脾气跟孟才人一个模子刻的,不达目的不罢休,你真不回去瞧瞧?” 裴承衍眉头拧成个疙瘩,好半天没吭声。 越想越心烦,他唰地合上扇子抵在额头上:“算了。估摸着她也闹不了几天,再说我这时候回去,我那大哥指定更看我不顺眼,我何苦去讨嫌。” 打小他就是挨训的那个,裴砚秋却深得器重,风光无限。 裴承衍早就习惯了。 这些年逍遥惯了,他才懒得回去收拾那烂摊子。 魏刈没再劝。 裴承衍静了会儿,见他一直盯着那封信,也起了好奇心。 “谁的信让你看这么久?该不会是苏二小姐的墨宝吧?” 他敲了敲下巴,语气带点揶揄:“你们都在帝京,你的人明着暗着护着她,有话直接见了说便是,何必搞这么麻烦?” 魏刈抬眸看他一眼。 裴承衍啧了声:“这么看我作甚?我说的不对?现在谁不知道苏二小姐舍命救你?你就偷着乐吧。” “是漠北巴图小儿子的信。”魏刈淡声打断。 “斡———我去!?” 裴承衍惊得直接从椅子上滑下来,忙扶着桌角才站稳,也顾不上疼了,几步凑到案前:“巴图的小儿子——斡勒!?” 魏刈往后一靠,很大方地把信递给他。 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的鞑靼文,裴承衍倒抽一口冷气,不敢置信地瞪着魏刈。 “你疯了?这时候跟斡勒暗通款曲,万一让人知道,那———” “你这不就知道了?”魏刈挑眉。 裴承衍语塞,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往后退了半步,手指颤巍巍指着魏刈。 “你你……你故意的!?” 他不过随口一问,哪想到这人这么狡诈,直接把他拖下水! “我可啥都不知道!”裴承衍立马表态,“鞑靼文我认都不认识!” 魏刈了然:“那我念给你听。” “打住!” 裴承衍悔得肠子都青了。 好好在摘星楼跟姑娘们喝酒不香吗?非得来这! 这人不给他出主意就算了,还把他往坑里带! 魏刈微微一笑,随手摸出个火折子,把那信烧了。 看着袅袅白烟升起,裴承衍发了怔:“你、你就这么把信烧了?” “留着给你送进宫?” “……” 裴承衍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 “我跟你没法做兄弟,真的。” 魏刈也不拦他,慢悠悠道:“斡勒的使团已经到了城外,明日城门开,他就率人进京。” 裴承衍脚步一顿:“这跟我有啥关系。” 魏刈点头:“是跟你没关系,但跟斡勒有关系。他暗地写这封信,就为了这个。” 裴承衍皱眉侧头。 “无非是他们兄弟内斗,说到底是他们自个的事,为啥给你写信?” 魏刈没说话,从案下抽屉里又摸出一封信。 裴承衍瞅见那熟悉的字迹,一惊:“这是……” “边疆的消息。” 魏刈没明说,裴承衍却知道,是魏轼的信! “巴图病情蹊跷,先前派了好几拨人去打探,都没结果。没想到,倒先收到斡勒的信。” 魏刈屈指叩了叩信纸。 “这次鞑靼使团来帝京,怕是不太平。” “所以呢?”裴承衍不解,“斡勒给你写信,想干啥?” 魏刈笑了笑:“自然是求我帮忙。” “帮忙?难不成———” 裴承衍心里有了猜测,惊得心跳都快了。 “他不会是想借你的手对付斡勒吧?!他疯了?凭啥觉得你会答应?” 魏刈静静看他。 裴承衍心猛地一沉。 “难不成———和裴家有关?” 第482章 风起 魏刈道:“可有,亦可无。” 裴承衍的心霎时凉了半截。 魏刈这话虽模棱两可,可他不是愚笨之人。 这几乎已是默认———那封信确与裴家脱不了干系! “怎会如此?” 裴承衍好一阵回不过神,仍是不愿相信, “我爹的性情我再清楚不过,他随太祖定鼎天下,绝无贰心。那些漠北鞑靼人他诛之不及,断无可能私下勾连。” 忽的,他似想到什么,声音一顿。 “莫非是———” 若不是他爹,那……便只能是他那位好大哥了! “可这怎会可能!?”裴承衍眉头紧蹙,“他虽有自己的盘算,却也不至于蠢到这份上吧!?况且他勇毅侯世子之位坐得稳稳当当,在帝京安享荣华便是,何苦做这吃力不讨好的营生?” 魏刈忽的开口:“你怎知他是主动,还是被动?即便他不愿,若有人逼他如此呢?” 裴承衍下意识道:“谁能强迫得了———” 话刚出口,他骤然哑声,好半晌才喃喃道。 “……所以,当真就是他?” 屋内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魏刈才道:“你说得没错,他身份尊贵,这般行事定有他的缘由。但无论如何,这都是一步死棋。” 裴承衍脑海一片空白。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言何语。 魏刈的消息从无差池,他既说得这般明白,那定是握有确凿证据。 今日与他提及,全因念及多年情分,先给他提个醒。 可…… “我实在想不通。”裴承衍艰涩出声。 魏刈凤眸微眯:“你真的不明白?” 裴承衍许久未曾作声。 他瘫坐椅中,双手狠狠搓了把脸,深吸数口,却仍难平翻涌的心绪。 要说全然猜不透裴砚秋此举的缘由,那是假话。 别的不说,裴砚秋这些年名声在外,与朝中诸多权臣私交甚密,表面瞧着是如鱼得水。 若只凭一个勇毅侯世子的身份,断难做到这般地步。 裴承衍不是不知他暗中与人利益纠葛,只是不愿过多深究。 水至清则无鱼,朝中那班人又有几个是真正清清白白的? 只要裴砚秋不来烦他,他也乐得彼此疏远,各管各事。 可无论如何,裴承衍也没想过,裴砚秋竟如此胆大包天! 思忖良久,裴承衍才出声问: “与二皇子有关?” 魏刈淡道:“你既早已知晓,又何必来问我。” 裴承衍脑中又浮现出那日夜里听闻的那些话。 他从未见他爹用那般语气训斥他大哥。 当时他只当,是因二皇子出事,而裴砚秋与他往来过密,他爹才动了怒。 他怎会想到,裴砚秋与姬鞒的联系竟紧密到了这等地步! 忽然,裴承衍抬首:“若真是如此,岂不是说明,姬鞒与漠北鞑靼———” 余下的话不必说出口,彼此都心知肚明。 魏刈略一沉吟,许久才道:“他没理由这么做,至少从前没有。” “那……” 裴承衍惊疑不定,“可巴图都送信来了,若连他都这般指认,还有什么不可能?” 魏刈望向窗外。 他总觉哪里有些不对劲,细微处,仿佛透着一股难言的诡异。 可具体是什么,又说不上来。 他往后一靠。 “无论如何,明日漠北鞑靼使团便要进京和谈了,届时是何光景,谁也料不准。” 裴承衍不安地来回踱步。 那终究是他家,他可以不在乎裴砚秋,却不能不在乎他爹。 “那你打算如何?那封信———” 关于巴图,关于……那些隐秘的往来! 魏刈抬眸,轻笑一声。 “什么信?” …… “只一封信,自然是不够的。” 苏欢将桌上摆好的瓶瓶罐罐一一再检查遍,才放进旁边的箱子里。 箱内垫着给苏景熙新做的棉衣棉鞋。 锁喉关是苦寒之地,一年有半年是冬天,风沙漫天。 多备些厚实衣物总归是好的。 苏芙芙正盘腿坐在一旁,仔仔细细检查着棉衣里夹着的碎银和银票。 袖口和衣领里都做了夹层,好将这些东西分散藏好。 因是棉衣,乍一摸也觉不出异常。 姐姐说了,四哥一人在外,总有要用钱的地方,故而特意多备了些。 这样四哥在那边的日子,应当能好过些吧? 苏芙芙检查完,又小心且珍重地将一封信放在上面。 信是苏景逸执笔,给苏景熙的回信,自然也包含了苏欢的口述和苏芙芙的比划。 ———她的比划格外多,恨不得连院子里枯了两棵树都添上,苏景逸足足写了好几页。 “这些东西一并送去,他该会挺高兴的。”苏欢把最后一瓶药放好,长舒口气。 ———总算能封箱了。 苏芙芙连连点头。 她甚至还用油布仔细包了几块点心在里头。 要不是姐姐说路途遥远,许多吃食易坏,她险些要把帝京好几家铺子的吃食都打包送去。 就几块点心,估摸不够四哥一顿吃的,但多少也是她的心意嘛! 苏欢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子。 “别看了。东西今日就送出去,顺遂的话,你四哥年前便能收到。” 苏芙芙仰脸露出个大大的笑,扑到她腿上。 苏欢摸了摸她的头,发觉她好似长高了不少。 “等你四哥回来,见你长得这么快,定高兴得很。” 苏芙芙笑得愈发开怀。 可下一刻,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笑容微微一滞,扭头盯着那箱子发起呆来。 她轻轻抿了抿唇。 要是……她能开口说话就好了。 那样的话,四哥肯定会很开心的吧? 苏欢瞧见她小脸上的落寞,岂会不知她在想什么。 可这事急不得,只能慢慢瞧着。 忽然,外面传来小厮匆忙的脚步声。 “二小姐!二小姐!宫里来人了!” 苏欢起身走到门口:“所为何事?” 第483章 风头无两 来的是个眉清目秀的小内监,满面堆笑上前。 “苏二小姐,陛下口谕,着您明日酉时正刻往集英殿参加宫宴。” 苏欢微怔:“明日不是鞑靼使团入宫———” “正是呢。”小内监笑得越发殷勤,那讨好的模样明晃晃的,“陛下说您近日辛劳,正好借这热闹场合,权当松快松快。” 苏欢既无家世倚仗,也无官阶在身,按说根本没资格出席这场为鞑靼使团接风的宫宴。 可姬帝既开了口,她去便是。 “劳烦公公通传,我明日必准时到。” 客气送了人,苏府上下听闻这消息,个个喜上眉梢。 小丫鬟们更是叽叽喳喳地合计着该换哪身衣裙才衬场面。 苏欢由着她们热闹,自己心里却没太多波澜。 这事看着意外,细想却也合情合理。 她近来声名鹊起,被召去本就正常,更别说——姬帝的隐疾唯有她和离院使最清楚,她若在场,便能随时留意陛下状况。 说白了,苏欢就是姬帝的贴身医侍。 她对宫宴没多大兴致,可芙芙正是爱凑趣的年纪,倒能去瞧瞧新鲜。 苏欢回了屋,朝苏芙芙招招手。 “明日进宫吃宴,指不定有你爱吃的蜜饯果子。” 苏芙芙顿时眼睛一亮。 苏欢失笑:“到时候还能瞧见漠北来的异人。” 苏芙芙眼睛瞪得溜圆。 她正是对啥都好奇的年纪,从前只听姐姐念叨过漠北风土,哪想如今能亲眼见着! 她比划着问———那三哥去吗? 苏欢想了想:“他明儿还要去太学听讲,定是去不成的。” 苏芙芙撇撇嘴,一脸惋惜。 罢了罢了。 可苏芙芙转瞬就把这点遗憾抛到脑后,拉着苏欢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听着这鞑靼来的人身份很了不得? 苏欢点头:“鞑靼的大王子,叫斡勒。” 苏芙芙似懂非懂地点头。 她对这些没多大兴趣,听了片刻,注意力又落到明晚的席面上,暗自盘算着哪个菜好吃,得给三哥带一份尝尝。 苏欢唤来小厮,让他们把一箱子药材送出去。 …… 第二日傍晚,集英殿。 冬日天短,苏欢牵着苏芙芙到集英殿外时,天色已擦黑,殿前鎏金宫灯早亮了起来,殿内更是灯火璀璨,华贵得晃眼。 宫人穿梭如织,禁军守在殿外,比往日多了几分肃杀。 两国往来,面上客客气气,暗地里却较着劲。 苏欢正要往里走,就听一道清亮的声音传来。 “欢欢!” 她回头,就见钦敏郡主大步流星地过来。 她腰上还悬着柄软鞭,就这么大大咧咧地进来了,身后跟着一群小心翼翼伺候的宫人。 “我就猜你准来!”钦敏郡主笑靥如花,“我还寻思你要是不来,我一人在这得多无趣。这下好了,你和芙芙都在,等会儿咱们凑一桌,也好有个说笑的伴,成不?” 苏欢自然没意见。 “好啊。” 钦敏郡主扫了一圈:“本来这场合沉闷得很,我压根没兴趣,不过———” 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我听说勇毅侯今儿也来,他家这两天正闹得鸡飞狗跳,我正好凑个热闹瞧瞧。” “勇毅侯?” 苏欢微感意外。 “他不是称病闭门多日了吗?怎的今日突然露面?” “他乐意来?还不是没辙!”钦敏郡主轻哼一声,“他早年和鞑靼人交过手,对他们路数还算清楚,今日来就是镇场子的。我估摸他也是被家里那堆烂事烦得头疼,若能趁这机会立个功,往后日子兴许能清净些。” 苏欢瞬间了然。 勇毅侯此举,实属无奈。 “那,嘉敏公主不来?” “谁知道呢。”钦敏郡主耸耸肩,“换做我是她,哪有脸在这时候露面。” 任凭谁想为孟家那母子俩求情,也得先把这口气咽下去。 要是敢在鞑靼使团面前闹起来,那不就是自揭家丑? 届时陛下绝对不会留情面。 “听说她昨日又闹了一场,也不知勇毅侯这次会不会护着她?” 苏欢想起之前在流霞酒肆瞧见的一幕。 裴大公子对嘉敏公主早有不满,可公主金尊玉贵的,哪受得这委屈? 只可怜勇毅侯,一把年纪了还被卷进这趟浑水。 很快有宫人快步来引她们入座,苏欢便不再多言。 她一出现,殿中原本还在寒暄的人瞬间静了下来,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在场不少人不是头回见她,可和从前的轻视、鄙夷不同,此刻他们看苏欢的眼神,已然带上了敬畏和讨好。 这种场合她都能来,足见陛下对她的信任与看重。 有些想上来套近乎的,瞧见钦敏郡主寸步不离地跟着苏欢,又都讪讪地停下了脚步。 这位郡主可是个惹不起的主!但凡有一星半点惹得她不快,指不定就会闹出什么乱子来! 苏欢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托郡主的福,今晚倒能落个清净。” 钦敏郡主冲她眨眨眼,一脸得意。 “我办事,你放心!” 嗯? 苏欢又看了她一眼。 听这意思……倒像是受人所托,特意来给她挡麻烦的。 钦敏郡主瞧出她的疑惑,忙低声解释:“你别多想,我可不是帮我哥,纯粹是看不惯那些人趋炎附势的嘴脸!” 这倒不是钦敏郡主多想,事实上,经此一段时日的种种事端,皇都里不少人对苏欢的看法早已天翻地覆。 从前在众人眼里,她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不值一提。 可如今不同了。 她是陛下跟前的红人,早已今非昔比。 在场的,谁敢不对她高看一眼? “陛下驾到———” 随着一声尖细的唱喏,偌大的大殿瞬间死寂。 众人齐齐跪地行礼,无数双眼睛揣着各异的心思,朝殿门方向望去。 ———姬帝缠绵病榻已久,甚至有流言说他时日无多,今日再见,究竟是何模样? 第484章 使团进京 “都平身吧。” 一道苍老却依旧带着慑人威严的嗓音在殿中响起。 众人齐齐躬身,声若洪钟:“谢陛下!” 苏欢起身时,抬眸飞快扫过御座上的姬帝,明黄衮龙袍衬得他面色比先前卧病时红润了不少。 虽清瘦憔悴,可那双眼眸里的帝王威仪半点未减,足以镇住殿中那些揣着心思的朝臣。 今日场面确有不同,姬帝身侧没见半位妃嫔,反倒是大长公主落后半步,在左侧下首稳稳落座。 要知道,从前这类场合,都是孟贵妃代行皇后职责,如今她被贬斥,自然没脸再出现在这儿。 ———宫里的流言蜚语早已传遍,众人见此阵仗,都识趣地缄口不言。 二皇子姬修端坐在右侧下首,气度沉稳,俨然已是皇子中的翘楚。 他身侧坐着许久未曾在公众面前露面的凤王,姬凤。 苏欢眸光几不可察地暗了暗,从对面众人身上扫过,没瞧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身旁的钦敏郡主立刻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我哥去城门口迎人了。” 苏欢心头了然。 这京城里,怕是没人比魏刈更适合去迎那支使团了。 丞相魏轼镇守漠北多年,魏刈自幼随军,与漠北鞑靼多次交锋,不仅熟悉他们的路数,更在战场上威名远扬。 他去,再合适不过。 钦敏郡主话锋忽转:“欢欢,你跟凤王……认识?” 苏欢不动声色地抬眸,道:“郡主何出此言?” “他方才一直盯着你看。”钦敏郡主朝斜对面抬了抬下巴,“那眼神,可不像是陌生人。” 钦敏郡主素来眼尖,殿中不少人都见过苏欢,此刻盯着她的也大有人在,那些或探究或惊艳的心思,她一眼便能看穿。 唯独凤王姬凤,瞧着像是跟苏欢很熟稔,态度还颇为亲近。 可苏欢打从进殿起,连个眼风都没往那边递过,瞧着倒像是跟他不熟。 苏欢言简意赅地解释:“从前见过一次,那时不知他身份,只当是普通世家公子,给他瞧过病罢了。” “原来如此!” 钦敏郡主显然没料到还有这层渊源,颇感惊讶:“这也太巧了吧?” 苏欢心里却没太当回事,她经手的病人多了去了,姬凤在里头真不算特殊。 只是上次偶然遇上,对方那态度……实在有些微妙。 若真想道谢,她回京时便该登门,何至于拖到现在? 钦敏郡主瞧出她不上心,轻啧一声。 “人家如今可是今非昔比了。能在这种场合坐到这个位置,换作从前,这般场合哪有他的位置?” 苏欢也听过些传闻,说姬凤生母身份低微,早早就没了,他在宫里无依无靠,就是个透明人,日子过得非常憋屈。 可现在不一样了。 前阵子几位皇子接连出事,若不是姬修后来醒了,今儿个坐头把交椅的,指不定就是姬凤。 再落魄的皇子,那也是皇子。 真要前面的兄弟都折了,可不就轮到他出头了? “时也,命也。”苏欢淡淡一笑,“郡主似乎……不太待见他? “也不是不喜欢,”钦敏郡主摇摇头,“就是不熟,而且我跟他———不是一路人。” 苏欢点点头。 这俩人出身处境天差地别,行事作风也南辕北辙,没交情才正常。 钦敏郡主环伺一周,嗤笑一声:“换一个月前,谁能想到会是今天这局面?” 没人能永远风光,谁也猜不透明天会发生什么。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喧嚣。 “漠北斡勒大王子率使团觐见!” 原本还算热闹的集英殿瞬间安静下来,众人齐刷刷朝殿外望去,眼神里满是好奇。 最先入目的是两个人。 一个颀长挺拔,面容隽美非常,正是去迎人的魏刈。 另一个身形魁梧,个子不高却异常壮实,浑身透着股草原人特有的野蛮凶悍,便是漠北的斡勒大王子。 苏芙芙探着小脑袋,好奇地张望着。 ———这些鞑靼人果然跟姐姐说的一个样!那股从草原厮杀里养出来的野性,跟帝京里这些养尊处优的贵人完全是两副模样! 苏芙芙看了没两眼,就把视线收了回来,重新落在面前的珍馐上。 人看过了,不好看,跟世子哥哥比差远了,没什么意思。 还是想想等会儿给三哥带什么糕点回去靠谱! 魏刈抬手,声音清冷:“请。” 斡勒对这个多次交手的劲敌不敢有丝毫怠慢,郑重抱拳,这才大步迈入殿内。 到了殿中,他站定,一手按在胸口,低头行礼,先用鞑靼语喊了声“阿木古郎”。 随即换成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虽不标准,却能听出是下过苦功的。 “斡勒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身后的鞑靼勇士们也跟着齐齐低头行礼。 姬帝脸上堆起温和的笑意:“有客自远方来,朕心甚慰。” 斡勒再次道谢。 双方都心知肚明这使团的来意,面上却都维持着一派和气。 姬帝赐了座,让他们入席,寒暄了几句,便问起了漠北首领巴图的近况。 “说起来,朕也很久没见你父王了,他近来可好?” 这话一出,殿内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聚在斡勒身上。 斡勒连忙回道:“托陛下的福,父王一切安好,多谢陛下挂心。” 这话,殿中无人相信。 若是巴图还如从前那般骁勇,斡勒哪敢轻易踏入帝京? 他此番前来,分明是求和的。既是求和,那定然是遇上了难处。 姬帝也没拆穿,只是笑着点点头:“安好便好。” 斡勒却忽然话锋一转,问道:“我听说陛下前段时间龙体违和,今日瞧着气色极好,不知,为陛下诊病的那位神医,今日可在殿中?” 第485章 言辞似刃 话音落定,满殿人神色各有不同。 姬帝面上的笑意淡去不少,苍老却依旧锐利的眼在斡勒身上定格,片刻后才云淡风轻地勾了勾唇。 “离院使,没想你的名声竟已传到漠北鞑靼去了。” 离院使起身,朝斡勒客气行礼。 “大王子谬赞,陛下本就只是龙体微恙,微臣不过尽臣子本分,照常开方煎药罢了。” 斡勒上下打量他一番,忽而哈哈一笑。 “本王子知道,院使是太医院顶尖人物,可本王子怎听闻,为陛下看诊的是位女子?” 大殿气氛瞬间一凝。 姬帝脸上掠过一丝冷意。 他病情的消息一直封锁得极严,除了内阁和七部几位重臣,多数官员都不清楚他具体病到何等地步。 可斡勒这话,明摆着是暗示他对帝京消息了如指掌! 要知道,他今日才到帝京! 这般说辞,简直是明晃晃的挑衅! 姬帝不动声色压下心绪,朝另一方向望去。 “苏二小姐,这功劳有你一份,还不见见大王子。” 瞬间,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随之投向苏欢。 苏欢不用细辨,也知道此刻众人对她心思各异。 她全当没察觉,只顺从起身,朝斡勒淡笑行礼。 “见过大王子。” 斡勒望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想不到,为陛下排忧解难的医者竟是这般年轻貌美的女子!” 苏欢不卑不亢,语调平静地回:“陛下龙体有天佑,自会安康。臣女不过偶然懂些旁门医术,给离院使打打下手罢了。大王子谬赞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把给姬帝看诊的功劳推了个干净。 姬帝捋了捋胡须,眼中带了笑意,显然对苏欢这番得体回应十分满意。 离院使本无心抢功,但眼下这情形,没人知道斡勒打的什么算盘,苏欢还是低调些为好。 若有什么事由,他来承担更合适。 于是他跟着点头:“苏二小姐年纪虽轻,做事却十分认真细心,实属难得。” 算是认可了苏欢的说法,他为主,苏欢为辅。 可斡勒却哈哈一笑,显然不信这套说辞。 “苏二小姐太过谦虚!本王子还听说,大长公主和濯王先前接连抱恙,你都出过力!” 苏欢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殿中众人脸色也是变了又变。 听到这,便是蠢人也明白,斡勒对帝京前前后后发生的事,就算不是全知道,也了解了七八分! 斡勒仿佛没看见周围人发僵的脸色,朗声赞道:“这般医术,实在难得啊!” 苏欢眸子微微眯起。 这话听着像夸,实则是把她往风口浪尖上推。 原本两国和谈是朝廷官员该操心的事,她不过是来蹭个席面,却突然被点名。 这般一来,难保众人不对她生出不满,甚至怀疑她和这些鞑靼人有什么牵连。 她和斡勒之前素未谋面,对方却像是专门冲她来的。 想到这,苏欢微微一笑。 “看来大王子听闻了不少帝京趣闻。实不相瞒,臣女近日也偶然听说,漠北鞑靼首领,您的父王———巴图正卧病在床。若大王子不嫌弃,可将您父王的病情细细告知,若臣女恰巧遇过类似病症,或许能为您排忧解难。您觉得如何?” 这话一出,斡勒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巴图生病的消息在漠北鞑靼是秘闻,私下虽有传言说巴图撑不了多久,几位王子已开始争夺,可明面上没人敢提。 他这次率使团前来,姬帝等人不是傻子,肯定能猜到漠北鞑靼内部出了状况。 毕竟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可他没料到,旁人还没开口,苏欢就直接迎面回击!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了! 斡勒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没了先前的轻松,硬邦邦地说:“我父王身体一向硬朗,只是上次狩猎伤了腿,在帐中休养罢了,不劳苏二小姐费心。” 苏欢弯眉轻笑。 “原来如此,是臣女多虑了,还望大王子莫要见怪。” 大长公主含笑开口:“欢丫头平日里操心弟弟妹妹惯了,又开过医馆治病救人,医者仁心,这才问出方才的话,大王子莫放在心上。” 说着,她又看向苏欢道:“欢丫头,你也太草率了,漠北远在千里之外,你虽有一手好医术,没亲自望闻问切,如何能知晓对方病情,又怎敢开药?” 她语气略带嗔怪,眼中却带着笑意。 苏欢屈膝行礼:“大长公主殿下说得是,是臣女冒失了。” 大长公主抬手示意她坐下,又对斡勒笑道:“陛下与我都与你父王相识,知道他是铁打的身子,不过腿伤罢了,于他自然无碍。想必不久便能康复,更胜从前。” 斡勒一口气憋在胸口,脸色涨得发红。 好一会儿才道:“草原上的雄鹰永不会坠落。” 斡勒身后一人见这情形,转而提起朝贡的事,陆续有人呈上礼物。 先前的话题就此打住。 众人心照不宣,觥筹交错,言笑晏晏。 仿佛刚才的暗潮汹涌从未存在过。 苏欢端起茶杯轻抿,钦敏郡主暗暗冲她竖起大拇指。 ———欢欢,你可太厉害了!四两拨千斤啊!那斡勒想找碴,却万万没想到,偏偏惹了个最不好惹的!哈哈! 苏欢笑着看了她一眼。 ———不过说了几句客套话,哪有你说的这么玄乎。 钦敏郡主早已心悦诚服,压低声音:“怎不至于?两国往来,言辞如刃啊!” 苏欢笑而不语。 人人都说,镇北侯的独女钦敏郡主娇生惯养,飞扬跋扈,稍有不顺心就能把帝京掀个底朝天,算是养废了。 可在她看来,这位郡主却非常聪明。 可谓一针见血,一双杏眼看得通透,在场许多老油条怕是都比不上。 苏欢无意抬眸,望见对面那个清冷隽美的男人,忽而一笑。 ———也是,怎么忘了钦敏郡主是跟在谁身边长大的。 第486章 边市条件 钦敏郡主哪能猜透苏欢的心思,不然指定得偷着乐。 她斜睨斡勒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可话又说回来,他找谁针对不好,偏挑上你?” 除了给姬帝诊病这茬,苏欢身上好像没什么特别——— “不对!” 钦敏郡主忽然一拍手,像是想起什么:“等等!他该不会是因着跟我哥结了仇,才这么……” 话没说完,她猛地闭嘴,心虚地往对面瞟了瞟。 “咳咳,我、我瞎猜的,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苏欢:“……”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这会儿让人别当真,多少有点强人所难。 略一思索,苏欢问道:“世子与斡勒有过节?” 钦敏郡主本不想多嘴,可问的是苏欢,纠结半天还是觉得坦诚为好,便道:“都说漠北鞑靼大王子巴图麾下的斡勒英勇善战,是巴图之下第一猛士,这辈子打仗就吃了五次亏。” 她无奈摊手,朝那边努了努嘴:“五次全是我哥赏他的。” 苏欢:“……” 难怪。 方才见他俩一同进来,她就觉出两人间那股微妙的较量。斡勒看着粗莽,对魏刈却异常客气,甚至带着点忌惮。 原来是被打服了。 苏欢很少过问魏刈漠北的旧事,竟不知还有这层渊源。 如今能坐一块把酒言欢,当真是时移世易。 “看来漠北是真遇上麻烦了。”苏欢若有所思。 不然斡勒怎会主动低头走这一趟? “大抵是吧。”钦敏郡主倒不意外,“我听说漠北城外饿死不少人呢。” 再不想辙,他们日子怕是难捱。 苏欢抬眸,目光扫过漠北送来的一堆礼单。 据说除了眼前这些,还有不少珍贵皮草、骏马。 漠北的马因品种和环境,跑起来、作战都属顶尖,平日想买都没门路,如今竟直接送上门,诚意可见一斑。 若不是被逼到绝境,漠北哪舍得下这血本。 正想着,眼前忽然递来一块玫瑰糕。 香气直往鼻里钻,酥软香甜。 一瞧,苏芙芙正眼睛发亮地瞅着她。 ———姐姐!这玫瑰糕好好吃!你快尝尝! 这小丫头满脑子就惦记吃。 苏欢摸了摸她的头,咬了口玫瑰糕。 “你要是喜欢,回头给你三哥多带些。” 苏芙芙使劲点头。 时辰渐晚,宴会也到了正题。 “此番入京,我身负父王厚望。”斡勒不再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寒暄,直奔主题,“一是盼双方停战、和平共处;二是恳请允准漠北边市。” 殿内瞬时一静,不少人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 早在漠北使团递求和信时,众人就料到这两条是他们的底牌。 没人想打仗,但条件得细谈。 姬修笑道:“大王子所言,正合我意。若能谈成,换漠北太平,于漠北于我朝,都是好事。” 将士百姓都需休养生息,能以温和手段解矛盾,自然最好。 斡勒扭头,身边人立刻呈上一份卷轴:“这是边市条件,您请过目。” 张公公快步上前,先将卷轴呈给姬帝。 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聚焦其上。 姬帝看完,笑意渐渐淡了,问斡勒:“这是你父王的意思?” 斡勒颔首:“不错。” 姬帝面色沉了沉,喜怒难辨。 众人察觉到不对劲,纷纷噤声,心里直犯嘀咕。 ———那卷轴里到底写了啥,能让姬帝这副模样? 姬帝将卷轴递出:“修儿,你瞧瞧。” 姬修接过,看完内容神色微变,顿了顿问斡勒:“这就是漠北的诚意?” 所有人都觉出不对劲,这条件指定过分! 可斡勒却理直气壮地点头:“我等千里迢迢而来,还不足显诚意?” 姬修轻嗤:“二十万匹棉布、两万匹丝绸、四十万石粟米,还要减免关税……你们胃口是不是太大了点?!” 这话一出,大殿炸开了锅。 “这么多!?太过分了!” “简直是狮子大开口!跟抢劫有啥区别!” “这条件绝不能答应!漠北若真心和谈,就得换条件,不然免谈!” 朝臣们议论纷纷,内阁大臣们却都沉默着。 斡勒身后的人见状,纷纷戒备起来。 斡勒抬手警告似的扫了一眼:“我等是来和谈的,你们这是做什么?” 众人这才按捺住,可气氛依旧紧绷。 斡勒看向姬修:“既说和谈,总得有商有量。你们若不满,我等也不是不能调,但我权力有限,只能稍改。” 这话听着更气人,简直是蹬鼻子上脸! 什么权力有限,分明就是不想改! 混乱中,姬帝忽然开口:“此事,勇毅侯怎么看?” 谁也没料到他会突然点裴傅。 自进殿后就一直安静坐着的裴傅,终于缓缓直起身。 姬鞒命人把卷轴送过去,姬帝道:“你对漠北最熟,还懂漠北话,你来看看,这条件还有多少谈的余地?” 裴傅身子微僵,随即垂首恭声:“老臣遵旨。” 说罢,他缓缓展开卷轴。 苏欢瞧着这一幕,眸子微微眯起———姬帝这话,怕不是话里有话? 第487章 硬刚 想到近日勇毅侯府的糟心事,苏欢悄悄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情绪。 裴家……不,或许是……裴砚秋,与漠北鞑靼? 裴傅很快将那卷轴浏览完毕,沉吟半晌,抬眼沉声道:“大王子,这上面的条件,我等断不能答应。” 斡勒当即皱紧眉头,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众人皆是一怔,没料到裴傅竟如此直白地回绝! 斡勒的目光在姬修和姬帝等人身上扫过,开口质问:“你这话,能作数?” 他自然识得裴傅,在父王巴图那里,没少听过这个名字。 年轻时的裴傅的确是员猛将,就连他父王提及,都隐隐带着钦佩。 但时移世易,裴傅已不复当年。 况且斡勒进京前就听闻不少裴家的事,昔日裴家何等鼎盛,可裴傅家里有位嘉敏公主,多少被三皇子姬鞒牵连,如今他还能出现在这,已超出斡勒的预料。 姬帝沉默不语。 裴傅朗声道:“陛下既令老臣审阅,老臣自当直言。这上面好几条,着实过分,老臣以为,万不可允。” 见周围竟无人反驳裴傅,斡勒有些发急。 他脸色一沉:“照这么说,你们对此次和谈,压根没半分诚意!” 裴傅神色未变,将卷轴放下,正襟危坐,语调平静却带着力量:“大王子既然对帝京消息这般灵通,私下想必也了解不少事,怎会不知这些条件有多苛刻?” 他朝上拱了拱手。 “陛下疆土万里,国富兵强,拿出这些并非不能,但关键是———漠北拿什么来换?” 斡勒冷哼一声:“此次来帝京,我们也带了不少物资,连战马都大方相赠!难不成还不够?” 裴傅忽然扯了扯嘴角。 “都说大王子骁勇善战、聪慧机敏,在我看来,却未必。” “你!” 斡勒霍然起身,满脸怒容。 裴傅道:“身为漠北大王子,你竟说出这等话,莫不是真以为,你们那点东西,能与卷轴上的要求相抵?若不是故意,那只能说你目光短浅、见识鄙陋!” 斡勒何时被人当面如此痛骂过?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顿时怒火中烧! “若这就是漠北的诚意,那我劝大王子还是带人回去吧!”裴傅语气转冷,杀伐之气毕现,“便是开战,我等也绝不受此羞辱!” 话落,裴傅猛地将那卷轴掼在地上! “啪”。 卷轴落在大殿中央,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殿内一片死寂。 气氛紧绷到了极点,一触即发! 斡勒又惊又怒。 他怎也没想到,裴傅态度竟如此强硬! 听他这意思,竟是不惜再启战端! 斡勒立刻看向姬帝,却见姬帝端坐上方,面无波澜,看不出丝毫情绪。 不表态,便是默认! 斡勒到了嘴边的话滚了又滚,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 “勇毅侯何必如此激动,我方才不是说了吗,条件还可商榷。还望诸位知晓,我父王也盼和平已久,希望此次和谈能惠及双方。长久争斗,对彼此都没好处,不是吗?” 这算是服软了。 裴傅周身气势收敛,又变回了寻常老翁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剑拔弩张的人不是他一般。 “你父王雄才大略,心怀苍生,漠北有他,是一大幸事。若此次和谈真能成,大王子更是功垂千秋,名留青史。” 寥寥数语,客气又有分量,竟真的浇灭了斡勒心头的火。 斡勒的神情也缓和下来。 “好说。” …… 谈判继续进行。 这一次,斡勒的态度明显软和了不少。 计相署与典仪司的官员一同上阵,恨不得当场搬出算筹,一丝一毫都核得明明白白。 殿内气氛比先前融洽了不少。 苏欢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最终目光落在裴傅身上。 裴傅说完那番话后,便再不多言,把详谈的机会让了出去。 他只是静静坐着,仿佛事不关己。 若不是亲眼所见,谁能相信,斡勒这块硬骨头,是他率先啃下来的。 苏欢低声呢喃:“勇毅侯对漠北,确实非常了解。” 难怪姬帝会派他来。 钦敏郡主听到这话,连连点头:“那是自然!他从前可是跟着太祖打天下的!勇毅侯的确是个厉害角色,就算上了年纪,也还是宝刀未老。你看刚才斡勒那脸色多难看?嘿,他都不敢接话!真要再打起来,漠北未必扛得住。到时候,他就是漠北的罪人!” 苏欢赞同地点头:“确实。” 漠北耗不起,但斡勒输人不输阵,一上来态度强硬得很,哪料到裴傅根本不吃他这套。 不过三言两语,就逼得斡勒亮出了底牌。 这本事,可不是谁都有的。 苏欢忽然有些明白,裴承衍身上那股桀骜不驯的劲儿是从哪儿来的了。 裴傅瞧着威严持重,实则心明眼亮,极擅审时度势。 可惜——— “要说这个斡勒,依我看纯粹是浪得虚名。”钦敏郡主话锋陡然一转,抖了抖肩,“先前只听闻他作战凶悍,威名赫赫,今日亲眼一见,体格倒是挺壮实,可———” 她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缺根弦。” 苏欢抿了口茶。 “你不是说,他先前还在世子手下连输五次?” “是啊!最后那次他压根没敢跟我哥正面打,带着人就跑了!”钦敏郡主想起这茬,嘴角一抽,“所以说,他连有勇无谋都算不上。” 苏欢:“……” 忽然,她眉头微蹙。 “不对。” 钦敏郡主奇怪地问:“哪里不对?” 苏欢若有所思:“我们不了解他也就罢了,可那巴图不可能不知道他是什么德行。眼下这局势,居然还派他来?” 第488章 纸团密信 钦敏郡主杏眼微圆:“这……倒也没啥不妥,漠北斡勒王子在部族里是响当当的人物,追随者一抓一大把,更是下一任可汗的热门人选。他来帝京赴宴,本就该当如此。” 不过郑艺璇喊这句的时候,洛云初已经在自己的化妆间,拿吸管扎开一杯奶茶,美滋滋地喝了起来。 王杰看到这封诏令的时候大为恼火,一把将其扔到火堆里烧毁,然后回信给朱光鼐。 陆珺去了娘家,本欲自己来接儿子,但是时韫艺在妈妈家闹了些事,她没处理完脱不开身。 坏消息是这砸的钱全都是自己的积蓄,不能走公司报账,所以她又砸了几分钟东西,这才勉强让情绪平稳下来。 这些年,屎莱克学院招收到的学生也就只有那几位,并无其他傻愣愣的天才入坑,也算是当初王曌和千仞雪大闹屎莱克的那件事情起了效果。 虽然没有人找到到底是谁在说话,但林佳以及李薇、徐玉芬,包括高明翰此时都显得格外吃惊。 叶松带着穿着官服的衙役,浩浩荡荡的来到宋家门口,宋知事直接打开大门,皮笑肉不笑的询问叶松。 时彬以前也在战场上经常受伤,包扎伤口的技术还是非常不错的,不一会功夫就重新把伤口包扎好。 为了那把龙椅,不知道多少人打的头破血流甚至丢了性命,到了萧陌这里居然还被嫌弃。 阎曜手已经摸到了车门,狠绝的眼神也静寂下来,他低头看怀里的人。 冬叔也拿出了一张魔法地图,他不知点击了什么,魔法地图自动变成一个同样被啃过的半圆。 宋柏彦并未真压在她身上,右手胳臂肘撑在她头侧,左手缓缓往下,从她的睡裙裙摆伸了进去。 李瑾飞奔进了内室,床上的人已经永远地闭上了眼睛,他忍不住失声痛哭。 从上次见到他到现在已经过了好些时日了,天气渐凉,秋风飒飒,他穿了身天青色素面茧绸道袍,似乎瘦了些,浑身上下也没有件贵重物品,若不是见过他,她倒要以为是哪个居士在这。 亚瑟阿斯兰,他不仅仅是一位高贵的王子,他更是一位超凡者,而且是被那个最强超凡势力永恒之地称为百年来最出色的四大天才之首。 慕容薇可没有从自己送药材的想法,这送吃食,送药材都是敏感的事情,很容易被人栽赃。 如果不是因为正好身在医院,烧到这个温度要是再耽搁的时间久点的话,可能真的会烧坏。 眼下,他们被南宫月朗这样的亡命之徒劫持,处境之凶险,可想而知!但,即便知道,此刻她穴道被封,却无力做些什么,只得苦叹着任由两人挟持着自己和青萝,一路向北,直往断崖方向而去。 到了傍晚时分,彩莲已是带了内务府呈报的数额来。茱萸刚翻看着,便听鸳鸯来呈报,红儿来了。 铁笼由胳膊粗细的铁柱一根根连接而成,孙悟空将铁棒伸到笼子的两根柱子之间,轻轻一用力,笼子被撬开了一个很大的空隙,足够玉兔出来了。 这意味着对方破解了他的能力,他无法再继续追踪窝金继而找到其他人了。 肖爸爸趁众人不注意时,悄悄向乔欣竖起大拇指,无声夸赞她识大体。 第489章 小年风波 姬溱溱盯着那团密纸瞧了好一会,借着残月下的微光,上面的字迹刺得她眼生疼。 她静了足有半刻钟,仿佛连心跳都慢了一拍。 终于,在宫外再次传来暗影卫巡逻的脚步声时,她猛地回神。 一抹带着狠戾的讥笑在她干裂的唇角浮现。 跟着,她把那密报揉得稀烂,狠命塞进口中,用力咀嚼,硬生生咽了下去。 她眼角的泪珠子啪嗒坠下,眼眶隐隐泛红。 可那双眸子里翻涌的冷光,反倒透着几分孤绝狠辣。 苍白清瘦的手指在暗处攥得死紧,骨节根根凸显。 忽然,一股钻心的疼从骨缝里往外涌,密密麻麻的,像万千蚁虫在啃噬,几乎要把人逼疯。 姬溱溱蹲下身,缓缓倒在地上,身子蜷缩着不住发抖。 宫里一片昏暗,没有炭火取暖,冷得跟冰窖没两样。 可姬溱溱颤抖间,额头上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剧痛总算慢慢消了。 她浑身湿透,唇色白得像纸,就那样脱力地瘫在地上。 砰———! 院外似乎传来了烟花炸开的声响。 姬溱溱缓缓睁眼,眼神一片空茫。 良久,她唇角竟微微勾起,露出一抹诡异的笑。 “漠北使团都到帝京了,这地方,怕是要更热闹了……” …… 宫宴散了场,喧闹归了寂静。 苏欢带着苏芙芙出了宫,绕路去了趟太学,把点心给苏景逸送去,这才回了尚仪府。 夜色已深,苏芙芙却毫无困意,精神得很,趴在床边的小几上拨弄着算盘,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苏欢脱下大氅,去一旁净了手,瞥见苏芙芙这精神劲儿,忍不住笑道:“还在算呢?” 苏芙芙用力点头,眼巴巴地瞅着她: “姐!好多银子呢!要是今天谈的关税能定下来,咱可就发大财了!” 苏芙芙忽然想起啥,眼睛瞪得溜圆,在屋里搜了一圈,从抽屉里翻出茶庄刚送来没多久的茶饼,兴奋道:“姐!茶!咱这茶要是能卖到漠北,赚的可比在帝京多太多了!” 苏欢走过去,屈指轻轻敲了敲她光溜的小脑门,打趣道:“一说到银子,你这脑瓜子就灵得跟猴似的。” 漠北物资匮乏,茶叶、丝绸还有瓷器,在他们那儿都是顶奢的物件。 他们乐意花大价钱收,在漠北,这都是贵族身份的象征。 一旦开了互市,这里面的商机大得很。 苏芙芙一听更乐了,小脸红扑扑的:“姐这意思,我想的没错呗?要是这生意真能做起来,那不得赚翻了!” “你想得倒美。” 苏欢给她浇了盆冷水,“跨国生意哪有这么好做?从帝京到漠北,路途远得很,但凡路上出点岔子,就得血本无归。” 苏芙芙一听,心里那点热火瞬间就灭了,撇了撇嘴:“姐说得在理……” 漠北那帮蛮子凶悍得很,动不动就动刀子,就看今天殿上那谈判的架势,就算是签了和谈协议,指不定啥时候就撕了。 如今漠北人这么客气守礼,无非是他们现在打不起仗了罢了。 有求于人,才肯低头。 谁也不敢保证他们能一直守信用。 “不过,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苏欢话锋一转,挑着眉笑,“那漠北的巴图能一统部族,打下这么大的基业,绝不是个简单角色。但这种人,未必能稳坐江山。漠北要是想休养生息,变得富裕强大,还得有个明白人站出来。” 苏芙芙听得有些迷糊:“是说那个斡勒吗?可我今天瞧着,那男人好像啥都不懂似的,哪配得上姐说的‘聪明人’啊?” 苏欢笑着摇头:“不用想那么多,这是漠北自己该操心的事儿。” 要是时机到了,把生意做到漠北去也不是不行。 但可以肯定的是,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苏芙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却记下了这么一茬。 ——姐说了,这世上啥事儿都有可能,只要选对时机,别人做不到的,我未必做不到! 苏欢牵着她往床边走:“今天早点睡,快过年了,明儿早起去采买。” 苏芙芙一听这话,又乐了。 可她刚想拍手,就想起自己还牵着姐姐的手—— 哎? 苏芙芙忽然停下,表情有点发愣。 苏欢见她不走,低头问:“咋了?” 苏芙芙抬起头,神色犹豫:“姐……你的手,好像……不像以前那么凉了?” 她下意识看向旁边的炭炉,和往常没两样。 屋里暖和得很,可姐姐身子一直不太好,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凉,哪怕抱着汤婆子也没啥用。 可今天…… 苏欢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她最近太忙,连自己身体的变化都没留意到。 魏刈送的那盒“暖玉膏”,还真挺管用。 苏芙芙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捧着苏欢的手,心里就一个念头:太好了!姐姐的身子比以前好多了! 苏欢刮了下她的鼻子,也跟着笑了:“看来今年能过个暖和年了?” …… 临近年节,帝京街上人来人往,张灯结彩,极为热闹。 苏欢也带着小厮丫鬟出门采买了不少东西。 这是他们回帝京后过的第一个年,自然要办得隆重些。 唯一可惜的是景熙在锁喉关,不过之前给他送去的衣物银子也不少,在那儿应该能过个宽裕的年。 因为漠北使团来了帝京,苏欢打这天起,就没再进过宫。 姬帝的身子还算硬朗,离陀和太医院的人轮流守着,也够用了。 一切看着都风平浪静。 苏欢还在街上见过漠北人出来逛。 双方和谈有不少细节要谈,说不定斡勒他们也要在帝京过年了。 腊月二十,小年。 太学提前放了假,苏景逸起了个大早,带着苏芙芙除尘擦窗、糊福字。 苏欢闲着没事,就给这兄妹俩摆上了一碟子灶糖。 可东西刚收拾好,就有家丁急匆匆跑进来。 “二小姐!勇毅侯府派人来请了!” 第490章 吐血 苏欢正调试着一剂新药,闻言抬眸,杏眼微挑:“你说的是哪位贵人?” 小厮跑得气喘吁吁,手指哆嗦着指向院外。 苏欢顺着方向望去,见一个侍从打扮的年轻男人疾步而来,眉眼间的焦灼瞧着有些眼熟。 不过片刻,苏欢便想起此人身份,这不是裴承衍身边的侍从吗? “苏二小姐。” 那侍从行过礼,眉头拧成疙瘩,语气急切。 “我家侯爷突然晕厥,府里实在没了主意,特来请您走一趟。” 苏欢指尖摩挲着药杵,心头微动。 “究竟是何症状?” 前几日在宫宴上见勇毅侯还中气十足,怎的转眼就倒下了? 勇毅侯府在帝京权势滔天,若只是寻常病症,勇毅侯府断不会舍近求远来请她。 “说来话长,我家二公子本想亲自来请,可府里走不开,这才遣了小的来。” 侍从深深作揖。 “知道冒昧打扰,可实在是火烧眉毛了,还望苏二小姐海涵。” 话都说到这份上,明摆着勇毅侯情况危急。 苏欢将药杵一放,淡淡道:“我这就随你去。” 一旁的苏景逸和苏芙芙闻声凑过来,眼神里满是担忧。 苏景逸性子稳妥,上前一步:“姐姐,要不我跟你一起去?” 苏欢摆摆手:“不必,你们在家等我即可。” 眼下勇毅侯府是何光景还未可知,多一人去,反多一分变数。 苏景逸犹豫了下,见她主意已定,只得应下:“那姐姐你小心。” 苏芙芙也跟着点头,小脸上满是紧张。 ———连裴哥哥都专门派人来请,勇毅侯府这趟怕是不简单啊。 苏欢不再耽搁,对侍从道:“咱们这就走。” 侍从脸上的紧张总算松了些,连忙侧身引路。 “苏二小姐,请!” …… 苏欢坐上勇毅侯府的马车,一路往城东而去。 车厢里静得压抑,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辘辘声,衬得人心头沉甸甸的。 快到勇毅侯府时,苏欢看着那紧闭的朱漆大门,越发印证了自己的猜测。 往日车水马龙的勇毅侯府门庭,此刻竟悄无声息,门檐下的红灯笼都像是没了精神,透着股说不出的压抑。 听说苏欢来了,大门缓缓露道缝,侍从忙引着她快步往里走。 穿过游廊,绕过圆拱门,苏欢见府里下人个个噤若寒蝉,走路都踮着脚。 整个勇毅侯府像是被一层密不透风的乌云罩着。 苏欢面不改色,径直往里走,终于在正院的天井旁,瞧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裴承衍。 往日里他何等风流,此刻却眉头紧锁,在天井边来回踱步,那焦灼模样苏欢从未见过。 “二公子,苏二小姐到了!” 听到侍从的通传,裴承衍猛地回神,看到苏欢的瞬间,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苏欢与他略一拱手,目光随即投向他身后的正房。 房门大敞着,几个丫鬟端着铜盆进进出出,脚步匆忙。 苏欢眼尖,瞥见她们手里的帕子上,隐隐洇着暗红的痕迹。 “裴公子,这是……” 裴承衍眉头拧得更紧:“本不想叨扰你,可事出突然,我实在想不出第二个人了。劳烦你进去给我爹瞧瞧,把把脉。” 苏欢颔首。 裴承衍立刻引着她往内走,谁知刚到房门口,就被一个侍卫模样的人拦了下来。 “二公子,大公子有令,侯爷病重,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裴承衍嗤笑一声,语气冰冷:“你睁大狗眼看看!这是苏二小姐!我请她来给我爹治病的,你也敢拦?” 那侍卫脸色一变,这才注意到裴承衍身后的苏欢。 瞧见她清冷出尘的模样,侍卫脸上露出犹豫。 换做旁人,他自然有一百个理由拦着,可这人是苏欢。 整个帝京谁不知道,是她妙手回春,治好了姬帝的疑难杂症? 便是太医院的御医来了,也得敬她三分。 如今裴承衍说请她来给侯爷治病,他哪敢拦? 就在这时,房内传来一个略显疲惫的女声:“让苏二小姐进来吧。” 侍卫立刻躬身退下:“是。” 裴承衍冷冷地瞥了那侍卫一眼,丢下句“你给我记着”,便引着苏欢进了屋。 苏欢心头暗忖———难怪裴承衍请她请得这般急切,想来在她来之前,他自己都被拦在外面了。 有她在,那些人自然没了借口。 一进内室,浓重的药味混着血腥气便直冲鼻腔,苏欢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下。 裴傅躺在床上,面色惨白,双眼紧闭,看得出来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床头的地上摆着个刚换下来的铜盆,颜色暗沉。 裴砚秋坐在床边,神色看似担忧,正拿帕子擦拭着裴傅嘴角的血迹。 姬姌站在另一侧,双眼红肿,形容憔悴,可眼神落在苏欢身上时,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嫉怨。 旁边还站着个白胡子老头,苏欢认得,是太医院医署的曹御医。 此刻他捻着胡须,唉声叹气,一脸的无计可施。 姬姌瞥了苏欢一眼,很快移开视线,对着裴砚秋低声道:“承衍把苏二小姐请来了,不如先让她看看?” 裴砚秋像是刚反应过来,回头看向裴承衍,眉头一皱,语气带着训斥。 “算你还有点孝心。” 裴承衍脸色更冷,没搭话。 苏欢却敏锐地察觉到这兄弟俩之间的火药味。 裴砚秋是大公子,又娶了姬姌,论身份地位,都压过名声不务正业的裴承衍一头,怎的对他敌意这么重? 不过眼下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 裴承衍目光转向曹御医:“曹御医,劳驾让让。” 曹御医下意识看了裴砚秋一眼,这才不情不愿地让开,一边走一边摇头:“侯爷这病,怕是很棘手啊!” 苏欢径直走到床边,刚拿出脉枕,床上的裴傅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跟着一个翻身,对着铜盆就吐出一口漆黑的血! “爹!” 裴砚秋慌得立刻上前。 裴承衍也变了脸色:“这、我爹怎么吐的是黑血!?” 苏欢的裙角被溅上一点黑红的血渍。 她盯着不停吐血的裴傅,黛眉微蹙。 第491章 诊病 裴承衍下意识回头望向苏欢。 “苏二小姐,我爹这———” “二公子稍安勿躁,我先给侯爷把脉。”苏欢语调温软,款步上前坐定。 裴傅猛地呕出几口黑血,脸色惨白如纸,好不容易重新躺回榻上,瞧着已是气力大衰,连神智都有些恍惚。 苏欢凝眸端详他面色,纤手探上他腕间脉搏。 屋内静得可怕,连烛火摇曳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空气仿佛凝固成冰。 “侯爷近日,可曾碰过辛辣燥烈的东西?”苏欢一边诊脉,一边缓缓开口。 裴承衍一怔,随即下意识瞥向姬姌。 姬姌轻轻摇头,声音柔缓:“不曾。侯爷近来胃口差,每日只喝些清粥。” “那酒呢?”苏欢追问。 姬姌神色微滞,半晌才道:“好像……是喝过。” “好像?”苏欢抬眼,眸光锐利如锋。 “侯爷年轻时嗜酒如命,后来身子垮了,太医再三叮嘱才戒了。只是……”姬姌柳眉轻蹙,“前几日有小厮说,曾闻到书房飘出酒味,许是侯爷他……” 裴砚秋一脸惊愕:“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姬姌连眼风都没扫他一下,语气冰冷:“夫君日日忙于公务,自然无暇顾及这些琐事。” “你———” 裴砚秋当众被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可眼下父亲病危,他只能强压怒火,“我早跟你说过,爹沾不得酒!你为何不拦着?” 姬姌语气愈发冰冷:“侯爷的书房,没有他的允准,我一个外嫁的公主,哪敢擅闯?不过是小厮几句闲话,我未查实,难道要凭空去质问侯爷?” 裴砚秋一噎,竟无言以对。 姬姌虽是金枝玉叶,但勇毅侯府也是百年勋贵,裴傅即便交了兵权,在朝野军中仍有威望。没有他点头,姬姌确实踏不进书房半步。更何况,他自己近来沉迷酒色,对府中之事本就疏于过问,此刻连指责的立场都没有。 苏欢的视线在二人身上逡巡,心中了然。 外界早传这对夫妻貌合神离,尤其是二皇子和孟才人出事之后,姬姌在侯府的日子更是步履维艰,夫妻间的矛盾从未断过。如今看来,这侯府内部早已混乱不堪。 裴承衍没心思管他们夫妻拌嘴,只紧紧盯着苏欢,急问:“怎么,我爹这情况是饮酒引发的?” 苏欢点点头。 “侯爷思虑过重,劳倦过度,本就有肝病,气滞血瘀,这次定是又喝了酒,才诱发吐血。” 裴承衍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那、那可有法子医治?” 苏欢声音温和平静,却有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这病非一日之寒,没法一蹴而就。不过眼下侯爷的情形,倒还没到危及性命的地步。我这就开个黄土汤的方子,每日煨好给侯爷服下,坚持一月,便能缓解症状。但要彻底痊愈……” 苏欢一顿。 裴傅的状况实在不容乐观,脾胃失和,肝脏也有痼疾,怕是积重难返。 就算用药,也难以根治。 裴承衍何尝不明白她的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苏二小姐的医术,我信得过。若是你都没办法,那便真的没处可求了。我不敢奢望我爹的病能立刻根除,眼下只要能替他减轻些痛苦,便好。” 苏欢颔首。 “我先施针,给侯爷止住呕血。” 裴承衍立刻退后让开位置:“请。” 苏欢从随身药箱中取出银针。 瞧见那泛着冷光的银针,裴砚秋眉头皱得死紧。 “你可有十足的把握!?若是这一针下去,我爹的情况更糟了怎么办!?” 苏欢一顿,忽而轻笑。 “裴大公子若信不过,我这就告辞,另请高明便是。” 裴砚秋脸色顿时有些不自在:“我没这么说!我、我只是担心———” 苏欢连日入宫,为陛下看诊,如今深得器重,谁还敢公然质疑她? 裴砚秋再看不惯她,这话也说不出口。 裴承衍冷声道:“若有什么后果,我一力承担便是!” 裴砚秋闻言,脸上露出嘲讽之色。 “你倒会说!若不是你整日游手好闲,在外头惹是生非,爹能愁得借酒消愁?!” 在外人眼里,裴砚秋是文质彬彬的大公子,才华横溢;裴承衍却是个不着调的,整日流连市井,勇毅侯对他向来恨铁不成钢。 换做平日,被这般数落,裴承衍根本不会放在心上,他向来懒得跟这位大哥计较。 但今日不同! “爹为啥破戒喝酒,大哥你心里没数?”裴承衍冷冷一笑,“我不回府是常态,隔三差五在外头,爹从未如此过!反倒是你———” 他的视线落在一旁同样脸色冰寒的姬姌身上,一字一句道:“你那边的糟心事,怕是到现在都没解决吧?” 若不是姬姌一直央求爹爹为二皇子和孟才人求情,闹得府里鸡飞狗跳,又怎会有如今的局面!就连他裴砚秋,也不清白! “你放肆!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大哥!”裴砚秋被戳中痛处,脸色骤变,扬手就要打。 “侯爷需要静养,诸位要吵便出去吵,别扰了侯爷清净。” 苏欢清冷的嗓音响起,如冰泉泠泠,瞬间让裴砚秋闭了嘴。 他看了眼床上紧闭双眼、眉头紧蹙,似在强忍剧痛的勇毅侯,硬生生把火气压下去,狠狠甩了下袖子,转身摔门而去。 姬姌目光在苏欢脸上停留数秒,又重新看向裴承衍,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地缓缓开口。 “既然承衍如此信得过苏二小姐,那便———希望一切如承衍所愿。” 第492章 勇毅侯府风波 苏欢仔仔细细叮嘱了裴承衍,事无巨细,裴承衍愣是记得明明白白。 “你放心,我铁定亲自盯着煎药,绝不出半分岔子。” 平日里的裴二公子看着浪荡不羁,可真到了节骨眼上,却是最能拎清轻重缓急的。 这一点,可比他那对快吵得翻天覆地的兄嫂强出太多了。 苏欢眉眼弯起,笑道:“二公子心细,有你在,老侯爷定能平安。” 裴承衍深吸一口气,对着苏欢郑重一揖:“今日实在唐突,等我爹身子好些,我必定亲自登门谢恩。” 苏欢对此倒没往心里去。 “二公子牵挂老侯爷,本就是人之常情。道谢的事就别再提了,你先前也帮过我好几回,我这不过是略尽绵力罢了。” 裴承衍心里满是感激,又亲自把她送到门口。 苏欢同他告辞,目光又往院内扫了一眼。 “侯爷得静养,尽量别让人去打扰他。有些事,交给旁人,未必有自己亲自动手来得稳妥。” 裴承衍瞬间就懂了她的意思,郑重地点头:“多谢苏二小姐提点,我明白的。” 从前他为了避嫌,也图个清净,极少掺和府里的事,成天不是观花就是遛鸟,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悠闲。 可这次父亲一病,却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他———勇毅侯府看着光鲜亮丽,实则内里早就烂成一锅粥了! 从前裴傅身体硬朗,还能镇住府里的场子,可这次他突然倒下,才一天功夫,全府上下就乱得没了章法! 要不是裴承衍当机立断,派人去请苏欢,恐怕这会儿那群人还在屋里吵得不可开交! 察觉到这一点,裴承衍心里后怕得不行。 要是任由事情这么发展下去,勇毅侯府的将来……怕是要完! 苏欢点到为止,没再多说,朝着裴承衍行礼道别。 裴承衍在门口站了好一会,直到那辆马车消失在帝京街巷的拐角,他才总算回过神,心里头一次对当初的选择产生了怀疑。 他对荣华富贵没什么心思,可要是有人敢伤害他在乎的人,那……他绝不能忍! 裴承衍敛去脸上的神色,冷声道:“关门。从今日起,侯府谢绝任何访客。” 守门的小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是犹豫:“这……二公子,这么做恐怕不妥吧?是不是该去请示一下大公子?” 侯爷身体不适,府里做主的本该是大公子,怎么也轮不到二公子来发号施令啊! 裴承衍听了这话,挑眉一笑,眼神却冷得吓人:“怎么,如今我在府里连说句话的资格都没了?” “小的不敢!” 小厮嘴上这么说,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不肯挪步。 裴承衍脸色一沉:“谁有意见,尽管去告诉大公子!我倒要看看,这时候大公子敢不敢置父亲的身体于不顾?” 这话分量极重。 就算是裴砚秋,也不敢担上这个罪名。 两个小厮对视一眼,最终还是躬身应道:“是。” …… 苏府。 苏欢刚回来,苏景逸和苏芙芙就迎了上来。 苏景逸先是上下打量她一番,见她没事,这才问道:“姐姐,侯府那边怎么样了?” 苏欢笑嘻嘻地调侃:“我不过是出去看个诊,你怎么这般紧张?勇毅侯府虽是高门世家,我也不是去不得,你就别瞎操心了。” 听她语气轻松,苏景逸这才松了口气。 “我只是觉得,现在和勇毅侯府扯上关系……不太妙。” 苏欢正往里走,听到这话脚步一顿,微微侧头,饶有兴致地问:“这话从何说起?” 勇毅侯府虽说不复往日荣光,但也是京中权贵,多少人挤破头想攀关系,可景逸却好像不这么想。 苏景逸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我听说,前些日子迎接漠北鞑靼使团的宫宴上,陛下特意让勇毅侯出面,与那巴图谈判?” 苏欢点点头:“没错。” 那日景逸在太学上课,没跟着她进宫,但这种事传得比风还快,尤其是太学这种地方,对这些消息最是敏感,景逸知道也不奇怪。 苏景逸眉头微蹙。 “陛下似乎……对勇毅侯颇有看法。要不是心里有疙瘩,他不会这么做。只是不知道勇毅侯到底哪里犯了忌讳,竟让陛下这般针对。” 他轻轻摇头:“幸好勇毅侯当场挫了巴图的锐气,不然还不知道陛下会如何发难呢。” 话音落下,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 苏芙芙仰着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转来转去,一脸茫然。 ———她那日明明也在宫宴上,可三哥没去,怎么反倒比她还清楚当时的情况? 苏景逸说完,见苏欢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心里不由有些发慌。 “姐姐?你怎么这么看着我?” 苏欢眨了眨眼,忽然笑了起来:“看来你进太学这半年,倒是长进不少。” 苏景逸一脸疑惑:“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苏欢笑道:“你打小就聪慧,过目不忘,文章也写得极好。但光有这些还不够。” 她朝着皇宫的方向望去。从这里只能看到远处宫殿的飞檐一角,透着威严与深不可测。 “所谓人情练达,就是要足够谨慎细致,能看透人心,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地推断出事情的走向。” 苏欢收回视线,含笑看着苏景逸。 “你在太学开阔了眼界,格局也大了。即便没去宫宴,也能推测出这些,确实是不小的进步。” 苏景逸眼睛一亮,恍然大悟:“这么说,姐姐也觉得我想的是对的?” 苏欢点点头。 其实她当天也有这种感觉。 那情形,怎么看都像是一场试探。 “具体的,我现在也说不准。但我可以告诉你,陛下这么做,肯定是有原因的。” 苏景逸心思急转。 “难道,是因为勇毅侯大公子和嘉敏公主的事?” 苏欢笑了笑,却没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咕噜——— 苏欢低头看了一眼,苏芙芙顿时不好意思地捂住了肚子。 苏欢问道:“我去了这么久,你们还没吃饭?” 苏芙芙摇摇头,又拉着她的手。 ———要和姐姐一起吃! “行!”苏欢笑着点头,“今日小年,就特许你多吃一块芝麻糖!” 第493章 深夜暴毙 深夜,苏欢刚歇下,脑中复盘白日情形,眸色暗了暗。 不知为何,她总觉勇毅侯府绝非表面那般平静。 裴砚秋和嘉敏公主闹得鸡飞狗跳,可这似乎并非裴傅借酒消愁的真正原因。 那裴老侯爷是何等人物?几十年官场沉浮,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如今明知自己身体不好,还这般肆意酗酒,实在透着古怪。难道是裴家的烂摊子,已经到了他都无法收拾的地步? 想到这里,苏欢眉头微微蹙起。 能让裴老侯爷这般颓废,恐怕事情不简单…… 窗外突然刮起狂风,窗户没关严实,一股寒气瞬间涌了进来。 苏欢瞥了眼身旁熟睡的苏芙芙,小丫头似乎感觉到冷,往被窝里缩了缩,小小的身子往她怀里蹭了蹭,十分依赖。 苏欢掀开被子起身,披上外衣走到窗边。 越靠近窗户,寒意越重,刮得人脸颊生疼。 她打了个寒颤,伸手将窗户推开一条缝,正准备关紧。 就在这时,远处骤然传来一声凄厉哭嚎,刺破了夜的寂静。 苏欢动作一顿,眉头紧锁,下意识抬头望向窗外。 外面一片漆黑,只有寒风呼啸,那哭声仿佛只是幻觉。 身后忽然有了动静,苏欢回头,就见苏芙芙翻了个身,闭着眼下意识摸索她。 或许真是听错了吧。 苏欢不再多想,立刻把窗户关得严丝合缝。 可刚走两步,院子里就传来急促脚步声。 “二小姐!出事了!” 苏欢开门,就见小丫鬟急慌慌跑来,脸上惊色未褪。 苏欢语气平静:“慢慢说。” 小丫鬟咬了咬唇,压着嗓子,惊惶藏都藏不住:“上次来请您的裴公子的侍从又来了!他说、说———勇毅侯爷没了!” 苏欢心头猛地一震。 “裴老侯爷?!” “千真万确!”小丫鬟也被这消息吓懵了,“是裴二公子的侍从来报的信!这会正在府门外候着!他说知道的人不多,可勇毅侯府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乍闻此讯,苏欢先是一怔,随即迅速冷静,脑子飞速盘算局势。 裴老侯爷死了,勇毅侯府是何光景,用脚想也知道。 裴承衍的侍从这么快报信,怕不是单纯报丧……这里面定有蹊跷! 苏欢当机立断:“备车,去勇毅侯府!” …… 夜色浓稠如墨,天气寒冷刺骨。 眼近年关,京城里的铺子大多已经关门,更何况是深夜,街道上空无一人。马车轱辘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让人心里发慌。 马车内一片寂静,气氛凝重。 苏景逸掀开马车帘子往外看了一眼,眼看离勇毅侯府越来越近,再过一条街就到了。 他转回头看向苏欢,眉头拧成疙瘩:“姐姐,勇毅侯怎么去得这么突然?下午你还说他病虽棘手,没到要命的地步啊?” 苏欢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听到问话才抬眸:“没亲眼看到,不好下定论。” 她心里疑云也没散。 以裴老侯爷的身体状况,绝不可能走得这么快。 更何况,裴承衍还在府里。 她白天特意叮嘱过,让他仔细照看,按说他不该疏忽的。 可偏偏就出了这样的事。 一旁的苏芙芙打了个哈欠,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泛着水光,显然困得不行。 苏欢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等会儿到了勇毅侯府,你们就在门外等着,别进去。” 原本她想把芙芙交给景逸照看,结果景逸一听说勇毅侯出事,怎么也不肯留下,非要跟着她。 苏欢拗不过,只好把这兄妹俩都带上。 苏芙芙似懂非懂点头,想了想,伸出小手比划几下。 ———姐姐,裴哥哥的爹爹没了,他肯定很伤心吧? 苏欢心里暗叹。 恐怕不止是伤心这么简单…… …… 终于,马车停了下来。 “二小姐,到了。” 苏欢掀开马车帘子下车,抬头望去。 远远的,就听见侯府里一片哭嚎。 勇毅侯府的门匾上,已经挂上了白布,一眼望去,偌大的勇毅侯府被浓重的悲伤笼罩着。 苏欢却皱起了眉头:“老侯爷刚去世,怎么白布都已经挂上了?” 这大半夜的,怎么会折腾出这么大的阵仗? 裴承衍的侍从此刻听苏欢发问,脸上露出难色。 “苏二小姐,这里头的事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您还是先———” 他的话还没说完,府内就传来一声怒吼。 “要不是你随便找大夫给爹看病开药,爹能就这么走了吗?你这个孽障!根本不配姓裴!现在就给我滚出去!从今天起,裴家没有你这个人!也不准你再踏进勇毅侯府半步!” 这是裴砚秋的声音。 苏欢眸色瞬间冷了下来。 第494章 根本没喝下那碗汤药 周逸一剑刺出,猪妖王的血条顿时掉了一大截。可惜这只猪妖王的血条太长,血量多得有点恐怖,哪怕周逸一直都将猪妖王压着打,短时间内也没办法干掉这boss。 阿伦-艾佛森交出了球权,跟余一尘在末节展开对飙的是卡梅隆-安东尼。 刚刚自己只是想探头看看吾明的情况,但聊着聊着她就忘了自己的穿着情况。 石总管将能递信出宫的人引见给苏堇漫之后便走开了,似乎对信的内容没有半点好奇。 可这话听在心里依然火烧火了的,尤其是出自曾经跟田野说过亲事的朱老大口里。 周逸有些疑惑,不知道宋玉妍要莫云天的尸体干嘛。不过他并没有多想,只当宋玉妍是要亲自确认一下。 山区才是黑山军的依仗,一旦进入平坦的翼州腹地,一马平川,撤退都困难,经不起任何失败,一败就要全军覆没。 现在最关键的便是找到萧泽和张苹儿,然后与之一起寻找剑心花的存在,陆枫并没有忘记进入荒古神殿的首要目标。 周逸定睛一看,那正是他在幽冥秘境中刷第一只幽冥精英刷出来的云梦紫裳。 “不用构筑任何阵法就能直接传送,果然实力强大。”比狼赞叹的说道。 有那些专家的名字就好,他好赖就能够沿着这条线索找到是谁帮他忙的了。 随后,姜怀仁三人片刻不停,直奔西方。到了西方后,姜怀仁带着他们去了李克定好的酒店,稍作休息。 这一刻张天明白了,妖兽森林的深处定然是发生了什么变化,竟然连九阶的妖兽都被抓走了,要知道九阶妖兽绝对是这个大陆的巅峰存在,这样的存在那是宁死不屈的,可是竟然会被抓走,那需要多么强大的实力。 慧志淡淡笑道“多谢洪施主支持,不知洪施主可否派辆车给老僧等人,毕竟双脚走路实在太慢”。 狮王岭上空的魔灵之力较之其它地方更加浓郁许多,在高空中形成一座巨大的紫色魔旋。 脚下是无边的绿色森林,空中不时迎面扑来陌生的兽鸟,身在无边无际的森林上空,尽管是被追杀,张天仍旧是感觉到一种大自在,这是在地球上从未有过的感觉。 但成海波的病情,真的并不算复杂,甚至都属于不需要吕冰冰这样的副主任出马的手术,这样的手术,叶修相信祈安医院这边的医生肯定是会给他们讲清楚的。 落在后面的秦昊正在观看海面上的情况,至于营造节目效果的事情就交给胡戈还有吴靖俩人带着大家伙去闹了。 导弹这东西,根本不是他们这个级别的修真者能够抗衡的。就算是化龙境高手,在这种情况下也得乖乖逃命。 本来想对六金和尚继续发动攻击的三头魔尊见有人挡在了自己的身前,脚步停了下来。 “团子是只老虎。”萧希微再次开口,看着楚砚之的表情依旧冷淡。 宁拂尘牵着周紫嫣的手,漫步在宁河岸边。早春寒气袭人,河边人很少,偶尔有一两对恋人相依相偎,让周紫嫣面红心跳。 虽然通过109强大的检索功能,它已经找到了那些对墨休有帮助,但是109聪明的没有说出口。 “别可是,对我来说,这世间就没看不好的病,好了不说了,你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吧,我跟这位陆总,现在可是人质,得有当人质的觉悟。”林凡道。 “好,我知道了,不过,人家要指派我任务的时候,那个时候我拒绝,他们也就知道了,这就不能怪我说出去了。”那个他点点头说道。 但是眼下最让他恼火的还是程天凌这王八蛋,敢直接叫人开车撞自己,萧鼎已经对他宣判了死刑。 宁拂尘说出这话的时候,老人眼睛突然迷城了一条缝,宁拂尘不知道这老人现在看向自己是用什么样的目光。 更何况,明月在做邯郸工尹时,还利用职务之便了解过分布于全国的各处矿藏,他发现,国内能贡硝石给工尹署的地方,只有太原等寥寥几处,而太原郡的硝石,又大多来自祁昭余祁周边的一些温泉、矿洞。 姜欣雨再次细细的欣赏了一下这份名义上在自己的礼物,发现这手艺也真不是盖的。心里喜欢,想着送给南宫天之后自己是不是也可以经常的欣赏欣赏呢。 那天回来之后,卓天雪的确是推迟了大家想要一起为她庆祝这个事情,虽然那个时候说的是,不想太麻烦呢!现在看来实在有些蹊跷。如果卓天凤说的是真的那么,那个男人又是怎样进去那个院子的呢 这全部都是因为顾长卿突破到了大宗师圆满,很有可能会直接一跃成为第四个顶级家族。 “你真想知道为什么”江声声眉梢挑了挑,大有她想知道就全部告诉她的意思。 随着主持人的话音落下,后台包括陆行在内的十六位选手纷纷登台。 樊世浩也是打的起劲,这是他穿越以后,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战,又对付的是人机,毫无负罪感。 当日棺中事情的真相如何,只有兰良芳一人知道,众人的猜测神乎其神,但自从兰良芳死后,这些猜测也只能拿来当族人们茶前饭后的谈资。 第495章 天不怕地不怕的主 裴承衍又惊又气,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他下意识扫向旁边一个小厮,那小厮顿时面无人色,慌忙垂下脑袋。 裴承衍在心里把这群废物骂了个遍! 三人又聊了一个时辰以后,易轩想起自家商会还有一帮兄弟等着自己,便起身请罪,向经玄真人与孔安告辞,回到四海会的临时驻地。 虽然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出现这么头巨狼,但是他知道要反抗,所以出手就是自己最强的妖兽。 除了魔宗慕容狂之外,杀榜第二的隐,沧海前任传人程玄一,瑶池阵法大家灵柔,几乎是彻底将他的退路断绝。 易轩安慰几人一番,跃上城墙最高点向远处眺望,永安城四个方向全部都有敌对修士驻扎,驻地上方的煞气直冲霄汉,或是凝聚成为重重鬼影,或是幻化为多多赤炎,还有一团翻腾的血云,分别对应三大魔尊的麾下。 憨驴儿的屋内,左君双目紧闭的躺在床上,盖着一层薄被,白皙的脸时不时的因为疼痛扭曲一下,看的憨驴儿有些心惊。 能够在十四区混得风生水起,元磐丘也不是无脑之徒。一名九阶怎么都不可能说不要就不要,而且还是在对方不会追究到底的情况下。 在房间内不停踱步,走了好几圈后,那个灰白色大波浪卷长发的身影,披着他精美华丽的暗红色长长披风,终于是重新回到了他的专属王座之上。 一阵叫喊声打断了三名少年的攀谈,三人连忙走出门外一看,门前的大片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三四十人,而且还有少年不断从草房出来。 陆沉双肩一震,沸腾锋利的剑气从身体里迸发而出,瞬间就蒸发掉身上所有的雨水。 “队长!”其他人脸色狂变,纷纷冲来,看着已经腿断的狼人,又是一脚踢出,宛如踢死狗般。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队巡逻的皇家侍卫恰好路过那里,发现了那个形迹可疑的黑衣人,于是将其团团围住,尽管黑衣人身手不错,但皇家侍卫毕竟人多,所以黑衣人反抗了一会,还是被彻底制服,按倒在地。 刘零的心头一跳,行走着的脚步一停,感到有些不安的看着洛霜华,难道忠骨死之前用了什么手段不成。 上千斤重的重量,再加上刀旋的力量,这一击格外凶猛。毫无悬念,来势凶猛的五步飞蛇被一刀震飞出去。 南宫长云一看,耗费时间在这上面,确实不是他们想要的,时间就是杀敌,就是斩杀蒙为之。 若是在这一刻真的出手的话,只怕没有任何人能够与之正面抗衡,看样子可以说是极为的强大,若是在这一刻真的交手的话,只怕没有任何人能够与之正面抗衡,看样子可以说是极为的恐怖,更加让他们感到了惊叹不已。 林影并没有说明。却已然将矛头直指了幽艳岛,幽艳岛主心中一突,并未说话,身后那个唤作火山的强弓手冷冷一笑。 “随你怎么想都可以!”一天下来,王曦已经没有精力再与他争执。 因为她深知伴君如伴虎的道理,对于四皇子这样身份尊贵的人来说,顺对方的意,或者是让对方看重的话才能活得长久,否则惹恼了对方,随便找个理由就能让她和常姑姑人头落地。 第496章 都是陛下的意思 苏欢心中一动,回头望去。 魏刈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周身散发着疏离的气息,眉眼冷淡。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自带一股威严,让人望而生畏。 裴砚秋看到他,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连魏世子也来了! “说好要一起泡澡的。愿意吗”男人的嘴唇已在耳边摩擦,声音充满了魅惑。 大祭司看到唐夜三人,远远的冲着三人举起酒杯,唐夜点了点头,一饮而下。 大约十五分钟后,马路尽头能看到警方设置的路卡,红蓝相交的光线在雨夜中十分清楚。 赵铁山双目怒睁,不由分说的冲了上来,双掌犹如重铁一般,相碰时砰砰作响,直冲唐夜的面门。 按捺下失望的情绪,韩综翻身下马,将手中长枪往后一抛,身后的亲卫连忙接住,众人只听韩综说道。 得,算是明白了,这两人现在这状态就这样了,估摸着暂时是凑不到一起去了。 “轩哥哥,你们在做什么”卓缦儿气急败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唐夜点了点头,没有丝毫意外,他进入南泽已有些时日,魂殿必然早已知晓,迟迟不来不过是为了等待他处理完葬魂岛的事。 可是。。。自己现在已经来了,身体状况杨纤纤他们已经亲眼看到了,还有那个黑人。。。。明显对自己一肚子的敌意,他会不会跟着起哄使坏如果再装病,实在有点。。。无法让人信服。 她的目光看着窗外,天色黑沉,便如此刻,她的脸色,她的心思,她的整个身心,皆是如此。 不过看来这二长老是到了百八十岁的时候才修炼到斗皇的阶别嘛!只是现在的实力,她还真看不出来。 慕琵婷还是那般,浅浅回以一笑,衬着她那苍白面色,倒是独添几分楚楚可怜,“多谢六妹妹关心,姐姐身子好多了,还没来得及恭喜妹妹呢,倒是姐姐的过错了。”说罢,似是歉意的垂头。 两人见张入云空手即将黄金折断,早已是为其勇力惊服,当下听了张入云指教,哪还敢不遵从,一时只将个头点的如鸡子琢米,一再的打恭作揖方才离去。 “希雅,你干什么”错乱之中,他好像看到手机号码是苏恋,所以口气也难免变得急燥起来。 这是他做梦都没有料到的事情,“丫头,你说你已经摆平了那以后我是不是就不用东躲西藏了”这三个月来,他可是被那丫头追得无处藏身,每次才刚刚到一个地方就被她给找到了,两人好像是玩游戏一样。 他们不知道的是,因为风无情,它才会被青衣人拿了出来,为的,或许只是证明一件事吧 “何大人、傅大人,没有王爷的准许,两位大人不得入内。”魏东冷面地道。 居然敢嫌他啰嗦,顾念彬重重的在她头上揉了一把,笑着往办公桌走去。 不远处还杵着一尊‘冰神’,她不愿意让他看到自己被人整的模样,这会让她觉得自己很丢人。更何况,这种事情,告诉雷洛也没用,他也不可能现在跑出去帮自己买件新的,更何况,就算是他肯买,自己也没有多余的钱。 看着看着,薛川便发现了一些不对头,那厚重的霜冰之下,那漆黑深邃的江水之中,还有这一些奇怪的纹路,正不断变化运动着,几乎覆盖了整条芦江。 第497章 我送你 “这……” 裴承衍惊得猛回头,沾了血的手掌控制不住地轻颤。 苏欢眉尖狠狠蹙起。 怎么会是这局面? 裴砚秋也瞥见屋里的乱相,大步冲过来,火冒三丈:“你们到底想干什么!爹都走了!非得搅得他连最后一程都不得安宁吗!” 到了床前,许是忌惮魏刈的势头,裴砚秋硬生生刹住脚,深吸口气压着怒气道:“苏二小姐非要查,现在——查出来什么了!?” 裴承衍张了张嘴,脑子一片空白,听见这话才迟钝回神,盯着苏欢等答案。 静了片刻,苏欢开口:“勇毅侯是突发心症走的。” “心症?” 魏刈凤眸一沉。 先前传来的信明明说裴傅是犯了肠胃病,怎么转头就成了心症暴毙? 苏欢点了点头。 “侯爷脖颈脸膛泛青,掌心里还有指甲掐出来的印子,嘴角全是血,死前肯定受了大罪。二公子不妨看看,他心口那块是不是有异样?” 裴承衍没说话,依言解开裴傅的中衣,果然见心口往上一片青紫。 “……怎么会这样?” 他满眼不敢信。 他猜了无数种可能,偏没料到真相是这一出。 “爹这辈子就没犯过心疾啊———” “猝死的事,本就没处预料。” 苏欢顿了顿。 “二公子,节哀。” 裴承衍心里猛地一空。 他懂了苏欢的意思——父亲是真的意外走的。 裴砚秋脸色黑如锅底:“查也查完了,这下能接着办后事了吧?” 这话像根刺扎进裴承衍心里,可当着亡父的面,他不愿闹得难看,强压着情绪转身给裴傅整理衣物。 他动作轻得像怕惊着谁。 仔细擦净裴傅脸上的血迹,他退开一步,“咚”地跪下,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响头。 苏欢和魏刈对视一眼,悄没声儿退出门外。 魏刈稍等了片刻,也跟着出来了。 这是裴家的家事。 父子一场,总该留些时间让他们好好道别。 刚出门,苏欢就撞见了姬姌。 这位从前娇纵惯了的嘉敏公主、如今的勇毅侯府世子妃,瘦得脱了形,眼里那点得意劲早没了踪影,只剩憔悴。 两人目光对上。 姬姌先移开眼,冷得像块冰。 苏欢忽然开口:“听说孟才人身子不大好了,公主不去瞧瞧?” 姬姌眼里飞快掠过一抹怨毒。 她敢提! 她居然还敢提! 如今这桩桩件件的糟心事,不都是苏欢害的吗!? 现在装什么好人! 姬姌扯着嘴角冷笑:“轮得到苏二小姐操心吗?有这闲工夫,不如多顾着自己。这光景就像炽火熬油、繁花裹锦——谁知道我娘今日的下场,会不会是某些人的明日呢?” 苏欢笑了笑,像没听出话里的刺。 “公主说得是。孟才人有五公主照看,哪用得着我这外人多嘴。” 姬姌脸色瞬时变了! 这段日子她没进宫,可宫里的动静却没少听。姬溱溱被禁了,罪名还都扣在弟弟和娘亲头上。 苏欢这话说得像把刀,直直扎进姬姌心口。 先前她还盼着宫里有姬溱溱照拂,娘和弟弟能少受点罪,谁知道捅刀子的就是这个她从没怀疑过的人! 不提还好,一提起来,姬姌恨得牙痒。 她深吸口气强装镇定,别过头不再看苏欢。 可苏欢像是没打算结束这场别扭的对话,瞥了眼屋里,漫不经心似的开口:“倒是公主您,天天跟夫君对着干,在这侯府里的日子,想来……不好过吧?” 姬姌差点气笑了。 她眼神怨毒地盯着苏欢,压着嗓子一字一顿:“不管怎样,我是侯府正头夫人,这院子里的事还轮不到外人插手。怎么就难熬了?” 苏欢眼睫轻颤,忽然笑了。 姬姌被这笑弄懵了,猜不透她想什么,皱眉喝问:“你笑什么!我说的不对吗!?” 苏欢笑着点头:“对,公主说得自然没错。” 裴傅一死,裴砚秋袭了爵,只要姬姌没和离,这侯府夫人的位置就稳稳是她的。 可苏欢这话没让姬姌安心,总觉得哪儿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这时,魏刈也从屋里出来了。 听见脚步声,姬姌立刻收了脸色,转头看向别处,又变回那副温婉的模样。像刚才的争执从没发生过。 魏刈的目光扫过姬姌,连半秒都没停。 他走到苏欢跟前道:“这里的事了了,送完勇毅侯最后一程,我得回宫复命了。” 苏欢愣了愣,魏刈这是在跟她报备行程? 可这事牵扯不小,报备也正常,毕竟他是从宫里来的。 她轻轻点头:“世子慢走。” 魏刈回头扫了眼侯府:“今晚侯府肯定忙,天不早了,你早点回去歇着。” 苏欢瞬间懂了。 裴家这趟浑水,她少沾为妙。 想了想,她应道:“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魏刈道:“我送你。” 苏欢眨眨眼:“啊?” 明明是她先来的勇毅侯府,怎么魏刈倒像成了主人? 她倒无所谓,就是没看见姬姌脸都僵了吗? 不过苏欢懒得管。 她顺着话头应下:“那就谢过世子了。” …… 出了裴府大门,冷风裹着夜气扑过来,瞬间吹散了侯府里那股子沉闷压抑。 苏欢轻轻吐了口气。 魏刈忽然道:“今晚你不该来的。” 苏欢站定,侧头看他。 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里,她心里的猜测落了地。 她轻声问:“所以,今晚这一切,是陛下的意思?” 第498章 守岁 裴傅死得猝然。 次日,这消息便在整个帝京传得沸沸扬扬。 姬帝悲戚,下旨厚葬,给足了这位曾与他一同驰骋疆场的勇毅侯死后颜面。 因着年关将近,且漠北鞑靼使团尚在帝京,裴砚秋主动请旨丧事从简。 姬帝准了。 …… 倏忽便到了除夕。 北风怒号,铅灰色的天穹又飘下鹅毛雪,天地间一片银白莽莽。 苏府。 屋内银炭哔啵作响烧得正旺,暖意融融满室,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苦涩药香。 苏景逸今日身着一袭明蓝色锦衣,立在桌前写楹联。 少年身姿挺拔,清瘦俊朗,一手执笔,端方君子,温润如玉。 苏芙芙穿了一身暗纹绣红芙蕖的短袄,毛茸茸的领子围了一圈,把她圆滚滚白生生的小脸衬得愈发粉雕玉琢。 她正站在一旁,乖乖研墨,还不忘踮脚探着脑袋多瞧上一眼,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一眼望去,当真如诗如画。 苏欢坐在软榻上,身前支起一方画板,寥寥数笔,一大一小便活灵活现在纸上。 苏芙芙听到动静,抬眸往这边看来,眨了眨眼,按捺不住地跺了跺小短腿。 ———姐姐,画好了没呀!?摆姿势好累的。 苏景逸笑着用笔杆轻轻敲了下她的小脑袋。 “刚才就跟你说,选个舒坦些的姿势,现下知道苦头了?” 苏芙芙吐了吐舌头,却是不服。 ———姐姐说了,这画年后是要送去给四哥的!她自然得摆出最标致的模样来! 苏欢不用抬头也知道这小奶娃在想什么,手上动作加快,而后稍稍退后,斟酌了两秒,终是点头。 “好了。” 苏芙芙长舒口气,忙不迭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 苏欢笑着让开位置。 “怎么样,这次画得可还满意?” 苏芙芙望着那幅画,小脸红扑扑地用力点头。 ———好看好看!比先前的都好看! 苏欢从画板上取下,递给苏景逸:“景逸,你看如何?” 和一年前比,他们已是判若两人。 少年渐渐褪去青涩,眉眼间添了沉稳淡定之色。 苏芙芙也终于放下了往年不离手的栗子糕、红枣糕、云片糕,出落得亭亭玉立,初具小少女模样。 苏景逸看了会儿,道:“姐姐画的自然是极好的。只是回头给景熙瞧见,怕是又要闹着让姐姐给他也补上一幅。” 苏欢挥挥手:“守关向来辛苦,等他回来再说便是。” 反正那小子最是好哄。 苏景逸点点头,放下笔来。 “楹联也写好了,请姐姐一观。” 苏欢对他向来最是放心,他那一手字,在太学是出了名的佳作。 听说不少同窗乃至师长都曾向他求过墨宝。 苏欢走过去看,果然见笔迹苍劲有力,自成风骨。 她弯起眉眼。 “景逸的字,极好。” 他这大半年在太学,确实学到不少门道。 唤来小厮将楹联贴出去,瞧着张灯结彩的过节氛围,苏景逸才又想起一事,回头问道: “对了,今日除夕宫宴,姐姐为何推辞了?” 苏欢淡然道:“无非是看看歌舞,迎来送往,没甚趣味。宫宴珍馐虽难得,除夕夜却必定拘束得很,芙芙去了,怕也得吃冷食。不如在家,咱们自个寻乐子。” 苏景逸想了想,认同地点点头:“也是。” 上次芙芙去,就没吃痛快,回来后又缠着他多吃了一碗热乎的阳春面。 “左边那一联低了些,再往上挪挪。” 苏欢出声提醒道。 小厮忙笑着应道:“好嘞!” 眼见楹联贴好,苏欢点点头,称赞道:“景逸这楹联一贴,倒真是给咱们苏府添了不少亮色。” 苏景逸心道,这也就是姐姐爱偷懒,但凡她肯亲自写,他也不会班门弄斧了。 苏欢发了五倍赏钱,便让下人们各自散去。 过去几年,她和景逸、景熙以及芙芙一起守岁,便算过了年。 而今回了帝京,宅院再大,奴仆再多,都不是他们最在意的。 一家人在一处,才是正理。 只在庭院中站了片刻,苏欢肩头便落了一层薄雪。 她不知想起什么,兀自静了一会儿。 苏景逸见她出神,出声唤她:“姐姐?下着雪,天寒地冻,还是先进屋暖暖吧。” 苏欢回神,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的身子好像比从前好了不少。 站在这冰天雪地里,竟也没觉得那般刺骨。 她敛神转身,唇角微扬:“难得清闲,赏赏雪也不错。景逸,你去把棋盘取来。” 她难得有这兴致,苏景逸也笑了:“好。” 苏欢牵着苏芙芙回屋,苏景逸已在靠窗处摆好棋盘。 “姐姐请。” 苏景逸确是欢喜,要知道回京之后,姐姐已许久未曾亲自对弈了。 这般机会实在难得。 苏欢捏起一枚白棋,笑吟吟抬了抬下巴。 “黑子先行,你先来。” 苏景逸颔首,随后来到她对面。 苏芙芙早已迫不及待地跑到小几旁,黑眸亮晶晶地盯着棋盘,而后兴致勃勃地从自己的小荷包里掏啊掏,掏出一块碎银子,放在苏欢手边。 ———姐姐!押姐姐赢! 苏景逸颇为无奈:“……想赢钱就直说。” 苏芙芙有些心虚地抬眼。 ———这、这么明显的吗? 她思索片刻,咬咬牙,又掏出一沓银票,一并押上。 ———就、就这么多了! 苏景逸:“……” 他默默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金锁,放在自己手边。 那金锁精致无比,一看便价值不菲。 苏芙芙眼睛一亮。 ———三哥真够意思! 苏欢屈指刮了下她的小鼻子。 “也就是你四哥不在,不然备再多彩头,最后都得是他的。” 景熙总有法子哄得芙芙和他下注,还总能赢个干干净净。 今年景熙不在,芙芙便可称大王了。 瞥了一眼那枚金锁,苏欢忽然想起什么。 “说来,裴二公子第一次给你的见面礼,也是个极精巧的金锁。” 听得苏欢突然提及,苏景逸和苏芙芙都是一怔。 苏芙芙原本欢快的神情落寞了几分,垂下了头。 苏景逸落下一子,这才斟酌着开口: “听说这几日,裴家不大安宁。尤其裴二公子,处境堪忧。” 第499章 信我 裴傅咽气那日,勇毅侯府里闹得乌烟瘴气,兄弟俩当众掰头,裴砚秋竟要把裴承衍轰出去,虽说最后因苏欢和魏刈赶到,这事才没成,但裴砚秋瞧裴承衍不顺眼,早成了帝京公开的秘密。 如今裴傅一死,勇毅侯府成了裴砚秋的一言堂,裴承衍的日子指定不好过。 “街头巷尾都在传,裴家怕是要分家了。” 啪! 苏欢跟着落了一子,这才似笑非笑挑了挑眉,打趣道:“景逸你从没进过勇毅侯府的门,消息倒灵通。” 苏景逸摇摇头:“这事在世家子弟堆里早就传得满天飞,我想不知道都难。” 他在太学,本就因才华横溢引得不少同窗佩服,再加上苏欢救了陛下性命,苏家如今的地位比从前高了不止一筹,好多人赶着来和苏景逸套近乎。 根本不用他特意去打听,那些消息就跟长了翅膀似的往他耳朵里钻。 苏欢若有所思,余光瞥见小奶娃耷拉着小脸,愁眉苦脸的模样,笑着拍了拍她的小脑袋,安慰道:“芙芙别太忧心,裴二公子也不是好拿捏的。” 这几日大抵是忙着裴傅的丧事,他心里悲恸,这才没和裴砚秋计较。 但等这些事一了,裴承衍还会不会这么好说话,可就不好说了。 苏欢去过裴家,从当时的所见所闻来看,勇毅侯府里似乎已经没了裴承衍的立足之地。 可最终结局如何,不到最后一刻,谁敢保证呢? 裴承衍从前能不计较这些,可往后呢? 尤其…… 想起那日离开裴家后,和魏刈在僻静胡同口说的那番话,苏欢眉头微蹙。 也不知裴承衍会不会猜到,他爹死亡的真相…… 要是他不知道还好,要是心里犯了嘀咕,追查下去,必定会牵扯出更多腌臜事。 而这其中,裴砚秋绝对跑不了。 “说起来,那位勇毅侯对这两个儿子,态度差别也太大了。”苏景逸继续落子,“就算裴二公子是庶出,也不该这么偏心吧。” 苏欢不甚在意道:“嫡长子文采斐然,知书达理,勇毅侯把他当继承人全力培养,也属正常。至于裴二公子……风流成性是帝京出了名的,换了别人,怕也难给他好脸色。” 苏景逸却动作一顿:“依我看,未必如此。” 苏欢眼皮一抬,来了兴致:“哦?” 苏景逸思索片刻,道:“裴二公子性子洒脱,而且轻功极好,内力深厚,能练出这身本事,既要有过人天赋,又得数年苦功。要是他真像外面传的那样浪荡无用,哪能有这等本事。” 这下苏欢倒有些意外了,记忆里景逸和裴承衍没怎么打过交道,怎么会知道这些? 像是看出她的疑惑,苏景逸补充道: “这些是景熙说的。在清河镇的时候,裴二公子第一次来咱们医馆,景熙就看出来了。” 难怪。 这下就说得通了。 景熙平日看着大大咧咧,碰到这种事却心思极细,估计早就暗地里琢磨透了。 “那又怎样?” 裴砚秋早早就被立为世子,裴傅的心思明摆着都花在这个儿子身上。 如今裴傅死了,偌大的侯府尽在裴砚秋掌握。 苏景逸看着棋盘,又捏起一枚黑子,在指尖轻轻摩挲,语气平淡道: “要是别家,自然没什么,但裴家不一样。” 苏欢一顿。 苏景逸抬眸,与她对视,一字一句道: “裴家,是握有兵权的。”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簌簌白雪飘落的声音。 苏芙芙左看右看,有些茫然。 ———姐姐怎么不下棋了?难不成好久没下,棋艺生疏了? 片刻后,苏欢提醒道:“裴傅十年前就已经上交兵权了。” 苏景逸唇边带了丝笑意,反问道:“姐姐真这么想?” 苏欢看着他,心里有些感慨。 “景逸,你才十五。” 这个年纪,本该是少年意气的时候,不该如此洞察人心,精于权谋。 因为那实在太累了。 苏景逸却望向窗外,许久才道: “可三年前那场大雪下的时候,姐姐也才十四。” 苏欢心头一动。 她想说点什么,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苏景逸转回头,直直望着她,眼神澄澈而坚定。 “姐姐总觉得我还小,什么事都自己扛。可姐姐,我不乐意这样。” 他不想一直躲在姐姐身后,在她的庇护下,假装安稳地过每一天。 “锁喉关苦寒,景熙今日还不知怎么熬呢。” 虽说之前来信,字里行间都是洒脱自在,可在那样偏远艰难的地方,哪能真的好过? 何况戍边辛苦,生死难料。 以景熙的性子,受了伤,怕是连一句疼都不肯跟人说,全都自己扛着。 “姐姐让我去太学念书,我就去。回京之后,重重危险,姐姐从不跟我说。我知道姐姐是为我好,甚至那日,连裴家的门,姐姐也没让我一起进。” 苏欢轻轻一叹。 她真没料到,景逸会在意这些。 斟酌了好久,苏欢才道: “帝京波谲云诡,说不定一句话、一个念头,就会万劫不复。当年爹就是这样———” “我不是爹。” 苏景逸摇摇头,语气很执着。 “姐姐,你信我吗?” 苏欢指尖捻起一枚白子,质地莹润,还带着淡淡凉意。 “你想说什么?” 苏景逸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信我,就算前路艰难,道阻且长,我也能闯出一条路来。” 少年的声音还带着几分独有的沙哑,却异常坚定。 苏欢明白,他早就决定了自己要走的路。 过了好久,苏欢落下一子。 “漠北巴图使团今日便会签订和谈契约。” 苏景逸先是一愣,随后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姐姐愿意跟他谈朝堂的事了! 这和他心里猜的一样。 这段时间,他的推测终于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之前双方僵持不下,现在突然同意了,莫非……” 他一顿,声音放轻了些。 “这个变化,和裴傅的死有关?” 第500章 保命招 苏欢不置可否。 但这反应,在苏景逸看来,已是默认。 他微蹙眉头:“裴傅虽曾与鞑靼巴图数次交锋,可这些年早归帝京养老,就剩个勇毅侯的空名头,再无半分实权。他怎会又掺和进这些腌臜事里?” 苏欢指尖点了点紫檀棋盘:“你忘了,裴傅虽退,军中威望却如日中天。” “可那魏丞相和濯王不也———” 苏景逸话到一半,猛地灵光一现,神色微动。 苏欢下颌轻抬:“不错。手握兵权的并非只有裴傅一人,可他当初最先卸甲归田,如今自然也最是被动。” 要说姬帝会更信魏轼和濯王?苏欢可不这么想。 帝王心术,多疑为本,对谁都别想盼到百分百的信任。 尤其是那些手握实权的臣子。 裴傅在几人中年纪最大,又受旧伤拖累,十年前就把兵权交了上去。 他原以为这是急流勇退、明哲保身的妙招,怎知世事无常,尤其是帝王那九曲十八弯的心思,最是靠不住。 “他退了之后,边疆便只剩魏丞相坐镇,那位置稳如泰山,便是姬帝,也动不得分毫。” 姬帝绝非庸主,反倒极是聪慧果决。 家国与皇权,孰轻孰重,他分得清。 如此一来,只要能保边疆无事,魏轼反倒成了权势最稳的那一个。 再看裴傅…… “他当年的部将如今在军中仍居要职,他若开口,那些人多少得给几分薄面。就这一点,便是笔无法估量的财富。” 苏景逸迟疑道:“话是这么说,可裴砚秋打小体弱,连武都没法习,这些年几乎没出过帝京,和那些武将也没多少往来,按说怎么也———” 忽然,他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苏欢唇角极淡地勾了勾。 “裴砚秋不行,可裴傅又不是只有这一个儿子。” 瞬间,苏景逸只觉先前想不通的关节,全都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难怪裴承衍整日一副浪荡子模样,任凭名声烂到泥里也不知悔改———这根本就是故意的! “不管是裴傅授意,还是他自己选的路,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人都觉得裴家在军中后继无人,翻不起什么浪了。” 苏欢说着,一手托腮,懒懒推过一枚白子,云淡风轻却又斩钉截铁地截断了黑子刚冒头的一线生机。 “这局面,裴傅本该满意。可他千算万算,偏偏漏了自己最看重的长子。怕是从没问过裴砚秋,可甘心只做个徒有其表的勇毅侯?” 苏景逸心脏猛地一缩,隐隐觉得触碰到了一个惊天秘密。 “姐姐的意思是,裴砚秋……” “继续落子。”苏欢催促他。 苏景逸低头看棋,竟不知何时,黑子已再度陷入绝境。 他眉头微锁,沉默许久,似是认命般,在另一个角落落下一子。 苏欢却笑了。 “想围魏救赵?” “不是。”苏景逸摇头,“是断尾求生。” 前路已是死局,那就只能舍弃一切,博最后一线生机。 苏欢眨了眨眼,眼角笑意更浓。 “这般就能成?” 苏景逸手掌微微攥紧,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因为他也没把握。 一切都要看对手的反应。 他掌心渐渐渗出薄汗。 终于,苏欢执棋,“啪”地一声落子。 苏景逸暗暗松了口气——姐姐这步棋,正合他的预料。 他没有犹豫,立刻跟子。 苏欢继续不紧不慢地与他对弈,没再提方才的话题。 棋局已到白热化的厮杀阶段,屋内只剩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 苏芙芙神情专注地盯着,时不时紧张地瞅瞅自己左边的一沓银票和右边的那把铜锁。 屋外天色渐渐暗沉,时不时传来烟花爆竹的喧闹,听着格外热闹。 倒愈发衬得这屋内清净安宁。 当然,也就苏欢觉得清净。 苏景逸盯着棋盘,落子越来越慢,到后来,眉头几乎拧成了疙瘩。 苏芙芙大气不敢喘,暗自庆幸今儿和姐姐对弈的不是自己,不然早被杀得片甲不留,还玩个什么劲儿? 棋盘之上,黑子渐渐被蚕食,不知不觉间,已被白子死死围困,再无喘息的余地。 终于,苏景逸长长吐出一口气,将手中黑子扔回棋罐,抬眸直视苏欢,道: “我输了。” 哗啦啦——— 苏芙芙瞬间激动地跳起来,银票哗啦作响,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 果然还是姐姐厉害! 她的小金库又有进账了! 苏欢忍俊不禁,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蛋,又看向苏景逸,笑着道: “进步不小。” 听到这话,苏景逸也笑了。 “姐姐过奖,我还差得远呢。” 他垂眸瞥了眼棋局。 和姐姐下棋,他输得心服口服,只是——— “方才还是想得太简单,还以为能逆风翻盘。” 苏欢唇角微扬。 “不是你想的法子不好,很多时候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但更多时候,人算不如天算。这世上,没什么是想当然就能成的。” 就像这一局棋。 亦或是,裴傅和裴家的境遇。 苏景逸心口一震,神色一敛,垂首恭敬应道:“姐姐说得是。” 苏欢一边收拾棋子,一边漫不经心道: “那日宫宴上,姬帝令裴傅与鞑靼使团交涉,裴傅倒是听话,办得极好。可没过多久,他还是死了。” 苏景逸猛地抬眸,心头巨震。 这么说来,裴家的事,岂不全是姬帝的意思!? 可裴傅,不,应该说是裴砚秋,到底犯了什么错,竟招来这等灾祸,以至于裴傅要以命相抵!? 而裴傅的死,是否已经让姬帝满意,平息了所有事端? 思来想去,苏景逸心中只剩下最后一个荒唐又大胆的猜想。 “裴砚秋……和鞑靼那边有关联?!” 啪。 最后一枚棋子被收起。 苏欢终于抬眸,没直接回答苏景逸的问题,反倒提起另一件事。 “你在太学,可听过裴砚秋与颜覃交好的传闻?” 第501章 支点撬局 “啥?” 苏景逸一时没料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两人,略一琢磨后便摇了摇头。 “看着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寻常关系。姐姐怎么忽然问这个?” 先前,这两人一位是勇毅侯府世子,一位是刑部侍郎,任谁想,这两人都不该有啥交集。 当然,这两位如今身份都变了,往后会不会有交集也说不定。 苏欢轻笑一声。 “连你都这么想,那估摸大多数人也都这么认为了。” “姐姐是说……”苏景逸已经猜到了些什么,却又有些不敢信,“这两人之间有不能说的秘密?而且那秘密还和鞑靼有关?” 苏欢抿了口茶,不紧不慢道: “裴砚秋虽说不能习武,但你觉得,勇毅侯世子这个身份,能不能给他在军中提供些便利?” “这……” 苏景逸思索片刻,肯定地点了点头。 “能。不过,没他爹的名头响亮就是了。” “或许那也就够了。” 苏欢朝窗外望去。 “有时候,撬动一个大家伙,只需要找个支点,轻轻一下,就能天翻地覆。” 苏景逸觉得她这话像是在暗示什么,但具体的又不太清楚。 因为这里面牵扯的太多了。 片刻后,他道: “不管怎样,裴傅已经没了,不管是陛下还是鞑靼使团,应该都能得到一个满意的答复了吧?” 苏欢嘴角却悄悄勾起一抹隐晦又微妙的笑意。 “那可不一定。” …… 帝京,集英殿。 灯火明亮,人影晃动,一派热闹繁华的景象。 内阁大学士燕岭和几位大臣齐齐落座,等着鞑靼使团的到来。 ——今日除夕宫宴,姬帝特意请他们来赴宴,一起庆祝新年。 天色已经暗了,算算时间,那些人也快到了。 只是众人的心情,却并不轻松。 借着丝竹之声,其中一位低声问道:“阁老,陛下的意思是今日务必和鞑靼谈妥,不知阁老有什么安排?” 燕岭挑了挑眉:“安排?老夫能有什么安排,今日的事,不都是礼部安排的吗?” 李鹤轩无奈地瞥了他一眼。 都这时候了,还有闲心在这闲聊?他倒真是一点都不担心。 “反正我只负责起草抄写,具体条件,还是得麻烦各位多费心交涉了。” 几人面面相觑。 “这怎么行?李大人,你懂鞑靼语,自然该多担些责任。万一那些人在言语文字上耍什么花样,您也得让我们早点知道不是?” “是啊!这些日子,我们和鞑靼人来来回回,那些野蛮人可不好对付!尤其是那个大王子斡勒,简直蛮横无礼到了极点!” 听到这话,其他几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燕岭轻哼一声:“他率领使团千里迢迢来到帝京,自然是要拿到他想要的东西,才不算白来这一趟。这么做,也在预料之中。” 最先发问的那位忍不住问道:“听阁老这意思,难不成我们就要任由他们蛮横?他们那可是狮子大开口啊!虽说之前几轮他们已经改了几条,但要的还是太多了!要是今天谈不下来,那该怎么办?” 陛下可是已经暗示他们尽快把这件事解决了! 拖得久了,对谁都没好处! 燕岭抬手按了按,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各位也不必太过担心,那斡勒虽然胃口很大,但也不是没脑子,知道要是真把我们惹急了,他也没好下场。今日互相给个台阶,各自退让一步,达成和谈,不是什么难事。” 几人将信将疑:“真的吗?” 燕岭朝某个方向看去。 魏刈今日也来了。 和其他人不同,他只是悠闲地坐着,自己安安静静地喝茶,好像不是在宫宴上,而是在自己家花园里一样。 燕岭心里安定了不少,笑着调侃道:“不然,他们还能在我们的地盘上再打一仗不成?” 这话一出,几位臣子纷纷释然,跟着笑了起来。 “阁老说得对!” 这次和谈,本来就是鞑靼主动求和,不管那个斡勒有多野蛮,在这里,终究是要低头的! 只要鞑靼还能打得起仗,今天就绝不会是这样的场景! 一众人放下心来,不多会儿,就有宫人高声通报,斡勒率领使团众人到了。 席间众人顿时来了精神,纷纷朝殿外望去。 和之前相比,这次斡勒等人进宫熟悉多了,而且因为这段时间双方来往不少,彼此之间也算得上是面熟了。 除了一开始的客套寒暄,双方很快就进入了正题。 燕岭一边听着,一边打量着对面的斡勒。 看得出来,斡勒今天也是想完成和谈的,但他这人性格固执,一分一毫都要争到最后。 眼看着双方的谈判又要陷入僵局,高坐在上的姬帝微微皱了下眉。 燕岭身旁的几位大臣,有的额头冒汗,有的神情为难。 要是换成其他人,估计也没这么难,但关键是斡勒斗志极强,那些言语交锋对他来说,不过是隔靴搔痒。 他打心底里没把这些谈判的文臣放在眼里,自然是傲气十足。 斡勒环视一圈,眼中隐隐露出得意之色,最后朝姬帝看去,拱了拱手。 “陛下,我这次带人不远千里而来,诚意十足。但陛下的这些臣子,却好像不是这样。我父王曾对我说过,陛下英勇过人,是天下最厉害的英雄!只可惜,陛下的这份英勇,这些人却一点都没学到。” 一番话说得众人脸色都变了。 “大王子!请谨言!这里是帝京,不是鞑靼!陛下在此,你们怎么敢如此放肆!” 斡勒冷声一笑。 “在哪里又能怎么样?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要是有谁不服,我们大可出去一较高下!” “你!” “大王子这话说的是玩笑吧。”燕岭开口打断,用眼神示意群情激奋的臣子冷静,又笑着看向斡勒,“从鞑靼来到这里,一路上冰天雪地,道路难行,大王子如此费尽心机,为的就是换取边疆的和平。大王子有如此胸怀,怎么会因为一时意气,就和我们打起来?和谈和谈,要是不谈,打作一团,传出去,岂不让天下人笑话?” 斡勒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第502章 边疆急报! 燕岭的话戳到了他的软肋。 ——他虽嚣张,却也知道自己这一趟来是干什么的。 就如燕岭所言,不管过程如何,他最终都得拿和谈书回漠北鞑靼复命,不然一切都无法收场。 想到这,斡勒终于放低了气势,咳嗽一声,附和道:“不错。这是你我双方的心愿,若能好好达成,自然是好。” 他思索片刻,道:“这样吧,既然你们不愿多给布匹和粮草,那互市的条件,就按我们的提议来,如何?” 这话听得不少人心里暗暗唾骂。 这些鞑靼人还真是不要脸到了极点! 连吃带拿不说,竟还打起了他们更久远的主意! 谁不知道鞑靼今年遭了雪灾,人和马匹都缺衣少食,连仗都打不起了。 一旦让他们拿了这些物资回去,缓过这一阵,待明年开春,双方正式开通互市,他们又能趁机大捞一笔! 便宜都让他们占完了! 果然,燕岭直接选择了拒绝。 “粮食和布帛我们不会再多加,关税我们也不会再降。” 斡勒没想到他这人看起来笑眯眯的,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态度竟是如此强硬,不由怒从心起:“你!” “李大人。”燕岭没理会他,微微偏头,“和谈书你是否已经写好?” 李鹤轩从身后取出两份卷轴:“自然。一份汉文,一份漠北鞑靼文,皆已经按照昨日所谈誊写好了。只等大王子分别签字落印,即可。” 斡勒气得脸色涨红,豁然起身! 昨日? 昨日那些条件还没达到他的要求,怎么这些人现在就这么定下了!?还直接写好让他签! 亏得他今日进帝京之前,还得意想着能再争点东西,不成想这些人—— “你们太过分了!我——” 没等他说完,殿外忽然有将士匆匆进来。 “陛下!边疆急报!” 殿中众人皆是一惊,齐齐朝着那人看去,同时心中生出无数猜测。 边疆急报!?偏偏是这个时候!? 总不能是又打起来了吧?! 斡勒也是一愣。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边疆那边的真实情况,按说绝不可能起兵的,这又是怎么来的急报? 那将士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信件: “启禀陛下!丞相亲下八百里加急信件,请陛下亲阅!” 姬帝眉心微拧:“呈上来。” 李公公应了一声,忙小跑着过去。 信封以赤红火漆封好,上书陛下亲启,赫然是魏轼的笔迹。 姬帝打开,里面不过一张信纸,寥寥几字。 然而当看到上面内容的一瞬,他脸色骤然一变。 所有人都注意到了。 可他们不知道上面到底写了什么,竟让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姬帝都出现了这般明显的情绪波动。 姬帝盯着那封信,一言不发。 整个大殿也安静得落针可闻,气氛冻结。 有一些人忍不住看向了魏刈。 魏轼的急报,他是否也知情? 然而魏刈神色平静,看不出分毫心中所想。 众人也只能压下心中翻涌,收回视线,继续等待。 终于,姬帝放下了那封信,看向了一个人。 ——斡勒。 斡勒十分莫名。 原本他要发火,还没来得及声讨就被打断,站在这已经很是尴尬,此时随着姬帝的目光,众人都看了过来。 无数视线凝结在他身上,令他如芒在背。 他心里隐隐不安,觉得似乎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儿。 可此情此景,他又不能主动问。 好在姬帝终于开了口,给了所有人答案; “边疆急报,魏轼亲证,你父王巴图已于八日之前病逝。” 话音落下,偌大的殿中顷刻陷入死寂! 巴图死了! 他竟死了!? 一瞬间,所有人齐齐将目光转向了早已呆住的斡勒。 谁也未曾想到,传来的竟然是这样的消息! “不可能!” 斡勒反应过来,立刻矢口否认, “我来的时候,父王分明还好好的!” 这才过了多久,父王居然就死了!? 姬帝靠在龙椅之上,道:“将信拿给大王子一看。” 李公公低声应了,双手将那封信转递给斡勒。 “大王子,请看。” 看着那份近在眼前的薄薄信件,斡勒却忽然生出怯意,手僵在半空,左右为难。 他竟不敢看。 如果是真的,那—— 就在他犹豫之际,一道疏懒清淡的嗓音响起。 “大王子应该是认得我父亲的笔迹的。” 斡勒心脏突突直跳,飞快抬头看了眼魏刈,喉咙发干。 这话一出,他便是连不看的理由也没了! 他认识汉文,且的确能辨认魏轼的亲笔字迹! 在他身后的漠北鞑靼使团更是已经按捺不住,纷纷探头看来,心中焦虑又着急。 “大王子?” 斡勒深吸口气,一把将那封信拿了过去,展开阅览。 纸面之上,那一行字犹如利刃,直直刺入他的胸口! ——密探报,巴图腊月二十二,病逝于巴尔纳。 斡勒死死盯着那墨色的字迹,恨不得在上面烧出两个洞来。 然而他的手却开始不自觉地发抖,胸腔似是压了千斤巨石。 他的脑海一片空白,一时之间竟不知作何反应。 看到他这反应,众人还有什么猜不到的? 巴图的确已经死了! 不少人开始暗暗交换眼神,心思也活络起来。 先前双方谈判僵持不下,不免有几分对巴图的忌惮。 可谁知道,他突然就这么死了! 失去了巴图的漠北鞑靼,还有几分战斗力,可不好说! 李鹤轩看了眼手里的两份和谈书,暗道可惜。 早知如此,还能再压一压的。 燕岭心念电转,叹了口气,劝慰道: “惊闻此等噩耗,大王子必定伤心至极。本想着这次大王子能带着和谈书回去,也好安边疆和漠北鞑靼百姓的心。不成想……还望大王子不要过度悲伤,以免伤身。” 斡勒已经没有功夫去思考他这话,整个人脑子里一片混沌。 身后众人也已乱了阵脚,忍不住低声吵嚷争执起来。 “大王病逝,我们必须尽快回去!” “可这里的事儿还没完呢,如何能走?” “对啊!总不能白白跑来一趟,那就算咱们回去了,又该怎么解释?” “这……大王子,您说该怎么办?” 第503章 乱了阵脚 斡勒听着那些嘈杂的声音,只觉头疼欲裂! 他心中何尝不纠结! 本以为来帝京这一趟能立下功劳,谁知突然生此变故! 如今漠北那边是何情形,他全然不知! 焦急之下,他忍不住低声怒喝:“都给我闭嘴!” 尴尬,难堪。 “木云,为什么还要等呢,我都等不及了。”铁峰还是原来的样子,性格上依旧是大大咧咧,毛躁,见铁木云要等两天便有些不满。 “好了,时间不早了,你去睡吧,明天还要回燕京。”纳兰长生吐出一口烟雾,道。 如果是几年以前,喝半斤酒已经是他的最高限度,但是现在他不管怎么喝,只有嘴巴感觉到酒的香气,喝进肚子里却像是什么也没喝。 这场战斗其实也没什么规则性,毕竟不是两个跆拳道的队伍切磋,所以判定击打位置来算分并不可取,因此战斗的结果是一方投降或者是倒地不起为止。 萧岳很是感激,毕竟他和萧辉无亲无故,萧辉却愿意替他出面,这说明萧辉还是很看好萧岳的。 “自上次一别,也算和龙空有几年没见,我敬你一杯!”铁木云端起酒杯,乐呵呵的说道。 虽然震雷塔等级很高,可是毕竟失去了主人,而且当初封印呼延朔的时候,也是受到了一定的创伤,威力大减。 “敢问这位前辈是谁我是铁家村的村长,铁云飞!”见来人达到自己对面,铁云飞恭敬的对着来人鞠了一躬说道。 就在所有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钟凌羽本人也都有些疲倦,怀疑是不是自己要求太高的时候,下一位应聘者已经走上台去。 在萧门外围着观看的外门弟子都疑惑着这些内门弟子去了哪个地方。 终于,地甲感觉到全身上下没有了任何不舒服的热,并且变成了清凉的感觉,热流也不出现了,看来这颗一天河仙丹已经被吸收完全。 等到敖丙赶到了这场地当中,早有主事的龙迎了上来,将他引到了贵宾席就坐。 “呜呜呜呜……!”又一个不怕死的店员按响了柜台下的警报钮。 “去练习室吧,那里宽敞。”左舒良沉思了一下,随后便是率先领路而去。 “这鱼和鸟,得让祭祀们想想办法,寻些长相漂亮,又有灵性的鸟儿和精巧海鱼,放在这里也应景。”王峰思来想去,还是打算让祭祀们去给自己找些有灵性的鸟和鱼。 王峰心里苦笑一声,在希腊神话中,特洛伊之战到了尾声,就是身为主神的阿波罗,不顾脸面,亲自出手暗算了阿基琉斯。 至于说使用五行属性的仙力有什么用处,就拿金属性仙力而言,在于对方战斗中,兵器中使用金属性仙力,可以使自己的兵器更锋利。当然,还有很多其他好处,这都需要熟练的调用五行属性仙力之后来验证。 特洛伊之战,是已经注定了的大战,就算是没有帕里斯勾引海伦这一事件,这场大战也会爆发。而身为这场大战的关键人物,阿基琉斯,也就是现在的王峰,也无法逃避这场战争。 本来他们放弃了这一次的任务,加上又得到了诸多的好处,压根就再没有想到过,还会得到众神的赏赐。 声称拍到了“鬼”的照片时不时在世界各地出现。对照片中的“鬼”的解释,则很大程度上看你信不信鬼了。 娜米妮很是自然的认同了丽薇儿的解释,在她看来,虽然培育植物这种事并不是很难,但却很麻烦,短时间内应该很难完成,要是楚楠着急的话,自然不会让丽薇儿从无到有的去做这件事,派两个精灵给她也就成了理所当然。 便是因为这一丝隐隐的联系,成为了异道的浩劫,便是一言开辟山城,在这座城池里,她拥有着近乎于真正神明的无限力量。 马兀赤就这样对“前世论”提起了怀疑,但是人们却毫无触动。场中陷入了难堪的尴尬。 一魔刻悄然流逝,然而生命探测装置还是没有任何反应,也就是说,至少五公里范围内,除了他自己以外,这里一个或者的生命体都没有。 此时的姬谢正在整理生活用品,本来姬谢和安洁儿逛街就是给姬谢购置生活用品,晚上姬谢回来就是要整理一下屋子,布克可几人来到后耽误了姬谢很多时间,所以姬谢要赶紧将屋子收拾完。 看起来维娜有偶尔过来打扫。不过大概是因为松风和阿黄不在,维娜已经有段时间没过来了,家具上积了一点灰。 此时见到这明显已经不是鬼怪的“夜晏”如此奇异,但却依然在反抗,夏极便是伸出左臂,一把揪起她的脖子,凭空举起,然后开始抖动。 只有孟风清这样的瓜娃子,才被一哄就热血上了头,幸好被夏月明两句“傻逼”给泼了冷水而清醒过来,否则真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说着,费尔曼还是朝他们走了过去,不过脸上的戾气却是少了许多,很显然,楚楠的威势对他有着极大的影响,只要是楚楠的人,就算是他的奴隶,他也必须顾忌楚楠的反应。 嘈杂的噪音很是突兀的响起,使得紫色光球接下来的话语变得模糊起来。 而那些骷髅兵发现她的存在后,都用空洞洞的脑袋看着她,似乎是在考虑要不要进攻。 “这话有些意思,容大爷揣测君心可也不是好玩的。”王子墨笑里藏刀,一大棒子砸了过去,这个罪名可是不得了。 第504章 调虎离山 站在斡勒身后的一名中年男子激动地攥住他的胳膊,激愤难平, “大王子!这是个圈套!” 情急之下,他径直说起了鞑靼语。 在场之人虽听不懂,却也都能揣测出他那话的意味。 燕岭轻啧低语: 命令了自己的神奇宝贝们不得在随便离开这块区域之后,凌霄一个飞身,便从数百丈高的山顶上坠落下来。当然了,没有昨天下来的那股气势。 看着自己的手下还没冲到岸边就被打成碎块,寒冰巨人突然停下脚步,只见它嘴里似乎念动着咒语,跟着一个巨型的冰球出现在它的手中,随后狠狠朝岸边砸来。。 底层则比较复杂,除了巨鬣狗族的兽人,还有平日里不受人待见的猿猴兽人居住。 现在可就麻烦了,在两只六阶魔兽的压迫之下,后果就变得非常危险了。 李逍逸回头大吼一声,可惜他的声音没起到任何作用,顿时前方五枚炮弹带着火焰急速‘射’来!看着眼前的炮弹,李逍逸知道再也躲不开了,毕竟脚下还没缓过劲来,只能赶紧使用角盾将他们身体遮挡,接着。。。 不得不说,我很少见到穆美晴能这么的醉,不过她迷糊的时候却给我说她今天真的很开心,看着她,我的心又觉得痛了起来。 别人看不到半藏,但是他看的到,因为他就是布阵的人!而且也完全不用怕那些人发现这阵法,这东西可是老祖宗的东西,如果这些仅仅学了皮毛的东瀛人,能够看穿,那他还混什么。 他们将主人房间围得水泄不通,但就是没有人敢上前去开启那扇近在咫尺的大门,场面安静的怕人。 “不说是吧,那我回波士顿了,你自己去找那个神父去,不过我得告诉你,这个世界上究竟有多少神父还真没人统计过呢。”黄舒雅一副吃定了凌霄的样子。 梓杨拨开苏睿的长发看了看她的脑后,在后脑勺下方有一道两厘米长的伤口,伤口处的血迹已经结疤。 现在他所有的开销,其实是一直靠葛老板和其他一些古玩商人的“孝敬”,不过那也撑不了多久了。 这一佣兵团足足有数十位界神,其中光是三重天界神就超过十二位,连三重天巅峰界神都有四位之多。 普拉萨德没有说话,示意工作人员用束缚带把陈瑞希的身子固定在移动床上。 胖子说完就呵呵笑着往前走,他这句话明显是话里有话,恐怕还是在挖苦之前武大江带人背后放黑枪阴他的事情,武大江尴尬的笑了笑,其他人也都没说什么。 经过这么时间的了解,它早已经知道,这位无上的存在虽然力可伐仙,但并没有真正的迈入仙道领域,只能够算是另类成仙,而今这种仙道气机,让它心颤。 毕竟,登天梯就在眼前,此时,众人犹豫,只是因为那器灵守护的缘故。 这禁制一眼看过去,是满山开满的野花,野花芬芳,还有一些昆虫在采花粉,而杜月笙加的料,不过是往几株野花根部加了一点点水而已,许符之前是看清楚了的。 但是在那种情况下,他也没办法推脱——谁好意思跟一个垂死之际的老人说“我不管,这事儿跟我没关系” 第505章 和谈书 斡勒脸上所有的情绪霎时凝固,漫长到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他所有情绪陡然一扫而空,眸中只剩下孤绝之色。 瞧见他的眼神,在场众人都明白,他已然下定决断。 “多谢世子提醒,我等今晚暂且休整,明日一早便出城返回漠北。” 不少人暗自唏嘘。 ———他竟真的敢回去! 实则,斡勒敢如此行事,自有他的缘由:他不信巴图能在这般短的时日里,将他的势力清扫干净。 所以,哪怕只有一丝生机,他也得去尝试! 魏刈对他的抉择并不意外,微微颔首,随即道: “四王子———哦,不,该称新可汗,想来是与大王子有了误会,才递了这封金信。待大王子携和谈书返回,想来所有症结都可迎刃而解。” 这话瞬间点醒了斡勒,令他茅塞顿开。 对啊! 他怎会忘了,还有这等杀手锏! 这份和谈书,便是他名正言顺返回漠北的最坚实依仗! 想通这一层,斡勒顿时觉得神清气爽。 他当即看向李鹤轩,朗声一笑:“我族中虽生了些误会,但我问心无愧!此次前来,无论如何都要将和谈书带回。只要能换得边疆太平,即便被误解,也不足挂齿!” 他径直从腰间抽出随身携带的短刃,动作利落地将自己左手食指划破,鲜血直流! 殿中众人瞬间一阵骚动。 斡勒却浑然不在意,抬首高声喝道: “和谈书,我此刻就签!” 转折来得太过迅猛,礼部几位官员齐齐失神,燕岭却是反应极快,立刻起身鼓掌,笑着赞道: “大王子果然性情中人!豪爽果决,真乃英雄也!” 斡勒身后的一众使臣全都慌了神。 “大王子!这和谈书不能签啊!上面的条约还———” 斡勒回头,一道冰冷的眼神,便让他们瞬间噤声,再不敢多言。 此刻的斡勒哪里还会在意这些? 巴图都已继位!要让他成为整个漠北的叛臣!他何须在此处据理力争,为那些与他无关的利益白费唇舌? 反正,他只需带着这份和谈书回去便罢! 其余的,他管不了,也不愿管了! 斡勒心中甚至生出一丝诡异的畅快———巴图腾言胜了,可实际上,要收拾漠北如今的烂摊子,绝非易事! 他倒要瞧瞧,届时巴图又能如何! 这般一想,斡勒再无半分迟疑。 “签!” 既然巴图不仁,那就休怪他不义! 抗争到底,哪怕流尽最后一滴血,他也绝不让巴图好过! …… 那份和谈书,斡勒甚至未曾仔细阅览,便直接按上了手印。 望着上面鲜红的印记,李鹤轩等人还有些回不过神。 谁能料到,这份和谈书最终竟是在这般情形下签成的? 本以为今夜又要上演一场难缠的口舌之争,结果…… 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姬帝对这个结果甚是满意,连带着身心都舒畅了不少。 这也多亏了苏欢近日的照料,她开的药确实补血益气,让他恢复了不少。 “边疆纷争多年,百姓苦不堪言,如今签下这份和谈书,大王子可算是立下大功一件。” 姬修也笑着说道:“父皇所言极是,虽说不知你们之间有何误会,致使大王子背负污名,但只要说开,想来便不是问题。终究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哪有解不开的深仇大恨呢?大王子,您说可是?”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顿时又勾起斡勒心中的怨愤。 “濯王所言极是,这其实也是我好奇之处。”斡勒冷笑一声,“金信上说我勾结外敌,背叛漠北,我倒是不知,我何时做过这等事!?” 姬修略一思索,猜测道:“或许是小人谗言污蔑,也未可知。只是这罪名实在太过重大,怎的未曾仔细查探,便定下结论?” 众人神色各异,无比精彩。 姬修这话分明是明知故问,稍有头脑的人都清楚,这十有八九是巴图的计谋。 斡勒是他最有力的竞争者,不将他置于死地,至少也得让他身败名裂,否则他的可汗之位如何能坐得安稳? 但这些话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直接说出口的。 斡勒也是冷笑不断,语气阴阳怪气: “关于这一点,我也很是疑惑。不知是何人诬告,说我勾结驻守边疆的重臣,暗中贩卖战马,囤积粮草,为自己牟取暴利!甚至还曾谎报军情,冒领军功,实在可笑!” 姬修立刻抓住关键。 “哦?那可写明了究竟是何人?” 斡勒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皱了皱眉。 “这倒没说。不过是些经不起推敲的谎言罢了,自然不会言明是谁。” “大王子此言差矣。”姬修神色一正,“这恰恰是最关键的地方。若未指明是谁,那对大王子的处置,岂不是名不正言不顺?” 斡勒听后也犹豫起来。 是啊! 巴图虽想置他于死地,可若没有充分证据,这封金信也不好发出。 他重新拿起金信,又仔细看了好几遍,眉头越皱越紧。 “这上面还说,有人举报我与外敌进行兵器交易?实在荒谬!” 方才他被怒火冲昏了头脑,此刻才发觉,这些罪名实在怪异! 魏刈剑眉微挑,朝他看了一眼。 姬修听到这话,也瞬间警觉起来,坐直了身子。 “兵器交易?” 斡勒不以为意。 这些事他根本没做过,有什么好说的!? “哼,谁知道他们从哪儿找来的假证,全都拼凑起来,栽赃到我头上!” 包括斡勒在内的许多人都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毕竟权力斗争,从来都是极其残酷的。 真真假假,又有什么要紧? 然而姬修并不这么认为。 他思索片刻,看向魏刈。 “我记得,两个月前,边疆确实与漠北接连发生两次冲突,一胜一负,双方打平。” 边疆常年战乱,时常爆发冲突,输赢生死早已司空见惯,本没什么好说的。 但关键是——如今几近弹尽粮绝的漠北,居然还能取胜? 第506章 被端营了 魏刈颔首:“是。听闻那伙漠北鞑靼人模样狼狈,手里的兵刃却都极为称手,这才打了边疆将士个猝不及防。不过第二次交锋后,我方有了戒备,这才又胜了一场。” 斡勒一怔:“怎会如此?” 自打巴图染疾,早已下令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更不准随意挑起争端。 那些在边境烧杀掳掠的,一般都不是正规军,可要是那些人真的只是流匪,又从哪儿弄来那些趁手的兵器? 魏刈侧头与他对视一眼,微微扬眉,“大王子竟不知此事?” 斡勒脸色霎时难看起来。 因为他是真的没听过! 这就说明,他早已失去了对鞑靼的掌控! “敢问公子,那两场冲突,伤亡怎样?” 魏刈顿了顿,“死伤将士百余人。” 斡勒拳头攥紧,浑身肌肉绷紧,胸口似有怒火疯狂灼烧。 寻常小规模的冲突他不知情也就罢了,像这般死伤过百的,按规矩都得上报给他! 可他全然蒙在鼓里! 要么,是有人隐匿军情不报,要么,就是有人把这消息提前截下了! 不管是哪种情况,都不是斡勒能接受的。 他此刻已然开始怀疑,卓拉究竟是从何时开始渗透到他和父王身边,悄无声息地做成了这一切! 只是眼下说什么都没用,他能做的,唯有返回漠北,亲自寻个答案! 想到这,斡勒再也待不住,拱了拱手,便率领众人离去。 那份和谈书,他自然也一并带走。 姬帝没有挽留。 有些事,还是让鞑靼自己处理为好。 外人,只需静观其变。 …… 一场热闹的宫宴,就这般仓促收场。 黑夜笼罩,寒风刺骨。 苏欢拨了拨炉子里的炭火,忽而听到些动静,便往窗边走去。 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月光将庭院里的枯木投下淡淡影子。 房间里的苏芙芙已经钻进被窝,跟着往这边瞧了过来,乌黑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大晚上的,谁又来找姐姐?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被她抛到脑后,又乖乖拿出一个新荷包放在床头,虔诚又认真地双手合十。 ——新的一年,新荷包里又会长出多多的银子! 等她在心里默念完三遍,苏欢终于关好窗户回来。 苏芙芙抬头,本来没想问,可瞧见自家姐姐的神情似乎有些微妙,便也生出好奇,比划了两下。 ——姐姐,发生什么事了? 苏欢神情愈发古怪,荒谬之中,好像还带了一丝同情。 “漠北大王子斡勒,就是你之前见过的那位,营被端了。” 苏芙芙:……??? 什么意思? 苏欢对上她圆溜溜的大眼睛,肯定地点点头,又摇摇头,一声轻叹。 “出个差的功夫,被端了个干净,还真是可怜啊。” 苏芙芙不太听得懂。 那位大王子,先前看着不是挺厉害的吗?这才过去几天,居然就出了这样的事? 苏欢一时有些惋惜。 “早知道今天这么精彩,该去现场亲眼瞧瞧的。” 她想到什么,忽而轻笑一声,轻轻捏了捏苏芙芙的脸蛋。 “看来已经有人先你一步,把生意做到漠北去了。” 第507章 忤逆之事? 新春初至。 帝京内落雪纷纷,地面处处散落着朱红的烟花残屑,一派吉庆安和。 与漠北鞑靼签订盟约的消息已然传开,帝京百姓尽皆松缓了心神。 若边疆真能暂止兵戈,无疑是桩天大的幸事。 许是被这喜讯感染,帝京连续数日尽是喜乐不断。 可偏有人无心关注这些。 只因鞑靼事了,也意味着……此前被搁置的诸多事务,皆要重新提上议程。 …… 集英殿。 姬帝端坐于御座之侧,面前摞着一叠未曾启封的奏报,神情沉郁,难辨喜怒。 内阁与诸位要臣此刻皆立于殿下,分侍两侧,正激烈辩驳。 “三皇子身负诸多罪责,理当重惩!先前因漠北使团到访耽搁许久,如今总该彻底了结!” “李大人,您所言我们也都清楚,可三皇子终究是陛下血脉,且有部分事宜尚未彻底查明,这般仓促定案,恐怕不妥啊……” “有何不妥?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况且他罪状昭然!还有何可迟疑的!?况且陛下先前已下旨,将姬鞒流放蛮洲!眼下诸事皆定,理当即刻将他押往蛮洲才是!” “怎就定了?明瑟公主那边也牵涉其中!若此刻便将人送走,明瑟公主又该如何处置?” “这——” 激烈的争执骤然停歇,众人神色尽皆变得为难。 先前,大长公主将姬鞒与姬溱溱一同召见讯问,二人在殿中反目成仇、互相攻讦的消息,不少人都有所耳闻。 只是因要应对鞑靼使团,此事才被压下。 如今斡勒等人已然离去,他们总算得了空闲,自然要好好清算一番。 刑部侍郎燕岭自进来后便甚少言语,直至此时,才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请陛下定夺。”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所有人这才后知后觉望向姬帝。 原本,姬鞒的案子已然盖棺定论,可姬溱溱与他对峙的那番情形,又让事态变得更为复杂。 谁又知晓姬溱溱这些年都做了什么? 姬帝沉默良久,心中一声长叹,不禁生出几分无奈又荒谬的悲凉。 他曾无比倚重的儿子,他曾全然不放在心上的女儿……到头来,各怀心思,相互倾轧。 着实荒谬。 “陛下?” 李鹤轩开口,迟疑片刻,“是否请五公主共同商议?” 姬帝将思绪拉回,再度抬眸时,又成了那沧桑难测的帝王。 “不必。” 他沉吟片刻,向燕岭问道: “即刻派人去滕州那边查个明白,看看是否还有其他线索。” 燕岭一愣,旋即明白姬帝的用意。 ——姬鞒与姬溱溱互相指摘,将所有罪名都推到对方身上,其中最严重也最致命的一条,便是是否勾结东胡刀客、通敌叛国。 先前廷尉寺已然将能查的都查了,本是板上钉钉之事,谁知姬溱溱一出现,又叫他们起了疑心。 若寻不到新线索,这案子只怕要拖延许久。 而眼下能寻到突破口的地方,唯有滕州——因当年被姬鞒派去行刺苏崇漓的刺客,后来曾在滕州出现,还试图对苏欢下手。 虽未得逞,却意味着姬鞒的势力很可能早已渗透至滕州。 雁过留痕,或许能在那里查到些什么。 将前因后果串联起来,燕岭心领神会,当即应道:“是。” 姬帝倚在龙椅上:“事情查清之前,那二人暂且拘于帝京,不得离京。” 所有人都清楚那二人所指何人。 可—— “陛下!还请三思!先前圣旨已下,只因陛下龙体违和,这才一再拖延。如今陛下身体已然大好,怎可……” 四皇子因他落下终身残疾,这是不争的事实!怎能这般轻拿轻放?如此一来,实在有失皇家体面!” “陛下若仍有疑虑,大可派人暗中查探,如此大张旗鼓,若传扬出去,恐打草惊蛇……” 姬帝合上眼,眉宇间浮现倦意,隐约透着些许不耐。 “朕意已决。” 一句沉凝的话,打断了喧闹的辩驳。 所有人齐齐噤声,望着那道身影,知晓他已然做出决定,绝无更改可能,尽皆心头惴惴。 姬帝挥了挥手。 “都退下吧。” “……是。” 众人垂首行礼,自集英殿依次退出。 燕岭最后一个退了出来。 回头望了眼已然紧闭的殿门,众人心中纵有千言万语,也都咽回腹中,转身陆续离去。 走出一段距离后,低低的议论声才响起。 “陛下果然还是最疼惜三皇子!” “可不是?先前龙颜震怒,言明要将姬鞒流放,结果病了一场,过了个年,竟又让他留于帝京了……” “不过话说回来,他通敌叛国之事,确实疑点重重。我听闻那日他与明瑟公主争执得极为激烈,证据尽皆指向他是被明瑟公主构陷,或许……这里头真有隐情?” “哼,是真是假我不知晓,只知咱们这位前雍王殿下,确实野心勃勃,工于谋算,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谁晓得这是不是他又设的局?” “难说啊,还有那位明瑟公主,先前瞧着只觉温婉内敛,谁能料到,竟也有这般手腕?” “燕阁老,您如何看待?” 燕岭正自沉思,闻言抬头,扫了说话的几人一眼,才缓缓开口: “陛下旨意已下,诸位若有异议,尽可回去向陛下陈情。” 几人一噎,都讪讪闭上了嘴。 议论归议论,谁敢真做忤逆之事? 总算清静了,燕岭甩了甩袍袖,独自往前走去。 就在此时,一道挺拔清隽的身影,映入众人眼帘。 燕岭一愣。 “世子?” 这个时候,他怎会突然入宫? 第508章 密报 魏刈身披玄色大氅,与众人迎面而来。 他微微颔首:“燕老。” 瞧见魏刈与燕岭停下交谈,周围不少朝臣纷纷朝这边望来,神色各异。 燕岭笑着问道:“这等冷天,不在相府好好歇息,怎就进宫了?” 魏刈道:“有要事向陛下禀告。” “哦?” 燕岭心下诧异,鞑靼的事刚了结,魏刈能有什么急事? “可是边疆的消息?” 魏刈摇头:“不,是滕州。” “滕州?” 燕岭愣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 “赶巧了不是,姬帝刚下的旨意,要派人去滕州继续查探———” “燕老不必挂心。” 魏刈唇角微扬,隽美的面容上露出一抹疏懒的笑意, “陛下要的答案,我已然带回来了。” “当真!?”燕岭一时难以相信,陛下前脚刚说要查滕州,后脚魏刈这就带回了消息,也太巧了! “可……我记得先前你不是说过,帝京有些事得处理,抽不出空去查,这才拖延……” 燕岭说着,忽然察觉到了什么, “好小子!你是故意的!” 魏刈轻笑:“也不算故意欺瞒,当时我确实有极重要的事,需亲自去办,这才留在帝京。原本我确实打算等这边料理妥当,再亲自去滕州,可后来帝京出了不少变故,我觉得不妥,便先派人去了一步。如此一来,避免打草惊蛇,反倒更容易查到些东西,这才……” “原来如此!” 燕岭捋了捋胡子,笑着点了点他, “你啊!向来算无遗策,这次竟是连大长公主与陛下都瞒过去了!” 他倒不生气,反倒觉得魏刈的说法十分在理。 姬帝龙体欠安,帝京局势不明朗,这种情形下,许多事暗中进行,反倒能出其不意。 这般一来,燕岭也省了不少力气,自然满心欢喜。 “陛下应还在集英殿,你且去便是!” 燕岭本想同行,转念一想,滕州那地方的事,魏刈必定十分上心,又哪里用得着他掺和? 有这空闲时间,倒不如去流霞酒肆饮上一杯。 燕岭拍了拍魏刈的肩,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周围 的几位大臣,笑道:“你这消息,来得可真是够及时的!” 他没压低声音,在场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刹那间,所有人都知道魏刈是带了滕州的消息回来的。 众人神情各不相同。 魏刈不动声色顺着他的目光扫去,淡淡一笑。 “臣子本分,应当的。” 说完,魏刈没再耽搁,继续往集英殿走去。 眼见那道颀长挺拔的身影离去,立刻有人围了上来,或好奇或惊讶地打听。 “燕阁老,方才魏世子说带了滕州的消息来,可是真的?” “他这阵子不是一直待在帝京吗?怎会突然收到滕州的信?” “就是,之前大长公主有意让他亲自去查,他推拒了,可现在怎的……难不成他之前就已暗中派人去滕州了?” “这、这样一来,阁老您怎么办?姬帝金口玉言,吩咐您派人去查,咱们可都是听见了的!” “没错!” “……” 燕岭站在那,一手负在身后,悠闲自在的模样,任由众人议论纷纷。 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悠悠开口: “那又如何?是谁查的,何时查的,很重要吗?” 众人一怔。 燕岭笑了一声,“重要的是,陛下如今想知道滕州那边到底是何情况,而恰巧有人告知。世子的本事,你们都是知道的,若非拿到了铁证,他绝不会进宫觐见。也就是说,他已然把真相的来龙去脉,查了个一清二楚。尤其是……牵扯到二皇子的那部分,由他一一清楚告知陛下,不正好解了陛下的疑惑?”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即便先前对魏刈颇有微词的人,也只能憋着气闭上嘴。 燕岭扫视一圈,笑呵呵道:“我看诸位也不必过多操心了,真假是非,自有姬帝决断。回吧!都回去吧!” 有人本想跟上魏刈探听一二,也被这话拦住,最终只能不甘地应了声。 “……燕阁老说得是。” 燕岭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又迅速消失。 …… 集英殿内。 姬帝轻咳几声,原本苍白的脸色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李公公端着一碗深褐色的汤药,小心翼翼道:“陛下,药煎好了,您用了吧?” 过了好一会儿,姬帝的咳声才完全止住,他长长 吐出一口气,看了眼那汤药,苦笑道:“这东西可真够苦的。” 李公公苦口婆心地劝道:“良药苦口。苏二小姐的药方确实有用,陛下这几日精神好了不少呢!她还吩咐,这药一顿都不能落,陛下还是……” “朕知道。” 姬帝被他念叨得有些无奈,端起那碗汤药一饮而尽。 浓郁的苦涩在唇齿间弥漫开来,姬帝眉头紧紧皱起。 “……行了。” 他挥挥手,让李公公端着空碗退下。 胸口那股淤积的浊气散了不少,呼吸也顺畅了些,姬帝脸色渐复,精神也好了些。 他咂咂嘴。 苏欢这药虽苦,效果却的确立竿见影。 若能早几年,说不定这一身的顽疾,还真能让她给治好。 想到这,姬帝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惋惜。 等胸腹间那口气顺了,他终于抬眸看向面前站着的魏刈,若有所思。 “……你是说,有人在滕州囤粮?” 魏刈微微垂首,应道:“不止。据查,先前在滕州收粮的粮商,也曾在启阳、抚溪等地出现,目的相同:高价收购粮食。粗略算来,这几年他们总共收了足足八十万石之巨。只是去年不知为何,粮商的人迟迟没出现,不少粮食都烂在了地里。” 姬帝眉头缓缓皱起。 如此巨量的囤粮,绝不可能是寻常粮商所为! “可查到那粮商背后之人是谁?” 第509章 没哪个生意人会蠢到这份上 魏刈敛目垂眸,语调无波: “此事乃有人暗中布局许久,所以自始至终,仅遣了几个粮商出面周旋,便是庶民也不知道,那些粮秣究竟转卖到何人手,更遑论送往何方。” 农户靠天营生,见有人高价收粮,且无需他们费心,欢喜都来不及,怎会深究其中关节? “若非去年,约好的粮商逾期未现,怕他们也不会察觉其中藏有猫腻。” 姬帝低嗤一声。 “庶民不知,难不成滕州的官吏也全然蒙在鼓里!?” 如此大事,地方主官怎会不知情,甚至暗中予以方便,本就在预料之中。 魏刈稍作停顿。 “滕州知县秦逸,出身寒门,可私下生活奢靡无度,挥霍无算。” 姬帝眯起眼,沉吟片刻,“秦逸……朕对这名字有些印象,莫不是当年孟秉元的门生?” “正是。” 姬帝面色沉凝。 一个知县,单靠那点俸禄,绝无可能过这般日子,但凡有眼力见的都看得明白,那秦逸私下定有不正当的财路。 “他收了那些粮商的好处?” 姬帝话音未落,忽又一顿,眉头紧锁, “不对……前几年年景尚佳,粮价平平,那些粮商费了偌大心力高价囤粮,还要行贿,折腾这一番,估摸也赚不到多少。那他们……” 他似是想到什么,心头骤然一沉。 魏刈抬眼,眸色平静,话语却暗藏锋芒,叫人暗暗心惊! “囤粮的意图,未必是图利,或许……是为了操控生死,当然,也能用来救命。” 人若贫困,尚能支撑些时日,可若断了炊,不出几日便会殒命! 平日不显,可若遇了饥荒,这么多粮食,便是有钱也未必能购得! 姬帝越想越是心惊。 囤下这海量粮食,能做的文章太多了! 他皱着眉,“可曾查到那秦逸见过什么人,做了什么交易?” 魏刈摇了摇头。 “与那些粮商暗中往来的,并非他本人,而是他身边的长随,名叫陆凛。” 姬帝一时错愕,有些没反应过来。 “一个长随?也是,他身为知县,不好直接出面,自然得找个信得过的人……” “陛下想岔了。” 魏刈再度开口, “那陆凛,并非是遵秦逸之令行事。” “怎讲?”姬帝惊问。 魏刈脑中闪过此前探得的种种,缓缓道来:“秦逸确实收过不少贿赂,但经查证,皆是滕州的商贾富户,为求他办事通融,送的银钱。” 姬帝一怔。 “他出身贫寒,好不容易中举,却只得了个小官。虽说外界都传他是孟秉元的门生,可这些年,孟家与他往来甚少。尤其是孟秉元,门生遍布天下,一个寒门出身的秦逸,自然入不了他的眼。” 姬帝点点头,“也是……但凡孟秉元有意提拔,他也不至于在滕州那个小地方待这么多年。” “滕州不算富裕,可他身为知县,手握权柄,总能捞些油水。上任这些年,表面看着低调,私下里吃拿卡要,一样没少。” 秦逸那些小手段或许能瞒过旁人,却瞒不过暗影卫。 无需魏刈亲往,底下人已将秦逸这些年的经历查得清清楚楚,连他收了多少银两,都了如指掌。 正因如此,魏刈今日才特意入宫禀报。 ——他来,不是为了定秦逸的罪,而是为了说明,滕州囤粮一事,另有他人图谋! “那些粮商的所作所为,秦逸是知道的,只是没放在心上。” 毕竟这种事本就常见。 他整日只顾着吃喝玩乐,哪有心思管这些? 反正百姓愿意卖,粮商愿意买,又有什么可干预的? 所以在秦逸看来,这事根本不值一提。 “那些粮商也给秦逸送过好处,却是经陆凛之手,连知县府的门都没进过。” 光天化日之下就大摇大摆进去,实在太过招摇。 没哪个生意人会蠢到这份上。 陆凛作为秦逸的长随,自然成了其中关键的一环。 姬帝盯着魏刈:“你说这些,是想告诉朕,滕州囤粮的事,秦逸并不知情,和孟家也没关系?” 魏刈淡淡一笑。 “秦逸本就和孟家没什么交情。但那陆凛,来历却很是神秘。” “哦?” 姬帝有些意外,一个小小的知县长随,能有什么特别的? “他有何特别之处?” 魏刈微微颔首。 “此人武艺高强,恐怕连秦逸都不清楚他真正的实力。更关键的是……” 他顿了顿,这才一字一句道来。 “暗影卫与他交过一次手,发现……他的招式,与漠北鞑靼的路数颇为相似。” 姬帝猛然一惊: “什么!?” …… 苏府。 苏景逸已然复学,近日都待在太学。 家中只剩下苏欢和小囡囡,一时间倒显得有些冷清,叫人不太习惯。 今日放晴,檐下的冰棱晶莹剔透,院子里刚清扫好的积雪夹杂着几片枯叶,远远望去错落有致,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苏欢在暖炉旁暖了暖手,这才走到窗边的小榻坐下,取出一封信来。 其实近日她身子已大好,出门也不会觉得浑身冰冷了,尤其屋里温暖如春,她的手脚都是温热的。 只是习惯了,做事前还是会暖暖手。 苏欢朝窗外瞥了一眼,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院子里吭哧吭哧堆雪人。 小囡囡每日精力充沛,没了哥哥们陪着,便自己玩了起来。 苏欢唇角微扬,这才低头看向手中的信。 这是来自锦城的一封信,落款——沈樱樱。 时隔许久,也不知她在那边……过得怎样? 苏欢脑中闪过诸多思绪,纤细白皙的手指已然轻快地拆开了信封。 一张薄薄的信纸上,写着娟秀的字迹。 苏欢垂眸读了起来,黛眉渐渐蹙起…… 第510章 不知她此刻的身体如何了 哒哒哒。 苏芙芙迈着轻快的步子闯进来,粉雕玉琢的小脸蛋冻得通红,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雪沫子。 苏欢的心神从那封密函中收回,一抬眼,小丫头就撞进了怀里。 苏欢上下打量她,捏了捏她冻得发烫的鼻尖,又瞥了眼她沾满残雪的锦靴,“瞧这模样是玩疯了,一身雪渍不说,就不怕着凉?” 苏芙芙哪会怕着凉。 一来她穿的是姐姐特意吩咐缝制的新冬衣,内里絮着厚实的狐绒,既暖和又好看;二来她折腾了大半日没歇脚,这会儿浑身冒汗,反倒觉得燥热。 她皱着小鼻子笑得灿烂,伸手就攥住苏欢的手捂在掌心。 ——我不冷!还能给姐姐暖手呀! 动作间,那张密函轻飘飘落在地上。 苏芙芙低头瞥了眼,隐约瞧见“粮饷”二字,还没等看清,苏欢已弯腰拾起,折好收进了锦盒。 苏芙芙眨了眨眼。 她认得这是许娇娇姐姐的字迹,却没往心里去。 许娇娇自从去了锦城,便极少来信,有时两三个月也难得收到一封。 如今恰逢元宵,她写信来问候姐姐再正常不过! 姐姐时常收到各地来信,看完大多都会焚毁,想来这封也不例外,苏芙芙早已习惯,很快便抛到了脑后。 她抱着苏欢的胳膊,亲昵地靠在她肩头,仰头笑着指了指屋外。 ———姐姐快看!我堆的雪兔子可爱吗? 苏欢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院中立着一只雪兔子,比苏芙芙矮了小半头。 苏欢失笑:“哟,这不是迷你版芙芙吗?瞧着倒挺传神!” 苏芙芙:? 她哪有这么圆滚滚? 苏芙芙难以置信地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腰,本想辩解两句,却悲催地发现,过了个年,自己好像真的……胖了不少…… 原本不服气的小模样瞬间蔫了,苏芙芙尴尬地转着眼睛。 ——算了算了!雪兔子这样已经很棒啦!尤其三哥不在,没人帮衬,她能堆成这样多厉害呀! 说起来,还真想念三哥偷偷把雪团塞进她衣领,冻得她一哆嗦的日子…… 苏芙芙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抬手比划起来。 苏欢看了片刻便懂了,“元宵灯节,你想去逛?” 苏芙芙使劲点头。 苏欢思忖片刻,觉得这主意不错。 “行啊。咱们离帝京时你还小,没能好好见识过灯节的热闹,这次正好补上。” 小孩子本就贪玩,何况苏芙芙平日里总跟在她身边,不是在府里就是在尚仪府,难得有机会像寻常孩子那般玩乐。 元宵佳节,帝京必定张灯结彩,正好带她出去转转。 再者,苏欢也有私心——她察觉苏芙芙的病情日渐好转,若是能多接触外界,多与人交流,或许真能重新开口说话。 听到苏欢应允,苏芙芙顿时喜上眉梢。 ——听说流霞酒肆附近有好多花灯!还有猜灯谜的!她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呢! 苏欢倒是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谁告诉你的?” 苏芙芙抬眼望屋顶。 哼……她在帝京也是颇有人缘的好不好? 苏欢也没点破,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好,都听你的。元宵那日,喊上你三哥一起去流霞酒肆那边逛逛。顺带给你四哥备些东西,抽空让人送去锁喉关。” 苏景熙驻守雁门郡,归乡不易,但寄送物件并非难事。 出门在外,银钱物资最为紧要,苏景熙虽从不提及,苏欢却总给她准备得妥妥当当。 苏芙芙欢喜地连连点头。 苏欢余光扫过那锦盒,若有所思。 不知这个元宵灯节,帝京……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 魏刈从集英殿出来时,天色已然擦黑。 陈公公本想送他一程,被魏刈拦下。 “陛下龙体欠安,身边离不开人,陈公公还是回去吧。” 陈公公当即驻足,欲言又止。 魏刈眉梢微挑:“陈公公还有事吩咐?” “不敢。” 陈公公连忙摆手,又叹了口气,这位侍奉姬帝数十年的宫人,如今眉宇间满是沧桑。 “奴才只是觉得,陛下……有他的难处,还望大人多多体谅。二……二皇子毕竟曾是陛下最疼爱的儿子,要下这般决心,实在不易……” 魏刈顿了顿,忽而望向宫殿深处。 宫阙重重,飞檐翘角,似要勾住那最后一缕霞光。 他缓缓道: “陛下圣明,自有决断。” 陈公公张了张嘴,却觉得眼下局势,说什么都无济于事,只得低头深深行了一礼。 “大人……慢走。” 魏刈颔首,“好生照料陛下。” 说罢,他转身离去。 …… 回到丞相府时,已是深夜。 魏刈跨过门槛,随手解下大氅,问道:“今日府中有客到访?” 冷傲摇头:“回主子,并无客人。” 魏刈脚步一顿,侧头看他。 “一个也没有?” 冷傲再次应声:“是。近日帝京风声鹤唳,尤其……您今日进宫的消息,早已传遍全城,所以无人敢登门拜访。” 魏刈薄唇勾起一抹淡笑。 “他们的消息倒是灵通。” “如今满朝官员皆知,您暗中派人查勘滕州粮饷案。您既能查滕州,自然也能查他们,他们心中忌惮也是情理之中。” 魏刈行事向来不按常理出牌,即便是官场老油条,也生怕在他这里栽跟头。 是以,今年的丞相府格外冷清。 不过魏刈并不在意。 他走进屋内,铺面而来的暖意瞬间驱散了周身寒气。 不知她此刻的身体如何了…… 这念头刚闪过,便听冷傲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对了,裴二公子今日出城了。” 魏刈眉心微蹙,转头看来。 “哦?” 第511章 局中局 “勇毅侯去了以后,裴二公子的处境就变得很是尴尬。能忍到今日,已然很是不易。” 冷傲想起裴家那个乱摊子,也是忍不住叹气。 自家主子和裴二公子交情甚深,就算他不特意叮嘱,冷傲私下里对裴家的事情也会格外留神。 裴傅的丧礼刚刚办妥,裴承衍在裴家就待不下去了,只是谁都没料到,他竟直接选了离京。 “按说除了裴家,裴二公子在帝京还有好几处可去,不愁没地方落脚,可……” 冷傲面色有些尴尬。 魏刈明白他的意思,裴承衍能去的,无非都是那些风月场所。 换作往日,他在裴家受了气,大可随意挑一家,可这次不成。 就算是再没良心的人,也做不出父亲刚逝,就涉足烟花之地的事来。 只是……怎么说裴承衍也是裴家的二公子,金尊玉贵,风流随性,如今这偌大的帝京,竟无他安身之所,怎能不让人觉出几分心酸? 魏刈问道,“他何时走的?” “清晨天刚放亮,就出了城门,之后就再没回来过。” 魏刈垂眸思索。 他没问裴承衍去了何处,因为这本就是裴承衍的自由。 况且,以裴承衍的能耐,去哪也饿不死,魏刈对此并不担忧。 他只是觉得蹊跷。 “裴家那边作何反应?” 冷傲摇摇头,“裴砚秋自然觉得拔了一根眼中钉,至于嘉敏公主……她和裴砚秋矛盾不断,更是懒得理会这些闲事了。” 魏刈落座,给自己斟了杯茶。 袅袅白烟升腾,沁人心脾的茶香在屋内弥漫开来。 魏刈目光一凝,“这茶叶……”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主子,这茶叶是前日苏二小姐的茶庄送来的年礼,属下想着,这茶叶千金难寻,可不能浪费,特意取来给您沏上的。” 冷傲闻着这味道,也是喜爱。 “听说苏二小姐每年都会取新采的茶叶亲自炒制几包,便是连李鹤轩大人都视若瑰宝,每逢过节才会捏出几片。如今闻来,这茶的确醇香清冽,十分难得啊!” 冷傲看向自家主子的眼神满是希冀。 “整个帝京,谁能与主子相比?” 魏刈觉得这话听着有些怪异,又说不上哪里怪,但这茶香确实醇厚,他便略带自矜地轻轻颔首,端起茶杯轻啜一口,才淡声道, “是不错,不过,她擅长的可不止茶。” 冷傲一时也羡慕起来。 “也是,差点忘了主子之前曾在清河镇和苏二小姐朝夕相处过许久,一杯茶又算得了什么呢?” 那可是同吃同住,同处一院啊! 魏刈拿着杯子的手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微微垂眸,只‘嗯’了一声。 “亲自拔箭和亲手敷药这事虽也难得,但矿洞里的那事,到底不足为外人道……不过这茶是真不赖,比冷翼先前煮的可强太多了……” 冷傲自然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又将话题绕了回去。 “……眼下,嘉敏公主处境尴尬,裴砚秋生怕受她牵连,二人隔三岔五就要吵一架,闹得鸡飞狗跳。若非顾忌她公主的身份还在,只怕裴砚秋早就下了休书了。不过,没了孟贵妃和三皇子当靠山,嘉敏公主的身份一落千丈,听说裴砚秋已经在勇毅侯府外又置了个院子,养起了外室。” 魏刈薄唇微勾,似笑非笑。 “裴傅一走,他胆子越发大了,勇毅侯府竟成了他一人说了算。” 换作从前,裴砚秋自然是不敢这么做的,可现在没人能压得住他了,他就嚣张放肆了起来。 只是,人还在孝期,就做出这样的事儿来,不知裴傅地下有知,会不会后悔自己的抉择? 冷傲点点头,“这消息一旦被嘉敏公主知晓,怕是又要闹得鸡犬不宁。” 原本这二人的结合,也算天造地设,十分般配,谁知转瞬成空,落得这般狼狈模样。 实在令人唏嘘。 “这么说,裴砚秋和嘉敏公主之间,已经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冷傲一愣,一时间也有些迟疑。 “这……从眼下的情况看,确实如此。孟家败落,孟贵妃和二皇子生死未卜,嘉敏公主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以裴砚秋的性子,会变成这样也是预料之中……” “连你都这么想,那帝京众人,估计都会这般认为了。” 魏刈一句话,直接让冷傲怔住。 他愣了愣,突然反应过来,眼中露出震惊之色:“主子的意思是……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们故意演的!?” 魏刈缓缓摩挲着茶杯。 “裴傅对裴砚秋寄予厚望,可不仅仅因为他是嫡长子。虽然裴砚秋不能习武,却写得一手好文章,这些年来步步谨慎,从未出过大错。这样的一个人,会在刚刚袭爵的时候,就做出这些事情来?他是生怕没人找他的错处?” “更奇怪的是姬姌。自从出事,你可看到她为自己的母妃和孟家奔走?” 这实在是不合常理。 哪怕裴傅不愿帮忙,她也不可能就此罢休。 以这位曾经十分受宠的嘉敏公主的性子来说,不达目的,她绝不会轻易放弃。 劝不动裴傅,她还可以去劝裴砚秋。 冷傲脸上也露出迟疑之色, “主子这么一说,的确是有些奇怪……就连恨透了姬溱溱,之前为了演戏,也曾屡次为之说情,可姬姌……” 冷傲有些不确定地抬头,声音微微压低。 “主子的意思是……裴砚秋和姬姌,其实也一直都在演戏!?可、可他们故意制造出这种夫妻不和的假象,又是为了什么呢?这对他们好像也没什么益处啊……” 魏刈忽然道:“之前让你查颜覃和裴砚秋之间的往来,可有查到什么?” 冷傲神色一肃。 “两人明面上并没有什么交情,但……属下刚刚得了个消息,颜覃的表侄,曾受过裴砚秋的举荐,在军中担任要职。” 魏刈眸子微眯,“谁?” 冷傲道:“镇北副统制,威远将军,秦铮。” 第512章 那个梦… 魏刈对这个名号并不生疏。 魏轼统领边疆五十万将士,麾下不缺各类能征善战的将领,散布在边疆蜿蜒千里的防务线上。 这个秦铮,也是其中之一。 不过他并不直接听令于魏轼,镇北和魏轼的驻军驻地相隔极远,所以魏刈对这人也并不熟悉,只见过一次罢了。 魏刈凝思片刻,眼眸缓缓眯起。 “这个秦铮,似乎还未满三十,我记得数年前,他还只是个小小的百夫长,这才过去多久,竟平步青云,接连升了好几级。” 副统制官居从三品,算得上是威慑一方的猛将了。 冷傲颔首,“不错。此人出身平凡,能依仗的,唯有颜覃这个远亲。恰巧颜覃没有子嗣,对这个表侄颇为关照。他最初从军时,入的便是勇毅侯的旧部。” 所谓裴家军,便是当年随裴傅南征北战的那些将士,这些人对裴傅极为尊崇,对他言听计从。 十年前,裴傅交还兵权之后,裴家军便就地遣散,重新整编了。 但这些人终究曾生死与共,即便分开了,彼此间依旧情谊深厚。 秦铮所随的那支队伍,就是昔日裴家军所统领的。 “原本以他的身份,绝无可能被分到那里,更不可能一进去就谋得百夫长之位。但因是裴砚秋举荐,对方很给颜面,再加上这个秦铮去了之后,作战确实极为勇猛,没过多久,就被提拔为千户,后来更是一路锐不可当,短短数年,已然升至镇北副统制的位置。” 魏刈屈指轻轻叩了下桌沿。 “即便如此,也太过迅速了。他曾立过大功?” “不错。”冷傲点点头,“据说此人天生善战,尤其擅长对付鞑靼,接连打了数场胜仗,功勋卓绝,深受倚重。” “哦?” 魏刈微微扬了下眉。 “这么说来,倒是我离开边疆太久,消息也滞涩了?” 冷傲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相爷和世子都有要务处理,何况边疆防务绵长,就算真出了些骁勇的将领,哪里能个个都留意到?而且,据属下探查,这个秦铮擅长的是突袭战,并不擅长正面攻坚。他虽胜绩不少,却都是些小规模的冲突,累加起来才换得这个职位。” 历来那些火速晋升、获重用的武将,都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功绩。 若一战扬名,被提拔也属应当,可若没有……便只能一步步熬着。 秦铮的功绩,单看确实不错,可距离能被魏轼这种层级一眼看中,却还是差了一截。 魏刈离开边疆已近一年,对这些不清楚也属正常。 魏刈也并未在这事上纠结太久,他很快理清楚了其中的关联。 “也就是说,裴砚秋和颜覃,是从秦铮这里搭上关系的。裴砚秋借助勇毅侯世子的身份,请那些人卖个情面,扶持秦铮,颜覃投桃报李,与其暗中往来。” 冷傲颔首,“大体便是如此。嘉敏公主和姬鞒是亲姐弟,又与裴砚秋是夫妻,如此一来,算是把颜覃拉到了二皇子的阵营里。” 魏刈沉吟片刻,忽而轻笑出声。 “这么说来,颜覃是二皇子党?可那日,姬溱溱亲口承认恨姬鞒入骨,颜覃却屡屡设法救她,仿佛与她才是一路……倘若你方才所言属实,颜覃该与姬鞒站在同一阵线,恨不得将姬溱溱碎尸万段才对,又怎会出手相助?” “什么?” 冷傲愕然。 他对那日的事并不知晓,是以此时骤然听闻,也是一惊。 “这怎么可能?颜覃和姬溱溱八竿子打不着,怎会帮她?按说他们之间,只有姬鞒这个共同利益,偏偏姬溱溱并非真心,还与姬鞒反目,他……” 冷傲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眉头紧紧蹙起。 如果真是这样,就意味着……颜覃和姬溱溱之间,也藏着秘密! 而且这个秘密,姬鞒绝不知情! 魏刈眼神微沉。 “继续查那个秦铮。从他参军那日开始,一条条查个明白!” 冷傲一凛。 “是!” 魏刈望向窗外,低声自语,“要是斡勒还没走,倒能问问他……” 可惜漠北换了天,斡勒已经快马加鞭赶回漠北了。 算算行程,他该快到哈拉城了。 巴图估计也在等他。 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不过这样也好,未来一段时日,不必担心漠北入侵了。 正好能腾出手,查查这个秦铮。 回想起今日入宫时,从燕岭身侧走过的那些人,魏刈略一思索,又念出几个名字。 “……这几个,也一并查了,看看他们私下有何异常。” “是!” …… 是夜。 苏欢再次做起了那个梦。 梦中黄沙漫天,人影幢幢,厮杀之声从遥远的天际传来,令人心悸。 空气中弥漫着萧瑟的风与土的气息,还有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几乎让人无法挣脱。 与之前那次梦境相比,这一次,那股冲天的血气更显浓重,肃杀凛冽,惊心动魄。 苏欢身处其中,却动弹不得分毫。 朦胧间,似有一道身影冲破重围,朝她疾驰而来。 那身影越来越近,熟悉感涌上心头。 苏欢唇瓣微动,下意识想要喊出一个名字。 然而就在这时,漫天刀光箭雨骤然落下!瞬息之间便将那道身影吞噬! 苏欢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腔,却喉间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 那是、那是——— 哗——! 苏欢猛地惊醒,额头已满是冷汗,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 苏芙芙似是察觉到了什么,迷迷糊糊睁开眼,茫然地朝她看来。 苏欢平复了一下起伏的心神,看了一眼外面朦胧的天色,轻轻帮苏芙芙掖了掖被角。 “天还早,再睡会。” 苏芙芙乖乖点头,又一头埋在她身侧睡了过去。 苏欢微微抿唇。 那个梦…… 忽然,一阵嘈杂的动静响起,钦敏郡主紧张又慌乱的声音从屋外匆匆传来。 “欢欢!不好了!” 苏欢的心猛然一沉! 第513章 镇北侯被困 苏欢猛然掀被起身,套上外衫,快步走到门口。 刚拽开门,就见钦敏郡主疾步跑来,神情慌乱,脸色惨白。 苏欢从未见她这副模样,拧眉问道:“郡主,出什么事了?” 钦敏郡主深吸口气,眉眼间的焦灼丝毫不减。 “雁门郡出事了!” 苏欢一愣:“什么?” 雁门郡? 那不是镇北侯的驻守之地吗? 钦敏郡主急道:“我刚收到密信,说雁门郡爆发叛乱,我爹被奸人构陷,如今困在云城,生死……不明!” 苏欢的睡意瞬间散了个干净。 她用力攥住钦敏郡主的手腕,将她拉进屋内,仔细关好门窗。 钦敏郡主此刻显然已乱了方寸,满脸都是惊慌与忧虑。 “欢欢,你说这可怎么办?” 这番动静惊动了苏芙芙,一颗圆圆的小脑袋从被窝里探出来,睁着懵懂的眼望向这边。 苏欢给了苏芙芙一个安心的眼神,声线依旧温和平静:“芙芙,郡主临时找我商议事,你接着睡便是。” 苏芙芙揉了揉眼,视线在二人身上转了转,而后乖乖点头,又躺了回去。 钦敏郡主满心歉疚:“实在抱歉,我不是故意打扰你们的,只是事发突然,我也不知道该找谁……” 苏欢摇摇头:“你我之间,本无需这般客气。倒是您爹那边……究竟是何情况?” 听着她的声音,钦敏郡主心中的慌乱像是被只无形的手抚平了些,整个人也冷静了不少。 她定了定神,随即将自己知道的信息和盘托出。 “半个月前,我父王接到线报,说云城一带出现了鞑靼骑兵,在当地烧杀抢掠,甚至砍下了云城知府的头颅,悬于城门之上示威,气焰十分嚣张!我父王闻讯,即刻带兵前往,想将那些鞑靼骑兵彻底肃清,不想等他们抵达,才发现云城其他官员早已投敌叛国。他们告知我父王,当地只有几十名鞑靼骑兵,实则城内早有鞑靼五千驻军埋伏!” 钦敏郡主咬紧牙关,眼中满是恨意, “我父王未曾预料到这一情况,只带了三百亲兵前往,双方力量悬殊,我父王就这样被扣押在云城了!” 谁能想到云城竟已沦陷,从上到下皆成了鞑靼人的傀儡! “云城将这消息封锁得极为严密,所以帝京迟迟未曾知晓,还是我父王的心腹冒死逃出,用信鸽将这消息传回给我……” 钦敏郡主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银环。 “我接到消息后,本想立刻进宫觐见,可又怕打草惊蛇,万一那群人突然对我父王不利,那……” 钦敏郡主眼圈猛地泛红,却将喉间的哽咽生生咽下, “我义娘身体欠佳,我不敢告诉她,思来想去,只能来找你了。” 她望向苏欢,眼底满是担忧:“那些人现已占据云城,扣押了我爹,可外人对此还一无所知。我也不知他们究竟想做什么……欢欢,你之前曾与那些鞑靼人有过接触,可否猜出一二?” 钦敏郡主的确是慌了神,这才情急之下天未亮便来敲苏欢的门。 她平时虽有些骄纵,可说到底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姑娘,加之镇北侯被困,她自然心急如焚,不知所措。 苏欢思索片刻,问道:“世子可知晓此事?” 钦敏郡主无奈摇头:“我本想先去找他,可到了丞相府才知,他昨夜半夜便出门了。” 苏欢微怔。 此时魏刈半夜外出,所为何事? 漠北使团已然离京,他似乎并无要事……对了,他前日才进过宫,向姬帝禀报了滕州的消息。 莫非他此次夜半出门,也与此事有关? 但人不在眼前,问也无从问起,苏欢只得暂且压下心中疑惑。 “所以,你从丞相府直接来了我这?” 钦敏郡主紧紧抿唇,点了点头。 苏欢问道:“接到消息后,你可去过其他地方?” 钦敏郡主摇头。 苏欢稍稍松了口气:“那就好。帝京里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指不定哪双就盯上你了,还是小心为上。” 钦敏郡主平日里将尚仪府和丞相府视作自家,随意进出,她与苏欢交好也并非秘密,若真有人问起,也较易搪塞过去。 眼下最要紧的是…… “这消息的真假,能否确定?” 钦敏郡主坚定颔首:“能!我父王养了数只信鸽,其中一只是专门与我联络的,除了他与我,并无第三人知晓。此次飞回来的便是那只,定是我父王亲自嘱托的。” 苏欢点点头,放下心来。 “那就好。既然能确定消息为真,接下来的事情便简单了。” 苏欢垂眸沉思片刻:“他们挟持了你父王,之后却毫无举动,这很是反常。” 镇北侯身份尊贵,他们手中握有如此大的筹码,居然毫无动作? 若想立威,他们大可以直接斩杀镇北侯,将他头颅送到帝京耀武扬威。 若想谋取钱财或其他利益,也可直接放出消息,双方谈判。 可他们偏偏毫无作为,甚至将镇北侯被扣押的消息瞒得死死的。 帝京这边,毫无半点风声。 他们究竟想要什么? 事出反常必有妖,苏欢心中隐隐不安。 她沉吟片刻:“您爹的信呢?给我看看。” 钦敏郡主立刻打开那银环,一张卷好的纸条掉了出来。 苏欢将其展开。 寥寥数字。 ———王困云城,危! 字迹仓促,边缘还带着些许血迹,可见为了送出这封信,是何等凶险。 苏欢若有所思地看着钦敏郡主苍白的脸色,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先别忧心,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他们既然扣押了你父王,在未达目的之前,不会轻易加害于他。况且,就算那群人有所图谋,从云城到帝京千里之遥,送信来回也需不少时日。” 她顿了顿。 “不如,我先派人去云城探查一番情况。” 第514章 你养了一只鹰! 钦敏郡主定了定神,当即连忙点头:“行!那———” 忽然,她像是琢磨出些门道,有些呆呆地问:“……等等,云城那么远,你、你咋找人去查探啊?” 苏欢浑不在意,随口道,“恰巧有个朋友在云城附近,掐算着,半日工夫就能赶到。” 钦敏郡主这才放下心,可还是越想越觉得哪儿不太对劲。 苏欢不是滕州人吗? 哪怕后来苏家出了事,她带着几个弟弟妹妹一路流亡南下,路过不少地方,似乎也……和云城八竿子打不着吧? “真没想到你还认识那边的人……我先前跟着我父王在雁门郡边境待过好几年呢,除了他的那些手下,和旁人也不怎么熟络……” 钦敏郡主十分感慨,隐隐还生出几分佩服。 欢欢平日里瞧着总是温婉和顺,从容淡定的模样,对谁都客客气气,不过分热络,也不过分疏远。 但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到了要紧时候,还真最是靠得住!而且人脉极广! 苏欢笑了笑,“从前开医馆,天天接触各式各样的人,也没什么稀奇的。” 钦敏郡主却不这么想。 “话可不能这么说!我见过的大夫也不少,可哪个也不如你、你……” 想了半天,钦敏郡主也想不出个合适的词来形容她,只得道,“反正,你就是和别人不一样!你……忒厉害!” 她认真瞅着苏欢,信誓旦旦。 “和我哥一样厉害!” 这算是钦敏郡主给的最高评价了。 苏欢看她情绪平稳了不少,心里也稍稍安心,笑道,“我可不敢和世子比。” 毕竟,魏刈的仇人比她多太多,遭遇的刺杀也多太多。 相较之下,她简直就是个十足的良民。 钦敏郡主自然不知道她心里咋想的,只觉得和苏欢待在一块,就跟有了主心骨似的。 见苏欢转身去取笔墨,她不由问道,“这、这就要开始写信了?” “事不迟疑,越快越好。” 苏欢迅速写好一封信。 钦敏郡主觉得她说得极对,可…… “云城那么远,这一去一回也得不少时间吧?而且,现在整个云城都已经陷落,你那位朋友过去探查,那就是孤身犯险,实在不安全!要不、要不等我哥回府,我去找他借几个人,一块去云城查个明白?” “那样反倒更危险。” 苏欢摇摇头,把那封信封好, “暗影卫名震天下,确实厉害,可相应的,他们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有人发觉他们突然去了云城,必定会引来不少人的注意。” 苏欢一顿,“尤其是现在。” 魏刈前不久刚暗中派人去了滕州,鞑靼使团的人一走,他立刻就把调查结果摆在了姬帝的御案上,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眼下不知多少人正盯着他,以及他手下的暗影卫。 再想悄无声息地行动,难上加难。 钦敏郡主一愣,很快也反应过来,苏欢的顾虑不是没道理,当即点头,“你说得对……可,只靠你那位朋友,真的成吗?” 现在的云城,就是龙潭虎穴! 要是因为这个,让欢欢的那位朋友遇险,那她心里一辈子都过不去这道坎。 苏欢知道她心里担忧,笑着宽慰道,“不必担心,我朋友是个很惜命的主。一旦发觉不对,立刻就会撤。另外……这封信也不会在路上耗太多时间,应该赶得上。” 听她这么说,钦敏郡主才总算彻底放心。 “那就好,那就好……” 苏欢忽然想到啥,动作一顿。 “不过,就算那些人封锁了云城的所有消息,似乎也不该一点动静都没有……您爹失踪这么久,下面的那些将领就没怀疑过吗?” 这句话一下把钦敏郡主问住了。 她顿时愣在那,后知后觉这事儿实在不对劲。 “……对啊!我咋就没想到!?” 钦敏郡主猛地站起身。 她凌晨接到消息,整个人都懵了,这会儿听苏欢一提醒,才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 她皱起眉,两手紧紧攥在一起,心里焦灼地来回踱步。 “或许是事发突然,时间还短……雁门郡那边这些年也不算太平,各地偶尔有叛乱,我父王他们都已经习以为常,有时遇到难缠的,会打个十天半个月,甚至更久。或许……这次他们也没往心里去,以为我父王还在云城和那些鞑靼人缠斗?” 雁门郡多歧路,山川纵横,河流交错,特别难走。 所以那边大规模的战斗不多,反倒是小部队各自作战更合适。 有时候打着打着,对方躲进山里就找不着了。 就算镇北侯和下面的人好几天没联系,估计他们也不会想到是出了事。 一切都是未知数,眼下能做的,就是先查清情况,再做判断。 苏欢走到窗边。 钦敏郡主一脸茫然,下一秒,就见苏欢吹了声口哨。 那口哨声清婉悠扬,在这透着清冷霜寒的清晨,只叫人觉得清脆好听。 钦敏郡主嘴唇动了动,还没等她问出口,就见一只不知从哪儿飞来的鹰从半空俯冲下来,随后翅膀一收,就落在了苏欢的胳膊上。 苏欢随意从桌上捏了一把苏芙芙吃剩下的肉干扔给它,又把那封信系在它的腿上。 “要快点。” 她说着,轻轻拍了下那只鹰的脑袋。 下一刻,那只鹰就振翅飞走,消失不见了。 苏欢转过身,哈了下微微冻凉的手,“好了。消息已经送出去,等那个朋友回信就行。” 钦敏郡主目瞪口呆。 她僵硬地抬起手,指了指那只鹰消失的方向,又指了指苏欢。 “你、你、它……这是你养的!?” 苏欢偏头想了片刻。 “算是吧。” 钦敏郡主简直不敢相信。 “你回帝京这么久,可从没说过,你养了一只鹰!” 苏欢有些奇怪地看向她。 “我是没说过,可我也没说过我没养啊。” 钦敏郡主:“……???” 第515章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这话听着挺在理,可细细琢磨,却又全然没了道理! “你……竟是如此深藏不露……” 钦敏郡主琢磨了半天,也想不出该用啥词来形容此刻的满心惊骇。 “在帝京这地界,你竟还能藏住这么大一个秘密!?” 自打苏欢回了帝京,身上的官司就没断过,这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多少双眼睛盯着她! 她居然就在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明晃晃养了这么一只隼鹰! 就连钦敏郡主来了苏府这么多回,也愣是没发现半点异常,要不是这次苏欢主动唤出来,只怕她一辈子也不会知道此事。 苏欢倒没觉得有啥,给出个绝好的解释:“因为它平常不在这。” “啊?” “要是没什么事,它大多时候都在外面,就算飞回来,也只是在半空盘旋,从不停落。” 隼鹰这东西警惕性极强,除非是全然信任的人,否则绝不肯落下接触。 “而且……我平时挺忙的,经常忘了喂它。”苏欢难得露出几分不好意思,“时间一长,它就习惯在外面找食吃了。” 钦敏郡主:“……” 你不喂,还好意思说这是你养的? 真遇到事了还能随叫随到? 她咋就没养一只! 钦敏郡主心情那叫一个复杂,看苏欢的眼神都有了些微变化。 “这都这样了,它还对你死心塌地?” 苏欢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它爹娘当初是我救的,它也不例外。” 说来也是巧,起初她只是想给苏景逸、苏景熙和冷翼寻点野味填肚子,结果正巧碰到一只中了箭的隼鹰。 她跟着找到老巢,就瞧见几只嗷嗷待哺的幼隼。 “几只!?” 钦敏郡主眼睛瞪得溜圆, “所以,你养的不止一只?” 苏欢数了数,点点头。 反正也不怎么费钱,她就都养着了。 钦敏郡主眼神幽幽,“……也是,按你这养法,再养一百只也养得起……这运气,绝了。” 苏欢没说,其实当时她都打算把那一家子都处理掉了,可临了不知怎的,看着那几只瑟瑟缩缩抱成团的小家伙,她心里忽然一软,就作罢了。 后来她也琢磨过,觉得那一刻,自己怕是感同身受了…… 至于之后的事,就顺其自然了。 钦敏郡主听完一阵感慨,“不管咋说,能快点摸清那边的情况也是好事。苏欢,你觉得,接下来这段时间我该咋办?继续装作啥都不知道?” 她求救似的望着苏欢,往日的骄纵任性全没了,只剩下满肚子的担忧。 苏欢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这事暂且不宜声张,但有个人必须知道。” “我陪你再去一趟丞相府。” …… 帝京外,一座破败的庙宇。 夜色渐渐褪去,天一点点亮了起来。 两人在庙中对坐,残破的石桌上摆着两个空酒壶。 魏刈望着远处的天边,周身萦绕着淡淡酒气,开口的声调却清亮平静。 “该说的我都说了,至于到底选哪条路……你自己定。” 坐在他对面的裴承衍微微低着头,跟尊雕塑似的一动不动。 他这姿势已经维持好久了。 终于,听到魏刈这话,他缓缓抬起头。 要是有旁人在这,瞧见他这模样,指定得大吃一惊。 往日风流倜傥的裴二公子,如今竟像换了个人,胡子拉碴,脸色憔悴。 哪还有半分从前俊逸洒脱的贵公子模样? 自从裴傅死后,裴承衍就一直浑浑噩噩,没法接受,再加上裴砚秋处处针对,让他在裴家每一刻都难受得要命,干脆就选择了离开。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就算离开裴家,他照样能活! 可裴承衍没想到,刚出城没多远,就被魏刈追上了。 来的时候,魏刈还带了两壶酒。 于是两人就在这破庙里对饮,从半夜喝到天明。 魏刈也把之前查到的那些事,全都跟裴承衍说了。 裴承衍嘴唇干裂,缓缓动了动,开口说话。 “……所以,是他害了我爹?” 他说得很慢很轻,却满是艰涩。 魏刈说的那些话信息量太大,他从一开始的难以置信,到后来的震惊,再到现在的麻木愤怒…… 无尽的怒火堵在胸口,让他憋闷得快要窒息! 魏刈顿了顿,“我只是把查到的告诉你,具体是不是他,还没法确定。” 裴承衍忽而一声冷笑。 “不是他还能有谁!?要不是他犯下滔天大罪,我爹怎么会———” 他笑出声,声音越来越大,眼里满是绝望和悲愤。 “他怎么敢这么做……他怎么能这么做!?” 砰———! 他猛地把酒壶砸在地上,身体抑制不住地发抖。 这么多年来,他知道父亲偏爱大哥,也知道自己不受宠不讨喜,所以才不学无术,混了个烂名声,本以为这样大家就都满意了,可……还是不行! 他不懂,是真的不懂。 他们流着一样的血,为啥父亲偏心到这份上,而那个得到一切的人,非但没有半分感恩,还要敲骨吸髓,把他们所有人都逼上绝路!? 父亲甚至愿意为了那个人去死!就为了换他安稳! 魏刈道:“他这么做,或许不只是为了裴砚秋,更是为了整个裴家。” 裴承衍脸上的神情渐渐淡去。 他当然知道。 可如果不是裴砚秋胆大妄为,犯下大错,裴家何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你刚才说,他举荐的那个人叫秦铮?” “嗯。” “他这是卖了颜覃一个人情?我咋不知道,他啥时候和那姓颜的交情这么好了……” 魏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他不能习武,但若能在军中安插自己的人,也不错。” 裴家军总得给点面子。 裴承衍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冷笑着讥诮道,“他连本兵书都看不懂,手倒是伸得长!真以为找个会打仗的,就能在军中人脉!?” 魏刈忽而一笑。 “你以为,那个秦铮,当真英勇无比?” 第516章 我们一起进宫 裴承衍一愣,“你这是……啥意思?不是说那秦铮立下不少军功,尤其对付鞑靼人很有一套吗?难不成这里头还有猫腻?” 要是真这样……那可是欺君大罪!他一个小小的镇北副统制,哪来的胆子!? “我以前见过他一回,没瞧出他有啥过人之处。他要是真有本事,当时就该自告奋勇了,可他没这么做。” 魏刈在漠北待了好些年,魏轼手底下的那些兵,哪个强哪个猛,他很清楚。 按道理,那秦铮早该冒头了。 可魏刈以前压根没注意过这人。 他总觉得不对劲。 “漠北苦寒,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我已经送信过去,瞧瞧这人……是不是真的勇武过人。” 裴承衍眉头拧成了疙瘩。 魏刈向来心思缜密,他都这么说了,那这事……恐怕真有问题! “总之,从秦铮入手,也能顺带着查查颜覃和裴砚秋,算是一举两得。就是这得费些时间,急不得。所以这段时间,我不会动他们俩。” 裴承衍苦笑着叹了口气,“我明白。” 魏刈能为他做到这份上,已经够意思了,他心里明白。 他深吸口气,仰天叹道:“我把你当兄弟,所以从头到尾,不想把你卷进来……” 所以他才选择离开帝京。 他要是继续待着,裴砚秋肯定会不择手段对付他,连带和他交好的魏刈,恐怕也躲不过。 裴承衍最怕给人添麻烦,思来想去,觉得独自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可眼下,还是…… 魏刈摇摇头:“就算没你,该查的我也得查。” 裴承衍一时语塞,看着对方平静的脸色,心里百感交集。 魏刈站起身:“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他就是来给裴承衍把话说清楚,免得他稀里糊涂地走了,现在该说的都说了,自然也该走了。 今天估计还有不少事要处理。 魏刈走到一旁,解开马缰,利落地翻身上马。 “驾!” 裴承衍回头,望着那道身影远去,眼中的犹豫渐渐散去,变得愈发坚定。 一阵寒风吹过,吹散了他身上浓重的酒气。 他整个人像是突然清醒了过来。 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这么多年的账,他要跟裴砚秋彻彻底底算个明白! …… 丞相府。 魏刈刚到府门外,就见冷傲快步迎了上来。 “主子,您可算回来了!苏二小姐和钦敏郡主一大早就来了,在前厅等了您半个时辰了!” 魏刈脚步一顿:“她们俩一起来的?” 钦敏郡主来是常事,但苏欢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两人居然一起上门…… 魏刈抬脚往前厅走去,脚步悄悄加快了些。 冷傲跟在后面,低声解释:“其实天还没亮的时候,钦敏郡主就急急忙忙来过一次,属下说您不在,她就又走了……” 魏刈眉头微蹙,没再多问,径直往里走。 苏欢和钦敏郡主也听到了动静。 钦敏郡主迫不及待地站起身:“哥!” 魏刈一进来,见到两人,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她们脸上扫过。 苏欢面色平静,眼神灵动,见到他便屈膝行礼,和往常一样:“见过世子。” 而钦敏郡主眉眼间的焦急怎么也藏不住,这会儿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跟见到救命稻草似的:“哥,你可算回来了!我和苏欢等你好久了!你干什么去了,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魏刈简单解释了一句:“出城送个朋友,一时忘了时间。” 他一边解开大氅,一边往里走。 苏欢闻到了淡淡的酒味,眉梢微微一挑。 这是……喝酒了? 那这趟去送的人…… “是裴二公子?” 魏刈没想到她什么都没问就直接猜中,干脆点头:“是。” 其实这段时间,裴承衍的日子不好过,苏欢也是知道的,只是她没想到裴承衍居然会选择离开帝京。 她没追问,只是略带可惜地笑了笑:“原本芙芙还念叨着,等裴二公子有空了,找他一起逛西江桥呢,看来是去不成了。” 苏芙芙对这位大方又潇洒的裴二公子很是喜欢,担心他因为勇毅侯的死太过伤心,才想出这么个关心的法子。 没想到,还没来得及去,裴承衍已经走了。 魏刈眼神微动,想了想,还是没把他和裴承衍的对话说出来,只道:“以后会有机会的。” 随即,他话锋一转,直接问钦敏郡主:“出什么事了,这么着急?” 钦敏郡主当下就把之前的事和盘托出,连苏欢答应找人帮她打探消息的事,也一起说了。 “……哥,你说现在该怎么办啊?难道除了等,就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了吗?” 钦敏郡主说到最后,眼圈又红了。 她也去过边关,见过军营的苦,虽然性子骄纵了些,但内心坚强有主见,绝不是软弱的人。 可现在镇北侯在云城身陷险境,她是真的慌了。 魏刈听完,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看向苏欢:“你的……那位朋友,最快多久能回信?” “加上去云城调查的时间,大概四天。” “四天……” 这个时间已经算很快了,但事情重大,他们必须抓紧时间。 “我没听到任何云城出事的消息,看来那边已经被严密封锁了。镇北侯武艺高强,还带了几百亲兵去,这次明显是中了对方的圈套。那些人……显然早有准备。” 魏刈对雁门郡的情况不太熟悉,再加上他最近一直在忙漠北和滕州的事,一时间还真脱不开身。 钦敏郡主听了,心里一凉,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低声喃喃:“可……他们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魏刈沉吟片刻,很快做出决定,抬头与苏欢对视。 “我们一起进宫。” 苏欢心里其实和他想的一样,当即点头。 “好。” 第517章 她是为了镇北侯来的 明昭殿。 压抑的咳嗽声传来,药罐子咕嘟咕嘟地滚着,一股苦涩的药香混着热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我来。” 苏欢声音温软,从伺候的小太监手里接过备好的药碗。 小太监偷摸瞅了眼斜倚在龙榻上的姬帝,见他没吱声,赶紧低眉顺眼地应了,还凑趣地笑:“苏二小姐您医术那叫一个绝!这方子本就是您开的,您亲自煎药,那指定是再好不过!” 说着,小太监缩着脖子退到一边。 苏欢嘴角微微一勾,把炉火灭了,又用厚实的帕子把药罐盖子掀开。 她动作麻溜地把药渣滤干净,将煎好的药倒进碗里。 一双细白的手看着娇贵,做这些活计却干脆利落。 姬帝略带沙哑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所以你今儿带她来,还是为了滕州的事儿?” 苏欢手上动作一顿,没回头,就那么一瞬,又接着忙活起来。 魏刈站在殿中,听了这话轻轻点头: “没错。陛下您迟迟没拿主意,微臣觉得,您是对滕州的事还存着疑虑。恰巧苏二小姐前阵子刚从滕州回来,对那边的情况多少知道些,陛下您不妨问问。” 李总管在一旁本想拦着点,结果魏刈把话撂得这么明白,他也只能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心里直喊苦: ——我的个乖乖!魏世子您可长点心吧!昨儿还跟您说,陛下身子骨弱,这类关于三皇子的事儿,提一嘴就得了,别老揪着不放。这倒好,转眼又来!还把人姑娘也拉上了! 这不是专往陛下的心窝子上扎吗? 魏刈才不管这些,他长得人高马大,眉眼敞亮,浑身上下都透着“敞亮”二字。 姬帝沉默了好一会儿,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是说那个陆凛会些漠北鞑靼的把式吗?这事儿不查个水落石出,朕咋做决定?” 滕州河防贪腐案,究竟是不是姬鞒的手笔还没个准信,现在又扯上了漠北鞑靼,姬帝能不头疼? 魏刈点头:“陛下想得周全,但平白无故把人弄到帝京来审,指定得闹出不小的动静。所以,微臣觉得,先把秦逸调回帝京为好。” 只要秦逸来了,陆凛作为他的心腹长随,肯定也得跟着来。 到时候来个瓮中捉鳖,那就省事多了。 姬帝摇摇头:“也就你有这胆子,折腾朕这把老骨头,眼皮都不眨一下……苏欢。” 苏欢站起身,端着汤药走到姬帝手边的小几旁放下。 “药还有点烫,陛下您稍等片刻再用。” “你的药,朕还能信不过?不过现在,朕有话问你。” 苏欢垂着头:“陛下您问,欢儿一定知无不言。” 姬帝又叹了口气:“方才朕和魏刈说的话,你都听见了,那朕就直说了。之前你在滕州的时候,对那个陆凛有没有了解?” 苏欢稍作停顿,像是在回想当时的情况,片刻后说道:“臣女没亲眼见过他,但听我家三弟苏景熙偶然提起过。” “苏景熙?” “对。景熙打小就皮,坐不住的性子,尤其是回了滕州之后,整天往外跑,不是骑马就是逛大街。有一天,他说路过知县衙门的时候,瞧见一个瘦高个的大人把几个闹事的百姓给打出去了,那身手,绝了。” 姬帝皱起眉:“在衙门口动手?” 苏欢应了一声,脸上隐隐有些犹豫:“景熙听了一耳朵,那几个人好像是因为家里粮食被大雨泡烂在地里,实在过不下去了,才去衙门求告的。只是……后来都被赶出来了。” 姬帝脸色沉了下来。 魏刈之前就跟他说过,滕州那边因为粮商迟迟没露面,再加上连着下大雨,地里的稻谷没来得及抢收,损失大了去了。 好多人就指望着这点地活,粮食没了,他们别说挣钱,连饭都吃不上了。 他们找官府求救,本来就该管,只是…… “那个秦逸,简直是昏聩渎职!没有他默许,陆凛敢这么干?!” 姬帝气得不行,忍不住呵斥出声。 魏刈听到这,往前迈了一步,拱手道:“陛下,这事儿秦逸未必全知情。他在滕州当知县这几年,懒得出奇,有时候连着几天称病不去衙门,就在自个儿府里吃喝玩乐,逍遥得很。陆凛深得他信任,好多事都是陆凛替他出面摆平的。” 说白了,陆凛才是掌控整个滕州的人! 秦逸……不过是个贪图享乐、玩忽职守的傀儡罢了! 姬帝一时气急,又咳嗽起来。 苏欢赶紧把汤药递上去。 姬帝忍着那股苦味,一饮而尽,这才慢慢缓过来。 经过苏欢这段时间的调理,姬帝的身子确实好了不少,但他心脏的损伤是不可逆的,压根没法根治。 如今也只是勉强撑着罢了。 内里到底有多糟,也就他和苏欢最清楚。 一想到这,姬帝心里就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好多事早就不受他控制了。 再说他这身子……就算想管,又能管几天? 姬帝沉默了许久,终于挥了挥手,声音里满是疲惫: “罢了……立刻以孟秉元的名义,给秦逸写信,让他回京!” 孟秉元已经失势,但秦逸到底是他的门生,这封信发出去,秦逸没理由推辞。 他远在滕州,不清楚帝京的局势,估计也不会起疑心。 等人到了帝京……那就由不得他们了! 魏刈立刻领命:“谨遵陛下口谕。” 苏欢在一旁看着,正琢磨着怎么打探镇北侯的消息,就见姬帝放下药碗,看似无意地问:“对了,听说钦敏郡主今天又去你府上闹了?还去了两回?” 苏欢心里咯噔一下! 姬帝这问题看似随口,实则对这些事门儿清! 本来她和魏刈一起进宫,肯定会引人怀疑,所以两人商量好了,拿滕州的事当借口。 但显然,这根本瞒不过姬帝! 明昭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的声音,空气仿佛都冻住了。 魏刈却神色坦然: “是。” “她是为了镇北侯来的。” 第518章 还好没有成为你的对手 苏欢眼皮轻轻一跳。 姬帝似乎来了兴致,“哦?” 魏刈神色不变,平静道:“再有不到一个月,便是钦敏的十八岁生辰,镇北侯远在雁门郡,心中却记挂着这件事,昨日来了信,问她今年想要什么样的生辰礼物。钦敏……许久未曾与镇北侯见过,接到那封信后就动了心思,想来问问我的意见。” 他略作停顿。 “不过,我昨夜出城去为裴承衍送行,一时贪杯忘了时间。她没找到我,就扭头去找了苏二小姐。” 姬帝胡子轻轻抖了抖,看向苏欢。 “是吗?朕之前就听说她和苏欢交好,现在看来,果然不错。” “钦敏自小任性惯了,心智尚不成熟,心里更是搁不住事。”魏刈说的煞有介事,“或许也正因如此,她待苏二小姐格外亲近,一直把她当做姐姐。在丞相府扑了个空后,她就直接奔着苏府去了。” “但这事,苏二小姐自然做不得主,所以安抚过后,还是带她来了丞相府。” 姬帝了然颔首,缓缓靠在椅背上。 “是了。她从小跟你一起长大,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偏偏怕你,但也最依赖你。苏欢与她、与你,都十分有缘,她会如此原也正常。” 魏刈微微垂首。 “大长公主近来操劳,好不容易能休养几天,钦敏不敢叨扰。” 姬帝眼中浮现一抹极淡的笑意,“还算她懂事!大长公主没白疼她。” 笑过以后,姬帝若有所思,“说来也是,她是许久没见过镇北侯了,心中自然十分思念。这帝京虽然繁华热闹,她却未必喜欢。” 苏欢站在一旁,听完这段对话,心里默默竖起了大拇指。 太会了。 魏刈实在是太会说话了。 没有的事从他嘴里说出来,跟真的一样,若不是她知道内情,只怕也要信以为真。 从头到尾,魏刈毫不避讳这一日一夜之间发生的所有事情,端的是坦荡磊落。 就算姬帝有什么怀疑,听到他这番话以后,也会尽数消散。 ——毕竟魏刈在时间线和动线上都没有撒谎,堪称毫无破绽! 而且他这个编出来的理由,也是恰如其分,因为那些也是真的! 钦敏郡主早年一直跟在镇北侯身边,后来镇北侯威望日盛,姬帝面上不说,心里却未必不会多想。 于是,镇北侯选择主动将钦敏郡主送回了帝京。 一来,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他要时刻注意着小小的钦敏郡主,难免会分心。把她送到大长公主跟前,有她的保护,钦敏郡主的安全就有了保障。 二来,自然就是为了稳君心。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钦敏郡主留在帝京,就是镇北侯的掣肘。 明面上她备受姬帝的宠爱,对上皇子公主也毫不退让,底气十足。 可实际上,她也不过是和自己父王被迫分别,常年无法相见的一位人质。 她好好待在帝京,镇北侯便无忧虑。 然而,一个女儿,怎么会不想念自己的父亲呢? 假话混着真情,谁又能分辨何处是真,何处是假? 果然,姬帝没有怀疑,沉吟片刻,便道,“雁门郡偏远,她若去了,一路上舟车劳顿,很是辛苦,她未必受得了。正好三月镇北侯要回京述职,朕让他把日子提前些便是。” 魏刈一掀衣摆,下跪行礼,“微臣代钦敏,谢陛下恩典!” 姬帝笑着摆摆手。 “行了,你且回去告诉她,让她安心等着便是,省得她再为这个去缠你们。” 苏欢垂首应是。 “谢陛下。” 姬帝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徘徊片刻,挥了挥手。 …… 走出宫门,苏欢随魏刈一起上了丞相府的马车。 那股莫名的紧绷感终于消失。 听着帘子外陆续传来的叫卖声,苏欢心神稍松,挑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快到宁安巷了,芙芙在家估计都等着急了。” 今天在外耽搁的时间实在是有点久。 “放心,有冷烬他们在,不会有事的。” 苏欢回头。 现在这位倒真是一点也不避讳了…… “我不是担心那些。”苏欢脑子里不断回想之前的一幕幕,若有所思,“我只是在想……” 她一顿。 魏刈却似乎已经看穿她的心思,神色平静,“帝京之中到处都是陛下的耳目。除了我,陛下手下还有无数能臣,如臂使指。这偌大的帝京,本也没有什么秘密可言。” 苏欢对此并非没有预料,但或许是之前见多了姬帝躺在床上的病弱模样,今天发生的一切,才会让她觉得意外。 上位者终究还是喜欢把权力握在自己手中的。 不过…… “若帝京没有秘密,世子方才在明昭殿为钦敏郡主说的那些话,又作何解释?” 姬帝就算倾尽全力,也不可能完全掌控每个人。 别的不说——— “镇北侯出事的消息,迄今都没有上达天听。” 从姬帝的反应不难看出这一点。 “只有三种可能。第一,那些人根本没有发出消息,第二,消息还在路上,第三,消息被拦截了。” 现在无法确定到底是哪一种。 魏刈颔首,“其实现在这样也好,我们能早做准备。” 苏欢皱了皱眉,“怎么准备?” 魏刈薄唇微挑。 “你忘了,陛下已经下旨,召镇北侯提前回京。不管那些人作何打算,接到这道旨意之后,都得做出回应。” 如果他们打算一直瞒着,那用不了多久就会露馅。 如果他们有其他打算,想利用镇北侯获取什么…… 就更得想方设法应付这道圣旨。 “只有引蛇出洞,才能一网打尽。” 他看向苏欢,“现在,只要等你那位朋友的回信就好。只要早一天,便能占尽先机。” 他神色从容淡然,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般随意,谁能想到,他筹划的是这么多人的生死! 苏欢沉默良久,终于轻声一叹。 魏刈挑眉,“怎么?” “没什么。”苏欢幽幽,“只是庆幸,还好没有成为你的对手。” 第519章 元夕 魏刈没料到苏欢会说出这话,墨眸里瞬间漾开笑意。 “那我可就当你在夸我了。” 苏欢:“……” 果然跟这人说不通,横竖他都能占着理。 苏欢暗自琢磨起来。 虽说现在能确定镇北侯出事的消息还没传到帝京,但事情已经发生了,迟早得解决。 多拖一天,这事儿只会更棘手。 可眼下他们啥也做不了,只能先等云城那边的回信。 用脚想也知道,接下来这些日子,钦敏郡主指定坐立难安。 马车刚拐进宁安巷,苏欢就听见外面有动静。 她掀开车帘一瞧,就见苏芙芙蹲在苏府门前的石狮子旁。 一看见丞相府的马车,立马蹦起来,甩开小短腿就往这边冲。 跟着的丫鬟连忙跟上,边跑边喊:“小小姐!慢点跑!当心摔着!” 苏芙芙哪儿顾得上这些。 前阵子冰天雪地的,她跟着姐姐在外面深一脚浅一脚都没怕过,还差点陷进雪堆里,现在这平坦的青石板路,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事。 她人虽小,跑得却飞快,动作灵便得很,眨眼间就蹦到了马车跟前。 冷翼赶紧把马车停稳,生怕碰着这小祖宗。 到了近前,苏欢才发现苏芙芙的脸蛋和鼻尖都冻得通红,八成在寒风里等了不少时候,顿时心疼起来。 “不是跟你说了吗?姐姐去去就回,怎么还在门口这么等着?冻着了回头又得吃药遭罪。” 苏欢用温热的手捂住苏芙芙冰凉的小脸蛋,语气里带着点嗔怪。 苏芙芙却不怕,仰头冲她笑了笑,还耍赖似的往她怀里钻。 ——就是想姐姐嘛! 苏欢当初决定跟钦敏郡主一起去丞相府时,特意去跟睡迷糊的苏芙芙说了一声,说出去办点事,很快就回来。 家里有丫鬟小厮看着,还有冷翼他们暗中护着,芙芙在家待着也安全。 苏芙芙其实知道姐姐是去办要紧事,毕竟见钦敏郡主那么多次,从没见过她那般慌张的模样。 所以她当时乖乖点头,自己缩回被窝接着睡了。 可苏欢一走,她没多久就爬起来了,在屋里待了会儿,吃完早饭, 等了好半天还没见姐姐回来,索性就跑到门口等着,只要姐姐一回来,她立马就能看见。 换谁抱着这么个软乎乎的小团子,也生不起气来,何况苏欢本就格外疼她,这下连嗔怪的话都舍不得说了。 苏芙芙歪着小脑袋,又给了魏刈一个大大的笑脸。 ——世子哥哥又送姐姐回来啦! 魏刈也笑了。 “你姐姐说得对,后天就是元夕,你要是今天冻着生病了,可就错过了热闹啦。” 苏芙芙眼睛一下子睁得溜圆。 ——哎呀,差点忘了这事! 她连忙看向苏欢。 ——姐姐,我没事!我还能跟你出去玩呢! 苏欢:“……” 说起冷热半点不在乎,一提玩乐倒记得门儿清。 她戳了戳苏芙芙红通通的鼻尖。 “放心,只要你没生病,到时候肯定带你出去。” 苏芙芙这才放下心来,余光瞥见冷翼,想起他之前说过的元夕有多热闹,更是兴奋得直蹦,恨不得今天就是元夕。 苏欢打趣道:“以前总以为是你三哥喜欢带你到处跑,现在看来,你这玩心比起他来也不差嘛。” 冷翼别过脸,摸了摸鼻子。 咳。 也不能说他哄小孩,帝京的元夕本来就热闹非凡, 不去见识见识多可惜? 魏刈挑了挑眉,看向苏芙芙,笑着开口:“小孩子天性就爱玩,整天闷在宅子里多没意思?” 苏芙芙找到撑腰的,立马使劲点头。 苏欢回头,默默给了魏刈一个眼神。 魏刈莫名觉得后背一凉。 可看见苏欢身后那小丫头偷偷冲他竖大拇指,他心里一乐,又帮着找了个由头:“你之前不还说,芙芙想给裴承衍挑个礼物?机会难得,多逛逛总能挑着合心意的。” 苏欢愣了一下。 魏刈之前不是说,昨夜他出城送裴承衍了吗?现在又说这话…… 她忽然反应过来,心思动了动。 莫非……裴承衍根本没走远,或者很快就会折返? 不管是哪种情况,魏刈既然这么说,那八成是八九不离十了。 她略一思忖,觉得这提议确实不错:“也是。裴二公子打小养尊处优,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不如淘点有意思的小玩意儿送他,说不定他更稀罕。” 魏刈倒不觉得这是个难题:“放心,他这人不挑剔,尤其是芙芙的心意这么可贵,送什么他都得高兴。” 话是这么说,但想到裴承衍这阵子过得确实不顺心,苏欢还是决定到时候好好挑一挑。 转念间,她又想起一事:“正好到时候喊上钦敏郡主一起,人多热闹些。” 镇北侯生死未卜,钦敏郡主必定忧心忡忡,偏这事她还不能跟旁人说,只能自己憋着。 总这么下去,没病也得憋出病来。 倒不如趁元夕带她出来散散心,多少能分点心神。 说不定节前就能收到云城那边的回信了。 苏芙芙眨了眨眼,连忙点头赞同。 魏刈自然明白苏欢的心思,轻轻颔首应下。 …… 两日后,元夕。 浓稠的夜色铺满天际,一轮皎洁的明月悬在半空,银辉像流水似的倾泻而下,静静落在屋檐和青石板路上。 街道两旁的商铺都挂满了各式灯笼,叫卖声此起彼伏,混着人群里的欢声笑语,热闹得不行。 而在这人潮涌动的大街上,有一行人格外惹眼。 左边的女子穿了一身火红裙装,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腰间挂着一把玄色长鞭,眉眼俏丽又带着几分英气,浑身透着利落洒脱。 右边的女子身着海棠色锦衣,肩上披着白狐毛大氅,乌发挽成发髻,只斜斜插了一支白玉簪,眼眸乌黑清润,衬得肌肤胜雪,温婉动人。 中间跟着个小团子,穿了件鹅黄色短袄,梳着两个圆乎乎的发髻,在前前后后跑着跳着,小脸上满是欢喜和惊奇,可爱得紧。 第520章 祈福 长得拔尖的美人,能遇上一个就够稀罕了,更何况是俩凑一块的? 她们刚踏临河巷,就成了最惹眼的风景,连巷子里挂着的红灯笼都显得失了色。 月光混着灯笼的暖光洒下来,俩姑娘的模样更绝了,走一路引一路目光。 不少路人打旁边过,眼睛都看直了,走出半条街还忍不住回头,还有人看走神撞到路边的货郎担子,差点摔个屁股墩,引得周围人笑成一片。 “别瞅啦!” 有个眼尖的认出了她们,赶紧压低声音,语气里又羡又怕,“那两位可是大有来头,一位是钦敏郡主,另一位是苏二姐苏欢,哪是咱们普通人能惦记的?” 这话一出口,周围立马响起一片低呼。 “原来是她们!这模样这气派,果然不是寻常闺秀能比的!” “何止啊?就算是帝京里那些勋贵家的千金,跟她们比也差着一截呢!” “那可不!” 钦敏郡主在帝京是出了名的性子烈,谁都不敢招惹;苏欢虽说出身没郡主金贵,可一手医术神乎其神,既是尚仪府的贵客,如今还深得姬帝信任,俩人确实都不是一般人能攀附的。 原本还有些心思活络的人,一听这话立马歇了念想,可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瞟,这么好看的姑娘,多瞧两眼也不亏啊! 不知什么时候,人群自动让出一小块空地,把苏欢她们和旁人隔了开,倒也省得被人挤到。 苏欢压根没把周围的打量放在心上,一来她本就不在乎这些虚头巴脑的,二来这拥挤的巷子里能有块宽敞地,确实也安全些,就算不牵着苏芙芙,也不怕被人群冲散。 看着苏芙芙一路东张西望、啥都觉得新鲜的模样,苏欢嘴角也带了笑,一边走一边跟钦敏郡主闲聊:“去年在清河镇,我带芙芙去过灯节,虽说也挺热闹,可跟帝京比,还是差了点意思。” 正说着,苏芙芙突然睁大眼睛,小短腿往前跑了两步,指着河对岸激动地蹦跶,让苏欢她们快看。 苏欢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就见河对岸一盏许愿灯正慢悠悠地往上飘。 这条临河巷靠着青枫江,江面上架着座石桥,能直接走到对岸。 江两岸都闹哄哄的,红灯笼晃来晃去,映在水里跟一块块发光的玉佩似的,烛影摇摇晃晃,倒勾起了苏欢一段远久的回忆。 “欢欢,你刚到帝京,怕是不知道这儿的规矩!”钦敏郡主笑着解释,“每年上元节,把愿望写在纸上塞进许愿灯里,就能向上天祈福,要是灯能顺顺利利飞起来,愿望就有望成真呢!” 记忆里,少年眉眼俊朗,笑得张扬又肆意:“我已经跟石桥边灯铺的老板打好招呼了,到时候把最大最好的几盏许愿灯都留着,你有啥愿望,阿兄全帮你写!” 话音刚落,跟在他身后的小不点就忍不住问:“阿兄,那我和三哥呢?还有芙芙……算了,芙芙还小,等她长大些再说!阿兄,你也帮我和三哥写一个呗?” 另一个个子稍高些的小少年摇摇头,声音还带着奶气,却透着股乖巧:“姐姐身子弱,冬天轻易不出门,该多帮她祈福才是。阿兄,我的那份也留给姐姐吧。” 前一个小不点愣了愣,左右看了看,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诶?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本来也想帮姐姐祈福的啊!” 说着,俩小不点揪着对方的衣领子跑出去了,只剩少年的笑声远远传来:“争啥?今年先写姐姐的愿望,等她身子好利索了,往后的都让她写,她的字好看,到时候再写芙芙的,说不定更灵呢?” 院子里缠斗的俩小不点立马停手,对视一眼击了个掌:“成!都听阿兄的!” …… 巷子里人声鼎沸,忽然有人接连惊呼,引了不少人侧目。 苏欢的思绪被打断,侧头一看,只见有人举着个特别的火架,熊熊火焰随着他的动作甩动,在黑夜里划出一道道绚烂的光,周围的人看得直拍手叫好。 苏欢回过神,喊了声:“芙芙。” 苏芙芙跑到她跟前,仰着小脸,眼神懵懂又好奇。 苏欢笑了笑,抬手指向对岸:“咱们也去放一盏?” 苏芙芙眼睛瞬间亮了,紧紧攥着苏欢的手,浑身的欢喜都快溢出来了。 ———好呀好呀! 一行人过了石桥走到对岸,许愿灯摊子前已经围了不少人。 苏欢走到摊子旁递上银子,老板立马递过来一张空白纸条:“客官,把愿望写在这上面就行!” 苏欢点点头,拿着纸条琢磨该写点啥。 钦敏郡主瞧见这一幕,有些意外:“真没想到,你居然也信这种讨彩头的玩意?” 她认识苏欢这么久,知道苏欢向来沉稳干练,想要啥都靠自己争取,从没见她把希望寄托在这种缥缈的祈福上。 苏欢笑了笑:“说不定,我写的就能灵呢?” 钦敏郡主愣了下,竟觉得这话挺有道理:“好像……还真有可能?” 她不知想到了啥,也快步走过去递银子:“我也要一个!” 苏欢眉梢挑了挑。 其实今日出来,钦敏郡主一直有些心不在焉,显然还没放下镇北侯的事,周围再热闹也没钻进她心里,这会倒像是精神了不少。 “郡主想好写啥了?”苏欢随口问。 钦敏郡主抿了抿唇,用力点了点头。 苏欢看向身边的苏芙芙,小姑娘靠着她,眼神纯粹又天真,歪着脑袋笑得一脸灿烂。 苏欢嘴角弯了弯:“我也想好了。” 第521章 她这纯属是来当电灯泡的吧? 钦敏郡主提笔就写,满心都是盼着镇北侯能逢凶化吉,顺利熬过这场风波。 她落笔利落,没一会就写完了,眼角余光瞥见苏欢握着笔,字迹清雅工整,再低头看看自己那字,莫名有点不好意思,悄悄把纸条卷起来,生怕旁人瞧见她那张扬不羁的笔锋。 唔……字虽不算顶尖,但这份心意绝对实打实,凑合用也无妨! “欢欢,你许的啥愿啊?”钦敏郡主随口问了句。 她是真猜不透苏欢想要啥,瞧着苏欢这性子,好像也没什么特别执念的东西。 苏欢刚落下最后一笔,钦敏郡主就忍不住追问:“该不会是和芙芙有关吧?” 刚才就是苏芙芙瞧见这河灯,苏欢才跟着过来的,十有八九沾边。 苏欢点头,“算是吧。” “啥叫算是啊?”钦敏郡主满脸好奇,“难道……你许了好几个愿望?” 苏欢偏头想了想,笑着摇头,“不,就一个。” 只不过涵盖的人多了些而已。 她祈愿,所有她放在心上的人,都能得偿所愿。 钦敏郡主眨了眨眼,隐约猜到几分,“也是,你家里还有两个弟弟呢……” 苏景逸倒还好,苏景熙远在锁喉关守关,天天枕戈待旦,在生死边缘打转,苏欢怎么可能不挂心? 她多惦记几个人也正常! 钦敏郡主转身去拿河灯,顺手给苏芙芙也递了一个。 那河灯比苏芙芙还高些,衬得她小小的一团,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懵懂又可爱。 苏芙芙张开小胳膊,费劲又小心翼翼地抱着河灯,生怕磕着碰着——— 要是河灯坏了,许下的愿望可就不灵验了! 咔嚓。 苏欢点燃火折子,引燃了河灯里的灯芯。 原本微弱的橙黄色火苗遇风就涨,摇摇晃晃间很快变得热烈起来。 火光映在苏芙芙脸上,映出她满是期待的小模样。 苏欢笑着把纸团放进灯里,轻轻一推,河灯就顺着青枫江的水流缓缓漂了出去,越漂越远。 苏芙芙睁大眼睛,小手紧紧攥在一起,直到那河灯变成水面上一点微光,才忍不住蹦起来拍手。 不远处,钦敏郡主也放飞了自己的河灯。 她嘴上说着这都是哄人的玩意,可此刻扬起的脸上,分明带着藏不住的紧张和期盼。 ———眼下她啥也做不了,只能把所有期盼都寄托在这虔诚的祈祷里。 只要、只要父王能平安回来,让她做什么都愿意! 钦敏郡主屏住呼吸,等了好一会才松口气,望着渐渐漂远的河灯,压在心头的重担好像也跟着水流飘走了。 “难怪这么多人来放河灯。”钦敏郡主轻声嘀咕,“就算只是图个念想,也挺不错的。你说是不是?” 她说着扭头看苏欢,却见苏欢神情淡然,眼神清亮,半点波澜都没有。 钦敏郡主愣了愣。 她这般性子,遇上这场景都忍不住感慨,苏欢怎么还这么平静? 钦敏郡主忍不住问:“你就不为自己许个愿?” 就算苏欢不说,她也猜得到,刚才那纸条上写的肯定是苏芙芙他们,压根没提自己。 苏欢摇头,“刚才那一个就够了。” 她对自己没什么所求。 能再活一次就够本了,她只希望身边人都好好的,至于自己,真没什么额外的念想。 钦敏郡主挨着她站着,能感觉到苏欢说的是真心话,她是真的不想为自己求什么。 盯着苏欢清丽温润的脸看了半天,钦敏郡主才小声嘟囔:“天底下还真有你这样的人,也太没欲求了吧……” 明明两人年纪差不多,可钦敏郡主总觉得苏欢比她成熟太多,甚至称得上‘老成’。 她也说不清为啥,苏欢身上总透着股劲,好像这世上没什么能真正让她牵挂,让她停留。 想到这,钦敏郡主忽然替魏刈捏了把汗,甚至生出几分同情。 ——爱上这么个神仙似的人物,往后少不得要多受些委屈。 从前她一直觉得,她那位谪仙般的兄长,运筹帷幄,万事都在掌控之中,没什么能难倒他。 可偏偏遇上苏欢,掏心掏肺,费尽心思。 钦敏郡主心里暗叹口气,想起自己之前波折的情路,莫名生出点同病相怜的感觉。 正想着,就听苏欢问道:“听说这两天,世子又多派了些人守在镇北侯府?” 钦敏郡主一愣,下意识点头:“啊?哦,对。” 明面上说是看住她,不让她瞎跑,免得像前几天那样折腾人,实则是魏刈担心帝京里有奸细和云城那边的人勾结,对她下手。 身为镇北侯独女,她现在的一举一动都关乎重大,不知多少双眼睛在暗地里盯着。 这么做也是为了她的安全。 苏欢点点头,“这么说,他身边的人手大多都派出去了?” 钦敏郡主:“……???” 等等,这话听着怎么有点不对劲? 她缓缓睁大眼,手指微微发颤地指着苏欢:“你、你该不会是担心他身边没人,会陷入险境吧?!” 苏欢摇头,“那倒不至于。这儿毕竟是帝京,何况他一身武艺也不是盖的,一般人近不了他的身。只是觉得……接下来怕是又要添些麻烦。” 她顿了顿,侧头看向钦敏郡主:“正好我刚制了些新药,各样用处都有,等会你挑些顺手的,顺便给世子带过去。” 别的不说,关键时候保命绝对够用。 钦敏郡主:“……” 她真是疯了,才会觉得自己和魏刈同病相怜! 苏欢瞧她神色不对,疑惑道:“郡主,你怎么了?” 钦敏郡主悲凉地摇摇头。 “没什么,就是觉得……我今天真不该跟你一起来的……” 她这纯属是来当电灯泡的吧?是不是有点多余了? 第522章 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咻——啪! 漫天花灯骤然升空,化作点点星火铺满天际。 百姓们纷纷驻足仰望,惊呼声此起彼伏。 光影倒映在护城河中,随波荡漾,璀璨得晃人眼。 不远处,舞狮队踩着鼓点腾跃翻滚,后面跟着数十人组成的花灯巡游队,红灯笼串成长龙穿梭在人群中,鼓乐喧天,热闹非凡。 这般盛大景象,让苏芙芙看得眼睛都直了。 ———难怪三哥总说帝京比清河镇繁华百倍! 可惜,最爱热闹的四哥还守在锁喉关那个苦寒之地,这般热闹场景,他怕是连见都没见过。 苏芙芙攥着鼓鼓囊囊的荷包,在各个摊位前流连,挑选礼物时格外认真。 今天她可是带着大出血的决心来的,一定要给在意的人都挑份好礼! 她粉雕玉琢的模样实在讨喜,摊贩们都热情得很,纷纷把压箱底的好东西摆出来让她挑选。 苏芙芙挨个选好。 给裴承衍挑的是一把玉柄墨竹扇,扇面题着清雅诗句,做工精湛,在她看来再适合不过裴公子的文人气质; 给钦敏郡主选的是一套银饰马具,小巧玲珑却不失质感,骑马时佩戴正合适。 “还有我的份?” 钦敏郡主又惊又喜,显然没料到这小丫头会特意给她准备礼物。 苏芙芙歪着小脑袋,笑得眉眼弯弯。 钦敏郡主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手:“你这孩子,我怎么能收你的礼物?这银饰看着就价值不菲呢!” 苏欢在一旁笑道:“郡主就收下吧,你每次来府里都给芙芙带各种新奇点心,这点回礼不过是她的心意。” 钦敏郡主尴尬地轻咳一声。 她知道苏欢不让芙芙多吃甜食,可每次见这小丫头眼巴巴望着点心的模样,实在不忍心,便总偷偷把甜食混在其他礼物里送来,没想到全被苏欢看在眼里…… “那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哪当得……” “而且年前盘账时,芙芙跟着算得不亦乐乎,当时就特意留了买礼物的钱。谁对她好,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苏欢摇摇头,“不过是孩子的一片心意,郡主不必推辞。” 回京之后,她们姐妹步步维艰,数次陷入危机。 苏芙芙年纪虽小,却也明白如今的安稳来之不易。 那些欺负过她们的人,她记在心里;那些真心帮过她们的人,她更不会忘。 钦敏郡主向来对她们照拂有加,苏芙芙打心底里喜欢她,这才花心思精挑细选了礼物。 比起郡主平日里的关照,这点东西实在算不得什么。 钦敏郡主满脸诧异:“算账……还能算得高兴?” 她最头疼那些繁杂账目,一看就头晕眼花,怎么会有人乐在其中? 苏芙芙连忙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 ———真的超开心! 家里的田地商铺遍布各地,一年下来的利润加起来,可是个天文数字! 苏芙芙平日里就爱跟着账房先生算账,心里大概有数,可年前看到总账时,还是兴奋得半夜没睡着。 ———有了这些钱,姐姐就不用再被难缠的病人纠缠,三哥也能买上好的笔墨纸砚,四哥更不用在雪地里冻上数个时辰,只为猎几只猎物补贴家用…… 往后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 苏欢郑重点头,给了钦敏郡主肯定的答复。 若是让她知道芙芙去年一年的私房钱有多少,怕是就不会觉得奇怪了。 钦敏郡主见推脱不过,便笑着收下了银饰马具:“那我就却之不恭啦,多谢芙芙!” 苏芙芙捂着小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 能让钦敏郡主开心,她也跟着高兴。 月上中天,苏芙芙终于找到了心心念念的傀儡戏摊子。 这是个临时搭建的小戏台,因戏班子名气极大,早就围得水泄不通。 苏芙芙个子矮小,挤在人群外面,只能看到前面密密麻麻的后背,连戏台的边都瞧不见。 尝试了几次都没能挤进去,她有些失落地低下头,拉住苏欢的衣角轻轻晃了晃。 苏欢微微俯身:“看不见?姐姐抱你看好不好?” 苏芙芙摇摇头。 她已经长大了,偶尔让姐姐抱一下还行,可傀儡戏要演好一阵子,总让姐姐抱着多累呀? 苏欢笑了笑:“你不是盼了好久吗?若是就这么错过了,多可惜?” 苏芙芙脸上露出纠结的神色,小手比划着。 ——今天已经很开心啦,看不看都没关系的。 其实要是早点过来,就能占到好位置了,可刚才看到别人放天灯,她一时贪玩凑了热闹,这才耽搁了。 说到底,还是怪自己太贪玩啦。 苏欢朝戏台望去,幕布已经拉开,伴随着急促的锣鼓声,一个傀儡小将军的身影出现在幕布上。 “你看,是个威风凛凛的小将军呢。”苏欢说道,“这戏班子的老师傅都是业内顶尖的,这出《少年将军破敌记》更是他们的拿手好戏,看过的人都赞不绝口。” 听到“小将军”三个字,苏芙芙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可转念一想自己看不到,又很快黯淡下去。 钦敏郡主一拍手:“芙芙,我来抱你!” 她一身武艺可不是白练的,抱个小丫头简直易如反掌! 苏芙芙原本坚定的心思,顿时动摇了。 她是真的很想看,可又不想麻烦别人。 这可怎么办呀…… 就在苏芙芙左右为难之际,一道低沉磁性的嗓音带着几分慵懒笑意传来:“想看?” 苏芙芙猛地回头,看清来人后,立刻露出惊喜的笑容,扑了过去:“魏刈哥哥!” 魏刈身着月白色箭袖锦袍,玉带束腰,勾勒出劲瘦挺拔的身形,宽肩长腿,气度不凡。 月色之下,他面容俊朗如玉,身姿挺拔如松,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苏欢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都说月下看美人最为动人,这话用在魏刈身上,竟也丝毫不差。 这张脸她看了无数遍,可每次见着,还是会忍不住失神。 钦敏郡主有些疑惑地问道:“哥,你怎么来了?” 他向来对这些市井热闹不感兴趣,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跟在魏刈身后的冷翼立刻笑着回话:“今儿是元夕,帝京灯市的热闹可是闻名遐迩,主子离京多年,此番难得回来,自然要过来凑凑热闹。” 第523章 她早已把魏刈划入了自己的阵营 钦敏郡主眼神透着怪异。 热闹? 她哥什么时候在意过这种场面? 傻子都能看明白,他这趟帝京上元节,根本就是冲苏欢来的! 钦敏郡主暗自嘀咕,要不是自己最近烦心事缠身,被硬拉着过来,哪能撞见这副画面。 此刻她算是彻底看清了,自己纯属多余。 “……行吧。” 钦敏郡主抿了抿唇,到了嘴边的调侃终究咽了回去。 另一边,苏欢瞧见魏刈出现,也颇感意外。 “魏公子倒是清闲。” 最近滕州的暗流、云城的隐患,桩桩件件都压在魏刈身上,全是没查清的凶险。 他竟还有空来逛灯市。 魏刈听出她话里的试探,薄唇勾起一抹痞气的笑:“挤点时间陪你们,还是够的。” 他指了指前方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的灯架,看向苏芙芙:“我带你看个清楚,要不要?” 苏芙芙眼睛瞬间亮了——魏哥哥有办法? 下一秒,就见魏刈抬手召来暗影卫冷翼,低声吩咐了两句。冷翼立刻从马车上取下个折叠木架,麻利地组装起来,竟是个小巧的观景台。 苏芙芙眨了眨眼。 这是……要让她站上去看? 她下意识回头望向苏欢。 ——姐姐,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呀? 苏欢也愣了愣。 她还以为魏刈会用什么特权开路,没想到是这法子。 钦敏郡主先忍不住了:“哥?” 她满脸不可思议,“这就是你的主意?凭你的身份,直接让人清出条道来不就行了?” “太扎眼。”魏刈挑眉,“论身份,你不也没亮牌子?” 钦敏郡主:“……” 好像有点道理。 这种民间灯市,亮出郡主和丞相公子的身份逼人设路,确实太掉价…… “那、那听你的!” 钦敏郡主转得倒快,见苏欢没反对,连忙哄苏芙芙:“快上去呀!芙芙这么轻,站上面稳得很!你看那边,好多小孩都站在爹娘搭的架子上看呢!” 苏欢:“……” 苏芙芙:“……” 这话怎么听着,好像哪里怪怪的? 苏欢迟疑了下:“但这样好像更……” “开始亮灯了!”钦敏郡主突然扭头,见最前面的龙形灯盏骤然亮起,连忙催促,“快快快!再晚就错过最精彩的了!” 魏刈眼底带笑,伸手扶着苏芙芙站上观景台,冷翼在一旁稳稳扶住架子。 苏芙芙小手紧紧抓着边缘,下一秒,漫天华灯骤然绽放! 红的、金的、粉的灯盏次第亮起,映得夜空如同白昼,龙灯吐珠、凤灯展翅,还有提着花灯巡游的队伍走过,锣鼓声震天响! 人群瞬间爆发出震天的喝彩。 “好!” 苏芙芙也看得心潮澎湃,小脸蛋涨得通红,激动地拍起手来。 ——等三哥苏景熙回来,也让他做这么漂亮的花灯,一定比这些还好看! 苏欢:“……好吧。” 她本来想说这样更惹眼,但话到嘴边,看着苏芙芙雀跃的模样,终究没说出口。 人潮涌动,喧闹震天。 灯市上精彩不断,台下观众看得目不转睛。 远远望去,魏刈和苏欢并肩站在观景台旁,距离极近。 架子上的小姑娘时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 最热闹的喧嚣里,两只手不知何时悄悄牵在一起,十指紧扣,暖意交融。 …… 逛完灯市,已是后半夜。 苏芙芙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小脑袋一点一点的,随时要睡着。 魏刈一把将她抱上马车,她立刻歪头靠在软垫上。 苏欢拿了厚毯子给她盖好。 苏芙芙下意识往她怀里蹭了蹭,闻着熟悉的清雅香气,很快就沉沉睡去。 钦敏郡主的尚仪府和苏府方向相反,考虑到要照顾苏芙芙,她便带着下人自行回去了。 当然,就算没有苏芙芙,她也会识趣躲开的。 马车摇摇晃晃地往苏府而去。 夜色渐浓,街上的行人渐渐散去,变得冷清了许多。 苏芙芙不知梦到了什么,小嘴抿了抿,而后无声地笑了起来。 苏欢垂眸看着她,轻轻将她散乱的发丝别到耳后,眼底满是宠溺:“她好久没笑得这么开心了,看来今天是真尽兴。” 不只是因为帝京灯市的繁华,更是因为她能感觉到,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短短不到一年,她们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苏欢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和魏刈同乘一辆马车,身边躺着熟睡的妹妹。 命运这东西,真是奇妙。 “那你呢?”魏刈忽然开口。 苏欢一怔,抬眸看来:“什么?” 魏刈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语气认真:“你今天,开心吗?” 苏欢低头想了想。 想起漫天璀璨的花灯,想起人群中悄然握紧的手,想起魏刈眼底藏不住的温柔…… 她弯起嘴角,轻轻点头:“嗯。” 魏刈眼底笑意更深:“那就好。” 苏欢心中一动。 这个人总是这样,只要是她想要的、喜欢的,千难万险他都自己扛,从不跟她提半个苦字。 苏欢眨了眨眼,轻声道:“因为你来了,所以我很开心。” 魏刈身形微怔。 马车不知何时悄然放慢了速度。 驾车的冷翼差点激动得把马缰扔了,硬生生憋住才没露馅。 此刻他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看看!要不是他故意提议带芙芙小姐来灯市,主子哪儿能听到这话! 这就是暗影卫的职业素养!想主子之所想,急主子之所急!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啊! 片刻后,马车内传来苏欢略带疑惑的声音:“冷翼大人,前面是出什么事了吗?” 怎么马车走了这么久,还在这条街上打转? 冷翼连忙咳嗽一声,掩饰住嘴角的笑意:“回三小姐,没有大碍,只是芙芙小姐睡得沉,慢些走免得惊扰了她。” 他暗自抹了把汗,不动声色加快了车速,心里嘀咕——苏三小姐虽无武艺,洞察力却惊人,主子,属下已经尽力了! 苏欢倒没觉得直白表达心意有什么不妥。 她向来不是扭捏的性子,从前对魏刈避之不及,只是无心卷入纷争,想安稳度日罢了。 而现在……既然心意已决,她早已把魏刈划入了自己的阵营。 她话锋一转,问道:“对了,秦逸和陆凛,应该快到帝京了吧?” 第524章 传讯 魏刈嘴角挂着抹淡笑,方才苏欢那一句话,便让他觉得一切都值了。 见她还惦记着滕州的事,他微微点头:“最快五天,最慢也就七天。” 滕州离帝京不算远,况且这次是借孟秉元的名义召人回京,对方定然不敢张扬,只会轻车简从赶路。 “陆凛身手了得,肯定会随行护送,一并回来。说不定……他也想借着这个机会,探探帝京的虚实。” 苏欢深以为然:“可不是嘛。滕州那些粮商打去年收粮后就没了踪影,陆凛心里肯定清楚是上头出了岔子,可他身份受限,没法擅自离开滕州。如今有这么好的机会能亲自进京,他绝对不会放过。” 她顿了顿,眼眸微微眯起:“就是不知道……他真正想见的,到底是谁?” 心里虽已有了猜测,但还得有实打实的证据才能定论。 真相如何,等他到了帝京自会揭晓! 苏芙芙这一觉睡得格外沉,直到日上三竿才迷迷糊糊醒来。 她下意识往身旁摸去,被子里却是空落落的。 咦?姐姐呢? 苏芙芙从床上爬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四下一看,就见苏欢正坐在窗边喝茶翻书。 她单手支着下巴,侧影娴静,衬着窗外的景致,宛若一幅清雅的工笔画。 听到动静,苏欢转头看来:“醒啦?” 苏芙芙刚要点头,肚子突然“咕噜噜”叫了一声,小脸瞬间涨得通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苏欢笑着朝她招手:“过来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 苏芙芙这才发现桌上摆着桂花糕和牛肉干,眼睛顿时亮了,踩着鞋就急匆匆跑过去,鞋子都还歪歪扭扭挂在脚上。 苏欢忍不住笑了:“没人跟你抢,慢点跑。” 苏芙芙扬起小脸冲她咧嘴一笑,心里美滋滋的——大概是过节的缘故,姐姐今天格外纵容她,可得好好把握! 可她刚拿起一块牛肉干,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扑棱翅膀的声响。 她好奇地探头往外看,苏欢却已经站起身,挑了挑眉:“倒回来得挺利索。” 她推开窗,下一秒,苏芙芙就瞧见一只苍鹰俯冲而下,稳稳落在窗台上。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手里的牛肉干就被苍鹰叼走了。 苏芙芙:“……” 她睁圆了大眼睛,委屈巴巴地看向苏欢——姐姐不是说没人抢吗? 苏欢干咳一声:“猛禽不算人。” 苏芙芙:“???” 苏欢又递了块桂花糕给她,安抚道:“它飞了好几天送信,辛苦得很,别跟它计较。” 苏芙芙鼓着腮帮子咬了口桂花糕,大方地摆了摆手——算了算了!看在它是帮姐姐办事的份上,就不跟它一般见识啦! 苍鹰的腿上绑着个银环,苏欢解下来轻轻一拧,里面就掉出一张纸条。 她展开纸条逐字看完,神色微微一凝。 片刻后,她收起纸条走到门口:“来人,去请钦敏郡主来府中一趟,就说……流霞酒肆新酿的青梅酿,请她来尝尝鲜。” 钦敏郡主来得极快。 她坐着马车赶来,一到苏府门口就利落地下了车,把马鞭丢给门口等候的小厮,抬脚就往里走,嘴里还喊着:“苏欢!我来啦!” 她向来性子爽朗,加上和苏欢交情深厚,这般熟门熟路的模样,倒也没引起旁人注意。 苏欢笑着出门迎接,院子里的石桌上赫然摆着一壶酒。 她拔开酒塞斟了一杯,清冽的酒香中混着淡淡的青梅香,闻着就让人心旷神怡。 钦敏郡主脸上露出惊讶之色,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问道:“你还真备了酒啊?” 苏欢一让人传信,她就猜到是云城那边有消息了,马不停蹄就赶了过来。 本以为品酒只是个幌子,没想到苏欢还真弄了一壶好酒。 “请你品酒,要是你走的时候身上一点酒味都没有,岂不是引人怀疑?” 苏欢唇角弯了弯,“这是今年的新酿,流霞酒肆还没正式售卖,你尝尝味道怎么样?要是喜欢,回头我让人送几坛去你府里。” 钦敏郡主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对对对!你说得太对了!现在明里暗里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我,既然要做戏,就得做得逼真些!” 她端起酒杯凑到唇边,深吸一口气,赞叹道:“这酒也太绝了……你到底怎么想出这么多新鲜点子的?这要是拿去流霞酒肆卖,生意肯定更火爆!” 苏欢笑了笑:“不过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赚点零花钱罢了。” 钦敏郡主翻了个白眼:“你这话可别跟别人说,不然非得有人嫉妒得红了眼不可。” 说着,她就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苏欢知道她酒量好,也没阻拦。 钦敏郡主竖起大拇指,直白地夸赞:“好酒!” 她回味着酒的醇香,忍不住说道:“说起来,你做事的风格跟我哥真是越来越像了,细致周到得没话说……” 苏欢淡淡一笑:“在这帝京城里,多一分小心总是没错的。” 她没跟钦敏郡主提起之前和魏刈进宫后发生的事——魏刈找的借口,姬帝的暗中试探…… 钦敏郡主本就是个直性子,现在又一心牵挂着镇北侯,何必把这些烦心事告诉她,让她跟着操心? 反正那些麻烦都已经解决了。 听了苏欢的话,钦敏郡主深表赞同:“你说得太对了!” 换做以前,她天不怕地不怕,可现在不一样了。 自从父王被扣押在云城,帝京这边却毫无动静,她就知道,表面上的风平浪静之下,恐怕早已暗流涌动! 她的性子也不知不觉变得谨慎成熟了许多。 苏欢又给她倒了一杯酒,钦敏郡主刚要去拿,就被她拦住了。 “这酒度数不低,慢着点喝。正好我这儿有个好消息,你先听听。” 钦敏郡主立刻坐直了身子,急切地问道:“是不是我父王的消息?!” 苏欢轻轻点了点头,从自己没动过的酒杯底下拿出一张纸条,推到她面前。 钦敏郡主连忙抓起纸条展开细看。 苏欢轻声说道:“据我那位朋友传来的消息,镇北侯确实被扣押在云城,但性命无忧,你先放宽心。” 第525章 布局 “当真?!” 钦敏郡主又惊又喜,指尖捏着那封密信翻来覆去地看,恨不得把每个字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说话都带上了颤音。 “我父王他还安好!那就好、真是太好了!” 话音未落,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自打听闻镇北侯在雁门郡出事的消息,她的心就悬在了嗓子眼,这几日整宿整宿合不上眼,脸颊都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一圈。 如今骤然得知父王性命无忧,心里那根绷了好些天的弦,“啪”地一下就断了! 憋了许久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她淹没。 泪水模糊了视线,密信上的字迹都变得模糊不清。 她赶紧仰起头,用袖口飞快拭去眼角的泪,再转过来时,眼眶还红着,却已强行稳住了心神。 深吸一口气,钦敏郡主对着苏欢深深一揖:“苏欢,多谢你!还有你那位朋友!这消息对我来说比什么都珍贵,我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郡主不必多礼。”苏欢抬手扶住她,语气淡然,“镇北侯戍守雁门郡这些年,护着边境百姓安居乐业,劳苦功高。他的安危关乎整个北疆安稳,就算你不来找我,我若是知晓此事,也定会出手相助。” 钦敏郡主长长舒了口气。 苏欢身上仿佛有种莫名的气场,跟她待在一起,哪怕天塌下来似的大事,也让人觉得能稳住。 仿佛再棘手的麻烦,再凶险的局势,到最后都能迎刃而解。 她又低头把密信逐字逐句看了一遍,生怕漏过任何一个细节。 信上的内容不长,却写得明明白白——镇北侯确实还活着,此刻正被关押在云城之中。 “信上说,之前云城爆发叛乱,父王带着五百亲兵赶到后,以少胜多,把那些东胡蛮子全给收拾了。可前任知府已经遇害,云城群龙无首,父王便暂且接管了城防。” 钦敏郡主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外人只当是云城混入了敌军奸细,父王领兵平叛,可谁也没想到,这全是一场骗局!真正的情况是,父王早就被他们给囚禁控制了!” 苏欢眉头一皱,眼神沉了下来:“他们费了这么大的周折演戏,绝不可能只是为了装装样子。” 钦敏郡主满脸困惑:“是啊!他们这么做,到底是图什么?” 苏欢陷入沉思,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云城表面上看着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他们还借着父王的名义下了令,说城里还有东胡奸细潜伏,为了安全,整个云城只进不出。这么做……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钦敏郡主急得在雅间里来回踱步,裙摆扫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你那位朋友为了帮我打探消息进了云城,现在也被困在里面了!万一他被发现,那、那可怎么办?!” 苏欢抬眸,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笑容:“放心,冷翼做事向来谨慎,绝不会暴露身份。他留在云城反倒是件好事,或许能打探到更多关键消息,对我们更有利。” 钦敏郡主心里又急又盼,攥着帕子的手都泛了白:“真的能行吗?” 苏欢笃定点头。 钦敏郡主也知道,苏欢说的是实情。 帝京和云城相隔千里,他们对那边的情况一无所知,如今能在云城安插这么一个眼线,确实能帮上大忙。可她心里终究不愿让旁人替自己涉险。 “那、那我们现在该做些什么?”钦敏郡主停下脚步,望着苏欢,“他们拿父王当幌子,短时间内肯定不会伤他性命,可一直这么耗着也不是办法啊……” “唰——” 苏欢摸出火折子“唰”地吹燃,捏着密信一角凑上去,眨眼间就烧成了灰烬,连一点火星都没留,只余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开口:“什么都不用做。” 钦敏郡主愣在原地:“啊?” 苏欢看着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且不说郡主手下没有能征善战的精兵,就算有,难道你还能带着人从帝京一路杀到云城去?” “我——”钦敏郡主语塞。 是啊,苏欢说得没错。 表面上,她是帝京里人人敬畏的郡主,平日里行事张扬,可实际上,她孤身一人,手里没什么实权,真遇上大事,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钦敏郡主紧紧抿着唇,心里又气又急。 或许是在帝京待得太久,养尊处优惯了,她竟然退化到了这般地步,直到现在才幡然醒悟! “砰!” 她忍不住抬手拍了一下桌子,茶杯里的茶水溅了出来,洒在桌面上,也打湿了她的袖口。 “若是我平日里多留心些军务,多积攒些人脉,现在也不会这么束手无策!我真是太没用了!” 苏欢摇了摇头,拿起一旁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桌上的水渍:“郡主不必自责。你在帝京平平安安的,对镇北侯来说,就是最大的安慰。或许他还在庆幸,早早把你送回了帝京,不然这次的动乱,你恐怕也会被牵连其中。” “那又怎样!”钦敏郡主眼神坚定,杏眼直视着苏欢,毫无惧色,“我小时候就跟着父王在雁门郡四处奔走,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如今这点阵仗,我根本不怕!” 平日里,人人都当她是个娇生惯养、任性骄纵的郡主,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雁门郡那段日子,早就把她的性子磨得坚韧果敢,一点都不输男儿! “郡主有这份心自然是好的,但也不必妄自菲薄。”苏欢放下帕子,语气温和,“若不是你反应及时,第一时间来告诉我这件事,我们恐怕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呢。” 听着苏欢温和平静的话语,钦敏郡主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也察觉到了自己刚才的失态,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对不起……我实在是太担心父王了……” 苏欢自然不会在意,淡淡道:“郡主也无需太过心急。一来,那些人还想借着镇北侯的名头行事,短时间内绝对不敢对他怎么样;二来,陛下已经下了旨意,提前召镇北侯回京述职。那些人很快就会收到这道旨意,到时候,该头疼的就是他们了,得想办法应付陛下的追问。” 钦敏郡主听到这里,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些许。 可她还是有些顾虑:“除此之外,真的什么都不用做了吗?万一他们狗急跳墙,对父王痛下杀手,那可就……” 虽然这种可能性不大,但人心隔肚皮,谁也不敢保证那些人会不会突然发疯。 苏欢眼帘微垂,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摩挲着,陷入了沉思:“只要弄清楚他们的真正目的,就能对症下药。只是冷翼刚去云城没多久,想要把这些事情都调查清楚,确实需要些时间,我们得耐心等待。不过郡主的担忧也有道理,做好两手准备,才能万无一失……” 第526章 杀机 “两手准备?”钦敏郡主瞪圆了眼,“怎么个准备法?” 苏欢眼底闪过一丝锐光:“真要是打起来,咱们调兵跟他们硬刚,未必就输。” 钦敏郡主惊得差点把手里的茶杯摔了:“你说啥?!” 调兵?这怎么可能! “云城都让人占了!那就是个边陲小破城,守城的兵没几个,怎么跟藏在城里的五千东胡精锐拼?连镇北侯的亲兵都栽了,那伙人肯定是能打的狠角色啊!” “五百对五千,确实差得远,但镇北侯是被阴了才吃的大亏。”苏欢语气平淡,没把那五千人放在眼里,“他俩多半没正面交手,不然打起来动静那么大,城里百姓怎么可能被蒙在鼓里?” 钦敏郡主一拍大腿,豁然开朗:“对啊!我咋没想到这一层!真刀真枪干起来,想瞒都瞒不住!肯定是我爹刚带人过去,就中了他们的圈套!” 可转念一想,她又蔫了下去,瘫坐在椅子上:“但知道这些又有啥用?就算那五千东胡兵都是草包,想解决他们也没那么容易啊!” 越想越头疼,这分明就是个死局。 “陛下还不知道云城出事了,肯定不会派兵来,咱们哪儿去弄一支军队来?” 魏刈倒是有权调兵,可他管的是雁门郡的守军,远水救不了近火啊! 苏欢却摇了摇头:“未必没辙。” 钦敏郡主彻底懵了:“没辙?你难不成还能凭空变出一支能打的军队来?” “要是能从别处调兵,悄悄行动,说不定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钦敏郡主觉得她越来越离谱:“调兵?你我都没兵权,谁会听咱们的?” “咱们的命令没人听,但要是云城发来求援信,说要抵御外敌呢?” “求援信?”钦敏郡主皱紧眉头,“这法子倒是行得通,可云城已经被控制了,咱们代发求援信,没虎符没官印,谁会信啊?” 苏欢忽然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我本来就没打算让所有人信,只要有一个人信我,就够了。” 钦敏郡主眼睛都直了:“一个人?谁这么牛,能顶用吗?” 苏欢红唇微扬:“一个,绝对信我的人。” “就看……他能不能赶得及了……” 一炷香后,钦敏郡主拎着两坛酒,故意装得醉醺醺的,脚步踉跄地离开了苏府。 傍晚时分,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上屋顶,朝着帝京城外疾驰而去,很快就消失在晚霞之中。 帝京依旧车水马龙,没人察觉到这小小的波澜。 几天后,同样是晚霞漫天,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缓缓驶入帝京。 车夫身形高大,穿着粗布衣裳,看那样子倒是熟门熟路,驾着马车在街巷里七拐八绕,显然对帝京的路况了如指掌。 夜幕降临时,马车终于在一座府邸前停下。 “大人,到了。”车夫跳下车,低声禀报。 车门打开,一个体态臃肿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整了整锦袍,抬头看向门楣上的牌匾——孟府。 这里是前任内阁大学士孟秉元的府邸。 和记忆中门庭若市的景象不同,如今的孟府大门紧闭,门前杂草丛生,一派萧条破败的模样。 秦逸眯着眼打量了半晌,虽说早就听说孟家败落了,可亲眼瞧见这光景,心里还是五味杂陈。 他本来不想来,当年孟家也没怎么提携他,现在都落魄成这样了,还有啥值得攀附的? 可孟秉元的信写得情真意切,更关键的是,信里许诺,只要能帮他翻身,就保举秦逸做吏部尚书——那可是实打实的京官,比他在滕州当芝麻官强多了! 京官才有奔头啊! “去叫门。”秦逸抬了抬下巴。 “是。”陆凛应了一声,上前扣响门环。 “咚、咚、咚——”门环撞击的声音在寂静的街巷里格外清晰。 片刻后,大门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一个小厮探出头来,眼神警惕:“谁啊?” 陆凛抱拳道:“劳烦通禀一声,孟大人的门生秦逸,前来拜见恩师。” 小厮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瞥了眼身后的秦逸,警惕之色稍减:“这位就是滕州来的秦逸大人?” 秦逸上前一步,脸上堆起笑容:“正是在下。” 心里却暗自嘀咕:孟家真是落毛的凤凰不如鸡了,一个开门的小厮都敢这么盘问。 他不禁有些怀疑:都惨成这样了,孟秉元真能东山再起?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下去了。 小厮一听,脸上立刻堆满笑容,连忙推开大门:“秦逸大人可算来了!快请进!我家主子等您好久了!” 秦逸听着这话,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但也没多想,理了理衣领就往里走:“说来也有好些年没登门拜访恩师了,实在是公务繁忙……” 刚迈过门槛,秦逸就停住了脚步。 府里黑漆漆的,没点几盏灯笼,往里望去,昏沉沉的一片,透着股说不出的阴森。 秦逸心里犯嘀咕:就算孟家败了,也不至于连灯都舍不得点吧? 跟在后面的陆凛也皱起了眉,余光瞥见刚才开门的小厮低着头快步往里走,那模样跟逃似的。 一股不安猛地涌上心头。 “大人,不对劲——” 话音还没落下,一阵冷风突然从身后刮来! 陆凛脸色大变:“不好!” 他立刻拔刀格挡! 可对方速度更快,黑暗中寒光一闪,陆凛只觉得一股巨力袭来,手里的刀‘哐当’一声被挑飞了! 第527章 竟是这般废物 陆凛惊得魂飞魄散。 对方的身手竟比他高出不止一个档次! 又气又急的他当机立断,转身就往府门外冲! 只要冲出这扇门,就能脱离险境! 可回头的瞬间,他却发现朱漆大门早已紧闭,一道黑色劲装的身影负剑斜倚在门旁,神情慵懒至极。 四目相对的刹那。 冷翼扯了扯嘴角,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身手还行,可惜不够看啊。” 连三招都撑不住,也敢出来丢人现眼。 陆凛又怒又怕,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这么近的距离,他刚才居然没察觉到半点埋伏的气息! 余光瞥见方才与自己交手的男人已然收剑,神色冷得像冰,他心头更是沉了半截。 冷烬淡淡开口:“早知道他这么弱,你一个人来就够了,何必叫上我。” 冷烬本是抽空跑这一趟,想着这两个滕州来的家伙,好歹和苏二小姐沾点关系,先把人绑了,也算是给苏欢扫清隐患。 可谁能想到,竟是这般废物。 冷翼耸耸肩:“谁能料到这货这么不禁打?不过你都来了,不如帮人帮到底?那个胖子归你,这个交给我。” 毕竟那胖子块头不小,绑起来确实费劲儿。 冷烬:“……” 一旁的秦逸早已吓得魂不附体。 他左右张望,方才跟着的小厮早就跑得没影了,这两个突然出现的男人来历不明,可听他们的对话,压根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秦逸咽了口唾沫,强撑着站稳身子,指着两人结结巴巴地吼道:“你、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如此无法无天!可知我是谁?回头我定要你们——” 冷翼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吵死了。就是知道你们的底细,才特意来的,不然谁有空陪你们瞎折腾?” 秦逸剩下的话瞬间卡在喉咙里。 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里是孟府,这两人能悄无声息潜入,本身就透着诡异! 这、这分明是个圈套! 秦逸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腿不受控制地打颤:“我、我从没招惹过你们,为何要与我为难?我有钱!你们要多少都给,我——” 砰! 冷烬也听腻了他的废话,直接挥剑柄将人敲晕。 秦逸翻了个白眼,直挺挺栽倒在地。 陆凛瞳孔骤缩,猛地抬头,语气笃定:“你们、你们是暗影卫!” 冷翼咧嘴一笑:“哟,眼光挺毒啊,看来你熟悉的不只是帝京?” 暗影卫是魏刈的直属势力,这一年才回帝京,平日里大多在外地执行任务。 陆凛一个小小的知县随从,竟能一眼认出他们的身份,显然对暗影卫极为了解。 这里面定然有猫腻! 陆凛心头一沉,暗恨自己沉不住气,一句话就暴露了底细! 可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暗影卫特意埋伏在此,显然早就盯上了他! 他口干舌燥,心提到了嗓子眼,语气连忙放缓:“我、我自问没做过招惹你们的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冷翼嗤笑一声:“别跟我来这套,你背地里干了多少龌龊事,自己心里清楚。” 见冷翼抬手要拔剑,陆凛顿时急了:“你们敢!这里是帝京!天子脚下!孟府乃是名门望族,你们竟敢如此放肆!还有秦逸大人,他可是朝廷命官,你们——” 冷翼看他的眼神跟看傻子似的:“你也知道这里是帝京?” 陆凛瞬间语塞。 帝京之中,暗影卫敢如此行事,必然是得了上头的授意! 一个荒谬却又惊悚的猜测在他脑海中浮现。 难道—— “有什么冤屈,进去慢慢说便是。”冷翼啧了一声,笑得玩味,“就是不知道,你的主子要是知道你落了网,会不会来救你?” …… 锁喉关。 一场狂风过后,关隘内外满是黄沙,遮天蔽日。 太阳被厚重的乌云遮住,天地间一片阴沉。 凛冽的北风穿过残破的城墙,发出呜呜的声响,宛若鬼哭狼嚎。 关隘门口,一队将士前来换防。 “可算到点了!”守了一天的将士咧嘴一笑,“老子从后半夜守到现在,风都快把我刮脱皮了!” 另一人啐了口嘴里的沙子,抹了把脸:“可不是嘛?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谁能受得了?” “哎?话可不能这么说!我看苏景熙就挺乐意的!”说话的将士哈哈大笑,“每次换防,他都是最积极的那个!” 众人齐刷刷朝队伍末尾望去。 那是个不过十几岁的少年,来关隘才几个月,风吹日晒之下,原本白净的皮肤变得黝黑粗糙,唯有一双眸子依旧清亮,透着少年人的锐气。 和这群常年守关的老兵油子比起来,他确实还是个毛头小子。 但没人因为他年纪小就排挤欺负他。 不是因为他是跟着毛宗来的,而是因为他刚来没几天,第一次上战场就亲手斩了敌寇! 边关之地,只认血性和胆气! 能上阵杀敌,就是条汉子! 是以,苏景熙刚到锁喉关,就和将士们打成了一片,适应得极好。 另一人打趣道:“那可不?咱们景熙将来可是要当大将军的!哪像你们,整天就知道混日子!” 苏景熙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这关隘之地苦寒异常,守关将士们日子枯燥,物资匮乏,平日里也就靠互相打趣解闷。 他开口道:“我那儿还有一壶别人送的烧刀子,你们回去谁顺手帮我解决了?” “我来!” 一群将士听完,拔腿就往营地跑。 留下的人顿时一脸幽怨。 “景熙,你太不地道了!给他们不给我们?” “就是!还当不当我们是兄弟了?” “这烧刀子多金贵啊!也就你不当回事,动不动就分给别人。” 他们不知道苏景熙的真实身份,但也能猜出他出身不凡,手头宽裕,家里时常会送来不少东西。 每次都让一群糙汉子眼馋不已。 没人明白,他放着家里的富贵日子不过,偏要来这边关吃苦受累。 不过苏景熙为人大方,倒是让他们沾了不少光。 苏景熙剑眉一挑,语气认真:“正在守关,喝什么酒?万一有敌寇来犯,醉酒误事,谁担得起责任?” 第528章 千里急信 “嗨,哪来那么多战事?也就你苏景熙,天天跟打了鸡血似的,一点岔子都不肯出。咱们这锁喉关鸟不拉屎的地方,谁耐烦来?顶多就是些毛贼,隔三差五来偷点东西罢了!”一人拍着大腿调侃。 锁喉关虽是兵家必争的要隘,可环境恶劣到极致,不少身强体壮的汉子都扛不住,但凡有点门路的,来了没多久就想法子调走了。 留在这儿的,多半是穷苦出身的普通守关士兵,就盼着熬日子混口饭吃。 他们在这儿待久了,早就摸透了关外那些人的底细,偶尔出去打一仗,割了敌人耳朵回来领赏,更多时候,不过是守着这巴掌大的地方,天天对着戈壁荒滩发呆。 日子一长,那点血性早就磨没了。 也就苏景熙这样刚出茅庐的小伙子,还能保持着一股子冲劲。 另一个汉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行了,景熙说的也在理,守关这事儿可不能马虎,都打起精神来!” 大伙儿也不是真要跟苏景熙抬杠,不过是闲得无聊调侃几句罢了。 “对了景熙,上次你家里寄来的那个止血膏还有剩吗?前阵子老王出关巡逻,被人暗算了,断了条腿,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可这伤口拖了这么久都没愈合,你看……”说话的人搓着手,脸上满是不好意思,“要是没有也没关系,大不了就让他多养些日子……” “有。”苏景熙干脆利落地答应。 那人又惊又喜,“真的?” 苏景熙点头,“上次我没听说这事儿,老王都快卸任了,要是这时候落个残疾,也太不值当了。回头我把药给他送去,说不定能让他的腿彻底好利索。” “那可太谢谢你了!你说你平日里教咱们认字就够意思了,还把这么金贵的药拿出来分享……”那人说着,眼眶都红了。 他跟老王关系极好,要不是实在没办法,也不会厚着脸皮跟苏景熙开口。 苏景熙摆了摆手,语气云淡风轻,眼底却藏不住一丝骄傲,“这算啥?我早就说过,我姐姐苏欢医术天下第一,以前在清河镇的时候,她开的医馆救过多少人啊!” 大伙儿早就听他念叨过姐姐有多厉害,心里早就好奇得不行。 以前他们还不信世上有这么完美的女子,只当他是吹牛,直到后来苏景熙拿出各种效果奇佳的药膏,他们才终于相信,他家里那位姐姐,是真的不一般! 苏景熙望向关外的远方,微微眯起眼睛。 “老王家里人肯定都盼着他回去呢,等伤养好了再走也不迟……也不知道姐姐和小囡囡今儿吃了啥,三哥苏景逸倒还好说,她们俩嘴最挑了,没我做饭,估计得馋坏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旁边几人相互递了个眼神,谁都看得出来他想家了。才十几岁的半大孩子,突然离开家这么久,怎么可能不想? 可他偏就是不肯回去,还说要在守关的队伍里建功立业,闯出一番名堂来! 没人知道他哪儿来这么大的志气和傲气,竟能支撑着他在这苦地方待这么久。 时间一点点过去,守关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傍晚。 一人忍不住伸了个懒腰,揉着发酸的腰肢,“估计今儿没人来闹事了,不过这样也挺糟心的:他们不来,咱们就得在这儿硬站一整天!人都快冻僵了!” 另一人裹紧了身上的棉衣,“可不是嘛!这晚上的风跟刀子似的,能把人的手脚都冻掉!” 唯有苏景熙,像一根笔直的银枪似的立在那儿,脊背挺得笔直。 寒风呼啸着刮过关隘。 忽然,他眼神一凛,沉声道:“有人来了!” “啥?” 几人立刻顺着他的目光朝远处望去,果然看见一个人影正骑着马疾驰而来,马蹄扬起漫天尘土,几乎看不清对方的模样。 他们瞬间警惕起来,纷纷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都这时候了,城门都快关了,谁还会来?” 这锁喉关地处偏远,有时候一整天都见不到一个人影,但凡出现这种疾驰而来的情况,多半是漠北的鞑靼人来犯。 说话间,已经有人伸手摸向了背后的箭筒。 苏景熙却觉得有些不对劲,抬手拦住众人:“等等,那人好像是独自来的。” 大伙儿仔细一看,果然发现除了那一人一马,再也没有其他动静。 这就奇怪了…… 几人稍稍放松了警惕,“那应该不是来闹事的。” 那人越来越近,最后在城门前猛地勒住缰绳,马匹嘶鸣一声停下。 一人上前喝问:“干什么的?” 那人翻身下马,神色匆匆,脸上满是疲惫,“我是来送信的!” 边关送信倒是常有的事,只是锁喉关守卫森严,哪怕只是一封信,也得仔细盘问。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马匹突然双腿一软,直直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抽搐了几下就没了动静——竟是硬生生累死了! “给谁送信?”苏景熙眉头紧锁,“竟急到这种地步?” 看这人风尘仆仆的样子,怕是一路都没敢停歇。 那人顾不上心疼自己的马,急忙回道:“给苏景熙!他也是这儿的守关将士,你们认识他吗?” 一众人的脸色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这人要找苏景熙,可苏景熙明明就站在他面前啊!他居然没认出来? 一般往边关送信的都是家里的亲友,可看这情形…… 苏景熙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上前一步,仔细打量了那人一番。 这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相貌普通,身形瘦削,苏景熙可以肯定,自己从来没见过他。 “我就是苏景熙。你说……有信要给我?” 那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眼前这个面容冷峻的少年就是自己要找的人,随即大喜过望:“你就是苏景熙?太好了!我这儿有你姐姐苏欢托我送的信,她说务必亲手交给你!” 说着,他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向苏景熙。 苏景熙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我姐姐的信?” 他明明上个月才收到姐姐寄来的一大箱子吃食、药膏和信件,怎么才过了不到一个月,又有一封急信送来? 难道……是家里出什么急事了? 苏景熙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连忙伸手去接信。 就在他即将拆开信封的时候,那人突然按住了他的手,语气凝重地一字一句道:“你姐姐特意交代,这封信,你一定要仔细看。” 苏景熙的心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第529章 请战 这苗头…… 苏景熙抬眼扫了对方一眼,沉声道:“我知道了。” 那人紧绷的手指猛地松开,指节泛白的痕迹还没褪去。 旁边一个络腮胡汉子见状,当即开口:“景熙,既是你姐姐托人捎来的信,你先到旁边歇着瞧瞧吧!” 家信本就私密,何况送信人浑身是伤,一看就藏着大事。 苏景熙心头松了半截,颔首应道:“成。” 他往墙角挪了几步,指尖捏着牛皮信封,小心翼翼拆开。 里面裹着三张叠得整齐的宣纸,可展开一看,竟连半个墨字都没有! 苏景熙眉峰一蹙——不对劲。 下一秒,他指尖摸到信封底部的硬边,猛地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绢帛。 瞳孔骤然收缩,他指尖摩挲着绢帛上的纹路,心脏狠狠一撞——这分明是姐姐的绣线暗记! 可看清上面刺的字时,一股寒气顺着脚底板窜上天灵盖,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云城失守,镇北侯被困,速援! 苏景熙攥紧绢帛,指节捏得发白,表面看似平静无波,胸腔里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无数疑问疯了似的撞进脑海: 云城出事了? 镇北侯身陷险境? 姐姐远在雁门郡,怎么会知晓这等机密?又如何越过千里防线,把信送到他手上!? 他驻守的岚迦关距离云城足有二百多里,可关于云城的消息,竟半点风声都没漏进来! 这到底是…… 不过几呼吸的功夫,苏景熙已经盘算清楚利弊。 他迅速把绢帛和宣纸揣进怀里,转身回到送信人面前:“确是家姐的信物,多谢。” 送信人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冷汗顺着下颌线滴落:“信送到了,我便先回了。” 苏景熙瞥了眼门外倒毙的战马——马嘴里还冒着白沫,显然是拼了命奔来的。 “你坐骑已毙,如何返程?我匀你一匹战马便是。” 送信人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抱拳道:“家中尚有急事待办,若能得将军相助,在下感激不尽。” “应该的。” 苏景熙按住怀中的信,转头看向络腮胡汉子:“队长,我回营房牵马过来,顺带取些伤药给他。” 汉子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圈,见苏景熙眼底藏不住的急切,笑着摆手:“快去快回,这边有我们盯着。” 谁都看得出来,苏景熙这是被信里的内容惊到了。 送信人浑身是伤,跑死一匹战马送来的信,定然是天塌下来般的大事。 但这是人家的私事,旁人也不好多问,反正人还在营中,让苏景熙回去一趟也无妨。 “速去速回!” “晓得!” …… 苏景熙一路狂奔,冲回自己的临时营房。 这营房是夯土砌的,里面摆着四张木板床,住着四个守关士兵,此刻其他人都在城头值守,只剩他一人。 苏景熙反手插上门闩,从怀中掏出那三张空白宣纸,又摸出腰间的水囊——这是姐姐临走前塞给他的,说遇急事便用里面的水浸宣纸。 他倒出几滴清水,滴在宣纸上。 不过片刻,原本空白的纸面上,竟渐渐浮现出墨黑色的字迹! 苏景熙眼底一亮——果然如姐姐所言! 这字迹并非姐姐的娟秀小楷,而是笔锋凌厉的草书,一眼望去便带着杀伐之气。 看完第一张纸,苏景熙倒抽一口凉气! ——上面把云城的变故写得明明白白:镇北侯遭漠北鞑靼突袭,云城被围,城内粮草断绝,实则已被鞑靼人暗中掌控,危在旦夕! 苏景熙虽不知写信人是谁,但能把云城局势摸得如此透彻,绝非普通人! 第二张纸更是让他心惊——竟是一张云城的城防密报! 城门布防、守军驻地、粮草囤积点,甚至连暗哨位置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这等机密,便是云城守军将领都未必全然知晓,如今竟落在了他手里! 压下心中的震动,苏景熙看向第三张纸。 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却透着几分戏谑: ——听你姐姐说,你身手不差? 苏景熙愣了愣。 姐姐从未提过认识这等人物,可看这语气,两人交情定然不浅,否则也不会把这等机密托付给他。 没时间细想,苏景熙把信纸收好,转身就往中军大帐的方向冲去! …… “你说什么!?” 毛宗猛地拍案而起,虎目圆瞪,“云城被围,镇北侯生死未卜……这消息你从哪弄来的?” 苏景熙把三张显形的信纸递过去,神色凝重:“大人,所有情况都在上面,您一看便知。” 毛宗半信半疑地抓过信纸,飞快浏览起来。 越看,他的脸色越沉,到最后脸色铁青,咬牙骂道:“这群鞑靼狗胆大包天!” “出了这么大的事,咱们竟半点风声都没收到!” 苏景熙思来想去,眼下能救云城的,唯有毛宗。 一来毛宗手握岚迦关兵权,能调动兵马驰援;二来,姐姐既然把信送到他手上,定然是算准了毛宗会信他。 换做旁人,定会质疑信纸的来历,说不定还会把他当成鞑靼细作。 但毛宗不会。 苏景熙早就想明白了,这封信看似是寄给他的,实则是姐姐辗转托付,最终要送到毛宗手里! 他、送信人、写信人,不过是这盘棋局里的棋子罢了! 姐姐心里清楚,这个节骨眼上,敢出手、能出手的,只有毛宗! “大人,事不宜迟,得尽快拿主意!”苏景熙急声道,“多耽误一刻,云城就多一分危险!” 毛宗眉头拧成疙瘩,在帐内来回踱步,脚步声沉重如鼓。 许久,他停下脚步,沉声道:“明着出兵容易打草惊蛇,反而会让鞑靼人狗急跳墙。这样——先派一支精锐小队,暗中潜入云城,探清虚实再说!” 苏景熙上前一步,眸中燃起烈火,语气掷地有声:“末将愿请战,带队前往云城!” 第530章 铁血征途 “不行!” 毛宗想都不想,当场摆手否决, “你小子到锁喉关才半年,怕是连云城在雁门郡哪个方位都摸不清!这趟凶险差事,你怎么去得!?” “我当然知道。”苏景熙语气坦然,半点不含糊。 “你——”毛宗一愣,眼神里满是狐疑,“你怎么会清楚?” 苏景熙心里暗道,总不能说在家时,他天天抱着舆图推演边关战局。 云城他确实没踏足过,但那是雁门郡的咽喉要地,离家前他早把漠北到雁门郡的防线扒得明明白白。 锁喉关虽属边塞,但和云城直线距离不算远,尤其两地之间是一片开阔平原,正好适合轻骑奔袭。 ——他不光琢磨过定戎关那仗,镇北侯魏轼和凤王秦逸都是他打心底佩服的名将,他们打过的经典战役,他全在沙盘上反复推演过不下十遍。 姐姐知道他不爱啃书本,却从没逼过他,就是因为这事儿——他读的圣贤书是没二哥苏景逸多,可也没把时间浪费在玩乐上,全扑在了自己痴迷的兵法上。 再加上信封里附的云城布防图,他心里早就有了十足把握。 “两千人!不,一千人就够!毛大人只要让我带队当先锋,我保证,绝对不让您失望!” 看着眼前少年眼里燃着的狠劲和笃定,毛宗到了嘴边的反驳突然说不出口了。 和半年前刚到锁喉关时相比,这小子简直像换了个人。 此刻他眸子里的锋芒,满是破釜沉舟的勇气和韧劲! 毛宗犯了难。 “可你……” 苏景熙才十五啊! 营里的人都以为他十七,只有毛宗清楚,这小子还只是个半大的孩子! 苏景熙看穿了他的犹豫,抬眼直视他的双目,眉梢一挑反问:“大人是觉得,我扛不起这份担子?” 毛宗还真没法说这话。 苏景熙虽来得晚,却已经露过好几次惊人的用兵天赋。 上阵拼杀、沙场博弈,别人得磨个三五年才能适应,他却像天生吃这碗饭的。 这事儿交给他,毛宗打心底信他不会出岔子! 毛宗沉默了足足半盏茶,才长叹了口气:“我不是不信你,只是这事关系太大,容不得半点马虎。稍有差池……” 那云城现在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狼窝! 一个不慎,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正因为太看重这个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徒弟,毛宗才迟迟下不了决心! 苏景熙却忽然笑了,眼底闪着悍不畏死的光。 “大人,我跟着您离开帝京那天就清楚,守关这条路本就不好走。要是我贪生怕死,今天也不会站在这儿求您给机会。” 毛宗浑身一震。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放声大笑,笑声里满是掩饰不住的骄傲。 “好!好小子!不愧是我毛宗教出来的!有种!” 他眼中满是期许,布满老茧的大手重重拍在苏景熙肩上,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既然你这么有胆,那我就给你这个机会!我拨给你一支精锐,全听你调遣,做先锋开路!我带主力在后接应,见机行事!” 苏景熙眼睛亮得像淬了火,当即单膝跪地:“末将遵命!” 毛宗伸手把他扶起,又叮嘱道:“云城那边肯定早就全城戒严了,你们行事必须万分小心!而且锁喉关也不能没人守,我最多只能给你两千兵马。” 这话合情合理,云城危急该救,但锁喉关的安危同样重要,两千人已是极限。 可对苏景熙来说,这些已经足够了。 云城那边一直捂着消息不报,想来是有难言之隐, 而这——恰恰是他们破局的关键! 苏景熙领了命,转身就要走:“城外还有人等着,我先送匹战马过去,随后就带弟兄们暗中驰援云城!” “等等!”毛宗突然喊住他。 苏景熙回头:“大人还有别的吩咐?” 毛宗摇了摇头,解下腰间的虎符扔了过去。 苏景熙下意识接住,入手的沉甸甸触感让他瞳孔一缩,满脸惊愕:“大人,这虎符是您的……” “你虽是立过功,但毕竟是新提拔的,营里有些老兵油子未必服你。”毛宗咧嘴一笑,“拿着我的虎符去,谁敢不听调遣,军法处置!” 这是把自己的兵权,实打实交到了苏景熙手上。 苏景熙心头一热,紧紧攥住虎符:“师傅放心,末将定不辱使命!” 他转身离去,关外的狂风卷起他的战袍,猎猎作响。 毛宗望着少年挺拔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风沙中,神色满是感慨。 这般少年意气、英勇无畏,他已经好些年没见过了…… 看来当初把他带到锁喉关,真是个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你早晚要面对真正的生死战场,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毛宗喃喃自语。 之前那些不过是小股敌寇的骚扰,苏景熙还没见识过战争最残酷的模样。 这既是危机,也是机遇。 古往今来,哪个名将不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这条路没有捷径可走,只能硬闯! 不过,毛宗对苏景熙充满了信心:“说不定,这小子真能给我搞出个大惊喜?” …… 帝京,京兆府大牢。 滋啦——! 烧红的烙铁贴在皮肤上,刺耳的焦糊味弥漫开来,剧烈的疼痛让陆凛猛地从昏迷中惊醒。 他浑身抽搐着,大口喘着粗气,惊恐地扫视四周,神经紧绷到了极点。 一道慵懒却带着压迫感的嗓音从黑暗中传来:“醒了?” 陆凛心头一咯噔,立刻抬眼望向声音来源。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光线昏暗,只能隐约看到不远处的阴影里站着一道身影。 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瞥见那一身玄色衣袍的下摆,绣着暗金色的纹路。 陆凛心里咯噔一下,已然猜到了来人的身份。 “你、你是魏刈?” 他还记得晕过去前,抓他的是暗影卫的人,能让暗影卫听命,又会在这时候来审他的,除了魏刈还能有谁! “看来你脑子没被吓傻。” 魏刈没有否认,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正好,我没那么多时间耗着,我问什么,你如实答什么就行。” 他声音一沉,直奔主题:“华州河防贪腐案,暗中指使你去滕州囤粮的同伙,是谁?” 第531章 攻心为上 陆凛猛地别开脸,喉结滚动:“我听不懂你在胡扯什么。” 他打死也不会认 这一点,魏刈早就料到了。 魏刈斜倚在京兆府大牢的玄铁栏杆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镶墨玉的栏柱,寒玉地砖反射着他冷冽的眸光:“你真当,滕州那些腌臜事能瞒一辈子?” 顿了顿,他语气慵懒却带着刺骨压迫:“要不要把那几个盐商提来,跟你对对账本上的朱砂印?” 陆凛浑身一震,惊疑不定地回头,撞进魏刈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双眼像淬了冰的寒潭,仿佛将他的底裤都看得通透,无形的枷锁瞬间勒紧脖颈,让他喘不过气。 表面上他强装镇定,心里却翻江倒海——去年秋汛后,那几个盐商就销声匿迹了,魏刈就算有通天本事,也绝不可能查到蛛丝马迹! “盐商?”陆凛冷笑一声,刻意拔高音量,“我不过是秦逸大人的随身护卫,怎会跟那些逐利之徒有交集!” 魏刈薄唇勾起一抹讥诮:“秦逸装糊涂也就罢了,你跟着凑什么热闹?他在滕州当差那几年,私囊都快撑破了,那些盐商,不都是你亲手牵线搭桥送上门的?” 滕州虽地处偏远,却是盐道咽喉,油水足得很。秦逸自知仕途无望,便一门心思敛财,平日里懒得理事,恰好陆凛识字懂武、听话能干,便把大小事务全交给他打理,自己只管坐收渔利。 久而久之,滕州官场人人皆知,想办成事得先过陆凛这关。秦逸看似手握权柄,实则早已被架空,就连后来私囤货物的事,他也只是听说个大概,拿了分成便不管不问,想见的人、想办的事,全由陆凛筛选把控。 陆凛死死抿住嘴,心里敲起了鼓——魏刈手里到底有多少证据?多说多错,不如索性闭嘴! 可魏刈接下来的话,直接击碎了他的心理防线:“夔州、瘴江的私仓,你们花了半年时间加固,够费心的啊?” “轰!” 陆凛猛地抬头,脑子瞬间一片空白,瞳孔骤缩如针! 这反应,无异于不打自招。 他很快回过神,可冷汗已经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在这寒气逼人的大牢里,后背竟被浸湿了一片。 怎么可能?魏刈居然真的找到了!他到底是怎么查到的? 陆凛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紧,指节泛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不知过了多久,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垂首:“……既然你们什么都知道了,还问我做什么?” 魏刈挑眉,语气带着玩味:“这么说,你认了?” 陆凛惨笑一声,眼底满是绝望:“认不认,不都是死路一条?” 不过是早死晚死的区别罢了。 魏刈眸色微沉,轻笑出声:“倒是条忠心犬,为了主子连命都舍得,打算陪着他一起上路?” 陆凛浑身一僵,脸上血色尽褪,失声惊呼:“你说什么!?他死了?可他明明只是被流放——” 话音戛然而止。 死寂像潮水般涌来,将整个大牢吞噬。 陆凛脸色惨白如纸,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 他浑身僵直,血液仿佛凝固,喉咙像是被巨石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嘴角抽搐着,眼里满是惊恐和悔恨。 但这已经足够了。 魏刈转头看向暗处,声音平淡:“燕阁老、顾大人、许侍郎,这样算不算铁证?” 陆凛这会儿就算再蠢,也明白过来了——这哪里是暗影卫抓他问话,分明是魏刈联合三司,设了个局逼他招供!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居然能劳动三位大员连夜审案! 他更不知道,魏刈这么做,不过是嫌麻烦——折腾了这么久才把人弄到帝京,自然要速战速决,滕州的案子查了大半年,他早就没耐心耗下去了。 魏刈最后看了陆凛一眼,语气淡漠:“你之前收到的消息没假,你主子确实没死。不过……” 不过,等明日三司奏本递上去,他怕是要生不如死了。 …… 走出京兆府大牢时,晨光已经染亮了帝京的琉璃瓦。 燕岭捶了捶酸胀的腰,叹气道:“老夫这把老骨头,真是经不起熬夜折腾……” 要不是事关三皇子,他才不会特地来凑这个热闹。 顾赫笑道:“尘埃落定,阁老今日回去,正好能好好歇息。” “歇息?哪有那么容易!”燕岭摆了摆手,“陆凛招了,证词也有了,可正因为这样,接下来的烂摊子才有的忙!” 顾赫心知肚明——私囤货物的事坐实,一个皇子不好好待在东宫,偏偏囤粮囤盐,明摆着是要谋逆! 许辙倒是没在意这些,在他看来,姬鞒谋逆的罪名早已板上钉钉,他更好奇的是:“世子怎么知道,滕州那些货物,是囤在夔州和瘴江的私仓?” 第532章 亮剑 这话一出口,燕岭和顾赫齐刷刷朝魏刈投去目光。 这事他俩正想问呢! 陆凛是个老油条,平时嘴严得跟焊死了似的,偏偏被魏刈一句话戳中痛处,当场破防。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说的是实情,滕州那些被私吞的粮草,确实藏在那两个隐秘据点。 可滕州跟周边州县相隔千里,换旁人根本想不到这几处能扯到一块。 魏刈居然暗地查得明明白白? 魏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许大人就没觉得,这两处据点的标记,有点眼熟?” “标记?”许辙愣了愣,脑子里飞速回想,忽然一拍大腿,“我记起来了!上次在街上刺杀苏二小姐的那群亡命徒,腰间都挂着同款狼牙坠子!没错,那些人是王虎特意从外地招揽来的!” “许大人记性不差。”魏刈笑着鼓掌。 这话却让在场几人更摸不着头脑。 顾赫忍不住追问:“可那王虎,不是早就背叛姬鞒了吗?” “姬鞒倒台后,他确实立马改投他人门下,但终究当过姬鞒的头号心腹,姬鞒干过的那些龌龊事,他心里清楚。” 魏刈一开始也没多想,只当王虎是随便找了些刺客,可后来查王虎行踪时,发现他常年跟滕州周边州县有往来。 王虎本是帝京泼皮,一直帮姬鞒打探京中动静,怎么会跟千里之外的州县扯上关系? 魏刈当即察觉不对劲,暗中派人前去探查,果然查出了猫腻。 ———那两个州县,前几年陆续运进了大批粮草,来源全是滕州官仓! 因此,所有线索都串上了:王虎帮姬鞒刺探消息的同时,还在帮他转移滕州粮草,囤积到周边州县! 他常年混在市井,三教九流都认识。 借着做生意的幌子牵线搭桥,既顺理成章,又没人会怀疑。 若不是那群刺客失手被抓,露出了狼牙坠子的破绽,又恰好遇上魏刈这么较真的人,这桩惊天秘事恐怕永远石沉大海! “原来如此!” 许辙几人恍然大悟。 “估计姬鞒自己都没想到,王虎背叛后不仅倒打一耙,还把这档子事给捅了出来,这回他想赖都赖不掉了!” 燕岭捋着胡须叹气:“蠢!真是蠢到家了!” 姬鞒要是能收敛点野心,别这么张扬跋扈,凭着陛下的看重和孟家的扶持,何愁没有前程? 顾赫也摇头。 “他本就手握权势,又有孟家当靠山,安安分分过日子不好吗? 偏要人心不足蛇吞象! 许辙冷笑一声:“孟家?现在的孟家自身难保,哪还有心思护着他?” 顾赫被这话点醒,看向魏刈:“这么说,陛下同意在孟家抓人,是打算彻底放弃孟家了?” 陛下让魏刈以孟川的身份给秦逸送信,引他和陆凛回京后,孟家人就陆续搬出了孟府。 如今陆凛的证词已经到手,可孟家那些人该怎么处置,倒成了难题。 总不能让他们再回孟府吧? 魏刈不置可否。 “这事自有陛下决断。孟家若是清白,自然无事;若参与其中……” 许辙脸色一变,皱眉追问:“你是说,姬鞒做的这些事,孟家也掺了一脚?” 魏刈没直接回答,只淡淡一笑,那神情已然说明了一切。 “孟秉元这老东西,真是越活越糊涂!”燕岭重重叹气。 他虽与孟秉元政见不合,但也没料到对方会纵容姬鞒做这种谋逆之事。 简直是自寻死路! 顾赫望向皇宫方向,眼神复杂。 “折腾了这么久,总算能有个了断了吧?” …… 皇宫,明昭殿。 姬帝一边翻看着手中的卷宗,一边时不时低声咳嗽。 偌大的宫殿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孟秉元跪在冰冷的金砖上,一言不发。 这个姿势已经保持了两个时辰。 自从上次主动请辞后,这是他第一次回宫。 没想到竟是这般光景。 暖炉里飘出淡淡的龙涎香,殿内温暖如春。 孟秉元却觉得浑身冰冷,比殿外的寒冬还要刺骨。 不知过了多久,姬帝终于看完卷宗,缓缓抬眼,目光冰冷地扫过孟秉元。 “这份供词,孟老要不要过目?” 孟秉元瞬间满头冷汗。 他猛地磕了个响头,额头重重砸在地上。 “臣……不敢!” 姬帝嗤笑一声:“这世上,还有孟老你怕的东西?” 孟秉元心如刀绞。 哪怕当初自请辞去内阁大学士之职,姬帝一口应允时,他都没这么恐惧过! 他伏在地上,苍老的声音带着无尽悔恨。 “这一切,臣当真一无所知!还望陛下明察!” 啪! 姬帝随手将卷宗扔到他面前。 “老三这几年囤粮养兵,挪用公款,拉拢朝臣,排除异己!桩桩件件,写得明明白白,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说,你毫不知情?” 姬鞒之所以胆大包天、横行无忌,除了自身野心勃勃,更因为有孟家这座靠山。 有这么一棵参天大树撑腰,他自然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孟秉元浑身颤抖,一句话也不敢说。 他连拿起卷宗的勇气都没有,不用看也知道,上面写的全是实情! “朕也有过错,本想着好好打磨他的性子,让他收敛锋芒,谁知他这么沉不住气……咳、咳咳——!” 姬帝越说越气,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李公公连忙上前,满脸担忧:“陛下———” 姬帝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李公公只能停下脚步,心里暗暗着急。 自从早上这份供词送进宫,陛下就龙颜大怒,立刻传旨将孟秉元召进宫亲自审问。 他就担心陛下的身体扛不住,如今果然应验了。 可君命难违,他也只能垂首侍立。 姬帝的咳嗽声好不容易平息,唇色苍白,脸颊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 过了好一会,他才缓过劲来,声音沙哑:“……他……还有你们孟家!实在让朕失望透顶!” 孟秉元心头一紧,连忙开口:“陛下!臣———” 姬帝懒得听他辩解,闭上双眼,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沉声道:“姬鞒罪大恶极,无可饶恕,即日起流放夷洲,终生不得回京!” “孟才人,赐毒酒一杯!” 第533章 报应 孟秉元脑子轰的一声炸了,蹭地从地上弹起来:“陛下饶命啊!他可是您的亲儿子——” “不必多言。” 姬帝脸色蜡黄,眼角皱纹骤然深了几分。 “朕给过他三次机会,是他自己往死路上撞。” 孟秉元连滚带爬扑过去,双手死死抓着龙袍下摆,声音发颤:“陛下!求您再想想!三皇子他只是一时糊涂啊———” “来人。” 姬帝话音刚落,殿外暗影卫瞬间破门而入,寒光闪闪的长刀直接架在了孟秉元脖颈上! 冰凉的刀刃贴着皮肤,孟秉元吓得浑身僵硬,连大气都不敢喘。 姬帝缓缓阖上眼,语气冰冷: “拖出去,杖毙。” …… 琉璃殿内。 残阳透过窗棂洒下一片血红。 姬鞒正瘫在床榻上发呆,忽然听见殿外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吓得他一哆嗦,猛地坐起身来。 他扒着窗框往外张望,耳朵竖得笔直。 可下一秒,周遭又恢复了死寂。 “是我听错了?” 他喃喃自语,眼神涣散。 被关在这里的这些日子,门窗整日紧闭,除了送饭的宫女,他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没人跟他说话,也没人告诉他外面的情况,这种与世隔绝的日子,快把他逼疯了! 先前被软禁在清心苑时,好歹还有人伺候着说话。 就算关进天牢,也能跟狱卒搭几句话,哪像现在这样,连个喘气的声音都听不到! 他天天做噩梦,那日在被姬溱溱当众揭穿罪行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甩都甩不掉。 如今的他,简直成了惊弓之鸟,外面稍有风吹草动,就以为是来抓他的人。 他觉得自己再这么熬下去,迟早得疯。 不行。 他不能就这么认栽。 父皇早就醒了,却一直没处置他,这说明还有转机! 姬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是犯了错,但他已经解释过了,他没勾结东胡,更没害沈墨和二皇子! 只要真相大白,他一定能翻身!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突然从殿外传来,一步一步,像踩在姬鞒的心尖上。 他瞬间绷紧了神经。 这脚步声太熟悉了… 是暗影卫! 果然,下一秒,一道冰冷的声音响起: “开门。” 咔哒——吱呀。 紧闭多日的殿门缓缓打开,刺眼的阳光涌了进来。 姬鞒下意识眯起了眼,心里却慌得不行。 “你们要干什么?” 身着玄甲的暗影卫没搭理他,领头的人只是冷冷抬了抬手。 唰地一下! 两队暗影卫立刻涌进殿内,将姬鞒团团围住! 姬鞒终于意识到不对劲,眼神警惕地扫过众人,厉声呵斥:“大胆!你们敢对本皇子动手?” “三皇子。”领头的暗影卫语气毫无波澜,“这是最后一次这么叫你。陛下有令,将你流放夷洲,永生不得回京。路途遥远,别耽误时辰。” “什么!?” 姬鞒脑子一片空白,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床柱上。 反应过来后,他疯了似的冲上前,脸色扭曲,嘶吼道:“你撒谎!我根本没通敌!也没害过人!父皇不可能这么对我!你们一定是假传圣旨!” “你做过什么,自己心里没数吗?” 领头的暗影卫皱了皱眉,使了个眼色。 立刻有两名暗影卫上前,一把扣住姬鞒的胳膊。 不知是谁抬脚踹在他膝弯处。 姬鞒“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金砖上,疼得他龇牙咧嘴,脸色煞白。 领头的暗影卫懒得跟他废话,转身就走:“带走!” “是!” 姬鞒拼命挣扎,可他哪是暗影卫的对手,很快就被死死按住,拖拽着往外走。 眼看就要被拖出皇宫,姬鞒急红了眼。 “我要见父皇!我要见母妃!就算流放,我也得跟母妃告个别!你们敢拦我?” “不必了。” 领头的暗影卫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嘲讽。 “陛下不会见你,至于孟才人……你现在过去,也见不到了。” 姬鞒的挣扎突然停住,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呆呆地看着他。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见不到了? 难道…… 领头的暗影卫没再解释,只是瞥了一眼冷宫方向,嗤笑一声。 姬鞒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冰凉。 就在他盘算着怎么挣脱束缚,去冷宫看看时,一抹刺眼的血红突然闯入视线。 姬鞒猛地停下脚步,愣愣地看着前方宫道。 一队暗影卫刚行刑完毕。 长条木凳上,一道熟悉的身影趴在上面,一动不动,后背早已被打得血肉模糊。 鲜红的血液浸透了衣袍,顺着无力垂下的手臂往下淌,滴落在金砖上,晕开一片片暗沉的血渍。 滴答。 滴答。 领头的暗影卫扫了一眼,淡淡开口。 “孟才人你是见不着了,不过你来得正好,能送孟大人最后一程。” 姬鞒这才闻到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脸色惨白如纸,猛地弯腰干呕起来! …… 马车缓缓行驶在街头,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苏景逸正跟苏欢聊着太学里的趣事,听到动静,随手撩起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只见前方街口围满了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指指点点,议论声此起彼伏,有兴奋的,有震惊的。 苏景逸眯了眯眼:“那不是……” “孟府。” 苏欢也抬眼望过去, “好像还有廷尉寺的人?” 苏景逸点点头。 耳边传来阵阵嘈杂的议论声。 “这是怎么了?孟府居然被抄家了!” “听说孟大人今日进宫后就没出来,没过多久,廷尉寺的人就上门了!” “还能为啥?他孟家仗着是皇亲国戚,在帝京只手遮天,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如今这就是报应!真是大快人心!该!早就该收拾他们了!” 第534章 虚情假意 “孟家这是……栽了?”苏景逸满是意外。 这事儿竟没半点风声传开。 “看样子是。”苏欢飞快移开目光,拿起一块糖糕塞给小囡囡,神色淡然得像在看无关紧要的热闹。 苏景逸放下车帘,若有所思。 “姐姐好像一点都不惊讶?” 苏欢用锦帕擦了擦手,抬眼时嘴角噙着抹冷笑,反问:“站得越高,摔得越惨,古往今来不都这样?孟秉元从内阁大学士的位置退下来那天,就该想到有今日。” 马车刚过街角,就听见孟府大门外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夹杂着街坊们的怒骂声,骂的都是孟家贪赃枉法的丑事。 苏景逸点点头:“姐姐说得在理。” “清官尚且有含冤而死的,何况是孟秉元这种蛀虫。”苏欢端起茶杯抿了口,语气冷淡。 孟秉元这些年靠着孟昭湄和姬鞒,在帝京横着走,嚣张得没边。 如今东窗事发被抄家,不过是时候到了而已。 苏景逸沉默片刻,压低声音:“姐姐这么说,那三皇子他……”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苏欢瞬间懂了。 姬鞒和孟家绑在一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阵仗显然是被牵连了。 “陛下早前就下了旨意,把他流放夷洲。”苏欢放下茶杯,“现在漠北鞑靼的使团已经离京,没必要再拖着了。” 君无戏言,姬鞒的下场早就定了。 苏景逸没料到,不过是旬假回府,竟撞见这等大戏,忍不住感慨。 “谁能想到,他昔日何等风光,如今却成了阶下囚。” 当初他们刚回帝京时,姬鞒是陛下最宠爱的皇子,出门前呼后拥,何等气派? 短短时日,竟落得这般田地。 苏欢弯起眉眼。 “这世上的事本就无常,有什么好奇怪的?” …… 勇毅侯府。 姬姌悠悠转醒,睁开眼望着漆黑的屋顶,脑子一片混沌。 她僵硬地扭头看向窗外,夜色早已浸透天地,连一丝月光都没有。 房间里没点烛火,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直到那些残酷的消息猛地冲进脑海———宫里来人通报,孟昭湄被赐毒酒自尽,孟秉元被判杖毙,她唯一的亲弟弟姬鞒被流放夷洲,而她自己,也被剥夺三公主身份,贬为庶民! 巨大的打击让她眼前一黑,当场昏死过去。 想起这一切,姬姌的心像被刀绞般疼,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 她挣扎着爬起身,刚摸到房门,身后就传来一道冰冷刺骨的声音。 “你想去哪?” 姬姌浑身一僵,猛地回头,才发现裴砚秋竟坐在桌旁的阴影里! 她吓得心脏狂跳,声音都变了调:“你吓死我了!怎么会在这!” 裴砚秋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睁大你的眼睛看看,这是勇毅侯府,我不来这去哪?” 姬姌被怼得语塞。 此刻也没心思争辩,转身就要推门。 “我要进宫求见陛下!” 裴砚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你?进宫?凭什么身份?你现在不过是个没名分的庶民,也配踏进宫门?” 姬姌的脚步瞬间顿住,如遭雷击。 她怎么忘了,自己早已不是高高在上的三公主,只是个任人欺凌的贱民! 裴砚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厌恶:“陛下没直接赐你毒酒,留你一条贱命,已经是天大的恩典。比起你外祖和母亲不明不白的死,你该烧高香了。” 可姬姌哪里能接受? 从云端跌进泥沼,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不过一天时间,她失去了所有依仗! 没能见母妃最后一面,没能给弟弟送最后一程,甚至连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都一无所知!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变成这样!” 姬姌猛地转身扑向裴砚秋,死死抓住他的衣襟,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你当初不是说,会帮我弟弟洗刷冤屈吗?现在他被流放,你给我一个说法!” 裴砚秋不耐烦地一把挥开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你还真把自己当三公主?” “我是说过会帮他,但你弟弟犯的是诛九族的大罪!陛下没砍他的头,只是流放夷洲,已经是法外开恩!你还妄想让他官复原职,继续当他风光的三皇子?” “简直是白日做梦!” 他整理了一下被抓皱的衣襟,语气冰冷。 “识相的就安分点,好好哄着我,或许我还能让你在侯府有口饭吃。不然,你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出去只能被人欺负死!” 姬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前的男人陌生得让她心悸。 那双眼睛里的嫌恶,像是在看什么污秽之物,毫不掩饰! “你、你在说什么?”她环顾四周,希望能找到一丝转机。 “我们之前不是说好的,只是演戏给外人看吗?你怎么能当真!” 裴砚秋脸上勾起一抹冷笑,寒意彻骨。 “谁跟你演戏?” 姬姌脑子一片空白。 “可、可你和颜覃,当初明明说……” “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裴砚秋打断她,脸色沉了下来。 “那些话你也信,未免太蠢了。” 姬姌浑身一软,瘫坐在地上,眼泪汹涌而出:“原来你早就不爱我了……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对我!” 这么多年的夫妻情分,原来只是一场骗局! 她猛地抬头,眼神凄厉如厉鬼:“你早就谋划好了对不对!表面上对我弟弟百般奉承,实则早就背叛了他!裴砚秋,你好狠的心!”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黑暗中响起。 姬姌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溢出鲜血。 裴砚秋攥着拳头,压低声音警告:“要不是看在你是瑾轩娘亲的份上,我早就让人把你扔出去了,哪还会留你到现在!” 第535章 清醒 曾经的姬姌是帝京最受宠的三公主,金枝玉叶尊贵无双,裴砚秋能娶到她,在旁人眼里纯属高攀。 所以成婚后,他对她百依百顺,连句重话都不敢说。 满帝京都夸他俩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夫妻情深羡煞旁人,可只有裴砚秋自己清楚,这份忍气吞声的日子,他早就过够了! 后来姬鞒出了事,姬姌敏锐察觉到危机,这才放下了多年的高傲身段,主动服软。 偏巧那时裴家也遇上了麻烦,为了保全整个勇毅侯府的前程,裴砚秋好说歹说劝着姬姌,对外演起了夫妻反目的戏码。 核心目的就是让外人以为,他俩是因为要不要帮姬鞒而闹翻,这样裴家就能顺理成章和姬鞒切割,避免被牵连太深。 姬姌毕竟是孟昭湄的亲女儿,姬鞒的亲姐姐,那母子俩要是翻不了案,她迟早会被拽下水。 到时候,整个裴家都得跟着遭殃。 姬姌或许不在乎裴家的死活,但绝不能让自己唯一的儿子裴瑾轩受委屈。 只有裴家安然无恙,裴瑾轩才能一直做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小侯爷。 所以姬姌点头答应了。 可她万万没料到,娘亲和弟弟刚倒台,裴砚秋就迫不及待地撕毁了所有伪装,露出了狰狞面目! 忽然,一个可怕的念头窜进脑海,姬姌嘴唇哆嗦着。 “这么说……你在外头养的那个女人……” 裴砚秋脸上绽开一抹得逞的狞笑,语气轻快又刻薄:“媚娘与我两情相悦,如今还怀了我的骨肉,我疼都来不及,怎舍得让她受半点委屈?可惜你善妒成性,为了护着她和肚子里的孩子,我只能暂时藏着掖着。倒是没想到,老天爷竟送了这么个好机会……说起来,这难道不是天意吗?五、公、主?” 最后三个字,他咬得极重,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与恶意。 姬姌又羞又怒,抬手就朝他脸上扇去,却被裴砚秋反手死死钳住手腕。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脸色阴沉。 “姬姌,认清你现在的身份!把你的嘴闭紧了,少在这里撒野!不然……我不介意送你去见你那死鬼外祖父和你娘!” 砰! 他一脚将姬姌踹倒在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还不忘狠狠带上房门。 裴砚秋神色恢复如常,侧头吩咐道:“夫人遭逢大变,伤心过度一病不起,从今日起,你们好生在这儿伺候着,若是敢玩忽职守……一律按家法处置!” “奴婢遵侯爷之命,定寸步不离守着夫人。” 裴砚秋这才满意点头。 他也没料到,姬鞒会突然被流放,连孟昭湄和整个孟家都彻底垮了。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如今他已是勇毅侯府的掌权人。裴承衍负气离京,姬姌没了靠山,再也没人能压他一头! 裴砚秋只觉得通体舒畅,快意至极。 走出没几步,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扬声唤来下人。 “去把媚娘接进府,再挑几个手脚麻利的婆子丫鬟伺候着,她如今胎象渐稳,可得仔细照料……” “是,奴才这就去办。” …… 门外的一切对话,都清清楚楚传进了姬姌耳中。 她瘫在冰冷的地面上,半天没能爬起来。 她不敢相信,自己倾心相待、信任了这么多年的夫君,竟是如此狼心狗肺的东西! 原来过往的种种温存都是假的,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他布下的一场骗局! 姬姌捂住脸,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 可门外,没有一个人进来安抚她。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哭声渐渐变小,最后竟变成了凄厉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 真是可笑! 这么多年,她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终于,笑声也渐渐平息。 她就那样坐在地上,不知过了多久,脸上的泪痕早已干涸,浑身冷得像块冰。 但她的心底,却有一团复仇的火焰在熊熊燃烧。 ——她绝不会就此认输!绝不能让裴砚秋那个畜生过得舒心快活! 他以为她会就此消沉,在他手下苟延残喘? 做梦! 姬姌闭上眼,开始飞速回想过往的点点滴滴。 她要报仇,仅凭自己一人之力定然不够,必须找个可靠的帮手…… 忽然,一张清丽绝美的少女面容浮现在脑海中。 姬姌猛地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那个人……一定能帮她! …… 孟家倒台的消息,在帝京掀起了轩然大波,成了百姓们茶余饭后的头号谈资。 朝廷给孟家定的罪名密密麻麻一长串,寻常人连记都记不全。 苏欢对这些朝堂纷争没什么兴趣,可架不住流霞酒肆里楼上楼下都在议论,想不听都难。 “这个月新推出的寒枝酿卖得火极了,早就供不应求了。我跟客人们说,这是冬日限定款,每月就这么些量,想喝得预定下个月的,昨日连李鹤轩大人亲自过来,都没能喝上,只能遗憾而归。” 包厢里,季冉照例把账本递了过来,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喜色。 苏欢直接将账本递给了一旁早已摩拳擦掌的苏芙芙,唇角也微微上扬。 “既然是冬日限定,就得保持稀缺性,这样才更能勾起人的购买欲。” 季冉深以为然地点头。 之前他还问过,以他们的产能,本来能多酿些酒,可苏欢偏不。 她说什么“物以稀为贵”,还提了个“饥饿营销”,说这样赚得更多? 季冉一开始还不太明白,直到翻看了账本,才发现果真如此。 除了酒肆里的招牌酒品,这些每隔一段时间推出的新款酒,价格不菲,却总能轻易掀起抢购热潮。 总之,这流霞酒肆的生意,就没有不好的时候。 “李大人那份,等会儿我亲自送过去。” 别人也就罢了,李鹤轩的面子不能不给。 季冉恭敬应了声“是”。 苏欢忽然想起什么,问道:“这几日不太平,颜覃府上可有什么动静?” 第536章 碰巧 季冉撇嘴:“颜大人自个请辞离开刑部后,行事就越发沉敛,除了逢朝会必到,其余时候几乎闭门不出,平日里连故交旧友都极少往来。” 流霞酒肆本就是帝京最热闹的市井酒坊,三教九流汇聚,达官显贵与江湖客同桌饮酒都是常事,想打探这些朝堂边角料,倒也不算难事。 苏欢漫不经心地点头。 “哦?这般看来,他倒是能忍。” 季冉迟疑片刻,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问道:“二小姐,您为何偏偏对颜覃这般上心?虽说他曾是孟秉元的得意门生,但孟大人退出内阁后,他便立刻与孟家撇清了干系,如今孟家满门抄家,倒显得他当初的抉择十分明智。这人虽说凉薄寡情,不念旧恩,但能坐到吏部尚书的位置,手段和心性必然不简单。” 苏欢抬眸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你倒是把他看得通透?” 季冉愣了愣,有些尴尬地挠挠头:“这……京里但凡有点消息渠道的,不都这么传吗?” 苏欢并不意外。 颜覃之前的操作,在旁人眼里就是明哲保身,毕竟这世上重情重义的是少数,精于算计的才是多数。 但苏欢与颜覃有过几次暗中交锋,她心里清楚,颜覃绝非是为了保全自身前途,才刻意疏远孟家、坐视不理。 他和姬溱溱的关系本就暧昧不清,说不定……两人背后站着同一个大人物。 只是,那个人的真实身份,她还没查到实据。 “孟家的事暂且不论,当年姬鞒对他可是百般提携,明里暗里帮了他不少大忙,他不也照样无动于衷?” 季冉想起这茬,眼底掠过一丝鄙夷:“听说昨日姬鞒被押解出城时,他连府门都没踏出半步,别说送行,连句场面话都没说。” 苏欢嗤笑一声:“姬鞒落到这般下场,他怕是躲在府里偷着乐呢,哪有闲工夫去送?” 季冉惊得眼睛瞪圆:“真的假的!?可外头不都说他是姬鞒的心腹吗!?难不成……那些都是他故意演出来的?” 苏欢没直接回应,只是端起桌上的凉茶抿了一口。 但那默认的态度,已然说明了一切。 季冉缓过神来,兀自咋舌:“原来如此……这么一想,颜覃这段时间的反常举动就全说得通了。” 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姬鞒被流放夷洲,这辈子怕是都没机会再回帝京,就算知道了真相,又能如何? 苏芙芙抱着个小巧的算盘,噼里啪啦地拨弄着。 其实以她的脑子,算账比算盘还快,但她就喜欢听这清脆的声响,每次都要特意拨弄半晌才肯罢休。 算完账,小丫头脸上满是满足的笑意。 苏欢瞧着她那副小财迷的模样,忍不住失笑:“开心了?那咱们该走了,李大人惦记着这坛好酒,怕是昨晚都没睡安稳。” 苏芙芙立刻放下算盘,连连点头。 马车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缓缓前行。 苏欢坐在车厢里,小几上摆着那坛特意为李鹤轩准备的陈年佳酿。 苏芙芙坐在对面,正捧着块刚从老字号糕点铺买回来的玫瑰酥往嘴里塞。 ———以前都是四哥给她买,怕糕点凉了影响口感,他总会用三层棉帕包着揣在怀里。到家的时候还冒着热气,甜丝丝、软糯糯的,好吃到停不下来。 现在这块玫瑰酥虽说也是刚出炉的,用料看着也地道,可吃在嘴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滋味。 现在这桂花糕虽然也是刚出炉的,可吃在嘴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味道。 苏芙芙鼓着腮帮子,难得露出几分蔫蔫的样子。 唉。 她是真的……挺想念四哥的。 “在想什么呢?” 苏欢见她魂不守舍的,开口问道。 苏芙芙把嘴里的糕点咽下去,撇了撇嘴。 ———姐姐,四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难道真要等他当上将军,咱们才能再见到他吗? 苏欢心底一软,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你还不信你四哥的本事?” 苏芙芙立刻挺直小身板,高傲地扬起下巴。 ———当然信!四哥最厉害了,肯定能风风光光地凯旋归来!! 四哥跟她说过,好男儿志在四方,他要去锁喉关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她知道,四哥向来言出必行,说能做到,就一定能做到! 这么一想,苏芙芙心头的那点怅然瞬间烟消云散。 苏欢眸色微沉,想到云城的局势,不由得陷入沉思。 不知景熙是否已经收到了她的密信,更不知……朝廷派去的援军是否已经顺利抵达云城。 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哎!小少爷!您慢点跑!别摔着!” 一道急促的呼喊声从马车外传来。 苏欢的思绪被骤然打断。 下一刻,马车猛地一顿,马儿发出一声急促的嘶鸣。 惯性之下,苏芙芙身子往前扑去,被苏欢眼疾手快地一把揽入怀中。 苏欢松了口气,掀起车帘朝外望去。 “怎么回事?” 车夫连忙解释道:“三小姐,刚才有个孩子突然从人群里冲了出来,幸好小的反应快,没撞上。” 苏欢定睛一看,果然见马车前方站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被一个嬷嬷紧紧护在身后。 一老一小脸上都满是惊慌失措。 那嬷嬷应该是扑过去救孩子的时候摔了一跤,衣服上沾满了泥土,头发也乱蓬蓬的,脸上满是惊魂未定的神色。 “小少爷,您可吓死老奴了!这大街人多眼杂,您怎么能乱跑呢?您要是出了什么岔子,老奴怎么向侯爷交代啊!?” 她说着,紧紧抱住小男孩,快步走到马车旁,对着苏欢屈膝行礼。 “多谢这位小姐出手相救!若非您的马车及时停下,我家小少爷恐怕……” 那男孩刚才被吓得愣在原地,此刻终于缓过神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苏欢眉梢微挑。 这个小男孩,她倒是认得。 勇毅侯府最受宠的小少爷,裴瑾轩。 只是记忆中那个金尊玉贵、娇生惯养的小少爷,此刻哭得涕泗横流,模样狼狈不堪,被嬷嬷安慰了好一会儿,依旧抽抽搭搭的。 “不必多礼,是我们的马车差点撞到你们,让孩子受了惊。” 苏芙芙从苏欢身后探出头,好奇地打量着裴瑾轩。 裴瑾轩瞥见她,哭声忽然一顿,呆呆地看着她。 两个孩子四目相对。 苏芙芙突然捂住嘴,偷偷笑了起来。 ———姐姐,他哭起来像个小花猫,好丑呀! 裴瑾轩脸颊一红,顿时不好意思再哭下去,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苏欢从马车抽屉里拿出一个会蹦跶的小木兔,递了过去。 “这个给你玩?” 因为苏芙芙不喜长时间待在车厢里,苏欢特意在里面放了不少新奇的小玩意儿,哄她开心。 果然,裴瑾轩一看到那个蹦蹦跳跳的小木兔,眼睛瞬间亮了,注意力全被吸引了过去。 苏欢看了眼嬷嬷,嬷嬷立刻会意,连忙上前双手接过:“多谢小姐赏赐!多谢您!” 苏欢淡淡一笑,放下车帘。 “走吧。” 第537章 银簪 马车渐渐远去,刘嬷嬷才抱着裴瑾轩缓缓站直身子。 没过片刻,两个梳着双丫髻的年轻丫鬟挤开人群快步跑来,一脸焦灼地从婆子怀里将裴瑾轩接了过去。 “刘嬷嬷,您怎敢独自带着小少爷走得这般急?这街头人潮涌动,万一磕着碰着,侯爷怪罪下来,您担待得起吗?” “就是!若不是少爷哭闹着非要您陪,侯爷本就不许您跟着出来,您怎么这般不省心?侯爷千叮万嘱要仔细照看,您全然放在心上了吗?” 刘嬷嬷垂首敛目,低声应道:“是老奴思虑不周,险些误事。” 裴瑾轩忽然在丫鬟怀里扭动起来,小脸涨得通红:“不许你们怪刘嬷嬷!是我自己要跑出来的,有本事你们去爹爹跟前告我的状啊!” 丫鬟们哪敢真跟小主子置气,立刻换上谄媚的笑脸哄劝:“小少爷说的哪里话?奴婢们不过是担心您的安危。侯爷特意吩咐过,您此次出来务必谨慎照看,可不能有半点闪失……” 裴瑾轩不耐烦地扭过头,重重“哼”了一声。 “我要刘嬷嬷抱!快把我还给刘嬷嬷!”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满脸为难。 侯爷虽不许夫人踏出府门半步,对这小少爷却是疼宠有加,她们不过是身份低微的下人,哪里敢违逆主子的意思? 最终还是只能将裴瑾轩交还给刘嬷嬷,看向她的眼神却愈发带着几分怨怼。 “刘嬷嬷,时辰不早了,咱们该回府了。” 刘嬷嬷恭顺地应了声,理了理鬓边散乱的碎发,抱着裴瑾轩快步跟上两人的脚步。 …… 苏欢摊开掌心,一枚雕着缠枝莲纹的银质发簪静静躺在那里。 苏芙芙瞳孔微缩,满脸好奇。 ———姐姐手里这簪子是何时得来的?我先前怎没见过? 苏欢指尖摩挲着发簪冰凉的银面,这簪子工艺精巧,银质莹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更让她在意的是,这簪子她瞧着格外眼熟… 那日勇毅侯府裴傅病重,她前往探视时,姬姌头上插着的,正是一对一模一样的银簪。 可这刘嬷嬷方才借着人群掩护,悄悄将簪子塞到她手里,究竟是何用意? 难道姬姌在侯府中遭遇了不测? 苏欢沉吟片刻,将银簪仔细收入袖中。 苏芙芙见她神色淡然,也没再多问。 “二小姐,李府到了。” 马车稳稳停在李鹤轩府邸门前。 守门的门房瞧见下车的女子仙姿玉貌、清冷绝尘,顿时愣在原地。 “这位小姐是……” 苏欢浅笑道:“劳烦小哥通传一声,就说苏欢特来拜访李大人。” …… 李鹤轩着实没想到苏欢会突然登门,当即笑着将人迎了进去。 瞧见她手中提着的两坛酒,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稀客稀客!苏二小姐今日怎会有空来老夫这寒舍?” 苏欢将酒坛递上前。 “这是流霞酒肆新酿的寒枝酿,特意给您送来尝尝鲜。” 李鹤轩哈哈一笑,毫不客气地接了过来。 凑近壶口闻了闻,即便未开封,那醇厚的酒香也顺着壶口漫出来,勾得人舌尖发馋。 “好东西!好东西啊!”李鹤轩眼睛一亮,“旁人送的酒老夫未必收,但你送的,必得笑纳!” 也难怪生意那般红火,这般好的酒,换做是谁都愿意趋之若鹜。 苏欢唇角噙着浅浅笑意:“大人若是喜欢,改日晚辈再让人送些过来。” “不必不必!”李鹤轩摆了摆手,“老夫如今酒量不比当年,浅尝辄止便好,哈哈!” 闲聊几句后,苏欢话锋一转,问起苏景逸在太学的境况。 李鹤轩对这个弟子向来赞赏有加,一提起便赞不绝口。 “景逸这孩子天资聪颖,又肯下苦功,学问造诣早已远超同侪。以他的才学,将来参加科举,必能独占鳌头,摘得状元桂冠!” 说到这里,他不禁捋着胡须叹了口气:“只可惜,开春三月便是春闱,他尚未取得举人功名,此次大好机会,终究是错过了。” 苏欢脸上笑意不变,眸色却依旧沉静从容,并未因这番夸赞而有半分骄矜。 “大人过誉了,景逸还有许多需要打磨的地方。” 李鹤轩深深看了她一眼,朗声笑道。 “你这丫头,倒是谦虚!自己弟弟有几斤几两,你这个做姐姐的心里最是清楚。” 他早就看出来,苏景逸能有今日的成就,多半是苏欢悉心教导之功。 外人不知其中缘由,他却看得明明白白。 “若他能参加此次会试,必定能一举夺魁,成为最年轻的状元也未可知!说起来,你先前为何没想着让他早些参加考试?” 李鹤轩心中着实惋惜。 太学里学子众多,能入他眼的寥寥无几,苏景逸绝对是其中的佼佼者,这般好苗子错过了机会,着实可惜。 苏欢沉默片刻,语气诚恳:“从前家中多有波折,世事难料,实在是身不由己,才耽搁了他的科举之路。” 李鹤轩闻言一怔,随即也跟着叹了口气。 他何尝不知苏家当年的变故。 苏欢带着弟妹艰难求生,颠沛流离,一句“耽搁了”,背后藏着多少不易。 “耽误倒算不上,”李鹤轩话锋一转,笑容重拾,“他如今不过十五岁,往后有的是机会施展抱负。等他将来金榜题名那日,老夫可要亲自去你府上讨酒喝!” 言谈间,满是对苏景逸的期许。 苏欢含笑应道:“若真有那一日,大人便是苏家最尊贵的客人,流霞酒肆的酒,任您畅饮。” 李鹤轩开怀大笑:“这段时日为了琐事忙得脚不沾地,也就今日能借着你的酒放松片刻!对了,你来得正好,老夫这里有个消息,或许与你有关,你不妨听听。” 苏欢心中一动,好奇问道:“不知是什么消息?” 李鹤轩缓缓说道:“滕州知县秦逸,因牵涉华州河防贪腐案,被人实名参奏,经查证贪污渎职、草菅人命,陛下已下旨革职抄家,不日后便要问斩了。” 第538章 听八卦 苏欢是真没料到,李鹤轩要跟她说的竟是这桩事。 “竟这般迅速?先前竟半点风声都没有?” 她知道魏刈在彻查滕州的贪腐案,也早料到秦逸迟早会栽跟头,却没承想这一天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罪证板上钉钉,吏部走流程自然顺畅,滕州不出三日便会有新知县到任。” 李鹤轩如今身居吏部尚书之位,天下官员的调遣任免皆要经他之手,此事他自然最为清楚。 滕州本是个不起眼的小地方,可那是苏崇漓的故乡,苏欢姐弟也曾在那里寄居过一段时日,李鹤轩觉得,这等关乎苏家旧事的消息,该提前跟她透个底。 苏欢瞬间了然。 姬帝这是要对秦逸下死手了。 闹出这等惊天丑闻,不管秦逸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该担多少罪责,姬帝要杀一儆百,谁也拦不住。 苏欢对秦逸这号人本就没放在心上,相较之下,她更在意另一个人的下场。 “那……他的家眷亲眷,是否也被牵连其中?” “那是自然。听说他这些年刮地三尺,敛财无数,如今东窗事发,自然要悉数追缴。至于他的妻儿……该流放的流放,该充军的充军,一个也跑不了。” 连坐之罪虽显严苛,但秦逸树敌众多,又触怒龙颜,这般下场也算咎由自取。 何况姬帝要他死,他便绝无活路! 苏欢心头微动。 李鹤轩的话里,竟只字未提陆凛。 陆凛是秦逸最得力的长随。 这些年明里暗里帮秦逸做了不少脏事,论罪本该斩首示众,李鹤轩是觉得他无足轻重,还是……另有隐情? “我记得你前阵子回滕州,途中曾遭人暗袭?”李鹤轩忽然话锋一转。 苏欢回过神,颔首道:“确有此事。” “那便是秦逸的手笔。”李鹤轩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讥讽,“他早已暗中投靠姬鞒,那趟暗杀不过是他表忠心的手段之一。” 苏欢眉头微蹙。 秦逸? 怎么会是他? 她隐隐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但思忖片刻,终究没再多问,只是轻轻点头:“原来如此,这般说来,也算是沉冤得雪了。” 她抬眼望了望窗外天色,起身告辞:“今日多谢大人告知这些内情,苏欢感激不尽。” …… 苏欢带着苏芙芙回到苏府时,夜色已深。 回程路上两人吃了不少精致点心,又在流霞酒肆喝了几盏清茶。 苏芙芙晚饭只尝了几口,便捧着棋盘跑去跟下人对弈了。 苏欢独自来到院中。 “冷烬大人。”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现身在廊下。 “二小姐,可有吩咐?” “吩咐谈不上,只是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苏欢并不担心谈话被人偷听。 暗影卫的手段深不可测,若连这点隐秘都守不住,也枉负了亲卫的盛名。 冷烬颔首:“小姐但说无妨,属下知无不言。” 苏欢略一思索,问道:“前几日深夜,冷烬大人曾离府两个时辰,此事是否与秦逸有关?” 冷烬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没料到苏欢竟能精准猜中,但此事本就无需隐瞒,便直言道:“正是。” 果然如此。 苏欢对此并不意外,近来她心思都放在云城的事务上,若不是今日李鹤轩提及,她几乎都忘了秦逸这号人物。 “你在滕州见过陆凛?” “见过。” “可有交手?” “有过短暂交锋。” “你家主子曾说,陆凛会些漠北鞑靼首领巴图的独门武功,此事当真?” 冷烬闻言一顿,没想到苏欢连这等隐秘都知道。 但转念一想,主子向来对苏二小姐毫无保留,这等事自然也不会瞒着她,便如实答道:“确有其事。他的招式虽带着巴图的影子,却并非巴图本人,更像是得其亲传的弟子。” 结合李鹤轩方才的话,苏欢心中已有了猜测,轻声反问:“这么说来,他并非姬鞒的人?” …… 第二日,苏欢难得睡了个懒觉。 这段时日琐事缠身,她日日早起奔波,今日总算能清闲片刻。 恰逢天朗气清,气温回暖了些许,连呼啸的寒风都少了几分刺骨之意。 苏欢翻出几味珍贵药材,搬到院中晾晒。 两个丫鬟隔着月门瞧见,连忙快步上前:“二小姐!您难得歇息,这些粗活交给我们来做就好!” 苏欢也不推辞,细细叮嘱了药材的摆放方式和晾晒时长,便在一旁的藤椅上坐下。 院中积雪早已消融,清凉的空气中夹杂着淡淡的湿气,混着药草的清香,令人心旷神怡。 两个丫鬟还是头一次接触这些珍稀药材,既紧张又兴奋。 全帝京谁不知道二小姐医术卓绝,多少达官显贵求诊都排不上号,她们手中的这些药材,日后定是千金难求的宝贝! 没过多久,苏芙芙便跑了出来,捧着一本棋谱坐在苏欢身旁翻看。 庭院中气氛静谧祥和,两个丫鬟渐渐放松下来,低声聊起了帝京的新鲜事。 “真不知道日后谁有这般好福气,能得到二小姐亲手调制的药材……” “说起这个,你听说了吗?勇毅侯府最近可是闹得沸沸扬扬!” “你说勇毅侯裴傅把怀孕的外室抬进府的事?当然听说了!竟是从侯府正门用八抬大轿迎进去的!听说那外室深得侯爷宠爱,又怀了身孕,裴傅宝贝得紧呢!现在整个帝京都在看他们家的笑话!” “可不是嘛?哪家高门大户会做出这等荒唐事?依我看,他就是故意打三公主的脸!” “什么三公主,她如今没了依仗,哪里还敢置喙?” “想当初老侯爷病重,裴二公子特意来府中请二小姐出诊,结果被裴大公子夫妇拦在门外,尤其是那位三公主,那时候何等嚣张?没想到风水轮流转,如今竟沦落到这般境地……” “听说她也一病不起,卧床多日,还有人说她怕是撑不了多久了……谁知道呢?” 苏欢翻棋谱的动作微微一顿,微风吹过,书页发出哗哗的声响。 她若有所思。 姬姌这是走投无路,才想出这等鱼死网破的招数? 苏芙芙察觉到姐姐走神,好奇地扭头看来。 ———姐姐看书向来专心,今日倒是少见。 苏欢看向她,眨了眨眼。 “芙芙,你之前给裴二公子准备的那份礼物,还没送出去,对不对?” 第539章 潜入云城 苏芙芙下意识点了点头。 ———可不是嘛!裴哥哥至今杳无音信,她满心想着递份心意,偏偏连碰面的机会都没有。 苏欢唇角勾起一抹浅笑,“既然如此,我也备一份薄礼,回头咱们一同送去,你看如何?” 苏芙芙自然无异议,忙不迭像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可转念又添了几分犹疑。 ———世子哥哥之前就说过,裴哥哥用不了多久便会回来,如今姐姐也这般笃定,难道真要应验了? 苏芙芙抬眼望向那两个聊得正欢的小丫鬟。 ———刚才隐约听她们提起,如今的勇毅侯府可不比从前,裴哥哥这时候回来,怕是并不妥当…… 苏欢合上书册,缓缓起身,声音轻柔却带着笃定:“无论他何时回来,先把东西备好,静心等候便是。” …… 云城。 天色暗沉如墨,寒风卷着沙尘呼啸而过,街上零星过往的行人,个个行色匆匆,眉宇间满是凝重。 这座边城向来繁华,几条主街平日里车水马龙,可近来因东胡奸细流窜作乱,朝廷严查之下,整座城池都笼罩在一片风声鹤唳的紧张氛围中。 家家户户紧闭门窗,谁也不愿在外多逗留。 那些东胡人本就凶残嗜血,连知府大人都敢枭首悬在城门,还有什么丧心病狂的事做不出来? 若是不幸遇上,纵有十条性命也难逃一劫! 偏僻街巷的拐角处,一道裹着破旧棉袍、身形微微佝偻的身影,沿着墙根缓缓挪动。 他步伐看似迟缓,实则脚下生风,转瞬便拐过两道弯。 拐进死胡同,扫了眼四周无人窥探,当即屈膝一纵,如狸猫般轻捷翻过院墙,落入一座废弃小院。 院中仅有几间破败瓦房,枯井边堆着烂木头,枯黄荒草在风里打颤,显然早已人去楼空。 落地时悄无声息。 他抬起头,露出一双与狼狈装扮截然不同的眼眸。 锐利如鹰,又带着几分桀骜痞气。 小院寂静无声。 确认四周安全后,他径直走向院中最中间的房间。 吱呀一声,腐朽的房门被推开,灰尘扑面而来,发丝上还沾了半片蜘蛛网。 “都出来吧。” 少年的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打破了死寂。 片刻后,几道人影从房间各处悄然现身。 床下、柜中、门后…… 若非他们主动走出,任谁也想不到,这破地方竟藏着这么多人! 苏景熙清点人数,加上自己,正好五人。 他无声勾唇,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才藏身三日,你们的隐匿功夫倒精进不少。” 几人相视一笑,紧绷的神经稍缓。 “阿熙,我们等你许久了,可查到镇北侯被关押之地?” 被称作阿熙的,正是奉命率领小队从锁喉关驰援云城的苏景熙。 三日前,他带着二十人的先锋小队率先抵达云城。 因城中此刻只进不出,为避怀疑,他们乔装混入,兵分几路暗查。 幸好出发前收到的密信中附有城防图,苏景熙对云城的地形布局早已了然于胸。他让队员们分头行动,打探各方消息,又为稳妥起见,只约定了四人今日在此碰面。 苏景熙颔首,语气笃定:“就在前任知府府邸。他们不敢把镇北侯关入大牢,正巧府中刚办过丧事,藏在那里最是隐蔽。” 几人闻言,齐齐松了口气。 “这么说,镇北侯安然无恙,我们来得还不算晚!” 苏景熙脸上却无半分松懈:“可情况依旧棘手。那府邸已被层层布防,想要仅凭我们几人将镇北侯安全带出,难如登天。” 这话让众人刚刚放下的心又沉了下去,纷纷问道:“那我们该如何是好?” 苏景熙并未直接作答,转而看向几人:“你们各自查探的情况如何?” 这些人皆是毛宗精挑细选的精锐,不仅忠心耿耿,且个个身怀绝技。 “放心!那五千东胡将士的驻扎地我已摸清了,你们绝对想不到,他们竟还在城内!就在城西的虎牙山下!冬日里人迹罕至,地形又险峻难行,至今无人发现。” “镇北侯的五百亲兵已被分散关押,一部分关在京兆府大牢,另一部分暂无消息,但想来也未出城。” “城中多数朝廷官员已然叛变,若不从,便是前任知府的下场。不过已有百姓察觉到不对劲,只是敢怒不敢言。” 苏景熙点头,目光落在最后一人身上:“你那边呢?可查到他们的粮草辎重所在?” 那人咧嘴一笑,语气中满是得意:“找到了!而且正巧在你之前推测的三个地方里!” 他对着苏景熙竖起大拇指:“景熙,你真厉害!明明从未来过云城,却对这里的情况了如指掌,太牛了!” 他们知道苏景熙手中曾有一份城防图,却不知他早已在出发前将密信焚毁。 那份图上的每一处细节、每一条路线,都已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之中。 苏景熙淡然摆手,语气随意:“云城就这么大,地形条件摆在那里,能用来囤积粮草的地方,无非就是那几处。” 他环视众人,声音陡然压低:“既然万事俱备,今夜便动手!” 第540章 军械库被烧光 月暗星沉。 黝黯的囚室内,摇曳的烛火勾勒出两道对峙的身影,一站一坐,空气凝滞得近乎窒息。 站着的男子身着锦袍,约莫三十出头,此刻正愁眉不展,神色间满是左右为难。 端坐椅上的男人年长几岁,身形魁梧挺拔,方脸膛自带威严,即便双手被缚、甲胄兵器尽被搜走,那股在沙场厮杀多年的铁血戾气也未曾消减分毫。 他双目紧闭,仿佛连施舍对方一个眼神都觉得玷污了自己。 锦袍男子在屋内踱了数个来回,终是按捺不住,苦口婆心地劝道:“侯爷!您这又是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如今身陷囹圄,插翅难飞,若您肯松口归顺,下官还能在鞑靼首领面前为您周旋,可您要是执意不从……下官是真的无能为力了啊!” “周旋?”镇北侯豁然睁眼,一声嗤笑震得烛火晃动,“我殷淮舟生为苍澜将士,死为苍澜忠魂,岂会做通敌叛国的卑劣行径!你们这群奸佞之徒,为了苟活于世,不仅私放鞑靼入关,还伪造密信诱杀边城守将,其心可诛!真当天下人都如你们一般贪生怕死、寡廉鲜耻吗!?” 这番话字字如刀,骂得锦袍男子面红耳赤,又羞又恼,语气也硬了起来:“侯爷!您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若不是我等连日苦劝,您以为鞑靼人会让您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 “哦?”殷淮舟抬眼,眼底寒光凛冽,“那我倒要看看,他们敢不敢将我头颅割下,悬挂在云城城门之上示众!” “你!” 锦袍男子气得浑身发抖,却偏偏无可奈何。 殷淮舟是什么人物? 殷淮舟与魏轼父子,皆是苍澜擎天之柱! 殷淮舟镇守雁门郡十余年,战功彪炳,威名远播,乃是苍澜军民心中的定海神针! 若是真杀了他,必定激起民愤,朝廷定会即刻发兵,与鞑靼正面开战。 鞑靼国力远逊苍澜,届时必遭灭顶之灾。 他们此次行事本就隐秘,意在以最小代价夺取数座城池,只要殷淮舟肯配合,一切便能水到渠成。 可谁曾想,这老匹夫的骨头竟如此之硬! “罢了!该说的我都已说尽,侯爷好自为之!” 砰! 锦袍男子怒不可遏地摔门而去。 殷淮舟透过门缝瞥了两眼,院中悬挂的白布在夜风中飘荡,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 囚室内的这点动静,很快便被外面的悲戚声掩盖,无人察觉。 殷淮舟收回目光,眉头拧成疙瘩。 他自己的安危早抛脑后,可若一直被关在这,鞑靼人的阴谋便无人能阻,雁门郡乃至整个边疆都将陷入危局! 忽然,一阵夜风吹过,将窗边那扇虚掩的木窗吹得吱呀作响。 殷淮舟起初并未在意,可片刻后,他猛地察觉到不对劲,转头望向窗外。 原本漆黑一片的夜空,竟泛起了诡异的橘红色光晕。 这是…… 院子里骤然变得人声鼎沸,急促的脚步声、惊慌的叫喊声交织在一起,乱作一团。 又有一队手持利刃的鞑靼士兵匆匆赶来,将囚室围得水泄不通。 殷淮舟心中已然有了猜测,缓步走到窗边。 他没开窗,仅凭敏锐的听觉便已洞悉一切。 “大人!不好了!城、城西方向失火了!火势蔓延得极快!” 殷淮舟眸色一动。 城西? 那不是……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殷淮舟眼神一凛,迅速回到原位坐好,恢复了之前的冷峻模样。 砰——! 房门被人粗暴地踹开,这次进来的并非方才的锦袍男子,而是一个身形高大、头戴皮帽的中年汉子。 他满脸络腮胡,鼻梁高挺,眼窝深陷,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深邃的蓝色眼眸。 正是漠北鞑靼人的典型特征。 鞑靼女子多容貌艳丽,男子则个个孔武有力,蓝眼便是他们最鲜明的标识。 殷淮舟只斜睨了他一眼,目光中满是鄙夷与冷漠,随即便移开视线,浑身散发着拒人千里之外的气息。 那鞑靼首领眼底怒火翻腾,却强行压了下去。 他拉过一把椅子,在殷淮舟对面坐下,操着一口流利却带着生硬腔调的汉文,语气中满是赤裸裸的威胁。 “最好别让我查到,今晚的火是你暗中指使的。否则,你远在帝京的宝贝女儿,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你这个父亲!” 殷淮舟面色冰寒,周身气压骤降:“你也最好祈祷能将我永远困在此地,否则,你和你的族人、部下、妻儿老小……都将为今日的所作所为,付出血的代价,随我一同下地狱!” 话音落下,囚室内剑拔弩张,杀机四伏! 鞑靼首领死死盯着殷淮舟,强压下立刻将他斩杀的冲动,心中的疑虑反倒消散了几分。 这几日殷淮舟一直被囚禁在此,与外界隔绝,根本无法传递消息,今晚的火灾,想必与他无关。 即便如此,他还是决定留在此地,亲自看守,以防不测。 …… 云城之内,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整个城池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骚乱之中。 城中守军与百姓纷纷出动,奋力扑救。 可冬日天干物燥,加之夜间西北风呼啸,火势借着风力疯狂蔓延,根本难以控制。 直到天光大亮,最后一丝火苗才被扑灭。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放眼望去,城西一片狼藉,惨不忍睹。 许多百姓聚集在街头,对着城西的方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 一名守军将领神色慌张地冲进知府府邸,跪地禀报。 “报———!” 殷淮舟听到动静,缓缓抬眼望去。 对面的鞑靼首领已然起身,走到门口,居高临下地沉声问道:“火势如何?伤亡情况怎样?” 这一幕显得格外诡异。 守城的苍澜将领,此刻竟在向入侵的鞑靼人复命。 为了掩人耳目,鞑靼人平日里极少抛头露面,城中大小事务依旧交由原来的官员打理,守军将领也暂留原职,只是实则已沦为鞑靼人的傀儡。 那将领心虚地低下头,声音因恐惧而颤抖不止:“死、死伤五十人……” 但这并非最可怕的消息,真正让他魂飞魄散的是——— “被、被烧毁的是……是我军的军械库!” 他咽了口唾沫,鼓足勇气继续说道:“库中兵器甲胄损毁严重,就连囤积的粮草,也、也几乎焚烧殆尽!” 鞑靼首领一言不发,只是缓缓抬起了手。 那将领见状,顿时吓得魂不附体,连连磕头,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砰砰作响:“属下办事不力!请大人饶命!求大人再给属下一次机会!” 第541章 圣旨到 两名漠北鞑靼兵上前,伸手就想把他拖拽出去。 他吓得魂飞魄散,一边扭动身躯挣扎,一边嘶吼:“侯爷!属下查出关键线索了!求您给属下一个禀报的机会!” 这话落地,拖拽的动作果然停了。 “说。” 那声音冷得像冰,裹着刺骨的杀意! “属下、属下查明,昨夜并非意外失火,而是人为劫粮!而且、而且是团伙作案!属下在粮库四周发现了三处不同的动手痕迹——” “查到主使了?”男人说着,转头扫了镇北侯一眼。 那将士脑袋埋得更低,声音发颤:“没、没有……这群人设伏极为刁钻,而且、而且看样子对云城的布局了如指掌!属下已经调派兵力全城搜捕,必定尽快给侯爷回话!” 话音未落,他又连连磕起头来。 对云城了如指掌? 镇北侯捻着胡须,陷入沉思。 昨夜城内生乱时,他就察觉不对劲,后来对方直接派人把他看管了一整晚,更让他断定必定出了大事。 果然,云城的军粮被劫了个精光。 起初他还以为是自己的人干的,可随他出征的五百亲兵大多是第一次到云城,根本谈不上“熟悉”,就算有这心思,也没这本事。 更何况他所知,大部分亲兵早已被关押,剩下的非死即伤,怎么看也不可能是他们所为。 若是云城原本的守军?除了几个投诚的将领,底下的士兵根本不知道城池早已易主。 他们每日照旧操练巡防,压根没理由做这种事。 那……到底是谁干的? 不止他疑惑,在场的鞑靼兵将也个个面露困惑,显然想不通其中关节!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种敌人藏在暗处,自己却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的滋味,最是磨人。 “暂且留你狗命,继续追查!” “是!是!谢侯爷饶命!属下一定———” 门外,捡回一条命的将领正要表忠心,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忽然传来。 “侯爷!大事不好了!” 来人身形熟悉,正是昨日在屋内苦劝镇北侯归顺,最后怒而拂袖离去的鞑靼。 他一路小跑,额头布满冷汗,顾不上地上跪着的人,匆匆朝屋内瞥了一眼。 那眼神,和昨日的急切截然不同,满是慌乱。 下一秒,镇北侯就明白了他为何如此失态。 “侯爷!朝廷八百里加急!陛下已经下旨,召镇北侯即刻回京复命!” 他神色慌张,声音都在发颤: “这、这可如何是好!?” 镇北侯先是一愣,随即朗声笑了起来。 ——来得正好! 前脚军粮被劫,后脚回京圣旨就到! 这群鞑靼兵在云城盘踞多日,只因他死活不肯配合,致使他们的扩张计划屡屡受挫,连一座附属城池都没能拿下,如今反倒等来了陛下的旨意! 镇北侯率兵驻守云城的消息早已传遍朝野,是以这道圣旨直接送到了此处。 眼下鞑靼人可谓进退维谷:要么对外宣称他暴毙,要么就得乖乖把他交出去! 可无论选哪一种,都不是他们愿意看到的! 若是谎称他意外身亡,就再也无法以他的名义诱骗其他守将前来,瓮中捉鳖的计划彻底泡汤。 而若是把他交出去……云城守军立刻就会发现城池已被鞑靼人控制! 到时候只要他振臂一呼,全城将士必定群起响应,与鞑靼兵死战到底! 他们带来的五百亲兵,根本不是对手。 最关键的是……军粮已被劫空,这么多将士连三天都撑不下去! 到时候军中必定大乱,甚至可能引发兵变! 想到这里,镇北侯放声大笑: “哈哈!这圣旨来得恰逢其时!巴图!老夫戎马一生,生死早已置之度外!倒是你,敢不敢与老夫同归于尽!?” 巴图猛地转头,脸色阴鸷得能拧出墨来。 ······ 勇毅侯府。 裴瑾轩又在门口大闹起来。 “我要见娘亲!你们凭什么拦着我!我都好多天没见到娘亲了!” 守在院门外的小厮死死拦住他,语气哀求,脚步却纹丝不动:“小少爷,侯爷吩咐过,夫人身子不适,需要静养,不能被打扰。您还是先回房吧,别为难小的们了,求您了。” 裴瑾轩自小被宠坏,哪里听得进这些:“娘亲生病了,我更该进去探望!再不让开,我就让爹爹把你们都赶走!” “瑾儿。” 一道威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裴瑾轩回头,立刻扑了过去:“爹!您快让他们让开!我要见娘亲———” 一向对他温和的裴砚秋却没有立刻应允,反而皱起眉头,扫视四周:“你们是怎么照看小少爷的?不是让你们看好他吗?怎么又让他跑到这里来了?” 下人们齐刷刷跪了一地,战战兢兢道:“自从上次刘嬷嬷差点把小少爷弄丢,您就撤了她的差事,可小少爷实在调皮,奴婢、奴婢们实在拦不住……侯爷饶命!都是奴婢的错!” 裴砚秋厉声道:“还不快把小少爷带回房!” “是!” 得到命令,两个小厮立刻上前,轻松制住了哭闹的裴瑾轩。 裴瑾轩挣扎着哭喊爹爹,裴砚秋却视而不见,冷声道:“瑾儿从前的性子都是被他娘惯坏的,往后必须严加管教!这种事,不许再发生第二次!” 说罢,他瞥了一眼紧闭的院门,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裴瑾轩的哭声渐渐远去。 没过多久,这里又恢复了死寂,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尤其天色渐黑后,院门前只挂着两盏白灯笼, 显得格外阴森可怖。 若非亲眼所见,谁也不会相信,繁华的勇毅侯府内,竟有如此凄凉的角落。 屋内,姬姌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唇齿间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 终于,她抬起头,凄然一笑:“你都听到了。” 黑暗中,一道清婉柔和的女声静静响起:“所以,你让我来,是想做什么?” 姬姌眼中燃起浓烈的恨意,一字一顿道:“我要……他死!” “哦?” 那声音尾音轻轻挑着。 “你就这么确定,我会帮你?” 第542章 死讯 苏欢没直接应下,也没说办不到,反倒抬眼反问姬姌,凭什么笃定她会趟这浑水。 姬姌悬到嗓子眼的心,总算重重落地。 “你必然会出手!”她声音淬着怨毒,字字咬牙,“若知晓裴砚秋干的那些龌龊事,你定然也想取他狗命!退一步说,拿他的人头去领功,也是桩泼天功劳!” “苏欢,我知道你打心底瞧不上我,我也从没对你有过好感!”姬姌眼底泛红,屈辱感让她指甲掐进掌心,“可我实在走投无路了,除了你,这世上没人能救我!” 这番自打脸面的话,对曾是金枝玉叶的姬姌而言,无异于扒掉脸皮扔在地上踩。 但她已无退路。 恨苏欢又如何? 眼下,她只能靠这个女人! “只要你肯帮我,上刀山下火海我都认!”姬姌嘴角咬出鲜血,眼神却透着孤注一掷的狠厉,“就算要我这条命抵债,也绝无二话!” 苏欢神色淡然。 “姬鞒是姬鞒,你是你。”她语气平静无波,“我苏欢向来恩怨分明,从不混为一谈。你我之间的过节暂且搁置,我倒是好奇,你竟恨他到这地步?” 姬姌惨然一笑,眼底翻涌着滔天恨意。 “夫妻一场,他薄情寡义在先,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这两日,街头早已传遍勇毅侯府的丑闻。这位曾风光无限的三公主、侯府主母,如今过得连下人都不如。 女人的心,爱之深便恨之切。 她若能咽下这口气,才真是咄咄怪事。 “我可以帮你。”苏欢话音落下,姬姌猛地抬头,眼中闪过狂喜,“但你想清楚,裴砚秋一旦出事,勇毅侯府满门都会被牵连,包括你的儿子。据我所知,他卷入的案子…必定死罪难逃。” 姬姌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你……你全都知道了?” 苏欢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略知一二罢了。” 她这话半真半假,可在姬姌听来,却是对方故意藏拙。 自从苏欢回帝京,怪事就没断过。 招惹她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她能神不知鬼不觉潜入守卫森严的勇毅侯府,与自己在此密谈,竟没被任何人察觉。 当初送出那枚银簪时,姬姌就猜到苏欢有办法联系自己,却没料到她竟有这般通天手段! 眼前的女子看似温婉,实则深不可测。 姬姌再无半分隐瞒的心思。 她拭去眼角泪痕,语气凝重如铁。 “接下来的话,我以性命担保,绝无半句虚言。” 苏欢颔首,指尖轻叩桌面:“但说无妨。” …… 夜风微凉,带着帝京深夜的静谧。 苏欢回到苏府时,天还未亮。 苏芙芙蜷缩在床上,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浅浅笑意。 苏欢换了身素衣,轻手轻脚躺在她身边。 辗转难眠,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姬姌方才的话语。 虽早有猜测,但亲耳听闻那些内情,苏欢心头仍掀起惊涛骇浪。 裴砚秋的胆子,竟大到敢触碰龙鳞! 还有颜覃,心思歹毒,狡诈如狐。 姬鞒落得那般下场,这人心底的龌龊手段,可谓‘功不可没’。 颜覃背后定然还有靠山,可就连姬姌也猜不透那人的身份。 苏欢心中隐隐浮现一个名字,却百思不得其解。 颜覃为何要投靠那人? 怎么看,这都是一桩赔本买卖…… 闭上眼,过往的蛛丝马迹在脑海中交织,如同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只差找到那根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主线! 时光悄然流逝,夜色渐褪,东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已然到来。 苏欢起身洗漱,换上一袭月白绣兰纹的锦裙。 春日回暖,加上她身体早已痊愈,如今出门,无需再披厚重披风。 今日要入宫,为姬帝复诊。 …… 明昭殿内,檀香袅袅。 苏欢取出脉枕,指尖搭在姬帝腕上,眉头微蹙。 片刻后,她收回手,语气沉静:“陛下前些时日病情已有起色,只是这几日想必动了肝火,气滞血瘀,累及心肺。” 姬帝轻叹一声,眼底透着几分疲惫:“老了啊……这人,终究是敌不过岁月。” 苏欢沉默不语。 满朝文武谁不清楚,姬帝病情反复,哪里是因为年迈,分明是被近日的烦心事所累。 姬鞒是他的亲儿子,曾是他寄予厚望的储君,如今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姬帝心中怎会好受? 还有姬姌,他怎会不知她在勇毅侯府的窘境?可身为帝王,有些刑罚不得不施,有些情面不得不顾。 “臣女这就调整药方,加两味药材,陛下先服用五日,再看效果。” 苏欢说着,走到案前提笔写方。 姬帝点点头,忍不住低低咳嗽几声。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宫人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慌张的呼喊。 “陛下!大事不好了!” 张总管眉头一皱,快步上前拦住来人,低声呵斥:“慌什么?陛下正在静养,岂容你这般喧哗!” 那宫人满头大汗,脸色惨白如纸,急切道:“张总管,奴才真的有紧急要事禀报陛下!晚了就来不及了!” 张总管打量他片刻,认出是琉璃殿的宫人,心中咯噔一下。 琉璃殿,先前是孟昭湄的寝宫,她被打入冷宫后,那里便空了下来。 后来,姬溱溱被囚禁在那里。 难道是…… “可是明瑟公主那边出了变故?” 宫人眼神躲闪,欲言又止,神色越发焦急。 殿内,姬帝的声音传来:“让他进来。” 张总管不敢耽搁,侧身让开道路:“进去回话吧。” 宫人踉跄着闯入明昭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启禀陛下……明瑟公主昨夜……昨夜突发恶疾,暴毙身亡了!” 苏欢执笔的手猛地一顿,一滴浓墨从笔尖滑落,在素白的宣纸上晕开一片漆黑的痕迹。 第543章 暴毙 姬帝撑着病体坐直,眉峰拧成疙瘩,“你再说一遍?” 宫人扑通跪倒,膝盖撞得金砖脆响,浑身发抖。 “小的清晨去给公主送汤药,连拍了半晌宫门都没动静!往日公主殿下天不亮就起身了,从没有这般反常。小的实在放心不下,斗胆找侍卫撬了门,谁知、谁知……” 他抹了把冷汗,声音带着哭腔。 “殿门是从里头插死的!撬开后就见公主殿下躺在床上,已经没了气息!” 姬帝脸色阴沉。 “传旨!摆驾琉璃殿!” 张总管连忙膝行几步,死死拽住龙袍下摆,“陛下三思啊!您龙体尚未痊愈,这一路折腾,万一……万一……” 他是真急了,陛下这病缠绵多日,哪里经得住这般刺激? 前几日姬鞒刚被发配夷洲,孟昭湄饮毒酒自尽,姬姌也被削去公主封号,朝堂风波才刚平息,怎么姬溱溱这边又出了岔子! 纵使姬帝再不喜这个女儿,终究是血脉相连。 若是亲眼见到那惨死模样,怕是要加重病情! 姬帝刚迈出半步,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胸口一阵翻涌,眼前发黑,猛地朝后栽倒! “陛下!” 张总管惊声尖叫,扑上去死死扶住,身后宫人太监蜂拥而上,好不容易才将姬帝抬回龙榻。 “陛下您可千万要保重啊!” 张总管抹着眼泪,转头朝着殿外急呼, “苏二小姐!求您快进来瞧瞧!” 苏欢搁下狼毫笔,心里暗叹一声,将刚写好的药方揉成纸团丢进纸篓。 这事一闹,先前的方子又得重改。 “扶陛下平躺。”苏欢快步上前,示意众人退开,从锦袋里摸出个羊脂玉瓶,倒出三粒褐红色药丸,喂姬帝服下。 姬帝粗重地喘息着,一手死死按住胸口,脸色涨得通红。 过了约莫一炷香,他的呼吸才渐渐平缓,只是唇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布满冷汗,瞧着愈发憔悴。 包括张总管在内的一众宫人,这才齐齐松了口气。 “苏二小姐,幸好您恰好在这里!” 张总管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 那报信的宫人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若是陛下有个三长两短,他十条命也不够赔的! “陛下需静养,万不可再劳心费神。”苏欢轻声劝道。 姬帝艰难地抬了抬手指,摇了摇头。 “你……替朕去看看……” 眼下这局面,确实没人比苏欢更合适。 苏欢颔首应下,“臣女遵旨。” 她走到那宫人面前,“劳烦公公带路。” “啊?哦!哦哦!” 宫人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捡回一条命。 若不是在皇上面前,恨不得立刻给苏欢磕几个响头。 “苏二小姐这边请———” 苏欢走到殿门口,脚步顿了顿,回头望了一眼。 金碧辉煌的集英殿内,姬帝静静躺在龙榻上,偌大的宫殿显得格外空旷寂寥。 他的身子是真的垮了,如今连走出这殿门,都成了奢望。 一缕晨光从窗棂斜射而入,恰好落在他的脸上。 他眼帘低垂,鬓角的白发在阳光下泛着霜色,周身萦绕着一股肉眼难见的衰败之气,宛如一尊即将尘封的雕像。 苏欢收回目光,抬步走出殿外。 …… 琉璃殿。 苏欢刚到宫门外,就见层层暗影卫守得密不透风。 宫人低声解释,“自从明瑟公主被禁在此地,就由暗影卫日夜看守,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苏欢了然点头。 姬溱溱犯下的桩桩件件皆是死罪,只因鞑靼首领巴图使团到访,才暂且将她禁足在此。 她虽是弱质女流,但事关重大,自然要严加看管。 “这般守卫,怕是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宫人连连称是,“可不是嘛!每日三餐汤药都是按时送来,除此之外,奴才们连多余的话都不敢跟她说一句。” 这明瑟公主就是个烫手山芋,派来这儿当差的人,个个都觉得晦气。 本以为鞑靼使团走了,姬鞒的案子也尘埃落定,总算能处置姬溱溱了,谁曾想,她竟在这节骨眼上突然死了! 这些宫人哪里不怕被牵连? 走到房门前,宫人小心翼翼地推开殿门。 “苏二小姐,这……” “无妨。”苏欢看穿了他的顾虑,淡淡开口,“既来了,总得查个明白。” “是。” 宫人这才想起,眼前这位前不久还当众查验过尸身,定然不会惧怕这些。 望着苏欢沉静从容的模样,他心里也莫名多了些底气。 “苏二小姐,请。” 苏欢抬步走入殿内。 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夹杂着药味扑面而来。 苏欢微微眯眼,快速扫过殿内。 这里原是孟昭湄的住处,昔日极尽奢华。她出事后,殿内物件被清理得七七八八,如今空荡荡的,瞧着竟像是遭了洗劫。 大约是看出了她的疑惑,宫人低声解释,“这、这殿内先前被仔细搜查过好几次,所以才这般模样。” 苏欢点点头,绕过屏风,就见姬溱溱躺在床上,一只手无力地垂在床沿,脸色惨白如纸,眉心间泛着青黑,嘴角溢着暗红血迹,早已干涸凝固。 显然已经没了生息。 苏欢神色一凝,走上前去。 凑近了才发现,姬溱溱身上盖的锦被被撕得破烂,床柱上留有几道深深的抓痕,隐约沾着血丝,像是生前曾疯狂挣扎过。 苏欢探了探她的颈侧。 姬溱溱的身体尚有余温,却已没了脉搏。 她又看向那垂落的手,只见指甲尽数劈裂,指缝间嵌着暗红血痕和些许木屑。 她的耳孔、鼻腔也都有血迹渗出,嘴唇泛着诡异的青紫色,瞧着竟是生前遭受了极大的痛苦,最终口鼻耳溢血而亡。 “昨夜值守时,就没察觉到半点不对劲?或是听到什么动静?”苏欢问道。 宫人连忙摇头,“没有!真的没有!” 苏欢用帕子擦了擦手指,转头看向那宫人,眸色微沉。 “当真一点异常都没有?” 宫人被她看得心头一慌,连忙辩解。 “苏二小姐,千真万确啊!您要是不信,尽可以去问门外值守的暗影卫!他们整夜守着,也没听到任何声响!” 第544章 毒藏发簪 苏欢凝眉思索半晌,又把琉璃殿里里外外查了一遍。 除了姬溱溱死前在床沿抠出的几道深痕,其余地方竟真没找出半点破绽。 看守此地的暗影卫,回话和那宫女如出一辙。 昨晚从头到尾,没听见半点异动。 就连晚饭时分,姬溱溱也照常进食,和往日没什么两样。 苏欢查完,当即下令封锁琉璃殿,转身折回明昭殿。 她把宫里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禀报给姬帝。 姬帝眉头拧成疙瘩,“照你这么说,她是中了毒?” 苏欢顿了顿,“看症状,像是砒霜所致。” “像是?” “是。”苏欢垂眸颔首,“臣女只做了粗略查看,没给明瑟公主验尸,只能初步推断。但能确定的是,她该是凌晨断的气,死前分明受了极大苦楚,却不知为何硬扛着没出声。直到今早宫女送饭,才发现出了人命。” 姬帝眉头拧得更紧,“难道她是自寻短见?” 苏欢摇了摇头,“臣女不敢断言。” 姬帝眯起眼,语气沉得能滴出水,“那毒又是从哪来的?” 苏欢眸光一动。 “那毒物该是早被她藏在发簪夹层里,先前搜身时才没被发现。” “藏毒于发簪?” 姬帝怒极反笑, “好个心思歹毒的女人!身为公主,竟练这等阴私伎俩!怎么,做下那些丑事,早料到会东窗事发,提前留了后路?她倒是一死百了,痛快得很!” 苏欢默不作声。 姬帝会这般震怒,其实不难理解。 他本就不喜这个带着异族血脉的女儿,再加上不久前刚揭发她干了不少荒唐恶事。 姬帝正对她满心怨怼。 就算今日她不死,姬帝也绝不会留她太久。 可姬溱溱突然自戕,无疑是给了姬帝一记闷棍。 就算他有再多怒火,也没了发泄的地方。 但姬帝终究咽不下这口气。 他脸色铁青,冷声下令,“传朕旨意!明瑟公主姬溱溱构陷兄长,畏罪自尽,罪不容诛!即日起,将其逐出皇室宗谱,不许葬入皇陵!” …… 半个时辰后,苏欢出了宫,带着苏芙芙坐上马车返程。 苏芙芙歪着小脑袋打量她。 ———姐姐怎么好像有心事?难道今日在宫里遇上麻烦了? 马车刚行出不远,就听见外面太监尖细的呵斥声。 “磨磨蹭蹭的,还不快走!” 苏芙芙好奇地凑过去,小手撩起车帘一角,朝外张望。 苏欢眸光微闪,看向苏芙芙睁得圆圆的小脸,眉梢轻轻一挑。 苏芙芙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看清外面情形后眨了眨眼,回头指着方向对苏欢说。 苏欢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就见几个宫人用草席裹着一具尸体,匆匆往外走。 一缕青丝垂落,瞧着是个女子,隐约能瞥见一角华贵衣料。 这等事在宫里不算稀奇。 若没猜错,那草席里裹着的……便是姬溱溱了。 苏欢收回目光。 谁能想到,堂堂公主,最后竟落得这般下场。 马车继续前行,越走越远。 忽然,苏欢心头猛地一跳, “停车!” 第545章 蛊 马车猛地刹住。 “二小姐,可是出了岔子?” 苏欢指尖一掀车帘,眼底寒光乍现,死死锁着巷口那几道疾行的身影。 暗影卫步伐仓促,黑色衣袍扫过地面枯叶。 许是走得太急,肩头扛着的棺布被风掀起一角,截枯瘦的手腕垂落下来。 苏欢指尖猛地攥紧! 那分明是女子的手,却指节粗糙,腕间还带着两道结痂的裂口。 这绝不是养尊处优的明瑟公主该有的手! 为首的暗影卫低声呵斥:“磨蹭什么!耽误了事,仔细你们的皮!” 其余几人慌忙扯紧棺布,忍不住低声抱怨: “真倒霉!居然被派来处理这档子事,沾一身晦气!” “可不是嘛!活着时是金枝玉叶,死了倒让咱们跑腿,连句谢都没有!” “闭嘴!这话要是传出去,脑袋搬家都不够赔!” 话音未落,几人的身影已拐过巷角,消失在错落屋宇间。 “二小姐,咱、咱们还回吗?”车夫攥着马鞭,满脸茫然。 苏欢收回目光,眉峰微蹙,心思电转片刻。 “回。” “好嘞!” 马鞭脆响,马车再次滚滚前行。 苏欢的心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从暗影卫的对话听来,被抬走的分明该是姬溱溱。 可半个时辰前,她亲自查验过那尸体,比谁都清楚。 棺布里的人,绝不是真正的姬溱溱! 那,姬溱溱的尸身究竟藏在何处? 又或者…… 她根本就没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苏欢的眉峰便拧得更紧。 虽没做过细致查验,但现场的检视半点不含糊。 姬溱溱气息断绝、脉搏全无,怎么看都是死透了的模样。 可若真是如此,暗影卫为何要抬着一具假尸出宫? 姬帝早已下了圣旨,命人将姬溱溱的尸体抛去乱葬岗处置。 究竟是谁,敢在帝京眼皮子底下偷梁换柱!? 密密麻麻的疑团涌上苏欢心头。 一只软乎乎的小手忽然搭在她的手背上,带着温热的触感。 苏欢抬眸,撞进苏芙芙满是担忧的眸子。 ———姐姐,你脸色好难看,是不是不舒服? 苏欢对着她安抚一笑,反手拍了拍她的掌心。 “别怕,我没事,只是忽然发现,咱们好像被人摆了一道……” 话音未落,她猛地一顿,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脑海中骤然闪过一道灵光! 对了! 当时查验时,姬溱溱的身体竟是温热的! 起初她只当是刚咽气不久,余温未散,可此刻回想起来,才惊觉另有隐情。 那温度,根本不像是刚断气的人该有的! 苏欢心念疾转。 此刻再回尚仪府,定然为时已晚。 姬溱溱若是真的金蝉脱壳,此刻早该躲去了安全之地,帝京偌大,暗影卫遍布,想要寻一个刻意躲藏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她能办成这等大事,宫里必然有同党接应。 若是此刻回去追查,反倒会打草惊蛇。 苏欢按捺住翻涌的思绪。 现在最好的法子,便是…… 顺水推舟! 可……姬溱溱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能把假死伪装得如此逼真? 竟连气息和脉搏都彻底隐匿,跟真的断了气没两样? 苏欢眼尾一挑,心头翻涌着各种念头。 这位明瑟公主,表面瞧着柔弱无害,实则心机深沉,连这种欺天瞒地的伎俩都能玩得转,果然不简单。 沉默片刻,苏欢忽然眸光一动,像是想到了关键。 “难道是……” 苏芙芙歪着脑袋看向她,满脸好奇。 苏欢骤然起身:“走,去钦敏郡主府。” …… 听闻苏欢带着苏芙芙登门,钦敏郡主亲自迎出门来。 刚踏入内厅,钦敏郡主便反手关上门,转身急声问道:“欢欢,怎么样?云城那边有消息了?” 苏欢轻轻摇头:“还没动静。” 钦敏郡主脸上的期待瞬间褪去。 “也是,我太心急了,这么短的路程,哪能这么快有回信……” “郡主,没消息反倒是好事。” 苏欢虽不清楚云城那边的具体情况,但她派去的人,向来靠谱。 眼下能做的,唯有静心等候。 “按路程算,召镇北侯回京的圣旨,该已经送到云城了,不出两日,必有结果。” 不管镇北侯是生是死,那些人总得给个说法! 钦敏郡主缓缓舒了口气,点头道:“你说得对,再等等便是。” 心绪稍定,她才察觉苏欢此刻来访有些蹊跷。 “你今日不是该在太医院给陛下诊脉吗?这是……刚从宫里出来,就直接往我这儿跑了?” 苏欢颔首:“今日过来,是有件事想向郡主请教。” “向我请教?” 钦敏郡主抬手戳了戳自己鼻尖,满脸诧异, “你别打趣我了!我哪有什么能教你的?” 在她眼里,苏欢简直是无所不能,就没有她办不成的事。 这请教二字,她可不敢当。 苏欢斟酌着开口:“我记得,之前郡主跟我提过,东胡有擅长蛊术的人。” 钦敏郡主一愣,下意识点头:“对啊!但这事儿你不是也清楚吗?” 上次那些东胡刀客身上的蛊毒,还是苏欢亲手揪出来的! “我只是偶然听闻,具体的并不了解。”苏欢道。 钦敏郡主忍不住笑道:“照你这么说,天底下没几个人敢说自己懂东胡蛊术了……” 就凭当场验尸、挑杀蛊虫那一手,谁能比得上她? 也就苏欢这般谦虚,才会说这种话…… 见苏欢神色郑重,钦敏郡主也收起玩笑心思,认真思索起来。 “其实上次跟你提过,真正精通此道的,也就那么几个……” “这几人里,有没有能炼出假死蛊的?” “什么?” 钦敏郡主愣了一下。 苏欢解释道:“就是让人看起来跟真死了一样,没了脉搏没了呼吸,但实际上性命无碍。” “这种蛊……” 钦敏郡主皱着眉踱步,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 忽然,她脚步一顿,迟疑地看向苏欢。 “会这种蛊术的,我还真知道一个。” 苏欢心头一紧。 “是谁?” 第546章 江逐浪 “江逐浪。” 苏欢听这名字耳熟,“你先前是不是提过这人?” “他江家在东胡横着走,他本人更是蛊毒一道的顶尖狠角色!别人能不能做到我不知道,但这江逐浪,我打包票,他绝对会!” “郡主凭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 钦敏郡主红唇一扬,眼底翻涌着几分不甘,更多的是憋了多年的气。 “因为当年这小子,就用这卑劣伎俩,把我当傻子耍得团团转!” 这话瞬间勾住了苏欢的兴致。 “真有这事?” 钦敏郡主往椅背上一靠,亲手斟了杯热茶。 “千真万确!我十岁那年,跟着父亲守雁门郡。有天父亲的亲卫来报,说军营里跑了三个逃兵,父亲气得当场拍案,立刻派人去追。我那时候天不怕地不怕,硬要跟着去,父亲拧不过我,便让亲卫带着我一同出发。追到城外十里处,正巧撞见那三个逃兵在劫掠一处驿馆。” “我父亲最恨这种临阵脱逃还祸害百姓的败类,当即下令把三人拖到驿馆外当众杖毙。可惜还是来晚了一步,驿卒一家三口已经没了气息。其中有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生得面白如玉,看着文质彬彬的,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雁门郡风沙那么大,寻常驿卒家的孩子,怎么可能养得那么娇贵?可那时候他已经没了气,满脸满身都是血污,我没再多想,就退到了一旁。” 钦敏郡主轻叹了口气。 “后来父亲特意吩咐,让手下好好安葬这一家三口。结果隔天派人过去时,却听说驿卒的远房族人已经把后事办妥了。这事儿也就渐渐淡忘了。谁能想到那个少年,就是江逐浪!” 苏欢眸子一沉,“郡主怎么能确定就是他?” “哼!” 钦敏郡主冷哼一声,咬牙切齿道:“那事过去没几个月,就听说东胡江家失踪的继承人突然冒出来了!据说他从小被送到外地寄养,老家主一死,才突然出现在葬礼上,二话不说就接管了整个江家。手段狠辣,说一不二,更关键的是,他继承了老家主的毕生所学,蛊毒之术出神入化。那些不服他的旁支,要么乖乖臣服,要么就都成了他的刀下亡魂。” “后来有一次,我随父亲去东胡边界交涉,无意间见到了那位江家新主。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我才猛然反应过来,就是他!当年那个装死脱身的小子!” 虽说事情已经过去好几年,但钦敏郡主提起这事,仍觉得心头憋得慌。 “这江逐浪是真有两把刷子,竟然把我们所有人都骗得团团转!” 苏欢缓缓点头,若有所思道:“原来如此……” 她没多问钦敏郡主为何仅凭一张脸就能断定,这位郡主可不是养在深闺里的娇弱女子,自小在风沙里长大,识人辨物的本事远非寻常女子可比。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江逐浪当年也是用了假死的蛊毒之术,瞒天过海保住了性命?” 钦敏郡主瞬间抓住了她话里的关键。 “也?” 她眉头一蹙,语气陡然拔高。 “难道除了他,还有别人也玩过这种假死的把戏?” 第547章 假死 苏欢沉吟道:“这事我心里有谱,但没实据,算不上定论。” 她九成把握姬溱溱是用了金蝉脱壳的法子脱身,可没亲眼见到活人,所有推断都只是纸上谈兵。 钦敏郡主眼里满是好奇,见欢欢没打算细说,便识趣地没追问。 “你说的也不是没可能,只是那东胡的江逐浪一直守在漠北,听说他的诡术得当面施为才管用。” 苏欢眉峰微挑,若有所思。 照这么说,姬溱溱身上的异术,是早就被种下的? 她先前在岚迦关待了五年,那地方和东胡就隔了一道山梁,说不定……她早跟江逐浪有勾结了。 要是这事能证实,那…… “东胡刺客的案子,恐怕真跟姬鞒没关系。” “什么!?” 钦敏郡主猛地拍案起身,慌忙扭头往门外瞅了好几眼,确认没人偷听,才按住狂跳的心脏松了口气。 眉眼间还凝着惊魂未定的神色。 “这节骨眼上你可别乱说话!姬鞒都被流放三千里了啊!” 苏欢眼神清亮,轻轻点头:“我知道。” 姬鞒罪大恶极,最让姬帝不能忍的,就是他谋逆的心思! 先前弹劾姬鞒的罪状里,有一条他死不承认,勾结东胡刺客! 为这事儿,他和姬溱溱当众反目,互相撕咬,闹得满城风雨。 可还没等查清真相,姬鞒被流放,姬溱溱“身亡”,所有线索戛然而止。 这条线就这么断了,成了无头悬案。 但要是姬溱溱真靠江逐浪的诡术假死脱身,那……这就是她勾结东胡的铁证! 钦敏郡主按捺不住,劝道:“欢欢,不管你在查谁,这事儿都太凶险了!尤其是那个江逐浪,当年年纪轻轻就一肚子坏水,现在指不定多难对付!你———” 苏欢回过神,冲她笑了笑,语气笃定:“放心,我自有分寸。” 钦敏郡主这才放下心来。 也是,这世上能算计过苏欢的,怕是没几个人。 苏欢没再提这茬,话锋一转:“算算日子,陛下的圣旨该到云城了,那边该有回应了。” 钦敏郡主刚平复的心又提了起来,眼底满是紧张:“那、那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应对?” 苏欢略一思索,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放心,镇北侯不会有事,他们绝不敢杀他。” …… 云城。 “凭什么不能直接宰了他!?” 一个壮汉猛地拍桌站起,脸色铁青。 “现在朝廷的人都带着圣旨来了!说要提前召镇北侯回帝京!要是放他走了,他踏出云城第一步,肯定会带兵打回来!到时候咱们全都得完蛋!” 另一个瘦高个嗤笑一声:“说得轻巧!不放人?朝廷那边催得紧,你怎么交代?总不能找个假货替他吧!” “住口!” 上首的巴戊骤然厉喝,争执的几人立刻闭了嘴,齐刷刷看向他。 巴戊扫了众人一眼,俊美的脸上阴云密布,墨色眼眸里透着刺骨寒意,让人不寒而栗。 所有人都缩了缩脖子,不敢作声。 他们心里门儿清,这位才是真的狠角色! 要是惹他不高兴,就算是自己人,最后也得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半晌,巴戊沉声道:“去回话,镇北侯突发恶疾,需要静养,经不起长途奔波。等他病情好转,自会回京复命。” 几人你看我我看你,满脸犹豫。 “这……传旨的人能信吗?” “信不信由得他们!镇北侯身份金贵,他们敢拿他的性命冒险?” “话是这么说,但哪有这么容易蒙混过关?万一他们要亲自见人,咱们怎么办?别忘了,那家伙就是块硬骨头!只要让他跟外人搭上话,咱们的事儿就全露馅了!到时候……” “这……” 争执的几人面露难色。 进了云城后,他们多少跟镇北侯打过交道,深知这人有多难啃。 “总之,绝不能让他跟外人接触!就说……他的病会传染!真要见,就找个身形像的,隔着屏风让他们远远看一眼就行!” 巴戊眼前一亮,看向提建议的汉子,脸上露出赞许:“这法子可行。” 真正的镇北侯难对付,但找个身形相似的替身,还不是易如反掌? “先把朝廷的人打发走,再收拾他不迟!要是到时候他还冥顽不灵……” 巴戊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那就只能怪他命不好了!” …… 傍晚,残阳如血。 镇北侯独自坐在屋内,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一整天了。 早上巴戊接到消息后,就带着那些东胡人藏了起来,只留下云城原来的守军看守。 他不知道对方会怎么应对,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这是他破局的最佳时机! 不管对方选哪条路,他都有应对之法! 无论如何,他都要把云城的消息传出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镇北侯立刻抬眸望去。 巴戊没来,只有两个侍卫。 两人走进屋,二话不说,直接掏出了绳索。 镇北侯瞬间警觉:“你们要干什么!?” 左边那个三角眼的侍卫嗤笑:“镇北侯,识相点就别反抗。就算你武功再高,现在也跟废人没两样,半点力气都使不出来。乖乖听话,还能少受点罪。” 镇北侯心里警铃大作。 这跟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对方既没直接杀他,也没打算带他去见朝廷官员,这般行径,倒像是要偷偷做些什么。 “你们敢!” 他猛地起身,胸口却骤然传来一阵剧痛! 第548章 苏景熙 三角眼的护卫早有防备,阴恻恻踹出一记狠脚! 镇北侯闷哼出声,脸色煞白,却硬生生扛住力道,半步未退。 “自寻死路!” 护卫冲同伴递了个眼色,那人手脚麻利地缠上铁链,三两下就将镇北侯捆得结结实实。 镇北侯刚要开口怒斥,后颈便被侍卫狠狠一拧。 咔嚓一声脆响,下颌脱臼的剧痛传来,他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有点骨气!”三角眼护卫拍了拍剑柄,冷笑着凑近,用剑身蹭了蹭他的脸颊,恶狠狠威胁,“给脸不要脸就别怪我们下狠手,主子的命令可容不得违抗!” 满腔怒火在胸腔里翻涌,镇北侯额角青筋暴起。 换作平日,这两个小喽啰他一根手指就能捏死,可如今身陷囹圄,竟只能任人宰割! 三角眼护卫走到门后,叩了三下门板。 房门吱呀开启,一道魁梧身影迈步而入。 瞥见那人身形服饰,镇北侯瞳孔骤然紧缩! ———对方竟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镇北侯朝服! 察觉到这边的动静,那男人转头看来。 镇北侯的心瞬间沉到冰窖。 ———那张脸,竟和他有六七分相似! “磨磨蹭蹭做什么?”男人皱紧眉头,语气不耐。 三角眼护卫心里不爽,面上却不敢顶撞,打了个哈哈:“这镇北侯骨头硬得很,费了点功夫……不过你这语气还差得远,小心露了马脚。” “用不着你多嘴。” 男人冷声打断。 “管好你们的差事就行,主子要的是万无一失。” “……知道了。” 三角眼护卫压下火气,冲同伴使了个眼色,两人用黑布罩住镇北侯的头,架着他往外走。 门扇开合间,真假镇北侯完成了无声替换。 …… 看到那张酷似自己的脸时,镇北侯已然明白对方的图谋。 悲愤与怒火交织,几乎要将他焚毁。 ——这群人是要偷天换日,彻底取代他的身份! 这一招不仅能蒙骗朝廷百官,更要将他斩草除根! 镇北侯心如明镜,一旦被带出云城,他必死无疑! 必须想办法脱身! 眼前一片漆黑,浑身力道被铁链束缚,他只能暗中记下行走路线,伺机寻找生机。 或许是朝廷使臣将至,府内的守备竟比往日松懈了许多。 想来那些鞑靼的奸细,都已藏进了暗处…… “不过是长得有几分像,就敢在老子面前摆谱,真当自己是镇北侯了?” 三角眼护卫仍在愤愤不平地抱怨。 “要是被人看出破绽,看他怎么向主子交代!哼!” 镇北侯暗自咬牙。 坐以待毙绝无生路,可如何才能联系上朝廷使臣,告知云城的惊天阴谋? 三角眼护卫回头想找同伴附和,却见对方停在僻静拐角处,抬头望了眼院墙,确认四下无人后,突然咧嘴一笑。 那张原本平庸的脸上,竟透出几分桀骜不驯的痞气。 “就送到这里吧,我还有要事在身,恕不奉陪!” “你———” 那三白眼护卫终于后知后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窜天灵盖! 他刚要放声呼救,对方的动作却快得只剩残影! 喉间骤然一紧,像是被铁钳死死锁住! “呃——” 半截喊声卡在喉咙里,再也发不出来。 他双手疯狂抓挠,拼尽全力想要挣脱,可对方的力道却重如泰山,纹丝不动! 不过几个呼吸,剧痛席卷全身,他的挣扎渐渐微弱,双手无力地垂落,彻底没了声息。 镇北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浑身一僵。 这、这是…… 还没等他理清思绪,那年轻护卫已经利落地把尸体拖到粮仓后的柴堆旁藏好。 天色已然擦黑,这里本就是郊外的废弃粮仓,偏僻又安静,就算对方察觉异常,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这里。 做完这一切,年轻护卫转身朝他走来。 镇北侯屏住了呼吸。 下一秒,对方抬手扯掉他头上的麻袋,又迅速解开绳索,指尖在他下颌轻轻一用力! 咔! 脱臼的下巴瞬间复位,疼得镇北侯倒抽一口冷气,却也松了口气。 护卫后退半步,拱手行礼,声音和刚才的粗哑截然不同。 “刚才情况紧急,晚辈别无他法,还请侯爷海涵。” 嗓音清越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微哑,一听就年纪不大。 镇北侯活动着发麻的手腕,满心疑惑,沉声道: “你是谁?何人派你来的?” “晚辈苏景熙,来自锁喉关,奉毛宗大人之命,特来云城救侯爷脱困。” 苏景熙言简意赅,没有多余废话。 听到毛宗的名字,镇北侯悬着的心落了一半,可新的疑问又冒了出来。 “你从锁喉关来的?你们怎会知道我在此地遇险?” “此事说来话长。” 苏景熙飞快扫视四周,语气急促。 “这里不宜久留,他们的人很快就会发现不对,侯爷快随我走!” 镇北侯没有半分犹豫,当即点头:“好!” 虽说不认识这少年,但看他行事利落、训练有素,还能报出毛宗的名字,已然有了几分信任。 况且,这少年看着不过十几岁,却能悄无声息潜入戒备森严的囚地,绝非等闲之辈。 此地危机四伏,若真想害他,根本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苏景熙走到粮仓拐角,侧耳听了片刻,回头道:“朝廷使团已到,那些鞑靼人为了避嫌,撤了大半巡防。这里是视野死角,除非有人近距离查看,否则很难发现异常,侯爷跟紧我。” 镇北侯点头应允,看向苏景熙的目光多了几分赞许。 “听你的口音,不像是边关心腹……怎会对云城如此熟悉?” 这少年的言行举止,分明是把这里的布局摸得一清二楚。 镇北侯被囚在此地多日,深知看管何等严密,这少年年纪轻轻,竟能打探得如此详尽? 苏景熙勾了勾唇角,语气带着几分从容。 “实不相瞒,我们进城已有数日,若是连这点底细都摸不透,也没必要冒死来救侯爷了。” 他说着就要翻身越墙,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看向镇北侯。 “您的身体,似乎不太舒服?” 第549章 巧计脱身 镇北侯眉峰紧蹙。 “没错。巴戊那厮给我下了缠魂蛊,致使我一身武艺全然施展不开。” 苏景熙缓缓点头,脸上不见半分诧异。 “缠魂蛊很毒,一时半会解不了根。当务之急是先逃出云城,侯爷放心,有我在,必保您安然脱身。” 话音落,苏景熙屈膝下沉,撩起腰间布袍。 “您踩着我的肩头翻出院墙便是,接应的人就在巷口候着。” 镇北侯瞥了他一眼,也不客套,“有劳了。” 说罢,他后退两步,猛地发力前冲,一脚蹬在苏景熙膝头,一手攥住他的胳膊,纵身跃起! 苏景熙紧随其后,身形如捷豹般轻盈腾起,转瞬翻过院墙,落地无声! 两人身影瞬间隐入夜色,院墙外静悄悄的,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 别院内的户卫还蒙在鼓里,一墙之隔的巷弄中,苏景熙领着镇北侯小心翼翼地穿行。 穿过几条僻静胡同后,两人迅速换上备好的粗布衣衫。 镇北侯亲眼见眼前少年抬手在脸上抹了两把,竟瞬间变成了一张陌生的糙汉脸。 唯有那双桀骜明亮的眸子,依稀能辨出原本模样。 他心中暗自惊叹。 这少年年纪轻轻,不仅身手不凡,心思还这般缜密,实属难得! “我倒不知,毛宗的手下里,啥时候多了这么个会易容的能人?” 苏景熙从怀中摸出一撮假胡须递过去,闻言咧嘴一笑,“不过是些登不上台面的小伎俩,以前也就糊弄糊弄我家姐姐和妹妹罢了。” 姐姐一眼就能看穿他的伪装,心情好时还会点拨两句,让他改进手法。 至于妹妹,年纪小好哄,起初还被吓得哭鼻子,后来学精了,凑过来闻闻味儿,就知道是他装的,反倒一点儿不怵。 说着,他从袖筒里摸出个破旧的布囊,随手丢在墙角。 镇北侯眸子微眯。 苏景熙解释道:“听闻东胡蛮人里,有能靠气味追踪的异士,多留个心眼总没坏处。” 镇北侯忽然笑了。 这是他遭困这么些日子,头一回真心实意地笑。 “巴戊还当他的地盘是铜墙铁壁,殊不知早就被人摸得一清二楚!哈哈!” 若是巴戊瞧见这一幕,怕是要气得呕血!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竟敢孤身潜入他重兵把守的府邸,还把他的手段摸得明明白白。 这事要是传出去,非得让人笑掉大牙不可! 镇北侯一边往脸上粘胡须,一边毫不掩饰赞许地看向苏景熙,“你这小子,确实有两把刷子!今日若能顺利闯出云城,日后必定前程似锦!” 这话既是称赞,也是承诺。 苏景熙听明白了,却没露出半分受宠若惊的样子,反倒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我既然敢来,就没打算栽在这里。这云城我逛了好几日,早就摸熟了路,您跟着我走便是!” 说罢,他往前迈了两步,在巷口探头左右张望片刻,吹了声清脆的口哨。 下一秒,一辆不起眼的骡车,忽然从斜对面的胡同里驶了出来。 镇北侯愣了愣,满脸难以置信,“这……你打算驾着骡车出城?!” 第550章 姐姐神助攻 苏景熙点头干脆。 “正是。” 镇北侯满眼错愕,“这、这怎么可行?不是说他们已经戒严云城了吗?这车驾如此惹眼,怎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城?” “为何要偷偷摸摸?”苏景熙勾着唇角笑,眼底闪着狡黠,“偏偏是全城戒严,才要大摇大摆地走!” 镇北侯被他绕得发懵。 “你有对策?” 苏景熙左右扫了眼周遭,“侯爷先上车,其余的事,我路上慢慢跟你说透。” 镇北侯瞧他一脸胸有成竹、胜券在握的模样,心里不由得信了大半。 他没再多问,抬脚就跨上了车。 苏景熙紧随其后。 “去西城门!” 话音落,车夫微微颔首,扬鞭一挥。 “驾!” ······ “这也是你的人?” 镇北侯瞥了眼车夫的背影,就这一眼,便断定对方是将士出身。 虽说做了乔装,但比起苏景熙的自然,还是差了些火候。他在雁门郡守关多年,手下将士不计其数,只需扫一眼步态身形,便能分辨真假。 苏景熙咧嘴一笑,“不是我的,是毛宗大人的将士。” 镇北侯恍然大悟。 “此次奉命潜入云城,为了行事方便,只带了一小半人手进来,剩下的都在城外候着。” 苏景熙言简意赅地解释。 镇北侯点头赞同。 “理当如此。那些东胡人本就狡诈,城里四处都藏着他们的眼线,稍有不慎就会露馅。若是打草惊蛇,后续就难办了。” 他又看向苏景熙,被囚禁这么久,他急着知晓城外的情况。 “你们这次一共带了多少人来?我粗略估算,城里埋伏的东胡兵至少五千,我带亲兵抵达那日遭了埋伏,手下死伤惨重。要想彻底解决他们,没足够兵力可不行。” 苏景熙轻咳一声,“一百人。” “所以你打算———什么!?” 镇北侯惊得声音陡然拔高。 “你说多少?” 苏景熙面露无奈,“先锋队由我带队,就一百人。锁喉关的情况侯爷也清楚,同为要塞,能抽调的兵力实在有限……” “那也不能只来一百人啊!”镇北侯彻底懵了,“难不成你想凭着这一百人,对抗城里五千东胡兵?更别提那些投敌叛变的———” 这些人加起来,可不是小数目! 苏景熙安抚道,“侯爷放心,晚辈虽没多少经验,但也知道轻重,怎会冒这种险?我们是先锋队,负责摸清城里的情况,城外早已埋伏好援军,算算时辰,这会儿也该到了。” 镇北侯这才松了口气。 “那就好……对了,你们前几日就进城了吧?那之前云城的骚乱,也是你们做的?” 苏景熙也不遮掩。 “是,一来烧了他们的军备库,断了他们的后路;二来闹这么大动静,城里百姓必定慌乱,他们顾此失彼;再加上朝中使臣抵达,他们更是分身乏术,人一忙乱就容易出错,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镇北侯眯眼端详苏景熙,目光沉锐却藏着几分赞许。 苏景熙揉了揉脸颊,语气带着几分纳闷:“侯爷这般瞧我,莫不是我脸上沾了灰?” 镇北侯朗笑出声,语气里满是叹服:“哪的话,只是琢磨着,毛宗这老小子真是撞了大运,竟能收你这般得力干将。” 他守雁门郡多年,厮杀半生,几句话间便瞧出苏景熙的机敏沉稳。 这般人物,假以时日,必能独当一面! 苏景熙挠了挠头,咧嘴一笑:“都是晚辈瞎琢磨的,侯爷过誉了。” “过誉?”镇北侯摇头,“你到云城不过数日,便能拟出这般周密的计划,实属难得。看你年纪轻轻,入军营时日应当不长吧?这些本事……都是毛宗教你的?” 苏景熙嘿嘿一笑,语气诚恳:“毛将军军务繁忙,哪有功夫管这些琐事?况且这次接讯仓促,来云城之前,我们压根不清楚此地虚实。幸亏出发前,毛将军信得过我,让我全权处置,再加上兄弟们齐心配合,才算顺顺利利。单凭我一人,万万做不到。” 他神色认真,没有半分邀功之意。 镇北侯心中对他愈发赏识。 小小年纪这般谦逊不骄,太难得了。 “这么说,这些布局都是你到云城后临时筹谋的?这可真不简单。” 苏景熙眉梢一扬,笑得飒爽:“其实也没什么。从前在家时,常跟姐姐闲聊,她总爱提点我几句。如今局势虽紧,倒也不是没法应对。” 镇北侯敏锐捕捉到关键,追问:“你姐姐?” “是啊!” 刚才还镇定自若的少年,提起姐姐时,黑眸亮得像燃着星火,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骄傲。 “我姐姐什么都懂,她要是在这,保管能更轻松解决眼下的麻烦!” 实则这次能及时收到云城出事的消息,全靠苏欢暗中相助。 只是此事做得极为隐秘,苏景熙并未声张。 镇北侯愈发好奇:“你姐姐竟这般厉害?” 苏景熙重重点头,见他似有疑虑,补充道:“对了,我姐姐和侯爷您的千金钦敏郡主交情颇深,等您回帝京,见了她便知。” 镇北侯心头猛地一动,此前强压的情绪瞬间翻涌。 再铁血的将军,提及唯一的女儿,也只剩为人父的牵挂。 此刻他不是镇守雁门郡的镇北侯,只是个担忧女儿的普通父亲。 “她……她现在如何?云城的事,她知道吗?没冲动做傻事吧?” 苏景熙瞧出他的顾虑,连忙宽慰:“侯爷放心,郡主在帝京安然无恙。朝廷这次突然提前召您回京,正是姐姐为救您暗中奔走的结果。” 镇北侯本就聪慧,强压下心绪稍一思索,便猜透了七八分。 “那就好,那就好……” 他长舒一口气,忍不住笑了,“这丫头性子急,我就怕她得知消息后不管不顾,如今这样再好不过。只要她安全,其他都不重要!” 悬着的心落地,镇北侯愈发通透。 “这么说来,前因后果便都通了。我的亲兵把消息传回帝京,丫头知晓后,定然是找了人相助,才求来陛下的旨意。” 知女莫若父,自家闺女的性子他最清楚。 这般周全的法子,定然是找了魏刈,还有…… “你姐姐名讳是?”镇北侯问道。 苏景熙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家姐苏欢。” “苏欢……” 镇北侯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失笑摇头。 “此番,我父女俩可是欠了你们天大的人情。” 苏景熙神色微动。 他并未细说姐姐做了什么,镇北侯竟已猜到。 镇北侯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小子!有些话不必说透,老夫活了这把年纪,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锁喉关距云城百余里,路途不算近。 中间几座城池都未派援兵,偏偏更远的毛宗反应迅速,当机立断调兵前来,定然是提前收到了消息。 那毛宗的消息从何而来?又为何这般笃定? 镇北侯望着眼前少年青涩却沉稳的面容,心头念头百转,最终只化作一句:“此番若能活着回帝京,我必亲自登门,向你姐姐道谢。” …… 马车朝着西城门疾驰时,巴戊的府邸深处,刚从温软肉身中抽身的他,指尖漫不经心地系着玉带。 身侧榻上,美人被折腾得晕死过去,衣衫尽褪、青丝凌乱,雪白肌肤泛着潮红,嘴角还凝着未散的浊白。 几根长条玉髓滚落在锦褥间,映着那片春色,更添几分缱绻。 骤然间,急促的禀报如惊雷炸响。 “主子!镇北侯不见了!” 砰——! 巴戊猛地将茶盏砸向地面,瓷片四溅!方才还浸着春情的眼底,瞬间燃起滔天怒火,脸色陡地铁青。 “不见了?活生生一个人,在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跑了?你们都是饭桶!废物!” 底下众人吓得心头一哆嗦,齐刷刷跪地求饶。 “主子饶命啊!是属下疏忽!可您昨日一整日就被那美人缠在榻上,属下们不敢打扰,您又临时撤了守卫应付朝廷的人,这才让那厮钻了空子!” “狡诈!真是狡诈至极!”巴戊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堵得他胸闷气短。 他猛地想起那美人的娇缠,一晌贪欢竟拖成了整日沉沦!直到将美人折腾得脱力昏睡,他才一身酸软起身。 怎料,自己只顾着与美人抵死缠绵,应付朝廷来人不过草草吩咐,竟把该锁得密不透风的镇北侯忘到了九霄云外! 就这一日的松懈,竟让那阶下囚给跑了! “押送他的两个侍卫,一个在府西南角的偏僻角落找到,已经没了气息,瞧着是被人一击毙命。” 侍卫首领擦着额头的冷汗,战战兢兢地禀报。 “另一个的尸首被扔在柴房,身上的衣裳被人换了。想必是有人暗中潜入,趁其不备下了手,换上侍卫的衣裳冒充,之后押送镇北侯时,趁机带他逃了出去。” “此人武艺极高,布局周密谨慎,绝非寻常之辈!属下推测,或许是镇北侯的亲兵!” 巴戊气极反笑:“他的亲兵?我之前怎么吩咐你们的!务必看紧那些人!如今闹出这等事,你们就是这么办事的?” 第551章 乔装 话音刚落,阶下一人抖着身子抬眼,“大人,那人……绝不是镇北侯的亲卫。” 巴戊眉头拧成疙瘩,“你说什么?” 那人咽了口唾沫,磕磕绊绊道:“属下之前特意核查过,镇北侯那五百亲卫,死的死残的残,除了先前逃出去的一个,其余人数都对得上。况且、况且就连那个逃兵,前几日被咱们擒住后,也已经当场斩杀!照理说,这次闯府把镇北侯救走的,不该是他带来的那些人啊!” 最后一个字落地时,巴戊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若不是他的亲卫,那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一个可怕的念头猛地窜进脑海,让他坐立难安。 跪着的几人你看我我看你,个个脸色惨白。 ———若不是镇北侯的亲卫,那就说明,镇北侯被囚的消息已经走漏了! “大人,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巴戊气得胸口发闷。 早不逃晚不逃,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岔子! 朝廷派来的使者还在偏厅候着,这边稍有动静,立刻就会引起他们的怀疑! 他又不能直接杀了那些使者,真这么做,就是明着和朝廷宣战! 巴戊还没疯到这份上。 他原本的打算,是先拿下云城,再暗中吞并周边几座边城,慢慢壮大势力。 没料到意外来得这么快! “绝对不能大张旗鼓,你们立刻派人在城里搜查,记住务必低调行事!我就不信,他还能插翅飞了!” “是!” 几人齐声应下,可还有更棘手的事要禀报。 “大人,朝廷的使者执意要见镇北侯,今日属下暂且以接风洗尘为由,让他们先歇息,可明日他们肯定还会———” “不是早就找好替身了吗!?” 一提起这事,巴戊就一肚子火。 若不是为了应付这些使者,他也不会费心思找个假的镇北侯冒充!更不会在交接的空隙,让真的给跑了!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闭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 “就说……镇北侯偶感风寒,不便见客,他们要是执意要见,就让他们隔着纱幔瞧一眼。”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眼前的麻烦糊弄过去! 一个手下忍不住抬头问道:“主上,那……之前计划好的,假装他从山上失足摔死的事,还按原计划来吗?” 巴戊头疼欲裂。 原本他的计划天衣无缝,让替身以假乱真,先骗过那些朝廷官员,再找个合适的时机,对外宣称镇北侯意外身亡。 他甚至都想好,到时候杀几个镇北侯的旧部,把尸体凑在一起,好让世人信服。 没成想,真的镇北侯竟然跑了! 这就像颗不知道何时会爆炸的炸弹,让他满心不安。 先前的计划肯定行不通了,谁知道对方现在藏在哪里? 要是到时候突然冒出来捅他们一刀,那之前所有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计划变更,暂且按兵不动,暗中加派人手,以最快速度把人给我找出来!我就不信,这么短时间,他还能飞出城去!” “是!” …… 一夜时间悄然流逝。 天刚蒙蒙亮,在马车里坐了一整晚的镇北侯睁开了眼。 苏景熙比他醒得更早,见他睁眼,咧嘴一笑:“您醒了?” 镇北侯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苏景熙有些过意不去:“情况特殊,只能委屈您在马车里待了这么久。” “无妨。”镇北侯满不在乎,“都是上过战场的糙汉子,这算什么委屈?” 比这艰苦百倍的环境他都熬过来了,如今不过是在马车里待一晚,又有什么难的? “我就是有点好奇……”镇北侯侧过身,耳朵贴在车帘上听了片刻。 这会儿天还早,街上没什么人,显得格外清静。 他看向苏景熙:“我还以为,你会连夜出城。” 昨夜苏景熙风风火火把他从府中救出来,之后就驾着马车直奔西城门,他难免会这么想。 结果到了离城门还有一条街的地方,苏景熙却让马车停了下来,就这么等了一整晚。 这一夜,苏景熙几乎没合眼。 好在他年纪轻,精力旺盛,熬了一整晚,脸上也看不出丝毫疲惫。 “前几日云城一直以搜捕东胡奸细为由关闭城门,只许进不许出,咱们要是贸然过去,肯定会引起注意。” 苏景熙一边说着,一边屈指在小几的某个位置按了一下,一个暗格悄无声息地弹了出来。 镇北侯扫了一眼,里面放着几套衣物,还有些胡须、假发之类的东西。 “这是……” 苏景熙把东西拿出来:“等会儿城门就要开了,咱们乔装打扮一番,光明正大地出去就行!” 这会儿天色还泛着青黑,四下无人,正好够他们 “改头换面”。 镇北侯愣了一下,怀里就多了一套旧麻衣。 他反应过来,开口问道:“你怎么确定,城门今日会开?” 苏景熙挑了挑眉。 “朝廷的使者还在城里,他们既然要演戏,自然得演全套。” 镇北侯瞬间想通了。 没错! 之前云城被东胡人悄无声息地占领,为了封锁消息,他们特意找借口关了城门。 可朝廷派了使者来。 在所有不知情的人看来,如今的云城有镇北侯坐镇,平安无事,一切如常。 要是城门还紧闭着,肯定会被看出破绽! 所以,不管他们愿不愿意,今日的云城必须和往日一模一样! 算算时辰,也该到开门的时候了! “这样固然好,但城门大开后,他们肯定会仔细检查进出的人,只怕不好蒙混过关。” 就算换了装扮,改了模样,也未必能骗过城门的守卫。 “这个您就放心吧,我们早有后手。” 说话间,苏景熙在脸上一番动作,转眼就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此刻的他看起来,就是个二十岁左右、面带憔悴的瘦弱青年。 “后手?”镇北侯不解。 苏景熙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摊开手掌。 一条白色孝带,静静躺在他掌心。 第552章 假哭丧 “这是———” 镇北侯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想,总算落了实, “你就打算这么大摇大摆出城?” “不然呢!” 苏景熙抓过那条素白孝带,三两下缠在发髻上,配着身上的粗麻丧服,瞧着还真有几分奔丧的模样。 他掀开车帘往外头扫了眼,又迅速坐回原位。 “侯爷忘了?前几日云城那场大火,烧死了不少百姓。之前城门锁得严实,连后事都没法好好办,今儿城门开了,总不能让逝者一直搁着吧?您说这话在理不?” 镇北侯瞬间听明白了,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你、你是想……” 咚咚咚! 一阵整齐却藏着焦灼的脚步声突然炸响!在这清冷的清晨里格外刺耳! 苏景熙嘴角勾起一抹笑。 “看来他们是真按捺不住,开始加派人手巡查了。” 整整一夜,云城里风平浪静,他就猜到,那些东胡人设下圈套后,比谁都怕镇北侯失踪的消息泄露。 可他们也不愿坐以待毙,终究还是大清早便派人四处搜寻。 前几日,这些人可没这么勤快。 镇北侯眉头紧锁。 他自然也清楚,这些人就是冲自己来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跟着发紧! 苏景熙拍了拍身旁同伴的肩,示意他赶紧换衣服。 这动静很快引来巡查队伍的注意。 “喂!那边的!鬼鬼祟祟干什么呢!” 呵斥声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镇北侯屏住呼吸,浑身肌肉绷得像块铁板。 对方没得到回应,径直朝着马车走来。 “喂!说你们呢!赶紧出来!” 声音越来越近,再拐个弯,就能瞧见马车里的情形——— “走!” 苏景熙低喝一声,率先跳下车! 紧随其后,刚换好麻服孝带的同伴也跟着下了车。 “你们———” 镇北侯张了张嘴,终究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当机立断跟在两人身后。 同时,他双腿微屈,摆出随时准备动手的姿势。 若是情况不对,他绝不能拖累苏景熙他们—— 突然! 一阵凄厉的锣鼓声从街巷深处传来! 镇北侯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回头,当场惊住。 不过眨眼功夫,街巷各处竟涌出来十几道人影! 他们全都和自己、苏景熙一样披麻戴孝,更有人抬着一口黑漆棺材,快步围了过来。 而锣鼓声响起的瞬间,原本安分待着的马车忽然调转方向,悄无声息地驶入旁边一条不起眼的侧巷,眨眼就没了踪影。 乍一看去,这条街巷里,不过是一队赶早送葬的队伍罢了。 镇北侯彻底懵了。 这、这是…… 他下意识看向苏景熙,想问问到底怎么回事,可刚回头,就见苏景熙眼疾手快抄起旁边的素色灵幡! 哗啦———! 白色的纸钱漫天飞舞,伴着哀戚的锣鼓声,让人不由得心头一沉。 巡查的人刚冲过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一群人当场愣住,谁也没想到大清早的会撞上送葬队伍。 “呸!真够晦气的!” 一人忍不住低声抱怨。 为首的队长皱了皱眉,心里的警惕松了大半,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他们赶紧走。 队伍里传来低低的啜泣声,更让这些巡查的人心里发堵,只想赶紧打发他们离开。 镇北侯刚看到巡查队,就立刻垂下眼帘。幸好他早已换好衣服,容貌也做了遮掩,只要不是熟人近距离细看,根本认不出来。 他顺着队伍的节奏往前走,低着头,完美融入了送葬的人群中。 到了这时候,他总算明白苏景熙之前说的早有准备是什么意思! 这些人显然都是跟着他一同潜入云城的将士,早就埋伏在附近,只等信号一响,就立刻出来打掩护! 不得不说,这法子是真绝,既能光明正大地出城,又能最大程度避开检查! 毕竟遇上这种事,谁也不愿上前多瞧一眼,自讨晦气。 还真是…… 镇北侯忍不住抬眼,看向走在队伍最前面的苏景熙。少年正握着灵幡,一副沉浸在悲痛中的模样,嘴里还隐隐传来呜咽的哭腔。 “弟弟!你慢些走——!” 镇北侯:“……” 他现在是真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环境,能养出这样的少年? 武艺高强、心思机敏也就罢了,还满脑子奇思妙想! 若是有机会,他倒真想见见苏景熙时常挂在嘴边的那位“姐姐”。 可这念头刚闪过脑海,两队人马眼看就要擦肩而过时,一道冷厉的喝声突然响起。 “站住!” 镇北侯心头猛地一沉,脚步却没停,跟着队伍一同站定。 苏景熙回头看来,憔悴的脸上满是茫然和不解。 “军爷,可是有什么不妥?” 为首的队长眯起眼睛,沉声发问,“你们这是要出城?” 苏景熙愣了愣,点头应道,“是、是啊……” 他抬手指了指不远处已然大开的北城门, “我家弟弟命苦,前几日那场大火,活生生把他烧死了!我、我们想着,赶紧给他办了后事,送出城去,让他和爹娘合葬一处……” “哦?是吗?” 那队长眼神里满是狐疑。 城门关了这么久,城里确实有不少人想出城办事,可这送葬的也太急了点。 尤其…… 他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口黑漆棺材上。 “你,去把棺材打开看看!” 被点名的镇北侯眉头一跳。 他飞快瞥了对方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气氛瞬间变得凝重。 镇北侯离棺材极近,只要转过身,走两步就能碰到棺盖。 可这短短两步,他却走得异常沉重。 一边走,他脑子里一边飞速盘算。 棺材一旦打开,这些人发现不对劲,绝不会善罢甘休! 到时候,免不了一场正面厮杀。 双方人数相差无几,可对方手里都握着兵器! 而且这里是他们的地盘,离城门也不远,一旦动手,很快就会引来更多人支援。 到时候可就麻烦了…… 若是他没中那蛊毒,或许还能拼死一战,护住苏景熙他们出城,可现在他和废人没两样,只怕…… “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快点!”一个侍卫忍不住厉声催促。 镇北侯喉咙发紧。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他,不开棺是不行了! 他深吸一口气,双掌缓缓伸向棺盖。 苏景熙突然推开身边的人,哽咽着扑了过来! “弟弟———!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 第553章 逃出城 咚———! 他猛地扑到灵柩前,嗓音嘶哑得骇人。 可下一秒,那领头的汉子已然跨步上前,一把揪着他的后颈将人拽起! 汉子嗤笑出声,笃定苏景熙是心里有鬼! “滚开!老子倒要瞧瞧,这棺材里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猫腻———” 说话间,他余光扫过棺内,看清景象的刹那,脸色骤变,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一具被烈焰灼烧过的尸身,静静躺在其中。 能看出死者生前遭了极大的罪,浑身几乎没有完整的皮肉,面容更是焚毁大半,狰狞可怖得让人不敢直视! 便是常年浸淫沙场、见惯血光的人,瞧见这一幕,也纷纷蹙起眉头,别过脸去。 镇北侯也惊得愣住。 他原本也以为棺内该是空无一物,甚至在苏景熙扑上去的瞬间,还下意识想帮着合上棺盖,好躲开这群人的盘查。 可他万万没料到,这棺材里,居然真的躺着一具尸体! 而且当真如苏景熙所言,是死于那场大火的人! 这到底是谁的尸身? 难不成,纵火当日,苏景熙就早有预谋,偷偷藏了一具尸体,就为了今日能顺利出关? 这些念头不过一闪而过,镇北侯反应极快,当即合上棺盖,又伸手将苏景熙扶稳。 苏景熙却抱着灵柩,情绪彻底崩溃。 “小弟!我的好小弟!是我没护住你,你都走了,还要遭这样的羞辱!全是我的错!都怪我!” 他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攥得发白,声音带着止不住的颤抖, “要是我能早一步赶到,要是……” 后面的话,他再也说不下去。 通道里一片死寂,只剩下他哽咽的喃喃自语。 不知为何,镇北侯忽然觉得心头一阵发酸。 就连那些负责盘查的守军,也忍不住面面相觑,尴尬地沉默不语。 镇北侯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那群守军。 “各位军爷,该查的都查过了,现在能放我们出关了吧?” 领头的汉子皱了皱眉,也不想再多生事端,挥了挥手。 “让他们走!” 守军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默契地点头,没再继续刁难。 送葬的队伍就这样护送着那口黑棺,一步步走出关隘,朝着远方缓缓行去。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那领头的汉子才烦躁地抹了把脸。 “行了行了!都别看了!不就是烧死个人?别忘了今日有要务在身!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要是让要犯跑了……仔细你们的脑袋!” 众人齐齐应了一声。 “是!” 走出关隘约莫半里地,镇北侯还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居然……就这么顺利出来了!? 还是在这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 绕过一片荒丘,前方忽然出现一群人影。 镇北侯立刻警惕起来,苏景熙却抢先一步拍了拍他的胳膊,笑着解释,“是自己人。” 镇北侯这才放下心来。 “你们可算出来了!”为首几人快步上前,一拥而上将苏景熙围住,“我们在这等了快两个时辰了!还想着,要是午时之前你们没出现,我们就直接杀进关去!” 苏景熙弯起眼笑了笑,挨了几拳也毫不在意。 “这点小事都办不妥,我也没脸带兄弟们来这淌浑水。” 一群人顿时哄笑起来。 “小子胆子倒是不小!” “可不是!这次你可是立了头功!” “敢问这位是……” 众人早就注意到镇北侯的存在,此刻纷纷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恭敬起来。 苏景熙颔首示意, “这位便是镇北侯大人。” 众人立刻就要行礼,却被镇北侯抬手拦住。 “诸位兄弟不必多礼,这次是你们救了我!该是我向你们道谢才对!” 镇北侯心中感慨万千。 在场的人虽不多,却在苏景熙的带领下,把巴戊耍得团团转! 这样的能耐,说出去不知要羡煞多少人! “英雄出少年,说的果然不假!” 众人见他毫无架子,也都放松下来,笑着附和,“说起来,这整个计划都是景熙哥一手安排的!要是没他,我们这会儿还摸不着头脑呢!” 镇北侯深以为然。 这一天一夜,他早已见识到苏景熙的智谋与魄力,当真是心服口服。 他又看了一眼那口黑棺。 “是啊!在这样的乱局中,还能抽丝剥茧找到出路,实在难得!” 苏景熙笑了笑,“侯爷真想夸我,等收回云城再说也不迟。” 提到云城,镇北侯的神色瞬间严肃起来。 他转头眺望远方。 站在这里,只能隐约望见那座城池的轮廓。 “说得对。” 他眉心一蹙。 “当务之急,是把那些漠北鞑靼人彻底肃清!” 时间慢慢流逝。 关隘处人来人往。 暗处藏着不少眼线,可他们守了一整天,连个可疑人影都没发现。 这让他们越发焦躁起来。 抓不到人,上面绝不会轻饶他们!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慢悠悠地朝着关隘驶来。 若是镇北侯在此,定然能认出,这正是他昨夜乘坐的那一辆。 只不过,此刻驾车的车夫已经换了人。 “站住!” 守门的守军立刻上前,语气不善地质问,“你们这是要出关?” 车夫脸上堆起谦卑的笑容,连忙跳下车解释, “军爷误会了,我们不是出关,是要回家。” “回家?” 守军半信半疑。 这马车看着普普通通,没什么特别之处,但谁知道里面有没有藏人!? “是啊是啊!我家公子前几日来这探望病重的亲戚,没成想后来关隘封禁……如今亲戚病情好转,我们也不好再叨扰,便想着尽早回家。” 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往那守军手里塞了块银锭。 “军爷行个方便。” 守军暗暗掂量着银锭的分量,脸色缓和了不少。 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你家主子在马车里?除了他,还有旁人吗?” 他抬了抬下巴, “想过关也可以,让你家主子下车,我们按规矩搜查一遍就行。” 车夫面露难色。 “这、这……” 守军眯起眼睛。 “怎么,不行?” 语气已然带上了威胁。 说话间,他径直朝着马车走去,腰间佩剑一拔,就要挑开帘子! 银子虽好,但脑袋更重要! 所以,该查的还是要查! “哎———” 车夫似乎想阻拦,脚步还没挪动,马车里便传来一道温和又虚弱的声音。 “扶风,不得无礼。” 第554章 谢聿 夜歌听了这话,当即止步,躬身垂首应道:“属下遵命。” 下一秒,车帘被人轻轻掀开。 一名身着石青色锦袍的男子,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马车里。 他约莫二十四五年纪,容貌俊朗,眉眼清润平和,让人一见便生亲近之意。 只是他唇色偏淡,瞧着身子不算强健。 尤其…… 侍卫的目光落在他盖着薄毯的双腿上,眉头微微一蹙。 “在下谢聿,灵溪人氏,此番前来,确实是为探亲访友。”他淡淡一笑,语气平稳舒缓,自带几分文人雅士的风流气韵,“无奈腿脚不便,没法下车给各位大人见礼,还请多多包涵。” 他穿得虽朴素,但明眼人都能看出,绝非寻常人家出身。 这般周身的气度,定是富贵人家子弟。 侍卫在心里掂量了片刻,态度也客气了不少。 “原来是这样。其实我们也不是故意要为难你,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这进出的人,一个都不能遗漏。” “大人秉公执法,本就该如此。” 谢聿噙着笑点头, “我这马车里也没别的东西,各位尽管查验便是。” 正如他所说,马车里空荡荡的,除了一杯热茶、一本线装书,再无其他物件。 侍卫抬了抬手,立刻有两人上前,把马车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随后齐齐向他摇了摇头。 侍卫也粗略扫了两圈,打了个哈哈,挥手放行。 “过去吧!” 谢聿轻笑颔首:“多谢大人。” 夜歌跳上马车,攥住缰绳。 “驾!” 马儿甩了甩耳朵,继续往前赶路。 …… “可惜了先前那匹马,硬生生跑累死了。这匹虽听话,年纪却小,没跑过远路,倒是委屈它了。” 谢聿倒了一杯茶,语气悠然地轻叹一声。 夜歌咧嘴一笑:“好在没误了正事儿,这不就挺好?” 谢聿笑了笑。 “你说得也对。不过,那小子也确实机灵,短短几日,就把一切都筹划得妥妥当当。” 夜歌想起那个眼神桀骜的半大孩子,也忍不住点头。 “可不是嘛!起初属下还想着,一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能掀起什么风浪?没想到他还真把人给救出来了!” 谢聿抿了一口茶,沁人心脾的茶香弥漫开来,让浑身都舒坦了不少。 他许久没出门,这次来云城,着实折腾得够呛。 好在这两年他的腿好了不少,不然还得多受些罪。 听了夜歌的话,他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毕竟是她一手教大的,自然差不了。” 他往后靠了靠,像是陷入了回忆。 “我记得上次见他的时候,还是个莽撞冲动的愣头青,没想到如今竟也长成这般模样了。” 夜歌只在送信时见过苏景熙一面。 两年前主子出事的时候,他并没跟在身边,自然也没见过救治主子的苏欢,以及她那几个弟弟妹妹。 不过,单看现在的情况,这姐弟几人,个个都不简单啊! “主子,咱们现在是直接回灵溪镇,还是……”夜歌有些迟疑。 毕竟云城的局势还不稳定。 这里迟早会有一场你死我活的恶斗! 谢聿略一思索:“先不急。既然答应了帮忙,自然要帮到底。她把人托付给我,我总得多上点心。” 夜歌对他的决定并不意外,只是…… “可您的腿———” 谢聿失笑:“我又不是要上战场,不用这么紧张。再说,这一场争斗最终会如何,还未可知呢。” 夜歌想起城内的情况,依旧有些担忧:“那些鞑靼人是有备而来,只怕……没那么好对付。” 谢聿放下茶杯,忍不住感慨。 “这茶确实不错,难怪她在帝京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其实也不必太过担心,那巴戊占了一次先机,难不成还能一直顺风顺水?别的不说,人在他眼皮子底下被悄无声息地救走,他这会怕是气得肺都要炸了。最终谁能笑到最后……还真不好说。” 他轻轻捶了捶自己的双腿,前些年毫无知觉的地方,如今已经能感觉到隐隐的痛感。 这是好转的迹象。 “我倒想看看,那小子这次能不能立下功劳。”谢聿笑道,“他若是能凯旋归来,或许我也能跟着他一起回帝京,顺带再看看这双腿。” 夜歌听了,顿时来了精神。 “主子的腿肯定能好起来的!” 这话放在从前,谢聿只当是安慰。 但现在…… 他脑海间闪过一抹倾世容光,艳色惊绝,动人心魄。 有她在,或许真的有可能…… “那就,拭目以待吧!” …… 帝京,皇宫。 苏欢照旧在给姬帝煎药。 张总管从外面匆匆走进来,见是苏欢在此,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低声问道:“陛下,琉璃殿那边已经打扫干净了,您看……后续该如何处置?” 姬帝缓缓睁开眼,神色晦暗不明。 若是其他宫殿,原本也不必如此谨慎,只是这琉璃殿毕竟曾是孟昭湄的住处。 虽说她已经香消玉殒,但谁也不敢保证,姬帝对她当真毫无留恋。 张总管在他身边伺候多年,多少能猜到几分他的心思,故而愈发谨慎。 过了好一会儿,姬帝才沉声道:“关门上锁,以后……不必再派人去打理了。” 张总管恭敬地应了声“是”。 苏欢心中一动,站起身来。 “陛下,臣女有一事相求。” 姬帝有些意外:“你但说无妨。” 苏欢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这……说来也是臣女疏忽,前日去琉璃殿的时候,好像落下了一支银簪。倒不是什么贵重物品,只是那是我二弟苏景逸之前送我的生辰礼物,对臣女而言意义非凡,所以……臣女想问问张总管,不知是否搜到了此物?” 张总管愣了一下:“银簪?是什么样子的?” 苏欢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是一支羊脂玉雕刻的银簪,小巧精致,掉的时候臣女没发觉,回到家后才发现不见了。” 张总管仔细回想了许久,有些无奈地笑道:“这、奴才确实没留意。不过那边清理出来的东西,除了已经烧掉的衣物鞋袜,其余的首饰物件都收在了一处。说不定就在里面?要不,您亲自去瞧瞧?” 第555章 孔雀石 苏欢眼底掠过一抹亮色。 “既这般说———” 她转头望了姬帝一眼。 姬帝抬手挥了挥。 “那物件对你意义非凡,去瞧瞧也好。” 苏欢屈膝行了一礼。 “谢陛下恩准。” …… 张总管引着苏欢再入琉璃殿。 不过一日光景,这座宫殿已不复往日模样。 原先层层守卫全撤了,只剩三个宫女守着,冷清得让人心里发沉。 苏欢瞥向半掩的殿门,里头早已空空如也。 “苏二小姐,东西都在这儿了。” 张总管让人抬来一口木箱,没再引她往殿内走。 他上前掀开箱盖,满箱珠宝首饰闪得人眼晕。 孟才人宠冠后宫这些年,攒下的奇珍异宝不计其数。 后来出事被打入冷宫,琉璃殿的物件遭人偷偷拿了不少,可余下的依旧可观。 见苏欢望着殿内方向,张总管压低声音解释。 “您也知晓,那殿里不大吉利。虽说已经收拾过,终究沾了晦气……您先在这儿找,要是没有,奴才再陪您进去。” 苏欢收回目光,淡笑颔首。 “有劳张总管。” 说罢,她上前一步,在木箱里翻找起来。 她压根没丢东西,不过是要找个由头,光明正大地回这儿探查。 先前过来,她只给姬溱溱做了查验,没留意其他。 如今既已发现姬溱溱是假死,自然要仔细搜搜。 说不定能找到有用的线索。 苏欢一边翻找,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陈公公闲聊。 “这般多价值连城的宝物,可见陛下当年对孟才人有多上心。” 张总管想起过往,颇多感慨。 “可不是嘛。” 苏欢拿起一支银簪,看着有些眼熟。 “这好像是……” 张总管忙接口:“明瑟公主也留下些东西,当时处理得急,就都搁一块儿了。” 苏欢点点头。 这支簪子质地普通,样式也寻常,混在满箱珍宝里,显得格外扎眼。 倒也符合姬溱溱一贯的性子——— 凡事低调,不张扬,也不出错。 苏欢又把银簪放回箱中。 忽然,她目光一凝。 “这是?” 张总管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一颗龙眼大小的孔雀石珠子。 那珠子圆润光滑,通体泛着蓝绿色,还带着细碎的黑色纹路。 瞧着,倒像是件旧物。 苏欢拿起珠子,见上面有个极小的磕碰痕迹,得凑近了才能看清。 她沉吟片刻:“这也是明瑟公主的?” 这孔雀石品相不算顶尖,还就这么孤零零一颗,实在不像是宫里该有的物件。 张总管盯着珠子看了两眼,神色复杂地摇了摇头。 “不是。奴才没记错的话,这该是兰嫔的。” “兰嫔?”苏欢反应了一瞬,才明白过来,“明瑟公主的生母?” 张总管点头。 “当年兰嫔刚入宫时,奴才见过她戴过这颗孔雀石珠子。南胡盛产这东西,传闻戴着能祈福平安。” 张总管顿了顿。 苏欢已然明白—— 兰嫔本就是南胡人。 当年她作为俘虏被送入宫,心里必定惶惶不安。 这颗孔雀石珠子,便是她远离故土后,唯一的精神寄托。 可惜,她终究命途多舛。 生下姬溱溱没几年,就香消玉殒了。 只剩这颗珠子…… 忽然,苏欢脑海中灵光一闪! 不对! 这东西既是兰嫔的,怎么会出现在琉璃殿? 而且兰嫔去世时,姬溱溱年纪还小,根本不可能把这颗珠子好好保存下来。 虽说品相一般,但要是带出宫去,也能换些银钱。 苏欢指腹摩挲着那细微的磕碰痕迹,忽然瞥见上面似有一抹暗红。 她心头一跳。 只一眼,她便确定—— 那是残留的陈年血迹! 这…… “我听说,兰嫔去世后,明瑟公主就被孟才人接去抚养了?”她看似随意地问道。 张总管苦笑一声。 “外头都这么传,可实情是,明瑟公主三岁没了娘,在宫里的日子……并不好过。一直到十一岁,孟才人实在看不下去,才求了陛下,把她接到琉璃殿教养。结果没几年,她又去岚迦关养病,直到——” 直到去年,她借着姬帝寿辰的机会回京。 眼看她总算长大成人,还送上了一份让姬帝十分满意的寿礼,日子总算比从前好些了,谁知后来又闹出那么多事。 张总管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见多了这样的事,只是长叹一声。 “都是命啊。” 苏欢眼帘微垂。 从这颗珠子来看,兰嫔当年的死,恐怕和孟才人脱不了干系。 姬溱溱对孟昭湄和姬鞒恨之入骨,或许也与此有关。 但说到底,都是过去的事了。 “天下可怜人,又何止一个。” 苏欢轻声说道,又侧头看向张总管: “张总管,我想把这颗孔雀石珠子带走,送到兰嫔墓前,也算是一份告慰。” 陈公公满脸诧异:“您、您这是……” “明瑟公主终究是她唯一的女儿。说起来,我也算见过明瑟公主最后一面,不管从前有多少恩怨,人死账消。兰嫔到死都没能再踏上故土,若是有这颗珠子相伴,九泉之下,也能稍感慰藉。” 张总管听明白了,叹道: “苏二小姐真是心善。您都能既往不咎,奴才自然无异议。明瑟公主确实有错,但兰嫔着实可怜……您请自便。只是她并未葬在皇陵,而是在帝京东南的落霞岭。怕是要劳烦您一趟了。” 当年姬帝喜欢兰嫔的美貌,却厌恶她身上的异族血脉。 所以兰嫔去世后,后事办得十分仓促。 也就张总管还记得这些陈年旧事。 苏欢收起孔雀石珠子,浅浅一笑: “那就多谢张总管了。这样一来,明瑟公主生前再多的仇怨,想必……也能烟消云散了吧?” 第556章 线索 张总管躬身领命。 苏欢把那枚孔雀石珠子揣进锦袋,指尖在箱底又摸索了半晌。 忽然,她动作一顿,嘴角勾起一抹笑。 “找到了。” 抬手摊开掌心,那截羊脂银簪静静卧在细白肌肤上,流光温润。 张总管瞥了眼,连忙笑道: “可算找着了!可算找着了!” 苏欢随手将银簪插进发间,本就清丽的眉眼添了几分温婉,更显雅致。 “劳烦张总管陪我跑这一趟。” 张总管连忙摆手,“苏二小姐客气了!能为您效劳是奴才的福气,哪担得起‘劳烦’二字?” 如今苏欢身份早已不同往日,他自然是敬重有加。 苏欢抬眼望了望天色,“时候不早了,太学今日放旬假,景逸该快回府了,我就不多留了。” 张总管侧身让开道路,“苏二小姐,请慢走!” 苏欢走出数步,忽然脚步一顿。 “这枚珠子,若是陛下见了,怕是要触景生情……” “奴才明白!”张总管立刻接话,“陛下身子刚好转些,不过一枚小物件,犯不着让陛下费神。” 就算苏欢不说,他也绝不会把今日之事告知姬帝。 “兰嫔娘娘已然故去,何必再让活着的人徒增烦忧?” 苏欢眼眸弯了弯。 “张总管心思通透,难怪陛下最为倚重。那我先走了,不必相送。” …… “落霞岭?” 苏景逸从笔墨纸砚间抬起头,脸上满是诧异, “姐姐怎么突然想去那里?” 苏欢从锦袋里摸出孔雀石珠子,把白日里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 苏景逸恍然点头,眉头却渐渐蹙起。 “这么说,姐姐是觉得……落霞岭那边,或许能查到姬溱溱假死的线索?” 苏欢摇了摇头,“眼下还说不准,不过是想着去碰碰运气罢了。” 苏景逸陷入沉思。 当初姐姐说姬溱溱可能假死出逃时,他虽吃惊,却也很快接受了。 毕竟东胡的蛊术向来诡异,早有耳闻。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姐姐竟会从姬溱溱的生母身上着手追查。 “确实……那终究是她的生母。两人身上都流着东胡人的血,如今看来,她和东胡那边,定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苏景逸只是有些不解, “可她身为公主,自小在深宫里长大,到底是何时接触到这些的?难道……是在岚迦关的那几年?” 岚迦关与东胡接壤,姬溱溱又有一半东胡血脉,和那边勾结也并非不可能。 苏欢举起孔雀石珠子,灯光下,缝隙里的残血越发暗沉。 她微微眯起眼,若有所思。 “这未免也太巧了……偏偏她离了帝京去岚迦关,偏偏就接触到了这些东西?” 她忽然转头看向苏景逸,“景逸,你可知她当年为何突然被送去岚迦关?” 苏景逸一愣,“不是说她身子孱弱,去那边静养更合适吗?” “是啊,连你都这么认为……” 苏欢低声呢喃, “所有人都知道,这位不受宠的五公主因体弱多病,又不得陛下喜爱,才被送走……可帝京名医遍地,况且当时她已养在孟才人膝下,就算留在宫里,也能得到妥善照料,为何非要送去岚迦关?” 苏欢只觉得眼前迷雾重重,理不出头绪。 隐隐间,她总觉得这件事透着古怪。 “若是那时候……有人暗中推波助澜,故意把她送走,好让她和东胡人搭上线呢?” 苏景逸心头一震,下意识站起身,朝门外望了一眼,确认门窗都关严实了,才重新看向苏欢,眉头拧得更紧。 “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太巧了。” 苏欢掌心缓缓收紧, “她一个孤立无援的公主,独自在岚迦关待了几年,竟藏了这么多秘密,没人知道她那段日子究竟经历了什么。我曾给她把过脉,她身子确实偏弱,却也算不上什么不治之症……” 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一亮。 “对!她的身子……早就不对劲!” 苏景逸有些茫然,“什么?” 苏欢却觉得脑海中的思路越发清晰。 “你还记得吗?上次秋猎,大长公主曾请我去给姬溱溱诊脉?” 苏景逸一怔,点了点头,“确有此事。” “当时我就发现,姬溱溱几年前中过一次剧毒,凶险万分,按说根本活不下来。可她虽身子虚弱,却并未危及性命。那时候她说,是碰巧遇到当地人帮她解了毒……” 当初听着倒也合情合理,如今细细思索,却处处透着破绽! 苏景逸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眼中满是惊色。 “姐姐的意思是,她那次中毒……其实另有隐情?” “我问过钦敏郡主,她说东胡会施展假死蛊术的人寥寥无几,而且中蛊之人要付出极大的代价。或许……姬溱溱那时候就已经在为今日做准备!” 苏景逸倒抽一口凉气。 即便他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苏欢的推测,依旧震惊不已。 “若是如此,那她一到岚迦关,就和那些人搭上了?而且那时候她才多大?竟然能对自己下这么狠的手?她怎么就笃定,几年后能用得上这一招?” “所以……我才怀疑,当年她去岚迦关,究竟是意外,还是……早有预谋?” 苏欢忽然站起身。 “我出去一趟。” “现在?”苏景逸看了眼窗外,“可天已经黑了……” “就是天黑才好行事。” 苏欢当机立断。 苏景逸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阻拦。 他知道,姐姐决定的事情,绝不会轻易更改。 况且这些年,姐姐时常这般,他早已习惯。 “那……姐姐小心。” 苏欢点点头,回眸看了眼屏风后已然熟睡的苏芙芙。 “你好好照看芙芙,我去去就回。” …… 勇毅侯府。 月上中天,庭院里值守的下人打了个哈欠,眼神渐渐迷离。 一抹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庭院的花架旁,转瞬便消失不见。 姬姌刚躺下,忽然心头一跳,霍然睁眼坐起! 第557章 棋子 “别慌。” 暗夜里飘来一道温软的声音, “我就是来问你件事。” 姬姌按住怦怦直跳的胸口,缓缓吐了口气。 她心里清楚,能这般神不知鬼不觉摸进勇毅侯府的,除了苏欢,再没第二个人。 可当她意识到,自己居然因为来人是苏欢而松了口气时,心头顿时五味杂陈。 有点荒唐,更多的是身不由己。 想当初,她恨苏欢恨得牙痒痒,一门心思要给对方使绊子,哪曾想,有朝一日竟会和这人联手。 姬姌拢了拢鬓边碎发,压下翻涌的情绪,开口道:“该说的、不该说的,上回我都跟你兜底了,还有什么要问的?” 还是这么猝不及防。 苏欢勾了勾唇角:“跟那些没关系。这次来,是想问问你,对姬溱溱了解多少?” “她?” 姬姌眉头一拧,脸上掠过一丝厌弃。 “不过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罢了!有什么好提的!” 这些年,她压根没正眼瞧过姬溱溱。 以前姬溱溱装得乖巧懂事,她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个解闷的玩意,可后来这贱女人竟敢背叛母妃和弟弟! 这口气,她怎么咽得下!? 如今再提起,她恨不得将对方生吞活剥! 苏欢早料到她会是这反应,语气依旧平静无波:“那你可知,她生母,是死在你母妃手里的?” “你说什么!?” 姬姌先是一惊,转瞬又觉得这事未必没有可能,但嘴上却不肯认,只冷嗤一声:“她生母本就体弱多病,又不得父皇待见,生下她没几天就没了,只能怪她自己福薄,跟旁人有什么关系?” 苏欢没心思跟她争辩,淡淡道:“是与不是,你心里比我清楚。不过这事跟我无关,我也不是为这个来的。” 姬姌悄悄松了口气,疑惑却更重:“那你突然找我做什么?” “兰嫔死后,姬溱溱在宫里日子不好过,十一岁那年被你母妃接去抚养。之后几年,她对你母妃非常孝顺,从没出过错。可她十四岁那年,却突然被送去了岚迦关,这..应该不是你母妃的意思吧?” 姬姌没料到苏欢会问这个,皱着眉想了半天,警惕地反问:“你问这个干什么?” 苏欢轻笑一声:“不必这么防着我。你现在被困在这,跟坐牢也没两样。没有我帮忙,你这辈子怕是都出不了这院子。何况上次你已经把老底都交了,现在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姬姌一口气堵在喉咙口。 她当然知道苏欢说的是实话。 心里再不甘,如今她所有的希望,也确实都押在苏欢身上了。 思忖片刻,姬姌的语气平和了不少。 她努力回忆了半晌,才缓缓开口:“当初母妃把她接到身边,确实没打算送她去岚迦关。十一岁的姬溱溱,已经长得出挑动人,说实话,母妃是看上了她那张脸。” “那时候我已经嫁进勇毅侯府,可裴家早已没了往日风光。为了姬鞒,母妃便想多留条后路。姬溱溱虽说不得父皇喜欢,但那张脸足够出挑。只要把她嫁出去联姻,总能给姬鞒添份助力。” 苏欢轻轻点头。 这些,倒和她预想的差不离。 你母妃本就是个无利不起早的性子,姬溱溱身上,定然有她想要的价值。 “可后来不知怎么回事,她十四岁那年,父皇突然下旨,把她送去了岚迦关。母妃一开始是不答应的,但后来姬鞒出面劝说,她也就点了头。” “三皇子?”苏欢挑了挑眉,“他怎么会掺和这事?” “我也不清楚。好像是他跟母妃在宫里仔细商议了一次,之后就同意了。” 姬姌那时候已经出嫁,不常待在宫里,知道的也不算细致。 “后来我无意间跟他提过这事,他说是不想违逆父皇的意思。” 原来是这样。 苏欢眼帘微垂。 姬鞒一直深得父皇器重,既然姬帝想把姬溱溱送走,他自然犯不着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惹父皇不快。 毕竟,姬溱溱于他而言,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后来姬溱溱回京,姬鞒对她也是不冷不热,显然没放在心上。 也就是后来姬溱溱听话顺从,他才偶尔给点好脸色。 可也就仅此而已了。 终究不是一母同胞,姬鞒怎么可能真的在乎她? 尤其是后来姬溱溱迟迟没选定联姻对象,对他而言,就更没什么价值了。 那么…… “陛下虽说不喜欢她,但她终究在宫里长到了十四岁。若是早有驱逐之意,为何不早早动手,偏要等到那个时候?” 姬姌皱起眉头。 “你这么一说,倒还真是……对了,我想起来了,父皇当年突然提这事,好像是因为姬凤。” 苏欢眸色微动:“哦?” 姬姌仔细回想:“我记得,那时候正好是姬凤断腿后的第一个生辰。父皇那时候对他还有几分怜惜,特意把他接到明昭殿过生辰。可姬凤到了之后,却哭个不停。他生母是生他的时候难产而死,他的生辰,就是他母亲的忌日。他这么一哭,父皇大概是触景生情,就想起了兰嫔。” “姬凤好歹是皇子,可姬溱溱只是个公主。更何况,姬凤的生母只是出身低微,而姬溱溱的生母是东胡人,父皇自然更厌恶她。那之后没多久,父皇就提出,送姬溱溱去岚迦关养病了。” 苏欢眸子微微眯起:“这么说来,这事……倒是还和四殿下有关?” “也算不上吧。”姬姌皱了皱眉,“他那时候已经残废了,这辈子都没指望了,念及生母伤心落泪也正常。父皇会因此联想到兰嫔,也不奇怪。反正,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反正姬姌从来没把那些女人放在眼里。 她是堂堂公主,母妃受宠,执掌六宫,自己又深得父皇偏爱,更有个争气的弟弟…… 那些鸡毛蒜皮的是非,她怎么会放在心上? 苏欢颔首:“明白了。夜色已深,我先告辞。” 第558章 枯木待春发 “哎———” 姬姌急得直跺脚,话到嘴边又猛地压低声音。 “你、你就这么走了?那、那之前答应帮我的事……” “这事急不得。” 苏欢勾了勾唇角。 “那些人要是容易扳倒,你也不会栽这么大的跟头,不是吗?” 姬姌语塞。 她何尝不知道苏欢说得在理,想掀翻那些人,本就不是短时间能成的事。 哪怕恨得牙痒痒,也只能暂且压下怒火,静待时机! “好,我就接着等,等到———他们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的那一天!” 姬姌牙关紧咬,几乎尝到血腥味,费了好大劲才稳住心绪,目光死死盯着黑暗里的墙角, “希望,你别让我失望……” 对面没了声响。 一阵微风刮过,窗棂吱呀作响。 姬姌回头瞥了眼,隐约听见院外看守的仆役在低声嘀咕。 “真是倒霉!谁知道要在这破地方守到什么时候?” “嘿,里面那位撑不了多久了吧,等她咽了气,咱们领了赏钱,自然能换个好去处!” “可不是嘛!我看她那模样,能不能熬过春天都难说!” “我瞧着也是!” …… 姬姌闭上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要忍,要等! 总有一天,她受的苦、遭的辱,要让裴砚秋千倍偿还! 天刚蒙蒙亮,苏景逸就听见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守了大半夜的他终于松了口气,朝着进来的熟悉身影无声开口, “姐姐,你回来了。” 苏欢走到他身边,轻轻点头,又看了眼睡得正香的苏芙芙。 苏景逸打量着她,隐约见她衣角沾着层晨露。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异样。 他没问她去了哪里,只要她平安回来就好。 “那姐姐先补个觉,我收拾完就去太学了。” 苏欢颔首,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在太学,有没有听人提起过凤王?” “凤王?”苏景逸思索片刻,“之前东胡使团要来的时候,倒是听不少人说起过这位四殿下,可后来濯王从昏迷中醒过来,顺理成章接了这差事,就没人再提他了。” 姬帝子嗣不多,挑来拣去,如今也就濯王能担大任。 “毕竟,凤王腿有残疾,离那个位置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朝中大臣要么依附姬鞒,要么投靠姬修,唯独姬凤无人问津。 ———谁会把所有赌注,压在一个没希望的人身上? 见苏欢半天没说话,苏景逸有些纳闷,“怎么了,姐姐?怎么忽然提起他?” 苏欢红唇微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是吗?要是当时濯王没醒呢?” “那———”苏景逸顿时语塞。 他神色微变,“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苏欢给苏芙芙掖了掖被角,慢悠悠道,“景逸,你要知道,这世上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要是那个假设成真,如今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就该是姬凤了。 苏景逸心跳骤然加快。 他太明白苏欢的意思,可——— “他腿有毛病,就算真有那心思,恐怕也成不了事吧?” 苏欢回头看他,眉梢一挑, “腿疾就一定治不好吗?你忘了,我见过的腿有残疾的人,可不止他一个。” 云城现在不就有一个在忙活? 而且照她推测,那人的腿疾应该好了不少。 那人可是两条腿都坏了。 姬凤不过是断了一条腿而已。 “死人尚且能复生,何况……一条残腿?” ······ 凤王府。 姬凤坐在廊下,正亲手打理着几盆枯木盆栽。 花盆里的枝干光秃秃的,连点绿芽都没有。 可他依旧神色专注,动作细致,看得十分上心。 “殿下,还是属下来吧。”站在一旁的侍从说道。 姬凤摇摇头,“你弄不来,还是我自己来。” 侍从看了眼那些干枯的枝干,只好应了声“是”。 看了一会,他还是忍不住开口,“殿下,虽说最近天气暖和了些,但还没到花草发芽的时节,您这么费心,岂不是白费功夫?” “这你就不懂了。”姬凤毫不在意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满意地打量着刚修剪过的盆栽,俊美的脸上露出一抹浅笑,“凡事都要提前准备,何况这些虽是枯木,底下的根系却活得好好的,只要等春风化雨,就能重新抽芽,长得枝繁叶茂。到时候,必定是一番好景致。” 侍从递过去一块干净的帕子,“主子高见。” 姬凤接过,细细擦去手上的泥污,状似无意地问道,“听说,苏欢见了五公主最后一面?” “是。据消息说,是陛下的旨意。” 姬凤的动作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那可真是巧了。她医术高明,之前还当众给那些东胡刺客做过尸检,怎么,五公主那边她没仔细查查?” “这自然是不行的。五公主金枝玉叶,她怎敢冒犯?” 姬凤“嗯”了一声, “那可真是可惜了。按她的性子,想必是想仔细查一查的。”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顺心如意的事? 姬凤擦干净手,随手扔下帕子,抬头望向远方。 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他已经看了太多年。 “今天天气不错。”他笑了笑,“父皇痛失爱女,想必十分悲痛。身为儿子,自然要陪在身边。” “进宫一趟吧。” 侍从立刻应声,“是。” ······ 丞相府。 魏刈拆开信封,一张薄薄的信纸飘了下来。 要是裴承衍在这里,必定又要抱怨看不懂这上面潦草得像鬼画符的文字。 ———这又是一封来自漠北的信。 不过和之前那封不同,这封信的字迹格外潦草,一看就是匆忙之中写就的。 冷傲垂手站在一旁,看不到信上的内容。 但他知道这是谁寄来的。 “主子,斡勒这时候给您写信,是想做什么?” 冷傲有些摸不着头脑。 “算算日子,他这会应该正和他那个好弟弟斗得不可开交,怎么还有功夫给您写信?” 第559章 谎报军功 魏刈飞快扫完信纸,抬手便丢给冷傲。 “自己看。” “这……”冷傲迟疑两秒,上前双手接过。 纸上不过三五行字,冷傲扫了两眼,便尽数记在心里。 他平日守着帝京,处理各方密报,漠北鞑靼的文字自然认得。 看完后,冷傲眼底闪过诧异:“斡勒竟想求你联手,对付斡拔?看来他是真被逼到绝路了,连这种低头求援的信都写得出来。” 魏刈薄唇微勾。 “我和他那点旧怨,比起他的汗位和前程,根本不值一提。他现在眼里只有斡拔这个死敌,只要能除了对方,什么代价都肯付。” 冷傲点头附和:“主子说得是。但斡拔蛰伏这么多年,刚坐上鞑靼汗位,肯定早做了万全准备。斡勒就这么急匆匆回去,正面硬碰的话,怕是讨不到好。” “你能想到的,他岂会想不到。” 魏刈手指在桌案上轻叩两下,眸色深沉。 “明面上,他带着和谈书风光回漠北,就算斡拔杀心再重,也不敢做得太张扬。可这安稳日子长不了,斡拔迟早会对他下手。斡勒心里清楚,才趁这功夫拼命找盟友,可惜,我没兴趣掺和他们的内斗。” 斡勒绝对没料到,他那位野心勃勃的堂兄斡拔,早在他之前,就已给魏刈递过密信。 那封信的内容更简单:只求魏刈帮忙拖些时日,让斡勒在帝京多待一阵,好让他暗中布局。 魏刈自始至终没做任何动作。 可斡勒还是因各种缘由,在帝京滞留了不少日子,直到那封加急金信送到。 冷傲琢磨片刻:“斡勒虽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他毕竟是巴图最器重的嫡子,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只要他振臂一呼,肯定还有不少旧部追随。再加上他带回去的和谈书,对鞑靼来说是天大的功劳,斡拔就算再心急,也不能公然下杀手。这么一来,最后谁输谁赢,还真不好说。” 魏刈神色淡然:“这样正好,漠北能安分一阵子。” 冷傲一愣,随即猛然反应过来。 “难道……主子当初接到斡拔的密信,就已经料到今日这局面?” 一开始他还纳闷,主子为何要和斡拔扯上关系。 当时他甚至以为,主子是因为和斡勒打过几仗,才偏向斡拔那边。 可现在看来,这一切都是主子早就算计好的! 鞑靼内斗,必定陷入混乱,自然没精力来骚扰边疆防线。 魏刈笑了笑,拿起信纸凑到烛火边,看着橙红色的火焰一点点吞噬纸张。 “漠北谁来当汗王,对我而言都无所谓。重要的是,他们争得越凶,我这边就越省心。” 冷傲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他心中又惊又叹,忍不住道:“主子真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这样一来,镇北侯在边疆,也能带着将士们好好休养生息了。” 火光跳跃,映在魏刈脸上,让那双墨眸显得越发幽深难测。 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外有强敌环伺,内有奸佞作祟,不这么做,局势只会更糟。” 冷傲闻言心头一紧,眉头皱起:“主子的意思是……” 魏刈摇了摇头。 “先一步一步来。” 信纸最后一角化为灰烬,一缕青烟悄然散去。 “明日朝会,有的是好戏看。” 翌日。 因姬帝抱恙,朝会停了三日,这天终于再度召开。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齐齐跪拜行礼。 姬帝坐在龙椅上,苍老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 “都平身吧。” 他接连遭逢变故,身体早已大不如前,如今能稳稳坐着,全靠苏欢的药膳吊着。 下方众人不敢抬头细看,但听姬帝声音,虽不如从前洪亮,却依旧沉稳有力。 不少人暗中交换眼神。 瞧陛下这模样,可比传闻中卧床不起好多了。 那苏欢还真有几分能耐,竟真能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张总管拂尘一扬,尖声唱喏。 话音刚落,一道挺拔身影便从朝臣队列中站了出来。 “臣有本要奏!” 众人闻声望去,纷纷愣住。 姬帝看清来人,也颇为意外:“温爱卿,你有何事启奏?” 这位站出来的,正是现任夔州总督,兼兵部尚书温庭玉。 “莫非夔州那边又出了什么变故?” 自从沈墨死后,温庭玉接替了他的职位,一直忙着夔州赈灾、安抚灾民。 直到年前,天寒地冻,河道冰封,赈灾粮陆续运抵夔州受灾最严重的几个州县,灾情才总算得到控制。 温庭玉这才启程回了帝京。 听得姬帝询问,温庭玉摇了摇头,沉声道:“启禀陛下,夔州灾情已趋平稳,微臣今日上奏,是为另一件事!” “哦?” 姬帝来了几分兴致,温庭玉向来低调内敛,能让他如此郑重其事,想必事情不小。 “你且说来。” 温庭玉抬眼,声音掷地有声: “微臣要弹劾镇北副统制、威远将军——秦铮!欺君罔上谎报军情、冒领军功邀功请赏、贪赃枉法徇私舞弊、暗通漠北鞑靼!此四项罪名,桩桩件件皆是死罪!” 一语既出,满朝哗然! 短暂的死寂过后,偌大的集英殿内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惊得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温大人刚才说什么?他要参谁?” “秦铮!他要参威远将军秦铮!” “这秦铮我有印象,不是在漠北立过好几次大功吗?温大人怎么突然要参他?还扣了这么重的罪名?” “这四项罪名,随便一项都够砍头了!” 喧哗的人群中,有一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颜覃。 自从上次被贬斥后,他如今只挂着个五品闲职,只能站在朝臣队列的末尾。 可温庭玉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第560章 秦家奸贼 到这儿,满朝文武总算摸清姬帝方才为何发那么大的火。 ———这种通敌叛国的腌臜事,凌迟处死都算便宜他! 朝廷本就龙蛇混杂,各人有各人的小算盘,要说谁彻底清白,根本不可能。 可秦铮这一回,是真把天给捅破了! “他竟敢如此放肆!” 燕岭双手抱拳,语气凝重。 “恳请陛下速下决断!这等卖国奸贼,绝不能轻饶!” 姬帝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他深吸一口气,“传朕旨意!革去秦铮所有官衔,立刻派人,把他押回帝京!记着!朕要活口!” 众臣心头一凛。 ———活口!姬帝显然是要亲自审问! 犯下这等滔天大罪,要是死在半路上倒算解脱,一旦秦铮踏入帝京,等着他的,准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遵旨!” 姬帝眼神沉沉,缓缓扫过众人。 “这秦铮作恶多年,到今天才被揭发,想来这朝中上下,不少人在给他打掩护吧?” 众臣齐齐闭了嘴。 姬帝本就没指望能问出答案,只沉声道,“温庭玉!” “微臣在!” 姬帝抬手,挨个点了名。 所有人都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殿内气氛冷得像结了冰。 “好得很……真是好得很!这么大的事,朕就不信你们全不知情!这朝堂里,多少人拿了秦铮的好处,替他遮掩这些罪孽……你们自己心里清楚!咳、咳咳——” 说到激动处,姬帝猛地咳嗽起来。 李公公急忙上前,“陛下———” 姬帝摆了摆手,等咳嗽渐渐平复,脸上泛着病态的潮红,嘴唇却白得吓人。 唯有那双苍老却依旧锐利的眼睛,满是威严,让人不敢直视。 “给朕查!朕倒要看看,这一查到底,能揪出他这条船上多少人!” …… 散朝后,众人纷纷转身离场。 三五成群,神色各有不同。 不消说,他们聊的全是秦铮的事。 “嘿,你们说秦铮脑子里装的啥?没那领兵打仗的能耐,安安分分当个小官不好吗,非得往上凑?” “哈哈,这还用问?爬得越高,捞的好处就越多呗!” “可不是嘛。要不是今天温大人把他参了,他还照样潇洒呢!不用上战场,军功照样堆着,官运亨通,手握实权。换谁谁不眼红?” “都是些不上台面的手段,他真以为能蒙混一辈子?哼,这回温大人直接把天捅破,我看秦铮怎么死都不知道!” “谁说不是呢?胆子也太肥了!别的暂且不说,居然敢跟漠北鞑靼的巴图私相授受,卖的还是边关防御图!这是嫌命太长了!有的钱能赚,有的钱是催命符,这点道理都不懂?现在好了,自寻死路!” 几人正聊着,顾赫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当即开口喊住。 “颜大人!” 正急匆匆要走的颜覃后背一僵,转过身,冲几人拱了拱手,勉强牵了牵嘴角,“顾大人,有何贵干?” 顾赫上下打量他一番,像是没看见他神色不对,笑着说,“没别的,就是瞧颜大人眉宇间满是焦灼,莫不是家里出了急事?” 刚散朝,宫门都还没出,就算家里有事,怎么可能立马知晓? 顾赫这话问得明显不对劲! 颜覃自然听出来了,可他心里有鬼,压根没心思应对。 “没什么事。” 语气里透着不愿多谈的意思。 “要是顾大人没别的事,下官就先告辞了。” “哎——” 顾赫上前一步,不动声色拦住他,脸上依旧挂着笑。 只是那笑意没传到眼底。 “我们正聊秦铮的案子,虽说颜大人现在已经不是吏部尚书了,但都是同朝为官,都该为陛下分忧才是。不知道这案子,颜大人怎么看?” 颜覃压下心里的烦躁,语气冷淡,“陛下自有圣断,我等不便多言。” “这怎么能叫多言呢?就是随便聊聊。再说,回头秦铮押回帝京,少不了三司会审——” 顾赫在左都御史任职,这事本就跟他息息相关。 他多关心几句,也合情合理。 颜覃没法反驳,心里更闷了。 可就在他打算直接转身走人的时候,顾赫的下一句话,直接把他钉在了原地! “对了,我记得,那秦铮……好像跟颜大人沾点亲?”顾赫看似随口问道。 颜覃脑子里的弦瞬间绷紧! 顾赫若有所思,“我听说,他是你同族的晚辈?好像……得喊你一声表舅?” 话音刚落,其他几人都愣住了。 “真的假的?” “原来颜大人跟秦铮还有这层关系?之前怎么从没听人说过?” “是啊……” 一时间,几人看颜覃的眼神都变了。 颜覃心里又气又急,脸上却不敢表露半分,只淡淡说,“我宗族分支多,早就各自立户,平日里没什么来往。那秦铮,我统共没见几面,更别说其他的了。倒是顾大人……怎么对这些闲杂事这么上心?” “自然要上心。”顾赫笑着回应,“如今陛下为这事儿烦心,你我身为臣子,本该为陛下分忧。何况,陛下今日亲口吩咐,要把跟秦铮有利益牵扯的人,从上到下查个底朝天……这血亲一脉,更是重点中的重点,颜大人,你说是不是?” 颜覃一口气堵在胸口,脸色变得铁青。 “我颜覃行得正坐得端!要查便查!最好你们动作快点,也好早日还我清白!” 说完,他狠狠一甩袖子,转身快步离去。 顾赫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轻嗤一声,扬声拱手, “那便借颜大人吉言!” 颜覃脚下一个踉跄,差点从台阶上摔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站稳,低头一看,才发现掌心全是冷汗。 第561章 美人在怀 “顾大人,你说,秦铮干的那些龌龊事,颜覃当真半点不知情?” 望着颜覃远去的背影,一人压着嗓子发问。 顾赫没直接回应,嘴角勾着冷弧。 “清不清楚,过几日便见分晓。他既然敢拍着胸脯叫板,咱们等着看戏就是。” 若两人真没勾连,朝中这些老狐狸,怎会对他俩的表亲关系毫无察觉? 要不是顾赫在朝堂上当众点破,让颜覃百口莫辩,恐怕没几人会信,这二人竟是沾亲带故。 不过这样也好。 往后查案,颜覃再无借口阻拦。 他必须把自己的底裤都扒干净,任人查验! “不管怎么说,那颜覃的态度也太狂了!”另一人嗤笑一声,“真当自己还是三品大员?” 顾赫笑了笑,没接话。 颜覃一出宫门,便直奔勇毅侯府。 此时的裴砚秋,正斜倚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怀里搂着个身段妖娆的美人。 他粗糙的手掌顺着美人滑腻的腰肢往上探,指尖用力捏住那片柔软来回揉捏,力道又重又急。 “嗯……侯爷,轻、轻点……” 美人浑身发软,脸颊绯红,娇喘着往他怀里缩,声音又酥又媚。 裴砚秋眼底泛起玩味,指尖又往下滑,捏住那处软肉一点轻轻打转。 “嘶……嗯……” 裴砚秋低笑出声,另一只手扯了扯美人的衣襟,露出一片雪白肌肤,正要再进一步时,门外管家匆匆来报。 他安抚好身边的美人,才不情不愿地起身。 踏入花厅一见是颜覃,裴砚秋心头的不满更甚:“这时候跑过来,想干什么?” 往日两人碰面,都选在隐蔽场所,明面上极少往来。 如今光天化日之下,若是被有心人瞧见——— “情况紧急,哪顾得上这些!” 颜覃神色凝重,满脸愁云。 裴砚秋反手关上门,愣了愣:“出什么事了?” 颜覃向来沉稳,这般慌张的模样,还是头一次见。 “你又被人抓了什么把柄?” “不是我!”颜覃眉头紧锁,“是秦铮!” “你那个表侄?他怎么了?”裴砚秋心里起了疑,“该不会是打了败仗吧?” “要是只打了败仗,倒还好了!” 颜覃只觉得头都大了,当初被贬官时他都没这么慌过。 他一直坚信,自己只是时运不济,等机会来了,必定能东山再起! 可现在—— “今日朝会,温庭玉把他给参了!” 颜覃飞快将朝会上的事复述一遍,越说,裴砚秋的脸色越难看。 听到最后,裴砚秋猛地一拍桌子,豁然起身:“这蠢货是疯了不成!” 他快步走到颜覃面前,死死盯着他,压低声音厉喝:“你之前怎么跟我说的!?不是答应过我,让他跟漠北鞑靼的巴图断了联系吗!现在闹到这步田地,你给我个说法!” 颜覃本就心烦意乱,被他这么一逼,火气也上来了:“我跟他反复叮嘱过!他也答应得好好的!谁知道这么倒霉,被温庭玉查到了!人家直接捅到了姬帝跟前,我能有什么办法!?” 他越说越气,忍不住反讽:“还有你!之前是谁拍着胸脯说,朝中但凡有半点风吹草动,必定第一时间知晓——现在人家都把天捅破了!你的消息呢?要不是我来报信,你还得蒙在鼓里吧!” “你!” 裴砚秋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压下怒火,来回踱步,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怎么会这样?温庭玉之前竟半点风声都没露!” 自从袭爵以来,裴砚秋一直觉得自己的日子该顺风顺水。 朝中大臣,谁见了他不得给几分薄面? 就算他没兵权,声望也不如老侯爷,可如今勇毅侯府的当家人是他! 占着这个位置,自然跟从前不一样! 裴砚秋确实自视甚高,以至于突然挨了这么一记闷棍,整个人都懵了。 颜覃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冷笑连连。 外人都说裴砚秋虽不能习武,却写得一手好文章,是个有大才的。 可只要跟他多接触几次就知道——这就是个草包! “你该不会以为,解决了你弟弟,就万事大吉了吧?”颜覃眼中的不屑几乎藏不住,“这朝堂波谲云诡,一步踏错就是粉身碎骨!我看你最近日子过得太舒坦,都忘了自己几斤几两了!” 裴砚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这段时日,他借着守孝的由头,几乎不问外事,整日在府中寻欢作乐,确实快活。 勇毅侯府上上下下,没人敢违逆他半分。 时间久了,他真的有些忘乎所以。 颜覃这话,无疑是往他心上扎刀子。 “轮不到你来教训我!”裴砚秋咬着牙,“当务之急,是确保秦铮不会把你我牵扯进来!” 颜覃冷笑:“圣旨这会儿怕是已经出帝京了,你能拦得住?” “圣旨怎么能拦!你疯了?”裴砚秋气得胸口发闷,“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不让秦铮踏入帝京半步!” 颜覃神色一动,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裴砚秋拧眉思索,语气决绝,“只要他折在半道上,那些事就查不下去了!就算日后温庭玉他们查到,是你我联手把他推到那边去的,没有证据,也拿我们没办法!这样——” “不行!”颜覃立刻反对。 裴砚秋一愣,满脸不可置信:“颜覃,你该不会是舍不得吧?你搞清楚!他要是活着回来,咱俩都得死!通敌的罪名——你我谁都扛不住!” 颜覃态度依旧坚决:“总之不行!这个法子我不答应!” 裴砚秋嗤笑一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胡话?颜覃,你忘了当初是谁拉我下水的?是你和秦铮!那时候我就说过,捞钱可以,但不能碰别的。是他!贪得无厌!是他暗中把粮草军械卖给巴图的——” “你也拿到了你想要的,不是吗?”颜覃突然冷声打断。 裴砚秋哑口无言。 颜覃冷笑:“那些好处,你分了一半,现在想不认账?” 裴砚秋急了:“我那些钱都拿去——” “拿去笼络人心了,对吧?”颜覃眯了眯眼,“你想继承你父亲的兵权,就只会用这种蠢办法。裴砚秋,你有没有想过,跟着你的那些人,有哪个是真心服你?” 第562章 或许只有那位能帮他了 这话直戳裴砚秋的肺管子。 他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突突跳,猛地揪住颜覃的衣襟。 “姓颜的!你敢再说一遍?” 颜覃面无惧色,迎上他的目光,冷笑反问,“怎么?被我说中痛处,急眼了?你真以为,那些人是打心底服你、肯跟你走?” “你!” 裴砚秋狠狠推了他一把,深吸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火气。 “老子现在没功夫跟你掰扯!那秦铮是你表亲,你要救,我不拦着!但有个前提———咱俩谁都不能被拖下水!要是连咱们都栽进去……到时候你在刑场上哭都没地!” 颜覃心里也憋着一团火,可他清楚,这节骨眼上,能商量的也就裴砚秋了。 冷静片刻,他沉声道,“我现在确实得靠你搭把手。你在军中安插的那些人手,该派上用场了。立刻传信出去,让他们想办法把人弄走!去哪都行,唯独不能留在帝京!” 裴砚秋总算听明白了,看着他嗤笑出声。 “你还真是铁了心要保他啊!这法子倒也可行,可我不敢打包票一定能成。毕竟,这次陛下派的是暗影卫精锐去拿人!要是出了纰漏……” 这也是颜覃最头疼的事。 裴砚秋手下的人不少,但真能办事的没几个,而且这事得绝对机密,只能挑最靠谱的,这么一来,可选的人就更少了。 万一事情败露,反而会把他们俩都扯进去。 裴砚秋眼神闪烁,“丑话说在前头,真到了那一步……我可不会念什么旧情!” 颜覃不怕死,他还想好好活着呢! 勇毅侯的位置他才坐了没多久,刚过上几天舒心日子,要让他把这一切都丢了? 绝不可能! 颜覃瞬间听懂了他的意思——帮忙可以,但事到临头,裴砚秋会毫不犹豫让手下人解决秦铮,以绝后患! 颜覃心里不甘,可眼下也没别的办法。 他深吸一口气。 “成交!” 他对秦铮还抱有一丝希望,就算到了绝境,秦铮也该有办法脱身。 毕竟是在雁门郡守关多年的人,要是连点真本事都没有,当初也不可能坐上镇北副统制的位置。 想到这儿,颜覃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事不宜迟,越快越好!” 他语气里的催促让裴砚秋格外反感,皱着眉不耐烦道,“不用你催,我知道该怎么做。” 从前颜覃身居高位,他不过是个没实权的勇毅侯世子,很多事都得求着颜覃,态度自然客气。 可现在,形势彻底反转。 颜覃被贬斥,他却成了实打实的勇毅侯。 他自然没必要再给颜覃好脸色。 要不是自己还有把柄捏在对方手里,他连这些场面话都懒得说,早就让人把他轰出去了! 颜覃却没心思计较他的态度,心里依旧焦灼万分。 “除此之外,那个温庭玉也得查!他年前一直在夔州,回京才两个月,就雷厉风行查出这么多事,绝对是早有预谋!” 裴砚秋看他的眼神跟看疯子似的。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查温庭玉?那可是夔州总督、现任兵部尚书!就算是我,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这怎么查?!”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颜覃猛地站起身,脸色难看,“你就不觉得奇怪?他从头到尾没踏过雁门郡一步,短短时间就把秦铮的事查得底朝天!说没人跟他联手做局,我死都不信!” 裴砚秋心头猛地一跳。 刚才他还真没往这方面想,被颜覃这么一提醒,才觉得事情确实不对劲。 “也是……按理说,他这么大动作,之前总得有风声,可我半点消息都没收到……” 颜覃忍不住嘲讽,“你还指望你在朝中安插的那些酒囊饭袋?趁早撤了吧!别到时候消息没探到,反倒把自己搭进去!” “你!” 裴砚秋本想反驳,可想想手下人的表现,实在理亏,只能把火气咽回去。 “这是我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颜覃低低嗤笑一声。 “就算是你那个不务正业的弟弟,随便在帝京逛一圈,打听来的消息都比你灵通!” 裴砚秋脸色一变,气极反笑。 “不过是个手下败将,有什么好怕的?” 颜覃打心底里瞧不上裴砚秋,可谁让他是裴傅最偏爱的长子? “他是比不上你,”颜覃眯了眯眼,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老侯爷为了保你,连自己的性命都能豁出去。在这一点上,他可差远了。” 裴砚秋死死盯着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说完了?说完了就滚!” 两人最终不欢而散。 颜覃离开后,裴砚秋狠狠砸了手中的茶盏。 外面的下人听到动静,匆匆赶来,“侯爷?您怎么了?” 裴砚秋猛地厉喝,“都给我滚远点!不许进来!” 下人们吓得战战兢兢,不敢再上前,对视一眼,纷纷躬身退下。 走远后,又听到屋内传来瓷器破碎的声响。 下人们满脸愁容,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侯爷的脾气,真是越来越暴躁了……” “是啊!从前他总是笑眯眯的,和和气气的,自从袭了爵,性子是一天比一天古怪。” “唉,这么一比,二公子虽然风流纨绔了些,脾气倒还好……” “嘘!你不要命了?还敢提二公子?侯爷早就说了,府里没有二公子!小心被人听见,把你发卖到苦寒之地!” “我就是随口说说……行了行了!不说了!” …… 另一边,颜覃出了勇毅侯府,登上马车。 “大人,咱们接下来去哪里?”车夫感受到他身上的怒气,不敢擅自做主,小心翼翼地问道。 颜覃心头像是着了火。 他真正想去的,其实是另一个地方。 或许只有那位能帮他了…… 可他没那个胆子。 思来想去,他疲惫地往后一靠。 “随便走,只要不回府,去哪里都行。” 车夫想了想,试探着问道, “大人若是心里烦闷,不如去喝几杯解解愁?那流霞酒肆新酿的寒枝酿堪称一绝,您要不要试试?” 第563章 何时与凤王府有了这般交情? “流霞酒肆……” 颜覃一字一顿,脸孔冰寒,眼底却翻起汹涌恨意。 车夫心口一跳,这才记起流霞酒肆的掌事是苏欢!那位和自家大人旧怨不浅!怎么能在这时候提那个地方! “大人恕罪!是小的嘴快!那地方其实也没什么好——” “就去那儿。” “啥……啥!?” 车夫懵住,下意识扭头。 帘子遮挡,他瞧不见颜覃此刻的神情,可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大人提起那地方绝不会痛快! 车夫迟疑道,“您、您当真要去?” 颜覃却嗤笑,只是笑声里带着寒意。“怎么,她的酒肆,别人能去,我就去不得?” 车夫不敢再多嘴,连忙应声。 “是、是……!” 他扬鞭一甩,马车转向,朝着流霞酒肆驶去。 ······ 颜覃脑中思绪翻涌。 刚才他是真急了,才会直接去找裴砚秋。现在冷静下来,知道不妥,却也不后悔。 眼下他能求动的人,本就寥寥无几。 这么做或许会引来猜忌,让人查到他与裴砚秋的牵扯,但终究需要实证,即便闹到朝堂之上,他也有辩解的余地。 可若是秦铮真被押回帝京……他们这帮人,全都得玩完! 现在,只能指望裴砚秋的人足够得力了…… 街市渐渐喧闹起来,各种声响钻入耳中,让颜覃愈发烦躁。 他索性挑开车帘,向外望去。 马车已驶入帝京最繁华的街道,流霞酒肆与摘星楼分立两侧,门前车水马龙,生意极好。 颜覃的目光死死钉在‘流霞酒肆’的牌匾上,脸色愈发阴沉。 帝京谁不知道这是苏家的产业,所以他从前从不踏足。 但今日,他偏要进去看个究竟! 他心头有种莫名的预感。 ——温庭玉今日突然上奏弹劾郑抱粟,背后未必没有苏欢的推波助澜! 这话说出去,恐怕要遭人耻笑,毕竟一个深闺女子,一个朝中重臣,八竿子打不着边。 可颜覃不这么认为。 他总觉得,自从遇上苏欢,就诸事不顺,倒霉透顶。 今日秦铮被弹劾,表面与她无关,他却难以安心。 思前想后,不如亲自走一趟! 若能找到蛛丝马迹,就不算白来! 这么想着,颜覃下了马车。 门口迎客的伙计立刻堆起笑脸上前,“客官,可有预定雅间?” 颜覃扫了他一眼,语气冷硬,“没有。” 伙计笑道,“哎哟,真不巧,今日客人多,雅间全订满了。给您安排大堂靠窗的位子,您看可行?” 颜覃眉头微蹙。 从前他出行,哪次不是前呼后拥,自被贬官后,境遇当真是一落千丈。 但他没忘今日目的,忍了下来。 “随便。来一壶你们新出的,叫寒枝酿?” 伙计哎呦一声,面露难色,“客官,实在对不住,寒枝酿今日售罄了。您尝尝咱们的寒潭香?口感也极佳。” 颜覃本就没多少耐心,脸色一沉,“别啰嗦,上一壶上好的酒便是!” “是!是!”伙计见他不好应付,赶紧引路,“您这边请———” 颜覃在窗边空位坐下。 才刚过晌午,店里已坐了不少食客,可想而知,到了晚间,必定更加热闹。 他环视一周,并未发现异常。 酒水很快端了上来。 随手拍开泥封,倒了一杯。 酒香清冽,尚未入口,便已让人有了几分醉意。 颜覃一身官服打扮,坐在大堂里,却并未引来多少关注。 ——每日来往此地的权贵太多,他这般实在不算起眼。 坐了片刻,颜覃稍稍放松。 想起今日发生的种种,烦忧再次涌上心头,眉眼低垂,尽显颓唐。 朝会之上,他不敢多言,只能竭力掩饰。 勇毅侯府中,他据理力争,几乎嘶声力竭。 可他心知肚明,自己有多恐慌。 温庭玉的手段,他是清楚的,陛下盛怒,命其严查,此事恐怕难以遮掩了…… 颜覃满心苦闷,仰头饮尽杯中酒。 一股灼热直冲头顶! 他硬咽下去,辛辣过后,只余无尽酸涩与绝望。 ——他何曾想过,自己会落到这步田地! “哎,小心点!” 季冉跟着两个伙计走来,神色谨慎,“这是要送到凤王府上的!万万不能有闪失!” 颜覃一怔,下意识循声望去,只见两个伙计各抱一坛酒,正往外走。 那两坛酒显然与店里的寻常酒水不同,单是酒坛就精致了许多,上面还刻着繁复的花纹。 一个伙计笑着应道,“掌柜的放心!小的晓得轻重!定将酒妥帖送到,绝不出半分差错!” 另一个也点头,“是啊!这可是三小姐亲手泡制的药酒,听说能强身健体,对凤王的腿……” 话说到一半,他才察觉失言,赶忙闭了嘴。 季冉轻笑,语调自然,却带着几分傲然。 “知道就好。京城里多少贵人想求咱们二小姐亲手酿的酒都求不到呢。但凤王殿下不同,他是二小姐的旧相识,这礼自然送得。” 两个伙计连连称是。 “那是自然!” 季冉扬了扬下巴,“行了,别误了时辰,马车就在外面,你二人一同送去。” “好嘞!”两人笑着抱酒出去了。 周遭食客听到季冉的话,多看了两眼,倒也未见惊奇。 ——正如季冉所言,帝京多少权贵求而不得,凤王是皇子,身份尊贵,有此待遇实属正常。 季冉吩咐完,便转身上了楼。 只剩下颜覃渐渐皱紧了眉头。 苏欢……何时与凤王府有了这般交情? 第564章 吃醋 这语气听着,两人竟是旧识? 可这档子事,先前半点儿风声都没露过? 颜覃绞尽脑汁,脑子里连半点相关的影子都没有。 他又朝门外疑窦丛生地瞟了眼,就见那两个仆役已经驾车远去。 看那方向,分明是朝着凤王府去的…… 颜覃端着酒杯沉下脸,只觉得脑子里乱作一团。 苏欢到底……是怎么攀上这层关系的? …… “可惜了那两坛好酒。” 街对面,摘星楼二楼临窗位,两人相对而坐。 魏刈端起一杯清茶抿了口,目光从那辆马车上淡淡扫过,语气冷冽无波。 “你亲手酿的,要是拿到市面上,不知能引来多少人疯抢。就这么平白送进凤王府,实在亏。” 苏欢翻了个白眼,语气带刺。 “那是寒枝酿!专门给暗伤缠身的人用的,算什么宝贝?再说了,之前给你送的,哪样不比这金贵十倍?” 魏刈放下茶杯,眉峰不动,像是在盘算什么。 “也是。足足六坛,够你喝个三年五载了。” 苏欢:“……” 这酸气,简直要漫出摘星楼了! 她无奈摆手认输,“行了行了,世子爷。回头?不,今晚!今晚我就让人给你送一整车,各种口味都来四坛,这下总该满意了吧?” 魏刈沉吟片刻,故作客气道,“那倒让你破费了。” 他下巴微抬,指了指桌上的茶点: “那今日这杯茶,我请你。” 苏欢:“……” 他微微侧头,正在埋头啃玫瑰酥的苏芙芙似有察觉,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抬头,两只小手还攥着糖霜青梅和杏仁糕,一脸懵懂。 苏欢没眼看地扶了扶额。 魏刈挑了挑眉,补了句:“还有这几盘茶点,也都算我的。” 听着倒像是多大方似的。 苏欢撇了撇嘴:“世子爷,没记错的话,这摘星楼,好像是魏家的产业吧?” 要不是为了找个好位置看戏,她才懒得来对门呢! 魏刈朝窗外望去。 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清对面一楼靠窗坐着的那人。 他薄唇微勾,似带几分玩味。 “怎么,这一趟过来,不划算?” 苏欢也跟着望过去,耸耸肩:“划不划算,还得看后续动静。” 魏刈忽然笑了,也不跟她抬杠,懒懒靠在椅背上,慢悠悠道:“你费尽心机买通他的车夫,特意挑了今日这个日子,引他来流霞酒肆,又故意让他瞧见你的人把好酒送进凤王府,不就是想查清他和姬凤的牵扯?” 苏欢一手撑着下巴,唇角扬着狡黠。 “这法子省事又管用,有何不可?再说了,若不是他自己心怀鬼胎,想暗地里查我的底,也不会乖乖钻进来。既然他主动送上门,那不如顺了他的意,岂不是皆大欢喜?” 魏刈颔首认同。 “确实这般道理。” 苏欢又偏头看向他,好奇道:“不过我以为你今日会去朝会,没想到竟来这偷闲了。” 魏刈笑了笑。 “温庭玉一人便足够。” 那些证据都是板上钉钉的,秦铮犯的罪更是铁证如山,无需多做什么,温庭玉那封奏折,足够在朝堂掀起惊涛骇浪! “何况,我若是在场,被派去边疆拿人的,说不定就是我了。但我在帝京还有更紧要的事要办,所以———” 魏刈的话没说完,苏欢已然明白他的意思。 她赞同点头。 “就一个秦铮,的确不配让世子亲自出手。而且这案子牵扯极广,朝中必定有他的同党,甚至是身居高位之人。那些家伙……才是真正的隐患。” 秦铮犯的是死罪,就算凌迟处死也不为过,但说到底,他不过是枚被人摆弄的棋子。 而真正的幕后之人,还藏在暗处! 魏刈要做的,就是把那人揪出来! “勇毅侯府那边,往后怕是不得安宁,裴承衍打算何时回京?”苏欢问道,“他要是再不回来,裴家这烂摊子可就没人收拾了。” 自从上次魏刈说裴承衍快回来了,苏欢便猜,裴承衍应该没走多远,甚至……压根就没离开帝京! 只是眼下局势紧张,他暂时低调藏起来罢了。 如今颜覃已经明目张胆登门裴家,那裴砚秋的好日子,也快到头了。 魏刈笑了笑:“他自有打算,不必替他操心。若是连这点事都摆不平,那他这些年也算白混了。” 苏欢一想也对。 “那等他回来,我带着芙芙亲自去勇毅侯府送份贺礼。” 魏刈眉梢一挑。 “怎么人人都有贺礼收?” 苏欢眨了眨眼,朝着窗外指了指:“他不算吗?” 颜覃做事向来谨小慎微,尤其是被贬之后,更是彻底断了和朝中其他人的往来。 魏刈的暗影卫在他家门外蹲守了许久,连半点异常都没查到。 直到今日,温庭玉那封奏折,才算彻底把他逼急了。 颜覃先是去了裴家,接着便来了醉风楼。 “他能一日两日不找背后的主子,却不可能一直这样。尤其是现在———” 苏欢眸子微微眯起,若有所思道:“不过他反应这么大,倒是超出我的预料。世子这次放的饵,确实够妙。” 一开始魏刈说,打算用秦铮把颜覃和裴砚秋引出来时,她还挺犹豫。 毕竟一个远方表亲,怎么也比不上自己的前程和性命金贵。 魏刈薄唇勾起:“颜覃当官这么多年,唯独为了秦铮,动用过自己手里的刑部密档。忘了告诉你,当年是他上赶着去找的裴砚秋。” “真的假的?” 这下苏欢是真的惊到了。 “他居然对这个远方表亲这么上心?” 按说,裴砚秋想拉拢人心,在军中铺自己的人脉网,该是他主动才对。 反观颜覃,入仕之后一路顺风顺水,就算不跟裴砚秋联手,他安安分分做自己的刑部尚书,照样能过得滋润。 “就算再看重血缘,也不至于做到这份上吧?” 苏欢盯着魏刈那耐人寻味的笑容,忽然灵光一闪。 “难道——秦铮手里,攥着颜覃的把柄?!” 魏刈挑眉,眼底难掩赞许。 这女子果然心思剔透,一猜就中要害。 “若非如此,你以为,我凭什么有把握,借着这事,把他背后的人也一并揪出来?” 第565章 苦涩药香的岁月 “原来是这样……” 苏欢抬眼再看颜覃,见他桌案上那坛寒潭香已见了底。 他倒了倒空杯,没再唤小二添酒,随手搁下一块银子,起身便走。 寒天里灌了满坛烈酒,瞧着已有几分酒意。 可他步履依旧沉稳,径直走出流霞酒肆,登上马车。 车夫虚扶一把,转身扬鞭,车轮碾过积雪离去。 “这酒量倒真不赖。”苏欢喃喃自语,“难怪敢这般明目张胆上门。” 分明是算准了自己喝不醉,更不会当众失仪。 魏刈只瞥了眼远去的马车,便收回目光,“你不好奇,他和秦铮到底是什么关系?” 苏欢勾唇一笑,“这事虽要紧,于我却无关紧要。我要的是结果,其余的……不值一提。” 显然,颜覃已被这事搅乱了心神,这就够了。 人一乱,必出纰漏。 苏欢想到此处,笑意更深。 “说起来,我那寒潭香,后劲儿可比寻常酒烈多了。” ······ 凤王府。 姬凤早已听闻集英殿上的风波,那张昳丽的脸庞覆着一层寒霜,透着刺骨的冷意。 侍从站在身侧,迟疑半晌,才小心翼翼开口:“殿下,您看这事……” 姬凤抬手。 侍从立刻噤声。 姬凤声音冷淡无波,“此事我已知晓,静观其变便是。” 侍从面露犹豫:“可……” “这事与我毫无干系,何必自寻麻烦?” 他说着,眼底飞快掠过一抹厉色。 “只是那颜覃……他疯了不成?散朝便直奔裴府?” 帝京多少双眼睛盯着他,竟如此不知收敛! 侍从低声道:“那秦铮毕竟是他……” “不管他是谁,犯下这等滔天大罪,本就该死!” 姬凤沉吟片刻,“你派人盯紧些,若他敢———”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 姬凤咽下后半句,抬眸望去,只见小厮匆匆奔来。 “何事慌张?” 小厮朝门外指了指,神色古怪:“殿下,有人送东西来了!” “什么东西?”姬凤眉峰微蹙。 “是两坛寒枝酿!送东西的说是流霞酒肆的伙计,还说这不是普通的酒,是滋补的露酒,对您的身子有益!” 流霞酒肆? 姬凤瞬间猜到了来人身份,眼底闪过一丝惊愕。 “苏欢?” 好端端的,她为何突然送露酒来? 他思索片刻,道:“让他们进来。” 小厮挠了挠头,略显局促:“殿下,他们把东西搁在门口就走了,说店里忙,不敢多耽搁。这寒枝酿,您看……该如何处置?” 凤王府向来门可罗雀,下人们早已习惯了冷清。 如今突然有人送礼上门,难怪小厮拿不定主意。 毕竟是帝京闻名的苏二小姐送来的东西,不敢怠慢,可殿下从未提过与她相识,这东西收还是不收? 姬凤沉吟道:“抬进来吧。” 这般公然送来两坛露酒,苏欢若想做手脚,岂会如此张扬? 再者……他倒要看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是!” 小厮转身快步离去,片刻后,两坛寒枝酿便被摆在了姬凤的桌案上。 屏退左右后,姬凤盯着酒坛看了半晌,伸手便要去揭封盖—— “殿下!” 侍从立刻上前拦住,神色警惕:“不如请乔太医来验验?” 姬凤失笑:“她若想害我,有的是手段,不必用这等拙劣伎俩,放宽心。” 侍从犹豫片刻,终究还是退到了一旁。 姬凤掀开其中一坛封盖。 浓郁的酒香夹杂着草药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透着几分独特的醇厚。 姬凤凑近闻了闻,神色忽然一怔。 侍从担忧道:“殿下,怎么了?” 姬凤沉默不语。 就在这时,一张纸条从封盖内侧滑落,上面只有寥寥数字。 姬凤盯着纸条,良久未动。 “殿下?” 侍从连唤两声,他才回过神,神色复杂:“没什么。你不觉得,这露酒的气味,有些熟悉?” 侍从一愣,也凑近嗅了嗅,迟疑道:“好像……和您当年在她那里疗伤时,用的药味有几分相似?” 姬凤将纸条递给他:“她说,昔日诊金给多了,今日以露酒相还。” 侍从瞳孔微缩,万万没想到苏欢送这两坛露酒,竟是为了这事。 当年机缘巧合,姬凤遭难被苏欢所救,后来他不告而别,原以为此生再无交集,却不想会在帝京重逢。 他刻意避着她,即便此前偶遇,也戴着假面,只作客气寒暄。 他知道,她定然没把那些场面话放在心上。 可他从未想过,她竟会主动送来这两坛露酒。 实在是…… 侍从皱眉:“殿下,她这般突然,难保露酒里没动手脚,不如还是倒了吧!” 姬凤按住他的手,缓缓摇头:“不必。” 苏欢是个聪明人,真要算计他,犯不着如此大费周章。 “或许……她是真的想还那笔多余的诊金。” 姬凤手掌缓缓收紧,只觉满身疲惫。 那露酒的气味太过熟悉,他还记得,当年的药汁又苦又涩。 可他从未落下过一次。 只因药效确实显着,他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好转。 那段日子,几乎是他人生中唯一不用担惊受怕的时光。 他知道,第二日总会有新熬的药汁送来。 那段浸着苦涩药香的岁月,后来被他刻意封存。 只因太过安逸,于他而言,便是最大的危险。 当他发现自己竟生出了久留的念头时,才猛然惊醒,次日便悄然离去。 若不是此次重逢,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起当年的点点滴滴。 侍从察觉到他心绪不佳,低低应了一声,悄然退了出去。 姬凤过分清瘦的手指用力,指节泛白,几乎要将那张单薄的纸条捏碎。 吱呀——— 房门缓缓合上,将最后一缕天光隔绝在外。 姬凤忽而脱力般靠在椅背上,手臂垂落。 掌心深处,那张纸条依旧完好无损。 第566章 浅灰色痕迹 晌午时分,一辆马车缓缓驶出帝京东南门,朝着城郊方向行去。 苏芙芙撩开车帘,探头往外面瞧。 暮春风暖,如今她跟姐姐出门,马车里早不用常年搁着暖炉。 山上山下的林木虽还光秃秃,枝丫却已从灰白褪成青褐,不少枝头还鼓着细细的芽苞。 空气清冽干净。 苏芙芙深吸一口,带着微凉的风拂过脸颊,只觉得神清气爽。 她脸上绽开大大的笑,转头对着苏欢一阵比划。 ——姐姐!咱们好久没出城啦!太好啦! 苏欢瞧着她满脸雀跃的模样,忍不住勾唇,“你不是最爱京城的热闹繁华?这荒郊野外的,有什么好看的?” 苏芙芙皱了皱小鼻子,眼底的光亮却藏不住。 ———这怎么能一样呀? 帝京的喧嚣烟火她喜欢,这里的空旷自在她也爱! 而且…… ———只要跟姐姐在一起,怎么会不开心呢? 苏欢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蛋。 “小机灵鬼。” 苏芙芙嘻嘻一笑,双手抱住苏欢的胳膊,亲昵地蹭了蹭。 苏欢任由她撒娇,也抬眼望向车外。 “该快到了吧?”她问道。 车夫抬头望了望前方矗立的山岭,回头笑道,“回二小姐,再有一炷香的路程就到了!这落霞岭看着近,可山下的路不好走,所以得慢些。” “无妨。” 颜覃离开流霞酒肆后,苏欢没在摘星楼多待,便带着苏芙芙往城外赶来。 她垂眸,看向腰间系着的锦囊。 兰嫔的那块孔雀石,就放在里面。 她今日前来,正是为了这事。 …… 正如车夫所说,马车越往前,道路越发崎岖难行。 苏欢当即决定步行上山。 “二小姐,这山路太陡,小的还是陪您一起上去吧?”车夫擦了擦汗,望着那山岭,满脸担忧。 虽说一眼望去,山上没什么遮挡,稀疏的枯树间,石阶隐约可见,看似不算危险,可这儿平日极少有人来,跟荒山没两样。 “都不知道这地方多久没人打理了,石阶坏了也没人修,实在不安全啊。” 苏欢笑着摇头,“不必,我就上去看看,你在这儿看好马车便是。真有不妥,我不会冒进的。” 见她态度坚决,车夫也不好再劝,只得点头,“既然二小姐这么说,小的就在这儿等您和小小姐回来。” 苏欢颔首,下了马车。 苏芙芙跟在她身后,没让她抱,自己跳下马车。 苏欢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面上却没显露,抬手招了招。 “芙芙,走吧。” …… 一路拾级而上。 刚过晌午,太阳穿透灰蒙蒙的云层,洒下春日难得的暖意。 可山上气温偏低,走在石阶上,微风一吹,仍带着几分萧索的凉意。 好在落霞岭不算高,苏欢带着苏芙芙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便到了半山腰。 “累不累?”苏欢低头问道。 苏芙芙摇头,两个圆圆的发髻上系着红玛瑙串,跟着轻轻晃动。 她眼睛亮晶晶的,精神头十足。 ———这算什么?从前在清河镇,我跟四哥半夜去河边摸鱼,能跑大半个镇子呢! 如今不过爬个山,有什么难的? 苏欢:“……” 她心情复杂地摸了摸苏芙芙的头,低声念叨,“真不知该怪你四哥从前太胡闹,总带着你疯跑,还是该夸他把你身子练得这么结实……” 苏芙芙眨了眨眼,轻轻叹气。 ———哎呀,说起这个,还真有点想四哥了呢! 虽说她自己也能跑能跳,可……要是四哥在,让她骑在肩头上来,肯定更自在! 苏欢摇了摇头。 “算着日子,你四哥这几日该正忙呢。估摸着过些时候,才有空寄信回来。” 苏芙芙似懂非懂地点头。 她知道,姐姐说四哥忙,多半是在边疆打仗。 守关辛苦,四哥在那边肯定受了不少罪。 尤其是战场之上刀剑无眼…… 苏芙芙双手合十。 ———虽然我特别特别想四哥,但四哥的安危更重要!我只盼着他平平安安的! 至于其他……都没那么要紧啦! 四哥要是没空写信,她们给他写就是,最好再寄些吃的用的,姐姐说过,这些实用的东西再多也不嫌多。 又或者…… 忽然,苏芙芙眼睛一亮,巴巴地仰头望着苏欢。 ——要不,咱们去那边看四哥?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否决了。 她郑重地摇了摇头。 还是算了吧! 倒不是怕危险,而是怕给四哥添麻烦。 她还是乖乖在家等他回来好了! 苏欢瞧着她小脸上神色变幻不停,短短片刻情绪起伏,又是好笑又是心疼,“放心。你四哥答应过,要凯旋归来,带着满身荣光回家,他绝不会食言的。” 苏芙芙一听,立刻笑了,用力点头。 ——那是当然!四哥可是姐姐亲自教出来的!肯定厉害极了! 说话间,两人又往上走了一段。 忽然,苏欢目光一凝。 前方不远处,隆起一座不起眼的土坟。 “到了。” 她抬步,牵着苏芙芙往前走。 越靠近,看得越清楚。 坟前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只刻着寥寥三字。 ——兰嫔之墓。 兰嫔,是那位故去妃嫔的闺名。 除此之外,石碑上再无其他字迹。 就连落款的年月和立碑人都没有。 这也不难理解,当年兰嫔猝然离世,又不得姬帝待见,只几个宫人悄悄将她抬出来,随意葬在了此处。 能有这么一块石碑,已是她们力所能及的极限。 或许是时隔多年,风吹日晒,连这仅有的三个字都磨损得有些模糊。 若是有人途经此地,定然想不到,这荒坟里埋的,竟是曾为姬帝诞下公主的妃嫔。 可苏欢望着眼前这一幕,却微微眯起了眼睛。 她上前一步,微微俯身,指尖在石碑前的地面上轻轻一抹。 指腹,沾到一丝淡淡的浅灰色痕迹。 第567章 后生可畏 浅灰色的痕迹藏在泥地里, 不仔细瞧根本发现不了。 那东西, 绝不是这落霞岭该有的。 苏欢站起身,掏帕子擦了擦指尖,抬眼扫过四周。 此时草木还没抽芽,山上满是枯槁的枝桠。 但不难想,等春夏一到,这里准是枝繁叶茂。 到那会,更没人会留意这处不起眼的孤坟。 苏芙芙迈着小短腿凑过来,蹲在苏欢方才站的地方,小手伸到半空,想摸摸那痕迹。 苏欢出声喊住她。 “别碰,就是有人来这烧过纸钱罢了。” 苏芙芙闻言立刻停手,跑到她身边,圆眼睛睁得溜圆。 ——烧纸钱?这荒岭野地的, 谁会特意跑来这儿烧纸啊? 苏欢勾了勾唇角,“有坟的地方,有人来祭拜,不是很正常?” 苏芙芙下意识点头,对啊!这儿还立着墓碑呢—— 她回头望了眼,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难道来烧纸的,是那个兰嫔的亲人? 可要是这样, 这个兰嫔怎么会被孤零零葬在这里? 而且周围荒得很,看着就没多少人踏足。 真要是心疼她的亲人, 怎么舍得让她独自守着这片荒凉? 这也太说不通了! “芙芙,你还小,不懂这世上有太多身不由己。”苏欢轻轻摇头,目光落在字迹模糊却依旧干净的墓碑上,心里的猜测又多了几分笃定。 苏芙芙一脸茫然。 苏欢望向远方。 天高地阔,空荡荡的没半点人影。 “她大概觉得自己的谋划天衣无缝,所有行踪都藏得严严实实,没人能察觉。” “可她偏偏忘了,” “她自己,就是最大的破绽。” 云城。 一队人马出了城门。 巴戊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 站在他身边的壮汉嗤了一声,“总算把这些祖宗送走了!不就是传个圣旨,还摆起谱来了!” 这两天他们费了不少口舌,好说歹说才把这些人哄住。 最后又塞了不少银钱,这些人才松口离开。 巴戊脸色冷淡,“朝廷里的官员大多如此,这差事看着辛苦,实则油水丰厚。不捞一笔,他们怎么会走?何况——” 何况,真正的镇北侯根本不在他们手里,虽说找了个替身应付,但终究只能瞒一时。 这些人在云城待得越久,真假镇北侯的秘密就越容易露馅。 花钱买个清静,值了。 “主子说得是!” 壮汉抱了抱拳,眉头拧了起来, “可咱们的人到现在还没找到镇北侯的踪迹,这可怎么办?他不会已经逃出城了吧?要是让他搬来救兵,咱们可就被动了!” “不会。”巴戊摇头,“他中了蛊毒,一身武功全废,如今跟个废人没两样。单凭他自己,还没翻过山就该被困死了。更何况,城里还有他几百名亲兵,以他的性子,绝不会丢下手下独自逃生。” 镇北侯在雁门郡威名赫赫,巴戊动手前特意查过他的脾性。 若非摸得透彻,也不能这么轻易就算计到他。 他从不打没准备的仗。 壮汉听完,眉头舒展开来,点头道:“说得对!他大概率还躲在城里的某个角落!” 巴戊沉声道:“让兄弟们继续搜!就算掘地三尺,也得把他找出来!” “是!” 城外十里地的山坳里, 不少将士早已聚集在此。 临时搭起的帐篷里,一群人围在一起,中间铺着一张云城舆图。 ——这是苏景熙凭着记忆重新画的扩大版。 之前谢聿派夜歌给他送的信早就烧了,苏景熙在云城里混了一阵子,对这里更熟悉了。 于是他集思广益,参考了几个同伴的意见,重新画了一幅。 要是谢聿在这儿,肯定会赞叹这幅比他送去的那幅更详尽。 上面甚至标注了云城里几处兵马驻扎的主要营地。 苏景熙站在中间,语气沉稳。 “他们粮草被烧,又没法对外求援,估计撑不了多久。这一战要赢,就认准一个字:拖!拖到他们弹尽粮绝,不得不向外求援的时候,咱们再夜袭强攻,一定能一举拿下!” 他的手在舆图上利落地划了一下, “云城易守难攻,但有一点:城里的将士大多还不知道整座城已经被东胡控制。一旦他们得知真相,肯定会乱起来,到时候城里先陷入混战,对咱们更有利。” 他抬头看向周围的将士,神色严肃, “不过咱们兵力不足,就算有守城将士帮忙,也难组织起强力反攻,所以真正的硬仗,还得靠咱们自己。”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将士点头赞同,“景熙说得没错!” 另一人挠了挠头,面露难色,“可咱们总共就这么点人,城里光东胡兵就有七千,双方人数差太多了,这仗到底该怎么打,才能确保赢啊?” 以少胜多,说起来容易,真到了战场上可难如登天。 苏景熙伸手在舆图上一点, “所以咱们绝不能分散兵力,集中攻打北门就行!他们换防的时间很固定,咱们要做的,就是选个合适的时辰——” 他压低了声音, “到时候,咱们……” 说完计划,苏景熙抬头问道, “诸位觉得怎么样?” 见众人都用古怪的眼神看着自己,苏景熙愣了一下,“你们……怎么这么看着我?是我脸上有东西,还是我刚才说的计划行不通?” 过了好一会儿,年纪最大的汉子叹了口气,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失笑摇头。 “不是行不通,是太行了!难怪毛宗大人这么看重你,真是后生可畏啊!景熙,你将来必定前程似锦!” 第568章 好多孔明灯 苏景熙紧蹙的眉峰舒展,唇角扬起时,还带着少年人未脱的青涩气。 “将军可别抬举我了。” “我年纪尚轻,没什么资历阅历,在诸位跟前不过是小打小闹,您再这么说,倒叫我浑身不自在。” “你这小子还跟我客气!” 那汉子放声大笑,手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杯轻颤。 “咱们都是毛宗大人带出来的弟兄!不玩那些虚的!战场之上,拳头硬、脑子活才算数!依我看,你先一步赶到云城,比咱们更熟这里的情况,这仗该怎么打,听你的准没错!” 苏景熙一愣,连忙摆手拒绝:“这可不行,我——” “有什么不行?” 汉子攥紧拳头捶了捶心口,笑意敛去几分,眼底添了几分凝重。 “这一战关系重大,只能胜不能败!不管用什么法子,保住胜算才是关键!景熙,出发前毛宗大人是不是把他的佩刀给你了?” 苏景熙顿了顿,点头应声:“是。” “这不就对了!” “那佩刀是毛宗大人的心头宝,他肯交给你,就是信得过你的本事!咱们兄弟自然也信你!” 先前营里不少人对苏景熙存着疑虑,觉得一个半大孩子成不了气候。 可自苏景熙领命驰援云城,桩桩件件都办得漂亮利落。 换做他们来,未必能做得更好。 如今,所有人都心甘情愿听他调遣,誓要打一场漂亮的胜仗! 苏景熙迎上汉子坚定的目光,胸中涌起一股热流。 他转头看向一直静立在侧、未曾开口的镇北侯。 “侯爷觉得如何?” 镇北侯中蛊的消息,苏景熙瞒得极严,只告知了几个心腹。 一旦开战必定危机四伏,他们好不容易将镇北侯救出,绝不能再让他涉险。 此番请他前来,不过是让他坐镇军中,点拨一二。 论打仗的本事,在场没人能及得上镇北侯。 闻言,镇北侯定定望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苏景熙心头一松,眼神愈发坚定。 “那……就今夜动手!” ……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 送走朝中派来的使者,巴戊总算能歇口气。 这些日子忙着打理各项事务,他早已身心俱疲,此刻只想早些回房歇息,便提前退了宴席。 同一时刻,一盏孔明灯忽然从云城某处腾空而起。 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这几日城门开放,百姓们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纷纷走出家门,市井间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就在这时,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囡囡停下脚步,仰着小脸望向天空,拍手蹦跳起来。 “好大好亮的灯呀!” 清脆的童音穿透人群,立刻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一盏比寻常孔明灯大上数倍的八角灯,正顺着风势缓缓飘升,灯面上似乎还写着字迹。 “这灯也太大了吧!” “这么大的孔明灯,怎么能飞起来?” “做工真精致!咦,上面好像有字?” “什么字?写的什么?” 有识字的人眯着眼仔细辨认,一字一顿念了出来:“知府遇刺,云城已被东胡人掌控……” 念到此处,那人脸色骤变,声音戛然而止! 周围的人早已听清,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东胡人?” “这话是什么意思?咱们怎么安然无恙?” “你是不是看错了?要是城破了,咱们怎么还能在这里逛街?” 被质问的人脸色惨白,额头直冒冷汗。 可识字的不止他一个。 越来越多的人看清了灯面上的字,第二句很快被人高声念出:“守将投敌叛国,人人得而诛之!”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人群中轰然炸开! 愤怒与震惊交织着蔓延开来。 “难怪这些日子总觉得不对劲!” “城门时开时闭,巡逻的兵丁比往常多了好几倍,搞得人心惶惶,原来不是抓奸细,是在掩盖东胡人进城的消息!” “我说怎么搜了这么久都没抓到奸细,全是糊弄人的把戏!” “快看!那边又飞起一盏!” 另一个方向,第二盏孔明灯缓缓升空。 “还有那边!” 第三盏、第四盏…… 越来越多的孔明灯在云城各处飘起,东胡人侵占云城的消息,如长了翅膀般传遍全城!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小摊旁…… 所有人都停下脚步,仰头望向天空。 负责巡逻的兵丁自然也看到了。 看清灯面上的字迹,有人惊慌失措,有人面露惧色。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人能说清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知府府内,巴戊刚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还没碰到唇边,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一个官员跌跌撞撞跑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 “大人!不好了!您快出去看看!出大事了!” 巴戊眉头紧拧,语气带着不耐:“慌什么?慢慢说!” 那官员大口喘着气,手指颤抖地指向门外,声音带着哭腔:“城里、城里忽然飘起好多孔明灯!现在全城百姓都知道咱们的身份了!” 哐当——! 巴戊手中的酒杯应声落地,碎成满地瓷片。 第569章 援兵到了! 他大步冲上前,猛地揪住那人的衣襟,声色俱厉喝问:“你再说一遍!?” 那官员身形瘦小,被这一拽直接离了地,衣领勒得脖颈发紧,脸色憋成了酱紫色。 他呛咳着,断断续续道:“就、就在府外……” 嘭! 巴戊一把将他掼在地上,阔步跨出府门。 抬眼望去,只见半空飘着数十盏孔明灯,粗略一数足有二十余盏! 最近的一盏就在头顶,上面的字迹清晰入目。 巴戊浑身血液瞬间沸腾,心脏险些骤停。 ——只这一眼,他便知大事不妙! 任凭他这些时日戒备森严,机密终究还是泄露了!还被人拿来大做文章! 城中那些官吏知晓倒也罢了,为了身家性命,他们本就甘愿俯首称臣。 可现在不同了! 云城百姓数以万计,一旦消息传开,后果不堪设想! 尤其是那些被蒙在鼓里的守城将士——瞧见这些孔明灯,必定会哗变! 此时,府中众人也纷纷涌来,个个面色凝重。 “主子,现在该如何是好?” “这帮人简直胆大包天!大人,我们这就带人去,把放灯的一个个揪出来!” “对!一个都别放过!真当咱们是软柿子?” 说着,几人转身就要往外冲。 巴戊怒不可遏,终于沉喝出声:“都给我停下!” 事已至此,再去追查放灯人还有何用? “你们若贸然出去,怕是还没找到人,就先被百姓围殴致死!” 巴戊尚存最后一丝理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滔天怒火:“立刻点兵!分成小队全城布防!严防城中暴乱!守城将士若肯归降,既往不咎!若是顽抗……格杀勿论!” 生死关头,以暴制暴才是最快捷的办法! 其中一人面露难色:“可、可这样一来,事情必定闹大,纸终究包不住火。消息传到帝京,那些朝臣定会认定我们公然宣战,绝不会善罢甘休——” “那你倒说说,还有别的法子?” 巴戊脸色铁青, “若不如此,这府衙今晚就得被乱民踏平!到时候,你我全都得死在这儿!” 那人被怼得语塞,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慌忙低头:“属下愚钝!未能深思……” 巴戊闭上眼。 他原本的计划是暗度陈仓,悄无声息拿下云城等几座边城,再暗中增派兵力筑牢大本营,为后续图谋铺路。 届时粮草充足、兵强马壮,即便与朝廷正面开战,也有一战之力。 可现在——所有计划全毁了! 提前暴露,意味着这场谋划彻底失败! 生死面前,活着才是首要之事! 另一人连忙打圆场:“主子英明!常言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咱们先稳住局面,日后再找机会报仇雪恨,也为时不晚!” 巴戊面色阴沉,耐心已然耗尽。 “还不快去!” “是!” 众人分头行动,很快消失在庭院中。 巴戊没有半分迟疑,转身朝另一侧走去。 能平息事端最好,若不能……他必须早做打算,为自己留好后路! “来人!去城东!” …… 孔明灯漫天,云城上下一片躁动。 无数百姓朝着知府府衙涌来,群情激愤之下,正好与奉命出去镇压“叛乱”的东胡将士撞个正着。 那些将士穿着云城守军的铠甲,却被眼尖的百姓看出了破绽。 “那人是蓝眼睛!是东胡人!” “看来孔明灯上说的都是真的!云城早就沦陷了!他们杀了知府大人,霸占府衙,把咱们当傻子耍了这么久!” “跟他们拼了!” 战斗一触即发! 类似的场景在城中各处上演。 尤其是城门内外,原本尽职尽责守城的将士得知自己早已被官员出卖,顿时怒火中烧! “他娘的!老子守了一辈子城,到头来竟被人蒙在鼓里!今天非要砍几个东胡狗的脑袋泄愤!” “没错!跟他们拼了!” 就在他们气势汹汹准备回头找叛徒算账时,一群衣着普通的人却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眨眼间便汇聚成一支队列,透着莫名的压迫感。 他们装扮各异,动作却整齐划一,透着久经训练的干练。 为首一人缓缓抬头,一双蓝眼格外扎眼! “东胡人!” 守城将士愈发愤怒, “原来你们早就渗透进了城里!” 难怪之前一直没察觉异样。 对面,为首的东胡人不再掩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诸位,我本不想与你们为敌。现在放下武器投降归顺,便可饶你们一命。否则——” “否你娘的屁!” 一名年轻将士怒骂着抽出佩刀, “搞清楚这是谁的地盘!轮得到你们在此撒野!” 就算是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话音未落,他已挥刀直冲上前! 为首的东胡人脸色一沉:“敬酒不吃吃罚酒!” 双方瞬间厮杀在一起! 两边人数不相上下,一时间打得难解难分,鲜血飞溅。 就在这时,城门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整齐的脚步声。 有人回头望去,惊声道:“糟了!城门还没关!难道是东胡人的援兵到了!?” 这话一出,守城将士脸色骤变。 那名东胡首领也分神之际,胳膊被砍中一刀。 他连忙后退捂住伤口,望向城门的眼神满是疑惑。 援兵? 主子之前压根没提过这茬! 终于,一队人马疾驰入城! 最前方那人身披铠甲,一手高举战旗,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硕大的“毛”字赫然入目! 原本陷入绝望的守城将士看清铠甲与旗帜,顿时狂喜高呼:“是咱们的援兵到了!” 第570章 逮住你了! 望见那杆猎猎作响的战旗,深陷苦战的云城守军瞬间血气翻涌! 是毛宗毛将军的麾下! 没人知道他们怎会得知云城失守的噩耗,可这份突如其来的驰援,恰似一剂猛药,浇灭了军民心中的绝望。 毛宗! 那可是毛厉老将军的亲侄! 虽说归隐多年,但当年在军中的威名,哪个当兵的没听过? “咱们有救了!” 希望点燃了斗志! 守军有多狂喜,鞑靼的兵卒就有多惊惶。 “怎么会有援兵?这些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混乱人群后方,刚乔装溜出知府衙门的巴戊目睹此景,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牙关咬得咯咯响,额角青筋暴起,低声怒斥:“废物!先前竟半点风声都没探到?” 身旁几个亲随脸色惨白如纸。 “大、大人,属下真的不知……明明已封锁全城,严禁消息外泄,毛宗怎会知晓?” “你问我?”巴戊恨不得一剑劈了他,“养你们这群饭桶何用!” 另一人忽然灵光一闪,双眼圆睁。 “是暗哨!肯定是这两日有人策反了暗哨,偷偷送信求援去了!” 虽说每日加派巡查人手,可百密一疏,终究还是出了纰漏。 “尤其是今日!上午刚送走高官使团,还没来得及重新封城,傍晚就飘来漫天孔明灯!” 那人越说越笃定,既悔又恨: “若不是那道莫名其妙的圣旨搅局,咱们怎会这般被动!” 巴戊却眉头紧锁,这话听着有理,可——— “据我所知,毛宗驻守锁喉关,离这儿路途遥远,就算率军驰援,速度也快不了!这么短时间,消息怎么传到锁喉关,还能说动他亲自领兵?” 这中间的流程环环相扣,就算一切顺利,也得耗费不少时日。 怎么算都不合常理! 一番话问得几人面面相觑,满脸茫然。 “这……难道那不是毛宗的兵?” “你蠢货不成!除了锁喉关的毛宗,其他城池的将领更远,根本不可能来得这么快!况且这时候冒充毛宗有什么用?没看见他们已经杀进来了,砍咱们的人跟切菜似的!” 巴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就算真是毛宗来了,咱们也未必会输。看清他们来了多少人吗?” 最初的慌乱过后,巴戊迅速找回理智,细细思索。 “毛宗奉命守锁喉关,那是比云城更重要的边塞要地,他绝不敢抽空全部兵力。” 若是对方只是虚张声势的小股部队……那就反杀回去! 几人立刻望向城门方向,只见敌军源源不断涌入城中,喊杀声震耳欲聋。 马蹄踏地,尘土飞扬,地面都在颤抖。 后方战旗翻飞,人影密集,根本望不到尽头。 “这……” 几人看得心惊胆战。 “大人,看这架势,怕是来了数千人之多!” “城中粮草早已被烧光,兄弟们这几日本就怨气满腹,如今军心涣散,根本无心恋战。就算勉强抵挡,也撑不了多久啊!” “大人!云城守不住了!您——快做决断吧!” 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赶紧逃! 巴戊何尝不知 可他不甘心! 筹谋数年,在鞑靼可汗面前立下军令状,要立下不世之功! 如今一旦逃走,所有心血都将付诸东流! 苏景熙剑刃横扫! 又一个高鼻深目的东胡兵倒在血泊中。 他抬眼望去,目光锐利如鹰,带着慑人的威压,在混乱人群中扫过,似在搜寻什么。 脸上、衣袍上溅满血珠,死在他剑下的敌人,早已数不清了。 从城门杀到此处,身后已是尸横遍野。 天色愈发昏暗,城中文士已点燃孔明灯。 借着摇曳的光,他的目光穿透混乱,将一切尽收眼底。 忽然,他眼神一凝,嘴角勾起一抹冷冽。 “逮住你了!” 下一刻,他双腿夹紧马腹,战马嘶鸣着疾驰而去! …… 一番天人交战,巴戊终于狠下心。 “撤!” 眼下局势混乱,正是逃跑的最佳时机! 一旦错过,再无生机! 几人闻言大喜:“属下誓死护送大人突围!” 巴戊却满面愁容。 望着远处亮起的孔明灯和厮杀的人群,他一拳砸在掌心: “可惜!本以为东门防守最松,就算乱起来也没人想到咱们会从东门绕远路,谁知……偏偏撞上援兵!” 云城往西,隔一座山便是东胡地界。 正常情况下,没人会猜到他会选最危险的东门突围。 但—— 一个亲随抱拳道:“属下愿引开追兵!” 巴戊深深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到东胡,你的家人,本将必当重赏!” 那人跪地磕了个头,起身朝着另一个方向狂奔而去! 他的举动立刻吸引了大批守军注意。 “那里有个东胡贼!别让他跑了!” 无数人朝着他追去! 巴戊环顾四周:“走!” 他们在云城盘踞多日,早已摸清了人迹罕至的小路。 只要混在逃难人群中,趁乱冲到城门,就能逃出生天! 一切正如巴戊所料,周围百姓惊慌奔逃,根本没人留意他们。 眼看城门越来越近,巴戊心中狂喜。 只要踏出这扇门—— 咻——! 一道破空声骤然从身后袭来! 箭羽如流星赶月,携着凌厉风声直奔巴戊后心! 巴戊的心瞬间沉入冰窖! 第571章 这么不经打? 他没工夫回头,猛地往前一扑,死死贴住地面! 身旁几人反应极快,急声嘶吼:“护着大人!” 离巴戊最近的护卫,直接扑到他身后挡着! 噗嗤——! 铁胎弓射出的羽箭,狠狠刺穿护卫的肩胛! 那力道猛得惊人,穿透血肉后仍不停歇,带着护卫的身体往后撞,箭尖擦过巴戊的肩头! 刺痛钻心,巴戊脸色骤变,咬牙推开压在身上的护卫。 “大人!您受伤了!” 其余人见他肩头渗血,顿时慌了神。 “这箭劲儿也太邪乎了吧?” 隔着一个人,居然还能伤着巴戊! “就点皮外伤,无妨。”巴戊话音刚落,便望向箭射来的方向。 他见过的高手多如牛毛,能有这般箭术的,却是凤毛麟角! 难道—— “真是毛宗亲自来了?!” 他惊疑不定地喃喃。 众人也察觉到不对劲,齐齐转头。 夜色浓得化不开,火把摇得人心慌。 哭喊、鲜血混作一团,那少年端坐马上,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锐利如鹰。 他左手攥着铁胎弓,右手正从身后箭囊里抽第二支羽箭。 隔着乱糟糟的人群,少年的目光直直扫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 他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像是在这儿等他们很久了。 巴戊浑身血液仿佛冻住,脑子一片空白。 “那不是毛宗!” 本该松口气的瞬间,对上少年的眼神,他心头的不安反倒更甚。 那是濒死之际,才会触发的求生本能! 没时间琢磨少年的身份,巴戊转身就跑! 他有种强烈的预感:这小子就是冲他来的! 今日若是被擒,他就彻底完了! 巴戊施展出毕生最快的速度,一个劲往人堆里钻。 不少东胡兵被他撞得东倒西歪,场面越发混乱。 天色昏暗,视线受阻,再加上此刻乱成一锅粥,想射中一个四处逃窜的习武之人,简直是天方夜谭。 “景熙!” 旁边的将士见状,以为逃跑的是普通东胡兵,出声劝道: “别误伤自己人!追不上就算了,一个小喽啰而已!” 苏景熙拉弓搭箭。 弓弦拉满,发出“嗡”的一声轻响。 他勾了勾唇,“以前我跟姐姐去落霞岭打山鸡,那些崽子钻林子比这溜多了,可比现在难对付。” 眼下这点场面,根本不算什么。 那将士一愣,还没来得及接话,就见苏景熙手指猛然一松,第二支羽箭再次破空而去! 他下意识顺着箭势望去。 下一秒,便惊得瞪大眼睛——那羽箭穿过人群,快如闪电,追上了已经冲到城门口的身影! 巴戊的手已经碰到了城门闩。 就在他以为自己能逃出生天的瞬间,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身后袭来,将他死死裹住! 刚才混战中,他早已跟亲随冲散,这一次,再也没人能替他挡下这一击。 巴戊汗毛倒竖! 他想也不想地转身,举剑拼命格挡! 铿——! 羽箭擦过剑尖,发出刺耳的声响,却没被拦下,最终“噗嗤”一声,刺入了巴戊的肩胛! 他嘴角溢出鲜血,缓缓跪倒在地。 满心的愤怒与不甘,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砰! 苏景熙驾马赶来,停在巴戊身前。 “这么不经打?” 他有些意外地打量着,心里轻啧一声。 出发前,镇北侯特意叮嘱他,如今掌控云城的,是东胡首领巴戊。 今晚这一战的胜负,全看能不能拿下此人。 镇北侯还画了幅画像给他,反复交代:“杀了也行,活捉最好!” 苏景熙摸了摸下巴,喃喃道:“那自然是活捉更值钱……” 巴姓,可是东胡皇室的姓氏。 他跳下马,掏出捆仙索,三两下就把巴戊绑得结结实实。 见苏景熙对这东胡人格外上心,身旁几人忍不住笑了。 “景熙,你这也太较真了!一个俘虏而已,用得着这么费劲?” 苏景熙也笑了。 “换旁人,我才懒得费这功夫。但这家伙,不一样。” “哦?怎么个不一样法?” 苏景熙拎起巴戊的衣领,让众人看清他的脸,嘿嘿一笑:“东胡可汗的亲弟弟,你们说,这俘虏值不值钱?” …… 巴戊被擒的消息,很快在云城内传开。 原本还在负隅顽抗的东胡兵,得知消息后彻底没了斗志,一路溃败。 后半夜,城内各处的战斗陆续结束。 苏景熙等人率军踏入知府府衙。 东胡兵几乎被全歼,叛变的官员也尽数被擒,全被剥了官服,只留一身里衣,挂在城楼之上。 整整齐齐的一排,也算是给之前被害的知府大人,还有枉死的守城将士和百姓报了仇。 天色微亮时,城内的战斗痕迹已打扫干净。 苏景熙抬头望向天边升起的朝阳,眉眼舒展,露出笑意。 身旁一名将士拍了拍他的肩,竖起大拇指。 “景熙,这次你可是拿了首功!” 谁也没想到,苏景熙真的只用一晚上,就结束了战斗! 苏景熙不甚在意地笑了笑:“这功劳是大家的。前面的兄弟冲锋陷阵,后面的弟兄摇旗造势,更不用说最先潜入城内,发射信号弹的各位……这一战能赢,靠的是咱们所有人!” 见他毫不居功,那将士愣了一下,眼神变得愈发敬佩。 “你说得对,大家都有功!但我觉得,镇北侯上报的时候,肯定会把你的名字写在最前面!要是没有你统筹指挥、出谋划策,咱们这仗哪能打得这么顺?” “景熙!这首功,你当之无愧!” 第572章 春耕节 帝京。 二月二,春耕节。 河畔的垂柳早抽了新绿,软枝垂落拂过湖面,漾起细碎涟漪,自成一幅春景。 苏欢牵着苏芙芙在街上转了半晌,手里拎满了包裹,既有上好的绸缎,也有合脚的鞋履。 不用问也知,春寒渐消,暖意渐浓,是时候给家里几个小子量做新衣了。 “你三哥四哥正是蹿个子的年纪,才过一个冬天,去年的衣裳就短了半截。” 苏欢故作无奈地叹口气。 “早知道这样,去年就不该挑那么贵的料子。” 苏芙芙捂着嘴偷笑。 ———姐姐嘴上这么说,心里比谁都疼他们! 瞧瞧,马车里堆得快冒尖了,哪样不是挑最好的买? 这些花销,比起流霞酒肆一日的盈利不过九牛一毛,姐姐分明是想三哥四哥想得紧了! “三月春闱将近,三哥赶不上这次科考,可近日各地学子陆续进京赴考,帝京倒比往常热闹了数倍。便是太学里,也是这般景象。” 姐妹俩在街上走了没多会,就见着好几个背着书箱、身着青衫的学子。 茶馆酒肆里,更是添了许多年轻面孔。 或捧卷苦读,或高谈阔论,满是书生气息。 就连苏景逸,也好些日子没回家了。 一来要完成太学山长和司成布置的课业;二来各地才子汇聚,其中不乏声名远播之辈,苏景逸有心结交,便常去登门拜访。 自然,他也收到了不少拜帖。 虽说未曾参加过科考,无举子身份,但他在太学里才华横溢是公认的,不少学子都慕名而来。 总之,他近来忙得脚不沾地。 苏欢倒没多操心,苏景逸做事向来有分寸,既然他已打定主意走科举仕途,这些人际交往本就是迟早的事。 如今提前历练,以他的性子,定然应付得游刃有余。 苏欢便任由他去了。 苏芙芙似懂非懂地点头,又仰着小脸看向苏欢。 其实姐姐也很想四哥吧? 三哥虽不能天天见,可总归都在帝京,想见了随时能寻到。 可四哥——— 忽然,苏欢眸光一动,抬眼望向远处天际。 一只黑鹰正振翅盘旋,身姿矫健。 她眼底亮起笑意,红唇微扬。 “咱们今日早些回家。” 一路回府,苏欢让下人把买回来的东西分门别类收拾妥当,便径直回了自己院落。 她推开北窗。 吱呀一声。 清风拂面,扬起鬓边碎发。 她从案上拿起一碟熏肉干,放在窗台上。 不过片刻,一道黑影俯冲而下! “倒是比往常快了些。” 看着黑鹰低头啄食,苏欢随口夸了一句,目光落在它腿上的银扣上。 她指尖一动,轻巧取下银扣,一张卷着的纸条掉了出来。 上面是熟悉的字迹: “云城大捷,巴戊被俘。” 苏欢悬了许久的心,这一刻终于落了地! 她反复看着那八个字,脑海中却闪过无数画面。 短短一句话,藏着多少凶险,外人哪里知晓? 她虽信苏景熙定然能赢,可要说半分不担心,便是自欺欺人。 他才十四岁啊。 苏欢盯着纸条看了许久,笑着又添了一碟肉干。 “做得好。” 苏芙芙扒着窗台好奇张望,眨着圆溜溜的眼睛。 ———姐姐好像很开心?那张纸条上到底写了什么呀? 苏欢回头,冲苏芙芙神秘一笑。 “芙芙,你四哥,或许快要回来了。” 苏芙芙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瞪得溜圆,满脸狂喜,蹦蹦跳跳扑过来。 ———真的吗真的吗?!四哥要回来了?之前姐姐说他可能要好几年才归,怎么现在… 苏欢屈指敲了敲她的小脑袋。 “先别高兴太早,我说的是‘或许’。” 苏芙芙不管不顾,抱着她的胳膊蹭来蹭去。 ———姐姐说或许,那就是大概率!我要赶紧准备起来!新衣裳新鞋早就备好了,还要把我的粉色小荷包送给四哥,给她装好多碎银子!让他带我省吃遍帝京美食,还要听他讲边疆的趣事! 忽然,苏芙芙停下动作,仰着小脸。 ———要是四哥回来了,那钦敏郡主姐姐的爹爹,是不是也能回来呀? 苏欢挑了挑眉。 这些事她从没跟苏芙芙细说过,其中的弯弯绕绕更是只字未提,可小丫头竟从蛛丝马迹里推断了出来…… 果然是长大了。 看来平日里的糕点没白吃。 见苏欢没有否认,苏芙芙更兴奋了。 ———咱们现在就去告诉钦敏郡主姐姐好不好?她知道了肯定会特别开心! “不急。” 苏欢摇摇头。 “事情既已办成,早知道晚知道都一样。更何况……这消息,不能从咱们这里传出去。” 钦敏郡主性子藏不住事,云城的战报没传回帝京之前,她那边稍有动静,难免被有心人盯上。 “等镇北侯凯旋,父女团圆,由他亲自告知,岂不是更好?” ······ 皇宫。 按惯例,姬帝一早便率领文武百官出宫,前往帝京东南的亲耕。 姬帝的身子经苏欢调养好了许多,这才顺利完成了整套仪式。 不过,今年与往年相比,终究有些不同。 往年都是孟贵妃陪同,代行皇后职责,如今她已然病逝,鲡妃身子孱弱,卧床多日,姬帝索性不选后宫嫔妃随行,只带了皇子公主。 有心人却发现明瑟公主并未出现。 可自始至终,无一人提及此事。 仿佛帝京从未有过这位公主。 纸终究包不住火,姬溱溱在琉璃殿自戕之事,虽未公开,却早已暗中传开。 此举惹得姬帝龙颜大怒,竟让人将她草草送出宫下葬,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往后,帝京再无明瑟公主。 一个本就不受宠的公主,没了,也就没了。 又有谁会真的在意? 第573章 九百里加急 事情办得顺风顺水。 在宫里卧病许久的姬帝,这趟出宫散心,心情竟好了不少。 可这份轻松,没维持多久。 第二日早朝,顾赫递上的一道奏折,让集英殿的气氛瞬间紧绷。 这回不是因某个人,而是一桩惊天秘事——— “陛下,臣彻查后,又经温庭玉大人反复核验,已然确认:那些卖给鞑靼首领巴图的军械,并非兵部锻造,而是出自锦城之外的一座铁矿!” 姬帝险些以为自己听岔,猛地一拍龙椅:“你再说一遍?!” 军械本是朝廷统一铸造,如今顾赫却说,别处竟也能造出同款! 意思再明白不过:有人私造军械! 这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姬帝回过神,目光死死盯住温庭玉。 “温庭玉!他说的可是实情?!” 温庭玉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回陛下,顾大人所言无半分虚言。臣可以作证,从鞑靼人手里缴获的兵器,虽外形与兵部军械相似,但工艺精度差了一截,略显粗陋。” 他顿了顿,继续道:“也就是说,有人暗中联络秦铮,让他帮忙促成这笔买卖。如今尚不知,已有多少军械流入鞑靼人手中。” 群臣顿时炸开了锅! “竟有人敢私造军械?这胆子也太逆天了!” “简直骇人听闻!那些新制的弩箭,连军中将士都未必人人见过,居然被人仿造出来卖给鞑靼!” “罪该万死!做这事的人绝非普通人,定是胆大包天之辈!” “陛下!此事关系国本,务必彻查到底啊!” 姬帝听着下方的议论,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魏刈抬眼瞥了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 姬帝的反应,他早有预料。 这事虽是惊天丑闻,但在此之前,他已将锦城那座铁矿的探查结果写成密折,呈给了姬帝。 可之后,姬帝却毫无动作。 只因当时所有证据都指向姬鞒,更关键的是,魏刈在铁矿只见到少量精铁打造的弓箭,并未发现更多违禁品。 加之当晚意外频发,他怕打草惊蛇,便没再亲自前往,只派了人暗中监视。 没想到过了这么久,反倒从鞑靼那边找到了突破口。 姬帝稍加思索,便想通了前因后果——有人在锦城城外私开铁矿,偷偷铸造军械,再卖给鞑靼。 先前,姬帝只当那是姬鞒的小打小闹,没放在心上。 可今日这些证据足以说明,那座铁矿牵扯的东西,比他想象中多得多! 更让人脊背发凉的是:姬鞒早已被流放夷洲,可那座铁矿依旧运转如常! 群臣义愤填膺,却不知姬帝此刻的震惊与愤怒,比他们更甚! 或许……还有几分悔意? 魏刈望着地面,暗自思忖。 若当初姬帝当机立断,派人彻查,也不至于拖到今日才东窗事发。 这中间这么久,谁知道又造了多少军械,卖给了鞑靼? 姬帝气得胸口发闷,险些吐血。 他脑子还清醒,瞬间便理清了来龙去脉。 恼怒与懊悔交织,姬帝扶着龙椅的手指微微发颤。 张总管站在一旁看得真切,满心担忧。 “陛下?” 姬帝闭了闭眼,抬手示意自己无碍。 下方的臣子们终于察觉到姬帝的异样,纷纷停下议论,神色担忧地望向他。 “陛下可是龙体不适?”燕岭上前一步问道。 姬帝摇头,再次睁眼时,眼底已恢复了往日的幽深难测。 “朕无事。温庭玉,你即刻派人前往锦城!此事必须查个水落石出!铁矿究竟造了多少军械,卖给鞑靼多少,背后主使是谁……一一查清!若有人胆敢阻拦,朕赐你先斩后奏之权!” 不少人面露惊色,但转念一想,这事关乎国本,不严查必留后患! 温庭玉立刻领命:“臣遵旨!定不辱使命,尽快给陛下一个答复!” 姬帝靠在龙椅上,最初的震怒过后,只剩无尽的疲惫。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群臣。 这些都是他的臣子,以前他总以为,一切都能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可直到此刻,他才猛然发现,事情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脱离了掌控。 这种感觉让他心慌,甚至……畏惧。 他已经多年没有体会过这种情绪,一时间难以接受。 姬帝揉了揉眉心。 “还有人要上奏吗?” 不少人面露迟疑。 谁也没想到顾赫会抛出这么一个惊雷,相比之下,他们要奏的那些事,不过是些鸡毛蒜皮。 何况,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姬帝此刻心情极差,这时候上前,不是自讨没趣? 还是改日再说吧。 于是,大殿之上,众人默契地安静下来。 姬帝也懒得深究,摆了摆手。 张总管会意,尖着嗓子道:“诸位既无事启奏,那———” “报!” 一声急促的通传突然从殿外传来! “九百里加急!” 正要起身的姬帝闻声一顿,皱眉朝殿外望去:“何事?宣他进来。” 一名身披铠甲的将士大步流星迈入殿中,风尘仆仆,脸上却满是激动之色。 他单膝跪地,朗声道:“陛下!雁门郡急报!一群东胡流寇妄图攻占云城,已被镇北侯与毛宗大人联手剿灭!敌方七千人马尽数被斩!头领更是被当场活捉,现已沦为我军俘虏!镇北侯不日便将亲率将士,押送俘虏回京!” 话音落下,整个集英殿瞬间沸腾! 姬帝又惊又喜,猛地站起身来:“奏折呢?快呈给朕亲自过目!” 第574章 天生将才 张总管脚下生风,快步上前,将那封九百里加急呈给姬帝。 姬帝指尖一挑拆开密函,逐字逐句扫过,笔锋遒劲,正是镇北侯亲笔手书! 他猛地拍案起身,朗笑出声,连呼三声“好”:“此战大获全胜!镇北侯与众将士劳苦功高,朕必重赏!” 集英殿内压抑的气氛瞬间散尽,满朝文武皆被这突如其来的捷报惊得面露喜色。 “不愧是镇守雁门郡多年的老将!镇北侯果然名不虚传!” “方才听着斩了多少敌军?足足七千人?” “千真万确!这等大捷,真是振奋人心!镇北侯老当益壮,着实厉害!” “话说回来,毛宗大人也参与了此战?可我记得他先前奉命驻守锁喉关,怎会突然掺和进云城的战事?” 有人按捺不住心中疑惑,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不少官员神色变得耐人寻味。 这封急报里的疑点,其实明眼人一瞧便知。 镇北侯虽坐镇雁门郡,驻军之地却并非云城;再者,急报称是东胡散兵袭击云城,可什么样的散兵,能凑出七千之众? 稍稍琢磨便不难猜出,这分明是东胡暗中出兵,企图攻占云城,却被镇北侯与毛宗联手击溃! 但急报既已这般写,众臣自然心照不宣地顺着往下说。 李鹤轩捻着胡须笑道:“战场局势本就变幻莫测,毛宗大人驻守的锁喉关,与云城相隔并不算远。何况他与镇北侯素有旧交,二人配合默契,轻松剿灭这群东胡散兵,岂不是天大的好事?” 身旁立刻有人附和:“李大人所言极是!这封急报虽寥寥数语,却是将士们浴血奋战换来的战果!其中艰险,他们未曾细说,咱们心中却该有数才是!” 一番话听得众人纷纷点头,心中感慨万千。 帝京安稳无虞,边疆却常年征战不休。 这可不是三五成群的流民劫掠,而是七千装备精良的东胡兵! 稍有不慎,云城便会落入敌手,后果不堪设想! 能打赢这一战,将士们必定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众臣心绪复杂,但更多的还是激动与欣喜。 姬帝更是如此。 这段时日,坏消息接踵而至,早已让他心力交瘁,如今突然传来捷报,如何能不喜出望外? 他自然知晓急报内容与实情有所出入,但那又何妨? 等镇北侯班师回朝,再当面问个清楚便是! 姬帝笑道:“朕原本念及镇北侯数年未曾回京,与钦敏郡主父女分离日久,心中不忍,特地传旨召他提前归京。没想到送旨的人还未返程,他的捷报倒先传了回来!” “陛下圣明!” 群臣齐声恭贺,脸上皆挂着笑容。 只是这笑容背后,是真心实意还是虚与委蛇,便无人知晓了。 姬帝再看了一遍密函,忽然蹙眉思索:“咦……镇北侯在信中说,此战能胜,多亏了毛宗手下一员猛将,名叫苏景熙。这名字,朕怎么觉得有些耳熟,好似在哪听过?” 此言一出,众臣齐齐一愣。 苏景熙? 那不是—— 一道清越沉稳的嗓音响起:“启禀陛下,苏家苏欢的四弟,便是此名。” 说话的正是魏刈。 姬帝面露惊奇:“这么说来,镇北侯夸赞的这位猛将,竟是苏欢的四弟?而非同名同姓之人?” 魏刈唇角噙着一抹淡笑:“去年十月末,苏景熙便随毛宗大人一同前往锁喉关守关,想来便是他无疑了。” “原来如此!”姬帝恍然大悟,随即又朗声大笑,赞赏之情溢于言表,“镇北侯在信中对苏景熙赞不绝口,称他是天生将才,骁勇善战!此次能在一夜之间攻克敌军,此子当属首功!” 毛宗的傲气,满朝文武无人不晓。 他虽是毛厉的侄子,却从未依仗这层关系走过后门,而是实打实从战场上拼杀出来的功名。 几年前定戎关一战,他遭遇重创,心灰意冷之下,竟卸甲归田,转而投身太学做起了司成。 任凭旁人如何劝说,他都不为所动。 几个月前,或许是秦禹的案子得以昭雪,他的心结终于解开,才重振旗鼓,奔赴锁喉关守关。 这些事,但凡稍作打听,便能知晓得一清二楚。 但毛宗当初竟会带上苏景熙一同前往,知晓此事的人却寥寥无几。 也难怪众臣此刻听闻,皆觉得不可思议。 “原来是毛宗大人亲自带去的?难怪……我记得先前在太学,毛宗大人便对苏景熙颇为赏识,如今他去边关不过数月,便立下这般大功,毛宗大人当真是慧眼识珠!” “我记得苏景熙今年才十五吧?这般年纪便投身军旅,是不是太过年轻了些?” “英雄出少年!他年纪虽小,却有勇有谋,连镇北侯都这般夸赞,可见确实是难得的将才!” “不错!这是陛下之幸,更是百姓之幸啊!” “说起苏家的儿女,当真是个个不凡……先前苏欢的能耐便不必多说,如今又出了个骁勇善战的苏景熙……我听说她三哥苏景逸,在太学也颇有才名?” “哈哈,这你可得问李大人了,苏景逸可是他的得意门生!” “对了,这么说来,苏景熙当初离开太学,跟着毛宗去守关,李大人也是知晓的吧?莫非……李大人早料到他今日会立下大功?” 有人好奇打探,有人眼红嫉妒,有人旁敲侧击。 但李鹤轩毫不在意。 他负手而立,微微昂首,自听到苏景熙的名字起,嘴角的笑意便未曾消散过。 直到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他,议论声不绝于耳,他才笑着抬手压了压,语气云淡风轻地开口。 “哎,身为太学山长,教导学生本就是分内之事,怎敢居功?正所谓有教无类,有人长于笔墨,便让他埋首文卷;有人擅于征战,便让他奔赴沙场,杀敌立功便是!” 第575章 大胜凯旋 谁听不出他话里的得意? 偏生每一句都是实打实的实情—— 他教出的弟子,个个都是顶梁柱! 姬帝也听着了,今儿个心情本就畅快,当即朗声道:“李爱卿说得极是!能教出这般出色的弟子,不愧是太学山长!” 李鹤轩连忙摆手,笑着推辞:“陛下谬赞了!折煞老臣!真正立功的是毛宗和苏景熙他们,老臣守在帝京,半分力都没出呢!” “爱卿不必过谦。”姬帝抚掌大笑,“他们归来之后,不还得恭恭敬敬喊你一声恩师?哈哈哈!” 殿内群臣跟着开怀,这场朝会终是在一片喜气中散了场。 镇北侯与毛宗率军在云城大败东胡流寇的消息,转眼就传遍了帝京。 钦敏郡主得知消息时,正在尚仪府摩挲墨玉手钏。 ——她记挂镇北侯,连日来寝食难安,后来苏欢送了串温润的墨玉手钏,让她捻着静心。 钦敏郡主向来耐不住性子,可她也清楚,此刻心神不宁的模样,若是出门闲逛,指不定闹出什么岔子。 思来想去,她便依着苏欢的话,整日闭门不出,乖乖在府里捻着墨玉手钏。 “你说的当真?” 钦敏郡主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一把将手里的墨玉手钏往案上一放,快步冲到小厮跟前,声音因激动微微发颤, “父亲当真要回帝京了?” 小厮满脸堆笑,连连点头:“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还能有假?如今整个帝京都晓得了,咱们侯爷打了大胜仗,正要凯旋呢!” 钦敏郡主抬手按住胸口,掌心下的心脏跳得飞快。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父亲要回来了!他平安无事!一切都好! 无数情绪在胸腔里翻涌,她的眼眶瞬间红了。 小厮吓了一跳:“哎哟郡主!您怎么哭了?侯爷荣归,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钦敏郡主飞快抹了把眼角,语气带着几分傲娇,脸上的笑意却藏不住。 “本郡主哪儿哭了?这是高兴!懂不懂什么叫喜极而泣!” “懂懂懂!郡主这是欢喜坏了!”小厮顺着她的话,感慨道,“您和侯爷这么久没见,如今总算能团聚,可不是天大的喜事嘛!” “那是自然!” 钦敏郡主来回踱了两步,猛地一拍手: “快!备马!” 小厮愣了愣:“郡主这是要出门?您……不捻手钏了?” “还捻什么!” 钦敏郡主笑得眉眼弯弯,眸光亮得惊人: “这么大的好消息,我得立马去告诉欢欢!快!现在就走!” 钦敏郡主一路策马疾驰,满心欢喜地赶到苏家。 她是常客,小厮直接引着她进了内院。 恰巧苏欢正在屋里碾制药材,听到动静抬头,就见钦敏郡主神采飞扬,像只红蝶般快步走来。 “欢欢欢欢!我有个天大的好消息要跟你说!” 钦敏郡主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我爹要回京了!他平平安安地回来了!” 苏欢眉眼一柔:“那可太好了,你们父女总算能相见了。” 钦敏郡主一愣,瞧着她这般平静的反应,心头忽然冒出个念头,眼睛微微睁大:“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不然,她绝不会是这般云淡风轻的模样! 苏欢浅浅一笑,不置可否:“不管早知道晚知道,总归是喜事一桩,这才是最要紧的,不是吗?” “你说的也对!不过——” 钦敏郡主下意识点头,转念一想,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左右看了看,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这么说,你的消息比九百里加急的军报还快?” 钦敏郡主知道苏欢办法多,总能解决旁人办不成的事,不然当初她也不会第一时间找苏欢帮忙。 可…… “这也太离谱了吧!?” 钦敏郡主眼里满是震惊,还有几分掩不住的钦佩。 换做别的事也就罢了,边关路途遥远,不管是人还是消息,来回都要不少时日。 苏欢用信鹰传信,速度快些倒也说得通。 可边关急报是最高级别,一路快马加鞭送回帝京,居然……还是慢了苏欢一步? 钦敏郡主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此刻竟生出几分忌惮:“这事儿没旁人知道吧?要是被有心人察觉,在陛下面前参你一本,一参一个准!” 这可是关乎军机的机密! 苏欢连这种消息都能第一时间拿到,还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 “我知道不是很正常?”苏欢眨了眨眼,神色坦然,“景熙打了胜仗,我这个当姐姐的,要是晚一步知晓,才真说不过去。” “?” 钦敏郡主一时语塞。 看着苏欢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她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话乍一听好像没毛病,可……你忘了这是军事机密,不是家常闲话啊! 钦敏郡主欲言又止。 想反驳两句,又不知从哪儿说起,最后索性懒得纠结了。 “你说得都对。” 反正父亲平安归来,她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苏家四郎还顺带立了军功,声名鹊起——这可是一箭双雕的好事! 钦敏郡主往旁边的藤椅上一坐,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 “哎,我这阵子就没睡过安稳觉,也就靠着你送的墨玉手钏,捻久了实在无聊,才能眯上一小会儿。” 苏欢笑着打趣:“那郡主摸着手钏的手感,可有摸出些门道?” 钦敏郡主摆摆手:“我能天天拿着不丢就不错了,你还指望我琢磨出什么花样来……” 她心情大好,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躺在藤椅上,闻着屋里淡淡的药草香,困意忽然涌了上来。 苏欢笑了笑,没再多问,自顾自将刚碾好的药粉倒进玉瓶。 她手边还摆着好几味药材。 钦敏郡主打了个哈欠,随口问道: “你这是要新配什么药?” 往日她来,极少见到苏欢这般忙碌。 苏欢点点头,随口答道: “过些日子有个朋友要来帝京,他身子不大爽利,我提前给他备点药。” 第576章 赠礼 “朋友?” 钦敏郡主眸色微动。 “哪路朋友?我曾见过吗?” 苏欢指尖敲了敲桌沿,“你没见过,等他到了帝京,自然就能相识。” 钦敏郡主忽然开窍,拍了下手,“难道是去云城帮你递消息的那位?” 苏欢勾唇点头。 “云城的事已平,他定会趁这功夫来帝京讨谢礼。” 她拎起一盒特制药膏,抬了抬下巴。 “喏,就是这些。” “原来是这样!”钦敏郡主瞬间来了劲,腾地从软榻上弹起来,目光扫过桌案上的瓶瓶罐罐,“这些都是给他备的?” 苏欢顿了顿,“算是专属份例。” 钦敏郡主没往深了想———欢欢虽不开药庐,手里的本事可没闲着。 陛下的身子一直靠她调理。 再者她本就擅长制这些好物,多备些总能帮到旁人。 钦敏郡主琢磨着,“说起来,他是为了我父王才跑了趟云城,该我亲自道谢才是。他有什么喜好?我这就去库房翻些好东西!” 作为镇北侯独女,钦敏郡主家底丰厚, 外头难寻的稀罕物,她府里能堆半间屋, 这话可不是客套,是真要大手笔相赠。 苏欢回想片刻,“没听他提过特别的,他腿疾未愈,平日里多待在家中,看看书练练字罢了。” “什么?” 钦敏郡主睡意全无,猛地站起身,满脸懊恼, “他腿不好?你先前怎么没说?这般不便还特意跑云城……” 这人情欠得也太大了! 苏欢反倒笑了,摆了摆手宽慰道,“不必挂怀。他原先腿疾颇重,三年前遇着我,这两年已好转许多。不过是性子懒,不爱出门罢了。” 当初谢聿去灵溪,本就是苏欢的建议。 灵溪气候温润,比北方干冷之地更利于腿疾恢复。 后来的情况也印证了这想法,谢聿在那边过得舒心,恢复速度远超预期。 不然苏欢也不会放心让他去云城跑腿。 见钦敏郡主仍皱着眉,苏欢补了句,“你若实在过意不去,挑一套名家手札送他便好。” 钦敏郡主立刻舒展眉头,连连应声,“这个合适!我这就回去选,定要送份厚重的谢礼!” 苏欢失笑,“急什么?从云城到帝京,马车也得走十来天。” 钦敏郡主却按捺不住,她向来是想到就做,不然心里总惦记着不舒坦。 “早办早安心!” 她迈步往外走,嘴里还念叨着。 “父王回来我只顾着高兴,倒忘了给他也备份礼!” 父女俩久别重逢,思念自然深切。 苏欢喊住她,“不再歇会儿?” 钦敏郡主头也不回地挥挥手,“你送我的那本安神册还在呢!” 苏欢:“……” 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苏欢无奈摇头, 罢了,即便没有那本喷了助眠香料的安神册,钦敏郡主这回去,也能睡个安稳觉。 苏欢收回目光,继续低头打理桌案上的药膏。 …… 时光悄然流逝,等苏欢忙完手头的活,才发觉两个时辰已过。 她揉了揉发酸的脖颈, 一双软乎乎的小手立刻凑过来,乖乖帮她捶着肩。 苏欢回头一笑,“忙忘了时辰,你怎么不叫我?” 苏芙芙本想跟着帮忙,却被苏欢拦下, 一来这次要制的药膏繁杂,需亲自盯着, 二来苏芙芙渐渐长大,识的字越来越多,已经能独立看完一本书, 苏欢从书房挑了本绘本给她,她便安安静静自己翻看。 “书看完了?” 苏芙芙点点头,又摇了摇, ——看完了,就是有些地方没懂。 苏欢捏了捏她的脸蛋,“有不懂的就问姐姐,你三哥说了,下次旬假回来要考你功课呢。” 苏芙芙吐了吐舌头, ——她才不像四哥那样怕三哥查功课! 苏欢收拾好桌案,牵着苏芙芙去用了膳。 下午,苏欢带着苏芙芙坐上马车,往丞相府而去。 …… “苏二小姐驾临?” 冷傲听闻消息,又惊又喜,转头看向自家主子魏刈,见他脸上也掠过一丝讶异, 显然,苏欢这次来并未提前知会。 不过……苏二小姐何等身份?要来丞相府,本就无需提前通报。 冷傲笑着躬身,“主子,属下这就去迎苏二小姐进来。” 魏刈略一思忖,起初以为苏欢是为镇北侯的战报而来,转念一想又觉不对。 这消息她该早已知晓才是。 “请去花厅奉茶。” 冷傲应声,又补了句,“苏二小姐还带了妹妹来,属下这就吩咐小厨房做些她爱吃的精致蜜点。” 苏欢带苏芙芙来丞相府的次数不多,却足够让冷傲记牢这些细节。 魏刈颔首,起身朝外走去。 …… 花厅内。 苏欢带着苏芙芙落座,随行的锦盒被顺手放在一旁的矮几上。 魏刈进门时,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那桐木盒上,眉梢微挑。 “这是?” 苏欢唇角扬起一抹浅笑,“听闻丞相大人上次念叨着旁人都有份,就你落空,今日特意补送来。” 这话带着几分打趣,却让魏刈心头一动。 他那日不过随口一提,她竟记在了心上。 苏欢将桐木盒往前推了推。 “不打开瞧瞧?” 魏刈走上前,抬手掀开盒盖。 咔哒——— 第577章 别来无恙 桐木盒里,码得整整齐齐的是一溜白瓷瓶。 清冽药香丝丝缕缕漫出来。 魏刈指尖一顿,“这是?” “些个丸药药膏,平日里头疼脑热、失眠擦碰,都能派上用场。”苏欢唇角勾起浅笑,“不算稀罕物,给世子留着应急,倒也省心。” 魏刈抬眸望她。 他怎会不知,这绝非她口中“不稀罕的寻常药”,里头任意一瓶拿出去,皆是千金难购的珍品。 她竟把最金贵的药,全送了他。 “这些都是你亲手炼制?” 苏欢笑点头颅,“自然。” 魏刈静了半晌,“你瞧出什么了?” 苏欢眨了眨眼,“世子这话怎说?” 二人对视刹那,彼此心思已然通透。 漠北鞑靼内乱,又爆出朝中有人私售兵器与他们,暗中勾结不知多久。 东胡突然发难,派人暗夺云城,若非反应及时,镇北侯怕是早已折戟沉沙。 更何况,姬帝的身子,终究是大不如前了。 ——安稳日子怕是撑不了多久。 这帝京早已被阴云笼罩,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 苏欢今日送这些药,是为保魏刈性命。 哪怕只是以防万一,她也绝不要那个“万一”。 “若将来世子用不上这些东西,才是最好的结果。”苏欢乌润眼眸含着笑意,话里有话。 魏刈也笑了。 他目光灼灼锁住苏欢,一字一顿道,“你这份礼,重逾千金,我必妥帖收好。” 苏欢眼尾一弯,“盒子底下还有一层,世子不妨打开瞧瞧。” “哦?” 魏刈垂眸,指尖在盒底轻轻一按。 咔哒。 第二层暗格应声弹开。 看清里头物件,魏刈微怔。 里面放着几团药棉,一把薄刃剪,一柄形制奇特的砭刀,还有三瓶药膏。 瞧着倒像是处理伤口的物件。 他凝望两秒,忽然想起什么。 “这似乎不是给我的。” “世子聪慧。” 与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心,苏欢唇角笑意更深。 “那位……如今还在世子府中吧?” 魏刈自然知晓她指的是谁——当初从廷尉寺大牢悄悄带出的那名要犯! 魏刈颔首,已然猜到苏欢此行目的。 “你想见他?” 苏欢点头。 “恰巧近来帮一位跛脚故人配制药方,便想起了这位。说来,当初是我提议将他带出大牢,可这许久过去,我竟一直没抽空探望,实在失礼。今日正好得空,带了些治伤的药,不知方便与否?” “你既来了,自然无甚不妥。”魏刈接口道。 苏欢眼睫轻颤。 这男人…… 魏刈思忖片刻,“你稍等。” 说罢,他转身从屏风后的多宝阁取下一个鎏金嵌宝盒。 而后——他将第二层暗格里的物件尽数取出,放进了那鎏金嵌宝盒中。 苏欢面露疑惑,“世子?” 魏刈道,“这些东西等会儿要带去,装在一个盒子里更省事。” 苏欢:“?” 这不本来就有个盒子? 他只需把上层送他的药拿出来便是,为何还要—— “这鎏金嵌宝盒,怕是价值不菲吧……”苏欢扫了一眼便知其贵重。 虽说她带的工具和药都紧要,可也犯不着用这么奢华的盒子装啊? 魏刈反倒有些诧异,“你这木盒,不也是一并送我的?” 苏欢:“……???” 她缓缓低头,瞥了眼自己在市集挑的最便宜的桐木盒,陷入沉默。 行吧! “世子若是喜欢,便留着用。”苏欢真心实意道,“若是合心意,我日后再买几个送来。” 魏刈最终还是把药连同桐木盒一同收下了。 苏欢望着那装了一堆杂物的鎏金嵌宝盒,心底暗叹一声。 都说丞相府家底殷实,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这便是所谓的暴殄天物吧? 奈何世子大人有钱任性,罢了! 她没忘了今日前来的第二件要事。 “他在此处这么久,可曾说过什么?” “未曾。” 魏刈道, “他到府之后,说过的话不超过五句。” 魏刈除了最初派霍钧等人帮那人医治伤势,便再没多做安排。 苏欢若有所思。 “我倒觉得他挺能说的……那我去瞧瞧?” 魏刈“嗯”了一声,侧头看向身旁。 “芙芙,府里今日做了你爱吃的几样糕点,要不要尝尝?” 苏芙芙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要要要! 丞相府西跨院,一间偏僻偏房。 四周空荡荡的,仿佛无人值守。 但苏欢刚到门口,便察觉到数道隐晦的目光。 不用想也知道,那是魏刈派来守卫的暗影卫。 在自己的地盘尚且如此谨慎,倒也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魏刈上前,站到她身侧,抬手敲了敲门。 笃笃。 那种被暗中注视的感觉瞬间淡了许多。 下一刻,魏刈推门。 吱呀—— 魏刈与苏欢对视片刻,率先走了进去。 苏欢紧随其后。 那位双腿膝盖被废,自然无力前来开门。 此时正是午后,阳光正好,屋内却极为昏暗,唯有一缕光线,随着二人推门而入,悄然洒落。 一股沉闷的灰尘味扑面而来,像是打开了尘封已久的废弃阁楼,空气中还飘着细碎的尘埃。 魏刈微微侧头,解释道,“自从他的伤口结痂后,这扇门便再没开过。” 苏欢心道果然。 她原地站定,朝屋内望去。 这房间不大,一眼便能望见椅上坐着的那人。 他倚着椅背,双目紧闭,似是在沉睡。 苏欢打量了他两眼,比起上次在大牢相见,他气色好了些,却依旧清瘦。 若说从前他形如鬼魅,如今总算是有了几分人样。 苏欢上前一步,笑意盈盈道: “前辈,别来无恙?” 那男人手指轻轻一动,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第578章 故人 瞥见苏欢进来,他眼睫轻抬。 凝着看了半晌,才缓缓认出来人。 原本冷硬的脸上,忽然扯出一抹笑。 “你来了。” 没有惊疑,没有诧异。 仿佛早料到她会登门。 苏欢往前挪了两步,在他跟前站定。 目光扫过他空荡荡的裤管。 “前阵子琐事缠身,今日才得空来看您,前辈莫要见怪。” 男人神色疏懒,笑了笑:“是你把我从牢里捞出来,我感激还来不及,怎会怪你?你虽没亲自来,可我在这儿养伤的日子,吃喝不愁,伤病有人照料。定是托了你的福,该我好好谢你才对。” 从前在死牢里,日日受刑折磨。 如今三餐有人送,伤患有人治。 简直是天壤之别。 他从未想过,这辈子还能重见天日。 苏欢的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打量。 之前在牢中光线昏暗,没看清他的模样。 今日一见才发现,这人五官生得极为英挺。 许是之前在牢里被折腾得瘦脱了形,满身污秽,才显得凶神恶煞。 在丞相府调养这些时日,气色好了不少。 比初见时顺眼多了。 只是脸上那两道疤痕,依旧狰狞。 像是被人用刀硬生生划开,差点伤到右眼。 不知是何等狠人,竟下这般毒手。 苏欢将桌上的桐木盒往前推了推,轻轻掀开盒盖。 “我今日来,是想看看你伤势恢复得如何,之前答应过你,事情了结便好好谢你,我向来言出必行。” 男人瞥了眼木盒里的东西,瞬间猜透她的用意。 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趣事。 苏欢回头:“你笑什么?” 男人一笑,脸上的疤痕被扯得更显可怖。 可近在咫尺的苏欢,神色依旧平静。 眸底带着几分好奇,半分惧色都没有。 也是。 她连孤身闯死牢的胆子都有,怎会怕这几道疤痕? 男人笑道:“我笑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姓名身份、为何入狱…..这些你一概不知,就敢把我救出来,还想着给我治伤?小丫头,你可知,我这条命,不是谁都能救的。” 苏欢挑眉:“这与我何干?” 男人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迟疑道:“你……不怕被我牵连,惹上麻烦?” 苏欢侧头看向魏刈:“世子,让人送桶热水来,再拿一坛烈酒。” 魏刈还没应声,男人已抬眼看向他。 上下打量一番,笃定开口:“你是魏轼的儿子?” 竟一眼就猜中了魏刈的身份。 魏刈凤眸微眯,与他对视:“阁下与家父相识?” 帝京世子不止一位,可这男人却直接认出了他。 可见对帝京局势极为了解。 但魏刈可以肯定,自己从未见过此人。 也从没听过,刑部死牢里关着这么一号人物。 “算不上相识,不过是见过一面罢了。” 男人沉吟片刻,像是陷入回忆。 许久才道:“说来,该是七年前的事了……” 七年前!? 苏欢和魏刈同时心头一震。 默契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这男人七年前就见过魏轼,绝非无名之辈! 能让人费尽心机关在死牢里百般折磨的,本就不是普通人。 苏欢想了想,直截了当地问:“这么说,前辈已经被关很久了?” 魏轼虽不常回帝京,却也不至于七年才见一次人。 唯一的解释是——这男人这些年一直困在死牢里! “是。” 男人点头。 “至今,已有六年三个月零十七天。”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苏欢却心头一沉。 这么久! 普通人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待六年,已是难以想象的煎熬。 更何况他—— 身上新旧交错的无数伤口,想必都是这几年落下的! 究竟犯了什么错,得罪了什么人,才会遭受这般漫长的酷刑? 偏偏他说得云淡风轻,甚至…… “前辈居然记得这般清楚。” 男人回过神,不甚在意地笑了笑:“牢里虽不见天日,但巡防狱卒每日都会换班。我便在墙上刻一道痕记日子,自然记得清楚。” 原来如此! 苏欢恍然。 这法子听着简单,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狭小肮脏的牢房,无休止的酷刑,看不到头的黑暗…… 得有何等坚韧的意志力,才能熬下来!? 男人似乎没觉得自己的话有多惊人。 环顾四周,视线最终落回魏刈身上。 脸上露出一抹自嘲又古怪的笑。 “没想到,有朝一日,我竟会踏进魏轼的府邸,还被他儿子所救……” 苏欢心中一动。 他这话……听着有些不对劲。 明明说和魏轼只有一面之缘,可这感慨的语气,却像是旧识。 而且,他语气虽平静,配上那笑容,竟透着几分悲凉可笑。 似是察觉到苏欢的异样,男人转头看过来,补充道:“当然,这事主要还是你的功劳,我虽断了腿,脑子却没糊涂,日后若有机会见到魏轼,定要好好谢他!谢他有这么好的儿子和儿媳,救我一命,说来,他也是好福气……” 苏欢:“???” “前辈,你怕是误会了,我———” 辩解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魏刈带着笑意的声音打断。 “既是家父旧识,这些都是我们该做的,前辈不必客气。” 第579章 有个贴心助手似乎也不错? 那男人抬手挥了挥,嘴角勾起抹耐人寻味的笑。 “我与令尊谈不上深交,不过此番承了你们的情分,我记在心上了。” 话音落,他似无意再聊这些,目光落在苏欢在案上一一摆开的物件上。 那些陶瓶瓷罐,不用问也知装的是药石,还能嗅到淡淡的苦涩药气。 纱布也是寻常之物。 但……那柄造型奇特的玄铁柳叶刀是何用途? “倒是不知,姑娘竟是位医者。”男人思忖片刻,打趣道,“也是,既擅用毒,自然更通晓药理。” 他被囚天牢多日,今日不过是第二次见苏欢,哪里知晓她的身份,更不知她已是名动帝京的神医妙手。 苏欢没多解释,只轻轻点了点头。 “前辈身上其他伤势倒好处理,唯有双腿,颇为棘手。” 男人闻言,垂眸看向自己的腿。 自膝盖以下齐齐截断,两条小腿早已不存,只剩空空一片。 他的手抚上残肢,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那撕心裂肺的剧痛。 “不过是陈年旧伤罢了。”他摇了摇头,“不必费心。” 反正他早已习惯。 这些日子,霍钧等人常会来给他敷药,原本溃烂的伤口,总算不用他亲自清理腐肉,且正一点点结痂愈合。 比起从前,已是天壤之别。 苏欢却不认同,摇了摇头道:“双腿于一人而言何其重要,前辈的小腿固然无法再生,但若是任由伤势恶化,日后只会更麻烦。若你肯配合我,说不定日后还能亲自下地行走。” 她弯起眼眸,笑意浅浅。 “就像今日,开春时节天朗气清,落霞岭下的垂柳都抽了新芽,再过些时日,各类花树竞相绽放,到时花香漫帝京,前辈不想亲自去瞧瞧?” 男人一怔。 他……从未想过。 六年前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虽侥幸活了下来,却坠入了更深的深渊。 长久的折磨,早已让他忘了外面的世界模样。 那些难熬的日夜,他无数次想了结性命,却又咬牙忍了下来。 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着。 他以为自己早已心死,不过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求个痛快。 可直到此刻,听苏欢描绘那些景象,他才猛然惊觉,自己竟真的不自觉动了心。 见他沉默不语,苏欢与魏刈对视一眼。 二人都清楚,这人身份绝不简单。 若想挖出他身上的秘密,只能循序渐进。 苏欢笑了笑,道:“说了这许久,还未自我介绍。我叫苏欢,在医术上略通一二,前辈若信得过我,剩下的事便交给我。若你实在不愿折腾,也无妨,我回头给你寻一架轻便轮车,亦是一样的。” 他并非不信苏欢的医术。 毕竟她做的那些事,天底下怕是没几个女子敢为、能为! 今日她还带了这些东西来,一看便知极为专业。 他只是…… 盯着牢门外望了许久,他终于释然一笑。 “好,那我便先谢过姑娘了!” 一切正如苏欢所料,这男人身上其他皮肉伤不算严重,唯独双腿,虽已疗养了一段时日,但这部位太过关键,加之这几年从未得到过正经治疗,伤口反复溃烂,着实不易处理。 他伤口的腐肉早已被刮去,有些地方已结了浅粉色的痂。 但或许是他整日保持同一姿势过久,部分伤口出现了黏连。 苏欢观察过后,直言道:“我要帮你将黏连的部分清理干净重新敷药,可能会有些疼,你多忍耐。” 话音刚落,苏欢便见他笑了。 她这才想起,他被囚天牢这些年,各式各样的酷刑不知受了多少回,如今这点痛楚……的确不值一提。 果然,男人点头道:“你尽管动手便是,你不开口,我绝不动分毫。” 苏欢取过那柄玄铁柳叶刀,先用烈酒消了毒,才动手处理。 她的动作极为轻巧细致,而那柳叶刀更是锋利无比。 将黏连部分清除后,苏欢才发现他的伤口还有些化脓。 这是之前清理不彻底导致的。 说来也不能怪霍钧他们,主要是这伤已有数年,他还常拿脏污的瓦片刮去腐肉,虽保住了性命,却也让腿上的问题愈发严重。 好在苏欢早有准备,又将他伤口深处的烂肉尽数剜去,敷上好几层特制药粉,最后才用特制棉绒布将伤口包扎妥当。 从头到尾,男人一声不吭,甚至双腿都未因这剧烈疼痛而颤抖半分。 唯有额头上密布的汗珠,能看出他并非毫无痛觉。 剜肉之痛,他竟生生忍了下来! 苏欢打了个结,长舒一口气。 “好了,刚缠上可能会有些胀痛,但你双腿受伤太久,肌肉已严重萎缩,伤口又反反复复,损伤颇重,只能这般处理。” 魏刈守在一旁,见她终于忙完,才开口问道:“这棉绒布……似乎与寻常纱布不同?” 苏欢走到一旁净手,解释道:“这不是平日用的普通纱布,我寻了许久才找到的料子,质地更绵柔厚实,对伤口恢复更有益处。” 没有弹性绷带确实有些不便,她便寻了类似的替代品,暂且先用着。 魏刈了然点头,随即递过一方帕子。 苏欢眨了眨眼,接过来擦干手上的水珠。 其实这点伤口处理对她而言不算什么,不过……有个贴心助手似乎也不错? 男人点点头,望着苏欢,神色复杂:“多谢姑娘。” 他万万没想到,当初不过是随口搭了句话,人生轨迹竟就此改变。 苏欢笑道:“你现在道谢还太早,回头我让人帮你量身打造一对木假肢,等过两个月伤口愈合好了,便能用上。” 男人顿时愣住:“木假肢?” 他从未有过这般念头…… 苏欢轻笑点头。 “是啊,到时候你就能亲自出去走走了。虽不能远行,但近处的地方都能去,你觉得如何?” 第580章 褚伯 “能到近处转转……” 男人低声呢喃,目光失神地落在自己的腿上。 自打被囚进暗牢,他就没敢想过这般光景。 他原以为,等那人折磨够了,自己便能解脱…… 可此刻,苏欢笑着说,等日后天朗气清,他能自己出门逛逛,看看周遭景致…… 这话,竟像梦里才有的光景。 许久,他深吸一口气,抬眼望向苏欢,眼底翻涌的情绪终究凝成一句:“好!那我便等那日!” 苏欢唇边漾开笑意。 当初在牢中见他第一面,她便知晓,这人骨子里藏着极强的求生欲。 这般人,只需给个机会,便能绝境逢生! 苏欢转头看向魏刈:“对了,这药帛早晚得解开半个时辰,用温汤药擦拭干净,时刻留意肌肤与肌肉状况。他断腿多年,药帛得用半年光景。我不便常来,这段时日,就劳烦世子派人悉心照料。” 魏刈颔首应道:“好。” 苏欢收拾好东西,起身告辞:“芙芙还在花厅等我,我就不多留了。过些日子,我再来看您。” 转身欲走时,那道声音再度响起—— “老夫姓狄,旁人都唤我褚伯。” 苏欢眼睫轻颤,回身望去。 他坐在那里,硬朗的面庞带着浅淡笑意:“若是不嫌弃,往后便唤我一声褚伯吧!” 苏欢眉眼弯起:“好的,褚伯。” …… 忙完这些,天色已至傍晚。 苏欢与魏刈沿着回廊并肩而行。 夕阳斜照,廊柱在白墙投下斑驳阴影,破碎的光线掠过二人肩头,映出相偎的剪影。 “朝中从前可有姓狄的官员?”苏欢问道。 魏刈摇头:“帝京并无。不过,可让暗影卫扩大范围彻查。” 苏欢轻笑一声,神色并不在意:“他既肯说,便不怕我们去查。要么是无所谓,要么……他笃定我们查不出什么。” 不管是哪种缘由,他肯吐露一字,便是对他们放下了些许戒备。 慢慢来,真相总会水落石出。 “他绝非无名之辈,可就连我,从前也不知廷尉寺大牢里,竟关着这样一个人。”魏刈沉吟道,“可见,将他害到这般境地的人,身份定然不简单,且多半手握重权。” 否则,怎会瞒天过海到这地步! 苏欢侧头看他。 魏刈挑眉:“这般看着我做什么?” 苏欢唇角噙着几分调侃:“我在想,你和丞相长得很像吗?他竟一眼就认出了你。” 说起来,苏欢回京快一年,还从未见过魏轼。 若不是今日这事,她也不会生出这般好奇。 魏刈略一思索,目光飘远:“其实我父亲说过,我更像母亲一些。只是她去得早,我对她印象模糊,如今……竟快记不清模样了。” 苏欢微怔:“原来是这样……” “倒是你,眉眼和苏崇漓大人极为相似。”魏刈看向她,忽然开口,“不过苏大人刚正不阿,锋芒外露,你却温和从容,性子截然不同。” 苏欢轻轻眨眼:“是吗?” 她有片刻恍惚。 平日里,她极少仔细瞧自己的模样,也从未想过,自己更像爹爹还是娘亲。 无论如何,他们都不会再回来了。 只是偶尔看着渐渐长大的苏景逸和苏景熙,会觉得他们某些地方,和兄长真是像极了。 就在这时,一道小小的身影从前方跑来。 正是苏芙芙。 她一头扑进苏欢怀里,仰着小脑袋,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巴巴望着她。 苏欢瞥见跟在后面的冷傲,笑道:“怎么?桂花糕都吃完了?” 苏芙芙点头,又撇了撇嘴。 冷傲上前见礼,笑着解释:“苏三小姐并未贪嘴,只吃了几块桂花糕。我怕她独自等着无聊,便陪她下了会儿棋。” 苏欢恍然,低头看向苏芙芙:“这是输得闹脾气了?” 苏芙芙:“……” 姐姐这话也太直白了! 再说了,她不过输了十二局而已,哪里就算闹脾气了!? 冷傲轻咳一声,面露赧然:“苏三小姐年纪尚幼,棋艺已是十分出众。再长几岁,赢我易如反掌。” “不必惯着她。”苏欢捏了捏苏芙芙的脸蛋,笑道,“她在家时,三哥总让着她,难免生出傲气。今日正好让她知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苏芙芙,还不快谢过冷傲大人指点?这般机会,旁人求都求不来呢。” 苏芙芙心里其实是服气的,只是她上次明明—— 苏欢神色坦然:“裴承衍那是故意让着你的。” 魏刈:“……” 苏芙芙将信将疑。 ——真的吗?可当时看着不像啊…… 苏欢神色不变,淡定说道:“不信的话,下次见到裴承衍,你再与他下一局,看看到底谁输谁赢?” 苏芙芙当即点头赞同。 随后,她转过身,双手捧着小肚子,对着冷傲认真行了一礼。 冷傲见状,总算明白苏欢前几年是如何独自将几个弟妹拉扯大的了。 他亦拱手客气回礼。 苏欢这才牵起苏芙芙的手,侧身向魏刈告辞。 …… 二人离开后,冷傲才想起尚仪府那位特殊人物:“主子,那位的身份……” “派人去查,帝京五年前可有姓狄的官员入京。” “姓狄?”冷傲反应过来,立刻应声,“是。” 魏刈正要转身返回,忽然想起什么,脚步一顿:“这段时日,可有旁人打探他的消息?” 冷傲摇头:“并无。廷尉寺失火后,我们便换了具断腿尸身顶替,次日便与暴乱中死去的犯人一同处置,没留下任何痕迹。” 尸身既已消失,自然无从查起。 第581章 闹掰 魏刈点头。 “你办事向来牢靠。” 褚伯被囚多年,明眼人都看得出有人暗中盯着,若是凭空消失,必定打草惊蛇。 如今趁乱处置,就算对方想追查,也断了线索。 谁能料到,廷尉寺大牢里失踪的死囚,竟藏在丞相府深处。 冷傲望向后院方向,忍不住发问:“主子,那老汉到底是什么来头?苏二小姐为何要冒死救他?” 魏刈摇了摇头。 “他嘴还挺硬。不过……” 人既困在此地,日子久了,总会忍不住吐露身份来历。 “让霍钧他们仔细看管。他在府里的消息,半点不能外泄。” 冷傲神色一凛:“是。” …… 时光流转,暖意渐浓,帝京各处愈发喧嚣。 可颜覃却莫名一病不起,连着数日告假未上朝。 裴砚秋听闻消息,第一时间坐不住,当晚便悄悄摸上门来。 颜覃本不想见,可想到秦铮的事还得靠他出力,终究还是让人把他请了进来。 刚一照面,裴砚秋便惊得后退半步。 “你、你怎么垮成这样?” 也难怪他反应剧烈,颜覃如今瘦得脱了形,脸色蜡黄如纸,眼下青黑一片,瞧着萎靡不振。 若非仔细辨认,谁能想到这是昔日风光无限的吏部尚书? 颜覃刚要开口,胸口忽然一阵发闷,猛地偏头剧烈喘息起来。 那模样像是喘不上气,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裴砚秋皱紧眉头,不动声色往后挪了挪,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厌弃。 “喘得这么厉害,是染了时疫?没请大夫来看?” 颜覃缓了好半晌,才压下喘息,气息渐渐平稳。 那张脸却涨得通红,配上毫无血色的嘴唇,瞧着愈发骇人。 “请了好几个大夫,都查不出病因,开的药吃了几日,半点用都没有。” 颜覃摇了摇头, “也有人说许是换季作祟,等过些日子或许会自行好转。” 裴砚秋半信半疑:“查不出病因?你找的都是些什么庸医?实在不行,我替你寻个孙御医来?” 颜覃被贬后官阶一落千丈,本就没资格请御医。 听裴砚秋这么说,他迟疑片刻,却摇了摇头:“便是孙御医来了,恐怕也难见效……” 裴砚秋心里咯噔一下。 连御医都治不好,难不成是绝症? 可颜覃自己都不上心,他一个合作对象,犯不着热脸贴冷屁股。 尤其上次颜覃闯勇毅侯府跟他吵得面红耳赤,他至今还记着仇,更懒得费心。 颜覃深知裴砚秋无事不登三宝殿,这般不请自来,定是有要事,便主动开口: “倒是你,今日怎么突然跑我这儿来?没被人撞见吧?最近三司查得正紧。” 裴砚秋嗤笑一声。 “现在知道怕引人注目了?当初你闯我府里撒野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后果?哼,廷尉寺的人若是查到你我头上,全是你办事毛躁惹的祸!” “别提那些了,我当时也是急糊涂了。” 提起那日的事,颜覃自知理亏,可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无用。 “你的人呢?不是去拦秦铮了?现在怎么样了?”颜覃连忙追问。 裴砚秋绕着他打量一圈,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啧,你对你这表侄倒是上心,自己病得快垮了,反倒先惦记着他的安危?” 颜覃脸色一沉,耐心告罄:“我没闲工夫跟你磨嘴皮子,若是来奚落我的,现在就滚!” 裴砚秋被他毫不客气地怼了一句,顿时火冒三丈。 “你跟我摆什么谱?别忘了你早已不是吏部尚书!没资格对我呼来喝去——” “就算我蹲过大牢,也轮不到你教训。”颜覃岂会怕他,“更何况,我若是真出了岔子,你怕是比我更慌吧?” 两人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手里都攥着对方的把柄,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裴砚秋气得脸色发青,却只能硬生生忍下。 “懒得跟你计较。如今帝京风声鹤唳,我来只是想问问你,为何接连几日不上朝?你当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秦铮是你表侄,你任何举动都会引来怀疑!” 颜覃也满肚子火气:“我能为何?自然是真病了!就算他们来查,我也这么说!再者,你以为我愿意在家躺着?这几日闭门不出,外面的动静我一概不知,我比你还急!” 他不上朝,朝堂上发生的事便全然蒙在鼓里。 想当初他身居高位时,趋炎附势之辈挤破头来送消息。 可如今虎落平阳,那些人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哪还会来攀附? 颜覃心中悔恨不已。 裴砚秋听他这么说,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话,只得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总这么病着也不是办法,回头再找几个大夫瞧瞧!另外,我派出去的人至今没回信,不知到底出了什么变故。” 颜覃心里咯噔一下,莫名不安。 “都这么久了,就算事没办成,也该传个信回来,怎么会石沉大海?该不会是你派去的人不中用吧?” “你这话什么意思!?”裴砚秋也被惹毛了,“当初是你求着我帮忙,我尽心尽力,你反倒质疑我?这事儿干系重大,我选的都是心腹亲信!你竟敢说他们无用?” 颜覃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本就难看的脸色愈发阴沉。 若有别的法子,他也不必这般忍气吞声! 片刻后,他咬牙道:“实在不行,就再加派人手!无论如何,必须把秦铮拦在帝京之外!” 第582章 凯旋归来 “说得倒轻巧!” 裴砚秋怒极反嗤。 “陛下钦点的暗卫个个是硬茬,那伙人哪有那么好拿捏!?况且,你当这事是随便找个人就能办的?一旦走漏半分风声……我看你到时候怎么收场!” 他这话并非无的放矢,颜覃心头憋着火气,却也只能强行按捺。 末了,他冷冷撂下一句:“那是你的事,总之,他若真被押回帝京,第一个人头落地的——就是你我!” 裴砚秋脸颊肌肉狠狠抽搐,五官拧成一团。 满心都是蚀骨的悔恨! 早知道今日这般提心吊胆,连安稳觉都睡不成,当初说什么也不会答应和颜覃、秦铮联手! 在屋中来回踱了两圈,裴砚秋终究按捺不住火气,压低声音质问:“事到如今,你背后那位主子,还打算坐视不管?” 颜覃闭上眼,径直无视了他的质问。 这态度明摆着不会给出任何回应。 裴砚秋气得浑身发颤,伸手指着他:“好、好得很!你对那位主子,倒是忠心耿耿!咱们走着瞧,看他最后会不会伸手捞你!” 话音落,裴砚秋转身摔门而去! 下人听到动静,慌忙跑进来,与怒容满面的裴砚秋擦肩而过,压根不敢阻拦。抬头见颜覃脸色愈发惨白,慌慌张张问道:“大、大人?您是不是又不舒服了?要不我再去请乔太医来瞧瞧?” 颜覃抬手,虚弱地轻咳几声,缓缓摇了摇头。 方才与裴砚秋争执时的气势瞬间消散,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靠在椅背上。 见下人仍满脸紧张,颜覃长长吐了口气,有气无力地说:“不必了,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 “可……” “下去吧。” “……是。” 下人拗不过他,只得躬身退了出去。 屋内再度恢复寂静。 颜覃就那么坐着,许久之后,脸上才浮现出一抹苦涩的笑。 “既然做错了选择,主子要罚,我无话可说……” 他的病来得蹊跷,一夜之间便垮了身子,连多走几步都气喘吁吁。 请来的乔太医们个个束手无策,查不出半点症结。 但他自己心里明白,这是主子的惩戒。 他只能受着。 这些他都认,只求…… 颜覃闭上眼,起身朝着某个方向遥遥望去,而后跪地叩拜,神情无比虔诚。 二月二十,镇北侯率兵凯旋。 帝京百姓早已听闻大军大捷的消息,个个欣喜若狂,提前几日便在街道上张灯结彩,布置得喜气洋洋。 到了大军抵京这日,无数百姓天不亮就涌到城门处等候。 道路两侧人山人海,热闹得几乎要沸腾。 “镇北侯镇守雁门郡多年,战功彪炳!今日总算能亲眼见见真人,不知是何等威风!” “哈哈!我从前远远瞥过一眼,那通身的杀伐之气,不怒自威!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听说镇北侯这次回京,还带了俘虏?” “那可不!抓的就是东胡作乱的头目!其他人都就地正法了,就这货……专门押回帝京受审呢!” “这是要杀鸡儆猴啊!能纠集数千兵马作乱,绝对是作恶多端的悍匪!镇北侯这一仗,狠狠灭了他们的气焰,也让雁门郡边境的宵小之辈胆战心惊,不敢再轻易来犯!” “我还听说,生擒那头目的,是个年纪极轻的少年郎?” “对!我也听说了!传言当晚云城大乱,火光冲天,双方杀得眼红!那头目见势不妙想趁乱逃走,没成想被那少年郎徒手制服,按在城门下动弹不得!啧啧,这等身手,说是天生神力也不为过!” “真想亲眼见见这少年英雄!哎?他这次跟着回来了吗?” 人群熙熙攘攘,议论声此起彼伏。 旁边的落霞酒肆里,苏欢靠窗而坐,身旁陪着苏芙芙,还有特地告假前来的苏景逸。 这里视野开阔,下方的场景尽收眼底,百姓的议论声也听得一清二楚。 苏芙芙格外兴奋,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生怕错过半点动静。 苏欢看了她一眼,轻嗤一声:“照这传言传下去,你四哥怕是要被吹成能飞天遁地的神人了。” 苏芙芙回头嘻嘻一笑。 ——那又怎样?四哥本来就最厉害嘛! 苏景逸也忍不住失笑:“云城一战,景熙立下首功,这些夸奖,他确实担得起。” 他们虽没亲眼见到当时的场景,但从镇北侯的战报中,也能想象出当时的凶险。 苏欢想了想,唇角微微上扬:“这场胜利,来得比我预想中还要快。” 她知道苏景熙是天生的将才,人生本就该驰骋天地。 帝京不是他的归宿,战场才是他施展抱负的地方。 当初送他去锁喉关从军,苏欢就知道,总有一天,他会带着赫赫战功凯旋归来。 只是连她也没想到,这一天竟来得如此之快。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有人激动地高声呼喊:“来了来了!他们到了!” 众人顿时骚动起来,纷纷踮脚引颈张望。 苏芙芙更是睁大眼睛,生怕错漏任何一个细节。 向来沉稳的苏景逸也站起身,少年清秀俊朗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期待之色。 苏欢放下茶杯,朝着窗外望去——— 只见远处城门大开,身着铠甲的将士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昂首迈入城中! 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马匹分列两侧,蹄声如雷! 一股肃杀凛冽的威严之气,从他们身上扑面而来! 最前方一人身形魁梧,鬓角染霜,双眼锐利如鹰隼,正驾马疾驰而来! 那是只有在尸山血海中拼杀过的人,才会有的铁血之气与杀伐之意! 原本喧闹的人群被这气势震慑,不自觉地安静下来,眼中满是深深的敬畏。 苏欢立刻猜到了此人的身份。 战功赫赫、名震四方的镇北侯——殷淮无! 但她的视线并未在他身上多作停留,而是迅速投向他身后。 几乎是瞬间,一道熟悉的身影闯入了她的眼帘! 第583章 遥遥相望 数月未见,少年褪去了往日的懵懂青涩,肤色晒得黝黑,反倒衬得眉眼愈发深邃立体。 玄铁软甲勾勒出挺拔壮硕的身形,他高踞马背,宛如一柄刚出鞘的寒刃——— 英气逼人,锐不可当! 下一瞬,马背上的少年似有感应,抬眼朝这边望来。 瞥见摘星楼上的苏欢三人,苏景熙双眼骤然亮起! 他当即抬手,用力挥了挥。 “姐姐——!” 清亮的喊声穿透人群,四下里的目光纷纷被吸引,顺着他的视线望向摘星楼。 春风拂面,楼窗前,身着橘黄色襦裙的女子凭栏而立,乌发松松挽成发髻,肤白胜雪,清美绝尘。 她身侧站着一位天青色锦袍少年,眉目俊秀,温润如玉,尽显君子之风。 还有个五岁的小姑娘,粉雕玉琢,正睁着葡萄般的大眼睛,兴冲冲地挥着小胳膊,回应着苏景熙。 三人同框,恰似画中仙客,惹得路人纷纷驻足。 有人认出了他们,失声惊呼:“那不是苏家二小姐吗?” “哪个苏家?” “还能有谁!自然是苏欢!她身边的,是她三弟苏景逸和妹妹苏芙芙!” “竟是她?!等等!那小将军喊她姐姐?难道他是———” “苏景熙!那个在云城立下首功的少年猛将,原来是苏欢的四弟!” 真相揭晓,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此前众人只听闻,此番边疆大捷,多亏了一位初露锋芒的少年将军。 谁曾想,这位少年英雄,竟是苏府的四公子苏景熙! 苏景熙的名号在帝京早有耳闻,却无人知晓他除了是苏欢的弟弟,在太学精通骑射外,竟还有这般领兵打仗的本事。 如今亲眼见他随镇北侯一同归来,怎能不令人震惊? 镇北侯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挑眉问道:“那便是你姐姐?” 苏景熙笑着点头:“正是!” 镇北侯仔细打量苏欢片刻,颔首赞道:“先前常听你说你姐姐聪慧过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单是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便非寻常女子所能拥有。 镇北侯征战半生,阅人无数,眼光向来毒辣。 苏景熙听得他夸赞自家姐姐,比自己受夸还要高兴,眼底满是藏不住的自豪。 镇北侯话锋一转。 “本想让你过去与家人团聚,只是稍后还有要事待办,怕是要让他们多等片刻了。” 苏景熙恭敬应道:“侯爷放心,我明白轻重。” 镇北侯说完,又望向摘星楼的方向,若有所思。 按理说,苏欢他们早已知晓苏景熙今日归京,姐弟分离多日,必定思念万分。 可他们并未挤在迎接的人群中,反倒选了临近的摘星楼,即便满心牵挂,也只是遥遥相望。 这般模样,倒像是早就料到他们进城后不会在此停留…… 事实的确如此。 镇北侯今日回京,首要之事便是押送漠北鞑靼首领巴戊入宫面圣。 苏景熙身为副将,自然要一同前往。 难道说,苏欢早已料到了这一切? 这念头刚闪过,一道清脆的女声便传入耳中。 “父王!” 喧闹的人群中,镇北侯瞬间辨出了这声音,心头一震,抬眼望去。 前方,钦敏郡主不知已等候多时,一见他便按捺不住,翻身下马,径直朝着队伍奔来! 众人皆知她是镇北侯的掌上明珠,无人敢拦。 钦敏郡主身形如烈火般灵动,转眼便冲到了镇北侯马前! “父王!” 钦敏郡主心脏狂跳,望着那张既熟悉又添了几分沧桑的脸庞,眼圈瞬间红了。 不过数年未见,父王竟苍老了这么多。 镇北侯本想让她先回府,免得队伍在此停滞不前。 可话到嘴边,见她红着眼圈的模样,竟怎么也说不出口。 万千情绪涌上心头,翻涌难平!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少女,记忆中那个跟在他身后闯祸的小丫头,如今已长成亭亭玉立的模样。 镇北侯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几分慨叹:“没想到我们家荑儿,都长这么高了……” 他语气放缓,冷硬的脸庞上难得露出温情。 那是独属于父女之间的柔软与真挚。 他本想伸手摸摸女儿的脸颊,问问她这些年在帝京过得好不好,却终究没有下马,只是略显局促地搓了搓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荑儿,为父还有公务在身,你先回府等候,晚些时候我再回府看你,可好?” 他本以为钦敏郡主会闹着要跟他一同入宫,出乎意料的是,郡主竟爽快地点了点头。 “女儿知道父王事务繁忙,不会耽误你。我只是想来看看父王……您安然无恙,我便放心了!” 钦敏郡主吸了吸鼻子,硬生生将眼泪憋了回去,“欢欢他们还在摘星楼等我,我这就回去了,父王不必挂心!” 镇北侯一愣。 欢欢? 摘星楼? 他下意识抬头望去,恰好对上苏欢的目光。 苏欢遥遥颔首行礼,脸上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镇北侯心中越发笃定:苏欢定然早已算准了今日的一切,就连荑儿的心思都考虑到了。 而荑儿……似乎也变了许多。 这些变化,都是与苏欢相交后才有的? 诸多念头在脑海中闪过,镇北侯很快收回目光,看向钦敏郡主的眼神满是欣慰。 “好!” 如今荑儿这般懂事,倒省了他不少口舌。 换做从前,她定会哭闹着要跟在他身边。 镇北侯心中既有感慨,更多的却是欢喜,压下那一丝淡淡的酸涩,语气愈发温和:“景熙跟我说过,你与他姐姐交情深厚,只管去便是!” 亲眼见到父王平安归来,钦敏郡主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地,展颜一笑。 “知道啦!” 她转身快步朝着摘星楼奔去。 镇北侯目送她离开,眼底的温色瞬间褪去,语气冷冽如冰:“把巴戊带上来!” 第584章 这一场胜仗,也是他拿的! 一辆囚车慢悠悠轧过朱雀门的青石板。 街上的人全被这动静勾了视线,齐刷刷朝那边望过去。 囚车里头,囚徒衣衫破烂如筛,乱发遮脸,双膝跪地。 手脚锁着沉甸甸的黑铁镣铐,稍一动弹就发出哐当脆响,抬个手都费劲。 暮春的天气还带着倒春寒,北风刮得人瑟缩,那男人却只穿件单衣,露在外头的手脚冻得又青又肿。 尤其肩头裹着块粗布,像是受了重伤。 那布条不知多久没换,沾着发黑的血渍,还蹭了不少泥污,看着就腌臜。 用脚想也知道,他衣裳底下定然也是伤痕摞伤痕。 “快看!那就是被擒的东胡匪首!”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跟着,一片烂菜叶从人群里飞出来,“啪”地砸在囚车栏杆上。 像是点燃了炮仗,无数烂果皮、碎瓦片紧跟着飞过去,骂声也此起彼伏炸开来: “杀千刀的!剐了他才解气!” “咱们边关将士多少人命折在他手里?凌迟都便宜他!” “狗娘养的东胡杂碎!” 巴戊早已麻木,对这些辱骂充耳不闻。 这一路押解过来,诸般羞辱他早尝了个遍,眼下这点阵仗,根本不算什么。 自打知道镇北侯要把他押回帝京,他就清楚自己栽定了! 成王败寇,没什么好狡辩的,认了便是。 可这些人看得太紧,连个自行了断的机会都不给。 咚———! 一块陶片猛地砸中巴戊的脸颊,他没防备,愣了瞬,火辣辣的疼就顺着颧骨蔓延开。 憋了一路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他僵硬地抬头,眼神阴鸷地扫向陶片飞来的方向。 可入眼全是乌泱泱的人群,见他一个俘虏还敢瞪人,众人顿时被惹毛了。 “还敢瞪?不服气是吧!” 一个阶下囚也敢摆这副凶相,当场就激起了众怒! 呼———唰! 更多又脏又臭的东西朝巴戊砸来,没一会儿就把他糊得满身污秽,新添的伤口渗出血珠。 镇北侯就骑在不远处的战马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半点动静没有。 这便是默许。 巴戊起初还想挣扎,可他伤势沉重,一直没好利索,本就虚弱得站不稳,如今困在囚车里,连起身都做不到,哪还能招架这混乱局面? 最后,他只能咬碎牙,把所有屈辱咽进肚子里! 若是就这么死了倒也罢了,但凡有朝一日能逃出去,今日所受的一切,他必百倍奉还! 镇北侯,还有…… 巴戊在心里默念那个名字,那个一箭射伤他,把他逼到这般境地的人! ———苏景熙! …… 队伍渐渐走远,再也看不清身影。 钦敏郡主这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叹了口气。 “哎,父王进宫复命,还不知要待到什么时候。今日可是我十八岁生辰,要是回来太晚,可就赶不上我的生辰宴了!” 苏欢给她斟了杯热茶,嘴角噙着笑,慢悠悠道:“放心吧,镇北侯这一路日夜兼程,就是怕误了你的生辰,千里路都赶回来了,如今人都在帝京了,怎会赶不及?” 一番话说得钦敏郡主眉眼立马亮了起来。 “也是!我父王向来最宠我了!” 她转头看向苏欢,满脸好奇:“不过说真的,还真被你说中了,他们直接押着那俘虏进宫了!你是没瞧见,刚才听见父王说话的那一刻,我真想跟着进宫去!” 她好几年没见镇北侯,之前又听说父王在云城遇险,有这反应也不奇怪。 “要不是你提前拦着我,我指定跟上去了!” 苏欢笑道:“他们押着要犯进宫,本就是军国大事,何况陛下早就说了要亲自审讯,你去了反倒添乱,还得束手束脚的。” 钦敏郡主越想越好奇,眼珠子转了转,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欢欢,你跟我透个底,那俘虏到底是什么来头?” 东胡匪首? 她才不信! 这么大的阵仗,千里迢迢押回帝京,但凡有点脑子的都能猜到,这俘虏的身份绝对不一般! 可钦敏郡主只知道云城打了胜仗,具体情况一概不知,思来想去,还是问苏欢最靠谱。 苏欢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 “你也不知道?怎么可能?!景熙难道没跟你说———” 钦敏郡主连忙捂住嘴,左右看了看,好在这里只有她们几个,这才放下心来,可依旧觉得不可思议,“就算这是军事机密,他身为军中将领不能外泄,可你那个朋友呢?他肯定会告诉你吧?” 经过这事,钦敏郡主早就认定,苏欢和她那位朋友,都是有大本事的人。 他们既然掺和了这事,没理由不知情! 苏欢无奈地笑了笑:“我是真不知道,他没提过。” 钦敏郡主脸上掠过一丝失望:“……那行吧,反正早晚都会知道的!不过有一点能确定,他肯定是东胡人!刚才他抬头的时候,你瞧见他那双绿眼睛了吗?” “瞧见了。” 苏欢对此并不意外。 钦敏郡主单手托着腮,手指无聊地轻点着脸颊。 “听说那仗打得特别惨烈,可一晚上就结束了,七千东胡匪兵全被斩了!哎,苏欢,回头你能不能帮我问问你四弟,当时到底是怎么个情形?” 一说起这些,钦敏郡主就来了兴致。 苏欢忍不住笑了:“你怎么不直接问您爹?要说这事的前因后果,他肯定是最清楚的。” 钦敏郡主却摇了摇头。 “我父王一到云城就被围困了,身边的亲兵也都折损了,我估摸着,这场仗跟他没多大关系,真正立大功的是你四弟!” 苏欢挑了挑眉:“哦?” 钦敏郡主轻哼一声:“别以为我不懂,以前我跟着父王在雁门郡待了那么久,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你四弟原本在锁喉关守关守得好好的,突然就去打云城了,还立了头功!这还不够明显吗?” 她红唇一扬,语气斩钉截铁:“这个俘虏,是他擒的。” “这一场胜仗,也是他拿的!” 第585章 以讹传讹 话音刚落。 门外突然响起清脆整齐的击掌声。 一道含着笑意的男声随之飘进来:“世人皆传镇北侯的千金钦敏郡主蛮横骄纵,今日一见,竟是以讹传讹。” 钦敏郡主心头一震。 猛地转头望过去! “谁在那里!” 方才她特意查探过四周,确认无人窥探才敢畅所欲言,没料到还是被人听了去! 更让她心惊的是,对方靠近竟没半点动静,她竟全然未曾察觉! 说话间。 钦敏郡主已经抽出身侧的银丝鞭,起身挡在苏欢姐弟三人身前,警惕地盯着紧闭的房门。 那人就在门外! “偷听旁人私语算什么本事?有种现身!咱们比划比划!” 门外的人像是听到了什么趣事,低低笑了起来。 钦敏郡主火气更盛:“你笑什么!” 好半晌。 笑声才渐渐停歇。 “苏二姑娘,你再不开口,郡主怕是要对我动真格了。” 嗯? 钦敏郡主愣了愣,下意识回头看向苏欢。 “你、你认识他?” 苏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轻叹了声:“数年不见,你架子倒是越发大了,难不成要让堂堂郡主亲自请你进来?” 钦敏郡主眼睛瞪得溜圆:“你们真的相识!?” 下一秒。 “吱呀”一声。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钦敏郡主下意识回头。 一个身着月白色锦袍的男人,静静坐在乌木轮椅上,唇角噙着浅笑望过来。 他不算倾世俊朗,却眉眼疏阔明朗。 周身透着一股通透磊落的气度。 让人见了便觉舒心。 钦敏郡主愣了瞬,才瞥见他腿上覆着一层素色绒毯。 他身后站着个穿短打、身形清瘦的男子,瞧着像是随身侍从。 “你……” 钦敏郡主刚要开口,想起这人是苏欢的朋友,连忙转头压低声音问:“这是谁啊?你朋友到访,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也太突然了! 苏欢笑了笑:“说起来你也该认识,他叫谢聿,来自灵溪。对了,准确说,他这次是从云城回帝京的。” 云城? 那不就是苏欢之前传信求助的朋友!? 钦敏郡主瞬间明白自己闹了场大乌龙,脸上顿时烧得慌,赶紧把银丝鞭收了回去。 “那、那个,实在对不住!我、我不知是您大驾光临!快请进!” 说着,她麻利地侧身让开位置,脸上难得露出窘迫神色。 换做旁人。 钦敏郡主自然不会放在眼里。 但眼前这位不同——他可是救了她父亲镇的恩人! 夜歌推着轮椅走进来,又转身出去守在门外。 谢聿依旧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见钦敏郡主这反应,忍不住笑了笑:“郡主不必介怀,不过是场误会。何况郡主方才是为苏二姑娘安危抽鞭,一片赤诚,何错之有?倒是在下冒昧到访,打扰了各位,还请海涵。” 钦敏郡主还是觉得过意不去:“不不!您对我爹和我有再造之恩!我感激还来不及呢!” 谢聿有些无奈,转头看向苏欢求助。 他素来最不擅长应付这般热情的…… “而且您本就行动不便,此番奔波比旁人更辛苦,这般倾力相助,我真不知该如何报答才好!” 钦敏郡主语气真挚,脸上满是热忱与歉疚。 谢聿:“……” 够了。 真的不用再谢了…… 苏欢忍着笑意开口:“好了郡主,不必放在心上。谢聿既然肯出手,便是真心相助。如今镇北侯平安归来,你也能安心了。若真想道谢,今日这桌雨前龙井,你请便是。” 一顿茶能值几个钱? 钦敏郡主知道苏欢是在给她台阶下,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感动:“没问题!” 她又看向谢聿,拍着胸脯保证:“您如今到了帝京,但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那语气。 颇有几分要罩着他的意思。 谢聿失笑,也不推辞:“那在下就先谢过郡主了。” 此刻他才明白,苏欢为何会与这位钦敏郡主交好,甚至愿意出手相助。 传闻中她蛮横骄纵,今日一见,倒是坦率直白,难得的真性情。 谢聿神色微微一正:“镇北侯镇守雁门郡,战功赫赫,他身陷险境,我等自然该鼎力相救。” 钦敏郡主听着,眼圈瞬间红了。 她其实不是没有怨过。 分离这些年,她总在想,父亲这般到底图什么? 他征战沙场,浴血奋战,却依旧被朝廷忌惮,害得他们父女常年分离,好几年都见不上一面。 她留在帝京,人人都以为她整日逍遥快活,可这般日子,她半分也不想要! 如今听了谢聿的话,她似乎终于懂了。 他不是为了自己,也不是为了陛下,而是为了这万里河山,为了天下百姓! 纵然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谢聿没料到自己一句话会让钦敏郡主反应这么大,不由得愣了愣。 这位钦敏郡主,怎么和传闻中完全不一样? 他再次看向苏欢,眼神带着询问——她这么容易哭? 苏欢淡定解释:“她刚见过镇北侯。” 哦。 原来是这样。 谢聿想了想,还是开口安慰:“郡主放心,镇北侯此次回帝京,应该会停留许久,你们父女可以好好团……” 钦敏郡主红着眼睛看向他:“您虽身有不便,心中却装着大义!欢欢以前跟我说过,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您当真是配得上这句话!” 谢聿:“……”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是有点白担心了…… 忽然。 一道红影猛地闪过他眼前。 谢聿下意识抬手,刚要动作。 转念想起此刻的场合,又硬生生停住。 呼吸之间。 钦敏郡主已经走到他跟前,距离不过半臂。 她睁着一双圆溜溜的杏眼,满是热切与欢喜,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清澈又动人。 谢聿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微微偏过头。 钦敏郡主急切追问:“您方才说,我爹这次回帝京会待很久?可是真的?” 第586章 居然擒了这么一条大鱼! 谢聿悄然退后半步,眉峰一展,含笑应道:“正是。” 钦敏郡主满心雀跃,更多的是好奇。 “谢公子怎会如此笃定?莫非早就知晓内情?” 谢聿唇角噙笑:“郡主不必多礼,说到底,我不过是传了个信。真正单枪匹马救出镇北侯的,是苏家四郎苏景熙。” 钦敏郡主眼睛一亮,转头冲苏欢扬了扬下巴,语气带着几分得意。 “你瞧,我就说这场胜仗,关键还得看你家四弟吧!” 苏欢笑而不答,没跟她争辩。 但钦敏郡主对谢聿的感激半点不假,当即顺着话头道:“谢公子太过谦逊。若非你从中牵线,未必能请得动苏景熙驰援,后续之事更无从谈起!这声谢,我必须说!” 见她终于不再用敬称,谢聿暗自松了口气。 帝京之中,若是有人瞧见钦敏郡主对他这般客气,免不了要生出诸多流言。 他此次进京本就低调,压根没想张扬。 若是想出风头,早就跟着镇北侯、苏景熙的队伍一同进城,何苦特意等在后面? 谢聿沉吟片刻,似在斟酌措辞。 苏欢忽然开口:“是为了那个东胡俘虏?” 谢聿动作一顿,抬眼与她对视,无奈勾了勾唇:“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俘虏?”钦敏郡主满脸疑惑,“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苏欢顿了顿,说出自己的猜测:“镇北侯这次亲自领兵回京,就是为了处置这个俘虏,对吗?” 谢聿没有隐瞒,径直点头:“不错。” 果然如此。 苏欢先前并没打探过那俘虏的消息,但从战后镇北侯的一系列举动来看,这人的身份绝对不简单。 钦敏郡主隐约琢磨出些门道,却依旧模糊。 镇北侯镇守雁门郡多年,什么样的敌人没遇过?什么样的硬仗没打过? 从前从未有过这般情形,仅仅为了一个俘虏,便要千里迢迢赶回帝京? 苏欢瞧着她的神色,补充道:“当然,最主要还是为了你。” 钦敏郡主幽幽瞥了她一眼,这会说这话,不觉得晚了些? 不过她也不甚在意,父王待她如何,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何必计较? 再者,他这次遭人暗算,九死一生,险些殒命云城。 如今他能平安归来,能骑在马上冲她朗笑,还像从前那般哄她……这就足够了! 钦敏郡主满心好奇地追问:“那这个俘虏到底是谁?竟能闹出这么大动静?” 谢聿稍作停顿,缓缓开口:“东胡首领巴图的亲弟弟,巴戊。” “什么!?” 钦敏郡主惊得险些喊出声,察觉到众人的目光,才慌忙捂住嘴,那双杏眼里的震惊却丝毫未减。 苏欢也有些意外,思索片刻问道:“听闻巴图对这个弟弟极为宠爱?” “的确。”谢聿点头,“兄弟二人一母同胞,自幼情深。巴图能坐稳首领之位,多亏了巴戊一路追随扶持。所以掌权之后,巴图对他格外器重,封他为漠北王,赏赐不断。” 他看向钦敏郡主:“听闻郡主从前去过雁门郡,应当对此有所耳闻。” 钦敏郡主恍然大悟:“对,我确实听过这兄弟俩感情深厚。难怪……难怪啊!” 苏景熙居然擒了这么一条大鱼! “巴戊被俘,东胡那边想必已经得到消息,却偏偏不能公开。”谢聿脸上浮现一抹玩味的笑意,“毕竟,是巴戊先率军侵入云城地界。真要闹开,东胡理亏在先。他们如今还不敢公然宣战,否则也不会用这种卑劣手段偷袭。所以,巴戊的身份绝不能让世人知晓!” 一直沉默旁听的苏景逸终于开口:“所以镇北侯的战报里,才会说那些人是东胡流寇?” “正是。” 谢聿笑着看了他一眼,并不意外他的敏锐。 初次见到他们兄弟时,两人还只是半大的孩子,如今不过几年光景,苏景熙已能杀敌立功,苏景逸心思缜密、聪慧谨慎,也在情理之中。 苏欢缓缓点头:“这么一来,所有事情就都说得通了。” 世人不知俘虏是巴戊,但巴图定然知晓。 他绝不会坐视亲弟弟遇险。 若想保住巴戊的性命……就得看巴图的诚意了。 若是舍不得弟弟,他便只能低头求和。 至于最终结果,自然由不得他做主。 钦敏郡主很快想通其中关节,喜上眉梢:“这么说,在事情有结果之前,父王都会留在帝京?” 谢聿颔首:“东胡皇室的人,此刻怕是已经在来帝京的路上了。” 这是一场无声的博弈,结局却早已注定。 钦敏郡主笑得眉眼弯弯:“那可太好了!父王多在帝京待些日子,既能陪我,还能看场好戏,一举两得!” 她冲苏欢竖起大拇指,满眼钦佩:“幸好听了你的提醒,没跟着进宫,不然又得惹一身麻烦。” 知道得越多,麻烦就越多。 她虽为父王平安归来高兴,却对这些朝政纷争毫无兴趣,倒不如在这雅间里喝茶自在! 苏芙芙蹬蹬蹬跑到苏欢面前,小脸上满是兴奋。 ———这样一来,四哥回来,是不是也能多待些日子,好好陪陪他们? 苏欢捏了捏她小巧的鼻尖:“放心,你四哥心里记着你呢!” 苏芙芙立刻乐开了花。 苏欢的目光落在谢聿的腿上,转移了话题:“不说这些了,如今巴戊已经被带回帝京,后续之事自有他人处置。倒是你,这一路奔波,行程匆忙,腿上的旧疾可有复发?” 十几天时间,从云城赶到帝京,速度已然不慢。 换做旁人倒也罢了,可谢聿的腿疾尚未痊愈,这般赶路,定然受了不少罪。 “无妨。” 谢聿眉目舒展,不见半分愁绪,反而带着淡淡的笑意。 “托你的福,这两年腿疾已经好了许多,此番赶路并未觉得不适。” 第587章 帝王逼供 苏欢轻唤一声,“景逸。” 苏景逸立刻上前,递过两个羊脂玉瓶,还有一张薄薄的药单。 “这是我刚炼的治腿疾的药,你先拿去用。药单你让夜歌去药铺,按方子配一个月的量,每日煎一副。一个月后看恢复情况,再调整方子。” 苏欢抬了抬下颌。 “就当是这次帮衬的谢礼。” 谢聿也不客套,抬手接过,笑道:“既然你执意,那我便收下了。不过听说你回帝京后就没再开医馆,特意炼这药,怕是费了不少心思吧?” 他最清楚苏欢有多怕麻烦,能偷闲绝不会多揽事,这两瓶药分明是近期刚备好的。 苏欢满不在乎地摇头。 “无妨,顺手为之。” 谢聿挑眉:“哦?你最近还诊治过其他腿疾患者?” 苏欢想了想,轻叹一声。 “可不是嘛,不知怎的就惹上这堆麻烦。” 怕谢聿多想,她补了句:“好在你的腿疾是这里面最轻的,按时用药、勤加锻炼,肯定能痊愈。” 至于褚伯,那是彻底没指望了。 而姬凤…… 苏欢眸色微沉。 这位,她还真没十足把握…… 谢聿失笑:“听你这意思,我倒是最幸运的那个?” 苏欢看向他,认真点头。 …… 明昭殿。 大门紧闭,殿中静谧肃穆,透着森严之气。 姬帝居高临下地望着下方跪地的囚犯,满身泥污,沉声开口:“巴戊,你此番行径,可是受了你皇兄授意?” 巴戊垂着头,一言不发。 若非还有微弱的呼吸声,旁人怕是要以为他早已断气。 姬帝冷哼一声。 “你以为缄口不言,这事就能翻篇?” 那可是整整七千守关将士! “你可知,一旦你的身份公之于众,便能坐实东胡主动犯境的事实!到那时两国开战,你觉得凭东胡弹丸之地的老弱残兵,能撑几日?” 姬帝先前接到战报便知其中有猫腻,今日见到巴戊,镇北侯将实情和盘托出,他这才弄清来龙去脉。 至于谢聿传信给苏景熙求援的环节,早已被有意略去。 镇北侯给出的说法是,他被困云城后,有一名亲兵拼死突围,设法将求援信送到了驻守锁喉关的毛宗手中。毛宗当即出兵,在苏景熙等人的周密部署下,里应外合将巴戊一众人生擒。 实则那亲兵是把消息传给了钦敏郡主,之后便惨遭灭口。 但这些对姬帝而言,都无关紧要。 身为帝王,战争的胜负才是重中之重! 至于胜利如何得来,自有无数说辞可圆。 如今巴戊已被俘,一切都好办了。 见巴戊依旧不回应,姬帝也不急躁,只靠在龙椅上,缓缓开口:“你以为什么都不说,朕就无可奈何?朕记得你与皇兄情深,要是他见你如今这副模样,你猜他会是什么反应?” 巴戊终于有了动作,猛地抬头,眼中满是刻骨的怒与恨。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此事乃我一人所为,与皇兄无关!” “哦?” 姬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你皇兄当真一无所知?他既不知你调七千兵力驰援云城,也不知你们设计围困镇北侯,甚至想借镇北侯之手,不费吹灰之力拿下边境三城?” 这么多牵涉重大的事,巴戊竟说他皇兄毫不知情? 巴戊急了,“他确实不知!所有罪责我一人承担!” 情绪激动间,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他强行咽下,每个字都似从齿缝中挤出:“你也不敢公开我的身份吧?否则便是真要开战!我东胡就算拼到最后一人,也能撕下你们几块肉!你们也别想好过!” 姬帝脸色骤冷,一声嗤笑。 “口气倒不小,可惜蠢得无可救药!巴图有你这样拖后腿的弟弟,当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巴戊望着姬帝的模样,心中打起鼓来。 不对劲! 先前听闻姬帝身体早已垮了,怎么如今看起来精神矍铄? 他本以为姬帝一死,大胤必定大乱,短时间内无力应对外敌,那便是东胡的绝佳时机! 巴戊早早就做好了铺垫,打算先暗中占领边境几座城池,悄悄调集手下将士,一旦姬帝驾崩,便立刻起兵,趁乱夺权! 他的计划天衣无缝,甚至顺利拿下了镇北侯,只觉胜利近在咫尺! 可他万万没料到,半路杀出个苏景熙。 到现在他都没弄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输的! 如今沦为阶下囚,除了一死,他想不出其他结局。 一旦这些人拿他当筹码要挟皇兄,那…… 巴戊光是想想那场景便心如刀绞,与其如此,他宁可一死! 事实上,这一路他无数次试图自尽,可看守太过严密,他根本没有机会。 直到此刻他才幡然醒悟,人一旦成了俘虏,连死的自由都没了。 姬帝懒得再与巴戊废话,直接看向镇北侯,问道:“东胡皇室那边可有动静?” 巴戊悚然一惊,猛地挣扎起来! 可刚一动,肩上的伤口便再次撕裂,鲜血汩汩涌出。 巴戊脸色惨白如纸,颓然倒在地上。 ———苏景熙那一箭射穿了他的肩膀,力道之大,生生震碎了他半边肩胛骨! 这么长时间过去,竟无一人为他正骨疗伤,断裂的骨头至今仍会随着他的动作刺入血肉,带来钻心的剧痛。 镇北侯侧头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随即上前一步,抱拳道:“回陛下,我等出发六日后,才将消息送往东胡。算算时日,他们的回信应当快到帝京了。” 第588章 我回来了! 巴戊听这话,气血翻涌直冲天灵盖,猛地喷溅出一口猩红! 他怨毒地瞪着镇北侯,满心悔恨当初没一刀结果了对方! 就算计谋落空,能除掉这样一位猛将,也不算亏!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察觉到他的目光,镇北侯侧过脸,语气平淡:“放心,依我对你们巴图的了解,他不会眼睁睁看着你死。哪怕要付出天大的代价,他也会点头。” 巴戊眼底赤红,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几乎要崩碎牙床! 下一秒,他眼前一黑,直挺挺地昏厥过去。 姬帝抬手挥了挥:“把人带下去,严加看管。东胡使者到之前,没有朕的旨意,谁也不准见他!” 御林卫士立刻上前,拖拽着巴戊退了下去。 姬帝再次看向镇北侯,以及他身后的苏景熙,脸上满是赞许。 “苏景熙?朕记得你。先前太学论策,你一番言论惊艳全场!那些世家子弟没一个能及得上你!没想到你从军不足半年,就立下这般奇功!真是少年英雄,后生可畏!” 苏景熙垂首拱手:“陛下过誉。此次能出奇制胜,全靠镇北侯与毛宗二位大人信任,还有众将士同心协力。这场仗死伤者众多,功劳该归他们,景熙不过是侥幸,实在不敢当。” 姬帝听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朕记得你从前何等张扬桀骜,天不怕地不怕。怎么从军几个月,倒像换了个人似的?” 曾经的苏景熙野性难驯,眼底藏着一股子不服管的韧劲,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可此刻的他,早已没了往日的模样。 他长高了不少,边关的风吹日晒让皮肤变得粗糙黝黑,一眼望去,和那些常年守关的将士没两样。 少年的青涩褪去,眉眼间多了几分坚毅,气质沉稳如山,已然长成了真正的军人! 苏景熙咧嘴一笑,才露出几分少年气。 “在边关待久了,总该有些长进。” 姬帝放声大笑:“好!好!不愧是苏欢亲自教出来的弟弟!果然前途无量,能堪大任!” 他指着苏景熙对镇北侯笑道:“殷淮无,看到了吧?自古英雄出少年,你可别不服老啊!” 镇北侯颔首:“得此良将,是陛下之幸,也是百姓之福!” 他是真心赏识苏景熙,姬帝也着实高兴。 缠绵病榻许久,糟心事一件接一件,总算等来捷报,看这两人自然越看越顺眼。 姬帝朝殿外望了望,笑道:“时候不早了,你们的家人该等急了,早些回去团圆吧!” 苏景熙回到家时,暮色已经四合。 望着熟悉的朱漆大门,他脚步越来越快,到最后索性撒腿狂奔。 春日的晚风掀起他的衣袍,在墙上投下跳跃的剪影。 满心的欢喜与激动翻涌不休,思念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再也按捺不住,冲到门前高声喊:“姐姐!我回来了!” 声音清朗嘹亮,径直传入庭院深处。 门口的门房瞧见他,愣了半晌才认出,揉了揉眼睛,狂喜地喊道:“是四少爷!四少爷回来了!” 他们白天就听说四少爷立了军功,跟着镇北侯进宫面圣,本以为今日未必能回来,没想到这会就到了门口! 才几个月不见,苏景熙变化太大,差点没认出来。 门房笑着打趣:“小的还以为是哪位小将军登门,没想到竟是咱们四少爷!” 苏景熙笑着扔过去一锭银子:“会说话!姐姐他们呢?都回来了吗?” 门房连忙点头:“回来了回来了!三小姐早就吩咐后厨,做了满桌子好菜,就盼着您回来吃口热乎的!” 说话间,苏景熙穿过垂花门,抬头就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朝着他飞奔而来。 苏景熙眼睛一亮,半蹲下身,一把将苏芙芙抱了起来。 “快让四哥瞧瞧,这几个月是不是长高高了?” 苏芙芙搂住他的脖子,小脸上满是雀跃。 ———是四哥!四哥真的回家了! 苏景熙掂了掂她的重量,轻啧一声:“过了个冬天,咱们芙芙是不是偷偷囤肉了?” 苏芙芙立刻皱起小鼻子。 ———才没有!人家只是长高了! 苏景熙哈哈大笑:“好好好,四哥说错了!芙芙是天底下最可爱的小丫头,四哥想你都来不及,怎么会嫌弃?” 这还差不多。 苏芙芙傲娇地点点头,嘴角忍不住上扬。 “也就芙芙好哄,换个人,你这话可要挨揍了。”苏景逸听到动静出来,见此情景,笑着开口。 苏景熙捏了捏苏芙芙的脸蛋:“那是!芙芙最喜欢四哥,比喜欢三哥还多,对不对?” 苏景逸无奈扶额:“都多大了,还争这个……” 争来争去有什么意思?反正芙芙最喜欢的是姐姐。 苏景熙一想,也是。 “这不是太久没回来,想逗逗这小丫头嘛!” 苏景逸走到他跟前。 之前在流霞酒肆,不过远远一瞥。 此刻人就在眼前,才算有机会仔细打量。 苏景逸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突然抬手一拳砸在苏景熙胸口。 苏景熙猝不及防,嘶了一声:“哎哟喂——三哥,你打我干嘛!” 好不容易回趟家,怎么还挨揍了? 苏景逸却笑了:“又壮实了不少,不错。” 苏景熙:“……” 他揉了揉不算疼的胸口,四处张望:“不行,你打我,我得去跟姐姐告状!对了,姐姐呢?” 他都回来好一会了,姐姐怎么还没出来? 苏景逸的神色忽然变得古怪。 苏芙芙抬头望着天,像是第一次见这般天空似的,目不转睛。 苏景熙心头突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下一刻,就见挽着袖口的苏欢从后厨方向走出来。 她手里举着一把锅铲,笑吟吟地说:“景熙回来了?” 苏景熙满脸惊恐地看向苏景逸。 ?? 苏景逸轻咳一声:“那个,为了给你接风,姐姐特地亲自下厨,做的全都是你爱吃的菜。” 苏景熙:????!!! 第589章 骨子里的蜕变 这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要糟! 苏景熙硬着头皮开口:“这也太劳烦姐姐了,不如咱们去摘星楼吃?我馋那里的菜好久了,想得慌……” 说着,他抱起苏芙芙转身就想溜。 苏欢扬声喊住:“景熙,不想在家吃?” 苏景熙脚步一顿,憋出俩字:“……没有。” 苏欢朝他招手:“那进屋歇着吧,你二哥和芙芙特意给你备了礼物。哎——等等,好像盐放多了,我去看看。” 说罢,她拎着锅铲就往灶房走。 苏景熙一把将苏芙芙塞给苏景逸怀里,拔腿冲过去。 “姐姐!我来!” 苏欢摆手拒绝:“哪能让你动手?你从云城回帝京,千里迢迢赶路,肯定累坏了,还是———” “我不累!我想做!”苏景熙眼神格外坚定,“姐姐和芙芙好久没尝过我的手艺了,正好看看我有没有进步?” 见他态度执拗,苏欢松了口:“那行吧。” 苏景熙暗暗松了口气。 苏景逸和苏芙芙对视一眼,冲他露出感激的眼神,还悄悄竖了大拇指。 ———真是亲人啊! 饭桌上,久别重逢的姐弟几人聊得热络。 苏欢夹了一筷子菜,失望叹气。 “果然做饭这事儿,我是真不擅长。” 早知道就不逞强了。 苏景熙把那盘齁咸的菜端到自己面前,三两口吃了个干净。 “姐姐做的,我都爱吃!” “哎———”苏欢想拦,可他动作太快,风卷残云般就下肚了。 吃完还一脸坦然地冲苏欢笑:“就是咸了点,味道还是很不错的!” 苏景逸看着这一幕,沉默片刻,忍不住问:“景熙,锁喉关的日子这么苦吗?” 苏欢:“……” 苏芙芙:“……” 苏欢总觉得自己被内涵了,而且内涵得挺狠,却抓不到证据。 她心里清楚,要是刚才没让景熙抢过锅铲,今晚她在这个家的威严,怕是要碎得彻底。 苏景熙又盛了一碗饭,满不在乎地说:“唉,锁喉关就是个小地方,哪能跟帝京比?有时候出去巡防,几天几夜守在岚迦关,就靠怀里揣的两块麦饼,吃着也香得很!” 其实这都算好的。 更多时候,连麦饼都顾不上吃,饿极了,随便找些野果草根都能填肚子。 苏景逸的神色瞬间变得复杂。 苏芙芙也觉得嘴里的饭没了滋味,满眼心疼地望着苏景熙,把自己碗里的肉全夹给了他。 ———四哥在边关肯定受了好多苦! 苏景熙倒是不当回事:“其实也没啥,锁喉关那边人少,偶尔还能逮到野鹿、野山羊,炖了肉吃,比帝京的馆子还香!” 说话间,他那碗饭又见了底。 半大的小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又在边关守关历练,饭量比从前大多了。 苏欢点点头:“看着是壮实了不少。” 苏景熙嘿嘿一笑。 “姐姐放心!家里有我呢!这次回帝京,估计能待一阵子,我有空就回来!” 听到这话,苏景逸察觉到不对:“你在帝京这些日子,不住家里?” “今天住!”苏景熙笑道,“镇北侯特意给我放了一天假,让我回家看看。明天一早,就得回营了!” 他虽是毛宗的部下,但镇北侯是毛宗的上司,如今他归镇北侯管辖。 苏景逸了然:“回军营驿站?” “对。”苏景熙点头。 既然当了守关将士,自然要听从军令。 苏景逸动了动嘴唇,最后看向苏欢。 直到此刻,他才清晰地感觉到——景熙是真的变了。 他已经成了一名真正的将士! 苏欢对此却似早有预料,唇角微扬:“行。等会儿吃完饭,你去试试给你备的新衣裳合不合身,有不合适的,我让人改。” 苏景熙笑起来:“谢谢姐姐!就知道姐姐最疼我!” 苏欢瞥了眼他的空碗:“要不要再添点?” 吃完饭,苏景熙看了苏景逸和苏芙芙送的礼物,又试了新衣裳,忙了好一阵子。 最后,他又跟苏芙芙讲了不少边关的趣事,直到小丫头闭上眼睛睡着。 “芙芙睡着了?” 苏欢站在门口,往屋里望了一眼,轻声问。 苏景熙给苏芙芙掖好被子,小丫头不知梦到了什么,咂了咂小嘴。 “估计正梦着吃好吃的呢。” 苏景熙放轻脚步走出来,脸上带着调侃的笑:“我答应她,以后有机会,一定带她尝尝边关的野羊肉,看看是不是更鲜。” 苏欢:“……” 果然,吃是这小丫头的最大动力。 这下怕是顾不上心疼四哥了,梦里说不定都在追着羊跑。 苏欢收回目光,借着月色和廊下的灯光,静静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短短几个月,他个头蹿高了,皮肤晒黑了,身子也结实了。 更重要的是,从前身上的跳脱气性,如今收敛了不少,多了几分沉稳。 这是从骨子里的蜕变。 要说不心疼是假的,毕竟是自己一手养大的,但更多的是欣慰和骄傲。 苏景熙被她看得有些奇怪,摸了摸自己的脸:“姐姐怎么这么看我?是觉得我被锁喉关的风沙吹糙了,没以前好看了?” “就知道贫嘴。” 苏欢毫不客气地训了他一句。 苏景熙嘿嘿笑起来。 苏欢抬了抬下巴:“跟我来。” 书房里。 看着眼前的沙盘,苏景熙一愣:“姐姐?” 苏欢道:“云城一战,你再推演一遍给我看看。” 苏景熙早猜到她的心思,干脆应下:“好!” 他沉思片刻,理清思路,缓缓开口:“那日我接到求援信,就去找了毛宗大人……” 前因后果,苏景熙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说到云城那一战时,更是直接在沙盘上演示起来。 苏欢静静听着,全程没有插话。 直到最后——— “按说他们从西门逃走最省事,可巴戊眼看形势不对,故意选了东门,结果正好撞上我。” 苏景熙在沙盘上城门的位置轻点一下,唇角勾起:“送上门的功劳,哪有放过的道理?” 第590章 姐姐永远是你后盾 苏欢望着眼前的少年,眸中闪过一丝赞许。 再好的兵法韬略,若不能落地实操,终究是镜花水月。 “你守关这数月,在边关真没白待。”苏欢声音清浅,“云城一战,你指挥得当,的确无可挑剔。” 难怪镇北侯在军报里对他赞不绝口,这头功,他当得起。 苏景熙被夸得耳尖微红,挠了挠头:“姐姐真这么看?” 苏欢失笑:“何止是我,你自己心里没数?这可是你第一次独立领兵,能有这般战绩,已是难得。” 先前那些小股偷袭不过是开胃小菜,此次云城攻防战,他全程参与调度,意义截然不同。 苏景熙敛了笑意,正色道:“姐姐教我的第一堂课,便是骄兵必败,我不敢忘。况且此次取胜,绝非我一人之力。” 苏欢拍了拍他的肩,眉眼舒展:“你能这么想,我很欣慰。” “路要自己走,旁人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 她定定看着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但你要记着,姐姐永远是你后盾。” …… 推演完云城之战的部署,苏欢便回了房。 夜色渐深,她再次坠入那个反复出现的梦境。 边关戈壁,风沙弥漫。 战马嘶鸣,刀光剑影。 那个始终模糊的身影,这一次终于清晰起来。 当他回头的刹那,苏欢的心脏骤然缩紧! 是景熙! 他脸上溅着血珠,铠甲上布满斑驳血迹,眼中燃烧着决绝的战意。 苏欢想喊他,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 就在这时! 一柄短匕从他身后悄然探出,直刺他后心! “景熙!” 苏欢猛地从床上坐起,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中衣。 一只温热的小手轻轻贴在她的额头上,带着担忧的触感。 苏欢定了定神,看到苏芙芙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小脸上满是不安。 ———姐姐,你怎么了?做噩梦了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一阵寒意袭来,苏欢才发觉自己浑身冰凉。 她摇了摇头,将苏芙芙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芙芙别怕,姐姐没事。” 听着她平稳的声音,苏芙芙才放下心来,紧紧抱住她的腰。 ———姐姐没事就好,芙芙会一直陪着你。 苏欢亲了亲她的发顶,怀中的温热让她稍稍安定。 只是个梦而已。 苏芙芙从她怀里抬起头,指了指门外,又比划了几下。 ———姐姐,四哥还在灶房呢!他好像在做早饭。 苏欢望向窗外,天刚蒙蒙亮,院子里静悄悄的,空气中弥漫着初春的寒气。 “你四哥又在忙活?” 苏芙芙歪了歪头。 ———应该是吧!四哥的假期只有一天,吃完这顿早饭,他就要回边关了。 苏欢沉吟片刻:“芙芙,你先去洗漱,姐姐想起有东西要给你四哥,去书房取了给他。” 苏芙芙乖巧地点点头,从床上爬下去,蹦蹦跳跳地跑去洗脸了。 苏欢披上外衣,快步走向书房。 清晨的寒风灌入肺腑,让她打了个寒噤,头脑却愈发清醒。 前几次做梦,都只是模糊的片段,这一次,她清楚地看到了———那个人是景熙! 可无论她怎么回想,梦中的场景除了景熙和那柄短匕,其余皆是一片混沌。 往日里,她并不在意,毕竟越是临近事发,梦境便会愈发清晰。 但这次不同。 景熙今日就要回边关,下次相见不知是何年何月,而且梦中的戈壁风光,绝非帝京附近。 这个梦,很可能发生在景熙再次守关之时! 到那时,相隔千里,即便她知晓了全部真相,也未必来得及提醒他。 必须提前防范! 苏欢推开书房门,走到桌案前。 她闭上眼,将梦境在脑海中再过一遍。 再次睁开眼时,眼中已无半分犹豫,提笔疾书。 ———景熙。 …… “妹妹?你怎么来了?” 灶房里,苏景熙正忙着和面,瞥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跑进来,先是一愣,随即笑着打趣,“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起这么早,是不是舍不得四哥走,连我做早饭都要盯着?” 苏芙芙眨了眨眼,小手比划着。 她也说不清楚,姐姐好像做了个和四哥有关的噩梦,看起来怪怪的,可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片刻后,她跑到苏景熙身边,一阵手舞足蹈。 ———不止我起得早,姐姐和三哥也舍不得四哥呢! 苏景熙有些意外:“真的?早知道这样,我该多请一日假的。” 可眼下,巴戊被关押在狱,东胡随时可能派人来交涉,边关必须严阵以待。 他摸了摸苏芙芙的头,笑着承诺:“等四哥下次打了胜仗,一定好好陪你们玩几天!” 苏芙芙感觉脸上有些痒,伸手一摸,满手都是灶台灰。 她顿时瞪大了眼睛———啊啊啊她刚洗的脸! 苏景逸端着碗筷走进来,正好看到这一幕:苏芙芙被抹了个大花脸,正围着灶台追着苏景熙打。 苏景熙一边躲一边笑:“不就是蹭了点灰吗?再洗一遍就好了,四哥又不是故意的!” 苏芙芙跑得更快了。 ———明明就是故意的!四哥把我当小傻子耍! 苏景熙身形灵巧,好几次都差点被抓到,又险之又险地避开。 苏芙芙追了半天,气喘吁吁地停下,小脸涨得通红。 苏景熙坏笑着鼓掌:“不错不错,咱家芙芙的身子骨可比从前结实多了!” 第591章 救命药 苏芙芙被这话一激,顿时炸了毛,攥着小拳头就要扑上去。 苏景逸揉了揉眉心,“景熙,别逗芙芙了。” 从前芙芙身子弱,三天两头生病。 夜里总被梦魇缠扰,高烧不退时,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受惊的小猫。 还是苏景熙带着她整日在外疯跑,一来二去,小家伙的身子竟渐渐硬朗起来。 至于苏景熙心里藏了多少逗弄的坏心思,也就只有他自己清楚。 苏芙芙一听见三哥的声音,立刻调转方向扑过去,连比划带哼唧地狠狠告了一状! 许是太过激动,她肉嘟嘟的小脸上沾着的点心碎屑,随着动作簌簌往下掉。 苏景熙笑得直拍大腿,“三哥你快看!咱们家芙芙这模样,稍稍拾掇一下就这么俏,将来定是和姐姐一样的绝色!” 苏芙芙的脸瞬间红透了。 前半句还想跟他拼命,后半句入耳,气焰顿时消了大半。 她皱了皱小巧的鼻子,狠狠哼了一声,挺着小胸脯,迈着小短腿扭头就走。 ———这还差不多! 路过苏景逸身边时,她还拽了拽他的衣袖。 ———三哥,咱们走!让四哥自己做饭上菜,谁也别帮他! 苏景逸自然顺从,冲苏景熙摊了摊手,“爱莫能助,自己惹的祸,自己扛着吧。” 苏景熙嘿嘿一笑。 “好嘞!” …… 一顿鸡飞狗跳的早饭,总算在‘和睦’的氛围里结束了。 苏景熙放下碗筷,神色骤然正经起来。 “姐姐,三哥,妹妹,我这就启程了。你们若是有事找我,直接去城北兵营即可。” 苏欢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玄色绣银纹的荷包,递了过去,“拿着。” 那荷包通体暗沉,唯有转动时,银纹才会透出淡淡的光泽,低调中透着贵气。 苏景熙一愣,“姐姐,这是……” 苏欢唇角勾着浅淡的笑意,“里面是枚药丹,关键时刻能救命。” 苏景逸目光在荷包上扫过,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药丹? 姐姐之前已经给了景熙不少药,怎么又给? 从前那些药,都是用瓷瓶分装,他和芙芙都帮着整理过,每瓶药的功效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今日这荷包,倒是有些反常。 苏景熙虽满心疑惑,还是接了过来,掂了掂,里面果然有一枚圆滚滚的药丹,分量极轻。 他咧嘴一笑,“姐姐,你之前给我的那些药都还没用完呢!不过姐姐的药都是宝贝,多囤点总没坏处,我收下了!” 说罢,便将荷包揣进了怀里。 苏欢看着他,语气郑重,“这药丹能吊住濒死之人的性命,哪怕只剩一口气,含在舌下也能续命半刻,你务必贴身收好。” 苏景熙神色一震,连忙将荷包重新取出,眼底满是惊色,“这么厉害?”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云城一战大胜,不过是天时地利人和,你不要以为每次都能这般幸运。”苏欢沉声道。 苏景熙收敛了笑意,握紧荷包,认真点头,“姐姐所言极是,我记在心上了。” 姐姐早就跟他说过,战场之上瞬息万变,胜负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没有理所当然的胜利,更没有不劳而获的功勋! 他小心翼翼地将荷包贴身藏好,紧贴着胸膛。 苏欢微微一笑,“行了,家里没什么事,你早些出发吧。” 苏景熙应了一声,转身朝大门走去。 他此次回京轻装简行,没带什么东西,临走时,倒是从家里带了不少物件。 眼看他就要踏出大门,苏芙芙忽然蹬蹬蹬地追了上去。 苏景熙回身,笑着蹲下身,“怎么?还生四哥的气呢?要不下次,四哥让你把我画成小花猫?” 苏芙芙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她才没这么幼稚!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小手,紧紧握住他的手掌,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地写下两个字。 ———平安。 苏景熙心头一暖,嘴角的笑意渐渐扩大,他用力揉了揉苏芙芙的小脑袋,掌心的温度仿佛要焐热她的心底。 “四哥答应你,一定平安回来!” …… 苏景熙走后,苏景逸也返回了太学。 苏欢在药房忙碌了片刻,便起身出门了。 一炷香后,马车在城西的一处僻静院落前停下。 苏欢上前敲门,很快有人应声,“谁?” 夜歌一边警惕地询问,一边打开院门,瞧见来人是苏欢,顿时松了口气,笑着侧身让路,“原来是苏二小姐!有失远迎,快请进!” 他将苏欢迎进院内,扬声朝里屋喊道,“公子,苏二小姐来了!” 谢聿推着轮椅从屋里出来,停在廊下,含笑道,“我正打算登门拜访,没想到苏二小姐倒先来了。上茶。” “是。” 夜歌转身离去。 苏欢打量着院落,似笑非笑地开口,“这么大的院子,就靠夜歌一个人打理,你该给他涨些月钱了。” 谢聿并未在意她的调侃,语气自然地应道,“正有此意。毕竟你那新配的药方,煎起来着实麻烦。单是今早那一碗药,就煎了足足一个时辰。” 本以为来帝京后,有苏欢在,腿伤能好些,没想到反倒更折腾了。 苏欢看了眼他盖在腿上的薄毯,语气严肃,“越是这时候,越不能掉以轻心,你以为你的腿伤是那么容易痊愈的?” 谢聿眉眼温和,笑着点头,“是我疏忽了。”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是个脾气温和的人。 若是苏欢没亲眼见过,他仅凭一把轮椅,就将数十名刺客尽数斩杀的场面。 不过那些事与她无关,她也没打算插手。 听他这语气,显然没有再添人手的打算。 苏欢也只是随口一提,她虽不知谢聿的真实身份,但看得出来,夜歌对他极为忠诚,事事亲力亲为,绝非普通仆人可比。 她此次前来,是为了另一件事。 “你在灵溪待了数年,可曾听过一个名字?” 谢聿早知她是为正事而来,当即问道,“谁?” 苏欢缓缓开口——— “纪薄倾。” 第592章 追查姬溱溱下落 谢聿眉梢微挑,语气带着几分诧异:“你怎么突然打听起他来?” “你果然听过他的名头。”苏欢语气平淡,并未觉得意外。 灵溪距离云城不过百里,而云城又与东胡接壤,谢聿在那边蛰伏了数年,以他的能耐,没理由不知道纪薄倾这个名字。 谢聿轻笑一声:“说认识谈不上,但纪薄倾如今是东胡第一世家的家主,你若去灵溪、云城一带随便抓个人问,怕是没人不知道他的名号。” 这下轮到苏欢诧异了:“他名气这么大?” “你远在帝京,自然不清楚边疆的事。”谢聿指尖轻点桌面,缓缓道,“这位纪家新任家主上位后,手段狠厉,肃清门户,心思深沉难测。这几年纪家势力暴涨,已然成了东胡第一望族,就连东胡可汗都要给几分薄面。” “这么厉害……”苏欢低声呢喃。 钦敏郡主离开雁门郡已有数年,对纪薄倾的印象还停留在当年。 显然,她不在的这些年,纪薄倾的势力早已今非昔比。 谢聿颔首:“东胡皇室的座上宾,堪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传闻他幼时在家族备受冷落,最终却硬生生坐稳了家主之位,权势滔天,绝非等闲之辈。” 苏欢话锋一转:“权势滔天?那与巴戊相比,如何?” 巴戊可是东胡可汗最宠信的弟弟。 谢聿脸上勾起一抹微妙的笑意:“看来你还不知道,他是巴戊的师尊。” “师尊!?” 苏欢猛地一愣:“他们年纪相仿,怎么会……” “这还是巴戊三番五次登门求来的机缘。”谢聿提醒道,“你既然主动问起他,想必对他也有所了解。” 苏欢心头一震,瞬间反应过来:“是蛊毒之术?” 谢聿点头。 东胡会下蛊的人不在少数,但大多技艺粗浅,顶多让人神志恍惚罢了。 纪家却不同。 他们是真正的蛊术世家,尤其是纪薄倾,更是此中高手。 “纪家蛊术向来秘不外传,但‘巴戊师尊’这个名头能带来的便利,你可想而知——只需传授些皮毛,就能换来滔天利益,换做是你,会拒绝吗?” 话虽如此,但…… “纪家其他人会同意?” “不同意的,都已经被他废了修为,贬为奴籍。”谢聿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如今的纪家,是他的一言堂,他说一,没人敢说二。” 苏欢眉头微蹙。 她对蛊术虽有涉猎,甚至曾当众剖尸,斩杀过人体内的蛊虫。 但此刻听闻纪薄倾的手段,仍觉血腥残忍。 “这么说来,此人的确不简单……” 话音刚落,夜歌端着两盏茶走了进来。 醇厚的茶香弥漫开来,冲淡了空气中的凝重。 谢聿端起茶杯轻嗅片刻,抬眸看向苏欢:“苏二小姐不必拘束,这茶是你送我的‘雨前龙井’,浓而不涩,回甘悠长,你也尝尝?” 苏欢白了他一眼:“这茶本就是我送你的,好不好喝我还不清楚?” 借花献佛,倒是理直气壮。 夜歌脸色微红,连忙解释:“苏二小姐恕罪,公子此次回京太过仓促,连灵溪都没来得及回,只带了马车里剩下的小半罐茶叶,所以……” “知道了。”苏欢打断他,“明日我让茶庄再送些过来。” 夜歌吓了一跳,连忙摆手:“苏二小姐误会了!小的不是这个意思———”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谢聿大方接话,眼中闪过一丝期待,“早就听说你茶庄生意火爆,改日我定要亲自登门拜访。” 送上门还不够,还要主动去’薅羊毛‘? 苏欢在心里默默盘算,下次给谢聿配药时,非得多加几味黄连不可。 谢聿丝毫没察觉到自己的‘悲惨’未来,抿了口茶,才又问道:“说起来,你怎么突然问起纪薄倾?” 按理说,苏欢与纪薄倾八竿子打不着边。 苏欢沉吟片刻:“有个人死了,但我怀疑她是假死。钦敏郡主说,东胡有一种能让人假死的蛊术,而纪薄倾恰好擅长此道,所以……” “所以你怀疑,纪薄倾的手已经伸到了帝京?”谢聿瞬间领会。 苏欢抬眸看他。 她没说假死的人是谁,谢聿却已然猜到了几分。 迎着她的目光,谢聿坦然道:“若我没猜错,那个人……是明瑟公主姬溱溱?”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苏欢没有直接回答,只淡淡道:“看来你此次回京,并非毫无准备。” 至少,他已经暗中调查了不少事。 谢聿笑了笑,语气坦诚:“能让你如此上心的人,身份定然不一般。你提起此事时,既无悲戚,亦无愤怒,显然与她素有嫌隙。放眼帝京,最近刚‘死’的皇族,不就是这位明瑟公主?何况,她的生母兰嫔,本就是东胡人。” 苏欢不得不承认,谢聿的洞察力实在惊人。 他才回京一日,便能将零散的线索串联起来,窥破这个被刻意掩盖的秘密。 苏欢颔首:“是。” 与谢聿这样的人打交道,根本无需拐弯抹角。 何况,他既然已经知道了,正好可以帮自己查一查。 “我不清楚她与纪薄倾究竟是什么关系,又是如何搭上的线,布下这盘棋。但可以肯定的是,她离开岚迦关时,就已经计划好了一切。” 谢聿略感诧异:“她终究是公主,为何要做到这一步?” 苏欢言简意赅:“她心中有恨。” 无论是她的生母兰嫔,还是她自己,在深宫中都受尽了委屈与折磨。 那个表面上怯懦温顺的明瑟公主,内心早已扭曲。 谢聿了然。 姬溱溱的事,他也有所耳闻,即便不问,也能猜到她的遭遇,以及这份恨意的来源。 能让一个人不惜舍弃公主身份,铤而走险,这份恨意定然深入骨髓。 “所以,你想通过查纪薄倾,找到姬溱溱的下落?” 第593章 我家大人的车驾也敢拦 苏欢唇边漾开一抹淡笑。 “若真这般轻易,倒省了许多周折。” 姬溱溱为这步棋筹谋日久,怎会轻易被人寻到踪迹? “她该还在帝京,只是这帝京茫茫,寻一人直如海底捞月。” 苏欢总不能调动暗影卫挨家挨户搜捕。 谢聿来了兴致,“你倒这般笃定?” 满朝上下皆以为姬溱溱已死,若她仍留帝京,岂不是置身险境?万一被人识出,届时百口莫辩。 “八九不离十。”苏欢道,“她离了帝京,本就无处可去。” 兰嫔族人当年早已被清缴殆尽,她身为俘虏入宫,本应做那洒扫苦力,偏生有副倾城之貌,得姬帝宠幸,才换了境遇。 可某种意义上,她的命运从未改变——无论如何抉择,终是逃不过早亡的结局。 “况且她能金蝉脱壳,宫内外定有不少人暗中相助。背后之人,想来也觉得将她留在眼皮底下,才最是稳妥。” 这绝非寻常人能办到的手笔。 那人身具城府与手段,对姬溱溱,自然也不会例外。 “世间从无亏本的买卖,对方这般不计代价相帮,必然要从她身上讨回些什么。” 只是此刻,苏欢尚猜不透对方的全盘打算。 她神色坦然,“我不过觉得,纪薄倾是关键一环,若能从他身上寻得线索,或许——整个谜团便能迎刃而解。” 谢聿听得忍不住抚掌,笑道, “数年不见,原以为你回帝京后便安于现状,未想这般雷霆手段,较从前更胜一筹。” 苏欢挑眉,“我不过曾为你疗伤,怎就扯到雷霆手段了?” 即便真有,也未曾用在谢聿身上。 “再者,既入帝京,谁能真正安生?”苏欢下颌微抬,唇角噙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便是你,不也一样?” 谢聿来历神秘,武艺高强,显然不是身负血仇,便是背负巨债。 他对帝京这般熟悉,分明也不是头一回来。 谢聿端起茶杯,眼帘微垂,以茶盖轻轻拨去浮叶。 闻言,他抬眸轻笑。 “你若想听,我便讲与你听。” “不必。” 苏欢当即回绝。 她自身尚且官司缠身,哪有闲心去管旁人的闲事? “我不过一介医者,能知晓些什么?” 谢聿:“……” 他颇觉遗憾地叹道,“本还想着能找你搭把手……亏我接到你的书信,便马不停蹄赶往云城,如今到了帝京,你倒翻脸不认人了。” 苏欢瞥了眼他的腿。 “要我相助也可,这腿,便不治了。” 谢聿:“……腿我还是要的。” 那就好。 谢聿见她一脸轻松,忍不住道,“怎么,丞相府连这点家底都没了?不过些许诊金,你倒这般计较。” 苏欢抿了口茶,“魏刈的第一副药,作价百两。” 谢聿:“……” 心头那点不满瞬间烟消云散,甚至隐隐生出几分占了便宜的窃喜。 有了对比,谢聿的心情顿时畅快不少。 他颔首,真心道, “是啊,你还要养活一大家子,是该多收些。” 谢聿话锋一转,“不过关于纪薄倾,我倒真知晓些消息。” 苏欢动作一顿,“哦?” 谢聿笑意渐浓, “他此番,极有可能随东胡皇室的队伍,一同来京。” “当真!?” 苏欢心下愕然, “你从何处得知?消息可靠吗?” 若真是如此,她便能省去诸多气力,直接在帝京守株待兔了! “我方才不是与你说过,纪薄倾是巴戊的师父?巴戊此番落难,说起来与纪薄倾也脱不了干系。有件事先前未曾提及:云城沦陷时,镇北侯被困,实则是中了他们下的蛊毒。” 苏欢眼皮微跳,“何种蛊毒?” 她先前远远望见镇北侯进城,倒未看出丝毫异样。 “并非什么烈性蛊术,不过是巴戊忌惮他武艺高强,又怕他性子刚烈,绝境之下以身殉国,才下了软骨蛊,令他体虚力竭罢了。” 谢聿解释道, “我先前已亲自查验过,并未伤及性命。” 苏欢松了口气,“那就好。” 若当初对方用了更阴毒的手段,后续诸多事情,怕是不会这般顺遂。 “那蛊术是巴戊下在镇北侯身上的,也正因如此,他对自己的计划信心十足,失了防备,才被你四弟寻到破绽,一网打尽。他吃了这般大亏,纪薄倾难辞其咎。是以这一次,他须得亲自来京,将巴戊完完整整地带回东胡。” 纪薄倾即便位高权重,也终究不能越过国君。 巴戊的兄长素来疼爱这个唯一的弟弟,即便不明说,也定会暗中给纪薄倾施压。 这一趟,纪薄倾是非来不可。 “他若真来,帝京倒要热闹一番了。” 苏欢一想到那场景,便觉得饶有趣味。 不用想也知,东胡想要带回巴戊,少不得要被狠狠敲一笔竹杠! 苏欢一手托腮,葱白指尖轻轻敲着下巴,眉眼弯弯。 “你说,届时姬溱溱会出面迎接这位帮了她大忙的纪家家主吗?还有她背后那位……这两方想来早已联络,此番帝京重逢,不知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苏欢只觉豁然开朗,先前如乱麻般的谜团,此刻竟尽数拆解,每条线索的脉络都清晰可见。 “他若是还肯出手相助纪薄倾与巴戊,那便更有意思了。” …… 马车缓缓驶离,朝着丞相府而去。 苏欢此番出行,本就没打算久留,故而未曾带上芙芙。 如今有冷烬等人暗中护卫,她也能放心不少。 路过流霞点心铺,苏欢记起苏芙芙爱吃,便吩咐车夫停下,要捎上一份红枣栗子糕。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苏欢挑起车帘,朝外望去,就见一辆马车正横在路中,车前围了几人,似是有人拦车喊冤。 车夫眉头紧蹙,厉声呵斥。 “我家大人的车驾也敢拦!简直吃了熊心豹子胆!若是耽搁了大人的要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苏欢望着那辆颇为熟悉的马车,眸中笑意渐深。 第594章 颜大人身染重疾 巷口老妪瘫在青石板上,满脸惊惶。 挣扎着想要起身,奈何腿骨剧痛钻心,试了三次都重重跌回原地。 她身边的小丫头不过五岁年纪,扎着双丫髻,此刻正扑在老妪怀里放声大哭,小脸憋得通红,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滚。 “阿婆!阿婆你疼不疼呜呜呜……” 老妪心疼得不行,枯瘦的手指颤巍巍拭去女童泪痕,声音沙哑:“囡囡乖,别哭,阿婆没事,真的没事……” 围观人群渐渐聚拢,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这是谁家的马车?如此横行霸道!” “便是撞了人,也该下车看看吧?这般态度,莫不是觉得老小好欺负!” “瞧这马车制式……莫不是颜覃大人的?” “哪个颜覃?” “还能有哪个?便是前阵子被贬的吏部尚书颜覃啊!” “原来是他!难怪架子这般大,怕还没从高位上醒过来呢!” 马车之内,颜覃听得外面议论,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几日他肺疾愈发沉重,连米粥都难以下咽。 车夫说帝京东南落霞岭有位隐医,专擅疑难杂症,劝他去碰碰运气。 颜覃本不愿动弹,秦铮的案子还没查个水落石出,他怎能就此倒下? 便是主子要他性命,也得等他了却这桩心事! 一番挣扎后,他终究还是坐了马车出门,只想先寻药吊着性命。 没成想,竟撞上这等糟心事。 他刚要开口让车夫拿银子了结,喉间猛地一阵腥痒,剧烈的咳嗽骤然爆发。 “你——咳咳!咳——咳咳咳!” 车夫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掀开车帘,满脸焦灼:“大人!您怎么样?” 呼啦啦—— 寒风顺着帘缝灌进车内,颜覃吸了口凉气,呛得咳嗽愈发猛烈。 “咳咳咳——咳嗬——咳——嗬!” 他脸颊涨得紫红,呼吸急促,只得用拳头狠狠捶打胸口,半天才缓过一口气。 这片刻功夫,围观者已看清车内之人,议论声愈发刺耳。 投向颜覃的目光,满是鄙夷与不屑。 颜覃气得浑身发颤,抬手指着车夫。 车夫察知主子怒意,慌忙放下车帘,转身对着围观人群凶相毕露:“都给我闭嘴!我家大人身患重病,正要去寻医!再敢挡路,休怪我不客气!” 老妪被这声呵斥吓得一哆嗦,连忙将小丫头搂进怀里,哀求道:“大人恕罪!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说着,她咬着牙从地上爬起,刚迈出一步,腿骨传来钻心剧痛,脸色瞬间惨白,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前扑去—— 小丫头吓得哭声拔尖,伸手就要去拉:“婆婆!” 就在此时,一个短衫劲装的男子疾步奔来,稳稳扶住了老妪。 “老人家,当心!” 老妪颤巍巍抬头,望着眼前的陌生人,茫然道:“你、你是……” 男子咧嘴一笑:“我家二小姐见您受伤,特地让我过来搭把手。” “二小姐?” 老妪回头望去,只见一名女子从马车上缓步走下。 她身着素色绫裙,发间斜插一支羊脂银簪,眉目清丽,气质温婉。 老妪不认得苏欢,围观人群中却有人失声惊呼:“那不是苏家二小姐吗?” 苏欢走上前,指尖搭在老妪腕脉上,又轻轻检查了伤势,眉峰微蹙。 “髋骨已然碎裂,需即刻送医诊治,耽搁不得。”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塞进老妪手中。 老妪连连推拒:“使不得,使不得……” “伤筋动骨需静养百日,这银子你且收下,用作诊金药费。”苏欢说着,目光落在小丫头身上。 女童早已吓得忘了哭泣,睫毛上挂着泪珠,怯生生地望着苏欢,满眼无措。 苏欢温声道:“我家中幼妹苏芙芙,与你年岁相仿。若是她在外受了委屈,我也盼着有人能出手相助。些许心意,你莫要推辞。” 听闻这话,老妪眼圈一红,低头望着怀中的小丫头,泪水险些滚落。 人群中有人高声道:“这便是那医术通神的苏二小姐!多少人求着她看诊都求不到,老人家你这是遇上贵人了!快收下吧!” 老妪这才如梦初醒,望着苏欢的眼神满是敬畏—— 这便是为陛下诊病的苏二小姐? 她当即就要跪下磕头:“多谢苏二小姐救命之恩!” 苏欢身边的冷翼连忙上前扶住,不让她跪下。 苏欢浅声道:“举手之劳罢了,想来颜大人也并非有意为之。” 说罢,她抬眸望向马车,唇角勾起一抹淡笑:“颜大人,你说是不是?” 颜覃万万没料到,半路会杀出个苏欢。 他一心想避开苏欢,可眼下这情形,若是反驳,便是坐实了仗势欺人,只会沦为众矢之的! 颜覃好不容易压下咳嗽,心中暗骂自己方才迟疑,让苏欢抢了先机。 事已至此,他只得硬着头皮道:“苏二小姐所言极是,此事确是我的过失,理当由我负责。” 他转头冷斥车夫:“还愣着做什么!” 车夫慌忙应诺,连忙取了银子递过去,又找人将老妪和小丫头送往医馆。 一番忙乱后,事情总算平息。 颜覃刚松了口气,正要吩咐车夫启程,却被苏欢叫住。 “方才听闻,颜大人身染重疾,要去寻医问诊?” 第595章 中了蛊毒? 颜覃心口猛地一沉。 脸色倏然变幻,强作镇定道:“不过是些老毛病犯了,不打紧。” 苏欢眸底掠过一丝疑色,语气清淡:“是吗?” “方才见颜大人的随从慌慌张张,倒不像是小恙。” “恰巧我略通医理,不如为大人诊一脉,也好放心?” 话语从容不迫,听着竟无半分勉强。 颜覃第一反应便是回绝:“不必劳烦!” 他怎会忘了这女子的手段? 万一被她瞧出端倪,后果不堪设想! 苏欢眉梢微挑。 周遭围观的路人顿时投来探究的目光。 颜覃这才惊觉,自己反应太过激烈—— 整个帝京谁不知苏二小姐医术通神,此刻他身形虚浮,人家主动请缨,他却一口回绝,任谁看了都觉反常! 颜覃暗自懊恼,今日当真是晦气透顶! 他被这怪病缠了半月,今日实在撑不住想寻个良医,偏巧在大街上撞上苏欢! 还当着这么多闲人的面! 深吸一口气,颜覃压下慌乱,语气尽量平和:“苏二小姐莫怪,” “此乃陈年旧疾,寻常大夫便能应付,怎敢劳动您的大驾……” 苏欢轻笑一声,打断他的话:“求医问药,本是人之常情,大人何必讳疾忌医?” “昔日我在清河镇开馆行医时,每日接诊上百号人,门外排成长龙也是常事。” “如今不过为大人一人诊脉,何谈劳动?” “还是说……颜大人对我心存芥蒂,不愿让我触碰?” “我——” 颜覃一时语塞。 这话即便属实,也断不能当众承认! 僵持片刻,颜覃只得硬着头皮应下:“既如此,便有劳苏二小姐了。” 苏欢唇角微扬:“街市喧闹,恐扰了诊脉心绪。” “前方不远便是流霞酒肆,大人可否赏光移步?” 颜覃根本无从拒绝。 罢了! 暂且敷衍过去便是! 定了定神,颜覃颔首:“有劳苏二小姐带路。” …… 流霞酒肆。 苏欢刚踏入门槛,便朝掌柜季冉吩咐:“备一间雅间。” 季冉先是一愣,瞥见她身后的颜覃,当即心领神会,笑着应道:“好嘞,三小姐稍候。” “要不要给二位上些薄酒?” 苏欢摇头:“颜大人身体不适,饮酒不妥,沏一壶热茶便好。” “明白。” 季冉躬身应下,转身引着二人往二楼走去。 颜覃浑身都透着抗拒。 上次来这流霞酒肆,不过是借酒消愁,顺带查探这酒肆的底细。 可今日不同,他满心都是如何遮掩身上的隐疾! 颜覃是真的不敢赌—— 换做旁人倒也罢了,偏偏是苏欢! 她若真瞧出什么…… 正思忖着如何应付,一个身影从楼梯上匆匆而下,肩头与他撞了个正着。 颜覃猛然回神,看清对方样貌时,心头骤然一紧。 那人神色慌张,似有急事,只低声说了句“失礼”,便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 颜覃下意识回头,望着那人消失在门口的背影。 季冉见他驻足不前,回头笑道:“哎呦,实在对不住颜大人,” “方才那位许是喝多了酒,脚步虚浮才撞了您,您无碍吧?” 话音未落,苏欢也转过身来,目光带着询问。 颜覃连忙收回视线,强装镇定:“无妨,些许磕碰罢了。” 苏欢不再多问,走到二楼左侧第一间雅间门前,抬手示意:“颜大人,请。” 颜覃顿了顿,跟着来到门前,却未立刻踏入,反而不动声色地扫了眼走廊,看似随意地问道: “久闻流霞酒肆二楼雅间千金难求,单单一间的费用,便抵得上寻常人家半年用度?” 季冉笑着应道:“人生难得舒心,若能得一时快意,些许银钱又算得了什么?大人以为呢?” 颜覃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笑意。 “说得极是。”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苏欢一眼,“苏二小姐身边的掌柜,倒是个通透人——咳——咳咳!” 话未说完,便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苏欢率先推门而入,打开随身带着的紫檀药箱,取出素色绢帛脉枕,客气地示意:“颜大人,请坐。” 颜覃一边咳嗽,一边硬着头皮走进雅间,在苏欢对面落座。 苏欢似未察觉他的局促,指尖搭上他的腕脉。 颜覃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咳嗽都硬生生憋了回去,脸色隐隐泛着青胀。 辰光仿佛被拉得极长。 每一秒,对颜覃而言都是煎熬。 苏欢黛眉微蹙。 颜覃心猛地一跳,极力克制住抽回手腕的冲动,声音尽量平稳:“苏二小姐,可是瞧出了什么?” “我这病症……究竟是何缘由?” 苏欢停顿片刻,才收回手,神色带着几分迟疑。 “颜大人这脉象……倒像是中了蛊毒?” “像是?”颜覃追问。 苏欢点头,眉心皱得更紧:“大人脉象急促紊乱,内寒外热,前几日是否发过高热?” 颜覃心头一凛,只能如实点头:“接连五日高热不退,今日总算退了些,” “可身子愈发沉滞,走几步便气喘吁吁,先前请过三位太医,竟无一人能说清根由,这才想着出来再寻良医。” 他紧盯着苏欢的脸,不愿错过任何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小心翼翼地试探:“难道我这当真中了蛊毒?” 苏欢沉吟片刻:“看大人的症状,的确是中毒所致,只是……” “我行医多年,见过的毒物没有百种也有八十,却从未见过这般怪异的脉象……” 颜覃立刻接话:“天下毒物千奇百怪,苏二小姐纵然医术高明,也未必能尽数知晓。” “我只想知道,这毒……是否危及性命?” 苏欢思索片刻:“此乃慢性毒,暂且无性命之忧。” “这样吧,我先拟一道驱毒调脉的方子,你带回府中按方抓药煎服,看看能否好转,如何?” 第596章 你敢教本王做事?! 颜覃心头巨石落地,连迭声道:“好!甚好!” 苏欢眉梢微挑,瞥他一眼:“先生身染异症,何以反露喜色?” 颜覃背脊冷汗涔涔,强压心慌:“幸得苏二小姐慧眼,否则遭人暗害尚不自知,岂不成了冤死鬼?” 苏欢颔首,见他不愿深谈,便不再追问。 挥毫拟方,笔尖落纸沙沙响,又沉声叮嘱煎服细则。 颜覃千恩万谢,躬身告退。 刚登马车,他便掏出笺纸,冷笑一声。 猛地将纸团掷出车外,纸屑在风中打旋坠落。 她既查不出症结,只当是异症,正合他意! “大人,还去先前医馆复诊么?”车夫问道。 颜覃此刻哪有闲心? 况乎众目睽睽之下,苏二小姐已亲为他诊脉,此刻再另寻他医,反倒落人口实。 再者,自身情况,他心中有数。 遂沉声道:“不必了,回府。” “喏。”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轱辘轻响。 街面行人渐稀,夜色初笼。 车厢里,颜覃忽然一拍大腿急声道:“不回府,掉头!” “啊?” 车夫诧异抬眼,望了望天色,劝道:“大人,天快黑了,夜露已起,这是要去哪?” 颜覃语气骤寒,带着戾气:“让你掉头就掉头,废什么话!” 车夫吓得一哆嗦,忙应:“是、是!” 猛扯缰绳,马鞭脆响——啪! “驾!” ······ 夜沉如渊,无星无月。 乌云叠嶂,仅几缕微光从云隙漏下,给浓黑天幕镀了层冷银。 文阁内,孤灯如萤。 姬凤伏案夜读,修长身影投于壁上,孤寂难言。 他目光落在书卷上,却半晌未移。 那张昳丽面容大半隐在暗影里,眼帘微垂,眸光难测。 忽有叩门声传来:“殿下,颜大人求见,称有要事禀报。” 姬凤回神望向门外,眉峰微蹙:“这时辰,他来做甚?” 亲随迟疑:“颜大人说事关重大,非得当面禀明,殿下见否?” 姬凤沉默片刻,道:“带他进来。” “喏。” 脚步声由远及近,殿门被推开。 “颜大人,里边请———” 下一瞬,颜覃躬身疾步而入,拱手行礼:“下官参见殿下!” 姬凤淡声道:“何事紧要,竟让你夤夜奔波?” 语气平静无波,听在颜覃耳中,却如寒冰浸骨,令他不自觉战栗。 “殿下放心!”颜覃忙道,“下官等天黑才动身,马车停在巷尾僻静处,无人察觉!” 凤王府仆从皆是心腹,即便撞见,也绝不敢走漏风声。 姬凤不耐:“直言便是。” “是。” 颜覃应声,将白日见闻和盘托出:“……下官绝不会错认,那人正是濯王府的亲卫!下官疑心,苏二小姐与濯王……怕是早已暗通款曲!” 姬凤听罢,眸色未变:“流霞酒肆本就是开门迎客的,濯王嗜酒,派人买酒也正常。” 颜覃急声道:“殿下说得对,但流霞酒肆二楼皆是雅间,生意火爆到需半月预定,不是权贵根本进不去!” 便是他颜覃,头回去也只被分到一楼散座。 “濯王若亲来饮酒倒罢了,可今日只有他心腹前往!那人与我擦肩而过,衣摆无半分酒气,压根没喝!” 他膝行半步,神色恳切:“殿下!此事定有蹊跷!” 闻此,姬凤心底亦泛起疑云。 “你这般说来,倒确实反常……” 他沉吟片刻,眸色渐沉:“难道……濯王之前昏迷,也与她有关?” 颜覃猛地回过神,语气笃定:““十有八九!濯王遇险后一直是苏二小姐诊治。哪是她想让他醒,他才醒?分明是他想何时醒,她便能助他何时醒!” 这话绕口,姬凤却瞬间领会。 他薄唇紧抿,若有所思。 颜覃越说越激昂,额角青筋暴起:“若非如此,姬修为何偏在鞑靼使团进京前苏醒?这不正好顺理成章,顶替殿下主持和谈大局么!” 当初本已议定由姬凤出面! 可姬修一醒,便彻底打乱了部署。 姬凤吃了暗亏,却无从置喙。 念及此,姬凤眉头皱得更紧。 “这些不过是你的揣测,无凭无据。何况她先前替濯王解毒保臂,是再造之恩,二人走得近些也正常。或许,是流霞酒肆主动送酒入府,毕竟,如今世人眼里,濯王本就是最有可能继承大统的,不是么?” 颜覃没想到自己说得这般直白,姬凤竟仍存疑虑,顿时急了:“二人过从甚密是事实!殿下,这事关乎国本,必须彻查!万一稍有疏漏,二人暗中联手图谋,将来——” “住口!” 姬凤脸色骤然冰寒,嗓音带着森然威压,一字一顿道:“怎么,你敢教本王做事!?” 第597章 引君入瓮 姬凤这几日心绪本就郁结,偏生颜覃在旁絮絮叨叨个没完,只叫他烦不胜烦。 颜覃吓得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连连叩首。 “殿下饶命!微臣、微臣不过是情急之下失了分寸,实在是怕此事出了纰漏……如今濯王势大,可是您最棘手的劲敌啊!” 姬凤勾起凉笑,眼底自嘲翻涌:“劲敌?他眼里,何曾有过我这号人?” 何止姬修。 满朝文武谁不觉得,他一个身有残疾的皇子,压根没资格与濯王争峰? 昔日姬鞒意气风发,独占鳌头;如今姬修锋芒毕露,无人能及。 从来没人把他当储位竞争者,在他们眼中,他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弃子。 可姬凤,从未放在心上。 他缓吐一口气压下躁火,目光扫过颜覃惨白的脸,漫不经心问:“你脸色极差,苏二小姐为你诊脉,可给了药方?” 颜覃心头剧震,磕头如捣蒜:“苏二小姐确实写了方子,但殿下放心,那纸药方,臣早已付之一炬。” “你竟半分不信她?” 姬凤眸色沉凝,狭长的眼微眯,语气听不出喜怒。 这是自然。 颜覃与苏欢虽无正面冲突,却也素来不睦。 尤其上次苏欢当众验尸,间接害得他被贬斥,早已心存芥蒂。 今日苏欢主动上前诊脉,他只当她别有用心。 那方子,他怎敢信,怎敢用! “此女心思诡谲,不得不防。” “她即便有算计,也断不会用假药方冒险,自寻死路的事,她不会做。”姬凤淡淡开口。 颜覃一愣,抬眼望他,心头疑窦丛生———殿下这是在为苏欢辩解? 定是他想多了! 姬凤似是懒得再听,冷声道:“近来风声紧,你行事收敛些,若被人抓了把柄,本殿也护不住你。” 颜覃心头一凛,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微臣谨记教诲!” 姬凤捏了捏眉心,眉宇间透着倦怠:“退下吧,别被人撞见行踪。” 颜覃恭敬应了声,躬身退去。 …… 濯王府。 “她算准了他会来,才让你此刻下楼?” 姬修倚在榻上,指尖把玩着玉佩,语气带着兴味。 站在阶下的暗侍颔首:“与苏二小姐预判的时辰分毫不差,颜大人如期赴约,乖乖上了流霞酒肆二楼。” “哦?” 姬修往后一靠,唇角勾笑:“这苏二小姐倒有几分能耐,把颜覃拿捏得死死的,比算卦先生还准。” “属下瞧着颜大人面色蜡黄,气息虚浮,似是染了沉疴。”暗侍补充道。 姬修摩挲着玉佩边缘,若有所思:“他多日不上朝,以他争强好胜的性子,若非病得厉害,断不会如此。不过,若不是这样,苏二小姐也没机会近身诊脉,不是么?” 他抬手摸了摸下巴:“先前我还疑心他是装病避祸,如今瞧着,倒不像是作假……” 话锋一转,他问道:“后续谈话,你可听清了?” 暗侍摇头:“苏二小姐交代,见颜大人进楼便立刻撤走,属下没听清后续谈话。” 姬修脸上掠过一丝惋惜。 他倒是真好奇,苏二小姐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暗侍忍不住问道:“殿下,您说苏二小姐这般布局,究竟是为了何事?” 姬修思索片刻,终究没猜透,索性摆了摆手:“她向来有主见,难得主动求助,便按她的意思来。” “是。” 姬修近来确实繁忙。 巴戊被俘,漠北那边想必很快就会派人来交涉,他得好好筹谋一番,定要狠狠敲对方一笔! 更让他不安的是,云城之战背后,似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 可具体哪里不对劲,他一时又说不上来。 “你退下吧,明日我入宫探望母妃。” …… 翌日清晨,姬修便入宫去了。 自打姬帝上次咳血昏迷,鲡妃便一病不起。 她本就身子孱弱,经这么一折腾,彻底卧病在床,闭门静养。 听说姬修来了,鲡妃脸上顿时露出喜色,原本苍白的面容也添了几分血色。 “修儿,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母妃?” 姬修上前扶住她,取了个软枕垫在她腰后:“母妃身子不适,快躺着歇息。儿子只是思念母妃,特地来陪您说说话。” 鲡妃笑着打量他,眼中满是疼惜,轻轻叹了口气:“听说你近来诸事繁忙,本不必特意跑这一趟。你瞧你,都清瘦了不少。” 姬修朗声一笑:“再忙,也不能忘了母妃啊!” 鲡妃拍了拍他的手,温声安抚:“放心,虽几日没出门,宫人伺候得妥帖,一点不寂寞。昨日钦敏还特意来看我呢。” 提及此事,鲡妃脸上漾起慈和的笑意:“想来是镇北侯回来了,这孩子欢喜得紧,待在这儿的时候,脸上的笑就没断过,可比先前那郁郁寡欢的模样好多了……” 姬修一愣:“她先前怎么了?” 鲡妃轻叹:“前几日来,魂不守舍的,问了好几遍都只说没事,可把我担心坏了。” 话锋一转,她眉眼带笑:“我本想着下次定要问个明白,没成想镇北侯一回京,她那点烦心事立马没影了!也是,荑儿好几年没见她父王,如今重逢,自然是欣喜若狂,便是天大的烦恼,也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姬修听着,那种隐隐的不安感再次袭来。 他与钦敏郡主平日里往来不多,若不是母妃今日提起,他竟不知还有这茬。 忽然,一道灵光在他脑海中闪过——— 他记得,父皇当初突然下旨,让镇北侯提前回京,便是因为魏刈那日入宫进言。 当时魏刈的说辞,是钦敏即将年满十八,思念父王心切。 父皇念及她一片孝心,才立刻准了,下旨召镇北侯火速回京。 第598章 巴图的亲笔信 此事究竟是巧合? 还是另有隐情? 姬修眸色微沉,一时难断。 鲡妃瞧着他神色变幻,柔声问道:“修儿,可是察觉到什么不妥?” 姬修回神,唇角勾了抹浅淡笑意:“无妨。” “只是忽然想起,钦敏郡主在帝京耽搁许久,如今总算能与镇北侯团聚,倒真是桩美事。” 鲡妃含笑点头:“可不是嘛?” “镇北侯就这么一个掌上明珠,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这次云城一战侥幸得胜,若他当真有个三长两短,那荑儿……” 提起云城战事,鲡妃眉宇间仍凝着几分后怕。 姬修点头附和:“母妃所言极是。” “镇北侯此番立下赫赫战功,难得回京一趟,想必会多留些时日,好好陪陪钦敏郡主。” 话音刚落,殿外忽有内侍脚步急促而来。 “濯王殿下,陛下传召您即刻前往集英殿议事!” 姬修眸底闪过一丝讶异。 今日他特地入宫探望母妃,父皇理应知晓,怎会突然传召? “可知是何要事?” 内侍躬身回话:“奴才不知,陛下只命奴才速速传召。” 鲡妃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笑容慈和:“既然是你父皇召唤,定是有要紧事商议,你且去吧!母妃这里有宫人伺候,无需挂心。” 姬修沉吟片刻,微微颔首:“那儿臣先去集英殿,母妃好生歇息。” 说罢,他起身行过一礼,转身随内侍离去。 …… 集英殿内。 姬修踏入殿中,便见燕岭等几位内阁大学士已然在列。 他心头微动,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蔓延。 “儿臣拜见父皇。” “平身。” 姬帝将一封信笺往前一推,“你既来了,先看看这封书信。” 张总管连忙将信笺递到姬修手中。 姬修双手接过,只见信封已然拆封,内里只有薄薄一页纸。 但看清字迹的刹那,他心中猜测已然印证——— 这是东胡皇室的信函! 信笺上用两种文字书写,笔锋遒劲却难掩仓促,甚至带着几分潦草。 显然写信人落笔时,心绪已是焦灼万分。 姬修抬眸:“父皇,这是……” “巴图的亲笔信。” 姬帝语气平淡,“他在信中恳请朕勿伤其弟巴戊,东胡已遣人星夜赶赴帝京,欲要当面商议。” 果然如此。 姬修再看了眼信笺,缓缓开口:“传闻巴图对这唯一的亲弟极为看重,兄弟情深,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巴图的信虽简短,字里行间却满是恳切之意。 姬帝倚在龙椅上,沉声问道:“你有何见解?” 姬修略一沉吟:“儿臣以为,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哦?说来听听。”姬帝眉峰微挑。 姬修朗声道:“东胡前些年向来安分,与我们苍澜国互不相扰。” “但自从巴图登基后,野心渐露,如今竟将主意打到我们疆土之上!” “他既敢派兵偷袭云城,便是公然挑衅!” “若他真心求和,我等便与他好好周旋;” “若他仍贼心不死……” “定要叫他东胡付出血的代价,再不敢觊觎我苍澜疆土!” 巴戊一直声称,偷袭云城是他一人所为,其兄毫不知情。 但巴图究竟知情与否,岂容他一人说了算? 第599章 死局 东胡使者不日抵京的消息,转瞬传遍朝堂。 满朝文武皆以为是为云城一战议和,唯有寥寥数人知晓———他们此行,是为赎回被俘的鞑靼首领巴戊。 这般阵仗,实属罕见。 帝京一时流言四起,沸沸扬扬。 而此事核心的镇北侯,却似置身事外,大半时日都在陪伴钦敏郡主。 父女阔别三载,重逢竟无半分生分。 钦敏郡主恨不得将帝京趣闻尽数道来,虽常有书信往来,终究不及当面畅谈畅快。 她数次试探云城之战内情,想探知那惊心动魄的战况。 奈何镇北侯宠女无度,却向来泾渭分明,除了公开战报,半字不肯多泄。 钦敏郡主试探数次皆徒劳无功,终是作罢。 “早知道父王嘴严如铁,我便该找旁人打听!” 钦敏郡主懒洋洋斜倚在软榻上,语气满是惋惜。 她抬手用绢帕遮了遮晃眼的日光,轻声呢喃:“才三月初,天气竟这般燥热,连日晴空万里,倒有些晒人了。” 话音刚落,她似是想起什么,转头望向苏欢,眼底闪着探究:“哎,我记得当初刈哥哥第一次为你所救,正是去年三月?” 苏欢正低头整理庭院中晾晒的药材,闻言颔首:“确是彼时。” 转瞬岁华流转,竟是一年光阴。 可这一年间发生的种种波澜,却似过了数载般漫长。 钦敏郡主单手支颐,笑眼弯弯:“可惜我当时不在场,想来那场面定是精彩纷呈!” 苏欢停下手中动作,回想当日情景,眉梢微挑。 “只怕世子未必这般想。” 彼时她可没手下留情,若不是为给苏景熙筹钱,她当日未必会让他踏入医馆半步。 钦敏郡主轻啧一声:“他感激还来不及呢!说起来也真是奇缘,这天南地北的,偏生他就在那日敲开了你的医馆?这便是天赐的缘分!” 苏欢:“……” 她抬眼瞥了钦敏郡主一眼,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郡主对她与魏刈的动向,比他们二人还要上心。 活脱脱一副磕上头的模样…… 苏欢本想开口说些什么,又怕勾起她更多联想,索性明智地闭了嘴。 钦敏郡主眼珠一转,又问道:“对了欢欢,你家景熙这几日当真未曾回来过?” 苏欢点头:“军纪森严,他在边关安心值守便好,我们知道他平安无恙便足矣,频繁回京反倒不成体统。” 先前他能获准休假一日,已是因战功赫赫特批的恩典。 “竟这般严苛……” 钦敏郡主对苏景熙的印象又改观了几分,“这般说来,你家景熙如今当真是脱胎换骨,与往日判若两人。” 以前的苏景熙张扬跳脱,极易冲动,一言不合便要动手,经这半年边关历练,竟已是沉稳内敛。 钦敏郡主重新躺回软榻,无奈叹气:“哎,本还想着若是景熙回来,便能从他口中探知一二……瞧这情形,想来也是无望了。” 苏欢眼帘微抬:“你当真这般好奇?” 如今云城之战大获全胜,镇北侯亦安然返京,她所忧心之事皆未发生,告知些许内情也无妨。 “怎么说呢?”钦敏郡主思忖半晌,终究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就是……就是想知晓前因后果!毕竟,这事里也有我的一点微薄之力,你说是不是?” 她冲苏欢狡黠一笑:“当然,最关键的还是因你而起!哈哈!” 苏欢略一沉吟:“你若真想知晓,何不问问谢聿?” 钦敏郡主眼前一亮,猛地从软榻上起身:“对啊!我怎就没想到呢?” 当初苏欢最先联络的便是谢聿。 想来他才是最知晓整件事来龙去脉的人! 反正闲来无事,钦敏郡主说走就走,抬脚便往外走:“那我这就去寻他!” 苏欢连忙喊住她:“既如此,你顺便帮我把这两盒药给他带去吧。” 省得她再特意跑一趟。 钦敏郡主满口应承,快步上前接过包装精致的药盒,潇洒转身:“你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定能安然送到!” 说罢,她便如春日里一只翩跹的粉蝶,轻盈地消失在院门之外。 苏欢继续整理庭院中的药材。 她近来倒是不得清闲,府中多了几位需要调理的病人,所用药材皆需她亲自甄选炮制。 这几日,她竟无一日能睡到自然醒。 想到此处,苏欢忍不住轻轻叹气。 待这些琐事了结,她定要——— 忽然,她察觉到身后有动静,转头望去,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冷烬?” 苏府平日有暗影卫暗中护卫,冷烬向来极少露面。 今日这般主动现身,莫非是有要事? “主子有令,告知姑娘一事。”冷烬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神色间无半分波澜。 苏欢懒得猜测,直接问道:“何事?” “秦铮今日便会被押送回京。”冷烬言简意赅。 “他?” 苏欢着实有些意外。 “帝京与边疆相距甚远,怎会这般快便将人带回?” 冷烬淡淡道:“禁军找到秦铮时,他正往帝京方向而来,双方恰巧相遇,所以比预计时日早了许多。” “这般巧合?”苏欢眉梢微挑。 便是寻常人也能听出其中端倪。 秦铮本应驻守边疆,究竟是何缘由,让他擅自离开驻地,孤身前往帝京? 即便他尚未知晓自己的阴谋已然败露,以他谨慎多疑的性子,也断断不敢这般贸然行事。 分明是被人引着往京城来! 苏欢多看了冷烬两眼,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秦铮还没入京,你家主子倒是消息灵通。” 冷烬仿佛未听出她话中的调侃之意,依旧面无表情:“主子吩咐,让姑娘早做准备。” 苏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中已然有了猜测。 秦铮的一举一动,只怕早已在魏刈的掌控之中。 这条回京路,根本是魏刈为他量身打造的死局! 第600章 连一面都不肯见! 苏欢唇角噙笑,“劳烦替我谢过你家主子。” 秦铮被押解回帝京的阵仗,堪称震动全城。 两列禁卫军层层戒备,押着他穿街而过,沿途围观者摩肩接踵。 起初众人还不明所以,未几,秦铮通敌叛国的罪名便如惊雷般传开。 他虚报战功、临阵脱逃,竟割流亡百姓的耳朵充作鞑靼俘虏邀功的劣迹,更是传遍帝京街巷,无人不唾骂。 颜覃听闻消息时,险些从榻上滚落,惊怒交加嘶吼:“你、你再说一遍!?” 小厮被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吓得“噗通”跪地,哭腔都破了音。 “大人!秦将军被禁卫军押进宫了!如今怕是已在廷尉寺受审!” 府中下人虽不知那日朝会内情,却都清楚秦铮是颜覃的表侄。 如今秦铮犯下这等诛九族的重罪,颜覃作为同党,岂能脱得了干系? 暗影卫亲自押解,这般阵仗足以说明事态严重,那些流言绝非空穴来风! 一旦坐实罪名,整个颜府都要陪葬! 颜覃只觉眼前发黑,刚要撑起身,一口鲜血猛地喷溅在锦褥上。 小厮魂飞魄散:“大人!您撑住!小的这就去请乔太医!” 说罢起身要跑,却被颜覃嘶哑喝住:“站住!” 小厮回头,满脸惶惑:“大人,您这身子———” 颜覃拭去唇角血迹,气息微弱却带着决绝:“备车,去凤王府!” “凤王府?”小厮懵了。 都这火烧眉毛的关头,大人不设法自救,反倒去求那位性情难测的凤王? 颜覃眼神狠厉如刀:“废话少说,快去!” 小厮被他眼底的戾气慑住,不敢再多言,慌忙应声:“是、是!” 转身匆匆离去。 颜覃唇角又渗出血丝。 他本就缠绵病榻多日,这几日才稍有好转,怎料秦铮事发,惊怒交加之下,旧疾陡然加重,五脏六腑似被烈火灼烧。 可他已然顾不上这些了。 耗费重金托裴砚秋劫人,竟还是没能拦住! 颜覃又气又恨:裴砚秋派的都是废物! 早知如此,他断不该将希望寄托在那等废物身上! 颜覃咽下腥甜,双手撑榻勉强站起,手背青筋暴起。 不过一个起身动作,已汗透重衫,身形摇摇欲坠。 小厮备好马车折返,见他这副模样,迟疑道:“大人,要不您还是先———” 颜覃屏住呼吸,眼底翻涌着恐慌与不甘。 小厮被他这吓人的神色噤了声,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那、那小的扶您上车。” 一炷香后,凤王府外。 望着那朱漆紧闭的大门,颜覃的心瞬间沉到冰窖。 “去叫门。”颜覃压下心头的不安,沉声道。 车夫应声上前,抬手叩门。 可敲了许久,门内始终毫无动静。 车夫回头,面露难色:“大人,这……” 吱呀——— 就在这时,大门忽然从内侧拉开一条缝。 青衣小厮打着哈欠探出头,上下打量他们一番,语气不耐:“我家王爷偶感风寒,今日闭门谢客,不论是谁,一概不见,你们快走吧!” 车夫还未及报上颜覃的名号,便被怼了回来,一时语塞。 颜覃捂着胸口剧烈咳嗽几声,缓过气来才开口:“烦请小哥通传一声,就说颜覃有要事求见凤王殿下,还望殿下网开一面——” “说了不见就是不见!”小厮斜睨着他,语气愈发轻蔑,“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也配惊扰王爷?” 说罢,‘砰’的一声,大门被重重关上。 车夫又气又怒,却不敢发作,只能低声咒骂:“狗仗人势的东西!” 他转身回到马车旁,劝道:“大人,凤王府闭门不纳,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毕竟对方是皇子,权势滔天,他们根本招惹不起。 颜覃心急如焚。 偶感风寒? 怎会这般凑巧!偏偏秦铮被押回京,凤王就突然抱病谢客! 他早料到凤王未必相助,可当真被拒之门外,绝望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连一面都不肯见! 颜覃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角再次溢出血丝。 车夫见他情形不对,忧心道:“大人,您脸色越发难看,要不还是先请乔太医———” “去勇毅侯府!” 颜覃一字一顿,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厉。 “您说什么?”车夫一愣。 “我说去勇毅侯府!即刻动身!”颜覃猛地拔高声音,苍白脸上布满狰狞。 车夫被他震慑,不敢再劝,连忙应声:“是、是!” 说罢跳上马车,猛地一抖缰绳:“驾!” 马车绝尘而去,凤王府外很快恢复了静谧。 府内庭院中,姬凤正手持剪刀打理着一盆兰草。 三月春风和煦,庭院里的花草已然枝繁叶茂,一派生机。 可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却覆着一层寒冰般的漠然。 暗侍快步上前,垂首禀报:“王爷,颜大人已经离开了。” 姬凤停下剪枝动作,回头望来,眼底无波无澜。 半晌,薄唇轻启,吐出两字:“蠢货。” 暗侍迟疑片刻,低声道:“颜覃确实昏了头,只是秦铮是他表侄,此次事发———” 姬凤抬眸,目光锐利如刀。 暗侍心头一凛,当即噤声,不敢再多言。 姬凤重新拿起剪刀,继续修剪兰草的枯枝。 庭院中只剩咔嚓的剪枝声,静谧得令人窒息。 良久,暗侍终究按捺不住,再次开口:“王爷,您当真不去明昭殿一趟?” 哗啦———砰! 姬凤猛地拂袖,兰草盆栽应声落地,瓷片四溅,花枝折损。 第601章 有人故意设局 初春料峭,寒风如刀,刮得人骨头缝里发寒。 空气死寂,落叶坠地之声都刺耳。 暗侍单膝跪地,额角磕得青砖发白,指节攥得泛青: “属下失言!恳请殿下降罪!” 姬凤眼帘微阖,气息轻如鸿毛。 半晌,才听得他冷声道: “此等逾矩之言,再无下次。” 暗侍浑身一颤,连磕三个响头。 起身时衣袂带风,后背冷汗浸透,黏在身上冰得他牙打颤。 他哪敢再多言——— 殿下最厌无分寸之人,颜覃登门避而不见,态度早已分明,他竟还妄图劝解,纯属自寻死路! “谢殿下宽宥!” 姬凤侧过脸,凤眸微眯,语气带着几分讥诮:“你在京中沉浮多年,这风谲云诡的局,竟还看不透?” 暗侍垂首敛目,浑身绷得像张弓,半句不敢多言。 “呵。” 姬凤鼻腔里溢出一声极淡的冷哼。 “巴戊被囚,东胡使团不日将到,秦铮身陷天牢……” 他顿了顿,声线更冷:“此刻出头,便是替人挡刀,要被无数双眼睛钉在火架上烤。这后果,你担得起?” 暗侍心头巨震,脸色瞬间惨白。 “殿下的意思是……有人故意设局?” 能搅动这般风云,幕后之人的手段,当真是通天彻地! 姬凤眸色深沉如墨,喜怒难辨。 “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暗侍仍难安心,迟疑着开口: “可……兔子急了还咬人,万一颜大人为救秦铮,乱咬一通,抖出不该说的———” “他不敢!” 姬凤截断他的话,语气笃定。 “孰轻孰重,颜覃还拎得清。” 暗侍张了张嘴,终究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躬身退下。 “属下遵令。” ······ 勇毅侯府外。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溅起细碎尘土。 颜覃刚到裴府门前,就被一道身影撞得一个趔趄。 裴砚秋一听说秦铮被押解回京,顿时坐立难安。 正打算去找颜覃商议对策,没料到颜覃竟来得更快。 “你———” 裴砚秋刚开口,余光瞥见街上行人,脸色骤变。 一把拽住颜覃的手腕,声音压低:“上车说!” 帘幕掀开的瞬间,裴砚秋瞳孔骤缩,猛地后退半步。 颜覃脸色惨白如纸,颧骨凹陷,嘴角暗红血迹未干,袖口还滴着血珠。 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摇摇欲坠,竟似油尽灯枯。 “你这是怎么了!?” 裴砚秋知道他抱病多日,却没料到竟病成这般模样,心头猛地一沉。 颜覃哪顾得上自己,满脑子都是秦铮的安危。 他一把揪住裴砚秋衣领,指甲嵌进对方衣襟,声音嘶哑带血:“你派出去的人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今非但没拦下,连半点消息都无!秦铮已入天牢,生死未卜,你告诉我,怎么办?!” 裴砚秋被揪得脖颈发紧,惊愕过后,怒火直冲头顶。 他一把推开颜覃:“那是我麾下最精锐的亲信!如今音讯全无,指不定早已横尸街头!我还没找你要说法,你倒先问责我?!” 第602章 堵死他的嘴 裴砚秋心下焦灼万分。 秦铮若真在廷上吐露出半分不该说的,他即便已袭爵掌府,也难逃律法追责! 可这绝不意味着,他要任由颜覃指摘叱骂。 ———此事本是两人合谋,要担罪便该同生共死!如今颜覃倒好,将所有罪责尽数推到他头上,世上哪有这般道理?! 颜覃刚要开口辩驳,喉间一阵剧痒,冷风灌入肺腑,顿时咳得撕心裂肺。 “咳——咳咳咳——咳咳!” 那声响,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 见他病骨支离的模样,裴砚秋眉头紧蹙,方才翻涌的怒火稍稍压下几分。 他深吸一口寒气,沉声道:“当务之急,不是争论谁对谁错!秦铮已被押解帝京,眼下最要紧的,是堵死他的嘴,绝不能让他把咱俩供出去!” 裴砚秋掀开车帘扫了一眼,见四下无人窥探,才俯身凑近,声音压得极低:“我听说秦铮今日抵京时,陛下正忙,暂未抽身亲审,想来会拖到明日。这是咱们最后的机会!” 颜覃眸光骤然一凛,死死攥住衣襟盯着他:“机会?什么机会?” “自然是让那些腌臜事永远烂在他肚子里的机会!”裴砚秋暗忖颜覃定是病糊涂了,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不过一夜光景,要让一个人闭嘴,法子还不多得是?随便挑一样———” “不可!” 颜覃猛然断喝,声音虽虚弱却异常坚决, “此事绝不可行!” “为何不可?”裴砚秋面露诧异,“先前不是你火急火燎闯来侯府,求我设法在帝京近郊拦截秦铮吗?如今他虽入了城,但天无绝人之路,咱们尚有转机!他虽被囚于廷尉寺,可这般大张旗鼓的押解,想打听出具体囚室并非难事!届时暗中动手,未必不能成事!” 裴砚秋自幼不善武艺,却精于钻营人脉,如今身为勇毅侯,朝野上下不少人要卖他薄面,在帝京行事自然畅通无阻。 “我说不可,便不可!”颜覃气息愈发急促,见裴砚秋面露不悦,才强行压下心头躁火,缓声道,“……此刻风口浪尖,多少双眼睛盯着廷尉寺!秦铮若骤然殒命,陛下岂会不生疑?龙颜一怒之下下令三司彻查,你我又能躲到何处去?你这般行事,只会加速败亡!” 一番话说完,颜覃脸色惨白如纸,唇瓣泛着青灰。 裴砚秋却听进了几分。 他神色几番变幻,最终烦躁地踹了踹车辕:“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倒说说,该如何是好?秦铮那厮本就是欺软怕硬的货色,怕是连三堂会审都挨不过,便会全盘托出!” 颜覃胸口憋闷得发慌,却无从反驳。 秦铮虽挂着威远将军的头衔,可熟识他的人都清楚,他根本无半分沙场搏杀的血性。 若非如此,也不会干出那般贪赃枉法的龌龊事。 所以颜覃只能缄默。 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秦铮出事,牵连自身。 “容我想想……再想想……定会有法子的……”颜覃低声呢喃,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裴砚秋瞧着他这副束手无策的模样,只觉得可笑至极。 “法子?都到这地步了,还能有什么法子!?难不成你能让温庭玉收回那份弹劾奏折?” 那日虽未亲临朝堂,他也听闻了温庭玉弹劾秦铮时,所列罪状条条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秦铮已是弃子,眼下咱们唯有舍车保帅,先护住自身!” 裴砚秋上下打量颜覃片刻,眉头拧得更紧, “就算他是你表侄,沾了点血亲,也不至于这般死心眼吧?你如今还想着救他?依我看,你不如多担心担心自己,别被他拉下水才好!” 颜覃依旧一言不发。 裴砚秋早已没了耐心,冷笑一声:“话已至此,你若执意要救他,便自行设法!我可不愿陪你一同赴死!” 说罢,他猛地掀开车帘,转身大步流星迈入侯府大门。 砰———! 勇毅侯府的朱漆大门重重闭合,震得门环作响。 街巷之中,只剩那辆青篷马车孤零零地停在原地。 车夫虽不知车厢内的争执,却见裴砚秋怒容满面地拂袖而去,心下暗叫不好,忐忑地走到车旁,轻声询问:“大人,咱们接下来往何处去?” 车厢内一片死寂。 车夫挠了挠头,又试探着问了一遍:“大人?” 依旧无人应答。 车夫终于察觉到不对劲,鼓起勇气上前一步,缓缓掀开了车帘一角。 “大人———啊!” 只见车厢内,颜覃双目紧闭,口鼻间溢出缕缕血丝,眉宇间凝着一层青黑之气,已然昏厥过去! 车夫颤巍巍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虽微弱却尚存,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转而又焦灼起来。 他回头望了眼紧闭的侯府大门,犹豫片刻,终究放弃了叩门求助的念头———裴砚秋与大人不欢而散,此刻去求,怕是只会自讨没趣。 心念电转间,车夫咬牙跳上马车。 “驾!” 无论如何,先送大人去孙御医府诊治! …… 侯府内,裴砚秋自然知晓门外动静。 “不必理会!” 他冷声吩咐小厮。 小厮面露忧色:“颜大人瞧着已是油尽灯枯之态,若是平安无事倒还好,可若真有个三长两短,岂不是给侯爷您平添麻烦?” 毕竟颜覃是光明正大敲开侯府大门,与裴砚秋密谈许久。 此事若是传开,外头不知会传出多少风言风语…… 裴砚秋却毫不在意。 “他本就旧疾在身,即便有个好歹,与我又有何干?” 何况经此几番交锋,他早已看透颜覃此人———冥顽不灵,固执己见! 若颜覃此番真的一病不起,甚至殒命……倒也省了他不少后续麻烦! 想到此处,裴砚秋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来人!” 第603章 囚禁宫中 夜凉如水,乌云叠嶂掩星月。 苏欢难得偷闲,斜倚檐下,指尖摩挲着一枚羊脂银簪,似在凝神思索。 苏芙芙坐在对面小几旁,小手攥着狼毫笔,眉眼专注地在宣纸上落笔。 ———三哥说了,她已满五岁,该好好习字,不然像四哥那般,写得笔走龙蛇如鸡爪,日后再改可就难了。 每逢旬休,三哥必亲自过目功课。 想起四哥那手鬼画符似的笔迹,苏芙芙暗自咋舌,半点不敢懈怠。 银烛跳跃,暖光将两道身影映在窗棂上,衬得夜色格外宁和。 终于,苏芙芙写完最后一笔,搁下笔,捧着纸看了又看,才雀跃地举到苏欢面前。 ———姐姐!你瞧我今日写得可好? 苏欢抬眸,唇角漾开浅笑:“较昨日精进不少,进步颇大。待几日三哥归来见了,定要好好褒奖你。” 苏芙芙捂着嘴笑弯了眼。 ———那是自然!也不看是谁日日陪着她练字? 得了姐姐夸赞,苏芙芙心满意足地收了纸笔,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困了?”苏欢柔声问。 苏芙芙点头,又好奇地打量她。 ———姐姐不困吗?往日这时分,姐姐早该陪我安歇了,今日姐姐却一直摩挲着银簪,倒像是在等着什么。 苏欢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你先去梳洗安寝,姐姐稍后便来。” 苏芙芙眨了眨眼。 ———看来姐姐今日当真有事。 她乖巧应下,刚走两步,又被苏欢叫住:“对了芙芙,你先前为裴公子做的香囊,还记得收在何处吗?” 苏芙芙一愣,随即用力点头。 苏欢浅笑:“想来不久便能见到他了,到时候你亲自送去,如何?” 苏芙芙眼睛一亮。 ———好呀! 苏芙芙自己收拾妥当,钻进被窝,只露出一颗圆溜溜的小脑袋,睁着眼睛望着苏欢。 可困意终究难挡,没一会儿便眼皮打架,沉沉睡去。 苏欢侧头望了一眼熟睡的小妹,放下银簪,伸手拨亮了银烛。 四下静谧无声,她抬眸望向院外,眸色清湛如潭。 秦铮被押解回帝京的消息,不过半日便传遍了全城。 有些人,怕是今夜便坐不住了吧? 念及此处,她黛眉微挑,眸底掠起一抹兴味。 接下来的日子,帝京该要热闹起来了…… ······ 皇宫西侧,一处偏僻宫院。 往日冷清寂寥之地,今日却被禁卫军层层驻守。 只因这里关押着一位重犯———秦铮! 说来也是不巧。 秦铮被押解回京后,并未关进京兆府大牢,反倒第一时间被送进宫中,只待姬帝亲自审讯。 谁知东胡恰好遣使前来,内阁大学士们尽数涌入明昭殿,与姬帝商议边境事宜。 这一谈,便耗去了整整一日。 暮色渐浓,集英殿外才陆续走出几位朝臣。 姬帝刚病愈,经不起繁杂事务,便把审问秦铮的事推到了次日。 燕岭刚走出皇宫,身后忽然有人喊住他。 “燕大人留步!” 燕岭回身,眸色淡淡:“江大人有何见教?” 江怀瑜追出集英殿,左右瞥了眼周遭,压着声线凑近:“秦铮今早被押进宫,大人当真不知?” 燕岭捻着胡须点点头,语气似带调侃:“江大人消息倒灵通。老夫今日在明昭殿守了一整天,倒真没听说这事。” 江怀瑜脸色霎时一僵。 他身为户部侍郎,今日明明一同当值,却因心腹密报分心,竟被当众点破! 燕岭这话,分明是暗讽他心思不在朝堂! 可在场的哪个不是察言观色的老狐狸,谁没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说他们对此事一无所知,江怀瑜是万万不信的! 但他也只能打个哈哈,圆场道:“不过是偶然听闻罢了,秦铮被押送时排场颇大,不少宫娥都瞧了去。” 燕岭点点头,语气沉了几分:“秦铮贪赃枉法,本就罪该万死,惹得陛下震怒。如今落得这般下场,纯属咎由自取。江大人若想知晓详情,不如去问温大人,此事由他督办,想必最为清楚。” 江怀瑜脸上顿时挂不住了。 谁不知秦铮是陛下钦点要亲自审问的人,这时候沾边便是自讨晦气! 知道再问不出什么,江怀瑜索性拱手告辞,几句敷衍后便匆匆离去。 燕岭望着他仓皇的背影,眸中寒光一闪,一声冷笑隐入暮色。 …… 宫院囚室里,静得能闻针落。 夜色渐浓,秦铮心中的不安愈发浓烈。 双手双脚皆被玄铁镣铐锁住,稍一挪动便发出哐当声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他不敢妄动,只能瘫在冷硬的木床上,眼神涣散,满心绝望。 直到此刻,他仍想不通,自己为何会落得这般境地? 自从被禁卫军抓来后,他便如坠云雾。 可他并非愚笨之人,如今这阵仗,分明是有人要置他于死地! 稍有不慎,便是身首异处的下场! 外面究竟是何光景…… 正思忖间,地牢外忽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紧接着,囚室门被推开一道缝隙,一名身着藏青袍的内狱卒隔着铁栏,将一个食盘递了进来。 盘中是一块糙饼,一碗冷掉的腌菜汤。 换作往日,这般粗劣的食物秦铮连看都不会看一眼,可这一路被押解,他时常一日仅能得一餐果腹,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此刻哪里还顾得上挑剔? 他拖着沉重的镣铐,踉跄着扑到栏边,抓起糙饼便狼吞虎咽起来。 饼渣混着腌菜汤下肚,喉咙里火烧火燎。 他吃得急切,压根没注意到,那扇半掩的囚室门外,值守禁卫特意停了片刻,正盯着他吞咽的动作。 待最后一口饼咽下,那人嘴角勾起抹阴恻恻的笑,悄无声息退去。 “咔嗒——哐当!” 牢门铁闩坠落,死死卡死! 第604章 插翅难飞 秦铮耷拉着脑袋,只顾猛扒碗里馊味刺鼻的糙米饭。 忽然—— 肩头猛地一抽! 胸口唰地窜起一股钻心的疼! 似万千钢针攒刺骨髓,疼得他牙关打颤,冷汗瞬间浸透囚服! 眉头拧成死结,手掌死死按住痛处,想压下翻涌的痛感。 可那疼却如附骨之疽,越忍越烈,直钻天灵盖! 终是忍不住,喉间一甜! “噗———” 一大口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身前破碗。 哐当! 陶碗脱手砸落,碎成数片。 声响在死寂的牢狱中,刺耳得令人头皮发麻! 动静瞬间惊动牢外禁卫军。 “踹门!” 怒喝声未落,牢门被一脚踹开,禁卫军蜂拥而入。 “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此聒噪!” 可看清眼前景象,所有人心头齐齐一沉,凉气顺着后颈直窜天灵盖! 秦铮嘴角挂着血痕,眼球暴突! 五官因剧痛拧作一团,借牢外残月微光,竟如索命厉鬼般狰狞! 一名暗影卫目光扫过地上碎碗,脸色骤变:“糟了!饭食有毒!” “是送饭杂役!快追!务必拿下!” 一队人留守看管,另一队转身便朝着牢外疾驰而去,脚步声震得地砖发颤。 秦铮张了张嘴,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却没能吐出一个字。 双眼一翻,直直昏了过去。 “慌什么!”领头暗影卫强压心神,厉声道,“速去禀报!有人对秦大人下毒灭口!即刻请孙御医!他绝不能死!” 这可是陛下明日要亲自审讯的要犯! 今晚若死在牢里,他们个个都要担渎职之罪,人头不保! “那杂役跑不远!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擒回来!” …… 夜如泼墨。 皇宫宫道死寂无声。 宫灯残影摇拽墙角,地面斑驳映痕。 伪装成杂役的刺客步履如飞,借宫墙阴影掩护,朝着冷宫废墟急赶。 他身形矫健,对皇宫路径了如指掌,转了几个弯后,便来到西北角宫墙。 荒草丛生,废木堆积,此处久无人烟。 他俯身拨开墙根半人高的杂草,抠动一块松动宫砖。 “咔哒———” 一个隐蔽的密道入口,赫然显现! 心咚咚狂跳,几乎要跳出胸腔! ———只要钻进去,与宫外接应者汇合,那金山银海,便垂手可得! 那是他底层挣扎一辈子,也够不着的富贵! 想到这里,他愈发急切,弯腰就要钻进密道。 忽的! 一抹寒芒贴着耳廓疾掠而过,带起的风刃刮得耳尖生疼! “笃!” 硬生生钉进树干,力道之猛,震得枝叶簌簌落! 刺客浑身一哆嗦,猛地直起身,惊惶四顾:“谁在那里?!” 破庙屋顶传来戏谑冷笑,带着漫不经心的嘲弄:“敢对秦铮下手,胆子不小,怎么这会反倒怕了?” 年轻男子的声音,如冰锥刺心,让刺客浑身汗毛倒竖! 他抬头望去,只见一名身着黑色夜行衣的男子斜倚在屋顶横梁上。 黑衣猎猎作响,一手撑着瓦片,一手把玩着铁折扇,姿态慵懒却气场逼人。 “啪!” 折扇合拢的脆响,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看不清面容,可那句直指核心的话,已然暴露来意——— 就是冲他来的! 刺客哪敢停留,转身就想狂奔逃窜! 可刚转过身,便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冷宫入口处,数十名禁卫手持火把,如神兵天降! 火把红光映亮夜空,将所有逃路封得密不透风! 第605章 裴承衍 噗通! 膝盖撞地的闷响,在死寂宫道炸开。 刺客直挺挺跪趴在地,脸色惨白如纸。 宫灯摇曳的暗影爬满脸庞,扭曲得如厉鬼般狰狞。 牙关打颤,指节攥得发白,他心头冰寒: 怎会如此?! 他给秦铮下的毒,分明要熬足一个时辰才发作! 禁卫军怎会来得这么快?!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疏懒嗓音,却裹着彻骨冰碴: “人交你们看管,我去复命。” “再让他跑了,下次送来的,便是尸首。” 禁卫军头领抱拳躬身,声线抖得恭敬:“谢裴二公子相助!属下必铁链锁身,绝无疏漏!” “裴二公子?” 刺客如遭惊雷劈顶,猛地回头,眼球几乎瞪出眼眶! 裴承衍?! 不是说他早已在帝京混不下去,远走他乡了吗?! 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宫中?! 还偏偏冲着他来! 骤然想起什么,他浑身僵如寒石,冷汗顺着额角淌下,浸透背脊衣袍,黏腻刺骨。 裴承衍手持骨扇,指节轻转扇柄。 见他回头,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笑意:“我没死在你主子刀下,很意外?” 足尖一点宫墙,身形如黑鹰扑落。 衣袂卷着刺骨寒风,直扑刺客面门。 他俯身,薄唇凑到刺客耳边,声音轻如鬼魅:“你也算宫中老人,手上沾了多少脏血?” 温热气息喷在耳廓,刺客却如坠冰窖,牙齿打颤:“你……你休要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 裴承衍直起身,骨扇“唰”地一展,轻飘飘虚点在他肩头。 看似漫不经心,毫无力道。 刺客却如遭重锤,肩头骤沉如压千斤磐石! “咔嚓———” 膝盖狠狠磕在金砖上,骨裂的钻心剧痛,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省点力气吧。” 裴承衍眸色冰寒,笑意尽敛:“你很快就能跟你主子团聚了。” 刺客瞳孔骤缩,绝望中爆发出一声嘶吼,猛地抽出袖中短刃,直刺裴承衍心口——— “我跟你同归于尽!” 利刃破空的寒光乍闪,却连他的衣摆都没沾到。 裴承衍手腕陡翻,骨扇如铁钳般扣住他腕间。 指节微沉——— “咔嚓!” 腕骨应声崩裂! 短刃落地,清脆声响在宫道回荡。 “就这点能耐,也敢在宫里下毒?” 裴承衍一脚踩在他胸口,力道渐重。 看着刺客口鼻溢血、眼珠凸起的狼狈样,他没再多言。 身形微侧,懒懒撤脚后退半步。 禁卫军立刻上前,铁链锁颈,拖拽着刺客离去。 凄厉惨叫划破夜空,渐渐消散在宫道尽头。 死寂重归。 裴承衍负手而立,望向明昭殿的方向,眼底翻涌着暗潮。 夜半三更,夜色如墨,唯有远处琉璃殿的宫灯,透出几点昏黄光晕,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无数画面在脑海中闪回。 深吸一口气,夜风裹着金砖的凉意,吹散几分戾气,眼神却愈发坚定。 一步步走向明昭殿。 殿宇巍峨,飞檐上的走兽在夜色中狰狞可怖。 到了殿门前,他猛地撩起衣袍。 双膝跪地,额头重重叩在冰冷金砖上。 第606章 奉旨拿人 天色微亮。 裴砚秋睡得正沉,府外骤起的喧哗,硬生生撕碎了好梦。 “吵什么?!” 他猛地掀被,戾气冲霄,朝门外怒喝。 昨夜乱梦缠磨,此刻骤然惊醒,烦躁欲裂。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小厮连滚带爬撞进门,脸色惨白如纸:“侯、侯爷!大事不好了!” 裴砚秋眉头紧拧,正要发作,却见小厮牙关打颤,手指门外:“府外……府外围满了禁卫军!” 禁卫军? 裴砚秋心头猛地一沉,不祥之感瞬间攫住四肢百骸。 “谁带的队?”他急声追问。 “是、是禁军统领亲至……”小厮几乎哭瘫在地,“说、说是奉旨拿人!” 奉旨拿人! 裴砚秋如遭雷击,脑子轰然空白,失声嘶吼:“你再说一遍?!” 禁卫军乃天子亲军,专司缉拿钦犯,寻常官员府邸岂敢擅围? 一定是有人在御前构陷,要置他勇毅侯于死地! 裴砚秋没了耐心,怒喝一声,胡乱披件外袍,三步并作两步往外冲。 刚跨出房门,寒气裹挟着杀气扑面而来! 数十名禁军已然闯府,分列庭院两侧。 重甲浸着熹微晨光,长刀寒芒直刺眼底,森然威压如泰山压顶,呛得人喘不过气! 裴砚秋从未见过这般阵仗,到了嘴边的质问,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目光扫过众禁军,冷声道:“本侯府究竟犯了何罪,要劳禁军围府?” 领头的禁军统领往前一步,语气淡漠:“奉圣谕请侯爷入宫,要事面圣便知。” 裴砚秋心又沉了沉! 这般阵仗,这般说辞,已然预示灾祸临头! 他脸色泛白,嘴上却不肯服软,强扯出一抹笑意:“既是陛下旨意,本侯自当遵从,何必兴师动众?” 庭院内死寂无声,气氛僵冷到了极点。 裴砚秋脸上的笑意再也维持不住,心脏狂跳。 “要入宫,总得容本侯洗漱更衣,还请稍候———” “不必了。”统领直接打断,“陛下等着回话,耽搁不得。” 裴砚秋神色一僵,见禁军毫无退让之意,只能硬着头皮道:“罢了,这便走!” 另一侧偏院。 姬姌枯坐整夜,天际泛白时刚生出倦意,府外骤然传来杂乱声响。 夹杂着甲叶摩擦的铿锵声,乱作一团。 她皱了皱眉,起身走到窗边。 这偏院房门被裴砚秋从外锁住,唯有窗棂能推开一道细缝。 顺着缝隙望去,府中下人们四处奔逃,神色惶惶如丧家之犬,竟是天塌地陷的模样。 姬姌先是一愣,随即眼底骤然迸裂出灼亮狂喜! 是苏欢! 肯定是她! 她终于动手了! 姬姌猛力搡向窗棂,想看得更真切些。 可窗早被木栅钉死大半,任凭她如何用力,纹丝不动。 她转身扑到门边,双拳擂得门板咚咚响:“开门!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 庭院里守着的仆役听见动静,回头瞥了眼,哪里还有心思管她? ———勇毅侯被禁卫军带走了! 这消息如惊雷炸响,侯府上下早已乱作一团! 堂堂勇毅侯,如今被禁卫军押进宫里,裴家这百年基业,怕是要轰然崩塌! “别傻站着了!快跑啊!等会儿被株连,小命都保不住!” “可不是!侯爷都自身难保,咱们这些下人还不赶紧逃?” “唉!好端端的侯府,怎么一夜之间就天翻地覆了?” 杂乱的议论声飘进耳中,姬姌听得分明。 她心中笃定——定是裴砚秋做的那些丑事败露了! “侯爷自身难保,咱们还不赶紧逃?” 禁卫军这般大张旗鼓上门拿人,此事绝无半分虚假! 姬姌又惊又喜,胸中郁气一扫而空,抬手再捶门板,却依旧打不开。 她咬着唇,眼底翻涌着急切。 自从被囚在此,她身子日渐孱弱,若非靠着报仇的执念撑着,早已熬不到今日。 如今大仇将报,不亲眼看着裴家覆灭,怎解心头之恨!? 更重要的是,还有一个人——— “娘亲———!” 一声稚嫩的哭喊声陡然传来。 姬姌心头一震,踉跄着冲回窗边,透过狭窄的缝隙朝外望去。 只见裴瑾轩满脸泪痕,衣衫不整,赤着脚朝这边狂奔而来。 “瑾儿!”姬姌失声唤道。 裴瑾轩听见熟悉的声音,终于在窗缝后看到了那张日思夜想的脸。 虽憔悴了许多,却分明是他许久未见的娘亲! “娘!” 裴瑾轩哭着扑到窗前,泪水汹涌而出,胸膛剧烈起伏,声音里满是惶恐。 “娘,我终于找到你了!我、我好怕———” 姬姌下意识想伸手抱他,可窗缝太窄,连胳膊都伸不出去。 她强忍着泪意,柔声道:“瑾儿乖,娘在这儿。你怎么独自跑来了?其他人呢?” 裴瑾轩抹着眼泪,抽噎着道:“他们、他们都跑没影了……我听说爹爹被抓了,娘,我好害怕!” 姬姌心中又酸又怒,却只能强压下去。 “瑾儿不怕,娘陪着你呢。” 她说着,转身在屋内扫视一圈,不知哪来的力气,抄起一把梨花木椅,朝着门板狠狠砸去! 哐当———! 轰隆! 那把锁竟被砸开,门板应声而裂! 只是这一下耗尽了姬姌的气力,她身子一晃,直直朝前栽倒! 裴瑾轩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冲过去。 哭喊声愈发凄厉:“娘,你怎么样?” 姬姌只觉额角一阵温热,抬手一摸,满手黏腻的腥甜。 竟是磕在了断裂的门板上,划开一道深长的口子,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第607章 天道好还 姬姌只觉天旋地转,血污糊眼。 可此刻哪顾得上这些? 她抬手用袖口拭净脸畔血痕,踉跄爬起,不顾自身伤痛,一把将裴瑾轩紧揽入怀中。 “娘无碍,轩儿别怕!娘自始至终都陪着你。” 裴瑾轩在她怀中放声恸哭。 他素日娇养,何曾见过这般兵荒马乱的景象? 一时被吓得魂飞魄散,唯有撕心裂肺的哭声能宣泄惶恐。 姬姌深吸一口气,掌心抚过他头顶,一字一顿道:“轩儿,此地不可久留,咱们得走!” “走?去哪?”裴瑾轩泪眼朦胧,抽噎着问。 这勇毅侯府,是他唯一的家啊! 除了勇毅侯府,他们还能去往何方? 姬姌抿紧了唇。 她怎敢说,自己是怕裴砚秋报复? 今日之事虽猝不及防,但那厮睚眦必报,定然留有后手! 若被他察觉到大乱与自己有关,必不择手段取她性命! 这勇毅侯府早已不是安身立命之地,必须尽快脱身! “轩儿别哭,跟着娘走便是。” 姬姌换了只还算干净的手,小心翼翼拭去裴瑾轩脸上的泪珠。 裴瑾轩心中仍是不安,却还是乖乖点头,强忍着哭腔,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 姬姌抬眼扫视四周。 府中已然乱作一团,人人自危,仆妇家丁早已作鸟兽散,连半个人影都瞧不见。 这般景象,倒也省了不少麻烦。 姬姌牵起裴瑾轩的小手,脚步匆匆地朝着东侧偏门方向而去! …… 勇毅侯府占地广阔,姬姌带着裴瑾轩往外走了许久,只觉得每一步都格外煎熬。 偶尔遇上几个仓皇逃窜的下人,也只是匆匆瞥了他们一眼,便头也不回地狂奔而去。 整个侯府都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刚绕过抄手游廊,一阵凄厉的女子哭喊声便从西侧跨院传来。 姬姌脚步一顿,侧头望去,就见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双手沾满鲜血,满脸慌张地跑了出来。 “来人啊!快找人来啊!”她瞧着年纪尚小,姬姌从未见过这张脸,想来是裴砚秋带回外室后才入府的,“我们夫人动了胎气见红了!快请产婆来啊!” 她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带着浓浓的哭腔。 可此刻府中人人自顾不暇,忙着收拾细软逃命,谁还会顾及一个即将生产的外室? 姬姌心中一动,瞬间明白过来——这定是裴砚秋那个外室,算算日子,竟是早产了? 念及此,姬姌脸上勾起一抹快意的冷笑。 天道好还,报应不爽! 小丫鬟在门口喊了半天,始终无人应答,屋内女子的哭声愈发凄厉,又渐渐微弱下去。 姬姌冷冷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嘲讽:“别喊了,这时候没人会来的。你还是赶紧回去瞧瞧,你家那位‘夫人’还撑不撑得住。要知道……女人生孩子,本就是一脚迈进鬼门关的事儿。” 小丫鬟正慌得六神无主,猛然瞥见满脸是血的姬姌,那双眼睛里的嘲讽像冰锥一般刺人,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此时的姬姌身形单薄,连日来的磋磨让她两颊微微塌着,再加上满脸猩红血迹顺着下颌滴落,瞧着竟如同从地狱爬回来索命的厉鬼! 小丫鬟吓得血色尽褪,双腿一软连连后退,被门槛绊倒重重摔在地上。 她哪里还顾得上疼痛,扶着门框勉强爬起身,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回屋内。 片刻后,一道绝望的哭喊声穿透庭院—— “夫人!” 满院的嘈杂声中,这声哭喊很快便被淹没。 可姬姌却听得一清二楚。 只觉得胸口积压许久的浊气瞬间消散,通体舒畅不已。 先前她还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要毁在裴砚秋手里,可此刻才知,上天待她终究不算太薄。 裴瑾轩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被那哭声吓得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往姬姌身后躲去。 他素来不喜欢这西侧跨院,自从里面那个女人来了之后,他和娘的日子就一日不如一日。 他怯生生地问道:“娘,她、她是不是死了啊?” 姬姌回过神,抬手摸了摸他的头,语气平淡:“那不是轩儿该操心的事,咱们走。” 裴瑾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乖乖跟着她继续往前走,很快便将那绝望的哭声抛在了身后。 可走着走着,姬姌忽然察觉到不对劲。 她皱起眉头,放慢了脚步。 当她带着裴瑾轩来到前院时,心中的不安终于得到了证实。 庭院之中,密密麻麻站满了侯府下人。 他们或是紧张或是恐惧,显然都已慌了神,却在此时齐齐噤声,气氛诡异至极。 姬姌心中隐约有了猜测,又往前走了几步,终于隔着重重人群,看到了大门外森然站立的禁军! ——他们竟是兵分两路,一队押着裴砚秋进宫面圣,一队留下围堵了勇毅侯府! 姬姌心中顿时焦急起来。 这般阵仗,摆明了是不会放任何人出去的! 那她和轩儿……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似乎是有贵人来了。 姬姌看到门口的禁军齐齐朝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望去,随即恭敬行礼。 来者身份必定尊贵无比。 姬姌拔高了些身子,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终于,她瞥见了一抹雪白的衣角。 ——魏刈! 姬姌震惊地瞪大了眼睛,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这个时候,魏刈怎么会来? 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却见魏刈跟禁军统领低声说了几句,而后目光便投向了侯府院内。 几乎是一瞬间,他的目光便精准地锁定了人群之后躲藏着的姬姌。 四目相对的刹那,姬姌只觉得自己浑身的秘密都被人洞穿了一般! 她慌忙低下头,转身便想逃跑,魏刈却已然开口。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奉大长公主谕,有请勇毅侯夫人入尚仪府。” 姬姌浑身一僵!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瞬间反应过来,齐齐回头朝着姬姌的方向看来。 此时,他们才想起,这勇毅侯府中,还有一位销声匿迹了许久的正牌夫人——姬姌。 姬姌只觉得如芒在背,浑身不自在。 她咬了咬下唇,眼底闪过一抹决绝之色,随即缓缓转过身,声音艰涩地开口:“……既是大长公主之命,姬姌不敢不从。” 第608章 最后一次叫你 裴砚秋自被禁卫军带离了勇毅侯府后,一路心乱如麻。 远处明昭殿巍峨矗立,檐角鎏金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他心底的惶恐,如涛涛江水漫过五脏六腑。 陛下突然传召,究竟为何? 难道是……昨夜的图谋败露了? 他想向禁卫军探口风,可那群人神色冷峻,半字不吐。 裴砚秋不敢再追问,只能在心底暗自祷告。 直到瞥见明昭殿前那道身影——— 他猛地僵在原地,魂飞魄散! 裴、裴承衍! 虽未瞧见正脸,可那身形轮廓,他这辈子都不会认错! 在帝京销声匿迹许久的裴承衍,此刻竟昂首站在殿外,脊背挺得笔直! 裴砚秋脑子瞬间空白,脚步钉在原地,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到底想干什么?! 本以为这逆弟受了重创,早已灰溜溜逃离帝京,可如今——— “侯爷,请。” 身后禁卫军低声催促,裴砚秋才猛然回神。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可越是靠近明昭殿,双腿就越发软。 裴承衍似是察觉到身后的动静,身形微顿,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早已恩断义绝的兄弟二人,竟以这般荒诞的方式重逢,实在讽刺。 念及此,裴承衍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语气轻慢,带着几分戏谑,“别来无恙啊,兄长。” 这声‘兄长’,听似恭敬,实则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讽。 裴砚秋怒火中烧,厉声呵斥:“谁是你兄长!勇毅侯府早没你这等不忠不义之徒!” 裴承衍眉梢微挑,眼底笑意更浓。 “这声兄长,是最后一次叫你,不必如此动怒。” 他本就没想再与这所谓兄长有半分牵扯。 裴砚秋听着这话,心头莫名发慌。 他瞥了眼紧闭的殿门,又上下打量着裴承衍,怒声道,“此处岂容你放肆!还不快滚!” 裴承衍慢悠悠转回身,下巴微抬,语气带着几分嘲弄,“我今日是来求见陛下的,陛下未发话,难道勇毅侯的话,比圣旨还管用?” “你!” 裴砚秋被怼得哑口无言,胸口憋得快要炸开。 “休要胡言乱语!” 他怎么忘了,这逆弟向来能言善辩,巧舌如簧! 这话若是传到陛下耳中,他岂不是——— 裴承衍却只是淡淡一笑,不再多言。 就在裴砚秋还想再骂几句时,明昭殿的大门忽然‘吱呀’一声,缓缓开启。 裴砚秋心头一紧,连忙收声,抬眼望去。 李公公手持拂尘,从殿内走出。 “陛下有旨,宣勇毅侯裴砚秋、裴承衍一同进殿!” 裴砚秋惊得瞳孔骤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下一秒,裴承衍比他反应更快,当即跪地行礼,声音恭敬,“臣,谢陛下恩典!” 起身时,他随手拂去了肩头沾染的夜露。 裴砚秋这才注意到,裴承衍穿的竟是一身……黑色夜行装!? 不等他细想,裴承衍再次回头看来,眼神似笑非笑。 “侯爷,请先行?” 裴砚秋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差点憋出内伤。 他愤愤甩袖,径直越过裴承衍,大步朝着明昭殿内走去! 第609章 何人敢胁迫于你? 裴承衍眸色冷冽,望着那道仓皇背影,缓缓提步,踏碎殿外残阳。 明昭殿内。 裴砚秋刚跨进门槛,一股浓烈的药气便直冲鼻腔。 姬帝端坐案前,龙袍暗纹在烛火下流转。 他不敢抬头窥伺圣颜,垂首敛眉,趋步至殿中,双膝跪地。 “臣裴砚秋,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额头贴紧冰凉金砖,礼数周全到极致。 可姬帝仿佛未闻,指尖捏着药碗,慢条斯理地吹拂着药沫。 大殿静得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被放大数倍。 裴砚秋维持着跪拜姿势,四肢渐渐僵硬,冷汗顺着额角滑入鬓发,心脏狂跳不止。 无形的龙威如泰山压顶,让他连动一根手指都不敢。 片刻后,殿门再次被推开。 裴承衍缓步而入,与裴砚秋隔着三尺距离,宛若未见,撩袍便跪。 “陛下宽宥,承衍擅自入宫,特来领罪!” 姬帝这才抬眼,目光扫过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朕未曾降罪,你倒先请罪了?” 裴承衍垂眸:“宫禁森严,臣逾矩在先,不敢不请罪。” 姬帝仰头饮尽汤药,眉头微蹙:“今日这药,怎比往日烈上三分?” 陈恪躬身接过空碗,恭声道:“回陛下,是苏二小姐调整了药方,添了两味辅药,说陛下龙体日渐康愈,需加重药效稳固。” 姬帝摆了摆手,语气带了几分玩笑:“你也跟着她哄朕,哪有愈病愈烈的道理?” 陈恪察言观色,笑道:“陛下龙体康健,自然知晓轻重,苏二小姐的医术,陛下素来信得过的。” 姬帝脸色稍缓,颔首道:“她的手段,朕自然信。” 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裴承衍身上:“朕记得,先前勇毅侯府裴傅病重,是你请她诊治的?” 裴承衍应声:“回陛下,确有此事。” 姬帝点头又摇头,目光飘向殿外,语气难测:“她医术卓绝,只可惜……你父亲无福消受。” 裴承衍沉默不语。 裴砚秋心头猛地一震,差点破功抬头。 陛下为何突然提及先父?袭爵的是他裴砚秋,陛下不问他,反倒垂询裴承衍! 这消失的时日里,裴承衍到底做了什么?今日入宫,又打的什么算盘?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翻涌,尚未理出头绪,姬帝的声音已再次响起。 “裴砚秋,你可知朕今日宣你入宫,所为何事?” 语气平淡无波,却藏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裴砚秋双手撑地,指节泛白。 “臣……臣愚钝,未能参透陛下深意!” 第701章惊雷炸顶!(一更) 姬帝对他这答复并未露半分讶异,语调平缓却带着威压:“那你可曾问过你二弟,今日入宫所为何事?” 裴砚秋一颗心狂跳不止,几乎要撞碎胸腔。 他自然问过,可裴承衍那厮牙关紧咬,半个字都不肯吐露! 片刻后,裴砚秋的头垂得更低,声音发颤:“微臣……亦不知情。” 姬帝默然不语。 殿内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裴砚秋越发惶恐,绞尽脑汁辩解:“微臣这二弟……虽与微臣血脉相连,却自幼顽劣不羁,不服管教。别说微臣,便是先父在世时,也屡屡训诫无果,深为头疼,所以……” 裴承衍眸色冰寒,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讥诮。 都到这般境地了,裴砚秋还想着往他身上泼脏水,这份执念,倒也算难能可贵。 姬帝眼帘微抬,目光扫过裴砚秋,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这般说,朕倒也记起来了。昔年裴傅将军,确是常为这小子动气,每回提及,皆是恨铁不成钢。” 裴砚秋心头一松,忙顺着话头道:“臣弟顽劣不堪,微臣身为长兄,本该悉心教导,奈何——” “裴傅生前曾与朕言,你身子孱弱,不宜习练武艺。所幸这二小子,在拳脚功夫上倒有几分天赋。”姬帝骤然打断他,话锋一转,“可惜啊,这小子往日只知流连市井,蹉跎了一身本事,着实让裴傅失望。” “……” 裴砚秋剩下的话尽数堵在喉咙,噎得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面皮火辣辣的,宛若被人当众扇了一记耳光! 姬帝这话,无异于明说——当年裴傅心中,本是更看重裴承衍的,只是这小子无心仕途,才不得不作罢! 这事儿,裴砚秋何尝不知?可他偏生不愿承认! 裴承衍? 不过是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即便有几分蛮力,又能如何? 还能翻了天去? 他从未将这个弟弟放在眼里半分。 可如今姬帝当众点破,硬生生将这层遮羞布扯得粉碎,把两人的差距摆到了明面上! 裴砚秋脸皮僵硬,勉强扯了扯嘴角,却不知该如何接话。 姬帝却似未察觉他的窘迫,淡淡一笑:“不过此番,这二小子倒是为朕立了一功。裴傅若泉下有知,想必也会深感欣慰。” 裴砚秋险些控制不住,猛地抬头,脸色煞白。 立功?! 他能立什么功!? 裴承衍分明一早便在集英殿外候着,那模样,明明是来请罪的,怎会是—— 裴承衍敛眉垂目,神色平静地躬身:“陛下谬赞,承衍愧不敢当。” 姬帝笑着点了点他,语气带着赞赏:“何须过谦!若非你昨日连夜追查,截获那封毒杀秦铮的密信,又当场擒获同党,这威远将军怕是早已性命不保!此乃大功一件,朕当重赏!” 裴砚秋如遭晴天霹雳! 脑子瞬间一片空白,哪里还顾得上君臣之礼,霍然抬头,脸色惨白如纸。 姬帝迎上他惊惶的目光,脸上笑意未减,眼底却寒芒毕露:“哦,倒是朕疏忽了,你刚被传召入宫,想必还不知晓此事。” 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如惊雷般在裴砚秋耳边炸响,震得他耳膜生疼! ——“朕已决意,亲自审问那逆党与秦铮。你既来了,便留下做个见证,如何?” 第702章谁敢胁你(一更) 裴砚秋大脑一片空白,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动弹不得。 姬帝这话听着轻描淡写,可他如何忘了,自己是如何被暗影卫“请”进宫来的! 如今陛下说要亲自审问,还要他在一旁见证…… 这分明是要审他! 裴砚秋喉咙干涩,过了许久,才脸色惨白地艰难开口:“……微、微臣……遵旨……” 姬帝却似未察觉他的异样,脸上笑意敛去,语调骤然冷肃:“带上来。” 陈公公躬身应诺,快步退了出去。 姬帝这才抬眼,目光在裴砚秋与裴承衍兄弟二人身上扫过,缓缓道:“都起身吧,此处非朝会之地,无需多礼。” “谢陛下。” 裴承衍从善如流地站起身,而后侧身退到一旁,垂手而立,神色淡然。 裴砚秋愈发尴尬。 事已至此,他也别无他法,只能硬着头皮起身。 或许是跪得久了,又或许是心头惊惶过度,他起身时双腿猛然一软,竟是踉跄着险些栽倒在地。 姬帝靠在龙椅上,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怎么?身子不适?” 裴砚秋勉强站稳身形,连忙躬身道:“多谢陛下关怀,微臣、微臣无碍。” 说罢,他也退到另一侧,垂首而立。 只是那唇色依旧惨白如纸,整个人看起来惊魂未定,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大殿内再次陷入死寂,裴砚秋甚至能清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无数纷乱的念头在脑海中翻腾,让他心神不宁。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裴砚秋心头一紧,下意识扭头望去,就见暗影卫押着一名身着囚服的男子走了进来。 那男子正是秦铮,年未满三十,便已官至威远将军,本是前途无量,平步青云。 若非犯下大错,日后必定能更进一步,权倾一方。 可惜—— 如今的他头发散乱,囚服上沾染着血迹,浑身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半分昔日的威风? 忽然,裴砚秋脑中灵光一闪! ——不对! 既然昨晚的事已然败露,秦铮怎会看起来……毫无中毒的迹象? 裴砚秋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双眼死死盯着秦铮,恨不得将他看穿!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没等他想明白,又有一人被押了上来。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裴砚秋悬着的心骤然沉入谷底,凉透了半边身子。 他几乎是慌不择路地收回目光,再也不敢抬头多看一眼。 然而,殿内的动静,依旧清晰地传入耳中。 陈公公躬身禀道:“陛下,威远将军秦铮与逆党于穆,已带到。” 秦铮自昨夜昏迷后,直至今日清晨才苏醒,刚睁开眼便被押来此处。 先前他尚且懵懂,此刻踏入集英殿,看清那道明黄色的身影,顿时魂飞魄散! “陛、陛……” 他结结巴巴地开口,竟是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身旁的于穆已然抢先一步,跪倒在地痛哭流涕:“陛下!奴才知错了!奴才也是被逼无奈啊!求陛下明察!” 姬帝目光漠然如冰,淡声开口,语气带着彻骨的寒意:“你身为司礼监秉笔太监,身居要职,何人敢胁迫于你?” 第610章 素未谋面? 于穆哭得涕泗横流,眼角余光瞥见裴砚秋,陡然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踉跄着指向他! “是、是勇毅侯府裴傅!全是他胁迫奴才所为!” 裴砚秋只觉脑颅阵阵抽痛,一根神经绷得快要断裂,鲜血瞬间冲顶,回头时满脸戾气嘶吼:“于公公!你我素来无冤无仇,为何要凭空构陷!你到底安的什么歹心!” 他早料到于穆被抓后事情可能败露,却万万没料到,这阉人连审讯都没挨上几句,便如倒豆子般全盘招供! 这蠢货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于穆此刻早已顾不上其他。 他本是底层小太监,靠着阿谀奉承攀附高位,后来搭上裴砚秋,才坐稳秉笔太监之位,一时风光无两。 可他本事稀松,遇着大事便露了怯。 被禁卫军拿下后,只关了一夜便熬不住,刚被押进集英殿,便迫不及待供出了主使。 昨日之事,但凡有几分心智的人都看得出是个局! 这说明他们的所作所为,早已在姬帝预料之中! 这般境地,除了坦白认罪求宽恕,还能有别的活路? 于穆咚咚磕头,沉闷的声响里,额头转眼红肿渗血。 “求陛下明鉴!奴才所言句句非虚!前日,勇毅侯许以万两黄金,让奴才暗中在秦铮大人的信物上动手脚,务必令他无法活着踏入集英殿!奴才、奴才本不敢从命,可他说……秦铮犯的是不赦之罪,无论如何审问,终究难逃一死。只要、只要奴才能助他成事,便、便有享不尽的富贵!奴才一时猪油蒙心,这才、这才……” 他边哭边诉,那副悔恨交加的模样,倒像是真有几分真心。 “奴才自知罪该万死,只求陛下看在奴才伺候多年的份上———” “一派胡言!” 裴砚秋再也按捺不住,猛然拍案厉喝! 他气得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若不是姬帝端坐殿上,只怕早已冲过去将这阉人撕碎! “好端端的,我为何要对秦铮下手!”愤怒与恐惧交织,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更何况!今日之前,我与他素未谋面!你空口白牙,竟将这盆脏水泼得如此彻底!你究竟受了谁的指使,要这般害我!” 说着,他的目光冷冷扫过一旁的裴承衍。 那眼神中的深意,殿内众人皆是一目了然。 只差明说,这一切都是裴承衍设下的毒计。 裴承衍自然感受到了这浓烈的敌意。 他原本只是垂眸静立,淡漠旁观这场闹剧,此刻终于抬眼,唇边勾起一抹轻笑。 那笑声极轻,却在肃穆的集英殿内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大殿之内,瞬间陷入死寂。 裴砚秋又惊又怒,忍不住拔高声调质问:“你笑什么!” 裴承衍抬眸看来。 脸上笑意未散,散漫中带着几分嘲讽。 裴砚秋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裴承衍慢条斯理开口: “我笑,秦铮当年入仕的举荐文书,分明是你亲手所写,怎么今日反倒成了素未谋面?” 裴砚秋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如纸! 第611章 揪出暴揍 乱中失算! 他竟把这关键一节抛到了九霄云外! 裴砚秋面色青一阵白一阵,脑中闪过万千托词,可到了舌尖,却尽数堵死——此等境况,任何言辞皆为无力狡辩! 他喉结滚动,凭着最后一丝求生欲艰涩开口:“这、这……陛下饶命!” “噗通”一声,裴砚秋重重磕在金砖上,笃笃作响,满脸痛悔莫及之态。 “微臣当年确为秦铮写过荐书,可、可那都是受人所迫,绝非微臣本心啊!都怪微臣一时糊涂,才、才———” “哦?”姬帝终是启唇,语调听不出喜怒,低沉平缓却带着山崩欲裂的威压,“受人所迫?那人是谁?” “我——” 裴砚秋瞬间语塞。 那名字在喉间滚了几滚,几乎要破口而出。 可残存的理智又将他拽回现实。 说……还是不说? 若全盘托出,陛下必定穷追不舍彻查到底! 届时,某些深埋的秘辛怕是再也藏不住了! 可若是不说,眼前这死局,又该如何破? 集英殿内死寂一片,连空气都似凝结成冰。 裴承衍立在一旁冷眼睨着,眼底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他自然知晓裴砚秋口中之人是谁,便是龙椅上的姬帝,亦是心如明镜。 此刻发问,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裴砚秋真当自己的谋划天衣无缝,却忘了这帝京、这皇宫,究竟是谁的天下? 竟妄图瞒天过海,实在愚不可及! 就在此时,跪在一侧的秦铮猛地回过神来,双目圆睁,惊骇与怒火交织,直冲天灵盖! 下一秒,他拖着病恹恹的身子,竟径直朝着裴砚秋扑了过去! “原来是你这奸贼!” 裴砚秋毫无防备,听得身后动静刚要转头,便撞进对方凶戾嗜血的眼眸,惊得魂飞魄散! 他下意识便要后退躲闪,奈何跪地太久双腿发麻,动作慢了半拍。 偏秦铮本是武将出身,虽说沙场之上没什么真本事,惯会投机取巧,可身子骨终究比常年养尊处优的裴砚秋硬朗得多。 这一扑,竟精准无误地将裴砚秋扑倒在地! “你竟敢买凶害我!老子横竖都是一死,不如拉你垫背,一同下地狱!” 秦铮嘶吼着,嗓音沙哑如破锣,双目赤红,满是积压的怨毒与恨意。 方才他还懵懵懂懂,可于穆被带进来后,便直截了当地供出了裴砚秋! 起初他还未反应过来,直到听见裴砚秋的狡辩之词,才猛然记起,自己当年正是靠着裴家在军中的门路,才谋得了如今的职位。 其他人与他无冤无仇,断然没有害他的理由! 唯有裴砚秋不同——他们之间,藏着见不得光的利益纠葛! 此时此刻,裴砚秋绝对是最盼着他死的人! 想通此节,秦铮如何还能按捺得住! 就算拼上这条性命,也绝不能让裴砚秋好过! 张总管见此情景,反应极快,当即蹙眉高喝:“放肆!还不速速将他拿下!” 禁卫军起初也没料到已是半死不活的秦铮会突然暴起,愣了一瞬,随即齐齐冲了上去! 第612章 这狗贼疯了 裴砚秋全然没料到变数,秦铮已然拖着残躯扑至跟前! 凛冽杀意扑面而来,直叫他魂飞魄散。 本能后退间,却因长跪在地腿脚麻木,动作慢了半拍。 秦铮此刻怒火焚心,恨到极致,踉跄着竟死死攥住裴砚秋的臂膀! 指节泛白,力道沉得骇人,钻心剧痛直窜骨髓,裴砚秋面色瞬间煞白。 “撒手!” 他又惊又怒,奋力挣扎想甩开对方,可自幼养尊处优,手无缚鸡之力,哪是秦铮对手? 只觉臂膀都要被生生捏碎! 余光瞥见殿外侍卫闻声疾冲而入,裴砚秋急得嘶吼:“快!把这逆贼拖走!” 侍卫也没料到秦铮重伤之下仍如此悍勇,一时怔住,随即想起圣驾在前,不敢怠慢,疾步上前拖拽。 双拳难敌四手,秦铮终究被按住肩头。 裴砚秋心头巨石落地,盯着秦铮的眼底,恨意翻涌——— 若不是这狗贼贪得无厌,谎报军功、伪造战绩,他怎会被牵连至此? 费心给他谋了肥差,他却不知安分,一门心思钻营作奸! 秦铮恰好捕捉到他眼中的鄙夷怨毒,险些气笑。 ——裴砚秋这废物,居然也配看不起他? 不过是仗着父辈荫庇的病秧子,真扔到战场上,早成了刀下亡魂! 怨愤攻心,秦铮状若疯魔,猛地偏头,竟用尽全力咬在裴砚秋的手背! “啊———!” 凄厉惨叫响彻大殿。 众人定睛看去,秦铮竟生生撕下一截指骨,鲜血喷溅而出! 裴砚秋捧着血肉模糊的手,疼得浑身抽搐,瘫坐在地哀嚎,脑子一片混乱。 “疯了!这狗贼疯了!” 恐惧与恨意交织,他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张总管眉头紧蹙,上前厉声呵斥:“圣驾之前,竟敢如此癫狂!当诛九族!” 秦铮已被死死按在地上,狼狈跪趴,却突然发出一阵畅快的笑,面目狰狞,眼底翻涌着同归于尽的快意。 “你想让我死无全尸?先问问我答应不答应!” 他活不成,裴砚秋也别想体面! 断了一指,此事传遍帝京,裴砚秋必成天下笑柄! 裴砚秋如何不懂这个道理? 怒极攻心,恨不得将秦铮凌迟处死,可双脚却像灌了铅,动弹不得。 ——秦铮已然疯魔,疯子的行径,谁能预料? 必须尽快除了他! 念头电转,裴砚秋强压剧痛与恐惧,转身对着集英殿上的姬帝重重磕了个响头,声泪俱下: “陛下!秦铮胆大包天,亵渎圣驾,罪该万死!求陛下即刻赐死,以正纲纪!” 姬帝缓缓掀起眼帘,目光淡漠无波。 裴砚秋被这眼神看得心底发凉,控诉的话语卡在喉咙,嘶哑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陛、陛下……” “案子尚未审结,怎可草草定夺?” 姬帝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裴砚秋浑身一僵,如坠冰窖,血液都似冻住。 他竟忘了这关键——秦铮若开口,后果不堪设想! 强忍手背剧痛,他不敢再多言,只觉额头冷汗涔涔,内衫早已湿透,心脏狂跳不止。 可不等他缓神,身后便传来秦铮干涩愤懑的声音,带着血沫的笑声诡异刺耳: “裴砚秋,你这般急着让我死,是怕我抖出你的龌龊事吧?” 裴砚秋骤然回头,色厉内荏:“胡言乱语!我与你素无冤仇,你为何……” “素无冤仇?” 秦铮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大殿回荡,渗人至极。 他咬牙切齿,字字如刀:“你若真想撇清关系,先把送进勇毅侯府的三十七万两纹银吐出来!” 裴砚秋头皮发麻,魂飞魄散,脱口反驳:“血口喷人!我何时收过你半分银两!秦铮,你罪行滔天,死到临头还想拉人垫背,痴心妄想!” “你不认?” 秦铮冷笑一声,眼神阴鸷。 裴砚秋心头一跳,暗自庆幸未曾留下证据,可秦铮这胸有成竹的模样,又让他惴惴不安。 果然,下一刻,秦铮缓缓抬头,望向姬帝,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陛下难道不好奇,这数十万两纹银,究竟是如何来的?” 裴砚秋的心猛地沉到谷底!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秦铮,察觉失态又慌忙低头,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这逆贼是要鱼死网破! 他就不怕牵连朝中一众官员? 可此刻,裴砚秋半句不敢多言,连手背的剧痛都顾不上,只浑身瑟缩,满心惶恐。 姬帝抬了抬眼皮,眸中终于掠过一丝兴味:“哦?” 秦铮早已心神俱裂。 莫名被擒,押解帝京途中受尽折磨,昨夜又遭变故,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他本就不是智谋过人之辈,全靠他人扶持才爬到今日地位,平日里遇敌便逃,哪经得住这般磋磨? 如今只想报仇,什么后果都顾不上了! 他嘴角咧开,语气阴阳怪气:“这一切,自然是仰仗勇毅侯裴傅的庇护。若无他鼎力相助,我区区一个镇北副统制,怎会有那般多的粮草兵马,卖给巴图,换得万两横财?” 第613章 无凭无据 “此刻是几更天了?!” 颜覃猛地截断小厮的话,语气焦灼如焚。 小厮被他眸中急火惊得腿一软,讷讷回话:“您昏睡一日,如今已是辰时一刻……” 竟已耽搁一日!? 竟耽搁一日! 颜覃心头惊雷炸响,寒芒迸射如刀,危机感直扼咽喉。 他掀被欲起,刚挪半步,周身虚软如棉,脚步踉跄险些栽倒。 他掀被便要下床,刚挪半步,便觉周身虚软无力,脚步踉跄险些栽倒。 “大人!”小厮连忙上前搀扶,急声劝阻,“郎中昨日特意叮嘱,您醒后需静养,万不可折腾———” “郎中?什么郎中!?” 颜覃眼神骤然凌厉如刀,死死攥住小厮手腕,语气冰寒刺骨:“谁让你们寻医的?” 小厮被他捏得痛呼,颤声道:“您晕厥后气息断绝,车夫寻遍城中医馆无人敢接,只得去城南请了位游医,用药后才送您回府……” 颜覃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阵阵头痛袭来。 