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卷修仙后我从废柴成为了团宠》 第一章 修仙第一步——走后门 修仙广告栏上今日登出一则新闻——灵仙派要收徒。 消息一出,宛如在平静的湖面扔进了一枚巨型炸弹,瞬间炸的水花漫天,涟漪不断。 青云大陆,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 男的女的、公的母的、想修仙的不想修仙的…… 街坊邻居们喜大普奔,奔走相告,连刚出生的奶娃子听到欢呼声,都忍不住多哭两下。 没错。 这便是青云大陆万年老教派,大陆上诸门派顶流中的顶流——灵仙派的影响力。 “娘亲娘亲,灵仙派是什么东西?” 人头攒动的公告栏前,一个手里拿着糖葫芦的大胖小子,边舔边问。 “灵仙派啊,是青云大陆上的第一座修仙教派,每千年里从青云大陆飞升的神仙,有九成都是出自那里面的,是业内飞升率最高的修仙大派!” 世分三界——上界、魔界和下界。 其中上界又称仙界,上界生灵称神仙。 下界又称人界,下界生灵千千万,皆想成天上仙。 因为仙界仙资源待遇优渥,居民寿命绵长、能力强大,而且据说神仙的日子清闲,过得都是逍遥日子。 可飞升绝非易事。 最早的时候,想要飞升需在下界多行善事、努力修炼,熬过雷劫方能成仙。 后来,成仙的人界生灵越来越多,仙界居民生命悠长,而仙界资源有限,居民渐趋饱和。 仙界仙为平衡仙界资源,严控飞升人员,将雷劫升级成为了选拔性测试。 同期飞升者取历过雷劫中前三十名最优者,加大飞升难度。 从那天起,修炼界的修炼者便疯了。 他们开始疯狂的修炼、疯狂的日行一善……更有甚采取歪门邪道的方法,疯狂地打压与自己不相上下的修炼者,将其视为敌人。 整个修炼界陷入了一种无休止的争夺资源争夺名额的状态里。 在这样的一种状态下,灵仙派每百年里成仙者都能占据青云大陆飞升者九成之多,如今收徒大会的消息一出,怎能不令众修士激动万分? 收徒大会的那天,灵仙山山脚人满为患。 负责维持秩序的弟子甲气沉丹田,发出震耳欲聋的一声吼。 “大家排好队,我们先测灵根,灵根分甲乙丙丁四个等级,根据此排列修炼能力依次下降——本门派内门只收前两等级优秀者!外门弟子可放宽至丙级优秀者,杂役弟子则可放宽至丁级优秀者。” 好不容易归整好了人群,弟子甲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对一旁弟子乙道:“一群低等的下民,浪费我不少口水!” 弟子乙道:“你可小点声,这么多人,万一测出来个高等甲灵根的,被那些大长老们挑去了,到时候我们还得称人家一声师兄师姐!” “啧啧,高等甲灵根的有没有我不知道,但是低等丁灵根的倒是有一个。” “什么?”弟子乙脸上露出惊诧表情。 弟子甲见怪不怪,“以前不是有过吗?” 弟子乙了然,“是门派里哪位大人的亲朋?” “陆长老。” “是那位所收弟子皆飞升的传奇人物陆长老!?” “没错,就是那个在仙界有后台的陆长老。” “啧啧,难怪。掌门最烦这种走后门的,以往即便是走后门,也最起码得是中等乙灵根的!还得是陆长老啊,连修炼界最废柴的修炼体质,都能塞进咱们这种门派里!” “能进来又怎样?”弟子甲冷哼一声。 “修炼界天赋为王——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废柴,不知有多难混。更何况门派里还有一年后的新人弟子考核,考核不过逐出门派——等她进来了,我看她能坚持多少天!” “也是,放进来是一回事,进来了不争气,那就不怪掌门不给陆长老面子了!” 弟子乙感慨不停,“那现在这位,在哪呢?” 后山,四个轿夫抬着一顶精致的轿子穿行在山路间。 山风携着花香,吹起轿帘一角,露出其间歪斜躺着的一女子。 女子穿了身红色缎衫,头上用同色丝带绑了两个圆圆的发髻,十三四岁的模样,唇红齿白、明眸潋滟,生的一副好相貌。 “小姐,老爷嘱咐过了,咱们虽托陆长老的福行了方便,但灵仙派毕竟是青云大陆最好的修炼门派,派内规矩众多,竞争激烈,考核多如牛毛,一不留神就会被踢出门派。所以你去了可不能像在家里那般懒怠了!” 丫鬟杳杳一脸苦口婆心地在旁劝着。 老爷临出门前千叮咛万嘱咐,可不能让小姐浪费了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唐灵斜倚在铺了一层软垫的座塌上,一边轻摇折扇,一边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听来就累得慌,我还是早日淘汰,把这名额让给真正需要的人吧。” “小姐,做女子不能胸无大志啊!” 唐灵扭过身子背对杳杳。 “修仙天赋为王,我一个废柴体质,怎么都比不过那些打娘胎肚子里就比我强的人。” “诶呀,小姐,你不要妄自菲薄嘛!” “……你可能对妄自菲薄这个词有些许误解。” 听说刚入灵仙派的弟子,在入派一年后,会有一次考核,考核不过的人,照样是会被淘汰出局。 唐灵一副懒洋洋的模样,早就做好了灵仙派一年游的打算。 “更何况,你以为就算那些天资卓越的,就很容易飞升吗?现在历雷劫飞升都是选拔制了,你强、你身边人比你更强,你努力、你身边人比你更努力,想想就累啊——我还是不去凑热闹了,让他们卷去吧。” “卷?”杳杳歪了歪脑袋。 “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唐灵道,“放宽心,到灵仙派,你就跟小姐我过一段逍遥日子吧!” 唐灵脸上一副没心没肺的表情,心里更是大无所谓。 飞升? 初来这世界的时候,唐灵或许还有过点念想,毕竟谁不想长生不老、朱颜永驻? 可当得知自己的废柴灵根后,唐灵也是半点没纠结,立刻就放下了。 在原本的世界里,唐灵是一名还在苦读高二的学生。 从小学开始,浩浩汤汤的内卷大军就冲着唐灵席卷而来。 那时同班同学的父母给他们报了绘画班、钢琴班、围棋班、数学辅导班、英语辅导班……各种特长班和学习班。 唐灵的老妈啥也没给报,花钱是次要,觉得自家闺女学不会才是最大原因。 唐灵确实学不会。 很小的时候,唐灵就学啥啥不行,街坊邻居间出名的学东西慢。 所以很小的时候,唐灵就开始躺平。 也不知是不是上天实在看不惯她这副没什么上进心的模样,在十七岁生日那年,唐灵许了个愿,希望能一直这么躺平下去。 第二天一早醒来,她就穿越到了这个所谓修仙世界,一户富商家的小女儿身体里。 唐灵在富商家好吃好喝、没心没肺地过了一年逍遥日子,本以为这是上天在实现自己的愿望。 直到被这个世界的亲爹送到了灵仙派。 修炼世界,内卷的天地;灵仙派,修炼世界的内卷之王。 还是好好计划计划这一年该怎么混过去吧……也不知道修仙门派的伙食怎么样…… 唐灵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直到轿子一个下沉。 灵仙派的后门到了。 杳杳撩起轿帘。 唐灵不顾她伸过来想扶的手,提裙跳下车,满眼新奇地左看右看,目光在触到后门石阶上所站之人时一顿。 陆长老说,后门他会派自己的弟子来接人。 陆长老门下弟子不多,除了已经飞升的那些,剩下只有一个五年前新收的弟子。 五年前,一个名为宋南的十二岁流浪儿,被陆长老从十万大山的村子里挑了出来。 修炼界天赋为王,其中,甲级上等的灵根最为稀有。 拥有此灵根的修炼者,若无意外,修炼之路将一路平坦,畅通无阻。 除了最后飞升的雷劫,几乎不会遇到什么瓶颈期。 而即便飞升之后,天界的飞升者中,能拥有此灵根者,也将处处占尽优势。 宋南的灵根就是甲级上等。 入灵仙派短短五年,术法宗、丹宗、器宗、训兽宗、符阵宗,五宗全修,次次考核成绩均居全派各宗榜首。 对此,全门派男修者是恨得牙痒,女修者则爱的心痒。 没错。 除了在修炼一路上占尽机缘与天赋,在情事一途中,即便宋南为人老实本分,不喜招惹桃花,但追求者仍接连不断。 数目之多,犹如灵仙派上门拜师的修炼者。 处理上门拜师的灵仙派弟子有甲乙丙丁午已庚辛…… 而宋南只有一个。 所以他烦不胜烦,终日冷着一张脸。 对此,那些“你越不搭理我我越对你有兴趣的”爱慕者们越发疯狂。 并为他起了一个名号—冷面公子。 宋南的脸一时更冷了。 这位传奇中的少年究竟俊俏到什么程度呢? 阳光晴好,灵仙派后门铺陈开大片的春梅,艳若桃李、灿若烟霞,锦缎般环绕在四周。 红霞围绕着的石阶之上,站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长白袍,桃木簪。 玉面芙蓉,天神难绘。 见到唐灵下车,少年的目光落过来。 唐灵触到那目光,顿觉周遭红霞刹那失色,眼里只剩石阶上的人儿。 翩翩美少年,春风缠玉面。 那一刹,唐灵的内心突然涌现了强烈的想要修仙的冲动。 那一天,一名废柴修士,开启了她磕磕绊绊的修仙之路。 第二章 宋师兄为何那样 在恋爱方面,唐灵亦是躺平一族。 幼儿园时身边的小伙伴已经开始讨论“诶呀今天那谁谁给了我一支蜡笔,是不是喜欢我呀”的话题。 而唐灵只是那个傻乎乎,抢不过蜡笔就哇哇大哭的爱哭鬼。 小学时大家互相讨论自己心中的白马王子是谁。 为了合群,唐灵胡诌了一个,从此与那孩子的绯闻一直延续到高中,为其抵挡了一切桃花——事实上,在唐灵的眼中,其实是一朵也没看到过。 更不用提初高中。 那时的她因为贪恋看电视玩手机,已经带上了厚厚的眼镜,青春期满脸的痘痘,成绩又不好,性格又内向…… 回忆过去好像并不是那么愉悦的记忆。 唐灵也从未想过,自己沉寂十多年的心,居然会重新跳动起来。 石阶上少年站立挺秀高颀,白衣束身,勒出劲瘦的腰肢,腰间佩戴一柄长剑,看向唐灵的眉目如画,黑沉沉的眸底闪烁着冷冽的光。 触到那眼神,唐灵似看到冬日青白天空寥落的几颗星子,一股寒凉凄清的感觉莫名袭涌心头。 她脸上原本因新奇和惊喜涌现的笑意一滞。 “小姐,这位莫不是陆长老派来接您的——” 杳杳的话没说完,伴着“铿锵”一声剑鸣,蓦地拔高了音调,悉数话语皆化作一声恐慌至极的尖叫。 “啊——!” 唐灵的反应要慢半拍。 谁也没料到少年突然出剑,像一只蓦然爆发的凶兽,白日下剑光刺眼,去势若虹。 “噗”的一声。 利器瞬间刺穿肉身,血腥味缓慢弥漫。 看着胸前完全没入的长剑剑柄,唐灵迟钝地将目光转至与自己只有半臂距离的长剑主人。 离得近了,更能看清那张赛雪欺霜的脸,那双触之便令她心生寒意的眸。 此刻这眸里情绪慢慢散去,像星子滑落后的苍穹,一片空洞死寂。 “杀人了——!” 足以刺穿人耳膜的尖叫直冲后院,惊动了看守的弟子。 “何人胆敢在此生事!” “发生何事?” 赶来的弟子虽不至似杳杳般惊叫,但看着素日冷漠的少年天才一剑刺穿了一个小女孩的胸膛,皆抑制不住地发出惊呼。 “宋师兄!?” “这女孩是谁?” “好像是陆长老新收的弟子,叫什么……唐灵?” 弟子们纷纷上前,手忙脚乱地询问劝阻。 “今日收徒大会,掌事的师兄师姐还有诸位长老多数在正门前!快!快去找人过来!” 于是,“宋南走火入魔一剑刺穿了唐灵”的消息顺着后院到前院,不胫而走。 弟子乙刚安排好一列队伍,闻声一惊。 “什么?宋师兄刺穿了那位……他为何那样做?” “嘘——!” 弟子甲“啧啧”两声,“我就知道,你想想宋师兄当年吃了多少苦才成为陆长老的弟子,她就这么轻而易举走后门进来了,连宋师兄都不服气呢!” “你的意思是……宋师兄是看不过……”弟子乙恍然。 “哪能那么容易走火入魔呢!那可是宋师兄啊!”弟子甲摇头一脸“我一下就猜到”的表情。 “她凭什么呢?区区一个最低级灵根的废物!刚才测试,可是有位王爷家的小郡主,测出了甲级灵根。皇亲贵胄,还是甲级灵根,都要乖乖来参加!” “在哪呢?” “你别说,这位郡主小姐叫富清成,长得那叫一个我见犹怜,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到!” “我咋没看着?”弟子乙伸长脖子从乌压压的人群中搜寻。 “笨!”弟子甲一巴掌拍在他头上,“我都说了甲级灵根,你往咱这排的丁灵根瞅啥?在那儿!那个穿白裙子挽银簪的!” 循着弟子甲示意的眼神看去。 此次收徒大会足足有数千人。 灵根测试过后,有资格选为内门弟子的人数中:乙级低等和中等居多,乙级上等、甲级低等都是少数,而甲级中等不到十人,甲级高等更是空无一人。 所以甲级只站了一排人。 这排人中女子占少数,穿白裙的只有一人。 只见一个身穿一袭雪白长裙的女子,青丝及腰间,用一根素白银簪固定在颈前右侧,衬得肌肤赛雪。 五官虽称不上倾国倾城,但配在一起,却有种娇弱不堪的气质,惹人怜爱。 此时,那位女子正偏头与一旁弟子交流。 “清城,你听说了吗?好像有个女孩,没经过测试走了后门,然后被不服气的师兄给刺伤了!” 富清成脸上浮现惊愕神情,纤纤玉手捂住半张的小嘴。 这样一个表情,也看得身周男孩一脸陶醉。 “啊?那……那位被刺的女孩没事吧?” “诶呀!重点是这个嘛?清成,你就是太善良了,重点是居然有人没经过测试就靠关系入门了!” 富清成摇摇头,温和的语气安抚神情激动的女子。 “未知全貌,不予置评。与其背后议论,不如先多花心思,堂堂正正通过大会测试。” “还是清成说的对,不过你都甲级灵根了,已经是天上人,和那些废物没法比,不愁不通过测试!” “不可如此说。”富清成严厉喝止说话女子。 四周一寂。 “尺有所长寸有所短——无论灵根等级如何,你我皆是凡人,即便不能修炼,只要肯下功夫,也必在他处会有天分,怎能轻易骂人废物?” “我……我随便说说嘛。” 那女子嗫嚅道,发现周围人看自己的目光皆化作责备,一时有些委屈。 富清成看了她一眼,叹口气。 “我没有说你的意思,我也没有资格说你,你是乙级灵根,想来无论如何,将来都要走上修炼这条路。但是这条路无论对于等级低者还是高者都是一样不好走,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者也不是没有,所以不要轻易小看任何等级的修士,因为任何人都有可能成仙,任何人也都有可能一辈子成不了仙。” 这话说完,女子脸上委屈的表情缓和些许,“我明白,你也是真心为我好。” 离得较近的丙级灵根的修士,听完这番话,也纷纷投来感激和欣赏的目光。 富清成面色平静,目光看似无意掠过前方高台。 高台之上,坐了一排的灵仙派长老。 方才那番话,逃不过他们耳目。 “此番收徒大会,有若干资质不错的弟子啊!” 符阵宗长老压抑着内心兴奋,面上持沉稳神色,不断地打量台下。 “此子性格不骄不躁,修炼资质上乘,心性正直纯良,实乃不可多得之人才。” 术法宗长老捋着长长胡须,满意地看向富清成方向,思及什么面上神色一变。 “有那么好的弟子在,陆长老门下的名额却被生生占去,也不知究竟是弟子们的损失,还是陆长老的损失呐!” 驯兽宗长老整理了下衣裙,“我倒是想瞧瞧,连那位冷面小郎君都看不惯动手的女子,该是什么样子?” 唐灵还不知自己的大名已响彻灵仙派上下。 此时的她,正行走在漫无止境的黑暗里。 说不清自己现在究竟是个什么状态。 唐灵觉得被那一剑刺中后,似乎是死了,但现在却还有意识,能思考。 她努力回忆前世穿越前的场景。 不对,那时好像也没死。 死了难道就是这种感觉? 方才她意识苏醒后,发觉自己身处一团黑暗里,喊了两声没有人应答,而四周都是浓墨一般化不开的黑。 没有方向地寻摸着走了许久,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唐灵的心一点点变凉,正当她以为死亡就是一个人在黑暗中不停穿行时,前方突得出现了一点亮光。 微弱的,悬浮在半空。 唐灵揉了揉眼睛,确信自己没有看错后,再也抑制不住对黑暗的恐惧,不管不顾地跑了过去。 第三章 重生vs穿越 靠近的时候,发现微弱的亮光其实是一个小小的圆球,不知是否是错觉,那圆球似乎轻微颤抖了一下,像是受到了惊动。 唐灵及时刹住了脚,不敢离得太近,下意识屏住呼吸,站在离圆球几步远的距离观望着。 谁知那圆球的颤抖越来越明显,像是受到了巨大的刺激,上了马达般剧烈震动着,在唐灵惊恐的目光中,“嗖”的一下窜入了唐灵的额头。 唐灵“啊”的一声闭上眼,再睁开,看到的是雕花的镂空床板,外头罩着流水般的碧色纱帐。 “小姐!你终于醒了!” 纱帐被人从外掀开,杳杳满脸泪痕地扑到唐灵床边,“小姐,你可是昏迷了足足一个月啊!老爷夫人——!小姐醒了!” 有脚步声匆忙撞进来。 一对穿着锦衣,面色却憔悴无比的青年男女出现在眼前。 前世的唐灵十七岁,加上在这里一年,已经算作活了十八年。 而原身的父母十几岁就生了她,现在也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 刚来的时候,唐灵是真不习惯一口一声爹娘,但在唐府混吃等死了一年后,现在也能顺溜说出口了。 “爹、娘……” 刚醒来的意识有些模糊,唐灵一个恍惚,以为自己还是在唐府家中房间,但柳茹担忧的声音又唤回了她昏迷前的记忆。 “灵儿,你……你终于醒来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她想起自己被刺中的那一剑,反射般捂了捂胸口,触到两人关切的眼神,摇了摇头。 “我不是……中了一剑吗?” 两人还没说话,闻讯而来的掌门就带着丹宗长老查看了唐灵的伤势。 “已恢复无碍。” 丹宗长老看来年纪不大的样子,明明是主治疗辅助的,却生了一副风吹就倒的病秧子模样。 给她查看伤势时,细长的手腕在袖管里晃荡,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两颊凹陷,瞧着分外瘆人。 与之相比,蓄着长白胡须,慈眉善目、一身正气的掌门要显得和善许多。 “你师尊有要事需要闭关,闭关前已经施法惩戒了宋南一番,宋南,也就是你那位师兄,他现在正被我关在思过崖思过。” 掌门道,“你不要怕,宋南刺你那一剑,不是有意针对,而是修炼走火入魔,不过陆长老怕他再犯,已经给他身上下了禁制,除非他实力超过陆长老,日后再伤不得你半分。” 听着掌门的话,唐灵脑中一时又想起那白衣少年寒星般冷漠凄清的眸,下意识问出口。 “真的是走火入魔?” 掌门顿了顿,点头,“修士修炼初期,道心不稳,极易受某些执念影响,导致走火入魔。” 事实上只要心存执念,在每个阶段,都会有这样道心不稳的情况。 只是宋南委实不像是那般孩子。 如今看来,还是需多磨炼一番。 “你刚醒来,还需要修养一段时日。”说着,掌门面向唐临风夫妇,安抚道,“此事是我们的过错,两位还请放心,我会让丹宗宗主柳三负责唐灵后期的恢复。” 一番安抚过后,再三确认唐灵已无事,掌门和丹宗长老才离开。 两人一走,憋了许久的唐灵就抱住了柳茹的腰,把头埋在柳茹怀里。 “娘,我想回家。” 柳茹把手放在唐灵头上,原本抚摸的动作一停。 因为是家里的独女,又是头一个孩子,他二人生她的时候年岁比现在的唐灵大不了多少,第一次做父母经验不足,孩子生下来,总想把最好的都给她。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眼力见到的都是她的,不是她的就要买来抢来,得不到就负气哭闹,脾气大得很,从小被他二人娇惯的不成样子。 也就近一年来脾性温和了若干,不似从前胡闹,但性子倒是沉闷不少,不爱出门,人也懒怠了,好似没什么追求。 “灵儿,多少人挤破了头都想要进来灵仙派,你现在放弃了这个机会,日后定会后悔。” “可是,若是再多几个像那宋南这般的人,我一个丁级低等灵根,要怎么在此处待下去?” “掌门和陆长老不是说了,那个姓宋的小子是走火入魔。”唐临风冷哼一声,“他已经受到自己该有的惩罚,又被下了禁制,日后想必不敢再来招惹你——你不要多想,无论如何要珍惜这个机会。” 唐灵当时离得近,看得分明。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那少年刺过来时看向自己的眼神,分明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 即便掌门亲口承认,但她回想起时总禁不住心寒。 “爹娘,我失忆之前,有和什么人结仇过吗?” 原身唐灵一年前发了一通高烧,唐灵就是那时来的。 醒来后没有继承原身半点记忆,仓促之下谎称失忆,大夫说因为烧坏了脑子,而至于之后性情的变化,唐灵也全都赖在了“烧坏脑子”上。 唐临风神色一滞。 果然。 唐灵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谁?” 柳茹避开她眼神,抿了抿嘴,干笑两声。 “你以前的脾气不太好,得罪的人是挺多的。” “都是小孩子瞎胡闹。”唐临风安抚道,“都是你书院里的孩子,吵了几回,我们大人之间互相就解决了。再也没别的,你一个女子家,能作多大业!再说了,咱们也从来没得罪过姓宋的,仙人家更不可能了。” 唐灵明白两人话里的意思。 以前的唐灵性格嚣张跋扈,想必是得罪了不少读书时的同学,但到底也没闯下多严重的祸事。 这就怪了。 那宋南……真的是走火入魔? 自然不是。 思过崖,常年冰天雪地,寒风凛冽。 悬崖峭壁处的山洞里,盘腿坐着一个身穿黑衣,肃容修炼的少年。 宋南沉思了一个月。 还是没明白过来,自己怎么会重又回到唐灵刚来的这一年。 一个月前,他从灵仙派的房间里醒来,发现自己重生到了十七岁这一年。 前世,他是修炼界最有天赋,修炼速度最快的修士。 修仙界修炼分仙修一阶到十阶十个大阶,每一阶分前、中、后三段。 每一段修炼至快到下一段的临界点,又称大圆满时期。 越是靠后,等级代表越高,进阶难度也越大。 一般而言,修炼到十阶后段大圆满的修士,就会引来雷劫,直接挑战。 仙界多数飞升修士一直到三千多岁才能修炼至十阶,然后最起码花费几千年时间到大圆满阶段,引来雷劫。 有天赋者或到两千岁,也只是少数。 而宋南一千岁那年就迈入了十阶后段的门槛。 不出意外的话,过不了多久,他就能成功抵达大圆满,历经雷劫后顺利飞升。 或许是老天爷看他一千年里大部分日子都太过顺遂,临末了就给了他一次劫数。 与他均师从陆清风长老的同门师妹唐灵,拥有甲级中等灵根,在修炼界众修士中属于佼佼者。 近一千岁那年,唐灵成功突破七阶高段大圆满,一脚踏入八阶。 唐灵为人十分高调,特地为自己举行了一次大型的庆功宴,邀请了包括他以内的所有亲朋好友。 庆功宴上,她就像一只骄傲的花孔雀,一千年里第不知多少次向他提出了结为道侣修炼的要求。 宋南拒绝了。 小时候流浪的经历,让他很难对任何人亲近。 他从未喜欢过任何人,更不可能喜欢嚣张跋扈的唐灵。 可唐灵这一次却恼羞成怒。 “为什么!我明明都已经快要追赶上你了!修炼界最有资格和你双修的女子就是我!” 宋南没有多说,转身就走。 可这一转身,宋南的背后却突然被重重一击。 倒地的刹那,宋南还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越来越模糊的视线里,唐灵弯下身子,用手挑起他下巴。 “宋郎,你永远不知道,为了这个破灵根,为了修炼,我都付出了多少!这都是你逼我的。” 唐灵在饭菜里下了药。 宋南在昏昏沉沉中感觉到了一种身体撕裂般的疼痛。 这疼痛持续了很久,疼到期间他多次以为自己快要撑不下去。 终于平息之时,宋南醒来,发现自己一身修为尽褪,且体内的灵根完全废掉。 灵根被废,除非修魔,否则将再也无法修炼。 而仙魔世代不相容,修魔就是与整个天下为敌。 他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确定这一切定与唐灵有关。 可是他绝无可能手刃仇人了。 从那日起,宋南又恢复到了当年流浪儿的日子。 那些曾经他的手下败将,竞争对手得知他灵根被废,接二连三地过来羞辱和嘲笑。 那些被他拒绝的女修,看他的眼神从爱慕变成了嫌弃,甚至有人提出要将他当作自己的男宠…… 一朝落魄,此前千年修炼光阴,仿佛只是一场繁华梦境。 直至最后,受尽屈辱与折磨的宋南,终于伤痕累累地身死无人之处。 所以当他醒来,听到前世仇人已至灵仙派后门。 在一眼看到从马车上跳下来的身影时,一时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一剑刺了过去。 没曾想她大难不死,居然活了过来。 宋南抑制不住地握住腰间剑柄。 今日送饭的弟子告诉他唐灵已经醒来,他分明是奔着死穴去的,现在的唐灵不过一个尚未踏入修炼门槛的凡人,怎会抵御得了? 第四章 神识 开 这一点,唐灵也很是纳闷。 据杳杳所说,那日宋南因为练功走火入魔,一时没控制住将唐灵所伤,惊动了还在正门坐镇收徒大会的几位长老。 先是掌门和陆长老亲自来的,后来又找来丹宗宗门长老,都没有法子。 因为据说宋南下手太狠,直奔死穴去得,而唐灵又是个还没修炼半点的凡人,不比修士体魄,却中了修士的一剑,那时大家都没办法救治,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她的伤势却自己愈合了。 明明前一刻还束手无策、一筹莫展,下一刻再去查看伤势时,唐灵胸前足以致死的伤口,却自发地愈合了。 杳杳说起那时三位长老的表情。 陆清风陆长老面上有几分凝重。 而掌门和丹宗宗门长老却下意识先看向陆清风。 在这里呆了一个月,关于唐灵走后门进来的消息早就传遍了,所以杳杳觉得那时两位长老看向陆长老的表情,分明是惊疑和了然。 是在惊疑唐灵的恢复力,了然陆长老为何会收一个最低等灵根的女孩为弟子吗? 不过这点,想必陆长老根本就不知道,因为杳杳表示从小跟在原身唐灵身边,磕磕碰碰也有,也从未发现她有这种体质。 “小姐,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唐灵满脸的疑惑,却突然想起自己睁眼前看到的那团亮光。 “一个月了?” 唐灵喃喃自语,“我在那黑暗里穿行了一个月?” 不,或许是看那亮光看了一个月。 不是说梦境和现实的时间差别很大吗? 会不会那团黑暗,还有窜入额头的圆球,只是自己昏迷时做的梦? 可……这惊人的恢复力是怎么回事? 会和那团圆球相关吗? 不管相不相关,能活下来就好啊。 唐灵自认为虽然活的并不怎么成功,但若要她白白放弃生命,那是万万不愿意的。 两日后,唐临风和柳茹被掌门派来的人接走。 唐灵眼巴巴看着,但也知目前自己是走不了了。 其实作为父母,唐临风和柳茹对唐灵平日十分纵容和娇惯,几乎要什么有什么。 这点在唐灵刚来时感觉分外不自在。 虽然前世的父母也没怎么要求过自己,但该打打该骂骂,并不会像唐临风和柳茹那般,照顾自己的情绪,甚至是小心翼翼到了极致的感觉。 而且不知为何,唯独让原身来灵仙派修炼一事,两人是任唐灵怎么央求都不松口,站在统一战线,坚决不肯同意。 “你不想?你知不知道,为了这个名额,为父付出了多少!唐家付出了多少!” 这是唐临风气急时说出的话,因这话,唐灵心中始终有个结。 问唐临风和柳茹,他二人又不肯说,唐灵无奈之下只好乖乖地来。 一直到两人走了许久,唐灵仍站在院门外看着,见她情绪低落,杳杳有心转移她的注意力,便将自己这一月在门派里听到的消息如数珍宝地告诉她。 “我打听过了。灵仙派镇派长老地位最高,掌门次之,再者是宗门长老,最后则是各宗的执教长老。” “执教长老负责教授弟子课程,五宗宗门长老负责掌管五宗,掌门掌管整个门派,而镇派长老平日无任何杂务,只需要在门派有需要的时候出面就可以了,他们实力强大,是众多门派寻求的镇派之柱。” “这么说,我真是有一座很大很强的靠山啊,可惜这座靠山我连见都没见过,拜师礼来不及,他老人家就去闭关了。” 唐灵感慨道。 如此看来,她重伤后掌门亲自忙前忙后地安排,应当也是看在镇派长老的面子上。 唐灵被成功转移了注意力,两人刚进屋坐下,杳杳握住唐灵的手,忧心道,“小姐,你真的是记不得了啊?之前陆长老来咱们家的时候,你还见过他呢。” 唐灵干笑两声,“你也知道,我高烧后烧坏脑子了嘛。” “是啊,小姐那时高烧后刚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看什么都疑心,觉得我们是骗子。那时还一个劲儿地跟我说,你不是我们的小姐,而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 唐灵张了张嘴正欲说些什么,突然看到房门外的一角衣袍。 “谁?” 她警惕道。 门前的日光顷刻被一道颀长的身影遮住。 长白袍,桃木簪。 玉面少年眸光轻闪,似一道闪着寒光的利剑,径直刺过来。 唐灵惊呼一声,下意识躲到了杳杳身后。 杳杳也有些愕然,但还是第一时间安抚唐灵。 “小姐别怕,陆长老在宋师兄身上下了禁制,他伤不得你的。” 话是这么说…… “你不是在思过崖吗?”唐灵避开宋南视线,气闷道,“来这里做什么?” “我来请罪。”宋南生硬道,“那日是我修炼走火入魔,才误伤师妹,还请师妹勿怪,掌门教我来向师妹请罪,要打要罚,任凭处置。” 经过一月的“思过”,宋南也想明白了。 他如今已经不似一月前刚醒来那般冲动。 被陆清风下了禁制后,更不可能再对唐灵下手,那就只能从长计议了。 前世的唐灵身为甲级中等灵根,加上相貌出众,一入灵仙派就被众人追捧。 可今生的唐灵不知怎么变成了丁级低等灵根。 得知这消息时,他突然想起前世唐灵说过的话。 “……你永远都不知道,为了这个破灵根,为了修炼,我都付出了多少!” 而就在刚刚,他又听到了一些莫名奇妙的话。 高烧烧坏了脑子? 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 前世的唐灵是这样的吗? 如今看来,她的身上定有什么秘密。 而他能回到十七岁这件事,又实在蹊跷。 宋南突然开始不急着解决这个前世的仇人,他甚至怀疑,前世自己一味地沉浸修炼,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所以他决定要伪装。 将自己伪装成十七岁时自己的模样,尽量不引起身边人的怀疑,一步步地修炼,一步步地探寻真相。 那时的自己是什么模样来着? 唐灵眼睁睁看着一月前冷漠无比的少年向自己低下了头认错,禁不住揉了揉眼。 仔细看时,又会发现少年语气虽然缓和不少,但眼底的冷漠依旧,一脸我很不好说话的样子。 “不用任打任罚,你离我远远的,就最好不过了。”唐灵道。 这一剑倒也不是全无所获。 至少让唐灵讨厌自己,不敢接近自己了。 宋南很满意,并且求之不得,表明日后有任何事可以找他帮忙后,便转身离开了。 是夜,唐灵躺在床上入睡。 甫一闭眼,就睁开了。 睁开眼,看到的不是熟悉的床板和纱帐帷幔,而是不久前她曾在黑暗里看到的那个发着亮光的小圆球。 怎么又到了这里? 或许是上回在这呆过,知道这圆球好似对自己没什么危害,唐灵没那般无措,而是试着靠近了几步。 越是靠近,越觉得这圆球给自己一种很亲切的感觉,身子也像靠在冬日的火炉旁般,暖洋洋的很舒服。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唐灵疑惑道,企图与之对话,“为何总在我闭眼陷入沉睡的时候出现?” 本就没抱希望圆球会有反应,可就在她说话的一瞬间,那圆球突得抖了一下。 唐灵以为它又要像上回一样钻进自己的额头里,吓得连连后退,那圆球却抖动了几秒,便不再动弹了。 唐灵发现抖动过后的圆球好像改变了形状。 从原本光滑圆溜,变成了椭圆形,似乎是成长了。 而就在圆球变成椭圆球不久后,从中心突然圈出了一圈围绕椭圆球的光环。 光环缓慢地扩大到距离椭圆球一臂远的长度,停顿片刻后,突然像按了加速键,飞速向外扩大而去,穿透了四周无尽的黑暗,还有附近唐灵的身体。 唐灵根本来不及躲闪,在被光环穿过身体的刹那心头一紧,却并没什么特别感觉。 反而是周遭的黑暗渐渐褪去,神奇般地现出了被黑暗笼罩的全貌。 反应过来时,唐灵发现自己正身处灵仙派的房间里,杳杳刚从外面起夜回来,她喊了一声,却不见杳杳听见。 杳杳似乎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存在。 这是一种神奇的感觉。 唐灵觉得自己能轻而易举感受到方圆百里内所有生灵的动静。 山头上居住的镇派长老、别的院落苦修的修士、院外栽种的绿植、院子里的山茶花、山茶花上凝聚的露珠、露珠滑落到湿润的土壤、土壤下蠕动的昆虫、…… 他们的一呼一吸、一个动作,只要唐灵想,就能看到和感受到。 唐灵正沉浸在这种感受当中,这种好似天下万物都尽在自己掌握的感觉中,隔壁院落某处房间里突然传来了细微的动静。 唐灵心中一动,大着胆子小心翼翼地探进去,靠近床边。 原身床上躺着的人,就在唐灵靠近的一瞬间突然睁开了眼,一瞬不眨地看着唐灵,似乎在与她对视。 与此同时,以唐灵的小院为中心,方圆百里内居住的大能修士,悉数察觉到了一股蕴含巨大能量的神识。 “何方大能在窥探我灵仙派!” 第五章 和前世不一样 天未亮,掌门便即刻召集了五宗宗门长老前来议事堂议事。 “三位镇派长老还在闭关,若是有大能来犯我们当如何是好?”驯兽宗长老满面忧心道。 背靠修仙大派灵仙派,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种感觉了。 方才那股神识袭来的一瞬,那种感觉,似乎是多年以前自己刚刚踏入修仙门槛之时,被一位大能随意扫了一眼的灵魂战栗感。 “怕什么?那抹神识虽说强大了点,但我倒觉着对我们灵仙派没有什么敌意,似乎只是简单的窥探。” 符阵宗长老一副混不吝的模样。 “言阵说得对。”术法宗长老摸索着胡须思忖道,“我也发觉了,这抹神识虽然强大,可堪比镇派长老的程度。但感觉着,却像……” “像一个初生的孩童,在懵懂地探索世界。” 一直不说话的丹宗长老突然接道。 “没错!就像柳三所说这般。”术法宗长老满脸认同,“就是这种感觉。” “那……难不成是有天才修士现世?”掌门慈眉善目的脸上一片凝重,眼里满是动容。 五宗宗门长老沉默下来,神色俱是复杂无比。 若是天才修士现世。 那这位修士此刻身在暗处窥探,究竟是敌是友。 若真是刚刚出生的孩童,刚出生,就拥有如此巨大能量…… 此时此刻,议事堂的五位长老心中不约而同升起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修炼界,或许要变天了。 所有这些,唐灵并不知道。 她若是知道,必然不会使得这股神识被人察觉。 因为“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处世道理,是前世的爸妈常念叨在耳旁的。 可如今的她,根本都不知道这种感觉就是踏入修仙门槛的人所称作的神识。 便也不知,只要她想,这股神识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去探看一切。 除非有比她更强大的神识出现,才能察觉到。 而现在的她,主神识正处在隔壁院落的房间里,与冷面少年大眼瞪小眼。 没错,宋南的住所居然只与她有一墙之隔。 意识到这点的唐灵来不及震惊,就被一动不动看着自己方向的宋南吓得连动不敢动。 缓过来后又尝试移动了下,发觉宋南的目光还是停留在原地。 刚睁开的眼珠子乌黑湿润,直直地对着房屋的顶棚,呼吸沉静,像一个极漂亮的人偶娃娃。 原来是醒来后在发呆。 唐灵松了一口气,还是觉得心里毛毛的。 想起白日里他明显言不由衷的表现,顿觉这人还是少招惹为妙。 不敢久留,唐灵忙忙地退了出去。 神识归位。 唐灵真正睁开了眼。 清晨的微光透过半开的窗格挥洒进来,唐灵的心念一动,能感受到微光中漂浮着的细小尘埃粒子,在逐渐升起的太阳光辉中,折射五彩的光。 她突然有种感觉,周围的一切都不一样了。 这种感觉,就像整个人获得了新生。 而就在昨日困扰自己的一切,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似乎都微不足道。 那种郁闷愁绪一扫而空,她的心中装着天地万物,胸怀宽广无比。 换上衣裳,推开房门,站在院子中央,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忍不住想要大声长喝。 敲门声打断了她的壮怀激荡。 门外,宋南换了件轻便的狭身黑衣,神色有些古怪。 或许是重生的缘故,如今他还保留前世巅峰时的强大神识。 所以几乎在昨夜唐灵的神识掠过整座灵仙派时,前世曾接触过唐灵神识的他就意识到了。 唐灵的神识居然在现在就达到了千年后的状态,甚至要更强。 难不成她也回来了? 宋南的心底一片冰凉。 是以,当那抹强大神识离去,他一早就来到了唐灵门前,想一探究竟。 在修炼界,若非修士有意遮掩,一般而言,修炼阶数高的修士是能够一眼看出比自己低的人的阶数。 来开门的唐灵并没做任何掩饰。 宋南一眼便觉出了唐灵的不同。 “师妹这是……突破了?” 一个晚上,没有借助任何外力,甚至都没有打坐修炼,唐灵就迈入了一阶前段大圆满,正式踏进了修仙的门槛。 虽然前世她一来便得到了突破。 但那时她是甲级中等灵根,而今世的她是丁级低等灵根,凡人中最低级的废柴灵根。 照理说,除非砸进去大量的丹药和天材地宝,或许才有踏入修炼门槛的可能。 可是她居然就这么轻而易举开始修仙了? 宋南觉得不可思议。 无论是唐灵灵根等级属性、还是现在修炼的速度……一切都和前世发生了偏差。 难道……她真的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 这话放在前世,宋南兴许不会相信。 但自己遭遇了重生之后,便觉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一切皆有可能了。 宋南的心头涌起了巨大的疑惑。 唐灵前世有没有这样过? 前世害自己的人是唐灵,还是这抹异世的灵魂? 唐灵觉得自己刚恢复的心情,因为这个人的出现大打折扣。 可是,宋南的话引起了她的好奇心。 “什么突破了?” 唐灵下意识道。 宋南一怔,与她解释了一番。 “你的意思是……我已经开始修仙了?” 唐灵愕然道。 “修炼界修炼等级分十阶,每阶各三段,进入一阶前段的修士会自发的开启神识。神识便是你各个感官的感知力,修士的感知力比凡人要好,好到什么程度要看各人体质和修炼的等级。” 宋南点头,一边说着,一边细细打量唐灵神色,却并没察觉半点异样和伪装来。 “原来这就是修炼啊。” 唐灵喃喃道,她想起昨夜那番神奇经历。 修炼的感觉原来如此之好。 她突然对修炼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兴趣。 这种兴趣在前世十多年的人生中从未有过。 “该从哪里开始呢?”她兀自喃喃了句。 面前的唐灵面带稚气,双眸清澈、不掺杂前世一丝的嫉恨和疯狂,眼神里是一种充满希望的明亮与温暖。 真的不一样了,无论人还是事。 宋南忍不住感慨,随即又收敛起情绪。 是要不一样,而且必须不一样。 他暗暗告诫自己。 第六章 帅哥的影响力 正是早课时间,唐灵和宋南所处院落虽是主峰位置,但地处相对较安静的地方,却不知为何来来往往的弟子很多。 在门口站这半晌,已陆续有不少弟子经过。 唐灵初时还没注意到,后来发现来往的都是女弟子后,心中便明了了。 看来她还是低估了帅哥的影响力。 天才美少年的名声怕是早就在新人弟子间传开。 好不容易从思过崖离开,这些女弟子们怕都是慕名而来的人,趁着上课路途,故意绕道来看。 于是唐灵被迫也遭受了一番目光的洗礼。 只不过这些目光放在宋南身上是火热,放在自己身上就是凉飕飕的小刀子了。 不远处正迎面走来一群说笑的少女。 少女们环肥燕瘦,穿着打扮青春靓丽,同样看呆了道旁的弟子。 唐灵下意识就想进门。 这样青春貌美的少女们就不会误会自己和宋南有什么关系,应当能少引来些目光留意。 “师兄,我还有……” “这位可是……宋南宋师兄?” 那群女子中为首的白衣女子突然上前一步开口,打断她声音。 她穿着一袭雪白的绫罗长裙,身材高挑,十五六岁的年纪,一头青丝用挽在颈侧,发上别了一根银色的簪子。 站在黑衣的宋南面前,一黑一白,很是相称。 宋南看了她一眼,态度极为冷淡地点头。 竟是连吭声都不肯。 面对如此我见犹怜的小娘子都是这副鬼样子,唐灵心生敬佩之意。 敢情这家伙修的不是仙,是无情道。 “清成,你怎么知道这位就是宋师兄呀?” 众女子跟上前来,跟着喊了一声宋师兄后,眼神含羞带怯地看向宋南。 “灵仙派有位天才修士宋南,清成早有耳闻,方才远远瞧着有位公子风姿卓越,器宇不凡,观其年岁,再看住所,便作出了猜测,没想到竟是蒙对了。” 说到“蒙”的时候,白衣女子面露俏皮之色,眼神清澈明亮地看向宋南。 “小女子姓富,名清成,师兄不嫌弃的话,可以唤我一声清成。” “我从未见清成如此模样,是不是早早就想见宋师兄了?” “怕是早就见过画像了!” “那不成,师兄,我叫蒲莹,师兄不嫌弃的话,也可以唤我声莹莹!” “哇!不害臊!把你家里人唤的乳名告诉师兄干嘛?” 唐灵只觉满面香气扑鼻,转眼就被簇拥而上的一群少女挤了出来。 少女们把宋南团团围住,叽叽喳喳麻雀般你一句我一句,唐灵在旁看得目瞪口呆。 好家伙,这难道就是古代人的矜持? 不过她乐的没人注意,正想着进屋去,一道清寒若冰玉相击的声音从众女子中脱颖而出。 “早课快要开始,我还要带唐灵去一趟学堂。” 唐灵瞬间僵住了移动的手脚。 女孩子们这才注意到被挤在圈外的唐灵。 只见她一身红裙,满头青丝用一根红色发带高束头顶,露出白皙饱满的额头,虽面含稚气,但仍能窥见不久后的芙蓉之色,飒爽英姿。 看向唐灵的目光渐渐不善,女孩子们暗自不动声色地打量着。 唐灵的内心可不如她外表明媚张扬,见众人的目光都朝向来,她干笑两声,咬牙看向宋南,“我何时——” “走吧。”就被宋南打断,“关于你修炼一事,师尊有让我嘱咐你的话,路上再说。” 陆清风? 唐灵犹豫了片刻,实在也受不了众女子充满敌意的目光,借口和宋南离去了。 被冷落的女孩子们议论起唐灵的身份。 “是那位唐师姐吧。” 富清成看着唐灵的背影,淡淡道。 女孩子们终于想起一个月前收徒大会上的事,这位走后门进来的师姐,在刚进入灵仙派的时候,一直是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但因为后来各位长老下令严禁议论此事,而唐灵又一直未曾露面,修炼的课程排的紧张,刚来的大家都卯足了一股劲儿,谁也不想输给谁,争先给执教长老留下好印象,所以渐渐就淡忘了她。 没想到现在唐灵又出现了。 而且还是和灵仙派的天才宋南走在一处。 “不是传闻宋师兄把唐师妹给剑穿——” 有女孩好奇惊讶,话还没说完,就被人“嘘”声制止。 “你疯了!这话不能乱说,长老们都说只是轻伤,没什么大碍,禁止我们四处散播!” “那这么说,传闻关系不好是假的咯?”蒲莹看着前面走在一起的背影。 能和玉姿仙容的宋师兄走在一处,真是羡慕死人了。 “我们还是快些走吧,上课要迟到了。” 富清成的目光早就收回,嘱咐女孩子们。 “是啊,一刀长老的课可不敢迟到!” “术法宗我最怕一刀长老了,长得凶巴巴的。” 于是又叽叽喳喳地往术法宗学堂走去。 蒲莹放慢脚步,与步子沉稳的富清成并肩。 “清成,你怎么看?” 这位郡主明明和她们一般年纪,性子却沉稳许多,做事总不紧不慢,从来不见有事令她生气发怒。 与她相比,女孩子们都幼稚死了。 蒲莹很喜欢和富清成说话,好像一直和她在一起,自己也能近朱者赤,变得成熟沉稳。 富清成知道她问的是宋南和唐灵之间的关系,但她并没打算说自己的看法,反而是说起了另一件事。 “听师兄们说,唐师姐是丁级低等灵根。” “是啊。”蒲莹恨恨道,“明明是最废物的灵根,却获得了新人弟子中最好的资源,成为陆长老的弟子,宋师兄的师妹,真是气死人了!” 富清成轻笑,没有再说话。 前方再走一段就是术法宗的学堂门口,不停有弟子陆续前往。 富清成知道这些弟子多半是甲乙等级灵根的内门弟子,而外门弟子一般不会选择五宗最难又最强的术法宗作为主修。 因为他们根本就学不会。 当然也有自不量力的学子出现,但在天赋面前马上就相形见绌,被排挤的信心丧失,再也没脸来。 而方才宋南带唐灵去往的方向,是五宗中的辅助系——丹宗。 是啊,丁级低等灵根。 全灵仙派估计只有这么一个。 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废物,迟早会被她远远丢在后头看也看不见。 既然是废物,浪费心神去关注,不如多花时间来修炼。 修仙路漫漫,自有大道帮她剔除一些不痛不痒的小角色。 第七章 认识新同学 “灵仙派修行分术法宗、丹宗、器宗、训兽宗、符阵宗五宗。新入灵仙派的修士可以自行选择主修宗门,和辅修宗门,数目不限。” 通往丹宗的路上,宋南向唐灵向唐灵普及了些修炼的知识。 “其中术法宗和符阵宗是战斗系,对天赋要求较高,也是实力的认证,选择其为主修者最多;丹宗、器宗和驯兽宗是辅助系,分别对记忆力、动手能力和驯养能力有一定要求,选择者多为修炼天资不足者。” “这些都是免费的学堂,有专门的执教长老负责教授。我虽不闭关,但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你若想修行,大可自行选择宗门,排课修炼。” 上一刻还在感慨修炼之妙处,现在立刻就被灌了一脑子的信息,来到了丹宗门前。 唐灵觉得前世十几年她都没做事如此有效率过。 而这一切全要托宋南的福。 “丹宗,五宗中的辅助系,主要修习各种医疗、炼丹和辨毒等课程。修炼界竞争环境残酷,天材地宝有限,修士修炼进阶,除却自身的能力提升,最主要便是抵抗外界的各种袭击和资源争夺。而自身能力提升多半靠天赋,抵抗外界袭击和资源争夺,靠的便是术法和符阵的修炼。 “是以若干等级高的修士一般都会选择战斗系的术法宗和符阵宗为主修。而丹宗、炼器宗和驯兽宗这些辅助系,都是等级低的人会选作的主修宗门。” 宋南道。 “而以你的灵根等级,选择丹宗为主修再好不过,这就是师尊让我与你嘱咐的事。” 前世的唐灵是甲级中等灵根,选择的主修课程有两门,自然是战斗系的术法宗和符阵宗。 虽然不知为何今世她的灵根测试等级如此之低,但依照宋南前世经验,不排除唐灵有隐藏锋芒的嫌疑。 这一切也不是没有依据的,单看今早唐灵的进阶就令人忍不住心生怀疑。 “师兄?” 疑惑的声音打断宋南思绪,低头,对上一双懵懂的眼睛。 “师兄,我可以进去了吗?” 不得不说,听着宋南的话,唐灵对修炼的兴趣是越发浓厚。 宋南点头,“各宗门所有课程对弟子皆开放,你可以随意进去听,选为主修辅修的最好不要迟到——我还有些事,就不与你一道了。” 唐灵忙应声。 这一路宋南不止一次的做出思忖模样,感觉一直在审视着自己。 唐灵浑身上下都被他看得发毛,巴不得他快点离开。 宋南走后,她便怀着有些紧张激动的小心情,踏入了丹宗大门。 一进门发现安静的很,院子里种满了前世从未见过的花花草草,只有零星的几个弟子在打理和守门。 似乎是到了上课时间,唐灵有些踟躇,实在不敢在老师还上课的时候闯进去,犹豫再三,决定在门外候一会儿。 于是迈进去的步子又退了出来。 没办法,她就是这么怂。 刚退半步,身后就传来急吼吼的脚步声,伴着慌里慌张的小声嘀咕。 “迟到了迟到了!” 唐灵看到一个个子不高,身材胖乎乎的肉团子跑了过来。 肉团吭哧吭哧地跑过唐灵,又退回来,维持着原地小跑的动作,可能是身子太急,但脑子却被唐灵吸引。 “你怎么不进去?在外面当门神啊!” 唐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肉团子“热情”地拉了进去,在院子里视若寻常的几个弟子的目光中,从学堂后门偷偷溜了进去。 丹宗的教授学堂很大,有点类似唐灵前世被朋友带去玩过的大学课堂,足以容纳数百人的大堂,前方有一高台,高台上站了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正气沉丹田,中气十足地讲授着一些草药知识。 唐灵坐好后,发现身旁的弟子们无一在意他们的迟到,不觉有些惊讶。 “你头一回来上课吗?” 肉团从怀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和脖颈的汗,见到唐灵反应,不由好奇道,“要么就是好弟子,从来没迟到过。” 唐灵点点头,还没说话,肉团就默认为是第二种了。 毕竟最新一批的弟子也已经来到这里一个月了,没上过课几乎是不可能的。 “哎呀,我跟你说迟到这玩意儿,有第一回就有第二回,时间久了自然就习惯了,不打紧。” 肉团一脸我是老江湖的模样,“我的主修课程是驯兽宗,都到现在刚来一个月,都迟到八百回了!” 唐灵听出他言谈中的夸张成分,不由心道这门派修仙看来还是自觉为主,倒比她上学时松散自在多了。 执教长老在前面讲课,肉团却丝毫没有消停下来的意思。 “我叫赵宝山,是灵仙派今年新收的弟子,你叫什么名字,也是新来的吗?” 唐灵怕被执教长老发现,也没看赵宝山,尽量放低了声音道,“我叫唐灵,也是新来的。” 整一堂课,赵宝山又找她说了回话,见她实在局促,便没有继续交流下去。 唐灵以为赵宝山下课后不会再找自己了,谁知他竟拉着她去饭堂用饭。 “一起吧,交个朋友。” 唐灵习惯了独来独往,有些应付不来赵宝山大咧咧自来熟的性格,又不好推脱,只能跟着去,但心里难免不自在。 不自在的感觉在来到食堂,被赵宝山拉着坐在了一堆新人弟子围坐的饭桌前时达到了顶峰。 唐灵执意坐在了饭桌的边上,赵宝山没在意,一屁股坐在她身边,热烈地向饭桌上的好友介绍唐灵。 “唐灵?这个名字怎么有点耳熟?” 一番热闹过后,有人冷不丁开口。 事实上若放在一月前,唐灵的大名在灵仙派上下还是很响亮的。 只不过因为掌门禁止传播唐灵的消息,加上弟子们来此后忙着适应环境,就慢慢淡忘了这个名字。 现在谈起,很多人也只是能记得陆长老收了一个弟子,是走后门进来的。 至于这个弟子叫什么,就只有少数人兴许还记得了。 而唐灵自是不知道自己的大名早就响彻灵仙派上下,但走后门进来总归不是什么光荣事,加上性格内向,便有些心虚,不知该作如何反应。 好在食堂随后而来的一阵骚动及时解救了她。 食堂里先是小规模的引起了一阵骚动。 唐灵那一桌不约而同地转头,向着众人喧哗的地方看去,发现大门前正走进四位翩翩少年郎。 少年们皆穿着锦衣华服,头挽玉簪,一表人才。 所经之处引起少女们阵阵欣喜羞怯的低呼声。 这其中尤以为首的绿衣少年最甚。 这少年生的也是最好,眉如墨画、面若桃瓣,唇畔始终挂着一抹自信的笑,越发显得肆意飞扬。 唐灵看到周围女子的反应,又见那四人仿佛带着光芒开路而入,心中不由升腾起一股古怪的感觉。 这不是古代版F4么? 第八章 该死的墨菲定律 “那位便是元小公子元玉琅,今年新弟子里的翘楚,甲级中等灵根,被符阵宗长老收为了长老弟子,听说其母是擎苍大陆的修士。” “不愧为六大陆之首的血脉!” 身旁有人惊叹道。 根据已知信息,唐灵知道穿越而来的这个世界分六陆四海。 修士门派有等级能力高低之分,大陆与大陆之间也有。 六大陆按照综合能力划分,从高到低依次是:擎苍大陆、丰都大陆、青云大陆、万森大陆、顾氏大陆和南海大陆。 唐灵并不知天赋传承是否和血脉相关,只是好奇为何元玉琅明明是六大陆之首的修士,却要来参加灵仙派的收徒大会。 其实元玉琅并不算纯正的擎苍大陆血脉。 元玉琅的母亲是擎苍大陆某一门派掌门之女,父亲则是青云大陆的一名普通散修,两人两情相悦,不顾各方阻挠成亲,并在不久后成功诞下一子,起名玉琅。 元玉琅的母亲随夫四处浪迹天涯,不被自己的掌门父亲所承认,但诞下的元玉琅却是被这个掌门外祖父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原本那位掌门外祖父想让元玉琅留在自己的门派修炼,但无奈想要自己做主的元玉琅偏就认准了青云大陆,这位掌门外祖父自幼便对元玉琅宠爱有加,拗不过他执意要来,便只好同意。 “依我看,是那位掌门外祖父的门派在擎苍大陆都排不上名号吧?” 说到这里,赵宝山轻嗤一声,“擎苍大陆虽说好门派多,拉高了整座大陆的飞升率,但咱们灵仙派可是青云大陆飞升率最高的门派,资源势力虽说比不得擎苍,但胜在人才济济、长老执教能力强啊!” “那排行第二的丰都大陆呢?”唐灵疑惑。 “我说妹妹,你是真的‘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修圣贤仙’啊!”赵宝山诧异地看了一眼唐灵,“丰都大陆那地方换你你敢去吗?” “那里的修士都是鬼修,阴森森的,可吓人了!”一旁有人听了他二人说话,也凑过来道,“六大陆里排名前三的人修一个是擎苍大陆一个是咱们青云大陆,元玉琅一个活得好好的少年郎,干嘛去那种地方?” 唐灵头一回听说还有鬼修,不由心生好奇,问了赵宝山一番,才知原来六大陆的修士修仙的法子也有区别。 区别在于种族的不同。 六大陆的修士种族分比较正常的人修、生出神智的花草兽类的妖修、还有死去魂灵的鬼修。 六大陆里人修多的只有擎苍、青云和顾氏大陆;丰都是鬼修居多,万森则是充满精怪妖修;南海大陆四面环海常年与世隔绝,也多为妖修,但隐士居多。 “丰都大陆也不全是鬼修,同样的,青云大陆也不全是人修,各种族之间相处还算和平,偶尔有看不顺眼的,打上一两架也是常事。这其中鬼修大陆的修士因为多为不入轮回的魂灵,怨气较大,常与各族起争执,很少有人修愿意自愿前往。” “是啊,简直是堪比魔族了。”赵宝山看到唐灵表情又是疑惑,耐心与她解释道。 “这魔族,不是人、妖、鬼三族的任何一个种族,也不是我们六陆四海里的存在。他们生存在单独开辟的一方空间,修的是魔,和我们三族不一样,我们虽然种族不同,但修的都是仙,飞升之后自动划分为仙族。” 唐灵明白了。 也就是从更大的角度来看,其实有五个种族:人、妖、鬼、仙、魔。 只不过人妖鬼都在修炼成仙,只有魔在修炼成魔。 “魔族是凭空而生的,历来与仙族势不两立,不过已经沉寂多年没有声息了。” “说不准藏在哪个疙瘩角里偷偷修炼呢!” “什么呀!我爹说了,魔从来都没有沉寂,在我们看不到的天外战场,一直都有仙魔大战呢!” 少年少女们的注意力马上被转移到了仙魔大战上。 唐灵一边听着,一边感慨。 这个世界真是出乎她所预料的大啊! 不过无论传闻怎么说,唐灵觉得还是少往元玉琅那般的人身边凑要好。 灵仙派的饭食很不错,荤素搭配、营养均衡,几乎综合了三族四海六陆的饭食,只是所有饭菜都需要自己花钱买。 且修炼界用作交易的货币和俗世有所不同。 唐灵穿越过来时看到唐府的人买东西花的都是元宝银票铜板碎银之类的。 但是灵仙派做交易,需要支付灵石。 灵石也有等级的高低,从高到低依次为低等、中等、高等、特等。 每相邻等级灵石之间的换算,分别是一块特等灵石可换算十块高等灵石,一块高等灵石可换算十块中等灵石,而一块中等灵石则足以换取一百块低等灵石。 灵石可做交易货币使用,也多用于修炼。 获得的途径多为挖掘开采所得。 在灵仙派则需要自己领取相应任务才能赚得,若是修炼考核有所成,门派也会分发作为奖励。 也算是激励弟子们修炼的一种。 在灵仙派,想吃一顿营养丰富的不错的饭菜,最少要花八块低等灵石。 为了便利刚才的新人弟子,门派给每位刚来的弟子免费分发了六百块低等灵石,足够一个月的伙食费。 内门弟子则多分发一百。 一顿饭吃下来,听到不少有用的信息,唐灵觉得自己没怎么吃就饱了。 但是为了不浪费这八块低等灵石,还是吃的干干净净。 毕竟据说这饭菜多用具有灵力的食材制作,对修炼有诸多好处。 得赶紧领取任务赚取灵石了。 唐灵心道。 灵石在修炼界用普通钱财也能换来,只不过价格较高,一块低等灵石需要十两白银,而低等以上的灵石则是无法用钱财置换。 唐灵算了算,再有钱也不能一个人一顿饭花近百两银子,还只是比较不错的那种饭菜,想吃好点岂不要花千两? 边想边跟着众人去放碗筷,兴许是想的太入神,没注意到身后有人,刚站起来,就觉肩膀一痛,随之而来的是身后杯盘碗碟摔落的声音。 “乒呤乓啷”的回响瞬间寂静了喧哗无比的饭堂。 唐灵在一片寂静里僵硬地回转身子,只觉眼前的一切就像梦境一般。 她看到方才被众人簇拥而来的“F4”,为首的那位翘楚美少年,头顶剩菜剩饭,锦衣上淋满汤汤水水,两手还维持着刚才端碗盘的动作,美目圆瞪,似乎是呆住了。 而那原本该好好端在手里的盘子,早就被起身的唐灵撞到了地上,一片狼藉。 唐灵脑袋“轰”的一声,懵住了。 惊呼声潮水般铺天盖地。 第九章 本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 唐灵的第一反应是道歉。 可元玉琅根本不理会唐灵的道歉,破口大骂道,“你这个没长眼的蠢货!” 说着,迈开腿竟想去打唐灵,脚底踩到汤汁,冷不防一滑,顿时摔了个四脚朝天。 四周响起此起彼伏的低笑。 元玉琅坐在地上,脸红一阵白一阵,剩下的“F3”忙过来把他扶起,连番将唐灵呵斥一番。 就连身周女子们看向唐灵的目光,都带着莫名的敌意。 唐灵本还心怀愧疚,听着听着真是气笑了。 “我说了不是有意的,你想怎么办吧!” 元玉琅自幼被其外祖父娇惯的没了边,加上元父元母在他一生下来就外出闯荡,缺乏对其管教,所以他的脾气很差。 差到生起气来不论男女,想动手就动手,毫无风度可言。 再加上修炼资质优越,可以说无论在家里还是灵仙派,在元玉琅的眼中,那就是:天上地下我最大,谁惹老子谁倒霉! 他站起来,这才正视到唐灵模样。 原来是个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大的女孩,长得倒是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 元玉琅可不管她长得好不好看。 “弄脏了本少爷的衣服,得赔!” 他习惯性昂着下巴,万分倨傲道。 赔。 这个字狠狠震动了唐灵弱小的心灵。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唐灵气焰一低。 好像……她现在并没什么钱。 而能借钱的人…… 因为是午饭时间,几乎所有上课的弟子都陆续来到了饭堂。 唐灵的视线所及里,只有拥挤过来的弟子,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看热闹的表情。 就在一刻钟前,还在她面前侃侃而谈的赵宝山,此时却缩在几个弟子身后,不敢抬头对上唐灵的眼神。 唐灵熟悉这种作为,那是怕被牵连而不愿意强出头的模样。 同时也意识到,眼前这个人,真的不能轻易得罪。 突然,唐灵在弟子间发现一个熟悉的黑色身影。 长挑身材,俊眼修眉。 宋南。 宋南会救自己吗? 毕竟她是他名义上的亲师妹,师尊不是还让他照顾自己吗? 可惜,宋南只是站在那里,冷着眉眼看着。 他与赵宝山不一样。 他完全不惧与唐灵对上目光,唐灵只从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看到了冰封千里的寒意。 仿若今早与她介绍灵仙派时的“谈笑晏晏”,只是唐灵的臆想。 唐灵的心像坠了一块千斤重的石头,沉了下来。 元玉琅见唐灵面色有一瞬的慌张,越发气焰嚣张了起来。 “报上你的名字来!今日就让所有人帮少爷我见证,你欠少爷我的债!” “唐灵。”唐灵弱弱道。 “住在门派哪里?” 灵仙派弟子分四类,从低至高分别是:杂役弟子、外门弟子、内门弟子、长老弟子。 杂役弟子是最低等级的,平时除了修炼,主要的工作是负责门派的洒扫清洁,住的都是十几人的大通铺。 外门弟子和内门弟子都不需要洒扫,但是外门弟子的各类资源要远远小于内门弟子。 住宿方面,也是外门弟子五六个人一间房,三四间房一个院落。 而内门弟子则是一人一间房。 长老弟子待遇和资源是最优,通常一人一个院落。 这其中执教长老、宗门长老和镇派长老的弟子,资源和待遇又有所不同,呈依次递增趋势。 而灵仙派的每一个院落都有自己的名字。 或简单或文雅,有自己住进去后起的,也有原本就有的,还有后来自己修改的。 唐灵住进的院落名为“古榕院”,因为里面有一棵生长千年的老榕树。 但凡院落里有老物的,都是最早一批修建的院落,也是门派最初的一些有资历的弟子住过的地方。 像“古榕院”之前的宿主,就是陆长老门下曾经飞升的一名弟子。 是以当唐灵道出“古榕院”的名字时,众人先是一寂,随即哗然一片。 因为若干人都知晓,那是陆长老弟子的居所。 住在“古榕院”,名为“唐灵”。 很快就有弟子猜出了唐灵的身份。 “怕不是那位丁级低等灵根的……”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猜测声此起彼伏,然后又被一阵阵“嘘”声压了下去。 因为掌门禁止过讨论这件事。 可是,这样一来,唐灵的身份样貌,从此就深深地印在了此时饭堂里的人记忆里。 这身份并不怎么光荣。 所以这真是一个悲剧。 特别是这场悲剧的引起人还不依不饶。 “就是你啊!” 元玉琅饶有兴致地绕着唐灵转了一圈,头顶被汤水淋得湿漉漉的,看来十分滑稽。 但他自己并没意识到,反而脸上带了几分鄙夷,毫不掩饰地惊讶道:“你居然是这个样子的。” 唐灵听出他语气里的微讶,不明白为何自己的名字会引起众人这么大的反应。 在她的认知里,这是自己头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 所以她有些疑惑,又有几分被关注的不自在。 这些反应都看在元玉琅眼里。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我不要你的钱!” 他大声道。 “赔的话,你要来我的院子里做工偿还!” 第十章 死去的天才 元玉琅。 甲级中等灵根,与唐灵同期,是符阵宗宗门长老言阵的亲收弟子。 宋南前世沉迷修炼,加上怕被女孩纠缠,极少主动与人相处,所以了解到的人并不多。 但是元玉琅的名字他却有印象。 这位曾在灵仙派名声响亮的天才翘楚,拥有修炼界六大陆之首血脉的背景,入派以来受到各宗门长老的夸赞,是言阵常挂在嘴边炫耀的弟子。 但是这样一位天才,却在来灵仙派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就英年早逝。 死去的具体原因不详,只知是在一次采药的过程中与一同采药的小组人员走失,几日后尸体被发现在山崖下。 为此,其外祖父—擎苍大陆的那位掌门人险些带人将灵仙派掀翻了天。 直到陆清风出关才携几位镇派长老摆平。 这个时候,镇派长老的作用就展现出来了。 只是当时出关的陆清风,得知消息后也颇为可惜,可惜这位天才的昙花一现。 当时的很多细节,在宋南的记忆里都模糊了。 唯一印象深刻的是,元玉琅的父母也匆匆赶来,守着元玉琅被放在冰棺里的尸体,跪趴在地面,哭的肝肠寸断。 其实这场面多年来一直沉寂在心中,直到宋南自己身死他乡时,在临死前的走马灯里,不知为何,却异常鲜明地在出现在眼前。 而现在看到元玉琅,宋南的脑海就自发地浮现那对男才女貌的年轻夫妇。 元玉琅长得比较像母亲,眉眼艳丽,只是脸上还未褪的婴儿肥,令整个人张扬的气质平添了几分可爱稚气。 看着元玉琅,就不得不注意到元玉琅身前鹌鹑似的唐灵。 前世的记忆里,这两人虽然都有张扬的共同点,但似乎并无交际。 毕竟元玉琅在灵仙派的昙花一现,令他还来不及开放就败落。 在唐灵这支盛开了近千年的长生花眼里,就像朝生暮死的蜉蝣一样,实在微不足道的很。 可这一世,这只蜉蝣停在了长生花身上,兴许还会小小地咬上一口。 唐灵可不觉得自己是长生花。 在听到元玉琅的要求后,她似乎已经看到了修仙的末路所在,只觉前途一片黑暗。 果真是“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卒……” 不过……倒也没那么严重。 做工就做工吧。 又不是没打过工。 元玉琅仿佛找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般,一脸的心满意足,吩咐唐灵跟上来后,就带着“F3”,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忽略掉他身上淋漓的汤汁,走的还是很有几分纨绔子弟的气势。 因为元玉琅是符阵宗长老的弟子,所以也有自己独立的院落。 院落名叫“擎苍院”,据说从前不叫这个名,是元玉琅住进去后自己所修改。 “F3”半路就回自己院子休息了。 唐灵跟在元玉琅身后,还没走到擎苍院,远远地就看到有一处院落被半圆形的透明光波所笼罩。 “那是我自己布的结界。” 看到唐灵眼中遮挡不住的新奇,元玉琅昂着下巴,忍不住炫耀道,“土老帽,没见过吧?” 结界是阵法的一种。 修炼者通过法术在想要的范围内形成一个独立的空间,根据阵法的不同和法力高低,有的结界能杜绝外在的一切窥探、有的能形成防御罩禁止人进入…… 布置阵法,是符阵宗弟子的必修课。 但普通弟子学了一个月,充其量也只是把执教长老讲过的阵法名字记全了而已,新人弟子像元玉琅这般能自己像模像样地布置出来的,还从来没有过。 所以,倒也不怪元玉琅一脸得意,就差写在脸上“夸我”两个大字了。 但唐灵今日才刚开始修炼,基本是个修炼小白,啥都不懂,自然也就不知道这阵法布置的复杂。 被称作“土老帽”时还暗自翻了个白眼。 日后我开始修炼,应当也能布置出来吧。 她怀着美好的期待,跟随元玉琅穿透半透明的结界,走进了擎苍院。 耳边一切喧嚣戛然而止。 风声、人声、鸟叫声,悉数一切声音像被人突然按了关闭键停止。 原来这结界的作用是隔绝外界一切干扰。 唐灵觉得神奇无比,顿时对修炼又多了几分兴趣。 但她的注意力马上就被院子里的东西所吸引。 擎苍院很大,可以说是古榕院的两倍大。 大致来看,总共分为三个部分。 正中央的院落有一个长达数米的兵器架,其上摆放了弓、弩、枪、棍、刀、剑、矛、盾、斧……等等各类的兵器,阳光下折射银白色的光辉,看得人眼花缭乱。 穿着粗布麻衣的杂役弟子正细心地将各类兵器一一擦拭。 而左边院落则围了一圈栅栏,栅栏里豢养了一群唐灵叫不出名字来的野兽。 唐灵看到一个全身包裹严实的杂役弟子正小心翼翼地去喂食一个长着青面獠牙的“怪物”,不由为其胆战心惊。 最右边的院落开垦了一片药田,只是里面生长的草药看起来蔫了吧唧的,似乎正面临着危在旦夕的生命危险,浇水的杂役弟子也一脸愁容。 唐灵盘算了下,加上方才穿过的结界,这已经是炼器宗、驯兽宗、丹宗和符阵宗四个宗门的东西了,当然,不排除这孩子还在修炼着术法宗的功课,毕竟那玩意不像其余四宗,只有在战斗的时候才能展现出来。 优秀的人只会更努力,此时唐灵才体会到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站直了身子,肃然起敬。 在她敬佩的目光中,元玉琅站到院子中央,朝那三位正在忙碌的杂役弟子招了招手。 杂役弟子们面含娇羞地聚了过来。 唐灵这才察觉,三个杂役弟子都是女孩子。 “你们,从今日起就不用在擎苍院忙了!”他宣布道,“从今以后,擎苍院的一切杂务,都由唐灵负责,直到她偿还完本少爷的债为止!” 几乎在元玉琅宣布完的一瞬间,唐灵就察觉到三道锐利目光飞刀一样“嗖嗖”射过来。 如果这些都化作实质,想必此刻她早就被射成了筛子。 女孩子们走的时候满脸哀怨,经过唐灵身边时还白了她好几眼。 唐灵简直无语凝噎。 你们以为我很想来做白工吗! 此时的唐灵满心埋怨,殊不知,其实一切只是刚刚开始。 修仙之路……长着呢。 第十一章 我是破坏小能手 唐灵换上杂役弟子的粗布衣裳,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 元玉琅只交待唐灵一人做三人的工,根本没在意唐灵就不会做这些事。 上学时期的每一个寒暑假,要么在床上躺着看小说、要么在床上躺着看动漫、要么在床上躺着刷综艺…… 对于一个又宅又懒的躺平人士,日日忙着“修仙”,根本无意顾及现实生活的内卷。 在家懒腰都伸不够,聊天软件都不想多说两句,哪愿意出去累死累活地打工? 那时的唐灵,想必做梦都梦不到,有朝一日自己真的能修仙。 更想不到,这修仙居然还要从打工还债开始。 她叹了口气,认命地端起饭盆,朝栅栏走去。 栅栏里青面獠牙的“怪物”看到陌生的女孩靠近,从鼻子里哼出了一口气。 唐灵手一抖,险些没拿稳,饭盆里的饲料洒出了一些。 “怪物”闻到饲料的香味,挪动着沉重的大脚掌,向前靠近几步。 唐灵的手又是一抖,饭盆里的饲料洒出了半盆。 元玉琅的眉毛狠狠抖了下。 一盆普通灵兽的饲料要花费八块低等灵石,身材比较魁梧武力值比较强的灵兽,想要喂饱有时甚至要花费几十块低等灵石。 唐灵正在喂的灵兽是言阵为他从驯兽宗后山捕猎来的低等灵兽,虽说神智未开,但因为身材魁梧,饭量着实不小。 门派分给每个人的灵石数量有限,像他这样的长老弟子,在刚入门派的时候也只领到了700低等灵石,且规定就是规定,绝对不会因为你有多大的修炼天赋就会格外多分发灵石。 元玉琅不顾外祖父劝阻执意进入灵仙派,也早就断绝了和擎苍大陆的联系,想要额外的灵石补助是不可能的。 所以在灵石花销上,他也是精打细算的,想尽一切办法多赚一点。 谁知唐灵手抖了两下,就给他抖掉了几十块灵石。 “你!”元玉琅一阵肉疼,上前一把接过唐灵饭盆。 “去给药田施肥去!” 唐灵自知理亏,于是又跑到药田那边,还没跑近,脚下一个磕绊,直愣愣就朝种满死气沉沉草药的田地摔了过去。 尽管中途好一番手舞足蹈,依旧阻挡不了与大地妈妈的亲密接触。 摔了一个结结实实的狗啃泥,爬起来的时候,唐灵吐出了一嘴的草药。 有几棵还被咬碎在嘴里,一阵又苦又涩的味道在舌尖弥漫开来。 唐灵忙“呸呸”想要吐出来。 元玉琅呆呆地站在栅栏前,已经麻木了。 这种草药名叫“参”,是一月前师尊言阵送给自己的拜师礼之一,是极其富有营养价值的珍贵灵草。 言阵给他的时候,这些草药还是一小把金色的种子。 据说种成一棵后的价值极高,是炼制进阶丹的重要材料,最重要的是有价无市,因极其难养活。 元玉琅费尽心思,起早贪黑地吩咐人施肥和查阅各种资料,才使得这草药发芽长成,虽说长势难免差强人意,但好歹也是破出了土壤。 “你这么笨,是怎么长这么大的?” 他幽幽道。 唐灵看着他一张黑如锅底的脸,打了个哆嗦,看了眼身后药田被自己压出的一个明显的人形,人形中的土壤里全是被压扁的草药,心中默默流泪。 这些可都是钱啊! “去!去给我擦兵器,擦上一百遍!” 他忍着怒火,甩下这么一句话后气冲冲地往屋子里走。 上火!他要去冲个澡。 临进门前脚步猛地刹住,回身警惕地看了唐灵一眼,在唐灵疑惑的目光中抬起右手,在半空中划了两下。 唐灵感到周身的空气一阵波动。 “药田和栅栏那里我都划了结界,不许你乱闯,乱跑的话,小心要了的你小命!” 他狠狠道,进屋后又给自己的房门下了一层结界才放心。 留在院子里的唐灵挫败感满满,原地转了个圈,去擦兵器架。 兵器架上的兵器似乎是器宗的。 在去丹宗的路上,宋南与自己说了灵仙派五宗门的情况。 器宗专门炼兵器,是五宗中辅助系的一种,选择辅助系作为主修的多是外门弟子,而外门弟子中男生居多。 因为炼器也算是个体力活,需要自己冶炼锻造。 为此,这也是若干内门弟子不屑于去选修的宗门。 炼器就好比俗世的铁匠,又苦又脏,干的都是下贱的活计。 但是“行行出状元”,炼器这一行也不乏做到极好的人物。 修仙界就有几位大能,虽然修炼资质有限,也没能飞升,但是因为炼器的手艺到了巅峰,锻造出的法器在战斗中威力巨大,在修仙界打响了名声,炼出的一个法器,随随便便就能拍卖到天价。 除了丹宗以外,这也算是废柴灵根的出路吧。 唐灵看着这些兵器,幻想着有朝一日自己也能成为靠着手艺吃饭的人,到时就不用为了还债苦逼地打工。 她轻轻擦着这些兵器,一遍又一遍,仿佛看到了白花花的灵石落入了自己的口袋,几乎要流口水了。 可是,兵器擦了十来遍,还不见元玉琅出来。 或许是正午的日头过于耀眼,长久看着银白的兵刃,唐灵觉得自己的眼睛泛花,浑身发烫。 她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嘴里却干的很,难得分泌出的唾液却带着方才草药的苦涩味,一时越发的渴了。 再擦下去,这些兵器都得被自己擦掉一层皮。 唐灵站起身来,眼前突得一黑。 看来是蹲的久了有些低血糖。 她忙弯腰附身,双手撑住膝盖缓了会儿,觉得腿也麻得很。 像有万千蚂蚁爬来爬去,蚀骨的痒。 低血糖不是没经历过。 可这一次的反应却分外严重。 唐灵的眼前短暂地经历黑暗后又重新恢复光明,但心跳声却渐渐加快如擂鼓。 “噗通!噗通!噗通……” 嘴里的苦味不淡反浓,身上的温度也愈发高了。 结界里的环境静谧而安详,像是与世隔绝的一方小空间。 唐灵在极静的环境里清晰地听到自己加重的喘息声,看到自己滴落在地面的汗水。 汗水马上就被明晃晃的日头散发的热意蒸发,唐灵看到了丝丝白烟从地面升腾起来。 是宋南所说的神识吗? 所以她才如此敏锐? 不,不对,这和昨晚开神识的感觉不一样。 唐灵越发的浑身燥热起来,喘不动气的她伸手想扶住兵器架,却发现连抬手的力气都有些消失殆尽。 没办法,只能扶住固定在兵器架上,距离自己最近的长枪。 她的手颤巍巍扶上去,五指刚握住枪杆,就听到“咔嚓”一声。 在静谧的环境中极为突兀。 被铜线、丝线缠绕固定住,号称“挑鼎不折”的牛筋木枪杆,断了。 第十二章 他为何总如此狼狈 唐灵觉得要么就是这明晃晃的日头晒得人发晕,要么就是干活太累,才致使她出现了幻觉。 直到眼前长枪枪杆并着枪头重重砸地,“铿锵”一声后,在地面滚了一圈才停下,断折的彻彻底底。 院落重又陷入安静,随即又被一阵“蹬!蹬!蹬!蹬!蹬!”的脚步声打破。 脚步声凌乱无比,显示出其主人的慌不择路。 唐灵后退着,不停远离面前的兵器架,仿佛这样就能够逃避负债又增加的事实。 慌乱中却忽略了院子里的结界。 这结界是元玉琅所布下,他一个阵法布置刚入门的修士,这样的结界,对于符阵宗的执教长老来说是轻而易举就能抹去的存在,若是不小心逾越了,不过是受着蚊虫叮咬般的疼痛罢了。 可对于一个刚开神识、与凡人一般无多少防御能力的修士来说,这结界如若逾越,触发的术法惩戒足以让他十天半个月都要在病床上养伤。 唐灵不知道结界的威力所在。 但是在凌乱的脚步将她带至身后药田时,她突然想起方才元玉琅进房间前的话。 “药田和栅栏那里我都划了结界,不许你乱闯,乱跑的话,小心要了的你小命!” 可惜已经晚了。 “你这么笨,是怎么长这么大的?” 她脑子里自发又响起元玉琅这句话。 现在可不就长不大了? 唐灵自嘲地想。 背后应当就是结界的边缘,来不及刹脚,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元玉琅的心情很差。 心情差的原因有很多,这几天一直积攒,唐灵应该算是导火索。 屋子里被浴桶的热气氤氲,本该熏得人昏昏欲睡的氛围里,元玉琅的双眼却无比清明。 符阵宗主修课程是符、咒、阵法。 在宗门上了一个月的课,所有执教长老都夸赞他天资聪颖,各类课程一上手就会。 只有言阵,那位看来吊儿郎当的师尊,对自己有所告诫。 “小玉,你性子过急过躁,耐心不足。可画符、画咒、画阵,皆要有充分的耐心。内门弟子多选战斗系为主修,五宗里的战斗系只有术法宗和符阵宗,其实你最适合拜入术易那个老头门下,那是五宗之首,可让你选择时却选了为师的符阵宗。问你原因,你道自己喜爱符阵宗的课程,可为师素日瞧着,见你画符画阵时多神情暴躁不堪,课堂小考时非常注重名次,似乎在急于完成着什么,证明着什么,而不是真心沉浸在里面。” “或许是为师多想,但‘修炼先修心,不然易生执念,易成魔’。天分固然重要,修炼或许要看一个人的天分如何,修心则看一个人的经历和悟性,也是判定一个修士能走长远与否的关键所在。为师在你修炼之初与你道出这番话,也是希望你在修炼之时不要被修炼本身所束缚——为师不担心你一年之后的考核,但为师希望一年之后,你自己能明白这点。” “不过一年确实快了些。”说到这,言阵已经换上了素日没个正经的表情。 “小玉,这些,术易那个容易暴躁的家伙可没耐心跟你讲——不要辜负我的期待,早点明白,否则会作茧自缚哟~” “不要叫我小玉!” “哦哟哟真可爱,乖,摸摸头。” “……” 作茧自缚? 他怎会走到那一步! 元玉琅猛地从水里伸出玉白的胳膊,重重地搭在浴桶边缘上,脸上神情变幻莫测,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哪有时间每天去想三想四想什么执念,修炼的时间都要不够! 何止是符阵宗。 日后待他先把符阵宗的课程学完,术法宗、丹宗、器宗、驯兽宗,他都要一一学来。 可是现在,单单是这个画阵……他便遇到了瓶颈。 其实对于普通修士来讲,一个月的时间根本连画阵都不能,但元玉琅已经在这上面遇到了瓶颈。 遇到瓶颈说明已经学到了一定程度,这些可都是旁人羡慕不来的小成绩。 但元玉琅远远不满足。 他现在布下的阵法并不能困住修士,只是能在修士靠近的时候略加惩戒,惩戒的程度也达不到他想要的效果。 若干修炼大能布下的阵法,能营造出毁天灭地的效果。即便达不到那种程度,被人逾越时的惩戒,起码也要有摧毁他这一个小院的程度才行。 太慢了……他这样的天分,真是学的太慢了! 不知是否是热气氤氲的效果,元玉琅狭长的眼尾慢慢染上一层红晕,渐渐有爬满眼珠的趋势。 就在此时,院子里突然传来“轰”的一声巨大动静。 快要弥漫至全眼的红色迅速褪去,旋即而涌上的是不可置信的惊惶色彩。 元玉琅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周遭的气流涌动着狂暴起来。 这是…… 他瞳孔猛地收缩,还未站起身,以房间他所在的位置为中心,眼前所见的一切物什,顷刻间就在“轰隆”巨响声中,被一股摧枯拉朽的力量销毁殆尽。 鼻尖还弥漫着浴水的香气,眼前却是一片房屋倒塌后的尘烟弥漫,偌大的房间如今只剩下一人一桶,还有周围他刚进来时给自己布下的半透明的结界。 若不是这层结界,或许他现在的结局就像眼前消失的那些东西一样。 元玉琅的心底泛起凉丝丝的后怕。 他僵硬地转动脑袋。 没了房间墙壁的阻隔,右方两三步的距离就是院子里的唐灵。 此时她正跌坐在院子地面上,神情呆滞,满脸的不可思议。 察觉到左边传来的视线,唐灵与元玉琅维持同频率地僵硬转头,对上了一双蕴着雷电狂暴的狭长丹凤眸。 “唐!灵——!” 被暴怒长啸险些刺穿耳膜的唐灵缓过神来,神识终于从九霄云外回归本体。 她看着浴桶里把着桶壁,脸上还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元玉琅,那一脸的羞愤恼怒,仿佛下一秒就要裹条浴巾过来打她一顿。 可惜现在没有浴巾。 只有孤零零的一个桶,还有桶里的一个人。 所以这场景就难免显得滑稽无比。 为什么元玉琅总是这么狼狈呢? 唐灵觉得自己已经不能直视他了。 从此后每每想起这个人,恐怕要么就是头顶汤汤水水,要么就是裸着身子在泡澡吧…… 她的思绪在大惊之后刚回归,还有些涣散。 散着散着便集中到了一点。 方才她越过了结界,所以触发了结界的惩罚。 可是这惩罚不是该针对她的吗? 怎么就把元玉琅的院子……给毁了呢? 第十三章 下咒 如若唐灵把三个人的工老老实实打完,或许在元玉琅的心中,她就只是个不痛不痒的小人物。 那么“唐灵”这个名字,日后在他的记忆里回想起,或许就只是两个简简单单的字而已。 可惜没有如若,只有眼前既定的事实。 既定的事实就是,经过这样一番破坏,唐灵的大名,从此在元玉琅的心中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日后每每想起时,那便是头顶“破坏王”、“大魔王”、“欠了我一个院子”的各类外号拥有者。 擎苍院的动静陆续引来了若干长老弟子。 最爱看热闹的符阵宗长老这次被人看足了热闹,脸上神色也不甚好看。 特别是驯兽宗长老婵媛还在一旁忍也忍不住地用小扇遮面轻笑。 “你们这几个老家伙,平时我找人的时候不是闭关修炼就是下山不知道做什么,怎么现在一个比一个到的快?近来的新弟子不够你们操练,闲的蛋疼了是吧?” “难得你言阵的弟子能出一次丑,就不能准我们来看着乐呵乐呵?” 术法宗长老捋着胡须,笑得满脸皱纹纵横,看得言阵额头青筋直跳。 “就是,啧啧啧,少年人的皮肤就是好啊,白嫩嫩水灵灵的,看着真叫人眼馋!” 驯兽宗长老婵媛一把小折扇扇的“嗖嗖”带风。 “为老不尊!” 言阵冷哼一声,抬手重新将结界布起,隔绝了外界人的纷扰,抬脚走进去。 这次的结界布置的宛若前世贴了单向透视膜的玻璃,结界内的人能看外面的人,而外面的看不到里面。 结界围住的地方只有元玉琅和他的桶,还有跌坐在元玉琅附近的唐灵。 年仅十三岁的小徒儿整个身子都泡在浴桶里,只露出半个脑袋来,满眼都是被热气熏出来的水汽,眼尾泛红,像是要哭了的模样。 言阵万分宝贝这个从术法宗捡漏来的徒弟,见此心头一软。 是谁? 教我的弟子出丑! 又教我在那几个老不羞面前出丑! 他恨恨回头,看向出事时离得最近地女孩。 一阶前段。 相貌倒是长的极好,一身土褐色的粗布麻衣不遮姣好容姿,和小玉一般生了一双生动的好眉眼,但内里的神色却与小玉大相径庭。 与自己对视时眼里还带着几许惊惶,更多的却是怔愣和茫然。 杂役弟子么? 他心头疑惑刚起,那边就传来元玉琅委屈的声音。 “师尊……” “瞧你这出息!” 他审视的目光即刻转为肃然,但脚下步子迈的又大又快,三两步就走到元玉琅身边。 “怎的弄到这般境地!”他开门见山道。 “有人闯了我的结界!” 言阵打量四周景象,狐疑道:“是有人闯了还是破了?” 闯和破自然是不一样的。 若只是单纯地闯,或者误入,会自动触发结界的防御机制,依据结界主人所设遭受不同程度的惩罚。 道若是破,那便是被法力更高深的人破除掉结界主人所有的防御机制。 为此,结界主人甚至有遭遇反噬的风险。 就像现在这般。 元玉琅心里知道,自己设下的结界绝不可能有如此大威力。 所以这其实很像是结界被破后遭遇的反噬。 可是,破结界的人呢? 元玉琅的目光落在从方才起就一直跌坐在院子里,没有起来的唐灵身上。 一个丁级低等灵根,走后门的废物? 怎么可能! 若真是如此,他元玉琅日后的脸往哪搁! 眼看着言阵眼里的狐疑越来越深,元玉琅大受刺激,“不是破!是那个笨手笨脚的废物不小心触发了结界!” 他梗着脖子,略有些不服气道。 师尊是不相信自己能做到这般吗? 不,我能做到这般,我就是有这个实力! 言阵自然也不相信一个一阶前段的杂役弟子有能力破开元玉琅的结界。 但元玉琅才修习阵法一月,就能布下如此威力的结界? 言阵的目光重又看向唐灵,冷声道: “你叫什么?是哪里的人?” 与此同时,背在身后的手食指中指两指并起,嘴唇小浮动却又极其迅速地蠕动起来。 若有其他符阵宗的弟子在此,定能识出,这是言阵在施咒。 可惜,结界内的场景外面的弟子看不到,言阵背后的元玉琅看不到,唯一正对着的唐灵却不懂。 若这弟子隐藏了自己的实力呢? 为了摒除一切可能威胁到自己弟子修炼路上的障碍,言阵不惜以最坏的心理去揣测眼前这个女孩的身份。 “我叫唐灵,住在古榕院。” 或许是因为心虚,唐灵并没打算报出陆清风的名号。 但是“唐灵、古榕院”两个词,其实已经足以。 她没有看到,在自己报出这两个名词之后,言阵原本只动作不出声的嘴唇蓦地停住,并起的两指也松了开来。 陆清风的弟子,那个被宋小天才刺了一剑的女孩? 言阵心头一怔,一时有些对不上号。 唐灵,就是这个样子的? 小小的结界空间一时陷入诡异的寂静。 于这寂静里,唐灵感受到几分被审视的不自在。 她身子发软,撑地略有些艰难地站起来,垂着脑袋,在言阵目光扫视下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长老,我……我不是有意的。” 她听到元玉琅称呼他为师尊,那这位应当就是符阵宗长老吧。 不过这位符阵宗长老长了一张娃娃脸,显得十分年轻。 见过丹宗和符阵宗长老后,算是彻底打消破唐灵心里,所有长老都是蓄着长胡须、手执浮尘的刻板印象。 唐灵小时候很喜欢娃娃脸的男孩子,觉得他们爱笑、亲切。 但是现在眼前这位的表情,显然并不怎么亲切。 唐灵就算再迟钝,也是知道自己走后门的事怕是若干人都知道了。 可笑她方才心里还道元玉琅的狼狈,殊不知自己才是最狼狈的那一个。 这尴尬的境遇,怎么能不算狼狈呢? “这结界,是你破开的?” 终于接受这个事实的言阵,问出了自己心头的疑惑。 只是这里,他特意加重了“破”这个字眼。 显然还是不相信元玉琅的实力。 这让他背后的小弟子气的在浴桶里吐泡泡。 唐灵根本不明白什么破不破,她只能将方才场景如实道来。 左不过就是自己不小心逾越了元玉琅布下的结界,才突然发生了这巨大变故。 只是在说时,唐灵下意识隐瞒了自己把元玉琅的长枪握断的事。 这话说出来,怕是谁都不信吧? 更何况那兵器架都被方才的结界威力销毁殆尽了,现在院子里剩下的只有被另外结界护住的药田和栅栏里的凶兽,再就是眼前桶里的元玉琅。 所以,她选择性略过了这段。 就当作是被元玉琅的结界摧毁的吧。 她作出最后的挣扎,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自己的钱袋子。 听完整个过程的言阵一直在观察唐灵表情。 想从她表情细微处看出一点撒谎的痕迹。 可惜除去略过的那段,唐灵所说皆是实话。 所以言阵失望了。 但是马上,他眼珠子转了下,脸上神色又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陆清风原来收了这样一个弟子啊。 听说没有见过面,也没有送拜师礼。 一来还被自己师兄刺了一剑,而他的师兄还好好的站在外面看热闹。 言阵回忆方才凑过来的人群中,那抹黑色的身影。 看来陆长老对这个小弟子,也并不怎么上心嘛! 难道这唐家是狭恩图报? 他不禁恶意地揣测,脸上又浮现素日里看热闹的神情。 是不是狭恩图报,不若就让他来试探一番吧。 就算最后试探出不是如他所想,那你的弟子让我和我的弟子出丑,这笔账就来以此抵消吧。 这样想着,他心安理得地并起两指,嘴唇又迅速蠕动了起来。 第十四章 因为他护短 修炼界有若干修士,修炼千年未得情缘。 修炼嘛,传统大道是要抛弃七情六欲,方能心无旁骛,待到大道得成,便能自由自在地活着。 但是修炼界自有历史记载以来,飞升成功的人太少了。 若干人为修炼打光棍一辈子,临末了,甚至连飞升的门槛都没摸到,落得不过是个籍籍无名一辈子的下场。 这样的情形日趋增多之后,许多修士悟了。 人生在世,总要寻点乐子。 不能得“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总算一个乐子。 且此乐子,若无那般多要求,其实很好满足。 重要的是,洞房花烛后会有生命的延续。 俗称生娃。 生了娃,就可以传承。 很多自觉飞升无望的修士,很看重自己的传承。 有的人是想将自己不能飞升的遗愿寄期望于娃;而有的人则是舍不下自己的手艺,想让娃传承下去。 即便不能飞升,也要世世代代,将术法技艺传承下去。 言阵便是后者。 但有一点,他其实是个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感情上的人,从小他就有个心愿,就是不成亲但是有自己的娃儿。 愿因无他,他嫌成亲太麻烦,而感情那玩意儿又太虚无飘渺。 所以当元玉琅来的时候,他很鄙弃那对抛弃自己孩子逍遥快活的父母。 他认为这是上天赐给自己的宝贝“儿子”。 他决定要把自己的传承给元玉琅。 这也算是当儿子在养了。 所以下咒这件事就成为了理所当然和心安理得。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若是陆清风追究起来,自己该怎么在小徒弟和众人面前说出自己的理由。 “因为我护短。” 听听,多么威武霸道。 肯定能在小徒弟面前营造一个靠谱又不畏强权的师尊形象。 反正不管怎么说,陆清风应当是不在乎这个小徒弟的吧。 他笃定了这点,便神色宽容地向唐灵表示已经没有她的事了,打发唐灵离开,自己则留下来帮忙元玉琅修整院落。 稀里糊涂从擎苍院出来的唐灵并不知道自己被下了咒。 若是知道,定要去求神拜佛,问问自己近来是得罪了哪路神明,怎的就连番倒霉。 这可比中咒邪门多了。 不过所有事情在最开始的时候总是极其难的,像唐灵这般明知不能修炼偏要修炼的人,则更难。 所以,其实也并不算是她倒霉,而是世事如此。 但是这些,直到很久以后唐灵才明白。 现在的唐灵,还只是一个作恶梦就会想叫“妈妈”的小女孩。 唐灵在忐忑中等待到晚上,没有等来元玉琅追究的消息,却等来了咒术的发作。 夜里梦魇之时,唐灵在朦朦胧胧里看到了很多东西,有前世的、今生的,甚至还有不属于前世今生的记忆。 这些记忆化作一潭沼泽,深深地将她包裹住、束缚住,困的牢牢的,动弹不得、喘息不能。 她想要睁开眼,上下眼皮却像涂抹了强力胶,挣动不得,唯有两颗眼珠子在眼皮底下来回迅速地滚来滚去。 这一晚噩梦缠身,唐灵说了很多胡话,惊的杳杳一晚上都守在床边,帮唐灵又是擦汗又是拍背安抚。 翌日醒来,顶着两个浓浓的黑眼圈,唐灵浑身上下都被冷汗打湿,整个人失魂落魄,宛如行尸走肉。 这一晚像过了一辈子那么长。 唐灵甚至觉得,自己几乎要被噩梦吞噬,再也醒不过来。 “几点了?” 她恍恍惚惚,下意识问出了前世上学起来总是会念叨的第一句话。 得亏杳杳服侍了唐灵一年多,能听懂她的意思。 “巳时中。” 杳杳迅速答道,拿来温暖干净的衣物,给唐灵换上。 “小姐您昨晚做梦魇着了,这一晚又哭又闹浑身冒冷汗,您觉得现在还有精神吗?不如今日还是在院里歇息着吧。” 唐灵在晕晕沉沉中只抓住了她第一句话。 巳时中? 十点了! 原本没有精气神的表情突的一震。 “我得去上丹宗的课!” 昨日她刚选了丹宗的课程为主修,已经和执教长老报上名,怎么能第一堂正八经儿的课就迟到。 这其实是唐灵前世十七年来的学生思维作祟。 她不知道的是,就如赵宝山所说那般。 迟到这玩意儿,有第一回就有第二回,时间久了自然就习惯了。 不打紧。 前世的唐灵虽不喜与人相争,学习和行事都比较懒怠,但是向来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孩子,从来没有迟到的记录。 结果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开始修炼,头两堂课偏偏都迟到了。 万事开头难,这句话说得不错。 唐灵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遛进丹宗学堂的时候,执教长老正在学堂前方的高台之上传道授业。 “伪灵根又称假灵根。修士中极少有人会出现这种症状。 测试灵根时测出的能力等级和修士本身修炼能力不符——比如你是丁级低等灵根,结果却测出了甲级中等灵根。这种灵根体质,若非修炼者自己修炼时察觉,即便有大能在身边,也很难被人发现。” 这次讲课的执教长老又换了一个,主要讲解的是人的体质构造。 可惜与昨日的那位长老相比,讲的不够激情澎湃,低沉的嗓音不快不慢地讲着,后面已经躺倒了一大片的学子。 唐灵再次感慨这课上的真是松散。 但是唐灵可万万不敢松散。 她知道自己资质不行,对于修炼,更需要认真对待。 更何况她心里现在还惦记着元玉琅的院子。 那位叫言阵的长老告诉她此事不做追究。 也不知这个“不追究”有没有包括欠元玉琅的债,唐灵打算等到元玉郎来找再说。 这院子是不是由她毁的暂且不论,但那杆长枪的的确确是因为她而断裂。 唐灵还是觉得有些抱歉。 若是自己学好丹宗的知识,帮元玉琅养好那一田的药草,应该能抵消点自己心里的愧疚。 所以她挺直了腰板,神情认真目光专注,简直比前世听数学课还要全神贯注。 这样,在后头一群睡得东倒西歪的弟子面前,难免就显得“鹤立鸡群”,格外引人注目。 执教长老讲到一半,注意到这位认真听讲的同学,十分满意地点头,饱含慈祥的目光看向唐灵。 “最后排的那位同学,你来说说看,伪灵根的体质可不可以通过丹药改变?” 第十五章 大道万千 突然被提问,唐灵是懵逼的。 昨晚的噩梦虽然没有影响到她在课堂上的注意力,但是落了一个月的课程,这一堂课她听得再认真也是懵里懵懂。 此刻她站起来,接受着众人目光的洗礼,颇有种前世明明什么都不会,却被老师叫起来的尴尬。 特别是这位老师看你的目光还充满着期待。 完蛋。 她最怕辜负别人的期待了。 “可以。” 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回答。 执教长老:“哦?为何?” 唐灵:“……” 我能说自己是胡诌的吗? 沉默中,四周响起了窃窃私语。 显然,多数弟子认出了唐灵。 但是执教长老并没见过唐灵,所以他很不满意现在学堂的纪律,严肃的目光朝说话的人一一扫去,扫过之处,悉数被按了消音键。 然后,他换上一副和蔼可亲的目光,鼓励地看向唐灵。 唐灵还是头一次被一位老师用这么热切的目光看着。 她忍着尴尬,抠搜着脑袋里两日来听的课程,绞尽脑汁,终于组出了一段略完整的回答。 “丹药可用作疗伤健体、驻颜美容、辅助修炼……学生认为,既然丹药有将修士病弱之躯强身健体的作用,那么也会有丹药能改变人的体质。” “说得不错。”执教长老点头,“你听课很认真——叫什么名字?是哪个院的?” 唐灵知道自己所说再简单不过,所以不排除执教长老话里的鼓励成分。 但是她还是没出息的因为这话起了点学习的信心。 “我叫唐灵,是古榕院的。” 来灵仙派后,她第三次说出了这句话。 然而这句话像带着它独有的魔法,总是能瞬间寂静周围的环境。 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执教长老鼓励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未出口的话堵在了喉头。 唐灵太熟悉这样的反应了。 她心里叹了口气。 唐临风和柳茹应当想不到,他们费尽心思把自己塞进灵仙派最有威望的镇派长老门下,然而这名号却令她屡屡遭人厌弃。 遭人厌弃的感觉糟透了。 一而再再而三。 她自己都快厌烦了。 可是没办法。 古榕院,唐灵。 这几个字几乎就是“走后门”、“师兄不疼师尊不爱”、“丁级低等灵根”的代表。 只要她还是陆清风的弟子一日,这几个字就会像烙印一般深深印在她的额头,提醒着众人她那多么可笑的身份。 看到执教长老变化的神色,唐灵有些难过。 更难过的是,对于这些,她根本没有反驳的资格。 执教长老终是没有再与她说些什么,而是示意她坐下,走的远了些,重新开始讲这个问题的答案。 “丹药或许能强化一个修士的体质,论改变,目前还没有人通过服用丹药成功过,又或者说,即便研制出了,也无人敢服用。” 这话成功将弟子们的注意力从唐灵身上拉回,有人提出疑惑。 “长老,您说没人敢服用,这是为何?” “因为传闻若干年前,在六大陆拍卖会上,曾有一枚神丹现世,据说服用后便可修改人体质。此丹一出,有人不惜倾家荡产将其买下。” 执教长老走下高台,靠近终于起了点兴趣的弟子们。 弟子们完全被勾起了好奇心,见长老停住嘴,纷纷询问出声。 “后来呢?改变成功了吗?” “后来,他死了。” 执教长老冷眼看着饱含期待目光的众弟子,“死的很惨,浑身都化作一滩血水,尸骨无存。” 学堂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可是,拍卖行的人说是能改变体质,结果却害了人,不会被追究吗?” “‘六大陆拍卖行’是个名字。” 立刻有弟子哼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对提问弟子的嘲讽,“你不会连这都不知道吧?那是修炼界最赋盛名的拍卖行,能进他们那里拍卖的东西,都会历经最严格的考核,断不能弄虚作假。” 被嘲笑的弟子满脸通红,憋出一句来,“可是,那人死了呀!” “没错。那人的确是死了,但是‘六大陆拍卖行’不会被追究,因为早在拍卖之初,展示货物的卖家,就道出了服用丹药的后果。” 顿了顿,执教长老继续道,“服用此丹药者,能将修炼体质优化,更改灵根等级,但服用后需能承受住丹药淬炼体质所带来的巨大能量。若承受不住,轻则浑身经脉尽废、灵根摧毁,成为一介废人;重则身死魂灭,落得个彻底消亡的下场。” “也太可怕了。” “那个服用丹药的修士也是可怜。” “什么可怜,我看是太自负吧!” 弟子们感到了阵阵寒意。 有人小声道:“这样,那人也愿意倾家荡产去尝试。” 听到这话,执教长老没有出声。 能改变修炼的体质、等级,对于任何一个灵根等级低下的修士来说,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不过要说这吸引力有多大,还是要看这位弟子对飞升成仙的执念有多深。 从现在修炼界的风气来看,执教长老并不是不能理解当年那个服用丹药的修士。 为了飞升,他或许早就用尽一切办法修炼,但却因为资质问题总是不得突破。 人总是不得满足的,对许多执念成仙的修士而言,漫长的生命却看不到飞升的希望。 那么有的时候殊死一搏,也好过碌碌无为地度过平庸余生。 但是这些话不能和这群刚踏入修炼门槛、还对修炼飞升充满着希望的弟子们说。 “其实若有足够强大的承受力,和经受过丹药洗劫身体后还能恢复如初的恢复能力,那么通过服用那枚丹药改变体质,也是可以的。” 于是他重又站上高台,思忖着说出了这堂课的结束语。 “毕竟只是传闻,未得求证,大家听听便可。但是这个传闻却告诉了我们一个道理:修炼没有捷径,大道万千,殊途同归—那就是在对自己清晰的认知下,持之以恒的努力。” 没错,这才是你们应该听的、并相信着的。 唐灵觉得,说这话时,执教长老的目光似有若无瞥过自己。 也有可能是她多想。 不过,对自己清晰的认知啊。 她好像的确没有。 第十六章 搞钱最大 清晰的认知。 从明知不适合修炼却偏要修炼这层面来看,唐灵是没有的。 但是从选择课程方面,她多少还是有点。 上午只有一节丹宗的课。 唐灵昨日就盘算好,再选器宗和驯兽宗两个辅修,选课就告一段落。 术法宗和符阵宗两个战斗系宗门,多是天赋高强者会选择,她还是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当不了战斗系战士,成为最强辅助也算个很不错的宏伟目标嘛。 到两个宗门的执教长老那里登记完姓名,离饭点还有一段时间。 唐灵打算去领取任务搞钱。 无论前世今生、古往今来,搞钱始终是人存活的第一大事啊! 领任务的地点在领事堂。 去的路上,唐灵感到周围都是看自己的目光。 墨菲定律果然不是盖的。 她心道,越是不想发生越是担忧的事,结果最后还是落到了自己头顶。 真真的叫人头疼。 领事堂领取任务的弟子有不少,唐灵先是浏览了下公告栏上标示的任务牌子,发现所有任务按宗门分类排列,难度从左至右依次加大,标注的灵石获得量也随之增多。 有弟子上前取了牌子就走,空了的牌位亮光一闪,立刻重新有牌子补上。 这自动化的设计挺方便。 唐灵满眼新奇地看着来来往往取任务陆续离开的弟子,较为谨慎的性格使她多观察了一会儿。 唐灵发现,领取同一个任务的弟子人数也有所不同。 能力低的弟子领取的任务难度普遍不高,灵石的数目也就不多。 而任务难度大、灵石获得量多的任务普遍都是由能力强的弟子领取。 但这其中也不乏有能力低的弟子领取难度大的任务。 他们采取的方法就是组队。 三四五六个或者是十几个弟子,依据任务难度自由组队,一同拿下难度高的任务,最后所得灵石经商议后合理分配。 甚至有许多能力强的弟子,在面对一些难度极高,但报酬极大的任务时,也会选择自由组队。 这类任务牌子则挂在另外的公告栏上,多为一些门派外的委托,报酬极高。 接任务的也多为一些老弟子。 唐灵看到若干成群结队的少年男女,打打闹闹地一起选择了一块报酬不菲的任务牌子,然后神情激动又有些迫不及待地勾肩搭背离开。 唐灵眼馋那报酬,但是也只能站在原地眼馋。 与人组队? 以她现在在灵仙派的名声,几乎是不可能的。 只能单干了。 唐灵估量着自己的实力,目光艰难地在难度最低的那类牌子上扫来扫去,最终选定了一块丹宗种植药草的牌子。 伸手想去拿,却突然感到身旁有道火热的目光一直注视着自己。 取牌子的手一顿,唐灵转头看去,对上了一张有几分面熟的脸。 右边气鼓鼓河豚似盯着自己的女孩有一张圆圆的脸蛋,十二三岁的模样,五官小巧可爱,只是看来的目光充满不善。 “有……什么事吗?” 在女孩快要冒火的目光注视下,唐灵觉得自己像是犯了什么天怒人怨的大过错。 “你要炼制进阶丹吗?” 女孩道。 唐灵根本不知道进阶丹是什么东西,也不明白女孩为何这样问,有些茫然地摇头。 “那你领这个任务做什么?”女孩始终与唐灵维持一定的距离不敢靠近。 这种视她若洪水猛兽般的行为引起唐灵的好奇。 “你认识我?” 对了,灵仙派虽然大,但不知道她的人却在少数。 闻言女孩朝天翻了一个白眼,显然对唐灵问出这话有几分无语。 这白眼成功唤回了唐灵的记忆。 “你是那个……那个擎苍院的杂役弟子?” 唐灵终于记起,当时在元玉琅的院子里,窝在药田施肥的那个,不正是眼前的圆脸小姑娘吗? 难怪她看自己的目光充满不善。 自己“抢”了人家工作,人家能给好脸色吗? “不要叫我杂役弟子。”女孩显然很介意这称呼,“我是有名字的,我叫鹿仁。” 路人? 这名字起的……倒也没比“杂役弟子”的称呼好到哪去。 “我明白了路人。”唐灵想起一事,趁此机会忙问道,“你知道元玉琅院子里种的药草叫什么吗?” 鹿仁瞪圆了眼,“你果然是为了玉琅师兄才来领取草药任务的。” 什么跟什么? 唐灵一头雾水,“不是,我是为了赚灵石。” “那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只是……你知道昨日我对他的院子造成了损失,所以想要补偿他,我是主修丹宗的,日后学有所成,或许能帮他把那一田的草药种出来。”唐灵耐心解释。 “哼,我就知道,你是为了讨好玉琅师兄。” “……” 唐灵发现这姑娘满脑子都是元玉琅,实在难以与她好好交流。 于是她换了个问法。 “你方才说那进阶丹,是什么意思?” “你把玉琅师兄的院子毁了,用一田草药,能补偿的了吗?” “……” 天啊,放过孩子吧,她还能不能从这个路人口中问出话来了! 唐灵头一回发现与人交谈还能如此费劲。 她无力地回头,打算不理会女孩,想要继续领取任务。 可她拿牌子的手刚想抬起,女孩冷不丁开口道:“修士等级进阶时会有许多风险,越高阶级的进阶,难度越大,有的修士若是一举冲击更高阶级不得,反而会掉阶。进阶丹是能使得修士进阶成功机率大大增加的丹药,价值不菲,万分珍贵——玉琅师兄院子里的那田药草就是用来炼制进阶丹的重要原料,名叫‘参’。” 唐灵收回手,重又转头看向她。 鹿仁见唐灵被自己吸引注意,脸上浮现几许得瑟神情。 “我也是今年刚入的灵仙派,从来后一直在玉琅师兄院子里做工,负责的就是那片种植‘参’的药田,对‘参’这种草药有一番研究,你若想从这里补偿玉琅师兄,不如来请教我。” 唐灵心动了。 “不过,请教当然是有条件的。”鹿仁昂着小下巴,一脸倨傲。 这做派,倒是与元玉琅有几分相似。 “什么条件?” “利用你长老弟子的特权,帮我做一些事!” 身为长老弟子有很多特权,基本上可以在灵仙派各个地方横行无碍。 而身为最底层的杂役弟子,则是处处受限。 唐灵不知这个做事的范围到哪,怕生是非,一时有些犹豫。 鹿仁反倒急了,怕她不同意,立马补充道:“你放心,我教你做的,你若不同意,我就不要了。我只是想试试看,自己若有长老弟子的特权,能走到哪。” 看看修炼这条路,自己在最优的条件下,能不能走下去。 自己曾避之不及的,却是他人求之不得的。 唐灵看着鹿仁,思忖片刻,点头。 “成交。” 第十七章 有便利不用是傻子 巴掌大的铜镜里映出一面刀削般的悬崖,犹如一把利剑,耸立在云海之间。 云雾缭绕间,悬崖高处的峭壁之上,颤巍巍地挂着几株苍翠欲滴的植物。 唐灵看着铜镜里与元玉琅院子里长势截然不同的“参”,面色有几分僵硬。 “你不会是与我开玩笑吧?” 她干笑两声,看向拿着铜镜的鹿仁。 “骗你干嘛?” 收起镜子,鹿仁有几分不满,“我说过了,‘参’适合比较险峻恶劣的生长环境,之所以在玉琅师兄的院子里生长萎靡,是因为那里的环境太安逸了——所以玉琅师兄再怎么耗费心思,也是种不出来的。” “那你为何不与他说?” “说了我不就失去在玉琅师兄院子里做工的机会了吗?” “……”出现了,又是这神奇无比的脑回路。 “总而言之,你若想弥补损失,可以去视镜里的地方采摘这药草,然后最好就地及时炼制出进阶丹,因为这药草离开了那般环境,就会迅速萎靡。” 唐灵算是明白了为何这种草药有价无市,而进阶丹又珍贵无比。 让她在悬崖边上就地取材炼丹,还得掌握好各种时间火候,这事可真是难办。 “可是,我现在还不能腾云驾雾,根本采摘不了它,即便采摘了也不会炼制。”唐灵犯愁道。 “不会炼丹就学呀,你不是主修丹宗嘛,去请教请教几位执教长老——至于腾云驾雾,这个确实有点难度,你可以先去学御剑。” 御剑飞行。 唐灵曾在各类仙侠电视剧中看到过。 她是不知这项本领对于灵根等级有没有要求,但是光从请教执教长老这点来看就很有难度。 那些执教长老显然对自己的印象并不怎么好,估计都不愿意为她传道授业解惑。 鹿仁似乎看出她的窘境,眼珠子转了几圈,突然道:“笨呐!你是陆长老的弟子,宋师兄的师妹,陆长老闭关,你大可利用这层身份,去请宋师兄帮忙啊!” 宋南? 唐灵头摇的拨浪鼓似的,“他不可能。” “为何?” “总之他不可能。” “是不好意思吗?”鹿仁好奇道,“还是,真的如传闻那般,宋师兄用剑把你……” “为了赔偿一个人的损失,还要欠另一个人的人情债,这样多不划算。”唐灵打断她道。 没错,就宋南对自己那态度,怎可能出手相助? “师兄师妹之间,算的那么清干嘛?”鹿仁道。 唐灵心想,怕是在这里的人眼里,同一师门下的师兄师妹,本该就是相当于俗世的兄妹关系,都是一家人,也就算不上欠人情。 可是她并不觉自己和宋南是这样子的。 “此事还是从长计议吧。”她有些丧气道。 “那行。”鹿仁也不再支招,但是怕唐灵因为事情办不成而反悔与自己的约定,便又叮嘱了句。 “答应我的事别忘了,等我想好要什么会告诉你的。” 唐灵点头,又察觉到若干目光的打量,不由有些不自在。 两人此时已经坐在饭堂同桌用饭,明明是四人的桌子,可有的弟子即便找不到位置,也不愿坐在唐灵身边。 这顿饭唐灵吃的很郁闷。 但对面被她请的鹿仁吃的很开心。 唐灵没忍住开口问道:“你不怕吗?” 鹿仁正咬了一大口鸡腿,塞得两腮鼓鼓的,含糊不清道,“哈亨嗯(怕什么)?” “和我凑一桌吃饭,会不会被其他弟子排挤?”唐灵小心翼翼道。 鹿仁大力咀嚼的动作一顿,猛的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看向唐灵道:“会被排挤吗?” 原来只是不知道。 唐灵有些失望,“可能吧,你看没人愿意和我们一桌吃饭,大家都不愿意和我相处,你和我说话,会被人视作我的同类,也会被排挤吧。” “我发现你这个人脑袋瓜子里想的太多。”鹿仁一脸没心没肺。 “……我觉得是你想的太少。” “我怕什么,该怕的应该是他们。”唐灵满不在乎道。 “为何?” “因为我聪明啊!你瞧,我和你做交换,得了多么大的便利,而他们也只能眼馋!到时我修炼的比她们都好了,看谁敢孤立我!” 说着,鹿仁举起空着的左手,挥了挥小拳头,一脸修炼得成的美好憧憬。 唐灵郁结的心情被她的言语冲淡不少。 “话说你不愿意请宋师兄帮忙,也是想太多吧。”鹿仁冷不丁道。 怎么又说到宋南。 “方才你拿着的镜子是怎么回事?”唐灵岔开话题。 “依我看,有便利不用就是傻子!” “叫视镜是吧?这法宝哪来的?” “你答应我去请宋师兄帮忙,我就告诉你!” “不可能的。” “试一试又能怎么样!” 午后,日头升高,阳光普照大地。 唐灵站在树下的阴影里,面对着一身黑衣的宋南。 所以,她到底为何还是站在了宋南面前?! 唐灵内心崩溃,回忆起方才自己是怎么叫住宋南的。 没错。 就是鹿仁。 那个可恶的小丫头,借口跟她顺路,结果走到古榕院的时候恰巧碰到用完饭回院午休的宋南。 “宋师兄!唐灵有事请你帮忙!” 这个坏心眼的姑娘吆喝了一声后,还在她耳边嘻嘻道了句,“就帮你到这儿了啊”,然后就兔子似得窜了个没影儿。 我谢谢你啊。 唐灵无奈,但宋南显然是当真了。 “何事?” 少年站在日光下,照射的肌肤细腻白皙如瓷。 唐灵磨磨唧唧,用脚趾头抠地。 “有便利不用是傻子么?” 她脑中响起鹿仁的话。 “试一试又能怎么样!” “无事的话,我先走了。”宋南明显不想陪唐灵在这里发呆,说完,抬脚要走。 阳光炙热,春风撩人。 唐灵识海中的椭圆球突然颤动了下,有那么一瞬间,她脑中莫名闪回出一副画面。 也是这般两人对峙,也是这般满脸的不耐烦,春风般撩拨人心弦的少年转身要走,而她下意识喊了出来。 “师兄!” 画面里和现实中的她同时喊了出来。 第十八章 师兄带我卷 少年停住脚,目若朗星、瞳如点漆,微微蹙起的长眉显示出些许不耐烦来。 唐灵在炙热的阳光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莫名其妙闪回的记忆……是原身唐灵的? 可那个唐灵,在她还没穿越过来之前,不是还没来到灵仙派吗? 且自她穿越过来以后,根本就没继承过半点关于原身的记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眼看宋南的脸色越来越差。 唐灵内心密匝匝打起了小鼓。 怎么办怎么办? 要请他帮忙吗? “师兄。” 终于在宋南的脸色彻底黑下来之前开了口。 “师兄可否教教我御剑术?” 唐灵面上神色尚算镇定,内心实则已经打了自己一巴掌。 what the…… 我在说什么? 唐灵觉得自己是怂了,怂到不敢直接请宋南去帮忙采摘参,所以才想自己学会御剑术去采摘。 可是……御剑术这玩意儿,她为何要舍术法宗要选择向宋南来学习呢? 本以为宋南会直接拒绝,没料想他看了自己一眼。 突得伸出两指往地面一指。 “铿锵”一声利剑出鞘,悬浮于半空。 宋南跃上剑身,低头俯视唐灵。 “可会了?” 若非他的表情如此认真正经,唐灵真的怀疑这是在赤裸裸的炫耀和讽刺。 她小心翼翼问道。 “师兄可否讲解地再详细一点?譬如说……要不要念什么口诀之类?” “口诀?”宋南道,“修炼不是花拳绣腿,若回回施展法术之前都要念口诀,与人相斗,势必落了下乘。” “那师兄是怎么让剑飞起来的?” “控制灵力于指尖,用灵力操纵御剑。” “灵力怎么控制?” 宋南沉默片刻,看着唐灵,突然开口,“如今的你,确实不适宜修炼术法宗的课程。” 唐灵疑惑。 这个“如今”,是什么意思? “御剑乃术法宗必修课,也是最为基础入门课,当年我修习之时看了一眼便会。” 宋南收回目光,淡淡道。 唐灵片刻后才反应过来。 敢情他是在嘲讽自己的学习能力? 谁能和天才比哟!真的是…… 唐灵马上意识到,向一个天才请教修炼上的问题,那就是自找苦吃。 “还是先炼体吧。” 宋南继续淡淡道,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神色一动,“你可知什么是炼体?” 这两日在丹宗的课没白听,唐灵立马点头道:“身为修士,必须要先炼体,也就是锻炼自己的体魄,方能承受住强负荷的修炼。” 宋南点头,“炼体是基础,从明日起,你随我一同晨练,从基础练起。” 晨练? 她不明白为何事情的走向会发展至此,明明是想要采摘药草参,却变成了向宋南请教御剑术,之后又莫名其妙变成了炼体…… “明日寅时四刻,门外见。” 宋南根本不给唐灵反应的机会,转身回了房间。 唐灵在脑子里迅速换算出前世时间表。 凌晨四点? 期末复习她都没这么早起过! 又一想,宋南每天早上居然还晨练? 那这两日晚起时看到的,都是已经晨练回来的他! “优秀的人会更加努力。” 唐灵再一次更加深刻地体会到了这句话。 想想就觉得累的慌,晨练还没开始,唐灵就产生了退缩之意。 想她前世多么努力地避开卷的队伍,结果到了这里,又是还债又是生存,不由自主就加入了卷的队伍。 依她来看:大道万千,殊途同归—都是卷啊! 翌日,天未亮,鸦青色的天空斜钉着几颗孤零零的星子。 宋南站在古榕院外的树下,抱臂倚着树干,闭目养神。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两刻钟。 现在是寅时六刻。 再不去晨练就要推迟后面的事务。 宋南睁开眼,眸底滑过一抹“不过如此”的轻蔑之色,抬脚正要离开,身后房门里传来“乒铃乓啷”的动静。 片刻后“嘭”的一声,门被撞开了。 “小姐!你还没穿衣服!” 抬起的脚步猛的一滞。 宋南停住脚,但没有转身。 “师兄!你等我,我马上!” 唐灵在心里骂了一万遍自己。 就让他走得了,怎么还得拼死拼活地爬起来,应这个约? 这一次应了,日后岂不是都要早起? 可是,昨晚被噩梦缠身之时,她心里头却一直有个小小的声音在拼命呐喊。 呐喊着告诉她,宋南还在院子外等着! 没错。 只要一想起有人在等着她的可能,她就不好意思浪费人家时间。 不过这两日频频做噩梦,搞得唐灵精神万分不济,晕晕乎乎穿好衣服出门时,仍是精神恍惚,看着前面少年干净修长的背影,总感觉能看出重影来。 唐灵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想哭。 妈妈,我居然早起开始卷了。 若是前世的老妈知道,一定会惊掉下巴吧。 宋南早上晨练的强度很大。 从前世起,他便习惯锻炼自己跑步的速度。 这是很久以前的习惯。 那个时候他还是个乞丐。 瘦的人干儿似的,谁都能来踢一脚打一拳,手无缚鸡之力。 危险来临的时候,逃跑时的速度就显得很重要。 嘱咐了唐灵几句,让她跟紧自己,便开始跑起来了。 习惯先是慢慢的小跑,呼吸周围的空气,感受清晨空气里的干净。 这个时候他听到身后响起轻轻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忽快忽慢。 唐灵也跑起来了。 脚步虚浮,极其的没有节奏感,听起来似乎跟的很吃力。 这才刚开始…… 看了眼前方的路,没有障碍。 宋南转身,倒退着跑,面对唐灵。 “匀速。”他道。 唐灵是个运动废人,除了初中早操,十多年从未早起晨练过。 加上昨晚做了一晚上噩梦,精神不济,能爬起来应约已是破天荒了。 所以她跑的磕磕绊绊,只觉身上有千斤重,脑袋里也装着厚厚的铅块,地面像泥沼,落下的每一个脚步都深深地陷进去,难以拔足。 平地里跑个步,跑出了艰难跋涉的感觉。 也是没谁了。 看到唐灵的状态,宋南沉默了。 其实在休息不充足的情况下,不应该剧烈地运动。 但是宋南没有开口告诉她。 也好,这样她还能早点知难而退。 于是,没等唐灵回应,他回转身子,脚步快而有力地跑了起来。 第十九章 卷了一个月 “修炼进阶丹的材料有参、白术、扁豆、青兰草……此类药草单独直接服用皆有进补效果,对于个别体质人群,服用后甚至能直接冲破进阶大关……” 清晨,天未亮,沉睡中的灵仙派尚未苏醒,就被阵阵脚步声打破寂静。 唐灵一边跑,一边背诵着丹宗的课程。 自从一月前她选了丹宗作为主修宗门后,就开始了苦逼的背书生活。 一入丹宗深似海啊。 唐灵发现,丹宗与其他宗门相比,要背诵的东西是格外的多。 什么《药宗金鉴》、《难经》、《人体穴位图》、《药性书》…… 要背诵的书目排成小山,而且这仅仅只是入门,等到书籍背诵完毕,后头还有人体课程、草药种植课程、丹药炼制课程……杂七杂八,数不胜数。 更难的是,丹宗长老定下的考核极多。 灵仙派的弟子若是将一宗选做辅修宗门,则辅修宗门宗主定下的一系列要求则不需要严格遵循,全看自觉。 但是主修课程的要求必须严格遵循。 别的宗她是没觉得,反正丹宗是一月一小考,三月一大考,一年期末考。 而且这些考试过后,所有主修弟子的排名都会在灵仙派各个引人注目的地方设置公告栏,公布成绩。 丹宗的宗主真是变态啊。 她脑中自发浮现两个月以前,那个来到房间给她探病的瘦削青年。 面无表情、两颊凹陷,一副风吹就倒的病秧子模样。 沉郁阴森的气质确实是有点可怕…… 现在马上就要到一个月一次的小型考核了,上个月的考核因为受伤没能及时选择宗门,所以很幸运地错过了。 与此同时,她也是错过了一个月的知识学习。 所以这次考核的难度,对唐灵而言是相当的大。 莫说头悬梁锥刺骨,就连早上跟着宋南晨练,唐灵都要抓住每一分每一秒的机会努力背书。 说到晨练。 宋南晨练的路线图简直可堪称广袤无垠。 起点从院门口开始,终点也是在院门口。 从寅时四刻起,一直到辰时。 一个半时辰,三个小时,整个灵仙派,九座山峰,都被他翻越了一遍。 这真的不是夸张,唐灵算数不好,但觉得这样的速度,应该可堪比前世的某某交通工具了吧。 当然,一个月前第一次跟跑时,唐灵还不知道这点。 因为那时她连一座山峰的路程都没跟完,宋南已经跑回程了。 她只好灰溜溜跟在回程的宋南身后,累死累活地跟回来。 饶是如此,那一天的唐灵也跟被人打了一顿似的,浑身上下疼得厉害,上课也犯困、下课也犯困、吃饭也犯困,但一睡就噩梦缠绕,又睡不好。 翌日,当宋南又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跟跑的唐灵视野里时,唐灵当场打了个飞的,跟完了全程。 灵仙派有专门为不会飞行的弟子提供的天上交通工具——顺风毯,这个是免费的,但是路线固定。 每隔一段时间,多则半个时辰少则一刻钟,会停落在各个山头,搭载着众弟子去他们想去的宗门山头,很是方便。 唐灵所居住山头是灵仙派主峰,也是最大的山峰,有丹宗、术法宗和符阵宗三个宗门。 因为恰好是丹宗所在,所以不用每日乘坐顺风毯,但是她选择的辅修课程中器宗和驯兽宗都分设在主峰旁的两座小山峰上,所以有课时就需要乘坐飞毯。 第一次乘坐飞毯时,唐灵发现自己适应的很快,并没有出现她所预想的多么恐高害怕。 快到前世从来没坐过飞机的她都不敢相信,在空中的感觉无比自由自在,就好像她曾经无数次的在其中翱翔。 所以第一次打飞的的时候,她很快适应了。 唐灵打的飞的是驯兽宗驯服的豢养在每座山头的天上飞禽,想要乘坐需要花费一定灵石,不同等级的飞禽每个时辰灵石花费不一,但是能载着各弟子去往灵仙派任何想去的地方。 那一日,载着唐灵的飞鸟一直从第一座山头跟到最后一座山头。 唐灵看到起初只是跑着的宋南,开始大步地飞速跳跃,一跃而起可横跨数里地面,再后来是飞身而起横跨山峰。 清晨朦胧的天色下,黑衣少年速度渐快,穿越晨光斑驳的树林、清澈流淌的溪水、巍峨耸立的山峰,时而宛如猎豹、时而又似矫兔,时而轻盈若麋鹿,时而翩跹似蝴蝶。 那一日,唐灵的心跟随着那抹黑色的身影忽上忽下,深受震撼。 昨日的腰酸腿疼、夜间的噩梦缠身,一瞬都消失了。 她眼里只有那抹自由自在的身影。 整个人自由地像一只逃脱牢笼的山间小兽。 鱼入大海、鸟上青霄,不受笼网之羁绊。 如果我也能做到这样呢? 在起初的震惊过后,她突然萌生了这种迫切的期待的想法。 所以,尽管后来多么的难过。 尽管浑身上下疼得厉害,在短短几日内整个人迅速瘦了两圈。 用早上找衣服的杳杳的话来说,那就是“就剩个皮包骨头的架子了,老爷夫人看了得多心疼!” 唐灵没有放弃。 但是她决定不强迫自己。 这个不强迫并不是代表不跑。 只是放低了要求。 宋南跑全程,那她就一直坚持跑到宋南回来为止。 一点点、一点点地追。 一点点、一点点地进步。 坚持到前两日的时候,她已经能在宋南跑完全程回来的时候,跑完一座山头了。 这真是可喜可贺的进步。 唐灵欢喜不已,觉得自己真棒。 但是这几日,她一直苦于不能飞行,所以需要等待乘坐顺风毯。 总不能次次都花灵石租飞禽,她的灵石本来就不够,还是这一月领取任务预支灵石才够花。 顺风毯来的时间又不固定,路程也不能自己随意定。 所以,这两日她除了需要备考外,还要挤出时间来练习御剑。 练习的那是相当痛苦。 唐灵不愿再回忆。 此时的她正站在山峰的悬崖边,一边取出早就准备好的早饭,一边等待着宋南回来。 早饭是杳杳准备好的。 因为她每次跑回来都赶不及去饭堂吃饭就要去上课,所以杳杳就提前在古榕院的独立灶房做好早饭,给唐灵用小包裹裹得严严实实,好教她跑完不用回院子,径直到上课地方,在上课前先于学堂中吃完。 似这般的学子不少,所以唐灵并不担心在学堂用饭会被骂的问题。 既然都准备了她自己的,那么一起的宋南就不能不准备。 于是唐灵吩咐杳杳做早饭的时候都准备两份。 对此,宋南拒绝了一两次,但在自己的坚持之下,还是收下了。 刚拿出饭来,远远就看到一抹黑影翩跹而来。 而在那抹黑影之后,紧跟着的是一张花色斑斓的大毯子,毯子上坐着一群清晨来上课的少年男女,期间有一个挥着小手的女孩,朝自己绽开灿烂的笑容。 鹿仁。 第二十章 珍爱生命,远离娘子军 自从答应鹿仁的要求后,唐灵开始了与她频繁的接触。 在旁人都对她不理不睬、能躲则躲的情况下,鹿仁就像一只小麻雀,天天跟在自己身旁,要这个要那个。 一会是利用长老弟子的特权帮她到藏书阁借书,一会是利用长老弟子的特权去使用洞府…… 总而言之,在鹿仁的带领下,唐灵倒是知道了若干长老弟子在灵仙派能够使用的特权,也算受益良多。 “你去哪了?”唐灵纳闷道。 鹿仁住在主峰杂役弟子的院落里,和一群人睡大通铺,结果大清早却从别的山峰坐顺风毯过来。 “去采药了!” 和第一次相见比,鹿仁对唐灵早就不似开始那么生疏。 相处多了,唐灵发现这是个很机灵又活泼的丫头。 “你好像又瘦了啊!”鹿仁转圈打量着唐灵,满脸的嫌弃,“丑死了!让杳杳给你多加点餐。” “杳杳做的已经好多了。”唐灵抱着包饭盒的小包裹,突然想起来,抬头去找宋南的身影。 只见不远处飞毯的停落地,宋南正被一群女子阻碍住了步伐。 那群女子围绕着他打招呼,看起来恨不得贴到他身上,宋南的眉头紧紧蹙起,看起来心情非常不好。 唐灵犹豫要不要把饭给他的时候,宋南冰冷的眼神已经看了过来。 “唐灵。” 清冷若冰玉相击的声音响起。 唐灵觉得这场景真是莫名熟悉。 于是,就像曾经熟悉的场景那般,穿着花花绿绿的女弟子们,皆把不善的目光投了过来。 唐灵想装作自己不是唐灵的模样。 可惜她的大名早就在灵仙派如雷贯耳。 她的相貌也在一月前的种种事件中暴露于众人眼中。 “我道是谁,原来是唐灵师姐。” 女子中一道尖锐的声音响起。 唐灵的目光落在说话的女子身上,此时那群娘子军正浩浩荡荡地跟随宋南走过来,为首的正是说话的女子,穿着橘色长衫,嘴角斜斜勾起,一脸的轻蔑笑意。 有点眼熟,但是,记不起来了。 作为曾经的一位宅家人士,唐灵从小就脸盲的厉害,家里的亲人都是记了好久才记全哪个该叫什么。 “唐师姐贵人多忘事,许是忘了,一月前咱们有过一面之缘。” 唐灵的表情疑惑,还是没想起来。 蒲莹有些火大。 自己难道就长得这么不引人注目? 但是她的火气马上就被一道温婉动听的声音降了下来。 “早便听闻咱们新批弟子里有位唐姓师姐,竟被震派长老收做弟子,清成当真是羡慕的紧。今日有幸得见,师姐果真气质不凡,非我等寻常女子可比。” 一旁一位身穿长白裙、头挽银簪的女孩走近,一双剪水秋瞳盈盈地看着唐灵。 这个女孩……比刚刚那个更眼熟点。 可惜唐灵还是没印象。 但是,既然眼熟的话…… “师妹一月前是不是也见过我?”唐灵看着富清成,眼睛清润明亮。 富清成顿了下,看了眼一旁站立面无表情的宋南,坦然地笑了下,“清成以为师姐忘了。” 明明见过却要装作第一次相见的模样。 这难道就是成年人的客套? 唐灵不理解,并没有从女孩的夸奖里感受到真诚。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些人都是不好招惹的,还是少接触为妙。 可惜唐灵忘记了,“少接触”这个词一月前她也曾想过。 但是墨菲定律毕竟是墨菲定律,该逃的还是逃不了。 这是后话。 此时的唐灵刚刚反应过来。 清成? 是那个富清成? 甲级低等灵根,修炼资质上乘,平时修习勤奋努力,态度端正。 入派以来屡受各宗执教长老夸赞,更是被五宗之首——术法宗宗门长老收为亲传弟子。 可谓灵仙派此次收徒大会弟子中翘楚。 无论在驯兽宗还是丹宗上课,唐灵从执教长老口中提到这个名字的次数频频,耳朵快要长茧。 以往只是听,今日终于对上了号。 好学生。 看来注定是不能与自己为伍。 “我有点面盲,但还是有几分印象。。” 说着,唐灵看了眼天色,注意到一旁抬脚欲走的宋南。 富清成比唐灵更早看到这一点。 “去宗门的方向就这一条路,一起吧。” 她拉着唐灵,面上带着友好的笑容。 唐灵猛地被她拉住,触手的感觉冰凉柔软,不由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富清成三两步追上宋南。 “很少在课上看到宋师兄,而唐师姐所住与宋师兄临近,日日与宋师兄朝夕相处,有宋师兄这位前辈指导修炼,当真叫人羡慕。” 宋南其实没教自己什么,多半是她屁颠屁颠跟在他身后跑的累死累活,像条死狗。 唐灵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富清成的目光落在宋南身上,根本没分半点给自己。 于是她又闭了嘴。 宋南看了富清成一眼,“我与你不是同一期,自然遇不到。” “可是有好多师兄为了看清成,都来上我们的课,清成连理都不理他们呢!反而一直想见到宋……” “蒲莹!” 富清成猛地打断蒲莹细细的嗓音。 唐灵看到她白皙的两颊迅速染上一层淡淡的粉色,握住她的手心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清成不过是……稍微留心了下。” 富清成低下头,垂眸轻柔道。 宋南皱眉。 “唐灵。”他道。 “唉。”唐灵下意识应了声。 “饭,拿来。”他朝她伸出手。 唐灵看着伸过来五指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掌,有些没反应过来。 这是宋南第一次主动要饭。 不对不是要饭。 诶呀,总之这是宋南头一回这么主动。 她忙将饭递给他,稀里糊涂间没注意到自己的饭盒也递了过去。 宋南也没注意,一把接过来,转身就走,只留给众人一抹冷漠的黑色背影。 风吹过,道旁树叶发出“沙沙”声响,斑驳晨光随风摇晃,落在树底下陆续经过加快脚步的弟子身上。 而唐灵一行人却放慢了脚步。 富清成猛地松开了手。 唐灵感到手心上沾的汗水,在晨光下慢慢蒸发,春风中一片冰凉。 第二十一章 我是狐狸精 “噗嗤!” 鹿仁没忍住,笑出了声。 太不厚道了。 唐灵摇头。 “都是你这个狐狸精!”蒲莹的大嗓门吆喝起来,满脸气恼指着唐灵。 “又是勾引玉琅师兄,又是宋师兄!害的清成被冷落!” 还没有走远的宋南顿了下步子。 “我何时……勾引元玉琅了?” 唐灵无了个大语,“便是宋……师兄,我也没那啥呀。” “我听说你这两日来一直在玉琅师兄院门外徘徊,打听玉琅师兄的药田,莫不是一月前勾引不成反遭嫌弃,现在重又起了心思!” 蒲莹满脸的我早就猜到了,“还有宋师兄,你还亲自给他做饭,哪有未出嫁的女子一直给男子做饭的!不懂礼数,这就是勾引!” 唐灵深吸一口气,然后长长地吐出。 “不与傻瓜论短长”这句话很有道理。 所以,她决定不与傻、瓜论短长。 “这饭可不是唐灵做的。” 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到唐灵身边,“这是唐灵家丫鬟做的,她可没那么好手艺。” 唐灵的嘴角抽了抽。 “宋师兄日日指导唐灵晨练,唐灵吃饭若只顾自己,那才叫不懂礼数吧。”鹿仁又道。 “你——” “阿莹。” 蒲莹还想说什么,被富清成轻声喝止。 “怎可如此说唐师姐?都是同门,日后还要一同上课修习,勿要伤了和气。” “师姐!你就是脾气太好了!”蒲莹一脸的不服气。 富清成拉住蒲莹的手,拍了拍以作安抚,随后把目光转向唐灵。 “说到丫鬟,我便想起家中同我一道长大的阿朱。” “阿朱是谁?”鹿仁眨巴了两下眼,问道。 富清成笑了笑,道:“阿朱也是个丫鬟,从小陪我长大,情同姐妹。” “哼哼,富师姐可是王爷的女儿,入派之前刚被封为郡主,郡主的丫鬟,可比一个小小员外家的丫鬟有分寸不知多少呢!” 蒲莹讥笑道,转向唐灵。 “说来也是好笑,灵仙派有规矩,入派的弟子不得带随从丫鬟,连郡主都无一例外,唐师姐一个小小员外家的女儿,却能带丫鬟修行,这其中莫不是有什么门道?” 这明摆了是在说唐灵走后门一事。 鹿仁有些担忧地看向唐灵。 唐灵却满不在意,脸上扬起自信的笑容,颇为自豪道: “杳杳是乙级上等灵根,资质好着呢,师父惜才,本也想让她去做内门弟子,只不过杳杳想跟着我,师父才同意她作为内门弟子跟在我身边。” “原来杳杳师妹是正规选进来的弟子,清成还以为是陆长老门下规矩不同,才让师姐带着丫鬟进来。” 富清成说着,又转向唐灵,眉尖微蹙,一脸担忧的模样。 “同期的内门弟子里,乙级低等和中等居多,乙级上等、甲级低等都是少数,而甲级中等不到十人,甲级高等更是空无一人。杳杳师妹如此资质,师姐可要多多引导,莫要浪费了才好。” “是啊!别因为跟着一个资质不怎么样的给浪费了!” 身后立刻有女子阴阳怪气。 “我说那个叫杳杳的也是,到了这灵仙派,哪还有主子下人之分,修炼才是王道!” “就是,可莫要顾及主仆情义,白白浪费了自己的好资质!” 这些话很快会一传十十传百,富清成相信,这些话迟早会传到那个叫杳杳的耳朵里。 “各位小姐还是多费心想想修炼的事吧。”鹿仁扬眉道,“人家自己家门的事,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你一个杂役弟子,有什么资格和我们说话!”蒲莹打量鹿仁穿着,恶狠狠充满威胁的目光看着她。 真是烦死了,怎么会有人帮唐灵这个万人嫌说话! “我们也是为了那个叫杳杳的好,你凑什么热闹啊?” 五六个女子你一句我一言,苍蝇般在唐灵耳边嗡嗡嗡个不停,吵得她简直头晕。 富清成观察唐灵脸色,一抬手制止了身后女子的话语。 “师姐莫要多想,她们本就是如此,说的话都是诚心为你主仆二人考虑,断没有别的意思。” “放心,我的度量比海还大呢,不会放在心上的。”唐灵朝富清成轻笑了下。 “不过大家委实多虑,杳杳在我这边,同吃同住,享受的都是镇派长老弟子的待遇,其实也还行。” 四下里寂了一寂,众女子反应过来后一阵急火攻心。 度量? 给你脸了真是! 谁要你去宽容大度了? 一个走后门的,居然还敢炫耀自己的身份? “我还有课,就不与诸位话聊了。” 说罢,唐灵看了看天色,在众女子愤愤的表情里拉着鹿仁,抓紧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鹿仁是杂役弟子,每月要完成门派分配的杂务量,内容可以自己选择,但时长必须足够。 偶尔会有强制性分配。 所以虽然鹿仁的主修宗门也是丹宗,但是唐灵很少能和她时间对上。 因为杂务的原因,鹿仁经常耽误课程。 今日难得两人凑在一起,下课后便结伴去吃饭。 正是饭点,食堂里的人很多,买饭需要排长长的队伍,等到排完队,座位已经被先来的占的差不多了。 即便有一桌里的一两个空位,看到唐灵和鹿仁两人,也会立刻有人把书本或者其他东西放上,表示此处有人,其实就是不想让她们坐。 一月前的她或许会自己躲在角落里默默流泪,找个没人的地方灰溜溜吃了。 现在的她虽然心里还是难过,但早就习以为常。 还能不过了吗? 当然不能,而且必须更好地过。 因为好不好都是过,为啥要为难自己,想那么多? 这些都是鹿仁告诉她的。 这姑娘年纪不大,但对很多事都看得很开,整天开开心心没有烦恼。 想要的东西就去争取,想做的事就去做。 有着唐灵无比羡慕的自在心态。 “那个富清成不简单啊。” 两人终于找到位置坐下来,是一个靠近茅厕的窗边,一张四人桌,桌上有一个埋头默默干饭的粗衣短发少年。 一坐下来,鹿仁就开始吐槽。 第二十二章 别靠近,会变得不幸 “刚才那番,表面看似是蒲莹挑事,实则句句都是富清成提起——蒲莹若是炮仗,富清成就是点炮仗的火苗。我瞧她对宋师兄有意思,你以后若是和她对上,可得仔细着点。” 鹿仁分析的头头是道。 “她对宋南有意思,与我何干?” 唐灵闷闷道,完全忘记了初见宋南时自己的一脸花痴。 “你傻呀,你和宋南朝夕相处,她能不嫉妒吗?我跟你说,女人的嫉妒最可怕了……” 眼看着鹿仁又要巴拉巴拉唐僧念经,唐灵忙抬手制止。 “行了行了,我日后警醒着点就是。” 鹿仁咬着筷子打量唐灵。 “认识你之前,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 “你想象中的是什么样?” “嚣张、跋扈、不怎么好相与……”鹿仁扒拉了一口米饭,不确定道,“毕竟是那啥进来的,大户人家的孩子,都这样吧。” “啧啧。”她摇着头一脸惋惜,“拿出点你大小姐的嚣张气焰啊!” 因为饭盒被宋南拿走,一早上没吃饭,唐灵狼吞虎咽,吃的很没形象。 听到鹿仁的话时,她正咽下一口米饭,险些噎住。 “生活迫使我忍耐。” 低头看了眼清汤寡水的饭菜,她道。 “不过你也确实挺能忍的。”鹿仁盯着她道。 “瞧瞧你这黑眼圈,都快比你眼睛大了,还有这皮包骨头的,你晚上休息那么不好,丹宗的人不给你瞧,你不会让宋南帮你请来?” 最近晚上的噩梦有加重的趋势,已经严重到半夜说胡话,偶尔梦游。 杳杳曾找过丹宗的弟子,想请他们来给唐灵看看。 但是无人应诊。 不是推脱没时间,就是连见面都不肯。 这镇派长老弟子当的可真没面子。 但这面子还不是得人家愿意给才行。 陆清风闭关,唯一的师兄宋南不是没注意到她的精神,和夜里的异样。 但是他从来不问,也没有想要伸手帮忙的意思。 “还是别麻烦他了。”唐灵道。 估计麻烦了人家也不想帮。 她甚至怀疑,一月前宋南主动带自己晨练,也只是一时兴起。 因为不管她跑的怎么样,跑的如何,跟不跟得上。 宋南始终不管不问。 就好像她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一般。 “你不能……” 鹿仁恨铁不成钢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饭堂里一阵突然而起的喧哗打断。 二人连头也没抬。 对这般场面似乎已是习以为常、见怪不怪。 但唐灵却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饭堂大门前走进一位穿着绣绿纹锦衣,腰间扎同色金丝竹纹带,黑发束起以金冠固定的少年。 不是元玉琅是谁? 元玉琅带着“F3”,踏着门外射进的阳光大摇大摆地走进。 他很享受这般万众追捧的感觉,嘴角不由自主挂起一抹自信笑意,觉得自己真是酷毙了。 也是,似他这般要实力有实力,要相貌有相貌,要家世又有家世的少年公子,这世上能有多少呢? 即便那什么灵仙派的冷面公子,那个叫宋南的,不只是个穷山沟里的乞丐出身么? 师尊还叫自己像他学习,一个穷小子,有何好学的! 更何况来灵仙派两个月,他都还没见过这么一个人物,传闻说的那么神,也不过是个不敢见人的土鳖罢了。 说到底,灵仙派最该万众瞩目的是他才对。 万众瞩目的元小公子端着买好的饭菜,经过窗边时,眼睛看到某一处,脚下狠狠一崴,好险才把手里的饭盘端稳。 “你你你你你你……你怎么阴魂不散!” 元玉琅立马退后三步距离,才敢抖着嗓子朝窗边坐着的红衣女子道。 唐灵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元玉琅的院子毁了后,符阵宗宗门长老又为其花费精力重新修整了一番,期间物件摆设无一不与之前院落一模一样。 这位长老对元玉琅的重视,可见一斑。 听说那院子修整好后,唐灵便去看过几次,也曾向那里新来的杂役弟子打听过“参”的情况。 院子毁坏毕竟多少有她的原因在,虽然唐灵自己也是懵里懵懂,但是总心怀愧疚。 或许是这几次被人见了,就传到了今日那个叫“蒲莹”的女孩耳朵里,也被元玉琅知晓。 算起来,这算是一月前分别后,二人第一次面对面。 因为自那日起,唐灵便总躲着元玉琅,即便是在饭堂里见到了,也要赶紧吃完离开,避免与之碰面。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自己躲着元玉琅,元玉琅也在躲着唐灵。 这种感觉该怎么说好呢? 元玉琅从前不相信这世上有瘟神的。 因为他从来只信事在人为,只要人还活着,就没什么干不成的事。 可是遇到唐灵后,他信了。 一月前的种种在他心头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从此唐灵在他眼里就是头顶“瘟神”二字的大魔王。 别靠近,会变得不幸。 他告诫自己。 而这一月来,在他的小心躲避下,也确实没与这个“瘟神”对上。 但是听说她经常打听自己的药田。 真是阴魂不散! “我现在就走。”唐灵咽下最后一口饭,没打算和他争辩。 可她起身正要走,坐在外头的鹿仁却不动了。 “鹿仁?我先走。” 鹿仁完全没有听到唐灵的声音,她呆呆地看着元玉琅,“玉琅师兄,我能重回您院子里做工吗?” 元玉琅看看唐灵又看看她,“你你你……你和这个瘟神在一起吃饭?你也会变得不幸的,少来招惹我。” 真是的,近来他刚领了一个难度不低的任务,靠近这瘟神,别再又教他得不偿失! “你放心,我马上离开她!”鹿仁麻溜地站起来。 呃……“叛变”的如此迅速,唐灵都来不及感伤。 这个见色忘义的臭丫头! 唐灵心底咬牙。 鹿仁已经站到元玉琅身边,朝唐灵眨巴了两下眼。 见鹿仁跑过来,元玉琅下意识后退,一时不备被桌椅绊了下,身子失了平衡,整个向后倒去。 看吧,果然会倒霉。 元玉琅又气又急又哀伤地心想。 可预想中的狼狈摔倒没有出现。 元玉琅的腰上一热,感受到一只强有力的温热手掌撑在后背,稳稳地扶住了他。 原本喧嚣的饭堂寂静一片。 元玉琅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中站稳了身子,平息加速的心跳,想转身看看自己的救命恩人。 “元玉琅?” 背后传来一道低沉中带着浅浅疑惑的嗓音。 元玉琅下意识应声,转过身子,看到身后人后,不由得呼吸一滞。 身后站着一位比他高一头的少年。 一身黑衣勾勒出修长劲瘦身材。 红唇白面,黑发乌瞳。 他微微仰头看着,不知为何,突然想起小时候,门派里有慕艾的师兄摇头晃脑念出的一句酸诗。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第二十三章 少来招惹唐灵 不对不对,这是个男人。 “小……小爷就是!怎么了?” 一个男人居然长这么好看,元玉琅为自己刚才的看呆而感到羞耻,不自觉扬高了声音道。 饭堂里响起了低低的喧嚣。 方才众人的目光皆被元玉琅和唐灵吸引,没注意到宋南不知何时走了进来,靠近他二人。 黑衣少年乌发如墨、身材颀长,整个人站立若芝兰玉树,裸露的肌肤白皙,骨骼修长,与周遭喧嚣场景格格不入。 元玉琅站在他身前,矮了足足一头,但也丝毫不减卓越风姿。 这二人一个张扬高调,一个沉稳冷漠,完全不同的风格,却有着同样惊艳绝伦的相貌,如今是首次站在一处,一时间引发了若干女弟子低低的尖叫声。 “还是宋师兄更胜一筹!” “我们玉琅师兄也不差!” 女弟子们四下里议论纷纷。 鹿仁作为离这二位最近的女子,却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于是她又退回了唐灵身边。 唐灵嫌弃地朝她翻了个白眼,鹿仁腆着脸笑嘻嘻,“你师兄来了,找你么?” 唐灵也是纳闷。 她来饭堂吃过那么多次饭,元玉琅是见过不少次,但宋南却从未偶遇过。 他好像不太常来饭堂用饭,又或者是用饭的时间和她并不一致。 为何现在却来了? “我看不像是找我的。” 话音刚落,就看到宋南越过元玉琅,径直朝自己走了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众人的目光随着少年的步伐移动。 唐灵的小心脏也跟着“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不为别的,只是害怕。 大哥,你行行好别在这时候靠近我,没感受到那些女弟子们的眼神都快把我活剐了吗! 可惜,唐灵的祈求从未灵验过。 她看到黑衣少年停在自己身前,抬起手掌,骨节分明的五指动了下,凭空现出一个饭盒。 正是杳杳早上给她准备的早饭。 只为了送个饭? 还是个凉透了的饭? 唐灵接过来,感受到身边女子们不善的目光,有些无语。 要送不早送,偏偏选在这个节骨眼给,你说说这人安的什么心! 特别是鹿仁那个傻妞儿还在一旁大惊小怪,“呀,宋师兄你怎么亲自来给唐灵送饭了?” 什么送饭?这本来就该是我的饭好吗! 唐灵张了张嘴正想说些什么,就在此时,面前响起一道不高不低的“嗯”声。 “……” 宋南还“嗯”? 唐灵绝倒。 她觉得自己不用在灵仙派混了——与所有女子树敌,她可真牛啊! “嗯”完的宋南丝毫没有体会到唐灵的处境堪忧,他就像一个体贴师妹的寻常师兄,亲自送来饭盒时碰巧遇到了师妹被人刁难,然后出面化解。 虽然这态度的确不像正八经儿来化解的。 “元玉琅。”送完饭盒,宋南转身面对元玉琅,低沉的嗓音重复唤了一遍他的名字。 明明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元玉琅却不争气的心底一颤。 奇怪,怎么会有种要被外祖父训斥的感觉? “一月前你院里的损失,我来赔,日后少和唐灵接触。” 元玉琅一听,顿时长眉倒竖,“你以为我想吗?明明是她来招惹我的!再者,你又是谁?谁稀罕你赔啊,师尊早就给我修整好了。” “我是唐灵的师兄,宋南——修整好了也是一笔不小的损失。”宋南淡淡道,“我听说擎苍院里有一药田的参,种植一月长势却始终萎靡。你若答应不再招惹唐灵,我可给你采来。” 宋南? 是他想的那个宋南吗? 元玉琅心底微讶,待听至后半句时,心中不由一动,“你说的可是真?” 宋南看着元玉琅,神情认真,“是真。” 身后的“F3”中有人拉了拉元玉琅的袖子,元玉琅没理会,“那好,三日后,我要看到你采来的参。” 宋南没说话,显然是默认了。 随后他转身瞥了唐灵一眼,“吃完了?” 唐灵愣愣点头。 “吃完了跟我走吧。” 然后唐灵就稀里糊涂地跟着大佬大摇大摆离开了。 鹿仁站在原地端着饭盘,看看元玉琅又看看唐灵和宋南的方向,犹豫片刻,一咬牙,屁颠颠跟上了唐灵。 她没注意到的是,饭堂不远处的某一处,有一道嫉恨无比的目光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后背。 “狐狸精!都是狐狸精!” 目光的主人不停地用筷子捣烂饭盘里的饭菜。 “阿莹。” 富清成坐在她对面,看到蒲莹的动作,皱了皱眉。 “清成,你看到了吗!宋师兄怎么会对那个贱人那么好!还有那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杂役弟子,就凭她?也有资格站在玉琅师兄身边?” 蒲莹气的满脸通红。 “各人有各人的本事。”富清成淡淡道,夹了一筷子米饭送到嘴里,慢慢地细嚼慢咽,仿佛方才饭堂里什么也没发生般,只专注地享用自己眼前饭菜。 “可是宋师兄——” 蒲莹的话还没说完,富清成就“啪”的一下把筷子放在桌子上,声音清脆嘹亮,瞬间打断她话头。 “我吃好了。”她站起来,俯视蒲莹一眼,“你慢慢吃吧。”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剩下蒲莹一人,面对着被自己搅乱若一摊狗食的饭菜发愣。 清成这是……生气了? “都怪那两个贱人!” 她重又开始搅烂饭菜,眼里闪烁着恨恨的光。 元玉琅不知自己的一个举动波及了不少人的心绪。 此时他的心绪也有些微不平。 “玉琅,那我们在领事堂领的任务还做不做?” “F3”中有人问道。 其实那一院子的草药元玉琅早就放弃了,但是进阶丹还必须要尝试炼制,所以他便去领事堂,与几个资质不错的弟子组成小组,领取了一个到第九峰采草药的任务。 灵仙派共有九座山峰,其中最为难登的要属第九峰,期间凶兽遍布,又多为悬崖峭壁、地势险峻,即便御剑或乘坐飞行法器通行也颇为不便。 曾有若干弟子在第九峰行动时,不是被凶兽咬伤便是因地势险峻而摔落至重伤,所以灵仙派便封锁了第九峰。 除非有弟子自愿到领事堂领取不得不去第九峰执行的任务。 第九峰因为其独特的山势,生长了若干适宜生长在险峻环境下的稀有灵草。 这些灵草采摘困难,所以凡标注需要到第九峰进行的采摘任务,难度都不低,报酬也十分丰厚。 据说曾有一群杂役弟子乘坐飞毯经过第九峰的一处悬崖时,瞥见过参的踪迹。 所以元玉琅便领取了一个去第九峰的任务,实则是为了采摘参。 可如今…… “既然有人白送,还冒那么大险去干嘛!” 元玉琅冷哼一声。 有那时间,不若多用在修炼上! 第二十四章 记忆碎片 宋南想起了一件事。 一件很久很久以前,几乎不可能被记起的小事。 而触发此事记忆机关的,也是一件小事。 有的时候不能忽略细节,这话说的不错。 事情的起因源于今天早上,他误拿了唐灵的饭盒。 当错打开唐灵饭盒的那一瞬,看到和自己素日吃的饭菜并不相同的两素一饭,宋南的脑中突然蹦出了一句话。 “还是没有荤菜,难怪越来越瘦。” 就在他准备盖上饭盒盖子,打算去取另一个饭盒时,手却突得顿住了。 这两个饭盒一模一样。 他为何会连反应都没反应下,立刻就辨认出这饭盒不是给自己的? 这个“还是”又是什么意思? 疑心刚起,透过饭盒腾腾的热气,恍惚间,他似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坐在灵仙派学堂的最后边,那个自己打开饭盒,看了一眼后盖上盖子,转手去取另一个饭盒。 就和他现在的动作一模一样。 宋南猛地盖上了手里盖子。 他记起来了。 前世的这个时候,他也曾拿错过唐灵的饭盒。 那还是唐灵刚来灵仙派的时候。 他感恩于师尊的恩情,便对师尊收来的小师妹也多加照拂,每日带着她晨练,在修炼一事上对其指导。 唐灵为了表示感激,会吩咐自己的丫鬟给他准备早饭。 原来还有过那么一段时间啊。 为何会忘了呢? 宋南不明白,是重生的原因令他渐渐丧失前世失忆,还是只因时间太久远才会忘记。 如果是后者还好,但如果是前者…… 宋南不敢再想下去。 重生以来他处处谨慎,尽量避免一些事情重蹈覆辙,又利用前世的记忆优势,夺取了若干人耗费多年才能有幸获得的机遇。 短短两个月里,他的储物袋已经装了不少前世藏于青云大陆中的罕见法宝,储存了不少利用前世记忆炼制出的灵丹。 再有天赋加持,如今已经从刚醒来时的三阶中段进阶至五阶前段。 而和他同期的弟子如今最强的一拨人,也只有三阶前段的实力。 前世此时地自己,实力也断没有超过三阶。 五阶前段,若是加上他储物袋里的法宝,甚至有能和门派里宗门长老抗衡的的实力。 可是,尽管已经做出了如此大的改变,前世发生在他和唐灵身上的事,还是发生了。 不管他是否重生,无论今生的唐灵有多不一样。 即便唐灵今生和前世的灵根属性那般差别,却依然在刚来灵仙派时就进阶成一阶前段,开了神识。 这便也和前世一样。 一些事情,偏离了轨道,却又以另外一种途径,殊途同归。 或许那一世的唐灵,也与元玉琅起过冲突? 宋南看着面前的饭盒,仿佛看到上天对自己无情的嘲弄。 你的天赋是我给的,你整个人都是被我复活的,你想改变的事情,我也能重新掰正回来,你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 就像前世那般,你注定了要被人迫害,要惨死他乡! 再强的天赋,也抵不过命运的剥夺。 那不如,试试夺回来好了。 重生以来好不容易放松的心弦重又崩起。 宋南攥紧了拳头。 事关生死,要夺,就夺一条人命。 就从元玉琅的命开始。 他只记得前世的元玉琅因为采药而死,算算时间差不多就在这几日,于是他立马就去了领事堂,打听到元玉琅最近果然领取了一个采药的任务。 地点在第九峰,灵仙派最为险峻陡峭的山峰,也是元玉琅身死之地。 之后,他先后去找了如今在擎苍院做工的杂役弟子,又找借口拜访了符阵宗的宗门长老言阵。 才得知元玉琅个性比较要强,近来正苦于自身修炼问题,想要通过炼制进阶丹突破。 宋南知道,进阶丹的原料是参。 而第九峰是参最适宜生长的地方。 所以他一下便猜到元玉琅到第九峰的目的,也大致推测出,前世他的身亡,想必就与此有关。 他决定要阻止元玉琅。 于是就有了饭堂里的那一幕。 唐灵没有说错,宋南的确不是来找她的。 送饭盒只是一个借口,阻止元玉琅才是真实目的。 “近来你常去擎苍院外徘徊,打听元玉琅的药田?” 唐灵原本跟随宋南沉默地走,心里正对他今日突然反常的举动十分不解,冷不丁听到他开口,下意识点头。 “其实我也想过赔偿他院里的药田,不曾想师兄和我想到一处去,今日之事,还要多谢师兄,只是那草药……” “你想怎么赔?”宋南打断她道。 唐灵思忖片刻,便把一月前自己是如何打算通过学习御剑去采摘药草的事与他说了。 宋南沉默不语,半晌,才道:“所以你日日跟我晨练,其实是为了早日学成御剑术去悬崖采药草,赔偿元玉琅?” 唐灵点头应声“是”。 宋南的心中一时又起了那种强烈的违和感。 “你的御剑术一时半会儿学不成。”他凉凉地泼冷水。 说话间,二人已经行至古榕院。 还未进门,就有草药香气扑鼻而来。 院子里已经和一个月前截然不同。 独木成林的老榕树周围,用篱笆围起来两片不大的药田。 这是唐灵到领事堂领取的最便宜的任务,完成难度也最低。 是种植两种存活率类似于仙人掌的草药。 虽然难度很低,获得的报酬也很少,但唐灵每日都要抽空来看上好几次,认真浇水施肥,查询资料书籍。 决定的每一件事,她都全神贯注、十分认真地对待。 虽然时而苦恼,但好像从未有过放弃举动。 就像晨练一样。 尽管每次都跟不上,她还是日日跟,日日都有进步。 这是宋南决定带她晨练之前没有料想到的。 “小姐!你回来啦!老爷和夫人又托人送东西来了!” 听到脚步声,杳杳的声音百灵鸟一样传了出来。 宋南的脚步慢下来。 或许是上次的事引起唐父唐母忧心。 这一月来,二人便常常送东西来抚慰唐灵。 要么是一些唐母亲手做的糕点,要么是一些山下的小玩意儿,要么是唐母亲手缝制的鲜艳衣物…… 而这些东西,唐灵吃不完的,会让杳杳再给他一份。 前世,他也尝过很多回。 但那时是唐父唐母主动送的。 今世应是因为那一剑,所以唐父唐母并未准备他的那一份。 别人的心意,他下意识仔仔细细吃完。 可后来,唐父唐母意外离世,就再也没尝到过。 记得是唐灵参加一年后的试炼时发生的意外,唐灵急急的赶回去,回来后人瘦了一大圈。 从那时起,她便开始闭门疯狂修炼,且专挑无人的地方闭关,对自己父母一事绝口不谈。 宋南并不知其原因。 唐灵应了一声,转头去接宋南的话。 “御剑术啊。”她皱起眉头,似乎也觉得颇为苦恼。 但那眉头马上又舒展开来,弯成两弯月牙儿。 “我觉得问题不大。” 第二十五章 脸皮要厚 问题大的是宋南要帮她赔偿的事。 从今日之事来看,元玉琅似乎并没有想要追究的意思,反而对自己隐隐有些忌惮。 所以能不能采摘到参,其实只在于她想不想赔。 唐灵左思右想,都觉得宋南今日答应帮元玉琅采摘参,委实没有多大必要。 为何要这样做? 不怪唐灵多心,乍来灵仙派发生的事,实在不得不令她对宋南心生戒备。 “师兄。”她叫住宋南,想说些什么。 “那药草也是我所需。”宋南似乎知道她心中所想,“采来是顺手,你不必多想。” 说完,抬脚正想回房,唐灵的声音又在背后响起。 “那……师兄去采摘参的时候,带上我一起吧。” 抬起的脚又收回。 宋南转过身,看到唐灵殷勤的目光,简单直接地下判断,“你去了帮不了任何忙。” “可是,师兄毕竟也是为了帮我。” 闻言,宋南审视地看了唐灵一眼。 这一眼看的唐灵有些心虚,她低下头,没敢对上他目光。 头顶沉默片刻。 沉默的空档,杳杳抱着唐父唐母给宋南的东西走近。 看着那份量不轻的包裹,就知道又是不少东西。 “明日休沐,晨练后随我去一趟领事堂。”宋南道。 这算是……答应了? 唐灵猛地抬头,却只看到宋南抬脚走进屋门的背影。 YES! 咱就是说,厚脸皮这回事,有了第一次就能有第二次啊! 此时的唐灵无比感激一月前鹿仁把她推到宋南身前。 虽然今日宋南的一切言行都和平常不太一样。 但是唐灵已经顾不得理会。 因为毕竟,钱才是最重要的啊! 最近她太缺钱了。 其实短期内学会御剑术已经不在她的打算内了。 若想飞行在空中,乘坐飞毯和租用飞禽都是可用法子。 只不过飞毯等同于前世的公共交通工具,不可能单独为她所用。 而租用飞禽到地势险峻的第九峰,需要花更多的灵石买最好的飞禽,避开凶兽、寻找药草,这些事耗时也长。 前段时间养病,加上学习炼丹耗费了太多灵石。 她的手头实在不算宽裕。 不宽裕只能去赚,而她因为能力问题又只能领取难度最低的任务,那就更赚不到灵石。 所以这真是一个死循环。 说到炼丹。 自从主修丹宗,前期只是简单的知识背诵还好说,最近开始的炼丹实践课程,她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做“花钱如流水”。 炼丹时各种草药原料一锅一锅的炸,唐灵看到的可不是炸掉的草药,而是一锅一锅的灵石。 那都是钱啊! 不过,说到底还是能力的问题。 与她同期的弟子,也有炼制一次就能炼制成功的。 只是那也是少数。 可是炼丹不是和灵根等级沾边并不大吗? 执教长老说过,只有在后期需要运用灵力炼制一些等级高的丹药时,才会因灵根等级而产生炼出丹药质量的差别。 所以还是她不够卷? 不甘心的唐灵开始没日没夜地学习看书背书、炼丹开炉。 于是丹药炸了一锅又一锅。 领取的任务报酬根本不够花的。 入不敷出,唐灵一时更穷了。 存钱不易啊! 唐灵觉得得搞点钱。 于是她动了接更高等级任务的脑筋,但是她一个人肯定不行,而灵仙派的其余人又肯定不愿和她一组。 毕竟能力低口碑差。 所以她得主动拉人。 那问题又来了,能力差口碑低,怎么能拉到人呢? 又是一个死循环。 但现在就摆在唐灵面前一个机会。 因第九峰的特殊性,想进去采摘参必须要到领事堂领取第九峰的任务,才能获得名正言顺的准入机会。 这个任务难度不低,报酬极其丰厚。 所以大多弟子会选择组成小组,任务完成后报酬按劳分配给小组每个成员。 而现在宋南准备要去第九峰。 只要能和他组成小组,就能分得报酬。 虽说按劳分配,但是规定每人必须有不低于下限的分配。 蚊子肉再小也是肉啊! 更何况这还是一只巨型蚊子兽。 这个机会,唐灵抓住了。 和鹿仁相处了一个月,她的心态在不知不觉间发生细微的变化。 此时的她没有像从前那般心怀不安和愧疚。 就算不能帮多大忙,做做后勤人员也是好啊! 她积极地想到,又有些暗戳戳给自己心理暗示:不用心虚不用心虚,若不是刚来被宋南刺了一剑,后期养病也不至于花费那么多灵石,蹭他点光,没什么。 至于能不能完成任务,完全不在唐灵担忧的范围内。 对于宋南的实力,她还是十分信任的。 “杳杳,跟我去小厨房备点吃的。” 嘱咐杳杳把爹娘的东西送给宋南后,唐灵欢欢喜喜跑进了小厨房。 翌日晨练完,宋南看着背着大包小包的唐灵,沉默不语。 “这是早饭、这是午饭、这是加餐,这是水和一些伤药,如果时间来不及,我这还备了晚饭和夜宵。” 唐灵知道他眼神意思,一个包裹一个包裹地向他说明。 宋南那张千年冰块脸出现了一丝冰裂。 他没有说话,没有任何略显开心的表示,只是依旧沉默不语地一抬手,凭空变出了一只香包样的小袋子,随手扔给了唐灵。 “储物袋,把东西收好。” 说完,抬脚就朝领事堂走去。 前世此时的自己,还做不到把储物袋随手给人。 但是今生的自己因为有前世记忆,所以获得了若干取得法宝的途径。 一个小小的储物袋,现在是他储物法器中最不值钱的东西。 所以,就是如此豪横。 不过,给唐灵储物袋并不是想对她好,而是怕她背着大包小包,手忙脚乱,越发给自己添乱。 若非收了太多唐父唐母的东西,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他断不会下意识答应了唐灵请求。 而现在,既然答应了,只能尽力将可能会起的麻烦最小化。 但是唐灵显然还是给他添麻烦了,在还没进入第九峰之前。 走了没两步,宋南察觉到路边有若干弟子把目光投往他的方向。 这些目光他很熟悉。 和元玉琅不一样的是,他很厌烦这种被人看的感觉。 但只要他一出场,偏偏又总会吸引若干人的目光注意。 而今日,看来的目光多了些,目光里的意味也有些不明。 也是,毕竟加了个麻烦。 宋南知道唐灵在灵仙派的出名程度,但是他根本不在乎,哪怕是会被人指指点点、不管唐灵和他之间有没有恩怨,他从来都没在意过别人眼光。 直到走了一段,没听到背后熟悉的脚步声。 没错,因为每日的晨练,宋南如今已经能从走路的节奏和声音听出来人是否是唐灵。 他心生纳闷,停住脚步转身,看清身后场景后,整个人微微滞住了。 他终于明白为何路边人的目光比平时要不一样了。 为了更方便执行任务,唐灵穿了一件干净利落的黑色狭身短衣。 这还是她送信给唐母提了一嘴,借口说要训练得穿耐灰的才得来的。 不然平时唐母给送来的都是大红、海棠红的艳丽色彩衣物,看着十分张扬,她根本就不爱穿,又怕自己改变太大便一直没好意思直接表明。 于是,宋南的视线里,身穿黑衣、高束马尾,打扮英姿飒爽的少女,正弯着腰,将一大堆的大包小包费劲地往手里香包大小的储物袋里塞。 储物袋的口狭小,她塞的十分费劲,由于使劲太大,一张小脸憋的通红无比,但仍契而不舍地企图手动把地面上放着的一堆包裹塞进去,甚至还发出了小牛犊子般用力的闷哼声。 储物袋……她都不会用。 路边有人“噗嗤”一声,没忍住笑了出来,看看唐灵又看看宋南,目光充满疑惑。 宋南已经彻底无言了。 这一天的无力,就是从现在开始的。 此时的宋南并不知道,一切才刚刚开始。 此后他对她一生的恼怒与无力,远远不止这些。 第二十六章 传闻中的魔兽 唐灵有些想挖条地缝儿钻进去。 储物袋原来是这么用的啊。 宋南说,只要心念一动,所有大小包裹都能悉数装进一个巴掌大小的袋子。 那她刚才…… 没见识啊没见识。 真是丢死人了! 到领事堂领完任务,跟着宋南坐上前往第九峰的顺风毯,唐灵才平复了尴尬的心绪。 休沐日的清早,大部分新人弟子不是在闭关就是在呼呼睡懒觉,而老弟子则大多会御剑,所以顺风毯上并没什么人,一路畅通无碍,没有任何停顿就抵达了目的地。 第九峰拔地数千尺,危峰兀立,怪石嶙峋,站在山脚下看,像一面巨大的黑色屏障,直指无尽苍穹。 唐灵仰头看得脖子快断时,听到“轰隆”一声巨响。 宋南已经把任务牌子递给了守山弟子。 守山弟子嘱咐了两句后,便放开了石头铸成的山门。 第九峰凶兽毒草众多,有的毒草甚至生有灵智,能阻挠吞噬修士。 饶是重生后的宋南,走在其中也是小心翼翼,生怕不小心招惹了什么,并注意叮嘱唐灵。 “我们先去完成领事堂任务,你跟在我身后,注意警惕四周。” 话音刚落,就听到身后一声惊呼。 宋南反应很迅速,他立刻转身,甚至没带停顿,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般,飞速朝被地面藤蔓缠绕于半空的唐灵。 两道雪白剑光过后,藤蔓断裂,唐灵重重摔倒在地面。 落地后的宋南长剑收入鞘中,觉得这个开头很不吉利。 他再次后悔答应了带唐灵来的要求。 “多谢师兄!”唐灵揉着屁股跟上来。 “这里的植物许多都有灵智,切记小心。”宋南再次叮嘱。 唐灵忙用力点头,只觉心里一阵后怕,方才她只是踩到一根藤蔓,结果身子瞬间就腾空而起,整个人立刻就像海中起伏的小舟,被藤蔓拽来拽去,感觉整个人都要四分五裂。 这任务还得是跟着大佬来啊。 她忙快走两步,追上前面的宋南。 听到背后的脚步声,宋南心里很是复杂。 这脚步声每日早晨都能听到。 一月前的刚开始,磕磕绊绊、踉踉跄跄,到后来逐渐连贯,慢慢变得有节奏起来。 她的确在一日日适应修炼,并且坚持做下去。 但是这和前世的唐灵依旧差远了。 前世此时的唐灵,在干什么? 宋南发现自己一点印象都没有。 究竟是时间太久远忘记了,还是记忆退化了? 草丛中的一阵窸窣作响打断宋南思考。 他马上收敛起思绪,手放于背后剑柄,紧紧盯着眼前的草垛,戒备起来。 突然,一只雪白的长耳兔冒出了头。 圆圆的脑袋,毛绒绒的小身子,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眨啊眨的,看的唐灵顿时心生粉红泡泡。 她拍了拍储物袋,取出了一份点心,想要上前去喂。 “慢着。”宋南制止了她。 唐灵立马停住了脚步,紧张道:“我记得驯兽宗的执教长老说过,长耳兔不是凶兽。” “只是寻常的灵兽。”宋南瞥了唐灵一眼,“但是长耳兔不能吃甜。” 唐灵从那一眼里感受到了学霸对学渣的藐视。 是啊,这点在驯兽宗也学过,怎么忘记了呢? 唐灵忙将手里甜点收起 就在此时,草丛中的长耳兔似是察觉到什么,缩回脑袋,“嗖”的一下窜没了踪迹。 宋南知道这种身材小巧,攻击力不强的灵兽,之所以能在第九峰这种山峰间生存下来,逃跑速度是一样原因外,是还因为自身的警惕性够呛,对危险的预知能力也很准确。 周围的环境不知何时起,诡异的安静了下来,只有林间山风吹过树林,带出的树叶“沙沙”声。 林间树木影子鬼影一般在地面摇摇晃晃。 风将方才残留的甜腻气息吹散,带来丝丝腥气。 长耳兔不能吃甜的,但是别的凶兽能。 看来这一次,是真的大家伙来了。 宋南早就料想过会遇到危险的凶兽。 但是没想到才进第九峰就遇到两次危险。 实际上前世他不是没有来第九峰执行过任务,曾遇到过无数凶兽,也曾伤痕累累地逃出来。 所以这一次他早就做好了心里准备。 不受伤是不可能的,但是至少不会像前世那般严重。 周围的安静显露出这次来的是一个大家伙。 它的到来令方圆百里内的凶兽四下逃散。 静静等了一刻钟还是没有任何灵兽出现,宋南绷紧的神经放松些许。 难道是自己想错了? 正收回放在剑柄上的手,背后突得响起一阵怪声怪气的笛音。 那声音嘶哑粗涩,气息极其不连贯。 宋南诧异转身,一张巨大人脸乍然入目,几乎占据了视线里的半边天空,人脸上一双只有眼黑的眼珠子,没有任何情绪地看着面前正在吹笛子的唐灵。 而人脸之后,是伏身在丛林中,粗壮若水桶般的巨大蛇身,蛇身一直向后延伸,几乎看不到蛇尾。 蛇身人面兽! 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此地? 远古有四大魔兽——应龙、白鲸、食梦、蜃。 这四大魔兽有灵智,能化人,但由来不详。 有说是人心化魔而成、有说是自天地创立伊始便作为天地的对立面与世同生,传闻其不受天地束缚,可自由穿梭于不同时间、空间,法力通天。 亲眼见过四大魔兽的修士不多,也有可能见过的修士都已经没了。 这其中应龙好淫,子子孙孙无穷无尽,数量极多,便成了最为民间人所见的魔兽,常出现于阴云密布、视线极其黑暗无光的天空。 