换作平日,以他谨小慎微的性子,必然要追根究底,可此刻事态十万火急,哪有功夫细究? “备车!” 颜覃低头咳了几声,沙哑嗓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入宫!” “您要入宫?”小厮脸色惨白,结结巴巴,“这身子骨如何禁得住———” 这几日朝会颜覃本就未曾出席,也不差这一日,何苦带病硬撑? 等养好了身子再去也不迟啊! “按我说的做!” 颜覃眉头拧成川字,厉声呵斥。 他虽病弱不堪,这一声却带着慑人的威严,怒火暗藏,瞬间将小厮唬得不敢再劝,连连躬身应诺,屁滚尿流退了出去。 颜覃按紧胸口,剧烈喘息,眼底却燃着决绝之火。 这一趟,纵是拼了性命,也非去不可! ······ 皇宫深处。 清雅的沉水香在殿中袅袅弥漫,本应安神静气,此刻却只让人愈发心浮气躁。 姬姌屈膝伏在寒玉地砖上,螓首微垂,身姿僵挺如石雕。 殿门外,偶尔有宫人踮脚张望。 虽隔着紧闭的朱门,什么也瞧不见,却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与八卦。 “她竟还能回宫?” 自从孟贵妃与三皇子倒台,孟家被抄家问斩,人人都以为这位曾经风光无限的公主,定会跌落尘埃,永无回宫之日。 谁曾想,她竟真的回来了! 姬姌对门外的议论毫不知情,也全然不在乎。 此刻能让她挂心的,唯有一件事…… “起身吧。” 大长公主轻叹,语气藏着几分悲凉。 “你身子本就孱弱,这般久跪如何吃得消?” 姬姌眼圈一红,却缓缓摇了摇头。 “姌儿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奢求宽恕。” 大长公主凝视着她,不过短短一月未见,姬姌已是形容枯槁,脸颊深陷,眼下乌青一片,往日灵动的眼眸此刻黯淡如蒙尘的琉璃,一眼便知这些时日过得何等艰难。 大长公主早已听闻勇毅侯府的变故,今日一见,无需多言,便知姬姌受了不少磋磨。 虽心中仍有怨怼,可终究是血脉相连的亲侄女,怎能真的狠心不管? 大长公主闭上眼,只觉一阵头痛袭来。 锦绣连忙上前,伸出纤纤玉指为她轻轻按揉太阳穴。 这手法还是苏欢所教,轻重适宜,不多时便缓解了大长公主的不适,她这才缓缓睁开眼。 “你可知晓,今日为何召你入宫?” 姬姌紧抿唇瓣,艰涩开口:“是为勇毅侯府之事,对吗?” 虽是问句,但悲戚隐忍,早已写满眼底。 大长公主沉默片刻,目光投向殿外。 “并非本宫要见你,真正想见你的,是陛下。” 姬姌身子猛地一颤,如遭雷击。 “看来你早有预料。”大长公主沉声道。 姬姌以头叩地,紧闭双眼,一滴泪珠从眼角滑落,迅速渗入冰冷的地砖之中,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是。” “所有罪责,姌儿一力承担!” 她哭腔凄楚,却字字泣血:“只求姑母护轩儿周全,让他平安长大!” ······ 明昭殿内。 姬帝话音落下,殿中瞬间陷入死寂,落针可闻。 秦铮一声冷笑,上前一步朗声道:“证据自然有!这几年每逢中秋、年节,都有巨额银票流入勇毅侯府!只需彻查裴家账目,便可一目了然!” 勇毅侯府虽是名门望族,却早已没了实权,家中产业虽多,却绝无可能凭空多出这许多银两! 必是通敌铁证! 姬帝微微眯起眼眸,语气平淡:“除此之外,还有其他证据吗?” 秦铮一愣。 这般铁证还不够? 裴砚秋回头瞥见他错愕神色,悬着的心骤然落地。 哼! 他竟忘了,秦铮本就是个有勇无谋的蠢货! 此人常年驻守边关,虚报战功倒是拿手,论起心机算计,纯属草包! 秦铮只当裴家会像他那般蠢笨记账,却不知世家账目早已拆分隐匿,他送来的银子,早已换名目流转无踪。 裴砚秋底气暴涨,拱手朗声道:“陛下!微臣以性命担保,裴家账目清白!愿即刻查账清库,以证无辜!” 查?不过大海捞针! 秦铮彻底懵了。 裴砚秋竟如此理直气壮? 姬帝也无查账之意? “我说的句句属实!”秦铮急得面红耳赤,高声辩解,“那许多银子,绝不可能无痕!裴砚秋他———” “秦铮。” 裴砚秋冷声截断,眼底满是讥讽,“空口白牙污蔑世家?劝你安分些,否则……”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有内侍匆匆闯入,躬身禀报:“陛下!颜大人求见!” 第614章 他要请什么罪? 姬帝抬眸,眸中闪过几分诧异。 “颜覃?听闻他卧病多日,朝会都告假半月,此刻怎会突然入宫?” 裴砚秋心头骤然惊雷炸响! 颜覃!? 前日那些腌臜事如潮水般涌进脑海,让他后背直冒冷汗。 早不来晚不来,偏赶在这生死关头凑过来! 他用脚趾头都能猜到,颜覃这时候入宫,定然是为了秦铮那厮! 这蠢货是疯魔了?竟要舍弃自身前程,去保一个已自爆罪责的人? 秦铮方才已然认罪伏法,颜覃此刻前来,非但救不了人,反倒会把自己拖进泥沼,坐实同谋之罪! 裴砚秋恨不得冲出去将人拦在殿外,可他不能。 此刻的他,唯有跪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事态朝着不可控的方向狂奔! 秦铮听到“颜覃”二字,先是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 他下意识瞟向姬帝,话音刚落,便见姬帝抬手挥了挥。 “宣他进殿。” “遵旨。” 秦铮瞧见这一幕,死寂的心湖骤然泛起涟漪——— 他有救了! 他初来帝京不久,没什么人脉交情,先前求救无门,只能坐以待毙。 可颜覃来了! 谁不知颜覃深得陛下信任,这些年官运亨通青云直上,只要他肯开口求情,未必没有转机…… 想到这里,秦铮心头燃起熊熊烈火,热切地转头望向殿门,忐忑又期待地等着颜覃到来。 ———他已然想通,今日这官职是保不住了,但只要颜覃能力挽狂澜救他一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唯有裴承衍,仿佛没听见殿外动静一般,神色淡漠如冰,不起半分波澜。 不多时,殿外传来虚浮仓促的脚步声。 颜覃心急如焚,强撑着病体踉跄前行,只恐来迟一步,便会酿下终生遗憾。 一踏入集英殿,他一眼就瞧见了秦铮那狼狈不堪的身影,心头先是一松,随即又揪紧。 自得知秦铮被押解回京,颜覃的心就一直悬在嗓子眼。 如今亲眼所见他这副模样,不难想象这些日子他受了多少酷刑折磨,只怕早已遍体鳞伤…… 秦铮也看见了他,积压的情绪瞬间崩溃,忍不住哽咽一声:“表叔———” 颜覃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楚,强行移开视线,双膝跪地,重重叩首。 “臣颜覃,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姬帝听着他沙哑无力、中气不足的嗓音,眉头微蹙。 “怎么病得如此严重?” 但凡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颜覃此刻状态极差,面色惨白如纸,连站立都需强撑。 颜覃强忍喉间涌上的腥甜,声音依旧谦卑恭敬。 “谢陛下关怀,臣偶感风寒,本不该以这副病容惊扰圣驾。但秦铮乃是臣的表侄,臣断无袖手旁观之理,今日特冒死入宫,向陛下负荆请罪!” 旁人或许不知他与秦铮的关系,但他岂敢欺瞒陛下? 与其被人揭发,不如主动坦白,或许还能求得一丝转机! 秦铮听得这话,只觉头皮发麻,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他惊骇地望向颜覃,满眼难以置信。 ———请罪?! 他……他要请什么罪?! 第615章 终究是来晚了! “卿何过之有?”姬帝抬眸,声线无波。 颜覃沉吸一口气,叩首道:“臣身为长辈,未能严教表侄,已是失责!他既犯错,臣愿同担罪责!只求陛下念臣多年犬马之劳,彻查此事真相!” 言词恳切,字字泣血。 “秦铮戍守镇北关数载,浴血拼杀,生死置之度外。虽无盖世奇功,绝不敢通敌叛国!其中定有蹊跷,还望陛下明察———” “这么说,温庭玉弹劾他的三大罪状,全是虚妄?” 姬帝斜倚龙椅,淡淡截断他的话,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扶手。 颜覃心头一窒。 温庭玉此人,他素有耳闻,性情刚直,办案向来铁证如山,若非握实凭据,绝不可能在朝会之上公然发难。 他摸不透温庭玉究竟掌握了多少底细。 可眼下已是箭在弦上,若再迟疑,恐怕——— 颜覃咬牙,硬着头皮道:“陛下,温大人既递上弹劾疏,想必是听闻了些许流言。但所谓证据,未必属实。镇北关远在千里之外,温大人久居帝京,这其间是否有人从中作梗,尚未可知……” 话音未落,语气已添了几分愤慨。 “秦铮手握重兵护国安民,岂能因几句无凭传言,抹煞半生功绩?这般污名,换谁能忍?臣恳请陛下,速派专人彻查————” 正说着,颜覃忽然瞥见姬帝神色骤变。 那双深邃眼眸落在秦铮身上,喜怒难辨,忽的低低嗤笑一声。 笑声在寂静的明昭殿中,尖锐刺耳。 颜覃心脏狂跳,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窜头顶。 他脸上首度浮现慌乱之色。 “……陛下?” 本能驱使下,他余光扫过殿中众人,却见裴砚秋脸色铁青,秦铮则面无血色,惨白如纸。 这是……怎么回事? 颜覃满心困惑,可混迹官场数十年的直觉告诉他,事情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下一刻,姬帝的话如惊雷炸响,将他钉在原地。 “颜爱卿护侄心切,情真意切,可你这表侄,却未必领你的情啊。” 声调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威压。 姬帝抬手指向秦铮:“卿可知,你踏入明昭殿时,他已将通敌鞑靼、倒卖甲胄军械之事,尽数招认?” 晴天霹雳! 颜覃如遭雷击,僵在当场,脑海中轰然作响,一片空白! 供认不讳?秦铮居然主动招了!? 他难以置信地转动僵硬的脖颈,恰好对上秦铮看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刹那,秦铮率先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他怎会料到颜覃会突然进宫!? 一路被暗影卫押解而来,早已心神俱裂,姬帝不过略加盘问,他便全盘托出,连半分辩解都无! 若是、若是能多撑片刻…… 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颜覃只觉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如坠冰窟。 到了此刻,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终究是来晚了! 剩下的话卡在喉咙,任凭他如何用力,也吐不出一个字。 裴砚秋见此情景,只觉荒谬又解气。 ———真是个蠢货! 还以为他有什么锦囊妙计,没想到连殿内局势都未摸清,就贸然闯进来送死! 方才颜覃大义凛然、痛心疾首的模样,如今看来只觉可笑,殊不知他那好侄儿,早已堵死所有退路! 这下倒好! 当着陛下的面,叔侄二人说辞相悖,傻子也能看出其中猫腻! 裴砚秋暗自咬牙。 先前只觉颜覃因秦铮之事失了分寸,却没料到他竟蠢到这般地步! 好歹也是当过吏部尚书的人,如今怎么变得如此昏聩! 早知如此,昨日就该派人守在颜府,绝不能让他这般冲动行事! 裴砚秋垂眸敛目,心思电转。 不过,颜覃自投罗网,对他而言未必全是坏事。 方才见颜覃闯入,还以为是来负荆请罪,差点吓得魂飞魄散,如今看来,他不过是救侄心切,倒还好办。 沉吟片刻,裴砚秋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颜大人神色恍惚,似是急火攻心,不如先送回府中静养,待身子好转再议此事?” 姬帝眸光微动,不置可否,只淡淡道:“颜大人瞧着确实不妥,这般模样,竟未请太医诊治?” 裴砚秋连忙应道:“回陛下,臣先前劝过他以身体为重,只是病来得迅猛,尚未来得及请孙御医,便已这般模样……” 姬帝眼神一冷:“朕没问你。” 裴砚秋心头一凛,冷汗瞬间浸湿衣袍! 他脸色青白交加,忙叩首认错:“是臣多言,望陛下恕罪!” 姬帝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听你方才所言,你与颜大人交情不浅?” 裴砚秋警铃大作! 连忙辩解:“陛下明鉴!臣与他不过是在文渊书院探讨过文章,并无深交!绝不敢欺瞒陛下,这———” 紧张之下,说话竟带了几分结巴。 姬帝沉默不语,神色难辨。 裴砚秋追悔莫及,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这时候多什么嘴! 这般说辞,反倒显得关系匪浅! 颜覃的贸然闯入,让本就混乱的局势雪上加霜,也彻底乱了他的方寸。 此时,颜覃终于缓过神来。 他心中满是悔恨,暗骂自己太过冲动,竟未打探清楚殿内情形,就贸然闯宫! 若是先派人摸清状况,再做打算,也不至于落得这般境地———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他再次看向秦铮,眼底只剩绝望。 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耳畔轰鸣作响,最终只剩下两个字。 ———完了! 猛地,颜覃胸口剧痛,一口猩红喷出,溅在金砖之上,触目惊心! 第616章 晕厥 “哎!颜大人———” 张总管瞥见这变故,瞳孔骤缩,下意识抬眼望向御座上的姬帝。 “陛下!颜大人似是猝然晕厥了!” 姬帝抬手挥了挥,语气淡漠得不起一丝波澜:“传孙御医来。” 张总管秒懂圣意。 这话里的门道,分明是不肯放颜覃离殿! 他忙躬身应诺,转身疾步而去,袍角带起一阵风。 秦铮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好不容易盼来根救命稻草,没等开口求援,人先昏死过去? 这、这还怎么破局!? “表叔!表叔!” 他挣扎着要扑过去,却被暗影卫死死按在原地,铁钳般的力道让他半分动弹不得。 裴砚秋暗自松了口气,脸上却堆起焦灼之色,声音急切:“颜大人怎会突然晕厥?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可如何是好?” 裴承衍终于抬眼瞥了他一下,语调平淡无波,却带着刺骨的凉意:“陛下已传御医,想来无碍。倒是……勇毅侯方才还说与颜大人交情浅薄,此刻怎的如此急切?” “你——” 裴砚秋语塞,猛地甩袖,摆出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即便同朝为官,也该有几分同僚之谊!眼见他这般光景,若袖手旁观,岂不成了冷血之徒?” 裴承衍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哦?倒是我错看了勇毅侯的重情重义?” “重情重义”四字,他说得慢而清晰,每个字都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嘲讽。 裴砚秋脸色瞬间铁青。 整个帝京谁不知他与裴承衍早已恩断义绝? 裴傅死后,他袭爵的第一件事,便是将裴承衍逐出勇毅侯府! 对亲弟弟尚且如此绝情,怎配谈“重情重义”? 裴承衍这话,分明是暗指他与颜覃有不可告人的干系! 换做平日,裴砚秋早已厉声斥责,可此刻身在明昭殿,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造次。 唯有装作未闻,死死攥紧袖袍,强压下心头怒火。 可裴承衍偏不肯罢休。 他瞥了眼倒地不起、口角溢血、双目紧闭的颜覃,拱手朗声道:“陛下,颜大人病情瞧着凶险,若能请苏二小姐前来,或有转机?” 裴砚秋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瞳孔骤缩,失声惊呼:“苏二小姐?” 他竟要请苏欢入宫!? 不知为何,听到这名字,裴砚秋心底骤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先前在勇毅侯府,那少女沉静从容的模样,如同烙铁般刻在他脑海。 苏欢若是真来了……指不定又要生出什么变数! 他当即开口阻拦,语气带着几分急促:“陛下已传孙御医,你这番话,莫非是质疑太医院诸位大人的医术?” 裴承衍淡淡回应,语气不卑不亢:“苏二小姐的医术,帝京百姓有口皆碑。陛下的性命亦是她所救,此刻请她前来,不过是多一层保障。怎么,勇毅侯对此事,为何如此抵触?” “我没有!” 裴砚秋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偷眼望向御座之上,心底暗自叫苦。 谁不知姬帝的命是苏欢救的,他怎敢当面诋毁太医院? “我只是觉得,此举未免小题大做——” “怎会是小题大做?” 裴承衍截断他的话,声音陡然拔高几分,掷地有声:“其一,颜大人乃朝廷命官;其二,他与秦铮交情匪浅,或能从他口中套出些许线索。无论如何,当务之急是保住他的性命。勇毅侯莫非有比苏二小姐更合适的人选?” “我——” 裴砚秋哑口无言,心中恨得牙痒痒! 这裴承衍自小伶牙俐齿,就算无理也能搅三分! 往日他还能以兄长身份压制,如今却…… 察觉到殿中凝重的气氛,以及御座上姬帝淡漠的目光,裴砚秋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气。 “我并无此意!” 姬帝沉吟片刻,颔首道:“承衍所言有理。来人,速请苏二小姐入宫。” 张总管当即应声:“遵旨。” 姬帝侧头,低低咳嗽了两声,眉宇间染上几分倦意。 “朕有些乏了,待苏欢到来,诊视过颜覃的情况,再议不迟。” 裴砚秋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 这意思,姬帝竟要暂停审问,专等苏欢前来!? “陛下,这万万不可——” 他下意识出言反对,话未说完,便对上姬帝淡漠扫来的目光。 那目光凉飕飕的,带着帝王特有的威压,让他心头一紧。 “怎么,勇毅侯觉得不妥?” 裴砚秋脊背一寒,浑身僵硬,额角渗出冷汗,艰涩开口:“微臣、微臣……并无异议,陛下龙体为重。” 姬帝这才收回目光,在张总管的搀扶下起身,往偏殿歇息去了。 殿中再度陷入沉寂。 场面说不出的荒唐。 御座空空,偌大的明昭殿内,只剩跪在地上傻眼的秦铮,失魂落魄的于穆,分列两侧的裴砚秋与裴承衍。 还有那人事不省的颜覃。 望着这一幕,裴砚秋脸上早已没了血色,指尖冰凉。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裴承衍神色淡然,气定神闲地立在原地,仿佛一切尽在掌控。 裴砚秋左顾右盼,满心惶惶,如坐针毡。 他猜不透裴承衍为何突然举荐苏欢,可他清楚,这两人本就是一伙的! 苏欢若是来了,还不知要掀起什么风浪? 慌乱、紧张、忐忑……种种情绪在裴砚秋心头翻涌。 最终,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颜覃与秦铮身上,眸底闪过一丝阴狠。 若是这两人,此刻便死在这明昭殿…… 所有的麻烦,不就都烟消云散了!? 苏欢接到传召时,刚将最后一片续断晾晒完毕,小心翼翼装入药囊。 她擦了擦指尖的药屑,回头时,乌润的眸中带着几分讶异:“颜大人晕厥了?” 匆匆赶来的宫人抹了把额头的汗,语气急促:“是啊!说是在陛下跟前奏对时,突然呕血昏死过去!陛下已传孙御医前往明昭殿,却仍不放心,特请苏二小姐前去一诊。” 苏欢恍然颔首,眸中闪过一丝思索:“倒是巧了,前几日我刚为颜大人诊过脉,对他的病症略知一二。家中正好无事,那便即刻动身吧。” 说罢,她侧身冲着苏芙芙招了招手。 苏芙芙立刻放下手中整理的药包,小跑过来,乖巧地接过她手中的续断,归入对应的药格。 ———幸好姐姐今日只晒了这点药材,时辰倒是刚刚好呢! 第617章 一眼断症 时光一寸寸磨人。 裴砚秋此生从未尝过这般如坐针毡的滋味。 既不能擅离,便只能硬着头皮在此枯等。 未及一炷香,孙安步履匆匆踏入殿门。 “陛下龙体倦怠,已移驾偏殿歇息。”张总管压低声音,“还请孙御医瞧瞧颜大人的状况……” 孙安目光一扫殿内,心头暗惊。 早听闻今日陛下亲审秦铮,场面必不寻常,却未料竟乱到这般境地。 秦铮形容枯槁,满脸疯癫之色,眼神涣散如痴傻,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颜覃倒在地上昏迷不醒,口鼻溢血,面色青灰如纸。 他二人是姻亲关系,孙安早有耳闻,见颜覃这般模样,倒不算意外。 只是…… 裴家那兄弟,怎会也在此处!? 眼下却不是深究之时。 孙安上前,以锦帕拭去颜覃唇角血迹,翻转其身躯把脉细查。 越诊视,眉头皱得越紧。 “这……” 脸上满是迟疑。 张总管瞧着他神色,心底发慌,轻声追问,“孙御医,颜大人这境况……可有生机?” 孙安并未即刻作答,又把了半晌脉,望着颜覃,眼底疑云密布。 “孙御医?”张总管声调微提,难掩焦灼。 孙安回过神,沉默良久,终是缓缓摇头。 裴砚秋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头骤喜——莫非颜覃已是回天乏术? 这般死了,才是最好! 张总管更是急得团团转,“莫非……” 陛下还等着审颜覃,这人若是没了,可如何是好! “张总管,颜大人这病症……老夫无十足把握。”孙安沉声道。 张总管一愣,“孙御医此话怎讲?” 孙安捋须的手顿在半空,长叹一声,“老夫疑他中了毒,却辨不出毒源。甚至……连是否真的中毒,都不敢断言。他体内脉象诡谲,一时之间,实难定论……” 张总管听得一头雾水。 孙安可是太医院翘楚!连他都束手无策,这可如何向陛下交代? “那、那眼下能否先让他醒转?”张总管急声问道。 孙安面露难色。 “老夫倒能拟一方子试试,却不敢保证必定见效。观其脉象,近日定是忧思过重,心神受创,气血耗竭本就虚弱……今日呕血,想来是受了极大刺激?” 张总管欲言又止,抬眼朝秦铮方向示意了一下。 一切尽在不言中。 孙安了然,不再多问。 走到案前斟酌许久,方才落笔写就药方。 递与张总管时,神色仍带犹豫。 “老夫医术浅陋,这方子,或许也难……” 余下的话虽未说透,张总管却已领会。 他接过药方正欲转身,余光瞥见裴承衍,忽又想起一事,脚步顿住。 “不如……再等等?苏二小姐想来也快到了,届时让她瞧瞧方子是否需调整,孙御医以为如何?” “苏二小姐也要来?” 孙安先是一怔,随即如释重负,连声道,“甚好甚好!那就等苏二小姐驾到!或许,她能有破解之法!” 他来得仓促,竟不知已传了苏欢入宫。 此刻听闻其名,孙安顿时心头安定——纵使方子有疏漏,苏欢也定能修正! 紧绷的神经一松,孙安脸上竟露出几分如释重负的笑意。 “先前濯王受伤,便是苏二小姐妙手回春,她来了,定然无碍!” 先前尚有不少人不服苏欢,可经数次事件,众人早已深知,她的医术远在众人之上。 是以如今,连孙安听闻她要来,都觉心头一宽。 张总管见他这般反应,笑着应下。 “既如此,便再稍候片刻!” 裴砚秋听着二人对话,只觉又好气又好笑。 难不成他们真把苏欢当活神仙了? 颜覃此刻出气多进气少,说不定下一刻便要断气! 苏欢纵有通天本事,也未必能事事如愿! 想当初在裴府,她也曾为父亲诊病,结果呢? 父亲还不是照样撒手人寰!? 念及此,裴砚秋心绪渐定。 只需再等等…… “苏二小姐到!” 殿外通传声响起,裴砚秋心头一跳,下意识转头望去。 不止他,殿中数人皆齐齐望向门外那道款款而来的身影。 张总管顿时喜上眉梢。 “苏二小姐!您可算来了!” 苏欢踏入殿门的刹那,目光已将殿内情形尽收眼底。 她神色平静无波,唇角微扬,“苏欢来迟,望乞恕罪。” “不迟不迟!” 张总管连忙将事情原委简要说了一遍,递上孙安方才写就的药方, “这是孙御医刚拟的方子,烦请苏二小姐先为颜大人诊脉,再看看此方是否需增减——” 苏欢这才将目光落向颜覃,黛眉微蹙。 孙安见她这般神色,只当她也觉得棘手,忍不住开口,“老夫方才为他诊脉,只觉其脉象虚浮,气若游丝,似是中毒,又似不然,不知……” “确是中毒。”苏欢语气平淡。 “什么!?”孙安惊得瞳孔一缩。 苏欢的语气笃定无比,可、可她才刚进来,尚未为颜覃把脉啊! 她竟是这般看出来的?! 裴砚秋更是冷笑出声,语气尖刻。 “久闻苏二小姐医术通神,银针渡厄出神入化,不过数日未见,能耐竟又涨了!不诊脉,只消扫上一眼,便知颜大人所患何症!这般本事,放眼天下,怕是无人能及吧?!” 第618章 中慢性毒 裴砚秋话里的讥诮直白刺眼。 张总管忙上前圆场,“苏二小姐医术,宫中人尽皆知,陛下近日龙体轻健,全赖她日日问诊调理。” “颜大人病症蹊跷,孙御医尚且束手,说不定二小姐有破解之法……” 他心底自然是向着苏欢的。 先不说姬帝能从鬼门关捡回半条命,全是苏欢力挽狂澜。 单说裴砚秋这做派,也太不知天高地厚。 不过是袭了勇毅侯的爵位,说到底仍是陛下的臣子,竟敢在宫里这般折辱苏欢? 张总管早听说勇毅侯府的龌龊事——裴傅在世时,裴承衍曾请苏欢入府,为裴傅开了调理方。 偏这蠢货自视甚高,压根没将方子当回事。 这般看来,裴砚秋对苏欢敌意深重,倒也说得通。 只是蠢得离谱。 张总管说话间瞥向苏欢,却见她眸色淡然,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冷弧,竟无半分不悦。 苏欢侧过身,语调不疾不徐,“三日前,我已为颜大人诊过脉,早断出他中了慢性毒。” “侯爷未曾问过缘由,便断言我凭空揣测,这般行事,怕是有失公允吧?” 满室皆静,裴砚秋的脸瞬间僵成了铁板。 孙安反应最快,眼底爆发出狂喜,急声追问,“此话当真!?你三日前便已知晓他的症结!?” 苏欢眉梢微挑,“这般性命攸关的事,我岂会妄言?” “那日恰好在流霞酒肆偶遇颜大人,见他面色青滞,便邀他上楼细诊。” “当时酒肆里不少食客都瞧得真切,随便派人一问便知。” 光天化日之下,她恭恭敬敬请颜覃上楼,又亲自送出门,此事如何瞒得住? “那可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孙安悬着的心轰然落地,他与颜覃虽无深交,但既然苏欢早有定论,必然有应对之策。 张总管也没料到竟有这般巧事,抬手拍了下大腿,笑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陛下还等着审案,只要颜大人能醒,一切都好说!” 苏欢淡淡一笑,“不过是恰逢其会。” “我虽无通天本事,却也知晓行事当循一个‘诚’字,断无凭空捏造的道理。” 她语气平静无波,字字却如耳光般,狠狠扇在裴砚秋脸上。 这分明是指着桑骂着槐,暗讽他不分青红皂白! 裴砚秋憋得脸色铁青,想反驳却找不到由头,只得咬牙咽下这口气,冷笑道,“这么说来,倒是我错怪苏二小姐了。” “既然如此,还请苏二小姐速速施针,莫要耽误了病情。” “只是颜大人既已请你看过,为何身子反倒愈发沉疴,连路都走不动了?” 话里依旧带刺,苏欢却懒得理会。 裴砚秋前脚被召入宫,勇毅侯府后脚便乱作一团,明眼人都看得出是东窗事发。 他此刻这般叫嚣,不过是强撑着镇定,死鸭子嘴硬罢了。 苏欢取出玄纹脉枕,俯身给颜覃诊脉。 余光扫过立在一旁的裴承衍,眸色微动。 多日不见,裴承衍清减了不少,往日眉宇间的温润风流褪去大半,添了几分锋锐冷冽,让人瞧着竟有些陌生。 想来也是,经了这么多事,换谁都会脱胎换骨。 苏欢垂下眼帘,敛去思绪。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她身上。 唯有秦铮,从头到尾都是一脸茫然。 这姑娘看着不过十七八岁,怎的这些人对她这般恭敬? 孙御医看着资历深厚,言语间却带着几分求教之意;裴砚秋对她敌意甚浓,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忌惮。 就连陛下跟前最得宠的张总管,对她都客客气气。 秦铮远在边疆,甚少听闻帝京诸事,只当苏欢是哪家不起眼的闺秀,却没料到她竟有这般分量。 但他听懂了最关键的话,上前一步,急切问道,“你能救我表叔?” 苏欢眼帘微掀,瞥了他一眼。 虽未曾见过,却也猜到了他的身份。 见苏欢看来,秦铮连忙追问,“你当真有法子治好我表叔?” 他眼中满是急切,那是濒临绝境时的本能渴求——如今,颜覃便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苏欢却没理会他,目光转向一旁瘫跪在地的于穆。 于穆早已没了魂,浑身瘫软如泥,周遭的动静半点也入不了他的耳。 他比谁都清楚,事情败露,今日必死无疑! 秦铮尚有表叔可依,而他…… 于穆不敢再想,只盼陛下能赐他一个痛快。 苏欢收回目光,扫过裴砚秋时,唇角似是勾起一抹冷弧。 她早料到裴砚秋不会坐以待毙,秦铮被押回京后,定会有所动作。 却没料到,他竟蠢到这般地步——拉拢于穆,暗害颜覃? 在皇宫大内,在姬帝的眼皮子底下做这等勾当,简直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先前还有裴傅护着他,可如今…… 苏欢心底对裴承衍多了几分敬佩——能容忍这等蠢货蹦跶这么多年,这份心性和忍耐力,绝非寻常人所有。 想来以前都是看在裴傅的面子,才屡屡忍让。 但现在,他无需再忍,也不必再忍。 苏欢压下思绪,指尖搭在颜覃腕上。 片刻后,她收回手,淡声道,“他没服我留的清毒丹。” 几人皆是一愣,异口同声道,“什么!?” 第619章 蛊术 “他若肯服我配的丹丸,此刻脉象断不会如此紊乱。” 苏欢皓首微摇, “想来颜大人仍记恨廷尉寺断案之事,对我心存芥蒂,所以……不肯信我这剂药方。” 这话在场诸人皆是心领神会。 ———若非苏欢当初在廷尉寺当众验尸,颜覃也不会丢了吏部尚书的乌纱帽。 他对苏欢多有防备,不愿用她的药,本就在情理之中。 “那这可如何是好?”孙安满面焦灼,“照此看来,颜大人的毒已然侵入五脏,耽搁这许久……苏二小姐可有破解之法?” 苏欢沉吟片晌, “他此刻的情形,比上次诊脉时凶险数倍。此刻煎药已然不及,唯有施针先行稳住生机,若能唤醒神智,便尚有一线生机。” 张总管长舒口气,躬身急道:“有劳苏二小姐出手!” 苏欢颔首,示意众人将颜覃抬至侧榻平放。 随即取出针囊,葱白指尖捻起泛着寒芒的玄铁针,映得她墨眸沉静如渊。 她神色淡然落针,看似不疾不徐,实则快如闪电。 不过瞬息之间,颜覃的额间、腕脉处,已密密麻麻扎了数枚银针。 裴砚秋站在一旁凝视。 这是他头回亲眼见苏欢施针,只觉针影翻飞如蝶,心中又惊又乱。 颜覃自始至终双目紧闭,未有半分苏醒之兆。 裴砚秋暗自忖度:颜覃已然这般模样,莫不是……已是油尽灯枯? 若真是天命已至,任凭苏欢有通天手段,怕是也回天乏术。 这般想着,他心底竟隐隐生出一丝窃喜——— 人死如灯灭,这般一来,颜覃便再也说不出半句不该说的话…… “取玉盏来。” 清冽嗓音骤然响起。 张总管反应极快,当即应喏,命人取来一只羊脂玉盏,双手奉上。 苏欢将玉盏置于颜覃手边,抬手拔下他指尖的玄铁针。 一颗乌色血珠瞬间渗出,悄无声息滴落在莹白的玉盏之中。 “这竟是毒血!?” 孙安惊得瞳孔骤缩。 颜覃当真中了毒!且竟被苏欢当场逼出! 先前他尚有几分疑虑,此刻亲眼所见,再看向苏欢时,已是满心震撼与钦佩。 虽早已知晓苏欢医术通神,可每次见她这般举重若轻地扭转乾坤,仍是忍不住心惊—— 这般年纪,便已有如此造诣,当真古今罕有…… 苏欢又依次拔下颜覃其余指尖的银针。 片刻之间,那羊脂玉盏中,已积了小半碗乌血,隐隐透着一股诡异的腥气。 孙安凑近瞧了瞧,又嗅了嗅,眉头紧蹙:“此毒好生古怪,我行医数十载,竟从未见过。” 苏欢头也未抬,伸手撩开颜覃的衣袖。 张总管惊声道:“这、这是何物?” 只见颜覃的手腕之上,竟有一条青黑色血线,如活物般蛰伏在皮肉之下,似要破体而出。 那模样,看得人头皮发麻。 孙安亦是一惊,转头看向苏欢,语气凝重:“苏二小姐,这情形……瞧着竟不似寻常毒物?” 他也算见多识广,可这般诡异的迹象,实在超出了常理。 苏欢指尖一顿,眉尖微蹙。 孙安见她这般模样,心头越发沉凝,斟酌着问道:“莫非……连苏二小姐也觉得棘手?” 苏欢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上次为颜大人诊脉,只觉他心绪郁结,体虚乏力,并未细查。彼时开了调理的方子,便让他回去了。” “那这……” 孙安心头的不安越发浓烈。 张总管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逡巡,满脸茫然:“这毒当真那般难治?连苏二小姐都这般说辞,若是颜大人醒不过来……” 孙安并未立刻回应,沉吟片刻,忽然伸出手指,轻轻触了触颜覃手腕上的青黑血线。 这举动看得众人更是一头雾水。 “孙御医?”张总管低声唤道,正要追问,孙安却率先看向苏欢,神色惊疑不定。 “苏二小姐,这……这会不会是……” 他语气艰涩,似是难以启齿。 苏欢抬眸望来。 孙安深吸一口气,字字凝重:“他这症状,怎么瞧着……像是中了蛊术!?” 话音落下,静思院内一片死寂。 张总管惊得双目圆睁:“什么!?蛊术?” 裴承衍微微眯起眸子,神色未变。 秦铮与于穆皆是满脸茫然,蛊术?那是什么东西? 唯有裴砚秋,闻言瞬间浑身一僵! 他霍然挺直脊背,目光死死盯着颜覃,恨不能立刻冲上前看个究竟。 可他与颜覃之间隔着数人,视线被挡,竟是半点也瞧不清。 裴砚秋只觉得心痒难耐,如猫爪挠心一般。 蛊术!? 颜覃竟然中了蛊!? 那岂不是明摆着,是他背后那位主子下的手!? 难道……那位已然决意要舍弃颜覃这枚弃子!? 可颜覃向来对那位忠心耿耿,先前他几番试探,甚至当面争执,早已笃定这一点—— 颜覃就算粉身碎骨,也绝不会背叛那位主子! 可如今,怎么会变成这样…… 裴承衍似是察觉到他的异动,目光扫了过来。 那眼神带着几分审视与探究,看得裴砚秋脊背发凉! 他连忙低下头,垂下眼帘,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生怕被裴承衍看出破绽。 可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颜覃知道自己中了蛊吗? 几乎是瞬间,裴砚秋便有了答案。 这般明显的痕迹,颜覃怎会察觉不到?他定然早就知晓自己被舍弃了! 所以,他才任凭身体日渐衰败,连御医都不肯请! 颜覃这是……甘愿赴死?! 那他这般自寻死路,究竟是想换什么? 裴砚秋僵硬地转动目光,最终落在秦铮身上。 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猛然浮现。 裴砚秋的手指微微颤抖。 颜覃该不会是要…… 第620章 猖狂 “颜大人似要转醒了!” 张总管陡然开口,打断了裴砚秋的沉思。 只见颜覃眼睫颤了颤,下一瞬便缓缓掀开了眼帘! “当真醒了!”张总管喜形于色,“颜大人!您可算醒过来了!” 颜覃脑中一片混沌。 他愣神片刻,还未厘清头绪,耳畔便传来一道清冽如寒泉的嗓音。 “颜大人身子亏空,不宜挪动,且在这明昭殿暂且歇着吧。” 这声音…… 颜覃下意识转头,一张清雅绝俗的面容撞入眼底。 他心头猛地一震! 苏欢!? 她怎会在此处!? 莫不是自己还在梦魇之中!? 颜覃急切地扫视四周,却惊见自己仍在殿内——— 连旁边的张总管、于穆、裴砚秋等人,竟也都未曾离去! 秦铮已是喜出望外,连忙上前唤道:“表叔!表叔您感觉如何?” 颜覃自然也瞧见了他,心中又是庆幸又是惊惧。 庆幸的是秦铮安然无恙,惊惧的却是……苏欢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他张口欲言,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一般,粗重地喘息着,原本惨白的脸色瞬间涨得紫红,仿佛下一刻便要窒息。 苏欢淡声道:“颜大人刚才呕血晕厥,陛下特召孙御医与我前来诊治。放心,我已施针为你逼出体内异毒,暂无性命之忧。” 颜覃听完这话,只觉脑中“轰”的一声炸开! 苏欢仿佛未察他神色剧变,继续说道:“劳烦大人躺好,我为你取下余下的针。” 颜覃猛地忆起什么,倏然低头看向自己的臂膀! 衣袖不知被谁撩起,小臂内侧,一道乌青血线赫然在目! 见于颜覃的目光,孙安忍不住问道:“颜大人,您臂上这痕迹……是先前便有的吗?” 颜覃唇瓣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孙安只当他是受了惊吓,毕竟骤然昏迷呕血,醒来难免后怕,便安慰道:“颜大人不必太过忧心,此事虽棘手,却也并非无解。苏二小姐深谙毒术玄机,或许能为你根治!” 他这话不说还好,一说,颜覃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竟比方才失血过多时还要惨白几分。 “不、不是……”他终于挤出几个字,嗓音嘶哑模糊,“这不是……” 他极力辩解,在旁人看来,却只是不愿接受噩耗的模样。 张总管也连忙附和:“是啊!有苏二小姐与太医院诸位大人在,颜大人必定能平安无事!至于这异毒……只要禀明陛下,定能查个水落石出!” 颜覃猛地瞪大双眼,眼底泛起血丝,身体剧烈挣扎起来。 不、万万不可! 他的情况,绝不能让陛下知晓——— 可他病弱至此,哪里还能挣扎得起? 不过几下,便颓然瘫倒。 苏欢抬眸,眸光微凉:“看来颜大人情绪尚未平复,恐是出现了谵妄之症,来人,先稳住他的身形,让他静一静。” 几名暗影卫立刻上前,分别按住颜覃的四肢。 颜覃动弹不得,脸色铁青。 苏欢转头对张总管与孙安解释道: “此毒我也未曾多见,但为安全起见,还是让颜大人好生歇息,心绪平和为好。” 张总管擦了擦额角的汗,连连点头:“还是苏二小姐考虑周全,若是惊扰了陛下,咱们可担待不起。” 苏欢又取出一颗药丸,喂入颜覃口中。 孙安低声问道:“苏二小姐,这药丸是……” “不过是安神定气的寻常药物,对他体内异毒,并无根治之效。”苏欢淡淡回应。 孙安了然,心中虽有失望,却也知晓苏二小姐能做到这一步,已是不易。 他眉头紧蹙,满心困惑: “先前那些东胡刺客体内中了异毒也就罢了,怎的 如今连颜大人也遭了毒手——这岂不是说,帝京之中早有东胡擅毒者潜伏!?” 这些人潜藏在帝京,指不定还会掀起什么风浪! 实在是凶险至极! 张总管心头一跳,连忙给了他一个眼色,低声提醒:“孙御医,此事尚未定论,还是、还是等查明真相再说吧……” 孙安也惊觉自己失言,强忍之下,终是将余下的话咽了回去。 “……张总管所言极是。” 颜覃服下药丸后,身体渐渐松软下来,眉宇间浮现倦意,看起来疲惫不堪,连动一根手指都嫌费力。 好在他眼神清明,并未有迷茫之色,意识依旧清醒。 就在此时,姬帝迈步走入殿中。 殿内众人齐齐躬身行礼。 姬帝目光扫过殿内,当瞧见颜覃的模样,不由眯了眯眼。 “颜覃果真醒了?只是瞧着,倒有些异样。” 张总管连忙上前,将方才发生的事情一一禀报。 姬帝神色平静,直至听到“颜大人恐是中了异毒”,才再次看了过去,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审视。 如利刃般锋锐。 但也只是一瞬,他便恢复如常,喜怒不形于色。 “苏欢的医术,朕向来信得过。” 姬帝抬手拍了拍龙椅扶手,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坐姿, “今日幸好宣了你前来。” “陛下谬赞。” 苏欢屈膝行礼,态度依旧恭谨, “颜大人能醒,全赖孙御医与张总管等人协助,臣女不敢居功。再者,也是臣女见识浅薄,前几日见颜大人时,竟未察觉他中的并非寻常毒物。若是早早发现,或许颜大人的身子也不至于拖到今日这般地步。” 姬帝抬手摆了摆:“这怎能怪你?你已尽心尽力,无需为此自责。”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颜覃身上。 方才挣扎间,颜覃撩起的衣袖未能放下,姬帝只一眼,便瞧见了他臂上那道扎眼的痕迹。 姬帝眸色渐沉,声音低沉而冷冽: “朕竟不知,这帝京之中的魑魅魍魉,已然如此猖狂?” 第621章 谁在背后搞鬼 肃杀威压弥漫,直教人心头发紧! 任谁都听得出姬帝话音里的雷霆之怒! 颜覃身为朝中新贵,竟遭人暗下寒蚀毒,若不是今日议事堂突发异状,满朝文武怕是还被蒙在鼓里! 细思极恐! 更何况……东胡使团尚未踏入帝京半步,这阴毒秘术已染指朝中命官! 姬帝如何能忍!? 偌大帝京,怕是早被人凿得千疮百孔! “陛下息怒。” 率先开口的竟是苏欢,她敛眉垂眸,声线清泠如玉石相击, “颜大人此症,未必便是寒蚀毒作祟,依臣女之见,需以银针刺穴验明虚实。” 这话落在盛怒的姬帝耳中,宛若杯水车薪。 若非奇毒侵体,颜覃臂膀怎会浮现这般诡异的乌青血线!? 短短半月光阴,竟被抽干精气神,形同枯槁废人! 姬帝早闻东胡寒蚀毒阴狠,何况东胡质子巴戊还囚于宫内,东胡皇室正星夜驰援…… 桩桩件件,由不得他不多想! 更蹊跷的是——— “颜覃。” 姬帝沉声道,“上前回话。” 颜覃早已动弹不得,两名禁卫军反应极快,立刻架着他往前半步。 他勉强支撑着跪伏于地。 “陛、陛下……” “朕问你。”姬帝耐性耗尽,语气冷冽,“你告病半月,莫非早就知晓自己身子已垮到这般境地?” 颜覃心头猛地一沉。 “回、回陛下,微臣先前只觉恶寒缠身,久咳不愈,这才告假休养。至、至于这纹路……” 他声音虚弱得几不可闻,说罢下意识瞥了眼自己的臂膀, “此等异状,微臣先前毫不知情……昨日便昏死过一次,今早才醒转,想来、想来是昨夜突发的……” 听这意思,他自己都不知这青黑纹路的来历。 自然更谈不上知晓什么“寒蚀毒”了。 “是吗?” 姬帝显然不信,苍老却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锁住他,似要穿透皮肉看穿虚实。 “你病期不算长久,病情却凶险至此。朕记得上月朝会,你还精神矍铄,不过月余,竟颓败成这副模样。听闻,你连孙御医都未曾请过?” 最后一句看似平淡,却如惊雷炸响在颜覃心头! 他脸色愈发惨白,连连叩首辩解。 “陛下明鉴,微臣、微臣罪该万死!” 姬帝端坐龙椅纹丝不动,静待他的后文。 颜覃冷汗浸透官袍,每一个字都耗尽气力。 “微臣自遭贬谪,日夜愧疚难安。染病之后,更是忧思难平,身子一日衰过一日,却实在不敢叨扰圣驾,亦不愿请御医诊脉……这才拖延至今。” 这话倒也说得通。 从风光无限的吏部尚书,一朝被贬为五品闲职,不知遭多少人暗地里嘲讽排挤。 只是……不请御医也就罢了,竟连寻常郎中都未曾寻过? 姬帝看他一眼,语气稍缓。 “身子为重,何至于此。便是请个良医调理,也强过如今这般。” 颜覃低头咳了几声,苦笑道,“多谢陛下关怀,微臣也未曾想过,此次竟病得如此沉重……” “说起来,颜大人府中下人,未免太过失职。”苏欢忽而开口,眉眼间凝着淡淡寒霜, “前日我偶遇颜大人,已写下解毒丹方,叮嘱他按时服药好生休养。但看大人如今境况,贵府下人怕是未曾尽心照料,甚至连丹药都未曾炼制一炉?” 苏欢话音未落,语气已带了几分冷厉。 “即便颜大人身边无亲眷陪伴,这些下人既领了月钱,便该尽忠职守。怎敢趁大人病弱,这般怠慢欺辱?” 颜覃中举前,曾在清河镇娶妻,当年多少名门想招他为婿,皆被他婉拒。 更有人劝他休妻另娶,被他怒斥逐出门外,此生再不往来。 此事当年传为美谈,人人称颂颜覃重情重义。 可后来他派人去清河镇接妻子入帝京时,才知妻子早已病逝。 颜覃悲痛欲绝,此后终身未再娶妻纳妾。 也正因这份情义,他官运亨通,一路升至尚书之位。 若非后来牵涉华州河防贪腐案,此刻早已位极人臣。 颜覃脸色一僵,下意识便想回头张望。 却终究强行忍住了。 沉默许久的裴承衍忽然开口,语气不咸不淡。 “苏二小姐与家人兄友弟恭,患难与共,自然难得。怕是不懂有些人家,亲人之间只顾着互相倾轧,甚者连生身父母都能弃之不顾。所谓血亲……有不如无。” 这话瞬间戳中了裴砚秋的痛处。 他立刻跳脚怒斥,“你含沙射影骂谁呢!?” 裴承衍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侯爷何必动怒?我不过随口一说,并未提及你姓名,你急什么?” “你———” 裴砚秋这才察觉自己失态,脸颊火辣辣地烧,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裴承衍却仿佛没看见他的窘迫,抬了抬下巴。 “这世上之事本就因人而异,有坏的,自然也有好的。你看秦大人,便对颜大人关怀备至。听闻二位是表亲,常年疏于往来,却仍这般牵挂,真是令人动容。” 他说着,故作感慨地叹了口气,神色愈发真挚。 “不过话说回来,最初也是颜大人不顾自身病体,执意入宫为秦大人辩白……这般深厚情谊,更是难能可贵啊。真是让我好生艳羡。” 裴承衍说这话时,表情诚恳得无可挑剔。 其实他说的倒真是心里话。 可在颜覃听来,却与催命符无异! 颜覃嘴唇哆嗦着,“血亲骨肉,本就该守望相助……何况我知他清白,怎能眼睁睁看着他蒙冤———” 姬帝忽然低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嘲讽。 “事到如今,你还敢说,他是清白的?” 第622章 同归于尽 颜覃骤觉语塞。 他这才后知后觉忆起,昏迷前姬帝早已言明,秦铮已然伏罪招供! 此刻再做辩驳,只显得滑稽可笑。 他张了张唇,胸腔里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惊惶,手脚都发僵。 怎会……怎会忘了这般要紧之事! 即便要辩解,也该另寻说辞,怎就这般失了分寸!? 苏欢打量着他变幻的神色,眸底掠过一丝了然,轻启朱唇:“颜大人瞧着,似是仍未缓过劲?” 孙安虽不知前因后果,见此情景也生了疑窦,低声嘀咕:“这般模样……莫不是伤了神智?或是余毒未清,意识混沌?” 姬帝眉头紧蹙。 若真是如此,今日倒不宜再审。 “既如此……” 他正欲吩咐张总管将人送回府邸,改日再议——纵使颜覃当真涉案,这般状态也无从问起。 话音未落,一旁的秦铮已然破防。 他急声嘶吼,朝着颜覃伸出手:“表伯!表伯救我!方才那些话都是胡言!我并未做过那些勾当!” 苏欢眸底闪过一丝玩味,看向颜覃的目光竟带了几分怜悯。 不怕对手凶悍,就怕猪队友拖后腿啊。 颜覃亦是愣住,万万没料到秦铮会突然翻供。 可这话,绝非此刻该说的! 裴承衍似是来了兴致,眉梢微挑:“哦?秦大人此言,是说方才对陛下所言,尽是虚言?” “我自然———” 秦铮话音戛然而止,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当着帝王的面翻供,这不就是欺君之罪!? 都怪方才太过急切,听闻颜覃可能被送回,一时乱了方寸。 除了颜覃,他再无第二根救命稻草! 颜覃显然也想到了这层,浑身僵硬如铁,心乱如麻。 他绝望抬眸,还想再做挣扎。 可姬帝已然没了耐心。 “既敢在朕面前巧言令色,便无需再审。” 姬帝语调冰寒,字里行间透着帝王的杀伐决断。 “拖下去,即刻问斩。” 单是欺君一条,便足够秦铮死无全尸!更何况他先前劣迹斑斑,罪无可赦! 即便没有完整供词,又有何妨? 姬帝压根不在意。 他有的是人手与手段,定能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不过是迟早罢了。 而此刻的秦铮,已不值得他再耗费心神。 “遵旨。” 张总管应声,拂尘一甩。 “来人,将此獠带下去!” 侍卫们轰然应诺,即刻上前擒拿。 秦铮彻底慌了神。 方才已然心生死志,才破罐破摔,谁知颜覃竟会现身! 给了他一线生机,又将其狠狠掐灭,这般滋味比直接身死更甚! 他死死盯着颜覃,声音嘶哑:“表伯!救我!你怎能眼睁睁看着我去死!表伯!” 可此刻的颜覃,早已乱了阵脚,自顾不暇。 求情? 有用吗? 他为官数十载,最是清楚姬帝的脾性——此次之事已然触怒龙颜,秦铮必死无疑,谁来求情都无济于事! 听着秦铮被拖拽的声响,颜覃心脏狂跳,脑仁阵阵刺痛。 他想回头望一眼,却发觉浑身气力皆被抽干,动弹不得。 可这般模样落在秦铮眼中,却是铁石心肠,见死不救。 秦铮慌忙转头,恰好对上裴砚秋投来的快意目光。 没人比秦铮更懂那眼神的深意—— 你一死,众人便可高枕无忧。 秦铮怎能甘心! 滔天恨意席卷而来,希望破灭后,所有的希冀都化作了蚀骨怨毒! 这恨意如潮水般将他最后的理智吞噬殆尽。 秦铮突然狂笑出声,那笑声在肃穆的集英殿中,显得格外刺耳。 “陛下要杀我,何不将他们一同斩了!?” 他歇斯底里,双目赤红如血,眸底迸射着极致的怨毒! “方才的话,我还没说完呢!” 裴砚秋骇然回头——此人莫不是疯了!?还要牵连多少人下水!? 颜覃腹中!? 颜覃腹中骤然传来一阵绞痛,额上冷汗涔涔而下,竟是连转头的力气都无。 唯有撑在地面的手指微微颤抖,泄露了他此刻的惊惧与紧绷。 他张了张嘴,嘴角竟溢出殷红血迹。 苏欢立在他斜后方,抬眸一瞥,便将他这副模样尽收眼底。 她眉梢微扬。 看来这秦铮于颜覃而言,比她预想的更为重要——否则短短片刻,颜覃怎会二次呕血。 唯一的解释,便是急火攻心,引动了体内毒素。 连自身安危都顾不上了。 可惜……方才那颗“牵机丹”是她近日新炼,药力正盛,颜覃此刻动弹不得,就连开口都需费尽全力。 这般惊惶交加之际,体内毒素更易爆发。 真是……令人“动容”的叔侄情深。 秦铮对此浑然不觉。 他只瞧见,自己说出这般惊天之语后,颜覃依旧毫无反应! ——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死活! 秦铮恨到极致,竟在被拖至殿门门槛时,再次尖声嘶吼:“若不是你当年执意让我戍守定戎关,我怎会落得今日下场!?是你说会给我锦绣前程!会保我富贵无忧!这些年我对你言听计从!到头来,你竟眼睁睁看着我去死!?” 姬帝眯起凤眸,冷喝一声:“停。” 侍卫们齐齐驻足。 姬帝目光如炬,紧盯着秦铮:“你方才所言,再说一遍。” 秦铮已然疯魔。 他放声大笑,神色狰狞扭曲:“我说!你们这群蠢货!自家臣子早已勾结漠北鞑靼,中饱私囊,你们竟全然不知!哈!” 他咬牙切齿,手指逐一指向殿中众人。 “裴砚秋!颜覃!还有他们手下那群爪牙!一个个皆是靠着我在边疆拼杀,搜刮银财发家致富!” 他脸上露出极致痛快的笑容:“要我死?可以!但我要他们陪我一同赴死!” 第623章 你竟不知真相? 颜覃做梦也没料到,秦铮会当众说出这般诛心之语。 惊痛交织间,他艰难转头,望向秦铮的眼神,宛若在看一个素昧平生的陌路人。 这番话,无异于将在场诸人尽数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并非贪生怕死之辈,否则当初臂膀浮现血痕之时,便已乱了阵脚。 可他万万没料到,最后将他推入绝境的,竟是秦铮! 然而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在秦铮眼中,却只换来愈发浓烈的快意。 “怎么?惊掉下巴了?当初做那些腌臜事时,你们可不是这般扭捏!今日理当一同担责!” 世上哪有只享荣华、不遭反噬的道理!? 秦铮心头怨毒翻涌,只觉畅快淋漓。 既然这二人见死不救,休怪他鱼死网破! 一旁的裴砚秋愣神片刻,回过神后猛地跳起身,色厉内荏地怒斥: “一派胡言!血口喷人!秦铮!我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为何死死咬着我不放!?若非当年颜大人为你美言,我岂会提笔写下举荐信!你能有今日的官运亨通,全赖我二人扶持,竟敢如此忘恩负义!” “忘恩负义?” 秦铮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眼底讥讽几乎要溢出来, “你!还有你身旁这位颜大人!当初费心为我筹谋,难道不是想把我派去边疆,做你们的鹰犬爪牙!?如今东窗事发,便想将我推出去顶罪,替你们赴死?简直痴心妄想!” 颜覃身形一晃,终是艰难开口:“你……你当真这般看待……” “不然呢?” 秦铮轻蔑地啐出一口血沫,昔日在战场之上,他本就是个贪生怕死的逃兵,如今知晓已是穷途末路,反倒生出几分破釜沉舟的胆气。 人一旦豁出去,便再无半分畏惧。 “先前我便心存疑虑,我不过是你颜家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旧部,总共也没见过几面,你却突然抛出这般大的诱饵,说要助我建功立业……想来真是愚蠢,竟被你哄得团团转!” 如今回想起来,只觉荒唐至极! “都怪我当年猪油蒙了心,竟没细想,这般天大的好事,你为何不留给旁人,偏偏落在我头上!如今我总算幡然醒悟,你早便料到有今日,提前给我布下了这死局!” 秦铮眼底翻涌着刻骨恨意,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若不是你!我此刻仍在清河镇过着安稳日子!何需在边疆受苦受累这么多年!更不至于落得这般性命难保的境地!” 颜覃张了张嘴,却发现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无从辩解,眼底只剩从未有过的绝望。 “我若身死!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们!” 这话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刺穿了颜覃最后的防线,他呼吸骤然急促,猛地呕出一口鲜血。 整个人颓唐倒地,神色绝望,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生机。 裴砚秋此刻早已心乱如麻。 他急于为自己辩解,可秦铮攻势凌厉,字字诛心,他根本插不上半句话! 情急之下,他忍不住看向颜覃,高声催促:“颜大人!他这般血口喷人,污蔑你我二人,你怎能无动于衷!?” 裴砚秋满心悔恨,早知这对表叔侄如此不堪大用,当初即便许给他百倍利益,他也绝不会点头应允! 如今落得个赔上性命的下场,当真是得不偿失! 可不知为何,颜覃自始至终,再未说过一个字。 他仿佛已然认命,缓缓闭上双眼,脸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 任凭秦铮与裴砚秋在一旁争执不休,闹得你死我活,他依旧纹丝不动。 那模样,宛若随时都会气绝身亡。 姬帝垂眸凝视着颜覃,目光沧桑而锐利:“秦铮所言,你可有话要辩解?你若缄口不言,便是默认他说的句句属实?” “陛下———” 裴砚秋急忙开口想要辩解。 姬帝面色一沉,冷声道:“朕未曾问你。” 裴砚秋剩下的话,尽数被堵回了腹中。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尽数汇聚在颜覃身上。 便是个傻子也看得明白,此事的关键,全在颜覃身上。 他若认罪,在场相关人等,尽皆难逃一死;他若否认…… 可看眼前这情形,似乎也无半分否认的余地。 颜覃跪在原地,浑身瑟瑟发抖,仿佛承受不住殿中的寒气。 他怎么也想不到,事情竟会走到这般境地…… 秦铮却仍觉不解气,步步紧逼,讥讽道:“怎么?无话可说了?要不要我帮你好好回忆回忆,当初你是如何巧言令色,劝我前往边疆,又是如何怂恿我,将朝廷拨下的军饷粮草高价卖给漠北鞑靼首领巴图的?分钱之时,颜大人可是笑得合不拢嘴,怎么今日反倒成了哑巴?” 秦铮的话语,如同一支支淬毒的利箭,尽数射向颜覃,攻势咄咄逼人! 可无论他如何诘问,颜覃始终闭目不语。 他唇色惨白,气息微弱,仿佛下一秒便会昏死过去。 就在秦铮准备继续发难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一道平静却不失威严的嗓音: “颜大人一片赤诚待你,你却这般恩将仇报,怕是要寒了他的心。”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苏欢猛然回头,对着来人屈膝行礼: “见过大长公主。” 殿中众人先是短暂惊愕,随即纷纷反应过来。 ——大长公主怎会在此刻现身!? 这段时日,朝中事务繁杂,可大长公主身子抱恙,早已许久未曾踏出尚仪府半步。 今日却突然出现在集英殿…… 姬帝见到大长公主,原本严厉的神色稍稍缓和:“皇姐今日怎会有空前来?” 大长公主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在裴砚秋身上短暂停留,而后无奈道:“陛下一早便宣了勇毅侯府裴砚秋入宫,裴家乱作一团,本宫只能先将姬姌召来安顿,免得再生事端。” 听到姬姌的名字,殿中众人神色各异。 自从姬鞒被流放夷洲,孟昭湄被赐死,孟家被抄家,姬姌这个名字,便被众人刻意遗忘。 唯有大长公主,敢在这般场合,坦然提及她的名字。 果然,姬帝眉头微蹙:“裴家自有暗影卫看守,怎会出乱子,倒是又劳烦皇姐费心了。” 大长公主心中暗叹。 其实所有人都知晓,姬姌近来的日子并不好过,可谁让她摊上了那样的母亲和兄长? 到如今,连个安身立命之地都没有。 “其实本宫唤她前来,并非只为此事,她同本宫说了一些话,本宫才特地赶来这一趟。” 大长公主说罢,目光最终落在秦铮身上,眼神意味深长: “看来,你竟还一无所知?” 第624章 联手把他坑了!? 秦铮怔在原地。 什么事一无所知? 还有,大长公主方才踏入明昭殿,开口的第一句话……究竟藏着什么深意? 颜覃却猛地站起身,神色慌乱无措,声音都带着颤音。 “大、大长公主———” “怎么,事到如今,颜大人还想遮掩?”大长公主冷声打断,“你为他筹谋十余年,难道就甘心这般不明不白收场?” 殿内众人听得一头雾水,全然不懂大长公主话中玄机。 唯有颜覃心知肚明。 他本想开口哀求,可余光瞥见秦铮脸上未散的怨怼,浑身力气骤然抽干。 迟疑半晌,他终究颓丧地跪回原地。 姬帝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已然有了几分猜测。 “皇姐此言何意?” 大长公主顿了顿,字字清晰道: “秦铮,你刚才质问颜覃,为何偏要派你驻守边疆,将你推入这般境地。 你道他是故意拉你下水,欲图害你。 可你忘了,若非今日东窗事发,你仍在镇北侯麾下做你的威远将军,在边疆横行无阻。” 大长公主神色一冷,声音不高,却带着凛然威压。 “镇守边疆本是苦差,你摸着良心说说,这些年你真吃过半点苦头? 仗不用你亲自去打,功劳却全算在你头上,那些真正浴血奋战的将士,谁有你这般舒坦?” 一番话不疾不徐,却字字诛心,问得秦铮心虚不已,眼神躲闪。 大长公主也是从沙场上闯出来的,最瞧不上这等贪生怕死之辈,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这般好日子,旁人求都求不来,到你这儿,反倒成了颜覃害你? 真是是非不分,好歹不知。” “我———” 秦铮被堵得哑口无言。 他自小顺风顺水,此刻被大长公主当众诘问,竟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大长公主轻哼一声,目光再度投向颜覃,眸子微眯。 “颜覃,被自己的亲生儿子逼到这般田地,想来是你当年万万没料到的吧?” 话音落下,偌大的明昭殿瞬间死寂! 裴砚秋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向颜覃! 亲生儿子!? 这么说,秦铮和颜覃竟是——— “绝无可能!” 秦铮厉声嘶吼, “我自有生身父母,怎会是他的儿子———这绝不可能!” “放肆!” 姬帝冷声呵斥。 身旁的禁卫军立刻上前,将秦铮按在地上。 秦铮拼命挣扎,脸色涨得通红,青筋暴起,却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姬帝看向颜覃,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颜覃,你自己说,你与秦铮究竟是什么关系。” 颜覃在大长公主开口的那一刻,便已紧紧闭上了眼。 此时此刻,他只恨自己没能早些死去! 哪怕再次昏迷过去也好,那般便不用面对这等难堪的场景! 不该是这样的…… 今日他冒死入宫,本已做好了万全准备,即便拼上这条性命,也要做最后一搏。 可他万万没想到,还未等他有所行动,事情便已彻底失控。 秦铮率先自曝其短,又在绝望之下,将他与裴砚秋一同拉下水。 颜覃可以为秦铮去死,可秦铮方才那般反应,那般话语,无异于一把锋利的匕首,直直刺入他的心脏。 而此刻,大长公主的反问,更是彻底斩断了他所有的退路。 罢了…… 颜覃缓缓睁开眼,面如死灰。 “微臣……有罪。” 他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彻骨的寒意顺着额头蔓延全身。 明明已是阳春三月,他却觉得比隆冬腊月还要寒冷。 他一字一顿,声音僵硬得如同木偶。 “微臣欺君罔上……秦铮,乃是微臣唯一的亲生儿子……” 秦铮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颜覃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鲜红的血迹。 “他、他……当年出生之时,微臣正巧上京赴考,后来高中状元,正值官职调动的关键之际,内人却不幸病逝。 微臣怕此事影响仕途,便、便撒下弥天大谎,连带着他的存在,也一并隐瞒了下来……” 颜覃当年春风得意,本想在帝京寻一位家世显赫的贵女联姻,为自己的仕途铺路。 可后来因种种缘故,此事未能如愿。 再后来,坊间渐渐传出他为原配妻子守节的传闻,连朝中诸多官员都对他赞不绝口。 他便再也不好另娶,只能戴着这顶伪善的面具,一戴便是十余年。 对于颜覃而言,无妻无子倒也无妨。 可被他留在老家的那个儿子,他却始终无法放下。 起初倒也还好,谁知后来颜覃一直未能再有子嗣,便越发惦记这唯一的儿子。 “微臣将他托付给族中亲人抚养,多年来心中倍感亏欠,便想方设法,将他举荐到了军中……” 颜覃缓缓擦去嘴角的血迹,那一抹猩红,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他惨淡一笑。 “后来,也是微臣贪念作祟,借着他驻守边疆,与漠北鞑靼首领巴图打交道的便利,诱骗他用军中军备物资,换取真金白银,中饱私囊……” 姬帝目光沉沉地盯着他,眼神锐利如刀。 “这么说,他方才所言,皆是实情?” 颜覃气息奄奄,仿佛随时都会晕厥过去。 他喘着粗气,缓缓点头。 “……是、是……此事全是微臣一人所为,他、他不过是被微臣蒙骗。 微臣一死,难赎万分之一罪孽,只求、只求……陛下开恩,饶、饶恕他一条性命……” 姬帝被气笑了。 “事到如今,你还敢向朕求情?” 裴砚秋听到这里,终于回过神来。 ———完了! 颜覃也认罪了! 裴砚秋这才后知后觉,气得肺都要炸了。 难怪! 难怪颜覃之前对秦铮百般维护,在得知秦铮被押送回帝京之后,更是心急如焚! 原来……那是他的亲生儿子! 这父子二人分明是联手把他坑了!? 第625章 点名追责 早知二人有此渊源,当初说什么也不会给秦铮写那封举荐帖! 到头来,反倒把自己也赔了进去。 可事已至此,再怎么追悔,又能挽回什么? 裴承衍听得这话,先是眸色微动,随即目光落在裴砚秋身上。 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开口时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没想到颜大人与秦大人,竟有这层隐秘关系……难怪颜大人对秦大人的事这般上心。想来当初颜大人决意与勇毅侯府合作,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吧?侯爷,你这心思,藏得可真够深的。” 裴砚秋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险些失控! “我没有!” 裴承衍故作诧异,挑眉追问: “没有什么?是未曾与颜大人父子合谋逐利,还是——” “全都没有!” 裴砚秋声音尖利,盛怒之下早已失了分寸,伸手指着裴承衍怒声呵斥: “裴承衍!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你不就是想趁机泼我脏水,好把我踩下去,独吞侯府权势吗?” “你怎会这般想?” 裴承衍偏过头,脸上满是不解之色: “我方才似乎也没说什么吧?真正指认你牵涉其中的,可是秦大人自己。他都亲口认了,你还想抵赖?再者说,颜大人为亲儿子筹谋多年,既然选中了你,定然是信得过你的本事,不是吗?” “你!” 裴砚秋被堵得哑口无言,胸口憋闷得险些吐血。 这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谁能料到颜覃竟藏着这般惊天秘密! 裴承衍敛了笑意,语调骤然转淡: “若不是有你暗中相助,秦铮这般草包货色,怎能短短时日便爬到镇北副统制的位置?我记得,令尊早在十年前便已上交兵权,不再插手军中事务了吧?” 一句话,堵得裴砚秋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神色变幻不定,难看至极。 姬帝自始至终未曾看他一眼。 若是裴傅在此,他或许还会多几分顾忌,可裴砚秋……也配? 姬帝居高临下地望着颜覃,语气冰冷: “这么说,那些贪腐通敌之事,都是你一手策划的?” 颜覃方才的话,已然将所有罪责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仿佛此事与秦铮毫无干系。 果然,颜覃垂首躬身,低声应道:“是微臣所为。” 姬帝嗤笑一声,语气中满是讥讽: “朕先前倒是未曾看出,你竟是这般爱子心切之人。” 若非为了秦铮,颜覃今日绝无可能主动认下这些死罪。 即便到了此刻,被秦铮当众揭穿身份,他依旧毫无怨怼,只想一人承担所有罪责。 若非所犯乃是通敌叛国的滔天大罪,这般父子情深,倒真让人有些动容。 颜覃脊背猛地一僵,嘴唇翕动,却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他心中清楚,事已至此,无论他还是秦铮,都已是死路一条。 可他还是想要求情。 哪怕,只为了弥补这些年对秦铮的亏欠。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秦铮呆立当场,神色茫然。 他下意识地摇头,喃喃自语:“不、不是这样的……” 颜覃怎么会是他的生父!? 秦铮拼命想要否认,可脑海中却不断闪过过往的零碎片段,让他不得不心生动摇。 就在这时,身侧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是苏欢。 她声音轻柔,似是喃喃自语,却恰好传入秦铮耳中: “颜大人身子早已亏空成这般模样,却仍强撑着入宫,可见救子之心何等迫切。只可惜……这份心意,怕是终究要付诸东流了。” 秦铮心头猛然一震! 他僵硬地抬起头,望向那道纤细憔悴的身影,心中第一次生出了犹豫。 难道……真的是他错了? 先前他满心都是愤怒与恐惧,可苏欢的这句话,却让他骤然清醒了几分。 ——若不是为了他,颜覃今日根本没必要冒着杀头之罪入宫! 或许……颜覃心中的亏欠与补偿,的确是真心的? 可若是真心为他好,当初为何偏偏要让他走上这条不归路? 以颜覃的地位与手段,随便给他谋个闲职,让他安稳度日便是。 为何—— “为何要这般做?” 姬帝冷声发问,目光锐利如刀: “是朕待你太薄,还是有人暗中蛊惑,许了你更高的权位?” 话音落下,殿内更是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是啊! 颜覃根本没有理由做这些事! 这些年他官运亨通,深受器重,有什么想不开的,要犯这抄家灭族的大罪!? 颜覃的身体微微颤抖,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他垂着头,声音沙哑: “一切皆是微臣贪心不足,失了敬畏之心,才酿成这般大祸——” 姬帝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嘲讽的神情: “颜覃,朕还没老糊涂到分不清是非的地步。” 若无更大的利益引诱,若无更强的幕后之人指使,颜覃绝不可能做出这等事来! “事到如今,你宁可舍弃自己与唯一血脉的性命,也要护住你的主子吗?” 姬帝说着,目光落在他的小臂之上: “还是说……你也是受人胁迫,身不由己?若你如实交代,朕或许可以网开一面。” 颜覃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并、并无此事……” “你说啊!” 秦铮终于缓过神来,伸长了脖子,声嘶力竭地喊道: “一定是有人指使你的对不对!你快坦白!到底是图,还是其他什么人……你都落到这般田地了,还替他们遮掩什么!?” 秦铮认定颜覃的背后定然有人。 姬帝都已经说了,只要他肯交代,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他到底在犹豫什么!? 颜覃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第一次对秦铮露出了训斥的厉色: “你住、住口咳咳咳——!” 秦铮也急了,语气中满是恼怒: “什么人,比我们的性命还重要!?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人家早就打定主意要你死了!你还想把我也拖下水吗!?” 他越说越是愤怒,眼中满是怨怼: “什么亏欠?什么补偿?天底下没有你这样的老子!就算是死!到了阴曹地府,我也绝不会认你这个爹!” “你———” 颜覃又气又急,一口气没上来,险些昏死过去。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际,大长公主终于再次开口。 “既然他们二人都说不清楚,那……勇毅侯,不如你来说说?” 突然被点名的裴砚秋打了个寒颤,神色慌张: “什、什么?” 大长公主目光落在他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眼中却毫无温度。 她淡声道: “方才他们父子二人的话里,都提到了你。想来,你对这里面的内情,应该最为清楚吧?” 第626章 她能窥破其中门道吗? 裴砚秋最怕的事,终究还是来了。 可他万万没料到,竟是大长公主率先发难,一时竟怔在原地,忘了应对。 “我、我没有……” 大长公主嘴角勾起一抹讥诮,“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遮掩?” 裴砚秋语塞难言,额角冷汗涔涔,心头如焚。 大长公主接下来的一句话,直叫他如坠冰窖。 “你父亲若泉下有知,岂容你这般悖逆叛国、玷污门楣?” 裴砚秋浑身僵硬如铁,缓缓抬眼,对上大长公主那双洞穿一切的眸子,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大长公主似是忆起什么,侧过头吩咐。 “对了,去请姬姌过来,她恰巧也有话要当面禀明。” “是。” 锦绣应声,躬身退了出去。 片刻后,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姬姌低眉敛目,步入琉璃殿后,始终恭谨自持,在殿中站定行礼。 “臣妾姬姌,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早已不是公主尊荣,如今唯一的身份,便是勇毅侯府夫人。 姬帝面色平静无波,转而看向大长公主。 “皇姐既唤她前来,想必自有道理。” 姬姌浑身紧绷,见姬帝连一句安抚之语都无,鼻尖一酸,泪意险些涌出。 但这点委屈,与先前那段时日所受的磋磨相比,不过是九牛一毛。 她心中清明,今日入宫所求之事,当即压下翻涌的情绪。 大长公主的目光在她与裴砚秋之间逡巡片刻,缓缓开口。 “前阵子勇毅侯府的风波,本宫亦有所耳闻。夫妻失和本是常事,但若触及底线、贻笑大方,便不可姑息了。” 裴砚秋进退两难,不知该开口辩解,还是缄默不语。 他惊疑不定地看向姬姌,心头翻涌着无数疑问。 她到底要做什么?!她又知晓了多少隐秘之事!? 姬姌察觉到他的窥探,却自始至终未曾侧目,连眼角余光都未曾施舍。 大长公主抬手示意,“今日正好借这个机会,你们二人把话说开,也好做个了断。” 裴砚秋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 姬姌双膝跪地,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启禀陛下、大长公主,臣妾今日入宫,确有一桩惊天秘事,要当面禀明。” 说罢,她缓缓起身,目光扫过颜覃、裴砚秋等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 “臣妾要举证勇毅侯裴砚秋与颜覃早有勾结,沆瀣一气!二人利用镇北副统制秦铮守关之便,私通鞑靼,走私军械、谋取暴利,罪该万死!臣妾这里有他们三年间的密函往来,还有五十万两赃银的入账账目,恳请陛下明察秋毫!” 裴砚秋如遭雷击,面色惨白如纸。 他嘴唇哆嗦着,说话都颠三倒四,“你!你胡说八道!” 姬姌连一眼都未曾看他,满心满眼只剩下蚀骨的恨意。 她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老侯爷早已察觉二人异动,曾严令裴砚秋收手,不可再行悖逆之事!可裴砚秋执迷不悟,背着老侯爷变本加厉,甚至因此与老侯爷爆发激烈争执!最终导致老侯爷含恨而终!” 裴承衍手掌骤然攥紧,青筋暴起,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 他猛地看向裴砚秋,眸光阴冷如刀,淬着彻骨寒意! …… 凤王府。 姬凤总觉心头不安,握着狼毫的手都有些发颤,字帖写得颠三倒四。 暗侍匆匆而入,神色凝重,压低声音禀报。 “殿下,大事不好!宫里出事了!” 姬凤笔尖一顿,墨汁滴落在宣纸上,“何事?” 暗侍面露难色,似是在斟酌措辞。 “听闻……颜覃遭人下了蛊毒,已是油尽灯枯之态!” “你说什么!?” 姬凤猛然抬头,那张昳丽清秀的容颜上,瞬间覆上一层肃杀冷意。 暗侍连忙低声细说,将今日宫中发生的变故一一禀明。 姬凤的脸色愈发阴沉,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暗侍的声音越说越低,“……殿下,如今该如何应对?” 姬凤沉默良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狼毫笔杆。 啪嗒。 笔尖墨水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片乌黑。 姬凤心头烦躁更甚,抬手一挥,将案上的宣纸尽数扫落在地。 ———哗啦! “蠢货!” 裴砚秋无脑也就罢了,颜覃竟也这般昏聩! 秦铮所做之事,桩桩件件皆是死罪,早已是板上钉钉! 偏颜覃还不知收敛,竟敢贸然入宫! 如今局面闹得不可收拾,已是回天乏术! 暗侍深知此事的严重性,紧张追问,“殿下,您可有应对之策?” 姬凤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在脑海中飞速复盘着前因后果。 片刻后,他睁开眼,语气平静无波。 “纪薄倾进京了吗?” 暗侍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提及此人,思索片刻后摇头。 “他与东胡使团同行,按行程明日方能抵达帝京。” 姬凤薄唇紧抿,眉宇间笼着一层阴霾,莫名透出几分阴鸷。 见他这般模样,暗侍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殿下是怀疑……纪薄倾对颜覃下了蛊毒?” 姬凤面无表情,“颜覃这般境况,倒确实与纪薄倾的蛊术如出一辙……” 暗侍皱眉,迟疑道,“可……纪薄倾尚未抵京!即便他在此地,二人素来无交集,他为何要对颜覃痛下杀手?” 这实在不合常理。 姬凤心中亦有此疑虑。 他垂眸沉思半晌,眼睫微动,缓声开口。 “那……她呢?” 暗侍瞬间领会他所指之人,下意识反驳,“不可能吧?她向来———” 说到此处,似是触及了什么禁忌,立刻噤声。 “属下失言!请殿下责罚!” 姬凤并未计较,只是微微眯起眸子,若有所思。 “说来,若真是她所为,的确缺少下手的时机与契机……” 沉吟片刻,姬凤忽然下令:“备车,入宫。” 暗侍大惊失色,“殿下,此刻万万不可!” 宫中如今的局势,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这个时候入宫,无异于自投罗网! “殿下!越是危急关头,越需沉心静气啊!” 姬凤眉头微蹙。 他自然知晓,此刻入宫并非明智之举。 可若袖手旁观,宫中那群人各怀心思,局面只会愈发失控,谁也无法预料后续会生出何种变故! 姬凤一手按着轮椅扶手,陷入沉思。 片刻后,他忽然问道: “苏欢也在宫中,她能窥破其中门道吗?” 第627章 这般贪生怕死之徒 暗侍神色犹疑不定,“这……听说苏二小姐也未能即刻辨出那是蛊毒,其余诸事,倒未曾听闻分毫。” 苏欢本是奉召入宫诊病救命,除此之外,今日这场风波,与她并无半分干系。 只是…… “我记得她对东胡蛊术亦有涉猎,此番颜覃身中此毒,她竟未曾识破?” 暗侍略一思忖,回道,“苏二小姐虽博闻强识,然此道非其所长,如此情形,倒也合乎情理。” 姬凤深知苏欢的能耐,若连她都能瞒过,便可知这蛊毒绝非寻常人所能下。 那…… 见姬凤眉头紧蹙,暗侍低声请示,“殿下,要不……属下潜往打探一番?” 往何处去,向何人问,无需多言,二人皆是心照不宣。 沉吟半晌,姬凤终是缓缓颔首。 “潜踪蹑迹而行,切不可露半点行藏。” “属下明白。”暗侍迟疑片刻,“那宫中那边……” “静观其变即可。” 起初,姬凤亦想即刻入宫探查虚实,然冷静过后,便打消了这念头。 局势愈乱,心愈当沉凝,若自乱方寸,便正中下怀。 他此刻贸然入宫,岂不是将自身置于众目睽睽之下? 那才是真正的陷入被动。 所以,纵使心中忧惧难平,他也需强自镇定! “濯王府那边,可有异动?” 姬修断无可能不知晓这些消息,关键在于,他究竟是何反应…… 暗侍点头,“听闻濯王今日去了城西军营,与镇北侯共商东胡俘虏处置之事,其野心昭然若揭。” 姬凤扯了扯唇角,语气带着几分讥讽。 “换作旁人,自当避嫌,然濯王征战沙场数载,军功赫赫,即便入了军营,与镇北侯对饮畅谈,也无人敢置喙半句。” 这便是姬修的底气! 暗侍心中愤愤不平,愤然道,“若非主子腿疾缠身——哪轮得到他这般出风头!” 世人皆道凤王腿残,便已是废人一个。 姬鞒倒台之后,陛下仅剩两位皇子,姬凤的日子虽比往昔稍好,却也仅此而已。 相较之下,姬修顺理成章接手了昔日姬鞒的差事,俨然已将自己摆在了储君之位! 每念及此,暗侍便满心不甘。 论真才实学—— “他也配与殿下相提并论!” 姬凤抬眸,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警告,“我先前便说过,此类言语,日后休要再提。帝京之地,耳目众多,即便在府中,也需谨防隔墙有耳。” 暗侍面露愧色,连忙垂首应道。 “殿下教训的是。” “罢了,你去吧。”姬凤似是乏了,摆了摆手。 暗侍不敢多扰,转身退下,身影转瞬便消失在廊下。 过了许久,姬凤才缓缓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的双腿之上。 他面上神色淡然,唯有手指轻轻覆在腿上,微微摩挲。 许是春日回暖,腿上旧伤愈发频繁地发痒,常常令他夜不能寐,辗转反侧。 这般煎熬,不知何时方能到头…… 忽的,他抬眸望向身侧的多宝阁。 其上,苏欢送来的药膏,仍未开封。 姬凤凝视着那瓷瓶,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丞相府。 冷翼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之中。 “主子,他们的人已然动身了。” 魏刈抬眸,眉梢微挑,语气带着几分了然。 “看来宫中的闹剧,已然传开了?” 冷翼咧嘴一笑,“您先前便说过,他们想知晓,便让他们知晓便是。何况,天下间本就无不透风的墙,待到今夜——不,便是此刻!颜大人的舐犊情深,还有他与裴砚秋联手做下的那些勾当,怕是要传遍整个帝京了!” 说到此处,即便早已知晓内情,他仍忍不住轻啧一声。 “谁能料到,颜大人一把年纪,竟凭空多了个这么大的儿子!当真是天大的喜事啊!” 不说后继有人,起码坟头多了个伴。 黄泉路上不至于孤单,也不算白来这世上一遭! 魏刈对此似早有预料,清隽的面容上并无半分讶异。 他微微抬眼,透过窗棂望向皇宫的方向,意有所指地说道, “这般光景,便是心性再沉稳之人,想来也坐不住了。” 装得了一时的云淡风轻,难道还能装一辈子? 如今火烧眉毛,怕是再也顾不上其他了。 “继续盯着便是。”他淡淡吩咐道。 “是!” 冷翼应声,下一秒便又消失在门外,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魏刈指尖轻点桌面,略作沉吟。 “来人。” 冷傲闻声而入,“主子有何吩咐?” 魏刈屈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问道,“近日府中情形如何?” 冷傲心领神会,回道,“主子放心,一切如常。” 他们暗中盯着外头,外头的人自然也在窥探府中动静。 不过是看谁更为敏锐,或是……更擅伪装罢了。 “霍钧他们那边如何?”魏刈似是随口一问。 冷傲立刻回道,“劳主子挂心,他们那边并无异样。” 这话看似是问霍钧,实则是在打探狄叔的近况。 这段时日,一直是霍钧负责照料狄叔。 只是……主子为何突然问及此事? “主子可是有其他差事要派给他们?” 魏刈摇了摇头。 “不必,一切照旧即可。” “是。” 在帝京这地界,要藏匿一个人,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 关于狄叔的来历,魏刈一直极为谨慎,却始终未能查出蛛丝马迹。 尤其狄叔被囚禁多年,时日久了,许多痕迹早已模糊不清。 除非他主动开口,否则…… 魏刈先前已给边疆去信,询问魏轼是否识得此人。 然魏轼至今尚未回信。 是以,一切都还只是魏刈的猜测罢了。 他抬眼望了望天色,午时已过。 今日……有些事情,也该有个了断了。 宫外的风起云涌,宫中的苏欢一无所知。 她只是静立一旁,听着姬姌将先前说过的那些话,又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其间,自然夹杂着裴砚秋的辩驳与争执。 从最初的怒不可遏、恼羞成怒,到后来的震惊错愕、无言以对,再到最后的心虚胆怯、惶惶不安…… 裴砚秋最后的一丝气焰,终是消散殆尽。 他冷汗涔涔而下,眼神惊恐万分,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最终竟白眼一翻,径直昏厥过去。 咚——! 真是可惜了。 苏欢百无聊赖地想着。 裴傅以自身性命,换得这个儿子苟活,当真是得不偿失。 第628章 了断 “陛下,勇毅侯已然晕厥。”张总管瞥了眼地上瘫软的身影,躬身低声回禀。 姬帝语调冰寒,“裴砚秋通敌谋逆,罪证昭然,断无活理!来人,拖下去立斩!” 满殿诸人尽皆骇然。 就连姬姌也猛地一震,抬眸望去时满眼难以置信。 方才一番对质,裴砚秋罪责已然难以洗刷,再加上姬姌的证词,更是板上钉钉。 可谁也没料到,姬帝竟会如此雷厉风行! 大长公主蹙了蹙眉,迟疑着开口:“陛下要惩治于他,自然无可厚非。只是这般处置,是否太过仓促?那证据……” “数人连环指证,就连与他同床共枕多年的发妻都挺身作证,难道还不够?”姬帝沉声反问。 大长公主闻言,便知他心意已决,只得轻轻颔首,不再多言。 其实这也不足为奇,暗影卫今日冲入勇毅侯府的那一刻,裴家便已注定败落。 果不其然,姬帝接着冷声道:“如此目无法纪,猖狂至极,朕深恶痛绝!若裴傅在天有灵,定然也会为自己有这样的儿子感到羞耻!” 话说到此处,所有人都心中了然,裴傅的死,终究是要算在裴砚秋头上了。 而裴砚秋……也必死无疑! 说着,姬帝的视线转向裴承衍,神色终于缓和了几分。 “承衍,朕知你与此事毫无瓜葛,绝不会牵连于你。无论如何,朕总要对你父亲有个交待。” 裴砚秋闹出这等惊天大案,裴家自然是保不住了。 但姬帝不愿赶尽杀绝。 一来,裴承衍确实无辜;二来……裴傅当年终究为姬帝立下过汗马功劳,若真要满门抄斩,天下人又该如何议论?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裴承衍心中一清二楚。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缓缓俯身下拜,额角触地。 “……谢陛下圣恩,只是臣尚有一请,恳请陛下恩准。” 姬帝颔首:“但说无妨。” 裴承衍喉结滚动,字字铿锵:“臣想亲赴刑场监斩。” 他虽未明说监斩何人,但满殿之人皆心知肚明。 姬帝的视线在他与裴砚秋之间徘徊片刻。 这兄弟二人早已恩断义绝,尤其是裴傅死后,裴砚秋更是屡次欲将裴承衍置于死地。 如今形势逆转,裴承衍想亲眼看着裴砚秋伏法,倒也在情理之中。 姬帝欣然应允:“准。” 裴砚秋被拖拽而出,裴承衍起身行礼,转身紧随其后。 擦肩而过的瞬间,姬姌抬眸,望了裴砚秋最后一眼。 那张记忆中曾经俊朗熟悉的脸庞,此刻双眼紧闭,面色青灰,唇瓣干裂苍白。 恍惚间,还能瞥见不久前他声嘶力竭、颠倒黑白的扭曲模样。 早已不复当年模样。 姬姌睁着双眼,浑身麻木僵硬,不知怎的,一滴清泪骤然滑落。 下一刻,她再度朝着姬帝叩首,沙哑的嗓音带着几分哽咽:“父皇,女儿自知罪孽深重,不配再做您的女儿,也不配再唤您一声父皇。但小囡囡终究是您的孙辈,身上流着皇家血脉,求您——勿要因女儿的过错,迁怒于她!” 她紧紧咬着下唇,殷红的血迹缓缓渗出。 “这是女儿此生唯一的心愿,至于从前种种……女儿自会领罪!” 大长公主心中隐隐不安,眉峰紧蹙:“姌儿——” 话音未落,便见跪在地上的姬姌猛地起身,朝着一旁的殿柱撞去! 姬帝沉声喝道:“拦住她——” 砰——! 一声闷响,满殿寂静。 殿柱之上,绽开一抹刺目的鲜红,淡淡的血腥气渐渐弥散开来。 姬姌的身体软软倒下,顺着柱身滑落,最终无力地瘫在地上。 她的额头、脸颊沾满温热的血迹,已然没了呼吸。 殿内一片死寂。 谁也未曾料到,姬姌竟会做出如此极端的选择! “她……” 大长公主眉峰紧蹙,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罢了。” 姬姌今日踏入这殿时,或许便已想好这般结局。 最先有所动作的,竟是苏欢。 她抬步上前,走到姬姌身旁,伸手探向她的鼻息,低眉敛目。 片刻后,她收回手。 “嘉敏公主已然气绝,陛下与大长公主……节哀。” 虽说从前二人互为敌对,但如今人死账消,过往恩怨皆成云烟。 苏欢顿了顿,终究还是抬手,为姬姌合上了双眼。 那双猩红、愤怒、不甘,又带着深切哀怨与绝望的眼眸,终于得以永远闭合。 无论从前如何,今日之事若没有她的推波助澜,怕是还要纠缠许久。 姬帝只觉一股气堵在胸口。 其实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此刻的情绪。 先前姬鞒与孟昭湄之事,他不信姬姌毫不知情。 可此刻亲眼目睹她撞柱身亡,看着那血淋淋的场景,以及她脸上迅速褪去血色的苍白,心中却又难以平静。 那终究是他曾经真心疼爱的女儿。 姬帝靠在龙椅上,忽然只觉满身疲惫,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将他吞噬。 他竟连动一动手指头,都觉得力竭。 大长公主见他这般模样,不由忧心忡忡:“陛下?” 姬帝近来身体本就虚弱,不过是靠着孙御医的汤药勉强支撑。 今日他亲审秦铮,随后又牵扯出颜覃与裴砚秋,如今再亲眼看着姬姌在他面前自戕…… 这般折腾,谁能承受得住? 张总管也看出他神色不适,连忙上前:“时辰已然不早,陛下是否要去偏殿歇息片刻?” 姬帝并未言语,只是抬眸望向殿外。 秦铮与颜覃尚未处置,此外还有一个于穆。 察觉到他的目光,秦铮顿时浑身一颤,颤声道:“陛、陛下……” 他本想开口求饶,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算是个傻子,也知晓犯下这等滔天大罪,绝无生路可言! 然而,姬帝的视线并未在他身上停留太久,转而落在了颜覃身上。 颜覃浑身一僵。 直至此刻,颜覃依旧咬紧牙关,声称所有罪责皆是他一人所为,并未受人指使。 “既然你这般忠心耿耿。” 姬帝沉声道。 “那,朕便成全你。” 第629章 帝王心术 颜覃心头的不安,早已翻江倒海。 他今日踏入殿时,并非没料过事情会败露。 当时只想着,哪怕粉身碎骨,也绝不能让秦铮落入绝境。 可此刻听姬帝轻飘飘一句话,那点孤注一掷的笃定,竟瞬间崩塌。 到底…… “放心,朕不取你性命,亦不害你儿性命。” 姬帝话音落,又侧过身剧烈咳嗽了几声,指尖染了些许暗红。 秦铮眼中霎时迸出狂喜,膝行半步,几乎要扑到御座前。 他屏息凝神,满心盼着那道赦免的谕旨从帝王口中吐出。 孙安在一旁看得直皱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低声啐道: “从前竟当颜覃是个通透人,如今瞧着,竟是个实打实的愚夫! 这般不成器的儿子,留着何用?分明是来讨债的!” 不久前,颜覃还是吏部尚书,权倾朝野,无人敢不敬。 这才过了多久?便落得这般阶下囚的境地! 后半辈子,竟要被这“独苗”拖累得万劫不复! 苏欢听了孙安的抱怨,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说起来,秦铮本就胸无大志,心计更是浅薄。 今日走到这一步,父子二人究竟谁的过错更深,倒也难说得很。” 孙安琢磨了片刻,觉得她说得极有道理。 秦铮本就是个蠢钝之人,若不是颜覃在背后撑腰,他岂能犯下这等滔天大罪? “那他背后的主子,可真是好手段!”孙安啧啧称奇,“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能让颜覃这般死忠? 赔上自己的前程不说,连亲儿子都要搭进去!” 殿中众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颜覃背后定然有人指使,且图谋极大。 若是只为些许金银富贵,他们有的是门路,何需这般铤而走险? 只是…… “到底是谁,竟有这般深的城府,筹谋如此之久?莫非,真是漠北鞑靼那边——” 孙安百思不得其解,满心都是疑惑。 苏欢略一沉吟,语气平淡却暗藏机锋: “常言道,无利不起早。 这件事中谁获益最多,谁便最有动机。” “苏姑娘所言极是。”孙安连连点头,又面露困惑,“可照这么说,他背后之人,不就是鞑靼那边? 他们得了咱们最精良的军械辎重,既能知己知彼,又能提升战力,方能与咱们在定戎关僵持不下。 只是……鞑靼内部近来也不太平,会是何人所为?” 四王子斡拔年前便已在巴尔纳自立为可汗,斡勒又岂会善罢甘休? 双方必定还要有一场恶斗。 这般紧要关头,他们怎会有闲心谋划此事? 苏欢瞥了颜覃一眼,缓缓开口: “秦铮多年前便被举荐至边疆军中,可见这盘棋,早有人开始布局了。” 孙安骤然反应过来,只觉得后背发凉,一股寒意直窜头顶! “这、这———” 如此深沉的心机,这般长久的筹谋,当真是费尽了心思! 这般隐忍狠辣的性子,怎能不让人胆寒!? 显然,姬帝也是这般想法。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语气平静无波,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即日起,将秦铮与颜覃分开关押。 每日派人割下秦铮一块肉,做成菜肴,每餐给颜覃送去。 念及颜覃爱子心切,割肉的场景,便不必让他亲眼所见了。” 寥寥数语,却听得殿中众人毛骨悚然! 颜覃不可置信地抬头,巨大的震惊与恐惧瞬间将他吞噬:“陛下!?” 秦铮更是彻底懵了。 他愣了片刻,才明白姬帝话中的意思,一股冰寒瞬间从脚底蔓延至全身! 他立刻拼命挣扎起来,嘶哑着嗓子高声呼救: “陛下!臣知错了!求陛下给臣一个痛快!” 每日割肉,这不就是凌迟之刑!? 而且看姬帝的意思,短时间内根本没打算要他的命,也就是说,他要忍受无穷无尽的折磨! 这比直接杀了他,还要痛苦万倍! 殿中众人皆噤若寒蝉,空气中弥漫着诡异而压抑的氛围。 自然无人为这父子二人求情,只是…… 苏欢垂下眼帘,掩去眼底复杂的情绪。 自从返回帝京,她已不止一次见识过姬帝的帝王心术,可每次仍会感到心惊。 想要坐稳那龙椅,必须要有铁血手腕与冷酷心性。 颜覃不愿供出背后的主子? 姬帝有的是办法让他开口。 即便问不出想要的答案,也绝不会让颜覃好过。 难怪他拖着病体,也要亲自审问秦铮。 想来他早就想到这一步了。 偌大的集英殿中,只剩下秦铮凄厉而绝望的哀求声。 颜覃比任何人都清楚,姬帝一旦下了决定,便绝不会更改,除非他愿意继续坦白。 可…… 颜覃心中,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天人交战。 一边是自己亏欠了一辈子的独子,另一边,是…… 这心口的火一拱,颜覃猛地喷了口血,眼一翻又昏死过去。 孙安瞧这光景,脚底下先动了半步,嘴里忙唤:“陛下,颜大人这……” “把他架下去吧!先前那方子不是早拟好了?让人每日煎妥了送过去。”姬帝慢悠悠直起身,“朕倦了。” 这话落音,就是要收场了。 孙安心里咯噔一下,识趣地把剩下的话咽回了肚子。 张总管忙小步凑上前,扶着姬帝的胳膊。 姬帝刚挪开脚,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顿住脚回头扫了一眼。 “他不肯吐口说背后是谁,这蛊毒一时半会儿也解不了,罢了,留他条活气便是。” 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只要折腾不死,就往死里磋磨! 用脚指头想也知道,颜覃往后的日子,指定是生不如死的熬。 张总管犹犹豫豫地开口:“陛下您这脸色瞧着不大好,要不要传苏姑娘再给瞧瞧?” “不必了。” 姬帝瞥了苏欢一眼,慢悠悠摇了头:“这一日折腾下来,她也累了,让她先回去吧。其他人也都散了。” 苏欢屈膝福了福:“谢陛下。” 她心里清楚,该做的都做了,旁的事轮不到她管。 姬帝点了点头算是满意,余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于穆,眼底漫开些不耐烦的厌弃。 “于穆,拖出去,斩了悬首示众。” 先前还妄想着能捡条命的于穆瞬间慌了神,嘴刚张了条缝,就被侍卫捂了嘴拖了下去。 没一会,殿里的人都散干净了,只剩下满殿化不开的死寂。 只有地上、柱上那片刺目的猩红,还留着方才这一遭的痕迹。 第630章 他早已无家可归了 苏欢向大长公主辞行后,便步出了明昭殿。 廊下清风拂过,一道熟悉的身影撞入眼帘。 裴承衍。 已过未时,日色暖融,洒在他身上,却透着几分寒寂。 他立在阶前,身姿挺拔如松,身后拖曳着一道浅淡的暗影。 目光远眺,似在凝望某处。 苏欢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汉白玉铺就的回廊尽头,残留着一缕暗红血痕。 几名宫人正提着铜桶,奋力冲刷。 哗啦声响彻廊下,不多时,那血痕便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苏欢轻嗅,鼻尖仍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 ———裴砚秋,想来便是殒命于此。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裴承衍缓缓回身。 那张俊朗面容,较往日竟判若两人。 往日总噙着散漫笑意的桃花眼,此刻清亮如洗,冷冽逼人。 不过数日未见,他身上的气质已然截然不同。 苏欢心中暗叹,这段时日,他定是历经了不少风霜。 倒是裴承衍先开了口,语气诚挚:“苏二小姐。” “多谢。” 苏欢唇角微扬,笑意浅淡:“裴二公子此言何意?” 裴承衍的视线越过她肩头,落在身后巍峨的明昭殿上,眸色微眯:“先前之事,还有今日殿中变故。” 苏欢面上掠过一丝讶异:“今日之事?我不过奉旨入宫,为颜覃诊脉罢了,未曾帮到公子什么。” 裴承衍顿了顿,释然一笑:“总之,多谢你。” 他未曾多言,苏欢也未追问。 姬姌与裴砚秋骤然反目,颜覃突患重疾,于穆刚动手便被当场擒获…… 诸多巧合叠加,绝非偶然,而是早有预谋。 有些事,彼此心照不宣便好。 “对了,姬姌已死。”苏欢缓缓道,“你与裴砚秋离殿后,她撞柱自戕了。” 裴承衍神色平静,只是淡淡点头:“如此,她也算是解脱了。” 虽未亲眼所见,但他神色间并无半分惊讶,反倒像是早已预料到一般。 果真是个聪明人。苏欢暗自思忖。 姬姌的生死,于裴承衍而言,本就无关紧要。 他此刻的反应,恰恰说明———方才主动请旨监刑,随裴砚秋出殿,表面是想做个了断,实则是为了避开后续风波。 毕竟他离殿后,殿中发生的诸事,桩桩件件都惊心动魄。 裴承衍主动抽身,便是表明态度:他不愿再掺和其中。 颜覃与秦铮的结局如何,他毫无兴趣,自始至终,他所求的,不过是向裴砚秋讨一个公道。 不止为自己,更为勇毅侯府的裴傅。 ———姐姐! 廊下忽然传来宫人急促的脚步声,苏欢回头,便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来。 正是苏芙芙。 苏欢眉眼舒展,脸上漾开温柔笑意:“怎么,等姐姐等急了?” 苏芙芙一头扑进她怀里,小脸红扑扑的,透着活泼的稚气。 ———姐姐去了好久!我在偏殿都吃了三碟桂花糕了! 苏欢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示意她看向裴承衍:“看看这是谁?” 苏芙芙先前未曾留意,此刻定睛一瞧,才认出眼前身着黑色夜行装的男子,竟是许久未见的裴承衍! 她揉了揉眼睛,确认无误后,立刻露出惊喜的笑容。 ———真的是裴哥哥!姐姐之前说很快就能见到你,果然没骗我! 说罢,便乖巧地上前,对着裴承衍认认真真行了一礼。 裴承衍见了她,脸上的疏离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往日的亲近。 他弯腰俯身,笑着拍了拍她的小脑袋:“几日不见,芙芙竟长这么高了?” 过了年,苏芙芙的确窜了些个子,加之春日回暖,换下了厚重的棉服,换上了轻便的绫罗衣裙,更显得身形纤细了些。 被他一夸,苏芙芙捂着小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苏欢一旁提醒:“你不是有礼物要送裴哥哥?” 苏芙芙一拍脑门,恍然大悟。 ———对啊!差点忘了! 裴承衍面露疑惑:“什么礼物?” 话音未落,手心便传来一阵暖意,苏芙芙已然牵住他的手,要拉着他往外走。 裴承衍抬眸,目光征询地看向苏欢。 苏欢笑着解释:“上元节那日,芙芙特意挑了份礼物,本就打算送你。只是这段时日你不在帝京,礼物便一直存着。今日正巧遇上,礼物就在马车上,裴二公子若是不嫌弃,不如随我们一同过去取了?” 裴承衍着实有些意外,看了看苏欢,又看了看一脸期待的苏芙芙,眼中闪过一丝愕然:“礼物?专门给我的?” 苏芙芙用力点头,小脑袋点得像拨浪鼓。 ———是啊是啊!我挑了好久呢! 见裴承衍似有迟疑,苏欢笑道:“裴二公子向来疼惜芙芙,这不过是她一片心意,你便收下吧。” 裴承衍看向苏芙芙那双澄澈如黑葡萄的眼睛,心中微动,紧绷的身形渐渐松弛下来。 唇角扬起一抹浅笑:“既如此,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 一炷香后,裴承衍终于拿到了那份礼物。 ——一支羊脂银簪,簪身雕着缠枝莲纹,做工精巧。 他执簪在手,反复摩挲观赏,眼底满是珍视。 苏芙芙眼巴巴地望着他,那小模样分明是在问:喜欢吗?这是我特意选的! 裴承衍被她那期待的模样逗笑,抬手将银簪收起,轻轻点了点她光洁的额头:“喜欢,芙芙眼光绝佳,挑的礼物自然是上品。这支簪子,我可要带回家好好珍藏———” 说到“回家”二字,他忽而顿住。 回家? 他早已无家可归了。 裴砚秋伏诛,姬姌自戕,谢家上下的下场可想而知。 姬帝虽未迁怒于他,但从今往后,他已是孑然一身,一无所有了。 第631章 只管当自己家一样 苏芙芙却没猜透他的心思, 眉梢带喜,连连颔首应下。 ——要得要得! 她蹦跳着抬手比划,小脸上满是雀跃。 裴承衍瞧不懂这手势,转头问苏欢,“芙芙这是……” 苏欢唇角弯起,“她是说,往后定要寻更多稀罕物件,送到裴二公子府上。” 裴承衍一怔。 苏芙芙哪里知晓其中缘由,只知裴承衍要将她送的物件带回珍藏,便已是满心欢喜。 ———裴哥哥在哪儿,哪儿不就是他的家么? 她本就这般心思。 姐姐在哪儿,她的家便在哪儿。 裴承衍静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往后芙芙何时想见我,随时可来!” 他小心翼翼将那枚羊脂银簪收好,对着苏欢和苏芙芙辞别。 “天已黑,便不扰二位歇息了。” 苏欢心中清楚,裴砚秋与姬姌一死,勇毅侯府必定乱作一团。 裴承衍身上还有无数琐事要处置,也不多留,只轻轻点头。 “愿裴二公子诸事顺遂。” 裴承衍攥紧手中银簪,神色郑重地点头。 “多谢苏二小姐。” …… 苏欢带着苏芙芙回府。 换了常服,简单用了晚膳,便又折回书房看书。 这般模样,与往日入宫请脉并无二致, 仿佛今日不过是例行入宫一趟罢了。 可深宫的风波,本就藏不住半分,更何况姬帝本就没打算遮掩。 不过一个下午,消息便传遍了整个帝京! 与此同时,姬帝已派暗影卫着手清查涉案之人。 不过短短几个时辰,京兆府便抓了十数位官员。 满城百姓皆是心头一震:这是出了天大的事! 那些官员被抓时,有的在流霞酒肆宴饮,有的在府中休憩。 有的甚至还在赴任途中。 暗影卫半句辩解都不允,直接拿人收监,半点不含糊。 最初的慌乱过后,众人渐渐摸清门道——— 这些被抓之人,或多或少都与裴砚秋、颜覃等人有所勾结。 勇毅侯府一朝倾覆。 颜覃与秦铮之间那层隐秘的牵扯,也成了街头巷尾的谈资。 傍晚时分,苏景逸回府了。 “姐姐,帝京似是出了变故?” 刚跨进府门,苏景逸便直奔书房问道。 苏欢正翻着一本游记,闻言抬眸,“哦?何以见得?” 苏景逸脱下外袍递给丫鬟,在一旁落座,目光落在苏欢脸上。 “姐姐今日入宫之事,我已然知晓。” 苏欢挑了挑眉,笑意浅浅,“所以你才特意回府?” 今日并非旬假,按例他该在太学留宿。 苏景逸见她这般从容,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看来外头传的那些消息,姐姐都已经知道了。” 即便身居府中,姐姐却总能第一时间掌控全局, 这份通透,着实令人佩服。 苏欢不置可否,将上午宫中之事简略带过。 “……大致便是如此。陛下龙颜大怒,自然要有人承担后果。” 苏景逸虽早听过些风声, 此刻得知详情,仍是心头一震,半晌才缓过神来。 “原来如此……难怪这般紧要关头,陛下仍要动雷霆之怒。” 正值三月,春闱在即,无数学子齐聚帝京。 但凡此事能暂且压下,断不会选在这个时候闹大。 显然,姬帝已是怒到了极点。 苏欢道,“正因是春闱之际,才更容不得出半点乱子。” 苏景逸若有所思。 苏欢又道,“你回来正好,往后这几日,帝京怕是难得安宁。 即便太学,也未必是净土。” 颜覃官至三品,曾任吏部尚书。 裴砚秋身为勇毅侯世子,在军中根基颇深。 这二人勾结巴图,其牵扯之广,着实难以估量。 这朝中究竟藏了多少他们的党羽? 若不彻底清查,姬帝怕是彻夜难眠。 苏景逸眉头微蹙,“此事闹得沸沸扬扬, 回头怕是有学子一时冲动,做出不智之举……” “不会的。” 苏欢摇了摇头, “少年人赤诚之心,虽易被人蛊惑利用, 但此次陛下心意已决,断不会允许此类事情发生。” 苏景逸思忖片刻,觉得她说得颇有道理, 心中的担忧才渐渐散去。 他虽不参加此次春闱, 但不少太学同窗都将前程寄托于此, 万一出了岔子,怕是要抱憾终身。 苏欢道,“另外,东胡那边不日便会派人来京。 这段时日,反倒会是帝京最安稳的时候。” 听到这话,苏景逸不免好奇起来。 “姐姐可知东胡此次会派何人前来?” 苏欢轻嗤一声,“你当你姐姐是活神仙,无所不知?” 苏景逸愣了愣,“难道姐姐也不清楚?” 苏欢:“……” 她往藤椅上一靠,随手将书卷盖在脸上。 “……除了东胡几位重臣,纪薄倾也会来。” “纪薄倾?” 苏景逸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东胡纪家家主?他为何要来?” 苏欢解释道,“他算是巴戊的恩师。 巴戊此次行险招,与他脱不了干系, 如今巴戊被困,他自然不得不来。” “原来如此……” 苏景逸正想再问,门外忽然有丫鬟脚步匆匆地来报。 “二小姐,四少爷回来了!” 瞧着丫鬟满脸激动的模样,苏景逸有些诧异。 “景熙怎么这时候回府了?” 先前他还说,虽已回帝京,但守关规矩不能破, 不便时常回家。 “竟也没提前捎个信?” 丫鬟喜滋滋地回道,“不止四少爷,还有贵客临门呢!” “贵客?” 如今苏家在帝京也算有声望,府中下人见过不少勋贵, 能让她们这般失态的,怕是没几个。 更何况这时辰,会是谁? 苏欢拿掉脸上的书卷,朝门外望了一眼,若有所思。 “可是钦敏郡主来了?” 丫鬟笑着摇头,“不止呢!还有镇北侯! 镇北侯与钦敏郡主一同来的!” 竟是这两位? 苏景逸一愣,随即转头看向苏欢。 苏欢眨了眨眼。 “这小子倒是会给惊喜,这般阵仗,也不知提前说一声。” 她当即吩咐丫鬟备宴,又看向苏景逸。 “今日倒是巧,人都齐了。” 苏景逸瞧着她从容不迫的模样,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姐姐这反应,倒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一般? 正想着,苏欢抬了抬下巴。 “芙芙在书房练字呢,你去喊她一声,说景熙回来了。” …… 前厅。 钦敏郡主一进门便拉着镇北侯落座。 “父王快坐!在这儿就跟在咱们侯府一样,不必拘谨! 苏欢这儿藏了不少好酒,父王想喝哪种?” 她兴致勃勃,说得头头是道。 “流霞酒肆的雪中饮虽好,但今日难得,不如尝尝外头喝不到的佳酿?” 说着,她又看向一旁没插上话的苏景熙, 以为他是顾及镇北侯,当即爽朗开口:“景熙,别客气!今日这便是家宴,只管当自己家一样!” 第632章 此心所向 苏景熙:“……” 他幽怨地瞥了眼钦敏郡主。 这半年他守在锁喉关,回家的次数是少了些,可也不至于家都快成旁人熟地了吧? 钦敏郡主全然不觉自己的话有何不妥。 往日她便常来苏府走动,对这里熟门熟路,今日得了空闲,又满心欢喜,索性放开了性子。 镇北侯见她这般模样,心中愈发笃定———她与苏欢的交情绝非泛泛。 自家女儿看着大大咧咧,实则眼高于顶,能让她这般信赖亲近的人,放眼帝京也没几个。 “镇北侯驾临寒舍,未能远迎,恕罪。” 清润含笑的嗓音自院外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几人回首,便见苏欢牵着苏芙芙,身侧跟着苏景逸,缓步而来。 “姐姐!” 苏景熙一眼瞧见三人,脸上瞬间漾开灿烂笑意。 苏芙芙望见他,更是喜不自胜,挣脱苏欢的手,迈着小短腿噔噔噔扑过去,被苏景熙稳稳捞进怀里。 虽说前不久苏景熙回过一次府,可之后便一直驻守军营,今日重逢,自然格外欢喜。 苏欢步入正厅,刚要见礼,便被镇北侯抬手拦下。 “苏二小姐不必多礼。”镇北侯含笑道,“今夜是我父女二人贸然造访,倒是叨扰了。” 他话锋一转,眼底带着几分郑重:“况且,此番前来,本就是为答谢苏二小姐的大恩———” 苏欢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不知镇北侯此言,从何说起?” “自然是———”镇北侯话音一顿,目光落在苏景熙身上。 “哎呀!还是我来说吧!”钦敏郡主抢先接过话头,笑嘻嘻解释,“当初你四弟在云城救下我爹时,便时常提起你。我爹心中感念,早就许诺回京后,定要亲自登门道谢!” “本来回京那日就想过来,可近来公务繁杂,一拖再拖。这不今天总算得空,我爹一提,我立马就拉着他来了!” 钦敏郡主说着,轻轻啧了一声。 “其实清晨就想登门,后来听说你入宫给颜覃诊脉,便一直等到现在。”她凑到苏欢身边,杏眼亮晶晶的,“欢欢,你不会觉得我们来得太唐突吧?” 寻常时候,这般时辰登门道谢,确实少见。 可今日不同。 宫里的风波,想来镇北侯父女早已知晓。 风口浪尖之上,多少人对苏欢避之不及,哪怕她只是入宫诊脉,也生怕沾上半点干系。 可这父女二人,显然毫无顾忌。 “怎会。”苏欢眉眼弯弯,“贵客临门,我高兴还来不及。何况,你们还顺带把景熙给送回来了。” 苏景熙:“……” 他忽然觉得,自己倒像个外人。 还好苏芙芙搂着他的脖子,全然没察觉他的复杂心绪,只是欢快地挥着小手比划着。 苏景熙心中稍安。 还好,这个家里还有人惦记他…… 他欣慰地看着苏芙芙,刚要开口说“芙芙还是你对四哥最好”,忽然察觉到不对。 嗯? 这丫头的手势…… 苏景逸从他身旁走过,淡淡提醒:“芙芙说,她近日日日练字,如今写得比你好多了。” 苏景熙:“!!!” 钦敏郡主又朝镇北侯递了个眼色,凑到苏欢耳边低声道:“其实我觉得,我爹是久仰你的大名,特地想来亲眼见见。他早就知道,你家四郎那身本事,全是你教的!” 苏欢眨了眨眼,轻笑出声。 “景熙这半年守关戍边,沙场征战,风餐露宿,数次身陷险境。这般艰辛,都是他自己咬牙扛过来的。我虽是他姐姐,却也不敢居功。” 钦敏郡主拉了拉她的衣袖,啧道:“这话跟旁人说也就罢了,在场的都是自己人,何必谦虚?我爹都跟我说了,是四郎亲口承认,他懂的那些东西,全是从你这儿学的!” 诚然,苏景熙确实出色,但他这份卓越背后,定然有更强大的力量支撑。 而那股力量,正是来自苏欢! “而且,最关键的是……”钦敏郡主压低声音,“云城能成功解围,也全靠你啊!” 苏欢唇角微扬。 看来钦敏郡主已经把前因后果都告诉镇北侯了。 不过这也没什么,此事能瞒过旁人,却瞒不过镇北侯。 “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苏欢道,“镇北侯镇守雁门郡数年,功勋赫赫,换做任何人,都会这般选择。” 这是镇北侯第一次与苏欢正式对话。 先前他便好奇,究竟是怎样的女子,能教出苏景熙这般出色的弟弟,能身在帝京,却在边关拥有足够信赖的人脉,更能在危局中镇定自若,找准关键,果断出手。 所谓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大抵便是如此。 那日茶楼远远一瞥,只觉此女气质从容。 今日一见,才知名不虚传。 “难怪荑儿对你这般崇敬亲近。”镇北侯诚心实意地开口,沧桑威严的脸上满是赞赏,“她性子骄傲,自幼不服输,凡事都想争个第一。苏二小姐的胆识谋略,确实是万中无一。” 苏景熙听到这话,顿时得意起来。 ———他早就说过!他的姐姐,是这世上最好的姐姐! 镇北侯拱手,郑重道:“此番,云城万千百姓,还有我父女二人,皆受苏二小姐大恩,感激不尽!他日若有差遣,苏二小姐尽管开口,镇北侯府定当全力以赴,绝无二话!” 这是何等明确的表态! 苏欢微微一怔,倒是没料到镇北侯会给出这般沉甸甸的许诺。 一字千金,重逾千钧! 镇北侯府这四个字背后的力量,不可估量! 她指尖在扶手轻轻敲了两下,短暂沉默后,唇角扬起一抹浅笑。 “镇北侯一片赤诚,苏欢惶恐。即便今日二位未曾登门,云城之事,我亦会如此选择。” 镇北侯心中一震,瞬间明白她的意思。 ———她之所为,不为谢礼,不为功名,只为问心无愧,为亲友安宁,为边关万千百姓! 第633章 取出蛊虫 苏欢的目光在镇北侯脸上逡巡片刻,并未纠缠先前话题,话锋陡转。 “听闻侯爷以前遭巴戊暗害,中了东胡蛊毒?” 她指尖轻叩桌案,语气平淡,“如今身子可大安了?” 镇北侯眸中闪过一丝讶异,转瞬便明了。 这消息定是苏欢在云城的那位友人所透。 云城困局得解后,他便与苏景熙等人日夜赶路回帝京,押解巴戊归案,倒没心思顾及其他。 蛊毒之事,亲近之人皆知,也无需对苏欢隐瞒。 钦敏郡主眼睛一亮,连忙凑上前:“父王!欢欢精通医蛊之术,您快细细说来,指不定她有破解之法!” 镇北侯早听过苏欢的传闻———刑部大牢当众验尸,挑杀东胡刀客体内蛊虫,手段凌厉。 只是…… “苏二小姐何以通晓东胡蛊术?” 他沉声发问,“此乃东胡秘传之术,从不外传。即便是盛名在外的纪薄倾一族,族中子弟也要过五关斩六将,方能涉猎。” 苏欢生于滕州,后随苏崇漓入帝京,没多久苏家便遭变故。 她孤身带着幼弟幼妹南下清河镇,蛰伏数载,去年才重返帝京。 这般经历,怎会接触到东胡秘术? “谈不上精通,不过略知皮毛,依样画葫芦罢了。” 苏欢摇了摇头,“我那友人是灵溪人,离云城极近,对东胡诸事颇为熟悉,这些都是听他所说。前几年他重伤流落清河镇,幸得我医馆收留,才结下交情。” “原来如此!” 镇北侯恍然大悟,心中疑窦尽消。 苏欢医术精湛,开馆这些年阅人无数,见多识广也在情理之中。 “况且,我在蛊术一道实在算不得高明。” 苏欢话锋又转,语气淡然得仿佛在说寻常小事,“颜覃身中蛊毒之事,我也是方才知晓。前些日子偶遇颜大人,曾为他诊脉,只当是寻常毒患,倒是误了时机。” 钦敏郡主撇了撇嘴,语气愤懑:“那等狼心狗肺之徒,死不足惜!” “抛妻弃子不说,还与鞑靼私通牟利,通敌叛国之罪,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颜覃的名声早已臭名昭着,帝京之中无人不唾骂。 苏欢这番话,倒是坐实了坊间流言。 镇北侯眉头紧拧:“他当真中了蛊?可他一直在帝京,从未踏出半步,东胡之人怎敢如此猖獗?” “这有何奇?” 钦敏郡主耸肩,“前些日子不就擒了好几名东胡刺客?可见他们早已潜入帝京,对付一个颜覃,还不是易如反掌?” “说不定,除了颜覃,还有其他人中了蛊而不自知呢!” 话虽粗陋,却句句在理。 “罢了,这些琐事自有三司彻查。” 钦敏郡主满心记挂父亲身子,连忙催促,“欢欢,快帮我父王诊脉吧!” 镇北侯归来这些时日,虽只是身子虚乏,并无其他异状,可钦敏郡主始终放心不下。 怕走漏风声惹来麻烦,她连御医都未敢请,如今能托付的,唯有苏欢。 苏欢颔首:“据我那友人所言,巴戊给侯爷下的软骨蛊,乃是东胡寻常蛊毒。” “虽会让人暂时失了武力,浑身疲乏无力,却不伤及性命。” 钦敏郡主眼中精光一闪:“这么说,你能解?” 苏欢指尖搭上镇北侯腕脉,沉吟片刻:“或可一试。” 钦敏郡主悬着的心顿时落地。 她深知苏欢性子,若非有十足把握,绝不会这般说。 果不其然,苏欢随即取出银针囊,又拎起一柄寒铁匕首,刃薄如纸,寒光凛冽。 “景逸。” 她轻唤一声,苏景逸当即点头,转身而去。 片刻后,便捧着一盏鎏金烛台与一壶烈酒归来。 这一幕,钦敏郡主颇为眼熟。 镇北侯也隐约猜到她要做什么,端坐不动,任由她施为。 “烦请侯爷挽起衣袖。” 镇北侯依言照做,露出结实的臂膀,平放在桌案上。 苏欢取过银针,循着他臂膀穴位,依次在天泉、尺泽、内关三针落下。 镇北侯只觉腕间一阵密密麻麻的酸麻,似有蚁虫在皮肉下噬咬。 随着苏欢捻针的动作,那酸麻感愈发强烈,渐渐蔓延开来。 他眉峰微蹙,转瞬便舒展如常,神色平静地忍耐着。 ———这点痛楚,于他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 “景熙。” 苏欢在劳宫穴落下最后一针。 苏景熙立刻将寒铁匕首浸入烈酒之中淬洗,又凑到烛火上炙烤,火苗舔舐着刀刃,泛起一层红光。 苏欢伸手,苏景熙反手将匕首递到她掌心。 她垂眸凝视着镇北侯掌心,乌黑的眼眸平静无波,握着匕首的手稳如磐石,极快极轻地划下一道血口。 动作干脆利落,毫无拖泥带水。 镇北侯反应过来时,掌心已溢出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他依旧端坐不动,目光落在苏欢指尖。 钦敏郡主的心揪成一团,却死死盯着那道伤口,不肯移开半分。 很快,镇北侯便觉掌心的痒意愈发浓烈,还夹杂着一丝尖锐的刺痛。 他忍不住低头望去。 就在此时! 伤口之下,似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隐隐凸起一个小包! 苏欢眼疾手快,寒铁匕首精准挑出那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蛊虫! 铿! 第634章 办成了 苏欢指尖凝劲,银针刺破掌心的刹那。 一团暗红血雾轰然弥散,转瞬消弭无痕。 冷翼疾步上前,递过一方雪色锦帕。 苏欢拭去指上血渍,淡声道:“好了。” 帐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钦敏郡主眸中满是惊色,指着地上残留的血痕,“这、这竟是……” “软骨蛊。”镇北侯语气笃定,再看向苏欢时神色复杂,“苏二小姐医术当真出神入化。” 方才蛊虫被逼出的瞬间,他只觉胸口重压骤消。 先前那种窒闷虚弱的感觉,竟在弹指间烟消云散。 他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苏欢已彻底根除了他体内的蛊毒隐患! 闻听此言,钦敏郡主喜不自胜,一把攥住苏欢的手腕:“当真?此话当真?” 那岂不是说,父王的身子再也无需担忧了! 苏欢唇畔勾起一抹浅笑:“说起来,倒是巴戊对你心存忌惮,不敢下死手,只种了这易除的小蛊。若是换了烈性蛊毒,我也难有把握。” 钦敏郡主欢喜得直跺脚,连连道谢:“太好了!欢欢!多谢你!此番大恩,我必记挂终生!” 她起初本没抱多少希望,只想着偌大帝京,若连苏欢都束手无策,便再无旁人可求。 谁知苏欢竟真的办成了! 这可是了却了她心头最大的一桩心事! 苏欢被她晃得微微失神,见她这般雀跃,嘴角也扬起一抹柔和的弧度。 “还有药膏。” 苏欢抬了抬下巴,出声示意。 “景逸,将那瓶金疮药取来给镇北侯。” 苏景逸应声上前,从案边锦盒中取出一个青釉小瓶。 苏欢解释道:“刚才事出紧急,只得用这急法除蛊,还望海涵。掌心伤口,每日敷药一次,三日后便可痊愈。” 镇北侯自然不会计较,这点皮肉伤于他而言不值一提。 但苏欢的周全之意,他尽数收下。 “既如此,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说罢,镇北侯自行敷上药粉,用备好的白绫缠好掌心。 伤口已然止血,除了掌心的白绫略显惹眼,其余竟看不出丝毫异样。 镇北侯凝视着自己的手掌,心绪翻涌。 他再度望向苏欢,见她已将案上之物收拾妥当。 不过片刻功夫,苏欢动作行云流水,连苏景熙、苏芙芙几人也配合默契,仿佛演练过千百遍一般。 苏欢无意间抬眸,撞见他探究的目光,轻笑解释:“从前在清河镇开医馆时,他们几个常来打下手,早已习惯了。” 镇北侯回过神,缓缓颔首。 直到此刻他才发觉,自己对苏欢的了解实在太少。 她的身上仿佛藏着无尽秘密,如同一本永远读不完的奇书。 也难怪她身边的人,个个都这般出色。 有这样一位标杆在前,便永远不会迷失方向。 “苏二小姐屡次施以援手,大恩不言谢,本侯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 这又欠了她一个天大的人情。 苏欢偏过头,语调轻快自在:“举手之劳罢了,何足挂齿。侯爷手握雁门郡兵权,边疆不可无你。何况,钦敏郡主是我挚友,为她做事,本就是分内之事。” 钦敏郡主在一旁听得眉飞色舞,若有尾巴此刻怕是早已翘到了天上去。 “那是自然!我看中的朋友,定然是天下第一等的厉害人物!父王,您这次可真是沾了我的光!” 她说着,又兴冲冲地看向苏欢:“欢欢,你刚才的动作实在太利落了!半点犹豫都没有,一下就将那蛊虫灭了!太厉害了……我看就算是更厉害的蛊毒,你也能轻松化解!” “那倒未必。”苏欢挑眉,“巴戊不过学了些皮毛,技艺不精,我方能应对。若是换成纪薄倾……便是我,也不敢打包票。” 听到这个名字,钦敏郡主瞬间敛了笑意,柳眉微蹙:“说起此人……倒真是个棘手的麻烦。” 她与苏欢四目相对,正色道:“他这次也会来帝京,听闻是为了巴戊而来,但……欢欢,你觉得他与颜覃中蛊之事,会不会有关联?” 苏欢愣了一瞬,下意识看向镇北侯。 她先前只与谢聿聊过纪薄倾要来帝京,可听钦敏郡主的语气这般肯定,想必是得了确切消息。 果然,镇北侯点头证实:“明日,东胡使团便会抵达帝京,纪薄倾就在其中。” 他自然有渠道探知这些消息。 毕竟,明面上云城之战便是他率军指挥。 后续与东胡的交涉,尤其是巴戊的处置之事,自然也由他负责。 苏欢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此事我也不知。今日姬帝亲自审讯颜覃,可他始终缄口不言。” “冥顽不灵!” 钦敏郡主怒哼一声:“有人给他下蛊,分明是想将他当成傀儡操控!能用这般下三滥手段对待下属的,能是什么好人!?偏偏颜覃还这么死心眼!都到了这般地步,依旧对他背后之人忠心耿耿!我实在想不通!” 不是说秦铮是颜覃唯一的儿子吗? 不是说颜覃为了救儿子,冒险入宫觐见了吗? 这些可都是实打实的事实! 可为何到了关键问题上,颜覃却如此固执? “难道在他心中,那位主子竟比他自己、比他的亲生儿子还要重要吗!?” 就算是死,也比这般僵持着要好得多吧? 镇北侯陷入沉思:“我从前与颜覃有过交集,他看起来……不像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可若他当真如此忠心,他背后之人又何必多此一举?” 蛊毒能操控生死,可如今颜覃分明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了,这蛊毒的存在……岂不是显得有些可笑? 苏欢垂眸,端起案边凉透的清茶抿了一口,才若有所思地笑道:“或许……连他那位主子,也未曾料到他竟这般忠心吧?不知他主子知道今日之事后,是否愿意出手相救呢?” 第635章 杀鸡儆猴 这场‘家宴’,直闹到夜半才散场。 席间,钦敏郡主心结尽解,喝得酣畅淋漓。 镇北侯与苏景熙因还要赶回军营值守,自始至终未沾半滴酒。 好在满堂欢洽,众人皆是乘兴而来,尽兴而归。 苏欢本想遣人送他们一程,却被镇北侯婉言谢绝。 “我先送荑儿回府,随后便直接回营。” 镇北侯语气谦和,“今日已是叨扰良多,不敢再劳烦苏二小姐。” 苏欢听出了话外之音。 这帝京之中,明里暗里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苏府。 镇北侯携女登门,逗留至到深夜才离去的消息,怕是不消天明,便会传遍大街小巷。 若再让外人瞧见苏府的人同行,指不定要生出多少风言风语。 可苏欢向来坦荡,闻言只是一笑:“我与钦敏郡主交好,帝京无人不晓;侯爷对景熙又有提携之恩,我苏家无以为报,一顿家宴罢了,何谈叨扰?” 镇北侯一怔,随即朗声大笑:“苏二小姐说得在理!” 两家本就交情深厚,有心人若想从中作梗,也不差这一顿饭的功夫。 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光明磊落! 他心中既有惭愧,更有钦佩,看向苏欢的目光多了几分赞赏。 倒是他格局小了,苏欢虽是女子,这份胸襟气度,却远胜朝中诸多男儿! 或许是体内蛊毒已被苏欢彻底清除,镇北侯只觉通体舒泰。 他定了定神,又道:“那我们这便告辞了。本想明日带荑儿入宫,可她醉得不省人事,只能作罢。景熙未曾饮酒,明日正好一同前往。” 苏欢心中了然。 明日东胡使者到访,必然又是一场风波。 镇北侯这是打算亲自出面交涉了。 而苏景熙在这件事中,恰好处于关键位置。 无论他愿不愿意,这场麻烦,终究是躲不开的。 苏欢屈膝行了一礼,语气诚恳:“景熙年纪尚轻,行事尚有不妥之处,往后还要劳烦侯爷多多指点。” 镇北侯连忙虚扶一把,不肯受她这礼:“二小姐客气了。景熙既是本侯部下,又骁勇善战立下大功,本侯自当护他周全。” 苏欢心中一安,轻声道:“那便多谢镇北侯了。” 送走镇北侯一行人,苏欢牵着苏芙芙回了房间。 刚踏入房门,苏芙芙便绕到她身前,拉着她的衣袖,一双大眼睛巴巴地望着她。 ———姐姐,四哥明天会不会遭人暗算呀? 她年纪虽小,许多事情似懂非懂,可方才苏欢与镇北侯的对话,却是听得一清二楚。 苏欢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笑着打趣:“我们家芙芙倒是耳尖,什么都瞒不过你。” “不过也无需多虑,明日进宫的不止你四哥,还有许多朝臣,就算有人想针对他,也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苏芙芙听完,却皱起了小眉头。 ———四哥那么好,为什么会有人要害他呀? 她思来想去,唯一能想到的便是东胡! 苏芙芙伸出小手比划着,神色愤愤。 ———是不是因为景熙哥哥抓了东胡的人? 苏欢略一沉吟,缓缓道:“目前只是猜测。” 巴戊身份特殊,这次吃了大亏,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不敢明着与镇北侯作对,便可能将主意打到苏景熙身上。 在他们看来,苏景熙或许是个软柿子,就算奈何不了旁人,也能拿他出气。 当然,这都只是苏欢的推测。 关键还得看…… “就不知纪薄倾那老狐狸,是否识时务了。” 见苏欢确实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苏芙芙才放下心来,转身乖乖睡去。 ······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姬凤却毫无睡意,密室之中孤灯摇曳,他坐在轮椅上,身形一动不动,已维持了许久。 “这么说,颜覃身上的蛊毒,既非纪薄倾所下,也与那人无关?” 沉静的夜色里,姬凤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冽。 “回殿下,正是。” 亲随垂首侍立,恭敬应答,“这段时日,那人一直闭门不出,未曾踏出过府门半步。” 姬凤眉头微蹙,心中满是疑惑。 “若不是他们二人,那又会是谁?” “殿下,今日午后起,京中流言四起,颜覃中蛊之事已经传遍全城。” 亲随补充道,“而且传言说,他中的是一种极为霸道的蛊毒,别说帝京,便是东胡境内,能有这般手段的,也寥寥无几。” “属下愿再去追查一番,如今范围已然缩小,想来不久便能查出———” 姬凤抬手示意,亲随立刻噤声。 他眸子微眯,侧头看向亲随:“你能听到的流言,旁人自然也能听到。” “短短数个时辰,整个帝京便人尽皆知,可见散播流言之人根本无意隐瞒,反倒像是故意为之。” 亲随一愣,隐约察觉到了不对劲:“殿下的意思是,这里面有蹊跷?” “可颜覃与秦铮本就犯下死罪,陛下震怒之下处以极刑,也在情理之中。” “何况此事本就难以隐瞒,借此机会杀鸡儆猴,岂不是更好?” 这话听来似乎不无道理。 可姬凤却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嘲讽:“你还是太不了解他了。你真以为,一个能稳坐帝位数十载的人,会连自己的脾气都控制不住?” 亲随怔住了。 “裴砚秋也牵涉其中,却被直接拖出去问斩,偏偏颜覃与秦铮得以留命。” 姬凤继续说道,“难道这二人的性命,比刚袭爵不久的裴砚秋还要金贵?” 勇毅侯府当年随先帝一同打天下,军功赫赫,即便到了如今,在军中仍有一席之地。 可即便如此,裴砚秋不还是被直接问斩了? 偌大的勇毅侯府顷刻间分崩离析,一个颜覃,一个秦铮,又有什么值得顾忌的? 亲随迟疑着开口:“……莫非,陛下此举,是为了逼颜覃供出他背后之人?” 这么一想,所有事情便都能说得通了。 姬凤脸上的笑意渐渐消散,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薄冰,冷冽逼人。 “没错。” “可颜覃已然中了蛊毒,何时殒命,不过是下蛊之人一念之间。”亲随骤然醒悟,猛地睁大了眼睛:“对啊!” “就算他被关入大牢,每日受尽酷刑折磨,生死也根本不由自己掌控!” “除非、除非———” 姬凤眼底寒光一闪,一字一句道:“除非,这蛊毒,本就是将他关押之人亲手种下的!” 第636章 东胡来人了 亲随倒抽一口凉气,眼底满是骇然。 他下意识扭头,望向皇城方向。 夜色如墨,天幕沉沉压下,四下漆黑一片,视物模糊。 可一股刺骨寒意,仍是顺着后脊爬上来,教他瞬间冷汗浸衣,寒毛倒竖! “殿下之意……莫非是?” 他嗫嚅着,后半句话如鲠在喉,终究没敢说破。 心神却如惊涛拍岸,久久难平。 难道真是那位布下此局? 这般费尽心机,究竟所图为何——— 亲随敛了敛神色,望向姬凤,“若当真如此,殿下打算如何应对?” 姬凤唇角勾起一抹淡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那双墨玉般的眸子,寒冽如淬冰,冷得骇人。 “他向来如此,何足为奇。” 权谋算计,机变百出,少了一样,那位也坐不稳如今的位置。 纵使岁月催老,锋芒依旧暗藏。 姬凤语声淡漠,听不出情绪。 “老狼虽衰,看似可欺,却最善趁人不备,予人致命一击。” 稍有疏忽,便要付出血的代价! 亲随眉头紧锁,道出心中忧虑,“可他若已察觉端倪,万一———” “听说苏欢近来入宫的次数,比往日少了?”姬凤忽然转了话头。 亲随一怔,随即躬身回禀,“正是。先前她所施汤药针灸颇见成效,如今已改由太医院几位孙御医轮流入府诊治。” 姬凤颔首,低声呢喃,“以她的医术,这般安排倒也合理……只可惜。” 亲随未曾追问“可惜”二字的缘由。 因姬凤已沉声开口。 “动手吧。” 历经诸多波折,他的耐心早已耗尽。 既然如此,便不必再等。 亲随心神一凛,躬身应道。 “是!” …… 这一夜辗转难眠的,还有被囚的巴戊。 自被俘那日起,他便再无一夜安寝。 身上伤口久不愈合,稍一挪动,便疼得浑身痉挛。 好不容易挨到睡意袭来,强忍着痛楚合眼,却总被噩梦惊醒。 梦中,他拼尽全力奔逃,周遭却是铜墙铁壁,任他如何捶打,都纹丝不动。 就在此时,一支冷箭忽然从身后射来! 那种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绝望,如潮水般将他吞噬。 他次次惊出一身冷汗,惶恐四顾。 四下里,唯有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再无其他动静。 这一夜,亦是如此。 巴戊惊醒时,梦中挣扎的动作牵动了肩头伤口,鲜血再度渗出。 他捂住伤处,鼻尖萦绕着血腥气,还夹杂着一股刺鼻的馊臭。 ———被俘之后,他未曾换过衣物,一路被关在囚牢中颠簸,吃喝拉撒皆在其内,早已污秽不堪。 外面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想来是卫兵换防。 这些时日,看守他的人向来严密。 可很快,巴戊察觉到不对劲———那脚步声竟越来越近,到了牢门外,仍未停歇。 紧接着,门外传来几句低语。 他意识尚在混沌中,未能听清全貌,只捕捉到零星字眼。 什么‘东胡’,什么‘谕令’之类…… 正当他满心疑惑时,那扇紧闭多日的牢门,忽然被推开! 吱呀一声,刺耳难听。 数名身着铠甲的身影涌入,迅速将他围在中央。 那股肃杀压抑之感,令巴戊心头一沉。 他缓缓抬头,望向门外。 天际已泛蟹青,竟是天快亮了。 ———被关在此地,日夜受着身体与精神的双重折磨,巴戊早已浑浑噩噩,不知晨昏。 可此刻,面对这般阵仗,本能的求生欲让他瞬间清醒。 他警惕地盯着这些卫兵。 “你、你们要做什么!?” 嗓音沙哑干涩,音节模糊,几乎难以辨认。 对方并未答话,领头之人只挥了挥手。 “带走。” 立刻有两人上前,将巴戊制住。 巴戊大惊,奋力挣扎起来。 “放开我!快放开我!” 奈何他本就带伤,又经多日囚禁,早已虚弱不堪,哪里是这些身强力壮的卫兵的对手? 领头之人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嗤笑一声。 “不必挣扎,此番是奉命带你梳洗收拾,并非取你性命,何须如此惊慌。” 巴戊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什、什么?” 领头之人抬了抬下巴,对押着巴戊的卫兵道,“动作轻些!东胡的人即刻便到,若是见他这副狼狈模样,少不得要生事端。” 几人闻言,果然松了些力道。 其中一人忍不住低声抱怨,“……他自己弱不禁风,这般模样哪里是咱们的缘故?” 巴戊早已顾不得愤怒反驳。 他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东胡来人了! 他们是来救自己的! 巴戊先是狂喜,转瞬又被愧疚自责淹没。 若非自己无能,怎会惹下这般大祸? 此番他们前来救他,不知要付出多大代价…… 巴戊浑身力气仿佛被抽干,颓丧地跪倒在地。 领头之人看了他一眼,转身吩咐道。 “动作快些!” …… 天色渐明。 外面的喧闹声越来越大。 苏欢翻了个身,那声音却如潮水般涌来,再也无法安睡。 “好吵……” 苏欢喃喃着,坐起身来,一头乌发如瀑般散落肩头。 苏芙芙往她怀里蹭了蹭,小手指向门外。 ———姐姐!外面好热闹呀! 苏欢揉了揉惺忪睡眼,望向门外方向。 “出什么事了?” 丫鬟推门而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八卦神色。 “二小姐!东胡来人了!好多人都跑去看热闹呢!听说来了位极为俊美的公子!” 第637章 男生女相 苏芙芙从苏欢怀里探出头,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 ———能有多俊美?难道还能胜过世子哥哥不成? 那定然是不能的。 苏芙芙暗自嘀咕,这般一想,便安心窝回苏欢怀中。 天下顶好看的人她早已见过,这等热闹,瞧不瞧也无妨。 苏欢听闻此言,眉梢微挑:“哦?何方人物?” 丫鬟摇着头,掩唇轻笑:“只听说是东胡此番随行的使官,生得惊为天人!如今帝京街头早已挤得摩肩接踵,不少闺阁女子都争相出门一睹真容呢!” 难怪这般喧闹。 众人争相围观,多半是因这东胡使团的名头。 帝京百姓谁不知晓,云城一战,东胡蛮夷率先挑衅,最终兵败被俘,押解回京。 东胡理亏,此番前来,正是为了议和赔罪。 如今听闻使团抵达,自然都乐意凑个热闹。 至于那位俊美使官…… 苏欢心念一动,隐约猜到了些什么,吩咐道:“今日恰逢无事,且去流霞酒肆一趟。” 苏芙芙一听,顿时来了精神。 ———去流霞酒肆!正好能瞧瞧这个月的账目,看看生意如何! 无数太学学子齐聚帝京,流霞酒肆声名远播,这月已有不少人慕名而来。 即便座无虚席,也有不少人托关系,只求能外带一壶酒。 所以近来……她们的生意当真是红火得很。 简单梳洗更衣后,苏欢带着苏芙芙坐上了去往流霞酒肆的马车。 她并未带苏景逸,流霞酒肆的众多学子中,不少人是冲着苏景逸来的。 人人都道太学有位少年才俊,深得太学山长器重,才高八斗,博闻强识,都想亲眼见识一番。 苏景逸若是同往,指不定又要掀起一场不小的风波。 思来想去,苏欢还是让他留在家中温书。 踏上街头,苏欢便见不少人正朝着同一个方向快步疾行。 隔着一段距离,便能听到阵阵窃窃私语。 “快些!再晚些可就瞧不见了!” “哎哟,那东胡来的使官,当真有那么好看?” “那是自然!不然怎会有这么多人趋之若鹜?再过片刻,他们便要入宫面圣,机不可失啊!” “哼,这有什么稀奇的?咱们帝京的青年才俊还少吗?就说裴二公子,还有顾大人,哪个不是貌若潘安?” “要我说,论起绝色俊美,还得是魏世子……” “啧,那可是神仙般的人物,岂是凡人能觊觎的?” “说得也是……” 这些话,苏欢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 她心中暗忖:怎的听着这般不对劲? 魏刈怎老被人惦记——— 不对! 险些被这些人带偏了思路。 苏欢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抛诸脑后,余光却瞥见苏芙芙正双手叉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皱了皱小鼻子,一脸不服气的模样。 ———世子哥哥早已名草有主,岂容他人妄议!哼! 苏欢见状,无奈摇头。 “二小姐,到了。” 马车在流霞酒肆门外停下。 此时时辰尚早,客人还不算多,但季冉已在柜台后忙碌,手边摞着一沓预定的单子。 苏欢瞧着,暗自决定这个月给季冉加倍发月银。 季冉听闻她们到来,当即抬头,笑着迎了上来:“二小姐,小小姐。” 苏欢来得不算勤,多半是月初月末,带着苏芙芙过来核对账目便走。 何况他听说,苏欢昨日还入宫一趟…… 季冉仔细打量了她一番,见她安然无恙,方才放下心来。 “今日不过顺路过来瞧瞧,你们忙你们的便是。” 苏欢说罢,便朝着二楼走去, “对了,把账本拿来,给苏芙芙解解闷。” 季冉早已见怪不怪,当即应下。 苏芙芙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 苏欢走进二楼雅间,推开窗户。 喧闹的人声再次涌入耳畔。 东胡使团入宫,必定要经过这条街。 二楼这个位置,正是观景的绝佳之处。 季冉很快送来了茶水和账本。 苏芙芙坐在苏欢对面,小短腿在半空晃悠,小手却翻账本翻得飞快,厚厚的一册账本,她看得津津有味。 苏欢端起茶杯,刚饮下第一口,楼下街道的喧闹声陡然拔高了几分。 “快看!是不是他们来了!?” 苏欢垂眸望去。 一队马车正沿着街道缓缓驶来。 两侧百姓摩肩接踵,身着铠甲的禁军分列两旁,开出一条通道。 马车前后,各有侍卫守护。 这些侍卫的服饰与禁军不同,铠甲制式也大相径庭。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们大多身形魁梧,五官深邃立体,双眸泛着淡淡的蓝色。 一看便知是东胡之人! 马车两侧的帘子卷起,车内情形清晰可见。 苏欢很快便明白众人为何如此沸腾——— 最后一辆马车上,坐着四五位官员,其中一人身着靛青色锦袍,身形修长挺拔。 最夺人眼球的,是他那张脸。 肤色胜雪,鼻梁高挺,唇瓣纤薄,下颌线流畅利落。 初看之下,竟让人误以为是位容貌倾城的女子。 唯有对上那双狭长的冰蓝眼眸,才会猛然惊醒。 ———这分明是个男子! 男生女相,俊美得近乎妖异! 看到这张脸的瞬间,苏欢便懂了,为何众人反应如此剧烈。 这般容貌,无论走到何处,都注定是焦点。 苏芙芙也好奇地凑了过来。 她瞧了两眼,才分辨出这绝色容貌竟是位男子,不由得歪着小脑袋眨了眨眼,又转头看向苏欢。 沉吟片刻,她果断摇了摇头。 ———这人是好看,但若比起清隽绝伦、宛若谪仙的世子哥哥,还是差了些火候。 若是女子,更是远不及姐姐的风姿! 嗯! 这般一想,苏芙芙很快没了兴致,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 就在此时,那男子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头望来。 苏欢不闪不避,与他四目相对。 刹那间,苏欢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这张脸……怎的如此眼熟? 第638章 此等友人,我不认 苏欢凝眸打量那张俊颜,脑中飞速检索。 这张脸……究竟在哪儿见过? 片刻后,对方先收回目光,神色淡然如静水,仿佛周遭动静皆与他无关。 身侧一人转头用东胡语低声交谈,他侧身细听,唇形开合间,倒不惧旁人窥探。 不多时,那队马车缓缓驶过街巷。 留下满街行人驻足翘首,恋恋难舍。 “世间竟有这般貌胜女子的美男!” “尤其是那双眸子,清润如寒潭……” “瞧这阵仗,一定是东胡来使吧?年少有为,可惜是外邦之人。” “哼!东胡先犯我边疆,此番入京,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长长记性!” …… 苏欢合上窗棂,眸中若有所思。 她记性素来过目不忘,若曾相识,断无记不起的道理。 可眼前这张脸,分明陌生得很,偏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熟悉感。 “叩叩。” 季冉敲门而入,手中捧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二小姐,小小姐,这是本月流霞酒肆的赠酒名录。” 自流霞酒肆在帝京声名鹊起,苏欢便吩咐季冉每月给指定府邸送酒。 经商之道,贵在平日维系,与自家茶庄的经营路数如出一辙。 季冉素来细致,特意单独列明呈递。 苏欢颔首,语气平淡:“照旧走账便是。” 帝京之中,能让她这般上心维系的府邸本就不多,花费有限,不过是例行过目罢了。 季冉办事稳妥,她向来放心。 就连苏芙芙也只是抬眼扫了一眼,便低头继续忙活——— 名录上的条目大同小异,她看一次便记牢了,且所列太过简略,实在提不起兴致。 谁知季冉动作一顿,脸上露出迟疑之色。 苏欢挑眉:“何事?” 季冉斟酌着开口:“也不算大事,只是……谢公子本月已来酒肆七次。您先前吩咐过,谢公子到访,所有花费全免……” 苏欢:“……” 她确实说过这话。 谢聿曾帮过她大忙,此番来帝京,她作为东道主,略尽地主之谊本是应当。 些许酒水,不值一提。 可他才回京几日?竟来这般频繁! 把流霞酒肆当自家后花园了? 季冉接着道:“谢公子每次来,都会点三样不同的酒品,从未重样。” 苏欢:“……” 好得很,这哪里是后花园,分明是把酒肆的酒窖当自家库房了! 苏芙芙也惊得瞪圆了乌溜溜的大眼睛。 ———这得喝多少酒啊!就算是四哥,这般喝法也顶不住吧? “名录给我看看。”苏欢沉声道。 季冉双手递上,轻咳一声:“原本想着月底再呈给您,今日恰巧遇上了。” 苏欢看得极快,过目不忘的本事让她一眼便记牢了,却还是反复翻了三遍,只觉难以置信。 “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辈!” 隔三差五来吃霸王酒也就罢了,还专挑不同的点! 流霞酒肆推出的特饮与新品,竟被他尝了个遍! 难怪季冉要特意呈给她看! 苏欢语气凉凉:“幸好酒肆酒品繁多,不然怕是不够他挑选的。” 季冉连忙解释:“谢公子虽点的花样多,但每样只点一壶,量并不算大……” 苏欢抖了抖手中的名录,气极反笑:“这么说,我还得多谢他手下留情,替我省钱了?” 季冉:“……” 他能怎么办? 谢聿第一次来,便直接推着轮椅进了二小姐的专属包厢! 傻子也能看出二人关系匪浅,更何况二小姐后来特意交代过免单的事…… “这些都是次要的。”季冉话锋一转,“关键是谢公子身有腿疾,常年轮椅相伴,腿上总盖着厚毯,想来病痛不轻。您先前才好不容易保住他的双腿,如今还在为他诊治,这般饮酒,怕是于身体不利啊。” 他曾亲自送过药酒去谢府,自然知晓其中缘由。 苏欢只觉得头疼欲裂,深吸一口气按了按太阳穴:“他性命无碍……罢了,他体质特殊,这般饮法,一时半会儿喝不死。” 季冉闻言,顿时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若是谢公子在酒肆出了差错,他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毕竟是二小姐您的友人,总归是要……” “此等友人,我不认。”苏欢冷声打断。 季冉:“……” “日后他再来,便当作普通宾客对待即可。”苏欢语气果决。 季冉一愣,愈发犹豫:“那下次谢公子来,这酒……还免单吗?” 苏欢闭上眼,终是吐出两个字:“照旧。” “啪叽。” 苏芙芙手中的账本掉在了地上。 她呆呆地看着苏欢。 ————那、那流霞酒肆岂不是要被喝倒闭了?她们家还指望酒肆赚钱,供三哥读书、四哥守关呢! 苏欢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安慰道:“无妨,回头我多收他点诊金便是。” 苏芙芙这才放下心来,捡起账本,一手托腮,开始认真琢磨起其他赚钱法子。 苏欢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忽然眸光一动。 季冉正准备退出去,见她这般模样,连忙问道:“二小姐还有吩咐?” 苏欢抬眼看向他,忽然问道:“谢聿今日可来了?” 第639章 交情匪浅 季冉摇头,“谢公子并未预订今日的雅座。” 苏欢眸色微沉,若有所思。 他本以为苏欢会直接闯去找谢聿理论,毕竟昨日的酒钱还没结。 可转念一想,苏欢既已答应日后谢聿到访依旧照常招待,又觉不像。 “二小姐可是有要事找谢公子?”季冉试探着问,“其实谢公子素来随性,兴致来了便会突然登门,今日说不定……” “备车。” 苏欢霍然起身, “我亲自去他府中一趟。” …… 东胡使团离城后,街上的人群渐渐散去。 马车在空旷的长街上缓缓前行。 苏芙芙扒着车窗,小心翼翼打量着自家姐姐的神色。 按她对姐姐的了解,绝不可能为了这点酒钱专程找谢聿。 可瞧姐姐此刻眉宇间的凝重,又像是有急事非见他不可。 苏芙芙左思右想,终究摸不透其中缘由。 ———为钱?姐姐日后有的是机会赚他诊金;为病?谢聿的腿疾本就无需日日诊治,今日也不是复诊取药的日子。 满心疑惑间,马车终于在一座朱漆大门前停下。 苏欢来过此处数次,也不客套,径直上前叩门。 笃笃笃。 片刻后,大门从内侧拉开,夜歌探出头来。 见来人竟是苏欢,他脸上的戒备瞬间褪去,换上热络的笑容。 “是谁啊!———苏二小姐?您怎么来了?” 夜歌侧身开门迎客,眼角余光瞥见马车里蹦下来个小丫头,越发惊喜。 “芙芙小姐也来了?快请进!” 他在前引路,扬声朝院内喊道。 “主子,苏二小姐到访!” 显然,夜歌对苏欢的到来十分欢迎。 “我家主子昨日还念叨您呢,正说择日登门拜访,没想到您倒先来了。” 苏欢唇角噙笑,颔首应道,“倒是巧了。” 自流出霞酒肆后,她心里已将谢聿的名字默念了数遍。 夜歌莫名打了个寒颤,抬头望了眼天。 明明日头正好,晴空万里,怎会突然觉得凉意袭人? 没等他细想,谢聿已推着轮椅迎了出来。 “稀客,苏二小姐今日不在府中静养,怎会有空来我这?” 谢聿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昨日宫中那场风波早已传遍帝京,她怕是没歇好。 苏欢亦笑了笑,回敬道:“我可比不得谢公子清闲自在,日日流连酒肆,醉生梦死,好不快活。” 谢聿:“……” 他眸光微动,上下打量苏欢片刻,语气诧异:“你该不会是刚从流霞酒肆过来吧?竟这么早?” 苏欢:“……” 这位倒好,吃了霸王酒不仅毫无愧色,反倒嘲笑起她的作息来。 可她也无从反驳,毕竟往日里,她确实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今日不过是例外。 “东胡使团已抵帝京。”苏欢言简意赅,算是解释。 谢聿更是意外,失笑出声:“怎么,难道苏二小姐也去凑了这热闹?” 苏欢牵着苏芙芙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转头对夜歌吩咐:“沏一壶陈年普洱,我上次带来的那盒。” 夜歌应声而去。 谢聿神色复杂:“我的人,你倒是使唤得顺手。” 苏欢抬眸,笑意不达眼底:“彼此彼此,我的酒,你喝得也挺舒心。” 谢聿:“……” 他微微坐直身子,凝视苏欢半晌,迟疑着开口:“你今日前来,该不会真的是为了讨酒钱吧?” “自然不是。” 苏欢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你曾帮我大忙,这点酒钱不足挂齿。只是你日日如此狂饮,恐伤根本,先前的诊治若是白费功夫,未免可惜,我今日特来瞧瞧。” 这话倒是不假。 当初为了保住谢聿的双腿,苏欢着实费了不少心血。 即便他自己想作践身体,她也绝不允许。 谢聿失笑,索性伸出手腕:“想看便看吧。” 苏欢也不废话,指尖搭上他的脉搏。 片刻后,她眸色微眯。 谢聿这脉象…… “看来帝京的风水果然养人,你不过来了数月,身体竟恢复得这般好。即便日日饮酒,脉象也比从前沉稳有力许多。” 苏欢半真半假地调侃,“不知情的,还当你喝的不是烈酒,是补药呢。” 谢聿眉眼含笑,慢条斯理地收回手,整理着袖口道:“别说你觉得惊奇,就连我自己,也舍不得这好不容易好转的腿。苦熬了这么多年,眼见着就要痊愈,我怎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苏欢挑眉,不置可否。 谢聿此人,当真是个谜。 一身武艺冠绝天下,杀伐果断,身上却无半分戾气,反倒温润如玉,宛如世家贵公子。 他在灵溪隐居数年,几乎与世隔绝,可每当有人相求,他总能悄然现身,譬如当年远赴云城,轻易便取来了城防图。 明明不良于行,却总能洞悉天下事,神秘而强大。 苏欢素来不愿打探他人隐私,免得惹祸上身。 可谢聿身上的秘密实在太多,多到她想忽略都难。 究竟是什么人,能饮下海量烈酒却不伤根本,反而愈发康健? “你每次点三样酒,不过是图个新鲜,对吧?”苏欢语气笃定,“其实对你来言,喝什么酒,本无区别。” “那可未必。” 谢聿摇头,语气认真, “我对口味向来挑剔,合心意的便多喝几杯,不合的便浅尝辄止。不过你那流霞酒肆确实不错,各色佳酿皆有风味。” 苏欢:“……” 人在极度无语时,反而会笑出声来。 苏欢便是如此。 “这算是夸奖?” 谢聿一脸诧异:“难道不算?” 苏欢:“……” 她凝视着谢聿,话锋陡然一转: “东胡使团抵京,如你所料,纪薄倾确实来了。” 她目光锐利,紧盯着谢聿的神色,一字一顿道, “我记得,你与他,交情匪浅?” 第640章 家徒四壁 “自然。” 谢聿唇角笑意未减, “之前便与你提过,纪家如今已是东胡第一望族,他身为纪氏家主,威名远播。我在灵溪城,与东胡仅隔一道定戎关,这般人物的名号,自然如雷贯耳,想不知道都难。” 他挑眉反问,“怎么?你竟遇上他了?” 苏欢眼睫轻颤,语气带着几分玩味,“那般惹眼的容貌,放眼帝京街头,谁能视而不见?” 谢聿恍然颔首,“倒是忘了,边关早有传闻,纪薄倾生得男身女相,容色妖异。你能一眼认出,也属正常。只是……他竟未易容,就这般堂而皇之地进京了?” “帝京百姓谁识得他真容?” 苏欢往椅背上一靠,姿态慵懒。 “他说自己是纪薄倾,便就是纪薄倾了。” 帝京与东胡相隔千里,听过纪薄倾名号的人已是寥寥,见过他真容的更是屈指可数。 这般想来,他确实无需易容改扮。 “不过这般看来,这位纪家新主,倒真是胆识过人。” 瞧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心思却深沉难测,绝非等闲之辈。 苏欢仍记得与他对视的那一眼,眸光如寒潭深不见底,透着彻骨的冷意。 那是历经生死搏杀,才沉淀出的狠厉。 谢聿不甚在意地笑道,“能坐稳纪家家主之位的,自然不会是泛泛之辈。” 话音刚落,夜歌端着一壶热茶走了进来。 白雾氤氲,热气袅袅,醇厚的茶香弥漫开来,沁人心脾。 苏欢端起茶杯,葱白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似是漫不经心地开口。 “那个纪薄倾,我瞧着倒与你有几分相似。” 哐当一声。 夜歌不知怎的手一抖,茶水溅出些许。 他心头一惊,连忙垂首请罪,“主子恕罪!” 谢聿顺手接过茶壶,给自己的茶杯添了七分满,打趣道,“怎么给苏二小姐倒的茶完好无损,到了我这儿就洒了?我瞧你跟着苏二小姐倒挺顺手,不如就留在她身边伺候?” 夜歌擦了擦额角的汗,闻言松了口气,连忙道,“那可不成!主子身边离不得人伺候。” 说罢,他手脚麻利地将洒出的茶水擦拭干净。 苏欢的目光在谢聿与夜歌身上转了几圈,轻啧一声,“你倒是越来越难伺候了。夜歌一路跟着你鞍前马后,护送你到帝京,尽职尽责。不过洒了点茶水,你便要将人赶走?” 谢聿轻叹一声。 “也是,不比苏二小姐如今家底丰厚,罢了罢了。” 他的目光落在一旁乖乖站着的苏芙芙身上。 “当年这丫头还是个小不点,如今真是长开了。不过过了个年,瞧着又长高了些。对了,我记得她爱吃糕点,可惜我这儿未曾准备。”他吩咐夜歌,“你去隔壁街买些桂花糕来,再带两盒杏仁酥和莲蓉糕。” 苏欢连忙摆手,“芙芙饭量没那么大,况且我们待会便要走了,不必麻烦。” 夜歌刚迈出一步,闻言又转头看向谢聿。 谢聿面露诧异,“这么快就走?不留下来用顿便饭?” 苏欢环顾四周,语气委婉却直白,“你这地方,与家徒四壁也差不了多少,还是算了。” 谢聿:“……” 夜歌:“……” 还从未见过这般直白的嫌弃。 谢聿无奈摇头,“也罢。其实我这儿确实没多余的人手伺候,况且夜歌的厨艺也不算上乘,若是委屈了苏二小姐和芙芙,反倒不美。” 一旁的苏芙芙默默想着,莫名少了三盒糕点,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苏欢放下茶杯,眼神带着几分探究,调侃道。 “我刚才说纪薄倾与你相似,你怎么毫无反应?” 谢聿失笑,“你想要我什么反应?我从未见过他,怎知他长什么样?况且天下之大,偶尔有容貌相似之人,再寻常不过,有什么值得在意的?”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若有所思道。 “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倒真有些好奇了。边关都说纪薄倾男身女相,容貌比女子还要艳丽。我这张脸……真能与他相似?” 谢聿的长相与气质,其实与纪薄倾截然不同。 他眉目舒展,气质温润如玉,宛如翩翩君子,令人如沐春风。 而纪薄倾则容貌精致妖异,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杀伐之气。 这般看来,两人实在是天差地别。 但…… 苏欢就是觉得两人相似。 “或许是骨相相近吧。” 苏欢沉吟片刻,目光依旧紧锁在谢聿脸上, “乍一看去,确实有几分神似。” 谢聿任由她打量,依旧笑意盈盈,“那我便权当你是在夸奖我了?” 瞧着倒是一副好脾气,任人评说的模样。 ———若不是苏欢见过他出手时的狠厉,或许真会这般认为。 “时候不早了,我们该走了。”苏欢起身,显然没有继续停留的打算。 既然从谢聿这里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便不必在此浪费时间。 “你剩下的药,我明日会派人送来。至于酒……” 苏欢顿了顿。 “既然你心中有数,便随你去吧。” 谢聿拱手一笑,“那就先谢过苏二小姐慷慨相助。” 苏欢牵着苏芙芙走出几步,到了门口又停下脚步,微微侧头。 夜歌面露疑惑,“苏二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没有。”苏欢眉梢微扬,“这段时日你家主子身体好转不少,想来多亏了你的悉心照料。” 夜歌垂首道,“都是托苏二小姐妙手回春的福,属下不过是尽了本分罢了。” 苏欢忽然转头问道。 “你这次来帝京,打算停留多久?” 谢聿面露惊诧之色。 “这……自然要等伤势痊愈才行。你不会是打算治到一半就不管了吧?” 苏欢:“……” 她无语地瞥了一眼谢聿的双腿。 这理由,还真是让人无法反驳。 谢聿顿了顿,缓缓道,“若是你实在舍不得那些酒钱,下次我去付便是……” 苏欢不耐烦地转身就走。 与聪明人打交道便是如此,有时省心省力,但若是对方打定主意不愿透露半分,再怎么问也是徒劳。 谢聿抬了抬头,喊道,“夜歌,还不送送———” “不必了。” 苏欢头也没回,扬了扬手。 “另外,你的腿已然好了大半,日后便别总盖着那条毯子了,多出去走走。帝京的景致,值得一看。” 谢聿的眉心,轻轻一跳。 第641章 究竟是何方神圣? 吱呀一声。 朱门闭合。 夜歌回身,眉峰微蹙,眸底浮起几分忧色。 “主子,这般……妥当吗?” 谢聿抬手摆了摆。 “她心中所思,由她便是。” 夜歌欲言还休,“可———” 谢聿垂眸望向自身双腿。 这些时日,他的腿疾确有起色。先前不过能感知些许微痛,如今久坐之后,竟能觉出酥麻之意。 “多走几步也好。” 他语声轻淡,忽而勾唇一笑, “大夫既这般叮嘱,自当遵其所言。” 回去路上,苏欢一路沉吟,眉宇间凝着思索,半晌没出声。 苏芙芙瞧出她心绪不宁,忍不住挪到她身侧,小手抱住她的胳膊轻轻晃了晃。 苏欢回过神,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放心,姐姐只是在琢磨些琐事。” 苏芙芙踮着脚尖比划。 ———姐姐可是觉得此番造访,未能得偿所愿,心中惋惜? 苏欢莞尔。 “这都能被你看穿?” 她此番骤然寻谢聿,原是想印证心中一桩猜想。 可惜,终究未能得个确切答案。 苏芙芙点头,又似懂非懂地摇了摇。 ———可那位谢主子是姐姐信任之人呀,先前四哥遇险,不也是他出手相助? 姐姐当初既肯请他援手,定然是信得过他的。 况且,姐姐还允他在流霞酒肆免费饮酒呢! 苏欢颔首,“他行事素来稳妥,确是可托之人。再者……” 她顿了顿,缓声道, “世间之人,谁无隐秘?本就无规矩说,需将心底秘事尽数相告。” 故而先前,她从不追问谢聿过往。 至于今日…… “他既不愿多言,便不必再问。这并不妨碍你我与他相交。”苏欢眸色沉静,“毕竟这世道,本就非黑即白。” 苏芙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苏欢敛去思绪,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 “刚才没吃上点心,可是馋了?” 苏芙芙板着小脸摇头。 ———怎会?我已是大孩子了!怎会整日惦记着吃食? 苏欢忍着笑意,对车夫吩咐道。 “改道去摘星楼。” 车夫应了一声,调转车头。 ······ 太极殿内。 姬帝高踞龙椅之上,文武百官分列丹陛两侧。 殿中气氛庄严肃穆,鸦雀无声。 “宣———东胡使团入殿!” 张总管扬起拂尘,尖声唱喏。 话音落定,殿外等候许久的东胡使团终于鱼贯而入。 百官纷纷侧目,或好奇,或愤懑,或存着看戏之心,目光各异。 明面上,是东胡流寇擅自袭扰云城,东胡使团此番前来,是为平息事端。 但殿中诸多朝臣皆知,他们真正的目的,是为赎回战俘。 ———东胡国君的亲弟,巴戊! 可想而知,接下来必有一场激烈交锋! 李鹤轩侧身回头,低声问身旁之人, “魏世子,你看前方那位,可是东胡的廷尉寺卿,司寇极?” 魏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缓缓颔首。 李鹤轩又抬手往后指了指。 “他右后方跟着的那个,容貌甚是惹眼……先前竟未曾听闻这号人物?看其服饰品阶不算高,年岁又轻,何以能随使团入殿?” 魏刈早已留意到那人,凤眸微眯,随即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这般年纪便能担此重任,想来……必有过人之处。” 李鹤轩略带疑惑地瞥了他一眼,“你竟不知他的来历?这可不像你。” 魏刈薄唇微挑,“太学山长莫不是觉得我无所不能、无所不知?他们自东胡而来,我未曾踏足过彼处,不甚了解本属寻常,不是吗?” 他昔日一直驻守边疆,从未涉足东胡腹地。 这话旁人或许会信,李鹤轩却不以为然。 “你这小子,连我也瞒着……” 此人既已抵达帝京,以魏刈麾下暗影卫的能耐,断无查探不出的道理。 瞧魏刈这反应,李鹤轩愈发笃定——此人来历定然不简单! 只是……究竟是何方神圣? “司寇极在东胡算得上权倾一方,又曾是当今东胡国君巴图的帝师,地位尊崇无比。此番竟由他率使团前来……可见巴图对此事何等看重。” 李鹤轩轻哼一声, “若只是寻常流寇作乱,怕是连行人司都不必劳烦。” 司寇极率众人在殿中站定,躬身行礼。 “东胡思寇极,代我国君向姬帝陛下问安,愿陛下龙体康健,福寿绵长。” 姬帝抬手示意,脸上露出一抹客气却不失威严的笑容。 那是上位者独有的从容与疏离。 “司寇大人一路舟车劳顿,朕近日身体康健,多谢你们国君挂怀。” 司寇极双手奉上一卷玉轴信函。 “此乃我国君亲笔手书,恳请陛下亲启。” 张总管迈着小碎步上前,双手接过,转呈至姬帝御案之上。 这玉轴信函做工精良,展开时流光溢彩,瞧着华贵非凡。 姬帝缓缓将信函展开。 司寇极寒暄数句后,便直奔主题。 “……此番云城之事,实乃我等疏忽,致流寇作祟,侵扰边境,酿成大错。我国君闻之震怒,已下令边关十一城整肃风气,将流寇余孽尽数剿杀。对于此次给云城官吏百姓造成的损害,我国君深感愧疚,故遣我等前来,向陛下陈情,化解误会,赔罪致歉。” 司寇极言辞恳切,情意真挚。 “我国君与大胤交好之心未改,只要陛下愿意罢兵言和,了结此事,我等愿竭力促成。” 说罢,他又取出一本礼单册页。 “这是此次赔偿之物的清单,以表我等歉意。请陛下与诸位大臣过目。” 百官见状,纷纷面面相觑。 平心而论,对方此番姿态放得极低,态度也足够诚恳。 瞧这模样,倒像是真心想要和解。 李鹤轩捋了捋胡须,“不愧是帝师之尊,果然有几分手段……” 魏刈神色平静,并无半分意外,只淡淡一笑。 “看来传闻不虚,东胡国君对其亲弟巴戊,当真是疼宠至极。” 这可是下了血本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司寇极便问出了心中最关切的问题。 “不知……那位被押解回京的流寇首领,如今身在何处?” 第642章 这是明晃晃地要人了! 虽铺垫多日,拓拔可这话出口时,急切还是藏不住。 也难怪———这可是他们赴帝京的核心使命。 姬帝慢条斯理阅完巴戊的帛书,指尖一松,素色绢帛轻轻落在案上。 “你是想亲眼见见此人?” 这话纯属明知故问。 拓拔可心头暗骂,脸上却堆着恭谨:“这……” 他神色迟疑,似有难言之隐,斟酌着开口:“不瞒陛下,大汗对此事极为看重,临行前再三嘱托,务必将那寇首活着带回,由大汗亲自发落。”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御座:“只是不知……陛下能否恩准?” 这是明晃晃地要人了! 殿中众臣飞快交换着眼色。 东胡虽显诚意,可此事性质恶劣,岂能轻易罢休? 巴戊口口声声是擅作主张,谁不知背后或许有他兄长授意? 往重了说……这便是东胡包藏祸心,蓄意挑起两国争端! 拓拔可怎会不知这层关节? 问话时,目光已不动声色扫过殿中诸人神色。 姬帝眸色一沉,缓缓眯起眼。 “原来如此,说起此人,朕倒有些时日没听闻消息了,近来朝务繁杂,也没过多留意。” 他侧过头,对身旁的张总管吩咐道:“人在何处?既然拓拔可大人这般说,便先将他带上来吧。” 张总管躬身应诺:“遵旨。” 片刻后,两名暗影卫押着一名囚徒踏入殿中。 拓拔可猛然回头,看清囚徒面容的刹那,险些失声惊呼! 但他没忘这是帝京皇宫,更没忘———此刻的巴戊,不是东胡邦王,是犯境的寇首! 到了嘴边的话,被他硬生生咽回喉咙。 只是那双眼睛,却死死黏在巴戊身上。 才短短数日,邦王殿下竟消瘦至此! 他裹着粗布囚服,原本挺拔的身形此刻显得空空荡荡,脸面虽是洁净的,可脸颊深陷,眼底乌青,双眸爬满血丝。 便是傻子也瞧得出来,他定是刚匆匆洗漱,就被押了过来! 从云城到帝京,这一路他到底受了多少罪? 拓拔可曾教导过巴戊的兄长,也常与贪玩的巴戊碰面,早已将这兄弟俩视作己出。 此刻见巴戊这般憔悴狼狈,他怎能平静?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按捺住上前搀扶的冲动。 “见了圣上,还不跪下!” 禁卫军低喝,按着巴戊肩头,狠狠将他按跪在地。 “咚!” 一声闷响,巴戊浑身虚软,哪里敌得过禁卫军的蛮力? 他脑中一片混沌,直到双膝狠狠磕在金砖上,剧烈的痛楚才让他稍稍回神。 他后知后觉抬起头,这才看清殿中情形。 拓拔可嘴唇轻颤,对上巴戊茫然失神的眼,心头骤然一痛,怒火翻涌,却被他硬生生压下。 此刻,必须忍! 然而巴戊率先注意到的,却并非拓拔可,而是站在他身侧的那人——— 对上那双冷沉锐利的眸子,巴戊浑身一僵,瞬间打了个寒颤! 几乎是本能,他垂首敛目。 魏刈眉梢一挑,目光添了几分兴味。 这般看来,巴戊竟更怕他? 以他东胡邦王的身份,放眼东胡,能让他这般敬畏忌惮的,寥寥无几。 况且两人相较,巴戊分明更为年长。 倒真是有趣。 这些念头转瞬即逝,没人察觉。 拓拔可收回目光,转身再拱手,一字一句咬牙道:“不知陛下可否应允,让我等将此人带回?” 姬帝沉吟片刻,目光扫向一侧:“镇北侯,此人是你擒获的,你以为如何?” 镇北侯神色冷峻,不怒自威:“启禀陛下,此人心机深沉、居心叵测,竟敢率军犯我边疆,罪该万死!” 拓拔可顿时急了:“镇北侯!” 他与镇北侯打过数次交道,深知此人性情刚正、极难通融,所以从一开始,便没打算与他交涉,只将希望寄托在姬帝身上。 怎料姬帝竟将这难题又抛了回来! 镇北侯睨他一眼,冷声道:“怎么?拓拔可大人觉得不妥?此人所犯罪行,便是在东胡,也当处极刑吧?死在此地,或是死在东胡,有何区别?” “我———” 拓拔可语塞,强忍怒气:“我先前说过,这是大汗的旨意。此人身犯大罪,大汗决意亲自惩戒、以儆效尤,今日若带不回他,我等实在难复命,还望侯爷通融一二———” “这有何难?” 镇北侯冷哼,“你们不就是想带他回去?等他死了,尸首我朝无意留存,你们尽管带回便是。” “你!” 拓拔可气得脸色发青。 旁人也就罢了,镇北侯分明知晓巴戊的真实身份,却说出这话,分明是故意刁难! 就在这时,他身后那名年轻男子忽然开口。 “诸位莫非觉得,我等诚意不足?” 他嗓音清冽,如寒泉漱石。 年纪尚轻,神色却极为从容,身处这般肃穆威严的大殿,竟无半分局促慌张。 镇北侯眯眼打量他,没回答他的问题,反倒沉声道:“你是何人?本侯与拓拔可大人说话,也轮得到你插嘴?” 镇北侯征战沙场数十载,杀伐果断,气场强悍至极。 换做旁人,被他这般威压质问,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可那年轻男子面不改色,不卑不亢拱手行礼:“下官??勘,若有冒犯,还望侯爷海涵。但下官以为,方才所言并无不妥。此番我等奉命而来,真心实意化解此事,先前提出的条件若是不够,再加便是。只是身负大汗之命,我等不敢懈怠,所以此人———” 他语气坚定,字字铿锵:“我等务必活着将他带回,交由大汗处置!” 第643章 罪魁祸首 镇北侯听闻此言,眸底寒光乍现,掠过一抹讥诮,嗤笑出声。 “诸位心意之坚,倒是出乎本侯意料。 本侯镇守雁门郡数载,早闻东胡可汗宽宏仁厚,以仁德抚四方,却不料今日,竟对一个草莽匪首这般看重,非要不远千里来帝京亲自问罪,当真是奇事一桩!” 东胡使团众人脸色骤变,青红交加。 镇北侯这话里的威胁,再明显不过——— 若他们再咄咄逼人,他便要将巴戊的真实身份公之于众! 一旦败露,事情便再无转圜余地,绝非些许赔偿便能了结! 拓拔可连忙上前打圆场,额角瞬间沁出冷汗:“侯爷莫要多心,我等亦是奉旨行事。只因这匪首胆大包天,险些坏了两国邦交,可汗才龙颜大怒,命我等务必将人带回。” 他顿了顿,语气软了三分:“若侯爷觉得不妥,不妨说说您的打算,我等商议着来,如何?” 姬修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拓拔大人所言甚是,我等亦不愿因些许误会伤了和气,能妥善解决自然最好。只是……瞧着贵使团队伍里,似是意见尚未统一?譬如这位??勘大人,瞧着倒是颇有主见。” 拓拔可后背瞬间惊出一身冷汗,心中暗恨不已。 早知如此,当初说什么也不该带??勘前来! 此人在东胡身份尊贵,便是可汗与邦王殿下也要礼遇三分,素来眼高于顶,便是到了帝京,依旧摆着高高在上的姿态。 如今闹成这般局面,还得他来收拾烂摊子,当真是有苦难言。 可纵是心中怨怼,拓拔可面上依旧挂着温和笑意。 他没忘此行的真正目的。 “这、这……此行仓促,我等亦是临时集结,途中虽有过几番商议,却也难免各有己见。 ??勘大人年轻气盛,又一心想遵可汗之命带人生还复命,故而言语间略有冲动,还望侯爷与诸位海涵。” 好容易才将冷僵的场面圆回来。 ??勘眉头微蹙,似有不满想要开口,余光却瞥见拓拔可递来的警告眼神,终究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只是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庞上,寒意更甚,宛如覆了一层万年冰霜。 姬修倒是好说话,笑着点头:“拓拔大人一心为公,我等自然明白,好说,好说。” 他这边松了口,镇北侯那边却依旧寸步不让。 只听他一声冷嗤,语气带着凛然怒意:“云城之乱,不仅造成巨万损失,更折损了我朝不少精锐将士!他们的性命,岂能用金银来衡量!” “这———” 拓拔可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 天下竟有如此颠倒黑白、强词夺理之人! 他们折损了不少将士? 到底是谁家损失更惨重! 要知道,巴戊此次带去的,可是五千精心挑选的东胡精锐! 这一战惨败,五千将士几乎全军覆没,而对方战死的人数,连他们的零头都不及! 镇北侯居然还好意思说这种话! 可这话,拓拔可却是万万说不出口的。 一来,战败之事本就丢人; 二来,更重要的是,那五千将士是以‘流寇’之名行事。 此事绝不能败露! 这般天大的亏,也只能咬牙咽下。 拓拔可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憋屈,缓缓开口:“这……我先前倒是听闻,侯爷麾下有一员猛将身手卓绝,当场擒下了此人,想来这场乱事倒是了结得颇为顺利?” 这话一出,自始至终沉默不语、神色颓丧的巴戊,像是被骤然刺痛了神经,猛地挺直了脊背! 眼底迸发出浓烈到极致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刀刃! 那个人……就是那个人! 若不是被他一箭射中,自己早已成功出逃,又怎会落到如今这般境地! 这份恨意,深入骨髓,永生难忘! “苏、苏———” 他永远记得,那些将士们口中热切呼唤的‘苏四’。 苏四……苏景熙! 而且,那人如今也随镇北侯一同来了帝京! 拓拔可立刻竖起了耳朵,忍不住再次回头望向巴戊。 瞧他这激动反应,便知他对那人恨之入骨! 可巴戊的话尚未说完,便被镇北侯冷声打断:“没想到拓拔大人,竟对这些细枝末节如此上心。” 镇北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锐利如刀,带着无形的压迫感:“这匪首的确是本侯麾下将士擒获的,否则,还需多费些手脚。此次云城之乱能迅速平定,此人当居首功。” 他话锋一转,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气,哼笑一声问道:“怎么,拓拔大人对他,也有兴趣?” 拓拔可心头一跳,暗道不好。 他强压下心中波澜,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少年英才,世人皆想一睹风采,在下自然也不例外。” 镇北侯定定地盯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看来拓拔可大人消息倒是灵通,本侯尚未提及他的年纪,你便已知他是少年英才?” 拓拔可心里‘咯噔’一下,暗恼自己还是沉不住气,竟被镇北侯抓住了破绽。 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承认:“云城一战,边关百姓口耳相传,早已传遍四方,在下自然也听闻了不少。” 殿中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双方心知肚明,跪在地上的便是巴戊,却谁也不敢点破。 拓拔可这般追问,分明是想找到那个让巴戊落网的罪魁祸首。 心中恨意滔天,面上却只能装作敬佩不已的模样,实在是可笑至极。 拓拔可环顾四周,心中仍是不甘,又问道:“不知那位少年英雄,今日可在此处?” 第644章 看来你没忘了我? 姬帝沉声道:“既如此,宣苏景熙觐见。” 拓拔可眼皮骤跳,这名字当场刻进心底。 苏景熙…… 殿外脚步声沉稳矫健,由远及近。 拓拔可回头,见一身形挺拔、眉眼锋锐如刃的少年阔步走来。 这般年纪,满十六了吗? 拓拔可暗自惊诧。 来前他特意打探过云城战事,只知毛宗麾下有位年轻将士射伤巴戊、生擒归京。 却没料到,竟是这般年少模样! 巴戊瞥见苏景熙,方才平复的心绪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他紧咬牙关,齿缝间几乎挤出血腥味。 若目光能杀人,苏景熙早已被戳成筛子。 可惜,不能。 苏景熙步履轻快却稳,目不斜视行至殿中,躬身行礼:“末将苏景熙,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与巴戊不过三步之遥。 巴戊疯魔般盯着他,恨意几乎焚穿肺腑:“苏、苏景熙!” 苏景熙脚步微顿,侧头淡淡扫了他一眼。 下一秒,少年脸上绽开桀骜痞笑:“别来无恙,看来你没忘了我?” 巴戊怎会忘! 就算对方化作飞灰,他也认得! “你、你———” 愤懑羞恼冲垮了仅存的理智。 这些时日的屈辱折磨,此刻尽数涌上心头! 他目眦欲裂,宛如地狱厉鬼:“就算魂归黄泉,我也绝不放过你!” 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字字淬毒,听得人脊背发凉。 苏景熙却毫不在意。 不过是手下败将的困兽之斗罢了。 他挑眉,语气带刺:“怎么,是嫌我箭法太好,到了阴曹地府也想讨教几招?” “噗嗤!” 寂静群臣中突然有人笑出声,瞬间打破窒息对峙。 笑声虽快收住,却引得不少人掩唇偷笑。 ——这苏景熙,瞧着沉稳,出口竟这般损! 镇北侯眼中带笑,故意扬声训斥:“景熙,陛下御前,休得放肆。” 转而看向拓拔可等人,语气带了几分调侃:“这小子年纪小,性子野了些,诸位大人想必不会计较吧?” 拓拔可脸色铁青,气得指尖都在发颤。 年纪小? 都已戍边杀敌立了功,还好意思说这话! 这岂不是暗讽巴戊无能,连个半大孩子都敌不过! 巴戊也没料到镇北侯会这般护短,险些气晕过去。 姬帝抬手轻挥:“无妨。” 巴戊挣扎着欲起身,似还要争辩,拓拔可的心瞬间悬起。 ———绝不能乱说话! 若是泄露邦王身份,这一趟就白来了! 恰在此时,一旁的??勘开口了。 “苏公子万军之中射中贼首,少年英雄,着实令人刮目。” 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真心。 巴戊却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他下意识瞥向??勘,“贼首”二字在耳边反复回响。 ———这便是他如今的下场! 望着那张妖异胜女子的侧脸,即便只是轮廓,也透着冷冽迫人的气息。 巴戊心头一颤,怒火瞬间熄灭,只剩深深忌惮。 他素来不敢在??勘面前放肆。 这句话,便是最后的警告! 巴戊满心憋屈,自幼娇生惯养,何曾受过这般俘虏之苦! 尊严被碾得稀碎,却只能忍气吞声。 他紧握双拳,额角青筋暴起,嘴唇翕动半晌,终是闭眼咬牙:“那些事,我做便做了,愿赌服输!” 口角溢出血丝,字字如泣血:“或杀或剐,悉听尊便!” 燕岭瞧着这一幕,开口道:“没想到这贼人倒是有几分胆色,临死竟不惧?” 这话听着颇为怪异。 苏景熙笑答:“燕阁老怕是高看他了。先前云城一战,这厮趁乱逃窜,抓了数个随从挡死,自己跑得比丧家之犬还急,若非我箭法快准,早让他破城门溜了!” 这话毫不留情,字字诛心! 巴戊脸色涨成猪肝色:“你!” 这分明是当众羞辱! 拓拔可等人沉默不语,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主子被这般辱骂,等同于连他们也一并耻笑! 拓拔可强忍怒火,语气带刺:“如此说来,云城一战全凭苏公子骁勇?若非你一马当先,怎会轻易擒获这些乱贼?” 他本想挑拨离间,将功劳全推给苏景熙,镇北侯岂能甘心? 却没料到,镇北侯听完竟朗笑出声:“拓拔大人所言极是!先前我说此战头功当属景熙,还有人不信,说我徇私护短。如今连你都这般说,想来众人该无话可说了吧!哈哈哈!” 拓拔可彻底懵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看镇北侯,又看看苏景熙。 这是何情况? 镇北侯竟对这少年这般看重!? 第645章 这是要连升三级? 拓拔可对云城一战的内情一无所知,自然不知镇北侯的性命,是苏景熙舍命救下的。 更别提,镇北侯昨夜还带着自家掌上明珠,去苏府热热闹闹聚了半宿。 说起来,他刚才那番话,倒也不算凭空捏造。 ———云城那一战,的确是苏景熙凭一己之力扭转乾坤,才换得大胜归。 众将士对苏景熙早已折服不已,镇北侯与毛宗更是为麾下有这般猛将而欣喜,疼都来不及,怎会因拓拔可一句挑唆,便对苏景熙心生嫌隙? 李鹤轩轻嗤一声,忍不住低声嘀咕:“都说拓拔可是东胡第一聪明人,怎的赴京前不先打探清楚?这波拍马,怕是拍到了铁板上。” 魏刈:“……” 李鹤轩撇着嘴,酸气都快溢出来。 “我可是听说了,昨夜那父女俩在苏府待到月上中天才走,指不定喝光了苏景熙藏的那些佳酿呢!” 魏刈侧过头,语气平静地提醒:“侯爷身上并无酒气,想来昨夜未曾饮酒。苏景熙亦是如此。” “那定是钦敏郡主自己喝了个痛快!” 李鹤轩酸得牙痒痒。 “不然今儿这场合,她怎会不来凑热闹?” 魏刈颔首:“此言有理。” 钦敏郡主性子烈得像火,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管他什么东胡使团、鞑靼使者,只知道随心所欲。 这么一想,魏刈心里倒松快了些。 “今日这般,倒能清静几分,那桩事……也能早些了结。” 他口中的“桩事”,自然是指巴戊的处置。 拓拔可没料到镇北侯会是这般反应,一时竟僵在原地。 反观镇北侯,反倒来了兴致。 “陛下先前已赏赐过景熙,但微臣以为,这般不世之功,再多嘉奖也不为过!” 姬帝眼中带着笑意,点了点他:“让朕猜猜,你突然这般说,莫不是想从毛宗手里抢人?” 虽说毛宗本就听令于镇北侯,但直接调拨与间接管辖,终究不同。 满朝文武谁看不出来,镇北侯早就想把苏景熙留在身边了。 镇北侯朗声大笑:“陛下英明,什么都瞒不过您。只是这小子当初是跟着毛宗去守关的,毛宗也算是他的伯乐,我虽求才心切,却也不能强夺。” 说到这儿,他忽然转头,目光落在巴戊身上。 巴戊顿时浑身一僵,汗毛倒竖! 云城一战,他没少折辱镇北侯,两人早已是死对头! 若是镇北侯要借机报复,他今日怕是…… 镇北侯心中冷笑,对巴戊又多了几分鄙夷。 他上前一步,拱手肃立。 “但边疆纷乱不断,微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增强边防,破格提拔有勇有谋之士,筑牢防线以护边民。否则,此番流寇作乱之事,日后怕是会屡禁不止!” 拓拔可顿时急了。 这明摆着是要增兵啊! 若是苍澜继续在边境派驻更多兵力,那东胡…… 届时强敌环伺,他们岂不是要日夜戒备,永无宁日! “这、这不妥——镇北侯,未免言重了!我东胡绝无此意———” “言重?” 镇北侯冷笑一声。 “两国接壤,出了这等事,我朝加强防备亦是情理之中。此番是五千流寇,万一下次有人纠集一万、两万,甚至更多……犯我边境、扰我百姓,届时又该如何?” 拓拔可被问得哑口无言。 此刻他才意识到,这场谈判,比他预想的要棘手得多! 镇北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轻易放过他们。 这一次,赔礼他们必须收下,增兵之事,也绝无转圜余地! 拓拔可不敢想象,若是带着这样的消息回去,国君与朝臣们会是何等震怒。 他喉咙发紧,硬着头皮劝道:“侯爷所言不无道理,但此事事关重大,还望陛下三思!” 姬帝沉默不语,似在斟酌。 拓拔可心中越发焦灼。 “诸位的顾虑,我等都能理解,但增兵之事,实在、实在……我国君平定流寇之心甚坚,日后绝无再犯之理———” “空口无凭,何以取信?” 镇北侯态度强硬,寸步不让。 他镇守雁门郡数年,与东胡人打过无数交道,深知这些人狡诈多端,他们的话,他半个字也不信! 巴戊此番所作所为,说东胡国君毫不知情,绝无可能。 前些年边境还算安稳,可这几年,想来是东胡国君坐稳了江山,便渐渐起了异心。 所以,他今日务必借着这个机会——斩断东胡试探的爪牙! 镇北侯斜睨了拓拔可一眼,语气带着嘲讽:“若日后再发生此类之事,拓拔大人可愿为我军前锋,上阵杀敌?” “你!” 拓拔可终于按捺不住,勃然大怒, “镇北侯!我等此番前来,乃是带着十足诚意求和!休要开此玩笑!我乃东胡臣子,即便身死,也当为东胡尽忠,怎能——” “原来拓拔大人心里很清楚。”镇北侯嗤笑,“你既不能为我军冲锋陷阵,又凭什么让我朝既往不咎?慷他人之慨,倒是容易得很。” “我———” 拓拔可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众人看向镇北侯的眼神,皆是肃然起敬。 从前只知镇北侯骁勇善战、勇冠三军,今日一见,才知他唇枪舌剑的功夫,亦是丝毫不逊于战场杀敌! 镇北侯继续道:“我朝增兵,只为自保,并无他意。拓拔大人莫要钻牛角尖,放宽心便是。” 放宽心? 这般关乎国运的军事变动,牵扯甚广,他怎能放宽心!? 镇北侯懒得再与他纠缠,神色一正,沉声道:“微臣以为,云城与锁喉关之间的雾州,地形复杂、人烟稀少,向来未曾设防,防御极为薄弱。若要增兵,此处正是绝佳之地。微臣斗胆提议,调苏景熙率领人马前往雾州开疆拓土,正好能连接云城与锁喉关,构筑一道坚固的边境防线。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第646章 一把手的位置 满殿文武俱是瞠目结舌。 别说东胡使团一行人懵怔当场,就连燕岭、李鹤轩等老臣,也被镇北侯这突如其来的操作惊得咋舌。 “这、这似乎有些不合常理吧?” 李鹤轩后知后觉喃喃,不确定地瞥向左侧的燕岭。 “燕阁老,他这是当着人家的面,直接踩脸啊?” 要增派兵力倒也无妨,可哪有这般当着对家的面直言不讳的! 这分明是明晃晃的挑衅! ———你敢来犯?行,那本侯便直接陈兵雁门郡全境! 看谁先撑不住! 燕岭:“……” 李鹤轩左右扫了扫,才压低嗓音狐疑道:“燕阁老,这事莫不是您暗中授意的?” 燕岭斜他一眼:“老夫还不至于这般不顾体面。” 李鹤轩:“……” 也是。 燕岭虽心思深沉,终究是文官出身,行事素来讲究分寸。 可镇北侯…… 果然是从沙场拼杀出来的悍将,作风依旧这般剽悍霸道! 李鹤轩思忖片刻,又看向另一侧的魏刈。 只是这次问的,却是另一桩事。 ———魏刈该不会是借着机会,给他那未来小舅子升职加薪吧? 魏刈:“……???” 怎么到他这儿,问的竟是这种问题? 李鹤轩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嘿嘿一笑:“说起来,苏景熙那小子,也算是你未来的小舅子……” 魏刈沉吟片刻,认真颔首。 “景熙此番确是立下奇功,镇北侯向来惜才,这般安排也在情理之中。” 李鹤轩:“!!!” 他就知道! 这群人果然是胳膊肘往一处拐! “倒也不是不行,反正那小子出身太学……” 李鹤轩虽觉突兀,却也很快接受了镇北侯的提议,甚至有些欣慰, “虽说课业稍逊,但领兵打仗却是一等一的厉害!好小子!” 姬帝神色平静无波,似在斟酌。 “镇北侯所言不无道理……” “陛下!” 一道急切的嗓音骤然响起,打破了殿中的平静,却是姑皮跨步而出。 他眉头紧蹙,沉声道:“陛下三思!侯爷方才所言虽有几分道理,但苏景熙终究太过年轻,怎能担此重任?据微臣所知,他守关不过半年光景。军中精兵良将多如牛毛,陛下若真有此意,从中择一任用,岂不是更好?” 镇北侯的心思再明白不过,苏景熙若是真调去雁门郡全权负责,那便是连升三级都不止! 简直是一步登天! 届时,他的身份地位,即便不能与毛宗平起平坐,也相去不远了! 他瞥了苏景熙一眼,继续道:“景熙固然英勇善战,但要委以重任,令他镇守一城安危,只怕……他的资历与经验还远远不够啊!” 殿中不少官员暗暗交换眼神。 其实姑皮的话也并非没有道理,苏景熙即便再能打仗,也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子。 镇北侯的提议,似乎确实有些太过仓促…… 姬帝思索片刻,还是转头征询镇北侯的意见。 “镇北侯,你意下如何?” 镇北侯摇头:“微臣并非执意要选苏景熙,只是觉得他极为适合这个位置。毕竟他对雁门郡边境颇为熟悉,且年纪虽轻,却表现亮眼,潜力无穷。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说罢,他转头看向姑皮,语气平淡:“不知林大人可有合适的人选推荐?” 姑皮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略作思索后道: “西洲参将蒲兴茂,襄州守备刘洋,先前皆曾数次立下战功,经验老道,英勇过人,皆是合适之选。” 镇北侯故作恍然:“没想到林大人对军中事务竟如此熟悉,这些武将谁打了胜仗,谁立了功劳,林大人倒是如数家珍啊。” 姑皮心里咯噔一下,这才察觉到自己方才回答得太过急切。 这镇北侯当真是难缠! 稍有疏漏,便会被他抓住不放! 姑皮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微臣暂代吏部尚书一职,这些皆是分内之事,理当了然于心。” 这理由倒也正当。 官员调动皆需经吏部走流程,姑皮近来一直负责此事,倒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姑皮又道:“当然,这只是微臣的一己之见,若镇北侯觉得不妥,那便……” “妥啊。”镇北侯打断他的话,似是极为满意地点点头,“这两位本侯先前也曾见过,确是有真本事的。襄州距云城更近,若调刘洋前来,想来很快便能适应。” 镇北侯说罢,竟直接对着姬帝拱手:“陛下,刘洋确是不二人选,便选他吧,如何?” 满殿众人皆是一愣。 谁都以为镇北侯会据理力争,谁知他竟未加思索,便痛快应允了!? 姑皮也睁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不是? 镇北侯上一秒还在极力夸赞苏景熙,怎么他刚一开口举荐他人,镇北侯就直接改了主意? 这、这——— 姬帝顿了顿,缓缓道:“既然镇北侯也这般说,那就这么定了。” 大殿之内一片死寂。 众朝臣被镇北侯这变幻莫测的态度绕得晕头转向,姑皮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但最憋屈的,莫过于拓拔可一行人。 他们万万没想到,人还在这儿,对方就这般直接敲定了此事! 一切发生得太过迅速,以至于他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 ??勘眉头紧锁,刚要开口,余光瞥见姑皮的神色,不知想起了什么,又硬生生闭了嘴。 拓拔可欲言又止,整个人都乱了方寸。 然而镇北侯哪里会顾及他们的感受,笑着开口:“陛下英明!既如此,便让苏景熙去做个副手便是!” 所有人:“……???” 唯独魏刈,薄唇微微上扬,眼底隐约闪过一丝笑意。 镇北侯这算盘,打得当真是响。 只怕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让苏景熙争那一把手的位置。 一来,如今的苏景熙,资历确实尚浅。 二来……做一把手,可是要担全责的。 日后真若出了什么纰漏,苏景熙上头还有人顶着。 魏刈微微偏头。 镇北侯为了苏景熙,当真是煞费苦心。 一番筹谋,终究是给了他最好的安排。 第647章 要往何处去 姑皮心头猛地一堵,瞬间反应过来———自己遭人算计了! 他抬唇欲言,刚喊出“陛下——”两个字,就被姬帝冷声截断。 “姑大人谋虑深远,朕愿退一步,此事再无更妥当的法子。” 一句话,堵得姑皮哑口无言。 陛下心意已决,再争也是白费力气! 镇北侯满脸喜色,转头瞥见姑皮脸色铁青,故意假惺惺地关切:“姑大人可是身子不适?陛下都纳了你的建言,怎么反倒瞧着不痛快?” “岂有此事!” 姑皮下意识反驳,迎上殿中一片探究的目光,才惊觉自己反应太激。 他深吸一口气,强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陛下虚怀纳谏,实乃社稷之幸,臣心甚慰。” 话音落,他悄然退归班列,先前那股要跟镇北侯据理力争的气势,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镇北侯懒得再理他,转头冲苏景熙招手:“景熙,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叩谢圣恩!” 苏景熙也没料到,事情会往这个方向发展。 他早猜到东胡使团绝不会善罢甘休,定会想方设法置他于死地。 可到头来——— 他非但毫发无损,反倒得了晋升? 苏景熙反应极快,“噗通”一声跪地叩首,声音清亮:“末将苏景熙,谢陛下隆恩!往后必殚精竭虑守边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少年身形清瘦却挺拔如松,话音虽带青涩,却裹着一往无前的决绝勇毅,掷地有声! 殿中众臣听得心神激荡,纷纷侧目。 难怪镇北侯这般护着他! 这般心性,这般天生将才,实属难得! 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此刻最难堪的,莫过于东胡使团。 他们此番前来,本是要带回巴戊,顺带找到射伤他的人报仇雪恨。 谁曾想——— 拓拔可悔得肠子都青了! 若非他太过急躁,主动提及苏景熙,还故意说那番吹捧的话,怎会让镇北侯抓住机会反将一军! 本想挑拨离间,人家反倒借着这梯子步步高升! 可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 大局已定,姬帝当着他们的面一口应允镇北侯的请求,态度再明朗不过。 使团中有人忍不住低声问:“大人,这、这可如何是好?” 拓拔可也想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屏息凝神,强迫自己冷静:“此处是大胤帝京,终究是人家的地盘,不能硬碰硬。无论如何,先把首要之事办妥!” “今日之事,我等回国后自会如实回禀可汗。” 除了这句挽尊的话,拓拔可实在不知该如何接话。 “但巴戊,我等必须带走!” 这场谈判的核心,双方心知肚明。 既然对方已然公然增兵边疆,他们也无需再客气。 拓拔可的忍耐到了极限,语气骤然强硬。 果然,姬帝这次痛快应允:“既然你等心意已决,朕便准了。想必你们国主,定会妥善处置,给天下人一个满意的答复。” 巴戊终究被东胡使团带走。 一行人赶到驿馆时,天早黑透了。 拓拔可屏退左右,只留??勘随他入内。 屋内,巴戊卧在榻上,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 自他知晓性命得保,心神骤然松懈,竟直接在大殿上晕厥过去。 一路上众人虽忧心忡忡,可周遭耳目众多,不便行事。 唯有此刻,遣人在外守值确认万无一失,才敢放心探望。 拓拔可眉头紧蹙,满脸忧色:“邦王殿下气色极差,纪先生,速速诊治!” 出发前他们便料到巴戊在此必受折辱,本想带御医同行,又恐太过惹眼引人猜忌,只得作罢。 眼下,唯一能指望的便是眼前这人。 ??勘,真名纪薄倾。 他步至榻前,神色淡漠地执起巴戊的手腕。 东胡众人皆知,纪家新任家主纪薄倾擅使蛊毒,医理一道也颇有造诣。 拓拔可不敢打扰,双手紧握,神色紧张。 片刻后,纪薄倾松开手,沉声道:“他长期挨饿受虐,肩头箭伤深可见骨,射穿了肩骨还没妥善医治———这左肩,废了。” “什么!?”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拓拔可的心还是狠狠一揪,咬牙道:“他们、他们竟敢如此放肆!” “有何不敢?”纪薄倾抬眸瞥他一眼,语气冰冷,“正因其身份尊贵,才下手更狠。何况以他先前的所作所为,换旁人早死透了,能活到今日已是万幸。” 若巴戊只是个寻常流寇头目,次日清晨头颅怕是早悬城门示众,哪能等到现在? 拓拔可欲言又止,满腔愤懑无处宣泄。 纪薄倾指尖微动,一道寒芒闪过。 巴戊肩头衣物应声而裂,狰狞可怖的伤口瞬间暴露。 虽经清洗,可长期溃烂的伤口早已面目全非,腐肉与血痂纠缠,看着触目惊心。 拓拔可不忍直视,偏过头沉痛道:“国主见此情景,不知该何等痛心!” “庆幸他是此时被俘,天气转暖却仍有寒意。若是盛夏———” 纪薄倾的话没说完,拓拔可已然明白。 满腔怒火与憋屈交织,只觉得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纪薄倾却似见惯了这般场面,动作干脆利落地清创、敷药。 最后的包扎,他交给了拓拔可。 “我有要事,需外出一趟。” 他走到一旁净手,从怀中取出锦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 拓拔可一愣,手上动作骤停:“纪先生初到帝京,此刻要往何处去?” 第648章 苏景熙的命,我要了 纪薄倾抬步的动作倏然顿住,眸色冰寒如霜,淡淡扫了拓拔可一眼。 拓拔可只觉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 该死,竟忘了这位主行事素来独断,从不对人多费唇舌,便是姬帝见了,也得让三分颜面。 此刻他这般追问,无异于捋虎须。 可、可…… 他们此行本是为了护送邦王殿下返程,如今殿下高热不退,神智未清,纪薄倾竟要孤身行动,拓拔可如何能放得下心?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艰涩开口:“邦王殿下额间灼烫,似是染了急疫,此夜恐凶险万分,断不可离人照料,纪家主——” “拓拔大人在此,还不够?”纪薄倾声线冷冽,反问得毫不留情。 拓拔可语塞,喉间像是堵了团棉絮。 他迟疑半晌,终究还是硬着头皮劝谏:“纪家主,今日乃我等初入帝京,这天子脚下藏龙卧虎,不知有多少眼线暗中窥伺。您若踏出府门,怕是顷刻间便会被人察觉……” “拓拔大人与我素无深交,想来是不甚知我性情。”纪薄倾不耐听他絮叨,径直截断话语,“我纪薄倾要去的地方,还没人能拦。” 拓拔可紧抿着唇,指尖攥得发白。 他确实不熟纪薄倾。 ——这位隐姓埋名数载,一朝归宗便以雷霆手段肃清水家内患,坐上家主之位时,尚是族中最年轻之人。 这般狠戾手腕,冷硬心肠,本就非寻常人能揣测。 拓拔可终是在心底叹了口气,妥协道:“那……纪家主务必当心。” 纪薄倾抬步朝外走去。 拓拔可忍不住再添一句:“此地毕竟是帝京,他也在此处。此人心思深沉,狡诈多端,极难对付。除此之外,还有几人也非善类———” “你说的,是魏刈?” 纪薄倾眸色微动,瞬间猜中他未尽之语。 拓拔可颔首:“正是。传闻他麾下暗影卫耳目通天,无所不能,若被其盯上,怕是后患无穷……” 纪薄倾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此人我知晓,魏轼之子,丞相府世子。” 今日在殿上,他只瞥了一眼便将魏刈记在心底。 无需旁人提点。 那般隽美出尘的容貌,即便刻意收敛锋芒,全程默然不语,也足以在众人之中脱颖而出,让人过目难忘。 只是…… “你口中所言,不过是坊间传闻罢了。”纪薄倾唇角勾起一抹讥诮,“依我看,此人多半是倚仗父荫,徒有虚名罢了。” 这般沽名钓誉之辈,他见得多了。 拓拔可却皱起眉头,反驳道:“这……恐不尽然。听闻姬帝对他极为器重,若真是草包一个,怎会……况且传言他曾数次与漠北鞑靼首领巴图交锋,未尝一败———” “那些战功,究竟是他的能耐,还是魏轼的功劳?”纪薄倾冷声反问。 拓拔可顿时语塞。 边疆与帝京相隔万水千山,他所知不过是道听途说,其中真假,实难分辨。 于他们而言,彼此都只是活在传闻中的名字罢了。 “何况今日殿中情形你也瞧见了,他有何过人之处?”纪薄倾行至门边,手搭在门栓上,侧身回望,“拓拔大人与其忧心他人,不如好好盘算,日后如何应对苏景熙。一个镇北侯已足够棘手,如今再添这么个麻烦,往后的路,怕是不好走。” 假以时日,苏景熙绝非池中之物! 这也是拓拔可心中最深的隐忧。 他垂首蹙眉,满心皆是回去后该如何向姬帝复命的愁绪。 夜风拂面,木门轻阖。 纪薄倾的身影已消失在夜色之中。 …… 凤王府。 书房内,姬凤面色沉郁,眉宇间满是不悦。 “你不请自来,未免太过放肆。” 对面,纪薄倾掸了掸衣袍上的浮尘,随意找了把椅子坐下。 他目光扫过书房陈设,嘴角勾起一抹似嘲似笑的弧度:“早听说你在帝京过得不甚如意,却未想竟落魄到这般境地。堂堂凤王,府邸竟这般寒酸,你倒是能忍。” 姬凤强压着心头怒火。 他本欲用晚膳,谁知纪薄倾竟突然闯了进来。 “我府邸如何,就不劳纪家主挂心了。此处自然比不上你在东胡的豪宅大院。” 纪薄倾在东胡地位尊崇,继任家主后更是奢靡无度,大兴土木修建府邸,耗费银钱无数。 但姬凤对这些繁文缛节毫无兴趣,他只想弄清一件事—— “本王不知何处开罪了阁下,竟让你刚入帝京第一夜,便登门造访?” 纪薄倾自然听出他语气中的隐忍怒意,却毫不在意,淡淡道:“你这凤王府,我想来便来,如入无人之境。怎么,我不能来?” 姬凤被气笑了:“你当这是什么地方?休要将你在东胡的蛮横作风带到此处!你真以为,这一趟能避开府外的无数眼线?” 纪薄倾眸色微凝,面露疑色:“这是你的地盘,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妥?” “你———” 姬凤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从前与纪薄倾打过几次交道,只觉此人高傲执拗,许是流亡多年吃尽了苦头,一朝得志便极尽奢华,且心性冷硬,全然不将他人放在眼里。 今日才发现,此人的傲气竟已到了目中无人的地步! “本王在帝京,不过是个不受宠的残躯,若当真将府中内外的钉子尽数拔除,岂不是主动往他人枪口上撞!?” 纪薄倾听懂了,却不甚在意,轻哼一声:“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你们这些人,果然个个城府深沉。” 他能坐上纪家家主之位,自然也用了些手段,却从未像姬凤这般谨小慎微。 姬凤懒得与他争辩,直奔主题,冷声道:“罢了,时间紧迫,有话不妨直说。” 耽搁越久,暴露的风险便越大! 今日朝会,姬凤特意以抱恙为由推脱,就是为了避见纪薄倾。 没成想,此人竟直接找上门来! 纪薄倾抬眸,眸色冷冽如冰,一字一顿道:“苏景熙的命,我要了。” 第649章 痴心相向 姬凤眸色一凝,满是匪夷所思。 “阁下莫非失心疯了?” 纪薄倾神色如常,语气却坚如磐石。 “某需一个交代。” 巴戊伤成那般模样,往后怕是半残之人, 此事与他牵扯极深,必得给东胡国君一个满意答复。 而苏景熙,便是那答案。 只要此人一死,这场风波便可了结。 姬凤怒极反笑,“纪家主,今日殿上情景,你亲眼所见。 拓拔可不过随口挑拨,陛下便封苏景熙连升三级,此刻你竟想在帝京取他性命?” 苏景熙一箭射伤巴戊,本就将自己推到风口浪尖,拓拔善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但那都是后话! 如今苏景熙正是万众瞩目之时,谁敢在此刻动他? “你若真敢行事,某敢断言,你断难踏出帝京半步。” 姬凤压低声音,字字带着警告。 纪薄倾那张冷若冰霜的面庞上,终于泛起一丝波澜。 眉梢微挑,眼底藏着几分探究与兴味。 “哦?如此说来,这苏景熙倒是个奇人?竟能得王爷另眼相看?” “非本王高看他,实乃陛下与镇北侯器重有加。”姬凤语气冰寒,“再劝纪家主一句,此地非东胡地界!” 见姬凤动了真怒,纪薄倾本就寥寥的耐心彻底耗尽。 脸上神色尽敛,比先前更添几分寒意。 “某亦说了,他的性命,某势在必得。” 此次随使团前来帝京,本就是为了收拾这烂摊子。 他在东胡虽地位尊崇,万人敬畏,但上头终究有国君施压。 巴戊此番失利,他难辞其咎。 所以纪薄倾的心思,半点未曾动摇。 “取人性命,何需拘泥一法?此路不通,另寻他途便是。” 纪薄倾语调淡漠,仿佛在说今日膳食不合口便换一道,而非在决断他人生死。 在他眼中,人命与蝼蚁,似乎并无二致。 姬凤心头一凛,挺直脊背,死死盯着他。 “阁下欲行何策?莫非想用蚀骨针?” 这纪薄倾最擅此道,江湖上无人不忌惮他的毒针之术。 姬凤毫不怀疑,只要纪薄倾愿意,有的是法子暗害苏景熙。 果然,纪薄倾缓缓颔首,“今日在殿上,人多眼杂,不便出手罢了。” “不可!”姬凤想也不想便出言阻止。 纪薄倾斜睨他一眼,“怎么,阁下不信某的手段?” 姬凤险些气笑,“阁下怕不是真疯了!即便你能用蚀骨针暗害他,可他一旦出事,谁会第一个怀疑你、怀疑整个东胡使团,到时如何收场!?” 下手容易,难的是善后! 纪薄倾自然知晓其中风险,但他语气依旧傲然,“某行事,从不留痕。即便有人疑心,无凭无据,谁能奈我何?” 能坐稳纪家家主之位,足以证明他的本事。 姬凤揉了揉眉心,第一次怀疑与纪薄倾合作,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此人如同一柄双刃剑,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此计行不通。”姬凤沉声道,“阁下怕是不知他姐姐是谁。” “他的姐姐?”纪薄倾面露诧异。 “正是。”姬凤目光灼灼,缓缓开口,“他姐姐苏欢,医术通神。” “你说的是……”纪薄倾恍然。 “某倒是听过传闻,说她医术比太医院孙御医还要高明?” “非是传闻,乃是实情。”姬凤打断他,见他尚未领会,又补了一句,“先前被擒的那几名东胡死士,便是她当众验尸,亲手拔除了他们体内的牵机毒。” 纪薄倾瞳孔微缩,“原来……是她?” 先前此事他虽略有耳闻,但远在东胡,知晓得并不详尽。 怎会想到,苏欢竟是苏景熙的姐姐? 纪薄倾沉吟片刻,“这苏欢倒有些能耐,她莫非去过东胡?否则怎会对牵机毒这般了解?” 那些死士体内的毒并非寻常毒物,苏欢竟能一眼识破,还能破解,实在不简单。 姬凤摇头,“从未去过。” 他简要说了说苏欢的身世,以及这几年的经历。 “论起来,她确实无机会涉足东胡。 没人知晓她的医术与毒术究竟师从何处,就像她的医术———” 姬凤话音一顿,不再多言。 “总之,你若对苏景熙动手,不出三日,必被苏欢察觉。若让她抓住把柄……阁下的下场,未必比今日的巴戊好多少。” 纪薄倾这才真正重视起来。 别的暂且不论,若苏欢真如姬凤所言那般厉害, 此事的风险便着实太高。 但他仍有疑虑,“即便如此,也未必如你所言那般严重吧?” 纪薄倾道,“你刚才说,她父母双亡,独自拉扯几个弟妹长大?” 这般孤女,即便凭医术得了陛下信赖,终究毫无根基。 不过是水上浮萍,何足惧哉? 姬凤冷笑一声,看向他的眼神带着几分嘲讽。 “看来阁下在东胡养尊处优久了,连最基本的危机意识都没了。即便先前远在东胡,此次来帝京,总该提前打探一二。毫无根基?” 姬凤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你可知晓,尚仪府与丞相府,都是她的靠山?” 如今的苏欢,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欺凌的孤女。 纪薄倾被他说得有些难堪,却抓住了关键,“尚仪府暂且不提,丞相府怎会与她有所牵扯?” 姬凤眼帘微垂,周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郁气。 纪薄倾莫名觉得,此刻的姬凤,似乎心情格外不爽。 姬凤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似笑非笑间,又带着几分寒意。 “魏刈对她痴心相向,阁下竟一无所知?” 第650章 他并不反感此事 纪薄倾瞧着姬凤,只觉此人行径诡异。 语气乖张,神色亦透着反常。 可他偏猜不透缘由。 “你巴巴寻来,就为说这桩事?”姬凤语气淡淡,眼底掠过一丝讥诮,竟没将这话放在心上。 他抬眼扫了纪薄倾一圈,挑眉道:“看来你对魏刈,倒是颇为忌惮。怎么,如今你的对手,已不是那几位皇子了?一个魏刈,便让你这般束手束脚?” 姬凤脸色沉如寒潭。 他早已看透纪薄倾的性子———桀骜自负,独断专行。 便是说破嘴皮,也休想劝动此人。 纪薄倾却似嫌不够,又补了句:“姬鞒被流放之后,我还道你会专心对付姬修,如今看来……姬鞒倒台,怕不是你运气好撞上的?” 这话刻薄至极。 姬凤忽然低笑出声。 “你爱怎么想,便怎么想。本王言尽于此,你自便便是。只是记住,日后你若捅出篓子,休要拉本王垫背。” 这番对谈,早已耗尽他的耐心。 姬凤眸色一凝,又添了句:“还有一事———颜覃身上的蛊毒,当真与你无关?” 纪薄倾皱紧眉头:“无关。本主没那般闲工夫。” 姬凤心中的不安,愈发浓烈。 其实他早已猜到这个答案,可亲耳听到,仍是难以安心。 未知之事,最是磨人。 笃笃笃。 门外传来亲随的禀报声:“殿下,流霞酒肆派人送来凝露药酿,说是上次的已然用罄。” 姬凤一怔:“又送了?” “是。来人说,苏二小姐特意吩咐,再送两坛过来,供殿下调理腿疾。” 姬凤压下诧异,沉声道:“收下吧。” “是。” 亲随退去后,姬凤敛了心神,转头便撞进纪薄倾审视的目光里。 “流霞酒肆?”纪薄倾眸色一动,“这不是苏欢的产业?” 他往前半步,语气带着质问:“你与苏欢,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般咄咄逼人的姿态,让姬凤极为不悦。 他冷声道:“不过是两坛药酿,能有什么关系?她是医者,我是病患,仅此而已。” 这话句句属实,纪薄倾却不肯信。 “方才便觉你处处维护苏欢,原来竟是为了这药酿?”纪薄倾的目光扫过他的腿,眼底藏着嘲讽,“没想到,凤王殿下的人情,竟这般廉价。” “纪薄倾!”姬凤低喝警告,“适可而止!” 纪薄倾耸肩:“不过是句玩笑,何必动怒?” 姬凤面色冷然,已然没了周旋的兴致:“今日无话可谈,局势紧张,本王不留你了。” 说罢,他转动轮椅,背对着纪薄倾,摆明了逐客的姿态。 纪薄倾也不愿自讨没趣,冷嗤一声,转身拂袖而去。 书房内霎时寂静。 姬凤的眉头却依旧紧蹙。 纪薄倾此人,日后必是个隐患…… “殿下。” 亲随去而复返,见纪薄倾已走,便直接进了屋:“药酿已然收好,送酿之人不肯收赏银,属下已让他们回程了。这药酿……该如何处置?” 姬凤揉了揉眉心:“照旧便是。” “是。” 亲随应下,又迟疑道:“只是殿下,苏二小姐这般接二连三送来药酿,究竟是何用意?” 上次送的还没喝完,这次又添了两坛。 姬凤沉默半晌,才缓缓道:“医者救人,岂有半途而废之理?” 亲随闻言,忍不住瞥了眼他的腿,脱口而出:“难不成,她要一直送到殿下腿疾痊愈?那岂不是———” 话未说完,他便察觉失言,额头冒出冷汗:“属下知错!” 姬凤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她既愿送,便尽数收下。” 他此刻无需拒绝,更何况……他并不反感此事。 “属下明白。” 亲随松了口气,正欲退去,却听姬凤忽然道:“纪薄倾既已入京,让亲随盯紧了,没有本王的允许,不许他靠近苏欢半步。” 亲随心中一凛,连忙应道:“属下遵令!” …… 苏府。 苏欢挽着衣袖,露出皓白手腕,正将研磨好的草药分门别类装好。 三月时节,桃花杏花竞相绽放,夜风裹挟着馥郁花香,添了几分甜润。 药香与花香交织,沁人心脾。 苏芙芙使劲碾了碾药碾子,见里面的白蔻已成细粉,小脸上满是得意,捧着药粉噔噔噔跑到苏欢面前。 ———姐姐!芙芙磨好啦! 苏欢抬眼一瞧,含笑道:“不错,比上次磨得更细,入药后药效定能更佳。” 苏芙芙挺起小胸脯,收拾好东西,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薄汗。 ———她可是忙了一下午呢! 抬头望了望天色,已是夜幕低垂。 自回京后,姐姐许久没这般忙碌到深夜了。 苏芙芙拍了拍手上的药粉,凑到苏欢身边,大眼睛里满是疑惑。 ———姐姐最近没什么病患呀,怎么突然这般忙? 光是药酿就泡了好几坛,还有不少药丸要制…… 苏欢正欲进屋,脚步忽然一顿,转头望向院外。 “冷烬?” 晚风拂过树梢,沙沙作响。 下一秒,一道劲瘦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院中。 “苏二小姐。” 苏欢唇角勾起一抹笑意,语气带着几分兴味:“怎么,今日又有新鲜事要告知?” 第651章 去流霞酒肆 冷烬袖中抽出一叠密函,指尖翻飞递向苏欢。 “主子说,近日帝京风波迭起,恐扰苏二小姐清宁,特命属下送此密函,嘱您安心静养,莫为尘嚣所扰。” 苏欢接过函件,径直拆封。 内里仅衬一页素笺,笔锋疏朗带锋,恰如写信人风骨。 寥寥三行字,暗藏三重机锋: ——纪薄倾今日暗会凤王。 ——苏景熙正处风口浪尖,凡事当谨言慎行。 ——三月芳菲渐盛,城外踏青正宜。 苏欢唇畔勾起一抹浅笑,将素笺收入袖中。 “密函我晓得了,替我回禀你家主子,他的心意我尽数明了。” 冷烬颔首应诺,身影一晃,已掠出院墙,悄无声息。 苏欢转身,便见苏芙芙扒着廊柱,眼馋地盯着她的衣袖。 冷烬往来数次,苏芙芙早已见怪不怪,此刻满心只剩对函件内容的好奇。 苏欢自然瞧出她的心思,抬手轻叩她的额角。 “天日渐暖,改日带你三哥四哥出府转转。” 苏芙芙一听“出府”二字,顿时眼睛发亮。 ———原来世子哥哥是约姐姐去城外踏青? 可转念一想,她又鼓着腮帮子犯了难,大眼睛滴溜溜转。 ——若是姐姐与世子哥哥同行,她和三哥四哥跟着,岂不是煞风景? 苏欢见状,不禁莞尔。 “这可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她指尖轻点苏芙芙的鼻尖,“何况你四哥在帝京待不了几日,趁此时机,多陪他走走也好。” 苏芙芙骤然睁大眼睛,先前的好奇瞬间被担忧取代,哪里还顾得上追问踏青的事。 ———姐姐,四哥又要去守关了吗? 她何尝不知,苏景逸此次回京已是意外之喜。 若非他在边疆浴血奋战,立下赫赫战功,也换不来这短暂的团聚。 如今封赏已颁,四哥终究要重返锁喉关,戍守边疆。 这些她都懂,只是……只是舍不得。 苏欢望着她蔫蔫的小脸,弯腰抚了抚她的发顶,语气柔缓了许多,眉眼弯成好看的弧度。 “难道芙芙不盼着你四哥征战沙场,屡立奇功,名震天下吗?” 苏芙芙一怔,怔怔对上苏欢含笑的眼眸。 “那可是你四哥毕生所求啊。”苏欢轻声道。 ———是啊! 苏芙芙猛然醒悟。 ———四哥自小便立志戍边杀敌,护国安邦! “世间路途,鲜有坦途。” 苏欢神色平静,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尤其你四哥所选之路,更是荆棘丛生,危机四伏,稍有不慎便可能埋骨沙场。但———” “这是他自己选的路。” 苏芙芙似懂非懂,却将每一个字都刻进了心底。 “落子无悔。” ······ 巴戊直到次日辰时,才昏昏沉沉醒来。 高烧未退,身子虚弱得连起身都难,更别提赶回东胡。 路途遥远,颠簸难避,以他此刻的状况,定然难以承受。 东胡使团众人虽归心似箭,却也只能暂且滞留帝京,待巴戊伤势稍愈再启程。 为避人耳目,他们不敢请太医诊治,只能指望纪薄倾。 然而…… “殿下肩头箭伤,恕我无能为力。”纪薄倾再度开口,语气添了几分冷淡,“你们既不愿我以蛊术施治,便只能这般耗着。” “这———” 拓拔可忧心忡忡地瞥了眼床上的巴戊,生怕这话刺激到他。 可或许是连日变故磨尽了心气,又或许早已预料到这般结果,巴戊闻言竟无半分波澜。 他直直躺着,双目无神地望着屋梁,形如枯槁,毫无生机。 拓拔可暗自叹气,对着纪薄倾道:“家主,并非我等不信你神通,只是殿下金枝玉叶,这蛊术……” 纪薄倾抬手打断他,神色淡然。 此事换作旁人尚可,但关乎巴戊,需得请示东胡可汗。 可远水难救近火,眼下也只能如此。 纪薄倾心中亦是烦躁。 名义上,他是巴戊的授业恩师,如今弟子出事,他难免受牵连。 更何况巴戊肩伤已废,日后再难成大事,于他而言,不过是从助力沦为拖累。 这般变故,他如何能不在意? “若殿下恢复得快,五日后便可动身。”纪薄倾沉声道。 拓拔可一日也不愿在此多待,却也只能隐忍。 “好。往后几日,我等轮流照看邦王,盼他早日康复。” 见纪薄倾转身欲走,拓拔可迟疑着开口:“对了,昨日……家主行事可还顺遂?” 昨日纪薄倾径直离去,两时辰后才归,神色冷峻如常。 拓拔可本不愿多问,可今早见他眉宇间凝着寒意,似是昨日之事不顺,生怕牵连整个使团,才忍不住发问。 这话不说还好,一提便勾得纪薄倾忆起昨日那场不快的会面。 他眸色微沉:“我的事,不劳拓拔大人挂心,你在此照看好邦王便是。” 拓拔可一噎。 他身为东胡老臣,如今对着比自己儿子还年轻的晚辈,竟要这般小心翼翼,实在憋屈! 可纪薄倾近年声名鹊起,权势滔天,他也无可奈何。 强压下心头郁气,拓拔可缓缓道:“……自然。” 纪薄倾转身朝门外走去,竟是又要外出。 “纪———” 拓拔可刚唤出一字,便硬生生咽了回去。 纪薄倾仿若未闻,径直踏出房门。 此次,他竟是光明正大出行。 府门外,马车早已备好。 “去流霞酒肆。”他沉声道。 第652章 探底 流霞酒肆?” 车夫猛地勒住缰绳,惊得马嘶人颤。 “家主怎会突然要去这种地方?” 纪薄倾素不沾杯中之物,便是宫宴之上,他案前瓷杯里也只盛着清冽泉水。 皆因他早年守关时,曾遭敌寇暗算,被强灌毒酒,险些殒命。 自那以后,便对酒水避如蛇蝎。 姬帝体恤其过往,特赐他宫宴免酒的特权,满朝皆知。 纪薄倾未发一语,只抬眸扫来,眸底寒芒如刀。 车夫心头一凛,冷汗唰地浸透背脊! 他怎就忘了,眼前这位爷,向来是喜怒无常、杀伐果决的主! 竟敢质疑他的决断,简直是自寻死路! “大、大人恕罪!小的嘴贱失言———” “速去。” 纪薄倾打断他的辩解,抬手落下车帘。 白日当空,帝京街道人来人往,他不欲在此多作停留,徒惹耳目。 车夫如蒙大赦,忙应道:“是!小的这就赶路!” 说罢扬鞭一挥。 “驾———!”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匆匆往城东而去。 车夫初到帝京,对路况不甚熟悉,好在流霞酒肆的名号在帝京无人不晓,沿途随意拉住一位路人问询,便得了明确指引。 不多时,马车便稳稳停在一处朱漆大门前。 “家主,流霞酒肆到了!” 车夫擦了擦额角的汗,目光忍不住在酒肆门前打转,满是诧异。 “这还没到午膳时分,竟热闹成这样?” 只见酒肆内外人声鼎沸,往来宾客络绎不绝,一派繁盛景象。 纪薄倾掀帘下车,目光缓缓扫过酒肆匾额,眸色深了深。 昨日与姬凤不欢而散,却让他对苏欢生出了强烈的探究欲。 世人皆传这位苏二小姐才智卓绝,手段不凡,他倒要亲眼瞧瞧,究竟是名不虚传,还是徒有虚名? 而这流霞酒肆,正是苏欢一手创办。 想要打探她的消息,此处无疑是最佳位置。 他刚站定,就有眼尖的店小二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客官,请问您提前预定过席位吗?” “未曾。”纪薄倾声音淡漠。 一个酒肆而已,竟还需提前预定? 店小二’呀‘了一声,连忙赔笑道:“客官实在对不住,今日二楼雅间早已订满,您看一楼大厅的空位可否?” 纪薄倾本就不在乎席位尊卑,颔首示意后,径直走向角落僻静桌案落座。 “取你这最好的酒,温一壶来。” “好嘞!” 店小二应声欲走,却被纪薄倾叫住:“听闻这酒肆,是苏二小姐的产业?” 店小二闻言,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笑道:“客官想必是外地来的吧?” 苏二小姐创办流霞酒肆的事,在帝京早已是家喻户晓。 能问出这话的,定不是本地人。 更何况眼前这位客官,衣着华贵,气质凛然,容貌更是俊美得令人过目难忘。 这般人物若是帝京人士,断然不会默默无闻。 店小二心中已有定论,语气愈发恭敬:“咱们这流霞酒肆,确是二小姐一手打理起来的!” 提起苏欢,店小二顿时眉飞色舞,语气中满是自豪。 “客官今日可来对了!咱们酒肆的佳酿,是苏二小姐亲传秘方,别处断然喝不到这滋味!” 纪薄倾见他言辞热切,本想顺势打探更多消息。 却渐渐发现,这店小二看似健谈,可一旦触及苏欢的私事,便守口如瓶。 口中所言,皆是些人尽皆知的皮毛琐事,毫无价值。 纪薄倾接连试探了数次,都未能套出半点有用的风声。 他眉头微蹙,心中豁然明朗——— 这苏欢,果然颇有城府。 第653章 偶遇 料想从店小二口中问不出更多底细,纪薄倾当即收了话头。 店小二手脚麻利,须臾便端上一壶“寒江雪”。 纪薄倾斟了半盏,凑鼻轻嗅,眸色暗涌,终是未曾沾唇。 店小二手脚麻利,须臾便端上一壶“寒江雪”。 纪薄倾斟了半盏,凑鼻轻嗅,眸色暗涌,终是未曾沾唇。 另一边,季冉刚核完账目,就见店小二弓腰走来,压着嗓子道:“掌柜,刚进来位客官,瞧着透着蹊跷……” 季冉抬眉:“何以见得?” 店小二藏在柜下的手朝斜对角暗指,把方才情形简要说了一遍。 季冉起初漫不经心,听着听着,神色渐凝。 “句句都绕着二小姐的近况,小的没敢多嘴,可实在猜不透他打的什么主意。” 季冉沉吟半晌:“知道了,你先忙去,此事我来处理。” 店小二应诺,转身便堆起笑迎客,仿佛方才那番低语从未发生。 季冉收妥账本,指尖摩挲柜沿,若有所思。 流霞酒肆自开业,并非无人生事,只是皆未能得逞。 一来苏欢声名日隆,二来……店内人手皆是精挑细选。 平日往来多是达官显贵,稍有差池便可能引火烧身。 是以,即便是寻常店小二,也都心思缜密,处事稳妥。 如今察觉异样便即刻上报,倒也不负所托。 季冉自然认得那独坐客官———前日东胡使团入京,声势浩大,其中容貌卓绝的纪薄倾,更是引得满城瞩目。 他消息素来灵通,只一眼便辨明了对方身份。 也正因知晓其来历,才越发困惑。 一个东胡使臣,为何对二小姐这般上心? 看这架势,怕是来者不善。 正思忖间,又有店小二快步走来:“店小二的,谢公子派人传话,今日来不了了,预留雅间可另行安排。” 季冉一愣:“哦?他竟不来了?” 店小二点头:“正是!说谢公子偶感风寒,需在家静养,暂且来不了。” 流霞酒肆日日座无虚席,这般临时取消预约的情况,实属罕见。 不过季冉识得谢聿,知晓他素来守信,既说不来,想必是真有不便。 “知道了。”季冉顿了顿,又问,“来传话的可是谢公子身边的夜歌?” “正是他。” 季冉心中稍定:“我备一份薄礼,你速送谢府,烦他转交,就说是一点心意,愿他早日康复。” 店小二略感诧异,转念一想便觉合理。 ———店小二的早说过,谢公子是二小姐至交。 若非情分深厚,二小姐也不会特许他在酒肆免单畅饮。 这般看来,此时送份礼去,再正常不过。 店小二咧嘴一笑:“好嘞!小的这就去!” 夜歌来时孤身一人,连酒肆大门都没进,传完话便匆匆离去,说是自家公子离不得他照料。 好在他刚走没多久,此刻追去想来还来得及。 片刻后,店小二便抱着个精致锦盒,匆匆出了门。 “不过是些铜臭俗物,倒让二小姐谬赞了。” 忽有清亮女声划破店中喧嚣,如寒泉漱石,入耳明晰。 纪薄倾下意识抬眼,循声望去,待看清那张明艳照人的容颜时,整个人骤然僵住。 几乎是本能地,一段早已尘封的记忆,猛然翻涌而上。 旧日画面如走马灯般闪过,原本褪色的片段,竟随这道嗓音变得鲜活。 纪薄倾端坐不动,指尖却微微泛白。 那女子一身绯红衣袍,腰间悬着软剑,乌发高束,浑身透着洒脱不羁。 她大步流星进店,目光随意扫过,下一刻,直直望了过来。 纪薄倾猛地回神,迅速低下头去! 好在那女子只是随意打量,并未多加留意,目光掠过他时,不过一瞬便轻飘飘移开。 季冉闻声,立刻从柜台后走出,堆起熟稔笑容,亲自迎上:“郡主,今日怎有空光临?” 自从镇北侯回京,钦敏郡主多半时间都在府中陪伴老父,便是常来的流霞酒肆,也有段时日未曾光顾。 说着,季冉便吩咐店小二:“快上楼收拾郡主的专属雅间,再备上———” “不必麻烦。”钦敏郡主笑着打断,“我今日来,只是想挑几坛醉流霞,带回去送人。” 前日在苏府饮酒过量,醉得不省人事,如今好不容易醒酒,可不敢再在父亲面前放纵。 是以今日这一趟,并非为自己而来,而是为了——— “我亲自选几坛上好的,给侯爷带去雁门郡。” 镇北侯驻守雁门郡,素来滴酒不沾,钦敏郡主思来想去,决定先备好酒,等他返程时带去。 季冉心领神会:“郡主放心,稍候片刻,即刻备好。” 钦敏郡主点了几样,季冉便亲自去后堂取酒。 不多时,他提着几坛封装完好的醉流霞回来。 一切打理妥当,钦敏郡主果然没有多留,起身便要告辞。 “郡主,酒坛沉重,不如稍后小的送回郡主府?” 钦敏郡主欣然应允:“甚好,我今日只骑了一匹马,确实不便,有劳小二了。” 说罢,她翻身上马,正要启程,却又侧头朝酒肆内望了一眼,杏眼中飞快闪过一抹异样光彩。 下一刻,她握紧缰绳猛然一勒,竟调转了马头。 季冉一愣:“郡主,您这是要往何处去?” “突然想起一桩要紧事未了,先不回府了。小二只管把酒送去,自有人接应。” 话音落,钦敏郡主扬鞭一挥。 “驾———!” 一人一马,踏着尘土疾驰而去! 第654章 一猜即中 钦敏郡主策马疾驰,蹄声踏碎长街静谧,终在苏府门前勒住缰绳。 她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门首小厮瞥见来人,脸上立刻堆起热络笑意,快步迎上:“郡主驾临,快里边请!” 钦敏郡主日日往苏府跑,早把这儿当成自家后院,苏府上下无不对她熟稔亲近。 她大步往里闯,话音扬得轻快:“你家二小姐在府中么?” “二小姐正闲着呢!小的这就去通——” 小厮的话还没说完,钦敏郡主已越过垂花门,身影直奔内院。 “不必通传,我自个儿找她去!” 这苏府的路,她闭着眼都能走。 话音未落,已踏入中院。 目光扫过庭院,钦敏郡主一眼就瞧见了那抹熟悉的倩影。 “欢欢!有桩要事跟你说——嗯?” 她骤然驻足,眼底浮起诧异,视线在院中打了个转。 往日整洁开阔的庭院里,此刻堆着些长短不一的檀木段,还有几捆泛着冷光的铜箍、铁轴之类的物件。 苏欢穿着素色短袄,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手边搁着刨子、墨斗等工具,正对着一堆木料凝神思索。 听见脚步声,苏欢从轮毂的尺寸换算中回神,随手将颊边散落的碎发别至耳后,转头看来时,唇角噙着笑意:“今日怎得有空登门?莫不是昨日的酒意,已然散了?” “那是自然!”钦敏郡主忙着给自己圆场,抬着下巴道,“我虽算不上千杯不醉,却也不至于这点酒量都无。昨日是太过尽兴,才一时贪杯罢了——” 说着她朝木料努努嘴,“你这是要弄什么?瞧着倒是桩不小的活计。” 在钦敏郡主印象里,苏欢向来是清雅温婉的模样,一手医术出神入化,银针起落间便能救人于危难。 这般摆弄木料铁器的模样,她还是头一回见。 “嗯,打算做一张趁手的轮椅。”苏欢点头应道。 “轮椅?”钦敏郡主愣了愣,随即恍然,“莫不是给谢聿公子预备的?” 苏欢沉吟片刻,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院中物料,缓缓颔首:“正是。” 先前谢聿救过苏芙芙一命,这份恩情总得还,亲手做张轮椅,倒比送些俗物更显心意。 钦敏郡主轻啧一声:“能让你亲自动手,谢公子的面子可真不小。” “他先前帮过我大忙,这般回馈也是应当。”苏欢神色淡然,手上已拿起一段檀木掂量。 “说得是!”钦敏郡主深以为然,“既如此,回头我也从库房挑些好物送去,这份人情可不能让你独自偿还。” 苏欢没再多言,转而问道:“郡主今日前来,想必是有要事?” “你怎会知晓?”钦敏郡主左右瞧了瞧,神色陡然郑重起来。 她凑近两步,压低声音道:“你猜我方才在流霞酒肆,瞧见谁了?” 苏欢停下手中动作,侧头思索片刻,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纪薄倾?” 钦敏郡主惊得眼睛瞪圆,失声问道:“你怎会一猜即中!?” 苏欢摊了摊手,语气平淡:“帝京权贵,哪一个不是你熟稔之人?能让你这般神色异动的,必定是身份非同寻常之辈。除却纪薄倾,还能有谁?” 第655章 纪薄倾的心思 钦敏郡主满眼赞叹,“果然是你!竟一猜即中!” 她单手支颐,脑海中又浮现刚才的光景。 “我刚才去流霞酒肆,本想给我父王挑几样京中特产,好让他带回边疆。谁知刚进一楼,就撞见了纪薄倾。” “他独自靠窗而坐,瞧着没带随从,桌上摆着一壶雨前龙井,茶盏却纹丝未动,分明没碰过。” “他的心思也不在茶水上,反倒频频抬眼打量店内动静……依我看,定是冲你来的!” 苏欢听毕,缓缓颔首。 “传闻纪薄倾身为东胡新任家主,在漠北地位尊崇,堪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向来锦衣玉食,奇珍异宝见得多了。” “怎么会为一壶茶,贸然现身帝京市井?” 稍加思索便知,此人必是另有所图。 钦敏郡主深以为然,“可不是嘛!就算他真好奇这茶饮,只需一声令下,有的是人争先恐后奉上,何需亲自跑一趟?” 她蹙眉凝思,半天也摸不透纪薄倾的用意,转头望向苏欢,满脸困惑。 “可你与他素不相识,又无冤无仇,他为何偏偏盯上你?” “他来帝京不过数日,怎会这般精准找到你?” 苏欢并未即刻作答,反倒挑眉打量了她两眼。 钦敏郡主下意识摸了摸脸颊,“为何这般瞧我?莫非我脸上沾了什么?” “那倒没有。”苏欢话锋一转,“只是讶异,你竟一眼认出了他。” “你与他不过一面之缘,且是数年前的旧事了……” 钦敏郡主恍然大悟,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是自然!我认人的本事,向来百无一失!” 别说纪薄倾那张辨识度极高的脸,便是寻常路人,她也能过目不忘,人海中一眼揪出。 “他好像也认出我了,刚瞥见我就侧身避开,想来是怕我记起他的身份?” 钦敏郡主指尖轻叩桌面,若有所思,“可惜啊,我这记性太过灵光,想忘都难。” 苏欢眸色微动。 钦敏郡主见她不语,不由追问,“怎么?我说得不对?” 苏欢缓缓摇头,看向她的眼神多了几分兴味,“你方才说,他一见到你,便刻意避开了?” “正是!”钦敏郡主重重点头。 苏欢缓声问道,“他此次来帝京,竟敢以真容示人,除了姓名未改,毫无伪装。既如此,为何偏偏要避开你?” 钦敏郡主一时语塞,眼睛陡然睁大,“对啊!他既敢这般大胆,为何独独怕撞见我?难道……” “他以为帝京无人识得他,却没料到会遇上我,一时慌了手脚?” “云城之战后,镇北侯率军回京述职,恰逢你生辰,此事稍加打探便能知晓。”苏欢慢条斯理道,“更何况,他们此行肩负重任,行事必定谨慎,怎会忽略这般重要的细节?” 钦敏郡主觉得她说得极有道理,一时有些发懵,兀自喃喃,“是啊,以他的身份,冒险来帝京,定然早有部署。我这几年一直留在帝京,他不可能想不到会遇上我……” 心中满是不解。 苏欢却轻轻笑了起来,“这么说来,这位东胡家主,倒真是个妙人……且看得出来,他的确没忘了你。” 钦敏郡主听出她话中有话,正要细问,便听苏欢又道,“至于我与他,并非毫无瓜葛。云城一战,景熙一箭射中巴戊,才酿成今日局面。” 苏欢随意将鬓边碎发别到耳后,语调平淡从容,还带着几分调侃,“听闻前日,东胡使团在集英殿吃了大亏。纪薄倾怕是连我这个做姐姐的,也一并记恨上了。” 钦敏郡主仔细思忖,觉得此事极有可能,“可不是嘛!我听说他当年回归东胡后,但凡以前欺辱过他的人,全都被他赶尽杀绝,亲友也未能幸免,手段极其狠戾……” 她皱起眉头,眼底闪过一丝厌恶,“此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实在不是易与之辈。” 忽然想到什么,她紧张问道,“那他会不会对景熙不利?今日敢去流霞酒肆打探消息,谁知道明日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苏欢忍不住笑了,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郡主一片好意,我与景熙心领了。不过郡主不必过分担忧,这里是帝京,纵然他有通天本领,也掀不起多大风浪。” “就算他对景熙心存杀念,动手之前,也得掂量掂量帝京的规矩。” 钦敏郡主思索片刻,点头道,“也对,这里是帝京,不是东胡的地盘。” “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还是多加警惕为好。”她语气变得郑重,“别的不说,他最擅巫蛊之术,若是中招,少不得要受苦。” 苏欢知晓她是真心担忧,心中一暖,颔首道,“郡主所言极是,我会多加留意。巴戊的事本已了结,只因他身体不适,才拖延了几日。” “想来再过几日,他身子好转,拓拔可便会带着使团离去。” 到那时,即便纪薄倾不愿走,也没了留在帝京的理由。 钦敏郡主深以为然地点头,这才松了口气,“那就盼着他们早日启程!” 纪薄倾手段繁多,他多留一日,景熙他们便多一分危险。 “等他们走了,我父王与景熙他们,也该启程返回雁门郡了。” 苏欢微微垂眸,心中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纪薄倾好不容易来一趟帝京,怕是不会轻易离开。 抛开巴戊的事不谈,他心中定然还惦记着一个人。 ———姬溱溱。 这二人的关系绝非寻常,如今恰逢这般千载难逢的机会,若是不见上一面,岂不可惜? 第656章 良苦 苏欢敛去眉间思绪,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这般顺遂,自然是最好不过。” 见她全然不见忧色,钦敏郡主悬着的心也落了地。 目光扫过周遭散落的各式锛凿,瞧了半晌,终究没参透这些物件要如何拼凑。 “此事繁琐至极,唤匠人来做便是,何苦要自己费这般力气?” 苏欢手中捏着一把细锉,闻言动作微顿:“倒也无妨。一来有些物料难得,二来我近来无甚俗务缠身,得空慢慢琢磨便是。” 钦敏郡主心底暗忖,苏欢要做的绝非寻常轮椅。 瞧着那些看似无用的零碎物件,定有别样妙用。 她既这般坚持,自己也不必多劝,由着她便是。 “出自苏二小姐之手,定然不是凡品。”钦敏郡主啧啧称奇。 苏欢浅浅一笑,并未否认。 实则除了轮椅,她还在赶制一对仿生肢。 ——这才是她这般劳心费神的真正缘由。 眼下条件简陋,许多珍稀材料匮乏,苏欢只能在细节处反复打磨,力求用度趁手。 钦敏郡主在旁看了半晌,只觉枯燥无味,实在不解苏欢何来这般耐性。 索性转身寻苏芙芙一同习字,倒也有趣些。 谁知连看苏芙芙写了三页字帖,那字迹竟愈发工整隽秀,较之往日判若两人。 钦敏郡主嘴角微抽,眼看苏芙芙还要铺纸再写,连忙出言阻拦:“芙芙,你这练字也需劳逸结合,莫要累着了,不如歇歇?” 苏芙芙歪着小脑袋,乌溜溜的眸子眨了眨。 ——可我今日的课业还没完成呢! 钦敏郡主轻咳一声,故作镇定:“你这字已然不错,拿来我瞧瞧,看是否有精进之处?” 苏芙芙闻言,立马哒哒哒跑去取来字帖,双手捧着递上前,小脸上满是期待。 ——前日三哥还说我笔画僵硬,今日定要让他刮目相看! 这几日三哥早出晚归,无暇指点她练字,正好让钦敏郡主品鉴一番。 苏芙芙仰着小脸,眼巴巴望着她。 钦敏郡主被这期待的眼神看得心头发虚,亲昵地揉了揉她的发顶:“放心,我可比你三哥宽容多了。你的字——” 目光落在纸上那笔锋凌厉的楷书上,钦敏郡主话音戛然而止。 她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反复瞧了数遍,才试探着问道:“这……当真是你写的?” 苏芙芙用力点头,小脑袋如捣蒜一般。 ——正是我写的呀!郡主姐姐快说说,可有进步? 钦敏郡主喉结滚动,深吸一口气,盯着字迹斟酌良久:“你这字……确有长进。” 苏芙芙连忙往前凑了凑,小手比划着:“那还有哪些地方需要改进?我定要勤学苦练,下次让三哥大吃一惊!” 想起自己那手潦草字迹,钦敏郡主脸颊发烫,心虚地咳嗽一声:“芙芙年纪尚幼,能写成这般已是难得,不必过于苛求自己!” 苏芙芙眼神带着几分疑惑——当真已经很好了? 钦敏郡主眼神闪烁,将字帖仔细叠好递还:“拿回去吧,你三哥见了,定会满意。” 再看下去,自己那点笔墨功夫可就无处遁形了。 “那个,我突然想起府中尚有要事,流霞酒肆送的佳酿应当快到了,我便不多留了,改日再访!” 话音未落,钦敏郡主的身影已如风般掠出庭院。 原地的苏芙芙一脸茫然,下意识望向苏欢。 苏欢头也没抬,手中锉刀不停:“她平日不肯用心练字,今日这般,也是情理之中。” 刚踏出远门的钦敏郡主脚步一个踉跄,险些崴了脚。 苏芙芙似是猜到了什么,低头瞧了瞧自己的字帖。 ——我写的,当真有这般好? 苏欢好心提点:“放心,你三哥的标准,与她不同。” 就芙芙如今的水准,还差着些火候。 苏芙芙:“!!!” …… 凤王府。 姬凤猛地从堆积如山的卷宗中抬头,俊朗的面容满是惊怒:“你说什么!他去了何处?” 长随垂首躬身:“流霞酒肆。据探报,他一早便独自出门,径直前往酒肆,独坐了约莫半个时辰,才缓缓离去。” 哗啦一声,姬凤一把扫落案上卷宗,脸色冷若冰霜:“他究竟想做什么!?” 昨夜他再三叮嘱,让纪薄倾切勿轻举妄动,谁知对方竟全然不当回事! 不愿易容遮掩便罢了,如今竟敢大摇大摆出入流霞酒肆! 若是被有心人察觉,岂非要惹出天大的麻烦? “他莫非真以为帝京无人识得他?” 这纪薄倾,当真是自负过了头! 即便东胡与帝京相隔万里,也难保万无一失!一旦身份败露……后续之事更是棘手! 长随低声劝慰:“殿下暂且宽心,他只是在酒肆小坐片刻,并未有出格之举……” 姬凤冷笑一声:“他顶着那张脸在帝京四处游荡,便是最出格之事!” 这帝京藏龙卧虎,若有人执意追查,纪薄倾根本无从遁形! 姬凤揉着发胀的眉心,正欲开口,长随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愈发烦躁:“殿下,还有一事……她得知纪薄倾抵京的消息,想要与他一见。” 姬凤动作一滞,缓缓抬眸,目光冰冷刺骨:“本王先前的吩咐,你们都抛到九霄云外了?” 长随心头一紧,当即单膝跪地,浑身紧绷:“殿下明鉴!属下已然将殿下的意思如实转达,她起初也应允了,只是……许是因纪薄倾之事,才改了主意。毕竟、毕竟……” 他压低声音,迟疑道:“毕竟她体内的蛊毒尚未根除……心存顾虑,也是人之常情。” 姬凤沉默不语。 长随顿了顿,继续道:“听说……生死蛊若不能及时彻底清除,对身子损伤极大,轻则折损寿元,重则恐有性命之忧,否则她也不会这般急切……” 姬凤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毫无波澜:“你倒是颇为替她着想。” 第657章 周全 苏欢敛去眼底思绪,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这般自然是最好。” 见苏欢全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钦敏郡主悬着的那颗心也落了地。 她的目光扫过院角零散摆放的物件,瞧了半晌,也没琢磨出这些东西能派上什么用场。 “此事这般费神,你寻工匠来做便是,何苦亲自动手?” 苏欢拿起一块细磨石,闻言动作微顿:“无妨,无非是些难得的材料不好寻觅。左右闲来无事,亲手打磨反倒放心。” 钦敏郡主心中暗忖,苏欢要做的绝非寻常代步之物。 院角那些零碎零件,瞧着便与寻常器物不同。 但苏欢既已这般说,她也不便多劝,只得作罢。 “既是出自苏二小姐之手,定然不是凡品。”钦敏郡主啧啧赞叹。 苏欢笑了笑,并未否认。 实则除了便携代步车,她还在琢磨一对仿生肢。 ——这才是她这般劳心费神的真正缘由。 眼下条件有限,许多材料难以凑齐,苏欢只能在细节处多下功夫,力求用着顺手。 钦敏郡主在旁看了片刻,只觉枯燥无味,实在不懂苏欢何来这般耐心。 索性转身寻苏芙芙对弈。 连输两局后,钦敏郡主嘴角抽了抽。 眼见苏芙芙收拾棋盘,似要再开一局,她连忙摆手:“芙芙,你近日不是在练字?莫误了你课业,快些去写吧!” 苏芙芙歪着小脑袋,黑葡萄似的眼眸眨了眨。 ——我今日的字已经写完啦! 钦敏郡主将信将疑,轻咳一声:“拿来给我瞧瞧,可有长进?” 苏芙芙哒哒哒跑去取来练字帖,双手递上前,小脸上满是期待。 ——前日三哥还说她的字不够工整呢! 这两日三哥早出晚归,无暇顾及她,今日正好让郡主姐姐评评理! 苏芙芙仰着小脸,眼巴巴望着她。 钦敏郡主被这眼神瞧得心头一软,亲昵地揉了揉她的发顶:“放心,我可比你三哥宽松多了!你的字——” 瞥见纸上娟秀工整的簪花小楷,钦敏郡主话音一顿,反复瞧了好几遍,才不确定地问:“这……真是你写的?” 苏芙芙用力点头。 ——是呀是呀!郡主姐姐快说说,写得好不好? 钦敏郡主:“……” 她深吸一口气,盯着字迹思索良久:“你这字……甚佳。” 苏芙芙往前凑了凑,小手比划着:“那还有要改进的地方吗?我要好好练习,下次让三哥大吃一惊!” 想起自己那手潦草字迹,钦敏郡主:“……” 她心虚地咳了一声:“芙芙年纪尚小,能写成这样已是难得!这般保持便好!” 苏芙芙面露疑色——真的已经很好了吗? 钦敏郡主眼神闪烁,将字帖叠得整整齐齐,递还给她:“拿回去吧,你三哥见了,定会满意。” 再看下去,她都要自惭形秽了。 这苏家姐妹,苏欢已然让她望尘莫及,如今连小丫头都这般出色…… “那个,尚仪府还有俗务待办,流霞酒肆送来的佳酿该到了,我便不多留了,改日再访!” 话音未落,钦敏郡主的身影已如风般消失在庭院。 原地的苏芙芙:“……” 她下意识看向苏欢。 苏欢头也未抬:“她平日不肯好好练字,今日这般模样,也是情理之中。” 刚踏出远门的钦敏郡主:“!!!” 苏芙芙隐约猜到了什么,低头瞧了瞧字帖。 ——她写的,当真有那么好? 苏欢好心提点:“放心,你三哥的标准,与她不同。” 就芙芙如今的水准,还差着些火候。 苏芙芙:“!!!” 凤王府。 姬凤猛地从堆积如山的卷宗中抬头,昳丽的面容满是惊怒:“你说什么!他去了何处?” 亲随垂首躬身:“回殿下,是流霞酒肆。据报,他一早便独自出门,径直前往酒肆,独坐了近一个时辰,才缓缓离去。” 哗啦—— 姬凤一把扫落案上之物,脸色冷得吓人:“他这是要将自身安危弃之不顾吗?” 昨夜他反复叮嘱,让纪薄倾切勿轻举妄动,可对方压根未曾放在心上! 不愿易容也就罢了,竟还大摇大摆踏入流霞酒肆! 若是被有心人盯上,指不定要惹出多大的祸端! “他当真以为,帝京之中无人识得他?” 这纪薄倾,未免太过自负! 即便东胡与帝京相隔千里,也不代表他全然安全!一旦身份暴露……事情只会愈发棘手! 亲随劝道:“殿下息怒,他只是在酒肆小坐,并未有出格之举……” 姬凤冷笑一声:“他顶着那张脸在帝京游荡,便是最大的出格!” 这帝京藏龙卧虎,若真有人要查他,纪薄倾根本无处遁形! 姬凤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可亲随接下来的话,更让他心烦意乱:“殿下,还有一事……她得知纪薄倾抵京的消息,欲与他一见。” 姬凤动作一顿,缓缓抬眸,目光冰冷刺骨:“本王先前的训诫,尔等尽皆抛诸脑后了?” 亲随心头一慌,连忙单膝跪地,浑身紧绷:“殿下明鉴!属下早已将您的吩咐转述于她,她起初也应允了,可……许是因纪薄倾之事,才改了主意。毕竟、毕竟……” 他压低声音,迟疑道:“毕竟她体内的同心蛊,尚未彻底清除……她心存顾虑,也是人之常情。” 姬凤沉默不语。 亲随顿了顿,继续道:“听闻……同心蛊若不能及时根除,对身子损伤极大。轻者折损寿元,重者恐有性命之忧,否则她也不会这般急切……” 姬凤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毫无波澜:“你倒是颇为替她着想。” 第658章 你怎会在此 亲随心头猛地一缩,扑通躬身:“殿下明鉴!属下绝无半分私念!可她身份特殊!要是因这事让她跟殿下生嫌隙,那才是真得不偿失啊!” 姬凤的目光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刃,直直压在他头顶。 亲随吓得心胆俱裂,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死寂半晌,姬凤才收回视线,语气淡得没一丝波澜:“本王知道了。你去告诉她,近日局势紧绷,不许轻举妄动。三五天后东胡使团离京,本王自会找机会,让她见那人解生死蛊。” 亲随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垮,暗自抹了把冷汗,躬身疾应:“是!属下这就去办!” 姬凤挥挥手,亲随不敢多留,躬身退得飞快。 吱呀——— 房门闭合,屋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姬凤指尖在桌角一旋。 ’咔哒‘一声轻响,身侧墙壁猛地翻转,露出漆黑如墨的密道入口。 阴影里,一道瘦削身影骤然浮现,玄铁面具泛着冷光,正是暗影卫统领。 “殿下有何吩咐?” 姬凤薄唇轻启,声音淬着冰:“不忠之犬,留着碍事。” 面具人无需多问,垂首沉声道:“属下明白。” 话音未落,身影已如鬼魅般窜入密道,消失无踪。 墙壁缓缓归位,看不出半点破绽。 亲随出了凤王府,脚下生风直奔帝京南城。 穿过喧闹街巷,拐了七八道弯,终于停在一间不起眼的医馆前。 门头狭小,木门斑驳破旧,看着颇有年头,此刻门庭冷落,连个病患都没有。 他推门而入。 药柜前,中年男子正整理着几束发霉的草药,头也不抬:“抓药还是问诊?” “墨馆主。”亲随沉声道。 墨渊闻声回头,看清来人脸色骤变,满眼讶异:“怎么这么快又来———” 话到嘴边突然顿住,警惕地扫了眼门外。 “放心,没任何人跟着。”亲随道,“殿下有话,让我转述给她。” 墨渊立刻了然,快步反锁房门,转身道:“人在后院厢房,直接过去便是。” 亲随点头往里走。 这医馆看着逼仄,后院竟藏着一方小院,不是熟路根本找不到。 同一时刻,厢房里假寐的姬溱溱,听见院中脚步声猛地睁眼,踉跄着挪到窗边。 门窗都从外反锁,她插翅难飞,只能透过窗缝死死盯着院中。 双手抠着窗棂,指节发白,恨不能戳穿木板看清。 她面容苍白如纸,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那张脸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体内蛊毒日夜折磨,让她脸颊凹陷,反倒衬得那双泛着幽蓝的眼眸,亮得像淬了毒的星辰。 这般模样,竟似志怪传奇里的美艳鬼魅。 正是假死逃离皇宫的姬溱溱! 即便受尽磋磨,眼底的艳色仍未消减,尤其是楚楚可怜时,更勾得人心头发痒。 看清院中来人,她眼中的焦急瞬间褪去,涌上一抹失落,转而又燃起期盼,连眼底都漾起喜色。 亲随也瞧见了窗边人影,快步上前。 这房门钥匙只有墨渊持有,传递消息从不开门。 “他怎么答复?”姬溱溱的声音虚弱沙哑,却带着几分绵软勾人,像羽毛轻搔心口。 她身子微微前倾,难掩急切:“他答应让我见那人了?” 她受够了这暗无天日的日子! 就算暂时逃不掉,先解了蛊毒养好身子也好! 不然这般被囚禁,跟阶下囚有什么区别? “此刻还不行。” 亲随话音刚落,姬溱溱眼底的光瞬间熄灭,脸色更白了几分。 “为什么?不过见一面而已,能耽搁多久!我、我———” 她的身子,再也经不起拖延了! “公主别急!”亲随连忙安抚,“殿下说近日风声太紧,不是良机。 等几日后东胡使团离京,他自会设法让你们相见,为你解蛊!” 姬溱溱眼中骤然亮起,抓着窗棂的手指都在发颤:“当真?” “自然当真!所以我特意赶来———” ‘传递喜讯’四个字还没说出口,亲随后背骤然窜起一股刺骨寒意! 他猛地回头! 通往医馆前厅的房门不知何时开了,门口立着一道黑色罩袍身影,脸上覆着漆黑面具。 瞧见那人,亲随瞳孔骤缩,深入骨髓的恐惧瞬间席卷全身,四肢都开始发颤。 “你、你怎么会在这……” 嗤啦! 破空声尖锐刺耳!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亲随只觉喉间一阵冰凉,下意识抬手去摸。 指尖触到的是冰冷刺骨的锋利———那是一枚三棱透骨钉! 他曾在旁人身上见过这暗器,却从没料到,今日会钉在自己喉咙上! 钉尾的黑色丝绦随风轻摆,刚划过脖颈,便被温热黏腻的液体浸透。 鲜血顺着喉间汩汩往外冒,瞬间染红了透骨钉,连丝绦都变得沉甸甸的。 滴答。 血珠砸在地上。 亲随的身躯缓缓向后倒去。 砰———! 第659章 腌臜事 别院偏院静得瘆人,风声刮过檐角像哭嚎,连虫鸣都吓得销声匿迹。 姬溱溱猛地抬手捂嘴,指甲掐进唇肉,瞳孔缩成针尖! 身子踉跄着撞在冰透的窗棂上,‘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她心口发紧——— 这怎么可能?! “瞧瞧你这狠劲,每次都把姑娘家魂儿吓飞!” 墨尘闪身从廊柱后出来,眼神在她惨白的小脸上扫来扫去,非但没有惊愕,反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 姬溱溱浑身绷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不怕地上的尸首,怕的是那戴银铁面具的身影! 自从被关进这厢房,这面具男的气息就成了她的噩梦。 无数个深夜的折磨,早让她对这股冷冽又邪魅的味道敏感到极致。 墨尘低笑一声,转头冲面具男抱怨:“你下手倒干脆,可知收拾烂摊子有多费劲?” “把人弄走,所有人退到前院。” 面具男的嗓音冷得像三九寒潭,半点温度都无。 墨尘心头猛地一凛,不敢有半分怠慢:“是!属下这就办!” 手上动作快了三倍不止,他瞥了眼地上的尸首,轻叹‘美色误人’,抓起草木灰掩去血迹,麻利清理干净,带上门落锁。 ‘咔哒’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像是为她的噩梦拉开了序幕。 整个后院,瞬间只剩他们二人! 姬溱溱浑身筛糠似的抖,她太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从被姬凤当弃子扔进来的第一天起,这面具男就没放过她。 床榻边的黑色木匣里,永远摆着各式冰凉器物:磨得光滑的玉髓、沁寒的银链、带凸起的软鞭、燃异香的熏炉。 无数个日夜,这里仿佛成了她的刑场。 他用不同道具折腾她,不让她晕过去,只逼着她清醒承受所有痛苦,听她尖叫,看她挣扎,仿佛这是最有趣的游戏。 她身上早已布满新旧交错的红痕,银链磨的、蜜蜡撕的、玉髓冻的,肌肤对他的触碰早已本能抗拒,一沾上就剧烈颤抖。 银铁面具后,一道目光陡然如利刃射来。 “躲什么?” 面具男慵懒开口,和往日折磨她时的语调一模一样。 青石板上的脚步声‘笃、笃’响,每一下都踩在姬溱溱的心跳尖上。 她慌忙后退,背脊死死抵住冰冷的墙壁,手脚发软。 “你、你别过来!” 泪水不受控制地淌落,她哭喊道:“姬凤已经把我当弃子了!我对你没用了!求你放过我!” 面具男没应声,径直推开虚掩的房门。 逆光而立的身影,银铁面具泛着冷光,俊美凌厉的下颌线在昏暗光影中格外刺眼。 “砰!” 门被反手关上,隔绝了外界,靡艳又危险的气息瞬间弥漫。 他一步步逼近床榻,像蛰伏的猛兽盯着毫无反抗之力的猎物。 “没用?” 面具男低笑出声,邪魅的嗓音裹着寒意:“你这能哭能叫、能承欢的身子,可比姬凤有用多了。” 话音未落,他俯身将她拦腰抱起,狠狠扔在柔软的床榻上。 不等她挣扎,黑色木匣已被打开,那支冰透的玉髓被他捏在手里。 “这次,试试这个。” 玉髓竟骤然胀大几分! 姬溱溱瞳孔骤缩,疯狂摇头后退:“不要!我不要!” 可他根本不给她反抗的机会,冰凉的玉髓已经触到裙底,寒意混着痒意瞬间炸开! “啊———!” 尖锐的尖叫冲破喉咙,在密闭的房间里炸开。 玉髓的动作越来越快,她的尖叫也愈发凄厉,泪水混着冷汗浸湿了床褥。 “叫吧,再响一点。” 他俯身凑近她耳边,邪魅的笑意裹着热气:“让这别院,都听听你多会叫。” 说完,他脱掉外袍,猛地压了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痛感才渐渐消散。 面具男穿戴整齐,头也不回地离开。 姬溱溱瘫软在床,浑身被液汁浸透,唇色惨白如纸。 本就被生死蛊耗损了脏腑,又经这般折磨,她早已油尽灯枯。 可她不甘心! 姬溱溱紧咬下唇,眼底翻涌着怨毒与不甘——— 她殚精竭虑,以性命为注,到头来竟落得过河拆桥的下场! 悔恨如潮水般淹没了她。 “不行!” 她猛地咬牙,眼底迸出决绝的光:“无论如何,我不能死在这里!必须逃出去!” 刚直起身,眼前骤然一黑,身子不受控制地朝着地面栽倒。 “咚———!” 前院的墨尘听到闷响,眉头皱得更紧,不耐地啐了一声:“真是麻烦事不断!” 他将尸首塞进废弃木箱,推着往后院枯井走去。 片刻后,他锁上别院大门,推着板车往外走。 刚出巷口,就遇上了相熟的邻里。 “哟,墨兄这是要去挑水?” 墨尘立刻堆起憨厚的笑:“可不是嘛!附近井水都带苦涩味,去落霞岭寻口甜水井。” 他平日极少出门,唯独对饮水格外挑剔,邻里们早已习以为常。 打过招呼,墨尘推着板车绕了数条街巷,终于抵达落霞岭。 此处荒无人烟,只有几间破败土坯房,一口孤零零的水井。 四下无人,墨尘左右张望片刻,将板车推入土坯房,拖出木箱里的尸首。 半个时辰后,他装满一车井水,推着往回走。 待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暮色中,一道黑影从土坯房梁上跃下。 冷翼望着渐行渐远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眼脚边翻新的泥土。 “今日个真是撞了邪,竟撞见这等腌臜事!” …… 丞相府。 魏刈刚从宫中折返,墨色衣袍微动,脚步骤然顿住。 冷傲立刻上前禀报:“主子,冷翼回来了。” “此时?” 他先前派冷翼监视姬凤的动静,按说不该这么早回来。 莫非出了变故? 魏刈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腹黑的笑意,心中已有了计较:“他人在何处?” “他……”冷傲神色古怪,“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正在书房候着,您还是亲自去问吧。” 魏刈颔首,转身朝着书房走去。 推开书房门,他一眼就瞧见了风尘仆仆的冷翼。 面具男身着玄色劲装,衣袍上沾着好几处泥点,却丝毫不减俊美风骨,周身萦绕的高冷气息,让整个书房都冷了几分。 “主子!”冷翼当即拱手行礼。 魏刈上下打量他一番,薄唇轻启:“你这是去了何处?” 冷翼脸色难看,咬牙道:“回主子,落霞岭。” 他看了眼一旁侍立的冷傲,硬着头皮补充:“还在那里刨了个土坑,埋了个人!” 第660章 主子究竟是谁 冷傲眸底掠过一抹怜悯,没藏住几分揶揄。 “主子不是令你盯紧凤王府动向?怎的混上这验尸的营生?瞧你这一身风尘,倒像是……” 念及同属暗影卫的情分,冷傲把后半句“灰头土脸”咽了回去,可嘴角勾起的弧度,冷翼想装瞎都难。 冷翼懒得与他掰扯,干脆将方才的见闻细细道来:“……尸首我验过了,是被玄铁三棱刺正面贯喉而亡。蹊跷的是,尸身无半分缠斗痕迹,瞧着……竟是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这不可能!” 冷傲眉峰一蹙,“那护卫是颜覃的心腹,一身武艺深藏不露,绝非庸碌之辈,寻常人怎可能近身突袭,还杀得如此干脆?” 谈及案情,冷翼神色凝重了几分。 “我反复查验过,那玄铁三棱刺该是五丈之内出手。 以他的身手,唯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当时心神失守,要么……是见了动手之人,惊得忘了反应。 想来,该是熟人作案,才让他这般不设防。” 冷傲缓缓颔首,转头望向端坐窗边的魏刈:“主子以为如何?” 魏刈抬眸,声线淡漠:“那枚玄铁三棱刺,带来了么?” “是。” 冷翼从怀中取出锦盒,双手奉上。 魏刈打开锦盒,一枚寸许长的玄铁利器静静躺在其中。 棱刺锋利,镖头寒芒毕露,干涸的血迹凝在凹槽处,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 “这般工艺,倒算得上精良。” 冷傲瞥了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讶异。 魏刈眉梢微挑。 “仔细瞧瞧,当真不觉得眼熟?” 这话一出,冷傲与冷翼齐齐怔住。 冷翼更是心头犯疑——— 他方才查验尸首时,对这三棱刺反复端详,特意妥善收好,怎的半点印象都无? 冷傲盯着锦盒中的利器,眉心拧成川字。 冷翼按捺不住追问:“主子莫非先前见过这物件?” 魏刈摇头:“未曾。” “那……”冷翼愈发不解,既然没见过,何来“眼熟”之说? 忽的,冷傲似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眸中满是惊色。 “这玄铁的质地与淬炼手法,绝非俗物。 难道……是出自锦城铁矿?” “锦城铁矿!” 冷翼下意识接话,话音未落便慌忙收口,眼中仍是难以置信,“这、这未免太过巧合!” 他自然知道锦城那座神秘铁矿。 先前主子曾亲自前往查探,后来不知为何,此事竟不了了之。 这些年风波不断,众人早已将此事抛诸脑后。 若非主子提及,他便是再看三日三夜,也不会将这三棱刺与锦城铁矿联系起来。 此刻再细瞧,只觉处处透着诡异! 魏刈指尖摩挲着三棱刺的棱边。 “锦城铁矿锻造的弓弩,工艺精巧,形制独特。这枚玄铁三棱刺,与那铁矿出品的暗器,确有几分相似。” 冷翼与冷傲对视一眼,皆是心头一凛。 主子既这般说,便是已然确认! “可锦城铁矿的暗器,除了矿主本人,旁人怎会持有?” 冷傲仍是不敢置信,“若真是铁矿出品,那死者……莫非是死于矿主之手?” “姬鞒早已被流放边疆,怎会有余力操控此事?” 冷翼百思不解,“若不是他,谁还有这般能耐?” 雅间内一时寂静无声,唯有窗外的风声掠过。 魏刈抬手举起玄铁三棱刺,夕阳的余晖落在棱刺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他忽而勾了勾唇角,语调淡然。 “或许,他是死于自己人之手呢?” 冷翼愣了一瞬,骤然睁大眼睛:“主子的意思是,动手之人,竟是凤王府……” 他实在难以理解。 “可那护卫是颜覃的得力干将,跟随多年,为何要痛下杀手?” “也算不上多年。” 冷傲沉吟片刻,冷静开口,“颜覃离宫开府不过数载,府中下人皆是彼时招募。 何况,越是心腹,越需谨言慎行。 一旦犯下过错,下场往往比旁人更惨。” 冷翼迟疑道:“可……” 他看向魏刈,声音压低了几分,“若是凤王府之人动手,他们怎会有锦城铁矿的暗器? 这岂不是说明,那铁矿其实———” 魏刈薄唇微扬,打断了他的话: “我何时说过,那铁矿是姬鞒的产业?” 即便当初递到姬帝御案上的密折,罗列了诸多线索,他也从未直言此事。 所有的定论,不过是旁人基于证据的推测罢了。 当年姬帝偏袒姬鞒,刻意忽略了那些蛛丝马迹,才让此事搁置至今。 不成想,今日竟以这般出其不意的方式,撕开了缺口! 冷傲思索良久,仍是觉得蹊跷:“可先前的诸多痕迹,皆指向姬鞒。而且,锦城铁矿的确是由他的旧部打理……” “他的旧部,就一定效忠于他?” 魏刈将玄铁三棱刺放回锦盒,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他眉眼疏淡,语气平静无波。 “便如颜覃,谁又能断定,他真正效忠的主子,究竟是谁?” 第661章 姬凤避而不见 “说起这桩事……” 冷傲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您先前派冷隼去颜覃的故里查探,算算时日,也该回来了。” 魏刈颔首:“他回来后,让他即刻来见我。” “属下明白。”冷翼亦知晓此事,却未放在心上。 冷隼向来行事诡秘,平日里便是他们这些亲信,也难得见其踪影。 主子既已这般安排,自然有其深意。 “颜覃这性子倒真是顽劣,”冷翼轻嗤一声,“都落到这般境地了,还一口咬定事儿是他一人做的,半字不提背后主使。 说句忠肝义胆,倒也不算过分。只是不知,他那主子究竟用了什么法子,能让他这般死心塌地追随。” 冷傲却觉得此事不难揣测:“他不这般硬撑,又能有什么退路?依我看,他这般执拗,终究是为了秦铮。只要他不叛主,那位神通广大的主子,或许还会出手救他儿子一命。” “这话可就玄了,”冷翼面露诧异。 “秦铮犯下的罪孽,便是死上十回也不够抵偿,纵然对方有通天本事,怕是也难将他从大牢里捞出来。颜覃莫不是疯了?” 冷傲微微一怔,随即道:“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但颜覃对他这位主子,似乎格外不同。仿佛在他眼中,对方便是无所不能的一般。” 这般近乎信仰的崇拜,实在令人费解。 冷翼耸耸肩:“反正依我看,他也撑不了几日了。说不定临死之前,便会想通,主动招供了呢?” 魏刈最后瞥了眼桌上的玄铁透骨钉, 眸色沉凝。 “不必焦躁,届时自会真相大白。” 眼下,只需静心等候便是。 …… 天色渐暗,暮色四合。 拓拔可伺候着巴戊服完药膳,见他气色较先前好了些许,方才松了口气,欣慰道:“再静养几日,殿下身子好些了,咱们便能回漠北了。” 巴戊靠坐在床头,神色依旧颓靡。 他高烧两日,如今总算退了烧,身上汗湿了好几层,衣衫黏在肌肤上,说不出的难受。 可他肩头的伤势反复化脓,暂不能沐浴,只能用温帕勉强擦拭,终究难除黏腻之感。 连日来的身心煎熬,早已耗尽了他大半心气。 此刻听拓拔可提及返程,他心中竟无半分波澜。 ———回去? 即便回了漠北,又能有何作为? 他早已是个废人,一切都回不去了。 先前他一心只想活下去,可真到了此刻,冷静下来后,才发觉当初的执念有多可笑。 “家主何在?” 巴戊声音虚弱,缓缓开口。 拓拔可神色略显尴尬。 这几日纪薄倾早出晚归,除了最初来看过巴戊一次,其余时间都在外奔波。 便是对他,也只随口过问了一两回,更别提旁人了。 “家主出去了,”拓拔可斟酌着回道,“想来是……在为殿下的事奔走。” 巴戊愣了愣,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当真?” 拓拔可偏头轻咳两声,才接着道:“应当是这般没错。 前日他去了流霞酒肆,听说那是苏欢开的铺子。殿下此次受挫,纪家主心中定然也为您不平。尤其是那个苏景熙———” 话音未落,见巴戊脸色愈发难看,拓拔可心头一跳,连忙住了口。 “……总之,殿下受此屈辱,便是我等失职。家主身为您的恩师,必定会为您讨回公道。” 拓拔可心中虽对纪薄倾颇有微词,却也清楚,纪薄倾如今深得姬帝与可汗信任,地位稳固,绝非他能撼动。 所以表面上,他绝不会主动寻衅,自讨苦吃。 果然,听了这话, 巴戊脸上的紧绷之色缓和了些许。 “原来如此……我就知道,家主不会袖手旁观。只是……” 他眉头微蹙,脸色沉了下来:“听说那苏景熙颇难对付,他那位姐姐苏欢,更是个不简单的人物。” 巴戊被禁宫中多日,虽行动不便,却也偶尔能听到宫人侍卫闲聊。 苏欢的名字,他早已有所耳闻。 拓拔可对这些事知道不多,听他这般说,虽有些疑惑,却并未太过在意。 反正他们不久便要离开,何必去关注这些无关之人? 他自然知晓巴戊心中记恨,也清楚纪薄倾近日的所作所为,实则都是巴戊想做的。 纪薄倾总得做些什么,找个由头为自己开脱,好从邦王失利的风波中摘干净。 但这些,都与拓拔可无关。 纪薄倾如何向姬帝交代,他半点也不想知道。 于是,拓拔可顿了顿,耐心劝道:“殿下心中所想,我都能体会,只是眼下时机未到,您身子尚未痊愈,不宜再动怒伤神。” 话未说完,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拓拔可当即噤声,转头望去,来人正是纪薄倾。 瞧见纪薄倾,巴戊眼中顿时多了几分神采。 “家主?”纪薄倾步入屋内,先为他把了脉,才缓缓点头。 “殿下气色好了许多。” “刚才拓拔大人说,全赖家主照料。”巴戊先前一直昏沉,未曾与纪薄倾好好交谈。 方才听拓拔可说起,纪薄倾外出是为了他的事,心中更是触动,此刻再见,愈发觉得亲切。 “家主今日在外奔波一日,想必累了,快坐下歇息。” 这般恭敬客气的态度,换做旁人定会受宠若惊, 纪薄倾却神色淡然,从容颔首,在一旁的方凳上坐下。 “殿下身子初愈,仍需多静养。” 眼见二人相谈甚欢,拓拔可自觉不便逗留,识趣地起身告退。 “微臣还有些俗务要处理,二位先聊,有事派人传唤便是。” 他亲自关上房门,又吩咐门外的侍卫退远些,免得打扰二人谈话。 屋内只剩巴戊与纪薄倾二人。 巴戊望着他, 终究问出了心中积压已久的问题:“家主可曾见过姬凤?” 纪薄倾颔首示意。 巴戊眉头紧锁,拳头紧握,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怒意:“那家主可否替我问过他,那日在殿上,他为何避而不见,自始至终未曾露面?时至今日,更是连一句为我辩解的话,都未曾说过!” 第662章 要事禀报 “巴戊,他本就是凉薄自私之辈,你早该看清。” 巴戊语塞,喉间堵着郁气,狠狠捶向榻边的矮几。 “此獠奸佞诡诈,半分信义全无,断不可信!” 纪薄倾对姬凤亦是满心不忿,却仍按捺心绪劝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如今已然脱困,他所言真假,本就无关紧要。” 巴戊胸口起伏,却知这话在理,只得咬牙啐道:“这般鼠目寸光,日后必难成大器!” 他深吸一口气,抬眼紧盯纪薄倾。 “家主,苏欢的弟弟苏景熙害我至此,此仇不共戴天!还请家主为我出手!” 纪薄倾眉峰微蹙。 这事说起来轻易,做起来却步步荆棘。 他这两日在帝京暗查,早已摸清局势棘手。 一来苏景熙终日驻守军营,戒备森严,无从下手; 二来苏欢手段果决,姐弟几人根基深厚,靠山遍布朝野。 真要动了苏景熙,哪怕是他,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纪薄倾虽傲,却绝非愚钝之人。 若要付出惨重代价,他断不会行此不智之举。 ———纵使在东胡可汗面前难辞其咎,也强过被困帝京任人宰割! 他心中已有退意。 “你的怨气我懂,但此处乃他人地界,行事需步步为营。” “若再出纰漏,恐不是割地赔款便能了结的。” 这番半劝半警的话,如冷水浇头,让巴戊瞬间清醒。 是啊! 为赎回他,东胡已然被敲榨了巨额财帛,若再出事,他还有何颜面回去? “难道……就这般忍了?” 他如何甘心! 纪薄倾缓声道:“放心,离返程尚有几日,我会伺机而动。” “即便取不得苏景熙性命,也必让他付出些代价。余下的,日后再图长远,你看如何?” …… 大牢。 昏暗潮湿的牢房内,颜覃手脚镣铐缠身,蜷在角落苟延残喘。 他发髻散乱,囚服上新旧血迹交叠,浑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霉腐气息。 嗒,嗒。 狱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颜覃浑身一颤,如惊弓之鸟。 他惊恐抬眼,拼命往墙角缩去,头颅不住摇晃,满眼抗拒。 “不、不要……” 狱卒在牢门前站定,手中托盘里,是一碗黑褐色的糊状之物。 “喂,该进食了。” 看到那碗东西,颜覃浑身筛糠,眼底翻涌着绝望—— 这几日,狱卒每日都会送来这“肉羹”,逼他下咽。 他曾拼死抗拒,却被硬生生掰开嘴灌下,几颗牙都被打落。 每次下咽,他都会剧烈呕吐,直至胆汁耗尽。 可这折磨,日日如期而至。 生不如死! 颜覃膝行跪地,连连磕头:“求求你们,饶了我吧!” 端托盘的狱卒啐了一口,不耐道:“少废话!识相点自己吃,免得我们动手。” 他蹲下身,将碗递到颜覃面前,忽然嗤笑一声: “颜大人,你这又是何苦?” “不过一碗肉羹,怎就吓得魂飞魄散?” 颜覃正要后退,却被狱卒死死按住肩膀。 “其实你也不必怕,这碗里的,压根不是你儿子的肉。” 什么!? 颜覃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希冀———莫非是暗中有人搭救? 狱卒却慢悠悠道:“你还不知晓吧?那秦铮,根本就不是你的亲骨肉!” 颜覃如遭雷击,呆愣当场:“你、你胡说什么?” 狱卒叹口气,语气竟带了几分怜悯: “你老家的人都招了,当年你送走的亲儿,没多久就夭折了。” “他们怕你迁怒,便从外面抱了个孩子,谎称是你的骨肉,也就是如今的秦铮。” “那时你已金榜题名,前途无量,他们得罪不起,只能用这法子保家族富贵,倒也情理之中。” “不可能!” 颜覃厉声嘶吼,额角青筋暴起,竟挣脱了狱卒的钳制。 狱卒起身退后,将碗往地上一搁,耸肩道: “这事儿在外面都传开了,你不信?” “难怪我瞧着秦铮与你半点不像,原来竟是冒牌货!” 颜覃脑中一片空白,全然无法置信。 狱卒见状,又道:“你也不必伤心,你老家的人因你获罪,也算是报应不爽。” “若非此事,谁会去查你老家,又怎能揭穿这惊天秘密?” 颜覃早已听不进这些,满心都是荒诞与愤怒。 狱卒摇摇头:“信不信由你,从明日起,这‘肉羹’就停了。” “牢饭虽粗,总比吃这不明不白的东西强,是吧?” 说罢,他踢了踢碗,转身离去。 颜覃忽然嘶哑开口:“站住!” 狱卒回头。 颜覃双目赤红,状若疯魔:“我要见陛下!我有要事启奏!” …… 明昭殿。 姬帝半倚龙榻,苏欢正为他诊脉。 “陛下近日操劳过度,按先前的恢复情形,今日本可减些药量。” 苏欢轻蹙眉尖:“如今看来,只得再推迟几日了。” 姬帝轻叹一声:“朕这几日确是乏得很,夜里也总难安睡。” 苏欢颔首:“那便添些安神的药材?” 她心中清楚,这药治标不治本,近来朝堂诸事繁杂,换谁也难安寝。 姬帝却点了点头:“也好。” 话音刚落,殿外宫人匆匆来报。 “陛下!前廷官员颜覃求见,言称有绝密要事禀报!” 第663章 好戏开场 苏欢睫羽轻敛,神色未改半分。 姬帝眯起眼,尾音拖得慵懒,“哦?” 他抬了抬手,苏欢当即退后半步,声线柔而不弱:“那臣女先去偏殿为陛下熬药?” 姬帝沉吟片刻,摆了摆手:“不必,这些琐事交予宫人便是。你留下,免得颜覃待会儿话没说透,身子再出什么岔子。” 苏欢敛衽应诺:“臣女遵旨。” …… “你说什么!?” 姬凤手一抖,青瓷茶杯坠地,碎成满地寒星。 他又惊又怒,额角青筋跳得厉害:“颜覃被押去明昭殿了?” 身前男子单膝跪地,被他的盛怒吓得浑身发僵,颤声道:“是,一炷香前已从天牢提出,估摸着此刻该到殿外了。殿下,咱们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姬凤死死攥着椅扶手,指节泛白如纸。 挣扎片刻,他猛地起身:“进宫!” 男子骤然抬头,满脸错愕:“此刻?殿下,这时候入宫,岂不是……自引嫌疑?” 姬凤脸色沉得能滴出水:“顾不得这些了。” 颜覃上回咬紧牙关不肯松口,如今却主动求见圣驾,便是傻子也能猜透他的心思! “备车!越快越好!” …… 丞相府。 魏刈从书卷中抬眸,眉梢挑着几分玩味。 “这么说,又有一场好戏要开场了?” 冷傲躬身笑道:“主子可要入宫,亲眼瞧瞧这场热闹?” 魏刈却缓缓摇了摇头。 “不必。” 冷傲一愣。 这般绝佳的机会,主子竟无意前往? “独角戏唱得再精彩,终究少了些意趣。”魏刈起身,玄色衣袍扫过地面,“若有人登台搭戏,或许更有看头。” 冷傲心中一动,试探着问:“主子是打算……” “你留守府中,冷翼随我同行即可。” 魏刈说罢,迈步朝门外走去。 冷翼迅速跟上,眼底满是跃跃欲试。 主子终于要出手了? 府门外,骏马早已备好。 魏刈翻身上马,冷翼等人紧随其后。 众人皆着黑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沉默间透着刺骨寒意,宛如一柄柄即将出鞘的利刃! ———暗影卫! 帝京无人不知暗影卫之名,却极少有人得见其真容,这般公开行动,更是罕见。 他们虽未披铠甲,周身气势却威严迫人,令人不敢直视! 魏刈抬眸望向帝京东南方向,凤眸微眯,掠过一抹危险的寒芒。 随即,他抬手轻挥。 “出发!” 一声令下,众人齐声应和。 “是!” …… 乌云渐聚,原本澄澈的天空转瞬变得阴沉如墨。 狂风四起,树枝摇曳作响,飒飒有声。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飞扬的气息。 拓拔可站在门口,抬眸望了望天色,眉头微蹙。 “这是要下雨了?” 帝京的气候,与东胡截然不同。 前一刻还是晴空万里,此刻便乌云密布。 眼看风雨欲来。 “但愿别下太久,不然道路泥泞,返程可就麻烦了……” 他低声呢喃。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望去,刚给巴戊换完药的纪薄倾,也缓步走了出来。 只是此刻,纪薄倾的神色,颇为难看。 拓拔可小心翼翼地问道:“……家主可是身子不适?” 纪薄倾凝视着阴沉的天空。 啪嗒。 一滴雨水落下,砸在青石阶上。 他冷声道:“这般鬼天气,我最是厌弃。” …… 帝京某处宅院。 谢聿推着轮椅,来到廊下,抬眸望着天际,眉目疏朗,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好雨知时节,当真是应景。” 第664章 罪臣可是等了您好久啊 明昭殿内。 颜覃被禁卫军押着进来。 不过三五日光景,他已是形销骨立,衣袍污损不堪,狼狈得没了半分往日体面。 姬帝端坐御座,目光居高临下地扫过他。 “瞧你这般模样,倒是想明白了?” 颜覃缓缓抬眼,猩红的眸子里翻涌着疯魔般的戾气。 “陛下,罪臣陈情之前,尚有一事相求。” 姬帝眼帘微眯,语气透着不耐,“你如今已是阶下囚,还敢与朕谈条件?” “不敢。”颜覃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只是陛下若想知晓华州河防贪腐案的全貌,最好允了罪臣这请求。” “放肆!” 张总管上前一步厉声呵斥。 “陛下面前,岂容你讨价还价!” 颜覃却恍若未闻,只死死盯着御座前方,神色执拗得可怕。 姬帝抬手示意,张总管当即噤声退后。 “你想如何?” 颜覃僵硬地转动脖颈,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却没找到那个心心念念的身影。 他双手撑在冰冷的金砖上,指节攥得发白。 “罪臣想等一个人。” “等人?”姬帝微怔,显然没料到他会提这般要求,“谁?” 颜覃屏住呼吸,浑身抑制不住地轻颤。 不知是怒极还是惧极。 他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罪臣要等的人……非是旁人,正是凤王!” 姬帝脸上的神情骤然凝固。 他面容依旧沉稳无波,唯有眼角那道岁月刻下的纹路,轻轻抽动了一下。 “你要见姬凤?” 颜覃语气坚决,“是。” 说罢,便紧紧抿住嘴唇,一副不见凤王绝不松口的架势。 大殿内瞬间陷入死寂般的僵持。 忽然,一直静立在侧的苏欢似有所觉,抬眼望向殿外。 她眉梢微挑,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来得倒是巧。 念头刚起,便听得殿外通传声响起——— “凤王求见———!” 姬帝也抬眸望去,眸色深沉难辨。 片刻后,他才意味不明地开口, “来得正好……宣他进来。” 很快,姬凤的身影出现在明昭殿门口。 他左后方跟着一名长随,一路搀扶着他走到殿门处。 苏欢扫了一眼,忽而眯起眸子。 这人……并非往日跟在姬凤身边的亲随。 他竟换了长随? 苏欢心念电转,诸多猜测瞬间涌上心头。 看来这几日,凤王府内也不甚平静啊…… 姬凤缓步上前,因左臂受了伤,即便极力维持平稳,身形也微微晃了晃。 他仿佛没看见颜覃一般,径直走到殿中,恭敬行礼。 “儿臣见过父皇。” 姬帝的视线在二人身上来回扫视,方才开口,“你左臂有伤,今日怎会突然进宫?” 姬凤垂首恭声道,“回父皇,儿臣今日前来,是有要事禀报。” “哦?” 姬帝颔首,“你说。” 姬凤顿了顿,正要开口——— “凤王近日想必都在府中静养,能有什么要事需向陛下禀报?” 一旁的颜覃自他进来后,便一直死死盯着他,此刻突然出声打断。 姬凤侧头看来,神色坦然无波,“颜大人何出此言?” 颜覃阴恻恻地望着他,眼神淬着毒。 姬凤略一沉吟,转而向姬帝拱手道,“儿臣不知父皇今日提审颜大人,无意打扰,不如儿臣先行退下———” “凤王殿下怎能退?”颜覃忽然发出一声短促而怪异的笑,“罪臣可是等了您好久啊。” 第665章 雨幕沉沉 姬凤眼尾猛地抽搐了下,“本王不解颜大人此言何意。” 颜覃瞳仁猩红地剜着他,胸腔里的怨愤几乎要冲破喉咙。 “我且问你!秦铮的事———你早已知情,却故意蒙骗于我,是不是!?” 姬凤心底咯噔一沉。 他先前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却没料到颜覃今日入宫,竟是为了这桩旧案! 可他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只淡声道:“颜大人所指,本王全然不知。” “你还敢装糊涂!”颜覃猛地撑着殿柱站起,浑身伤口被牵扯得溢血,脸色惨白如纸,却依旧嘶吼着,“你明明早就清楚!却三番五次拿他当筹码要挟我!姬凤———你这奸人,该千刀万剐!” 姬帝眉头紧蹙,张总管立刻示意侍卫上前按住状若疯魔的颜覃。 颜覃兀自挣扎不休,染血的衣袍愈发狼狈,哭声凄厉得令人心悸。 姬凤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颜大人,看来是伤病昏了头。” 察觉到姬帝投来的审视目光,他坦荡拱手,“儿臣深居王府,极少与颜大人往来,更无冤仇可言。恳请父皇彻查,究竟是谁唆使他,这般污蔑皇家宗室!” 一番话掷地有声,神色磊落,倒真像是受了天大的冤枉。 可……事到如今,颜覃何苦平白污蔑一位亲王? 姬帝面色沉凝如水,缓缓开口:“朕也想知道,他不攀咬旁人,为何偏偏盯着你?” 姬凤心头一紧,刚要开口。 “颜覃。”姬帝打断他,目光转向另一侧,“你方才所言,究竟是何缘由?你说凤王要挟你,他都逼你做过哪些勾当?” 姬凤这下是真急了:“父皇!他信口雌黄,岂能轻信———” 姬帝抬手示意,并未看他。 姬凤到了嘴边的辩解,尽数被堵了回去。 颜覃肩膀剧烈颤抖,似哭似笑,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陛下先前不是一直追问,罪臣真正的靠山是谁吗?” 他缓缓抬头,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眼底满是疯狂的恨意,每个字都带着血沫,“勾结巴图、私售军用甲胄粮草牟取暴利、通敌叛国的,不是别人,正是您的亲儿子———凤王!” 声嘶力竭的呐喊在空旷的殿中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这一刻,仿佛连殿外的风声都似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姬帝才看向姬凤,目光沉沉如渊,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凤王,你如何解释?”他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姬凤垂手肃立,额角青筋微跳。 殿门被狂风撞开,一股寒气席卷而入,透骨生凉。 哗啦啦———! 豆大的雨点骤然砸落,转瞬便织成了密不透风的雨帘。 殿外的宫人慌忙去掩门窗,雨水飞溅进来,打湿了青砖地面。 殿内众人如雕塑般静立,无人言语。 苏欢抬眸望向殿外。 雨线如丝,天幕低垂,地面蒸腾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姬凤缓缓抬头,昳丽的面容依旧澄澈平静。 “儿臣以性命起誓,从未行过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他语气坚定,未有半分动摇。 ······ 帝京西市,一条僻静胡同。 突如其来的暴雨让街上的行人纷纷四散奔逃。 就在这时,一队黑衣人马破雨而来! 马蹄踏碎积水,溅起漫天水花! 路人闻声侧目,看清来人模样时,皆惊得屏住了呼吸。 “那是……” 有人刚要低语,便被暴雨的轰鸣吞噬。 那队人马身上散发的凛冽杀气,让众人下意识放缓脚步,目光紧紧追随。 很快,一行人在一间破败的草药铺前停下。 雨幕沉沉,模糊了众人的身形。 可最前方高坐骏马之上、身着玄色劲装的年轻男子,依旧锋芒毕露。即便隔着雨帘,也能望见他隽美绝伦的眉眼,自带一股迫人的气场。 草药铺的门半掩着。 墨尘正准备关门歇业,瞥见门前黑压压的人影,心头猛地一沉! ———方才雨声太大,他竟未察觉有人靠近! 一念及此,他愈发惊惧。 这般多的人马,雨天驾马而行,竟能悄无声息至此! 这便是暗影卫的真正实力? 墨尘脑中念头电转,面上却摆出茫然之色。 “诸位驾临寒舍,不知有何贵干?” 魏刈端坐马上,目光淡漠地扫了他一眼。 “私禁皇室贵女,按律当凌迟,你也敢犯?” 墨尘瞬间魂飞魄散,唇色惨白如纸,脸上的表情僵硬无比。 “您、您———小人不知大人在说什么!” 魏刈懒得与他废话,这等跳梁小丑,不值得浪费口舌。 他下颌微抬,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字:“搜!” “是!” 一声令下,暗影卫立刻兵分三路,左右包抄围住药铺,中路众人直接推门而入! 墨尘又惊又急——出了这等大事,为何没人提前通报? 他哪里知晓,能给他报信的人,此刻早已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上他? 墨尘下意识伸手阻拦:“不、不可!你们不能———” 忽然,一只手轻飘飘搭在他的肩上,看似无力,却让他瞬间动弹不得! 他惊恐转头,冷翼冲他勾了勾唇角,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掌柜,徒手挖坑埋人,手上的茧子怕是磨得不少吧?” 墨尘猛地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 “你———” 砰———! 一道隐蔽的暗门被人踹开,正是通往地下密室的入口! 墨尘心里一空,慌忙回头,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冷翼反手卸了他的双臂,剧痛让墨尘疼得说不出一个字。 “看好他。” 冷翼将人交给身旁的暗影卫,迈步走向暗门。 密室庭院空无一人。 但冷翼一眼便瞥见了那扇漏风的窗棂,以及窗后一闪而过的幽蓝眼眸。 他挑了挑眉。 看来先前挖的那座假坟没白费,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开门!” 第666章 她还能活着出来吗? 姬溱溱在柴房里,听得外面动静沸沸扬扬。 她下意识转身想躲,可抬眼望去,门窗皆被铁锁拴死,哪里有半分退路? 正心慌意乱间,身后的木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冷风裹挟着春雨,劈头盖脸地砸了进来。 姬溱溱惊呼一声,抬手拢紧破败的衣襟,指尖死死按住半边脸颊。 她早已是’暴毙身亡‘的明瑟公主,若是被人瞧出破绽,等待她的便是万劫不复的死路! 冷翼只扫了一眼,便认出了她。 纵使她形容枯槁、面色蜡黄,可那双眼尾微挑的桃花眼,依旧媚得让人过目难忘。 他勾了勾唇角,语气带了几分玩味。 “明瑟公主,藏了这么久,倒是让在下好找。” 姬溱溱心尖猛地一颤———还是被认出来了! 可……怎么会是他? 她的目光越过冷翼,落在他身后黑衣劲装的人影上,瞳孔骤然收缩:暗影卫! 冷翼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公主,我家主子在外面候着。” 姬溱溱瞧着自己单薄的衣衫、凌乱的发髻,再看看那些面无表情的暗影卫,知道自己插翅难飞。 她曾无数次幻想过逃离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却从未想过,竟是以这般狼狈的模样。 脚步虚浮地踏出门槛,任冷雨打湿鬓发,寒意顺着衣料浸透肌肤。 春寒料峭,雨水带着刺骨的凉,冻得她浑身发抖,几乎走不稳路。 走到街角药庐前,她瞥见被暗影卫押着的墨尘。 恨意瞬间涌上心头,姬溱溱死死盯着他,眼底淬满了毒。 这些日子所受的折磨,皆是拜此人所赐! 冷翼已然越过她,快步走到街心。 “主子,人已找到。” 姬溱溱猛地回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雨幕之中,魏刈一身玄色劲装,腰束玉带,身姿清贵得不染尘俗。 他就那样静立在雨中,眉目清冷,疏离得仿佛与这世间万物都隔着一层薄雾。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淡淡抬眸看来。 姬溱溱瞬间慌了神,慌乱地抬手抿了抿散乱的发丝,指腹蹭过枯槁的脸颊,才惊觉自己此刻模样有多狼狈。 这般鬼样子,竟被他看见了! 她死死咬着下唇,血腥味在舌尖蔓延。 可魏刈的目光并未在她身上多作停留,只微微侧头,声音冷冽如冰: “带走。” 姬溱溱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恐惧,踉跄着后退半步:“带、带去哪里?” 魏刈本已转身,闻言脚步一顿,侧身看来,眉梢微扬,似是诧异她的发问。 他薄唇轻启,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明瑟公主‘暴毙’多日,如今死而复生,自当随我入宫,向陛下禀明缘由。” 姬溱溱的心骤然缩紧,如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她怎么忘了,自己是假死脱身,如今被他找到,岂不是自投罗网? “不、我不去……”她摇着头,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泪珠顺着脸颊滚落,混着雨水往下淌。 魏刈却像是没听见一般,收回目光,翻身上马,缰绳一扬,便朝着皇宫方向而去。 她的哀求,尽数被马蹄声碾碎在雨巷之中。 冷翼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轻啧一声:“公主还是省省力气吧,这眼泪,留到陛下面前哭或许还有用。” 毕竟假死逃亡,本就是死罪一条。 姬溱溱咬碎银牙,硬生生将眼泪憋了回去。 当那金碧辉煌的宫墙映入眼帘,她的心再次悬到了嗓子眼,绝望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今日入宫,她还能活着出来吗? 第667章 闭门自省 暴雨倾盆,砸得琉璃瓦噼啪作响。 明昭殿内,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姬凤抬眸,目光直直钉在龙椅上的姬帝身上,声线沉稳却裹着凛然锋芒:“儿臣自小体弱,久居王府少涉朝事,向来循规蹈矩不敢越雷池半步,颜大人凭空构陷,儿臣实属无辜;他与秦大人的纠葛,更是闻所未闻,恳请父皇彻查,还儿臣清白!” 姬帝转眸看向阶下的颜覃,指尖叩了叩御案,沉声道:“凤王所言不无道理。” “颜覃,你方才所言,可有实证?” 单凭一面之词,岂能轻信。 颜覃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 实证? 他往日行事向来缜密,那些腌臜勾当早被抹去痕迹。 怎会料到,从一开始就落入了别人的圈套! 如今幡然醒悟,却已是骑虎难下,何来实证? 颜覃半晌无言,那副窘迫模样,倒像是被戳中要害,无从辩驳。 姬凤见状,又上前一步,语调冷冽如冰:“既无实证,真相水落石出前,儿臣愿留居凤王府,闭门自省。” 他瞥了颜覃一眼,眸底寒芒一闪:“若此刻蒙冤行走帝京,恐污了父皇耳目,儿臣甘愿自请禁足!” 态度决绝,语气笃定,反倒衬得颜覃越发心虚。 颜覃被他这番话激得气血翻涌,嘶哑着嗓子怒斥:“你!若不是受你指使,我为何放着锦绣前程不要,偏要去做那些掉脑袋的事!” 这话也戳中了殿中众人的疑惑。 颜覃要钱有钱,要权有权,究竟是何等诱惑,能让他如此铤而走险? “分明是你———” “报———!” 颜覃的话还没说完,殿外突然传来宫人慌张的通报声,带着未散的惊惶:“陛下!丞相府世子求见!” 姬帝端起茶杯的手一顿,眉头微蹙:“他有何事急于此刻求见?” 宫人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发梢滴落,结结巴巴道:“他、他说……携明瑟公主,前来觐见!” 哐当——! 姬帝手中的白玉茶杯脱手而出,摔在金砖地上,碎裂开来。 素来沉稳的帝王脸上,第一次浮现出真切的震惊:“你说什么!?他带了谁!?” 不止是他,殿中众人皆是面色煞白,呆立当场。 明瑟公主? 姬溱溱? 她不是早已薨逝多日了吗! 怎么会突然出现——— 苏欢微微侧头,目光掠过姬凤。 他依旧挺立如松,双唇紧抿,瞧不出喜怒。 只是相较于方才的坦荡从容,此刻他眼底深处,似是藏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焦灼。 “宣他们进来。” 姬帝坐直身子,深吸一口气,按在御椅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唇色泛白。 他抬手欲捶打胸口,终是硬生生忍住。 苏欢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轻声开口:“陛下的汤药想来快熬好了,臣女去为您端来?” 姬帝一怔,抬眸与她对视,半晌缓缓颔首:“好。” 实则姬帝方才已然服过药,只是今日变故迭生,怕是难以支撑。 颜覃检举凤王在先,薨逝的公主死而复生在后,桩桩件件皆是惊天动地。 就算是壮年人也未必承受得住,何况姬帝本就龙体欠安。 苏欢此言,不过是寻个由头,亲自去盯着汤药,以防不测。 说罢,苏欢屈膝行礼,转身悄然退殿。 踏出明昭殿,雨水扑面而来,她径直朝着偏殿的煎药室走去。 第668章 不惊喜么? 偏殿内,铜炉瓦罐一应俱全,药香隐约浮动。 苏欢从袖中摸出个绣着缠枝莲的锦囊,指尖捻起一颗土黄色的“凝露丹”,掷入炉上沸腾的清水中。 丹药遇热即化,一股清苦中带着回甘的异香漫开。 正经煎药耗时太久,只能用这应急丹先稳住局面。 她指尖一勾,锦囊里坠出根彩线编织的手绳,中间串着颗莹润的孔雀石,泛着异域风情的光泽。 苏欢随手缠在腕间,翠色石珠贴着肌肤,微凉沁人。 汤药刚好熬至浓稠,她收拾妥当,转身往明昭殿去。 …… 殿外雨势正急,豆大的雨点砸在石阶上溅起水花。 苏欢刚至殿前,便见一道挺拔身影立在廊下。 魏刈肩头落了层雨雾,玄色锦袍被打湿些许,更衬得宽肩窄腰,身姿如松似柏。 他正抬步欲进殿,不知察觉到什么,忽然顿住脚步,侧头望来。 四目相对,空气似凝了片刻。 苏欢端着药碗,轻轻颔首示意,目光才掠到他身后那人身上。 姬溱溱。 不过数月未见,她竟瘦得脱了形,脸色惨白如纸,眼底青黑,比从前憔悴了何止三分。 看来这段日子,她并没过上什么好日子。 姬溱溱自然也看见了苏欢,更瞥见她与魏刈那一眼交汇的默契。 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下,怨毒翻涌,又被她强行压下。 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魏刈的目光落在苏欢手中的药碗上,声线低沉:“这是给陛下备的?” “是。”苏欢点头,声音清软。 魏刈早已瞥见殿内的颜覃与姬凤,见苏欢亲自送药,便知殿内情形定然不妥。 虽表面平静,那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却瞒不过他的眼睛。 “先进去呈给陛下吧。”他侧身让开道路。 苏欢唇角勾起一抹浅弧,屈膝行了个半礼,转身先一步踏入殿内。 姬溱溱望着二人背影,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她怎么也没想到,当年假死脱身,竟还有重回这牢笼的一天! 深吸一口气,她抬眸望向殿内那道明黄色龙袍的身影,心头一紧,挪动着僵硬的步伐走了进去。 明昭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砸在姬溱溱身上! 震惊、骇然、难以置信…… 一个早已下葬的人,怎会突然死而复生? 姬帝坐在龙椅上,身形未动,眼底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苏欢上前,将药碗轻轻放在他手边。 “陛下,趁热饮下。” 姬帝这才回过神,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温热的汤药滑入喉间,顺着经脉蔓延开来,胸口的绞痛渐渐缓解,脸色也缓和了些许。 他缓缓舒出一口气,沉声道:“魏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魏刈上前一步,躬身回禀:“启禀陛下,微臣前日查到线索,明瑟公主当年并未殒命,而是被人暗中劫出宫,囚在京中一间药庐内。今日微臣带人前去查探,果然寻到公主,虽形容憔悴,所幸性命无虞。” “涉案人等已尽数缉拿,微臣念及陛下思女心切,便先带公主回来觐见。” 他话音一顿,目光掠过自始至终未曾回头、浑身僵硬的姬凤,眉梢微挑: “凤王殿下,明瑟公主死而复生,安然归来,你难道—-—不惊喜么?” 第669章 一物惊心 听得这话,姬凤尚未有动静,姬溱溱反倒浑身一僵! 她下意识抬眼望去,心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指尖泛白,止不住地轻颤。 ———方才她满心惶惶,竟未察觉凤王姬凤也在殿中! 姬溱溱此刻的心境,当真五味杂陈。 先前被囚之时,她日日盼着能与姬凤相见,可此刻真真切切对上他的目光,心底却翻涌着胆怯与惊惧。 ———他会不会以为,今日这朝堂风波,是她暗中筹谋? 若是这般,他…… 姬溱溱正乱了心神,便见姬凤缓缓回首。 他眉目清绝,面容昳丽,神色却淡得像一汪寒潭。 “明瑟公主平安归返,实乃天大的喜事,本王心中甚慰。只是如今本王遭人构陷,诸事缠身,未能及时相迎,望公主海涵。” 姬溱溱听得一头雾水。 她全然不知殿中究竟发生了何事,可瞧着姬凤的语气,再看这殿内凝滞得令人窒息的氛围…… 下一刻,她目光扫过殿侧,骤然认出了那被折磨得形销骨立的颜覃! 姬溱溱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难道——— “明瑟。” 姬帝终于开口,声音沉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你还活着。” 姬溱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哭得声泪俱下,模样楚楚可怜。 “父皇!女儿还以为,此生再也无缘得见父皇容颜!” 说着,她便哽咽着讲述起这段时日的遭遇。 “那日女儿在府中休憩,无端晕厥,醒来时已身在陌生之地,周遭一片漆黑……” 姬帝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眸色深沉,一言不发。 “这些日子,女儿暗无天日,受尽苦楚,只道再无逃离之机。幸得世子出手相救才能回来,再见父皇,女儿……女儿实在是后怕不已!” 话音未落,姬溱溱的哭声愈发凄厉,想来这段时日确实受了不少罪,此刻哭得格外真情实感。 再加上她如今消瘦憔悴、衣衫褴褛的模样,更添了几分惹人怜惜的真切。 可姬帝自始至终不为所动,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审视与探究。 姬溱溱哭了许久,渐渐没了力气,哭声也弱了下去,变成了低低的抽噎,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女儿知晓,先前行事孟浪,罪孽深重。此番能侥幸存活,再见父皇一面,已是天大的恩赐。无论父皇如何发落,女儿都心甘情愿领罚!” 殿内众人面面相觑,皆是沉默。 这事儿,说起来也太过离奇。 先前明瑟公主与姬鞒撕破脸皮,二人各自被关押,只因巴图率使团来访,此事才暂且搁置。 谁知还没来得及处置她,就传来了她’暴毙‘的消息,先前的纠葛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可如今,人竟活生生地站在了大殿之上! 这可如何是好? 终于,姬帝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可知道,将你掳出宫的,是何人?” 姬溱溱一怔,随即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哭腔:“女儿……女儿不知。” “先是将你带出宫,似有相救之意,而后却将你囚禁,折磨至此……”姬帝目光灼灼,神情莫测,“倒让朕好奇,这背后之人,究竟是想帮你,还是想借你之名,搅动朝局?” 姬溱溱紧咬着下唇,脸色苍白,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半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瞧着倒像是真的全然不知情。 就在这时,苏欢上前,为姬帝撤去案上的药碗。 抬手之际,她的广袖不慎滑落些许,露出了腕间的手绳。 那颗孔雀石珠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晃出一抹幽绿,转瞬即逝。 姬溱溱的目光陡然被那抹绿色吸引,瞳孔骤然收缩! 她猛地抬头,指着苏欢,骇然失声:“你!你腕间那物,是从何处得来的!?” 第670章 一石激起千层浪 苏欢侧头望来,眉梢轻挑,眼底凝着几分茫然。 “公主这话,何意?” 袖口一垂,那枚孔雀石腕钏便隐入衣间。 姬溱溱却仍死死盯着她的手腕,心脉擂鼓般狂跳。 ———方才那一眼,她看得真切,绝无半分错认! 孔雀石上的天然纹理,世间独一份! 那是母妃留她的念想,怎会出现在这里? 姬溱溱顾不得体虚,猛地起身便要扑去。 “还给我!” 身形一动,两侧暗影卫便按刀上前。 可她刚抬步,便双腿一软,重重摔在金砖上。 假死脱身後缠绵病榻多日,哪经得住这般折腾。 苏欢似瞧出端倪,缓缓抬腕。 孔雀石在殿中微光下,流转着暗绿光泽。 “公主说的,可是这个?” 姬溱溱双目赤红,呼吸粗重。 往日里的楚楚可怜荡然无存,只剩眼底翻涌的偏执疯魔。 “这是我的东西!怎会在你手上!” 这腕钏她贴身戴了十年,死遁那日昏迷不醒,醒来便没了踪影。 她曾痛惜许久,却深知回宫便是死路,只得忍痛作罢。 如今这念想,竟戴在了苏欢腕间! 姬帝侧眸瞥了眼,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 “不过一枚寻常物件,瞧着不值什么,你凭何说是你的?” 姬溱溱本就不得宠,如今为这点物件失态,更让姬帝心生嫌恶。 她死而复生本就疑点重重,此刻这般歇斯底里,如何让帝王待见? “堂堂明瑟公主,当众撒泼喧闹,成何体统!” 姬溱溱心底怒火骤然燎原。 她缓缓抬眼望姬帝,牙关紧咬,浑身发颤。 声音凄冷反问:“父皇竟认不出这孔雀石?” 孔雀石? 姬帝这才留意到她的目光,并非落在腕钏,而是上面的石料。 这般普通品相,自然入不得他的眼。 见他茫然,姬溱溱忽而低低笑了。 笑意里满是讽刺:“父皇坐拥天下,自然不屑记这枚石料。想来,连赠我石料的母妃,您也早抛诸脑后了吧?” 母妃? 姬帝拧眉:“此物既在苏二小姐腕间,便是她的私物。你在胡言什么?” 姬溱溱笑得愈发凄厉,眼中噙满泪水:“母妃薨逝十五载,父皇果然忘了。” 姬帝心头猛地一震。 ———孔雀石,原是云城特产。 可仅凭一枚石料,怎断定是当年那枚? 苏欢打破殿中死寂,声音清润:“实不相瞒,这是景熙自云城归来所赠。他说当地匠人多以此制饰,瞧着衬我,便买了相赠。想来公主是误会了。” 姬溱溱胸口似有烈火灼烧,双目赤红如血。 “我怎会认错!” 这物件的每道纹理,都刻在她心上! 苏欢说什么苏景熙所赠———全是谎话! 见她仍激动,苏欢轻摇手腕,孔雀石随动作轻晃:“若是旁的物件,公主想要,我便赠与你。可这是景熙心意,重逾千金,还请见谅,此物不能给。” 最后一句话,彻底点燃姬溱溱的怒火。 她尖声喊道:“你一派胡言!这是我母妃遗物!何时成了你的?定是我假死那日,你趁机盗取的!你———” “假死?” 魏刈忽而开口,墨眸微眯,缓缓回头。 “公主方才不是说,那日是昏迷被贼人掳走?怎的此刻,成了假死?” 姬溱溱顿时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 ———一时失态,竟将最不该说的话脱口而出! “我……我……” 她语无伦次,眼底满是心虚慌乱。 殿中众人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场闹剧,姬溱溱从一开始便知情! 姬帝靠在龙椅上,目光沉沉看她,声音冷冽如冰:“朕也觉蹊跷,那日宫人报你服毒自尽,朕特意让苏二小姐查验,细节无错。如今你好端端在此,那日究竟发生了何事?” 姬溱溱脸色愈发难看,怆然摇头:“不、不是的……女儿真的不知道……” 这时,殿侧忽然传来一声刺耳嗤笑。 颜覃冷眼旁观许久,终是按捺不住,讥讽出声。 “明瑟公主若是不知,这天下再无人知晓了。” “毕竟,种同心蛊需受万虫蚀骨之痛,若非你自愿,这蛊毒怎能成事?”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话瞬间在殿中掀起惊涛骇浪! “同心蛊?!那是什么邪物!?”张总管骇然失声。 便是对蛊术一无所知,单听名字也知凶险。 姬帝脸色彻底沉下,眸底晦暗不明。 姬凤胸口微起伏,侧头冷声呵斥:“颜大人污蔑本王还不够,竟要往公主身上泼脏水?” “泼脏水?” 颜覃已然疯魔,哈哈大笑起来,眼泪都笑了出来。 “是真是假,凤王心里难道不清楚?” “皇宫戒备森严,若非公主以同心蛊假死脱身,怎会安然出宫?” 他猛地抬手指向姬溱溱,厉声大骂:“三皇子已流放,孟家满门抄斩!你身上背负数条罪名,不金蝉脱壳便是死路一条!所谓被掳———呵,不过是在外逍遥快活!” 颜覃越说越恨。 当初他费尽心思为她周旋,到头来竟是一场骗局! 既然如此,不如拉着所有人一同下地狱! “凤王!你敢说,此事你没有推波助澜?!” 第671章 即刻离京 姬凤眉眼覆着一层寒霜。 “本王当真不知颜大人所言何意。” 他抬眸望向姬帝,拱手躬身。 “父皇,颜大人瞧着已是心神错乱,儿臣恳请即刻传孙御医入殿问诊,免得他疯癫之下,吐出更多污言秽语玷污圣听———” “我污言秽语?” 颜覃指着自己,仿佛听见天大的笑谈, “凤王!这些年我对你忠心耿耿,是你!一步步将我逼上绝路的!” 姬帝闭了闭眼,缓缓吁出一口浊气。 苏欢侧眸瞥去,见他眉心极淡地蹙了下,唇色泛着几分苍白。 想来是旧疾又犯了…… 即便她方才悄悄给过安神药,终究难敌这般变数迭生。 苏欢低声问询,“陛下可要歇息片刻?” 姬帝缓缓摇头。 此事牵涉两位皇子公主,他岂有袖手之理。 “苏二小姐。” 姬帝抬了抬下颌, “既然凤王说颜覃疯魔,你且去瞧瞧。” 姬凤袖中五指骤然攥紧,下意识看向苏欢。 竟忘了这殿中还有个她! 苏欢恭敬应诺,“是。” 转身走到颜覃跟前,刚要抬腕诊脉,便被颜覃厉声喝止。 “不必劳烦!” 颜覃嘴角溢出腥甜,抬手擦拭,却越擦越狼狈。 他脸上绽开一抹诡谲的笑,似苦笑又似绝望。 “事到如今,我自知已无活路,这集英殿……我本就没打算走出去!” 但,他绝不会白白赴死! “陛下!” 颜覃猛然拔高声调,嗓音尖利沙哑,“殿中诸事,难道陛下就不觉蹊跷?臣与明瑟公主,皆中此等阴毒蛊术,帝京乃天子脚下!能这般悄无声息行事的……屈指可数!” 姬帝默不作声。 姬凤脑中似有弦丝被反复拨弄,阵阵紧绷。 他沉声道, “儿臣对天起誓!从未对颜大人行此卑劣之事!他身上蛊毒,还有这些疯话,皆与儿臣无关!若有半句虚言,教儿臣遭天打雷劈———” “起誓?”颜覃嗤笑出声,满眼讥讽,“凤王,你此刻是以何种身份立誓?你若信因果轮回,便不会做出那些阴私勾当!” 姬凤语塞。 颜覃愤而转向姬溱溱,“还有你!真是愚不可及!你当真以为他靠得住?前有我这个前车之鉴,你就不想想,当年兰嫔之死,当真毫无猫腻!?” 姬溱溱猛地抬头! 这是她心底最不能触碰的逆鳞,其他事她皆可容忍,唯独此事——— 可当年之事她早已彻查,分明是孟昭湄一手策划,如今大仇得报,颜覃为何突然提及…… 姬溱溱下意识看向颜覃,再想起这些时日的煎熬,不由得心生疑窦。 难道,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他的算计? 她、颜覃,或许还有更多人,都只是他用完即弃的棋子? 姬溱溱无从得知答案。 脑中再次一片混乱,身子一晃,踉跄着后退半步。 魏刈的目光在她与姬凤之间流转,若有所思。 “明瑟公主,若你有冤屈,尽可向圣上禀明。当日之事究竟如何,想来还是公主亲口诉说,最为清楚。” “我……” 姬溱溱心底最后一道防线摇摇欲坠。 她咬紧牙关,最终将目光投向苏欢。 “只要你把那东西还我,我便说!” 殿中众人齐齐看向苏欢。 谁也未曾料到,这焦灼局面中看似无关的苏欢,竟成了破局的关键。 苏欢顿了顿,旋即轻轻颔首。 “好。” 她抬手解下腕间手绳,走到姬溱溱跟前,微微俯身递了过去。 “公主想要,拿去便是。” 姬溱溱怔怔望着那颗孔雀石珠子,眼泪再次无声滑落。 她缓缓伸出手。 然而指尖刚触到珠子的刹那,剧烈的疼痛骤然从四肢百骸传来! 她痛呼一声,颤抖着倒在地上,浑身蜷缩如虾,不停抽搐。 哐当———! 手绳被她失手扯落,凌乱摔在金砖上,发出一声细碎的脆响。 姬溱溱趴在地上,伸手想要去够那颗珠子,却动弹不得,顷刻间便满身冷汗。 鲜血从她嘴角与鼻腔渗出,鲜红刺目。 苏欢眉心一蹙。 “不好!她体内蛊毒发作了!” 姬溱溱一直受生死蛊折磨,起初尚可支撑,可她被禁足多日,迟迟未能与纪薄倾相见,病情日渐加重。 加之今日变故迭生,精神遭受重创,竟当场引得蛊毒再次发作! 姬帝立刻追问,“她绝不能死!你可有解法?” 苏欢摇头。 “此等蛊术阴毒至极,便是我也束手无策。若不能及时化解,只怕……公主性命难保。” 姬帝心头一沉。 他本不在乎姬溱溱死活,可事情尚未查清,怎能让她就此殒命!? “那还有何办法?” 姬帝脑中念头急转,忽地眼神一凝, “蛊毒……蛊毒……东胡!传旨!即刻派人去请拓拔可他们入宫!” …… 帝京,某处宅院。 雨势渐歇,天色却依旧阴沉,透着莫名的压抑。 纪薄倾站在廊下,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 “先生,您在看什么?” 巴戊今日已然能起身,缓步挪了过来,顺着纪薄倾的目光望去,却一无所见,不由得茫然发问。 纪薄倾回头看了他一眼。 “无事,只是觉得帝京这场雨,来得太过急促……殿下今日身子可有好转?”巴戊点点头,“好多了,多亏先生悉心照料。” 纪薄倾心不在焉地听着。 拓拔可撑着伞从远处走来。 巴戊好奇问道,“这般大雨,拓拔大人方才为何外出?” 拓拔可一边抖落伞上的雨水,一边解释,“雨势太大,我怕道路泥泞,耽误了启程时日,特意去查看了一番,还好不碍事。不过说来奇怪,城南似乎出了变故,动静闹得不小。” 他左右张望片刻,压低了声音。 “听闻,是魏刈亲自率领暗影卫出动了———” “什么!?” 纪薄倾与巴戊齐齐惊住。 巴戊连忙追问,“到底发生了何事?” 拓拔可皱着眉,“我也只是听路人闲谈,好像是……抄了一家药铺,还抓了几个人。对了,其中有个女子,被单独带进宫了,不知是———” 纪薄倾心中猛然一震! 他立刻攥住拓拔可的肩膀,“可知那女子的身份!?” 拓拔可没料到他反应如此激烈,一时愣住,“没、不曾知晓……那女子一出现便被请上马车,又逢大雨,没人看清她的模样。” 说着,他看向巴戊,“殿下,帝京局势似乎不稳,我们不如早些动身?” 不等巴戊开口,纪薄倾便断然道:“不!现在就走!即刻吩咐下去收拾行囊,一刻钟后启程!” 第672章 逃 “此刻便走?” 不止拓拔可惊得挑眉,连巴戊都懵了, “这也太过仓促了些……” “正是!”拓拔可回过神,下意识劝阻,“先生伤势刚有起色,怎经得住路途颠簸,即便要离,至少也得缓上两日啊!” “缓不得!” 纪薄倾语气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今日若不脱身,日后再想离开帝京,怕是难如登天!” 拓拔可与巴戊对视一眼,实在猜不透他为何突然如此急切。 纪薄倾没心思多做解释。 听拓拔可这话,他已然猜到———姬溱溱的身份藏不住了! 万一被人顺藤摸瓜,他迟早要被牵扯进去! 虽说此次他用的是假身份,可那些人若真心追查,必会扒出他的底细! 他转头看向拓拔可,急声追问,“除此之外,帝京可有其他异动?凤王府近况如何?” 拓拔可一脸茫然,“这、这我当真不知啊……” “罢了!” 此刻追问已是多余,即刻撤离帝京才是重中之重! 见纪薄倾态度决绝,巴戊率先反应过来。 他当机立断,“好!我们这就动身!” 拓拔可来不及阻拦,“先生———” “听先生的。”巴戊语气笃定。 “这……”拓拔可知道劝不动了,虽满心疑惑,却还是点头应下,“好,我这就吩咐人准备。” 好在他们早有离京打算,并未有太多行囊要收拾。 不多时,一行人乘坐马车驶离。 车轮碾过雨后泥泞,溅起串串泥点。 …… 丞相府。 冷傲抬眸惊讶道,“哦?他们已然走了?” 冷影斜倚在门框上,慵懒颔首,“瞧着甚是匆忙,想来是临时做的决定,按路程算,该是快出城门了。” 冷傲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那位先生的伤势似是尚未痊愈,这般仓促赶路,就不怕落下病根?” 冷影抱臂而立,“主子先前已有吩咐,他们要走,不必阻拦,随他们去吧。” 冷傲笑了笑,“也是。雨过天晴,正是上路的好时候。” 冷影转身欲走,却迎面撞上一人。 冷傲见来人,面露讶异,“霍钧,你怎也来了?” 平日里他们几人各有差事,难得碰面,今日倒是凑巧齐聚。 霍钧与冷影颔首示意,迈步走入屋内,言简意赅道,“那位说,想出府走走。” “什么?” 冷傲难得一愣。 那位,指的自然是府中静养的褚伯,平日里一直由霍钧等人照料。 往日里素来安稳,今日怎会突然…… “他要出府?” “正是。”霍钧点头,“前日,苏二小姐不是送了辆新制的轮椅来吗?还有一副……”他眯了眯眼,“好像说是……义肢?” 褚伯收到物件后,似是颇为触动,今日竟主动提出想出去瞧瞧。 此事自然要请示主子的意思。 如今主子不在府中,他便来告知冷傲。 “原来如此……”冷傲略一思忖,“行,我知晓了,等主子回来再议。” 他望向窗外。 “大雨初歇,明日想来便是晴天,春日景致正好,错过了岂不可惜?” …… 明昭殿。 姬溱溱口鼻间溢出的血迹越来越多,模样甚是骇人。 眼见她气息愈发微弱,姬帝心中的怒火也越发炽盛。 “人怎么还未到!” 张总管小心翼翼地上前,低声劝慰,“陛下息怒,已然派人去请了,只是路程遥远,总归是要些时辰的……” 张总管心中也是叫苦不迭。 即便拓拔可等人来了,怕是也未必能解姬溱溱的困境。 到那时,场面岂不是更难看? “要不、要不请乔太医来瞧瞧?” 他话音刚落,便见姬帝脸色愈发冰冷,瞥了颜覃一眼。 “若是他们有这本事,朕今日也不必在此为难!” 张总管冷汗涔涔,胆战心惊地闭上了嘴。 ———眼下这局面,当真是乱作一团! 陛下更是心绪不宁,难以揣测,就连他也摸不透半分…… 姬帝冷冷注视着匍匐在地的姬溱溱。 “朕再问你最后一遍,那日是不是你故意设局,假死脱身?!” 他的声音中压抑着滔天怒意。 虽是问句,可他心中早已笃定答案。 ———姬溱溱分明是将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都戏耍了一番! 身为帝王,姬帝怎容得下这般欺瞒? 然而姬溱溱此刻已然无法作答。 剧烈的疼痛从四肢百骸传来,还夹杂着钻心的痒意。 她忍不住在自己身上抓挠起来。 锋利的指甲很快抓破了皮肉,留下道道血痕。 可她非但没有停下,反而愈发疯狂,甚至抬手抓向自己的脸颊。 苏欢眉心微蹙。 “蛊毒已然侵入五脏六腑,只怕……” 姬帝恼恨不已。 “这般阴狠毒辣的手段,实在令人发指!” 姬溱溱的脸颊瞬间被划开一道血口。 但她已然顾不上这些。 她的双眼依旧死死盯着前方,一边强忍着体内的痛痒,一边拼尽全力往前爬去。 沾着血丝的指甲在地面狠狠划过,发出刺耳的声响。 因用力过猛,其中一根小拇指的指甲竟生生翻了过来,血肉模糊。 姬溱溱却仿佛毫无知觉,双眼圆睁,疯狂地向前挪动。 ———就差一点点,就能拿回她的孔雀石了…… “父皇,儿臣以为,应当即刻将她送往偏殿,派专人看护。”姬凤忽然开口,“否则一直将她留在此地,怕是不妥。” 至于哪里不妥,他没有明说,也无需明说。 在场之人,皆是心知肚明。 ———姬溱溱若死在明昭殿,姬帝的颜面何在? 姬帝看着地上斑驳的血迹,以及已然癫狂的姬溱溱,眉头紧紧皱起。 “来人———” 他话音刚落,立刻有暗影卫上前,按住了姬溱溱的肩膀! 砰———! 姬溱溱的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肩膀一阵发麻,伸出的手也无力落下。 她死死盯着前方,那近在咫尺的孔雀石,开始疯狂挣扎,呜咽出声。 “放、放开我———!” 姬溱溱望着那颗孔雀石,双眼圆睁,泪水不断涌出,无声滴落。 “啊———嗬啊———” 她呼吸急促,每一个字都像是破风箱般艰涩,音节模糊,难以分辨。 所有的力气似乎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空,无论她如何挣扎,都无法挣脱束缚! 就在这时,一只葱白如玉的手捡起了那串手绳。 姬溱溱僵硬地抬起头,怔怔望去。 苏欢微微俯身,将那颗孔雀石放在了她的掌心。 触感微凉。 一如过去那些漫长的日日夜夜,最熟悉的温度。 “呜啊……嗬嗬……啊……” 姬溱溱紧紧攥着那颗孔雀石,缓缓闭上了眼睛,泪水汹涌而出。 压抑许久的委屈与崩溃,化作低低的哭声,幽幽回荡在整个大殿。 “……呜……呜呜呜……!” 第673章 死了 苏欢取出银针锦帕。 “明瑟公主已是油尽灯枯,陛下若恩准,臣女愿一试。” “纵使解不了她体内缠心蛊,也能多续几日性命。” 她说着抬眼望向外殿,眉峰轻蹙。 东胡那帮人怕是不会应召,尤其纪薄倾,身份敏感,怎肯涉险? 可这缠心蛊…… 姬帝不含迟疑:“放手去做。” 谁知苏欢刚屈膝欲施针,姬溱溱忽然扣住她的腕。 沾血的掌心黏腻湿热,似拼尽最后气力,死扣着不肯撒手。 魏刈眉峰骤沉,眸底寒芒翻涌,正欲开口,却撞进苏欢的眼波。 她轻轻摇头,示意无碍。 魏刈按捺住戾气,依旧凝神戒备,姬溱溱的一举一动皆未逃过他的视线。 殿中众人都瞧得明白,此刻的姬溱溱已是强弩之末,掀不起风浪。 苏欢未挣开她的手,只俯身凝望着她涣散的眼瞳。 “公主不愿让臣女施针?” 姬溱溱惨白的面庞上,扯出一抹凄凉自嘲的笑。 缓缓将苏欢的手推开——— 她不要针灸,更不要苏欢施救。 自己的身子早已破败如絮,再补也是枉然。 宁死,也不受那耻辱折磨。 “……便这样吧。” 她艰难吐字,嘴角血迹泛出乌色。 “生在帝王家,原是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呼吸渐弱,每个字都似从齿缝挤出来,裹着蚀骨怨怼。 姬溱溱僵硬转颈,扫视着金碧辉煌的明昭殿。 被困数十载,谨小慎微,任人践踏。 竟未得一日舒心日子。 父皇早忘了母妃,自然也记不得她这个女儿。 还有…… 她的目光落在姬凤身上,忽然牵起一抹古怪诡谲的笑。 “这些年……你也活得煎熬吧?” 苏欢心头一动,亦转头望去。 姬凤面色平静无波,眼底不见半分涟漪。 是啊。 他与姬溱溱处境何其相似,最是感同身受。 世人皆羡天家荣华,却不知自降生起,便注定身不由己。 姬溱溱张了张嘴,似还有话要说。 倏然,苏欢腕间一松。 她头歪向一侧,双目紧闭,攥着苏欢的手无力垂落。 唯有一枚孔雀石,被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贴在胸口。 …… 姬溱溱死了。 以所有人都未预料的方式,在明昭殿断了气。 姬帝紧握龙椅扶手,沉声道:“拖下去!” “既然她嫌生为皇家女是罪孽,便扔出宫外,朕永生不再见!” 姬溱溱早已“死”过一次,那时他尚且无悲戚,何况此刻? 心中只剩身为帝王被戏耍、被欺瞒的怒火! “张总管,此事你亲自去办!” 绝不能再出上次那般纰漏! 张总管连忙躬身:“奴才遵旨!” “陛下。”苏欢忽然开口,“臣女有个不情之请。” 姬帝缓了语气:“你说。” “明瑟公主临终最念兰嫔娘娘,可否让她们母女合葬落霞岭,全了她遗愿?” 姬帝蹙眉:“合葬?” 张总管低声提醒:“陛下,兰嫔陵寝便在落霞岭。” 这般既遵圣旨,又让母女团聚,堪称一举两得。 姬帝沉吟片刻,点头应允:“些许小事,你全权处置。” 无论兰嫔还是姬溱溱,于他从来无关紧要。 张总管恭敬应下。 姬溱溱的尸身很快被拖走。 殿中只剩一滩暗红血迹,再无她存在过的痕迹。 血腥气久久不散,姬帝闭上眼,心口又隐隐作痛。 但事情尚未了结。 颜覃眼睁睁看着姬溱溱殒命,怒火更盛。 “陛下!事到如今还不彻查凤王?” “他能买通人手给罪臣下蛊,明瑟公主之死,定然与他脱不了干系!” 姬帝缓缓睁眼,抬手想端茶杯。 指尖微颤,茶杯径直摔落在地。 哐当———! 瓷片四溅! 苏欢眉峰微凝。 姬帝这状态,瞧着实在堪忧。 姬帝亦察觉不适,深吸一口气强撑着:“你说的朕都知晓。” “但无凭无据,总得查个水落石出。” “自今日起,颜覃押入天牢,待真相查明再行发落!” “凤王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踏出王府半步!” 姬凤嘴唇动了动,终究俯身叩首:“儿臣谨遵父皇旨意!” 姬帝似一夜苍老,撑着龙椅起身,刚迈步便踉跄了一下。 魏刈剑眉紧蹙:“陛下?” “朕无事,只是乏了,你们都退下吧。” 他本就龙体欠安,今日亲审,更是心力交瘁。 “东胡之人,全权交由濯王处置。” 魏刈应声领旨。 姬凤唇角紧抿,转瞬又恢复如常。 …… 姬帝离去后,宫人进来收拾残局。 姬凤率先起身。 苏欢与魏刈落后半步,一同目送他离去。 第674章 传旨 颜覃浑身猛地一震,似被无形冰锥刺中。 他瞪着苏欢,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声音发颤:“你、你说什么?” 那人早该在烈焰中化为飞灰,苏欢怎会突然提及褚伯! 见他这般反应,苏欢心中已然有底。 ———褚伯被囚多年,果然少不了颜覃暗中推波助澜。 “颜大人,可否借一步细谈?” 颜覃愣神片刻,忽然放声狂笑。 “哈……哈哈哈!” 报应!这真是天大的报应! 姬凤机关算尽,竟留了这般致命疏漏! “你……竟还来问我?” 他阴恻恻勾唇,声音压得极低,仅两人能闻:“你既知褚伯之事,天下事还有你苏二小姐查不透的?” “你心里早有答案,不是么?” 苏欢眨了眨眼,唇角勾起浅淡笑意:“是。” 她点头干脆,“但若能从颜大人嘴中得个准话,总归稳妥些。” 她要的,本就是这一声确认。 “毕竟———” 苏欢话锋一转,眼底掠过丝怜悯:“你体内之毒已侵肺腑,药石罔效,时日无多了。” “带着遗憾离世,岂不可惜?” 颜覃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茫然、错愕、惊骇、恐惧…… 种种神色在他脸上交替,声音因极致震惊而扭曲:“你、你胡说!” 苏欢眼尾弯弯,语气轻柔却笃定:“我未曾说过?” “你早已中了奇毒。” “当日解毒方已递到你手中,可惜———” 她轻轻摇头。 可惜颜覃非但不信,反倒认作毒方,转手便烧了个干净。 如今这般境地,皆是他咎由自取。 颜覃这才后知后觉,宛如遭了雷击,整个人都懵了!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脸色涨成猪肝色,双眼圆睁,身躯剧烈抖得像筛糠! 下一刻,他眼前一黑,直挺挺向后倒去——— 砰! 暗影卫见状,立刻警惕上前。 苏欢往后退了半步,淡淡道:“颜大人身子怕是撑不了多久,劳烦诸位费心。” 颜覃本就是死路一条,暗影卫不多纠缠,很快将人拖了下去。 “如你所料?” 魏刈不知何时立在她身后,衣袂轻扬。 苏欢回头,眉梢微挑:“魏世子耳力超群,方才对话想必一字不落,何必再问?” 以魏刈的能耐,她与颜覃的私语,怎可能逃得过他耳目。 魏刈颌首,目光望向远方:“他若少几分猜忌,或许还能多活些时日。” 苏欢耸肩:“他视我为眼中钉,自然不屑用我的方子。” 这结果,她早有预料。 魏刈抬眸望去,雪不知何时停了,天边乌云散去,几缕金辉斜斜洒落。 “天要晴了。” 他缓缓道。 …… 銮驾一路前行,姬凤端坐轿中,看似平静无波,袖中拳头却早已攥得发白。 身侧属下回头望了眼,低声禀报:“殿下,颜大人昏过去了。” 姬凤目不斜视,语气冰冷:“不必理会。” 他暗忖,颜覃若是直接死了,倒也省了不少麻烦! 只是到如今,他仍想不通,颜覃为何突然反咬自己一口! 一切发生得太过仓促,仿佛有双无形的手,在暗中操控全局。 他心底不安越发浓烈,总觉得遗漏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究竟是……什么? “可是殿下,陛下已然疑心您了。” 属下面露忧色,欲言又止,“若是真要彻查,那———” 姬凤自然知晓其中利害。 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他放在膝上的手松了又紧,眼底闪过一抹狠厉杀意! …… 魏刈去了濯王府,苏欢则转道殿中。 为姬帝重新诊脉开方后,才起身离去。 天色放晴,帝京街道渐渐热闹起来。 不少赴京赶考的举子穿梭其间,意气风发。 路过流霞酒肆与客栈时,总能看到学子们或执卷苦读,或围坐畅谈,脸上满是憧憬与忐忑。 “后日便是太学春闱了吧?” 苏欢随口问道。 “二小姐好记性!” 车夫笑着应道,“正是后日!可惜咱们三少爷此次不考,不然以他才学,定能独占鳌头!” 不少人都为苏景逸惋惜,他自己却不甚在意。 一来前几年家事繁杂,心思本不在功名上;二来年岁尚轻,下次应试亦不迟。 苏欢深知他沉稳有主见,便不再多问。 看着那些朝气蓬勃的学子,她不禁莞尔:“那可未必,天下英才济济,景逸虽优,也未必敢称第一。” “不过他日后若要应试,倒是得提前备好诸多物事……” 家有考生如养神兽,苏欢想着,倒不如提前感受氛围,日后也好为他妥当准备。 …… 傍晚,濯王府。 听完魏刈转述白日之事,姬修神色凝重:“你故意放东胡那群人离京了?” 魏刈端起茶杯抿了口,不疾不徐道:“不然如何?留他们在帝京,只会徒增事端。” “况且春闱在即,绝不能出乱子。” 姬修点头赞同:“你向来思虑周全,这般处置最为妥当。” 东胡本有滋事之意,本不该轻易放走,奈何眼下朝中诸事繁杂,轻重缓急一目了然。 “有巴戊前车之鉴,日后东胡再想妄动,也得掂量掂量。” 姬修缓声道,“想来能安分一段时日。眼下更要紧的是……” 他眉头紧锁:“父皇虽命我彻查此事,可其中关节实在棘手。” “若他当真做出通敌之事,到底是何用意?” 堂堂皇子,怎会行此叛逆之举! “即便他野心勃勃,也不该置边境安危于不顾啊!” “边境战乱,于他有何益处!?” 魏刈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别的不说,三皇子便是栽在了这上面。” 如今看来,姬鞒昔日诸多罪名,怕是有不少替人背了黑锅。 姬修拧眉:“可他毕竟是皇子,怎会———”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伴随着侍卫高声禀报: “殿下!宫中急召!张总管亲自来传旨了!” 第675章 大限将至 姬修眉峰紧蹙,“此刻?” 夜色已沉,帝京宫闱怎会这般时候传召? 来使瞥见一旁的魏刈,当即补道,“世子,烦请同往!” 魏刈眸色微动,与姬修交换了个眼神。 二人心中同时掠过不祥预感——— 这般紧急的时辰,怕是宫中有大变故。 姬修霍然起身,沉声道,“走!” …… 夜幕四合。 姬凤倚在窗边,面无表情地望着天际渐浓的墨色。 白日刚落过一场雨,今夜星河璀璨,繁星如碎钻缀在天幕,熠熠生辉。 庭院里静得能听见风声,可姬凤清楚,凤王府外早已被暗影卫层层围困。 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明里暗里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殿下,您今日奔波一日,不如早些歇息?”身后的长随小心翼翼劝道。 姬凤淡淡抬眼,“不急。” 今夜的夜,还长着呢。 …… 姬修与魏刈策马疾驰,一路扬尘,以最快速度闯入皇城。 刚到明昭殿外,二人便觉气氛迥异往日——— 殿宇间弥漫着一股森然肃穆,连宫灯的光晕都透着凝重。 张总管已等候许久,见二人到来,连忙躬身迎上,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濯王殿下!您可算来了!陛下已等候多时,快请进!” 姬修心中猜测愈发笃定,脚步陡然加快。 踏入殿内,龙床之上躺卧的身影赫然映入眼帘———正是姬帝。 “儿臣拜见父皇!” 姬修跪地行礼,却迟迟未等来回应。 他心头一沉,抬眼看向张总管:“父皇怎会如此?” 张总管喉间哽咽,终是忍不住红了眼眶:“濯王殿下,陛下晚膳后便说身子不适,未过多久竟连路都走不动了———” 姬修猛地起身,大步流星冲到床边。 只见姬帝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半分清晰的声响。 “父皇!”他攥住帝王冰凉的手,声音发紧。 魏刈亦察觉不对,沉声质问:“孙御医何在?为何此刻尚未到场?!” 张总管抹了把泪,哽咽道:“是陛下……陛下不许宣召……” 魏刈眉峰微拧,眼底翻涌着怒意。 姬修更是怒不可遏:“荒唐!父皇突发恶疾,尔等竟敢如此懈怠!即刻去———” “……不……” 微弱的声响从姬帝喉间溢出,打断了姬修的话。 姬修立刻俯身,贴得更近:“父皇!您哪里难受?” 姬帝缓缓摇头,幅度轻得几乎看不见:“……不必……了……” 他的身子,自己最清楚。 姬修急道:“可、可苏二小姐!她医术通神,若能请她前来,父皇定能转危为安!” 先前多少次,太医院束手无策的急症,皆是苏欢妙手回春!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魏刈回头,只见燕岭一身常服,神色匆匆地闯了进来,显然是听闻宣召,连官服都未来得及换。 燕岭一眼望见龙床景象,脸色骤变,快步上前:“陛下!” 姬帝艰难地喘了口气,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你们跪下……听旨……” “父皇———” 姬修还想再说,终究是咬牙屈膝,重重跪下。 魏刈、燕岭等人亦齐齐在龙床前跪定。 姬帝手指微颤,胸膛起伏愈发急促,气息已然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明显是进气少、出气多了。 “朕知……朕已大限将至……” 第676章 姬帝驾崩了 夜风裹着寒峭呜咽,明昭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炸裂的轻响。 空气凝如寒铁,只剩姬帝气若游丝的喘息。 “濯王……勇略冠绝,智计深沉……实乃社稷柱石……” 他望着殿顶龙纹藻井,眼皮重得似坠铅块, “朕这一生……” 往昔画面在脑海中翻涌,终是褪成模糊云烟。 罢了,终究是力不从心了。 胸口绞痛骤然加剧,姬帝脸色煞白如纸,唇瓣泛着青灰。 “……如今……能托社稷者……唯濯王一人耳……” 话音未落,便咳得浑身发颤。 姬修跪行上前,声线沉凝:“父皇!” 姬帝无力挥了挥手,气息愈发微弱: “朕曾以为……天下权柄尽在掌心,可……” 世事难料,太多变数终究难控。 昔日属意三皇子姬鞒,倾尽全力栽培,如今却别无选择。 或许,从一开始便错了。 “朕决意……传位于濯王……” 他侧头望姬修,呼吸骤然急促,肩头颤抖着欲撑起身子,却被体虚拖拽。 “你登基后……务必善待……兄弟姊妹……” 魏刈垂眸盯着青砖,心头只觉荒诞。 这话从姬帝口中说出,未免太过可笑。 当年纵容皇子相残、公主凋零,为固权柄玩弄平衡之术的,不正是他? 如今油尽灯枯,才惊觉血脉稀薄吗? 可惜,为时已晚。 姬帝忽然攥紧姬修手腕,指节泛白:“你须答允朕……” 姬修迎上他目光,字字铿锵: “父皇教诲,处事当公忠体国,不徇私偏党,儿臣不敢或忘。” 姬帝瞳孔骤缩,指甲掐进姬修手背,留下青紫印痕。 “你———” 喉咙里只剩嗬嗬气流声,再吐不出半字。 两声剧烈喘息后,姬帝头一偏,手无力垂落。 殿内渐渐响起压抑啜泣。 姬修抬手,缓缓合上他双眼。 烛火摇曳,映着他冷峻侧脸,不见半分悲戚。 魏刈抬眸,沉声道:“陛下节哀,龙体为重。先皇遗命,还需陛下担起江山。” …… 苏府。 苏欢倏然睁眼。 屋内漆黑,唯有窗棂漏进的月光,勾勒出器物模糊轮廓。 她侧耳听了片刻,见身侧苏芙芙睡得沉,便轻掖被角,披衣起身至窗边。 冷烬站在廊下,双手递过封缄密信。 苏欢接过未发一语,拆信扫了眼,眉心微不可察一动,颔首:“知道了。” 冷烬身影如鬼魅,转瞬消失在夜色中。 苏欢返回屋内,点燃银烛。 苏芙芙揉眼醒来,见她将信纸凑向烛火,早已习以为常,翻个身又沉沉睡去。 苏欢望着信纸化为灰烬,躺回榻上。 苏芙芙下意识蹭过来,小脸埋进她臂弯。 苏欢抚着她柔软发丝,轻声道:“睡吧。” 这般安稳觉,有些人怕是再也睡不成了。 …… 天边泛起鱼肚白。 姬凤枯坐一夜,眼下青黑浓重,却毫无睡意,焦灼如野草疯长。 “还没消息?”他声音沙哑。 亲卫战战兢兢回话:“……回殿下,无音讯。皇宫自昨夜傍晚便宫门紧闭,消息全封,探不到半点动静。” 没有消息,便是最坏的消息! 姬凤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指节泛白。 他如今处境艰难,周身皆是暗影卫监视,稍有异动便被抓把柄。 这般束手束脚,竟连宫内变故都无从知晓。 忽然,一道洪亮钟鸣从宫城遥遥传来! 咚——! 姬凤猛地起身,目光死死盯住宫城方向! “殿下,这是——” 亲卫脸色骤变,难掩激动。 余下的话无需多言,两人心中已然明了! 咚——! 第二声钟鸣接踵而至! 咚——! 清晨寂静被撕碎,钟声穿透帝京街巷,传入千家万户。 无数人推窗而出,震惊望向宫城。 这钟鸣,只意味着一件事——姬帝驾崩了! “备车!本王即刻入宫!”姬凤沉声道,语气不容置疑。 可刚至府门,便被禁军拦下。 禁军统领神色冰冷:“凤王请回,无陛下旨意,任何人不得擅离府邸。” 姬凤脸色骤沉:“本王乃皇家血脉,父皇驾崩,自当入宫尽孝!” 禁军统领不为所动,牢牢守住大门。 姬凤不敢硬闯,怒声道:“若耽误国丧,你担待得起?” “属下职责在身,有错自会领罚,不劳殿下费心。”统领冷声道。 “你——” 僵持之际,一队人马匆匆赶来。 为首者身着绯色官服,正是许辙。 见府门前剑拔弩张,许辙皱眉:“何事争执?” 禁军齐齐行礼:“见过许大人。” 姬凤冷声道:“许大人来得正好!钟鸣示警,本王要入宫奔丧,却被无故阻拦,实在荒谬!” 许辙了然:“凤王要入宫?” “自然!”姬凤咬牙,“父皇驾崩,本王岂能缺席?” “怕是要让殿下失望了。”许辙神色一凛,气势威严,“微臣奉圣旨而来,殿下暂且不能入宫。” 姬凤心头一沉,不祥预感涌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许辙目光冰冷,字字如刀:“先皇遗诏,传位于三皇子濯王姬修。今上有旨,四皇子姬凤通敌叛国,罪无可赦,即刻缉拿,秋后问斩!” 姬凤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失声惊呼:“你说什么?” 许辙居高临下,神色肃然:“先皇金口玉言,遗诏昭告天下。此乃当今陛下亲旨,殿下,束手就擒吧。” copyright 2026 第677章 暗地里没少经营啊 姬帝驾崩了。 丧钟撞了一日未歇,帝京九衢十二巷,尽是凄清。 一夜之间,京兆府诸衙署换下朱灯,檐下素幡翻飞,连街边摊贩都歇了业。 二皇子濯王姬修奉遗诏继位,改元景曜。 国丧百日,举国缟素。 ······ 苏府。 苏欢斜倚藤榻,手中捏着本《江山风物记》,指尖漫不经心地翻着页。 苏芙芙坐在身侧小凳上,握着狼毫笔,一笔一划临摹字帖。 对面书案后,苏景逸刚搁下毛笔,宣纸上墨香未干。 “倒是可惜了。” 苏欢语调慵懒,眼底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原盼着春闱一开,帝京能添几分烟火气,谁知竟推到了明年。” 谁也没料到,姬帝偏在春闱前夕猝然崩逝,所有盘算全落了空。 苏景逸揉了揉眉心:“虽有遗憾,却是稳妥之举。千里赶来的学子,往返不易,廷尉寺已着手安置食宿。” 苏欢颔首,抬眼瞥向案头文稿:“这是太学山长要的策论?” “正是。” “这么说,山长有意让你参加今秋恩科?” 苏欢托着下巴,眸中闪过丝兴味。 新帝登基,百废俱兴。 景曜帝特颁圣旨,今秋八月设恩科,中举者将与今年学子一同参加明年春闱。 苏景逸缓缓点头。 “也好。”苏欢勾了勾唇角,“先前因家中琐事耽搁了你的功名,此番正好。安心备考便是。” 苏芙芙猛地抬头,亮晶晶的眼睛望着苏景逸,满是崇拜。 ———三哥这般才学,一定能金榜题名!说不定还能中个状元,苏府门前定要张灯结彩! 一想到那热闹场面,她握笔的小手都微微发颤。 苏欢屈指轻弹她的额头:“你这字可得好好练,别辜负了你三哥日日指点。若是再写得跟你四哥一个模样———” 苏芙芙立刻重重点头,眼中满是坚定。 ———那可不行!前几日钦敏郡主还夸她的字娟秀工整呢!四哥那手歪扭的字,超越他还不是易如反掌?只是…… 苏芙芙小脸一垮,幽幽叹出一口气。 国丧期间,所有宴饮游乐尽皆取消,连流霞酒肆都关了门。 这可要少赚多少银钱! ———原本还想着在流霞酒肆给四哥饯行呢。 苏欢瞧着她小财迷的模样,忍俊不禁:“放心,你四哥少这一顿酒也无妨。” 一来他此番回京本是意外,日日驻守军营,军规森严,酒是碰不得的; 二来雁门郡边关风烈,烈酒醇香,想来他更偏爱那边的滋味。 苏芙芙懂事点头。 镇北侯昨日已领兵返回雁门郡,苏景熙自然随行。 雁门郡尚有诸多事务亟待处理,边关防务一日也耽搁不得。 更何况,东胡部众此番退去,未必会善罢甘休。 他们并未等国丧结束,便马不停蹄地启程了。 苏芙芙伸出小胖手,比划着满心期待。 ———等四哥下次回来,一定要好好陪他吃顿团圆饭! ······ 丞相府。 近来魏刈忙得脚不沾地,日日早出晚归。 姬帝驾崩,姬修登基,又逢春闱推迟,朝中诸事繁杂。 礼部忙着操办国丧,又要安置各地学子,里外忙得脚不沾地。 越是多事之秋,越容易滋生事端,明里暗里不知藏着多少暗流。 所以魏刈难得有休息的时辰。 今日总算敲定各项事宜,魏刈难得提前回府。 刚踏入正厅,冷傲便上前禀报:“主子,褚伯今日出府了。” 魏刈脚步一顿,眉梢微挑:“哦?” “也没去别处,只是在街上转了转。”冷傲道。 “如今满城素白,街上冷冷清清,本没什么可看的,霍钧说,褚伯瞧着兴致不浅。” 魏刈若有所思:“他被关了这么多年,如今总算能透透气,心情畅快也是应当。” 换做旁人,在暗无天日的死牢里熬了数年,受尽折磨,怕是早已疯癫。 他却能隐忍至今,心性绝非寻常,这份自由,自然格外珍贵。 冷傲颔首,又压低声音:“只是他并未提去凤王府,任由霍钧随意引路闲逛。” 魏刈并不意外:“那么多年都熬过来了,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褚伯被关刑部死牢数年,此事与凤王姬凤脱不了干系。 如今姬凤也已被羁押,除了褚伯,怕是再无人知晓内情。 或许是他不愿暴露行踪,又或许——本就不愿再见姬凤。 “他极喜欢苏二小姐送的轮椅,只是那副义肢,始终没戴。” 冷傲补充道。 魏刈淡淡道:“随他心意便是。” 一边往里走,魏刈忽然开口:“颜覃死了。” 冷傲愣了愣:“没想到……他竟比秦铮死得还快。” 秦铮自被押回帝京,日日受严刑拷打,早已油尽灯枯,偏偏还撑到现在。 “也难怪。”冷傲低声道,“得知唯一的儿子并非亲生,怕是万念俱灰,只求一死解脱。” 至于秦铮,想来也活不了多久了。 这些都无关紧要。 眼下——— 冷傲迟疑片刻:“主子近来忙于政务,可曾听闻朝中流言?” 魏刈在椅上落座,端起桌上雨前龙井浅抿一口:“什么流言?” “凤王突然被囚,朝中流言渐起。”冷傲附耳道,“说此案诸多细节未查清,这般直接定罪未免草率。” 那日姬帝亲审,在场者寥寥无几。 审完之后,也只是将姬凤软禁府中,并未最终定罪。 偏偏姬帝驾崩后,姬修立刻下令关押姬凤,难免引人非议。 “还有人说,先皇本无杀凤王之心,新帝为铲除异己,不顾遗诏,执意赶尽杀绝。” 冷傲接着道, “听说已有不少官员暗中联络,打算联名上书,请求重新彻查。” 魏刈放下茶盏,指尖摩挲杯沿,眸色深沉:“哦?都有哪些人?” 冷傲从袖中取出名单递上:“目前查到的便是这些,还有些人仍在观望。” 魏刈接过名单扫过,眉梢微扬。 有些名字在预料之中,还有些,倒是意外之喜。 “这位凤王殿下,这些年暗地里没少经营啊。” copyright 2026 第678章 流言四起 “流言的根子,查到了吗?” 冷傲摇头,“还没摸准。但这波流言来势汹汹,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操盘。” “凤王虽被囚着,却仍有势力为他奔走,这般能量,倒是小觑了。” 世人都道二皇子姬凤腿有残疾,别说争帝位,日子过得比寻常世家子还窘迫,说是潦倒也不为过。 可事到如今,竟有大批人为他发声。 可见他表面的不争,全是装出来的。 “能瞒过姬鞒的眼,在帝京悄无声息蛰伏这么久,倒真有几分能耐。” 魏刈指尖摩挲杯沿,眸色沉凝无波。 昔日姬鞒何等风光? 若不是三皇子姬修在边疆浴血拼杀,闯下赫赫战功,哪里有资格与他争储? 满朝文武,没人把姬凤放在眼里,连姬鞒自己也不例外。 想来他到死也想不到,把他推入万劫不复之地的,竟是这个从未被他放在心上的弟弟。 “听闻姬鞒在夷洲得知姬帝驾崩、濯王登基,竟要上吊殉葬,幸好被看守及时救下。” 冷傲低声禀报,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 “只是醒来后,神智便乱了,整日在屋里摔砸东西,拿脑袋撞墙。” “前日更是赤身裸体在雨地里疯跑,被强行带回后发了高热,满口胡言乱语。” 魏刈眼帘微垂,声音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这般折腾,倒像是惜命得很。” 冷傲颔首:“无论真疯假疯,生死都在陛下一念之间。除此之外,他再无退路。” “相较之下,凤王的手段,倒是高明得多。” “不必理会他。” 魏刈抬眸,眼底寒光一闪而过,“如今他已是笼中鸟,翻不起什么风浪。” “加派暗影卫,务必查清流言源头,一个都不能放过。” 冷傲肃然领命:“属下遵命!” 这日清晨,尚仪府递来消息,请苏欢为大长公主诊病。 苏欢带着苏芙芙登上马车,不多时便到了府中。 穿过抄手游廊,踏入暖阁,望见床上面色枯槁如纸的大长公主,苏欢才发觉她的身子竟衰败到了这般地步。 苏欢蹙眉,转头问锦绣:“大长公主病势这般沉重,为何不早派人告知?” 锦绣欲言又止,神色颇为为难。 大长公主闻声,缓缓睁开眼,望见苏欢,苍白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转瞬便消散了。 “欢丫头,你来了。莫怪她们,是本宫不愿劳烦你。” 苏欢走到床前,打量着她的气色,取出素色锦缎脉枕,正要诊脉。 大长公主却轻轻摇了摇头,气息微弱似游丝:“本宫的身子,自己清楚,不必白费力气了。” 她轻叹一声,眼底满是化不开的落寞:“再好的医术,能医身上的伤,却医不好心里的窟窿,不是吗?” 苏欢收回手,静静凝视着她。 姬帝的驾崩,对大长公主打击太大。 心神一旦垮了,身子自然撑不住。 “我为您开一副安神的方子吧。”苏欢轻声道。 大长公主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着钦敏郡主焦灼的嗓音:“姑母!” 她快步闯入暖阁,瞧见苏欢也在,先是一愣,随即看到大长公主憔悴的模样,眼圈唰地就红了。 大长公主勉强坐起身,声音依旧温和:“怎么这般慌张?出什么事了?” 钦敏郡主抹了把眼泪,哽咽道:“姑母,鲡妃娘娘……去了!” 大长公主猛地攥紧被褥,急切追问:“怎么会这样?” “宫里人说,先皇驾崩后,鲡妃娘娘日夜以泪洗面,粒米难进,今早便……便随先皇去了!” 大长公主沉默良久,终是一声长叹:“罢了,罢了,这样也好,省得再受煎熬。” 鲡妃本就体弱,经不住这般打击,即便有御医精心调理,恐怕也撑不了多久。 “可怜她一片痴心,终究是……” 话音未落,大长公主便剧烈咳嗽起来。 苏欢连忙上前,轻轻为她顺气,好一会儿才止住。 钦敏郡主扑到床边,担忧道:“姑母,您身子不适,可千万别再伤心了。” 大长公主摆了摆手:“本宫想静静。” 钦敏郡主还想说什么,瞥见苏欢递来的眼神,只好压下担忧,依依不舍地退了出去。 “那姑母好生歇息,我改日再来看您。” 大长公主含笑抚了抚她的发顶:“好孩子,去吧。” 苏欢叮嘱锦绣几句照料事宜,便与钦敏郡主一同离开。 走出暖阁,钦敏郡主频频回头,满脸忧虑,走了一段路才低声问道:“欢欢,姑母的身子……当真无碍?” “暂无大碍,但需好生静养。”苏欢摇头,“先皇与鲡妃接连离世,对她打击太大,往后须得仔细照料。” 钦敏郡主哪里不知这是安慰之语? 方才姑母的脸色那般难看,年岁又大了,稍有不慎,后果不堪设想。 可事已至此,她们也别无他法,只能尽力照看好她。 钦敏郡主满心怅然,喃喃道:“这几日,当真是天翻地覆。” 一夜之间,物是人非。 苏欢并未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新旧更迭本就是定数,早有预兆。 可真到了这一刻,终究令人难以接受。 钦敏郡主低着头,无意识地踢着脚下的石子:“欢欢,你知道吗?我自幼丧母,是姑母与鲡妃娘娘将我养大,她们待我,如同亲女。” 在她心中,二人皆是极为重要的人。 苏欢顿了顿,轻声道:“郡主的心意,她们定然知晓。” 钦敏郡主出神许久,才回过头来,眼中满是茫然与无措:“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可我没想到,会来得这般突然,这般惨烈。” 苏欢望着她,轻声问道:“郡主可是听闻了什么?” 钦敏郡主神色复杂,迟疑道:“……帝京流言四起,说濯王是蓄意谋反,逼迫先皇传位,这帝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 “据说,众臣群情激愤,誓要讨个公道。” “这事,你可听说了?” copyright 2026 第679章 群情激愤 苏欢轻点螓首,“略知一二。” 钦敏郡主见她神色淡然无波,似是全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不由好奇追问:“你也听闻了?那、那你……竟无半分心绪波动?” 此事关乎江山社稷根基,一旦闹大,必是朝野震动、风浪迭起。 届时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谁也难逃波及。 钦敏郡主虽说是被迫留居帝京,可在此地蹉跎数载,终究是生出了几分情愫。 她实在不愿见这盛世繁华,落得个分崩离析的下场。 可如今这局势,俨然已是脱缰野马,朝着不可控的方向狂奔而去。 “我之见地,又有何干系?”苏欢反问,语调平缓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钦敏郡主一怔,一时语塞。 “更何况,新帝登基不过数日,这般流言便已传遍帝京街巷,郡主以为,此事当真简单?” 钦敏郡主闻言,脑中豁然清明,先前的混沌瞬间散去。 “你是说……” “朝堂权柄角逐,向来如此腥风血雨。”苏欢轻摇玉簪,眸光流转,“郡主不必太过忧心。” 于某些人而言,这是最后的背水一战,自然要拼尽全力博一把。 可于旁人来说,这不过是一场精彩纷呈的大戏。 只需静坐观之、静待结局便是。 钦敏郡主只觉心头豁然开朗,看向苏欢的目光却愈发复杂。 “苏二小姐,你……当真是与众不同。” 苏欢挑眉,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哦?何处不同?” “你当真对这桩事毫不在意?或是说……对那最终的结局,全然无所谓?” 钦敏郡主难得这般谨慎,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 姬修确定继位的那一夜,魏刈也在现场。 满朝文武皆心知肚明,这便是丞相府的立场! 若是后续再生变故,那…… 以苏欢与魏刈的关系,绝无可能真正置身事外。 可她脸上,却看不到半分担忧之色。 苏欢眼尾上挑,笑意渐浓:“好戏既将开锣,自当静心欣赏。” 苏欢并未在尚仪府久留,不多时便带着苏芙芙回了丞相府。 街上店铺大多紧闭门户,行人寥寥,透着几分冷清。 未曾想刚踏入府中,便有家仆匆匆来报,说有客人到访。 苏欢微微一怔。 这般时辰,何人会登门? 很快,她的疑惑便有了答案。 瞧见前厅那道熟悉的身影,苏欢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唇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褚伯,今日怎得有空,来我这丞相府坐坐?” 褚伯转过身,脸上也露出几分笑意:“二小姐先前曾说,春日帝京风光正好,闭门不出未免可惜。我本想去流霞酒肆见识一番,谁知竟是关了门,思来想去终究不甘,便索性直接登门了。若有唐突之处,还望二小姐海涵。” “褚伯说笑了。” 苏欢缓步走入厅中,目光在他腿上的义肢扫过,语气关切:“这副仿生肢用着还顺手?若是有何处不适,尽管告知于我,我再为你修改。” 褚伯低头看了眼腿上的义肢,感慨笑道:“比轮椅便捷多了!我今日前来,也是特意来道谢的。若非二小姐妙手仁心,我怕是这辈子都再无站立之机。” 这是他第一次佩戴义肢出门,先前霍钧陪同之时,皆是推着轮椅。 今日他特意换上,便是为了当面感谢苏欢。 苏欢让小桔回房歇息,又吩咐丫鬟取来一壶珍藏的醉流霞,亲自为褚伯斟了一杯。 “近来琐事繁多,想来褚伯也有所耳闻,让你白跑一趟实在过意不去。这是府中自留的佳酿,酒肆虽关了门,但愿这一壶能不负你的期待。” 褚伯端起酒杯,深深吸了一口,馥郁清冽的酒香萦绕鼻尖,令人心醉。 他眼中满是赞叹:“好酒!” 浅酌一口,回味良久,才叹道:“我已有多年未曾沾酒,如今能饮上这般佳酿,也算是了却一桩心愿。” 苏欢又为他斟满酒杯,笑道:“这不过是其中一种罢了,褚伯若是喜爱,日后流霞酒肆重开,我亲自为你作陪。只是……怕是要劳你多等些时日了。” 她说着,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缓缓道:“新帝刚登基,朝中事务繁忙,再加上近日凤王之事,怕是要耽搁些时日才能重开。” 褚伯的酒杯刚送到唇边,闻言动作一顿。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苏欢一眼,问道:“竟要这般久?” “正是。”苏欢浅啜清茶,润了润嗓子,无奈摇头,“此等时节,稍有风吹草动便可能引发祸端,我们行事自然要格外谨慎。” 褚伯半开玩笑道:“流霞酒肆乃是二小姐的产业,以二小姐的身份与手段,还会惧这些?” “自然会。”苏欢微微一笑,神色坦诚,“外人只瞧见我们表面风光,其中的艰辛,却不足为外人道也。我姐弟几人在帝京毫无根基,行事不得不步步为营、小心翼翼。” 褚伯深深看了她一眼。 “既如此,二小姐当初为何还要费那般大的力气救我?” 他说着,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抚过义肢。 掌心之下的义肢质地坚硬,膝盖连接处却弹性极佳,最大程度减轻了对残肢的摩擦。 虽不及常人的腿脚灵活,却也能让他重新站起来了。 这份恩情,他铭记于心,没齿难忘。 “我说过,当初褚伯曾帮过我,这些不过是我的回报,理所应当。”苏欢淡淡说道。 褚伯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得再次饮尽杯中酒。 苏欢看了眼他空空如也的酒杯,笑着劝道:“褚伯身体刚痊愈,饮酒还是适可而止为好。” 褚伯握紧酒杯,心中情绪翻涌。 他能活到今日,已然是万幸。遇到苏欢之前,他从未想过,这辈子还能重见天日。 更未曾想,能像寻常人一般,在此对饮闲谈。 仿佛从前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从未发生过。 “其实……” 褚伯刚要开口。 “姐姐!” 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 苏欢起身走到门口,见是苏景逸,不由好奇:“景逸?你不是去太学了吗,怎得这时候回来了?” 苏景逸神色匆匆,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我——” 他刚要开口,便瞧见了厅中坐着的褚伯。 “这位是……” “先前诊治过的一位病人,今日特意登门道谢。”苏欢言简意赅,一边说,一边仔细打量着苏景逸的神色,“出什么事了?” 能让苏景逸如此失态,想必不是小事。 果然,苏景逸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不知从何处传出的流言,说……今上得位不正,对兄弟手足赶尽杀绝,实在有失仁君之道!太学众多学子已然齐聚太极殿外,群情激愤,要求释放凤王,彻查先皇驾崩真相!” copyright 2026 第680章 这是个狠人 事情彻底闹到了没法收场的地步。 若是这流言只在市井间流传,顶多让百姓茶余饭后嚼几句舌根,掀不起多大波澜。 可眼下的情形,截然不同。 春闱延期,从各地赶来的举子尽数聚在帝京,这群人最是血气方刚,也最是敢闯敢闹。 只要点燃一丝火星,便能烧得燎原遍野! 如今,竟直接堵到了集英殿外请愿! 苏欢当即问道:“朝中官员可有掺和其中?” “暂无。”苏景逸顿了顿,“至少,前去请愿的队伍里没瞧见官员身影。” 明眼人都能瞧出,这事背后定然有人在推波助澜。 时机太过凑巧。 朝臣本就商议着,明日便就凤王之事联名参奏,结果今日就闹出这档子事,无疑是给他们递去了一把利刃。 到时候,朝堂上少不得一场轩然大波。 “我回来时,太学山长已然亲自赶去处置。”苏景逸道。 李鹤轩身为太学山长,才学卓绝,德高望重,是天下学子敬仰的楷模。 有他镇场,暂且能稳住局面,但这终究只是缓兵之计。 今日就算压下了,明日这事依旧会被翻出来重提。 敢从这么多举子身上下手,幕后之人端的是心机深沉。 此事性质恶劣,姬帝必须给出明确处置,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棘手,当真是棘手至极。 苏欢沉吟片刻,又问:“你在太学交好的同窗,可有前去凑热闹?” 苏景逸摇头:“并未。带头的是几个外地来的举子,个个都有才名在外,这才一呼百应。” 苏欢心头稍稍松了些:“那就好。这事绝非表面那般简单,他们就算心存疑虑,也不该选在这个节点出头,这般做法,实在不明智。” 一旦卷入其中,往后必定麻烦缠身,甚至可能毁了自己的仕途。 “他们大抵是一腔热血,才……” “空有热血而无谋略,不过是沦为他人手中的刀罢了。”苏欢打断他的话,“都说读书能明事理,可若是只知死读圣贤书,不去探究真相,不辨清时势洪流,反而只会误事。” 苏景逸一凛,肃容道:“姐姐教训的是。” 苏欢思索片刻:“这事自有朝廷处置,你不必过多牵扯。” 苏景逸欲言又止。 苏欢瞧出他的犹豫:“你想问什么?” 苏景逸迟疑半晌,才开口:“姐姐觉得,那些流言里,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这事发生得太过仓促。 一夜之间,先皇驾崩,传位于姬修,第二日国丧钟声传遍帝京时,姬凤连进宫奔丧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打入天牢。 换做任何人,都会觉得其中有猫腻。 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当初姬帝亲审颜覃和姬凤的内情,生出这样的疑问也实属正常。 苏欢道:“你也说了,那不过是流言罢了。” 苏景逸瞬间豁然开朗:“我明白了。” 苏欢颔首:“你上次写的策论我看过了,有几处需修改,今日正好得空,你去瞧瞧。” 苏景逸眉眼瞬间绽开笑意,满是惊喜。 “当真?那我这就去!” 平日里他写的文章,姐姐大多懒得细看,偶尔兴致来了,才会在上面添几笔批注。 自他进了太学,姐姐已有许久未曾这般上心了。 此刻听闻这话,自然喜不自胜。 苏欢也忍不住笑了:“去吧。” 芙芙还盼着三哥能考个状元回来,景逸纵然天资聪颖,也得先过了八月的乡试才行。 苏景逸先后向苏欢和褚伯颔首行礼:“那我便不打扰姐姐和褚伯了。” 说罢,转身离去。 “你这弟弟,倒是个聪慧通透之人。”褚伯走到苏欢身后,语气中带着赞许。 苏欢回头,挑眉轻笑:“看来褚伯近日出门,听闻了不少趣事?” 褚伯也不遮掩,点头道:“多年未曾踏入帝京,自然该多听多看,不然一无所知,岂不是寸步难行。” 苏欢笑了笑:“褚伯说得是。” 褚伯沉吟片刻,目光复杂地望着她:“难道,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苏欢眨了眨眼:“我先前便说过,关于您的过往,您若想说,我洗耳恭听;您若不想说,我也不会强求。如今怎会突然提及?” 褚伯苦笑一声:“你方才那番话,我若还听不出弦外之音,便白活了这大半辈子。” 苏欢不置可否。 褚伯脸上的神色渐渐沉了下去:“我的确感激你救我出来,还为我医治伤势。但……我不能说,也绝不会说。” 苏欢神色平静,眸光淡然,轻轻颔首:“我知道。” 褚伯一愣。 苏欢却浅浅笑了起来:“您若只因这点情分,便将过往一切和盘托出,那也不可能在里面熬过那般漫长的煎熬,活到今日了。” 这是个狠人。 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一个拥有极致忍耐力和毅力的人,又怎会轻易被打动? 褚伯心头一震,再次认真打量眼前的少女。 她唇角噙着浅笑,眸光清润澄澈,坦然从容,仿佛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她不过是静静看着事态发展。 “我救您,是因为您曾帮过我,与其他无关。”苏欢道。 至于他身上的秘密,她自会想办法弄清楚。 褚伯沉默许久,终于道:“酒已喝过,我便不多打扰了。” 说罢,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他刚换上这对义肢没多久,尚未完全适应,好在苏欢亲手打造的义肢极为精良,与他契合度极高,若不仔细看,倒也瞧不出异样。 他走出一段距离后,苏欢忽然开口: “凤王殿下素来体寒,我先前特意炼制了‘暖玉露’相赠,若能日日敷用,寒疾早该痊愈,如今倒是白白浪费了。” 褚伯脚步未停,仿佛未曾听见一般,径直头也不回地离去。 苏欢却是扬了扬眉,眼中闪过一丝兴味:“果然如此……” 吱呀——— 芙芙推开窗子,探着小脑袋望过来:“姐姐在说什么?” 苏欢走过去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没什么,只是发现了一个小秘密。” 芙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秘密? 她从小就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秘密能瞒得过姐姐。 三哥和四哥是这样,她是这样。 那其他人……自然也不例外。 copyright 2026 第681章 当面对质 翌日,集英殿。 姬修身着明黄冕袍,腰束月白玉带,高坐龙椅之上。 朝臣分列两班,殿内威严肃穆,连呼吸都透着小心翼翼。 燕岭率先出列,躬身启奏关于姬帝丧仪与新皇登基之事。 “……依祖制,此事当由礼部牵头操办。先帝灵柩需待七七四十九日后移陵入葬,然国无主则乱,民无首则慌。钦天监观星推演,四月初九乃上上吉时,臣等恳请陛下以社稷为重,以万民为念,先行登基大典。” 朝臣们眼角余光互扫,各怀心思。 四月初九,算下来不过十日之期。 各部近日灯火通明、彻夜忙碌,想来便是为了此事筹备。 如今不过是由燕岭当众点破罢了。 是以多数人都默契地缄口不言,静观其变。 忽有一道声音打破沉寂,掷地有声。 “陛下三思!” 姬修抬眸,目光落在说话人身上。 “姑大人有何高见?” 姑皮上前一步,神色凝重地跪伏于地。 “陛下,微臣以为此举尚有不妥!” 满朝文武齐刷刷投去目光,心中早已猜到他的来意。 果不其然,下一刻便听他朗声道:“先帝晏驾,天下同悲!臣等身为臣子尚且痛心疾首,何况血脉至亲?凤王乃陛下胞弟,如今却身陷天牢,连为先帝守丧尽孝的资格都无,实在令人恻然。还望陛下网开一面,无论凤王身犯何罪,容他尽最后一份孝心!” 言罢,他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咚”的一声闷响,额角瞬间泛起乌青。 殿内鸦雀无声,气氛愈发凝滞。 这姑皮,当真是不要命了! 谁不知姬帝驾崩次日,凤王姬凤便被囚禁? 新帝姬修手段狠厉,行事决绝,显然是要将这位皇弟彻底处置! 这般情形下,姑皮竟敢当众为姬凤求情,胆子未免太大! 燕岭转身看向他,语气沉肃:“姑大人所言看似有理,却忘了凤王所犯罪名?先帝驾崩前,便已下旨令凤王闭门思过。他与颜覃、裴砚秋等人勾结,通敌叛国,此乃株连九族的死罪!即便他是先帝亲子,犯下这等大逆不道之事,亦是万死难辞其咎!姑大人竟想让这叛君叛国之徒到先帝陵前尽孝,就不怕惊扰先帝在天之灵吗?!” 姑皮仰头与他对峙,虽跪伏在地,语气却丝毫不肯退让。 “燕阁老,先帝固然下过那样的圣旨,却也下令彻查此事,搜集实证。当日不过是颜覃一人之言,岂能尽数采信?如今真相尚未查明,便仓促定罪,连先帝最后一面都不让凤王得见,未免太过草率了吧?” 姬凤那日被宣入宫,遭颜覃当堂指认之事,早已在帝京传开。 只是众人尚未反应过来,姬凤便已被关押天牢。 说起来,姑皮这番话倒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关于姬凤通敌叛国的实证,确实未曾公开呈递。 “即便凤王当真犯下弥天大罪,也该按律审讯、查证、定罪,而非如今这般草率行事——燕阁老,您不会忘了昨日午门外发生的事吧?” 朝臣们皆低头不语,神色各异。 “看来姑大人对昨日之事倒是了如指掌。” 李鹤轩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讥诮。 “老夫还当姑大人忙于政务,无暇他顾,没想到消息倒是灵通得很。” “下官并非刻意打探,只是昨日太学学子齐聚午门外,讨要说法,动静闹得满城皆知。下官既非眼盲耳聩,自然无法装作不知。” 姑皮抬眸望向龙椅,“陛下,此事事关重大,稍有处置不当,便可能引发轩然大波。还望陛下早做决断!” 他说着,余光扫过李鹤轩。 “下官还听闻,昨日李大人曾当着众学子的面,亲口承诺会给他们一个明确的交代。怎么,李大人如今是要食言反悔了吗?” 李鹤轩故作惊讶:“姑大人何处听闻老夫要反悔?老夫虽年迈,却还知晓一诺千金的道理。不过,少年人血气方刚,一时冲动被人利用也并非没有可能。” 他对着龙椅躬身拱手:“陛下刚登基便开恩科,令各部协同配合,妥善安置众学子。圣恩浩荡,学子们本该感激涕零,却突然闹出这等事端,老夫以为……或许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借学子之名搅动风云。” 姑皮眯了眯眼:“李大人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凤王暗中指使?” “哎——”李鹤轩连忙摆手,“这话可是姑大人说的,老夫可没这般表态!” “你!” 姑皮险些落入圈套,又气又急。 奈何李鹤轩位高权重,他不便强硬对峙,只得再次转向姬修。 “微臣所言皆为大局着想,还望陛下明鉴!” 姬修看着他,缓缓点头。 “姑大人所言并非全无道理,此事确实不能就这般不了了之。不只是这些学子,恐怕天下百姓,都等着朕给一个说法吧?” 燕岭眉头紧蹙:“陛下———” 姬修抬手打断他的话。 “先帝驾崩那日,急召朕与丞相世子魏刈入宫,亲口传位于朕,当时燕阁老与张总管等人皆在现场,可作证词。”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 当日的具体情形,知晓内情的人并不多。 “前几日,朕因悲痛过度,未曾顾及此事。如今看来,许多人都觉得,朕这个皇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 姑皮神色局促,嗫嚅道:“微臣并无此意……” 学子闹事是一回事,这般大逆不道的话,他万万不敢当面说出口。 “魏刈。” 姬修忽然开口。 “你去取先帝遗诏,给他们瞧瞧!” 魏刈躬身领旨:“是。” 短暂的沉默过后,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遗诏!?先帝竟然留下了遗诏!?” “这、这怎么可能——此前为何毫无风声?” “不是说先帝是突发恶疾驾崩的吗?怎么会有时间写下遗诏?难道、难道早就准备好了?” 姑皮也懵了,僵在原地许久未能回神。 ——姬帝走得那般仓促,怎么可能留有遗诏!? 姬修又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既然姑大人为凤王喊冤,那便索性传凤王入宫,让他亲眼辨认先帝的真迹,免得日后又有人散布流言,说朕伪造遗诏。” “正好,朕也有几句话要亲自问他。” copyright 2026 第682章 遗诏 姑皮身子晃了晃,心乱如麻。 他怎么也想不通,怎会有遗诏? 明明——— “大人瞧着像是身子不适?”魏刈从他身侧掠过,脚步微顿,“可要传御医来诊脉?” 姑皮下意识驳回,“不必!下官、下官并无不妥……” “既如此便好。”魏刈眉梢轻挑,“大人既然无碍,不如随我同去明昭殿取先皇遗诏?有大人作见证,想必也无人再敢无端生事、妄加诽谤了。” 姑皮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魏刈话中之意。 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 魏刈这分明是指桑骂槐,可他偏生无从反驳! “……世子既已开口,下官敢不从命。” 姑皮站起身,理了理官袍下摆,强压下心头的躁乱。 随后,便与魏刈一同往明昭殿而去。 殿中余下众人面面相觑。 谁也没料到事情会这般发展…… “另,朕听闻有人疑先皇驾崩并非因病,而是另有隐情。” 姬修下颌微抬,“再宣太医院御医与苏二小姐入宫。” …… 明昭殿。 自姬帝驾崩后,这里便被层层围住,先前伺候过他的宫人也尽数被关押起来,此刻瞧着宛若死寂的囚笼。 见魏刈等人前来,暗影卫齐齐行礼。 魏刈望向那扇紧闭的朱门。 “奉陛下旨意,特来取先皇遗诏。开门。” “是!” 看守的暗影卫没有半分迟疑,当即转身推门。 谁都知晓姬修继位那晚,是魏刈彻夜相伴左右。 姬修能这般快坐稳帝位,魏刈及其身后的丞相府功不可没,他如今的地位早已今非昔比。 吱呀——— 朱门缓缓开启,魏刈率先迈步而入。 姑皮眼神迟疑,终究还是咬牙跟上。 只见魏刈走到龙床一侧,在玉枕下方的隐秘处轻轻一按。 咔哒。 床下忽然弹出一个暗格。 一卷明黄色的圣旨,正静静躺在其中! 姑皮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居然真的有!? 这位置如此隐秘,若非姬帝亲口告知,旁人绝无可能找到! 即便想质疑圣旨真伪,恐怕也难以服众…… 魏刈取出圣旨,转身便见姑皮脸色惨白如纸。 …… 咣当———! 牢门被人从外猛地推开。 正靠在墙边闭目养神的姬凤听闻动静,缓缓睁开眼。 他面无表情地侧过头。 许辙负手而立,隔着牢门与他遥遥相对。 姬凤低低笑出声来。 “怎么,许大人打算亲自审讯?可惜,本王并未做过任何亏心事,你什么也问不出来。” 他伸出双手,露出瘦削的手腕,语气带着几分嘲讽。 “他等本王的证词,怕是早已不耐烦了吧?若要动刑,尽管来便是。” 许辙未曾理会他,只侧头对狱卒递了个眼色。 狱卒上前,在姬凤身前站定。 随后——— 他解开了姬凤的脚镣。 姬凤一怔,却见狱卒已然退后,并无半分要动手的意思。 这是…… 许辙终于开口,“凤王殿下,陛下宣召,请吧———” 姬凤的心猛地一沉。 …… 从天牢到集英殿,这段路姬凤走得格外漫长。 他腿脚不便,却无人顾及,只得拄着拐杖,勉强一步步往前挪。 抵达殿前时,他衣衫早已湿透,额角布满汗珠,唇色苍白,模样颇为狼狈。 一眼便望见了殿中高坐的姬修。 群臣俯首,唯他高高在上。 “凤王到———!” 众人齐齐回头,投来各异的目光。 姬凤从未想过会有这般光景。 他面无表情,忽略那些或好奇或嘲讽的视线,缓步走入殿中。 “皇兄。” 他既未下跪,也未行礼。 “放肆!见了陛下,为何不跪!?”有人高声呵斥。 姬凤抬眸,直直望向姬修。 “我与皇兄乃是同辈,为何要跪?” 姬修反倒笑了。 事到如今,姬凤果然不愿再装了。 从前兄弟相见,尚且会客气几句,如今连低头都不肯了。 “凤王心有不甘,朕也不强求,不愿跪便罢了。” 他懒懒开口,“不过,若见父皇遗诏,不知四弟,可愿一跪?” 姬凤瞳孔骤然紧缩! 遗诏?他怎会不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姬凤下意识回头,便见魏刈不知何时已立于大殿之外。 “先皇遗诏到——” 众臣纷纷下跪,唯有姬凤独自站在原地。 魏刈手持圣旨,目光落在他身上。 “凤王既见先皇遗诏,为何不行大礼?” 姬凤咬牙,本想反驳,却瞥见了魏刈身后脸色难看的姑皮。 心头越发不安,终究还是缓缓跪了下去。 魏刈展开圣旨,低沉的嗓音清晰回荡在大殿之中:“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上天眷命,夙夜兢兢。今沉疴缠身,恐难再理朝政,唯念社稷百姓为重,欲早立国本。三皇子姬修,英明果决,德才兼备,可继大统……” 每念一句,姬凤的脸色便难看一分。 当听到最后的落款日期时,更是心头巨震。 只因这份遗诏并非姬帝驾崩当日所写,而是三个月前的大年初一! “不可能!” 魏刈挑了挑眉。 “凤王不肯信,那,人总该愿意见吧?” 姬凤一愣。 人?什么人? 魏刈侧头,声调平静:“把人带上来。” copyright 2026 第683章 索命的剧毒 很快押进一名男子。 殿内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来人身上,皆是面生。 “此人名唤墨尘,是帝京一间药庐的掌柜。” 魏刈声线冷冽,缓缓开口,“明瑟公主此前遭人藏匿,便是在他药庐地下室的之中。” 话音落地,众人哗然。 “原来是他!” “早听说明瑟公主当时假死离宫,竟是被人囚在此地,那日世子率暗影卫突袭,原是为了找她!” “这等庸碌之辈,怎敢犯下这等弥天大罪?” “瞧着便不是有胆子的,背后定有靠山……” 窃窃私语声中,不少目光若有似无飘向姬凤。 姬凤自始至终面沉如水,只在男子被押进殿时扫了一眼,便再未抬眸。 墨尘双膝跪地,浑身抖得像筛糠。 抬眼匆匆一瞥殿内阵仗,便慌忙垂下头颅,不敢再看。 魏刈居高临下,语气带着几分玩味:“陛下在此,你若有冤屈苦衷,尽可直言。究竟是谁,将明瑟公主藏进了你的地下室?” 墨尘伏在地上,声音颤得不成样子:“我、我……小人什么都不知道!什么公主……小人从未见过啊!” “从未见过?” 魏刈挑眉,语气骤然变冷,“未曾见过,你会派人严守暗院,不许她踏出半步?未曾见过,你会将与她接触的男子灭口,连夜出城埋尸?” 姬凤眼皮猛地一跳。 这些事,他竟全然不知! 就连此前姬帝亲自审问时,也未曾提及只言片语! 难怪……难怪姬修今日敢这般与他对峙! 竟是被魏刈摆了一道! 墨尘下意识反驳:“没有!我没有杀人!” “哦?” 魏刈似笑非笑,“莫非非要让暗影卫将那具尸体挖出来,摆在你面前,你才肯认?” 墨尘心急如焚,语无伦次:“我、我……” 他这才明白,魏刈为何能精准找到药庐地下室! 原来从一开始,他便已暴露! 魏刈语气笃定,绝非虚言———那具尸体,定然已被找到! 那、那岂不是…… 墨尘忍不住抬眼,战战兢兢望向姬凤。 姬凤脸色愈发阴沉,眸底翻涌着复杂的思绪。 若是魏刈当真找到了尸体,事情便棘手了。 果然,魏刈话锋一转,目光直直射向姬凤:“凤王殿下,近来倒是少见你常带在身边的那位亲随,不知去向何方?” 姬凤沉默不语。 殿内皆是人精,如何听不出这话中深意? 燕岭率先开口:“世子此言,莫非……被此人杀害的,便是凤王身边的亲随?” 魏刈颔首:“正是。” 短暂的寂静后,殿内再次炸开锅! 姬凤素来深居简出,身边下人本就少有人关注。 可若是他的长随死在关押明瑟公主之地……其中牵扯,实在耐人寻味! “难道……明瑟公主假死离宫,当真与凤王有关?” “何止?先帝驾崩前,可是同时召见了凤王与明瑟公主,结果公主当场殒命!说不定便是凤王所为!” “这……他与明瑟公主无冤无仇,为何要这般做?” 姬修眯了眯眼,看向姬凤:“四弟,对此,你就没有什么要解释的?” 姬凤缓缓抬头,神色平静:“那长随确实跟随我多年,只是前段时日突然失踪,我私下派人寻找,却杳无音讯。若是死的当真为他……”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魏刈身上:“本王倒是要多谢世子。他伺候我多年,却落得这般下场,是我疏忽。日后定会厚待其家人,以作补偿。” 魏刈紧紧盯着他,反问:“这么说,凤王殿下对此事,毫不知情?” “自然不知。” 姬凤眼帘一掀,眸底锋芒暗藏,“倒是世子,偌大帝京,竟能精准找到明瑟公主被囚之地,还恰好撞见此人埋尸。帝京内外大小事,世子皆了如指掌,实在令人佩服。” 魏刈似未听出他话中讥讽,薄唇微扬:“哪里。本世子与暗影卫本就听命于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这些不过是分内之事罢了。” “你———” 姬凤又气又怒,却无从反驳。 魏刈这般坦荡,反倒让他无从下手! 姬凤索性不再争辩,冷声道:“该说的我已说完,信与不信,任凭陛下处置!” 这是打定主意,死不认账了。 魏刈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墨尘:“你说人不是你杀的,那凶手是谁?想必过了这些时日,有些细节你已然记不清了。”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你那地下室,虽打扫得干净,却终究留下了痕迹。明瑟公主的房门上,残留着几滴血迹,分明是中了暗器当场殒命,血珠飞溅所致。不如,拿你试试这暗器的滋味,如何?” “不!不要!” 墨尘瞬间崩溃,语无伦次地喊道:“我、不是我!是、是一个蒙面人!他武艺高强,我根本不认识他!来得快,去得也快,我根本拦不住———” “不认识?” 魏刈打断他,“既然不认识,你为何要放他进地下室?还有,明瑟公主究竟是谁送到你那里的,这一点,你总该知道吧?” 墨尘低下头,嘴唇不停颤抖,已然六神无主。 “报———” 就在僵持之际,一名侍卫匆匆闯入殿内。 姬修沉声问道:“何事?” 侍卫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块布巾:“启禀陛下!方才有名宫人试图悄悄逃离皇宫,已被属下拿下!在他身上,搜出了这东西!” 众人齐齐望去,只见布巾内包裹着一小撮黑褐色粉末,隐约散发出一丝苦涩气味。 姬修身体微微前倾:“这是……” “这是乌头散。” 清朗温润的嗓音从殿外传来,如清泉淌过石涧,“剧毒之物。” 众人闻声回头,只见苏欢与离陀并肩走了进来。 姬修微微蹙眉:“这东西竟有毒?朕这东西竟有毒?朕记得,它不是一味药材吗?” “于常人而言,它或许是药。” 苏欢停顿片刻,目光扫过殿内众人,一字一句道,“但对于先帝———便是索命的剧毒。” copyright 2026 第684章 真相 姬修剑眉微拧,喉间滚出沉怒:“竟有此事!” 苏欢款步上前,从暗影卫手中接过那包灰黑色药粉。 指尖捻起少许凑到鼻尖,她眸色微沉:“此乃乌头霜,混了赤芍与薄荷脑,研磨虽粗,毒性却烈,皆是诱发心痹猝死的猛药。” 话音落地,公堂内死寂一片。 所有人都品出了话中深意。 燕岭面色沉凝如铁,率先开口:“苏二小姐是说,先帝是遭人下毒而亡?” 苏欢摇了摇头。 “先帝崩逝之日,我并未随侍左右,此事——还需离陀御医细说才妥。” 离陀长叹一声,上前半步。 “臣赶至明昭殿时,先帝已气绝,仅见最后一缕遗容。彼时确断为突发心痹,但整理先帝遗物时,却在香炉灰下发现了些许药末残留。” 他抬手指向那包乌头霜,声音沙哑:“经查验,正是此物。” 燕岭惊得须发皆张:“那你为何当时不提?” 离陀面露难色:“臣彼时仅有疑虑,无实据佐证,且当日宫禁大乱,实在无从声张。” 众人皆是默然。 那晚宫城戒严,暗影卫遍布,谁会留意香炉下的些许残末? “确认药粉来历后,臣本想禀明陛下,却一直寻不到良机。”离陀目光扫过堂中众人,语气复杂,“未料今日刚至廷尉寺,便撞破了这毒源的出处。” “乌头味辛烈,极易察觉,且难溶于水,若想悄无声息下毒,唯有分多次少量添加,积少成多,方能诱发心痹。” 苏欢指尖摩挲着药包,轻笑一声:“还带着蜜炙的焦香,看来下毒之人费了不少心思炮制。” 公堂内气压低得吓人。 姬帝竟是被人毒杀的?! 魏刈忽然开口,声音淡得没一丝波澜:“先帝崩后,明昭殿即刻封锁,内外宫人皆被暗影卫看管,不许擅离。想来下毒之人无从销毁毒物,只得趁今日会审之乱行事——可惜,自投罗网。” 平淡的语气,却让众人脊背发凉。 难怪! 难怪当日魏刈会一同入宫,且在事发后迅速掌控宫禁! 皇宫大门紧闭,直至第二日丧钟传遍帝京,明昭殿更是重兵把守三日三夜,即便先帝灵柩迁往皇陵,那些宫人也未曾被释放。 原来他早有防备! 李鹤轩按捺不住,出声问道:“魏世子莫非早已知晓先帝崩逝另有隐情?” 魏刈目光掠过侧前方那道纤细身影,眸色暗了暗:“先帝审问颜覃那日,曾听苏二小姐言,陛下脉相平稳,且已调整药方,断无夜间骤发心痹之理。此前不过是猜测,直至今日———” 真相终于水落石出。 苏欢的医术早已传遍帝京,她既敢说那番话,必定有十足把握。 可姬帝终究还是去了。 不是意外,而是人为! 姬修脸色冷得能结冰:“带上来!” …… 廷尉寺公堂内,寒气刺骨。 四月天里,却让人如坠冰窖。 姬凤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很快,一名宫女被暗影卫押了上来。 她容貌寡淡,属于扔在人堆里便寻不见的类型。 显然已知晓事态严重,她面如死灰,却无半分挣扎,任由侍卫将她按跪在地。 姬修眼神如刀:“说,是谁指使你下毒?” 宫女牙关紧咬,一言不发。 下一秒,她忽然仰头,似要吞下什么! “她藏了毒囊!”苏欢反应极快,话音未落,指尖已弹出一枚银簪。 魏刈同时出手! 腰间玉佩破空而出,精准打在宫女喉间! 宫女痛呼一声,暗影卫立刻上前,反手卸下她的下巴! “倒是个硬骨头。” 姬修眯起眼,打量着她:“朕记得你,在明昭殿当值已有五年。看来,将你安插入宫之人,早有预谋。” 宫女口中溢血,只能发出支吾之声。 众人面面相觑,皆觉棘手。 这般隐忍谋划,潜伏五年只为一朝发难,幕后之人的城府,实在令人胆寒! 苏欢忽然开口:“陛下,臣有话想问她。” 众人一愣。 姬修也颇为意外,随即点头:“你但说无妨,只是此女心性坚韧,怕是不易开口。” 苏欢唇角勾起一抹浅笑:“我的问题,无需她作答。” 说罢,她缓步上前,微微俯身。 宫女眼神漠然绝望,显然已抱定必死之心。 “你的眼神,我曾在颜覃脸上见过。”苏欢语气慵懒,带着几分玩味,“他抵死不认罪状时,便是这般神情——坚定、执着,仿佛死得其所。” 宫女眼睫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却依旧未曾看她。 苏欢毫不在意,自顾自说道:“唯有一种人,会有这般眼神。” 她死死盯着宫女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变化,声音轻得像耳语:“那便是心怀信仰之人。” 为了心中信念,纵使粉身碎骨,受尽酷刑,也绝不回头。 “再忠心的属下,若无信仰支撑,也熬不过那般非人的折磨。可惜颜覃的信仰已然崩塌,所以他疯了。” 苏欢眸子微眯,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你入宫五年,做个无名无姓的棋子,只为今日替信仰盘活棋局,纵死无悔——值得吗?” 宫女依旧不为所动,索性闭上了眼睛,似要隔绝她的话语。 “但这些都不是我想问的。” 苏欢偏过头,笑容清甜,语气却带着莫名的压迫感:“你表现得这般决绝,莫非是因为——你的信仰,今日就在这廷尉寺内,看着你赴死?” 宫女的眼皮猛地一跳! 她终于忍不住睁开眼,飞快地扫了苏欢一眼! 仅仅一眼! 便又死死闭上! 但这已足够。 苏欢直起身,莞尔一笑:“看来,我猜对了。” copyright 2026 第685章 蓝图 “此话怎讲?” 燕岭字字听得分明,却半点门道都摸不透。 殿内众人亦是面面相觑,满殿皆是茫然。 苏欢没多余解释,垂眸扫过阶下宫女。 见她身子簌簌发抖,似是怕到了骨子里,又像藏着几分悔意,更或许是别的什么腌臜心思。 管她呢,都不重要了。 苏欢抬眼,视线精准锁在墨尘身上。 “听说你在帝京,开了家药铺?” 魏刈应声接口,俊美眉眼覆着一层冷霜,语调凉凉:“他那铺子,算起来已有十年光景。” “十年……倒是不短。”苏欢微微颔首,“那你该是见过褚伯的吧?” 墨尘一愣,脱口反问:“褚伯是何人?” 旁侧的姬凤,却是心头剧震! 他猛地抬眼看向苏欢,那瞬间的失态,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遮掩。 待意识到不妥,忙强行敛了神色,可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终究没能瞒过苏欢的眼睛。 苏欢正望着他呢。 四目相对的刹那,姬凤的心,直直沉到了冰窖底。 苏欢唇角倏然弯起,吐出的话,却是对着墨尘说的:“看来你没见过,倒是可惜了。” 混了这么多年,依旧是个不上不下的货色,手里尽是些鸡毛蒜皮的杂事,偏偏还把一辈子都搭了进去。 “姑大人。” 苏欢话锋再转,目光落在吏部尚书姑皮身上。 “今日入宫之前,我特意为大人备了份薄礼。” 冷不丁被点名的姑皮,霎时懵了神。 “你、你这是何意?” 苏欢从袖中取出一个封缄的信封,抽出里面的纸笺,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一长串人名。 “春闱延期,实在憾事。听闻姑大人为安抚太学诸生,耗费了不少心力。” 姑皮的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如纸! 苏欢捏着那张纸笺,轻轻晃了晃,笑意盈盈。 “外头都传遍了,说这纸上的诸位,早得了大人青眼,前程早已铺就,当真是风光无限啊。” 李鹤轩就站在近旁,只扫了几眼,便认出了几个熟悉的名字。 他当即眯了眯眼,一声冷哼,看向姑皮:“这些名字,瞧着倒是眼熟……莫不是昨日齐聚太极殿,闹事请愿的那批学子?” 话落,又重重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诮,“姑大人,此事,你不打算给陛下和众人一个说法?” 姑皮彻底慌了神,连连摆手:“我没有!这什么名单,我压根不认得!” “大人何必过谦。”苏欢慢悠悠道,“您的美名,早就在帝京学子中传开了。” 她低头瞥了眼手里的名单,心中暗赞。 苏景逸这几日,倒是没白忙活。 不过是几番打探,竟把姑皮暗中操作的底细,摸了个八九不离十。 这小子,倒有几分能耐。 “先前有学子聚众滋事,今日姑大人便为凤王殿下陈情。”李鹤轩冷声接话,字字诛心,“这般巧合,未免也太说不过去了!姑大人身为吏部尚书,一声令下,自然是一呼百应!” “你血口喷人!” 姑皮下意识厉声反驳,脸上的慌乱,却是怎么也压不住。 姬修瞧着这场面,忽然低低笑了出声。 “四弟。”他摇着头,语气里满是似叹非叹的意味,“事到如今,竟还有这么多人,甘愿为你奔走效命,真是叫为兄意想不到啊。” 姬凤抬眼,直直看向他。 “皇兄这话,臣弟实在不解。单凭这几张捕风捉影的名单,几个人证,就能定臣弟的罪了?” 到了此刻,没有任何一桩实证,能直接扣到他头上。 甚至这些被牵扯出来的人,也没有一个,敢站出来指认他。 姬凤说着,紧绷的眉眼,竟渐渐舒展了开来。 “若是仅凭这些,便能定臣弟的罪,那臣弟……无话可说。是杀是剐,悉听皇兄尊便。” 苏欢静静看着他,心头透亮。 ——姬凤笃定,褚伯绝不会背叛他。 不止褚伯,墨尘、姑皮,还有那个宫女…… 哪怕满殿之人,都觉得他已是穷途末路,他也绝不会低头。 这份底气,实在足得很。 就在这时,魏刈忽然开口。 他身姿挺拔如松,烛火勾勒出俊美凌厉的侧脸,邪魅之气暗藏眼底,薄唇轻启:“巧了,我这儿,也有一封信。”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双手捧着,朗声道:“请陛下过目。” 一旁新上任的张总管,忙小步疾趋上前,接过信封,转呈给了御座上的姬修。 姬修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笺。 只一眼,他的神色便骤然剧变! “此物从何而来!?” 这一声厉喝,满殿皆惊。 众人纷纷伸长了脖子,好奇那信封里,究竟是何等要紧的物事,竟能惹得陛下如此动怒? 魏刈不慌不忙,缓缓开口,眼底掠过一抹腹黑精光:“锦城城外,那座铁矿之中。” 姬凤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他死死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指节泛白,极力克制着不去看魏刈,可心底的惊涛骇浪,早已将他的理智冲得七零八落。 燕岭满心疑惑,忍不住开口问道:“魏大人,这究竟是……” “是兵部新铸军械的蓝图。”魏刈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邪笑。 满殿哗然! “什么!?” 这等军机重秘,便是兵部之内,见过原图的人也是寥寥无几。 如此要紧的东西,怎会出现在锦城那座小小的铁矿里? 姬凤的身子,竟是晃了一晃,险些栽倒。 魏刈仿佛未曾察觉,继续说道:“先前那座铁矿无故塌陷,此事透着几分诡异。下官便暗中派人前往查探,守了些时日,终是从矿中,搜出了这份蓝图。” “下官已与温庭玉大人一同查验过,这份蓝图,并非兵部所藏的原图,乃是有人依样临摹而成。其笔触之精准,与原图分毫不差。由此可见,描摹此图之人,定然亲眼见过兵部的那份原图。” 魏刈话音稍顿。 站在一旁的温庭玉,当即出列,躬身奏道:“启禀陛下,兵部的军械蓝图,除却工部的工匠之外,凤王殿下也曾见过。” 一语落下,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了姬凤身上。 “凤王殿下竟见过此图?可殿下腿脚不便,常年深居简出,又怎会接触到这等军机重宝?” 温庭玉沉声解释:“第一批军械铸成之后,凤王殿下曾亲临兵部,取旧图与新图比对,还曾夸赞新铸的军械,更为锐利精良。便是那时,殿下见过这份新蓝图。” 姬凤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冷笑,只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见过那份蓝图的,绝非臣弟一人。凭什么认定,是臣弟将图透漏出去的?” 姬修脸色铁青,将手中的蓝图狠狠掷在地上,怒声喝道:“此图所用的纸墨,皆是皇家御用之物!图上的标注字迹,与你的笔迹更是分毫不差!更重要的是,这图之上,还盖着裴砚秋的印章!” 姬凤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荡然无存!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命裴砚秋将这份蓝图送往锦城之后,裴砚秋竟并未依令销毁,反而偷偷将其藏了起来。 ——裴砚秋,自有用心。 他为姬凤做的,本就是诛九族的谋逆之事,行事自然要万般谨慎。 先前将锦城铁矿所铸的军械,暗中卖给漠北鞑靼的首领巴图之后,他便悄悄把这份蓝图藏了起来。 只待姬凤他日翻脸,他便将此物拿出,作为保命的底牌。 可惜,不等他派人去取,这份蓝图便不翼而飞。 最终,他也落了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却谁也没料到,这份藏着惊天秘密的蓝图,竟辗转到了魏刈的手中! copyright 2026 第686章 清剿凤王 三月初九,新帝登基。 四月十五,先皇正式入葬皇陵。 诸事尘埃落定,日头也渐渐烈了起来。 这阵子帝京里最沸沸扬扬的事,莫过于姬凤勾连外夷、通敌叛国一案,终得水落石出。 新帝念及先皇情分,暂留姬凤一命,待先皇半年丧期届满,十月问斩。 拔出萝卜带出泥,姑皮等一众与凤王暗通款曲的朝臣,尽数被清剿干净。 帝京一时人心惶惶。 凤王私下培植的势力,远比众人想的深厚,隔三差五便有官员被抄家籍没。 宫内亦是风波不断,受牵连被处斩的宫人,竟有上百之数。 更有甚者,帝京街头的诸多商铺,也遭查封关停。 端的是一网打尽。 不久后,新帝颁下旨意,减免赋税,开科取士。 此前的流言蜚语烟消云散,帝京终是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 苏府。 “漠北传信,鞑靼内乱怕是要收场了。” 钦敏郡主给自己斟了杯酒,眉眼间满是喜色。 “大王子携和议书返归,暗中集结旧部杀向巴纳尔,怎料他那刚登位的四弟城府更深,早布下天罗地网,来了个瓮中捉鳖。一场恶战打了近半年,总算是见了分晓。” 苏欢将晒好的药草一一收妥,闻言脸上并无意外。 “鞑靼因雪灾元气大伤,这场仗本就打不了多久。” 连饭都吃不饱,将士们哪还有心思拼杀? 不过是拿性命硬撑罢了。 “斡勒有勇无谋,终究不是他四弟斡拔的对手。如此一来,斡拔必然要休养生息,估摸往后许久,都不会再轻举妄动了。” 钦敏郡主说到此处,笑意更浓。 “哎,我听闻鞑靼不日便要遣使团前来,这一回,怕是真能换得长久太平了。” “自是好事。” 苏欢额角沁出薄汗,随手将碎发挽至耳后,余光瞥见眼冒精光的苏芙芙,忍俊不禁。 其实她前日便从魏刈处得了消息,鞑靼此番极有可能请求开放边境互市。 茶叶丝绸,在那边都能卖上高价。 苏芙芙早按捺不住,正忙着挑选合适的货品,甚至抱着从魏刈那讨来的漠北舆图,研究起商路来。 这一次,苏欢并未阻拦。 斡拔是个明白人,斡勒耗光了他大半家底,他眼下最要紧的,是与我朝修好,断不会轻易再生事端。 “鞑靼那位新可汗,确是个人物。”钦敏郡主话锋一转,“只是不知,东胡那边,会不会也是这般安分。” 苏欢道:“他们这几个月,倒也太平。” “谁知道能安分多久?” 钦敏郡主撇了撇嘴。 “巴戊已成废人,我不信他会就此罢休。还有那个纪薄倾,总觉得此人……” 话未说完,丫鬟匆匆来报,有客到访。 来者竟是谢聿。 苏欢已有许久未曾见过他了。 国丧期间,流霞酒肆闭门歇业,苏欢便遣人按时送酒过去。 “真是稀客。” 苏欢轻叹一声,打趣道:“谢公子今日,莫不是想起要结酒账了?” 谢聿哑然:“……”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不知这封,够不够?” 他来真的? 苏欢挑了挑眉,伸手接了过来。 信封薄薄的,瞧着竟没什么诚意。 钦敏郡主一头雾水,却还是客气问道:“谢公子近日身体可好些了?” 谢聿微微笑着颔首:“劳郡主挂心,有苏二小姐诊治,已然大好。” 其实他近日已能下地行走,只是尚不能走远,出门仍需坐轮椅。 钦敏郡主笑盈盈道:“那就好!谢公子是有福之人,自然……” “这封信,从何处来?” 苏欢突然开口问道。 钦敏郡主回头望去,只见苏欢从信封里取出的并非银票,而是一张薄薄的信纸。 纸上不过寥寥数语。 但看苏欢的神色,信上内容定不寻常。 谢聿含笑望着她,直言不讳:“云城。” 苏欢眸子微眯。 谢聿顿了顿,改口道:“……东胡。” “什么!?” 钦敏郡主大吃一惊,忍不住重新打量起谢聿。 “谢公子……竟在东胡也有人脉?” 她目光太过热切,谢聿难得露出几分不自在。 他轻咳一声:“算不得人脉,不过是些小道消息罢了。” 这自然不会是寻常小道消息,否则也不值得他专程跑这一趟。 钦敏郡主知晓他的本事,忙凑上前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可是东胡那边有异动?” 苏欢语气一顿:“巴戊死了。” 钦敏郡主猛地睁大眼睛:“他竟死了!” “说是病亡。”苏欢垂眸看了眼信纸,神色凝重,“三日前的消息。” 东胡距帝京数千里之遥,若非有特殊渠道,绝无可能这般快收到讯息。 怕是连宫里,都还未得知此事。 “他……”钦敏郡主来不及细想,喃喃道,“他怎会突然离世?先前被俘时,虽吃了不少苦头,可爹爹他们一直小心照料,并未伤其根本啊……” 巴戊身份特殊,活着远比死了更有价值。 是以即便被囚帝京的时日里,也始终留着他一口气。 可他才回东胡没多久,竟就没了? “他们离京时行色匆匆,归途中遇大雨,又逢倒春寒,巴戊本就体弱,经不起这般折腾,回到东胡时便已是弥留之际。”谢聿道,“东胡单于暗中遍寻名医,费尽心力,终究没能救回他。” “原来如此……”钦敏郡主恍然,“想来便是先皇召凤王入宫问罪那日,东胡一行人仓促离京的。” 紧接着先皇驾崩,朝中变故迭生,竟无人顾及巴戊一行。 谁能料到,不过两月光景,他便没了! “那、那这般一来,东胡单于会不会将罪责都推到我朝头上?” “他不会。” 谢聿道:“不过,负责接回巴戊的那些人,定会如此。” 苏欢沉吟片刻,又问道:“雁门郡边境,近日可有动静?” copyright 2026 第687章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灵溪? 谢聿扬唇笑了。 “此事何需问我?该去寻镇北侯才是,再不济,苏四郎也该知晓一二。” 苏欢指尖轻叩桌沿,声线淡凉:“你连东胡的消息都能摸得透彻,这点事又算得了什么。” 谢聿无奈抬手,作揖告饶:“委实冤枉。些许闲杂消息,我尚能打探,可军中机要,岂是我能触碰的?” 苏欢闻言,未置一词。 镇北侯至今未传信回帝京,可这并不代表,后续会毫无动静。 “巴戊已死,秦逸断不会善罢甘休。” 苏欢心底掠过一丝沉郁,暗忖此事需早做筹谋。 她撮唇吹了声哨。 一道黑影倏然掠入院中,盘旋数圈后,稳稳落在窗棂之上。 苏欢走到案前,提笔疾书数语,将密信卷好塞入银扣,系在黑鹰腿上。 “去吧。” 话音落,黑鹰振翅而起,转瞬便消失在暮色里。 钦敏郡主凑上前来,蹙眉道:“就算他们兄弟情深,秦逸也不敢真的动手吧?以东胡的兵力,哪里是我们的对手,这不是自投罗网么?” 苏欢望着黑鹰远去的方向,忽的侧首,问向谢聿:“纪薄倾可有消息?” 谢聿微怔,随即答道:“别的倒无异常,只听闻他此番办事失当,秦逸虽面上未言,却接连数日未曾召见,想来是失了宠信。” 秦逸岂会真的毫不在意? 只是纪家在东胡根基深厚,且纪薄倾此次未曾以真容现身,秦逸倒不好公然降罪。 钦敏郡主托着腮,沉吟道:“说起来,他为何偏偏那日匆匆离去?他既擅巫蛊之术,医理想必也通,按理说不会拿巴戊冒险……这般急切,倒像是有人在后催促一般。” 她左右张望一番,压低声音问:“都说姬溱溱死于巫蛊,莫非……是纪薄倾所为?若真是如此,那他与凤王,岂不是有所勾结?” 苏欢挑了挑眉:“他既已回东胡,坊间纵有万般猜测,也无从对质了。” 钦敏郡主霎时反应过来,猛地睁大眼睛:“你是说,他们当真……” 她愣了半晌,才消化掉这话里的意味,心下仍是后怕:“可凤王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先是与鞑靼暗通款曲,又和纪薄倾纠缠不清……为了那个位置,竟真的什么都不顾了?” 谢聿瞥了苏欢一眼,见她神色平静,全无半分惊讶疑惑。 苏欢迎上他的目光,直截了当地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回灵溪?” 谢聿失笑:“回何处?” 苏欢一顿:“……灵溪。” 谢聿尚未开口,钦谢聿尚未开口,钦敏郡主便插话道:“谢公子暂且还是别回去了吧?看这形势,雁门郡危机四伏,灵溪怕是也不得安生。你不如就在帝京安心养病为好。” 谢聿淡淡一笑:“我正有此意。” 苏欢:“……” 谢聿抬手理了理腿上的锦毯,缓声道:“数年都等了,也不差这几日。” …… 东胡,王宫。 “国君,纪家主又来求见了。” 宫人端着茶盏,小心翼翼地觑着秦逸的脸色。 自巴戊病逝后,秦逸悲痛欲绝,已三日未曾临朝。 不过数日功夫,他便清瘦了一圈,面色瞧着十分憔悴。 秦逸缓缓睁开眼,眼底布满红丝。 这几日,纪薄倾每日清晨便来求见,一等就是整日,入夜方归,次日又至。 秦逸对他心存芥蒂,始终不愿相见。 宫人又低声道:“纪家主与诸位大臣,都十分挂念国君的龙体……” 秦逸疲惫地摆了摆手:“让他进来吧。” 总不能一直避而不见。 宫人心中一喜,忙应声退下。 片刻后,纪薄倾缓步走入殿中。 “臣,参见国君。” 他躬身行礼,姿态恭谨。 秦逸不愿多言,直截了当地问:“你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纪薄倾抬眸,朗声道:“微臣特来为国君解忧。” 秦逸皱起眉:“你此话何意?” 纪薄倾道:“国君因邦王之丧悲痛不已,臣等亦是如此。如今之计,唯有为邦王报仇雪恨,方能告慰他的在天之灵。” 秦逸神色微动:“你这是……何意?” 纪薄倾提醒道:“国君可还记得,邦王是为谁人所伤?如今,唯有取苏景熙项上人头,方能为邦王雪恨!” 秦逸自然记得这个名字,脸上霎时布满怒色:“不错!” 若非此人,他唯一的弟弟怎会被俘?又怎会受尽折磨而亡! 纪薄倾接着道:“臣听闻,那苏景熙因军功连升数级,如今已回雁门郡,率军驻守锦城,俨然成了一城之主,风头正盛。” 秦逸神色变幻,面露迟疑:“此人固然可恨,可他与镇北侯、毛厉等人联手守关,边防怕是固若金汤……” “他们刚到锦城不久,粮草物资皆不足,且苏景熙年少新上任,军中难免有人不服。这正是他们最薄弱之时!若陛下有心为邦王报仇,取苏家四郎的首级祭奠邦王,此刻便是最好的时机!” 秦逸被说动了,眉头紧锁:“可若他请援军前来,我等恐难应对。况且一旦开战,两国交锋,兵力悬殊……” 纪薄倾脸上忽然浮现一抹诡谲的笑意。 “关于此事,国君大可放心。” …… 一炷香后,纪薄倾走出了御书房。 宫人奉命前去相送。 纪薄倾侧头道:“今日有劳公公了。” 宫人陪笑道:“纪家主客气了,您深得国君信任,国君岂会真的对您心存嫌隙?” 近日坊间都传,纪薄倾因巴戊之事触怒秦逸,连面都见不上。 可才过几日,纪薄倾便自如出入御书房,可见传言不实。 纪薄倾回头望了眼御书房的方向,抬脚离去。 …… 锦城,夜色降临,城墙内外的守关兵卒仍在忙碌。 石块与圆木不断被运进城内,除了主路之外,其余各处都埋了铁菱角。 今夜无星无月,唯有火把的光芒摇曳,地面上隐约可见寒芒闪动。 “大人,城外的设防,再有三日便能彻底完工了。” 烽燧台上,苏景熙听着身后兵卒的禀报,微微颔首:“速办。” 兵卒应声,又忍不住道:“大人,这锦城本就不大,又挨着云城与锁喉关两座重镇,您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copyright 2026 第688章 东胡夜袭 苏景熙随镇北侯返回雁门郡后,当即领三千精锐驻守定戎关。 从白日到黄昏,除了操练兵马,余下的时间全耗在加固城防、查漏补缺上。 他立在关楼高处,目光扫过四野,将山川地势、营寨布防一一记在心头。 反复琢磨,何处防线尚有破绽,又该如何修缮。 “戍边无小事。” 苏景熙声音沉肃,“定戎关虽不如云城、锁喉关雄峻,却是雁门郡的门户,绝不可轻慢。东胡刚吃了败仗,未必没有卷土重来的心思,务必慎之又慎。” 身旁一名兵士面露迟疑:“东胡在云城大败亏输,割地赔款才换得和谈,短时间内,他们该不敢再来进犯吧?” 苏景熙抬眼望向关外莽林。 夜色沉沉,莽林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沉压在旷野之上。 他眯起眼:“未必。沙场之事,变幻如风云,轻信者必败,轻敌者亡。” 几名兵士面面相觑,一时语塞。 其中一人干笑两声,连忙打圆场:“大人说得是!不过那群东胡蛮夷,上次在大人手上吃了大亏,就算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来碰定戎关的钉子!” “正是!” “大人用兵如神,东胡那群乌合之众,哪里配做大人的对手?” 苏景熙转头,目光扫过几人,语气冷了几分:“我方才所言,尔等竟未入耳?” 几人顿时敛了笑意,垂首躬身:“不敢!” 苏景熙年纪虽轻,却智勇双全,屡立战功,军中上下无不信服。 见他面色凝重,众人也收起了懈怠之心,不敢再掉以轻心。 “我等这就再去巡查,定保防线无虞!” 苏景熙颔首:“去吧。” “喏!” 直至明月高悬,又被乌云掩去清辉,苏景熙才返回营帐。 他刚躺下片刻,猛地睁眼,眸中精光乍现。 帐内漆黑一片,万籁俱寂,听不出半分异样。 可苏景熙心头却莫名不安,翻身起身。 同帐的兵士被他惊动,迷迷糊糊问:“大人,怎么了?” 苏景熙还未答话。 帐外陡然响起一声疾呼:“敌袭———!” 他快步出帐,就见关外天际,骤然炸开一簇烟火,红光映亮了半边天。 糟了! 苏景熙当即扬声下令:“全军集结!整备迎敌!” 睡梦中的兵士被这声号令惊醒,瞬间回神。 “怎么突然有夜袭?!” “莫不是我们刚到,就被东胡盯上了?” “鬼知道!赶紧披甲迎敌!” 苏景熙提剑奔向关楼,几步便登上城墙。 “大人!” 守城兵卒连忙上前禀报:“东胡贼子狡猾,用布裹住马蹄,想偷偷袭关。幸好大人先前命我们在关外撒了铁菱角,他们的战马踩中受惊,闹出动静,这才被我们发觉!” 众兵士暗自庆幸,若不是苏景熙早有安排,今夜定要吃大亏。 “这伙贼子到底是何来路?竟敢如此大胆!” “看这方向,除了东胡,还能有谁?” “可他们刚赔了城池土地,怎敢再挑事?莫不是疯了!” 满场皆惊,没人想通东胡的用意。 苏景熙不语,只是凝望着关外夜色,神色愈发沉凝。 东胡偷袭败露,索性不再遮掩。 就见关外一人立马横刀,吼声如雷: “杀!” “杀———!” 喊杀声震天动地,杀意直冲云霄。 守城兵士见状,皆是一惊:“这人数……怕不有上万之众!” “东胡单于莫不是真的失了智?” 一名校尉急声问苏景熙:“大人,敌众我寡,定戎关粮草也未备足,是否传信给毛宗大人求援?” 苏景熙略一沉吟,当即决断:“速传信给周边关隘,就说东胡举兵来犯,令他们严加戒备!定戎关易守难攻,虽敌众我寡,未必没有胜算——此战,当速战速决!” 苏景熙心神稳如磐石,沉声发令: “弓弩手上垛口!备箭!” “全军戒备!死守定戎关!” …… 滚石如雷落下,火油飞溅四射。 东胡兵卒架起云梯攀城,却一次次被箭矢、滚石逼退,尸身坠落在关外,叠了一层又一层。 乱箭纷飞,血腥味在夜风里弥漫开来,呛得人鼻息发涩。 一夜血战,东胡终是鸣金收兵,却只是退至关外数里处扎营,全无撤兵之意。 晨光微熹时,关外黑压压的东胡营帐连绵不绝,地上尸骸狼藉一片,一面巨大的“东”字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果然是东胡主力来犯! 守了一夜的兵士已是疲惫不堪,苏景熙令副将换一批兵士上城,继续守御。 “东胡伤亡虽重,可人数太多,若他们再攻,怕是难以抵挡。” “求援信已经送出,毛宗大人那边该很快收到了。” “东胡到底是怎么想的?难道忘了镇北侯的十万大军就在雁门郡?他们这般行径,不过是自寻死路!” 众将士议论纷纷,唯有苏景熙立在沙盘前,一语不发。 他也在城墙上守了整夜,却毫无倦色,目光紧锁沙盘,神色专注。 终于,有人忍不住问:“大人,您看此事究竟是何缘由?” 苏景熙抬手,指尖点向沙盘上的定戎关:“定戎关直面东胡腹地,中间只隔一座苍莽山。虽距锁喉关、云城不远,可山路崎岖,除了毛宗大人能从锁喉关直接引兵来援,其余援军要么渡江,要么绕山,耗时甚久。” 众人一愣,面面相觑。 “大人怎的说起这个?东胡兵力远不及我朝,这般做派,不过是以卵击石。” 苏景熙反问:“世间岂有不计后果之辈?会为了一时意气,便舍弃上万将士的性命?” 帐内瞬间静了下来,无人能答。 “东胡此举,确实诡异……大人,您是觉得其中有诈?” 苏景熙正要开口。 帐外忽然传来一声鹰唳,清越嘹亮。 他眸光一动,快步出帐,就见一只黑鹰振翅而来,在帐前盘旋。 苏景熙心中一喜——那是姐姐苏欢的信鹰! 可转念一想,他又觉心头一沉。 若非生死关头,姐姐绝不会轻易让这黑鹰传信。 如今…… 苏景熙吹了一声口哨,黑鹰应声盘旋而下,稳稳落在他的臂弯。 他解下鹰腿上的铜符,取出里面的绢纸。 待看清纸上字迹,苏景熙瞳孔骤缩,低喝一声:“不好!” copyright 2026 第689章 脱狱 几名偏将跨步出帐,瞧着苏景熙的神色,满是困惑。 “将军,可是密信里藏了变故?” 苏景熙指节碾过那封密信的蜡封,只一下,封泥便碎成了粉末。 他面色凝沉,声音压得极低:“毛宗怕是不会调兵来援了。” “此话怎讲!?” 帐内众人皆是一惊,神色骤变。 “将军何出此言?” 苏景熙抬眼,望向雁门郡东胡的方向,眸光冷冽:“邦王殁了。” 巴戊一死,拓拔可岂会善罢甘休。 昨夜那波偷袭,便是最好的佐证——他们,是为巴戊寻仇来的! 而苏景熙作为主谋,自然成了东胡的眼中钉。 “东胡敢骤然兴兵,定是筹谋已久。想拿下锦城,首要便是断我外援,此刻,锁喉关怕也遭了东胡的算计。” 听着苏景熙的剖析,众人面面相觑,心都揪了起来。 他们从不敢质疑苏景熙的消息,云城一役,早已印证了他的远见。 “我军人数本就逊于东胡,若没援军,锦城怕是……” “就算毛宗来不了,还有旁人啊!东胡犯境,镇北侯得知消息,定会提兵赶来——” 苏景熙抬手,打断了众人的议论:“寄望他人,不如靠己。” 帐内霎时静了下来。 苏景熙的目光扫过众人,少年人的脸上不见半分稚气,唯有破釜沉舟的坚定。 “某既受命守锦城,便与城池共存亡,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 苏景熙的推断,很快便得到了验证。 发往锁喉关的传讯箭石沉大海,又过一日,消息传来:锁喉关遭东胡六千骑兵进犯。 瞧见这个数字,苏景熙心头一沉。 这便意味着,东胡根本没想攻占锁喉关,只是派了六千人马,阻拦锁喉关对锦城的支援。 援军一滞,锦城便成了孤城。 再加上东胡将精锐尽数压向锦城,局势愈发凶险。 每日都有将士殒命,城中的粮草也在飞速消耗。 敌众我寡,东胡兵能轮班休整,守城的将士却连合眼都不敢,生怕一个疏忽,便是满盘皆输。 更让人焦灼的是,镇北侯那边,始终杳无音讯。 这一仗,成了磨人的拉锯战。 …… 帝京,天牢。 姬凤被单独囚在暗牢,除了狱卒,再无旁人相见。 昏暗潮湿的囚室里,腐臭的气味钻鼻,偶尔还能听见远处牢房传来的哭嚎与咒骂,刺耳得很。 姬凤倚着墙,指尖摩挲着袖中一枚孔雀石佩,神色恍惚。 这般日子,实在难熬。 他厌极了。 狱卒骂骂咧咧地端来馊饭,往地上一掼:“吃!” 姬凤看着那洒了一地、泛着酸气的饭菜,纹丝不动。 狱卒嗤笑一声:“还摆凤王的架子?如今不过是阶下囚,不吃便饿着!” 说罢,还往饭菜上啐了一口唾沫。 “爱吃不吃!死了倒省了麻烦!” 狱卒甩袖离去,姬凤依旧没动。 刚入狱时,他还会勉强吃些,可入夏后,饭菜日日带着馊味,他便再没碰过几口。 他本就无心进食。 就这般枯坐,直到牢外的声响渐渐沉寂。 夜,深了。 墙壁上的油灯只剩豆大的火苗,光影摇曳。 姬凤缓缓起身。 动作轻得没有半分声响,也不见往日跛足的模样,身形敏捷地挪到墙角,拨开铺地的稻草,扣开了一块青石板。 这囚室简陋得很,只铺了层稻草,此刻倒成了最好的遮掩。 青石板下,竟是一条黑沉沉的密道。 姬凤纵身跃入,身影瞬间消失在黑暗里。 青石板很快复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刻钟后。 来换灯油的狱卒瞥了眼空无一人的囚室,吓得魂飞魄散,跌坐在地。 “不好了!凤王跑了!” …… 天刚蒙蒙亮,苏欢便被张总管宣入了宫。 集英殿内,姬修正与魏刈低语,气氛透着几分凝重。 领苏欢进来的小太监更是战战兢兢,似是怕触了龙颜。 苏欢心中微动:怕是出了大事。 果然,魏刈很快道出了缘由。 “凤王失踪了?”苏欢挑眉,“他不是囚在天牢?怎会不见?” 姬修靠在龙椅上,烦闷地揉了揉眉心。 魏刈将前因后果简言述之:“那暗牢地下藏了密道,此前无人知晓。他趁狱卒值守松懈,撬开石板逃了。待我们想去查探,密道的机括已被他毁了,根本进不去。” 也就是说,想顺着密道追,已是不可能。 一夜时间,足够他逃出千里。 “相关人等都已拿下,却没问出半点线索。”魏刈顿了顿,“他在帝京经营数十年,党羽众多。经查,看守那间囚室的狱卒便是他的人,今早已在家中被灭口。” 这条线索,也断了。 苏欢沉默片刻,缓缓道:“愿为他赴死之人,倒是不少。” “他逃了,也未必是坏事。”魏刈道,“此人野心滔天,即便被擒,定还有后手。如今逼他露出密道这张底牌,知晓此密道者寥寥无几,从这处查,或能寻到蛛丝马迹。” 姬修沉声道:“那密道,连朕都未曾知晓。” 苏欢心头一凛,与魏刈对视一眼。 连帝王都不知的秘辛,姬凤却了如指掌,由不得人不多想。 “陛下,是否要封城搜捕?”魏刈问。 姬修思忖许久,终究摇了摇头。 “国丧期间,不宜大张旗鼓,暗中搜寻即可。” 此事若传扬出去,必引朝野动荡,流言四起。 魏刈应声:“臣遵旨。” 姬修转而看向苏欢:“召你入宫,还有一事。当年你曾为凤王治腿,还送过几回药膏去凤王府。他的腿疾,究竟如何?” 也难怪姬修疑惑,若姬凤真是跛足,绝无可能独自从密道逃脱。 一夜之间消失无踪,太过蹊跷。 苏欢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凤王的腿,数年前确是受了重伤,只是何时痊愈的,我并不知晓。” 姬修陡然坐直身子,语气惊然:“你是说,他的腿根本没残?!” 第690章 心腹大患 “先前不过存疑,如今,已是板上钉钉。” 苏欢几番旁敲侧击,皆被姬凤寻由头遮掩过去。 她纵有疑虑,却碍于对方凤王身份,不便直查,这疑团,便在心底压了许久。 如今,终是水落石出。 “其腿疾早愈,数年伪装,不过欺世罢了。 今身败名裂,再无顾忌,用尽手段逃遁,只求留一线生机。” 姬修嗤笑一声:“朕这位弟弟,往日韬光养晦,今日方知,其心机手段,无一不精。 只是……那秘径究竟何来,还需细查。” 魏刈颔首应是。 “不提此事了。”姬修话锋一转,“漠北鞑靼那边,谈得也算妥帖,斡拔需静养调息,短时间内不会生事,边疆总算是能安稳些时日。” 他看向魏刈,语气和缓了几分:“朕记得,魏相离京已有数载,如今恰逢时机,该召他回帝京了。 你父子也好团聚,再者……大长公主近来身子违和,虽未明说,心底却一直记挂着魏相。” 魏轼坐镇漠北数十载,鲜少归京。 如今鞑靼局势稍缓,也该归来看望了。 姬修瞥了眼苏欢,面上终是漾开一抹笑意。 “便是朕要赐婚,也得等魏相见了苏二小姐才是。” 苏欢蓦地一愣。 赐婚? 是她与魏刈? 她尚未开口,魏刈已拱手躬身,沉声谢恩:“谢陛下圣恩。” 苏欢:“……” “你先别急着谢。”姬修笑意微收,轻叹道,“你二人情分,朕看在眼里,本想早定此事,奈何国丧守制,只得暂缓。待魏相归京,再择吉日,如何?” 姬修与二人相交匪浅。 魏刈自少时便与他相识,情分深厚,姬修能登基,魏刈居功至伟。 而苏欢,曾于危难中救过姬修性命,这份情分,自然不同寻常。 所以面对二人,姬修全无帝王架子,直言相告。 魏刈颔首:“陛下思虑周全,微臣无有不从。” 姬修斜睨他一眼,忍不住道:“你自然无异议,朕问的是苏二小姐!” 魏刈:“……” 苏欢:“……” 嗯……虽觉突然,这位新帝做事,倒也算周全。 姬修笑着问道:“苏二小姐,你意下如何?若不愿嫁他,只管同朕说便是。” 魏刈也望了过来,深邃的眼眸中似有波澜,转瞬又被压下。 ———他竟也会紧张。 苏欢想到此处,忍俊不禁。 他们曾在月色下相握双手,他们曾…… 可魏刈竟真的拿不准,她是否愿嫁。 毕竟她曾数次言明,无心婚嫁。 若她不愿迈出这一步…… 换作是她,他竟也会患得患失。 “好啊。” 苏欢噙着笑,眉眼弯弯。 “那便届时再议吧。” …… 二人一同离去,并肩而行。 “此事倒可告知褚伯。”苏欢道,“或许,他也知晓那秘径?” 当初,褚伯也曾被囚死牢数年,姬凤能从牢中悄无声息逃遁,有这般手段,倒也不足为奇。 魏刈点头:“他怕是依旧缄口不言。不过……” 苏欢打量着他神色,心中有了几分猜测:“你已查到他的身份?” “算,也不算。”魏刈沉吟道, “不过寻到些蛛丝马迹,真假与否,还需再证。” 苏欢了然点头,又问:“姬凤如今在何处?” 凤王府已被抄查封禁,朝中与凤王有牵扯的官员,也陆续被揪出。 如此看来,帝京已无他容身之地。 他能往何处去? 魏刈沉吟片刻,抬眸望向远方。 长空万里,宫阙巍峨,尽显威严。 “他若仍在帝京,倒还好,迟早能寻到。若已离京……只怕麻烦。” 苏欢侧眸看他:“你这般想?或许他想远遁帝京,永不回来,唯有如此,才能保命,不是吗?” 魏刈笑了。 “你明知,他不会。” “在外如丧家之犬般流亡,于他而言,与凌迟无异。曾欲掌控整座帝京之人,岂会甘心就此罢休?” 他与苏欢对视,语气清淡却笃定:“他定会回来,无论以何种方式。” …… 凤王失踪的消息,被暗中隐瞒。 暗影卫四下搜寻其踪迹,几乎将帝京翻了个底朝天,却始终一无所获。 他仿佛凭空消失,再无半点痕迹。 但这并未影响帝京百姓的生活,众人依旧如常度日。 无论先皇还是新帝,无论是姬修还是姬凤,这些朝堂纷争,于他们而言,本就无关紧要。 只要最后坐上那龙椅的是赢家便罢。 只是,所有的平静,都在这一日,被一份八百里急报打破。 ———雁门郡忽现一路乱军,流窜作乱, 短短一月,已连下三座城池! 无人知晓这群人从何而来,又如何集结, 待众人察觉不对,局势已岌岌可危。 这并非寻常流寇,而是军纪严整的军队! 他们一面攻城略地,一面以重金招兵买马,不断扩充势力。 消息传回帝京时,已然成了心腹大患! 第691章 他必不失诺 “镇北侯扼守雁门郡,怎会出此大纰漏?” 集英殿内,几位阁臣围立议事,个个面色沉凝,眉宇间皆是忧色。 “叛贼盘踞已逾月,消息竟迟至今日才传回帝京。” 燕岭捻着颌下花白长须,沉声道:“前番镇北侯归京,心思大半放在东胡降俘身上,算来叛贼该是趁他离了雁门,才敢公然作乱。” “听闻叛贼来势汹汹,摆明了蓄谋已久。云城一战后,镇北侯率亲卫回京,倒教这群鼠辈捡了便宜!” “如此看来,这群人城府不浅!能在镇北侯眼皮底下暗自坐大,其背后主使,定非庸人!” “当务之急,唯有请镇北侯再度挂帅平叛!陛下新登大宝,若此时生乱……” 话至此处,众人相视一眼,眼底俱是藏不住的焦灼。 自姬修登基,朝局便波折不断,烦心事一桩接着一桩。 如今竟连叛贼都冒了出来,这还了得!? 姬修始终默不作声,待群臣议论稍歇,才缓缓开口:“可查探清楚叛贼来历?” “这……” 燕岭面露迟疑。 一旁的温庭玉忙接话:“回陛下,据说他们打出了大虞的旗号。” 此言一出,殿内众臣皆是一惊。 “大虞?竟是前朝余孽!?” 温庭玉道:“据目前查探的消息,这群人早年便潜伏在雁门郡,一直暗中勾连。雁门地形险峻,即便有镇北侯坐镇,他们若刻意隐匿,也极难被察觉,是以直到今日才……” “哼,不过是些痴心妄想的蠢货!自太祖覆灭大虞、扫平乱世,这些年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这群人能苟活至今已是万幸,竟还妄图复逆!真是自不量力,贻笑大方!” “此言甚是!大虞朝堂昏聩,黎民苦不堪言,早该被扫入尘埃!今日不过是死灰复燃,有镇北侯坐镇,又有何惧?” 群臣大多意气风发,唯有燕岭依旧愁眉不展。 他望向姬修,躬身道:“陛下,雁门虽有镇北侯,却与东胡接壤。若东胡趁此发难,镇北侯恐将腹背受敌啊……” 姬修陷入沉思,指尖轻叩御案:“按理来说,东胡刚吃了败仗,断不敢轻举妄动。但斡勒性情执拗,眦睚必报,难保不会因怨生恨,做出出格之事……” “陛下,料想东胡那群人没这般胆子。如今叛贼声势渐盛,须得尽快镇压才是!” 姬修思忖片刻,终是沉声道: “传旨!令镇北侯坐镇雁门,剿灭叛贼!” “遵旨!” …… 雁门出现叛贼的消息,很快便在帝京传开。 街头巷尾,茶肆酒楼,不少人都在私下议论此事。 身在太学的苏景逸,消息更是灵通得很。 “听说叛贼一路向北,竟有直逼帝京的势头。” 书斋内,苏景逸搁下狼毫,清秀的脸上满是忧色。 苏欢余光瞥到他这般模样,淡淡开口:“景逸,你心乱了。” 苏景逸也不遮掩,坦然点头:“姐姐最懂我心。叛贼起于雁门,镇北侯必然要出面应对。若是平日,自然不足为惧,可……巴戊已死啊。” 他素来沉稳,此刻却难掩不安。 “姐姐,斡勒若有异心,雁门边境此刻便危如累卵!一旦镇北侯与叛贼交战,定然抽不出手支援夔州。到那时,景熙他———” 苏景熙,此刻正在夔州! 苏欢走到案前,抽出他写错字的那张纸,神色平静:“错一字,这篇文稿便难入目,扔了吧。” 说罢,她抬手便将那纸撕得粉碎,随手掷在地上。 “姐姐———” “你挂念景熙,我自然知晓。可一来,他离帝京千里之遥,我们在此忧心,于他毫无助益;二来,这是他自己选的路。若连这点风浪都扛不住,倒不如早早回京,过他那安稳日子去。” 苏景逸依旧放心不下,急声道:“可他去夔州还不足一年,斡勒与纪薄倾之流,定然将他视作眼中钉、肉中刺!边关诸多城池,只怕没有比夔州更凶险的地方了!” “我再说一遍,这是他自己的选择。”苏欢眸光坚定地看向苏景逸,脸上没了往日的笑意,眼神却清明冷静,“景逸,从景熙动身去夔州的那日起,你就该料到会有今日。” “不止是他,投军的万千将士,谁没有父母妻儿?若人人都瞻前顾后、贪生怕死,那便索性什么都不管,低头称臣便是!” 苏景逸心中百感交集,久久难以平复。 姐姐素来温和,极少用这般严厉的语气同他说话,如今这般,既是为了景熙,更是为了景熙舍命守护的那些百姓。 “……姐姐,我知错了。”苏景逸回过神,心中满是愧疚。 苏欢神色稍缓,柔声道:“景逸,我知道你是担心景熙,才会如此。但你要明白,他和你一样,都有想做的事。我不曾拦你,至于景熙,他也有愿为之付出一切的执念,无论如何,我都尊重他的选择。”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苏欢回头,便见苏芙芙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似是察觉到屋内气氛不对,正怯生生地望着他们。 对上苏欢的目光,苏芙芙终于忍不住跑了过来,扑进她怀里,大眼睛里满是担忧。 “姐姐,四哥在夔州,是不是真的很危险啊?” 苏欢唇角微微上扬,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放心,你四哥先前答应过,等有机会,便带你去尝边关的野鹿肉,他亲手烤给你吃。” “他必不失诺。” 第692章 投名状 锦城。 风沙卷着血腥味,扑在人脸上生疼。 东胡的铁骑撞得城门咚咚作响,第三次冲锋的号角,尖锐得像要划破天际。 “听好了!斩苏景熙项上人头者,赏孔雀石百斛,封百户长!” 粗犷的嘶吼裹着风沙炸开,城楼下的东胡兵瞬间红了眼,跟打了鸡血似的往前冲。 这帮人,大多是草原上的流民莽夫,这辈子别说百斛孔雀石,连饱饭都没吃几顿。 富贵就在眼前! 拼了这条命,也得把苏景熙的脑袋揪下来! “杀———!” 震天的喊杀声里,尘沙蔽日,旌旗猎猎作响。 箭楼之上。 苏景熙负手而立。 银色战甲衬得他身形挺拔,肩甲上的虎头纹被风沙磨得发亮,那张才过弱冠的脸,棱角分明,眼神却沉得像淬了冰的寒潭。 此刻,他望着城下密密麻麻的东胡兵,眉峰都没动一下。 “兵分三路!主力死守主城,五百人扼守西城门,余下八百锐士,随我出城!” 这话一出,身后的副将“咚”地一声单膝跪地,脸色煞白。 “大人!万万不可啊!” 副将声音都在抖,伸手死死攥住苏景熙的战甲下摆。 “东胡兵虽说折损不少,可城外少说还有六千余人!咱们八百人出去,那不是肉包子打狗吗?” “就是送死啊大人!” 周围的将士也跟着急了,纷纷劝诫,眼神里满是焦灼。 谁都知道,东胡兵就是冲苏景熙来的。 半个月前,他一箭射伤东胡邦王,断了对方的攻城计策,这才结下死仇。 如今敌众我寡,缩在城里死守还有一线生机,出城迎战,简直是自寻死路! 苏景熙低头,看着副将攥着自己战甲的手,眸光微沉。 他缓缓抬手,拨开副将的手,指尖指向城下乱哄哄的东胡兵阵,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敌众我寡,然其阵脚大乱,各部之间互相提防,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刚才他们喊的话,你们都听见了。” 苏景熙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他们要的,是我苏景熙的命。” “大人……”副将还想劝。 “此事因我而起,若我缩在城里当缩头乌龟,就算守住了锦城,他日传出去,我苏景熙,就是个贪生怕死的懦夫!” 苏景熙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人耳膜发颤。 他抬手,拍了拍副将的肩膀。 “东胡诸部,为了爵位,恨不得互相捅刀子,他们之间,半分情分都没有!” “但我们不一样!” 苏景熙猛地转身,环视身后八百锐士,声音掷地有声:“这八百人,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你们跟着我,从帝京到锦城,吃过多少苦,我心里有数!” “我信你们!更信我自己!”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姐姐拉着他的手说的话。 ———景熙,人心齐,可撼山岳。 姐姐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苏景熙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住腰间的佩剑。 “我苏景熙既受皇命镇守锦城,便与锦城共存亡!东胡兵想踏进城门,先从我苏景熙的尸体上踏过去!” 狂风卷着他的话音,吹进每个将士的耳朵里。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 将士们先是一愣,随即眼眶泛红,齐齐单膝跪地,吼声震彻箭楼。 “我等愿随大人死战!” “死战!死战!” 苏景熙眼底闪过一抹厉色,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剑。 “铮”的一声脆响,寒芒凛冽,映得他眼底的光都带着杀气。 …… 吱呀——— 紧闭了三日的北城门,缓缓开启。 沉重的吊桥“嘎吱”作响,一点点放下,落在城外的黄沙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苏景熙一马当先,银色战甲在风沙里格外醒目,八百锐士紧随其后,步伐整齐,杀气腾腾。 这一幕,让正往前冲的东胡兵,齐刷刷地顿住了脚步。 “卧槽?他们疯了?” “居然敢主动出城?这苏景熙是活腻歪了吧?” “哈哈哈哈!自不量力!” 东胡头领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穿着兽皮战甲,手里拎着一把鬼头刀,仰头狂笑。 他身后的东胡兵也跟着哄笑,嘲讽声浪高过一浪。 苏景熙充耳不闻,目光死死锁定那个狂笑的东胡头领。 他手腕一翻,打了个手势。 身后的八百锐士,瞬间分成两队,如同两把尖刀,悄无声息地朝着东胡兵的两翼包抄而去。 “就这点人,还想玩左右夹击?” 东胡头领看得分明,笑得更大声了,唾沫星子乱飞:“简直是贻笑大方!给老子上!先砍了苏景熙的脑袋!” 喊杀声再起。 苏景熙却丝毫没有减速,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径直朝着东胡头领冲去。 同时,他反手摘下背上的铁胎弓,指尖一勾,三支狼牙箭应声上弦。 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 东胡兵看清他的动作,瞬间炸开了锅! “是铁胎弓!” “小心!邦王就是被他一箭射伤的!” “快躲!快挡啊!” 惊呼声里,无数刀剑齐齐举起,密密麻麻的,跟一道铁墙似的。 还有些胆小的,直接抱头往旁边窜,生怕被那箭射中。 苏景熙看着这混乱的一幕,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勒住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前蹄扬起,溅起漫天黄沙。 “有朋自远方来,当赠薄礼!” 清朗的声音裹着风沙,传遍四野。 东胡头领脸色一变,刚想挥刀砍去。 就听见“咻咻咻”三声破空声! 三支狼牙箭,如同三道流光,直奔他面门而来! 苏景熙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戏谑,几分狠戾。 “这是我给你们的投名状,好生接着———!” 风声猎猎,箭势如虹。 东胡头领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一个点。 他甚至能看清,箭尖上淬的寒光,正映着自己惊恐的脸。 而城下的东胡兵,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眼睁睁看着那三支箭,朝着他们的头领射去——— 第693章 兵临城下 铮———! 利箭破空的锐响,像一道淬了火的银蛇,撕裂了的狂嚣。 “噗!” 血花溅在青石关墙上,艳得刺目。 那骑在黑马上、鹰钩鼻的头领,还在吼着,瞬间喉管就被长箭洞穿,眼珠子凸得快要掉出来,身子僵硬,“扑通”从马上栽下去。 他那嚣张的叫骂,半截卡在喉咙里,成了最后一声破锣似的呜咽。 “头、头领没气了!” “跑啊!苏景熙的箭是阎王索命!” 东胡兵瞬间炸了营,兵卒们扔了弯刀就往回窜,慌不择路间,竟把头领的尸身踩成了一滩肉泥,连半句哭嚎都顾不上。 “乱什么!”有东胡将官红着眼嘶吼,“他们就八百残兵,咱们一人一矛都能戳平!” 可他的吼声,被溃兵的哭爹喊娘盖得严严实实,连五步外的人都听不真切。 而此刻——— 岚迦关守军早分了两队,银铁甲胄的身影,从两侧斜刺里冲杀而出,刀锋劈入东胡人群,带起一片血浪。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数千东胡兵,溃不成军! 黄昏的岚迦关外,晚霞把尸骸染成绛红,血腥味浓得呛人,刮过风,都裹着滚烫的血气。 苏景熙收了长弓,指腹蹭过唇角的血渍,转身往关门走。 “大人!您挂彩了?” 守城兵卒迎上来,瞧见他胸口的血,声音发抖。 苏景熙抬手拍了拍兵卒的肩膀,指腹的厚茧硌得对方一僵,他却勾着唇角笑,声线懒懒散散的,带着点玩世不恭:“放心,都是胡人的血。今日剁了他们千余颗脑袋,咱们血赚。” 兵卒们悬着的心落了地,跟着哄笑起来,看向苏景熙的眼神里,满是敬服。 只有苏景熙自己清楚,那笑是装的。 回到住处,关上门的瞬间,他脸上的笑意便散了,像被风吹灭的烛火。 他抬手解铠甲,乌金片蹭过伤口,疼得他喉间滚过一声闷哼,却硬是没吭一声。 右胸的伤口血肉翻卷,深可见骨,还有数道弯刀划开的血痕,从锁骨延到腰侧,每一道都还在渗血。 沙场之上,戈矛无情,他带着八百兵杀入敌阵,哪能真的毫发无伤? 苏景熙从抽屉里摸出止血散,倒在伤口上时,疼得他眉头猛地一拧,指节攥得发白,却依旧一声不吭。 草草裹罢,他换了件素色锦袍,掩住满身伤痕,转身又往外走。 这仗,才刚起头。 天刚蒙蒙亮,了望塔的斥候就连滚带爬地冲下来。 “大人!不好了!关外、关外黑压压的全是东胡兵!” 苏景熙三步并作两步上了了望塔,手按在冰冷的石栏上,目光扫向远处——— 地平线上,东胡的旌旗像墨云似的压过来,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颤,看那规模,至少是昨日的四倍! “他们的援兵到了。” 苏景熙的声音很淡,却让身边的副将冷影瞬间白了脸。 “怎、怎么可能?他们昨日已经派了一万人!”斥候声音发颤,“这是铁了心要取将军您的性命啊!” 苏景熙侧头,目光扫向东南方,声线冷了几分:“灵溪关、锦城的援兵,有消息吗?” “无!” 两个字,像块巨石砸在众人心上。 岚迦关只有八百兵,东胡援兵却好几万,粮草还撑不过八日,镇北侯的援军,更是连影子都没见着。 “将军!不能坐以待毙啊!”有老兵红了眼,“咱们守一日、十日都成,可一个月……咱们撑不住啊!” “侯爷为何迟迟不发兵?” “粮草也快见底了!” 议论声里,苏景熙没说话,只是抬手,指尖轻轻按在了胸口的位置。 那里,藏着一个青铜锦囊,是他姐姐苏欢走前,硬塞给他的。 第694章 急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丞相的衾间欢,她超飒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5章 战死军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丞相的衾间欢,她超飒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6章 这人不是景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丞相的衾间欢,她超飒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7章 天总要有放晴的时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丞相的衾间欢,她超飒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8章 辞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丞相的衾间欢,她超飒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9章 不爱功名只爱银 下月科试在即,学子们熬红了眼,昼夜埋首书堆,恨不能把典籍啃进肚子里,只求一朝登科,搏个锦绣前程。 苏景逸倒没什么慌的,可太学里那股子争分夺秒的躁劲,愣是把他想清静读书的念头搅得稀碎。 听苏欢把这事儿当笑话说,苏景逸只觉哭笑不得,摇着头叹道:“照这架势,倒不如让芙芙替我去考,说不定还能博个彩头。” 正抱着桂花糕啃得香甜的苏芙芙,闻言立马鼓着腮帮子哼了一声,含混不清地嘟囔:“我才不去……店铺离了我,谁管账啊……” 功名利禄这玩意,苏芙芙半分兴趣都无。 可白花花的银子,她却是刻在骨子里的执念。 苏欢摊摊手,打趣道:“要说去漠北鞑靼那边做买卖,芙芙怕是要抢着去。” 苏芙芙闻言,忙丢下糕点猛点头,眼睛亮得像缀了星子。 漠北与边疆刚开了互市,眼馋这块肥肉的人多了去,苏芙芙自然也在其中。 “茶坊那边我已经挑好了人手,先让他们拉一车茶砖和茶饼过去探路,若是销路好,再把摊子铺大些。” 苏欢端起青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淡得像说件寻常事,“这头一趟生意,成了便是暴利。” “等把这条路走通了,后续再运丝绸锦缎过去,便顺理成章了。” 苏景逸颔首,眉宇间添了几分担忧:“姐姐想得周全,只是那边刚平战乱,路途怕是凶险,得让他们多留个心眼。” “你说得是,防人之心不可无。”苏欢唇角勾了勾,“所以我让他们先去锦城歇脚,再沿着驿道往北,直抵边疆。” 苏景逸心里一动,试探着问:“姐姐的意思是……” “锦城铁矿被封,上下官员全被革职查办,整个官场彻底洗牌。城里有的是卖力气讨生活的汉子,只要给个机会,他们定能把差事办得妥帖。” 苏欢说着,从案几的抽屉里摸出一封信,递到苏景逸面前。 “季冉如今该叫季掌柜了,他在锦城开了家镖局,收了不少身手利落的汉子,正好能接下这趟押镖的活计。” 苏景逸吃了一惊,脱口道:“原来姐姐早就安排好了?” 锦城是去漠北的必经要塞,但凡往鞑靼运货的商队,都得从这里过。 在这挑人手,既能护着货物一路平安,就算到了漠北与人起了冲突,这些汉子有勇有力,也绝不吃亏。 “芙芙早就想把生意做到漠北去,如今正好有这机会,便随她折腾去。”苏欢笑了笑。 “偏巧季冉手脚快,为人也大方,是个靠谱的东家,这事儿也算一拍即合。” 天下哪有这么多“碰巧”? 苏景逸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些看似偶然的巧合,全是姐姐暗中筹谋的结果。 不过,这局布得漂亮,他自然乐见其成。 “既如此,我便放心了。”苏景逸抬手刮了下苏芙芙的鼻尖,笑道,“这生意若是做起来,往后便全靠芙芙主事了。” 苏芙芙嘻嘻一笑,脆生生地应道:“我要赚好多好多银子,给姐姐花!” 她心里还偷偷想着,三哥入朝为官,四哥回京,处处都要花钱呢。 苏欢话锋一转,又说起钦敏郡主与谢聿离京的消息:“郡主说,明日便要与谢聿一同启程,也好在路上有个照应。” 苏景逸满脸诧异:“……难不成钦敏郡主是担心谢公子路上遇险,特意要同行护着?” “倒有这个可能。”苏欢沉吟片刻,“她怕是还不知道谢聿的腿伤早已痊愈,打算先送他回灵溪,再去见镇北侯。郡主说,谢聿于她和镇北侯有大恩,这点小事算不得什么。” 苏景逸沉默片刻,忍不住道:“若钦敏郡主跟着,怕是要碍着谢聿行事吧?” 苏欢淡淡道:“少动刀兵不是好事?省得惹了麻烦,还要回来找我治伤。” 苏景逸一时语塞。 苏芙芙却深以为然地点头,难得口齿伶俐地嚷道:“就是!他之前在流霞酒肆喝了那么多酒,再这么喝下去,咱们的账都要亏空了!” 苏欢:“……” 苏景逸:“……” …… “咳———咳咳———!” 刚出帝京城门,一阵寒风卷着尘土扑来,掀翻了马车的帘幔。 谢聿捂着胸口,低低地咳了起来。 心下暗忖:这是哪个在背后念叨我? 哗啦! 钦敏郡主一把挑开帘幔,探进头来,语气满是急切:“谢公子,可是身子又不适了?要不歇片刻再走?” 谢聿放下手,脸上因咳嗽添了几分血色,却依旧端着温文尔雅的模样,客气道:“劳郡主挂心,我无碍。路途尚远,还是早些赶路为好。” 钦敏郡主哪里肯信,皱着眉道:“当真无碍?” 在她眼里,谢聿这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吹阵风都要病倒三天。 虽说她也急着去雁门郡,可谢聿的身子,她却不敢掉以轻心。 谢聿只得点头:“自然是真的。” 哗啦! 钦敏郡主索性翻身下马,直接掀帘钻进马车。 夜歌在一旁急得直喊:“郡主,您这是……” “我与你同乘!”钦敏郡主在谢聿对面坐定,手中长鞭一横,态度坚决,“若是身子不爽利,即刻与我说!” 她跃进马车的瞬间,一缕兰香飘入。 谢聿被那抹艳红晃了下神,回过神时,郡主已近在咫尺。 少女眸光清亮,神情执拗,纤细的手指攥着长鞭,浑身透着随时出手的凌厉。 她扬着下巴,语气笃定:“放心,有我在,定护你一路周全!” 谢聿沉默一瞬,随即缓缓勾唇:“那便……多谢郡主了。” …… 云城。 烈日当空,空气燥热得像要烧起来,连一丝风都没有。 毛厉扯掉小腿伤口上粘腻的布条,抓过一瓶伤药,狠狠撒了上去。 “将军,还是属下替您来吧……”亲兵实在看不下去,出声劝道。 可毛厉已经手脚麻利地重新包扎好伤口,眉头拧成疙瘩,啐了一口:“这破药顶个屁用,这么久了,伤口还烂着。” 另一个亲兵小声道:“将军,您受伤后就没歇过,整日奔波不说,那箭上还淬了毒……这伤口如何能好得快?” 早前东胡来犯,兵分两路,一路围攻云城,一路死守锁喉关。 毛厉当时便察觉不对,带着人血战三日,才杀出重围,驰援云城。 怎奈东胡人手段阴毒,那淬毒的箭伤,竟拖了这么久还在溃烂。 毛厉冷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怀念:“这算什么?景熙带的那些伤药,随便拿一瓶出来,都能……” 话到嘴边,却突然戛然而止。 帐内的亲兵们,听到“景熙”这个名字,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下来。 第700章 意料之外 帐外朔风卷着雪沫子,呜呜地拍打着毡帘。 他总觉自己来晚了一步,满心自责,便在定戎关多盘桓了些时日。 明面上,整饬兵马收拢残部,将冻伤的士卒分流到后方暖帐;暗地里,却早遣了心腹扮作流民,四下打探苏景熙的下落。 ———此事,除他与几个心腹之外,再无旁人知晓。 他能断定那具面目全非的尸身不是苏景熙,只因尸身上佩剑的剑穗,是粗劣的麻绳,而非他当年赠予苏景熙的那束青缨。 毛厉又惊又喜,面上却半点不露,只命人将尸身收敛妥当,大张旗鼓地送回帝京,好教天下人都信,苏景熙已然战死。 唯有他心底,还揣着一丝不灭的希望。 “可有消息了?”毛厉垂着眼,指腹在银簪上反复摩挲,沉声道。 帐下几人相视无言,俱是摇头。 “那日厮杀太过惨烈,东胡退兵之后,我等便把战场翻了个底朝天,可……” 东胡战死的兵卒,都被就地挖坑掩埋,而己方将士,纵使不能归葬故里,也得寻回尸身立碑祭奠。 可翻遍了尸山血海,始终不见苏景熙的踪影。 毛厉眉峰一蹙,抬眼扫过众人,又问:“沿河两岸,当真一寸寸搜过了?” 回话的将士叹了口气,再度摇头:“从定戎关到灵溪城的河段,都已搜寻数次,别说人了,连他惯用的那柄长枪碎片都没见着。将军,莫不是……” 余下的话,他没敢说出口,可帐中众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莫不是苏景熙当真殒命了?他们这般搜寻,不过是白费力气? 毛厉没多做解释,只摆了摆手,沉声道:“继续找。就算寻不到人,也能借机摸清东胡人的粮草补给线。” 提及此事,帐中众人神色一振。 “将军!咱们的斥候当真探到了要紧消息!东胡那群人见定戎关久攻不下,便弃了攻城的念头,拔营撤兵。只是他们折损甚重,粮草又被咱们烧了大半,行军速度慢得很,再加上咱们一路围追堵截,到如今还没能退回东胡腹地。更奇的是,不知何故,他们内部竟起了内讧,听说几员大将为了抢剩下的粮草,已经吵翻了天,差点拔刀相向!” 毛厉一声冷嗤,眼中杀意凛冽:“既是主动犯我疆土,打了败仗便想一走了之?天底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当初敢举兵来犯,就得做好葬身于此的准备!” 他抬手将肩头的伤口重新包扎妥当,旋即起身,走到悬挂的舆图前。 ———这舆图,还是当年苏景熙镇守定戎关时亲手绘制的,边角处还留着苏景熙标注的水源记号。 毛厉指尖落在舆图一角的灵溪城,目光冷沉。 “巴戊这厮利令智昏,为了给弟弟报仇,竟不惜赌上整个东胡的国运!他也不想想,这般妄为,帐下的将士与臣子,又有哪个肯真心追随?” 巴戊一心要取苏景熙性命,这是天下皆知的事。 他虽是东胡君主,手握生杀大权,可麾下众人也不是傻子。 贸然兴兵,粮草不济,无异于驱策将士去送死! 他们又怎会甘心? 经此一役,东胡兵力折损大半,内部的矛盾,早已一触即发! “自寻死路!”毛厉冷哼。 帐下有个年轻将领忍不住问道:“将军,若是东胡贼子狗急跳墙,转而假道灵溪城,咱们该如何应对?灵溪城守将是个新人,怕是扛不住折腾!” 如今毛厉坐镇定戎关,灵溪城守备空虚,这实在是心腹大患。 毛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笃定:“一群残兵败将,军心涣散,何惧之有!” 众人交换了个眼神,虽知他所言有理,可心头的忧虑,却半点未减。 “若是镇北侯能尽快派兵驰援,我等自然无所畏惧。可……听闻那一路叛军势如破竹,所过之处,不少守将不战而降!他们打着光复姬氏的旗号,蛊惑人心,想要平定他们,只怕绝非易事。” “况且,短时间内,镇北侯怕是抽不出兵力驰援,这定戎关与灵溪城,终究要靠我们自己死守!” 毛厉岂会不知其中利害? 可他望着舆图上苏景熙标注的水源,沉声道:“当年苏景熙能以三千将士死守定戎关,我等手握数万兵马,又有何不可?” 他正凝神思索下一步的部署,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混着风雪声撞进来。 “将军!急报!” “进!” 毛厉抬眼望去,只见传信的斥候浑身是雪,踉跄着闯了进来,冻得嘴唇发紫。 “何事如此惊慌?” “启禀将军!东胡贼子不知何故,竟突然调转方向,朝着灵溪城去了!看那架势,竟是要借道灵溪城,走水路跑了!” 此言一出,帐中众人顿时哗然。 “什么!?” “这群狗娘养的!当真要假道灵溪城!” “我就知道他们没安好心!见将军坐镇定戎关,不敢正面交锋,便想着钻灵溪城的空子!呸!” “将军!灵溪城如今守备薄弱,一旦被东胡贼子钻了空子,他们顺水路逃了,再想追就难了!咱们、咱们该如何是好?”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毛厉身上,神色焦灼,满是担忧。 毛厉却面色沉静,指尖在灵溪城与定戎关之间的河道上一划,不过瞬息之间,便已想通了其中关节,断然摇头: “他们不是要借道,是要诱敌!” 帐中众人皆是一愣。 毛厉指着舆图上的河道,沉声道:“他们刚吃了大败仗,折损惨重,军心更是乱成一团,这一点,他们自己比谁都清楚。灵溪城守将虽是新人,却也不是草包,他们若是真敢攻城,未必能讨到半分好处。” 他指尖重重落在河道的一处浅滩,语气斩钉截铁。 “他们是故意做出借道灵溪城的架势,引我们分兵去救!只要我们一动,他们主力就会从浅滩渡河,绕开咱们的防线逃回东胡!这,才是他们的真正目的!” 众人闻言,皆是恍然大悟,看向毛厉的目光里满是敬佩。 “这群东胡贼子,当真是狡诈至极!那将军,我们该如何应对?” 毛厉眼中寒光暴涨,抬手将羊脂银簪揣回怀中,语气带着彻骨的杀意。 “将计就计!派一小队人马佯装驰援灵溪城,主力则悄悄埋伏在浅滩两侧!务必让这群贼子,有去无回!” …… 兵马尽数派出的同时,毛厉又命人快马传信,将东胡人的图谋送往灵溪城,让守关将士虚张声势,配合演戏。 可没过多久,斥候便传回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 ———东胡贼子竟兵分三路,一路佯攻灵溪城,一路直奔浅滩,还有一路,竟朝着定戎关的后方粮仓摸去! 宽阔的河面之上,数十艘战船首尾相连,正乘风破浪,飞速前行。 几名身披重甲的东胡将领立在船头甲板之上,谈笑风生,神色得意。 “还是纪薄倾先生足智多谋,能想出这般绝妙的计策!佯攻灵溪城,诱敌浅滩,再派一支奇兵偷袭粮仓,毛厉就算有三头六臂,也顾此失彼!等咱们烧了他的粮仓,再顺水路返航,定能安然回到东胡!” 第701章 空城计 这一计虽险,胜算却十拿九稳。 “毛厉领兵往夔州驰援,如今锁喉关不过是座空城。就算他们瞧出端倪,也抽不出半分兵力来拦!” “哈哈!说得是!出发前纪宗主就吩咐过,不必缠斗!那苏景熙早成了枯骨,咱们只管回东胡领赏便是!” “哼,说到底,这烂摊子都是纪薄倾自己惹的。若非他疏忽大意,邦王怎会殒命?咱们又何须拿性命来搏这一战?” “噤声!这话在兄弟间说说罢了,莫要再提。若是被那位知晓,咱们都没好果子吃……” “正是!那几个被派去走山路引开注意力的,不就是因先前反对于穆发兵,得罪了纪薄倾?咱们能活着回去,已是万幸,其余的休要多言。” 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那路人马,不过是去送死的。 这话一出,众人都安分下来——比起那些枉死的,他们既能活着回去,还能领赏,简直是赚翻了。 一人伸手指向前方,朗笑:“诸位请看,右前方那山后二十里,便是锁喉关!过了这隘口,咱们便弃船返程!” 此处是锁喉关下的窄河道,两侧山壁陡峭,水流曲折。 过了这片地界,不消多时便能踏入东胡境内。 届时,就算毛厉察觉不对,也追之不及了。 眼看山势渐合,河道愈窄,离东胡越来越近,众人脸上都露了兴奋期盼之色。 为首的将领放声大笑:“此地风光甚佳,风又清冽!来人,取酒来!我与诸位痛饮一番!” 很快有兵卒抬来两只酒瓮。 有人迟疑道:“将军,咱们尚未入东胡地界,还是谨慎些,这酒不如待到……” “怕什么!”那将领一掌拍开酒封,“难不成他们长了天眼顺风耳,竟能在此处设伏——” 咻——嗤! 一支弩箭疾如流星,瞬间射至! 众人只觉眼前寒光一闪,利刃破肉的声响传来,几点血珠溅在船板上! 紧跟着,便是一声闷响! 嘭——! 方才还抱着酒瓮意气风发的将领,双目圆睁,眉心血涌如注,直挺挺倒了下去! 酒瓮碎裂,酒水淌了一地。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惊得魂飞魄散。 “有埋伏!” 身旁一名溅了血的兵士终于回神,失声惊呼! 未等众人反应,黑铁弩箭便如暴雨,自上空倾泻而下! 嗖嗖嗖——! “结阵!防御!” “他们在右侧山头!那箭是——” 噗噗! 话音未落,接踵而至的箭羽已洞穿甲板上数名兵士的胸膛。 刹那间,惨叫连连,众人纷纷倒地。 更有甚者直接坠入水中,血水将河水染得猩红。 但真正让他们手足无措的,还不止这些—— “起火了!” 惊恐的叫喊声响起,不知何时,数支燃火的箭羽落在船身,瞬间引燃了满地酒水。 等他们回过神,火势已借风势蔓延,半个船头都被火海吞没! “快救火!晚了就完了!” 后方的兵士见状魂飞魄散——他们的船一艘挨着一艘,首尾相连! 头船若是烧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可一切,都迟了。 顷刻间,巨石与擂木从山头滚落,眨眼便将河道隘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船只本就拥挤难行,此刻前路被封,竟成了瓮中之鳖,只能被山上的人肆意攻杀! 他们进退两难,只能眼睁睁看着火势越烧越旺! “咱们中了计了!” 满脸是血的偏将强忍剧痛,抬头望去。 山林密不透风,根本瞧不见人影。 唯有一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旗上那斗大的“苏”字,红如凝血! “毛厉?不可能!他明明在夔州,怎会抢先一步在此设伏?” 凄厉的哀嚎与痛哼声此起彼伏,可他们至死都想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们只知道——今日这一战,他们彻底栽了! …… 山顶之上,苦等多日的兵士们齐声欢呼。 他们早已备妥了弩箭、火油,甚至连投石的机括都费尽心力搬了上来。 这一刻,所有的隐忍与付出,都换来了回报! “将军料事如神!说他们会走此路,果真来了!” “这下真是往死里打了!哈哈!他们在明,咱们在暗;他们在下,咱们在上,就算人数是咱们数倍,也只有挨打的份!” “不枉咱们在这守了这么久!” “快!继续攻!火已经烧起来了!” 众兵士皆做了伪装,脸上涂了泥,身上裹了草,活脱脱像山林里的野人,瞧着狼狈又消瘦。 在山上蛰伏的这些日子,为了隐蔽行踪,他们连火都不敢生,饿了便啃口干粮,硬是熬到了此刻。 可此刻,他们个个精神抖擞,眼中精光四射! 被众人围在中间的,是个少年。 他身披铠甲,衣上沾了草屑泥土,眉眼锋锐,带着几分桀骜不驯。 只是唇色惨白干裂,还渗着血丝,瞧着竟有几分大病初愈的孱弱。 望着山下的混乱景象,他挑眉一笑。 “可惜了,费这么大功夫来杀我,终究是竹篮打水。” 他左手紧攥佩剑,右手按在胸口。 那里的玄铁锦囊早已空空如也,可他依旧贴身带着,只是这般触碰,便足以让他心生勇毅。 他目光扫向山下,眼神冷冽如冰。 “既然来了,那就……别想走了!” “好好送他们上路!” 第702章 伏杀 锁喉关下荒谷,伏尸相藉,满目疮痍。 “先将这些残躯处理干净,搜检其身可有书牍密函,再整队追剿那股逃向江道的东胡余孽。” 毛厉捂着渗血的左臂,率麾下暗影卫刚收了一场死战,声线里裹着咬牙的狠戾, “这群獠子竟狠到弃卒保帅的地步,拿同袍性命换自己一条活路,当真该死!” 谁也没料到东胡部众行事如此阴毒,分一队人马佯攻锁喉关吸引主力,余下的竟趁乱溯江而逃。 但凡有点心智的都清楚,被抛下的这些人,不过是引颈待戮的饵。 虽险胜这一阵,帐下众人脸上却无半分喜色,沉郁如铅。 “壮士断腕,东胡人的狠辣果然名不虚传。只是江道水急,我等再追,怕是迟了……” “迟了又如何!?” 毛厉眯起眼,眸底翻着戾气,“老子就不信,这群鼠辈能逃出锁喉关的地界?他日再遇,定叫他们碎尸万段——” “将军!” 一声疾呼自谷口传来,斥候卫卒连滚带爬奔来,脸上是藏不住的狂喜。 “将军!大喜!那批溯江逃的东胡人,在落潮湾遭了伏杀,几乎全军覆没!” “什么!?” 毛厉一众皆是大惊,面上满是不敢置信。 “此话当真?消息从何而来?” “千真万确!您令属下沿江南追,本想着赶不上便寻些踪迹,谁知行出数里,江水竟泛了黑!而后不断有浮尸顺流而下,俱是东胡的玄黑皮甲!” 斥候越说越激动,嗓门都扬高了几分, “我等赶至落潮湾时,才见那伙东胡人的船阵被滚石火油堵了湾口,船身皆被烈焰焚得焦黑,江面上还拦着巨木铁索,他们前不得进后不得退,十之八九都丧了命,只剩几个残兵被我们擒了,正候着将军发落!” 这突如其来的捷报,砸得毛厉等人一时回不过神。 众人面面相觑,惊喜里裹着浓浓的疑惑。 “伏杀?是谁设的局?”有人忍不住开口。 毛厉脑中灵光一闪,陡然拍腿,“落潮湾……与锦城不过一山之隔,莫非是——” 他话音顿住,眼底满是惊疑, “难不成是锦城守关军?可他们怎会预知东胡人设水路逃遁,提前在湾口设伏?我驰援锁喉关时,并未传讯与他们——” 忽的! 毛厉心头剧震,眼中迸出精光! 莫非……是他? “回将军,我等赶至时,湾上的伏兵已撤了,未能碰面,也难确定是不是锦城守关军的手笔……” “是他!定然是他!” 毛厉兴奋得捶了下掌心,多日压在心头的郁气一扫而空,只觉通体舒泰,畅快至极! “我果然没看错人!哈哈哈!” 帐下众人被他这反应弄得一头雾水。 “将军,此言何意?” 毛厉却不答话,只扫了眼谷中狼藉的战场,沉声道, “事不宜迟,我等即刻回夔州布防!这消息传往东胡王庭,那群人必狗急跳墙,咱们得提前戒备!” 众人闻言神色一凛,也不再追问,齐声应道, “诺!” …… 东胡王庭,紫宸殿。 哐当——砰! 素日里温雅宽和的楚萧,猛地将檀木案上的玉盏瓷瓶扫落在地,碎瓷四溅。 殿内宫人齐齐跪伏,噤若寒蝉。 “大王息怒!” 楚萧却全然不顾仪态,怒得面颊肌肉抽搐,俊朗的眉眼都拧作一团, “去!速传纪薄倾来见本王!” 他倒要问问,这混账东西出的什么昏招! “是!是!” 宫人连滚带爬地退下,心底满是惶恐。 大王向来对纪氏家主礼敬有加,这还是头一回,用这般厉色直呼其名! 看来,怕是要出大事了…… 纪氏乃东胡第一望族,纪薄倾身为家主,权倾朝野,尊贵无比。 可终究,他只是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如今他彻底触怒了大王,这局面,怕是难善了…… …… 几乎是同一时刻,纪薄倾也收到了前线大军近乎覆没的消息。 他那张素来妖冶昳丽的脸,终是裂了一道缝隙,满是不敢置信。 “怎会如此!?” 他明明算尽了一切! 先倾全族之力奇袭夔州,取苏景熙项上人头,再兵分两路,令主力溯江撤离。 纵然折损些部众,只要能杀了苏景熙,这些牺牲便不足挂齿。 大王定会龙颜大悦。 可如今,怎会横生这般变故!? “不可能……绝无可能!” 纪薄倾百思不得其解,心底却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难道苏景熙未死?” 可这怎么可能!? 这是他精心布下的死局,苏景熙早已入瓮,绝无生还之理! 况且先前传回的消息说得斩钉截铁,苏景熙中了弩箭,那弩箭上淬的是腐骨毒,沾之即毙! 他怎会还活着!? “家主!” 管家跌跌撞撞闯进来,面色惨白, “大王传您即刻入殿觐见!” 纪薄倾心头猛地一沉。 一张无形的大网,似已悄然将他笼罩,插翅难飞。 第703章 何不问她 拂晓,晨雾漫过山岗,凉飕飕的风卷着草木气扑过来。 钦敏郡主掀了马车帘,目光凝在远处的层峦叠嶂上,杏眼里头,难得漾开点念旧的软意。 “上回踏足雁门,已是数年前的旧事了。” 这地方山秀水幽,景致仍是当年模样,勾得人移不开眼。 谢聿看她一眼,略一沉吟:“郡主曾到访此地?” “自然!”钦敏郡主回头挑了挑眉,“雁门这等好风光,我随父王来过的。” 只是她没在这待多久,多半时候跟着镇北侯姬修奔波,苦头没少吃。 这点小事,不值一提。 谢聿颔首,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关外:“快到云城了,绕着那条河往上走,便是定戎关。” 说话的功夫,她一缕碎发被风吹起来,擦着谢聿的手背飘了过去。 谢聿偏头想提醒,却发现两人离得极近,能看清她眼底漾着的水润光色,清亮得很。 他顿了顿,将手中的锦笺展开。 一行墨字撞进眼里:“锁喉关守军于落沙渡截杀东胡大军,大获全胜……” 钦敏郡主念出声,霎时喜上眉梢:“这消息是真的?!” 惊喜之下,她一把攥住谢聿的手腕,连声追问:“那是不是说,东胡的大军已经被打退了?!” 对上谢聿带笑的眼神,钦敏郡主才觉出自己失态,忙松了手,双手合十赔罪:“对不住对不住!我太高兴了,唐突了!” 也不知锁喉关那边的战况,如今是何光景。 念及此,钦敏郡主的眉峰轻轻蹙了起来。 “这……” 她刚开口,车外忽然传来动静。 郡主瞬间警惕,手扣住腰间的软鞭,摆出随时应战的架势。 “谁?!” 谢聿轻笑:“郡主莫慌,是自己人。” 自己人? 钦敏郡主懵然回头,就见夜歌转回来,递上一枚指节大小的银符。 那是…… “主子,锁喉关的消息。”夜歌压着声线道。 谢聿从容接过银符,旋开机关,里头果然滑出一张细纸条。 “锁喉关?!”钦敏郡主又惊又喜,收了鞭子凑上前,“那不是苏家四郎最初投军的地方?” 余光瞥到那枚精致的银符,她脸上添了几分窘迫。 “我、我不是故意偷看你的信,只是、只是——” “郡主言重了。”谢聿摆了摆手,笑意淡然,“这信来得正巧,本就是你我同看,何来偷看一说?再者,信中内容,我能担保千真万确,看来那边的情形,比预想的要好上不少。” “当真?” 钦敏郡主的注意力被转移,脸上重新漾开笑意:“连你都这么说,那定然没错了!实在是太好了!” 她悬了一路的心终于松快些,往后倚在车壁上,整个人都放松了。 “只要这边能稳住,给我爹多些时间平叛,他便能腾出手来收拾雁门的烂摊子……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谢聿瞧着她,似笑非笑:“郡主竟对我的话全然相信?” 这荒山野岭的,他突然接到来历不明的信,她连验证都不曾,便信了? “那是自然!” 钦敏郡主诧异看他,语气笃定:“雁门乃边疆要地,谢公子是灵溪人,在此地手眼通天,你说的话,岂会有假?” 她嗓音脆生生的,语调扬着,唇角还挂着未散的笑:“我不信你,还能信谁?” 仿佛阴云尽散,天光陡然洒下来一般。 这话是她真心所想,毕竟谢聿先前曾帮过她的大忙,她打心底认定,谢聿有这样的能耐。 谢聿微怔,随即颔首,也笑了:“郡主信我,我自不会让郡主失望。” 钦敏郡主没察觉他眼底的细微波澜,心思早飘去了锁喉关的战场。 “锁喉关不是毛厉将军在镇守吗?莫非这胜仗,是他的手笔?可先前东胡兵围攻的是定戎关,怎的又走了水路,还中了埋伏?” 她心里转了无数念头,却始终想不透缘由。 “这般精密的谋划,不动声色便伏击了东胡,给了他们致命一击!难道毛厉将军在太学蛰伏数年,真的练就了通天本事,更上一层楼了?” …… “阿嚏——!” 苏景熙猛地打了个喷嚏。 守在帐外的兵士连忙推门进来,满脸担忧:“将军?可是身子不适?” 苏景熙揉了揉鼻子,披了件外袍,语气随意:“无妨,许是我家小妹在念叨我呢。” 兵士松了口气,却依旧愁眉:“将军先前重伤,又在河水里泡了一日一夜,险些丢了性命!好不容易熬过来,可得好生保重身体啊!” 定戎关外那场厮杀,尸横遍野,苏景熙趁乱与一具尸身换了铠甲,才侥幸逃出生天。 彼时他身上数道伤口,刀剑上还淬了剧毒,不过片刻便侵入肺腑,险些便折在那里。 “放心,有我姐姐护着,死不了的。” 苏景熙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拿起案上的瓷瓶瓷罐,自顾自上药。 因在水中浸泡太久,又一路奔波、失血过多,他虽靠着苏欢给的丹药捡回一条命,却也伤了元气。 就连伤口,也迟迟不见愈合。 “啧……”剧痛袭来,他脸颊微抽,手上的动作却半点不慌,“倒是想念姐姐的药了……” 这些军医开的方子,实在没什么用处! 不过他还是很快处理好了伤口。 “外面可有消息?”苏景熙问道。 那兵士咧嘴一笑:“还真有!正想跟将军说呢!东胡大败,损失惨重,听说东胡单于震怒!只因这进兵的建议是纪家主纪薄倾所提,如今东胡朝堂吵成一团,不少臣子联合起来,要纪家给个说法!” 苏景熙挑眉,饶有兴致:“哦?” “东胡此番死伤过万,已是伤了根本!无论如何,他们都得找个人出来担责。纪薄倾就算位高权重,又岂能抵得上上万将士的性命?” 第800章何不问她(一更) “将军!定戎关的信到了!” 帐外传来通传声,苏景熙心中一动:“拿来我看。” 兵士连忙递上信件,封皮上赫然写着“毛厉亲启”。 锁喉关的守军都知道毛厉如今在定戎关,这封信…… 苏景熙心里有了数,拆开信,看到字迹的第一眼,便笑了。 “是毛厉将军的亲笔信。” 毛厉征战多年,经验老道,那日见了落沙渡的战况,虽未与苏景熙碰面,却已猜到是他的手笔。 信的开头,明明白白写着:景熙! 毛厉先问他身体状况,又将定戎关近日的情形一一说明,让他安心。 看完信,苏景熙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 “东胡那支诱敌的散兵,已被全数歼灭,我也已返回定戎关,重新加固了防线。” 苏景熙看到信尾,剑眉一挑。 “况且,我已与镇北侯姬修取得联系。” “真的?!” 帐内的将士们闻言,个个激动起来:“那岂不是说,援兵很快就到了?” 他们虽在落沙渡重创东胡,却也定然会引来对方的疯狂反扑。 若东胡倾巢而出,仅凭锁喉关的守军,绝难抵挡。 苏景熙先前便与他们说过,落沙渡一战是占了天时地利人和,才得以轻松取胜。 这般计谋,只能用一次。 日后若再交锋,终究要正面硬抗。 “应当如此。”苏景熙将信又看了一遍。 他略一思索,沉声道:“援兵能来最好,但我等也需随时备战。东胡很快便会有反应,就算等不到援兵,也必须守住锁喉关。” 将士们神色一肃,齐声应道:“是!” …… “将军觉得,东胡此番会如何处置纪薄倾?” 毛厉正领着一众心腹将领围在沙盘前复盘落沙渡一战,众人感慨之余,又想起了这场祸事的根源。 “他让东胡折损惨重,拓拔可定然不会轻饶他,否则如何向族人交代?” “正是!若不是他在暗中撺掇,怎会生出这许多事端?” “这可不好说,纪薄倾向来能言善辩、狡诈多端,否则也不会在短时间内爬到如今的位置。若是拓拔可再被他蛊惑,那……” 毛厉听着众人的议论,兀自沉思。 虽已与镇北侯姬修、苏景熙取得联系,但局势依旧不容乐观。 苏景熙守着锁喉关已是吃力,绝无可能分兵支援。 镇北侯那边正与叛军鏖战,即便能分出部分兵力,他本人也需坐镇军中,无法亲自前来。 最大的变数,还是纪薄倾。 若是旁人,毛厉倒不放在心上,可纪薄倾此人…… 就在众人争论不休时,帐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将军,有客到访!” 客? 众人皆是一愣,齐刷刷看向毛厉。 这关头,怎会有人前来? 毛厉也愣了,第一反应是苏景熙来了,可转念又摇了摇头。 苏景熙如今守着锁喉关,绝无可能在此时离开。 他站起身,扬声问:“是何人?” “毛叔!” 清脆的嗓音传来,钦敏郡主大步流星走进帐中。 “钦敏?!”毛厉又惊又喜,“你怎会来此?” 钦敏郡主歪头一笑,语气轻快:“我为何不能来?听闻雁门这边闹得热闹,心痒难耐,特地请示了陛下,便过来了!” 毛厉连忙迎上去,心头满是疑惑,最先问出口的是:“你父王可知晓此事?” 姬修肯放她来,毛厉并不意外,可这边关凶险,镇北侯未必愿意让她涉险。 钦敏郡主轻咳一声,神色略显微虚:“我正打算找你借笔墨,给我爹写封信呢。” 毛厉:“……” 他只觉一个头两个大:“边关危机四伏,你竟独自一人前来?!这——” “怎会是独自一人?”钦敏郡主理直气壮,“毛叔莫不是以为我还像从前那般莽撞?我此番是与谢公子一同来的!” “谢公子?”毛厉一愣,不敢置信,“你说的是……” “自然是助云城解围的谢聿公子。”钦敏郡主回头笑道,“还不快请谢公子进来?” 语气间,竟把这定戎关的中军帐,当成了自己的地盘。 众人齐齐望向帐外,旁人或许不知谢聿是谁,可他们久守雁门,云城一战后,对谢聿的名字早有耳闻。 毛厉脸上露出喜色:“当真?快请!” 他与苏景熙交情深厚,自然知晓谢聿在其中的关键作用。 起初只当他是无名之辈,可后来的种种事,都显露出此人的不凡。 很快,夜歌推着谢聿进了帐。 毛厉当即上前,拱手道:“谢公子,久仰大名!” 谢聿笑道:“在下身体有恙,行动不便,若有失礼之处,还望毛将军海涵。” “哪里的话!” 毛厉朗声一笑:“谢公子乃当世俊杰,此番前来,我等不胜欣喜!” 言语间豪爽热络,全无初次相见的生分。 谢聿的目光落在毛厉身后的沙盘上,歉然道:“诸位这是在议事?倒是我叨扰了。” “非也非也!”毛厉摆手,侧身让他看沙盘,“我等方才正在复盘落沙渡一战,同时商议调整城防,以抵御东胡。” 他顿了顿,语气恳切:“听闻谢公子对雁门诸关的布防颇为熟悉,不知可否请谢公子指点一二?” 众人皆是一惊:“将军?” 这等军机要务,岂能轻易告知外人? 毛厉却自有打算。 苏景熙领兵前往云城之前,曾给他看过一份城防图,不出所料,那图正是出自谢聿之手。 一个双腿不便之人,若没有真本事,又岂能画出这等机密图纸? 毛厉不在乎谢聿如何做到,他要的,是谢聿的助力。 谢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我?” “正是!”毛厉颔首,神情真挚。 谢聿沉默片刻,目光转向一旁的钦敏郡主:“说起来,钦敏郡主对这些事务的了解,怕是远胜于我。毛将军何不直接问郡主?” 第704章 她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钦敏郡主倏然一怔,万万没料到谢聿竟会突然将话头扯到自己身上。 毛厉反应极快,啪的一拍大腿,“你瞧我这记性!险些把郡主这尊大神给忘了!” 身后几名将领面面相觑,一人忍不住低声道:“将军,郡主久居帝京,这夔州的局势……怕是生疏了吧?” “生疏个屁!”毛厉瞪眼打断,“虎父无犬女!侯爷如今被叛军缠得脱不开身,有钦敏在,便是我等的一大助力!她是侯爷亲手带大的,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旁人都道钦敏郡主骄纵任性,唯有毛厉清楚,她自幼跟着镇北侯在边疆摸爬,一身本事半点不输男儿。 镇北侯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平日里疼宠得跟眼珠子似的,可真要教本事,却是半点情面都不留。 这份能耐,毛厉信得过。 他扬手冲钦敏郡主一招,“钦敏,谢公子,都过来看看!东胡吃了这记大亏,接下来怕是要耍花样,你二人说说,他们会怎么来?” 钦敏的目光落在案上的舆图上,图中山川沟壑、关隘渡口,她闭着眼都能数出来。 这夔州的土地,比帝京的宫墙,要熟稔百倍。 “对了,青枫湾那一战,到底是怎么回事?”钦敏郡主眸光发亮,凑上前追问,“先前我还当是毛叔你布的局,怎料到此地才知,守夔州的竟是您!那……” 毛厉又是一愣。 钦敏这话,分明是来夔州之前,就把这里的事摸清了。 这才几日功夫,连夔州百姓都还蒙在鼓里,她从帝京远道而来,却知晓得这般透彻…… 毛厉下意识看向谢聿,只撞进他一双含笑的眼眸里,深不见底。 果然。 谢聿的手段,向来如此,连这等隐秘都能扒得干干净净。 而且,他显然没打算瞒着钦敏。 毛厉心头的石头落了地,放声大笑:“来!我这就把前因后果,说与你听!” 话音落,他便将近日东胡犯境、青枫湾大捷的事,一五一十道来。 钦敏郡主越听,眼睛越亮,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拳。 听到最后,她再也按捺不住,脱口问道:“究竟是何人有这般能耐?莫非是……” 毛厉立刻递了个眼神,轻轻摇了摇头。 钦敏郡主心领神会,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名字咽了回去,可胸腔里的热血却翻涌得更凶。 除了苏景熙,她想不出第二个人! 他或许,还活着! 钦敏郡主恨不得立刻策马回帝京,把这消息砸到苏欢面前。 但她终究还是压下了这份冲动。 没见到真人,一切都是空谈。 她强压着激动,唇角却止不住上扬:“东胡遭此重创,就算想再作乱,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他们想趁叛军闹事、我父王分身乏术时进犯,简直是白日做梦!” “未必。”毛厉眉头一皱,“楚萧向来谨慎,若不是巴戊死了,又有纪薄倾在旁撺掇,他断不会冒这个险。此番东胡损兵折将,怕是会被逼得破釜沉舟。” “不会。” 谢聿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众人齐刷刷看向他,满脸不解。 毛厉追问:“谢公子何出此言?” 谢聿淡淡一笑,指尖轻点舆图上的东胡疆域:“纪薄倾虽有几分手段,可楚萧能坐稳东胡王座,岂会是蠢货?事不过三,纪薄倾这次想甩锅,绝无可能。此番东胡战死的将领,皆是勋贵世家子弟,这些家族若是联手,扳倒纪家易如反掌。” “话是如此,可那纪薄倾深得楚萧信任,嘴皮子又溜,还擅蛊毒之术,邪门得很!”一名将士愤愤道。 毛厉盯着谢聿的神色,心头泛起一丝疑惑:“谢公子既敢说这话,怕是已经查到什么了?” 他从不怀疑谢聿的本事,哪怕此刻谢聿还坐在轮椅上,依旧气场慑人。 谢聿略一沉吟,目光重新落回舆图:“毛将军的布防已是天衣无缝,无需多虑。东胡那边自会内乱,诸位只需按兵不动,静待时机便可。” 听他这么一说,毛厉心头的焦躁竟瞬间消散,点了点头:“也好。正好趁这段时间,让弟兄们养精蓄锐,弥补青枫湾一战的损失。” 他说着,忽然看向钦敏郡主,眼中闪过一抹期待:“对了,你们从帝京来,可听到叛军的消息?我听说,他们竟打着前朝太子的旗号起事?” 钦敏郡主嗤笑一声,耸耸肩:“不过是扯虎皮做大旗罢了。前朝皇室子嗣早就凋零殆尽,若真有什么遗珠,岂会等到今日才冒头?只是……” 她眉头微蹙,语气凝重,“能在短时间内集结数万兵马,显然是早有预谋。这帮人藏得够深,怕是筹谋多年了。” 造反从来不是儿戏,钱财、兵力、粮草、兵器,哪一样不是普通人难以企及的? 毛厉深以为然,随即话锋一转,看向钦敏的目光满是热切:“钦敏,你来得正是时候!我这正缺个熟悉地形的将领,你既懂东胡的路数,又熟夔州的山川,可愿领一支兵马?” 钦敏郡主眼前一亮,眼底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这正是她此行的目的! “末将听凭将军调遣!” …… 帝京,丞相府。 褚伯独自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卷书,却半晌没翻一页,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显然是出了神。 吱呀——— 房门被推开,泠冽的气息裹挟着淡淡墨香涌了进来。 褚伯猛地回神,抬眼望去。 逆光而立的男子身着玄色锦袍,墨发松松束在玉冠中,侧脸线条冷硬如雕琢的玉璧,狭长的凤眸覆着一层薄冰,偏偏眼尾微微上挑,勾出几分邪魅的弧度。 是魏刈。 褚伯脸上并无意外,只是扯了扯嘴角,笑道:“世子今日怎得空过来?” 他虽住在丞相府,却与魏刈极少碰面,平日里都是暗影卫的人负责照拂他的起居。 魏刈反手关上门,骨节分明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并未走近,只站在门口,那双寒潭般的眸子平静地锁着褚伯,薄唇轻启:“听霍钧说,你的身子好了许多,还出门逛了几回?” “托世子和苏二小姐的福,确实好了不少。”褚伯坦然点头,顿了顿,又忍不住问,“苏二小姐……近来可好?” 苏景熙战死定戎关的消息,他早有耳闻。 本想问候几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魏刈微微抬眼,道:“她说,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从景熙去定戎关守关的那天起,她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他缓步走近,衣袂擦过桌角,带起一阵冷风,俯身时,那张隽美无俦的脸离褚伯不过三尺,冷冽的气息几乎将人裹住。 “不止是他,战场上的万千将士,皆是前赴后继守护家国,纵使身死,亦无怨无悔。” 褚伯浑身一震,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有惋惜,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怅然。 “……” 第705章 考试 帝京,九月初九。 太学诸生奔赴贡院,人声鼎沸,车马喧阗。 一辆青篷马车缓停在贡院侧的柳巷里,车帘轻掀,露出苏欢的脸。 “今日入闱,这匣子里是蜜饯与冬衣,你收好了。近来得北风寒,闱中夜凉,孤身一人,须得自照。” 苏欢将描金樟木匣递去,语带叮咛。 苏景逸接了匣子,唇角勾笑:“倒难得听姐姐絮叨这些。我已非垂髫稚子,哪里用得着姐姐这般挂心。” “你素来妥帖,可此番恩科重启,是千载之机,岂能不慎?” 苏欢掀帘瞥了眼外头,复又道: “别家子弟皆有亲长送至贡院正门,我与芙芙只在此处送你,倒委屈你了。” 苏景逸神色未变,只淡声道: “苏家如今在风口浪尖,多少目光盯着,低调为上。” 苏景熙的消息迟迟未至,他们唯有静待。 苏欢闻言,轻轻颔首。 苏芙芙眼波亮闪闪的,拽着苏景逸的衣袖不舍:“三哥,你考中了,四哥说不定就回来了呢!到时候他定要为三哥喝彩的!” 苏景逸捏了捏她的脸蛋,笑答:“好,就为这个,三哥也定要考出个名堂。” 说罢,他提了匣子下了马车,阔步往贡院而去。 少年清瘦的背影,竟比往日挺拔了几分,依稀映出少时青涩模样。 苏欢望着那背影,唇角不自觉漾开笑意。 苏芙芙扑进她怀里,仰着小脸小声问:“姐姐,四哥究竟何时归来?若赶不上三哥的庆功宴,可怎么好?” 苏欢默然。 这小丫头满心都是三哥必中的笃定,竟全然未想过落榜的可能。 她沉吟片刻,道: “这是苏家大事,你四哥虽厌诗书,却断不会忘此日子。况且从开考到放榜,足足一月光景,他那边还有边寇的事要料理,待诸事了结,归来也不迟。” 苏芙芙虽盼着阖家团聚,却也知姐姐所言非虚,用力点了点头:“好!” …… 秋试共考九日,三考为期,每考三日。 苏欢日日在府中翻书品茗,倒过得清闲。 自苏景熙出事后,苏府便闭门谢客,那些迎来送往的俗事,倒是少了许多。 唯有往边疆去的锦缎商队,每隔一日便寄信回来,沿途的风物人情、驿路状况,都细细写在信笺上。 跨域经商,果真不易啊…… 苏欢抿了口雨前茶,心中暗叹。 侧头看时,苏芙芙正将各色锦缎分类摆于案上,一一辨识,怀里还抱着算筹,偶尔噼啪拨弄,脆响悦耳。 ——她并非算不清账目,只是偏爱这声响罢了。 自然,唯有利润丰厚的买卖,才能引得她兴致勃勃,多拨弄几回算筹。 苏欢眯眼浅笑,只觉归田卸任的日子,仿佛近在眼前。 忽的,她转头望向庭院。 冷烬悄无声息现身,拱手行礼:“苏三小姐,我家主子有信,命属下转交。” 苏欢微怔:“信?” 这些时日,她甚少出门,与外间往来也疏了许多。 魏刈正忙着查边寇之事,怎会突然寄信? 她心念一动,起身接了信。 字迹生疏,绝非魏刈手笔。 苏欢却一眼辨出写信人——褚伯。 这是一封辞行信。 “褚伯要走了?”苏欢速览信笺,眉峰微蹙。 冷烬颔首:“此刻该已出帝京了。” 他腿上的伤虽愈,又有苏欢制的义腿,可远途奔波,终究比常人辛苦。 “他欲往何处?” 冷烬摇头:“属下不知。” 苏欢反复读信,字里行间,皆是褚伯自愿离去的意思。 信中未言去处,只谢了苏欢的救命之恩,言明他日若有机会,必当相报。 苏欢思索片刻,道:“我晓得了。” 她未再追问,冷烬旋即隐去。 苏欢转身回屋,苏芙芙抬眼瞧着,原以为她会如往常般烧了信,却见她取了个带锁的楠木匣,将信仔细收了进去。 苏芙芙眨了眨眼。 这封信……很要紧么? 她也不多问,匆匆鉴完最后两匹锦缎,又算好与鞑靼交易的利钱,小跑至苏欢身边: “姐姐!今日是秋试最后一日,咱们去接三哥吧!” …… 刚出府门,便飘起微雪,青石板上覆了层薄白,天地间一片蒙蒙。 苏欢带着苏芙芙在贡院外等了半个时辰,便听得院内喧声四起。 无数考生涌出门来。 苏欢下了马车,撑了素伞,缓步朝贡院正门走去。 远远地,便见顾赫立在台阶之上。 他是此次秋试的监试官。 诸生从他身侧走过,皆恭谨行礼,神色紧张。 顾赫笑着摆手:“考完了,诸位辛苦!天寒雪起,快归家歇息吧!” 这是他监试数日来,唯一一次展颜。 诸生纷纷道谢,冒雪匆匆离去。 忽的,顾赫目光一凝,望见一人。 暮色将至,风雪斜飞中,那少年身着藏青锦袍,长衫磊落,步履沉稳。 须臾,少年行至他身前,眉目清隽,躬身行礼:“学生见过顾大人。” 顾赫回过神,道:“景逸,你我之间,何须如此见外?” “未出贡院,大人是监试官,学生是考生,这一礼,合当如此。”苏景逸道。 顾赫眼眶微热,终究不顾周遭目光,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慨然道: “好小子,你父亲在天有灵,定当欣慰!” 第706章 好样的 顾赫浑不在意周遭投来的目光,眼底翻涌的皆是实打实的真切。 帝京上下谁不知,他与苏崇漓是过命的交情。为给苏家讨个公道,这数载光阴里,他耗的心力何止千万。 如今苏景逸终是踏入太学考场,他心中怎会不百感交集? 苏景逸心头一暖,拱手道:“谢过顾叔。” 顾赫抬了抬下颌,笑出声:“你姐姐在一旁候了你半晌,快去吧!” 苏景逸颔首应下。 “顾叔大恩,苏家上下没齿难忘。” 四年前,他断断想不到,自己还有踏入考场的今日。 顾赫朗声一笑:“我与你父亲何等情分?说这些见外话作甚!真要谢,待放榜那日,寻我喝坛好酒便是!” 话里话外,已是笃定苏景逸能高中。 苏景逸重重点头:“定当如此!” 言罢,他转身迈步,朝着苏欢的方向走去。 细雨霏霏,沾在面上凉丝丝的,苏景逸的脚步却轻快得很。 “姐姐!” 他行至青帷车前,俊朗的眉眼间漾着惊喜的笑。 “下着雨怎还过来了?不是说在家等我便好?” 说着,他伸手接过伞,替苏欢撑着,伞面大半都偏向了苏欢那边。 苏欢递过一方锦帕,道:“无论晴雨,总要过来的。科考这些日子辛苦,若淋了雨,回头又要添病。” 苏景逸随手拭去头上肩上的雨珠,漫不经心地笑:“我身子虽不比景熙,却也没这般娇弱。真要不适,喝碗姐姐开的方子便是。” 苏欢听出他考完后的轻松,还带着玩笑的意味,也跟着笑了。 “开方子倒易,只怕芙芙心疼,又要抹泪了。” 话音刚落,车帘便被掀开。 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探出来,笑盈盈地朝二人招手。 “姐姐!三哥!回家咯!” …… 苏欢没问他科考的难易,倒是苏芙芙按捺不住,刚回府就急急开口。 “三哥,考得难不难?” 苏景逸怎会不知她的心思,笑着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倒不算难。” 苏芙芙悬着的心霎时落了地。 三哥既这么说,那定是稳了! 她转头就琢磨着,下月放榜后,要去摘星楼吃顿好的! 苏景逸沉吟片刻,道:“也不知雁门郡那边,如今是何光景。” 苏欢知晓他记挂着苏景熙,略一思索:“钦敏郡主与谢聿该已抵达,想来不久便有消息传回——” 忽的,院外传来一阵响动,苏欢走到窗边推开窗。 一只苍隼盘旋两圈,俯冲落在窗沿。 当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芙芙,取些熏肉条来。” 说着,苏欢解下隼腿上的铜环。 苏芙芙一愣,反应过来这是雁门郡的消息,忙快步跑到柜前,熟门熟路地取出藏好的熏肉条,一股脑堆在窗台,随后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满是期待地仰头望着。 苏欢看着这模样,暗自腹诽:怕不是她自己吃时,都没这般麻利。 不止苏芙芙,苏景逸也难得主动走上前,问道:“姐姐,信中说了何事?” 苏欢展开信纸,快速扫过,眉峰微挑。 见她神色异样,苏景逸忙追问:“姐姐?” 苏欢抬眸:“纪薄倾被拓拔可下令圈禁了。” “什么?!” 苏景逸与苏芙芙皆是一惊,万万没料到是这般消息。 苏景逸很快回过神,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如此说来,纪薄倾岂不是危在旦夕?” 纪家在东胡势力滔天,纪薄倾又擅巫蛊之术,在东胡可谓一手遮天。 如今竟被圈禁……拓拔可定是动了雷霆之怒! “若非他撺掇,巴戊不会死,东胡也不会折损如此惨重。”苏欢道,“他能留得性命,已是万幸。” “折损?姐姐所指是……” 苏欢唇角勾起一抹笑:“信中说,锁喉关的守军在落枫渡设伏,重创东胡大军,几乎令其全军覆没。那些东胡精心培养的精锐折损殆尽,更有数位军中权贵殒命,牵扯出东胡一众世家。他们联名上书,拓拔可这才不得不处置纪薄倾。” “当真?” 苏景逸的心跳陡然加快。 “那、那这一战……” 那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苏欢将信纸递给他:“谢聿说,这些消息是从毛厉将军处得知的,他们如今都驻守在渡州。” “渡州?那锁喉关——” 苏景逸瞬间反应过来,心中的惊喜如潮水般涌来。 如此一来,落枫渡一战,定是苏景熙的手笔! 他果真还活着,就在锁喉关! 苏欢轻轻点头:“钦敏郡主与谢聿对雁门郡诸事熟稔,他们此去,定能帮上不少忙。” 钦敏郡主自不必说,她曾亲上战场杀敌,虽是女子,却承了镇北侯的领兵之能。 至于谢聿…… 此人来历成谜,实力深不可测。 便是纪薄倾被圈禁的消息,也并非来自毛厉,而是谢聿的手下探得。 双方局势这般紧张,他竟能跨着边境,第一时间拿到东胡的消息,这已不是“有人脉”能解释的了。 苏芙芙听了半晌,总算听明白,一把攥住苏欢的衣袖,又喜又急地小声问:“姐姐!是四哥吗?肯定是他,对不对?” 苏欢摸了摸她的小脸,轻轻点头。那萦绕心头数年的担忧,终是烟消云散。 “是。” 她一字一顿,声音清晰。 “你四哥,是好样的。” 第707章 开了个好头 云城。 烽烟初散,残阳染血。 甲士们躬身清理着沙场遗骸,断戈残剑嵌在焦土中,兵刃相击的余响还在风中荡着,血腥味混着黄沙,呛得人胸口发闷。 镇北侯立在帐外,玄色袍角被风卷得猎猎作响,目光沉沉扫过眼前狼藉。 此役虽胜,却是险胜。 乱军对他的用兵路数了如指掌,头几阵竟次次预判他的部署,打得大军步步后退,连丢三座前哨营。 若非他临阵改策,换了迂回包抄的应对之法,怕不是要折戟于此。 只是那些埋骨沙场的儿郎,终究是回不来了。 镇北侯心头郁塞,半点轻松不起来。 “侯爷!夔州急报!” 急促的喊声自帐外传来,镇北侯猛地回头,眉峰一蹙,大步迎上去:“可是夔州防线崩了?” 他被乱军缠得脱不开身,根本抽不出援兵,夔州的局势,他一直悬着心。 “是捷报!是大捷啊!” 传信兵跑得汗透征袍,单膝跪地递上军报时,手还在微微发颤,脸上却满是按捺不住的狂喜。 “青枫江堤一战,守城军以火攻大破东胡铁骑,连斩其三员大将!” “当真?!” 镇北侯又惊又喜,一把夺过那封军报,指节用力,几下便撕开蜡封,目光如炬般扫过字迹,分毫不敢漏。 帐外几位副将闻声围拢,脸上皆是好奇与喜色。 “东胡不是倾巢围夔州吗?怎会跑到青枫江堤?夔州守军本就不多,这胜仗是怎么打下来的?” “稍安,稍安!” 镇北侯一边按着军报细看,神色却渐渐变得古怪。 众将愈发纳闷:“侯爷?可是军报里有什么蹊跷?” 镇北侯一时竟不知如何言语,半晌才道:“青枫江堤确实胜了,东胡三万铁骑几乎全军覆没。只是……” 他盯着军报末尾那歪歪扭扭的字迹,指尖点着纸页,嘴角狠狠抽了抽。 那丫头,竟悄无声息从帝京溜去了夔州! 军报前半段是毛厉所书,细述了近日战事,后半段却画风陡变,字里行间透着股跳脱的得意。 镇北侯隔着纸页,都能想见钦敏郡主叉腰扬眉的张扬模样。 ——毛厉竟真的拨了三百轻骑给她,由她亲自统领,绕后截断了东胡的粮道,一同镇守夔州! 他岂不知这丫头素来不喜帝京的樊笼?只是碍于大长公主的嘱托,才困了她数年。 如今倒好,不但跑了出来,还直接掌了兵符,竟还立了战功! 这…… “夔州既已守住,短时间内无忧。”镇北侯抬眼,沉声道,“我等可集精锐,全力剿杀乱军了。” 众将闻言,尽皆喜上眉梢。 “如此甚好!我等刚挫了乱军锐气,正是军心大振之时,若此时分兵援夔,反倒要再陷僵持。” “哼!那乱军首领最善蛊惑人心,虽人数不及我等,却个个悍不畏死,跟疯了一般往前冲!” 若非如此,大军先前也不会丢了前哨营,吃那般大亏。 镇北侯神色一凛:“他们打着光复大晋的旗号,自然能聚来亡命之徒。何况营中还有个所谓的‘废太子’坐镇,底下人自然甘愿效死。” 先前他腹背受敌,只觉束手束脚,如今青枫江堤大捷,两处战场的局势,竟一下逆转了。 “毛厉他们开了个好头,为我等争了七日的战机,我等岂能叫他们失望!” 镇北侯猛地抽出战刀,寒芒映着眸中的战意,刀身劈空划过一道厉响。 “传我将令,全军即刻集结,追剿乱军余孽!” 第708章 信 “殷淮舟是疯了不成!竟追着咱们杀了一日一夜!” 寒风卷着雪粒,狠狠砸在溃兵脸上。 撤退的山道被冰雪封死,每走一步都要陷进半尺深的泥雪。 百十名将士浑身裹着雪沫,靴底粘满泥团,连手中兵刃都凝了厚厚的冰碴子。 他们闷头赶路,不敢停—— 身后镇北侯殷淮舟的铁骑,就像咬着猎物的饿狼,半步不肯松。 稍慢一瞬,便是一场血拼。 几个前锋将领起初还骑在马上,到后来也只能滚鞍下马。 深一脚浅一脚蹚着雪泥,甲胄上的冰棱撞得叮当响。 雪子砸在脸上生疼,将士们没一个吭声。 可那股憋在胸口的郁气,早漫到了嗓子眼。 “再这么走,老子们非栽在这雪地里不可!” 一人抹掉脸上的雪水,回头望了眼,嗓音发颤,“一天没吃没喝,冻得骨头都僵了!再不休整,不用打,咱们自己就垮了!” “说的轻巧!”另一人啐了口唾沫,“殷淮舟那老狐狸,摸透了咱们的路数!这大阵仗对垒,他手下都是边军老兵,咱们输定了!” 镇北侯殷淮舟的名头,岂是浪得虚名? 起初打了个出其不意,可等他回过神,立刻调兵换阵。 反倒是他们,被追得像丧家之犬。 “停不下来的!” 一人缩着脖子,压着声音道,“太子殿下铁了心要北伐复大楚,谁劝谁死!” 这话一出,众人全蔫了。 太子亲镇军营时,将士们还摩拳擦掌,杀敌格外勇猛。 可日子久了,弊端全露了——— 太子刚愎自用,一门心思北上报仇,行事愈发激进。 手下人虽是忠心,可各部磨合尚浅,调度自如绝非一日之功。 况且太子的脾气,众人这段日子早领教了,谁敢触他霉头? 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僵着。 “早知如此……” 一人叹口气,话刚出口,又慌忙闭了嘴。 旁人也都沉默,心头却绕着同一个念头—— 这般折腾,当真值得吗? …… 帝京。 叛军北进的消息,像风似的刮遍了大街小巷。 摘星楼的酒客,酒过三巡,也都凑在一起议论。 “听说叛军快打到帝京了?” “可不是!我家邻居昨儿见着驿卒快马进城呢!” “雁门郡有镇北侯守着,怎会让叛军闯过来?” “镇北侯纵是有通天本事,也难同时顾着叛军和东胡!那鞑靼人素来凶悍,岂是好惹的?” “真打过来,咱们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摘星楼二楼雅间。 苏欢听着楼下的议论,指尖轻轻叩着桌沿,眉梢微挑。 “看来这位前朝太子,倒有几分手段。” 对面的魏刈指尖捻着茶盖,慢条斯理地给她续了杯热茶。 苏欢支着腮,笑吟吟地问:“世子当真半点不忧?” 魏刈神色淡然,将茶盏往桌上一搁。 “忧作甚?那太子若真有本事打进帝京,算他能耐,我在帝京候着便是。” 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竟似全然没将对方放在眼里。 苏欢略一沉吟,道:“若东胡被掣肘,镇北侯无需分心,全力追剿,未必没有胜算。” 魏刈眉峰轻轻一挑,语气淡淡:“边关再无急报,东胡那边也静悄悄的,想来……情形比咱们料想的要好。” 他没再揪着这事说,话锋陡然一转。 “放榜就在今日。” 苏欢眨了眨眼:“世子是得了什么内幕?” 一旁的苏芙芙立刻睁圆了眼,满是期待地望过来。 魏刈轻笑一声,薄唇微勾:“这等机密,我怎会知晓?昨日偶遇山长,见他容色甚佳,想来太学诸生,此次考得不差。” 苏芙芙当即捂着嘴,欢喜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虽是早对三哥有十足把握,可听到这话,还是忍不住心头雀跃。 苏欢想了想,唇角勾起笑意。 “那便再好不过了。” …… 十月十五,放榜之日。 苏欢起了个大早,换了身枫红罗裙,乌发松挽,簪了支羊脂银簪。 苏芙芙也换上了桃粉锦衣,衬得小脸粉雕玉琢。 苏欢亲手给她梳了双丫髻,发梢系了串红玛瑙珠串,小姑娘更显娇俏。 可苏芙芙却坐不住,总扒着窗朝外望。 苏欢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急什么?” 苏芙芙吐了吐舌头,脆生生道:“放榜了嘛,我就想去瞧瞧!” “你三哥都没急,你倒先慌了。” 苏欢捏了捏她的小脸,站起身:“收拾妥当了,去喊你三哥,咱们一同去看榜。” 苏芙芙立刻来了精神,脆生生喊了一嗓子“好嘞”,一蹦一跳地往外跑。 刚到廊下,就听见外头鼓乐喧天。 她差点和慌慌张张跑进来的小厮撞个满怀。 “哎哟我的小小姐!” 小厮忙扶住她,脸上笑开了花,“您慢些走,仔细脚下!” 苏欢闻声走出来,瞧着这阵仗,心里已有了数:“可是出了什么事?” 小厮激动得声音都抖了,忙不迭道:“报喜!二小姐!京兆府的人来报喜了!三少爷中了!京兆府乡试头名解元!” 苏芙芙先是一愣,随即猛地睁大眼睛,惊喜地蹦了起来:“三哥中解元了?!” 苏欢问道:“报喜的人,已到门口了?” “到了到了!就在门外敲锣打鼓呢!”小厮连连点头。 苏欢唇角弯起,对苏芙芙道:“芙芙,去喊你三哥,今日是他的大喜日子,少不得他出面。” 苏芙芙满心欢喜,用力点头,撒腿就往书房跑。 可这么大的动静,苏景逸在屋里早听见了。 没等她敲门,便已缓步走了出来。 外头的鼓乐声越来越近,一群人敲着得胜鼓、打着鎏金锣,簇拥着报子来到丞相府门前。 “捷报!丞相府苏公子苏景逸,高中京兆府乙巳年乡试第一名解元!” 洪亮的唱喏声传开,街坊邻舍全围了过来,啧啧称羡。 “快请进来。” 苏欢吩咐了小厮一声,走到苏景逸身边。 他今日穿了件青缎长衫,身姿挺拔如青竹,斯文温润。 旁人都喜形于色,他却依旧从容,仿佛这结果早在意料之中。 “姐姐。” 他眸光清澈,眉眼间褪去了少年青涩,添了几分沉稳,“我未曾食言。” 苏欢微微一怔。 那个从前跟在她身后,瘦弱沉默的小少年,竟已长成这般模样。 她心头泛起几分感慨,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你做得极好,景逸。若是景熙也在……” “苏二小姐!” 话未说完,报子已带着人敲敲打打进了府门,高声笑道:“恭喜恭喜!” 苏欢收了话头,含笑颔首。 众人也纷纷向苏景逸拱手道贺,语气热切。 “苏二公子!大喜啊!” 他们比放榜时辰早了一刻,特意打听了消息,专程赶来报喜。 苏景逸上前一步,拱手回礼,语气谦和:“多谢诸位。” 苏欢抬了抬下巴,小厮立刻会意,笑着捧上早已备好的荷包:“诸位大人辛苦,一点薄礼,聊表茶水之意,不成敬意!” 报子推拒了一番,这才笑着收下:“那便沾沾苏二公子的喜气了!” 这阵仗引了不少人围观,府门外挤得水泄不通。 “苏家三公子竟中了解元!真是厉害!” “那还有假?官府的人敲锣打鼓来报喜,这可是光宗耀祖的事!” “早听说苏二公子饱读诗书,却没想到竟能拔得头筹!” “这有什么稀奇的?苏二小姐岂是寻常女子?她亲手教养的弟弟,自然不凡!” “说的是!先前苏家四郎苏景熙战死沙场,如今苏二公子又中解元,苏家当真是气运昌隆啊……” 提到苏景熙,众人都沉默了一瞬,神色复杂,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 …… 东胡王庭琉璃殿。 一众大臣又因纪薄倾吵作一团。 “纪薄倾此番铸成大错,折了我东胡上万将士!若不杀他,如何平众怒!” “正是!若非他刚愎自用,巧言蛊惑,力主出兵折柳关,我等怎会遭此大败!” “必须处以极刑,给战死的将士和其家人一个交代!” “诸位如今说这话,当初怎不阻拦?在场几位,当初可是争着要随军出征的!” “折柳关之败,我等亦痛心,可此事岂能全怪纪薄倾一人?相隔千里,前线战败,难道要我等后方之人担责?!” “纪家主一心为了大汗,为了东胡,绝无私心!还望大汗明察!” 拓拔可脸色阴沉,坐在王座上一言不发。 他何尝不想杀了纪薄倾,可纪家在东胡根基深厚,动他谈何容易。 故而,即便纪薄倾已被软禁半月,他也迟迟未敢再有动作。 拓拔可扫了一眼殿中众人,终于缓缓开口:“前日,朕收到一封信,与纪薄倾有关。” 殿内瞬间静了下来,所有人都齐刷刷望向他。 信? 什么信,竟让大汗如此慎重? 第709章 纪薄倾倒台 纪府宗祠。 纪薄倾跪坐在蒲团上,指尖捻着串墨玉佛珠,面色沉静得像一潭深湖。 于穆本想将他禁在宫中,怎奈纪氏一族接连递折请命,最终只得放他回府,勒令在宗祠闭门思过。 可纪薄倾虽身陷软禁,却笃定今日便能解禁。 那些人想取他性命?没那么容易。 他能走到东胡一人之下的位置,从不是靠运气,而是步步为营的筹谋。 他抬眼扫过供台上排得整整齐齐的纪氏先祖牌位,这是纪家百年盘根的底气。 凭这等底蕴,就算于穆恨他入骨,也得掂量掂量后果。 终于,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纪薄倾唇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 只是下一秒,那笑意便硬生生僵在脸上。 “家主!君上传旨,宣您即刻入宫觐见!”下人跌撞着冲进来,传旨的内容,彻底偏离了纪薄倾的预料。 纪薄倾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安窜了上来。 按他的安排,今日朝臣为他争辩后,于穆就该下旨解了他的禁足。 一道圣旨便够的事,为何偏要他亲自入宫? “知道了,备车。” 纪薄倾缓缓起身,数日来他刻意只喝稀粥、啃干粮,身形瘦得只剩一副骨架,风一吹仿佛就要倒。 唯有这般模样,才能让于穆看出他“认罪”的诚意。 一路往皇宫去,纪薄倾脑子里百转千回,几番想从随行宫人嘴里套话,可对方嘴严得像封了铁,他只能作罢。 不多时,人已站在紫宸殿外。 殿内,于穆高坐龙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空气里飘着化不开的冷意。 “纪家主到——” 太监尖细的唱喏声落,满殿目光齐刷刷射过来,像无数根冰针扎在纪薄倾身上。 他心头的不安更甚,面上却分毫未露,趋前一步躬身行礼:“臣,参见君上。” 于穆居高临下,目光冷得能刮下人一层皮,死死盯着他。 不对。 绝对有哪里不对。 纪薄倾垂着头,这紫宸殿他走了上百遍,却从未像此刻这般,连呼吸都带着紧绷的窒息感! 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明明早已联合诸世家,布好了万全之局—— “纪薄倾,这有一封密信,朕瞧着糊涂,你给朕说说,写的是什么。” 于穆的声音毫无波澜,内侍已捧着一封信,走到了纪薄倾面前。 由不得他不接。 纪薄倾满心疑惑,却不敢违逆,只能应声:“臣遵旨。” 双手接过信笺,指尖刚触到纸面,他便觉不对,展开一看,脸色瞬间煞白! 猛地抬头,惊怒与惧意让他声音都抖了:“君上!这、这信从何而来?!” 于穆眯起眼,语气冷硬:“你甭管从哪来,只消一字一句,给朕说清楚就行。” 轻飘飘的话,却像千斤巨石砸在纪薄倾心口! 只因…… 这是一封弹劾密折! 折子里竟指证他通敌叛国,说他与失踪的二皇子姬凤勾结,用蛊术帮姬凤夺储,事成后姬凤便助他铲除东胡其他世家,甚至扶他登顶! “荒谬!”纪薄倾额角青筋暴起,猛地将信拍在地上,“这是有人蓄意构陷!君上!臣对东胡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岂会做这谋逆之事!?” 他弯腰去捡那信,反复摩挲字迹,想找出是谁的手笔,可纸上的字仿得毫无破绽。 那一个个字,就像淬了毒的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于穆依旧沉默,殿内死寂一片。 忽然,有朝臣冷笑着开口:“构陷?纪家主,你敢说与姬凤毫无瓜葛?听闻他那五公主,就是死在蛊毒之下!” 纪薄倾霎时语塞。 他与姬凤确实有往来,却绝非信中所言的谋逆勾结! “不错!当初同去帝京的官员都看见,纪家主在帝京时,每日早出晚归,连邦王的病都敢耽搁!” “你初到帝京,若无人接应,怎会日日外出?谁知道你在暗中搞什么鬼?” “哼!当初是你撺掇邦王出兵,邦王薨逝后,你又哄着君上打定戎湾,害得上万将士枉死!纪薄倾,这些事,你敢说没半点私心?!” “他连亲族都能赶尽杀绝,对旁人下狠手又有什么稀奇?” “纪薄倾自幼被弃在外,心里憋着多少怨毒?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难不成,你还想弑君不成?!” 一声声斥责砸过来,就连原本想为他说话的人,也都闭了嘴,缩在人群里不敢作声。 “我——!” 纪薄倾环顾四周,喉咙里像堵了块烧红的铁,竟一个字也辩不出来! 他确实帮过姬凤,却从不是为了谋逆! 于穆终于开口,目光里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朕登基以来,待纪家不薄,你竟早生异心!” 纪薄倾如坠冰窖,浑身血液都像冻住了。 ——到底是谁,在背后捅他这一刀!? …… 灵溪。 演武场的尘土里,钦敏郡主收了长枪,抬手抹掉额角的汗,转身走向场边的谢聿。 “你这腿,瞧着利索多了?”她挑着眉笑,“看来帝京这趟,没白跑。” 谢聿靠在廊柱上,指尖转着枚玉扳指,含笑点头:“是啊,千里迢迢跑这一趟,总不能空手而归。” 夜歌从场外快步进来,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兴奋,张口就道:“公子,纪……” 话到嘴边,瞥见钦敏郡主,立刻把话咽了回去。 钦敏郡主耳力极好,早听见了那个“纪”字,当即扬声问:“可是东胡那边有消息了?” 跟谢聿待久了,她早习惯他的消息永远比旁人快一步。 夜歌看了眼谢聿,见他没避讳的意思,便点头道:“是。按时间算,今日纪家该有动作了,毕竟纪薄倾已经被关了快半个月。” “哦?”钦敏郡主眼睛一亮,忽然凑到谢聿跟前,上下打量他一番,“哎,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跟纪薄倾长得有几分像?” 谢聿放下玉扳指,笑了笑:“苏二小姐倒是说过这话。看来你俩果然是好姐妹,眼光都一样。只是我倒好奇,为何你们都觉得我像他?旁人可从没这么说过。” “那是他们眼瞎!”钦敏郡主撇嘴,“我早年见过纪薄倾,那时候他还是个少年,跟你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也就现在长开了,眉眼间才分得出差别。” 若不是脑子里还留着当年的印象,她也不会说这话。 “他长得倒是俊,就是太阴柔了。”钦敏郡主摸了摸下巴,点评得头头是道。 谢聿抬眼看向她,语气里带了点玩味:“哦?你觉得他俊?” 钦敏郡主没听出他话里的异样,耸耸肩:“帝京见过他的人,谁不说他俊?就是俊得没点男子气概,反倒不如他小时候看着顺眼。” 一旁的夜歌忍不住插嘴:“郡主这意思,是说我家公子比他好看?” 谢聿淡淡扫了夜歌一眼,夜歌立刻缩了缩脖子,讪讪道:“我、我不是那意思……” “本来就是!”钦敏郡主拍了下手,眸光发亮,“谢公子的容貌气度,甩他十条街都不止!” 五官是其次,关键是谢聿身上那股温朗如玉的气质,是纪薄倾那股阴柔劲儿比不了的。 何况谢聿还救过她的命,这话她说得真心实意。 夜歌听得咧嘴笑了起来,刚想接话,就被谢聿的眼神制止了。 谢聿轻咳一声,把话题拉回来:“说正事,纪家到底怎么了?” 夜歌收了笑,神色严肃起来:“回公子,纪薄倾勾结外敌谋逆,已经被打入天牢,不出三日,就要问斩了。” “什么?!” 钦敏郡主惊得后退半步,手忙脚乱地捂住嘴,眼底满是不敢置信,“他是纪家家主啊!东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谋逆不是找死吗?” 谢聿端起茶盏,抿了口茶,语气平淡:“邦王之死,他脱不了干系,定戎湾大败,东胡折了上万兵马,背后也有他的手笔。就算他没谋逆的心,于穆也容不下他了。” 只是事情办得这么快,倒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看来于穆忍纪薄倾,也忍了很久了。 “不止如此。”夜歌补充道,“纪家已经被抄了,上上下下一百多口人,全被抓进了大牢,怕是都活不成了。” 钦敏郡主还是觉得匪夷所思,喃喃道:“纪家在东胡经营了上百年,势力盘根错节,怎么说倒就倒了?” “世家再强,强不过皇权。”谢聿放下茶盏,声音里带了点冷意,“于穆早就想动纪家,只是缺个借口,如今邦王死了,又打了败仗,正好顺水推舟。” 钦敏郡主回过神,眼睛一转,来了兴致:“那他勾结的外敌,是谁?” 夜歌吐出四个字:“二皇子,姬凤。” …… 另一边,军营大帐。 “废物!” 一声怒吼砸在地上,帐内的烛火都晃了晃。 身着玄色绣四爪金龙锦袍的男子,坐在主位上,脸上戴着银质面具,只露出一双狭长锐利的眼,此刻眼里的戾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帐内的将领们齐刷刷跪倒在地,头都不敢抬。 “殿下息怒!”为首的将领颤着声说,“谁能想到,东胡那边突然出了这档子事,纪薄倾居然就这么倒了!” “倒了?”男子冷笑一声,声音像淬了冰,“他一倒,于穆就能腾出手来帮毛厉,到时候咱们腹背受敌,你担得起这个责?” “臣、臣不敢!”将领以头触地,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响。 其余人更是大气不敢出,帐内只剩男子粗重的呼吸声。 “都滚出去!”男子猛地一拍桌案,茶杯应声落地,摔得粉碎。 将领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男子摘下面具,露出一张阴鸷的脸,他揉了揉眉心,眼底满是烦躁。 纪薄倾这个废物,居然这么快就被扳倒了,简直坏了他的大事。 不用想也知道,纪薄倾肯定是被人阴了。 于穆行事向来谨慎,纪家根基又深,没有铁证,绝不敢这么快动手。 可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拿到扳倒纪薄倾的铁证?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只觉得头疼欲裂。 殷淮舟本就难缠,再加上毛厉的援兵,他要是再跟他们耗下去,别说攻入帝京,怕是要先死在这关外。 不能等了,必须立刻去帝京! 只要他亮出身份,帝京里的旧部定会响应,到时候里应外合,拿下帝京易如反掌。 守城军根本不足为惧,他手里有帝京的布防图,巡防时间摸得一清二楚。 唯一的麻烦,就是魏刈的暗影卫。 魏刈已经盯上他了,要是让魏刈先一步揪出他的线人,他这么多年的筹谋,就全毁了。 必须尽快进京!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守卫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殿下,巡营的士兵抓了个人,说一定要见您。” 男子正心烦,闻言怒道:“层层守卫,还能让外人闯进来?不管是谁,直接砍了!” “可是……”守卫的声音更低了,“那人身上有您的信物,说是半块琅环佩。” 琅环佩? 男子猛地站起身,眼底闪过一丝惊色:“什么?!把人带进来!” 很快,两个士兵押着个五花大绑的男人走进帐内。 男人被绑得结结实实,却依旧抬着头,只是仔细看便会发现,他的双腿竟是木头做的假肢! 男子盯着他,瞳孔骤然收缩,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居然还活着?” 被绑的男人笑了笑,声音沙哑却清晰:“微臣要是死了,这世上,还有谁能证明殿下的真实身份呢?” 第710章 身份 纪府宗祠。 纪薄倾跪坐在蒲团上,指尖并未捻着佛珠,而是摩挲着一枚暗纹青铜令牌,面色沉静下藏着几分锐利。 于穆本想将他囚于天牢,怎奈纪氏手握三成边防兵权,满朝武将半数与纪家有旧,几番施压请命,于穆才松口,允他回宗祠闭门思过。 他能走到东胡权倾朝野的位置,靠的从不是世家底蕴的庇佑,而是一次次在刀尖上博弈的狠辣。 禁足这些时日,他早布好了局———边境三将联名上书,愿以军功替他担保;户部尚书捧着新查的粮仓亏空账册,只待他脱困,便递上去转移矛头。 那些人想让他死?还差得远。 纪薄倾抬眼扫过供台上的先祖牌位,檀香缭绕间,他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有兵权在手,有旧部撑腰,就算于穆恨他入骨,也不敢轻易动他。 脚步声由远及近,却不是他预料中的传旨太监,而是府中面无人色的管家,跌跌撞撞冲进来,声音发颤:“家主!宫里……宫里派了禁军来,说要押您入宫!” 笑意霎时僵在纪薄倾脸上。 不对。 按计划,今日该是朝臣争辩后,于穆下旨解禁,派个内侍传旨便是。 禁军押解?这是要直接定罪的架势! 纪薄倾缓缓起身,他并未刻意节食,身形依旧挺拔,只是眼底带着几分久居暗室的沉郁。他将青铜令牌揣入袖中,沉声道:“知道了,备马。” 他倒要看看,是谁敢在他的局里,动这么大的手脚。 一路入宫,禁军面无表情,半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说。纪薄倾也不问,只是垂着眼,脑子里飞速复盘所有棋子,却始终想不通,是哪一步出了纰漏。 紫宸殿内,气氛肃杀得近乎凝滞。 于穆高坐龙椅,脸色铁青,文武百官却未分列两侧,而是齐齐站在殿中,看向他的目光里,有惊惧,有鄙夷,唯独没有他预想中的求情。 “纪薄倾到——” 太监的唱喏声落下,满殿死寂。 纪薄倾心头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躬身行礼:“臣,参见君上。” 于穆没有叫他平身,只是将一份折子狠狠掷在他面前,折子散开,里面掉出的不是密信,而是一叠密密麻麻的账册纸页。 “纪薄倾,你自己看看!这就是你所谓的忠心耿耿!” 纪薄倾捡起纸页,只扫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纸上是一笔笔清晰的账目——他暗中挪用边防军饷,勾结盐商贩卖官盐,甚至将边境的战马,低价卖给了关外的蛮族! “君上!这是伪造的!”纪薄倾猛地抬头,声音因震怒而发颤,“臣手里有军饷支出的明细,可证清白!” “明细?”于穆冷笑一声,扔出另一本册子,“你是说这本吗?朕已经让人查过了,全是你伪造的假账!” 殿中,有朝臣终于按捺不住,出列喝道:“纪薄倾!你挪用军饷,导致定戎湾守军粮草短缺,上万将士枉死!此等罪行,还敢狡辩?” “不止如此!”另一人跟着出列,“你勾结蛮族,贩卖战马,资敌叛国!纪家百年清誉,全毁在你手里!” “我看他早就想反了!不然为何迟迟不肯交出兵权?!” 指责声此起彼伏,那些昔日与纪家交好的武将,此刻竟无一人敢站出来替他说话。 纪薄倾环顾四周,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他确实动过军饷,但那是为了填补粮仓亏空,从未资敌叛国!这账册分明是有人精心伪造,直指他的死穴! 可他百口莫辩。 于穆冷眼看着他,字字如冰刃:“朕待你不薄,你却狼子野心,通敌叛国!纪薄倾,你还有何话可说?” 纪薄倾如坠冰窖,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是谁? 到底是谁,布下这么大的局,要置他于死地? …… 灵溪。 演武场的尘土飞扬,钦敏郡主收了长枪,随手将汗湿的发带扯下,甩了甩额角的汗,径直走向场边的谢聿。 “你这腿,倒是比上次见时利索多了。”她挑眉笑道,“看来帝京这一趟,你可不是只去养伤那么简单。” 谢聿倚着廊柱,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闻言轻笑:“总得做点事,才不枉费这千里奔波。” 夜歌快步从场外进来,脚步急促,脸上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张口便道:“公子,纪家……” 话到嘴边,瞥见钦敏郡主,他顿时闭了嘴。 钦敏郡主耳力过人,早听清了“纪家”二字,当即扬声问道:“可是东胡那边有消息了?纪薄倾的禁足,解了?” 跟谢聿相处日久,她深知此人消息灵通,远超旁人。 夜歌看了谢聿一眼,见他颔首示意,便沉声道:“回公子,纪薄倾被指认通敌叛国、挪用军饷,已经被打入天牢,于穆下旨,三日后问斩。” “什么?!” 钦敏郡主惊得后退半步,满眼不敢置信,“他是纪家的家主,手握边境兵权,于穆就敢这么动他?” 谢聿收起玉佩,指尖轻轻敲击着廊柱,语气平淡:“定戎湾大败,上万将士战死,于穆正愁找不到替罪羊。纪薄倾手握兵权,本就是于穆的眼中钉,如今有了‘铁证’,岂有不除之理?” 夜歌补充道:“不止纪薄倾,纪家满门都被抄了,男丁押入大牢,女眷贬为奴籍,百年世家,一朝倾覆。” 钦敏郡主还是觉得匪夷所思,喃喃道:“纪家在东胡经营百年,势力盘根错节,怎么会败得这么快?” “快?”谢聿轻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深意,“这盘棋,怕是早就布下了,只等一个收网的时机。” 钦敏郡主回过神,忽然凑近谢聿,上下打量他一番,道:“说起来,我早年见过纪薄倾,那时候他还是个少年,眉眼间倒是有几分锐气。只是后来再见,总觉得他身上少了点什么。” 她顿了顿,笑道:“倒是跟你完全不同,你看着温润,骨子里却藏着锋芒。” 谢聿闻言,挑了挑眉,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哦?这么说来,我与他,竟是半分相似都无?” “何止半分!”钦敏郡主不假思索道,“纪薄倾那股子阴鸷劲,看着就让人不舒服。哪像你,待人温和,让人忍不住想亲近。” 一旁的夜歌忍不住插了句嘴:“郡主说得是!我家公子的气度,岂是纪薄倾能比的?” 谢聿淡淡瞥了夜歌一眼,夜歌立刻识趣地闭了嘴,讪讪地退到一旁。 钦敏郡主没注意到两人的互动,兀自道:“说起来,纪薄倾倒台,最开心的应该是于穆吧?除去心腹大患,还能收回兵权,一举两得。” “未必。”谢聿摇了摇头,“纪家倒了,边境兵权空缺,那些虎视眈眈的武将,怕是要开始争了。于穆接下来,有的忙了。” 他话音刚落,夜歌便上前一步,低声道:“公子,还有一事。纪薄倾被抓时,袖中藏着一枚青铜令牌,禁军搜出来后,于穆看了一眼,脸色大变,当即下令,将令牌封存入库。” 钦敏郡主好奇道:“青铜令牌?那是什么东西?” 谢聿指尖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那是纪家世代相传的兵符,能调动边境三营的兵力。于穆怕是怕,有人借着这枚令牌,生出事端。” 钦敏郡主恍然大悟,随即又皱起眉:“可纪薄倾都要被问斩了,这兵符,还有什么用?” 谢聿没有回答,只是望着演武场的方向,若有所思。 …… 另一边,军营大帐。 “废物!一群废物!” 身着玄色绣四爪金龙锦袍的男人,猛地将桌上的茶杯扫落在地,瓷器碎裂的脆响,在帐内格外刺耳。 他脸上戴着银质面具,遮住了大半容貌,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将领,眼神里的杀意,几乎要将人凌迟。 帐内的将领们,一个个头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出。 “殿下息怒!”为首的将领颤巍巍开口,“谁能想到,纪薄倾竟会这么快倒台?我们原定的计划,全被打乱了!” “打乱?”男人冷笑一声,声音里淬着冰,“纪薄倾一倒,于穆就能腾出手来,整顿边境兵权!到时候,我们里应外合攻入帝京的计划,就是个笑话!” “臣、臣知错!”将领以头触地,额头磕得红肿,“殿下,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男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眼底闪过一丝狠厉:“还能怎么办?只能提前动手!立刻传令下去,三日后,全军拔营,直奔帝京!” 他等了这么多年,绝不能功亏一篑! 帝京城内,有他布下的暗线,有他培养的死士。只要他兵临城下,暗线里应外合,拿下帝京,易如反掌! 唯一的麻烦,是魏刈的暗影卫。 魏刈已经盯上了他的暗线,若是让魏刈先一步动手,他多年的筹谋,就全毁了。 必须快!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守卫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殿下,巡营的士兵抓到一个人,那人身受重伤,却死活不肯走,说一定要见您。” 男人正心烦意乱,闻言怒道:“一个无名小卒,也配见本殿?拖下去,斩了!” “可是……”守卫的声音更低了,“那人说,他手里有半块琅环佩,是……是殿下您的信物。” 琅环佩? 男人浑身一震,猛地站起身,面具下的眼睛骤然收缩:“你说什么?!把人带进来!” 很快,两个士兵押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走进帐内。 男人被五花大绑,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挺直了脊梁。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双腿,竟是两根打磨光滑的木头假肢。 男人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抬手,缓缓摘下面具。 面具落下,露出一张俊美却阴鸷的脸。 他死死盯着被绑的男人,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你……你不是早就死在乱箭之下了吗?” 被绑的男人,缓缓抬起头,干裂的唇角,勾起一抹微弱却嘲讽的笑。 “微臣若是死了,”他咳了两声,吐出一口血沫,“谁来替殿下,谁来替殿下,证明您的身份呢?” 第711章 东胡细作 帝京。 秋意浸骨,金桂香漫长街,梧桐叶簌簌落了满地。 魏刈近日忙得脚不沾地。 暗影卫连端了七处细作窝点,擒获的数十人,皆是东胡埋在帝京的钉子。 这群人混迹茶楼酒肆、官署民宅,半数在帝京扎根逾十载,甚者已娶妻生子,藏得比土拨鼠还深。 “东胡储君不过弱冠,这般布了数十年的死局,绝不是他能筹谋的。” 集英殿内,姬修将案头寸厚的供词狠狠拍在桌上,龙颜沉凝。 他抬眼看向阶下的魏刈。 “更可笑的是,这群人连自家主上长什么样都没见过,竟还敢以死相护。”姬修冷哼。 魏刈终于抬眼,声线冷冽如冰,却藏着几分讥诮:“观其供词,皆是被同一套‘复东胡、雪国耻’的说辞洗了脑,为这虚妄名头,连妻儿都能弃之不顾。” 这背后,定有只老狐狸在暗中操盘。 “只是乱军围着帝京绕了三月,连城门都没摸着,反倒在周边州县烧杀抢掠,害得百姓妻离子散,其部众里,已有不少人开始怨声载道了。” 初时,这些细作个个嘴硬如铁,撬断了牙也不肯吐半个字。 魏刈却只勾了勾唇,遣人每日去大牢里,把乱军屠村、焚城的罪状一条条念给他们听。 起兵谋逆,从不是纸上谈兵,是要见血的。 可这些人久居帝京,养尊处优,何曾见过尸山血海? 直到听闻自家乡里被乱军踏平,爹娘妻儿生死未卜,他们才如遭雷击,终于意识到,所谓的“光复”,不过是拿百姓的命填坑。 “先皇在位三十年,轻徭薄赋,四海升平,如今全被这群乱贼搅得一塌糊涂!”姬修怒拍龙案。 魏刈指尖轻叩桌沿,淡淡接话:“东胡暂未异动,镇北侯方能全力剿逆。毛厉此番守定戎关有功,陛下该赏。只是……” 他话音微顿,眼尾的红痣晃了晃,带着几分探究。 “此番捷报里,锁喉关一役竟只字未提细节。毛厉称彼时身在渡州,事后才知锁喉关守军早设了伏,把乱军杀得片甲不留。” 姬修眸光一动:“你的意思是?” “待东胡平定,大军班师,陛下再亲询便是。”魏刈勾了勾唇角,邪魅的笑意一闪而逝,“倒是纪薄倾的事,更有意思。” “他在东胡已是一人之下,竟还勾连外寇谋逆,莫不是嫌命长?”姬修挑眉。 魏刈缓步走到殿中,指尖拂过案上的玉如意。 “更怪的是,他一介东胡权臣,怎会和东胡前朝储君扯上关系?” 若说双方同时间起兵,毫无勾连,姬修是万万不信的。 他盯着魏刈,对方却垂眸品茶。 “纪薄倾昔年来帝京时,曾借着游山玩水的由头,私会过几个人。”魏刈终于开口。 姬修猛地想起什么。 “他当初易容入京,朕原以为只是为了见邦王,现在看来,怕是还有别的目的。难道是溱溱……” “非也。”魏刈打断他,俊美眉眼间掠过一丝冷光,“他真正要见的人,是姬凤。” 姬溱溱殒于蛊毒,此事从头到尾,都与姬凤脱不了干系。 偏偏纪薄倾入京的时机,恰与姬溱溱之死重合…… 一个骇人的念头,在姬修心头炸开。 “难不成,东胡前朝那储君……竟是姬凤?!” 魏刈端着茶盏的手微顿,却一言不发。 姬修瞬间反应过来,猛地站起身:“果真就是他?你早就猜到了,是不是!?” “无实证,臣与陛下一样,不过是揣度。”魏刈放下茶盏,声线依旧冷冽,“自乱军兴兵,其储君便以银色面具覆面,无人见过真容。” 姬修冷哼一声,盯着他那张俊美却没半分情绪的脸。 “朕还不知你?若无九成把握,你断不会说这话。” 魏刈既这般表态,此事已是板上钉钉。 姬修跌坐回龙椅,愣了足足半刻,才堪堪消化这惊天秘闻。 他与姬凤自幼一同长大,兄弟相称二十余载,谁知对方竟是东胡遗孤,险些把他的江山都偷了去。 “他自幼长于宫中,锦衣玉食,何时竟和东胡前朝勾搭上了?”姬修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宫闱秘事,狸猫换太子的戏码,从来不少。”魏刈淡淡道,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眼底闪过一丝腹黑的算计。 “朕早觉蹊跷!他当初从天牢密道脱身,朕查了数月都没头绪,如今想来,竟是因为这密道是东胡旧朝所建!”姬修拍着大腿道。 皇宫与天牢,皆是东胡旧朝的遗迹,若姬凤真是前朝储君,知晓这些密道,再正常不过。 姬修自嘲一笑:“他藏得可真深……若先皇当初传位于他,这大晋天下,岂不是要改姓东胡了?” “先皇圣明,岂会将江山托付给一个身有残疾、心思叵测的皇子。”魏刈的话毫不留情,俊美眉眼间满是冷意。 姬修看向他:“若天下人知晓他的双重身份,会作何反应?” 魏刈目光落在案头的供词上,缓缓吐出两个字:“生疑。” “哦?何出此言?” “人心易摇,难聚。”魏刈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邪魅的笃定,“满朝皆知四皇子姬凤,却没几人知晓东胡前朝储君。他以姬凤之身活了数十年,就算扯出东胡的旗,谁会信?” “他究竟是大晋的四皇子,还是东胡的储君,怕是连他自己,都辨不清了。” …… 苏府。 落霞院的桂花树下,苏欢斜倚着软榻品茗,指尖绕着一缕茶烟,眉眼慵懒。 苏芙芙扒着小算盘坐在她身侧,一手攥着厚厚的漠北账册,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她酿的茉莉雪芽在漠北卖疯了,刚运去三车就被鞑靼部落抢空,连巴图首领都派人来催货了。 许娇娇寄来的销货清单,苏芙芙翻了三遍,小手指点着算筹:“姐姐说过,做生意要做精做细……品类细分!对!把花茶按口味分档,才能赚更多银子!” 苏欢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不过是随口一说,倒被你记牢了。” “姐姐!” 苏景逸大步闯了进来,锦袍上还沾着风尘,脸上却满是狂喜。 “雁门郡来捷报了!” 苏欢手中的茶盏微顿,抬眼看来。 苏芙芙直接扔了算筹,扑到苏景逸身边:“三哥!是不是四哥的消息?快说快说!” 苏景逸深吸一口气,压着嗓子,却掩不住激动:“我军夜袭东胡边境,半月连下三城!东胡军溃不成军,一路逃到斡勒河!更厉害的是——” 他猛地提高声音,字字铿锵。 “领军之人,在每座城池的城头,都插上了‘苏’字大旗!” 第712章 弃子 苏景熙的名字,时隔半月,再次响彻帝京。 只是这一次,不是伴着丧钟的挽歌,而是带着金戈铁马的赫赫威名。 “苏景熙没死?!前阵子灵堂都设了,苏家大小哭红了眼,怎么就……” 流霞酒肆里,说书先生猛地一拍醒木,惊得满座茶客齐齐侧目。 “谁说不是呢!青枫江堤那仗,他假意坠崖,实则带着精锐绕到东胡后方,端了人家的粮草大营!”一身短打、腰悬佩刀的汉子高声道,手里的酒碗震得叮当响,“如今苏字战旗,都插在东胡的定戎关城头了!” “妙啊!这一手瞒天过海,简直是神仙计策!” “神仙计策?我听前线回来的人说,苏将军坠崖那夜,断了三根肋骨,硬是靠着野果山泉撑了三天,才等到援军!” 议论声沸沸扬扬,却没人能说清那三天三夜,苏景熙是如何在悬崖峭壁间,攥住那一线生机的。 世人只需要知道——— 东胡的铁壁防线,被苏景熙撕开了一道口子;僵持数月的战局,因他一人,彻底翻盘。 这就够了。 …… 东胡,天牢深处。 纪薄倾倚着冰冷的石壁,闭目养神。镣铐嵌进皮肉,渗出的血痂早已干涸,可他脊背依旧挺直,眉眼间不见半分颓唐。 他入狱已有半月,外头纪家的人定然在奔走,只是这动静,未免太小了些。 吱呀——— 牢门被推开,不是平日里送饭的狱卒,而是两个身着黑色劲装的陌生人。 纪薄倾倏然睁眼,眸色冷冽。 不等他开口,两人已上前,动作干脆地卸了他的镣铐,却反手递来一套青色官服。 “纪大人,请更衣。” 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纪薄倾挑眉,不动声色:“可汗要见我?” 无人应答。 他被“请”上一辆看似寻常的马车,车帘落下的瞬间,纪薄倾指尖触到了藏在袖中的短匕——这是他留的后手,若有变故,便自行了断,绝不落于人后。 马车一路疾驰,既不入宫,也不前往刑场,反而朝着城外的方向而去。 纪薄倾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不是傻子。 东胡可汗巴戊,素来忌惮他手握兵权,如今战局失利,怕是要拿他当替罪羊了。 只是,巴戊想将他交给谁? 这个疑问,在马车停下的那一刻,有了答案。 车帘被掀开,刺目的阳光倾泻而入。 定戎关下,旌旗猎猎。 一身银甲的苏景熙,正站在城门之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苏景熙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纪大人,别来无恙。” 纪薄倾喉间一哽,随即朗声大笑,笑声里满是自嘲:“巴戊倒是好算计,用我一条命,换他半壁江山安稳。” 苏景熙淡淡颔首:“明白人说话,就是省力气。” 东胡的求和书,来得比谁都快。 青枫江堤一战,粮草被焚,军心溃散,巴戊再无半分战意。他一边派人送来降书,一边暗中下令,将纪薄倾“请”出天牢,送到苏景熙面前。 巴戊打的什么算盘,苏景熙一清二楚。 纪薄倾在东胡经营多年,党羽众多,是巴戊的心腹大患。借苏景熙之手除掉他,既解了外忧,又除了内患,一举两得。 至于苏景熙会不会杀纪薄倾? 巴戊赌的是,苏景熙恨纪薄倾入骨——毕竟,青枫江堤那所谓的“意外坠崖”,正是纪薄倾设下的毒计。 可巴戊算错了一步。 苏景熙从没想过要杀纪薄倾。 他要的,是纪薄倾手中,关于东胡布防的密图,以及当年构陷苏家的一份旧档。 “苏景熙,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纪薄倾甩开押解兵士的手,大步走到苏景熙面前,脊背挺得笔直,“只是我劝你,杀了我,你永远别想知道当年的真相!” 苏景熙闻言,轻笑一声,转头对身后的冷翼道:“带下去,好生看管,别饿着,也别让他寻了短见。” “你!”纪薄倾一愣,显然没料到苏景熙会是这个反应。 “怎么?”苏景熙挑眉看他,“巴戊想借刀杀人,我偏不如他的意。你这条命,留着还有用。” 兵士上前,架起还在发愣的纪薄倾,朝着营中专门收拾出的营帐走去。 帐外传来巴戊使者的声音:“苏小将军,人已送到,还望将军遵守约定,即刻退兵!” 苏景熙没理会,转身回了自己的中军帐。 …… 昏暗的营帐里,烛火摇曳。 纪薄倾坐在桌前,看着面前的一碗清粥,迟迟未动。 他想不通苏景熙的用意。 杀了他,既能报仇,又能立威,何乐而不为? “怎么,怕粥里有毒?” 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从帐外传来。 纪薄倾猛地抬头,看向帐门口。 那人一身布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缓步走了进来。 眉眼依稀还是当年的模样,只是鬓角多了几分风霜。 纪薄倾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筷子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是你……” 谢聿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碟精致的小菜。 “多年不见,纪将军,别来无恙?”他抬眸看他,目光平静无波,“当年你我分道扬镳,今日再见,竟成这般光景。” 纪薄倾死死盯着他,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你没死……当年那一战,你居然没死!” 谢聿淡淡一笑:“托你的福,捡回一条命。只是没想到,再见之时,你竟成了巴戊的弃子。” 纪薄倾惨然一笑,猛地将桌上的清粥扫落在地:“弃子?不错!我纪薄倾一生自负,到头来,竟落得这般下场!” 谢聿看着满地狼藉,沉默片刻,缓缓开口:“留你性命,是想知道当年的真相,你若肯说,未必没有生路。” 纪薄倾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又黯淡下去。 生路? 他这样的人,哪里还有生路? 第713章 有谁会为你说一句好话? 囚室石壁泛着湿冷的光。 纪薄倾囚衣破烂,手腕铁链磨出的血痕结了又裂。 连日折辱审讯,都没磨垮他的硬气。 可当那道熟悉的身影踏进门,他浑身的强硬,瞬间碎成了渣。 “不……不可能……” 纪薄倾瞳孔死死钉在来人身上,像是见了鬼,“你明明沉江死了!盐运码头的人都亲眼看见,漕船沉得连影子都没了!连具完整的尸骨都没捞上来!” 谢聿站在原地,素色长衫纤尘不染。 他缓步走近,目光平静扫过纪薄倾的狼狈,薄唇轻启:“三年前,那个任你诬陷、任人摆布的谢聿,确实死在扬子江里了。” “现在站在这里的,是来跟你算旧账的。” 纪薄倾心头翻涌着滔天屈辱和惊惧,指节攥得发白,铁链被扯得哗哗响:“我不管你怎么活下来的!费尽心机把我囚在这,不就是想看我落难的笑话!” 话音陡然顿住。 他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脸色煞白如纸,眼底迸出疯狂的光:“不对!那些查盐引、翻账本的官差……是你引来的!?” 他突然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哈!还好我当年把你赶出纪家!不然族里那些老东西知道,他们寄予厚望的嫡长子,竟联合皇家毁自己家族,怕是要气得掀了祠堂!” 谢聿指尖摩挲着腰间玉印,眼神淡得像一潭深水:“是吗?” “他们若真看重我,当年怎会放任你构陷我私贩私盐,把我推出去当替罪羊,让你这个叔父的亲儿子,鸠占鹊巢?” “因为你迂腐!” 纪薄倾嘶吼出声,脸上扭曲的快意几乎要溢出来:“他们说你死守祖训不肯变通,捧着盐引当金科玉律,成不了大事!我爹把我从旁支接回来,就是要做你的磨刀石!” “我比你懂钻营!比你狠辣!凭什么皇家的继承权,只能认你这个嫡长子?” 他是皇家的弃子,是家族用来敲打“正统”的棋子。这份怨恨攒了整整十年。 终于等到机会——谢聿赴扬州核对盐运账目那日,他买通水匪凿沉漕船,又伪造私盐交易的假账,把“通敌叛国”的罪名,死死扣在了谢聿头上。 他亲眼看着漕船沉入江底,才踩着兄长的“尸骨”,在家族内乱中强势上位,攥住了皇家所有的盐引和漕运线路。 可现在,谢聿活生生站在眼前。 他所有的算计,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谢聿瞧着他这副疯魔样子,嘴角扯出一抹冷嘲:“但你现在,终究落在我手里了。” “做了三年皇家家主,你的眼界,还是只盯着那几张盐引。” 纪薄倾脸色青红交错,怒恨交加。 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神情猛地一僵,声音都在发颤:“那些偷税账本、伪造的盐引底册……是你故意留在账房的!?” “看来,你还没蠢到无可救药。” 谢聿坦然承认,语气淡得听不出半分波澜。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纪薄倾的心口。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狠狠撞在铁栏上,发出沉闷的响:“你疯了!我倒台,皇家也会跟着乱套!那些盐引关联多少皇家关系,你就不怕毁了整个家族?” “我当然知道。” 谢聿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你身为家主,伪造盐引三百余张,三年偷税十万两白银。为了垄断盐价,你囤积居奇,逼得江淮百姓连盐都吃不起!” “皇家跟着你落得这般下场,不是理所当然?” 盐引本是皇家发给盐商的运销凭证,引纸给商人,引根存皇家,编号一一对应,半点假都做不得。 纪薄倾勾结盐道御史,私印盐引瞒报销量,早就踩碎了律法红线。那些被他欺压的小盐商、被苛税盘剥的百姓,早就积怨如山,只等一个导火索。 纪薄倾的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眼睛瞪得滚圆,脸色惨白如纸:“那些也是你的族人!你非要毁了皇家不可?” “族人?” 谢聿笑了,笑意却半点没达眼底:“我唯一的亲人,只有我爹。” “他临终前写下的过继文书,被你爹沈敬之藏了二十年。就是为了让你,名正言顺夺走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纪薄倾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狂笑出声,笑得浑身发抖:“过继文书又怎样!皇家的盐引、漕运、财富,都是我凭本事抢来的!” “你以为你赢了?不过是靠着皇家撑腰!” “凭本事?” 谢聿从袖中取出一卷用油纸密封的账本,扬了扬:“这是你爹当年亲手记的——怎么篡改盐引账目,怎么买通皇家诬陷我。” “你所谓的本事,不过是踩着阴谋诡计往上爬。” 他顿了顿,声音凉了几分:“我本想主动让出继承人之位,只要你守着祖训好好经营。” “可你呢?不等我开口,就先对我下了狠手。” “我不是故意假死骗你。当年船沉之后,是下游的渔民救了我,我才捡回一条命。” 纪薄倾彻底僵在原地。 脸上的笑容凝固成一片扭曲。 他机关算尽,费尽心机抢来的一切,原来从始至终,人家根本就不屑一顾! 谢聿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眼神掠过一丝怜悯:“你以为坐上家主之位,手握盐引,就能掌控一切?” “皇家的人,眼里只有利益。你不过是他们权衡利弊的棋子。” “如今你倒台了,你看,有谁会为你说一句好话?” 是啊。 他刚被囚,族里的人就忙着切割关系,连一句求情的话都没有。 纪薄倾的脸色惨白如纸,再也笑不出来。他猛地抬头,眼中迸出怨毒的光:“少说这些废话!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说罢,他闭上眼睛,一副引颈待戮的模样。 谢聿却看都没再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素色长衫的衣摆扫过冰冷的地面,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在囚室里荡开。 “杀你?我还不想脏了剑。” 第714章 他已是慌了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丞相的衾间欢,她超飒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15章 是步臭棋 满殿人齐刷刷转头,视线全凝在一人身上。 旁人连大气都不敢喘,唯独他,怕是敢在老虎嘴边拔毛。 当年他替主上挡下致命一剑,又隐于暗处护了主上十余年,是北凛国复路上的第一功臣。 哪怕如今他瘸了右腿,拄着铁拐站不稳,满殿武将也无人敢不敬,反倒惧他三分。 褚伯拄拐上前,沉声道:“主上要此刻提兵入帝京,是步臭棋。” 殿内瞬间落针可闻,众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这等逆耳的话,也就褚伯敢说! “哦?” 银色面具遮了男人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薄凉的唇,声音淬着冰,听不出半分情绪。 那唇线削薄的弧度,却透着股邪魅的冷意,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面具边缘,慵懒又危险。 褚伯仿若没察觉殿内冻僵的气氛,抬眼直视他。 “其一,将士们连日奔袭,又连打了三场硬仗,兵疲将惫到了极致。若硬闯帝京,怕是一半儿郎要倒在半路。其二,主上入石滦城时,亲口许诺饶百姓性命,转头却屠了满城无辜。这等行径,天下人都会戳着脊梁骨骂。主上若不挽回,残暴的名声这辈子都洗不掉。” 话音落地,殿内的空气仿佛凝了冰,连呼吸都带着刺痛。 一众下属早被吓得魂飞魄散,噗通跪倒一片,磕着头喊:“主上息怒!” 可预想中的雷霆之怒,竟迟迟没来。 主上抬眼,面具下的狭长眼瞳扫向褚伯,眸底翻着腹黑的冷光,慢悠悠开口:“褚老,话说完了?” “还没。” 褚伯迎上他的视线,背脊挺得笔直,语气带着股倔劲。 “老臣懂主上想光复北凛国的急,可这事急不得。十余年里,我们散在各地蛰伏,多少人丢了性命才熬到今日。越是这时候,主上越该稳。您若一意孤行,就是负了那些人的隐忍和牺牲。所以,老臣请主上三思。” 男人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带着邪魅的沙哑,反问:“褚老憋这些话,憋了多久了?” “主上心如明镜。”褚伯心底暗叹,垂了垂眼。 他刚到石滦城就觉出不对,将士们眼底满是红血丝,个个戾气缠身,显然是压抑到了崩溃的边缘。 也难怪近来跟殷淮舟交手,次次都输得狼狈。 他本想寻个合适的时机劝劝主上,可石滦城的血溅在他眼前时,他才惊觉——主上,已经疯了。 所以,他才选在这时候站出来。 哪怕这些话会触怒龙颜,他也必须说。 “说完了,就滚吧。”男人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没了半分波澜,“褚老年纪大了,腿又不好,别跟着大军遭罪。留在石滦城,我会派人看着你,保你衣食无忧。” “主上———” 褚伯攥紧了拐杖,脸色涨红。 “褚老。” 男人厉声打断他,面具下的眼瞳里翻着冷戾,警告的意味溢于言表。 “你这些年的苦,我记着。我能有今日,离不了你。若北凛国重立,你便是开国第一功臣。但……你久居乡野,早就不懂朝堂的门道了。该怎么做,我心里有数,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言罢,他扬声喊人,声音冷硬如铁:“送褚老回府,看好了,别让他再出来多嘴。” 一声令下,两个黑衣护卫立刻上前,架起褚伯便往外拖。 褚伯挣扎着喊:“主上!你会后悔的!” 男人置若罔闻,待褚伯被拖出去,才缓缓抬眼,扫过殿内噤若寒蝉的众人。 这一次,再无一人敢有半句异议。 他指尖猛地拍在案上,厉声道:“即刻整军!传我令,第一个踏上帝京朱雀门的将士,赏黄金万两,封千户侯!” 第716章 自缢 冬月的风卷着雪沫,扑在青帷车的窗棂上,簌簌作响。 帝京的初雪落下来时,苏欢正拢着暖炉靠在车壁,指尖捏着苏景熙寄来的信笺。 信上只有寥寥数字———纪薄倾殁了。 “是自缢。” 苏欢将信笺搁在案几上,声音淡得像车外的雪。 “他撕了身上的锦袍,拧成股绳,趁夜无人,在囚室的梁上了结了性命。” 对面的魏刈闻言,指尖摩挲着茶盏的动作未停,神色半点波澜无。 “巴图把他交出来的那一刻,纪薄倾的命就已是定数。自行了断,倒比落在东胡人手里痛快。” 苏欢垂眸,想起数月前纪薄倾入帝京的模样。 那时他仗着东胡撑腰,在摘星楼宴饮时目空一切,连东胡使团的人都不敢驳他半句。 不过半载光景,昔日骄子,竟成了泥尘。 “我原以为,会是谢聿动手。”魏刈忽然开口,打破了车内的沉寂。 “谢聿?” 苏欢抬眼,眸底掠过一丝复杂。 “……倒是没想到,他竟会放掉这个机会。” 也是不久前,苏欢才查清谢聿的底细,心中唏嘘了许久。 此前只觉谢聿与纪薄倾眉眼有几分相似,却没料到,二人竟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谢聿对纪家本就无甚情分,自然懒得多费手脚。何况对纪薄倾来说,活着受辱,远比死更磨人。” 魏刈颔首,又道:“东胡昨日递了降书,巴图不仅愿割让三座城,还送了漠北的孔雀石做聘,求和的诚意倒是足。” 苏欢挑了挑眉,神色未有半分意外。 “纪家倒了,东胡的世家势力也该挨个清算。巴图的目的达了,自然肯谈。可惜巴戊死得太早,若他知晓自己的死,不过是亲兄长夺权的棋子,不知该作何感想。” 魏刈抬眸望她,凤眸里漾开一抹笑意。 “世间事,果然瞒不过你。” 外头的人都道,巴戊死后,巴图是被纪薄倾挑唆才起兵,直到青枫江堤一战败了,才慌忙撤兵求和。 可内里的弯弯绕,却远非如此。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巴图终究是得了他想要的结果。 “用一个弟弟的命,换得清剿东胡世家的由头,巴图这笔账,算得不亏。”魏刈语气平淡,点评得一针见血。 苏欢深以为然地点头。 “能坐上东胡汗位,他确实有几分手段。至少……” 她耸了耸肩,话锋一转。 “比姬帝那位前太子,强上百倍。” 当初姬凤起兵反时,苏欢还以为叛军筹谋多年,定是准备得万无一失。 可这几月看下来,才发现是自己高看了对方。 “难怪先帝从未将他放在眼里。”苏欢轻啧一声,“这般心性,成不了大事。” 她看向魏刈,话锋又转到帝京的事上。 “听说你们近日又揪出不少暗桩?” 她问得直白,魏刈答得也干脆。 “不少是自己露了马脚的。”他道,“倒比咱们逐个排查,省了不少力气。” 自打摸清姬凤的真实身份,魏刈便着手清理帝京里前朝埋下的“钉子”。 这事儿本是个水磨功夫,偏生…… 姬凤自己昏招频出,把身边人推出来当靶子。 对付这些藏在暗处的人,终究是攻心为上。 有时候费尽心机布局,反倒不如敌人自乱阵脚来得快。 苏欢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问了句关键的。 “那姬凤的叛军,何时会兵临帝京?” 第717章 那不如打个赌 魏刈眉峰微挑。 “这一层,你怕已是揣度明白了?” 二人眸光相触。 苏欢展颜轻笑。 “那不如打个赌?” …… 帝京又落了一场鹅毛大雪。 天地间琼瑶遍覆,飞檐枝桠上积了厚厚一层白。 廊檐下悬着冰棱,莹透生凉。 “今岁寒冬,倒比往年更冽些。” 锦花往红泥小火炉里添了几块银霜炭,屋内霎时暖融融的。 苏景侱蹬了绣鞋,蜷在窗边的软榻上,抱着算珠匣子噼里啪啦拨弄着。 凛冬天寒,苏欢早遣人从漠北鞑靼贩了一批上等狐裘皮草,运至帝京售卖。 皆是难得的好物,帝京的贵女眷们偏生就爱这些。 苏景侱顿时来了兴致,日日拨着算珠算账,喜滋滋的停不下来。 “侱侱,待账册理清了,分些利钱给锦儿和她手下的人。”苏欢淡声吩咐。 苏景侱抬眼,笑得眉眼弯弯,重重点头。 “好嘞!” 苏欢在屋中坐了片刻,倒觉暖意熏人,微有些热了。 “锦花,不必添炭了,足矣。” 自身子大好后,苏欢只觉寒冬也不似从前那般难捱。 屋内燃着暖炉,手捧一杯热茗,闲看窗外雪色,倒别有一番意趣。 “景熙有信来,说岁暮便归,算着日子,也快了。” 提及此事,锦花和苏景侱皆是面露喜色。 锦花抿唇笑道:“三少爷离府这许久,指不定又壮实了几分,回来定是更英气了。” 苏欢莞尔:“经了这许多战事,定是成长不少,断不会再似从前那般随性了。” 锦花想起苏景熙往日跳脱的模样,忍俊不禁。 “三少爷那性子,偏要领头守规矩,还要管束手下一众兵将,想来是不易的。” “那倒是……倒真有点委屈他了?”苏景侱凑过来插了句嘴。 苏欢正要接话,丫鬟锦绣从外款款走入。 “小姐,您的笺纸。” 苏欢伸手接过。 这已是她近日收到的,同一人寄来的第三封笺纸了。 苏欢拆封扫了一眼,便折好搁在案边。 锦花垂首立在一旁,半句也不多问。 主子的事,她们做下人的只当看在眼里,不该问的从不多嘴。 孰料,苏欢反倒先开了口,看向锦花:“听闻镇北侯近来身子违和?” 锦花神色一肃,躬身回话:“是。奴婢听府里的管事说,侯爷因连日追剿雁门郡乱军,鞍马劳顿,又逢天寒骤冷,旧疾复发了。” 苏欢颔首。 “惜乎相隔甚远,不然倒可替他诊视一二。” 镇北侯征战疆场数十载,骁勇绝伦,然肉身凡胎,数十年来大小伤痕不计其数。 外伤尚可医治,唯有那内里暗伤,最是棘手。 锦花沉吟片刻,低声道:“若能静心休养便罢,奈何那些乱军太过顽劣,怕是侯爷也歇不得。” 她蹙了蹙眉,又道:“奴婢还听人说,乱军境况亦不乐观。他们自雁门郡起兵,大多不耐北方严寒,值此隆冬,竟有冻毙者。那北凛前太子……心肠端的狠戾。” 苏欢沉吟半晌,倏然起身。 “我要去置办些物件。” 锦花一惊,连忙上前一步:“小姐,这大雪天的,您要何物,遣奴婢或侱侱去买便是,何必亲自走一趟?” 苏欢摇了摇头。 “我自去便好。” 第718章 急信 云城。 镇北侯站在在箭楼之上,眉峰紧蹙。 朔风卷着雪沫子扑来,砭人肌骨。 镇北侯猛地转身,按住肋下旧伤,闷咳了两声。 “侯爷。” 身侧副将副统帅见了,忙上前一步,语声带着忧色。 “您的旧伤又犯了?不如传御医来瞧瞧?总这么硬扛着,终究不是法子。” 镇北侯抬手摆了摆,嗓音沉哑:“吾身自知,老疾罢了,无妨。” 副统帅眉宇间依旧凝着担忧,欲言又止。 “可……” “城中生民,安置妥当了?”镇北侯打断他,沉声问。 副统帅躬身回禀:“已遵侯爷令,将逆军屠戮的无辜百姓收殓安葬,余下幸存之人,也皆有暗影卫看顾。” 镇北侯松了口气:“如此便好。” 逆军破城之后,焚掠一番便扬长而去,只留满目疮痍。 镇北侯率部追至云城,见此惨状,便分兵留驻收拾残局。 三日夜的整饬,云城终是渐渐平复了喧嚣。 只是这一耽搁,与逆军的距离,又远了数里。 “逆军那边,可有动静?”镇北侯缓了缓气息,又问。 副统帅神色一凛:“探马来报,其部正绕岚迦关往帝京而去。那逆首似是急不可耐,竟令部众每日只歇三个时辰,余时皆在疾行。” 镇北侯敛眉思忖:“如此算来,三日后,他们便要抵帝京了。” 副统帅面露焦灼:“是。侯爷,照此情势……我等怕是赶不及截住他们了。” 这群人,简直是疯魔了! 天寒地冻的,这般昼夜兼程,哪里把麾下将士的性命当回事! 便是真到了帝京,怕也只剩些残兵弱卒了。 镇北侯沉声道:“继续追。若实在追不及,帝京有京卫八万驻守,断不会让逆军踏入城门半步。” 副统帅闻言,心下稍安:“侯爷所言极是。逆军这般行径,不过是自寻死路罢了!” 镇北侯又按住肋下,低咳数声。 “传我将令,今日休整最后一日,明日拔营启程!” “末将遵令!” 副统帅转身欲走,忽又想起一事,回身问道:“侯爷,那……那人,是否也一并带上?” 镇北侯缓缓颔首。 …… 冬日的白日,本就短得仓促。 不多时,暮色便漫了下来。 一支长长的队伍顶着北风,脚步不停。 不少人脸上手上都冻出了冻疮,青紫一片。 越是靠近帝京,风雪便越烈。 扑通! 一名身形单薄的兵士耗尽气力,一头栽倒在雪地里。 周遭的人却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移开视线,依旧拖着沉重的脚步前行。 这一路,倒在雪地里的人不知凡几,众人早已经麻木了。 整支队伍,只有沉默,只有肃杀,只有刺骨的寒意。 宛如一条濒死的巨蟒,在雪地上缓缓蠕动。 队伍正中,一男子身披玄色大氅,骑在骏马上。 前后左右,皆有亲卫簇拥护持。 其中一人回头望了眼身后的惨状,眼中闪过不忍,终究忍不住上前,低声道:“殿下,今日已疾行一日,将士们已是强弩之末,不如就在此地歇宿?” 那男子下颌微抬,扬鞭指向前方———黑沉沉的岚迦关,如巨兽蛰伏在夜色里。 “过了岚迦关,再作计较。” 旁侧几人闻言,眼中的希冀瞬间黯淡下去。 却无一人敢出言反驳。 “报——!” 一名斥候自前方策马奔回,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殿下!急信到!” 第719章 朔方反了 那男子接过密信,就着营火展看。 银铁面具覆在脸上,火光跳荡间,冷硬的纹路更显森寒。 须臾,他眼底漾开一抹得意的笑。 “传我将令,全军就地歇马!” 麾下将士虽不解他为何临时变计,却因能歇脚,个个面露喜色。 “喏!” 男子随手将密信揉碎,抬眼望向远方。 ———那是帝京的方向! 当年离京之时,他便立誓,定要衣锦归城! 而今,这机会,终于来了! …… 次日天刚蒙蒙亮,绵长的队伍再度开拔。 一夜休整,将士们总算缓过些气力。 队伍沿着荒郊一路前行,隆冬时节,道旁林木尽是枯枝,萧索得很。 待穿过林莽,遥遥矗立的帝都皇城,陡然撞入眼帘! 巍峨、肃穆、雄阔! “那便是帝京?” 一众将士霎时沸腾。 他们中多半人从未踏足帝京,乍见这般气象,无不心潮澎湃。 一名披甲将领振声高呼:“进军!先入帝京者,赏黄金百两!” “冲!” 疲困多日的将士如打了鸡血,发足向着城门冲去。 可就在此时,身后林子里突然传来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不好!是镇北侯追来了!” 众人又惊又怒。 镇北侯竟真的在他们踏入帝京前,衔尾追至! 铮———! 披甲将领猛地拔出战刀。 “跟他们拼了!” …… 集英殿内。 “陛下,逆贼已至帝京外五十里,似要从正东门突入,然而镇北侯领兵追击,双方在东郊激战。” 魏轼指着舆图,沉声道,“粗略估算,逆贼三万之众,镇北侯麾下四万,此役逆贼难占上风。” 他回京恰逢逆贼作乱,姬修便令他统领京卫,如今是帝京防务的最高将领。 殿内众臣交换眼色,有人开口:“如此说来,逆贼断然攻不进帝京了?” “那是自然!除却镇北侯,我等还有八万京卫!区区三万逆贼,何足挂齿?” “自不量力罢了!” 群臣皆是乐观,只当逆贼是自投罗网。 姬修却看向一旁沉默的魏刈,问道:“魏卿,你以为如何?” 魏刈沉吟片刻,道:“此人筹谋多年,绝非鲁莽之辈,断不会在此时行此险招。” 众臣一愣。 姬修颔首:“朕亦有此感。前朝余孽蛰伏多年,布局缜密,岂会在临门一脚时如此草率?” 燕岭出列问道:“陛下之意,逆贼另有后手?可他们前有京卫,后有镇北侯,进退两难,又能有何手段?” 姬修缓缓摇头:“三万兵力,终究势弱。除非……他们有援军。” “援军?帝京乃天子脚下,他们能从何处调兵?”燕岭追问。 魏刈凝眸盯着舆图,眸色渐沉。 姬凤为此筹谋数十载,断不会打无准备之仗。 他究竟握有何种底牌,敢如此铤而走险? 忽有侍卫踉跄入殿,急声禀报:“陛下!帝京正西门外突现大军,已至城外二十里处!” “什么?!” 姬修猛地起身,面色骤变。 “不是说逆贼要攻正东门?怎的又转去了正西门!” 侍卫喘着气回禀:“陛下!探马来报,正西门外的并非逆贼,乃是朔方守军!” 朔方地处帝京西郊,与护城渠隔岸相望,是离帝京最近的驻军重镇。 谁能想到——— “朔方反了?!” 群臣皆露难以置信之色。 “林朔莫不是疯了?!” 魏刈当即追问:“对方来了多少人?” 侍卫咽了口唾沫,颤声道:“约、约莫七万有余!” 林朔竟是将朔方驻军尽数调来! “他这是要助逆贼攻城!” 燕岭怒不可遏:“陛下待他不薄,他竟敢行此谋逆之事!” 魏刈沉声道:“此时怨怒无用,若让他们从正西门攻入,帝京危矣!逆贼三万加朔方七万,兵力已然持平,胜负难料,当务之急是死守城门!” 魏轼抱拳请命:“臣愿领兵御敌!” 姬修面色铁青。 他终究还是小觑了姬凤。 此人竟能说动林朔倒戈! 谁又知京中还有多少人暗通逆贼? 姬修看向魏刈:“魏卿,京中细作可已清剿干净?” 魏刈眸光坚定:“陛下放心。” …… 逆贼来犯的消息传开,帝京全城戒严。 街上商铺尽闭,百姓闭门不出。 一队队披甲持刃的京卫奔赴各城门,布防守城。 城墙之上,抛石车一字排开,弓箭手列阵于垛口。 护城渠的吊桥已然收起,渠面却结了厚厚的冰层,光滑如镜。 正西门外,林朔身先士卒,令麾下将士踏冰冲锋,强攻城门! “放!” 城头将领一声令下,无数巨石凌空砸下,狠狠撞向攻城的队伍。 巨石砸在冰面,陷出深深的坑洼,砸中将士,惨叫声此起彼伏。 可叛军人数太多,前仆后继,仿佛永远杀不尽一般! …… 苏府大门紧闭,府中上下皆是惴惴不安。 几个仆役聚在一处,低声议论。 “逆贼竟真的打到帝京来了!” “应该攻不进来吧?” “谁晓得呢?先前说逆贼只有三万,如今连朔方驻军都反了!” “只求神明庇佑,让他们打不进来才好!” 低语声飘入内堂。 锦花端着热茶进来,将茶盏搁在桌上,皱着眉道:“小姐,那姬凤也太猖狂了,竟连朔方军都能说动,这下帝京怕是要遭难了。” 双方兵力相当,这一战,看不透输赢。 苏欢坐在一旁,写完最后一笔,将笔搁在砚台之上。 “他唯有这一次机会,自然要孤注一掷,倾尽所有。” 锦花瞥了眼她手中的纸卷,躬身问道:“小姐,您写的是什么?奴婢瞧着您写了好一阵子了。” 苏欢答:“汤方。” 锦花愣了愣,不解道:“汤方?府中可是有人受了寒?” 苏欢将纸卷折好,装入锦袋,回身解释:“天寒地冻,这仗怕是要打许久。城中粮草虽足,将士们却要受严寒之苦。我写了驱寒暖身的汤方,再配些防冻伤的药膏,送与守城将士,也算尽一份力。” 锦花一惊,抬眸看着苏欢:“小姐……莫非早就料到今日会有这场祸事?” 第720章 变故 苏欢早前便踏遍帝京的药肆,收罗了数不清的药草,尽数囤在城西别院的药庐中。 起初锦花并没当回事,可没过几日,便发觉小姐采买的药草,竟多到快将药庐堆满。 这一刻,她才算琢磨透苏欢的用意。 苏欢抬眼瞧她,淡声道:“秦禹叛兵兴师以来,来势汹汹,我料他们定会直扑帝京,不过是早做筹谋罢了。” 锦花依旧觉得蹊跷。 ———那叛兵统共三万之数,比起京卫的兵力,本就不足为惧。 小姐偏要这般大费周章,倒像是……像是早已知晓变故将至。 “小姐莫不是早料到,秦禹要反?” 苏欢唇角微勾,只道:“不过是揣度罢了。” 锦花更觉费解。 帝京周遭的驻军何止一支,小姐怎就笃定,反的会是秦禹? 苏欢将手中的药方叠好收进袖中,捏起一枚玉哨轻吹。 一声清唳划破长空,一只玄隼自云层俯冲而下。 锦花见她往隼腿上系了枚银环,忍不住问:“小姐要往何处传书?” 苏欢也不瞒她,直言:“镇北侯。” 她取了两块肉脯喂给玄隼,又拍了拍它的羽翼,玄隼振翅而起,转瞬便成了灰蒙天幕上的一点黑影。 “听说镇北侯旧疾复发,身子已是不济,何况他早年中过蛊毒,平日瞧着无恙,一旦倒下,便会虚弱得厉害。” 苏欢望着玄隼飞远,才转眸看向锦花, “我在隼身上藏了只羊脂玉瓶,瓶中药丸能暂解镇北侯的苦楚。只是天寒地冻,最易染恙,稍有疏忽便会拖成顽疾,所以修书一封,劝他顾惜身子,不要硬撑。” “这……小姐一片心意,可侯爷身处沙场,怕是顾不上这些。” 强敌当前,镇北侯怕是半步都不肯退,定要与叛兵死战到底。 …… 雁门郡关外,两军厮杀得难分难解,地上尸骸相叠,血腥味漫了漫天旷野。 镇北侯勒马站在阵前。 他满身血污,眼底红丝密布,瞧着便知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忽的,头顶传来振翅之声。 镇北侯抬眼望去,见一只玄隼盘旋而来。 他眉头一蹙,心头微动——— 记起荑儿曾说过,苏欢养了数只玄隼,当年往云城传信,用的便是这法子。 可这玄隼并不识他,要如何取那信物? 镇北侯略一思索,抽箭搭弓,朝着玄隼腿边的银环射去。 “将军!” 身旁亲卫惊呼出声,还未及阻拦,便见一物自空中坠下。 正是那只玄隼。 镇北侯策马疾行,俯身将玄隼捞起。 他箭法精准,那支箭擦着银环而过,只刮落几根隼羽,连皮肉都未伤着分毫。 镇北侯凝目一看,隼腿上的银环果然藏着东西。 他解下银环,指尖触到环身的夹层,摸索片刻,取出一只指腹大小的羊脂玉瓶。 “将军!这是什么?” 几名亲卫围上来,满脸好奇。 镇北侯将玄隼递给亲卫,吩咐道:“好生照料,待伤愈后,送回苏府。” 亲卫虽不解,还是接了过去。 镇北侯拆开银环夹层里的绢纸,匆匆阅毕。 他眉头紧锁,眼底掠过一丝迟疑。 第721章 攻城 帐外风雪声愈烈,帐内几员偏将面面相觑,神色愈发惊疑。 “侯爷,究竟是什么消息,竟让您如此?” 镇北侯指尖捻着那方锦笺,沉吟须臾,猛地将其揉作一团掷于火盆,火星噼啪一响,纸烬旋即化灰。 他旋即取过案上玉瓷瓶,塞子启开,瓶内静静躺着三枚凝玉丹。 拇指与食指捏起一枚丹丸,镇北侯扬手便送入口中。 “侯爷!” 帐中数人惊声阻拦,却已迟了一步,只得互相对视,满是焦灼。 镇北侯抬眼扫过众人,声线沉稳:“无妨,本侯自有分寸。” 见他气息平稳,并无异样,众人才稍稍松了口气。 一名副将望向帐外风雪笼罩的战场,眉头紧锁:“这仗怕是要胶着了……原以为三万叛贼不过是土鸡瓦狗,谁料他们竟勾了东胡援兵!秦禹领七万边骑来援,麾下皆是百战之卒,这关怕是难闯啊……” 镇北侯抬眸望了眼帐外天色。 铅灰色云絮压得极低,似是又要落雪。 他沉喝一声:“鸣金收军!” …… 不过半刻,鹅毛大雪便席卷而来,天地间尽是苍茫白絮。 另一处军帐内,戴银铁面具的男子猛地拍案而起,声调陡升:“你说什么?镇北侯倒了?” 斥候单膝跪地,语气带着难掩的兴奋:“是!侯爷前几日便面色不豫,今日巡营时突然心口绞痛,从马上跌坐下来,当即传了鸣金令回营。军医在帐中守了整宿,直至天明才出来,帐外暗影卫层层把守,唯有几位心腹能入内,瞧着情形,怕是凶多吉少。” “殿下,这可是天赐良机!”斥候抬头,眼中精光闪动。 面具男沉默不语,指节轻轻叩着案几。 帐内数位偏将顿时争执起来,各执一词。 “殿下,镇北侯素来健朗,怎会突然病笃?此事定有蹊跷!” “依我看未必!镇北侯当年虽勇,可如今久历沙场,旧伤缠身,又在云城遭东胡人设蛊,连日奔战之下,撑不住也实属正常!他近来与我军交手,也并非全胜,早已不复当年之勇!” “机不可失!殿下当速做决断!” “趁他病要他命!只要攻入帝京,届时挟天子以令诸侯,镇北侯再无回天之力!” 众人齐齐望向主位的面具男。 他缓缓抬眼,声音冷冽:“镇北侯旧疾加蛊毒,久战之下必难支撑……传令,全军开拔,直取东华门!” …… “侯爷!叛贼已往帝京东华门去了!” 一名亲卫跌撞入帐,声音带着哭腔,目光望向榻上的镇北侯,“帝京危矣!” 榻前几人霎时面色煞白。 “侯爷,这可如何是好?” 危急关头,主帅竟卧病在榻,别说领兵作战,就连起身都艰难无比。 “西华门外还有秦禹的七万边骑,若与叛贼合兵一处,帝京防线怕是一触即溃……” “侯爷!末将愿领一军追击叛贼!请侯爷下令!” 镇北侯捂着心口,剧烈咳嗽起来,脸色白如纸,刚要开口,眼前一黑,便朝后倒了下去。 “侯爷!” 帐内顿时乱作一团。 …… “镇北侯的人马怎的还未追来?” 戴银铁面具的二皇子勒住马缰,回头望向身后,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叛军队伍已离东华门不过数里,按镇北侯的性子,断无放之不管的道理。 就在此时,一名骑兵疾驰而来,高声禀道:“殿下!镇北侯猝厥不醒!其部群龙无首,已是一盘散沙!” “当真?” 二皇子身边的将领们闻言,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殿下乃天命所归,天助我也!” 奉承之言入耳,二皇子低笑一声,旋即转头望向西华门方向,眸子微眯:“秦禹那边,怎的还未破城?” 一名谋士拱手答道:“秦将军率七万大军猛攻,帝京卫大半兵力皆调往西华门布防,由魏轼统领。魏轼曾是秦将军麾下,二人知根知底,一时之间倒是僵持不下。” ——这正是从东华门破城的绝佳时机! 二皇子收回目光,望向远处巍峨的帝京城墙,眼底翻涌着戾气。当年他被逐出宫时的狼狈,今日定要百倍奉还! “让秦禹继续牵制西华门守军,为我军分担压力。”他拔出战剑,剑刃映着雪光,“全军听令,攻城!” …… 镇北侯昏迷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猛然睁眼醒转。 榻前众人见他醒来,皆是松了口气。 “侯爷,您可算醒了!再晚一步,末将们便要请副统领暂代帅印,领兵追击了!” 一名亲卫迟疑道:“侯爷,可是那凝玉丹出了问题?否则您怎会突然晕厥?” 镇北侯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叛贼现在何处?” 此言一出,帐内众人的脸色又沉了下去。 一名参军指着舆图,沉声道:“叛贼速度极快,估摸已至西华门外数里处。” 帐内气氛愈发凝重。 一名偏将强作镇定,笑道:“侯爷莫慌,我军距彼处不远,此刻追击尚来得及!只要守住城门,定能将叛贼拦在城外!” 镇北侯沉吟片刻,猛地拍案:“追!” …… 镇北侯率部疾驰追击,可叛军还是先一步抵达护城河岸。 河面结着厚冰,城墙与屋檐上积着皑皑白雪,寒风卷着雪沫子,刮在人脸上生疼。 戴银铁面具的二皇子立于马上,抬头望向东华门的城楼,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 西华门。 城楼之下,数口大锅正咕嘟咕嘟煮着粥,换防下来的兵士们排着队领粥,热粥的香气混着药味飘散开。 “苏三小姐熬的这驱寒药膳粥,当真管用!”一名兵士捧着粥碗,脸上满是笑意,“喝下去浑身暖烘烘的,些许风寒都好了。” 冷翼跟在魏刈身后,见状欣慰道:“既解饥寒,又治小疾,倒是大大减少了非战斗减员。” 帝京的寒冬,本就是守城的大患。 魏刈目光扫过城墙上的守军,这里集结了帝京卫三分之二的兵力。他转头问冷翼:“东华门那边情形如何?” 冷翼脸色一变,低声道:“叛贼已兵临东华门下,镇北侯那边出了变故,援军怕是一时半会儿赶不上来……” 轰隆——! 一声巨响突然从东华门方向传来,震得地面都微微颤抖。 魏刈猛地回头,死死盯着东华门的方向,脸色骤变。 城楼下的兵士们也骚乱起来,有人失声惊呼:“东华门破了!叛骑入城了!” 第722章 世子率暗影卫入宫护驾了 京卫大半兵力都扎在太极殿防线,东华门的城门,断没道理这么快被攻破! 唯一的可能———帝京守军出了内奸,给叛贼开了门! 魏刈猛地翻身上马,马鞭一甩,朝着皇宫方向绝尘而去。 “传我令!调暗影卫入宫护驾,一刻钟内必须到集英殿!” 冷翼半点不敢耽搁,从怀中摸出一支鎏金哨,狠狠吹响! ———呜!砰! 哨音未落,一道玄色身影便如鬼魅般窜入街巷,眨眼没了踪迹。 …… “殿下,他们调兵了!” 戴着银铁面具的男人闻声,抬眼扫向天际,眸底淬着冷光。 一簇血色烟火骤然在半空炸开,纹样刺目。 这暗号,帝京百姓就算看不懂,朝中之人也该醒了。 不过…… 那又如何? “晚了!”一名偏将拍马上前,纵声狂笑,“他们怎会料到,帝京卫戍早有兄弟归降!这皇城于殿下而言,不过是自家后院罢了!” 银铁面具下的男人扯了扯唇角,语气漫不经心:“严翎倒还识相。” 严翎,现任兵部主事,一手攥着帝京城防调度的权柄。 从他这里下手,城门自然是想启便启! “旁人都笑我疯魔,却不知,为了今日,我熬了整整十年!” 这一路挥师南下,亲随日日劝他缓行,怕他急功近利栽了跟头。 可他们哪里懂,我早把棋子埋在了帝京,就等今日收网! “光复北凛!臣等愿以死相赴!” 一名将士振臂高呼,声浪掀翻了半条街。 这一嗓子,瞬间点燃了叛军的士气。 “殿下万胜!北凛万胜!” 叛军一路风餐露宿,到帝京时早已疲敝,私下里怨声载道,此刻见城门不攻自破,狂喜瞬间压过了疲惫,喊杀声震耳欲聋! “冲!直捣集英殿,擒了姬修!” …… 皇宫,集英殿。 姬修猛地拍案而起,龙颜震怒,御案上的玉盏都震落在地,摔得粉碎。 “严翎!朕待他恩重,他竟敢通敌叛国,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满朝文武齐齐变色,殿内静得只剩急促的呼吸声。 “陛下,叛贼已冲入东华门,半柱香内便要到集英殿了!还请陛下暂避永安宫———” “朕不走!” 姬修厉声喝断,龙袍翻飞间尽是帝王霸气,“他若有本事踏破集英殿,朕便与他在这金銮殿上,决一死战!” 若是此刻逃了,岂不是叫天下人笑朕怯弱? 这龙椅,朕宁肯碎了,也不拱手让人! “可是陛下———” 众臣面面相觑,焦虑写满了脸,却没人敢再劝。 姬修冷睨着殿外,语气沉冷:“叛贼不过三万乌合之众,我帝京京卫有八万之师,何惧之有!” 有老臣颤着声开口:“陛下,岚迦关的岚迦将军那边……” “太极殿有魏轼坐镇,岚迦那点本事,还不够他塞牙缝的!” 姬修嗤笑一声,眼底尽是不屑。 他是从尸山血海里拼出来的帝王,岚迦这点阵仗,在他眼里不过是小儿科! “京卫分一半兵力守太极殿,余下的,随朕去东华门,把叛贼打回去!” 话虽如此,殿内还是响起窃窃私语。 “那叛贼首领手段太毒,连岚迦、严翎都被他策反了,谁知道帝京还有多少他的人?” “陛下,此事需三思啊!” 就在众臣争执不休时,张总管跌跌撞撞冲进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带着狂喜: “陛下!世子亲率暗影卫到了,已在宫门外布防,叛贼被拦在东华门内,半步进不来!” 第723章 锦袋 姬修悬着的心陡然落了半截,沉声道:“速请!” 话音刚落,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已踏过殿门。 魏刈玄衣曳地,银纹暗绣在烛火下流转,俊美得近乎妖异的眉眼覆着一层寒霜。 他单膝跪地时,玄袖扫过金砖,带出一阵冷冽的风:“臣护驾来迟,陛下恕罪。” 殿中立刻响起一声讥诮,吏部尚书姑皮抚着胡须,阴阳怪气道:“世子好大的口气!姬凤勾着鞑靼斡勒部数万蛮兵围了帝京,你那暗影卫拢共才千余人,难不成还能凭空变出十万大军?” 暗影卫能有多少人? 满打满算,不过千骑! 以千敌万,岂不是以卵击石? 魏刈缓缓抬眼,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姑大人既觉臣的法子不行,不如说说,您有何退敌高见?” “我……”姑皮被噎得脸色涨红,狠狠甩袖,“世子既敢夸下海口,那我等便看着世子如何退敌便是!” 姬修皱紧了眉。 他不是不信魏刈的能力,只是眼下叛兵兵临城下,单靠暗影卫与宫中禁卫,撑不了几个时辰是实情。 “魏刈,你到底打算怎么应对?” 魏刈刚要开口,殿外突然传来内侍带着慌急的通传:“陛下!苏二小姐求见,说有关乎帝京安危的要事,必须面呈!” “苏欢?” 姬修猛地坐直身子,殿中众人也皆是一惊。 这都兵荒马乱了,一个闺阁女子跑进宫来做什么? 姑皮更是嗤笑出声,声音尖利:“区区女流之辈,懂什么军国大事?怕是来添乱的,简直荒唐!” 这话刚落,姑皮只觉后颈一寒,仿佛被淬了毒的利刃盯上。 他转头看去,魏刈正似笑非笑地盯着他,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刺骨的嘲讽:“姑大人入殿这半刻,除了说风凉话,可曾为陛下出过半分力?” “你……” “苏二小姐的医术能活死人肉白骨,真若陛下遇险,她能救命。而姑大人呢?除了聒噪,怕是连给叛军递刀都嫌慢。”魏刈的话字字诛心,不给半分情面。 姑皮被怼得哑口无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偏偏反驳不了———魏刈说的,全是实话。 姬修不再犹豫,抬手沉喝:“宣!” 他素知苏欢沉稳,若非真有要事,断不会在这关头入宫。 不过片刻,苏欢便踏入殿中。 她刚要屈膝行礼,就被姬修抬手拦住:“事急从权,免礼。你此来,究竟为何?” 苏欢微微颔首,素手拢了拢袖角,声音清泠:“臣女此来,是为给陛下呈一件东西。” 姬修一愣:“何物?” 苏欢从袖中取出一只暗纹锦袋,双手奉上,锦袋坠着的孔雀石流苏轻轻晃动:“请陛下亲自打开一看。” 姬修接过锦袋,只觉入手沉甸甸的,指尖触到袋中物事,冰凉坚硬,带着金属的冷意。 “这是……” 他迟疑了一瞬,缓缓解开锦袋的系带,待看清袋中物事的刹那,瞳孔骤缩,猛地站起身,龙椅的扶手被他攥得咯吱作响! 那竟是——— 他霍然抬眼,目光死死锁住苏欢,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震惊:“这东西,你从何处得来?” 殿中众人面面相觑,皆是一头雾水,不明白这小小的锦袋里,究竟装了什么,竟让九五之尊如此失态。 苏欢浅浅一笑,眉眼间带着几分从容:“是一位故人托人转交的信物,臣女觉得,此物唯有陛下持有,才能解帝京之围。” 姬修紧紧攥着锦袋,胸腔里的气血翻涌得厉害,久久无法平复。 半晌,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殿中众人,语气斩钉截铁,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备驾!朕亲自去宣武门!” 第724章 他怎么会是叛军首领? 朔风卷着雪粒子狂啸,暴雪砸在帝京皇城的朱墙金瓦上,碎成漫天寒雾。 不过片刻,巍峨皇城便覆了层薄雪,寒气顺着砖缝往骨缝里钻。 可城下的叛军队伍里,半分寒意都无,只有烧得滚烫的贪念。 铁骑踏在雪地上,踩出咯吱的脆响,叛军们眼里燃着贪念,喉间滚着低吼——— 恨不能立刻撞开城门,将帝京的锦绣荣华全抢进怀里! 银铁面具覆面的男人策马而来。 他指尖捻着缰绳猛地一收,乌骓马人立而起,前蹄踏碎地上的雪团,最终稳稳停在皇城根下。 朔风卷动他玄色绣五爪玄蟒的锦袍边角,冷贵的气场压得周遭风雪都似凝滞。 他抬手一扬,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风雪里划过冷弧。 身后的叛军当即止步,眼底的狂热却半点没褪,数百道目光齐齐凝向城楼方向。 就在这时,一道明黄身影,陡然出现在城楼之上! 姬修负手站在檐下,眸光冰沉如寒潭,直直锁着城下那抹黑色身影。 银铁面具后的男人,喉间溢出一声低笑,带着几分意外。 “倒没想到,姬帝这般识趣。亲自登楼相迎,是打算把这江山让给我?” 这话一出,城楼上的禁卫脸色骤变,城下的叛军却爆发出低低的哄笑。 僭越之语,嚣张至极。 姬修却没动怒,反倒仰头朗声大笑,笑声撞在城墙上,震得雪沫簌簌往下掉:“四弟回京,朕这个做皇兄的,自然要亲迎。” 笑声落,周遭的喧嚣瞬间消失。 只有北风卷着雪,在天地间呼啸穿梭,像是谁的呜咽。 男人眯起眼,银铁面具下的视线淬着寒芒,冷声反问:“谁是你四弟?姬修,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姬修挑眉,帝王的威压透骨而来:“旁人或许被你蒙骗,可朕与你一同长大。你便是覆面藏形,就算化成飞灰,朕也能一眼认出来!” 说罢,他的目光扫过城下骚动的叛军,语气添了几分讥讽:“怎么,这些跟着你卖命的人,竟还不知你的真面目?” 叛军阵中,霎时死寂。 绣着‘北凛’二字的战旗,在风雪里猎猎作响,却没人再敢发出半分声响。 姬修抬高了声线,字字如刀,往姬凤的心口扎:“既敢带着人来反朕,何不痛快摘了面具?让你的手下瞧瞧,他们舍命追随的主子,到底是何模样?还是说……你根本不敢?” 挑衅的意味,赤裸裸地砸在众人耳中。 叛军里不少人当即朝银铁面具男人投去好奇的目光。 跟着他这么久,他们从没见过他的真容,此刻被姬修一语点破,心里的疑云瞬间翻涌起来——— 是啊,都兵临城下了,他为何还要藏着掖着? 姬凤听着这话,胸腔里翻起冷嘲的笑。 他话锋一转,指尖抚上银铁面具的边缘:“你既这般想看,那便遂了你愿。省得你到了黄泉,还不知是死在何人手里。” 话音落,他抬手,缓缓摘下了那张银铁面具。 “太极门已被我攻破,宣武门守不了半个时辰。这帝京,迟早是我的。” 风雪恰好卷过,将他的面容彻底露在众人眼前。 一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剑眉斜挑,眼尾勾着红,薄唇抿着冷弧,瞬间撞得众人心头一震。 人群里,骤然爆发出数声倒抽冷气的惊呼:“那是……凤王姬凤?!他怎么会是叛军首领?!” “不可能吧?凤王不是被囚在琉璃殿了吗?怎么成了北凛的旧太子?!” “就是他!那个要光复北凛的叛首,竟是咱们帝京的凤王!” 叛军队伍瞬间炸开了锅,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 “凤王?太子殿下怎么会是凤王?” “这绝不可能!太子殿下的身份,怎么会有假?” “可那脸,明明就是凤王啊!” 议论声里,姬凤坐在马背上,面无表情地扫过骚动的人群,眼底的冷意更甚。 姬修凝着他的脸,嘴角的冷笑愈发明显,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四弟,你本是姬氏子弟,为何要冒充北凛旧太子,行此谋逆之事?” 第725章 假太子 姬修抬眼,唇角勾着一抹讥诮的笑,嗤声道:“打从一开始,我便姓北!” 这北姓,正是前朝北凛的国姓。 姬修挑眉,眸底淬着冷光:“哦?那朕倒要问问,是何人有通天本事,竟能将前朝太子送进皇宫,还让他顶着皇子的名头长大?这其中层层关卡,稍有差池便满盘皆输,此人……未免也太狂妄了!” “你办不到,不代表旁人没这能耐。”姬凤眯起眼,语气里满是隐忍的怨毒,“本殿这些年忍气吞声,与你们这群伪君子虚与委蛇,早就腻味透了!” 姬修低笑一声,语气带着戏谑:“这么说来,喊朕一声二皇兄,倒是委屈你了?” 姬凤猛地攥紧腰间佩剑的剑柄,怒声喝道:“姬修!休要废话!你们姬家夺了我北家的江山,今日,也该物归原主了!” 姬修的神色忽然变得诡谲起来。 他的目光越过姬凤,落在其身后的叛兵身上。 “前朝余孽的确布了一盘大棋,多年来费尽心机,也算煞费苦心。你先前在天牢里能悄无声息逃出去,靠的也是他们吧?” 姬凤抿紧唇,压根没打算回应。 而姬修,本也没指望他开口。 他微微眯起眼,沉声道:“你从雁门郡起兵,一路杀到帝京,可知这帝京之中,有多少无辜之人因你而死?” 姬凤皱起眉,心中暗道姬修的话锋转得太过突兀。 “你不会知道,也不想知道,对吧?”姬修的眼神骤然冷厉,带着刺骨的嘲讽,“跟着你殒命路上的将士,多如牛毛,你若有半分体恤,也不可能这么快兵临帝京!他们为你出生入死,你尚且毫不在意,更何况帝京这些无关紧要的棋子?” 姬凤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身旁的副将当即高声喊道:“誓死效忠殿下!光复北凛!是我等毕生荣耀!狗皇帝休要妖言惑众———啊!” 一支玄铁雕翎箭破空而来!穿破晨光,疾如闪电,狠狠扎进那副将的胸口! 噗嗤! 血肉撕裂的声响刺耳,那副将捂着汩汩流血的胸口,从马背上直挺挺摔落在地! 落点离姬凤,不过一步之遥! 姬凤脸色骤变,猛地抬眼朝前方望去! 魏刈不知何时已站在姬凤身侧,身姿挺拔,一手持着铁胎弓,面色冷若冰霜。 双方相距甚远,可魏刈这一箭却似长了眼,又快又准,正中那名副将! 众人皆是大惊,心底不约而同掠过一个念头———若魏刈这一箭再偏分毫,摔下马的,怕是就是姬凤了! 姬凤缓缓攥紧剑柄,手背青筋暴起。 若是魏刈执意护着姬修,就算今日踏平这皇城,恐怕也取不了姬修的性命! 早知魏刈是个心腹大患,当初离京时,就该除了他! 短暂的死寂后,叛兵因这一箭瞬间躁动起来。 “他杀了孙副将!” “都到这地步了,他们还敢先动手,找死!” “殿下!末将请战!斩了敌首,为孙副将报仇!” 一时之间,叛兵群情激愤。 姬修瞥了眼地上没了声息的叛兵,淡淡开口: “可惜,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效忠的,不过是个冒牌货罢了。” 第726章 褚伯现身 姬凤眼尾一挑,寒芒像淬了毒的冰刃,狠狠剜向对面的姬修。 “看来你是真没辙了,竟用这等下三滥的构陷手段?你当旁人都是傻子,会信你鬼话?” 姬修低笑一声,声线里裹着漫不经心的嘲讽,“他们自然不信。可若是褚伯亲口开口,你说,他们信是不信?” 这话一出,姬凤的心脏骤然往下一沉,像是被巨石砸中! “你把他怎么了!?” 叛兵们瞬间炸了锅,一个个交头接耳,眼底满是惊疑: “殿下说的是褚大人?当年护着储君殿下杀出重围的褚老将军?” “我也听见了!凤王殿下怎会和褚大人扯上关系?” “定是姬修诓骗我们!褚大人当年豁出性命护着储君,凤王殿下岂会害他?这狗皇帝分明是想搅乱我们军心!” 嘈嘈切切的议论声,像潮水般涌了起来。 姬凤攥紧了腰间佩剑,目眦欲裂地瞪着姬修,厉声喝问:“你把他擒了!?” 姬修摇着鎏金折扇,扇面轻合时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语气轻慢:“擒?这话难听了。朕是救了他。若非暗影卫的人及时赶到,他怕是早被你留在那里的死士,剁成肉泥了。” “轰———” 这话像惊雷,炸在姬凤耳边。 姬凤的心脏像是被一只铁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身旁的偏将当即红了眼,怒吼着往前冲了半步:“休要血口喷人!殿下待褚大人如亲父,岂会下此毒手?你们打不过便耍阴招,算什么本事!” “既然你们不信,那便让他自己来说说,如何?” 话音落,他朝身侧偏了偏头。 苏欢推着一张乌木轮椅走了过来。 轮椅上的人,正是褚伯。 他面色蜡黄如纸,颧骨高高凸起,原本魁梧的身形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身上的素色锦袍空荡荡地晃着,显然是受了极致的折磨。 可那张脸,纵然憔悴得脱了形,也确确实实是褚伯! 场中瞬间死寂,连风掠过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姬凤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怨毒,死死盯着竹榻上的人。 苏欢将竹榻推到姬修身侧,朔风卷着雪沫子刮过来,割得人脸颊生疼。 她俯身,低声问:“褚伯,您身子可还受得住?” 褚伯缓缓点了点头,枯瘦的手指攥紧了榻沿。 他抬眼,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姬凤身上。 “凤王殿下,别来无恙。” 姬凤脸色铁青,唇线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一言不发。 褚伯见他这般模样,反倒牵了牵嘴角,露出一抹惨淡的笑。 “看来,凤王殿下对老夫的恨意,半分未减啊。” 他声音嘶哑,刚说几个字,便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身子都蜷缩成了一团。 可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在场叛兵的心上。 褚伯! 北凛的开国老将!当年护着储君从帝京杀出,一手筹谋光复北凛的肱骨之臣! 如今,竟称姬凤为‘凤王’,而非‘储君’! 姬凤再也绷不住,死死盯着褚伯,语气冰寒:“看来,褚老将军是投诚了姬修?” 褚伯止住咳嗽,苦笑着摇头:“凤王殿下明知老夫已是油尽灯枯,何必还要往老夫这将死之人身上泼脏水?” 铮——! 一声剑鸣刺破死寂! 姬凤猛地抽出佩剑,寒光闪闪的剑尖直指褚伯,戾气滔天。 “叛贼!本殿念你昔日有功,留你安度晚年,已是仁至义尽!你竟暗中勾结魏刈,还敢偷偷潜入帝京!你对得起北凛的列祖列宗,对得起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弟兄吗!?” 他怒目圆睁,吼声震耳,活脱脱一副被背叛后怒不可遏的模样。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女声骤然响起。 “暗影卫赶到时,褚伯已被你留下的暗卫折磨得筋脉尽断,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你把他锁在廷尉寺天牢十年,磋磨得只剩半口气,还没够?” 第727章 你根本不是北凛的太子 姬凤的脸猛地抽搐了一下,眼底翻涌的阴鸷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脸色黑得像淬了毒的墨,咬牙挤出一句:“本殿听不懂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去年廷尉寺天牢走水,我恰巧撞见褚伯,把他从火场拖出来,又耗了数月功夫给他治那断腿的伤。” 苏欢直接截住他的话,声音平得像无风的湖面,一字一顿道。 “那时候他已经被关在天牢十年了,右腿从腿肘往下被人生生砍断,浑身上下的伤新叠着旧,看得人头皮发麻。我问过他,是谁把他害成这样,把他囚在牢里磨了十年却偏不杀他,他愣是半个字都不肯说。” 裴承衍慢悠悠眯起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眸光冷得像冰。 “现在想起来,倒也清楚了。你留着他的命,是要他给你做太子身份的活证,可你又恨他恨到骨子里,所以把他扔在云城让心腹看着,等叛军一走,就急着要他的命,好永绝后患。 真是滑稽。他是你能坐上太子之位的最大功臣,你却恨不得把他挫骨扬灰,这就是你姬凤的待臣之道?” “住口!” 姬凤的吼声震得周围的将士都缩了缩脖子,额角的青筋暴起,像一条条狰狞的蚯蚓。 “他早就叛了北凛!一个叛臣的话,你们也信?是非对错,轮不到你们来评!” 啪—— 啪—— 啪—— 三声清脆的鼓掌声响起,姬修负手站在一旁,嘴角勾着讥诮的笑。 “真是好口才。就连朕都知道,褚伯是前朝昭成帝最信任的人,昭成帝临死前,把襁褓里的太子托付给他,盼着他能为北凛留条根。当年褚伯单枪匹马杀出重围,带着太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如今叛军敢起兵,全是看在褚伯的面子上。四弟,你这么对自己的恩人,就不怕麾下的将士寒心?” 姬凤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喉间涌上一股腥甜,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 他身后的叛军们瞬间静得落针可闻,不少将士的眼神里已经露出了迟疑。 苏欢说的要是真的…… 连对自己的大恩人都能下此狠手的太子,将来会不会也这么对他们?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对褚伯?根本说不通啊! 姬凤猛地转头看向褚伯,眼神里的狠戾几乎要溢出来:“你当年是北凛的功臣,可现在你降了叛军,还有什么脸站在这里?若不是你和他们勾结,他们怎么会费劲把你从天牢救出去?” 褚伯抬眼望向姬凤,目光里的苍凉像被秋霜打过的枯草,没有半分波澜。 这么多年,就算姬凤毁了他的一切,他也从没真正恨过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 可到了今天,恨与不恨,都没什么意义了。 “殿下。” 褚伯缓缓开口,声音枯槁得像被风吹干的树皮,轻飘飘的却像重锤砸在人心上。 “臣只想问一句,臣这辈子对殿下忠心耿耿,赴汤蹈火从未有过半分迟疑,殿下为何要把臣扔进天牢,让那些狱卒日夜折磨臣?” 一股寒意突然从姬凤的脚底窜上来,顺着脊椎直冲到头顶,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冻住了。 铺天盖地的恐惧裹着他,像掉进了冰窟窿里,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褚伯看着他这副模样,突然惨然一笑,声音陡然拔高:“难道,就因为臣告诉过殿下———你根本不是北凛的太子,而是二皇子姬凤吗?” 第728章 他怎么可能接受? 死寂。 褚伯的话像一道惊雷,在人群里炸开,震得所有人都懵了。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射向姬凤,眼里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 “褚大人……您说什么?” 离得最近的一个将士失声喊出来,声音都在发抖,“殿下怎么可能不是太子?这不可能啊!” 姬凤猛地回头,双目赤红地盯着那将士,厉声喝道:“你们是信本殿,还是信这个叛主的逆臣褚伯?!” 那将士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脸上的迟疑更重了:“这……这……” 谁能想到,竟然会出这样的事! 褚伯是当年救太子的第一功臣,现在却亲口说,姬凤根本就不是太子,只是二皇子? 褚伯缓缓闭上眼,眼角有浑浊的泪滑落,像是又想起了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 “当年,我护着太子杀出重围,把他送回了皇宫。那时候二皇子姬凤刚出生没几天,我想着狸猫换太子,杀了姬凤,让太子顶替他的身份,这样才能保住北凛的血脉。一开始,我以为这事成了。可……” 褚伯的声音顿了顿,满是无奈。 世事从来都由不得人算计。 褚伯买通了姬凤身边的宫人,想偷偷把两个孩子换过来,可没过多久,太子就染上疫症没了。 那宫人怕事情败露丢了性命,竟然把这事瞒了下来,还把已经送出宫的姬凤又接回了宫里。 从那以后,他就一直骗褚伯,说姬凤就是当年换过去的太子。 褚伯改了容貌,在帝京隐姓埋名,偷偷找机会教姬凤读书习武,把太子的身份、光复北凛的重任都灌输给了他,让他一定要争气,将来重振北凛。 一开始褚伯没发现不对,直到姬凤越长越大,眉眼间半分都不像昭成帝,褚伯才觉得不对劲。 可那个办事的宫人早就告老还乡,找都找不着了。 褚伯花了五年时间,跑遍了大江南北,终于在一个小渔村里找到了他。 褚伯把他堵在屋里逼问,他才哭着说了实话———真正的太子早就没了,现在宫里的二皇子,从来都是姬凤自己。 这话像一把刀,直接捅进了褚伯的心窝子里。 褚伯失魂落魄地回了帝京,姬凤见褚伯好久没出现,还派人来问褚伯怎么了。 那是个暮春的午后,阳光暖融融的,褚伯却觉得浑身发冷。 褚伯犹豫了好久,终究还是没忍住,把真相告诉了他。 北凛的希望本就系在太子身上,太子没了,他们做的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褚伯对姬凤,是真的把他当亲儿子疼。 姬凤对褚伯,也该是一样的。 他从小在宫里受欺负,只有褚伯护着他、教他、给他撑腰。 在他心里,褚伯怕是比他的亲生父母还亲。 可这真相,却像一把锤子,把他的世界砸得稀碎。 这么多年,他憋着一口气,把“光复北凛”刻在骨子里,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从来都没喊过一声累。 可突然有一天,褚伯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假的,他不是什么太子,只是个普通的皇子,他的所有努力,都只是一场笑话。 他怎么可能接受? 褚伯心里愧疚,把所有的事都跟他说了,想着他能认清现实,放下那个虚假的太子身份。 毕竟这身份从来没对外公布过,只要他愿意,就能安安稳稳做他的二皇子。 可姬凤不愿意。 他红着眼睛看着褚伯,一字一顿地说:“我当了这么多年的太子,这辈子,就只能是太子!” 第729章 是我之过 这条路,打从踏上去,便再无回头的余地。 褚伯原以为,将真相说给姬凤听,这数十年的荒唐错漏,便能就此了结。 孰料,他算错了。 姬凤面上恭顺应承,说会将过往尽数抛却,可那怨毒的根苗,早已在他心底盘根错节,生得越发张狂。 姬凤恨他。 恨他毁了他本该顺遂的人生。 若非他,姬凤本是帝京安稳的三皇子,而非如今这被推着走的傀儡。 可世间事,从无‘倘若’二字。 姬凤心下狠绝,决意将这错路走到底。 趁自己对他未存防备,他暗中遣暗卫擒了他,囚入天牢最深处。 那暗无天日的地方,他受的磋磨,数之不尽。 唯有让自己尝遍剔骨剜心之苦,才能解姬凤心头那股滔天恨意。 可姬凤又不能让自己死———自己若死了,这世上便再无人能佐证,他那‘前朝世子’的身份。 于是,十年的幽囚与折辱,就这般拉开了序幕。 他岂会不知姬凤的怨? 任凭姬凤如何折辱,他皆一一受了。 只因这事的源头,本就是他的过错。 那是他曾寄予厚望、耗费半生心血抚育的孩子,他心底,终究存了一丝不忍。 所以,当他察觉姬凤仍要顶着‘前朝世子’的虚名招摇时,纠结数日,竟也默许了。 “这半枚虎符,便是铁证。” 姬修自怀中取出半块青铜虎符,高高擎起,教在场的叛兵皆能看得真切。 他目光沉沉,锁着姬凤。 “若褚伯当真背叛你,当年便不会携此物来投,姬凤,你莫非不懂?” 姬凤下颌绷得死紧,面色阴鸷如墨。 他死死盯着那半枚虎符,又猛地转头看向褚伯,语气冰冷:“你早料到今日了,是也不是?打从一开始,你便存了二心!还敢妄言忠于先主、光复北凛?褚伯,你不觉得可笑至极?” 虎符现世的刹那,叛兵便乱作一团。 旁的皆可作假,唯有这先主亲铸的虎符,断无伪品。 无数道惊疑的目光落在姬凤身上,教他如针毡在背,掌心竟沁出冷汗。 他心知,到了此刻,已是退无可退! 姬凤厉声喝问:“褚伯!先主托孤于你之日,你曾歃血立誓,以性命护北凛光复!如今,你莫非都忘了不成?” 朔风卷着旌旗猎猎作响,天地间寒彻骨。 褚伯只觉得心口的寒意,比这天地更甚。 他眼底漫上一层迷蒙,似是忆起了数十年前的旧事。 “难为你,竟还记得……” 他勉力扯了扯嘴角,想笑,可身子早被冻得僵了,唇上不见半分血色。 他曾真心以姬凤为傲,以为凭这孩子的才干,北凛光复不过是迟早的事。 谁知,从始至终,皆是一场错。 褚伯猛地咳了起来,咳得身子都在颤。 苏欢蹙紧眉头,上前一步:“褚伯?” 褚伯摆了摆手,缓了口气。 “我今日来此,便是要将一切说个明白。” 他目光扫过一众叛兵,眼底满是哀戚。 “是我之过,才教这么多人枉送性命……这债,我当偿!” 魏刈远远看过来,心底陡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下一瞬,便见褚伯猛地推开那架残腿的木轮车,朝着前方的军阵直冲而去! 苏欢惊声大呼:“褚伯———!” 第730章 这场戏,该落幕了 寒风如刀,卷着漫天雪沫子,却挡不住那一道决绝的身影。 褚伯连人带椅,顺着结冰的斜坡,重重冲进了叛军的阵列之中! “拦住他!快拦住那个疯老头!” 叛军阵脚大乱,数名叛军下意识举枪刀便刺。 可褚伯浑然不顾那尖锐的枪头,枯瘦的手死死攥着轮椅扶手,眼中没有半分对死亡的恐惧,唯有一抹解脱后的清明。 “砰———!” 一声沉闷的钝响。 不是被乱枪戳死,而是褚伯在撞入人墙的一瞬,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枚墨色的圆球,狠狠砸在脚下! 轰———! 黑烟骤起,带着刺鼻的辛辣味,瞬间炸开一片迷雾。 这是北凛当年用于死士撤退的‘障目烟’,虽不致命,却能瞬间遮蔽五感。 趁着乱作一团的惊呼声,褚伯转向城楼,用尽毕生最后的力气,嘶声怒吼: “老夫以死谢罪!尔等还要助纣为虐,把命送给一个冒牌货吗?!” 这一声,凄厉如杜鹃啼血,穿透了喧嚣的风雪,直直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 就在这时——— “嗖!” 一道破空声撕裂了迷雾。 一支透甲锥,不知从何处激射而出,精准无比地贯穿了褚伯的胸膛! 殷红的血,在半空中炸开一朵凄艳的梅花。 褚伯的身躯猛地一僵,随即像只断线的风筝,从轮椅上栽倒在雪地里,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白雪。 死一般的寂静。 烟雾渐散,露出褚伯那张双目圆睁、死不瞑目的脸。 而他胸口那支箭尾,赫然刻着一只狰狞的凤凰图腾。 那是姬凤亲卫独有的标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城楼上下,数万人屏住了呼吸,只有风雪呼啸的呜咽声。 苏欢死死攥着栏杆,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眼底漫上一层寒冰。 她早就料到姬凤心狠手辣,却没料到,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在身份即将揭穿的最后关头,他竟敢如此干脆利落地杀人灭口! 这是疯了。 彻头彻尾的疯魔。 叛军中,一名身材魁梧的校尉颤抖着上前,想要查看褚伯的尸体,却被那支透甲锥上的凤凰图腾烫得缩回了手。 “那是……殿下的亲卫箭……” “褚老将军……被殿下射杀了?” 细碎的议论声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不可能!这定是障眼法!”姬凤的副将厉声吼道,额头上却已满是冷汗,“是那狗皇帝使的离间计!大家不要信!” 然而,这一次,再没人听他的了。 众人看着倒在血泊中的褚伯,又看了看城楼上姬修手中那半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青铜虎符。 虎符为真,褚伯已死。 铁证如山! “他杀了褚伯……” “褚老将军为了北凛隐忍半生,甚至被砍断了腿,可殿下他……连问都不问一句就射杀了恩师?” “我们要为真正的北凛复仇,不是为一个冒牌货送死啊!” 不知是谁先扔下了手中的刀枪,’哐当‘一声脆响,在这死寂的雪地里格外刺耳。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叛军的阵线,开始从内部崩塌。 姬凤坐在马背上,身形剧烈摇晃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城楼下那具尸体,眼底泛起猩红的血丝。 怎么会这样? 明明只差一步!只差一步,他就能踏平集英殿,坐上那个位置! “好!好得很!” 姬凤突然仰天狂笑,笑声尖锐刺耳,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剑,剑尖直指城楼上的姬修,面容扭曲:“姬修!你费尽心机又如何?本殿的大军就在宣武门外!只要一声令下,这帝京瞬间就会化为齑粉!” 他一边吼,一边不动声色地往后退去,伸手入怀,似乎要掏什么东西。 然而,未等他动作——— “放箭。” 城楼之上,一道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 没有多余的情绪,平淡得就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魏刈不知何时已挽弓在手,墨发在风中狂舞,那双妖异的凤眸里,噙着让人如坠冰窟的杀意。 “嗖——!” 话音未落,箭已离弦。 这一箭,比刚才射杀副将那一箭更快、更狠、更准! 几乎就在姬凤手指触碰到怀中物事的瞬间,那支玄铁重箭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钉在他身前的马鞍之上! “砰!” 坚硬的精钢马鞍竟被这一箭生生射裂! 箭翎还在剧烈颤动,擦着姬凤的大腿内侧划过,带出一道血痕。 姬凤只觉一阵凉意窜上脊背,原本要掏出的东西吓得直接掉落在地。 那不是什么兵符。 而是一枚小巧的、足以毒杀整座城池的‘化骨散’毒囊。 若是刚才魏刈慢了半分,此刻这毒囊已在地上摔碎,在场的众人,怕是都要陪葬。 “嘶———” 看到那个毒囊,周围的叛军倒吸一口凉气,看向姬凤的眼神瞬间变成了惊恐与厌恶。 “他……他想毒死我们?” “连自己人都要杀,这哪里是北凛的太子,这分明是个恶魔!” “我不干了!我不想给这种疯子卖命了!” 哗变,彻底爆发。 成百上千的叛军纷纷扔下武器,跪地投降。原本杀气腾腾的攻城大军,顷刻间如鸟兽散。 姬凤看着眼前这一幕,脸色惨白如纸,嘴角却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众叛亲离么? 呵,既然都得不到,那就一起毁了吧! 他猛地抬手,朝天空中射出一支红色的信号弹。 “既然你们都不听话,那就都去死吧!” 信号弹在半空中炸开,化作一团刺目的血雾。 城楼上的姬修瞳孔骤缩:“不好!他在唤宣武门外的北蛮援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纤细却有力的手,忽然按住了姬修的手背。 苏欢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她面无惧色,迎着漫天风雪,唇角勾起一抹从容的浅笑。 “陛下莫慌。” 她抬起手,指向远处那片隐隐约约的黑影,声音清泠,却透着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他以为那几万蛮兵是他的救命稻草,却不知……那是他的催命符。” 姬修一愣:“你的意思是……” 苏欢微微偏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臣女虽不懂兵法,却懂人心。那蛮族首领既然肯借兵给姬凤,图的自然是这帝京的财富。可若让他们知道,姬凤不过是个欺世盗名的假货,且还是个即将倒台的弃子……”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城楼下那面’北凛‘战旗,声音陡然拔高: “诸位将士!北蛮铁骑就在门外,若是让他们进城,屠城的结局谁也逃不掉!唯有放下武器,归顺朝廷,咱们才有一线生机!” 这番话,像是一道惊雷,彻底炸醒了那些还在犹豫的叛军。 若是蛮族进城,帝京必将生灵涂炭,他们的家人也难逃毒手! “杀了他!杀了那个疯子!” “为了父母妻儿!杀了姬凤!” 不知是谁怒吼一声,原本投降的叛军瞬间调转矛头,如同愤怒的潮水一般,朝城楼下那个孤零零的身影涌去! 姬凤看着向自己冲来的‘自己人’,眼中终于露出了惊恐。 “滚开!都滚开!我是太子!我是北凛的王!” 他疯狂地挥舞着长剑,砍伤了两个冲上来的士兵,可更多的人扑了上来。 马匹受惊,将他从马背上狠狠甩了下来。 就在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时,一只乌黑的长靴,重重踩在了他的手背上。 骨骼碎裂的脆响,令人牙酸。 姬凤痛得惨叫出声,抬头看去,却对上了一双冰冷无情的凤眸。 魏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中握着一把仍在滴血的长剑。 “这场戏,该落幕了。” 姬凤颤抖着嘴唇,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只觉得浑身发冷,仿佛看到了地狱的大门正在向自己敞开。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马蹄声。 宣武门外,那支原本应当是姬凤后盾的北蛮铁骑,竟然并没有冲进来屠城,而是——— 开始攻击姬凤残部的后背! 苏欢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幕,轻轻眨了眨眼,从袖中掏出一块染血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惊心动魄从未发生过。 “看来,裴承衍那边,动作倒是比我想象中还要快呢。” 第731章 我不甘心啊 姬凤像一条死狗一样被两名暗影卫拖到了雪地上。 昔日锦衣玉食的凤王,此刻发髻散乱,满脸污血。 “我是太子!我是真正的储君!你们这群瞎了眼的狗奴才,放开我!” 直到一把明晃晃的横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冰凉的刀锋贴着肌肤激起一层战栗,姬凤才被迫止住了叫嚣。 他猛地抬头,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城楼上的姬修,眼底尽是怨毒:“你赢了又如何?北凛的遗孤遍布天下,只要我死,就会有千千万万个我站起来!你这窃国贼,迟早会被钉在耻辱柱上!” 姬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平静,仿佛在看一只蝼蚁。 “四弟,到现在还没醒吗?你根本不是什么北凛遗孤。你只是朕那个……既贪心又愚蠢的弟弟罢了。” “胡说!虎符是真的!褚伯也是假的吗?!” “虎符是真的,可惜那是朕当年故意让褚伯‘流落’出去的。” 姬修嗤笑一声,从怀中掏出另外半块虎符,两块虎符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若非如此,怎么能把你这颗深埋已久的毒雷,彻底引爆?” 轰———! 这句话比刚才那一箭还要致命,瞬间击碎了姬凤最后的一丝心理防线。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剧烈震颤,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你……你是说……这局……从十年前……就是你的局?” 他以为自己是一步登天的棋手,却没想到,自己从一开始就是别人棋盘上一颗随时可以丢弃的死子! 那种被彻彻底底愚弄的绝望,让他发出了凄厉的惨笑:“哈哈哈哈!姬修!你好狠的心!为了除掉我,你竟然筹划了十年!” “这叫兵不厌诈。” 姬修直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厌倦,随即挥了挥手,“既然你这么想做北凛的英雄,朕就成全你。不过死太便宜你了,拖下去,打入天牢最底层。让你在暗无天日里活着,日日看着朕如何坐拥这万里江山,那才是对你最大的折磨。” “不!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姬凤绝望的怒吼声戛然而止,一块破布被狠狠塞进了他的嘴里。 几名暗影卫面无表情地上前,拖起他的四肢,朝着城门内的阴冷黑暗处走去。 就在这时,一道淡然的身影忽然插了进来。 苏欢慢步走下台阶,停在了姬凤面前。 原本还在剧烈挣扎的姬凤,在看到那抹熟悉的裙裾时,身体竟猛地僵住了。 他喉咙里呜咽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双原本怨毒的眼睛里,此刻竟涌上了慌乱与一种难以言说的渴望。 他下意识地想要偏过头,不想让她看到自己此刻如落水狗般的狼狈模样,可目光贪恋地黏在她身上,怎么也挪不开。 苏欢没有看他那张扭曲的脸,而是蹲下身。 姬凤的呼吸瞬间屏住了,浑身的戾气在这一刻诡异地凝滞,眼睫剧烈颤抖,像是期待着什么。 她从袖中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轻轻擦了擦姬凤脖颈上那一道被刀锋划出的血痕。 动作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姬凤愣住了。 她……是在心疼他吗?哪怕到了这一步,她心里终究还是有他的,对不对? 然而下一瞬,苏欢便站起身,随手将那块染了红梅般血迹的丝帕扔在他脸上。 丝帕轻飘飘地落下,盖住了他那只流露着希冀的眼睛。 她的语气轻柔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殿下这身血太脏了。既然活着,就在牢里好好洗干净再投胎吧。免得下辈子,还这么不清不楚的,让人看着厌烦。” 轻蔑,厌恶,没有一丝多余的情感。 丝帕下,姬凤的身体不可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原来那轻柔的擦拭,不过是怕他的血脏了这地面的雪罢了。 苏欢拍了拍手,连个余光都没给他,转身便走。 姬修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魏刈,你此番护驾有功,又是你献计策反北蛮铁骑,朕该重重赏你。” “臣不敢居功。”魏刈微微垂眸,“裴承衍已在门外等候,北蛮铁骑退兵三十里,一切皆是他的安排。”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一阵沉稳而急促的马蹄声。 雪雾尽头,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破风而来。 第732章 难得浮生半日闲 雁门的风,白日里也是萧瑟的。 自那日在定戎关中军大帐议过事,局势便平静了下来。 正如谢聿所料,东胡内讧不断,暂时无力南顾。 叛军那边也似在蛰伏,没再传来什么惊人的坏消息。 难得浮生半日闲。 钦敏郡主是个坐不住的性子,听闻这大漠深处有一处名为‘赤霞谷’的地界,傍晚时分风蚀岩壁如火如荼,便动了心念,生拉硬拽着谢聿前去。 谢聿喜静,可架不住钦敏那一双眼亮晶晶地瞅着他,嘴里还不住地念叨着’谢公子自然也该见识天地造化之术‘的歪理。 他也只能无奈一笑,跟着她出了营。 离了营垒,地形渐变。 黄沙漫漫间,嶙峋怪石拔地而起,如古兽森森,透着股苍凉野性。 到了难行处,钦敏便让夜歌守着,自己与他并肩缓步前行。 谢聿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长衫,外罩一层狐裘披风,在这漫天黄沙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清贵得让人移不开眼。 “小心脚下。” 谢聿的声音低沉悦耳,被风一吹,有些散。 钦敏今日特意换了身利落的胡服,袖口收紧,腰间束着暗红蹀躞带,更显身姿挺拔。 她紧紧挨着谢聿的手臂,感觉到那隔着衣料传来的体温,心头莫名有些发烫。 “这地方真奇!” 她指着远处如刀削般的山崖,兴奋道,“你看那块石头,像不像一只展翅的鹰?” 谢聿顺着她的指尖看去,温声道:“像。那是大漠的雄鹰,也是守护边关的卫士。” 钦敏侧头看他。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侧脸上,将他那原本清冷俊美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时会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 钦敏郡主看得有些出神,脚下忽然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石。 “哎哟———!” 身子瞬间失衡,重心向后倒去。 她慌乱中想去抓什么,却只带起一把枯草。 “郡主!” 谢聿反应极快,下意识伸手去捞。 可钦敏这一摔极重,顺着陡峭的坡道便滚了下去。 那坡下是一道干涸多年的山沟,遍布着荆棘与碎石。 “谢聿!” 钦敏惊呼一声,紧接着便是天旋地转。 磕碰、摩擦,尖锐的石子划破了衣衫,也在肌肤上留下了火辣辣的痛楚。 好在那坡度虽陡,却不算太长。 几息之后,她终于停了下来,被一丛灌木堪堪挡住。 “没事吧?” 上方传来谢聿略显急促的声音,少了几分平日里的从容,多了几分紧绷。 钦敏疼得龇牙咧嘴,挣扎着想要坐起,却牵动了手背上的擦伤,倒吸一口凉气:“没事……就是丢人丢大发了!” 上面传来一阵悉索声。 紧接着,一道身影竟也不顾路滑,快步冲了下来,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黄沙。 钦敏大惊失色,连忙喊道:“谢聿!坡陡路滑,小心些!” 话未说完,谢聿已经到了她面前。 他白袍上沾染了尘土,发髻也微乱,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薄汗,显然这一路下来并不轻松。 但他根本顾不上这些,一把扶住她的肩膀,目光急切地在她身上巡视:“伤在何处?” 钦敏愣愣地看着他。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谢聿如此失态。 平日里他总是云淡风轻、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样子,可此刻,他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却写满了实实在在的惊慌与关切。 “我……我没事。” 钦敏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手,“就是胳膊和腿蹭破了点皮。” 谢聿没说话,直接捉过她的手腕。 只见那原本皓白如玉的手腕上,横亘着几道血痕,殷红的血珠正往外冒,在白皙肌肤的衬托下触目惊心。 再看她肩头,原本利落的胡服衣襟被荆棘挂烂了,露出里头雪白的中衣,大片细腻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锁骨下方也添了几道刺目的划痕。 谢聿的眸色骤然一深。 第733章 别着凉 他低咒一声,迅速解下身上的狐裘披风,不由分说地将她整个人裹了个严严实实。 “别着凉。” 他的声音有些哑。 那宽大的狐裘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药香,瞬间将钦敏包裹其中。 她脸颊微热,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缩在领子里,小声道:“那个……衣服破了,不太好。” “我有针线包,稍后处理。” 谢聿低头看了看她手上的伤,眉头紧锁,“忍着点,这附近有些草药,我去寻些来。” 说着,他便要起身。 “哎!” 钦敏一把拉住他的衣袖,看着他略显狼狈的模样,心里酸酸涨涨的,“你自己能行吗?” 谢聿回头,冲她安抚地笑了笑:“无妨,不过是走几步路。” 看着他在乱石间小心翼翼搜寻的身影,钦敏抱着膝,下巴抵在柔软的狐裘领口,心跳得有些快。 没过多久,谢聿便回来了。 手里拿着几株捣碎的绿叶,汁液青翠,散发着股清苦的草香。 他重新在她面前蹲下身,长腿随意地曲着,姿势自然,却透着股认真。 “手。” 钦敏乖乖伸出手。 谢聿的手指修长凉润,指尖沾着草药的汁液,轻轻涂抹在她伤口上。 那汁液一触肌肤,顿时传来一阵刺痛,钦敏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疼?” 他动作一顿,指尖轻轻在伤口边缘吹了吹。 温热的气息拂过伤口,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竟生生压下了那股刺痛。 钦敏觉得耳朵尖都要烧起来了,低着头不敢看他,嘴里嘟囔道:“不疼……以前跟着父王骑马,摔得比这狠多了,都没哭过。” 谢聿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细致地为她吹着气。 他的气息很轻,像羽毛一样扫过她的肌肤,一下又一下。 那不仅仅是吹气,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抚,甚至……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怜惜。 钦敏偷偷抬眼,视线恰好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 他的睫毛长而卷翘,鼻梁高挺,唇色偏淡,是一副极具欺骗性的禁欲模样。 可此刻,他那双平日里算无遗策的手,却正温柔至极地在她这一方寸之地流连。 “好了。” 许久,谢聿终于抬起头,目光却并未移开,而是顺势看向她的肩膀,“肩上的伤也需要处理。” 钦敏脸上一红,刚想说自己来,却见谢聿已经伸手拨开了她肩头破碎的衣料。 那一瞬间,两人的距离极近。 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谢聿的指尖沾着药汁,轻轻抹在她锁骨下方的划痕上。 指腹微凉,触碰到温热细腻的肌肤时,两人都微微颤了一下。 钦敏浑身僵硬,大气都不敢出。 那指尖在肌肤上游走,每一下都像是点火。 她感觉到谢聿的呼吸似乎也重了几分,那股好闻的药香混着他身上独有的清冷气息,如同一张细密的网,将她牢牢罩住。 “谢聿……” 她忍不住唤了一声,声音轻柔。 “别动。”谢聿的声音低哑,“马上就好。” 他低下头,对着那伤口,轻轻吹气。 这一次,那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颈窝处,激起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 钦敏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酥了,脑海里嗡嗡作响,理智在这一刻溃不成军。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几声凄厉的狼嚎。 “嗷呜———” 钦敏猛地回神,转头望去。 第734章 这简直是……强词夺理! 只见暮色四合中,山沟沟上方,几双绿油油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 是狼群! “糟了!” 钦敏脸色煞白,本能地抓向腰间的软鞭,却摸了个空———刚才滚下来的时候,鞭子不知掉哪儿去了。 “别怕。” 谢聿一把按住她的手,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另一只手不知何时摸出几枚银针,夹在指间。 那几头狼似乎嗅到了血腥味,试探着往下来了几步,獠牙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寒光。 钦敏虽然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但这深山老林里没了兵器,心里终究是发虚的。 她紧紧贴在谢聿怀里,双手死死攥着他胸前的衣襟,身体止不住地轻颤。 “谢聿……” “嘘。” 谢聿在她耳边低声道,“听我的。” 他虽坐着,气势却丝毫不输。 那双原本温润的眸子此刻冷若寒冰,手中的银针在微弱的月光下闪着幽芒。 就在领头的恶狼猛扑上来的瞬间——— “去!” 谢聿手腕一抖,几道银光如流星般激射而出。 “嗷———!” 那狼哀嚎一声,捂着眼睛在地上翻滚。 其余几头狼见状,吓得夹着尾巴连连后退,呜咽了几声,最终逃之夭夭。 钦敏惊魂未定,大口喘着气,直到确定那些狼真的走了,才终于软了下来。 这一软,整个人便彻底没骨头似的靠在了谢聿身上。 “吓死我了……” 她喃喃道,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恐惧。 谢聿收起银针,手臂收紧,将她稳稳护在怀里。 两人的姿势极其暧昧,她几乎整个人坐在他腿上,狐裘滑落一半,露出里面有些凌乱的衣衫。 刚才那一瞬的紧张过去,此刻,另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氛悄然弥漫开来。 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荒山野岭,月色朦胧,四下无人。 谢聿低下头,正好对上钦敏抬起的视线。 她的杏眼里还含着点惊吓后的水汽,眼尾微微泛红,嘴唇因紧张而略显苍白,却透着股诱人的光泽。 两人都没有说话。 空气仿佛凝固了,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一下,又一下,撞击着胸腔,越来越快,越来越乱。 谢聿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的唇上。 鬼使神差地,他低下头,想要帮她理一下鬓边的乱发。 钦敏却以为他又要做什么,下意识地往后一仰。 这一仰,重心不稳,谢聿本能地去扶。 结果两人越凑越近,唇瓣无意间擦过一起。 那是一瞬即逝的触碰。 软软的,凉凉的。 却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两人之间那层窗户纸。 谢聿的动作僵住了。 钦敏也僵住了。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俊颜,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扑在自己脸上,带着令人心悸的热度。 “谢、谢聿……” 她结结巴巴地开口,想要打破这尴尬的沉默。 谢聿却没给她机会。 那双原本清冷禁欲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暗火。 他没有退开,反而更进一步,扣住她的后脑勺,再次覆上了她的唇。 这一次,不再是意外。 他单手扣住她的腰,力道不算重,却将她稳稳地贴向自己,另一只手穿过她的长发,轻轻托住她的后颈,不让她有丝毫退避的余地,让这个吻愈发缠绵缱绻。 他吻得极深,带着压抑已久的急切,仿佛要将她的气息、她的温度,都揉进自己骨血里。 钦敏从未经历过这般阵仗。 她原以为谢聿这般清心寡欲的人,即便亲近也该是如沐春风般的温柔内敛,却万万没想到… 他太知道该怎么撩动她的心弦,该怎么让她卸下防备,该怎么让她从指尖泛起微麻,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整个人都软了下来,连呼吸都带着颤。 钦敏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脸颊红得像要滴血,眼神迷离地看着他。 “谢聿……你……”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浑身发软,连手指尖都在颤。 谢聿的眸色沉得能溺人,喉结艰涩地上下滚了一圈,声音哑得像揉过砂砾:“郡主,我快撑不住了。” 这一声轻哼像是火星落进干柴,让谢聿眼底的暗火烧得更旺。 他单手揽住她的腰,将她稳稳按向自己,另一只手穿过她的长发托住后颈,让这个吻变得愈发缠绵缱绻。 钦敏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脸颊红得几乎要渗出血来,眼神迷离地望着他,连声音都带着颤:“谢聿……你……” 她浑身发软,指尖的颤抖根本藏不住。 谢聿的眸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喉结艰涩地滚动了一圈,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砾磨过:“郡主,我快撑不住了。” 钦敏一愣,下一秒便觉腰间传来他掌心滚烫的力道,那热度隔着薄薄的衣料渗进来,烫得她心口猛地一跳。 脸颊瞬间红透,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脖颈,浑身都僵住了,下意识地想往后退。 “别动———” 谢聿低喝一声,扣在她腰间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掌心的灼人温度紧紧贴着她的软肉,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将她牢牢锁在自己怀里。 “方才那狼群若再折返……” 他顿了顿,薄唇几乎贴住她的耳垂,温热的呼吸扫过细腻的肌肤,惹得她轻颤,“我未必能护你周全。不如……郡主疼疼我?” 钦敏的脑子像裹了层棉絮,嗡嗡作响,全然跟不上他的节奏,声音发颤:“帮、帮你什么?” 谢聿低笑一声,那笑声低沉磁性,震得她耳膜发麻,尾音里裹着化不开的隐忍。 他的指腹裹着她的手,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一寸一寸往下挪。 “这里……” 谢聿在她耳边轻吐气息,语气慵懒又裹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恳求,“难受得厉害。郡主仁慈,帮我?” 钦敏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你、你让我……” “嗯?” 谢聿微微挑眉,指尖只是轻轻拂过她衣领的边缘,带着极轻的触感,“礼尚往来,郡主莫不是想赖账?” 这简直是强词夺理! 可看着他那张在月光下惑人的脸,还有那双仿佛盛满星光、能勾人心魄的眸子,钦敏竟然生不出半点拒绝的心思。 她承认,她早就对他动了心。 刚才那个吻,更是让她彻底沉沦,满心满眼都只剩他的身影。 既然如此…… 钦敏咬了咬下唇,像是耗尽了所有勇气才做下决定,缓缓闭上眼,脸颊红得如同浸了晚霞,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那……那你闭眼。” 谢聿眼底飞快掠过一抹笑意,竟真的依言阖上眼,只是嘴角那抹浅浅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漫着几分纵容的温柔。 夜风微凉,卷着山间草木的清润,狭窄的山沟里静得能听见风过叶隙的轻响。 她的手控制不住地发着抖,指尖先轻轻蹭过他的腰封,带着几分试探的怯意,再慢慢往下,触到衣料间系着的软带。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影,显然在极力克制着什么,连气息都比方才沉了些,带着压抑的灼热。 良久,风似乎都停了,只剩下两人交叠的呼吸,在微凉的夜色里缠在一起,带着说不尽的缱绻与克制。 钦敏从未想过,自己竟会如此疯狂。 而更让她没想到的是,平日里那个清冷如谪仙的谢聿,在情动之时,竟是这般令人脸红心跳的……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终于归于平静。 谢聿重新替她拢好了狐裘,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两人依偎在避风的岩石下,谁也没有说话。 钦敏靠在他胸口,听着他逐渐平稳的心跳,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衣襟上画着圈圈。 “谢聿。” “嗯?” “我想……” 她顿了顿,抬起头,撞进那双此刻满含柔情的眸子里,“等仗打完了,我不回帝京了。” 谢聿挑眉:“哦?那郡主想去哪?” 钦敏狡黠一笑,凑过去在他唇角亲了一口:“我去灵溪。听说那里风景好,人也好……尤其是某些人,解渴得很。” 谢聿一愣,随即失笑,低头在她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好。到时候,定让郡主喝个够。” 第735章 这就叫日进斗金! 帝京的风雪总算是消停了些。 自打姬凤被扔进天牢,连带着那帮乌合之众的叛军也跪地求降了。 流霞酒肆,二楼雅阁。 暖炉子烧得旺,噼啪作响。 苏景侱坐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个比他还大的账册,胖乎乎的小手指头在算珠上拨得飞快,噼里啪啦一阵脆响。 “不对。” 苏景侱小眉头一皱,奶声奶气地呵斥,“三日前进了五坛‘醉生梦死’,账上怎的只记了四坛?剩下那坛,莫不是成仙飞了?” 站在一旁的季掌柜冷汗直冒,腰弯得快贴到地上去。 “小、小少爷明鉴,那坛酒……” “是不是又让你偷偷喝了?”苏景侱乌溜溜的大眼珠子一瞪,“本少爷说过多少回,私吞货银,罚三月月钱!” 掌柜的哑口无言,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时,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寒风裹挟着几片雪花卷入,又很快被屋内的热气吞噬。 锦花抱着一摞厚厚的账本走了进来,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雪屑,显然是一路匆匆。 “哎哟,这天气是要把人冻掉一层皮。” 锦花搓了搓手,将怀里的账本往案上一放,看着那正襟危坐的小团子,忍不住笑出声来,“侱侱少爷,这才多大一会,就又捉住一只硕鼠了?” 苏景侱得意地扬起下巴,小脸蛋上红扑扑的。 “花花姐姐你来得正好,这是布庄的账?姐姐快给我过过目,还有这掌柜偷酒喝,得罚!” 锦花无奈地摇摇头,柔声道:“这几日生意火爆,账目繁杂,劳累小少爷费心了。” 苏景侱一听‘生意火爆’,小眼睛瞬间亮得像两个黑葡萄,也不管是不是累着了,伸出小胖手就要去拽那账本。 “那是自然,姐姐说过,这就叫……这就叫日进斗金!” …… 与此同时,帝京郊外。 雪后的荒原,天地一色白茫茫,宛若一张铺陈开来的巨幅宣纸,干净得令人心颤。 一阵急促而有力的马蹄声撕裂了这份静谧。 “驾———!” 一匹通体乌黑、四蹄踏雪的骏马如一道黑色闪电,划破雪原,卷起千堆雪浪。 苏欢一身绯红色骑装,外披雪狐大氅,那鲜艳的红在素白的天地间惊心动魄,宛如傲雪寒梅。 她随着马背起伏,身姿轻盈若飞。 而在她身后,环着她的,正是魏刈。 魏刈今日亦是一袭玄色劲装,更显身姿修长挺拔,渊渟岳峙。 他那宽厚的胸膛紧紧贴着苏欢的后背,强有力的双臂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一手控缰,一手护在她腰际。 两人的体温隔着衣料交融,在这寒冬腊月里,竟烫得惊人。 魏刈生得极为高大,骨架舒展,苏欢坐在他身前,竟显得有些娇小玲珑。 这种极致的体型差,在旁人眼里,便生出一种令人脸红心跳的压迫感。 马速渐缓,沿着蜿蜒官道向着更深处行去。 路边偶有避雪的行人,远远瞧见这一对人马,无不驻足侧目,眼神里先是惊艳,继而便是狂热的羡慕。 那是怎样一副光景? 男子眉峰如刀削,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整个人透着股子生人勿近的矜贵与冷冽。 可那双如寒潭般深邃的凤眸,此刻却只倒映着怀中女子的身影,融化了所有的冰雪。 女子容颜绝艳,回眸间顾盼生辉,眉眼间尽是肆意与欢愉。 路边一辆马车旁,几位原本冻得缩手缩脚的姑娘,此刻连冷都忘了,眼珠子直勾勾地黏在魏刈身上,恨不得把那张俊脸看出朵花来。 “那是谁家的郎君啊……” 其中一位姑娘喃喃自语,嘴角竟不知何时挂着晶莹的涎水,眼神痴痴,“这身段,这气度……啧啧,那上头的小娘子真是好福气,怕是连走路都要软腿了吧?” 另一人闻言,忍不住啐了一口,眼中却满是艳羡:“死丫头,没羞没臊!不过……那俊美郎君看着是挺猛的。” 魏刈目不斜视,他自然听到了那些只言片语。 他眸底掠过一丝暗色,手臂骤然收紧,将苏欢抱得更牢。 “欢二若是再这般招摇,”他低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苏欢耳廓,嗓音低沉磁性,带着几分危险,“怕是我要把这些人的眼珠子都挖出来。” 苏欢侧过头,鼻尖几乎蹭过他的下颌,嫣然一笑,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这分明是你太过招摇,倒赖在我身上?刚才那几位姑娘,恨不得将你生吞了剥皮。” “哦?”魏刈挑眉,指腹在她腰间轻轻摩挲,“那我该把她们心挖了?” 苏欢伸出手指,戳了戳他坚硬的胸膛,嗔怪道:“残暴。” 魏刈低笑一声,凑近她耳畔:“对你,便是残暴又何妨?” 第736章 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 马蹄碾过碎雪,一路碾到人烟绝迹的荒野尽头。 天地苍茫,视野开阔得不像话。 一条冰河如玉带蜿蜒,冰棱在日头下折射出冷冽的光。 “就这儿。” 苏欢的声音很轻,尾音却藏着掩不住的雀跃。 魏刈勒住缰绳,玄色披风扫过积雪,带起细碎的雪沫。 他翻身下马,长臂一伸,精准将苏欢打横抱起。 隔着厚重冬衣,两人胸膛短暂相贴。 滚烫的体温透过锦缎渗开,烫得人心尖发颤。 落地时,苏欢理了理裙摆,转身从马背锦囊里掏出一只风筝。 那是她亲手扎的。 南竹作骨,素绢为面,蝶翼上绣着振翅欲飞的彩蝶,翅尖还缀着细碎的银线,风一吹便流光闪烁。 “今日风大,正适合放风筝。” 她将线轴塞进魏刈掌心,杏眼弯成了月牙,亮得惊人。 魏刈指尖攥着线轴,目光却没落在风筝上。 他的视线黏在苏欢笑靥上,墨色瞳仁里映着她的影子,薄唇轻勾,吐出一个字:“好。” 两人寻了处高坡。 寒风呼啸而过,衣袂猎猎作响。 苏欢举着风筝往前跑,魏刈垂眸牵着线,步子不疾不徐。 “放!” 一声令下,彩蝶乘风而起,扶摇直上,在云端翩跹起舞。 苏欢仰着头笑,眉眼明媚得晃眼,仿佛这漫天冰雪,都被她这一笑融成了春水。 魏刈站在她身后,依旧没看风筝。 他的目光描摹着她被风吹得紧贴身形的裙摆,勾勒出的曼妙曲线,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下一秒,他上前一步,从身后稳稳拥住她。 骨节分明的大手覆上她攥线的手,带着她一同牵引那根细线。 滚烫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热度透过衣料钻蓄来蓄,蓄得苏欢浑身泛起细栗。 “欢二。”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蛊惑人心的磁性,拂过她的耳廓,“往后,风筝线攥在我手里,你也一样。” 苏欢心头一颤,反手扣住他的手,十指紧紧相扣。 “一言为定。” 日头西斜时,两人玩得尽兴。 天边烧起了火烧云,将皑皑雪地染成一片暧昧的绯红。 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一响。 苏欢脸颊爆红,回头看向魏刈,声音细若蚊蚋:“我饿了。” 魏刈的目光扫向不远处的冰河,眸色渐深,勾起一抹邪笑:“那便尝尝鲜。” 河边冰层厚韧,冰下流水潺潺。 魏刈挽起袖口,玄色衣料滑下,露出线条贲张的小臂。 冷风吹过,肌肉的起伏间,透着令人心惊的爆发力。 他盯着冰面,眸色一沉,骤然出手。 掌风劈开薄冰,指尖如猎豹捕食般探入水中。 水花四溅。 再抬腕时,一条肥硕的大鱼在他掌心剧烈挣扎,银鳞闪着冷光。 苏欢在岸边拍手叫好,清脆的笑声荡开:“好身手!” 魏刈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水珠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滚落,滑入微敞的领口。 他没说话,不过片刻,又抓了两条上来,动作利落得不像话。 两人捡了枯枝,在避风的岩后生起篝火。 处理鱼肉,撒上随身携带的佐料。 很快,鱼肉的焦香便混着油脂的“滋滋”声,弥漫开来。 苏欢迫不及待撕下一块,烫得直吹气,却还是囫囵咽了下去。 嘴角沾了点油渍,像偷吃东西的小馋猫。 外焦里嫩,鲜得人舌头都要吞下去。 “好吃吗?” 魏刈看着她鼓着腮帮子的模样,墨眸里翻涌着笑意,却又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腹黑。 “好吃!” 苏欢连连点头,把烤得最香的那条递到他面前。 魏刈接过,慢条斯理地啃着,目光却始终没离开过她。 这一顿野餐,直吃到天色彻底暗下来。 回程路上,月色如水,清冷地洒在雪地上。 行至半途,路过一片茂密的林子。 魏刈忽然勒住马,玄色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怎么了?” 苏欢疑惑地抬头。 魏刈侧耳听了听,薄唇轻启,声音带着几分邪魅:“有水汽。” 他翻身下马,拨开积雪与枯草。 下方果然是一处天然泉眼,热气氤氲,周围竟还长着几株绿意盎然的野草,在雪地里格外扎眼。 “是温泉。” 魏刈回头看她,眸色暗沉如夜,声音沙哑得厉害,“要下去……洗洗么?” 苏欢闻着自己身上的烟火味,点了点头:“好。” 魏刈环顾四周,确认没有旁人,这才将马匹拴好,扶着苏欢走近。 泉眼不大,却深得很。 水面雾气缭绕,宛若仙境,将外界的寒凉隔绝得一干二净。 苏欢背对着他,缓缓解开衣衫。 锦缎滑落,露出如羊脂白玉般的肌肤,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肩若削成,腰如约素,每一寸都蓄着惊心动魄的美。 她试探着伸脚入水。 温热的泉水瞬间包裹住肌肤,舒服得让她忍不住喟叹出声。 魏刈站在岸边,目光幽深晦暗,原就低蓄的呼吸,蓄得蓄沉蓄。 “你不下来?” 苏欢回头,半个身子浸在水中,只露出圆润的肩头。 脸颊被热气熏得绯红,眼波流转间,媚态横生。 魏刈不再克制,缓缓解开衣袍。 玄色衣料落地,露出精壮强悍的身躯。 宽肩窄腰,腹肌如刀削斧凿,纵横交错的旧伤疤爬满脊背,非但没折损他的俊朗,反而添了几分野性的压迫感。 他踏入水中,水波漫过腰腹,大步走向苏欢。 长臂一伸,将她打横抱起。 水波荡漾,溅起的水花在月光下晶莹剔透。 “欢二……” 魏刈的声音低哑得厉害,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欢双臂环上他的脖颈,鼻尖蹭着他的下颌,声音软得像水:“世子……” 雾气越来越浓,遮掩了一切,也放大了所有的感官。 魏刈的吻落得极轻,先是额头,再是眉心,最后停在她的唇角,不深探,只轻轻厮磨。 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却又藏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苏欢不自觉仰起头,颈侧线条绷出柔美的弧度。呼吸与他的气息缠绕,暖得几乎要融进肌肤,彻底乱了心跳的节奏。 他的大手扣在她腰肢上,指腹带着极淡的薄茧,隔着微润的衣料轻轻摩挲。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笃定,一点点将她往自己怀里带,贴得更紧。 喉间溢出一声细碎的喟叹。苏欢的指尖下意识攥住他宽阔的背脊,指节泛白,却半点不愿松开。 荒郊野岭的静夜里,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彼此。温泉水被两人的动作搅起涟漪,哗哗声响漫过耳畔,恰好掩去那些急促的呼吸与细碎的轻颤。 他的唇瓣移到她的颈侧,不触碰,只将温热的气息拂在那片细腻的肌肤上,惹得她浑身轻颤。 动作不算张扬,却每一下都裹着浓烈的占有欲,仿佛要将彼此的气息揉进骨血里。 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相抵,暖得苏欢浑身发麻。 她像一叶被暖浪裹挟的小舟,只能紧紧攀着他这唯一的依托,任由意识在悸动中沉沦。 不知过了多久,风息树静。 温泉上的雾气愈发浓稠,空气中漫开的缱绻因子,缠得人呼吸都发沉。 两刻钟后,苏欢浑身脱力,软软地倚在魏刈怀里。 指尖泛着软,眼角凝着未干的湿意,像被雨打湿的花瓣。 魏刈抱着她靠在池边岩石上,指腹顺着她濡湿的发梢轻轻摩挲。 掌心贴着她的后背,暖意一点点渗进肌肤。 “可好些了?” 他低头,唇瓣轻蹭过她泛红的耳廓,声音带着笑意。苏欢耳尖发烫,抬手虚虚掐了下他的胸口,力道软得像羽毛拂过。 “你总这样……没分寸。” 魏刈低笑出声,手臂收得更紧,将她完全裹进自己的体温里。池边的水汽氤氲在两人周身,模糊了彼此的轮廓。 起身时,他先取过干燥的大氅,将苏欢裹得严严实实。指尖带着薄茧,轻轻擦拭她发间的水珠。 他低声哄着:“乖,总会适应的。” 回到岸上,苏欢只觉得双腿发软,像踩在棉花上,连马背都跨不上去。 腰腹间的酸胀感,让她忍不住蹙起眉头。 魏刈见状,伸手要抱她上马。 指尖刚碰到她的腰,苏欢便轻呼一声,身子下意识缩了缩。 魏刈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眸色暗了暗。 “是我的错。” 苏欢脸红透了,抬手轻轻锤了他一下,声音细若蚊蚋:“还敢说……” 魏刈低笑一声,仰头吹出一声清越的口哨。 声浪穿透夜空,直传远方。 不过片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林间传来。 几道黑影如鬼魅般落下,正是魏刈的暗影卫。 他们身后牵着一辆黑蓬马蓄,四匹神骏的黑马昂首嘶鸣,显然是早已备下的。 “主子。” 暗卫们单膝跪地,垂首不语,大气不敢喘。 “备车了?” 魏刈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 “是,属下一直在附近接应。” 魏刈点点头,弯腰将苏欢打横抱起,大步走向马车。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软榻暖炉一应俱全,温暖如春。 空间宽敞得过分,透着几分刻意的私密。 魏刈随后上车,放下厚重的门帘,彻底隔绝了外界的风雪。 暖炉里的炭火跳跃着微光,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映在壁上,晕开一片暧昧的剪影。 苏欢早已耗尽力气,靠在软榻上,倦意如潮水般涌来,眼皮沉甸甸的。 可身侧的男人,显然没打算让她安生。 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泛红的脸颊,嗓音低沉沙哑,带着蛊惑人心的磁性:“刚没尽兴,这一路,有的是时间。” 苏欢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的求饶:“你……还要?” 魏刈低笑一声,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他俯身靠近,唇瓣未及相触,只是轻轻蹭过她的唇角,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跑不掉的。” 马车行驶得极稳,车轮碾过积雪的轻响,被外头的风雪彻底吞没。 这一方小小的车厢,成了独立于世的天地。 暖炉的热气袅袅升腾,混着他身上清冽的冷香,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他的手掌轻轻覆在她的后背,动作缓慢而克制,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却又不容她闪躲。 暖意透过锦缎渗进来,烫得她肌肤阵阵发麻。 苏欢起初还绷着脊背,指尖攥得发白,羞耻感如潮水般涌来。 可他的吻落得极轻,从鬓角到颈侧,一寸寸,瓦解着她所有的抗拒。 她的身体渐渐软下来,肩膀微微发颤,指尖不自觉地揪住了他的衣襟。 他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松动,手臂微微收紧,将她揽得更近。 两人的呼吸交缠,乱得一塌糊涂。 窗外马蹄声轰隆作响,恰好掩盖了车厢内压抑的轻哼,以及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暖炉的火光明明灭灭,映得她脸颊绯红,睫毛沾着湿意,眼神迷蒙如雾。 他的动作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怜惜,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焐热了她最后一丝僵硬。 马蹄声滚滚,将车内的缱绻与悸动,尽数藏进了漫漫风雪里。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驶入帝京的街道。 苏欢缩在魏刈怀里,早已沉沉睡去。 魏刈替她理了理鬓边的乱发,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他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声音低沉而温柔:“景熙有信来,说年底便回来。” 苏欢在睡梦中嘤咛一声,下意识往他怀里钻了钻。 魏刈低头,看着她恬静的睡颜,眸色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等他回来,我们的婚事,也该办了。” 马车缓缓停在苏府门前。 夜色已深,大雪纷飞,石阶被覆盖得严严实实。 守夜的小厮见魏刈抱着自家小姐下车,心头猛地一跳,瞬间猜到了七八分。 他面上却规矩得很,垂首退在一旁,半个字不敢多问。 苏景侱今晚跟着锦花去商铺对账,还没回来。 魏刈抱着苏欢穿过回廊,一路送入她的闺房,没惊动任何人。 他将她轻轻放在床上,替她盖好被子。 坐在床边,指尖描摹着她的眉眼,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 良久,他俯身,在她唇角印下最后一吻。 起身离去时,玄色披风扫过门槛,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苏欢的脸上,映着她嘴角浅浅的笑意。 梦里,似乎又回到了那片雪野。 彩蝶风筝飞得很高,线的那头,攥在他的手里。 永不松开。 第737章 来得太频繁了 残阳如血,透过窗棂洒进来,将屋内染得一片绯红。 苏欢是被腰际那仿佛断裂般的酸软唤醒的。 她动了动身子,浑身的骨头缝里都在叫嚣着酸痛,尤其是那难以启齿的隐秘之处,更是像被烈火燎过,肿胀难耐。 床侧早已空了。 手伸过去,只触到一片冰凉的锦被。 魏刈那个不知餍足的混蛋,又在她熟睡时走了。 苏欢撑着身子坐起,云丝锦被滑落,映入眼帘的是满身的青紫红痕,那是白天那个男人疯狂索取后留下的勋章。 她捂了捂发烫的脸颊,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股独属于他的冷冽雪松香。 这几日,魏刈来得太频繁了。 这男人近日就像是打开了什么不得了的开关,几乎夜夜翻墙入室。 有时候直到深夜,有时甚至到天快亮才走。 为了掩人耳目,苏欢干脆找了个借口,说为了读书写策论需要清静,将院里的下人统统调去苏景侱那边守着。 实则……她是怕叫出声来被人听见。 苏欢有些羞恼地咬了咬唇。 现在这院子里,除了她,就只剩下魏刈那群冷面的暗卫。 而且,因为下人都被调走了,夜里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事,比如……叫水。 全都是让那群杀人不眨眼的暗影卫去端! 想到这里,苏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缓了许久,才慢吞吞地下了地。 赤足踩在厚重的绒毯上,寒气顺着脚心往上钻,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走到铜盆边,用冰冷的水扑了扑脸,试图将那些旖旎的心思压下去。 “这个时候,侱侱该下值了。” 苏欢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指尖掠过颈侧的吻痕,眼神复杂。 她挑了件领口高些的月白袄裙,又随手挽了个慵懒的髻,这才推门而出。 院子里一片寂寂,只有风吹枯枝的沙沙声。 苏欢穿过回廊,还没走到后厨,就闻到了饭菜的香气。 正巧遇见个小丫鬟端着茶水出来,见是她,忙福身:“小姐醒了?往常这会您还在午歇呢。” “昨晚睡得早。”苏欢温声问道,“小少爷和锦花回来了吗?” “还没呢,估摸着也就这一两刻钟了。” 苏欢点点头,吩咐道:“去厨房知会一声,做几道小少爷爱吃的糖醋小排、清蒸鲈鱼,锦花姐那个桂花糯米藕也做上。再滚一壶姜茶,去去寒气。” “好嘞。” 处理完琐事,苏欢没急着回屋,而是转身走向了院落深处的空地。 这里靠近后墙,有一棵百年的老槐树,枯枝在雪地里伸张。 苏欢站在树下,仰起头,两指抵在唇边,吹出一声极短、极锐利的哨音。 “嘘———” 哨音破空,瞬间被风雪吞没。 不过片刻,苍穹之上传来一声嘹亮的鹰啼。 一道黑色的利刃如破云而来,巨大的双翼在空中收拢,黑影带着劲风,精准地落在苏欢伸出的左臂上。 苏欢手臂微沉,嘴角却扬起笑意:“小鹰,这一路受累了。” 她从袖袋摸出一块肉干递过去,黑鹰傲娇地歪了歪头,锐利的喙叼过肉干。 苏欢摸了摸它冰凉的羽毛,从怀里掏出一封早已封好的信笺。 昨夜她忍着酸痛写的,字迹虽有些飘忽,却透着股扬眉吐气的畅快。 她将信塞进黑鹰脚踝的铜管,扣紧,低声道:“带去给三少爷。” 黑鹰仿佛听懂了,昂首发出一声高亢的长啸,随即振翅一飞,冲入茫茫夜色,瞬间便没了踪影。 苏欢站在原地,看了许久才转身回房。 送完信,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地了。 回到屋内,苏欢走到角落,挪开屏风,露出一扇不起眼的角窗。 她伸出软玉般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一点。“咔哒”一声,里面机括转动,窗户应声而开。 窗外是一条僻静的死胡同,常年无人走动。 她脱下外衫,露出利落的中衣,手腕一抖,一柄软鞭如灵蛇般缠上房梁。 “嗖”的一声。 苏欢身形轻盈跃起,几个起落间便翻上了屋顶。 冬夜的寒风如刀割面,瓦片上积雪没过脚踝。 苏欢站在屋脊之上,运起内力,周身气血翻涌,将寒意隔绝在外。 她俯瞰着整个苏府,灯火通明处是俗世人间,而她身处的这方黑暗,却是自由的领地。 魏刈的那些暗卫就在墙外,他们知道她在上面,却不敢出声,也不敢阻拦。 那是那个男人给她的特权———只要不离开他的视线,她可以在他的掌心里任意撒野。 苏欢深吸一口气,冷风灌入肺腑,神清气爽。 她有时候就这样从后门飞出去,在帝京的夜色里游荡,买两串糖葫芦,或者去最高楼上看一眼那金碧辉煌的皇宫。 她身形一晃,如落叶般轻盈地飘回院中,重新穿好衣衫,一切恢复如常。 屋内炉火正旺。 苏欢坐下,铺开宣纸,提笔落下。 “风雪夜归人。” 写完这几个字,她又在旁边画了一只蝴蝶。 画技实在堪忧,那蝴蝶胖得像个肉包子,透着股憨态。 苏欢自己看着都忍不住笑了出声。 正笑着,院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翠竹的喊声:“小姐,二少爷和锦花回来了!” 第738章 适应了? 苏欢眼睛一亮,搁下笔,快步迎了出去。 刚掀开门帘,一股夹杂着雪花的冷风扑面而来。 门口站着两道人影。 苏景侱穿着一身青色锦袍,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眸子。 锦花则是一身红袄,手里提着灯笼,正替苏景侱拍落肩头的雪。 “小姐!”锦花见她出来,连忙招手,“怎么出来了?仔细冻着。” 苏欢几步上前,拉住锦花冰凉的手,目光落在苏景侱身上,柔声道:“想着你们快回来了,商铺那边如何?” “好着呢!”锦花一边搓手一边往屋里走,语气轻快,“这鬼天气,也就是小少爷心细,帮我盘了好几笔糊涂账,不然今晚我得点灯熬油到天亮。” 苏景侱闻言,看了看锦花,又看了看苏欢。 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奶声奶气道:“姐姐,你也跟着花花姐姐编排我。” 苏欢一愣,随即笑弯了眼,伸手去捏他的脸:“行行行,你最厉害。只是你三哥那边还不知道你的事,这信送出去,怕是要骂我瞒着他了。” 苏景侱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三哥要是骂你,你就让他回来骂我。” 原来如此。 苏欢了然,心中更是松快。 三人进了屋,饭菜很快摆上桌。 热气腾腾的糖醋小排,鲜嫩的鲈鱼,软糯的藕合,香气瞬间填满了整个屋子。 三人围炉而坐。 锦花絮絮叨叨地讲着商铺里的趣闻,苏景侱时不时插科打诨,姐弟三人相谈甚欢。 饭后,锦花和苏景侱没急着走,又围着火炉坐了一会。 苏欢指着那张画给锦花看:“这是我画的蝴蝶,怎么样?” 锦花凑过去,噗嗤笑出了声:“这哪是蝴蝶?这分明是个发了福的肉包子!” 苏欢脸一红,伸手去挠她痒痒:“你懂什么,这叫意境!写意懂不懂!” “好好好,写意,大写意!”锦花笑得直不起腰。 苏景侱在旁边看着,他伸手捡起桌上被揉皱的纸团,慢条斯理地展开,抚平,然后极其郑重地折好,揣进了怀里。 苏欢看见了,心头一酸,装作没看见,只是低头喝茶。 夜深了,锦花打着哈欠回了前院,苏景侱也回了自己院落。 …… 夜色渐浓,苏府陷入一片沉寂。 为了方便魏刈夜夜前来,苏欢找了个借口,将苏府原本伺候的下人都调去了苏景侱的院落守着。 这下好了,整个院子除了苏欢,便只剩下那群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暗影卫。 至于为什么要调走下人…… 苏欢红着脸想起昨晚,若是有下人在,这会恐怕早就羞得没脸见人了。 魏刈那厮,不知是不是吃错了药,自从那日之后,来的频率简直高得吓人。 以前或许还是隔三差五,如今竟是夜夜不落,有时候甚至待到天快亮才走。 而且,这男人的精力旺盛得令人发指! 最要命的是,因为下人都被调走了,夜里叫水这档子事,竟然全落在了魏刈的暗影卫头上。 那是何等人物? 那是杀人不眨眼、在暗地里让人闻风丧胆的暗影卫啊! 如今却要大半夜的,一趟趟地往屋里端热水,还要面无表情地听着里面的动静,换做谁都要崩溃。 魏刈低笑一声,在她泛红的唇角轻轻啄了一下,动作温柔得不像话:“既已适应,便不必再急着抗拒了。” 苏欢猛地睁开眼,眼底还带着未散的迷茫,惊惶地看着他:“你……还要?” 第739章 我怎能放心让你一个人? 魏刈挑眉:“天还没亮呢。” 话音刚落,他忽然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随即抬手在床沿上轻扣三下。 这是暗卫的信号。 不过片刻,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道黑影闪身而入,手里端着满满一铜盆冒着热气的水。 冷傲一身夜行衣,面容冷峻如铁,目不斜视,动作利落地将水放在屏风后的架子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整个过程仿佛行云流水,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苏欢羞得差点把头埋进被子里。 这都已经是今晚第三次了! 每次最少两个时辰,还让不让她睡了? 每次都是这人,他是铁打的吗? 等暗卫一走,魏刈便长臂一伸,将那个羞愤欲死的红团子捞进了怀里,大步走向屏风后。 “热水来了。” 苏欢在他怀里挣扎:“你出去!我自己洗!” “这种时候,我怎能放心让你一个人?” 魏刈薄唇微勾,抱着她跨入浴桶,激起一阵水花乱溅。 “……有些地方,还是我帮你洗比较干净。” 窗外,寒风呼啸,大雪纷飞。 屋内,水汽氤氲,春光无限。 这一夜,注定又是个不眠之夜。 而苏府的下人们都在苏景侱的院子里守着,丝毫不知道自家那位’喜好清净‘的小姐,这会儿正经历着怎样的“狂风暴雨”。 唯有墙头那只偶尔路过的野猫,被院里传出的几声压抑不住的娇啼吓得毛骨悚然,滋溜一声窜得没影了。 ······ 天牢。 这里即便是在盛夏也透着一股刺骨的森寒,更遑论是这般大雪纷飞的冬夜。 滴答,滴答。 水珠顺着长满青苔的石壁滑落,砸在积水里,发出单调而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 狱卒昏昏欲睡地靠在墙角,手里提着的灯笼忽明忽暗。 直到一道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那狱卒才猛地惊醒,抬头一看,吓得差点把手里的灯笼扔了。 来人身着一袭黄色蟒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在摇曳的烛火下显得半明半暗,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 “陛……陛下?!”狱卒慌忙跪倒在地。 姬修摆了摆手,示意他噤声,随后目光径直投向了牢狱最深处的那一间。 “打开。”他的声音清冷,听不出喜怒。 狱卒不敢怠慢,连忙哆哆嗦嗦地掏出钥匙,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那扇沉重的铁门被缓缓拉开。 一股霉烂混杂着血腥的恶臭扑面而来。 姬修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却并未退缩,反而提步走了进去。 牢房内,一堆烂稻草上蜷缩着一道身影。 曾经也是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七皇子姬凤,此刻却像是一只落了水的癞皮狗。 他那身名贵的锦袍早已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斑驳不堪的囚衣,上面布满了暗红的血渍和污垢。 披头散发,胡茬凌乱,露出的手腕和脚踝上都扣着沉重的镣铐,磨破皮肉的地方已经化脓,在此刻显得格外凄惨。 似是察觉到了有人靠近,那团身影动了动,缓缓抬起头。 第740章 唯有真心,换得真心。 那张俊美的脸上,此刻满是灰败,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残留着几分未散去的戾气与不甘,但在看清来人后,那光芒瞬间黯淡,化作了一种复杂的嘲弄。 “皇兄……”姬凤的声音沙哑,“怎么,来看我这副狼狈模样,是不是心里很痛快?” 姬修负手而立,目光淡淡地扫过他溃烂的伤口,语气平静:“老四,这又是何必。” “何必?”姬凤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荡的牢房里回荡,显得格外渗人,“哈哈哈哈!皇兄,你坐拥天下,自然可以说风凉话。我输了,输得一无所有,这皇位你坐得,我就坐不得?” 姬修没有接他的话,只是从袖中掏出一个酒囊,随手扔到了姬凤面前的草堆上。 “今日是冬至,外面在下雪。”姬修淡淡道,“这是御酒,赏你的。” 姬凤看着那个酒囊,眼神有些发直。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抓过酒囊,拔开塞子,仰头猛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进胃里,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才罢休。 “咳咳……咳……”姬凤擦了擦嘴角的酒渍,眼眶通红,不知道是被呛的,还是别的什么。 “皇兄,你知道吗?”姬凤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做梦也没想到,最后会落得这个下场。” 他靠在冰冷潮湿的墙壁上,目光穿过铁栏,仿佛看到了并不存在的虚空。 “我后悔了。” 姬修微微垂眸,等着他的下文。 “我后悔对褚伯那么狠。”姬凤的手指死死扣着那个酒囊,指节泛白,指甲里还嵌着黑泥,“那个老头子,教我读书识字,教我帝王心术,他把我当成自己的亲儿子一样看待……可我呢?” 姬凤的眼角滑落一滴浑浊的泪水,混着脸上的污渍滑落。 “为了那个位置,我怀疑他通敌,怀疑他背叛。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人打断了他的腿,把他扔在冰冷的大殿上,逼他认罪……他不认,他就那么跪着,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那种眼神,姬凤这辈子都忘不了。 没有怨恨,只有失望。那种恨铁不成钢的、绝望到极致的失望。 “后来呢?”姬凤惨笑一声,“后来他在天牢里,咬舌自尽了。死之前,他留给我的遗言只有四个字———‘吾不认徒’。” 说到这里,姬凤整个人痛苦地蜷缩起来,双手抱着头,声音哽咽:“他对我太失望了……到死,都不承认我是他的徒弟。我是个畜生啊!为了那把椅子,我把自己的恩师逼上了死路!” 姬修静静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但很快又被理智取代。 成王败寇,这是自古不变的道理。 褚伯德高望重,却不想最后栽在了自己最得意的门生手里。 “除此之外,你还后悔什么?”姬修忽然开口问道。 姬凤的动作僵住了。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眼神中透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苏欢。” 这两个字一出,牢房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瞬。 姬修的眸光微微一动。 “如果……如果当初我对她坦诚一点,哪怕只有一点点……”姬凤喃喃自语,眼中浮现出那个少女巧笑倩兮的模样,“我不该瞒着她我的身份。” 他想起最初见到苏欢的时候。 那时候她像是一株倔强的野草,有着惊人的生命力和独特的见解。 他以为只要用虚假的情意哄骗,就能将她牢牢控制在掌心。 可是他错了。 那个女子,外表看着柔弱,骨子里却比谁都刚烈。 她要的从来不是什么荣华富贵,也不是什么母仪天下,她要的是一份真心,是一份可以交付后背的信任。 而魏刈,那个杀人如麻的冷面阎罗,却给得起。 “魏刈那个混蛋……”姬凤咬着牙,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嫉妒和不甘,“他从不掩饰自己的野心,也不掩饰对她的欲望。他霸道,蛮横,不讲道理……可他偏偏比我都懂她。” 姬凤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苏欢看向魏刈时的眼神。 即便是在他面前,她也从未掩饰过对那个男人的在意。 “我以为只要把苏家握在手里,只要把她的弟弟扣为人质,她就会乖乖向我低头。”姬凤自嘲地笑了笑,笑容比哭还难看,“可我忘了,她那样的人,若是心死了,你就算把全世界捧到她面前,她也只会觉得恶心。” 如果当初在苏家落难时,他选择伸出援手而不是落井下石;如果当初在相处时,他选择坦诚相待而不是步步为营;如果当初在魏刈介入时,他选择相信她而不是试图控制她…… 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也许现在的她,会坐在他的身边,陪他一起品这杯冬至的御酒,而不是在魏刈的怀里,在那张不知餍足的大床上,夜夜承欢。 “现在想这些,还有意义吗?”姬修的声音冷冷地打断了他的思绪。 姬凤身子一颤,睁开眼,看着面前这个最终赢了的兄弟。 “没意义了。”姬凤惨然一笑,将手中剩下的半囊酒一饮而尽,“当然没意义了。我现在是阶下囚,连个奴才都不如。苏欢……她早就把我忘了吧?或者说,在她心里,我早就死了。” 他靠回墙角,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彻底瘫软下来。 曾经的野心、权谋、算计,在这一刻都化作了过眼云烟。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悔恨和蚀骨的寂寞。 “皇兄,你赢了。”姬凤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轻,“你告诉魏刈,让他好好待苏欢。若是敢让她受半点委屈……做鬼,我也不会放过他。” “至于我……” 姬凤晃了晃手腕上沉重的镣铐,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这烂泥塘,挺适合我的。” 姬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知道,对于姬凤来说,活着比死更是一种惩罚。 看着自己曾经渴望的一切都落入他人之手,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在仇人怀里绽放,这种日复一日的折磨,远不如一刀赐死来得痛快。 “好自为之。” 姬修转身,大步走出了牢房。 随着沉重的铁门再次关上,将那一室的黑暗与悔恨重新锁死在里面。 天牢外,风雪依旧。 姬修站在雪地里,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不知道为何,他忽然想起了苏府那个看似柔弱实则坚韧的女子。 也许,姬凤唯一说对的一句话便是——有些东西,是用权势和手段永远也得不到的。 唯有真心,换得真心。 …… 第741章 那分明是个成精的妖精 冬至刚过,京城的雪便下得愈发大了。 漫天飞雪如鹅毛般扯絮,将整座帝都裹进一片肃杀的银白之中。 然而今日这风雪,似乎都压不过那一阵阵由远及近、如闷雷般滚动的马蹄声。 天家威仪,大殿广场上早已铺好了红毯,两边是肃立的御林军,甲胄在风雪中泛着森冷的寒光。 文武百官按品级排好列,个个缩手缩脚,在这滴水成冰的天气里,还要维持着朝廷的体面。 姬修身着龙袍,端坐在高台之上,目光沉静地望着宫门方向。 而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魏刈一身墨色锦袍,负手而立。 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依旧没什么表情,凤眸微垂,透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 苏欢站在百官之列的末尾,或者说,是被特许站在魏刈身侧不远处。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外面罩着雪白的狐裘,整个人清冷得像是一株开在雪地里的梅花。 她静静站着,目光并未看向前方,而是落在魏刈那挺拔的背影上。 她听说,今日漠北的使者要来。 那个在五年前差点要了魏刈半条命的漠北,那个用毒、用杀戮堆砌起来的野蛮之地。 “来了!” 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 只见那厚重的宫门缓缓大开,寒风夹杂着北方特有的粗砺气息,呼啸着灌了进来。 紧接着,一支极具异域风情的车队闯入众人的视线。 没有中原仪仗的规整森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野的压迫力。 拉车的并非寻常骏马,而是几十头高大的雪域蛮牛,牛角上包裹着精铁,鼻孔里喷出粗重的白气。 车身以赤金打造,雕刻着狰狞的兽首,车轮碾过地砖,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最引人注目的,是车队中间那辆巨大的马车。 那马车足足有三丈宽,通体用红色的纱幔围裹,顶上镶嵌着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即便在这白昼雪天,也散发着幽幽的光晕。 车幔并未拉严实,随着车身的颠簸,随风轻轻摇曳。 仿佛是上天刻意为之,一阵狂风卷着雪花呼啸而过,猛地掀起了一角车帘。 那一瞬间,原本有些嘈杂的广场,突然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仙景。 那是一截裸露在空气中的手腕,皓腕凝霜雪,上面挂着几串金铃,随着动作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紧接着,是一只赤裸的足踝,没有穿鞋袜,就这样踩在铺着厚厚虎皮的车榻上,脚踝处系着一根红绳,绳上系着一颗血红色的宝石,衬得那肌肤欺霜赛雪,白得刺眼。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随着车帘掀起得更高,众人看清了车内那人的侧影。 那是个女人。 不,那分明是个成精的妖精。 她穿着一身极尽大胆的漠北服饰。 大红色的薄纱紧紧裹着身躯,领口开得极低,几乎要露到胸下。 那不是中原女子含蓄的起伏,而是一种令人血脉偾张的丰满圆润,像两座巍峨的雪山,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仿佛随时会冲破那薄如蝉翼的束缚。 她斜倚在软榻上,乌黑的长发并未束起,而是如瀑布般散落在赤裸的腰肢间。 腰间挂着几块金玉,遮住了那神秘的地带,却更引人遐想。 她的脸,是一张极具攻击性的美艳面容。眉眼深邃如海,鼻梁高挺,嘴唇涂着最艳丽的胭脂,像是一颗熟透的樱桃,让人恨不得一口咬下去,尝尝那汁水是甜是毒。 这是一种从未在中原出现过的,赤裸裸的、充满了肉欲与野性的美。 与苏欢那种清冷如月、不食烟火的绝色不同,这个女人,就是一把火,一团烈酒,只看一眼,便让人口干舌燥,恨不得立刻扑上去,在那片雪白的肌肤上留下属于男人的痕迹。 广场上不少年轻官员喉结上下滚动,有人甚至看得痴了,口水差点流下来。 “天仙下凡……不,这是妖妃啊!”有人低声惊叹。 马车缓缓停在大殿之下。 那女子似乎并未察觉到周围那些仿佛要吃人的目光,她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动作间,那酥胸半露,雪白的藕臂划出一道诱人的弧度,空气中仿佛都弥漫起一股甜腻的麝香味。 “这就是漠北送来的公主?”姬修微微眯起眼,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艳,但很快便恢复了帝王的镇定。 拓拔缨缨,漠北王最宠爱的小女儿,传闻中她是草原上最美丽的夜鹰,也是男人最致命的毒药。 车帘终于被一只戴着金环的手彻底掀开。 第742章 她说她是你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丞相的衾间欢,她超飒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43章 这才是男人 魏刈低头,正好撞进苏欢那双含笑的眼睛。 那一刻,他周身的戾气似乎都消散了几分。 他没有理会拓拔缨缨的怒火,而是抬起手,覆盖在苏欢挽着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别理这种没脑子的野猫。” 野猫? 拓拔缨缨气得浑身发抖。 她贵为漠北公主,从小受尽万千宠爱,何曾被人如此羞辱过?野猫? 好!很好! 拓拔缨缨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她知道,现在跟这个女人发火,只会让自己在魏刈面前显得面目可憎。 魏刈这种高傲的男人,喜欢的是征服,而不是泼妇骂街。 她要忍。 她要让他亲眼看着,这个所谓的女人,是如何败在她手下的。 拓拔缨缨脸上的怒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灿烂、更加妩媚的笑容。她掩唇轻笑,笑声如银铃般悦耳:“哎呀,世子好大的火气。看来这位姐姐很得世子爷欢心啊。不过……” 她故意顿了顿,目光肆无忌惮地在魏刈身上游走,像是要用眼神将他的衣服剥光。 “我是父王派来的和亲公主,注定是要嫁给苍澜国最尊贵的男人的。世子,您觉得,谁是这里最尊贵的男人?” 这不仅是挑衅,更是当众调情。 周围的官员都倒吸一口凉气。这漠北公主,简直不知大胆到了极点! 魏刈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反手握住苏欢的手,十指相扣,然后漠然地看着拓拔缨缨,语气冰冷:“不管你要嫁谁。但有一点你记清楚了。” 他上前一步,那股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瞬间爆发,直逼拓拔缨缨而去。 “我不喜欢废话,更不喜欢自作聪明的女人。你若是想嫁人,出门左拐去找陛下。若是想来找死,我不介意送你一程。” 狂妄! 目中无人! 但在场的所有人,却没一个敢反驳。因为魏刈有这个实力,有这个狂妄的资本。 拓拔缨缨被这股气势逼得连退三步,脸色微微发白。 但她眼中的火焰,却燃烧得更旺了。 太强了。 这才是男人! 只有这样的男人,才配得上她拓拔缨缨! 至于苏欢…… 拓拔缨缨死死盯着两人相扣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那个女人算什么?不过是运气好,先遇到了魏刈罢了。 论样貌,她拓拔缨缨从不输给任何人。 论身材,那个女人从外在看起来干瘪得像块木头,哪里比得上她的丰满妖娆? 论手段,她在漠北的后宫里斗倒了无数姐妹,手段多的是! 魏刈现在不娶她,是因为还没尝过她的滋味。等他尝过了,知道了什么叫真正的极乐,自然会把那个木讷的女人扔到一边去。 “世子好霸气。”拓拔缨缨稳住身形,再次展颜一笑,这一次,她的目光越过魏刈,直接落在了苏欢脸上。 “这位姐姐,虽然世子爷现在护着你,但男人嘛,总是喜新厌旧的。尤其是像世子这样的强者,怎么能忍受一辈子只守着一个不懂风情的女人呢?” 她故意挺了挺胸脯,那一团雪白的柔软在红纱下颤巍巍的,散发着惊人的诱惑力。 “姐姐,你就不怕吗?不怕哪天晚上,世子忍不住了,跑到我这来?” 苏欢面不改色,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她只是淡淡地瞥了拓拔缨缨一眼,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不怕。” 苏欢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绝对的自信。 “因为我知道,世子要的是什么。而你……” 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拓拔缨缨那火辣的身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你也不过是一具皮囊罢了。若是皮囊有用,这青楼里的姑娘,岂不都成了正妻?” “你!”拓拔缨缨大怒,刚要发作,却见苏欢已经转过头,不再看她。 那种无视,比辱骂更让她难受。 这是彻底的轻蔑。 在苏欢眼里,她拓拔缨缨,根本构不成威胁。 拓拔缨缨咬着牙,心中发誓:苏欢,你给我等着。等我把魏刈弄上床,等他尝遍我的滋味,我看你还能不能这么淡定! 高台之上,姬修看着这一场闹剧,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第744章 魏刈到底看上她哪了? 这魏刈,确实是个妙人。面对美色诱惑,竟然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苏欢也不是个简单的,几句话便将那蛮夷公主气得半死。 “拓拔公主。”姬修终于开口,声音威严,压住了场中的躁动,“既然来了,便按规矩办吧。既然公主有心向慕,朕自当成全。” 拓拔缨缨深吸一口气,朝着姬修行了一个漠北礼,但那双碧绿的眸子,却始终死死地锁在魏刈身上。 “谢陛下。” 宴会设在麟德殿。 殿内金碧辉煌,地龙烧得极暖,与外面的冰天雪地仿佛两个世界。 舞姬们长袖飞舞,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拓拔缨缨作为贵宾,被安排在魏刈对面的位置。 她今日换了一身更加大胆的舞衣,紫色的薄纱若隐若现,胸前大片雪白的肌肤上画着一朵妖冶的曼陀罗,随着她的动作,那花朵仿佛活了过来,诱人采撷。 她频频举杯,目光却始终黏在魏刈身上,隔着酒宴,对他暗送秋波,甚至偶尔伸出舌尖,轻轻舔过酒杯的边缘,动作色气至极。 在场的不少大臣都看直了眼,心神荡漾。 然而魏刈却像个木头人一样,自始至终,连一个眼神都没给过她。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饮酒,偶尔侧过头,跟身旁的苏欢低语几句。 苏欢依旧是一副清清冷冷的样子,但魏刈每次跟她说话,她都会微微一笑。 这一幕,狠狠扎在拓拔缨缨的心上。 凭什么? 那个女人有什么好的?没胸没屁股,穿得像个修女,笑得跟没吃饭似的。 魏刈到底看上她哪了? 拓拔缨缨越想越气,越想越不甘。 “世子……” 一阵娇滴滴的声音响起,打破了魏刈和苏欢的私语。 拓拔缨缨端着酒杯,晃着腰肢走了过来。她无视了周围的目光,直接挤到了魏刈身边的位置坐下。 “漠北的风俗,酒要敬最勇猛的战士。”拓拔缨缨举杯,身子有意无意地往魏刈身上靠,那团丰满的柔软若有若无地蹭着魏刈的手臂,“本公主敬您。” 这一刻,殿内一片死寂。 苏欢微微皱眉,刚要开口,魏刈却先动了。 他并没有推开拓拔缨缨,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手腕轻轻一抖。 “啪!” 那杯酒竟然直接泼在了拓拔缨缨的脸上! 冰凉的酒液混合着浓郁的香气,顺着拓拔缨缨那张惊艳绝伦的脸庞流下,打湿了她精心描画的妆容,让她瞬间显得有些狼狈。 殿内瞬间响起一片抽气声。 拓拔缨缨僵住了。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魏刈,那张总是挂着妩媚笑容的脸,此刻终于扭曲了。 “魏刈!你———” “本世子不喜欢别人靠得太近。”魏刈慢条斯理地放下酒杯,拿出帕子,慢悠悠地擦了擦刚才被拓拔缨缨碰到的那只手,仿佛上面沾了什么脏东西一样。 他擦得极仔细,擦完之后,随手将那帕子扔在地上,如同丢弃垃圾。 “尤其是你这种,浑身散发着骚味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拓拔缨缨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羞辱、愤怒、不甘,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在漠北,是高高在上的公主,是所有男人捧在手心里的宝贝。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屈辱? “你……你好大的胆子!”拓拔缨缨指着魏刈,手指都在颤抖,“你今日羞辱我,就是羞辱漠北!我要告诉父王,让他发兵……” “发兵?”魏刈嗤笑一声,眼神骤然变得凌厉,如同出鞘的利剑,“你去告诉他。当年五万漠北铁骑都留不住我,如今他就算发兵十万,又能如何?” “若是想打,本世子随时奉陪。” 拓拔缨缨被这股杀意吓得浑身一抖,到了嘴边的狠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看着眼前这个如魔神般的男人,心中既有恐惧,又有一种更加疯狂的扭曲爱意。 太可怕了。 但也太迷人了。 只有这样的男人,才配得上她! 拓拔缨缨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惧。她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渍,不仅没哭,反而笑了起来。 那笑容带着几分疯狂,几分凄艳。 “魏世子,你果然够狠。”她盯着魏刈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以为这样就能赶走我吗?你越是拒绝我,我就越是要得到你。这辈子,我拓拔缨缨非你不嫁!” “咱们走着瞧!” 说完,她转身,大步走出了麟德殿。 大殿内恢复了平静,但所有人都心神震荡。 苏欢看着拓拔缨缨离去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 “你这是……把她逼急了。”她轻声道。 魏刈转过身,看着苏欢,眼中的戾气瞬间消散。 “逼急了又如何?”他伸手,轻轻替苏欢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动作亲昵自然,“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猫罢了。若是让她觉得有机可乘,才会更加烦人。不如直接断了她的念头。” 苏欢无奈地摇了摇头:“可她若是……” “没有若是。”魏刈低头,看着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庞,心中满是柔情,“欢二,这世上,只有你是我想要的。其他的,不过是乱耳的丝竹罢了。”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 第745章 但我想做你的俘虏 寒风如淬了冰的刀,卷着鹅毛大雪,狠狠抽打在驿馆雕花窗棂上,发出鬼哭似的呜咽。 “砰!” 厚重的木门被重重甩上,巨响震得窗纸簌簌发抖,硬生生将漫天风雪锁在了门外。 拓拔缨缨后背死死抵着门板,胸腔剧烈起伏。 方才被魏刈泼了满脸酒,精致的妆容晕得一塌糊涂,可那双眼睛里,却烧着两簇近乎疯狂的火苗。 她死死盯着虚空里的某一点,像是能穿透空气,看见那个俊美得妖异,又冷得像冰的男人。 “魏刈……魏刈……” 她咬着牙呢喃,嗓音沙哑得像是吞了沙砾,却又透着一股滚烫的执念。 羞辱吗? 何止是羞辱! 满厅宾客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那个男人,抬手间就将整杯烈酒泼在她脸上,动作漫不经心,眼神里的讥诮,像是在看一只不自量力的蝼蚁。 可为什么? 为什么心脏跳得快要炸开? 为什么浑身血液都在叫嚣着沸腾? 为什么那蚀骨的羞辱,竟像一道电流,从尾椎窜上头顶,麻得她双腿发软,连指尖都在颤? “我是漠北王庭的嫡公主,是马背上长大的战士!我这辈子,就没输过!” 她猛地抬手,扯下头上那顶嵌着红玛瑙的狼首金冠,狠狠砸在地上。 金冠撞上青砖,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紧接着,她颤抖的指尖,攥住了领口的盘扣。 “唰——” 一袭绯色舞衣顺着肩头滑落,堆积在脚边,像一摊燃尽的血。 屋内没点灯。 只有窗外的雪光,淌过她玲珑起伏的轮廓,将肌肤映得胜雪,锁骨处那朵暗纹狼花,在昏暗中若隐若现,野性又勾人。 铜镜里的人影,眼底水光潋滟,却半点没有委屈,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偏执。 “你嫌我烦?嫌我不知廉耻?” 拓拔缨缨盯着镜中的自己,唇角勾起一抹带着狠劲的笑。 “可我知道,魏刈,你就是个披着清冷皮子的妖孽!” 她的指尖冰凉,擦过颈间细腻的肌肤。 却像一簇星子落进枯草,瞬间燎起暗火。 闭上眼,脑海里全是那个男人的模样。 玄色锦袍曳地,墨发松松束着。 狭长凤眸半阖,睫羽如鸦翅垂落,遮不住眼底一闪而过的、似笑非笑的邪光。 她想象着,那双总是噙着三分讥诮七分冷漠的眼,此刻正牢牢锁着她。 目光里的侵略性,像猎鹰盯住猎物,带着能将她拆骨入腹的狠戾。 想象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方才还捏着烈酒酒杯。 此刻正扣住她的腰,力道沉得像要将她嵌进骨血里,不容半分挣扎。 想象着,他身上那股冷冽龙涎香,混着浅淡酒气。 丝丝缕缕缠上来,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密密裹住。 窒息感里偏又透着勾人的蛊惑,该死的诱人。 “嗯……” 一声极轻的喟叹,从喉间逸出。 轻得像雪沫落在梅梢,转瞬即逝。 拓拔缨缨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在厚厚的羊毛地毯上。 她蜷缩着身子,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 肩头微微发颤,指尖却死死攥着地毯的绒毛,指节泛白。 牙齿狠狠咬着下唇,铁锈味漫上舌尖。 那点疼意,非但没让她清醒。 反而像淬了火的引子,让心头的火,烧得更烈更疯。 她仿佛真的看见,魏刈就站在她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墨色眸子深不见底,翻涌着她读不懂的算计与蛊惑。 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缓缓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是独属于他的、腹黑到骨子里的算计。 “别退……求你……” 她的呼吸越来越沉。 雪后的清寒混着身上的热意,在寂静的屋里缠缠绵绵,撩得人心头发痒。 她想起漠北草原上,那些烈马奔腾时的桀骜。 想起雄鹰俯冲捕猎时的凌厉。 魏刈比它们都要狠。 比它们都要迷人。 他是淬了毒的弯刀,是勾魂摄魄的妖孽。 偏生就这般,死死勾住了她拓拔缨缨的魂。 “……魏刈,你早晚是我的!” 她的声音又轻又碎。 额角的汗珠,打湿了鬓边的碎发,贴在脸颊上。 透着几分狼狈,却又带着惊心动魄的美。 时间一分一秒地淌过。 雪光渐渐淡了,窗外的天色,泛起一抹鱼肚白。 汗水顺着她优美的颈项滑落,没入衣襟。 那点被羞辱的愤怒,早就烧成了燎原的执念。 她告诉自己,魏刈的冷漠,全是装的! 他那漫不经心的一泼,分明是欲擒故纵! 只要她够狠,够疯,够执着,总有一天,能撕碎他那层清冷的面具,让他卸下所有伪装,乖乖落在她手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 拓拔缨缨猛地绷紧了身子,浑身轻轻一颤,随后像耗尽了所有力气,软软地瘫在地毯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席卷了四肢百骸,却又夹杂着一丝奇异的满足感。 她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眼底的迷离褪去,只剩下淬了火的坚定。 魏刈。 你等着。 我拓拔缨缨看上的男人,从来没有逃得掉的! 总有一天,我要你跪在我面前,亲口说—— 你要我! 第746章 请求赐婚 下面的羊毛地毯上,只剩一片凌乱的褶皱。 那是她满腔执念的印记,也是她沉溺疯魔的佐证。 可这,远远不够。 稍稍平复的喘息还未稳,心底的空落反倒翻江倒海般涌上来,像被风雪卷走了所有支撑,只剩无边无际的荒芜。 拓拔缨缨翻了个身,趴在地毯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地毯的纹路,那粗糙的触感却丝毫无法安抚她躁动的心神。 眼神迷蒙地望着窗外,风雪正卷着寒意,狠狠撞在窗棂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还不够……魏刈,你这个混蛋……你该陪着我的……” 她的指尖微微蜷缩,指甲几乎要嵌进柔软的羊毛里,带着一种近乎毁灭的执拗。 这一次,她的幻想更大胆,更疯魔。 她想象着,魏刈就站在那御座之下,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她牢牢护在身侧。 让那些道貌岸然的大臣们看,让那个故作清高的苏欢看。 看清楚,谁才是能让他卸下所有冷硬伪装,愿意交付真心的人;看清楚,她拓拔缨缨,才是他魏刈生命里无法替代的存在。 这般悖逆荒唐的念头,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她心底积压的所有不甘与炽热,将那股焚人的执念,烧到了极致。 整整一个时辰。 拓拔缨缨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都被汗水浸透了,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带着一丝狼狈的脆弱。 地毯上湿了一大片,那是她两次被执念裹挟至情绪崩解后,耗尽心力留下的印记。 终于,在最后一次因极致渴望而引发的剧烈战栗后,她彻底瘫软了下来,四肢百骸都透着脱力的酸痛,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唯有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痴狂,喃喃的低语消散在呼啸的风雪中。 “魏刈……快……”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神涣散,却又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 虽然不是真的,但这短暂的虚幻,已经让她稍微缓解了那种噬骨的瘙痒。 “魏刈……”她嘴角勾起一抹痴痴的笑,“你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 翌日清晨,天色微亮。 拓拔缨缨起了一个大早。 经过昨晚那一番‘折腾’,她看起来非但没有憔悴,反而容光焕发,皮肤吹弹可破,眼波流转间更是多了几分勾魂摄魄的媚意。 只是偶尔走路时,腿脚还有些发软。 她简单洗漱了一番,换上了一身虽然不算露骨,但依然凸显身材的胡服,便直奔皇宫而去。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姬修正端坐在御案之后,批阅着奏折。 他虽然年过二十,但保养得极好,面如冠玉,气度威严,是一代雄主该有的模样。 “漠北公主拓拔缨缨,求见陛下!”张总管躬身禀报。 姬修放下朱笔,眉头微挑。 昨晚麟德殿闹得那么不愉快,这女人今早居然还敢进宫? “宣。” 拓拔缨缨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 昨日的泼酒羞辱仿佛从未发生过,她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朝着姬修行了一个大礼。 “拓拔缨缨,见过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拓拔公主免礼。”姬修淡淡道,“公主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拓拔缨缨直起身,并没有绕弯子,那双碧绿眸子直视着姬修,开门见山道:“陛下,臣女今日斗胆,是想求陛下做主,赐婚臣女与魏世子。” 姬修眼神一冷,手中的茶盖轻轻磕在茶杯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赐婚?”姬修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公主,世子似乎并没有这个意思。而且,朕听说,昨晚你们之间……” “那是世子在考验臣女!”拓拔缨缨急忙打断道,脸上闪过一丝红晕,却又迅速转为坚定,“漠北男儿,最敬佩强大的对手。世子越是对臣女冷淡,臣女就越觉得他是有魅力的男人。臣女非他不嫁!” 姬修皱了皱眉:“感情之事,讲究两情相悦。朕乃天子,也不能强人所难。苏欢与魏刈情投意合,这你是知道的。” “苏欢算什么东西!” 拓拔缨缨忍不住尖叫一声,随即意识到失态,连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嫉妒。 她换上一副更加贤惠的表情,说道:“陛下,臣女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既然世子喜欢那个苏欢,那臣女大度,可以让她给魏世子当个通房或者小妾。只要臣女是正妻,是世子妃,臣女可以容忍她的存在!” 这番话一出,御书房内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连站在一旁的张总管都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这漠北公主,到底是天真还是愚蠢?苏欢可是连魏刈那个阎罗都捧在手心里的人,让她给苏欢当小妾? 这简直是把魏刈和苏欢的脸面往地上踩。 姬修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第747章 生意好得离谱 “拓拔公主。”姬修的声音冷得像冰,“苏欢才学品行皆是上上之选,不是你可以随意折辱的。再者,魏刈的脾气你也看到了,你这般安排,只会让他更反感,甚至可能引来两国交兵。” “怎么会呢?”拓拔缨缨急道,“只要陛下下旨,他敢抗旨吗?他是苍澜国的臣子啊!” 姬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抗旨? 魏刈若是不想做的事,就算是天皇老子来了也没用。这点,只有姬修自己心里最清楚。 “此事朕做不了主,你退下吧。”姬修挥了挥手,下了逐客令。 拓拔缨缨僵在原地,眼中满是不甘。 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威风凛凛的皇帝,竟然也会怕魏刈? “陛下……” “退下!”姬修加重了语气,龙威浩荡。 拓拔缨缨咬了咬牙,只能不甘心地行礼:“臣女……告退。” 她转身向外走去,每一步都带着怒气。 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御案后的那个男人。 这一看,她的脚步微微一顿。 姬修正低头批阅奏折,晨光透过窗棂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刚毅的轮廓。 虽然不如魏刈那种带着野性的凌厉,但姬修身上有一种沉淀了岁月的成熟韵味,那是帝王的威仪,是掌控天下的霸气。 而且…… 拓拔缨缨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姬修露出的那一截领口上。 虽然看不真切,但能感觉到那下面一定藏着不错的胸肌。 毕竟是一国之君,三宫六院七十二妃,要是不行,怎么能让那么多妃子死心塌地? 一个疯狂的念头,忽然在拓拔缨缨的脑海中生根发芽。 魏刈……既然魏刈这块硬骨头现在啃不动,那为什么不找别人? 这个皇帝,虽然比魏刈差了点,但也是个极品啊。 而且,他是皇帝,只要搞定了他,整个苍澜国都是她的,到时候还怕收拾不了魏刈和苏欢? 拓拔缨缨的心思瞬间活泛了起来。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眼神变得有些飘忽,声音也变得娇滴滴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媚意。 “陛下……臣女突然觉得头晕,好像昨晚受了风寒,能不能……能不能赐座让臣女歇会儿?” 姬修猛地抬头,目光如炬地盯着她。 这女人……是疯了么?在御书房里跟他撒娇? 但他看着拓拔缨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以及那故意挺起的胸脯,心中竟然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这蛮夷女子,虽然粗鄙,但这身段和胆量,倒是确实罕见。 “赐座。”姬修淡淡吩咐道,眼神深处却多了一丝玩味。 拓拔缨缨心中一喜,暗道有戏。她扶着宫女的手,款款坐下,一双眼睛却始终黏在姬修身上,时不时抛个媚眼。 得不到魏刈,能得到姬帝也不亏。 反正,只要是这里最强壮的男人,她都想要。 …… 与此同时,流霞酒肆。 今日,流霞酒肆的生意更是好得离谱。 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爆’了。 “二楼的雅座也满了?怎么这么多人在排队?” 苏欢手里拿着账本,跟着苏景侱走进酒肆后巷时,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原本宽敞的大门前,此刻竟然挤得水泄不通。不是来吃饭的,而是来看人的。 二楼的栏杆旁,趴满了脑袋,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同一个方向看,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姐,你听说了吗?好像是个大姐姐来了,正在咱们店里‘视察’呢。”苏景侱挠了挠头,一脸的无奈,“但我去看了,根本不是来喝酒的,纯粹是来捣乱的。” “捣乱?”苏欢眉头微蹙,“什么样的捣乱能让生意这么好?” “她只是坐在那,不点菜,就点了一壶酒,然后就开始摆姿势。”苏景侱一脸嫌弃,“那些男人就跟中了邪一样,围着看,也不点菜,就把路给堵了。后面的客人想进都进不来,只能在门口干瞪眼。” 苏欢心中隐隐有了个猜测。 她快步穿过侧门,来到了大堂。 原本清净雅致的大堂,此刻充斥着嘈杂的议论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只见大堂最中央的那张主桌上,坐着一个身穿红色胡服的女人。 那衣服……实在是太省布料了。 鲜红的薄纱紧紧裹着身体,领口开得极低,露出一片雪腻。 袖子是宽大的喇叭袖,抬手间,整个手臂和半边肩膀都露在外面,白晃晃的,晃得人眼花。 她一只脚踩在凳子上,另一只脚随意地晃荡着。腰间挂着的一串金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发出“叮铃铃”的脆响。 正是拓拔缨缨。 既然皇帝不帮忙,既然魏刈那个木头不开窍,那她就拿魏刈心尖上的人出气! 听说苏欢的弟弟开了这家店,生意很好?那她就来毁了他的生意! 她要让这些人只看得到她,谁还顾得上吃饭? “喂,掌柜的呢?” 第748章 一个个都这么讨厌! 拓拔缨缨手里转着酒杯,眼神轻佻地扫过周围那群眼珠子都要瞪出来的男人,娇笑道:“这酒也不怎么样嘛,比我们漠北的马奶酒差远了。” “哎哟,公主说不好,那肯定就是不好!” 旁边一个色迷眯的胖商贾立刻凑上来,一脸猥琐地笑道:“不过这酒再不好,也没公主好看啊。小生王某,愿请公主喝全京城最好的酒!” “去去去,滚一边去!你也配?”另一个富家子弟一把推开胖子,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公主,在下这块玉佩价值连城,只求公主能赏脸笑一笑。” 拓拔缨缨看着这些围着她献殷勤的男人,眼中满是鄙夷,却又强忍着恶心,故意做出一副豪爽的样子。 她猛地站起来,一脚踩在桌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 “想要我笑?”拓拔缨缨仰头大笑,那肆无忌惮的动作让那本来就短的裙摆更是堪堪遮住大腿根部,引得周围一阵惊呼。 “那就拿出你们的诚意来!本公主今天心情不好,谁要是能让我高兴,我就陪他喝一杯!” 此言一出,整个大堂瞬间炸锅了。 “我来!” “我有钱!” “我有这京郊的庄子!” 男人们疯了似的往上挤,手里挥舞着银票、地契、玉佩,甚至还有直接撸起袖子要展示肌肉的。 场面一度失控,店里的桌椅被挤得东倒西歪,几个伙计根本拦不住。 拓拔缨缨看着这群丑态百出的男人,心中只有一种变态的快感。 一群蠢货。 她一边在心里骂着,一边摆出各种撩人的姿势,任由那些贪婪的目光像苍蝇一样在她身上爬行。 只要能恶心到苏欢,她什么都不在乎。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流霞酒肆乃是正经做买卖的地方,不知各位在闹些什么?” 这声音不大,也不尖锐,但却带着一股子不容忽视的穿透力,硬生生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众人一愣,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只见二楼的楼梯口,站着一男一女。 男的正是苏景侱。 而那个女的…… 她身着一袭淡青色的长裙,裙摆曳地,没有任何花纹装饰,却胜在布料极好,流光溢彩。 头发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显得温婉而清丽。 她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神淡漠地扫视着全场。 明明没有拓拔缨缨那种咄咄逼人的美貌,也没有那些让人血脉偾张的暴露衣着。 但在这满屋子的喧嚣和脂粉气中,她就像是一股清流,瞬间让人心旷神怡。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高贵和优雅,是拓拔缨缨怎么模仿也模仿不来的。 “苏欢!” 拓拔缨缨看到苏欢,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怨毒。 她从桌子上跳下来,扭着腰肢朝苏欢走去。 周围的人群自觉给她让开了一条路,又忍不住回头去看两个女人的对峙。 “哟,这不是苏二小姐吗?”拓拔缨缨走到苏欢面前,双手抱胸,故意挺起胸脯,想要在气势和身材上压倒对方,“你弟弟这店生意不错啊,本公主来捧个场,没想到这么多人都跟来了,真是给你面子。” 苏欢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并不生气,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公主所谓的捧场,就是让这群人围着你,不点菜,不喝酒,只看戏?”苏欢淡淡道,“若是公主喜欢被围观,大可去城门口摆个摊,何必来我这小庙污了地方。” “你说什么?!” 拓拔缨缨没想到这个平时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女人,嘴竟然这么毒。 她气得差点跳起来,伸手就要去推苏欢。 “你个没胸没屁股的假正经,敢羞辱我?我看魏刈也是瞎了眼才会看上你!” 然而,她的手还没碰到苏欢,就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抓住了手腕。 苏景侱不知何时挡在了苏欢身前,脸色阴沉。 “公主,请自重。”苏景侱冷冷道,“这是苏家的店,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放开我!”拓拔缨缨用力挣扎,但苏景侱毕竟是习武之人,力气大得惊人,她根本动弹不得。 她看着挡在苏欢身前的苏景侱,心中更是怒火中烧。 这一家子,一个个都这么讨厌! “好啊,你们苏家合伙欺负我一个外乡人!”拓拔缨缨尖叫道,“我要去告诉魏刈!我要让他看看,你是怎么仗势欺人的!” 苏欢轻轻叹了口气。 她走上前,看着拓拔缨缨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公主想去告状,便去吧。”苏欢淡淡道,“不过在此之前,是不是先把这桌酒钱付了?” 她指了指拓拔缨缨刚才坐过的桌子。 “那一壶酒,二百两。另外,因为公主的缘故,今日店铺营业受阻,损失大概五千两。既然公主说是来捧场的,这损失,公主想必也会大大方方地承担吧?” “什么?!五千两?!” 拓拔缨缨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你敲诈啊!就这破酒还要五百两?” 第749章 只请她一人 “这是流霞酒肆特酿的‘醉仙酿’,市价如此。”苏欢平静道,“公主若是不信,大可问问在座的各位。” 周围那些刚才还在起哄的看客们,听到“五千两”这四个字,一个个瞬间缩了回去。谁也不愿意触这个霉头。 “你……”拓拔缨缨气得浑身发抖。 她身上虽然带了不少钱,但五千两对她来说也是一笔巨款。而且,凭什么给她钱? “我没钱!”拓拔缨缨耍起无赖,“我是公主,我在漠北喝酒从来都不给钱!你要是不服,就让魏刈来跟我说!” 苏欢看着她,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既然公主没钱,那便别怪苏欢不客气了。” 苏欢转头看向店门口,朗声道:“来人,去请京兆尹大人过来。就说有贵人用餐逃单,还恶意扰乱商家经营,请他来评评理。”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请京兆尹?抓公主? 这苏欢……够狠啊! 拓拔缨缨也愣住了。她没想到,苏欢竟然真的敢动用官府的人来抓她。 “你敢!我是漠北公主!我是苍澜国的贵宾!” “贵宾?”苏欢冷冷一笑,“既然是贵宾,就更该遵守苍澜国的律法,而不是像个泼妇一样在街上撒泼。苏景侱,去报官。” “好!”苏景侱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等等!” 拓拔缨缨慌了。 她要是真被京兆尹抓去大牢,那她的一世英名就毁了!而且,传到魏刈耳朵里,魏刈肯定更加看不起她。 “给给给!我给还不行吗!” 拓拔缨缨咬牙切齿地从腰间解下一个装满金珠子的荷包,狠狠地摔在桌子上。 “这里是三千两金子,够了吧!不用找了!” 金珠子滚落一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引得周围的人群一阵眼红。 苏欢瞥了一眼地上的金珠子,并没有弯腰去捡。 “多谢公主赏赐。”苏欢淡淡道,“不过,既然公主付了钱,那便请回吧。我们店里,庙小,容不下公主这尊大佛。” 逐客令,下得毫不留情。 拓拔缨缨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她看着苏欢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心中充满了嫉妒和恨意。 凭什么? 凭什么她可以这么高高在上,凭什么那个男人眼里只有她? “苏欢,你等着。”拓拔缨缨恶狠狠地放下一句狠话,“今天这笔账,我记下了!咱们走着瞧!” 说完,她一甩袖子,踩着高跟鞋,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气冲冲地走出了流霞酒肆。 直到那红色的身影消失在街头,店内的气氛才终于松懈下来。 “姐,真解气!”苏景侱嘿嘿一笑,“刚才她那表情,简直比吞了只苍蝇还难看。” 苏欢无奈地摇了摇头,弯腰捡起地上的一颗金珠子,在手里掂了掂。 “解气是解气,但这钱……拿着烫手啊。”苏欢叹道,“这人是个疯子,以后怕是还有麻烦。” “怕什么?”苏景侱拍了拍胸脯,“有姐夫在呢!那个魏世子虽然看着冷,但对你可是没话说。要是这公主敢再来,我就让姐夫打断她的腿!” 苏欢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拓拔缨缨不仅仅是泼辣,更是一种骨子里的疯狂。这种人,如果不彻底摧毁她的意志,她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刚才在宫里碰了壁,在这里又丢了脸…… 苏欢想起了魏刈昨晚说的话。 “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猫罢了。” 只怕,这只野猫,真的会被逼成老虎,反咬一口啊。 “先把地上的金子收起来吧。”苏欢转身吩咐伙计,“今晚打烊后,把这几日的账本整理好,我拿给魏刈看。既然这公主这么有钱,那不如……让她为苍澜国的国库多做点贡献。” 苏欢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既然想玩,那就陪你好好玩玩。 …… 而此时的皇宫内。 姬修坐在御案前,手里把玩着一枚拓拔缨缨刚才故意留下的手帕。 手帕上带着一股浓郁的异域香气,那是漠北特有的依兰花香。 “这个拓拔缨缨……” 姬修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既然她主动送上门来,那朕若是不收下这份‘漠北的诚意’,岂不是不近人情? “传旨。”姬修淡淡道。 “陛下有何吩咐?” “今晚,设私宴于御花园,招待漠北公主拓拔缨缨。只请她一人。” 太监总管愣了一下,随即立刻躬身领命。 第750章 公主今天去了流霞酒肆?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京城的冬夜,风雪虽止,寒意却入骨三分。而皇城之内,却是灯火通明,流光溢彩,宛如白昼。 驿馆的暖阁里,拓拔缨缨正对镜梳妆。 下午在流霞酒肆那一出,虽然最后她甩了三千两金子买了个面子,但实际上却是灰溜溜地被苏欢给赶出来的。 这口气,她怎么也咽不下去。 镜中的女子,面若桃花,眼波流转,哪怕只是静静地坐着,也透着一股子勾魂摄魄的野性美。 “一群有眼无珠的东西。”拓拔缨缨恨恨地涂着鲜红的口脂,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嘴唇咬破,“苏欢那个贱人,居然敢叫人赶我……这笔账,我记下了!”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传———口谕!漠北公主接旨———” 拓拔缨缨的手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么晚了,姬修找她做什么? 难道是听说她在酒肆闹事,要兴师问罪?还是…… 她想起今日上午在御书房那一幕,姬修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心中忽然一动。 一定是那个男人对她动心了。 毕竟,她是漠北最美的明珠,这世上就没有哪个男人能逃过她的魅力。 魏刈那个木头除外,但姬修是皇帝,是凡人,他一定识货。 拓拔缨缨迅速调整了面部表情,换上一副受宠若惊又带着几分娇羞的模样,快步走出去跪下接旨。 传旨的还是那个太监总管,脸上挂着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公主,陛下在御花园摆了酒宴,特意让老奴来请您过去一叙。” “臣女领旨。”拓拔缨缨盈盈一拜,碧绿的眼眸里闪烁着光芒。 ······ 御花园,暖阁。 这里比麟德殿更加私密,也更加奢华。地龙烧得滚烫,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名贵的龙涎香,还夹杂着几分淡淡的酒香。 姬修没有穿龙袍,只着了一身宽松的白色常服,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软塌上。 他手里端着一只夜光杯,姿态慵懒,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帝王威仪。 “臣女见过陛下。”拓拔缨缨莲步轻移,走进暖阁。 她今日特意换了一身比白天还要大胆的装束。 外头罩着一件雪白的狐裘,里面却是一件大红色的抹胸长裙,领口开得极低,走动间,那抹惊心动魄的雪白若隐若现。 “坐。” 姬修指了指身边的席位,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拓拔缨缨乖巧地坐下,却并没有规矩地坐着,而是身子微微前倾,若有若无地朝着姬修的方向靠了靠。 “不知陛下深夜传召臣女,所为何事?”她眨了眨眼,声音甜腻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姬修轻轻晃动着手中的酒杯,看着杯中摇曳的红酒,忽然开口道:“听说,公主今天去了流霞酒肆?” 拓拔缨缨心头一紧,难道是要算账? 她立刻摆出一副委屈的表情:“是……臣女只是想去尝尝那里的酒,谁知道苏二小姐……她似乎很不欢迎臣女,还叫了京兆府的人来吓唬臣女。” “哦?”姬修挑眉,“苏二小姐那是正经人,自是容不得胡闹的。公主在漠北任性惯了,到了帝京,这性子……也该收一收了。” 他语气虽然平淡,但拓拔缨缨却听出了一丝警告的味道。 不过,她并不在意。 她来这里,不是为了听教训的。 “陛下教训得是。”拓拔缨缨低眉顺眼地应着,随后忽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姬修,“臣女知错了。臣女只是……只是太想融入这里,太想……找个依靠了。” 说到‘依靠’二字时,她特意咬重了读音,眼神更是毫不避讳地在姬修身上打了个转。 姬修放下酒杯,目光直视着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依靠?”他嗤笑一声,“公主想依靠谁?魏刈?” 提到这个名字,拓拔缨缨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后倔强地抬起下巴:“是!世子英勇神武,是臣女心中的英雄。臣女非他不嫁!” “死心眼。” 姬修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又似乎有着几分难以察觉的轻蔑。 “拓拔缨缨,朕实话告诉你吧。”姬修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帝王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拓拔缨缨,“魏刈这个人,朕了解。他认准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心尖上只有苏欢,除了苏欢,这世上任何女人在他眼里,跟路边的石头没什么两样。 你越是往前凑,他越厌恶你。而且……” 姬修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如刀:“若是逼急了他,他真的敢杀你。别以为你是漠北公主,他就能手下留情。当年五万铁骑他都敢单人独骑去挑,杀你一个公主,对他来说,不过是一抬手的事。” 拓拔缨缨的脸色白了白。 她知道姬修说的是实话。 魏刈那个眼神,确实像是在看死人。 可是,让她就这么放弃? 怎么可能! 她拓拔缨缨看上的男人,就算是一块冰,也要把他捂化了;就算是一块石头,也要把他揉碎了咽下去! 拓拔缨缨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脸上重新堆起笑容。 “陛下说得对,世子确实是个硬骨头。”她轻声道,“不过,臣女这次要在帝京待一个月。这一个月里,变数还多着呢。我就不信,铁石心肠还能捂不热?” 