但据说应龙子孙后代需要历劫方能化为龙身,获得转换人身的本事,未化形以前只是寻常蛇形模样,化形失败则会变成一种不人不蛇的怪物。 人们称其为蛇身人面兽。 即便化形失败,毕竟也是一种远古时期就存在的魔兽,据说有通天的本领,爬行起来却无声无息,能没有任何动静的出现,然后没有任何动静的吞噬猎物。 第九峰底下的确隐藏了不少凶兽。 但是宋南从未遇到过四大魔兽之一。 看到面前的蛇身人面兽时,他心底一凉,冷汗刷得就下来了。 第二十七章 第三个唐灵 唐灵觉得,没有人比自己更倒霉了。 这究竟是一种何样的运气啊。 早就听闻第九峰凶兽恶植遍布,也不至于一进来就中奖了两个啊! 而眼前的这个大家伙,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 妈妈,我想回家。 但是怕归怕,唐灵还是下意识从储物袋取出了笛子,照着在驯兽宗学到的那点本事,生疏地吹起了驯兽乐。 驯兽宗学习驯兽,必备的课程是学习驯化凶兽的乐器。 每个人可以选择一样,然后到不同的学堂由不同的执教长老教授。 可以用来驯兽的乐器琳琅满目,很多唐灵叫不出名字来的,挑来挑去,她选择了一支青竹笛。 这一个月虽然日日坚持去上课,但是笛子吹的该拉垮还是拉垮。 毕竟,乐理知识她都没学完。 这笛子吹的贼拉难听,唐灵自己都快听不下去的时候,却发现眼前的那张巨大人脸居然开始缓慢地向后撤退。 蛇身与地面摩擦,诡异地没有发出任何动静,缓慢地离开了视野。 只是离开时,那张巨大惨白的人脸一直对着这边,没有任何情绪的黝黑眸子一动不动地看着唐灵,原本平直若直线的唇角,突得向上勾了下,勾出一抹诡异无比的笑容。 唐灵头皮瞬间一炸。 直到人脸彻底消失在视野里,空气中的腥味渐渐散去。 站在原地的两人依旧一动也不敢动。 唐灵过了好一会儿才敢停下吹笛,脸色煞白地回头,却看到宋南还是手握长剑,但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湛黑的眸里一片深邃,教人辩不清情绪。 唐灵很怕他也会如那怪脸一般,嘴角突然勾起一抹邪魅笑容。 那她就会彻底怀疑眼前这个世界的真实性了。 “师兄?” 她唤了一声,挥了挥手中笛子,“这东西,算是被我训化了吗?” “驯化是迷惑、吸引。”宋南回过神来,收回手道,“这只蛇身人面兽是离开,不是被驯化。” 不是驯化,那就是因为另外的东西而离开。 宋南想到刚才那魔兽离开时看向唐灵的神色。 是忌惮? 不,那是审视,和亲近。 她究竟是谁? 宋南看着唐灵,看到她眼神清澈,满脸疑惑模样看向自己。 “那它怎么离开了?” “可能是对我们没兴趣。” 说完,宋南转身就走,没有再去看唐灵。 算了,看这模样,就知道问不出什么来。 领事堂的任务是采摘一箩筐叫芦花的草药,据说疗伤止血功效极佳,丹宗的弟子常用其来炼制止血丸。 但是芦花数量极少,于第九峰实在难觅踪迹。 御剑飞行看不清地面草药,两个人瞪大眼睛步行寻觅了一上午,一直到日上中天,才在一处湖畔找到寥寥几棵。 明晃晃的日头晒的人眼疼。 唐灵摘完芦花,站起身子来,眼前猛地一黑,身子失了平衡,往面前的湖泊倒去。 宋南下意识抬手捞住她。 少女胳膊瘦的吓人,一只手就能完全包住,轻轻一用力似乎就能折断,用力的手不由松了松。 唐灵眼前已经恢复清明,感觉宋南刚才那一下,她胳膊上得有一圈手印子。 “多谢师兄。”她嘴唇发白,有些虚弱道,“蹲的久了,有些头晕。” “休息吧。”宋南收回手,不去看唐灵煞白脸色,“午后我们直接去采摘参。” 现在才走完第九峰不到十分之一的路程,今日完成任务的几率十分渺茫。 索性完成任务的时间有一周之久,还有时间。 任务不急,采摘参才是主要目的。 唐灵点点头,颇为踉跄地往岸边的岩石上靠过去,从储物袋里取出一点食物和水,递给宋南后,晒着正午的太阳吃着杳杳做的饭菜,恢复了些许力气。 她好像一直病怏怏的。 想起方才握住那细弱胳膊的触感,宋南终于正视起这个问题。 手里饭菜香气弥漫,打开饭盒,热菜下肚后,晒着春日暖融融的日光,扫去不少寻找一上午的疲惫。 除了刚开始遇到的那只蛇身人面兽,两人就只遇见过几只性情温和的灵兽,然后就再也没遇到任何大型凶兽。 宋南觉得不可思议。 第九峰遍地凶兽的说法,他自己也曾亲身验证过,那时几乎是走一段时间就能遇到一只凶兽,甚至被凶兽驱赶的差点摔落悬崖。 没想到这一次却走的如此顺利。 仔细想想,和前世唯一的区别,还是多了个唐灵。 春风吹皱金光粼粼的湖面,宋南视线落在湖面唐灵的倒影上。 少女用完饭菜,倚靠在岸边白石上,轻轻阖上了眸,满脸的疲惫不堪。 既然是主修丹宗,为何不会调理自己的身子? 宋南想到丹宗宗门长老柳三。 丹宗的人难不成都这样? 这样想着,就看到倚靠在白石上的少女眉头轻轻皱了下,一旁传来略显痛苦的呻吟声。 这声音渐渐加大,少女似乎困囿于梦中场景,不得挣脱。 宋南收起饭盒,抬脚走过去。 微风和煦,拂过少女额前碎发,阖着的双眸长睫微颤,眼底是浓浓的乌青。 “元玉……” 宋南听到她喊了什么,不由俯身靠近。 然而少女接下来的梦中呓语含含糊糊,根本听不清在说什么。 就在宋南准备起身唤醒她时,唐灵的眼没有任何预兆地睁开了。 宋南的动作一顿,他看到了一双血丝弥漫的眸子,眸中情绪冷冷,像从冰水中浸过一般,彻骨冰凉。 两人此时靠的极近,呼吸交错间,那双血眸冷冰冰地看着宋南。 “作甚?” 少女的声音淡淡。 宋南面色依旧平淡,起身道:“方才你被噩梦魇着了,想把你叫醒。” 唐灵眼中血丝褪去,低头揉了揉额头,再抬头时,神色已经恢复自如,又是素日里那个唐灵。 “是吗?最近我总做噩梦,也不知怎么回事。”她满脸烦闷道。 “准备一下,我们出发吧。” 宋南转过身,背对唐灵,心底的惊讶已经不可遏制。 方才,他从那双冰冷的眸子里感觉到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那种感觉绝对不是现在的唐灵,也不是前世的唐灵。 那……是谁呢? 第二十八章 梦魇成真 唐灵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了元玉琅。 梦中的元玉琅穿了一身碧色锦缎短衣,脚蹬鹿皮长靴,手执短刃,脸上不再是素日那般高傲不可一世的神色,而是充满了惊惶和无助。 他似乎穿行在一片长势有半人高的草地里,短刃劈开前路,脚下却凌乱地慌不择路。 眼前长草阻碍了视线,看不清前路方向,被长草包围狭窄的空间里,喘息声越来越急促。 元玉琅的,还有另一人的。 是谁? 元玉琅的背后有谁在追他? 唐灵猛地转头,透过摇晃的长草缝隙,却看不到任何人影。 但是元玉琅分明在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回头看时的眼神,是近乎绝望的恐惧。 看着那眼神,唐灵的头皮一阵发麻。 是什么,能让一个嚣张至不可一世的少年天才,露出如此神情? 唐灵的思绪尚未蔓延,就听身前一直沉默奔逃的元玉琅,突然发出了一声响彻云霄的凄厉惨叫。 那叫声迅速减弱、变小,几秒后消失无踪。 这几秒的时间,唐灵已经追赶过去,没跑两步,脚下就猛地一刹车。 再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悬崖。 悬崖幽深无比,缭绕云雾遮望眼,根本看不到底部。 元玉琅跑到这里,掉下去了? 唐灵的双腿发软,猛地向后跌坐,身体与地面接触的瞬间,一下惊醒。 惊醒的瞬间,便看到面前的宋南。 她缓了会儿,神思才完全回归。 刚回归,就听到宋南淡淡的声音。 “方才你被噩梦魇着了,想把你叫醒。” “是吗?”揉了揉额头,唐灵感到苦闷,“最近我总做噩梦,也不知怎么回事。” 宋南转过身,背对她道,“准备一下,我们出发吧。” 参生长在第九峰最高处的悬崖。 鹿仁曾给唐灵普及过这方面的知识,还画了一个据说是她坐着飞毯勘查过才画出来的地形图。 唐灵取出那张画迹拙劣的地形图,看了半天没怎么看懂。 但是宋南似乎对这里的地形还算熟悉,听说她知道参在第九峰的最高处,直接就御剑带她飞了过去。 第九峰上空有一层结界,是为了围困住第九峰凶兽所设。 此结界只对凶兽有所作用,对人不会有任何阻挠。 但是法术与法术之间碰撞,会产生细微的气流波动,影响在空中使用法器或御剑飞行的弟子。 所以宋南飞得并不高,也很小心翼翼,但速度依然很快。 唐灵站在宋南身后,扯着他衣服,感受到宋南御剑的平稳,满心的羡慕。 御剑术是术法宗的一门必修课程,也是修士修炼的基础课程。 唐灵没有选择术法宗为主修,但是门派各大宗门学堂向所有弟子开放,所以她可以去蹭课学习。 为了学习御剑,这几日她便又成了术法宗飞行法术课的常客。 自从跟随宋南晨练遇到瓶颈以后,唐灵便跟御剑术杠上了。 几乎是天天试飞,日日试飞,醒着时在练习,梦魇的时候都在被飞剑追着跑。 但却始终学不会很好地控制灵力,这灵力怎么控制先不必说,单是运转灵力,在唐灵这边都是一大难题。 灵力对术法宗和符阵宗的修士极其重要。 修士修炼,通过吸收天地灵气,运转于丹田,化为灵力。 失去了灵力,术法宗和符阵宗的一切技能修炼都是空中楼阁。 术法宗执教长老说过,只要进阶至一阶,无论前中后段,就算一脚踏入修炼途径,顺利开启神识。 神识开启后,就能自行探查身体所在周边一切具有灵气的生命。 至于查看范围多少,要看神识的强大与否。 神识越强大者,查看范围越广。 会使用神识,就等同于会使用灵力,只不过控制的准头会有所偏差。 所以在术法宗学习灵力控制,还需要运用到丹宗人体结构图的知识。 术法宗长老当然也会讲解这方面的知识,但是为了更好地理解,许多主修术法宗弟子会选择丹宗作为辅修。 相较其他宗门而言,丹宗反而是所有内门弟子选择作为辅修课程里最多的宗门。 唐灵,主修丹宗,一月前刚刚迈入修仙门槛,进入一阶前段。 虽然会简单的灵力使用,比如说开启储物袋,但是若想通过控制灵力运转,凝聚于指尖御剑,真的是难于登天。 可不就是为了登天么? 唐灵自嘲地想。 而且自那日踏入一阶前段后,唐灵也曾使用过几次神识探查,却再也没有过那日的探查范围,身处房中,只能看到古榕院范围内有灵气的东西。 当然,宋南的房间她是怎么也探查不进去。 因为对于这个问题,唐灵比较谨慎,不敢去轻易请教他人,连早就知情的宋南也忍住了没有直接去问,而是顾左右而言他,旁敲侧击地打听。 于是,打听完的当日,宋南就给自己的房间下了一层结界。 显然,自己那点道行根本不够宋南看的。 而对于她旁敲侧击问出的疑惑,宋南的解释只有一句话。 “若非自身原因,便是外力阻碍。” 外力? 唐灵仔细回想,便只想到如今日日困扰自己的梦魇。 的确。 自从梦魇之后,唐灵便总觉自己身为修炼者,存储神识和记忆的识海里覆盖了一层膜。 这层膜呈半透明的状态,感觉起来非常薄,但是韧性极大,将她整个的识海包裹住,令她想要运用神识勘察丹田中灵力时,都被阻碍。 饶她怎样用力,始终冲不破这层阻碍。 飞剑的停顿打断唐灵思绪。 第九峰的最高峰,到了。 随着飞剑缓慢落地,唐灵看着离脚下越来越近的地面,胸口逐渐发闷,感到了一阵窒息感。 或许是常年无人踏足的关系,最高峰的峰顶长满了肆意生长的野草。 这些野草大多呈半人高长势,茂密地阻碍了地面上人的施展,也阻碍了不远处的万丈悬崖。 地势高的地方气温要低上许多,但是修士修炼炼体,加上体内有天地灵力运转,自有抵御低温的能力。 可唐灵还是感受到了浑身发冷。 眼前所见,分明和刚才那梦魇中元玉琅被追赶至摔落之地,一模一样! 第二十九章 坠落 参生长的位置很是刁钻。 除了悬崖壁上有寥寥几棵,更多的是位于悬崖之上一处凹陷进去的缝隙里。 宋南御剑观察片刻,小心着高空结界气流波动,控制飞剑,先把位于壁上的那几棵采摘了,然后回到崖顶。 “剩下的都在缝隙深处,缝隙太细长狭窄,我缩骨进去,或能采完剩下的。” 宋南在腰上绑了一条绳子,决定攀岩下去,缩骨进入缝隙。 如有意外,再祭出飞剑。 绳子的另一端绑在悬崖上一棵粗壮的大树上,由唐灵看管,为了保险,宋南在绑了绳子的那棵树上又下了一道防御结界。 一切准备就绪,宋南正待下去,却被一只小手拉住了袖子。 唐灵还是头一回听说缩骨这项本事,但她顾不得好奇了,从刚才落地的那一刹,她整个人都处于一种似梦非梦的状态。 “师兄,采完壁上的就够了,缝隙里的就不下去摘了吧。” 她看了眼绑在少年劲瘦腰间的绳子,细的连她胳膊粗都没有。 “这是巨蹄牛的皮做的绳子,没有比它更结实的。”宋南察觉她目光所落之处,解释道。 唐灵还没学过巨蹄牛这种灵兽,但她看到宋南神色,就知道自己再劝也不行了。 也是,一个梦而已,她怕什么。 宋南是谁? 灵仙派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比元玉琅强了不知多少倍,用得着她瞎担心吗? 这样想着,手慢慢松开来。 宋南看了她一眼,把多余绳子拽过来,拉紧,背对着悬崖,连犹豫都没有,向后一跳,整个人瞬间消失在唐灵视野里。 地面上的绳子猛地被扯紧,唐灵的心跟着一紧。 “师兄!” 头顶声音被悬崖上大风吹的支离破碎,唐灵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发抖。 宋南用脚撑住崖壁,手臂上肌肉绷起,用手拉紧了绳子,微微喘了口气后向下看了一眼。 这地方有几分眼熟。 他确信自己前世没有来此处采摘过参,但是肯定曾御剑经过此处。 好像是发现元玉琅采药失踪的时候,他随众长老前来找人。 此处的崖底,似乎就是元玉琅身死之处。 攥着绳子的手不由紧了紧。 元玉琅是为了采摘参才坠落悬崖的吗? 宋南不由心生猜测。 可是这草药虽然生长刁钻,元玉琅身为新人一辈里的翘楚,会法术会御剑,怎么能轻易坠落山崖? 除非……是被人陷害? 是同一采药小组的人? 宋南记起,那时元玉琅出事,与他同一小组的人的确都被掌门召集了。 除去元玉琅,总共三男一女。 那几个男生就是今世常与他一同行动的三位,而唯一的女生。 是唐灵。 宋南脑中白光一闪,似乎快要抓住什么关键点,但是那感觉又马上溜走了。 唐灵为何,又是因为什么契机,加入到元玉琅那几人的队伍里的? 害死元玉琅的如果是人,那会不会是—— “师兄!” 崖顶传来的第二声叫喊唤回宋南思绪。 无论如何,这一切都不会再发生了。 因为今生,来采摘参的人不是元玉琅,而是自己。 他应了一声,深吸一口气,观察着缝隙大小,开始活动骨头。 如果唐灵敢探头往下看一眼,一定会惊讶地瞪大双眼。 一阵骨头嘎嘣响后,黑衣少年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小了足足一圈,远远望去,就像一个不满十岁的孩童。 宋南控制着力道,当身体骨骼缩至能钻进悬崖缝隙里时,放开一段绳子,抬脚够了过去。 缝隙里光线暗淡,幽深无比,刚钻进去时,视线还没完全适应,只觉眼前的缝隙深处,像一张野兽的嘴,将一切光亮无声无息吞噬。 宋南往里匍匐着进行采摘。 缝隙里常年不见日光,空间闭塞,气息不流通,宋南摘了一会儿,感到呼吸有些困难。 特别是此地的空气里还有一种莫名的腥味,地面上有的地方黏糊糊的,像是某种野兽的排泄物。 宋南决定退出去了。 他突然想到一个可能。 也有可能不是人。 这想法刚在脑中升起,近在咫尺的地方,突得亮起了两点红色的光,亮光中间是两道竖立的缝隙。 其实不是亮起了光。 而是黑暗里蛰伏的野兽,睁开了猩红的双眸。 宋南倒吸一口冷气,身子极速后退,但洞口狭窄闭塞,视线昏暗,根本不好行动。 一股巨大力道卷着腥风扑面而来,来不及离开的宋南,整个人被一股大力勒紧了身子,然后向外狠狠一甩。 巨蹄牛皮做的绳子眨眼间全部落下,然后迅速绷紧。 宋南被甩的七荤八素,辨不清方向,只觉整个人被绳子勒的差点断气,还没缓过来,又因惯性连人带绳重重撞在了崖壁上。 崖顶好似传来唐灵的喊声。 宋南被撞的耳鸣,只觉悬崖风大,根本听不分明。 但他似乎感到,勒住自己的绳子,被一股力道向上扯了下。 那力道很小,但却一直扯着他,一点点、一点点,不停地向上。 他抹一把脸上的血和黏液,即刻活动开骨头,刚祭出飞剑,腰间猛地一松,猩红火舌顺着绳子卷了过来,然后一条粘湿肥软的长舌迎面卷了过来,将飞剑瞬间卷走。 有些凶兽专喜在险峻陡峭的悬崖居住。 火蜥蜴就是如此。 这是一种身形巨大、身体表面附着着坚硬鳞片的蜥蜴,长着伸缩性极强的舌头,舌头能分泌毒液,嘴里能喷火。 坠落悬崖的瞬息,宋南看清了缝隙中露出半个身子来的火蜥蜴。 原来元玉琅是这样坠落悬崖的。 他心中念头一起,还没放弃,打算从储物袋取出飞行法器。 可当他试图打开储物袋时,却发现身体里的灵力像遇到沼泽泥泞一般,流转的极为缓慢艰涩。 是毒液。 火蜥蜴的毒液暂时麻痹了自己的灵力。 宋南心底瞬间如坠冰窟。 这暂时的时间,就能要了他的命。 降落的速度很快,耳边罡风飒飒,隔绝了一切喧嚣。 宋南在风声里,似乎听到了上天的嘲笑。 不是元玉琅,就是自己么? 元玉琅有为他哭的肝肠寸断的爹娘,他呢? 前世也是如此。 那时他来第九峰执行任务,被凶兽追的险些掉落悬崖的时候。 那个时候,他便觉得,自己若是就这么死了,没有任何人会发现,没有任何人能找到。 一股浓浓的不甘伴着绝望刚涌上心头,上方的视线里,突然闯进一点越来越近的黑影。 迎着头顶的光,宋南看到黑衣少女脚踏飞剑而来,衣袂飒飒飞舞,脸上神情无比慌张,却努力地将一双血痕累累的手伸向自己。 那么慌张,那么害怕,却飞下来了。 宋南下意识抬手,迎上她的手。 两只被血水染红的手交握在一起。 下一秒,宋南被一股大力拉拽,揽进了一个带着血腥芬芳的温暖怀抱。 第三十章 重演的“死亡” 长剑堪堪擦过地面,随即又迅速飞升。 “师兄!” 唐灵御驶飞剑停落崖底的一处软草坪,扶着宋南倚靠在崖底的石壁上。 “你还好吗?” 宋南此时的形容十分狼狈。 衣服破损不少,裸露出来的肌肤全是鲜红的新伤,浑身上下遍布粘液,额头和脸上淌着血水。 “都是外伤。”宋南深吸几口气,没有提及自己现在灵力的阻塞,反而一动不动地看向唐灵。 “你学会御剑了。”他道。 “我看到你掉下去,一时情急,就……会了。” 唐灵惊魂未定,捂着胸口直大口喘气。 宋南定定看了她许久,视线从她身上被自己沾染的黏液和血迹,最后落在手掌。 “修士修炼,有的时候就是靠逼,似你这般突然学会御剑之术的不是没有,但切忌不要随便向他人炫耀。” 他道,“你的手……” 唐灵摊开手去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我刚才只顾着拉绳子,想把你拖上来,没注意手破了。” 这没看到的时候只觉得火辣辣的,看到这一手血后,怎么突然就感到疼痛无比了呢? 唐灵想哭。 吓得。 宋南看到她眸里水汪汪的,一直盯着自己的掌心看,突得偏过脑袋,不再看她。 “师兄?” 又是这句师兄。 方才在悬崖壁上、缝隙旁、被甩出后、被救下时。 一直有道害怕的声音怯怯地唤着。 一边喊,一边用那双自幼娇生惯养的手,一点点、一点点锲而不舍地拉拽着他。 直到被绳子磨破手掌,流出血液。 “没什么。”宋南闭上了眼,道,“给自己敷上药,我打坐恢复片刻,你帮我注意四周动静。” 唐灵忙点头应声。 相较于方才崖顶的寒冷,崖底的环境可以称得上温暖如春。 林间飞鸟低鸣,偶有一两只叫不出名字来的小型灵兽在树枝间蹦来跳去,一切都安静祥和的仿若梦境。 崖底的不远处是一处溪流,流水潺潺、怪石卧波,林间绿水滴翠,将阳光剪裁斑驳,洒在欢畅流淌的水面。 敷完药后,唐灵到溪流旁把身上黏液擦洗干净,看着眼前水绿风清的场面,感觉方才的一切都那么的不真实。 就在一天前,还在烦闷苦恼的御剑术,居然在情急之下,就那么学会了。 准确的说,在看到宋南身上绳子被那火蜥蜴喷出的火烧断的刹那,唐灵脑子里绷紧的那根弦一下子就断了。 那一瞬间,身体也跟着心理有了强烈的反应。 一月来未曾有过动静的,识海里的那个椭圆形的发光体,突然开始在识海中横冲直撞。 而因梦魇覆盖在识海外的膜,顷刻间就被撞破,唐灵只觉眼前一切瞬间变得清晰无比,外界的、还有自身的。 身体里的每一条经脉、每一根血管、每一寸骨骼…… 还有游走在丹田里寥寥无几的灵力。 靠着识海里的神识勘察,唐灵顺利凝聚这微薄灵力于指尖。 就如她没日没夜,一次次试飞失败时所幻想那般。 这一次,终于飞起来了。 如鱼得水,如鲸向海。 仿佛她早就曾御剑飞行过无数次那般,精准地朝向宋南,加速,在临近地面的时候,将人一把捞起。 唐灵隐约感觉,自己突破了什么,但同时又觉倍感疲累。 好像那层薄膜的突破,让某种东西没了阻碍,顺利侵入到了神识中。 这样想着,她已经有些困了。 可是她不敢睡。 薄膜的破裂让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似乎这一次闭眼,就再也睁不开了。 耳边溪水声潺潺,微风和煦,风里携着山间花香,轻拂面颊。 也不知过了多久,午后日光渐渐西斜,天边漫开了红霞。 唐灵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上下眼皮狠狠挣扎了下。 就在眼皮不堪重负之际,背后突然传来“嘭”的一声震天巨响,打破了眼前的宁静祥和。 唐灵吓了一跳,猛地睁大眼,以为是宋南出了事,慌忙转身。 不远处因为巨大冲击力震起的尘埃阵阵。 透过蒙蒙的尘土,唐灵看到了地面上炸开的成片血花。 尘埃散去,血花的中心似乎是个人,但是一动也不动。 血腥味缓缓弥漫开来,唐灵看着那滩似乎是摔烂了的血肉,感到一阵作呕。 宋南比自己还要快。 他疾步跑了过去,跑到那人身旁后,突得顿住了。 他转头看了自己一眼。 唐灵已经快跑过去,触到宋南眼神,突然不敢继续前进了。 由于距离的缩短,她看到了一身熟悉的衣服。 那是杂役弟子的服饰。 像是鹿仁常穿的那件。 头顶有巨大阴影掠过。 唐灵抬头,只看到一张巨大飞毯掠过高空。 花色斑斓,遮天蔽日。 ————————————————————————— 东方的最后一线光亮湮灭在云层里,天还没完全黑透,笼罩在淡淡的乌青色中。 傍晚,丹宗药堂杂役弟子有条不紊地点上纱灯,将整座高堂大厦映亮如白昼,堂内燃着熏香,来回劳作的弟子脚步又轻又快,整座大堂沉浸在一片宁静祥和之中。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这寂静,匆匆闯入的黑衣少女脚步带风,刮进一片浓郁的血腥气息,灯上火苗瞬间瑟瑟发抖。 “站住!药堂已经休息,你是何人?” 杂役弟子们看到来人脸上身上都是血,怀里还抱了个浑身浴血的人,大惊之下纷纷上前阻拦。 “有人受伤了!” 被拦下来的少女面色煞白一片,嘴唇颤抖着。 杂役弟子看了眼她怀里的血人,浑身打了个激灵。 “这……怕是不行了吧?” 少女脸色顿时更白几分,“我……我给她止血了。” 有丹宗内门弟子闻讯而来,看到院中少女后,脚步慢下来。 “唐师姐。”那弟子远远站在檐下,冷冷看过来,“此女重伤至此,怕是回天乏术,还请唐师姐移步院外,早些置办后事,免得尸体腐烂发臭。” 唐灵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你们连看都没给看,就断定没救了?” 那弟子冷笑,点头。 “就是没救了。” 唐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在这些人的眼里,都是什么? 第三十一章 我来救 唐灵当然不会知道,各个门派内都有一条鄙视链,长老弟子瞧不上内门弟子,内门弟子瞧不上外门弟子,外门弟子瞧不上杂役弟子。 所以在长老弟子的眼里,一条杂役弟子的命,根本算不得什么。 更何况这个重伤的杂役弟子,还是素日里和唐灵交好的。 唐灵是什么人。 一个走后门进来的废柴灵根,刚来就被自己师兄刺了一剑,师尊放养,据说后来又得罪了符阵宗长老弟子元玉琅。 这些,陆四早就有所耳闻。 身为一名正经选拔进来的执教长老弟子,陆四对此人无比的鄙夷加厌恶。 就算日日来上课,又有何用? 遇到自己的朋友受伤,还不是束手无策? 这话,唐灵也在心里问了一遍自己。 她从未像现在这般无助过。 当在第九峰崖底看到浑身浴血的鹿仁时,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个整日像麻雀一般在自己身旁叽叽喳喳的小丫头,没有任何声息地躺在一片血花当中,破碎的身体令人惨不忍睹,唐灵只能从她微弱起伏的胸口,辨别出一点点生命迹象。 “除非丹宗宗门长老出手,否则生还的希望不大。” 当时宋南只震惊了片刻,就立马蹲下身,将采来的芦花敷在鹿仁伤口用作止血。 “但是那位长老整日在外采草药,不然便是闭关炼丹,没有提前约好,突然想要找人不容易,而且……” 说到这里,宋南已经尽最大努力把鹿仁的伤口最小化,但是女孩的气息依旧细弱如游丝,好像下一秒就会消失在这个世界里。 “而且什么?”唐灵抖着嗓子问。 宋南看了唐灵一眼,没继续说下去,问了句,“能御剑吗?” “能。”唐灵毫不犹豫地点头。 没错,她能。 她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般确信自己可以。 因为她不可以不能。 她必须能。 “御剑先带她去丹宗药堂,找那里的内门弟子,最好是长老弟子,做些紧急处理,我去找丹宗长老。” 唐灵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仅凭本能点头,在宋南指导下小心翼翼地抱起鹿仁,一路御剑来到了丹宗药堂。 唐灵自学会御剑后,都是在极其凶险和紧张的情况下飞行的,经过这两次争分夺秒的御剑,此后她御使飞剑的速度大大提升,甚至超越了宋南。 这将成为她天下第一辅助志向的最大助力。 因为逃跑真的很快。 不过此时的唐灵根本没意识到这点。 被丹宗的弟子拒绝治疗后,身为长老弟子,唐灵有可以随意出入药堂,使用药材的权力。 于是她不管不顾地先将人带进了药堂里给弟子诊治的床铺上,在里面守着鹿仁,足足等了半个时辰。 从天色鸦青一直等到月亮挂上枝头。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是嘴唇停止了颤抖,而是紧紧绷直成一条直线,原本水汪汪的双眸凝结成冰,渐渐褪去了所有情绪。 鹿仁快要不行了。 唐灵甚至觉得,她已经不行了。 宋南还没来。 他会来吗? 若是他不会来,又或是他找不到丹宗宗门长老怎么办? 鹿仁会死吗? “你瞧,我和你做交换,得了多么大的便利,而他们也只能眼馋!到时我修炼的比她们都好了,看谁敢孤立我!” 会有那个时候吗? 唐灵想起一月前鹿仁挥着小拳头说出的话。 她攥紧了拳头。 必须有。 药堂里的弟子早就陆续离开了,只有值班的几个弟子还留在这里。 陆四今日就是值班弟子的一员。 往常他都会熬夜背一部分医书,然后再休息。 他自幼记忆力比较出色,所以在学习丹宗课程的时候,遇到人人都头疼的医书背诵,也从来都不怵。 也是因此,每次背诵小考都能名列前茅,才被丹宗的一位执教长老看中,收为了长老弟子。 宁当鸡头不为凤尾。 若非在丹宗有机会成为长老弟子,获得更大的修炼便利,也有很好的名声,他堂堂一个内门弟子,定会选择符阵宗和术法宗这两门战斗系宗门为主修。 哀叹了一声都怪自己背书太优秀,太有学习丹宗课程的天赋后,陆四又把目光投向了唐灵的方向。 今日,因为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完全打乱了他平时的节奏。 他时不时忍不住转头看过去,想瞧瞧那个唐灵把人抬进来想做什么? 可当他看了几眼后,发觉她只是守在床边一动也不动,心里的鄙夷一时更甚。 不是镇派长老的弟子吗? 该比我们这种普通长老的弟子好上若干倍吧,那么厉害,怎么不自己救呢? 守着发呆,有什么用! 等着尸体凉透吧! 不过想想也是,那人伤成那样,怕是宗门长老来了也救不过来吧。 陆四百无聊赖地想着,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思绪。 他抬起头来,迎面对上一张面无表情的脸,顿时吓了一跳。 “给我取麻沸散、三七、蒲黄、白及、术一、牛参还有接骨丹和续经水。” 原本守在床铺旁的唐灵,却突然出现在眼前,一连串地说出了一堆药名。 陆四细数着唐灵方才所说药材,发现这些药材大多都是用来止血和接骨续筋的。 他猛地瞪大眼,“你想做什么?” 唐灵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双眸却蕴着坚毅神色。 她看着陆四,没有说任何一句多余的话。 “还有一间单独病房,我要救人。” 这人疯了。 这是陆四此时唯一想法。 一个只在丹宗上了一个月课程的新人弟子,居然想要出手救人? 还是如此严重的伤? “我劝师姐不要冲动。”陆四紧紧皱起眉头,“师姐在丹宗,也只学了药理知识吧——人命不是随便一个物件,可不是师姐能拿来随便练手用的东西。” 陆四愈发觉得自己说的有理,“一个月的药理知识就想用来实践,这不叫救人,而是害人!” 唐灵冷冷看着陆四,只道了一句话。 “你来救?” 陆四冷笑一声,“我可不敢自不量力。” “那废话什么?”唐灵的神色愈发冰冷,“我要的东西立刻准备好。” 说完,她转身便回去抱鹿仁,身后被噎住的陆四气的浑身发抖。 好,你想要我就给你备下。 到时医死了人,看你该如何自处! 第三十二章 救治 麻沸散用来麻痹知觉,三七、蒲黄、白及用来止血,术一和牛参用来解除麻醉,剩下的接骨丹和续经水用来接骨续筋。 唐灵把自己过往一月来背诵到的药理知识,能用的到的,全部都搜刮了出来。 背的时候只觉痛苦,现在却又觉书到用时方恨少。 从高空坠落重伤的凡人,有黄金半个时辰的抢救原则,白金则不到一刻钟。 修士需炼体,所以身体比凡人要更加强壮一些,黄金抢救时间要多上半个时辰。 但是也分什么等级的修士。 方才等待的半时辰里,这些知识就像走马灯一般,在脑海中悉数过了一遍。 而现在,白金时间肯定过了,黄金时间也快过了。 唐灵从未问过鹿仁的等级。 但是鹿仁身为杂役弟子,等级肯定高不到哪去。 丹宗长老和宋南等不得了。 唐灵也顾不得了。 血已经止过,可以看得出来,鹿仁在身体跌落的一瞬间,应该把所有的灵力都汇聚于头顶保护。 所以尽管身体上看来重伤不治,但是人还能吊着一口气。 真是个聪明的女孩。 可是相对于头部,身体里的各个器官、包括骨骼和经脉都遭到了极为严重的损伤。 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清除内脏器官的破裂组织,缝合修补,把身体里断裂的骨骼和经脉连接起来。 这个过程肯定会极度痛苦。 所以需要麻沸散麻痹她的知觉。 上完麻沸散后,唐灵套上了丹宗专用的防护服。 内部器官组织的劈裂,需要用到刀、叉、针、剪、勺等器具的缝合修补。 唐灵根本就没学到这,自然不会。 所以她打算放弃用器具,而是用手。 准确的说,是将身体里的灵力控制于掌心,掌心抚过之处,化灵力为针尖和刀刃,通过神识的探查,和接骨丹、续经水的辅助作用,隔着一层血肉,也能将器官组织和经脉修补。 这是唐灵在只有长老和长老弟子才能自由出入的藏书阁中,找到的一部医药典籍里所看到的方法。 托鹿仁的福,平时她让自己利用长老弟子的权限帮忙,经常是用来到藏书阁借书。 鹿仁看书很快,所以短短一个月借了不少书。 唐灵对她所借书籍都曾翻阅过,大多是医药典籍类的书籍,毕竟丹宗是鹿仁主修课程。 曾经就有一本医书中提到过此法。 当时唐灵只是由于好奇,才认真看了眼。 只是施行此法修士必须具备三个要点。 其一,极其熟悉人体构造,熟悉到如庖丁解牛那般程度; 其二,具有庞大的神识,庞大到能探查清楚人体内部的每一条经脉和器官组织; 其三,对自身灵力具备有自如的控制能力。 非自身神识侵入活着的灵体内部,会自动激发灵体的自我防御机制,所以神识虽能感知到灵体的存在,却不能轻易探查进去灵体内部。 而防御被破后的灵体内部器官组织十分脆弱。 但凡侵入灵体内部的灵力稍有不慎,就会导致损伤。 所以以上三点但凡有一点做不到,轻易操作,都有可能将是致命的结果。 针对这三点,唐灵的把握不大。 但也并不是完全没有把握。 人体的构造她早先在前世学习生物时就背过,所以在丹宗学习这方面药理知识时,背的比寻常弟子要快许多。 而今日神识外的那层薄膜破裂时,唐灵清晰地感受到了灵力在自己身体内部的运转,似乎仅仅在那一瞬间,身体里的每一条经脉、每一根血管、每一寸骨骼,都能靠着神识勘察的一清二楚。 唐灵忘不了那种感觉,并且铭记在心。 若是如此,鹿仁身体里的构造,应当和自己差不多吧。 这便满足了前两点。 至于对灵力的控制。 唐灵觉得,自从神识外的那层薄膜被冲破后,她对于体内灵力的控制,似乎并没那么难了。 毕竟御剑都学会了。 一切准备就绪后,唐灵给鹿仁服下了接骨丹和续经水。 然后她伸出手掌,悬空置于鹿仁身体上方,深吸一口气后,闭上了眼。 视线陷入黑暗的瞬间,眼前的视野陡然扩大化,从房屋内的鹿仁,一直到房外的值班弟子、院子里的杂役弟子、还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的满园花草、花草上停留的飞虫。 飞虫停落又起飞,高频率地抖动着小翅膀,掠过花草、穿越院落、飞进药堂里,最后一头扎进了房间里亮着的纱灯里。 唐灵的神识也随之猛地收回,集中于眼前的一点——鹿仁的身体。 首先要将神识成功探入灵体内部。 神识在放置于床上的灵体外碰壁了几次后,慢慢地分化成一缕缕发着白光的丝线,尽数没入了进去。 成功了。 唐灵没料到如此轻易,暗暗松了一口气后,又马上提起。 接着,需要控制神识探查一番。 她立马调动起全部的注意力,专注于眼前鹿仁的身体里。 丝丝缕缕的细线在鹿仁身体里缓慢又小心地游走,遇到走不通的地方并没有硬闯,而是绕个圈再重新游走。 透过神识的探查,唐灵清晰地看清了鹿仁体内破碎的器官组织,忍着极大的不适和难耐,循着背诵过的人体构造图记忆,唐灵把手覆于神识所探查到的胃部。 服下的接骨丹和续经水顺着食道已经抵达胃部。 她需要先把胃部的药物催到血液里吸收。 刚刚学会控制灵力御剑,接着又要控制灵力救人。 唐灵的手颤了许久,始终没敢将灵力注入鹿仁的身体中。 她重又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强迫自己放松,沉下心来,慢慢将灵力凝聚于掌心,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极度缓慢地将其注入了神识探查到的地方。 此时若是房里有其他人,定能清晰地看到唐灵额上滑落的汗水,顺着鼓起的根根青筋流淌,没有弧度的嘴唇下是紧紧咬住的牙齿,两面的咬肌鼓起,硬的能看出肌肉弧度。 还有那极其细微颤抖的手。 手掌中心正冒出了一片金色的烟雾状发光体,这片烟雾状的发光体由无数金色的小颗粒组成,落在鹿仁的身体上,迅速渗透进去,催促着胃里的药物,一点点的经过肠道,被肠道上的绒毛吸收进入体内血液,随着血液循环流通起来。 空着的那只手往衣裳上擦了把冷汗。 唐灵呼出了一口气。 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马上,她重又移动着掌心,来到了鹿仁破碎的器官处。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第三十三章 明知不可而为之 残月。 月似镰刀。 似一把正在劳作不息的镰刀,被苦役狠狠压弯了腰。 就如此时的唐灵。 夜风透过半开的窗格溜进只有喘息声响的房间。 风吹灯火颤。 灯下已落满飞虫尸体。 有几只被溜进来的夜风驱赶至地面,落在唐灵脚下,立马就被一滩汗水黏住。 唐灵此时整个人就像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汗水顺着脖颈滑下后背,滴落脚下一地。 人能存活主要靠五个器官——肝、心、脾、肺、肾。 鹿仁的这几个器官状况都非常不好。 所以她必须一个一个地去修补。 这需要调用脑中关于人体器官构造的知识体系,唐灵学的不多,此时的吃力和恐慌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也是曾经的她想都不敢想过的。 那时的她,脑袋里的烦恼无非是历史老师明天检查背诵,同学甲今日又不和我说话了,同学乙好像对自己有点意见,期末考砸时的家长会、老师失望的眼神和父母麻木的淡然…… 这些烦恼大大小小,编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将她束缚在自己眼前的一亩三寸之地。 网格外是砸面而来的嘲讽、失意、排挤、嫉妒…… 网格内是不与世争,风平浪静。 所以她始终不肯、不敢、甚至连想都不曾敢想过——去冲破那层网。 我做不到的、我不可能做到的。 但是现在,她只能逼自己去做到。 虽然神经高度紧张、喘息不能,手脚似乎已经不是自己的,只凭强大的意志力在支撑着,感觉自己随时就要休克。 但她依旧没有过一丝一毫想要放弃的念头。 这种感觉,和当时她被网格围困时一样。 只不过那个时候她拼命想着固步自封不敢冲破,现在却是拼命冲破不敢留守原地。 所以宋南所说,修炼有时靠逼,其实也算是他前世千年修炼换来的血泪教训。 而人,也常在想要守护住某样东西的时候,会产生比为了自己时更为强大的勇气和意志力。 此时的唐灵并不明白这点。 她只知道,鹿仁是除了杳杳外,自己在灵仙派唯一的伙伴。 她机灵、善良,对任何事情充满着希望和期待,想要的就去争取,从不因他人牵绊住步伐。 在众人皆因自己身份和能力排挤她的时候,从未有过丝毫对自己的不满和排斥,而是在自己被他人刁难之际,始终站在与自己并肩的位置。 虽然这种感情来源于一次交易。 但在后来的相处中,唐灵反而非常感激那次交易。 让自己认识了这样的女孩子。 原来还有这样的女孩子啊。 原来冲破网格还能看到这样的风景。 鹿仁就是她自己,她是这样的一个人,是唐灵心向往之和喜欢的人。 仅凭这一点,目前就够了。 而这些念头,对于催发唐灵的勇气,也够了。 唐灵的眼神中是前所未有的坚毅。 不到最后一刻,她一定不会放弃。 门外。 陆四贴在房门上偷听。 这个动作非常不符合他素日尊贵的长老弟子身份。 但是他实在好奇。 怎么还没出来? 不是该刚动手就把人给治断气了吗? 难不成真的有什么本事? 刚才他听到有杂役弟子说,宗门长老柳三正和宋南从门派外赶回来。 全灵仙派只有一个宋南,那就是镇派长老陆清风的弟子,甲级高等灵根的天才修士。 而这位天才,是唐灵的师兄。 陆四差点都忘了,唐灵是镇派长老的弟子,而宋南就是她的师兄。 柳长老不是去门派外采药了吗? 这位长老一旦出门就完全没了音信,没有人能找到他。 宋师兄怎么会找到他? 他为何会找他回来? 难不成是为了唐灵怀里的那人? 笑话,区区一个杂役弟子的性命,怎能请的动一位宗门长老? 可是…… 陆四略显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唐灵一直没有出来,难道真的有本事治好? 不可能啊! 这废柴没本事是大家公认的。 那么多双眼睛看着,那么多人判断着,怎么可能会错! 这样想着,他缓缓地推开了一条门缝儿。 透过狭窄细长的缝隙,陆四看到被汗水湿透全身,勾勒出瘦弱身躯的黑衣少女。 少女此时双眸紧闭,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瘦削的脸庞滑落。 伸出的五指覆在床铺上躺着的弟子身上,微微颤抖着,又极力控制着。 这是在做什么? 陆四的双眸微微眯起。 难不成真的有什么本事? 那他方才的阻拦岂不是成了笑话! 若是柳长老真的是为这杂役弟子而来,到时他该如何自处? 陆四恨恨咬起牙龈。 透过窗格溜进来的夜风,就像他内心滋长的邪恶念头。 把手覆于房门,陆四推门走了进去。 唐灵的注意力正达到了高度集中的状态。 此时她刚刚完成三个器官的修补,透过神识探查,她能够清晰地看到每一处破裂的地方,而对灵力的控制也十分精准,能够快又好地将器官修补好。 令唐灵奇怪的是。 虽然她从未对人体有过这般缝补,但真正下手的时候,却有股莫名的熟悉感。 这种熟悉感就像那时第一次乘坐飞毯和飞禽在高空,宛如早就经历过无数次一般。 正是这股莫名的熟悉感,支撑着她,令她在每每遇到缝补难题的时候,脑袋里的记忆就像被尘封多年一般重又开启,若干从前她不知道的知识疯狂涌进来,被她疯狂地吸收。 所以现在她的脑袋快要炸了。 她需要一边控制着脑袋里乱窜的知识,从中汲取最有用的片段,然后一边将这些知识运用于实践。 唐灵不知,其实这是一种万千修士羡慕都得不来的传承。 她只感到自己现在所在的这具身体里有许多秘密,又或者说是这具身体的神识和记忆有什么问题。 而就在她极度紧张又拼命控制着大脑中暴乱的知识,想要继续缝补下一个器官之际,眼前鹿仁的身体之上,突然多出了一个冒着灵气的灵体。 是一只手。 一只又长又黑的手,猛地拍了她正放置于鹿仁身体上方的手掌一下。 所有暴乱的记忆陡然停滞一瞬,倏忽间又转为更加疯狂地横冲直撞。 来不及控制脑中记忆,唐灵拼尽全力控制住掌心灵力,不教灵力失控在鹿仁的身体中。 细白的手掌上暴起根根分明的青筋脉络,另一只手猛地攥紧控制灵力的那只手掌腕上,支撑着手掌,将所有灵力一点不剩地悉数收回。 “蹬蹬蹬!” 灵力收回后,唐灵整个人像被拉断的皮筋,骤然松下后猛地向后后退几步,撞到了身后的桌子上。 “哗啦!”一声,桌上茶壶落地碎裂。 伴着这道碎裂声,唐灵的喉头一甜,喷出了一口暗红的血。 第三十四章 你的道 修士全神贯注于施法疗伤,本就需要神识高度集中,此时对于背后或者身周的情形,其实是很难注意到的。 所以一般而言,有要施法的修士会让另外的修士帮忙护法,防止有外力干扰或者趁虚而入。 但是这点,没有人教过唐灵,她也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形。 所以就在这方面吃了亏。 唐灵抹了把嘴角的血,扶着桌角,一脸的苍白。 由于大脑里的记忆混乱,又是在施法的过程中被人强行干扰,唐灵的脸上一片神色迷茫,似是大梦初醒般的模样。 “师姐这是在做什么?” 一道男声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唐灵迟钝转头,看清了站在眼前的陆四。 陆四的心底冷笑,脸上却佯装出满是愕然模样,“你……怎么吐了如此多的血!” 血? 唐灵摇了下头,视线和脑袋里的记忆都有些模糊,这些模糊感觉慢慢消散,集中到脑海中清晰浮现的一点上——鹿仁。 鹿仁的治疗被打断了。 而被打断后的她,仿佛突然泄了气的皮球,浑身上下的灵力都消耗殆尽,绝无可能继续治疗下去。 是啊,今天的灵力耗用太多了,她原本就没多少灵力。 鹿仁,鹿仁要没了。 原来还是不行吗? “为何要打断我?”唐灵用力把住桌角,双眸紧紧盯着面前的陆四。 “你身为丹宗弟子,难道不知,救治伤患时需要退避,防止感染吗?” “我只知唐师姐没有救人能力却偏要逞强,怕师姐铸下大错才出手阻拦!” 陆四的声音高亢有力,引来了药堂里若干值班和在修养的弟子。 唐灵简直要气笑了,“你怎知我救不了?” “那师姐现在治好了吗!”陆四紧接着便道。 他的声音越发高昂,连院子里的杂役弟子也纷纷闻声聚集到窗外。 “发生何事了?” “好像是那个古榕院的唐灵自不量力救死人了!” “什么!害死人了?” “真是个扫把星、祸害精,我看跟她沾边儿的人就没个好下——你拽我做什么?” “嘘——你看谁来了?” 院子里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杂役弟子们看到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众人身后的瘦削青年,突得住了嘴。 但是屋里的人并没察觉院里死一般的寂静。 房门外的药堂值班弟子也正聚在门外看房中两人对峙,低低的议论着。 看吧,大家也都会站在我这边的。 陆四得意地想。 唐灵听到那些低低的议论声,心底一点点变凉,突然觉得,什么都没必要说了。 所有人的眼神都充满不善。 这在过去一个月里非常常见。 唐灵早就习惯了。 可令她心寒的,是这些人面对生命时的冷漠。 她没办法做到冷漠。 这是她第一次经历死别,她浑身颤抖着,竭力控制激动的情绪,眼眶却遏制不住的红了一圈,里面泪水积蓄,颤巍巍的就要落下。 “你进来多少年了?” 她问。 “十七年。”陆四感到疑惑,下意识回道。 没错,十七年了。 但是因为身份问题,还是要尊称一个小屁孩为师姐。 除了大型的收徒大会,灵仙派的各宗门有时会举行单招,单招进来的弟子本为单招宗门主修弟子,但若为内门弟子,后期可以有转换主修宗门的机会。 陆四就是在十七年前的一次单招中被选进的。 那时他还是个十岁的少年,如今已经长成青年。 青年陆四低头看着在自己面前似乎快要忍不住哭出来的女孩,心底满是嘲讽。 果然还是个小屁孩,心智如此脆弱。 死一个杂役弟子,就这般了。 那日后下山历练,又该是怎样的窝囊。 不,她这般,不可能有日后。 “十七年。”唐灵笑了,只是这笑未达眼底,眼底尽是一片寒凉。 “这十七年来,你可曾想过自己的道是什么?” 道? 陆四皱眉,“问这个做什么?” “可曾想过,自己为何会进入丹宗?” 唐灵并未搭理他的问话,而是扶着桌角慢慢站直了身子,一步一步向他靠近。 “即便未曾想过,进入丹宗,身为丹宗弟子,开堂第一课,又可曾记得?” “盖医学通乎性命,知医则知立命。” 懂得医学的人才能懂得生命的可贵。 “人命至重,有贵千金,一方济之,德逾于此。” 人的生命非常重,无价可比拟,一己之力救人,一定要有道德。 “盖医之为道,所以续斯人之命,而与天地生生之德不可一朝泯也。” 学医就是一种修道,要救人的命,而修自己的德。 这些,都是作为初学丹宗的弟子必修之课。 而对于已经修习十多年的陆四来说,实在是太过遥远的记忆,此时却被一个十几岁的少女生生给唤了回来。 “大道万千,遇死不救、反断死者生路——这,便是你的道?” 她一步一句,声声质问,掷地有声。 看到少女步步逼近,声声质问雷鸣般在耳边轰隆响起。 陆四仿佛看到当年的执教长老手捋胡须,满目愤然地朝自己“啪啪”扇了好几个巴掌,速度之快,扇的他反应不能,喘息急促,倍感压力。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看到少女站定在自己面前,嘴唇动了动,冷漠地吐出了几字。 “丹宗弟子,你不配。” 院子里和房门外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屋子里的烛火猛地爆开了一个灯花,打破了这寂静。 陆四反应了过来。 他狠狠用指尖掐了下自己掌心。 尖锐的疼痛令他神智无比清醒。 好险,差点就道心不稳。 陆四不敢相信,自己的道心竟会轻易就被一个小丫头给扰乱。 “师妹这般,属实是言辞幼稚了些。”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使自己平静下来。 “我毕竟长你十几岁,便不与你计较——修炼不似你所想这般简单,问道也不是你这样咄咄逼人,至于你所说的道,等你下山历练过后,到时会是什么想法,再来与我论述吧。” 陆四控制着自己的心绪,微微有些急迫地转身,抬脚刚想离开,却猛地定住了。 门外的弟子早就退散了,只站着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青年。 一袭青布长衣。 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双颊凹陷,眼底乌青,整个人瘦削到极致,一副风吹就倒的病秧子模样。 丹宗宗门长老。 柳三。 第三十五章 月色撩人 柳三站在房门外。 看着房间里瘦弱的不像话的女孩,麻杆一样的胳膊腿,因方才心绪激动而赤红的眸,面对着比自己高不止一个头的陆四,眸里尽是明知不可而为之的决绝神色。 那眼神曾几何时,他也有过。 “三弟,大哥快不行了。” 一个小小的、细弱的声音突然在脑中乍响。 柳三抬脚走了过去。 房间里响起不疾不徐的缓步声。 唐灵有些呆滞地看着柳三走近。 丹宗宗门长老真的来了。 看到紧随其后的黑衣少年,唐灵的心神顿时一松。 “师兄。” 声音一时竟有些不易察觉的哽咽。 宋南从进屋后的视线一直落在唐灵身上,听到唐灵声音,他眉头紧皱,突然轻飘飘瞥了陆四一眼。 这一眼看得陆四汗如雨下。 怎么回事? 宋南真的带柳长老来了? 不行,他必须先发制人。 “长老,我——” “你出去吧。” 不等陆四说完,柳三打断他道。 他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直没有任何感情,但轻飘飘的没有一点气力,又让人觉得还算温和。 陆四自入教以来与这位长老接触的机会不多,辨不分明他的态度,但也不敢不从,于是低头应了一声是,就赶紧离开了。 柳三瞥了一眼一旁因为放松心神,牢牢扶住墙壁,几乎快要站不住的唐灵。 “希望很多年后,你还能记住自己现在所说的话。” 唐灵根本没在意他说的是什么话,而是踉跄几步上前,有些抑制不住的哽咽道:“长老,我朋友她……” “你医治过她?” 柳三看了床上躺着的重伤少女,来的路上他已经听宋南说明具体情况,知道这少女是从高空坠落,坠落后距离现在起码已有近两个时辰。 可是见这少女模样,气息尚算平稳,身体状况也没他料想那般惨烈。 显然是被人医治过了。 看到唐灵点头,柳三禁不住心底的微讶。 但他的脸上依旧是面无表情,眼睑半阖,一副没精打采没睡醒的模样。 所以也没有人注意到,那半阖的眼眸中倏尔滑过的一抹流光。 “还有救。” 他言简意赅道,“宋南出去,你留下,看着。” 听到前半句话,唐灵已经什么都顾不得了。 她忙点头,从未像现在这般觉得一个人身上散发着宛如神只降临般的光,尽管这位“神只”瘦骨嶙峋,长得比鬼还像鬼…… 宋南没说什么,退了出去。 药堂内的弟子们看似好像都在做自己的事,但其实耳朵一直竖起来,眼睛也时不时瞥向这边。 他们见到宋南默默退出房门,然后走出了药堂室内。 宋南走到院子里一处僻静地方,是一座凉亭,建立在一片养满水生灵兽的池畔。 月华似练,大片银辉洒在湖面,映照的湖畔轻摇的花草倒影无比清晰。 那是另一片水中世界,仿佛是同一时间却不同空间的神秘领域。 宋南坐在凉亭里,把一条胳膊搭在栏杆上,望着水中柔柔的青草倒影,发起了呆。 重生以来他很少有如此宁静的时候。 大多时间里都是在修炼和四处奔波寻找法宝。 可此时他却想放纵自己的思绪,任其自由散漫一会儿。 月亮不知不觉间爬上中天,被脚步声惊醒的时候,宋南的神色有几分迷茫,一时竟分不清今夕几何。 直到看清踩着月华而来的唐灵。 “几时了?”他坐直身子,问道。 好不容易寻来的唐灵一愣。 “子时。” 原来时间已经在他发呆的过程里悄然溜走了一个时辰。 “柳长老已经给鹿仁医治完毕,明日恢复的好,鹿仁就能醒来。” 唐灵看着凉亭中神色似乎有些困顿的少年,心怀感激道,“多谢师兄。” “谢什么。”宋南道,“我来的终究是晚了些,要谢,就谢你自己。” 他指的当然是唐灵自己对鹿仁的救治。 好像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总是出现在这个她身上令他出乎意料的事。 “不止这个。”唐灵站在亭外,神色里是难掩的激动,“柳长老说我做的不错,自明日起,只要他出门采药,便要我随同跟着学习。” 这还是头一回有人认可自己己。 这份认可驱散了今日不少的郁结。 宋南料到会有这样的发展。 从柳三让唐灵留下看着他救人时,就料到了。 这也算一种亲身教授,只要唐灵足够有悟性,必然能从中学到不少,而且将会进步迅速。 “柳长老不会轻易带人出门,这是机会,你要好好珍惜。” 他道。 少女的双眸就像被点燃的灯火,瞬间明亮起来,这双明亮的眼睛令她整张脸都充盈着鲜活明媚。 少女啊。 宋南看着月华笼罩下少女朦胧的身躯。 心底轻嗤一声。 明明还是个豆芽菜。 不过年轻,真的很好。 曾几何时,他也这样的充满希望过。 “人命至重,有贵千金,一方济之,德逾于此。” 这是她的道么? 或许是月色撩人,教人微醺,宋南缓缓抬起了覆着薄茧、骨节分明修长的手。 “我有些坐麻了,过来扶我一把。” 山上夜风有些偏冷,刮过来一片薄纱似的云彩,遮挡了空中月亮。 天上残月犹抱琵琶半遮面,地上月华被遮挡半数,将凉亭笼罩在了阴影里。 唐灵站在阴影外,抬起了脚。 丹宗的弟子素日训练要求遇事不慌张。 所以这里弟子的脚步都很轻,又利落。 此处更是丹宗僻静中的僻静之处,所以一切都宁静的不像话。 宋南只能听到风声、山中野兽低鸣声和池底灵兽偶尔掠过的水声。 还有唐灵一步一步走来的声音,像踏在云里、风中、心上…… 宋南看着她从光明处走来,看到被月华笼上一层光圈、似乎下一秒就要羽化飞升的少女慢慢靠近。 再没有哪一刻能让他如此真实地感受到不同了,重生以来所见到的唐灵,不是从前刺猬般的唐灵。 而是柔柔的草。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最普通最渺小,却坚韧顽强的不像话。 云彩慢慢移动,逐渐欲将月亮完全遮住。 地面光明之处也笼上一层淡淡暗影。 这棵顽强生长的小草,在宋南的视线里,走了几步后突然停住,像被夜风吹动,身子颤巍巍摇晃两下。 “嘭!”的一声,仰面直直倒下。 宋南的瞳孔骤然紧缩,他身形没有半点犹豫,疾风般掠了过去。 掠进了那片尚未被云彩吞噬的月华里。 黑夜里的最后一丝光亮被云彩吞噬,偌大天地,顷刻间被笼罩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黑中。 第三十六章 咒发 第36章 咒发 昏迷后的唐灵又陷入了梦魇中。 但是这一次的梦魇和素日的却有不同。 她梦到了她自己。 准确的说,是另一个她自己。 在梦中,她能清晰地看到自己走在灵仙派的大道上,穿着一身鲜艳靓丽的海棠红色花裙,身边拥簇着一堆灵仙派的弟子。 “唐师姐,御剑术怎么样才能学的像您这般又快又好?” “唐师姐,听说陆长老给您的拜师礼是南海的鲛纱,可防水防火,利刃都刺不破呢!