第751章 您帮臣女暖暖…… 若还得不到魏刈…… 拓拔缨缨偷偷瞄了一眼坐在上首的姬修。 这个男人,虽然没有魏刈那种让人窒息的野性霸气,但他是一国之君啊!而且长得也俊美,这双眼睛看人时,简直能把人的魂都勾走。 更重要的是,听说他至今未立后,甚至连个宠妃都没有。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只要她能爬上龙床,那这苍澜国的国母之位,说不定就是她的! 若是做不成世子妃,那就做这苍澜国的皇后! 到时候,她还能利用皇权去打压魏刈,逼他就范。 哼,左也是赢,右也是赢,反正她拓拔缨缨这辈子,注定是要人上人的。 这么一想,拓拔缨缨看姬修的眼神就变了。 “陛下……”拓拔缨缨站起身,缓缓走到姬修面前,那双碧绿的眸子里仿佛盛满了春水,“若是一个月后,世子还是不答应臣女……那陛下,您可不能不管臣女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故意弯下腰,那雪白的胸口几乎要贴到姬修的脸上,一股浓郁的西域奇香扑鼻而来。 姬修眯了眯眼。 这香气很烈,带着强烈的催情效果。 他看着眼前这个送上门来的尤物,作为正常的男人,他的身体自然有了反应。 毕竟,拓拔缨缨确实美得惊心动魄。那种异域风情的妖冶,那种毫无保留的诱惑,就像是一团烈火,企图将人烧成灰烬。 “除了魏刈,朕可以许你嫁给这帝京里任何一个王公贵族。”姬修淡淡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但他并没有推开她,“甚至,朕可以封你为妃。” 拓拔缨缨心中一喜。 果然,男人都是嘴硬心软。 她咬了咬下唇,做出一副委屈又大胆的模样:“其他人……臣女都看不上眼。臣女眼里,只有像陛下和世子这样强大的男人。世子既然不要臣女,那臣女若是能伺候陛下……也是臣女的福气。” 说完,她再也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搭在了姬修的肩膀上。 指尖划过那白色的衣料,带着一丝颤抖,一路向下滑去。 “陛下……您一个人在这深宫里,难道不寂寞吗?” 姬修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有些晦暗不明。 拓拔缨缨以为这是默许。 她的胆子瞬间大了起来。 反正她是个外族女子,本就没那么多礼教束缚。 在漠北,看对眼了就可以就地那啥,到了这苍澜国,她也不打算改。 “既然陛下不说话……那就是默许了?” 拓拔缨缨轻轻一笑,笑声娇媚入骨。 她退后半步,双手抓住身上那件白色的狐裘,用力一甩。 狐裘滑落,露出里面那件单薄的红裙。 紧接着,她手一伸,背后的系带松开。 “唰啦———” 红裙顺着手臂滑落,堆叠在脚边,像是一滩鲜血。 此刻的暖阁内,地火升腾,温暖如春。 而拓拔缨缨,身上竟然再无一物! 她那如羊脂白玉般的肌肤,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该有的地方有,该细的地方细,那丰满的身段简直就是造物主的恩赐。 她就像是一条刚从水里出来的美女蛇,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一步步走向姬修。 “陛下……臣女好冷,您帮臣女暖暖……” 她媚眼如丝,整个人直接扑进了姬修的怀里! 第752章 前所未有的羞辱 柔软的触感瞬间传来,那充满弹性的身体紧贴着姬修的胸膛,毫无保留地蹭着。 姬修的身体猛地一紧。 那种温香软玉在怀的感觉,让他体内沉睡已久的野兽瞬间苏醒。 作为一个正值壮年的男人,面对这样的投怀送抱,想要完全无动于衷,那是不可能的。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手下意识地想要去揽住那纤细的腰肢。 拓拔缨缨感受到了他的反应,心中大喜。 果然!就没有搞不定的男人! 她更加卖力了,整个人几乎爬到了姬修身上,双腿分开,跨坐在他的大腿上,胸前的雪腻更是直接送到了他的嘴边。 “陛下……爱妾……”她在他耳边吐气如兰,双手不安分地在他胸口游走,要去解他的腰带。 姬修的手已经触碰到了她滑腻的肌肤。 那是极好的触感,温热、细腻,仿佛上好的丝绸。 可是,就在下一刻。 姬修的脑海中,突然毫无预兆地闪过一张脸。 那是一张清清冷冷的脸,没有拓拔缨缨这般妖艳,没有这般热烈,甚至连笑容都带着几分疏离。 不知为何,一想到苏欢那双眼睛,姬修心中刚刚燃起的邪火,就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瞬间熄灭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烦躁和失落。 他和魏刈是好兄弟,也是君臣。 他什么都有,权势、地位、天下,可为什么,他感觉魏刈拥有的那种纯粹,他永远也得不到? 若是此刻他真的要了拓拔缨缨,只会让他觉得自己更加可笑。 而且,若是让苏欢知道,他睡了这个女人…… 姬修的眼神瞬间清醒了过来,甚至变得比刚才还要冷厉。 “放肆!” 一声低喝,如同惊雷般在暖阁内炸响。 拓拔缨缨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袭来。 “啊!” 她惊呼一声,整个人直接被姬修推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毯上。 赤裸的身体与地毯摩擦,有些疼,但更多的是羞耻。 她茫然地抬起头,看着刚才还似乎对她有意,此刻却眼神冰冷如刀的姬修。 “陛……陛下?”她结结巴巴地唤道,完全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姬修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这一具艳躯。 确实很美,但在他眼里,此刻却像是一堆烂肉,令人作呕。 “你以为,朕是什么人?” 姬修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这种自以为是的把戏,用在那些贪财好色的蠢货身上或许有用,但在朕眼里,只会让人觉得恶心。” “把衣服穿上。” 他转过身,不再看她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脏了他的眼。 拓拔缨缨僵在那里,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羞辱! 前所未有的羞辱! 昨天被魏刈泼酒,今天被姬修推倒! 这两个全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竟然都这样对她! “为什么……”拓拔缨缨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明明……明明陛下方才明明有反应的!我是公主!我是漠北最美的女人!你为什么不碰我?!” 姬修脚步一顿,侧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讥讽。 “有反应是本能,但不碰你是选择。” “拓拔公主,朕提醒你。这一个月,你可以在帝京游玩,但若是再敢像今日这般不知检点,或是去骚扰魏刈和苏欢……” 姬修眯了眯眼,眼中杀意一闪而过,“朕不介意让漠北换一个公主。” 说完,他大袖一挥,对着门外喝道:“来人!” “奴才在!” 两名太监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一看到地上的光景,吓得立刻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出。 “送公主回驿馆。若是公主半路不想走了,就直接绑回去。” “是!” 姬修看都没再看拓拔缨缨一眼,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暖阁,消失在夜色中。 只剩下拓拔缨缨,赤身裸体地躺在那里,浑身发抖。 愤怒、不甘、屈辱、恐惧…… 各种情绪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 “姬修……魏刈……苏欢……” 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你们等着……你们都给我等着!” 她颤抖着手,抓起地上的红裙,胡乱地套在身上。 这夜色,真冷啊。 冷得像是把心都冻透了。 而在皇宫的另一头,丞相府。 苏欢正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 她忽然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 “谁在骂我?” 身旁的魏刈正拿着一本兵书在看,闻言头也不抬地道:“大概是哪个不长眼的。若是那蛮女,改日我替你去拔了她的舌头。” 第753章 当众出丑 夜色浓得化不开。 驿馆内,烛火噼啪作响。 拓拔缨缨赤脚站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上的红裙皱成一团。 她死死咬着嘴唇,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珠。 “姬修、苏欢、魏刈……你们敢这样羞辱我!”她声音嘶哑,“我是漠北最尊贵的公主!我要让你们跪着求我原谅!” 侍女端着新衣进来,吓得浑身发抖。 拓拔缨缨猛地转身,眼里闪过狠毒的光:“去!给我找最烈的合欢散!再弄一份无色无味的迷药来!” “公主,这、这在帝京是死罪啊……” “死罪?”拓拔缨缨冷笑,“等魏刈当众扒光我的衣服,等苏欢亲眼看着她的心上人跟我翻云覆雨———我倒要看看,姬修还护不护得住他们!” 侍女脸色惨白,踉跄着退下。 ······ 三日后,宫宴。 琉璃瓦映着月光,御花园里丝竹声声。 姬修坐在主位,一身明黄龙袍,眉眼冷峻。 左手边,魏刈一袭玄青长衫,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在看向身侧时,眼底才掠过一丝极淡的温柔。 苏欢穿着月白襦裙,素面朝天。 她端着酒杯,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壁,清冷的眸子扫过全场,最后停在某个火红的身影上。 拓拔缨缨今天穿了胡服,红得像一团火。 她穿梭在席间,笑得妩媚动人,目光却一次次黏在魏刈身上——— 苏欢抿了口酒,唇角勾起微不可察的弧度。 果然,贼心不死。 酒过三巡,拓拔缨缨拎着一壶酒走到魏刈面前,声音娇柔:“世子,前日是缨缨不懂事,这壶‘醉红尘’算我赔罪,您赏脸喝一杯?” 她伸手要斟酒。 魏刈皱眉,刚要开口,苏欢却站了起来。 “公主客气了。”苏欢声音淡淡的,“世子今日不宜饮酒。这杯酒,我替他喝。” 拓拔缨缨动作一顿,眼底怨毒一闪而过,脸上却笑得更艳。 “苏二小姐说笑了,这是我与世子的事……” “公主,”苏欢打断她,语气平静却不容反驳,“世子若因酒误事,你担得起么?” 她伸手去接酒壶。 拓拔缨缨心中冷笑———壶口有暗格,里面是她备好的合欢散。 只要苏欢喝下去,不出一炷香就会神志不清。 到时候把人往哪个纨绔床上一扔……看她还怎么清高! 酒壶即将递到苏欢手中时,苏欢脚下忽然一绊。 “哎呀———” 酒杯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苏欢顺势扶住拓拔缨缨的手臂,语气歉意:“公主恕罪,弄脏你衣裳了。” 拓拔缨缨只觉得手臂一麻,酒壶不受控制地倾斜,大半酒液全泼在了自己傲人的胸前。 “你!”她正要发火,苏欢已经拿起锦帕替她擦拭,动作轻柔,“是我莽撞了。我陪公主去偏殿换身衣裳吧?” 拓拔缨缨盯着苏欢那双清澈的眼,怒火莫名压了下去。转念一想———去偏殿?正好下手! “好啊,”她笑靥如花,“那就麻烦苏二小姐了。” ······ 两人并肩往偏殿走。 路过假山时,苏欢忽然停下。 “公主,这酒渍怕是擦不干净了。”她说着,指尖多了个小小瓷瓶,“我这里有些香粉,能去污留香,试试?” 不等拓拔缨缨反应,苏欢已经打开瓶塞,将粉末撒在她衣襟上。 异香钻入鼻腔。 拓拔缨缨脸色骤变:“你给我用了什么?!” “好东西。”苏欢收起瓷瓶,笑容清冷,“公主不是想让人神志不清么?这香粉,可比你那合欢散厉害多了。” 拓拔缨缨浑身一震,终于明白了———她的算计,早就被看穿了! “苏欢!你这贱人!”她目眦欲裂,伸手要抓苏欢的脸。 苏欢轻巧避开,声音冰冷:“拓拔缨缨,你真当帝京是你漠北,能任你撒野?今日这一切,是你自找的。” 说完,她转身就走。 假山后,拓拔缨缨只觉得浑身燥热难耐,意识开始模糊。 眼前景物晃动,耳边似乎响起魏刈的声音…… “魏刈……魏刈……” 她踉踉跄跄往后花园走去。 梅林入口,楚萧正扶着树干醒酒。 他今日随父赴宴,喝多了出来透气。 刚站定,就见一团火红身影扑了过来。 “魏刈……你来了……” 滚烫的身体贴上来,带着甜腻异香。 楚萧吓了一跳,正要推开,却对上一双水光潋滟的眼———是漠北公主! 他还未回神,拓拔缨缨已经踮脚吻了上来。 那吻热烈得近乎疯狂。 楚萧脑子“嗡”的一声——— 他本就觊觎这位公主的美貌,如今美人主动投怀送抱…… 理智崩塌。 拓拔缨缨胡乱扯着他的衣襟,嘴里不停喊着’魏刈‘,拽着人就往梅林深处的厢房去。 “砰!” 房门关上。 黑暗中响起衣衫撕裂声,夹杂着女人的娇喘尖叫和男人的粗喘。 第754章 丢尽了漠北的脸! 宴客厅里,苏欢走回姬修和魏刈面前。 “陛下,世子,”她声音清越,“今夜月色好,御花园的梅开得正盛,不如去赏梅?” 姬修抬眸看她。 刚才拓拔缨缨的小动作,他全看见了。 此刻苏欢神色如常……他便知道,这丫头又赢了。 “好。”姬修唇角微扬,“众卿,随朕赏梅去。” 众人纷纷起身。 刚走到梅林入口,暧昧的声响就隐隐传来。 众人面面相觑。 镇南侯脸色煞白———那声音里,有他儿子! 姬修脸色沉了下来。 “何人在此喧哗?” 侍卫要上前,苏欢却淡淡道:“可能是哪个宫人偷懒,陛下派人看看便知。” 姬修点头:“开门。” 太监推开厢房门。 “吱呀———” 满场死寂。 雕花床上,两具赤裸身体纠缠在一起。女子是拓拔缨缨,闭着眼还在喊’魏刈我要‘;男子是楚萧,正卖力动作。 门开的瞬间,楚萧猛地惊醒。 看到门口黑压压的人群,看到姬修那张阴沉的脸——— 他魂飞魄散,滚下床胡乱抓衣服遮盖,‘扑通’跪地磕头。 “陛下饶命!臣、臣不是故意的!是公主她、她主动的!” 拓拔缨缨此时也清醒了。 她看到满屋子的人,看到那些鄙夷讥讽的目光,看到姬修眼里的杀意,看到魏刈脸上的冷漠,看到苏欢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 “啊———!!” 凄厉尖叫划破夜空。 她蜷缩着用衣服裹紧自己,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 完了。 全完了。 镇南侯早已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陛下!犬子糊涂!求陛下开恩!” 漠北使臣面如土色,恨不得当场昏死———丢人!丢尽了漠北的脸! 姬修居高临下看着地上两人,沉默片刻,声音冷沉:“拓拔公主,楚萧。你们一个是漠北公主,一个是侯府嫡子,竟在宫宴之上行此苟且之事,当真不知廉耻!” 拓拔缨缨泪流满面,挣扎着嘶喊:“陛下!臣女冤枉!是苏欢害我———” “住口!”姬修厉声打断,“事到如今,你还敢攀诬他人?” 他目光扫向漠北使臣,语气不容置喙:“既已生米煮成熟饭,为保全两邦颜面,朕便做主———赐拓拔缨缨与楚萧成婚,五日后完礼。漠北使臣,你可有异议?” 漠北使臣浑身一颤,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今日之事,众目睽睽,公主清白已毁。若不嫁楚萧,回漠北也是个废棋……他只得跪下叩首:“臣……谢陛下恩典。” 楚萧跪在地上,原本面如死灰,此刻却心头一动。 他悄悄抬眼,看向拓拔缨缨———虽说这女人刚才跟他交合的时候一直喊着魏刈的名字,可她到底是漠北公主,身份尊贵。 况且刚才在厢房里……那股热情劲儿,那丰腴傲人的身段…… 楚萧喉结滚动。 比起苏黛霜那种娇滴滴、碰一下就哭的大家闺秀,拓拔缨缨在床上简直……简直销魂蚀骨。 好歹是个公主,娶了她,传出去也不算丢人。 他立刻磕头:“臣……臣谢陛下赐婚!臣定当善待公主!” 拓拔缨缨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楚萧,又看向姬修:“不……我不嫁!我是漠北公主,怎能嫁给他———” “公主!”漠北使臣厉声打断,“事已至此,不要再任性!” 姬修冷声道:“此事已定。镇南侯教子无方,罚俸一年。楚萧闭门思过一月,五日后完婚。” 镇南侯连连磕头:“谢陛下隆恩!臣定当严加管教犬子!” 楚萧心中暗喜———只是闭门思过,还能娶公主,这处罚比他预想的轻多了。 魏刈站在苏欢身侧,看着这一幕,眼底掠过一丝冷嘲。 他侧头看向苏欢,见她神色淡然,才放下心来。 苏欢感受到他的目光,侧头浅浅一笑。 那笑像冰雪初融,晃了魏刈的眼。 拓拔缨缨看着两人对视,恨意疯狂滋长,却又无力回天。 她瘫坐在地,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堂堂漠北公主,竟要嫁给楚萧这种纨绔…… 姬修不再看他们,拂袖而去。 众人纷纷散去,临走前看向拓拔缨缨的目光,满是讥讽和怜悯。 ······ 月光清冷,照着厢房里的狼藉。 拓拔缨缨被侍女搀扶起来,她死死盯着苏欢的背影,声音嘶哑:“苏欢……我不会放过你的……” 苏欢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魏刈却侧过身,冰冷的目光如刀般扫向拓拔缨缨:“你若再敢动她分毫,我不介意让漠北少一位公主。” 那声音不大,却让拓拔缨缨浑身发冷。 她咬着唇,在侍女的搀扶下踉跄离开。 夜风拂过,梅香清冽。 苏欢和魏刈并肩走着。 魏刈侧头看她,声音低沉:“今日之事,多谢。” 苏欢摇头:“顺手而已。” “拓拔缨缨嫁了楚萧,怕是会更恨你。” “恨我的人多了,”苏欢抬眸望月,唇角微扬,“不差她一个。况且———” 她顿了顿,语气轻淡:“楚萧此人,好色无能。拓拔缨缨嫁给他,日后有的是苦头吃。这也算她咎由自取了。” 魏刈看着她清冷的侧脸,忽然开口:“欢二。” “嗯?” “以后这种事,”他顿了顿,“让我来。” 苏欢转头看他,笑了:“世子这是要替我挡灾?” “是。”魏刈答得干脆,“你只管做你想做的。脏手的事,交给我。” 月光下,他眉眼俊美如妖,眼神却认真得让她心头微动。 苏欢轻轻‘嗯’了一声。 夜色渐深,宫墙上月光流淌。 而驿馆方向,隐隐传来女子凄厉的哭骂声,很快又被夜风吹散。 第755章 新婚之辱 漠北王庭收到消息时,已是七日后。 金帐内,漠北王看完使臣的密信,脸色铁青。 “荒唐!”他猛地将信纸摔在地上,“缨缨怎会如此失态!” 帐内众臣噤若寒蝉。 大祭司躬身道:“陛下息怒。事已至此,公主名节受损,若强行接回,反倒成了漠北之耻。不如……顺势而为。” “顺势而为?”漠北王冷笑,“让本王把公主嫁给那个纨绔子弟?” “镇南侯府在帝京也算显赫,”另一名老臣低声道,“楚萧虽是纨绔,但毕竟是侯府嫡子。公主若能拿捏得住,未尝不是一步棋。” 漠北王沉默良久,眼中寒光闪烁。 缨缨是他最宠爱的妹妹,原本是要用来联姻苍澜国皇子的…… “传令下去,”他最终沉声道,“准备厚礼,本王要亲赴帝京。” 帐内众人一惊:“陛下要亲自去?” ······ 十日后,漠北王驾临帝京。 仪仗浩荡,漠北骑兵铁甲森森,引得帝京百姓围观。 姬修在宫中设宴接风。 宴席上,漠北王举杯道:“舍妹不懂事,让陛下费心了。” 姬修淡然举杯:“漠北王言重。令妹与楚萧也算良缘。” 漠北王目光扫过席间,最后停在魏刈身上:“这位便是魏世子?” 魏刈起身行礼,神色疏离。 漠北王笑了笑,眼底无笑意。 他早就查清楚了———缨缨想算计魏刈,却被苏欢反将一军。 好一个苏欢。 宴席散后,漠北王来到驿馆。 拓拔缨缨一见漠北王,便跪地痛哭:“皇兄!妹妹冤枉———” “闭嘴!”漠北王厉声打断,“事到如今,你还有脸喊冤?” 拓拔缨缨浑身一颤。 “你既已坏了名节,便只能嫁他。”漠北王语气稍缓,“不过你放心,我会为你准备丰厚嫁妆。” “可楚萧他……” “他虽不成器,但毕竟是侯府嫡子。”漠北王眯起眼,“你嫁过去,便是正妻。只要拿捏得当,日后有的是机会。” 拓拔缨缨咬着唇,眼底满是不甘。 ····· 五日后,婚礼。 镇南侯府张灯结彩,宾客如云。 楚萧一身大红喜服,脸上带着得意———虽说娶的是个坏了名节的公主,但好歹是公主。 拜堂时,拓拔缨缨盖着红盖头,浑身僵硬。 她能感受到周围那些讥讽的目光,能听到窃窃私语。 每一句,都像刀子。 礼成,送入洞房。 新房内,红烛高烧。 楚萧挑开盖头,看到拓拔缨缨那张艳丽却苍白的脸。 “公主,”他笑着凑近,“从今往后,你就是我楚萧的妻子了。” 拓拔缨缨冷冷看着他:“楚萧,你最好知道自己的身份。” “知道知道,”楚萧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力道粗蛮,“我自然会让公主‘好生’记住这个身份。” “放手!”拓拔缨缨猛地挣扎。 楚萧脸色一沉:“怎么,还惦记着魏刈?” 拓拔缨缨脸色煞白。 “那日在厢房里,你满心满眼都是他,”楚萧冷笑,“怎么,嫁给我了,心里还装着别的男人?” “我没有———” “没有?”楚萧一把捏住她的下巴,指节用力,疼得她蹙眉,“拓拔缨缨,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算计魏刈不成,反落得这般下场,心里恨我,更恨自己无能吧?” 拓拔缨缨咬着唇,血腥味在舌尖蔓延。 楚萧松开手,从床头暗格里取出一个锦盒,打开时,里面竟是数枚冰冷的铁镣,链身刻着细密的花纹,却掩不住森然寒意。 拓拔缨缨脸色骤变:“你要做什么?” 楚萧笑得邪气:“公主既然心不在我这,那便只能让这些东西,帮你认清现实了。”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楚萧逼近一步,阴影笼罩住她,“公主,别忘了,你现在是我的人。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他一把将拓拔缨缨按倒在床上,手腕被铁镣死死锁住,冰凉的触感顺着肌肤蔓延开,带着彻骨的寒意。 “放开我———!” “嘘,”楚萧捂住她的嘴,声音阴恻,“叫出声,丢的可是漠北公主的脸面。” 拓拔缨缨浑身一僵。 楚萧扯过一旁的丝带,将她的脚踝也捆住,动作粗暴得不带一丝温度。铁镣与床架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新房里格外瘆人。 “少装模作样,”他声音冷硬如铁,“安分点,省得吃苦头。” 冰冷的铁链勒得手腕生疼,四肢被固定的无助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拓拔缨缨死死咬着唇,屈辱的眼泪砸在床榻上,滚烫的泪珠与肌肤上的寒意形成刺眼的反差。 身体被禁锢的恐慌,混杂着被人肆意掌控的羞耻,让她浑身发僵。 “唔……”一声压抑的痛哼没能忍住,泄了出来。 楚萧冷笑一声,眼底满是讥讽:“方才的傲气呢?现在倒学会示弱了。” 他俯身,指尖划过她的脸颊,力道带着惩罚的意味:“记住,从今天起,你的一切都由我说了算。” 拓拔缨缨咬得唇瓣渗出血丝,指甲抠进床板,指节泛白,可四肢被缚的无力感让她只能任由他摆布,更觉羞耻。 楚萧瞥了眼她泛红的眼角,拿起一枚更小的镣铐,语气阴鸷:“既然学不会安分,就好好反省。” “啊!”铁链收紧,勒得手腕发麻,拓拔缨缨再也忍不住,痛呼出声,眼泪汹涌而出。 那声音里的绝望,连她自己都心惊。 楚萧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气息冰冷:“公主,这才刚刚开始。” ······ 次日清晨。 拓拔缨缨醒来时,浑身酸软,手腕上留着清晰的红痕。 楚萧已经起身,见她醒了,笑着凑过来,指尖摩挲着她手腕的伤痕:“公主昨夜睡得可好?” 拓拔缨缨别过脸:“滚。” 楚萧不以为意,穿戴整齐后出门。 门关上后,拓拔缨缨才缓缓坐起身。 她看着身上的痕迹,想起昨夜种种,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不……”她摇头,想甩掉这个可怕的念头。 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夫人,该起身敬茶了。” 拓拔缨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混乱。 当夜。 楚萧回房时,拓拔缨缨已经卸了妆,坐在镜前。 “公主在等为夫?”楚萧从后面攥住她的肩膀,力道不容抗拒。 拓拔缨缨身体一僵:“放开。” 楚萧不放手,反而在她耳边低语,气息带着恶意:“公主今日可曾想过魏刈?” 拓拔缨缨咬牙:“没有。” “撒谎。”楚萧的手猛地收紧,掐得她肩膀生疼,语气淬着冰碴,“你眼底的不甘,骗不了人。” 他陡然发力,将她粗鲁地抱起,重重掼在床榻上。 “楚萧!你———”拓拔缨缨惊怒交加,挣扎着想起身。 楚萧俯身压下,手里捏着那枚冰冷的铁镣,眼底翻涌着戾气:“公主既然心里装着旁人,为夫只好……用这些,让你记清楚自己的身份。” “不……不要!”拓拔缨缨浑身发颤,拼命摇头。 楚萧低低冷笑,指尖摩挲着铁镣的棱角:“不要?可公主方才的挣扎,倒像是在求我。” 他指尖微动,铁镣便精准地扣在她的手腕上,力道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拓拔缨缨死死咬着唇瓣,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忍着肌肤上传来的刺痛与酸胀,不肯发出半点声音。 可当那股凉意顺着血脉蔓延开,勾起昨夜的恐惧时,她还是忍不住溢出一声压抑的轻喘。 “啊……魏……” 这两个字刚出口,拓拔缨缨便猛地僵住,脸色煞白。 楚萧的动作骤然停住,周身的寒气瞬间翻涌。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呵,”楚萧忽然笑了,声音冷得吓人,“公主果然……还惦记着他。” 他扔下铁镣,站起身。 “既然公主这么喜欢喊他的名字,”楚萧俯视着她,眼神残忍,“那今夜,就戴着这些东西,好好想清楚,谁才是你的夫君。” 说完,他转身就走。 “砰!” 门被重重关上。 拓拔缨缨躺在床上,手腕上的铁镣冰冷刺骨,心里却一片冰凉。 她看着散落在床榻边的镣铐,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为什么…… 为什么又喊出那个名字…… ······ 接下来的日子,成了拓拔缨缨的噩梦。 楚萧夜夜回房,却从不碰她。 他只是变着花样折磨她,将她锁在床榻上,整夜点燃刺鼻的熏香,让她无法安睡;或是在她面前反复提起魏刈的名字,细数她算计失败的丑态,让她在羞耻中煎熬。 偶尔,他会解开她的镣铐,却逼她跪在地上,听他讲述自己与其他女子的风流韵事,稍有不从,便会再次将她锁住,饿上一日。 “公主,”他总是笑得残忍,“什么时候你眼里心里只有我,什么时候……我才会饶了你。” 拓拔缨缨被这种折磨逼得快要发疯。 身体渴望自由,可理智告诉她,不能屈服。 她恨楚萧。 更恨自己。 为什么会对魏刈念念不忘…… 为什么会在那种时候,喊出他的名字…… 半个月后。 漠北王离京前,来镇南侯府看望妹妹。 拓拔缨缨强打精神,用脂粉掩盖脸上的憔悴,陪着他说话。 “缨缨,”漠北王看着她眼底的青黑,“楚萧待你如何?” “还……还好。”拓拔缨缨勉强笑道,手腕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袖,遮住那些未消的红痕。 漠北王何等眼力,自然看出妹妹在撒谎。 但他没有戳破,只是沉声道:“记住,你是漠北的公主。无论何时,都不能丢了漠北的颜面。” “缨缨明白。” 送走皇兄后,拓拔缨缨回到房中,看着镜子里那张日渐消瘦的脸。 她忽然笑了。 笑得凄凉。 什么漠北公主…… 如今,不过是楚萧手里的囚徒罢了。 第756章 归心似箭 冬日,风如刀割,雪似鹅毛。 苍茫的大地,被厚厚的积雪覆盖,仿佛披上了一层素白的战袍。 然而今日这素白之中,却要被一股滚烫的铁血与赤诚撕裂开来。 朱雀大街,贯穿帝京南北的中轴线,平日里便是繁华喧嚣之地,今日更是万人空巷。 晨曦微露,街道两侧便已挤满了摩肩接踵的百姓。 更有甚者,为了抢占一个好位置,连夜带着铺盖卷守候在街边,只为一睹凯旋英雄的真容。 “来了吗?镇北侯爷的旗号到了吗?” “听声音还没呢!但这都巳时了,怕是也就这一刻功夫了!” “嘿,听说这次不光是侯爷立了大功,那苏家的三郎苏景熙,也是一把好手呢!听说在雁门关,一人能退敌三十里!” “真的假的?” “什么真的假的!苏家儿女,哪一个不是人物!” 百姓们议论纷纷,口中传颂着关于镇北侯与苏景熙的传奇。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沉闷的马蹄声,伴随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声,穿透了凛冽的风雪,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膜。 咚、咚、咚。 “来了!来了!” 随着一声声嘶力竭的欢呼,远处的城门洞开,一面绣着金色“苍澜国”三字的旌旗率先映入眼帘。 旗面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 紧随其后的,是镇北侯的亲卫铁骑。 虽说是残部归来,虽可见甲胄上的刀痕与血迹,但这支队伍的精气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昂扬。 他们挺直了脊梁,如同一条黑色的钢铁洪流,缓缓涌入帝京的心脏。 镇北侯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他并未穿那身象征权力的紫蟒锦袍,而是依旧披着那件染血的玄铁重甲。 他的面容刚毅,风霜在眉眼间刻下了深深的沟壑,但那双虎目之中,却燃烧着未灭的烽火,那是经历了生死洗练后的从容与霸气。 而在他身侧半马之遥的位置,勒马随行的,正是苏景熙。 今日的苏景熙,一身墨色流云劲装,腰束暗红织带,更显身姿挺拔。 他并未像旁人那般披着厚重的披风,而是任由寒风吹起他鬓边的碎发。 清俊的面容上少了往日的几分痞气,多了一抹属于沙场的冷冽。 苏景熙的目光并未在沿途欢呼的人群中过多停留,而是时不时地瞥向街道的另一侧——那里,通向的是苏府的方向。 “侯爷,”苏景熙策马靠近一步,声音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再过一个街口,便是苏府所在的永宁街了。” 镇北侯闻言,哈哈一笑,震得胸前的护心甲嗡嗡作响。 “怎么?这就归心似箭了?也是,一别数月,你弟弟和你姐姐,怕是早就望眼欲穿了。” 苏景熙嘴角微微勾起,眼中那一抹冰雪瞬间消融,化作了一池春水。 “姐姐沉稳,定然会主持大局,倒是幼弟……性子最急,怕是等不得我进门就要扑上来。” “哈哈哈哈!”镇北侯大笑着,“那这永宁街此时恐怕也是人山人海,咱们若是骑马过去,怕是施展不开。不如……咱们这就下马,步行过去?” 苏景熙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当即抱拳:“末将领命!” …… 永宁街,苏府门前。 相比于朱雀大街的热闹,这里更多的是一种肃穆而殷切的期盼。 苏府今日是大门大开,朱红色的门扉上贴着崭新的对联,门槛上并未积雪,显然是刚刚被精心清扫过。 在门前的台阶下,早已站好了一行人。 苏欢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裙,外罩一件银狐裘。 而在她身侧,则是一个被裹成了一团红色绒球的苏景侱。 苏景侱今日穿了一身织金小兔子锦袍,外披一件大蓝镶毛斗篷,脖子上还围着一圈雪白的绒毛,只露出一张精致如瓷娃娃般的小脸。 此时,那张小脸被冻得红扑扑的,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死死地盯着街角,时不时地跺一跺冻僵的小脚。 “姐姐,怎么还没到啊?我都快冻成冰棍了!”苏景侱吸了吸鼻子,不满地嘟囔着。 苏欢无奈地侧过头,伸手替他理了理斗篷的领口,语气宠溺:“这才等了多久?若是让你三哥瞧见你这般没个正形,怕是又要念叨你了。忍一忍,那是咱们苏家的英雄归来,这点风雪算什么。” “谁让他是英雄我就不能怕冷啦?”苏景侱小声嘀咕着,眼神却依旧没有离开街口,“再说了,我也好久没见三哥了。他在信里总报喜不报忧,我都要担心死了。” 一旁的锦花手里捧着手炉,连忙上前一步:“小少爷,快暖暖手。三少爷那是文曲星下凡又有武神庇佑,肯定吉人自有天相。您别急,奴婢刚才好像听见前头有动静了!” 话音未落,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便从街角转了过来。 紧接着,那熟悉的黑金大旗映入眼帘。 “来了!三哥!来了!”苏景侱瞬间兴奋地跳了起来,一把扔下手里的暖手炉,就要往前冲。 “侱侱!注意仪态!”苏欢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的斗篷带子,无奈地摇头,“你看看你,哪里有个世家小公子的样子!” “不管了!我要三哥!”苏景侱挣脱了姐姐的束缚,提着斗篷,也不管地上的积雪,像一只快乐的百灵鸟一样冲了出去。 此时,镇北侯与苏景熙刚一踏入永宁街,便看见那团红色的火焰直扑而来。 第757章 回家 苏景熙原本沉稳的步伐猛地一顿,随即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快步迎上前去,完全不顾及身后镇北侯和满街百姓的目光。 “侱侱!” “三哥!”苏景侱一头撞进了苏景熙的怀里。 因为跑得太急,他差点栽了个跟头,但苏景熙稳如泰山,双臂紧紧环住这具小小的身躯。 这一刻,什么战场杀伐,什么儿女情长,统统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回来了,他的弟弟,安然无恙地在怀里撒娇。 “你这小家伙,跑这么快做什么?摔着了怎么办?”苏景熙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一丝久违的沙哑。 苏景侱把脸埋在苏景熙带着寒气和硝烟味的怀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不管!我就要跑!三哥你坏死了!信里总是说一切都好,我都听钦敏姐姐说雁门关多危险了!你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就……我就把你藏的那些孤本全烧了!” 苏景熙被他这副凶巴巴又委屈的模样逗笑了,伸手轻轻刮了一下他的鼻尖。 “好好好,都怪三哥。三哥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吗?你看,多带了一只玉兔子给你。” 说着,他变戏法似的从怀中掏出那个在战火中打磨出的玉兔,递到苏景侱面前。 苏景侱看着那只略显粗糙却温润可爱的玉兔,眼泪掉得更凶了,嘴角却高高扬起:“丑死了……这是兔子还是耗子啊?” “你若是说是耗子,那便是耗子。”苏景熙温柔地替他擦去眼角的泪痕,“只要你不嫌弃就好。” “我哪会嫌弃……”苏景侱将玉兔紧紧攥在手心,心中暖洋洋的。 这时,苏欢也缓步走了上来。 她看着面前这一对兄弟,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后对着苏景熙郑重地伸出手:“景熙,欢迎回家。” 苏景熙松开苏景侱,转身面对姐姐,神色一肃,双手抱拳,深深一躬。 “姐姐,辛苦你了。家里家外,全仗姐姐操持。” 苏欢上前一步,用力拍了拍苏景熙的肩膀,声音轻柔:“说什么客气话。能看着你活着回来,便是再操持十年,我也心甘情愿。你瘦了,也黑了,但这股子精气神,倒是更足了。” “战场磨人,不得不变。”苏景熙笑了笑,随即目光越过苏欢,看向苏府门口那群整整齐齐迎出来的丫鬟小厮,以及满街驻足观看、面带善意笑容的百姓。 “好了,外面风大,咱们进屋说。”苏欢说道。 就在众人准备转身回府之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轮滚动的声音。 “停!快停下!” 一个清脆悦耳却带着几分焦急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一辆十分奢华精致的马车,正穿过人群,急匆匆地停在了苏府门口不远处。 车帘猛地被掀开,一个穿着鹅黄色羽纱裙的女子跳了下来。 她发髻微乱,显然是一路上赶得很急,但那张明艳动人的脸上,此刻却洋溢着无法掩饰的激动。 “钦敏姐姐!”苏景侱一眼就认出了来人,惊喜地叫出声来。 正是钦敏郡主。 钦敏郡主根本顾不上整理裙摆,提起裙裾,像是一阵风一样冲到了苏欢面前。 两女子对视一眼,下一秒,便像是有心灵感应一般,再次紧紧抱在了一起。 “欢欢!你没事太好了!”钦敏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听说队伍经过了永宁街,我就赶紧让车夫抄近道赶过来。我爹爹回宫复命了,没能亲自来送景熙,我就更得来了!” “你怎么也不多穿点!”苏欢看着钦敏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羽纱裙,连忙解下自己颈间那条厚实的白狐围脖,不由分说地围在钦敏脖子上,“这天寒地冻的,若是冻坏了,谢聿不得心疼死?” 钦敏感受着颈间传来的温热,看着苏欢关切的眼神,心中感动得一塌糊涂。 她紧紧握着苏欢的手,眼眶微红:“欢欢,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这段时间……我很想你。” “我也是!”苏欢用力点了点头,“我想着你跟着谢聿去了雁门关,又是战乱又是荒芜的,生怕你受委屈。后来听说你要随谢聿回故乡,我这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还没跟你聊够呢。” 钦敏破涕为笑,一边擦眼泪一边嗔怪道:“你呀,就会说好听的。不过你放心,谢聿对我是极好的。而且……我和爹爹也说好了,虽然这次要去他故乡住上一段时日,但若是想家了,随时回来。到时候,我第一个来找你!” “这可是你说的!”苏欢伸出一根手指,“拉钩!” “拉钩就拉钩,谁反悔谁是小狗!” 两个女孩在漫天飞雪中,像两个孩子一样郑重其事地拉钩许诺,指尖相触的瞬间,仿佛有一股暖流在彼此心间流淌。 苏景熙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在钦敏郡主和苏欢之间流转,最终定格在钦敏身上,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感激。 “多谢郡主这些日子对姐姐的照顾。”苏景熙上前一步,微微欠身行礼。 钦敏连忙松开苏欢,有些慌乱地对着苏景熙回了一礼。 “景熙折煞我了。是欢欢照顾我更多。当初在帝京,若不是有她陪着我,我恐怕早就熬不过那段最难熬的日子。再说了……你是英雄,你是欢欢的弟弟,我敬重你,也感激你守护了我们大家。” 苏景熙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本蓝皮手札,递给钦敏郡主。 “这是我在雁门关闲暇之余,记录的一些边关的风土民情和奇闻异事。你若是在去的路上觉得闷了,不妨拿来看看,权当解闷。” 钦敏受宠若惊地接过手札,只觉得沉甸甸的:“景熙……谢谢你。我一定会好好读的。” 苏景侱在一旁有些吃味地哼了一声:“三哥,你偏心!给我的就是只玉兔子,给钦敏姐姐的就是手札!” 苏景熙无奈地看向自家弟弟:“那只玉兔可是我亲手雕的,这一路上不知打磨了多少个夜晚,怎么就偏心了?至于这本手札……是因为郡主要远行,路上孤寂,多读读书也能静心安神。” “好啦好啦,景熙对你们两个都是一样的。”苏欢笑着打圆场,“郡主,外头风大雪大,既然来了,不如进府喝杯热茶再走?也正好……算是给你们接风洗尘,顺便给您送行。” 钦敏眼中闪过一丝渴望,她确实很想多陪陪苏欢,多看看这苏府的热闹,但她回头看了看不远处的车夫,又看了看天色,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不了,欢欢。”钦敏郡主对着苏欢福了福身,“谢聿还在府里收拾行李,我得回去帮他。今日能见上一面,我已经很开心了。等下次……等我从他故乡回来,咱们再聚,不醉不归!” 苏欢虽然不舍,但也知道钦敏此刻心系谢聿,便强忍着离愁别绪,笑着点头。 “好!那你路上一定要小心!到了那边记得给我写信!若是那里的风景好看,多画几幅画给我!” “一定!” 钦敏深深地看了一眼苏欢,又对着苏景熙和苏景侱告别,这才依依不舍地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钦敏从车窗里探出头来,不停地挥着手。 苏欢站在雪地里,一直挥着手,直到那辆鹅黄色的马车消失在街道的尽头,再也看不见。 风雪似乎大了一些,但苏欢的心里却是暖的。 “走吧,侱侱。”苏景熙自然地伸手揽过弟弟的肩膀,将他带入自己的披风下,挡住了寒风。 “咱们回家。今日三哥特意带了‘醉仙酿’回来,咱们姐弟三人,定要喝个痛快。” 苏欢也笑着走上另一侧,替苏景侱拂去肩头的雪花。 “还有你最爱吃的桂花糖藕,我都让厨子备下了。” 苏景侱被夹在中间,感受着两侧传来的体温,心中那最后一点离愁别绪也被这满溢的亲情冲散了。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那扇敞开的大门,门楣上“苏府”二字在雪光中熠熠生辉。 “嗯!回家!” 第758章 去追你的幸福 告别了苏家众人,钦敏郡主坐在回府的马车上,心中五味杂陈。 既有对苏欢的不舍,也有对未来新生活的憧憬。 马车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最终停在了巍峨庄严的镇南侯府门前。 不同于苏府那种温婉书香的热闹,镇南侯府透着一股肃杀与沉稳的威压。 那两尊巨大的石狮子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府主的军功与地位。 此时,侯府正厅内,气氛有些凝重。 镇南侯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端着一盏茶,却并未入口,只是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出神。 他今日并未上朝,也没去苏府凑那热闹,只为了在家中等女儿这一面。 在他身侧下首,谢聿一身青衫,腰背挺得笔直,虽然坐姿端正,但那微微颤抖的手指却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谢聿。”镇南侯突然开口,声音低沉。 “小婿在。”谢聿连忙起身应道。 “你为何没随荑儿去苏府,也没去接荑儿?”镇南侯抬起眼皮,目光如电。 谢聿深吸一口气,恭敬地回答:“岳父大人,荑儿去苏府是为了告别挚友,那是女子的私语,小婿在场不便。而小婿在此守候,是因为有些话,有些交代,必须是在家中,面对面才能说得清,道得明。” 镇南侯闻言,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将茶盏重重往桌上一放。 “好!算你小子有心,也懂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丫鬟惊喜的声音:“小姐回来了!” 话音未落,钦敏快步走了进来。她眼眶微红,显然是刚在苏府哭过,但脸上却带着明艳的笑容。 “爹,谢聿,你们都在呢。”钦敏快步走到父亲面前,福了福身,“女儿回来了。” 镇南侯猛地站起身,目光在女儿身上来回扫视了好几遍,仿佛要确认她是否完好无损。 “回来了就好。”镇南侯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行李都收拾妥当了?都安排好了?” “谢聿都安排好了。”钦敏点了点头,眼神坚定,“爹,女儿想去看看。看看谢聿长大的地方,看看那里的山水。” 镇南侯沉默了片刻,目光缓缓移向站在一旁躬身行礼的谢聿。 那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谢聿。”镇南侯沉声唤道。 “小婿在。” “你也知道,我这辈子,戎马半生,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什么刀光剑影没经过?”镇南侯缓步走到谢聿面前,每一步都似踏在人的心尖上,“但这半生,我最大的软肋,便是眼前这个女儿。” 他突然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谢聿的肩膀,力道之大,若是普通人恐怕早已站立不稳,发出一声骨骼闷响。 “荑儿自幼丧母,我虽宠她,却也严苛。她没吃过苦,没受过罪,性子又软。如今她要随你去故乡,那是几千里的路途,那是完全陌生的地方。” 镇南侯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股浓浓的警告意味,“我丑话说在前头。这一路上,若是荑儿少了一根头发,若是受了半点委屈,哪怕是一顿饭没吃好,一件衣裳没穿暖……” 他凑近谢聿,一字一顿地说道:“哪怕追到天涯海角,哪怕你是我的女婿,我也定斩不饶!我镇南侯府的兵马,也不是吃素的!” 谢聿感受着肩上那沉重的力道,心中非但没有恐惧,反而涌起一股暖流。 他明白,这是父亲对女儿最深沉的爱。 他‘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右手握拳击左胸,郑重发誓:“岳父大人放心!谢聿对天发誓,此生定将郡主视若珍宝。若有半点差池,让我死无葬身之地,受万箭穿心之苦!” “好!”镇南侯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男儿一诺千金,希望你记住今日之言。” 说罢,他转身看向钦敏郡主,眼中的凌厉瞬间化作了满腔的柔情。 “荑儿。”他轻轻唤了一声。 钦敏早已红了眼眶,看着父亲鬓角新添的白发,心中酸楚难当:“爹……” “去吧,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也好。”镇南侯伸手,有些笨拙地替女儿理了理鬓角的碎发,“爹不能护你一辈子,总有一天你要自己飞。” “可是……”钦敏眼泪夺眶而出,“女儿舍不得爹。” “傻丫头。”镇南侯强忍着眼中的湿意,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又不是生离死别。路途虽远,但这腿长在马身上,想回来便是两个月的事。你要记得,无论你在哪里,受了气、受了委屈,咱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爹这把老骨头,还能替你撑几年腰!” 钦敏破涕为笑,用力点了点头。 “女儿知道了!女儿才不会受委屈呢,而且……女儿很快就回来了!到时候,给爹带他故乡最好的陈酿!” “好,爹等着。” 镇南侯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在平复心绪,随后他猛地转过身,对着门外高声喝道:“来人!传我令!” “在!” 门外瞬间涌入八名身穿黑甲的亲卫,齐声应喝,声震屋瓦。 镇南侯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道:“点‘影卫’三十骑!即刻随行!沿途护送郡主至山阴!若有贼寇敢动分毫,杀无赦!” “是!” …… 半个时辰后,镇南侯府大门外。 原本只有两三辆马车的队伍,此刻却变得气势恢宏。 在那马车两侧,赫然多出了三十名身穿精良黑甲、背负长刀的骑兵。 他们每个人胯下的战马都是百里挑一的良驹,马头皆戴着红色的缨花,在这风雪中显得格外刺眼。 这是镇南侯府最精锐的护卫力量,平日里只护卫侯爷本人,如今却全部用来护送钦敏郡主出嫁远行。 谢聿站在马车旁,看着这一队杀气腾腾却又纪律严明的铁骑,心中震撼不已。 他深深看了一眼高台之上站立的镇南侯,再次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多谢岳父大人成全!” 镇南侯负手而立,寒风吹动他的衣摆,他却如同一座巍峨的高山,纹丝不动。他微微颔首,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起程!” 随着谢聿一声令下,车轮滚滚向前。 三十名黑甲护卫分列两旁,护卫着中间的马车,如同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缓缓驶入了漫天风雪之中。 钦敏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看着那个站在风雪中越来越小的身影。 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男人,此刻只是一个目送女儿远行的老父亲。 “爹,保重!” 她挥着手,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而在那风雪尽头,镇南侯依旧站在那里,久久未动。 直到那队人马彻底消失在视野的尽头,只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印,延伸向未知的远方。 “去吧……去追你的幸福。” 风中,似乎传来了他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第759章 女嫁夫随 马车辘辘而行,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而又有节奏的声响。 离开了镇南侯府,那三十名黑甲影卫将中间的马车护得风雨不透。 车厢内,暖炉散发着幽幽的香气,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钦敏郡主郡主靠在软垫上,手里紧紧攥着苏欢送她的平安符,目光有些游离地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随着马车转过两个街口,看着前方那条熟悉的巷弄,钦敏郡主郡主的心突然猛地一跳。 “停车!快停车!” 她急促的声音惊动了车厢外的谢聿。 “怎么了?可是身子不舒服?”谢聿立刻策马贴近车窗,语气中满是关切。 车帘掀开,钦敏郡主探出头来,神色有些焦急:“谢聿,咱们绕个路,我想去一趟尚仪府。” 谢聿微微一愣,随即温润一笑,眼中满是包容:“当然可以。若是荑儿不去见见老人家,怕是一路上也难以安心。传令,改道尚仪府!” “多谢!”钦敏郡主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心中更是暖意融融。 这个男人,总是能第一时间察觉她的心思,并且毫不犹豫地满足她。 尚仪府,坐落在帝京最为幽静的西郊。 不同于镇南侯府的肃杀威严,这里透着一股岁月沉淀下的雍容与凄清。 朱红的大门虽然依旧气派,但门环上的铜绿和檐角积压的厚雪,却无声地诉说着这里的落寞。 马车停下时,守门的老嬷嬷似乎有些惊讶,慌忙上前行礼。 钦敏郡主没有多做耽搁,在谢聿的搀扶下匆匆下了马车。 她今日特意穿了一件素雅的月白色锦袍,显得格外乖巧懂事。 “我义娘这几日身子骨可还硬朗?”钦敏郡主郡主一边走,一边轻声询问迎出来的锦绣。 锦绣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回郡主的话,殿下这两日咳得越发厉害了,太医开了好几贴方子,也不见大好。只是……殿下精神头倒是还行,说是今日定要等郡主过了生辰再睡。” 钦敏郡主心头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些年,随着故人凋零,义娘的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仿佛是在等待着一个归宿。 穿过回廊,绕过那片枯黄的荷塘,主院暖阁内,一股浓郁的药草味扑面而来。 榻上,斜倚着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妇人。 她身形消瘦,脸上布满了岁月的皱纹,但那双眼眸,却并不浑浊,反而亮得惊人,透着一股看尽世事的通透与犀利。 “荑儿来了?”大长公主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义娘!”钦敏郡主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跪在榻前,将脸贴在老人枯瘦的手掌上,眼泪瞬间滚落下来,“荑儿来给您辞行了。荑儿不孝,要在您生辰这天离开帝京……” “傻丫头,说什么傻话。”大长公主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嘴角勾起一抹慈祥的笑意,“男儿志在四方,女嫁夫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你能去外面的世界看看,替这把老骨头瞧瞧那大好河山,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钦敏郡主抬起头,抽噎着:“可是您的身子……” “我这把老骨头,阎王爷嫌我啰嗦,不肯收呢。”大长公主笑着打断了她,随即目光越过钦敏郡主,落在了站在一旁垂手而立的谢聿身上。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大长公主原本浑浊的神色突然变得有些古怪,她那双明亮得有些过分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谢聿,仿佛要透过他的皮囊,看穿他的灵魂。 谢聿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被这目光盯着,竟有一种被看穿一切的赤裸感。 他不敢造次,连忙躬身行礼:“晚辈谢聿,拜见大长公主殿下。” “你……抬起头来。”大长公主的声音有些飘忽,仿佛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 谢聿依言抬头,露出了那张清俊坚毅的脸庞。 大长公主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她死死地盯着谢聿的眉眼,盯着那挺直的鼻梁,盯着那薄薄的嘴唇。 那是…… 第760章 太像了 像,太像了。 不是那种普通的像,而是刻在骨子里的相似。 那眉眼的走势,那抿唇时的弧度,甚至是他站在那里那种虽然谦卑却自带一股傲气的身姿。 多年前,那个来自漠北的王爷,那个曾在大雪夜里与她对饮三百杯的桀骜男人,也是这般模样。 “巴萨……”大长公主下意识地呢喃出了一个名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殿下,您说什么?”谢聿没有听清,疑惑地抬眼。 大长公主猛地回过神来,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和挣扎。 她眯了眯眼睛,重新审视了谢聿一番,最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没什么,可能是老眼昏花,看错了。”大长公主苦笑着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那个王爷……明明早就妻妾成群,儿子都好几个了。而且那是在漠北,你却是地地道道的苍澜人。怎么可能呢……呵呵,真是越老越糊涂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看向谢聿的眼神中,却多了一份复杂难言的情绪。 那里面有怀念,有遗憾,甚至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悲悯。 她摆了摆手,示意谢聿靠近些。 谢聿依言上前两步,跪坐在榻下。 大长公主伸出手,那只枯瘦如鹰爪般的手,轻轻搭在了谢聿的肩头。 “小子,你可知,荑儿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大长公主幽幽地问道。 谢聿正色道:“回殿下,郡主是您的晚辈,是您的心头肉。” “心头肉……”大长公主喃喃重复着,目光突然变得凌厉起来,直刺谢聿的双眼,“不错,她就是我的心头肉。这些年,帝京风起云涌,只有看着她无忧无虑地笑,我的心里才觉得日子还有点盼头。” “如今,你要带她走。带离这金碧辉煌的囚笼,去那未知的远方。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大长公主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谢聿,我把这半生最珍视的宝贝交给你。这一路上,若是让她饿着了、冻着了,若是让她受了一丁点委屈,流了一滴眼泪……” 她顿了顿,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寒光。 “哪怕追到阴曹地府,我也定要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上!你,听明白了吗?” 谢聿只觉得肩膀上仿佛压了一座大山,但他没有丝毫退缩,反而挺直了腰杆,目光坚定地看着大长公主,沉声道:“殿下放心!谢聿虽非王侯将相之后,却也是顶天立地的男儿。此生,我必视郡主为性命。若违此誓,天地不容!” 大长公主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在他眼中看到了那份毫不掩饰的真诚与坚定。 那股凌厉的气势缓缓散去,大长公主重新瘫软在榻上,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好,好……既然你敢发这样的誓,那你便去吧。” 她转过身,重新看向钦敏郡主,眼中的严厉瞬间化作了似水柔情:“荑儿,这小子,我看是个可托付的。去吧,别回头。这帝京的冬天太冷了,去南边晒晒太阳也好。” 钦敏郡主早已泣不成声。 她虽然不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义娘为何如此失态,也不懂义娘看着谢聿时那复杂眼神背后的含义。 她只知道,这个看着她长大的老人,此刻正在用尽最后的力气,推她去往更广阔的天地。 “义娘……”钦敏郡主猛地扑进大长公主的怀里,紧紧抱住那瘦弱的身躯,放声痛哭,“您一定要保重身体!一定要等我回来!等我给您带南边的果子,带那最好的丝绸!” 大长公主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眼中的光芒似乎黯淡了一些,却依旧努力维持着那个慈祥的笑。 “好,我等着。一定要幸福啊,我的傻丫头。” 窗外的风雪似乎都为了这一刻而静止,只有屋内的哭声,在空荡的暖阁中回荡。 良久,钦敏郡主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她怕再待下去,自己就真的走不了了。 “谢聿,给义娘磕头。”钦敏郡主擦干眼泪,哽咽着说道。 谢聿没有二话,恭恭敬敬地对着大长公主叩了三个响头。 “走吧,别误了时辰。”大长公主疲惫地挥了挥手,闭上了眼睛,似乎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钦敏郡主一步三回头,直到走出暖阁,穿过回廊,依然能感觉到那道来自身后的、如同实质般的目光。 出了大门,冷风一吹,钦敏郡主脸上的泪痕瞬间变得冰凉。 “谢聿,”她轻声唤道,“义娘她……是不是时日无多了?” 谢聿沉默了片刻,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替她挡住了刺骨的寒风。 “生老病死,乃是常态。但殿下精神矍铄,吉人自有天相,定能长命百岁。我们只要时常回来看看便是。” 钦敏郡主点了点头,将脸埋进他的胸口,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我们出城。” …… 出城的路,并不像来时那么平坦。 因为绕道去了长公主府,此时已是未时。 天色阴沉得厉害,乌云压得很低,似乎酝酿着一场更大的暴风雪。 但即便如此,帝京的城门口依旧人头攒动。 并非是为了送行,而是为了看那传说中的‘十里红妆’。 镇南侯虽然低调,但这毕竟是女儿出嫁,虽然是随行,该有的排场一样不少。 再加上那三十名黑甲影卫的加持,这支队伍本身就自带一种令人屏息的气场。 车轮滚滚,马蹄声碎。 当那辆装饰精美、垂着流苏的马车缓缓驶向城门洞时,守城的官兵早已恭敬地退至两侧。 “那是……镇南侯府的队伍?” “啧啧,你看那些侍卫,一个个身强力壮,杀气腾腾的。那是侯爷的亲卫‘影卫’吧?听说从不轻易离府,这次竟然全都出动了!” “看来这位郡主在侯爷心里的地位,简直是无可替代啊。” 百姓们指指点点,眼中满是羡慕与惊叹。 谢聿骑在马上,此时回过头,透过车窗深深地看了钦敏郡主一眼。 “荑儿,”他低声唤道,声音里透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洒脱,“你看,路在脚下。” 钦敏郡主掀开帘子,迎着凛冽的寒风,看着眼前这一望无际的雪原。 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远处的群山如银龙盘卧,近处的枯树挂满了冰凌,美得惊心动魄。 那一刻,她心中的阴霾仿佛被这漫天的风雪一扫而空。 “是啊,路在脚下。”钦敏郡主展颜一笑,笑容明媚如春日暖阳,“谢聿,驾!咱们走!” “驾!” 谢聿一声长啸,挥动马鞭。 三十名黑甲护卫齐声怒吼,战马嘶鸣,铁蹄翻飞,卷起千堆雪。 庞大的队伍如同一条黑色的游龙,撕裂了风雪,义无反顾地冲向了远方。 而在那高耸的城楼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大长公主披着厚厚的狐裘,在锦绣的搀扶下,凭栏而立。 寒风吹乱了她的银发,她却浑然不觉。 那双明亮得有些诡异的老眼,远远地追随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最终定格在骑马护在车侧的那个年轻背影上。 “巴萨……他是你的儿子吗?” 她低声呢喃,两行浊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庞缓缓滑落。 第761章 回忆 城楼上的风,似乎比别处都要凛冽几分。 大长公主那双枯瘦的手,死死抓着冰冷的城垛,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个叫谢聿的年轻人,骑在马上的侧脸,眉眼的走势,抿唇时的弧度,甚至连那种虽然谦卑却骨子里透着股桀骜劲,都像极了那个人。 “巴萨……巴萨……” 随着寒风呼啸,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 四十年前。 那是一个马蹄声可以踏碎梦境的年代。 那时候的她,是苍澜国最骄傲的昭华公主,也是马背上长大的“女战神”。 她美得惊心动魄,不似寻常女子的温婉,而是一种如同利刃出鞘般的犀利。 当她身披银甲,手持长枪站在千军万马前时,连最狂妄的敌将都要为之胆寒。 而那个男人,漠北的‘修罗王’巴萨尔。 他是天生的战神,是草原上的鹰。他拥有一张被神明精雕细琢的脸庞,轮廓深邃如刀削,鼻梁高挺,那双灰蓝色的眼眸冷得像万年不化的冰川,却又深不见底,仿佛能吸入人的灵魂。 他文武双全,马背上能挽弓射雕,案几下能纵横策论。 可惜,他们是死敌。 那年秋天,苍澜与漠北在雁门关外的戈壁滩上展开了长达数年的拉锯战。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他。 黄沙漫天,残阳如血。两军对垒,鼓声震天。 她一马当先,银枪如龙,挑翻了漠北三员大将。 就在她杀红了眼,准备冲入敌阵深处时,一柄黑色的长戟如毒龙出海,挟着万钧之力横扫而来。 “铛———!”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她只觉得虎口发麻,座下的战马悲鸣着后退了几步。而那黑衣骑士,稳如泰山。 两人勒马对峙,隔着漫天风沙,目光在空中撞在了一起。 那一刻,世界仿佛静止了。 她看清了他那张冷峻而英俊的脸,他亦看清了她头盔下那双凌厉却清澈的凤眼。 没有废话,没有多余的挑衅,两人同时调转马头,再次厮杀在一起。 那一战,从日落西山杀到月上中天,两人拆了三百余招,却依旧难分胜负。 后来,鸣金收兵。 他在远处勒马,回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第一次有了除杀意之外的情绪———那是棋逢对手的惊艳。 从那以后,战场上便多了一桩奇谈。 只要她挂帅出征,对面领军的一定是他。 他们像两只骄傲的狮子,在属于各自的领地上巡视,却又在边界线上,试探着彼此的底线。 不知从何时起,这种试探变了味。 两国战事稍歇,两军隔着三十里对峙。那是无人管辖的荒漠,只有凄厉的风沙和枯骨。 那个夜晚,月色如水,洒在连绵起伏的沙丘上,泛着银白的光。 她策马出了营帐,只带了一把短剑,一壶烈酒。 她登上最高的沙丘,刚解开酒囊的塞子,身后便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马蹄声。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漠北的酒,比苍澜的烈。”一道清冷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转过身,看见他就站在月光下的阴影里。 他没穿那身沉重的玄铁甲,只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身形修长挺拔,整个人仿佛与这夜色融为一体。 “巴萨尔。”她叫出了他的名字,这是她第一次直呼其名。 “昭华。”他亦唤她,声音里少了几分战场上的戾气,多了几分低沉的磁性。 那一夜,他们并肩坐在沙丘顶端。 没有谈论兵法,没有谈论国仇家恨,只是静静地喝着酒,看着天上的月亮。 “若是生在太平盛世,或许我们可以是朋友。”她将酒囊递给他,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了他冰冷的手背。 那一瞬间的电流,让两人都微微一颤。 他接过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在那冷冽的月光下显得格外性感。他侧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盛世又如何?这乱世,才能遇见你这般女子。” 她心跳漏了一拍,脸颊微微发烫,却强装镇定地扬起下巴:“你是想激将法?本公主可不会因此就放过你。” 他低笑一声,悦耳至极。 突然,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粗糙,布满了常年握兵器的老茧,却异常温暖。 她没有挣脱,只是静静地感受着那份温度,在这寒冷的荒漠之夜,那是唯一的慰藉。 “昭华。”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若是有朝一日,这仗打完了……” “没有若是。”她打断了他,眼眸中闪过一丝黯然,“父皇不会同意,你的族人也不会同意。我是苍澜的战神,你是漠北的修罗。我们生来,就是为了征服对方。” 那一刻,她看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 他反手扣住她的十指,紧紧地,仿佛要将她的骨头捏碎一般用力。 “哪怕是敌人……”他低声道,声音沙哑,“我巴萨尔的心,也从未向任何人低过头,唯独对你,我输得心甘情愿。” 这句话,像是一把利刃,狠狠地刺进了她的心里,又像是一团火,烧干了她所有的理智。 那晚的月亮很圆,风很冷。 他们就这样牵着手,在沙漠中坐了一整夜。 那是他们最靠近彼此的一次。 后来,边境局势突变。 父皇急召她回京,那是下了死令,命她即刻班师回朝,准备与漠北进行最后的决战。 临走的那天,她站在高高的城楼上,远远地眺望着对面的漠北大营。 她知道,他也看到了她。 两人隔着千军万马,隔着数十里的距离,遥遥相望。 她看到他策马出列,举起手中的长戟,对着天空挥舞了一下。 那不是示威,而是一个无声的送别。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强忍着没有回头,策马冲入了风雪之中。 回到帝京后,等待她的不是休养生息,而是铺天盖地的压力。 父皇老了,但他依旧固执地认为,只有联姻才能换来暂时的安宁,只有战争才能彻底解决北方的威胁。 “朕绝不允许我的女儿,爱上一个野蛮人!更别提还是敌国的战神!”父皇的咆哮声在金銮殿上回荡,“那是背叛!是耻辱!” 她被禁足在公主府,日夜都有重兵把守。 她在心里赌,赌他会来找她,赌那个桀骜不驯的漠北修罗王,会为了她而来。 可是,她等来的,却是一纸加急的战报。 不是他打来了,而是———大婚的消息。 “漠北战王巴萨尔,迎娶漠北第一部落可汗之女,举国同庆。” 当那个传令兵颤抖着读完这封檄文时,她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是一片轰鸣。 原来,所谓的‘心甘情愿’,所谓的‘生死不负’,在江山社稷、在部落利益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原来,那个男人,终究还是选择了他的路。 她大病了一场,足足烧了三天三夜。醒来后,那个意气风发、敢爱敢恨的女战神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温顺听话、眼神空洞的公主。 她听从了父皇的安排,嫁给了当朝权臣之子。 那个男人温文尔雅,对她百依百顺,但他不是巴萨尔。 他不懂她在月圆之夜为何落泪,不懂她为何喜欢独自一人坐在庭院里擦拭那把早已生锈的银枪。 日子如流水般逝去,她从一个少女变成了一个妇人,又变成了如今这满头银发的老太婆。 巴萨尔的名字,成了她梦里不敢触碰的伤疤。 听说,他后来成了漠北的大汗,雄霸草原。 听说,他有好多儿子,个个都像他一样英勇。 “呵……” 一阵刺骨的寒风猛地灌入她的领口,将大长公主从那漫长的回忆中硬生生地拽了出来。 她猛地打了个寒颤,身体不由自主地摇晃了一下。 “殿下!小心!” 身后的锦绣连忙上前搀扶,焦急地说道,“殿下,风太大了,咱们回宫吧。您身子骨要紧啊。” 大长公主缓缓地抬起手,抓住了锦绣的手臂,借力稳住了身形。 她看着眼前这白茫茫的一片,刚才那些鲜活的画面———那个月夜,那双温暖的手,在一点点变得模糊,最终化为眼前这冰冷刺骨的现实。 原来,都过去几十年了。 刚才那个谢聿,真的只是像吗? 她苦笑了一声,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自嘲。 “是啊,我真是老糊涂了。”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巴萨尔的儿子,听说今年都三十多岁了,早就立为王子,威震漠北。那个谢聿,不过是个南边的小子,哪里配得上那样的血统。”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南方。 那里,车队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了。 只剩下一道浅浅的车辙印,很快就会被新下的雪覆盖,什么都不剩。 就像她那段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的爱情,被掩埋在岁月的尘埃里,无人知晓。 “殿下,您说什么?”锦绣没听清,小心翼翼地问道。 大长公主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那佝偻的脊背。 “没什么,回宫吧。我累了,想睡一觉。” 这一生,太长,也太苦。 若有来生,愿做这漠北的一粒沙,不做那高高在上的公主,也不做那人人敬畏的战神。 只做一粒沙,随风而起,落在他的掌心。 足矣。 第762章 战神大将军 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尚仪府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滚烫,连铜炉里的瑞脑香都烧得格外旺,将那股药味压下去大半。 苏欢坐在花梨木圆凳上,膝盖上摆着红木药箱。 茶汤热了又凉,凉了又换。 “姑娘,这都等了一个时辰了。”锦心捧着手炉,小声嘟囔,“您身子金贵,别熬坏了。” 苏欢抿唇一笑:“大长公主刚去城楼送人,身子骨虚,路上慢些也是应该的。咱们做晚辈的,多等会算什么?” 话音刚落,院外就传来了车轮碾过积雪的吱呀声。 紧接着,是老嬷嬷的通报:“殿下回府了———” 帘子一掀,寒气卷着那股子萧索的意味扑面而来。 大长公主被两个大丫鬟架着胳膊,几乎是拖进了屋。 往日里那双凌厉眼眸,此刻像是蒙了一层灰蒙蒙的雾。 “欢丫头啊……” 大长公主看见苏欢,嘴唇哆嗦着想笑,却笑不出来。 苏欢心里一酸,快步上前,手腕一探,搭上了老人的脉门。 虚浮,无力,心脉紊乱。 “殿下,别说话。”苏欢的声音柔得像春水,把大长公主扶到暖榻上躺下,“这脉象,是气急攻心,寒气入体。我给您施几针,把寒气逼出来。” 银针起落,烛光下闪着寒芒。 百会、内关、神门…… 苏欢的手法稳准狠,行云流水。 大长公主闭着眼,眼角却不断有泪水滑落,打湿了明黄色的锦枕。 施完针,苏欢收了针,细心得替她掖好被角。 苏欢从药箱最底层的暗格里,摸出一只白玉小瓶。 倒出一颗龙眼大小的药丸,香气幽幽,闻着就叫人精神一振。 “殿下,”苏欢用温水化了药丸,递到嘴边,“这是我自个配的‘舒心安神丸’。您吃了它,睡个好觉。。” 大长公主看着那碗药,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波动。 这丫头,是个通透人。 她张嘴,一口吞下,苦涩中带着回甘,顺着喉咙一路暖到了胃里。 “好……好孩子……”药劲上得快,大长公主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皮越来越沉。 话没说完,呼吸便绵长起来。 看着老人终于舒展开的眉头,苏欢轻轻松了口气,灭了床头的一盏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苏欢提着药箱上了马车。 马蹄声碎,踏破了午后的寂静。 刚回苏府,大门刚开,一个小炮弹就撞了过来。 “姐姐!你可算回来了!” 苏景侱穿着一身小棉袄,脸冻得像个红苹果,手里还攥着半截啃过的糖葫芦。 苏欢笑着揉乱他的头发。 “怎么不在屋里待着?这么冷的天。” “我要等姐姐!”苏景侱赖在苏欢怀里蹭,“姐姐,咱们什么时候去买新衣裳啊?隔壁小二郎今天都穿新衣裳了!” 苏欢被他逗乐,点了点他的鼻子:“就你急?走,这就带你去。把你打扮得精神点,过年好收压岁钱。” “耶!去彩云阁!我要最贵的!”苏景侱欢呼雀跃,一溜烟跑回去喊锦花拿披风。 姐弟俩坐着马车,直奔帝京最繁华的绸缎街。 锦绣阁,那是帝京贵女的销金窟,也是权贵的象征。 三层小楼,雕梁画栋,门口挂着的也是西域进贡的琉璃灯,亮得晃眼。 苏欢一下车,掌柜的就像见到了财神爷一样迎了出来。 “哎哟,苏二小姐!您可算来了!那匹墨色的云锦我给您留着呢,全帝京就这一匹,要是再晚来一步,这就要送到府里去了!” “有劳。”苏欢微微颔首,带着苏景侱进了雅间。 苏景侱看着满屋子的锦缎,眼睛都直了,手摸上去滑溜溜的,爱不释手。 “姐姐,我要这个红的!像三哥穿的那样!”苏景侱指着那匹苏红云缎,眼睛亮晶晶的。 “行,就这个红的。”苏欢也不吝啬,大手一挥,“给四少爷做身常服,再绣个百子图,热热闹闹的。” 挑好了苏景侱的,苏欢的目光落在那匹墨色云锦上。 布料如暗夜流水,隐隐泛着金光,低调,奢华,内敛。 她手指轻轻摩挲着布料,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景熙现在平日里又是铠甲又是官服,难得穿件便服。 这料子最适合他,不张扬,却压得住场子。 “锦花,”苏欢转过身,把那匹云锦递给掌柜,“你先回府一趟,若是景熙下朝了,让他直接来彩云阁。这衣裳尺寸得让他亲自试。” “是,奴婢这就去。”锦花知道自家小姐是个有主意的,也不多问,放下东西就跑了出去。 ······ 此时的金銮殿上,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百官肃立,连大气都不敢喘。 龙椅之上,天子端坐,目光如炬,直直地盯着台阶下那个年轻的身影。 “苏景熙。” “臣在。” 苏景熙一身麒麟灰袍,跪在地上,脊背挺直。 “雁门关一役,你以少胜多,单人退敌三十里。这不仅是兵法,更是胆识!”姬修的声音带着不掩饰的赞赏,“朕要封你为‘战神大将军’!”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战神大将军! 这可是武将的至高荣誉,自开国以来,能担得起这个名号的,屈指可数! 镇北侯站在百官前列,那双老眼瞬间红了。 这小子,没给他丢人!没给苏家丢人! 毛厉站在镇北侯旁边,嘴角都要咧到耳朵根了,那得意劲,仿佛被封大将军的是他自个。 苏景熙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坚定的光芒。 “臣,谢主隆恩!定不负圣望,守我河山,护我社稷!” 退朝之后,镇北侯一把揽住苏景熙的肩膀,巴掌拍得震天响。 “好小子!真有你的!走,今日侯爷请客,咱们不醉不归!” 苏景熙笑了笑,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意气,又带着几分沉稳:“侯爷,改日吧。答应了姐姐和弟弟,今日要去置办年货,还要试衣裳。若是我不去,那小崽子怕是要闹翻天。” “哈哈哈!你啊,就是个‘姐弟控’!”镇北侯笑骂道,“行,赶紧去吧!别让他们等急了。” 苏景熙翻身上马,那匹黑马通人性,长嘶一声,四蹄生风,向着苏府狂奔而去。 刚到门口,锦花就像个门神一样守在那。 “少爷!您可算回来了!”锦花急得直跺脚,“小姐和小少爷在彩云阁等您呢!说了让您务必过去,有大事!” “彩云阁?”苏景熙一愣,随即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没回府,直接调转马头,奔向了彩云阁。 一进门,他就看见了苏欢。 她正站在镜子前,手里拿着那匹墨色的云锦,对着光影比划着。 神情专注,嘴角含笑,美得像一幅画。 苏景侱正趴在柜台上,嘴里塞着糖瓜,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只仓鼠。 “三哥!”苏景侱眼尖,大喊一声,扑了过来,“你看姐姐给我挑的红衣裳!” 苏欢闻声转身,看见苏景熙,眼睛弯成了月牙:“来了?听锦花说,朝堂上有大事?” “嗯,封了个大将军。”苏景熙轻描淡写地带过,走到苏欢面前,“姐姐,这是给我挑的?” “试试。”苏欢把云锦往他身上一比划,“这料子墨色隐金,最适合你。既不显得张扬,又能压得住场子。怎么,大将军看不上?” “姐姐选的,自然是最好的。”苏景熙低头,任由姐姐在他身上比划,那种久违的归属感瞬间填满了胸腔。 “掌柜的,这料子我要了,用最好的裁缝,今晚通宵也要给我做出来!”苏欢豪气地挥手,“还有,给我也做一身常服,要淡青色的。” “好嘞!您放心!小的亲自盯着!”掌柜的乐得脸上笑开了花。 姐弟三人在布庄里挑挑拣拣,苏欢时不时地给苏景熙整理领口,又时不时地数落苏景侱吃太多糖。 天色渐晚,姐弟三人提着大包小包,满载而归。 刚到苏府大门口,就看见门前停满了马车。 几十名禁军披坚执锐,杀气腾腾地列在两旁,将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苏府的下人们全跪在地上,一个个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这是……”苏景侱吓得缩到了苏欢身后。 苏景熙神色一凛,护住姐姐和弟弟,大步上前。 “发生何事?” 管家听见声音,偷偷抬起头,压低声音喊道:“二少爷!您可算回来了!张总管开着圣旨来传赏了!正厅里等着呢!” 苏景熙心中一震。 传旨?这么快?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苏欢和苏景侱低声道:“姐姐,带侱侱随我来。” 三人穿过庭院,来到正厅。 大厅正中央,一位身穿大红蟒袍的张总管面朝外站着,手里拿着拂尘,身后跟着两个捧着托盘的小太监。 托盘上盖着明黄色的绸布,看不清是什么,但那沉甸甸的分量让人不敢小觑。 见苏景熙进来,那太监转过身,脸上堆着笑:“哎哟,苏二郎可算回来了!咱家都等了半晌了。” “臣,苏景熙,接旨!”苏景熙撩袍跪下,动作行云流水。 苏欢也拉着苏景侱跪在后面,低眉顺眼。 太监清了清嗓子,展开手中的圣旨,尖细的嗓音瞬间充满了整个大厅: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苏景熙忠勇贯日,才略兼人。雁门关之役,奇功赫赫,朕甚嘉之。特封为‘战神大将军’,赐‘黑铁墨鳞甲’一副,黄金万两,白银五万两,御酒十坛,锦缎百匹!” “苏二郎,还不快接旨?”张总管笑着,眼神里却透着几分深意,“这‘黑铁墨鳞甲’,可是先帝爷当年穿过的宝贝,陛下特意让人去内库翻出来的,这可是天大的恩宠啊!” “臣,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苏景熙双手高举,接过那沉甸甸的圣旨。 紧接着,那两个小太监走上前,一把掀开了托盘上的黄布。 刹那间,一道幽暗而深邃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大厅,逼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那是一套令人窒息的铠甲。 通体墨黑,仿佛是用最深沉的夜色锻造而成。 甲片层层叠叠,薄如蝉翼却坚硬如铁,每一片都泛着冷冽的寒光。 片与片之间用秘银丝勾连,随着动作流淌着暗金色的纹路,像是有生命一般。 头盔呈兽首状,麒麟吞口狰狞可怖,黑色的盔缨如瀑布般垂下。 护肩、护臂、护心镜,每一处都锻造得巧夺天工,既有着令人胆寒的杀伤力,又有着皇家的尊贵与威仪。 这就是“战神大将军”的排场! 这就是皇恩浩荡的具象化! 苏景侱顿时瞪大了眼睛。 苏欢看着这套铠甲,眼眶微微发热。她知道,这是景熙应得的,可这也意味着,三哥要走上一条更加凶险的道路。 “苏二郎,这甲胄可是陛下亲自过问的,比寻常的甲胄轻便三成,却坚固五成。” 公公走上前,虚扶了一把,“咱家公事公办,但私心里,也是佩服苏二郎的。日后前程似锦,咱家还得仰仗您多关照呢。” 说着,他不动声色地掂了掂苏景熙刚才递过去的荷包,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 苏景熙站起身,将圣旨交到苏欢手中,目光灼灼:“公公客气,分内之事。” 送走了传旨的太监,苏府的大门重新关上。 大厅里,金光闪闪。 黄金、白银、御酒、锦缎,堆成了小山。 而那套墨鳞甲,就静静地立在那里,散发着嗜血的寒意。 苏景熙站在大厅中央,看着这一切,又看了看身边的姐姐和弟弟。 “姐姐,侱侱。” 苏景熙的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像是一把出鞘的刀,锋芒毕露。 “从今往后,我苏景熙对天发誓。定用这身甲胄,这手中的刀,守我们苏家一世平安,守这苍澜国一世太平!” 苏欢走上前,替他理了理有些微乱的领口。 “姐姐信你。咱们苏家的男儿,都是顶天立地的英雄。行了,别在这儿发愣了,把这些东西都收好。今儿是个好日子,咱们吃顿团圆饭,庆祝咱们家出了个大将军!” “好耶!吃肉!我要吃肉!”苏景侱终于回过神来,欢呼着扑进苏景熙的怀里。 “三哥以后就是战神了!我要跟三哥学骑马!” 第763章 回礼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帝京的雪下得愈发紧了,家家户户门前挂起了红灯笼。 苏府今年格外热闹———战神大将军的封赏刚下来,前来道贺的宾客络绎不绝,直忙到戌时才渐渐散去。 苏欢送走最后一批女眷,揉了揉发酸的额角。 “小姐,热水备好了。”锦花端着铜盆进来,“您累了一天,早些歇息吧。” “景熙和侱侱呢?” “三少爷被侯爷拉去兵部几位大人府上吃酒了,说是要商议开春的边防部署。四少爷玩累了,已经睡下了。” 苏欢点点头,褪下外袍。 今日她穿了一身淡青色云纹锦袄,衬得肌肤如雪。 只是此刻眉眼间带着些许疲惫。 白日里应酬那些贵妇小姐,比在尚仪府诊治还要累人。 “你们都去歇着吧,我自己来。” 打发了丫鬟,苏欢独自走向浴房。 苏府的后院有一条长廊连接主屋和浴房,两旁种着梅树,此时正是花期,红梅映雪,暗香浮动。 她走得很慢,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 灯光在雪地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走到长廊中段时,苏欢的脚步微微一顿。 太静了。 连风声都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梅树枝头的积雪簌簌落下,却不是被风吹落的。 七道黑影从廊顶、树梢、假山后同时扑出! 这些人身法诡异,落地无声,显然都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他们穿着夜行衣,面罩遮脸,只露出一双双在暗夜里闪着凶光的眼睛。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的身形———个个高大魁梧,比寻常男子高出半个头,肩宽背阔,肌肉贲张。 七个黑人杀手。 他们呈合围之势将苏欢困在中间,动作迅捷如豹,配合默契。 为首之人打了个手势,七人同时出手———不是刀剑,而是特制的渔网和绳索,显然是要活捉。 苏欢站在原地,琉璃灯在她手中轻轻摇晃。 就在那些绳索即将触及她衣角的刹那——— 她轻轻抬了抬手,七道银光从袖中飞出,细如牛毛,快若流星。 那是七根银针,针尖在琉璃灯的映照下泛着幽蓝的光。 七个黑人杀手同时僵住。 他们的喉咙处各有一点细微的红痕,针已没入,只留下针尾一点银光。 七双眼睛瞪得滚圆,满是难以置信。他们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出手的。 “扑通、扑通……” 七具沉重的身躯接连倒地,溅起积雪。 鲜血从喉间汩汩流出,染红了廊下的白石地砖。 苏欢看都没看那些尸体一眼,提着琉璃灯继续向前走,脚步依旧不疾不徐。 走到浴房门前时,她回身瞥了一眼:“锦花,处理干净。” 暗处传来恭敬的回应:“是,小姐。” ······ 子时三刻,镇南侯府。 拓拔缨缨还没睡。 这两个月,她过得并不舒心。 楚萧在婚后新鲜感一过,便将她冷落在府中。 最近一个月,楚萧更是借口公务繁忙,连她的院子都不踏进一步。 “公主,夜深了,歇息吧。”侍女小心翼翼地上前。 “滚!” 拓拔缨缨一把掀翻了梳妆台,胭脂水粉撒了一地。 她生得美艳,有一双漠北人特有的深邃眼眸,此刻却布满血丝。 “楚萧呢?又去那个贱人那里了?” 侍女跪在地上,不敢答话。 拓拔缨缨胸口剧烈起伏。 她想起白日里派出去的七个杀手———那是她暗中培养的死士,个个武功高强。 算算时辰,该得手了。 只要抓住苏欢,她就有筹码威胁魏刈帮她脱身…… 正想着,窗棂忽然无声自开。 一阵冷风灌入,烛火剧烈摇晃。 拓拔缨缨猛回头,只见一道黑色身影已站在房中,离她不过三尺。 “你———” 话音未落,那人已抬手在她喉间一点。 拓拔缨缨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哑穴被制住了。 苏欢站在她面前,神色平静。 她换了一身夜行衣,青丝用一根木簪简单绾起,脸上未施粉黛,却越发显得清丽绝俗。 “我知道是你派的杀手。”苏欢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七个黑人,训练有素,用的是东胡弯刀的起手式。除了你这位漠北公主,帝京里还有谁能培养出这样的死士?” 拓拔缨缨瞪大眼睛,想辩驳,却说不出话。 苏欢走近一步,袖中飘出一缕极淡的香气,无色无味,瞬间融入空气中。 “我给你准备了一份回礼。” 说完这句,苏欢转身便走。 她推开窗户,纵身一跃,如一片羽毛般轻盈地落在院墙上,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从头到尾,不过几句话的时间。 院里的护卫毫无察觉———他们只觉一阵微风拂过,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拓拔缨缨僵在原地,直到喉间那股阻滞感突然消失。 哑穴自动解开了。 她张口想喊人,却感到一股奇异的热流从小腹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呃……” 拓拔缨缨腿一软,跌坐在地。 她扯开衣领,肌肤泛出不正常的潮红。 那股热浪越来越汹涌,像有千百只蚂蚁在血管里爬,又痒又热,空虚难耐。 她想起苏欢临走前说的‘回礼’,瞬间明白过来。 ———是媚药! 而且是药性极强的顶级媚药! “来、来人……”她声音发颤,撑着站起身,跌跌撞撞地推开房门。 第764章 东窗事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丞相的衾间欢,她超飒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65章 真假皇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丞相的衾间欢,她超飒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66章 那个小白脸……真的是魔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丞相的衾间欢,她超飒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67章 大婚倒计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丞相的衾间欢,她超飒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68章 满城皆知 晨光熹微,薄雾笼罩着青石板路。 往日里这个时辰,东市早已人声鼎沸。 小贩的叫卖声、早点铺子的蒸汽、车马粼粼的声响,交织成一派繁华盛世。 可今日,东市却透着一股诡异的死寂。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醒木一拍,往常这时候该讲些才子佳人的段子,可今日,满座的茶客却没人顾得上听书。 一个个面色凝重,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昨天夜里,镇南侯府出大事了!”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跌坐在长凳上,手里的茶碗磕得桌子砰砰响,“那漠北的拓跋公主,没了!” “嘘———!你不要命了?” 同桌的老者吓得胡子直颤,左右张望了一番,才恨铁不成钢地瞪眼。 “这种话也是能在这说的?若是被锦衣卫听去,你这脑袋还要不要了!” “我不说,大家伙儿也心知肚明!”货郎梗着脖子道,“前几日那休书闹得满城风雨,大家都当笑话看。可现在呢?公主的尸体都被扔去乱葬岗了!那是漠北的公主啊!不是路边的野狗!” “这楚萧也是个狠心的……” 角落里一个妇人抱紧了怀里的孩子,眼里满是后怕。 “为了那张脸,为了那所谓的名声,竟然敢对一国公主下毒手!这哪是休妻,这分明是杀人!” “杀就杀吧,他还做得神不知鬼觉。”另一人冷笑,语气里满是讥讽,“只可惜啊,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事瞒不住啊!” “完了,这下全完了。” 一直沉默的汉子重重地叹了口气,脸色惨白。 “漠北那帮狼崽子是什么性子?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拓跋公主若是病逝、意外也就罢了,若是被夫家害死,漠北王还能咽下这口气?这一旦开战,遭殃的是谁?是咱们这些老百姓啊!” “就是!打仗打的粮,征的是兵!我家那小子刚满十岁,难道要送去漠北送死?” “这镇南侯也是糊涂,怎么生出这么个混账东西!自己风流快活也就罢了,非要拉着全帝京的人给他陪葬!” “我看这镇南侯府,这次是捅破天了!” 愤怒的情绪,像野火一样在茶馆里蔓延,又顺着人群,迅速窜向大街小巷。 恐惧,是最好的助燃剂。 没有人同情楚萧的被戴绿帽,人们只在乎自己的身家性命。 只在乎战火会不会烧到自己头上。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此刻成了众矢之的。 “杀了他!不能让楚萧毁了咱们帝京的安宁!”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附和。 与此同时,镇南侯府。 楚萧刚刚从噩梦中惊醒。 梦里,拓跋缨缨浑身是血,七窍流血地爬到他床边,一双死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偿命……” “滚开!” 楚萧猛地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冷汗。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驱散了梦魇的寒意。 他长舒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着脚踩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 那个贱人已经死了。 尸体处理得干干净净,连那两个不知死活的护卫也填了井。 这件事做得神不知鬼觉,除了自己和几个心腹,根本没人知道真相。 外界只会以为,拓跋缨缨是因为不守妇道,羞愧自尽。 “来人!”楚萧拍了拍手。 贴身小厮连忙推门进来,却低垂着头,根本不敢看楚萧的眼睛,身子发颤。 “少爷,您……您唤奴才?” “给我备水,我要沐浴更衣。”楚萧伸了个懒腰。 “去,把我爹请来,就说我有要事和他商量。” 小厮闻言,身形猛地一僵,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少、少爷……您还是别出门了……外头……外头全乱套了……” 楚萧眉头一皱,一脚踹在小厮肩膀上。 “乱套了?能乱成什么样?这天子脚下,难道还有谁敢在我镇南侯府闹事不成?” “不是闹事啊少爷!” 小厮带着哭腔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恐,“是……是有人传开了!说您……说您毒害了拓跋公主,把尸体扔去乱葬岗!现在府门口围了好多人,都在喊……都在喊要您偿命!” “什么?!” 楚萧如遭雷击,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 “谁说的?!谁在胡说八道?!” 他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暴怒,双眼赤红,“拓跋缨缨是羞愧自尽!那是她该死!谁敢造谣,本少爷撕了他的嘴!” “不是谣言啊少爷……” 小厮绝望地瘫软在地,“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连……连护卫昨晚让人在井边洗刀的事,都有人看见了!现在大家都说,您是为了私欲,不顾两国盟约,要把大家往死路上逼!” “井边洗刀……” 楚萧的瞳孔骤然收缩。 昨晚……昨晚他确实亲手处理了那些痕迹。 可是,怎么可能有人看见?那巷子里黑灯瞎火,除了鬼魅,根本没人! “不可能!这不可能!” 楚萧发疯一样冲到院子的窗边,一把推开窗户。 原本应该车水马龙的街道,此刻黑压压的一片。 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镇南侯府的大门。 那些眼神里,不再是往日的敬畏和讨好,而是赤裸裸的恨意和恐惧。 “楚萧!滚出来!” “杀人偿命!你要害了我们全城百姓!” “杀了他!杀了这个祸害!” 叫骂声、石块撞击门板的声音,隔着高墙涌了进来,震得楚萧耳膜生疼。 他双腿一软,竟直接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怎么会…… 明明做得天衣无缝,怎么会一夜之间,满城皆知? 他猛地想起昨晚巷口那几只寒鸦凄厉的啼鸣,想起那股莫名爬上脊背的凉意。 难道……当时真的有人? “少爷!侯爷!不好了!” 第769章 棋子已落 一名管家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满脸是血,显然是刚从外面硬闯进来的。 “宫里来人了!公公带着圣旨到了,在大堂等着呢!说是……说是陛下震怒,要侯府给个交代!” 轰——— 楚萧脑子里嗡的一声,彻底一片空白。 陛下震怒…… 完了。 这一次,是真的完了。 他踉踉跄跄地爬起来,连鞋都顾不得穿,疯了一样往正堂跑去。 跑廊上,寒风呼啸,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可他此刻的心,比这寒风还要冷上十分。 正堂内,气氛压抑。 楚昊端坐在太师椅上,可往日里那股沉稳早已荡然无存。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串盘得油光发亮的核桃,那张脸此刻涨得紫红,胸口剧烈起伏。 堂下,站着一位身穿蟒袍的太监,面白无须,眼神阴冷。 正是姬帝身边最得脸的大太监,张总管。 “侯爷,陛下口谕,镇南侯世子楚萧,罔顾国体,残杀漠北公主,致使两国盟约岌岌可危。陛下震怒,令楚家三日内交出拓跋公主尸身,并坦诚真相,给漠北,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否则……” 张总管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楚昊,阴测测地笑道:“这镇南侯府,恐怕也不必存在了。” “臣……领旨。” 楚昊慌慌张张跪下叩首。 就在这时,楚萧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爹!这不是真的!我没杀她!她是自杀的!是那贱人自己———”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瞬间在大堂内炸开。 楚昊不知何时冲到了楚萧面前,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抽在了儿子脸上。 这一巴掌极重,楚萧被打得一个趔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整个人都懵了。 他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父亲:“爹……你打我?” “打你?老子恨不得杀了你!” 楚昊双眼赤红,一把揪住楚萧的衣领。 “混账东西!蠢货!我都跟你说了多少遍?那是漠北公主!那是牵扯两国战火的棋子!动一动都要看天时!你竟然敢杀?还杀得这么难看?满城风雨,满朝皆知!你是觉得老子这侯府的爵位坐得太稳了吗?!” 楚萧被打得晕头转向,心里那股恐惧和委屈瞬间涌了上来。 “可她给我戴绿帽子!我不杀她,我这口气怎么出?您说过,忍无可忍便无需再忍……” “忍无可忍?我是让你忍那贱人,还是让你忍你自己?”楚昊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推开楚萧,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被人算计了都不知道!那两个护卫哪里来的奸夫?分明是有人做局!你不仅入了局,还亲手毁了这盘棋!现在好了,漠北那边要是发兵,陛下第一个拿我们楚家开刀!你这混账,要把我们楚家满门抄斩吗?” 被人算计? 楚萧脑子嗡嗡作响,突然想起那天夜里拓跋缨缨绝望的眼神,还有那碗诡异的黑药。 不,不对。 “够了!” 楚昊猛地一阵咳嗽,捂着胸口,脸色瞬间变得灰败。 一股甜腥涌上喉头,他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溅在明黄色的地毯上,触目惊心。 “侯爷!” “爹!” 下人们慌作一团,赶紧上前搀扶。 楚昊摆摆手,眼神死死盯着楚萧,接着两眼一翻,竟直接气晕了过去。 “侯爷!快!传大夫!” 正堂内乱作一团。 楚萧跪在原地,看着那一滩刺目的鲜血,只觉得浑身冰冷。 ······ 帝京某处高楼。 苏欢站在栏杆旁,风吹起她的衣角,猎猎作响。 她目光穿过层层屋檐,遥遥落在那乱成一锅粥的镇南侯府方向。 “看来,这火,已经烧起来了。” 身后,魏刈缓步走来,给她披上一件厚实的狐裘大氅。 “这才哪到哪。” 魏刈站在她身侧,眼中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楚萧那只惊弓之鸟,现在怕是已经怀疑人生了。只不过,他这辈子也想不通,为什么那晚连鬼影都没有的巷子,会传出那么多‘真相’。” 苏欢回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重要的是,这‘罪’,符合了所有人的恐惧。百姓怕战,陛下怕乱,漠北怕弱。只要这三股力量拧成一股绳,楚萧就是那个最好的祭品。” 她转过身,看着魏刈,道:“不过,这才刚刚开始。漠北那边,还没动静呢。” “别急。” 魏刈低笑一声,“信已经发出去了。拓跋巴图那个疯子,一旦知道自己最疼爱的妹妹是被人像弄死一条狗一样弄死的,这帝京的天,怕是要变颜色了。” “变颜色才好。” 苏欢眯起眼睛,像一只慵懒的狐狸,“不变颜色,怎么显出我们这出戏的精彩?这一个月,我要让楚萧尝尝,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魏刈宠溺地刮了刮她的鼻尖。 “只要你不嫌累,这帝京便是你的棋盘。你想怎么下,我都陪你。” 棋盘已布,棋子已落。 接下来,就看那漠北的王,如何挥师南下,为这场好戏,添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第770章 发兵 御书房,龙涎香袅袅。 姬修背手而立,站在那张巨幅的万里江山图前,目光死死盯着漠北的方向。 “啪!” 姬修猛地转身,抓起桌案上的一份奏折,狠狠砸在跪在最前方的大学士脸上。 “这就是你们给朕的交代?啊?!” 奏折散落一地,那上面赫然写着’镇南侯世子楚萧,私害漠北长公主,民怨沸腾,漠北铁骑陈兵边境‘几个大字,触目惊心。 大学士吓得魂飞魄散,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此事……此事发生得太快,臣等也是刚刚收到风声,还未及彻查……” “彻查?还要怎么查?” 帝王气极反笑,俊美的脸上满是戾气,“全帝京都在传!连街边的乞丐都知道拓跋缨缨是被毒死的,是被楚萧亲手灌下去的毒药!你们这群吃干饭的,还要朕教你们怎么查吗?” 他大步走下龙椅,一把揪住楚昊的衣领——— 此刻的楚昊,虽然勉强撑着身子来宫里请罪,却已是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脸色蜡黄,步履虚浮。 “楚昊!你生了个好儿子啊!” 帝王的目光如利刃,恨不得在楚昊身上剜出几块肉来。 “朕当初为了边境安宁,费了多少口舌才促成这门亲事?朕把希望寄托在你们楚家身上,你儿子倒好,为了那点子破事,直接把人杀了!他是觉得朕这把龙椅坐得太稳了吗?啊?!” “陛下……臣……臣罪该万死!” 楚昊老泪纵横,膝盖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这一夜之间,他仿佛老了十岁,满头白发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逆子糊涂,微臣……微臣管教无方,愿领任何责罚!只求陛下看在微臣祖上功劳的份上,给微臣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戴罪立功?” 帝王冷笑一声,一把推开楚昊,眼中满是愤怒,“拓跋巴图已经发了急报,说是要御驾亲征,来为他的皇妹讨个公道!三十万铁骑啊!楚昊,你告诉朕,这三十万铁骑压境,谁来替朕挡?是你那个只会逞凶斗狠的儿子,还是你这条老命?” 楚昊浑身一震,瞳孔剧烈收缩。 三十万…… 漠北竟然真的倾巢而出? 他原以为,只要交出拓跋缨缨的尸体,再给点金银抚恤,这事也就过去了。 毕竟拓跋缨缨不贞在先,漠北王为了面子也不会大张旗鼓。 可他万万没想到,现在的传闻根本不是‘不贞’,而是‘谋杀’! 而且传得有鼻子有眼,连那碗毒药是什么成分、是什么时候灌下去的,都清清楚楚! 这分明是有人在故意激怒拓拔巴图! 是谁?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 楚昊脑海中闪过无数张脸,最终却是一片茫然。 他在京中树敌不少,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事情做得这么滴水不漏的,竟然想不出一个人。 “陛下……” 楚昊咬着牙,额头冷汗直冒,“此事……此事必有蹊跷!微臣愿将逆子交由大理寺审问,定会将幕后之人揪出来!” “不必了。” 帝王冷冷地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与决绝,“现在不是揪人的时候,是填坑的时候!拓跋巴图要的是楚萧的命,是要一个说法!朕若不交,三十万大军立刻南下!” 他转过身,背对着众人。 “传朕旨意。削去楚萧世子之爵,打入天牢,听候发落。镇南侯府上下,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另外,让礼部拟旨,备上厚礼,即刻送往漠北,朕……要亲自向漠北王谢罪!” “陛下!不可啊!” 楚昊猛地抬头,眼中满是绝望,“您若向漠北谢罪,便是承认了苍澜理亏!苍澜颜面何存?日后北境诸国如何看待我苍澜?这……这是软骨头啊!” “闭嘴!” 帝王猛地回头,怒目圆睁,“颜面?若是帝京成了废墟,百姓成了尸骨,你还要那虚无缥缈的颜面做什么?楚昊,你若是再敢多嘴半句,朕现在就让人割了你的舌头!” 楚昊张了张嘴,最终只能无力地垂下头,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微臣……遵旨。” 那一刻,他听到了心中某根支柱崩断的声音。 镇南侯府,完了。 …… 天牢,阴暗潮湿,充斥着霉味和血腥气。 楚萧被关在最深处的死牢里,手脚都戴着沉重的镣铐。 原本锦衣玉食的身子,此刻蜷缩在一堆发霉的稻草上,狼狈不堪。 “放我出去!我是镇南侯嫡子!你们这群奴才,敢这么对我?等我出去,我要杀了你们全家!” 他歇斯底里地咆哮着,抓着铁栏杆使劲摇晃,铁链撞击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在这死寂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可回应他的,只有狱卒冷漠的背影,和偶尔丢进来的馊馒头。 狱头冷笑一声,走过来用刀鞘狠狠敲在铁栏杆上,震得楚萧手背发麻。 “省省力气吧。听说漠北王已经发兵了,你这条命,能不能留到明早,都不好说。” 楚萧浑身一震,眼神瞬间空洞。 发兵了…… 真的发兵了…… 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他不怕死,可他怕这种被全世界抛弃、唾骂,像只老鼠一样死在阴暗角落里的感觉。 “不是我……不是我……” 他缩回角落,抱着膝盖,嘴里喃喃自语,眼神涣散,“是那个贱人……是她害我的……不对,是苏欢……是苏欢那个贱人!一定是她!只有她恨我,只有她想看我死!” 突然,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第771章 请罪? 镇南侯府,内院。 浓重的药味弥漫在空气中,混合着一股腐朽的气息,令人窒息。 层层叠叠的帷幔后,楚昊躺在床上,胸口随着喘息剧烈起伏。 “咳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后,楚昊艰难地睁开眼,枯瘦的手指抓紧了身上的锦被。 “侯爷,喝口药吧。” 老姨娘端着药碗,坐在床边,眼圈红肿,声音哽咽。 楚昊费力地转过头,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汁,突然猛地一挥手。 啪! 药碗翻落在地,药汁溅了一地。 滚烫的药水烫得老姨娘惊呼一声,却不敢躲避,只能跪下磕头。 “侯爷息怒!侯爷息怒啊!” “药……吃药有什么用!” 楚昊嘶哑地吼着,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与愤怒,“家都要没了!喝什么药!那个畜生!那个逆子!他要把我楚家百年的基业,全都要葬送在他手里!” 想到早朝上姬帝的嘴脸,想到满城百姓的指指点点,想到漠北那随时可能踏平帝京的铁骑。 楚昊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来人!去天牢!” 楚昊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因为用力过猛,眼前一黑,又重重地摔回枕头上。 “把那个畜生带回来!我要亲手宰了他!我要用他的血,去祭奠祖宗!” “侯爷!使不得啊!” 老姨娘扑过去抱住他的腿,哭喊道,“世子毕竟是您的骨肉啊!现在他在天牢,若是您再杀了他,那楚家岂不是真的绝后了?而且……而且陛下说了,留着他还有用处,要用他安抚漠北呢!” “安抚?” 楚昊气极反笑,“拓跋巴图那是个什么人?那是吃人的狼!他杀了人家妹妹,给几根骨头就能安抚得了?楚萧是个死人了!从他杀拓跋缨缨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是具尸体了! 我楚昊戎马半生,算计了一辈子,最后竟然栽在这么个蠢货手里!天意啊!这是天要亡我楚家!”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名心腹管家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煞白,“侯爷!不好了!漠北使团到了!就在城门口!” 楚昊猛地瞪大眼睛,一口气没提上来,身子猛地挺直,随即又重重塌了下去。 “多……多少人?” “领头的……是漠北王的亲弟弟,拓跋烈!还有……还有一辆黑金马车,车帘上绣着狼头图腾!据说……据说里面装着拓跋公主的魂魄!” “魂魄……” 楚昊嘴里喃喃着这两个字,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是来索命了。 “快……快扶我起来!我不能躺着……我要去门口……” 楚昊挣扎着想要起身,可那条曾经能开弓射箭的腿,此刻却软得像面条一样,根本不听使唤。 “侯爷!您的身子……”老姨娘哭道。 “滚!都给我滚!” 楚昊拼尽全力咆哮着,拔出枕下的匕首,狠狠刺在自己的大腿上。 鲜血流了出来,剧痛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也让那条腿有了知觉。 他喘着粗气,满头大汗,在管家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每走一步,地上便留下一串血脚印。 镇南侯府大门外。 此时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百姓们看着那一队身穿兽皮、手弯强弓的漠北铁骑,一个个吓得噤若寒蝉,纷纷退避三舍,让出一条宽阔的大道。 为首一人,身形魁梧如熊,满脸络腮胡,眼神凶厉如狼。 正是漠北王的亲弟弟,拓跋烈。 他骑着高头大马,居高临下地看着紧闭的侯府大门,冷笑一声:“楚家的人呢?都死绝了吗?本王到了,竟然没人开门迎接?” 话音刚落,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楚昊一身素衣,满头白发,在管家的搀扶下,一步步走了出来。 他那条腿还在流血,将素衣染得通红,看起来触目惊心。 “罪臣楚昊……叩见漠北王弟。” 楚昊走到拓跋烈马前,噗通一声跪下,声音沙哑而卑微,“罪臣教子无方,致使悲剧发生,特来……请罪。” 拓跋烈眯起眼睛,目光如刀锋般在楚昊身上刮过,最后落在他那条流血的腿上。 “请罪?” 拓跋烈冷哼一声,猛地一鞭子抽在楚昊面前的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楚昊,你这跪下的一跪,是想用你这条老命,换我妹的命吗?你也配?!” “罪臣……罪臣不敢。”楚昊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逆子楚萧,如今已打入天牢,听候陛下发落。罪臣愿献上楚家一半家产,并……并将楚萧交给贵国处置,只求……只求漠北王能息怒,两国盟约……不要就此……” “盟约?” 拓跋烈大怒,翻身下马,一把揪住楚昊的衣领,将他像提小鸡一样提了起来。 “你们杀了缨缨,现在还想谈盟约?我告诉你们,我们不要钱,不要地,我们只要血!只有用楚萧的血,还有楚家人的血,才能洗刷这份耻辱!” “把那辆车推过来!” 拓跋烈一声怒吼。 身后,那辆黑金马车缓缓上前。 车帘猛地被掀开。 里面坐着的,赫然是一具牌位,牌位前,摆着一个精致的骨灰坛。 “那是……缨缨的骨灰?” 楚昊看着那个骨灰坛,瞳孔骤然收缩,心脏猛地一颤。 怎么会是骨灰? 拓跋缨缨明明是昨天才死的,尸体都还在乱葬岗,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被烧成骨灰? 除非…… 除非这根本就不是拓跋缨缨的骨灰! 这是在诈! 楚昊心中猛地一动,刚想开口解释。 却见拓跋烈捧起那个骨灰坛,猛地砸向楚昊的脑袋! “给我去死吧!” “哗啦———!” 坛子碎裂,里面的灰色粉末瞬间泼了楚昊一脸,呛得他直咳嗽,整个人狼狈不堪。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这……这是真骨灰啊?” “楚家太惨了……” “活该!谁让他们杀了人家公主!”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楚昊只觉得脸上一片火辣辣的疼,那是被骨灰呛的,更是被羞辱的。 他想要擦掉脸上的骨灰,却发现那是怎么擦也擦不掉的印记。 那是仇恨的印记。 拓跋烈看着狼狈不堪的楚昊,仰天大笑:“楚昊!这就是你们的下场!我大哥已经发兵三十万,不日便可兵临城下!到时候,我要这镇南侯府,鸡犬不留!” 说完,拓跋烈翻身上马,带着人马扬长而去,只留下满地的狼藉,和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楚昊。 风,卷起地上的骨灰,漫天飞舞。 楚昊跪在风中,像一截枯木,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威风。 他知道,天,真的塌了。 而不远处的人群中,苏欢和魏刈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魏刈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看来,漠北这次的准备很充分啊。连骨灰都备好了,看来是早就料到拓跋缨缨会死,或者说……他们早就盼着她死了?” 苏欢目光微凝,点了点头。 “这个拓跋缨缨,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她转头看向魏刈,眼中闪烁着光芒:“走吧,我们也要去准备准备。毕竟,这送上门的‘好意’,我们可不能辜负。” 魏刈伸手揽住她的腰,两人转身融入人群,身影渐行渐远。 第772章 是谁在帮我引路? 风夹杂着寒意,吹得人心惶惶。 但就在这满城风雨之中,一封不起眼的密信,正快马加鞭,穿过层层关隘,直奔漠北王庭。 送信的人,乃是魏刈的暗影卫。 此人轻功卓绝,擅长隐匿。 这一路上翻山越岭,不知累死了几匹快马,只为了将这封至关重要的信,亲手交到拓跋巴图的手中。 漠北,王庭大帐。 穹庐顶上,巨大的狼头图腾在火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光芒。 拓跋巴图端坐在虎皮大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把弯刀,刀锋锐利,映照着他那张刚毅而冷峻的脸庞。 他身披兽皮大氅,肌肉虬结,浑身散发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压和一股野蛮狂放的气息。 “报———!” 帐帘被掀开,一名亲卫跪地禀报,“大王,帝京来的消息。” 拓跋巴图动作一顿,抬起眼皮,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寒芒。 “是老八那边的消息?楚家那老狗跪下了?” “是。老八王爷已经把楚昊羞辱了一番,并把‘公主’的骨灰撒在了他脸上。” 亲卫顿了顿,神色有些古怪,“不过……还有另一封信,是半路截获的。说是……送给大王的机密要函。” “机密要函?” 拓跋巴图眉头一挑,扔下手里的弯刀,“呈上来。” 亲卫呈上一个黑色的信筒。 拓跋巴图接过来,拧开盖子,倒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千钧。 “漠北王麾下:拓跋缨缨之死,非因不贞,乃因知情。楚萧杀她,非为泄愤,乃为灭口。她知晓楚家与朝中某位大人的通敌卖国之事,更知晓那批军饷的去向。若不信,可查拓跋缨缨生前贴身佩戴的那只香囊,内有账册残页。杀她者,楚萧;欲借刀杀人者,另有其人。不想让公主白死,便入帝京,取真凶首级———秘。” 拓跋巴图看着看着,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逐渐凝固,最后化作一股滔天的杀意。 “通敌卖国?军饷去向?” 他猛地站起身,大掌拍在桌案上,坚硬的梨花木桌子瞬间四分五裂。 “好一个楚家!好一个帝京!” 拓跋巴图怒极反笑,“原来我妹妹不是死于淫乱,而是死于你们的肮脏交易!楚萧那个废物,竟敢杀我妹妹灭口?还有那个所谓的‘贵人’,我也想看看,是谁的胆子这么肥!” 他猛地拔出弯刀,一刀劈断了面前的旗杆。 “传令下去!” “在!” “全军整装,明日拔营!这次不是为了示威,是为了报仇!我要踏平镇南侯府,把楚家的人头一个个挂在马前!还有,查!给我查那个‘贵人’是谁!我倒要看看,这苍澜国的天,能不能藏住这只老鼠!” “是!” 亲卫领命而去。 拓跋巴图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深邃。 “是谁在帮我引路?” 他手指轻轻摩挲着信纸边缘,“不管对方是出于什么目的,只要能帮我妹妹报仇,只要能杀掉那些该死的人,这把刀,我就借用了!” 此时,苏欢并不知道自己的信已经引发了怎样的震荡。 她正坐在苏府的亭子里,手里拿着一只精致的香囊。 那是她从乱葬岗拓跋缨缨的尸体上搜出来的。 当时她只是觉得这香囊的针脚有些奇怪,拆开一看,果然在里面发现了一小片被火燎过的账册残页。 虽然只有寥寥几行字,却记录着一笔巨大的银两流向,而接收方的落款,竟然是一个隐晦的“涂”字。 涂…… 苏欢眉头微蹙。 朝中姓图的,除了涂荀一家,还有几旁支。 可是涂荀的父亲涂??身为宰相,向来清正廉明,绝不可能是这种人。 难道是有人栽赃? 还是说……这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在想什么?” 魏刈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盘剥好的葡萄。 苏欢不动声色地将香囊收进袖中,抬眼看他,笑道:“在想拓拔巴图看到信会是什么反应。这只老虎被激怒了,会不会直接咬断楚家的喉咙。” 魏刈将一颗葡萄递到她嘴边,语气宠溺:“会的。拓跋巴图虽然粗鲁,但不是傻子。你抛出的这个诱饵,太香了。他不可能不上钩。” 苏欢张嘴咬住葡萄,甜美的汁水在口腔中爆开,却压不下心底那丝疑惑。 魏刈看着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却并没有点破。 “不过,”魏刈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激怒漠北是一把双刃剑。若是他真的一发不可收拾,屠城怎么办?” “所以,我们要给他找一个宣泄口。” 苏欢咽下葡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镇南侯府是第一个,那个‘通敌’的幕后黑手是第二个。只要把仇恨引导到这两个人身上,帝京就是安全的。” “至于那个幕后黑手……我相信,很快就会浮出水面了。” 魏刈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我的欢二,真是越来越像个小狐狸了。” 他的气息温热,拂过她的脸颊,苏欢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脸颊微红。 魏刈忽然扣住她的后脑,倾身而下。 唇与唇相触的瞬间,苏欢下意识地想推他,可手落在他胸膛上,却再也没有力气用力。 他的吻温柔而缠绵,带着几分试探,几分珍惜,如春水般缓缓淌入她的心间。 苏欢的睫毛轻颤,渐渐闭上了眼睛,双手不自觉地攀上他的肩膀,任由自己沉溺在这个吻中。 亭外的风依旧凛冽,可亭内的空气却渐渐升温。 魏刈的手掌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腹摩挲着她温热的肌肤,加深了这个吻。 良久,魏刈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她,额头仍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有些沙哑:“以后,不许一个人承担这么多。” 苏欢睁开眼,眸中水光潋滟,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软软的。 魏刈又在她唇上啄了一下,这才放开她。 苏欢脸颊还泛着绯红,正想说什么,却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 “出事了!宫里出事了!” 第773章 自尽 一刻钟前。 天牢深处,暗无天日。 墙角那盏残油灯,映照着四壁森然。 空气里那股霉烂味混着陈旧的血腥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姬凤盘腿坐在冰冷的石床上,曾经的靖王殿下,此刻不过是一具被抽了脊梁的废人。 那身象征尊贵的锦衣早被扒了,身上裹着满是污渍和血痂的粗麻囚服。 几只硕大的灰鼠在阴沟里窸窸窣窣地窜过,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姬凤手里死死攥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 入狱这些日子,每一息都是凌迟。 没了朝贺,没了奉承,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悔恨,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褚伯……” 姬凤干裂的嘴唇微微蠕动,吐出一个微弱的称呼。 恍惚间,昏暗的石墙仿佛融化了。 他看到了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老人,端着热腾腾的药汤哄他:“殿下,良药苦口,喝了身子骨才壮实,以后才能护住自己,护住您母妃啊。” 可后来呢? 药变成了毒杀,保护变成了屠刀。 那一日,褚伯倒在血泊里,那双慈爱的眼睛里,倒映着姬凤扭曲而疯狂的脸。没有恨,只有无尽的悲悯。 “啊———!” 姬凤猛地抱住头,嘶吼声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沙哑凄厉。 “别看了!滚开!都滚开!” 他疯狂挥舞着手臂,想要驱散那些如影随形的鬼魂。 姬修没杀他。 那位以仁孝着称的天子,顾念那一脉骨血,即便他犯下谋逆大罪,也不过是将他终身囚禁,留了一条命。 可活着,有时候比死更难熬。 成了废人,被天下人唾骂,活在这样的噩梦里,这种煎熬,比凌迟还要痛一万倍。 姬凤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只粗瓷碗上。 碗沿那个尖锐的缺口,在昏暗中闪烁着一道冰冷而诱人的寒芒。 “苏欢……” 他又念出了那个名字。 如果当初,不是为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如果当初,他能坦诚面对那颗向往自由的心…… 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是不是就能牵着她的手,去看大漠孤烟,看长河落日,而不是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笼里,像只老鼠一样腐烂? “呵……呵呵呵……” 姬凤低低笑了起来,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滴在满是尘埃的囚服上,瞬间消失不见。 没有如果。 他不想活了。 也不想再看皇兄那双失望又复杂的眼睛。 “皇兄,这皇位太重,也太冷了。臣弟……不要了。” 姬凤喃喃自语,眼底最后一丝光亮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死寂般的解脱。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猛地发力! 啪———! 粗瓷碗狠狠砸在石墙上,四分五裂。 锋利的碎片飞溅,划破手背,渗出殷红血珠。 他毫不犹豫,捡起一块最长、最锋利的碎片。 冰冷的瓷片贴上颈动脉。 “若有来生……” 姬凤抬头看向那并不存在的星空,嘴角勾起一抹凄凉至极的笑。 “愿不再生帝王家。愿做个寻常百姓,能再唤褚伯一声养父,能……能对苏欢说一句,我心悦你。” 话音未落,手腕猛地一用力,向着那处致命的柔软狠狠割去! 噗嗤———! 鲜血瞬间喷涌,像一朵在黑暗中盛开的彼岸花,溅满了斑驳的石墙,染红了眼前浑浊的世界。 温热的液体顺着手臂流淌,带走了身体最后一丝温度。 姬凤软软地倒了下去,倒在冰冷的石床上。 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他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仿佛真的看到了褚伯站在光影里,笑眯眯地唤他:“殿下,该喝药了。” 他还看到了苏欢,穿着红衣站在花树下,对他露出从未有过的温柔笑容。 “原来……只有在将死的时候,才能看到这些啊……” 姬凤的手指无力垂下,指尖蘸着涌出的鲜血,在冰冷的地面上,一点一点,歪歪扭扭地划动着。 第774章 血书 半个时辰后。 皇宫,御书房。 姬修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陛下!” 张总管一脸惊恐冲进来,连滚带爬跪在地上,“不好了!天牢……天牢出事了!” 姬修手中的朱笔猛地一顿,一滴鲜红墨汁滴在奏折上。 心脏猛地一缩,奏折被捏得变了形,‘咔嚓’一声脆响。 “慌什么!天塌下来有朕顶着!说!到底怎么了?” 姬修厉声呵斥,声音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张总管抬起头,声音发颤:“四皇子……四皇子他……在天牢里自尽了!” 轰———! 姬修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僵在龙椅上。 自尽? 那个为了皇位六亲不认的四弟,竟然自尽了? “什么时候发现的?怎么死的?!” 姬修猛地站起身,明黄龙袍袖带带倒了笔架,朱砂墨汁泼了一桌,触目惊心。 “就在刚才!狱卒送饭时发现的!”张总管哭丧着脸,“听说……是用瓷碗割了喉咙,血流了一地,人早就凉了……” “备驾!快备驾!朕要去天牢!” 姬修大步冲出御书房,甚至没来得及整理歪斜的冠冕。 一路上,心乱如麻。 小时候姬凤跟在他身后追蝴蝶摔倒了,哭着喊皇兄疼;少年时两人在御书房读书,姬凤偷懒,他便把披风盖在弟弟身上…… 后来,权力大了,隔阂深了,姬凤看他的眼神变了,全是嫉妒和算计。 虽然恨铁不成钢,可毕竟是一母同胞。在这高墙深宫,在这冰冷的皇位上,他们是彼此唯一的血脉至亲。 他答应过母后,要护着姬凤一生一世。 可最后,却是他将姬凤关进了这暗无天日的牢笼。 到了天牢,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冲得人作呕。 姬修脚步踉跄地冲进最深处的牢房,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姬凤躺在血泊中,双目圆睁,脸上带着诡异的解脱,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身体已经僵硬,囚服被鲜血浸透,变成紫黑色。 手边散落着染血的瓷片。 姬修一步步走过去,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在血泊中。 鲜血染红了龙袍,他却浑然不觉。 颤抖的手抚摸过姬凤冰冷的脸庞,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你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要走这条路?朕不杀你,甚至想过等你老了放你出去……你为什么就不能等一等?” 回应他的,只有死寂和滴水声。 姬修抬起头,强忍悲痛,看向地上的血书。 字字句句,如泣如血。 “皇兄见字如晤: 皇弟知罪,悔已迟。 这一生,糊涂至极,罪恶滔天。 最悔者,负了褚伯。养我育我,护我周全,我却因一己私欲,亲手斩断这段恩情,致其惨死。每念及此,如万蚁噬心,黄泉之下,无颜再见。 次悔者,造逆谋反。觊觎神器,不顾手足,心怀鬼胎,自欺欺人。为了那个冰冷的位子,丢了人性,丢了亲情。 又悔者,错爱苏欢。心悦之,却不能惜之,反以恶行伤之。从未敢坦言心意,只懂以利诱之,以权压之,终成怨偶。若有来生,愿以布衣之身,换她真心一笑。 死不足惜,唯以此血,祭奠褚伯在天之灵。 愿皇兄安泰,愿苍澜昌盛。 罪弟,姬凤绝笔。” 姬修一字一句读着,心口像是被刀割。 他紧紧抱着姬凤渐渐冰冷的尸体,感受着那曾经鲜活的生命只剩下一具空壳。 “痴弟……痴弟啊!你要是早明白这个道理,何必走到今天这一步?!” 良久,姬修才渐渐停下。 他轻轻放下姬凤的尸体,伸手合上那双圆睁的眼睛,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哄他入睡,只是那双手还在微微颤抖。 他站起身,背对着众人,看着满地鲜血,背影萧索而决绝。 “传令下去。” 姬修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冷威。 “以亲王之礼,厚葬姬凤。葬入皇陵……陪葬在母后身边。” “陛下!这……”礼部尚书大惊失色,“靖王犯下谋逆大罪,按律当贬为庶人,怎能入皇陵?若是传出去……” “朕说,陪葬!” 姬修猛地回头,眼底布满红血丝,“谁敢再多嘴半句,朕便让谁去陪葬!这是朕的弟弟!是这世上唯一的弟弟!死了,难道连个安身的地方都没有吗?!” 礼部尚书吓得跪地不起,瑟瑟发抖:“臣……遵旨!” “还有,”姬修深吸一口气,指着墙上的血书,“这血书,拓印下来,清洗干净……这是他留给这世间最后一点悔意,也是给褚伯的一个交代。别毁了。” 说完,姬修最后看了一眼姬凤的尸体,猛地一挥袖袍,大步向外走去。 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心中一片空荡。 那个跟在他身后追蝴蝶的小男孩,那个意气风发说要当大将军的王爷,那个最后面目狰狞要夺皇位的逆弟…… 没了。 “苏欢……” 姬修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 这血书里,提到了你。 若是让你知道了,你会是什么表情? 第775章 南下借口 漠北边境。 北风卷地,白草折。 苍穹低垂,狂风夹杂着粗粝的沙石,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一队骑士在风沙中艰难前行,马蹄踏碎漫天尘砾,发出沉闷的声响。 前方两骑并辔,身姿挺拔如松,身后数十名随从骑士紧随其后,衣袂翻飞间,尽是肃杀之气。 左侧那名年轻男子,身着青色锦袍,外罩一层耐磨的黑色劲衫,虽然风尘仆仆,满面尘霜,却难掩眉宇间的温润与贵气。 只是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此刻正微微眯起,警惕地打量着四周,握着缰绳的手指稳而有力。 正是谢聿。 右侧的钦敏郡主,并未穿繁复的裙裾,而是一身银灰色劲装,外罩一件短款狐裘,腰间悬着一柄精致却锋利的软剑。 她勒住马缰,抬手掸了掸肩头的风沙,精致的眉眼皱起。 “这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这才刚到边界,我坐骑的鬃毛都要被吹得褪了色。刈兄也真是的,明明都要和苏欢成婚了,咱们才刚到这,还特意叮嘱咱们务必一个月内返程,说他的喜酒少了咱们这对见证人,喝着都没滋味——这不是存心折腾人吗?我那几柄新锻的短匕,怕是都要被这沙子磨钝了。” 谢聿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侧过头看她,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笃定:“郡主稍安勿躁。世子的婚期就定在一个月后,咱们总不能误了这桩大事,让他和苏二姑娘等急了。” 他顿了顿,打趣道:“再者,你若是误了喜宴,回头世子罚你在演武场陪他练上三天剑,怕是更不划算。” “哼,也就是你脾气好,任他差遣。”钦敏翻了个白眼,手上动作却不含糊,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水囊,扬手掷去。 “喝口水吧,看你嘴唇都干裂了,丑死了。” 谢聿稳稳接住水囊,指尖触到微凉的囊身,心头一暖。 “多谢郡主。” 谢聿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抬眼望向远方。 “再往前走几十里,就是漠北的第一座大城——黑岩城。咱们今晚在那歇脚,顺便打听一下消息,看看漠北最近到底有什么异动。” “打听消息?”钦敏挑眉,“直接去城守府探探底不行吗?以你的手段,还怕套不出话?” “不可。”谢聿摇了摇头,神色凝重,“漠北人生性彪悍,多疑且善变。黑岩城是漠北的门户,守兵戒备森严,若是贸然行事,反倒容易打草惊蛇。先入客栈落脚,混在人群里打听,才是稳妥之计。” 钦敏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显然是认可了他的谨慎。 日暮时分,黑岩城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这座城池完全由黑色巨石砌成,在夕阳余晖下,散发着肃杀与荒凉。 城门口进出的多是身背弯刀、骑着高头大马的漠北勇士,一个个杀气腾腾,眼神凶狠如狼。 谢聿与钦敏对视一眼,放缓了马速,身后的随从也默契地调整阵型,保持着戒备姿态。 谢聿上前递交通关文牒,守城的漠北兵士虽然凶神恶煞,但见了文牒上的大印,倒也没敢为难,挥手放了行。 骑士队伍缓缓驶入城中。 虽然已是傍晚,但黑岩城里却异常喧嚣。 街道两旁的酒肆、铁匠铺生意火爆,到处都是人声鼎沸。 “就在那家客栈落脚吧。” 谢聿抬手指了指一家挂着巨大狼头骨招牌的客栈,“狼牙客栈,看着还算结实,也方便咱们警戒。” 两人翻身下马,将坐骑交给身后随从照料,并肩走进客栈,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客栈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烈酒和烤羊肉的膻味,喧闹声震耳欲聋。 几个满脸横肉的漠北汉子正围在一起大口吃肉,高声谈笑。 “听说了吗?大王今早集结了所有部落,三十万铁骑,已经开拔了!” “废话!这种大事谁不知道?老子都要把家里那把老骨头刀磨亮了,准备跟着大王南下杀几个南蛮子过过瘾!” “嘿,这次大王是真的发了火。那苍澜国的楚萧,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杀咱们大王最疼爱的妹妹!” “可不是嘛!公主虽然性格骄纵了点,但好歹是咱们漠北的金枝玉叶。那楚萧不但给她休书,还下毒手杀了她!这要是能忍,咱们漠北的男人以后还怎么在草原上混?” “就是!听说大王下了死令,这次南下,不踏平镇南侯府,不拿楚萧的人头祭旗,誓不回还!” “我看啊,这次不仅仅是为了公主。那南蛮子朝廷里肯定也有鬼,不然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大王这次是要去要一个态度,要一个公道!若是他们不给,哼,那就打,打到他们给为止!” 那一桌的议论声很大,谢聿和钦敏听得一清二楚。 钦敏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顿: “谢聿,”她压低声音,“漠北王真的率兵南下了?就为了一个拓跋公主?” 谢聿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手中的茶杯稳如泰山,但指尖却微微泛白。 他紧紧抿着唇,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忧虑。 “听到了。” “这可怎么办?”钦敏转头看他,“咱们才刚来,结果撞上这么大的事!漠北三十万铁骑南下,苍澜边境危矣!若是不赶紧回去禀报世子,怕是要出大事———可咱们要是现在走,别说一个月后赶回去喝喜酒,能不能安全出漠北都难说!” 谢聿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抬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郡主莫慌。现在城里这么乱,贸然离开只会更危险。而且这事有些蹊跷,绝不是表面上为公主报仇那么简单。” “蹊跷什么?” “拓跋公主被杀的事刚发生没多久,漠北王却能在短短时间内集结三十万大军,还立刻下令南下……这反应速度,太反常了。” 谢聿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除非,这件事早有预谋,有人借着公主的死——发兵。” 钦敏想了想,立刻反应过来,脸色也沉了下来。 “你是说,有人故意挑起两国战事?” “十有八九。”谢聿点了点头,“你看那些漠北人,嘴上喊着报仇,眼神里却满是抢掠的兴奋。漠北觊觎中原沃土久矣,这次的‘报仇’,不过是他们南下的借口罢了。” “这就麻烦了。” 钦敏叹了口气,“战火一旦点燃,就不是轻易能熄灭的。咱们现在要么冒险留下查清幕后黑手,要么拼死突围回去报信,可无论选哪个,都很棘手。” 就在这时,客栈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都给我让开!” 第776章 黑石城风云 “哐当———” 客栈木门被猛地踹开,木屑飞溅。 一群黑甲士兵如凶神恶煞般冲进来,铁戈横扫,粗暴地驱赶着桌前的客人。 碗碟碎裂声、惊呼声混在一起,瞬间打破了客栈的喧闹。 为首的黑甲将领,络腮胡根根倒竖,腰间狼头大刀坠得腰侧布料绷紧,刀刃映着灯火泛着冷光。 他眼神如淬冰的钢刀,在客栈里扫了一圈,最后死死钉在角落那一桌。 那对男女衣着华贵,料子是漠北少见的云锦,气质清俊挺拔,在满是虬髯壮汉的客栈里,异常扎眼。 “奉烈王之令!清查城中奸细!” 将领粗声如雷,大手一挥,“所有外地人,立刻交出路引勘合,敢藏私者,按通敌论处!” 食客们敢怒不敢言,瞥见黑甲军甲胄上的血污,一个个缩着脖子,慌忙掏出随身文书。 谢聿指尖猛地一沉。 赫连烈,号称“草原饿狼”,嗜杀成性。 黑石城一向疏于盘查,怎么突然动了真格? 难道拓拔巴图已经察觉中原暗探潜入,提前布防了? “拿勘合。” 谢聿声音压得极低,指尖已悄无声息探入袖中,扣住三枚淬毒透骨钉。 钦敏郡主面色未变,抬手从怀中摸出叠好的文书,轻轻拍在桌上。 黑甲将领大步流星走来,战靴踩在木地板上咚咚作响。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两人,三角眼眯起,满是狐疑。 “哪里来的?” 将领一把抄起勘合,胡乱翻了两下,粗声道。 “回将军,”谢聿唇角噙着浅笑,不卑不亢,一口地道的漠北土语带着几分江南软调,“我二人是江南行商,来收皮毛药材的。” “听闻漠北皮毛厚实,药材地道,想着贩回江南,能赚些差价。” 将领愣了愣,显然没料到这白面书生竟懂漠北话。 他眼神在谢聿细皮嫩肉的脸上刮过,又扫向钦敏———这女子容貌娇美,眼神却锐利如刀,绝不像寻常商户家眷。 “江南人?” 将领嗤笑一声,手指重重拍在勘合上,震得茶杯溅出几滴茶水。 “细皮嫩肉的,倒像个酸秀才。你们江南人不是金贵得很?能扛住大漠风沙?” “富贵险中求嘛。” 谢聿抬手给钦敏续了杯茶,动作行云流水,“些许风沙,比起银两来算不得什么。” “况且我们得赶在半月内返程,家中货栈还等着铺货,耽误不起。” 将领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仿佛要看出些破绽。 钦敏端着茶杯的手稳如磐石,掌心沁出的冷汗顺着指缝滑进袖口。 客栈里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黏在这一桌,连呼吸都放轻了。 半晌,将领猛地将勘合扔回桌上。 “哼,江南来的财迷。”他挥了挥手,“安分待着,最近军管戒严,敢乱逛,砍了你们的脑袋!” “谢将军提醒。” 谢聿拱手行礼,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懈。 黑甲军浩浩荡荡转向下一桌,脚步声渐渐远去。 钦敏这才缓缓放下茶杯,眉峰紧蹙:“赫连烈亲自带队清查,拓拔巴图这是铁了心要南下,连一点风声都不肯漏。” 谢聿望向窗外,夜幕已沉,黑石城灯火通明,远处隐约传来战马嘶鸣,夹杂着铁甲碰撞的脆响。 “越草木皆兵,越说明他们心虚。”谢聿声音沉了下来,眼中闪过决绝,“留下。” “赫连烈回营,必是大军即将开拔,此刻出城,城门守军必定加倍盘查,死路一条。” “那我们……” 钦敏话没说完,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士兵的嘶吼:“封锁全城!任何人不得出入!” 第777章 只在,我身边站着谁 “哐当———!” 巨响炸响,黑岩城醉仙楼的大堂震得灰尘簌簌落。 整扇榆木门被一脚踹得凌空飞砸,直撞向角落那桌。 木屑漫天,混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扑了满室。 “跑?今日插翅难飞!” 赫连丹如头暴怒的黑熊,踏着重步跨进门槛,腰间狼牙大刀的铜环撞得叮当响。 他三角眼死死锁着角落,嘴角扯出残忍的笑:“老子早瞧着不对劲,哪来的江南行商,敢在老子的地界上摆这么大的谱?拿下!敢反抗,就地剁了!” 身后数十名黑甲兵齐齐拔刀,寒芒映着油灯,瞬间封死了所有出路。 谢聿坐在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冰裂纹茶杯的边缘,月白锦袍衬得他眉目温润。 “郡主,”他轻笑一声,声音温软如玉,却裹着刺骨的寒,“看来这下走不成了。” 钦敏郡主坐在对面,玉指猛地攥紧了手中的暖玉牌,玉佩被捏得沁出凉意。 她抬眼,美眸里凝着寒霜,字字利落:“他不给活路,咱们就杀出一条。” “好。” 一个字刚落,赫连丹已扑至三丈外。 “找死!” 蒲扇大的手掌带着劲风抓来,直扣谢聿肩头。 那风声刮得人耳膜生疼,盖过了食客们压抑的尖叫。 就在那满是老茧的指尖要触到锦袍的刹那——— 谢聿指腹轻按桌面,身形如断线的纸鸢,凭空飘退三丈,衣袂翻飞,竟无半分滞涩。 同时,他左袖轻挥,三枚淬毒的寒星钉呈品字形飞射,尖啸着直取赫连丹双目、咽喉! 好俊的轻功!好狠的暗器! 赫连丹惊得魂飞魄散,这哪是什么手无缚鸡的书生?分明是个顶尖杀胚! 他急扭身偏头,堪堪避开要害,却被一枚寒星钉擦过脸颊,血珠瞬间飙出,疼得他暴吼:“快放箭!给老子射成筛子!” 嗖嗖嗖——— 数十支羽箭如飞蝗扑来,箭风猎猎。 谢聿身形快如鬼魅,反手揽住钦敏的腰,力道沉稳,带着不容抗拒的笃定。 “抓紧。” 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温软里裹着霸道,让人心尖一颤。 钦敏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已被带得腾空而起。 谢聿足尖轻点黑甲兵的戈头,借力猛冲,两人如一双振翅的黑鹰,直扑大堂横梁的天窗! 砰——— 手肘狠狠顶破木窗,木屑纷飞。 谢聿单手撑住窗沿,小臂肌肉绷紧,白皙的腕间青筋微绽,猛地发力,带着钦敏翻出客栈,稳稳落在屋顶的琉璃瓦上。 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快得众人连眨眼都来不及。 客栈里,那几名看似普通的随从瞬间扯下伪装,反手从桌底抽出长刀,吼声震耳:“杀出去!护公子郡主!” 领头的汉子双刀翻飞,招招狠戾。 这群人竟是个个身怀绝技的死士,配合得天衣无缝,或砍马腿,或攻下盘。 瞬间将整齐的黑甲兵冲得七零八落,惨叫声此起彼伏。 而柴堆旁的哈鲁,趁乱拎着柴担混在慌乱的食客中溜出后门。 他佝偻的身形陡然舒展,矫捷如狸猫,翻身上了一匹早备好的乌骓马,扬鞭狠抽,朝着王宫疾驰——— 黑岩城的夜空,被喊杀声撕得粉碎。 屋顶上,夜风卷着寒意,刮得衣袂猎猎。 谢聿拉着钦敏在屋脊上疾驰,足尖点瓦,竟无一片碎裂,身姿轻盈如雁。 身后追兵如潮,马蹄声、怒吼声越来越近。 “在那!别让他们跑了!” 赫连丹捂着流血的脸颊,翻身上马,挥刀狂吼。 数百名黑甲兵从四面八方围来,弓箭手更是攀上了对面的屋顶,箭雨再度压来。 谢聿脚步不停,侧身避箭的同时,袖中寒星钉接连飞出。 每一枚都精准命中弓箭手的咽喉,惨叫声接连响起,一个个黑影从屋顶滚落。 “前面是城门,被封死了!”钦敏郡主回头扫了一眼,秀眉微蹙。 谢聿抬眸,目光锁着远处那座三丈高的黑岩城墙———那是生死关,也是唯一的出路。 “不进城门,翻过去。” 钦敏瞳孔骤缩:“城墙三丈高,还有重兵把守,你疯了?” 谢聿嘴角勾出一抹笑,眼底闪着桀骜的光:“疯不疯,试试便知。” 他从怀中摸出一枚黑火弹,反手朝身后扔去。 轰——— 黑火弹炸开,浓烈的迷烟裹着刺鼻的药香喷涌而出。 瞬间笼罩了追兵密集处,咳嗽声、惨叫声乱作一团,追兵瞬间乱了阵脚。 借着迷烟,谢聿运转内力,丹田真气如江河奔涌,周身泛起淡淡的气劲。 他扣紧钦敏的腰,脚下猛地一踩瓦面,琉璃瓦应声崩碎。 两人的身影如流星划破夜空,越过十几丈的长街,直扑城墙! 城墙上的守军看得目瞪口呆,竟忘了反应,直到有人嘶吼:“放箭!快放箭!” 羽箭破空而来——— 谢聿空中身形陡然一折,袖中甩出一缕银丝。 精准缠上城垛上的铁矛,手腕猛抖,借着铁矛的力道,身形硬生生拔高三尺! 足尖轻点城墙砖缝,借力一跃——— 两人如两只轻灵的飞燕,凌空越过三丈城墙,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城墙上的守军僵在原地,城下的赫连丹气得暴跳如雷,大刀劈得地面碎石飞溅。 “追!给老子掘地三尺也要找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数百里外,北漠王宫。 夜色如墨,偏殿里宫灯昏黄,映着老汗王佝偻的身影。 他靠在软榻上,剧烈地咳嗽着,花白的头发散乱在枕上,枯瘦的手捂着胸口,咳得几乎喘不过气。 这一生,他坐拥北漠万里草原,何等威风,可如今垂垂老矣,身边竟无一个可信之人。 那个被他立为太子的拓跋巴图,野心勃勃,手段狠辣,连他这个养父都敢阳奉阴违,近日更是暗中调兵,怕是要逼宫了。 殿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压得极低,却精准避开了所有侍卫的耳目。 老汗王猛地睁眼,枯瘦的手瞬间按向床侧暗格,那里藏着一把贴身匕首,声音沙哑却警惕:“谁?” 阴影里,一道佝偻的身影走出。 正是星夜赶回的哈鲁,身上还沾着黑岩城的尘土和迷烟的味道,扑通一声跪地。 “陛下,是老奴。” 老汗王松了口气,却依旧紧绷着神经:“查到了?” 哈鲁抬起头,眼中翻涌着激动,声音发颤:“陛下!找到了!真正的殿下,就在黑岩城!” “什么?!” 老汗王如遭雷击,猛地从软榻上坐起,动作太急,引得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却顾不上喘,死死盯着那半块玉佩。 那是他当年赐给嫡子的信物,一分为二,另一半本该在皇子身上! “你说什么?朕的儿……没死?” 他抓着哈鲁的衣领,声音发抖,浑浊的眼里竟泛起了泪光。 “没死!” 哈鲁重重磕头,将醉仙楼的事一一禀明,“殿下名谢聿,如今二十岁,身手卓绝,与钦敏郡主联手突围赫连丹的围剿,他身上带着另一半玉佩,与老奴这半块,严丝合缝!” “当年王妃为护殿下,偷偷将他送出宫,托付给江湖高人,这些年殿下隐姓埋名,练出了一身通天本领,今日一见,绝非池中之物!” 老汗王僵在原地,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二十年前,风雪夜,叛贼血洗后宫,他的王妃,那个有着草原最明媚笑容的女子,为了掩护襁褓中的儿子,硬生生撞在叛贼的刀口上,血溅三尺。 他一直以为儿子没了,为了留一丝希望,不敢大张旗鼓寻找,只能任由拓跋巴图鸠占鹊巢,坐了太子之位。 可如今……他的儿还活着! “还有一事,陛下。”哈鲁压着声音,“老奴顺藤摸瓜查到,拓跋巴图根本不是您的养子!他是当年叛贼头目的遗腹子,王妃就是被他的生母所害!他潜伏在您身边二十年,就是为了颠覆北漠,断您的血脉!” “噗———!” 老汗王气得一口血涌到喉咙口,却硬生生咽了回去,怒极反笑,笑声凄厉,在空旷的偏殿里回荡:“好!好一个拓跋巴图!好大的胆子!竟敢欺朕二十年!” 他猛地掀开被子,赤着脚跳下床,眼中翻涌着滔天怒火,浑浊的眸子此刻锐利如刀,扫过窗外的夜色。 上天待他不薄!在他最绝望的时候,把他的真命继承人送回了身边! “哈鲁!”老汗王厉声喝喊,周身帝王威压尽显。 “老奴在!” “传朕密旨!”老汗王走到桌案前,抓起狼王笔,落笔力透纸背,“即刻派人彻查当年后宫血案,拓跋巴图的身世,朕要铁证如山!敢有隐瞒者,凌迟!” “是!” “还有!”老汗王抬眼,目光坚定,“你亲自挑选三十名死士,带上朕的虎符,星夜赶往黑岩城,务必请谢聿,还有钦敏郡主,即刻入宫!” 他想起哈鲁描述的钦敏,能与谢聿并肩作战,定是个飒爽利落的女子,绝非娇柔花瓶,是儿子的得力助力。 “告诉朕的儿,”老汗王盯着哈鲁,一字一顿,带着帝王的许诺,掷地有声,“朕将三军大营的兵符给他备下了!只要他来,这北漠的万里草原,这大汗之位,皆是他的!” 哈鲁浑身一震,重重磕头,额头磕出鲜血。 “老奴遵旨!定将殿下请回!” 老汗王扔掉狼王笔,朱墨溅在纸上,如鲜血般刺目。 他走到窗前,望着东方泛起的一丝鱼肚白,眼底燃着火焰。 他的儿子,回来了。 …… 黑岩城外三十里,荒野。 篝火噼啪作响,映着夜色里的两人。 谢聿坐在火堆旁,手中捏着一根铁签,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火苗。 火星子在他指尖跳跃,他垂着眸,看不清神色,只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下颌。 钦敏靠在一块青石旁,用鹿皮布擦拭着长剑,剑脊寒光闪闪。 “刚才那一跳,差点把我魂吓飞了。”钦敏抬眼,嗔了他一句,眼底却藏着笑意,“你这轻功,倒是藏得深。” 谢聿抬眸,目光落在她脸上,篝火映着她的眉眼,娇美中带着飒爽,像朵带刺的玫瑰。 “不是藏,是没机会用。”他轻笑,“郡主若是怕,下次闭眼便是。” “闭眼?万一你把我摔下去,岂不是亏大了?” “摔下去,我陪你。” 谢聿说得云淡风轻,却让钦敏郡主的心猛地一跳。 她脸颊微微发烫,连忙别过头,看着远处的黑暗。 “赫连丹定是疯了,黑岩城全城封锁,咱们接下来的路,不好走。” “路是人走的。”谢聿扔掉铁签,拍了拍手,抬眸望向星空,目光幽深,“而且,这局棋,该变天了。” 钦敏挑眉:“你早料到了?” “不是料到,是直觉。”谢聿抬手,摸了摸胸口的玉佩,玉佩温凉,贴在肌肤上,这是他从小戴到大的东西,也是师父留给他的唯一信物。 师父说,这玉佩是他的根,总有一天,会带他回到该去的地方。 如今,看来师父说的是真的。 拓跋巴图,北漠大汗位。 这些,本就该是他的。 “谢聿。”钦敏突然叫他,声音轻轻的。 “嗯?” “如果……”钦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篝火映着她的眼睛,亮闪闪的,“如果你回到了该去的地方,还会像现在这样吗?” 谢聿也站起身,两人离得极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梅香,还有篝火的暖意。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的碎发,动作温柔,眼神却无比坚定。 “我是什么样,从不在我坐什么位置。” “只在,我身边站着谁。” 钦敏的心漏跳了一拍,刚想说什么,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划破夜色,由远及近,带着肃杀之气。 两人瞬间警觉,手同时按在兵器上,周身的气息冷了下来,目光死死锁着马蹄声来的方向。 黑暗中,一匹快马如离弦之箭冲来,马蹄踏碎荒草,溅起泥土。 马上人身披玄色斗篷,周身裹着寒气,在距离篝火十丈远的地方,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嘶鸣一声。 “来者何人!”钦敏厉声喝问,长剑出鞘半寸,寒芒乍现。 那人翻身下马,快步走来,动作利落,走到两人面前,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覆着半面甲的脸,只露出一双冷冽的眼睛。 他单膝跪地,双手高举鎏金卷轴,声音冷哑却恭敬,字字清晰: “奉北漠老汗王密旨,特请谢聿殿下,钦敏郡主,即刻入宫,共谋大业!” 篝火跳跃,映着鎏金卷轴上的狼王纹,金光闪闪,也映着谢聿的眼睛。 “好。” 谢聿伸出手,接过那卷沉甸甸的密旨。 他侧头,看向钦敏,眉眼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 “走吧,郡主。” “去见见,我的父亲。” 第778章 硬闯 狂风卷着砂砾,像无数把细碎的小刀,狠狠刮在脸上。 天地间一片混沌,唯有马蹄声如闷雷滚过荒原。 哈鲁伏在马背上,手中马鞭几乎要抽出残影,嘴里嘶吼着:“殿下!前面就是断龙口!那里有太子亲信‘铁手’耶律齐率两千黑甲死士把守,硬闯不得!” 谢聿一身月白锦袍早已染上了点点血污。 他一手揽紧怀中的钦敏,一手稳稳控住缰绳。 “硬闯不得?” 谢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声音温润,却透着一股渗入骨髓的寒意,“那便杀过去。” 钦敏紧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心中那股连番激战后的疲惫竟奇迹般散去大半。 她抬头,正好撞进谢聿那双深邃如夜空的眸子。 “怕吗?”他低头,发丝拂过她的脸颊。 “有你,便无惧。”钦敏挑眉,手中长剑嗡鸣,眼角眉梢尽是与其身份不符的凌厉杀气。 谢聿眸光一柔,随即看向前方那道连绵的火线。 断龙口,两山夹峙,地势险要。 此刻,数百架拒马鹿角封死了去路,火光映照下,两千名身披重甲的士兵如铁桶般伫立,每一张面孔都写满了冷漠与肃杀。 为首一人,身形魁梧如塔,手持一柄百斤重的镔铁大刀,正是耶律齐。 “什么人!停下!” 耶律齐暴喝如雷,声浪滚滚,震得火把都在颤抖,“再敢前进一步,格杀勿论!” 哈鲁猛地勒马,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在距离拒马十丈处堪堪停住。 他高举手中鎏金密旨,声嘶力竭:“瞎了你们的狗眼!我是哈鲁!奉大汗密旨,有要事入宫!速速清道!” 耶律齐眯起眼,认出了那个老奴才,却不仅没有退让,反而嗤笑一声,满脸横肉都在抖动。 “哈鲁?那老不死的还没死?太子有令,任何人不得擅闯!你带个小白脸和个娘们,莫不是想通敌叛国?” “放肆!这可是真正的……” “射。” 耶律齐根本不听,冷冷吐出一个字。 “嗖———” 令人牙酸的破空声瞬间炸响。 不是一支箭,而是数十支! 那是早已蓄势待发的强弓硬弩,箭簇在火光下闪烁着幽蓝的淬毒光芒,封死了前方所有的空间。 哈鲁大惊失色,想要护驾却已来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谢聿身形猛地一震,一股无形的气浪以他为中心,如涟漪般疯狂扩散! “滚。” 仅仅一个字,轻描淡写,却仿佛九天惊雷落地。 那些势大力沉的羽箭在触碰到这股气浪的瞬间,竟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铁墙,硬生生在半空中停滞,紧接着——— “叮叮当当———” 密集的脆响声大作,所有的箭矢竟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 “啊———!” 前排的十几名黑甲兵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自己的羽箭贯穿咽喉,惨叫着倒下,鲜血染红了拒马。 “这……这是什么妖法?!” 耶律齐瞳孔骤缩,手中的百斤大刀竟微微发抖。 他行走江湖多年,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内力! 谢聿根本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单手揽着钦敏,竟直接从马背上腾空而起,宛如一只白色的苍鹰,凌空虚渡! “杀了他!” 耶律齐惊恐地怒吼,挥刀便砍。 谢聿人在空中,衣袂翻飞,面对那劈头而来的巨刃,他不退反进。 修长的手指如玉兰花般绽放,两指轻轻一夹。 “当!” 第779章 果然是你 那把足以开山裂石的百斤大刀,竟被他两指稳稳夹住,动弹不得! 全场死寂。 两千人的呼吸声仿佛在瞬间消失。 谢聿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只蝼蚁,指尖微微一用力。 “咔嚓。” 脆响声传来,镔铁大刀寸寸碎裂,化作废铁崩落。 下一瞬,谢聿的手掌已印在耶律齐的胸膛之上。 “太重了,你的骨头。”谢聿轻叹一声。 “砰——!” 一声闷响,耶律齐那如铁塔般的身躯竟直接倒飞而出,撞翻了后方十几名士兵,整个人狠狠嵌进了岩壁之中,鲜血狂喷,眼见是不活了。 谢聿足尖轻点,稳稳落在拒马之上。夜风吹起他的衣摆,他负手而立,俯视着下方那两千名早已吓破胆的精锐。 “还有谁?” 声音不大,却如洪钟大吕,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开……开门!快开门!” 一名千总双腿一软,瘫坐在地,撕心裂肺地吼道。 沉重的宫门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开启。 谢聿牵过钦敏郡主的手,在两千禁卫军敬畏如神明的目光中,一步步踏入了这座象征着北漠最高权力的王宫。 …… 王宫深处,偏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 老汗王半躺在软榻上,枯瘦如柴的手紧紧抓着被角,指节泛白。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殿门,身体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期待而微微颤抖。 “咚、咚、咚。” 沉稳的脚步声,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他的心尖上。 殿门被推开,一道修长的身影逆着光走入。 谢聿没有下跪,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如水,却包容了万般锋芒。 四目相对。 这一刻,二十年的光阴仿佛被一把锋利的刀斩断。 老汗王浑浊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他不顾一切地想要从软榻上爬下来,却双腿发软,整个人狼狈地摔在地上。 “儿啊……朕的儿啊……” 他手脚并用地向前爬去,像个无助的孩子,颤抖着手想要触碰谢聿的衣角,却又害怕这只是黄粱一梦。 谢聿心头猛地一酸,那股流淌在血液里的本能让他快步上前,单膝跪地,一把扶住了那个佝偻的老人。 “爹。” 这一声,低沉而沙哑,却如惊雷般在老汗王耳边炸响。 老汗王死死抓着谢聿的手臂,枯瘦的手指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放声大哭:“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朕以为这辈子只能带着遗憾去见列祖列宗了……” 宣泄般的痛哭持续了良久。 直到老汗王的情绪稍稍平复,他深吸一口气,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殿下,虽然哈鲁已验过信物,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为了对得起北漠百万子民……老朽必须验身。” 谢聿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一丝被冒犯的不悦。 他站起身,解开锦袍的系带,任由衣襟滑落,露出精壮白皙的胸膛。 在左侧腹部,一颗殷红如血、形似火焰的朱砂痣赫然映入眼帘。 那是拓跋氏皇族嫡长子独有的印记标志。 老汗王颤抖着手,轻轻抚摸上那颗红痣,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让他瞬间苍老的面容焕发出一种回光返照般的神采。 “果然……果然是你!” 第780章 监国摄政王 老汗王仰天长啸,声音里尽是狂喜与苍凉,“天佑北漠!天佑我拓跋氏!” 然而,当他的目光从谢聿身上移开,落在一直静立在一旁的钦敏身上时,那狂喜的笑容却陡然凝固了。 钦敏一身劲装,并未像寻常女子那般低头顺眉,而是腰背挺直,英姿飒爽。 那双明眸中透着一股不输男儿的豪气,却又在眉眼间藏着江南女子的温婉。 老汗王怔住了。 他仿佛透过时光的迷雾,看到了那个曾经让他魂牵梦萦了一辈子的身影。 那个曾在苍澜国皇宫之上,一杆银枪挑落无数豪杰的女子。 那个策马扬鞭,在这茫茫草原上与他并肩驰骋,笑骂着要征服天下的女子。 那个……因家国仇恨、因立场不同而决裂分离,让他遗憾了几十年的女子。 “长平……” 老汗王喃喃自语,眼中那刚刚燃起的狂喜之火,瞬间被一种深沉入骨的悲凉所取代。 太像了。 无论是那挺直的脊梁,还是那股子倔强傲气的劲儿,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看着钦敏郡主,老汗王就像看到了当年的大长公主英姿飒爽的影子。 这种相似,既是一种慰藉,更是一把剜心的刀。 这辈子,怕是再也见不到她了。 她是苍澜的骄傲,而他是北漠的狼王。两人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万水千山,更是无法逾越的家国鸿沟。 “怎么……会这么像……” 老汗王向前走了一步,却又颓然停住。 他心中翻涌着激动与悔恨,像一把钝刀在割着他的心。 见到亲生儿子,是上天对他最大的恩赐;而见到酷似旧爱的钦敏,则是上天对他最残酷的惩罚。 “好孩子。”老汗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声音沙哑,眼神中透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你也受苦了。” 钦敏虽不知其中原委,但也被老汗王此刻那复杂悲凉的目光震慑住了。 她只觉得这位老人看着自己的眼神,像是透过她在看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谢大汗厚爱。”钦敏微微躬身,不卑不亢。 老汗王摆摆手,强打起精神,帝王威仪重新回到了身上。 “今日,乃是北漠的大喜之日!传朕旨意,即刻启开‘金顶大帐’,朕要为吾儿接风洗尘!让天下人都看看,我拓跋氏的麒麟儿,回来了!” …… 金顶大帐,北漠最为宏伟的建筑。 此刻,数百盏牛油巨烛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长条形的金漆案几一字排开。 上面摆满了烤得金黄油亮的羊羔、盛在银盘里的手抓肉、流淌着琥珀光泽的马奶酒,以及各种珍馐美味。 大帐两侧,站满了北漠的宗室贵族、权臣将领。 他们之前大多依附于太子拓跋巴图,如今却一个个屏息凝神,战战兢兢地看着大帐中央。 老汗王已换上了一身玄色的吉服,虽然面色依旧病容惨淡,但坐在高高的虎皮金座之上,那股帝王的威压却重如泰山。 而在他左侧下首的首席之位,坐着谢聿。 他已换下了染血的锦袍,穿上了一袭绣着金狼纹的黑色王袍。 那衣服极其衬他的肤色,显得他更加挺拔如松,既有温润如玉的贵气,又有深不可测的杀伐之气。 钦敏则坐在他身侧,依旧是一身利落的劲装。 在这群衣衫华丽的贵族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耀眼夺目,宛如一朵盛开在铁血沙场上的红玫瑰。 “众卿听旨!” 随着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大帐内落针可闻。 一名满脸络腮胡的重臣颤颤巍巍地走出来,展开卷轴,高声念道:“奉天承运,大汗诏曰:今有皇子谢聿,天资聪颖,骨骼惊奇,乃朕之嫡长子,流落民间二十载,今归故土,实乃社稷之福!朕即刻册封谢聿为‘监国摄政王’,统领三军,辅佐朝政!钦此!” 话音刚落,大帐内一片哗然。 摄政王!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这是直接绕过了太子拓跋巴图,将谢聿立为了新的储君! “大汗!不可啊!” 一名站得靠前的武将猛地冲出队列,正是当初在朝堂上支持太子的急先锋乌恩其。 “大汗!太子殿下出征在外,且经营多年,深得军心!如今突然立一位陌生的……皇子为摄政王,恐怕军心不稳,动摇国本啊!” 乌恩其咬着牙,试图用“军心”来压制老汗王。 “军心不稳?” 老汗王冷笑一声,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乌恩其,声音陡然拔高,“乌恩其,你这是在教朕做事吗?还是说,你觉得自己比朕的那三十万铁骑更懂军心?” “砰!” 他猛地将手中的狼王令牌重重拍在桌案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第781章 风起于青萍之末 “这狼王令,可调动北漠所有兵马,见令如见朕!朕今日便将它交给聿儿!谁若不服,尽管站出来试试!” 谢聿缓缓起身,在众目睽睽之下,伸手接过了那沉甸甸的狼王令。 金属的凉意浸入掌心,他却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他环视四周,目光所及之处,原本有些微词的大臣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那种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杀伐之气,根本不是这些养尊处优的权臣所能抵挡的。 “多谢父王。” 谢聿微微欠身,嘴角噙着一抹温润却危险的笑,将狼王令随手放在案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父王放心,既是儿臣的江山,儿臣自会一手拿回。至于那些不服的……” 他顿了顿,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扫过刚才出言挑衅的乌恩其。 “杀之便是。” 短短两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让大帐内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乌恩齐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好!好一个杀便是!”老汗王大笑起来,笑声中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来!奏乐!饮酒!今夜不醉不归!” 悠扬苍凉的胡琴声响起。 舞姬们扭动着腰肢涌入大帐,金顶大帐内瞬间歌舞升平。 …… 与此同时,北漠边境,苍狼关外。 狂风呼啸,黄沙漫天,遮蔽了星月。 一支三十万人的铁骑大军正如黑色的洪流般滚滚向南。 中军大帐内,拓跋巴图正赤裸着上身,露出一身如黑铁般的腱子肉。 他手中握着一张巨弓,百步开外,一只探路鸟应声坠地。 “殿下神威!盖世无双!” 几名副将齐声喝彩,满脸崇敬。 拓跋巴图随手扔下巨弓,眼中闪烁着野心勃勃的寒光。 “哼,区区苍澜国,竟敢扣押我北漠商队,辱我北漠使者。” 拓跋巴图冷笑一声,抓起桌上的羊皮地图,手指狠狠点在‘苍澜’二字上,如同要戳穿那片土地。 “这次本宫要亲自带兵南下,踏平那座破城,将那个所谓楚萧的头颅砍下来当球踢!只要拿到这场大胜,那老头子就算再不情愿,也得把位置传给我!” 他早就按捺不住心中的野心。 只要自己立下赫赫战功,威望达到顶峰,这北漠的大位就是囊中之物。 “传令下去,全军加速,明日清晨渡过界河!直捣苍澜腹地!” “是!” 就在这时,帐帘被猛地掀开。 一只浑身染血的黑雕尖啸着冲了进来,扑棱着翅膀落在帅案之上,带起一阵腥风。 拓跋巴图眉头一皱,这是他留在王宫的亲信死士用来传递绝密消息的‘血雕’。 平时若无天大的事,绝不会动用血雕。 难道宫里出事了?那老东西死了? 他心头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快步上前,动作粗暴地从黑雕腿上解下那根细小的竹筒。 倒出一卷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羊皮纸,展开一看。 只一眼,拓跋巴图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额头上青筋暴起 “什么?!” 一声暴喝在大帐内炸响,震得案几上的烛火疯狂摇曳,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那个老东西……找到了……?!” 拓跋巴图的手剧烈颤抖着,羊皮纸在他掌心中化作了齑粉。 他死死盯着那上面残留的字迹。 “大汗密立谢聿为摄政王,掌狼王令,即刻入主王宫!”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拓跋巴图在帐内来回踱步,双目赤红如血,“哪来的野种?竟然敢抢本宫的位置!摄政王?做梦!” “殿下,殿下息怒!”心腹副将吓得双腿发软,战战兢兢地问道,“如今我们要继续南下攻打苍澜国,还是……” “攻打个屁!” 拓跋巴图猛地转过身,一脚狠狠踹翻了面前的几案。 “哐当———” 烤肉滚了一地,美酒洒了一地,一片狼藉。 “本宫的屁股还没坐热,后院就起火了!那个野种要是有了狼王令,这北漠的天都要变了!咱们在前线拼命,倒给别人做了嫁衣!回去!都给本宫回去!” 他拔出腰间的弯刀,刀锋森寒,直指北方王宫的方向,咬牙切齿: “传令!全军掉头!回宫!” “杀回去!杀回去!” 帐外的亲卫们感受到主子那滔天的怒火,纷纷齐声怒吼。 杀气冲天,连漫天的风沙都仿佛为之静止。 三十万大军如滚滚黑潮,硬生生在边境线上勒住了缰绳,然后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调转马头,带着一路滚滚烟尘和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向着北漠王宫疯狂卷去。 …… 夜色渐深。 金顶大帐的宴席正酣,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谢聿端着银杯,看着杯中摇曳的酒液,酒液映出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郡主,”他侧头看向身边的钦敏,声音低沉而魅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这酒,味道如何?” 钦敏放下手中的匕首,优雅地擦了擦嘴角,秀眉轻挑:“酒是好酒,只是这风声,听着有些刺耳。” 她听力过人,早已听到了帐外风中隐隐传来的那一丝异样的躁动。 谢聿笑了,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风起于青萍之末。” 他放下酒杯,目光穿过热闹的人群,看向那漆黑的夜空。 “既然风起了,那便让它来得更猛烈些吧。” 第782章 他也该出去透透气了 时光荏苒,如白驹过隙。 转眼间,秋意已深,梧桐叶落。 自那场惊心动魄的宫变之后,苍澜国的朝堂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 勇毅侯府,如今已换了新的主人。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去,勇毅侯府的主院内便已传来了书声琅琅。 几株老银杏树矗立在庭院四周,金黄的叶片如扇子般随风飘落,给地面铺上了一层锦绣。 书房的雕花窗棂半开,裴承衍一身月白色的常袍,襟口微敞,并未系紧,透着几分慵懒与随性。 他手中执着一卷古籍,正倚在窗边的太师椅上细细品读。 整整半年过去了。 这半年来,裴承衍变了。 曾经那个总是带着三分玩世不恭、七分桀骜不驯,只想做个闲散贵公子的裴家二公子,仿佛在一夜之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如今这位执掌勇毅侯府铁印,手握京畿卫戍大权,却依旧云淡风轻的新任勇毅侯。 他的眉眼间褪去了少年的青涩与浮躁,沉淀下来的是一种历经世事后的大气与从容。 “叔叔。” 一声稚嫩却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呼唤打断了裴承衍的思绪。 他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柔和地看向门口。 只见裴瑾轩正背着小手,探头探脑地站在那里。 “轩儿,怎么才背了半篇文章就停下了?”裴承衍嘴角微扬,并没有责备的意思,只是招了招手,“过来。” 裴瑾轩低着头,磨磨蹭蹭地走到裴承衍跟前,小脸涨得通红,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叔叔,我……我不想念书了,我想去习武。” “习武?”裴承衍挑了挑眉,伸手理了理孩子有些凌乱的衣领,“为什么突然想习武?” 听到这话,裴瑾轩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爹……爹是大坏蛋,书上都说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我不想做像爹那样的文臣,可是……可是我也不想被人欺负!” 这话一出,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裴承衍看着侄子那双充满惊恐与渴望的眼睛,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裴砚秋死后,裴家满门荣耀一度岌岌可危。 是陛下念及裴家祖上功劳,更念及裴承衍并未参与谋反,甚至在最后关头力挽狂澜,这才保留了爵位,传给了裴承衍。 裴瑾轩作为罪臣之子,本该被流放或是贬为庶民,是裴承衍一力承担下来,将他养在身边。 “轩儿,看着我。” 裴承衍的声音不轻不重,却透着一股让人不得不遵从的力量。 裴瑾轩吸了吸鼻子,泪眼朦胧地看着自己的叔叔。 “你爹是坏人,这一点,无需避讳。但他做的事,由他承担,祸不及妻儿,更何况是你。” 裴承衍伸手轻轻擦去孩子眼角的泪水,语气坚定而温和,“你姓裴,你是勇毅侯府的世子,只要你在一天,就没人敢欺负你。无论是习武还是读书,都要你自己选。但你要记住,练武不是为了欺负人,而是为了保护自己,保护想保护的人。” 裴承衍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庭院中飘落的黄叶,目光幽幽。 “这半年来,叔叔清除了府里所有的魑魅魍魉,就是为了给你一个干干净净的家。以前那些盯着你、想拿你开刀的人,都已经不在了。以后,你可以挺直了腰杆做人。” 裴瑾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眼里的恐惧终究消散了许多。 他看着叔叔挺拔如松的背影,小小的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崇拜。 “去吧,想习武便让侍卫长教你,但书也不能落下。” 裴承衍转过身,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去吧,别给叔叔丢人。” “是!谢叔叔!” 裴瑾轩破涕为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然后欢快地跑出了书房。 看着孩子离去的背影,裴承衍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 清理府里的魑魅魍魉? 说起来轻描淡写,实则这半年,他几乎是在刀尖上跳舞。 裴砚秋经营侯府多年,府中早已被安插了无数眼线,甚至连厨房的烧火丫头、花园里的修剪花匠,都可能是别人手里的一颗棋子。 裴砚秋死后,那些残党并未死心,甚至有人想要利用裴瑾轩来挟制裴承衍,企图从侯府中再捞取最后一丝利益。 裴承衍还记得,自己刚接手侯府的那几天,府中的饭菜要试毒三遍,出门的马车要检查底盘,甚至连这书房的梁柱上,都曾被人动过手脚。 最后,有的被以‘家法处置’乱棍打死,有的被“送”官府查办。 还有的,则被裴承衍不动声色地送到了更远的地方,让他们永远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 这半年来,勇毅侯府的血流了不少,但流的都是脏血。 如今的侯府,上下几百号人,对这位新任侯爷既是敬畏,又是感激。 裴承衍赏罚分明,从不克扣下人月钱,更不像他大哥那样喜怒无常,动辄打骂杀戮。 在他的整顿下,这座曾经阴云笼罩的深宅大院,终于透进了一丝久违的阳光。 “侯爷,马车备好了。”一名老管家躬身走进书房,低声禀报。 这管家是裴家的老人了,当年受过老侯爷的恩惠。 在裴砚秋掌权时一直备受打压,如今总算是熬出了头,对裴承衍是忠心耿耿。 裴承衍回过神,点了点头。 “嗯,让那几个机灵点的暗卫跟着,其他人不用了,太招摇。” “是。” 裴承衍理了理衣袍,拿起挂在一旁的玉佩,缓步走出了书房。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抬头看了一眼湛蓝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 府里的事情终于处理得差不多了,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网也被连根拔起。 如今,他也该出去透透气了。 第783章 好久不见 帝京的街道依旧繁华,车水马龙,川流不息。 虽然边境局势紧张,漠北大军压境的消息时不时传来,但这帝京里的百姓们似乎并不太过担忧。 毕竟,苍澜国大国气象,底蕴深厚,而且还有那位坐镇。 裴承衍的马车并未刻意遮掩,只是用了寻常侯爵的制式。 马车行驶在街道上,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 街边有卖糖葫芦的老翁,有挑着担子卖菜的小贩,还有一群围在一起听书的闲汉。 “各位看官,上回书说道,那漠北的老汗王突然寻到亲儿子,这漠北内部怕是要乱啊!”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眉飞色舞。 “慎言!慎言!”旁边的茶馆老板赶紧出来打圆场,“朝堂大事,岂是我们平头百姓能随意议论的?” 裴承衍听着这些议论,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摄政王谢聿…… 那个曾经与他也有过几面之缘的神秘男子,如今果然是在这天下的棋局上,落下了最惊心动魄的一子。 “如果他所传回来的消息属实,那现在的漠北,恐怕比这说书先生嘴里说的还要精彩百倍。” 裴承衍放下车帘,靠在软垫上,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正思量间,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车外的侍卫低声喝问。 “回爷,前面好像是丞相府的马车,挡了路。”车夫回道。 裴承衍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失笑。 这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他掀开车帘,跳下马车。 只见前方不远处,一辆并不算奢华,但却透着古朴雅致的马车正停在那里。 车辕上坐着的,正是冷翼。 “冷翼?”裴承衍朗声喊道。 那冷翼正在指挥随从搬运什么东西,听到熟悉的声音,猛地回头。 待看清是裴承衍时,脸上顿时笑开了花。 “哎哟!这不是勇毅侯爷吗!”冷翼迎上前来行礼。 “侯爷,您这一向可好?我刚才还在跟主子念叨,说您这半年闭门谢客,是不是把自己修成仙了。” 裴承衍笑道:“哪能修成仙,不过是清理清理门户,图个清净罢了。你家主子呢?这马车堵在路中间,也不像是他的作风啊。” 冷翼嘿嘿一笑,指了指路旁的流霞酒肆。 “主子这不是看上了新出的‘雨前龙井’,非要亲自来尝尝鲜,这不,刚买出来,正准备上车呢。” 话音刚落,就见魏刈从流霞酒肆的门内走出。 魏刈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茶罐,一抬头便看见了站在路当中的裴承衍。 “承衍!” 魏刈慢悠悠走上前来。 “你这家伙,终于肯舍得出门了?”魏刈走到裴承衍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看来这勇毅侯府的家务事,是被你料理得服服帖帖了?怎么感觉你这半年,非但这没被累垮,反而越发光彩照人了?” 裴承衍看着魏刈这副模样,心中的阴霾顿时散去大半。 他上前锤了一下魏刈的肩膀,笑道:“你也知道那是家务事,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不过好在,如今是剪干净了。倒是你,怎么亲自出来买茶了?你们丞相府没人了吗?” “这你就不懂了。”魏刈晃了晃手中的茶罐,“这茶一天只出一斤,去晚了连茶叶沫子都喝不到。我不亲自来,哪能喝到这口鲜?” “走吧,既然碰上了,那就别回去了。”裴承衍指了指自己的马车,“去你府上,尝尝你这宝贝茶,顺便……我也有些事想问问你。” “求之不得。”魏刈爽快地答应,转头对冷翼说道,“你坐后面的车先回去,把这茶送去听风阁,嘱咐她们把水烧好。我和承衍坐一辆车。” “是。” 两人钻进了裴承衍宽敞的马车,落座之后,魏刈便让人泡上了刚买来的新茶。 车厢不大,但布置得极为舒适。 茶香袅袅升起,瞬间弥漫了整个空间。 “说说吧。”魏刈给裴承衍倒了一杯茶,看着他。 “这半年,我在朝堂上听得风声鹤唳的,说你这勇毅侯府里天天都在‘闹鬼’,今儿个发配了管家,明日个沉了丫鬟,真是传得神乎其神。你那兄长……留下的烂摊子,有那么难收拾吗?” 提到裴砚秋,裴承衍脸上的表情并未有太大的波动。他端起茶杯,轻轻吹去浮沫,抿了一口。 “这茶不错,入口微苦,回甘却长,正如这人心。”裴承衍感叹了一句,然后才缓缓说道,“难收拾吗?其实也不难。难的是,你要在这个烂摊子里,找到哪些是还能用的木头,哪些是必须铲除的朽木。” 他放下茶杯,目光看着车窗外晃动的树影,语气平缓得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兄长这人,生性多疑,控制欲极强。府里的人,无论亲疏,在他眼里都只是工具。他用高压和恐惧来维持府里的秩序。他一死,这种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就是贪婪和混乱。” “我刚接手的那几天,府里的账房做假账,中饱私囊;库房的人偷盗值钱的古玩字画;甚至还有几个心怀不轨的嬷嬷,试图给轩儿下药,想让他变得痴傻,好方便她们操控。” 魏刲听得眉头紧锁,手中茶杯一捏,怒声道:“真是反了天了!这些奴才,如此大胆!你怎么处理他们的?” 第784章 对丫鬟也感兴趣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丞相的衾间欢,她超飒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85章 兵强马壮便是强者? 北漠王宫,金顶大帐。 原本流淌在空气中的酒香与脂粉气,在这一刻,被一股令人窒息的铁锈味生生掐断。 “轰隆隆———” 大地开始震颤,沉闷的声响仿佛自地底深处涌来,震得案几上的银杯微微跳动。 酒液溅洒,染湿了名贵的波斯地毯。 大帐内,乐师指尖一颤,‘崩’的一声脆响,胡琴弦断。 舞姬们惊呼着跌倒在地,花容失色,如同一地零落的落花。 老汗王猛地睁开浑浊的双眼,手中的金杯重重顿在案上,眉头紧拧。 “这是……铁骑踏地之声?如此动静,莫非是敌袭?” 谢聿端坐于侧,神色未变,仿佛早已预料。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拇指上的碧玉扳指,嘴角那一抹温润的弧度,此刻看来竟透着几分凉薄。 “父王,不是敌袭。”谢聿的声音清越,“是有人回来了。带着三十万狼骑,给咱们‘道喜’来了。” 话音未落,帐帘被人粗暴地从外面掀开。 “呼———” 一股夹杂着血腥味、风沙味和浓重汗臭味的狂风卷入大帐,吹得烛火疯狂摇曳,明灭不定。 一道高大的身影逆着光,大步跨入。 拓跋巴图并未卸甲,一身黑铁重甲上还沾染着干涸的暗红血迹。 身后漆黑的披风猎猎作响,如同一只从修罗场爬出的恶狼。 他赤裸的双臂肌肉虬结,青筋暴起,每走一步,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踩得人心惊肉跳。 在他身后,两排面若寒霜、手按弯刀的亲卫鱼贯而入。 森寒的杀气瞬间将金顶大帐内的歌舞升平撕得粉碎。 “父王!” 拓跋巴图走到大帐中央,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 但他那微微昂起的下巴,和眼中毫不掩饰的桀骜不驯,却丝毫没有臣子的谦卑。 “儿臣听闻王宫之中竟有奸佞作祟,欺瞒父王,窃取狼王令!儿臣心急如焚,连夜率军赶回,特来救驾!” 这话极重,赤裸裸地指着谢聿是’奸佞‘。 大帐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原本那些已经低头臣服的大臣们,此刻又开始蠢蠢欲动,目光在拓跋巴图和谢聿之间游移,权衡着利弊。 毕竟,拓跋巴图手里握着实打实的三十万大军,那是真杀过人的铁骑。 谢聿却仿佛没听出这话里的刺,慢条斯理地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浑浊的酒液映出他深不见底的眸子。 “殿下这话,从何说起?” 谢聿抬起眼皮,目光如两道寒光,直直刺向拓跋巴图。 “父王将狼王令赐予我,乃是北漠国事,殿下身在边境,不在王城,这消息倒是灵通得很。灵通得……简直像是在王宫里安了眼睛。” 拓跋巴图霍地起身,站在谢聿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坐在榻上的白衣青年。 “安眼睛?”拓跋巴图冷笑一声,森白的牙齿在烛火下泛着寒光,“北漠的一草一木都在本宫眼里!那个所谓的狼王令,只能由真正的强者持有!你一个从小流落在外、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凭什么坐在这个位置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刹那间,仿佛有无形的火花炸裂。 如果说拓跋巴图的目光是一团燃烧的烈火,肆无忌惮,充满了吞噬一切的野心; 那么谢聿的目光,就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幽暗、冰冷,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暗藏杀机。 “殿下这话,本王不爱听。” 谢聿缓缓放下酒杯,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他并未起身,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只是那一瞬间,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气势,竟丝毫不输给身经百战的拓跋巴图。 “兵强马壮便是强者?那是莽夫所为。” 谢聿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股透骨的寒意,“北漠需要的是能带领族人走向繁荣的汗王,而不是一只只知杀戮的野兽。狼王令在我手中,父王认可,北漠的百姓认可。殿下若是不服……” 第786章 竟然敢这么骂拓拔巴图! 谢聿微微一笑,眼中寒光乍现:“大可试试。” 没有大声争吵,没有拔刀相向,但这短短几句交锋,空气中仿佛已经有了刀剑相击的火星。 一股无形的压力在大帐内蔓延,压得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拓跋巴图死死盯着谢聿,心中暗暗吃惊。 他本以为这个所谓的“大皇子”不过是个温室里的花草,只会是个依靠老汗王宠爱的傀儡。 可如今看来,这年轻人的眼神太沉了,沉得像他在苍狼关外见过的深渊,根本看不透。 但他拓跋巴图是什么人? 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角色,怎么可能被这种气势压倒? “哼,是不是傀儡,手底下见真章!” 拓跋巴图心中冷哼,正欲发作,目光却无意间扫过了坐在谢聿身侧的钦敏。 只这一眼,他整个人便愣住了。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 在北漠这粗犷的风沙之地,见惯了涂脂抹粉却掩盖不住粗糙肤质的女子。 钦敏郡主就像是这漫天黄沙中唯一盛开的雪莲。 她身着一袭如火的红衣,衬得肌肤胜雪。 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不似寻常女子的娇柔,反而带着一种让人想要征服的野性与高贵。 她手中把玩着一把精致的匕首,神情淡漠,仿佛眼前这剑拔弩张的场面不过是场闹剧。 拓跋巴图的瞳孔微微放大,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在苍澜国见过不少美人,大多是温婉顺从,像钦敏郡主这样的容颜,又带着一股子狠劲的,还是第一次见。 那一瞬间,他心中的戾气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野兽见到绝色猎物般的躁动。 这个女人,要是能压在身下……那该是何等的滋味? 拓跋巴图收回了咄咄逼人的视线,脸上的狰狞之色化作了一抹自以为潇洒的笑意。 他大步绕过案几,径直走向钦敏。 “这位便是钦敏郡主吧?” 拓跋巴图的声音突然变得洪亮而热情,仿佛刚才那个要杀人的根本不是他。 “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比我军中那些只会烤肉的庸脂俗粉,强上百倍!” 钦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低头擦拭着手中的匕首,冷冷道:“拓跋殿下谬赞了。郡主这名头,在殿下眼里怕是还没一只烤全羊重要。” “郡主真幽默!” 拓跋巴图根本听不出这话里的讽刺,反而大笑道,“本宫这人生来粗犷,不懂什么风花雪月,只知道爱美的东西。这北漠虽然苦寒,但只要郡主点头,本宫那顶级的貂裘、最纯净的羊脂玉,哪怕是把苍狼关移到郡主的帐前又何妨?” 他说着,竟无视了谢聿的存在,大着胆子想要去握钦敏放在案上的手。 “郡主这双手如此白皙,不该拿这种沾血的凶器,不如……” 他的手还未触碰到钦敏的衣袖,空气中突然闪过一道寒芒。 “咄!” 一声轻响。 钦敏手中的匕首不知何时脱手而出,精准无比地插在了拓跋巴图指尖前一寸的桌案上,入木三分。 锋利的刀刃还在微微颤动,散发着森森寒气,距离拓跋巴图的手指只有毫厘之差。 拓跋巴图猛地缩回手,瞳孔骤缩,背后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只要那匕首再进一寸,他的手掌就要废了! 钦敏缓缓抬起头,那双美眸中没有任何温度,只有看垃圾一般的讥讽。 “拓跋巴图,收起你那令人作呕的嘴脸。” 钦敏的声音清脆悦耳,却字字如刀,毫不留情地刺向这位不可一世的殿下。 “你以为你是谁?北漠的王?还是草原上的神?你身上那股洗不掉的腥臊味,隔着三里地都能熏死一头骆驼。别说是你这双只会杀人放火的手,就是你送来的那些破铜烂铁,本郡主也嫌脏了眼。” “你!” 拓跋巴图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堂堂三十万大军的统帅,未来的北漠之主,什么时候被人这么当众羞辱过?! 周围的贵族大臣们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生怕牵连进去,但心中却都在疯狂颤抖。 这钦敏郡主,好大的胆子!竟然敢这么骂拓拔巴图! 钦敏却未罢休,她拔出匕首,随手甩了一下,动作行云流水,优雅至极。 “还有,别拿你那套强盗逻辑来本郡主面前卖弄。在本郡主眼里,你也配提风花雪月?你就是草原上的一块臭石头,硬邦邦,脏兮兮,连谢聿殿下的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 “你说什么?!” 第787章 共同辅佐 拓跋巴图额头青筋暴起,眼中杀气暴涨。 他最恨的就是别人拿他和那个’野种‘谢聿比! 谢聿此时却轻笑出声:“敏儿过奖了。本王其实也很爱惜脚趾头。” 这一句淡淡的自嘲,瞬间化解了钦敏那一丝尖锐的攻击,却让拓跋巴图更加显得像个跳梁小丑。 拓跋巴图看着谢聿那云淡风轻的样子,又看了看对他不屑一顾的钦敏,心中的怒火几乎要将理智烧成灰烬。 但更多的,是一种极度的渴望和扭曲的占有欲。 好,很好。 女人,越是有野性,征服起来才越有快感! 拓跋巴图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杀意。 他知道,现在在这里翻脸,还没到时候。老东西还在,那个谢聿也不好对付。 “郡主果然是烈马。” 拓跋巴图咬牙切齿地挤出笑容,眼神阴鸷地盯着钦敏,仿佛要将她的样子刻在脑子里。 “不过在本宫眼里,草原上的烈马,最后都得乖乖臣服在鞍下。咱们来日方长。” 说完,他狠狠地瞪了谢聿一眼,转身退回到大帐中央。 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老汗王终于开口了。 “够了!” 老汗王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声音虽然苍老,却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巴图!你这是做什么?刚回来就要闹得兄弟阋墙,让外人看笑话吗?” 拓跋巴图心中憋屈,却只能低下头,装作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 “父王,儿臣只是想和郡主敬酒,没想到郡主性格如此……豪爽。” “哼。” 老汗王冷哼一声,目光在三个年轻人身上扫过。 他看着谢聿,眼中满是欣慰与期待;看着钦敏,带着几分宠溺; 最后目光落在拓跋巴图身上,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拓跋巴图是老汗王当年征战时收养的一个孤儿。 这孩子虽非亲生,但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勇猛过人,立下过无数战功。 老汗王一直将他视如己出,甚至动过传位于他的念头。 只是如今,谢聿回来了,而且表现出的天资和气度,更符合一代明君的标准。 老汗王心中叹了口气。 这平衡之道,实在是难做。 为了安抚拓跋巴图,也为了让他死心塌地地辅佐谢聿,老汗王沉声道: “巴图,你虽然流着外族的血,但从小吃狼奶长大,朕从未把你当外人。今日,朕当着所有贵族的面,再强调一次。” 大帐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拓跋巴图抬起头,心中闪过一丝希冀。 难道…… 老汗王看着他,缓缓说道:“你虽然不是朕的亲骨肉,但胜似亲骨肉。朕今日便认你为义子,封你为‘北漠狮王’,与摄政王拓拔聿,共同辅佐北漠社稷!” 话音落下,周围响起了一片稀稀拉拉的附和声。 “狮王殿下千岁!” 但拓跋巴图的心,却在这一瞬间沉入了冰窟。 义子? 赐姓? 共同辅佐? 这就是说,他永远只能是臣子!永远只能是那个“野种”的垫脚石! 什么“北漠狮王”,好听是叫狮王,实际上不就是一条看家护院的狗吗?! 谢聿才是狼,是王。 而他,只能是那头帮忙咬人的狮子,永远低一头。 拓跋巴图的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的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一种从未有过的屈辱感涌上心头。 从小到大,他为了老汗王出生入死,身上的伤疤比吃的米还多。 他以为自己足够优秀,能填补那个空缺的位置。 可到头来,血缘这东西,就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那个谢聿,什么都没做,轻飘飘地回来,就拿走了一切。 甚至连那个女人,都看不起自己,只对那个谢聿另眼相看。 凭什么! 第788章 忍耐 拓跋巴图感觉胸腔里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他想嘶吼,想咆哮,想把这一切都撕碎! 但他不能。 三十万大军虽然在外面,但老汗王还在,谢聿手中的狼王令也不是摆设。 如果现在翻脸,他没有任何胜算,还会落得个谋逆的罪名,死无葬身之地。 忍耐。 现在必须忍耐。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拓跋巴图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重重地跪在地上,声音沙哑:“儿臣……谢主隆恩!多谢父王厚爱!儿臣定当誓死效忠摄政王,效忠北漠!” 他说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嚼碎自己的牙齿。 老汗王满意地点了点头,笑道:“好!好!既然如此,今晚便继续饮酒!巴图,你刚回来,也喝一杯,洗洗风尘。” 拓跋巴图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却浇不灭他心中的仇恨之火。 他抬起眼,透过酒杯的边缘,死死地盯着坐在上首的谢聿,还有那个美艳不可方物的钦敏。 谢聿。 你等着。 这位置是谁坐,还说不定呢。 至于那个女人…… 拓跋巴图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淫邪的寒光。 钦敏,你现在看不起本王,总有一天,本王要让你跪在本王脚下,哭着求本王!到时候,本王定要让你尝尝,什么是真正的“粗犷”! “来!奏乐!接着奏乐!接着舞!” 拓跋巴图突然大吼一声,将手中的酒杯狠狠摔在地上,碎片飞溅。 大帐内的乐师吓得浑身一抖,连忙重新拉响了胡琴。 谢聿端坐高位,仿佛一座亘古不变的冰山,任凭风浪起,我自岿然不动。 但他放在桌案下的手,却轻轻握住了钦敏微凉的手指。 钦敏一颤,转过头,正对上谢聿那双深邃如海的眸子。 “怎么了?” “没什么。” 谢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只是觉得,这宴席上的菜,有些凉了。” …… 夜色渐深,宴会散去。 拓跋巴图走出金顶大帐。 外面的冷风一吹,让他头脑清醒了几分,但心中的怒火却愈发炽热。 “殿下。” 一名心腹副将凑了上来,压低声音道,“殿下,这老汗王明显是偏心那个谢聿。那个什么摄政王,咱们……认吗?” 拓跋巴图冷笑一声,抬头看着天空中那轮残缺的冷月。 “认?为什么要认?” 他转过身,目光阴狠地看向大帐的方向。 “那不过是老头子的缓兵之计。他想用一个义子的名头锁住我,做梦!北漠是属于强者的,谁拳头大,谁就是王!” “那殿下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大军已经撤回来了,若是此时解散……” “解散个屁!” 拓跋巴图粗暴地打断他,“让兄弟们在城外扎营,不要解散!保持战备状态!我要让那老头子知道,没有我拓跋巴图,这北漠的天,撑不住!” “是!” 副将领命而去。 拓跋巴图站在原地,摩挲着腰间的弯刀,脑海中挥之不去的,依然是钦敏那张冷艳绝伦的脸,以及她最后看向谢聿时那隐隐流露出的关切。 嫉妒、愤怒、欲望,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内心。 他猛地一挥披风,翻身上马。 “走!回营!” 第789章 借刀杀人 帝京,西郊。 天光未破,墨色如铁。 皇家围猎场方圆百里,旌旗遮云蔽日,铁甲凝霜成林。 这里古木参天,瘴气横行,圈养着足以撕碎虎豹的凶兽。 高台之上,金丝楠木的座椅依次排开,铺着厚重的白虎皮。 寒风猎猎,卷起明黄色的龙袍。 姬修帝袍加身,端坐正中,指尖轻扣扶手,那双看似平和的眼眸,如鹰隼般扫视全场,透着令人胆寒的帝王威仪。 他左侧,一人慵懒倚靠。 魏刈今日未着戎装,只穿了一袭玄色云锦长袍,袖口绣着繁复的暗金蟒纹,腰束紫玉带,身姿挺拔如松,却又透着股漫不经心的邪气。 此时的他,正修长的手指把玩着拇指上的碧玉扳指,动作优雅至极,却让人莫名感到一股寒意。 即便一言不发,那股逼人的气势也压得周遭空气仿佛凝固。 “世子,今日这猎场……怕是座要命的大烘炉。” 魏刈侧首,目光微垂,落在身侧的少女身上。 苏欢裹着厚重的雪狐裘,小脸煞白。 “若是身子不适,便不去了。”魏刈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却又不容置疑。 苏欢咬了咬毫无血色的嘴唇,轻声道:“我原本备了好久,谁知……那日子竟赶得这般巧。若是我不去,苏家的面子往哪搁?那些贵女指不定怎么笑话我。” 因为月事突至,腹痛如绞,身子沉重畏寒,苏欢实在无法上阵,只能由锦花顶替。 锦花穿着苏家的盔甲,替苏欢之名下场。 魏刈闻言,眼眸微眯,那股邪魅的笑意淡了几分,多了一抹令人看不透的幽深。 “面子重要,命也重要。”他淡淡道。 高台另一侧,气氛却有些微妙。 顾赫端着茶盏,眼皮微垂,目光却似笑非笑地斜向身侧。 身侧的顾梵,虽看似盯着场下赛况,可眼神却总往苏欢那边飘。 “看哪呢?” 顾赫轻哼一声,用杯盖慢条斯理地撇着茶沫。 “心猿意马,乃兵家大忌。这猎场里凶兽多,但这人心里的猛虎,更难防。” 顾梵脊背一僵,连忙坐直,干咳一声掩饰尴尬,目光强行拉回场中。 “爹教训得是,孩儿……在看那裴侯爷。” 顾赫瞥了一眼儿子那通红的耳根,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并未拆穿这拙劣的谎言。 “把心收收。那是深渊,不是池塘。掉下去,可是万劫不复。” 此时,贵女席间一片压抑的细碎低语,如蚊蝇嗡鸣。 “世子今日真如谪仙临世……” “那气度,那身段,若是能得他青眼一眼,便是死也甘愿……” 无数道灼热爱慕的视线黏在魏刈身上,可他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当是空气。 在他眼中,这满场庸脂俗粉,拼凑起来,也不及那个捂着肚子皱眉的苦命丫头半分。 他随手剥了一颗葡萄,递到苏欢唇边,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苏欢一愣,下意识张口咬住。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简直是惊世骇俗。 魏世子……竟会亲自伺候人? 下方校场,气氛截然不同。 马蹄声碎,杀气腾腾。 今日秋猎,陛下特批“真刀真枪”。 名为练兵,实为清洗。 裴承衍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落地无声。 他一身墨色轻甲,背负长弓,腰悬‘斩业’。 整个人像一把刚出鞘的绝世凶兵,在这满眼金碧辉煌的锦绣堆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锋芒毕露,刺眼至极。 周围的嘲讽声如潮水般涌来,恶意毫不掩饰。 “哟,那不是裴侯爷吗?背着死鬼老爹的破刀,装得人模狗样呢。” “听说他在府里杀奴才手软,真老虎敢杀吗?别到时候尿了裤子。” “闭嘴!镇国公府的大公子来了!” 话音未落,地面震颤,尘土飞扬。 一匹乌骓马如黑色飓风卷入场中,马蹄声如雷,踏得人心惊肉跳。 马上巨汉如铁塔,赤膊上阵,肌肉虬结如盘龙,手中那柄紫金锤足有磨盘大小,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紫光。 赵无极。 镇国公府的大公子,帝京有名的纨统恶霸,力大无穷,更是出了名的跋扈。 他勒马长嘶,战马人立而起,铜铃大的眼恶狠狠盯着裴承衍,咆哮道:“裴承衍!今日就是你的忌日!老子要把你脑袋当球踢!” 声如洪钟,震得人耳膜生疼。 裴承衍连头都未回,只垂眸,指尖轻拨弓弦。 “铮———” 一声龙吟,清越刺耳,竟盖过了周遭的嘈杂。 “聒噪。” 轻描淡写两个字,却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赵无极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 赵无极暴怒,双目赤红,正欲策马冲杀,却被身后的亲信死死拉住缰绳。 “公子!使不得!陛下在高台看着呢!杀了人,就是抗旨!” 高台之上,姬修面色淡然,目光在场中扫过,最终落在裴承衍那挺拔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 随即,他猛地挥下令旗。 “秋猎———开始!” 号角齐鸣,战鼓擂动。 早已按捺不住的世家子弟如决堤洪水般冲入山林,瞬间扬起漫天黄沙,遮天蔽日。 裴承衍未动。 他像是在等什么,直到人群散尽,尘土稍落,他才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 黑马嘶鸣,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瞬间没入幽深密林。 …… 围猎深处,‘万兽林’。 古木遮天,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腐叶与血腥混合的味道。 这里是整个猎场最凶险的地带,也是野兽与死人的埋骨地。 裴承衍骑马缓行,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落叶厚实处,无声无息,仿佛与这阴暗的森林融为一体。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而暴烈的马蹄声。 “裴承衍!给老子停下!” 赵无极追来了。 他身后还带着四名神色阴鸷的随从,显然是有备而来,根本没去猎兽,而是直奔裴承衍而来,杀气腾腾。 裴承衍勒马转身,看着这满脸横肉的几人,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赵无极,不去外围抓几只兔子,跑来这万兽林送死?” “送死的是你!”赵无极狞笑,紫金锤直指裴承衍。 “这林子深林密布,杀了你,扔给野兽啃了骨头,就说是被虎豹所食,谁人知晓?兄弟们,上!打断他的腿,我要让他跪在地上求我!” “杀!” 四名随从齐声暴喝,拔出弯刀,呈扇形向裴承衍包抄而来。 刀光森寒,封死了所有退路。 裴承衍坐在马背上,纹丝不动。 就在四把弯刀即将临身的那一刹那,他动了。 不是拔刀,而是抬手。 “崩———!” 弓弦震颤,一支利箭如流星赶月,后发先至,瞬间洞穿最左侧随从的咽喉。 那人连惨叫都未发出,眼中惊恐还未散去,便一头栽落马下,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嗖!嗖!” 又是两箭。 快得只见残影,两名随从分别被射穿眼窝、心脏,当场毙命。 一息之间,四人去其三! 剩下的最后一人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刀差点拿不稳,慌乱中勒转马头欲逃。 “想走?”裴承衍眼神一凛,再次搭箭,这一次,瞄准的是那人的后心。 “休想伤我大哥!” 赵无极终于爆发了,他怒吼一声,紫金锤裹挟万钧之力,狠狠砸向那支飞来的羽箭。 “当!”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那支足以穿石裂金的利箭,竟被这一锤生生砸碎! “好力气。”裴承衍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更多的是嘲弄,“可惜,一身蛮力,只会用来当莽夫。” “裴承衍!别玩你那几根破箭了!下来跟老子大战三百回合!” 赵无极被裴承衍那轻蔑的眼神激得彻底失智,双腿一夹马腹,乌骓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过来。 手中紫金锤高高举起,对着裴承衍的天灵盖狠狠砸下! 这一击,若是砸实了,必是脑浆迸裂,连人带马都会变成肉泥! 裴承衍不退反进。 他在马背上猛地一蹬,整个人腾空而起,如苍鹰搏兔,避开这必杀的一击。 “轰!” 地面一颤,泥土飞溅,那坚硬的地面竟被砸出一米深坑! 就在赵无极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半空中的裴承衍拔刀了。 ‘斩业’出鞘,寒光乍现,如匹练横空。 这一刀,没有花哨的技巧,只有极致的速度和狠辣。 “噗嗤!” 鲜血飞溅。 赵无极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捂着左臂倒退数步,鲜血顺指缝汩汩流出。 只见他那条粗壮如树桩的手臂上,被齐刷刷砍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 若是裴承衍再偏半分,他的整条胳膊就废了! “我的手……我的手啊!” 赵无极疼得满头冷汗,脸色惨白如纸,看着裴承衍的眼神充满了恐惧,“你……你竟敢伤我?我爹是镇国公!你死定了!你死定了!” “闭嘴。” 裴承衍落地,脚尖一点,再次欺身而上。 刀锋未停,直逼赵无极咽喉。 “住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侧方密林中突然传来一声娇喝。 一道凌厉的刀光如闪电般劈来,逼得裴承衍不得不收刀后撤。 险之又险避开了这一击。 一青衣女子挡在赵无极身前。 不是别人,正是锦花。 她今日替苏欢参赛,覆面盔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凌厉的眼眸。 她手持长刀,目光警惕地盯着裴承衍:“侯爷,这里是皇家猎场,私相残杀可是重罪。” 裴承衍冷冷地看着她,刀尖指地,血珠顺着刀刃滴落,发出滴答声。 “你也看到了,是他要杀我在先。怎么,你惯会拉偏架?” “我是在救你。”锦花语气冷淡,眼神却往左侧的林子里瞟了一眼,“这里,不止我们这几波人。你的杀心太重,容易着道。” “着道?”裴承衍嗤笑一声,眼底却闪过一丝冷芒,“我就怕他们不来!” 话音未落,四周的树林里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数不清的黑影,悄无声息地从树梢上、草丛中冒了出来。 数十名身穿黑衣、手持弩箭的死士,黑洞洞的箭口,全部锁定了裴承衍和锦花,甚至连受伤的赵无极也在射程之内。 “哈哈!裴承衍,你果然厉害,连赵大公子都差点被你杀了!”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树上传来。 只见一个身穿锦衣的中年男子坐在树枝上,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正是兵部侍郎庶子,李长风。 而在他身后,还站着十几个武林高手打扮的死士。 “只不过,今日这里就是你的死地!兄弟们,放箭!把他们都射成筛子!” “嗖嗖嗖———!” 密集的弩箭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快躲!”锦花大喝一声,挥舞长刀,将面前的几支箭矢扫落。 裴承衍猛地伸手,一把拽过还在发愣的赵无极,将他扔向弩箭最密集的方向,自己则借力向侧面一滚。 与此同时,锦花也被一阵箭雨逼退,脚下踩到湿滑的苔藓,整个人向后跌去。 裴承衍刚躲至巨石后,便见一人踉跄扑来,下意识地伸手去接,想要拉她一把。 巨大的冲力让两人重心彻底失衡。 “砰!” 裴承衍背撞在冰冷的巨石上,闷哼一声,而锦花则整个人扑进了他怀里。 两人滚做一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混乱中,锦花的嘴唇不偏不倚,结结实实地贴在了裴承衍的唇上。 锦花的身体猛地一僵,杏眼圆睁,覆面盔后的脸颊瞬间红得像熟透的虾子,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裴承衍也愣住了。 他怀中是少女柔软温热的馨香,与这血腥的战场格格不入。 唇瓣上的触感温软细腻,带着一丝淡淡的甜香。 那是他从未有过的体验,如同一道电流,瞬间窜过脊背。 四周箭雨呼啸,赵无极在鬼哭狼嚎,可在这方寸之间,却只有两人急促的心跳声和尴尬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两人的视线在极近的距离下交汇。 裴承衍那双总是冰冷如刀锋的眼眸里,此刻闪过一丝错愕和不知所措,甚至有一丝……该死的旖旎。 过了半晌,锦花才如触电般反应过来,慌乱地撑着裴承衍坚硬的胸膛想要站起,却因腿软又差点跌回去。 “对……对不起!” 她声音都在发颤,透过覆面盔传出来,显得有些闷闷的,却透着说不出的羞窘。 裴承衍喉结莫名滚了一下,随即迅速恢复了往日的冷峻,伸手扶稳她的手臂,拉开距离。 “小心。” 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锦花低着头,根本不敢看他,握刀的手心全是汗,心跳如擂鼓。 这……这真是丢死人了! 若是让小姐知道,她竟然跟个男人…… “啊———!救命!救我!” 第790章 还真是个……疯子啊 赵无极那边凄厉的惨叫声打破了这份诡异的旖旎。 赵无极被当成了盾牌,瞬间身上插了七八支箭,虽然都是皮肉伤,但也疼得他鬼哭狼嚎,满地打滚。 “裴承衍!我要杀了你!我也要杀了你!”李长风见状大怒,吼道,“给我冲!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二十多名黑衣杀手拔出钢刀,如狼群般扑向巨石。 “这可真是……热闹啊。” 裴承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莫名的涟漪,眼神重新变得凌厉。 他从怀中摸出一支特制的火箭,那是他为了今天准备的杀手锏。 他回头看了一眼同样躲在石头后面、正拼命整理衣摆不敢看他的锦花,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锦花姑娘,不想死的话,就把你的刀借我用用。” “你想干什么?”锦花警惕地看着他。 “杀人。” 裴承衍猛地窜出巨石,伸手夺过锦花手中的长刀,两柄长刀在空中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借着这股反震的力量,裴承衍整个人腾空而起,手中的火箭狠狠射向头顶那片繁茂的枯枝! “爆!” 那火箭上涂满了猛火油,一触即燃。 轰隆一声巨响,头顶干燥的树枝瞬间变成了一片火海! “轰———!” 燃烧的树枝带着熊熊烈焰,如下雨般向着那些黑衣杀手砸去! “啊!救命!我着火了!” “该死!这是什么东西!水!快给我水!” 原本严密的包围圈瞬间大乱。 杀手们惊慌失措地躲避着火雨,阵型散乱不堪,惨叫声此起彼伏。 “杀!” 就在这时,裴承衍身后突然冲出数十道黑影。 那是冷翼带领的“影卫”! 他们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手中的利刃毫不留情地收割着那些乱作一团的黑衣杀手。 “噗嗤!噗嗤!” 鲜血染红了草地,断肢横飞。 李长风坐在树上,看着下面如同炼狱般的场景,吓得双腿发软,面如土色。 他想跑,却发现裴承衍正站在树下,笑吟吟地看着他,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李大人,戏看够了吗?” 裴承衍手中的弓拉满,弓弦颤动。 “不……不要……侯爷饶命……” “去死吧。” “崩!” 一支利箭贯穿了李长风的喉咙,将他整个人从树上钉了下来! 箭势未绝,将他直接钉死在树干上,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呃……”李长风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身体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此时,周围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那些被埋伏的黑衣杀手,在影卫和锦花的夹击下,几乎被全歼。 锦花擦了擦刀上的血迹,看着这一地的尸体,再看向站在血泊中却连衣角都没沾上一滴血的裴承衍,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种温热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上面,脸颊又是一烫。 “你……早就料到了?”锦花强行稳住心神问道。 “猜的。”裴承衍耸了耸肩,走向那个还在地上哀嚎的赵无极。 “这林子里太静了,静得不像是打猎,倒像是被人布置好的刑场。既然他们想玩,那我就陪他们玩个痛快。” 他走到赵无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不可一世的纨绔。 此时的赵无极,身上插满了箭,满脸是血,早已没了之前的嚣张,只剩下恐惧。 “……侯爷……别杀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惹你……我爹是镇国公,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裴承衍蹲下身,用那把斩业刀拍了拍赵无极满是血污的脸颊,冰冷而坚硬。 “现在知道怕了?刚才那股要把我的脑袋当球踢的劲头呢?” “我……我是猪脑子……我是混蛋……求求你饶了我吧……” “饶你可以。” 裴承衍站起身,环顾四周,看着那些从远处惊魂未定赶来的其他世家子弟,朗声道: “今日赵公子‘误入’险地,虽然不幸重伤,但好歹捡回一条命。不过,他这双手,以后怕是再也不能握锤了。” 说完,他刀锋一转,刀背狠狠拍在赵无极那条完好的右臂上。 “咔嚓!” 骨碎声清晰可闻,听得人头皮发麻。 “啊———!!!” 赵无极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疼得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这一手,比杀了他还要狠。 彻底废了赵无极的武功,也彻底废了他在军中的未来。 裴承衍收刀入鞘,转头看向锦花,将夺来的长刀抛还给她。 “替我转告你家小姐,今日的人情,裴某记下了。” 他深深看了锦花一眼,那眼神深邃如潭,似乎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说完,他看都不看地上那团烂肉一眼,转身翻身上马。 此时,远处传来了皇家禁军的呼喝声,显然是刚才的动静惊动了姬帝。 “撤。” 裴承衍低喝一声,带着冷翼和影卫,如风般消失在密林深处。 只留下满地狼藉,以及一群目瞪口呆、如同见了鬼一般的世家子弟。 锦花握着尚有余温的长刀,看着裴承衍远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这个男人…… 比传闻中,还要可怕一万倍。 如同一把染血的利刃,锋芒毕露,却又让人挪不开眼。 可为何想起刚才那个意外,她竟然……并不觉得厌恶,反而心跳加速,久久不能平复? 此时,高台之上。 “轰隆———!” 远处的爆炸声和火光,即便隔着这么远,也清晰可见。 众贵女吓得花容失色。 魏刈微微眯起了眼,看着那腾起的黑烟,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承衍,还真是个……疯子啊。” 苏欢也被那边的动静吓了一跳,手里的暖炉差点掉落。 魏刈伸出手,稳稳接住,随即握住了她冰凉的小手,掌心温热。 苏欢抬头,撞进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脸莫名一红,轻轻点了点头。 不远处的顾梵,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里像是打翻了醋坛子,酸涩不已,却又只能死死攥着拳,一言不发。 顾赫瞥了一眼儿子,眼底闪过一丝无奈,摇了摇头,仰头饮尽了杯中凉透的茶水。 第791章 少女心事 夕阳如血,残阳铺洒在帝京西郊的官道上,将那原本飞扬的尘土染成了一片凄艳的金红。 皇家围猎场的大门缓缓开启,这一场惊心动魄的秋猎终于落下帷幕。 苏家车驾旁,锦花勒住缰绳。 她那张被覆面盔遮住的脸上,热度却怎么也退不下去。 想起方才林中那意外的一瞬,锦花只觉得浑身像是被火烧了一样,握着缰绳的手心全是汗。 “小姐,那我……我先回府了。” 锦花不敢看停在另一旁的那辆奢华至极的马车,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那马车通体乌木,雕刻着繁复的云纹,车帘上绣着丞相府的徽记。 车帘并未掀开,却传来一声清冷低沉的回应。 “去吧,路上小心。” 魏刈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慵懒。 锦花应了一声,慌忙调转马头,快马加鞭地向着苏府方向奔去。 直到跑出好几里地,那股压迫感才稍稍散去。 锦花放慢了马速,官道两旁的景物飞速倒退。 风呼呼地吹着,却吹不散她脸上的滚烫。 脑子里像是有走马灯在转。 全是裴承衍。 那个在林子里,如杀神般的男人。 他拔刀的样子,他射箭的样子,他……被自己不小心亲到的样子。 “啊啊啊!” 锦花忍不住在心里哀嚎了一声,恨不得把头埋进马鬃里。 那触感…… 明明隔着面具,可那嘴唇的温热,那种粗砺又柔软的触感,却像是烙铁一样印在了她的唇瓣上。 还有他那双眼睛。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 冷若冰霜,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 可就在那个瞬间,那双眼睛里闪过的错愕、慌乱,甚至是那一丝还没来得及藏好的……旖旎。 锦花的心脏‘扑通扑通’狂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如今只是丫鬟身份,知道规矩,更知道尊卑。 裴承衍是什么人? 那是世袭罔替的裴侯爷,是帝京多少贵女的春闺梦里人。 而她呢? “锦花啊锦花,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她拍了拍自己滚烫的脸颊,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那只是个意外,是个巧合!人家侯爷估计早就在心里把你骂了一万遍不知廉耻了。” 可是…… 为什么想起那个意外,除了羞耻,竟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意? 就像小时候偷吃了蜂蜜,虽然知道会被阿娘骂,可那甜味却一直留在舌尖,回味无穷。 马蹄声嗒嗒,敲击着青石板路。 锦花一路疾驰,直到苏府那朱红色的大门出现在眼前,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下马,将缰绳交给门口的小厮,她低着头,快步穿过前院,绕过回廊,直奔自己的厢房。 一进屋,她便反手关上了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屋内陈设简单整洁,透着股淡淡的香气。 锦花走到铜镜前,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明艳动人的小脸。 此刻,这张脸红得像是熟透的苹果,连带着那一双如水的杏眸里,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雾气。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颤抖着抚上自己的嘴唇。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裴承衍的气息。 “真是……疯了。”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满面红霞、眼神慌乱的自己,有些懊恼地咬了咬下唇。 “锦花,你一定要稳住。若是被小姐看出来,这脸还要往哪搁?” 她打了一盆井水,想洗把脸降降温。 冰凉的水泼在脸上,却像是泼进了油锅里,反而激起了心底更多的涟漪。 裴承衍将她推开时的力度,他扶住她手臂时的温度。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 锦花坐在床边,双手抱膝,将脸埋进臂弯里。 而此刻,另一辆奢华的马车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车内空间极大。 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设有软榻,甚至还有一个小巧的紫金香炉,袅袅地吐着安神的沉香气味。 苏欢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一条雪狐毯子,脸色虽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却比方才好多了。 魏刈坐在她身侧,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她的脉搏上,另一只手则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姜茶。 “喝一口,暖暖身子。” 他的声音低沉磁性,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魔力。 苏欢乖乖张嘴,喝了一口。 姜茶的辛辣混合着红枣的甘甜,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有一团火在胃里散开,瞬间驱散了体内的寒气与疼痛。 “好喝。”苏欢眨了眨眼,看着他。 魏刈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弧度,抽出锦帕,轻轻替她擦去唇角的茶渍。 “这可是我特意让人熬的,加了些老姜和红糖,最是驱寒活血。”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瓷瓶,倒出一颗褐色的药丸。 “还有这个,这是太医院新进贡的‘暖宫丹’,比你平时吃的那些还要管用。” 苏欢看着那药丸,心里一暖。 “魏刈,你……你怎么对这些也这么懂?” 魏刈挑了挑眉,眼尾微挑,透着股子风流蕴藉:“为了你,我怎能不钻研?” 这情话他说得自然流畅,没有丝毫的羞涩与尴尬,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苏欢脸上一红,嗔了他一眼:“油嘴滑舌。” 魏刈低笑一声,将她揽进怀里。 让她靠在自己宽阔的胸膛上,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替她揉着小腹。 那掌心温热干燥,带着一股暖流,源源不断地透过衣衫传进去,缓解着那隐隐的绞痛。 苏欢舒服地叹了口气,整个人像是一只慵懒的猫,缩在他的怀里。 “还要去哪里吗?”苏欢问道。 “带你去个地方。”魏刈眼中闪过一丝神秘。 马车并未回苏府,而是拐了个弯,驶向了帝京最繁华的东市。 最终,停在了一座名为‘醉仙楼’的雅致楼阁前。 这地方苏欢听说过,据说乃是魏刈名下的产业,平日里并不对外开放,只接待顶级贵客。 魏刈抱着苏欢下了车,直接进了二楼的一间雅间。 这雅间临窗,能俯瞰整个东市的美景,视野极佳。 而最让人惊讶的是,雅间中央竟然放着一个巨大的、散发着腾腾热气的木桶。 木桶里洒满了各种不知名的花瓣,水色呈现出淡淡的粉红,闻着有一股沁人心脾的药香。 “这是……”苏欢愣住了。 “特制的药浴。”魏刈走到她身后,轻轻替她解开披风的系带。 “能缓解你的疼痛,也能让你睡个好觉。” 他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连换洗的衣物都是崭新的,质地柔软的丝绸,正是苏欢喜欢的款式。 苏欢脸一红:“这……多不好意思。” “你我之间,有何不好意思?”魏刈挑起她的下巴,丹凤眼紧紧锁住她,“你的身子,除了我,谁还能看?” 那霸道的语气,让苏欢心里又是一颤。 她不再推辞,任由魏刈伺候着。 虽然……有些羞耻,但更多的是感动和颤动。 这个在外人面前冷若冰霜的男人,在她面前,却把她捧在了心尖上,细致入微地呵护着。 半个时辰后。 苏欢从木桶中起身。 原本苍白的脸色此刻已经变得红润有光泽,整个人仿佛脱胎换骨了一般,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那种缠绕在她身侧的疼痛,竟然真的奇迹般地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浑身舒泰的懒洋洋。 魏刈早已在外面候着,手里拿着干爽的浴巾,将她裹了个严实。 “如何?”他低头问道,眼里满是宠溺。 “好多了,一点都不疼了。”苏欢甜甜一笑。 魏刈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 “那就好。若是还疼,我就把太医全拉出去砍了。” 苏欢扑哧一笑:“哪有那么夸张。” 两人用过晚膳,这才起驾回府。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温馨而静谧。 苏欢吃饱了,也泡舒服了。 此刻精神头正好,靠在魏刈怀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就在这时,马车外突然传来了冷翼的声音。 “主子,刚才探子来报,林子里那边的事情……已经处理干净了。裴侯爷也安全撤离了。” 魏刈懒懒地应了一声:“嗯。” 随即,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今日林中情形如何?承衍那小子有没有吃亏?” 冷翼在车外顿了一下。 虽然隔着一层帘子,但苏欢仿佛能感觉到这位影卫统领的迟疑。 “回主子,裴侯爷武艺高强,自然是没有吃亏。倒是赵大公子那边……损兵折将,连手都折了。” “嗯,那是他活该。”苏欢忍不住插嘴道,想起那个赵无极的嚣张样,她就来气。 冷翼继续说道:“不过……倒是有个小小的……意外。” 魏刈挑眉:“意外?” “是。”冷翼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尴尬,“裴侯爷在躲避李长风埋伏的时候,与……与苏府的……锦花,有了点……肢体接触。” “锦花?”苏欢眼睛一亮,“你确定?” 冷翼咳了一声:“正是。当时情况危急,两人躲在巨石后,躲避箭雨。因为冲力太大,两人似乎……撞在了一起,而且……嘴对嘴碰了一下。” 车厢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苏欢的眼睛越瞪越大。 随即,一抹惊喜的笑容在脸上绽放开来。 “嘴……嘴对嘴?”她捂住嘴,生怕自己笑出声来。 魏刈则是微微眯起了眼,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 “呵,”他轻笑一声,手指缠绕着苏欢的一缕青丝,“看来,这承衍的桃花债,倒是不少。” 苏欢却根本没心思管裴承衍的桃花债。 她满脑子都是锦花。 那个傻丫头,平日里舞刀弄枪的,最是害羞,这会指不定羞成什么样了呢。 不过…… 苏欢眼珠子转了转,心里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魏刈,”她拽了拽魏刈的袖子,“你说,这是不是天意啊?” 魏刈挑眉:“何意?” “你没见过锦花的样子,她长得可好看了,身材也极好。” 苏欢想起上次无意间撞见锦花在后山温泉泡澡的场景,不由得感叹了一声。 那日黄昏,苏欢去后山散步,路过隐秘的温泉时,透过氤氲的水汽,看见了在水中沐浴的锦花。 那真是一副极美的画面。 锦花自小习武,身段不同于寻常女子的柔弱,而是充满了健康的美感。 修长的脖颈,平直的锁骨,那盈盈一握的腰肢,以及那双笔直修长的腿…… 肌肤胜雪,在水中泛着莹润的光泽,像是一尾灵活的白鱼。 “真的?”魏刈看着自家未婚妻那一脸“我有个大宝藏”的表情,有些好笑,“难道比你还好看?” “哎呀,风格不一样嘛。”苏欢拍了他一下,“我就是觉得,锦花身世清白,长相也不差,跟那个冷冰冰的裴承衍站在一起,简直是……绝配啊!” 苏欢越想越觉得靠谱。 锦花虽然是个丫鬟,但苏欢早就把她当成了姐妹。 若是能给她找个好人家,那才是最好的归宿。 而裴承衍…… 虽然名声不好,但他这人讲义气,有担当,而且长得也好看! 最重要的是,刚刚那个意外,说明两人有缘分啊! “我决定了!”苏欢猛地坐直了身子。 魏刈挑眉:“决定什么?” “我要给他们做媒!”苏欢一脸兴奋,“等我们成亲之后,第一件大事,就是给锦花张罗婚事!我看裴承衍那小子对锦花也不是没意思,不然当时推开就是了,还能让人家亲上?这就是英雄救美之后的心动啊!” 魏刈看着她那副兴致勃勃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将她重新拉回怀里。 “嗯,都依你。” 他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眼里满是宠溺,“不过,这撮合之事,急不得。得徐徐图之,多给他们创造些独处的机会,让他们感情升温才行。” “那是自然!”苏欢点头如捣蒜。 “我有的是办法。下次聚会,我就把锦花带上,再把裴承衍叫来,让他们坐一桌,再制造点小意外……嘿嘿嘿。” 看着苏欢那一脸坏笑的样子,魏刈嘴角也勾起了一抹玩味的笑。 不过,若是裴承衍知道欢二已经把他和她的丫鬟凑成了一对,不知道会是何表情? 大概会那张冰块脸直接裂开吧。 马车一路疾驰,很快便回到了苏府。 此时,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苏府门口挂起了两盏大大的红灯笼,照亮了门前的青石板路。 魏刈扶着苏欢下了车。 “进去吧,好好休息。” 苏欢点点头,正要转身,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道:“魏刈,这事你可得帮我保密,千万别现在就戳破了,要让锦花自己慢慢发现心意。” 魏刈低笑:“放心,我有分寸。” 看着苏欢进了府门,魏刈才重新上了马车。 “冷翼。” “属下在。” “去查查裴承衍那边的动静。另外……” 魏刈眼尾微挑,“下次裴承衍入宫,记得给他透个底,就说苏家那个丫鬟,武艺高强,英姿飒爽,是个难得的佳人。” 冷翼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忍着笑应道:“是,属下明白。” 主子这哪里是撮合,分明是想看好戏。 不过…… 那裴侯爷平日里也是一副生人勿进的样子,若是真被苏家这丫鬟拿捏了,倒也是一桩趣事。 苏欢一进府,便直奔锦花的房间。 到了锦花房门口,苏欢轻轻敲了敲门。 “花花?睡了吗?” 屋内传来一阵慌乱的响动,像是有人撞到了凳子。 “没……没呢!小姐请进!” 第792章 女儿家的本事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开了。 锦花站在门口,身上已经换了一身粉色的罗裙,头发也洗过了,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 只是那张脸…… 此刻依然红扑扑的,像是抹了最上等的胭脂,就连那露在外面的脖颈和耳朵根,都泛着诱人的粉色。 那双杏眼里波光流转,带着几分羞涩,几分慌乱,根本不敢看苏欢的眼睛。 “小姐,您回来了。” 锦花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 “嘿嘿。”苏欢坏笑着走了进去,拉起锦花的手,“锦花啊,你今天在林子里……还好吧?有没有受伤?” 锦花身子一僵,手指紧紧攥着衣角,结结巴巴道:“没……没有。小姐放心,奴婢身手好着呢。” “哦?是吗?”苏欢凑近了些,盯着她的脸,“那你这脸怎么这么红呀?是不是发烧了?” 说着,苏欢伸手要去摸锦花的额头。 锦花吓得连忙后退一步,摆着手道:“没……没有发烧!就是……就是今天天气太热了,再加上……跑了几步路。” “天气热?”苏欢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大晚上的,哪里热了?” 锦花脸更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小姐……您就别取笑奴婢了。” “我哪有取笑你。”苏欢拉着她坐下,语重心长道,“花花啊,其实我都知道了。” 锦花一愣,下意识地问道:“知……知道什么了?” “知道你在林子里,跟裴侯爷……那个……嘴对嘴了呀!”苏欢压低了声音,一脸八卦地说道。 锦花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整个人都炸了。 她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着苏欢,嘴唇颤抖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小……小姐,您……您怎么知道的?” “冷翼告诉我的呀。”苏欢得意地挑了挑眉,“魏刈的人,可是无所不知的。” 锦花瞬间绝望了。 完了完了。 连主子都知道了,那是不是意味着全天下都要知道了? “小姐,我……我那是意外!真的只是意外!”锦花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我当时脚下打滑,侯爷他是为了拉我……不是……我是不小心撞上去的……呜呜呜……” 看着锦花这副慌乱解释的样子,苏欢反而收敛了笑意,认真地看着她。 “锦花,你先别急,听我说。” 苏欢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其实我觉得,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锦花愣住了,停止了哭泣,愣愣地看着苏欢:“好……好事?” “是啊。”苏欢点了点头,“你看,裴承衍长得帅不帅?” 锦花脸一红,小声道:“帅……是很帅。” “武功好不好?” “好……那是真好,简直是神射手。” “那他今日救没救你?” “救了。” “那不就结了!”苏欢一拍大腿,“郎才女貌,英雄救美,这可是话本子里最经典的姻缘啊!而且我也看出来了,那裴承衍虽然冷冰冰的,但对你应该也不反感。不然依他的身手,怎么会躲不开?再说了,他还把刀还给了你,让你替我传话,这说明他心里有你的位置。” 苏欢这番话,虽然说有些强词夺理,但也并非全无道理。 锦花听得一愣一愣的,心里的恐慌竟然慢慢平复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隐隐约约的期待。 “可是……奴婢毕竟是个丫鬟。”锦花低声道,眼底闪过一丝自卑。 “什么丫鬟不丫鬟的!”苏欢打断她,“你是我的姐妹,是我最信任的人。等我嫁给了魏刈,我就把你认作义妹,给你备一份丰厚的嫁妆,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嫁!谁敢说你是丫鬟,我就撕烂他的嘴!” 这番话,说得霸气十足,颇有魏刈的风范。 锦花感动得眼眶一热,看着苏欢:“小姐……” “好啦,别感动了。”苏欢拍了拍她的手背,“你现在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什么事?” “那就是想想,怎么把裴承衍那块冰山给捂热了!”苏欢眨了眨眼,“我可是听说,那裴侯爷至今未婚,府里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在等那个对的人啊!没准那个人就是你呢!” 锦花羞得满脸通红,低下头绞着手帕:“我……我哪有那个本事……” “你有!”苏欢肯定道,“你长得这么漂亮,身材又好,又会武功,简直就是裴承衍那个武痴的绝配!你要对自己有信心!” 说着,苏欢脑海里又浮现出那日在温泉看到的一幕。 那如玉般无瑕的肌肤,那充满弹性的曲线…… 若是裴承衍那家伙看到了,指不定把持得住把持不住呢。 苏欢坏笑着拍了拍锦花的肩膀。 “放心吧,姐姐一定会给你创造机会的。下次聚会,咱们就设计一下,让他看看你的本事,不仅仅是武功上的本事,还有……女儿家的本事。” 锦花虽然听不懂苏欢话里的深意,但也知道小姐是在帮自己。 她心中感激,又有些羞涩,只能红着脸点了点头:“全听小姐安排。” “真乖。” 苏欢满意地点点头,又坐了一会,看时辰不早了,便起身回房休息。 走出锦花的房间,苏欢站在回廊下,看着天空中那一轮明月。 夜风微凉,吹动了她的衣摆。 她想起魏刈今日的温柔,想起锦花的羞涩,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世间,最美好的事情,莫过于有情人终成眷属吧。 无论是她与魏刈,还是锦花与裴承衍。 而另一边,锦花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手,下意识地抚上了自己的嘴唇。 裴承衍…… 那个名字,就像是一颗种子,在她心里悄悄生根发芽。 若是真能如小姐所言…… 若是真能有那么一天…… 锦花的脸又红了,她拉过被子,把自己蒙在头里。 这一夜,注定无眠。 第793章 春寒料峭 春寒料峭,多了几分湿润的泥土气。 距离苏景熙封帅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苏府的门槛都要被媒踏破了,只是全被苏欢的眼神给怼了回去。 军营离帝京不过二十里,快马加鞭也就是半个时辰的事。 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是苏景熙雷打不动的休沐日。 清晨,流霞酒肆二楼雅座。 “啪!” 一只精致的小算盘被重重地拍在红木桌上,震得茶碗里的水都晃了三晃。 苏景侱穿着一身缩小版的宝蓝色锦袍,腰间系着苏欢亲自绣的平安扣。 此时正板着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两只大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面前的一叠账册。 “刘掌柜,这个月的流水不对。” 苏景侱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却透着股老气横秋的威严。 “上个月这坛‘醉仙酿’卖了一百两,这个月怎么才九十两?是不是你偷喝了我的酒?” 站在一旁的锦花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忙用手帕掩住嘴。 “小少爷,刘掌柜哪敢偷喝您的酒呀,这是小姐特意留给您三哥回来的。” 刘掌柜在一旁擦着汗,虽然是个五岁的稚童,但这孩子算账那可是出了名的‘铁算盘’,一点差错都藏不住。 “回小少爷,这不是销量少了,是上个月咱们铺子折让了出去……” 苏景侱歪着头想了想,手指头飞快地拨弄了两下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一阵脆响。 “行吧,算你过了。”苏景侱合上账本,从凳子上跳下来。 “本来今天还要去城南的铺子转转,但是……” 他抬起头,那一双酷似苏欢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今天三哥放假!我不去了!我要回府玩!” 说完,这小炮弹也不管刘掌柜的揖礼,拉起锦花的手就往外跑。 “花花姐姐快走!若是晚了一步,三哥又要被那些老头子拉去讲兵法了!” …… 苏府。 苏景熙穿着一身墨色的劲装,手里握着一把未开刃的木剑,正在晨光中练剑。 剑风凌厉,每一剑都带着隐隐的破空声。 虽然未着铠甲,但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杀伐之气,却比铠甲更加逼人。 “三哥!” 一声清脆的童音打破了院落的肃杀。 苏景侱迈着小短腿,呼哧呼哧地跑进院子,一头扎进苏景熙的怀里。 苏景熙手腕一抖,木剑瞬间归鞘。 他低下头,那张总是冷峻的脸上瞬间冰雪消融,伸手捞起弟弟,让他坐在自己的臂弯里。 “哟,咱们的小账房先生今日怎么这么早就收工了?”苏景熙笑着用剑柄轻轻敲了敲苏景侱的脑门,“不是说要去做大生意吗?” 苏景侱抱着三哥的脖子,理直气壮地道:“赚钱是为了养家,现在三哥是大将军了,能打胜仗就能赚很多赏钱,我就不用那么辛苦啦!我要歇着!” 苏景熙被这歪理逗得大笑。 “哈哈——好小子,这是学会啃老了?” “这叫享天伦之乐!”苏景侱纠正道,随即小脸一板,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 “三哥,这是我特意给你留的,还是热乎的呢。” 苏景熙看着那块已经被捏得有些变形的糕点,心头猛地一热。 在边关那些寒风凛冽的夜晚,最想念的,便是这一口家里的甜。 他张嘴一口咬住。 “甜。”苏景熙含糊不清地说道。 …… 后花园,暖阁。 苏欢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封信,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 窗外的老槐树上,一只通体漆黑、羽翼泛着幽蓝光泽的黑鹰正歪着头,锐利的眼神紧紧盯着苏欢。 黑鹰脚上绑着这一封来自漠北的急信。 苏欢拆开信封,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欢欢见信如晤……漠北虽好,却不及帝京热闹。我们大概半个月后启程。就算插上翅膀飞,我也一定赶上你的婚礼!若是晚了,你就让刈兄等着,等不到我不许拜堂!” 苏欢读着读着,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自从钦敏郡主转道去了漠北,这还是第一封亲笔信。 她转头看向那只黑鹰,从案几下的暗格里取出一小包切好的精瘦肉条。 “辛苦你了,这一路飞得累吧?” 苏欢伸出手,黑鹰并没有丝毫害怕,反而温顺地跳上她的手腕。 锐利的爪子收敛了力道,轻轻抓着她的护腕。 它低头啄食着肉条,喉咙里发出咕咕的满足声响。 苏欢迅速写好回信,只有简短的一行字:“酒已备好,人不醉不归。等你。” 她将信卷好,塞进特制的竹筒里,重新系在黑鹰的脚踝上。 “去吧。” 苏欢走到窗前,手掌一扬。 黑鹰长啸一声,双翅一振,带着黑色的旋风冲天而起。 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转眼便消失在天际尽头。 …… 与此同时,流霞酒肆斜对面的茶楼二楼。 临窗的位置,坐着一个身穿紫金锦袍的年轻男子。 他手里端着一杯茶,却半天没喝一口,眼神虽然看似漫不经心地扫着街景,实则余光一直死死锁着流霞酒肆的大门。 正是裴承衍。 “啧,怎么还没出来?” 裴承衍有些烦躁地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自从那日’意外‘亲吻了锦花之后,这半个月来,他就像中了邪一样。 以前他觉得女人是衣服,兄弟如手足。 可现在,一闭眼就是锦花那惊慌失措的眼神,还有那触感柔软的嘴唇。 那股子淡淡的、像是奶香味又像是皂角的味道,总是在他鼻尖萦绕,挥之不去。 那种感觉,就像是心口上长了一根草,挠得人心痒难耐。 想去苏府看她,又怕被苏欢笑话。 毕竟他那日落荒而逃的样子实在是有损形象。 所以,他只能每天借着’视察‘附近产业的名义,跑到这流霞酒肆来蹲点。 “侯爷?” 一声轻唤打断了裴承衍的思绪。 裴承衍猛地回神,一抬头,就看见自家的贴身小厮一脸古怪地看着他。 “看什么看!没见过我沉思吗?”裴承衍恼羞成怒地瞪了一眼。 小厮缩了缩脖子,小声道:“侯爷,您都在这儿‘沉思’两个时辰了。再这么看下去,流霞酒肆的伙计都要以为您是来找茬的了。” “闭嘴!” 裴承衍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就在这时,他的眼睛突然一亮。 流霞酒肆的大门开了! 锦花穿着一身葱绿色的裙装,手里挎着个小篮子,正跟着苏景侱往外走。 那清秀的模样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动人。 锦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地抬头往茶楼这边看了一眼。 裴承衍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想要躲闪,可身体却像是生了根,动弹不得。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锦花愣了一下,随即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匆匆低下头,拉着苏景侱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马车。 “跑什么……” 裴承衍看着那个慌乱离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既有懊恼,又有一丝莫名的兴奋。 “侯爷,那是苏府的马车。”小厮多嘴了一句,“看这样子,是要回府了。” “废话,我看不出来吗?”裴承衍站起身,扔下一锭银子,“备马!” “啊?侯爷去哪?” “回府!”裴承衍理了理衣袍,嘴角微勾,“既然顺路,本世子就去苏府……拜访一下战神大将军。” …… 苏府门口,气氛有些凝重。 并不是因为苏景熙回来了,而是因为门口停了一辆看起来颇为奢华的马车。 车帘掀开,赵无极从车上走下来。 他身穿金丝红袍,手里摇着一把折扇。 “这就是战神大将军的府邸?” 赵无极围着苏府的石狮子转了一圈,不屑地嗤笑一声,“看着也不怎么样嘛,还没我家后花园的茅厕气派。” 跟班连忙附和:“那是自然,赵爷您的宅子可是花了十万两银子修缮的,这苏景熙虽然是个将军,但那是个粗人,哪懂得什么享受。” 此时,苏家的马车缓缓停下。 锦花先跳下车,扶着苏景侱下来,随后苏景熙也从另一侧走了下来。 赵无极眼睛一转,目光落在了锦花身上。 这小丫鬟长得倒是标致,比他府里那几个姨娘强多了。 他摇着扇子,大摇大摆地走了上去,拦住了众人的去路。 “哟,这就是传说中的战神将军?”赵无极上下打量着苏景熙,阴阳怪气地说道,“怎么穿得跟个下人似的?看来皇上给的赏赐都拿去填亏空了吧?” 苏景侱年纪虽小,却也听得懂这话里的刺。 他小脸一沉,挡在苏景熙身前,叉着腰喝道:“你是哪来的野狗?敢在苏府门口狂吠!” “哎哟!这谁家的野种,嘴里这么不干不净!” 赵无极被骂得一愣,随即大怒,扬起手中的折扇就要往苏景侱脸上抽去。 “替你爹娘教训教训你!” 这一扇子若是打实了,苏景侱那张嫩脸肯定要开花。 “找死!” 一声暴喝如同炸雷般在耳边响起。 赵景侱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自己腰间一紧,整个人已经被苏景熙拎着后领提到了半空中。 “砰!” 苏景熙随手一扫,那把价值连城的湘妃竹折扇便断成了两截。 紧接着,苏景熙一脚踹在赵无极的小腹上。 赵无极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倒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几丈开外的石墩子上。 “噗———” 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染红了那身昂贵的金丝红袍。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跟班们一个个吓得腿肚子转筋,瑟瑟发抖地跪了一地。 苏景熙慢慢地收回腿,神色淡漠,仿佛刚才踩死的只是一只臭虫。 他单手抱着苏景侱,目光缓缓扫过那些人。 “滚。” 那些跟班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扶起半死不活的赵无极。 争先恐后地钻进马车,连头都不敢回,恨不得爹妈少生了两条腿。 “三哥好厉害!” 苏景侱从惊吓中回过神来,崇拜地看着苏景熙,小脸兴奋得通红。 “刚才那一招叫什么?能不能教教我?” 苏景熙揉了揉他的脑袋,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这叫‘清理垃圾’。”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传来。 裴承衍骑着高头大马,正好看到这一幕。 他看着那个倒飞出去的赵无极,眼角抽了抽。 这赵无极虽然是个草包,但好歹也是个成年男子,竟然被苏景熙一脚踹得吐血? 这战神大将军,果然名不虚传。 裴承衍翻身下马,整理了一下表情,换上一副熟络的笑容走了过去。 “景熙!好身手啊!”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了一圈,终于看到了站在苏景熙身后的锦花。 “原来是裴侯爷。”苏景熙微微颔首。 “今日这么热闹?”裴承衍假装没看到刚才那一幕,笑着问道,“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苏景熙淡淡道:“既然来了,便一起吃个饭吧。今日家里做了红烧肉。” “好啊!”裴承衍求之不得,眼睛瞬间亮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着,他快步走上前,看似无意地经过锦花身边,低声飞快地说了一句:“你刚才……躲什么?” 锦花身子一僵,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像是熟透的虾子。 她死死咬着嘴唇,根本不敢抬头看裴承衍一眼,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看着她这副羞愤欲死的模样,裴承衍心里那只猫爪子挠得更欢了。 他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心情大好地跟着苏景熙走进了大门。 苏府的院子里,饭菜的香气已经飘了出来。 苏欢正指挥着下人摆碗筷。 看到一行人回来,尤其是看到最后进来的裴承衍,不由得挑了挑眉。 “哟,今天什么风把侯爷吹来了?”苏欢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裴承衍也不尴尬,理直气壮地道:“自然是春风。听说苏府今日有红烧肉,本世子是来蹭饭的。” 苏欢轻笑一声,也不拆穿他那点小心思,侧身让开:“那就请吧,侯爷。” 饭桌上,热气腾腾。 苏景熙特意把最大的那块红烧肉夹到了苏景侱的碗里,又给苏欢夹了一筷子青菜。 裴承衍坐在一旁,虽然嘴上吃着肉,眼神却总是往锦花身上飘。 锦花负责布菜。 每次走到裴承衍身边,她的手都会微微颤抖,生怕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侯爷又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锦花姑娘。” 裴承衍突然开口。 锦花手一抖,公筷差点掉在地上,慌乱地应道:“侯……侯爷有什么吩咐?” “这酒不错,给我满上。”裴承衍指着酒壶,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 “是……是。” 锦花低下头给他倒酒。 就在这时,裴承衍突然伸出手,指尖看似无意地拂过了她的手背。 那一瞬间的电流,让锦花整个人都麻了。 “啪!” 筷子掉在桌上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苏景侱眨巴着大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裴哥哥,你怎么连筷子都拿不住了?是不是昨天没练功手软啊?” 苏欢放下碗,目光在裴承衍和锦花之间扫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是啊,侯爷的手若是不舒服,不如我给你扎两针?我们苏家的针法,可是专治手抖。” 裴承衍心里一虚,干咳一声掩饰尴尬:“咳……无妨,大概是刚才骑马累着了。不用扎针,不用扎针。” 苏欢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也不点破。 只是锦花,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而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漠北,一艘巨大的画舫正逆流而上。 船头立着一男一女。 男子清冷如玉,女子英姿飒爽。 钦敏郡主看着北方,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欢欢,等我。你的婚礼,我绝对不会缺席!” 风卷起浪花,拍打着船身,发出激昂的回响。 第794章 婚礼 帝京的四月,风暖日暄,繁花似锦。 距离苏景熙封帅已过去整整一个月,整个帝京仿佛还沉浸在那份热血沸腾的余韵之中。 苏欢与魏刈的大婚,定在了月底。 这一个月来,帝京的大街小巷谈论的话题只有一个———那场足以载入史册的盛世婚礼。 辰时三刻,帝京城北的主干道上,尘土飞扬,马蹄声碎如急雨。 原本宽阔的官道此刻已被肃清,两列身着明光铠、手持长戟的禁军如铁塔般林立,眼神凛冽地注视着过往行人。 远处,一支庞大得令人咋舌的队伍正缓缓驶来。 旗帜遮天蔽日,正中央那一面鎏金大旗上,赫然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黑鹰———那是如今权倾漠北的摄政王标志。 “来了!漠北的摄政王殿下回来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百姓们伸长了脖子,想要一睹这位新晋霸主的风采。 队伍最前方,两匹神骏非凡的并驾齐驱。 左侧男子一袭紫锦蟒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清冷的眉宇间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正是谢聿。 此刻的他,比往日更添了几分上位者的威严,那是真正掌握了一方生杀大权后沉淀下来的气场。 右侧钦敏郡主一身红衣似火,骑在一匹雪白的胭脂马上,英姿飒爽,眉眼间尽是飞扬的神采。 而在他们身后,跟着一辆看起来极为朴素的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但这辆马车周围,竟有着上百名死士暗中护卫。 防御之严密,甚至超过了谢聿本人。 马车厚重的帘子被微微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布满沟壑、却依旧依稀可见当年风采的苍老面孔。 老漠北王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这座繁华的城池。 最后目光落在远处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城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就是帝京啊……” 老王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二十多年了,我……终于来了。” “父王,身子骨要紧。” 谢聿勒住缰绳,放慢马速靠近马车。 “前面就是行宫了,陛下已命人打扫妥当,您先去休息。” “聿儿,”老王枯瘦的手指紧紧抓着窗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我不去皇宫,也不见任何人。我只想……见她一面。” 那个“她”字,被他咬得极重,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谢聿神色微动,点了点头, “儿臣明白。待苏二小姐的婚礼结束,儿臣定会安排您与大长公主殿下相见。” 老王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芒,随即又黯淡下去。 “罢了……朕如今这副鬼样子,还是不要去吓她的好。”他放下帘子,重新跌回阴暗的车厢内。 “只盼着能在临死前,再看她一眼,朕这颗心,也就死了。” 谢聿看着那辆缓缓驶向行宫方向的马车,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次的回京,排场极大,不仅带着三千精锐亲卫,还有数不尽的奇珍异宝。 但他知道,对于父王来说,这些身外之物早已毫无意义。 此行唯一的目的,便是为了见大长公主。 …… 与此同时,苏府门前早已被堵得水泄不通。 如果说漠北归来的排场是威严的,那么苏府门前的景象则是纯粹的热闹与奢华。 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巷尾,铺着足足十里长的红绸。 在春风中肆意翻飞,像是一条燃烧的河流。 送聘礼的队伍更是长得看不到头。 “这是什么?夜明珠?竟有龙眼那么大!” “天呐,那是传说中的万年雪参吧?我看药铺里连个须子都见不着,这里竟然摆了一整箱!” “还有这个!这是南海进贡的珊瑚树,这得长几百年才能长成这样?” 围观的百姓发出一阵阵惊叹声,一个个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魏刈送来的聘礼,不仅多,而且全是那种有钱都买不到的孤品。 这哪里是下聘,简直是在向全帝京,不,向全天下的女子炫耀他的财力和深情。 苏府大堂内。 苏景侱穿着一身喜庆的小红袍,脖子上挂着长命锁,正蹲在一箱箱礼物面前。 手里拿着那个从不离身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地拨弄着。 小嘴念念有词:“夜明珠十颗,估值五万两;雪参三株,估值三万两;金丝楠木家具一套……啧啧啧,漂亮哥哥还真舍得下血本啊。” 苏景熙刚从军营赶回来,还没来得及换下一身戎装,便听到了弟弟的‘精算’。 他走上前,一把将苏景侱拎起来,笑道:“你个小财迷,如今姐姐要嫁给世子,你不开心得紧,怎么光盯着这些东西看?” 苏景侱眨巴着大眼睛,理直气壮道:“三哥你不懂,这叫盘家底!若是丞相府亏待了姐姐,我以后算账的时候少算两笔,让他们亏到哭!” 苏欢此时走了过来,一身粉色的锦服,脸上带着未施粉黛的清丽笑容。 她伸手点了点弟弟的额头。 “你呀,小小年纪,哪里学来的市侩气?” “这叫持家有道!”苏景侱傲娇地仰起头,随即献宝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锦盒。 “姐姐,你看,这是我给你的礼物!” 苏欢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枚成色极佳的玉佩。 虽然比不上魏刈送的那些稀世珍宝,但玉质温润,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 “这是我用存了好久的私房钱买的。”苏景侱期盼地看着苏欢,“姐姐喜欢吗?” 苏欢心头一暖,眼眶微微有些发酸。 她将玉佩紧紧握在手心,蹲下身抱住了弟弟。 “喜欢,这是姐姐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声:“镇南侯到!离陀院使到!” 苏欢连忙起身,只见门口走进两道身影。 镇南侯依旧是一副儒雅的打扮,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喜气。 而离陀则是一身劲装,手里提着两只不知名野兽的皮毛,豪爽地大笑道:“苏二姑娘欢!大喜啊!这两张是老夫亲自猎的雪豹皮,送给你们做垫子,保暖得很!” 苏欢看着这些从五湖四海赶来的好友,心中满是感动。 “还有陛下的礼物!” 一个小厮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走进来,“这是陛下命人从苗疆快马加鞭送来的,说是只有这一盒,务必亲手交到苏二小姐手中。” 苏欢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瓶散发着清香的“醉梦引”。 那是苗疆传说中能让人在梦中见到想见之人的奇药。 除此之外,还有一张字条,字迹清秀有力:“愿你此生,如梦亦如画,不负韶华不负卿。” 苏欢轻轻摩挲着药瓶,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这个姬修,即便人不能来,心意却从未缺席。 …… 丞相府。 吉时已到。 魏丞相魏轼大手一挥,将丞相府中最为宽敞的一处园林———也就是那个可以容纳数百人的‘流觞曲水’园,彻底腾了出来。 这里不仅有着精心布置的百鸟朝凤图,更搭建了一个巨大的喜台。 四周挂满了红纱宫灯,白天看是红色的海洋,夜晚看则是璀璨的星河。 其奢华程度,甚至超过了皇宫里的国宴。 当苏欢坐着凤舆穿过半个帝京来到丞相府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凤舆停稳,盖头落下,一只修长如玉的手伸了进来。 魏刈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喜服,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更衬得他隽美无双,高贵不可方物。 他的脸上平日里的冷峻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不住的喜色。 “欢二。” 他低声唤道,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苏欢将手放在他的掌心,感受着那份温暖和坚定,一步步走下凤舆。 在场的宾客无不屏息凝神,这一对新人,真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宾客席上,高朋满座。 苏景熙坐在左侧首位,目光始终紧紧追随着台上的姐姐和魏刈。 他平日里握剑的手此刻微微有些颤抖。 裴承衍坐在他旁边。 今日他倒是难得地穿了一身正经的白衣,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看似风流倜傥,眼神却时不时地往角落里瞟。 角落里,锦花正低着头给周围的宾客倒茶。 自从那次之后,她每次见到裴承衍都像是见了猫的老鼠,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土里。 “啧。” 裴承衍轻笑一声,趁着没人注意,突然起身走了过去,顺手接过了锦花手中的茶壶。 “我来。” 锦花吓得差点跳起来,脸红得像个熟透的番茄,“侯……侯爷,您这是做什么?这种粗活怎么能让您……” “本侯乐意。”裴承衍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怎么?许你躲着我,不许我倒茶?” 锦花咬着嘴唇,根本不敢抬头看他,只能任由这位爷在旁边捣乱。 就在这时,一阵骚动传来。 两个穿着宫装的女子搀扶着大长公主缓缓走入会场。 大长公主那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面容清瘦,甚至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她今日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吉服,虽然身体不好,走起路来有些喘。 但她坚持要来参加这个唯一孙子的婚礼。 “参见大长公主殿下!” 在场的宾客纷纷起身行礼。 大长公主轻轻摆了摆手,目光越过众人。 落在台上那个一身红衣的孙子身上,浑浊的眼中泛起了泪光。 “好……好……”她喃喃自语,“刈儿大婚,哀家……死也瞑目了。” 锦心和锦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坐下,不时地给她顺气。 “各位来宾!” 司仪一声高亢的声音打断了众人的思绪。 “今日乃是世子与苏二姑娘大喜之日,特设喜宴款待诸位!除了美酒佳肴,更有精彩节目献上!” 话音刚落,只见苏景侱穿着一身缩小版的员外郎服饰,背着一个大算盘,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上了台。 “接下来,由我给大家表演一个绝活———神算子点钞!” 台下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苏景侱也不怯场,小手一挥,立刻有几个下人抬上来几摞厚厚的账册和铜钱。 “各位叔叔伯伯,阿婶阿姨,今日大家吃好喝好,但是账可得算清楚!”苏景侱奶声奶气地说道,随后手指飞快地在算盘上拨动。 “这坛酒三十两,这道菜十八两,加上打赏……一共是一千三百二十五两!”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他就将那几摞复杂的账册算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好!” 镇南侯率先鼓掌大笑,“好一个神算子!苏家真是人才辈出啊!” 苏景侱得意地扬起下巴,从怀里掏出一把瓜子,那是他给自己的’打赏‘。 一边嗑一边跳下台去,那精灵古怪的模样逗得众人前仰后合。 连原本有些沉闷的大长公主都忍不住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热闹过后,最激动人心的时刻终于到来。 吉时到,拜天地。 “一拜天地!” 魏刈牵着苏欢的手,缓缓跪下。 魏轼站在人群后方,眼眶微红。 他这一生权倾朝野,却唯独算漏了亲情。 如今看到儿子如此幸福,他心中的那个结,终于解开了一些。 “二拜高堂!” 苏欢的父母早已亡故,这一拜,便是向着虚空中的列祖列宗,以及养育她长大的苏府众亲。 魏刈则是向着大长公主深深一拜。 大长公主颤抖着站起身,接受孙子的这一拜,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刈儿,要幸福……一定要幸福。” “夫妻对拜!” 苏欢和魏刈相对而立。 盖头下,苏欢的嘴角噙着最美的笑意。 魏刈看着眼前这个陪伴自己走过风风雨雨的女子,心中涌动着千言万语。 从最初的互相利用,到后来的相知相守,再到如今的生死相依。 这一路,并不容易。 “欢欢。”魏刈在心中默念,“谢谢你,愿意嫁给我。” “礼成———送入洞房!” 漫天花瓣雨落下,红色的花瓣如同雪花般将二人包围。 在那一刻,所有的喧嚣都仿佛远去,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二人,紧紧相依。 魏刈一把将苏欢打横抱起,在万众瞩目之下,大步走向洞房。 ······ 洞房花烛夜,红烛摇曳。 魏刈用喜秤轻轻挑开盖头。 烛光下的苏欢,美得令人窒息。 肤如凝脂,眉若远山,那双桃花眼中倒映着他的影子,满满的都是爱意。 “夫人。” 魏刈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放下喜秤,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 “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命。” 苏欢伸出手,环住他的脖颈,嫣然一笑:“那夫君可要护好了,这命若是丢了,我可是要找你算账的。” 魏刈低笑一声,俯身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霸道而深情,带着积压已久的渴望,如同燎原之火,瞬间将两人吞噬。 窗外的喧嚣渐渐散去,但这份属于他们的甜蜜,才刚刚开始。 而在相隔不远的行宫中,老漠北王正站在高楼上,遥望着丞相府的方向那漫天的烟火。 “二十多年了……” 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释然。 “只是……长平,你还好吗?” 风吹过他的白发,带起一声叹息。 第795章 大婚当日封相 秋风如刀,卷起枯叶,发出呜呜咽咽的悲鸣。 凄风苦雨中,两道风烛残年的影子立在那儿,久久不动。 一位是苍澜国最尊贵的大长公主。 一位是漠北那位传说中杀人如麻、令邻国闻风丧胆的老漠北王。 时间,真是个最无情的刽子手。 当年那个鲜衣怒马、名动京城的漠北大将军,如今背脊虽然依旧宽阔,透着股说不出的萧索与佝偻。 而那位曾被誉为‘苍澜第一美人’的大长公主,满头银丝被一支玉簪挽着。 那身暗金色的凤袍虽然威严,却压不住她身形剧烈的颤抖。 两人隔着几步远,中间却像隔着万重山。 隔着几十年的血火流光,隔着那段再也回不去的青春。 长廊拐角的假山后,钦敏郡主死死捂着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谢聿守站在她身侧,此刻也眼眶泛红。 “你老了。”老漠北王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大长公主身子猛地一僵。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却依旧能看出昔日风华的眼里,瞬间蓄满了泪。 她勉强牵起一抹凄凉的笑。 “你也老了。漠北的风沙,终究是把当年的大将军,吹成了糟老头子。” 一句话,戳破了两人几十年来死守的窗户纸。 记忆瞬间翻回到了几十年前。 那时候,她是金枝玉叶、众星捧月的苍澜国公主。 他是意气风发、鲜衣怒马的漠北大将军。 两军阵前,惊鸿一瞥,便是一眼误终身。 他们不是没想过私奔,不是没想过抛下这天下荣华。 可他是漠北的脊梁,身后是万千铁骑和部族的生计。 她是苍澜的脸面,肩上扛着皇家的尊严和社稷的安稳。 立场如铁,家国如山,每一次对视,都是对彼此的凌迟。 为了各自身后的百姓,他们只能亲手掐灭心底那点火。 看着对方转身,走进各自的风雪里。 这一别,就是一辈子。 “我输了!”老漠北王声音里带着呜咽。 他向前猛跨一步,像是想抓住什么,却又硬生生止住。 两行浊泪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滚落,砸在干枯的落叶上,悄无声息。 “我这辈子,踏平了漠北十八部,赢了无数场仗,可唯独输给了这该死的立场,输给了……没能带你走的遗憾!” 大长公主的伪装,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离他的衣角只差分毫,却像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哭得像个丢了心爱玩具的小女孩,全然没了平日的端庄。 “不要再提了……不要再提了……如今黄土都埋到脖子了,再提当年的情爱,只会让人笑掉大牙。” “不是笑话!”老漠北王嘶哑着嗓子,字字泣血,“这辈子是你,若有来世,我不做将军,你不做公主,哪怕做对寻常的糟糠夫妻,好不好?” 大长公主泪眼婆娑,透过他浑浊的泪眼。 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在马背上向她伸手、意气风发的少年。 她重重地点头,哭得不能自已。 “好……若有来生,换你来找我,换你带我走……” 两鬓斑白的老人,在这凄风中对视垂泪。 这迟到了半个世纪的泪水。 太苦,太重,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钦敏再也忍不住,身子软软倒在谢聿守怀里,哭得直抽噎。 她看着那一幕,脑海中突然闪过之前的画面。 “原来如此……”钦敏心中一片酸楚,喃喃自语。 难怪。 难怪义娘看谢聿守的眼神像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谢聿眉眼间的英气,分明就是年轻时的漠北王。 那是义娘心头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是她对青春最惨烈的悼念。 钦敏转过头,紧紧握住谢聿守的手。 心中暗暗发誓:今生今世,她定要抓住眼前人,绝不重蹈这对故人的覆辙。 …… 世间的悲欢,并不相通。 就在皇家别苑上演这出迟暮之恋的悲歌时——— 若时光倒流五天前,回到那场轰动帝京的婚礼之日。 还有几段心事,在喧嚣的红妆下悄然落幕。 那是苏欢大婚的正日子。 而在十里红妆铺满长街之前,金銮殿上刚演完一出惊心动魄的大戏。 辰时三刻,早朝。 老丞相魏轼一改往日的沉稳,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摘下乌纱帽,‘咚’地一声重重磕在御阶之前。 “陛下!老臣这腰骨已撑不起苍澜的万里江山,今日请辞,这相位,老臣想传给我儿魏刈!”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相位乃是国之根本,哪有老子说传给儿子就传给儿子的道理? 就在秦御史张嘴准备弹劾之时,一道高大的身影已如苍松翠柏般跨出列。 魏刈神色冷峻,目光淡淡一扫,便让那位秦御史到了嘴边的硬话生生咽了回去。 他大步走到殿中,单膝跪地,声音沉稳有力,回荡在空旷的大殿内:“臣,领旨。” 一时间,大殿内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谁有异议?谁敢有异议? 那是魏刈啊! 那个十岁随军出征,十五岁平定边疆,二十岁掌管暗影卫、刑狱手段雷霆的魏刈! 哪怕是魏轼在位时,大部分的政务也是这儿子在背后运筹帷幄。 片刻的死寂后,李鹤轩率先出列,抱拳高声道:“陛下!老臣以为,如今漠北战事虽平,但东缡国战事未清,除了魏刈,谁还能镇得住这些牛鬼蛇神?老臣举双手赞成!” “臣附议!” 毛厉紧随其后,“上月江南赈灾,若非世子雷霆手段截杀贪官,赈灾款早被吞没。此等栋梁,早该上位!” “臣也附议!世子手段通天,这丞相之位非他莫属!” 原本以为的一场朝堂动荡,竟然瞬间变成了众望所归的事。 大臣们非但不反对,反而一个个争先恐后地点头。 魏刈太优秀了。 优秀到让他们觉得,这位置本来就是他的。 “准!” 姬修大笔一挥,当即下旨。 就在这大婚的正日子,魏刈接过那方沉甸甸的相印,一步登天,成了苍澜国最年轻的丞相。 未时三刻。 十里红妆,锣鼓喧天。 整个帝京都淹没在一片喜气的海洋里。 这一日成婚,这一日拜相,双喜临门。 风头之盛,一时无两。 而在接亲队伍的外围,摘星楼的一处雅座窗前,顾梵静静地坐着。 他手里握着一杯酒,却迟迟没有饮下。 “看够了吗?” 顾赫靠在窗边的柱子上,目光看着楼下喧闹的人群,语气淡淡的,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顾梵没有回头,只是盯着那顶逐渐远去的凤辇,目光有些发直。 “够了。”顾梵轻声说道,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却又释然的笑意。 “以前总觉得,只要我足够好,只要我肯等,或许……或许有一天能得她青眼相加。可今日一看,是我输了,输得彻底。” 楼下的锣鼓声震天响。 魏刈掀开轿帘的那一刻,顾梵分明看到了苏欢脸上的笑容。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羞涩与甜蜜的,属于待嫁女儿家的笑。 “她很喜欢他,对吧?”顾梵问,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散。 顾赫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感情这回事,讲究个心意相通。如今魏刈已是一朝丞相,他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势,连老夫都佩服。况且他对欢欢的心意,全帝京都看在眼里。梵儿,放下吧。看着她幸福,不也是你的初衷吗?” 顾梵沉默了许久。 他举起酒杯,对着那抹消失在街角的红色,遥遥一敬,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落,烧得心口发烫。 “是啊,只要她幸福。” 顾梵放下酒杯。 眼中的阴霾终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 “从此以后,她是丞相夫人,我是顾家公子。山水有相逢,但不再是情爱。” “想通了?”顾赫挑眉。 “想通了。” …… 与此同时,深宫之中。 御书房内的气氛却显得格外压抑。 姬修一身明黄龙袍,端坐在书案后,手中的朱笔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案几上,摆放着一份早已准备好的贺礼———一对世间罕见的和田玉如意,价值连城,寓意吉祥。 “陛下,吉时快过了。” 张总管躬身在一旁低声提醒,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天子的脸色。 姬修的手微微一颤。 一滴朱砂滴落在奏折上,像极了一滴刺目的血泪。 他放下笔,目光落在那对玉如意上。 “朕……就不去了。” 第796章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姬修的声音有些沙哑,他闭了闭眼,掩去眼底那抹痛色。 “老漠北王今日抵京,这是关乎边疆安稳的大事。朕作为一国之君,必须在宫中设宴款待,以此表示苍澜国的诚意,绝不能因私废公。” 张总管心中却是一叹。 陛下真的是因为公事吗? 恐怕只有陛下自己心里清楚。 那是他心尖上的人啊。 这份感情被他深埋在帝王心术的最深处,不敢见光。 因为他是皇帝,是天下之主,他的一言一行都关乎社稷。 他能做的,只有把这份喜欢碾碎了,咽进肚子里。 然后用这世上最贵重的礼物,给她最后的体面。 “传朕旨意,将这对玉如意送往丞相府,祝丞相与夫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是。”张总管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姬修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宫墙,望向丞相府的方向。 那边锣鼓喧天,喜乐齐鸣,仿佛连天边的云霞都被染成了红色。 他只能站在这高高的囚笼里,遥遥地看着她披上嫁衣,成为别人的妻。 “罢了。” 姬修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 “只要她喜乐安康,朕……这便够了。” …… 时光流转,大婚已过一月。 丞相府内。 自苏欢嫁进府里这一个月,可谓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魏刈除了去宫里点卯、处理军机要务,剩下的时间全耗在了初次办事的那座院子里。 那院子如今成了丞相府的禁地。 魏刈下了死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连送膳的丫鬟也只能把食盒挂在门口的铜钉上,多看一眼都要被拖下去打死。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却照不暖满室旖旎的风情。 书房内。 名贵的孤本字画被扔了一地。 紫檀木的大案上,笔墨纸砚被推到边缘,摇摇欲坠。 苏欢整个人瘫软在书案上,像是一滩化开的春水,手指死死抠着桌角。 她腰肢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 身后的男人却像是不知疲倦的野兽,每一次动作都带着要把她拆吃入腹的狠戾。 “魏刈……你是想弄死我吗……” 苏欢的声音带着哭腔,细若游丝,听得人骨头都酥了。 魏刈埋首在她颈窝,低低笑了一声。 “夫人教训得是。只是夫人太诱人,为夫实在……难忍。” 难忍? 苏欢心里悲愤:这哪里是难忍,这分明是成了精的狼! 大婚以来,魏刈就像是打开了什么不得了的开关。 卧房的拔步床、窗边的贵妃榻、书房的书案、甚至浴房里的青石台…… 只要能躺能站的地方,都被他试了个遍。 这人,白日里是权倾朝野的世子爷,脱了衣服就是个不知节制的! 一阵兵荒马乱终于停歇。 魏刈大发慈悲,将已经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的苏欢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净房。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疲惫的身体。 苏欢靠在他怀里,眼皮打架。 她觉得自己嫁人的这一个月,比这几年受的苦还要累。 这一个月里,她只能趁着来月事那几天回苏府喘口气。 剩下的二十来天,她就像是被圈养的鸟,天天被困在这个院子里,被这男人变着法地折腾。 “魏刈……我想回苏府几天……”苏欢有气无力地抗议。 魏刈一边帮她擦洗身子,一边漫不经心地挑眉。 “怎么了?才嫁过来一个月就总想回去?是我伺候得不周?” “不是……是因为你!”苏欢悲愤地瞪了他一眼,“你看看我这腰,都要断了!二十几天啊,你是想弄死我好续弦吗?” 提到月事那几天,魏刈脸色黑了黑。 那几日确实难熬。 看着近在咫尺却不能碰的夫人,他只能靠冰水降温。 夜里抱着她干蹭,那种求而不得的火气,让他看谁都不顺眼。 “好了,是我贪心了。” 魏刈嘴上认错,语气里却全是得逞后的餍足。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眼神幽深火热:“今晚……今晚只抱着你睡,不动你。” 苏欢根本不信,这种鬼话她这一个月听了三百回了! 她累极了,实在没力气反驳,窝在他怀里昏睡过去。 再醒来时,已是黄昏。 魏刈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卷书,见她醒了,立刻放下书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 “醒了?饿不饿?” 苏欢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理他。 魏刈低笑,凑过去在她脸颊上偷了个香。 “苏府那边来了信,侱侱那小子不错,带着锦花把几个大铺子的债务理清楚了,做得挺好。景熙回了军营,这次操练拿了头名。” 听到弟弟们的消息,苏欢心情稍微好了点。 苏景侱虽然年幼,但胜在细心稳重,带着锦花查账管事,把苏府那烂摊子治理得井井有条。 锦花也是个机灵的,两人正好互补。 至于景熙,那是天生的将才,军营才是他的归宿。 “我也想出去看看……”苏欢小声嘟囔。 再这么被关在丞相府里,她觉得自己身子都要累坏了…… 魏刈看着她那副向往的小模样,心里虽然舍不得,但也知道不能真把她累坏了。 他的欢二是只自由的鸟,若是折了她的翅膀,那也不是他所爱。 “行。” 魏刈揉了揉她的脑袋,眼神宠溺,“明日若精神好,便回苏府看看。不过……” 他话锋一转,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红唇,眼神瞬间变得危险,“晚上还是要早些回来的……” 苏欢脸一红,心跳漏了半拍。 这个男人,明明是在说情话,怎么听起来就像是在威胁‘晚上继续’? 她暗暗叹气,觉得自己这腰杆子,怕是这辈子都别想挺直了。 与此同时,苏府内。 苏景侱正坐在柜台后核对账目,眉头舒展。 锦花在一旁研墨,偶尔递上一块帕子。 两人配合默契,竟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小少爷,这几个铺子的流水比往年多了三成呢。”锦花笑着,眼里满是崇拜。 苏景侱轻轻点头。 “是啊,多亏了姐姐打下的底子,商铺总算是熬出头了。” 第797章 激将法 春风比往年更躁上几分。 这一月,整座皇城都浸在铺天盖地的红妆里。 喜气沸反盈天,藏不住半分。 老漠北王踏京畿而来,不只带来边疆安定的盟约,更牵出一桩震彻九州的婚事。 钦敏郡主与谢聿的大婚,定在三月十八。 日子是钦天监千挑万选的良辰吉日。 宜嫁娶,宜远行。 然而,就在大婚前三日,宫里却传出了一则消息——— 姬修因连日操劳政务,龙体欠安,恐难以前往漠北观礼。 太医院御医进进出出,神色匆匆。 丞相府内。 苏欢斜倚软榻,听完魏刈带回的消息,指尖捻着紫葡萄的动作微微一顿。 莹润的果汁染在指尖,艳得惊心。 “不能离京?”她抬眸,美目流盼,“也是,他是天子,江山社稷压在肩头,哪能说走就走。” 魏刈落座榻边,接过她递来的葡萄,连皮带肉咽下。 墨色眸底深幽如寒潭,自带一身冷贵气场。 “有些人的心太大,装得下万里江山,却容不下半点私情。” 他轻吐葡萄籽,声线淡淡,“不过这样也好,少了些尴尬,也少了些酸气。” 苏欢瞬间了然。 “那这送亲的队伍……” “有镇南侯和我坐镇。”魏刈长臂一伸,将她牢牢揽入怀中,下颌轻抵她发顶,“这排场,只大不小。” 苏欢失笑,指尖轻戳他紧实的胸膛:“嗯,夫君说了算。” 魏刈反手捉住她的手指,薄唇轻咬一口,带着几分邪魅的轻佻。 苏欢瞬间噤声。 这男人腹黑又狠戾,她惹不起。 …… 三日后,大婚正日。 整个帝京都沸腾了。 十里红妆,从镇南侯府一路铺到朱雀大街尽头。 这不仅是婚事,更是两国交好的盛事。 礼成之后,队伍并未停歇,浩浩荡荡出了城门。 大长公主年事已高,经不起长途跋涉,留在帝京修养。 镇南侯爱女心切,亲自护送。 苏欢与魏刈自然也在其中。 马车辘辘,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缓声响。 苏欢掀开帘角,最后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墙。 那高耸的城楼上,似乎有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孤寂地站着,像是一尊被风化的石雕。 姬修没有来送行。 但他站在最高处,目送着她远去。 苏欢心中微微一叹,放下了帘子。 有些缘分,断了便是断了。 “看什么呢?”魏刈伸手将她捞回怀里,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意,“这世间风景万千,你以后只许看我。” 苏欢无奈地白了他一眼,顺势窝进他怀里。 马车外,侍卫们听着车内偶尔传来的调笑声,个个面红耳赤。 这哪里是送亲,分明是丞相大人借着公事秀恩爱来了! …… 漠北距帝京路途遥远,可队伍高手如云,行进极快。 半月路程,硬生生缩成十日。 当无边草原撞入眼帘,清冽草木风灌进马车,苏欢只觉浑身通透。 天苍苍,野茫茫。 远处白色帐篷如云朵散在绿茵上,牛羊悠闲啃草。 这就是漠北。 一片藏着野性与自由的土地。 “欢二,到了。” 魏刈先跃下马车,修长的手绅士伸出。 苏欢踩着他的手落地,双脚踩在松软青草上,深深吸一口气:“真美。” 就在此时,急促马蹄声破空而来。 一队异域服饰的骑兵飞驰而至,气势汹汹,马蹄扬起漫天尘土。 为首男子身形魁梧,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 典型的漠北莽汉,浑身透着一股剽悍的煞气。 正是拓拔巴图。 他勒马落地,动作粗鲁,大步冲到队伍前。 那双铜铃般的大眼,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直直刺向骑马在前的谢聿。 “谢聿!” 拓拔巴图冷哼一声,声音如雷,“你这小白脸,还真敢来抢爷的地盘?” 谢聿一身红袍,骑在马上,身姿挺拔如松。 面对这充满挑衅的问候,他面色未变,只是淡淡扫了对方一眼,语气清冷:“巴图,我是来迎娶荑儿的,不是来跟你抢地盘的。再说,这摄政王的位置是父王定的,你有意见?” “哼!父王老了,被你花言巧语迷惑!” 拓拔巴图满脸不服,目露凶光,“我承认你打仗有点本事,但想当漠北的主人,你还不配!这草原上的狼,可不吃素!”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火花四溅。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苏欢站在马车旁,感受到这紧张的气氛,眉头微蹙。 这拓拔巴图,好大的火气。 就在这时,拓拔巴图的目光无意间一转,落在了站在马车旁的苏欢身上。 这一眼看去,他那满腔的怒火瞬间僵住。 只见那女子身着一袭淡紫流仙裙,身姿婀娜,肌肤白得透光,在日光下近乎莹润。 一双杏眼清澈如草原清泉,干净又动人。 她静静站在那里,便是一幅绝色画卷。 拓拔巴图张大嘴,那股子粗鲁的煞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痴呆的惊艳。 口水不受控制地挂在嘴角。 “这……这是哪里来的仙子?” 他喃喃自语,双腿像是被钉在地上,眼珠子都转不动了。 比起那个容貌艳丽的钦敏郡主,眼前这个清美脱俗女子才是他梦寐以求的女人啊! 太美了! 美得让他想立刻抢回去做夫人!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想要去抓苏欢的衣袖。 “美人……你……你是谁家的娘子?跟了我怎么样?我有十万头牛羊……” 这动作实在太快,也太无礼。 苏欢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觉得一股恶风扑面而来。 然而,下一秒。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声,突兀地响起。 拓拔巴图只觉得膝盖窝处忽然传来一股剧痛,像是被无形的铁锤狠狠砸了一下。 “噗通———!” 那个刚才还叫嚣着要抢人的魁梧汉子,瞬间膝盖一软,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这一跪,姿势标准无比,仿佛是在对着苏欢行大礼。 但只有拓拔巴图自己知道,那种痛入骨髓的感觉,让他根本站不起来! “谁?!谁暗算老子?!” 拓拔巴图痛得冷汗直流,怒吼着想要站起来。 “不喜欢跪着?” 一道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缓缓响起。 魏刈从马车后缓缓走出。 他一身玄色锦袍,上面绣着暗金色的云纹,身姿挺拔如松,气质清冷高贵。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拓拔巴图,眼神冷漠。 “那你便趴着吧。” 话音刚落。 “砰!” 拓拔巴图只觉得后背像是压了一座大山,整个人‘啪叽’一声,脸朝下狠狠拍在草地上,吃了一嘴的泥。 全场死寂。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漠北士兵们,此刻一个个瞪大了眼睛。 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家不可一世的王子被人像捏小鸡一样按在地上摩擦。 苏欢看着这一幕,忍俊不禁。 她轻轻拉了拉魏刈的袖子。 “夫君,给漠北王留点面子。” 魏刈这才慢条斯理地收回了视线,仿佛刚才那个用内力压人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伸手,极其温柔地替苏欢理了理鬓角的碎发,语气宠溺:“这里风沙大,脏了夫人的眼。” 拓拔巴图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吐掉嘴里的草屑,气得哇哇大叫:“你是谁?!敢在漠北撒野!老子杀了你———” 他刚要拔刀。 忽然,他的目光触及到了魏刈那张隽美却冷若冰霜的脸,以及那双狭长深邃的丹凤眼。 拓拔巴图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这眼神…… 这气场…… 还有这种杀人不见血的手段…… 一段尘封的恐怖记忆猛地涌上心头。 三年前,边境那一战。 他拓拔巴图引以为傲的三万铁骑,被此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输得丢盔弃甲,连裤衩都快赔进去了! 那是他这辈子的噩梦! 是漠北的‘活阎王’! “魏……魏……” 拓拔巴图那张刚才还凶神恶煞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连刀都拿不稳了,‘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魏刈?!” 他惊恐地叫出了这个名字,腿肚子开始疯狂打颤。 如果是别人,他或许还能打一架。 但如果是这个疯子…… 他拓拔巴图虽然鲁莽,但不想死! 魏刈淡淡一瞥,居高临下,看着如蝼蚁般的拓拔巴图。 “别来无恙。” 他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三年前那一战,你的屁股伤好了吗?” “噗———” 苏欢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周围的漠北士兵也是一脸憋笑。 拓拔巴图脸涨成了猪肝色,羞愤欲死。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但他不敢发作! 他‘扑通’一声再次跪下,这回是真心实意的,膝盖都软了。 “丞……丞相大人!小的有眼无珠!不知是您大驾光临!” “刚才小的……小的只是想替这小白脸……不,替谢聿迎接一下贵客!绝无冒犯夫人的意思!” 苏欢看着这以前被魏刈打出心理阴影的漠北勇士,心中暗暗称奇。 自家夫君这威名,真是响彻漠北啊。 一旁的谢聿看到拓拔巴图吃瘪,心中大爽,嘴角忍不住上扬。 他策马过来,含笑道:“巴图,丞相大人大量,不会跟你计较的。还不快去给父王报信?” 拓拔巴图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上了马,带着人一溜烟跑了,连头都不敢回。 …… 当晚,漠北王宫设宴。 拓拔巴图虽然怕魏刈,但酒壮怂人胆,几碗烈酒下肚,他又有些飘了。 尤其是看到谢聿坐在高位上,享受着众人的追捧,他心里那股子酸劲又上来了。 “谢聿!” 拓拔巴图端着酒碗,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你这小白脸,运气真好!娶了郡主,还攀上了魏丞相的高枝!” “但你别得意!这漠北还是咱们勇士的天下!” 他红着脸,大声道:“明日大婚,我要跟你比贺礼!若是你输了,就滚出漠北,把这摄政王的位置让出来!” 谢聿眉梢一挑,正要开口。 “我替他接了。”魏刈懒懒地放下酒杯。 拓拔巴图一愣,酒醒了一半:“啊?” 魏刈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眼神玩味:“怎么?拓拔将军不敢?还是说,你怕输?” 激将法! 粗鄙的激将法! 但拓拔巴图这种直肠子,最受不了这个。 “谁怕谁!”拓拔巴图吼道,“若是老子输了,以后见你一次跪一次!若是……若是丞相大人输了……” 他眼珠子一转,贪恋地看了苏欢一眼,又赶紧在魏刈杀人的目光下缩了缩脖子,改口道:“若是丞相输了,就让尊夫人给我跳一支舞!” “找死。” 魏刈眼眸骤冷,周身杀气毕露。 拓拔巴图吓得一哆嗦,差点尿裤子,赶紧改口:“不不不!跳舞太轻了!若是丞相大人输了,就把那本孤本兵法送我!” “成交。” 魏刈冷笑一声,“不过,若是你输了,不仅要在婚礼上跳女子求偶舞,还要当着全草原的人,大喊三声‘我是废物’。” 拓拔巴图咬牙切齿:“好!一言为定!” …… 次日,大婚正日。 王宫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钦敏郡主与谢聿身着漠北婚服,在人群簇拥下行礼。 两人牵手共饮合卺酒,向天地一拜。 礼成! 紧接着,便是送礼环节。 拓拔巴图得意洋洋地站出来,一挥手,几个壮汉抬着一口巨大的金箱子上来。 箱盖打开,金光闪闪,全是极品玉石和宝石。 “这是我攒了十年的宝贝!每一颗都价值连城!” 拓拔巴图得意地看着谢聿,“怎么样?吓傻了吧?” 谢聿淡淡一笑,正要说话。 魏刈站了起来。 他并未拿什么箱子,只是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圣旨。 “本相代表苍澜陛下,贺漠北摄政王大婚。” 魏刈声线清朗,传遍全场,“陛下特旨,开放两国边境互市,免漠北商队三年关税,另赠良种万石、精铁农具千套,并派工部匠人助漠北修缮王庭道路。”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老漠北王激动得直接站了起来,手都在抖。 “好!好!好!” 这才是漠北最急需的东西! 这是国运! 是百年基业! 拓拔巴图那箱宝石,在这份国礼面前,简直就是一堆破石头! 胜负立判。 拓拔巴图彻底傻了,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这……这怎么比? 这是作弊! …… 晚宴后。 拓拔巴图一脸悲愤地站在大厅中央。 他穿着一身极不合身的大红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扭动着粗壮的腰肢。 “我是废物” 一边喊,还要一边跳着最娇媚的求偶舞。 那画面太美,简直惨不忍睹。 苏欢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靠在魏刈肩头直不起腰。 魏刈搂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夫人,这就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 夜深了。 宾客散尽。 苏欢与魏刈回到寝殿。 魏刈刚关上门,便将苏欢抵在门板上,眼神幽深。 “今日那拓拔巴图看你的眼神,我很不喜欢。” 他低头,埋首在她颈窝,声音暗哑,“罚你……今晚加倍补偿。” 苏欢一惊,还没来得及求饶,便被他深深吻住。 窗外月色正好,风情无限。 草原王庭,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第798章 驯心舞 摄政王府内,红烛高照。 “荑儿……”谢聿的声音暗哑。 他一步步逼近床榻,高大的身躯遮住了大半的光亮。 投下的阴影将缩在角落里的那一抹红影完全笼罩。 钦敏郡主紧紧攥着身下的喜被,指节泛白。 她虽是侯门虎女,平日里舞刀弄枪不在话下。 可此刻面对这双眸色沉暗、仿佛随时会扑上来将她拆吃入腹的男人,她竟紧张得连呼吸都乱了。 “谢……谢聿,你要轻点……”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脸颊滚烫,连耳根都染上了胭脂色。 那双平日里英气勃勃的杏眼,此刻却水光潋滟,带着几分羞怯,又透着几分惊慌。 这副模样,更是瞬间点燃了谢聿心底最后的一根引信。 “嗯?”谢聿低笑一声。 话音刚落,他猛地欺身而上! “嘶啦———” 没有任何预兆。 那一身繁复华丽的凤冠霞帔,在他手中瞬间化作了碎片。 “啊!” 钦敏郡主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想要抬手遮挡,却被他单手扣住手腕,高高举过头顶。 “别躲。” 谢聿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眸底的欲火滔天。 他低下头,吻如狂风暴雨般落下。 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在烙印。 每一次厮磨都带着惩罚般的狠劲,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钦敏郡主整个人都懵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谢聿。 平日里那个运筹帷幄、温润如玉的他,此刻变成了一头饿了很久的野兽。 “你……轻点……” 她带着哭腔求饶,声音却软得像是一滩春水,听得人骨头都酥了。 “嗯。” 谢聿在她耳边轻声回应,动作却越发凶狠。 红帐被这一连串激烈的动作晃得影影绰绰。 满室的旖旎风光,连窗外的风都羞得停了脚步。 这一夜,注定无眠。 …… 次日,日上三竿。 摄政王府门口的侍卫换了一波又一波,个个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 生怕听到什么不该听的声音,被自家王爷剥了皮去做鼓敲。 而另一边,老漠北王的行宫别院内。 气氛却截然不同,那是酒肉飘香,豪气干云。 镇南侯正端着一只比脸还大的金碗,看着对面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老漠北王。 两人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亲家公!喝!” 老漠北王豪迈地一挥手,侍从立刻捧着酒坛上前。 “这是漠北特有的‘醉马奶’,后劲足得很!那是咱们漠北男儿的血!尝尝!” 镇南侯是武将出身,最受不了这种激将法,也不推辞,端起金碗仰头便是一口闷。 “好酒!” 他重重地放下碗,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大声赞道,“比咱们京里那些软绵绵的女儿红,多了几分野性!够劲!” 老漠北王听得高兴,哈哈大笑:“那是自然!咱们漠北的酒,那是用马奶酿的,那是给狼喝的!不是给那些只会吟诗作对的酸儒喝的!” 两人推杯换盏,好不快活。 至于自家儿女能不能起得来床? 嗨,那是人家小两口的事!年轻人嘛,火力壮,那是在造人,是正经事! …… 与此同时,行宫另一处幽静的院落里。 苏欢也已经连续三天没出门了。 确切地说,是被某个人‘囚禁’在床上整整三天,连脚趾头都没沾过地。 此刻,她正毫无形象地趴在软榻上。 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狐裘被,露出的香肩上布满了暧昧的红痕,像是被人狠狠蹂躏过千百遍。 “魏刈……你太过分了!” 苏欢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三天,除了用膳等,这个男人根本没让她下过床! 甚至在浴桶里、在窗边的桌案上、在软榻上……只要能用的地方,他都用了遍。 他就像是个不知疲倦的打桩机器,变着法地折腾她。 魏刈正坐在一旁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 一身玄色中衣松松垮垮地系着,露出精壮结实的胸膛,那上面还残留着几道抓痕。 他原本清冷矜贵的气质,此刻竟透着一股慵懒的性感,像一头黑豹。 “夫人,这是为了让你更好地体验漠北风情。” 他放下毛巾,俯身在她额头落下一吻,“毕竟,咱们在漠北的时间有限,得争分夺秒,不是吗?” “无耻!” 苏欢抓起手边的枕头就砸过去。 “体验风情是用眼睛看的!不是用身体!” 魏刈单手接住枕头,顺势压了上去,将她牢牢困在怀里,深邃的眸子紧紧锁住她的脸。 “夫人,为夫这叫‘身心合一’的体验。这三天,为夫还没听够你的叫声呢。” 苏欢眼前一黑。 救命! 这哪里是陪她游漠北,分明是来渡劫的! 终于,到了第四天。 老漠北王要在王宫举办盛大的践行宫宴。 这场宫宴,不仅是给远道而来的贵客送行,更是为了让漠北的王公贵族们见识一下这位摄政王妃的风采。 苏欢是被魏刈‘抱’着去参加宴会的。 马车里,她狠狠地掐着魏刈的胳膊,“你就不能让我在车里等你?我现在腿软得根本走不动路,丢死人了!” “丢什么人?” 魏刈淡定地揉了揉她泛红的脸颊,“这只能说明,为夫很行……” 苏欢:“……” 她现在只想把这男人大卸八块! ······ 王宫大殿。 今日的宫宴,比之前的接风宴还要盛大几分。 殿内铺满了名贵的兽皮,两旁摆满了长桌,上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美味佳肴和美酒。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烤肉香和奶酒味。 漠北的公子哥、贵女们齐聚一堂。 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眼神热切地盯着大殿门口。 当苏欢和魏刈出现时,原本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今日,他们二人都换上了漠北特有的服饰。 魏刈一身墨蓝色的窄袖骑装,腰间束着镶嵌着红宝石的宽边腰带,脚蹬黑金长靴。 原本就修长挺拔的身姿,此刻更显不凡。 那隽美冷峻的面容配上这身充满野性的装束,竟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化学反应。 冷得让人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那种生人勿进的禁欲感,被打破后的狂野,简直让人腿软。 而苏欢,则是一身大红色的异域舞裙。 上身是紧身的小马甲,勾勒出她纤细柔韧的腰肢,下身是层层叠叠的轻纱长裙。 随着走动,裙摆如水波荡漾,隐约可见那双修长笔直的美腿。 她的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眉心点了一抹朱砂,明艳动人,美得不可方物。 “天哪……那就是苍澜国的丞相夫人吗?简直比咱们漠北最美的玫瑰花还要娇艳!” “丞相大人也太……太好看了吧!那腰身,那脸……我都想上去摸一把了!” “嘘!你不要命了?那是魏刈!活阎王!你摸一下,手就得没了!” 底下的议论声此起彼伏,那些贵女们的眼神恨不得把魏刈生吞活剥了。 苏欢扶着魏刈的手臂,勉强站稳,没好气地瞪了那些贵女一眼。 这些母老虎! 魏刈感受到她的情绪,大手不动声色地揽紧了她的腰。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贵客们终于来了!” 谢聿一身黑金蟒袍,英姿勃发地走了进来。 而挽着他手臂的钦敏郡主,则是一身紫金色的华服,虽然妆容精致,但那精气神…… 苏欢敏锐地发现,她走路的姿势有些不对劲。 虽然极力掩饰,但那双腿并不自然。 每走一步似乎都在忍耐着什么,眉宇间带着一丝倦意。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钦敏郡主脸一红,有些羞赧地移开了视线,耳根子都红透了。 苏欢瞬间懂了。 看来,这几天受罪的不仅仅是她一个人啊! 男人果然都是狼! 众人落座。 老漠北王举杯畅饮。 “来!今日不醉不归!为咱们的友谊,干杯!”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烈。 殿中央的篝火燃起,激昂的鼓点响起,舞姬们翩翩起舞。 “既然是宫宴,怎能少了助兴的节目?” 一位身穿虎皮背心的漠北公子哥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一只烤羊腿,大大咧咧地说道,“听说丞相大人才华横溢,是中原第一聪明人。不知今日能否让我们开开眼?” 这人是漠北王族的一支,性格狂傲,早就看魏刈不顺眼了,一心想找茬。 魏刈懒懒地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开眼?” 他轻嗤一声,语气凉凉的,“若是把你那双招子晃瞎了,本相可不赔。” “你!” 那公子哥大怒,把羊腿往桌上一摔。 “丞相大人莫非是怕了?不敢展示?若是怕了,就自罚三杯,承认你们中原人都是软脚虾!” “哦?软脚虾?” 魏刈忽然站起身,动作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他缓缓走到殿中央,目光扫过四周,最后落在了苏欢身上,眼神瞬间变得柔和。 “本相确实有一才艺,只是……需要一个搭档。” 他伸出手,对着苏欢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眼神温柔,“夫人,可愿陪为夫走一遭?” 苏欢一愣,随即站起身,大大方方地将手放在他掌心。 “夫君有令,妾身敢不从?” 两人走到殿中央。 魏刈忽然反手一扣,将苏欢紧紧扣在怀里,另一只手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条红色的长鞭。 “啪!” 鞭声如龙吟,瞬间震住了所有人。 那公子哥吓得一哆嗦,酒都醒了几分。 “本相的才艺,是驯。” 魏刈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睥睨天下的气势。 “驯?”那公子哥一脸懵逼,“驯什么?” 魏刈嘴角微勾,眼神幽深地看着怀里的苏欢:“驯心。” 话音刚落,音乐骤变。 变得缠绵悱恻,却又暗藏杀机,鼓点急促如雨。 魏刈手中的长鞭舞动,如同灵蛇出洞,在两人周围交织成一张红色的网。 苏欢在他的引导下,身姿如燕,在鞭影中穿梭、旋转、跳跃。 她身上的红色舞裙随风飞扬,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 每一次旋转,每一次回眸,都与魏刈的目光纠缠在一起。 长鞭挥舞,看似凶险,实则缠绵。 那鞭稍每一次擦过苏欢的腰肢、手臂,都像是情人的抚摸,将她拉入那个宽阔的怀抱。 这哪里是表演? 这分明是一场无声的情欲博弈! 那种危险的张力,那种极致的拉扯感,看得在场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最后,魏刈猛地一收长鞭,苏欢顺势倒在他怀里,两人四目相对,鼻尖相抵。 这一幕,美得惊心动魄。 “好!” 老漠北王带头鼓掌,大声喝彩,“好一个‘驯心’!这才是真男儿!真绝色!这鞭子舞得漂亮!” 那挑衅的公子哥早已看傻了眼,手里的羊腿早就掉在了地上,满手的油。 这……这就是中原人的才艺? 这特么也太刺激了吧! 这哪里是软脚虾,这简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妖孽! …… 宫宴一直持续到深夜才散。 苏欢被魏刈抱回马车时,整个人已经有些晕乎乎的。 “你刚才……好迷人……” 苏欢借着酒劲,凑到他怀里,小手不安分地在他胸口乱摸。 “我喜欢死你了……” 魏刈抓住她的手,眼底再次燃起暗火。 “是你先招惹我的。” “唔……我错了……”苏欢立刻求饶,可惜为时已晚。 …… 接下来的两天,谢聿和钦敏郡主带着苏欢和魏刈,好好游览了一番漠北的风光。 他们骑马在草原上狂奔,在湖边看日出,在沙漠里数星星。 时光飞逝,转眼便到了离别的日子。 城门外,风沙漫卷。 镇南侯早已骑在马上,眼眶微红,看着女儿女婿,满眼不舍。 “荑儿,若是受委屈了,就写信回来,爹立刻带兵来接你!” 镇南侯说道,那模样像是要把谢聿生吞了。 谢聿赶紧保证:“岳父放心!小婿绝不敢让荑儿受半点委屈!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钦敏郡主红着眼眶,上前抱了抱镇南侯:“爹,您保重。”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苏欢走到钦敏郡主面前,看着她消瘦了一圈的脸庞,心中五味杂陈。 她从袖中掏出一个精致的白瓷小瓶,塞进钦敏郡主的手里。 “这是……?” 钦敏郡主有些疑惑。 苏欢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这是我自己调制的药膏,效果极好。晚上……抹一抹,那处不留伤口,也不会那么疼。还能……让那皮肤嫩滑如初。” 钦敏郡主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那张英气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子。 “你……你……” 她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狠狠地瞪了旁边的谢聿一眼。 苏欢看着好友害羞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再次抱了抱她。 “好了,保重身体。等以后有机会,我再来漠北看你。” 钦敏郡主点了点头,眼眶泛红。 “你们也要保重。” 第799章 病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丞相的衾间欢,她超飒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00章 最怕的就是软刀子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金砖铺就的地面冰冷刺骨,慕容璇玑跪在中央。 “混账!简直是混账!” 慕容帝猛地将手中的奏折摔在紫檀木案上,那一记重响震得两旁的镇纸都颤了三颤。 他指着跪在地上的女儿,手指哆嗦着,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你是东漓国唯一的公主!是朕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明珠!哪怕是要嫁,也得做那正妻正妃,风风光光地嫁!去给人做妾?还要看人家的脸色?朕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慕容璇玑低垂着头,乌黑的发丝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唯有那双紧紧攥着衣袖的手,青筋暴起,泄露了她此刻内心的翻江倒海。 做正妻? 她心中冷笑。 那个男人的心,比那漠北的寒冰还要硬。 若是为了名分,她大可嫁给这世间任何一位王公贵族,做那尊贵无比的正妻。 可她要的是他。 要那个在风雪中策马横刀的男人,要那双冷峻眼眸里倒映出她的影子。 哪怕是把他的心挖出来,也要染上她的颜色。 “父皇……” 慕容璇玑缓缓抬起头,那双杏眼中蓄满了泪水,眼尾泛红,透着一股惊心动魄的破碎感。 “女儿知道这是不要脸面,可女儿的心,早就丢在苍澜国了。您常说,女儿想要什么,这天下没有拿不来的。可如今,女儿连个心爱之人都求不得,这空有的一身尊荣,又有何用?” 她说着,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一口血痰涌上喉头,被她硬生生咽了下去,只在唇角洇出一抹妖冶的红。 一旁的慕容渊见状,心急如焚,连忙上前跪在慕容璇玑身侧。 “父皇!玑儿身子本就弱,您……您若是再责骂下去,怕是她这命都要折在这了!” “你……你还要护着她!”慕容帝气得抓起手边的玉如意便要砸——— 可举在半空,看着女儿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终究是舍不得。 那玉如意‘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碎成了三截。 “罢了!罢了!” 慕容帝颓然跌坐在龙椅上,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满眼的痛心与无奈。 “朕便依你。但朕丑话说在前头,堂堂一国公主做妾,这传出去便是打了东漓国的脸面。朕可以先修书一封送往苍澜国,若姬帝点头,朕……朕便不再拦你!” 慕容璇玑眼底闪过一抹精光,嘴角勾起了一抹弧度。 只要姬帝松口,这世间便再无人能拦得住她。 “谢父皇成全。” …… 出了御书房,天色阴沉。 慕容璇玑一脚踏上步辇,那原本恭顺的模样瞬间消失殆尽。 她接过如意递来的温茶,漱了漱口,将嘴里残留的血腥味吐在金盆里。 “殿下,您刚才那是故意激怒陛下……”如意小声嘀咕。 “帝王心术,最怕的就是软刀子。” 慕容璇玑靠在软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绣着的金线,“父皇最疼我,见我为了个男人连命都不要,还要自请为妾,他除了妥协,还能如何?只是…… 他说是要等苍澜国回信。这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半个月。半个月……本宫一刻都等不了!” “殿下息怒,想来那苍澜国也不敢驳了陛下的面子……” “面子?”慕容璇玑嗤笑一声,随手抓起案几上的一块玉佩,狠狠砸在地上。 “啪!” 玉佩四分五裂,吓得如意浑身一颤。 “给本宫更衣!回府!” …… 长公主府,听风阁。 这里是慕容璇玑的私苑,平日里除了几个贴身伺候的人,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此刻,阁楼内却传出阵阵凄厉的惨叫声,像是地狱里的恶鬼在受刑。 “啊———!求求殿下……饶命啊……饶命……” 一个身穿粉色宫装的少女被绑在刑架上,十指修长,却已经被竹签钉入了指甲缝里。 鲜血顺着指尖滴答滴答地落在金砖上,汇成了一滩触目惊心的血泊。 慕容璇玑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汤,轻轻吹着热气。 她今日换了一身暗红色的罗裙,领口微敞,露出精致锁骨。 脸上虽带着病态的苍白,却因为眼前的血腥场面而透着一丝诡异的红润。 “这声音,怎么听着这么刺耳呢?” 她抿了一口药,眉头微蹙,嫌弃地看了一眼那个已经疼得神志不清的宫女。 “本宫不过是让人拔了你的一根指甲,你就叫得像杀猪一样。若是本宫哪日把你这张皮剥了,你不得叫破天?” 那宫女早已疼得说不出话来,只能艰难地喘息,眼神里满是恐惧。 她是刚被买进府的新丫鬟,不过是因为今早给殿下梳头时,不小心扯断了一根头发,便落得这般下场。 “殿下,这丫头不经玩,怕是要晕过去了。” 一旁的掌事姑姑走上前,面无表情地禀报,仿佛早已习惯了这般场景。 “晕了?那就泼醒。” 慕容璇玑将药碗重重地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站起身,缓缓走到刑架前,美眸里没有一丝温度。 “你说,那个男人,若是看到本宫这般手段,会不会觉得本宫是个泼妇?”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划过宫女满是冷汗的脸颊。 指尖沾染了血迹,她却像是丝毫不在意,反而放在鼻尖嗅了嗅。 “血腥味……真冲。” “不过,”慕容璇玑话锋一转,“他喜欢的那个女人,听说是个绝世大美人。呵,这世间最无用的便是美人。等本宫到了苍澜国,定要将那个女人那张漂亮的脸蛋,一点点地撕碎!” “玑儿,您还是先顾好自己的身子吧。” 就在这时,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无奈。 慕容璇玑动作一顿,眼中的戾气瞬间消散了大半。 她转过身,看着那个缓步走入的男子,嘴角勾起一抹乖巧的笑意。 “皇兄。” 来人正是太子慕容渊。 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束着玉带,身姿挺拔如松。 那张脸生得极好,眉目如画,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与慕容璇玑有着三分相似,却少了她的阴鸷,多了几分温润儒雅。 若说魏刈是那战场上的利刃,锋芒毕露。那慕容渊便是这江南水乡里的美玉,温润内敛。 只是这温润之下,藏着怎样的深不可测,便无人知晓了。 慕容渊走进屋内,看了一眼那被绑在刑架上的宫女,眉头微微一皱。 他挥手示意掌事姑姑将人拖下去。 “玑儿,父皇已经派人送信去苍澜国了,你且安心等着便是。何苦拿这些奴才撒气?传出去,又要说你暴虐了。” 他走到慕容璇玑身边,从袖中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轻轻擦拭着她指尖沾染的血迹。 “皇兄,你不知道,这等待的滋味,比杀了我还难受。” 慕容璇玑顺势靠在慕容渊怀里,像是一只慵懒又危险的猫。 “我只要一想到那个男人现在正抱着别的女人,我就恨不得把这天都捅个窟窿!” 慕容渊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暗,他轻轻抚摸着妹妹的长发,柔声道:“放心,皇兄既然答应了你,便会替你铺好路。往后他若是敢负你,皇兄便是倾举国之力,也要为你讨回公道。” “皇兄待我最好了。” 第801章 你究竟是谁…… 三日后,皇家围猎场。 春风得意,马蹄声碎。 慕容渊一袭劲装,骑着通体雪白的汗血宝马,缓步走在猎场边缘。 他慢条斯理地挽着弓,那修长的手指扣在弓弦上,竟有一种说不出的美感。 “殿下!殿下!” 不远处的山坡上,几辆装饰华贵的马车停在那里i。 那是几位丞相与将军家的千金,一个个掀开帘子,羞红着脸,将手中的香囊、手帕递过来,或是高声呼喊着试图引起慕容渊的注意。 “殿下,今日这天气正好,奴家特意备了些糕点……” “殿下,您若是累了,不如来这边歇歇脚……” 莺莺燕燕,好不热闹。 慕容渊勒住缰绳,微微侧首,露出一抹微笑。 “诸位小姐有心了,孤还要去林子里看看,就不打扰各位雅兴了。” 他的声音清润,听得那些少女们心如鹿撞。 “殿下!等等我!”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只见慕容璇玑一身红衣,策马狂奔而来。 自从那日答应了等苍澜国的回信,她便把自己关在府里折磨人。 今日实在是闷得慌,才跑来围猎场透透气。 “玑儿?你怎么来了?风大,小心受寒。” 慕容渊一见她,脸上的疏离瞬间化作了满满的关切。 他调转马头,迎了上去,将自己的大氅解下,披在慕容璇玑身上。 “皇兄,我都快闷出鸟来了!那苍澜国的信还没到吗?” 慕容璇玑一把扯过大氅,有些焦躁地问道,眼神阴鸷地扫过那边的几位千金。 “看什么看?还不滚!” 那些千金们平日里最怕这位小魔王。 此刻见她发火,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连忙命车夫驾车逃离。 “皇兄,你为何还不娶妃?” 慕容璇玑突然转过头,盯着慕容渊那张俊美无俦的脸,语气有些古怪,“这满京城的女子,就没有你看上眼的?还是说……?” 慕容渊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林,望向那遥远的天际,眼神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娶妃……”他低声呢喃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而温柔,仿佛回到了某个特定的时刻。 “三年前,我奉父皇之命暗访云城,途中遭遇埋伏,身受重伤,昏迷在荒野之中。” 慕容渊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某段珍贵的回忆。 “等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茅屋里。有个女子正背对着我在熬药。 她转过身的那一刻,我仿佛看见了仙女下凡。” 慕容璇玑听得入了神,忍不住追问:“然后呢?她是谁?哪家的小姐?” 慕容渊摇了摇头,眼中的光芒黯淡了几分。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来自哪里,甚至连她姓什么都未曾问出口。 那天夜里,我的伤势刚有好转,朝廷的追兵就找到了我。她把我藏在菜窖里,自己却引开了那些刺客。” 慕容渊垂下眼眸,修长的手指紧紧攥住缰绳。 “等我脱险后折返去找她,茅屋早已人去楼空,只留下桌上那碗还没喝完的药。” “那女子……长什么模样?”慕容璇玑忍不住问道。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美得不像凡人。” 慕容渊闭上眼睛,仿佛在脑海中描摹着那道身影。 “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山间的星辰。 这三年来,我派人寻遍了云城每一个角落,却始终没有她的消息。” 他睁开眼,唇边漾起一抹苦涩。 “所以,皇兄这一生,怕是注定要孤独终老了。” 慕容璇玑沉默了许久,忽然拍案而起。 “岂有此理!居然就这样跑了?” 她气鼓鼓地瞪着眼,“皇兄,你放心!等我嫁到苍澜国,我定帮你把她找出来!就算是把云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把这个仙女揪出来给你!” 慕容渊闻言,忍不住失笑。 他伸出手,轻轻刮了刮慕容璇玑的鼻梁,语气宠溺又无奈:“傻丫头,你自己的事都还没着落,倒操心起皇兄来了。” “谁说我没着落?” 慕容璇玑昂起下巴,眼中闪烁着势在必得的光芒,“他迟早是本宫的!” “好好好,你最厉害。” 慕容渊笑着摇了摇头,眼底却掠过一丝淡淡的惆怅。 那个女子,是否还活着?是否还记得当初那个满身是血的陌生人? 又或者,她早已嫁作他人妇,在这世间的某个角落,过着平凡而安宁的日子? “好了,既然心情不好,不如去那边的'人市'看看?” 慕容渊收回思绪,忽然提议道。 “人市?”慕容璇玑挑眉。 “前不久,边关俘获了一批漠北的奴隶,听说里面有几个身强体壮的。”慕容渊淡淡说道,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慕容璇玑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折磨人,她最在行。 尤其是那些有着蛮力的男人,看着他们在自己的手段下求饶。 那种快感,或许能稍稍抚平她内心的焦躁。 “走!皇兄,陪我去看看!” 她一挥马鞭,调转马头,朝着奴隶场奔去。 慕容渊紧随其后。 风吹起他的衣袂,他望着北方,目光幽深。 若上天垂怜,总有一日,他会找到她。 届时,无论她是死是活,他都要亲口问一句——— 那夜的药,可还够温? …… 东郊,地下奴隶场。 这里是达官显贵们寻欢作乐的销金窟,也是贫苦百姓闻之色变的人间炼狱。 空气中弥漫着腐臭、血腥与汗臭混合的味道。 慕容璇玑坐在二楼的雅间里,手里捏着一块浸了香薰的丝帕捂住口鼻,眉头紧锁。 “就这些歪瓜裂枣?” 她嫌弃地看着下方笼子里那些衣衫褴褛、眼神麻木的奴隶,眼中满是失望。 “这哪里是壮汉,分明就是一堆烂肉。皇兄,你这是存心恶心我呢?” 慕容渊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品着茶,闻言只是微微一笑:“别急,好戏在后头。” 正说着,下方的铁门轰然打开。 几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被驱赶了出来,个个赤裸着上身,露出精壮的肌肉,上面布满了鞭痕和烙印。 “这些是漠北汗国的精锐斥候,被抓来做了死奴。”慕容渊淡淡介绍道。 慕容璇玑的目光在其中一人身上停留了片刻。 那是个极高大的男人,即便沦为阶下囚,眼神依旧凶狠如狼。 他死死盯着楼上,仿佛要冲上来撕碎他们。 “眼神不错。” 慕容璇玑放下丝帕,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就他了。把他带回去,我要看看,这漠北的狼,骨头是不是也那么硬。” “这只狼狗可是烈得很,怕是不好驯养。”旁边的奴隶主赔着笑脸说道。 “本宫要的,就是烈狗。” 慕容璇玑站起身,眼神冰冷,“不烈的,本宫还懒得动手呢。告诉驯兽师,不用给他吃饭,先饿个三天三夜。什么时候他肯跪下来学狗叫了,什么时候再给他一口水喝。” “是,是,殿下英明!” 慕容璇玑转身离去,留给那个奴隶一个高傲的背影。 出了奴隶场,天色已近黄昏。 慕容渊将慕容璇玑送上马车,临行前,忽然低声道:“玑儿,回信估计就这半个月就要到了。你……做好准备了吗?” 慕容璇玑闻言,身体微微一僵。 “皇兄,谢谢你这般宠我。无论结果如何,玑儿都记着你的好。” 说完,她钻进马车。 马车缓缓驶动,消失在街道尽头。 慕容渊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块残破的素白丝帕。 上面沾着早已干涸的血迹,边缘绣着一朵极小的、不知名的野花。 这是当年她留给他唯一的信物。 三年了,他一直贴身藏着,从未离身。 “你究竟是谁……” 他低声呢喃,指腹轻轻抚过那朵野花。 “又在哪里?” “殿下,回宫吗?”侍卫低声问道。 慕容渊收回丝帕,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不急。” ······ 马车内的慕容璇玑,正捏着那支墨玉簪子。 “魏刈……” 第802章 拒绝 苍澜国。 殿门被推开。 寒风灌入,卷起地上的龙纹地毯。 两道身影跨过门槛。 魏刈一身玄铁重甲未卸,披风上沾着边境的风沙,杀气凛然。 他身侧,一道素色身影并肩而立。 文官锦袍,男子装扮,却生得眉如远山、目似秋水,与魏刈的冷冽形成强烈反差。 正是苏欢。 "臣魏刈,携妻苏欢,叩见陛下。" "臣妾苏欢,叩见陛下。" 一刚一柔,琴瑟和鸣。 姬修摆了摆手,坐直身子笑道:"都是自家人,何须多礼?你们刚回来,本想让你们好生歇息几日,但这东漓国的信一来——朕实在忍不住想瞧瞧热闹。" 魏刈站起身,顺手扶了苏欢一把:"陛下可是为了漠北那批俘虏?" "俘虏?" 姬修轻笑,指尖挑起那封信,扔到魏刈面前。 "比起俘虏,朕觉得这封信更有意思。你的'烂桃花',开到东漓国去了。" 魏刈眉头紧锁,疑惑地拾起信函。 苏欢顺势靠在他身侧,两人一同展信。 字迹娟秀,透着张狂。 内容直白得让人瞠目结舌——— 东漓国公主慕容璇玑,愿嫁苍澜国丞相魏刈为妾,两国修好,永结盟邦。 死一般的寂静。 魏刈看着那几行字,眼中温度骤降,杀气瞬间让御书房的气温降至冰点。 "啪!" 他反手一扣,坚硬的纸张在掌心化为齑粉。 "荒唐!" 他齿缝间挤出两个字。 "陛下,这等羞辱,臣承受不起。臣已有发妻,夫妻情深,东漓国派公主来扰我家宅安宁,是何道理?" 相较魏刈的暴怒,苏欢的反应截然不同。 她先是一愣,随即眸子里浮现出几分幸灾乐祸的笑意。 她微微侧身,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魏刈的铠甲,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调侃: "哟,原来我的夫君这么抢手啊?连异国公主都巴巴送上门来做小。 看来平日里你在床上使足狠戾劲'疼'我,是怕我身子骨太弱,应付不了这送上门的公主妹妹?" 魏刈身形一僵。 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一片。 若非穿着厚重铠甲,此刻窘态早已暴露无遗。 他盯着苏欢那张似嗔似怪的脸,恨不得立刻将她揽入怀中,狠狠堵住那张小嘴。 被她这么一调戏,魏刈心头的怒气倒消了大半。 "别闹。" 他低声呵斥,伸手悄悄握住了她的手。 苏欢抿嘴一笑,任由他牵着,一本正经地对着姬修行礼。 "陛下,依臣妾之见,只怕这娇滴滴的公主受不住我夫君。" "噗———" 姬修刚抿了一口茶,闻言差点喷出来。 他古怪地看着紧握着手的夫妻二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这对璧人,平日里在他面前装得一本正经,私底下竟是这般恩爱黏糊。 "咳咳……"姬修掩唇轻咳。 "既然相爷夫妻情深,这门婚事,自然是作不得数的。"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目光望向窗外阴沉的天际。 "不过,东漓国既然敢把信送来,朕若是不回,倒显得我苍澜国小家子气了。" "来人,笔墨伺候。" 福海连忙端来文房四宝。 姬修大步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龙飞凤舞。 片刻,回信已成。 他拿起信纸,轻轻吹干墨迹,递给魏刈。 "看看,朕这回复,可还满意?" 魏刈接过信。 只见上面只写了一行大字———魏刈已娶正妻,此生不纳二色,东漓国公主可嫁本朝任意皇子或世家子弟。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 既点明了魏刈已有妻室、绝无二心,又将东漓国的脸面扔在地上狠狠践踏。 魏刈嘴角终于扯出一抹笑,紧了紧握着苏欢的手: "陛下英明。" ······ 一个月后,东漓国。 皇宫,御书房。 