真是羡慕啊!” “唐师姐,宋师兄是不是也送您见面礼了?在您之前的师兄师姐们全都是飞升的神仙,要是日后您飞升了,到了天界,天界的那些师兄师姐们岂不是也要给你见面礼?” “你瞎操什么心?” “羡慕啊,我也想拥有神仙的见面礼。” 迎面暖风吹起“唐灵”额前的碎发,露出了一双充满得意又满足的明亮双眸。 面对着身旁弟子一路的赞叹和羡慕语气,她嘴角始终挂着一抹张扬笑意,脚下不停地走进了灵仙派的饭堂。 饭点饭堂里排队的弟子很多,但无论是新人还是老弟子,看到唐灵进来,都纷纷让开了道路。 众人都知这是今年新来的天才翘楚,镇派长老陆清风的新收弟子——唐灵。 唐灵觉得自己像是漂浮在整个饭堂的高空,能看到饭堂里弟子的退让和钦佩羡慕的眼神,以及听到饭堂里弟子们对那个“唐灵”的议论纷纷。 怎么回事? 她怎么会梦到这些? 难道这是她平日里内心深处真正想要的? 被所有的弟子羡慕和钦佩,拥有和自己名声相匹配的能力? 可是为何,在饭堂中的“唐灵”被人吹捧之际,她的内心还是感到一阵阵的慌张和强撑着的镇定呢? 这种感觉是她的,还是那个“唐灵”的? 正当唐灵心头疑惑之际,却突然听到饭堂里“乒铃乓啷”一声巨响,瞬间寂静了原本喧嚣无比的饭堂。 唐灵低头去看,一眼便看到了一抹熟悉的绿衣身影。 头挽玉簪的少年眉如墨画、面若桃瓣,唇畔却没了平时那抹自信笑意,而是被淋了一身汤汤水水,神色惊愕中伴着恼怒。 元玉琅。 这不是一个月前在饭堂,她不小心将一盘子饭菜倒在了元玉琅身上的场景吗? “你这个没长眼的蠢货!” 元玉琅果然发出了如那日一模一样的怒吼。 而接下来的事情也完全如那日一般,气急大骂后的元玉琅迈开腿想要去打“唐灵”,结果却踩到汤汁,整个人摔了个四脚朝天,引起了众人的一片哄笑。 唯一不同于那日的是“唐灵”。 被骂后的“唐灵”整个人都散发出一股我非常不开心的气息,她祭出一条长鞭,当场就和元玉琅打了起来。 这一仗打的饭堂一片狼藉,引来了符阵宗长老和驯兽宗长老二人。 符阵宗长老言阵如那日般十分护短地质问“唐灵”。 而这一回,“唐灵”底气十足地道出了“古榕院,唐灵”五个字。 一月前的唐灵回答言阵问题的时候,因为心虚便没有太注意他的神态和动作。 而此时站在上帝视角,唐灵算是注意到了。 言阵整个人的动作和神态都很怪异。 他看着面前的“唐灵”,明明没有发出声音来,嘴角却一直在蠕动着,背在背后的两指并起,不知在做些什么。 继续往下看,唐灵便知他在做什么了。 梦境中的时间似乎和现实不一样。 唐灵感到只是一眨眼功夫,时间就由白天转为了黑夜,而眼前饭堂的场景已经转移到了古榕院。 古榕院,“唐灵”躺在房里床上,痛苦地打滚呻吟。 这种感觉唐灵再熟悉不过。 分明就是自己梦魇时的模样。 杳杳急的满头大汗,忙去请来丹宗弟子。 梦中的丹宗弟子倒是不似现实中那般拒她于千里之外,可是在看到唐灵的模样后,似是有些手足无措。 “这……我也瞧不出唐师姐到底是怎么了?” “那该怎么办?” 杳杳急的满头大汗,一把拉住丹宗弟子的衣袖,“这位师兄一定帮我想想办法,把小姐给治好啊!小姐已经梦魇了好多天了,从一开始的只是做噩梦到后来的说梦话和梦游,白日里精神越来越不济,整个人都削瘦了整整一圈!” 拉扯间露出青红交错的细白胳膊,下了那丹宗弟子一跳,“你这胳膊怎么了?” 杳杳慌忙将袖子拉下来,掩住了胳膊上的伤痕累累,“没什——” 话音还没落下,床上的唐灵突然诈尸一般跳了起来,睁着一双猩红的眸子下床朝二人扑了过来。 “你们这群不怀好意的疯子!都想害我,没一个好人!” “你们都嫉妒我!都是嫉妒我!” “我就是甲级中等灵根!” 她一边疯狂喊叫着,一边朝二人又踢又打。 丹宗弟子慌忙逃了出来,“原来是被打的!” 他面露同情之色看向杳杳,“我看唐师姐病的蹊跷,怕是要请柳长老来给唐师姐瞧瞧了——宗门长老不轻易给弟子看病,但是镇派长老的弟子例外,我去帮你请柳长老过来,但是他素日常在外采药,不知我能否寻到。” 说完,那弟子便在杳杳的千恩万谢中狼狈逃离了古榕院。 唐灵不知柳长老是何时来的,总之眼前又是一个画面闪过,转眼那个身材削瘦的青年男子就站在了床边,收回了给“唐灵”诊脉的手。 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旁的宋南,道了句。 “是咒术。” 咒术,是符阵宗主修课程之一。 其种类繁多,有用于法术修炼、治病消灾、呼风唤雨、驱逐邪祟、威慑恫吓…… 因为体系庞杂,民间有人便将其从符、咒、阵中分离出来,已经自成一派——会咒术的人被尊称为咒术师。 当然,咒术师并不是随随便便一个人就能当上的,所有有资格被尊称为“师”的人都需要历经重重考核。 咒术师施咒时,入门者常借用符篆,与符篆连为一纸。 比较厉害的,则可化指为笔,掐诀施展咒术。 “唐灵所中咒术,是威慑恫吓的一种,只会在睡梦中发作。中此咒者,一入睡便梦魇缠身,不得挣脱,严重时会将梦中恶境当真,分不清现实与梦境,最终酿成祸患。” 顿了顿,柳三看向宋南。 “灵仙派目前我所知,能化指为笔、神不知鬼不觉施咒的,除了几位镇派长老,只有言阵。” 第三十七章 阎王一笑,生死难料 第37章 阎王一笑,生死难料 唐灵猛地睁开了眼。 刚醒来时的意识有些模糊,唐灵在床上仰面看着熟悉的雕花床板好一会儿,直到视线完全适应了周围明亮的光线,意识才完全清醒过来。 她张了张嘴,还没喊出声,就摸到一旁趴着的杳杳的手。 被唐灵触碰惊醒的杳杳面上一片迷茫,待定定看了眼睁开眼正躺着看她的唐灵后,整个人蚂蚱一般猛地蹦起来。 “小姐,你醒了!你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了!” 唐灵觉得这样的台词和场景似乎有些眼熟。 她尝试着坐起身来,胳膊肘支撑了下床板,一下竟没撑住。 杳杳忙上前扶住她。 “我怎么了?” 话刚出口,声音就沙哑的不像话。 唐灵抚着额,觉得头疼欲裂。 宿醉大概也就是这种感觉了吧。 “小姐,前天晚上在丹宗药堂,您晕倒了!” 丹宗、药堂? 唐灵觉得这些名词好似刚刚才听过,熟悉又陌生。 等到她的脑子终于缓慢地运转过来后,才反应过来,“哦,可能是太累了吧。” 毕竟那一日又是御剑飞行又是救治鹿仁,加上她多日梦魇精神不济,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下去啊。 “睡了一天一夜吗?” 唐灵此时还是有些搞不清状况,但是听到药堂的那一瞬,她脑中便想起一事。 “鹿仁怎么样了?” 杳杳满面的“我的傻子小姐”模样。 “柳长老说鹿小姐已经无碍了——您还担心鹿仁,也不看看自己身上都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 唐灵看到杳杳脸上忧心的表情,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 不等她问,杳杳便开了口。 “小姐,您知道吗?您中了咒术啊!” 唐灵脑中轰然一声响。 “谁给我下的?” “是那个符阵宗的宗门长老。”杳杳满脸的悲愤,“原是他一月前看不过小姐令他门下弟子出丑,才心狠手辣地给小姐下了咒术!” “符阵宗长老叫什么?” “言阵啊,小姐,我与您说过,您忘记了吗?” “唐灵所中咒术,是威慑恫吓的一种,只会在睡梦中发作。中此咒者,一入睡便梦魇缠身,不得挣脱,严重时会将梦中恶境当真,分不清现实与梦境,最终酿成祸患。” 梦中柳三的声音突然在耳畔响起。 “灵仙派目前我所知,能化指为笔、神不知鬼不觉施咒的,除了几位镇派长老,只有言阵。” 唐灵一时有些分不清梦境与现实,有些呆滞地看向杳杳。 “你怎么知道是言阵给我下了咒术?” “小姐那日昏迷后一直说胡话,宋师兄看出了不妙,便请来柳长老给您查看,是柳长老说的。” 杳杳的脸上满是心疼,“柳长老还说,小姐您能忍到现在,真的是奇迹中的奇迹。这种咒术,一般常人很难忍耐这么久,更别提是日日还要坚持修炼了。” 可怜的小姐,听得一愣一愣的。 想必她也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在一个月前就被下了咒术吧。 自从来到这里小姐真是吃了不少苦啊。 老爷夫人知道了该多心疼。 杳杳正在抹泪感慨,却突然被唐灵拉住了一条胳膊,然后稀里糊涂地看着唐灵一脸紧张地把自己袖子拉上去,看了一眼后神色似乎松缓几分。 但是她似又想起什么,马上抬起头道:“我往日梦魇,有没有打过你?” 杳杳摇头,“没有没有,小姐断没有打我,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咬牙挺着,所以柳长老才说,小姐真的是太能忍了。您是不知道,宋师兄那会儿在旁听着——” 说到这里,话语戛然而止。 唐灵原本还讶异于梦境与现实的雷同中,却被这猛的停顿吸引了注意力。 “宋南?他怎么了?” 杳杳面上犹豫几分,一咬牙,从怀里取出了一面巴掌大小的镜子。 “宋师兄不让我告诉小姐,想让您好好休息,但是……” 唐灵打量她手里有几分眼熟的镜子。 “这是……鹿仁的视镜?”唐灵接过那镜子,左右翻看,因为鹿仁拿出来的次数寥寥,所以有些不确定。 “这东西怎么会在你的手里?” “这是一位杂役师兄的。”杳杳回忆起昨日那个胖胖的、自称是赵宝山的少年。 “这里面有重要的东西,等唐灵醒来,交给她。” 那时的场面甚为混乱,几乎所有弟子的视线都集中在被人群环绕的少年身上,只有他略显鬼祟地找到自己,把视镜偷摸塞到了她手里。 “赵师兄说,宋师兄做的事,他已经用视镜录下来了,我想他口中所说重要的东西,应该就是宋师兄的影像。” 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出现,唐灵微微有些愕然。 她才睡了一觉起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镜子是赵宝山的? 他为何要用视镜录下宋南的影像,又为何要交到自己手里? 然而这些都不足以抵消唐灵心头最大的疑惑——宋南到底怎么了? 因为鹿仁的关系,唐灵早便知道这视镜该如何启用。 “那时小姐晕倒,宋师兄听到柳长老所言,径直就找去了符阵宗。” 听着杳杳的话,唐灵用手在镜面上抹了一下,视镜最近时间录下来的影像便清晰地出现在眼前。 赵宝山开始录影像时,宋南已经抵达了符阵宗,并且看来已经到了一段时间。 也不知赵宝山是从什么角度、以什么样的姿势录下来的,从镜子里能无比清楚地看到符阵宗宽阔的院子里挤满了男女弟子。 黑衣少年身背长剑,站立挺拔如松,被众弟子环绕在院子中央,正对着长阶上生有一张娃娃脸的青年。 符阵宗宗门长老——言阵。 人虽多,但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看着院子中央身披朝霞的少年,看到他澄澈的眸里转着晨光落下的金辉。 “言长老近来可好?” 少年在寂静中开口,似寻常见面般温和有礼。 言阵看着少年,起初神色还算寻常,嘴角含笑应声,“怎么,小南南,你找我有事?” 众弟子发出低低的笑声。 少年点头,却没正面回应,接着问道:“言长老可还记得灵仙派派规第一百三十二条?” 言阵的笑容一顿,似是想到什么,嘴角渐渐绷直,“宋南,你问这话是何意?” “看来是记得。”少年的神色依旧如常,看着言阵,下一句,却不再是询问。 “唐灵身上的咒术,是你下的。” 他道。 一句话宛若一滴水落入滚烫的油锅,瞬间炸起院里弟子强烈的反应。 院里此起彼伏地响起压抑着的小声惊呼,但是这声音迅速又被宋南二人之间越来越低的气压沉寂下来。 言阵的脸上已经彻底没了笑意。 但黑衣少年的脸上,却细微地,缓缓绽开了一抹极浅的笑意。 伴着这抹笑意而来的,是那双原本黑白分明、澄澈无比的眸子,迅速染上了一层浓郁至极的黑,宛若穷尽双目也望不到底的森森深渊。 看着视镜中含笑而立的少年,唐灵心头莫名浮现了一句话。 阎王一笑,生死难料。 第三十八章 因为我护短 第38章 因为我护短 若干年后,符阵宗的弟子依旧忘不了宋南踏进符阵宗,喊住言阵的那个早晨。 那是个与平常一般无二的清晨。 正是上早课的时间,所有弟子都急匆匆地往学堂赶来。 符阵宗宗门长老和其他长老不一样。 言阵很喜欢在早课刚开始的时候到宗门学堂里溜达。 为了方便自己溜达,他甚至还在学堂里给自己单独设计了一处院落,院落里种满了他平时最爱的稀有药草,每日亲自浇水养护,爱的不得了。 所以尽管弟子们平日里不太能见到其他的宗门长老,但是符阵宗的宗门长老却是天天都能见到,甚至是能让你见到厌烦的程度。 那日也如往常一般,唯一不同的是,所有弟子陆续赶来上早课之际,宋南突然出现,叫住了言阵。 然后他问了三个问题。 准确的说是两个。 问完这些问题后,这位素日享有“冷面公子”外号的少年天才,笑了。 所有人都惊奇地擦亮了双眼。 不明白是言长老的哪句话“讨”得了这位欢心。 然而笑着的少年下一秒突然抬起右手,并指翻转掌面,动作迅速,利落往旁边一推。 一瞬间,地动山摇。 符阵宗此处学堂内的所有建筑剧烈晃动起来,众弟子忙扶住近处的支撑物,一阵阵惊恐慌乱声却被更加巨大的一道轰然塌陷声盖过。 所有弟子的心头被震的一慌,纷纷转身朝宋南掌心所对、也就是那巨大声源处看去。 符阵宗学堂,言阵亲自画图纸设计,请人来专门建造出的小院,此时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众人面前悉数崩塌,荡起的沙土尘埃在晨光中飞扬不止,呛的人连声咳嗽。 院子没了。 地动停止了。 所有反应过来的弟子,表情裂在了当场。 众人下意识将目光转到院子的主人身上。 言阵此时的表情就如那扬起的尘埃般朦胧,教人看不分明。 “灵仙派派规第一百三十二条!好!”他沉默半晌才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宋南。 “宋南,你这是在代你师尊惩戒我呢!” 此时宋南身上的衣物都归于平静落下,眸中颜色也已恢复正常,他收回手掌,点点头道:“这便是我要找你的事。” 这是在回答言阵最开始的问话。 言阵的掌心都快要被紧握的五指刺破,他拼命遏制着滔天的怒意,问道:“为何?” 为何要为了一个废柴灵根的弟子和他堂堂一位宗门长老作对? 为何你明明是不待见这位师妹的模样,如今却要来为她出头? 这些,他没有说出口。 但是宋南懂了。 他抬起眼皮,微微看了言阵一眼。 这一眼的情绪平静到极致。 但言阵却诡异地从中觉出了一种久经岁月的静水流深。 随后,他便听到了一句熟悉的话。 少年的声音低沉,语气里是与之年纪极为不符的冷静沉稳。 “因为我护短。” 他道。 言阵的瞳孔猛然收缩,他先是怔了一怔,继而发出了一串尖锐刺耳的怪笑声。 这笑声听得在场弟子无一不觉胆战心惊,纷纷下意识后退。 “好!好一个宋南!好一个镇派长老的弟子——今日之事,我言阵,记下了。” 说罢,被人毁了一整个心爱院落的符阵宗长老,就这么转身离开了。 所有人都愣在了当场。 从宋南进来到言阵离开,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 这一刻钟里两人进行了一番莫名其妙的对话,看似是宋南挑衅了言阵,却没有遭到言阵的反击。 言阵就这么轻易地饶了宋南? 不,不会的。 言长老那么睚眦必报的人,一定会记仇的。 几乎所有人心头都升起这个念头。 但是宋南毫不在意。 言阵离开后,他转身就走,没走两步,却被一道女声叫住。 “宋南!” 视镜里的画面到这里,突然拉近了距离。 唐灵看到画面中宋南闻声顿住脚,转过头来,面对视镜旁的方向,喊了一句,“婵长老。” 驯兽宗宗门长老婵媛。 看来当时拿着视镜的赵宝山,是站在婵媛旁边。 由于距离太近,接下来的场景,唐灵只能看到宋南的下半身,其余全凭听声音。 “灵仙派派规第一百三十二条——弟子不可无故恶意斗殴、以下犯上,长老不可无故仗势欺人。灵仙派内部约定俗成的是,弟子违规由长老惩戒,长老违规由其上级长老惩戒。” 婵媛的声音道,“我虽不知言阵怎么触犯了这条门规,但你如此做,也算是违规。” “宗门长老上级是掌门与镇派长老,镇派长老不在,可由其弟子奉命代为执行。”宋南的声音淡淡道。 “你是奉命而为?” 婵媛问完,宋南那边一阵沉默。 唐灵听到婵媛发出一声长叹,“少年啊!” 叹息里带着回忆。 也不知有哪位少年,也曾为卿如此。 想必是很遥远的回忆了。 “值得吗?”顿了顿,婵媛道,“这位叫唐灵的女孩,灵根等级不够,一年后迟早会被淘汰。” 为此得罪一位宗门长老,值得吗? “未必。” 宋南回道。 “什么?”婵媛的声音里带着疑惑。 “我是说,她未必会淘汰。” 说完,宋南便离开了。 唐灵看着视镜中黑衣少年的背影越走越远,只觉自己此刻的心跳声,已经快要大到掩盖住视镜中人的声音。 宋南离开后,视镜的画面还没有结束。 “小胖子,记住了,日后惹谁也不能惹这种人。” 婵媛的声音道。 视镜中随后响起赵宝山谦虚求教的声音,“长老,为何?” “我问你,对付一个人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赵宝山想了想道,“挑他的软处?” 婵媛应是点了点头,道,“你们那位言长老,平生最恨别人让他面子上过不去。今日宋南在早课人最多的时间来,众目睽睽之下令他出了丑,我看就是故意的。” 赵宝山恍然大悟,“弟子明白了,今后得罪谁都不能得罪宋师兄。” 还有唐灵。 赵宝山的眼珠子转了两下,在心中补充道。 这点视镜外的唐灵并不知,到此为止,视镜的画面就停止了。 她收起视镜,却没能收起久久未平静下来的心绪。 正欲将视镜放下,手上一滑,视镜中却突得又出现了另一陌生画面。 视镜里传来呼呼作响的凛冽山风,画面中出现一片连绵的青翠山群,是灵仙派的山峰。 唐灵知道鹿仁平日经常早起去山间采药,有时为了找到稀有草药,会乘坐飞毯在空中用视镜记录下来山中境况,回头制作好地图,方便采药。 这难不成真是鹿仁的视镜? 录像似乎刚刚开始,鹿仁便把视镜放在了手边,自己到随身的包里翻找东西。 唐灵看到视镜的画面略过飞毯上的一群弟子身影,最后停留在了漫着红霞的天空中。 夕阳的光照下,视镜中冷不丁出现了一只手。 一只小小的,被夕阳染红的手。 那手对着鹿仁的方向,猛地一推。 尖叫声冲破视镜而来,瞬间刺穿耳膜。 第三十九章 到术法宗学习 第39章 到术法宗学习 唐灵放下了视镜。 杳杳一直维持着用手掩面的动作,迟迟没能缓过神来。 “小姐……”她哆嗦着开口,去看唐灵,发现此时她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杳杳,宋师兄是被罚了吗?”她沉默半晌,突然开口。 “派规第一百三十二条:弟子不可无故恶意斗殴、以下犯上,长老不可无故仗势欺人——我听说这修炼界法力强大仗势欺人者比比皆是,灵仙派长老身份尊贵,想用法术惩戒一个弟子,不过是寻常事,即便一开始是无故训人,旁人问起,随便寻一个由头也是有的。这第一百三十二条门规里对于长老的限制,本就是形同虚设,从未有人敢追究过,更何况宋师兄也不是奉陆长老命而为。” 杳杳叹了口气,“掌门听说后大怒,当众罚了宋师兄几鞭后,下令他到思过崖思过半年,不许任何人探看。还是有长老求情,掌门又看在陆长老的面子上,就把这半年期限缩短了一半。” 唐灵的心头一紧。 一位镇派长老的弟子和一位战斗系的宗门长老相比,或许还有考虑的余地,这若放在普通弟子身上,怕是早被逐出门派了。 “打了几鞭子,不许人探看……” 她握紧手中视镜,喃喃重复一遍,半晌,突然抬头看了看窗外天色。 还没到午饭时候,现在应当是第一堂早课下课不久。 “我记得下午有术法宗的新人弟子课,我们用过午饭去听听。” 她突然道。 杳杳一听,下意识地反对,“小姐,您身子刚好,更何况宋师兄一事的余波犹在,鹿仁小姐又……” “你去帮我打听打听。”唐灵打断她道,“下午的课,术法宗新收的那位长老弟子,会不会去。” 富清成当然会来。 她坐在术法宗学堂室内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不远不近,既能被执教长老注意到,又能被窗外院子里来偷看她的弟子看到,刚刚好。 唯一不好的是身旁的蒲莹。 从听说昨日符阵宗之事后,她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就不太好。 现在坐在她身边,身子一个劲儿的发抖。 “既然不舒服,就不要逞强上课。”富清成叹了口气,道。 “我……我没——” “怎么可能不追究!” 还没说完,就被一道声音打断。 因为没上课,距离比较近的几个弟子正对昨日的事兴致勃勃地讨论。 “那可是符阵宗长老,两大战斗系宗门之一的宗门长老,灵仙派除了几位镇派长老和术法宗长老,属言长老最厉害了吧!” “是啊,没看掌门为了安抚言长老,已经把人关到思过崖了吗?” “灵仙派违反门派规定的人,全部都会被关到思过崖吗?” “好像是比较严重的会……譬如说违反了第一百三十二条派规的。” “灵仙派的派规那么长,我看过就忘,宋师兄可真厉害啊!” “哎,可惜是为了那个不争气的丁级低等灵根!” “嘘!现在咱们可不敢招惹她了,昨日之事,说明这位唐师姐,在陆长老和宋师兄的眼里还是极为被看重的。” 听到这里,蒲莹抖动的幅度之大,已经将整张桌子牵连,惹来同桌的几位弟子好奇视线。 富清成细长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 她知道蒲莹害怕的是什么。 就在前天下午,下了课的两人实在没力气御剑,乘坐飞毯打算回住处休息。 因为是术法宗的实操课,富清成花费了极大的力气去做,坐上飞毯时只觉一身的疲惫,加上当时正值夕阳西下,被夕阳的余晖笼罩着,整个人都有些昏昏欲睡。 可坐上飞毯后,蒲莹的目光便一直朝着一个方向不动了。 循着她目光看去,富清成看到了一个杂役弟子的背影。 有点眼熟。 对于不重要的人,富清成一般不会去费力气留心。 但是这个杂役弟子才见过不久。 所以她有印象。 应当是那日跟在唐灵身边的那个女孩。 女孩正坐在飞毯边缘,手里一直拿着视镜,似乎在拍摄飞毯经过的灵仙派山群。 拍了一会儿,就把视镜放到旁边,转身去翻找腰间的包。 富清成感到身旁有动静。 蒲莹轻轻地站起来。 刚来的时候分配的住处有些远,掌事弟子说过后期会调换,但是现在每每上课回来,乘坐飞毯都要有一段时间。 往往是所有弟子都下去了,再过一段时间,才会抵达。 飞毯上此时只剩了她、蒲莹、女孩和一个御驶飞毯的杂役弟子。 那杂役弟子胖胖的,正神情专注地看着前方。 蒲莹蹑手蹑脚从他背后走过,去到了女孩身后,猛地伸手,用力一推。 富清成强撑的精神乍然清醒。 回忆被一阵轻微的骚乱打断。 分散的神思被强制收回,富清成抬头,看到术法宗学堂的门口走进一道张扬的红色身影。 俊眼修眉,顾盼神飞。 唐灵。 又是唐灵。 但这一次的唐灵,和那日看到的不一样了。 富清成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感觉。 但自幼察言观色的本事,教她很相信自己的直觉和判断。 或许是红衣少女踏进来时大方巡视、毫不怯场迎向所有目光时的坦荡,或许是与那日相比血丝尽褪、清润明亮的双眸,又或是少女看过来时,眼中闪烁着的坚定光芒。 少女朝这边走了过来,坐到了自己身旁。 “富师妹,又见面了。” 富清成心底有些微诧异,不明白她为何要径直坐到自己身旁,但面上还是故作寻常。 “听说唐师姐病了,怎么没多修养两日,就来上课?” “睡多了也不好,四肢都躺退化了。”唐灵道。 躺退化? 富清成打量她神色,“唐师姐也主修了术法宗?” “当然没有。”唐灵不好意思地笑,“你也知道我的灵根等级,我这次来,是带着杳杳来学习的。” 富清成这才注意到她身旁一个身穿鹅黄色衫子的女孩,和唐灵差不多年纪,相貌平平,应当就是那日说起的丫鬟杳杳。 乙级上等灵根啊。 富清成想起那日唐灵的话,面上挂上一抹温和的笑。 “原来这位就是杳杳师妹。” 第四十章 珍爱生命,接近娘子军 第40章 珍爱生命,接近娘子军 杳杳在众人的目光下心里有些怯怯。 被看了一个月的唐灵早就习以为常,看到杳杳呆呆的没说话,轻轻拉了拉她的手。 杳杳反应过来,忙点头应声,“富师姐。” 果然是废柴灵根的丫鬟,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 众人在心里鄙夷道。 富清成脸上却始终挂着浅笑,“杳杳师妹是主修了术法宗?” 杳杳与唐灵不同。 唐灵选择的主修科目只有辅助系的丹宗,但以杳杳的资质,选择的主修课程则是术法宗。 且杳杳只选择了术法宗。 “平时还要服侍小姐,杳杳只选一个就好。” 这是那时选宗门时杳杳的原话。 尽管唐灵再三劝解,杳杳还是固执地认为自己的首要任务就是服侍小姐。 所以后来即便主修了术法宗的课程内容,杳杳多数时间还是会选择留在古榕院,帮唐灵打点着一切衣食住行,只有闲暇时候才会在院子里默默修炼。 来术法宗的次数寥寥。 这次随着唐灵一同出现,术法宗众弟子里只有少数人觉得面熟,而更少数人则表现出了原来是她的恍然表情。 杳杳点头。 富清成脸上笑意一时更甚。 “早该来上课了,乙级上等灵根,杳杳师妹如此资质,浪费了才是可惜。” 乙级上等灵根。 与唐灵同期的弟子当中,乙级低等和中等居多,乙级上等、甲级低等都是少数。 两日前遇到富清成时,她身旁那些女子所说不错。 所以早在一月前醒来后,为镇派长老所能享受的福利,唐灵已经悉数毫无保留地告知杳杳可以随意使用。 “来上了几次,许是坐的靠后,富师姐没注意到。”杳杳低头道。 “那日后可以与我坐一道。”富清成热情道。 富清成始终挂在嘴边温和的笑意令人心中暖暖,杳杳嘴角下意识也挂上笑容,与富清成聊了起来。 二人一来一往,一时竟将身边的唐灵给忽略了。 就在此时,一道含着浓浓嫉妒语气的尖锐嗓音响起。 “可惜是一个丫鬟!” 杳杳脸上的笑意一滞。 唐灵的眼神淡淡瞥过去。 蒲莹脸上的表情有几分狰狞,但是身子已经不抖了。 原来还有心思来上课啊! 看来对那个被推下飞毯的杂役弟子也不那么看重。 也是,一个杂役弟子罢了…… 不知那弟子如今怎么样了,怕是早就被山中野兽叼走了尸体吧。 她深吸一口气,又恢复了一脸的傲慢不屑。 “敢问这位师妹是何灵根等级啊?”唐灵的声音打断她思绪。 蒲莹看到她说话时嘴角挂了一抹浅笑,不知怎么就想起昨日符阵宗弟子口中宋南的笑容。 她打了个哆嗦,有些不敢对上唐灵目光。 “乙级低等。”撇过脸说完,随即又反应过来。 这个唐灵是在嘲讽自己呢! 嘲讽自己没有她家丫鬟的灵根等级高吗? “乙级上等灵根怎么了?”她看了眼身旁的富清成,“清成还是甲级低等呢!” 富清成闭了闭眼,阖上眼里的一丝不耐烦,不说话了。 “甲级低等也是富师妹的灵根等级。”唐灵睁大眼睛,脸上带着几分好奇,“这位师妹得意个什么劲儿?” 蒲莹被一噎,听到唐灵的话,突然又想到什么。 “这位师妹?”她柳眉倒竖,“我叫蒲莹,你还没记住我的名字!” “原来是蒲莹师妹啊。”唐灵笑眯眯的,“抱歉抱歉,我有些脸盲。” 蒲莹此时真想一拳头把唐灵脸上的笑容给打没。 气死她了! 清成的名字都记住了,还没记住自己的,分明就是在嘲弄她有多么不引人注目! 这个唐灵!这个可恶的废物! 她怎么和那日所见不一样了呢? 是什么给了她底气? 一定是宋师兄的事情。 这个贱人! 宋师兄如今被关在思过崖,陆长老又在闭关。 即便现在的唐灵出了事,到时候怕也鞭长莫及吧…… 她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推下那个杂役弟子,也一定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铲除唐灵。 想到这里,蒲莹不由又恢复些许精神。 她看到周围弟子此时看向唐灵鄙夷但又带着些许畏惧的目光,慢慢挺直了胸膛。 就让她来替天行道吧。 喧哗声被迈步进来的执教长老打断。 这堂课上课的长老是一刀,术法宗内有名的脾气差。 所有弟子赶忙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直了身子,不再讨论和八卦。 一刀长老进门就看到了坐在第三排的富清成,还有坐在她身旁穿着橘色裙子的女孩——蒲莹。 他的课多为实操,耗费灵力巨大,上完一节十分辛苦。 很少有新人弟子能一节不落地完整上完。 但这两个女孩却坚持到了现在。 富清成一直很优秀,做什么都持之以恒。 这是所有长老公认的。 唯一叫他意外的,是蒲莹。 日日跟在富清成身边,也是个勤奋的孩子,但是性格过于暴躁易怒,一点火就爆炸,很像他年轻时的样子。 这样的性格在修炼界很是吃亏。 他当年就为此付出过不小的代价,幸亏后来遇到贵人点拨,收敛了不少脾气,才走到如今。 因为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若非资质在一众主修术法宗的弟子里不算那么出挑,他倒是挺想将其收作自己弟子,好好管教一番。 当年的那位贵人,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将误入歧途的自己拉出来的呢? 他也很想试试看。 “今日我们继续实操,所有弟子自行组队,两人一组,在学堂组好队后,随我到校练场。” 一刀长老喜欢让弟子们组队做练习,为的是培养同组弟子间的默契。 “每次训练,你们可以换作不同的伙伴,直到找到那个你最放心把后背交给他的人。” 这是上第一堂实操课时,一刀长老说过的原话。 但是蒲莹每次组队,都会拼了命地想要和富清成在一处。 别的人她全部都看不上。 跟在富清成身边,能学习很多东西。 譬如说选择坚持来上一刀长老的课。 “一刀长老是术法宗宗门内唯一没有收弟子的长老,眼光过高只是其中一部分原因,最大的原因,还是能坚持跟的下他修炼强度的弟子太少——若你能日日坚持来上课,且每次实操成绩名列前茅,到时我帮你向术长老说几句好话,让他老人家帮你和一刀长老说道说道,没准一刀长老愿意收你为徒。” 这是清成告诉她的。 为了这句话,她坚持下来了。 尽管每次都累得要死,尽管多少次都想要放弃。 但是她坚持下来了。 坚持果然是有回报的。 一刀长老关注她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看向自己的目光也更凶了。 清成说这是一刀长老对自己的期许更大了。 她感到一点压力,但更多的则是隐隐激动。 有压力才会有成长! 她一定会好好把握住这个机会。 未来一定会成为值得清成把后背交给她的、最得力伙伴! “富师姐,我能和您一队吗?” 蒲莹带着笑脸,正待找富清成组队,却冷不丁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那个穿着鹅黄色衫子的死贱婢、唐灵的丫鬟杳杳,正眸中发亮、一脸期待地看着清成。 这个贱婢,居然敢抢她的位置。 富清成脸上犹豫片刻,看向她。 瞧,这就是善良的清成,时时刻刻都会考虑到自己身边伙伴的心情。 清成对任何人不论身份尊卑都很好,她那么善良,学不会拒绝别人。 这种时候,她怎么会为难清成? “清成,你们俩一组吧。” 蒲莹主动开口,看着杳杳,面上带了几分轻蔑的笑。 有的时候,跟不跟的对人还是很重要的。 乙级上等灵根又能如何? 这丫鬟跟着唐灵,迟早会变得和唐灵一般废物! 到时候她成为一刀长老的弟子、清成最得力的伙伴,这些人就都是小角色! 想到这里,她又有几分幸灾乐祸地看向唐灵。 怎么样? 连你的丫鬟都不愿意跟你一组了,看你还能和谁一组! 才刚转头看过去,就对上一张放大了的面无表情的脸。 蒲莹吓了一跳,整个人向后一仰,带动着桌椅一阵晃动。 “你干什么靠那么近!吓死人了!” 她看着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后,离自己距离十分近的唐灵。 “我们组队吧。” 红衣少女目光掠过蒲莹垂放身侧的手,嘴角缓缓咧开一抹友好笑意,看着她道,“现在就只剩我们俩了。” 第四十一章 害人终害己 第41章 害人终害己 和前世的体育老师一样。 来到校练场后,一刀长老让所有弟子围着场地跑一圈。 灵仙派的校练场和前世学校里的操场不同。 学校里的操场一圈跑下来一般有四百米的长度,唐灵要花费将近两分钟。 而灵仙派主峰的校练场一眼根本就望不到头,换作前世的唐灵,估计不到一圈就累死在看不到终点的跑道上了。 不过现在的唐灵,经过了与宋南一道地狱级别的晨练后,这长度倒是也能接受。 但唐灵不知的是,这位一刀长老的跑一圈,可和寻常的跑不一样。 还没开始跑,唐灵正在做拉伸,就看到所有弟子一窝蜂挤到了跑道的前面,争相祭出各色法宝,没有法宝的则祭出飞剑,竖起耳朵、神情专注,控制不住的紧张之色。 “你在发什么呆!”蒲莹不知何时已经挤到了跑道最里头的那圈,朝唐灵焦急地招手。 “还不快滚过来,你还不会御剑吧,我御剑带你!” 原来一刀长老所说的跑一圈也不只是简单的跑。 而是要两人一组,采取合作竞赛制度,无论通过何种方法,最先到达终点者,在后面的实操训练中可获得优先选择权。 但必须是一组的两人同时。 若未同时抵达,则取名次靠后者的成绩。 唐灵还没搞明白优先选择权是什么意思,就被蒲莹赶上了飞剑。 原来觉得丹宗的考核制度已经够魔鬼了,结果这位一刀长老的课倒好,从上课起即为考核开始。 唐灵不禁心怀感慨。 果然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她还是不要整日吐槽丹宗的考试多,因为看来各个宗门的弟子都不容易啊! 放眼看去,跑道上的诸位赛手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御剑飞行是多数,少数没有御剑的使用各种飞行法器,极少数召唤出自己的灵兽,更有甚还有人跑之前往嘴里狂塞一把不知什么作用的丹药。 其中有一个弟子在脚底贴了两张符,“嗖”的一下就消失在众人视线中,由于速度太快,带动了校练场上的沙土飞扬,惹来他屁股后头一众弟子的怒骂声。 好家伙,不愧为只有甲级和乙级弟子才会选择主修的宗门。 唐灵明显地感觉到,这里的弟子学习进程比辅助系宗门的弟子要快许多。 看看这跑一场步,五花八门的本事都使出来了。 灵仙派一般同一课程的选修,大多数都是同期弟子一起上,现在与她一同上课的肯定都是今年刚来的新人弟子。 新人啊! 已经有自己驯化的灵兽、自己锻造的飞行法器、还有画的符篆…… 在她还默默学习背诵书面上知识的时候,这些“学霸”们就已经将知识熟练应用于实践了! 其实唐灵不知,能选择术法宗为主修的,虽然都是灵根等级比较高的弟子,但是能坚持下来上完一刀长老课的,都是甲乙级弟子里能力比较强的。 所以她现在看到的这批弟子,除了元玉琅因为昨日言阵一事没有来此以外,说是今年所有新人弟子中最为优秀的也不为过。 此刻这些最优秀的弟子们皆咬紧牙关、面露坚毅之色,拼尽全力地往赛道终点冲去。 与之相较,此时安站在蒲莹飞剑上的唐灵,是如此的格格不入。 她再次感受到了人与人之间的差距。 但是现在显然不是比较这个的时候。 飞剑前头的蒲莹衣裙已经全部被汗水打湿,她快要急死了。 别的弟子都有伙伴助力,只有她带了个累赘。 要知道她现在还是初学御剑术,载着一个人飞行的速度,和那些一人御剑的肯定会差了一大截。 都怪这个拖油瓶! 若是没有这个拖油瓶—— 对,若是没有就好了。 心中念头一起,蓦然疯狂滋长。 蒲莹看了眼前头弟子们的浩然大军。 反正是抢不了前面的名次了,后面的也都差不多。 思及至此,胸前控制飞剑的两指猛地向右一偏。 长剑猝不及防向右倾斜。 那个不会御剑的废物没有扶住她,一定会因为这突然倾斜,一个不稳掉下去吧? 这也算是课堂上的失误罢了。 是唐灵自己不会御剑不争气,到时她借口说是刚学会御剑灵力控制不稳,合情合理,账算不到她头上。 蒲莹心里打算的美美的,却没听到背后传来唐灵的惊声尖叫。 怎么回事? 她正待偏头瞥一眼,却突然听到了一声叹息。 一声重重的、饱含失望的叹息。 蒲莹一愣,这一眼还没看过去,脚下飞剑突得一阵剧烈晃动,吓得她忙运转灵力拼命控制。 可飞剑就像被另一股灵力控制一般,根本不听自己使唤。 怎么回事? 谁在控制飞剑! 原本被汗水湿透的衣衫,被风一吹,贴在身上一片冰凉。 就如蒲莹此时的心。 她感觉自己要踩不住这飞剑了。 就在这想法起来的一瞬间,脚下猛得一空,失重感叫人心头一慌。 尖叫声瞬间溢出喉咙。 一刀长老一直在留心着跑圈的弟子。 富清成一如既往地御剑飞行在最前方的几人中。 她旁边的那个女孩也不错。 他满意点头。 好像是叫唐杳。 他对来过自己课堂的弟子都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可是,往日一直追在富清成身边的蒲莹却远远落在了后头。 蒲莹没有和富清成一组? 那跟她在一组的孩子是谁? 一刀长老看着名册里突兀的“唐灵”两个字。 今日上课的名册里,大多都是从前来上过自己课的学生,只有这个唐灵,好像没什么印象。 等等,这该不会是那个唐灵? 一刀长老看向操练场中和蒲莹在一处的红衣少女。 不是说中了言长老的咒术? 昨日之事闹的沸沸扬扬,怎么今日这女孩就没事人似的来上课了? 对于这位镇派长老弟子,他可早有耳闻。 自来听到有关她的传闻里,便没人说过她的好话。 不过他自认为不是一个能被传闻随意左右思想的修士,一直认为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不亲眼看到便不会真正相信。 可如今一看,连最基本的御剑都没学会,果然不成气候。 就在他兴致缺缺地将目光移走不久,突然听到一道凄厉的惨叫声。 一刀长老猛地循声望去,只见一抹橘黄色身影笔直地坠落地面,震起了地面上的一层厚厚尘埃。 第四十二章 只是开始 第42章 只是开始 因为御剑飞行的高度不高,蒲莹摔得不算很重。 不过这番伤筋动骨,也是要花费一段时日修养。 当被告知往后两个月时间只能在床上度过时,蒲莹脸上表情狰狞到吓了一旁的弟子一跳。 “是她!” 虽然浑身上下被包成了木乃伊,但因大多是外伤,所以只是外表看起来吓人,从蒲莹口中喊出的声音听来仍然中气十足。 这令端药的杂役弟子不禁怀疑,这位蒲师姐究竟有没有身受重伤。 “一定是那个贱——”话语一顿,蒲莹看了眼床边站着的两位长老。 术法宗一刀长老,和来给自己治疗的丹宗某位执教长老。 脸上表情立马转为泫然欲泣,“还请二位长老做主,蒲莹虽初学御剑术不久,但对于飞剑的驾驭还算持稳,断不会轻易踩空。方才在校练场,分明是与我同乘飞剑的唐灵意图不轨,才致使我坠落飞剑!” 一刀长老皱眉。 “你昏迷之际,我已找弟子盘问过,在你身后的弟子,并没看到唐灵有任何动作。” “他们肯定是忙于竞赛,才会顾不得看!” 蒲莹一口咬定是唐灵作怪,但据那些弟子所言,唐灵在飞剑之上没有任何异样,反而在蒲莹坠落之际不顾一切地御使飞剑去接人。 可惜没有成功。 除非……除非那个唐灵对于自身灵力的控制,已经强大到仅凭心念所动就能任意达到。 他可不相信一个丁级低等灵根的弟子,能在入灵仙派修炼两个月后达到如此境界。 说句不好听的,怕是终其一生,她都难以达到这个高度。 但为以防万一,他还是暗暗探查了唐灵的修炼等级。 一阶前段大圆满。 这倒是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因为以唐灵的灵根等级,是极难踏入修仙门槛的。 但是现在她却已经达到了和现在许多新人弟子里,乙级低等灵根者同样的修炼阶级。 陆长老的天材地宝砸出来的吧…… 一刀长老想起昨日一事。 这个唐灵,好像并没有他们想象中那般,不受陆长老的重视。 而经过昨日一事,怕是多数弟子都已经明白。 可眼前这个傻子还看不清局势。 一刀长老恨铁不成钢。 得罪谁不好,非去得罪陆清风的弟子。 若是这弟子陆清风不当回事就算了,可现在显然不是如此。 如今,就算他从前有想要收蒲莹为徒的一点心思,也被蒲莹眼中闪烁着对唐灵的恨之入骨而掐灭了。 这便是镇派长老弟子身份的用处。 这个身份,或许放在昨日前的唐灵身上没什么用处。 但是现在有了。 这点由于身份引起的连锁反应,是唐灵没有料想到的。 她所能想到的,仅仅是凭借自己如今身份,不会令人轻易怀疑到头顶。 所以她才敢小心翼翼地通过神识探查,驱动自身灵力,扰乱蒲莹的灵力运转。 若非蒲莹突然出手,在此之前的唐灵,其实只是观察和盘算的状态。 上午视镜滑过的飞毯之上,唐灵瞥见了富清成和蒲莹的影子。 且只有这两个女弟子。 为了确定视镜中出现的是这二人中谁的手,她便借口带着杳杳来上课,出现在了这二人眼前。 富清成和蒲莹的手差别还是很大的。 相较与蒲莹,富清成的手指更长更瘦更白一些。 而视镜中出现的,不是这样一只手。 那便是蒲莹了。 唐灵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可惜这剑御的不够高。 不过,这只是开始而已。 她转头,看了眼还等在院子里的富清成。 蒲莹是真的很看重这位小郡主啊。 紧闭的房门被人从内推开。 一刀长老和丹宗来治疗的长老迈步走出。 富清成比唐灵更先一步踏上台阶。 “二位长老,蒲莹如何?” 她脸上神情焦急,双眸蓄满欲滴未落的泪水。 “无事,都是外伤。”一刀长老安抚道。 这位素日在弟子间传闻凶神恶煞的可怕长老,在面对富清成的时候,面色都要缓上几分。 “那我现在可以进去看看吗?” 两位长老点头。 富清成忙提裙跑进了屋子里。 为了做做面子上的功夫,唐灵慢一步带着杳杳跟上去,半路却被一刀长老叫住了。 “唐灵!” 欲要进屋的脚步一顿,唐灵和杳杳一起转身。 “长老何事?” 唐灵问道。 “你是何时学会御剑的?” 院子里静了片刻。 这片刻里,唐灵的神色看来有几分惶惶。 “长老还在怀疑我吗?我是看到蒲莹师姐快要掉下去的时候,一时情急,就会了。” 一刀长老定定看着台阶前焦急解释的女孩,许久才把打量的目光移开。 一直到两位长老走远。 杳杳问道:“小姐,我们还进去吗?” 唐灵回头看了一眼,面上神色已经恢复寻常。 “不去了,让屋里两人好好单独待一会儿吧。” 说罢,抬脚便离开了屋门。 回到古榕院的唐灵独自躺倒了床上,阖上了眼闭目养神。 然而闭上眼没多久,她便睁开了眼。 这一眼,看到的不是古榕院里的房间摆设。 而是方才到的蒲莹房间。 富清成此时正坐在床前,看着蒲莹抹泪。 “是她!一定是那个唐灵!” 蒲莹一边抹泪,一边拉着富清成的手,第不知多少次地控诉着。 “清成,我咽不下这口气啊!你帮我,一定要帮我报仇!” “她现在由宋师兄护着,谁也不敢动,更何况为何要报仇?”富清成满脸的不赞同,“蒲莹,在飞剑之上,真的是唐灵对你出的手?” “就是她!”蒲莹心虚避开了富清成的眼神,“清成,管什么宋师兄!宋师兄得罪了符阵宗的言长老,现在被关在思过崖,自身都难保,他哪能护得住现在的唐灵!” 富清成眉头紧紧皱起,“你可曾想过宋师兄三个月后从思过崖出来后,到时该如何?” “我管她呢!先出了这口恶气再说!” 蒲莹恶狠狠道,又十分的委屈。 “清成,我可怎么办啊?这半个月不能去上一刀长老的课,还怎么引起他的注意,成为他的弟子!” 富清成看着蒲莹,抽回了自己的手。 “蒲莹,你现在太急功近利了。我有些后悔,劝说你要成为一刀长老弟子一事。” 蒲莹察觉到富清成语气里的失望,心头一紧,忙安抚她。 “清成,你不用后悔,我不急的。” 富清成看着她,看到她脸上着急的表情,神色淡了下来。 “你先好好养伤,这些事情,等养完伤再去操心。” 第四十三章 金手指 第43章 金手指? 唐灵收回了神识。 但她并没有睁开眼。 一个月来饱受咒术摧残,一合眸眼前便都是光怪陆离的噩梦,根本没有心思探查神识中的椭圆球。 如今再去探看,却发现那抹亮光好似又变大了些许。 原本只是椭圆形的球体,现在顶部变得越发的尖锐,似乎还裂开了一条小缝儿。 唐灵凑近去看,发现那缝隙其实是花苞的开口。 一个月下来,神识中的椭圆球体不知在何时渐渐变成了花苞的模样,缓慢转动着,并且隐隐有绽放的趋势。 唐灵感到惊诧。 每个修仙者的体内都会这样一朵花吗? 想起在丹宗学过的人体图,唐灵在心中否定了这个想法。 那为何她会有? 前世饱经各类穿越小说洗脑的唐灵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这难道就是所谓穿越者人人必备的金手指? 可是……除了那日帮她把包围神识的那层薄膜冲破以外,这段日子以来,好像并没有感到有什么特别的作用。 唐灵又想起自己在救治鹿仁的时候,脑子里迸发出来的一段段关于丹宗知识的记忆。 还有之前乘坐飞禽和飞毯时在空中飞翔的熟悉感。 难不成作用是给她提供知识支持? 她左思右想不得其解,越看越觉得眼前的花苞就像一个巨大的谜团,隐藏在自己的身体里,或许等到有朝一日,花苞完全绽开的时候,就是谜底揭晓的时候。 会是一朵怎样的花呢? 这念头刚起,神识便探查到房间里来人了。 唐灵睁开了眼。 杳杳走到床边,手里拿着一个储物袋。 “小姐,方才我才想起,这是宋师兄被带走前让拿给你的。” 和去采药时扔给自己的储物袋不太一样。 这个储物袋明显要更加小巧一点,也不知里面空间大小如何。 唐灵接过,用神识探查进去,发现虽然看来更小一点,但是里面的空间却比给她的那个储物袋要大上不止一倍。 如果说她的储物袋内里空间大小可以算得上一个房间,那宋南的这个,空间大小几乎可以和整个古榕院相媲美了。 只是这偌大的储物空间里却空空如也,只在角落的位置散落着一堆看来青翠欲滴的植物。 参. 唐灵想起了他们在第九峰采摘的参。 可是,鹿仁明明说过,这种药草一旦离开了第九峰悬崖那般险峻的幻境,就会迅速枯萎。 为何现在她眼看到的参,却和当时在视镜中看到那悬崖峭壁上的一般无二,根本没有半点枯萎的痕迹? 如果鹿仁的信息没有差错,那唯一可能的,便是这储物袋的原因了。 能够保鲜的储物袋? 唐灵思忖片刻,收回神识,吩咐杳杳从小厨房取来一盘剩菜,将剩菜储存到了里头,打算过两天看看。 至于这里面的参,原本是要采来赔给元玉琅的。 但现在…… 唐灵脑中一瞬滑过那日在悬崖,宋南身上的绳子被火蜥蜴烧断的刹那,又想起少年挺直脊梁,独自面对符阵宗宗门长老的那个清晨。 “算了。”她自言自语道,“这东西,娃娃脸的弟子不配有。” 杳杳知道唐灵口中的娃娃脸是谁。 虽然唐灵白日里常在外修炼,不与她在一处,但是来到灵仙派后发生的所有事,唐灵都会在日常相处中一点点地与她说。 包括给符阵宗宗门长老起的外号。 就像一年前小姐刚从病床上醒来那般。 日日说、事事说。 她都一一听着,也愿意听着。 “小姐,这些药草不是炼制进阶丹的原料吗?”她眸中闪烁着亮光,“咱们自己炼出来,然后小姐吃了修炼定能更长一层楼。” 其实在小姐决定要去赔偿元玉琅的时候,杳杳就满心的不认同了。 有好东西干嘛不自己放着。 “你说得对!”唐灵眼珠子一转,却看向杳杳道,“我马上就去学习炼丹,然后早日炼制出进阶丹来,给你吃!” “小姐这样想就对——”杳杳的声音戛然而止。 “啥?” 她看向唐灵,眼里满是疑惑。 唐灵抿着嘴自顾自点头,“杳杳,你告诉我,喜欢修炼吗?” 杳杳有些没反应过来,但还是说出了心里话,“修炼能让杳杳变强,这种感觉杳杳不讨厌。” 在灵仙派修炼的两月以来,干活腰不疼腿不酸了,吃饭多还不长胖。 虽然会吃点苦。 这点苦可比她曾经当粗使丫鬟时要好受。 修炼,多好的事! 那就是不讨厌了? 唐灵听完,思及杳杳这般灵根等级,修炼起来定要比自己容易许多,当即下了决定。 “从明日起,你要日日到术法宗一刀长老的学堂报道,咱们拼一把,看能不能把你送上一段锦缎前程!” “小姐说的可真是夸张!”杳杳禁不住哈哈大笑,“杳杳只是个奴才,能有什么前程?” 又来了。 唐灵不打算和她继续掰扯这个。 她实在难以理解杳杳的脑回路。 就像那时她难以理解鹿仁的一样。 “你若能在未来半个月里取得一刀长老的青睐,小姐我日后定把你许配给一位好人家!” 杳杳的双眸瞬间亮起。 这便是这丫头的奇怪思维。 在她的眼里,嫁给一位如意郎君,就是最大的奖赏。 唐灵再次表示不解。 但现在她只能以此来激励她。 真是悲哀。 “日后小姐我的衣食就不由你操心了!”唐灵拍拍胸脯,“你的任务就是好好修炼,给小姐争气,到时候保护小姐,不让别人欺负到你家小姐头上!” 听到这里,杳杳眼神蓦地坚定起来,攥了攥小拳头。 是啊,小姐自从来到灵仙派,吃了好多的苦。 这里的坏人太多了! 主仆二人暂时放下对某位还孤零零被关的师兄的担忧,一齐谋划着修炼之路的美好前景。 二人不知的是,许多修士没有杳杳这般灵根等级,修炼起来要吃很多的苦。 而杳杳现在也只是刚刚踏入修炼门槛,这条路若想走下去,又长又远,遇到的困难重重,是非常人难以想象的。 所以修炼并不简单。 只是无知者无畏罢了。 但有时知道的太多也不好。 所以以杳杳现在的状态入门,刚刚好。 第四十四章 要面带微笑 第44章 要面带微笑 进阶丹。 顾名思义,服用后能够使得修士修炼进阶几率大大增加的丹药。 因为其炼制前原料准备的稀有和采摘难度,还有炼制时工序的复杂,以及炼制后效果的显着,故而价值不菲,万分珍贵。 唐灵知道,要想炼制出进阶丹。 炸一锅炼丹炉是不够的。 远远不够。 可能要炸五六锅、七八锅…… 但唐灵还是想的太简单了。 修炼进阶丹的主要原料是参,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其余草药。 唐灵因为镇派长老弟子的身份,每月可以在药堂以比较便宜的价格买到一些比较珍贵的草药,但是这草药都有标识,只能用作修炼不能转卖他人。 所以很快就收集好了其余的草药。 其实炼制所需的所有原料中,最为难以拿到的,在丹宗药堂没有存货的还是参。 所以找到了参,原料准备其实就已经完成大半了。 剩下的就只有炼制了。 炼制也有许多讲究。 譬如说炼制时的用火、烧火的材料、丹炉的材质、火候的大小、到什么步骤加入什么样子的药草等等等等,工序繁琐至极,令人头疼无比。 首先要解决的就是用火问题。 素日在丹宗实操炼丹,用的都是最普通的火种。 但是进阶丹炼制的说明里,却点明了要用火蜥蜴的火。 其实炼丹制药的书籍里所记载内容,大多都是前人靠着经验累积下来的。 书中并没有点明为何要用到火蜥蜴的火,但是却说明了几乎所有炼制进阶丹成功的炼丹师,都是用了火蜥蜴的火。 唐灵思来想去,觉得可能是因为参生长的位置大多在悬崖峭壁之上,与火蜥蜴的住处相临近,这二者间或许存在什么关联。 那这可就难办了。 唐灵想起那时出现在悬崖峭壁之间的庞然大物,浑身长满了坚硬的鳞片,鼓鼓的双目猩红,铜铃一般大小,瞳孔呈竖立的缝隙状……光是想想都瘆得慌。 看来只能找找驯兽宗的同学了。 那只有赵宝山。 虽说唐灵不知为何赵宝山对自己的态度突然转变,但在门派里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好。 所以她立马就去找了赵宝山,当然,登门的首要目的还是答谢。 她身上什么都没有,唯一能有的,还是一月前同鹿仁的交换。 通过镇派长老弟子的身份,帮他获得一些便利。 赵宝山却推辞了。 “都是杂役弟子,理应互相关照才是。” 他笑眯眯道。 唐灵知道他说的是鹿仁。 其实鹿仁被推下去的时候,御使飞毯的那个杂役弟子正是他。 那时事发突然,他心底满是惊恐,呆呆地被蒲莹威胁着催促离开。 之后他立马御使飞毯前去鹿仁坠落之处,却发现已经没了蒲莹的身影。 “原来是被唐师姐救下了。”赵宝山不好意思地默默后脑勺。 “关于这件事。”唐灵看着赵宝山,认真道,“我希望你能帮忙保密。” 赵宝山看到唐灵的神色,虽然不明原因,但也没有多问,而是肃容点头。 “还有,我这边有一事相求。” “唐师姐尽管说。” “叫我唐灵就好。” 赵宝山虽说只是个杂役弟子,但是因为性格活泼又很会来事,所以在驯兽宗的人缘很好。 听到唐灵的请求,他马上就寻人找来了一只被驯化的火蜥蜴。 并且让驯养火蜥蜴的那人帮忙取了一点火种,用一盏油灯模样的器具存放,递给了唐灵。 “一共可以取用三十次,不够再来取。” 如此,用火的事就算解决了。 剩下其他的都好说,只要用心仔细些就好。 但这个丹炉的材质很成问题。 唐灵用这次和宋南采来的部分草药去领事堂换来一些灵石,全都用来去丹宗买了炼丹炉。 连着三天没日没夜的炼制,炸掉了两个手里材质最为坚硬的丹炉后,就不敢继续尝试了。 眼下她手里还有最后一个丹炉。 这个丹炉并不是所有丹炉里材质最好的,甚至可以说中等偏次。 这个丹炉是绝对不行了。 什么样材质的丹炉能耐得住火蜥蜴火的高温呢? 现在手头上的钱又不多了…… 愁苦不解之际,丹宗的宗主找上了门。 柳三出现在古榕院的时辰是午饭时间。 那时杳杳还在术法宗上一刀长老的实操课,这几日一刀长老好像选取了几个比较优秀的弟子,每日还会加一堂课练习。 唐灵正待去饭堂用饭,一开门就看到院子里悄无声息站着的柳三,差点吓的背过气去。 和前几次见面不同,柳三此时打扮完全就似一个寻常的采药人。 身穿土布衣、头戴竹斗笠、后背药篓子,腰间系着麻绳和药锄。 只不过这些东西穿戴在他身上,就显得不那么寻常了。 因为其瘦削的身材和骷髅似的脸,怎么看都是一幅病入膏肓、生命危在旦夕的模样。 看到唐灵出来,他随手扔给唐灵一个布包。 “穿上,跟我去采药。” 撂下这句话,就自己坐在老榕树下的凳子上等了起来。 唐灵没让他等多久。 灵仙派新入门的弟子,若无特殊事情,一年之内禁止随意离开仙门。 一年之后能通过考核者留在门派,这些留下来的人里,在未下山历练之前每年有一次回家探亲的假期,长老弟子则有两次。 而现在唐灵还没参加考核,根本没有出门派的机会。 所以来到灵仙派两个多月,可真是憋得慌。 虽说这门派很大,两个月她都没能去过所有地方,但是再大也比不上外面天大地大啊! 故而能得到这个出山门采药的机会,真是千载难逢。 给杳杳留了纸条告知,随便拿了几块干粮,唐灵真是飞也似的就换好衣裳出门了。 可惜,当唐灵满脸兴奋地跟在柳三后头御剑飞行了一段后,心底的期望在那座熟悉的山头出现在视野中时渐渐消退。 柳三带唐灵采药的地方是第九峰。 踏进第九峰山门的那一瞬间。 唐灵面带微笑。 很好,多来上几次,看她日后能否不用鹿仁的地形图,就能当自己家一样来去自由。 