慕容渊看着案几上那封来自苍澜国的回信,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纸面,眉头微蹙。 "这是姬帝的亲笔?" 他声音温润,却让跪在地上的礼部尚书浑身一颤。 "回……回殿下,正是。使臣说,魏丞相早已娶妻,此生不纳妾室,姬帝特意嘱咐,一定要亲手交到公主殿下手中。" 礼部尚书额头冷汗直冒,不敢抬头。 "那……公主可曾看过?" "回殿下,信函刚到,微臣不敢擅作主张,先呈给殿下过目。" 慕容渊轻轻点头,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 "做得很好。" 他站起身,一袭月白锦袍衬得他身姿修长,面容俊美如玉。 "这封信,孤亲自带给璇玑。" "殿下!" 礼部尚书大惊失色,伏地磕头。 "殿下三思啊!公主性子刚烈,若是看到这封信,只怕会闹出事来!微臣以为,不如暂且压下,想个法子婉转告知……" "婉转?" 慕容渊唇角微扬,笑意温和。 "瞒得了初一,瞒不过十五。璇玑是我亲妹妹,她的性子我最清楚。与其让她从旁人嘴里听到只言片语,不如我亲口告诉她。" 他负手向外走去,声音温润如玉。 "放心,孤自有分寸。" ······ 公主府。 慕容璇玑坐在花园的凉亭里,手里拿着一根鞭子,烦躁地抽打着面前的花丛。 娇艳的花瓣被打得四处飞溅,一片狼藉。 "怎么还没消息?都一个月了!这苍澜国的马是死绝了吗?" 她一边骂,一边狠狠抽了一鞭子。 旁边的侍女们一个个噤若寒蝉,生怕一个不小心惹恼了这位小祖宗。 就在这时,一道温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玑儿。" 慕容璇玑猛地回头,见一袭白衣的慕容渊站在凉亭外。 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身上,俊美的面容带着温和的笑意。 "皇兄!" 她眼睛一亮,丢下鞭子迎了上去。 "苍澜国回信了吗?魏刈怎么说?是不是已经备聘礼了?" 慕容渊看着妹妹满脸期待的模样,眸中闪过一丝不忍。 但他没有回避,只是伸手轻轻抚上她的发顶,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玑儿,我们坐下说。" 慕容璇玑心头一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皇兄……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慕容渊牵着她走到石凳旁坐下,从袖中取出那封信,递到她面前。 "这是苍澜国的回信。" 慕容璇玑手有些抖地接过信,快速展开。 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但那内容——— "已娶正妻,此生不纳二色……可嫁任意皇族世家……" 她一字一顿地念着,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 "这是什么意思?" 她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他竟又拒绝本宫?" 慕容渊静静地看着她,声音依旧温和:"玑儿,魏刈确实已有发妻。夫妻情深,此事朝野皆知。这门婚事,从一开始便是你一厢情愿。" "一厢情愿?" 慕容璇玑站起身,声音尖锐起来。 "我是东漓国的公主!我愿意下嫁给他做妾,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他凭什么拒绝?凭什么!" 她将信纸狠狠摔在地上,眼中燃起疯狂的火焰。 "那个女人是什么东西?敢跟我抢?我要杀了她!我要让魏刈后悔!" "玑儿。" 慕容渊站起身,伸手握住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她挣脱不得。 "你要闹,可以。但你要想清楚,这件事闹大了,丢的是谁的脸。" 慕容璇玑浑身一颤,咬着牙,眼眶发红。 "皇兄……你就这样看着我被羞辱?" 慕容渊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泪珠。 "我不是看着你被羞辱。我是想让你认清现实。" 他拾起地上的信纸,折好,重新放入她手中。 慕容璇玑攥紧了信纸,指甲几乎刺破纸张。 "那我……难道就这么算了?" 第803章 最喜欢我这样对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丞相的衾间欢,她超飒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04章 错捉 勇毅侯府。 “嘶啦———” 素色锦缎在颤栗中应声撕裂,脆响在寂静深夜里格外惊心。 暖帐低垂,红烛跳耀,烛泪滚落。 满室都是灼人的暧昧气息。 锦花浑身滚烫,意识涣散,软得连一根指尖都抬不起来。 她艰难地掀开眼皮,视线朦胧中,撞进了一双深如寒潭的墨眸。 那眸子里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欲,还有一丝极力克制的理智。 男人薄唇轻启,带着一丝刻意压下的沙哑: “对不住,我会娶你。” 一句话,轻得像风,却砸得她心头乱颤。 锦花脑子一片空白,还来不及细想那’娶‘字的分量,男人已俯身而来。 那一夜,他将她彻底拽进失控的深渊——— 窗外春雨淅沥,敲了一夜窗棂。 掩盖了满室旖旎的声响。 …… “唔……” 浑身酸痛得像是被人拆了骨头,又重新拼凑在一起。 锦花猛地睁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雕花床顶,青纱轻扬。 这不是苏府。 破碎的记忆,如潮水般疯狂涌来,瞬间冲垮了她混沌的大脑。 昨晚她奉命独自出门办事,刚拐进僻静小巷,便被一群蒙面人死死围住。 不由分说,一碗烈性媚药,强行灌进了她口中。 药性瞬间席卷四肢百骸,燥热蚀骨,视线发黑。 她拼尽全力逃窜,却觉得身体像是着了火,每一寸肌肤都在尖叫着渴望。 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甚至可能落到比死更可怕的地步。 可昏死过去的前一秒,一道黑色身影如黑鹰破空而来。 剑气横扫,几个蒙面人连惨叫都未发出便倒飞出去。 下一瞬,她落入了一个宽厚温热的怀抱。 裴承衍抱着她,飞身掠进勇毅侯府后的密林。 彼时,雨夜生寒,他试图用冰凉的雨水、浑厚的内力为她压制药性。 可合欢散媚药太烈,根本无解。 除非……找人疏导。 半梦半醒间,锦花被燥热冲垮神智,错将眼前唯一的依靠当成了救命的稻草。 她伸手反扣住裴承衍的脖颈,主动缠了上去。 唇瓣相贴的那一刻,她清晰地感觉到男人浑身一僵。 裴承衍眸色骤暗。 那一刻,理智与兽性在天人交战。 他本可推开。 以他的定力,本可抽身而去,将她扔进冷水池中自生自灭。 可他没有。 一夜失控,情难自已。 他在她耳边低喘,索取无度,仿佛要将她拆吃入腹。 …… 锦花猛地回神,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不是被错救的替身。 她是被他认清楚了,还依旧留下的人。 她缓缓侧头,身旁的男人安睡依旧。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看他。 长睫浓密,鼻梁高挺,薄唇冷削。 哪怕阖着眼,也自带一股慑人的压迫感,俊美得让人窒息。 那都是她昨晚吻过的地方。 锦花心脏狂跳,恐惧与慌乱齐齐翻涌,几乎让她窒息。 如今她只是个丫鬟身份,却被这位爷看了个精光,还……有了肌肤之亲。 更要命的是,她现在的身体…… 锦花咬牙,忍着浑身的酸痛试图挪动身体,想要在不惊动他的情况下逃离这张巨床。 哪怕只有一寸。 只要能逃出去,她就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就在她刚挪动半分,脚踝忽然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死死扣住。 “醒了?” 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听得人耳根发酥。 锦花浑身一僵,动也不敢动。 裴承衍撑起上半身,赤裸的胸膛暴露在空气中,瞬间填满了锦花的视野。 他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她惊恐的小脸上,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跑什么?” 锦花颤抖着缩成一团,将被子死死攥在高耸的胸口,声音轻颤: “侯……侯爷……奴婢……奴婢该死……” 裴承衍眯了眯眼,看着她那副恨不得把自己埋进被子里的模样,心底竟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燥热。 昨晚那个主动缠着他的小妖精去哪了? 他伸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挑起她的下巴,指腹粗糙的薄茧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带起一阵战栗。 “该死?”他低笑一声,语气危险,“昨晚你可是恨不得死在本侯身上。” 轰——— 锦花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一道惊雷,脸颊瞬间红得快要滴血。 羞耻感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奴婢……奴婢那是中了药……”她辩解得苍白无力。 “哦?”裴承衍挑眉,身子微微前倾,将她彻底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中了药就能叫得那么动听?” 他的声音低沉缱绻,一下一下勾着锦花的心魂。 锦花眼尾一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要落不落,那模样我见犹怜。 “侯爷饶命……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求侯爷把这事忘了吧……” “忘了?” 裴承衍眼底的笑意瞬间冷却。 他猛地俯身,薄唇几乎贴上她的唇瓣,声音冷了几分: “锦花,本侯说过的话,从不食言。 昨晚我说过,会娶你。” 锦花瞳孔骤缩,脑子里一片空白。 娶她? 这怎么可能! 她是丫鬟。 若真娶了她,裴承衍会被世人耻笑,会被御史参奏,会被…… “咚咚咚———”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侯爷?侯爷您醒了吗?” 是管事刘全的声音。 锦花吓得浑身一僵,魂飞魄散。 若是被人知道侯爷睡了一个丫鬟…… 她死定了。 恐惧瞬间冲垮了理智,她眼尾一红,泪水瞬间涌了上来,扑簌簌地往下掉。 她顾不得什么尊卑,伸手死死攥住裴承衍的手臂。 “求你……别让他们进来…… 求你……” 她怕极了。 怕被人指指点点,更怕……毁了眼前这个男人的一世清名。 裴承衍看着她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心头那股无名火蹿得更旺。 这小东西,到现在还在怕这个? 难道他还护不住一个刚刚承欢榻上的女人? “侯爷?早膳备好了。” 门外的声音催促道,甚至伴随着推门的动静。 “别……” 锦花紧紧闭上眼。 然而,预想中的开门声并未响起。 裴承衍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 宽厚的大掌覆在她裸露的后背上,安抚性地拍了拍。 随即,他冲着门口,声音冷厉如冰: “下去。” 门外的动静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刘全诚惶诚恐的声音:“是……是!奴才该死,这就滚,这就滚!” 脚步声仓皇远去。 屋内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锦花趴在他怀里,整个人都在发懵。 他……吼了管事? 为了她? 裴承衍低头,看着怀里呆愣的小女人,手指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珠,动作生涩却意外地轻柔。 “怕什么?” 他声音微沉,带着一丝不悦,“本侯的床,也是你能上得来,下得去的?” 锦花身子一颤,下意识就要挣扎。 “别动。”裴承衍按住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危险的暗示,“昨晚还没折腾够?不累了?” 锦花立刻僵住,不敢再动弹分毫。 裴承衍看着她乖顺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他起身,随手披上一件外袍,整个人瞬间从刚才的慵懒变得冷肃威严,仿佛刚才那个温柔擦泪的男人只是错觉。 “桌上有药,先吃了。 那碗避子汤,就先别想了。” 锦花正艰难地伸手去够床头的茶盏。 听到这话,手一抖,‘哐当’一声,茶盏落地摔得粉碎。 她惊愕地抬头,不喝避子汤?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裴承衍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既是要娶你,自然要生出个一儿半女来,也好堵了那些老顽固的嘴。 你说,是不是?” 第805章 生米煮成了熟饭 还不等她消化完,裴承衍已大步走向屏风后的浴桶。 木桶内,早已备好的热水冒着袅袅热气,空气中弥漫着药香。 他折返回来,二话不说,直接将锦花打横抱起。 “侯……侯爷!” 锦花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抱紧了他腰身。 裴承衍充耳不闻,几步走到桶边,并没有将她放下,而是自己先迈了进去,长腿屈起坐进温热的水中,随后才让她坐在自己身上。 没有任何挡物,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男人结实的肌肉纹理和滚烫的体温。 “自己洗,还是我帮你?” 男人低头,气息喷洒在她耳畔,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 锦花浑身僵硬,声音发颤:“奴婢……奴婢自己来……” 说着,她慌乱地想要从他身上挣扎下来,缩到浴桶的另一角。 可刚一动,腰肢处便传来一阵酸软,双腿根本使不上力。 身子一晃,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 预想中的冷水并未灌入鼻腔,腰间蓦地一紧。 裴承衍的大手稳稳扣住了她的腰,将她重新拉回身前。 “看来是想让我代劳。” 他低笑一声,不由分说地就要拿开她的手 “别……”锦花羞愤欲死,双手护在胸前。 白皙的肌肤上,红梅点点,一直蜿蜒至不可言说之处。 裴承衍眸色骤深,喉结微微滚动。 他挽起袖口,取过一旁的皂角,在大掌中揉搓出细腻的泡沫。 温热的大手覆上她圆润的肩头,指腹粗糙的薄茧划过细腻的肌肤,带起一阵酥麻的战栗。 他的动作轻柔,所过之处,像是重新烙上了属于他的印记。 锦花咬着下唇,死死忍住喉间的溢出的声响,眼尾泛红。 水波荡漾,溅起暧昧的水花。 当那双大手游走到她腰侧时,裴承衍忽然停顿了一下,指尖在一处淤痕上轻轻摩挲。 “以后,别再自称奴婢。” 他声音低沉,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我的夫人,不需要向任何人低头。” 锦花脑子轰的一声,彻底乱了。 这澡洗得简直是要把她的魂都给洗掉了。 …… 两个时辰后。 苏府后门,一道侧影鬼鬼祟祟地闪了进来。 只是那脚步…… 每走一步,身子都要不自然地僵一下,双腿似乎并不听使唤,走姿极为怪异。 “锦花?” 一道清脆的声音忽然从回廊处传来。 锦花吓得一激灵,差点没站稳摔在地上。 她猛地抬头,只见自家小姐正站在回廊下,手里捏着一卷书,正一脸狐疑地盯着她。 “你这是怎么了?昨晚不是让你去送个东西吗?怎么这副模样回来了?还有,你这走路的姿势……” 苏欢说着,目光在锦花身上上下打量。 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般,目光定格在她微微发红的耳根和脖颈处那几点未消的红痕上。 苏欢眨了眨眼,瞬间明了一切,几步走上前,挽住锦花的手臂将她拉进房中。 “说!昨晚是不是遇到什么人了?” 房门关上,苏欢将锦花按在软榻上,自己则搬了张凳子坐在对面,一副’坦白从宽‘的架势。 锦花哪里还敢隐瞒,更何况昨夜那事太大,她心里正乱着。 此刻见苏欢并没有责怪的意思,眼圈一红,便将事情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 自然,那些羞耻的细节被她含糊带过,只说是中了药,被勇毅侯所救,然后……生米煮成了熟饭。 “勇毅侯……裴承衍?” 苏欢听完后,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眼中精光一闪。 “好啊!这裴承衍虽然是个冷面阎罗,但人品还是靠得住的。既然要了你的身子,就绝不会始乱终弃。” 她看着锦花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傻丫头,哭什么?这是喜事!” “喜事?”锦花吸了吸鼻子,茫然地看着她,“奴婢身份低微……” “身份怎么了?裴承衍都不介意,你怕什么?”苏欢挑眉,语气笃定,“依我看,不出三日,勇毅侯府的聘礼就能抬上门来。” …… 事实证明,苏欢的嘴这次变成了神预言。 甚至不用三日。 就在第二天晌午,勇毅侯府的仪仗便浩浩荡荡地到了苏府门口。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裴承衍一身暗纹锦袍,身姿挺拔如松,站在苏府大门外,身后是一抬抬数不清的聘礼,红绸铺路,极其惹眼。 刚回府的苏景熙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苏欢则站在廊下,冲着屋内正在假装扫地的锦花眨了眨眼。 裴承衍此行,不仅下了重聘,更是亲自来求娶。 谁都知道,锦花是个丫鬟。 裴承衍此举,分明就是为了抬高她的身份,给她应有的体面。 前厅热闹非凡,而此时,一道小小的身影却飞快地从后院跑了出来。 “姐姐!姐姐!” 苏景侱扎着个小冲天辫,手里拿着一个糖人,跑得跌跌撞撞,一头撞进了正在角落里发呆的锦花怀里。 他仰起头,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满是兴奋,指着外面那热闹的场面,奶声奶气地喊道: “花花姐姐!裴哥哥来啦!他还带了好多好多好东西!” 锦花脸上一红,蹲下身想要捂住他的嘴,却被小家伙躲开了。 苏景侱咯咯笑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亮晶晶的。 “我听到了!裴哥哥说要把花花姐姐娶回家!太好了!花花姐姐以后就是夫人啦,不用再给我洗衣服啦!” 小家伙一直把锦花当成最亲的姐姐。 此刻见她要嫁得这般风光,只觉得是天大的好事,开心得直拍手。 正说着,一道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 苏景侱抬头一看,咧开嘴露出几颗小白牙,脆生生地喊道: “裴哥哥!你以后要对花花姐姐好哦,不然我就……我就打你!” 说着,他还挥了挥那胖乎乎的小拳头。 裴承衍看着眼前这个粉团子,向来冷硬的面部线条竟柔和了几分。 他微微蹲下身,视线与锦花齐平,看着她红透的耳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苏景侱的脑袋,声音郑重: “好。我答应你。” 第806章 十里红妆 流言蜚语传得比瘟疫还快。 裴承衍要娶一个丫鬟,这消息像是平地一声惊雷,炸得整个朝堂都晃了三晃。 虽然勇毅侯府战功赫赫,但这毕竟是身份上的天堑。 哪怕他有手段,在森严的礼教面前,也不得不暂时退让半步。 最终,一道懿旨下来:锦花赐婚勇毅侯府,为侧室。 但这‘侧室’二字,在裴承衍这里,却硬生生给抬出了正妻的排场。 大婚那日,十里红妆。 勇毅侯府门口被挤得水泄不通。 锦花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被凤冠霞帔包裹着的自己,还有些恍惚。 “傻丫头,哭什么?” 苏欢正拿着一支赤金镶红宝的步摇,小心翼翼地插在锦花发间。 她看着锦花红肿的眼眶,既欣慰又不舍,“裴承衍是个有担当的,为了不让御史台那些老古董拿捏你,他宁愿自请罚俸半年,也要给你这十里红妆。这侧室的名分,不过是权宜之计,他心里,你是唯一的夫人。” 锦花吸了吸鼻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小姐……我不想离开您。侧室不侧室的,奴婢根本不在意,奴婢只是……舍不得。” “说什么傻话。” 大长公主拄着凤头拐杖走了进来,虽然满头银发,却精神矍铄,气势逼人。 她身后跟着几个体面婆子,手里捧着沉甸甸的嫁妆单子。 “这是本宫给你的添妆。”大长公主将单子往桌上一拍,眼神凌厉,“别听外面那些嚼舌根的。进了侯府的门,就是侯府的人。裴承衍若敢让你受半点委屈,不用你出头,老婆子我第一个打断他的腿。” 锦花连忙跪下磕头,泣不成声。 苏欢也红了眼眶,走上前从袖中掏出一叠厚厚的地契和房契,不由分说塞进锦花手里。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虽然比起大长公主的嫁妆不算什么,但也够你以后在侯府有些底气。拿着,不许推辞。” ······ 吉时已到。 裴承衍一身暗红喜服,骑着高头大马,亲自来迎亲。 他翻身下马,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径直走到花轿前。 并没有让轿夫动手,而是他亲自掀开帘子,将锦花打横抱起走进朱漆大门。 侯府内,张灯结彩。 拜堂之时,并没有正妻那一套繁琐的三跪九叩大礼。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高堂之上空无一人,只有两把太师椅。 裴承衍带着她对着空椅深深一拜,这其中的深意,只有他们自己懂。 “夫妻对拜———” 喜宴散去,洞房花烛。 裴承衍用喜秤挑开红盖头的那一刻,烛光摇曳,映照出锦花娇艳欲滴的脸庞。 “终于……娶到你了。” 红帐落下,春宵一刻值千金。 那一夜,侯府的主院里,灯火通明了一整夜。 次日清晨。 苏府。 锦花出嫁了,整个苏府似乎空荡了不少。 尤其是后院那间小小的耳房,此刻显得格外冷清。 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团子,正盘腿坐在院中的石凳上。 他的手里拿着一根没吃完的糖人,腮帮子鼓鼓的,一脸的不开心。 “小少爷,您这是怎么了?” 一道清脆的声音传来,锦心端着一盘刚洗好的果子走了过来。 自从锦花出嫁,大长公主将锦心拨到了苏景侱身边。 专门负责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并且下了一道命令:必须照顾到苏景侱成年。 锦心倒是乐意的很。 苏景侱这小子,长得粉雕玉琢,性子又讨喜。 苏景侱咬了一口糖人,含糊不清地嘟囔道:“锦心姐姐,花花姐姐嫁人了,都没人陪我玩泥巴了。” “小少爷,您都五岁了,怎么还玩泥巴。”锦心笑着擦了擦他嘴角的糖渍,“再说了,您现在可是大忙人,哪有时间玩泥巴。” 说着,锦心将一叠厚厚的账本放在石桌上。 “这是城南那几家绸缎庄上个月的进项,您是不是该过目了?” 苏景侱一听‘进项’两个字,原本有些黯淡的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三下五除二把手里的糖人塞进嘴里,腾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一本正经地翻开账本。 “让我看看……嗯,这家店的红利怎么少了三两银子?是不是掌柜的偷吃了?” 小家伙一边看,一边拿笔在上面圈圈画画,眉头紧锁。 那副小大人的模样,看得锦心忍俊不禁。 苏景侱虽然年幼,但有经商头脑,加上苏欢的刻意栽培,如今手里已经掌管了几十家店铺。 当然,名义上是掌管,实际上大头还是有苏欢把控,他更像是拥有决策权的‘小东家’。 “小少爷,您看得还真准。”锦心佩服地说道,“小姐临走前交代了,让您每天必须把账目看完才能去玩。” “知道啦。”苏景侱叹了口气,小脸上满是无奈,“花花姐姐走了,姐姐又忙着给我生外甥。” 提到‘生外甥’,苏景侱的小脸皱成了一团包子。 最近姐姐回府的次数倒是频繁。 可每次回来,她都被漂亮哥哥拉回房里,美其名曰“造人”。 苏景侱虽然不懂具体在干嘛,但他知道,姐姐肯定很忙,没空理他。 而三哥,如今虽然没有战事,但他身为将军,平日里要在军营操练,但只要一得空,就会回府。 “小少爷,您要是无聊,等会儿侯爷……哦不,勇毅侯府那边送点心来,咱们去门口迎迎?”锦心试探着问。 一提到勇毅侯府,苏景侱的眼睛又亮了。 “对哦!花花姐姐说过,以后有好吃的会派人送回来!” 小家伙立刻从石凳上跳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 “走走走,锦心姐姐,我们去门口等着!” …… 此时,勇毅侯府。 锦花醒来时,日上三竿。 她浑身酸痛,尤其是腰肢,仿佛被拆开重组了一般。 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但枕边却留有余温。 她刚想起身,房门被推开。 裴承衍已经换下喜服,穿着一身常服,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糖小米粥。 “醒了?” 见她头发凌乱,脖颈上满是暧昧的红痕,裴承衍眼底划过一丝懊恼,但更多的是宠溺。 他走到床边,将碗放下,自然而然地伸手将她扶起,又拿过软枕垫在她身后。 “侯爷……这不合规矩……”锦花有些受宠若惊,想要自己动手。 “在我这,我说的话就是规矩。”裴承衍语气霸道,动作却很轻柔,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送到她嘴边,“张嘴。” 锦花脸颊发烫,只好乖乖张嘴。 一碗粥喂完,裴承衍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放在她手里。 “这是什么?” “侯府的库房钥匙,还有对牌。”裴承衍握着她的手,“既然进了门,这个家就该你管。以后无论我想用什么,都得向你申请。” 锦花握着那串沉甸甸的钥匙,心里五味杂陈。 她是侧室,最怕被人说不知天高地厚。 可裴承衍这一举动,分明是将所有的信任和体面都给了她。 “怎么?嫌麻烦?”裴承衍挑眉。 “不……不是。”锦花咬了咬唇,抬头看向他,眼神比以往多了几分坚定,“既然侯爷信得过奴婢……信得过妾身,妾身定当尽职尽责。” “又忘了?”裴承衍忽然凑近,鼻尖抵着她的鼻尖,气息温热,“没有妾身,只有夫人。” 锦花脸上一红,轻轻点了点头。 …… 就在两人温情脉脉之时,门外忽然传来管家有些为难的通报声。 “侯爷,苏府小少爷来了……说是来送……送温暖。” 裴承衍一愣,随即失笑。 “这小鬼头。” 锦花也听出了是苏景侱的声音,眼睛一亮:“是侱侱来了?” 裴承衍看着她神采奕奕的样子,心里虽然有点吃那个小团子的醋,但还是起身道:“既然来了,就去看看吧。正好,我也有些话要跟他说。” 前厅。 苏景侱正坐在椅子上,两条小短腿晃荡着,手里抓着一把瓜子正在磕。 锦心站在他身后,正帮他整理衣领。 见到裴承衍和锦花出来,苏景侱立刻从椅子上滑下来冲了过去。 不过这次,他没冲向锦花,而是在裴承衍面前两米处猛地站住,仰着小脑袋,奶声奶气地喊道: “裴哥哥!我来看看你有没有欺负花花姐姐!” 裴承衍挑眉,看着这个还没自己膝盖高的小不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你觉得呢?” 苏景侱上下打量了一番锦花。 只见锦花面色红润,眉眼含笑,虽然没有穿金戴银,但那一身气度比在苏府时还要从容。 尤其是那眼角眉梢流露出的幸福,是怎么也装不出来的。 “嗯……看来你表现还行。”苏景侱点了点头,“花花姐姐,这是我让厨房做的桂花糕,给你带点尝尝。” 锦花心里一暖,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侱侱真乖,最近有没有好好看账本?” 苏景侱一听这话,立刻苦了一张脸:“花花姐姐,你怎么和锦心姐姐一样唠叨……我知道啦,我都看完了!城南那家店的掌柜想骗我,被我一眼看出来了,扣了他半个月的工钱呢!” 裴承衍在一旁听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小子,才五岁就能看穿掌柜的猫腻? 果然是苏家人,基因强大。 “行了,既然送完温暖了,该回去看账本了吧?”裴承衍适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苏景侱冲他做了个鬼脸。 “我还要陪花花姐姐说会话呢!裴哥哥,你忙你的去,不用管我们!” 裴承衍:“……” 这小鬼头,果然是情敌。 他转头对锦花温声道:“你们聊,我去书房处理些公文。” …… 虽然朝中仍有流言,但裴承衍手段强硬,谁敢在明面上说半个不字。 再加上大长公主和苏家的势,锦花在勇毅侯府的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她并没有因为成了“主子”就摆架子,反而将府中上下的关系打理得井井有条。 对于那些不服气的老嬷嬷,她也不恼,只是笑眯眯地拿出账本,几笔账算得清清楚楚,让对方哑口无言。 没过半个月,整个侯府都知道,这位新进的侧夫人,虽然出身不高,但手段了得。 更重要的是,侯爷对她那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甚至有传言说,侯爷为了给侧夫人做一道她爱吃的糕点,亲自去后厨盯着,差点烧了眉毛。 第807章 苦肉计 东漓国,长公主府。 晨光熹微,薄雾笼罩着亭台楼阁。 慕容璇玑坐在妆台前,任由侍女小桃为她梳妆。 “把那些金步摇、赤金钗都撤了。” 她声音很轻,指尖抚过鬓角,眼神空洞。 “挑支素净的簪子,若是再俭省些,便更好。” 小桃手一抖,手中的桃木梳差点滑落。 “公主,您这是……要去寺庙清修吗?平日里您最爱那些流光溢彩的物件,今日怎么……” “穿素色。” 慕容璇玑没有解释,只是缓缓站起身。 一身月白色的裙裾随着动作轻轻摆动,宛如一朵即将凋零的白莲,凄美而无害。 如今要想从皇兄手里拿到通关文牒,那是自寻死路。 皇兄那个性子,吃软不吃硬,若是继续撒泼,这辈子都别想踏出东漓国半步。 “走吧,进宫。” 她低头理了理袖口,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转瞬即逝。 “去见见父皇和皇兄,给他们……赔罪。” 皇宫,御书房。 檀香袅袅。 慕容?正与皇帝慕容昊对弈。 棋盘上黑白厮杀,正如这朝堂之上的暗流涌动,无声却致命。 “?儿,这棋如江山,一步错,满盘皆输。” 慕容昊捏着一枚黑子,重重落下,语气沉肃。 “此去苍澜,你身上的担子不轻。那魏刈心思深沉如海,切不可大意。” “儿臣明白。” 慕容?落下一子,神色淡然,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魏刈此人,虽手段雷霆,但并非不可理喻。只要利益捆绑得当,东漓与苍澜,未必不能共存。”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通报声。 “陛下,太子殿下,公主殿下在殿外跪下了。” 啪嗒。 慕容昊手中的棋子微微一顿,眉头紧锁。 “她又闹什么?” 慕容?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冷声道:“定是为了去苍澜的事。父皇,儿臣这就让人将她送回去,省得扰了您的清净。” “慢着。” 慕容昊摆了摆手,目光深邃。 “让她进来。朕倒要看看,她今日又要唱哪一出。” 殿门推开。 一道素白的身影缓缓走入,步履轻缓,却透着一股子摇摇欲坠的虚弱。 慕容璇玑低垂着头,走到御案前,便静静地跪了下去。 “儿臣,叩见父皇,皇兄。” 声音清浅,透着一股子令人心碎的凄凉。 慕容?有些意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这一看,心头的火气竟莫名消了几分。 只见她今日未施粉黛,面色苍白如纸,眉眼间尽是温顺与落寞。 活脱脱一个受了天大委屈却又不敢言说的可怜模样。 没了往日的盛气凌人,这般模样的慕容璇玑,竟让人生不出半点脾气。 “父皇,皇兄。” 慕容璇玑伏在地上,声音哽咽。 “儿臣……知错了。” 慕容昊一愣,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哦?你也知道自己错了?” 慕容璇玑抬起头,眼眶通红,大颗大颗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那模样楚楚可怜到了极点。 “那封信……儿臣看了。儿臣是东漓长公主,却不知天高地厚,如今遭此羞辱,全是儿臣咎由自取。” 她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儿臣……死心了。” 慕容?捏着棋子的手微微一顿。 “既已死心,那你进宫跪着做什么?” 他语气虽然依旧冷淡,但眼底的那抹警惕却松动了些许。 慕容璇玑吸了吸鼻子,抬眸看向慕容?,眼神清澈而哀伤。 “儿臣听闻皇兄即将出使苍澜,心中……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她顿了顿,仿佛鼓足了所有的勇气。 “儿臣想跟着皇兄去苍澜。” “胡闹!” 慕容?眉头一皱,刚要发作,却见慕容璇玑慌忙磕了个头。 “皇兄息怒!儿臣绝无他意!” 她急切地解释,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惊慌,生怕被误解。 “儿臣并非要去纠缠魏刈,只是……只是想亲眼去看看那个苏欢,究竟是何等风华,能让魏刈那样的人说出‘此生不纳二色’的誓言。 儿臣输得心服口服,只想去见见世面,学学人家是如何御夫有术的。哪怕只是远远看上一眼,也好过儿臣在东漓国,日夜胡思乱想,成了个笑话。”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 顺着白皙的脸颊滴落在金砖地上,晕开一片水渍。 “而且……儿臣保证,到了苍澜,绝对乖乖听话,皇兄让儿臣往东,儿臣绝不往西。若是儿臣多说一句不该说的话,多做一个不该做的动作,皇兄直接把儿臣扔在半路便是!” 她抬起头,目光诚恳地看着慕容?,满脸脆弱与祈求。 “皇兄,儿臣真的……只想给自己一个交代。求您……成全。”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慕容昊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中那杆秤终究还是倾斜了。 到底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平日里虽然骄纵,但如今这般低声下气,也是闻所未闻。 “?儿。” 慕容昊看向慕容?,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无奈。 “玑儿既然有这份自知之明,也知道错了,不如……就带她去吧。” “父皇!” 慕容?皱眉,正欲反驳。 慕容昊却摆了挥手,叹了口气。 “她性子烈,若是真把她关在东漓,只怕会憋出病来。让她去亲眼看看人家夫妻恩爱,也好彻底断了这份念想。死心,总得有个过程。” 慕容?沉默了。 他目光深沉地盯着跪在地上的慕容璇玑。 眼前这个妹妹,楚楚可怜,满眼含泪,看起来确实像是受了教训、转了性子。 但这性子,当真能改得这么彻底? 可父皇都开了口,若是自己执意不从,反倒显得不近人情。 “好。” 良久,慕容?终于开口,声音清冷。 “既然父皇开口,孤便带你同去。” “多谢皇兄!” 慕容璇玑眼中瞬间迸发出喜色,正要叩谢。 “慢着。” 慕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丑话说在前头。此去苍澜,你是随行使者,不再是高高在上的长公主。一切行动,需听孤调遣。若你在苍澜有任何出格之举,丢了皇家的脸面,孤会立刻将你送回,并且……这辈子,你都别想再踏出东漓半步。” “儿臣……谨记!” 慕容璇玑重重磕了个头。 ······ 三日后,东漓使团拔营起寨。 马车辚辚,旌旗猎猎。 慕容璇玑坐在马车里,手里把玩着一支新得的玉簪。 她透过车帘的缝隙,望着苍澜国的方向,眼神幽冷。 “演戏嘛,谁不会呢?” 她轻嗤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皇兄还真以为几滴眼泪就能让我放弃?” 前方的马背上,慕容?勒住缰绳,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那辆马车。 风沙迷眼,他微微眯起眸子,心中那股不安并未消散,反而愈发浓烈。 但转念一想,此次随行的都是他的亲信,只要看紧点,料她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况且,他也实在想去苍澜看看。 不仅是为国事,更是为了那个……藏在心底三年的影子。 “驾!” 第808章 梦 转眼月余,苍澜国。 朱雀大街,车水马龙。 东漓使团的到来,瞬间引爆了整座城池。 百姓们奔走相告,争相睹那传说中东漓皇族的风采。 “来了!那是东漓的旗帜!” 人群如潮水般涌动。 为首神骏黑马上,端坐着慕容?。 紫色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美绝伦。 那种与生俱来的矜贵与清冷,引得无数少女红了脸。 “天哪!那是东漓太子?好俊俏的郎君!” “虽不及咱们丞相那般,却也另有一番温润贵气!” “这东漓风水养人啊,出的皇子公主都这般出色!” 慕容?并未理会窃窃私语,只是微微颔首。 然而,真正的高潮,在随后那辆缀着流苏锦缎的马车停下时,轰然爆发。 车帘,被一只纤纤玉手缓缓挑开。 慕容璇玑并未遮掩,大大方方露出了真容。 那一瞬,原本嘈杂的人群仿佛被掐住了喉咙,瞬间死寂。 紧接着,便是倒吸凉气的声音。 只见她身着一袭绯红织锦宫装,领口微低,露出一片雪白细腻的肌肤。 那身段在锦衣包裹下曲线毕露,纤细腰肢盈盈一握,却在臀部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 这身段,竟比以美艳着称的拓跋公主还要惹火三分! 那张脸,更是上帝精心雕琢的杰作。 眉若远山,眼含秋水,眼角那一颗泪痣,只需轻轻一瞥,便能勾走无数男子的魂魄。 “这……就是东漓长公主?” “太美了!虽不及苏二小姐那般清尘脱俗,但这等人间绝色,也是世间罕有啊!” “这身段……啧啧,若是能摸上一把,死也值了!” “这身段,确实稳压五公主和拓跋公主一头!这才是真正的尤物啊!” 人群中,无数世家公子看得痴了,手中折扇险些落地。 慕容璇玑享受着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嘴角勾起完美弧度。 心中冷笑。 苏欢? 不过是仗着运气的村姑罢了。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感受着胸前那份几年未曾有过的丰满与傲人———那是她特意服药调理的成果。 如今这副傲人身段,便是她最大的底气。 她倒要看看,魏刈见到自己如今这副容貌与身姿,还能不能说出那句’此生不纳二色‘! “苍澜倒是比东漓热闹。”她声音娇柔,引得附近侍卫红了耳根。 慕容?回头,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这女人,刚在父皇面前装温顺,一落地便开始招蜂引蝶。 本性难移。 “公主,时候不早,莫误了吉时。” 他淡淡提醒,带着几分警告。 慕容璇玑眼中妩媚瞬间收敛,换上乖巧模样。 “皇兄教训得是。” 放下车帘,她掩盖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精光。 ······ 皇宫,金銮殿。 姬修端坐龙椅,明黄龙袍衬得他威严赫赫。 “宣,东漓使团觐见———” 慕容?带着慕容璇玑,缓步步入大殿。 “东漓太子慕容?,长公主慕容璇玑,叩见苍澜陛下。” “平身。” 姬修抬手,目光扫过两人,最后在慕容璇玑身上停顿一瞬。 “东漓路途遥远,二位一路辛苦。朕已命人收拾了皇家别院‘玉风阁’,供二位下榻。 这两日,且先在行宫歇息。三日后,朕会在麟德殿设宴洗尘,届时再谈国事。” “多谢陛下美意。” 慕容?拱手谢恩。 慕容璇玑忍不住轻扯慕容?衣袖,眼中满是急切。 ———魏刈为何不在?苏欢又为何不在? 慕容?不动声色按住她的手,示意稍安勿躁。 出了宫门,马车驶向皇家别院。 行宫依水而建,雕梁画栋,极尽奢华。 “公主,这苍澜行宫,倒比咱们东漓的长公主府还精致。” 侍女小桃一边整理行李,一边感叹。 慕容璇玑看着窗外湖面,脸色并不好看。 “精致又如何?这分明是冷落!” 她猛地将茶盏磕在桌上。 “三日后宴会?哼,那个姬帝就是在拖延时间!” “公主,小声些……” “听去又如何?” 慕容璇玑冷笑,眼中满是不甘。 “我倒要看看,那个苏欢是何方神圣!” 两日时间,在煎熬中流逝。 慕容璇玑在行宫待得发霉,派出去的侍卫带回来的消息,大多是些无关痛痒的琐事。 什么丞相府戒备森严,什么百姓传颂王妃医术高明…… 听得她耳朵起茧。 “医术高明?哼,江湖骗术罢了!” ······ 指骨森寒,仿若铁钳。 死死扼住纤细脖颈的瞬间,窒息感如潮水灭顶。 “为何不要孤?” 男声低沉冷冽,如淬冰的刀锋,狠狠刮过耳畔。 苏欢呼吸骤停,猛地从榻上惊坐而起! 浑身冷汗涔涔,那股濒死的恐惧像毒蛇般缠绕四肢。 双腿更是控制不住地细微发颤。 又是这个梦。 连续数夜,同一梦魇准时造访———那男人眼覆轻薄眼纱,将她困于软榻疯狂厮磨。 每一次,都在那双冰冷大手即将捏她咽喉的刹那,她才会惊醒。 他妖异如鬼魅,狠戾至极,素来沉默寡言。 可这一次,他竟自称‘孤’。 普天之下,敢以‘孤’自居者,唯有太子! 惊悸瞬间攥紧心脏,苏欢抬手抚向脖颈,指尖微凉。 她抬眸望去,窗外天色已然大亮。 金灿灿的日头爬上树梢,透过窗棂洒在地面上,晃得人眼晕。 竟然已经这个时候了。 她眉头微蹙,心底涌起一股荒谬感。 那梦中想要掐死她的男人,到底是谁? 自打嫁进丞相府,她便不喜旁人近身。 偌大的内室空无一人,只有未散的恐惧在空气中发酵。 魏刈最近忙得脚不沾地。 东漓国使团突然到访,朝中大小事务如山崩般压下。 布防、接待、暗线布局,桩桩件件都要他亲自敲定。 以往只要他在,她一夜安枕,梦魇从不近身。 可这几夜独眠,那些沉寂许久的恐怖,竟毫无征兆地卷土重来。 再待在府中,只会越想越慌。 “去郊外。”苏欢掀被下榻。 房门应声而开。 一道黑影无声落下。 冷傲一身黑衣劲装,身形如影。 因着男女有别,他从不入内室,只守在门外听令。 “属下遵命。” 第809章 赐药 马车驶出丞相府,沿街喧嚣阵阵。 苏欢忽地掀帘,眉心微蹙,清冷之声透出帘外:“停车,忘带画具了,去买套画板、笔纸。” 车势一顿。 冷傲翻身下马,须臾便提回几包上好的文房四宝,双手递入车厢。 “夫人,置办齐了。” 苏欢掀起车帘,接过画具。 长街喧嚣,却在下一瞬离奇死寂。 不远处几个嚼舌根的婆子像被掐了脖子的鸡,眼珠子险些瞪爆。 苏欢并未遮面,晨曦勾勒出她惊心动魄的轮廓,肤若凝脂,眉目如画。 这般绝色,足以令天地失色,令万物失语。 街角文房店前,一道修长身影正准备离去。 顾梵一身青衫,清贵儒雅,手中刚置办的狼毫笔尚未收好,余光瞥见那抹倩影,瞳孔骤缩! 他极力压下想冲上前的冲动,终是驻足,只余一抹温润浅笑,遥遥拱手,唤道:“欢……欢妹妹,安好。” 苏欢闻声,眸光微动。 她露出一丝温软笑意,微微颔首:“梵哥哥好。” 顾梵身形微僵,那淡若春风的一笑,险些击碎他所有的防线。 马车绝尘而去。 顾梵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 城郊,一处罕有人至的私园。 依山傍水,草木葱茏。 晨雾未散,远山如黛,笼罩着一层轻纱朦胧。 溪泉潺潺流淌,碧草连绵铺展,美得像一幅晕开的水墨仙卷。 空旷草地上,立着一架精雕细琢的木画板。 纸上铺着的,是整个帝京都难寻的上等宣纸,莹白细腻,触手泛着柔光。 苏欢站在画前。 一袭鹅黄裙衫,剪裁极简,不饰繁杂珠翠,却衬得身姿纤盈若柳,清新雅致,宛如初绽迎春。 素色发带松松挽起长发,面上已覆上素白面纱,只露一双潋滟美眸。 她右手边,摆着一盒二十余色的珍奇画笔。 指尖捻起一支青碧画笔,在纸上轻描慢绘,落笔从容淡定。 不远处,冷傲一身深蓝劲装,负手站在溪畔。 看似闲散伫立,眼神却如鹰隼般,时刻警惕着四方动静。 忽然——— 林间飞鸟惊窜,扑棱着翅膀仓皇飞逃,凄厉鸟鸣刺破晨静。 气氛,瞬间骤变! 冷傲神色一凛,锐利目光直刺对面密林。 “夫人,有异动。” 苏欢缓缓搁下笔,美眸微眯,声线清浅淡然。 “不急,先瞧瞧。” 话音未落。 两道身影踏溪而来,稳稳落在二人身前。 为首男子一身月白锦袍,腰坠紫流苏,悬着一枚温润羊脂玉。 晨光倾洒而下,他容颜清绝俊美,气质温润和煦,周身却裹着浑然天成的至尊贵气。 一双墨眸深邃如潭,望向面纱女子的刹那,骤然一怔。 莫名觉得眼熟,绞尽脑汁,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见过。 他身旁跟着的红衣男子,身姿挺拔凌厉,眉眼俊朗,周身透着干练肃杀。 瞧见苏欢也愣了愣,随即面露歉意。 二人显然遭人追杀,慌不择路才闯到此处。 苏欢刚要开口。 一股凛冽杀气,骤然从后方席卷而来! 一群黑衣人如鬼魅般窜出,脚步沉冷如铁,周身煞气滔天! 瞬间将这方宁静郊园,染得肃杀刺骨! 黑衣首领扫过二人,目光在冷傲身上顿了顿。 没察觉半分内力波动,只当是普通护卫,轻蔑一扫而过。 “别挣扎了,今日你们插翅难飞!” 红衣男子嗤笑一声,眸底淬满冷意。 “就凭你们这群酒囊饭袋?” 本就是故意引蛇出洞,到了这无人之地,何须再藏拙!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拔剑出鞘! 月白锦袍男子更是刻意将战场往远处引,生怕波及溪边的无辜之人。 冷傲身形一动,瞬步护在苏欢身后。 “夫人,可要出手?” 苏欢美眸淡淡扫过混战场,指尖却未停,依旧落在宣纸上。 唇角微微一勾,漫不经心。 “不用,看戏就好。” “是。” 冷傲垂手静立,余光却忍不住瞟向画板。 这一看,嘴角狠狠抽了抽。 纸上,风华绝代的男子轮廓渐渐清晰。 眉眼、鼻梁、唇形…… 每一笔,都精准复刻着不远处的月白锦袍公子。 他家夫人,近来偏有个癖好。 但凡撞见绝色之人、绝美景致,必定要提笔绘下。 主子的画像,都被夫人攒了满满一匣子! 可夫人如今画别的男子,要是被主子知晓,指不定要醋翻了天! 苏欢一边观战,一边运笔如飞。 色彩层层铺染,不过片刻,纸上男子便栩栩如生。 发丝飞扬,玉坠温润,连衣袍褶皱都分毫毕现,宛若真人跃然纸上! 场中打斗愈演愈烈! 黑衣人人多势众,招招狠辣致命! 红衣男子一时不慎,手臂被黑衣首领的匕首划开一道血口! “有毒!当心!” 红衣男子脸色骤青,踉跄倒地。 月白锦袍男子眉峰紧蹙,剑势陡然暴涨,快得只剩一道银白残影! 苏欢瞧着这幕,美眸微抬,淡声吩咐。 “去搭把手。” “遵命!” 冷傲应声而出,腰间匕首瞬然出鞘! 他的招式无半分花哨,快、准、狠,招招直击要害! 不过数息,便连伤数名黑衣人! 黑衣首领大惊失色!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不起眼的护卫,武功竟强悍到这般地步! 局势,瞬间逆转! “撤!” 首领咬牙低吼。 残余黑衣人不敢恋战,仓皇遁入密林深处。 月白锦袍男子收剑,拿出锦帕轻拭指尖,对着冷傲微微颔首,语气温和有礼。 “多谢阁下出手相救。” “举手之劳。” 他快步走到红衣男子身边,将人扶起,指尖轻搭其脉搏。 脸色,骤然一沉。 怀中之人唇色泛青,伤口处黑紫剧毒已然蔓延,剧毒攻心,危在旦夕! 苏欢见状,指尖轻叩笔杆。 “那是腐骨毒,再拖一刻,神仙难救。” 她素手探入袖中,摸出一只羊脂玉瓶,随手一抛。 玉瓶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向冷傲怀中。 “给他。” 冷傲接过,身形如电,瞬间掠至月白锦袍男子身侧。 “我家夫人赐药,接着。” “此乃解毒丹,服下可稳住毒性。” 月白锦袍男子接过瓷瓶,拔开瓶塞。 一股清冽沁心的药香瞬间扑鼻而来! 他瞳孔骤然一缩,心头巨震! 第810章 难道……是她? 太像了。 像极了那一年,漫天飞雪中,那女子递给他的那枚救命丹药! 同样的幽凉入骨,同样的清冽香气,连瓶身上那抹极淡的药香都分毫不差。 世间竟有如此巧合之事?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目光死死锁住那道鹅黄背影,试图透过那层轻纱看清她的面容。 难道……是她? “主子?”红衣男子的低唤将他拉回神智。 月白锦袍男子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探究,迅速倒出一枚莹润丹药,喂入红衣男子口中。 药丸入口即化。 不过须臾,红衣男子脸上那股骇人的青黑之色竟肉眼可见地褪去。 原本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平稳。 “解毒速度如此之快,竟是……洗髓丹级别?” 红衣男子惊骇不已。 他猛地抬头,看向溪边那道鹅黄倩影。 这荒郊野岭,竟能遇此神医? 月白锦袍男子却未理会手下的震惊,他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苏欢,眼中情绪翻涌。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他抱拳一礼,声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欢并未看他,手中的画笔依旧在纸上流连,最后一笔落下,她才淡淡开口。 “毒性虽解,但经脉受损,需静养半月,切忌动武。” 声音清冷,宛如碎玉投珠,隔着面纱透出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 红衣男子此刻已能勉强站起。 虽惊骇于那药效神奇,却更警惕这突然出现的女子。 自家主子身份贵重,这女子出现得太过巧合,难保不是另一波刺客的陷阱。 他正欲上前盘问,却见苏欢随手将画笔丢入颜料盒,指尖轻轻一弹那画纸。 “画好了,拿去吧。” 冷傲依言上前,双手捧起画板,转递给月白锦袍男子。 那男子漫不经心地接过,正准备随手卷起,目光触及画面的瞬间,瞳孔再次紧缩! 只见画纸之上,一人仗剑而立,衣袂翻飞,连他腰间那枚紫流苏玉坠的流苏走势,都与此刻分毫不差! 更令人心惊的是,画中人的神韵。 并非死板的临摹,而是透着一股凌厉的剑意。 仿佛下一秒那人便要从纸上破空而出! 运笔如神,点染成魂。 这等画技,世间罕见! “姑娘画技出神入化,在下……佩服。”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拱手。 苏欢没再搭理他,转身便往马车的方向走去。 “冷傲,回府。” “是,夫人。” 随着马车轱辘声渐行渐远,那道鹅黄身影彻底消失在晨雾尽头。 红衣男子这才从震惊中回神,低声道:“主子,这女子来路不明,武功深不可测,又随手拿出洗髓丹,恐非善类。” 月白锦袍男子摩挲着手中的画卷。 他嗅了嗅袖口残留的淡淡药香,脑海中浮现出方才那一双潋滟生辉的眸子。 这般清澈,又这般淡漠。 “进宫。” ····· 丞相府。 苏欢刚一下车,便觉府中气氛凝重。 下人们一个个噤若寒蝉,走路都踮着脚尖。 刚进院门,一股森寒的冷气便扑面而来。 只见正厅主位之上,端坐着一道玄色身影。 魏刈一袭玄色锦袍,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精致锁骨,周身萦绕着冷冽的雪松香。 他手中随意把玩着一只玉盏,修长指节泛着冷玉般的色泽。 听见脚步声,他微微抬眸。 那双平日里深邃难测的眸子,此刻幽暗得仿佛能把人吸进去。 苏欢脚步微顿。 “去哪了?” 他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却让周遭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苏欢下意识想摸摸鼻子,又忍住,眨了眨无辜的大眼睛。 “去城郊写生了。” 她从袖中掏出剩下的几张宣纸,献宝似的递过去,试图转移注意力。 “夫君你看,今日景色甚好……” 魏刈没接。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逼近。 每走一步,苏欢便觉压力大增。 直到她退无可退,后背抵上冰凉的廊柱。 魏刈单手撑在她身侧,将她整个人圈禁在怀中。 那张俊美无俦的脸缓缓逼近,近在咫尺。 “写生?” 他修长的手指挑起她的一缕碎发,在指尖缓缓缠绕。 “那是我特批给你的‘冷傲’,不是去当你画野男人的暗卫。” 苏欢心头一跳。 这男人,鼻子比狗还灵? 她强装镇定,眼珠子转了转:“什么野男人,那是……那是风景!风景里的点缀!” “点缀?” 魏刈轻嗤一声,笑声却未达眼底。 他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将她往怀里一带。 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合,苏欢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剧烈的心跳。 “冷傲回禀说,夫人画技精湛,画出的男子‘栩栩如生,宛若真人’。” 他在她耳边低语,热气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带起一阵酥麻。 “既然画得那般好,不如……也替我再画一幅?” 苏欢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好、好啊。”她干巴巴地应道,“下次,下次一定给相公画。” “现在就画。” 魏刈一把将她抱起,大步流星走向书房。 书房内,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魏刈坐在太师椅上。 “画吧。” 苏欢无奈,只能拿起画笔。 她屏气凝神,目光落在魏刈脸上。 不得不承认,这男人确实长得极好。 画着画着,苏欢便入了神。 足足一个时辰。 苏欢放下画笔,长舒一口气。 “相公,好了。” 魏刈起身,缓步走到画案前。 只见画中男子一身玄衣,坐在在太师椅上,正静静看着画外之人。 魏刈指尖抚过画纸,原本冷硬的唇角终是有了些许弧度。 “尚可。” 他淡淡评价,从怀中摸出一枚温润的玉印,在那画纸落款处,重重盖下。 鲜红的印泥,在黑白水墨间格外醒目。 苏欢定睛一看。 只见那印文赫然是———【魏刈私藏】。 魏刈将画小心翼翼地收起,放入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中。 他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苏欢,眼底那股邪火终于平息。 “欢二。” “嗯?” “你是我的。” 他的声音低沉喑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苏欢心头一颤,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他一把拉入怀中,低头吻住——— ······ 三日后,皇宫。 张灯结彩,丝竹声声。 文武百官携家眷齐聚一堂,共同迎接东漓使团。 苏欢身着一袭流光溢彩的烟笼梅花百水裙,外罩月白色轻纱,发髻高挽,斜插一支赤金流苏步摇。 虽然面上依旧覆着轻纱,但那一双眸子却如寒星般璀璨,只需静静坐在那里,便是一幅绝世名画。 她坐在魏刈身侧,下首便是各国使臣与皇室宗亲的位置。 魏刈一身暗紫色蟒袍,腰束玉带,端坐在她身旁。 “来了。” 不知是谁低呼一声。 殿外,内侍尖细的嗓音传来。 “宣———东漓太子,东漓长公主觐见———” 话音刚落,殿内众人的目光皆齐刷刷看向门口。 两道身影缓缓步入。 为首的慕容?,白衣胜雪,温润如玉,举手投足间尽是皇家贵气。 但他一踏入殿内,目光便被那道蒙面身影牢牢吸住。 虽隔着面纱,可那清冷卓绝的气质,竟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像! 太像了! 难道她就是…… 可还没等他细看,他身侧的女子却已耐不住了。 慕容璇玑身着一袭绯红锦裙,领口开得极低,大片雪肤在灯火下泛着莹润光泽,腰肢被束得极细。 那张脸,妆容精致,媚眼如丝,眼角的泪痣更添几分妖娆。 她一出现,目光便如钩子般,死死锁住了高台上的魏刈。 眼神中,是毫不掩饰的痴迷与占有。 只是,当她看到魏刈身旁那道身影时,眼中的媚意瞬间化作浓烈的妒火。 那个女人是谁? 凭什么能坐在她的神明身边?! 慕容璇玑微微昂首,走到殿中央,对着龙椅上的姬修行了一礼。 “东漓慕容璇玑,见过苍澜陛下,愿两国邦交,万世永昌。” 说完,她根本没看姬修,而是媚眼如丝地看向魏刈,嗓音娇软得能滴出水来。 “丞相大人,好久不见。” 魏刈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冷漠地把玩着手中的酒盏。 慕容璇玑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与恼怒。 她可是东漓第一美人! 她咬了咬牙,不愿就此放弃。 “丞相大人,璇玑远道而来,不知可否赏脸共饮一杯?” 她上前一步,那两团雪白几乎要晃瞎众人的眼,酒杯更是有意无意地要往魏刈手里送。 苏欢坐在魏刈身旁,看着那女人恨不得贴到魏刈身上的架势,忍不住轻嗤一声。 魏刈眉头微蹙。 他刚要开口,苏欢却忽然按住了他的手。 “这酒……怕是喝不得。” 苏欢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慕容璇玑面色一变,猛地转头看向苏欢。 “你是何人?本宫与丞相大人说话,何时轮到你插嘴?” 苏欢淡淡一笑,并未动怒。 “长公主这杯酒,若是相爷喝了,怕是要坏了规矩。” “哦?什么规矩?”慕容璇玑冷笑,眼中满是挑衅。 “而是……这酒里,脂粉气太重,脏了相爷的手。” 轰——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慕容璇玑脸色瞬间涨红,眼中怒火中烧。 “你!你胡说什么!本宫乃金枝玉叶,岂容你这妇人污蔑!” 她猛地一挥衣袖,手中酒杯竟直接朝苏欢泼去! 那酒液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眼看就要溅到苏欢身上。 魏刈眼神骤冷。 却见苏欢端坐不动,手中折扇猛然展开,轻轻一扇。 呼——— 一股无形的劲风瞬间卷出! 那泼出的酒液竟在空中硬生生顿住,随即倒卷而回! 噗! 酒液劈头盖脸地泼了慕容璇玑一身! 精心描画的妆容瞬间花了一塌糊涂,发髻也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狼狈至极! “啊———!” 慕容璇玑尖叫一声,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苏欢。 “你……你竟敢对我动手!” 苏欢缓缓合上折扇,优雅地递回魏刈手中,淡淡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长公主这敬酒不吃吃罚酒的架势,倒也是一绝。” “哈哈哈———” 殿内不知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随即,哄堂大笑。 慕容?站在一旁,脸色铁青。 他虽对苏欢心存欢喜,可看到本国公主受辱,也不由得怒火中烧。 “丞相大人!这就是苍澜的待客之道?!” 他厉声质问,试图找回场子。 魏刈慢悠悠地饮了一口酒,眼神凉薄。 “长公主自己手滑,泼了自己一身,与我夫人何干?” “你……”慕容?气结。 苏欢看着这一幕,心中暗爽。 她缓缓站起身,对着龙椅上的姬修行了一礼,姿态优雅从容。 与狼狈不堪的慕容璇玑形成鲜明对比。 “陛下,臣妇有一议。” 苏欢声音清越,如大珠小珠落玉盘,瞬间压下了殿内的嘈杂。 “两国邦交,本该以文会友,以雅助兴。长公主既是东漓第一才女,不远万里而来,想必不仅仅是为了敬酒吧?” 慕容璇玑正在擦拭脸上的酒渍,闻言心中一动。 她在东漓,确实是以琴棋书画闻名,尤其是琴技,更是被称为“东漓妙手”。 眼前这个女人虽然身手诡异,但看这气质,也就是个会几手三脚猫功夫的深闺妇人。 论才学,怎么可能比得过她? 这是找回场子的绝佳机会! 慕容璇玑强压下怒火,冷笑道:“怎么?丞相夫人这是想讨教一二?本宫倒是可以奉陪。不过,既然是比试,便要有彩头。” “若本宫赢了,我要你当众摘下面纱,向本宫磕头认错,承认你方才是有眼无珠!” 苏欢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若长公主输了呢?” 慕容璇玑傲然昂首:“本宫绝不可能输!若是输了……” 苏欢轻轻抬手,打断了她的话。 “若是输了,不必摘面纱,也不必磕头。” 她目光流转,扫过殿中央那架名贵的古琴,语气淡然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威压。 “若长公主输了,便请长公主当众执笔,在这麟德殿上,为今日之景题字一幅。内容嘛……” 苏欢顿了顿,美眸中闪过一丝狡黠。 “就题‘入境问俗’四字。并以此四字为引,书写百遍,赠予今日在座各位公子,以示东漓求教之诚意。”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入境问俗。 意思是进入一个国家或地方,要先问清楚那里的礼俗。 这哪里是题字? 这分明是让堂堂一国长公主,当众承认自己不懂礼数,还要像个抄书先生一样,抄写百遍送给众人! 对于文人墨客而言,这是雅罚。 可对于心高气傲的皇室公主而言,这比打她板子还要让人难以接受! 这简直就是把她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还要冠冕堂皇地称之为“礼数”! “好!好一个‘入境问俗’!” 顾梵率先抚掌赞叹,眼中满是惊艳。 “此议甚妙。既全了两国颜面,又显了我苍澜礼数之邦的风范。长公主意下如何?” 众臣纷纷点头附和。 姬修坐在龙椅上,看着下方气定神闲的苏欢,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丞相夫人此议,甚合朕意。不知长公主敢否应战?” 慕容璇玑气得浑身发抖。 这女人太阴毒了! 若是磕头认错,虽然丢人,但也只是一时。 可若是写这“入境问俗”百遍送人,日后这些字画流传出去,她慕容璇玑“不懂礼数”的名声就要传遍天下了! 可是,众目睽睽之下,她若是不应,便是认怂。 “好!本宫答应你!” 慕容璇玑咬牙切齿,眼中闪烁着怨毒的光芒。 “本宫倒要看看,你凭什么赢我!” 两案并排而立。 两架古琴,一横一纵,静候知音。 慕容璇玑为了挽回颜面,一上来便拿出了看家本领。 她端坐在琴案前,玉指轻扬,一首《平沙落雁》倾泻而出。 琴音古朴苍凉,指法娴熟老练,确实有几分大师风范。 周围很快传来赞叹声。 “长公主果然才情了得!这曲《平沙落雁》意境深远,令人沉醉。” 慕容璇玑听着这些赞美,心中得意更甚。 她斜睨了一眼苏欢。 只见苏欢竟还未落座,只是站在琴案前,修长的指尖轻轻拂过琴弦,似在调试音准。 就在她一曲终了,准备起身接受掌声之时,苏欢终于动了。 “长公主这琴,弹得不错,可惜……” 苏欢淡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遗憾。 “音律虽准,却无魂魄。如同工匠刻木,虽有形而无神。” 慕容璇玑脸色一僵:“你懂什么!本宫这可是东漓名家指点……” “是否懂琴,一听便知。” 苏欢打断她,并未坐下,而是选择了站立。 这在古人眼中极不规矩的姿态,却是她前世在维也纳金色大厅演奏时的习惯。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猛地按下! 铮———! 一声清越的鸣响,瞬间穿透了殿内的嘈杂! 不同于《平沙落雁》的古朴,苏欢起手便是极具穿透力的强音! 她弹奏的并非传统古曲,而是一首经过改编的《广陵散》残卷,融入了现代钢琴的演奏技巧与和弦思维! 指法之快,令人眼花缭乱。 琴音之疾,如万马奔腾! 原本清微淡远的古琴,在她手中竟发出了金戈铁马般的轰鸣! 杀伐之气,瞬间弥漫整个大殿! “这……这是《广陵散》?!” 顾梵惊呼出声,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震惊。 “这曲子早已失传!而且……这指法,从未见过!” 苏欢并未停手。 她的手指在琴弦上跳跃、飞舞,每一次拨动都精准无比。 快。 太快了! 快到让人屏住呼吸,快到让人心跳加速! 除了激昂的旋律,她更运用了现代乐理中的“复调”思维,左手伴奏,右手主旋律,两手交织,层次分明,宛如两把古琴同时演奏! 这种技法,在这个时代简直是闻所未闻! 随着最后一个音符落下,苏欢猛地抬手,余音绕梁,久久不绝。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无法言语。 刚才慕容璇玑那首《平沙落雁》,在这首充满了杀伐与灵魂的曲子面前,简直就像是孩童的涂鸦,稚嫩而平庸! 高下立判。 慕容璇玑看着苏欢,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 她输了? 她引以为傲的琴技,竟然输给了一个不知名的丞相夫人? “胜负已分。” 不知过了多久,顾梵才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 “丞相夫人之琴技,出神入化,犹如天籁。长公主……输了。” 这一声判决,如同惊雷,炸响在慕容璇玑耳边。 苏欢收回手,并未看那架古琴,而是转身看向瘫软在地的慕容璇玑,嘴角噙着一抹温软的笑。 “长公主,愿赌服输。” 她轻轻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请长公主执笔。这‘入境问俗’四字,笔锋需刚劲有力,方能显出诚意。” 慕容璇玑死死咬着嘴唇,鲜血溢出。 她颤抖着爬起来,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书案前。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她提起笔,手腕抖得几乎握不住。 “入……境……问……俗……” 四个字写得歪歪扭扭,毫无章法,甚至因为用力过猛,纸张都被戳破了几处。 哪里还有半分东漓第一才女的风采? 这简直就是笑话! “写得不错。” 苏欢淡淡点评,声音里没有半分嘲讽,却让人听得刺耳。 “只是这笔力,似乎还需磨练。 既然长公主今日手腕不适,那便只写十幅赠予在座亲贵即可,剩下的九十幅,改日送到各府上去。” 魏刈此刻站起身,冷冷扫视全场。 “今日之事,乃两国雅趣。谁若敢多嘴半句,我便让他去吏部喝茶。” 众人噤若寒蝉。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 慕容璇玑丢下画笔,掩面奔出大殿。 慕容?脸色阴沉如水,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苏欢,那眼神中既有失望又有不甘,随后对着姬修行了一礼,匆匆追了出去。 麟德殿内,丝竹声再次响起。 苏欢坐回魏刈身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优雅地剥着一颗葡萄。 魏刈侧头看她,低声道:“刚才那曲子,从未听过,却让人热血沸腾。欢二,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苏欢将剥好的葡萄递到他唇边,笑得像只小狐狸。 “我只是略懂皮毛,碰巧赢了而已。” “况且……” 她眨了眨眼,“我要让她以为我只会画儿,这样才能让她在琴艺上,摔得更惨。” 魏刈张嘴咬住葡萄,连带着她的指尖也含入唇齿间,轻轻一吮。 “我的欢二,果然深藏不露。” 苏欢脸一红,猛地抽回手。 这狗男人,大庭广众之下,又耍流氓! 第811章 赠玉佩 夜色如墨。 马车内的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麟德殿的喧嚣被隔绝在重重宫墙之外,此刻车厢内只剩两人。 魏刈靠在软垫上,那双狭长的凤眸半阖着,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膝盖。 苏欢坐在对面,手里把玩着那把折扇,神色如常,仿佛刚才在御前大杀四方的不是她一般。 “怎么?相爷觉得我刚才太凶了?” 她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挑衅。 魏刈的动作猛地一顿。 下一秒,他欺身而上,宽大的蟒袍衣袖带起一阵风,将她死死抵在车厢壁上。 “凶?” 他低笑一声,声音沙哑,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颈侧,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本相巴不得你更凶一点。” “那个叫慕容璇玑的女人,若不是顾忌两国邦交,本相当时就想让人把她拖下去斩了。她那双眼睛,盯着本相看了太久,脏。” 苏欢挑眉,故意道:“那是东漓第一美人,多少男人求之不得,相爷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第一美人?” 魏刈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眸底的暗色翻涌。 他伸手钳住苏欢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那双眸子里倒映着全是她清冷倔强的容颜。 “在为夫眼里,这世间千娇百媚,皆不如你。 欢二,你今日在殿上,真是……迷死人了。” 话音未落,他低头吻住了她。 不同于以往的克制与温柔,这个吻带着极强的占有欲和惩罚意味,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拆吃入腹。 苏欢只觉得呼吸都被掠夺殆尽,双手不由自主地攀上他的肩膀,指尖陷入他背部的肌肉。 马车的颠簸反而成了催化剂。 狭小的空间里,温度节节攀升。 不知过了多久,魏刈才意犹未尽地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急促。 “欢二,记住你的话。你是我的,这辈子,下辈子,你都别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苏欢眼波流转,嘴角勾起一抹笑,手指在他胸口轻轻划过。 “遵命,我的丞相大人。” …… 与此同时,东漓使团暂住的驿馆内,却是另一番鸡飞狗跳的景象。 “滚!都给我滚!” 慕容璇玑发了疯似的将屋内的花瓶、铜镜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几个贴身丫鬟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额头上已被磕出了血痕,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废物!都是废物!” 慕容璇玑披头散发,那张原本娇艳如花的脸此刻扭曲得有些狰狞。 “苏欢!你这个贱人!竟敢让我当众出丑!还要我写什么‘入境问俗’!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她尖叫着,声音尖利刺耳,哪里还有半点东漓长公主的端庄仪态? “啪!” 一只巴掌狠狠甩在小桃脸上。 “连你也看不起我是不是?你的眼神在嘲笑我?!” 小桃吓得瘫软在地,哭都哭不出来。 “够了!” 一声冷喝从门口传来。 慕容?大步走进屋内,看着满地狼藉和疯魔般的妹妹,眼中的厌恶一闪而逝。 “玑儿,你闹够了没有?” 他挥退了左右,上前一步。 “你是东漓长公主,代表的是皇家的颜面。如今这副模样传出去,丢的不仅是你的人,更是父皇的人!” 慕容璇玑一见兄长,眼中的怒火瞬间化作了委屈,扑进他怀里大哭起来。 “皇兄!那个苏欢欺人太甚!你要为我做主啊!” 慕容?轻轻拍着她的背,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的寒芒。 “今日在麟德殿,你已经输得一败涂地。那丞相护妻如命,你还要拿鸡蛋去碰石头吗?” “可是我不甘心……”慕容璇玑咬牙切齿,“我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不甘心也要忍着。” 慕容?将她推开,从怀中掏出一块锦帕,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 “忍一时风平浪静。此行我们的目的并非为了争一时之气。至于苏欢……” 提到这个名字,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幽深。 “来日方长。” 安抚好慕容璇玑后,慕容?回到了自己的院落。 屏退左右,他独自坐在窗前,从袖中掏出了那张在郊外苏欢随手丢弃、却被他偷偷捡回的废画一角。 虽只是废纸,却依稀能看出那画中人的风骨。 他摩挲着纸张,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今日殿上———那个虽蒙着面,却清冷卓绝、光芒万丈的身影。 “苏欢……”他细细咀嚼着这个名字。 那枚救命丹药,那种种巧合…… 他眼底的光芒明明灭灭,最终化为一片暗沉。 …… 翌日,天刚蒙蒙亮。 魏刈便已起身。 他今日有一件极其重要的事要去兵部处理。 临行前,他站在床榻边,看着熟睡中的苏欢。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脸上,让她原本就精致的面容更添了几分柔和。 她睡姿并不老实,一截皓腕露在锦被外,白得晃眼。 魏刈俯身,在她额头印下一吻。 他替她掖好被角,这才转身大步离去。 巳时,苏欢才悠悠转醒。 得知魏刈已去办公,他伸了个懒腰,唤来冷傲备车。 “去苏府。” ······ 马车驶出丞相府,行至繁华的朱雀大街时,正好遇上一辆轻便的马车迎面驶来。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娇俏明艳的脸庞,正是锦花。 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罗裙,发间簪着几朵珠花,看起来格外喜庆。 裴承衍坐在她身旁,一身宝蓝锦袍,温文尔雅。 两人的马车与苏欢的马车交错,锦花眼尖,一眼便瞧见了苏欢。 “哎呀!这不是小姐吗?” 锦花兴奋地探出头来,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裴承衍也看到了苏欢,微微颔首,笑容温润:“苏二姑娘,好巧。” 苏欢挑眉,看着这两人在一辆马车上,且神态亲昵,不用问便知是去约会了。 她掀开车帘,淡淡一笑:“确实是巧。二位这是……去郊外踏青?” 锦花脸颊微红,有些羞涩地点了点头:“今日天气好,侯爷说要带我去古灵寺祈福……顺便看看风景。” 苏欢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那我便不打扰二位雅兴了,祝你们一路顺风。” “小姐再见!”锦花挥了挥手。 两辆马车交错而过。 苏欢放下车帘,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意。 锦花那丫头,总算是有个好的归宿了,裴承衍为人温润,倒是个良配。 ······ 苏府内。 苏景侱正在院子里练剑,一套剑法耍得有模像样,稚嫩的小脸上满是认真。 看到姐姐来了,他眼睛一亮,收起木剑飞奔过来。 “姐姐!” 苏欢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看着这孩子虽然年纪小,却已经有了小少年的挺拔身姿,心中甚是欣慰。 “走,姐姐带你去买新衣服。换季了,咱们侱侱得穿得精神点儿。” 苏景侱乖巧地点头,脸上却泛起一丝红晕。 “姐姐,我不缺衣服……” 苏欢不由分说,拉着他在帝京最负盛名的“云锦坊”里挑了几套上好的料子。 又去了首饰铺子选了几枚玉佩。 这一通折腾,已是正午时分。 “姐姐,我们这是要去哪?”苏景侱看着马车并未回府,而是往城南去,不由得好奇。 “去流霞酒肆。” ······ 流霞酒肆。 苏欢并未走正门,而是带着苏景侱从后门进了账房。 刚一进去,掌柜的便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老板!您来了!” 苏欢点了点头,随手翻开桌上的账册,眉头微蹙:“上个月这一笔开支不对,去查查底单。” 掌柜的冷汗顿时下来了,连连称是。 苏欢坐在账房里,专注地核算着账目。 苏景侱则在一旁乖巧地研墨。 不知过了多久,外堂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掌柜的!你们这流霞酒肆号称帝京第一,难道连个雅间都没有了吗?” 一道温润却带着几分贵气的声音响起。 掌柜的刚要跑出去应付,苏欢却放下了手中的笔。 “等等。” 她站起身,透过珠帘的缝隙向外看去。 只见大堂中央,立着一位白衣公子。 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腰间束着一枚极品羊脂玉佩,正是那东漓太子,慕容?。 他并未带随从,只是孤身一人,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目光却并未在周围的食客身上停留,而是直直地……看向了账房的方向! 四目相对。 隔着那晃动的珠帘,苏欢的心猛地一跳。 他怎么来了? 慕容?显然也看到了她。 没有犹豫,他大步流星地向账房走来。 苏欢深吸一口气,并未躲避,而是抬手对掌柜的示意,随后掀开珠帘,走了出去。 “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她并未行大礼,只是微微颔首。 苏景侱见状,立刻挡在姐姐身前,警惕地看着这个陌生男人。 “你是谁?为何这样看着姐姐?” 慕容?根本没听进去苏景侱的话。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苏欢脸上。 这张脸…… 没有面纱的遮挡,肌肤胜雪,眉目如画,与记忆深处那个大雪纷飞中的身影,彻底重合! 真的是她! “是你……” 慕容?的声音颤抖,向来沉稳的他,此刻竟有些手足无措。 “真的是你……那年……” 苏欢淡淡一笑,“殿下认错人了吧?臣妇不过是这酒肆的老板娘,何来认识?” “你不用骗我!” 慕容?上前一步,想要抓住她的手,却被苏景侱眼疾手快地挡开。 “那枚洗髓丹,那种药香,还有你的画……甚至你这双眼。” 慕容?盯着她的眼睛,仿佛要看穿她。 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欢沉默了片刻,终究是轻轻叹了口气。 她挥手让掌柜的带着苏景侱先去外面看着,给两人留出一点空间。 待珠帘落下,她才缓缓抬起头。 “既然被殿下识破了,臣妇便不再隐瞒。” 她直视着慕容?,语气平静。 “是我。当年的事,殿下无需挂怀,不过是举手之劳。” 慕容?看着她坦荡的模样,心中却涌起一股酸涩的巨浪。 “举手之劳?” 他苦笑一声,眼中的光芒黯淡了几分。 “那是我性命垂危之时唯一的生机。那枚丹药,我贴身收藏了三年。我不顾父皇反对,主动请缨出使苍澜,其实……只是为了来找你。 可没想到,找到的,却是已为人妇的你。”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破碎感。 苏欢心中微动,却并未软化。 “殿下,往事已矣。我如今是苍澜丞相府的夫人,生活平静安稳。殿下的厚爱,我受不起。” 她的话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慕容?的心上。 慕容?看着她,许久,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我知道。” 他向后退了一步,恢复了往日的温润仪态。 “你是丞相夫人,我是一国太子。我有我的责任,你也有你的归宿。” “我不怪你在宫宴上装作不识,也不怪你在郊外隐瞒身份。如今你已嫁人,确实该避嫌。”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我只想远远地看着你,知道你过得好,便够了。 真的,只要你过得好……我就不打扰了。” 这话说得动听至极,深情至极。 若是旁人听了,定要感动得落泪。 苏欢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欠身。 “多谢殿下体谅。” 慕容?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 随后,他从怀中掏出一枚晶莹剔透的玉佩,放在桌上。 “这枚玉佩,是我东漓皇室的信物。无论何时,若你有难,持此玉佩,我可保你一世无忧。” 说完,他不等苏欢拒绝,转身大步离去。 白衣胜雪,背影萧瑟,很快便消失在门外的人潮中。 屋内重新归于寂静。 苏欢看着桌上那枚散发着光泽的玉佩,眼神微冷。 这玉佩拿着烫手,留着更是个祸害。 魏刈那醋坛子若是看见了,怕是要掀了这流霞酒肆。 “姐姐,他走了?” 苏景侱掀开帘子跑进来,看了一眼桌上的玉佩,好奇道:“这是什么?好漂亮的玉。” 苏欢收敛了心神,随手将那玉佩拿起,并未多看一眼,直接塞进苏景侱手里。 “一个不重要的物件罢了。” 她语气淡淡,仿佛只是扔了一块路边的石头。 “侱侱,这东西你先帮姐姐收着。等会回苏府的时候,找个不起眼的匣子锁起来,别让人看见,也别弄丢了。” 苏景侱虽有些懵。 但他一向听姐姐的话,便乖巧地点了点头,将玉佩揣进怀里。 “好,我回去就收起来,放在我床底下的箱子里,肯定没人知道。” 苏欢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好,那姐姐送你回府,我也该回丞相府了。” 第812章 这个男人是个疯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丞相的衾间欢,她超飒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13章 许芏芏 许娇娇靠在车壁上,指尖死死扣着那枚蟒纹玉佩。 玉佩上的蟒首狰狞,仿佛在嘲笑她的天真。 萧烈。 她是救了狼,还是引了虎? “姑娘……” 秋香缩在角落,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许娇娇的脸色,声音带着哭腔,“您刚才……没被那贼人怎么着吧?” 她醒来后就见那男人走了,自家姑娘衣衫凌乱,神色恍惚,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 许娇娇猛地回神,将玉佩塞进袖口深处,抬手理了理凌乱的鬓发。 “没有。” 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子冷硬,“只是让他占了点便宜,没丢命。” “姑娘……”秋香眼圈一红,显然不信,但见许娇娇神色疲惫,也不敢多问,只从包袱里翻出一块被压得有些碎的干粮递过去。 “您吃点吧,这山道难走,还得好几个时辰才能进城呢。” ······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嘎吱’一声巨响。 许娇娇下意识看向窗外。 远处的山峦如黛,隐约可见一座巍峨的城池轮廓。 阔别五年,物是人非。 “秋香。” 许娇娇忽然开口,眼神变得幽深,“到了京城,无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闭紧嘴巴。我是商贾遗孀许娇娇,记住了吗?” “奴婢记住了!” 秋香重重点头。 许娇娇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狠戾。 日落西山,东漓京城,永定门。 高耸的城墙斑驳陆离。 守城的士兵懒散地靠在长戟上,盘查着进城的百姓。 一辆青篷马车缓缓驶来,在城门口停下。 “干什么的?下车检查!” 守城校尉一脸横肉,手里甩着马鞭,语气极不耐烦。 这年头兵荒马乱,进出城的都是些逃难的难民,油水少得可怜。 这会儿见来了辆看着还算体面的马车,自然想勒索点酒钱。 秋香哆嗦着跳下车,赔着笑脸凑上去,“军爷,我们家老爷去世了,这是带这夫人回乡安顿的,这是通关文牒,您过目。” 那校尉一把夺过文牒,随意扫了一眼,又探头往车里看去。 车帘低垂,看不真切。 “下来!磨蹭什么!” 校尉不耐烦地用刀鞘敲了敲车门,“商贾遗孀?我看是哪里来的细作吧!带走!带回去细细审!” 这分明就是找茬。 秋香急了,“军爷!我们可是良民!这文牒是官府盖了印的!” “少废话!良民?良民也得给老子交进城税!” 校尉狞笑一声,伸手就要去掀帘子。 “住手。” 一道娇媚的声音,从车内传出。 车帘被一只纤细苍白的手掀开,许娇娇缓缓探出身子。 她并未施粉黛,一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 唯独那双眸子,冷得像两丸寒冰,直直刺入那校尉的眼中。 校尉被这眼神看得莫名一寒,随即恼羞成怒,“哟,还是个美人!既然不想去大牢,那就陪爷喝两杯……” 话音未落。 “啪!” 一声脆响,在嘈杂的城门口显得格外刺耳。 许娇娇手中握着一物,狠狠拍在了校尉那张油腻的脸上。 那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是半块碎银子。 却力道之大,打得那校尉一个趔趄,脸颊瞬间红肿。 “你敢打我?!”校尉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这个弱不禁风的女子。 “打的就是你这狗眼看人低的奴才。” 许娇娇缓缓下车,身形有些单薄,背脊却挺得笔直。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校尉,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拿去。这是给你的买药钱。” 周围围观的百姓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女子莫不是疯了?竟敢打守城校尉?这不是找死吗? “臭婊子!找死!” 校尉恼羞成怒,拔出腰间佩刀,寒光一闪,直逼许娇娇的面门。 “老子今日就剁了你!” “姑娘!”秋香尖叫一声,想冲上来挡,却被推得跌倒在地。 许娇娇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就在那刀锋距离她鼻尖只有三寸之时。 她袖中的手猛地一抬!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紧接着便是凄厉的惨叫。 那校尉的手腕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佩刀“当啷”一声落地。 许娇娇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发簪,尖锐的簪头正抵在校尉的咽喉处,只要再进一分,便是血溅当场。 这一变故太快,快得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病恹恹的弱女子,出手竟如此狠辣果决。 “你……你……” 校尉疼得满头大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却不敢动弹半分。 那发簪太尖,已经刺破了他的一点皮肉。 “怎么?还想剁了我?” 许娇娇微微一笑,“我乃良民,手无缚鸡之力。若是杀了官差,那是死罪。但若是官差行凶,民女正当防卫,误杀了人,不知这大律例,怎么判?” 她这话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钉子。 周围的百姓开始指指点点。 “这校尉平日里就横行霸道,这下踢到铁板了!” “我看啊,这女子不简单!” 远处巡逻的城卫听到动静,正往这边赶来。 许娇娇见好就收,手腕一翻,收回了发簪,顺势推了那校尉一把。 “滚。” 校尉踉跄后退,捂着手腕,眼神怨毒,“给我上!把她抓起来!她是刺客!” “我看谁敢!” 许娇娇厉声喝道,猛地从袖中掏出那枚蟒纹玉佩,高高举起! 玉佩在夕阳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那狰狞的蟒纹仿佛活了过来,震慑人心。 “摄政王令在此!谁敢造次!” 这一声娇喝,如雷霆乍惊。 原本要冲上来的城卫瞬间僵住,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摄政王? 整个东漓国,谁不知道那位的威名?那位是除了太子殿下,连皇上都要忌惮三分的主儿! 那校尉看清那玉佩上的纹路,更是吓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发颤。 蟒纹玉佩! 那是摄政王的贴身信物,见令如见君! 他……他这是在太岁头上动土啊! “奴才……奴才有眼无珠!奴才该死!” 校尉也不管那只断手了,疯狂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鲜血直流,“求姑奶奶饶命!求姑奶奶饶命!” 许娇娇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心中无悲无喜。 五年前,许家被抄家时,她也曾跪在雨中求这些官差高抬贵手。 可换来的却是无情的鞭笞和嘲讽。 如今,只需一块铁牌,便能让他们如蝼蚁般颤抖。 “把路让开。” 许娇娇淡淡道,将玉佩收回袖中,“今日之事,我不与你计较。若是有下次……” 她眼神一扫,“这根簪子,就不扎喉咙了。” “是是是!奴才这就滚!这就滚!” 校尉连滚带爬地退到一边,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 许娇娇转身上了马车,对早已看呆了的秋香道:“走吧。” 马车再次启动,缓缓驶入城门。 周围的百姓自动让出一条道,目光中充满了敬畏和好奇。 这女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 入夜,京城最繁华的东大街。 许娇娇并未急着去买宅子,而是带着秋香在云来客栈住了下来。 这客栈位置极好,二楼雅座正对着楼下的街道,视野开阔。 此时,楼下大堂里人声鼎沸,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 “话说那许家,三年前可是何等风光!那许文修老大人,一身正气,两袖清风,谁曾想竟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唉,这世道啊,好人命不长,祸害遗千年!” “嘘!小声点!这事儿谁敢乱提?那可是摄政王亲自审的案!” 许娇娇坐在雅座里,手里端着茶盏,手指微微颤抖。 茶水荡起一圈圈涟漪。 “姑娘……” 秋香看着许娇娇苍白的脸色,有些担心,“咱们还是回房吧,听这些……” “无妨。” 许娇娇放下茶盏,目光穿过珠帘,冷冷地盯着那个说书先生,“听听也无妨。正好听听,这满京城的人,都是怎么骂我爹的。”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乱。 只见几个身穿锦衣的恶奴,推推搡搡地闯了进来。 为首的一个满脸横肉,手里提着个鸟笼,一脸的嚣张跋扈。 “掌柜的!给我们二爷腾地!这雅座,我们二爷包了!” 那恶奴一脚踹翻了一张桌子,吓得周围食客纷纷逃窜。 掌柜的满脸赔笑,“哎哟,这位爷,这雅座已经有人了……” “有人?谁这么不长眼,敢跟我们要二爷抢地儿?” 那恶奴眼珠子一转,看见了二楼雅座上的许娇娇二人。 虽然隔得远,但许娇娇那清冷的气质和娇美的容貌,还是让这恶奴眼睛一亮。 “哟!还是个美人!” 恶奴吹了声口哨,对着身后一人道,“二爷,您看这……” 那被称为“二爷”的男子,一身紫衣,摇着折扇,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此人面容阴柔,眼神轻浮,一看就是个纨绔子弟。 他是京城李侍郎的庶子,李二爷,李成业。 平日里仗着家里的权势,在京城横行霸道,没少干欺男霸女的勾当。 李成业抬头看了一眼许娇娇,眼睛瞬间直了。 “好个绝色佳人!” 他啪地一声合上折扇,淫笑道,“既然这雅座有人,那本爷就不抢了。不过……这美人儿,本爷要了!” 说完,他竟直接抬脚往楼上走去。 几个恶奴紧随其后,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姑娘!那恶人上来了!” 秋香吓得脸色煞白,“咱们怎么办?” 许娇娇端坐在那里,动也没动。 她看着那个一步步逼近的李成业,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李侍郎。 当初许家落难时,这个李侍郎可是跳得最欢的一个,为了讨好继后,没少在背后捅刀子。 真是冤家路窄。 “怎么?美人儿怕了?” 李成业已经走到了雅座门口,目光肆无忌惮地在许娇娇身上游走。 “别怕,跟了本爷,保你吃香的喝辣的,总比在这儿听这糟心的书强。” 他伸手就要去摸许娇娇的脸。 “啪!” 许娇娇抬手,一巴掌狠狠甩了过去。 这一巴掌,比之前打那校尉的还要重。 李成业被打得原地转了个圈,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许娇娇,“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 许娇娇站起身,神色冷漠,“滚出去。” “好好好!好得很!” 李成业气极反笑,“在这京城,还没人敢打我李成业!来人!把这个贱人给我带回府去!本爷要好好调教调教她!” 几个恶奴闻言,立刻撸起袖子就要上前。 “我看谁敢!” 秋香虽然害怕,但还是勇敢地挡在了许娇娇面前,手里举着一把椅子,“别过来!不然我就砸死你们!” “哟,还是个烈性丫头!” 李成业狞笑一声,“给我上!两个都要!” 眼看那几个恶奴就要扑上来。 许娇娇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她袖中的短匕已经滑落掌心。 大不了,鱼死网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雅座的窗户忽然被一股大力撞开,一道黑色的身影如鬼魅般掠了进来。 快。 太快了。 没人看清那人是怎么出手的。 只听见几声惨叫,那几个扑上来的恶奴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倒飞出去。 重重砸在楼下的桌子上,口吐白沫。 李成业吓傻了,腿肚子直转筋,“你……你是人是鬼?” 那人缓缓站直身体。 一身黑色劲装,黑纱遮面,只露出一双森寒的眸子。 他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显然刚经历过一场厮杀。 这是…… 许娇娇心中一惊。 黑衣人并未理会李成业,而是对着许娇娇单膝跪地,抱拳道:“属下救驾来迟,请姑娘责罚!” 全场死寂。 李成业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难道这女子是哪位权贵的家眷? 不对,看这黑衣人的身手,绝对是顶尖的高手。 能指挥这种高手的,放眼整个东漓,也就那么寥寥数人。 “你……你是谁的人?”李成业结结巴巴地问道。 黑衣人缓缓转头,眼神如刀。 “滚。” 这一个字,带着无尽的威压。 李成业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哪里还敢多留,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误会!都是误会!我这就滚!这就滚!” 眨眼间,原本嚣张跋扈的李二爷,便如丧家之犬般逃窜了。 雅座内再次恢复了平静。 许娇娇看着跪在地上的黑衣人,心中疑云密布。 “起来吧。”许娇娇淡淡道,“多谢阁下出手相救。” “属下不敢居功。”黑衣人起身,声音毫无波澜,“主子有令,让属下暗中保护……姑娘。” 他改口很快,显然是不想让旁人听到那个敏感的称呼。 主子? 许娇娇心中五味杂陈。 那男人明明中了媚药,却还能在事后立刻安排人手保护她。 这份心机城府,真是让人细思极恐。 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仅仅是因为上次的事? “替我谢过你家主子。”许娇娇道,“今日之事,我记下了。” 黑衣人点了点头,身形一闪,再次消失在夜色中。 仿佛从未出现过。 秋香从桌子底下爬出来,惊魂未定,“姑娘……那是……” “是个过路的侠士。” 许娇娇没有多解释,而是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今晚这一出,算是彻底在京城露了脸。 “秋香,去结账。” …… 与此同时,摄政王府。 灯火通明,戒备森严。 书房内,萧烈赤着上身,正任由大夫在后背的伤口上药。 昨晚在山里虽然解决了那波刺客,但他强行压制媚药,又动用了内力,导致经脉受损,伤口崩裂。 “王爷,这药性霸道,您强行压制,恐怕会伤了根基……” 老大夫战战兢兢地说道。 “无妨。” 萧烈声音清冷,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一般。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一张画上。 画上是一个女子,虽然只是寥寥几笔,却勾勒出了那双娇媚的眸子。 “风一,那丫头进京了吗?” 他忽然问道。 站在阴影处的黑衣人正是之前在客栈救人的那个。 “回主子,那姑娘已入住云来客栈。今日在城门口,她打了守城校尉,晚上又打了李侍郎的儿子。” “哦?” 萧烈眉梢微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胆子不小。” “属下看她行事不像是一般的商贾之女。”风一低声道,“属下查过,她的文牒虽然是真的,但户籍却是伪造的。” “伪造的?” 萧烈眸光微闪,“那就去查。挖地三尺,也要把她的底细查清楚。 那个眼神,本王……好像在哪里见过。” “还有,”萧烈眸色一沉,“那个李成业,既然不长眼,那就让他长长记性。李侍郎那边,也该敲打敲打了。” “是。” “退下吧。” 第814章 他连信的内容都知道? 云来客栈的后院里,只有一盏孤灯在风中摇曳。 许娇娇坐在窗前,手中握着一支略显陈旧的狼毫。 墨汁在砚台里微微泛着光,映出她那张苍白却平静的脸庞。 铺在面前的,是一张并不算上等的信纸。 她略一沉吟,提笔落墨。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某种隐秘的倾诉。 “苏二小姐亲启: 见字如面。 妾身已安然抵达东漓,故土虽亲,然物是人非,不胜唏嘘。 承蒙姑娘厚爱,赠金赠银,助妾身脱离苦海。姑娘所赠之资,足以令妾身此生衣食无忧,安享晚年。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归途之中,偶遇一事,甚是离奇。 妾身于苍澜山道偶遇一陌生男子,身中奇毒,神志不清。妾身心生恻隐,出手相救。未曾想,此人竟是东漓摄政王。 世事难料,妾身虽未表露身份,却遭其威胁,只得暂居京城,静观其变。 如今妾身已置办妥当,姑娘切勿挂念。 锦城一别,山高水长,愿姑娘万事顺遂。 许娇娇上。” 笔尖微顿,最后一笔落下,墨迹未干。 许娇娇轻轻吹干墨迹,将信纸折叠整齐,封入信封。 她并未用蜜蜡封口,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枚极不起眼的暗纹印章,在封口处轻轻一按。 那是她和苏欢约定的暗号。 若是信封被拆,印章便会破损,以此示警。 “姑娘,这么晚了,您还在写信啊?” 秋香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打断了许娇娇的思绪。 “嗯,给苏二小姐报个平安。” 许娇娇将信收好,神色如常,“明早你去趟驿馆,把这封信寄出去。要用加急的。” “好勒,奴婢记住了。” 秋香将毛巾拧干递给许娇娇,“姑娘,您今日累了一天了,早些歇息吧。那摄政王……真的会派人盯着咱们吗?” 许娇娇接过毛巾,擦了擦脸,温热的触感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会的。” 她放下毛巾,眼底闪过一丝冷光,“既然我救了他,又没死,他怎么可能放心?” “不过,这也正好。” 许娇娇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只有他盯着我,我才能有机会,反盯着他。” 她不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既入局中,便要做那个执棋的人。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秋香便穿戴整齐,揣着信件出了门。 许娇娇则坐在客栈大堂,点了一壶清茶,听着周围食客的闲聊。 昨夜那场闹剧,显然已经传开了。 “听说了吗?昨儿个晚上,那李家二爷被人给揍了!” “可不是嘛!听说是惹了个硬茬子,连那个不可一世的李二爷都吓得尿了裤子!” “那是谁啊?这么大本事?” “听说是个外乡来的女子,长得那叫一个天仙似的,身边还跟着个高手护卫!” “外乡女子?” 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插嘴道,“我看多半是哪家的逃妾,或者是哪个权贵的禁脔,跑到咱们京城来撒野!” “慎言!” 另一人连忙捂住他的嘴,“你不想活了?那可是有黑衣高手护着的主儿,万一被听见了……” 许娇娇垂眸饮茶,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她现在的身份,就是一个有些钱财、有些背景、却又来历不明的商贾遗孀。 这种身份,最能引人好奇,也最能掩人耳目。 就在这时,客栈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几个身穿官服的人走了进来,为首的一人,正是昨日被她在城门口打了那个校尉。 只是今日,他手里没拿刀,也没了昨日的嚣张跋扈,反而一脸的点头哈腰,手里还捧着几个锦盒。 “姑娘!姑娘在吗?” 校尉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谄媚。 许娇娇放下茶盏,淡淡开口,“这里。” 校尉一听,连忙小跑着过来,到了桌前,二话不说,“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姑娘!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昨日冲撞了姑娘,罪该万死!今日特来给姑娘赔礼道歉!” 说着,他将手中的锦盒高高举起,“这是小的特意去‘醉仙楼’买来的桂花糕和酱肘子,还有这盒‘雪肤膏’,专治跌打损伤,给姑娘压压惊!” 周围顿时一片死寂。 谁也没想到,昨日那个不可一世的守城校尉,今日竟然对一个外乡女子如此卑躬屈膝。 这反差,实在是太大了。 许娇娇瞥了一眼那校尉,又看了一眼那几盒东西。 这哪是赔礼,分明是试探。 这校尉背后,定是有人指使。 “起来吧。” 许娇娇神色淡淡,“赔礼就不必了。我不与你计较。” “谢姑娘!谢姑娘宽宏大量!” 校尉如蒙大赦,连忙站起来,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姑娘有所不知,昨儿个晚上,咱们守备大人把小的骂了个狗血淋头,说小的瞎了眼,连摄政王的人也敢拦……” “咳咳!” 许娇娇轻咳一声,打断了他的话,“行了,东西放下,你可以走了。” 校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吓得脸色一白,连忙放下东西,灰溜溜地跑了。 许娇娇看着桌上的锦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萧烈。 这算是给我的“见面礼”吗? 她打开其中一个锦盒,拿出一块晶莹剔透的桂花糕,咬了一口。 甜腻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却压不住心头的苦涩。 五年前,她也是这般吃着桂花糕,听着父亲的教诲。 如今,却只能独自一人。 “看来,得加快速度了。” 许娇娇放下糕点,起身回房。 她得去许家的老宅看看。 ······ 午后,细雨霏霏。 许娇娇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裙,撑着一把油纸伞,独自一人出了客栈。 她没带秋香,也没走大路,而是专挑些偏僻的小巷穿行。 虽然她知道,凭萧烈的手段,就算她长了翅膀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但有些事,还是要避着人眼。 许家老宅位于京城的西郊,原是一处闹中取静的好地方。 只是如今,那里早已是一片荒凉。 许娇娇站在一扇斑驳的朱漆大门前,看着门楣上那块被拆掉了一半的“许府”牌匾,心口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杂草丛生,断壁残垣。 曾经那个充满了欢声笑语的府邸,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 “谁?!” 许娇娇刚想上前,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身形一闪,躲到了旁边的石狮子后面。 只见一个穿着蓑衣的老者,手里拿着把扫帚,正从里面走出来。 老者佝偻着背,满头白发,在雨中显得格外凄凉。 他叹了口气,对着里面喊道:“老爷,夫人,少爷……小的只能做到这儿了。这宅子……怕是保不住了。” 许娇娇瞳孔猛地一缩。 这声音…… 是许伯! 许家当年的老管家! 他没死?还在这里守着? 她正想冲出去。 忽然,街道尽头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 几匹高头大马横冲直撞而来,溅起满地泥水。 马背上的人,正是昨日在客栈见过的那个李成业! “哟!这不是许家的老狗吗?” 李成业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许伯,一脸的轻蔑,“还在这守着呢?怎么,还指望你们家那个死掉的大姑娘回来给您养老送终啊?” 许伯身子一颤,抬起头,浑浊的眼中满是悲愤,“李公子,许家虽然败了,但这宅子是许家的祖产,你……你们不能拆!” “拆?” 李成业哈哈大笑,“谁说要拆了?本爷今日来,是要买下这块地!盖个青楼!让你们许家的列祖列宗,也享受享受这温柔乡的滋味!” “你……你们欺人太甚!” 许伯气得浑身发抖,举起扫帚就要去打。 “老东西,找死!” 李成业身后的一个恶奴猛地抽出一鞭,狠狠抽在许伯身上。 “啪!” 一声脆响,许伯惨叫一声,摔倒在地,滚落在泥水中,衣衫瞬间被鲜血染红。 “许伯!” 许娇娇躲在石狮子后面,死死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 指甲深深刺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她看着那个曾经抱着她长大、给她说故事、护着她骑马的老管家,此刻正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人踩在脚下。 而她,却只能躲着! 不能出去! 现在出去,不仅救不了许伯,还会暴露身份! 一旦身份暴露,萧烈立刻就会知道她是许家余孽。 到时候,她不仅报不了仇,连秋香都会被牵连! “打!给我往死里打!让他知道这地盘是谁做主!” 李成业狞笑着,那群恶奴一拥而上,拳打脚踢。 许伯蜷缩在地上,死死护着头,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喊着:“老爷……少爷……老奴对不起你们……这宅子……保不住了……” 许娇娇闭上眼,心在滴血。 好人被欺负,恶人却在作威作福。 许家清白一世,到头来,连个看门的老仆都要受此奇耻大辱! “住手!” 终于,许娇娇忍无可忍。 她猛地从石狮子后面冲了出来,手中的油纸伞狠狠扔向那群恶奴,直直砸在一个恶奴的脸上。 “谁?!” 李成业一惊,转头看来。 待看清来人,他眼睛一亮,随即露出一脸淫笑,“哟,这不是昨夜那个小美人吗?怎么,还没被玩够,自己送上门来了?” 许娇娇一步步走到许伯身边,将伞撑开,挡在许伯身上。 她冷冷地看着李成业,目光如刀,“李公子,好大的威风。欺负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这就是你们李家的家风?” “家风?” 李成业嗤笑一声,“本爷就是家风!小美人,昨夜那个黑衣人不在,我看谁还能护着你!给我上!把这女人给我绑回去!” 恶奴们闻言,就要动手。 就在这时。 “轰!” 一声巨响。 许家老宅那扇斑驳的大门,忽然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 木屑纷飞,烟尘四起。 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那人一身黑色锦袍,腰束玉带,长发高束,眉眼冷峻,浑身上下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他身后,跟着两排身着黑甲的禁卫军,手握长刀,杀气腾腾。 李成业一看那身衣服,吓得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摄……摄政王?!” 萧烈?! 许娇娇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怎么会在许家老宅里? 难道……他早就知道这宅子是许家的?还是说……他一直在暗中跟着她? 萧烈无视了李成业的惊恐,目光穿过雨幕,落在许娇娇身上。 她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却挺直了脊背,护着地上的老仆。 这副模样,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明明怕得要死,手都在抖,却还要逞强。 “本王让你来的?” 萧烈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李家二公子,好大的排场。” 李成业浑身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连滚带爬地凑到萧烈马前。 “王……王爷!小的不知道您在这……小的这就滚!这就滚!” “滚?” 萧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在本王的眼皮子底下行凶,当本王是死的吗? 来人,把李成业带回去,交由宗人府处置。另外,李侍郎教子无方,罚俸三年,闭门思过。” “是!” 禁卫军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李成业拖了下去。 巷子里,瞬间只剩下雨声。 许娇娇跪在地上,扶起昏迷的许伯,却不敢看萧烈。 这个男人,实在是太可怕了。 他不仅知道她的行踪,还出现在许家老宅。 他到底想干什么? “怎么?不谢谢本王?” 萧烈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玩味,“许姑娘。” 许娇娇身子一僵。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面上露出一副受宠若惊又带着几分惶恐的表情。 “民女……多谢王爷救命之恩。” “起来吧。” 萧烈伸出手。 许娇娇看着那只修长有力的手,犹豫了一瞬,还是伸出了自己的手。 两手相触,他的掌心温热干燥,而她的手冰凉如雪。 萧烈握着她的手,稍微用力,将她拉了起来。 他并未立刻松开,而是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仿佛要看穿她的灵魂。 “这宅子……你要买?” 许娇娇心头一跳,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波澜,“民女……觉得这宅子清静,想买下来养老。” “养老?” 萧烈嗤笑一声,“这可是凶宅。住进去的人,多半没什么好下场。” “你不怕?” 许娇娇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眼神坚定,“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民女不信鬼神,只信良心。” “好一个只信良心。” 萧烈松开她的手,目光深邃,“既然你想买,那本王就做个顺水人情。” “这宅子,充公了。本王做主,赏给你了。” “赏……给我?” 许娇娇愣住了。 这算什么?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还是……这是另一种监视? “怎么?不想要?” 萧烈挑眉。 “民女……谢王爷赏赐。” 许娇娇福身行礼。 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这宅子,她要定了。 这是许家的根,她必须守着。 “嗯。” 萧烈转身欲走,忽然又停下脚步,侧头道,“对了,昨夜的书信,写得很不错。只是……别让本王发现你在撒谎。” 说完,他大步离去,消失在雨幕中。 只留下许娇娇一个人站在雨中,脸色煞白。 他知道她写信? 他连信的内容都知道?! 这怎么可能?秋香才刚把信送出去没多久! 难道…… 许娇娇猛地转头看向客栈的方向。 秋香? 不,不可能。 秋香跟了她这么多年,绝不可能背叛她。 除非…… 这信,根本就没送出去,或者送出去的那一刻,就已经落入了他的手中。 许娇娇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第815章 谢礼 锦城,苏府。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 庭院深处的老槐树上,几只不知名的鸟雀正在叽叽喳喳。 苏欢手里拿着一把修剪花枝的剪刀,心不在焉地剪着那一丛开得正艳的牡丹。 “咔嚓。” 一朵硕大的紫牡丹无辜落地。 旁边的小丫鬟心疼得直吸气,却又不敢大声,只能小声提醒:“姑娘,这可是昨儿个才开的‘魏紫’,金贵着呢……” 苏欢回过神,看着地上的残花,秀眉微蹙。 她在想许娇娇。 算算日子,娇娇该到东漓了。 也不知道那丫头在那边怎么样。 就在这时,天空中忽然传来一声嘹亮的啼鸣。 那声音尖锐有力,穿透力极强,瞬间盖过了庭院里的鸟雀声。 苏欢手中的剪刀猛地一顿,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她抬头望去。 只见一只通体漆黑、喙爪如铁的黑鹰,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划破长空,稳稳地落在了庭院的假山之上。 那黑鹰体型硕大,眼神锐利如刀,威风凛凛。 小丫鬟吓得后退了两步,“姑、姑娘!这是什么东西?好大的鹰!” 苏欢却嘴角轻扬,随手将剪刀递给丫鬟,快步走了过去。 “这是老朋友了。” 她从袖中掏出一个特制的竹筒,里面装着几条鲜嫩的肉条。 那是早就准备好的,专门用来给这小东西解馋提神的。 黑鹰看到食物,不再嚣张,反而温顺地低下了头。 苏欢熟练地从它的腿上解下一个小巧的竹管,然后拍了拍它那一身油光水滑的羽毛。 “吃吧,辛苦了。” 黑鹰一口吞下肉条,发出一声满足的低鸣,任由苏欢在它头上摸了两把。 苏欢拿着竹管,并未当场拆开,而是转身回了闺房。 关上房门,确认四下无人,她才屏住呼吸,拔开竹塞。 一张薄如蝉翼的信纸展现在眼前。 上面的字迹娟秀,正是许娇娇亲笔。 苏欢一目十行地看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萧烈……” 信里的内容看似平静,实则惊心动魄。 偶遇?中毒?威胁? 许娇娇这分明是跳进了狼窝! 特别是那句“遭其威胁,只得暂居京城”,更是让苏欢心头的火气蹭蹭往上冒。 “这个傻丫头。”苏欢咬牙,“明明是去避祸,怎么还惹上了那个活阎王?” 而且,信里那句“印章示警”虽然没有提及。 但苏欢知道,许娇娇既然没提,就说明信没被拆过。 但这并不代表,萧烈不知道信的内容。 以那个男人的手段,在这个世界上,恐怕没有什么秘密能瞒过他的眼睛。 苏欢在屋里来回踱步,眉头紧锁。 既然已经被盯上了,那就不能藏着掖着。 此时若是退缩,反而显得心虚。 不如大大方方地回信,探探虚实。 想到这里,苏欢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她沉吟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冷艳的弧度。 既然要演,那就演一出大戏。 “娇娇亲启: 来信已悉。 既入虎穴,当得虎子。 萧烈此人,生性多疑,你若表现的越无辜,他便越怀疑。 既然他要以你为棋,你便顺势而为,做那棋盘上的变数。 许家旧宅乃是非之地,亦是破局之眼。你若能在那里立足,便是赢了第一步。 苏欢。” 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苏欢吹干墨迹,将信纸卷成细卷,塞入竹管,重新封好。 她推开门,黑鹰依旧蹲在假山上,似乎在等着她。 苏欢走过去,将竹管系在它腿上,又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那是她随身携带的信物,也一并系了上去。 “去吧。” 她摸了摸黑鹰的脑袋。 “啾———!” 黑鹰长啸一声,振翅高飞。 那一瞬间,它仿佛化作了一道黑色的利箭,直冲云霄。 眨眼间便消失在茫茫天际。 苏欢站在原地,仰望着天空,直到黑鹰彻底看不见,才收回目光。 …… 行宫。 此时,正值午后。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却照不暖这满室的清冷。 慕容?坐在案前,手中把玩着一只精致的玉扳指,眼神却有些飘忽。 作为东漓国派驻苍澜的使臣,他虽名为商谈两邦商贸,实则另有要务。 可如今,他的心神却全然不在公事上。 “啪!” 慕容?手中的玉扳指,不知怎的,突然滑落,“叮当”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暗影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他从未见过太子殿下失态成这样。 良久。 慕容?才缓缓弯下腰,捡起那枚扳指。 他的动作很慢,仿佛那是千斤重担。 “她嫁人了……” 况且,当年的那场邂逅,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 “殿下……”暗影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您打算怎么做?” 慕容?深吸一口气,将那枚扳指重新戴回拇指。 “她既已嫁人,本宫自然不能光明正大相邀,坏了她的名声。”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一树盛开的桃花,眼神渐渐变得幽深。 “但救命之恩,不可不报。” “去,备一份薄礼。”慕容?转过身,“就说……是东漓使臣仰慕苏家二小姐商才,特设‘赏花宴’相邀。地点设在城郊十里坡,只邀她一人,切勿惊动旁人。” 暗影一愣,“殿下,这……若是她不肯来呢?” “她会来的。” …… 第二天。 苏欢正在账房里核对账目,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喧哗。 “姑娘!姑娘!” 贴身丫鬟小桃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外面来了一个人!说是……说是东漓使馆的人!” 苏欢笔尖一顿,眉头微皱。 “走,出去看看。” 苏欢放下笔,走了出去。 刚到前厅,就见一个身穿异国服饰的中年文官,正笑眯眯地站在那里。 他手里捧着几个锦盒,却并未如往常那般张扬。 一见苏欢出来,那文官立刻躬身行礼,动作虽是异国礼节,却做得极为到位。 “敢问可是苏二小姐?” 苏欢福了福身,“臣女正是。不知大人是……” “下官耶律齐,乃东漓使团副使。”那文官笑得一脸和气,“我家殿下听闻苏二小姐精通商道,才情过人,对东漓风物亦颇有见解。今日在城郊十里坡设下薄宴,特命下官前来,请苏二小姐一叙。” 苏欢心头一跳。 “臣女惶恐。”苏欢面上不动声色,露出一副惶恐的样子,“臣女不过是一介女流,怎敢惊扰贵国殿下?况且臣女已为人妇,实不便出席外宴。” 耶律齐笑容不变,仿佛早料到她会这么说。 “苏姑娘多虑了。我家殿下说了,这只是商贾之间的寻常交流,绝无逾矩之意。且今日十里坡并无外人,只有殿下轻车简从,只为向姑娘请教些商道上的难题。” 他压低声音,意有所指道:“况且,殿下一直念念不忘姑娘救命之恩。此番相邀,不过是想当面言谢,并无他意。姑娘若执意不去,岂不叫殿下失望而归?” 苏欢抬眸,对上耶律齐看似温和实则探究的目光。 看来,这顿饭,是非吃不可了。 “既是殿下相邀,臣女不敢推辞。” 苏欢微微一笑,“请大人稍候,臣女去换身衣裳。” …… 半个时辰后。 城郊,十里坡。 这里是一片开阔的草地。 远处是连绵起伏的青山,近处有一条清澈的小溪潺潺流过。 风景秀丽,确是个踏青的好去处。 苏欢下了马车,远远便看到一棵巨大的柳树下,站着一个身穿异国锦袍的男子。 他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比之中原男子的温润,更多了几分塞外的英武与豪迈。 听到脚步声,男子缓缓转过身来。 那张脸,俊美无俦,轮廓深邃,尤其是那双眼睛,如同草原上的雄鹰,锐利而深情。 正是慕容?。 “臣女苏欢,参见殿下。” 苏欢正欲行礼。 “不必了。” 慕容?快步上前,却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他恪守礼节,并未伸手相扶,只是目光紧紧锁在苏欢脸上,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苏姑娘,一别数日,别来无恙。” 他的声音低沉磁性,带着几分压抑。 苏欢后退半步,拉开两人的距离,神色淡然,“承蒙殿下挂念,臣女一切安好。不知殿下今日邀臣女来此,有何赐教?” 慕容?看着眼前这个女子。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长裙,发髻简单挽起,显得清丽脱俗。 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明亮,却多了一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她是在防备他。 也是,两国相隔,身份殊途,且她已嫁作他人妇。 他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 “赐教不敢当。” 慕容?自嘲一笑,指了指旁边石桌上早已备好的茶点。 “只是那晚在客栈,情况紧急,本宫连句谢谢都没来得及说。今日特以此茶代酒,聊表寸心。” 苏欢走到石桌旁坐下,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殿下太客气了。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况且,臣女当时也并非为了救殿下,不过是顺手罢了。” “顺手?” 慕容?看着她,“对姑娘来说是顺手,对本宫而言,却是再生之恩。” 苏欢心头猛地一震。 苏欢努力回忆着,面上却是一副茫然,“殿下说笑了,过去的事就算了吧。” “怎么能算了。” “那时候本宫就发誓,若能活下来,定要找到你,报答你。” 苏欢被这突如其来的话砸得有些发懵。 这剧情走向不对啊。 报恩就报恩,这眼神怎么跟要定终身似的? 她虽然对当年的事有些模糊的印象,但那时候她也就是看他可怜,随手救了而已。 可没想过要把自己搭进去。 况且,她现在的身份…… “殿下,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苏欢放下茶盏,神色变得认真起来,“臣女当时并未想过要什么回报。今日殿下能约臣女出来喝杯茶,这份情谊,臣女已经领了。” 慕容?看着她淡然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 她连他的礼物都不肯收,宁愿要一个虚无缥缈的人情。 这是在划清界限啊。 但他能说什么呢? 她已为人妇,他又是异国使臣,若是强求,只会给她招来非议。 “苏姑娘高义。” 慕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锦盒,轻轻推到苏欢面前。 “这是?” “这是本宫母妃生前留下的遗物。” 慕容?的声音有些低沉,“母妃曾言,这支金钗,名为‘凤求凰’。” 苏欢神色一凛,看着那个锦盒,并没有伸手去接。 这东西太贵重了。 贵重到,接了就是麻烦。 “殿下,这礼物太重了,臣女受不起。” 苏欢的声音清冷,“臣女救殿下,并非图报。若殿下执意如此,那臣女只能告辞了。” 说着,她就要起身。 “苏姑娘!” 慕容?急忙出声,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你误会了!” 苏欢停下动作,看着他。 慕容?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压抑着某种情绪,“本宫并非是想……并非是用此物定情。只是母妃走得太早,本宫身边又无亲近之人。 这支金钗,在宫里放了这么多年,本宫一直不知该给谁。直到遇见你……”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苏欢,“本宫觉得,只有姑娘这样的气度,才配得上这支金钗。” “这是谢礼,仅此而已。” 苏欢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似乎藏着千言万语,却又被强行压了下去。 她心头微微一动。 这人,看她的眼神不对劲。 这哪里是看救命恩人的眼神?分明是…… 苏欢心里咯噔一下。 她都已经嫁人了,这太子怎么还…… 苏欢重新坐下,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殿下,臣女已为人妇,有些东西,确实不便收。” 她盯着慕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若殿下真想谢我,不如就欠臣女一个人情吧。” “人情?” 慕容?一愣。 “对。” 苏欢微微一笑,“人情这东西,最是难得。今日殿下欠臣女一个人情,来日若臣女有难,殿下可不能袖手旁观。” 慕容?看着她明亮的笑容,心中的苦涩更甚。 她连他的礼物都不肯收,宁愿要一个虚无缥缈的人情。 这是在划清界限啊。 但他能说什么呢? 她已经嫁人了,他若是强求,只会让她更反感。 “好。” 慕容?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苏姑娘所言,本宫记下了。来日方长,若姑娘有需,本宫定当竭尽全力。” 他将锦盒收回袖中,眼底的黯淡一闪而过。 “既如此,那今日便……” “殿下!” 苏欢忽然打断了他。 她看着远处天边涌动的乌云,目光变得有些深邃。 “殿下既然欠了我的人情,那能不能现在就还一点?” 慕容?一喜,“姑娘请讲。” 苏欢回过头,眼神犀利,“我想问问殿下,东漓朝堂之上,对许家余孽,是个什么态度?” 慕容?面色一变。 许家? 慕容?沉吟片刻,正色道,“许家当年之事,确有冤屈。但当年摄政王一手遮天,证据确凿,先帝才下的旨。如今……摄政王依然把控朝政,想要翻案,难如登天。” “不过……” 他话锋一转,看向苏欢,“若姑娘想保许家某人平安,本宫倒是可以做到。” 苏欢笑了。 这就够了。 许娇娇那边,只要有个太子在暗中撑腰,就算萧烈想动她,也得掂量掂量。 “多谢殿下。” 苏欢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褶皱,“今日之约,甚是尽兴。殿下人情已还一半,剩下的一半,咱们来日再算。” 第816章 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丞相的衾间欢,她超飒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17章 看来是真的急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丞相的衾间欢,她超飒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18章 公主的‘好意\’ 翌日清晨,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仿佛被晨光悄无声息地抹去了痕迹。 丞相府正厅内,檀香袅袅。 苏欢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斑驳的铜钱。 桌案上,放着一块从刺客身上撕下的衣角,布料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夫人,大理寺那边递了话。” 翠云快步走进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平,“那几个活口虽然没死,但嘴巴硬得很。许大人只查到他们是东漓死士,再往下深究,对方使馆那边就开始叫嚣外交豁免。皇上为了两国邦交,似乎……打算大事化小。” 苏欢指尖一顿,铜钱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大事化小?” 她冷笑一声,眼底像是结了一层薄冰。 “魏刈刚走,这帮老狐狸就按捺不住了。在他们眼里,本夫人的命,比不过两国面子上的一层灰。”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株开得正艳的海棠。 “既然官面文章做不通,那就没必要跟他们讲道理。慕容璇姬既然喜欢玩阴的,那我就让她尝尝,什么叫真正的‘哑巴亏’。”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我要见苏欢!你们这群狗奴才,给我滚开!本公主也是你们能拦的?” 尖锐的女声刺破了清晨的宁静。 苏欢眼底滑过一丝讥讽。 说曹操,曹操到。 “让她进来。” 苏欢转过身,重新坐回软榻,顺手拿起一本医书,神情淡然得仿佛只是在等一场寻常的茶话会。 片刻后,大门被粗暴地推开。 慕容璇姬一身火红骑装,腰间束着金铃软带,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她身后跟着两名面生的侍女,手中提着几盒看起来颇为贵重的锦盒。 “哟,本公主还以为丞相府多大排场呢,原来也不过是个冷清的地界。” 慕容璇姬目光如针,在厅内扫视一圈,最后落在苏欢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弧度,“苏夫人,听闻昨夜你遇刺了?没事吧?怎么瞧着这脸色,比那死人多了一口气似的?” 那语气,哪里有半分关心,分明是赤裸裸的幸灾乐祸。 苏欢慢条斯理地翻过一页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劳烦公主挂心。昨夜几个不知死活的小贼,本夫人略施惩戒便解决了。倒是公主,今日这气色看着有些虚浮,印堂发黑,莫不是昨夜做了什么亏心事,被噩梦惊醒了?” 慕容璇姬脸色一僵。 “你胡说什么!本公主金枝玉叶,行得正坐得端,有什么亏心事?” 她猛地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拍在桌案上,身体前倾,试图用气势压倒对方,“倒是你,别以为攀上了魏刈就能高枕无忧。这京城的水深着呢,小心淹死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公主这是在威胁我?” 苏欢合上书,抬眸直视慕容璇姬。 那一瞬间,她原本清冷的眸子陡然变得锐利,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刃,直刺人心。 “若是别人怕你这公主身份,在我苏欢眼里,你不过是个仗着娘家势力,在别人地盘撒野的无知泼妇罢了。” “你———!” 慕容璇姬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刚想发作,却忽然想起影一的叮嘱,强行压下心头蹿起的火苗。 她今日来,可是有更重要的大事。 “哼,本公主今日来,可不是为了跟你斗嘴的。” 她深吸一口气,挥了挥手,身后的侍女立刻将锦盒呈上来,打开盖子。 霎时间,一股清冷的药香弥漫开来。 锦盒之中,静静躺着一株通体雪白、晶莹剔透的雪莲。 “昨夜之事,既然发生在大长公主府附近,本公主身为皇室中人,自然有责任。这是千年雪莲,产自天山极寒之地,算是本公主给你的一点‘压惊礼’。” 慕容璇姬特意在“压惊”二字上加重了语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毒。 苏欢瞥了一眼那锦盒,并未伸手去接。 “无功不受禄。公主的东西,我怕烫手。” “怎么?怕有毒?” 慕容璇姬嗤笑一声,当着苏欢的面,从盒中取出一片花瓣放入嘴中咀嚼,随后不屑地吐在地上。 “本公主还没下作到送东西都要下毒的地步。苏欢,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但无论如何,大长公主也是我的长辈。她如今病重,你这做晚辈的若是因为收了礼就让人说闲话,传出去也不好听。” 搬出大长公主,这是慕容璇姬精心设计的道德绑架。 她早就摸透了苏欢的软肋———苏欢如今最在乎的,就是大长公主的安危,那是魏刈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苏欢眸光微动,似乎在权衡利弊。 片刻的死寂后,她才微微颔首,语气冷淡,“既然公主一片诚意,那我就收下了。翠云,送客。” 慕容璇姬见她收下东西,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那本公主就不打扰夫人休息了,希望夫人……能‘好好’利用这株雪莲。” 说完,她转身离去,背影带着几分胜利者的姿态,连带着腰间的金铃都发出悦耳的脆响。 待慕容璇姬走后,翠云立刻将那锦盒捧到苏欢面前,脸色煞白。 “夫人,这东西来路不明,咱们真的要收吗?万一……” “收,为什么不收?” 苏欢看着那株雪莲,忽然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弹。 一缕极细微的粉末从花瓣间散落下来,空气中顿时飘散出一股诡异的甜腥味,与之前的药香截然不同。 “看来,这只狐狸尾巴终于藏不住了。” 苏欢眼中寒光乍现。 “夫人,这是毒药?” “不,这不是毒药。” 苏欢冷冷道,声音里透着一股看透人心的寒意,“这是‘醉梦散’。此物单独使用无毒,甚至有安神之效。但若是与殿下正在服用的‘回阳汤’相冲,便会化作剧毒,瞬间夺人性命。” 翠云吓得手里的茶盏差点掉在地上,“那公主她……” “她这是想一箭双雕。” 苏欢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慕容璇姬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若我用了这雪莲,殿下暴毙,我便背上‘弑杀皇族’的死罪;若我不用,她便可大肆宣扬我不知好歹,甚至污蔑我故意不给殿下治病,同样能让我身败名裂。” 好狠毒的心思!好缜密的布局! 慕容璇姬显然是做足了功课,连殿下现在的药方都查得一清二楚。 “既然她想演这出戏,那本夫人就陪她演到底。” 苏欢转身,从药柜深处取出一株外形与雪莲极为相似的植物。 “去,把这个放进锦盒里。这叫‘鬼面根’,外形似雪莲,实则是治疗风湿的良药。明日我会亲自把这‘雪莲’送去给殿下。” “夫人这是要……”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苏欢将鬼面根扔进盒子里,啪地一声合上盖子,“她不是想让殿下死吗?那我就让她亲眼看着,她的计划是如何一步步走向毁灭的。” ······ 夜色如墨,狂风大作。 大长公主府,静心阁。 屋内烛火摇曳,将苏欢的影子拉得老长,显得有些孤寂。 苏欢坐在榻前,正在为殿下施针。 她神情专注,每一针落下都极其精准,仿佛在雕琢一件易碎的瓷器。 “欢儿……”大长公主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声音虚弱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今夜……总觉得心里慌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 “殿下别怕,我在。” 苏欢温声安抚,手上的动作却未停。她不仅是在施针,更是在用真气为老人护住心脉。 窗外,雨点开始敲打着窗棂,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苏欢心中清楚,真正的杀招,今晚才会到来。 她早已在静心阁四周布置了暗桩。 虽然魏刈留下的暗卫不多,但对付几个死士足矣。 而她要做的,不仅仅是防御,更是———反击。 “翠云。”苏欢低声道。 “奴婢在。” “去,把后院的灯笼都灭了,只留这一盏。” 苏欢眼神示意了一下床头的烛火。 翠云心领神会,立刻照做。 屋内光线骤暗,气氛变得压抑而诡异。 就在这时,窗棂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咔嚓”声。 那是机括弹开的声音。 紧接着,一道寒光如闪电般划破黑暗,直逼床榻上的大长公主! “殿下小心!” 苏欢大喝一声,手中银针如雨点般激射而出,精准地撞击在那道寒光之上。 “叮叮叮———” 几声脆响,寒光被弹开,竟是数枚淬了毒的飞镖,落在地上瞬间将地毯腐蚀出几个黑窟窿。 下一秒,一道黑影破窗而入! 来人身形如鬼魅,手持利刃,直取苏欢咽喉! “苏欢,纳命来!” 正是影一。 他今夜势在必得,招招狠辣,根本不给苏欢喘息的机会。 匕首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残影,封死了苏欢所有的退路。 苏欢早有防备,身形一闪,避开致命一击,反手抽出枕下的软剑。 “铿锵———” 火花四溅。 金铁交鸣之声在狭小的空间里震耳欲聋。 影一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这个女人的剑法,竟然如此精妙?这哪里是什么闺阁弱女,分明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看来,我小看你了。” 影一冷哼一声,攻势更猛,“但你以为凭你一人能拦得住我吗?今夜,大长公主必死无疑!”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冲进来几名黑衣人,显然是影一带来的后援。 “保护殿下!” 翠云尖叫一声,抄起桌上的香炉就砸了过去,虽然没有什么杀伤力,却也能阻挡片刻。 场面瞬间陷入混乱。 苏欢一边应付影一的攻击,一边还要护着床上的大长公主,渐渐显得有些吃力。 “苏欢,你去死吧!” 影一目光阴狠,抓住苏欢一个回防不及的破绽,手中匕首狠狠刺向她的肩膀! “噗嗤———” 鲜血飞溅。 苏欢闷哼一声,身形踉跄后退,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夫人!” 翠云惊恐地尖叫,眼泪夺眶而出。 影一见状大喜,正欲补上一刀结束苏欢的性命,却没注意到苏欢垂下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寒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苏欢猛地抬手,袖中飞出一张细密的银丝网,瞬间罩住了影一! 这是魏刈留给她的保命之物。 网上的倒刺瞬间勾住影一的衣服,越收越紧。 影一猝不及防,被网了个正着,手中的匕首也被缠住,根本动弹不得。 “就是现在!” 苏欢厉声喝道。 与此同时,原本寂静的院子外,忽然亮起了无数火把,将整个静心阁照得如同白昼。 “抓刺客!保护大长公主!” 震天的喊杀声瞬间打破了夜的宁静。 巡防营的士兵如潮水般涌入,将静心阁团团围住。 为首的,正是之前见过的巡防营统领,以及许辙。 许辙一身飞鱼服在火光下熠熠生辉,绣春刀出鞘,英气逼人。 原来,苏欢早就在慕容璇姬来送礼的时候,就暗中安排了人手监视行宫,并提前给巡防营和锦衣卫透了信。 虽然她不能直接揭穿慕容璇姬的阴谋,但她可以“引君入瓮”。 影一看着窗外密密麻麻的官兵,脸色瞬间惨白。 中计了! “撤!” 影一拼死挣脱了网,甚至不惜用内力震断了被缠住的手臂,鲜血狂喷,只为换取一线生机。 他想破窗逃遁。 “想走?没那么容易!” 许辙冷喝一声,身形腾空而起,绣春刀带着凌厉的风声,瞬间封死了影一的退路。 刀光一闪,影一肩头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惨叫一声跌落在地。 苏欢捂着受伤的肩膀,半跪在地上,气息微喘。 “嘶———” 她倒吸一口凉气,身子晃了晃。 那原本红润的唇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惨白。 这一刀,虽避开了要害,却实实在在地削去了肩头一块皮肉。 鲜血顺着皓腕蜿蜒而下,滴落在锦被上,像是一朵朵炸开的红梅,触目惊心。 “孙媳妇!” 原本昏睡在榻上的大长公主不知何时竟睁开了眼。 许是回光返照,又或是被这满屋的杀气和血腥味激起了求生的本能,大长公主竟挣扎着坐了起来。 她颤抖着手,想要去捂苏欢的伤口, 干枯的手指沾满了温热的鲜血,慌乱得手足无措。 “我的儿啊!怎么流了这么多血……太医!快传太医!来人!来人啊!” 大长公主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哪里还有平日里皇族长辈的威仪。 “殿下,别动,别动……” 苏欢疼得眉头紧蹙,却还是强撑着用完好的左手握住老人的手,柔声安抚,“皮外伤,不碍事的。您身子骨弱,千万别急坏了。” “都这时候了,还哄老婆子!” 大长公主气得直哆嗦,浑浊的老眼中蓄满了泪水,目光死死盯着那把插在影一肩头的匕首,还有地上那几个还没断气的黑衣人,眼中迸射出滔天的怒火。 “是哪个杀千刀的畜生!竟敢在我府邸行凶!哀家要诛他九族!诛他九族!” 苏欢心中微暖。 在这冰冷的权谋算计中,只有这真心疼爱自己的老人,才会在生死关头忘了自个儿,只记得她的安危。 “殿下息怒,贼人已经拿下了。” 苏欢用下巴抵了抵老人的手背,目光却如寒潭般看向被许辙踩在地上的影一。 “许大人,这贼人功夫不错,身手像极了传说中东漓皇室培养的‘影卫’。您说,若是交由大理寺审问,能不能问出点惊天动地的秘密来?” 许辙自然听懂了苏欢的暗示。 他脚下用力,狠狠碾了碾影一的伤口,痛得那原本硬骨头的死士闷哼一声,冷汗如雨。 “夫人放心。”许辙抱拳,神色肃杀,“此人夜闯皇族府邸,刺杀一品诰命,罪不容诛。下官定会让他把肚子里那点墨水,全都吐干净!” 此时,门外的巡防营已经彻底控制了局面。 几名小校冲进来,麻利地将地上的黑衣人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大长公主紧紧抓着苏欢没受伤的那只手,像是怕一松手这孙媳妇就没了,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不怕,我在呢,谁也别想伤你……这狠心的遭瘟的,怎么下得去手……” 苏欢低头,看着肩膀上渗血的纱布,忽然轻笑了一声。 “翠云。” “奴婢在!奴婢在!”翠云哭得眼睛通红,手忙脚乱地翻找着金疮药。 “去把那日慕容公主送来的‘雪莲’,取出来。” 苏欢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凉意,“把这雪莲花瓣捣碎了,敷在本夫人的伤口上。既然公主一片‘好心’,本夫人怎能辜负?我要让全京城都知道,这‘救命’的雪莲,是如何神效。” 翠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狠狠擦了一把眼泪,咬牙切齿道:“是!奴婢这就去!要让所有人都看看,公主的‘好意’!” 第819章 盟约作废 暴雨如注,天色晦暗。 金銮殿上,九十九盏长明灯在风中摇曳。 忽明忽暗的光影投射在金漆龙柱上,竟显出几分狰狞的鬼魅。 龙椅之上,姬修并未像往常那般正襟危坐。 他微微侧身,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扶手上的金龙首。 目光沉沉地穿过层层叠叠的朱紫权贵,锁在那扇紧闭的殿门上。 他在等。 等那个让他魂牵梦绕,却又只能远远观望的女人。 “陛下,时辰到了。”张总管手持笏板,微微躬身提醒,“使团已在偏殿候着了,这雨越下越大,若是再不……” “急什么? 既是要审案,自然要等人证到齐。少了苦主,这戏,怎么唱得下去?” 张总管心头一跳。 微微抬头,恰好撞进皇帝那双幽深的眸子里。 老狐狸般的张总管瞬间明白了什么,立刻噤声,退回班列。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报———!丞相夫人殿外候旨!” 姬修扣击扶手的手指猛地一顿。 原本冷硬的唇角瞬间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随即又迅速压下。 “宣。” 随着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雨幕。 那扇沉重的朱红大门被缓缓推开。 寒风裹挟着湿气灌入殿内,吹得众臣衣摆翻飞。 苏欢走了进来。 她并未乘轿,亦未打伞。 一袭素白的衣裙已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曼妙的身姿。 而在那左肩之处,殷红的血迹渗透了厚厚的纱布。 像是一朵在雪地里炸开的红梅,触目惊心,凄艳决绝。 姬修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剧烈收缩。 疼。 心尖上仿佛也被剜了一刀。 他几乎要忍不住冲下御阶,去将她护在怀中。 替她挡去这满朝文武探究的目光,替她擦去发梢的雨水。 但他不能。 而在那侧首的班列中,慕容?放在膝头的手,亦是在那一刻猛地收紧,指甲嵌入掌心。 他的目光穿过众人,死死锁在那染血的纱布上,眼底划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与晦暗。 那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如今却带着这样的伤痕,站在朝堂之上讨要公道。 而他,竟是那施暴之国的储君。 “臣妇苏欢,叩见陛下。” 苏欢跪在冰冷的金砖上,声音清冷,“臣妇衣衫不整,惊扰圣驾。” “快!快起来!” 姬修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 他猛地一挥衣袖,“来人!赐座!速传太医!” 殿内群臣面面相觑。 这待遇,未免太优厚了些? 这可是讲究礼制的朝堂啊。 苏欢并未起身,只是微微仰头。 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神情却倔强得令人心折。 “陛下,臣妇不要坐。” 她目光直视前方,并不看皇帝,而是盯着那跪在侧首的慕容?。 “臣妇今日站在这里,只为一件事———讨债!” 慕容?缓缓抬眸。 他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目光沉静如水。 虽有愧疚,却无半分畏缩。 “夫人受难,本宫……深感痛心。” 慕容?的声音温和清朗,却比平日里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艰涩,“然昨夜之事疑云重重,仅凭一面之词,恐难服众。苍澜乃礼仪之邦,律法森严,想来不会仅凭口舌定罪。” 他这番话,虽是在辩解,却更像是在极力维持着体面。 不想让事态扩大到无法挽回,更不想让她在这朝堂之上,成为两国博弈的牺牲品。 “律法?” 苏欢冷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殿下既然讲律法,那我们就讲讲证据。” 她猛地抬起左手,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把扯下了肩头的纱布! “嘶啦———” 随着一声裂帛轻响。 那狰狞翻卷的伤口赫然暴露在众人眼前。 皮肉绽开,深可见骨,周围泛着诡异的青紫,显然是刀刃淬了剧毒所致。 鲜血顺着皓腕蜿蜒而下,滴落在金砖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每一声都像是敲击在众人的心坎上。 “这就是殿下说的‘尚未查明’?” 苏欢面无表情,任由鲜血染红半边衣襟。 “这刀刃上的毒,名为‘封喉散’,乃是东漓皇室秘制。 这伤口的切面,是东漓‘影卫’特有的反手刺。殿下,您还要狡辩吗?” 姬修看着那伤口,眼底涌动着惊涛骇浪。 他的手死死抓着龙袍,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那是苏欢的血啊…… 他脑中甚至生出一个疯狂的念头:若是能以身代之,该多好。 而慕容?,在看到那伤口的一瞬间,原本沉静的面具险些崩裂。 他的呼吸乱了一拍,眼尾微微泛红,那是极力克制的心疼。 他宁愿这伤,不在她身上。 “够了!” 姬修猛地拍案而起,这一掌用力之大,竟将龙案上的茶盏震翻,水流了一地。 “慕容?!这就是你们东漓的‘诚意’?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刺杀一品诰命,意图谋害大长公主!你们是觉得朕的刀不够快吗?!” 面对帝王的雷霆之怒,慕容?依旧保持着储君的风度。 他缓缓起身,不卑不亢地拱手道:“陛下息怒。若真有人行凶,必是有人假借东漓之名,意图挑起战火。‘封喉散’虽是我东漓特产,但管理疏漏亦是有的,本宫定会彻查。” “还在狡辩!”苏欢厉声打断他,从袖中取出一块染血的衣襟。 “这是昨夜从刺客首领身上撕下的。这布料乃是‘云锦织造局’特供东漓皇室的‘天蚕锦’,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殿下,你要不要当殿验一验?” 她将衣襟扔在地上,目光如刀,“还有,那个被我生擒的刺客影一,此刻就在殿外。 他是死士,确实嘴硬。 但他身上有一块令牌,刻着东漓皇室的图腾。 殿下,你要不要去看看,是不是你们公主殿下的贴身之物?” 一环扣一环,铁证如山。 慕容?看着地上的证物,眼中闪过一丝沉痛与无奈。 他知道,局势已定,再辩解只会徒增其辱,更是辱没了她。 他深深叹了口气。 目光转向苏欢时,多了一份敬重,更藏着一份只有他自己懂的深情。 “证据确凿,本宫……无话可说。”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陛下!臣妾有冤!” 一个尖利的女声穿透雨幕,紧接着,几名侍卫根本拦不住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冲了进来。 正是慕容璇姬。 她显然是听闻了消息,拼死闯宫。 此刻一身华服已被泥水溅脏,发髻散乱,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骄矜,只剩下一脸的怨毒与疯狂。 “苏欢!你这贱人!是你算计我!是你陷害我!” 指着苏欢,手指颤抖,“那雪莲明明是真的!是你调了包!那些刺客也是你找来的戏子!你就是想借机除掉我,好……勾引陛下!” 最后这四个字,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此言一出,满朝死寂。 所有大臣都低下了头,大气不敢出。 这可是诛心之论,直接扯上了皇帝的私德。 姬修的脸色瞬间黑到了极点。 他最忌讳的,就是别人窥探他对苏欢的心思。 如今这疯女人当众叫嚣,不仅污蔑了苏欢,更是在打他的脸! “放肆!” 姬修暴怒,一步跨下御阶,根本不顾帝王威仪,竟直接走到了苏欢身前,挡住了那怨毒的视线。 “将这个疯妇给朕拿下!堵住她的嘴!” 两名御林军立刻上前,粗暴地架住,一块抹布直接塞进了她嘴里。 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她看着站在苏欢身前的皇帝,此刻竟像是一个护犊子的普通男子,浑身散发着滔天的杀意。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不仅输给了苏欢,更是触犯了帝王的逆鳞。 而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的慕容?,心中却是一片苦涩。 他能看出姬修对苏欢那根本不加掩饰的占有欲,那是作为男人最原始的本能。 而他,只能站在敌国的立场,做一个无力的旁观者。 姬修转过身,看着苏欢。 此时,他眼底的暴怒已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他伸出手,想要替她理一理被风吹乱的发丝,手指在半空中僵了僵。 最终只是虚虚地替她挡了挡风。 “欢……” 姬修的声音低沉沙哑,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让你受苦了。朕……绝不会轻饶了她。” 苏欢微微后退半步,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过于殷切的关怀。 她微微垂眸,神色恭敬而疏离,“多谢陛下做主。臣妇只需公道,不需私情。”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浇灭了姬修心头刚刚燃起的那一点火苗。 他眼底闪过一丝苦涩,但很快便被深沉所掩盖。 “好。公道。” 姬修转过身,重新面对群臣。 此刻的他,已经恢复了那副杀伐果断的君王模样。 “传朕旨意。” “东漓公主,行刺在先,狡辩在后,人证物证俱在。念及邦交,暂押天牢,朕自会修书东漓国君,让他看看这’好女儿’的行径!是杀是放,由东漓自决,然苍澜从此不欢迎这位公主! 太子虽有监管不力之嫌,但未涉刺杀,姑且不予追究。然……苍澜与东漓之盟约,今日起作废!太子殿下,请回吧,告诉你们国君,想要人,就拿诚意来换!” 这一道道旨意,每一句都带着血腥气。 这哪里是外交处置? 分明就是下了战书! 慕容?听闻判决,虽知此行任务彻底失败,但他并未失态。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目光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苏欢。 那个站在大殿中央,满身伤痕却依旧傲骨铮铮的女子。 他向着高台方向行了一个标准的告别礼。 转身离去之际,背影显得格外孤寂清冷,尽显东漓储君最后的尊严与隐忍。 苏欢站在殿心,看着那挺直的背影,心中莫名一动。 不知为何,她竟从那背影中读出了一丝难以言说的萧索。 “陛下圣明。”苏欢微微躬身,额角渗出一滴冷汗。 失血过多让她眼前有些发黑,身形晃了晃。 姬修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肘。 “传太医!送夫人回府!” 姬修几乎是吼出来的,“用朕的步辇!沿途封街,不得有丝毫颠簸!若是丞相夫人有个三长两短,太医院所有人提头来见!” 太监总管吓得连滚带爬地去安排。 苏欢想要推辞,但身体的虚弱让她无法坚持。 她只能任由姬修扶着她,一步步走出大殿。 在跨出殿门的那一刻,姬修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龙椅,又看了一眼身后跪了一地的臣子,最后目光落在那被拖下去的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还有一件事。” 姬修的声音冷冽如冰,“丞相远在北疆保家卫国,他的家眷若再受半点委屈,朕……定不轻饶!” 这话,是说给群臣听的,更是说给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听的。 雨还在下,但风似乎小了一些。 苏欢坐在皇帝的步辇上,透过晃动的轿帘,看到了姬修站在殿门口的身影。 他就那样站在雨里,目送着她离开,任由雨水打湿龙袍,久久未动。 那目光,深沉,隐忍,绝望,又热烈。 苏欢收回目光,轻轻闭上了眼睛。 姬修的这份心思,若是魏刈知道了,又该如何收场? 而与此同时,北疆大营。 帅帐之内,烛火通明。 魏刈一身戎装,正对着地图沉思。 忽然,一只信鸽穿过风雨,落在他的案头。 他解开信鸽腿上的竹筒,展开密信。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让他脸色骤变,手中的纸张瞬间被捏成粉碎。 “行刺,夫人重伤……陛下震怒,已押入天牢……” 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砸在他的心头。 “来人!” 魏刈一声暴喝,声音嘶哑,“传令三军,整顿兵马!回京!” ······ 天牢深处。 蜷缩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看着窗外的闪电,发出一声凄厉的惨笑。 “苏欢……你赢了……但你也不会好过……因为……那个皇帝……他根本就是个疯子……” 第820章 千里单骑 北疆,雁门关。 距离帝京,三千里。 风雪如刀,割得人脸生疼。 帅帐内,烛火昏黄。 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跌落案头。 魏刈解开竹筒,展开那寸许宽的纸条。 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间写就———“夫人遇刺,重伤未明,毒入骨髓。” 短短十二字,如惊雷炸响。 啪! 魏刈手中的茶盏瞬间化为齑粉。 “姐夫!”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寒风卷着雪花灌入。 苏景熙一身戎装,满头大汗,那是连奔数十里路练兵回来的模样。 他刚进门,就看见魏刈那张向来沉稳如山的脸,此刻竟白得有些吓人。 “出什么事了?”苏景熙心头一跳。 魏刈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张纸条递了过去。 苏景熙接手一看,向来阳光爽朗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眼眶骤红:“姐夫,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要回京!我现在就要回去!” 他转身就要去取挂在架上的马鞭,却被魏刈一把扣住手腕。 “放手!姐夫,我姐生死未卜,我怎么能坐视不管?!”苏景熙嘶吼着,眼里的泪要掉不掉,“那是养我长大的姐姐!” “我也想去。” 魏刈缓缓松开手,目光看向帐外漆黑的夜色。 “但我不能让你去。” 魏刈转过身,从架上取下那柄饮过无数敌人鲜血的“破军”剑。 “鲜卑大军压境,你若走了,这雁门关谁来守?这身后万家灯火,谁来护?” “那我姐呢?!” 苏景熙咬牙切齿,“难道她就活该被人欺负吗?!” “她是我的妻。” 魏刈猛地抬头,眼中杀意翻涌,如修罗临世,“她受的每一分苦,我都会替她讨回来。十倍,百倍!” “姐夫……”苏景熙看着魏刈这副模样,突然愣住了。 那是怎样的一种眼神? 平日里的沉稳早已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疯狂与焦灼。 “景熙。” 魏刈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沉重,“把虎符留给你,我不放心。这北疆,不能乱。若是鲜卑人趁虚而入,你我便是千古罪人。” “那你呢?”苏景熙声音发颤。 “我回京。” 魏刈系好披风,大步向外走去。 “无论多远,无论多快,我必须回去。哪怕是跑死战马,我也要在她睁开眼之前,站在她面前。” 他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告诉将士们,我去去就回。” 话音落,人已消失在风雪中。 “欢二,等我……” …… 三千里路,寻常商队要走一个月,加急军报也需半月。 但魏刈,等不了。 第一日,他换了三匹马,跑废了两匹,马蹄铁磨平了三副。 第二日,大雨倾盆。 他冒雨狂奔,雨水混合着泥浆糊满了全身。 只要一闭眼,脑海里全是苏欢倒在血泊中的画面。 那幻象像是一把钝刀,在他心头来回拉扯,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驾!” 魏刈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 胯下的千里良驹悲鸣一声,四蹄腾空,再次加速。 路过驿站,他不肯停歇,只换了马,灌了两口凉水,便再次上路。 他的手被缰绳磨破了皮,血水顺着指缝流下,结了痂,又磨破,早已没了知觉。 路上的行人只看见一道黑色的闪电划破雨幕,带起的劲风甚至能吹翻路边的茶棚。 “疯子!这人是疯子!” 有人骂道。 魏刈听不见。 他只想再快一点。 再快一点。 若是欢二有个三长两短…… …… 帝京,丞相府。 雨下了整整三日。 苏景侱坐在姐姐的床前,小小的身子缩在太师椅上,手里紧紧攥着一本《孙子兵法》,那是姐夫临走前送给他的。 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小少爷,夜深了,您先去歇着吧。”锦心端着药碗出来,看着这个才五岁却异常懂事的孩子,满眼心疼。 苏景侱摇了摇头,那双酷似苏欢的眼睛里满是倔强。 “我不走。” 稚嫩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姐夫不在,我是家里的男人,我要守着姐姐。”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我要见姐姐!我要见长姐!” 一个清脆却焦急的女声穿透雨幕。 紧接着,房门被推开。 一个身穿翠绿披风的少女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她发髻微乱,显然是一路跑来的。 正是锦心。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 锦心扑到床边,看着苏欢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眼泪瞬间决堤,“怎么会这样……昨日还好好的……” “锦心,你别哭。” 苏景侱跳下椅子,像个小大人一样拍了拍锦心的肩膀,眼圈却也红了。 “姐姐睡了,太医说……说没性命之忧。” “真的吗?”锦心抬起头,满脸泪痕。 “真的。”苏景侱用力点头,声音却带着一丝哽咽,“大长公主奶奶也派了太医来,送了好多补品……还有陛下,也赏赐了雪玉膏……” 话音未落,门外小厮又来报。 “小少爷,大长公主殿下派人送来了千年人参和血燕,说是给夫人补身子的。” “陛下……陛下也派人送来了几大车赏赐,都在前厅堆不下了……” 苏景侱站在屋子中央,看着这一屋子的奇珍异宝,小小的拳头紧紧攥着。 而陛下……那可是九五之尊。 他们都如此关切姐姐,这原本应是天大的荣耀。 可不知为何,苏景侱看着这些东西,心里却觉得沉甸甸的,隐隐有些不安。 锦心一边给苏欢擦拭脸颊,一边抽泣道:“小姐命真苦,相爷不在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这些个皇亲国戚,送再多东西,也不如相爷回来得好。” 提到“相爷”,苏景侱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夜,坚定地说道,“姐夫答应过我,会照顾好姐姐。他一定会回来的!” 第821章 回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丞相的衾间欢,她超飒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22章 医圣 次日一早,丞相府周围的三条街巷,全被黑甲卫封锁。 那是由北疆最精锐的死士组成的防线。 只要有人敢越雷池一步,便是人头落地的下场。 听雨轩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相爷,夫人伤口……伤口在溃烂。” 张御医跪在床前,手里捧着刚刚换下的纱布。 那上面不仅满是黑血,竟还透着一股诡异的甜腥味。 他浑身发抖,额头冷汗直冒。 “那‘封喉散’之毒霸道无比,加上夫人身子本就虚弱,又受了风寒……这毒气已经入了骨髓,微臣……微臣实在无力回天啊!” “无力回天?” 魏刈缓缓吐出四个字,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所有太医如坠冰窟。 “若是她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这群庸医,便提头来见,给她陪葬!” “滚!再去想!想不出方子,就一直跪着!” 太医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哪怕跪在雨地里,也比面对这尊杀神要强。 “姐夫……” 苏景侱缩在角落里,小脸煞白,眼泪早就流干了。 魏刈转过身,深吸一口气。 他强压下心头的暴戾,走过去摸了摸孩子的头。 “侱侱,去隔壁睡一会。姐姐这里有我。” “我不睡……我怕姐姐不见了……” “乖。你若是把自己熬病了,姐姐醒了会心疼。” 说完,魏刈将苏景侱交给门外的锦心,转身关上了房门。 他走到床边,握住苏欢冰凉的手指,将脸埋在她的掌心。 “欢二……你睁开眼看看我……” “别丢下我一个人……” …… 午时三刻,大雨滂沱。 丞相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威严的仪仗声。 “圣旨到———!” 为首的老太监正是姬修身边的红人,张总管。 他撑着一把明黄色的华盖伞,身后跟着一众宫女太监,手里捧着各种名贵的药材,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大门前。 那药材单子随便拿出一张,都够寻常人家吃上三辈子。 千年雪参、深海血燕、九转还魂丹……皆是御药房里压箱底的宝贝。 然而,迎接他的不是大开的中门。 而是一排冷面横刀的黑甲卫。 张总管看着这群煞气逼人的侍卫,心里虽然有些发怵。 但想着陛下对丞相府的那份心思,还是硬着头皮喊道: “圣上心系夫人伤势,特意命杂家送来这些救命药材。还请各位兄弟行个方便,让杂家进去给夫人问个安。” 冷傲从雨中走出来,手里提着刀,眼神冷漠如冰。 他看了一眼张总管,认出这是宫里少有的老好人。 并未像对待旁人那般拔刀相向,只是微微抱拳,行了个礼。 “张总管,相爷有令,夫人重伤未醒,受不得惊扰。这药,我们收下了。但这门,您进不得。” 张总管看着那一箱箱价值连城的宝物被拒之门外,有些急了。 “这……这可是陛下的一片心意啊!若是杂家连个面都没见着就回去,陛下怪罪下来……” “张总管。” 一道清冷低沉的声音,突兀地从门内传来。 张总管猛地抬头。 只见魏刈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 他并未撑伞,只穿了一身玄色常服,俊美无双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浑身上下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 雨水顺着他的侧脸滑落,却洗不去那股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相……相爷。”张总管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魏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扫过那一箱箱药材,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 “张总管,回去告诉陛下。药,我替夫人收下了。 但丞相府是内宅,如今又有伤患,不便见外男。张总管也是宫里的老人了,这规矩,不用我教吧?”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 摆明了是在说:你是外男,我是正牌夫君,你在门外,我在门内,别想越雷池一步。 张总管被噎了一下。 但看着魏刈那双赤红的丹凤眸,瞬间明白了什么。 这位爷,这是在吃味呢。 毕竟那药材上贴的都是“御赐”的标签。 那份沉甸甸的心思,谁看不出来? “是是是,杂家明白,杂家明白。”张总管到底是聪明人,立刻赔笑道,“既然相爷在,那杂家也就放心了。那杂家这就回宫复命,祝夫人早日康复。” 魏刈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走进了屋内。 只留下冷傲在身后指挥人搬药材。 “动作轻点!谁要是碰坏了箱子,提头来见!” ······ 姬修的人刚走不到半个时辰。 远处又是一阵清道的锣声。 这次来的,是一辆极其尊贵的檀木马车。 车帘掀开,走下来一位满头银发却精神矍铄的老妇人。 正是大长公主。 魏刈闻讯,亲自撑伞迎了出来。 “祖母。” 他单膝跪地,声音沙哑。 大长公主看着跪在泥水里的孙女婿,眼眶一红,颤巍巍地扶起他。 “好孩子,起来。苦了你了。” 她没有摆架子,在魏刈的搀扶下快步走进听雨轩。 看到床上昏迷不醒的苏欢,这位历经三朝的老人,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我的孙媳啊……怎么就受了这个罪啊……” 她坐在床边,握着苏欢的手,老泪纵横。 “那帮杀千刀的畜生……若是孙媳有个三长两短,老婆子我拼了这条老命,也要让她全家陪葬!” 大长公主转头看向魏刈,眼神决绝。 “刈儿,太医院那帮废物若是治不好,咱们就不指望他们。老婆子这就修书给侯爷,听说漠北那‘幽谷’里有一位医圣,能活死人肉白骨,无论如何,把他给绑也要绑来!” 魏刈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幽谷?” “不错。”大长公主咬牙道,“那是江湖禁地,但为了孙媳,咱们什么都豁得出去!”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锦心惊喜若狂的尖叫声。 “医圣来了!是医圣!” 魏刈猛地回头。 只见雨幕中,一道青色的身影如飞鸟般掠过围墙,稳稳落在回廊下。 那人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腰间挂着一个破旧的酒葫芦,头发随意挽着,模样落魄不羁。 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人一落地,顾不得擦拭脸上的雨水,目光直直锁在屋内。 “丫头在哪?!” 他声音急促,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站住。” 魏刈身形一闪,如鬼魅般挡在门口。 他面色阴沉,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杀气,一双赤红的眸子死死盯着眼前的落魄男人。 “你是何人?胆敢擅闯丞相府内宅。” 冷傲等黑甲卫瞬间拔刀,刀锋直指来人。 “我是来救人的!”那青衫男人急得跳脚,瞪着魏刈,“我是这丫头的师父!快让开,再晚一步神仙难救!” “师父?” 魏刈冷笑一声,眼底满是怀疑与警惕。 他从未听苏欢提起过有什么师父,更何况眼前这人一身酒气,看起来像个江湖骗子。 “欢二自幼书香门第,从未拜师学医。你若是想借机行骗或行刺,休怪本相剑下无情。” “滚!” “你这臭小子!我是骗子?我是行刺?” 那青衫男人被气得吹胡子瞪眼。 若不是顾忌魏刈手里的剑,怕是要冲上来打一架。 “欢丫头跟我学了三年的医术和毒术,她腰侧有块青色的胎记,形状像弯月!她左脚脚踝上有道疤,是十三岁那年爬树给我摘酒葫芦摔的!还有……” 魏刈闻言,瞳孔剧烈收缩。 那确实是只有他和苏欢知道的隐秘。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看起来不正经的男人,眼中的杀意终于慢慢消退。 “你……真是她的师父?” “废话!少废话,快让开!” 青衫男人一把推开魏刈。 这次魏刈没有再阻拦,反而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男人身形一晃,如鬼魅般闪到床前。 他收敛了刚才的急躁,一把抓住苏欢的手腕,三指搭脉,眉头瞬间紧锁,脸色变得极难看。 “糊涂!简直是糊涂!” 南宫煜怒喝一声,转头瞪向那一群跪在门外的太医们。 “封喉散乃至阴之毒,你们竟然用大热的虎狼之药去压?这是在催命!若是再晚半个时辰,神仙难救!” 太医们面面相觑,瑟瑟发抖,不敢反驳。 “医圣,那……那该如何是好?”锦心急得都要给南宫煜跪下了。 南宫煜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个针袋,哗啦一声抖开。 银针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寒芒。 “准备烈酒,把所有人都给我赶出去!这屋里不能有杂气!” “祖母,我们去正厅。这里交给他。” 大长公主看了看南宫煜那笃定的神色,点了点头。 握了握魏刈的手,便被锦心搀扶着出去了。 魏刈转身大步走出房门,反手关上了门。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雨越下越大。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魏刈觉得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吱呀———” 门开了。 南宫煜走了出来。 他整个人像是被水捞出来的一样,满头大汗,显然是耗尽了心力。 魏刈猛地冲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她怎么样?!” 南宫煜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但他只是疲惫地扯了扯嘴角。 “命……保住了。她身子太虚,这三天三夜是危险期。若是能醒过来,便没事了。若是醒不过来……那就是天意。” “让她醒过来。”魏刈抬起头。 “哪怕是用我的命去换。” 南宫煜叹了口气,转身走到回廊下,取出腰间的酒葫芦灌了一口。 “丫头啊丫头,你这家伙,命还真大。害得为师拼了半条老命。” 他喃喃自语,眼中却是藏不住的庆幸。 …… 夜深了。 姬修来到了丞相府。 这一次,他屏退了左右,只身一人。 当他看到站在雨中浑身湿透却纹丝不动的魏刈时,这位帝王的脚步顿住了。 他嫉妒魏刈,嫉妒得发狂。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若是换作他自己,未必能做到这一步。 “她如何了?”姬修站在伞下,问道。 魏刈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屋内微弱的烛火。 “毒已清,命保住了。” 姬修闻言,紧绷的心弦猛地一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好。好。” 他沉默了片刻,从怀中掏出一枚晶莹剔透的玉佩,那是皇室最珍贵的“龙纹令”。 “这是西域进贡的‘暖玉’,能驱寒护体。你……替朕给她。” 魏刈终于转过身,看了一眼那玉佩,没有伸手接。 “陛下的心意,臣代夫人心领了。但这玉,太贵重,她受不起。” “臣只希望,陛下能遵守承诺,给她一个安稳的家。这便是最好的赏赐。” 姬修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苦涩。 “好。朕答应你。” 他收回玉佩,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扇窗,转身走进雨幕中。 “魏刈,朕……不如你。” 声音消散在风雨中。 第823章 醒来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了连绵三日的阴霾,稀薄地洒在窗棂上。 屋内,药香尚未散尽,却多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苏欢这一觉睡得极沉。 当她缓缓睁开眼时,入目便是那熟悉的床帐,以及床边的男人。 魏刈坐在床边,维持着这个姿势不知多久了。 他下巴上是青色的胡茬,那双平日里凌厉如刀的眸子,此刻却布满了红血丝。 苏欢动了动手指,只觉得浑身像是被拆了重组过一般酸软。 但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与剧痛,竟奇迹般地消散了。 “水……” 她嗓音干涩,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 几乎是在她开口的瞬间,魏刈已经端起了床头的温水,小心翼翼地喂到她唇边。 “慢点,别呛着。”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水盏边缘磕碰到她的牙齿,发出细微的声响。 苏欢喝了两口,偏过头推开水盏,目光落在魏刈那张憔悴不堪的脸上。 “魏刈……你把自个熬成这样,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要倒下了。” 她虚弱地笑了笑,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眼下的乌青。 魏刈抓住了她的手,紧紧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那真实的温热触感让他眼眶瞬间泛红。 “只要你醒着,我怎么样都行。” 他声音沙哑,“欢二,你吓死我了。” “姐姐醒了!姐姐醒了!” 门外,一直竖着耳朵偷听的苏景侱再也忍不住,猛地推开门冲了进来。 小家伙冲到床边,却又在看到苏欢苍白脸色时紧急刹车,生怕撞疼了她。 “姐姐……”苏景侱趴在床沿上,眼泪瞬间决堤,“呜呜呜……我还以为你不要侱侱了……你不要死啊……” 苏欢心中一酸,抬起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傻孩子,姐姐只是睡了一觉,怎么会不要你?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 “小姐醒了?太好了!苍天有眼啊!” 锦心端着盆站在门口,激动得手都在抖,转身就往外跑。 “我去告诉大长公主和医圣!” 不一会,听雨轩内便热闹了起来。 大长公主在大丫鬟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进来。 看到苏欢睁着的眼睛,老人家再也绷不住,拄着拐杖的手都在抖。 “欢丫头……我的乖孙媳……” 她坐到床边,握住苏欢的另一只手,老泪纵横,“你要是走了,祖母可怎么活?” “祖母,让您担心了。”苏欢眼眶微热,轻声安抚道,“孙媳不孝,以后定当好好孝敬祖母。” “好好好,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大长公主擦着眼泪,连声应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咋咋呼呼的声音。 “哎哟喂!让开让开!那是老子的徒儿,要是因为你们这群庸医耽误了,老子宰了你们!” 紧接着,门帘被一把掀开。 南宫煜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这位名震江湖的医圣,此刻依旧是那一身青衫,腰间挂着酒葫芦。 只是脸色比前几日还要苍白几分,显然是救治苏欢耗损了极大的元气。 他一进门就死死盯着苏欢。 看到苏欢靠在床头,虽然虚弱但神志清醒。 南宫煜那张平日里玩世不恭的脸,竟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圈瞬间红了。 他大步走到床前,也不顾旁边魏刈那如刀子般的视线,伸手就去探苏欢的脉搏。 一边探一边絮絮叨叨,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醒了好……醒了好……丫头啊,你知不知道为师为了救你,那可是把压箱底的‘九转续命针’都使出来了!这几日为师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苏欢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最是洒脱不羁,此刻却眼眶含泪的老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知道,师父是真的很疼她。 苏欢眨了眨眼,强压下心中的酸涩,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叹了口气: “师父,您这说的是哪里话?当初我您不是信誓旦旦地说,这辈子最怕我缠着您讨要那坛‘醉仙酿’吗?还说最好我死在外面别回去烦您……” “怎么如今自己个跑到这帝京来,还要为我这个‘麻烦精’哭鼻子?” 魏刈在一旁听得眉头直跳。 这老头对欢二来说,确实不仅仅是师长那么简单,更像是一个任性妄为的父辈。 南宫煜闻言,老脸一红。 他一把抹去眼角的泪花,吹胡子瞪眼地梗着脖子道: “去去去!谁哭鼻子了?为师这是……这是昨晚酒喝多了,眼睛发酸!谁稀罕来这破帝京?要不是听说有人要把我的药谷子给烧了,老子才懒得管你的闲事!” 他说着,又忍不住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帕子,擦了擦鼻尖,嘟囔道: “再说了,你这丫头命硬得很,阎王爷那小老头也不敢收你。为师这次来,纯粹是怕你死了以后,没人帮我把那本《毒经》续写完,那可是老子的心血!” 苏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牵动了伤口,又疼得龇牙咧嘴。 “是是是,师父说得对。徒儿定当好好活着,帮您把那本破书写完,省得您天天念叨。” 南宫煜看着她笑,自己也忍不住咧开了嘴,但很快又收敛了神色,正色道: “行了,别贫嘴了。你身上的毒虽然解了,但这‘封喉散’霸道得很,虽然保住了命,但还得好好养着。这三个月不许动武,不许动气,更不许……” 他瞥了一眼旁边的魏刈,意有所指地咳了一声。 “不许行房事!身子骨虚成这样,要是再折腾,神仙也难救!” 魏刈被看得老脸一僵,立刻拱手道:“谨遵医嘱。” 苏欢羞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把头埋进被子里。 大长公主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虽然有些云里雾里,但也看出了这两人关系匪浅。 心中对苏欢的身世不禁多了几分好奇,但此刻也不是问的时候。 南宫煜又叮嘱了几句禁忌,便背着手往外走。 “行了,人救活了,为师也得走了。这帝京的空气太浊,待得老子头疼。” 苏欢心中一紧,连忙叫住他:“师父……” 南宫煜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只是摆了摆手,背影透着一股萧索却又带着几分洒脱。 “丫头,好好过日子。这次救你,耗了为师半辈子的修为,得回幽谷闭关修炼一个月。等老子出关了,记得把那几坛好酒给我送到漠北去,少一滴老子都不依!” “师父,保重!” 苏欢眼眶发红,深深地看着那个背影。 直到南宫煜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苏欢才缓缓收回目光。 屋内只剩下魏刈和大长公主,还有缩在床角不肯走的苏景侱。 大长公主见状,也很识趣。 “孙媳刚醒需要静养,祖母就不打扰你了。侱侱,跟祖母去吃点东西吧。” “我不!我要守着姐姐!”苏景侱死死扒着床沿。 魏刈走过去,轻轻把小舅子拎了起来。 “听话。你姐姐和姐夫有话要说。你去帮姐夫看着那些太医,别让他们偷懒。” 苏景侱这才不情不愿地跟着大长公主走了。 屋内终于清净了下来。 魏刈关上门,走到床边坐下。 “欢二,那位……真的是你的师父?” 苏欢靠在软枕上,点了点头,神色变得有些悠远。 “是啊。他是我的师父,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她抬起头,看着魏刈。 “你可曾听说过,三年前那个令江湖闻风丧胆的‘魔教圣女’?” 魏刈眉头微皱,思索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听说过,三年前,魔教横行,据说那位圣女一手毒术出神入化,亦正亦邪,曾以一人之力毒倒三千官兵。后来魔教覆灭,圣女不知所踪。” 他猛地看向苏欢,“欢二,你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苏欢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 “如果我说,我就是那个魔教圣女的传人,甚至……就是现在的魔教圣女,你会怕吗?” “什么?!” 魏刈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到这句话,依然如遭雷击。 “这……这怎么可能?你明明是……” “明明是苏家的嫡女?”苏欢接过了话头,眼神渐渐变得幽深,“那是世人眼中的我。也是我必须要扮演的角色。”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出了那个埋藏多年的秘密。 “当年父亲获罪,我们一家人流放。路上遭遇劫杀后,我和景熙、景侱在荒野中逃难,饥寒交迫,景熙发着高烧,景侱还在襁褓中,我也奄奄一息。 就在我们快要死的时候,师父出现了。” 他救了我们,治好了景熙和景侱的病。但他是个闲云野鹤惯了的人,受不得孩子哭闹,也不愿被俗事缠身。等景熙和景侱醒来时,他已经走了。他们只以为那是路过的游医。 但我记得他。后来,我偷偷跑出去找他,求他收我为徒。” 苏欢说到这里,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师父起初不肯,但我赖在他洞口跪了三天三夜,他最终才勉强答应。 从那以后,我便有了两重身份。” “在清河镇,我是苏家的长女,照顾弟弟,操持家务。每隔一两个月,我便会借口去帮工,离家一个月左右。那时候,其实是去幽谷,跟师父学医、学武。 景熙和景侱年纪小,并不知情。那时候有景熙帮忙照看景侱,还有张婶子帮衬,倒也没人怀疑。” “所以……” 魏刈喉结滚动,声音有些艰涩,“你以前每次出去‘帮工’,其实是去……练武?” 苏欢调皮地眨了眨眼:“不然呢?你以为我开小医馆真能赚那么多银子养活一家子?那一手毒术,若是用来杀人,那是无形的利刃;若是用来救人,那便是起死回生的神技。” 她忽然伸出手,握住魏刈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我是魔教圣女这件事,若是传出去,会给丞相府带来灭顶之灾。但我……不想骗你。” “如今这朝堂局势,东漓虎视眈眈,内鬼蠢蠢欲动。我若是只做一个普通的夫人,护不住你,也护不住这个家。” “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知道,你的妻子,并非弱不禁风。前路刀光剑影,我愿与你并肩而立,共挡风雨。” 屋内一片寂静。 良久,魏刈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狠狠亲了一口。 “欢二,你若是魔教圣女,那我便是魔教护法。管他什么朝廷律法,管他什么江湖规矩!只要能护住你要护的人,便是把这天捅个窟窿,我也陪着你!” 苏欢心中的最后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知道,魏刈接受了。 不仅仅是接受她的身份,更是接受了她所有的锋芒与秘密。 “那你以后,可要小心了。”苏欢笑着打趣道,“有个会毒术的娘子,若是敢纳妾,小心我在你的茶里下点‘断肠散’。” 魏刈搂紧了她,咬牙切齿地道:“哪还有那个狗胆?为夫这条命都是你的,谁敢要,你尽管毒死便是!” …… 然而,这份温情并未持续太久。 就在苏欢醒来的第三天,一个消息传来。 “相爷,夫人。” 冷傲匆匆走进来,神色凝重,“北疆加急军报。鲜卑大军压境,雁门关告急!守将赵将军请求支援!” 魏刈脸色一变。 他本就是私自回京,如今北疆战事吃紧。 作为主帅,他必须立刻回去。 但他看着躺在床上还未痊愈的苏欢,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苏欢看出了他的挣扎。 “军情紧急,你快走吧。” 魏刈猛地握住她的手,“我要看着你彻底好了再走。” 苏欢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我已经醒了,毒也解了,有锦心和祖母照顾,还有……我自己的手段,你还怕什么?” 她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道:“别忘了,我可是魔教圣女。这京城里的牛鬼蛇神,若是敢动丞相府,我有的是办法让他们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可是……” “没有可是。”苏欢打断他,“你去北疆杀敌,我在帝京为你守住后方。这才是夫妻之道。若是儿女情长误了国事,那才是不配为人。” 好! 既然他的妻子如此深明大义,如此强大,他又何必婆婆妈妈? “好!” 魏刈站起身,大步走到桌前,提笔写下一封书信。 “冷傲,你留下来,带着所有黑甲卫,保护夫人。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是!” 第824章 掠夺 北疆军情如火。 魏刈必须在两日内启程。 但在离开帝京之前,他心中还有一根刺。 那便是慕容璇姬。 那个不可一世的东漓公主,那个自以为是的将苏欢推入深渊的女人,必须付出代价。 ······ 天牢,位于帝京地底最深处。 这里关押的皆是谋逆造反、杀人如麻的重刑犯。 终年不见天日。 唯有头顶方寸铁窗,能漏进一丝微弱得可怜的天光。 牢狱四壁爬满暗绿色的苔藓。 地面湿滑泥泞,混杂着腐烂稻草的霉味。 陈年旧血的腥气、汗水与秽物的恶臭,交织成令人作呕的气息,吸一口便让人肠胃翻涌。 而此刻,牢房最阴暗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狼狈不堪的女人。 如今,那身华贵的锦衣早已被污泥、污渍浸透,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 锦缎纹路被磨得模糊不清,连遮体都勉强。 她那一头曾经用金梳梳理的如云秀发,此刻如枯草般凌乱地披散在肩头,上面沾染着不知名的污渍。 曾经那张艳若桃李的脸依旧美艳,只是此刻满是惊恐。 魏刈早有严令:不准伤慕容璇姬分毫,每日送最好的饭菜,保她容颜无损、身形依旧。 狱卒们虽不解,却不敢违抗相爷的命令。 因为在他看来,若是毁了容,或是成了废人,那便太便宜了她。 他要的,是一具完美无瑕的躯体,去承受最极致的崩塌。 他要的,是她清醒地感受每一分屈辱。 用她最引以为傲的资本,去偿还欠苏欢的债。 “吱呀———” 沉重的铁门被打开了一道缝隙。 魏刈一身黑色劲装,身姿挺拔修长的站在门口。 他周身散发着凛冽的寒气,仿佛是从地狱归来的修罗,冷冷地看着里面的女人。 见到魏刈的刹那,慕容璇姬灰暗的眼眸骤然迸发出极致的光亮! 她顾不得身上的狼狈,也顾不得脚下的污泥,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扑向铁栅栏。 双手死死抓着栏杆,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崩断,渗出血丝,她却浑然不觉。 眼中满是痴迷与卑微的祈求。 “魏刈……你来了?”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颤抖。 “你是来救我的吗?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你舍不得我死,对不对?” 她一直深爱着魏刈,这份暗恋早已深入骨髓,成了疯魔。 在她扭曲的认知里,魏刈之前的冷漠都是装的,都是为了掩饰他对她的在意。 “救你?” 魏刈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 那笑意未达眼底,冷得让人心悸。 “慕容璇姬,你是在痴人说梦,还是疯癫了?”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冰锥,狠狠扎进慕容璇姬的心底。 “我没疯!我是爱你的!”慕容璇姬嘶吼着,眼泪夺眶而出,冲刷着脸上的污垢,留下两道蜿蜒的痕迹。 “我是东漓公主,除了你,谁配得上我?只要你救我出去,我就是你的!哪怕做妾,我也愿意!” 她急切地表白着,试图抹去自己曾经的恶行。 “之前是我糊涂,是我鬼迷心窍,才会对苏欢下手!我知道错了,以后我再也不敢了!我会把她当作亲姐姐一般侍奉,给她磕头认错,求你,带我离开这个鬼地方!我再也不要待在这里了!” “你也配提爱?” 魏刈眼底的厌恶更深了几分。 那目光如刀,一刀刀割在她残存的自尊上。 他缓缓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 那瓷瓶洁白如玉,在这阴暗的牢房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隔着铁栅栏,手指轻轻一弹。 瓶塞拔出,几颗红色的药丸滚落在牢房的稻草上。 “这是‘合欢散’,也就是你之前给锦花下的媚药。” 魏刈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在介绍药性时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药性极烈,无色无味,入血即融。听说这药能让人忘却自我,只剩下一具渴求欢愉的躯壳。” 慕容璇姬瞳孔猛地收缩,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既然你这么想献身,那便成全你。” 魏刈俯视着她,如同俯视一只蝼蚁。 “不过,这帝京里的男人那么多,甚至还有不少畜生,你若是一一伺候好了,我便原谅你。” “不……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东漓公主,我父皇是东漓王,你若伤我,东漓必不会善罢甘休!” 慕容璇姬看着那几颗药丸,浑身发抖。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毒蛇般缠绕上心头。 她歇斯底里地尖叫,试图用身份、用邦交压人。 可在权倾朝野、手握兵权的魏刈面前。 她那所谓的公主身份,所谓的东漓后盾,不过是个一文不值的笑话! “来人,伺候公主殿下用药。” 魏刈挥了挥手,再无多看她一眼。 几名身材魁梧的狱卒立刻上前。 “滚开!别碰我!我是东漓的公主,你们这些卑贱的奴才,也敢碰我?!” 慕容璇姬拼命挣扎,在狭小的牢房里四处躲闪。 可她养尊处优多年,连路都走不稳,哪里是这些练家子狱卒的对手? 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猛地捏住她的下颚,强迫她张开嘴。 另外一名狱卒迅速将三颗蚀骨散塞入她口中,随即端过一碗冷水,强行灌了下去。 “唔……唔……” 慕容璇姬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 她想吐出来,可那药丸入口即化,顺着喉管滑入腹中。 几名狱卒松开手,退到一旁,戏谑地看着她。 慕容璇姬瘫软在地上,大口喘息着。 起初,是一阵彻骨的寒意。 紧接着,寒意退去,一股燥热从小腹升起,迅速蔓延至全身。 她的皮肤开始泛红,原本苍白的脸颊染上了诡异的潮红。 眼神逐渐变得迷离,焦距涣散。 身体深处涌出一股难以启齿的渴望,那是她从未体验过的空虚与燥热。 “魏刈……救我……我好热……我好难受……” 她无助地抬起头,看向那个依旧站在门口的男人。 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娇媚与颤抖。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不再属于自己,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渴求。 理智告诉她这是屈辱,可身体的本能却在背叛她。 她双手不受控制地撕扯着自己的衣襟,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那肌肤因为燥热而泛着粉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发着惊人的诱惑。 眼中满是屈辱的泪水,却在这个瞬间,显得尤为脆弱动人。 “杀了我……求你杀了我……” 她呜咽着,这是她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 “杀你?那太没意思了。”魏刈冷笑一声。 “你要活着,清醒地活着,去享受你精心策划的结局。”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狱卒低声吩咐,“开门。把那些人放进去。” 铁门大开,发出沉重的轰鸣声。 首先冲进来的,是一群早已按捺不住的重刑犯。 他们在这里关押了数年甚至数十年,早已忘记了女人的滋味。 此刻见到这样一个绝色美人,眼中的绿光几乎要喷薄而出。 “让我也尝尝公主的味道!” “这可是相爷赏的,兄弟们别客气!” 他们一个个身强体壮,如同饿狼扑食般冲了上去。 紧接着,几只被拔去了牙齿、留着长长舌头的大猎豹也被放了进去。 这些畜生早已被饿得眼睛发绿。 闻到空气中弥漫的某种气息,兴奋地低吼着,加入了这场狂欢。 “啊———!!!” 惨叫声瞬间响彻整个死牢。 慕容璇姬在药的折磨下,身体变得极度敏感。 她从未尝过这种滋味滋味,那是她一直珍而重之、想留给魏刈的宝物。 可如今,这宝物在瞬间被撕得粉碎。 那种极致的屈辱和身体背叛意志的快感,让她生不如死。 “魏刈……求你救我……求你……” 她在那一波又一波的冲击中,眼神涣散地望向门口那个冷漠的身影。 那是她最后的执念。 “我是爱你的……为什么……为什么要让这些脏东西碰我……” 泪水混合着汗水,滑落尘埃。 狱卒们早已退到了一侧,戴上耳棉,背过身去。 魏刈背对着站在阴影里。 他听着里面传来的低吼声和女人破碎的呜咽。 片刻后,他转身离去。 “从今日起,每日三个时辰,直到她彻底疯魔。” …… 与此同时,御书房。 夜色深沉,风雨未歇。 姬修站在窗前,听着外面的风雨声,神色晦暗不明。 烛火摇曳,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极长。 “陛下,相爷去了天牢。” 张总管低声禀报,头垂得极低,不敢抬头看龙颜。 “而且……用了合欢散,放任那些犯人和畜生……今夜,东漓公主怕是……” 姬修的手指猛地收紧。 ‘咔嚓’一声脆响。 窗棂上的木屑被他捏得粉碎,木刺扎入掌心,渗出血迹。 他却仿佛毫无知觉。 “连畜生都放进去了?” ———慕容璇姬,你当初敢对苏欢下毒手,就该想到会有今日。 姬修转过身,声音冰冷。 “传朕旨意,今夜死牢值守人员全部换防,原来的守卫,全部发配边境,永远不许回京。” “你们……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 “是。” 张总管打了个寒颤,躬身退下。 …… 次日清晨。 雨终于停了。 帝京的天空经过一夜洗礼,显得格外澄澈。 但天牢深处,那无尽的黑暗,却永远不会散去。 丞相府门口。 战马嘶鸣,整装待发。 魏刈一身戎装,翻身上马。 银色的铠甲在晨光下熠熠生辉,映衬着他冷峻的面容。 苏欢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长裙,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 晨风吹起她的衣角,宛如一株在风中挺立的幽兰。 “一路保重。”她轻声说道。 魏刈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温柔,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欢二,等我回来。” “嗯。” 苏欢重重点头。 魏刈猛地一夹马腹。 战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他身后,是数百名黑甲亲卫。 铁蹄踏过青石板,溅起漫天水花,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疾驰而去。 苏欢站在原地。 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个背影,才缓缓收回目光。 …… 天牢深处。 唯有一盏忽明忽暗的油灯,在墙壁上投射出张牙舞爪的黑影。 那曾经不可一世的东漓公主,此刻正如一朵被摧折的海棠,在黑暗中微微战栗。 慕容璇姬那具曾让无数王孙公子垂涎的身子,此刻在昏暗的灯火下泛着惊心动魄的冷白。 她生得极美,面若桃花,腰肢纤细得仿佛一折即断。 纤细的腰肢不堪一握,宛如暴风雨中一朵娇柔的海棠。 即便身处绝境,那份与生俱来的高贵依旧让人不敢直视。 然而此刻,这份绝世的容光却迎来了最为贪婪的注视。 那是足以让任何男人疯狂的尤物身姿。 几名身形如铁塔般的死囚早已按捺不住。 他们常年在此,身上充斥着暴戾与汗臭,每一块肌肉都坚硬如石。 “好嫩的肉!金枝玉叶就是不一样啊!” 一名满脸横肉的壮汉上前一步,嘴角勾起一抹狞笑。 那粗糙的大手如同铁钳一般,毫不费力地扣住了慕容璇姬纤细的手腕。 那一瞬间,慕容璇姬只觉得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而上。 一阵强烈的反胃感涌上心头,她感到一阵恶心。 “呃……别碰我……” 那壮汉双臂一较劲,竟直接将这具香软娇躯整个人凌空抱了起来。 她动弹不得,只能无助地悬挂在半空。 双腿在虚空中无力地蹬踏,却不仅无法挣脱,反而将自己曼妙的曲线更加展露无遗。 “放开我……我是公主……我是东漓公主……你们敢动我,定会被碎尸万段……”慕容璇姬的声音渐渐微弱。 “公主?嘿嘿,老子杀过人,放过火,就是没碰过公主!今日若是死前能尝尝皇家贵女的滋味,便是下十八层地狱也值了!” 紧接着,那些令人窒息的汗臭味彻底将她包围——— 空气中只剩下铁链的撞击声…… 第825章 北风卷地 北疆,雁门关。 风如刀割,卷着漫天黄沙,敲打在城墙斑驳的砖石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这里是苍澜最北端的防线,也是抵御蛮族铁骑的第一道屏障。 军营之中,气氛凝重。 苏景熙正坐在营帐内的虎皮椅上,手中攥着一封泛黄的家书。 他剑眉星目,英气逼人,只是此刻那双原本明亮的眸子里,布满了红血丝。 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咳咳……” 苏景熙压抑地咳嗽了几声,目光盯着那封家书上。 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姐……你到底怎么样了?” 这些日子,他夜不能寐,每一闭上眼,脑海中便是姐姐受伤的画面。 就在这时——— “报———!!!” 一声高亢激昂的通报声打破了营帐外的呼啸风声。 “报———将军!相爷到了!亲率黑甲亲卫,已至辕门外!” 苏景熙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手中的家书飘落在地。 姐夫这么快回来了? 难道……姐姐…… 不!绝不可能! 苏景熙顾不得披上大氅,大步流星地冲出营帐。 辕门外,尘土飞扬。 数百名黑甲骑兵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硬生生撕裂了北疆的苍凉。 为首一人,身骑乌骓马。 身着银色麒麟甲,黑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人摘下面具,露出一张俊美得近乎妖孽,却又冷冽如冰山的面容。 剑眉入鬓,凤眼生威。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仿佛藏着万千星辰,又似有着不见底的深渊。 “参见相爷!” 守关将士齐刷刷跪倒一片,声震云霄。 苏景熙站在人群最前方,喉结滚动了好几下,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怕。 怕从魏刈口中听到那个最坏的消息。 魏刈翻身下马,随手将马鞭扔给身后的亲卫。 目光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了苏景熙身上。 四目相对。 魏刈看着眼前这个满脸风霜、眼底满是惊惶的少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怎么?” 清冷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入苏景熙的耳中。 苏景熙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魏刈面前,因为太急,差点绊了一跤。 “姐夫!我姐姐她……” “她没事了,病已痊愈,毒已清除,如今在府里,只等你凯旋归去,一家团圆。” 每一字,每一句,都像是一颗定心丸。 苏景熙张大了嘴巴,眼眶瞬间红了。 “真……真的?” "我有必要骗你?"魏刈挑眉,伸手拍了拍苏景熙的肩膀,“你在北疆,只需管好你的兵,守好你的关。” “好!好!好!” 苏景熙连说三个好字,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他抹了一把脸,单膝跪地,抱拳高呼:“末将苏景熙,誓死追随相爷!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誓死追随相爷!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身后,几万将士齐声呐喊,声浪排山倒海。 魏刈负手而立,目光望向北方苍茫的天际,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欢二没事了。 接下来,就该轮到那些不长眼的蛮夷,付出代价了。 …… 与此同时,东漓国。 皇宫,金銮殿。 奢华靡丽的宫殿内,此刻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东漓王坐在高高的龙椅上,手中把玩着一串极品翡翠念珠。 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眼底满是阴鸷。 “陛下,五殿下回来了。” 贴身太监小心翼翼地禀报。 “让他进来。” 东漓王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压抑的怒火。 不多时,殿门被推开。 一个身穿月白锦袍的年轻男子缓步踏入。 面容清俊,眉眼温和。 正是慕容?。 与一路快马加鞭的疲惫不同,他此刻神色从容,衣衫整洁,仿佛只是去赴了一场雅集。 “儿臣参见父皇。” 慕容?躬身行礼,动作优雅。 “你妹妹呢?玑儿不是也跟去了苍澜吗?怎么不见她回来?” 慕容?直起身,面上仍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回父皇,玑儿她……出事了。” 他的声音平稳,不疾不徐。 “什么?!” 东漓王霍然起身,手中的念珠"啪"的一声断裂。 翡翠珠子滚落一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慕容?微微垂眸,将眼中的情绪掩去。 “玑儿在苍澜国,想要陷害丞相夫人,结果……被识破。” “现在已被关进苍澜的天牢。” "那个魏刈……"他顿了顿,语气有些无奈,“行事狠辣,根本不顾及两国邦交。” “你说什么?!” 东漓王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旁边的太监总管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搀扶。 “陷害丞相夫人?魏刈?” 东漓王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她……她是不是活腻了?!” 谁不知道魏刈权势滔天,手段狠辣? 谁不知道他夫人是他心尖上的人? 玑儿竟然敢去触魏刈的霉头? 这简直就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 慕容?静静站在一旁,脸上仍是那副担忧的模样。 “父皇,儿臣一路日夜兼程赶回来,就是想请父皇定夺。” “玑儿是天潢贵胄,若在苍澜国受了屈辱,我们皇家的脸面……”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东漓王一屁股瘫坐在龙椅上,胸口剧烈起伏。 他怕啊。 若是换了别的国家,他早就发兵攻打,救回爱女了。 可那是苍澜国。 那是魏刈。 那个男人手握重兵,只手遮天,连苍澜皇帝都要让他三分。 东漓国力孱弱,若是开战,无异于以卵击石。 "那……那现在该怎么办?"东漓王声音发颤。 慕容?上前一步,躬身道:“父皇,儿臣以为……当务之急,是保住玑儿的性命。” “魏刈虽然狠辣,但他既然没有直接杀了玑儿,想必……还是留有余地的。” “我们可以遣使求和,表达诚意。” 他的语气诚恳,字字句句都在为慕容璇玑着想。 东漓王咬着牙,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 “来人!笔墨伺候!” 他提起御笔,手腕微微发抖。 这封信写出去,东漓国的脸面就算是彻底丢尽了。 可是,为了女儿,他不得不低头。 “传朕旨意……愿割让……割让幽州三城,赔银百万两,向苍澜国……求和。”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血泪。 幽州三城,那是东漓国的咽喉要地,是肥沃的粮仓。 就这么白白送出去了! "还有……"东漓王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备上朕的万年人参,还有那对极品血玉,一并送去苍澜丞相府……告诉魏刈,只要他肯放人,一切好商量。” "是……"太监总管领命,慌忙退下。 慕容?躬身告退,转身离去。 走出金銮殿的那一刻,他脸上的担忧瞬间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 苍澜国,天牢。 阴暗潮湿的牢房内,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慕容璇玑蜷缩在角落的稻草堆里,眼神空洞无神。 那些人……那些野兽…… 她闭上眼,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那几张粗野狰狞的面孔。 以及他们身上滚烫得令人窒息的温度——— 每一次铁门打开的声响,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她的心口。 每一次沉重的脚步声,都宣告着新一轮炼狱的开始。 一夜又一夜的摧残,早已将她的骄傲碾得粉碎。 她曾以为自己高高在上,是众星捧月的公主。 可如今,她在这里,卑微得如同地上的烂泥。 就在这时,牢门被打开。 进来的却不是粗暴的狱卒,而是两名面色冷酷的侍女。 她们手捧铜盆、锦盒,动作麻利地走到慕容璇玑面前。 "公主殿下,奴婢为您……梳洗更衣。" 侍女的声音没有一丝敬意,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漠。 慕容璇玑茫然地抬起头,干裂的嘴唇微微蠕动:"我……我可以出去了吗?" 两个侍女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鄙夷。 "公主想多了,只是……不能让'贵客'们觉得我们苍澜待客不周。" 说罢,她们不由分说地将慕容璇玑从稻草堆里拉起来。 温水浇在她身上,洗去了污秽与血迹。 侍女们动作粗暴却细致,将她的每一寸肌肤都擦洗得干干净净。 就连……那隐秘之处,也被反复清洗。 慕容璇玑浑身发抖,羞耻感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她无力反抗,只能任由摆布。 梳洗完毕后,侍女打开锦盒,取出一套…… 那根本不是衣服! 那是一件薄如蝉翼的绯色纱衣,轻飘飘的,几乎什么都遮不住。 "不……我不穿这个!"慕容璇玑拼命摇头,眼泪夺眶而出。 "由不得您。" 侍女冷冷地将纱衣套在她身上,又取出一盒胭脂,开始为她上妆。 不多时,"打扮"完毕。 铜镜被端到慕容璇玑面前。 镜中之人,面若桃花,唇红齿白,眼波流转间尽是媚态。 那件绯色纱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开得极低,大片雪白肌肤暴露在外。 胸前的高耸若隐若现,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腰间的系带松散,稍有动作便能看到里面的一切。 这哪里还是什么尊贵的公主? 分明是勾栏院里最下贱的粉头! "真……真美……" 侍女盯着慕容璇玑的脸,眼神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似乎在惊叹这张脸的美丽,又似乎在惋惜这美丽即将再被摧毁。 "可惜了这张好皮囊。" 两个侍女低声喃喃,随后转身离去。 牢门重新关上。 慕容璇玑瘫坐在地,双手紧紧护住胸前,泪流满面。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她不明白。 魏刈既然恨她,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她? 为什么要这样羞辱她、折磨她? 难道仅仅是为了……给那些"贵客"助兴? 就在这时,牢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沉重的、带着金属撞击的脚步声。 慕容璇玑浑身一震,抬头望去。 只见几名黑甲侍卫押着几个巨大的身影走了过来。 那些人…… 个个身高八尺开外,肌肉虬结如铁石。 黝黑的皮肤上布满狰狞的疤痕,浑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膻之气。 是蛮夷俘虏! 从北疆战场上抓回来的蛮族勇士! 侍卫统领站在牢门外,目光冷漠地看着慕容璇玑。 "公主殿下,这次为您准备了新的'贵客'。 您这张脸生得太美,配上这身打扮,定能让这些蛮夷勇士……尽兴。 对了,上面还吩咐,要让您吃好喝好,养足了精神,好好伺候这几位。" 说完,他挥手示意。 "开门!" "吱呀———" 沉重的铁门被拉开。 几个蛮夷俘虏走了进来。 他们盯着慕容璇玑,眼中迸发出贪婪的光芒。 那张打扮得妖艳媚惑的脸,那暴露的衣着,那若隐若现的身子…… 在他们眼里,这便是苍澜赏赐的绝世珍宝。 "嘿嘿……" 其中一个蛮夷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伸出了粗糙的大手。 "不———!" 慕容璇玑发出凄厉的尖叫,拼命向角落缩去。 可是,她能躲到哪里去? 这门一经关上,便再也无人会来救她。 而皇宫里,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对此……假装不知,亦不管。 仿佛这天牢里发生的一切,都与苍澜无关。 她,只是一颗被遗弃的棋子。 "苏欢———我恨你!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凄厉的咒骂声,很快被粗野的笑声和野兽般的喘息淹没。 反抗只会招致更加残暴的压制。 她那张被刻意打扮得妖艳媚惑的脸,此刻满是绝望的泪水。 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每一个时辰都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当最后一声粗重的喘息停歇———那个巨大的身影终于心满意足地抽身离去。 慕容璇玑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稻草堆上。 浑身都在颤抖,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啪嗒。" 铁门再次被打开。 慕容璇玑猛地一颤,眼中迸发出惊恐的光芒。 "不要……求求你们……不要了……" 然而进来的,并不是那些令她恐惧的蛮夷。 又是那两个侍女。 她们手中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一碗漆黑冒烟的药汤。 那药味苦涩刺鼻,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公主殿下,请用药。" 年长一些的侍女走上前,语气依然是那般公事公办的冷漠。 慕容璇玑呆滞地看着那碗药。 避子汤。 这分明就是避子汤! “让我死……你们杀了我吧……”她咬着牙喃喃道。 侍女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 "上面有令,公主殿下的命是金贵的,死不得。 但这药,您必须喝。若是您不配合……" 侍女侧过身,朝门外使了个眼色,"若是公主不肯乖乖喝药,那就把药灌进去。若是弄洒了,便让外面的几位'贵客'进来,帮着公主殿下……再用那些物件润润喉。" 贵客! 这两个字如同噩梦般砸在慕容璇玑的心头。 她刚刚才从那地狱般的折磨中喘过一口气,哪里还敢再经历一次? 她颤抖着伸出手,端起那只粗瓷碗。 仰起头,闭上眼,将那碗苦涩到令人作呕的药汁,一饮而尽。 苦。 好苦。 苦得她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但这苦,却比不上她心头万分之一的屈辱。 曾几何时,她在东漓国,也是千娇百宠的公主。 喝的是琼浆玉液,穿的是绫罗绸缎。 可如今呢? 她被人像条母狗一样关在这阴暗的牢房里,被一群卑贱的蛮夷玩弄。 完事后还要被强行灌下这种屈辱的药汤。 为什么? 凭什么?! "很好。" 侍女见她喝完,冷冷地点了点头,上前夺过空碗。 "公主殿下好好休息,上面说了,牢里的'贵客'还多着呢,这几日怕是都要劳烦公主慢慢接待了。" 说罢,两人转身离去。 铁门再次重重关上。 慕容璇玑瘫倒在地,胃里一阵翻涌,哇的一声吐出一口带着药味的酸水。 "苏欢……" 她干枯的手指死死抓着地面,指甲断裂,渗出血丝。 这个名字,像是用刀刻在她心尖上的咒语。 每一次念起,都伴随着鲜血淋漓的痛楚。 但在这痛楚之下,却滋生出一种更加扭曲、更加阴暗的恨意。 在她看来,那些蛮夷只是畜生,畜生咬人是因为畜生本性。 她恨的是苏欢。 是这个世界上最恶毒的女人! 一定是苏欢蛊惑了魏刈,一定是苏欢让魏刈这样折磨她! "我不会放过你的……" 慕容璇玑喃喃自语,眼神空洞而疯狂。 "就算我变成了鬼……我也要拉着你一起下地狱……" 第826章 密信 沉重的铁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将那一室的污秽与惨叫彻底关在了黑暗之中。 苏欢站在天牢门口,身后的披风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脸色微微有些苍白,那是刚才路过死牢时,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气息所致。 “夫人,可是受惊了?” 身前的暗卫统领单膝跪地,语气中带着几分恭敬与不安。 苏欢平复了一下呼吸,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清冷:“无妨。带路吧,我要见见那位公主。” “是。” 统领起身,转身挥手示意。 原本守在门口的黑甲卫兵立刻让开一条道。 苏欢迈步踏入这天牢深处。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 空气中的潮湿与霉味便越发浓重。 两旁的牢房里,关押着各种犯人。 有的疯疯癫癫,对着铁栏疯狂抓挠; 有的遍体鳞伤,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 还有的……目光淫邪地盯着苏欢,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 苏欢目不斜视,仿佛那些贪婪的目光根本不存在。 她的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在石板上的青苔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终于。 在走廊的尽头,那间最阴暗、最潮湿的牢前,停下了脚步。 “夫人,就是这里。” 统领低声说道,随即挥手示意狱卒开门。 “哗啦———” 铁链拉动,厚重的木门被缓缓拉开。 一股更加浓烈的、混杂着汗臭以及某种不可言说的腥味,扑面而来。 苏欢下意识地抬手掩住口鼻,眉头微微蹙起。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雪白的锦帕,轻轻擦拭了一下鼻尖,这才缓步走了进去。 牢房内,光线昏暗。 只有一盏挂在墙上的油灯,发出微弱的光芒。 在那堆潮湿的稻草上,蜷缩着一团模糊的身影。 那人背对着门口,身上披着那件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绯色薄纱,露出大片青紫斑驳的肌肤。 听到开门声,那团身影猛地一颤。 紧接着,像是受惊的野兽一般,迅速向角落里缩去。 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不……不要……我喝……我喝……” 嘶哑、干裂的声音,带着极度的恐惧与求饶。 苏欢停下脚步,站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 她静静地注视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东漓公主。 如今的慕容璇姬,头发凌乱如枯草,沾满了污秽。 那张曾经倾国倾城的脸,虽然被精心描画过,此刻却像是一张破碎的面具。 胭脂被泪水晕开,眼妆糊成一片,显得既滑稽又凄惨。 听到没有后续的动静,慕容璇姬缓缓抬起头。 透过凌乱的发丝,她看到了那双绣着金线的锦履。 视线再往上,是一袭月白色的长裙,衣料上乘,随风轻动。 再往上…… 是一张清冷绝美、如暖玉般无瑕的脸庞。 苏欢! 轰———! 慕容璇姬原本浑浊空洞的瞳孔,瞬间骤缩,迸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恨意与疯狂。 是苏欢! 是这个贱人! 是她害得自己变成了这样! “苏欢———!!!” 慕容璇姬猛地从地上弹起,像是一头疯狗一样扑向苏欢。 她干枯的手指弯曲成爪,指甲里满是污泥与血迹,直直地抓向苏欢那张令她嫉妒到发狂的脸。 “我要杀了你!你这贱人!是你害我!是你害我!!!” 然而———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 慕容璇姬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甩了出去。 重重地撞在后面的墙壁上,又跌落在地。 “咳咳……” 她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在她的面前,苏欢依旧静静地站着,连衣角都未曾乱半分。 而在苏欢身侧,一名黑甲暗卫缓缓收回手臂,眼神冰冷如铁。 “放肆!区区阶下囚,竟敢冲撞夫人!” 暗卫的声音如同寒冰,带着凛冽的杀意。 慕容璇姬趴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曾几何时,她也是金枝玉叶,何曾受过这种待遇? 而现在,一个下人竟然敢打她? “苏欢……你这种贱人,也配让下人护着?” 慕容璇姬嘶吼着,眼泪混着胭脂流了一脸,显得狰狞可怖。 “你以为你赢了吗?我告诉你,父皇已经送来了国书!割地赔款也要救我出去!等我回了东漓……” “回东漓?” 苏欢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清晰地钻入慕容璇姬的耳中。 “慕容璇姬,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做梦?” 苏欢微微俯身,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在她身上,如同在看一只可怜的蝼蚁。 “那封国书,已经被我相公撕了。” “撕……撕了?” 慕容璇姬愣住了,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疯狂地摇头。 “不可能!你骗我!那是国书!那是三座城池!百万白银!魏刈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不要?” “他为何不要?” 苏欢淡淡一笑。 “因为在他眼里,那不过是东漓王送来的丧葬费。” “而你……” 苏欢的视线缓缓下移,扫过慕容璇姬身上那件暴露而脏污的薄纱,以及那些青紫的痕迹。 “不过是个用来消遣的玩物罢了。” “玩物?!我是公主!我是东漓公主啊!” 慕容璇姬崩溃地尖叫,双手死死抓着地上的稻草。 “魏刈他怎么能这样对我?我是和亲公主,我有皇家的尊严!” “尊严?” 苏欢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轻笑出声。 “你的尊严,在你陷害我的时候,就已经丢了。 在你被关进这间牢房,被那些蛮夷压在身下的时候,就已经碎成渣了。” 苏欢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逼人的气势。 “慕容璇姬,你以为你是谁? 离开了东漓,离开了你父皇的庇护,你什么都不是!” 在这里,你就是个连贱籍都不如的囚犯!是个人尽可夫的女人!” “住口!你给我住口!” 慕容璇姬捂住耳朵,拼命摇头,不愿意听这些话。 “我不信!我不信!我哥呢?他回来了吗!他一定带回了父皇的旨意!他一定会救我!” 听到这话,苏欢眼中的冷意更甚。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怜悯。 “你说那个温润如玉、对你言听计从的太子殿下?” 苏欢从袖中掏出一封信函,随手扔在地上。 那信函滑过地面,正好落在慕容璇姬面前。 “看看吧。这是你那位好哥哥,临走前托人带给我相公的'密信'。” 慕容璇姬颤抖着手,捡起那封信。 借着昏暗的灯光,她看到了那熟悉的字迹。 那是她哥的字!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地扎进她的心脏。 “……妹妹性子骄纵,此次闯下大祸,实乃自取灭亡。?虽心痛,却不敢因私废公。若相爷肯收下幽州三城,?愿……愿承诺,永不迎回璇姬,任凭相爷处置……” “不……这不是真的……” 慕容璇姬的手剧烈颤抖着,信纸在她手中哗哗作响。 “我哥最听我的话……他怎么会?他怎么能……” “他怎么能?” 苏欢冷冷地打断她,“在这皇家,哪有什么兄妹情深?只有权谋,只有利益。 你闯了大祸,成了弃子。为了保住东漓的颜面,为了争取那三城之地的时间,把你留在这里受辱,对他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甚至……” 苏欢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精光,“他巴不得你死在这里,死无对证。” 轰隆———!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响。 慕容璇姬整个人僵在原地。 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灰暗。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父皇最宠爱的女儿,是哥哥最宠爱的妹妹。 她以为只要自己受苦,家人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救她。 可现实却是…… 她被抛弃了。 彻彻底底地抛弃了。 “呵呵……呵呵呵……” 慕容璇姬突然低笑起来,笑声凄厉刺耳。 “好……好一个父皇!好一个哥哥! 原来我在你们眼里,就是个随时可以牺牲的筹码!” 她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苏欢,眼中的恨意如同实质的火焰。 “你满意了?你来看我的笑话,你拆穿我的幻想,你就是想看我崩溃是不是?! 告诉你!我就算烂在这里,我也不会感激你! 我要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 面对这歇斯底里的诅咒,苏欢只是淡淡地看着她,神色平静。 “我今日来,并非为了看你的笑话。”苏欢缓缓开口,“我只是来告诉你,什么是因果。 当初你设计陷害我,想要置我于死地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你仗着公主身份,肆意践踏他人尊严时,可曾想过自己也会有被人践踏的一天?” 苏欢上前一步,俯下身,凑到慕容璇姬耳边,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却字字诛心。 “还有,每日给你灌避子汤,你知道为什么吗?” 慕容璇姬浑身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惊恐。 苏欢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因为相爷觉得,让你怀上这些孽种,太脏了。 甚至……连让你死,都觉得脏了这把刀。 所以,你要清醒地、卑微地、屈辱地活着。 每一天,都要承受这炼狱般的折磨,直到你那颗高傲的心,彻底化为灰烬。” 说完,苏欢直起身,不再看她一眼。 “走吧。” 她转身,对着门口的暗卫说道。 “夫人请。” 暗卫立刻恭敬地开门。 苏欢迈步跨出这道门槛。 “苏欢!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身后,传来慕容璇姬撕心裂肺的尖叫声。 “我要诅咒你!诅咒你众叛亲离!诅咒你不得善终!” 苏欢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 她只是抬起手,轻轻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 诅咒? 这世上最恶毒的诅咒,莫过于活着却生不如死。 而这一点,她已经让慕容璇姬体会到了。 …… 走出天牢的那一刻,久违的阳光洒在苏欢身上。 她微微眯起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令人窒息的腐臭味终于消散了一些。 “夫人,您没事吧?” 绿儿早就候在外面,见苏欢出来,连忙迎上去,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的神色。 苏欢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远处蔚蓝的天空。 “没事。只是觉得……有些恶心。” 绿儿咬了咬牙,愤愤不平地说道:“那个毒妇,当初害您那么惨,现在受这点罪也是活该!” “她那是自作自受。”苏欢淡淡地说道,“走吧,回府。” ······ 丞相府。 苏欢刚刚沐浴更衣完毕,换了一身淡粉色的长裙。 她将发丝松松垮垮地挽起,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沐浴后的清香。 她得知裴承衍来访,便移步到了前厅。 "嫂子。" 裴承衍一袭蓝白锦袍,正站在厅中把玩着一只玉扳指。 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里,此刻却满是掩饰不住的担忧。 见苏欢走出来,他目光瞬间定在她身上,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 见她气色尚好,眉宇间虽有些许倦意,却并无受损之相,他这才微微松懈下来。 "听说你今日去天牢了?" 裴承衍收起折扇,语气中带着几分责备,"那种阴森晦气的地方,你去做什么?刈兄要是知道了,非得把天牢拆了不可。" 苏欢心中一暖,这位夫君的好友,向来也是真心待她。 "侯爷多虑了。" 苏欢淡淡一笑,"我只是去看了个人。" 裴承衍无奈地笑了笑。 “那东漓公主如今就是个疯狗,你何必亲自去惹那一身腥?" "有些账,不去当面算清楚,心里总是不痛快。" 苏欢走到主位坐下,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如今倒是痛快了。" 裴承衍看着她清冷的侧脸,心中暗自点头。 他这个兄弟媳妇,外柔内刚,有仇必报,难怪两人能凑成一对。 "既然痛快了,那我也就放心了。" 裴承衍笑了笑,随即神色一正,从怀中掏出一份密报,递了过去。 "嫂子,我今日来,除了看看你,还给你带了点东西。" 苏欢接过密报,挑眉道:"这是?" "关于那个东漓太子的。" 裴承衍冷哼一声,"这一招'借刀杀人'玩得倒是溜。 我的人查到,他在东漓国内一直韬光养晦,装作不争不抢。实则暗中培养死士,拉拢朝臣。 这次他妹妹出事,他跑回去报信,看似救妹心切,实则把事情闹大,逼得东漓王不得不割地赔款。 既博了孝名,又借机削弱了势力,还把你……推到了风口浪尖。" 裴承衍说到最后,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这个人心思深沉,手段阴狠,嫂子日后定要防着他。" 苏欢放下密报,嘴角勾起一抹笑。 "他想借刀杀人,那也要看这把刀,会不会反噬他。" "用不了多久,东漓国就会知道,他们这位'温润如玉'的太子殿下,究竟是何等面目。" 裴承衍闻言,忍不住抚掌大笑。 "妙!嫂子,你这一招釜底抽薪,真是绝了!" 裴承衍又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南疆进贡的'凝神香',对安神助眠极有奇效。刈兄临走前特意交代我,让我给你送来。 他说你近日操劳,让你夜里记得点上,别熬坏了身子。" 苏欢看了那锦盒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柔色。 "多谢侯爷费心跑这一趟。" 裴承衍摆了摆手,笑道:"跟我客气什么?我和刈兄是过命的交情,他的夫人就是我的嫂子。 那你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了。府里还有些烂摊子要收拾。 告辞。" 苏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轻轻叹了口气。 有这样的朋友,也是魏刈的幸事。 …… 窗外,阳光正好。 微风吹过,树影婆娑。 天牢内。 慕容璇姬依旧蜷缩在阴暗的角落里,手里死死攥着那封被她揉烂的密信。 她的眼神空洞无神,嘴里不停地喃喃着:"杀了你……杀了你……" 突然。 铁门再次被打开。 几个身材魁梧的蛮夷走了进来,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嘿嘿,公主殿下,咱们又来了……" 慕容璇姬猛地抬起头,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 "啊———!" 第827章 最毒不过人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丞相的衾间欢,她超飒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28章 发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丞相的衾间欢,她超飒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29章 药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丞相的衾间欢,她超飒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30章 夜袭 丞相府的后花园里,几株寒梅开得正艳。 苏欢坐在亭中,手里捏着一支眉笔,对着面前的铜镜细细描画。 镜中人儿肤若凝脂,眉眼如画,虽未施粉黛,却美得惊心动魄。 尤其是那双眼眸,清澈透亮,仿佛藏着万千星河。 “夫人,大长公主府的丫头来催了,说是老祖宗今日心口疼得厉害,想请您过去瞧瞧。” 贴身侍女青鸾快步走来,手里捧着一件狐裘披风,轻轻披在苏欢肩上。 苏欢动作一顿,将眉笔搁在妆台上。 “知道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让车夫备车,这便过去。” “是。” 青鸾应了一声,又有些忧心忡忡地看了苏欢一眼,“夫人,您这几日为了给大长公主治病,还要教导小少爷武艺,身子骨都快累散了。要不……让离院使去?” 苏欢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无妨。大长公主的病是我接手的,自然要负责到底。” 说罢,她转身向府门外走去。 …… 大长公主府。 药香弥漫。 苏欢坐在床榻边,手指搭在大长公主枯瘦的手腕上,凝神诊脉。 “脉象虚浮,气血两亏……” 她轻声呢喃,随即取出银针,手法娴熟地刺入几个大穴。 片刻后,大长公主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发出一声舒畅的呻吟。 “舒服……哀家觉得这心口终于不那么堵了。” 大长公主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容貌秀丽的苏欢,眼中满是慈爱。 “孙媳,还是你有本事。那些个太医院的老顽固,开的方子就像喝水一样,一点用都没有。” 苏欢收起银针,温声笑道:“殿下谬赞了。您这是忧思过重,伤了心脾。这几日天寒地冻,更要多加注意保暖。我新配了一丸‘养心丹’,您让丫头们记得按时给您服用。” “好好好,哀家听你的。” 大长公主拉着苏欢的手,轻轻拍了拍,“孙媳啊,听说刈儿那混小子又去打仗了?把你一个人扔在家里,真是难为你了。” 听到“魏刈”二字,苏欢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柔情,随即又化作一抹淡淡的无奈。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他身为主帅,保家卫国是他的本分。我虽是女流,却也懂得这个道理。” “唉,还是你懂事。” 大长公主叹了口气。 “若是那些个整天只知道争风吃醋的后宅妇人能有你一半通透,这帝京也不至于乌烟瘴气。” …… 出了大长公主府,苏欢并未直接回府。 马车行至城郊一处僻静的山林停下。 这里风景秀丽,一条清澈的溪流蜿蜒而过。 虽是春日,却别有一番萧瑟之美。 苏欢拎着画箱,寻了一处视野开阔的枯石坐下。 铺纸、研墨、提笔。 动作一气呵成。 只是,笔尖落下的瞬间,原本画的是山水。 不知不觉间,竟勾勒出一道骑马驰骋的背影。 那人身披玄甲,手握长枪,背影挺拔如松,孤傲如峰。 “夫人又想姑爷了?” 青鸾在一旁看得真切,忍不住打趣道。 苏欢猛地回神。 看着画纸上那道熟悉的身影,脸颊微红,轻轻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他在南疆怎么样了。” 笔尖微顿,墨渍在纸上晕开一朵黑花。 昨日收到的那封家书,信中说——— “南疆巫族作乱,蛊毒肆虐,已然勾结外敌。吾身为苍澜主帅,不得不战。北疆雁门关,已交由景熙驻守。勿念,安好。” 南疆。 向来是苍澜国最为神秘莫测之地。 那里山高林密,瘴气弥漫。 居住的巫族更是擅长驱蛊弄毒,轻易不与外人通商往来。 这次南疆之所以会与苍澜开战,起因竟是一味药引。 ———那便是传说中能解天下奇毒的“圣灵草”。 据闻南疆巫王病危,需以此草续命。 而圣灵草却偏偏生长在两国交界的“陨龙谷”内。 苍澜国并未想要争夺此草,但南疆巫族却听信谗言,认定是苍澜国偷走了圣灵草,更有传言说苍澜国欲借机灭了南疆,抢夺巫族的秘宝。 一来二去,误会加深。 南疆巫王大怒,竟不惜动用“尸蛊大军”。 突袭边境,屠戮百姓。 魏刈自然不能坐视不管。 这仗,打得比北疆还要凶险几分。 毕竟,面对的是看不见摸不着的蛊毒,而非正面的刀光剑影。 “南疆蛊毒……” 苏欢低声呢喃,眼中闪过一抹深思。 她虽是医者,对毒术也颇有研究。 但这蛊毒一道,向来诡秘,非寻常医理可解。 “看来,得让青鸾去药铺再备些雄黄和朱砂了。” 她心中暗暗盘算。 …… 回到丞相府,天色已近黄昏。 刚一进门,就听见后院演武场传来一阵“砰砰砰”的撞击声,伴随着少年稚嫩却充满怒气的吼声。 “哈!喝!再来!” 苏欢循声走去。 只见演武场上,一个五岁大的小男孩正光着膀子,对着那比他还高的木桩疯狂挥拳。 小家伙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肌肉线条虽然稚嫩,却已初具雏形。 一拳又一拳,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尘埃里。 “侱侱。” “停。” 苏景侱闻言,立刻收势,转身看来。 那张酷似苏欢的小脸上,此时沾满了灰尘,却遮不住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姐姐!你回来啦!” 他兴奋地跑过来,扑进苏欢怀里。 却又在快碰到她的时候硬生生刹住车,把脏兮兮的小手背在身后。 “姐姐,我今天练了五百拳!是不是很厉害?” 苏欢看着他那副求表扬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的脑门。 “厉害是厉害,就是下盘还不稳。” 她指了指苏景侱刚才踩出的脚印,“你看,脚印深浅不一,若是遇到高手,只需一扫,你就会摔倒。” 苏景侱闻言,有些不服气地撇了撇嘴:“那是!姐姐你教的‘流云步’太难了嘛!我……我刚才明明很认真在练了!” “认真?” 苏欢挑眉,眼神微凛,“若是认真,还会被木桩反弹回来的力道震退三步?” 苏景侱一愣,随即小脸涨得通红。 他确实有些心不在焉。 “姐姐……我……” 他低下头,支支吾吾道,“我听锦心姐姐说,姐夫去南疆了,三哥也在北疆守关……就剩下咱们姐弟俩了。我……我担心……” “担心什么?” 苏欢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目光温柔。 “担心你姐夫回不来?还是担心三哥守不住雁门关?” “都……都担心。” 苏景侱咬着嘴唇,眼眶有些发红,“他们说南疆都是怪物,北疆都是野蛮人……万一……” “侱侱。” 苏欢打断了他,双手扶住他瘦弱的肩膀。 “你要记住,你是苏家的男儿。 他们在外保家卫国,我们在内,就要守住这个家。 若是你连这点定力都没有,练不好武功,将来如何像三哥一样,去战场上杀敌?如何帮你姐夫分忧?” 苏景侱听得一愣一愣的。 小拳头慢慢攥紧,眼中的怯懦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姐姐说得对!我要练武!我要像三哥和姐夫一样,当大英雄!” “嗯。” 苏欢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脑袋。 “既然如此,今晚晚饭前,把‘流云步’再练一百遍。练不完,不许吃饭。” “啊?一百遍?!” 苏景侱哀嚎一声,但看到苏欢那不容置疑的眼神,立刻缩了缩脖子,乖乖跑回去接着练了。 “一、二、三……” 看着弟弟那虽然笨拙却努力的身影,苏欢眼底浮现出一丝欣慰。 这孩子,虽然年纪小,但骨子里流淌着苏家的热血。 只要好好打磨,将来必成大器。 …… 夜深人静。 丞相府书房内,烛火摇曳。 苏欢换了一身素雅的月白长裙,坐在书桌前。 手中拿着那封魏刈的家书,反复翻看。 信纸很粗糙,显然是行军途中随手撕下的。 字迹潦草,却透着一股力透纸背的气势。 尤其是那最后一句——— “勿念,安好。” 苏欢指尖轻轻摩挲着这四个字,仿佛能透过纸张,感受到那个男人写下这四个字时的隐忍。 “南疆巫族……蛊毒……” 直觉告诉她,这次魏刈去南疆,恐怕没那么简单。 那所谓的“圣灵草”之争,或许不过是个幌子。 真正的阴谋,恐怕还在后头。 “青鸾。” 她轻唤一声。 “在。” 青鸾从阴影中走出,手里端着一盏热茶。 “这几日,帝京内可有哪家府邸异常采购药材?尤其是雄黄、朱砂、艾叶这类驱邪之物。” 青鸾想了想,低声道:“回夫人,倒是没听说哪家大量采购。不过……昨儿个奴婢去西市买胭脂,倒是看见几个穿着古怪的外乡人,在药铺门口鬼鬼祟祟地打听‘噬心丹’的解药。” “噬心丹?!” 苏欢瞳孔猛地一缩。 这可是西域奇毒,早已失传多年,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帝京?! “你看清那几人的长相了吗?” “没太看清,他们戴着斗笠,遮得很严实。不过听口音,像是西域那边的人。” 西域…… 苏欢心中猛地一跳。 魏刈在信中提过,北疆有苏景熙驻守,南疆有他亲自坐镇。 那这西域的人,怎么会跑到京城来? 难道……他们的目标,根本不是边疆,而是这京师重地? 亦或是…… 苏欢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 那里,有一颗殷红如血的小痣。 平日里并不显眼,但此刻在烛光的映照下,竟隐隐有些发烫。 苏欢放下信纸,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月黑风高。 一片乌云正缓缓遮蔽了月光,将整个相府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中。 “青鸾,传令下去。” 苏欢转过身,神色凛然。 “从今晚起,府内所有暗卫,一级戒备。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出入后院。” “尤其是……若有生得妖孽俊美、红衣银发的男子,立刻示警!” “是!” 青鸾虽然不知缘由。 但看到自家小姐如此严肃的神情,也不敢多问,领命匆匆而去。 苏欢重新坐回桌前,从袖中取出一枚细小的银针,在烛火上烤了烤。 针尖微颤,寒芒乍现。 “想动我……” 她冷笑一声,眼中杀意凛然。 “也得看他们有没有那个命!” …… 与此同时。 丞相府外,一条幽暗的小巷内。 几个身手矫健的黑影,正如鬼魅般潜伏在阴影中。 为首一人,身披黑袍,面具下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 他死死盯着丞相府那扇紧闭的大门,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果然是这里。” “那女人的气息,就在里面。” “殿下有令,只要活的。” “记住,那女人擅长医术,会用毒。动手的时候,小心别着了道。” “是!” 身后几名黑衣死士齐声应道,声音低沉,不带一丝感情。 “行动。” 黑袍人一挥手。 几道黑影瞬间弹射而起,如同捕食的猎豹,无声无息地跃上了丞相府的高墙。 就在他们落地的瞬间——— “咻!咻!咻!” 几道破空声骤然响起。 几枚泛着幽蓝光泽的飞镖,贴着他们的脚底板钉入地面,入土三分! “谁?!” 黑袍人大惊失色,猛地后退一步。 只见那原本漆黑一片的丞相府院内,瞬间灯火通明。 数十名家丁护卫手持弓弩,从四面八方涌出,将他们团团围住。 而在正厅的屋顶上,一道窈窕的身影傲然而立。 月光洒在她身上,宛如神女降临。 苏欢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不速之客,手中把玩着一把精致的折扇。 “我就说今夜怎么总有老鼠叫,原来是西域的客人到了。” “既然来了,那就别走了。” 她手中折扇猛地一合。 “动手!一个不留!” “是!” 随着一声令下,箭雨齐发! 密集的破空声瞬间淹没了黑袍人的怒吼。 “该死!中计了!” 黑袍人怒吼一声,手中弯刀挥舞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银墙,拨打雕翎。 但他身边的几名死士却没这么好运。 只听几声闷哼,三名死士瞬间被射成了刺猬,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点子扎手!撤!” 黑袍人见势不妙,哪里还顾得上抓人,从怀中掏出一颗黑色的圆球狠狠砸向地面。 “砰!” 一声爆响,浓烈的烟雾瞬间炸开,带着刺鼻的辛辣味。 “想走?” 屋顶上,苏欢冷笑一声。 她玉手轻扬,三枚细如牛毛的银针在火光下闪过一道诡异的蓝芒。 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射入烟雾之中。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穿透烟雾。 紧接着,一道黑影跌跌撞撞地从烟雾中冲出,捂着右肩,脚步踉跄。 正是那黑袍人。 他右肩赫然插着三枚银针,周围的皮肤迅速发黑,显然淬了剧毒。 “这是……断魂针?!” 黑袍人惊恐地抬头,看向屋脊上那个宛如杀神般的女子。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传闻中只会治病救人的丞相夫人,竟然有如此高超的暗器手法! “留下命来!” 苏欢身形一闪,从屋脊飘落。 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软剑,剑光如水,直取黑袍人咽喉。 黑袍人拼死挥刀格挡。 “铛!”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巨大的力道震得黑袍人虎口发麻,手中弯刀险些脱手。 他知道自己绝非眼前这女人的对手。 当即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强行催动秘术。 整个人如同一只大鸟般向后暴退,瞬间掠出围墙。 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 苏欢并未追击。 她收剑而立,看着黑袍人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地上的几具尸体已经不动了。 青鸾带着家丁走上前来,熟练地开始清理战场。 “夫人,跑了那个领头的,要不要追?”青鸾低声问道。 “不必。” 苏欢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几具尸体上,“留个活口回去报信,正好告诉那个太子,想抓我做药引,做梦吧。” 回到屋内,苏欢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最底层取出另一封没有署名的信笺。 信纸带着淡淡的脂粉香,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娇纵之气。 那是许娇娇半月前秘密送来的。 许娇娇在信中提到,她打探到摄政王在西域的探子回报———西域太子凮无妄身中奇毒,名为“噬心合欢毒”。 此毒每月月圆之夜发作,痛不欲生。 而西域国师指点,唯有找到一名掌心有红痣、生辰八字相合的女子,以血为引,以身为媒,方能压制毒性,甚至彻底解毒。 那国师还画了一幅画像,虽然有些失真。 但那眉眼轮廓,分明就是苏欢! ———苏二姑娘,你可得小心了。那西域太子是个疯子,为了活命,这几年杀了无数长得像你的女人。倘若他知道了你的存在,肯定会不顾一切来抓你。” 当时看完信,苏欢随手就将信压在了箱底。 “想拿我做药引……” 苏欢看着烛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就看看到底是谁熬谁!” “青鸾。” “在。” “去把这几具尸体处理干净,用石灰粉撒一遍,别留下气味。” 苏欢将许娇娇的信凑近烛火,看着它在火光中化为灰烬。 “另外,明日一早,你去趟‘听风阁’,让他们把西域太子近期的动向给我查得更细一些。” “是!” 青鸾领命而去。 第831章 掳走 夜色浓稠如墨。 狂风卷着暴雨,狠狠抽打在庭院中那株海棠树上。 枝叶狂舞,发出‘呜呜’的凄厉声响。 苏欢坐在窗前,手中握着一卷兵书,心思却早已飘到了万里之外。 魏刈去南疆已有一月有余,这期间音信全无。 南疆蛮荒之地,瘴气弥漫,也不知他现在什么情况。 “夫人,这风太大了,奴婢给您关上窗吧。” 侍女端着一盏热茶走进来,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窗外。 这天气真邪门。 “不必。” 苏欢放下书卷,“留着吧,若有信鸽回来,也好第一时间看见。” 她是真的想他了。 青鸾刚想劝慰两句。 突然,原本旺盛的烛火猛地一跳。 瞬间毫无征兆地熄灭。 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怎么回事?这风也没吹进来啊……” 青鸾吓得一哆嗦,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地,摔得粉碎。 与此同时,庭院深处的阴影里。 几名身着夜行衣的暗影卫正无声地穿梭在屋脊之上。 “不对劲。” 领头的冷傲突然停下脚步,脸色骤变。 “这味道……是西域的‘十步软筋散’!快闭气!” 然而,终究是晚了一步。 这无色无味的毒雾早已随着夜雨弥漫开来。 “噗通!” “噗通!” 几声闷响——— 几名身经百战的暗影卫甚至还没来得及拔刀,便觉浑身内力如潮水般退去。 四肢酸软,直接从房顶栽落,重重摔在泥水中,昏迷不醒。 他们的武功,在苍澜国已是顶尖。 可在这下毒之人面前,竟毫无还手之力。 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倒暗影卫,此人的武功,定是仅次于主子! 寝房内,苏欢尚未察觉外面的异变。 但下一秒,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夹杂着奇异的冷冽香,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那味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谁?!” 苏欢反应极快。 几乎是烛火熄灭的瞬间,她便从袖中滑出一把寒光凛凛的短匕,翻身滚向床榻内侧的死角。 “呵,反应倒是不错。” 黑暗中,一道慵懒而磁性的声音响起。 那声音像是深山幽谷中的玉石相击。 清越、动听至极,却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阴冷寒意。 紧接着,一道修长挺拔的人影仿佛凭空出现,就站在离床榻不足五步的地方。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闪电,苏欢看清了来人。 那一瞬间,她呼吸微微一滞。 那是一个美得近乎妖孽的男人。 一袭红衣拖地,在这漆黑的夜里像是一团燃烧的血雾。 墨发如瀑披散,眉眼间尽是浑然天成的邪气。 尤其是那双狭长的凤眸,眼尾微微上挑。 宛如暗夜修罗,摄人心魄。 美得惊心动魄,甚至比女子还要精致几分。 但这短暂的惊艳只持续了一瞬,便被警惕所取代。 这男人身上散发出的杀气,太重了。 更重要的是,他能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这里,外面的暗影卫呢? “你找谁?” 苏欢握紧匕首,声音冷冽。 “呵。” 男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一步步逼近。 “找你。” “找我?” 苏欢眼神一凛,“我与你无冤无仇。” “有没有仇,可不是你说了算的。” 凮无妄并不急着动手,反而像是在欣赏猎物临死前的挣扎,目光放肆地在苏欢身上游走。 闪电划破夜空。 那一瞬的光亮,让他彻底看清了苏欢的模样。 明明是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身姿。 可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却比那幅死气沉沉的画卷,要美上何止数倍! 画卷上的她,温婉有余,灵动不足。 而眼前的苏欢,肌肤胜雪。 在微弱的月光下仿佛散发着莹润的光泽。 那双眸子里,更是透着一股清冷,宛如雪地里盛开的红梅,既傲且艳。 尤其是此刻她手持匕首、浑身戒备的样子。 那股凛冽的生机,狠狠撞进了凮无妄那颗枯寂已久的心。 “比画上……还要美……” 凮无妄低声喃喃。 眼底原本的玩味瞬间被一种更为浓烈的狂热所取代。 这分明是上天特意为他雕琢的极品! “乖乖跟我走,免得受皮肉之苦。毕竟,我不喜欢在我的药引身上留下疤痕。” “药引?” 苏欢心中一惊。 这两个字让她瞬间联想到了那些关于西域太子的传闻。 传说西域太子身中奇毒,需以女子鲜血为引,甚至要以身为祭。 “做梦!” 苏欢低喝一声,不再等待,猛地按下了床榻侧面的机关。 “嗖嗖嗖———” 数枚细小的银针从床头暗格中激射而出,直奔凮无妄面门! 然而,凮无妄只是微微侧首,身形未动分毫。 那银针便擦着他的脸颊飞过,钉入身后的柱子,入木三分。 甚至连他的一根发丝都没伤到。 “雕虫小技。” 凮无妄眼神轻蔑,身形一晃。 带起一连串残影,瞬间便到了苏欢面前。 速度快得惊人! 苏欢心头大骇。 这人的武功,简直深不可测! 她不能硬拼,借着床柱的遮挡,反手一匕首刺向他的肋下。 同时左脚狠狠踢向他膝盖的曲池穴。 这一套反击虽无内力加持,却精准狠辣。 “有点意思。” 凮无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没想到这看起来柔弱貌美的女子,竟然还懂招式。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描淡写地弹开了苏欢的匕首。 “叮”的一声脆响,匕首竟被震得脱手飞出。 紧接着,他反手扣住苏欢的手腕。 “咔嚓。” 轻微的脆响。 “呃……” 苏欢痛呼一声,冷汗瞬间冒出。 她右手虽然被制,左手却猛地从发间拔下一根金簪,不带丝毫犹豫,狠狠刺向凮无妄的眼睛! 这是完全不要命的打法! “不知死活!” 凮无妄眼神一冷,显然没想到这女人如此刚烈。 他不得不松开一只手去格挡,同时一脚将苏欢踹向墙角。 “砰!” 苏欢重重撞在墙上,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虽然实力悬殊,但她这不要命的打法,竟也让凮无妄的衣袖被金簪划破了一道口子。 “你是第一个敢伤我的人。” 凮无妄看着那道极浅的血痕,声音森寒。 原本的玩味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杀意。 他原本想玩玩。 现在,没那个兴致了。 他正要上前彻底制服苏欢,一直晕倒在地上的青鸾突然醒了。 原来她只是被迷香熏晕,刚才那一阵打斗动静将她震醒。 迷迷糊糊中,青鸾看到了正走向苏欢的那个可怕身影。 她本能地抓起手边沉重的铜香炉,用尽全身力气砸了过去。 “别伤我家夫人!” “找死!” 凮无妄头也不回,反手一挥。 一股掌风直接将青鸾连人带香炉掀飞出去。 重重撞在门框上,当场昏死过去。 但这短暂的阻拦,给了苏欢喘息之机。 她强撑着站起来,视线有些模糊,她想要冲向后窗。 那是唯一的生路。 可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香气突然弥漫开来,比刚才更浓烈。 是刚才打翻的香炉! 那里面燃着的是青鸾特意为她寻来的‘安神香’,平日里能助眠。 此刻混合了西域的迷香,竟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反应,变成了剧毒的迷药。 苏欢只觉得脑中一阵晕眩,脚下的步子猛地一软。 “不好……” 她心中暗叫糟糕。 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这下,看你怎么跑。” 凮无妄如鬼魅般欺身而上。 一只手如铁钳般扣住了她的肩膀,将她的身体稳稳接住。 苏欢拼尽全力想要挣脱,举起左手想要推开他,却被他一记手刀精准地砍在后颈。 那一瞬间,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 眼前一黑,意识瞬间消散。 身子软软地倒下去,落入了一个带着冰冷寒气的怀抱。 “这性子,果然够烈。” 凮无妄看着怀中昏迷的女子,手指轻轻抚过她倔强的眉眼,眼神晦暗不明。 即便昏迷,她的眉头依然紧锁,似乎在抗拒他的触碰。 “魏刈那大冰块,怎么迷恋上这样烈性的美人?” 他低头,视线定格在她右手掌心那一点殷红的朱砂痣上。 那一刻,他眼底的暴戾瞬间化作了近乎疯狂的痴迷。 “终于找到了……” 他将那颗红痣贴在自己唇边,贪婪地汲取着那微弱的温度。 那种深入骨髓的痒痛,似乎都在这一刻得到了些许缓解。 “小药引,你是我的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一把将苏欢打横抱起。 红衣翻飞间,整个人如同一只巨大的血色蝙蝠,冲破屋顶。 与此同时,那只刚归巢、落于檐角连肉食都未碰的黑鹰。 亲眼见主子被人掳走,瞬间目眦欲裂! “唳———!!” 它疯振鹰翼冲天直起,拼了命要扑上去追回主人! 可那红衣男子连头都未回。 指尖轻弹,一道细如牛毛的寒芒破空而出,瞬间钉在黑鹰翅根! 黑鹰浑身骤然僵滞,只能僵在半空徒劳挣动。 眼睁睁看着那道红影抱着它的主子,彻底消失在夜幕深处。 第832章 急怒攻心 千里之外,南疆边境。 连绵群山被浓重瘴气死死封锁。 天穹如墨,暴雨如注。 空气里弥漫着腐叶、烂泥与腥血发酵的味道,令人作呕。 此处是苍澜国南大门,亦是修罗战场。 蛮族狡诈,驱蛇弄蛊,每一寸黄土都浸透了将士热血。 中军大帐,灯火通明。 魏刈身着一袭墨色锦袍,外披寒光凛冽的银软甲。 他立于沙盘前,剑眉紧蹙。 那张脸俊美得近乎妖孽,却又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邪魅寒气。 宛如高山之巅终年不化的积雪,冷得刺骨。 深邃如寒潭的眸子,正盯着地图上的一处———落日谷。 “报———!” 传令兵卷入一身湿冷水汽,单膝重重跪地。 “报———!” 一名传令兵快步走入,带进一股湿冷的水汽,单膝跪地。 “将军,前锋营探报,那蛮族首领勾结了南疆巫师,在落日谷布下了‘千蛇大阵’。我们的兵马……很难推进。前锋营伤亡惨重,请求支援!” “千蛇大阵?” 魏刈冷哼一声,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的某一点。 “雕虫小技。 蛇喜阴湿,却畏雄黄。传令下去,命人去后山捕捉三百只巨蜥,浑身涂上雄黄酒,明日午时,给我冲阵!蛇怕蜥,这就是他们的克星。” “是!相爷英明!” 传令兵领命退下,眼中多了几分希望。 魏刈缓缓直起身,揉了揉眉心。 南疆这鬼地方,湿气太重。 但蛮族一日不除,南境便一日不得安宁。 “吱呀———” 帐帘被掀开,冷翼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走了进来。 那药汁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苦味,还有一丝奇怪的腥气。 “主子,该喝药了。” 冷翼把药碗放在桌上,语气有些无奈,“这是苗疆神医特意为你调配的,说是能压制体内的湿毒。你这伤要是再不养好,夫人知道这事,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听到苏欢,魏刈原本冷硬的面部线条瞬间柔和了些许。 他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她最近来信了吗?” 魏刈放下药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 冷翼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挠了挠头,避开了魏刈的视线。 “这……南疆偏远,又是瘴气又是大山,普通的信鸽根本飞不进来,半路就被鹰隼吃了。上次收到家书,还是半个月前吧。 不过主子放心,帝京有冷傲他们坐镇,相府那是铜墙铁壁,再加上夫人聪明伶俐,肯定没事的。” 魏刈沉默了片刻。 目光投向帐外漆黑的夜空,听着那哗啦啦的雨声。 “半个月了么……” 他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那种感觉很奇怪。 “罢了。”他收敛心神,“明日一战,至关重要,让兄弟们都打起精神来。若是破了这阵,便可直捣黄龙。” “是!” 冷翼领命,看着自家主子略显苍白的脸色,心中暗暗叹息。 主子太拼了,身上的伤口都没好全,每次发作都要硬撑。 冷翼退下后,帐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魏刈走到屏风后,解开衣襟。 昏黄的灯光下,他那精壮的上身满是伤痕。 最触目惊心的是左肩处的一道旧伤,此刻正泛着青紫色的淤青。 那是湿毒入骨的征兆。 他拿起药膏,熟练地涂抹。 就在这时——— “咕咕———” 一声尖锐而嘹亮的鹰啼声突然划破了夜的寂静,甚至穿透了哗啦啦的雨声。 魏刈猛地抬头。 是黑鹰! 这黑鹰极通人性,且能在高空穿越瘴气,是他们与外界联络的唯一最快途径。 但这只黑鹰前段时间飞回帝京送信。 算算日子,应该刚回到相府才是,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这么晚了,冒雨飞来,必有大事! 他快步走出大帐,甚至连外袍都没披。 只见夜空中,一道巨大的黑影如利箭般俯冲而下,破开雨幕。 那黑鹰双翅展开足有一米多长,浑身羽毛黑得发亮,被雨水打湿后更显锋利。 它的爪子上,缠着一圈金色的丝线。 “下来!” 魏刈伸臂,黑鹰精准落于护臂,焦躁拍翅,低鸣急促。 它太累了,脚上竹筒已湿透。 魏刈迅速取下竹筒,展开里面的纸条。 借着火光,只见上面写着潦草的几个字———“红衣男子闯府,来路不明。暗影卫闻西域奇香昏迷。夫人失踪!生死未卜!” “西域奇香……” 魏刈指骨骤紧,几乎捏碎纸团。 他瞬间想起那个疯子———凮无妄。 传闻此人身中奇毒,需美人鲜血为引,落入其手之女,无一生还,死状凄惨! 除了那个沉迷邪术的疯子,谁还能无声无息潜入戒备森严的相府! “轰!” 魏刈脑中惊雷炸响,理智瞬间粉碎。 周遭雨声消失,天地间只剩纸条上几字疯狂跳动。 天下人谁不知,魏刈乃西域死敌,是横亘在北疆的一座高山! 若非他镇守北疆多年,苍澜国早被那群虎狼之师踏平! 他是西域人的噩梦,是挥之不去的梦魇! 如今,这疯子竟敢太岁头上动土! “噗———” 魏刈急火攻心,一口鲜血喷出,染红脚底泥泞。 “来人!备马!” 他猛地转身,一把推开想要上前搀扶的冷翼,“给我备马!把‘追风’牵来!” “立刻!马上!” 冷翼大惊失色,从未见自家爷如此失态。 那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男人,此刻眼眶赤红,浑身散发着毁天灭地的戾气 “主子!发生了什么事?这雨这么大,路途泥泞,现在走太危险了啊!” “危险?!” 魏刈猛地揪住冷翼的衣领,将他狠狠提起。 “欢二不见了!被西域那个疯子抓走了!我要去救她!立刻!马上!” “什么?!夫人被抓了?!” 冷翼大惊失色,瞬间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这可是天大的事! “别废话!牵最好的马!慢一秒,我杀了你!” 魏刈一把甩开冷翼,转身冲向马厩。 他甚至来不及穿上那沉重的银甲。 就这样一身单薄的锦袍,冲进了漫天风雨之中。 “相爷!” 身后的将士们纷纷追了出来,却被那道决绝的背影震慑在原地。 马厩中,那匹名为“追风”的汗血宝马感受到了主人的杀气,不安地嘶鸣着。 魏刈翻身上马,狠狠一鞭抽下。 “驾!” 战马嘶吼,四蹄翻飞。 如一道黑色闪电,瞬间冲出大营,消失在茫茫雨夜。 帐前,黑鹰疲惫落在冷翼肩头,啄食他手中的肉干。 冷翼望着那消失方向,脸色铁青。 “传令!全军整备!留五千守营,其余人,随我追相爷!” “是!” 第833章 醉花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丞相的衾间欢,她超飒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34章 一个月的时间 苏欢再次醒来时,入目仍是那顶繁复华丽的床帐。 不同的是,这一次,她感觉身侧多了一道灼人的热源。 她猛地转过头——— 那张妖孽般的脸,近在咫尺。 凮无妄竟然躺在她身侧! 一袭红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墨发如瀑般散落在枕上。 几缕发丝甚至缠绕上了她的脖颈,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他闭着眼,呼吸绵长,似乎睡得正沉。 苏欢浑身僵硬,每一根神经都紧绷到了极点。 她下意识想要后退,却听到了那熟悉的、令人绝望的铁链声响。 "哗啦———" 她的右手和左脚,再次被牢牢锁住。 只是这次,锁链更长了一些。 足以让她在床上自由活动,却绝不可能离开这张床榻半步。 苏欢死死盯着身侧的男人,眼中杀意翻涌。 她悄悄动了动右手,枕下空空如也。 那枚金簪,早已不知去向。 显然,在她昏迷的那段时间里,这男人把一切都清理得干干净净。 "别看了。" 那道慵懒磁性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 凮无妄缓缓睁开眼,那双妖异的眸子里带着几分刚醒的惺忪,却依旧深邃得像是两口吞噬人心的深井。 他翻了个身,单手撑着头,饶有兴致地看着苏欢那副恨不得噬骨啃肉的表情。 "你……" 苏欢咬牙切齿,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滚出去!" "这是我的床。" 凮无妄眉梢轻挑,嘴角勾起一抹邪肆的笑意,"要滚,也该是你滚。 可惜……"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绕着苏欢锁骨上的一缕青丝,声音低沉,"你滚不了。" 苏欢猛地偏过头,躲开他的触碰,动作激烈得牵动了铁链。 "别碰我!" "这么凶?" 凮无妄低低地笑出声来。 指尖顺着她的脸颊缓缓下滑,落在她纤细脆弱的脖颈上,轻轻摩挲。 "那晚刺杀我侍女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娇弱。" 他凑近她耳畔,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肌肤上,激起一阵战栗。 "说起来,那丫头的血,溅了你一身吧? 我闻得到…… 你身上的血腥味,混合着你原本的体香……" 他的声音越发低沉,带着一丝莫名的痴迷,"真是好闻极了,让人……欲罢不能。" 苏欢浑身汗毛倒竖,胃里一阵翻涌,强忍着作呕的冲动。 这个男人,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你到底想怎样?"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直视着他的眼睛,"杀了我?还是放了我?" "都说了,你是我寻了三年的完美药引。" 凮无妄收回手,懒洋洋地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双手枕在脑后。 "我怎么会舍得杀了你?" "至于放你……" 他偏过头,看着苏欢那张即使苍白也难掩绝色的脸,"你就别做梦了。" 苏欢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痛感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你究竟想干什么?" 凮无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这几天,我就住在这里了。" 苏欢瞳孔骤缩,浑身冰凉,"你说什么?" "听不懂?" 凮无妄慢条斯理地撑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字一顿,"我说,这几天,我都睡在这里。" "跟你———同一张床。" 苏欢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 凮无妄嘴角的笑意愈发邪魅,"这是我的寝殿,我的床,我的……药引。 我想睡哪里,就睡哪里。" 他的目光落在苏欢紧绷的身子上,"还是说……你以为我会对你做什么?" "放心。" 他凑近她,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戏谑,"在你心甘情愿之前,我不会碰你。 我要的,是你主动献上一切。” 苏欢死死盯着他,眼中满是厌恶。 "做梦!" "是吗?" 凮无妄轻笑一声,躺回她身侧,闭上了眼睛。 "慢慢来吧。" "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让你改变主意。" …… 夜深人静。 苏欢却怎么也睡不着。 身侧那道温热的气息,时刻提醒着她,这个危险的男人就在她身边。 可凮无妄似乎睡得很安稳。 他的呼吸绵长而均匀,偶尔还会翻个身。 手臂"不经意"地搭在她的腰间,或者腿压在她的腿上。 每当这时,苏欢都会浑身一僵,然后悄悄、艰难地把他的手推开。 可没过多久,他又会再次靠过来,变本加厉。 这个男人,分明是在故意羞辱她! 他在一点点消磨她的意志,把她当成一个玩物般戏弄。 可她却毫无办法。 铁链牢牢锁着她的右手和左脚,根本不可能挣脱。 而且……她能感觉到,这个男人虽然嘴上说不会碰她,但他身上的那种危险气息,却始终萦绕在她周围。 "睡不着?" 那道慵懒的声音再次响起。 苏欢浑身一僵,没有说话,只是更加用力地闭着眼。 凮无妄睁开眼,侧过头看着她。 月光透过高处的气窗洒落,照在她那张绝美的脸上,如霜似雪。 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眼眶微微泛红。 "别咬了。" 凮无妄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唇瓣,"再咬,就要流血了,我会心疼的。" 苏欢猛地偏过头,躲开他的手,"别碰我!" "脾气还真大。" 凮无妄收回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放心,我说过不会碰你,就不会碰你。" "但我睡觉有个习惯……" 他凑近她,声音低沉而危险,"喜欢抱着东西睡。" "既然你在我的床上……就委屈你,当我的抱枕吧。" 话音未落,他长臂一伸,一把将苏欢揽入怀中! 苏欢浑身僵硬,整个人都被他禁锢在怀里,动弹不得。 他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畔。 "你……放开我!" 苏欢拼命挣扎,却根本挣脱不了那铁钳般的手臂,反而牵动了铁链,发出刺耳的声响。 "别动。" 凮无妄的声音慵懒而危险,带着一丝警告,"再动,我就不保证我会做什么了。" 苏欢浑身一僵,不再动弹。 "真乖。" 凮无妄低低地笑了一声,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处。 ······ 接下来的几日,对苏欢来说,简直是生不如死。 凮无妄真的没碰她。 但他却无时无刻不在折磨她。 白天,他坐在床边,看着她用膳,看着她洗漱。 偶尔还在她耳边说些暧昧露骨的话,看她隐忍愤怒的模样取乐。 晚上,他更是把她当成抱枕,整夜整夜地搂着她入睡。 苏欢无数次想要反抗,却都被他轻而易举地压制。 …… 第四日。 凮无妄一大早就起身了。 他换上了一袭正式的赤金红锦袍,头发也高高束起,金冠束发,显得格外华贵。 "今天有事,我得起早点。" 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欢,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有人来西域了,你猜……是谁?" 苏欢心头一震,猛地抬头看向他,心跳骤然加速。 凮无妄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带着几分恶意。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个人。他来西域了。" 苏欢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浑身都在颤抖。 "不过……" 凮无妄俯下身,在她耳边低声说道,语气森寒,"他找不到你的。 忘忧谷的迷阵,就算是神仙来了,也休想破解。 他只会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在西域到处乱撞,却永远也走不进这里。" "别抱太大希望。" 凮无妄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冷笑一声,"就算他找到了这里,也救不了你。 你永远……都是我的。" 他转身离去,红色的衣袍在晨光中猎猎作响,如同一团燃烧的血雾。 房门再次被锁上。 …… 与此同时。 西域王城。 巍峨的宫殿在烈日下熠熠生辉。 金色的穹顶与蓝天交相辉映,尽显异域风情的奢华。 今日的王城格外肃穆。 魏刈亲自来到了西域。 名义上,是来商议两国边境之事。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来找人的。 找一个女人。 西域国王宫正殿。 "魏相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高台之上,一个身着黄色龙袍的中年男人端坐在王座上。 他面容威严,眼神深邃,周身贵气,却并无半点武者的气息,正是西域的皇帝———凮帝。 而在他身侧,站着一袭红衣的凮无妄。 "陛下客气。" 魏刈一身玄色锦袍,面容俊美如冰雕,浑身上下散发着冷冽凛冽的气息。 他的身后,跟着同样一身黑衣、神情冷峻的冷翼。 魏刈的目光如刀,在凮无妄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杀意。 "魏某此来,是为公事,也是为私事。" 他开门见山,声音清冷如碎玉,"公事,是商议两国边境通商之事。私事……"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凮无妄身上,眼神锐利,"我的人,在西域失踪了。 听说……是贵国太子带走的。" 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寒意逼人。 凮帝眉头微皱,目光在魏刈和凮无妄之间来回移动。 "太子?" 他看向凮无妄,"无妄,怎么回事?" 凮无妄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神色自若,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父皇,儿臣不知魏相在说什么。" 他摊了摊手,"儿臣这段时间一直待在宫中,从未离开过西域半步。 魏相的人失踪了,与儿臣何干?" 魏刈眼中的寒意更甚,周身气压骤降。 "是吗?"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碎布,"这是在本相府中发现的。 上面有贵国太子特有的异香。 凮无妄的目光落在那块碎布上,瞳孔微微一缩。 "这些证明不了什么。" 凮无妄很快恢复平静,嘴角依旧噙着笑意,"魏相若是想找人,尽管去找。 但在西域撒野,也得看看有没有这个本事。" 话音未落——— "轰!" 一股强劲的气浪从两人之间爆发! 魏刈的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如同鬼魅! 下一秒,他已经出现在凮无妄面前,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的掌风凌厉,带着毁天灭地的杀意,直取凮无妄的咽喉! 凮无妄眼中闪过一丝惊骇,迅速后退,避开这致命一击。 "好快的身手!" 他嘴角的笑意终于挂不住了,"既然魏相想动手…… 那本太子奉陪!" 他的身形一闪,红色衣袍猎猎作响,同样向魏刈攻去! 两个男人的身影在殿内快速移动,掌风交错,气浪翻涌! 殿内的桌椅被震得粉碎,柱子上也出现了深深的掌印! "轰!" 魏刈一掌重重击在凮无妄胸口! 凮无妄喷出一口鲜血,身形倒飞而出,重重撞在殿柱上,狼狈不堪! 魏刈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身形一闪,再次欺身而上! 这一次,他的目标是凮无妄的命门! 杀意,毫不掩饰! "住手!" 凮帝从王座上猛地站起身来,厉声喝道。 但他没有武功,根本无法阻止这场顶尖高手之间的对决。 眼看魏刈的手掌就要落下——— "魏相!" 凮帝沉声道,语速极快,"你给朕一个月的时间! 既然你说有证据,朕会尽力帮你找人!" 魏刈的手掌在距离凮无妄咽喉不到一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 掌风激荡,吹起了凮无妄散落的发丝。 魏刈缓缓收回手,转身看向凮帝,眼神冰冷。 "陛下最好说到做到。” 朕乃一国之君,金口玉言。" 凮帝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震惊,沉声道,"太子年轻气盛,行事或许有偏颇。若真是他做的,朕绝不姑息。" 魏刈冷冷地扫了一眼在地上的凮无妄。 "好。" "一个月。" 他的声音冷若冰霜,"若找不到人……" "我会让整个西域,陪葬。"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一片死寂。 就在此时——— "父皇!" 一道清脆甜美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紧接着,一个娇小的身影跑进了大殿。 那是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 她穿着一袭粉色轻纱裙,裙摆上绣着精美的桃花。 随着她的跑动轻轻飘动,宛如一朵盛开的桃花。 她的面容娇俏可人,肤白如雪,一双杏眼灵动有神,小巧的鼻梁下是一张粉嫩的唇。 长发高高束起,用一根珍珠发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显得俏皮又可爱。 "父皇,听说苍澜国的丞相来了?" 她蹦蹦跳跳地跑到凮帝身边,好奇地看向殿下。 "在哪里?在哪里?"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魏刈身上。 那一瞬间,她的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都呆住了。 眼前的男人,一袭玄色锦袍,身姿挺拔如松。 面容俊美如冰雕,浑身上下散发着冷冽而高贵的气息。 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能看透一切,清冷而深邃。 他的眉眼如画,却冷若冰霜,美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 比太子哥哥还要好看! "哇……" 小公主捂住了嘴巴,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好……好好看……" 她小声嘀咕着,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魏刈看,眼里几乎要冒出星星来。 凮帝愣了一下,随即轻咳一声。 "瑶儿,不得无礼。 这是苍澜国的魏相,还不快见过。" 被唤作瑶儿的小公主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整理了一下裙摆,乖巧地行礼。 "瑶儿见过魏相。" 她的声音糯糯的,软软的。 脸颊依旧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眼神却偷偷地往魏刈身上飘。 魏刈淡淡地点了点头,眼神疏离。 他的注意力,始终在凮无妄身上。 "陛下。" 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清冷,"魏某旅途劳顿,不知可否在行宫暂住几日?" 凮帝点了点头,"准。" "朕这就命人安排行宫。" 他转头看向小公主,"瑶儿,带魏相去行宫安顿。" 小公主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心里乐开了花。 "是,父皇!" 她走到魏刈面前,甜甜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魏相,请随瑶儿来。" 魏刈点了点头,带着冷翼跟在她身后,向殿外走去。 临走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凮无妄。 那眼神,冰冷刺骨。 凮无妄迎上他的目光,嘴角的笑意早已消失,眼中闪过一丝阴沉。 …… 行宫。 "魏相,这里就是您要住的地方了。" 小公主带着魏刈和冷翼来到一处精致的院落。 院落里花草繁茂,流水潺潺,环境清幽雅致,处处透着异域风情。 "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下人。" 她甜甜地笑着,目光却一直黏在魏刈身上。 "瑶儿就住在隔壁的院落,魏相若是有什么事……可以随时来找瑶儿哦。" 魏刈淡淡地点了点头,语气疏离,"多谢公主。" 小公主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那瑶儿就不打扰魏相休息了。" "魏相若有空,可以找瑶儿玩哦!瑶儿对西域很熟的!" 凮瑶说完,蹦蹦跳跳地离开了,还不忘回头看了魏刈一眼。 待她走后,冷翼才压低声音问道: "主子,您真的相信那凮无妄说的话?" 魏刈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他在撒谎,我能感觉得到,欢二就在他手中,就在这王城某处。" 冷翼握紧拳头,"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魏刈站在窗前,目光望向远处深邃的夜色。 "先住下来。明日,开始搜查。同时……" 他的眼神愈发深沉,"我去会会那个小公主。 或许,能从她口中套出些什么。" 冷翼点了点头,"属下明白了。" "我会安排人手,暗中监视凮无妄的一举一动。" 魏刈转过身,窗外的月光洒在他冷峻的面容上。 "哪怕……把西域翻个底朝天。" 第835章 因为她? 夜色如墨。 西域的行宫不似苍澜国那般讲究对称严谨,反而透着股扑面而来的奢华与野性。 穹顶高耸,金砖铺地,随处可见的琉璃灯盏折射出迷离的光晕。 将这异域的夜晚点缀得恍如梦境。 魏刈负手站在窗前,黑色的锦袍几乎融进了这沉沉夜色之中。 那张俊美如冰雕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 狭长的凤眸微眯,眼底深处藏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主子。” 冷翼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殿内,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查过了。这行宫周围全是眼线,明岗暗哨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凮无妄虽然受了伤,但他似乎并不打算让我们这一个月找到。” 魏刈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三步一岗?” 他轻笑一声,声音清冷,“这西域太子,若是心里没鬼,何必如此兴师动众?” “主子,那我们……”冷翼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杀意,“要不要强行搜宫?” “不急。” 魏刈转过身,走到紫檀木雕花的桌案前坐下。 “强龙不压地头蛇,更何况这里是西域王城。若真动起手来,反倒给了他们借口。凮无妄想拖延时间,想跟本相耗,那本相就陪他好好玩玩。” 他目光骤冷,语气森寒,“倒是要看看,是他这乌龟壳硬,还是本相的刀快。” 话音刚落,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清脆急促的脚步声。 伴随着少女特有的娇俏笑声,瞬间打破了殿内凝重的气氛。 “魏相!魏相!”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紧接着,殿门被一股俏皮的大力推开。 一袭粉色轻纱裙的凮瑶像只快乐的百灵鸟般冲了进来。 她怀里抱着一堆花花绿绿的东西,发间的珍珠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 那张娇俏的小脸因奔跑而泛着红晕。 “我就知道魏相还没歇下!” 凮瑶献宝似的将怀里的一堆东西一股脑儿倒在桌案上。 那是几盘色泽艳丽的异域瓜果,还有几只造型奇特的琉璃盏。 “这是宫里刚送来的哈密瓜,甜得很!还有这个,这是西域特有的葡萄酿,不是酒,是饮品,甜甜的,一点也不辣!” 她一边说着,一边偷偷抬眼去瞧魏刈的反应。 见到这传闻中杀伐果断、冷面无情的魏相,此刻正端坐在灯火下,那张脸比画里的神仙还要好看。 尤其是那双深邃如潭的眸子,虽不带笑,却足以让人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凮瑶只觉得心跳得像擂鼓,脸颊发烫,语调都变得更加软糯甜腻。 “魏相,您尝尝?这可是瑶儿特意去御膳房盯着的呢。” 魏刈并没有伸手去拿那些瓜果。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凮瑶的脸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尴尬的静谧。 冷翼在一旁握紧了刀柄,随时准备将这个不知死活的公主扔出去。 然而,就在凮瑶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的时候,魏刈突然动了。 他修长的手指捻起一颗紫莹莹的葡萄,放在指尖把玩。 “公主如此费心,本相若是拒绝,岂非不解风情?” 这一开口,声音低沉磁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蛊惑。 凮瑶瞬间如同被春风拂过,整个人都酥了。 她眼睛瞪得溜圆,满脸的不可置信与狂喜。 “魏、魏相肯吃?!” 平日里那些哥哥们见到她都躲得远远的,父皇也总说她疯疯癫癫没个公主样,这冷面丞相竟然……没赶她走? 魏刈微微勾唇,那笑意极淡,却足以让这满室生辉。 “公主盛情,本相心领。” 他将葡萄放回盘中,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强大的压迫感瞬间笼罩向凮瑶,“只是本相初来乍到,对西域诸多好奇。不知公主,可愿为本相解惑?” 凮瑶哪里经得住这般攻势? 被那双深邃的眼眸注视着,她只觉得脑子晕乎乎的,根本无法思考,只知道一个劲地点头。 “愿意!愿意!魏相想知道什么,瑶儿都知道!” “哪怕是要天上的星星,瑶儿……瑶儿也想办法去摘!”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极小声,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魏刈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鱼儿,上钩了。 他慢条斯理地收回身子,重新靠回椅背上。 “星星就不必了。” 他漫不经心地开口,“听说西域有一处地方,风景奇特,不知……是否属实?” “忘忧谷?” 凮瑶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那地方瑶儿没去过。那是皇兄的禁地,除了皇兄,谁都不让进。听说……那里种满了奇花异草,还有很厉害的迷阵。” “迷阵?” 魏刈眼眸微眯,指尖轻点桌面的节奏微微一顿。 果然。 苏欢就在那里。 “既然是禁地,想必防守严密。” 魏刈状似随意地问道,“那太子平日里,定是常驻于此了?” “这倒没有。” 凮瑶撇了撇嘴,似乎对那个皇兄颇有微词,“皇兄平日里忙得很,哪有天天守在谷里的功夫。不过……” 她话音一停,似乎想起了什么,“最近皇兄好像很奇怪,自从前几日出去了一趟回来,就变得神神叨叨的。前段时间他总爱往忘忧谷跑,但这几日,他竟然一直待在东宫,一步都没离开过皇城。” 魏刈心中冷笑。 一步都没离开过? 那是怕被跟踪,怕露出马脚。 这凮无妄,果然狡猾。 “是吗?本相还想着若有机会,能去见识一番那忘忧谷的风采呢。既然太子不在此处,那定是无缘了。” “魏相想去忘忧谷?” 凮瑶一听,立马拍着胸脯保证,“这有何难!虽然皇兄不让进,但瑶儿知道一条小路,虽然难走点,但只要魏相想去……” “不必。” 魏刈打断了她,声音清冷了几分,“本相乃客,强闯禁地非君子所为。更何况……” 他抬眸,目光幽深地注视着凮瑶,“本相若真想去,自有办法让太子亲自开门相迎。” 凮瑶听得呆住了。 她虽然年纪小,但也听得出来这话里的狂傲。 可放在眼前这个男人身上,她竟觉得那是理所应当。 他就该是这般霸道,这般……迷人。 “魏相真厉害……” 她喃喃自语,眼里的崇拜几乎要溢出来。 魏刈没有再理会她,端起桌上的茶盏轻抿了一口。 “天色不早了,公主早些歇息吧。明日……本相或许还有事要劳烦公主。” “好!没问题!” 凮瑶满口答应,哪怕魏刈下了逐客令,她也丝毫不觉尴尬,反而喜滋滋地站起来。 “那魏相早些休息,瑶儿明日再来!明日瑶儿带魏相去吃西域最好吃的烤全羊!” 说完,她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行宫。 待那粉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冷翼才忍不住低声道:“主子,这小公主似乎对您……” “小姑娘而已。” 魏刈放下茶盏,眼神瞬间恢复了冷寂,“既然她想做那把钥匙,本相为何不用? 利用一个十六岁的小丫头,是不是……” “冷翼。” 魏刈打断他,声音森寒,“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利用价值的人,连活着的资格都没有。她既然送上们来,若不榨干最后一点价值,岂非浪费?” 他站起身,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凮无妄想用美人计拖住本相,那本相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 与此同时,东宫。 凮无妄靠在软榻上,脸色有些苍白,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血迹。 那一掌,魏刈没留手,震伤了他的心脉。 “殿下,魏刈那边……” 一名暗卫跪在地上,声音颤抖,“小公主刚刚从行宫出来,看起来……很高兴。” “高兴?” 凮无妄冷笑一声,随手将手中的药碗狠狠摔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碎片四溅。 “那个蠢货!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 他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眼中满是阴鸷,“魏刈那个疯子,竟然想利用瑶儿来套话……真是好手段!” “殿下,那我们……要不要提醒一下公主?” “提醒什么?” 凮无妄咬牙切齿,“告诉她,她心心念念的男人只把她当棋子?那她指不定还要反咬一口,坏了本殿的大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剧痛。 “传令下去!从今日起,东宫闭门谢客!所有通往忘忧谷的暗哨全部撤回,启动第二套迷阵!” “本殿倒要看看,没了线索,他魏刈怎么找!” “是!” 暗卫领命而去。 凮无妄死死盯着窗外,手指紧紧抓着软榻的扶手,指甲深深陷入木料之中。 “魏刈……” 他低声呢喃,“你以为哄住瑶儿就能赢?做梦!那女人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 接下来的几日。 西域王城的气氛变得愈发诡异。 一边是闭门不出、仿佛受了惊吓般的太子东宫。 另一边,则是热闹非凡、日日笙歌燕舞的行宫。 凮瑶当真是一日不落地往行宫跑。 今日送异域风情的地毯。 明日送宫中珍藏的孤本古籍。 后天又是亲自下厨做的点心…… 那殷勤献得,简直连行宫门口的侍卫都看不下去了。 而魏刈……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他并没有拒绝。 甚至,他会偶尔陪着凮瑶说几句话,甚至在凮瑶说错话时,还会“温和”地纠正。 这种“温和”,在旁人眼里,简直就是宠溺。 一时间,西域王城里流言四起。 都说苍澜丞相被西域小公主的真情打动,两人孤男寡女共处行宫,怕是好事将近。 这消息传到凮无妄耳朵里,气得他差点又吐出一口血来。 而传到魏刈耳中,他却只是淡然一笑,不置可否。 “主子,那些探子都在传您要尚公主了。” 冷翼一边帮魏刈整理着案卷,一边无奈地说道,“这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连陛下那边都惊动了。” “惊动才好。” 魏刈手中拿着一支朱笔,在地图上的某个位置重重圈了一下,“不惊动他们,怎么引蛇出洞?” 他放下笔,目光落在地图上“忘忧谷”三个字上。 “这几天,凮无妄没动吧?” “没有。” 冷翼摇摇头,“东宫守卫森严,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看来他是铁了心要跟您耗到底。” “他在怕。” 魏刈冷笑,“怕一出来就被本相盯上。他越是这样,越说明苏欢就在附近,而且……他还没来得及转移。” “那我们……” “今晚,宫宴。” 魏刈站起身,理了理衣袍,“听说西域皇帝为了‘撮合’本相和公主,特意办了一场赏花宴。既然人家一番‘好意’,本相怎好拒绝?”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西域皇宫的御花园内,灯火辉煌,流光溢彩。 巨大的圆形广场上,摆满了精致的桌案。 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舞姬们身着轻纱,在广场中央翩翩起舞。 腰肢柔软如蛇,异域风情尽显。 高台之上,凮帝满面红光,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今日的他,看起来格外高兴。 看到魏刈走进会场,凮帝立刻站起身,哈哈大笑着迎了上来。 “魏相!快快快!快请上座!” 他亲自引着魏刈走到主位落座。 “今日这赏花宴,乃是专程为魏相所设!丞相远道而来,乃是西域最尊贵的客人!” 凮帝一边说着,一边给身旁的侍从使了个眼色。 下一秒,一群衣着暴露、容貌艳丽的异域美女鱼贯而入。 她们身上披着薄如蝉翼的轻纱,曼妙的身姿若隐若现,手里捧着美酒佳肴,径直朝着魏刈围了过去。 浓郁的脂粉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魏相,这是西域最美的‘舞姬’,特来伺候魏相用膳。” 凮帝笑眯眯地说道,“若是魏相喜欢,尽可带回行宫,甚至带回苍澜,都无妨!” 这一招,美人计。 既想笼络魏刈,又想用女色麻痹他,让他乐不思蜀,忘了找人这茬。 可谓是一举两得。 凮瑶坐在另一侧,看到这一幕,小脸瞬间垮了下来,眼眶都红了。 她咬着下唇,愤愤地瞪着那些美女,恨不得冲上去把她们都推开。 那是她的魏相哥哥! 这些狐狸精凭什么碰!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魏刈会哪怕出于礼貌接下一两杯酒的时候——— “滚。” 一道冰冷刺骨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 并没有怒吼,也没有发火。 仅仅是一个字。 轻描淡写,却仿佛裹挟着千年的寒冰,瞬间让整个广场的温度降至冰点。 正准备将酒杯递到魏刈唇边的那名舞姬,手一抖,酒液洒了出来。 吓得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魏刈坐在那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轻轻晃动着酒液。 “陛下盛情,魏某心领。” 他抬眸,目光清冷地扫过凮帝,最后落在那群跪在地上不敢动弹的美女身上。 “只是魏某这人,素来喜净。陛下若是真想招待魏某,不如……”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邪肆的弧度,眼神瞬间变得锋利如刀,“把那躲在暗处的老鼠抓出来,给魏某助助兴?” 凮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四周瞬间陷入死寂。 所有舞姬都僵在原地,连乐师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只有魏刈,依旧端着酒杯,气定神闲地坐在那里。 仿佛刚才那个瞬间释放出滔天杀气的人,根本不是他。 “魏相……这是何意?” 凮帝干笑了两声,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什么老鼠?” “陛下装什么傻?” 魏刈放下酒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扑———嗤———” 就在这时,一道极细微的破空声响起。 魏刈连头都没回,手中的筷子猛地掷出! “啊!” 一声惨叫从大殿角落的屏风后传来。 紧接着,一个黑影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捂着肩膀,鲜血直流。 那人穿着西域宫廷侍卫的服饰,但眼神却格外凶狠。 “这……” 凮帝脸色大变,“怎么回事?何人在此行凶?!” “陛下不必演了。” 魏刈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语气森然,“这不过是个死士罢了。想必是奉了哪位主子的命令,来听听这宴会上的‘风声’吧?” 他转过身,目光直直地刺向高台之上的凮帝。 “陛下,这美人计若是没用,不如换个新鲜的?” “比如……告诉魏某,苏欢到底在哪?” 凮帝被他的气势震慑,竟然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他堂堂一国之君,竟然被一个臣子的气场压得喘不过气来! “魏相说笑了……朕……朕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 魏刈冷笑一声,向前迈了一步。 那一瞬间,他身后仿佛涌动着无数暗流。 那股来自尸山血海般的杀伐之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魏某再给陛下一次机会。” 他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踏在众人的心尖上。 “这一个月的期限,才过了四天。” “魏某的耐心,有限得很。” “若是陛下想用这些无聊的手段来拖延时间……” 魏刈突然抬手,指尖凝聚起一道肉眼可见的气劲,猛地向着一旁的石柱挥去! “轰———!” 那根需要两人合抱的汉白玉石柱,竟然应声而裂,轰然倒塌! 烟尘四起。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站在废墟尘烟中的男人,眼中满是惊恐。 这才是真正的他。 这才是那个以一己之力搅动天下风云的男人! 魏刈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身看向早已吓傻了的凮瑶。 眼神瞬间柔和了几分,虽然依旧是那副高冷的模样。 “公主,这宴会无趣得很。” 他淡淡道,“本相先回行宫。” 凮瑶愣愣地点了点头,连忙跳起来,像只跟屁虫一样追了上去。 直到魏刈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凮帝才猛地跌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疯子……真是个疯子!” 他颤抖着声音骂道,“去!去把那个逆子给朕叫来!立刻!马上!” …… 回行宫的路上。 月色清冷。 魏刈走得很快,冷翼紧紧跟在身后。 只有凮瑶一路小跑着,试图跟上他的步伐。 “魏相……魏相您等等瑶儿……” 她气喘吁吁地喊道。 魏刈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公主,今夜之事,让你见笑了。” “没、没有!” 凮瑶连连摇头,跑到他面前,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魏相好厉害!刚才那个坏侍卫吓死人了!多亏了魏相!” “还有……” 她有些羞涩地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魏相拒绝了那些美女……是不是……是不是因为……” 因为她? 魏刈垂眸,看着眼前这个天真得有些愚蠢的小姑娘。 “公主想多了。” 他冷冷地打断了她那点旖旎的幻想,“本相拒接她们,是因为她们不干净。” “这世上,能入本相眼的,只有一个。” “她是这世间最干净、最纯粹的存在。” “除了她,旁人,皆是尘土。” 说完,魏刈再也不看凮瑶一眼,大步流星地走进了行宫大门。 只留下凮瑶一个人站在原地,风吹动她的裙摆,有些凉意。 她呆呆地看着那个决绝的背影,眼眶渐渐红了。 “是谁……” 她喃喃自语,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酸涩感,“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 行宫内。 冷翼看着自家主子那冷若冰霜的脸,小心翼翼地问道:“主子,您刚才说那番话……是不是太伤人了?” “伤人?” 魏刈冷笑一声,“让她断了念想,也是为了她好。 第836章 夜闯禁地 夜,静得有些压抑。 距离那场宫宴,已过去数日。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 凮瑶又来了。 这次她没带那些俗气的瓜果点心,而是揣着一张泛黄的羊皮古卷,神神秘秘地钻进了魏刈的书房。 “魏相!” 她压低了声音,小脸涨得通红,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我找到了!我找到去忘忧谷的办法了!” 魏刈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抬起头,那双深邃如潭的眸子淡淡地扫过凮瑶。 “公主不是说,那是禁地吗?” “那是骗别人的!” 凮瑶凑到桌案前,将那张羊皮古卷摊开。 上面画着崎岖的山路和复杂的纹路,看起来像是一张藏宝图。 “这是我偷翻皇兄密室找到的。” 她指着图上的一处红圈。 “忘忧谷的迷阵确实是神仙难破,但是……若是从后山的断崖下去,就能绕过迷阵,直达谷底!” 魏刈目光微凝,盯着那张图。 果然有路。 但他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清冷疏离的模样,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悦。 “公主这是何意?” 他放下笔,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冷冽地注视着凮瑶,“私自潜入太子密室,已是死罪。如今还要带本相去闯禁地?公主是想害死本相,还是想害死你自己?” 这番话,说得极重。 若是旁人,早就被吓得跪地求饶了。 可凮瑶是谁?她是被凮帝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西域明珠,更是个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的傻丫头。 她非但没怕,反而咬了咬下唇,露出一副楚楚可怜又带着几分倔强的神情。 “魏相……” 她眼眶微红,声音糯糯的,“瑶儿知道魏相在找人。那日在殿上,瑶儿看出来了,魏相真的很急……瑶儿想帮魏相。 皇兄这几日闭门不出,肯定有问题。那个女人……一定就在忘忧谷里。” 她往前迈了一步,双手撑在桌案上。 那张娇俏的脸庞离魏刈极近,呼吸几乎喷洒在他的下巴上。 “魏相,瑶儿带你去吧。 只要魏相想,瑶儿什么都愿意……”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极轻,带着少女特有的羞涩。 魏刈看着眼前这张满是期待与爱慕的脸,眸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嘲讽。 愿意做什么? 这世上,除了她,谁都不配让他多看一眼。 但他不能强攻,那样会伤了苏欢。 既然有人主动送上门来当向导,他又何必拒绝? 魏刈眼中的寒意渐渐消散。 “公主……本相是怕连累了你。”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无奈,“若是让陛下知晓,本相万死不辞,但公主……本相舍不得。” 轰———! 凮瑶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了一朵烟花。 舍不得! 他说舍不得! 这一瞬间,什么皇家尊严,什么兄妹情分,统统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不怕!” 她一把抓住魏刈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紧紧握住,“只要能帮到魏相,瑶儿什么都不怕!今晚……我们就走!” 魏刈抽出手,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好。” “就今晚。” …… 夜幕降临,月上中天。 西域的后山,悬崖峭壁,怪石嶙峋。 冷风呼啸着刮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魏刈一身玄色夜行衣,身姿修长挺拔,站在悬崖边。 他的脸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下,只露出一截苍白锋利的下颌线。 冷翼蹲在一块巨石后,压低声音道:“主子,这悬崖深不见底,那丫头的话……能信吗?属下还是跟您一起……” “不必。” 魏刈打断了他,声音冷冽,“人多眼杂,反而容易打草惊蛇。你绕道东面,去探查一下是否有暗哨。若是有……” 他眼神一凛,“杀无赦。” “是!” 冷翼领命,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片刻后,一道粉色的身影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凮瑶也换了一身利落的劲装。 只是那粉色实在太过显眼,在这漆黑的夜色里像个移动的靶子。 “魏相!” 她跑到魏刈身边,有些气喘吁吁,“没人发现我!我们快走!” 魏刈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皱眉。 “这衣服……太显眼了。” 他解下自己的外袍,那是一件黑色的斗篷,直接罩在了凮瑶的头上。 斗篷宽大,瞬间将凮瑶娇小的身躯裹了进去。 “穿好。” 魏刈伸手替她系好带子。 凮瑶整个人都懵了。 她被裹在魏刈的衣服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 那是雪松混合着墨香的味道,好闻得让她头晕目眩。 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谢……谢谢魏相……” 她结结巴巴地说道,脸颊滚烫。 “走吧。” 魏刈转身,走到悬崖边,往下看了一眼。 下面是一片漆黑,深不见底,只有风声呜咽,如同鬼哭狼嚎。 “这悬崖高逾千丈,若是直接跳下去,即便是绝顶高手也难逃粉身碎骨。” 魏刈说道,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知道路!” 凮瑶连忙说道,从怀里掏出一根精巧的飞虎爪,“虽然很高,但是中间有很多突出的岩石可以借力。而且……我知道有一条捷径,就在下面那棵歪脖子松树那里,只要到了那里,就安全了。” 她说着,将飞虎爪甩向崖边的一块巨石,用力拽了拽。 “魏相,我们要一起跳吗?” 她看向魏刈,眼中满是期待。 要是能被魏相抱着跳下去……那种生死相依的感觉,简直是太浪漫了! 她在脑海里已经脑补出了一出才子佳人共赴生离死别的大戏。 然而,现实总是残酷的。 魏刈看了一眼那飞虎爪,又看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悬崖。 “一起跳?” 他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 凮瑶脸上的笑容一僵。 “不……不是……” “抓紧了。” 魏刈根本没给她解释的机会。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崖壁边生长的一根粗壮的青竹上。 那是西域特有的墨竹,韧性极佳。 他伸手一折,“咔嚓”一声,那根手腕粗的青竹便到了手中。 他随手削去枝叶,做成一根粗长的长棍。 “公主,去吧。” 他用下巴指了指悬崖边,“你先下。” “啊?” 凮瑶傻眼了,“我……我先下?那魏相呢?” “本相自有办法。” 魏刈淡淡道,“你是向导,你在前,本相在后。若是前面有危险,本相也能及时反应。”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可是…… 凮瑶委屈得想哭。 说好的英雄救美呢?说好的深情款款呢? 怎么到头来,还要她去探路? 但她不敢反驳。 她怕魏刈生气,更怕失去这个能和他独处的机会。 “好……好吧。” 她吸了吸鼻子,抓着飞虎爪的绳索,小心翼翼地顺着崖壁爬了下去。 魏刈站在崖顶,看着那个粉色的身影慢慢消失在黑暗中。 确认凮瑶已经下了一段距离后,魏刈手持墨竹,身形一纵。 如同一只黑色的大鹏鸟,轻盈地跃下了悬崖。 风声在耳边呼啸。 下坠的失重感传来。 魏刈神色平静,手中墨竹在崖壁上轻轻一点。 “嗖———” 下坠之势瞬间减缓,整个人如同附骨之疽般贴在崖壁上。 紧接着又是几个起落,轻而易举地追上了前面的凮瑶。 凮瑶正艰难地抓着绳索,小心翼翼地往下挪。 突然听到身后风声动静,回头一看,差点没吓掉下去。 只见魏刈单手持竹,根本不需要绳索。 就这样踩着悬崖峭壁,几步就落在了她身边的一块凸起的岩石上。 “魏……魏相……” 她看得目瞪口呆,“您……您这是……” “这叫踏雪无痕。” 魏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公主,走快点。” 说完,他又是轻轻一点,身形如鬼魅般再次下沉。 只留下凮瑶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他好强…… 好酷…… 可是……她好累啊! “魏相等等我!” 凮瑶悲愤地喊了一声,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 半个时辰后。 两人终于落到了崖底。 这里是一片原始森林。 古木参天,藤蔓缠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叶和湿泥的味道。 四周黑漆漆的,只有头顶那一线天光透下来,勉强能看清周围的景物。 “到了……” 凮瑶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手脚酸软,“累死瑶儿了……” 魏刈站在一旁,身上纤尘不染,连呼吸都没有乱半分。 他环视四周,眼神锐利如鹰。 “这就是忘忧谷?” “还……还没到。” 凮瑶擦了擦额头的汗,“这里只是外围。 要穿过这片森林,再走大半天,才能到谷底的中心。皇兄的寝殿就在那里。” 还要走大半天? 魏刈眉头微蹙。 他冷声道,“继续走。” “啊?” 凮瑶可怜兮兮地看着他,“魏相,能不能……歇一会?就一会……” 她伸出一只手,想要魏刈拉她一把。 魏刈垂眸,看着那只白嫩的小手。 他没有伸手。 而是转身,径直朝前走去。 “本相没时间等。” 他的声音冷冷地飘来,“公主若是不想跟丢了,最好快点。” 凮瑶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得无地自容。 她咬了咬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个男人……怎么可以这么冷血! 可是……她真的好喜欢他。 那种喜欢,就像飞蛾扑火,明知会受伤,却还是忍不住想要靠近。 “哼!” 她愤愤地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快步追了上去。 “魏相!你走慢点!这里有毒虫!” …… 森林里,荆棘丛生。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 魏刈走在前面,步伐看似随意,实则每一步都极其小心。 他的感知力全开,捕捉着周围一丝一毫的动静。 这里太安静了。 静得有些反常。 “魏相……” 身后传来凮瑶怯生生的声音。 魏刈没回头:“何事?” “我……我害怕……” 凮瑶快走两步,几乎是贴到了魏刈的背上,“能不能……牵着我?” 她伸出手,想要去抓魏刈的衣袖。 就在指尖即将碰到那黑色锦缎的一瞬间——— “嗖!” 魏刈身形微侧,看似不经意地避开了一个树杈,实则是极其巧妙地避开了凮瑶的手。 凮瑶抓了个空,差点扑倒在地上。 “公主。” 魏刈停下脚步,侧过身,目光淡漠地看着她,“本相记得,公主是有武功在身的。” 凮瑶心头一跳,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 “我……我只是想……” “想什么?” 魏刈打断她,语气森寒,“想试探本相的底线?” 他上前一步,逼视着凮瑶。 那股强大的压迫感让凮瑶呼吸一窒。 “公主若是想带路,就好好带路。 若是想玩那些情情爱爱的小把戏……” 魏刈冷笑一声,“那本相现在就送你上路。” 杀意! 赤裸裸的杀意! 凮瑶被吓得浑身一颤,脸色瞬间煞白。 她看得出来,魏刈不是在开玩笑。 他是真的会杀了她。 “不……不敢……” 她拼命摇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我……我不碰你就是了……” …… 两人一前一后,在密林中穿行。 凮瑶受了惊吓,再也不敢造次。 乖乖地跟在魏刈身后,也不敢再伸手去拉扯他。 只是,她的目光,始终黏在魏刈挺拔的背影上,怎么也移不开。 哪怕是拒绝,哪怕是冷漠,这个男人也该死的迷人。 她真的好想……抱抱他。 哪怕一次也好。 就在这时,魏刈突然停下了脚步。 “嘘。” 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身体瞬间紧绷。 “怎么……怎么了?” 凮瑶吓得浑身一僵,紧张地环顾四周。 “前面有人。” 魏刈低声道,声音几不可闻。 什么? 有人? 凮瑶瞪大了眼睛,这可是忘忧谷的外围,平时连鬼影都没一个,怎么会有人? “是暗哨。” 魏刈眼神一凛,“看来,你的皇兄防着这一手。” 他转过身,看着凮瑶,“公主,轮到你表现了。” “啊?” 凮瑶一愣,“我?我做什么?” “去,解决掉。” 魏刈淡淡道,“本相不想动手,以免留下气息。” 凮瑶的脸色变了变。 她虽然是皇室子女,也学过武功。 但那都是些花拳绣腿,杀鸡都没杀过,更别说杀人了。 “我……我不行……” 她摇着头,往后退,“我杀不了……” 魏刈眸光一冷。 “不行?” 他一步步逼近凮瑶,将她逼到一棵大树干上。 他伸出一只手,撑在树干上,将凮瑶困在胸膛与树干之间。 这个姿势,极尽暧昧。 两人贴得极近,近到凮瑶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温度。 她的心跳再次失控,扑通扑通跳得飞快。 “魏……魏相……” 她有些不知所措,甚至带着一丝期待。 难道……魏相要亲她? 魏刈低下头,凑到她耳边,声音低沉如魅惑的魔音。 “若是不行,留着你,还容易坏事。” “不如……现在就……” 他的手,真的抬起,轻轻搭在了她的脖颈上。 指腹冰凉,激得凮瑶浑身一颤。 恐惧瞬间战胜了旖旎的心思。 “我……我去!” 凮瑶大喊一声,一把推开魏刈的手,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匕,闭着眼睛就朝前冲去。 “啊———!” 她像个疯子一样,朝着那个方向冲了过去。 魏刈站在原地,看着她狼狈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的l笑。 人总是有潜力的。 尤其是面对死亡的时候。 他整理了一下衣袖,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 穿过密林,天色渐渐泛白。 一夜的惊心动魄,让凮瑶几乎虚脱。 她瘫坐在地上,手里握着那把沾血的短匕,整个人都在发抖。 刚才……她真的杀了人。 那个暗哨发现了她,正要吹哨示警,被她慌乱之中一刀捅进了胸口。 鲜血溅了她一脸。 那种温热、黏腻的感觉,让她恶心得想吐。 魏刈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块洁白的手帕,正在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 他根本没出手。 最后关头,他用内力震碎了那个暗哨的心脉,帮凮瑶补了最后一击。 但他不会告诉她。 “做得不错。” 魏刈将沾了血的手帕随手丢进草丛里。 “走吧。” “前面……就是谷底了。” 凮瑶抬起头,看着那个逆光站立的身影。 晨光熹微,洒在他冷峻的面容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明明那么冷漠,那么无情。 可在这一刻,凮瑶觉得他是这个世界上最有力量的人。 哪怕是做他手里的一把刀,她也愿意。 “嗯!” 她擦干眼泪,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魏相,我们走。就在前面了……” “只要穿过前面的迷雾……。” 魏刈迈开长腿,大步向前走去。 第837章 迷雾深处 晨曦微露,林间雾气弥漫。 那雾气并非寻常的山岚,而是透着一股淡淡的甜腥味。 像是某种花瓣腐烂后的气息。 “这就是忘忧谷的入口?” 魏刈驻足在一处断壁前,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落在前方那片白茫茫的混沌之中。 “是……就是这里。” 凮瑶喘着粗气,那张娇俏的小脸上沾染了些许泥土和血迹。 她紧紧攥着魏刈的衣袖一角。 哪怕知道这个男人是为了那个失踪的女人才利用她。 可只要他哪怕有一丝的纵容,她就甘之如饴。 “魏相,这雾里有毒。” 凮瑶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若是贸然闯入,会让人产生幻觉,甚至……神智失常。皇兄在这迷阵里布下了‘千机锁’,只有我知道怎么走才能避开。” 她往前凑了凑,身体几乎是贴在魏刈的手臂上。 那柔软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带着少女特有的温热。 魏刈身体微僵,眼底的淡漠骤然加深。 他没有回头,只是垂眸扫了一眼那只死死抓着他衣袖的手。 “公主,带路便带路,何必贴得如此近?” 若是旁人,听到这话早就羞愤欲绝地退开了。 可凮瑶不同。 她就像是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被拒绝了也只当没听见。 反而仰起头,露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魏相……这里路滑,而且雾气太重,若是走散了怎么办?” 她眨巴着大眼睛,眼眶里还含着未干的泪痕,“瑶儿害怕……魏相武功高强,只有待在魏相身边,瑶儿才敢往前走。” 说着,她不仅没松手,反而大着胆子,将另一只手也挽上了魏刈的手臂。 整个人像是个树袋熊一样,挂在了他的身侧。 魏刈:“……” 但看着眼前那片深不见底的迷雾,他又不得不压下心头的不耐。 …… 雾气浓稠得化不开。 四周的景物开始变得扭曲怪诞。 原本笔直的树木在雾气中仿佛变成了张牙舞爪的鬼怪。 耳边不时传来奇怪的声响,似有人在低语,又似有猛兽在磨牙。 “这边走。” 凮瑶压低了声音,指引着方向,“切记,脚要踩在青石板上,千万不要踩到泥土里。那些泥土下面……埋着机关。” 魏刈依言而行。 他虽然内力深厚,但这迷阵似乎能隔绝神识,让他无法探查太远。 这也让他不得不更加依赖身边的这个小向导。 “公主,你皇兄既然将此地设为禁地,为何你会知道破解之法?” 魏刈一边走,一边状似随意地问道。 这是他心中的疑虑。 一个被保护得很好的公主,怎么会知道这种绝密? 凮瑶抿了抿嘴,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实话。 但在魏刈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注视下,她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其实……也不是我知道。” 她小声嘟囔着,“是有一次,我偷看到皇兄进谷,他在前面走,我就偷偷在后面跟着。但我没敢走完,只记住了前面这一段路……” “只记住了前面一段?” 魏刈停下脚步,语气骤然森寒。 “不!不是的!” 凮瑶吓得一激灵,连忙抱紧了他的手臂,急得快哭了,“后面的路……虽然我没走过,但我记得图上画着!只要按照‘生门、死门、休门’的顺序走,应该……应该没问题的!你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凮瑶见他脸色不对,心里慌了,声音里带着一丝祈求,“为了你,瑶儿愿意去死……怎么会害你呢?如果走错了,瑶儿先死给你看!” 魏刈看着她那双泪眼朦胧的眸子。 愿意去死? 呵。 眼前这个女人,不过是想用这种话来博取他的同情罢了。 “最好如此。” 魏刈冷冷道,伸手拂开她挽着的手臂,自己向前迈了一步。 “若是走错了,本相会先拧断你的脖子,再破了这个阵。” 凮瑶的手臂落空,心里一阵空落落的。 但她不敢说什么,只能擦干眼泪,快步追上去,再次厚着脸皮凑到他身边。 “魏相,小心脚下……” …… 越往深处走,雾气越发浓重。 光线几乎完全被遮挡,四周一片昏暗。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突然出现了一大片花海。 那是一种妖艳的红色花朵。 花瓣如丝绒般柔软,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是彼岸花!” 凮瑶惊呼一声,“传说中开在黄泉路上的花……这里竟然有!” 魏刈目光扫过那片花海,眉头紧锁。 这花……不对劲。 那股甜腥味更重了,熏得人头晕目眩。 “别呼吸。” 魏刈低喝一声,迅速屏住呼吸。 同时抬手点住了凮瑶的穴道,防止她吸入过多毒气。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手指在她鼻翼下一划而过。 虽然只是点到即止,没有丝毫肌肤相亲的停留。 但在凮瑶眼中,这却是他在保护她。 “魏相……” 魏刈根本没理会她那含情脉脉的眼神。 他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这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有些诡异。 突然——— “嗖!” 一道破空声从花海深处传来! 魏刈眼神一凛,身形未动,手中的墨竹却猛地挥出! “啪!” 一枚细小的银针被竹棍精准地击落。 紧接着,无数道黑影从花海中窜出,如同鬼魅般向着两人扑来! 这些黑影身形矮小,动作敏捷,手里拿着弯刀,眼神凶狠。 是死士! “藏得倒是深。” 魏刈冷笑一声,周身气势骤然爆发! 他单手将凮瑶揽到身后。 另一只手持竹为剑,迎上了那群死士! 黑色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墨竹仿佛化作一条条黑龙,穿梭在死士之间。 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必杀的狠厉! “砰!砰!砰!” 尸体倒地的声音接连响起。 鲜血飞溅,染红了那片妖艳的彼岸花。 凮瑶被点穴站在一旁,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 太帅了…… 就在最后一个死士倒下的时候,魏刈突然闷哼一声。 他的肩膀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血痕。 那是刚才那个死士临死前的反扑。 虽然伤口不深,但血流了出来,染红了黑色的衣袍。 魏刈皱了皱眉,随手撕下一块衣摆包扎了一下。 “魏相!你受伤了!” 这时,穴道解开的凮瑶惊呼一声,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她看着那道血痕,眼泪瞬间就掉下来了,“怎么样?疼不疼?都怪瑶儿没用……要是瑶儿会武功就好了……” 她一边哭,一边伸手想要去碰他的伤口。 魏刈身子一侧,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她的手。 “皮外伤。” 他语气冷淡,甚至有些嫌弃地看了一眼自己衣服上的血迹。 “魏相,我有金疮药!” 凮瑶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献宝似的递过去。 “这是宫里御用的,效果很好的!我帮你上药好不好?” “不必。” 魏刈转身继续向前走去,“一点小伤而已。” 凮瑶拿着瓷瓶,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 她哽咽着,却还是擦干眼泪,迈着沉重的步子追了上去。 …… 越往深处走,雾气越发浓重。 光线几乎完全被遮挡,四周一片昏暗。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突然出现了一大片花海。 那是一种妖艳的红色花朵。 花瓣如丝绒般柔软,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是彼岸花!” 凮瑶惊呼一声,“传说中开在黄泉路上的花……这里竟然有!” 魏刈目光扫过那片花海,眉头紧锁。 这花……不对劲。 那股甜腥味更重了,熏得人头晕目眩。 “别呼吸。” 魏刈低喝一声,迅速屏住呼吸。 同时抬手点住了凮瑶的穴道,防止她吸入过多毒气。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手指在她鼻翼下一划而过。 虽然只是点到即止,没有丝毫肌肤相亲的停留。 但在凮瑶眼中,这却是他在保护她。 “魏相……” 魏刈根本没理会她那含情脉脉的眼神。 他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这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有些诡异。 突然——— “嗖!” 一道破空声从花海深处传来! 魏刈眼神一凛,身形未动,手中的墨竹却猛地挥出! “啪!” 一枚细小的银针被竹棍精准地击落。 紧接着,无数道黑影从花海中窜出,如同鬼魅般向着两人扑来! 这些黑影身形矮小,动作敏捷,手里拿着弯刀,眼神凶狠。 是死士! “藏得倒是深。” 魏刈冷笑一声,周身气势骤然爆发! 他单手将凮瑶揽到身后。 另一只手持竹为剑,迎上了那群死士! 黑色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墨竹仿佛化作一条条黑龙,穿梭在死士之间。 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必杀的狠厉! “砰!砰!砰!” 尸体倒地的声音接连响起。 鲜血飞溅,染红了那片妖艳的彼岸花。 凮瑶被点穴站在一旁,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 太帅了…… 就在最后一个死士倒下的时候,魏刈突然闷哼一声。 他的肩膀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血痕。 那是刚才那个死士临死前的反扑。 虽然伤口不深,但血流了出来,染红了黑色的衣袍。 魏刈皱了皱眉,随手撕下一块衣摆包扎了一下。 “魏相!你受伤了!” 这时,穴道解开的凮瑶惊呼一声,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她看着那道血痕,眼泪瞬间就掉下来了,“怎么样?疼不疼?都怪瑶儿没用……要是瑶儿会武功就好了……” 她一边哭,一边伸手想要去碰他的伤口。 魏刈身子一侧,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她的手。 “皮外伤。” 他语气冷淡,甚至有些嫌弃地看了一眼自己衣服上的血迹。 “魏相,我有金疮药!” 凮瑶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献宝似的递过去。 “这是宫里御用的,效果很好的!我帮你上药好不好?” “不必。” 魏刈转身继续向前走去,“一点小伤而已。” 凮瑶拿着瓷瓶,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 她哽咽着,却还是擦干眼泪,迈着沉重的步子追了上去。 …… 穿过花海,雾气渐渐散去。 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精致奢华的寝殿,赫然出现在谷底中央。 寝殿四周种满了奇花异草,流水潺潺,宛如世外桃源。 魏刈强压下想要冲进去的冲动,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寝殿周围。 这里……太安静了。 就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那就是皇兄的寝殿。” 凮瑶追上来,气喘吁吁地指着那座宫殿,“平日里皇兄都住在这里。她……应该就被关在里面。” 魏刈没有说话。 他屏住呼吸,放轻脚步,一步步向寝殿靠近。 十步。 五步。 三步。 就在他即将踏上台阶的一瞬间——— 寝殿的大门紧闭,四周死寂,并没有人出来迎接。 魏刈眼底闪过一丝寒芒,既然不开门,那便硬闯! “砰!” 他抬起脚,狠狠踹向那扇厚重的殿门! 木屑纷飞,大门轰然洞开! 然而,就在他跨入门槛的一刹那——— “嗖嗖嗖———!” 密集的破空声骤然炸响,如同无数黄蜂同时振翅! 黑暗的殿内,竟是亮起了无数幽蓝的寒光! 那是……暴雨梨花针! 紧接着,墙壁四周的机括声疯狂转动。 不仅是飞针,更有无数淬毒的利箭、旋转的飞刀,铺天盖地地袭来! 这里根本没有太子,也没有苏欢! 这里,只有杀机重重的死阵! “小心!” 门外的凮瑶吓得捂住了嘴巴。 魏刈身形未退半步,他眼神一凛,手中的墨竹瞬间舞成了一团黑色的风暴! “叮叮当当———!” 火星四溅,暗器撞击在墨竹上发出刺耳的脆响。 但这机关太密集了,仿佛无穷无尽,从四面八方无死角地射来! 魏刈不得不调动全身内力,黑色的衣袍鼓荡,将那些致命的暗器尽数挡在三尺之外! “破!” 他低喝一声,墨竹猛地插入地面,磅礴的内力震碎了地板下的机关轴心! 然而,还没等他喘口气,头顶的横梁竟突然断裂,带着千钧之势砸了下来! 与此同时,地面裂开,数十柄长矛破土而出!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寝殿,这是一座伪装成寝殿的杀人炼狱! 魏刈如同在刀尖上起舞,每一步都踏在生死的边缘。 他身法快如鬼魅,在倒塌的横梁与破土的长矛间穿梭。 手中的墨竹化作夺命的利器,将所有阻挡他的机关尽数击碎! 终于——— “轰!” 随着最后一块机关石壁被击穿,四周终于安静了下来。 魏刈站在一片狼藉之中,手臂上多了几道细小的血痕。 但他根本顾不上这些。 他看向寝殿最深处的那张床榻。 “欢二!” 他冲过去,一把掀开帷幔。 然而。 当看清床上的景象时,他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那张华丽的床榻上,空空如也。 只有一副断裂的铁链,孤零零地扔在枕边。 铁链下,压着一张信纸。 魏刈颤抖着手,拿起那张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游戏,才刚刚开始。 “轰———!” 魏刈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猛地环顾四周,眼神赤红。 没有人。 这里根本没有人! 这一切都是早就设计好的! 从花海的毒气,到外面的死士,再到这寝殿里的机关杀阵…… 全都是为了拖延时间! 太子早就走了! 苏欢也不在这里! “凮无妄!!!” 声音在空荡荡的山谷中回荡,惊起一片飞鸟。 如果眼神能杀人,这整座寝殿早已化为灰烬。 就在这时。 一直躲在门外的凮瑶颤抖着走了进来。 看着满地的机关碎片和魏刈那宛如修罗般的背影,她吓得脸色惨白。 “魏……魏相……皇兄……不在吗?” 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哭腔。 魏刈猛地转身。 那一瞬间,凮瑶吓得连连后退。 “他在哪?” 魏刈一步步逼近,声音冷冽如冰,“他在哪?!” “我……我不知道……” 凮瑶拼命摇头,眼泪夺眶而出,“我真的不知道……皇兄平日里就在这里的……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 “不知道?” 魏刈冷笑一声,“那留着你还有什么用?” 他手中的墨竹猛地抬起,直指凮瑶的咽喉! “魏相!不要!” 凮瑶惊恐地尖叫,闭上了眼睛。 然而。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 “呼———” 魏刈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滔天的杀意。 不能杀她。 她是唯一能找到凮无妄线索的人。 杀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去皇宫。” 魏刈收回墨竹,转身向外走去。 “掘地三尺,本相也要把人找出来!若是找不到……” 他顿了顿,语气森寒,“那这西域,便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第838章 我会亲自来讨回来 忘忧谷底,死寂一片。 那座奢华的寝殿不过是个精心粉饰的空壳,只有满地狼藉。 魏刈捏着那张纸,周身散发出的寒意比这谷底的雾气还要凛冽三分。 他猛地转身,看向缩在角落里的凮瑶。 “还有一个地方。” 凮瑶被那双赤红的眸子盯得浑身一颤。 脑海中灵光一闪,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骤变。 “镜花水月……皇兄还有一处秘所,叫镜花水月!” 她颤抖着声音,“就在谷底西侧的绝壁之下,那里常年被瘴气笼罩,连皇兄都极少去,只有最贴身的死士才能靠近……如果苏欢姐姐真的不在寝殿,那里是唯一可能的地方!” 魏刈身形一闪,如同一只黑色的苍鹰,直接扣住凮瑶的肩膀。 提气纵身,向着西侧绝壁飞掠而去。 …… 绝壁之下,别有洞天。 与外面那充满腐烂气息的花海不同,这里竟是一片幽静的竹林。 竹林深处,隐约可见一座精致至极的小楼。 楼前挂着一盏盏红色的灯笼。 在昏暗的光线中摇曳,透着一股诡异的奢靡。 “就是那里……” 凮瑶指着那座小楼,声音压得极低,“那就是镜花水月。” 魏刈眸光微沉。 隔着老远,他便感知到了几道强横的气息。 那是高手。 比刚才那些死士高出不知多少个段位的顶尖高手。 门口,四名身着红衣的侍女静静伫立。 她们看似柔弱无骨,实则脚下生根,手中的长剑虽未出鞘,却已隐隐成势。 “来者何人?擅闯禁地,杀无赦!” 为首的一名侍女察觉到了动静,猛地抬头,目光直刺竹林深处。 魏刈将凮瑶随手放在一处安全的岩石后,冷冷吐出一个字: “死。” 话音未落,他的人已消失在原地。 好快! 四名红衣侍女瞳孔骤缩,手中长剑瞬间出鞘。 剑光如匹练般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向着那道黑影绞杀而去! “铮———!” 一声清越的金属撞击声响彻竹林。 魏刈手中的墨竹并未出鞘,却硬生生地撞进了那剑网之中! 他身形鬼魅,在漫天剑光中穿梭自如。 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点在对方的剑锋之上,震得侍女们手心发麻,长剑几欲脱手。 “这……这是什么内力?!” 侍女们惊骇欲绝。 “既然不想让路,那就永远别让了。” 他手腕一翻,墨竹末端猛地弹出一截锋利的刃尖。 黑影翻飞,血花四溅。 不过三招。 四名身手不凡的红衣侍女,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已倒在了血泊之中。 她们的喉咙处,都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 死不瞑目。 魏刈收招定势,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一脚踹开了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 “轰!” 木屑纷飞。 屋内的陈设极尽奢华,轻纱曼舞,异香扑鼻。 在那层层叠叠的纱幔之后,一张软榻静静地置于窗边。 一个纤细的身影,正蜷缩在软榻之上。 听到动静,那身影微微一颤,缓缓抬起头来。 那张脸,清冷绝艳,虽有些许憔悴,却难掩那一身傲骨。 正是苏欢。 她手脚上都缠着沉重的银铁锁链,那锁链深深勒入皮肉,磨出了斑斑血迹。 “魏刈?” 看到那个逆光而立的黑色身影,苏欢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 她以为自己看花眼了。 他竟然真的为了她,闯进了这龙潭虎穴? 魏刈看着她被锁链禁锢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有些窒息。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一把扯开那些碍事的纱幔。 “我来晚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浓的愧疚。 苏欢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既然来了,就不晚。” 魏刈伸出手,握住那冰冷的银铁锁链。 内力灌注,只听“咔嚓”几声脆响。 那连刀剑都难以斩断的银铁链,竟在他掌心硬生生被震碎! 断开的锁链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欢手腕一松。 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一跌,直接跌进了一个温暖宽阔的怀抱。 魏刈没有丝毫犹豫,将她稳稳接住,随即单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走。” 只有一个字,却胜过千言万语。 苏欢靠在他胸口,轻轻闭上了眼睛。 “魏相……等等我!” 这时候,躲在岩石后面的凮瑶见没了危险。 这才敢探出头来,提着裙摆,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看着魏刈抱着苏欢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她连忙跟了上去。 “我也找到路了……怎么不夸夸我……” …… 出了镜花水月,便是绝壁悬崖。 这里的地势极为险峻,只有一条勉强能落脚的羊肠小道蜿蜒向上。 魏刈抱着苏欢,脚步飞快,如履平地。 凮瑶就没有这么好的轻功了。 她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看着前面两人亲密的身影,心里酸得快要滴出水来。 到了半山腰,路断了。 前方是一段陡峭的绝壁,足有数十丈高。 魏刈抬头看了一眼。 脚尖一点,抱着苏欢便腾空而起。 如同一只黑鹤,稳稳落在了悬崖之上。 “魏相!” 凮瑶站在悬崖下,仰着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上面,“我……我上不去……” 魏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神淡漠。 他随手从旁边的一棵枯树上扯下一根藤蔓。 内力一催,那藤蔓便如灵蛇般垂落下去。 “抓着,上来。” 凮瑶大喜过望,连忙伸手紧紧抓住藤蔓。 魏刈手腕微微一抖。 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道顺着藤蔓传来。 凮瑶只觉得身子一轻。 整个人便被这股力量牵引着,腾云驾雾般飞了起来。 不过眨眼间,她便落在了悬崖之上。 “谢谢魏相!” 凮瑶站稳脚跟,满脸通红,一脸崇拜地看着魏刈。 魏刈却没理会她,而是低头看向怀里的苏欢。 “累吗?” 苏欢睁开眼,轻轻摇了摇头。 “放我下来吧,我可以自己走。” 这里是山顶,路已经平坦了许多。 魏刈却像是没听见一般,手臂反而收得更紧了些,“不必,我不累。” 苏欢无奈,只能任由他抱着。 她知道这个男人的脾气,看似温润,实则霸道至极,决定的事情,没人能改。 一行三人,终于走出了那片迷雾重重的忘忧谷。 前方,就是西域的皇宫。 …… 西域皇宫,金碧辉煌。 大殿之上,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太子凮无妄坐在高位之上,手中把玩着一只玉杯。 看似漫不经心,眼底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你说什么?” 他猛地捏碎了手中的玉杯,碎片刺破掌心,鲜血淋漓,他却浑然不觉。 “魏刈……把人带走了?” 下方的探子跪伏在地,瑟瑟发抖:“是……是的,太子殿下。魏相亲闯镜花水月,杀了四大护法,把苏姑娘救走了……现在……现在正在往皇宫这边来。” “混账!” 凮无妄霍然起身,俊美邪肆的脸庞因愤怒而扭曲,“一群废物!精心布置的机关阵法,连个人都留不住!” 他在殿内来回踱步,眼中的杀意几欲溢出。 苏欢是他手中最重要的筹码。 怎么能丢? 决不能丢! “殿下,现在怎么办?” 一旁的谋士小心翼翼地问道,“魏刈武功高强,若是硬抢,恐怕……” “硬抢?” 凮无妄冷笑一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魏刈既然能从忘忧谷活着出来,就说明那里的防线已经全线崩溃。 若是现在翻脸,不仅人抢不回来,恐怕还会给西域招来灭顶之灾。 毕竟,站在魏刈身后的,是强大的苍澜国铁骑。 “隐忍。” 凮无妄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备驾!孤要亲自去迎接贵客!” …… 宫门外。 魏刈终于放下了苏欢。 他替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鬓发,又帮她整了整衣襟,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待会进了宫,不管看到谁,都别怕。” 苏欢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暖意,“我知道。你要做什么,我也知道。” 魏刈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你知道什么?” “你要掀了他的老底。”苏欢淡淡道,“不过,别动手。” 魏刈挑眉:“为何?这种杂碎,杀了便是。” “杀了他太便宜他了。” 苏欢摇了摇头,眸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而且,若是现在杀了他,西域必乱,到时候百姓遭殃,也会耽误你的行程。”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这笔账,我记下了。改日,我会亲自来讨回来。” 魏刈看着她那倔强的眼神,心中生出一股异样的情绪。 他的女人,毕竟不是那种只会躲在男人身后的菟丝花。 “好,依你。” 魏刈伸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两人并肩而行,身后的凮瑶苦着脸跟在最后,像个受气的小媳妇。 刚走进宫门,便见一队人马迎面而来。 为首之人,一身明黄锦袍,正是凮无妄。 他快步走上前来,对魏刈拱手道:“魏相大驾光临,孤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说着,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魏刈身后的苏欢。 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却又瞬间消失不见。 “殿下客气了。” 魏刈神色淡淡,连基本的客套都懒得敷衍,“本相此来,是为了接回我的夫人。” 夫人! 这两个字掷地有声,霸气十足。 凮无妄眼角剧烈抽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中的怒火险些压不住。 但还是硬生生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魏相说笑了,苏姑娘不过是个……” “叫夫人。” 魏刈冷冷打断他,周身气势陡然攀升,压迫感十足,“本相的夫人,何时轮到旁人随意置喙?” 凮无妄被怼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西域的官员们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殿下把本相的夫人藏在天牢、绝壁、毒阵之中,这就是殿下所谓的’好生招待’?” 这话一出,四周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魏刈上前一步,强大的气场瞬间笼罩了凮无妄,居高临下。 “把我的夫人折磨成这般模样,殿下觉得,这事该怎么算?” 凮无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在魏刈的威压之下竟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干笑了两声,“那地方虽然偏僻,但环境清幽,孤是保护苏……保护夫人……” “保护?” 魏刈冷笑一声,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凮无妄的脸,“那本相倒要问问殿下,那些死士和机关,也是为了保护?” “这……”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际,苏欢忽然开口了。 “夫君。” 她走上前挽住魏刈的手臂,当着所有人的面,坦然自若,“既然夫君已经接到了我,就不必与这些无关紧要的人纠缠了。” 夫人、夫君。 两声称呼,直接坐实了两人的关系。 凮无妄的脸彻底黑了,拳头攥得咯吱作响,却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 “既然苏姑娘这么说,那孤就放心了。” 凮无妄深吸一口气,强行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既然魏相要带人走,孤不便强留。来人,备礼,送魏相出关!” “不必了。” 魏刈冷冷拒绝。 说完,他转身看向苏欢,“走吧。” 苏欢点了点头,转身跟上。 …… 出了皇宫,一路向西,便是边关。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 车厢内,气氛有些沉默。 苏欢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魏刈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手中把玩着那截断掉的墨竹。 “在想什么?” 良久,魏刈开口打破了沉默。 苏欢睁开眼,看向窗外飞逝的景色,轻叹了一口气。 “你为了救我,已经耽误了大半个月。” 她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边关战事吃紧,你身为主帅,长期不在军中,若是出了乱子,后果不堪设想。” 魏刈不以为意地挑了挑眉:“区区蛮夷,本相何时去,都能平了。但你只有一个。” “我知道你在乎我。” 苏欢心中微暖,但理智让她不得不泼冷水,“可是,这天下苍生是无辜的。若是因为我的缘故,让百姓生灵涂炭,我万死难辞其咎。”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 “你去守关吧。” 苏欢坐直了身子,认真地说道,“我自己回苍澜,我有自保的能力。” 魏刈闻言,眉头瞬间皱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你要自己回去?” 他冷哼一声,“想都别想。把你一个人丢在路上,万一再遇到像凮无妄这样的疯子怎么办?” 这话说得虽然难听,但其中的关切之意,苏欢如何听不出来? “可是……” “没有可是。” 魏刈打断了她,眼神变得深邃,“不过,你说得对,战事确实不能拖。” 他沉吟片刻,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苏欢的手。 “这样吧,我调派一队影卫护送你回去。” 魏刈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他们个个身怀绝技,以一敌百,足以保你周全。” “等你安全回到了苍澜,我也好安心打仗。” 苏欢看着他,想要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这已经是魏刈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如果不答应,恐怕他真的会不顾一切地护送她到底。 “好。” 苏欢点了点头,“那就依你。” 魏刈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 他探过身,帮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指尖轻轻划过她的脸颊,带着一丝眷恋。 “回去之后,乖乖待在府里,别乱跑。等我凯旋。” 苏欢只觉得脸颊有些发烫。 她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故作镇定地说道:“知道了。你自己也小心。” “停车。” 魏刈对着外面喊了一声。 马车缓缓停下。 魏刈跳下马车,对着虚空处打了个手势。 瞬间,十几道黑影如鬼魅般出现,齐齐跪在魏刈面前。 “属下参见主子!” “护送夫人回苍澜,若是有失,提头来见!” “属下遵命!” 众影卫齐声应诺。 魏刈最后深深地看了苏欢一眼。 “去吧。” 他轻声说道,然后决绝地转身,跨上战马。 “驾!” 马蹄声起,扬起漫天尘土。 魏刈头也不回地向着边关的方向疾驰而去。 苏欢撩开车帘,看着那个黑色的背影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 马车缓缓启动。 在影卫的严密护送下,向着苍澜的方向驶去——— 第839章 这出戏,可是越来越精彩了 东漓皇宫。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却掩盖不住那一股压抑的沉闷。 慕帝手中的朱笔重重搁在砚台上,溅起一滴猩红的墨渍,染污了刚送来的边关急报。 “西域国使臣已到驿站?” 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声音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焦躁。 跪在下首的丞相战战兢兢:“回陛下,西域国此次前来,名为通商,实则……是想求娶一位东漓公主,以结秦晋之好,共同夹击苍澜。” “夹击苍澜……”慕帝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倒是个机会。只是朕的皇女虽多,适龄的却没几个。老二的脚有些跛,老三尚且年幼……” 他的目光忽然一顿,脑海中浮现出那张苍白却妖冶的脸。 那个被他扔在储秀宫,几乎快要被遗忘的长女。 这几日,暗卫呈上的密报说,慕容璇玑似乎“大安”了。 不再疯癫,不再吵闹,甚至开始研读诗书,在大殿内焚香静坐,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曾经端庄贤淑的长公主。 虽然他也知道,她在苍澜受尽凌辱,早已是不洁之身。 但若是西域太子不知情…… 慕帝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一个残花败柳,能换取东漓十年的边境安稳。 还能借此机会拉拢西域剿灭苍澜,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至于西域太子若是发现这“公主”是个被人玩烂的破鞋,会如何暴怒…… 那是她自己的造化。 若是她有本事,能用手段笼络住那个男人,那是她的本事。 若是没本事,死在西域大漠,也不过是替皇家清理了门户。 “传朕旨意。” 慕帝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龙袍,语气漠然得仿佛在谈论一件随手可弃的旧物。 “封长公主慕容璇玑为‘安国长公主’,三日后启程,前往西域和亲。” …… 储秀宫。 接到圣旨的那一刻,慕容璇玑正慵懒地倚在榻上,逗弄着笼中的一只金丝雀。 她穿着一身绯红色的宫装,领口开得极低,露出一片欺霜赛雪的肌肤。 那原本枯槁的面容,如今已被精心养回了几分血色,甚至比未出阁前还要媚艳几分。 只是那双桃花眼,再也映不出半分天真。 “和亲……西域……” 她红唇轻启,指尖猛地收紧。 那只金丝雀被她捏得发出一声惨叫,惊恐地扑腾着翅膀。 一旁的宫女翠儿连忙递上一杯热茶,眼中满是担忧。 慕容璇玑松开手,任由鸟儿逃窜。 她接过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父皇还真是‘疼爱’儿臣啊。苍澜的泥潭刚爬出来,又要送儿臣去西域的狼窝。” 她仰头将茶水一饮而尽,茶杯“啪”地一声捏得粉碎。 瓷片刺破掌心,鲜血渗出,她却仿若未觉。 “不过……也好。” 她站起身,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这深宫禁苑,太小,太闷。本宫这身子,既然已经脏了,那就脏得彻底些。西域太子么…… 听说那人性如烈火,手段狠辣。正好,本宫现在……也就那种烈性的野马,才骑得住。” 她要离开这里。 离开这个把她当垃圾一样丢弃、又当工具一样捡回来的地方。 至于能不能活,能不能得宠…… 慕容璇玑看着镜中自己那张艳丽的脸,缓缓笑了。 只要是个男人,就有弱点。 她在苍澜天牢里学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如何用这具傲人的身躯,去撬动男人的理智。 …… 三日后,十里长亭。 送亲的队伍浩浩荡荡,旌旗蔽日。 慕帝并没有亲自前来,只是派了慕容?代为送行。 慕容?骑在高头大马上,看着那辆装饰华丽的马车,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既有甩掉包袱的庆幸,又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愧疚。 “玑儿。” 他走到马车前,隔着帘子,低声说道,“此去西域,山高水长,你……好自为之。记住,你代表的是东漓的颜面。” 帘子缓缓掀开一角。 慕容璇玑那张涂着厚厚脂粉、却依旧掩盖不住艳丽容颜的脸露了出来。 她没有看慕容?,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遥远的东方———那是苍澜的方向。 那里,有让她恨入骨髓的苏欢,有那个高高在上的魏刈。 “哥哥放心。” 她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慕容?,声音轻柔。 “玑儿一定会‘好好’表现,绝不给东漓丢脸。到时候……只怕哥哥还要沾我的光呢。” 慕容?被她看得心头一毛,总觉得妹妹变了…… “走吧!” 他一挥手,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车队缓缓启动。 从东漓都城到西域,是一条比去苍澜更为漫长、更为艰苦的道路。 越往西走,植被越发稀疏,空气越发干燥。 原本郁郁葱葱的树林变成了低矮的灌木,最后只剩下一望无际的戈壁滩。 烈日如同一把巨大的火伞,笼罩在头顶。 风沙粗砺,打在脸上生疼。 送亲的使臣是一位礼部侍郎,名叫张松,是个出了名的老顽固。 一路上,他对这位“声名狼藉”的长公主并无多少敬意,只当是在完成一项苦差事。 然而,每当夜宿驿站,或者途中休憩时,他总会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 那位长公主,实在是太安静了。 她不像其他娇滴滴的公主那样抱怨风沙、嫌弃吃食。 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马车里,甚至很少让宫女伺候。 只有偶尔在黄昏时分,她会掀开帘子,静静地看着窗外的落日。 那眼神,贪婪、饥渴,仿佛要把这大漠的荒凉都吞入腹中。 这一日,车队行至一处名为“断魂坡”的峡谷。 两侧山壁陡峭,怪石嶙峋,风中带着呜呜的哨音,似鬼哭狼嚎。 张松心中警铃大作,勒马道:“全员戒备!此处常有马匪出没!” 话音未落,峡谷深处猛地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数十名身穿羊皮袄、手持弯刀的壮汉从山坡上呼啸而下。 “杀!” 喊杀声震天,黄沙漫卷。 东漓的侍卫虽多。 但这毕竟是送亲队伍,辎重繁多,一时之间竟被这群马匪冲散了阵型。 几名马匪眼神凶狠,直奔那辆最华丽的马车而去。 “保护公主!” 张松大急,挥剑挡在马车前。 然而,就在一名马匪的长刀即将劈开车帘的瞬间———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忽然从车内伸出。 “这就是西域的‘见面礼’么?” 一道慵懒、沙哑,带着几分奇异魅惑的声音,在喧嚣的战场上响起。 所有人都愣住了。 车帘被猛地掀开。 慕容璇玑缓缓走了出来。 她没有穿繁琐的宫装,只着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红色骑装。 大红的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团燃烧的烈火。 她的脸上没有半分恐惧,反而带着一丝……兴奋? 是的,兴奋。 那种混杂着血腥味和雄性荷尔蒙气息的刺激,让她体内沉睡已久的欲望,再次蠢蠢欲动。 她死死盯着那个举刀的马匪。 那双桃花眼中流露出的不是求饶,而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审视。 就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又像是在看一块鲜美的肥肉。 “滚开!” 马匪被她的眼神看得发毛,下意识地想要抽回刀。 慕容璇玑却猛地向前一步,手掌被刀锋割得皮开肉绽。 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反而借着这股力道,整个人欺身而上。 她贴在马匪的耳边,轻笑一声: “想劫色?还是想劫财?若是劫色……” 她伸出染血的舌头,轻轻舔过马匪粗糙的脸颊,那动作妖异至极。 “本宫倒是不介意教教你……什么是规矩。” 那马匪虽然凶残,却也从未见过这般疯癫妖邪的女人。 就在他愣神的刹那,慕容璇玑眼中寒光一闪,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藏在袖中的短匕,狠狠地刺入了马匪的咽喉! “噗嗤!” 鲜血喷溅而出,溅了她一脸。 她却没有擦拭,反而伸出手指,蘸了一点温热的血,放入口中轻轻吮吸。 那一刻,红衣染血,妖艳如鬼。 周围的马匪都吓傻了。 这哪里是什么娇滴滴的公主?分明是个披着人皮的恶鬼! “疯婆子!这是个疯婆子!” 马匪们胆寒了,再无战意,纷纷调转马头,落荒而逃。 张松和一众侍卫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背脊发凉。 慕容璇玑站在漫天黄沙中,手里握着滴血的匕首,脸上带着意犹未尽的笑容。 她转过身,看向那些目瞪口呆的东漓护卫,目光扫过他们一个个强壮的身躯,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压抑的暗火。 “看什么?还不滚过来清理尸体?” 她冷喝一声,随手将匕首扔在地上,转身上了马车。 “真是一群……没用的废物。” 帘子落下,遮住了她泛红的面颊。 …… 经此一役,送亲队伍中的气氛彻底变了。 没人再敢把这位长公主当成一个任人摆布的棋子,或者一个可以随意窥视的女人。 她是一朵带毒的罂粟,美丽,致命,且不可触碰。 又是半月跋涉。 当那座充满异域风情的西域王城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慕容璇玑掀开了帘子。 不同于东漓的青砖黛瓦。 这里的宫殿多用巨石堆砌,圆顶金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和香料的浓烈气息。 “西域……” 慕容璇玑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这股粗犷而野性的味道。 西域皇宫,金顶大殿。 凮无妄一身异族王服,高坐在铺着虎皮的宝座上。 “东漓送亲使臣张松,参见太子殿下!” 张松跪在大殿之下,额头冷汗直冒。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和亲。 可当他真正见到这位传说中暴戾恣睢的西域太子时,才明白什么叫伴君如伴虎。 凮无妄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弯刀,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直直地刺向张松身后的那辆马车。 “这就是你们东漓皇帝送来的公主?” 他冷哼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屑。 “听说是个残花败柳?哼,东漓皇帝是看不起我西域无人了吗?竟拿一个被苍澜玩剩下的破鞋来糊弄本太子?”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张松吓得浑身一颤,正要解释,却见那马车帘子猛地被掀开。 一道红色的身影,并未等待侍卫的搀扶,而是直接从车上跃下,落地无声,裙摆飞扬。 慕容璇玑一步步走上大殿的台阶。 她没有像传统女子那样低眉顺眼,而是昂着头,直视着高高在上的凮无妄。 她的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掩盖了路途的疲惫。 那双眼眸中,燃烧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与魅惑。 “太子殿下此言差矣。” 她走到大殿中央,不仅没有下跪,反而微微扬起下巴,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 “物似主人形。太子殿下若是只看重那一层膜,那这西域的胸怀,未免也太狭窄了些。” “大胆!” 凮无妄猛地站起身,手中的弯刀直指慕容璇玑的咽喉。 “你敢顶撞本太子?信不信本太子现在就杀了你!” 慕容璇玑却笑了。 她一步步走向那把弯刀,直到冰冷的刀尖抵在她的喉咙上,刺破了皮肤,渗出一丝血线。 她毫无惧色,反而伸出手,轻轻握住刀刃,将它缓缓向下拉,直至抵在自己的心口。 “太子殿下若是想杀,尽管动手。” 她直视着凮无妄那双暴怒的眼睛,声音轻柔。 “只是殿下若杀了我,不仅得不到东漓的盟约,更会错过这世上最懂男人、最能让你……欲仙欲死的女人。” 她微微前倾,红唇几乎贴上了凮无妄的耳畔。 “殿下,苍澜那些蠢男人都能将我视作珍宝,殿下难道……不想试试,能不能驾驭得了这匹烈马么? 如果你只能像那些懦夫一样,只会用杀戮来掩饰你的无能,那你确实……不配拥有我。”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仿佛随时都会暴起杀人。 凮无妄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大胆的女人。 她在赌。 赌命。 赌这个男人的征服欲,胜过他对“洁癖”的执念。 突然,凮无妄大笑起来。 笑声震动着大殿的穹顶,充满了狂傲与邪气。 “好!好一个烈马!好一张利嘴!” 他猛地收回弯刀,一把揽住慕容璇玑纤细的腰肢,将她狠狠地按进自己怀里。 那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的腰折断。 “既然你这贱骨头这么想被骑,那本太子就成全你!” 他低下头,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她的身体。 “今夜,本太子倒要看看,你这残花败柳的身子,到底有多少本事!若是伺候不好本太子……” 他狞笑着,手指狠狠捏住她的下巴。 “本太子就把你扔进狼群,喂我的狼王!” 慕容璇玑被迫仰起头,面对着这张充满野性与危险的男人。 她没有挣扎,反而顺势贴上了他的胸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殿下……那就请拭目以待吧。” 她的手,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悄攀上了男人的腰侧。 这就是狼。 只要你比他更狠,更疯,他就会臣服于你。 …… 苍澜国,丞相府。 苏欢看着手中刚刚飞鸽传书送来的密信,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信上只有短短一行字:璇玑入西域,以疯博命,凮无妄纳之。 “夫人,您在笑什么?”绿儿好奇地凑过来。 苏欢将信纸折好,放入烛火中烧毁。 火光映照着她绝美的面容,显得格外圣洁而清冷。 “我在笑,这天下,终究是要乱起来了。” 她转过身,望向窗外那轮清冷的明月。 “慕容璇玑这只毒蝎子,进了西域这个蛇窝。凮无妄是个暴君,这两人凑在一起,这出戏,可是越来越精彩了。” 第840章 有几分相似 西域王城,金顶寝宫。 夜色如墨,却被殿内数百盏酥油灯照得亮如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气。 那是西域特有的"醉心香",混杂着浓烈的酒气与淡淡的血腥味。 巨大的虎皮软榻上,凮无妄赤裸着上半身,肌肉虬结,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疤。 他手中握着一只金爵,仰头灌下一口烈酒。 酒液顺着他坚毅的下颌线滑落,滴没入胸膛。 “这就是你的本事?” 他低下头,目光如鹰隼般盯着正伏在他膝头的女人。 慕容璇玑发髻散乱,露出了原本苍白却透着病态艳丽的肌肤。 她身上那件红衣早已被撕裂,随意地挂在臂弯处。 露出大片青紫交错的吻痕。 她没有羞涩,更没有寻常女子被凌虐后的哭哭啼啼。 她伸出舌尖,轻轻舔去他胸膛上的酒渍,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可那双桃花眼中,却燃烧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疯狂。 “殿下觉得……够不够?” 她抬起头,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刚刚经过剧烈运动后的娇喘,听得人骨头酥麻。 凮无妄嗤笑一声,大手猛地抓住她的头发,迫使她不得不扬起脸。 “东漓的男人让你练就了这一身伺候人的功夫?” 他的话粗俗、刺耳。 若是换了旁人,恐怕早已羞愤欲死。 可慕容璇玑听了,反而咯咯笑了起来。 她顺势将脸贴在他滚烫的掌心,像一只温顺的猫。 “殿下不是最讨厌那些扭扭捏捏的女子吗?”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他坚硬的腹肌上轻轻划过,带起一阵颤栗。 “那些女人像死鱼一样,哪里懂得……如何让殿下爽利?殿下需要的是火,是能把这一身疲惫都烧干的火。” “放肆!” 凮无妄猛地将她推开,自己却翻身坐起。 他确实舒服了。 这种舒服,是他以往在那些干净的、战战兢兢的贵女身上从未得到过的。 西域女子奔放。 但在他身下,往往撑不过三招便求饶。 东漓送来的那些舞姬,更是矫揉造作,只想攀高枝,毫无意趣。 唯独这个慕容璇玑。 她不仅接住了他的所有,甚至还反过来挑逗他,引诱他。 像个无底洞一样吞噬着他。 但他恨自己这具不争气的身体。 每一次欢愉过后,那种深入骨髓的空虚感便会加倍袭来。 唯有"纯阴之体"或许能压制体内的热毒。 慕容璇玑是个极好的玩物,能让他短暂地遗忘痛苦,却治不好他的病。 “去洗干净。” 凮无妄站起身,随手抓起一件长袍披上,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慕容璇玑倒在地上,地毯柔软,却掩不住身下传来的酸痛。 她看着那个背影,那个宽阔、冷硬,却又透着一股深深孤寂的背影。 她知道,他在想别人。 刚才在最意乱情迷的时候,他抓着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嘴里喊出的名字虽然模糊,但她听得清。 那是一个让他魂牵梦萦,却又求而不得的女人的名字。 “苏……欢……” 慕容璇玑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在苍澜,那个女人抢走了她的一切。 如今到了西域,那女人竟然还要占据这个男人的心神? 她慢慢爬起来,带着一种慵懒的风情。 “殿下……” 她走到他身后,轻声说道,“那个叫苏欢的女人……她很美吗?” 凮无妄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一瞬间,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缓缓转过身,眼中再无刚才的情欲,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杀意。 “谁准你提这个名字的?” 他的声音极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慕容璇玑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殿下不用这样看着奴家。奴家只是……羡慕。能让殿下这样惦记的女人,一定是这世间难得的绝色。不像奴家……”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斑驳的痕迹,眼神黯淡了一瞬。 “不像奴家,只能供殿下发泄。” 她转身走向浴室,背影萧索。 凮无妄盯着她的背影,手中的金爵竟然被他生生捏扁了。 “烂泥?” 他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哪怕是烂泥,只要能让他这具残破的身体感觉到活着,他也舍不得现在就扔掉。 …… 次日清晨。 西域的太阳毒辣得很,刚一露头便有些晃眼。 慕容璇玑醒来时,身边早已空无一人。 她动了动身子,浑身像是被拆散了架一般疼。 昨晚那个男人简直是个不知疲倦的野兽,变着法地折腾她。 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来发泄心中的愤懑。 “醒了?” 一个清脆却带着尖利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帘子被一把掀开,走进来一个身穿异族华服的少女。 这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穿着一身金色的骑马装,腰间别着一把镶满宝石的短鞭。 整个人透着一股咄咄逼人的傲气。 慕容璇玑撑着身子坐起来,拢了拢散落的长发,淡淡道:“原来是瑶公主。” “少跟我套近乎!” 凮瑶几步走到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满是厌恶与鄙夷。 “别以为我不道你在苍澜是个什么货色。一个被人玩烂了送过来的破鞋,竟然还有脸爬上我皇兄的床!” 她手中的鞭子猛地甩在床榻上,发出一声脆响,离慕容璇玑的手背只差分毫。 “我西域虽不如中原富庶,但皇兄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偏偏是你这种残花败柳!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面对这劈头盖脸的羞辱,慕容璇玑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她慢条斯理地拉过被子盖住自己裸露的肩膀。 然后抬起头,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公主说得对。我是残花败柳,我不配。” 她声音轻柔,眼睛却像钩子一样,死死勾住凮瑶。 “可是公主,殿下喜欢啊。” 凮瑶被噎了一下,脸色瞬间涨红:“你胡说!皇兄怎么可能喜欢你这种脏女人!他不过是……不过是拿你当个玩物罢了!” “玩物也好,工具也罢。” 慕容璇玑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只要殿下愿意用我,哪怕是用完即弃,那也是我的造化。总比那些连被用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旁边干看着、干嫉妒的人强,你说是不是?” “你———!” 凮瑶气得浑身发抖。 这女人怎么这么不要脸?! 别的女子被骂破鞋,要么以死明志,要么哭天抢地。 她倒好,不仅承认了,还拿这事来堵她的嘴! “你信不信我杀了你!” 凮瑶怒目圆睁,手中鞭子高高扬起,就要抽下去。 “瑶儿!” 一声低喝从门口传来。 凮无妄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一把抓住了凮瑶的手腕。 "皇兄!"凮瑶见到救星般,眼眶瞬间红了,“这个女人她不知廉耻,竟然敢顶撞我!我要替皇兄教训教训她!” 凮无妄甩开她的手,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这里是你撒野的地方吗?滚出去!” 凮瑶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皇兄,你为了这个破鞋吼我?” “她是破鞋,也是本太子的破鞋。” 凮无妄声音冰冷,没有半分温度,“用不用得着,扔不扔,那是本太子的事。轮不到你来插手。” 这句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慕容璇玑的脸上,也抽在凮瑶的心上。 但慕容璇玑却笑了。 她低垂着眼帘,掩去了眼底的屈辱与恨意。 你看,这就是男人的占有欲。 哪怕是垃圾,只要进了他的垃圾桶,别人也别想碰。 凮瑶跺了跺脚,狠狠瞪了慕容璇玑一眼,捂着脸哭着跑了出去。 “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凮无妄烦躁地骂了一句,转身看向床上的慕容璇玑。 她正默默地看着他,眼中含着一丝水光。 那副楚楚可怜又带着几分隐忍的模样,竟让他心头那股无名火稍微平息了一些。 “起来。” 他扔下一件衣服,“今日父王要在阅兵场检阅三军,你跟本太子去。” 慕容璇玑愣了一下,“带我?” 她如今这副身子骨,还要去阅兵场吹风? “怎么?怕了?” 凮无妄挑眉,露出一抹邪笑,“还是说,你只想在床上伺候本太子,不想见人?” 慕容璇玑接过衣服,指尖触碰到他残留的体温。 “殿下既然下令,奴家岂敢不从。” 她掀开被子,当着他的面,毫不避讳地开始穿衣服。 那白皙的皮肤上,青紫的痕迹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凮无妄看着她的动作,目光却渐渐变得幽深。 他在想,如果此刻穿着这身衣服的是那个人…… 那个清冷如仙,总是用一种悲悯又疏离的眼神看着世人的女人。 若是能撕碎她那层伪装,看她在他身下哭啼求饶,看她染上属于他的气息…… 体内的热毒似乎又有翻腾的迹象。 他闭了闭眼,压下那股躁动。 “动作快点。” 他转身出去,留给她一个冷硬的背影。 …… 西域的阅兵场,黄沙漫天。 数万名铁骑列阵以待,长枪如林,杀气腾腾。 高台上,凮帝端坐在铺着豹皮的宝座上,目光如炬。 他年事已高,但依旧威风凛凛。 凮无妄登上高台,向父王行礼后,便坐在了下首的位置。 慕容璇玑被安排在他身后的侧位。 那里没有遮蔽,风沙很大。 她裹紧了身上的斗篷,脸上蒙着一层薄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周围聚集了许多西域的贵族和将领。 他们的目光时不时地扫过慕容璇玑,带着毫不掩饰的窥探和评头论足。 "那就是东漓送来的公主?听说是个……嘿,二手的。" "太子殿下也真是忍得住,这种货色也要?" "你懂什么?听说这女人床上功夫了得,把殿下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咱们西域男儿,哪还在乎那些虚礼,爽快就行。" 那些窃窃私语声顺着风钻入慕容璇玑的耳中。 若是以前的她,恐怕早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现在,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甚至还在心里默默分析着这些人的势力分布。 她注意到,这些将领虽然嘴上说着难听,但看向凮无妄的眼神却是敬畏的。 凮无妄在这里,拥有绝对的权威。 只要抓住了这个男人,她就抓住了生存的命脉。 "那是苍澜的使臣团?" 忽然,慕容璇玑的目光凝固了。 在阅兵场的另一侧,有一队穿着苍澜服饰的人马正在入场。 为首的一人,骑着白马,面如冠玉,气质儒雅。 那是苍澜的礼部尚书,当初负责将她"迎"入苍澜,又亲手将她推进火坑的人之一。 而在他身侧,并肩骑行的两人格外引人注目。 一男一女。 男子一袭青衫,眉目疏朗,气度不凡。 他骑术精湛,腰间悬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佩,一看便知出身显赫。 而他身边那位女子…… 慕容璇玑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女子约莫十八九岁年纪,身着淡紫色骑装,腰束金带,乌发高束,英姿飒爽中又透着几分娇贵。 她容貌极美,眉眼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傲气。 下巴微微扬起,仿佛世间万物都不入她眼。 但最让慕容璇玑在意的,是那女子与苏欢竟有三分相似。 尤其是那双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 钦敏郡主! 苍澜皇室旁支,先帝亲封的郡主,与苏欢情同姐妹,形影不离。 苏欢那个贱人虽然不在,却派了她的好姐妹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恨意瞬间冲上头顶。 慕容璇玑的手死死抓住了栏杆,指甲几乎要抠进木头里。 真是冤家路窄。 在这个异国他乡的沙场上,竟然还能碰到苏欢的人。 "怎么?看到旧相识了?" 一道阴恻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凮无妄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是钦敏郡主?"他眯起眼睛,"苏欢的好姐妹?" 慕容璇玑的心猛地一沉。 他竟然知道。 "殿下好眼力。"她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声音幽幽,"正是那位钦敏郡主。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凮无妄紧绷的手臂,指尖划过那些伤疤。 "殿下想要苏欢,她虽不在此处,但这钦敏郡主……可是她最好的姐妹。若能从这郡主身上下手,或许……" 她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笑。 "奴家愿做殿下手中最锋利的刀。只要能让那些人尝尝奴家受过的苦,哪怕是将自己燃烧殆尽,奴家也在所不惜。" 凮无妄看着远处那对男女,目光在钦敏郡主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女子确实与苏欢有几分相似。 同样的清冷,同样的高贵。 若是能将她握在手中,或许能成为引苏欢前来的诱饵? 至于慕容璇玑…… 这把刀,倒是越来越顺手了。 "好。" 凮无妄突然笑了。 他一把揽过慕容璇玑的腰,将她狠狠揉进怀里,目光却依旧死死锁在那边的使臣团。 "既然你这么恨她们,那今晚的宴会,本太子就给你一个机会。" "到时候,你可别让本太子失望。" 慕容璇玑靠在他怀里,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笑。 "谢殿下。" 只要能报复那些人,只要能往上爬,哪怕是与虎谋皮,她也在所不惜。 …… 夜幕降临,大殿内灯火通明。 为苍澜使臣准备的接风宴,气氛却异常诡异。 西域人向来豪爽,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凮无妄一杯接一杯地灌着烈酒,眼神时不时地扫过坐在客席的方向。 那里坐着苍澜的礼部尚书,以及……谢聿与钦敏郡主夫妇二人。 钦敏郡主今日换了一身淡紫色的礼服,发髻高挽,插着几支精致的步摇。 她端坐在席位上,脊背挺直,神色淡然。 谢聿坐在她身侧,时不时替她挡去西域将领们不怀好意的目光。 “早就听说苍澜钦敏郡主容貌出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凮无妄突然将酒杯重重一顿,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带着几分醉意,更多的是一种咄咄逼人的霸气。 钦敏郡主微微颔首,声音清冷:“殿下谬赞。” "谬赞?"凮无妄嗤笑一声,“郡主与谢公子新婚燕尔,却千里迢迢来到这苦寒之地,谢公子还真是舍得。” 谢聿微微皱眉,将钦敏护在身后,开口道:“太子殿下言重了。出使西域,乃臣下职责所在。内子……只是随行陪伴。” "内子?"凮无妄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突然站起身,一步步向两人走去。 “谢公子这’内子’,可真是养得好啊。与那位丞相夫人是至交好友?听闻二位情同姐妹,形影不离。” 他的目光赤裸裸地盯着钦敏郡主。 “郡主不如坐到本太子身边来,让本太子好好……认识认识。”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这是严重的失礼,甚至可以说是羞辱。 当着人家夫君的面,公然调戏他的妻子! 谢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站起身,将钦敏郡主牢牢挡在身后,声音冰冷:“太子殿下,请自重!内子乃苍澜皇室贵胄,岂容如此羞辱!” "自重?"凮无妄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哈哈大笑起来,“在西域,本太子就是礼!本太子看上的女人,还没有得不到的!” 他猛地伸手,想要越过谢聿去抓钦敏郡主。 “谢公子,你若识相,就乖乖让开。否则……” “否则怎样?” 谢聿的声音骤然变冷。 他的手不动声色地格开了凮无妄的动作,眼中满是愤怒。 “太子殿下若想动内子,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好!好一个护妻心切!” 凮无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猛地一挥手。 “来人!把他给我拿下!女的……留下陪本太子!” 殿外顿时涌入数十名西域武士,手持利刃,将谢聿团团围住。 钦敏郡主脸色微变,紧紧握住谢聿的手。 “夫君……” "别怕。"谢聿反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有我在,没人能碰你。” 这温情的一幕,彻底激怒了凮无妄。 "给你们脸不要脸!"他怒喝一声。 就在武士们即将动手的瞬间——— “咻———!” 一道破空声骤然响起。 一支利箭穿过大殿的窗户,精准无比地射入最近一名武士的手臂。 “啊———!” 那武士惨叫一声,手中的刀应声落地。 “什么人?!” 凮无妄猛地站起身,脸色阴沉。 大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道修长的身影逆光而立,手中握着一把长弓,腰间别着一把弯刀。 那人缓缓走进大殿,灯火照亮了他的面容。 剑眉星目,轮廓深邃,五官带着几分异域特征,却又不失中原人的俊朗。 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骑装,整个人透着一股慵懒而危险的气息。 “太子殿下这待客之道……未免太失风度了。” 那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本王才离开王城几日,殿下就开始欺负本王的客人了?” 凮无妄的脸色瞬间变了。 “皇叔?” 慕容璇玑愣住了。 皇叔?西域的……摄政王? 夜玄殇———西域摄政王,手握重兵,权倾朝野,连凮帝都要让他三分。 他径直走到大殿中央,目光扫过殿内的情形,最后落在紧紧相拥的谢聿夫妇身上。 他的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芒。 "谢公子,郡主。"他微微颔首,“本王来迟,让二位受惊了。” 谢聿松了一口气,“多谢摄政王解围。” 凮无妄阴沉着脸,“皇叔,这是本太子的宴会,皇叔这是要插手?” “插手?” 夜玄殇慢条斯理地把玩着手中的长弓,语气轻描淡写。 “太子莫非忘了,先王临走前,可是让本王代为照看王城事务。太子这般……'款待’贵客,当着人家夫君的面强抢人妻,传出去怕是有损我西域声誉。” 他故意加重了"夫君"和"人妻"两个字,目光玩味地在钦敏郡主身上扫过。 “更何况……郡主与丞相夫人是至交好友。若丞相夫人知晓此事……” 他故意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凮无妄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最想得到的,就是苏欢。 若是因为此事而彻底得罪了苏欢…… “哼。” 凮无妄冷哼一声,恶狠狠地瞪了钦敏郡主一眼。 “今日之事,本太子记下了。来日方长……” 说完,他甩袖而去。 殿内的武士们也鱼贯而出。 大殿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慕容璇玑跌坐在地上,脸色苍白。 她看着那个站在大殿中央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男人……又是谁? 为什么他三言两语,就让凮无妄退让了? “郡主,谢公子,受惊了。” 夜玄殇走到二人面前,微微欠身,动作优雅得无可挑剔。 “本王已在府中备下酒席,不知二位可愿赏光?” 钦敏郡主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眼中闪过一丝审视。 “摄政王殿下相邀,臣女不敢推辞。” 她微微欠身,声音平静,“今夜多谢殿下解围,外臣女铭记在心。” 谢聿紧紧握着妻子的手,对着夜玄殇点头致意。 夜玄殇的目光再次扫过钦敏郡主的面容,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果然……与那个人,有几分相似。 第841章 希望你的朋友,别像你一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丞相的衾间欢,她超飒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42章 红颜祸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丞相的衾间欢,她超飒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43章 趁火打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丞相的衾间欢,她超飒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44章 一石二鸟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至少还要三五日才回吗?! 那将领脸色瞬间变了,握着刀的手有些发抖,连忙单膝跪地: “末将……参见摄政王!” 夜玄殇看都没看他,目光掠过狼藉的驿馆,扫过剑拔弩张的双方,最后落在谢聿和钦敏身上。 尤其是在钦敏苍白的脸上停顿了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澜,随即恢复平静。 他步履从容地走进驿馆。 所过之处,西域兵士不由自主地分开道路,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深更半夜,带兵擅闯他国使臣驻地,刀兵相向……” 夜玄殇走到那跪着的将领面前,停下脚步,声音平静无波,却让那将领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扎合,你好大的威风。谁给你的胆子?” “末将……末将奉太子殿下之命,追捕纵火行刺的要犯!在此地发现同袍尸体与漠北密信,人赃并获,故……”扎合将军硬着头皮解释。 “人赃并获?”夜玄殇微微挑眉,似乎听到什么有趣的事情,“尸体在何处?密信又在何处?” “就……就在侧门外!尸体已被看守起来,密信在此!”扎合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封被火漆封着的信,双手呈上。 夜玄殇接过,并未拆开,只是拿在手中掂了掂。 目光淡淡扫过那火漆上清晰漠北使团印鉴纹样,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查的讥诮弧度。 “印鉴倒是有模有样。”他慢条斯理地说,目光转向谢聿,“谢大人,贵使团的印鉴,可曾遗失?或是有备用?” 谢聿压下心中惊疑,沉声道:“回摄政王,我漠北使团印鉴仅此一枚,由外臣亲自保管,从不离身,绝无遗失,亦无备用。”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打开,里面正是一枚青铜鎏金的官印。 夜玄殇点了点头,又看向扎合:“你方才说,是在侧门外发现的尸体和密信?” “是!千真万确!多名兄弟亲眼所见!” “哦?亲眼所见?”夜玄殇语气依旧平淡,却忽然问道,“尸体是何时发现?密信是何时搜出?当时在场有几人?分别是谁?可曾有人触碰过尸体和密信?触碰顺序如何?” 他一连串问题抛出来,逻辑清晰。 扎合被他问得一愣,额头冷汗更多,支吾道:“是……是起火后不久,巡逻队发现侧门有异响,过去查看,就发现了尸体和这封掉落在旁的密信……当时在场的有……有……” 他报了几个名字,都是他的心腹。 “也就是说,从发现到此刻,只有你和你这几个心腹接触过‘证据’?” 夜玄殇总结道,眼中寒意渐浓。 扎合隐隐觉得不对,但只能点头:“是……是。” “很好。”夜玄殇忽然笑了,那笑容却让扎合心底发毛。 只见夜玄殇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琉璃瓶。 拔出塞子,将里面一些无色无味的粉末,轻轻抖落在那封密信的火漆印鉴上。 众人不明所以,屏息看着。 不过数息之间,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那火漆上原本清晰无比的“漠北使团印鉴”纹样,在粉末的作用下,竟然开始缓缓变色、模糊,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露出下面一层完全不同的、粗糙的印泥痕迹! “这……这怎么可能?!” 扎合失声惊呼,脸色瞬间惨白! 夜玄殇捏着那封信,举到扎合眼前,声音冰冷:“西域特制的‘幻形散’,遇热方能显现预设图案,遇此‘显真粉’则原形毕露。扎合,你告诉本王,你们巡逻队发现这封信时,西市大火正旺,热气蒸腾,这印鉴自然‘显形’。而你和你的人,一直将此信贴身携带,体温亦能维持其形……真是好精巧的栽赃手段啊!” “不!不是!王爷明鉴!末将不知!末将真的不知啊!” 扎合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这信……这信是有人……有人交给末将,让末将趁乱……” “趁乱如何?”夜玄殇逼问,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 “让末将……嫁祸给漠北使团……”扎合在夜玄殇凌厉的目光下,心理防线彻底崩溃,脱口而出。 “是谁交给你的?!”夜玄殇厉声喝问。 “是……是……” 扎合浑身发颤,眼神惊恐地四下游移,似乎在惧怕什么。 就在这时——— “嗖!” 一支淬毒的短弩箭,毫无征兆地从驿馆外某处阴暗角落疾射而来。 目标直指跪在地上的扎合后心! 又快又狠,分明是要灭口! “小心!”谢聿离得近,看得分明,急喝一声。 夜玄殇反应更快! 他看似随意地站在那里,却在弩箭破空声响起的瞬间,手腕一抖。 手中那封作为“证据”的密信已被他当成暗器掷出! “噗!” 轻响声中。 柔软的纸信竟后发先至,精准地撞在弩箭箭杆之上,使其轨迹微微一偏! ‘笃’的一声,弩箭擦着扎合的肩膀射入他身前的地板,箭尾兀自颤动不停。 箭头发黑,显然淬了剧毒! 扎合吓得瘫软在地,裤裆处湿了一片。 “保护王爷!抓刺客!” 夜玄殇带来的亲卫反应极快,瞬间扑向弩箭射来的方向。 然而,黑暗中只传来一声轻微的闷响,随即再无声息。 等亲卫赶到时,只看到墙角一件丢弃的黑色夜行衣,人影早已消失无踪。 灭口失败,但线索也断了。 驿馆内,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包括那些西域兵士,都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栽赃,被当场拆穿! 灭口,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阴谋! 夜玄殇缓缓转身,目光如利剑般扫过那些噤若寒蝉的西域兵士,最终落在面如死灰的扎合身上。 “扎合将军,勾结外敌,伪造证据,构陷友邦使臣……” 他每说一句,扎合的身体就颤抖一下,“按西域律法,该当何罪?” 扎合瘫在地上,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夜玄殇不再看他,目光转向谢聿和钦敏,微微颔首:“谢大人,郡主,受惊了。本王驭下不严,治军不谨,致使奸人作祟,险些酿成大祸。此事,本王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二位,给苍澜国主,一个交代。” 他语气诚恳,姿态放得很低。 谢聿心中明白———夜玄殇此刻出现,并雷霆手段揭穿阴谋,等于救了他们所有人,也挽回了漠北最后一点颜面。 他压下翻腾的心绪,拱手道:“摄政王明察秋毫,力挽狂澜,外臣感激不尽。只望王爷能揪出幕后真凶,以正视听,还我漠北使团清白。” “这是自然。”夜玄殇点头,随即吩咐手下,“将扎合一干人等,全部收押,严加看管!没有本王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其余人等,立刻退出驿馆,于百步外警戒,不得再惊扰使团半分!” “是!” 夜玄殇带来的亲卫训练有素,立刻上前,将瘫软的扎合及其心腹如死狗般拖走。 其余西域兵士也在呵斥下慌忙退出驿馆,远远守着。 转眼间,驿馆内只剩下苍澜使团众人和夜玄殇及其少数亲卫。 夜玄殇这才看向谢聿,语气放缓:“谢大人,郡主,此地已不安全。纵火、刺杀、栽赃,一环扣一环,对方是铁了心要置二位于死地。驿馆目标太大,恐再生变故。” 谢聿与钦敏对视一眼。 的确,经此一事,驿馆已成众矢之的,不能再住。 “王爷的意思是?” “本王府中,虽不敢说固若金汤,但等闲宵小,绝不敢擅闯。”夜玄殇道,“二位若不嫌弃,可暂移驾王府。待此事查明,风波平息,再作打算。” 这是目前最安全的选择。 谢聿略一沉吟,便拱手道:“如此,叨扰王爷了。” “不必客气。”夜玄殇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钦敏郡主。 见她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镇定,并无小女儿态的惊慌,不由心中暗赞,语气也更温和了些,“郡主受惊了。本王府中有女医,稍后可为您请脉安神。” 钦敏敛衽一礼,声音虽轻却清晰:“多谢摄政王搭救之恩。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郡主言重了,分内之事。”夜玄殇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事不宜迟,请。” 一行人趁着夜色,迅速撤离一片狼藉的驿馆,登上夜玄殇安排的马车。 在精锐亲卫的护送下,悄无声息地驶向摄政王府。 马车上,钦敏靠在谢聿肩头。 谢聿紧紧搂着她,低声安抚,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今夜之事,太过凶险。 若非夜玄殇及时赶到,并一眼看破那粗陋却致命的栽赃伎俩,他们恐怕已身陷囹圄,甚至血溅当场。 这位摄政王,心思之缜密,手段之果决,远非常人。 他为何会突然返回? 真是巧合,还是…… ······ 而此刻,东宫之中。 “啪!” 一只珍贵的琉璃盏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凮无妄脸色铁青,眼中燃烧着暴怒的火焰,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报信内侍。 “废物!一群废物!那么多死士,连个驿馆都拿不下来?!扎合那个蠢货,连栽赃都做不干净,还被夜玄殇抓了个现行?!” 他气得浑身发抖。 完美的计划! 趁乱杀人,栽赃嫁祸,一石二鸟! 既能除掉眼中钉,又能打击漠北,甚至还能把自己摘出去! 可偏偏……偏偏在最关键的时候,夜玄殇回来了! 还一眼就识破了幻形散! “殿下息怒……息怒……”内侍浑身剧烈发抖,“摄政王他……他回来得太突然了,我们的人根本没收到任何消息……扎合将军他……他被当场揭穿,还差点被灭口,现在……现在已经被关进摄政王府的地牢了……” “地牢……”凮无妄眼中杀机毕露。 扎合知道得太多,绝不能留! 但夜玄殇的地牢,铜墙铁壁…… “慕容璇玑呢?!”他猛地想起这个女人,厉声问道。 “慕容姑娘……她、她在偏殿,说是身体不适,早早歇下了……” “身体不适?”凮无妄冷笑,一脚踹开内侍,大步流星冲向偏殿。 偏殿内灯火昏暗。 慕容璇玑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寝衣,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 望着窗外尚未完全熄灭的火光余烬,侧脸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听到暴怒的脚步声,她缓缓转过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殿下?您怎么来了?外面……可是出了什么事?听说驿馆那边走水了,还闹了刺客,没伤着殿下吧?” 看着她这副故作无辜的样子,凮无妄心头的邪火更盛。 他几步上前,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将她狠狠掼在榻上,咬牙切齿道:“贱人!是不是你走漏了风声?!夜玄殇怎么会突然回来?!嗯?!” 慕容璇玑被掐得呼吸困难,脸色涨红,眼中迅速聚起泪水,艰难地辩解:“殿下……冤枉……奴家一直在此,从未离开……如何……如何走漏风声……奴家恨不能谢聿钦敏郡主立刻去死,怎会……怎会帮他们……” “那你给扎合的‘密信’,为何会被夜玄殇当场识破?!” 凮无妄手指收紧,几乎要捏碎她的喉骨。 “幻形散……遇热显形,遇显真粉则化……” 慕容璇玑眼泪滚落,断断续续道,“此物……是奴家从东漓带来的秘药……西域……本不应有人知晓破解之法……除非……除非是精通此道的高手,或是……提前知晓……” 她的话,像一根刺,扎进凮无妄心里。 是啊,幻形散是东漓宫廷秘药,知道的人极少。 夜玄殇怎么会一眼认出,还恰好带着破解的“显真粉”? 除非……他早就知道这个计划! 甚至,这个计划本身,就可能是个陷阱! 是了! 夜玄殇突然“奉命”前往西境,又“恰好”在关键时刻返回,还带着破解之物……这一切,未免太巧了! 难道……是夜玄殇和漠北使团,甚至和谢聿钦敏,联手做局,故意引他出手,好抓住把柄,扳倒他?! 这个念头一生,凮无妄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掐着慕容璇玑脖子的手也不由自主松开了。 慕容璇玑瘫在榻上,大口喘息,咳嗽不止,眼中却飞快掠过一丝讥诮。 蠢货。 我不过是稍稍引导,你就顺着最符合你猜忌多疑性格的方向去想了。 夜玄殇是否提前知晓,重要吗? 重要的是,你现在怀疑他了,恨上他了。 狗咬狗,才有趣。 她抚着疼痛的脖颈,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哀戚道:“殿下……如今计划失败,摄政王又抓住了扎合……他一定会严加审讯……扎合知道那么多,万一扛不住,把殿下供出来……” “他敢!” 凮无妄低吼,但眼中明显闪过一丝慌乱。 扎合知道得太多了,从死士的调动,到幻形散的来源,甚至……一些更隐秘的事情。 “殿下,当务之急,是绝不能让扎合开口。” 慕容璇玑爬起来,跪在榻上,抓住凮无妄的衣袖,仰着脸,“夜玄殇的地牢看管森严,劫狱难如登天。唯有……让他永远闭嘴。” “灭口?”凮无妄眼神闪烁。 “不,是‘自尽’。”慕容璇玑压低声音,“摄政王府地牢,守备再严,也防不住犯人‘畏罪自杀’。只要扎合一死,死无对证,摄政王就算怀疑殿下,没有证据,也奈何不得。更何况,西市大火未熄,城中混乱,死个把囚犯,再正常不过。届时,殿下还可反将一军,指责摄政王看守不力,致使重要人犯‘被灭口’,说不定,还能将脏水泼回给他……” 凮无妄听着,眼中的暴怒渐渐消退。 他低头看着慕容璇玑。 这个女人,狠毒、狡诈,但确实好用,总能想出最歹毒有效的法子。 “你有办法,让扎合在夜玄殇的地牢里‘自尽’?” 慕容璇玑缓缓点头,从枕下摸出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蜡丸。 “此物名‘刹那芳华’,入口即化,三息毙命,死后与突发心疾无异,极难查验。只需让可靠之人,设法将蜡丸送到扎合手中,并告诉他……他的家人,殿下会代为‘照顾’。” 她将“照顾”二字,咬得极重。 凮无妄盯着那蜡丸,又看看慕容璇玑,忽然笑了:“你果然是最懂本太子的刀。此事若成,本太子记你一功。” “能为殿下分忧,是奴家的本分。” 慕容璇玑柔顺地伏下身子,将蜡丸捧到凮无妄脚边。 凮无妄拿起蜡丸,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让他冷静下来。 他看了一眼窗外沉沉夜色,又看了看跪伏在地、衣衫不整、露出大片肌肤的慕容璇玑。 体内那股暴戾与烦躁,再次蠢蠢欲动。 他猛地弯腰,将慕容璇玑打横抱起,扔回榻上,高大的身躯随之压了上去。 “今夜的事,让本太子很不痛快。”他撕扯着她的衣物,声音低沉,“你得好好‘补偿’本太子。” 慕容璇玑闭上眼,承受着身上粗暴的机械打桩动作。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你们所有人,都逃不掉。 我会把你们,一个一个,都拖进地狱! ······ 摄政王府,地牢深处。 扎合被单独关在一间狭小的石室里,镣铐加身,面如死灰。 他知道自己完了,无论招不招,都是死路一条。 太子殿下不会让他活着落到摄政王手里,摄政王也不会放过他。 就在他绝望等死之时,牢门下方送饭的小窗口被推开,一份简陋的饭食被推了进来。 与往常不同,饭食下面,压着一张极小的、揉皱的纸条。 扎合心脏狂跳,趁守卫不注意,飞快抓过纸条,塞进嘴里,囫囵吞下。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和一枚极小的蜡丸。 “家人安好,殿下厚待。知该如何做。” 扎合看着手中那枚小小的、致命的蜡丸,又想起家中年迈的父母和年幼的儿女,老泪纵横。 他知道,他没得选了。 他颤抖着手,将蜡丸放入口中,狠狠咬破。 一股奇异的甜香在口中化开,随即是剧烈的绞痛从心脏传来。 他张大嘴,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双目圆睁,最后映出的,是石室顶部冰冷潮湿的岩石。 三息之后。 守卫察觉不对,打开牢门时,只见扎合已气息全无,尸体逐渐僵硬。 “犯人畏罪自杀了!” 消息很快传到王府书房。 夜玄殇正在听亲卫汇报驿馆之事的后续处理。 闻言,手中把玩的玉扳指微微一顿。 “死了?”他抬起眼,眸光深不见底,“怎么死的?” “初步查验,似是突发心疾。但……死得太巧。属下已让人仔细查验尸体和牢房,暂无其他发现。” 亲卫低声禀报。 夜玄殇沉默片刻,忽而轻轻笑了。 “心疾?好一个‘心疾’。” 他放下扳指,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看来,咱们这位太子殿下,是打定主意要断尾求生了。动作倒是不慢。” “王爷,扎合一死,线索就断了。我们虽然揭穿了栽赃,但无法直接指证太子。而且,太子那边恐怕会反咬一口,说我们看守不力,致使重要人犯‘被灭口’。” 亲卫担忧道。 “让他咬。”夜玄殇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东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声音平静无波,“他咬得越狠,破绽就越多。西市大火,驿馆刺杀,栽赃构陷,如今又加上囚犯‘被灭口’……这一桩桩,一件件,父王再想偏袒他,也要掂量掂量,西域的江山,能不能交给这样一个为了一己私欲,不择手段、罔顾国本的疯子。 加派人手,保护好谢大人和钦敏郡主。另外,仔细查,从扎合最近接触的所有人查起,尤其是东宫那边,以及……那位慕容公主。本王倒要看看,这把火,最后会烧到谁身上。” “是!” 亲卫领命退下。 书房内恢复了寂静。 夜玄殇独自站在窗前。 晨光熹微,勾勒出他挺拔却略显孤寂的身影。 他抬起手,掌心静静躺着那枚从扎合身上搜出的、已失效的幻形散残迹。 “东漓宫廷秘药……慕容璇玑,你从东漓带来的,可不止是这小小的药粉吧?” 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抹深思。 “苏欢……你的这位好姐妹,可比你想象中,还要倔强坚强。” 想起驿馆中,钦敏虽惊惧却始终挺直的脊梁。 夜玄殇冷硬的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但随即又抿成直线。 第845章 替身宠姬 摄政王府,幽篁苑。 这是王府最深、也最精致的一处院落。 遍植湘妃竹,风过时沙沙作响,如泣如诉。 即便是白日,这里也透着一种与世隔绝的静谧。 院门无声开启,夜玄殇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他身上还带着清晨的微寒和些许露水气息,墨色锦袍的下摆沾染了灰尘。 显然是一夜未眠,刚从外面回来。 他没有去正屋,而是绕过回廊,走向西侧一间临水的暖阁。 暖阁门窗紧闭,垂着厚重的深色帘幕。 守在暖阁外的两名侍女见到他,立刻无声地屈膝行礼,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夜玄殇挥手让她们退下,自己推门走了进去。 暖阁内光线昏暗,只点了两盏琉璃灯,散发出柔和朦胧的光晕。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冽又带着一丝甜暖的熏香,是江南进贡的‘雪中春信’。 临窗的贵妃榻上,侧卧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背对着门,身上只松松披着一件月白色的素绫寝衣。 乌黑如瀑的长发流泻在身下,衬得裸露在外的脖颈和一小片肩背肌肤,白得晃眼。 她似乎睡着了。 夜玄殇的脚步放得极轻,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的背影。 他的目光深邃复杂,有审视,有探究。 仿佛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还有一种连他自己也未必全然明了的晦暗情绪。 他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如云墨发时,却顿住了。 女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转过身来。 灯光映亮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 柳眉杏眼,琼鼻樱唇,五官精致得无可挑剔,皮肤白皙细腻,几乎看不见毛孔。 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见底。 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三分天然的懵懂娇憨,七分不谙世事的纯净。 这张脸,竟与苏欢有六七分相似! 尤其是眉眼间的神韵和那股清冷脱俗的气质,几乎如出一辙! 只是,苏欢的眼神是沉静的、通透的。 而这女子的眼中,更多的是空茫、依赖。 她看到夜玄殇,先是一愣,接着立刻坐起身,寝衣滑落肩头也浑然不觉。 伸出双臂,扑进夜玄殇怀里,声音娇柔: “王爷!您回来了!” 夜玄殇被她扑得微微一晃,随即稳住了身形。 他低头,看着怀中这张与记忆深处重叠又不同的脸。 手臂抬起,似乎想回拥,最终却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嗯,回来了。怎么醒这么早?” “芸儿做梦,梦见王爷走了,不要芸儿了……” 女子将脸埋在他胸前,用力呼吸着他身上清冽的松柏气息,声音带着委屈的哭腔,“吓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王爷,您这次出去好久,芸儿好想您……” 她叫柳芸儿,是夜玄殇三年前从江南带回西域的。 没人知道她的具体来历,只知摄政王对她极为宠爱,安置在幽篁苑。 锦衣玉食,呵护备至。 甚至不曾让她以侍妾身份公开露面,仿佛一只被精心豢养在华丽笼中的金丝雀。 而她的容貌,便是她得宠的最大缘由。 “傻话,本王不是在这里?”夜玄殇语气放缓,带着一种难得的温和,手指抚过她柔软的发丝。 只有在她面前,他周身那层冰冷的、生人勿近的威压才会稍稍收敛。 柳芸儿仰起脸,痴痴地看着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爱慕:“王爷累了吧?芸儿伺候您歇息。” 说着,她纤白的手指便抚上夜玄殇的衣襟,想要为他宽衣。 动作娴熟,带着刻意的引诱。 她知道,这是她留在他身边、获得更多怜爱和关注的唯一方式。 夜玄殇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细腻柔软,如同上好的丝绸。 “不必。天快亮了,本王稍后还要入宫。” 柳芸儿眼中掠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乖巧地点头。 “那芸儿等王爷晚上过来。芸儿新学了一支江南小调,唱给王爷听,好不好?” “好。”夜玄殇应道,目光却有些飘远。 仿佛透过她,看到了那个雪地里给予他温暖和生机的少女。 那时他重伤濒死,倒在雪地里,以为自己就要悄无声息地死在异国他乡。 是她,像一束光,照亮了他生命中最黑暗的时刻。 她救了他,给了他干粮,给了他那个平安符,给了他活下去的希望。 直到后来,他权势渐盛。 一次南下,在江南某个小城的画舫上,看到了正在弹唱的柳芸儿。 那相似的眉眼,让他一瞬间恍惚。 明知是赝品,明知她与记忆中那清澈纯净的目光天壤之别,他还是鬼使神差地,将她带了回来。 像一个可悲的收藏家,珍藏着一件永远无法企及真品的替代物。 用锦衣玉食,用虚假的温柔,搭建一个幻梦,麻醉自己。 柳芸儿很懂得如何扮演他想要的样子。 乖巧,柔顺,依赖,带着恰到好处的、不惹人厌的娇憨。 她知道自己的价值所在,并竭力放大。 而夜玄殇,也乐于维持这个幻象,只要她安分。 “王爷……” 柳芸儿见他出神,又唤了一声,身体更紧地贴上来,温香软玉,呵气如兰,“您在想什么?” 夜玄殇回过神,看着近在咫尺的、与苏欢相似的脸。 心中那点因回忆而生的柔软瞬间消散。 赝品,终究是赝品。 他松开她的手,淡淡道:“没什么。你歇着吧,本王晚上再来看你。” 说完,他转身,不再看榻上美人失落幽怨的眼神,大步离开了暖阁。 走出幽篁苑,晨风一吹,那点残存的甜腻香气迅速散去。 夜玄殇脸上的温和荡然无存,恢复了平日的冷峻深沉。 “王爷。” 亲卫统领墨影如同影子般出现在他身侧,低声禀报,“地牢那边初步查验结果出来了。扎合确实是中毒身亡,毒性猛烈,发作极快,死后症状与突发心疾极为相似,若非仵作是您从南境带来的用毒高手,几乎无法察觉。毒物具体成分还在分析,但其中一味主药,疑似来自东漓。” “东漓?” 夜玄殇脚步微顿,眼中寒光一闪。 东漓与西域接壤,多有往来。 慕容璇玑来自东漓,有东漓奇毒,并不稀奇。 “是。另外,属下查到,扎合自尽前,最后一个接触他的,除了送饭的哑仆,只有一名今早轮值换岗的狱卒。那狱卒是三个月前新调来的,背景干净,但属下已派人去查他更早的底细。还有,东宫那边,昨夜太子发了好大一通火,慕容璇玑似乎被迁怒,下身受了些……伤。但今日一早,太子又招了太医去给她诊治。”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凮无妄驾驭这条毒蛇的手段,倒是越发熟练了。” 夜玄殇冷笑。 “继续查,盯紧东宫,尤其是慕容璇玑的一举一动,她和什么人接触,传递过什么东西,本王都要知道。还有,加派人手,务必保证谢大人和钦敏郡主在王府期间的安全,饮食起居,皆要仔细查验,不得有丝毫差错。” “是!” 墨影领命,犹豫了一下,又道,“王爷,谢大人和钦敏郡主安排在‘听松院’,离幽篁苑不远,是否……” “无妨。” 夜玄殇明白他的意思,“芸儿不会去那边。让人看紧幽篁苑,没有本王的命令,不许她踏出一步,也不许任何人靠近。尤其是……不要让她见到钦敏郡主。” “属下明白。” 夜玄殇望向听松院的方向,目光幽深。 他不让她们碰面,既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也是……不想让自己对苏欢那点隐秘的心思,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备车,入宫。”他收敛思绪。 “是。” ······ 听松院。 院子如其名,种了几棵遒劲的老松,风过时松涛阵阵,显得清幽肃穆。 比起幽篁苑的精致旖旎,这里更显简洁大气。 钦敏一夜惊魂,又换了陌生环境,几乎没怎么合眼。 天刚蒙蒙亮,她便起身。 梳洗后,独自坐在窗前,望着院中松影出神。 谢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燕窝粥进来。 看到她单薄的背影,心中一疼,将粥放在桌上,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她。 “怎么起这么早?不多睡会?” 钦敏靠在他怀里,感受到熟悉的温暖,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昨晚的火光,还有那些刺客……夫君,我心里很不安。总觉得……事情还没完。” 谢聿将她转过来,握住她微凉的手,“我知道。但我们现在在摄政王府,比在驿馆安全得多。摄政王既然救了我们,就不会让我们在他的地盘上出事。否则,他无法向漠北交代。” “我知道。”钦敏点头,眉头却未舒展,“我只是觉得……这位摄政王,深不可测。他救我们,未必全然出于道义或邦交。他看我的眼神……” 她顿了顿,想起夜玄殇偶尔落在她脸上那复杂难辨的目光,心中有些异样,“有些奇怪。” 谢聿眼神微凝。 他自然也察觉到了。 夜玄殇对钦敏的态度,与其说是对待他国使臣夫人,不如说……更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再联想到关于摄政王身边有位酷似苏欢的宠姬的传闻…… “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眼下他是我们唯一的屏障。” 谢聿沉声道,“我们静观其变,见机行事。等西市大火和驿馆刺杀的事情有个了结,我们便立刻请求返回漠北。此地……不宜久留。” “嗯。” 钦敏点头,又想起什么,“只是不知,欢欢在帝京,若是得知我们在这里的遭遇,该有多担心……” 夫妻二人正说着话,院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随即是一个侍女恭敬的声音: “谢大人,郡主,早膳已备好。另外,王爷吩咐,若二位起身,用了早膳后,可愿去书房一叙?王爷有要事相商。” 谢聿与钦敏对视一眼。 “有劳回禀王爷,我等稍后便到。” ······ 摄政王府书房。 与其说是书房,不如说是一个小型军机处。 三面墙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摆满了书籍卷宗。 另一面墙上则挂着西域及周边各国的详细疆域图。 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笔墨纸砚井然有序。 旁边还放着一个沙盘,上面插着代表各方势力的小旗。 夜玄殇已换了一身鸦青色常服,少了些朝堂上的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但周身的气势依旧迫人。 他正负手站在疆域图前,目光落在苍澜与西域交界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王爷,谢大人和郡主到了。”墨影在门外通禀。 “请进。” 谢聿与钦敏一前一后走入书房。 谢聿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色长袍。 钦敏则是一身淡紫色衣裙,发髻简单挽起,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素净清雅。 与昨日宫宴上的盛装又是不同风情,却更显天生丽质。 “谢大人,郡主,昨夜休息得可好?” 夜玄殇转身,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随即客气地抬手,“请坐。” “多谢王爷收留,一切安好。” 谢聿拱手道谢,与钦敏在下首坐下。 侍女奉上香茶后退下,书房内只剩下他们三人。 “王爷召见,不知有何要事相商?”谢聿开门见山。 夜玄殇在书案后坐下,神色微凝:“昨夜之事,想必二位心中已有判断。西市大火,驿馆刺杀,栽赃构陷,环环相扣,目标明确,便是要置二位,乃至整个漠北使团于死地。” 谢聿点头,沉声道:“幕后主使,呼之欲出。只是苦无确凿证据。” “证据,会有的。” 夜玄殇语气平淡,“扎合虽死,但他并非孤身一人行事。本王已派人去查他的底细、近日行踪、接触之人。西市大火,多点同时燃起,需大量猛火油和人力,非一人所能为。还有那些黑衣死士,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绝非寻常匪类,必有来处。” 他顿了顿,看向谢聿:“谢大人,郡主,本王想请问,二位在苍澜,或是来西域途中,可曾与人结下如此深仇大恨,以至于对方不惜挑起两国争端,也要将二位除之而后快?” 谢聿与钦敏对视一眼,均看到彼此眼中的答案。 “王爷想必也知,内子与贵国太子殿下,并无私怨。此祸根,恐怕还是源于内子与苍澜丞相夫人苏欢,乃是好姐妹。”谢聿缓缓道, “至于慕容璇玑……此女心性歹毒,因旧怨迁怒内子,不择手段,倒也在意料之中。” 他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清楚———祸根是凮无妄对苏欢的执念,而慕容璇玑是那把最锋利的刀。 夜玄殇微微颔首,对此并不意外。 他沉吟道:“慕容璇玑此人,确是关键。她来自东漓,身份特殊,与太子勾结,行事狠绝。但要扳倒太子,仅凭她,还不够。太子毕竟是储君,根基深厚。除非……” 他抬眼,目光锐利:“除非能证明,太子所为,并非仅仅是私怨或受人挑唆,而是……危害西域国本,甚至,有不臣之心。” 谢聿心中一震。 不臣之心?这可是诛心之论! 夜玄殇这是要将凮无妄彻底置于死地! “王爷的意思是?” “西市大火,损失惨重,民怨沸腾。驿馆刺杀,构陷使臣,破坏邦交。这两件事,无论哪一件,都足以让太子声名扫地,失去朝野人心。” 夜玄殇语气渐冷,“但还不足以动摇他的储君之位。除非,我们能找到更直接的证据,证明他为了私欲,甚至不惜与虎谋皮,勾结外敌,损害西域根本利益。” “外敌?”钦敏忍不住出声,“王爷指的是……” 夜玄殇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从书案抽屉中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推到谢聿和钦敏面前。 木盒里,垫着丝绒,上面放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昨夜从扎合身上搜出的、已失效的幻形散残迹。 另一样,则是一枚小巧的、造型奇特的青铜令牌。 令牌不过婴儿巴掌大,边缘磨损。 正面刻着一个狰狞的兽头图案,背面则是一个古篆的“煞”字。 看到这枚令牌,谢聿脸色骤变,失声道:“这是……‘七煞宫’的令牌?!” 钦敏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七煞宫———东漓国主直属的秘密组织,专门负责刺杀、刺探、破坏等见不得光的任务,臭名昭着。 各国对其深恶痛绝。 “不错。”夜玄殇点头,目光幽深。 “这枚令牌,是今早本王府中侍卫,在清理驿馆侧门附近、发现扎合尸体的地方,于一处极隐蔽的墙缝中发现的。昨夜混乱,未曾注意。” 谢聿拿起令牌,仔细查看。 入手冰凉沉重,工艺精湛,兽头图案栩栩如生。 确实是“七煞宫”令牌无疑,而且是等级不低的那种。 “王爷是怀疑……昨夜那些黑衣死士,是东漓的‘七煞宫’?”谢聿声音发紧。 如果真是这样,那事情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凮无妄勾结东漓七煞宫,在自家王城纵火、刺杀漠北使臣…… 这简直是叛国! “只是怀疑,尚无确证。”夜玄殇谨慎道,“令牌出现得太巧,难保不是有人故意留下,混淆视听,或者……再次栽赃。 但,结合慕容璇玑的东漓出身,以及她带来的幻形散等物,这种可能性,并非没有。”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如果凮无妄真的疯狂到勾结东漓七煞宫,那他的太子之位,绝对保不住! 西域王再偏袒儿子,也绝容不下一个可能引狼入室的储君! “王爷需要我们做什么?”谢聿直接问道。 他知道,夜玄殇拿出令牌,告知他们这些,绝不仅仅是分享情报。 夜玄殇看着他们,缓缓道:“本王需要时间,搜集更多证据,厘清真相。在此之间,二位留在王府,是最安全的。但光是安全,还不够。” 他目光转向钦敏,语气变得有些微妙:“郡主身份特殊,是苍澜皇室贵胄,更是苏欢的至交。您的态度,某种程度上,也代表着苍澜的态度。” 钦敏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王爷请直言。” “若最终查明,太子确与东漓七煞宫勾结,意图谋害二位,破坏两国邦交,甚至危害西域社稷……” 夜玄殇一字一句,清晰说道,“届时,本王需要郡主,以及谢大人,以漠北使臣的身份,将此事原委,连同确凿证据,呈报漠北王。西域,会给漠北一个公正的交代。但同样,也希望漠北能理解,此乃太子个人倒行逆施,非西域本意,勿因此影响两国关系。” 他这是要将此事的影响最大化,利用漠北施加的外部压力,配合西域内部的证据,一举扳倒凮无妄! 同时,也为可能引发的两国关系危机,提前做好铺垫。 谢聿心中凛然。 这位摄政王,心思之深,谋划之远,着实可怕。 他不仅要在西域内部斗倒太子,还要借力打力,利用漠北,稳固自己的地位和西域的局势。 但眼下,这似乎也是唯一能彻底解决危机、并为他们讨回公道的办法。 “若事实确如王爷所言,凮无妄勾结外敌,谋害使臣,我夫妇二人,定当据实以报,绝不姑息!”谢聿沉声道。 钦敏也郑重颔首:“此等狂徒,若执掌西域,必是西域百姓之祸。于公于私,我等皆会竭力相助王爷,查明真相,惩处元凶。” 得到他们的承诺,夜玄殇微微颔首。 “有二位此言,本王便放心了。在此期间,委屈二位暂居王府。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下人。本王会加派人手保护,也会随时与二位互通消息。” “有劳王爷费心。”谢聿拱手。 正事谈完,气氛稍缓。 夜玄殇似乎不经意地问道:“郡主昨夜受惊,可需请太医再来诊视?本王府中有位从南境来的女医,医术尚可,尤擅安神调理。” 钦敏礼貌婉拒:“多谢王爷关怀,已无大碍,不必再劳烦太医。” 夜玄殇也不强求,目光在她清淡的妆容和素雅的衣裙上掠过,忽然道:“郡主与苏二小姐,感情甚笃。不知苏二小姐在苍澜,一切可好?” 他问得自然,仿佛只是寻常寒暄。 钦敏心中那点异样感又升了起来,但面上不显,微笑道:“劳王爷挂念,欢欢一切安好。” 夜玄殇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似是怅然,又似是释然,“那便好。苏二小姐心地仁善,理应得此福报。” 他不再多问,起身道:“本王稍后还需入宫面见父王,禀报昨夜之事。二位请自便,王府内除几处禁地,皆可随意走动。若有不便,随时告知墨影。” “恭送王爷。”谢聿和钦敏起身相送。 夜玄殇离开后,书房内只剩下夫妻二人。 钦敏轻轻舒了口气,低声道:“这位摄政王,心思太重。与他打交道,需万分小心。” 谢聿握住她的手:“眼下,我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至少,他目前的目标与我们一致,都想扳倒凮无妄和慕容璇玑。” 钦敏点头。 想起那枚“七煞宫”令牌,忧心道:“若太子真与东漓勾结……” “那他就是自寻死路。” 谢聿眼神冰冷,“届时,谁也保不住他。” ······ 东宫。 寝殿内,厚重的帘幕遮住了天光。 角落里点着助兴的暖情香,甜腻的气息充斥每个角落。 慕容璇玑身上只裹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红纱,跪伏在铺着柔软兽皮的宽大坐榻边。 她雪白的背上、腰间,布满了新鲜的鞭痕和掐痕,有些甚至渗出血珠,在红纱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目又淫艳。 凮无妄只穿着一条绸裤,精赤着肌肉虬结的上身,手里拎着一根浸了水的细牛皮鞭。 眼中翻涌着暴戾、情欲,以及一丝畅快。 “啪!” 又是一鞭,抽在慕容璇玑的腿根。 她身体剧烈一颤,咬紧了唇,才将那声痛呼咽回去。 反而从喉间溢出一丝破碎的、似痛似欢的呻吟。 “贱人!这下你满意了?” 凮无妄扔了鞭子,一把抓住她的头发,迫使她仰起满是泪痕和汗水的脸,“扎合死了!死得干干净净!夜玄殇就算猜到是本太子做的,没有证据,也只能干瞪眼!哈哈哈!” 扎合的死,暂时掐断了线索,让他松了口气。 而将这股暴戾和压力发泄在慕容璇玑身上,更让他有种扭曲的快感。 慕容璇玑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恢复了那种媚惑入骨的勾人。 她伸出舌尖,舔了舔干裂的唇角,声音沙哑:“殿下神机妙算……自然……无人能及……只是,夜玄殇未必肯善罢甘休……他既已怀疑,定会暗中追查……” “查?让他查!” 凮无妄将她扯上榻,手指粗暴地抚过她的后背,引起她一阵战栗。 “本太子倒要看看,他能查出什么!那些死士,早就处理干净了。猛火油的来源,也抹得一干二净。至于那枚不小心‘遗落’的七煞宫令牌……” 他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阴狠。 “正好!若是夜玄殇真查到东漓头上,那才有趣!本太子还能反咬一口,说是他夜玄殇勾结东漓,栽赃陷害!到时候,看父王是信我这个儿子,还是信他那个野心勃勃的皇叔!” 慕容璇玑心中冷笑。 蠢货,真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夜玄殇若是那么好对付,早就死了八百回了。 那枚令牌,本就是一石二鸟之计。 成了,坐实勾结外敌的罪名,让凮无妄万劫不复。 败了,也能挑起凮无妄对夜玄殇更深的猜忌和敌意,让他们斗得更狠。 而她,只需要在适当的时候,再添一把火,将所有人都烧成灰烬! “殿下英明……” 她迎合着身上男人的动作,口中溢出破碎的吟哦,眼中却是一片冰冷。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心腹内侍小心翼翼的声音: “殿下,宫里有消息传来……摄政王一早入宫,在陛下面前,参奏殿下……纵容属下,构陷漠北使臣,治下不严,致使西市大火,民怨沸腾……还……还呈上了一些扎合生前与不明人士往来的‘证据’……” 凮无妄动作一顿,脸上情欲瞬间被暴怒取代。 “他竟敢恶人先告状?!父王怎么说?!” “陛下……陛下似乎很生气,当朝斥责了殿下,罚殿下闭门思过一月,暂停一切政务……还下令,由摄政王全权负责调查西市大火与驿馆刺杀案,务必……务必揪出真凶……” “什么?!闭门思过?!暂停政务?!” 凮无妄猛地抽身,脸色铁青。 这等于变相剥夺了他的部分权力! 还将调查权交给了夜玄殇! 如此一来,夜玄殇岂不是想查什么就查什么,想怎么查就怎么查?! 慕容璇玑心中快意,面上却露出惶恐之色,挣扎着爬起来,抱住凮无妄的手臂,示意他继续捣入。 “殿下息怒!陛下只是一时气愤,等查明真相,自然会还殿下清白……” “清白?哼!” 凮无妄甩开她,赤脚下榻,焦躁地在殿内来回踱步。 “夜玄殇既然动手,就不会给本太子翻身的机会!他一定在暗中搜集对本太子不利的证据!不行!本太子不能坐以待毙!” 他猛地看向慕容璇玑:“你说,还有什么办法,能扭转局面?或者……直接除掉夜玄殇!” 慕容璇玑心中一惊。 直接刺杀夜玄殇?凮无妄真是疯了! 夜玄殇本身武功高强,身边护卫如云,岂是那么容易得手的? 一旦失败,就是万劫不复! 但她脸上却露出沉思之色,缓缓道:“殿下,夜玄殇权势熏天,根基深厚,硬碰硬,恐非上策。如今他被陛下委以调查之权,风头正盛,我们更需隐忍,暂避锋芒。” “那难道就让本太子困在这东宫里,任由他宰割?!”凮无妄低吼。 “自然不会。”慕容璇玑眼中闪过一丝诡谲的光芒,“殿下,您别忘了,我们手里,还有一张牌。” “什么牌?” “钦敏郡主。” 慕容璇玑一字一顿道,“她如今在摄政王府。摄政王对她,似乎颇为……在意。” 凮无妄眼神一凝:“你是说……” “若是这位尊贵的郡主,在摄政王府出了什么事,比如……被夜玄殇‘囚禁’、‘凌辱’,甚至‘香消玉殒’……” 慕容璇玑声音轻柔,却字字诛心,“您说,苍澜会作何反应?谢聿会如何?苏欢会如何?而收留她、号称保护她的夜玄殇,又该如何自处?” 凮无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饿狼。 “好主意!一石三鸟!既能让谢聿痛不欲生,刺激苏欢,又能将夜玄殇拖下水!若是操作得当,甚至能让他身败名裂!” 他兴奋地搓着手,但随即又皱眉,“可是,夜玄殇府邸戒备森严,如何下手?” 慕容璇玑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冷光:“殿下,有时候,杀人……未必需要刀剑。流言,猜忌,怀疑……便是最锋利的武器。尤其是,当这把武器,握在‘受害人’最亲近、最信任的人手里时。” 她抬起头,看着凮无妄,缓缓说出一个名字: “谢聿。” 凮无妄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妙!妙啊!慕容璇玑,你果然是最懂本太子的刀!就按你说的办!” 他重新将慕容璇玑拉入怀中。 “等此事成了,本太子定不会亏待你。” 慕容璇玑温顺地趴在他身下,背对着迎合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第846章 今夜,王爷需要她 夜幕再次降临。 摄政王府内,灯火次第亮起。 听松院里,谢聿刚刚收到一封密信。 来自苍澜。 苏欢亲笔。 信中详细询问西域近来发生之事,尤其关注西市大火与驿馆遇袭的细节。 显然,消息已通过其他途径传回京城,引起了高度重视。 苏欢叮嘱他们务必小心,以自身安全为要。 并暗示朝廷已做好相应准备———若西域不能给出满意交代,不排除采取强硬措施。 信末,她提到听闻钦敏遇险,极为忧心,已数日未得好眠。 “欢欢……” 钦敏看着信,眼圈微红。 又是愧疚,又是心疼。 她们情同姐妹,此番遇险,欢儿不知该如何担忧。 谢聿握住她的手,安慰道:“苏二小姐既已知晓,定有安排。我们眼下在摄政王府,暂时安全。只需配合夜玄殇,查明真相,拿到证据,便可返回漠北。” 话虽如此。 他眉宇间的凝重却未散去。 夜玄殇今日入宫后便未再露面,不知与西域王谈得如何。 凮无妄被罚闭门思过,但以东宫那位太子的性子,绝不会坐以待毙。 还有那个慕容璇玑…… “夫君,我总觉得,这王府里,也并不全然平静。” 钦敏低声道,目光下意识地投向窗外某个方向。 她白日散步时,曾被侍卫客气而坚决地告知———那边乃王府禁地,不得靠近。 那里似乎种了许多竹子。 风过时沙沙声隐隐传来,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孤寂。 谢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眼神微凝。 他也听说了。 夜玄殇有位极为宠爱的姬妾,安置在王府深处,几乎从不露面。 传闻那女子容貌…… 他收回思绪,不愿让钦敏多想。 “他人私事,与我们无关。我们只需顾好自己。时辰不早了,早些歇息吧。明日,或许就有新的消息。” 钦敏点头。 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不安,吹熄了灯烛。 黑暗中,她却久久未能入眠。 王府深处,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而此刻。 王府另一端的幽篁苑,却正是灯火阑珊,暗香浮动。 暖阁内,烛光被刻意调暗。 只留床边两盏嵌着夜明珠的琉璃灯,散发出朦胧柔和的光晕。 空气中除了固有的雪中春信熏香,还多了一丝甜暖馥郁的暖情香。 丝丝缕缕。 勾人心魄。 柳芸儿显然精心装扮过。 她穿了一身极为轻薄贴身的绯色软烟罗寝衣。 那衣料薄如蝉翼,灯光下几乎透明,清晰地勾勒出她曼妙起伏的曲线。 衣襟松松地系着,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 长发如瀑,未束未绾,柔顺地披散在身后。 发梢还带着沐浴后的湿润水汽,更添几分撩人。 她坐在梳妆台前,对镜自照。 仔细调整着脸上的表情,努力让那双原本妩媚的杏眼,流露出几分记忆中画像上的姑娘那种神韵。 她知道,王爷就喜欢她这个样子。 脚步声自门外廊下响起。 柳芸儿眼睛一亮,立刻起身,赤着雪白的双足,快步走到门边。 在夜玄殇推门而入的瞬间,她扑进了他怀里。 “王爷!” 她的声音娇软甜腻,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和依恋。 双臂紧紧环住夜玄殇的腰,将脸贴在他胸前。 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松柏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酒气。 夜玄殇被她扑得微微一顿。 随即抬手,似乎想如往常般拍拍她的背。 但指尖触及那层薄得几乎不存在的软烟罗,感受到布料下温热滑腻的肌肤——— 动作几不可查地滞了滞。 “芸儿。” 他唤了一声。 声音比平日更低沉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 暖阁内甜暖的香气和怀中温香软玉的触感,让他本就因白日与西域王周旋、与朝臣交锋而紧绷的神经,有了一瞬间的松懈。 “王爷今日累了吧?芸儿伺候您更衣。” 柳芸儿仰起脸。 灯光下,她刻意模仿的、与苏欢相似的那份清冷神态已然褪去,只剩下小女人般的娇媚。 她手指灵巧地解开夜玄殇外袍的系带,踮起脚尖。 温软的红唇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下颌。 夜玄殇垂眸看着她。 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那张与记忆中少女重叠又迥异的脸。 此刻因情动和期待而染上胭脂般的红晕。 眼眸水润,红唇微张。 她身上那股甜暖的香气,混合着她自身的体香,丝丝缕缕钻入鼻端。 他知道她在模仿。 在引诱。 他也知道,自己此刻需要的,或许正是这种能让他暂时忘却烦忧的温柔乡。 理智的那根弦,在酒意和暖香的熏染下,微微松动。 他任由柳芸儿褪去他的外袍,露出里面黑色的中衣。 “王爷……” 她声音更软,仰头吻上他的喉结,轻轻吮吸。 夜玄殇喉结滚动了一下。 眼底墨色翻涌。 他猛地抬手,握住了柳芸儿不安分的手腕。 柳芸儿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以为他又要拒绝。 然而。 夜玄殇并未推开她。 而是就着握着她手腕的姿势,另一只手揽住了她纤细的腰肢。 略一用力,便将她打横抱起。 “啊!” 柳芸儿低呼一声,随即顺从地依偎进他怀里。 双臂如水蛇般缠上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颈侧。 夜玄殇抱着她,几步走到那张宽大柔软的紫檀木拔步床前,将她放了上去。 锦被柔软,她陷在其中。 绯色的寝衣因动作而散开得更厉害。 夜玄殇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背对着光,面容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唯有那双眸子,亮得惊人。 柳芸儿被他这样的目光看得有些心慌,但更多的是兴奋。 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今夜,王爷需要她。 她缓缓支起身体,跪坐在床上。 抬手,一点点解开自己寝衣上最后那根松松的系带。 绯色的软烟罗,如同褪去的蝶翼,无声滑落,堆叠在腰间。 夜玄殇的呼吸几不可查地粗重了一分。 柳芸儿伸出手,拉住夜玄殇的手。 将他带着薄茧的、微凉的手掌,按向自己心口。 “王爷……” 她声音颤得厉害,不知是冷,还是别的。 “芸儿冷……” 夜玄殇掌心传来那处柔软。 他身体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绷断。 俯身。 狠狠吻住了柳芸儿的唇。 这个吻,不同于往日的温和与敷衍,充满了侵略性和占有欲。 仿佛要透过她,汲取某种他求而不得的慰藉。 “唔……” 柳芸儿先是怔住,随即热情地回应。 双臂紧紧攀附着他的脖颈,身体像藤蔓一样缠上去。 夜玄殇一边吻着她,一边单手扯开自己的中衣。 上面有几道陈年旧疤,非但不显狰狞,反而更添了几分野性的魅力。 灼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去,烫得柳芸儿一阵战栗。 第847章 赝品就是赝品,无论多么相似 “王爷……您轻些……” 她在他唇齿间溢出模糊的呜咽,尾音打着颤,似泣非泣。 夜玄殇的动作并未因此放缓,反而愈发急促。 掌心贴着她腰侧的曲线缓缓摩挲,指腹粗砺的薄茧刮过细腻肌肤,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芸儿……” 他低低唤她,嗓音沙哑得厉害,吻从她唇角滑落,流连在纤细脆弱的颈间。 柳芸儿仰起脸承受,身子仿佛浸了温水,软得提不起一丝力气。 她眼睫湿漉漉地颤着,指尖无意识地抠紧他后背衣料,在光滑的绸缎上捻出深深浅浅的褶痕。 夜玄殇眸色晦暗,指尖挑开她寝衣最后一根系带。 滚烫的吐息交织在一起。 他俯身,目光落在她潮红迷蒙的脸颊上。 烛光摇曳,那张染满春情的面容,与记忆深处那张清冷出尘的脸,在这一刻诡异地重叠。 他喉结微滚,一个极轻的名字几乎要逸出唇畔——— “欢……” 柳芸儿身子骤然一僵! 眼底迷离的水色顷刻褪去大半,化作尖锐的冰棱,狠狠扎进心口。 又是她! 即便在这种时候,他心心念念的,仍旧是那个女人! 恨意如毒藤疯长,却被她咬牙压回心底,转而化作更柔婉的依附。 她不能在此刻触怒他。 她需要他的怜爱,需要借这份宠爱,在这王府站稳脚跟。 “王爷……” 她主动迎上去,嗓音糯得能沁出蜜来,“妾身在这儿呢……” 夜玄晗不再迟疑,欺身而上。 锦被翻浪,幔帐摇晃。 女子细碎的呜咽与男子粗重的喘息绞缠在一起。 在暖阁氤氲的甜香里,酿成一室靡靡。 柳芸儿使尽浑身解数,声息娇软,将从前在那些秘册里瞧见的法子都用上了。 她知晓今夜至关重要,须得让他食髓知味,日后才能常念着这份好。 夜玄殇的确沉溺其中。 在这具与故人肖似却又截然不同的身躯上,他暂时抛开了心底那点无处安放的念想,只循着最原始的本能,攫取短暂的欢愉。 不知过了多久,风雨渐歇。 夜玄殇撑起身,额间汗珠滚落,滴在她汗湿的颈窝。 柳芸儿浑身酥软,连指尖都泛着麻,只剩胸口仍在剧烈起伏。 情潮退去,理智回笼。 夜玄晗垂眸,看向身下女子布满红痕的肩颈,眼中方才的狂热与迷乱迅速冷却,恢复成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甚至,掠过一丝极淡的厌倦。 短暂的放纵,换来的不过是更深邃的空茫。 赝品终究填不满心底的窟窿,反倒像饮鸩止渴,越饮越渴。 他翻身躺到一侧,阖上眼帘。 柳芸儿缓过气,侧身偎进他怀里,指尖在他胸膛若有似无地画着圈,嗓音软得能滴出水来:“王爷方才……好生厉害……妾身险些受不住了……” 夜玄殇并未应声,只抬手,习惯性地抚了抚她散落的青丝。 柳芸儿心头不忿,却不敢流露,只试探着轻问:“王爷今日……似是心绪不佳?可是朝中有事烦心?” 夜玄殇依旧闭着眼,淡淡道:“无事。歇吧。” 柳芸儿咬了咬下唇,不甘就此作罢。 她好不容易才盼来这一夜,怎能轻易放过? 心思一转,她换了个话头,语气里掺进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娇憨:“王爷,妾身听闻府里来了贵客?是苍澜的使臣与一位郡主?那位郡主……生得美么?与妾身相比,孰美?” 她问得随意,仿佛只是女儿家争宠的小心思。 夜玄殇抚着她发丝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收回,嗓音听不出情绪:“她是苍澜贵客,莫去打扰。可明白?” 话中暗藏的警告,让柳芸儿心头一凛,随即涌上更汹涌的嫉恨。 他竟如此维护那郡主?就因为她是苏欢的姊妹? “妾身晓得了,不过随口一问,绝不敢惊扰贵客。” 她赶忙柔顺应下,将脸埋进他臂弯,掩去眸中翻腾的恶毒。 苏欢,苏欢!又是你! 你抢了王爷的心还不够,连你的好姐妹,也要来分走王爷的注意么? 不,绝不可能! 王爷是她的,摄政王府的荣华是她的。 未来的王妃之位,也必须是她的! 一个阴毒的念头,如同暗处滋生的苔藓,悄然爬满心间。 夜玄殇不知怀中人所想,只觉疲惫如潮水漫卷。 身体的餍足并未带来片刻安宁,反倒因钦敏的出现,搅得他心绪愈发纷乱。 他甚至生出一丝悔意———或许不该将谢聿与钦敏安置在王府。 可眼下,这确是最稳妥之法。 只盼一切早日尘埃落定。 他需冷静筹谋,将凮无妄与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一网打尽。 至于柳芸儿…… 他睁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缠枝纹,眸光森冷。 若她安分,他不介意继续养着这漂亮的雀儿。 若她不安分…… 眼底,一抹杀机转瞬即逝。 ······ 东宫之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凮无妄虽被罚闭门思过,东宫的消息却未断绝。 他很快得知,夜玄殇今日在朝堂上步步紧逼,不仅令他受罚,更夺了调查之权。 最可恨的是,苍澜使团竟被夜玄殇“请”进摄政王府“护”了起来! “好个夜玄殇!这是要将本宫逼入绝境,还要独揽功劳!” 凮无妄在书房内焦躁踱步,眼底布满血丝,“谢聿与钦敏落在他手中,若他们串通一气,伪造证供,本宫岂非百口莫辩?!” 慕容璇玑跪坐一旁,为他斟了盏茶,柔声劝道:“殿下息怒。摄政王此举,看似占尽先机,实则亦冒奇险。将苍澜使团置于府中,一旦生变,他首当其冲。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机会?”凮无妄驻足看她。 “流言,有时比利刃更伤人。” 慕容璇玑将茶盏奉上,眼中掠过幽光,“我们可派人散出风声,就说……驿馆遇刺是假,实是钦敏郡主与摄政王早有私情,合演了一出苦肉计,才好名正言顺同住一府,日夜相对。而谢聿……要么被蒙在鼓里,要么,便是为前程默许,甚至暗中促成。” 凮无妄眼眸一亮:“你是说,诬他们私通?谢聿岂能容忍?” “谢聿忍不忍,并不紧要。” 慕容璇玑冷笑,“紧要的是,苍澜皇室忍不忍?西域朝野会如何作想?摄政王私留他国郡主,行止不端,这名声传开,他还有何颜面道貌岸然地指责殿下?至于谢聿——一个连自家夫人都护不住、甚或献妻求荣之徒,还有何资格担任使臣?” “妙!妙极!” 凮无妄拊掌大笑,阴郁之色一扫而空。 “如此,夜玄殇身败名裂,谢聿与钦敏颜面尽失,苍澜使团内部分崩,说不定还能挑起苍澜内斗!一石数鸟!璇玑,你真是本宫的女诸葛!” 慕容璇玑垂眸,掩去眼底冰芒。 “此事需做得干净,不可留下把柄。”凮无妄冷静下来,吩咐心腹,“去找几个生面孔,机灵些的,明日便在茶楼酒肆、街巷坊间,将风声散出去。要说得半遮半掩,欲语还休,教人抓不着源头,却不得不信!” “是!”心腹领命退下。 慕容璇玑轻声补充:“殿下,单有流言,火候仍嫌不足。我们还需些……‘佐证’。譬如,摄政王对郡主如何格外照拂,郡主在府中何等特殊待遇,甚或……一些暧昧难辨的‘信物’、‘诗句’。虚虚实实,混杂一处,才更令人信服。” “就依你所言!” 凮无妄越想越觉此计大妙,心中焦躁尽化扭曲快意。 “夜玄殇,你想和本宫斗?本宫便让你尝尝,千夫所指的滋味!” 他转身,将慕容璇玑揽入怀中,眼中尽是赞赏与欲念:“此事若成,本宫必重重赏你!” 慕容璇玑倚在他胸前,娇笑嫣然:“能为殿下分忧,是妾身的福分。妾身只盼殿下早日得偿所愿,君临天下。届时,莫忘了妾身便好。” “放心,忘不了你这解语花。”凮无妄捏了捏她脸颊,志得意满。 ------ 摄政王府,书房灯烛未熄。 夜玄殇换了身素白中衣,独坐案后。 面前摊着西市大火与驿馆刺杀的卷宗,以及暗线搜集的、关于东宫与慕容璇玑的零星情报。 墨影无声现身,单膝点地:“王爷,东宫有异动。太子虽闭门,却未安分,暗中联络了些市井之徒,似有所图。安插的眼线回报,慕容璇玑今日与太子密谈良久,随后太子便遣人出宫。” 夜玄殇目光自卷宗上抬起,清明冷冽:“盯紧他们,看他们欲耍何把戏。再加派人手,盯死所有可能与东漓往来的渠道,尤其是……南疆。那毒,查得如何?” “回王爷,仵作已确认,毒杀扎合的是一种南疆秘毒,名‘刹那芳华’,入口即化,毒性酷烈,症状与心疾极似。此毒配制繁难,原料罕见,在南疆亦只少数高层与用毒世家持有。属下已派人赴南疆暗查,探访此毒近期是否流出,流向何处。” “嗯。” 夜玄殇指尖轻叩案沿。 “慕容璇玑出身东漓,东漓与南疆接壤,她能取得此毒,不足为奇。奇的是,她如何精准掌控毒发时辰,且让扎合心甘情愿服下?” “属下疑心,东宫之内,或慕容璇玑身侧,藏有精于毒蛊之人。”墨影沉声道。 “查。”夜玄殇只吐一字,转而问,“苍澜使团今日如何?” “谢大人与郡主居于听松院,未曾外出。郡主似对幽篁苑有些好奇,但被侍卫拦下后便未再近前。另外……” 墨影稍顿,“谢大人似乎收到了苍澜京中的密信。” 夜玄殇眸光微动:“知道了。护好他们,任何试图接近或窥探听松院者,无论身份,先行拿下。” “遵命!” 墨影退去,书房重归寂静。 夜玄殇向后靠入椅背,揉了揉刺痛的额角。 身躯还残留着方才荒唐的余倦与餍足,神思却清醒得近乎锐利,甚至隐隐躁郁。 柳芸儿…… 眼前掠过暖阁中那具妖娆身姿与刻意模仿的神态。 赝品终究是赝品,再似也非其人。 如同精雕的琉璃盏,美则美矣,轻轻一碰便碎。 而钦敏…… 那份与苏欢如出一辙的、外柔内韧的骨气。 那份陷于危境仍从容的气度,是柳芸儿无论如何矫饰,也学不来的。 也正是这相似又不同的特质,令他对钦敏的心情,总有些复杂。 欣赏,警惕,或许还有一丝……因苏欢而生的、爱屋及乌的顾念。 但此刻,并非思量这些的时机。 凮无妄与慕容璇玑绝不会坐以待毙。 东宫已开始动作,虽不知具体为何,必是毒计。 他需未雨绸缪,早做布署。 夜玄殇凝神,目光重新落回案上卷宗。 窗外夜色如墨,风雨欲来。 第848章 下棋 马车驶入苍澜京城时,已是十月初七。 秋风卷着寒意扫过长街。 苏欢掀帘望着熟悉的街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上那道浅痕。 一月之期,西域那场噩梦渐渐沉淀,只余下夜里偶尔惊醒时,一身冷汗。 暗影卫在城门外便已隐入暗处。 苏欢回到这座熟悉的城池,继续过着从前的生活。 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 尚仪府,晨光微熹。 “你这气色,可算养回来了。” 大长公主躺在软榻上,由着苏欢在她膝上施针。 老人家目光如炬,上下打量她半晌,才缓缓道:“刈儿那小子也是,明知你身子刚恢复,还跑去守关。” 苏欢捻针的手稳如磐石,声音平静:“是孙媳自己不争气,怨不得旁人。” 银针刺入穴位,大长公主轻哼一声。 “你们小夫妻的事,本宫懒得管。” 她闭目养神,忽然又睁开眼,“只是皇帝前些日子来问,说你许久未进宫请安了。” 苏欢手下微顿。 “皇上仁厚,竟还记得臣女。” “他记得的何止这个。”大长公主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你如今身份不同,刈儿又远在南疆守关,行事更需谨慎。有些事,能避则避。” 这话说得含糊,苏欢却听懂了。 她收针,福身:“殿下教诲,孙媳谨记。” ······ 苏府,演武场。 木剑破空之声凌厉。 苏景侱一套剑法舞毕,额上沁出汗珠。 他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廊下:“姐姐,我这招‘燕子抄水’可还对?” 苏欢走下台阶,接过木剑。 “形有七分,神只三分。” 她手腕一抖,剑随身走,白衣在秋风中绽开。 “看好了———腰要沉,气要匀,剑出如龙!” 话音落,剑风起。 满地落叶被剑气卷起,在她周身旋成一道屏障。 小少年看得屏息,直到苏欢收势,才猛吸一口气。 “姐姐好厉害!” 苏欢将木剑抛还给他,用袖口擦了擦他额头的汗。 “好好练,等你三哥回来,让他指点你。” 苏景侱眼睛更亮:“三哥真要教我?” “他既答应了你,自然不会食言。” 苏欢揉揉他头发,却被小少年躲开。 “姐姐,我都六岁了。” 苏景侱撇嘴,凑近些压低声音,“你前些日子到底去哪儿了?我问管家,管家说你病了,可我瞧着不像———你腕上那道印子,是镣铐磨的吧?” 苏欢瞳孔微缩。 半晌,她才轻声道:“侱侱,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苏景侱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握住她的手。 “那姐姐答应我,以后别再受伤。” 苏欢心头一暖,正要开口,管家匆匆跑来: “小姐,宫里有旨,宣您即刻入宫!” ······ 皇宫,御花园枫林亭。 石亭临水,红叶映波。 姬修一袭明黄常服,独自坐在亭中烹茶。 见苏欢远远走来,他抬眸,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臣女参见皇上。” “免礼。”姬修示意她坐下,推过一盏茶,“尝尝,东漓新贡的雪芽。” 苏欢双手接过,浅啜一口:“清冽甘醇,好茶。” “茶是好茶,只是煮茶的人,心不静。”姬修也饮了一口,看向亭外残荷,“苏欢,你说这天下,像不像一局棋?” 苏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池水倒映着秋日天空,几片枯荷在风中摇曳。 “皇上说像,那便像。” 姬修笑了,从案下取出一方棋盘———却不是寻常棋枰,而是刻着天下舆图的沙盘。 五枚棋子静静躺在盒中。 刻着苍澜、漠北、西域、东漓,还有一枚小些的,标着“南疆”。 “陪朕下一局。” 姬修将白子推到她面前,“今日不论君臣,只论棋道。” 苏欢看着那枚“苍澜”白子,指尖微凉。 “臣女愚钝,恐负圣意。” “无妨。”姬修已执黑子落下,正压在漠北与苍澜交界处。 “朕只想看看,若你执苍澜,这局棋该如何走。” 亭中一时寂静。 只有风吹枫叶的沙沙声,和棋子落枰的轻响。 苏欢执起白子,沉吟片刻,落在西域之侧。 姬修挑眉:“不守北疆?” “漠北今岁草场丰茂,冬粮充足,短期内不会大举南侵。” 苏欢声音平静,“倒是西域——太子凮无妄上月秘密接见漠北使臣,所图非小。” 姬修眸光一深:“你如何得知?” “臣女有臣女的消息渠道。”苏欢不卑不亢,又落一子在东漓。 “东漓水师强盛,却苦无良马。可开边市,以战马换其造船之术。三年,苍澜水师可成。” “那南疆呢?” 姬修指尖点在那枚小棋上,“弹丸之地,依附西域,有何可虑?” 苏欢拾起“南疆”棋子,在指尖转了转。 “南疆擅巫蛊毒术。若西域许以重利,令其暗中对苍澜用毒———” 她抬眸,目光清凌凌的,“皇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姬修盯着她,忽然笑了。 “苏欢,你若为男子,朕必拜你为相。” “皇上谬赞。”苏欢放下棋子,“臣女只是医女,偶读杂书,纸上谈兵罢了。” “是吗?” 姬修身子前倾,隔着棋盘看她。 “那朕再问你———若此刻,西域与南疆联手,一明一暗,你当如何破局?” 苏欢沉默。 秋风穿过亭子,拂起她鬓边一缕发丝。 白衣胜雪,腰身纤细,偏偏该丰盈处丰盈。 这般清冷姿态,偏生惊心动魄。 姬修看着,眸色渐深。 良久,苏欢开口:“那便让南疆,不敢联手。” “哦?” “南疆王年老,三子争储。其二王子生母出身低微,常年受排挤。” 苏欢执起‘苍澜’白子,轻轻落在’南疆‘之侧。 “若此时苍澜暗中遣使,许其二王子,若他日登基,苍澜愿助其稳固王位,通商互市———” 她抬眼,眸中冷光一闪:“皇上觉得,他还会铁了心跟着西域吗?” 姬修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女子,忽然觉得陌生。 这不是他记忆中那个清冷疏离的医女,而是……一个执棋者。 一个落子间便能搅动风云的执棋者。 “此计甚险。”姬修缓缓道。 “险中求胜罢了。”苏欢垂眸,“臣女胡言,皇上恕罪。” 亭中又静下来。 许久,姬修忽然问:“魏刈在南疆,一切可好?” 苏欢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前日有家书至,说一切安好,谢皇上挂心。” “那就好。” 姬修饮尽杯中茶,似随意道,“他此番守关,最少也要半年。你独自在京,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臣女惶恐。” 苏欢起身,福礼。 “皇上日理万机,臣女不敢叨扰。” 姬修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喉结动了动,终是没再说什么。 “去吧。” “臣女告退。” 苏欢转身。 白衣拂过石阶,渐行渐远。 姬修独自坐在亭中,看着棋盘上那枚‘苍澜’白子。 良久,伸手握住。 棋子冰凉。 就像那个女人的心。 ······ 宫道长长。 苏欢快步走着,直到转过宫墙,才轻轻舒了口气。 方才那局棋,句句试探,步步惊心。 姬修在怀疑什么? 正思忖间,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都让开!” 几个小太监抬着担架匆匆跑来。 担架上躺着个宫女,面色青紫,口吐白沫,浑身抽搐。 “怎么回事?” 苏欢拦住一个太监。 “丞相夫人!” 小太监认出她,急道,“这是尚膳监的宫女,不知怎的忽然发了急症,太医署的人还没到……” 苏欢快步上前,蹲身扣住宫女脉门。 脉象紊乱,气息急促,瞳孔已开始涣散。 她掀开宫女眼皮,又看了看她指甲———甲床泛着诡异的青黑色。 中毒。 而且是南疆特有的‘鬼面蛛’之毒。 苏欢心头一凛,抬眸问:“她今日碰过什么?” “就、就在御膳房帮忙,碰过南疆使团进贡的那些稀奇果子……” 小太监话音未落。 苏欢已撕开宫女袖口。 小臂上,三个细小的红点,正渗着黑血。 果然是鬼面蛛。 “取银针来!”苏欢厉声道,“再要烈酒、大蒜、雄黄粉,快!” ······ 半个时辰后,太医署。 老太医擦着汗,看着榻上呼吸渐稳的宫女,长舒一口气。 “多亏丞相夫人及时施救,否则这丫头性命难保。” 苏欢净了手,眉头却未舒展。 “大人,南疆进贡的货物,现在何处?” “都在库房清点,尚未入库。”太医顿了顿,压低声音,“姑娘是怀疑……” “劳烦大人带我去看看。” ······ 皇宫库房,西侧偏殿。 数十口木箱整齐排列。 箱盖大开,里面尽是南疆特产。 奇花异草、珍稀药材、宝石香料,还有几筐颜色艳丽的果子。 苏欢走到那几筐果子前,蹲下身。 果子形似山竹,表皮却呈诡异的紫红色,散发着甜腻香气。 她拾起一枚,在指尖转了转,忽然用力一捏——— 果皮破裂。 一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蜘蛛,从果肉中钻出,飞快地往她手上爬! “小心!”太医惊呼。 苏欢手腕一抖,银光闪过。 蜘蛛被银针钉死在地上,八条腿还在抽搐。 四周瞬间死寂。 几个库房太监吓得面无人色,太医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 “鬼面蛛,南疆特有的毒物。” 苏欢起身,目光扫过那些木箱,声音清冷,“毒液见血封喉,半个时辰内若无解药,必死无疑。” 她抬眸,看向殿外阴沉沉的天。 “南疆使团,现在何处?” “在、在驿馆……”太医颤声道。 苏欢摘下染了蛛血的手套,丢在地上。 “劳烦大人即刻禀报皇上———” 她转身,白衣在昏暗的库房中格外刺眼。 “南疆进贡的并非珍宝,而是杀机。” 话音落,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连滚爬进殿,脸色惨白。 “不、不好了!南疆使团副使在驿馆暴毙,死状和刚才那宫女一模一样!正使带着人闯到宫门外,说要讨个说法!” 第849章 鬼面蛛 消息传到御书房时,姬修正批阅奏折。 笔尖一顿,朱砂在宣纸上洇开一团刺目的红。 “你说什么?” 他抬眸,目光锐利如刀。 跪在下首的侍卫统领额头抵地,声音发颤:“南疆使团副使暴毙驿馆,死状凄惨。正使岩罕带着数十人已到宫门外,声称……声称要皇上严惩下毒凶手,否则便断绝两国邦交,发兵南境!” 姬修缓缓放下笔。 “凶手是谁?” 侍卫统领喉结滚动,艰难吐出那个名字:“是、是丞相夫人,苏欢姑娘。” 空气骤然凝固。 殿内伺候的太监宫女齐齐跪倒,大气不敢出。 姬修盯着那团朱砂红。 良久,忽然笑了。 笑意冰冷,不达眼底。 “好,好一个南疆。” 他起身,明黄龙袍在烛光下泛着寒芒,“传朕旨意,开宫门,宣南疆使臣———朕倒要看看,他们唱的哪一出!” “遵旨!” ······ 宫门外,已乱作一团。 数十个南疆武士赤膊缠头,腰佩弯刀,将宫门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正是南疆正使岩罕,四十上下,肤色黝黑,一双吊梢眼透着凶光。 他脚边摆着一副担架,白布下盖着个人形,隐约可见青黑肤色。 “让开!让皇帝出来见我!” 岩罕操着生硬的官话,声如洪钟:“我南疆诚心进贡,副使却惨死驿馆!今日若不交出凶手,我等便血溅宫门!” 守门禁军刀剑出鞘,双方剑拔弩张。 正在这时,宫门轰然洞开。 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长空:“皇上有旨,宣南疆使臣入宫觐见———” 岩罕眼中凶光一闪,挥手:“抬上副使,随我进宫!” ······ 金銮殿,百官齐聚。 姬修高坐龙椅,面色沉静。 下方文武分立,鸦雀无声。 “南疆使臣到———” 随着唱喏,岩罕带人大步踏入殿中。 所过之处,百官纷纷侧目。 “南疆正使岩罕,参见陛下!” 岩罕单膝跪地,礼节草草。 他身后武士将担架重重放在大殿中央,白布掀起——— 一具尸体暴露在众人眼前。 青紫的面容扭曲狰狞,七窍流血,裸露的皮肤上布满蛛网状的黑纹。 最骇人的是胸口,三个血洞赫然在目,与那宫女身上的伤口一模一样。 殿中响起一片抽气声。 “皇上!” 岩罕猛地抬头,眼中含泪,声音悲愤:“我南疆诚心归附,年年进贡。此次更是献上珍宝药材,以表忠心。可副使他……他不过是在驿馆查验贡品,竟遭人毒手!” 他指向尸体胸口:“此乃我南疆‘鬼面蛛’之毒,见血封喉!而这毒蛛,就藏在进贡的紫血果中!” 话音落,殿内一片哗然。 姬修目光扫过尸体,缓缓开口:“使臣之意,凶手是我苍澜之人?” “正是!”岩罕从怀中掏出一物,高举过头。 那是一枚玉佩。 羊脂白玉,雕着并蒂莲,下方坠着青色流苏———正是苏欢常佩的那枚。 “此物,是在副使尸身旁发现的!” 岩罕声音陡然拔高,“而玉佩的主人,正是贵国丞相夫人,苏欢!” 满殿死寂。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殿侧——— 苏欢一袭白衣,静静站在那里,面色平静如水。 “苏欢。”姬修看向她,“这玉佩,可是你的?” 苏欢上前一步,福身:“回皇上,是臣女的。” 殿中响起低语。 岩罕眼中闪过得意,厉声道:“皇上明鉴!证据确凿,此女就是凶手!请皇上即刻将她拿下,交予我南疆处置,以慰副使在天之灵!” “处置?”苏欢忽然开口,声音清凌凌的,“使臣要我如何处置?” 岩罕冷笑:“杀人偿命,自然是以命抵命!” “好一个杀人偿命。” 苏欢抬眼,目光如冰,“那使臣可否告知,我为何要杀副使?” “这……” 岩罕语塞,随即怒道,“我怎知你为何下毒!许是你对我南疆心怀怨恨,许是你与副使有私怨———” “我与副使素未谋面,何来私怨?”苏欢步步紧逼。 “至于心怀怨恨———我苍澜与南疆素无仇怨,皇上仁德,对南疆多有照拂。我身为苍澜臣民,为何要怨恨?” “你、你强词夺理!” “是使臣拿不出实证。”苏欢转身,面向姬修,朗声道,“皇上,臣女有一事不明———鬼面蛛乃南疆特有,毒液炼制之法更是南疆秘术,臣女一介医女,从何得来此毒?” 姬修眸光微动:“说下去。” “再者,”苏欢看向那枚玉佩,“此玉佩臣女三日前不慎遗失,已命府中下人四处寻找。如今突然出现在副使尸身旁,未免太过巧合。” “你说是遗失便是遗失?”岩罕怒道,“谁能作证?” “我能。” 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大长公主拄着凤头杖,在一众宫女的搀扶下缓缓走入殿中。 “老身参见皇上。” 大长公主微微欠身,目光扫过岩罕,“我孙媳的玉佩,三日前落在老身府中。老身本打算今日归还,不成想,竟被人拿去做了栽赃的物件。” 岩罕脸色铁青:“大长公主这是要包庇凶手?” “包庇?”大长公主冷笑,“老身只是实话实说。倒是使臣———你口口声声说我孙媳下毒,可有亲眼所见?可有人证物证,证明她接触过鬼面蛛?” “紫血果中的毒蛛便是证据!” “那毒蛛在果中,我孙媳如何下毒?难道她能隔空将毒蛛放入副使体内?” 大长公主拄杖上前,步步紧逼,“依老身看,倒是你们南疆自己人,更容易下手!” “你———!” 岩罕勃然大怒。 正要反驳,殿外忽然又传来一声通报: “丞相府管家到———!” 一个青衣老者快步进殿,跪地高呼:“皇上明鉴!三日前,夫人玉佩遗失,老奴带人将府中翻遍,尚仪府、苏府也都寻过。此事府中上下皆可作证!” 说着,他呈上一本册子。 “此乃府中物品遗失记录,上有夫人亲笔签字,日期正是三日前!” 太监接过册子,呈给姬修。 姬修翻开一看,果然见苏欢清秀字迹:并蒂莲玉佩一枚,遗失。 他合上册子,看向岩罕:“使臣还有何话说?” 岩罕脸色变了又变,忽然咬牙道:“就算玉佩之事是误会,那毒总是她下的!皇上若不信,可传太医署作证———今日在库房,正是她亲手从紫血果中取出了鬼面蛛!” 姬修看向太医署院使。 老太医颤巍巍出列:“回皇上,确、确有其事。丞相夫人在库房查验贡品时,从紫血果中发现毒蛛,还、还救了一名中毒的宫女……” “皇上听见了!” 岩罕厉声道,“她能识得鬼面蛛,更能解毒,不是她还能是谁?” “荒谬!” 苏欢忽然提声,眸光如电:“我能识毒解毒,便是下毒之人?那太医署诸位大人皆通医理,莫非也都是凶手?” “你———!” “使臣口口声声说我下毒,那我问你——”苏欢上前一步,直逼岩罕。 “鬼面蛛毒发只需半刻,我从库房到驿馆,至少需两炷香时间。请问我是如何在下毒后,又出现在库房救人?” 岩罕语塞。 苏欢冷笑:“还是说,使臣认为我会分身之术?” 殿中响起低低议论。 不少官员看向岩罕的目光已带了怀疑。 岩罕额头沁出汗珠,忽然眼中凶光一闪,猛地指向苏欢: “皇上!此女巧舌如簧,颠倒黑白!但我南疆还有一证人,可证明她就是凶手!” 姬修眯起眼:“何人?” “抬上来!” 岩罕一声令下,两名武士抬着一副担架进殿。 担架上躺着个南疆装束的少女,面色苍白,昏迷不醒,手臂上缠着绷带,渗着黑血。 “此女是我南疆贡品护送队的侍女,名叫阿依。” 岩罕声音悲切,“副使中毒时,她就在现场,亲眼看见苏欢接近贡品箱!她也被毒蛛所伤,拼死逃出报信,如今奄奄一息———皇上可亲自问她!” 姬修看向太医署院使。 老太医会意,上前查看。 片刻后回禀:“皇上,此女确实中了鬼面蛛之毒,伤势严重,怕是……撑不过今日。” 岩罕跪地,重重磕头:“求皇上开恩,让阿依当殿指认凶手,了却她最后心愿!” 殿内一片寂静。 所有目光都落在苏欢身上。 姬修沉默良久,缓缓开口:“传太医,尽力救治。若她醒来,朕亲自问话。” “谢皇上!” 岩罕低头,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第850章 鱼儿已咬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丞相的衾间欢,她超飒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51章 战乱平息 第七日。 京城看似平静,暗流却已汹涌。 晨起时,管家脸色发白地来报:“夫人,城西出事了。” 苏欢正在院中晾晒草药,闻言手中竹筛一顿。 “何事?” “昨夜……城西柳巷,三户人家,十一口人,全死了。”管家声音发颤,“死状凄惨,浑身发黑,七窍流血。太医署的人去看过,说是……中了南疆的‘腐心蛊’。” 苏欢瞳孔骤缩。 腐心蛊,南疆秘术,中毒者三日内心肺溃烂而死,死时痛苦至极。 “可查出来源?” “还在查。”管家压低声音,“但坊间已有传言,说那日宫宴,南疆使团进贡的货物里……带了不干净的东西。” 苏欢放下竹筛,净了手。 “备车,我去看看。” ······ 城西柳巷,已被官兵封锁。 苏欢查验尸体后,脸色越发凝重。 确是腐心蛊,且中毒已深,无药可救。 “他们死前可有什么异状?”她问陈太医。 “据邻居说,昨夜子时,听见这几户人家传来惨叫声。” 陈太医面色惨白,“但诡异的是,官兵赶到时,门是从内反锁的,窗户也完好。蛊毒……像是凭空出现在屋里。” 苏欢心头一凛。 凭空出现? 她走进其中一户宅院,仔细检查。 屋内陈设简单,桌上摆着未吃完的饭菜,墙角堆着几个麻袋。 “那是什么?”苏欢指向麻袋。 “是、是前几日粮铺买的米。”一个邻居怯声道,“今年粮价跌,家家都多囤了些。” 苏欢走近,解开麻袋。 袋中大米颗粒饱满,色泽白净。 但她俯身细闻,却嗅到一丝极淡的甜腥气。 “这米从何而来?” “城东‘丰裕粮铺’,开了几十年了,大家都去那儿买。” 苏欢用银勺舀起一捧米,在日光下细看。 米粒间,夹杂着些微几不可见的暗红色粉末。 “取水来。” 官兵端来一碗清水。 苏欢将米粒倒入水中,片刻后——— 水面浮起一层极薄的油膜,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七彩光泽。 “是蛊卵。”苏欢声音冰冷,“蛊卵混在米中,遇水孵化,人食之即中蛊。” “可、可粮铺的米,怎会有蛊卵?”陈太医骇然。 苏欢不答,转身便走。 “去粮铺。” 丰裕粮铺,大门紧闭。 苏欢带人破门而入时,店内空无一人。 后院仓库里,堆着数百袋大米。 苏欢随机拆开几袋检查,袋袋米中都有蛊卵。 “掌柜何在?”她厉声问。 “三日前就失踪了。”街坊道,“说是回老家探亲,至今未归。” 苏欢眸光骤冷。 三日前,正是南疆使团入狱后第二日。 “这粮铺的米,从何处进货?” “说是从江南运来的新米,但……” 一个老粮商犹豫道,“老夫做了几十年粮食生意,这米看着像江南米,可仔细瞧,颗粒比江南米略小,色泽也更白些。” 苏欢捻起几粒米,在指尖搓了搓。 米质坚硬,搓开后,内里竟透着极淡的青灰色。 “这不是江南米。”她缓缓道,“是南疆的‘鬼头谷’产的‘青阴米’。” “南疆的米?!”众人哗然。 “南疆与苍澜素无粮食贸易,这米如何能运进京城?” 陈太医不解。 苏欢不答,快步走到柜台后,翻找账本。 账本记载正常,进货渠道都写着“江南漕运”。 但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皱巴巴的货单。 货单上写着: “三月朔日,运青阴米五百石,自南疆鬼头谷出,经西川,走蜀道,入汉中,转漕运至京。收货人:丰裕粮铺赵掌柜。” 苏欢盯着“西川”二字,心中豁然开朗。 西川,与南疆接壤,边境有数条隐秘商道,走私猖獗。 魏刈在南疆守关,守的是正面战场。 但这些走私小道,防不胜防。 “好一个暗度陈仓。”苏欢冷笑。 凮无妄早在布局时,就安排了这条暗线。 以粮食走私为掩护,将蛊卵混在米中,运入京城。 只等时机一到,便引爆全城。 “夫人!” 许辙匆匆来报,“城南、城东又发现中蛊者,已增至五十三人!都是吃了这粮铺的米!” 苏欢握紧货单。 “传令,全城收缴丰裕粮铺所售米粮,一律焚毁。凡食过此米者,全部集中到太医署,我亲自诊治。” “是!” ······ 皇宫,金銮殿。 姬修看着殿中跪了一地的官员,面色铁青。 “南疆的米,混着蛊卵,进了朕的京城,毒害朕的子民。” 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淬着寒意,“守关的将士在边关浴血,走私的贼人却在背后捅刀。诸位爱卿,谁给朕一个解释?” 兵部尚书伏地颤抖。 “皇上,南疆边境线长千里,走私小道多如牛毛,难免有疏漏……” “疏漏?”姬修冷笑,“五百石南疆米,能神不知鬼不觉运进京城,这叫疏漏?这叫里应外合!” 他猛地将货单摔在地上。 “西川守将是谁?” “是、是李崇将军。” “革职查办!”姬修厉声道,“西川上下所有关隘守将,全部下狱!给朕查,这米是怎么进来的,谁接应的,谁放行的!查不出来,提头来见!” “遵、遵旨……” 殿中死寂。 姬修目光扫过,最终落在苏欢身上。 “苏欢,你说,这蛊毒如何解?” 苏欢上前:“臣女有三请。” “讲。” “一,即刻封锁全城米粮,凡可疑米粮一律封存。开官仓放粮,确保百姓口粮无虞。 二,腐心蛊解药需‘七叶莲’,此物只生于南疆瘴气谷。请皇上准臣女入宫库,查找三年前南疆进贡的蜜蜡花粉,或可替代。” “三———” 她顿了顿,声音转冷: “请皇上准臣女,提审在押的南疆使团,追查粮铺掌柜下落。此人必是此案关键。” 姬修沉默片刻。 “准。” “退朝!” ······ 皇宫宝库,丙字库。 苏欢在堆积如山的贡品中翻找三个时辰,终于找到了那箱蜜蜡花粉。 十二个蜜蜡球,封存完好。 但当她打开箱子时,却发现箱底有个暗格。 暗格中,藏着一本账册。 账册记载的,是近一年来,从南疆经西川走私入京的货物清单。 粮食、药材、矿石……甚至还有兵器。 最后一页,记着一行小字: “十月朔日,青阴米五百石,混‘腐心蛊卵’三斤。 收货人:赵四———丰裕粮铺。 接头人:宫中人。” 苏欢瞳孔骤缩。 宫中人? 谁? 她翻到账册扉页,角落里盖着一个模糊的印章。 仔细辨认,是两个字:“永寿”。 永寿宫。 太后寝宫。 苏欢浑身冰凉。 原来如此。 太后与西域勾结,西川守将渎职…… 这一切,都是一张大网。 “丞相夫人,可找到了?”老太监在门外探头。 苏欢迅速收起账册,抱起蜜蜡箱。 “找到了,多谢公公。” 她走出宝库,对等候的许辙低声道:“去查永寿宫,近一年所有出入记录。特别是,与西川有关的。” 许辙脸色一变。 “夫人是说……” “快去。” 太医署,灯火通明。 七叶莲花粉入药,解药成,中蛊者陆续得救。 但苏欢心中并无轻松。 账册如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头。 深夜,许辙带回消息。 “永寿宫总管太监刘福,三个月前曾告假归乡,说是老家在西川。但属下查了,刘福是京城人,根本没有西川的亲戚。” “他何时回的宫?” “十日前。”许辙压低声音,“正是南疆使团入京前一日。” 苏欢握紧药杵。 “刘福现在何处?” “在永寿宫当值,深居简出,极少露面。” “盯紧他。”苏欢沉声道,“另外,粮铺掌柜赵四,可有线索?” “有。”许辙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在粮铺地窖暗格里找到的。是刘福写给赵四的密信,约他三日后在城西土地庙见面,但赵四那日就失踪了。” 苏欢展开纸条。 字迹工整,确是太监常用的馆阁体。 “三日后……就是今日。”她抬眸,“备车,去土地庙。” ······ 城西土地庙,荒废已久。 子夜时分,阴风阵阵。 苏欢带暗影卫潜伏在庙外林中,静静等待。 一个时辰后,一道黑影悄然而至。 那人身形瘦小,穿着寻常百姓布衣,但走路姿势却透着宫人特有的拘谨。 正是刘福。 他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才闪身进庙。 庙内供桌上,放着一个包袱。 刘福快步上前,解开包袱——— 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银票,足有万两。 他脸上露出喜色,正要收起,供桌下突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啊———!” 刘福惊呼,银票洒了一地。 苏欢从暗处走出,烛火映着她清冷的面容。 “刘公公,好大的手笔。” 刘福脸色惨白:“苏、苏二小姐……您、您怎么在此……” “我来看看,是谁在背后,用南疆的蛊毒,害苍澜的百姓。”苏欢步步逼近,“太后知道吗?” “不、不关太后的事!” 刘福急道,“是、是咱家自己贪财,收了西域人的银子,帮他们运点货……” “运点货?”苏欢冷笑,“运的是蛊卵!毒的是人命!” 她挥手,暗影卫上前按住刘福。 “说,赵四在哪?” “他、他……” 刘福浑身颤抖,“他拿钱后想跑,被、被西域人灭口了,尸体扔在城西乱葬岗……” “西域人?”苏欢眯起眼,“西域使团已全部下狱,哪来的西域人?” “是、是凮无妄留下的死士……” 刘福哭道,“他们没走,一直藏在京城。咱家也是被逼的,若不从,他们就要杀咱家全家……” 苏欢心头一沉。 原来如此。 “那些死士,藏在何处?” “咱、咱家不知道……”刘福眼神闪烁,“他们每次见面都换地方,只、只知道领头的是个女人,叫……叫‘赤练’。” 赤练。 凮无妄的心腹。 苏欢听过这个名字。 三年前西域一战,此女用毒诡谲,害死苍澜数百将士。 “夫人,此人如何处置?”许辙问。 苏欢看着瘫软在地的刘福,缓缓道: “押入天牢,严加审讯。将他所知一切,全部挖出来。” “是!” ······ 三日后,天牢。 刘福受不住刑,终于招供。 赤练及二十余名西域死士,藏身在城西一处废弃的染坊。 那里曾是大运河漕运码头,巷道复杂,易守难攻。 苏欢当即调集禁军,围剿染坊。 但众人赶到时,染坊已空。 只留下一地狼藉,和墙壁上用血写的一行字: “游戏才刚开始。” 字迹旁,画着一条赤色毒蛇,蛇信猩红。 “她逃了。”许辙面色凝重。 “不,她没逃。”苏欢盯着那行字,缓缓道,“她在等我。” 话音刚落,染坊外忽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数十名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涌出,将染坊团团围住。 为首者是个红衣女子,面容妖娆,眼角画着赤色蛇纹,正是赤练。 “苏姑娘,久仰。”她轻笑,声音柔媚如丝,“奴家特来取你性命。” 苏欢神色不变:“你何必为凮无妄卖命?” “太子对奴家有恩。”赤练抚着腕上赤蛇手镯。 她顿了顿,笑意转冷: “只是没想到,你竟能解腐心蛊。不过无妨,蛊毒不止一种。” 她挥手,身后死士抬出十口木箱。 箱盖打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黑色陶罐。 罐中,无数毒虫蠕动,发出窸窣声响。 “这是南疆‘万虫蛊’。”赤练柔声道,“蛊虫见风即散,沾肤即入,三日孵卵,七日成虫。届时,全京城的人,都会变成蛊虫的巢穴。” 她抬眸,看向苏欢: “而你,会是第一个。” 话音落,她拍碎一个陶罐。 黑雾腾起,无数细如尘埃的蛊虫飞散,直扑苏欢! “夫人小心!” 冷翼拔剑欲挡,但蛊虫太多,瞬间已到眼前。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身影从天而降,黑袍翻飞,袖中洒出漫天白色粉末。 粉末触及蛊虫,蛊虫纷纷坠落,化作黑灰。 魏刈落地,将苏欢护在身后,长剑斜指赤练。 “动她者,死。” 赤练瞳孔骤缩:“魏刈?!你、你不是在南疆……” “本相若不假装离京,如何引你现身?”魏刈声音冰冷,“西域新王已递降书。此刻投降,本相可留你全尸。” 赤练脸色剧变,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 “以我之血,饲我神虫———起!” 剩余九个陶罐同时炸裂。 黑雾弥漫,蛊虫如潮水般涌出,遮天蔽日。 魏刈一把抱起苏欢,飞身急退。 “放火!” 暗影卫掷出火把,染坊瞬间陷入火海。 烈焰吞噬蛊虫,发出刺耳尖啸。 赤练在火中狂笑:“没用的!蛊卵已散入风中,三日之内,全城皆蛊!苏欢,你救不了他们!救不了———啊!!” 一根羽箭破空而来,贯穿她咽喉。 姬修一身戎装,立于墙头,手中长弓未收。 “轮不到你放肆。” 赤练瞪大眼,缓缓倒地。 火舌吞没她的身体,化作灰烬。 ······ 蛊虫虽灭,但蛊卵已散。 苏欢以七叶莲花粉配出驱蛊药,全城洒药三日,终于控制住疫情。 但此役,仍有三十二名百姓中蛊身亡。 朝野震动。 姬修下旨———西川守将李崇渎职,斩立决。 永寿宫总管刘福通敌,凌迟。 太后虽未直接参与,但纵容属下,禁足永寿宫,无诏不得出。 而西域新王得知赤练行动失败,急忙递上国书,声称赤练乃凮无妄余党,与西域朝廷无关,愿献黄金十万两,补偿苍澜损失。 一月后,南疆传来消息。 大祭司桑吉在魏刈暗中护送下,已回到王都。 他联合大王子、三王子,揭露二王子勾结西域、走私蛊毒、谋害苍澜百姓的罪行。 南疆王震怒,废二王子,立大王子为储君。 新王登基后,第一道旨意———“永禁青阴米出境,凡走私蛊毒者,诛九族。与苍澜永结盟好,开放边市,互遣使节。” 至此,南疆之乱,暂告平息。 第852章 遗昭 三月廿八。 丞相府后院。 春光正好,透过雕花窗棂洒在书案上,将苏欢手中医书的字迹映得清晰。 她正凝神细看其中一页关于南疆奇症的记载。 魏刈就坐在她身侧的太师椅中,面前摊着一卷边关舆图,手中握着一管细笔,偶尔标记几笔。 院内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与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 这份宁静被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打破。 管家苏伯引着张总管匆匆穿过庭院,来到门外。 “相爷、夫人,宫里来了人,有事禀报。”苏伯在门外恭敬道。 苏欢与魏刈对视一眼,放下医书:“请进。” 张总管低着头快步走入,先向魏刈躬身行礼:“相爷。” 又转向苏欢:“夫人。” “公公不必多礼,可是宫中有事?”苏欢问,心中隐隐有些预感。 张总管脸上带着几分惶惑,低声道:“是……是慈宁宫那边传来的消息。太后娘娘……昨日夜里,在永寿宫薨了。太医署已验过,说是心悸猝亡。陛下悲痛,已下旨命礼部筹办丧仪,晓谕内外命妇并朝臣。” 太后薨逝虽是国丧大事,但遣张总管特意来苏府告知他们,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苏欢面上不显,只道:“有劳公公前来告知。陛下可还安好?” “陛下哀恸,但仍强撑着料理朝务。”内侍答着,声音却更压低了些,几乎微不可闻,“只是……永寿宫内外人心惶惶,有些不安分的流言……” 魏刈目光扫过去:“什么流言?” 张总管瑟缩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道:“守夜的几个侍卫和宫人私下里传,说太后娘娘薨逝前夜,约莫子时,曾见一……一红衣女子,身形飘忽,直入永寿宫内殿,无人能拦,也无人敢拦。那女子进去约莫半炷香功夫便又出来,转瞬不见了踪影。次日,太后娘娘便……宫里有些老人,说什么的都有,都道是……” 他不敢再说下去。 红衣女子。 苏欢搁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赤练分明已死,是她亲眼所见。 那这红衣女子…… 张总管传完话,便匆匆行礼退下了。 书房内安静下来,方才那点春光带来的暖意似乎消散了。 魏刈将手中细笔置于笔山上,看向苏欢,沉声道:“蛇神教圣女,历来皆着红衣。” “赤练是最后一位圣女。”苏欢接口,声音带着一丝紧绷,“除非……” 那明暗双生的教内秘辛,难道是真的? “除非明暗双生并非虚言。赤练若是行走于世的明圣女,那暗处……” 魏刈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若暗圣女真的存在,且在太后薨逝当夜出现在皇宫,所图必然极大。 苏欢与魏刈目光相接,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然。 “你也想到了?”魏刈走到廊下,拿起布巾拭剑,声音低沉。 他话音未落,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相爷!夫人!出事了!” 冷翼一身风尘冲进院中,肩上带着血。 “桃溪镇东,三户渔家,一夜之间全死了!” 苏欢霍然起身。 “死状如何?” “浑身发黑,七窍流血。”许辙喘息道,“与那蛊,一模一样。” ······ 桃溪镇东,渔村。 十一具尸体整齐摆放在岸边,盖着白布。 苏欢掀开一角查验,心头一沉。 确是腐心蛊。 但江南与南疆相隔千里,蛊毒如何能传到此处? “他们死前可有什么异状?”她问当地里正。 “昨夜还好好的,今早就不见了人。”里正声音发颤,“最怪的是,他们屋里……都插着桃花。” “桃花?” “对,就插在床头瓶里,开得正艳。”里正指向不远处桃林,“就是从那儿折的。” 苏欢抬眼望去。 村外一片桃林,花开如云,美得不似凡间。 但细看之下,桃花颜色过于艳丽,近乎妖异的深红。 她走近桃林,俯身查看。 落英缤纷的泥地上,隐约可见几行细小的脚印。 脚印极浅,像是女子赤足所留。 “这桃林,平日可有人来?” “有,但都是白日来赏花,夜间从没人敢进。” 里正压低声音,“老一辈说,这林子邪性,夜里常有红衣女子出没,唱着古怪的歌……” 红衣女子。 苏欢与魏刈对视一眼。 “许辙,带人封锁桃林,一寸一寸地搜。” “是!” ······ 桃林深处,雾气渐浓。 苏欢拨开垂落的桃枝,忽见前方有一处空地。 空地上,立着一座孤坟。 坟前无碑,只插着一枝桃花,花色深红如血。 魏刈按住她肩膀:“小心。” 苏欢点头,缓步上前。 靠近坟茔时,她忽然嗅到一股奇异的香气。 甜腻中带着腥气,与腐心蛊的气味极其相似。 “这坟……” 话音未落,坟土忽然松动。 一只手,惨白如骨,从土中伸出! 紧接着,整座坟轰然炸开。 尘土飞扬中,一道红影破土而出,凌空而立。 那是个女子。 一袭血红衣袍,青丝披散,面容惨白,唯独唇色艳红如血。 她赤足站在坟头,足踝上系着串银铃,随风轻响。 “终于……等到你了。” 女子开口,声音空灵诡异,仿佛来自幽冥。 “你是何人?”魏刈剑已出鞘。 “我?”女子轻笑,笑容森冷,“我是赤练的妹妹,赤瞳。蛇神教,暗圣女。” 她抬眸,猩红的瞳孔盯着苏欢: “姐姐因你而死,取你性命,以祭姐姐在天之灵。” 苏欢神色不变:“赤练作恶多端,死有余辜。” “是吗?”赤瞳歪头,笑容诡异,“那这些百姓呢?他们也死有余辜?” 她挥手,袖中飞出数十道红影。 红影落地,竟是数十条赤色小蛇,蛇头呈三角,信子猩红。 “赤练蛇!”许辙惊呼,“见血封喉!” 赤瞳轻笑:“错了,这不是普通的赤练蛇。它们体内,养着腐心蛊的蛊王。被咬中者,蛊毒瞬间发作,无药可解。” 她指向苏欢:“今日,我便让这桃溪镇,变成人间地狱。” 话音落,赤蛇如箭射出,直扑众人! “退后!” 魏刈挥剑斩蛇,剑光过处,赤蛇断成数截。 但断蛇落地,竟又蠕动接合,再度扑来。 “杀不死?”许辙脸色一变。 “用火!”苏欢厉声道,“蛊虫惧火!” 暗影卫掷出火把,赤蛇遇火即燃,发出凄厉嘶鸣。 赤瞳面色一沉。 “倒是小瞧你了。” 她咬破指尖,滴血入土。 “以我之血,唤吾神侍———醒来!” 地面震颤。 坟茔四周,数十座土包相继炸开。 每座土包中,都爬出一具“人”。 不,那已不能算人。 皮肤青黑,双目空洞,浑身散发着腐臭,行动却异常敏捷。 是蛊尸。 以腐心蛊操控尸体,化为傀儡。 “杀了他们。”赤瞳轻声道。 蛊尸嘶吼,如潮水般涌来。 魏刈将苏欢护在身后,剑光如虹,所过之处蛊尸断肢横飞。 但蛊尸无穷无尽,斩之不尽。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许辙急道,“它们的弱点是头部!” 苏欢眸光一闪。 “不,弱点是心脏。” 她抓起地上燃烧的桃枝,飞身掠出。 “蛊虫寄生在心脉,毁心即毁蛊!” 桃枝如剑,刺入一具蛊尸胸口。 “噗嗤———” 黑血喷溅,蛊尸轰然倒地,胸口破洞中,一条赤色蛊虫挣扎欲逃。 苏欢一脚踏碎。 赤瞳脸色骤变。 “你……你怎知蛊虫位置?!” “因为我看过《南疆蛊经》。”苏欢抬眸,眸光清冷,“三年前,桑吉大祭司亲手所赠。其中记载,腐心蛊的蛊王,必寄生于宿主心口三寸处。” 她挥动桃枝,火光映着她清冷的面容。 赤瞳咬牙,猛地撕开胸前衣襟。 她心口处,赫然纹着一只赤色蛇瞳,此刻正泛着妖异的红光。 “那便看看,谁先死!” 她双手结印,口中念诵诡异咒文。 心口蛇瞳红光暴涨,化作一道光柱,直冲天际。 天际乌云汇聚,雷声隆隆。 “她在召唤什么?”许辙骇然。 魏刈抬头,面色凝重。 “是蛇神教禁术———‘万蛊朝宗’。以自身为祭,召唤方圆百里所有蛊虫……” 话音未落,四面八方传来窸窣声响。 地上、树上、水中……无数毒虫涌出,蜈蚣、蝎子、蜘蛛、毒蛇…… 铺天盖地,如潮水般向桃林涌来。 “走!” 魏刈一把抱起苏欢,飞身后退。 但虫潮太快,瞬间已包围桃林。 赤瞳立于虫潮中心,仰天狂笑: “逃不掉的!今日,你们都要为我姐姐陪葬!” ······ 虫潮逼近,腥风扑面。 苏欢从怀中取出那箱蜜蜡花粉,用力捏碎三个。 金色花粉漫天飘散,触及虫潮,毒虫纷纷退避。 但虫潮太多,花粉只能暂阻。 “撑不了多久。”魏刈沉声道,“必须破她禁术。” “如何破?” “禁术以心口蛇瞳为媒介,毁掉蛇瞳,术自破。” 苏欢看向赤瞳心口。 那蛇瞳红光越来越盛,赤瞳面色却越来越苍白,七窍已渗出血丝。 “她在以精血饲术,撑不过一炷香。”苏欢低声道,“但我们未必撑得到那时。” 虫潮已突破花粉屏障,最近毒蛇距他们不足三尺。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笛声,自天际传来。 笛声清越空灵,穿透虫潮嘶鸣。 毒虫闻声,动作一滞,竟开始互相撕咬。 赤瞳脸色大变。 “《安魂曲》?!不可能!这曲子早已失传!” 桃林外,一袭青衣踏月而来。 来人手持玉笛,面容清俊,眉目间带着三分书卷气,七分出尘意。 “墨尘师兄?!”苏欢惊喜。 墨尘颔首,笛声未停。 “奉师命下山,助师妹一臂之力。” 他抬眸看向赤瞳,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蛇神教暗圣女,此刻收手,我可留你全尸。” 赤瞳咬牙:“墨家传人……怪不得能破我万蛊朝宗。但你以为,这就完了?” 她猛地拍向心口蛇瞳。 “以我血肉,饲吾神明———请神,降世!” “轰——!!” 蛇瞳炸裂,血光冲天。 血光中,一条巨蟒虚影缓缓凝聚。 头生独角,腹生四爪。 “是蛇神!”许辙骇然,“她竟以身饲神,召唤蛇神残魂!” 巨蟒虚影仰天嘶吼,声震四野。 所过之处,草木枯死,土地焦黑。 墨尘笛声陡然转急,化作杀伐之音。 音波如刃,斩向巨蟒。 但巨蟒虚影只是晃了晃,竟张口吞下音波,反喷出一道黑焰。 “小心!” 魏刈挥剑挡下黑焰,剑身竟被腐蚀出斑斑黑点。 “这黑焰有毒!”苏欢急道,“沾之即腐!” 赤瞳七窍流血,却疯狂大笑:“没用的!蛇神残魂已醒,今日,你们都要死!” 她踉跄走向巨蟒,张开双臂。 “神明,请享用祭品——” 话音未落。 一道银光,如流星破空,贯穿她心口。 赤瞳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剑尖,难以置信。 剑身莹白如玉,剑柄刻着一个小小的“欢”字。 是苏欢的短剑。 “你……”她艰难转身。 苏欢立于三丈外,手中银丝未收。 “我虽不擅武,但暗器,尚可。” 她手腕一抖,银丝收回,短剑飞回手中。 赤瞳轰然倒地,心口血如泉涌。 巨蟒虚影发出一声凄厉嘶吼,开始溃散。 “不……不可能……”赤瞳喃喃,“我以身为祭……神明不该……” “因为你的神明,”墨尘收起玉笛,淡淡道,“早已死了。” 他走到赤瞳身前,蹲下身。 “三百年前,蛇神教最后一任教主以身饲神,蛇神便已随他而去。你们所召唤的,不过是一缕残念,靠吸食圣女精血苟延残喘。” 他指尖轻点赤瞳眉心。 “你姐姐知道,所以她宁愿死在苍澜,也不愿回来。而你,被教中长老骗了二十年。” 赤瞳瞪大眼,瞳孔涣散。 最后一口气,终是没咽下。 巨蟒虚影彻底消散,虫潮如退潮般散去。 桃林恢复寂静,只余满地狼藉,和十一具蛊尸。 ······ 三日后,桃溪镇恢复平静。 遇害渔家妥善安葬,镇民得墨尘赠药驱蛊,暂无大碍。 小院中,苏欢为墨尘斟茶。 “师兄怎知我在苍澜?” “师父夜观天象,见江南有血光之灾,又恰逢收到你的书信,便命我下山。” 墨尘抿了口茶,“倒是你,既已归隐,何必再卷入这些是非?” 苏欢垂眸:“树欲静而风不止。” “那便斩了风源。” 魏刈从外走来,手中拿着封密信,“太后薨逝前夜,确有一红衣女子入宫。守卫描述,与赤瞳有七分相似。” 苏欢接过信。 信中详细记载了那夜情形: 子时三刻,永寿宫守卫见一红衣女子飘然而入,如鬼似魅。欲阻拦,却浑身僵硬,动弹不得。眼睁睁看女子入殿,半炷香后出,手中多了一个锦盒。 次日,太后薨。 锦盒不翼而飞。 “盒中何物?”苏欢问。 “先帝遗诏。”魏刈沉声道,“遗诏内容,唯有太后与皇上知晓。但传闻,遗诏涉及……皇位传承。” 苏欢瞳孔一缩。 “师兄,”她看向墨尘,“师父可曾提过,五十年前宫闱旧事?” 墨尘沉吟片刻。 “倒是提过一桩。五十年前,先帝南巡,在江南遇一民女,带回宫中封为丽妃。丽妃宠冠六宫,三年后诞下皇子,便是当时的……” 他顿了顿。 “姬帝?” “是。”墨尘点头,“但丽妃产后血崩而亡,皇子交由当时的德妃,也就是如今的太后抚养。太后无所出,视如己出。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丽妃死因蹊跷。” 墨尘压低声音,“师父曾受托验尸,发现丽妃体内有慢性剧毒,中毒至少三年。而下毒之人……” 他看向苏欢。 “是当时的皇后,如今的太后?” “是。”墨尘叹息,“但先帝压下了此事,只以‘病逝’了结。条件是,皇后必须善待皇子,保他登基。” 苏欢恍然。 所以太后对姬帝,既有养育之恩,又有杀母之仇。 所以姬帝对太后,既敬且恨。 “那遗诏……” “若我所料不差,”魏刈缓缓道,“遗诏中,先帝必是留下了丽妃真相,并嘱托先皇,亲政后为母报仇。太后怕遗诏公开,才与西域勾结,欲夺权篡位。” “那赤瞳入宫取遗诏,是为西域?” “不,”墨尘摇头,“是为她自己。” 他取出从赤瞳身上搜出的一枚玉佩。 玉佩羊脂白玉,雕着凤穿牡丹,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丽”字。 “这是……丽妃之物?”苏欢接过细看。 “是。赤瞳颈后,有一块胎记,与丽妃一模一样。”墨尘低声道,“她是丽妃的姐姐女儿。” 苏欢手一颤,玉佩险些脱手。 “丽妃还有妹妹?” “当年丽妃入宫,妹妹因体弱被寄养在民间,后被蛇神教掳走,培养成暗圣女。” 墨尘叹息,“她一生所求,便是为姐姐报仇,夺回遗诏,公之于众。所以她与西域合作,各取所需。” “那她现在……” “死了。”魏刈淡淡道,“死于弑姐仇人之手,也算因果循环。” 院中一时寂静。 许久,苏欢轻声道:“遗诏现在何处?” “在赤瞳身上。”魏刈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我昨夜搜她身所得。” 苏欢展开。 绢帛上,是先帝凌厉字迹: “朕崩后,若皇儿登基,此诏永封。若皇儿遭害,或太后干政,即开此诏,公之于众——丽妃之死,乃皇后王氏所害。朕念其抚养皇儿之功,暂不追究。然天理昭昭,报应不爽。皇儿若见诏,当为母报仇,肃清宫闱。” 落款:永昌帝,御笔。 第853章 有人拦车 苏欢指尖捏着那份泛黄的遗诏,明黄绢帛在烛火下泛着幽冷光泽。 “先帝……竟早就知道。” 魏刈站在窗边,黑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月光勾勒出他侧脸凌厉的线条。 “他不仅知道,还亲手将真相封存了二十年。” 他转身,烛光在他身上跳跃,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 十指修长的手按在窗棂上,骨节分明。 “姬修看过遗诏了?” “昨夜就看了。”魏刈声音低沉,“在永寿宫守了一夜,今早出来时,眼睛是红的。” 苏欢沉默。 她想象不出那个永远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红着眼眶是什么模样。 “他要动手了?”她问。 “已经开始了。” 魏刈走到她面前,俯身,影子将她完全笼罩。 “今早罢黜了三个尚书,七个侍郎。全是太后当年的心腹。” 他伸手,指尖抚过她手中遗诏的边缘。 “但还不够。” 苏欢抬眼看他。 “他要的不仅是清算,是让太后死后也身败名裂。遗诏公开,王氏一族百年清誉尽毁,太后灵位不得入太庙,史书上只会留下一句———毒妇。” “可这样,他自己呢?” 苏欢轻声问,“天下人会怎么议论先帝?怎么议论他?” “所以他需要一把刀。” 魏刈的眸色深了深。 “一把能替他做完这一切,又不脏他手的刀。” 苏欢瞳孔微缩。 “你……” “不是我。”魏刈打断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是你。” 烛火“啪”地炸开一朵灯花。 ······ 次日卯时,太极殿。 百官肃立,鸦雀无声。 龙椅上的姬修一身素白孝服,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可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 一寸寸刮过殿中每个人的脸。 “朕,昨夜梦见母后了。” 他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脊背发凉。 殿中众人屏住呼吸。 “母后对朕说,她在下面很孤单。” 姬修慢慢坐直身子,目光落在站在文官首列的苏欢身上,“她说,有些事,该有个了断了。” 他抬手。 内侍总管张德全捧着一个紫檀木匣,躬身走到殿中。 木匣打开。 里面是那卷明黄遗诏,还有一枚羊脂白玉佩———凤穿牡丹,背后刻着“丽”字。 “此物,是昨夜从永寿宫暗格里寻得的。” 姬修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遗诏是先帝亲笔,玉佩是丽妃旧物。两样东西,本该在二十年前就随着丽妃娘娘一同葬入皇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发白的几个老臣。 “可它们没有。它们在太后寝宫里,藏了二十年。” 殿中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许辙。”姬修忽然点名。 许辙出列,躬身:“微臣在。” “朕命你,即刻开审丽妃旧案。凡涉及此案者,无论生死,无论尊卑,一律彻查。朕给你三日时间,三日后,朕要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话音落地,满殿死寂。 彻查先帝妃嫔死因,还是当今圣上养母所害———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位臣,领旨。” 苏欢声音清澈,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姬修看着她,眸色深深。 “魏相。” 魏刈出列,黑袍曳地,身姿挺拔如松。 “臣在。” “你从旁协助。凡有阻挠查案者——”姬修一字一顿,“先斩后奏。” “臣,遵旨。” 魏刈躬身,袖中手指微微蜷起。 ------ 出宫路上,马车摇晃。 苏欢掀开车帘,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宫墙。红墙黄瓦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像巨兽的鳞片。 “他这是要把你我架在火上烤。”她轻声说。 魏刈坐在她对面,闭目养神。闻言,眼睫动了动。 “你怕了?” “怕?”苏欢笑了,笑意未达眼底,“我是怕这火不够旺,烧不死该烧的人。” 魏刈睁开眼。 那双眸子漆黑如墨,此刻映着她的脸。 “丽妃旧案,卷宗都在大理寺。但关键人证,大半都死了。”他慢慢说,“还活着的,只剩下三个。” “谁?” “丽妃当年的贴身宫女,蜜桃。丽妃死后,她被贬去浣衣局,三年前放出宫,如今在西街开了一间绣坊。” “第二个,是当时的太医院院判,陈济仁。丽妃产后血崩,是他主治。丽妃死后,他自请辞官,如今在京郊开了一家医馆。” “第三个——”魏刈顿了顿,“是当时永寿宫的管事太监,刘忠。太后薨逝前夜,他失踪了。” 苏欢眸光一凝。 “刘忠……和刘福是什么关系?” “亲兄弟。”魏刈唇角勾起一抹冷意,“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刘福替太后联络西域,刘忠替太后处理脏事。兄弟俩,都是太后的左手右臂。” 马车在西街停下。 “绣云坊”的匾额有些旧了,但很干净。铺面不大,里面挂着各色绣品,栩栩如生。 一个穿着素色襦裙的妇人正低头绣花,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四目相对。 妇人手里的针掉在地上。 “你……” 她嘴唇颤抖,眼睛死死盯着苏欢的脸,像见了鬼,“你、你是谁?” 苏欢走近,从袖中取出那枚凤穿牡丹玉佩。 蜜桃的脸瞬间惨白。 “这、这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 她猛地站起来,绣架被带倒,丝线散了一地。 “丽妃娘娘的旧物,自然该物归原主。”苏欢将玉佩放在柜台上,“或者说,物归原主———的后人。” 蜜桃浑身颤抖,盯着玉佩。 许久,忽然笑了。 笑声凄厉。 “后人?娘娘哪里还有后人?!她死的时候,皇子才三岁!三岁的孩子懂什么?!他连自己亲娘长什么样都不记得!” 她一把抓起玉佩,死死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你们现在来查?现在来查有什么用?!娘娘都死了二十年了!骨头都化成灰了!” “所以更应该查。”苏欢声音很平静,“至少让该知道的人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蜜桃瞪着她,眼泪忽然滚下来。 “你查不到的……查不到的……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死了……除了我,除了陈太医,除了刘忠……可刘忠早就跑了,陈太医什么都不敢说……你们能查到什么?!” “那你就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魏刈忽然开口。 他不知何时已站在门边,黑袍将门口的光线挡去大半。 阴影里,他的脸显得愈发轮廓深邃,那双眼睛盯着蜜桃,像能看透人心。 蜜桃被他看得浑身发冷。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 魏刈慢慢走进来,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你知道丽妃中的是什么毒,知道毒是谁下的,知道下毒的手法,甚至知道———毒药藏在哪里。” 蜜桃的脸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白。 “你、你胡说……” “丽妃中的是‘朱颜散’。”苏欢忽然说。 蜜桃猛地抬头。 “此毒取自南疆朱砂,混以七种慢性毒草,每日下在饮食中,分量极轻。中毒者起初毫无症状,只面色日渐红润,故称‘朱颜’。但产后血气大亏,毒性爆发,便是血崩而亡,神仙难救。” 她每说一句,蜜桃的脸色就灰败一分。 “你知道得这么清楚……你到底是谁?” “我是来替她讨公道的人。” 苏欢看着她,“蜜桃,你伺候丽妃七年,从她入宫到惨死。你真忍心让她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让凶手安享太后尊荣二十年?” 蜜桃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脸,肩膀剧烈抖动。 许久,她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却变得决绝。 “好……我说。” ······ 一个时辰后,绣云坊后堂。 蜜桃的声音很轻。 “娘娘入宫第三年,怀了龙嗣。那时候,皇上……先帝高兴得不得了,天天往永寿宫跑。皇后———那时候还是德妃,表面笑得温柔,可背地里,摔了多少瓷器,打了多少宫女……” 她攥紧衣角。 “娘娘生产那日,是腊月二十三,下着大雪。折腾了六个时辰,皇子终于落地,哭声洪亮。可娘娘却开始大出血,怎么都止不住。” “陈太医当时脸都白了,用尽了法子,血就是止不住。后来先帝急了,要砍他的头,他才跪下来,哭着说……说娘娘是中了毒,毒性入了骨髓,产后爆发,无药可医。” 蜜桃的眼泪又掉下来。 “娘娘撑着最后一口气,把皇子托付给先帝,又从枕下摸出这枚玉佩,说……说如果将来有机会,请交给她的妹妹。可她的妹妹,早在入宫前就失踪了,哪里还找得到?” 苏欢和魏刈对视一眼。 赤瞳。 那个被蛇神教掳走的妹妹,到死都不知道,姐姐还留了遗物给她。 “毒是谁下的,陈太医不敢说。但娘娘死后,他在太医院藏了一本脉案,里面详细记载了娘娘中毒的脉象和推测。他说……说等将来有一天,皇子长大了,或许能用上。” 蜜桃抹了把眼泪。 “可谁想到,先帝竟把皇子交给皇后抚养。陈太医心灰意冷,辞官归乡。那本脉案,他带走了。至于刘忠……” 她咬了咬牙。 “他是皇后的心腹。娘娘中毒的事,他一定知道内情。甚至……甚至毒可能就是经他的手下的。三日前太后薨逝,他连夜跑了,现在……不知道躲在哪个老鼠洞里。” 苏欢沉默片刻。 “陈太医的医馆在哪里?” “京郊十里,杏林堂。” ------ 马车出城,直奔京郊。 车厢里,苏欢靠着车壁,闭目养神。魏刈坐在她对面,目光落在她脸上。 “累了?” “有点。”苏欢没睁眼,“蜜桃说的话,你信几分?” “七分。”魏刈说,“但关键的三分,在陈济仁那本脉案里。” “如果他不肯给呢?” “那就抢。” 苏欢睁开眼,看他。 魏刈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带着某种冰冷的意味。 “非常之时,用非常手段。姬修只要结果,不问过程。” 苏欢重新闭上眼。 “你说得对。” ······ 杏林堂坐落在山脚下,很僻静。 马车停下时,已是午后。 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医馆门开着,里面飘出药香。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在碾药,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看到魏刈的瞬间,手里的药碾“哐当”掉在地上。 “魏、魏相……” 陈济仁脸色惨白,踉跄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药柜。 药材撒了一地。 “陈院判,别来无恙。”魏刈走进来,黑袍拂过门槛,带进一阵风。 “草、草民早已辞官,不敢当院判之称……” 陈济仁声音发颤,眼睛不敢看魏刈,只盯着地上散落的当归、黄芪。 “不当院判,可还当自己是医者?”苏欢走进来,声音清冷,“医者父母心,陈老当年见死不救,如今可还睡得安稳?” 陈济仁浑身一颤,猛地抬头。 “你、你是……” “丽妃娘娘的毒,是你诊出来的。”苏欢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可你瞒了二十年。陈老,午夜梦回,可曾见过娘娘血淋淋地站在你床前,问你为什么不说出真相?” “我、我……”陈济仁老泪纵横,“我不敢啊……先帝压下了,皇后……太后势大,我若说了,全家老小的命就都没了……” “那现在呢?”魏刈冷冷开口,“太后死了,先帝也死了。你还要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里?” 陈济仁瘫坐在地上,捂着脸,肩膀剧烈抖动。 许久,他颤巍巍站起来,走到后堂。 再出来时,手里捧着一个樟木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本泛黄的脉案。 “都在这里了……”他声音嘶哑,“娘娘从怀孕到生产,每日的脉象,用的药,吃的食……我都记下来了。还有……还有我偷偷验过的,娘娘每日的饮食残渣。” 苏欢接过脉案,快速翻看。 越看,脸色越沉。 “朱砂、断肠草、鹤顶红、曼陀罗……”她每念一个名字,陈济仁的脸色就白一分,“七种剧毒,每日微量,混在安胎药和点心里。下毒的人,很懂医理,也很懂——怎么让人生不如死。” 她合上脉案,看向陈济仁。 “下毒的人,是太医院的人,对不对?” 陈济仁猛地抬头,眼睛瞪大。 “你、你怎么……” “能接触到丽妃每日饮食,又能精准控制毒量的,只有太医院的人。”苏欢声音冰冷,“而且这个人,一定很得太后的信任。或者说———就是太后安插在太医院的眼线。” 陈济仁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是谁?”魏刈问。 陈济仁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一片死灰。 “当时的太医院副院判,李、文、昌。” ······ 回城的马车上,苏欢攥着那本脉案。 “李文昌……如果我没记错,他三年前就告老还乡了。” “是。” 魏刈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江南人士,老家在扬州。三年前带着全家老小回去了,走的时候,太后赏了黄金千两,良田百亩。” 他顿了顿,睁开眼。 “姬修罢黜的那三个尚书里,有一个姓李的,是李文昌的亲侄子。” 苏欢瞳孔一缩。 “所以太后倒台,他怕了,跑了?” “跑不了。” 魏刈声音很淡,却带着某种冰冷的笃定,“从京城到扬州,水路陆路,至少要半个月。他现在,应该才走到一半。” 他抬手,敲了敲车壁。 “冷翼。” 车帘掀开,冷翼的脸出现在窗外。 “相爷。” “传信给江南暗桩,在扬州通往京城的所有必经之路上设卡。见到李文昌,活捉。” “是。” 车帘落下。 苏欢看着他:“你要亲自去?” “江南暗桩只听我的。”魏刈重新闭上眼,“而且,有些事,我要当面问他。” “比如?” “比如,太后为什么要杀丽妃。”魏刈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很轻,却字字清晰,“仅仅是因为嫉妒?还是因为———丽妃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 苏欢心头一跳。 “你怀疑……” “我怀疑丽妃的死,和先帝突然暴毙有关。” 魏刈睁开眼,眸色深不见底,“丽妃死于产后血崩,先帝死于丽妃死后第三年,死因是———急症。可什么急症,能让一个正当壮年的帝王,一夜之间暴毙而亡?” 马车忽然猛地一顿。 车外传来冷翼急促的声音:“相爷,夫人,前面有人拦车。” 魏刈掀开车帘。 官道中央,站着一个人。 黑袍,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像毒蛇一样,死死盯着马车。 不,不是一个人。 是十个。 黑衣人一字排开,手中长剑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魏刈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查到李文昌。” 第854章 要变天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丞相的衾间欢,她超飒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55章 雨夜截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丞相的衾间欢,她超飒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56章 捆结实了 “徐州到扬州,运河有三条支流。”他指尖点在地图上,“一条走淮安,一条走高邮,一条走宝应。李文昌老奸巨猾,一定会分兵三路,真假难辨。” “那我们分三路追?”姬修皱眉。 “不。” 魏刈摇头,指尖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 ———从徐州直插扬州。 不沿运河。 而是横穿洪泽湖。 “走水路,他快。但如果我们走直线,从湖上截——”魏刈抬眼看姬修,“明天日落前,就能在洪泽湖心截住他。” 姬修盯着地图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魏卿啊魏卿,朕有时候真怀疑,你是不是能掐会算。” “不能。”魏刈收好地图,“但我知道,怕死的人,一定会选最稳妥的路。” “洪泽湖现在这个季节,风浪大,走湖是险路。” “所以他才想不到我们会走。” 魏刈站起身,肋下的伤口又渗出血。 他皱眉,撕下一截衣摆,胡乱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冷翼,备船。要快船,三十艘,每艘配十个好手。” “是!” “皇上。”魏刈看向姬修,“您带禁军走陆路,大张旗鼓,做出要强攻扬州的架势。把王氏的注意力都引过去。” “那你呢?” “我走水路,截人。” 姬修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拍了拍他的肩。 “活着回来。” “嗯。” 魏刈转身,看向苏欢。 “你……” “我要去。”苏欢打断他,“丽妃的案子是我在查,李文昌是我要的人证。你让我在京城等消息,不如杀了我。” 她说得很平静,可眼神里的执拗,让魏刈想起三年前,她跪在雪地里求他救她妹妹的样子。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 瘦瘦小小一个人,骨头却硬得像铁。 “湖上风浪大,会吐。”他说。 “吐了再吃。” “可能会死。” “那就一起死。” 魏刈不说话了。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转身,朝岸边走去。 “跟上。” 苏欢眼睛一亮,小跑着追上去。 姬修站在坡上,看着两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晨雾里。 “张德全。”他忽然说。 老太监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躬身:“老奴在。” “你说,魏刈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娶苏欢?” 张德全笑了,脸上的皱纹堆成一朵菊花。 “皇上,老奴是个阉人,不懂男女之情。但老奴知道,再硬的刀,也得有个鞘。魏相那把刀,太利,伤人,也伤己。苏姑娘,就是他的鞘。” 姬修沉默。 许久,他转身,看向京城的方向。 “回京。” “是。” “传朕旨意,王氏一族,凡五品以上官员,全部禁足府中,等候审讯。凡有异动者——”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格杀勿论。” “是。” 晨光刺破云层,照在落马坡上。 尸横遍野,血混着雨水,染红了整片山坡。 姬修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魏刈和苏欢消失的方向,然后勒转马头,朝着京城,疾驰而去。 而他身后,洪泽湖的湖面上,三十艘快船正张满帆,像离弦的箭,射向湖心。 船头,魏刈负手而立。 黑袍被湖风吹得猎猎作响。 苏欢站在他身边,脸色有点白——船晃得厉害,她确实有点想吐。 “后悔了?”魏刈没看她,声音混在风里,有些模糊。 “不后悔。”苏欢咬牙,“但你能不能……让船慢点?” 魏刈转头看她。 她死死抓着栏杆,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水面,一副“我快死了但我不说”的表情。 他忽然伸手,把她拽进怀里。 “闭眼。” 苏欢一愣。 “闭眼,别盯着水面。”魏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胸腔震动,震得她耳朵发麻,“看我。” 苏欢仰头。 看到他线条凌厉的下颌,看到滚动的喉结,看到被风吹乱的发丝。 “看你能止吐?”她闷声问。 “不能。”魏刈说,“但能分散注意力。” 苏欢不说话了。 她把脸埋进他怀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混着某种清冽的冷香。 很奇怪。 她居然真的不想吐了。 船在破浪前行。 湖面一望无际,水天相接处,朝阳正一点点跃出水面,把整片湖染成金色。 “魏刈。”她忽然叫他。 “嗯?” “如果这次,我们真的回不来了——” “没有如果。”他打断她,手臂收紧,把她箍得更紧些,“我会带你回来。一定。” 苏欢笑了。 她把脸埋得更深,轻轻“嗯”了一声。 船头,冷翼别开脸,假装看风景。 其余暗卫也纷纷抬头望天——今天天气真好啊。 魏刈低头,看着怀里毛茸茸的脑袋,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 洪泽湖的雾,被三十艘快船犁开。 船头,魏刈的黑袍吸饱了水汽,紧紧裹住精悍身躯。 布料下,贲张的肌肉线条随着船身晃动若隐若现,尤其是肋下那道被火药灼伤的伤口,隔着湿衣,仍能看出狰狞的轮廓,透着一股濒死野兽般的狠戾。 苏欢站在他身后半步,一手扶着船舷,一手按着隐隐作呕的小腹。 脸色有些白,目光却清冷如刃,锁死前方那艘看似悠闲的“顺风号”画舫。 “夫人,要否减速?”冷翼低声请示,目光在魏刈紧绷的侧脸和苏欢苍白的脸色间游移。 魏刈没回头,只向后摆了摆手。 意思明确:不必。 苏欢却在此刻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穿透风浪:“相公,李文昌若真是饵,这画舫便是鱼钩。钩上不仅有倒刺,恐怕还淬了见血封喉的毒。” 魏刈脚步一顿,侧过头。 晨光恰好落在他侧脸,勾勒出高挺的鼻梁和削薄的唇。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映着苏欢略显苍白的脸,以及她眼底那抹不肯屈服的倔强。 “所以呢?”他问,语调听不出喜怒,只有一丝极淡的、近乎危险的兴味。 “所以,”苏欢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清冷的弧度,“你若折了,我这新寡的魏夫人,往后查我姐姐的案子,岂不是少了最大的一座靠山?” 魏刈眸色微暗,忽然低笑一声。 那笑声混在风里,磁性,又带着点邪魅的蛊惑。 他非但没减速,反而向前一步,几乎与苏欢呼吸相闻。 “放心,”他声音压低,仅容两人听见,“阎王殿我都闯过,区区一个李文昌,还收不走我这条命。” 顿了顿,他目光扫过她紧握船舷、指节泛白的手,以及强作镇定下微微蹙起的眉心。 “况且……我若死了,谁给你撑腰,去掀王府那潭浑水?” 一句话,戳中苏欢心底最深的执念。 她抿唇,不再说话,悄悄松开了紧攥船舷的手,转而扶住魏刈的臂膀。 隔着湿冷的衣料,能感受到他手臂肌肉坚硬如铁,以及……微微的颤抖。 毒伤,在加剧。 苏欢心头一紧,另一只手悄然探向他肋下伤口的位置,指尖凝聚内力,试图替他压制蔓延的毒性。 魏刈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却没有躲开。 “前方发现目标!”了望手的声音打断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 魏刈瞬间恢复冷峻,所有外露的情绪收敛得一干二净,只留下冰冷的杀伐之意。 “加速。围而不攻,逼他靠岸。” 命令下达,三十艘快船引擎轰鸣,速度激增,呈扇形包围圈,朝着“顺风号”合拢。 五百米…… 三百米…… 就在双方即将接触的一瞬! 异变突生! “轰——!!!” “顺风号”底部猛地炸开一团巨大的水花!冲击波将附近的几艘小船都掀得剧烈摇晃。 “船底有炸药!”冷翼厉声道。 画舫迅速倾斜,开始下沉。 几乎在爆炸的同时,数道黑影从水下窜出,手持淬毒利器,直扑甲板上的魏刈和苏欢! “保护相爷!保护夫人!” 暗卫们纷纷拔刀迎上。 魏刈反应极快,揽住苏欢的腰,足尖在摇晃的船板上一点,竟带着她凌空踏水。 几个纵跃,便已脱离爆炸中心,落在一艘较为稳固的快船甲板上。 这一手“踏水无痕”,已是顶尖高手境界,即便身中剧毒,实力依旧恐怖。 苏欢被他护在怀里,能清晰听到他胸腔里沉重了一分的呼吸,以及透过衣料传来的惊人热度。 “你……”她刚想说什么。 魏刈却已松开她,转身面对那几个扑上来的黑衣杀手,眼神冰冷如霜。 “碍事。” 他甚至没拔剑,只随手抄起一根断裂的船桨,便如虎入羊群。 每一次挥击都伴随着骨骼碎裂的闷响,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苏欢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胃液和心头悸动,抽出魏刈之前给她的短匕,护在他身后死角,警惕可能出现的第二波偷袭。 夫妻二人,一前一后,配合无间。 魏刈主攻,大开大合,气势如虹;苏欢策应,灵动刁钻,专补漏洞。 不过片刻,杀手尽数解决。 而那艘“顺风号”已大半沉入水中,只剩桅杆顶端还露在水面。 混乱中,一个肥胖的身影试图抱着块木板逃生,正是李文昌。 魏刈眼神一厉,正要追击。 “嗖!” 一道乌光从水下激射而出,直取李文昌后心!是灭口! “找死!”魏刈冷哼,身形如电,却不是去救李文昌,而是冲向苏欢! 他一把将苏欢拽到身后,同时反手掷出那根断桨! “噗嗤!” 断桨精准命中水下偷袭者的手腕,惨叫声中,那人被迫浮出水面——正是疤脸汉子! 魏刈看都未看,只低头检查苏欢:“没事?” 苏欢摇头,心脏还在因他刚才那不顾一切护住自己的动作而狂跳。 “我没事。”她抓住他手臂,指尖发凉,“你的伤……” “死不了。”魏刈打断她,目光转向水中挣扎的李文昌和疤脸汉子,眼神晦暗不明。 疤脸汉子捂着手腕,怨毒地瞪着魏刈和苏欢:“魏相……好一对璧人……可惜……” 他话未说完,突然口吐黑血,直挺挺沉入水底——又是服毒自尽。 李文昌则瘫在木板上,面无人色,裤裆湿透,散发着恶臭。 魏刈皱眉,嫌恶地看了他一眼,对冷翼道:“捞上来。捆结实了。” “是!” 李文昌被拖上船,像条死狗一样扔在甲板上,涕泪横流:“魏、魏相饶命!老夫是朝廷命官!您不能……” “闭嘴。”魏刈声音不大,却让李文昌瞬间噤声。 他走到李文昌面前,居高临下,阴影完全笼罩住对方。 “李文昌,丽妃当年,是怎么死的?” 李文昌浑身一颤,眼神躲闪:“臣、臣不知……” 魏刈蹲下身,与李文昌平视,俊美的脸上毫无表情,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意。 “是服毒?还是被人勒死?或是……被扔进井里?” 他每说一个词,李文昌的脸色就白一分。 苏欢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相公这问话的方式……分明是知道真相,在诈李文昌! 果然,李文昌在听到“扔进井里”几个字时,瞳孔猛地收缩,脱口而出:“不、不是井里……是……” 他猛地刹住,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整个人如遭雷击。 魏刈眼中寒光一闪,知道已触及核心秘密。他缓缓站起身,对苏欢道:“欢儿。” 苏欢立刻会意,上前一步,目光清冷地盯着李文昌:“李大人,你刚才说,不是井里?” 李文昌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知道今日在劫难逃。 魏刈不再看他,转身望向扬州方向,晨光将他挺拔的背影拉得很长。 “看来,这趟扬州,比我想的更有趣。”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令人心悸的杀机,“冷翼,看好他。有任何异动,格杀勿论。” “是!” 魏刈又看向苏欢,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抬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最终却只是收回,握紧了拳。 “回船舱休息。船晃,你脸色不好。” 苏欢看着他肋下仍在缓慢渗血的伤口,她走上前,挽住他的手臂,指尖暗中渡入一丝温和的内力,帮他压制毒性。 “一起。”她轻声说。 魏刈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任由她扶着,走向船舱。 第857章 信息对上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丞相的衾间欢,她超飒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58章 一品诰命夫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丞相的衾间欢,她超飒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59章 端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丞相的衾间欢,她超飒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60章 迷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丞相的衾间欢,她超飒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61章 暗涌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舆图前,手指点在江南一处。 “最近,江南漕运接连出事。商船被劫,货物失踪,官府查无所获。但据我掌握的情报,那些货物,最后都流向了一个地方——” “血衣楼旧址?”苏欢猜测。 “聪明。”魏刈赞许地看了她一眼,“没错。就是当年血衣楼总坛所在的‘鬼见愁’峡谷。”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苏欢。 “欢儿,我需要你去一趟江南。” 苏欢挑眉:“让我去?” “对。”魏刈点头,“你武功高,心思缜密,且无人知晓你与我的关系。最适合暗中调查。” 他走到她面前,双手扶住她的肩膀,语气是罕见的郑重。 “但这很危险。血衣楼余孽,个个都是亡命之徒。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去。” 苏欢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清冷的笑。 “魏相这是关心我?” “是。”魏刈坦然承认,指尖拂过她脸颊,“所以,我会派人保护你。” “谁?” “冷翼,以及我一手培养的‘影卫’。”魏刈沉声道,“另外,我会给你调动江南所有暗桩的权力。”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眷恋。 “查出真相,拿到证据。然后,立刻回来。” “若我回不来呢?” 魏刈眼神骤然一厉,扣住她肩膀的手微微用力。 “那就搅了江南,我再去接你。” 苏欢笑了,主动踮脚,在他唇上印下一吻。 “成交。” ······ 江南的梅雨,黏腻得像是化不开的阴谋。 苏欢站在“悦来客栈”的二楼窗前,指尖捻着一枚沾血的青铜令牌。 窗外是烟雨蒙蒙的运河,乌篷船上渔火点点,衬得她侧脸冷冽如霜。 冷翼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夫人,影卫在‘鬼见愁’峡谷外围发现了血衣楼残部的踪迹,但他们似乎……在等什么人。” 苏欢将令牌翻转,背面刻着一个诡异的“王”字,边缘已被磨损。 “等我们?” “不。”冷翼声音压得极低,“等从帝京来的信鸽。根据截获的密文,他们与太后旧部仍有联系,目标……是相爷。” 苏欢指尖蓦然收紧,令牌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魏刈在帝京的处境,比她预想的更凶险。 “东西齐了?” “齐了。”冷翼递上一个密封的竹筒,“峡谷深处藏着当年血衣楼与朝中官员往来的账册副本,还有……一幅地图。” 苏欢展开地图一角,瞳孔骤然收缩。 地图上标注的,竟是帝京皇陵的排水秘道! “好一个王氏,好一个血衣楼!”她冷笑,“这是要在皇陵底下埋炸药,炸了龙脉,嫁祸给相爷啊!” “属下已按您的吩咐,放出了假消息,说账册正本已随信鸽送往帝京,由相爷亲自接收。”冷翼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现在,该收网了。” 苏欢将令牌收入怀中,转身时,一袭红衣在雨幕中猎猎作响。 “不。让信鸽飞。我们要钓的,不是小鱼小虾。” 她唇角勾起一抹清冷而危险的弧度。 “是那条藏在最深处的老狐狸。” …… 三日后,帝京,魏府。 魏刈站在书房巨大的舆图前,指尖点在江南与帝京之间的一条红色虚线上。 “江南的线断了?”他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跪在地上的密探头也不敢抬:“是!属下失职!苏夫人她……她切断了所有联络,像是……有意在躲避我们。” 魏刈指尖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晦暗。 “知道了。下去。” 密探如蒙大赦,迅速退下。 书房内只剩下他一人。窗外暮色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缓缓走到兵器架前,抽出那柄伴随他多年的“饮血”刀。刀身映出他俊美却冰冷的侧脸。 “欢儿……”他低喃,指腹摩挲着刀锋,“你到底在谋划什么?”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极轻微的“笃笃”声,三长两短。 魏刈眼神一凛,瞬间将刀归鞘,身形如鬼魅般掠至窗边,猛地推开! 一道黑影裹挟着夜风跌入,却不是敌人,而是冷翼。 “相爷!”冷翼单膝跪地,声音急促,“江南出事了!苏夫人她……” 魏刈心脏猛地一缩,一把揪住冷翼的衣领:“她怎样?!” “夫人完好无损!但她让我们带话——”冷翼被迫仰头,语速飞快,“‘王氏余孽勾结血衣楼,欲借皇陵祭典引爆火药,嫁祸相爷谋反。证据已取,正携账册副本星夜赶回。请相爷务必稳住局面,静待时机。’” 魏刈松开手,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缓缓平息,化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暗。 “火药……皇陵……”他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彻骨的寒意,“好,好得很。这是要把本相往万劫不复里推啊。” 他踱步回案前,提笔蘸墨,却不是写信,而是在纸上画下一个个狰狞的鬼面图腾。 “冷翼,传令下去。影卫全部撤回,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接触苏欢。让她……安心赶路。” “那帝京这边……” “这边?”魏刈搁下笔,笔尖一滴墨重重砸在宣纸上,晕开如血,“告诉姬修,本相偶感风寒,这几日……不见客。” …… 同日,皇宫,御书房。 姬修听着心腹太监的禀报,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桌面。 “魏相病了?”他挑眉,语气玩味,“病得真巧。” 太监低着头,声音发颤:“是……张院判说,是急怒攻心,郁结于内,怕是……要静养些时日。” 姬修挥挥手,太监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姬修走到窗边,望着魏府的方向,眼神晦暗不明。 “魏刈,你这是……避其锋芒,还是……另有图谋?” 他沉吟片刻,忽然唤道:“来人。” 一名黑衣侍卫如同从阴影中凝结而出。 “去江南,看看苏欢到底在搞什么名堂。记住,不要打草惊蛇。” “诺!” 侍卫领命,身形一晃,消失在暮色中。 姬修负手而立,望向南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朕的棋盘上,可容不下两颗不知道自己该在哪里的棋子。” …… 七日后,帝京南门。 清晨的雾气尚未散尽,一支风尘仆仆的马车队伍缓缓驶入城门。 领头的马车帘幕低垂,看不清车内人影。只有车辕上那个戴着斗笠的车夫,身形挺拔,偶尔抬手拂开帘角的动作,带着一种习武之人特有的利落。 守城官兵刚要例行盘查,却被一旁突然出现的京兆尹衙役拦住。 “这位军爷,得罪了,这队商贾是我们京兆尹衙门特意关照的,不必查验。”衙役赔着笑脸,悄悄塞过去一锭银子。 官兵掂了掂银子,瞥了眼马车,虽觉可疑,却也懒得惹事,挥手放行。 马车径直驶向魏府。 刚拐进僻静的巷子,车帘猛地被掀开,苏欢探出头来,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初。 “冷翼呢?” “在后面。”车夫——正是冷翼——低声道,“按照您的吩咐,放出消息说账册已安全送达相爷手中,现在整个帝京,应该都盯着魏府呢。” 苏欢冷笑:“让他们盯。盯着魏刈,才能把水搅得更浑。” 她撩开车帘,看向远处巍峨的皇宫,眼底寒光一闪。 “王氏余孽,血衣楼残部,还有……宫里那位不安分的。你们想要的‘大戏’,主角们,都到齐了。” 她收回目光,对冷翼道:“去‘醉月楼’,我约了人。” …… 醉月楼,顶楼雅间。 雅间内熏香袅袅,却掩不住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苏欢对面,坐着一个穿着华丽锦袍、面容却有些浮肿的中年男子——正是户部侍郎周显,王氏一党在朝中的残余。 “苏夫人果然守信。”周显搓着手,眼神闪烁,“那东西……?” 苏欢将一个锦盒推到他面前。 周显迫不及待地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账页复印件,记录着王氏与血衣楼多年来的巨额资金往来。 他看得心花怒放,却不知这些“证据”里,已被苏欢动了手脚,掺入了指向太后旧部和几位中立重臣的虚假信息。 “好!好!有了这个,再加上从江南带回的正本,足以让魏相……咳咳,足以让朝廷将王氏余孽一网打尽!”周显眼中闪着贪婪的光。 苏欢慢条斯理地斟茶:“周大人,东西给您了。接下来,就看您的了。” “放心!苏夫人放心!”周显将锦盒紧紧抱在怀里,如同抱着救命稻草,“下官这就去联络各位同僚,定当在明日朝会上,联名弹劾魏相包庇逆党,图谋不轨!” 他起身告辞,刚走到门口,却与一人撞了个满怀。 那人一身劲装,蒙着面,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周显刚要发怒,却见那人手腕一翻,一枚冰冷的匕首已抵在他咽喉。 “周大人,好巧啊。”苏欢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既然东西送到了,这‘回礼’,也请收好。” 话音未落,她并指如刀,闪电般点向周显的几处大穴。 周显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便软软瘫倒在地。 蒙面人——正是影卫之一——利落地将周显拖入隔壁空房间。 苏欢拿起桌上那壶茶,缓缓倒掉。 “冷翼,周显这条线,可以断了。让‘影子’去散布消息,就说周侍郎得到了魏相私通逆党的铁证,正连夜赶往宫中面圣。” 她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接下来,就该去会一会……那位躲在幕后的‘大师’了。” …… 当夜,魏府密室。 魏刈看着苏欢从江南带回的账册副本和那幅皇陵地图,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好一个连环计!”他冷笑,“利用太后旧部动手,血衣楼执行,再嫁祸给我,最后让王氏余孽在朝堂发难……一环扣一环,简直天衣无缝!” 苏欢坐在他对面,正在擦拭一把短刃:“可惜,他们算漏了一点。” “哪点?” “算漏了你身边,有个我。”苏欢抬眼,目光清亮,“而且,血衣楼那个所谓的‘大师’,我见过。” 魏刈猛地抬眼:“谁?” “十年前血衣楼副楼主,‘鬼手’莫七。他没死,这些年一直藏在江南,成了王氏的钱袋子和打手。”苏欢语气平淡,却带着惊人的信息量,“这次皇陵之事,就是他一手策划,为的就是借朝廷之手,除了王氏在朝中的政敌,顺便……让你背上谋反的黑锅。” 魏刈霍然起身,眼中杀意沸腾:“莫七……好,好得很!竟敢把主意打到皇陵龙脉上!” 他走到苏欢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却又在触及她目光时,化为一丝罕见的柔和。 “欢儿,这次你立了大功。但接下来……”他声音低沉,“朝堂上那帮蠢货,加上宫里那位,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周显今晚会‘暴毙’,但弹劾我的折子,明天一定会堆满御案。” 苏欢收起短刃,迎上他的目光:“所以,我们需要一场更盛大的‘表演’。” 她嘴角勾起一抹与魏刈如出一辙的邪魅笑意。 “一场,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反转。” 魏刈深深看她一眼,忽然低笑出声,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好。这局棋,本相陪你下到底。” 他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气息灼热。 “不过,下完这局,你得陪本相好好‘算算’别的账。” 苏欢耳根微热,却没推开他,反而踮脚在他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 “成交。” 第xx章朝堂惊雷,影帝登场 翌日,卯时三刻。 原本因魏刈“病重”而显得平静的魏府,忽然传出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快马直抵正门,马上之人浑身是血,怀中紧紧抱着一封染血的军报,那是魏刈安插在江南的死士。 “报——!江南急件!八百里加急!” 守卫不敢耽搁,一路狂奔冲入内院。几乎同时,京兆尹衙门的差役也气喘吁吁地赶到,手里拿着“病危”的周显昨夜暴毙、现场搜出疑似魏相府令牌的消息。 两股消息,一前一后,如同两把尖刀,狠狠刺向此刻本该“静养”的魏府。 密室中,魏刈一身墨色蟒袍,脸色虽仍带着一丝刻意描绘的苍白,但眼神却锐利如鹰。 他听着下人的禀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来了。” 他淡淡吐出两个字,随即抬手,用指尖蘸了蘸碗中的胭脂,在自己唇上狠狠抹过,原本病态的苍白瞬间被一抹妖异的红所取代。 “走,进宫。” …… 辰时,太极殿。 金銮殿上,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姬修高坐龙椅,面色阴沉。下方,御史大夫率先出列,手中奏折几乎要戳到魏刈的鼻尖。 “陛下!魏相包庇逆党,图谋不轨!户部侍郎周显昨夜暴毙,现场留有魏府令牌!此乃铁证!” “臣弹劾魏刈!其心可诛!” “请陛下明察!魏相权倾朝野,恐生不臣之心!” 一时间,弹劾之声此起彼伏,文武百官分列两派,争吵不休。 魏刈独自立于殿中,面对群臣围攻,却神色淡然。他甚至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仿佛在欣赏这场闹剧。 “诸位大人,”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殿内的嘈杂,“吵够了么?”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那几个跳得最高的御史,嘴角噙着一丝讥诮。 “周显暴毙?令牌?呵,拙劣的栽赃。” “魏刈!你敢藐视朝纲!”御史大夫怒喝。 “藐视朝纲?”魏刈冷笑一声,猛地从袖中掏出一份文书,重重摔在汉白玉石阶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这才是真相!” 众臣一愣,目光齐齐投向那份文书。 只见那是一份供词,上面赫然是周显的指印和画押,内容却是——周显受靖王余孽及血衣楼指使,意图构陷辅政大臣,昨夜被灭口! “这……这是伪造的!”御史大夫脸色煞白。 “伪造?”魏刈步步逼近,气势如山岳压顶,“那你们说说,周显为何昨日在醉月楼见了本相的夫人?又为何在拿到‘证据’后不到一个时辰就暴毙?” 他猛地转身,面向龙椅上的姬修,躬身行礼,声音却响彻大殿: “陛下!臣昨夜称病,实则是与苏欢设局,引蛇出洞!周显不过是条被人推出来的疯狗,他背后的黑手,才是真正想要动摇国本的逆贼!” “放肆!”一位老臣颤声反驳,“你有何证据?” “证据?”魏刈大笑,笑声癫狂而肆意,“冷翼!” “在!” 密室中一直跟随苏欢的冷翼,此刻如鬼魅般出现在殿前,手中捧着一个锦盒。 他打开锦盒,里面不是账册,而是一只被割了舌头、奄奄一息的信鸽,以及一枚刻着诡异鬼面的令牌。 “陛下,诸位大人。”冷翼声音冰冷,“这是在周显尸体旁搜出的活物。鸽子脚环上,有血衣楼‘鬼手’莫七的标记。而这块令牌……”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御史台的一位编修。 “正是三年前,御史台丢失的那批密令之一!” 那名编修如遭雷击,双腿一软,当场瘫倒在地。 满朝哗然! 魏刈这一手“乾坤大挪移”,直接将黑锅甩给了早已死无对证的血衣楼和靖王余孽,同时将朝中内鬼逼到了明面上! 姬修坐在龙椅上,指尖轻轻敲击扶手,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他原本想借周显之事敲打魏刈,没想到这厮竟将计就计,不仅洗脱了嫌疑,还顺手揪出了朝中一条暗线。 这魏刈……果然是个棘手的棋手。 “魏卿,”姬修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此事,你待如何处置?” 魏刈整理衣冠,再次躬身,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 “陛下,江南血衣楼余孽勾结朝中奸佞,意图借皇陵祭典生事,罪证确凿!臣请旨,即刻封锁皇陵周边,并调影卫及京兆尹精锐,由臣与苏欢带队,于祭典当日,瓮中捉鳖!”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姬修。 “此局,关乎社稷安危。臣,愿立军令状!” 殿内死寂一片。 所有大臣都明白,魏刈这是要借机将江南的势力连根拔起,同时进一步巩固自己的兵权。 但此刻,谁还敢反对? 姬修与魏刈对视良久,终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准奏。” “退朝!” 钟磬之声再次响起,魏刈转身,大步走下台阶。 经过那瘫软在地的编修时,他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低语,却让那编修如坠冰窟: “游戏,才刚刚开始。” 殿外阳光刺眼,魏刈眯起眼,看向宫门外那道疾驰而来的红色身影。 苏欢翻身下马,手中提着一个还在滴血的包裹,嘴角扬起一抹与魏刈如出一辙的、邪肆而兴奋的笑。 “夫君,祭典的‘烟火’,准备好了么?” 魏刈伸手,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缰绳,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勾。 “差不多了。” 他看向远处巍峨的皇陵方向,眼底杀意凛然。 “只等……鱼儿,来咬钩了。” 第862章 绝地反杀 皇陵祭典,吉时。 巍峨的龙山主峰之下,旌旗蔽日,甲胄如林。 按照礼制,今日应是皇帝姬修亲自主祭,祈求风调雨顺、江山永固。 但昨夜宫中传出消息,陛下偶感风寒,改由辅政大臣魏刈代为主持。 这看似寻常的变动,在敏锐的朝臣眼中,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气息。 祭坛四周,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守卫是京兆尹衙门和禁军的精锐混编。 但若是细看,会发现这些守卫的站位,隐隐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将祭坛中央的魏刈和苏欢护在最里层。 魏刈今日穿了一身暗红色的祭祀礼服,金线绣成的锦服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身姿挺拔如松,宽肩窄腰的轮廓在礼服下若隐若现,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上,此刻不带丝毫表情,只有眼底深处,偶尔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 苏欢则是一袭玄色劲装,外罩一件绣着暗银流云的披风,既符合祭祀的庄重,又不耽误她随时拔刀。 她站在魏刈身侧半步之后,清冷的眉眼间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仿佛不是来办差,而是来逛庙会。 “夫君,”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短刃的柄,“你说,这帮孙子,是会在你读祭文的时候动手,还是等点火之后?” 魏刈唇角微勾,声音低沉磁性,带着一丝戏谑:“这么心急?不等我把‘敬天法祖’那套念完?” “怕你念经念得口干舌燥,影响发挥。”苏欢挑眉,“况且,我肚子饿了。” 魏刈低笑一声,胸腔微震,引得旁边几个竖着耳朵偷听的官员一阵心慌。 “放心,”他侧过头,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皮肤上,“待会儿场面可能有点乱,你记得护好本相的……腰。” 最后那个字,咬得又轻又暧昧,带着十足的性张力。 苏欢耳根一热,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正经点!要祭天了!” 就在这时,祭坛外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时辰已到!吉时已至!请魏相行祭礼!” 司仪官高声唱喏。 魏刈收敛了所有表情,迈步走向祭坛中央。他每走一步,周身的气场便凝重一分,那是一种久居上位者自然而然散发出的威压,让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他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台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为首的几位尚书、侍郎脸色各异。而在官员队伍的末尾,几个穿着不起眼青袍的“闲散人员”,正悄悄交换着眼神。 那就是血衣楼伪装的“道士”。 魏刈眼底寒光一闪,面上却是一片肃穆。他展开祭文,声音洪亮,字正腔圆,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某种韵律,回荡在空旷的山谷间。 “维公元xxxx年,岁次xx,x月xx,嗣天子臣姬修,谨遣辅政大臣魏刈,敢昭告于皇天后土、列祖列宗之灵……” 祭文冗长而枯燥,台下的官员们开始有些走神。 就在这时,站在官员队列中的一名“道士”忽然低下头,假装整理鞋履,手指在靴筒内侧飞快一按。 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青烟,顺着祭坛的砖缝悄然蔓延。 那是血衣楼的独门机关——“地龙”,一旦触发,连接着地底火药库的引线便会点燃。 然而,青烟蔓延了不到三尺,便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那“道士”脸色微变,再次尝试,却依旧毫无反应。 怎么回事?! 他猛地抬头,正对上高台之上,魏刈投来的那一记似笑非笑的眼神。 那眼神,仿佛在说:就这? “……伏惟尚飨。” 魏刈最后一个字落下,双手将祭文投入青铜鼎中。 火焰腾起,映红了他俊美邪魅的侧脸。 也就是在这一刹那,祭坛外围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有刺客!保护魏相!” 混乱瞬间爆发! 只见几名“道士”突然暴起,袖中短弩齐发,直指祭坛中央的魏刈和苏欢!弩箭上寒光闪闪,显然淬了剧毒! “护驾!护驾!”官员们乱作一团,四散奔逃。 然而,预想中的箭雨并没有射向魏刈。 因为苏欢动了。 她如同鬼魅般掠出,玄色披风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她手中短刃并未出鞘,仅用刀柄便精准无比地点在每一支射向魏刈的弩箭侧面。 “叮叮叮叮——” 一连串密集的金铁交鸣声炸响,弩箭被一一磕飞,有的钉入祭坛木柱,有的射向天空,却唯独没有一支能靠近魏刈周身三尺! “雕虫小技。” 苏欢冷笑一声,身形如穿花蝴蝶般在弩箭雨中穿梭,清冷的嗓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学了三天暗器就敢出来献丑?回去再练十年吧!” 她话音未落,脚下步伐一变,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入那几名“道士”中间。 刀光乍现! 没有多余的花哨,只有最简单、最直接、最致命的劈砍! “啊——!” 一名“道士”捂着喷血的手腕惨叫后退,短弩脱手落地。 另一名“道士”试图从怀中掏雷火弹,却被苏欢一脚踹中手腕,骨头碎裂声清晰可闻,雷火弹“咕噜噜”滚到脚边,被她一脚踩爆! “轰!” 烟尘弥漫中,苏欢的身影如同索命修罗,每一次闪现,都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嚎。 不过眨眼功夫,那几名伪装成道士的血衣楼杀手,已全部失去战斗力,倒在地上痛苦呻吟。 全场死寂。 文武百官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印象中那个清冷孤傲、擅长医术的苏欢,何时变得如此……凶残彪悍?! 魏刈站在祭坛中央,好整以暇地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只是夏日午后的一场蚊虫骚扰。 “看来,”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这祭坛,不太干净啊。” 他目光转向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礼部尚书:“李大人,你安排的‘道士’,功夫可不怎么样。” 礼部尚书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魏……魏相……臣……臣不知啊……” “不知?”魏刈冷笑,对身后的冷翼道,“带上来。” 冷翼打了个响指,几名影卫押着两个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的人走上祭坛。 正是之前在醉月楼与周显接头的两个“道士”! 魏刈走到其中一人面前,蹲下身,用两根手指轻轻捏住那人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那人被捏得满脸通红,眼中满是惊恐。 “说,”魏刈的声音轻柔得像情人间的呢喃,却带着彻骨的寒意,“谁指使你们的?皇陵地下的火药库,藏在哪儿?” 那人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不说?”魏刈挑眉,看向苏欢,“欢儿,我记得你上次说,想试试新研制的‘七日醉’?” 苏欢收刀入鞘,慢悠悠地走到另一人身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瓶,倒出一粒散发着甜香的丹药。 “夫君,这药可厉害了。”她笑眯眯地说,语气天真得像在分享点心,“吃下去,七天内会觉得自己是条咸鱼,除了水什么都不想吃,还会忍不住想往岸上蹦跶。” 她作势要将药丸塞进那人嘴里。 那人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哀求。 “我说!我说!是……是莫七!是‘鬼手’莫七让我们干的!他说……他说只要炸了皇陵,就能嫁祸给魏相,还能……还能重振血衣楼!” 魏刈眼底寒光一闪:“火药库的位置。” “在……在献殿东侧第三根盘龙柱下面!有……有一条密道!” “很好。”魏刈松开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尘土,“冷翼,带人去,把里面的‘烟花’,统统给我搬出来。” “是!” 影卫立刻行动,如同训练有素的军队,迅速控制了现场。 魏刈这才转向那些早已吓得面如土色的官员,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慵懒又危险的笑容。 “诸位大人,今日这场闹剧,想必大家都看清了。”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血衣楼余孽勾结朝中奸佞,意图颠覆社稷,罪证确凿!接下来,本相会请陛下彻查所有涉案人员,无论是谁,绝不姑息!” 他目光如电,扫过那几个刚才叫嚣得最凶的御史,那几人顿时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随后,他转身,看向苏欢。 “夫人,祭礼虽乱,但天还是要祭的。”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姿态优雅而强势。 “剩下的流程,还得麻烦你陪本相走完。” 苏欢看着他伸出的手,又看了看周围无数道或震惊、或敬畏、或恐惧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清冷的笑。 她伸手,将自己的手放入他掌心。 “走吧,夫君。这祭文,还没读完呢。” 两只手,一红一黑,紧紧相握。 在满地狼藉和无数惊愕的目光中,魏刈牵着苏欢,一步步走下祭坛。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拉出两道修长而坚定的影子,仿佛一对来自深渊的修罗,刚刚完成了一次完美的狩猎。 而真正的猎杀,才刚刚开始。 …… 当夜,魏府地牢。 “鬼手”莫七被吊在刑架上,浑身是伤,却仍梗着脖子,死死瞪着坐在太师椅上的魏刈。 “魏刈!你个奸贼!有种就杀了我!” 魏刈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眼皮都未抬一下:“杀你?那多无趣。” 他放下茶杯,走到莫七面前,指尖轻轻划过对方溃烂的伤口。 “本相只是好奇,你一个丧家之犬,哪来的胆子,敢把手伸向皇陵龙脉?” 莫七惨叫一声,却倔强地咬紧牙关。 苏欢坐在一旁的矮凳上,正在削苹果,果皮一圈圈垂落,她动作优雅得像在作画。 “莫七,”她开口,声音清冷,“你以为,你背后那个所谓的‘大师’,真的会来救你?” 莫七身体一僵。 “你……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苏欢将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给魏刈,“意思就是,你不过是他手里一枚弃子。等你这颗棋子没用了,他会毫不犹豫地把你推出去,堵住所有人的嘴。” 魏刈接过苹果,咬了一口,汁水顺着他优美的下颌线滑落,他毫不在意,反而用一种欣赏艺术品般的目光看着莫七。 “比如,现在。” 他咀嚼着果肉,含糊不清地说,“你那位‘大师’,已经连夜出逃了。他留给你的礼物,是一封亲笔信,说你‘罪大恶极,死有余辜’,以此撇清关系。” 说着,他将一张揉皱的纸条丢在莫七脸上。 莫七颤抖着捡起纸条,只看了一眼,便如遭雷击,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 “不可能……大师不会……” “没有什么不可能。”魏刈冷笑,“在这个世上,除了本相,没人会真心实意地对苏欢好。而你,连被人真心利用的资格都没有。” 他走到刑架前,俯身,与莫七平视,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 “你恨我,是因为你嫉妒。嫉妒我有她,而你什么都没有。” 莫七双目赤红,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好了,别浪费时间。”魏刈直起身,对冷翼吩咐,“送他去天牢,和之前那几个‘道士’作伴。明日午时,公开处决,以正国法。” “是!” 莫七被拖走时,还在不甘地嘶吼,但那声音,很快就被地牢深处的黑暗吞噬。 苏欢走到魏刈身边,将一块手帕递给他,擦去他唇边的果汁。 “演得不错。”她评价道,“就是最后那段,有点过于刺激人了。” 魏刈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近,低头,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 “不喜欢?”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危险的诱惑,“那下次,换你来演坏人,我来当好人?” 苏欢迎着他的目光,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踮起脚尖,在他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 “好啊。”她笑得眉眼弯弯,“不过,演完记得给我加菜。我饿了。” 魏刈低笑出声,手臂环住她的腰,将她牢牢锁在怀里。 “好。想吃什么?天上飞的,还是水里游的?” “都想吃。”苏欢环住他的脖子,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撒娇,“不过,现在……” 她目光扫过他敞开的衣襟,里面隐约可见紧实的胸膛和清晰的腹肌轮廓。 “我现在只想吃……” 话音未落,她主动吻了上去。 这个吻,带着苹果清甜的香气,和一丝不容拒绝的侵略性。 魏刈眸色一暗,反客为主,将这个吻加深,变成了狂风暴雨般的掠夺。 地牢的烛火剧烈摇晃,将两个纠缠的身影投射在潮湿的墙壁上,拉出一道充满欲望与力量的剪影。 外面的世界,风雨欲来。 但此刻,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只有彼此,才是唯一的归宿。 …… 三日后,午门。 血衣楼“鬼手”莫七及一众逆党被公开处决,人头悬挂于城门示众。 魏刈因“护驾有功,肃清朝纲”,被皇帝姬修当众褒奖,赐黄金千两,绸缎百匹。 但在退朝后的御书房里,姬修看着跪在地上的魏刈,眼神却复杂难明。 “魏卿,”他缓缓开口,“此次皇陵之事,你处置得当,居功至伟。” “臣不敢,皆陛下洪福。”魏刈恭敬应答,姿态无可挑剔。 “不过,”姬修话锋一转,“血衣楼余孽虽除,但江湖与朝堂的瓜葛,远未断绝。朕意,封你为‘镇武侯’,总领江湖事宜,凡江湖纷争,可由你一锤定音。” 这是一个看似荣耀,实则凶险万分的任命。 江湖水深,龙蛇混杂,稍有不慎,便会陷入万劫不复的泥潭。 魏刈低垂着眼眸,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寒光。 “臣,领旨。” 他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走出皇宫时,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欢早已等在宫门外,见他出来,迎了上来。 “封侯了?”她挑眉,“看来陛下这是要给你套上更重的枷锁啊。” 魏刈牵起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挠。 “枷锁?”他低笑,“若这枷锁能名正言顺地拴着你,本相倒是不介意。” 苏欢耳根微热,瞪他一眼:“正经点!接下来怎么办?江湖可不是那么好混的。” “江湖?” 魏刈看向远方,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便去会一会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看看他们是真的侠义,还是……披着羊皮的狼。” 第863章 江湖令 夕阳西下,宫门铜钉折射出冰冷的光。 魏刈牵着苏欢的手踏出殿门,那身暗红侯爵蟒袍被镀上一层金边,衬得他侧脸俊美如妖,却又冷得渗人。 “镇武侯……”苏欢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划,带着三分戏谑七分警惕,“陛下这是要把你架在火上烤,全江湖的牛鬼蛇神,往后都得盯着你这块肥肉。” 魏刈停下脚步,回身,目光越过宫墙,望向那片苍茫的江湖。 他薄唇微勾,眼底翻涌着嗜血的暗芒,喉结滚动间溢出磁性低哑的嗓音: “肥肉?不。” “是诱饵。” “既然这群老东西耐不住寂寞,本侯便给他们搭个台子,唱一出——万鬼哭坟。” 话音未落,他猛地揽住苏欢的腰,足尖一点,竟带着她直接从丈高的宫墙上一跃而下! 玄色披风与红色蟒袍在空中交缠,劲风猎猎,宛如一对浴血双修的魔侣。 落地无声。 苏欢顺势勾住他脖颈,鼻尖蹭过他喉结,调笑道:“夫君,咱能不能走正门?这姿势虽然帅,但我裙子容易走光。” 大手在她腰间暗暗用力一掐:“走光正好,只给我看。” ······ 三日后的青城山,雾气森森。 这里是“正道魁首”青城派的驻地,也是第一个跳出来质疑魏刈“江湖管辖权”的门派。 掌门“清风真人”不仅拒接朝廷令牌,还放出豪言:朝廷走狗,不配染指江湖! 今夜子时,青城山大殿灯火通明,百余弟子持剑而立,戒备森严。 没人注意到,大殿屋檐的兽吻上,正蹲着两道鬼魅般的影子。 “啧,这就是名门正派?”苏欢嘴里叼着根草茎,一身夜行衣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她眯眼打量着下方,“一个个板着脸,跟死了爹似的。” 魏刈单膝跪在瓦片上,暗红衣摆铺开,月光顺着他肌肉紧绷的脊背流淌而下。 他慢条斯理地解开袖扣,露出一截精壮结实的小臂,青筋若隐若现。 “待会儿别杀太快,本侯要听听,这帮伪君子临死前,还能念出几句清心咒。” 话音刚落,他身影骤然消失! 下一瞬,大殿中央猛然炸响一声凄厉惨叫! “啊——!” 一名青城弟子捂着断腕栽倒在地,鲜血喷溅三尺! “敌袭!保护师尊!” 警报大作,剑光如雪,却根本捕捉不到魏刈的残影。 只听空气撕裂之声呼啸,每一次破空声响起,必有一人倒地哀嚎。 苏欢抱臂倚在梁柱上,清冷的嗓音在大殿内回荡: “左三,右四,屏风后藏了个喘气的——” 她话音未落,魏刈已如鬼魅般闪至屏风后,一把掐住那弟子的脖子将其提起。 “说,清风老道在哪?” 那弟子吓得尿了裤子,哆嗦道:“在……在后山禁地……和血衣楼残党接头……” 魏刈眼底寒光暴涨,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呵,原来所谓的正道魁首,就是跟朝廷钦犯睡一个被窝?” 他五指收紧,咔嚓一声脆响,干脆利落地拧断了对方的脖子。 随手将尸体扔给苏欢,苏欢默契地抬脚一踹,尸体精准砸中扑来的两名长老。 “夫君,脏活累活都让我干,你这侯爷当得真够体贴。”她翻了个白眼,嘴角却噙着笑。 魏刈缓步走来,沾血的手捏住她下巴,拇指擦过她唇角,动作暧昧又危险: “待会儿见了清风,让他多念几遍往生咒,算本侯赏你的。” ······ 后山禁地,寒潭幽深。 清风真人正与一个黑袍人密谈,潭边石桌上,赫然摆着血衣楼的令牌! “魏刈那厮果然来了?”清风真人声音尖细,一脸阴狠,“只要拿下他,本座便是江湖共主!” 黑袍人阴恻恻一笑:“放心,属下已在山下埋伏……” “埋伏?” 魏刈的声音冷不丁从树梢上传来,带着浓浓的嘲讽。 他像一片落叶般飘然落下,恰好挡在两人身前,身后跟着一脸慵懒的苏欢。 清风真人脸色剧变,拂尘一甩:“魏刈!你竟敢夜闯青城禁地,就不怕天下人唾骂?!” “唾骂?”魏刈像是听到了天大笑话,低笑出声,笑声在山谷间回荡,“一个勾结血衣楼、私贩军火的伪君子,跟我谈唾骂?” 他猛地一挥手,苏欢心领神会,袖中短刃飞出,精准地钉在那黑袍人面具上! 面具碎裂,露出一张布满刀疤的脸——正是血衣楼副楼主“毒蝎”! “是你?!”清风真人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你不是说你已脱离血衣楼了吗?!” 毒蝎狞笑:“老牛鼻子,你当我真信你会分我一半江湖?” 魏刈缓步逼近,每一步都带着无形的压迫感,那身蟒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修长的手指解开外袍系带,露出里面紧身的黑色劲装,八块腹肌的轮廓在布料下若隐若现,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清风,你不是想当江湖共主吗?” 魏刈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堪称妖孽的微笑,眼底却是一片冰寒:“本侯成全你。” “去死吧。” “放肆!” 清风真人恼羞成怒,百年功力催至巅峰,手中拂尘化作漫天银针,无差别覆盖向魏刈和苏欢! “雕虫小技。” 苏欢轻笑一声,不退反进,身形旋转如蝶,短刃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色光轮。 叮叮叮—— 所有银针被尽数磕飞,无一命中! 与此同时,魏刈已如猎豹般扑向毒蝎! 拳风呼啸,直奔面门! 毒蝎仓促格挡,却只听咔嚓一声,臂骨寸断! “啊——!” 惨叫声中,魏刈一把扣住毒蝎咽喉,将他狠狠掼向潭边巨石! 轰! 碎石飞溅,毒蝎半个身子嵌进了石头里,生死不知。 另一边,苏欢已与清风真人缠斗在一起。 这老道虽是伪君子,武功却着实不弱,招式阴毒,专攻下三路。 苏欢一时不慎,裙摆被划破一道口子,露出白皙修长的小腿。 “啧,新买的裙子。”她眉头一皱,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下一秒,她弃刀不用,赤手空拳冲入老道怀里! 近身格斗! 肘击、膝撞、擒拿! 这是魏刈教她的“野路子”,却专克那些自诩名门的繁复招式。 清风真人只觉得手腕剧痛,穴道被封,还没反应过来,苏欢已借力打力,将他整个人抡起来,重重砸向地面! 砰! 大地震颤,烟尘冲天。 苏欢甩了甩发麻的手腕,嫌弃地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老东西,劲儿还挺大。” 魏刈拎着毒蝎的头发走过来,将人往地上一扔,正好滚到清风真人脸边。 “夫君,你看,我这招‘摔跤’练得如何?”苏欢扬起下巴邀功。 魏刈伸手,用指腹擦去她脸颊沾上的灰尘,动作温柔得不像话,眼神却瞥向地上的两人: “玩够了?” “嗯哼。” “那该本侯了。” 次日清晨,青城山山门大开。 魏刈端坐在大殿主位,一身暗红蟒袍松松垮垮地系着,露出线条凌厉的锁骨和胸肌。 苏欢靠在他身侧,手里把玩着从清风真人那里缴获的“镇山之宝”——一颗夜明珠。 大殿内,横七竖八躺着青城派高层的尸体,无一完整。 幸存的弟子跪了一地,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出。 “本侯今日来,不是杀人,是立规矩。” 魏刈声音不大,却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他随手拿起案上一杯冷茶,仰头饮尽,喉结滚动间,尽显雄性荷尔蒙的性感与霸道。 “从今日起,江湖事,归镇武侯府管。” “不服者,如清风真人。” 他脚尖随意一勾,将那具早已僵硬的尸体踢到众人面前。 “拖出去,喂狗。” “遵……遵命!” 弟子们齐刷刷叩首,额头抵地,再无半点反抗之心。 苏欢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杀鸡儆猴,夫君这鸡选得够肥。” 魏刈侧头,薄唇擦过她耳廓,低声道:“光杀鸡有什么意思?” “接下来,该去会会那只躲在背后的老狐狸了。” “谁?” “少林,方丈大师。” 苏欢挑眉,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听说少林十八铜人阵很硬?要不要赌一局?我进阵,一刻钟内不出手,你能不能全身而退?” 魏刈低笑,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按在怀里,指腹摩挲着她腰间细腻的肌肤: “赌注是什么?” “赢了,你归我三天。” “输了?” “我归你一辈子。” “成交。” ······ 晨曦初露,青城山的血腥味尚未散尽,一辆装饰低调的马车已驶出山门。 车内空间宽敞,魏刈斜倚软榻,暗红蟒袍半敞,精壮胸膛上几道新鲜抓痕格醒目。 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苏欢的一缕发丝,目光却透过车窗,锁在远处云雾缭绕的嵩山轮廓上。 “少林寺……”苏欢打了个哈欠,裹着狐裘缩在他身侧,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听说那帮秃驴戒律森严,连看女人一眼都要挖眼谢罪。咱们这样招摇过去,会不会被当成淫僧邪女?” 魏刈低笑,胸腔震动,手指顺着她后颈滑下,激起一阵战栗:“淫僧?本侯若真动了凡心,他们该烧香拜佛谢恩才是。” 他俯身,薄唇贴近她耳廓,气息灼热:“至于邪女……昨晚你可没少邪。” 苏欢耳根一热,反手拧他腰间软肉:“正经点!少林十八铜人阵号称‘金身不坏’,万一你卡在里面出不来,我可不想守活寡。” “卡住?”魏刈挑眉,眼底掠过一丝野性,“那便试试,是本侯的骨头硬,还是他们的铜皮厚。” 嵩山脚下,古木参天。 少林山门巍峨肃穆,数十名灰衣僧人手执禅杖,一字排开,挡住去路。为首的老僧面容枯槁,正是达摩院首座——慧明大师。 “阿弥陀佛。”慧明双手合十,声音干涩,“镇武侯大驾光临,贫僧有失远迎。只是佛门清净地,不纳红妆,还请这位女施主暂留山外。” 苏欢挑眉,不仅没退,反而向前一步,狐裘滑落,露出里面紧身劲装勾勒的曼妙曲线。她似笑非笑:“大师,您这眼神,可比我还先看了一眼。” 慧明老脸一红,手中念珠险些捏碎。 魏刈适时上前,将苏欢往身后一护,暗红衣袂翻飞,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慧明大师,本侯奉旨巡查江湖,少林乃武学泰斗,自然要亲自拜访。”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怎么,贵寺是要抗旨?” “不敢。”慧明强压怒火,“侯爷请随我入内,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请侯爷约束随行人员,勿扰清修。” 魏刈嘴角勾起一抹讥诮:“若本侯偏要带她入内呢?” 慧明面色一沉:“那便恕贫僧无礼,只好请侯爷……过一过十八铜人阵了。” 话音落下,山门两侧僧兵齐声喝喝,禅杖顿地,声如闷雷! 气氛瞬间绷紧! 苏欢从魏刈身后探出头,清冷嗓音带着戏谑:“大师,你们少林是不是只会这一招?每次来人都要过阵,不腻吗?” 慧明冷哼:“此阵乃本寺护法根本,非大智慧、大武力者不可过。女施主若有胆,不妨一试。” “试试就试试。”苏欢跃跃欲试,转头看向魏刈,“夫君,赌注还算数吗?” 魏刈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碎发,指尖若有似无擦过她脸颊:“当然。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锁住慧明: “本侯改主意了。她若进阵,一刻钟内不出手,我若不能全身而退——” “本侯自废武功,从此退出江湖!” 狂! 霸! 疯! 山门前一片哗然,连慧明都愣住了。 苏欢却笑了,眉眼弯弯,踮脚在他唇上飞快一啄:“一言为定。输了可别怪我心疼。” 十八铜人阵,启动! 大雄宝殿前广场,十八尊两丈高的铜人眼冒红光,关节轰鸣,如同苏醒的钢铁巨兽! 它们步伐沉重,每一步都震得青石板龟裂,铜臂挥舞间,带起呼啸罡风,封锁了所有进退路线! 围观僧众倒吸凉气——这阵势,简直是铜墙铁壁! 魏刈却笑了。 那是一种近乎愉悦的、猎手见到顶级猎物的笑容。 “欢儿,计时。” 他低语一声,身形骤然消失! 下一瞬,他已出现在阵眼中央! 面对四面八方砸来的铜拳铁臂,他竟不闪不避,只将双臂交叉护在身前—— 砰砰砰砰! 密集如雨点般的撞击声中,魏刈脚下的石板寸寸碎裂,但他身形稳如磐石,甚至连衣袍都未曾破损! “好硬的皮囊!”慧明瞳孔收缩。 “才刚开始呢。”苏欢抱臂旁观,嘴角噙着笑,“他那是故意挨打,试探铜人发力规律呢。” 果然,三招过后,魏刈动了。 他身形如鬼魅穿梭,专攻铜人关节薄弱处!指节、膝盖、腋下……每一次出手,都伴随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 咔嚓! 一尊铜人手臂扭曲,轰然倒地! “第一尊。”魏刈的声音从阵中传来,冷静得可怕。 苏欢看了眼沙漏,轻笑:“还有十三息。” 慧明额头渗出冷汗。 阵中,魏刈攻势越来越猛! 他不再保留,每一拳都凝聚着恐怖的内劲,配合精壮躯体蕴含的爆发力,竟硬生生在铜人阵中撕开一道缺口! “镇武侯果然名不虚传!”慧明终于坐不住,双手结印,“金刚伏魔阵,起!” 又有十二名高手加入战团! 局势瞬间逆转! 苏欢蹙眉,指尖按上刀柄。 但就在此时,阵中的魏刈忽然回头,隔着层层人影,对她做了个“稍安勿躁”的口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妖异、张扬,带着毁天灭地的疯狂! “铜人不够,再加人……有意思。” 他慢条斯理地解开蟒袍系带,任由华服滑落,露出精悍上身——古铜色肌肤下,十块腹肌轮廓分明,在阳光下泛着蜜色的光泽,充满原始暴力的美感! “那就玩大一点。” “砰——!” 魏刈一拳轰出,直接将一尊铜人打得凹陷进去,铜屑纷飞! 他像一头闯入羊群的猛虎,所过之处,铜人崩裂,僧兵吐血! 没有人能阻挡他的脚步! 他的战斗方式简单、直接、高效——以伤换伤,以命搏命!但偏偏,他那具经过特殊训练的躯体坚硬如铁,而那些铜人和僧兵的攻击,对他来说不过是挠痒! “还有多久?”苏欢对着沙漏轻声问。 “还有五息。” “夫君,别玩了,有人坐不住了。” 苏欢目光投向大殿后方——那里,一道灰影正悄然离去。 魏刈似乎有所感应,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那道背影! “想走?” 他低喝一声,竟不顾身后袭来的棍棒,强行突破,一把抓住那灰衣僧人的后领! “方丈!你还要躲到何时?!” 魏刈将人狠狠掼在广场中央! 全场死寂! 那灰衣僧人正是少林方丈——慧觉大师! 慧觉面色惨白,嘴唇哆嗦:“侯……侯爷误会,贫僧只是……” “只是什么?”魏刈赤裸的上身布满汗水,肌肉线条在阳光下起伏如浪,“勾结血衣楼的是你,私藏军火的是你,如今想溜的还是你!”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卷染血的书信,当众抖开: “证据在此,你还有何话说?!” 全场哗然! 慧明等人大惊失色:“方丈!这……” 慧觉面如死灰,知道大势已去,颓然瘫倒。 苏欢缓步走来,将狐裘披在魏刈肩上,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滚烫的胸肌,低声道:“威风够了吧?再光着膀子,我可要吃醋了。” 魏刈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转向全场僧众: “今日,本侯只诛首恶。” “从今往后,少林归入镇武侯府管辖。若有不服——” 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声音冷冽: “便是青城第二。” 话音落下,无人敢应! 苏欢看了眼沙漏,轻笑:“夫君,还剩三息。” 魏刈挑眉:“所以?” “所以你输了。” 魏刈怔了一瞬,随即低笑出声,揽住她的腰,在众目睽睽之下,低头吻住她的唇! “输得好。” “这一辈子,归你了。” 阳光倾泻,金顶辉煌。 少林钟声,为新的江湖共主而鸣。 第864章 少林惊变 少林山门前的尘埃尚未落定,钟声余韵犹在。 魏刈那一吻,炽热而霸道,带着血腥气与胜利的宣告,狠狠烙在苏欢唇上。苏欢先是微怔,随即眼底漾开笑意,非但不躲,反而仰头迎合,指尖在他汗湿的脊背上一划,留下浅浅红痕。 “夫君,光天化日,注意影响。”她嘴上调侃,眼底却满是得意。 魏刈松开她,舔了舔唇角,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众僧,最后落在瘫软的慧觉身上,声音冷得像冰:“拖下去,关入地牢,本侯要亲自审问。” “是!”两名黑衣侍卫应声而入,毫不客气地将面如死灰的慧觉架走。 慧明大师浑身颤抖,看着这发生在佛门圣地的一幕,却连半个“不”字都吐不出来。魏刈的凶威,已深入骨髓。 “大师,”魏刈慢条斯理地披上蟒袍,遮住精壮身躯,却掩不住那股凌厉气势,“方丈偶感风寒,需静养。这少林,暂由你代管。记住,是‘暂管’。若有差池……” 他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慧明艰难地合十:“贫僧……谨遵侯爷令谕。” 苏欢挽住魏刈的胳膊,指尖在他臂膀上轻轻敲打:“走啦,夫君,这儿味儿太冲,熏得我头疼。” 魏刈颔首,带着她径直走向方丈禅房。沿途僧众自动分开一条道路,敬畏中混杂着恐惧。 ------ 禅房内,檀香袅袅。 魏刈挥退左右,只留苏欢一人。他慵懒地靠坐在黄花梨木椅上,双腿交叠,暗红蟒袍衬得他肤色愈深,下颌线绷紧,透着一股疲惫的性感。 “看来,少林这颗钉子,算是拔了。”苏欢自顾自倒了杯茶,递给他,“喝点水,润润嗓子,刚才吼那么大声,不怕闪了腰?” 魏刈接过茶杯,指尖无意擦过她的,一抹冰凉。他挑眉,握住她手腕:“你倒是悠闲。不担心那老秃驴嘴硬,审不出东西?” “担心有用吗?”苏欢反手捏了捏他的手心,“你亲自出马,加上我那套‘聊天’手段,我不信撬不开他的嘴。倒是你……” 她目光在他身上巡梭,带着审视,“刚才脱衣服那一下,确实帅。但下次再为个赌约把自己弄得一身伤,别想我给你上药。” 魏刈低笑,胸腔震动:“放心,这点小伤,不碍事。”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不过,少林之事,恐怕没这么简单。” 苏欢收敛笑意:“怎么说?” “慧觉虽是方丈,但少林真正掌权的,是戒律院和达摩院。”魏刈眼神微冷,“慧明刚才的反应,有些过于……顺从了。这里面,恐怕有鬼。” 苏欢眸光一闪:“你的意思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少林内部,还有人想借我们的手,除掉慧觉?” “不止。”魏刈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暮色渐沉的嵩山,“血衣楼、青城派、少林……这些势力看似分散,实则隐隐连成一片。背后那只手,胃口不小。” 他转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苏欢:“欢儿,接下来,可能会比今天在阵前搏杀,更加凶险。” 苏欢非但不惧,反而眼睛一亮,跃跃欲试:“我就喜欢刺激的。正好,我也有件事要告诉你。” “哦?” “我在过阵的时候,顺手‘借’了点东西。”苏欢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巧的锦囊,丢给魏刈,“就在慧明那老和尚的禅房梁上,藏着呢。” 魏刈打开锦囊,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羊皮纸。展开一看,上面用朱砂绘制着诡异的图案,夹杂着一些晦涩的符号和数字。 “这是……”魏刈眉头微蹙。 “我也看不懂。”苏欢耸肩,“但感觉不是什么好东西。像是某种地图,又像是……阵法图?” 魏刈仔细端详,指尖划过那些符号,忽然顿住:“这不是地图,是机关图谱。而且,是失传已久的‘九曲黄河阵’的简化版!” “九曲黄河阵?”苏欢想起一些零碎传闻,“传说中能困住神仙的阵法?” “虽不至于困住神仙,但威力确实惊人。”魏刈神色凝重,“若以此阵为核心,再辅以其他手段……对方是想打造一个,连我都难以轻易脱身的绝杀之局!” 他猛地攥紧羊皮纸,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苏欢察觉到他气息的变化,上前一步,手掌贴在他后背心俞穴的位置,一股温和的内力渡了过去:“别急,既已知晓,就有应对之法。况且,不是还有我吗?” 感受着背后传来的暖流,魏刈紧绷的肌肉缓缓放松。他反手握住苏欢的手,十指紧扣:“没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对方想玩大的,本侯便陪他们玩到底。” 他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如同盯上猎物的猛兽:“正好,省得我一个个去找。敢把主意打到镇武侯府头上,就要付出血的代价。” “那接下来怎么办?”苏欢问。 “审慧觉,摸清底细。然后……”魏刈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主动出击。与其被动等待,不如把棋盘掀了,逼他们提前亮牌。” “去哪儿?” “江南。”魏刈看向南方,“血衣楼的老巢虽毁,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们真正的根基,不在北方,而在烟雨朦胧的江南。那里,才是这场棋局的下一个落子处。” 苏欢挑眉:“江南好啊,听说风景如画,美人如云。正好,我也想去西湖看看,是不是真的‘淡妆浓抹总相宜’。” 魏刈捏了捏她的鼻尖:“就知道玩。不过,这次去江南,恐怕是龙潭虎穴。” “龙潭虎穴才好呢。”苏欢笑靥如花,眼中却闪过锐利寒光,“不然,怎么对得起夫君你这身好皮囊和这身功夫?” ------ 是夜,少林地牢深处。 潮湿阴冷的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火把噼啪作响,映照出墙上扭曲的影子。 慧觉方丈被吊在半空,形容枯槁,昔日庄严的法相荡然无存。他身下,是一盆冒着热气的药水,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魏刈负手而立,站在阴影里,只有半边脸被火光照亮,俊美中透着邪魅的冷酷。苏欢则坐在一旁的石墩上,手里把玩着一根细长的银针,神情慵懒,仿佛在欣赏一出好戏。 “慧觉大师,这‘软骨散’的味道,可还习惯?”魏刈的声音平静无波,却比任何威胁都让人胆寒。 慧觉艰难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绝望:“侯爷……贫僧……贫僧真的不知情啊……” “不知情?”苏欢轻笑一声,手腕一抖,银针化作一道流光,精准地刺入慧觉肩胛的一处穴位! “呃啊——!” 慧觉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剧烈抽搐,仿佛有无数蚂蚁在啃噬骨髓。 “这针,叫‘忆苦思甜’。”苏欢歪着头,语气天真又残忍,“扎下去,你会想起很多忘记的事情。比如,三年前中秋夜,你在杭州灵隐寺的后山秘室里,见了谁?” 慧觉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 魏刈向前一步,从阴影中走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出来。或许,本侯心情好,能让你死得痛快点。” “我……我说……”巨大的痛苦和恐惧摧毁了慧觉的心理防线,“是……是江南漕运总督……赵汝成!是他联络的血衣楼!我们……我们想要控制南北漕运,切断朝廷粮道,然后……然后拥立新君……” “赵汝成……”魏刈咀嚼着这个名字,眼底寒光爆射,“好一个忠君爱国的朝廷命官,好一个普度众生的佛门领袖!” 苏欢撇撇嘴:“就这?格局太小了。为了点漕运银子,就敢谋逆?背后肯定还有更大的鱼。” 魏刈点头:“没错。赵汝成只是明面上的棋子。真正的主使,是皇室宗亲,靖王赵允。” “靖王?”苏欢挑眉,“那位常年礼佛、口碑极佳的靖王殿下?” “是啊,多讽刺。”魏刈冷笑,“一边吃斋念佛,一边策划着血淋淋的篡位。慧觉,你说,佛祖知道了,会不会气得从莲花座上跳下来?” 慧觉面如死灰,彻底瘫软下去,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 魏刈不再看他,对阴影处吩咐道:“处理干净。别留痕迹。” “是。”暗处传来一声低应。 苏欢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曲线毕露:“搞定?看来江南之行,有的忙了。” 魏刈走到她身边,揽住她的腰:“怕了?” “怕?”苏欢嗤笑,踮脚在他唇上轻啄一下,“我是怕你到时候只顾着砍人,忘了陪我逛西湖。” “若真到了那一步……”魏刈低头,鼻尖蹭过她的,声音低沉磁性,“本侯屠尽江南,为你换一处清静西湖,又何妨?” 苏欢怔了怔,随即笑倒在魏刈怀里:“疯子。不过……我喜欢。” 月光透过地牢狭窄的气窗洒下,映照着相拥的两人。 翌日清晨,嵩山脚下薄雾未散。 一辆玄黑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车轮辚辚,惊起林间宿鸟。 车帘低垂,隔绝内外,唯有魏刈低沉的嗓音偶尔传出,伴着苏欢清脆的轻笑。 “江南水路纵横,马车终究不便。”苏欢指尖绕着魏刈一缕墨发,漫不经心道,“不如走运河?一路南下,还能赏景。” 魏刈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眸底掠过一丝戏谑:“游山玩水?欢儿,别忘了我们是去送死的。” “送死也得挑个风水宝地。”苏欢凑近,吐气如兰,“再说,你舍得让我这娇滴滴的美人儿,挤在颠簸的车厢里受罪?” 魏刈喉结滚动,忽地伸手将她捞进怀里,蟒袍广袖笼住两人身形。“船已备好。”他咬着她耳垂低语,“比你想象中……更快。” ------ 三日后,扬州码头。 运河之上千帆竞过,漕船如织。一艘通体乌黑、造型奇诡的楼船静静泊在僻静处,船头悬挂的“魏”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苏欢一身湖蓝劲装,束着马尾,立于船头,任江风吹拂衣袂。她眯眼望向岸边熙攘人群,唇角微勾:“这江南,果然比少林热闹。” “热闹才好下饵。”魏刈从身后环住她,下巴轻抵她发顶。他今日换了身玄色常服,少了朝服的威压,却更显肩宽腰窄,肌肉线条流畅。 甲板下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黑衣侍卫躬身禀报:“侯爷,探子急报!靖王昨夜离京,已秘密抵达扬州,下榻平山堂!” “果然来了。”魏刈冷笑,“看来是等不及了。” 苏欢转身,指尖在他胸口画圈:“平山堂?扬州名胜,香火鼎盛。靖王选那儿落脚,倒是会享受。” “享受?”魏刈捉住她作乱的手,十指紧扣,“他是想借佛门清净之名,行污秽苟且之事。平山堂后山,有一处‘听涛阁’,三面环水,一面绝壁,易守难攻。” “九曲黄河阵,就设在那儿?”苏欢眼神一凛。 “八九不离十。”魏刈眸光幽深,“慧觉临死前交代,靖王邀集了江湖七大门派残部,加上漕帮叛徒,共计三百余人,要在听涛阁布下天罗地网,引本侯入瓮。” 苏欢挑眉:“三百人?靖王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看来对我真是‘寄予厚望’啊。”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魏刈低头,薄唇擦过她额间,“欢儿,想不想玩票大的?” “比如?” “火烧平山堂,水淹听涛阁。”魏刈语气温柔得像在讨论晚膳菜色,“顺便,把靖王那条老命,也留在这扬州城里。” 苏欢眼睛一亮,笑靥如花:“正合我意。不过……” 她话锋一转,狡黠道:“动静闹太大,小心朝廷那帮老东西弹劾你。” “弹劾?”魏刈嗤笑,眼底掠过嗜血寒芒,“待本侯提着靖王的脑袋回京,看谁敢多放一个屁!” ------ 是夜,月黑风高。 平山堂后山,听涛阁灯火通明,人影幢幢。阁楼四周水域宽阔,唯有一条栈桥相连,确是易守难攻之地。 阁内,靖王赵允一身赭黄常服,手持佛珠,面容慈悲,仿佛真是来此清修的皇族。他身侧,站着漕运总督赵汝成,以及七大门派中几个面熟的身影。 “诸位,”靖王声音温和,“今夜邀大家前来,只为商讨一件大事。那镇武侯魏刈,嚣张跋扈,残害忠良,实为朝廷心腹大患!本王愿与天下英雄联手,除此獠,还江湖一个朗朗乾坤!” “殿下仁义!”众人纷纷附和。 赵汝成阴恻恻一笑:“魏刈武功虽高,但双拳难敌四手。何况,咱们有‘九曲黄河阵’为凭,他插翅难飞!” 众人脸上皆露出自信笑容。他们已研究过阵法图谱,自认万无一失。 然而无人发现,阁楼顶端的阴影里,一只夜枭悄无声息地落下,喙中衔着一枚小小的、刻着“魏”字的玉符。 ------ 与此同时,运河之上。 魏刈立于乌篷船头,望着远处平山堂的灯火,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弧度。 “鱼儿,上钩了。” 苏欢靠在他身侧,手里把玩着一枚火折子,火光亮起又熄灭,映得她眉眼妖异:“夫君,你说,是先烧他们的船,还是先炸他们的桥?” “不急。”魏刈抬手,指向漆黑江面,“来了。” 只见下游方向,数十艘快船破浪而来,船头立着的,赫然是漕帮叛徒与水路悍匪! “看来,是打算前后夹击。”苏欢轻笑,“靖王这手笔,倒是不小。” 魏刈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支信号烟花,猛地升空! “砰——!” 绚烂烟花在夜空炸开,映亮半边天际。 几乎同时,平山堂方向,听涛阁周围水域,突然响起无数水爆之声!预先布置的水雷被引爆,冲天水柱裹挟着碎木断板冲天而起! “怎么回事?!”靖王在阁中惊怒起身,“阵法为何自行启动?!” 无人应答。唯有江水滔天,火光映红半片天空。 魏刈看着混乱的江面,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欢儿,该我们登场了。” 苏欢嫣然一笑,纵身跃上最先冲来的敌船,短刃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死亡弧光。 “杀!” 第865章 太湖迷雾 烟花炸响的瞬间,整个运河江面仿佛沸腾了。 平山堂后山,听涛阁四周预设的水雷接连轰鸣,冲天水柱裹挟着碎木断板,将原本平静的水域变成了一片火海与废墟交织的炼狱。 精心布置的“九曲黄河阵”尚未完全展开,其核心节点便在水雷精准的爆破中土崩瓦解。 阁楼内的靖王赵允脸色煞白,手中的佛珠“啪”地一声断裂,檀木珠子滚落一地。 “怎么回事?!谁干的!”他嘶声怒吼,往日的慈悲温润荡然无存,只剩下惊惶与暴怒。 漕运总督赵汝成更是面如死灰,腿肚子都在发抖:“殿、殿下……阵法……阵法好像被人动了手脚……” “废话!”靖王一脚踹翻身边的矮几,瓷器碎裂声刺耳,“本王问是谁!” 没人能回答。因为谁也不知道,魏刈的人是如何在层层护卫下,潜入水域布下水雷的。 那不仅仅是武力,更是近乎鬼神般的渗透与布局能力。 而此刻,江面上。 魏刈立于乌篷船头,玄色衣袍在爆炸引起的气浪与江风中猎猎作响。 他神情冷峻,不见丝毫波澜,仿佛眼前这毁天灭地的景象,早在他预料之中。 “夫君,看来靖王这‘欢迎仪式’,搞砸了。”苏欢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 她并未第一时间冲入敌阵,而是好整以暇地站在魏刈身侧,目光扫过那些因爆炸和水雷而陷入混乱的敌船。 “饵已吞,窝已端,接下来,就是收网了。”魏刈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爆炸的轰鸣和水面的喧嚣。 他对着身旁早已待命的黑衣侍卫微微颔首。 刹那间,埋伏在上下游的镇武侯府精锐战船如同嗅到血腥的鲨群,从黑暗中猛然杀出! 这些战船显然经过特殊改装,船头包铁,速度极快,在混乱的江面上左冲右突/ 所过之处,敌船纷纷被撞得粉碎或遭钩锁勾住,精锐甲士如饿狼般扑上敌船,短兵相接。 苏欢身影如一道蓝色闪电,轻盈跃上最先冲到近前的一艘敌船。 船上几名漕帮悍匪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道寒光闪过,为首一人的咽喉已然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线,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拦住她!”有人惊呼。 苏欢却恍若未闻,短刃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时而如毒蛇吐信,点、刺、撩、抹,简洁高效,每一招都奔着要害而去。 她的动作没有丝毫花哨,却充满了致命的美感,在狭窄摇晃的船板上辗转腾挪,如履平地。 不过眨眼功夫,这艘敌船上的匪徒已倒下大半。 “我的船,我的地盘,就得按我的规矩来。”苏欢轻笑,脚尖挑起一名匪徒掉落的长刀,反手掷出,刀光如电,竟将另一艘试图靠近的敌船上的桅杆绳索斩断,帆布哗啦落下,遮蔽了对方的视线。 魏刈则始终立于主船船头,如同定海神针。 有胆大妄为的敌船试图绕过混战区域,冲击他的座船,却被他随手掷出的几枚透骨钉轻易解决。 那钉穿透力极强,直接钉穿了敌船船舷,连同后面的匪徒一起钉在了甲板上。 “侯爷神威!”己方将士士气大振。 “靖王殿下,既然来了,何必躲在老鼠洞里?”魏刈目光如电,穿透烟雾与火光,直射向混乱的听涛阁方向,声音灌注内力,清晰地传遍江面,“莫非是舍不得你这‘清修’之地?” 阁楼内,靖王赵允听到这挑衅至极的话语,气得浑身发抖。 他身边仅剩的几名高手护着他,面色凝重。 “殿下,魏刈小儿欺人太甚!属下愿拼死一战,杀出一条血路!”一名黑衣客咬牙切齿。 靖王眼神闪烁,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镇武侯府战船,以及江面上那道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玄色身影,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他深知,今日已成死局。 “走……从密道走!” 靖王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几个字。他经营多年的计划,就在这一夕之间,毁于一旦。 然而,晚了。 苏欢解决了手头的敌人,纵身回到魏刈身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夫君,看来靖王想溜?要不要我去送送他?” “不必。”魏刈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他想走?也得问问我答不答应。” 他猛地一跺脚,脚下的乌篷船剧烈一震,竟被他强悍的内力震得一个加速,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听涛阁所在的栈桥! 与此同时,他袖中一道金光激射而出,竟是一只特制的弩箭,钉入栈桥木桩,拉动了隐藏的机关! “轰隆——!” 栈桥从中段猛然塌陷,断成数截,落入水中,彻底切断了听涛阁唯一的陆路连接! “魏刈!你不得好死!”靖王在阁楼窗口目睹这一幕,发出绝望的咆哮。 “好死?本侯向来只送人上路。”魏刈冷笑,对着听涛阁扬声道,“靖王殿下,本侯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乖乖出来受缚,本侯或可留你全尸,送回京城,交由陛下处置。要么……” 他目光扫过周围燃烧的船只和漂浮的尸体,语气平淡却令人毛骨悚然:“……本侯便用你这听涛阁,给这运河添一把火,送你下去,继续听那‘涛声’。” 话音未落,苏欢已经抱着双臂,笑吟吟地接口:“殿下,别犹豫啦。你看这风大,火又旺,再磨蹭一会儿,阁楼可就要塌了,那时候想选都没得选咯。” 阁楼内一片死寂。 赵汝成和几名门派高手面面相觑,眼中尽是绝望。 他们精心布置的陷阱,成了自己的坟墓。 终于,一名漕帮叛徒崩溃了,大叫一声:“侯爷饶命!是靖王逼我们的!”说着就要往外冲。 “叛徒!”靖王身边一名黑衣客眼疾手快,一刀将其斩杀。 但这无疑点燃了更大的恐慌。 剩余的人开始骚动,有人试图跳水逃窜,有人则绝望地向镇武侯府的战船投掷兵器。 “冥顽不灵。”魏刈摇头,对苏欢道,“看来,得给他们一点最后的‘温暖’了。” 苏欢会意,嫣然一笑:“好嘞,点火!” 她袖中甩出数枚特制的火折子,并非寻常之物,落地即燃,且燃烧极快。 火折子精准地落入听涛阁底层几个预先堆放了火油的位置。 “轰!” 烈焰冲天而起,迅速吞噬了木质结构的听涛阁。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将靖王那张扭曲绝望的脸照得一清二楚。 “魏刈——!孤不会放过你——!”凄厉的咆哮淹没在火焰的噼啪声中。 魏刈面无表情地看着火势蔓延,直到确认阁楼已无活物可能逃脱,才缓缓收回目光。 “清理战场,救治伤员,清点敌首。”他对身后的侍卫下令,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至于靖王……把他的‘遗骸’找出来,送回京城。记得,要完整些。” “是!” 苏欢凑到他身边,戳了戳他的手臂:“啧啧,好狠的心。不过,我喜欢。” 她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接下来去哪?江南的戏,看来是唱完了?” 魏刈揽住她的腰,带着她回到船舱内:“戏是唱完了,但戏台子还得拆干净。赵汝成死了,但漕运的烂账还没算完。而且……” 他顿了顿,眼神深邃:“慧觉临死前,除了靖王,还提到了一个地方——‘琅嬛福地’。似乎,那里藏着比‘九曲黄河阵’更重要的东西。” “琅嬛福地?”苏欢挑眉,对这个充满书卷气的名字与血腥阴谋联系在一起感到有趣,“听起来像是个藏书的好地方,没想到也是个龙潭虎穴?” “嗯。”魏刈点头,“据闻在太湖深处,一座名为‘缥缈峰’的岛上。据说,那里机关重重,更有历代收集的武学秘籍和天下机密。靖王谋划多年,恐怕就是为了这个。” 苏欢眼睛一亮,仿佛听到了最动人的邀请:“太湖?缥缈峰?听起来比西湖有意思多了。夫君,这次带我一起去,好不好?” 魏刈低头看着她亮晶晶的眸子,无奈又宠溺地叹了口气:“你呀……就知道闯祸。那地方,可不是游山玩水。” “有你在,怕什么?”苏欢笑嘻嘻地抱住他的胳膊,“再说了,说不定我能帮你找到什么宝贝呢?” 魏刈失笑摇头,眼中却闪过一丝柔和:“罢了。此行凶险,你跟紧我便是。” “成交!”苏欢得逞地眨眨眼,随即想到什么,又道,“对了,那艘黑船,就是靖王用来接应的?看着挺结实,改一改,给我们当座驾如何?省得挤乌篷船。” 魏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江面上,一艘被俘获的、造型更为宽敞坚固的黑色楼船正静静停泊,船体上“靖海水师”的字样依稀可见。 “随你折腾。”魏刈失笑,“不过,别把它改成花船就行。” “谁要花船!”苏欢嗔怪地瞪他一眼,“我要的是能装下我们所有‘战利品’的移动堡垒!” 两人相视一笑,之前的血腥厮杀仿佛只是背景板,此刻的温馨才是主旋律。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听涛阁彻底坍塌的废墟深处,在火焰即将吞噬一切之前,一道瘦小的身影,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被魏刈吸引之时,悄然潜入水下,消失在了黑暗的运河深处。 那人手中,紧紧攥着半块染血的、非金非玉的令牌,上面只有一个模糊的“天”字。 而远在京城,皇宫深处,一位一直关注着江南动向的老太监,在收到密报后,轻轻捻动着佛珠,对着空无一人的殿宇,低声叹息: “琅嬛福地……终于,要开了么?魏刈这把刀,是越来越快,也越来越不受控了啊……” ······ 黑船破浪,驶入太湖。 烟波浩渺,水天一色,初看宛若仙境。 可魏刈立于船头,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远处那座隐在云雾中的孤岛——缥缈峰。 “夫君,这地方……不对劲。”苏欢收起嬉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短刃柄,“太安静了。连鸟叫都没有。” 确实诡异。 偌大太湖,渔舟唱晚是常态,可此刻方圆十里,竟连一声水鸟啼鸣也无,只有死寂的雾气贴着水面蠕动。 “琅嬛福地,机关甲天下。”魏刈唇角勾起冷意,“靖王能把这里当老巢,没两把刷子,怎敢?” 话音刚落,船身猛地一震! “咔嚓——” 水下传来令人牙酸的木头断裂声。 黑船底部竟被暗流卷起的尖锐礁石划开一道口子,湖水汹涌灌入! “进水了!”甲板上的侍卫大喊。 苏欢却眼睛一亮:“来了!我就说这趟没白来!” 她不等魏刈吩咐,纵身跃入刺骨湖水中,短刃寒光一闪,竟直接剖开船底木板,借力蹬踏,如游鱼般潜向水下暗礁! “欢儿!”魏刈眉头微皱,却见苏欢已在水下比出个“oK”的手势——她找到了暗礁机关的核心! “换船!”魏刈冷喝,镇武侯府精锐立刻弃船,跃上早已备好的数艘小快艇,引擎轰鸣,直冲缥缈峰! 而此时,水下。 苏欢指尖银针激射,精准钉入暗礁缝隙中一枚锈蚀的铜制机括。 “咔哒。” 机括弹开,水下暗流骤然逆转! 原本牵引黑船的暗礁竟猛地沉降,而另一处隐蔽的水下闸门轰然开启,露出一条通往岛屿底部的幽暗水道! “夫君!走这边!”苏欢浮出水面,甩了甩湿漉漉的长发,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这机关设计得不错,可惜……图纸我刚才‘借’来看过了!” 魏刈颔首,带着小队毫不犹豫冲入水道。 水道狭窄,岩壁上每隔十步便嵌着一颗惨白的骷髅头,眼窝中幽绿磷火跳动,映得人脸森然可怖。 “雕虫小技。”魏刈袖袍一拂,内力激荡,磷火瞬间熄灭,骷髅头化为齑粉。 苏欢却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夫君,这骷髅头排列……像不像某种阵法?” 魏刈脚步一顿,目光锐利扫过岩壁:“不是像。是‘牵机引’——引路人踏入三步,头顶便会落下千斤闸。” 他抬脚,靴尖精准点在某颗骷髅下颌—— “轰隆!” 后方十丈处的通道轰然塌陷,碎石封路! “看来,咱们走对了。”苏欢轻笑,指尖划过岩壁,留下一道焦黑灼痕,“这痕迹……是‘天工院’的手笔。靖王背后,果然有朝中懂机关术的大佬撑腰。” 魏刈眸光一沉:“不管是谁,敢算计本侯,便要做好付出血的代价。” 水道尽头,是一扇青铜巨门,门上刻着星宿图,中央凹槽形状古怪,似钥匙,又似令牌。 苏欢从怀中摸出半块染血的“天”字令牌,嘴角微扬:“巧了,刚好缺一半。” 她将令牌嵌入凹槽—— “咔…咔咔…” 青铜门缓缓开启,门后并非预想中的藏宝窟,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虚空! “小心!”魏刈一把揽住苏欢的腰,纵身跃入虚空! 失重感瞬间袭来,耳边风声呼啸,下方却隐约传来人声—— “……福地核心已开启,恭迎‘天尊’降临……” “……镇武侯已入瓮,万事俱备……” 魏刈眼中寒光爆射:“原来,这才是真正的请君入瓮!” 苏欢却在他怀中笑得灿烂:“夫君,这次赌大了!下面怕是有惊喜哦~” 风声骤停,双脚触地。 眼前豁然开朗—— 巨大的天然溶洞中,九根盘龙石柱环绕,中央祭坛上,赫然站着那个本该葬身火海的靖王赵允! 而他身旁,一位戴着青铜面具、身披玄色斗篷的“天工院”院正,正缓缓转身,手中托着一枚流转着七彩光华的奇异圆球! “魏侯爷,苏姑娘。”靖王声音沙哑,带着诡异的笑,“本王在此,恭候多时了。” 苏欢挑眉,看向魏刈:“夫君,这剧本……好像拿反了?” 魏刈将她护在身后,蟒袍无风自动,盯着那七彩圆球,一字一顿: “琅嬛之钥……‘浑天仪’?你们想重启‘天门’?!” 第866章 统统打包带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丞相的衾间欢,她超飒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67章 夜枭衔谍 丞相府。 新挂上的金匾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府门前两尊石狮獠牙毕露,却压不住那从门缝里溢出的喧嚣与暗涌。 魏刈没穿朝服,一身玄色暗纹常服,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凌厉线条。 他斜倚在临街的二楼窗边,指间把玩着那只“赦”令令牌。 楼下大堂,灯火通明。 苏欢正指挥着几个手脚利索的婆子安置箱笼。 她换了身绯色罗裙,腰束得极紧,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 发髻简单绾起,斜插一支赤金流云簪,随着她转身的动作,裙摆旋开一朵朵烈火般的浪花。 “轻点,那是夫君从南诏带回来的紫铜熏炉,磕了碰了,仔细你们的皮。”她声音清清泠泠,像玉石相击,偏生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几个婆子哪敢怠慢,点头哈腰地应承着。 魏刈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楼下那道忙碌的倩影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随即又被更深的幽暗覆盖。 他指尖一顿,令牌“嗒”一声轻响,落在紫檀木桌面上。 “侯爷,”暗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侧,呈上一封密信,“宫里那位,送了帖子来。” 魏刈眼皮都未抬,只伸出两根手指,夹起那烫金请帖,漫不经心地翻开。 “明日琼林苑夜宴,陛下赐宴,为侯爷及夫人接风洗尘。”暗卫低声禀报,顿了顿,又道,“席设水榭,据探,六部九卿,皇亲国戚,到场的不会少于三十人。锦衣卫北镇抚司的骆千户,也在受邀之列。” 魏刈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那笑容邪气横生,衬得他俊美无俦的脸庞愈发具有侵略性。 “接风洗尘?”他轻笑,声音低沉磁性,却透着冰碴子,“怕是鸿门宴吧。陛下这是坐不住了,‘赦’令在他心里扎了根,睡不着觉了。” 他随手将请帖丢在一边,目光扫过窗外沉沉的夜色。 “传令下去,明日全副武装,让欢儿也带上她那套‘玩具’。既然陛下想看戏,本侯便陪他演一出。” “是。” 暗卫隐入黑暗。 魏刈起身,缓步走下楼梯。 玄色衣摆拂过木质阶梯,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走到苏欢身后,很自然地伸手,环住她那不盈一握的腰肢,下巴虚虚搁在她发顶。 苏欢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任由他抱着,手上清点箱笼的动作不停。 “夫君,陛下请帖到了?”她头也不回地问,语气轻松得像在问今晚吃什么。 “嗯。”魏刈鼻息温热,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怕么?” 苏欢终于侧过头,清冷的眸子在灯火映照下流转着细碎的光,像含着星子的寒潭。 她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魏刈紧实的胸膛,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壁垒分明的肌肉轮廓和蓬勃的热度。 “怕什么?”她笑,眉眼弯弯,带着几分野性的狡黠,“有你在,阎王殿我都敢闯一闯。再说,陛下若真想动我们,也不会选在琼林苑那种众目睽睽的地方。他老人家还要脸面呢。” 魏刈低笑,胸腔震动,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他能感觉到怀中躯体柔软而充满力量,像一张拉满的弓,看似慵懒,实则蓄势待发。 “聪明。”他吻了吻她的鬓角,留下一点湿痕,“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明日,跟紧我。” “知道啦。”苏欢拍开他的手,转身继续指挥,“啰嗦。赶紧把这些破烂收拾好,累死了,晚上想吃醉蟹,要配十年陈的花雕。” “好。”魏刈从善如流,眼底却掠过一丝深思。 琼林苑,皇家园林,水波潋滟,楼阁隐现。 翌日晚,鎏金马车在夜色中驶入苑门。车帘微掀,露出苏欢一张明艳动人的脸。她今日穿了身月白云纹锦缎裙,外罩一件同色系的薄纱披风,行走间,如踏云雾,清冷中透着难以言喻的诱惑。 魏刈一身绛紫蟒袍,玉带围腰,衬得身姿挺拔如苍松,俊颜在宫灯映照下,美得惊心动魄,也冷得拒人千里。只是当他低头看向苏欢时,眼底那点寒冰才会悄然融化。 二人甫一登场,便吸引了满园目光。 惊叹,艳羡,嫉妒,忌惮……种种情绪交织。 “镇武侯风采更胜往昔啊!” “苏姑娘真是越发标致了……” “啧,好一对璧人,可惜,站得太高了,容易摔下来……” 窃窃私语随风飘散。 皇帝赵晟高坐上位,面容在光影下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他身旁,一位身着杏黄宫装的贵妃,正执壶为他斟酒,眼角余光却频频瞟向魏刈,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探究。 苏欢敏锐地捕捉到了那道视线,她不动声色,指尖在袖中轻轻一弹,一枚小巧的玉扣悄无声息地落入魏刈掌心。 魏刈掌心一凉,随即感受到那玉扣上刻着的三个小字——“安留心”。 他眸光微闪,反手握住苏欢的手,十指紧扣,力道不大,却带着宣告主权般的强势。他抬眼看向那贵妃,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足以让任何女子心神摇曳的弧度。 贵妃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只是耳根悄然染上一抹薄红。 “镇武侯,苏姑娘,来了。”皇帝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坐。” 他指了指下首离御座最近的两个空位。 魏刈牵着苏欢,从容落座。位置极佳,也极险。近,意味着恩宠;险,意味着首当其冲。 酒过三巡,丝竹声声。 一名伶人怀抱琵琶,款款上前,唱的是《长恨歌》。曲调婉转,词意缠绵,却在“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处,陡然转了调,琵琶声变得凄厉激越,如金戈铁马,似有万千冤魂在嘶吼。 满园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飘向魏刈。江南之事,靖王之死,天工院余孽……桩桩件件,都沾着血。 魏刈却恍若未闻,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水晶糕,放入苏欢碟中,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近处几人听见:“尝尝,比江南的差了些火候。” 苏欢从善如流地拈起糕点,小口吃了,然后很自然地拿起丝帕,替魏刈擦拭嘴角并不存在的碎屑,动作亲昵自然,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皇帝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时,骆千户起身,拱手道:“陛下,镇武侯。下官听闻,侯爷在江南,于琅嬛福地,寻得一件稀世珍宝?不知可否让下官等有幸一观?” 话音落下,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魏刈身上。 空气仿佛凝固。 魏刈放下酒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叮”一声。他抬眸,看向骆千户,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骆千户消息灵通。不过是块破木头牌子,刻了个不认识的字,已呈予陛下验看了。”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席间几位面色各异的大臣:“倒是骆千户,追查靖王余孽不力,反让主犯逃脱,该当何罪?” 骆千户脸色一白,讷讷不能言。 皇帝适时开口,打圆场道:“此事,容后再议。今日是家宴,莫提公务。” 气氛稍缓。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一位宗室郡王突然笑道:“镇武侯少年英雄,想必骑射功夫也是了得?听闻侯爷在江南,曾一箭双雕,今日盛会,何不献艺一番,也让本王开开眼界?” 此言一出,不少人眼中露出看好戏的神色。 琼林苑中心,有一方人工湖,湖心岛上有箭亭。此时,亭前已立起了靶子,百步之外,靶心红心,在灯光下渺小如豆。 魏刈放下筷子,起身,姿态优雅得像要去散步。 “郡王谬赞。献丑了。” 他走向湖边,步履从容。玄色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勾勒出精悍流畅的背部线条,腰窄臀翘,双腿笔直有力,每一步都踏出一种掌控全场的气势。 侍卫递上弓箭。 魏刈并未立刻搭箭。他随意地转了转手腕,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然后,他左手持弓,右手虚握,对着百步外的靶心,做了一个“开弓”的姿势。 没有箭! 众人一愣。 就在此时,魏刈身形微动,侧身避开身后一道疾射而来的冷箭!那箭矢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几缕发丝! “有刺客!”侍卫大喊。 混乱骤起! 几乎在同一时间,苏欢已从席间掠出,身形如电,直扑向魏刈侧后方阴影处!她手中短刃寒光一闪,精准地格开第二支偷袭的弩箭,顺势一脚,将藏匿其后的黑衣人踹飞出去! “保护陛下!”禁军蜂拥而上。 皇帝在宫女太监的簇拥下匆忙退入内殿。 混乱中,无人注意到,魏刈在躲开第一箭的瞬间,指尖一弹,那枚“赦”令令牌化作一道乌光,射向湖心靶子! “夺”的一声闷响! 令牌竟精准无比地嵌入了靶心红心正中! 而那支原本射向魏刈的冷箭,则被他反手一抄,捏在指间,随后手腕一抖,箭矢如流星般回射而出,将远处屋檐下一个窥视的黑影直接钉在了柱子上! 电光火石之间,危机暂解。 魏刈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神色淡漠,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蚊子。他看向那位提议射箭的郡王,郡王早已脸色煞白,瘫软在地。 “郡王,”魏刈缓步走近,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这靶子,本侯射得可还入眼?” 郡王牙齿打颤,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欢也翩然归来,手中拎着那个被她拧断脖子的黑衣人,随手丢在地上,拍了拍手,看向魏刈,眼中满是赞赏的笑意:“夫君好身手。不过下次,记得留活口,我还没问出是谁指使的呢。” 魏刈伸手,很自然地替她拂去鬓边沾上的一点灰尘,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细腻的肌肤:“无妨,猜也能猜到。” 他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投向内殿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看来,陛下的‘接风宴’,比想象中还要热闹。欢儿,看来我们的葡萄园,得换个风水更好的地方了。” 苏欢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清冷的眸子里,燃起兴奋的火焰。 “好啊。”她笑,眉眼弯弯,“正好,我也想看看,这京城的地下,到底埋了多少见不得光的脏东西。” ······ 夜色如墨,泼洒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上。 镇武侯府内,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与喜庆不符的肃杀。下人们屏息凝神,搬运行李的动作都轻了三分,生怕惊扰了楼上那两位煞神。 书房内,魏刈指尖捻着令牌,那枚古老的“赦”字在烛光下泛着幽幽暗光,仿佛吸收了满室的光线。他俊美的侧脸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深邃,长睫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暗潮。 “夫君,那老皇帝坐不住了。” 苏欢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她不知何时已褪去外衫,仅着一件贴身的绯色中衣,纤细的腰肢不盈一握,墨发如瀑垂至腰际,衬得肌肤胜雪。她像只灵巧的猫儿,悄无声息地贴近,双臂从后面环住魏刈劲瘦的腰身,脸颊贴在他温热宽阔的背上。 魏刈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他反手握住苏欢环在自己腰间的手,那手指纤长白皙,指尖带着习武之人才有的薄茧。他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感受着那细腻肌肤下蕴含的爆发力。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磁性,“夜枭都飞到宫门口了,这饵撒得够明显。” 苏欢抬起头,下巴搁在他肩头,清冷的眸子望向窗外。夜风拂过,吹动她颊边几缕碎发,带来一丝凉意,也带来了窗外极细微的振翅声。 “不止是饵。”她语气笃定,“是催命符。陛下这是暗示我们,他知道我们拿了羊皮纸,也知道我们没交‘赦’令。他在警告,也是在试探底线。” 魏刈低笑,胸腔震动,透过薄薄的衣料清晰地传递给苏欢。他侧过头,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垂上:“欢儿,你觉得……本侯的底线在哪里?” 苏欢没躲,反而仰起脸,鼻尖几乎蹭到他的下颌。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像含着星子的寒潭:“你的底线?”她故意拖长了语调,指尖在他紧实的腹肌上轻轻划了一道,感受着布料下那坚硬如铁的轮廓和瞬间绷紧的肌理,“不就是……我么?” 魏刈眸色骤然转深,像投入石子的古井,漾开一圈圈危险的涟漪。他倏然转身,手臂如铁箍般将苏欢牢牢锁在怀中,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头与自己对视。这个姿势极具侵略性,充满了雄性征服的本能。 “聪明。”他嗓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的暗哑,拇指暧昧地擦过她的唇瓣,“所以,你最好乖乖待在本侯身边,哪里也不准去。” 苏欢非但不惧,反而勾起唇角,露出一抹野性难驯的笑。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倾身,温软的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喉结,感受到他瞬间剧烈的脉搏跳动。 “夫君这是在威胁我?”她吐气如兰,带着挑衅,“还是……在求我?” 两人呼吸交缠,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较量,火花四溅,却又充满了令人窒息的暧昧张力。 就在这时—— “嗖!” 一声极轻微的破空声,打断了这旖旎又危险的对峙。 魏刈眼神一凛,揽着苏欢的手臂未松,身形却已如鬼魅般侧滑半步,同时扬手一挥! “啪!” 那枚被他抛出的“赦”令令牌,精准无比地击中了从窗外飞入的一只黑影! 那并非真正的夜枭,而是一只训练有素的信鸽,腿上绑着细如发丝的铜管和一卷薄绢! 鸽子哀鸣一声,跌落在地,扑腾着翅膀。 苏欢已从魏刈怀中挣出,眼疾手快地拾起那卷薄绢,就着烛光展开,眉头微蹙:“宫里的密语?陛下这是急了,连暗哨都用上了。” 魏刈慢条斯理地走过去,接过薄绢,只看了一眼,嘴角便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呵,‘亥时三刻,西角门,取’,后面还有一串乱码……老东西,真当本侯是他养的鹰犬?” 他指尖内力吞吐,那卷薄绢瞬间化为齑粉,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看来,今晚的戏,还得接着唱。”苏欢拍了拍手,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只是眼底跃动着兴奋的光芒,“夫君,这次让我去会会这位‘送信人’?” 魏刈深深看了她一眼,将那枚令牌重新收入怀中,点了点头:“小心为上。对方能避开府中暗哨,身手不弱。” “知道啦。”苏欢嫣然一笑,身形一晃,已如一道轻烟般掠出窗外,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魏刈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眸色深沉。他清楚,苏欢的身手,绝不在自己之下,甚至在某些诡谲的身法上,犹有过之。他担心的,从来不是她的安危,而是她那喜欢“玩火”的性格。 …… 西角门,皇宫西侧一处荒僻的宫墙拐角,平日里少有人至。 此时,一道黑影正贴着墙根阴影处,焦急地张望着。他穿着内侍服饰,但身形矫健,眼神锐利,绝非普通太监。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落地声自身后响起。 那黑影浑身一僵,尚未反应过来,便觉颈后一凉,一柄冰冷的短刃已贴上了他的皮肤。 “公公,这么晚了,在这儿等谁呢?”苏欢的声音带着笑意,却冷得像冰碴子。 黑影颤声道:“姑、姑娘饶命!咱家只是奉命送东西……” “送东西?”苏欢手腕一翻,短刃已挑开了他腰间一个不起眼的荷包,取出里面一枚小巧的玉牌,“这个?” 玉牌入手温润,上面刻着一个“赵”字。苏欢挑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原来是大内总管赵公公的腰牌。怎么,陛下是嫌刚才在书房说得不够明白,让你来补一刀?” 黑影冷汗涔涔,不敢隐瞒:“姑、姑娘误会了!陛下只是……只是让奴婢传个话,关于景泰旧事,陛下愿意谈……” “谈?”苏欢轻笑,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拿什么谈?拿我们夫妻二人的项上人头谈么?” 她手腕猛地用力! “噗嗤!” 短刃划破皮肤,鲜血瞬间涌出! 黑影惨叫一声,却不敢大声呼喊,只能死死捂住伤口,惊恐地看着苏欢。 苏欢却已抽身后退,好整以暇地擦着短刃上的血迹,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回去告诉给你撑腰的人,想要‘赦’令和羊皮纸,就拿真金白银来换。朱雀大街那宅子我不喜欢,太吵。我要城西那座荒废的‘摘星楼’,还有……” 她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靖王在江南私藏的那批火器图纸,我要看看。” 黑影瞳孔骤缩,显然被这狮子大开口吓得不轻。 苏欢却不再看他,身形一晃,再次融入阴影,只留下一句飘忽的话语: “一个时辰内,我要听到答复。不然,下次划破的,就不只是脖子了。” …… 半个时辰后,镇武侯府书房。 苏欢将玉牌和听到的消息原样复述给魏刈。 魏刈听完,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叩叩”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他俊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翻涌着复杂的思绪。 “摘星楼……”他喃喃重复,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欢儿,胃口不小。” 苏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清冷的眸子里闪着狡黠的光:“肥水不流外人田嘛。那楼风水不错,适合养伤,也适合……藏点见不得光的东西。”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眼魏刈怀中的位置。 魏刈低笑出声,起身走到她面前,俯身,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将她困在自己与椅子之间。这个姿势极具压迫感,他精壮的上身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 “藏什么?”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危险的诱惑,“藏我么?” 苏欢仰头,迎上他极具侵略性的目光,丝毫不惧,反而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唇瓣:“藏我们的秘密,和……未来。”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又仿佛有无形的电流滋滋作响。 良久,魏刈才直起身,恢复了那副慵懒邪魅的模样,只是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好。”他干脆利落地应下,“那就让陛下,好好‘谈谈’。” 他转身走向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望着皇宫的方向,眼神幽深如寒潭。 “传令下去,明日辰时,本侯要进宫‘谢恩’。另外,让下面的人动起来,城西摘星楼周围,我不喜欢有太多‘闲杂人等’。” “是!”暗卫的声音在暗处响起,随即隐去。 苏欢放下茶杯,走到魏刈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晚风吹拂着两人的衣袂,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拉出两道修长交叠的影子。 “夫君,”她轻声问,“接下来,我们是不是要开始拆这皇城的根基了?” 魏刈侧过头,看着她清丽绝伦的侧脸,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 “不。”他纠正道,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像誓言,“是重建。” “用我们的规则。” 第868章 琉璃盏 晨曦初露,朱雀大街的石板路上还凝着夜露,镇武侯府门前的石狮却已镀上了一层淡金。 魏刈没穿朝服,一身玄色劲装勾勒出宽肩窄腰,那流畅的肌肉线条藏在衣料下,随步伐起伏,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爆发力。 他站在庭院中,看着下人们将最后几个箱笼搬上马车,动作利落得像在排兵布阵。 苏欢从月洞门里转出,今日换了身利落的墨绿劲装,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青纱,行走间如踏云雾,腰间束着一条银丝软鞭,更显腰肢纤细,双腿笔直。 她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那是昨夜从那内侍身上“借”来的信物之一。 “夫君,都妥了。”她走到魏刈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指尖在他紧实的小臂上轻轻一敲,带着某种默契的暗号,“东、西、南三路暗桩已动,北边留给陛下的人,也好让他老人家有点参与感。” 魏刈垂眸,看着她清澈眼底跳跃的狡黠光芒,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敏感的耳廓:“嗯。那便让陛下听听响,看看他这盘棋,到底是谁在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相击的冷冽质感,听得苏欢耳根微热,心里却升起一股并肩作战的兴奋。她踮脚,凑近他耳边,气息如兰:“放心,我会让陛下觉得,这买卖……他亏大了。” 马车碾过青石板,驶向皇宫。 不同于昨日的琼林苑夜宴,今日的宫门大开,百官朝参,气氛肃穆。魏刈和苏欢的马车并未引起太多注意,毕竟,昨日那场“献艺惊变”已传遍朝野,镇武侯夫妇今日进宫“谢恩”,在所有人预料之中。 养心殿内,皇帝赵晟端坐龙椅,面容在袅袅香雾中半明半暗。他身旁除了那位杏黄宫装的贵妃,还多了两位身着蟒袍的内阁重臣。空气凝滞,落针可闻。 “臣,魏刈,率妻苏欢,叩见陛下。”魏刈的声音平静无波,躬身行礼,姿态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势,让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苏欢紧随其后,敛衽行礼,垂眸静立,一副温婉恭顺的模样,唯有嘴角一丝极淡的弧度,泄露了她心底的不以为然。 “平身。”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昨夜受惊了。镇武侯勇冠三军,苏姑娘巾帼不让须眉,朕心甚慰。” “陛下洪福齐天,宵小之辈,不足为惧。”魏刈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向皇帝,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仿佛藏着能将人吸进去的漩涡,“只是,臣夫妇蒙陛下厚爱,受赐宅邸,心中惶恐。那朱雀大街的府邸,太过喧闹,臣近日需静养调理旧伤,恐扰了邻里安宁。” 皇帝眼皮微抬,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敲:“哦?那依镇武侯之意?” 魏刈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缓缓道:“臣听闻,城西摘星楼荒废已久,风水清幽,颇合静养。臣斗胆,恳请陛下,将摘星楼赐予臣夫妇暂居。” 此言一出,殿内几位大臣交换了一个惊疑不定的眼神。摘星楼?那可是前朝留下的禁地,传闻里面藏着不祥之物,多少年没人敢靠近了!这魏刈,是想干什么? 贵妃手中的团扇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皇帝沉默片刻,目光在魏刈和苏欢身上扫过,最终落在魏刈那张俊美却带着邪气的脸上,忽然笑了:“镇武侯倒是会挑地方。摘星楼……确是个清静所在。准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只是,楼荒废多年,修缮不易。朕念你劳苦功高,特拨内帑五千两,由工部协理修缮。另外,苏姑娘既喜好‘玩具’,朕再赐你南海琉璃盏一对,置于摘星楼顶,夜可观星,也算点缀。” “南海琉璃盏?”苏欢抬眸,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玩味,“陛下圣恩浩荡,臣妇谢恩。” 她声音清泠,听不出悲喜,但魏刈却捕捉到她袖中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南海琉璃盏,产自海外,晶莹剔透,据说在月光下能映照方圆百丈内的景象,是绝佳的监控之物。皇帝这一手,送得漂亮,既显恩宠,又埋下了眼睛。 魏刈心中冷笑,面上却恭敬道:“陛下思虑周全,臣代拙荆谢过隆恩。” 一场看似平淡的“谢恩”,实则暗流汹涌。离开养心殿,穿过重重宫阙,苏欢忍不住轻哼:“老狐狸,送个琉璃盏就想盯着我们?” 魏刈停下脚步,转身,借着宫墙拐角的阴影,将她抵在冰凉的墙壁上。他低下头,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颈侧:“欢儿,别忘了,我们也有‘眼睛’。既然他要送,便收下。正好,我也想看看,这宫里,还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摘星楼。” 他声音低沉磁性,带着一丝蛊惑。苏欢仰头,对上他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那里面的暗涌让她心跳漏了一拍。她非但没退,反而向前倾身,鼻尖蹭过他的下颌,低声道:“成交。不过,收下他的琉璃盏,得让他付点利息。靖王那批火器图纸,我要尽快看到。” “好。”魏刈低笑,胸腔震动,手臂收紧,将她更牢地圈在怀里,形成一个极具占有欲的姿势,“回去就让暗卫‘请’那位管库房的老将军来喝杯茶。放心,他会很‘配合’的。” 两人气息交缠,在这肃穆的宫墙角落,构成一幅惊心动魄的画面。远处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声,魏刈这才松开她,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襟,恢复了那副冷峻疏离的模样。 …… 城西,摘星楼。 这座前朝遗留的高楼,确实荒废得可以。墙体斑驳,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楼高三层,孤零零地矗立在荒草丛中,四周空旷,更显得阴森。 但仅仅三日,这里便焕然一新。 魏刈带来的亲卫队如同精密运转的战争机器,清理杂草,加固梁柱,铺设地砖,安装机关。苏欢则亲自设计了楼顶的观测台,巧妙地将那对“南海琉璃盏”安装在了最佳角度,既能接收月光,又能将楼下的动静尽收眼底——当然,是经过她特殊处理的“单向镜”。 第四日黄昏,夕阳将摘星楼的剪影拉得极长。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悄然停在楼前,下来一位神色惶恐的老者,正是掌管工部武库的退休老将军,如今被“请”来“喝茶”。他身后跟着的,是一个沉重的铁箱。 魏刈一身墨色常服,斜倚在二楼临窗的栏杆上,望着楼下忙碌的身影,指尖把玩着一枚黑子。苏欢坐在他对面,正在擦拭一套精巧的微型机括,那是她根据羊皮纸上的部分原理改良的“玩具”。 “来了。”魏刈淡淡道。 苏欢头也不抬,嘴角勾起一抹清冷的笑:“利息到账了。老将军这趟,可不好走。” 果然,老将军被请上楼,见了那批所谓的“火器图纸”,吓得老泪纵横,连连磕头,只求保命。他哪知道,魏刈真正想要的,根本不是这些过时玩意儿,而是通过他,摸清宫内武备库的虚实,以及……皇帝真正的心腹是谁。 送走魂不守舍的老将军,魏刈走到苏欢身边,俯身看向她手中的机括:“成了?” “嗯。”苏欢将一个小巧的金属圆筒递给他,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挠,“试试?距离五十步,可穿透三层牛皮。” 魏刈把玩着那冰冷的金属,眸色深沉:“还不够。我们需要更锋利的爪牙。”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咕咕”声。是信鸽。 苏欢眼疾手快,打开窗户,一只脚环上绑着细小铜管的鸽子扑棱棱飞了进来。她取下铜管,展开里面的纸条,只看了一眼,便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带着几分野性的狡黠。 “夫君,陛下有请,明晚,长乐公主府赏花宴。说是……为公主择婿。” 魏刈挑眉,接过纸条,上面只有寥寥数字,笔迹却透着一股焦躁。他指尖内力吞吐,纸条化为齑粉。 “择婿?”他嗤笑一声,俊美的脸上浮现出邪气横生的弧度,“这鱼饵,撒得越来越急了。” 苏欢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解开他束发的玉冠,任由他的墨发如瀑垂落,有几缕拂过她光洁的脸颊。她踮脚,凑近他耳边,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那就去。正好,我也想见识见识,长乐公主,到底是怎样的金枝玉叶,值得陛下如此费尽心机,想把我们往她府上引。” 她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顺便,看看这京城的水下,到底有多少鱼在冒泡。” 魏刈低笑,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向窗边。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仿佛与这荒废已久的摘星楼,融为了一体。 “好。”他应道,声音低沉而笃定,“那就去看看,陛下为我们准备的,是龙潭,还是虎穴。” 长乐公主府,夜。 丝竹管弦之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灯火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各路王孙公子、世家子弟挤破了门槛,人人都想在这“择婿”宴上博个头彩。 魏刈依旧是一身玄色蟒袍,衬得身姿挺拔如松,那张俊美邪肆的脸在宫灯下宛若妖孽,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苏欢则换了身月白绣银线的留仙裙,外罩一层薄如烟雾的绯色纱衣,清冷中透着勾人的妩媚,挽着魏刈的手臂,像一株带刺的空谷幽兰。 “啧,这阵仗,比菜市场挑牲口还热闹。”苏欢借着袖摆遮掩,指尖在魏刈掌心轻轻一划,传音入密,“东南角那个穿紫袍的,袖口绣的是靖王家徽;正厅左侧第三个,是骆千户的表弟,眼神飘忽,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魏刈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反手握紧她的手,力道带着安抚与宣示主权:“无妨,老鼠跳得再欢,也掀不起浪。陛下既然想看戏,本侯便陪他演一出‘英雄救美’。” 话音刚落,人群中一阵骚动。只见长乐公主一身火红宫装,在宫女簇拥下姗姗而来,容貌娇艳,眉宇间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精明与傲气。 她目光径直落在魏刈身上,眼波流转,朱唇轻启: “镇武侯,本宫这园中的牡丹,可还入得了侯爷的眼?” 魏刈眼皮都未抬,只懒洋洋地扫了一眼满园姹紫嫣红,语气淡漠得像在评价路边野草:“花是死物,再艳也不过是几日凋零的皮相。比起花,臣倒是对公主府后院那棵百年银杏更感兴趣。”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长乐公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只是眼底掠过一丝阴霾:“侯爷好眼光,那银杏确是本府一景。只是……侯爷今日是来赏花的,还是来赏树的?” “自然是来赏‘局’的。”魏刈终于抬眸,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淬着寒星,直刺长乐公主,“陛下设宴,公主择婿,看似风雅,实则刀光剑影。公主何必绕圈子?若想拿本侯当筏子试探陛下底线,不妨直说。” 他声音不大,却像惊雷炸在在场诸位耳中。那些原本心怀鬼胎的公子哥儿们脸色煞白,悄悄往后缩了缩。 长乐公主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她强笑道:“侯爷说笑了,这……” “臣没说笑。”魏刈打断她,手臂微微用力,将苏欢往怀里带了带,宣示意味十足,“不过,既然公主盛情难却,臣夫妇愿陪公主玩到底。只是这赌注,恐怕公主输不起。” 苏欢适时抬头,清冷的眸子扫过长乐公主略显僵硬的脖颈,似笑非笑:“公主这珍珠璎珞成色不错,可惜,光泽里混了杂质,戴久了,伤身。” 这话一出,长乐公主下意识捂住胸口,脸色骤变! 她颈间的璎珞,是皇帝上月所赐,内藏极细的鲛人泪珠,能安神静气,却也有慢性剧毒,专为监视她而设!此事绝密,眼前这女人是如何看出来的?! 就在这时,远处假山后突然传来一声脆响,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声音和丫鬟的惊呼。 “哎呀,那是西域进贡的琉璃盏!” 人群一阵骚动,纷纷朝那边望去。 魏刈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在众人转头的刹那,指尖一弹,一枚细小如尘的玉扣悄无声息地射入长乐公主的袖袋。 “公主,好戏开场了。”他声音低沉,带着恶魔般的蛊惑,“看看你的袖子里,有什么惊喜。” 长乐公主浑身一颤,慌忙去摸,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坚硬之物——那是一枚刻着“赦”字的令牌碎片! 她瞳孔骤缩,猛地抬头看向魏刈,却见他已牵着苏欢,从容转身。 “走,欢儿,这园子里的花,闻着有股血腥味,不如回去喝花雕。” 第869章 回礼 长乐公主府,夜色正浓,杀机暗涌。 魏刈那句“花闻着有股血腥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在场众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可他话音未落,人已带着苏欢,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容转身,玄色与月白的身影交错,竟无人敢上前阻拦。 “侯爷留步!” 长乐公主终究是按捺不住,袖中那枚冰冷的令牌碎片硌得她掌心发疼,声音尖利了几分。 魏刈脚步一顿,却未回头,只侧过半张脸,宫灯的光晕勾勒出他俊美邪肆的侧颜,唇角勾起的弧度冰冷:“公主还有何指教?若是想讨教那银杏的落叶,改日不妨约在城西摘星楼,那里的风,够劲。” “摘星楼”三字一出,长乐公主脸色瞬间煞白。 那是前朝禁地,皇帝才赐给魏刈不久!他这是在赤裸裸地警告,也是在向所有人宣告,他与皇帝之间,绝非简单的君臣关系,而是足以在禁地之上谈笑风生的微妙平衡! 苏欢指尖微动,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银丝从袖中弹出,悄无声息地缠上了长乐公主腰间璎珞的一颗珍珠,轻轻一拽。 “哎呀!”长乐公主只觉胸口一松,那串价值连城的珍珠璎珞应声而断,珠子噼里啪啦滚落一地,在光洁的青石板上蹦跳着,发出清脆却令人心悸的声响。 场面一时寂静。 所有人都看清了,那断裂处并非绳结松脱,而是被一种极细锐的东西整齐切断! 苏欢却已顺势靠回魏刈身侧,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带着一丝戏谑:“夫君,你看,公主这‘首饰’质量堪忧,关键时刻,容易掉链子。” 魏刈低笑,胸腔震动,手臂环住她的腰,将她更牢地护在怀里,对着面色铁青的长乐公主,以及周围那些伸长了脖子、竖起了耳朵的各方探子,朗声道:“公主莫慌,不过是物有灵性,不愿沾染污秽罢了。我夫妇二人酒量浅,这宴,是吃不下了。陛下若问起,还望公主代为转告,就说……我们醉了,先回摘星楼观星。” “醉”字咬得极重,带着浓浓的嘲讽。 说罢,他不再看任何人一眼,揽着苏欢,大步流星穿过惊愕的人群,径直朝府门外走去。所过之处,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鸦雀无声。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灯火阑珊处,长乐公主府的正厅内,才仿佛重新注入了空气,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长乐公主死死攥着那枚令牌碎片,指节泛白,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再无半点之前的娇媚傲气,只剩下屈辱与惊骇。她死死盯向两人离去的方向,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魏刈……苏欢……好,很好!” …… 与此同时,摘星楼顶层。 夜风猎猎,吹动二人的衣袂发丝。苏欢解了外罩的绯色纱衣,仅着月白留仙裙,站在栏杆边,手中拿着一个精巧的铜制单筒窥镜,正对着长乐公主府的方向。 “啧,”她放下窥镜,眉头微蹙,“那老狐狸沉得住气,到现在还没派人跟上来。倒是长乐公主府里,乱成一锅粥了。她正对着那堆碎珍珠发火呢,好像还迁怒了几个宫女。” 魏刈褪去外袍,仅着一件贴身的黑色丝绸单衣,流畅的肌肉线条在月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宽阔的肩背,劲瘦的腰身,每一寸都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他走到苏欢身边,拿起另一架窥镜,目光沉静地扫视着下方。 “不急。”他声音低沉,“陛下今日这步棋,走得看似急躁,实则老辣。长乐公主是他一手带大的,心思与他有七分相似。用公主府作局,既能试探我们的底线,又能观察各方反应,还能将我们与靖王一系更明显地捆绑在一起,可谓一石三鸟。” 苏欢转过身,背靠着栏杆,仰头看他。月光洒在她清丽的脸上,映出一双洞察秋毫的眸子:“所以,那枚令牌碎片,是饵?” “是,也不是。”魏刈放下窥镜,走到她面前,阴影笼罩下来,带来强烈的压迫感,却又奇异地让人安心,“令牌本身是真的,来自陛下早年潜邸的旧部。碎片落入长乐手中,她会以为是陛下在警告她安分,同时也会猜忌,这令牌为何会在我手中?是陛下授意,还是我自行取之?这猜忌,就是我们要的种子。” 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苏欢微凉的脸颊,动作亲昵,眼神却锐利如鹰:“欢儿,你今日扯断她璎珞,时机妙到毫巅。那璎珞内的‘鲛人泪’,毒性虽缓,却最易引发心绪不宁。她此刻越是暴怒,越容易露出破绽。” 苏欢抓住他在自己脸颊流连的手,把玩着他的手指,语气轻松:“破绽?我倒觉得,她最大的破绽,是以为自己是棋手。夫君,你说陛下接下来会怎么走?派个太监来骂我们不懂规矩?还是直接下旨让你‘辅导’长乐公主琴棋书画?” 魏刈低笑一声,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骂?他舍不得。旨意?他更不会明发。等着吧,明日早朝,自有御史弹劾我二人御前失仪,藐视皇恩。然后,陛下会顺水推舟,罚我闭门思过……” “思过?”苏欢挑眉,“地点是哪里?” “自然是我们这摘星楼。”魏刈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笑意,“届时,前来‘探望’、‘劝谏’的人,怕是会踏破门槛。这摘星楼,就成了新的棋盘。” 苏欢恍然,随即笑靥如花,带着几分野性的狡黠:“妙啊!陛下这是想把我们关起来,慢慢观察,顺便隔绝我们与外界的直接联系。可惜,他忘了,棋盘虽小,棋子却未必听他的。他那双安在楼顶的‘眼睛’,看得清我们,未必看得清我们想让他看的东西。” 她话音刚落,窗外传来极其轻微的振翅声。一只信鸽扑棱棱落在窗台,腿上绑着的,正是他们自制的超薄防水纸条。 苏欢熟练地取下纸条,就着月光展开,只看了一眼,嘴角便高高扬起,将纸条递给魏刈。 魏刈扫过上面的密语,眸色转深,周身气息陡然变得危险而充满侵略性:“靖王府……动作比预想的快。看来,那老将军‘配合’得不错。”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靖王世子已秘密接触工部员外郎,欲以重金收购一批精铁,数目惊人。 苏欢眸光一亮:“精铁?铸造火器?他们这是等不及要给自己打造新爪牙了?还是……想栽赃嫁祸给我们?” “都有可能。”魏刈将纸条揉碎,化作齑粉,随风散去,“既然他们想玩,我们便奉陪到底。不过,在这之前……” 他忽然俯身,双手撑在苏欢身体两侧的栏杆上,将她完全困在自己与栏杆之间。这个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深邃的眼眸锁住她,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欢儿,陛下既然想让我们‘闭门思过’,这摘星楼的防御,就得再加固一些。尤其是……防止某些不怀好意的‘飞禽’。”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楼顶那对晶莹剔透的“南海琉璃盏”。 苏欢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他迫人的气息,抬起手臂,环上他的脖颈,指尖卷起他散落的墨发,语气慵懒却带着锋芒:“放心,夫君。我既然收了他的‘礼物’,自然会好好‘利用’。不过,在加固防御之前……” 她话音一转,眼中闪烁着恶作剧的光芒:“我觉得,我们得先给陛下这位‘好女儿’回份礼。她今日这‘择婿’宴办得如此热闹,我们空手而归,未免太不给面子。” 魏刈挑眉,欣赏地看着她:“你想送什么?总不能是那串碎了的珍珠吧?” “珍珠俗了。”苏欢轻笑,凑近他耳边,低语几句。 魏刈听完,眼中掠过一丝激赏,随即化为更深的幽暗。他低头,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声音沙哑性感:“好主意。不过,这份‘大礼’,得由你亲自去送。本侯……在楼里等你回来。”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危险的暗示:“若是送得太晚……本侯不介意亲自去长乐公主府接人。” 苏欢被他话语中的占有欲激得耳根发热,却笑得更加明媚,踮脚在他唇角飞快地啄了一下:“遵命,夫君。保管让公主……回味无穷。” …… 次日,早朝。 果然如魏刈所料,御史大夫率先发难,弹劾镇武侯魏刈及夫人苏欢,于长乐公主府赏花宴上举止狂放,藐视皇家威严,有损国体。 皇帝面色不愉,斥责了几句,最终下旨:镇武侯魏刈,即日起于摘星楼闭门思过十日,非诏不得出。其夫人苏欢,需好生规劝夫君,安分守己。 旨意一下,满朝文武心思各异。有人暗喜,有人担忧,更多人则是看好戏。 旨意传到摘星楼时,魏刈正和苏欢在用早膳。听完太监宣读的圣旨,两人对视一眼,齐齐露出一抹了然的微笑。 魏刈甚至心情颇好地赏了宣旨太监一锭金子,语气淡然:“有劳公公回禀陛下,刈必闭门思过,深刻反省。” 太监捧着金子,看着这对诡异的夫妻,擦了擦额头的汗,赶紧告退。 大门合拢,将外界的窥探暂时隔绝。 苏欢放下筷子,走到窗边,看着太监远去的背影,轻笑:“‘闭门思过’……陛下这词用得真妙。夫君,我们这‘过’,该怎么‘思’才好?” 魏刈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走到她身后,双臂从后面环住她纤细的腰肢,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带着一丝餍足的慵懒:“怎么思?自然是……做些陛下不想让我们做的事,见些陛下不想让我们见的人。” 他话音刚落,楼下传来一阵轻微的异响,像是某种机关启动的声音。 苏欢眸光一闪,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看来,‘客人’到了。是靖王府那条线放出的探子?还是陛下派来‘送饭’的?” 魏刈松开她,眼中锐光乍现:“不管是谁,既然来了,就别想空手回去。正好,拿他们试试我们这摘星楼的新‘玩具’。” 他牵着苏欢的手,走下楼梯,玄色与月白的身影,再次没入摘星楼复杂的光影与机关之中。 一场围绕着摘星楼展开的、更加凶险也更加精彩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长乐公主府中,那位金枝玉叶的公主,正对着一枚令牌碎片和一盒莫名其妙出现在枕边的“礼物”,脸色惨白,如坠冰窟。 那“礼物”,是一只制作精巧的、栩栩如生的木雕麻雀,麻雀的喙里,衔着一小片染血的、来自靖王府的衣料碎片。 魏刈和苏欢的“回礼”,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直接将长乐公主,推向了风口浪尖! 第870章 猎物 摘星楼,地下密室。 烛火摇曳,映照出魏刈轮廓分明的侧脸。 他已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紧贴肌肤的布料勾勒出饱满胸肌和壁垒分明的八块腹肌,宽肩窄腰,充满爆发力。 此刻,他正俯身在一张布满机括的檀木桌前,修长手指如穿花蝴蝶般灵活拨动。 “咔哒。” 一声轻响,桌面中央一块木板滑开,露出下方幽深的孔洞。 苏欢斜倚在门框上,墨绿劲装外罩的青纱随风微动,勾勒出曼妙曲线。 她指尖把玩着一枚通体浑圆的黑子,似笑非笑:“夫君这‘请君入瓮’的机关,布置得比绣花还精细。看来,那几位‘客人’,很有来头?” 魏刈未抬头,声音低沉含笑:“靖王府的狗,嗅觉总比旁人灵敏些。陛下刚下旨让我‘闭门思过’,他们就迫不及待想来摸摸底……是该给他们准备点‘见面礼’。” 他话音刚落,密室墙壁上镶嵌的几面水晶镜片微微转动,将楼外地面的景象折射进来。 只见三个黑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翻过摘星楼残破的围墙,落地轻盈,显然都是高手。 “啧,身法不错。”苏欢眯了眯眼,放下黑子,走到魏刈身侧,“左边那个,气息绵长,是靖王身边的‘影卫’;右边两个,脚步虚浮,内力有瑕,是花钱雇来的江湖客,用来探路的炮灰。” 魏刈唇角勾起一抹邪魅弧度,指尖在机括上轻轻一按:“炮灰,就该有炮灰的用途。” “嗡——” 几乎在他按下机括的同一时间,楼外地面突然亮起数道微弱蓝光,如同蛛网般瞬间蔓延开来,将三名入侵者牢牢罩在其中! “是磷光砂!”一名黑影惊呼,试图跃起,却发现双脚如同被无形之手抓住,动作迟滞了至少三倍! 另一人急忙挥刀砍向蓝光,刀锋触及光网的刹那,竟发出金石交鸣之声,反震得他虎口发麻! “雕虫小技!”为首的黑影冷哼一声,显然是那影卫,内力灌注双臂,硬生生撕裂光网,纵身便向二楼窗口扑去! 然而,他身影刚至窗前,迎接他的,不是预想中的房间,而是一张骤然弹开的、布满细密尖刺的巨网! “噗嗤!” 一声闷响,影卫虽然反应极快,以真气护体,未被刺中要害,但左臂和肩胛仍被数根尖刺穿透,鲜血瞬间染红了黑色劲装。 “啊!”他痛吼一声,身形狼狈落地。 几乎同时,苏欢清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戏谑:“靖王的影卫,就这点本事?连摘星楼的‘欢迎仪式’都接不住,回去怎么交差?” 影卫猛地回头,只见魏刈不知何时已抱臂站在廊柱阴影下,玄衣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而苏欢则倚在栏杆边,指尖一枚乌黑透亮的圆珠滴溜溜转动,显然是某种厉害暗器。 “镇武侯!你竟敢私设机关,伏杀朝廷命官!”影卫强忍剧痛,厉声喝道,试图以此施压。 魏刈低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的楼内回荡,带着浓浓的嘲讽:“命官?一个连面都没露过的影卫,也配称命官?本相这是在清理门户,教训几个不懂规矩、擅闯私宅的宵小。怎么,靖王是觉得本相这‘闭门思过’的日子太清闲,特意派人来给本相解闷?” 他一步踏出,阴影随之移动,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影卫和他带来的两名江湖客脸色瞬间煞白,他们发现,自己不仅中了机关,更陷入了绝境! “欢儿,”魏刈看都不看那三人,径直对苏欢道,“这三个‘礼物’,你打算怎么处理?是拆了零件研究研究,还是直接扔给楼下的‘宠物’当晚餐?” 他口中的“宠物”,是指摘星楼地下饲养的几只食腐凶兽,是魏刈早年从边疆带回来的,专啃骨头。 两名江湖客吓得腿肚子转筋,其中一人“噗通”跪倒在地,涕泪横流:“侯爷饶命!小的们是被逼的!是靖王世子许诺重金,让我们来看看侯爷您缺什么……” “看来,靖王是等不及想替陛下分忧了?”魏刈眼神一冷,不再理会那求饶之人,目光锁定受伤的影卫,“你,留下。另外两位,滚出去,告诉你们主子,想要东西,就亲自来拿。别总派些上不了台面的货色,脏了我的地方。” 他袖袍一拂,一股柔劲将那两名吓破胆的江湖客直接“送”出了墙外,重重摔在街面上,引来一阵骚动。 影卫目眦欲裂,却深知今日绝无幸理。他咬牙,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蜡丸,欲塞入口中! “想死?没那么容易。” 苏欢身影一晃,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影卫身侧,纤纤玉指精准无比地点向他几处大穴,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影卫只觉全身一麻,手中蜡丸脱手,被苏欢另一只手稳稳接住。 “灭口的东西?”苏欢掂了掂蜡丸,笑吟吟地看向魏刈,“夫君,这可是靖王亲手写的‘问候信’呢。” 魏刈走过来,接过蜡丸,指尖内力吞吐,蜡壳剥落,露出里面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三日后子时,西郊废弃矿坑,提货。” 魏刈眸色骤然转深,周身气息变得危险而冰冷:“提货?提什么货?看来,靖王世子收购的那批精铁,这么快就有去处了。” 苏欢也收敛了笑意,眸光清冷:“西郊矿坑……那里四通八达,极易藏匿,是私铸兵器的好地方。他们是要赶在陛下反应过来之前,把‘爪牙’磨利?” “不止。”魏刈将纸条揉碎,声音低沉,“矿坑深处,连通着前朝的一条废弃秘道,直通皇城地下……靖王这胃口,是越来越大,连龙椅都想摸一摸了。” 他抬眼看向被制住的影卫,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兴味:“既然他这么热情,邀请我们去‘提货’,不去看看,岂不是辜负了他一番心意?” 影卫闻言,浑身剧震,惊恐地瞪大眼睛:“你……你们知道了什么?!” 魏刈不再看他,对苏欢道:“欢儿,把他交给‘灰隼’审,我要知道靖王在矿坑里,到底藏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另外,放出消息,就说……镇武侯闭门思过,无聊至极,决定去西郊散散心,打打猎。” “打猎?”苏欢挑眉,随即会意,唇角弯起一抹锐利的弧度,“好极了。正好,我也想看看,是靖王的‘猎物’跑得快,还是我们的‘箭’够快。” 她转身走向密室深处,那里关着几只眼神凶戾的信鸽。 魏刈则走到窗边,望向皇宫方向,夜色中,那琉璃瓦顶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窗棂,声音轻得如同自语: “陛下,您既然想看戏,臣便演给您看。只是这戏台子搭在矿坑,血光之灾,可就由不得您喊停了。” …… 长乐公主府,内室。 长乐公主死死攥着那只衔着血衣碎片的木雕麻雀,指节泛白,胸口剧烈起伏。那麻雀雕工精湛,惟妙惟肖,可那片染血的衣料,却像烙铁一样烫着她的手心!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是谁送来的?魏刈?还是苏欢?亦或是……靖王? 她脑中乱成一团。昨日宴会上的冲突历历在目,魏刈那冰冷的眼神,苏欢那似笑非笑的警告,还有那枚令牌碎片……现在,又多了这莫名其妙的“血衣”! “公主!公主不好了!”贴身宫女惊慌失措地冲进来,“宫门外……宫门外来了个卖唱的瞎子,弹着琵琶,唱了一首……一首《长恨歌》!” 《长恨歌》? 长乐公主如遭雷击!那是她母妃还在时,最喜欢哼唱的曲子!这瞎子……是冲着她来的!是提醒?还是催命?! 她猛地站起身,打翻了手边的茶盏,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彻骨的寒意。 “滚!都给本宫滚出去!”她尖声嘶叫,状若疯癫。 宫女们吓得连滚爬爬地退下。 长乐公主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地上那只诡异的木雕麻雀,又看看窗外漆黑的夜空,第一次感到,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张无形的巨网之中,而织网的人,正躲在暗处,冷冷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颤抖着手,想去烧掉那麻雀和血衣,指尖却抖得厉害,怎么也捏不稳火折子。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飘进一缕极淡的、甜腻的香气。 长乐公主只觉头脑一阵昏沉,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最后的意识里,只看到一个模糊的、穿着月白裙裾的身影,如同幽灵般从窗边掠过…… “是你……苏欢……” 她软软倒地,失去了知觉。 …… 摘星楼顶层,苏欢推开窗户,夜风灌入,吹散了她身上最后一丝甜腻的香气。她手里把玩着一根细长的银针,针尖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夫君,长乐公主‘病’了。高热不退,胡言乱语,太医说是急火攻心,郁结于内。”她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魏刈从阴影中走出,已换回了玄色常服,墨发披散,更添几分邪魅狂狷。他走到苏欢身后,双臂环住她,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满意:“做得干净。陛下那边,想必很快就会收到消息了。” “嗯。”苏欢放松地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热度与坚实,“长乐公主这一病,至少能安静半个月。陛下就算想再用她做文章,也得掂量掂量,这枚棋子是不是已经坏了。” 魏刈低笑,手指在她腰间软肉上轻轻一掐:“欢儿真是越来越体贴了,连本相的后顾之忧都一并解决了。” 苏欢吃痒,扭身躲开,没好气道:“少贫!接下来去西郊矿坑,你打算怎么‘打猎’?靖王既然敢约,肯定布好了局。” “局?”魏刈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如同盯住猎物的猛兽,“他布的是局,我布的是杀局。既然他想在矿坑里‘交货’,那我们就去……连人带货,一起收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明日黄昏,你我分头出发。你走明路,吸引注意。我走暗道,直捣黄龙。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动静,没有我的信号,不要出来。” 苏欢转身,仰头看他,清冷的眸子里映着星光与他俊美的容颜:“好。不过,我走明路,也得有点‘伴手礼’才行。靖王不是喜欢玩火吗?我给他带点‘助燃剂’。” 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 魏刈低头,在她唇上印下一个短暂却霸道的吻,随即松开。 “准了。不过,记得早点回来……本相的‘猎物’,可不想等太久。” 第871章 西郊猎火 翌日,天刚擦黑。 长安门外的官道被夕阳烧成一片熔金,车轮碾过碎石的辘辘声,夹杂着马蹄叩击地面的脆响,打破了黄昏的静谧。 一辆玄底金纹的马车缓缓驶出城门,车帘用最上等的鲛绡制成,透光不透影,隐约可见车内人斜倚的身影。 驾车的是两名面无表情的黑衣护卫,身形挺拔如松,气息内敛,赫然是魏刈麾下最精锐的“灰隼”。 车窗外,送行的官员稀稀拉拉,大多带着几分看好戏的神情。 镇武侯闭门思过才几天,这就忍不住寂寞,大张旗鼓地去西郊“散心”了? “侯爷这排场,怕是比陛下秋狩还要大上三分。” 一道略带沙哑的女声从侧面传来。 苏欢掀开车帘一角,墨绿的劲装外罩着一件月白色的狐裘斗篷,风帽垂下,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点朱唇。 她漫不经心地扫视四周,目光最终落在官道旁一棵老槐树下停着的三辆青布马车。 那三辆车看似普通,车辕上坐着的车夫却个个腰背挺直,眼神锐利如鹰。 车帘紧闭,但苏欢敏锐地捕捉到,其中一辆车底缝隙里,正若有若无地渗出一丝极淡的铁锈和硫磺混合的气味。 ——这是常年与兵器、火药打交道的人才有的味道。 “靖王的人。”苏欢收回目光,指尖在车窗边缘轻轻敲击,“比我想象中来得更快。看来,他们很担心我们‘迷路’。” 车内,魏刈斜倚在软垫之上。他今日换了一身墨色暗纹锦袍,领口微敞,露出一段冷白的锁骨和壁垒分明的胸肌轮廓。 发丝并未束冠,只用一根墨玉簪随意挽在脑后,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在颊边,为他原本冷峻的侧脸平添了几分慵懒的邪气。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佩,闻言,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担心?他们是怕我们死了,没人陪他们玩这场游戏。” 他抬起眼,深邃的眸子在昏黄的光线下如同两潭寒渊,直直看向苏欢:“欢儿,记住,无论他们在路上做什么文章,你只需稳住。矿坑里的东西,才是重中之重。” 苏欢迎上他的目光,清冷的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夫君放心,我这人最懂‘礼数’。既然靖王盛情相邀,我自然要带上一份厚礼,才好登门拜访。” 她说着,从宽大的袖口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紫砂壶,轻轻晃了晃。壶身温热,隐隐有奇异的香气从中逸出。 魏刈眉头微挑,嗅到了那股熟悉的甜香,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醉梦散?剂量加到三成?” “五成。”苏欢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偷腥成功的猫,“不仅要让他们睡得香甜,还要让他们……做个好梦。” 魏刈低笑出声,伸手捏了捏她微凉的指尖,触感滑腻如脂:“够狠。不过,本相喜欢。”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去吧。记住,日落之前,无论发生什么,不要离开官道。日落之后……见机行事。” 苏欢会意,放下车帘,重新坐回车厢。车轮再次滚动,朝着西郊的方向驶去。 目送马车远去,魏刈脸上的慵懒瞬间收敛。他推开另一侧车门,身形如同鬼魅般融入暮色,消失得无影无踪。 西郊,废弃矿坑。 这里曾是前朝开采铜铁矿的遗址,历经数十年开采,山体内部早已被掏空,形成了一张错综复杂的地下迷宫。 如今,入口处杂草丛生,巨大的矿洞黑洞洞地张开巨口,像是吞噬了无数亡魂的深渊。 夜幕降临,矿坑外围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枯草发出的呜咽声。 然而,在矿坑深处,却是另一番景象。 巨大的天然溶洞被人工拓宽,洞顶镶嵌着夜明珠和鲸油灯,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洞中央,一座巨大的熔炉正喷吐着赤红的火焰,热浪滚滚,空气中弥漫着金属熔化后的焦糊味和刺鼻的硫磺气息。 数十名赤膊的工匠正在熔炉旁忙碌,将一块块黑黢黢的矿石投入炉中,再将熔化的铁水倒入模具,铸造出一把把造型奇特的兵器。 这些兵器并非制式军刀,而是带着倒钩的匕首、布满锯齿的短剑,甚至还有一些形似兽爪的金属利器。每一件都透着一股阴狠毒辣的气息。 “王爷,进度如何?”一个身材矮胖、穿着绸缎直裰的中年男子搓着手,满脸堆笑地问道。他是京城最大的铁器商,也是靖王的钱袋子之一。 被称为“王爷”的男人背对着他,站在熔炉前的高台上。 他身形高大,穿着一身暗紫色的蟠龙袍,腰束玉带,气度威严。正是靖王,当今圣上的亲弟弟。 靖王没有回头,目光依旧停留在熔炉中翻滚的铁水上,声音低沉:“太慢。三日之后,第一批‘货物’必须运抵城外秘密仓库。陛下近日疑心甚重,不能再拖。” “是,是,王爷放心,小的已经督促他们日夜赶工了。”铁器商连忙点头哈腰,“只是……那镇武侯今日出城,动静闹得不小,会不会……” “一个败军之将,能翻出什么浪花?”靖王冷哼一声,终于转过身。灯光下,他面容方正,蓄着短须,一双眼睛精光内蕴,透着久居上位的狠戾,“魏刈如今自身难保,闭门思过不过是掩人耳目。他今日去西郊,无非是想探探虚实,找点麻烦罢了。” 他走到栏杆边,俯瞰着下方忙碌的工匠,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那就让他探。矿坑里埋的,不仅是铁,还有‘雷’。他若识相,乖乖回去,本王便当他是个笑话。他若不识相……” 靖王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铁器商打了个寒颤,讪笑道:“王爷英明。那咱们今晚的‘交易’,还照原计划进行?” “照旧。”靖王淡淡道,“让‘客人’都进来吧。既然魏刈要来‘提货’,咱们总得给他留点念想。” 他话音刚落,矿坑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像是某种巨大的机关被启动。紧接着,一条隐藏在岩壁后的暗道缓缓打开,露出里面幽深的通道。 几个黑影从暗道中鱼贯而出,为首一人,身材魁梧,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正是江湖上臭名昭着的“黑鲨帮”帮主,绰号“疤面鲨”。 “靖王殿下,别来无恙啊。”疤面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语气却带着几分恭敬。 靖王微微颔首:“东西带来了?” 疤面鲨拍了拍手,身后两名手下抬上一个沉重的木箱,“咔哒”一声打开锁扣。箱内,并非金银财宝,而是一排排码放整齐的黑色铁球,每个铁球都有拳头大小,表面粗糙,却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危险气息。 “西域‘震天雷’二十枚,童叟无欺。”疤面鲨得意道,“只要点燃引线,扔出去,方圆十丈之内,寸草不生!” 靖王眼中闪过一丝满意,挥手示意侍卫将箱子抬走。他转向疤面鲨,语气转冷:“东西不错。不过,本王最后提醒你一次,此事关乎天机,若有一丝风声泄露……你知道后果。” 疤面鲨脸色一肃,连忙躬身:“王爷放心!小的们嘴巴严得很,绝不敢多说半个字!若是……若是镇武侯真找上门来,小的愿率兄弟们为他‘接风’!” “很好。”靖王笑了,笑容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森寒,“那你就留在这里,替本王守着这道门。