第四十五章 你想改变体质吗 第45章 你想改变体质吗 柳三对于第九峰的地形很是熟悉。 这个时间段生长的草药有哪些种类,这些草药都有什么习性、该如何采摘、分布在哪座山头。 看似沉默寡言的丹宗宗主,说起这些东西来滔滔不绝,并且再三叮嘱唐灵在采药的时候斩草不能除根,必须要给一些药草留下活路,好让草药继续生长,方便后人继续采摘。 因为对于地形的熟悉,柳三带着唐灵轻易避过了许多生有毒草和凶兽的地方。 一路上经柳三讲解,唐灵见识了许多奇奇怪怪的草药,这些草药都是在书本里没有看到过的。 看来在丹宗修炼这方面,书本果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还是要看实践操作啊! 也有遇到柳三不知道的,可能是毒物的植物。 每每遇到这种情况,柳三都会先凑近仔细地观察一番,然后用药锄小心翼翼地采摘下来,拿在手里闻一闻,最后像吃糖果一般,随手扔进嘴里,咀嚼一番咽下后再下定论——这是什么什么毒。 唐灵表示不理解,并且大为震惊。 在一次次的震惊中,唐灵看向丹宗长老的目光越来越趋近于神——这副破败的身子怕就是这样弄出来的吧? 这些年,他就是这么一点点的走着、尝着,把第九峰摸了个熟门熟路。 不愧为丹宗宗主。 神农尝百草原来不是传说。 唐灵的心底涌现强烈的敬佩和欣赏之情。 钦佩之余,一棵叫不出名字来的药草突然出现在面前。 柳三举着一根刚从土里挖出来的、新鲜热乎乎的草药,朝唐灵递了递。 “尝尝。” “不不不不不!” 唐灵头立刻摇的像拨浪鼓。 这事放在别人身上是敬佩和欣赏,放在自己身上就是玩命! 看到唐灵拒绝,丹宗长老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滑过一丝失望。 唐灵顿时一犹豫。 那双眸子里又闪出了一点点期待的亮光。 对于一个常年面无表情的人来说,这种亮光肯定难得能从中看到。 一宗之主居然会对自己有所期待? 算了,也不一定是毒草吧! 既然他能让自己吃,说明不会有什么大危险。 迎着这位一宗之主期待的眸光,唐灵硬着头皮接下草药,然后一闭眼,塞进了嘴巴里。 一股奇怪的味道随着牙齿咀嚼迅速在嘴里蔓延开来。 唐灵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这股不详的预感马上化为了实质。 剧烈的疼痛从四肢百骸蔓延上来,唐灵的身体不受控制地一阵抽搐后,意识刹那陷入了黑暗。 视线的最后,是丹宗宗主那张没有任何神态表示的僵尸脸。 mdZZ。 骂自己的。 于是,自入灵仙派,继遭受宋南的剑穿、符阵宗长老的咒术之后,唐灵再次幸不辱命地晕倒了。 这一次,晕倒的时间要短上不少。 原因无他。 丹宗宗主就在身旁,所以她很快就被救醒了。 然而这只是开始。 开了这个头后,柳三陆续又给唐灵喂下了若干毒草。 起初,唐灵是激烈抗拒的,然而柳三的态度却不似递给她第一珠时那般。 他面上没有一丝表情,不容拒绝地将手里药草递给她。 然后用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神一动不动地盯着唐灵,大有你不吃我就给你塞嘴里的架势。 唐灵在那鬼魅般幽幽看向她的目光中含泪吃下了一株又一株毒草,就这么重复着被毒晕、被救起的循环,在死亡的悬崖边拼命走钢丝。 这一天下来,连打嗝都是毒草味, 最后一次醒来时,浑身已经彻底没了力气,唐灵背靠一棵大树,目光有些涣散,心底禁不住第一万次问自己——我是谁我在哪我到底为何要来这里“神农尝百草”? “言阵的咒术不可能有人忍过半月,但是你做到了。” 柳三的声音蓦地响起,将唐灵涣散的目光聚集到他身上。 “除了足够强大的忍耐力以外,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你的体质。” 柳三看向唐灵,对上她疑惑的目光,定定道:“你的身体,有着足够罕见的恢复能力。” 两个月前他便关注到这个孩子。 那时她被被宋南一剑刺穿死穴,伤势却自发的愈合没有痕迹。 着实令他震惊了一把。 这种罕见的体质在修炼界过往的岁月里也曾出现过,那是时间很久远的以前,也有医书记载过。 只是时间相隔太久,其真实性有待考究。 但是此时柳三眼前,却真实出现了这么一位。 即便被毒草反复毒晕,身体机能也没有衰弱的现象。 不似他这般…… “不过你的体质不能自发驱除毒素和咒术,除非有人给你解除。” 柳三补充道,“不过这样也很好了。” 是一颗学炼丹行医的好苗子。 唐灵的神智已经逐渐清醒,听到这话,她微微坐直了身子,思忖片刻,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长老,其实被下咒之后,我感到自己神识中自发覆盖了一层韧性极大的薄膜,我想可能是这个原因,才致使咒术没能彻底入侵神识。” 只是后来,又被神识中的花苞冲破了。 这点,唐灵没有说明。 “这是神识的自我防御机制,”柳三沉思片刻,道,“这层薄膜在保护你神识的同时,想必也阻碍了它,而神识受到阻碍,对灵力的控制也会受到影响。” 唐灵恍然。 原来如此。 难怪自被下咒后,她的神识便不复一月前刚进阶时那般。 一直到后来看到宋南坠落悬崖,神识中的那个椭圆发光体将薄膜冲破,靠着神识的探查,才致使灵力的控制能力提升上来。 那看来后来彻底中招,还是因为那层薄膜被冲破,在突破了对神识阻碍的同时,也致使咒术顺利入侵神识。 所以她才倒在了冲破薄膜的那一晚。 罕见的恢复能力啊…… 原来金手指在这儿? 是那个小花苞带来的吗? “唐灵。” 柳三的声音再次响起。 唐灵收回思绪,目光触到一双微微发亮的眸子。 还是那个人,还是那双僵尸般没什么灵气的眼。 但唐灵明显感到那双眼里微微闪着的期待的光。 “你想改变自己的体质吗?” 你有罕见的恢复能力和足够强大的忍耐力。 唐灵,你想改变自己的体质吗? 一瞬间,唐灵脑中突然闪过一月前初到丹宗上课时所听那堂课。 “传闻若干年前,在六大陆拍卖会上,曾有一枚神丹现世,据说服用后便可修改人体质。此丹一出,有人不惜倾家荡产将其买下。” “后来呢?改变成功了吗?” “后来,他死了。” “死的很惨,浑身都化作一滩血水,尸骨无存。” “服用此丹药者,能将修炼体质优化,更改灵根等级,但服用后需能承受住丹药淬炼体质所带来的巨大能量。若承受不住,轻则浑身经脉尽废、灵根摧毁,成为一介废人;重则身死魂灭,落得个彻底消亡的下场。” “其实若有足够强大的承受力,和经受过丹药洗劫身体后还能恢复如初的恢复能力,那么通过服用那枚丹药改变体质,也是可以的。” 日落西山,大地笼罩在一片夕阳中。 丹宗长老鬼魅般的脸,像心底膨胀的欲望,在唐灵的眼前放大、再放大,与她一道浸泡在夕阳的血色中。 你想从废柴灵根变成更为优等的灵根体质吗? 修炼界天赋为王,很多人从一生下来就注定了能不能修仙。 凭什么? 就因为打娘胎里就带有的灵根等级吗? 灵仙派的人为什么瞧不起你,欺负你和你的朋友,不就是因为你有一个废柴灵根吗? 而现在,你具备改变的一切条件。 那么,我问你,想改变吗? 第四十六章 想做什么 第46章 想做什么 “想。” 这不是废话么? 唐灵把浑身最后的力气用在了点头上。 或许是中毒的后遗症,她一时有些分不清,方才突然闪现在脑海的这些话,究竟是心底所想,还是又像从前那般的记忆闪现。 不过,管他是谁的记忆,但凡个智商正常的人,都会答应吧? 至于什么尸骨无存、化作一滩血水,通通被唐灵在脑中过滤一遍后就自动忽略了。 难道被剑刺死、被咒术折磨死、坠落飞毯摔成肉酱死不可怕吗? 早死晚死都得死,管他什么死法都一样啊! 唐灵悲催地感慨。 经历了过往两个月的摧残,她真的感觉自己弱的一批。 在这个内卷的修炼界,不向上走,分分钟被人碾死好吗? 怎么她看起来很想死吗? 而能否承受住丹药淬炼体质所带来的巨大能量,或许两个月前刚来的唐灵连想都不敢想。 但现在的她根本无所畏惧。 who care? 不承受丹药的淬炼,就不需要遭罪了吗? 她还不是遭了这么多? 该遭的就得遭! 被丹药改变体质至少还有个盼头。 若能改变,就能保护自己和想要保护的人。 若能改变,是不是就不用像现在这般,想要达成目的之前还要瞻前顾后、步步为营。 若能改变,是不是就能轻而易举地杀—— 一只飞鸟划过血色天际,扑棱着翅膀落在唐灵头顶的树冠上。 许是意识到有陌生人靠近自己巢穴,飞鸟警惕地发出了一声声长鸣驱赶。 唐灵所有思绪猛地一收,视线撞入一双眼白居多的瞳仁里。 柳三看着唐灵,眼底闪烁的亮光渐趋扩大,嘴角抽搐了下,缓缓勾出一抹笑意。 因为不常笑,所以这抹笑容怎么看怎么怪异。 像极了风干的橘子皮上裂开了一条裂缝。 唐灵在微凉的晚风中狠狠打了个颤。 殊不知这一颤,就是她从此往后地狱般生活的序曲。 其实唐灵忽略了一点。 她自以为柳三所说的改变体质,会是服用在丹宗课上听到的传闻中的丹药。 但既然是传闻中的,怎么可能轻易就被炼制出来? 所以她所要做的,根本就不是简简单单像吃糖果一样,一次性把丹药嘎嘣咽进嘴里就可以了。 而是要反复地嘎嘣。 从那以后,唐灵开启了跟着柳三早起翻山越岭、尝毒辨毒的日子。 在没有习惯之前,那段黑暗的经历实在不堪回首。 吃下的毒草成筐成筐,为了采摘一株草药又是攀岩又是躲避凶兽又是疯狂查阅书籍借鉴前辈经验…… 这一番下来,唐灵的驯兽能力通过运用于实践,都增强了不少。 加上每日的课程,还有炼进阶丹的目标。 唐灵每天能睡的时间寥寥无几,剩下的全部用来修炼。 这个过程痛苦无比,当年期末考都没这么熬过。 短短几月唐灵就觉得自己沧桑了不少。 但目前最能让唐灵感到慰藉的,还是有钱了。 因为跟着柳三反复出入第九峰,所以唐灵到领事堂领取了许多第九峰的任务,为此赚了不少。 加上柳三每次采来的药,除了会自留一部分外,大多数都会被拿到山下托人售卖。 柳三会把售卖得来的钱分给她一部分。 所以不到两个月,唐灵的钱袋子就鼓囊囊的,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小富婆。 丹宗修炼虽然砸钱,但是赚钱也快。 唐灵深切地体会到了这点,再次为自己当初选择其为主修而感到明智。 有了钱,炼丹就不怕浪费了。 因为之前炼丹的惨痛经历,出于谨慎,唐灵没有冒然出钱买丹炉,而是请教了柳三一番后,从他那里得来了一个材质极佳的丹炉,千恩万谢之后,继续投身到了疯狂的炼丹中。 夏日热风吹遍大地之际,灵仙派的女孩子们都争相换上了五彩缤纷的薄纱裙子、脸上擦着胭脂、衣裳上熏着香,每每经过学堂之时,都携来一阵扑鼻的芬芳,勾的过往男弟子们纷纷呈痴呆状,然后被学堂前讲课的执教长老恨铁不成钢地一巴掌扇回来。 女孩子们嘻嘻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凑在一处讨论着在门派哪处又看到位长得不错的师兄师弟、丹宗的那谁调制香料最好、昨日课上又有弟子被某位长老夸奖…… 嬉笑声突然戛然而止。 女孩子们像齐齐被按了开关,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朝向某个方向。 一个穿着灰扑扑颜色粗布麻衣的女孩疾风一般从众人眼前掠过,携来一阵浓郁怪异的药味。 女孩子们嫌弃地用玉白的小手在鼻子前扇来扇去。 “真不知她每日都在忙什么?” “忙着修炼呗!她一个丁级低等灵根,想要赶上我们的一根手指头,当然需要忙着早起晚归地修炼。” 此话又引起众女子一番笑声。 但是有两个人没有笑。 “是吧,清成?” 没有笑的富清成被某个女孩子唤道。 她转头看向一旁同样没有笑的杳杳,浅笑了下,“不要再拿唐师姐开玩笑了。” 女孩子们的目光随着富清成视线留意到面色不善的杳杳。 “诶呀杳杳,你瞧你现在多好,跟着我们玩,不用服侍那位,天天来上课,最近连一刀长老都看中你不少呢!” “早该如此了!你修炼如此资质,做唐灵的丫鬟,简直大材小用!” “对呀,我听说一刀长老今年有意在新人弟子里选一名弟子,我看杳杳就很有希望呢!” “到时看谁还敢随意使唤你!” 不是的不是的! 是小姐让自己来上课的,是小姐让我跟你们玩的。 也是前几日小姐成功研制出了进阶丹,偷偷地塞给了自己,嘱咐不许让别人知道后就忙去了。 除了坚持天天来上课,主要还是靠着这枚进阶丹,她才能在短短几日里进步飞速,被一刀长老看重。 若不是小姐,也没有—— “若非唐师姐应允,杳杳怎么能来呢?你们还是不要说这些了。” 富清成打断众人道,“从前我也有个丫鬟,从小陪着长大,感情胜似姐妹,我也从未将她当作过丫鬟使唤。” 顿了顿,富清成看向杳杳,“唐师姐一定也是这样对待杳杳的。” “根本就不是!” 有女孩道,“你看自从杳杳来我们术法宗上课后,根本就不见唐灵关心过她!上回中午在饭堂,杳杳叫她一起来吃,她都没搭理。” “肯定是嫉妒杳杳吧?” “她怎么能和清成比呢?” “就是,再说了,杳杳变好,怎么能算她的功劳?明明是杳杳自己努力得来的!” 是……我自己吗? 杳杳怔怔地看着唐灵远去的方向。 好些日子没看到小姐了。 她很想把自己在术法宗的事情分享给小姐听,修炼得到的成就感真的让她很开心。 可是小姐比自己忙多了,整日早出晚归,根本碰不上面。 “杳杳,你想修炼吗?” “从明日起,你要日日到术法宗一刀长老的学堂报道,咱们拼一把,看能不能把你送上一段锦缎前程!” 她突然想起两月前唐灵对自己说过的话,内心终于迟钝地升起一丝困惑。 小姐,你到底想做什么? 第四十七章 蠢货不配 第47章 蠢货不配 “我待会要去看看蒲莹,你们有要去的吗?” 富清成话音刚落,周围就有女孩子皱了皱鼻头。 “她不是几日前就好了吗?还来上一刀长老的课,我记得没上两日就不来了,还以为她放弃了,原来是又不舒服了?” “一刀长老的课落下一节都要花很长时间才能补得过来,像杳杳这般能快速适应的不多,我瞧蒲莹跟的甚是吃力。原本一刀好像还对她有几分看重,结果那堂课愣是一个眼神都没看过去!” 富清成担忧道,“蒲莹也是急了,回去连夜苦练。她才刚好,身子虚弱,哪能承受得住那么强的修炼,当晚就摔了一跤,伤了筋骨。” “丹宗长老原本就叮嘱过,恢复期要注意少走动,万一再伤着很麻烦,可能原本不严重的伤会变得很严重。蒲莹这一跤摔的可不轻,加上她近来有些心火旺盛,更是影响了恢复。”富清成叹口气,“怕还要一段时日。” “近来?我怎么觉得她平时就有这毛病呢?”有女孩子道,“我们谁和清成你玩的好,就要受她的白眼,火气可不小呢!” “是啊,清成你以前被她缠的死死的,在一刀长老课上,我也想和你一组都不行呢!” 女孩子们仿佛被按了开关,纷纷抱怨起来。 “就是,清成,你以为我们为何没常去看她?毕竟朋友一场,可两月前她从飞剑跌落,我们头回去看的时候,也就闲聊说起了一刀长老的课,结果她就拉下脸来赶客了。好似是觉得我们比她多学了几堂课,就不高兴了!整天眼高于顶,觉得好像我们不配和她说话、不配和她比似的,谁看不出来那点心思啊!” “哼,就她这样。还想成为一刀长老的弟子呢!杳杳多好呀!一刀长老能看上她?” 杳杳在一旁干笑两声没说话。 “说得好像我是蒲莹的什么人似的。”富清成无奈的笑,“蒲莹就是脾气急躁了点,这个确实得改。” “这哪是一点啊,诶!清成,崴脚只是小伤吧,养两天就好了——依我看你就别去瞧了,她看到咱们都好好的,就她一个人不能上课,又要心里不平衡了。杳杳也是,你待会也不要回去做饭了,驯兽宗的弟子猎到了一头肉质肥美的灵兽,叫咱们一块去享用呢!” 杳杳犹豫了片刻,突然看向富清成。 “清成师姐去吗?” 最近杳杳的确和唐灵不太待在一处了,好似更愿意和自己一起修炼。 这种感觉富清成很熟悉。 从前在富家就是如此。 那个蠢货姐姐还以为身边都是自己人,熟不知那些所谓的“忠仆”,早就成为了她的人。 她就是有本事,把一些人从某个人的身边抢过来。 不,不是抢过来的。 怎么能叫抢呢? 这些人都是因为喜欢自己,才愿意和自己待在一处的。 富清成看着杳杳期待的目光,蹙眉作出纠结模样。 身旁女子见她表情有所松动,忙一阵劝阻。 “去吧清成,我也不回去了。”杳杳最后道。 富清成看着杳杳,面上带了几分无奈的笑,“真拿你没办法,好吧。” 她的声音带着满满的对朋友的宠溺。 乙级上等灵根啊,若还能成为一刀长老的弟子……确实值得一交。 至于蒲莹…… 富清成嘴角仍挂着宠溺笑意,眼底眸色却一片漠然。 蠢货怎么配成为她的伙伴呢? 蒲莹躺在床上,脸上和脚上都缠着绷带,双目空洞地看着头顶的床板。 丹宗长老说,这次受伤要比上回更难恢复。 若想快速恢复,只能服用丹药。 但所需丹药的炼制原料,目前还缺一味双犀牛的牛骨。 这东西难以猎捕,本就库存量极少,近两个月又不知被谁灵用的勤,一时半会没能补上库存,得再等一段时日。 可她等不得了。 蒲莹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发展到了这个地步。 明明是唐灵那个贱人把自己害下飞剑的,结果她现在非但没受到应有的惩罚,身边的丫鬟都快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这只凤凰身还是抢的她的。 蒲莹又想起那日恢复后去上一刀长老的课,一刀长老那副对自己视而不见的模样,分明是已经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而曾经在她身上出现的目光,此时又落在了杳杳的身上。 还有清成……清成也没有和自己一组,而是和唐杳一起! 这两个月,她不在的两个月,世界好像发生了翻天覆的变化. 一刀长老的弟子,明明就该是她! 富清成身边的伙伴,也只能是她! 所以当晚她立马回来加紧修炼,可是心里越急,脑子里就总是出现一刀长老对自己冷漠的脸,还有唐杳杳看着富清成笑的模样。 然后一个没留神,又伤了身子。 怎么办?又要躺两个月? 那这课程落得更多,更是赶不上了! 再次躺在病床上的蒲莹心底越发焦急,乃至于晚上都因为此事睡不着觉。 因为她一闭上眼,就能看到那群该死的比自己的等级低的弟子向她炫耀着今日又修炼到了什么程度,嘲笑着她病秧子还不能下床;一时又能看到一刀长老和富清成冷漠失望的眼神,心底就感到阵阵惶恐。 结果因为连夜的失眠又导致心火旺盛,前来看望的丹宗长老嘱咐可能还要比原定的恢复时间花费更久。 蒲莹躺在床上,心底冰凉地听着,突然有种可怕的感觉——好像她这辈子只能在病床上度过了。 这个念头像疯草一般在脑子里生长,夜深人静之际就化作梦魇来纠缠困扰住她。 更要命的是,最近她居然开始梦到那个杂役弟子…… 被她推下飞毯的女孩子。 由于鹿仁被柳三救治的事情发生后,就出了宋南和言阵的事,一下把所有弟子的注意力集中在宋南一事身上,所以关于丹宗长老救了一个杂役弟子的事,灵仙派极少有弟子知晓和关注。 所以蒲莹一直以为,鹿仁摔死了。 所以她梦里的鹿仁,身体都是支离破碎的、血肉模糊的,但却还能追着她,张着血盆大口像她索命。 每每午夜被惊醒之际,她都想找个人抱着哭着诉说一场。 可是没有。 她曾向富清成哭诉过,可是富清成忙着修炼,根本无暇顾及。 来到灵仙派后,蒲莹头一回感到如此无力。 时至如今,她才恍然惊觉。 原来在灵仙派,除了富清成这个朋友,她一无所有。 而如今,富清成也好久没来看她了。 日落西山,灵仙派各处都掌上了灯火,只有蒲莹房间,因为无人理会,孤零零地被围绕在一片亮着灯的院落间。 蒲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黑暗笼罩中一片冰凉。 比身体更凉的是心。 持续两个多月的孤独、恐慌、焦虑像黑夜一般包围着她,令她被束缚在一方封闭的空间,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被黑暗吞噬无踪。 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 她可是拥有乙级灵根的内门弟子啊! 身体受伤,该比那些低等级灵根的弟子要快上许多才是。 为何会沦到如此地步? 半开的窗格外突然飘进来两句话。 应当是与她同一院落的女弟子,结伴的身影从窗边掠过。 “听说了么?” “什么?” “驯兽宗一个杂役弟子,居然猎到了双犀牛!” 第四十八章 兵不血刃 第48章 兵不血刃 蒲莹坐在飞毯上,感到十分的不适。 或许是长久没接触院外的空气,又或是因为今日的飞毯格外拥挤,男男女女不同的气味和声音混杂在一起,让人禁不住心生烦躁。 丹宗那群吃干饭的,既然有人猎到了双犀牛,怎么还不赶紧给她制药? 难不成是瞧她不被一刀长老看重,所以就开始怠慢了? 不行,没人来给送,她当然不能坐以待毙。 她也要去。 身上起了汗,粘稠的要命,蒲莹深吸一口气,刚想往里靠靠身子,就被身后人骂骂咧咧了一顿。 瞬间心头火起。 蒲莹张了张嘴,正想像从前那般破口大骂,可身子却下意识地缩了缩,真的不再动了。 这是身体下意识的反应。 惊讶之余,她后知后觉地想到。 现在的自己有什么资格和人起争执呢? 一刀长老弟子的身份没了、清成也不在…… 而两个月来躺在床上无所事事,修炼的进度又落下了很多,和人比试怕也得不到什么好处。 两个月啊,一定落下了很多的课程,拉开极大的差距。 这些差距,会不会成为她一年后通过考核的障碍? 向来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的少女感到了极大的无力和不自信。 事实上过去两个月来她一直在遭受这样的煎熬,这煎熬随着再次受伤到达了顶峰。 于是她咽下了火气。 这种感觉可不好受,无论是修炼还是待人处事上,极大的落差让她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哀凉感觉。 她抓了一把头发。 脆弱的发丝像失眠时那般一抓就掉落,散在了风中,散在了夕阳里,被夕阳镀上了一层迟暮昏黄。 她觉得自己的神经此时就像这发丝,脆弱易断。 该死,可惜受伤不能御剑,否则她何须在此忍受这般嘈杂和拥挤? 飞毯停落片刻,蒲莹感到身后似乎有人下去,又有人上来。 新来的那人贴在自己背后,似乎比刚才下去的那人身材要娇小不少,透过夏日薄衫,她甚至能感到女孩突出的脊梁和肩胛骨。 这么瘦? 蒲莹下意识偏头去看,恰逢女孩也回头,两人的视线撞在一处之际,蒲莹的脑中“轰”的一声,浑身瞬间僵住了。 “你……你……” 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找回知觉,嗓子干哑,只随风碎出了几个干巴巴的音节。 女孩生有一张圆圆的脸蛋,十二三岁的模样,五官小巧可爱,看过来的目光却冰冷沉寂一片。 蒲莹对这张脸熟悉无比。 因为过去两个月以来,这张脸一直出现在她的梦里。 但却不是这般完整的,而是支离破碎的、血肉模糊的,在背后一直追着她,张着血盆大口向她索命。 一瞬间,所有弟子的身影悉数消失,嘈杂声音一寂,蒲莹眼前只剩下了这张脸,她仿佛又置身于充满黑暗的房间,整个人哆嗦着围着被子使劲往床里缩着身子。 她身子凭本能地使劲往后缩。 可这哪是床? 脚下踩空的瞬间,心底似乎有什么东西破碎了。 她精神一阵恍惚,甚至还没来得及害怕,最先涌上心头的是上次御剑飞行的摔落、还有恢复后在院子里加紧修炼的摔伤…… 完了完了,我果然要躺在病床上一辈子了! 又要重复过去的那段黑暗日子吗? 不!她宁愿去死! 恐慌感蚂蚁般密密麻麻迅速爬满心脏,化作一只黑色的手,猛地攥紧。 这种感觉其实很熟悉。 每每在房间里被黑暗和恐惧逼到尽头,都是这样的慌张却无力。 她该怎么办? 谁来救救她! 清成呢? 清成快来救我! 可这世上哪有什么救世主。 即便有,救人也是要挑的。 人不自救,孰能救之? 直到坠地前的最后一刹,蒲莹心底充盈着的还是那小小房间里无止尽的黑暗和恐惧。 她甚至忘了,和鹿仁不一样的是,自己还会御剑。 傍晚的最后一丝光亮被厚重云层吞没。 黑暗像一只巨兽张大的嘴,将视线里的一切吞没殆尽。 ——————————————————————— 一刀长老撞进门来之际,唐灵刚收拾好房间。 不大的房间里摆放了各种花和草药,屋子里熏炉飘出缕缕青烟,熏香是草木芬芳,使人嗅之不由感到心神安宁。 其余一切从简,沿用的是以前在这里的住客摆设,平时一直都是杳杳在帮忙打扫。 自从杳杳前往术法宗上课,打扫就由两人轮着来了。 起初杳杳很是不安,总想自己一人独揽全部活计,但却被唐灵严词拒绝了。 这有什么的,以前高中住宿,不都是轮着来? 杳杳争执不过,只好顺着唐灵来了。 今日轮到杳杳打扫房间,但是唐灵回来的早,自己就收拾好了。 本该打扫的杳杳此时正跟在一刀长老身边,低着头走进来,与他站在一处,也不看唐灵。 “老夫开始还纳闷,从前怎不见有唐杳这般弟子日日来上课,今日询问才得知,原是你让她来的?” 一刀长老站在离唐灵三步远的距离,对唐灵怒目而视。 “杳杳喜欢修练,我便鼓励她去做了,有何不可?”唐灵蹙眉看了眼被踹开的房门。 “不知长老如此气势汹汹,是为何事?” 一刀长老冷哼一声,“唐杳资质的确不错,能够在一众弟子间引起老夫注意,但这其中,怕是少不了你这个做主子的功劳吧?” “长老是说进阶丹?”唐灵道。 “还有今日猎到双犀牛的那个杂役弟子。”一刀长老没有理会唐灵,自顾自说道,“双犀牛在第九峰常有出没,但是猎捕难度极高,一般内门弟子都很难猎到,结果却被一个杂役弟子猎到了?” 唐灵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波动。 “这杂役弟子名叫赵宝山,听说与你相识。老夫去查了第九峰的入山登记册,发现今日你是与那赵宝山一同出入第九峰,莫不是连那双犀牛,也是你协助他所得?” 唐灵笑了,“长老也说,这双犀牛一般内门弟子都很难猎到,这里的内门应当指的是他们的灵根等级高,而唐灵一个丁级灵根的弟子,有何本事呢?” “有何本事?两个月前,操练场上假做不会御剑将蒲莹害至重伤,后趁她身心虚弱之际利用唐杳击碎其修炼信心,使其道心不稳。又在她养伤之际,取光丹宗能用于疗其伤的药材,将其身心逼迫至绝境。最后带赵宝山猎到双犀牛,又高调地在主峰饭堂设宴,引来若干弟子乘坐飞毯前往主峰,于绝境中给予蒲莹一丝希望,这希望却如钩子般,将她一步步引入你设下的最后圈套里。” 一刀长老紧紧盯着唐灵,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那个孩子,那个在蒲莹心中早该死去的孩子,是你救的吧?你让她待在飞毯之上,就是为了利用蒲莹的心魔,在她神识意志最脆弱的时候出现,才致使她连御剑都忘却,惊吓之余脚下踩空,坠落万丈高空一命呜呼!” 说完,一刀长老深吸一口气,摇着头看向唐灵,语气里尽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不可置信。 “紧随勿迫,消其斗志,散而后擒,兵不血刃——不愧为镇派长老弟子,唐灵,你何其大的本事啊!” 第四十九章 道心 第49章 道心 “唐灵不明白长老所说何意。” 唐灵冷冷看着一刀长老,“一切不过是巧合罢了。” 巧合? 若是刚得到蒲莹坠落的消息时,或许他还会如此想,可现在…… 说来,他能将这一切蛛丝马迹串联起来,才是巧合。 听说蒲莹被人送到丹宗之时,整个人已摔的血肉模糊,筋骨全部断裂,几乎都看不出是个人样。 “如若能像两月前那个杂役弟子般护住自己头部,并且被人抢救及时,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可惜了,看那伤势,她根本连半点求生的意志都没有。而且从当时飞毯上人描述中,乘坐飞毯时,她脸上只有茫然和惊慌。” “我想,那时她一定遭受了某种重大打击,整个人沉浸在那件使她受打击的事情身上,才会意识薄弱、反应迟钝,像变了一个人,和平时的状态完全不一样。这在我们丹宗的医疗课程中也被归为一种病——心理病。” 没错,送来之时,尸体都凉透了,根本没有被救活的可能性。 运送尸体的丹宗弟子摇着头满脸惋惜。 “还是位内门弟子呢,心理素质却比不上一个杂役弟子,可惜啊!” 彼时,一刀长老刚跟着富清成赶过来。 得知消息的时候,主峰几乎所有下课的长老弟子都在饭堂用饭,而这些人里,至少一半人的注意力都被饭堂里捕来灵兽请大家享用的赵宝山身上。 刚下课的一刀长老也不例外。 他站在自己学生身后,想瞧瞧制造出这番热闹景象的那名杂役弟子是何模样。 人还没来得及瞧清楚,就看到有弟子急忙赶来朝富清成耳语几句后,这位素日沉稳的小郡主瞬间面色大变。 富清成沉着脸一声不吭地离开了饭堂。 一刀长老对富清成的印象还是不错的,特别是术法宗宗主还叮嘱过自己要多关照关照她。 于是,他压根就没犹豫,抬脚跟了上去。 来到丹宗后却得知了这样的消息。 蒲莹啊。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一刀长老只觉得恍如隔世。 好像从上回她坠落飞剑开始,就很少听到和看到这孩子了。 没想到再听到她消息的时候,却是死讯。 惊讶、疑惑、惋惜…… 一时间若干情绪交替而来,看着守在蒲莹尸体旁大哭的富清成,一刀长老站在原地,皱眉问道:“方才你所说的杂役弟子,是怎么回事?” “那个杂役弟子啊,叫鹿仁,已经在我们这里养了两个多月的伤了。两个月前她也是从飞毯上坠落,后来被那位古榕院的唐师姐及时御剑带来给柳长老救治,才得以免除性命之忧。” 说话的那位丹宗弟子道:“两月来唐师姐常来药堂抓药,为鹿仁做疗伤恢复用——说来也是巧合,那位唐师姐所抓之药里,有一味双犀牛的牛骨,和蒲莹近日所需的药材里一样,这牛骨储量不太够,唐师姐都抓走后,蒲莹一直没等到用。我想,或许就是因为太着急,听到主峰这边有人猎到双犀牛,她才会不顾伤势未愈就想乘坐飞毯而来,可熟料今日做飞毯来瞧热闹的弟子太多了……” 双犀牛的牛骨? 原来是这样吗……这孩子果然还是太急躁了点。 可是,还有一点令他格外在意。 “你说,两个月前御剑带那个杂役弟子来的,是古榕院的唐灵?” 丹宗弟子点头。 一刀长老蹙眉继续问,“还记得具体是哪一日吗?” “这个……记不太清了。”见到一刀长老眉头越皱越紧,丹宗弟子又道,“长老若是实在想知道,不妨去查看下第九峰的入山登记名册,听说那日唐师姐正在第九峰采药,才碰见了摔落飞毯的鹿仁。” 唐灵御剑救人是两个月以前。 蒲莹在他的课上坠落飞剑,也是两个月以前。 那时唐灵告诉自己她是情急之下才突然学会了御剑。 她一个丁级灵根的弟子,怎可能突然就学会了御剑? 除此之外,那便只有一个可能——唐灵早就学会了御剑,她在撒谎。 一刀长老的性子风风火火,想到什么就去做什么,当下就御剑来到了第九峰,利用长老权限查阅了入山登记名册。 入山登记的所有资料只有长老级别的人才能随意查阅,而灵仙派所有长老也可随意出入第九峰无需登记。 这些名册都被存储在一块不大的木简上,想查阅的话会最先显示最新一段日子的入山弟子名单。 一刀长老打开一看,竟发现近两月来,唐灵几乎日日出入第九峰。 第九峰山势险峻,凶兽毒草众多,莫说她一个杂役弟子了,单是内门弟子都做不到串门似的日日都来。 更巧合的是,那个叫赵宝山的弟子,最近几日几乎常与唐灵同时进入第九峰。 两人应当是认识。 若是日日都来,对第九峰的地形应当会熟悉不少。 这样的话,的确有可能带着这杂役弟子逮捕到双犀牛。 一刀长老压着内心的震惊继续往上翻阅,翻到两个月前的某一处时,手猛地一顿。 那上面有唐灵首次进入第九峰的记录,是和她的师兄宋南一道,时间登记的清清楚楚:四月二十二日——在蒲莹坠落飞剑的那堂课之前。 唐灵在撒谎。 她早就会了御剑飞行!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一刀啊,道心难定,如若你自己都怀疑自己成不了仙,整日暴躁易怒,动不动就被人扰乱心绪,又怎么能守住道心呢?” “修炼者最忌道心不稳,此类修士最易被人干扰,稍不留神落得个道心尽毁的下场,怕是此生都难以踏入修炼门槛,更有甚者走火入魔,自断生路啊!” 一时间,当年那位贵人指点的话不知为何在耳畔响起。 蒲莹是和自己一样性子的人。 这样的人最忌道心不稳,也最易被人扰乱道心。 看来这两月的修养给她带去的并不是好处,而是越来越不稳定的道心和对自己的怀疑。 “我想,那时她一定遭受了某种重大打击,整个人沉浸在那件使她受打击的事情身上,才会意识薄弱、反应迟钝,像变了一个人,和平时的状态完全不一样。这在我们丹宗的医疗课程中也被归为一种病——心理病。” 是什么打击呢? 一刀长老突然想起几日前,蒲莹伤好之后来上自己的课。 那时他早就不把她列为自己的弟子人选之一,所以态度冷淡了不少,但偶尔瞥见,也能发觉她整个人的状态和以前很不一样,形容枯槁,眼中无神,还带着些许闪躲和自卑。 或许她自己没有发现,但周围弟子也明显感受到了。 这可能也是她再次受伤的原因之一。 心病可比外伤难医。 此前蒲莹有多努力想成为自己的弟子,一刀长老不是瞎子,自然都能看得出来。 想必自己的冷淡也是造成她心病原因之一。 不过,若非有新的人选出现,他倒也不会那么快就对其放弃。 这个新的人选啊…… 一刀长老突然想到那弟子的身份——唐灵的丫鬟。 又是唐灵。 太巧了。 巧合多了,或许就不是巧合。 一刀长老心中原本模糊的几点好似正慢慢地连接起来,形成了一张巨大的网络。 可是,还差一点。 他找到了唐杳。 一番询问后得知,这孩子之所以突然开始日日坚持来上课,背后少不了唐灵的支持,连前几日的等级进阶,也是多亏唐灵给的进阶丹。 而那个被唐灵救治的杂役弟子,坠落飞毯时,蒲莹也在上面。 “鹿仁是蒲莹推下去的,我们有视镜里的录像作为证据,可是那证据并不足以证明,而一个内门弟子和杂役弟子孰轻孰重,所有人也都会有所权衡。” 说这些时,小丫头并不知蒲莹如今状态,只是满脸的义愤填膺和委屈。 “难道杂役弟子的命就不是命了吗?长老,您若是相信唐杳的话,还请为我们做主啊!” 信。 他当然信。 原来如此,原是如此啊。 连接网络的最后一点出现了。 原来是这样的因果。 原来这一切,早就从她假作不会御剑,将蒲莹害的坠落受伤后,就开始了。 这是一个诛心局。 可怜的孩子,让你来引起我的注意、多交朋友,都是为了利用你代替蒲莹在我们这些人心中的位置啊! “走吧。”一刀长老对有些傻愣的杳杳道。 “去哪?” “为你主持公道。” 第五十章 从未想做什么 第50章 从未想做什么 听完这些,唐灵沉默了许久。 这沉默看在一刀长老眼里,就是心虚。 他嗅着屋里淡淡的草木熏香,心里越发的愤怒。 亲手设计害死了自己的同门,还有心思点香? 真是何等的—— “有证据吗?” 唐灵突然的开口打断一刀长老思路。 他先是怔了片刻,然后反应过来,冷笑一声,“没有证据。这本就是一件不容易做到的事,需要布局者有洞悉人心的本事和随机应变的能力——你都算计到如此地步,布局周密,怎能轻易令人找到证据?” “只是猜测?”唐灵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长老莫不是有被迫害妄想症?” “什么?” “一种精神上的疾病,丹宗有书籍记载,长老可能不知。” 这是骂他有病呢! “放肆!”一刀长老顿时气的吹胡子瞪眼。 “你这是活生生、从内而外地毁掉了一个人啊!怎还如此……如此嬉皮笑脸!可惜我没能早察觉,两月前你突然来上我的课、蒲莹无故法术失灵,我那时只是疑惑,如今算是彻底明白,如此手段残害同门,原来这才是你自始至终真正想做的!” “我从未想做什么。”唐灵看着一刀长老。 “毁掉一个人很容易,就像蒲莹对鹿仁所做那般——长老调查了这么多,不知有没有注意到这件事?” 一刀长老正在气头上,连想都没想,“老夫没兴趣知道!” “没兴趣!”唐灵突然拔高了音调,“为何?是因为鹿仁只是一个杂役弟子?” 这一声像极了夜里雌鸮尖而颤的叫声,将一刀长老的火气惊散不少。 “就像我这般,丁级低等灵根,外人眼里师尊不疼、师兄不亲,所以就活该被下了咒、被推下万丈高空,任人揉搓,也绝不还手?” 顿了顿,唐灵的声音低下来,似是有些倦了,但眼里却闪烁着莫名的光。 “那日,师兄闯进符阵宗为我出头,最后却受罚被关,我很难过——但是更难过的,是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 一刀长老也听说过这件事。 从那以后唐灵在众人心中的地位再也不是没人管的废物,而是有师兄护着的镇派长老弟子。 且这个师兄勇的很,连一宗之主都敢打。 一刀长老皱眉,“那是丹宗宗主与你的恩怨。” “没错。”唐灵点头,“这也是蒲莹和我们之间的恩怨,与你何干?” 一刀长老眯眼,“因为你把我也算计进去了。” “长老是磕了碰了还是心灵受到创伤了?”唐灵脸上现出一丝不耐烦来。 “好,那我再问一件与长老有关的。” 她抬手直指杳杳方向,“杳杳现在身上的傀儡咒,是不是你下的?” 一刀长老因唐灵的话正欲再次迸发的火气瞬间一滞。 唐灵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答案。 “傀儡咒,中咒者言语动作不受自己控制,严重者神识意志消失,整个人傀儡般受施咒者控制。” 所以杳杳才从进屋起,就一直低着头,不言不语不动作。 因为她被控制了。 唐灵身子微微颤抖,咬牙道:“为何要给杳杳下咒?” 一刀长老没有回应。 他看着唐灵,目光里饱含审视,片刻后禁不住摇头感叹。 “我还道陆长老怎会收一个废物做弟子?先是如此资质居然早就学会了御剑术,再者是小小年纪布局谨慎,而现在又能看出我下的咒术!果然深藏不露啊!” 唐灵并不认为这是对自己的夸赞。 “你瞧杳杳,乙级上等灵根,还不是说被你下咒就下咒了?” 她脸上神色越发漠然,“所以我从未想做什么。” 而是立刻就去做了。 若不做,迟早被人欺凌的骨头渣都不剩。 像蒲莹、像宋南、像如今的杳杳…… 如若我身边爱我护我的人因我而出事,那我即便下了地狱,也要爬上来,拉着害他们的人一起下去。 所以,我必须去做。 只是想,怎么够呢? 当然,这些她不可能说出口。 事实上一刀长老能来插手,也是出乎她的意料。 看来蒲莹在他心中的看重程度,要比她料想的高一点。 关于一刀长老早年的经历,她曾从赵宝山的口中得知过,知道一刀长老对蒲莹格外留意的原因,除了和她日日坚持去上课以外,还有脾性和早年的他很像。 这些,都是赵宝山在与驯兽宗长老闲聊之际得知的。 至于为何驯兽宗长老会和赵宝山说这些,唐灵就不得而知了。 她只知,赵宝山虽是个杂役弟子,却在灵仙派混得如鱼得水,朋友很多,妥妥的“交际花”。 这次的很多消息,她都是从他那里得知的。 所以,不要小瞧某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存在啊。 譬如赵宝山,譬如她。 唐灵攥紧了拳头,“我本想你若要收杳杳为弟子,能将她庇佑,就把她的卖身契交给你,如今看来,没什么必要了。” 她道,“因为你不值得。” 看着少女眼中越烧越旺的愤怒火光,一刀长老觉得自己的脸被灼烧的阵阵发烫。 他想起带杳杳来之前发生的事情。 “为你主持公道。” 当时,刚推断出所有信息的他义愤填膺,觉得唐灵简直心机深沉到不行,算计了富清成、算计了他、甚至连自己身边最亲的丫鬟都算计进去了! 而他们都被蒙在鼓里,像傻子一般沦为她局中棋子! 被一个十几岁的孩子! 他把所有一切告知了杳杳,可杳杳当时的表情…… “我相信小姐自有打算。” 女孩的双眸清澈无比,不掺杂半点被蒙骗后的愤怒和强撑,全是认真和信任。 “我都听小姐的。” 一刀长老顿时恨铁不成钢起来。 “你也不想想,从前她都没让你来上为师的课,两月前怎么偏偏赶你来呢,这是在利用你啊!为师现在就去帮你把卖身契要过来,日后你离那心机深沉之辈远一点。现在她能利用你做这种事,以后就能用你的命来换她的命!听为师的,你现在还小,不懂。” “杳杳不想要回卖身契,杳杳还想留在小姐身边。”面对一刀长老的焦急,杳杳有些无措,但她眼中神色却依旧坚定。 “多谢长老的好意,杳杳现在是不懂,那就做好现在懂的事就好。” 看着杳杳的眼神,一刀长老渐渐平静下来。 是啊,小孩子。 心性还没定下,许多事情不懂,总是会有些莫名巧妙的义气啊什么的。 愚蠢至极地坚持着自己认为正确的…… 不过这孩子心性如此纯良,真是难得。 一刀长老越发想收杳杳为弟子,并且下定了决心,无论她是否坚持相信唐灵,他都要带着她上门去要来卖身契,把她从那个心机深沉的女孩身边救离。 若她不愿,哪怕借用符阵宗的傀儡咒,也要将人带走。 所以,后来他用了傀儡咒。 可如今,一刀长老看着唐灵的表情,突然间仿佛明白了什么。 “你……真的很奇怪。” 他脸上神情一阵恍然过后转为复杂。 “人都是会变的。”他道。 “我知道。”唐灵连想都没想,就道,“我只看当下自己该做的。” 听听,又是个孩子。 “我说得不是你。”一刀长老不屑冷笑,“是你布局为护住的那些人,你以为人与人之间的感情能持续多久?在这修真界,感情是最不值一提的!” 没错,他见过太多。 他早就不信了。 唐灵的表情并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只是重复道,“我说了,我只看当下。” 看着少女坚定的眼神,这神态和意思的表达,和她那丫鬟简直如出一辙。 一刀长老沉默了。 平时实操的时候,他很喜欢让弟子们组队做练习,为的是培养同组弟子间的默契。 一直更换伙伴,直到找到那个最放心把后背交给他的人。 其实这不是他的目的。 他真实的目的,是让弟子们提前适应失望。 提前明白,修炼界能让你放心把后背交给的人寥寥无几,而走到最后,你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大道无情,修炼修心,修的是一条无情道,是一条不断违背初心的道。 可现在,他似乎从两个十几岁的孩子身上,看到了那种默契。 那种甘于把后背交给对方的默契。 一定是他出现错觉了。 一刀长老的脑袋有些混乱。 不过即便不是错觉,他也绝不会承认这点。 “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道,“那就让老夫来看看,你的道,能不能支撑自己闯过半年后的考核!” 说罢,转身拂袖离去。 第五十一章 穿越时空的美景 第51章 穿越时空的美景 傀儡咒还没严重到使杳杳神识消散的地步。 一刀长老离开后,咒术自动解除的杳杳松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小姐,这些日子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杳杳,这次机会很难得,错过了,日后你还要跟着我,若现在追上去,应当还有一丝希望。” 唐灵站在原地,与杳杳隔着一段距离,呼吸放轻,认真了神色道。 杳杳歪了脑袋,“我是小姐的丫鬟,自然要跟着小姐呀。” “跟着一刀长老的话,起码他能护住你,以后的日子会好过很多。” 杳杳摇头,上前两步握住唐灵的手。 “小姐,杳杳长到现在,从未指望过谁能护住我,只有杳杳自己能护住自己。” 她从小家境贫困,六岁就被爹娘卖到了大户人家做丫鬟,什么脏活苦活都做过,被大丫鬟刁难、被嫉妒的人欺负陷害到被赶出府…… 自那时起她便意识到,这世上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因为不记得回家的路,被赶出府的女孩一直流浪,沿路乞讨、和流浪狗抢饭吃…… 直到有一日,流浪的女孩遇到了一对夫妇。 他们把她接回家中,给她干净衣裳穿、热饭吃,给她疗伤、教她识字,还把她放到他们最宝贝的女儿身边同吃同住。 那对夫妇,就是唐灵的父母。 “一刀长老想让我离开小姐身边,一直劝我,问我难道不想飞升成仙?其实杳杳对成仙没那么大念想,因为早在那时,杳杳便遇到了神仙啊!” 一年前高烧“失忆”的唐灵听完,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杳杳。 “小姐看什么?” “我觉得我爹娘看人的眼光很好。”唐灵道。 他们愿意让杳杳留在前身身边,想必也因为看出了这个孩子很好很好吧。 知恩图报,心性纯良。 她还一直以为,那是古代下人的奴性作祟…… 唐灵长纾出一口气,反握住杳杳的手。 “杳杳,日后看上哪个男人,告诉小姐,小姐我保准帮你拿下!” 什么何其大的本事啊! 而是何其有幸,能遇到你们。 杳杳“噗嗤”一声,“咯咯咯”笑个不停。 虚惊一场的主仆二人拉着手坐下来。 “小姐平时没有燃香的习惯,怎么今日突然又点了熏香?” 放下心来的杳杳这才开始关心小姐房间的不寻常。 这熏香是为了掩盖屋子里呕吐过后的味道。 虽然蒲莹之死她并没亲自动手,但一切都是由她布局,这算是第一次害死一条人命。 得知蒲莹死讯的唐灵吐了很久很久,那股恶心和厌恶的感觉一直持续不断地涌上来。 怕被人发现异常,她忍着恶心打扫了房间,点上了熏香驱散异味。 不过这些她已经不想再提了,便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 “偶尔想要点个香换换心情。” 杳杳看出了唐灵没有说出真话,但是她不打算追问下去了。 没有人愿意手染鲜血,更遑论从小养尊处优的小姐。 这段日子她一定很难熬吧,老爷和夫人若是知道,该有多心疼。 这件事暂且不提,可是…… “小姐,我们已经得罪了符阵宗长老了,现在又是术法宗,两大战斗系的长老都得罪了,日后会不会被他们针对?” 看着一脸忧色的杳杳,唐灵反而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 她本想安安稳稳地修炼,能过考核就留在这里继续修炼,过不了则回家继续躺平,所以开始她处处隐忍,遇到冲突第一反应便是道歉,情愿赔偿。一直努力修炼,从未想过去埋怨什么。 可这样做,她又得到了什么呢? 走在路上被人排挤说道也就算了,先是符阵宗言阵施咒加害,后又有人重伤她身边朋友,为她出头的宋南和杳杳却都遭到了惩罚…… 那元玉琅,她难道想去主动招惹吗? 歉也道了,为了赔偿还差点赔上宋南。 言阵还不是为了她的好徒儿对她出手? 鹿仁又做错了什么?她身为杂役弟子,已经是灵仙派里最差的待遇,蒲莹一个内门弟子却连条活路都不肯留她? 宋南和杳杳呢? 他们因为身份和能力,只能甘愿受罚和被控制。 所以,还忍什么呢? 针不针对的重要吗? who care? 以后也不会care了。 去死吧,狗屎们。 “咱们还是想点开心的。”唐灵深吸一口气,嘴角勾出一抹弧度。 “什么?” “比如说,师兄不久就要出来了!” * 宋南出来的时候,时序已值伏天。 灵仙派位于高山地势,温度却依旧没能低下来。 若干院落里都到内务堂领了若干冰块,放在冰鉴里,散着冷气消暑。 没有条件的,诸如杂役弟子们,则每每在训练完炎热难耐之际,一个猛子扎到山上的湖水里洗个凉水澡。 身为长老弟子,加上此前宋南一事,内务堂的杂役弟子们不敢怠慢,早在入伏当天就送来了一台盛满了冰块的冰鉴。 唐灵这才知道,这些东西对长老弟子来说都是免费提供的,而其余弟子则要花费一定的灵石数目购买。 于是她毫不吝啬地又去领来三台冰鉴,给赵宝山和鹿仁分别送去了一台。 剩下的那台放在了宋南房里。 这三个月里,她经常到宋南院子里打扫,而如今,终于到了院子主人回来的日子。 唐灵特意给自己放了一天假,同杳杳还有好的差不多的鹿仁一道去接宋南出来。 给思过崖看守的弟子送去一篮子冰镇的水果,三人站在一旁树木阴影里等着。 太阳肆意散发着热情,头顶树叶被映照泛着亮白的光。 蝉鸣声起来了,在耳边聒噪不已,但这依然没能消减半点唐灵的好心情。 这份好心情在看到从远及近的那抹修长身影时达到了顶峰。 思过崖虽然是惩戒弟子的地方,但是衣食住行一应俱全,只不过是限制了自由,另外条件比寻常住处简朴一些。 少年已经换上了应季的衣裳。 一袭浅青色的薄纱衫子,腰佩宝剑、身材挺拔,一头青丝高高束起,露出了一张芙蓉玉面。 许是没料到有人会来,走近时少年的脸上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讶异。 一直到站定在唐灵身前时,还一直不作声地看着唐灵。 唐灵在那双足以令灵仙派上下女弟子们癫狂的醉人眼眸里红了脸。 “师兄,你一直看我做什么?” “没什么。”宋南收回目光,“黑了不少。” 唐灵猛地抬头。 鹿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杳杳心里“咯噔”一声。 完了完了,小姐今日为了来接宋师兄,在房里对着镜子不知换了多少衣裳,由此可见对其在宋师兄面前形象的看重…… 可惜宋师兄只看到小姐晒黑了。 黑了吗? 唐灵满心的难过,这是阳光的皮肤!是她日日顶着烈日训练的勋章! 可惜这些话还没说出口,宋南已经抬脚离开了。 “杳杳!” “是,小姐!” “日后我房里这个颜色的衣服都收起来吧。” 显黑,不穿了。 翌日清晨,当头顶自制防晒伞、脸罩纱巾,浑身上下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唐灵出现在面前时,宋南感到了一阵没来由的闷热。 防晒过头的唐灵有些尴尬,忙转移宋南注意力。 “师兄,这三个月我都没偷懒,现在能跟着你御剑晨练了!” 宋南点头,不再关注唐灵的穿着,转身轻盈地晨练了起来。 其实昨日他见到唐灵的第一眼,并不是发现她黑了。 而是变了。 说不清是哪里变了,但少女眼里明显褪去了些什么,又染上了几分别的东西。 这变化或许和三月前的事情有关。 人在经历重大事故的时候多少都会有点改变,有的人一蹶不振、有的人越挫越勇。 唐灵显然是后者。 就像四个月前他最初带着唐灵晨练,目的便是让她知难而退。 因为他每日晨练的力度其实不算小,这样的力度对于一个丁级灵根的弟子而言,要坚持下来是极为困难的。 心智不坚定的初学者,或许会因为一次累到极致的晨练,从而毁坏道心,从此不愿再接触修炼。 可唐灵还是坚持下来了。 宋南不觉得这样的坚持有什么坏处,只是他从少女的改变中似乎看到了几分前世唐灵的影子。 这让他一时有几分混乱。 所以才多看了两眼。 是错觉吗? 思索间,东方天际已经现出了鱼肚白。 夏日天长,黑夜驱散的很快。 宋南立马加快脚步,一鼓作气赶在日出前跑到了晨练半程的终点——一座山峰的最高处。 站在山顶,入目是满天的红云,那颜色由浅及深地汇聚于一点,像器宗锻造时一炉沸腾的钢水,耀眼金波,刹那间喷薄而出。 万千丝光芒似金箭瞬间穿透群山间的云雾,少年清俊的脸庞笼罩在朝霞的色彩中,被晨风吹拂,所有思绪一瞬被涤荡干净。 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美景时,还是千年前的初次晨练。 那时的他仿佛得到了宝藏般,呆站在原地,贪婪地驻足欣赏许久,还莫名其妙很丢脸地流了泪。 从那以后,每日这半程时的美景,成为了他早起晨练的动力之一。 再后来,随着年岁的增长,实力的增强,见识的宽广,这样的美景早就没最初带给他的那般震撼。 而如今他穿越千年光阴,重生于此,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仿佛这般美景也跟着自己一同穿越时空,陪着自己。 前世今生,千年来,这美景都未曾变过,而欣赏这美景的,也始终只自己一人。 思绪止于此,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与此同时,一道充满惊叹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好美!” 宋南回身,看到了迎着朝霞而来的少女。 许是跑的太累,脸上的面罩和头顶的小伞都已经摘去,少女比朝霞还艳丽的脸上一片晨练过后的红晕,身上衣衫已经被汗水打湿。 她真的跟过来了。 她居然能跟上来了。 宋南看着唐灵,透过少女晨练后愈发明亮水润的双眸,看到了满目的朝霞,那股早就消失的震撼突然缓缓在心底升起。 “进步很大。” 他转身,不吝赞叹。 “希望半年后,你还能站在这里。” 还能在这里,同他一道欣赏如斯美景。 第五十二章 爱咋咋地 第52章 爱咋咋地 从前在电视上、动漫中、小说里,主人公动辄十年八年之后,然后就通过修炼获得一身多么多么厉害的武艺。 在唐灵这里,光是半年就要了她老命。 半年的时间里,她每日都认真地去学习丹宗、驯兽宗和器宗的课程,几乎节节不落,回来后还要进行实操练习,简直头悬梁锥刺股,身体力行了“月亮不睡我不睡,我是秃头小宝贝”这句话。 除此之外,每月里又有大半时间要跟着丹宗宗主柳三辨认各种的毒物,日日都要向神农致敬,向自己默哀。 而宋南那边不知怎么也跟着突然开始抓起了她的修炼。 每日晨练时除了日常御剑跑步,还有增加一些障碍训练,偶尔并肩跑起来,也会教授她一些修炼上的注意点和窍门。 虽然大多对她这个普通人不适宜。 但,聊胜于无啊。 她便日日被挤压在柳三、宋南和自己这三座大山之间,修炼的不得片刻喘息。 可悲催的是,她并没有觉得自己在这半年里长进多少,关于能否考核通过的信心,已经从开始的踌躇满志到后来的信心大减。 其实不光是唐灵如此,与她同期的弟子也是差不多。 最后几天的时候,整座灵仙派的新人弟子都处在卷上加卷的状态里。 许多人的情绪也是极不稳定,比试堂里天天都是打架消解情绪的弟子。 毕竟这次考核决定了所有新人弟子能不能继续留在门派修炼。 说的更大一点,那就是决定了这名弟子日后能不能踏上修仙之路。 毕竟在亲戚朋友眼中,自己已经是被选为仙人弟子的人物,若是这次考核被刷下来,灰溜溜地被赶回去,那丢脸可就丢大发了。 其实丢脸还是次要的。 最残忍莫过于已经让你见识了更为广阔的天地后,再告诉你这片天地的门槛你迈不进来。 如此极容易令这些心智都不算成熟的孩子产生执念,滋生心魔,有可能往后余生都在后悔失意中度过。 所以,为了杜绝这种现象的发生,灵仙派的长老们早在选拔的时候就已经做了一番慎重的精挑细选。 其实每次的新人弟子考核,只要你能在进入灵仙派的第一年里好好上课好好修炼,学到了本事,通过率还是比较高的。 被筛选下来的也不过是那些态度不端正的漏网之鱼,又或是灵根等级实在太低、修炼过于费劲的孩子。 譬如说唐灵。 所以临近考核的这段日子里,她的情绪总是忽高忽低,时不时地抽一下。 杳杳有时半夜起来如厕,冷不丁就能看到院子里站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身穿白色中衣,围着古榕树又粗又大的树干转圈圈,长长的黑发在夜里冷风中凌乱无比。 又或是蹲在药田里,看着一田的草药念念有词,其实那是在背诵丹宗的知识点,只不过在旁人看来不是一般的神经兮兮。 开始杳杳还会被吓一跳,后来习以为常,每次如厕都会带上一件外套,见到了就给她披上。 相较于唐灵,杳杳显得轻松许多。 因为她秉承的理念就是小姐在我就在,小姐走我就走。 唐灵怎么劝也不行,一时压力更大了。 其实有些时候,压力大不大,还是要看你对这件事、这个人看重不看重。 所以凡事要看开点。 自己看不开,就只能托人开导开导。 眼看着唐灵日趋疯癫的行径,看不过的杳杳央求宋南帮忙开导开导。 宋南有时看着唐灵模样也替她费劲,心想干脆下个咒术,让她忘记自己是在考试,当作平时的训练就好。 可是不行。 灵仙派对于每位弟子的考核,除了能力的测试,心态也是其中的一项。 且占据的比例并不小。 毕竟修炼先修心,悟道在某种情况下,其实比天分更重要。 所以如果真的下了这种咒,那就是作弊。 于是他只好试着开导了下。 “其实我当年……” 晨练的间隙,宋南试图把自己当年修炼遇到瓶颈后怎么克服的事说与唐灵听。 其实他遇到瓶颈的次数寥寥,所以一旦遇到都是常人难以想象的难度。 但是对于天才的解决方法,你能指望他有多接地气? 唐灵是越听越觉得自己弱的一批,压力越发的大。 宋南观其表情,默默地住了嘴。 别看他身体里住着个千岁的老人,但前世很多时间里只是闷头修炼,想的少做的多,自己不会浪费时间去胡思乱想,开导他人的次数也寥寥无几。 于是他放弃了开导。 其实他手里还有一张牌。 对于此次考核,灵仙派的每位镇派长老手里都握有一张“通牌”,可以令一位弟子无偿通过考核。 陆清风临闭关前把这张牌交给了他,交给他时说了这样一番话。 大致意思是你这个小师妹灵根等级实在不行,一年后的考核多半是要废了,到时若我还未出关,你就用这张牌留下她吧。 宋南本来没想用这张牌,但经过这一年的相处,此时的心意多少有点改变。 只是他并没打算告诉唐灵这件事,即便她对于这场考核有多紧张焦虑。 人如果有了退路就不会全力以赴,宋南觉得,唐灵自己应当也想看看,自己全力以赴后能走到哪一步。 痛苦的日子虽然难熬,但总有结尾的一天。 终于熬到了考核的这一日。 平日不怎么唠叨的宋南难得叮嘱了两句。 “准备好了?”叮嘱完,他问道。 “准备好了!” 唐灵大声应道。 早死晚死都得死啊! 说完,抬脚朝着一个方向走去,被宋南长臂一伸,鸡仔似得拎回来。 “反了。” “哦。” 唐灵深吸一口气,又同手同脚地朝着正确的方向大步迈去,没走两步就被道旁的一块石头绊倒,摔了个狗吃屎。 宋南:“……” 杳杳:“……” 这么大块石头也没看到,真是丢脸死了。 在杳杳的搀扶下爬起来,唐灵有些无地自容。 她觉得宋南和杳杳就像前世期末考试时送自己出门的老爸老妈,此时一定用那种完全不想给自己压力的目光注视着没出息的自己。 从另一种程度上说,也就是对自己不抱希望。 此时“老爸”也已跟上来。 唐灵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弯,脱口道: “爸,你过来干嘛?” 说完立马“呸”了一声,换作“师兄”。 “我是此次考核的监察弟子,负责在考核中对所有新人弟子进行看管监察,防止舞弊行为和意外发生。” 宋南并没在意她奇怪的称呼,解释道。 唐灵脸红的不行,听到这里时一怔。 “所以你待会儿会和我们呆在一处?” 宋南点头。 好家伙,她居然一直不知道。 “那师兄可知此次考核的题目?” 宋南摇头,瞥了唐灵一眼,“怎么?” 唐灵“嘿嘿嘿”笑了两声,心里莫名踏实了不少。 三人御剑而行,很快就看到了此次考核的地点——第七峰。 灵仙派有九座山峰。 唐灵所居住山头第一峰是灵仙派主峰,也是面积最大的山峰,有丹宗、术法宗和符阵宗三个宗门。 剩下器宗和驯兽宗各单独分布在第二峰和第三峰。 其中驯兽宗所在第三峰的距离距主峰较远,临近第三峰的第四峰专门为驯兽宗豢养灵兽。 还有专门为镇派长老居住的第五峰和第六峰、异常凶险草药遍布的第九峰。 最后剩下的第七峰,则专门为弟子测试所用。 御剑于空中,远远地就看到第七峰上的人山人海,这场面十足壮观,完全不亚于一年前收徒大会的景象。 随着飞剑落地,本该紧张的唐灵却奇迹般的平静了下来。 她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 这些面孔,在过去一年里,有和她交好的,也有交恶的。 鹿仁、赵宝山、柳三、言阵、元玉琅、富清成、一刀长老…… 尽管她自认不爱惹是生非,不喜凑热闹,但依然成为了门派里的焦点,与一些门派里数一数二的人物有了交际。 这是一年前的她不曾想到的。 更是前世的自己不敢去想的。 但就是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她走下飞剑,一如既往地引来了若干人的注目。 类似“古榕园”、“唐灵”之类的词汇在耳畔窃窃响起。 不用听,她也能想得到这之后的形容词,肯定是“废物”“走后门”之类。 一年前的她曾无比厌恶这个身份带给自己的诸多不便,耻于开口、难过不已。 可是现在,她心如止水、爱咋咋地。 一样吗?不一样了。 世事难料,人生无常。 不到最后,谁也不能决定谁是赢家。 宋南不会想到,不用下咒,唐灵就自己觉悟了。 没错,她可是个万众瞩目的公众人物,这点觉悟怎么会没有呢? 第五十三章 狗到最后 第53章 狗到最后? 话虽如此,登记自己身份信息的时候,唐灵还是有些微微的手抖。 灵仙派的弟子考核可不比前世的期末考试。 那时候起码有复习的范围在,而这里愣是一点考核的题目和内容都打听不到。 登记好的名牌自动升上高空,隐入一片悬浮的环绕式巨大视镜中。 此视镜非彼视镜。 据说是能够将考核场地里的每一寸角落都显现于其中。 而大小与鹿仁手里的那块巴掌大的相比,这块就像是前世电影院里的巨幕,呈曲面环绕着坐满长老的高台。 巨幕中又分设了多个屏幕,每一处屏幕里风景各不相同,唯一相同得是都有一位身穿黑衣的监察弟子,对着屏幕比出了已就位的手势。 屏幕外的高台上,五位宗门宗主围绕着主座的掌门而坐,外沿则坐着一众执教长老,每位长老的身前都有一桌一纸笔,还有一面可以自动调换画面的普通电视屏幕大小的视镜,方便各长老观察弟子表现,做出评定。 名牌隐入其中后,唐灵的手里多了一块小长方形木片。 负责登记的弟子头也不抬地推过来一张纸,“这是生死状。” 唐灵的心里一跳。 怎么考个试生死状都出来了? 但看到周围排队的新人弟子皆一脸茫然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便也跟着签了字。 “这是进出考核场地的通行令,每人都是特定的,务必保存好,除此之外,受不了考核强度的话,折断通行令即可离开考核场地,并视为弃权。” 签完字,那弟子解释木片的作用道。 唐灵这才明白原来这小木片是保命的东西,心里暗暗祈祷,希望不会有需要用到它的时候。 收好木片回到新人弟子的队伍里,待所有人按照杂役弟子、外门弟子、内门弟子和长老弟子的顺序入队之后,高台前方的半空中,一个脚踩飞盘、身穿白衣校服的弟子开始宣读考核规则。 “此次考核通过标准只有一个,能在考核场地内待够一定时间为通过——杂役弟子待够四日、外门弟子七日、内门弟子和长老弟子待够十日即可。再者,考核期间,所有弟子采用何种方式待够时限不加任何限制。” 规则说完,现场有了小小的骚动。 唐灵觉得不可思议。 不愧为修炼界第一大派,考个试都这么的与众不同,规则如此简单直白。 这真是题型分值啥的都没有,光秃秃就上战场了。 还有最后那句格外耐人寻味。 我要是躲起来狗到最后,是不是也算通过? 这法子不错,或许可以一试。 正在心里盘算,突然感到方才收入怀中的木片一阵发烫,耳畔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声时,唐灵的脚下一空,整个人陷进了地面里。 我擦! 什么鬼? 唐灵下意识闭上了眼,片刻后脚步落到实处才敢睁开。 睁眼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骂娘,两边火把映照出眼前长而狭窄的通道,通道的尽头一块巨大的圆球状石头正“轰隆隆”急速朝她滚了过来。 圆球的前方是乌泱泱一堆骂骂咧咧的考核弟子,他们有的脚踩飞剑、有的身骑飞禽、还有的御使着各式各样的飞行法器。 可是这通道如此狭窄,根本无法发挥,所有人拥挤着、骂着慌乱地往前奔逃。 脚下震动越来越强烈,唐灵根本来不及思索,扭头撒腿就跑,一边跑一边祭出了飞剑,脚踩飞剑,“嗖”的一下瞬间消失在众人视野里。 圆球前方苦命奔逃的众弟子顿时惊愕地张大了嘴。 “我没看错吧,刚才那个是什么?那是人的速度?” “管那么多干嘛!快想想办法吧!这通道如此狭窄,上方又是弧形的曲面,身后那巨石几乎把能钻过的缝隙填的满满,除了逃,就只能转身击碎那石头了!” “击碎?你知道那石头是什么材质?万一击碎不成反被石头压死,通行令都来不及折断,生死状可就真没白签了!” “可是,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啊!” 没错,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唐灵御剑飞行在最前端,空出的这段距离使她有足够的空隙思索。 她御使飞剑的速度不慢,算来也跑了有一段距离了,可这通道放眼望去就是笔直的一条,既没有转弯也没有任何分叉,根本没办法转到别路去。 妈妈,噩梦里的场景成真了。 她一边跑一边哭笑不得的想,这种在电视剧里经常出现的场面居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那些主角都是怎么破局的来着? 正此时,身后的轰隆声突然加大,打断唐灵思路。 她猛地回头,愕然发现那圆球竟已经追了上来,而且速度比方才更快,几乎快要贴近她。 而方才那些还在圆球前骂骂咧咧的众弟子,竟一个都不剩了! 怎么回事? 那些弟子都被碾死了? 还是折断木片放弃了? 这……开局难道就弃权了吗? 只身处在长的看不到尽头的隧道中,周身只剩下圆石撵过地面的巨大声响,震得唐灵的胸口阵阵发慌。 但是她强力压下了心中慌乱,这还要多亏平时丹宗长老的特训,遇事冷静几乎是每一位丹宗弟子必须要精修的一门心理课。 那些弟子不可能突然一下子都弃权,方才她也并没听到有人被碾死的惨叫声,而身后巨石的速度明显比刚才要快许多。 如若排除其余弟子弃权和碾死的两种情况,就只剩下一个可能——这块巨石和刚才的不是同一块。 可是,那问题来了? 她究竟是何时转移到了别的通道,遇上了别的石头呢? 巨石三番四次地贴上后背,唐灵拼了老命地加快速度,觉得自己体内的灵力正在一点点的耗光。 这便是丁级低等灵根的坏处。 体内灵田对灵力的存储量少的可怜,即便想要发出大招,也没有足够的灵力支撑。 所以当时她才果断地放弃了术法宗和符阵宗的课程,因为战斗系的修炼要耗费的灵力可不是一星半点。 等一下! 术法宗? 细细想来,自己方才一路搜寻,若是有别的岔路早就转进去了,不可能没发现。 所以现在她其实还是在原来的路上,但是却遇到了另一块石头,刚才的那些弟子也都消失不见了。 这说明什么? 唐灵想起了晨练时,宋南曾对自己讲过。 “如若在对战中发现与平时认知不符的状况,极有可能是中了敌方的幻术,幻术是术法宗的课程,你虽未学过,但想要破除也不难。” “怎么破?” “散开神识,窥破假象,方能看清事物本质。” 这话还是典型的天才思维,至于神识怎么运用,假象怎么窥破是半点也没讲出来。 唐灵当时觉得宋南绝对不适合成为一名执教长老,若是真的成了,他所教的学生迟早有一日要抓狂。 散开神识她会,但是若这不是假象呢?又该怎么窥破,怎么看清本质? 她从未实训过啊! 眼看着体内的灵力渐渐耗光灵田变得暗淡,而身后的巨石却仍犹如壮年精力旺盛无比。 没办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其实宋南讲解破除方法的时候,忽略了一点。 身为一名修炼天才,他的神识从开始就比旁人要强大若干倍,旁人用神识识破灵仙派长老设下的幻术绝非容易之事,放在他身上才能说出“不难”二字。 但,唐灵的神识其实也不弱。 这点宋南不知道,唐灵自己都不知道。 她唯一知道的是自己的体质是有点问题的,还有那个小小的花苞。 所以出于谨慎,按照书上所学,她选择了隐藏神识的气息,闭眸用心控制,汇聚起自己体内所剩无几的灵力。 睁开眼的刹那,少女眸中白光一闪,神识悄无声息蔓延散开,覆盖住周身区域。 因焦急而干裂的嘴唇不由自主张开,眼中白光愈甚,视线却好似穿透周身墙壁,落在不知何处。 少女的眸中突然现出星星点点的笑意。 她看到了。 事物的本质。 “破!” 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霎时响彻狭长通道。 第五十四章 又一个蠢货 第54章 又一个蠢货 空中巨幕有名牌闪现。 “古榕院唐灵,破阵!” 有弟子喊道。 “我还以为小锻锻设置的机关如此简单,没想到是老术你布下的考核啊!啧,看来这布的也不太行,一个丁级灵根的弟子都能轻易破解?” 高台上娃娃脸的长老笑眯眯调侃,一句话轻易就得罪了两位宗门宗主。 器宗宗主锻墨面色尚算平静,术法宗宗主术易则直接一脚踹了过来。 “闭上你的嘴吧!这第一关是为了分流,那圆石不过意思意思罢了,你以为真的能碾死他们?” 没错。 因为是幻术,所以滚落的圆球并不能伤害弟子分毫,只是如若判不出圆球真假,就只能一直在幻境中奔逃,直至灵力耗尽的刹那从幻术中出来。 虽说也是出来了,但是这种被动的出与破除幻术后主动出来是有着天壤之别的。 在座的长老会据此给予评分的高低,到时所有长老会根据分数的高低重新排列弟子身份等级,若有表现好的,甚至还有可能被某位长老当场收做弟子。 每位执教长老都有分别负责的几个区域,而五位宗门宗主和掌门则可选择自己感兴趣的随意查看,事后若有意向,还可调出视镜中录像再看。 “不过这唐灵倒是出乎我的意料。”术易道,“本以为以她的资质,定会和那群杂役弟子一般跑到最后都发现不了。如此,她也算是分流到了内门弟子和长老弟子的难度,对她而言,也不知是福是祸。” 所谓分流,就是依据不同能力等级的弟子设置不同难度的考核内容。 灵仙派此次考核内容分低、中、高三个等级的难度,分别对应杂役弟子、外门弟子、内门弟子和长老弟子。 虽然等级难度上开始就有划分,但每一关又会分流一次,只不过分流的弟子依据其身份左右不会超过与自己临近的难度。 比如说唐灵。 原本以所有人的想法,第一关的幻术她铁定是破除不了,那么下一关她就不会被分流到属于内门弟子和长老弟子的难度中,但也绝不会被分到杂役弟子的低等难度中,最多也是被分到外门弟子的中等难度中去。 只因为她的身份是长老弟子。 而即便闯过了第一关的杂役弟子,也不会被分到高等难度中去,撑死也就到中等难度里闯一闯。 这样做其实是为了测测某些低等级弟子的潜力,也是为了给某些高等级中,能力和身份不匹配之辈一个小小的机会。 算是比较人性化了。 当然,能越难度等级者评分也会相应升高,到时考核结束,出来的身份说不定也能更上一层楼。 而高等级弟子若一直被分流在低等级难度的考核区域,虽说最后不会被判定为考核不通过,但出来后也会有相应的惩罚,严重者或被降低弟子身份。 “什么出乎意料,我看也就是运气罢了!”言阵撇撇嘴,满脸的不屑,“且看她后期会不会一直待在这个等级难度里!” “承认别人优秀很难吗?”婵媛斜他一眼,“还有,别总叫人家小锻锻,恶不恶心?” “他年纪最小,这样叫有何不可!是吧?小锻锻?” 锻墨此时可没心思去理会言阵。 他紧盯着眼前的视镜,视镜中的画面并不是第一关的通道,而是一处封闭的密室。 此时这密室里刚上演完一场“好戏”。 “好戏”的主人正是他一直关注的那名弟子,本打算此次考核结束寻个由头将其收为长老弟子,如今看来,怕是连留住他的机会都快没了。 一刻钟前。 准确的说,是唐灵还在通道里奔逃的时候。 元玉琅一脚踹向面前的墙壁,墙壁应声碎裂,身后传来一阵欢呼声。 “不愧为元师兄,符阵宗的奇门遁甲之术运用如此熟练,一眼就找到了生门所在。” “术法宗和器宗也有设这门课,只不过没有符阵宗讲解的细致——若非元师兄,我等怕都要困在这里了!” “好了!”元玉琅在众人夸赞下上扬了嘴角,“快出去吧,否则待会儿毒气扩散,谁也逃不了!” “是啊,我看不用等毒气扩散,这房间用作支撑的横梁都断了,早晚得坍塌,不出去就等着被压死吧!” 身后的弟子们闻言手忙脚乱一窝蜂地往外冲。 这些弟子里大多都是内门弟子和长老弟子,方才一入到考核场地短时间内就识破了圆球的幻术,被分流到了第二关的密室里。 这是一间半塌不塌的密室。 撑住房顶的横梁和顶梁柱悉数断裂,横七竖八的交错在一处,看来岌岌可危,却奇迹般仍屹立不倒。 而密室的周围墙壁上,分别画有八扇门的形状,元玉琅一来便看出,这八扇门对应着的是奇门遁甲中的门,并迅速找到了生门将其破开。 富清成捂住口鼻跟在后头,脚步一顿,向后望去。 “卫师弟他中毒颇深,怕是得找人搀扶着走。” 密室的最里边,有一个粗衣短发少年,身子虚弱地倚靠在墙壁上,垂着脑袋,落下的碎发遮挡住眉眼,似乎已经不省人事。 在破开生门之前,不知从何处冒出了毒烟,毒烟毒性并不是很烈,但仍有部分身子虚弱的弟子都中了招。 卫志明就是其中一个。 经过生门的弟子往少年方向看了一眼,眼神中滑过一抹愤然。 “管他做什么?方才第一个辨出幻术的外门弟子是他,但是他有管过和他一起的我们吗?若非方才清成师姐你的帮忙,我们怕是跑到死也没办法挣脱幻境,险些就要弃权了!” “就是,清成师姐,方才他明明早就看出,还一直等到我们跑的灵力快要耗尽才突然消失,即便逃出幻境前也没有提醒我们。” “这人平时不声不响的,又不爱和我们一起行动,看来心思太深了!我看我们还是别和他一处了,他不是厉害吗?能自己破除幻术,那现在也让他自己留在这里想办法吧!” 管你们做什么呢?这可是考核啊。 富清成心中默默地想。 这群废物。 方才若非元玉琅在,为了和他搞好关系,才顺手帮了这些一道的人罢了。 小小幻术,她在术法宗可实操过不少。 更何况外面还有一堆长老通过视镜看着呢。 这场考核是全方位的,从宣布规则到看到第一关一起闯关的弟子时,富清成就立马在心中打好了算盘。 她的主修课程是两门战斗系,但平时主要还是以自己师尊所在的术法宗修炼为主。 她没时间门门都精修。 而这场考核是全方位的所有人一起参与的,既然不是竞赛制,那必定少不了合作。 合作的伙伴很重要。 自幼在深宅的经历告诉富清成: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所以她只会和强的人合作。 譬如元玉琅。 现在证明,这一步走对了。 跟着元玉琅,顺利地闯过了第二关。 而方才一直被人诟病的外门弟子卫志明,她本也留意过。 能一眼看破幻术的外门弟子想必也有点本事。 可惜,这位少年很不识时务。 他不懂在这种境况下合作的重要性,遭到了同为外门弟子的伙伴们的厌弃,所以才在这关身中剧毒却无人搭救。 不识时务的人也是蠢货。 和蒲莹一样。 那,不管有意无意,看来没有合作的必要了。 富清成脸上一阵扭曲,轻而易举做出了一个焦急不忍但又因受毒气侵害浑身无力的表情,猛地咳嗽几声后,被人劝服着拉出了密室。 第五十五章 我的小饭友 第55章 我的小饭友 卫志明眼看着最后一个弟子逃出密室,方才被元玉琅一脚踹碎的门旁边,碎落的石头竟又迅速汇聚起来,将那门恢复如初。 房间重新回归封闭密室,毒气却依旧在扩散。 看来只要还有人在,这房里毒气就不会散去。 他平时明明多加锻炼,却无奈是丙级低等灵根,外门弟子里最弱的那一类,所以体质依旧比不得那些灵根等级高的。这毒气也不知能否将人致死,从毒气散开到现在,他坚持了这一会儿,几乎快要喘不动气来。 即便不会致死,也必定对人体有害。 丹宗的课程他也选修了,可是学得终究没有自己喜欢的器宗课程认真。 如今这房里一个人都没了,而他浑身无力,根本没办法站起来找到出口。 继续待下去只有一个结果——被毒气毒死。 方才,他识破幻术后,分明告诉了那些一起的外门弟子,但是他不知该怎么将所有人带走,以自己的能力,也只能一人破除幻术离开。 而那些人却将因极度恐慌生就的愤怒撒到了他身上,污蔑他没有告知。 手里的通行令被卫志明捏的死紧。 果然,还是不甘心啊。 明明—— 不甘的心情被一道骂骂咧咧的女孩子声音打断。 “刚出虎穴又入狼窝,这还怎么狗?” 破除幻境后的唐灵还没睁眼就嗅到了一股浓郁的毒药气息。 这气息她再熟悉不过,是一种名为勾无的毒草燃烧所生,闻之能令人头晕目眩、浑身无力,摄入过多还会导致终身瘫痪。 “这么狠的吗?” 幸亏她经过柳三这一年的荼毒,虽称不上百毒不侵,但身体已经淬炼的几乎能抵抗大多毒物毒性。 这也算这一年最大的收获吧。 勾无燃烧会产生白烟,现在整个房间几乎被白烟弥漫,唐灵扶着墙壁摸索着走着,脚下突然被绊了下。 触感软绵绵,还带着点温度。 下意识后退两步,唐灵才敢仔细去看。 “饭——” 她忙停住嘴,险些喊出口来“饭友”这俩字。 地面上躺倒的少年一身粗布麻衣,一头利落短发遮挡眉眼,只露出了尖尖的下颌,和因中毒而苍白颤抖的唇。 这身粗布麻衣她并不陌生,如若不是被白烟笼罩,想必她还能看到这身衣裳已经被洗的泛白,还有好几处缝补的痕迹。 灵仙派对所有弟子不算太苛刻,四季会分发四套校服,有的家境贫困的弟子舍不得买衣裳,一年就靠这四套校服撑着。 而连校服都舍不得穿,一直来回洗着这一身粗布衣裳的,唐灵只见过这一个。 而且经常遇见。 地点要么在主峰的饭堂,要么在器宗所在第二峰的饭堂里。 之前因为她的身份特殊,几乎被所有弟子排挤,总是找不到用饭的桌子。 她常常找遍地方,就只能在角落或位置很不好的地方看到这个少年,独自一人默默吃饭。 少年也常孤身一人。 她比他好一点,还有杳杳和鹿仁陪着,但这二人课程也有与她不一样的时候。 每每这时,她常会与他拼桌用饭。 两人吃饭的时候都很沉默,从来没有互相主动搭过话。 所以这次视线对上的时候,眼中都有惊讶之色一闪而过。 若是平时那些对自己带有有色眼镜的弟子,救不救唐灵或许还会犹豫下,但是这个小饭友从来不会像其他人对自己阴阳怪气的驱赶。 好歹也是好几次拼桌的交情。 唐灵几乎没有犹豫,蹲下身来就去掏自己的储物袋,却掏了空。 “糟了,储物袋早就上交了!” 唐灵一拍脑袋,一边将人扶起来靠着墙壁,按压几个穴位缓解毒性扩散,一边蹙眉思索。 储物袋里有她自制的解药,可是已经在参加考核前上交,为今之计,怕是只有赶快离开这地方。 “这里有出路吗?” 她想站起来找找看,还没起身,就被一只软绵绵的手拉住。 “这是一间密室。”卫志明看出她想做什么,忙解释道,“墙壁上有‘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只有找到生门,才能出去。” 好家伙,奇门遁甲? 唐灵犯了愁,这是符阵宗的主修课程,她可没仔细钻研过。 偏科真要命。 “你方才一直在这,有找到哪扇门是生门吗?” 卫志明摇头,“擎苍院元师兄找到了,其余人都跟了出去。” 这一句话的信息量很大。 看来方才困在这密室的不止这少年一人,而是包括元玉琅在内的许多人。 元玉琅的师尊是符阵宗宗主,他必定能轻而易举找到生门破除。 可是…… “你为何没有跟出去?” 唐灵几乎下意识就问道。 卫志明没时间与她解释事情原委,径直说出了自己方才没说出口的推断。 “跟出去没用,即便你一人找到了生门,也只能你一人出去。” 说着,他伸手指了下临近墙壁的一处,只见原本光滑的墙面上不知被谁刻下了一个“十”字。 “这是……” 唐灵凑近去看,抚摸那“十”字,可以看得出刻下的人力气很大,这墙壁材质很硬,“十”字两笔却刻的足够深,横平竖直,足够稳。 “我刻的。”卫志明接道,“方才,它在那边。” 卫志明的手指向距离“十”字所在墙面的斜对面。 唐灵的脑子转的也很快,几乎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是说,墙壁在动?” 她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墙壁上的八扇门,“所以这门也在动?” 卫志明点头,“方才我通过这‘十’字发现,那道生门每走出去一个弟子,墙壁就会以极快的速度瞬间移动一次。所以第一个走出去的或许是走进了真的生门,但后面的却未可知。” 有可能是生门,也有可能是八扇门的其中一扇,甚至有可能是死门。 这是机关术中常用的把戏。 只不过和奇门遁甲结合在一处,又是在这般毒气扩散、房间看似要塌陷的环境干扰下,所有人情绪焦躁,极少有人愿意静下心来注意到这点。 偏巧他就是那极少数中的一个。 由于父亲是木匠,卫志明从小就对手工制造很感兴趣,有时一人坐在地上,能对着一堆木头丈量、敲打、雕刻许久。 自小的爱好培养了他足够的耐心细致,也使他在器宗的锻造课程中如鱼得水。 来到灵仙派,接触到了器宗,他感觉自己的眼界前所未有的开阔。 他无法自制地喜欢上了法器设计、发明、锻造,还有各类机关锁钥的破解。 他会钻研很多书,和炼器、机关术相关的。 所以进到密室的第一瞬间,他便看出了这里的两条逃生之路。 这都要托一年来日日夜夜钻研过数百本相关书籍的功劳。 奇门遁甲算一条,为防万一,他还是刻画“十”字做好防备。 如今,他担心的万一发生了,那就只有剩下的那条路。 可惜千算万算,没料到还有毒气。 幸运的是,唐灵来了。 “除了生门,还有另外一条路,能让我们都出去的路。” 卫志明手指向房间中交错纵横堆积在一起的横梁长柱。 “我现在中毒没有力气,你按照我说的去做,我们解锁开门。” 第五十六章 似曾相识 第56章 似曾相识 术易轻“咦”了一声。 “锻墨,那堆乱七八糟的,难道就是密室的锁?” 为了确保考核内容的机密性,各宗门所出考题都是独立且保密的,除非有需要合作的,会互相告知一番。 锻墨看着视镜中指挥的少年,眸中闪过一丝欣慰,点点头。 “什么玩意儿?”言阵的目光也留心到了唐灵这边。 因为下咒一事,他总是忍不住去留意唐灵。 想看看这个丙级灵根的弟子,究竟有什么本事,能让清风长老门下的那位天才,不惜与他作对也要为其出气。 待看到唐灵在镜中少年指挥下费劲地推动着那些横梁时,不屑地撇撇嘴。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卫志明?一个外门弟子能和小玉分流在一起,这小子的观察力可以啊!真是让某些丁级灵根的弟子捡了个大便宜!” 说完,又有些幸灾乐祸地看向术法宗宗主,“老术,与这位小弟子相比,你的富清成就要略逊一筹了,听听刚才人家怎么说的?密室的墙壁是随时变化的,你的宝贝弟子下一关就不知道要被分流到哪了!” 这人究竟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 “若非清成第一关相助,你以为元玉那小子能这么快破除幻术?” 术易心里本就着急,听完顿时气的牙痒,正待挥舞拳头,就被锻墨的一声“开了”给打断。 没错,开了。 锻墨看着视镜中缓缓打开的密室生门,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密室堆积的横梁断木一眼看去是有些杂乱不堪,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其中的堆叠交错还是有规律的。 这是他设计的巨大孔明锁,解开只需推动几根横梁的位置,但却需要极其缜密的推算和细致的观察力。 这个孩子确实很适合器宗的修炼。 为人耐心沉稳,创造力强,还很勤奋努力。 只可惜等级低了点,若是一下将其提拔为长老弟子,怕是会惹人非议。 他倒无所谓。 但他担心这样会给卫志明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毕竟这孩子沉默寡言,平时人缘也不怎么样。 不过没关系。 若是在接下来的表现中,他继续发挥出色,能够观察到别人注意不到的地方,虽然等级低了点,他也可以以此次考核表现优秀为由头,将其收为长老弟子。 只要这孩子能通过考核。 到时候,就是他说了算了。 “真的开了?”元玉琅道,“锻锻,这次墙壁不会动了吧?” 唐灵也在担心这个问题。 所以她扶着卫志明,几乎与他同时迈出了生门。 习惯了通道和密室里昏暗和被遮挡的光线,出来后被太阳的强光一照,顿觉刺目无比。 唐灵下意识闭了闭眼,适应片刻后睁开,发现两人此时正身处一片被树木环绕的林子里。 卫志明已经快不行了。 经过柳三的训练,唐灵对树林的敏感度要比常人更强。 她知道被树木和杂草遮掩的树林中,兴许隐藏着若干大大小小埋伏着的危险,所以她一边警惕着扶人坐下,一边打量四周。 储物袋被没收后,每位弟子允许留下两种防身之物,但是不许带走各类医治丹药。 既然如此规定的话,想必受伤中毒如何医治也是考核的内容,那附近必定会有解毒的原料。 考试嘛,不会真的要弟子性命吧。 一边搜寻,唐灵在心底默默祈祷,眼前突的一亮。 “找到啦!” 不远处有一颗长满了橙色果子的树木,唐灵认出那是酸果,虽不能一次性解勾无的毒,但是只要多吃,毒素会慢慢地排出去。 她跑过去,三两下熟练爬上树,用衣裳兜了满满一堆, 正欲下树,身子刚转半边,顿时僵住了。 不知何时,以她所在的地点为中心,周边的灌木丛中、岩石石壁、各类树木枝杈上,悄无声息地出现了数十条蟒蛇。 这些蟒蛇有的树干般粗细大小,有的只有手臂粗细,或缠绕在树干上、或盘曲成一团、或半弓起上半身,红的、黄的、绿的、花的,各种颜色各类品种,距离最近的,与唐灵只有半臂距离,甚至能够清楚地看到它身上光滑清晰的纹理。 唐灵看出这些蟒蛇都维持着蓄势待发的动作,似乎下一秒,所有蛇类都会瞬间发动攻击。 其实除了丹宗的修炼,驯兽是她第二有把握的课程。 平时在第九峰,她便常与山中灵兽朝夕相处,偶尔碰到一两只凶兽,也会吹奏绿竹笛尝试驯服。 虽然许多凶兽的收服都以失败收场,但实操的次数绝对比其他新人弟子多许多。 但如今这场景,即便她留下了驯兽宗的青竹笛防身,也来不及用。 或许她一动作,就会被那一张张分泌着粘稠唾液的血口大口吞食、或者被冰冷的蛇躯缠绕勒死、又或者被所有蟒蛇争夺分食而死。 这真是不怎么美妙的想象。 每每这种时候唐灵都无比憎恨自己丰富的想象力。 好家伙,她觉得自己原本想要找个地方狗着的想法实在太天真了。 就这一步一险的境况,不分分钟弃权就已经很好了。 其实唐灵并不知,这大多还是和她如今所处等级有关系。 因为从一开始到刚才为止,她便一直被分流到了内门弟子和长老弟子难度级别,这是最难的级别,所以才难以喘息片刻。 唐灵不敢喘息。 她屏住了呼吸。 树林中陷入了可怕的寂静。 叫人神经绷紧的死寂。 唐灵这辈子没想过自己能和这么多“可爱”的冷血动物实现“深情”对视。 奇怪的是这些蟒蛇虽都做出了预备攻击的动作,但却不约而同地停滞在了原地,用一种无比诡异的目光盯着唐灵。 这真是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唐灵浑身上下暴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小饭友呢? 他有没有事? 几乎在这念头刚起的一瞬间,背后传来一道不小的低呼声。 唐灵不敢转头,但她听出这是小饭友的声音。 想必是也被蟒蛇靠近了。 动不动都是死。 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一咬牙,伸手去掏怀里的竹笛,刚一动作,耳边就传来蟒蛇信子吞吐的“嘶嘶”声。 唐灵没出息地顿了下,却奇迹般的发现,这些蟒蛇像听到指令般,齐齐向后退去,钻入石头缝隙、灌木丛中、攀上树木……渐渐消失在了视野里。 这是怎么回事? 她下意识看向小饭友那边,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里果然也被蟒蛇围住,而且比这边更严重的是,小饭友已经被一条比人身还粗的黑色蟒蛇缠绕住了身体,正在拼命挣扎。 难怪他平时不声不响的,刚才却发出那么大的惊呼。 唐灵认出这是一条食人水蟒,无毒,多生活在湖中,会喷水,喷出的水柱威力无比,甚至能够击碎硬石。 但有一点,它喜欢吃人,所以很难被人类驯服,猎捕活人时最喜欢将其先勒死,然后慢慢吞食。 所以唐灵很没把握。 不,是十分没把握。 似这类凶兽,若一个法力强大的修士在,是不会费时间去将其驯服,而会直接击杀。 就像她与柳三在第九峰遇到某些难以驯服的凶兽时,懒得费时间的柳三斟酌片刻会直接出手将其毒死。 可现在,法力强大、用毒,哪一个条件她都不沾边儿。 所以只能硬着头皮掏出了竹笛。 比一年前更流畅连贯的笛音缓缓流淌,根本没抱希望的唐灵,愕然发现那条食人水蟒的身体正渐渐松开,然后在她诧异的目光中缓慢地离开。 这场面有几分似曾相识。 唐灵怔了片刻,来不及多想,马上收起竹笛,抱着酸果跑过去。 第五十七章 月光下的暗影 第57章 月光下的暗影 所有视镜所有区域里都出现了一段时间的模糊。 “怎么回事?”掌事弟子忙去查看是哪里出了问题。 “可能是受到了考核场地结界的干扰。” 有弟子立马禀报道。 这种事也不是没发生过。 “只是刚才模糊时视镜中的情况没看到。”婵媛道。 “没多长时间。”锻墨道,“不妨事。” 说罢,他目光重新看向视镜中的少年男女。 出现模糊之前,唐灵正要去树上采摘酸果,而现在,她正搀扶着卫志明朝湖水方向走去 想必刚刚并未发生什么。 不过唐灵能找到湖水方向,也是出乎他的预料。 这还要多亏方才的食人水蟒。 此兽生活在湖中,既然能在此出现,想必附近是有湖水。 唐灵观察过四周皆是一望无际的丛林,在这种地方,水源还是比较重要的。 走了一段距离之后,果然见到林木环绕间的一湖寒潭。 数九寒天,冷风呼啸,湖面结上了一层冰。 唐灵没有御剑飞行,一是因为灵力不够了,二则是要一路走一路捡柴火,有时看到有用的草药也会采摘,所以到湖边的时候已经收获满满,寻了一处避风地方用石块支起干柴成星形。 接下来就是点火。 原本这是术法宗的课程学习,但唐灵因长时间在第九峰跑动,所以抽空就将这点火的术法给学了。 当然以她的灵力,指尖只能燃起一星点的火光。 这点应当也差不多了。 拉来卫志明挡风,两人背靠岸边岩石,在空地上燃起了火堆。 卫志明早就吃了一些酸果,现在坐下来时,靠着温暖的火源,果然感觉身体的气力正在慢慢回来。 这湖水也不知是不是那条水蟒的老巢,卫志明正有些担心,就看到唐灵找来一块干净石头,在两人倚靠的岸边岩石上又是敲打又是碾来碾去,最后用不知是什么植物的叶子,将这些粘稠的东西包裹成两份,递给他一份。 “这是多数野兽讨厌的味道,闻到了,就像见到火光一样,会离得远远的。” 卫志明接过,一股难闻的味道顿时刺鼻而来,但这点味道和方才的水蟒相比,简直就是九牛一毛,见识到唐灵亲自用竹笛驱赶水蟒的本事,他毫不怀疑地就将这东西揣进了怀里。 其实连唐灵不敢打包票管用。 因为方才一路能采到的草药有限,而且她这招平时在第九峰只能驱逐一些等级比较低的凶兽,并且即便是等级低的凶兽,若是闻久了发现并没什么威胁,也就不怕了。 半年下来,识破她这招的低级凶兽已有不少。 万一这里的凶兽是从第九峰抓来临时当Npc的,遇上一两只“相熟”的,估计就不管用了。 要是高级的凶兽,就直接跑吧。 至于方才那条水蟒…… 加上之前和宋南那次,连续两次驱逐凶兽成功,令唐灵不由膨胀了起来。 能驱逐一次,就一定能驱逐第二次。 眼下,还是先解决吃的问题吧。 唐灵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 御剑去找点吃的? 自己那点仅剩的灵力怕是不够折腾的,唐灵决定就地取材,先填饱肚子恢复恢复灵力再说。 “这湖里应当有鱼。”唐灵喃喃道,一边拔出长剑,“我下去叉两只。” 卫志明本想制止,万一这水里有什么玄机,但思及方才种种,还是任她去了。 修炼虽可以御寒,但寒冬冰水依旧蚀骨的冷。 唐灵凭借自己在第九峰练就的娴熟叉鱼技巧,还真串了两条鱼上来,只是衣服湿透了,整个人冻得瑟瑟发抖,不得不用灵力烘干衣裳,然后赶紧靠近火源取暖。 小饭友正在认真做武器,脚边散落着一堆树皮、细树干,手里灵巧搓动,正将一片片树皮拧成一根牢固的绳子。 唐灵看到他脚边放置着已经用木头打磨好的弓臂、箭杆,不由瞪大了眼。 “这些都是你刚才做的?” 好快的速度,好巧的手。 唐灵终于正视起这位小饭友来。 难怪多次在器宗的饭堂看到他。 “你主修的器宗?” 小饭友点点头,“器宗,卫志明。” 说完,递给唐灵一根头部被打磨锋利的木棍,烤鱼的木架已经架好,示意她可以用这个把鱼串起来烤熟。 唐灵接过木棍,熟练地清理出内脏,将其串好架在火上烤,眼睛却始终盯卫志明的手。 越看越禁不住感慨。 这双手真是比女子的还要巧,指尖翻飞间迅速就将一堆原本看似无用的杂乱树皮拧成了一股股细绳,然后将绳子绑在做好的弓臂上,一把弓就做好了。 接下来是弓箭。 卫志明似乎很不满意木头打磨的箭矢,觉得不够锋利。 唐灵想了想,从怀里拿出方才在路上采的毒草,朝他“嘿嘿”一笑。 “淬点毒,会不会好点?” 卫志明看着那笑容,莫名的有些胆寒,不过他还是征用了唐灵的意见。 在这兴许是凶兽遍布的丛林中,有靠谱的东西防身就多一分考核通过的机会。 最后便是维持弓箭稳定的箭羽。 卫志明拿起自己率先做好的弹弓,原本是想用这个来打几只飞禽拔毛做箭羽。 可奇怪的是,这林子里从方才他们驱逐走那群蟒蛇,就再没见过其他灵兽身影。 真正可以称得上是连只鸟儿的影子都没有。 失了箭羽的弓箭会射不准。 没办法,他只好从怀里小心地取出了一小把羽毛,动作极其仔细地用树皮做好的绳子,将羽毛捆绑在弓箭尾部,然后用火细细地燎出了箭羽的形状。 这是他被没收储物袋后,留下的防身物品之一。 希望这次考核他不会用到它。 卫志明在心里默默祈祷。 箭筒做好的时候,鱼已经烤糊了。 唐灵看的过于沉迷,一下没掌握好火候。 于是,两个饭友头一次凑在一处,吃下了一顿不怎么美味的“荤菜”。 但,还是那句话。 聊胜于无嘛。 不过这一回,两人也不似平时那般沉默。 唐灵对卫志明这一手艺赞叹不已,一番询问后,得知他来灵仙派前就随着家中老父以手艺求生。 若非被选为外门弟子,现在可能就是个木匠。 木匠啊。 唐灵听说过,在普通人里,木匠被人们视为下九流,身份地位很是卑贱。 所以这孩子家中应当较为贫困,才会一年四季一套衣裳洗到泛白破碎都不舍得换。 如果能通过考核,日子应该会好过些吧。 饱餐一顿的两人商议过后决定,先在此地轮换休整一番。 其实唐灵已经打算好,若是此地安全的话,就一直狗在这里。 毕竟通过考核的条件只是待够足够的天数,并没什么硬性要求。 我们的目标是什么? 能狗则狗啊! 冬日天短,一觉醒来天色已黑,耳边是火堆“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唐灵起身后意识尚有些朦胧,揉着眼睛看向临睡前卫志明的位置。 没有人。 弓箭也不在。 去哪了? 唐灵站起来,意识已经清醒大半。 就在此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道巨大的掠水声。 从湖中传来。 唐灵立马朝湖边走去。 今夜的月色甚好,一轮圆月高挂空中,像夜这只庞然大物的眼,默默窥视着萧瑟一片的大地。 月光映照下的湖底蓦然掠过一道黑影,身形巨大,几乎占据了大半湖泊,“嗖”的一下游过透明清晰的冰层底部。 唐灵打了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第五十八章 围“攻” 第58章 围“攻” 言阵有些不耐烦。 这股不耐烦教他坐不住,屁股左扭右扭起来。 “婵媛,你的凶兽呢?怎么还没出来?” “说什么胡话?”婵媛毫不客气地怼回去,“出来这么多你没瞧见是瞎吗?” “那就是你分配的不均匀!”言阵道,“你瞧这里,唐灵这里怎么什么都没有?这么久了,在所有弟子和凶兽搏斗的时候,她在睡觉?我告诉你,这是对所有弟子的不公平!” 这人怎么这么烦? 每个地方的凶兽的确都是分布均匀的:空中、树上、水里、地面…… 能想到的地方她都检查了一遍,确保每个分流到这里的弟子都能遇到几只。 一定是有什么防御的宝贝。 言阵的话也引起了婵媛的注意。 她原本还在关注自己宗门的弟子,现在却不由把视镜画面调换到唐灵的那边。 “这是……” 调换画面的手迟迟没能落下来。 “看到了吧?”言阵凑过来指着画面中湖水方向,“里面有大东西吧?在冰层地下扑腾老久了,就是龟缩着不敢出来——你找的什么窝囊玩意儿?” “那肯定是人家身上有什么能防御的东西呗?”婵媛下意识翻了个白眼,“你不好好关注自己的小玉,看人家唐灵干嘛?” 话是这么说,为了公平起见,也为了堵住旁边那玩意儿的嘴,婵媛还是打算命监察弟子去将水中凶兽放出。 应当是有能防御的东西吧。 她也很纳闷。 “小玉?他不也在这附近么。”言阵的气焰低下来,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诺诺道,“被凶兽赶过来的。” 所以说啊,唐灵这死丫头的运气是真好。 难不成真的是因为她捣鼓的那堆用树叶包着的玩意儿? 然而不管言阵和婵媛怎么想,丛林中的某些弟子就是这么想的。 卫志明手拿弓箭,一人正对着面前的几十个弟子。 这些弟子里有小部分看着很眼熟,正是方才在密室里的内门和长老弟子中几人。 看来方才的生门并没有阻挠所有人破关。 其实并不是。 这些人里大多还是被那扇生门给分流散开了,但是在唐灵和他休整的时候,又在下一关和凶兽的拼命厮杀分流在了一起。 这些人又同其余几波弟子一道被火光吸引凑到了这里。 就在方才,踏进这片区域之前,他们还在和林中凶兽搏斗,不得休息片刻,哪还有时间点火? 所以在夜幕降临之后,这点光亮就格外的引人注目。 所有人下意识聚集了过来。 这些人的形容甚为狼狈,无一不披伤挂彩,互相搀扶着,嘴唇干裂、神色恹恹,疲惫的眸里已经爬上几缕血丝。 相较之下,一身干净衣裳的卫志明精神焕发、脸上甚至因为方才睡了一觉起来,月光下泛着红润光泽。 为首的元玉琅觉得不可思议。 但是向来自负的他第一时间并没能张开口去请教。 问出口的是富清成。 就在刚才,被火光吸引过来之前,这两人还没碰面。 元玉琅破除的根本就不是生门。 富清成被人拉出去那所谓“生门”后,转眼又进了一间密室里。 那间密室的毒气扩散更快,迷乱的人根本看不清四周情景。 还好这群人里还有几位器宗弟子瞧出了隐藏其间的门锁,但也是花费了好长时间才商量着解锁开门。 出来之后先是想办法解毒,结果却又遇到了凶兽伏击,一群人毒还没解彻底,拼了老命的抵抗,跑的跑伤的伤,好不狼狈。 差点就被害死了呢。 这家伙难不成是故意的? 富清成的目光似有若无瞥过元玉琅。 那边卫志明却已经开了口。 “我们也是刚来此地,并不知为何这里不受凶兽波及。” 对,她方才极为语气和善地请教他怎么在这关竟毫发无伤,然而他话里话外都是“甩锅”给这片区域的特殊性。 能有什么特殊的呢? 驯兽宗不可能不对所有弟子一视同仁的。 更何况,她明明都闻到了…… 但富清成不可能自己戳破,于是她动了动鼻子,佯装闻到了什么刺鼻的味道。 一直关注这二人的弟子立刻察觉到了。 “我都闻到了!”有弟子嚷嚷道,“卫志明,你小子身上那什么味道?刚才在密室里都没有,难道是因为这味道驱逐凶兽的?” “好家伙,还想像第一关那般自己藏着掖着?” “这话什么意思?” “师兄,我告诉你……” 立刻就有方才密室里的弟子,将卫志明识破幻术的事却丢下他们的事告诉另几波人。 “第一关的时候,我告诉你们了。” 面对一群人的议论纷纷,卫志明额前被碎发遮掩的双眸里一片木然。 “而且方才密室里,你们抛下了我。” 所以现在,有什么脸来让我相助? 所有人都听出了这句话隐含的意思。 所有人都沉默了。 在密室里,大家都自以为自己站在正确的那一方,那个时候他们可以毫无负担地抛下卫志明,将平时对他的不满借机发泄出来。 没有人会反驳的,即便他们说的不对。 因为那时卫志明中毒昏迷,而他们即将走向第二关的胜利。 更重要的是,他们人多。 傻子都知道寡不敌众的道理,更何况卫志明一个闷蛋,说不过他们的。 但这一次,卫志明戳破了他们的谎言。 没有人第一时间站出来辩驳。 因为卫志明掌握主动地位。 看他毫无畏惧的表情,显然手里有通过这关的法子。 就像第一关那般,是他率先看破了幻术,比所有人都要早。 那个时候,他们还是心生嫉妒和不满的。 一定是运气。 但密室里,他却又逃脱了。 直至现在,面对丛林里的凶兽,他依然能泰然自若的在这里烤火。 这小子不会是一直在隐藏实力吧? 果然心机。 几乎大部分弟子都在此时意识到了这一点。 所以他们沉默了。 “卫师弟,方才的事,是我们不对。” 众人皆沉默之际,富清成开口了,她面上一片愧疚之色道。 “清成师姐,别这么说,方才你是想救人的,但是情况紧急,才没来得及。” 立刻有弟子道。 富清成等他说完才给了一个制止的眼色,当着卫志明的面摇摇头。 “这些都不要说了,总而言之,都是我们的错,这得认。但是……” 她话锋一转,又道,“卫师弟,我听说你是主修器宗的,想必在这方面很是擅长。但此次考核是综合性的,各宗们都有出考题,这才是第一日,卫师弟身为外门弟子,还有六日要待够,剩下六日难度或许会升级,到时若是遇到其他宗门的考核……” 这话点醒了周围的弟子。 “是啊,此次考核明白人都知道需要合作啊!” “卫志明,你看都来到这地方了,有什么东西没必要藏着掖着,咱们一起努力通过考核,之后还是同门不好吗?” 众人开始七嘴八舌地劝阻。 啧啧,器宗、外门弟子、还是丙级低等灵根,能有什么本事? 不就是会炼器嘛。 后面还不是要仰仗我们。 说话的弟子瞬间挺直胸脯,目光掠过卫志明手里的弓箭。 诶哟喂,还是木头做的。 真寒碜。 第五十九章 急急如律令 第59章 急急如律令 富清成盘算了一番。 此关丛林凶兽密集,她平时修炼只将驯兽当作辅修,花费在其中的时间也极少,根本应付不过来。 而眼下还有很多天要熬,最重要的是保存实力。 从考核开始到现在,她一直处于奔逃状态。 发髻早就散了,衣裳也脏的要命。 需要休息,必须要休息。 而眼前兴许就有个可以喘息的机会。 她必须抓住。 “卫志明,听我们的,没错。把防御凶兽的东西分享给大家,咱们一同御敌。” 眼看着卫志明在众人的劝说中脸上现出几分意动来,突然头顶树梢一阵晃动,从上方脆生生地传来一道女孩子的声音。 “不给!” 众人猛的抬头,还没看清来人,就见一道黑影从树梢上轻盈跃下。 元玉琅最先看清,脱口而出道,“唐灵!你怎么在这儿?” 唐灵眼一瞪,“我来考核,怎么不能在这儿?” 其实元玉琅的意思是你居然能坚持到这一关,本以为以她的等级,第一关兴许就弃权离开了。 这里的小部分弟子是这么想的。 但大部分弟子还是持保留意见。 古榕院的唐灵啊,这可是位有名人物。 丁级低等灵根,居然有法子能被镇派长老收为座下弟子,想必也有法子通过考核吧。 只是这法子肯定不是凭借自己本事罢了。 他们中大多都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比起元玉琅心中的瞧不起,更多的还是嫉妒和羡慕。 元玉琅下意识退后半步。 心底有些微的诧异。 她怎么……变了。 和旁的弟子比起来,唐灵身上干净的很,没有因打斗破碎和受伤的痕迹,一身利落黑衣,蛾眉曼睩、皓齿朱唇,满脸的神采飞扬。 和刚遇见时的确不太一样了。 准确的说,这才和最开始他心中设想的那个凭借关系才进来的富家小姐模样相近。 富家小姐唐灵站到卫志明身旁。 方才她被湖水中一闪而过的巨大黑影吓了一跳,加上卫志明的消失,脑中当即就有了不好的猜测。 但是这猜测马上就被不远处的吵闹声打断。 她跳上树隐藏身型,发现卫志明正和一群弟子对峙,来到附近树上时,恰巧听到一群人围着他向他讨要预防凶兽的东西。 不给。 就不给。 这不是纯纯的道德绑架吗? 你有的,就该分享给大家,若是不分享,就是不顾同门之情、就是小气、就是藏着掖着,接下来就算遇到器宗以外的关,我们也绝不会帮你…… 什么玩意儿,给你们脸了真是。 唐灵的态度很坚决,但眼下明显还有更重要的事。 “那湖水里有大家伙,白日里我们竟没察觉。” 她侧头对卫志明耳语,说完又是一阵后怕。 白天自己居然还进去扑棱着抓了两条鱼。 卫志明下意识握紧了手里弓箭。 “你的药……” “应该不管用。”唐灵道,思索片刻,面向众人道,“好心提醒你们一句,这里也不安全了,我们根本就没什么能防御凶兽的药,我现在怀疑,此地之所以安全,是因为有更大的凶兽在。” 唐灵心中猜测,那些凶兽不敢靠近,是不是因为这里是那湖水中怪物的地盘? 将湖水中的黑影同众人说了,却不见有人动作。 “你不会是骗我们吧?” “为了不给我们防御凶兽的药?” “那凶兽怎么不在你们休息的时候出来呢?” 这群人,没救了。 “我们走。” 唐灵带着卫志明正想离开,身后不远处的湖泊突然传来一道冰面破裂的声音。 众人齐齐循声望去。 惨白月光下映照的冰面像摔碎的玉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冰裂成无数碎片,底下翻涌的庞然大物破冰而出,席卷出数丈高的湖水,雨落般淋了一片,浇灭了岸边的火堆。 唐灵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凶兽,甚至遮挡住了天边的月光,使自己所在这片区域里都陷入了一片黑暗。 她有些怔愣地仰面看着,头一次怀疑自己此时不在人间。 足足有数丈楼高大、似鱼非鱼的怪物生有鳄鱼一般的皮肤,脊背上排列了根根密集的尖刺,带有倒钩的长尾扫过岸边,轻而易举就卷倒了一大片参天古木。 最可怕的是那张鳞片密布的脸,所有鳞片都是向外张开的,看了让人很不舒服,其上镶嵌了一双幽绿色的蛇一般的眼睛,机械地转动着,突然钉在了这边。 钉在了这群塞牙缝儿恐怕都不够的弟子们身上。 “跑啊!”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所有人都争先恐后地扭头就跑。 唐灵更是片刻都没犹豫,祭出飞剑,带上卫志明转身就跑。 元玉琅与她一般速度,嘴里愤愤道:“分明是修炼之人,遇到凶兽第一时间竟是选择逃跑,真是窝囊!” 唐灵见他脚下御剑跑的欢畅,无语道:“那你跑什么?” 元玉琅一噎,“小……小爷只不过是保存体力罢了!” “这类凶兽我从未在驯兽宗课堂上学到过,想必是高等凶兽,对付起来不容易。”卫志明在唐灵背后道。 修炼界将所有会法术的灵兽分为低等、中等和高等三个档次,驯服难度也是一个比一个高,越是高等的灵兽修炼方式越趋近于人,开了灵智的神兽化人后几乎与寻常修士一般无二,可以正常修炼参加飞升选拔。 据说南海大陆的开辟者就是一位有了灵智的高等灵兽,所以那边多妖修。 植物灵兽化人修行,视为妖修。 “只要不是开了灵智的凶兽,都能驯服,但是我们这里……” 卫志明不会御剑,有些适应不了飞剑速度,所以紧紧抓着唐灵的衣服,同时明显感受到唐灵的速度在减慢。 唐灵御剑飞行虽快,却有个致命的弱点——灵力不够。 原本下午休息后,灵力恢复了不少,但如今又因多载一人,一时没能像第一关那般与众人远远拉开距离。 总而言之,逃的话,速度可以,持续力不够啊! “我们这里显然没人能应付的来!”元玉琅接过他话头,听着背后惨叫声四起,实在受不了这窝囊气,终于忍不住骂了出来。 “奶奶的,那就干!” 绿衣少年自怀中取出一张符纸,中指与食指并起,在符纸上比划了一个极为复杂的符号,随后一手御剑转身,一手竖直夹住符纸,嘴唇迅速蠕动出了花影,念出了一堆唐灵听不分明的话来。 符阵宗咒语与常人说话不同,不仅语言不一样,语速也是极快,需要人专门学习方能听懂。 元玉琅这一番念咒,没上过符阵宗课程的唐灵自听不懂,但有跟上来的符阵宗弟子听懂了。 短短瞬息里,他念出的咒语是——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万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包罗天地,养育群生。诵持万遍,身有光明。三界侍卫,五帝司迎。万神朝礼,驭使雷霆。鬼妖丧胆,精怪亡形。内有霹雳,雷神隐名。洞慧交彻,五炁腾腾。金光速现,覆护吾身。” 说到这里,少年一顿,双眸蓦然爆发出一片金芒,嘴里怒喝出声。 这一句,唐灵听懂了。 “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第六十章 犹豫就会败北 第60章 犹豫就会败北 指尖应声松开,黄色符纸猛的爆射金光,如飞箭般弹射而出,径直朝张牙舞爪的凶兽而去,与空气摩擦发出“劈里啪啦”的电流声。 待靠近凶兽半步远的距离,金光猛的一顿,然后眨眼间分化出无数张闪着金光的符纸,猛的扩大又急速收缩,金灿灿一片密布在凶兽身躯周围,任凶兽如何动作,仍死死将其包围完整。 皓月当空,却瞬息间被不知从哪飞移而来的乌云遮挡,笼罩天地黑暗一片,滚滚云层中陡然劈出一道耀目闪电,像天空的裂缝般直击金光所在。 所有金光符纸围绕的凶兽就像一个能容纳闪电的容器,不停吸收着自天空来的能量,亮度猛的暴涨数倍后,像是承受不了这能量负载,雷暴般“轰”的一声悉数炸裂开。 一时间,狂风卷动林木剧烈摇晃,发出“唰~唰~”的声响,天空血雨夹杂着碎肉纷纷落下。 那是凶兽被炸裂的血肉。 虽然被血雨淋了一身,但元玉琅满脸都是嚣张得意。 “这可是小爷的大招,还能怕你这么个……这么个……” 话说着说着就没了声息。 元玉琅在沉默中瞪大了眼。 血雨伴着碎肉淋落之后,天空乌云散去,月亮重又露出了惨白的脸。 