魏刈若是来了,不必留活口。” “遵命!” 疤面鲨领命而去,带着手下隐入暗道阴影之中。 靖王负手而立,望着熔炉中熊熊燃烧的火焰,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登上至高宝座的那一天。 “魏刈……你以为本王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那点小心思,在本王的大业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罢了。” 他喃喃自语,眼中野心勃勃,如同熔炉中的火焰,越烧越旺。 第872章 可真够用心的 与此同时,通往西郊的官道上。 苏欢的马车行进得并不快。 夜色渐浓,道路两旁的山林化作一团团浓重的黑影,风声穿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野兽的低吼。 突然,车队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黑衣骑士从岔路口冲出,手持长刀,将官道堵得严严实实。为首之人,正是昨日潜入摘星楼失败、左臂缠着厚重绷带的影卫! 他脸色苍白,显然伤势未愈,但眼神却更加阴鸷狠厉。 “镇武侯夫人,请留步!”影卫扬声喝道,声音嘶哑,“此地山匪出没,盗贼横行,侯爷吩咐,让您即刻回城,莫要误了行程!” 苏欢坐在车厢内,闻言,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山匪?盗贼? 这借口找得可真够烂的。 她并未掀开车帘,只是懒洋洋地靠在软垫上,把玩着那把紫砂壶,声音透过车帘传出,清冷中带着一丝慵懒:“回去?本夫人奉侯爷之命前来散心,还没见到猎物,怎能空手而归?更何况……” 她顿了顿,语调陡然转冷:“靖王殿下如此盛情,派人‘恭送’至此,我若是不领情,岂不是太不给面子了?” 影卫脸色一变,显然没料到苏欢如此直接,竟点破了他们的身份。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意,冷声道:“夫人慎言!我等乃京兆府巡防营,奉命在此缉捕要犯,与靖王殿下无关!” “哦?”苏欢轻笑一声,终于掀开了车帘。 月光如水,洒在她清丽绝伦的脸上。她今日并未过多修饰,却难掩绝色,墨绿的劲装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透亮,此刻却含着几分戏谑,仿佛在看一场有趣的戏码。 “京兆府巡防营?”她目光扫过那些黑衣骑士,最终落在影卫身上,“巡防营的弟兄们,何时改穿黑衣,还学会了易容之术?这妆化得……可真够用心的。” 影卫被她看得心中发毛,握刀的手不由紧了紧。 他知道,眼前这个女人看似柔弱,实则心狠手辣,是个不折不扣的煞星。 “少废话!识相的就赶紧调头!”影卫厉声喝道,试图用气势压倒对方。 苏欢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掩唇轻笑起来,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调头?”她笑够了,眼神骤然转冷,如同冰刃,“我若调头,岂不是辜负了靖王殿下的一片苦心?既然你们这么想‘送’我一程,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她手腕一翻,那把紫砂壶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直直飞向影卫的面门! “小心!”影卫心头警铃大作,下意识地举刀格挡。 然而,那紫砂壶却在半空中“啪”的一声轻响,炸裂开来! 并非爆炸,而是化作一团粉红色的烟雾,瞬间弥漫开来,将影卫和周围的黑衣骑士尽数笼罩! “这是什么?!”有人惊呼。 “咳咳……有毒!”影卫只觉口鼻一甜,头脑瞬间昏沉,四肢百骸如同被抽干了力气,连手中的长刀都握不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醉梦散,五成剂量,外加一点助兴的香料。”苏欢从车厢中缓步走出,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地、眼神涣散的众人,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放心,死不了。就是会让你们做个好梦,顺便……睡个好觉。” 她打了个响指,身后两名灰隼护卫立刻上前,动作利落地将那些黑衣骑士捆了个结实,嘴里塞上布团,扔到路边的草丛里。 影卫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苏欢一脚踩住胸口,动弹不得。 “回去告诉靖王,”苏欢俯下身,凑近影卫耳边,声音轻柔,却字字诛心,“他的‘欢迎仪式’,本夫人很满意。至于矿坑里的‘好东西’,我也很期待。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 说完,她收回脚,不再看一眼,转身回到车厢。 “走。” 马车再次启动,碾过路面,朝着西郊矿坑的方向,疾驰而去。 长乐公主府。 深夜,万籁俱寂。 长乐公主躺在锦帐之中,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双颊潮红,呼吸急促。她陷入了一场深沉而混乱的梦境。 梦中,她回到了母妃的寝宫。母妃穿着华丽的宫装,坐在梳妆台前,一遍又一遍地哼唱着《长恨歌》。歌声凄婉哀怨,听得她心里发慌。 “长乐,你要小心……要小心……”母妃的声音忽远忽近,带着哭腔。 突然,母妃的脸开始扭曲,融化,变成了一张戴着青铜面具的脸!那面具上没有五官,只有一个狰狞的笑脸! “啊——!”长乐公主惊叫一声,猛地从床上坐起。 冷汗浸透了她的寝衣,黏腻地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窗外,天还未亮,只有一层灰蒙蒙的亮光。 她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不止,梦中的恐惧如潮水般包裹着她。 “公主!您醒了?”贴身宫女春桃端着一碗汤药推门而入,见她醒来,连忙上前搀扶,“您昏睡了一整日,可把奴婢吓坏了……太医说您是急火攻心,气血逆行,开了安神汤……” 长乐公主推开她,双手撑着床沿,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母妃……母妃她……”她喃喃自语,眼神空洞。 春桃不明所以,只能顺着她的话安慰:“娘娘在天之灵,一定保佑公主平安无事的。” 长乐公主猛地抓住春桃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眼神惊恐:“不是母妃!是……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一直在盯着我!” 春桃被她抓得生疼,却不敢挣扎,只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公主正死死盯着房间的角落。那里,在昏暗的光线下,静静地立着一只木雕的麻雀。 ——正是昨日送来那只,带着血衣碎片的麻雀! 可不知何时,麻雀的位置变了。它原本是头朝东,现在却变成了头朝西,那双用墨玉镶嵌的眼睛,正对着床榻的方向,在昏暗中闪烁着幽幽的光。 “麻雀……麻雀动了……”长乐公主声音尖利,充满了恐惧,“它一直在对着我笑!它在叫我过去!” 春桃也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那麻雀雕工精细,栩栩如生,在寂静的凌晨确实显得有些诡异。 “公主莫怕,许是风……许是风刮的……”春桃强作镇定,声音却在发抖。 就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长乐公主和春桃同时惊呼,循声望去。 门口站着的,并非侍卫或太监,而是一个穿着灰色布衣、身形瘦削的老妇人。 她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手里拄着一根拐杖,眼神浑浊,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精明。 “你是谁?!”春桃尖声喝道,挡在长乐公主身前。 老妇人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径直走进房来,走到长乐公主床前,浑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仅剩的几颗黄牙。 “公主娘娘,老身是来给您治病的。” 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不等长乐公主反应,老妇人突然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抖开,里面是一撮黑色的粉末。她手腕一扬,粉末如同烟雾般散开,直扑长乐公主的面门! “唔……”长乐公主只觉一股奇异的香气钻入鼻腔,头脑瞬间一沉,眼皮打架,连惊呼都发不出来,软软地倒了下去。 “妖婆!你敢!”春桃大骇,想要扑上去阻拦,却发现自己也手脚发软,眼前一黑,瘫倒在地。 老妇人慢条斯理地收起布包,走到长乐公主身边,伸出枯瘦如鸡爪的手,在公主的眼皮、耳后、手腕等处轻轻按压,似乎在检查什么。 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身,目光扫过房间,最终落在那只木雕麻雀上。 她走过去,拿起麻雀,在手中把玩了片刻,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更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物件,小心翼翼地塞进了麻雀的底座里。 “一个听话的傀儡,总比一个不听话的棋子要有用得多……” 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做完这一切,老妇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如同鬼魅般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房间里,只剩下长乐公主粗重的呼吸声,和那只被改造过的木雕麻雀,依旧静静地立在角落,眼神幽深,仿佛在等待着下一个指令。 西郊矿坑,深处。 魏刈的身影如同融入黑暗的影子,在前朝秘道中急速穿行。 这条秘道远比想象中更为复杂,岩壁上渗出水珠,滴答作响,在死寂的地下显得格外清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硫磺气息,偶尔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不知是水流还是机关运转的怪响。 他并未携带火把,仅凭过人的目力和对环境细微气流的感知,在错综复杂的岔路口中精准选择路径。 一身黑色劲装紧贴着他精壮的身体,随着他的动作,饱满的胸肌和壁垒分明的腹肌轮廓若隐若现,充满了爆发性的力量美感。 此刻,他脑海中浮现的,是昨日从影卫身上搜出的那张纸条,以及苏欢分析出的情报。 “提货……矿坑深处,连通着前朝的一条废弃秘道,直通皇城地下……” 苏欢的话犹在耳边。 魏刈眼中寒光一闪。 靖王这胃口,果然不止是造反那么简单。若是让他通过这些秘道将兵器和死士送入皇城,那才是真正的腹心大患! 他必须抢在他们前面,摸清底细,斩断爪牙! 前方,隐约传来人声和金属碰撞的声响。 魏刈停下脚步,屏息凝神,将身体完全隐匿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 透过岩壁的缝隙,他看到了一幅诡异的景象。 秘道的尽头,连接着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洞中灯火通明,数十名工匠正在忙碌,熔炉喷吐着火焰,铸造兵器的叮当声不绝于耳。 而在熔炉旁的高台上,一个穿着紫色蟠龙袍的身影,正负手而立,正是靖王! “王爷,暗道那边的守卫已经加强,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我们的眼睛。”一个尖细的声音说道。 魏刈瞳孔微缩,循声望去,只见说话的竟是长乐公主府的总管太监,那个平日里对公主毕恭毕敬的老阉奴!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称呼靖王为“王爷”? “很好。”靖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镇武侯那边,有什么动静?” “回王爷,魏刈并未出城,倒是他的夫人苏欢,带着一队人马,正往矿坑方向而来。”太监躬身禀报。 “苏欢?”靖王冷笑一声,“一个妇道人家,也敢来趟这浑水?让她来便是。矿坑里埋的‘惊喜’,正愁没人试刀。”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至于魏刈……他若不来,便罢了。他若真敢追来,正好,将他永远留在这地下迷宫里,对外只说他在狩猎途中意外坠崖,尸骨无存。到时候,我看谁还能护着那个小杂种皇帝!” “王爷英明!”太监谄媚道。 魏刈藏在暗处,听着这番对话,眼中杀意沸腾。 好一个靖王!好一个篡位谋逆的狼子野心! 他原以为靖王只是结党营私,没想到竟然已经将手伸到了皇帝身边,连长乐公主府的总管都成了他的眼线! 更可恨的是,他们竟敢打苏欢的主意! “想动我的人?”魏刈唇角勾起一抹邪魅而冰冷的弧度,如同地狱归来的修罗,“那我便让你们,尝尝什么叫……自食其果!” 他悄无声息地退后,寻找着最佳的突袭位置。 此时,溶洞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一名黑衣侍卫匆匆跑入,“王爷,镇武侯夫人已至矿坑外围,正与疤面鲨的人对峙!” “来得倒快。”靖王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笑意,“传令下去,打开‘迎宾门’,让夫人进来。本王要亲自‘招待’这位尊贵的客人。” “是!” 侍卫领命而去。 魏刈听到这里,心中一动。 迎宾门?那恐怕是通往陷阱的门。 他必须赶在苏欢进入之前,解决掉这里的守卫,或者……给她一个信号。 他目光扫过溶洞顶部,那里悬挂着数盏鲸油灯,灯油充足,火光熊熊。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型。 魏刈身形如电,几个起落,悄无声息地攀上了溶洞顶部的岩壁。那里怪石嶙峋,足以藏身。 他取下腰间悬挂的一个小小皮囊,里面装着的是他从摘星楼带来的特制火油。这种火油遇空气即燃,且难以扑灭。 “靖王,既然你要玩火……”魏刈眼中寒光爆射,如同择人而噬的猛兽,“那我便让你,看一场最盛大的烟火!” 他将火油一点点倾倒在岩壁缝隙和悬挂的灯绳上,动作快如闪电,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做完这一切,他点燃了引火之物,然后迅速退到安全距离。 下一秒—— “轰!” 一声巨响,溶洞顶部猛地炸开,火光冲天而起,如同一条火龙,瞬间吞噬了悬挂的鲸油灯和周边的易燃物! 烈火顺着倾倒了火油的岩壁和灯绳疯狂蔓延,眨眼间就将整个溶洞顶部变成了一片火海! “敌袭!有敌人!” “火!起火了!” 溶洞内顿时乱作一团。工匠们惊恐尖叫,四处奔逃,熔炉旁的守卫也阵脚大乱。 靖王脸色大变,厉声喝道:“慌什么!救火!快救火!” 然而,火势蔓延得太快,根本来不及扑救。 就在这混乱之际,一个冰冷而熟悉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在火光与浓烟中响起: “靖王殿下,别来无恙。本相不请自来,还望海涵。”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溶洞入口处的阴影中,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缓缓走出。 墨色劲装,墨发飞扬,俊美邪魅的脸上带着一丝嗜血般的笑意,正是——魏刈! “魏……魏刈?!”靖王惊骇欲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怎么可能在这里?!” “本相若是不在,这出戏,岂不是太无趣了?”魏刈一步步走来,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所过之处,无人敢挡。 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直直看向高台上的靖王,眼中杀意凛然: “你不是要‘提货’吗?本相这就来了。不过,这次提的,是你的脑袋!” 话音未落,魏刈身形如电,直扑靖王而去! 与此同时,矿坑外围,苏欢的马车也停了下来。 她掀开车帘,望着远处矿坑方向冲天而起的火光,唇角弯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看来,我家夫君已经等不及了。” 她拿起马鞭,轻轻一甩。 “走!进去看看,这场好戏,怎么能少了我们?” 马车加速,朝着那片火光冲天的矿坑,疾驰而去。 第873章 守好后方 西郊矿坑,地下溶洞。 烈火熊熊,浓烟滚滚,热浪灼人。 魏刈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切入混乱的人群,所过之处,带起一片腥风血雨。他并未拔剑,双拳即是利刃。 黑色劲装紧裹着精悍身躯,每一次出拳、踢腿,饱满的胸肌和壁垒分明的八块腹肌线条毕露,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汗水顺着他冷白的皮肤滑落,在火光映照下如同镀了一层金釉,邪魅狂狷,却又杀气腾腾。 “拦住他!快拦住他!”靖王在侍卫簇拥下向后退去,脸色铁青,声嘶力竭。 十几名死士从四面八方扑向魏刈,刀光剑影,寒气逼人。 魏刈却是不闪不避,迎面一拳轰出。 “砰!” 一名死士的钢刀还未劈下,就被他一拳砸在胸口。 胸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人双眼暴突,口喷鲜血,整个人像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两名同伙。 “一群废物。”魏刈冷嗤一声,身形如陀螺般旋转,一记鞭腿横扫。 “咔嚓!” 又是一阵骨裂声,三名死士的腰骨被生生踢断,惨叫着倒地不起。 短短几息,围攻他的死士已倒下一半。 靖王看着步步逼近的魏刈,眼中闪过一丝惊惧,随即被狠厉取代。 他猛地从袖中掏出一枚黑色的铁令,狠狠捏碎! “魏刈!你真以为本王没有准备吗?!”靖王厉声喝道,“启动‘雷池’!送镇武侯上路!” 话音刚落,溶洞深处,那座巨大的熔炉下方,传来一阵沉闷的机械齿轮咬合声。 紧接着,熔炉底部的一块厚重铁板缓缓滑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一股阴冷的风夹杂着刺鼻的硫磺味从洞中涌出。 “侯爷小心!那是通往地下毒气层的通道!”一名幸存的工匠惊恐大叫。 魏刈眼神一凛,脚下步伐不停,反而更快了几分。 他早已猜到靖王必有后手,但这“雷池”二字,听起来绝非善类。 “想拉本相垫背?你也配?”魏刈身形一闪,避开一道劈向头顶的刀光,反手一记肘击,将那偷袭者撞得头骨凹陷,当场毙命。 他距离靖王已不足十丈。 靖王却是不慌不忙,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意:“是吗?那你看看,那是谁?” 他猛地指向溶洞入口的方向。 魏刈心头一跳,眼角余光瞥去。 只见烟尘弥漫的入口处,一道墨绿色的身影疾驰而来,不是苏欢又是谁? 她并未骑马乘车,而是施展轻功,身形如同穿花蝴蝶,在乱石间点踏而过,速度快得惊人。 然而,她身后,疤面鲨带着数十名黑鲨帮众紧追不舍,更有几支弩箭带着破空声,直射她的后背! “欢儿!”魏刈眉头紧锁。 他原想让她在外策应,没想到靖王竟将她也引入了这必死之地! “想救人?先过了本王这关!”靖王抓住机会,猛地向后一跃,退入那刚刚打开的洞口阴影中,同时,数名最强悍的影卫死死挡在魏刈身前。 魏刈眼中杀意沸腾。 他必须速战速决! “夫君,我来迟了一步,让你久等了。” 清冷的声音在喧嚣的战场上响起,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 苏欢身形飘落,恰好落在魏刈身侧三尺之外。 她墨绿劲装已被汗水浸湿,紧贴着曼妙的身躯,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发髻微乱,几缕发丝贴在脸颊,却更添几分野性的美。 她看都没看周围虎视眈眈的敌人,只是歪着头,冲着魏刈眨了眨眼。 魏刈看着她,冷峻的眉眼微微柔和,随即又恢复凌厉:“怎么进来的?” “大门开着,我不请自来,他们非要拦着,我就只好……踩着他们的脸进来了。”苏欢轻描淡写,指尖一翻,三枚乌黑的透骨钉已然夹在指间,寒光闪烁。 “看来,夫人是来给我助兴的。”魏刈低笑,声音磁性而危险。 “那是自然。”苏欢笑得眉眼弯弯,随即眼神一肃,“后面有东西出来了,小心。” 她话音未落,那熔炉下方的洞口,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紧接着,一股浓黄色的烟雾如同潮水般涌出! 那烟雾带着强烈的腐蚀性气味,所过之处,岩石滋滋作响,冒出白烟! “是‘蚀骨烟’!”魏刈脸色一变,这东西乃是前朝遗留的剧毒,沾肤即烂,吸入肺腑更是神仙难救! “退!”他一把抓住苏欢的手腕,真气灌注,形成一个淡金色的护罩,将两人笼罩其中。 几乎同时,他另一只手袖袍一挥,一股强劲的内力卷起地上的碎石尘土,迎向那股黄烟。 “砰!” 气劲与烟雾相撞,发出沉闷的爆响,部分烟雾被震散,但更多的烟雾如同有生命一般,绕过气墙,继续蔓延。 “想跑?晚了!”靖王的声音从烟雾深处传来,带着得意与疯狂,“魏刈,苏欢,你们今日插翅难飞!给本王炸!” 他一声令下,潜伏在暗处的疤面鲨狞笑着,点燃了手中一个黑色的铁球——正是从西域运来的“震天雷”!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封闭的溶洞内回荡,仿佛天崩地裂。 巨大的冲击波裹挟着碎石和火焰,向着魏刈和苏欢所在的位置席卷而来! 这一炸,威力远超想象! 整个溶洞都在剧烈摇晃,顶部落下无数碎石,岩壁开裂,那几盏幸存的鲸油灯也被气浪扑灭,陷入一片黑暗。 “就是现在!”靖王趁着爆炸的混乱,在影卫的保护下,沿着一条隐蔽的石缝向外逃窜。 “想走?”魏刈冷哼一声,爆炸的气浪虽猛,但他的护体真气坚如磐石,硬生生扛住了第一波冲击。 他松开苏欢的手,身形如同离弦之箭,直追靖王而去。 “欢儿,守好后方!” “放心!”苏欢娇叱一声,不退反进,迎向那爆炸后的余波和残余的敌人。 她足尖点地,身形飘忽,手中透骨钉如同长了眼睛一般,专打敌人的要害。每一枚钉子的射出,都伴随着一声惨叫。 “一群乌合之众,也想拦本姑娘?”苏欢笑得灿烂,动作却狠辣无比。她甚至还有闲暇回头看了一眼爆炸中心,确认魏刈无恙,这才放心地继续清理战场。 第874章 猎火 爆炸中心。 烟尘弥漫,碎石遍地。 魏刈站在废墟之中,墨色劲装已被炸破多处,露出下面冷白的肌肤和精悍的肌肉线条。他微微喘息,额角有一缕鲜血滑落,染红了眼角的皮肤,更添几分妖异的邪气。 但他毫不在意,目光如电,锁定了那条石缝。 “靖王,跑得倒快。” 魏刈冷笑,迈步便要追入。 然而,就在他踏入石缝的前一刻,脚下地面突然一空! “咔哒!” 一声轻响,他脚下的石板塌陷下去,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陷阱,陷阱底部,寒光闪烁,竟是密密麻麻的倒刺和刀刃! “雕虫小技。”魏刈身形在空中一个翻转,双足点在两侧的岩壁上,借力弹回,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陷阱。 但他刚一落地,两侧岩壁突然射出数十支淬毒的弩箭,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哼!”魏刈眼中寒光一闪,不退反进,迎着弩箭冲了上去! 他速度极快,在方寸之间辗转腾挪,身体柔软得不像话,饱满的胸肌和腹肌绷紧,将几支刁钻的弩箭硬生生挤开,同时双拳挥出,将剩余的弩箭全部击飞! “砰砰砰!” 一连串的闷响,弩箭四散飞溅。 魏刈毫发无伤,只是衣衫被划破了几处。 “靖王,你的这些机关,对本相来说,不过是儿戏。”魏刈声音冰冷,一步步走向石缝深处。 石缝之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陡峭阶梯,直通地底更深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魏刈顺着阶梯而下,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回荡。 走了约莫百步,前方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天然的地下穹窿,比上面的溶洞还要巨大数倍。穹窿中央,建着一座简陋的石台,石台上供奉着的,并非神佛,而是一具黑漆漆的棺椁! 棺椁四周,插着九支巨大的黑色蜡烛,烛火幽蓝,跳动不定,将整个空间映照得鬼气森森。 靖王正站在棺椁前,脸色苍白,额角见汗,显然刚才的爆炸和逃亡让他消耗极大。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看着一步步走来的魏刈,眼中没有了之前的狠厉,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 “魏刈……你果然追来了。”靖王惨笑一声,“你以为,本王真的只想造反吗?” 魏刈停在十步之外,目光扫过那具诡异的棺椁,眉头微皱:“你这是什么意思?” “呵……呵呵……”靖王神经质地笑了起来,“陛下多疑,猜忌宗室,屠戮功臣。本王若只是造反,即便成功,也不过是另一个暴君。本王要的,是长生!是永生!” 他猛地指向身后的棺椁:“你看!这就是前朝留下的‘尸解仙’秘法!只要献祭足够多的人牲,唤醒棺中‘仙人’,便可脱胎换骨,寿与天齐!魏刈,你武功盖世又如何?在真正的‘仙道’面前,不过是蝼蚁!” 魏刈闻言,非但没有惊讶,反而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嘲讽神情。 “尸解仙?前朝秘术?”魏刈嗤笑一声,“靖王,你被忽悠了。这东西,充其量是某种西域邪教的尸毒培养皿罢了。你若是真信了,现在就该躺进去,而不是站在这里说疯话。” “你胡说!”靖王大怒,猛地一掌拍在棺椁上,“仙师显灵!助我诛杀此獠!” “咚!” 一声沉闷的响声,棺椁盖被震开了一条缝隙。 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从缝隙中涌出,带着浓烈的血腥和腐烂的气息。 紧接着,一只干枯如柴、指甲乌黑的手,猛地从棺椁中伸了出来,抓住了棺盖边缘! “吼——!” 一声非人非兽的嘶吼从棺中传出,听得人心惊肉跳。 魏刈眼神一凛,袖中一柄漆黑的匕首已然入手——那是苏欢平日用的“碎魂”,被他顺手带了来。 “看来,你养的‘宠物’,饿了。” 魏刈冷冷道,不退反进,迎着那股恶臭冲了上去。 与此同时,矿坑上层。 爆炸的余波渐渐平息,烟尘散去。 苏欢站在一堆碎石之上,周围是横七竖八的敌人尸体。她微微喘息,胸口起伏,墨绿的劲装紧贴着肌肤,勾勒出饱满的胸型和纤细的腰肢,汗水顺着她优美的下颌线滑落,在火光下晶莹剔透。 她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腕,看着满地狼藉,撇了撇嘴:“靖王这手笔,还真是不小。可惜,全是无用功。” 她环顾四周,寻找魏刈的踪迹。 爆炸中心已经被塌方的岩石堵住,只有一些缝隙透出幽暗的光。 “夫君这是钻地龙去了?”苏欢嘀咕了一句,随即耳朵微动,捕捉到了地下传来的沉闷嘶吼和打斗声。 “看来是遇到硬茬子了。” 她不再犹豫,身形一闪,朝着溶洞深处另一侧的通道掠去。那里,有一条鲜为人知的暗河,可以直通地底更深处的地下河网。 她必须绕到前面去,截断靖王的退路。 就在她身影消失的下一刻,矿坑外围,一队黑衣禁军如同潮水般涌了进来。 为首一人,身披银甲,面容冷峻,正是禁军统领,也是皇帝的亲信——陆沉。 “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陆沉冷声下令,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着满地狼藉的矿坑,“镇武侯勾结逆党,意图谋反,陛下有旨,格杀勿论!” 禁军们迅速散开,开始地毯式搜索。 然而,他们搜寻了半天,除了找到一些尚未销毁的兵器和工匠的尸体,根本不见魏刈和苏欢的踪影。 “统领,下面有个密室,入口被炸塌了!”一名士兵来报。 陆沉走到那塌方的入口前,看着深不见底的黑暗,眉头紧锁。 “魏刈……你当真就这么死了?”陆沉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并不希望魏刈死,至少,不是现在,不是以这种方式。 “统领,是否派人下去探查?”副将问道。 陆沉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必了。传令下去,封锁矿坑,任何人不得进出。没有陛下的旨意,谁也不许妄动。”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另外,派人去长乐公主府,看看公主情况如何。陛下很关心。” “是!” 禁军统领的命令一下,整个矿坑外围被彻底封锁。 地下穹窿,石台之上。 那具棺椁已经被彻底推开,一个身高三丈、浑身腐烂、散发着浓烈恶臭的怪物,正从棺中缓缓爬出! 它皮肤呈灰黑色,如同树皮般粗糙,眼眶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口中长满了参差不齐的尖牙,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怪响。 最诡异的是,它的身体周围缠绕着一层淡淡的黑气,仿佛活物般蠕动。 “吼——!” 怪物发现了魏刈,发出一声咆哮,猛地扑了过来,速度快得惊人! 魏刈身形急退,同时手中“碎魂”匕首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直刺怪物胸口。 “嗤!” 匕首刺入怪物身体,却像是刺入了坚韧的皮革,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连皮都没划破! “果然是邪术炼制的尸傀。”魏刈眼神一冷,心中已有计较。 这东西刀枪不入,力大无穷,寻常武功对它无效。唯一的弱点,在于操控它的核心,以及它体内流淌的尸毒。 魏刈不再硬拼,身形如游鱼般在怪物的攻击间隙中游走,一边闪避,一边观察怪物的动作规律。 靖王站在远处,看着魏刈险象环生,哈哈大笑:“魏刈!怎么样?这可是本王花费重金,从西域请来的‘不死尸王’!你就慢慢和它玩吧!等它把你撕碎,本王再去取你的首级!” “聒噪。” 魏刈冷哼一声,在怪物一爪拍来的瞬间,不退反进,险之又险地贴到了怪物身前。他左手猛地探出,指尖弹出一滴精纯的内力,直点怪物眼眶! 怪物吃痛,头颅后仰,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 魏刈抓住这电光火石的机会,右手匕首顺势上撩,精准无比地划开了怪物颈部的皮肤! “噗嗤!” 黑色的粘稠液体如同喷泉般涌出,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怪物动作一僵,身上的黑气瞬间紊乱。 “有效!”魏刈心中一喜。 然而,就在他准备乘胜追击时,异变突生! 那怪物突然张开巨口,一股黑色的雾气喷吐而出,瞬间笼罩了魏刈! “夫君小心!”一声清叱从上方传来。 一道墨绿色的身影如同飞鸟般从天而降,苏欢足尖在怪物头顶一点,借力翻身,手中一把银色粉末迎风暴涨,化作一张大网,将那黑色雾气兜头罩住! “蚀骨散”对“尸毒雾”,两股毒气在空中相撞,发出“滋滋”的声响,互相抵消。 苏欢轻盈落地,恰好落在魏刈身侧,两人背靠背站立。 “你怎么下来了?”魏刈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听说这里有‘大餐’,我若不来,岂不是亏大了?”苏欢笑嘻嘻地说道,手中已然换上了一对精钢打造的短刃,寒光凛冽,“这大家伙,看起来挺硬的,不知道口感如何?” “欢儿,”魏刈低声道,“它的弱点在颈部切口,还有操控它的巫蛊。你去解决那个装神弄鬼的靖王,这大家伙,我来对付。” “好。”苏欢干脆利落,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朝着靖王的方向掠去。 靖王见状,脸色大变:“拦住她!快拦住她!” 他身边的几名影卫立刻扑上,却被苏欢短刃一划,如同切豆腐般切开,鲜血飞溅! “滚开!”苏欢娇叱,势不可挡。 魏刈则全力对付尸王。他看出那尸王行动迟缓,全凭本能和尸毒攻击,于是改变策略,专攻下盘。他身形灵动,如同穿花蝴蝶,在尸王腿间游走,匕首一次次划过尸王的脚筋和关节。 虽然无法造成致命伤,但却极大地限制了尸王的行动。 “吼!”尸王被激怒了,疯狂地挥舞手臂,试图抓住这个滑不溜手的敌人。 魏刈看准时机,在尸王一拳轰来的瞬间,不退反进,矮身滑步,匕首直刺尸王腋下一处看似不起眼的黑斑! “噗!” 这一次,匕首顺利刺入,并且深入三寸! “嗷——!” 尸王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整个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起来,身上的黑气如同潮水般退去,动作瞬间僵硬。 魏刈眼神一厉,知道机会来了! 他猛地从尸王腋下抽出匕首,身形高高跃起,内力灌注双臂,将“碎魂”匕首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自上而下,狠狠刺入尸王的天灵盖! “噗嗤!” 匕首贯穿头颅,直达脑部! 尸王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眼中的红光瞬间熄灭,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轰然倒塌,激起漫天尘土。 解决了尸王,魏刈落地,转身看向苏欢的方向。 只见苏欢正与靖王缠斗在一起。靖王武功不弱,加上拼命,一时之间竟让苏欢占不到便宜。 “欢儿,小心他左手!”魏刈出声提醒。 苏欢闻言,立刻注意到靖王左手袖中隐隐有寒光闪动,显然藏着暗器。 她身形一侧,险险避开一道银针,同时短刃划出一道弧线,逼得靖王连连后退。 “魏刈!你不得好死!”靖王见大势已去,面目狰狞,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仰头就要吞下! “想死?没那么容易。”魏刈身影一闪,已然出现在靖王身侧,一指点在他的哑穴上,夺下了瓷瓶。 “留着你,还有大用。”魏刈冷冷道,一掌将靖王拍晕,扔在地上。 战斗,终于结束。 矿坑内外,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水流声,和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苏欢走到魏刈身边,看着满地狼藉,咧嘴一笑:“夫君,今晚的‘猎火’,够热闹吧?” 魏刈看着她,伸手将她一缕粘在脸颊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划过她温热的肌肤,声音低沉而磁性:“嗯。不过,下次这种热闹,别一个人来。我怕……来不及救你。” 苏欢闻言,心中一暖,嘴上却不饶人:“哟,我们家大侯爷这是心疼了?放心,我命硬着呢,阎王爷都不敢收。” 魏刈低笑,正要说什么,突然,整个地下空间再次剧烈震动起来! “不好!是塌方!”苏欢脸色一变。 穹窿顶部落下巨大的石块,岩壁开裂,地下水从裂缝中汹涌灌入! “走!”魏刈一把拉住苏欢的手,朝着来时的方向疾奔而去。 两人施展绝世轻功,在崩塌的矿坑中穿梭,身后巨石砸落,水浪滔天。 他们必须赶在矿坑彻底坍塌之前,冲出地面! 第875章 这盘棋,该收了。 长乐公主府。 深夜,暴雨倾盆。 长乐公主猛地从床上坐起,双眼空洞,毫无焦距。她身上穿着雪白的寝衣,赤着双脚,站在冰冷的地板上,浑身却在不由自主地颤抖。 房间角落里,那只木雕麻雀的眼中,幽光闪烁,频率越来越快。 “杀……杀了他……”一个虚无缥缈的声音在长乐公主脑海中回荡,如同魔咒。 长乐公主机械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熟睡的男子。那是她新婚不久的驸马,一位出身世家、性情温和的年轻官员。 平日里,她对驸马并无多少感情,更多的是利用和敷衍。但此刻,在木雕麻雀的操控下,她眼中只有杀意。 她悄无声息地走到桌边,拿起那把平日用来裁纸的锋利银剪,一步步走向床榻。 雨水敲打着窗户,发出噼啪的声响,掩盖了她靠近的脚步声。 驸马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恰好面对着长乐公主。 借着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长乐公主看到了驸马安详的睡颜。 那是她从未仔细端详过的脸。 “杀了他……杀了他……”脑海中的声音催促着。 长乐公主举起银剪,对准了驸马的咽喉,手却在微微颤抖。 “不……不能……”她嘴唇翕动,眼中闪过一丝挣扎的痛苦。 “杀!杀!杀!”声音变得尖锐刺耳。 就在银剪即将刺下的瞬间,长乐公主眼中闪过一丝清明,她猛地咬破舌尖,剧烈的疼痛让她暂时摆脱了控制。 “啊!”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手中的银剪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驸马被惊醒,茫然地看着站在床边、浑身颤抖、满眼惊恐的妻子:“公主?你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长乐公主看着驸马关切的眼神,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恶心和恐惧。她踉跄着后退,指着角落里的木雕麻雀,尖声道:“那……那东西!它在叫我杀人!它在叫我杀你!” 驸马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看到一只普通的木雕麻雀,并没有什么特别。 “公主,你病了,需要休息……”驸马试图安抚她。 就在这时,房门被猛地撞开! 几名黑衣禁军冲了进来,为首的正是禁军副将。 “奉陛下旨意,长乐公主突发恶疾,恐伤及无辜,特命我等前来‘保护’公主!请公主配合,随我等前往静心苑‘修养’!” 禁军们不由分说,上前就要拿人。 长乐公主看着那些冰冷的铠甲和毫无感情的眼神,又看了看驸马,突然明白了什么。 这不是保护,这是软禁! 她发出一阵凄厉的狂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保护?哈哈哈……好一个保护!父皇……好一个父皇啊!” 她猛地挣脱禁军的束缚,冲到桌边,抓起那只木雕麻雀,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 麻雀四分五裂,里面的金属构件弹了出来。 长乐公主看着那些零件,眼中满是绝望和怨恨。 “魏刈……苏欢……还有父皇……你们都要逼死我……都要逼死我!” 她尖叫着,疯了一样冲出房间,冲入外面的暴雨之中。 “公主!公主!”驸马想要追赶,却被禁军死死拦住。 “驸马爷,公主病重,不宜见客。请回吧。” 大门轰然关闭,将驸马隔绝在外。 ······ 皇宫,养心殿。 深夜,烛火通明。 皇帝身着明黄常服,坐在龙案之后,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殿下,站着一人,正是禁军统领陆沉。 “矿坑那边,情况如何?”皇帝淡淡开口,声音苍老而威严。 陆沉躬身禀报:“回陛下,矿坑已塌,现场只找到一些工匠尸体和未销毁的兵器。至于镇武侯和靖王……并未找到尸体,生死不明。” “生死不明……”皇帝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也就是说,他们都还活着?” 陆沉低头,不敢接话。 皇帝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和倾盆的暴雨,喃喃自语:“魏刈这小子,命倒是硬得很。靖王那老匹夫,也是个不肯安分的。”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射向陆沉:“你觉得,他们俩,谁能活到最后?” 陆沉心中一凛,知道这是皇帝的试探,连忙道:“陛下圣明,镇武侯忠君爱国,靖王包藏祸心,臣相信,侯爷定能逢凶化吉,铲除奸佞!” “忠君爱国?”皇帝嗤笑一声,“朕看他是桀骜不驯,目无君上!若不是他还有用,朕早就……” 他话到一半,突然咳嗽起来,用手帕捂住嘴,再放下时,手帕上赫然是一抹刺目的鲜红。 陆沉见状,大惊失色:“陛下!” “无妨。”皇帝摆了摆手,将手帕收起,脸色却更加苍白,“朕的时间不多了。这江山,需要一个强有力的继承人。靖王不行,太过急躁。魏刈……又太过强势。” 他看向陆沉,目光复杂:“你说,若是让长乐那个丫头,和魏刈绑在一起,会不会更有趣?” 陆沉心中剧震,却不敢表露半分,只能低头称是。 “罢了,先等等看。”皇帝重新坐回龙椅,疲惫地闭上眼睛,“让魏刈和靖王再斗下去。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朕要的,是最后的胜利。” “臣,遵旨。” 陆沉躬身退出养心殿。 殿内,只剩下皇帝一人。 他看着跳跃的烛火,眼中闪过一丝孤寂和狠厉。 “这盘棋,该收了。” 第876章 鹦鹉 西郊矿坑,地底深处。 “轰隆隆——!” 山崩地裂的巨响在封闭的空间内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头顶的岩层如同破碎的蛋壳,大块大块的巨石砸落下来,激起漫天烟尘。 地下水从裂缝中喷涌而出,转眼间就没过了脚踝,冰冷刺骨。 “抓紧我!” 魏刈一把抓住苏欢的手腕,真气在掌心凝聚,形成一个淡金色的护盾,将两人笼罩其中。 他另一只手挥出,内力如刀,将迎面砸来的巨石劈成两半。 苏欢紧紧跟在他身侧,墨绿的劲装已经被地下水和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她脸上没了往日的嬉笑,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专注。 “夫君,左边有暗河的水声,应该是通往地面的出口!”苏欢大声喊道,声音在轰鸣的崩塌声中显得有些模糊。 “走!”魏刈低喝一声,拉着她朝着左侧一条狭窄的岩缝冲去。 身后的通道已经被塌方的巨石彻底堵死,烟尘滚滚,什么都看不见。 两人挤进岩缝,岩缝仅容一人通过,魏刈在前开路,苏欢在后掩护。 他精壮的背部肌肉因为发力而绷紧,线条流畅如刀刻,汗水顺着脊椎的沟壑滑落,没入劲装裤腰的深处,充满了雄性荷尔蒙的爆发力。 苏欢跟在他身后,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紧窄的腰线和饱满的臀肌,脸颊微微一热,暗骂自己没出息,这种时候还在想这些。 “别发呆!”魏刈头也不回,声音带着一丝戏谑,“再晚一秒,咱们就得在这儿举办水下婚礼了。” “呸呸呸!”苏欢回过神来,没好气地啐了一口,“大吉利是好不好?什么水下婚礼,我看你是想在水里泡馊了!” 话虽这么说,她脚下却加快了速度。 岩缝深处,水流声越来越大,空气也变得湿润起来。 前方隐约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不是火光,而是一种柔和的、乳白色的自然光。 “出口?”苏欢眼睛一亮。 魏刈却停下了脚步,眉头微皱:“不对,这光……不像是自然光。而且,水流的方向不对。” 他蹲下身,伸手探入水中。水温比刚才遇到的地下水要温暖许多,甚至带着一丝硫磺的气息。 “是温泉。”魏刈判断道,“前面可能不是出口,而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而且……有人居住过的痕迹。” “有人居住?”苏欢挑眉,“靖王那老狐狸还修了地下别墅?” “去看看就知道了。”魏刈站起身,拉着她的手,“小心点,别被当成偷地皮的了。” ······ 穿过近百米的岩缝,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穹顶极高,镶嵌着无数会发光的萤石,如同星空般璀璨。 洞中央,一汪热气腾腾的温泉池占据了中心位置,泉水清澈见底,冒着袅袅白烟。 温泉池边,竟然还修建着几间木屋,虽然简陋,但结构精巧,依山傍水,颇有几分隐士风流的雅致。 更令人惊讶的是,木屋旁边还开辟出了一小块菜地,里面种着些许叫不出名字的蔬菜,绿油油的一片,生机盎然。 “我去……这哪里是矿坑,简直是世外桃源啊!”苏欢看得目瞪口呆,“靖王这老小子,私底下过得挺滋润啊!” 魏刈却没有放松警惕。 他拉着苏欢,隐匿在岩石阴影后,仔细观察。 “没有人。”魏刈低声道,“但是有生活痕迹。菜是刚浇过水的,木屋的门锁是开着的。” “难道是靖王给自己留的后路?”苏欢猜测。 就在这时,温泉池那边传来一阵哗啦啦的水声。 两人对视一眼,魏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人悄悄摸了过去。 透过茂密的蕨类植物,他们看到了令人口干舌燥的一幕。 温泉池中,一个男人背对着他们,正惬意地泡在热水里。 水雾缭绕,看不清面容,但那一头墨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背上,宽阔的肩膀和壁垒分明的背部肌肉线条,在水中若隐若现。 ——正是魏刈本人。 “……”苏欢愣住了。 魏刈也愣住了。 两人身形一僵,同时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困惑。 “那个……夫君?”苏欢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温泉池里的男人缓缓转过身。 水珠顺着他冷白的皮肤和精悍的肌肉纹理滑落,流过饱满的胸肌和清晰的腹肌轮廓,最终没入水下。 他那张俊美邪魅的脸在雾气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带着一丝戏谑,正牢牢锁住苏欢。 “欢儿,既然来了,怎么不一起下来泡泡?”魏刈勾唇一笑,声音低沉磁性,带着水汽的湿润感,“这泉水有舒筋活络的功效,你刚才跑那么急,腿不酸吗?” 苏欢:“……” 她感觉自己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这算怎么回事?逃命逃到一半,结果在地下温泉看到了自家夫君的裸背? “谁、谁要看你!”苏欢脸颊绯红,别过头去,却又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那水下若隐若现的腹肌轮廓,心跳莫名加速。 魏刈低笑一声,从水中站起身。 水哗啦啦地从他身上流下,勾勒出完美的倒三角身材,十块腹肌如同雕刻般整齐排列,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和美感。 他随手扯过搭在池边的黑色劲装,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身上的水珠,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慵懒的性感。 “既然人都齐了,那就别浪费这大好时光。”魏刈穿上衣服,走到苏欢面前,伸手捏了捏她还有些发红的脸颊,“走,先填饱肚子再说。这地方……有点意思。” ······ 木屋内。 出乎意料,这里不仅干净整洁,而且物资齐全得过分。 石桌上放着一盘洗好的水果,居然还有几包真空包装的肉片和蔬菜。灶台上的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煮着一锅高汤,香气扑鼻。 “这……这是有人提前准备好的?”苏欢惊讶地打开橱柜,里面米面粮油应有尽有,甚至还有调料和茶叶。 魏刈走到墙边,敲了敲墙壁,眼神微凝:“机关。有人在我们下来之前,就把这里布置好了。” 他指了指灶台上的一个铜制机关:“火是自动点燃的,汤底是调配好的。看来,这矿坑的主人,不仅懂风水,还懂生活。” “懂生活?”苏欢从锅里舀了一勺汤,尝了尝,眼睛瞬间亮了,“哇!这高汤是用老母鸡和火腿熬的吧?鲜掉眉毛了!夫君,我们要不要……在这里吃顿饭再走?” 她一脸期待地看着魏刈。 魏刈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看锅里翻滚的汤底和蔬菜,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就知道吃。” 话虽这么说,他却已经开始动手切肉片了。 “不过,既然有现成的,不吃白不吃。”魏刈刀工极好,肉片切得薄如蝉翼,在阳光下透着粉嫩的光泽,“吃饱了,才有力气把靖王那老小子揪出来。” “遵命!”苏欢笑嘻嘻地跑去拿碗筷,动作麻利。 很快,一顿热气腾腾的“地下火锅”就开席了。 两人围着石桌坐下,窗外是奇形怪状的钟乳石和萤石组成的“星空”,窗内是香气四溢的火锅。苏欢吃得鼻尖冒汗,脸颊红扑扑的,像只餍足的猫。 “夫君,你说这矿坑到底是谁建的?”苏欢一边涮肉一边含糊不清地问,“这设施,比我在京城住的宅子都舒服。” 魏刈抿了一口酒,眼神深邃:“前朝有个着名的工匠,叫鲁班七号……” “噗——”苏欢一口汤喷了出来,“鲁班七号?这名字听起来像是卖兵器的。” “……”魏刈嘴角抽了抽,“是鲁七,人称‘鬼手鲁七’。据说他精通机关营造,还酷爱美食。这地方,很可能是他留下的‘避难所’。靖王不过是发现了这里,并加以利用罢了。” “原来如此。”苏欢恍然大悟,又夹了一大筷子肉,“不管了,好吃就行!对了,那个靖王呢?不会淹死在里面了吧?” “淹死?”魏刈冷笑一声,“那老狐狸命硬得很。我把他打晕后,用特制的绳索捆了,就放在那边角落里。” 他指了指木屋角落。 苏欢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靖王像个粽子一样被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布团,正瞪着眼睛看着他们,眼中满是愤怒和不甘。 “哎呀,差点忘了这位‘贵客’。”苏欢笑眯眯地走过去,踢了踢靖王的腿,“王爷,要不要来点火锅?虽然你可能吃不进去,但可以闻闻味儿嘛。” 靖王“呜呜”地叫着,拼命摇头,眼中满是屈辱。 “看来是不饿。”苏欢耸耸肩,回到座位继续吃肉,“那就让他看着吧,减肥。” 魏刈看着苏欢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这种在绝境中依然能寻找到生活乐趣的本事,也只有她有了。 吃饱喝足,两人准备继续探索这个地下世界。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木屋时,一只色彩斑斓的大鹦鹉突然从屋檐上扑棱棱地飞了下来,落在石桌上。 这只鹦鹉体型硕大,羽毛华丽,头顶还有一撮金色的冠羽,看起来神气活现。 它歪着脑袋,绿豆大的小眼睛上下打量着魏刈和苏欢,突然开口,声音竟然有些像个小老头: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否则休怪本大爷不客气!” 苏欢:“……” 魏刈:“……” 两人面面相觑。 这鹦鹉,成精了吧? “你这扁毛畜生,还会查户口?”苏欢挑眉,伸手想去摸它的羽毛。 鹦鹉敏捷地一跳,躲开了她的手,昂起头:“呔!大胆妖女,竟敢对本仙动手动脚!信不信我叫雷劈死你!” “噗——”苏欢被逗乐了,“你还会叫雷劈人?你咋不上天呢?” “我本来就在天上!”鹦鹉扑棱着翅膀,飞到魏刈肩膀上,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怪叫一声,“哎呦喂!这不是魏家的小子吗?多少年没见了,怎么瘦得跟个猴似的?” 魏刈:“……” 他堂堂镇武侯,威震边疆的战神,在鹦鹉嘴里成了“魏家小子”? “你认识我?”魏刈眯起眼睛,语气危险。 “废话!你爷爷当年还请本大爷吃过酒呢!”鹦鹉得意洋洋地梳理着羽毛,“那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鼻涕流得老长,看见本大爷就哭!” 苏欢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憋笑憋得辛苦。 魏刈脸色黑如锅底。 他堂堂一代侯爷,竟然被一只鹦鹉揭了老底? “看来,是鲁七那老家伙留下的‘看门狗’。”魏刈冷哼一声,伸出手指,在鹦鹉的喙上轻轻弹了一下。 “哎哟!”鹦鹉吃痛,飞了起来,“好小子!长本事了啊!敢弹你爷爷的嘴!信不信我告诉你爹,你小时候尿床的事儿?” 魏刈额角青筋直跳。 苏欢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花枝乱颤,眼泪都出来了:“夫君,原来你小时候这么可爱啊?还尿床?” “苏!欢!”魏刈咬牙切齿,一把将还在幸灾乐祸的鹦鹉抓在手里,威胁道,“再胡说八道,晚上就把你炖了!” 鹦鹉瞬间老实了,缩着脖子,小眼睛滴溜溜乱转:“别别别!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它讨好地蹭了蹭魏刈的手背:“那个……魏家小子,你抓我来干嘛?想偷地皮啊?” “带路。”魏刈言简意赅,“带你主人留下的那条密道,通往地面的。” “密道?”鹦鹉眼珠子一转,“密道可以带,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把我带走!这鬼地方我待腻了!”鹦鹉愤愤不平,“鲁七那老家伙把我扔这儿几十年,自己跑了!连个伴儿都没有!天天只能跟石头说话,我都快成哑巴了!” 魏刈和苏欢对视一眼。 捡到一个会说人话、还知道前朝秘辛的鹦鹉? 这买卖,好像不亏。 “成交。”魏刈松开了手。 鹦鹉落在他肩膀上,拍了拍翅膀:“得嘞!跟我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密道里有机关,摔死了可别赖我!” “放心,摔死你之前,我先让你变成烤鸭。”魏刈淡淡道。 鹦鹉:“……” 在鹦鹉的带领下,两人很快找到了通往地面的密道。 这条密道比之前那条岩缝要宽敞许多,但也更加复杂,机关重重。如果不是这只鹦鹉带路,魏刈和苏欢恐怕要被困上几天几夜。 一路上,鹦鹉喋喋不休,从鲁七的八卦说到前朝的宫廷秘史,虽然真假难辨,但听得苏欢津津有味。 “……所以说啊,那靖王的老祖宗,当年就是因为偷吃了御膳房的红烧肉,被先帝罚去守皇陵的……”鹦鹉绘声绘色地讲着。 靖王被捆在魏刈身后,嘴里塞着布团,听得“呜呜”直叫,脸都气绿了。 “闭嘴。”魏刈淡淡地瞥了鹦鹉一眼,“再啰嗦,就把你毛拔了做毽子。” 鹦鹉立刻噤声,乖乖带路。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丝亮光。 “出口就在前面!”鹦鹉兴奋地叫道。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冲出出口的瞬间,异变突生! “轰!” 一声巨响,出口处一块巨大的石门轰然落下,将唯一的出路封死! “不好!触发了最后的机关!”鹦鹉尖叫起来,“这门是千斤闸,除非有炸药,否则打不开!” 苏欢冲到门前,用力推了推,石门纹丝不动。 “该死!”苏欢咒骂一声,“这下怎么办?难道又要绕回去?” 魏刈却异常冷静。他走到石门边,仔细检查着门轴的结构,又看了看周围岩壁上的花纹。 “不用绕。”魏刈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不是普通的千斤闸。你看这里。” 他指着石门上方的一处凹槽:“这是钥匙孔。而且,是双钥锁。” “双钥?”苏欢看向他,“意思是需要两把钥匙同时开启?” “没错。”魏刈点了点头,又指了指旁边的壁画,“这幅壁画,画的是前朝的祭祀大典。你看,祭司手中拿的,是‘日轮’和‘月轮’。” 他顿了顿,看向苏欢:“欢儿,你还记得我们在摘星楼看到的那个机关吗?也是日月双轮的构造。” “我记得!”苏欢眼睛一亮,“你是说,这钥匙的形状,和我们在矿坑里找到的那两块令牌碎片有关?” “很有可能。”魏刈沉声道,“看来,我们得回去一趟了。” 他转过身,看向被捆着的靖王,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王爷,看来你还得再陪我们一会儿。不过,这次回去的路,可能会有点‘热闹’。” 靖王看着魏刈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混蛋,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那个……魏家小子,”鹦鹉小心翼翼地开口,“要不……我们先回去吃点东西?我饿了。” 魏刈:“……” 苏欢:“噗——哈哈哈哈!这鹦鹉太有意思了!走,回去吃火锅!这次给鹦鹉也加个菜!” “我要吃牛肉!不要青菜!”鹦鹉抗议道。 “吃你个大头鬼!”苏欢笑骂,“青菜最有营养了!” 一行人加一只鹦鹉无奈地转身,朝着地下桃源走去。 第877章 鹦鹉学舌 地下桃源,木屋。 夜幕降临,萤石的光芒变得更加明亮,如同夏夜的星空。 木屋内,火锅的红油还在咕嘟咕嘟地翻滚,香气弥漫。 魏刈坐在石凳上,长腿随意伸展,黑色劲装有些凌乱,露出锁骨处一小片冷白的肌肤。 他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银针,正漫不经心地挑着靖王嘴里塞着的布团。 “唔!唔唔!”靖王拼命摇头,眼中满是惊恐。 “别紧张。”魏刈声音慵懒,带着一丝戏谑,“我只是想问问王爷,这‘日轮’和‘月轮’的钥匙,你放在哪儿了?别告诉我你忘了。” 靖王瞪着他,发出含糊的呜咽声。 苏欢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碗冰镇的酸梅汤,小口啜饮着。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墨绿色襦裙,头发随意挽着,几缕发丝垂在颊边,衬得她肌肤胜雪。听到魏刈的话,她抬眸看了一眼靖王,唇角弯起一抹浅笑。 “夫君,你对他这么客气做什么?”苏欢放下碗,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毛肚在红油里七上八下,“王爷既然想玩失踪,那就让他多待会儿呗。反正这里有吃有喝有温泉,还有富贵陪着聊天,多好。” 她说着,夹起烫好的毛肚,蘸了酱料,放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嗯~脆爽!王爷,你要不要也来点?虽然你嘴被堵着,但我可以给你灌进去哦。” 靖王:“……” 他气得胡子都在抖,拼命想把嘴里的布团吐出来,却被魏刈用银针抵住了喉咙,动弹不得。 “欢儿说得对。”魏刈收回银针,随手将布团彻底扯了出来。 “咳咳咳!”靖王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涨红。 “靖王殿下,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吧?”魏刈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靖王的心上。 靖王喘匀了气,恶狠狠地瞪着两人:“魏刈!你不得好死!本王就算死,也不会告诉你!” “死?”魏刈低笑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木屋里显得格外危险,“王爷,你觉得你现在还有选择吗?那扇门已经关上了,没有钥匙,我们出不去。而你……” 他倾身向前,俊美的脸上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你若不说,我就把你丢进温泉池里,让富贵啄你的眼睛。富贵,你说呢?” 那只名叫“富贵”的彩色鹦鹉立刻扑棱了一下翅膀,尖声叫道:“啄他!啄他!这老小子肉糙,肯定难吃!还是那小丫头做的火锅好吃!” 靖王:“……” 他算是看出来了,眼前这一人一鸟,都不是善茬! “钥匙……钥匙在矿坑底层,熔炉后面的暗格里……”靖王咬着牙,终于还是怂了。比起被鹦鹉啄眼睛,丢面子算什么? “早这么痛快不就好了?”苏欢笑眯眯地站起来,拍了拍手,“富贵,看好他。夫君,我们走一趟?” “走。”魏刈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饱满的胸肌和腹肌在衣料下若隐若现,充满了力量感,“富贵,跟紧点。要是走丢了,我就把你炖了。” 富贵鹦鹉立刻飞到他肩膀上,讨好道:“魏家小子,你最好了!我最喜欢你了!比喜欢那老小子强一万倍!” 靖王:“……” ······ 矿坑底层,熔炉废墟。 经过之前的爆炸和塌方,这里一片狼藉。 熔炉歪斜着,周围的岩壁出现了巨大的裂缝。 苏欢走到熔炉后,按照靖王的描述,摸索着岩壁上的纹路。 “夫君,你看这里,有一道很细的缝隙,像是活门。”苏欢指尖拂过一块看似普通的岩石。 魏刈走过来,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两人的体温交融。他微微用力,将那块岩石向内一按。 “咔哒。” 一声轻响,岩石向内陷去,露出一个漆黑的洞口。 一股阴冷的气息从洞中涌出,带着金属和灰尘的味道。 “这里面就是放钥匙的地方?”苏欢探头看了一眼,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小心有诈。”魏刈从怀中摸出一颗夜明珠,投入洞中。 光芒照亮了内部。这是一个不大的石室,石室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空空如也,并没有钥匙。 “人去楼空?”苏欢挑眉,“靖王那老小子骗我们?” 就在这时,富贵鹦鹉突然尖叫起来:“不对!有机关!那石台是空的!” 话音刚落,石室的顶部突然打开,几支淬毒的弩箭直射而下! 魏刈一把将苏欢揽入怀中,旋身后退,同时挥出一道内力,将弩箭击飞。 “砰砰砰!” 弩箭钉在岩壁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好险!”苏欢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 魏刈眼神冰冷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石台:“看来,钥匙不在这里。或者说,不在这里了。” 他转身看向被富贵押着跟来的靖王,眼神如刀:“王爷,解释一下?” 靖王脸色苍白,强辩道:“不可能!本王明明……” “明明把钥匙藏在这里,然后忘了?”富贵鹦鹉在一旁幸灾乐祸,“老糊涂虫!我就说你记性不好吧!上次还把裤腰带忘在茅房了呢!” 靖王老脸一红,气急败坏:“你这只扁毛畜生!休要胡言!” “是不是胡言,搜身就知道了。”魏刈走上前,毫不客气地开始在靖王身上摸索。 靖王想要反抗,却被魏刈一指封住了穴位,动弹不得。 魏刈的手法极其熟练,从上到下,里里外外,搜得那叫一个仔细。苏欢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甚至还想递个手帕给魏刈擦擦手。 “啧啧,夫君,你这手法,比仵作验尸还专业啊。”苏欢笑嘻嘻地说。 魏刈面不改色:“多谢夸奖。” 搜遍全身,除了几块碎银子和一瓶伤药,什么也没有。 “看来,钥匙不在这里。”魏刈收回手,若有所思,“那么,会在哪里?” 苏欢走到那个空石台边,仔细观察着石台的材质和纹路。她伸出手指,在石台表面轻轻敲击,听着回声。 “夫君,你听。”苏欢敲了敲石台的中心,“这里是空的。” 魏刈走过来,同样敲了敲,眼神一亮:“夹层?” “没错。”苏欢点头,“而且,这石台的材质,和外面那扇千斤闸的材质一模一样。我怀疑,这石台本身就是钥匙的一部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灵光:“双钥机关,不一定是两个物体,也可能是同一个物体的两个部分。比如……日和月,阴和阳。” 富贵鹦鹉扑棱着翅膀飞到石台上,歪着脑袋看了看:“阴阳鱼?我知道!鲁七那个老东西最喜欢玩这个了!他说过,天地万物,皆分阴阳!” “阴阳……”魏刈低声重复,目光落在石台边缘的一圈凹槽上。 那些凹槽,形状奇特,既不是圆形,也不是方形,而是……螺旋形。 “螺旋……日月同辉?”苏欢脑中灵光一闪,“夫君!我想起来了!前朝有一种机关术,叫‘日月轮转’。需要将两个螺旋形的钥匙,按照特定的方向和角度,同时插入锁孔,才能开启。而且,这两个钥匙,必须同时用力,缺一不可。” 她指着石台:“这石台本身就是一个螺旋凹槽!如果我们能找到另一个匹配的螺旋,就能把它撬开!” 魏刈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欢儿聪明。” 他俯下身,仔细查看石台底部的边缘,果然发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卡扣。 “找到了。” 魏刈手指用力一掰。 “咔哒。” 石台的底部弹开,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静静地躺着两把钥匙。 一把金色的,形如太阳,光芒四射;一把银色的,形如月亮,清冷皎洁。 “日轮”和“月轮”! “哇!找到了!”苏欢开心地拍手,“我就说嘛,好东西肯定在最显眼的地方藏着!” 富贵鹦鹉飞过来,啄了啄那两把钥匙,啧啧称奇:“好东西!好东西!这可是鲁七亲手打造的!用了天外陨铁!比我的羽毛还值钱!” 靖王看着那两把钥匙,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完了,最后的底牌也没了。 ···· 拿到钥匙,三人加一只鸟迅速返回千斤闸前。 此时已是深夜,地底世界却依旧明亮如昼。 魏刈将“日轮”和“月轮”分别插入石门上方的两个凹槽。 “需要同时转动。”苏欢提醒道,“我来帮你。” 两人各持一把钥匙,对视一眼,默契地点头。 “一、二、三——转!” 两人同时发力。 “日轮”顺时针旋转,“月轮”逆时针旋转。两股力量相互牵引,相互制衡。 “咔…咔咔…” 石门内部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齿轮咬合声,沉闷而缓慢。 几息之后,一声巨响,千斤闸门缓缓上升,露出了通往地面的出口! 新鲜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 “自由了!”富贵鹦鹉兴奋地尖叫一声,第一个冲了出去。 苏欢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终于能晒到太阳了!” 魏刈也松了口气,收起钥匙,看了一眼被捆得像个粽子的靖王:“王爷,请吧。” 靖王面如死灰,被魏刈像拎小鸡一样拎了出去。 出口外,是一条隐蔽的山谷,四周古木参天,荒无人烟。此时正值清晨,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鸟鸣啾啾,溪水潺潺。 “这地方……真美。”苏欢感叹道。 魏刈松开靖王,随手解开了他身上的绳索,但顺手又点了他的穴道,让他动弹不得。 “王爷,接下来的戏,你还得接着演。”魏刈淡淡道。 靖王惊恐地看着他:“你……你想干什么?” “放心,不杀你。”魏刈勾唇一笑,“只是请你去做几天客。毕竟,没有你这个‘主谋’,这出戏就不精彩了。” 他转头看向苏欢:“欢儿,安排一下。” “明白!”苏欢笑眯眯地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马车,是一辆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农家马车,“王爷,请上车。咱们去个好地方‘做客’。” 她将靖王塞进车厢,然后对魏刈眨了眨眼:“夫君,接下来去哪儿?” 魏刈看着山谷外的官道,眼神深邃:“回京。不过,得换个方式回去。”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弧度:“既然靖王想玩‘提货’,那我们就陪他玩到底。不过这次,提的‘货’,是他自己。” 富贵鹦鹉落在车辕上,好奇地问:“去哪儿啊?去京城吃烤鸭吗?” 苏欢忍俊不禁:“富贵,京城没有烤鸭,只有卤煮火烧。” “卤煮火烧是什么?好吃吗?” “好吃!特别好吃!里面有猪大肠、肺头、炸豆腐……” “呕——”富贵鹦鹉干呕一声,“我不去了!我要留在山上吃虫子!” 第878章 回京路上 西郊山谷,官道旁。 清晨的阳光穿过稀疏的树林,在黄土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几辆牛车和驴车吱呀作响,载着进城卖菜的农人,慢悠悠地向着京城方向挪动。 魏刈和苏欢站在一棵老槐树下,看着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的靖王。 靖王殿下此刻很是凄惨。一身昂贵的绸缎蟠龙袍被树枝划得破破烂烂,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他被捆成了一个标准的“粽子”,嘴里塞着一块不知从哪弄来的破布,只能用一双充满怨恨和屈辱的眼睛瞪着眼前这一对璧人。 “夫君,真要把他扔这儿?”苏欢踢了踢脚边的石子,有些意犹未尽,“这老小子虽然烦人,但好歹也是个王爷,就这么扔山沟里,会不会饿死啊?” 魏刈一身靛蓝色粗布长衫,腰束布带,墨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少了几分相爷的威严,多了几分江湖侠客的洒脱。 他低头看着苏欢,眼中带着笑意:“放心,饿不死。这离京城也就三十里地,以他的体力,爬也能爬回去。”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锭五两的银子,随手扔在靖王身边:“这够他买几套换洗衣服,再雇辆马车了。咱们仁至义尽。” 说完,他拉起苏欢的手,转身就走。 “等一下!”苏欢突然想起什么,又跑了回去。 靖王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以为她良心发现要放了自己。 谁知苏欢蹲下身,笑眯眯地在靖王耳边说了一句:“王爷,忘了告诉你,那锭银子是假的,掺了铅。还有,祝你回京路上,一路顺风,别被狗咬。” 靖王:“……唔唔唔!!!” 他气得浑身发抖,拼命想挣脱绳索,却徒劳无功。 富贵鹦鹉落在树枝上,幸灾乐祸地叫道:“活该!活该!没良心的老东西!魏家小子,快走快走,别理他!” 魏刈低笑一声,揽着苏欢的腰,施展轻功,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山林深处,只留下靖王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唔唔……魏刈!苏欢!本王与你们不共戴天!”靖王在心底发出了无能狂怒的咆哮。 半晌,一位路过的樵夫发现了他,吓了一跳,以为是山贼作案,战战兢兢地过来帮忙松绑。 靖王重获自由,第一件事就是捡起那锭假银子,狠狠地摔在地上,然后用脚碾得粉碎。 “好!好得很!”靖王咬牙切齿,眼中满是血丝,“回京!本王一定要回京!要让你们好看!” ······ 两个时辰后,官道逐渐宽阔,行人车辆也多了起来。 魏刈和苏欢早已换了一身行头。 苏欢穿了一身藕荷色碎花襦裙,外罩一件半旧的月白褙子,头发梳成简单的双鬟髻,插着两根素银簪子,活脱脱一个富家小娘子出门探亲的打扮。 她手里拿着一串刚买的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夫君,你尝尝,这糖葫芦真甜!”苏欢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魏刈走在她身侧,手里提着个包袱,另一只手牵着她。 他看着她嘴角沾上的糖渣,伸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动作自然亲昵。 “甜吗?”魏刈问。 “甜!”苏欢又把糖葫芦递到他嘴边,“你也吃。” 魏刈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颗。 糖衣的甜味和山楂的微酸在舌尖交织,确实不错。 “比摘星楼的桂花糖糕如何?”苏欢眨眨眼。 “不如你甜。”魏刈低声道,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耳畔。 苏欢耳根一热,轻轻捶了他一下:“没个正经!街上呢,注意影响!” 富贵鹦鹉飞在他们头顶的树梢上,听到这话,立刻尖叫起来:“不正经!不正经!光天化日,伤风败俗!” 路人纷纷侧目,看着这对举止亲密、还带着一只聒噪鹦鹉的年轻夫妇,指指点点。 苏欢也不在意,反而笑得更加灿烂,拉着魏刈的手加快了脚步。 前方,一个热闹的集市映入眼帘。 “到了!柳林镇!”苏欢指着前方的镇子招牌,兴奋地说,“听说这里的‘赵记卤煮火烧’特别有名,咱们去尝尝?” “听你的。”魏刈宠溺地应着。 两人走进镇子,立刻被热闹的氛围包围。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卖炊饼的汉子敲着竹梆子,卖针线的婆婆摇着拨浪鼓,还有卖胭脂水粉、布匹杂货的,琳琅满目。 苏欢像个刘姥姥进大观园,看什么都新鲜。 她买了一盒香粉,又挑了两朵绢花插在鬓边,转头问魏刈:“好看吗?” 魏刈看着她明媚的笑脸,眼中满是惊艳:“好看。人比花娇。” “就会哄我。”苏欢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甜丝丝的。 ‘赵记卤煮火烧‘就在镇中心十字路口。 店面不大,就是个路边棚子,几张油腻腻的方桌,坐满了食客。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卤味和蒜泥的混合气味,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老板,两碗卤煮,多放火烧!”苏欢熟门熟路地喊了一嗓子。 “好嘞!”灶台后一个胖胖的老板娘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 不一会儿,两碗热气腾腾的卤煮就端上了桌。 碗里内容丰富:切成段的猪肠、肺头,炸得金黄的豆腐泡,还有切成三角形的死面火烧,浸泡在浓稠的卤汤里,上面撒着香菜、蒜泥和辣椒油,香气扑鼻。 苏欢看着碗里那截肥肠,眉头微微皱起:“夫君,这……这东西真的能吃吗?” 她虽然出身将门,后来又在京城见惯了精致菜肴,对这种市井粗食,还是有些心理障碍。 “当然能吃。”魏刈拿起勺子,舀起一块肥肠,递到她嘴边,“尝尝,别有风味。” “我不要……”苏欢往后缩了缩,“看着就腻。” “放心,不腻。”魏刈不由分说,将勺子又往前送了送,眼神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坚持,“张嘴。” 苏欢无奈,只得张开嘴。 魏刈手腕一稳,将肥肠送入口中。 苏欢下意识地咀嚼,预想中的油腻并没有出现。肥肠处理得极其干净,卤得软糯入味,肥而不腻,嚼起来还有淡淡的香料味,意外的好吃。 “唔……好像,还行。”苏欢有些惊讶。 “喜欢吗?”魏刈又舀起一块豆腐泡,喂到她嘴边。 苏欢乖乖吃掉,脸颊微红。这喂饭的姿势,在熙熙攘攘的路边摊,显得格外亲昵,引来周围不少食客的注目。 富贵鹦鹉落在桌边,歪着脑袋看着他们,突然大叫:“秀恩爱!不要脸!秀恩爱!” 苏欢:“……” 魏刈面无表情地夹起一块辣椒油,精准地塞进了鹦鹉的嘴里。 “嘎——!”富贵鹦鹉被辣得扑棱乱跳,满桌子乱飞,“辣死本大爷了!水!水!” 苏欢被逗得哈哈大笑,心情大好,主动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勺卤汤,递到魏刈嘴边:“夫君,你也吃。” 魏刈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顺从地张嘴吃下。 两人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在路边摊吃得津津有味,仿佛不是在吃粗鄙的猪下水,而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吃完卤煮,两人继续赶路。 富贵鹦鹉因为偷吃辣椒,嗓子不舒服,蔫蔫地趴在魏刈肩膀上,时不时咳嗽两声。 “让你贪吃。”苏欢好笑地拍了拍它的脑袋。 “咳咳……那、那辣椒太辣了……”富贵委屈巴巴地说。 前方不远处,是一个卖包子的铺子,热气腾腾的白胖包子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富贵鹦鹉的眼睛瞬间亮了。 “包子!肉包子!”它扑棱一下飞了起来,直奔包子铺。 “富贵!回来!”苏欢喊了一声,却已经来不及。 富贵鹦鹉一个俯冲,精准地叼起一个刚出笼的白胖肉包,转身就跑。 “哎呀!我的包子!”包子铺老板是个络腮胡子大汉,见状大怒,“哪来的扁毛畜生!敢偷老子包子!” 他抄起擀面杖就追。 富贵鹦鹉得意洋洋地飞在前面,嘴里还叼着包子,含糊不清地叫着:“来啊!来追我啊!笨蛋!大笨蛋!” 苏欢和魏刈对视一眼,无奈地跟了上去。 这下,柳林镇的街道上出现了一幅奇景: 一只彩色的大鹦鹉叼着肉包在前面飞,一个络腮胡子大汉挥舞着擀面杖在后面追,一对衣着光鲜的年轻夫妇跟在后面,既不阻止也不逃跑,反而像是在看戏。 “抓住它!炖了它!”大汉气喘吁吁地喊。 “炖了我?你试试!”富贵鹦鹉灵活地躲过一个大妈泼出来的洗脚水,惊险万分。 苏欢看得津津有味,甚至还点评道:“富贵这飞行技术不错,看来平时没少练。” 魏刈则是随时准备出手,防止那大汉真的用什么暗器伤了富贵。 眼看就要追出镇子,富贵鹦鹉突然一个急转弯,飞回苏欢身边,把剩下半个包子塞进她手里,然后飞到魏刈肩膀上,挑衅地冲着大汉叫:“略略略!追不到!气死你!” 大汉追得满头大汗,眼看着追不上,又见那对夫妇一副不好惹的样子,只得恨恨地骂了几句,转身回去了。 苏欢咬了一口富贵剩下的半个包子,肉质鲜美,汤汁浓郁,不由赞道:“这包子味道真不错。” 富贵鹦鹉立刻得意起来:“那是!本大爷的眼光能差吗?” “是是是,你眼光最好。”苏欢忍俊不禁,“不过,富贵,你这样下去,迟早被人抓去炖了。” “谁敢!”富贵挺起胸脯,“我可是有身份的鸟!我……” 它话还没说完,突然,它的目光定格在镇口一棵大树下,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身上。 那个小贩约莫十五六岁,穿着打补丁的棉袄,脸上冻得通红,却笑得一脸灿烂,正努力地向路人推销他的糖葫芦。 富贵鹦鹉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类似于呜咽的声音。 “怎么了?”魏刈敏锐地察觉到了它的异常。 富贵鹦鹉沉默了许久,才用一种从未有过的、有些沙哑的声音说道:“那个人……那个卖糖葫芦的……我好像见过。” “在哪里?”苏欢问。 “很多年前……在边境……一个被战火毁掉的村庄里……”富贵鹦鹉低下了头,羽毛都黯淡了几分,“那时候,他还很小,抱着个破碗,在要饭……是你……是你给了他半个馒头……” 它抬起头,看着魏刈,眼中不再是戏谑和嚣张,而是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激和怀念。 魏刈也愣住了。 他征战多年,救过的人不计其数,早已记不清具体的面孔。但听富贵这么一说,那段关于边境战火、关于流离失所的孩童的记忆,确实涌上心头。 “是他吗?”魏刈问。 富贵鹦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确定……很像……但我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 苏欢看了看那个卖糖葫芦的少年,又看了看魏刈,轻声道:“夫君,要不要过去问问?” 魏刈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必了。若真是他,能安稳地活着,卖糖葫芦度日,便是造化。认出来,反倒扰了他清净。”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对苏欢道:“去买两串糖葫芦,多给他些钱,就说……糖葫芦看着就好吃。” 苏欢会意,笑着走过去。 “小哥,你这糖葫芦怎么卖?”苏欢声音温柔。 少年抬起头,露出一口白牙:“姐姐,五文钱一串,十文钱三串!” “给我来五串。”苏欢掏出一块银子,约莫一两重,放在少年的托盘上,“不用找了,剩下的给你买棉袄。” 少年愣住了,看着托盘上的银子,眼圈瞬间红了:“姐、姐姐……这、这太多了……” “拿着吧,天冷,多穿点。”苏欢将五串糖葫芦拿在手里,转身回到魏刈身边。 富贵鹦鹉看着这一切,默默地飞到魏刈的另一边肩膀上,小声说了一句:“俊美哥哥,你……其实挺好的。” 第879章 告状失败 帝京,朱雀大街。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青石板路上,街边的茶肆酒楼人声鼎沸,叫卖声此起彼伏。 一辆灰扑扑的马车吱呀作响,混在进城的队伍里,毫不起眼。 马车帘子掀开一角,露出苏欢那张清丽绝尘的脸。 她换了身月白色的杭绸裙子,发髻重新绾过,插着几根素银簪子,看起来就像个寻常富家小姐。只是那双眼睛,清亮灵动,偶尔闪过的精光,显示着这绝非池中之物。 “夫君,到了。”苏欢放下帘子,转头看向身侧的男人。 魏刈靠在车厢角落,闭目养神。他今日穿了身普通的靛青色直裰,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少了几分相爷的威严,多了几分儒雅书生的气质。 听到苏欢的声音,他缓缓睁开眼。 那双深邃的眸子如同寒潭,此刻却因长途跋涉而带着一丝慵懒。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伸手揉了揉眉心,“这马车坐着是真不舒服,还没有骑马自在。” “谁让你非要扮作商贾,连匹好马都不备。”苏欢笑他,声音清脆,“不过这样也好,免得打草惊蛇。” 马车在镇武侯府——也就是相府的后门停下。 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正是魏刈麾下的灰隼之一。 他利索地放下踏板,垂手立于一侧。 魏刈率先下车,长腿迈出车厢,脚踏实地的那一刻,他微微舒展了一下筋骨。 紧身的直裰勾勒出他精壮的腰线和饱满的臀部曲线,引得路边几个卖菜的姑娘红了脸,窃窃私语。 苏欢跟着下车,刚站稳,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相爷!相爷您可算回来了!” 一个穿着体面的管家模样、头发花白的老头,跌跌撞撞地从府门里冲出来,老泪纵横,一把抓住魏刈的袖子,哭得像个孩子:“相爷啊!您可把老奴吓死了!这几日京城里都传遍了,说您在矿坑遇难,尸骨无存啊!老奴这心都碎了啊!” 这老头正是相府的大管家,周福。 魏刈拍了拍他的手背,难得没有冷着脸:“周伯,我这不是好好的?传言而已。” “好好好,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周福抹着眼泪,抬头一看,看到苏欢,又是一愣,“欢、欢小姐也回来了?” 他再往马车里一瞧,除了自家相爷和欢小姐,还多了个……彩色的大家伙? 那只彩色鹦鹉正蹲在车辕上,歪着脑袋,绿豆眼滴溜溜地转,看着周福,突然开口:“老东西,哭丧呢?你家主子还没死呢!晦气!” 周福:“……” 他愣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看看鹦鹉,又看看魏刈,再看看苏欢,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这是……?” “哦,路上捡的。”苏欢轻描淡写,“叫富贵,以后就是府里的一员了。” 富贵鹦鹉扑棱一下飞到周福的头顶,拔了他一根头发:“老周头,你好啊!我是富贵!以后请多关照!” 周福头皮发麻,手忙脚乱地想把它赶走:“哎哟!哎哟!飞、飞走!飞走!” 魏刈看了一眼鸡飞狗跳的管家,对苏欢道:“先进去吧,外面人多眼杂。” “好。”苏欢忍着笑,跟着魏刈进了府门。 ······ 相府还是那个相府,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一派富贵气象。 但仔细看,又能发现不同。 往日里那些神气活现的下人们,今日一个个垂头丧气,走路都轻手轻脚的,见到魏刈和苏欢,也只是恭敬地行礼,连句吉祥话都说不利索。 “看来,京里的风浪不小。”苏欢低声道。 魏刈面色不变,只是淡淡道:“无妨。风雨越大,鱼越贵。” 两人一路走过回廊,来到主院。 刚进院子,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草药味。 “相爷,您回来了?”一个穿着青衣的小厮端着一碗药,正从偏厅出来,看到魏刈,手一抖,药碗差点掉地上。 “阿福,怎么回事?”魏刈问。 小厮阿福连忙跪下:“回、回相爷,是……是长乐公主殿下,昨日下午突然发病,太医说……说是急火攻心,至今未醒。陛下震怒,已经派人守在公主府了。” 魏刈和苏欢对视一眼。 长乐公主发病? 苏欢想起那日给公主下的“安神散”,剂量虽然大,但还不至于让她昏迷不醒。这其中,恐怕另有蹊跷。 “公主现在何处?”魏刈问。 “还、还在公主府,但陛下已经派人去接了,估计一会儿就到宫里去了。”阿福战战兢兢地回答。 魏刈点了点头:“知道了。下去吧。” 阿福如蒙大赦,连忙退下。 苏欢走到石桌旁坐下,倒了杯茶:“看来,靖王回京后,动作不小。” “那是自然。”魏刈走到她身边坐下,长腿随意伸展,“他吃了那么大一个亏,若是不闹出点动静来,就不是靖王了。”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不过,他越是急着跳脚,破绽就越多。” 苏欢托着腮,看着他俊美的侧脸:“夫君,接下来我们怎么做?是直接去宫里找陛下,还是先看看靖王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不急。”魏刈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弧度,“让他先蹦跶两天。蹦得越高,摔得越惨。”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我先去沐浴更衣。这一路风尘仆仆,浑身都不自在。” 苏欢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帮你?” 魏刈低头,看着她那双清澈中带着一丝诱惑的眼睛,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了几分:“好啊。” ······ 主院的浴房,水汽氤氲。 巨大的柏木浴桶里注满了热水,水面上漂浮着花瓣和草药,散发出沁人心脾的香气。 魏刈背对着门口,站在浴桶边,正慢条斯理地解着衣带。 那靛青色的直裰滑落肩头,露出大片冷白的肌肤和线条流畅的背部。 肩胛骨如同蝶翼般微微凸起,随着他的动作,背部肌肉呈现出优美的弧度,一路向下,没入劲瘦的腰线。 苏欢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块毛巾,目光毫不避讳地在他身上游走,从饱满的胸肌到壁垒分明的腹肌,再到那紧实挺翘的臀部,眼神灼热。 “看够了?”魏刈忽然转过身,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眼神深邃如海。 苏欢也不害羞,大方地点头:“不够。夫君这身材,百看不厌。” 魏刈低笑一声,伸手将她拉进怀里。温热的手指隔着薄薄的衣料,在她腰间轻轻摩挲,带来一阵酥麻的触感。 “既然看不够,那就……一起洗洗?”他的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磁性,热气喷洒在苏欢的耳廓。 苏欢脸颊微红,却没有拒绝。她主动伸手,帮他褪下最后一件里衣。 当魏刈精壮的上身完全暴露在眼前时,苏欢忍不住伸手,在他饱满的胸肌上轻轻戳了戳。 “啧啧,这手感,真不错。”苏欢感叹。 魏刈抓住她作乱的手,眼中欲色翻涌:“欢儿,你这是在玩火。” “玩火又怎样?”苏欢仰起头,主动送上红唇,“你能奈我何?” 就在两人唇齿即将相接的瞬间—— “嘎——!” 一声尖锐的鸟叫打破了旖旎的气氛。 富贵鹦鹉不知何时飞了进来,蹲在窗棂上,歪着脑袋,绿豆眼瞪得老大,看着浴桶里的两人。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你们竟然在洗澡!”富贵鹦鹉尖叫起来,“不要脸!羞羞脸!本大爷都看见了!” 苏欢:“……” 魏刈额角青筋跳了跳,抓起旁边的皂角盒,精准地扔了过去。 “砰!” 富贵鹦鹉被砸了个正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嘴里还在骂骂咧咧:“暴力!暴力!魏家小子你敢打我!我不跟你玩了!” 苏欢忍不住笑出声来,整个人倒在魏刈怀里。 魏刈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怀里笑得花枝乱颤的女人,又看了看窗外那只还在叫嚣的鹦鹉,最终也只能化为一声宠溺的叹息。 “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与此同时,皇宫,御书房。 靖王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脸色惨白,衣衫虽然换了干净的,但依旧显得有些寒酸。 他面前的龙案后,坐着当今天子——姬修。 皇帝看起来五十多岁,面容威严,眼神深邃,虽然鬓边已有白发,但精神矍铄,不怒自威。 “靖王,你告诉朕,镇武侯是怎么死的?”皇帝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靖王心中一凛,知道这是皇帝在试探。他立刻换上一副悲愤交加的表情,磕头道:“陛下!臣弟亲眼所见,镇武侯在矿坑与反贼激战,不幸被乱石击中,坠入深渊!尸骨无存啊!臣弟当时拼死相救,奈何天命难违……”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皇帝的反应。 谁知皇帝听完,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然后拿起一本奏折,翻看了起来,仿佛对这件事毫不在意。 靖王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陛下……陛下难道不信臣弟所言?”靖王小心翼翼地问。 皇帝这才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朕自然是信的。不过,朕刚才得到消息,说镇武侯今日午后,已经安然无恙地回府了。靖王,你可知这是为何?” “什、什么?!”靖王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回、回府了?这不可能!臣弟亲眼看到他……” “亲眼看到?”皇帝冷笑一声,眼神陡然变得凌厉,“靖王,你身为皇叔,竟然联合矿坑私铸兵器,图谋不轨,如今还敢在朕面前谎报军情,欺君罔上!你当朕是昏君吗?!” 靖王吓得浑身一抖,连连磕头:“陛下明鉴!臣弟冤枉啊!矿坑之事,是镇武侯构陷臣弟!那兵器……那兵器是臣弟为了防身……” “防身需要前朝的‘震天雷’?”皇帝将一份奏折摔在靖王面前,“你自己看看,这是京兆府尹刚刚呈上来的密报!矿坑里搜出的兵器,上面都刻着你的印记!还有你派去刺杀镇武侯的影卫,也招供了!” 靖王捡起奏折,只看了一眼,就感觉天旋地转,两眼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完了。全完了。 他所有的布置,所有的谋划,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不堪一击。 “陛下……臣弟……臣弟只是一时糊涂……”靖王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气焰。 皇帝冷冷地看着他,眼中满是厌恶:“来人,将靖王押下去,削去爵位,圈禁宗人府,无诏不得出!” “遵旨!” 两名禁军上前,架起瘫软的靖王,拖了出去。 靖王凄厉的喊叫声在御书房外回荡:“陛下!饶命啊!陛下!” 皇帝揉了揉眉心,疲惫地闭上眼睛。 这时,御书房的门再次被推开,一个穿着飞鱼服的太监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冯公公。 “陛下,镇武侯求见。”冯公公轻声道。 皇帝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让他进来。” 相府,主院。 苏欢刚帮魏刈擦干头发,就看到灰隼匆匆来报。 “相爷,宫里来人了,陛下宣您即刻入宫。” 魏刈正在系衣带,闻言,动作不停:“知道了。欢儿,你留在府里,看好富贵,别让它再飞出去丢人现眼。” “放心,我有分寸。”苏欢帮他理了理衣襟,“夫君,万事小心。” 魏刈低头,在她唇上印下一个短暂的吻,随即转身离去。 苏欢站在廊下,看着魏刈乘坐的马车消失在街角,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眼神变得深邃。 她转身回到房间,富贵鹦鹉正蹲在窗台上,梳理着羽毛。 “富贵,你说,陛下这时候召见夫君,是为了什么事?”苏欢问。 富贵鹦鹉停下动作,歪着头想了想:“还能有什么事?肯定是靖王那个老小子告状不成,反咬一口,陛下要找魏家小子对质呗。” “对质?”苏欢轻笑,“陛下信谁,还用问吗?” 她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目光落在茶杯上,若有所思。 “不过,长乐公主那边,恐怕还有文章。公主府被围,公主被接入宫中……这背后,到底是谁的手笔?” 富贵鹦鹉扑棱一下飞到她肩上,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脸颊:“别想那么多啦!有魏家小子在,天塌不下来!走,陪本大爷去厨房要点肉吃!” 苏欢被它蹭得发痒,忍不住笑出声来:“好好好,去厨房。不过富贵,你最近是不是又胖了?再吃下去,该飞不动了。” “你才胖了!你全家都胖了!”富贵鹦鹉炸毛了。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入,落在苏欢房顶的瓦片上。 富贵鹦鹉耳朵一动,突然停止了吵闹,绿豆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有老鼠。”它低声道。 苏欢眼神一凛,放下茶杯,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 只见屋顶上,一个黑衣人正伏低身体,鬼鬼祟祟地向主院摸来,手中寒光闪烁,显然带着利器。 苏欢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看来,有些人,是等不及了。 她回头,对富贵鹦鹉做了个手势。 富贵鹦鹉会意,扑棱一下飞出窗外,朝着黑衣人的方向,发出一声尖锐的、完全不同于以往的、充满杀伐之气的厉啸! “嘎——!” 那声音如同金属摩擦,刺耳至极,在安静的午后格外突兀。 黑衣人身形一顿,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苏欢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掠出窗外,手中短刃寒光一闪,直取黑衣人的咽喉! “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 苏欢的声音清冷,如同九天寒冰。 黑衣人大惊失色,急忙挥刀格挡。 “铛!” 刀刃相交,迸溅出火星。 黑衣人只觉一股大力传来,虎口发麻,连人带刀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墙角,口中鲜血狂喷。 苏欢落地,短刃抵在他的喉咙上,眼神冰冷:“说,谁派你来的?” 黑衣人瞪大眼睛,死死盯着苏欢,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小娘子,武功竟然如此高强! 富贵鹦鹉落在苏欢肩头,居高临下地看着黑衣人,冷笑道:“就这点三脚猫的功夫,也敢来相府撒野?真是自不量力!” 苏欢正要再问,却见那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咬破口中毒囊,身子一僵,便没了气息。 “啧,没意思。”苏欢收回短刃,有些失望地撇了撇嘴,“又是个死士。” 富贵鹦鹉用爪子扒拉了一下黑衣人的尸体,啧啧称奇:“这身手,比那靖王手下的影卫强点有限。看来,派你来的人,也没把你当回事。” 苏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目光望向皇宫的方向。 “夫君刚走,就有人来试探……看来,这京城的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她转身回屋,拿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 “不过,没关系。” 苏欢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水越深,鱼才越大。钓大鱼,才更有趣,不是吗?” 第880章 鹦鹉破案 太极殿。 金銮殿上,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魏刈一袭玄色蟠龙袍,腰束玉带,墨发高束,身姿挺拔如松,站在大殿中央。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勾勒出冷硬的面部线条和饱满的肩背轮廓,俊美中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邪魅。 他面前,站着以御史大夫为首的七八名文官,一个个义愤填膺,指着他的鼻子痛斥。 “镇武侯!你身为朝廷柱石,不思报国,竟私自前往西郊矿坑,引发爆炸,致使矿坑坍塌,死伤无数!此乃草菅人命!” “正是!矿坑乃前朝遗留,地形复杂,你擅闯禁地,引起地脉震荡,险些波及皇城根基!其罪当诛!” “陛下!镇武侯仗着军功在身,目无纲纪,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 魏刈面无表情地听着,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微微侧头,看着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皇帝也是一脸淡定,手里把玩着一串佛珠,仿佛下面吵的不是他的大臣,而是几只叽叽喳喳的麻雀。 等御史大夫说完,殿内安静了一瞬。 魏刈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诸位大人言之凿凿,不知可有证据?” 御史大夫一愣,随即厉声道:“矿坑坍塌,百姓皆知,这就是证据!镇武侯,你还要狡辩吗?” “狡辩?”魏刈轻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丝嘲讽,“本侯去矿坑,是奉了谁的命?” 他话音一转,目光如电,直射御史大夫:“难道不是陛下密旨,让本侯去查探矿坑私铸兵器一案吗?”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御史大夫脸色一变:“你……你血口喷人!陛下何时下过密旨?” “哦?”魏刈挑眉,从袖中掏出一枚小巧的玉牌,高举过头顶,“那这枚‘如朕亲临’的玉牌,是哪位大人的?” 玉牌通体莹白,上面刻着一条五爪金龙,龙睛血红,正是皇帝贴身佩戴的私章! 御史大夫等人顿时哑口无言,脸色煞白。 皇帝终于开口了,他放下佛珠,哈哈大笑起来:“好了好了!都别吵了!是朕让魏卿去的!怎么,你们连朕的话也不信了吗?” “臣等不敢!”众大臣齐齐跪下,冷汗直流。 皇帝看向魏刈,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魏卿,矿坑之事,查得如何了?” 魏刈躬身道:“回陛下,矿坑内确有私铸兵器,数量庞大,且多为奇门兵器。臣已命人将证据封存,稍后便呈于御前。至于靖王……”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跪在殿角的靖王,“靖王殿下当时也在矿坑,与反贼勾结,意图谋害臣,幸得臣命大,才侥幸逃脱。靖王殿下如今在何处,臣也不知。” 靖王在殿角猛地抬起头,嘶声道:“陛下!臣冤枉啊!是魏刈他……” “闭嘴!”皇帝冷喝一声,“靖王,你还有什么话说?京兆府搜出的兵器,还有你影卫的供词,你还要抵赖吗?” 靖王浑身一抖,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皇帝挥了挥手:“来人,将靖王押入宗人府,严加看管!没有朕的旨意,谁也不许探望!” “遵旨!” 两名禁军上前,将面如死灰的靖王拖了下去。 皇帝这才看向魏刈,语气缓和了许多:“魏卿,此次你辛苦了。既然回来了,就好好歇歇。长乐公主那边,你也去看看吧,她这几日病得厉害,太医都束手无策。” 魏刈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臣遵旨。臣告退。” 走出太极殿,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魏刈眯了眯眼,看着宫墙内的重重楼阁,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 长乐公主寝宫,瑶光殿。 殿内药味浓郁,帷幔低垂,光线昏暗。几个宫女太监垂手立于角落,大气都不敢出。 苏欢站在床前,看着躺在床上、面色潮红、神志不清的长乐公主。 公主双目紧闭,睫毛剧烈颤抖,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母妃……母妃你别走……别丢下欢儿……” 苏欢伸出手指,轻轻搭在公主的腕间。 脉象滑数,心火亢盛,确实是急火攻心的表象。 但苏欢何等敏锐,只略一探查,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公主的脉象深处,有一股极其细微、阴冷的邪气,如同跗骨之蛆,盘踞在心脉附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躁动一下,扰乱心神。 “梦魇蛊。”苏欢收回手,心中已经有了判断。 这是一种极为阴毒的蛊术,将蛊虫藏于药物或饮食中,长期服用,会让人产生幻觉,神志错乱,最终心脉枯竭而死。 而且,这种蛊虫极其微小,普通太医根本查不出来。 “公主殿下这是怎么了?”一个穿着杏黄色宫装、头戴金钗的年轻女子走了过来,正是皇后身边的掌事宫女,翠缕。 翠缕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眼神却锐利如刀,在苏欢身上扫过。 苏欢收回思绪,淡淡道:“公主是急火攻心,加上忧思过度,导致心神不宁。我开一剂安神定惊的方子,按时服用,静养几日便好。” “那就好,那就好。”翠缕松了口气,又道,“侯爷呢?怎么没一起来看望公主?” “侯爷在御书房面圣,稍后就到。”苏欢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我特制的‘清心丹’,比太医院的药效更好,翠缕姐姐不妨给公主先用一粒。” 翠缕接过瓷瓶,打开闻了闻,眉头微皱:“这味道……有些特别。” “良药苦口。”苏欢笑了笑,转身开始写药方。 翠缕看着苏欢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随即又恢复了恭顺:“是。奴婢这就去煎药。” 她退下后,苏欢看着长乐公主痛苦挣扎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这蛊,下得很巧妙,不像是靖王那种粗人能想出来的。 而且,能让蛊虫顺利进入公主的饮食起居,说明这宫里,有内鬼。 而且,是能接触到公主饮食的高级内鬼。 “欢儿。”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苏欢回头,看到魏刈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 他换了身常服,依旧是墨色为主,衬得他肤色更白,眉眼更深邃。此刻他正低头看着长乐公主,眼中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片冰冷。 “夫君,你来了。”苏欢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公主中了梦魇蛊,下蛊的人,心思歹毒。” 魏刈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查到是谁了吗?” “还没有。”苏欢摇头,“但这蛊的来源,恐怕不简单。而且,刚才皇后身边的宫女翠缕来过,神色有异。” 魏刈眼神一凛:“翠缕?皇后的人?” “嗯。”苏欢点头,“而且,我看她刚才看我的眼神,不太友善。” 魏刈冷笑一声:“皇后……看来,她是坐不住了。” 他低头,在苏欢耳边轻声道:“既然她们想玩,那我们就陪她们玩到底。不过,在此之前……”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磁性:“皇后下午在御花园设了赏花宴,邀请了京中所有命妇。欢儿,你想不想去凑个热闹?” 苏欢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求之不得。正好,我也想看看,皇后的‘牡丹糕’,到底甜不甜。” ······ 御花园,牡丹盛开,姹紫嫣红。 皇后一身正红色凤袍,头戴九龙九凤冠,端坐在水榭中央,接受着众命妇的恭维。 她保养得极好,四十多岁的年纪,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雍容华贵,气度不凡。 苏欢和魏刈到场时,水榭里正热闹。 “镇武侯夫人到——”太监尖细的嗓音通报。 众人的目光瞬间集中过来。 苏欢今日穿了一身水蓝色的云锦宫装,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轻纱,发髻上只插了一支碧玉簪,素净中透着一股清冷的高贵。 她挽着魏刈的手臂,姿态从容,面对众人的打量,神色自若。 “臣妇参见皇后娘娘。”苏欢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免礼。”皇后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眼神却在苏欢身上扫过,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镇武侯夫人果然是人中龙凤,这气质,就是不一样。听闻侯爷前几日去西山狩猎,受了惊吓,如今可大好了?” 这话看似关心,实则暗指魏刈在西郊矿坑“遇难”一事。 苏欢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劳娘娘挂心。不过是些许小坎坷,有陛下庇佑,侯爷自有天佑。倒是公主殿下病体沉重,臣妇方才去探望过,心中甚是担忧。” 她轻飘飘地把话题引到了长乐公主身上。 皇后脸色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笑道:“公主是心病,太医正在调理。说起来,这宫里最近也不太平,先是矿坑出事,又是公主生病,真是让人心烦。” 她话锋一转,对身边的宫女道:“翠缕,把本宫特意准备的‘牡丹糕’端上来,让侯爷夫人尝尝。这可是用御花园里刚开的牡丹花瓣做的,清甜解腻。” 翠缕应声上前,手里端着一个精致的描金托盘,上面放着几碟造型精美的糕点,花瓣点缀,香气扑鼻。 苏欢看着那碟牡丹糕,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她伸手拿起一块,在众人瞩目下,轻轻咬了一口。 “嗯,味道确实不错。”苏欢细细品味,然后抬起头,看向皇后,笑得人畜无害,“娘娘这糕点,火候掌握得真好。不过……” 她话锋一转,声音依旧清甜:“这牡丹花,性寒微凉,有活血之效。公主如今心脉不稳,若是误食了带花粉的糕点,恐怕会加重病情。娘娘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皇后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她精心准备的“牡丹糕”,里面确实加了点“佐料”,原本是想让长乐公主“病得更重些”,没想到被苏欢一眼看穿,还当众提了出来。 水榭里的气氛瞬间尴尬起来。 众命妇面面相觑,不敢言语。 魏刈站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看着苏欢在那儿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那牡丹糕里哪有什么花粉,全是面粉和糖。 但苏欢这么一说,皇后若是再让公主吃,那就是存心害人了。 “侯爷夫人真是博学多才。”皇后咬着牙,挤出一句话,“是本宫考虑不周。” 苏欢笑眯眯地将剩下的半块牡丹糕放回碟中:“娘娘客气了。臣妇只是随口一说。既然娘娘说这糕点好,那臣妇就不客气了,这碟糕点,臣妇带回去给侯爷尝尝,如何?” 皇后:“……” 她精心准备的、加了料的糕点,就这么被苏欢光明正大地打包带走了? “好、好啊……”皇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苏欢心情大好,让人将糕点包好,挽着魏刈的手,在众目睽睽之下,施施然离开了水榭。 走出御花园,苏欢脸上的笑容才收敛起来,变得严肃。 “夫君,皇后这手伸得太长了。”她低声道,“公主的病,恐怕和她脱不了干系。” 魏刈看着她,眼中满是赞赏:“欢儿刚才那手,漂亮。既打了皇后的脸,又拿到了证据。” “证据?”苏欢挑眉。 “那碟牡丹糕。”魏刈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已经让灰隼取走了一块。不管是里面加了什么,总能查出来。” 苏欢点头,正要说话,突然,富贵鹦鹉从天而降,落在魏刈肩膀上,急匆匆地叫道: “不好了!不好了!魏家小子!苏欢!御膳房出事了!” 御膳房,后院。 平日里井井有条的御膳房,此刻乱成一团。几个太监宫女瘫坐在地上,瑟瑟发抖,面前是一片狼藉。 地上,躺着一只被拔了毛、开膛破肚的烧鸡,还有几碟被打翻的点心。 一个身材矮胖、满脸横肉的太监正叉着腰,破口大骂:“反了!反了!哪个不长眼的敢在御膳房撒野?!给咱家查!查出来打断他的狗腿!” 苏欢和魏刈赶到时,正好看到这一幕。 那胖太监穿着四品总管太监的服饰,脑满肠肥,一看就不是善茬。 “怎么回事?”魏刈冷声问。 胖太监回头,看到是魏刈和苏欢,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勉强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哎哟,原来是镇武侯和夫人。没什么大事,就是有几个不开眼的小崽子,偷吃御膳,被咱家逮住了。” 他脚边,几个小太监正趴在地上,屁股被打得血肉模糊,哭都不敢哭出声。 富贵鹦鹉飞到魏刈头顶,尖声叫道:“撒谎!大撒谎精!明明是你让人把剩下的烧鸡和点心都倒了!还说别人偷吃!” 胖太监脸色一变,厉声道:“扁毛畜生!休要胡言!来人,给我拿下这只疯鸟!” 几个小太监就要上前。 魏刈眼神一冷,周身气息陡然变得危险起来:“李公公,你是在跟本侯说话吗?” 那李公公被魏刈的气势所慑,脚步一顿,脸上冷汗直流:“侯、侯爷……咱家不敢……” “不敢最好。”魏刈冷哼一声,看向地上的小太监,“他们犯了什么错?” “他们……他们偷吃了给长乐公主准备的燕窝……”李公公硬着头皮道。 “燕窝?”苏欢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地上被打翻的碗碟,里面残留的液体颜色不对,根本不是燕窝,而是一种褐色的药汁。 她心中一动,抬头看向李公公:“李公公,长乐公主病体沉重,太医嘱咐只能喝清水,这燕窝,是谁让你送的?” 李公公眼神闪烁:“是、是皇后娘娘吩咐的……” “皇后娘娘?”苏欢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皇后娘娘刚在御花园还说公主不能吃花粉,怎么转头就让人送燕窝?李公公,你这谎,编得不太圆啊。” 富贵鹦鹉在一旁帮腔:“就是!就是!我看你就是想害公主!还想嫁祸给皇后娘娘!你个坏蛋!” 李公公脸色惨白,知道事情败露,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就要往嘴里塞! 魏刈身形一闪,快如闪电,一把捏住他的手腕,稍一用力,李公公痛呼一声,瓷瓶脱手落地。 “想死?没那么容易。”魏刈冷冷道,“说,谁指使你给公主下药?” 李公公疼得冷汗直流,却咬紧牙关,不肯开口。 就在这时,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镇武侯,你这是在审问我的人吗?” 众人回头,只见皇后身边的掌事太监,高德全,正阴沉着脸走了过来。 高德全身后,跟着两名面无表情的禁军。 “高公公。”魏刈松开李公公,好整以暇地整理着袖口,“本侯只是在查问御膳房失窃一案。怎么,高公公对此有异议?” 高德全皮笑肉不笑:“侯爷误会了。皇后娘娘担心公主病情,特意让咱家来看看。既然侯爷在此,那便好。只是这李公公,是御膳房的总管,侯爷若是审问,是不是该先跟咱家或者娘娘打个招呼?” “不必了。”苏欢上前一步,将那个小瓷瓶捡起来,在手中把玩,“高公公,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你心里清楚。李公公刚才想自尽灭口,想必是不想牵连出背后的主使。不过……” 她顿了顿,声音清冷:“这御膳房前后左右,我都安排了灰隼盯着。刚才李公公和你说的话,一字不漏,都记下来了。你说,若是呈给陛下,会是什么结果?” 高德全脸色一变。 他没想到,苏欢的动作这么快,竟然早就布下了眼线! “侯爷夫人,话不能乱说。”高德全强作镇定。 “是不是乱说,一试便知。”苏欢将瓷瓶递给魏刈,“夫君,送去给太医署验一验,不就清楚了?” 魏刈接过瓷瓶,看都没看高德全一眼,转身就走。 高德全看着魏刈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却不敢发作,只能狠狠瞪了李公公一眼,拂袖而去。 李公公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夜幕降临,皇宫深处。 长乐公主的寝宫瑶光殿,依旧灯火通明。 苏欢坐在偏殿喝茶,魏刈则在殿外廊下与灰隼低声交谈。 富贵鹦鹉蹲在窗台上,百无聊赖地梳理羽毛。 突然,它耳朵一动,猛地抬起头,绿豆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有老鼠。”它低声道。 苏欢放下茶杯,看向窗外。 只见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宫墙的阴影中掠出,悄无声息地翻过长乐公主寝宫的屋顶,落在窗棂上,用匕首轻轻拨开窗栓。 那动作,熟练得不像话,显然不是第一次来。 “夫君。”苏欢轻声唤道。 魏刈立刻会意,对灰隼做了个手势。 灰隼悄无声息地隐入黑暗。 苏欢则走到公主床前,假装为公主掖被子,实则挡住了黑影的视线。 “吱呀——” 窗户被推开了一条缝。 黑影如同狸猫般窜入,手中寒光一闪,直刺床上的长乐公主! “找死!” 一声冷喝,苏欢身形如电,从床侧掠出,手中短刃与黑影的匕首撞在一起,迸溅出火星! 黑影没想到公主床上竟然有人,大惊失色,急忙抽身后退,却被随后赶到的魏刈堵住了退路! “想走?”魏刈眼神冰冷,一掌拍出,掌风如刀,直取黑影胸口! 黑影仓促格挡,却哪里是魏刈的对手,被一掌拍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口中鲜血狂喷。 苏欢上前,一脚踩住黑影握刀的手,短刃抵在他的喉咙上:“说,谁派你来的?想对公主做什么?” 黑影是个二十多岁的男子,面容普通,眼神阴鸷。他看着苏欢和魏刈,知道自己今日在劫难逃,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咬破口中毒囊! “噗——” 一口黑血喷出,黑影身子一挺,便断了气。 “又是死士。”苏欢皱眉,从黑影身上搜出一块令牌,上面刻着一个“玄”字。 “玄字部。”魏刈看着令牌,眼中寒光闪烁,“看来,皇后背后的势力,比我们想的还要深。” 他看向苏欢:“欢儿,公主不能再留在这里了。这皇宫,已经不安全了。” 苏欢点头:“嗯。明日我就向陛下请旨,将公主接到相府调养。” 富贵鹦鹉飞过来,用爪子扒拉了一下黑影的尸体,啧啧称奇:“这身手,比那李公公强点。不过跟你们比,还是差远了。” 它顿了顿,突然想起什么,扑棱一下飞到魏刈肩膀上,小声道:“魏家小子,我刚才在御膳房房顶上,看到高德全那老东西,和一个穿黑衣服的人说了几句话。那个人,身上有股味道……” “什么味道?”苏欢问。 “很淡,但是很特别。”富贵鹦鹉歪着头想了想,“像是……龙涎香,但是又混了别的味道,有点像……尸体腐烂的味道。” 苏欢和魏刈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龙涎香是皇家专用,除了皇帝,只有太子、亲王等少数人有资格用。而尸体腐烂的味道…… “玄冥教。”魏刈吐出三个字,声音冷得能掉下冰碴子。 苏欢心中一凛。 玄冥教,一个活跃在边境、擅长用毒和操控尸体的邪教。没想到,他们的手,竟然伸进皇宫了! “看来,这潭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苏欢低声道。 魏刈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却坚定有力:“无妨。水越浑,鱼越好钓。既然他们想玩,那我们就陪他们玩个大的。” 他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眼中杀意凛然: “敢动我的人,就要付出代价。” 第881章 证据确凿 朱雀大街。 辰时三刻,阳光正好。 长乐公主的车驾,像一条缓慢移动的巨龙,堵死了半条街。 十六人抬的鎏金鸾轿,三十六名宫女持扇开道,禁军护卫前后簇拥。仪仗奢华,排场大到令人咋舌。街边百姓纷纷驻足围观,指指点点,脸上多是艳羡和敬畏。 轿帘微掀,露出长乐公主苍白憔悴的脸。她眼神空洞,靠在软垫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只木雕麻雀,指节泛白。 自从那日宫中惊变,她就像换了个人。不再骄纵,不再跋扈,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麻木。 “公主殿下,相府到了。” 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 长乐公主掀帘望去。 镇武侯府——也就是相府的大门巍峨耸立,门前的石狮子威风凛凛。魏刈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站在台阶上等候。苏欢则穿着一袭水绿宫装,站在他身侧,清丽绝尘,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 “停轿。” 轿子落地。 长乐公主在宫女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下轿子。她看着魏刈,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既有怨恨,又有求助,更多的却是深深的无力。 “臣妹,见过侯爷。”她声音沙哑,虚弱地行了个礼。 魏刈面无表情,只是微微颔首:“公主不必多礼。府中已备好客房,请。” 他侧身让路,目光却落在苏欢身上。 苏欢走上前,自然地挽住魏刈的手臂,对长乐公主笑道:“公主身子虚弱,还是先进去歇息吧。府里请了最好的太医,定能让公主早日康复。” 长乐公主看着两人亲密无间的样子,心中一阵刺痛。曾经,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魏刈是她可望不可即的男人,苏欢只是个不入流的孤女。 如今,地位逆转。 她成了寄人篱下的病号,而苏欢,却成了这座府邸真正的主人。 “有劳……嫂嫂了。”长乐公主咬着唇,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 苏欢笑意更深,挽着魏刈的手紧了紧:“一家人,不必客气。” 这一声“嫂嫂”,像是狠狠抽了她一巴掌。 相府,主院。 为了安置长乐公主,魏刈不得不将自己住的主院腾了出来,搬到偏院的书房暂住。 主院内,莺莺燕燕的宫女太监进进出出,将公主的行李细软搬进搬出,喧闹不堪。 魏刈站在廊下,看着被搅得一团糟的院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苏欢端着一盏茶走过来,递给他:“夫君,消消气。不过是住几天,等公主病好了,自然会走的。” 魏刈接过茶盏,指尖微凉:“本侯不是气这个。”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本侯是气,今晚不能在卧房睡了。” 苏欢闻言,忍不住“噗嗤”一笑,故意板起脸:“侯爷此言差矣。公主是病人,又是陛下亲妹妹,咱们理应照顾。你睡书房,正好修身养性。” “修身养性?”魏刈挑眉,一把将她拉近,低头在她耳边低语,“本侯的‘性’,只有你能养。”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廓,苏欢脸颊一热,轻轻推开他:“别闹。这么多下人看着呢。” 魏刈看着她微红的耳垂,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正要再说什么,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插了进来。 “侯爷!夫人!” 高德全那阴恻恻的声音响起。 他领着几个小太监,趾高气扬地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卷清单,尖声道:“皇后娘娘特意吩咐,公主殿下身子金贵,每日需用人参、鹿茸炖汤,夜里要点安息香,还需两名有经验的嬷嬷贴身伺候。侯爷,夫人,这费用……”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要钱。 苏欢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清冷的眸子看向高德全,如同看着一个跳梁小丑。 “高公公,”苏欢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这里是镇武侯府,不是皇宫。公主是来做客,不是来享福。人参鹿茸?没有。安息香?也不许点。贴身嬷嬷?更不需要。” 她上前一步,逼近高德全,虽然身高只到他肩膀,但气势却完全碾压:“至于费用,高公公还是回去问问皇后娘娘,这长乐公主到底是来养病,还是来炫富?若是炫富,请回宫炫去,相府庙小,供不起!” 高德全脸色一变,没想到苏欢如此不给面子,当即冷笑道:“夫人这话就不对了!公主金枝玉叶,若是少了一根头发,你们担待得起吗?” “担待?”苏欢笑了,笑得人畜无害,“高公公放心,公主若在相府少了一根头发,我苏欢亲自拔光你头上所有的毛,赔给公主,如何?” 她话音刚落,一直蹲在魏刈肩头的富贵鹦鹉突然扑棱一下飞了起来,直奔高德全的头顶! “拔毛!拔毛!本大爷帮你拔!” 富贵鹦鹉动作极快,尖利的喙精准地啄向高德全的头顶! “啊——!”高德全惨叫一声,捂着头顶连连后退。 秃了。 原本稀疏的头顶,被啄掉了一大块头发,露出粉红色的头皮,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扁毛畜生!你敢!”高德全又疼又气,指着富贵鹦鹉破口大骂。 “嘎——!”富贵鹦鹉飞回魏刈肩膀,得意洋洋地梳理羽毛,“活该!让你嚣张!让你多嘴!秃瓢!秃瓢!” 周围的下人们死死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憋笑憋得辛苦。 高德全又气又恼,却不敢对魏刈发作,只能狠狠瞪了苏欢一眼,带着几个小太监,灰溜溜地走了。 入夜。 相府偏院,书房。 魏刈坐在书案前,看着公文,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海中,全是苏欢白天在长乐公主面前,那副云淡风轻却霸气侧漏的样子。 他的欢儿,越来越有侯府女主人的风范了。 只是……今晚不能抱着她睡,实在难受。 魏刈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边。月光如水,洒在庭院里。主院那边,灯火通明,还能听到宫女们细碎的脚步声。 他眼神一暗,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掠出书房,几个起落,便来到了主院的屋顶。 主卧室内,烛火还亮着。 魏刈悄无声息地落在窗外的回廊上,透过半卷的窗帘,看到苏欢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入神。 她换了身藕荷色的寝衣,长发披散,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烛光柔和,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美得惊心动魄。 魏刈心中一动,轻手轻脚地推开窗户,翻身而入。 苏欢正看得入神,忽觉一阵微风拂过,抬头便看到魏刈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带着一丝戏谑。 “夫君?”苏欢一愣,“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书房修身养性吗?” “修不了。”魏刈低声道,长腿一迈,直接上了床。 床榻微微一沉。 苏欢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揽入了怀中。熟悉的冷香和男性气息扑面而来,让她瞬间软了身子。 “公主在隔壁,你不怕被人听见?”苏欢小声道,脸颊微红。 “听见又如何?”魏刈低头,鼻尖蹭过她的颈窝,声音低沉磁性,“本侯来看自己的夫人,天经地义。” 他伸手抽走她手中的书,随手扔到一旁,手指抚上她的脸颊,指腹温热:“欢儿,今日做得好。那高德全,就该被拔毛。” 苏欢忍不住笑出声来:“你还夸他?富贵那张嘴,迟早惹祸。” “惹祸就惹祸。”魏刈不以为意,手指顺着她的脸颊滑到下巴,轻轻抬起,“只要我的欢儿高兴,捅破天本侯也担着。” 两人的距离极近,呼吸交织。 苏欢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里面倒映着自己的影子,清晰而温暖。她心中一动,主动凑上去,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魏刈眸色一深,手臂收紧,将这个吻加深。 烛火摇曳,映照着床上交叠的身影。 窗外,月光如水,静谧安详。 谁也没有注意到,主院屋顶的阴影里,一道黑影正悄无声息地潜伏着,阴冷的目光透过窗纸,死死盯着屋内缠绵的两人。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相府的宁静。 “啊——!死人啦!死人啦!” 尖叫声来自长乐公主的房间。 苏欢和魏刈几乎是同时惊醒,披衣而起,冲向隔壁。 公主房内,一片狼藉。 长乐公主缩在床角,瑟瑟发抖,指着地上的一具尸体,满脸惊恐。 地上,躺着一具黑衣男尸,正是昨晚潜伏在屋顶的那个黑衣人! 此刻他双目圆睁,七窍流血,死状极惨。 不同的是,他手中握着一把匕首,匕首上还沾着血迹。而他的胸口,插着一支金簪,正是长乐公主平日戴的那支。 “是……是他要杀我……”长乐公主语无伦次,指着尸体,“我醒来就看到他在床边,我吓坏了,随手抓起金簪就刺……就刺中了他……” 苏欢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尸体。 伤口在心脏位置,很深,一击致命。但这黑衣人的表情,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恐惧,仿佛在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度可怕的东西。 “夫君,你看他的眼睛。”苏欢指着黑衣人的瞳孔。 瞳孔收缩成针状,这是中毒的迹象。 “牵机毒。”魏刈冷声道,“一旦任务失败,或者被抓,立刻服毒自尽,绝不透露半点信息。” 他站起身,看向吓得魂不附体的长乐公主,语气平淡:“公主受惊了。此人应是江湖刺客,见公主貌美,起了歹意。公主自卫反击,做得对。” 长乐公主愣愣地看着他,似乎还没从惊吓中回过神来。 苏欢走到她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柔声道:“公主放心,有我们在,没人能伤你。这府里,以后不会再进这种腌臜东西了。” 她话虽是对公主说的,目光却看向窗外。 昨晚的黑衣人,今早的刺客……皇后,或者说她背后的“玄冥教”,这是急了。 急了,就容易出错。 “高德全。”苏欢突然开口。 “在!”高德全连滚爬爬地冲进来,看到地上的尸体,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 “把这具尸体,还有凶器,都收拾干净。”苏欢冷声道,“另外,告诉皇后娘娘,公主在相府,很安全。若是有什么‘刺客’再来,本夫人就亲自进宫,跟娘娘好好‘理论理论’。” 高德全看着苏欢那双清冷如冰的眸子,打了个寒颤,连连点头:“是、是!奴才这就去办!” 他指挥着小太监们,手忙脚乱地将尸体和凶器抬了出去。 长乐公主看着苏欢,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曾经被她看不起的女人,如今却成了她的救命稻草。 “嫂嫂……”长乐公主怯生生地叫了一声。 苏欢回头,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公主好好休息。我去给你熬点安神汤。” 她走出房间,魏刈跟在身后。 “欢儿,你刚才说‘理论’,是什么意思?”魏刈问。 苏欢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字面意思。皇后娘娘不是喜欢玩阴的吗?那我就去跟她玩阳的。她不是喜欢用药吗?那我就去跟她聊聊药理。”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夫君,我想去一趟太医院。” 魏刈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我陪你。” 阳光透过云层,洒在两人身后。 阴影里,富贵鹦鹉蹲在屋檐上,绿豆眼闪着精光。 “好玩!好玩!又要去搞事情了!”它扑棱着翅膀,兴奋地叫道,“本大爷最爱看热闹了!” 太医院,正堂。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味,苦涩中带着一丝清凉。 李院判是个六十多岁的干瘦老头,穿着一身绛紫色官袍,山羊胡翘得老高,正端着架子,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侯爷,夫人,不是老臣不帮忙。”李院判放下茶盏,皮笑肉不笑,“这太医院的药材,都是按册配给,层层把关,绝无差错。长乐公主的用药,更是老臣亲自过目,怎会有毒?你们空口无凭,就让老臣查库,这不合规矩啊。” 他眼神闪烁,明显在推诿。 魏刈坐在太师椅上,长腿交叠,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他今日穿了身墨色锦袍,腰束玉带,墨发高束,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 “规矩?”魏刈抬眸,眼神如刀,“本侯查案,就是规矩。” 李院判脸色一变,强笑道:“侯爷息怒。可这太医院乃皇家重地,若无陛下旨意,谁也无权擅动。侯爷若是非要查,那老臣只能去请皇后娘娘懿旨了。” “你敢!”苏欢冷声喝道。 她今日穿了身利落的湖蓝色劲装,腰间束着软鞭,长发高挽,英气逼人。 她一步步走向李院判,清冷的眸子如同寒冰,刺得李院判心头一颤。 “李院判,你是在威胁我们?”苏欢停在案前,双手撑在案沿,身体前倾,带着一股压迫感,“公主在相府中毒,证据指向太医院。你作为院长,不积极配合查案,反而推三阻四,还要去请皇后娘娘?你是想说,皇后娘娘与这投毒案有关吗?” 李院判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连忙摆手:“老臣不敢!老臣绝无此意!” “不敢最好。”苏欢冷笑一声,直起身,“既然你不肯查,那本夫人自己查!” 她转身,对魏刈道:“夫君,搜库!” “我看谁敢!”李院判尖叫起来,冲着门外大喊,“来人!快去请禁军!太医院有人闹事!” 话音刚落,门外一阵脚步声。 高德全领着一队禁军冲了进来,阴恻恻地笑道:“侯爷,夫人,请回吧。没有皇后娘娘的旨意,谁也别想动太医院的一草一木!” 魏刈缓缓站起身。 他身形高大,墨色锦袍衬得他肩宽腰窄。 他一步步走向高德全,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滚开。”两个字,冰冷刺骨。 高德全被他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随即又硬着头皮道:“侯爷!您这是要抗旨吗?皇后娘娘说了,谁敢质疑太医院,就是质疑皇家!” “啪!” 一声脆响。 魏刈反手一巴掌,狠狠抽在高德全脸上! 高德全惨叫一声,被抽得原地转了个圈,半边脸瞬间肿得像个发面馒头,牙齿都飞出去两颗。 “本侯的人,你也敢拦?”魏刈眼神阴鸷,抬脚一踹! “砰!” 这一脚,结结实实踹在高德全胸口! 高德全像只断了线的风筝,飞出去三丈远,重重撞在药柜上,药瓶药罐稀里哗啦碎了一地,他口喷鲜血,当场昏死过去。 全场死寂。 李院判和那些太医们吓得面如土色,瑟瑟发抖,谁也不敢吭声。 魏刈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尘,冷冷道:“继续装死,还是带路?” 李院判连滚爬爬地跪下:“侯、侯爷息怒!老臣……老臣这就带路!这就带路!” 太医院药库。 厚重的铁门被推开,一股更加浓郁的药材味扑面而来。 库房极大,一排排高大的药架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药材。 人参、鹿茸、灵芝、雪莲……珍稀药材应有尽有。 苏欢走到一个药架前,拿起一包标着“安神草”的药材,打开嗅了嗅。 “这包药,是给长乐公主用的?”苏欢问。 “是、是的……”李院判战战兢兢地回答。 苏欢从袖中掏出一根银针,刺入药包深处,停留片刻,再拔出。 银针尖端,微微发黑。 “李院判,这便是你口中的‘绝无差错’?”苏欢将银针举到他面前,声音冷得像冰。 李院判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这、这不可能……这安神草是上好的药材,怎么会有毒……” “有没有毒,一试便知。”苏欢将银针递给身边的一名小太监,“去,找只小白鼠来,喂下这药粉。” 小太监不敢不从,连忙去找。 片刻后,小白鼠被抱来,喂下了药粉。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原本活蹦乱跳的小白鼠,突然抽搐起来,四肢僵硬,口吐白沫,很快便一命呜呼! “这……这……”李院判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苏欢冷笑一声,从药架上又拿下几包药,一一查验。无一例外,全部有毒! “李院判,你还有什么话说?”苏欢将毒药包砸在他脸上,“这些毒,名为‘牵机散’,慢性剧毒,服之百日,心脉枯竭而亡,死状与急火攻心无异!你好狠的心!” 李院判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侯爷!夫人!老臣冤枉啊!这些药都是从御药房领出来的,老臣只是负责分发,绝不敢下毒啊!” “御药房?”魏刈眼神一凛,“带路,去御药房查账!” “是、是!老臣这就带路!” 一行人正要离开药库,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不好了!不好了!”一个太监跌跌撞撞地跑进来,“高公公醒了!他说……他说侯爷夫人谋害皇室,让禁军把这里围了!” 苏欢和魏刈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冷意。 这高德全,命倒是挺硬。 “夫君,看来,这太医院里,还有别的猫腻。”苏欢低声道。 魏刈冷笑:“无妨。正好,一网打尽。” 他大步走出药库,苏欢紧随其后。 药库外的院子里,高德全捂着胸口,满脸是血,正指挥着禁军将众人团团围住。 “侯爷!夫人!你们竟敢在太医院行凶!还毒杀公主!罪无可恕!”高德全声嘶力竭地喊道。 “放屁!”苏欢厉声喝道,“毒药明明出自太医院!你还要颠倒黑白吗?” “黑白?证据呢?”高德全阴笑,“侯爷夫人,你们擅闯太医院,殴打朝廷命官,毁坏药材,这些禁军可都看见了!至于那毒药,哼,说不定是你们自己带进来的!” 他一挥手:“禁军听令!将镇武侯和夫人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禁军们举着长刀,缓缓逼近。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魏刈将苏欢护在身后,眼神冰冷如霜。他缓缓抽出腰间的佩剑,剑锋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想抓本侯?”魏刈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凭你们这群废物?” 就在双方即将动手之际—— “嘎——!” 一声尖锐的鸟叫。 富贵鹦鹉从天而降,直扑高德全的面门! “啄瞎你的狗眼!让你胡说八道!” 富贵鹦鹉速度极快,尖利的喙精准地啄向高德全的嘴唇! “啊——!”高德全惨叫一声,捂着嘴连连后退。 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汩汩流出。 他的嘴唇,被啄掉了一块肉! “扁毛畜生!我杀了你!”高德全又疼又怒,抓起一把匕首就向富贵鹦鹉掷去。 富贵鹦鹉灵活地一闪,匕首擦着羽毛飞过,钉在柱子上。 “来啊!来追本大爷啊!”富贵鹦鹉得意洋洋地飞到房梁上,挑衅地拉了一坨鸟屎,精准地落在高德全的秃顶上。 “噗——” 全场死寂。 禁军们死死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憋笑憋得浑身发抖。 高德全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富贵鹦鹉,却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 趁此机会,魏刈和苏欢已冲出重围。 两人一路杀到御药房。 御药房内,账目繁多,堆积如山。 苏欢负责查账,魏刈持剑守在门口,任何人不得靠近。 苏欢翻阅着厚厚的账册,指尖划过一行行字迹。她的记忆力极好,过目不忘,很快便发现了端倪。 “夫君,你看这里。”苏欢指着账册上的一行记录,“三年前冬月,皇后娘娘以‘调理凤体’为由,从御药房提取了十斤‘牵机草’。可这牵机草,乃是剧毒之物,寻常御药房根本不会储备!” 魏刈走近,看了一眼账册,眼神骤冷:“继续查。” 苏欢继续往后翻。 又翻了几页,她手指一顿,停在一处记录上。 “还有这里!两年前春月,皇后娘娘又提取了五斤‘断肠花’,同样是剧毒!而且,这两笔账目,都经由李院判之手,却没有入库记录!” 她抬起头,看向魏刈,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夫君,证据确凿。皇后就是幕后主使!” 魏刈眼中杀意沸腾:“走,去宫里,找陛下!” 就在这时,窗外一道黑影闪过! “小心!”魏刈猛地将苏欢扑倒在地! “嗖!嗖!嗖!” 三支弩箭擦着魏刈的背射入墙壁,箭尾颤动,力道惊人! “又是黑衣死士!”苏欢反应极快,从腰间抽出软鞭,凌空一甩,卷向窗外! “啪!” 软鞭缠住了一根树枝,苏欢借力一荡,跃出窗外。 魏刈也翻身而出,长剑如龙,直刺黑影! 那黑影身手极高,与魏刈过了几招,竟不分胜负。但他显然不想恋战,几招过后,虚晃一招,转身就逃! “想跑?”苏欢冷笑一声,从袖中射出三根毒针! “嗖嗖嗖!” 毒针快如闪电,直射黑影的后心! 黑影躲避不及,被一根毒针刺中肩膀,身形一滞。 魏刈抓住机会,长剑如电,一剑刺穿了他的胸口! 黑影闷哼一声,重重摔在地上,鲜血喷涌而出。 苏欢走上前,蹲下身,从他怀里搜出一块令牌。 令牌漆黑,上面刻着一个“玄”字。 “玄冥教。”苏欢低声道,“果然是他们。” 魏刈拔出长剑,黑影抽搐了几下,便断了气。 他看向苏欢,眼中满是担忧:“欢儿,这令牌,说明皇后背后,确实有玄冥教支持。此事,比我们想的更复杂。” 苏欢握紧令牌,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再复杂,也要查到底!夫君,我们不能等了,必须立刻进宫见陛下!” 魏刈点头,收起长剑,握住她的手:“好。我们一起去。” 两人刚要离开,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禁军疾驰而来,为首之人高声喝道:“镇武侯!陛下有旨!宣你即刻入宫觐见!” 苏欢和魏刈对视一眼。 看来,有人先一步告状了。 “走。”魏刈翻身上马,将苏欢拉上马鞍,策马向皇宫疾驰而去。 富贵鹦鹉扑棱着翅膀,跟在马后,尖声叫道:“进宫!进宫!有好戏看啦!” 马蹄声渐远,只留下太医院内的一片狼藉,和地上那具渐渐冰冷的尸体。 第882章 牵机散 皇宫,金銮殿。 乌云压顶,暴雨欲来。 殿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龙椅之上,皇帝面色阴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他看起来比几日前苍老了许多,眼袋深重,眼神浑浊。 阶下,皇后一身正红色凤袍,头戴九龙九凤冠,雍容华贵中透着一股逼人的杀气。她站在大殿中央,声泪俱下地控诉着: “陛下!臣妾苦啊!镇武侯魏刈,狼子野心,竟敢毒害长乐公主,又私闯太医院,殴打朝廷命官,毁坏皇家药材!此等逆贼,不诛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正国法啊!” 她身后,站着以御史大夫为首的十几名文官,齐齐跪下,高声附和:“请陛下立斩魏刈,以正国法!” 喊声震天,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皇帝疲惫地闭上眼睛,良久,才缓缓开口:“魏刈何在?” “臣,在。” 殿外传来一个清冷而坚定的声音。 魏刈一身玄色蟠龙袍,腰束玉带,墨发高束,身姿挺拔如松,大步跨入殿内。苏欢紧跟在他身侧,一身湖蓝色劲装,英气逼人,手中紧紧攥着一个包袱,里面正是太医院的账本和毒药。 两人走到大殿中央,对着龙椅上的皇帝躬身行礼。 “臣参见陛下。” 皇帝看着魏刈,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疑虑,更多的却是深深的疲惫。 “魏刈,皇后弹劾你毒害公主,私闯太医院,你可认罪?”皇帝的声音苍老而沙哑。 魏刈面无表情,朗声道:“臣不认。公主所中之毒,名为‘牵机散’,乃太医院李院判亲自调配。臣今日带人查抄太医院,搜出毒药与账本,证据确凿,请陛下明鉴!” 他说着,看向皇后,眼神如刀:“倒是皇后娘娘,身为国母,却私藏剧毒,谋害亲侄女,其心可诛!” “你血口喷人!”皇后尖声叫道,脸上的镇定终于维持不住,变得有些狰狞,“陛下!您听听!魏刈这是反咬一口!他这是要置臣妾于死地啊!他查抄太医院,分明是销毁证据,这包袱里的东西,谁知道是不是伪造的!” 她转头看向魏刈,眼中满是怨毒:“魏刈,你说我下毒,证据呢?拿出来啊!” 苏欢上前一步,将包袱高高举起:“证据就在这里!太医院账册,记录了皇后三年前提取十斤牵机草,两年前提取五斤断肠花!还有从公主药中搜出的毒药,人赃并获!” 她手腕一抖,包袱飞向龙案。 皇帝挥手接住,打开一看,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殿内一片死寂。 皇后脸色煞白,身体晃了晃,但很快又站稳了,冷笑道:“陛下!别信他们!这账册可能是伪造的!那毒药也可能是他们自己带去的!魏刈手握兵权,狼子野心,他这是要逼宫啊!” “逼宫?”魏刈冷笑一声,一步步逼近皇后,“皇后,你为了保住太子的地位,不惜毒害亲侄女,勾结玄冥教死士,在宫中兴风作浪!你还有脸说我逼宫?” “玄冥教?”皇帝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骇,“你说什么玄冥教?” “就是那个擅长用毒、操控死士的邪教!”苏欢接口道,“公主房中的死士,太医院的死士,身上都有玄冥教的令牌!皇后娘娘,您还要抵赖吗?” 皇后被逼到绝境,索性撕破脸皮,厉声道:“抵赖又如何?陛下!您难道要为了一个外姓臣子,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女,而冤枉您的结发妻子吗?长乐那丫头,从小就不受管教,说不定是她自己误食了毒药,或者是魏刈这贼子下的毒,栽赃给臣妾!” 她话音刚落,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慢着!” 一个虚弱却清亮的声音响起。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长乐公主在宫女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进了金殿。 她面色苍白,身形消瘦,但眼神却不再空洞,而是充满了愤怒和清明。 “姑母,”长乐公主看着皇后,眼中满是失望和痛恨,“你还要狡辩吗?那毒,是你让高德全每日三次,偷偷加在我的安神汤里的!那梦魇蛊,也是你让人下的!你想让我变成疯子,然后顺势废掉我的封号,好让你的儿子当太子,对不对?” “你……你胡说!”皇后被戳穿,恼羞成怒,指着长乐公主尖叫,“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本宫是看你病重,才特意让高德全给你加些补药!你竟然污蔑本宫!” “补药?”长乐公主惨笑一声,从袖中掏出那只木雕麻雀,“那这东西,也是补药吗?” 她将麻雀狠狠摔在地上,麻雀四分五裂,露出里面那个微小的金属机关。 “姑母,你在我母妃的遗物里,装了这个监视我的东西!你让我时时刻刻活在恐惧里!你还是人吗?!” 长乐公主的哭喊声在大殿内回荡,字字泣血。 百官哗然。 皇帝看着地上的麻雀机关,浑身颤抖,指着皇后,半天说不出话来。 证据,证词,人证,物证俱全。 皇后终于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来人!”皇帝终于爆发了,猛地拍案而起,须发皆张,“将皇后打入冷宫!没有朕的旨意,谁也不许探望!” “陛下!陛下饶命啊!”皇后涕泪横流,被两名禁军拖了下去,凄厉的叫声渐渐远去。 大殿内,一片死寂。 魏刈和苏欢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一丝轻松。 然而,就在这时—— “嗖!”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大殿横梁上跃下! 速度快得惊人,几乎带起了音爆! 那黑影的目标,不是魏刈,也不是苏欢,而是——龙椅上的皇帝! “保护陛下!”魏刈反应极快,厉声喝道,同时身形一闪,如同离弦之箭,挡在了皇帝身前!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黑影手中的长剑,结结实实地刺入了魏刈的胸口!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玄色的龙袍,也染红了皇帝惊恐的脸。 “侯爷!”苏欢撕心裂肺地尖叫一声,疯了一般冲了上去。 魏刈身体一晃,单膝跪地,但依旧死死挡在皇帝身前,用身体将那柄长剑死死卡住,不让它再前进分毫。 他抬头,看向苏欢,嘴角溢出鲜血,却勾起一抹虚弱的笑:“欢儿……别怕……我没事……” “没事个屁!”苏欢眼泪夺眶而出,从腰间抽出软鞭,疯魔般地冲向那个黑衣死士! 那黑衣死士一击得手,似乎也没想到魏刈反应如此之快,愣了一下,随即抽剑再刺! “铛!” 苏欢的软鞭缠住了剑身,两人在大殿内展开了殊死搏杀! 苏欢此刻已失去了理智,眼中只有疯狂的杀意。她的招式大开大合,毫无章法,完全是拼命的打法! “去死!去死!去死!”她尖叫着,软鞭如同毒蛇般缠向黑衣人的脖颈!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娇弱的女子,战斗力竟如此恐怖,一时之间,竟被逼得连连后退! “嗖!嗖!嗖!” 苏欢另一只手不停,三根毒针呈品字形射出,封死了黑衣人的退路! 黑衣人躲闪不及,被一根毒针刺中大腿,动作一滞。 就是现在! 苏欢眼中寒光一闪,手腕一抖,软鞭如同灵蛇出洞,瞬间缠住了黑衣人的脖子,用力一勒!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黑衣人双眼暴突,舌头伸出,挣扎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苏欢扔下尸体,连滚爬爬地冲到魏刈身边。 “夫君!夫君你看看我!”她颤抖着双手,按住魏刈胸口的伤口,鲜血却怎么也止不住,从指缝中汩汩流出。 魏刈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但他依旧努力睁着眼,看着苏欢,想抬手擦掉她脸上的泪,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别哭……”他声音微弱,气若游丝,“我……我还没死呢……” “闭嘴!不许说话!”苏欢哭喊着,撕下自己的衣摆,死死按住伤口,“太医!太医在哪!快来人啊!” 殿内乱成一团。 皇帝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看着跪在地上、血流不止的魏刈,老泪纵横:“快!传太医!传最好的太医!” 太医们连滚爬爬地冲上来,手忙脚乱地止血、包扎、施针。 苏欢跪在血泊中,看着魏刈越来越苍白的脸,心如刀绞。 她知道,这一剑,若是再深一寸,便刺穿心脏。若是再偏一分,便伤及肺腑。 魏刈用他的命,挡住了这一剑。 “侯爷,您不能有事……”苏欢喃喃自语,泪水模糊了视线。 就在这时,那个被苏欢勒死的黑衣死士,手指突然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僵硬的身体里,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苏欢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骇。 “不好!是机关!”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具尸体突然炸开! “轰!” 一声巨响,血肉横飞! 大殿内,一片腥风血雨。 爆炸的冲击波,将所有人掀翻在地。 苏欢首当其冲,被气浪掀飞出去,重重撞在柱子上,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 她挣扎着爬起来,不顾浑身的剧痛,第一时间看向魏刈。 还好。 魏刈被禁军和太医们护在身下,虽然被震得再次吐血,但至少没有被爆炸波及。 苏欢松了口气,随即看向爆炸中心。 烟尘散去。 那个黑衣死士已经粉身碎骨,但在他残破的尸体旁,留下了一枚漆黑的令牌。 令牌上,刻着一个诡异的图案——一条缠绕着骷髅的毒蛇。 “玄冥令。”苏欢认出了这个图案,正是之前在太医院死士身上见过的,只是更加精致,更加邪恶。 这枚令牌,代表着玄冥教的最高权力。 也就是说,刚才那个死士,是玄冥教派来刺杀皇帝的最后底牌! 苏欢捡起令牌,握得指节发白。 她转头看向龙椅上的皇帝。 皇帝也看着她,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恐惧,有后怕,有愧疚,更多的,却是深深的无力和绝望。 “陛下,”苏欢的声音冰冷而沙哑,如同来自九幽地狱,“这就是您信任的皇后。这就是您维护的皇家体面。玄冥教已经渗透进皇宫,要您的命。而为您挡剑的,是您一直猜忌的臣子。” 她一步步走向龙椅,手中的玄冥令滴着血。 “现在,您还要包庇皇后,还要打压侯爷吗?” 皇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老了,累了,也怕了。 他看着满身是血的魏刈,看着眼中满是仇恨的苏欢,看着满地狼藉的金銮殿,终于明白,他一手建立的盛世,早已从内部开始腐烂。 “传朕旨意,”皇帝的声音苍老而疲惫,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废后幽禁,终生不得出冷宫。镇武侯魏刈,忠君爱国,挡驾有功,赐金牌一面,见官大一级。苏氏……” 他顿了顿,看着苏欢:“苏氏护驾有功,赐一品诰命,协理六宫事务。” 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高奖赏。 苏欢没有跪下谢恩,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皇后倒了,玄冥教还在。太子还在。宫里的暗流,还在涌动。 “臣妇,谢陛下恩典。”苏欢敷衍地行了个礼,转身回到魏刈身边。 太医们还在施救。 魏刈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一些。 苏欢蹲下身,握住他冰凉的手,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夫君,你听到了吗?陛下赏你了。”她声音哽咽,却努力笑着,“什么一品诰命,什么协理六宫,我都不稀罕。我只稀罕你……你快点醒过来,好不好?” 魏刈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苏欢一愣,随即狂喜。 他听到了。 他一定能挺过来的。 富贵鹦鹉从殿外飞了进来,落在苏欢肩头,看着满身是血的魏刈,绿豆眼里也闪着泪光。 “魏家小子……你别死啊……”它小声嘟囔着,“你死了,谁给我买肉吃……” 苏欢看着它,突然笑了,笑得眼泪流得更凶。 金殿外,暴雨终于倾盆而下。 第883章 搜查 镇武侯府,主院。 夜色如墨,大雨滂沱。 雨水敲打着窗棂,发出令人心烦的噼啪声。 卧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魏刈苍白如纸的脸。 他躺在床上,胸口的绷带已被鲜血浸透,高烧让他双眉紧锁,嘴唇干裂,时不时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 “水……” 苏欢坐在床边,眼睛红肿,手里拿着湿帕子,一遍遍擦拭着他滚烫的额头。她的湖蓝色劲装早已被雨水和血水染得斑驳,发髻散乱,整个人憔悴得像是换了一个人。 “夫君,喝水。”苏欢小心翼翼地扶起他,将温水喂入他口中。 魏刈喉结滚动,却呛得剧烈咳嗽起来,鲜血顺着嘴角溢出。 苏欢手忙脚乱地擦拭,眼泪再也止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他的手背上。 “太医!太医怎么说!”她转头,冲着门外嘶声喊道。 老太医战战兢兢地走进来,跪在地上,颤声道:“夫、夫人……侯爷这一剑,伤了心脉,内出血严重。老臣已经用了最好的金疮药,但若三日内高烧不退,只怕……只怕会烧坏脑子,或者……” “或者什么?”苏欢声音冰冷,如同来自深渊。 “或者……回天乏术。”老太医磕头如捣蒜。 “滚!” 苏欢猛地抓起一个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滚出去!” 老太医连滚爬爬地逃了出去。 室内再次陷入死寂。 苏欢颓然坐回床边,看着魏刈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指尖冰凉。 “魏刈,”她低声唤着他的名字,声音哽咽,“你不是最讨厌我哭吗?你醒过来,我以后再也不哭了,好不好?” “你答应过要带我去江南看烟雨的,你答应过要陪我吃一辈子的卤煮火烧的……你不能食言……”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要把这些天积攒的恐惧和不安,全都倾诉出来。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映亮了魏刈紧闭的双眼。 他的手指,似乎又动了一下。 苏欢一愣,连忙凑过去:“夫君?你醒了吗?” 魏刈依旧昏迷,只是呼吸似乎顺畅了一些。 苏欢握紧他的手,将脸贴在他的掌心,闭上眼睛,任由泪水肆虐。 这一夜,格外漫长。 翌日清晨,雨停了。 但乌云依旧压得很低,让人喘不过气。 相府外,气氛诡异。 一队队禁军将相府围得水泄不通,刀枪出鞘,杀气腾腾。 太子魏澈一身杏黄色储君常服,头戴紫金冠,骑着高头大马,站在队伍最前方。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朗,但眉宇间却透着一股阴鸷和浮躁。 他身后,跟着十几辆马车,车上坐满了宗亲老臣,一个个面色凝重,眼神不善。 “镇武侯魏刈,勾结妖女苏氏,毒害长乐公主,刺杀陛下,罪证确凿!今日本太子奉陛下口谕,前来收缴兵符,查抄侯府!” 太子声音洪亮,清晰地传遍整条街道。 府门大开。 苏欢一身素白孝服,未施粉黛,脸色苍白地站在台阶上。她身形单薄,却挺直脊梁,像一株风雪中的寒梅,清冷而倔强。 “太子殿下,”苏欢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侯爷重伤昏迷,陛下口谕何在?圣旨何在?” 太子冷笑一声:“事急从权!侯爷谋反,证据确凿,何须圣旨?苏氏,你妖言惑众,迷惑侯爷,如今还敢阻拦太子办事?还不速速交出兵符,随本太子入宫领罪!” “领罪?”苏欢笑了,笑得凄凉,“太子殿下,您口口声声说侯爷谋反,证据呢?就凭皇后那几句空口白话?还是凭您那颗急于上位的私心?” “你放肆!”太子脸色一变,厉声喝道,“苏氏,你敢污蔑本太子?来人!给我搜!” “我看谁敢!”苏欢猛地抽出腰间软鞭,凌空一甩,发出一声脆响! “今日,谁敢踏进相府一步,我苏欢,让他血溅当场!” 她眼神凌厉如刀,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宗亲老臣们被她眼中的杀气所慑,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太子大怒:“反了!都反了!禁军听令!给我冲进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禁军们举着长刀,呐喊着冲向府门。 苏欢面无表情,握紧软鞭,准备殊死一搏。 就在这时,人群中走出一名将领,身穿禁军副统领的铠甲,大步走到太子马前,躬身道:“殿下,不可。” 太子皱眉:“李副统领,你敢抗命?” 李副统领抬起头,露出一张憨厚老实的脸,正是魏刈麾下灰隼之一,李铁。 “殿下,相府乃镇武侯府邸,内有侯爷重伤在身,外有公主养病。若禁军强行闯入,惊扰了侯爷和公主,或是打草惊蛇,让玄冥教的余孽有机可乘,这责任,属下担待不起。” 他顿了顿,又道:“再者,侯爷虽重伤,但侯府家眷、仆从数百人,若是逼急了,难免鱼死网破。不如,让属下带人进去搜查,既能保全侯爷,也能给殿下一个交代。” 太子一想,也是。魏刈虽然重伤,但侯府的家丁护院也不是吃素的。真打起来,未必能占到便宜。 “好!李副统领,本太子就给你这个面子!”太子冷哼一声,“你带一百人进去,若搜出兵符和谋反证据,本太子重重有赏!若搜不出来,你也提头来见!” “遵命!” 李铁领命,挑选了一百名亲信,大步走进相府。 前厅。 苏欢坐在主位,李铁带着一百名禁军,将前厅围得水泄不通。 “苏夫人,”李铁拱手道,“末将奉太子之命,搜查侯府。得罪了。” 苏欢冷冷地看着他:“李副统领,请便。” 李铁挥手,禁军们开始翻箱倒柜,四处搜查。 前厅内,一片狼藉。 苏欢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神平静得可怕。 李铁走到她面前,低声道:“夫人,侯爷怎么样了?” “还没醒。”苏欢声音平静,“李铁,你跟了侯爷多少年了?” “十年。”李铁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从侯爷还是个小校尉开始,属下就跟着他了。” “十年。”苏欢重复了一遍,“侯爷待你如何?” “侯爷待属下,恩重如山。”李铁声音哽咽,“若没有侯爷,属下早死在边关了。” “那好。”苏欢站起身,看着他的眼睛,“李铁,我问你,侯爷若是谋反,第一个要杀的,是不是太子?” 李铁一愣,下意识地点头:“是。” “那侯爷重伤昏迷,太子带兵围府,侯爷是生是死,重要吗?”苏欢步步紧逼。 李铁额头冒汗,说不出话来。 “李铁,”苏欢从袖中掏出那份太医院的账本和玄冥令,放在桌上,“这些东西,你看清楚。皇后勾结玄冥教,谋害公主,刺杀陛下,证据确凿。太子是皇后的亲儿子,他现在逼宫,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给母亲报仇,还是为了掩盖他自己参与谋反的事实?” 李铁看着桌上的证据,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了。 “夫人……这……” “李铁,你是禁军副统领,你的职责是保卫京城,保卫陛下,还是保卫太子?”苏欢逼问道,“侯爷重伤,你若助纣为虐,将来侯爷醒来,你有何面目见他?!” 李铁浑身颤抖,内心天人交战。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报——!太子殿下急了!让李副统领立刻交出兵符,否则就放火烧府!” 苏欢冷笑一声:“烧吧。烧了相府,侯爷若是死了,我看他太子怎么向陛下交代!” 她走到李铁面前,一字一句道:“李铁,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是继续当太子的狗,将来侯爷醒了,你死无葬身之地。二是,帮我守住相府,等到侯爷醒来。” 李铁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噗通”一声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夫人!属下愿誓死追随侯爷!追随夫人!” 苏欢松了口气,扶起他:“好。传令下去,关上府门,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是!” 李铁转身,对禁军们喝道:“所有人听令!关上府门!谁敢闯府,杀无赦!” 禁军们原本就是魏刈的旧部,见副统领发话,立刻执行命令。 前厅外,形势瞬间逆转。 太子在府外等了半天,不见动静,正要发作,却见相府大门紧闭,城墙上站满了弓箭手。 “李铁!你敢抗命!”太子气急败坏地大喊。 李铁站在城墙上,抱拳道:“殿下!侯爷重伤,末将职责所在,不敢让任何人惊扰侯爷!殿下若要硬闯,末将只能得罪了!” 太子气得脸色铁青,指着相府大骂:“好!好得很!李铁,你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等本太子当了皇帝,第一个抄你的家!” 他转头,对身边的心腹道:“去!把京兆府尹叫来!调集更多兵马!今日,就算是把相府踏平,也要把苏欢那个妖女抓出来!” 夜幕再次降临。 相府内,灯火通明,戒备森严。 苏欢回到卧室,魏刈依旧昏迷不醒,但高烧似乎退下去了一些。 她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温度。 “夫君,李铁倒戈了。”苏欢轻声道,“相府暂时安全了。但你还要快点醒过来,太子不会善罢甘休的。”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也该来了。” 子时。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翻过相府的后墙,悄无声息地落在庭院中。 黑影一身夜行衣,身形矫健,手持一把淬毒的短刀,直奔主卧而去。 就在他即将靠近窗户时,一道软鞭如同毒蛇般从黑暗中窜出,缠住了他的脚踝! “下来吧你!” 苏欢从阴影中跃出,用力一拽! 黑影猝不及防,被拽得凌空飞起,重重摔在地上! “噗!” 黑影喷出一口鲜血,短刀脱手。 苏欢欺身而上,一脚踩住他的胸口,短剑抵在他的喉咙上。 “说,谁派你来的?”苏欢冷声道。 黑影不说话,只是阴恻恻地笑,笑声诡异。 苏欢心中一凛,猛地撤脚后退! “轰!” 黑影的身体,再次发生了爆炸! 血肉横飞,腥风扑面。 苏欢被气浪掀翻,在地上滚了几圈,才稳住身形。她顾不上身上的伤口,第一时间冲进卧室。 卧室内,魏刈依旧躺在床上,安然无恙。 苏欢松了口气,但心中的寒意却更重了。 这些死士,全是一次性用品。他们不怕死,甚至渴望死亡,因为死亡能带来更大的破坏。 太子,已经疯了。 “夫人!”李铁冲了进来,看到满地的血腥,大惊失色,“您没事吧?” “我没事。”苏欢擦掉嘴角的血迹,眼神冰冷,“李铁,准备迎战。太子要总攻了。” “是!” 李铁领命而去。 苏欢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雨,又开始下了。 豆大的雨点,敲打着窗户,仿佛是催命的鼓点。 她知道,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太子一定会倾尽全力,哪怕踏平相府,也要杀了魏刈,杀了她。 “那就来吧。”苏欢拔出短剑,剑锋在烛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我苏欢,在此恭候大驾。” 她转过身,走到床边,俯身,在魏刈冰凉的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夫君,等我。” “等我杀退这群豺狼,就来陪你。” 第884章 苏醒 丑时三刻,暴雨如注。 镇武侯府,已成人间炼狱。 五千禁军将这座昔日威严的府邸团团围住,火把连成一片火海,照亮了半边夜空。 箭矢如雨点般射向府内,钉在墙壁、柱子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府墙之上,李铁率领着三百家丁护院,拼死抵抗。 “放箭!别让他们爬上来!”李铁嘶声力竭地吼道,手中长刀已然卷刃,浑身浴血。 他身旁的弟兄,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尸体堆满了墙头。 “李副统领!顶不住了!”一名家丁满脸是血,哭喊道,“禁军太多了!咱们快撤吧!” “撤?”李铁惨笑一声,回头看了一眼主院的方向,“侯爷还在里面!夫人在里面!我们能撤到哪里去?!” 他猛地转身,一刀劈翻一个刚爬上墙头的禁军,厉声道:“今日,就算是死,也要死在侯爷前面!给我杀!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话音未落,府外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撞击声。 “轰——!” “轰——!” 巨大的攻城锤,狠狠撞在了相府的大门上! 厚重的朱漆大门,剧烈颤抖,门栓断裂,终于,“轰隆”一声,轰然倒塌! “冲啊!”太子站在远处的高台上,挥舞着令旗,声嘶力竭地喊道,“杀进相府!活捉苏欢!赏金千两!” 禁军如潮水般,从大门缺口涌了进去。 府内,庭院狭窄,巷战开始。 苏欢一身素白孝服,早已被鲜血染成了刺目的红色。 她手持短剑,背靠着主卧的房门,站在台阶之上。 她的头发散乱,脸上满是血污,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如同黑夜中的寒星。 在她脚下,已经堆满了禁军的尸体。 “来啊!”苏欢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疯狂,“狗奴才!再来啊!” 一波禁军冲了上来。 苏欢身形如鬼魅,短剑挥出一道道寒光。 “噗嗤!” “噗嗤!” 剑剑穿喉,招招致命。 她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在血雨腥风中舞蹈。 白色的衣袂翻飞,红色的血花绽放,构成一幅凄美而惨烈的画卷。 “妖女!拿命来!”一名禁军校尉怒吼着冲来,长刀劈向她的面门。 苏欢不闪不避,侧身一让,短剑顺着他的刀背滑过,精准地刺入他的咽喉! 校尉瞪大眼睛,轰然倒地。 苏欢喘着粗气,感觉体内的力气正在飞速流逝。她中了三处刀伤,左臂最深,深可见骨,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上汇成一滩血泊。 她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门内,魏刈依旧昏迷。 “夫君……”苏欢喃喃自语,“我快撑不住了……” 前院,激战正酣。 李铁从墙头跳下,带着几十名残存的弟兄,在主院门口组成了一道人墙。 “李铁!你个叛徒!”太子骑着马,终于出现在了主院门口,他看着满身是血的李铁,眼中满是怨毒,“你现在投降,本太子还来得及饶你不死!” “呸!”李铁吐出一口血沫,冷笑,“太子殿下,你认贼作父,勾结妖后,迫害忠良!我李铁,只认侯爷,不认你这个乱臣贼子!” “找死!”太子大怒,挥手道,“放箭!给我射死他!” “嗖嗖嗖!” 数百支箭矢,遮天蔽日般射向李铁等人。 “举盾!”李铁嘶吼。 几十面盾牌举起,箭矢钉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但箭雨太密集了,还是有很多人中箭倒地。 李铁左臂中了一箭,右腿中了一箭,鲜血直流。但他依旧死死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子,钉在主院的入口。 “冲!给我冲进去!”太子失去了耐心,亲自督战。 禁军们踩着同伴的尸体,再次发起冲锋。 李铁扔掉卷刃的长刀,从腰间解下一包火药,那是侯爷平日里用来炸山开石的。 他点燃了引线,火光“滋滋”作响。 “李铁!你疯了!”太子惊恐地大叫,“快扔掉!那是火药!” 李铁回头,看了一眼主院,又看了一眼太子,脸上露出了一个解脱的笑容。 “侯爷,属下先走一步了。” 他猛地冲向冲在最前面的禁军,一把抱住一名军官,死死不放!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火药爆炸了。 火光冲天,气浪翻滚。 李铁,连同他怀里的军官,以及周围的几十名禁军,瞬间被炸得粉身碎骨! 主院门口,被炸出了一个巨大的深坑,尸骨无存。 太子被气浪掀翻在地,狼狈不堪,吓得面无血色。 “疯子!都是疯子!”太子颤抖着爬起来,指着主院,尖声叫道,“给我杀!进去!把那个妖女剁成肉泥!” 禁军们也被这惨烈的自爆吓破了胆,畏畏缩缩,不敢上前。 “一群废物!”太子拔出佩剑,砍翻了一个退缩的士兵,“谁再敢退,本太子杀谁!给我冲!冲进去赏金万两!” 重赏之下,禁军再次集结,向着主院,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主卧内。 血腥味,透过门缝,飘了进来。 魏刈躺在床榻上,原本死寂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紧接着,他的眉头紧锁,呼吸变得急促。 “呃……” 一声压抑的痛哼,从他喉咙深处发出。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陌生的屋顶,还有刺鼻的药味。 他动了动手指,胸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欢儿……”他下意识地唤道。 没有回应。 只有外面震天的喊杀声,和兵刃相交的铿锵声。 魏刈猛地清醒过来! 他挣扎着坐起身,牵动了伤口,鲜血再次涌出,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一把撕开绷带,随手抓起床头的衣服套上。 墨色的衣袍,衬得他脸色更加苍白,但那双眼睛,却如同苏醒的猛虎,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他走到门边,猛地拉开门。 “哗——!” 一盆血水,迎面泼来! 魏刈侧头一闪,血水泼在门框上,猩红刺目。 苏欢正背对着他,挥剑刺穿了一名禁军的喉咙。 她听到身后的动静,身体猛地一僵,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 苏欢的脸上,满是血污和疲惫,但看到魏刈的那一刻,她的眼中,瞬间涌出了泪水。 “夫……夫君……”她嘴唇颤抖,手中的短剑,“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像是卸下了所有的重担,双腿一软,就要瘫倒在地。 魏刈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入手,一片冰凉和湿润。 他低头,看着怀中这个满身是血、狼狈不堪的女人,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他的欢儿,他的骄傲,他的小野猫,何时受过这样的委屈? “对不起……”苏欢在他怀里,像个孩子一样哭出声来,“我没能守住……我没能……” “嘘。”魏刈捂住她的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令人心安的力量,“有我在。” 他松开她,弯腰捡起地上的短剑,塞回她手中。 “拿着。”魏刈看着她,眼神坚定,“今日,我带你杀出去。” 他转身,从墙上摘下那把属于镇武侯的佩剑——“断岳”。 剑出鞘,寒光如雪。 魏刈单手持剑,站在台阶之上,看着冲进来的禁军,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邪魅的弧度。 “本侯的相府,也是你们这些狗奴才能闯的?” “魏刈!你醒了!”太子看到魏刈出现,吓得连退三步,声音都在发抖,“你……你重伤未愈,不是本太子的对手!快快束手就擒!” 魏刈没有废话,甚至没有看太子一眼。 他的目光,只锁定在那些冲上来的禁军身上。 “杀。” 一个字,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审判。 魏刈动了。 他身形快如闪电,根本看不清动作。 “断岳”剑在他手中,化作一道死亡的旋风。 “噗嗤!” 一名禁军刚举起刀,头颅便冲天而起,鲜血喷起三尺高! “噗嗤!” 又一名禁军被拦腰斩断,内脏流了一地! 魏刈就像一头闯入羊群的猛虎,所过之处,血肉横飞,尸骨成山。 他没有防守,只有进攻。每一剑,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和杀气。 苏欢站在他身侧,看着他浴血奋战的背影,心中的恐惧和绝望,瞬间被一种狂热的崇拜和安心所取代。 这才是她的夫君。 那个天下无敌的镇武侯。 “夫君,左边!”苏欢眼尖,看到一名禁军偷袭,短剑飞出,精准地刺穿了那人的手腕。 魏刈回头,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温柔,随即又化为更凌厉的杀意。 两人并肩而立,背靠着背。 魏刈负责正面冲锋,大开大合,势不可挡。 苏欢负责侧翼掩护,刁钻狠辣,专攻要害。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侯爷和夫人,而是生死与共的战友。 “妖女!魔头!你们都是魔头!”太子看着这修罗场般的景象,吓得肝胆俱裂,转身就想跑。 “想跑?”魏刈冷笑一声,猛地将手中长剑掷出! “嗖——!” 长剑如同流星,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射太子的后心! “噗!” 剑尖穿透了太子的肩胛,将他死死钉在了柱子上! “啊——!”太子发出凄厉的惨叫,鲜血染红了衣袍。 魏刈一步步走向他,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太子的心上。 “太子殿下,”魏刈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如霜,“你刚才,说谁是妖女?” 太子吓得尿了裤子,浑身颤抖,语无伦次:“侯、侯爷饶命……是我错了……是我鬼迷心窍……饶命啊……” 魏刈伸出手,一把抓住剑柄,用力一拔! “噗!” 鲜血再次喷涌。 太子痛得昏死过去。 魏刈扔掉长剑,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满身是血的苏欢,眼中的杀气,终于慢慢消散。 他走到苏欢面前,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血污。 “回家了。”他低声道。 苏欢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软软地倒在了他怀里。 魏刈抱起她,大步走向内院。 身后,是尸山血海,是燃烧的火焰,是太子凄厉的哀嚎。 第885章 茶馆听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丞相的衾间欢,她超飒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86章 机关重重 地洞深不见底。 魏刈和苏欢坠落的速度很快,风声在耳边呼啸。 “抓紧我!”魏刈低喝一声,单手揽住苏欢的腰,另一只手抽出断岳剑,狠狠刺入洞壁! “滋——!” 火星四溅,剑身在石壁上划出一长串火花,摩擦产生的阻力减缓了下坠之势。 两人在半空中晃荡了一下,终于稳住了身形。 脚下,依旧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头顶,那个洞口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光点。 “这玄冥教,倒是会挑地方。”苏欢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这要是摔下去,就算不死,也得断两条腿。” 魏刈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个火折子,吹亮。 橘黄色的火光,照亮了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个垂直的井道,四壁都是粗糙的岩石,湿滑阴冷。井壁上,每隔几丈,就有一个小小的石龛,里面放着一盏早已干涸的油灯。 “往下走。”魏刈收起火折子,单手撑壁,开始向下攀爬。 苏欢紧随其后。 两人像两只壁虎,在黑暗中缓慢下移。 爬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脚下终于触碰到了实地。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 火折子的光亮有限,只能照出方圆几丈的范围。溶洞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水滴落下的“滴答”声,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显得格外诡异。 “这地方,阴气好重。”苏欢搓了搓手臂,感觉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魏刈握紧她的手,掌心的温度传来:“跟紧我。” 两人沿着溶洞向前走。 没走多远,前方突然出现了一大片白花花的东西,在黑暗中蠕动。 苏欢用火折子一照。 “啊——!” 她吓得尖叫一声,猛地后退,撞进魏刈怀里。 那是成千上万只蝙蝠! 不,不是蝙蝠。 它们的眼睛是红色的,翅膀是透明的,尖牙外露,体型比普通蝙蝠大了一倍,倒挂在洞顶,密密麻麻,像一片白色的尸毯。 “变异蝠。”魏刈眼神一凛,将苏欢护在身后,“别出声。” 可惜,已经晚了。 火光惊动了这些嗜血的生物。 “吱——!” 一声尖锐的嘶鸣,成千上万只变异蝠同时睁开了红色的眼睛,铺天盖地般向他们扑来! “退!”魏刈拉着苏欢,向后疾退。 蝙蝠群像黑色的潮水,瞬间吞噬了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 “夫君!用火!”苏欢急中生智,从怀里掏出那个装瓜子的小盒子,倒出里面的五香瓜子,洒向蝙蝠群。 魏刈心领神会,火折子一丢,内力一催! “轰!” 瓜子遇火即燃,瞬间炸开一片火海! 变异蝠怕火,被烧得吱吱乱叫,纷纷坠落。 魏刈趁机拉着苏欢,冲进了蝙蝠群后的通道。 通道狭窄,曲折蜿蜒,像个巨大的蚂蚁窝。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时不时还要跳过地上的白骨和陷阱。 “这玄冥教,穷得叮当响啊。”苏欢踢开脚边的一个骷髅头,吐槽道,“连个像样的灯都不点,省这点油钱,能发财吗?” “邪教都这样。”魏刈淡定地走在前面,用剑尖拨开挡路的蜘蛛网,“他们信奉的是‘苦修’,越穷越显得虔诚。” “那他们这生意做得可真亏。”苏欢翻了个白眼,“费了半天劲,就为了在这个老鼠洞里开个分公司?” 正说着,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左边写着“生门”,右边写着“死路”。 “这还用选?”苏欢指着“生门”,“肯定是走生门。” 魏刈却拉着她,走向了“死路”。 “夫君?” “越是写着生门的,越容易死。”魏刈冷笑,“这是心理战术。” 两人走进“死路”。 刚走进去十步,身后“轰隆”一声,石门落下,封死了退路。 前方,箭雨袭来! “咻咻咻!” 无数支毒箭,从墙壁、头顶、地面射出! 魏刈反应极快,一把将苏欢按在身下,用后背硬抗箭雨! “噗噗噗!” 毒箭钉在他的衣服上,幸好他穿的是特制的软甲,箭尖只刺破了表皮,没伤到肉。 苏欢趴在他身下,看着他宽阔的后背,心中一暖,随即又觉得好笑。 “夫君,你这姿势,像只大乌龟。” 魏刈:“……” 箭雨停了。 魏刈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箭矢,继续前进。 苏欢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后背上被箭矢划破的口子,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那个……夫君,你后背的伤……” “没事。”魏刈头也不回,“皮糙肉厚,箭射不进去。” 两人继续往前走,又遇到了几个机关。 有一次,脚下地板塌陷,魏刈一手抓住边缘,一手揽住苏欢的腰,硬生生把两个人吊了半分钟,直到苏欢用发簪撬开了机关。 还有一次,头顶掉下来一个大铁笼,魏刈直接用断岳剑,把铁笼劈成了两半。 一路过关斩将,两人终于走出了通道。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地下宫殿。 宫殿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水池。但池子里装的不是水,而是绿色的、粘稠的液体,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宫殿四周,点着几十盏绿色的鬼火,将整个大殿映照得阴森恐怖。 大殿尽头,是一个高台。高台上,坐着一个穿着黑袍、戴着黄金面具的人。 他面前,摆着一个巨大的火锅。 锅里,翻滚着绿色的汤底,煮着一些看不清形状的食材。 “这就是玄冥教主?”苏欢捂着鼻子,嫌弃道,“这品味,真重口味。吃个火锅还要搞得这么阴间。” 高台上的教主,缓缓转过头。 透过黄金面具的两个黑洞,两道阴冷的目光射了过来。 “镇武侯,苏氏。”教主的声音,尖细而沙哑,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你们,不该来这里。” “我们来,是因为你们太吵了。”魏刈冷笑,“在京城搞恐怖袭击,当我们摄政王府是摆设吗?” 教主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呵呵呵……摄政王?魏刈,你以为,你赢了?” 他站起身,走到高台边缘,指着下面那个绿色的水池:“看到这‘长生池’了吗?这里面,汇聚了千万人的精血和尸油。只要跳进去,就能获得永恒的生命!” “长生?”苏欢翻了个白眼,“就这绿油油的一池子洗脚水,跳进去怕是得得皮肤病吧?” 教主被她的话激怒了,尖声道:“无知!这是神赐的恩典!你们这些凡人,不懂!” 他猛地一挥手:“给我拿下他们!我要用他们的血,祭奠长生池!” 话音刚落,宫殿四周,涌出了上百名黑衣教徒。 他们手里拿着各式兵器,眼神空洞,像是被洗了脑的傀儡。 “欢儿,左边交给你。”魏刈抽出断岳剑,眼神凌厉。 “右边归我。”苏欢拔出短剑,活动了一下手腕,“夫君,这火锅底料,看起来像是毒药熬的,待会儿别误食了。” “放心,我不吃。”魏刈冲了出去。 一场混战,在地下宫殿中爆发。 魏刈如同虎入羊群,断岳剑所过之处,尸横遍野。他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每一次挥剑,都带起一片血花。 苏欢则灵活得像一只泥鳅,在人群中穿梭。她的短剑专攻下三路,专挑脚筋和膝盖,打得黑衣教徒哭爹喊娘。 两人配合默契,很快便杀出了一条血路,直逼高台。 教主见势不妙,转身就跑,跳进了身后的一个暗门。 “想跑?”魏刈追了上去。 暗门后面,是一条通往更深处的阶梯。 两人追下去,发现教主正站在一个巨大的机关前,疯狂地转动着轮盘。 “你们逼我的!”教主尖叫道,“既然你们不想长生,那就一起毁灭吧!” 他猛地拉下了机关! “轰隆隆——!” 整个地下宫殿开始剧烈震动! 头顶的岩石纷纷掉落,那个绿色的水池,开始翻滚沸腾! “自毁机关启动了!”苏欢脸色一变,“夫君,快走!” “来不及了!”魏刈看了一眼那个疯狂转动的轮盘,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冲过去,一剑劈断了轮盘的链条! 但自毁程序已经启动,无法停止。 “跑!”魏刈一把拉住苏欢,朝着来时的路狂奔! 身后的通道,开始大面积坍塌! 巨石砸落,烟尘弥漫。 魏刈背着苏欢,在崩塌的通道中飞跃。他的速度极快,每一次跳跃,都像是在生死线上跳舞。 “夫君!前面没路了!”苏欢看着前方被落石堵死的通道,惊恐地喊道。 “有路!”魏刈眼神一厉,将苏欢护在怀里,猛地撞向一侧的岩壁! “轰!” 岩壁碎裂,露出了外面的一点光亮。 两人从地下冲天而起,重重地摔在了地面上! 几乎是同时,身后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轰隆——!” 整个地下迷宫,彻底坍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烟尘散去。 魏刈和苏欢躺在地上,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咳咳……”苏欢吐出一口灰尘,看着那个深坑,“这玄冥教,真舍得下本钱。这装修费,得多少钱啊?” 魏刈翻了个身,压在她身上,低头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只要人没事,多少钱都行。” 苏欢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还有那双深邃的眼睛,突然笑了:“夫君,你刚才背我跑的时候,腹肌绷得好紧,真好看。” 魏刈:“……” 他低头,狠狠地吻住了她的嘴。 第887章 你真的不觉得臭 摄政王府,挂牌第一天。 天刚蒙蒙亮,府门外就堵满了人。 不是来贺喜的,是来砸场子的。 前太子妃,也就是靖王世子的正妻,带着几百号靖王家眷,穿着一身白衣白裤,跪在府门前,手里举着哭丧棒,哭声震天动地。 “摄政王!你个乱臣贼子!杀了我家太子,还我公道啊!” “魏刈!你个魔头!不得好死!” “苏氏妖女!滚出来!” 哭声、骂声、敲锣打鼓声,把整条街都吵醒了。 魏刈还在睡觉,被吵得眉头紧锁,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 苏欢倒是醒了。 她穿着一身水红寝衣,头发乱蓬蓬的,打着哈欠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探出半个脑袋。 “喂,你们吵什么吵?”她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劲儿,“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前太子妃抬起头,看到苏欢,眼睛都红了,尖声叫道:“妖女!就是你!害得我家太子变成那样!你还有脸出来!” 苏欢揉了揉眼睛,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叹了口气:“这位……前太子妃,你一大早来我家门口哭丧,晦气不晦气啊?我们家又不死人,你哭什么?” “你!”前太子妃气得浑身发抖,“魏刈废了太子,囚禁陛下,这是篡位!我们要去告御状!” “告御状?”苏欢笑了,“你去哪儿告?陛下在宗人府关着呢,太子在牢里蹲着呢。这天下,现在是我家夫君说了算。” 她顿了顿,看着前太子妃那身廉价的孝服,又道:“不过,看你们哭得这么卖力,我也不好意思不给赏钱。” 她转身,从梳妆台上抓起一个沉甸甸的金袋子,也不知里面装了多少金瓜子。 “给你们点钱,买点吃的去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说着,苏欢手腕一抖,金袋子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精准地砸在了前太子妃的头上! “哎哟!”前太子妃痛呼一声,金袋子掉在地上,金瓜子撒了一地。 那些靖王家眷,瞬间不哭了。 几百双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金瓜子,贪婪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 “金子!是金子!” “是我的!” “滚开!是我的!” 前一秒还在哭丧,后一秒就开始抢钱。一群人为了几颗金瓜子,打得头破血流,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前太子妃被挤倒在地,被人踩了好几脚,发型都乱了,狼狈不堪。 苏欢看着这出闹剧,摇了摇头,关上窗户。 “真没劲。”她嘟囔了一句,爬回床上,继续睡觉。 门外,管家周福看着那群为了金子自相残杀的人,无奈地摇了摇头,对家丁道:“去,把那个金袋子捡回来,再给他们每人扔一文钱。告诉他们,再敢来闹事,一文钱都没有。” 家丁领命而去。 ······ 卧室内。 魏刈醒了,正坐在床边穿衣服。 他穿好了上衣,却怎么也系不好腰带。 那根长长的腰带,在他手里像个不听话的绳子,打了好几个结,都歪歪扭扭的。 “欢儿。”他喊了一声。 苏欢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没理他。 魏刈只好走到床边,把腰带递给她:“帮我系一下。” 苏欢闭着眼睛,伸手接过腰带,凭着感觉在他腰间比划。 她的手指温热,偶尔碰到他紧实的腹肌,带来一阵酥麻的触感。 魏刈低头,看着她那副睡眼惺忪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这是给我系腰带,还是给我挠痒痒?”他低声道。 苏欢终于睁开了一只眼睛,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别动。系个腰带都不会,你这摄政王当得可真够笨的。” 她坐起身,仔细帮他系好腰带,又整理了下衣襟,拍了拍他的胸口:“好了。帅得很。” 魏刈抓住她的手,顺势一带,将她拉进怀里。 “既然这么帅,夫人是不是该给点奖励?”他低头,凑近她的脸。 苏欢还没来得及说话,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管家周福站在门口,手里捧着账本,正要进来汇报工作。 四目相对。 周福看到了自家侯爷(现在应该叫摄政王了)正抱着侯爷夫人,姿势极其暧昧。侯爷夫人还穿着那身诱人的寝衣,领口微敞,露出一片雪白。 周福老脸一红,手里的账本“啪”地掉在了地上。 “侯、侯爷!老奴不是故意的!”周福吓得转身就跑,连账本都不要了。 魏刈:“……” 苏欢:“……” 两人对视一眼,苏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推开他:“都怪你,吓到周伯了。” 魏刈无奈地叹了口气,捡起地上的账本,拍了拍灰尘:“看来,这摄政王府,得立点规矩了。” 早膳过后,苏欢决定给魏刈熬药。 他胸口那道伤,虽然愈合了,但里面还有淤血,得喝点活血化瘀的药。 她兴致冲冲地跑到御膳房,指手画脚地指挥着御厨们干活。 “这个当归多放点,那个黄芪少放点。火要大,水要滚!” 御厨们战战兢兢地伺候着。 结果,苏欢一不小心,把药罐子碰倒了,火苗窜到了围裙上,围裙又烧到了旁边的柴火堆。 “着火啦!着火啦!”御厨们吓得四散奔逃。 苏欢倒是冷静,抄起一盆水,泼了过去。 “滋——!” 火灭了,御膳房也烧了一半。 魏刈闻讯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苏欢灰头土脸地站在废墟里,手里还拿着那根烧焦的药罐子,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夫君,那个药罐子……它自己跳进火里的。”苏欢眨巴着大眼睛,试图狡辩。 魏刈看着那一片狼藉的御膳房,额角青筋直跳。 “药罐子自己跳进去的?”他咬牙切齿地问。 “嗯!”苏欢用力点头,“它还说,它不想被熬成药,它想当个花瓶。” 魏刈深吸一口气,压下想揍她的冲动,走过去,牵起她的手:“走吧,花瓶姑娘。咱们去外面吃。” 他转头,对管家道:“周伯,去账上支一笔钱,把御膳房重修一下。就说是本王不小心烧的。” 周福:“……是,侯爷。” 苏欢吐了吐舌头,偷偷笑了。 ······ 下午,慈宁宫。 太后,也就是老皇帝的妃子,现在的太皇太后,召见摄政王夫妇。 慈宁宫里,气氛诡异。 太后端坐在大殿上,手里捻着佛珠,看着下面站着的魏刈和苏欢,眼神里满是厌恶。 “摄政王,你如今是大权在握了。”太后声音阴冷,“连哀家这个老婆子,都不放在眼里了。” 魏刈面无表情:“太后言重了。臣,不敢。” “不敢?”太后冷笑一声,拍了拍手。 两个宫女端着两个盘子走了进来。 一个盘子里,放着一块黑乎乎、臭烘烘的臭豆腐。 另一个盘子里,放着一瓣榴莲。 整个大殿,瞬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气味。 “哀家知道,摄政王妃出身江湖,口味独特。”太后皮笑肉不笑,“这两样东西,是哀家特意让人准备的。来人,给摄政王妃尝尝。” 宫女端着盘子,送到苏欢面前。 那味道,简直生化武器级别的。 魏刈眉头紧锁,刚要开口,苏欢却笑了。 “太后娘娘有心了。”苏欢大大方方地拿起那块臭豆腐,一口咬了下去! “吧唧,吧唧。” 她吃得津津有味,甚至还舔了舔嘴唇。 “嗯,这臭豆腐,闻着臭,吃着香,发酵得正好。”苏欢赞道,又拿起那瓣榴莲,掰开,塞进嘴里,“这榴莲也不错,软糯香甜,比宫里的点心好吃多了。” 太后傻眼了。 她准备了半天,就是想熏死这个妖女,结果人家吃得比她还香? “你……你真的不觉得臭?”太后不可置信地问。 “臭啊。”苏欢理所当然地点头,“但是好吃啊。太后娘娘,您怎么不吃?是不是舍不得给我们吃啊?” 太后:“……” 她看着那两样东西,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滚!都给哀家滚出去!”太后气急败坏地挥手。 魏刈忍着笑,拉着苏欢,施施然离开了慈宁宫。 深夜。 万籁俱寂。 魏刈睡得正熟,突然,一道寒光闪过! “噗嗤!” 一把匕首,刺穿了床幔,钉在了枕头上。 魏刈猛地惊醒,翻身下床,断岳剑已然在手。 他看向床边,一个黑衣刺客正和苏欢纠缠在一起。 苏欢睡得迷迷糊糊,根本没醒。她闭着眼睛,手里拿着一把匕首,正胡乱挥舞。 “别吵……让我再睡会儿……”她嘟囔着,把匕首往头上一插,当成了发簪。 刺客看着这个把匕首当发簪的女人,愣住了。 这女人是疯子吗? 就在他愣神的瞬间,魏刈的剑到了! “噗嗤!” 一剑封喉。 刺客瞪大眼睛,倒地身亡。 魏刈松了口气,走到床边,看着苏欢。 她还在睡,手里紧紧握着那把匕首,嘴里念叨着:“再吵……我就把你们都做成卤煮火烧……” 魏刈无奈地笑了,轻轻把她手里的匕首抽出来,放在床头。 他躺回床上,将她搂进怀里。 “做个好梦。”他在她耳边轻声道。 第888章 边关急报 摄政王府,书房。 魏刈正在批奏折,批得脑仁疼。 “江南水灾,拨款二十万两……准。” “西北旱灾,拨款三十万两……准。” “京城米价上涨,严厉打击奸商……准。” 全是民生琐事,无聊透顶。 他揉了揉眉心,感觉当摄政王还不如当镇武侯痛快。那时候只需要打仗杀人,哪用管这些鸡毛蒜皮? “夫君,喝汤。”苏欢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走进来,放在他面前。 魏刈看着那碗黑乎乎的汤,嘴角抽搐:“欢儿,这又是什么药?” “不是药。”苏欢眨巴着大眼睛,“这是冬虫夏草炖老鸭汤,补身体的。你这几天操劳过度,得补补。” 魏刈无奈地端起碗,刚喝了一口—— “报——!” 一声急促的呼喊,打破了书房的宁静。 一名浑身是血的驿卒,连滚爬爬地冲进院子,手里高举着一封插着三根羽毛的军报。 “八百里加急!北狄犯境!十万铁骑南下!边关告急!” 驿卒一头栽倒在书房门口,昏死过去。 魏刈手里的汤碗,“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身,眼中杀气暴涨! “北狄……”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终于忍不住了。” 苏欢脸色一变,立刻收起嬉皮笑脸,变得严肃起来:“夫君,我去备马。” “不。”魏刈按住她的手,眼神坚定,“你留守京城。” “凭什么?”苏欢不服,“我也要去打仗!我在地下迷宫还没杀够呢!” “京城不能没有你。”魏刈看着她,语重心长,“太子虽然废了,但宗室里还有不甘心的。太后虽然老了,但心思不老。玄冥教虽然炸了,但教主没死。你走了,谁镇得住这帮老狐狸?” 苏欢想了想,也是。她走了,这摄政王府就得被人拆了。 “那……那你小心点。”她低下头,有些失落。 魏刈笑了,捏了捏她的脸:“放心。等我把那北狄单于的头颅砍下来,给你当球踢。” 次日清晨,金銮殿。 魏刈一身戎装,黑甲红袍,腰佩断岳剑,英姿飒爽,杀气腾腾。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北狄犯境,本王亲自出征。”魏刈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这期间,朝中政务,由内阁大学士暂代。京城防务,由禁军统领负责。谁有异议?” 他目光一扫,下面的文官们齐刷刷地低下头,不敢对视。 宰相站了出来,捋着胡须道:“摄政王,不可啊!您是一国之摄政,万金之躯,怎能亲临险地?万一有个闪失,这大梁江山,可怎么办啊?” “是啊,摄政王!还是坐镇京城比较稳妥!” “让边关大将去抵挡就行了,何必亲自冒险?” “万一战败,那可是动摇国本啊!” 文官们七嘴八舌,开始扯皮。 魏刈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那枚传国玉玺,重重地拍在龙案上! “轰!” 实木龙案,被拍出了一道裂纹。 “本王的命令,就是异议。”魏刈眼神冰冷,“谁再废话,本王就把他派去边关,当先锋官。” 文官们瞬间闭嘴,一个个噤若寒蝉。 魏刈转头,看向宰相:“宰相大人,你负责粮草运输。三日之内,第一批粮草必须送到边关。若误了军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本王回来,就拿你是问。” 宰相吓得冷汗直流,连忙躬身:“老臣……遵命。” 退朝。 魏刈大步走下金殿,苏欢站在殿外等他。 她换了一身戎装,虽然是女款,但英气逼人,手里还牵着两匹马。 “夫君,我给你挑了匹最好的战马。”苏欢把缰绳递给他,“叫‘追风’,日行千里。” 魏刈接过缰绳,看着她,心中一软。 “欢儿,”他低声道,“京城就交给你了。” “放心。”苏欢用力点头,“你只管杀敌,家里有我。” 魏刈翻身上马,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苏欢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街角。 她握紧拳头,低声道:“一定要平安回来。” 边关,大营。 魏刈到了。 他没带多少兵,只带了三千亲卫,也就是他的老班底——灰隼军。 三千人对十万,众寡悬殊。 但魏刈不在乎。 他扎下大营,安营扎寨,有条不紊。 夜里,他正在帅帐里看地图,亲兵进来禀报:“王爷,帐外有个小兵,说有机密军情要禀报。” “让他进来。” 帐帘一挑,一个小兵走了进来。 这小兵个子不高,身形瘦削,皮肤有点黑,但眼睛很亮。他低着头,声音有些沙哑:“拜见王爷。” 魏刈抬头,看了一眼这个小兵。 奇怪。 这小兵的喉结,怎么这么不明显? 而且,那双手,细腻白皙,哪像是拿刀枪的手? 魏刈眯起眼睛,放下了手中的地图。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小的……小的叫苏小欢。”小兵低着头,声音更小了。 魏刈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苏小欢?”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小兵面前,“抬起头来。” 小兵颤抖着,抬起头。 四目相对。 苏欢对上了魏刈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知道瞒不住了,干脆破罐子破摔,挺起胸膛:“是我!怎么了?” 魏刈气笑了,一把将她拉进怀里,低头在她耳边咬牙道:“你怎么跟上来的?谁让你来的?谁给你的胆子?” “我自己来的!”苏欢理直气壮,“你把我一个人扔在京城,我不放心!我要看着你打仗!” “胡闹!”魏刈狠狠瞪了她一眼,但眼里全是宠溺,“这里刀剑无眼,万一伤了你怎么办?” “我武功比你高!”苏欢不服,“我能保护你!” 魏刈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劝不动她了。 “罢了。既然来了,就老实待着。”他松开她,指着帅案,“去,给我研墨。” 苏欢撇撇嘴,乖乖去研墨。 帐外,副将李铁(新提拔的,和之前那个死去的李铁没关系)正在偷听。 听到里面传来王爷和王妃打情骂俏的声音,他老脸一红,赶紧溜了。 次日,两军对垒。 北狄单于,拓跋宏,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来到阵前。 他长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手里拿着一把大斧头,指着大梁军营,破口大骂: “魏刈!你个缩头乌龟!有种出来单挑!躲在后面算什么英雄好汉!” “还有那个苏氏妖女!听说长得跟鬼一样丑!躲在男人背后不敢出来!哈哈哈!” 北狄士兵们跟着哄笑,阵前一片喧哗。 魏刈骑着马,站在阵前,冷冷地看着他。 苏欢穿着一身小兵的衣服,混在队伍里,气得牙痒痒。 “夫君,让我去砍了他!”她咬牙切齿。 “别急。”魏刈按住她,“这种莽夫,不值得你动手。” 他策马向前,朗声道:“拓跋宏,你若是输了,便滚回你的草原去,永不犯我大梁边境。” 拓跋宏大怒:“放屁!老子今天就要踏平你的大营!” 他一挥手,北狄骑兵开始冲锋。 魏刈冷笑一声,举起断岳剑:“灰隼军,列阵!迎敌!” “杀——!” 三千灰隼军,如同出笼的猛虎,冲向十万北狄铁骑。 苏欢没听魏刈的话,她偷偷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瞄准了拓跋宏。 那是一个臭鸡蛋。 她在京城逛街时买的,本来想拿来砸前太子妃的,没用上。 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苏欢用力一掷! “啪!” 臭鸡蛋精准地砸在了拓跋宏的脸上! 黄色的蛋液,顺着他的大胡子往下流,一股恶臭弥漫开来。 拓跋宏愣住了,北狄骑兵们也愣住了。 全场死寂。 “啊——!妖女!我要杀了你!”拓跋宏气得发疯,抹了一把脸,挥舞着斧头冲了过来。 魏刈看着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策马迎了上去。 “欢儿,退下。” 夜幕降临。 魏刈决定夜袭。 他挑选了三百名精锐死士,准备偷袭北狄大营。 临行前,苏欢拉住他:“夫君,我也要去。” “不行。”魏刈拒绝得很干脆,“你留在大营,守好老巢。” “我不!”苏欢倔强地看着他,“我要跟你一起去!我可以放火药包!” 魏刈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拦不住,只好妥协:“好。但你必须听我的命令,不许擅自行动。” “遵命,摄政王大人!”苏欢敬了个礼,笑嘻嘻地爬上了投石机。 夜袭开始。 魏刈带着三百死士,如同鬼魅般潜入北狄大营。 一时间,喊杀声震天,火光冲天。 苏欢在后方,操作投石机,将一个个火药包投掷出去。 “轰!轰!轰!” 巨大的爆炸声,在北狄大营里接连响起。 火药包炸开的瞬间,如同盛放的烟花,照亮了整个夜空。 北狄士兵们吓破了胆,以为天降神罚,四散奔逃。 拓跋宏从睡梦中惊醒,光着膀子跑出来,正好撞见魏刈。 “魏刈!你个卑鄙小人!竟敢偷袭!”拓跋宏大怒。 魏刈冷笑:“兵不厌诈。拓跋宏,你的脑袋,我收下了。” 两人战在一处。 魏刈的断岳剑,快如闪电。拓跋宏的大斧头,力大无穷。 几十回合下来,拓跋宏渐渐不敌,斧法散乱。 魏刈抓住破绽,一剑刺穿了他的肩膀! “啊!”拓跋宏惨叫一声,斧头脱手,转身就跑。 魏刈没有追,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逃回草原的方向。 他知道,这一战,北狄元气大伤,十年内,不敢再犯。 苏欢从投石机上跳下来,跑到他身边,兴奋地抱住他的胳膊:“夫君!我们赢了!大获全胜!” 魏刈看着她那张沾满灰尘却笑得灿烂的脸,心中一片柔软。 他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灰:“嗯,赢了。” 第889章 牙签杀刺客 京城,朱雀大街。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摄政王魏刈,大破北狄十万铁骑,班师回朝! 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人人手举鲜花,欢呼雀跃。 “摄政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魏刈骑着那匹追风宝马,一身戎装未卸,黑甲红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面若冠玉,冷峻威严,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 苏欢骑着小马,跟在他身后,穿着一身缴获的北狄女装,头上还戴着一顶插着羽毛的帽子,像个得胜归来的女将军。 两人并辔而行,接受着万民朝拜。 走到半路,苏欢突然勒住马,从怀里掏出一挂长长的鞭炮。 “夫君,给你庆祝一下!”她笑嘻嘻地,擦亮火折子。 “欢儿,别……”魏刈刚想阻止。 “噼里啪啦——!” 鞭炮炸响了。 这挂鞭炮,是苏欢特意在京城最大的爆竹店买的,威力巨大。 火星四溅,烟雾弥漫。 百姓们吓得四散奔逃,马匹受惊,乱作一团。 魏刈的追风马还算镇定,只是烦躁地刨着蹄子。 而最倒霉的,是前来迎接的老皇帝。 老皇帝坐着龙辇,正准备出来发表重要讲话。结果鞭炮的火星子,精准地飞到了龙辇的帘子上。 “呼——!” 龙辇烧起来了! “救火啊!救火啊!”太监宫女们尖叫着,手忙脚乱地扑火。 老皇帝被侍卫们七手八脚地从龙辇里拖出来,胡子都被烧焦了一撮,狼狈不堪。 苏欢捂着嘴,偷笑。 魏刈无奈地叹了口气,翻身下马,走到老皇帝面前,躬身道:“陛下,臣,护驾来迟。” 老皇帝看着还在冒烟的龙辇,又看看一脸无辜的苏欢,气得胡子都在抖,却不敢发作。 “无……无妨。”老皇帝憋了半天,挤出两个字,“爱卿……有功。” 晚上,皇宫大宴。 庆功宴摆了三百桌,从太和殿摆到了广场上。 文武百官,人人带家属,热闹非凡。 魏刈坐在主位,旁边是老皇帝。苏欢坐在他下手,正忙着往嘴里塞肉。 “欢儿,少吃点。”魏刈低声道,“这是御膳房刚修好的,别又给烧了。” “放心,这次是熟的。”苏欢嘴里塞着一只鸡腿,含糊不清地说,“夫君,这烤鸭真好吃,比咱们相府的好吃多了。” 她一边吃,一边偷偷往怀里揣。 揣了三只烤鸭腿,又揣了两个猪蹄。 宰相坐在对面,喝多了,抱着柱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的亲娘啊!吓死老臣了!那北狄蛮子,差点杀到京城啊!摄政王啊!您是我们的再生父母啊!” 魏刈额角青筋直跳,恨不得把这个老糊涂蛋扔出去。 苏欢看着宰相那副丑态,笑得差点把鸡腿喷出来。 宴席进行到一半,突然,一道黑影,从房梁上跃下! “魏刈!拿命来!” 黑衣人手持利刃,直刺魏刈后心! “保护摄政王!”侍卫们大喊。 魏刈头都没回,手里还拿着酒杯,只是反手一挥。 “噗!” 一根牙签,精准地刺穿了黑衣人的咽喉。 黑衣人瞪大眼睛,倒地身亡。 全场死寂。 魏刈淡定地喝了一口酒,对苏欢道:“欢儿,继续吃。别噎着。” 苏欢点点头,又塞了一只鸡腿。 紧接着,又是九道黑影落下! 魏刈甚至没起身,随手抓起桌上的筷子、勺子、甚至是那根没吃完的骨头,当做暗器,一一射出。 “噗噗噗!” 九声闷响。 九个黑衣人,全部倒地。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苏欢全程在旁边嗑瓜子,还点评道:“夫君,你这骨头扔得不准,偏了半寸。” 魏刈:“……” 老皇帝吓得脸色惨白,瘫在椅子上,瑟瑟发抖。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魏刈能当摄政王了。 这哪里是人,简直是杀神! 宴会结束,回到摄政王府。 两人刚进门,就看到管家周福跪在门口,哭丧着脸。 “侯爷!夫人!不好了!太后娘娘……太后娘娘派人来传旨,说……说夫人私炸龙辇,罪大恶极,要赐死啊!” 苏欢手里还拎着那几只烤鸭腿,闻言,挑了挑眉:“赐死?赐我死?” 魏刈脸色一沉,眼中杀气暴涨。 “宣旨吧。” 太监尖着嗓子,宣读圣旨:“奉天承运,太后诏曰:摄政王妃苏氏,于凯旋之日,私放爆竹,惊扰圣驾,烧毁龙辇,罪在不赦!赐白绫三尺,鸩酒一杯,即刻自尽!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太监阴恻恻地笑道:“摄政王妃,请吧。” 苏欢把烤鸭腿扔给周福,拍了拍手:“这烤鸭腿,还没吃完呢。” 她走到太监面前,歪着头问:“这圣旨,是太后让你读的,还是皇帝让你读的?” “自然是太后娘娘的意思!”太监昂着头,“怎么,摄政王妃想抗旨吗?” “抗旨?”苏欢笑了,“我为什么要抗旨?” 她转头,看向魏刈:“夫君,太后要杀我,你同意吗?” 魏刈冷笑一声,从太监手里一把夺过圣旨,撕了个粉碎! “本王不同意。” 他把碎纸片扔在地上,用脚踩了踩:“这圣旨,就当本王擦脚布了。” 太监吓得脸色惨白:“摄、摄政王!你敢撕毁太后懿旨!你这是大逆不道!” “大逆不道?”魏刈拔出断岳剑,架在太监的脖子上,“再敢多说一个字,本王现在就送你去见阎王。” 太监吓得屁滚尿流,连滚爬爬地跑了。 魏刈收起剑,看着苏欢,眼神坚定:“欢儿,从今日起,这京城,我说了算。太后要杀你,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苏欢心中一暖,扑进他怀里:“夫君,你真好。” 深夜。 相府后院,一片死寂。 魏刈和苏欢还没睡,坐在书房里,复盘今天的暗杀。 “那十个黑衣人,身手不错,但比起玄冥教主,还差得远。”魏刈皱眉,“教主没来,只派了几个喽啰。他在谋划什么?” 苏欢坐在他腿上,玩着他的头发:“管他呢。来了就杀,杀光为止。” 正说着,窗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谁?”魏刈眼神一凛。 “噗!” 一支毒镖,射穿窗户,钉在墙上。 镖上,绑着一封信。 魏刈取下信,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信上只有八个字: “苏欢不死,大梁必亡。” 落款,是一个扭曲的“冥”字。 “这老东西,阴魂不散。”苏欢凑过来看了一眼,不屑地撇嘴,“还大梁必亡,我看他是快死了。” 魏刈看着那八个字,心中却涌起一股不安。 这玄冥教主,似乎对苏欢有着超乎寻常的执念。 不仅仅是杀她,更像是在……忌惮她。 “欢儿,”魏刈握住她的手,神色凝重,“你的身世,你是不是有什么没告诉我?” 苏欢愣住了。 身世? 她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后来被师父收养,学了武功。她一直以为自己就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女。 “我……我不知道啊。”苏欢茫然,“我就是个孤儿。” 魏刈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知道她没说谎。 看来,这玄冥教主,知道些什么。 “不管你是谁,”魏刈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你都是我的欢儿。谁也别想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就在这时,府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报——!” 一名灰隼死士,浑身是血地冲进书房,跪倒在地。 “王爷!玄冥教主力……出现在城外三十里的黑风林!教主说……说要拿苏姑娘的命,换京城百姓的命!” 魏刈猛地站起身,眼中杀气冲天! “好一个玄冥教主!竟敢拿百姓要挟我!” 他拔出断岳剑,剑指苍穹。 “传令!全军集结!踏平黑风林!” 第890章 黑风林决战 摄政王府,马厩。 天还没亮,魏刈就已经披挂整齐。 他骑在追风马上,看着眼前这支沉默如铁的灰隼军,心中一片冰冷。 三千人对上玄冥教的数万信徒,还有十万被挟持的百姓。这是一场几乎没有胜算的仗。 “王爷,一切都准备好了。”副将李铁低声禀报,“粮草、兵器、火药,都已装车。” 魏刈点了点头,目光扫向府门内。 苏欢还没出来。 他知道,她一定会来闹着要去。 果然,府门大开,苏欢穿着一身紧身夜行衣,手里提着个包袱,气势汹汹地冲了出来。 “魏刈!你敢不等我!”她冲到马前,气得叉腰,“说好了同生共死的!” 魏刈低头看着她,眼神复杂:“欢儿,此去凶险万分。你留在城里,若我回不来,你便带着周伯他们,远走高飞。” “放屁!”苏欢一口拒绝,“要去一起去!要死一起死!你以为我会怕?” 她就要往马车上爬。 魏刈叹了口气,对身边的亲兵使了个眼色。 两个强壮的亲兵,二话不说,冲上去,拿出一条早就准备好的麻袋,把苏欢从头到脚套了进去! “哎哟!你们干什么!魏刈!你个王八蛋!放开我!”苏欢在麻袋里疯狂挣扎,骂声震天。 魏刈面无表情:“绑紧点。扔车上。” 亲兵们忍着笑,用绳子把麻袋捆得像个粽子,抬起来,扔到了最后一辆粮草车的角落里。 “出发。” 魏刈一挥手,大军开拔。 三千铁骑,在晨曦中,如同黑色的洪流,冲向城外的黑风林。 粮草车上,麻袋里的苏欢还在骂:“魏刈!你个混蛋!等你回来,老娘要跟你分居三个月!不!三年!” 路过的士兵们,纷纷侧目,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黑风林,深处。 这里是一片巨大的山谷盆地。 盆地中央,搭建着一座高达百丈的黑色祭坛。祭坛由无数白骨垒成,阴森恐怖,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祭坛周围,密密麻麻地绑着十万百姓。他们嘴里塞着布团,眼神空洞,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祭坛顶端,玄冥教主站在那里,身披黑袍,面具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看着山下越来越近的黑色洪流,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魏刈,你终究还是来了。” 魏刈勒住马,停在山谷入口。 他抬头看着那座祭坛,瞳孔微微收缩。 十万百姓,这是要把整个京城的老百姓都搬来了吗? “玄冥教主!”魏刈运起内力,声音如惊雷炸响,“放了百姓,你我一战!” 教主狂笑:“哈哈哈!魏刈!你以为本座是为了杀你吗?错了!大错特错!” 他猛地一挥手。 祭坛四周,无数的火把点亮。 火光下,魏刈看清了那些百姓的脸。 他心中一震。 那些百姓的脖子上,都戴着一枚小小的木牌。木牌上,刻着一个“欢”字。 “本座要的,是苏欢!”教主尖声叫道,“只要她肯上祭坛,自愿献祭,本座就放了这十万百姓!否则,本座就让他们一个个自相残杀,直到血流成河!” 魏刈握剑的手,指节发白。 他在赌,赌魏刈不敢拿十万百姓的命开玩笑。 就在这时,粮草车那边传来一阵动静。 “噗——!” 麻袋被割开了。 苏欢灰头土脸地钻了出来,嘴里还咬着一根草茎。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到魏刈身边,看着祭坛上的教主。 “你就是玄冥教主?”苏欢大声喊道,“长得跟个乌鸦似的,还敢绑架老百姓?要不要脸?” 教主看着苏欢,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欢儿……我的女儿……” 他伸出枯瘦的手,声音变得不再尖细,而是充满了慈爱和……疯狂。 “我是你的父亲啊……” 苏欢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那个黑袍人。 父亲? 那个在她五岁时,就因病去世的父亲? 不可能! “你胡说!”苏欢尖叫道,“我父亲早就死了!你是个冒牌货!” “我没有胡说!”教主猛地摘下了脸上的黄金面具! 面具下,露出一张沧桑而熟悉的面孔。 虽然满脸皱纹,眼神浑浊,但那轮廓,苏欢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是……苏长青! 她的亲生父亲! 苏欢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两步,撞进魏刈怀里。 “夫君……他……他真的是我爹……”苏欢声音颤抖,充满了不可置信。 魏刈紧紧搂着她,眼神冰冷地看向祭坛:“苏长青,你若还是个人,就放了百姓,跟本王回京受审!” “受审?”苏长青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天大笑,“我乃玄冥教主,长生不老的教主!我为什么要受审?欢儿,跟我走!爹爹带你去长生不老!” 他张开双臂,像是在召唤迷途的羔羊。 “爹……”苏欢看着那张脸,心中五味杂陈。 有恨,有痛,有不解。 “为什么?”苏欢哭喊道,“为什么要装死?为什么要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 苏长青的眼神变得狂热:“为了你!欢儿!爹爹当年得了绝症,只有玄冥教的功法能救我!我练了邪功,活下来了,但我发现,只有你的血,才能让我彻底摆脱这副枯槁的皮囊,重回青春!只有你的血,才能让我长生不老!” “我的血?”苏欢愣住了。 “没错!”苏长青尖叫道,“你的血,是天生的‘药引’!你是前朝皇室唯一的后裔!你的血,能解百毒,能活死人!魏刈,你以为你娶了个什么宝贝?你娶了个药罐子!哈哈哈!” 前朝皇室? 苏欢彻底懵了。 她竟然是前朝公主的女儿? 魏刈心中巨震,但他很快镇定下来,握紧苏欢的手:“欢儿,别听他胡说。你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现在,要活着。” 他看向祭坛,眼神决绝:“我数到三。若你不放人,我便下令放箭。这十万百姓,若死了,你也别想活。” “你敢!”苏长青怒吼,“你敢杀他们,我就杀了欢儿!” “你不会。”魏刈冷笑,“你舍不得你的‘药引子’。” 他猛地举起手:“一!” 苏长青脸色大变。 “二!” 魏刈的手,狠狠挥下! “放箭!” “咻咻咻——!” 三千弓箭手,万箭齐发! 箭雨如同黑色的蝗虫,飞向祭坛! 苏长青大惊失色,他没想到魏刈真的敢下令! 他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鲜血,在祭坛上画出一个诡异的符号!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尸傀大阵,起!” 那些被绑着的百姓,原本空洞的眼神,瞬间变得赤红! 他们挣扎着,咬断了嘴里的布团,开始疯狂地互相攻击! “啊!救命!” “别咬我!别咬我!” 山谷里,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魏刈看着这一幕,心如刀绞,但他不能退缩。 “灰隼军!列阵!救人!”他拔出断岳剑,冲了下去。 苏欢也回过神来,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坚定。 “魏刈!你先救人!我去对付那个疯子!” 她身形如电,冲向祭坛。 祭坛上。 苏欢和苏长青面对面站着。 “欢儿,别逼爹爹。”苏长青看着冲上来的女儿,眼中满是痛苦和疯狂,“只要你乖乖听话,爹爹就带你走,去过好日子。” “你不是我爹!”苏欢尖叫道,“我爹是个教书先生,温柔善良!你是个杀人魔!” 她拔出短剑,刺向苏长青。 苏长青叹了口气,轻轻一挥袖,一股强大的气劲将苏欢震飞出去! “欢儿,你太弱了。”苏长青摇头,“看来,爹爹只能先教训你一顿,再带你走了。” 他一步步逼近苏欢。 苏欢爬起来,嘴角溢出鲜血。她知道自己打不过,但她不能退缩。 她突然想起了魏刈教过她的一招。 “打不过,就耍赖!” 苏欢把手里的短剑一扔,从怀里掏出一把石灰粉,狠狠地扬向苏长青的眼睛! “啊——!”苏长青猝不及防,被石灰粉迷了眼,痛得大叫。 苏欢趁机冲上去,抱住他的大腿,张开嘴,狠狠地咬了下去! “嗷——!” 苏长青疼得惨叫,一脚把苏欢踢飞。 苏欢重重摔在地上,肋骨断了两根,但她却笑了。 “疯子……也有疯子的打法……”她咳着血,看着捂着眼睛惨叫的苏长青。 就在这时,魏刈杀了过来。 他浑身浴血,手中的断岳剑已经砍出了缺口。 “欢儿!”他冲到苏欢身边,将她护在身后。 苏长青擦掉眼里的石灰,看着魏刈,眼中满是怨毒:“魏刈!你毁我好事!我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他猛地扑向祭坛中心的机关! “轰隆隆——!” 整个祭坛开始崩塌! 巨大的石块,从高空坠落。 “不好!他要炸毁祭坛!”魏刈大惊,抱起苏欢,就要往外冲。 苏长青站在崩塌的祭坛上,狂笑着:“欢儿!爹爹先走一步!记住!大梁将亡!唯有你的血,能救天下!哈哈哈!” 他按下了最后一个按钮。 “轰——!” 祭坛底部,喷出一股巨大的火焰,将苏长青整个人吞噬! 火光中,他的身体化作飞灰,消失不见。 只有那句疯狂的预言,在山谷中回荡: “大梁将亡……唯有欢儿可救……” 魏刈抱着苏欢,在漫天坠落的巨石中,冲出了黑风林。 第891章 岁月静好 皇宫,养心殿。 老皇帝已经昏迷三天了。 宰相站在龙床前,手里拿着一份拟好的圣旨,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容。 “摄政王,”宰相捋着胡须,慢条斯理地说,“陛下病危,恐不久于人世。老臣以为,这摄政王之位,该换人了。” 魏刈站在殿中,一身黑袍,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身后,站着苏欢。她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紧紧握着魏刈的手。 “换人?”魏刈冷笑,“宰相大人想换谁?” “自然是贤德兼备的宗室亲王。”宰相一挥手,十几个宗室王爷站了出来,个个虎视眈眈。 “魏刈,你摄政数月,民怨沸腾,私炸龙辇,火烧御膳房,还勾结妖女,祸乱朝纲!”一个老王爷指着魏刈,厉声喝道,“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魏刈看着这些人,像是看一群跳梁小丑。 “民怨沸腾?”他笑了,“本王平北狄,安社稷,百姓夹道欢迎。你们躲在深宫里,知道什么是民怨?”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冰冷:“至于妖女?谁再敢说欢儿一句妖女,本王割了他的舌头!” 苏欢在他身后,心中一暖。 宰相见软的不行,便来硬的。 “来人!拿下魏刈!”宰相一声令下,殿外涌入数百名禁军,刀剑出鞘,杀气腾腾。 “就凭你们?”魏刈不屑地哼了一声,从怀里掏出那枚传国玉玺。 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他抬手一抛! “啪!” 玉玺被他像个球一样,踢到了殿中央! “想要?自己来拿!”魏刈拔出断岳剑,剑指群雄。 全场死寂。 谁敢去拿?那可是玉玺,也是催命符。 苏欢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噗嗤”一笑。 她家夫君,真是霸气得没边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太医令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哭喊道:“不好了!陛下……陛下醒过来了!但……但毒性发作,全身发黑,怕是撑不过一个时辰了!” 毒性发作? 魏刈和苏欢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牵机毒! 皇后当年下的毒,竟然还在老皇帝体内! “牵机毒无解。”太医令哭丧着脸,“除非……除非有前朝皇室的‘净血’做药引。” 前朝皇室的净血?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苏欢。 苏欢愣住了。 她看着龙床上那个奄奄一息的老人,那是魏刈的叔叔,也是这大梁的国君。 “欢儿,”魏刈握住她的手,眼神复杂,“你的血,真的能救他吗?” 苏欢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师父说过,我是‘药人’体质。我的血,能解百毒。” 她走上前,对太医令道:“准备银针和碗。” 她要放血救人。 魏刈想拦,却被苏欢制止了。 “夫君,这是我的命。若我不救,你会后悔一辈子的。”苏欢笑着,将手腕递给太医令。 银针刺入血管。 鲜红的血液,一滴一滴,流进碗里。 苏欢的脸色,越来越白。 魏刈看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够了!”魏刈再也忍不住,冲上去,一把推开太医令,将苏欢紧紧抱在怀里。 “不救了!我们不救了!”他声音嘶哑,带着一丝颤抖,“我宁愿这天下大乱,也不要你死!” 苏欢虚弱地靠在他怀里,伸手擦掉他眼角的泪:“傻瓜……我没事……”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镣铐的声响。 废太子魏澈,被两个狱卒押解着,走了进来。 他瘦得脱了形,头发蓬乱,但眼神却异常清明。 “父皇……”魏澈看着龙床上的老皇帝,跪倒在地,痛哭流涕。 他抬起头,看向魏刈和苏欢,眼中满是悔恨:“摄政王,嫂嫂……是我鬼迷心窍,害了你们,也害了父皇。” 他走到苏欢面前,伸出自己的手腕:“嫂嫂,我的血,也是皇室血脉。虽然不如你的纯净,但或许……或许能救父皇一命。” 魏刈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太医令立刻上前,取了魏澈的血。 两种血液,混合在一起,竟然发出了奇异的荧光。 “快!给陛下服下!”太医令激动地喊道。 老皇帝服下药汤。 片刻之后,他原本发黑的皮肤,竟然慢慢褪去了黑色,呼吸也变得平稳起来。 苏欢松了口气,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 “欢儿!”魏刈接住她,将她打横抱起,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大殿。 “摄政王!”宰相还想阻拦。 “滚开!”魏刈头也不回,一脚将挡路的禁军踹飞。 他现在心里,只有苏欢。 回到摄政王府。 苏欢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太医说,她失血过多,加上体内余毒未清,能不能醒过来,就看她的造化了。 魏刈坐在床边,三天三夜,没有合眼。 他握着她冰凉的手,一遍遍呼唤她的名字。 “欢儿……你醒醒……卤煮火烧还没吃呢……” “欢儿……你不是说要教我系腰带吗?我还没学会……” “欢儿……别睡了……求你了……” 他的声音,从最初的沙哑,到后来的哽咽,再到最后,只剩下绝望的沉默。 第四天清晨。 苏欢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魏刈猛地惊醒,凑到她面前:“欢儿?你醒了?” 苏欢缓缓睁开眼睛,看着他憔悴的脸,虚弱地笑了:“夫君……你……你黑眼圈好重……像只熊猫……” 魏刈喜极而泣,紧紧握住她的手:“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就在这时,府外突然传来一阵喊杀声! “不好了!宰相造反了!”周福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大批叛军围了王府!说要杀了摄政王,另立新君!” 魏刈眼神一凛,杀气暴涨! “敢在我夫人养病的时候造反?找死!” 他轻轻吻了吻苏欢的额头:“欢儿,你继续睡。我去去就回。” “我也去!”苏欢挣扎着要起来。 “不行!”魏刈按住她,“你就在府里,哪儿也不许去。” 他转身,披上战甲,大步走出了房间。 王府门外。 宰相站在叛军阵前,得意洋洋。 “魏刈!你大势已去!快快下马受缚,本相还能留你个全尸!” 魏刈骑着追风马,看着黑压压的叛军,冷笑一声:“就凭这群乌合之众?” 他拔出断岳剑,正要下令冲锋。 突然,王府大门打开。 苏欢骑着一匹小马,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她脸色还是很白,但精神不错。手里没拿剑,而是拎着一篮子鸡蛋。 “宰相大人,”苏欢笑嘻嘻地说,“听说你要造反?我这儿有几个鸡蛋,请你吃。” 她手腕一抖,一个臭鸡蛋,精准地砸在了宰相的脸上! “噗!” 蛋黄蛋清,糊了宰相一脸。 宰相气得暴跳如雷:“给我杀!杀了这对狗男女!” 叛军冲了上来。 魏刈正要迎战,苏欢却拉住了他。 “夫君,看我的。” 她从篮子里,掏出一个又一个臭鸡蛋、烂西红柿、发霉的包子…… 她就像个扔铅球的运动员,用尽了全身力气,将这些“生化武器”扔向叛军。 “噼里啪啦!” 一时间,臭气熏天,叛军们被熏得头晕眼花,呕吐不止,阵型大乱。 魏刈看着这一幕,嘴角抽搐。 他的夫人,用臭鸡蛋打赢了一场战争。 这传出去,怕是要成为天下的笑话。 但也正是这股臭味,让叛军失去了战斗力。 魏刈抓住机会,一马当先,冲入敌阵! 断岳剑过处,叛军如砍瓜切菜般倒下。 宰相见势不妙,转身想跑,却被魏刈一剑挑下了马。 “饶命!摄政王饶命啊!”宰相跪地求饶。 魏刈冷冷地看着他:“饶你?你造反的时候,想过饶百姓吗?” 一剑,结束了他的性命。 一个月后。 大梁局势稳定。 老皇帝醒了,虽然身体虚弱,但还能处理政务。 废太子魏澈被封为安乐王,终生不得参政,但也算有了个归宿。 宰相一党,被一网打尽。 这天,魏刈上朝,递交了一份奏折。 “臣,魏刈,恳请陛下,辞去摄政王之职,归隐田园。” 满朝文武,一片哗然。 老皇帝看着他,沉默了许久,最终,叹了口气,准了。 他说:“魏卿,你为大梁,做的已经够多了。去吧,去过你想过的日子。” 离开皇宫那天,阳光明媚。 魏刈和苏欢,坐在一辆普通的马车里,离开了京城。 他们没有回镇武侯府,而是去了一个偏远的小县城。 县城里,有一家新开的店。 店名叫——“魏氏卤煮火烧”。 店里,魏刈系着围裙,在案板上切肉。苏欢坐在柜台后,嗑着瓜子,收着钱。 “夫君,切薄点!客官说你切的肉太厚了!”苏欢喊道。 “知道了!啰嗦!”魏刈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手上却放慢了动作。 傍晚,打烊。 两人坐在后院的小板凳上,看着夕阳。 苏欢靠在魏刈怀里,吃着他自己做的卤煮火烧。 “夫君,你说,咱们这日子,算不算岁月静好?”苏欢问。 魏刈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只要有你在,哪里都是岁月静好。” 苏欢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远处,传来周福的声音:“侯爷!夫人!吃饭了!” 两人相视一笑,牵着手,走向了饭桌。 第892章 鸡飞狗跳 青石镇,东街。 天刚蒙蒙亮,一家名为“魏氏卤煮”的小店,就热闹起来了。 不是顾客多,是吵架声大。 “魏刈!你切的是肉,还是木头?”苏欢叉着腰,指着案板上那块被切得支离破碎的五花肉,“你看看!这块肉,一半厚得像鞋底,一半薄得透明!谁要吃你的鞋底卤煮啊!” 魏刈穿着一身粗布短打,腰里系着围裙,手里拿着菜刀,脸色黑得像锅底。 “我不会切。”他冷冷道,“你来切。” “我来切?”苏欢气笑了,“我是掌柜的!掌柜的是收钱的!哪有掌柜的亲自切肉的道理?” “那你请个伙计。” “请伙计不要钱啊?咱们这点本钱,还不够给伙计开工资的!” 两人正吵得不可开交,店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破破烂烂、浑身散发着馊味儿的乞丐,探进半个脑袋。 “那个……老板,讨碗肉汤喝,行不行?” 苏欢和魏刈同时闭嘴。 苏欢打量了一下乞丐,叹了口气,从锅里舀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卤煮,又掰了半个火烧,递给他:“吃吧。管饱。” 乞丐眼睛一亮,接过碗,蹲在门口,“呼噜呼噜”地吃起来,吃得满嘴流油,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吃完,他抹了抹嘴,冲苏欢咧嘴一笑:“老板娘,真是个好人。这卤煮,比皇宫里的御膳还香。” 他放下碗,拍拍屁股走了。 苏欢看着他的背影,得意地冲魏刈扬了扬下巴:“看见没?这就是口碑!咱们这店,肯定能火!” 魏刈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那碗乞丐用过的碗,刷了三遍。 中午时分,生意果然来了。 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镇上的恶霸,赵阎王,带着十几个小弟,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赵阎王往凳子上一坐,把脚翘在桌子上,指着魏刈道:“喂,那个切肉的!知道爷是谁吗?这青石镇的街,都是爷罩着的!开店,得交保护费!” 魏刈眼皮都没抬,继续切肉。 赵阎王火了,一脚踹翻了凳子:“老子跟你说话呢!聋了?” 苏欢从柜台后走了出来,手里拿着根擀面杖,笑眯眯地问:“这位爷,您说,要交多少保护费啊?” 赵阎王看着苏欢,眼睛一亮。这小娘子,长得真水灵! “保护费嘛……”赵阎王淫笑着,伸手就要去摸苏欢的脸,“看你长得漂亮,爷就收你肉偿吧!嘿嘿嘿!” “啪!” 一根擀面杖,狠狠地砸在了他的手腕上! “哎哟!”赵阎王惨叫一声,手腕瞬间肿得像馒头。 “你个臭娘们敢打我!”赵阎王大怒,挥拳就要打苏欢。 苏欢身形一闪,擀面杖舞得密不透风,“啪啪啪”一顿乱棍! “啊!哎哟!别打了!别打了!” 赵阎王和他的小弟们,被打得抱头鼠窜,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店门。 魏刈放下菜刀,淡定地拿起扫帚,把地上的碎凳子扫干净,又用抹布擦了擦桌子。 “夫君,”苏欢扔掉擀面杖,拍了拍手,“这下清净了。” 魏刈点了点头,指了指门口:“把他扔进臭水沟。” 苏欢探头一看,赵阎王正趴在门口的臭水沟里,挣扎着爬不上来。 “啧,真没用。”苏欢嫌弃地撇撇嘴,转身回柜台收钱去了。 下午,没什么客人。 店里冷冷清清。 一个戴着斗笠、穿着黑袍的瞎眼老人,拄着拐杖,摸索着走了进来。 “老板,来碗卤煮。”老人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苏欢盛了一碗给他。 老人接过碗,没吃,只是用鼻子嗅了嗅,然后,干枯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这味道……”老人喃喃自语,“这是……前朝皇室的‘净血’味道……” 苏欢正在擦桌子,闻言,动作一顿。 她看向那个瞎眼老人。 老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虽然看不见,但那空洞的眼眶,却死死“盯”着苏欢的方向。 “你……你是……”老人声音发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多谢款待。老朽……老朽这就走。” 他拄着拐杖,走得飞快,像是身后有恶鬼在追。 魏刈从后厨走出来,看着老人仓皇逃离的背影,眉头微皱。 “欢儿,怎么回事?” 苏欢捡起那块碎银,入手冰凉。银子上,刻着一个她很熟悉的标记——那是前朝皇室的徽记。 “看来,”苏欢苦笑一声,“咱们这隐姓埋名的小日子,怕是过不长久了。” 晚上,关门打烊。 苏欢坐在门槛上,掰着手指头算账。 “今日收入,五百文。支出:肉钱三百文,炭钱五十文,菜钱三十文,调料二十文……” 她算着算着,脸就垮了下来。 “夫君!咱们亏本了!”苏欢跳起来,指着魏刈,“你今天切肉,切掉了一斤多!一斤肉三百文啊!还有,你中午偷吃了两大碗!你当这是你自己家开的店啊?随便吃?” 魏刈正在磨刀,闻言,刀一顿:“我切肉,手都切破了,吃两碗怎么了?” “手切破了也是你笨!”苏欢不依不饶,“咱们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做慈善的!再这样下去,咱们明天就得去喝西北风了!” “不喝西北风。”魏刈放下刀,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我出去打猎。山里的野味,不要钱。” “打猎也不要钱?”苏欢瞪大眼睛,“你打猎不要买弓箭啊?不要买陷阱啊?不要买……” “闭嘴。”魏刈一把将她扛在肩上,大步走进屋里,“睡觉。明天再说。” “放我下来!魏刈!你个土匪!强盗!我要跟你分居!分居!” 苏欢在天上蹬着腿,骂声传遍了整条街。 邻居们早已见怪不怪,纷纷摇头笑笑,关灯睡觉。 深夜。 魏刈睡着了。 苏欢却睡不着。 她悄悄爬起来,走到桌边,看着那块前朝的碎银。 月光下,银子泛着冷光。 她总觉得,那个瞎眼老人的话,不是空穴来风。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色如墨,远处的山峦,黑沉沉的,像一只蛰伏的巨兽。 突然,一阵夜风吹来,将一张纸吹到了窗台上。 苏欢捡起纸,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北境有变,黑旗现世。侯爷速归。” 没有落款。 苏欢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回头,看向床上熟睡的魏刈。 这个男人,好不容易才从刀光剑影里走出来,想过几天安生日子。 可是,这世道,似乎并不打算放过他们。 她轻轻走到床边,躺在他身边,蜷缩进他怀里。 魏刈在睡梦中,本能地搂紧了她。 “夫君,”苏欢在他怀里,小声地说,“若是真的又要打仗了,你还会去吗?” 魏刈没醒,只是无意识地应了一声:“嗯。” 苏欢眼眶一热,把脸埋进他胸口。 第893章 黑旗压境 宁静的清晨,是被大火烧醒的。 “着火啦!快跑啊!” 喊杀声,哭喊声,夹杂着房屋倒塌的轰隆声,将魏刈和苏欢从睡梦中惊醒。 魏刈几乎是瞬间翻身下床,抓起枕边的断岳剑。 “欢儿!穿衣服!”他声音冷静,但眼神里已是寒冰。 苏欢也慌了,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抓起那根擀面杖。 窗外,火光冲天。 一队队身穿黑衣、举着黑色旗帜的士兵,像潮水般涌进小镇。他们见人就杀,见房就烧,手段比当年的北狄蛮子还要凶残百倍! “黑旗军……”魏刈瞳孔收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夫君!咱们从后门走!”苏欢拉着他,就要往后院跑。 “砰!” 前门被一脚踹开! 几个黑旗军士兵冲了进来,手里拿着明晃晃的钢刀。 “哟,还有个娘们儿挺俊!”领头的士兵淫笑着,伸手就要抓苏欢。 魏刈眼神一厉,断岳剑出鞘! “噗嗤!” 一颗人头,滚落在地。 血,溅了苏欢一脸。 她愣住了。她以为归隐了,就不用再杀人了。 “走!”魏刈一把拉住她,冲向后院。 但后院也已经被包围了。 “魏刈!你个缩头乌龟!给老子滚出来!”靖王的声音,从墙外传来,带着疯狂的笑意,“你的卤煮店,老子帮你烧了!哈哈哈!” 魏刈心头一震,靖王没死? 他护着苏欢,退到了角落的面缸旁。 “欢儿,躲进去。”魏刈低声道,将她塞进了那个装面粉的大缸里。 “夫君!你呢?”苏欢在缸里挣扎。 “我断后。”魏刈盖上缸盖,用身体死死顶住。 “砰!” 大门被撞开。 十几个黑旗军士兵冲了进来,将魏刈团团围住。 靖王穿着一身黑金铠甲,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脸上多了一道狰狞的伤疤,眼神也更加癫狂。 “魏刈,别来无恙啊。”靖王狞笑着,“你的小娘子呢?藏哪儿去了?让本王也尝尝鲜?” 魏刈冷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搜!”靖王一挥手。 士兵们开始翻箱倒柜。 魏刈知道,不能让他们找到苏欢。 他动了。 断岳剑如闪电般划出,瞬间斩断两名士兵的喉咙! “给我杀了他!”靖王大怒。 混战开始。 魏刈以一敌十,浴血奋战。但他终究是人,不是神。身上、腿上,接连中刀,鲜血淋漓。 混乱中,一个士兵发现了面缸,一把掀开盖子! “在这里!”士兵大喊。 苏欢从缸里跳出来,面粉满天飞,她趁机一擀面杖,砸在士兵头上! “夫君!快走!”苏欢喊道。 魏刈看向她,眼中满是决绝。 “欢儿,活下去。” 他猛地将苏欢推向后院的小门,自己则冲向了靖王,用身体挡住了追兵。 苏欢跌跌撞撞地跑出后门,回头看去。 只见魏刈被十几个士兵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靖王走到他面前,一脚踩在他的脸上,狠狠地碾压着。 “魏刈,你也会有今天!哈哈哈!” 苏欢的心,碎了。 她想冲回去,却被一个老妇人死死拉住:“姑娘!别去!去了也是送死啊!”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魏刈被黑旗军拖走,消失在火光中。 黑旗军大营,地牢。 魏刈被吊在刑架上,浑身是血,但他没晕。 隔壁牢房,关着个邋遢的土匪,正唱着跑调的山歌。 “哎哟喂~小白菜呀~地里黄呀~” 魏刈睁开眼,看着那个土匪。 土匪凑过来,隔着栅栏,笑嘻嘻地说:“兄弟,你也进来了?我叫张三,这一片的土匪头子。你咋进来的?” 魏刈没理他。 张三也不生气,自顾自地说:“我听说,抓你的是靖王爷。这孙子,以前被我抢过两匹马,怀恨在心呢。哎,你说,咱们能不能逃出去?” 魏刈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怎么逃?” 张三神秘兮兮地指了指墙角:“那儿有个老鼠洞,我观察好几天了。咱们挖通它,就能逃出去。” “你为什么不挖?” “我手疼。”张三伸出两只胖乎乎的手,上面全是冻疮。 魏刈:“……” 当晚。 魏刈用一根偷来的铁钉,在墙角拼命地挖着。 张三坐在旁边,负责望风和唱歌。 “哎哟喂~挖呀挖呀挖~挖个洞呀~逃回家呀~” 歌声,掩盖了挖掘的声音。 魏刈一边挖,一边在心里计算着时间。 欢儿,你一定要平安。 青石镇外,破庙。 苏欢像个女鬼一样,蹲在神像后,啃着半块干硬的烧饼。 她必须救魏刈。 她换上了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男装,用锅底灰抹黑了脸,剪短了头发。 看着破庙里那个倒影,她笑了,笑得比哭还难听。 “魏刈,你等着。就算是龙潭虎穴,我也要把你救出来。” 她打听到,黑旗军大营,就在十里外的黑风坡。 深夜。 苏欢摸到了大营门口。 守卫正在打瞌睡。 苏欢从怀里掏出一个瓶子,里面装的是她特制的“迷魂汤”——其实就是大量的巴豆加上泻药,再兑点水。 她悄悄靠近,将整瓶药水,倒进了守卫的水囊里。 半个时辰后。 “哎哟!肚子疼!” “我也疼!不行了!要拉肚了!” 守卫们一个个捂着肚子,跑去茅房,拉得腿都软了。 苏欢趁机溜进大营,找到了地牢。 地牢里,黑漆漆的。 “夫君?”她小声喊道。 “欢儿?”角落里传来魏刈的声音。 苏欢冲过去,用偷来的钥匙,打开了牢门。 “你怎么来的?”魏刈看着她这身打扮,又气又急。 “别废话!快走!”苏欢扶起他,两人刚要跑,却发现,出路被堵死了。 靖王带着人,站在门口,鼓着掌。 “啧啧啧,真是感人啊。一对苦命鸳鸯。”靖王冷笑着,“可惜,你们走不了了。” 魏刈将苏欢护在身后,虽然虚弱,但气势不减:“靖王,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靖王狞笑,“我只是想告诉你,大梁皇帝,已经死了。你那个侄子,新登基的小皇帝,是个傀儡。真正的掌权者,是苏欢的亲弟弟!” 苏欢愣住了:“我弟弟?我没有弟弟!” “你有!”靖王狂笑,“前朝皇室,并没有灭绝!你有个双胞胎弟弟,从小被送走,修炼邪功!现在,他回来了!他要拿你的血,献祭,复活前朝!” 这信息量太大,苏欢一时有些消化不了。 “废话少说!”魏刈不想听他废话,“要杀要剐,冲我来!” “冲你来?”靖王冷笑,“我现在杀你,太便宜你了。我要让你看着,苏欢是怎么被她亲弟弟抓走,怎么被放血,怎么死的!” 他一挥手:“给我把他们分开!男的砍了!女的带走!” 黑旗军冲了上来。 魏刈虽然受伤,但战斗力依旧恐怖。他夺过一把刀,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拉着苏欢,冲出了大营。 两人骑着一匹抢来的猪(因为马都被拴着,只有猪在乱跑),在夜色中狂奔。 “夫君,我们去哪儿?”苏欢趴在他背上,哭着问。 魏刈看着前方漆黑的夜路,眼神坚定:“去京城。找你弟弟。不管是人是鬼,我都要把他碎尸万段!” 黑风坡,靖王大帐。 靖王看着两人逃走的方向,并没有追。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手掌上,浮现出一个诡异的符文。 “哥哥……”一个阴柔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不要急。很快,我们就会见面了。” 靖王打了个寒颤,恭敬地低下头:“是,教主。” 三天后,京城。 昔日繁华的京城,如今死气沉沉。 街道上,巡逻的士兵,不再是禁军,而是黑旗军。 皇宫大门紧闭,上面挂着黑色的灯笼。 魏刈和苏欢躲在暗处,看着这一切。 “看来,靖王说的是真的。”魏刈脸色阴沉,“京城沦陷了。” “那我们怎么办?”苏欢问。 “找内应。”魏刈带着她,绕到皇宫的后门,那是他们当初逃出来的地方。 后门,有一个小小的狗洞。 魏刈钻了进去,苏欢跟在后面。 两人潜入了皇宫。 一路上,死寂得可怕。 终于,他们在御书房,看到了那个坐在龙椅上的“新帝”。 那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穿着龙袍,但眼神空洞,像个提线木偶。 而在他身边,站着一个穿着黑袍、戴着面具的人。 那人转过身,面具下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苏欢。 “姐姐……”那个阴柔的声音,再次响起,“你终于来了。” 苏欢浑身一震,一种源自血脉的恐惧,涌上心头。 魏刈将她紧紧护在身后,断岳剑,再次出鞘。 “不管你是谁,”魏刈冷冷道,“动她一下,我灭你九族。” 黑袍人笑了,笑声尖锐刺耳:“九族?魏刈,你以为,你还是那个权倾天下的摄政王吗?” 他一挥手。 无数的黑旗军,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将御书房围得水泄不通。 魏刈看着这漫山遍野的敌人,看着怀中瑟瑟发抖的苏欢,心中一片平静。 他低下头,在苏欢耳边轻声道:“欢儿,还记得咱们卤煮店的口号吗?” 苏欢抬起头,泪眼婆娑:“记……记得。顾客就是上帝,肉要切薄,火烧要脆。” 魏刈笑了,笑得邪魅狂狷。 “错了。”他纠正道,“是——就算天塌下来,我也要给你切肉。” 他转身,面向敌人,长剑指天。 “杀!” 第894章 真假皇帝 御书房内,剑拔弩张。 黑袍人一步步逼近,那阴柔的声音,像毒蛇一样钻进苏欢的耳朵。 “姐姐,你的血,是开启前朝宝藏的钥匙。把血给我,我让你做皇后,让魏刈做摄政王,我们共享这天下,不好吗?” 苏欢看着那张面具,突然觉得很可笑。 “共享天下?”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家的卤煮店,一天才赚五百文。你要我的血去开宝藏?你怎么不去抢银行啊?” 黑袍人愣住了。 魏刈也愣住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她还在惦记她的卤煮店? “姐姐,你疯了!”黑袍人恼羞成怒,猛地伸手,抓向苏欢的脖子! 魏刈断岳剑一挡,将黑袍人震退三步! “欢儿,退后!”魏刈挡在她身前,剑尖颤抖,他受伤太重,刚才那一挡,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黑袍人冷笑一声,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面具下,露出一张脸。 一张……比苏欢还要美上三分的脸。 那是一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肤若凝脂,眉目如画,一双桃花眼,含情脉脉,却又透着一股子邪魅。 他长得,真的很像苏欢。 “姐姐,你看,我们是多么相像。”少年苏澈伸出手,指尖划过自己的脸颊,“我们是双生子,血脉相连。你的血,就是我的血。何必反抗?” 苏欢看着这张脸,心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莫名的悲哀。 “苏澈,”苏欢叫出了他的名字,“你小时候,我还给你把过尿呢。你现在长大了,就要杀我?” 苏澈的手,僵住了。 他显然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情,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别听他的!”靖王突然从旁边冲了出来,一掌拍向苏欢的后心! 这一掌,又快又狠,带着腐尸的臭味! 魏刈想挡,却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苏欢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抬起手,不是格挡,而是……一巴掌!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御书房里回荡。 苏澈捂着脸,愣住了。 靖王的掌风,也因为这一愣神,偏了三分,擦着苏欢的肩膀飞过! “苏澈,你给我清醒一点!”苏欢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我是你姐!你是我弟!你杀了我,爹娘在地下能闭眼吗?还有,你说要共享天下,你给过我分红吗?你给过我股份吗?你就是个白眼狼!” 苏澈被骂懵了,捂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我不是白眼狼……我只是想复兴大梁……” “复兴个屁!”苏欢叉腰,“大梁现在好好的!是你那个靖王叔叔,非要搞事情!” 她一指靖王:“你看他,练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你还听他的?你脑子被卤煮糊住了吗?” 靖王见阴谋败露,也不再伪装,仰天长啸,浑身黑气暴涨! “魏刈!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他像一颗炮弹,冲向魏刈! 魏刈重伤之下,根本挡不住这一击! “砰!” 魏刈被一掌拍飞,重重撞在龙椅上,龙椅四分五裂! “夫君!”苏欢尖叫一声,就要冲过去。 “别过来!”魏刈吐出一口鲜血,挣扎着站起来,“欢儿!用那个!那个他怕的!” 苏欢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她转身,冲向御膳房。 靖王狞笑着,一步步走向魏刈:“魏刈,你也有今天!我要把你剁成肉泥,喂狗!” 他举起手,就要拍下! 突然,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御膳房飞了出来,精准地砸在了靖王的脸上! “啪!” 那是一个卤煮火烧。 靖王愣住了,脸上沾满了卤汁。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苏欢像扔手雷一样,把厨房里所有的卤煮、咸菜、酸菜,统统扔了出来! “让你吃!让你吃!酸死你!” 靖王最怕酸! 这些酸味,让他体内的邪功,产生了剧烈的排斥反应! “啊——!”靖王痛苦地惨叫,浑身黑气翻滚,皮肤开始溃烂! 魏刈抓住机会,强撑着身体,冲了上去! “猴子偷桃!” 他一记撩阴腿,狠狠地踢在了靖王的双腿之间! “嗷——!” 靖王发出了一声比杀猪还惨的叫声,捂着裤裆,跪倒在地。 魏刈毫不留情,断岳剑直接刺穿了他的心脏! “去死吧。” 靖王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魏刈,身体缓缓倒下,彻底断了气。 解决了靖王,苏欢立刻跑到魏刈身边。 “夫君,你没事吧?” 魏刈摇摇头,脸色苍白如纸:“我没事。快,去救陛下。” 两人冲进内殿。 内殿里,老皇帝被绑在床上,嘴里塞着布团,已经奄奄一息。 苏欢赶紧给他松绑。 老皇帝一醒来,第一句话不是问国家大事,而是…… “卤煮……卤煮好吃吗?” 魏刈:“……” 苏欢:“……”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 原来,这老头才是最大的吃货。 “陛下,”魏刈忍着笑,恭敬地说,“卤煮很好吃。等您病好了,臣请您吃全京城最好吃的卤煮。” 老皇帝眼睛一亮,挣扎着坐起来:“真的?那朕……朕得赶紧好起来。” 御书房外,黑旗军还在围攻。 苏澈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苏欢走到他面前,叹了口气:“弟弟,别闹了。回家吧。” 苏澈看着她,又看了看远处那个虽然狼狈,却依旧威严的男人。 他突然笑了,笑得有些凄凉:“姐姐,我回不去了。我练了邪功,已经无法回头了。” 他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 “玄冥大阵,起!” 黑旗军们听到命令,立刻组成阵型,将整个皇宫围得水泄不通! 魏刈扶着苏欢,看着这漫山遍野的敌人,心中一片死寂。 这次,真的逃不掉了吗? “夫君,”苏欢突然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说,“我有个办法。不过,你得帮我。” “什么办法?”魏刈问。 “用醋。”苏欢指了指御膳房,“还有柠檬,还有酸菜。这些东西,能破他的阵。” 魏刈眼睛一亮。 两人对视一眼,心领神会。 半小时后。 皇宫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酸味。 苏欢和魏刈,把御膳房里所有的醋、柠檬汁、酸菜汤,都装进了水桶里,从城墙上往下泼。 黑旗军们被泼了一身酸汤,阵法瞬间大乱! “啊!好酸!好辣眼睛!” “撤!快撤!” 黑旗军溃不成军,四散奔逃。 苏澈站在高台上,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军队,就这样被一桶桶酸汤打败了,整个人都傻了。 “姐姐……”他喃喃自语,“你赢了。” 他转身,想要跳下高台。 “弟弟!”苏欢冲上去,一把拉住了他。 苏澈回头,看着她,眼中满是泪水:“姐姐,我是个怪物。我不配做你的弟弟。” “胡说!”苏欢狠狠地给了他一个头槌,“你是我弟!就算你是怪物,也是我弟!回家!姐给你做卤煮吃!管够!” 苏澈愣住了,随即,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像个孩子一样,扑进苏欢怀里。 三个月后。 青石镇。 “魏氏卤煮”总店,重新开张。 店门口,排起了长龙。 店里的掌柜,是个美貌的少妇,正忙着收钱。 “老板娘,来两碗卤煮,多加肠!” “好嘞!” 店里的切肉师傅,是个俊美的男人,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动作利索。 后厨里,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正系着围裙,认真地炸着油条。 “姐,这油条炸好了!” “好!端出去!” 苏欢回头,看着后厨那个少年,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魏刈走过来,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 “欢儿,累不累?” “不累。”苏欢靠在他怀里,“夫君,你说,咱们这日子,算不算圆满?” 魏刈看着店里熙熙攘攘的客人,看着那个正在炸油条的弟弟,看着不远处正啃着卤煮的老皇帝(他偷偷跑出来的),心中一片宁静。 “圆满。”他低声道,“这就是我要的圆满。” 第895章 娃娃亲 青石镇,五年后。 清晨,天刚蒙蒙亮。 “魏刈!你个王八蛋!你给我滚起来!” 一声河东狮吼,震得“魏氏卤煮”店的招牌,都掉下来半边。 屋里,魏刈正睡得迷迷糊糊,怀里搂着苏欢,做着关于卤煮的美梦。 “娘,爹又欺负你了?”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魏刈睁开眼,看到五岁的儿子魏小宝,正穿着开裆裤,手里拿着一把弹弓,一脸正气地站在床前。 “小宝,别胡说。”苏欢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到儿子手里的弹弓,眉头一皱,“你又拿爹的裤衩当弹弓皮筋了?” 魏小宝眨巴着大眼睛,无辜地点头:“爹的裤衩弹性好。” 魏刈低头一看,自己身上那条最喜欢的丝绸裤衩,中间确实秃噜了一块。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三岁的女儿魏小贝,像个小肉球一样滚了进来,一把抱住魏刈的大腿,张口就咬! “嘶——!”魏刈倒吸一口凉气,“闺女,松口!那是你亲爹!” “爹!你别跑!”魏小宝见爹被咬,立刻拉弓上弦,一颗石子“嗖”地飞向魏刈的屁股。 “哎哟!” 魏刈捂着屁股,从床上跳起来,指着两个孩子,气得浑身发抖:“苏欢!你看你生的好儿女!” 苏欢已经穿戴整齐,正对着镜子梳妆,闻言,冷笑一声:“我生的怎么了?像你!尤其是小宝,那邪魅狂狷的劲儿,跟你年轻时一模一样!我看就是遗传!” “我遗传的怎么了?”魏刈不服,“小宝聪明伶俐,那是随我!” “聪明伶俐?”苏欢指了指窗外,“那谁把隔壁王大婶的鸡给烤了,还说是太阳晒熟的?谁把周伯的假发给点着了,说是帮他驱蚊?这叫缺德!随你!” 魏刈:“……” 他看着两个正在满地打滚、把被子当披风的娃,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难道,真的是他基因的锅? 早饭时间,店里。 卤煮刚出锅,香气四溢。 魏小宝坐在凳子上,晃荡着小腿,看着门口。 “爹,今天有客人送聘礼。”他一边吃着卤蛋,一边说。 魏刈正在切肉,闻言,手一抖,切到了手指:“什么聘礼?” “就是那个长得像猪头一样的叔叔,说要娶妹妹。”魏小贝嘴里塞满了肉,含糊不清地补充。 苏欢眼睛一亮,放下筷子:“聘礼?什么聘礼?金子还是银子?有多少?” 她立刻化身成财迷。 这时,店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华丽、长得确实有点像猪头的使者,带着一群随从,抬着十口大箱子走了进来。 “魏摄政王,苏王妃,我家小王子,对贵千金一见钟情,特备下薄礼,求娶千金为妃!” 使者一挥手,箱子打开。 金光闪闪! 全是金元宝! 苏欢的眼睛,瞬间变成了金元宝的形状。 “哎呀,这位使者,真是太客气了!”苏欢立刻换上一副笑脸,站起来就要去接聘礼,“快请坐!吃碗卤煮再走!” 魏刈一把拉住她,脸色阴沉:“不嫁。” “为什么?”苏欢瞪他,“这么多金子!咱们店一年都赚不到这么多!” “我说不嫁就不嫁!”魏刈冷着脸,走到那十箱金子前,伸出手,一把掀翻了其中一个箱子! “哗啦啦!” 金元宝滚了一地。 魏刈弯腰,捡起一个金元宝,掂了掂,然后…… “噗通!” 扔进了旁边那锅正在咕嘟咕嘟煮着的卤煮锅里! “魏刈!你疯了!”苏欢尖叫,“那能买多少斤肉啊!” “我的女儿,不是用金子能买的。”魏刈冷冷地看着那个使者,“回去告诉你家小王子,让他死了这条心。不然,下次扔进锅里的,就是他的脑袋。” 使者吓得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跑了。 苏欢心疼地看着那锅卤煮,金元宝在里面沉浮,欲哭无泪:“我的金子啊……都化了……” 魏小宝拍手叫好:“爹威武!那猪头小王子,还想娶我妹妹?我妹妹可是要嫁给卖肉的李大叔的!” 苏欢:“……李大叔?” 魏小宝:“对啊,李大叔每天给我糖吃,还会切肉。我要把妹妹嫁给他,天天吃肉。” 苏欢扶额,感觉血压又升高了。 下午,麻烦真的来了。 邻国小王子,带着一百个士兵,浩浩荡荡地杀到了青石镇。 小王子骑着高头大马,指着魏刈的卤煮店,嚣张地喊道:“魏刈!识相的就快把女儿交出来!不然,本王子踏平你这破店!” 魏刈系上围裙,拿起菜刀:“欢儿,带孩子们进屋。我去切肉。” “谁要你切肉了!”苏欢抄起一根擀面杖,“我去跟他讲道理!” 她刚走到门口,魏小宝突然从她腿边钻了过去,爬上了门口的大槐树。 “小宝!回来!”苏欢大惊。 魏小宝才不听,他坐在树杈上,掏出弹弓,瞄准了那个小王子。 “嗖!” 一颗石子,精准地打在了小王子的左眼上! “啊——!我的眼睛!”小王子惨叫一声,从马上摔了下来。 一百个士兵,瞬间乱作一团。 苏欢看着这一幕,张大了嘴巴。 魏刈看着这一幕,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看吧,”魏刈对苏欢说,“我说了,像我。” 苏欢回过神来,一擀面杖敲在魏刈头上:“像你个大头鬼!这下好了,把邻国的王子打瞎了,这仗怎么打?” 魏刈揉了揉头,无所谓地说:“打就打。反正咱们店里的卤煮,够吃三天了。” 他顿了顿,看着那个在地上打滚的王子,又补充了一句:“不过,这女婿,确实太瞎了。咱家小贝,不能嫁。” 苏欢:“……” 晚上,店里终于清净了。 就在苏欢准备关门的时候,一个穿着黑袍、拄着拐杖的老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门口。 苏欢警惕地举起擀面杖:“又是谁?” 老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 苏欢手里的擀面杖,“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爹……爹?” 是苏长青。 那个曾经要杀她、练邪功、跳崖没死的亲爹。 苏长青看着苏欢,眼中满是慈爱,和当年的疯狂判若两人。 “欢儿,爹回来了。”他颤巍巍地走进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爹没带什么好东西,给外孙女带了点见面礼。” 苏欢颤抖着接过瓶子。 打开一看,里面是黑色的粉末。 “这是……”苏欢问。 “鹤顶红,无色无味,见血封喉。”苏长青笑呵呵地说,“还有这个,砒霜,专门毒老鼠的。还有这个,断肠草,专门毒坏人的。” 苏欢:“……” 魏刈站在后面,听得冷汗直流。 这老爷子,送见面礼都这么硬核。 “爹,”苏欢小心翼翼地问,“您……您现在不练邪功了?” “不了,不了。”苏长青摆摆手,坐在凳子上,看着店里的一切,“以前啊,是爹糊涂。现在爹想通了,什么长生不老,什么前朝皇室,都不如一家人开开心心地吃顿饭重要。” 他看着正在角落里玩弹弓的魏小宝,眼中满是喜爱:“这孩子,像我。眼神毒,准头好。” 魏刈听到这话,心里稍微平衡了一点。 至少,这老爷子没说他女儿像他。 一个月后。 天气晴朗,微风徐徐。 魏刈、苏欢、苏长青、苏澈,还有两个孩子,一起去郊外春游。 草地上午餐。 魏刈趴在地上,当马。 魏小宝骑在他脖子上,手里挥舞着一根树枝,当宝剑:“驾!驾!大马快跑!” 魏小贝坐在苏欢腿上,吃着糖葫芦。 苏长青和苏澈,正在一边下棋。 苏长青:“将军。澈儿,你这步棋,太软了。要狠,要准,要像你姐当年打我那一巴掌一样狠。” 苏澈:“外公,您能不能别老提那一巴掌?” 苏欢嗑着瓜子,看着这一幕,心里美滋滋的。 魏刈从地上抬起头,看着她,满头大汗:“欢儿,差不多了吧?我腰要断了。” 苏欢扔给他一颗瓜子:“再坚持一会儿。小宝还没玩够呢。” 魏刈无奈地叹了口气,继续当马。 阳光洒在这一家人身上,温暖而明亮。 卤煮的香味,从远处的小镇飘来,混合着青草的芬芳,构成了这世间最平凡的幸福。 第896章 商业奇才 青石镇,三年后。 魏氏卤煮总店的对面,又开了一家店。 店名:“魏小宝卤煮”。 老板是个八岁的小豆丁,穿着开裆裤(虽然已经不需要了,但他坚持穿,说是个人特色),手里拿着个算盘,正噼里啪啦地算账。 “娘,今天的营业额又创新高了!”魏小宝一脸严肃地捧着一堆铜板,跑进总店,“比爹的总店还多三文钱!” 苏欢正坐在柜台后,翘着二郎腿嗑瓜子,看着那堆铜板,笑得见牙不见眼。 “好!好儿子!真给娘长脸!”苏欢一把抱住魏小宝,狠狠亲了一口,“晚上给你加鸡腿!” 魏刈在后厨,听着外面的动静,手里的菜刀,切得更快了。 “欢儿,”魏刈探出头,脸色阴沉,“小宝那店里的肉,是不是从我这儿拿的?” “哎呀,一家人嘛,计较那么清楚干什么。”苏欢摆摆手,“小宝那是创业,你得支持。再说了,肉钱我都记在账上了,以后从他零花钱里扣。” 魏刈:“……” 他低头,看着案板上这块被切得薄如蝉翼的五花肉,又看了看对面那个正把肉往自己店里搬的小豆丁。 这就是亲儿子。 亲的。 “爹,”魏小宝又跑进来,手里拿着个账本,“你这肉切得太厚了,影响口感。以后按照我这个标准切,不然我就要去隔壁王屠户那儿进货了。” 魏刈手里的菜刀,差点切到手指。 他深吸一口气,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插,大步走出后厨。 “小宝,过来。” “干嘛?”魏小宝警惕地抱着铜板。 魏刈一把拎起他,放在凳子上,指着对面的店:“那店,以后不许开了。” “为什么?”魏小宝瞪大眼睛,“我赚钱给娘买胭脂!” “我赚的钱,够给你娘买胭脂!”魏刈吼道。 “不够!”魏小宝据理力争,“娘上个月看上的那个金簪,要五十两!你这个月的肉钱才三十两!还是我卖卤煮赚的呢!” 魏刈:“……” 苏欢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 魏刈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跟他作对的人,突然觉得,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02 边境,黑风口。 一队邻国士兵,举着长枪,拦住了魏氏卤煮的送货车。 “停!检查!”士兵头领趾高气扬,“奉新国王之命,禁止进口魏氏卤煮!这东西太香了,把我们本国的餐饮行业都搞垮了!百姓都不吃我们的饭,跑去吃你们的卤煮了!” 送货车司机,是魏刈新招的小徒弟,吓得瑟瑟发抖,跑回来报信。 魏刈听完,连围裙都没解,骑上追风马,就去了边境。 他没带兵,没带刀,只带了一锅刚出锅的卤煮。 黑风口,风很大。 魏刈把锅放在地上,看着那个拦路的士兵头领。 “吃一碗?”魏刈问。 “不吃!休想贿赂本将军!”士兵头领梗着脖子。 魏刈也不废话,自己盛了一碗,坐在石头上,呼噜呼噜地吃起来。 那香味,随着风,飘进了士兵头领的鼻子里。 士兵头领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咕噜噜——” 魏刈抬头,看着他,又盛了一碗,放在他脚边。 “真的不能吃!”士兵头领咽了口口水,“国王说了,吃了就是叛国!” “那你就当没吃过。”魏刈淡淡道。 士兵头领盯着那碗卤煮,挣扎了半天,终于,屈服了。 他端起碗,三两口下肚。 “再来一碗。”他舔着嘴唇说。 一碗,两碗,三碗…… 半个时辰后,士兵头领撑得直打嗝,看着魏刈的眼神,充满了崇拜。 “侯爷……不,老板,”士兵头领改口了,“这卤煮,实在是太好吃了。可是,国王的命令,我也不敢违抗啊。” “那就不进口了。”魏刈收起碗,“以后,我直接在边境开个店。你们的人,想吃,就过来吃。你们国王要是问,你就说,那是你们国家的店。” 士兵头领眼睛一亮:“这主意好!我这就去跟新国王说!” 新国王,就是当年那个瞎眼王子的弟弟。 他听了士兵头领的报告,又亲自来边境尝了一碗魏刈的卤煮。 然后,两国签订了一份新的贸易条约。 《关于魏氏卤煮在邻国开设分店及相关税收问题的协定》。 魏刈成了跨国连锁企业的董事长。 苏欢在家数钱,数到手抽筋。 魏小宝看着那一箱箱运进来的金子,眼睛都绿了,连夜把自己的店名改成了“魏氏卤煮国际分店”。 03 西域,丝绸之路上。 一支骆驼商队,正在烈日下艰难前行。 商队的领头人,是个穿着黑袍、精神矍铄的老头,正是苏长青。 他身后,跟着几百头骆驼,骆驼背上,驮着的不是丝绸瓷器,而是一桶桶密封好的卤煮高汤和真空包装的卤肉。 “加快速度!前面就是楼兰古城!”苏长青挥舞着鞭子,“到了那儿,咱们就发财了!” 楼兰古城,绿洲边。 一群穿着长袍的西域商人,正围着骆驼队,疯狂抢购。 “这就是传说中的东方神食——卤煮?” “哇,这味道,太浓郁了!” “给我来十份!不,二十份!” “我要五十份!我全要了!” 苏长青坐在骆驼上,笑得胡子直抖。 他没想到,这卤煮在西域,比在京城还受欢迎。 一个西域大胡子酋长,吃完一份卤煮,感动得热泪盈眶,当场就要用十个美女,换苏长青的卤煮配方。 苏长青摆摆手,很有原则:“配方不卖。但你可以加盟。交加盟费,我教你做。” 于是,魏氏卤煮,一路向西,开到了波斯,开到了罗马。 苏欢收到了来自西域的信,信里夹着一张汇票,数额大得吓人。 她拿着汇票,去找魏刈。 “夫君,爹来信了。他说,他在罗马开了分店,那里的贵族,一顿饭能吃下一头牛。这是赚回来的钱。” 魏刈正在教魏小宝练剑,闻言,手里的剑,差点掉在地上。 “多少?” “够买下半座京城。”苏欢把汇票在他面前晃了晃,“夫君,咱们是不是该退休了?让小宝接班,咱们去环游世界?” 魏刈看着那个正用弹弓打鸟的儿子,陷入了沉思。 这接班人,靠谱吗? 04 魏府,后院。 “轰——!” 又是一声巨响。 苏澈灰头土脸地从废墟里爬出来,手里还拿着个烧焦的丹炉。 “姐,我又失败了。”苏澈委屈巴巴地说,“我想炼出‘长生不老卤煮’,让大家吃了都能活一万年,结果……又炸了。” 苏欢看着被炸得只剩半个的后院,扶额叹息。 “弟弟啊,”苏欢语重心长地说,“卤煮就是卤煮,吃的是个味道,不是长生不老。你别再炼了,再炼,这房子都要没了。” 魏刈走过来,脸色比锅底还黑。 “苏澈,”魏刈冷冷道,“去把茅房的马桶,全部刷干净。” “啊?”苏澈傻眼了,“为什么?” “不为什么。”魏刈指着那堆废墟,“因为你炸了这里。所以,你去刷一千个马桶。刷不完,不许吃饭。” 苏澈哭丧着脸,拿着刷子,去了茅房。 苏欢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夫君,你这惩罚太轻了。应该让他去切一个月肉。他手抖,切出来的肉跟鞋底一样厚,正好让他体会一下你的痛苦。” 魏刈:“……” 他看着苏欢,突然觉得,这个女人,有时候比他还狠。 05 魏刈生日。 全家聚会。 寿宴摆在院子里,桌上摆满了各种口味的卤煮。 送礼环节。 苏欢第一个上场,送了一把纯金打造的新菜刀。 “夫君,生日快乐。这把刀,切肉特别快,以后小宝店里的肉,就靠你了。” 魏刈接过菜刀,嘴角抽搐。 苏长青第二个上场,送了一瓶药。 “贤婿,生日快乐。这是外公新研制的‘百毒不侵丸’。吃了它,以后小澈再炸房子,你就不怕毒气了。” 魏刈看着那瓶黑乎乎的药丸,赶紧收好,心想这玩意儿关键时刻能保命。 苏澈第三个上场,送了一颗还在冒烟的丹药。 “姐夫,生日快乐。这是我最新研制的‘爆炸丹’。送给你,没事的时候可以炸着玩。” 魏刈:“……我谢谢你啊。” 最后,魏小宝上场。 他穿着那身开裆裤,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一脸严肃地递给魏刈。 “爹,生日快乐。这是儿子给你的礼物。” 魏刈打开一看。 是一张欠条。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 “欠条。今欠魏刈(爹)卤煮钱共计白银一万两。预计还款时间:一百年后。欠款人:魏小宝。” 魏刈看着这张欠条,再看看那个一脸天真无邪的儿子。 他突然笑了。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站起来,抱起魏小宝,举过头顶。 “好儿子!有志气!一百年后,爹再找你要债!” 苏欢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阳光洒在这个院子里,卤煮的香气,家人的笑声,交织在一起。 第897章 皇家订单 魏氏卤煮总店,清晨。 苏欢正在清点昨日的账目,笑得合不拢嘴。魏刈在后厨磨刀,一脸生无可恋。魏小宝在对面数钱,数得比他娘还欢。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个太监骑着马,举着圣旨,冲到店门口,差点一头撞在魏刈刚挂好的新招牌上。 “圣旨到——!” 太监尖着嗓子喊道。 魏刈放下菜刀,苏欢收起账本,一家三口跪下接旨。 太监展开圣旨,大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退位后,日思夜想,皆魏氏卤煮之味。着令魏氏卤煮,即日起为皇家特供,每日辰时,送卤煮一百碗入宫,不得有误!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太监收起圣旨,伸出手:“摄政王,苏王妃,接旨吧。陛下说了,这是天大的恩典,以后你们就是皇商的祖宗了。” 苏欢眼睛一亮,一百碗!那是多少钱啊! 她刚要伸手去接,魏刈却冷冷地开口了。 “不接。” 苏欢:“?” 太监:“?” 魏刈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冷哼一声:“皇家特供?给太监吃?我不做太监的生意。” 太监气得脸色发青:“魏刈!你敢抗旨?!” “抗旨又如何?”魏刈抱起胳膊,“我卖卤煮,讲究的是个缘分。太监没那个根儿,吃了我的卤煮,那是暴殄天物。回去告诉老皇帝,想吃,自己来店里排队。本王不伺候。” 太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魏刈:“你……你等着!我去禀报陛下!” 太监骑着马,气呼呼地跑了。 苏欢看着魏刈那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魏刈!”苏欢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脑子被卤煮糊住了吗?那是皇家特供!金字招牌啊!以后咱们就是御用供应商了!你居然拒绝?” 魏刈揉着脑袋,一脸委屈:“欢儿,你想想,一百碗,那得切多少肉?我这手都要断了。而且,太监吃卤煮,确实没那个根儿……” “闭嘴!”苏欢揪住他的耳朵,“今晚你就给我去皇宫送卤煮!送不完,别想回家睡觉!” 魏刈:“……” 魏小宝在旁边,一脸崇拜地看着爹:“爹,你真牛。连皇上的话都敢不听。” 魏刈:“……滚。” 皇宫,御膳房。 老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面前那一百碗卤煮,笑得满脸褶子。 “魏卿啊,还是你做的卤煮好吃。”老皇帝吸溜着粉丝,“朕退位后,别的都不想,就想这一口。” 魏刈站在一旁,面无表情:“陛下,吃完了,记得给钱。一百碗,纹银十两。” 老皇帝差点噎住:“还要钱?” “当然。”魏刈理直气壮,“本王是做生意的,不是做慈善的。陛下要是没钱,可以用宫里的古董抵债。” 老皇帝:“……” 这时,御膳房总管太监,一个姓李的老头,阴阳怪气地开口了。 “摄政王,您这卤煮,虽然香,但毕竟是市井之物,难登大雅之堂。我御膳房,有御膳房的规矩。不如,咱们比试一场?” 魏刈挑眉:“怎么比?” “就比做一道菜。”李总管冷笑,“你做你的卤煮,我做我的‘龙肝凤髓’。陛下尝了,谁的好吃,谁就是御膳房之主。” 老皇帝眼睛一亮,拍手叫好:“好!比!朕最爱看人比试了!” 魏刈看着那个李总管,点了点头:“行。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输了的,滚出御膳房。”魏刈淡淡道,“赢了的,把御膳房改成卤煮房。” 李总管脸色一变:“你……你敢!” “不敢就闭嘴。”魏刈转身,走向灶台。 比赛开始。 李总管使出了浑身解数,做了一道“凤舞九天”,造型精美,香气扑鼻,用的都是千年灵芝、万年雪莲之类的天材地宝。 老皇帝尝了一口,连连点头:“好!好!不愧是御膳房总管!” 轮到魏刈了。 他没用那些名贵的食材,就用了最普通的五花肉、猪大肠、豆腐干。 但他做了一道……卤煮冰淇淋。 把卤煮的汤冻成冰块,上面浇上热卤,冷热交替,甜咸结合。 老皇帝看着那碗黑乎乎的、冒着冷气的“卤煮”,犹豫了半天,才敢下口。 一口下去。 老皇帝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这……这是什么神仙味道?”老皇帝颤抖着,又吃了一口,“冷的像雪,热的像火,咸的像泪,甜的像蜜……” 他越吃越快,最后,竟然哭了。 “朕……朕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卤煮……”老皇帝一边吃,一边哭,“李总管,你的‘龙肝凤髓’,跟这个比,就是猪食!” 李总管脸色惨白,当场摘下乌纱帽,扔在地上。 “陛下,臣……臣告老还乡,回去种菜了。” 李总管哭着跑了。 魏刈看着空荡荡的御膳房,对老皇帝说:“陛下,从今天起,御膳房归我管了。我得招人。” 老皇帝抹着眼泪:“招!招最好的!朕要天天吃卤煮冰淇淋!” 一个月后。 魏小宝进宫,当了太子的伴读。 太子,就是当年那个瞎眼王子的侄子,今年也八岁了,是个胖乎乎的小男孩。 魏小宝进宫第一天,就教坏了太子。 “太子殿下,你知道这皇宫里,谁最有权威吗?”魏小宝神秘兮兮地问。 “当然是皇爷爷。”太子说。 “错!”魏小宝摇头,“是太监。太监总管,管着所有太监。太监管着所有宫女。宫女管着所有皇子。所以,太监才是老大。” 太子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我们怎么对付他们?” 魏小宝掏出他的弹弓:“打屁股。太监最怕打屁股,因为那里肉少,疼。” 于是,皇宫里,经常出现这样的场景: 太子殿下和魏小宝,躲在假山后面,拿着弹弓,对着路过的太监屁股,“啪啪”地射击。 太监们捂着屁股,哭爹喊娘地跑去告状。 老皇帝气得胡子都歪了,把魏刈叫进宫,指着他的鼻子骂:“魏刈!你看看你养的好儿子!把太子教成了什么样子!” 魏刈看着旁边那个正用弹弓打鸟的儿子,淡定地说:“陛下,这说明我儿子有领导才能。太子跟着他,以后肯定是个明君。” “明君个屁!”老皇帝气得拍桌子,“朕要砍你的头!” “砍吧。”魏刈无所谓,“砍了头,就没人给您送卤煮吃了。” 老皇帝:“……” 苏欢及时赶到,端上了一锅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卤煮。 “陛下,息怒。来,吃碗卤煮消消气。” 老皇帝看着那碗卤煮,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哼!看在卤煮的份上,这次就算了!”老皇帝坐下,开始呼噜呼噜地吃。 魏刈和苏欢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这老皇帝,也就是个吃货。 皇宫,御膳房。 苏长青穿着一身御赐的二品官服,正拿着个喇叭,对着一群太监宫女训话。 “都听好了!从今天起,御膳房改名为‘皇家魏氏卤煮厂’!生产流程,全部标准化!切肉要三寸长,二寸宽,误差不能超过一毫米!” 太监宫女们苦不堪言。 苏澈穿着副手的衣服,正在研发新的产品。 “外公,我研制出了‘长生不老卤蛋’。”苏澈兴奋地跑过来,“给陛下吃了,能活两百岁!” 苏长青接过卤蛋,看了看,闻了闻,然后……扔进了垃圾桶。 “澈儿啊,”苏长青语重心长地说,“卤煮就是卤煮,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咱们要脚踏实地,把卤煮卖到全世界去。” 苏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魏刈站在旁边,看着这混乱的御膳房,感觉自己的头更疼了。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切肉,卖卤煮。 为什么,最后却成了皇家特供的厂长? 为什么,他的岳父成了二品大员? 为什么,他的弟弟还在研究长生不老药? 这个世界,是怎么了? 深夜,皇宫。 魏刈和苏欢,躺在御赐的豪华客房里。 “夫君,”苏欢靠在他怀里,小声说,“今天邻国的使者来了。” “来干什么?”魏刈闭着眼睛。 “来求亲。”苏欢说,“那个爱吃卤煮的新国王,要娶咱们小贝当王后。使者说,聘礼是一千匹骏马,一万两黄金。” 魏刈猛地睁开眼。 “小贝才五岁!” “是啊。”苏欢叹气,“我也觉得太小了。但那个使者说,可以先定亲,等小贝长大了再娶。” 魏刈翻身下床,抓起墙上的菜刀。 “我去砍了他。” “别砍死。”苏欢拉住他,“留着过年吃。一千匹骏马呢,能拉多少卤煮?” 魏刈:“……” 他看着苏欢,突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还狠。 “走,”魏刈拉着她,“咱们去会会那个使者。” 御书房里。 使者正等着接见。 突然,门被踹开。 魏刈手持菜刀,杀气腾腾地冲了进来。 “谁敢娶我女儿!老子剁了他!” 使者吓得从椅子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魏刈在后面追,苏欢在后面喊:“夫君!别砍死!留着过年吃!” 老皇帝从内殿探出头来,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 “唉,这摄政王,脾气还是这么火爆。不过,这卤煮,是真香啊。” 第898章 卤煮店 青石镇码头,清晨。 海风带着咸腥味,吹得“魏氏卤煮”码头分店的幌子猎猎作响。 魏刈没来码头,他在总店切肉。苏欢也没来,她在总店数钱。 看店的是新招的店小二,叫狗剩,是个老实巴交的乡下孩子。 今天,码头来了群不速之客。 十几个穿着奇装异服、手里拿着倭刀的东瀛人,大摇大摆地走进店里。 为首的头领,叫服部半藏,留着一撮小胡子,走路鼻孔朝天。 “喂!店小二!上最好的卤煮!要一百碗!”服部半藏把刀往桌上一拍,震得碗筷乱跳。 狗剩吓得一哆嗦,连忙去盛卤煮。 一百碗卤煮端上来,这伙人狼吞虎咽,吃得满嘴流油。 吃完,服部半藏抹了抹嘴,站起来就要走。 狗剩赶紧拦住:“客官,您还没给钱呢。” “给钱?”服部半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抽出倭刀,架在狗剩脖子上,“我们大东瀛武士,吃东西从来不给钱!你们大梁人,就是软弱可欺!” 其他倭寇也纷纷抽出刀,在店里大肆破坏,桌椅板凳被砍得稀巴烂。 “八嘎!不好吃!肉太硬了!”一个倭寇把碗摔在地上,汤汁溅了狗剩一脸。 狗剩吓得瑟瑟发抖,连滚带爬地跑回总店报信。 “东家!不好了!码头分店被一群东洋鬼子给砸了!他们吃了白食,还打人!” 苏欢手里的瓜子掉在了地上。 魏刈手里的菜刀,切到了手指。 “你说什么?”魏刈的声音,冷得像冰。 “东洋鬼子……砸店……不给钱……”狗剩哭着说。 魏刈放下菜刀,解下围裙,从角落里拿起那根用了十年的擀面杖。 “我去看看。” 苏欢拉住他:“夫君,带上这个。”她递过一个钱袋,“多带点金疮药,别打死人。” 魏刈冷笑一声,提着擀面杖,大步走向码头。 码头上,服部半藏正带着手下,耀武扬威地站在海边,嘲笑大梁人的懦弱。 “大梁人,都是废物!以后这码头,就是我们东瀛的!”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啪!” 魏刈一擀面杖,狠狠地拍在了服部半藏的脸上! 服部半藏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拍进了旁边装满面粉的缸里! “咕嘟咕嘟……” 面粉飞扬,服部半藏只剩两条腿在外面乱蹬。 其他倭寇大惊,纷纷拔刀砍向魏刈。 魏刈不闪不避,擀面杖舞得密不透风。 “啪!啪!啪!” 只听一阵闷响,倭寇们一个个捂着脸,跪在地上哀嚎。 魏刈走到面粉缸边,把服部半藏拎了出来。 此时的服部半藏,满脸白粉,像个唱戏的,哪里还有半点武士的威风。 “给钱。”魏刈冷冷道。 服部半藏吓得哆嗦,从怀里掏出一把碎银子,扔在地上。 “滚。”魏刈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这伙倭寇,连滚带爬地跑了,连鞋都跑丢了一只。 三天后。 东瀛大将军源义经,亲自驾到。 他没有带兵,只带了十箱黄金,还有一封用汉字写的信。 “魏侯爷,在下源义经,特来赔罪。”源义经是个温文尔雅的中年人,穿着精致的铠甲,恭敬地行礼,“那几个蠢货,已经被我斩首示众了。这是赔礼,请笑纳。” 魏刈看着那十箱黄金,眼睛都没眨一下。 苏欢的眼睛,却亮得像灯泡。 “大将军客气了。”苏欢笑眯眯地说,“不知大将军这次来,还有什么指教?” 源义经叹了口气,一脸愁容:“不瞒王妃,我们东瀛的天皇陛下,去年吃了贵店的卤煮,便一发不可收拾。如今,皇宫里一日三餐,顿顿离不开卤煮。可是,我们东瀛的厨子,怎么也做不出那个味道。所以,我特来求取卤煮的制作工艺。” 苏欢一听,乐了。 “求技术?可以啊。” 她伸出一根手指。 “一座金山?” “三座矿山。”苏欢纠正道,“外加五座海岛。不然,免谈。” 源义经倒吸一口凉气。 这三座矿山和五座海岛,可是东瀛的命脉啊! “王妃,这……这是不是太苛刻了?”源义经苦着脸。 “不苛刻。”苏欢摇头,“我们家夫君,切肉切得手都断了,才研究出这个配方。你们东瀛人,吃着我们的卤煮,还想白嫖技术?门都没有。” 魏刈在旁边点头:“她说得对。” 源义经看着这对夫妻,心里苦不堪言。 但他不敢得罪魏刈,毕竟那根擀面杖的威力,他可是听说了。 “好!我答应!”源义经一咬牙,“三座矿山,五座海岛,换卤煮技术!” 苏欢立刻换上一副笑脸,亲手给源义经盛了一碗卤煮:“大将军,识时务者为俊杰。来,吃碗卤煮,咱们就是朋友了。” 源义经感动得热泪盈眶,接过碗,大口吃起来。 技术转让协议签了。 魏刈负责培训东瀛来的厨师。 东瀛派来了十个最顶尖的厨师,在魏氏卤煮总店,进行了为期一个月的封闭训练。 魏刈的教学方法很简单:切肉。 第一天,切一百斤肉。 第二天,切两百斤肉。 第三天,切五百斤肉。 一个月下来,这十个东瀛厨师,切肉的速度,比魏刈还快。 但是,他们除了切肉,什么都不会。 煮汤,不会。 调味,不会。 炸豆腐,更不会。 源义经看着这几个“切肉专家”,欲哭无泪。 “魏侯爷,您这是教他们做卤煮吗?您这是教他们当屠夫啊!” 魏刈一脸无辜:“卤煮,不就是切肉吗?肉切好了,味道自然就好了。” 苏欢在旁边补充:“大将军,您不懂。这叫‘工匠精神’。我们大梁的卤煮,精髓就在于切肉。您带回东瀛,只要切好肉,味道肯定差不了。” 源义经:“……” 他算是明白了,这夫妻俩,就是两个活宝。 这时,魏小宝走了过来,穿着他那身开裆裤,手里拿着个算盘。 “爹,娘,我觉得这笔买卖亏了。”魏小宝一脸严肃,“三座矿山,五座海岛,换几个切肉的师傅。咱们亏大了。” “哦?”苏欢挑眉,“那你觉得该怎么换?” 魏小宝转头,看向源义经:“大将军,技术可以给你们。但是,你们东瀛,每年必须向我们进贡一万斤海带。海带炖肉,特别香。” 源义经一听,眼睛亮了。 海带,东瀛最不缺的就是海带! “可以!没问题!别说一万斤,十万斤都行!”源义经激动地握住魏小宝的手,“小公子,你才是真正的商业奇才啊!” 魏刈和苏欢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 这儿子,比他们还黑。 技术转让,顺利进行。 但是,苏长青发现了不对劲。 他混在送行的队伍里,一眼就认出了那几个东瀛厨师中,有一个人的眼神,极其阴冷。 那是玄冥教余孽的眼神。 “贤婿,”苏长青悄悄拉住魏刈,“那几个人里,有鬼。” 魏刈眯起眼睛,看向那几个东瀛厨师。 果然,其中一个厨师,在登上船的时候,手里捏着一个小瓶子,嘴角露出一丝阴冷的笑。 “想跑?”魏刈冷笑一声,提起那根擀面杖,几个起落,便冲上了甲板。 “魏侯爷!”源义经大惊,“您这是何意?” “何意?”魏刈指着那个厨师,“大将军,你的人,想用毒。” 那个厨师见事情败露,猛地拔出匕首,刺向源义经! 魏刈眼疾手快,一擀面杖拍在匕首上! “当!” 匕首折断。 魏刈一脚踹在那厨师胸口,将他踹进海里。 “玄冥教的余孽,还没死绝吗?”魏刈冷冷地看着源义经。 源义经吓得脸色惨白,拔出武士刀,就要切腹谢罪。 “大将军!别切!”苏欢冲了上来,手里拿着一瓶药,“这是我家爹爹特制的‘止血生肌散’,抹上就不疼了。” 源义经愣住了。 苏欢把药塞给他:“大将军,这事儿不怪你。怪那些阴魂不散的玄冥教。以后,你们东瀛就是我们的生产基地。咱们是合作伙伴,要互相帮助。” 源义经感动得热泪盈眶,对着苏欢和魏刈,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王妃!多谢侯爷!我源义经,以后就是魏氏卤煮在东瀛的总代理!” 一年后。 东瀛,京都。 一座巨大的卤煮工厂,拔地而起。 源义经穿着围裙,亲自在切肉。 三座矿山,源源不断地运来煤炭和铁器。 五座海岛,成为了魏氏卤煮的海产养殖基地。 每年十万斤海带,准时运到青石镇。 魏刈和苏欢,坐在店门口,看着那堆积如山的海带,笑得合不拢嘴。 魏小宝已经十岁了,成了魏氏卤煮的国际总裁,正忙着跟西域、东瀛、南洋的客商谈判。 苏长青和苏澈,在研发新的产品——“海鲜卤煮”。 魏小贝,已经七岁了,是个小美人胚子,正拿着弹弓,追着魏小宝打。 “哥!你又骗我的零花钱!” “我没骗!那是投资!” “投资个屁!你就是想买糖吃!” 第899章 海上霸权 东海,千里之外。 魏小宝站在甲板上,穿着一身丝绸长袍,手里拿着个单筒望远镜,看着远处那艘挂着骷髅旗的大船,脸色有点白。 “少东家,是‘红发魔女’的海盗船!”船长吓得声音都在抖,“咱们跑吧!” “跑?”魏小宝一挺胸脯,虽然腿在抖,“我是魏氏卤煮的总裁,代表大梁的商业形象!怎么能跑?传出去,股价要跌的!” 他放下望远镜,对船长说:“升帆,迎上去!我倒要看看,这女魔头有多厉害!” 两船靠近。 几十个凶神恶煞的海盗,顺着绳索荡了过来。 为首的女魔头,一头红发,手持双刀,长得那叫一个妖艳。她跳上甲板,一眼就看到了魏小宝。 “你就是魏氏卤煮的老板?”红发女魔头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魏小宝,“长得……倒是有点像当年那个魔王。” 魏小宝强作镇定:“我爹是魏刈,我是魏小宝。这位……女侠,我们只是做生意的,船上全是卤煮,没啥油水。” “卤煮?”红发女魔头舔了舔嘴唇,“正好,姑奶奶饿了。把卤煮留下,人,也留下。” 她一挥手,海盗们一拥而上。 魏小宝虽然平时在陆地上横着走,但在海上,他怂了。 他被海盗们像抓小鸡一样,抓上了海盗船。 “带走!”红发女魔头冷冷道,“这小子,长得像那个魔王,留着当压寨相公,正好解闷。” 魏小宝:“???” 救命!爹!娘!快来救我啊!我不想当压寨相公啊! 青石镇,魏氏卤煮总店。 苏欢正在数钱,魏刈正在切肉。 苏长青急匆匆地冲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求救信,那是魏小宝用信鸽送回来的。 “贤婿!小宝被海盗抓走了!”苏长青急得胡子直抖,“那个‘红发魔女’,说要拿小宝当压寨相公!” 苏欢手里的算盘,掉在了地上。 魏刈手里的菜刀,切到了手指。 “谁敢抓我儿子?”魏刈的声音,冷得像冰。 “红发魔女!东海一霸!听说她当年也是宫里出来的,手段狠着呢!”苏长青焦急地说,“贤婿,你得赶紧去救啊!” 魏刈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插,解下围裙。 “爹,你留下看店。欢儿,准备一下。” 苏欢抹了把眼泪,从柜子里拿出一把崭新的菜刀,还有一包药粉。 “夫君,这是‘蒙汗药’,掺在卤煮里,放倒他们。” 魏刈摇头:“不用。直接去。” 他走到后院,那里停着一艘新造的战船。 船头,架着一门巨大的投石机。 这是苏长青花了大价钱打造的“魏氏卤煮护航舰队”一号舰。 船上,装满了卤煮。 “为什么装卤煮?”魏刈问。 “因为海盗也爱吃。”苏长青理所当然地说,“咱们用卤煮当武器,他们吃了,就没力气打架了。” 魏刈:“……” 苏欢:“……” 这逻辑,好像没毛病。 东海,海盗老巢。 魏小宝被绑在柱子上,看着那个红发女魔头,正在大口吃着他带来的卤煮。 “味道不错。”红发女魔头舔了舔手指,“比你爹当年做的,差了点意思。不过,凑合能吃。” 魏小宝哭丧着脸:“女侠,我爹要是知道你抢了他的货,还抓了他儿子,他会杀了你的。” “杀了我?”红发女魔头冷笑,“当年你爹用擀面杖拍人的时候,我就在宫里当差。我怕他?” 她站起身,走到魏小宝面前,捏着他的脸:“小子,别怕。以后跟着姑奶奶,有肉吃。” 魏小宝看着她那张妖艳的脸,突然觉得有点眼熟。 “你……你是宫里的?” “怎么?怕了?”红发女魔头冷笑,“当年长乐公主出事,我也被牵连,流落江湖。这一身本事,还是跟你爹学的呢。” 魏小宝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这是熟人作案。 “来人!”红发女魔头一挥手,“给这小子松绑!以后他就是咱们海盗团的二当家!负责切肉!” 魏小宝被松绑,手里被塞了一把菜刀。 “切吧。”红发女魔头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切不好,就把你扔海里喂鱼。” 魏小宝欲哭无泪,拿起菜刀,开始切肉。 他切肉的技术,是魏刈一手教的。 三寸长,二寸宽,薄如蝉翼。 红发女魔头看着他切肉的动作,眼神越来越柔和,仿佛回到了当年在宫里,看着魏刈切肉的时光。 “好。”她点了点头,“手艺像你爹。留下吧。” 海盗老巢外。 魏刈的战船,靠岸了。 苏长青站在船头,用扩音筒大喊:“里面的海盗听着!交出魏小宝!不然,我们就用卤煮轰炸你们了!” 海盗们看着那艘装满卤煮的战船,咽了口口水。 “老大,好像是魏氏卤煮的船啊。” “是啊,闻着味儿就香。” “要不,咱们投降吧?反正也是为了口吃的。” 红发女魔头正在屋里喝茶,听到外面的动静,冷笑一声,提着刀走了出来。 “魏刈!你来了!” 她看着岸上的魏刈,眼神复杂。 魏刈也看着她,认出了这张脸。 “你是……长乐公主身边的侍女,小红?” “你还记得我?”小红冷笑,“当年你为了苏欢,把长乐公主逼疯,也害得我流落江湖!今天,我要你血债血偿!” 她挥刀冲向魏刈。 魏刈没动,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碗,递给苏欢。 “欢儿,上菜。” 苏欢接过碗,走到小红面前。 “小红姐姐,”苏欢笑眯眯地说,“这么多年了,你还记仇呢?来,尝尝我新做的‘断肠卤煮’。吃了这碗卤煮,咱们就是一家人。” 小红看着那碗黑乎乎的卤煮,闻着那股奇异的香味,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你……你下毒?” “没下毒。”苏欢摇头,“这是用你当年最爱吃的配方做的。不信,你尝尝。” 小红犹豫了。 她确实饿了。 她接过碗,吃了一口。 然后,她的眼睛,红了。 “这味道……是当年的味道……”小红哭了,哭得像个孩子,“我想公主了……我想回宫了……” 魏刈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侍女,如今变成了这副模样,心中也有些不忍。 “小红,”魏刈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以后,你就在我这儿当个护院头子吧。管吃管住,年薪一千两。” 小红抬起头,泪眼婆娑:“真的?” “真的。”魏刈点头,“不过,你得先把小宝放了。” 魏小宝从屋里冲出来,抱着魏刈的大腿,哭得稀里哗啦:“爹!娘!你们终于来了!我再也不想切肉了!这海盗婆娘,一天让我切三百斤!” 苏欢看着小红,又看看魏小宝,突然笑了。 “夫君,我觉得这门亲事,挺好的。” 魏刈:“……” 东海,商路畅通。 魏氏卤煮与“红发魔女”海盗团,达成了战略合作。 海盗们不再抢劫魏氏的货船,反而成了护航队。 作为回报,魏氏卤煮,每天免费供应一百碗卤煮给海盗们吃。 东海的商人们,欢呼雀跃。 连鲨鱼都学会了,只要听到魏氏卤煮的船笛声,就自动让路。 因为,船上的厨子,会定期往海里扔卤煮的边角料。 鲨鱼们,也爱上了这个味道。 银婚纪念日。 魏刈和苏欢,带着全家,出海旅游。 魏小宝开着海盗船,在前面开路。 魏小贝指挥着护航舰队,在后面警戒。 苏长青在甲板上,支起一口大锅,研究着“海水卤煮”的可行性。 “贤婿,你看,这海水里有盐,正好可以用来卤煮。”苏长青兴奋地说,“省了买盐的钱了!” 魏刈看着这一大家子,看着这平静的海面,看着这满船的卤煮香味。 他突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苏欢走过来,挽住他的胳膊。 “夫君,在想什么?” “在想,”魏刈看着远方,“当年在矿坑里,要是没遇到你,我现在在哪儿呢?” 苏欢笑了,踮起脚,在他耳边说:“肯定还在切肉。不过,是给阎王爷切。” 魏刈:“……” 他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第900章 神秘来客 清晨。 魏刈正在后厨磨刀,苏欢正在前厅数钱。 突然,店门口一阵骚动。 一个穿着奇装异服、头发乱糟糟的年轻人,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黑乎乎的小方块,对着店里的招牌“魏氏卤煮”一阵猛拍。 “闪光灯!这是闪光灯!懂不懂?”年轻人操着一口蹩脚的古文,还夹杂着现代词汇,“我是穿越者!来自未来!我要改变这个落后的时代!” 苏欢手里的算盘,停了。 魏刈手里的磨刀石,停了。 两人对视一眼。 “穿越者?”苏欢挑眉,“又来了一个?” “上次那个是海盗,这次是未来人?”魏刈皱眉,“这年头,什么人都敢自称是魏氏卤煮的亲戚了?” 年轻人见他们不信,急了,从怀里掏出一个透明的玻璃杯,往桌上一放。 “看!玻璃杯!这可是现代工业的产物!还有这个!”他又掏出一个打火机,“啪”地一声,火苗窜起,“不用火石,不用火绒,一秒点火!这叫科技!” 苏欢看着那个玻璃杯,又看看那个打火机,眼睛一亮。 “这玻璃杯,做得不错。”苏欢拿起杯子,对着阳光看了看,“晶莹剔透,比咱们琉璃厂的强。这打火机也方便,就是有点丑。” 年轻人得意地昂起头:“那是!我可是带着现代科技来的!我要在这里建立商业帝国!我要让你们都用上电灯、电话、电视机!” 魏刈放下菜刀,走过来,拿起那个打火机,看了看。 “这玩意儿,里面装的是汽油吧?”魏刈问。 “是……是丁烷气。”年轻人纠正。 “哦。”魏刈点点头,“我们这儿有更好的。苏长青,把那个拿出来。” 苏长青从后院走出来,手里拿着个精致的金属盒子,打开,里面是一种黑色的粉末。 “这是‘火油’。”苏长青介绍道,“提炼自石油,比你的丁烷气,火力大十倍。我们卤煮店,一直用它烧火。” 年轻人愣住了。 苏欢接着说:“还有这个玻璃杯。我们东瀛分店,用的是水晶玻璃,比你这个纯度高,价格还便宜三成。你要改变时代?先去东瀛考察考察再说吧。” 年轻人傻眼了。 他带来的“高科技”,在这里,竟然是淘汰货? 年轻人叫林默,是个标准的理工男。 被苏欢打击后,他不服气,决定用实力证明自己。 他在镇外搭了个棚子,开始研究“蒸汽机”。 “我要造出火车!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工业革命!”林默挥舞着扳手,干劲十足。 一个月后,蒸汽机造好了。 “点火!”林默一声令下。 锅炉里的火,烧得通红。 蒸汽压力越来越大,管道开始颤抖。 “不好!”林默脸色大变,“压力阀堵了!” “轰——!” 一声巨响,蒸汽机炸了。 巨大的冲击波,把林默炸飞了三丈高,半条街的窗户玻璃,都被震碎了。 魏刈从店里走出来,看着那个冒着黑烟的废墟,摇了摇头。 “这孩子,物理没学好。” 他走到还在冒烟的废墟里,把灰头土脸的林默拎了出来。 “小伙子,你这蒸汽机,原理是对的。但是,材料不行,结构也不行。”魏刈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你看,这锅炉壁太薄了,承受不住高压。还有,这个阀门,设计得有问题。” 林默瞪大眼睛:“你……你懂?” “懂一点。”魏刈谦虚地说,“我们切肉,讲究个受力分析。你这蒸汽机,受力不均,不炸才怪。” 他捡起一块碎片,指着上面的裂痕:“看,这是典型的金属疲劳断裂。你应该用韧性更好的钢材,而不是这种铸铁。” 林默看着魏刈,仿佛看到了牛顿、爱因斯坦、特斯拉的灵魂附体。 “大神!请受我一拜!”林默“扑通”一声跪下,抱住魏刈的大腿,“教教我吧!我想造火车!” 魏刈踢开他:“滚。我还要切肉。” 林默没走,成了魏氏卤煮的“首席运营官”。 他要用现代企业管理模式,把魏氏卤煮推向巅峰。 首先,他制定了严格的KpI考核制度。 切肉工,每天必须切五百斤肉,少一斤,扣工资。 收银员,每天必须微笑服务,笑得不标准,扣工资。 服务员,必须背诵“顾客就是上帝”,背不下来,扣工资。 结果,三天后,员工们集体罢工了。 “东家!我们不干了!”切肉工狗剩哭着说,“我手都切废了,还要微笑?还要背诗?我不干了!” 苏欢看着空荡荡的店里,又看看那个还在拿着大喇叭喊“效率!效率!”的林默,气不打一处来。 “林默!”苏欢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脑子被卤煮糊住了吗?做生意,讲究的是个‘人情味’。你把员工都逼跑了,谁给我切肉?谁给我收钱?” 林默捂着脑袋:“可是……现代企业,都是这样的啊!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规矩个屁!”苏欢骂道,“我们魏氏卤煮,靠的是手艺,是良心,不是你的那些破表格!滚!去后厨切肉!切不完五百斤,别想吃饭!” 林默看着苏欢那凶悍的样子,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搞砸了。 晚上,林默在河边,看着河水发呆。 苏欢走过来,递给他一碗卤煮。 “吃吧。吃饱了,好好想想。” 林默接过卤煮,吃着吃着,哭了。 “苏姐姐,我错了。”林默抽泣道,“我以为我有现代知识,就能改变这里。可是,我发现我什么都做不好。蒸汽机炸了,员工跑了,我……我就是个废人。” 苏欢在他身边坐下,看着河水。 “林默,你不是废人。”苏欢轻声道,“你知道吗?我以前,也是个普通人。后来,我遇到了魏刈。他教我,做人要善良,做事要踏实。我们开这家卤煮店,不是为了改变世界,而是为了让身边的人,能吃上一口热乎饭。” 她转过头,看着林默:“你带来的那些东西,玻璃杯也好,打火机也好,都是好东西。但是,好东西,也要用在合适的地方。你急着改变世界,却忘了问问这个世界,需不需要你改变。” 林默愣住了。 “苏姐姐,你……你好像看透了我的心。” 苏欢笑了:“因为,我看过很多像你这样的人。对了,你为什么穿越过来?” 林默低下头,脸红了:“其实……我是你的粉丝。在现代,我看了你的故事,很喜欢你。所以,我就……就穿越过来,想见你一面。” 苏欢:“……” 她看着这个年轻人,哭笑不得。 “你追星,追到古代来了?” “嗯。”林默点点头,“而且,我还想看看,魏大哥是不是真的像书上写的那么帅。” 苏欢:“……”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行了,别想那么多了。明天,好好来店里上班。从切肉开始。” 林默看着苏欢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古代的女人,比现代的明星,更耀眼。 一年后。 青石镇小学。 林默穿着一身长袍,正在给孩子们上课。 “同学们,今天我们讲‘能量守恒定律’。”林默在黑板上写着公式,“能量不会凭空产生,也不会凭空消失,只会从一种形式转化为另一种形式……” 讲台下,魏小宝在打瞌睡,魏小贝在玩弹弓。 教室外,魏刈正在修葺被蒸汽机炸坏的围墙。 苏欢坐在店门口,数着钱,看着这一幕。 林默没有造出火车,也没有改变世界。 但是,他教会了孩子们读书写字,教会了他们科学常识。 青石镇的人们,开始用玻璃杯喝水,用肥皂洗澡,用火柴点火。 这些小小的改变,让生活变得更美好了。 苏欢觉得,这就够了。 魏刈修好围墙,走过来,坐在她身边。 “欢儿,在想什么?” “在想,”苏欢靠在他肩上,“如果没有林默,我们的生活,会不会少了很多乐趣?” 魏刈看着教室里那个正在努力讲课的年轻人,点了点头。 “确实。少了个傻子。” 第901章 皇帝求药 魏氏卤煮总店,后院。 苏澈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 他披头散发,两眼通红,守着那个烧得通红的丹炉,嘴里念念有词。 “金木水火土,五行归一……卤煮精华,凝为丹药……” “轰——!” 丹炉盖被冲开,一道金光直冲云霄。 苏澈颤抖着,从炉子里掏出一颗龙眼大小的金色丹药。 “成了!终于成了!”苏澈捧着丹药,狂笑不止,“这就是传说中的‘长生不老药’!姐夫!姐姐!快来看啊!” 魏刈正在前厅切肉,听到动静,手里的刀一抖,切到了手指。 “又炸了?”魏刈皱眉,“这小子,这个月炸了第八次了。” 苏欢正在数钱,闻言,赶紧跑过去:“别炸了就行!快让我看看!” 两人跑到后院,苏澈正捧着那颗金光闪闪的丹药,一脸神圣。 “姐夫,姐姐,你们快跪下!”苏澈严肃地说,“这可是仙丹!吃了能活一万年!” 魏刈看着那颗丹药,皱了皱眉:“这玩意儿,闻着怎么一股薄荷味?” “什么薄荷味!”苏澈急了,“这是仙气!仙气懂不懂?” 苏欢眼珠子一转,对魏刈说:“夫君,既然是小舅子的一片心意,你就尝尝吧。万一是真的呢?” 魏刈看着苏欢那狡黠的眼神,心里咯噔一下。 这丫头,肯定没安好心。 但他还是接过丹药,放进嘴里。 “咔嚓。” 丹药碎了。 一股清凉至极的味道,瞬间充斥口腔,直冲天灵盖。 “嘶——!”魏刈倒吸一口凉气,“好凉!” “怎么样?是不是神清气爽?”苏澈期待地问。 魏刈点点头:“确实……挺凉快的。” 苏欢在旁边偷笑。 她早就看出来了,那就是一颗超大号的薄荷糖。 当天晚上,魏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眼睛瞪得像铜铃,浑身燥热,精力充沛得无处发泄。 “欢儿,你睡了吗?”魏刈小声问。 “睡了。”苏欢背对着他,闭着眼。 “我睡不着。”魏刈说,“我感觉浑身有用不完的力气。” “睡不着就起来切肉。”苏欢翻了个身,“正好明天要涨价,得多备点货。” 魏刈:“……” 于是,半夜三更,青石镇传来了“笃笃笃”的切肉声。 魏刈在后厨,切了一夜的肉。 第二天清晨,苏欢起床时,看到案板上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肉,惊呆了。 “夫君,你这是把全镇的猪都杀了吗?” 魏刈双眼通红,还在切:“没……睡不着……继续切……” 苏欢看着他那副样子,笑得直不起腰。 “小舅子!你个坑货!那是什么长生不老药!那是兴奋剂!” 消息传得飞快。 老皇帝听说苏澈炼成了“长生不老药”,立刻派八百里加急,送来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闻苏澈炼成仙丹,特命速速进贡!朕要长生不老!钦此!” 苏长青拿着圣旨,乐得胡子直抖。 “澈儿啊,你真是给外公长脸了!”苏长青拍着苏澈的肩膀,“快,把仙丹献给陛下!咱们苏家,又要飞黄腾达了!” 苏澈却犯了愁:“外公,那仙丹……其实就一颗,还被姐夫吃了。” “什么?”苏长青脸色一变,“吃了?那可是给陛下的!” 苏欢走过来,笑眯眯地说:“爹,您别急。我有个办法。” 她凑到苏长青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苏长青眼睛一亮:“妙!妙啊!就说这是‘卤煮精华浓缩丸’!陛下肯定信!” 于是,苏长青带着一颗苏欢连夜赶制的“加强版薄荷糖”,进宫面圣。 老皇帝迫不及待地吞下丹药。 “嗯……”老皇帝眯起眼睛,“这丹药,确实不同凡响。朕感觉……朕感觉朕能再活五百年!”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苏长青带头高呼。 然而,五分钟后。 “嗝——!” 老皇帝打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嗝。 一股浓郁的薄荷味卤煮味,瞬间弥漫了整个金銮殿。 文武百官,被熏得东倒西歪,纷纷掩鼻。 “陛下……您这嗝……味儿有点大啊……”宰相弱弱地说。 “放肆!”老皇帝又打了一个嗝,“这是仙气!仙气懂不懂?” 但接下来的早朝,成了灾难。 老皇帝一边听汇报,一边狂打嗝。 “嗝——!河北水灾……嗝——!拨款二十万两……嗝——!” 大臣们跪在地上,被熏得头晕眼花,根本听不清皇帝在说什么。 “陛下!臣……臣要吐了……”一个年老的大臣,当场晕倒。 老皇帝还一脸陶醉:“朕觉得……朕还能再打十个嗝……” 邻国,东瀛。 源义经收到密报,说大梁炼成了“长生不老药”。 “什么?”源义经大惊,“魏刈那个魔王,也要长生不老了?那我们东瀛岂不是永无宁日?” 他立刻派出间谍,潜入青石镇,务必偷到配方。 间谍化名“王小二”,混进了魏氏卤煮店,当了个洗碗工。 他观察了半个月,发现苏澈每天都在后院炼丹,魏刈每天吃一颗,然后疯狂切肉。 “原来如此!”间谍恍然大悟,“这长生不老药,一定是以卤煮为底料,加入神秘草药炼制而成!” 他找到苏欢,假装诚恳地说:“王妃,我们东瀛大王,愿意出一千两黄金,买‘长生不老药’的配方。” 苏欢看着那一千两黄金,眼睛都直了。 “一千两?成交!” 她拿出一张纸,写了个配方,递给间谍。 “记住,这个配方,要严格按照步骤来。第一步,把糖熬成糖浆。第二步,加入薄荷。第三步,凝固成糖。” 间谍如获至宝,连夜逃回东瀛。 源义经拿到配方,立刻组织御医,按照配方炼制。 一个月后,东瀛版的“长生不老药”出炉了。 源义经吃了一颗,感觉……甜得发腻。 “这……这就是长生不老药?”源义经怀疑人生。 间谍王小二,此时已经跑路了,临走前还给苏欢留了一封信。 “王妃,多谢你的糖水配方。我们大王很喜欢,已经下令全国推广了。这是一千两黄金的收据,请查收。” 苏欢拿着信,笑得合不拢嘴。 “夫君!你看!我用糖水,换了一千两黄金!还帮东瀛人民普及了甜食!” 魏刈正在切肉,闻言,手一抖:“你……你骗他们?” “什么叫骗?”苏欢理直气壮,“糖水也是药啊!治不开心的药!你看,他们吃了,多开心!” 魏刈:“……” 苏长青知道了真相,气得要跟魏刈绝交。 “魏刈!你个骗子!你敢骗我!”苏长青拿着拐杖,追着魏刈打,“陛下吃了薄荷糖,在金銮殿上打嗝,大臣们都以为我苏家炼的是毒药!” 魏刈一边跑,一边解释:“岳父!您听我说!那薄荷糖,确实能让人精神焕发啊!您看我,切肉多有劲!” “你给我站住!” 两人绕着卤煮店,跑了三圈。 最后,魏刈实在跑不动了,停下来,对苏长青说:“岳父,您看,这是那一千两黄金换来的肉。” 他指着后院那堆积如山的肉。 “咱们现在,肉多得吃不完。这买卖,不亏啊。” 苏长青看着那堆肉,又看看魏刈,突然不气了。 “确实……不亏。” 他走到肉堆前,摸了摸那新鲜的五花肉,感叹道:“贤婿啊,还是你有眼光。什么长生不老,都不如这实实在在的肉啊。” 他转过身,拉着魏刈的手,一脸真诚:“贤婿,以前是我糊涂。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亲爹!我听你的!” 魏刈:“……爹,别乱叫。” 苏欢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 晚上,全家人聚在一起。 苏澈拿出了最新研制的“长生不老药”,其实就是薄荷糖卤煮。 魏刈切肉,苏欢数钱,苏长青吃肉,苏澈继续炼丹。 魏小宝和魏小贝,在旁边用弹弓打苍蝇。 “爹,”魏小宝突然问,“你吃了长生不老药,真的能活一万年吗?” 魏刈放下菜刀,擦了擦汗:“能。” “那我也能吗?” “能。” “那太好了。”魏小宝笑了,“这样,我就能一直吃你的卤煮了。” 第902章 后继有人 青石镇,魏氏卤煮总店。 魏刈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茶杯,看着对面那个正在擦柜台的驼背老头。 “老周啊,”魏刈叹了口气,“你说,人老了,是不是就没用了?” 周福(原管家,现已退休)擦着柜子,头也不抬:“侯爷(虽然退休了,但习惯改不了),您这话说的。您老了,但您儿子没老啊。小宝现在是首富,您怕什么?” “我不是怕没钱。”魏刈皱眉,“我是怕……没事干。”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这双手,曾经握过断岳剑,杀过北狄蛮子,切过亿万斤卤煮。 现在,却只能端着茶杯,晒太阳。 “侯爷,”周福放下抹布,看着他,“其实吧,您这是闲出来的病。您看王妃,天天忙着数钱,忙着管孙子,忙着跟隔壁李大婶吵架,哪有时间想这些?” 魏刈一想,也是。 苏欢现在忙得很。 不仅要管魏氏卤煮的全球业务,还要管魏小宝的三个儿子,还要管苏长青和苏澈的丹药事业。 而他,魏刈,除了切肉,什么都不会。 现在肉也不用切了,苏欢给他买了个全自动切肉机。 “夫君,”苏欢从后院走出来,手里拿着个账本,“我跟你说个事儿。” “什么事?”魏刈问。 “我给你报了个班。”苏欢笑眯眯地说,“老年大学,卤煮研究班。下周开学。” 魏刈:“……” 他看着苏欢那张笑得跟朵花似的脸,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老年大学,教室。 魏刈坐在最后一排,周围全是白发苍苍的老头老太太。 讲台上,一个戴着眼镜的教授,正在讲“卤煮的历史渊源”。 “同学们,卤煮起源于先秦,兴盛于唐宋……”教授侃侃而谈。 魏刈听得直打瞌睡。 苏欢坐在他旁边,听得津津有味,还做笔记。 “欢儿,”魏刈小声说,“这教授讲得不对。卤煮哪有那么复杂?不就是把肉煮熟,泡在汤里吗?” 苏欢瞪了他一眼:“别说话!认真听!” 这时,教授讲到了“卤煮的刀工技巧”。 “切肉,讲究一个‘稳、准、狠’。”教授比划着,“刀要快,手要稳,肉要薄……” 魏刈忍不住了,举手:“教授,您这不对。” 教授推了推眼镜:“这位同学,有何指教?” 魏刈站起来,走到讲台上,拿起那把教学用的菜刀。 “切肉,不讲究这些虚的。”魏刈拿起一块教学用的五花肉,“讲究的是个‘感觉’。肉要凉,刀要快,手要稳。” 他手起刀落。 “笃笃笃!” 肉片纷飞,薄如蝉翼。 全场寂静。 教授看着那堆肉片,眼镜都掉了。 “这……这刀工……绝了!”教授颤抖着,“同学,您是哪位大师?” 魏刈放下刀,淡定地说:“我不是大师。我就是个卖卤煮的。” 苏欢在下面,笑得直拍大腿。 从那天起,魏刈成了老年大学的“客座教授”。 苏欢是班长。 魏刈教刀工,苏欢教算账。 半年后,老年大学的校长,哭着来找魏刈。 “魏教授!苏班长!求你们别教了!” “怎么了?”苏欢问。 “您二位教出来的学生,都去开卤煮店了!”校长欲哭无泪,“我们学校的食堂,都被你们的学生承包了!现在全校师生,顿顿吃卤煮!” 魏刈:“这不是挺好吗?” 校长:“好是好,但我也想加盟!能不能给我个折扣?” 苏欢:“可以。加盟费,打八折。” 魏家,大宅。 魏小宝的三个儿子,正在院子里玩。 老大魏豆豆,五岁。老二魏芽芽,三岁。老三魏苗苗,一岁。 魏豆豆手里拿着个弹弓,正在指挥弟弟。 “芽芽,你去把那个李大婶的鸡引过来。” “引过来干嘛?” “引过来,咱们就有鸡肉吃了。” “可是,李大婶会骂人。” “不怕。”魏豆豆从兜里掏出一块糖,“给她糖吃。糖能解决一切问题。” 苏欢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笑得直摇头。 “夫君,你看豆豆。这孩子,比他爹还精。” 魏刈正在逗苗苗玩,闻言,抬头看了一眼。 “像我。”魏刈得意地说。 “像你个大头鬼!”苏欢戳了一下他的额头,“你小时候,哪有这么奸诈?你小时候是愣头青!” 魏刈不服:“我怎么愣头青了?我当年在矿坑里,一个人砍翻十个土匪!” “是是是,你厉害。”苏欢敷衍道,“不过,豆豆这孩子,确实是个商业奇才。昨天,他把他的玩具,跟隔壁小王子的玩具,做了个交换。结果,他用一个破陀螺,换回来一辆小马车。” 魏刈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苏欢点头,“这孩子,以后肯定是个大商人。比他爹还厉害。” 魏刈放下苗苗,走到魏豆豆面前。 “豆豆,”魏刈蹲下身,摸着孙子的头,“告诉爷爷,你为什么要换马车?” 魏豆豆眨巴着大眼睛:“因为爷爷的卤煮店,需要运肉。马车能运肉。” 魏刈愣住了。 他看着孙子那张稚嫩的脸,突然觉得,魏家的香火,后继有人了。 晚上,魏刈把魏豆豆叫到书房。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木箱。 打开箱子,里面是一把锈迹斑斑的菜刀。 “豆豆,”魏刈把菜刀递给孙子,“这是爷爷当年,在矿坑里用的第一把菜刀。现在,爷爷把它送给你。” 魏豆豆接过菜刀,沉甸甸的。 “谢谢爷爷!”魏豆豆开心地笑了。 苏欢刚好路过,看到这一幕,气得火冒三丈。 “魏刈!你疯了!”苏欢冲进来,一把抢过菜刀,“这是传家宝!你送给一个五岁的孩子当玩具?他想切到手吗?” “不会的。”魏刈护着孙子,“豆豆聪明,不会切到手。” “你少护着他!”苏欢举着菜刀,“这刀这么锋利,万一伤到人怎么办?” “欢儿,你别生气。”魏刈站起来,想去抢菜刀。 苏欢转身就跑。 魏刈追了出去。 两人在院子里,绕着花坛,追了三圈。 最后,魏刈一把抱住苏欢,把她扛在了肩上。 “魏刈!你个老不正经的!放我下来!”苏欢在他肩上扑腾。 “不放。”魏刈拍了一下她的屁股,“你再闹,我就把你扔进卤煮锅里。” 魏豆豆在旁边,捂着嘴偷笑。 周福从厨房出来,看到这一幕,摇了摇头。 “唉,侯爷和王妃,老了老了,还跟小孩子一样。” 金婚纪念日。 魏家大宅,张灯结彩。 五代同堂。 魏刈和苏欢,坐在主位。 下面,坐着魏小宝、魏小贝、源义经(东瀛女婿)、林默(现代女婿)、苏长青、苏澈…… 还有曾孙辈的一大堆孩子。 桌上,摆满了卤煮。 有传统的猪大肠卤煮,有海鲜卤煮,有东瀛风味卤煮,还有林默研发的“分子料理卤煮”。 魏刈看着这一大家子,看着这满屋子的欢声笑语,眼眶湿润了。 “欢儿,”他轻声说,“五十年了。” “是啊,”苏欢握着他的手,“五十年了。从矿坑,到卤煮店,再到现在。” “你后悔过吗?”魏刈问。 “后悔什么?” “后悔嫁给我这个粗人。” 苏欢笑了,她转过头,看着魏刈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魏刈,你听着。” “嗯?” “我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当年在矿坑里,没把你那锅卤煮打翻。” 魏刈也笑了。 他端起酒杯,对着满屋子的人,大声说: “来!大家举杯!为了卤煮!为了咱们魏家!干杯!” “干杯!” 欢声笑语,冲破了屋顶,飘向了远方。 第903章 带娃 青石镇,魏家大宅。 苏欢收拾好行李,准备去西域谈一笔大生意。 “夫君,”苏欢拉着魏刈的手,一脸严肃,“我走三天。豆豆,交给你了。” 魏刈正在擦他那把传家宝菜刀,闻言,头也不抬:“放心。不就是带个孩子吗?小事。” “小事?”苏欢挑眉,“上次你带他,他把我的胭脂当卤煮调料,倒进了锅里。上次你带他,他把周伯的假发,当风筝放到了树上。” 魏刈放下刀,一脸无辜:“那都是意外。这次,我保证,把他完好无损地还给你。” 苏欢不放心,又叮嘱道:“不许教他武功,不许带他去河边,不许让他碰刀,不许……” “知道了知道了。”魏刈不耐烦地挥手,“你再不走,西域的生意都要黄了。” 苏欢叹了口气,亲了亲还在睡梦中的魏豆豆,转身出门。 大门关上。 魏刈看着摇篮里的小豆丁,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 “小家伙,你爷爷我,当年可是镇武侯,大梁第一战神。带个娃,还不是手到擒来?” 他抱起魏豆豆,放在肩膀上。 “走!爷爷带你出操!” 三天后。 苏欢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还没进家门,就听到院子里传来震天的喊声。 “一二一!一二一!稍息!立正!” 苏欢心里咯噔一下,推开院门。 眼前的景象,让她差点晕过去。 院子里,魏刈穿着一身旧战甲,手里拿着根木棍,正在练兵。 而他的兵,是魏豆豆。 三岁的小豆豆,穿着一身缩小版的盔甲,脸上涂着锅底灰,手里拿着把木剑,正有模有样地跟着爷爷喊口令。 “报告教官!士兵魏豆豆,请求入列!” “入列!” “是!” 苏欢看着这一幕,手里的包袱,“啪”地掉在了地上。 “魏!刈!” 魏刈回头,看到苏欢,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欢儿,你回来得正好。你看豆豆,这站姿,这气势,像不像当年的我?” 魏豆豆看到苏欢,立刻把木剑一扔,扑了过来:“奶奶!奶奶!爷爷教我杀人了!” 苏欢一把抱住孙子,检查他身上有没有伤。 “杀人?教什么了?” “教我怎么用刀,砍敌人的头!”魏豆豆兴奋地比划着,“爷爷说,敌人就像猪大肠,一刀下去,红的白的都出来了!” 苏欢的脸,瞬间黑了。 她抬起头,看向魏刈。 魏刈还在那傻笑:“嘿嘿,我这是教他保家卫国。男孩子,就得有点血性。” “保家卫国?”苏欢咬牙切齿,“你这是教他当屠夫!魏刈!你给我过来!” 魏刈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苏欢揪着耳朵,拖进了屋里。 魏豆豆的名声,在青石镇幼儿园,响当当的。 他不用哭闹,不用撒娇。 他只用卤煮。 每天上学,魏豆豆的书包里,都装着两盒卤煮。 课间休息,他坐在小板凳上,打开盒子。 “谁想吃?” 一群小朋友,流着口水围过来。 “豆豆哥哥,我想吃!” “想吃?可以。”魏豆豆像个小王子,“但是,你们得听我的。谁不听,就没有卤煮吃。” 于是,幼儿园里,出现了奇观。 排队洗手,魏豆豆说了算。 午睡睡觉,魏豆豆说了算。 就连老师发点心,魏豆豆也得先挑。 园长是个六十岁的老太太,被魏豆豆折磨得神经衰弱。 她找到魏刈,哭着说:“魏老先生!求您了!把孙子转走吧!我们幼儿园,快成卤煮专卖店了!” 魏刈不解:“园长,这是好事啊。说明我孙子有领导力。” “领导力个屁!”园长拍桌子,“昨天,他带着全班小朋友,把食堂的鸡给偷了!说要学爷爷,烤鸡吃!您说,这叫什么事儿啊!” 魏刈听完,不但没生气,反而哈哈大笑。 “好!好小子!有我当年的风范!” 园长:“……” 这天下午,苏欢正在店里算账,邻居王大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不好了!苏掌柜!豆豆被绑架了!” 苏欢手里的算盘,掉在了地上。 “谁?谁绑的?” “是……是隔壁老李家的胖小子!”王大婶气喘吁吁,“那胖小子,拿着个弹弓,把豆豆堵在巷子里,说……说要是不给十碗卤煮,就把豆豆做成肉丸子!” 苏欢吓得腿都软了。 魏刈却异常冷静,放下菜刀,对苏欢说:“欢儿,你在家等着。我去处理。” 他没带兵,没带刀。 只带了一锅刚出锅的卤煮。 巷子里。 五岁的胖小子,正用弹弓指着魏豆豆。 魏豆豆坐在地上,也不哭,也不闹,手里还拿着半块糖。 “胖子,你别得意。”魏豆豆说,“我爷爷很快就来救我了。到时候,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哼!等你爷爷来,我都吃完十碗卤煮了!”胖小子得意洋洋。 就在这时,魏刈提着卤煮,走了过来。 “哟,这是干嘛呢?”魏刈笑眯眯地问。 胖小子看到魏刈,吓得一哆嗦,弹弓掉在了地上。 “魏……魏爷爷……” 魏刈把卤煮放在地上,打开盖子。 香味瞬间飘了出来。 “听说,你想要吃卤煮?”魏刈问。 “嗯……”胖小子咽了口口水。 “想吃,可以。”魏刈指着魏豆豆,“但是,你得先给我孙子道歉。” 胖小子看了看魏豆豆,又看了看那锅卤煮,委屈地低下头。 “豆豆,对不起。” 魏豆豆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胖小子面前,像个大人一样,拍了拍他的肩膀。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这卤煮,分你一半。” 两个孩子,坐在巷子里,吃起了卤煮。 魏刈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笑了。 这,就是传承吧。 苏长青听说自己被孙子嫌弃了。 “太慢了!外公,你走路像乌龟!”魏豆豆当着他的面,这样评价。 苏长青气得胡子都歪了。 “好小子!敢嫌外公慢?外公当年,可是轻功第一!” 他不服老,跑回山里,要重练轻功。 结果,跳崖的时候,没算好距离,把腿摔断了。 魏刈和苏欢,赶到医院。 看着躺在病床上,腿上打着石膏的苏长青,魏刈叹了口气。 “岳父,您这是何必呢?” 苏长青老泪纵横:“我老了,没用了。连个孙子,都嫌弃我。” 魏刈没说话,转身去了厨房。 半小时后,他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骨头汤。 “岳父,喝吧。这是用咱们店里的卤煮骨头熬的。补钙。” 苏长青看着那碗汤,又看看魏刈,心里一暖。 “贤婿啊,还是你孝顺。” 魏豆豆也爬上床,用小手摸着外公的石膏。 “外公,疼吗?” “不疼。”苏长青笑着摇头。 “外公,我教你个游戏。”魏豆豆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叫‘假装打仗’。我当坏人,你当伤员。我打你,你倒下。可好玩了。” 苏长青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好!外公陪你玩!” 病房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晚上,魏家大宅。 苏欢回来了。 她看到魏刈和魏豆豆,正趴在院子里,满身泥土。 他们在挖战壕。 桌上,摆着他们的“战利品”——三只癞蛤蟆。 “爷爷,这只最大!给我!” “不行!这只归我!我抓的!” “奶奶回来了!” 两个人都看向苏欢。 苏欢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泥猴子,本来想发火的,但看着他们那纯真的笑脸,火气一下子就没了。 她走过去,蹲下身,也把手伸进了泥土里。 “豆豆,给奶奶留一个位置。奶奶也要挖战壕。” 魏豆豆开心地笑了,把一只小一点的癞蛤蟆,放在苏欢手心。 “奶奶,这个给你。它是你的士兵。” 第904章 孙子护短 青石镇,清晨。 魏刈正在镇口遛弯,手里拄着一根紫檀木的拐杖。 他已经七十岁了,头发花白,背有点驼,但腰杆依旧挺直,眼神依旧犀利。 几个流窜的响马,刚在邻镇抢了点钱财,路过青石镇,想在这儿歇歇脚。 头领是个满脸横肉的大汉,骑着马,看着魏刈,不屑地哼了一声。 “哟,这是哪家的大爷?遛弯呢?” 魏刈没理他,继续走他的路。 响马头领觉得丢了面子,一挥手,十几个响马把魏刈围了起来。 “老家伙,听说过我们‘黑风寨’吗?”头领用刀指着魏刈的鼻子,“识相的,把你身上的银子交出来,不然,大爷我让你见血!” 魏刈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这个比他高出一头的响马头领。 “小伙子,”魏刈开口了,声音苍老,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你身上的杀气,太重。杀气重,容易折寿。” 头领一愣,随即大怒:“老东西!找死!” 他一刀劈向魏刈! 魏刈没动,只是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啪!” 拐杖头,精准地打在头领的手腕上。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 头领惨叫一声,刀掉在了地上。 魏刈动了。 他虽然老了,但身法依旧如鬼魅。 拐杖在他手里,化作一条黑龙。 “啪!啪!啪!” 只听一阵闷响,围在他身边的响马,一个个捂着脸,跪倒在地。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十八个响马,全趴下了。 魏刈拄着拐杖,站在他们面前。 “回去告诉你们寨主,”魏刈淡淡道,“青石镇,不欢迎土匪。下次再来,就不是打断手这么简单了。” 响马们连滚带爬地跑了,连马都不要了。 魏刈捡起地上的刀,扔在路边。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经打。”他摇摇头,继续遛弯。 路过的镇民,纷纷竖起大拇指。 “魏老,威武!” “那是,当年可是镇武侯!” 魏刈听着这些夸奖,心里美滋滋的。 魏氏卤煮总店,后院。 苏欢正对着一张图纸发愁。 这是西域商人带来的“水力磨坊图”。 “夫君,”苏欢指着图纸,“你看,这个水力磨坊,用水流带动石磨,能自动磨面。咱们能不能把它改成磨肉?” 魏刈凑过来看了一眼。 “能。” 他研究了一整天,把家里的工匠都叫来,敲敲打打,改良了设备。 三天后,“魏氏全自动水力磨肉机”诞生了。 “试运行!”魏刈一声令下。 工匠们把一整头猪,连皮带骨,扔进了进料口。 水流冲击水轮,带动齿轮。 “轰隆隆——” 机器运转起来。 魏刈和苏欢,站在出料口等着。 “哗啦——” 出来的,不是肉馅。 是一堆肉泥。 是的,肉泥。 连骨头带皮,全磨成了泥。 苏欢看着那堆粉红色的肉泥,脸都绿了。 “魏!刈!” “怎么了?”魏刈不解,“这不挺好的吗?省事了。” “省事个屁!”苏欢尖叫,“卤煮要的是肉块!不是肉泥!你把这堆泥卖给谁去?卖给鬼吃吗?” 魏刈挠了挠头:“那……咱们加点面粉,做成肉丸子?” “做你个大头鬼!”苏欢抄起旁边的扫帚,追着魏刈就打。 魏刈虽然身手敏捷,但毕竟老了,跑不快。 两人绕着磨坊,跑了一圈又一圈。 工匠们捂着嘴偷笑。 “魏老,您这下,把王妃惹毛了。” “没事,打是亲,骂是爱。” 一个月后。 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了魏氏卤煮店门口。 车上下来一个穿着紫色官袍的老头,手里捧着一块金灿灿的匾额。 “苏欢!魏刈!”老头站在门口,大声喊道,“老夫柳如烟,回来了!” 苏欢和魏刈,从店里走出来。 看着这个当年的情敌,如今的宰相,苏欢笑了。 “柳大人,别来无恙啊。” 柳如烟看着苏欢,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七十年过去了,苏欢虽然老了,但风韵犹存,那股子精明劲儿,一点没减。 “苏欢,”柳如烟把金匾递过来,“老夫致仕回乡,特意为你们送来一块‘天下第一卤煮’的金匾。以此,了却当年的心愿。” 魏刈看着那块匾,冷笑一声。 “柳大人,有心了。不过,我们这小店,挂不起这么金贵的匾。” “挂得起!”柳如烟傲然道,“这是御赐的!谁敢说不挂?” 魏刈没说话,转身,从店里拿出一把斧头。 “魏刈!你要干什么!”柳如烟大惊。 “劈了当柴烧。”魏刈淡淡道,“这匾,金灿灿的,烧起来肯定旺。” “你敢!”柳如烟气得胡子翘上天。 “你看我敢不敢。” 魏刈举起斧头,一斧子劈下去! “咔嚓!” 金匾裂成两半。 魏刈把两半匾,扔进了旁边的灶膛里。 火苗“呼”地一下,窜了起来。 “嗯,火旺,煮肉快。”魏刈满意地点点头。 柳如烟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魏刈,半天说不出话来。 “好!好!魏刈!你有种!咱们……咱们来日方长!” 柳如烟爬上马车,气呼呼地跑了。 苏欢看着灶膛里的火,笑了。 “夫君,这火,能烧三天三夜。” “够用了。”魏刈拍拍手上的灰,“走,喝酒去。” 魏豆豆,今年七岁。 在镇上的小学,读一年级。 这天,放学。 魏豆豆低着头,走进家门。 苏欢正在数钱,看到孙子,笑道:“豆豆,回来啦?今天考试考得怎么样?” 魏豆豆不说话,把书包往地上一扔,坐在板凳上,哭了起来。 “怎么了?”苏欢赶紧放下账本,“谁欺负你了?” “李大叔家的胖小子,把我推倒了,头都破了。”魏豆豆指着额头上的包。 苏欢一看,心疼得不行。 “走!奶奶找他去!” 她拉起魏豆豆,就要出门。 魏刈从后院走出来,拦住了她。 “欢儿,别去。” “为什么?”苏欢瞪眼,“我孙子被人打了!我能不去吗?” “我去。”魏刈拿起拐杖,“你在家等着。” 他走到李大叔家门口。 李大叔正拿着扫帚,要打儿子。 “魏老!”李大叔赶紧迎出来,“对不住!对不住!这兔崽子,太淘气了!” 魏刈没理他,看着那个躲在门后的胖小子。 胖小子看到魏刈,吓得瑟瑟发抖。 “魏爷爷……” “你为什么打豆豆?”魏刈问。 “因……因为豆豆说,我的卤煮,没有他家的好吃……”胖小子委屈地说。 魏刈看着李大叔,李大叔尴尬地笑了笑。 “魏老,您看,这事儿……” “这事儿,不怪孩子。”魏刈淡淡道,“豆豆确实比你儿子会做生意。” 李大叔:“……” 就在这时,魏豆豆跑了过来。 “爷爷!我没事!” 他走到胖小子面前,从兜里掏出一块糖。 “给你吃。但是,你得答应我,以后我的卤煮,你都得买。” 胖小子看着糖,又看看魏豆豆,点了点头。 “嗯!我买!” 魏刈看着这一幕,笑了。 他拍了拍李大叔的肩膀:“李大叔,你家胖小子,以后就是我魏家的长期客户了。记得给钱啊。” 李大叔哭笑不得:“一定!一定!” 金婚纪念日。 魏家大宅,张灯结彩。 魏刈穿上了当年的战甲,虽然有点紧,但他还是穿上了。 苏欢穿上了当年的红衣,虽然有点旧,但她还是穿上了。 两人站在卤煮店门口,就像当年结婚那天一样。 全镇的老少,都来了。 “亲一个!亲一个!亲一个!” 起哄声,震耳欲聋。 苏欢害羞得脸都红了,像个小姑娘。 魏刈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温柔。 他伸出手,轻轻抬起苏欢的下巴。 在全镇人的注视下,他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第905章 隔代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丞相的衾间欢,她超飒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06章 技术革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丞相的衾间欢,她超飒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07章 九千岁的心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丞相的衾间欢,她超飒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08章 尘埃落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丞相的衾间欢,她超飒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09章 是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丞相的衾间欢,她超飒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