月光映照下,凶兽庞大身躯上被金光符纸炸裂出了密密麻麻的血肉洞窟,有的深可见骨,牵连出了各种器官,但那只原本鳞片大张头颅此时却被合拢的鳞片护住,分毫未伤。 尽管如此,被炸裂的滋味肯定极其痛苦,合拢的鳞片在袭击过后重又四张开来,露出的那双蛇一般的眼珠子骨碌碌转动到了元玉琅的身上。 似是认准始作俑者后,凶兽狰狞面貌,蓦然发出一道震耳欲聋的痛苦怒吼,长满獠牙的血盆大口散出的灼热气息在冬日冷空气里形成团团白雾,震动的身后湖水爆破而起,大地都颤抖起来。 所有人都痛苦地捂住了耳朵,甚至有弟子站立不稳从飞剑上摔落地面。 譬如唐灵。 她和卫志明狼狈地被震落到地面,原本就被淋湿的衣裳滚落了一身的泥土。 唐灵反应很快,捂着耳朵动作利落地爬起来,待去拉不远处的卫志明时,慌乱中瞥见了此时正处于狂暴状态的凶兽。 那几乎不能称之为一个活物,一个几乎被炸成骷髅的庞然大物,有的器官和肠子甚至挂在外面,然而头部确是完好无损的。 就在唐灵看去的瞬间,那凶兽身体突然发出一道清晰的骨骼变动声,脊背上的一排尖刺蓦然从中间分裂,伴着一阵血肉撕碎声,突然向外伸展出两只边缘排着尖刺的骷髅翅膀,那被炸裂开的血肉挂在翅膀的骨骼上,呼扇着阵阵腥风而起,怒吼声声中,朝着元玉琅方向压来了巨大黑影。 唐灵和元玉琅一般噤了声。 我勒个去,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视镜外的长老们也纷纷议论起来。 “是骷髅煞!” 有长老站了起来,“老夫年少游历时曾在万森大陆见过,这是生有灵智的妖修惨死后被煞气控制而成的变异体,但是因为魂灵已去,只剩一副肉身被煞气附着才致使不腐,而且只要煞气不散,其附着的肉身就会重新凝聚血肉,本质上来说,那已经不是正常血肉,而是煞气形成,剩下的只是一副骷髅架子,所以才称之为骷髅煞。” “变异后的灵兽……这不就是某些妖修的尸体吗?” 有长老好奇道。 “没错,而且更准确的说,必须是生前煞气很重,杀生很多的妖修才会在死后化为骷髅煞!” “所以此类邪物常凶狠异常,怕是你我单上,也要破费一番力气啊!” “‘谦虚’什么,你我单上那是绝对应付不来啊!” “怎么会弄来这种东西?” “如此邪物……” “如此邪物正是他们日后修炼之路上必然会遇到的。”一道女声的声音打断众人议论。 “此时不拿来用,难不成还要等这群孩子自己碰上了再说?” 婵媛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水。 “而且今年新来弟子里有若干资质上等之辈,不提升点难度岂不是小瞧了他们?” “可是我听说这等邪物需要吸食煞气才能一直维持身形,那煞气——” “诸位有些落后了呢!”婵媛突然“刷”的一下打开小扇打断那长老的话,用小扇遮住朱唇,貌似娇羞地笑了一下。 “这玩意儿只是看着吓人,没了灵魂和神智,就是一副行尸走肉,现在很多宗门都会捉来几只养着给弟子们训练玩呢!你说呢,言阵?这下,公平了么?” 玩? 不被煞气冲死就很好了。 这女人单枪匹马怎么搞来的这玩意儿? 还背着他们养了不知多久……饲养的话,喂的又是…… 言阵不敢再想象下去。 我们是名门正派、名门正派…… 他心里默念几遍后,看着驯兽宗宗主娇好眉眼里“娇羞”笑意,打了个寒颤。 日后惹谁都不能惹这女人啊! 他此时无比后悔。 但为时已晚,只能祈祷自己的小弟子多个心眼儿,不要那么冲动地就上前做肉盾。 显然,这是不可能的。 元玉琅不仅一马当先,还上来就用了自己的大招,此时正陷入极度的自我怀疑当中。 怎么回事? 这已经是他修行这一年来最厉害的招数了,若是这个招数都不管用,那……还有什么办法吗? 元玉琅怔怔地看着压来的黑影,浑身上下一片冰冷。 他没有忘记这次考核的规矩。 并不是非要殊死一搏的。 所以,打不过的话,只要逃就好了。 就像如今身边的这些人。 他们在凶兽的怒吼声中捂着耳朵四处逃窜,有的甚至连武器都丢落,狼狈地躲藏。 所有人都被眼前凶兽的可怖模样吓傻了,和刚刚颐指气使指责卫志明的模样判若两人。 一年来,所有人都只局限于书本和课堂上的内容,实操的课程也从未遇到过这般难度。 所以,慌了。 甚至于那位平日最为沉稳的小郡主,他曾从言阵口中多次听到夸奖之词的术法宗宗门长老弟子富清成,也正在朝着与他相反的方向奔逃。 哼,不过如此…… 这就是所谓的修士? 即便是为了通过考核,面对敌人时,就该四处逃窜? 可是不逃的话又能怎么办? 通过方才和富清成她们碰面,他已经知道自己在生门的判断上失误了。 这是符阵宗的必修课程,他身为符阵宗宗门长老的弟子,享有最好的修炼资源,日日学,却依然判断失误了。 而就在刚刚,他最引以为豪的招数对那凶兽来说,根本就是在瘙痒一般…… 太废物了! 不该这么慢的,不该修炼成这样的! 元玉琅陷入了短暂的迷茫,但当下情形根本容不得他片刻迷茫。 战斗进行中最忌讳想三想四。 因为想多了就会犹豫,而犹豫就会败北。 骷髅煞尾巴上的倒钩带着砸天灭地的力量朝少年狠狠甩过来时,一柄长剑流星般擦过脸面,径直插入了身后勾来的骷髅煞尾巴,将那尾巴击中偏离了轨道,脸上飞剑掠过时冰凉的触感也惊醒了少年。 他立刻一个闪身跃出了尾巴的包围圈,然后御剑退后数丈,第一时间看向飞剑扔来的方向。 飞剑飞来的方向,唐灵正满眼都是看蠢货的不可思议的目光。 “愣着干嘛?杀啊!” 混乱中,少年的耳边,传来少女大喊的声音。 对啊,愣着干嘛? 真是有病。 不想跑的话,很简单,那就干啊! 即便发了大招又怎样,我是要成为大符咒师的人,怎会被这点小磨难打倒? 上啊! 杀! 第六十一章 血衣刀影 第61章 血衣刀影 富清成抹了把脸,抹去脸上的血水和飞溅到的碎肉。 原本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此时已被方才的血雨染成了红衣,头发也黏哒哒臭烘烘的。 这辈子都没如此狼狈过。 这一切都拜元玉琅所赐。 不过,这小子也不是一点用处都没有。 起码为除了他自己以外的其余人,包括她,挣得了逃跑的时间。 可是……太蠢了。 现在看来,她之前以为的元玉琅是有意指错生门都算高看了他。 自己上前拼命,为他人搏出一条生路来,这种吃力不讨好、舍己为人的事,这辈子不可能出现在她身上! 按照现在的考核机制,储存实力才是最正确的决定。 冲什么冲?跑才是王道! 这样想着,富清成控制着体内灵力运转,愈发加快了脚下飞剑的速度。 快了,就快要远离了,只要逃到安全距离,她一定要先好好休整一番。 真的好累,身累、心也累。 然而就在这想法刚起的一瞬,背后“咻咻”无数道破风声起,富清成心头一凛,忙运转法术在周身凝聚起一层金色的防护罩,同时御剑朝一棵盘根错节的巨树后躲去。 可惜根本来不及。 几乎在听到破风声的瞬息,无数密集的钢针自背后迸射而来,金色防护罩来不及凝聚完全,猝不及防被钢针划破衣袖,刺破小腿,穿过发髻,将稳固长发的银色发簪射落坠地。 富清成散着头发,狼狈躲到树干后,捂着腿上伤口屈膝半跪,目光却直直盯着不远处被射落的银簪。 簪子被钢针钉成了两截,陷入在地面的一片泥泞中,被泥土里浸润的血水染红,迅速失去了原本的光泽。 季荷息死之前,什么都没给她留下。 只留下了这个簪子。 “死丫头,你也知道我的嫁妆都被你嫡母那个贱人弄走了,就只剩当年你外祖母留给我的这个簪子,不怎么值钱,不过也是你老娘如今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现在我把它留给你,以后留着做嫁妆用。还有啊,多长点心眼,你娘我啊,也是搞不懂怎么就生出了你这么朵小白花,整天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迟早被你长姐那只灰狼给吃咯!” 瞧不起谁呢,富清成喃喃道。 后来还不是被她揪出了毒死季荷息的大夫人,虽然没能治的了她的死罪,但也成功将那贱人的女儿,也就是她的长姐能够参加灵仙派收徒大会的名额抢来,而她也因这名额成功被皇帝封为郡主。 小白花可比你这朵张扬的喇叭花花期长多了。 她早就将那群害死季荷息的贱人远远地甩在身后,日后的差距绝对不是一星半点儿。 以她的格局,甚至可以说,那点小角色都不够塞牙缝的。 身为王府庶女,生母早亡,生父不理,是个人都能任意欺凌,地位有时甚至都不如一个下人,在危机四伏的王府隐忍吞声、苟延残喘地活下来,找到毒死母亲之人、争来仙门名额、成为内门弟子、后又成为灵仙派五宗之首的宗门长老弟子…… 都到这里了,都到这步了。 区区一个考核,区区一只凶兽…… 也敢弄断老娘的簪子? 跑? 跑个屁! 无数破风夹杂着惨叫声中,血衣少女半跪在地,反手向后,握住了颈后不知何时隐现的刀柄。 * 唐灵有些风中凌乱。 “愣着干嘛,傻啊!” 片刻前,她喊完这句话,本以为闻言会立刻逃走的元玉琅,面上却蓦然坚定神色,居然反手又掏出一张符纸,毅然决然地朝着众人逃跑的反方向——凶兽而去。 她眼中目光一时更不可思议了。 都这样了还往前冲!这不是找死么? 不行,她得走。 唐灵在心底愤愤道,真是白浪费了自己一柄好剑。 现在那剑正插在凶兽的尾巴上,过不了多久想必就会被凶兽甩个稀巴烂。 那是她唯二的防身武器啊。 原本唐灵是想用卫志明做好的弓箭。 这一年来她通过器宗的学习,接触了不少的法器,其中不乏弓箭长枪之类,手上摸的久了,也有想耍耍的冲动。 便央求宋南教了她一段时日。 没办法,她就是这么认死理儿。 虽然这人讲课不咋地,但也是目前她能找到的最好的便宜师父——一对一的那种。 从此练习各种武器也就成了宋南检查她的必修课。 可卫志明却制止了她。 “用剑。”他道。 根本来不及反应的唐灵下意识就甩出了自己手里长剑。 所以就导致了现在想御剑飞走都来不及。 不能跑,但也不能上去送死啊! 可这念头几乎刚起,不知又怎么被元玉琅惹毛的凶兽,突然将两只骷髅翅膀收拢包围住自己的身体,片刻后猛的一张。 翅膀边缘的尖刺不知怎的硬化成了根根尖锐无比的钢针,猛地爆射而出,随着翅膀扇过,向着四面八方迸射而去,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银光。 唐灵的瞳孔里映出无数密集而来的钢针。 没有武器、没有术法、没有半点遮蔽物。 根本来不及躲闪! 那一瞬间,唐灵甚至都来不及捏碎通行令。 若非奇迹,不死也是半残。 但,奇迹发生了。 这奇迹比钢针更快,更猛。 斜刺里突然杀出一道血色残影,伴着一片银白亮光闪过,所有朝着此处方向的钢针瞬息被格挡,向两边“嗖嗖”飞射而去,斜插入林间、树干、地面…… 凶兽的钢针并不是能持续弹射的,射出一段后便停止下来,这空档里,血色身影在半空猛的一踏树木枝干,整个身子流星般朝着凶兽弹射而去。 唐灵趁此避到树后,借着冷白月光,看清了救命恩人的脸。 富清成纤长细白的右手握着一把与她几乎等人高的长刀,刀身巨大,如镜刀面映出一张冷气森森的脸。 此时她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与平时模样判若两人。 似是意识到又有危险靠近,凶兽重又扇动翅膀,狂射出了密匝匝的钢针。 富清成去势未减分毫,细白手腕一动,以刀刃相抗,刀刀必中,寒光闪烁间,速度快到舞出了残影。 而整个过程,她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眉毛都未曾抖动一下,只眼神中迸射出的极致杀意几欲成形。 这杀意在少女顺利抵达凶兽鳄鱼皮般的脊背处时凝聚到了极致。 闪着森寒幽光的巨刃携着雷霆之势由上劈砍而下,刀身竟尽数没入看似坚硬的凶兽皮肤,血衣少女握紧长刀,随着一声暴喝,猛地向前豁开了凶兽的血肉。 之后的场面一发不可收拾。 唐灵的视线里,只见一道血影伴着不停闪烁的银白亮光,像一台螺旋机器,电闪般顺着凶兽身体从上至下、从左至右。 所经之处,血肉横飞,速度快的无与伦比,根本看不清招数。 富清成若是个厨子,刀工肯定不赖。 因为这一番下来,她用刀招数变化多端,令人头晕眼花,只听利刃旋割血肉声响不断,却根本无从下眼。 凶兽甚至没反应过来发出痛吼,转瞬血肉就被旋了个精光。 使这么大的重刀速度都如此之快。 唐灵目瞪口呆。 这……比庖丁解牛还牛啊! 第六十二章 藏锋守拙 第62章 藏锋守拙 元玉琅也是这么想的。 就在刚刚,他用结界护住周身御剑于凶兽身外两三丈远,第一时间目击了现场。 富清成速度之快,刀风之凛冽,教他根本插不进缝隙去。 怕是一个不留神,就被她连人带骨削个明白了。 猛。 真猛。 原来术法宗修炼的女孩用刀如此之霸道。 元玉琅感到十分震惊。 然而更令他震惊的还在后头。 凛冽刀风激荡出的余波震慑数丈远,受波及的结界发出一圈圈不稳的波纹。 元玉琅罩着结界御剑后移,却见那被重刀旋肉的凶兽,周身正被一团团不知何时出现的黑雾缓慢笼罩,黑雾散去后,原本被剔干净的骨头上竟又重新凝聚血肉恢复如初! 唐灵比元玉琅早发现了这个问题。 此时她正站在方才躲避的树木枝干上,在还算安全的距离远远观望着。 她发现无论富清成抡起重刀旋割多少次,被旋割的地方总是会立刻被一团黑雾笼罩,黑雾散去后宛若鳄鱼皮一般的肌肤恢复如初,导致富清成方才的一切都成了徒劳。 这黑雾在黑夜里其实并不明显,离得远根本看不分明,唐灵也是发现富清成无论怎么刀割,那凶兽始终总能莫名其妙地长出新肉后,才动用了神识。 覆盖面极广的庞大神识被隐藏了气息集中于一点—凶兽的身上。 唐灵发现,这些笼罩凶兽伤口的黑雾都是从一个地方冒出来的—凶兽的头颅。 事实上刚才短短瞬息里,富清成几乎把凶兽全身上下旋了一遍,除了凶兽的头颅。 这说明问题出在头颅上。 “卫志明,弓箭扔我!” 她朝着树下躲藏的小饭友大喊。 这次,容不得他拒绝了。 唐灵的目光定在正在凶兽身上厮杀的血衣身影。 富清成抡起手中重刀,细长手臂上肌肉绷紧,将紧贴的血衣绷出线条明显的弧度,脚用力向下一蹬,整个人跃起在空中急速旋转一圈,锋利刀刃划破寒凉空气,借力劈砍向凶兽头颅。 利刃碰击鳞片的声响宛若金属相击,劈砍过后的刀身震动不止,发出“嗡”的铮鸣声,直震得她虎口发麻。 不行,还是不行。 这凶兽将头部位置护的很好,很显然这里可能是它的弱点所在。 兴许就和它身上出现的黑雾相关。 没错,距离最近,所以富清成开始就发现了。 很多地方,明明之前已经刀割过,却在片刻后恢复如初。 这个样子,就算她累死,也杀不死这凶兽。 怎么办? 她习惯用刀。 师尊说只要通过考核,就会亲自赠予一把好刀。 所以在考核之前,她只能托器宗师兄炼制出一把还算趁手的重刀,据说是用上好的玄铁炼制而成。 但,明显还是不够锋利。 现在的情形,首先需要将凶兽的鳞片去除,然后一举毁掉头颅。 富清成望着身下闭拢严丝合缝的鳞片,凝眉深思。 但凶兽怎会给她继续深思的机会。 这凶兽不同寻常,原本双眼被鳞片覆盖,却好似能看清周围情形,在她不停切割的同时,巨尾精准无误地朝着她背后勾来。 富清成感到背后风动,一个弹跳躲过,身子还没站稳,凶兽又开始怒吼着迸射无数钢针。 这一次,比之前更快、更锋利。 仓促之下,立刻以巨刃相击,但这一次,她的速度明显慢下来了。 是人都会有力气耗尽的时候,方才怒意最盛之际,她消耗了太多体力,此时难免落了下风。 眼看着就要抵抗不及,突然一支飞箭以势不可挡之势擦过耳边,径直射向一旁的……元玉琅。 “我¥%#!” 元玉琅仓促躲闪,险些被飞箭刺中,朝着不远处一棵树的方向气急大骂。 “你不长眼啊!” “你才不长眼!” 唐灵此时已经下了树枝,躲在树干后头,不甘示弱地骂回去。 “你看我这样,能瞄准?” 那凶兽钢针射的突然,她能一边蔽遮一边射箭已经很不错了,哪能百发百中。 她又不是神箭手。 “就你那破箭,还是木头做的,射中了又能怎么样?” 话音刚落,身后突然响起一阵巨大无比的爆破声响,元玉琅甚至都来不及反应,结界瞬间碎裂,后背就像被数百只重拳重重一击,整个人就像只断线的风筝失了依靠,直直朝地面落去。 富清成的状况也好不到哪去。 她与元玉琅的距离还算比较近,同样受到这股猛烈气流的波及,整个人被震甩了出去。 好在此时凶兽也因此停下钢针抵御突然的爆破,不然两人都要被射成窟窿。 坠落的二人反应很快,半空中极速调整身子,元玉琅倒立降落,人未至结界先下,一团光圈在地面瞬间扩散开,将他整个人棉花般包围安全降落地面。 富清成则看准了一棵高树,脚一蹬缓和了下落之势,最后手一撑地,稳稳地落在了地面。 这二人落地后第一反应是看向方才爆破声响起的方向。 只见距离凶兽不远处的地面,此时烟雾缭绕,冷风一吹,露出了隐藏其间的巨大炸坑,仿佛有什么东西刚刚在此爆炸。 而那地方,正是刚刚唐灵飞箭降落的地方。 是……刚刚那一箭? 两人几乎不约而同地心惊道。 没错,就是那一箭。 身为丙级低等灵根,卫志明自知战斗系能力不行,只能在辅助系的炼器上多下点功夫。 可是这样就有一个弊端。 不管他锻造出的利器多好多实用,在他手里,都如同废铁。 这样根本没法度过考核。 考核中少不了攻击,所以他便带来了自己研发出的攻击属性武器——飞羽炸弹。 他所带的每一根飞羽,排列密集的纤细羽毛中,都隐藏着蕴含巨大能量的爆破法术。 其实这羽毛并非真正的羽毛。 只是他储存爆发法术能量的容器。 这容器不易制造,是他花费了一年时间,用最坚硬的材料,最精细的手法,翻阅无数本书籍才制成。 做成飞羽的样子,是为了出其不意。 看来最柔弱无害的外表,内里却蕴含磅礴无比的能量。 这也是他从小就知的最基本生存法则——藏锋守拙。 第六十三章 合作 第63章 合作 唐灵总算知道,为何那时卫志明不让自己用那箭了。 反应过来的她侧头看了卫志明一眼。 “这羽毛见血爆炸—来不及说,你就拿去用了。” 触到她眼神,卫志明道。 看着少年刘海下一片木然的眼神,就好像方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唐灵有些无语凝噎。 她转头,对上同样反应过来正怒气冲冲看向这边的元玉琅,心头的愧疚感猛地一散。 “快!带我飞上去,离得那凶兽近点!还有…用你那金钟罩给罩着!” 元玉琅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什么金钟罩!那是铁布衫……呃呸!那是小爷的防御结界!” 他现在胸口还因方才爆破被震的发疼呢! 这女人…这女人居然还有脸—— “别管那么多了,我有法子灭了它,快点!” 唐灵的声音打断元玉琅的气愤心理。 元玉琅可不相信她能有什么本事灭了那凶兽。 他和富清成都做不来的事,区区一个丁级灵根,怎么可能做到? 但,刚才的爆破…… 眼看着富清成重又冲上前去与凶兽搏斗,但效果始终甚微。 元玉琅虽然冲动,但也知道继续这样下去,在这里的所有人迟早都要完蛋。 一咬牙,元玉琅重又布起防御结界,朝着唐灵御剑而去。 算了,赌一把! 赌一把。 这也是此时唐灵的想法。 若是单枪匹马,不等箭射出,她可能就被凶兽身上的钢针刺成了筛子。 所以只能靠着元玉琅的防御结界。 越是靠近凶兽,结界的防御能力就越差,不说钢针,那凶兽时而用尾巴上的倒勾甩来甩去,时而张开散发恶臭的血盆大口。 元玉琅一边载着唐灵,一边还要抗击凶兽突然暴起的各种袭击,防御结界明显不够持稳。 “够近了吧!” 元玉琅有些力竭,喘着粗气心累道。 唐灵在他身后,随着飞剑忽上忽下地躲避攻击,站都站不稳,更何谈拉弓射箭? 兴许刚一瞄准,这飞剑一个颠簸,即刻就失了准头。 鉴于方才见识过的飞箭威力,唐灵不敢再轻易尝试射出。 “我们躲在富清成身后。” 几次尝试射箭不得,反被飞剑甩的头晕眼花,唐灵忍不住建议道。 “你!这是瞧不起小爷?” 元玉琅大怒,他唐唐一个战斗系的修士,不上前冲锋陷阵,躲在人家后头算怎么回事! “这是权宜之策!” “不去!” “不是你不行,是我不行,我射不准好了吧!” “不去就不去!” 任唐灵怎么游说,元玉琅始终绷着一张脸,就好像躲在富清成身后能要了他命般不肯同意。 半个时辰后。 “你到底行不行!不行给小爷下去!” 唐灵迟迟不射箭,元玉琅气的不行。 “你这剑御的跟过山车似的,让我怎么射!” 元玉琅没听懂过山车是什么玩意儿,但话里的意思算是明白了。 “你有本事,自己御剑啊!” “我就是没本事才找你的!” 元玉琅还是头一回见承认自己没本事承认的这么利索的,一下子噎住了。 唐灵算是不指望这小子能主动去找富清成了。 只好自己气沉丹田,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猛地吆喝了一嗓子。 “清成师妹——!” 嗷嚎这一嗓子可把元玉琅吓得够呛,他脚下一歪,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身子,掏了掏耳朵,狠狠瞪了唐灵一眼。 但也没说什么。 太累了。 他真的快要坚持不下去了。 可是眼看着那怪物却愈战愈勇,仿佛有永远都使不完的力气般,教人禁不住心生绝望。 富清成比唐灵想的更快赶至两人身前。 “何事?” 富清成此时脸上写满疲惫不堪,眼眶里充满血丝,满头青丝沾满血水杂乱地贴在脸上。 看着她这模样,唐灵差不多也就知道自己如今模样了。 不行,这样下去大家的战斗力只会呈直线下降趋势,胜利的机会便越发渺茫了。 “我有法子灭了它。” 唐灵道,“但是需要你的帮忙。” 听到这句耳熟的话,元玉琅冷哼一声,觉得唐灵就是个骗子。 唐灵没空搭理他。 相较元玉琅而言,富清成要显得稳重许多。 她此时终于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友善,点头。 “可以。”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不管什么法子,让它去死就好了。 “但是有一事。”富清成看着唐灵的眼睛,她发誓自己过往十多年没对一个人露出如此真诚的眼神,说出如此发自内心的话。 “我的灵力快要耗尽,体力也不足了,但是,最后拼一把还是可以的。” 元玉琅心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其实他也一样,只不过一直在强撑着,不愿意在外人面前露怯。 这意思表达其实很简单。 你的法子最好奏效,我们没时间陪你在这儿射箭玩。 唐灵明白她的意思,她深吸一口气,点头。 元玉琅罩着防御罩,别别扭扭地跟在了富清成身后。 血衣少女在前方挥舞重剑,将迎面而来的袭击悉数格挡。 不得不说,有了富清成的加持,他的飞剑御驶的确平稳了许多,但还是要注意防范凶兽时不时勾到身后的巨尾袭击。 唐灵站在剑上,竭力维持着自己的身体平衡。 富清成应付前面大头,元玉琅载着她防护身周和后头的攻击,这是三人的计划。 接下来,就看她的了。 唐灵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 静下心来。 用心去看。 闭眼的刹那,丝丝缕缕的白线自唐灵的周身散开,游蛇般泛着莹白的光在半空缓慢地游荡至方圆数里内的范围内,直至将凶兽所在区域完全包围住后,突然猛地一顿,像听到命令般,齐齐朝着凶兽头颅,疯狂蜂拥而至。 转瞬间,凶兽头颅内被白光充盈。 这白光只有唐灵能看见。 透过坚硬的鳞片,将凶兽头颅内部构造映照的清清楚楚。 发现了。 在两只眼睛的部位,是黑雾颜色最浓重的地方,所有的黑雾都是从这里扩散而出。 唐灵左手持一弯木弓,右手执箭搭在弦上,瞅准时机,拉满长弓后,猛地睁眼,松开了手。 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直冲凶兽眼睛而去。 与此同时,吃过亏的两人身子一顿,不约而同地掉头朝着飞箭相反方向疾驰而去。 凶兽惨叫声中,飞箭刺破血肉,血水飞溅到箭羽之上,突的亮起了一点白光,这白光愈亮愈甚,终于像抑制不住了般炸裂开来,猛烈的气流席卷着摧枯拉朽的力量向四面八方而去。 “砰!”的一声震天巨响。 血雨纷纷,染红了破晓的黎明。 第六十四章 意外之喜 第64章 意外之喜 “居然打败了!” 众长老发出声声感慨。 “那黑雾便是凶兽煞气汇聚所在,只要煞气不散,凶兽身体就会重新凝聚。” 婵媛摩挲着下巴,看向视镜中朝着相反方向奔逃的三人。 “这孩子,眼神不错。” 夸完,不见有人吭声,略诧异看向言阵方向。 言阵此时心情无比复杂。 一来因为之前宋南的事,他是怎么看唐灵怎么不舒服;但二来,与凶兽相斗之时,又是唐灵救了小玉。 这个唐灵,这个唐灵……为何要这样做? 这也是唐灵此时的想法。 每每这种时候,她的心里都会禁不住哲学三连问—我是谁我从哪来我究竟为何要在这里? 这不是个比谁先能狗到最后的考核吗? 唐灵思绪缓慢而迟钝地转动着。 哦对,因为有两个人啊…… 她瘫倒在地上,转头去看同样呈大字型平躺在地上的另两人。 与她相比,这两人明显也好不到哪去,甚至由于刚才打斗中出的力更多,比唐灵更为狼狈一些,此时正不约而同地喘着粗气放空。 好想睡啊。 元玉琅感觉浑身上下都像散了架,根本无力去看凶兽方向。 方才的那阵血雨,想必是凶兽被炸后所致,就是不知炸死了没。 不过即便是没炸死,也就只能这样了。 不能再造了啊。 富清成也是这样的想法。 可是天亮了……战斗是不是又要开始了?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 直到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随后一张少年木然的脸出现在头顶,遮挡了黎明的微光。 “那凶兽死了。” 卫志明道,“我的飞羽炸弹也用上了,后面的路,一起吧。” 这炸弹是卫志明提供的,灭了凶兽的功劳他占一半,三人自然不会拒绝。 尤其是元玉琅和富清成。 这两人从考核开始到现在都不得喘息片刻。 必须要休息了。 什么面子什么顾忌都没心思去想。 休息是第一位的。 别的弟子都跑得差不多了,剩下零星的几个也小心翼翼地聚了过来。 一番商议过后,唐灵、卫志明和另外几个内门弟子为大家守着。 富清成和元玉琅几人先休息会儿。 趁着这空档儿,唐灵在附近又找了会儿草药,帮一群因受伤而哀嚎不止的弟子救治。 “师……师姐,没记错的话,这种……是毒药吧?” “没事没事,以毒攻毒。” “唐师姐!你轻轻轻轻轻……轻点!” “这点痛都忍不了,算什么男子汉大豆腐!” “师姐,我就不用您治疗了,小伤、小伤!呵呵呵呵……” “客气什么!来来来,师姐我刚学医术不到一年,正好拿来练练手。” “……” 丹宗修习,实操课很重要。 唐灵欢快地跳跃在各个患者之间,眼里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在她看来,这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实操对象啊! 受伤的弟子们敢怒不敢言,还以为唐灵是趁机报复。 直到半个时辰后,本以为自己会因唐灵的救治而“惨遭不测”,又怕被抛弃而不敢轻易反抗、只能生生挨着的弟子们,在哀嚎了一阵后,却发现原本受伤的地方不疼了、伤口的血止住了、断掉的腿好像也接上了…… 虽然唐师姐的救治方法和其余的丹宗弟子不太一样——过于随意、过于暴力、过于剑走偏锋……但效果竟出奇的好。 元玉琅一直到天黑都没醒。 唐灵给他掀开衣服,换好了药,人都没半分动静。 看来真是累着了。 但是富清成却醒了。 唐灵给她包扎的时候,见她一直盯着手里断掉两截的银白簪子发呆,由于攥得太紧,掌心甚至被断掉的锋利截面刺破,却依然无动于衷。 “富师姐可宝贝她头上那根簪子,是她已故的娘亲留给她的呢!” 这是与富清成一道上术法课的杳杳提供的信息。 所以才会像疯了般上前打斗啊…… 唐灵抿抿唇,正不知该如何安慰,突然听到一阵嘹亮的鸟叫声由远及近而来。 警惕转头,却见一只浑身长着五彩羽毛,甚是漂亮的鹦鹉落在了树木高高的枝头。 鹦鹉站在树枝上,挪动着小脚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突然人一般清了清嗓子,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挺着小胸脯,一本正经地开口道。 “弟子唐灵、富清成、元玉琅、卫志明,主动挑战考核特级难度任务—灭杀骷髅煞,现给予奖励,各自免除三天停留时间!” “弟子唐灵、富清成、元玉琅、卫志明,主动挑战考核特级难度任务—灭杀骷髅煞,现给予奖励,各自免除三天停留时间!” 这鹦鹉身形小巧,巴掌大都没有,但嗓门却与之完全相反,大到方圆十里内的弟子都能听到。 在连续重复了三遍同样的话后,完成任务的小鹦鹉才恢复了寻常鸟儿的模样,左右转了转小脑袋后,张开翅膀飞走了。 好家伙。 真是好家伙。 几乎所有弟子心中都不约而同地想到。 “这是驯兽宗的学舌吧,记性很好,只要训化得当,就能把人说过一遍的话原模原样地复述给需要的人。” “没错,刚刚,应该是长老们在下通知。” “没想到还有奖励!” “看来这考核中隐藏的规则不少!” “也不知后面我们若是与他们一般,能不能也获得这样的机会!” “省省吧,骷髅煞,听名字就不是什么容易对付的家伙,刚才那玩意儿,你能应付的来?” 听着弟子们的讨论声,唐灵和富清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捕捉到了一丝喜色。 距离考核开始已经过去了快两天。 按照考核的规定,外门弟子需待够七日,而内门弟子和长老弟子则需待够十日。 如今分别减掉三日,四舍五入下来,她就还剩五日了! 唐灵心情瞬间大好,连给富清成包扎的动作都快了不少。 包扎完后,见此地长时间没有危险接近,唐灵觉得可能是诸长老特地给她们留下的休息时间。 加上方才鹦鹉的话,心神略松之下,困意就涌了上来。 “清成师妹,既然你醒了,我就先睡一会儿。” 富清成点头,看着唐灵寻了个舒服的位置躺下,没过多久,若干替班的弟子也睡下了。 奇怪的是,轮到换班的那群弟子,从方才白日睡下直到现在,都没有任何要醒来的迹象。 富清成一直盯着手里簪子,面上做出一副追忆的怔愣表情。 直到几乎三分之二的弟子全都睡下,只剩下除了她之外的另两个弟子后,她才一副突然惊醒的模样,猛地站了起来。 “怎……怎么都睡下了?” 脑袋瓜子不停点着,差点也要睡着的另两名弟子瞬间警醒了过来。 第六十五章 从不入梦来 第65章 从不入梦来 富清成觉得,自己应该是第一个发现此处幻术的人。 幻术,是术法宗的一门课程,施展方法有多种。 比较寻常的施展方法需要借助外物,譬如丹药、符咒、阵法等,所以此类法术在丹宗和符阵宗也有所涉及。 但更为厉害的,是无需借助外物,通过自身强大的意念使对方陷入精神恍惚的状态,从而在意识中产生各种各样的幻觉。 这便是术法宗所学的幻术。 除此之外,幻术本身也分三六九等。 譬如初入考核时,第一关的圆形巨石是幻术,但那只是比较低等的幻术,通过幻术迷惑的是人的眼睛。 比较高等的幻术,可以针对不同的人,编织出不同的幻境场景,让人自己被自己的意识执念所控制,最后沉迷其中,不得挣脱。 俗称杀人诛心。 此类幻术,迷惑的是人心。 此类幻术一但陷入,想要破除极难。 一般而言,中了幻术后通过人力是叫不醒的。 最直接的方法是打断施展幻术的人,这个有点难度,因为目前在考核状态中,不可能直接和出考题的考官对上。 那剩下的方法还有两类。 其一是自己意识到自己身处幻境中,周围的一切都是假的。 不过就像睡觉的人很难意识到自己是睡觉一样,一般而言,中了幻术的人不容易意识到这点,除非有人深入到他的意识中将其唤醒。 其二,靠着更加强大的意念,破除执念,突破自我。 这世上不能被自身执念所困的,要么是内心纯净无执念之人,譬如婴孩;要么是内心强大之人。 这二者之间,富清成更倾向于后者。 因为随着年岁的增长,前者不可能一直留存下去,但后者却可以一直维持,并且愈炼愈强。 富清成自认自己并非二者中的任何一类,所以她直接选择了不陷入幻境。 每一种幻境都有一个进入的点。 此处幻境进入的点很简单——睡觉。 方才商议好修整计划后,她正欲歇息片刻,阖上眼的瞬间,却看到了一个人。 季荷息。 季荷息死后的很多个日日夜夜,她都深受梦魇困扰,一闭上眼,要么是季节荷息被毒死后发青发紫的一张脸;要么是季荷息披头散发、穿着一身白衣裳,浑身湿答答地半夜站在她床前,念叨着不放心她就从忘川水里爬了上来…… 严重的时候,她甚至会在白日里看见幻觉,看到季荷息站在毒死她的大夫人身后、站在欺负她的兄弟姐妹身后,惨白着一张脸,嘴角张开到裂了的程度,朝着自己笑。 问她,“杀了她们好不好?” 这样的场景折磨了她整整一年。 话本里不是经常有说吗? 某某被困境所扰的人,总是能遇到某某得道高人点拨,尔后大彻大悟。 不巧的是,在那个王府里女孩子们都沉迷于话本的年纪,只有对话本故事不屑一顾的她遇到了。 那是一个自称是修士穿着打扮却像极了乞丐的人,那人看到她的第一眼,就道出了她被幻觉所扰的困境。 “我在你神识里留下了一抹我的意识,它能帮你识破幻觉,日后睡个安稳觉。” 那人一边用脏兮兮的额头碰触她的额头,一边道。 那时她的额头也是脏兮兮的,所以她一点也不嫌弃,甚至还觉得很舒服。 一股暖洋洋的气息顺着额头碰触的位置流进体内,钻入神识中,凝聚成一片花瓣模样,从此她的神识里就多了一片散发着安神馨香的花瓣。 “孩子啊,记住,你所爱的,不该是将你所囚的。” 这是那修士离开前最后说的话。 从那以后,季荷息从未在她的梦境里出现过。 所以几乎在看到她的第一眼,花瓣一阵剧烈颤动,富清成就猛的清醒了过来。 这里,被人施展了幻术。 进入的通道,就是睡觉。 幻术也会增强人的入睡欲望。 好险。 富清成一阵后怕,小部分原因是这里考核的关卡一个接一个真叫人应接不暇,剩下绝大部分,都是再次见到梦中的季荷息的惶恐。 你所爱的,不该是将你所囚的。 她在心底默默重复一遍,用断掉的簪子刺破了自己的掌心,利用疼痛克服强烈袭来的睡意。 至于其余弟子…… 她醒来之时元玉琅和卫志明已经睡死过去,看来是没指望了。 剩下的人里,伤残人士居多,只有唐灵看来有用一点。 可是,如果告诉了唐灵,就等于告诉了剩下没睡的所有弟子。 富清成看了眼因为受伤疼痛轻声呻吟的弟子们。 到时她还要拖带着这么一帮累赘进入下一关卡。 太麻烦了。 带上一两个还好说。 所以,唐灵若是能熬到最后她便带她走,但若是想睡,她自不会阻止惹人生疑。 辅助系的丁级灵根,尽管偶尔能出其不意一次,应当也没什么大用处。 这样想着,她便一直维持着清醒,直到大部分弟子沉沉睡去,陷入了幻术编织的梦境里。 “清成师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都到了换班的时辰,怎么所有人都一睡不起了?” “方才我明明想坚持会儿来着,不知不觉也想睡了。” 剩下的两个弟子凑过来,一脸后怕惊疑。 “这不会……是另一个关卡吧?” 富清成肃着脸色点头,“也是我疏忽了,没想到关卡无处不在,这里睡着的人,怕是都进入了幻术中。” “我在术法宗的课程里学到过,眼下的情形,难不成是能迷惑人心的高等幻术?” “而且是有催眠效果的幻术,若真是如此,此地不宜久留啊!” 两名弟子一阵惊恐,高等幻术的威力他们早有耳闻,一旦陷入,轻则打消人修炼意志,重则神识受损、执念愈深,易毁坏修炼道心。 没有人敢担保自己能破除。 “可是,我们若是一直呆在这里,即便是被幻术所困,熬过相应天数,也算通过考核了吧?”其中一名弟子道。 “未必。”富清成道,“这点我也想到了,可是你们想想之前的骷髅煞,考核当中还有许多隐藏的规则,既然这里设了幻术这关,就不可能让我们捡任何便宜。” “清成师姐说的对。”另一名弟子道,“此次考核保密性很强,所有考核内容都是禁止传播的。但是来之前,我曾经打听过若干灵仙派的大考小考内容,想着兴许会有相似之题目。其中有一次术法宗的小考里,就涉及到了此类幻术。据说此类幻术多是测试心性,若是幻术中的弟子某些未能满足出题长老要求,则会立刻被踢出幻境,就算没通过考核。” “你的意思是,若我们真的进入幻境中,但凡选错一步,就算考核失败?” 那名弟子点头。 事实上,这确实是此关规则。 修炼先修心,此关,测的是道心。 “这也……太难了。” 好不容易坚持到这里了,怎么能因此功亏一篑? 如此一想,真是一分一秒都呆不下去了。 说不定下一秒就会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幻觉里,然后一睡不起。 “要不……我们先走吧?” 两名弟子颤巍巍道。 “可是他们……”富清成脸上又露出了一副为难的表情,看向地面上躺着的弟子。 “幻术……不能通过叫醒就破除吧?” “对呀,我们也带不了这么多人走啊?” “关键是带走了也没用。” 两名弟子你一言我一语地劝阻着,终于将富清成“说动”。 富清成一脸不忍表情,被两人拉着欲要离开。 看吧,这就是留下这两个人的作用。 被人劝说着拉走,总比自己决定要走看来要好一点。 富清成心中略满意地想着,刚走没两步,猛地看到一棵树下,粗布麻衣的少年虽是躺着的模样,却睁开一双木然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 那双眼里的目光死水般平静,好像自始至终都投放在她身上,看了许久许久。 五一去外地参加婚礼全程手机码字,今晚终于摸到键盘,还是键盘舒服呜呜呜……另外真的很感动有小天使给投的推荐票,我一定一定会尽自己所能抽时间去码字的! 第六十六章 我是谁 第66章 我是谁 富清成冷汗“唰”的一下就下来了。 她下意识转身去看周围弟子,发现所有人都闭眸睡的死沉,根本没有半点要苏醒的迹象。 那怎么卫志明他…… 富清成调整的很快,她马上整理好心情走过去,“卫师弟,你没有睡着,真是太好了!” 卫志明扶着身旁树木站起来,目光一直未从她脸上离开。 这样的目光让富清成感觉到了莫名的压力,那双眼看着她,仿佛在说,你心里在想什么,我都知道。 “带我走。”他道。 这是自然的。 富清成自知推脱不了了,更何况这个卫志明还有点用处,没有中招倒是意外之喜。 只是他方才是和唐灵在一起的,若是带走他,怕是唐灵也得跟着带走。 罢了罢了,若他要求带上唐灵,让他自个儿背着就是。 可是,看到富清成点头的少年,却连看也没看唐灵一眼,径直转身欲要离开。 富清成犹豫了下,叫住他,“唐师姐她……” “这幻术不是叫不醒吗?”卫志明仿佛知道她要说什么,停住脚步,侧过来的半边脸笼罩在树木阴影里。 “那就走吧。”他淡道。 这下,换成富清成盯着他的脸看了。 她看着眼前少年木然的眼,心底突然萌生一个可怕的想法。 方才她明明看到他已经闭上了眼,如今却是一脸清醒,难不成他也是早就察觉此处不对劲的地方,所以刚刚只是假装睡着? 为何要假装? 是为了迷惑谁? 富清成从小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虚伪的、良善的、愚忠的……但此时此刻,她居然觉得眼前这个十几岁的少年,令她辩不分明了起来。 从他的眼睛里,她什么也看不到,看不透。 真是……怪透了。 * “你个没长眼的蠢货!” 这声音好熟悉。 是谁? 唐灵挣动了下眼皮,张开了眼。 一睁开眼,就看到迎面一身绿衣被汤水沾湿的元玉琅正向自己迈开腿,扬手欲要打过来。 这是什么情况? 她不是刚刚还在考核的树林里睡觉吗? 唐灵下意识抬手欲挡,不料身前少年脚下一个打滑,登时摔了个四脚朝天。 四周响起此起彼伏的低笑。 唐灵诧异转头,发现自己竟身处灵仙派主峰的饭堂内,四周环绕了一圈的弟子:赵宝山、“F3”、卫志明……若干熟悉的身影都在其中。 而这些弟子此时皆用一种带着敌意蔑视的目光看向自己,这目光她并不陌生,但是自从宋南为了她对言阵出手之后,投放在她身上的这类目光就少了许多。 不对劲。 这里……不是初来灵仙派一月时,她不小心将元玉琅饭盘打翻的时候吗? 可以说,唐灵对这次的场面印象深刻。 因为后来她又在咒术引发的梦魇中梦到过这场景,只不过那时梦魇里的她穿了一身鲜艳靓丽的海棠红色花裙,满脸的趾高气昂,根本不惧怕元玉琅的怒骂。 就像……就像现在这般? 唐灵低头,愕然发现自己此时正穿了一件海棠红色花裙,并且下一秒,她就不受控制地施法祭出了一条长鞭,当场和怒骂不止的元玉琅打了起来。 之后的场景简直和梦魇中一模一样,饭堂里的争斗引来了符阵宗长老言阵和驯兽宗长老婵媛二人。 娃娃脸的言阵如那日般冷冷地质问唐灵,“你叫什么?是哪里的弟子?” 唐灵感到自己仰起了脸,听到自己底气十足地说出了“古榕园,唐灵”五个字。 不出意外的话,言阵接下来就会对她施咒。 唐灵已经麻木了,她觉得自己大概率还是在做梦。 只是,如果真是梦境,和元玉琅的相遇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能让她反反复复在梦中回忆、重复。 可是,正当言阵如她所料般触动着嘴角开始施展咒术时,唐灵突然听到了一道比梦魇中多出来的声音。 “还要师尊帮忙出手,真是废物!” 唐灵一个激灵,猛地看向元玉琅方向。 此时他正一脸懊恼,但嘴唇紧闭着,分明是没有出半点声音来。 那方才,她怎会听到元玉琅的声音? 正当她满心的好奇诧异之际,突然眼前一花,出现了一双正在步行的脚。 言阵正在前头走着。 “小玉啊,方才在饭堂里,你可是不满为师插手你和唐灵的事?” 元玉琅低着头在他身后,闻言步子一顿,复又继续跟上去,“没有。” “又在说谎——有人愿意在前头帮你撑着的时候,不要非得自己逞强。” 言阵摇摇头,察觉到背后一阵沉默,语气一变,不似平时的吊儿郎当,而是一本正经地劝诫道: “小玉,你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急于证明自己,性子过急过躁,耐心不足。可画符、画咒、画阵,皆要有充分的耐心。内门弟子多选战斗系为主修,五宗里的战斗系只有术法宗和符阵宗,其实你最适合拜入术易那个老头门下,那是五宗之首,可让你选择时却选了为师的符阵宗。问你原因,你道自己喜爱符阵宗的课程,可为师素日瞧着,见你画符画阵时多神情暴躁不堪,课堂小考时非常注重名次,似乎在急于完成着什么,而不是真心沉浸在里面。” “或许是为师多想,但‘修炼先修心,不然易生执念,易成魔’。天分固然重要,修炼或许要看一个人的天分如何,修心则看一个人的经历和悟性,也是判定一个修士能走长远与否的关键所在。为师在你修炼之初与你道出这番话,也是希望你在修炼之时不要被修炼本身所束缚——为师不担心你一年之后的考核,但为师希望一年之后,你自己能明白这点。” “不过一年确实快了些。”说到这,言阵已经换上了素日没个正经的表情。 “小玉,这些,术易那个容易暴躁的家伙可没耐心跟你讲——不要辜负我的期待,早点明白,否则会作茧自缚哟~” 没想到言阵外表看来那么不着调,看人还挺仔细。 听到这里,唐灵不禁心生感慨。 然而就在下一秒,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 “作茧自缚?我怎会走到那一步!” 唐灵再次看向元玉琅,发现他脸上神情变幻莫测,嘴唇还是闭得紧紧的,甚至绷出了一抹倔强的弧度,根本就没发出一丝声音来。 唐灵猛地反应了过来。 难怪! 难怪从刚才起就一直觉得怪怪的,一点在自己梦境中的主导感都没有。 这声音,是在她脑中响起的! 而她此时,应当是透过元玉琅的身体、元玉琅的眼,去看、去经历着梦中这一切! 第六十七章 茧 第67章 茧 “修炼的时间不够了!必须抓紧抓紧抓紧!” “何止符阵宗,待日后小爷当上了大符咒师,术法宗、丹宗、器宗的课程都要一一学来。” “太慢了,我这样的天分,做到这种程度还是太慢了!” “瓶颈瓶颈瓶颈,怎么又是瓶颈!” 唐灵站在元玉琅的梦境中,满头炸毛。 太累了。 这小子,一天天的脑子里怎么全是对自己的不满? 他应当比唐灵原身还小一岁,今年过了年也不过十四岁,年纪轻轻的,怎么天天的就那么着急? 唐灵接下来就知道为何他会如此了。 因为元玉琅此时已经梦回了自己的孩童时期。 事实上在他的梦境中,关于他孩童时期的回忆时不时会闪现:修炼遇到瓶颈时、练习法术达不到自己订下的目标时、看到身旁伙伴收到爹娘寄来的东西和书信时…… 不用怀疑,这小子的童年也很累。 元玉琅的童年就是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可以说是属于唐灵小时候身边最卷的那一波孩子。 在他闪现的回忆里,出现最多的人物是一个凶巴巴满头白发的老头。 这个老头是擎苍大陆争仙派的掌门元峥,也是元玉琅的外祖父。 “玉儿,不够!修炼的不够!” “玉儿,你身在六大陆综合能力排行第一的大陆,拥有这世上最好的修炼资源,不该只是修炼到如此地步!” “玉儿,你是甲级中等灵根,可不能给外公丢脸啊!” “玉儿,你想你的爹娘吗?他们外出游历了,把你丢给我这个老头子,知道是为何吗?” 孩童时的元玉琅就是活脱脱一个奶团子,长得比女娃娃还漂亮,闻言紧紧皱起秀气的小眉头。 “外公,为什么呀?” “你太小了!什么也不会,他们带着你还要照顾你,这样,他们就不能在外面自由自在的逍遥快活了!” “不是你娘的错啊!都是你那生父!你生父他只是青云大陆小小一介散修,也胆敢来吃你娘亲这块天鹅肉。也是外公的错,你外祖母去的早,外公一个大男人,根本就不会教养孩子。把你娘护的太好,养成了一副单纯至极的性子,稍不留神就被人拐走了!” “然后啊,然后你娘慢慢就被那人带坏了!变得想离开我,变得没有责任心,不要我了,也不要你了……” “可是,如果没有父亲,就没有玉儿啊?” 元玉琅的眉头越皱越紧,像是陷入了艰难的思索中,“外公不喜欢父亲,也不喜欢父亲生下的玉儿吗?” 元峥顿了顿,把元玉琅抱到怀里,安抚地拍着他的后背。 “玉儿啊,你要超过那个散修,把你娘拐走的那个散修!他不是想成为大符咒师吗?哼!那可是需要历经重重考核和评级的!而且每百年里的名额只有一个。” “只要你夺走那个人的名额,只要你是最好的,你就一直是我的乖孙!你是最好的,外公怎么会嫌弃你呢?” 没错! 我要做到最好,必须做到最好! 既然每百年里评级的大符咒师只有一个,那个人就只能是他! 唐灵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唇红齿白的小奶团子,眼里渐渐爬满欲望的血丝,心里感到一阵窒息。 她想起初到擎苍院时,看到的凶兽、药田和各类的兵器…… 又想起过去的一年里,无数次经过擎苍院门前,无论多晚,无一例外都是灯火通明的。 亏自己还觉得自己这一年来不容易,起早贪黑,与元玉琅比起来,还是差远了。 可是,这样真的好吗? 元峥的期望、还有元玉琅自己对自己施加的压力,就像蚕吐出的一条条丝线,不知不觉将他缠绕一圈又一圈,编织出了一个巨大、透不过气来的厚重白茧,自己困住了自己。 唐灵觉得憋得慌,而身为这些的承受者元玉琅,其压力多大可想而知。 在这里这么长时间,综合种种现象,唐灵越发觉得,她极有可能是误入了元玉琅所陷的幻境中。 而这多半是考核的另一个关卡——高等幻术。 可是为何自己会出现在元玉琅的幻境里? 正当唐灵百思不得其解之际,眼前场面又是一个变换,她再次看到了素日的元玉琅。 十三岁的少年穿了一身碧色锦缎短衣,脚蹬鹿皮长靴,腰挎短刃,正一脸不耐烦地看着自己。 “你能不能走快点?” 唐灵听到自己的声音道:“这么着急干嘛?第九峰凶兽那么多,不小心点怎么行?” 身处元玉琅幻境中的这段时间里,唐灵也逐渐发现了规律。 只要是有红衣唐灵身影参与的场景里,她的意识都会转移到元玉琅幻境中的红衣唐灵身上,以那个唐灵的视角去和元玉琅相处。 但是若红衣唐灵不在的场景里,她则会像一个隐形人一般,旁人看不到也摸不着,就那么被动地旁观着元玉琅幻境中的一切。 就譬如现在,这次的幻境场面里又有了红衣唐灵的参与。 听完“她”的话后,元玉琅脸上一阵恼怒。 “你到底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找事的?别忘了是你自己踩坏了小爷的参,才提出要来第九峰采摘补偿小爷的!” 这个幻境里的红衣唐灵居然也做了和她一样的事。 因为元玉琅的幻境更像是一段段记忆点比较深的场景回放,有的场面并没有显示出来,就会给人一种连贯不上的感觉。 但是唐灵却能通过只言片语推断出之前发生的事。 因为她发现,幻境中红衣唐灵经历的事,和现实生活中的她相差不大。 唐灵有种很古怪的感觉。 无论是性格还是处事风格,她都与红衣唐灵相差甚多,但是这个唐灵却频频出现在她的身边:自己的梦魇中、元玉琅的幻境里…… 而此类高等幻术,多为中术者自己被自己的意识执念所控制,最后沉迷其中,不得挣脱。 意识能编织出的幻境,肯定有现实依据,要么是脑海中的记忆、要么是曾经幻想过的、要么是施展幻术的人编织进去的…… 排除第三种可能的话,元玉琅通过自己的意识,编织出的与她相关的场景,为何不是以现实中她的穿着打扮和性格出场,而是出现一个和她咒发时梦魇中一模一样的人? 第六十八章 夯货 第68章 夯货 答案兴许会在这里。 唐灵有种直觉,只要她看下去,可能就会找到答案。 那就看下去吧。 根据之前发生的事情推测,和元玉琅还有“F3”组队来第九峰,应当是在红衣唐灵与元玉琅在饭堂起了冲突、被言阵下了咒术、解了咒术之后。 因为中咒的精神状态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在现在的红衣唐灵身上完全没有体现出来。 唐灵想到之前自己在梦魇中所见,不禁大胆猜测,兴许红衣唐灵的咒也是由宋南找来的柳三给解开的。 只不过她现在站在元玉琅的视角,看不到就是了。 之后一路发生的事情都很正常。 尽管遇到不少的凶兽恶植,但在场五人也都不是省油的灯,所以也都一一化险为夷,只不过合作上经常会有摩擦。 这点上,唐灵倒觉得红衣唐灵和自己一样,与元玉琅合作时争吵个不休,你看我不顺眼我看你不顺眼,就差撸袖子干上一架了。 一上午的时间在争吵和打斗中过的很快,午后休整之后,五人终于踏上了第九峰的最高峰。 和唐灵现实中经历的一切不一样。 那时唐灵有鹿仁录下的视镜场景做指引,所以很快就找到了参的具体位置。 但是这四人却一直在最高峰兜兜转转,四处寻找,后来元玉琅嫌速度太慢,红衣唐灵便提议分成两组寻找——她和元玉琅一组、“F3”一组。 这样分的理由很简单。 “参适合险峻恶劣的生长环境,一旦离开那般环境,就会迅速萎靡,所以必须就地及时炼制出进阶丹。” 红衣唐灵道,“这也是我为何要跟你来的原因,你也知我现在整日随丹宗宗主外出采药,由他亲自教导炼丹,对于进阶丹的炼制也不陌生。咱俩一组,采到药材后我就地炼丹,也好保持住参的药性。” 于是五人便分头行动。 “你要用到进阶丹,是因为修炼遇到了瓶颈吧。” 路上,红衣唐灵主动和元玉琅搭话。 元玉琅是典型的易炸毛体质,这点想必在他身旁的人都能感觉到,所以在听到这话后,他又不出意外的炸毛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话是这么说,红衣唐灵语气里却充满着一股子轻蔑的味道。 “你们擎苍大陆天材地宝那么多,居然还搞不来一颗进阶丹?” “小爷就是想凭自己本事搞怎么着!” “那也没见你自己种出来啊?” 这真是摆明了挑事的话,元玉琅瞬间暴跳如雷,指着红衣唐灵“你你你”了半天气的说不出话来。 唐灵眼看着他眼珠子又有血丝要爬满,就知道红衣唐灵的话又触及了元玉琅的心事,他自幼对修炼一事太过看重、太过急于求成,肯定不愿有人怀疑自己的能力。 二人在争吵中来到了最高峰的峰顶。 唐灵看着眼前长满高高野草的场面,心底一片惶然。 居然……连贯上了。 和她曾经的梦魇。 第三次了。 无论是现实中、梦魇里、还是现在的幻境中。 她已经是第三次来到这里了。 其实从初入幻境时,听到元玉琅说要组队来找参的时候,她已经预料到会在此来到此处。 而曾经与宋南一道上山,在湖边小憩时陷入的梦魇里,元玉琅就是在这里、在前面的地方,掉下了悬崖。 唐灵突然有些不敢动作。 可元玉琅的幻境中,任何事物都不会受她控制。 红衣唐灵还是动了。 她拨开身前半人高的长草,往远处张望了下,确定道:“那前方有悬崖,我们去看看参是不是在那里。” 唐灵身处与红衣唐灵一样的角度,却什么都没看到,但元玉琅却信了。 一直逞强的习惯,令他从不甘于躲在人身后,遇到危险也总是率先冲上前去。 所以,听到唐灵的话后,赌气似的,他拔出腰间短刃,一刀割开身前阻碍行进的野草,步子迈得比红衣唐灵还快还大,走到了她身前。 当穿着碧色锦绣短衣的少年迈步在前方的时候,这身影诡异地和梦魇中重合起来。 不。 也不太一样。 唐灵心道,梦魇中的元玉琅是着急忙慌地跑着的,这里却是气呼呼走着的。 半个时辰后,两人果然在悬崖边上,现实中唐灵和宋南发现的地方找到了参,并且将其成功采摘了下来。 没有坠落悬崖,甚至都没有火蜥蜴…… 一切都顺利的不可思议。 唐灵心底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果然是自己多想了。 说来也是,她梦境里发生的事,怎么会和另一人的幻境完全重合呢? 这样,她不就等于有了预见的能力吗? 这能力还怪鸡肋的,因为影响的不过是人家幻觉里的场面,也并不是真实发生的。 唐灵默默心道。 进阶丹的炼制难度唐灵知道,幻境里的红衣唐灵却直接从随身的储物袋里拿出了炼丹所需要用到的材料,然后就地开始了炼制。 不得不说,她和红衣唐灵之间还是有差距的。 放在那个时候现实世界的唐灵身上,她应当也没自信当场一次就能炼制出来。 只是,红衣唐灵炼制进阶丹的程序和手法,唐灵竟前所未见。 她之前为了炼制好进阶丹给杳杳,几乎请教了无数次柳三,翻遍了各种丹药炼制书籍,把进阶丹炼制的每一个程序都记得滚瓜烂熟,闭着眼都能写出来。 可是不一样。 红衣唐灵的手法程序和她完全不一样。 更奇怪的是,她居然还炼制出来了。 并且一次就成功。 唐灵看着躺在“自己”掌心的药丸,不禁心生疑惑——这个……是进阶丹? 是不是,就要靠元玉琅试毒了。 红衣唐灵把进阶丹递给元玉琅。 “你现在就服用下去,若是没有效果,我们再炼制。” 元玉琅冷哼一声,“不必了,我一次就能成功。” 红衣唐灵哼笑一声,“是不是不敢?怕不成功丢人?” 唐灵觉得,如果元玉琅的母亲真的如他外祖父元峥所言那般单纯,那元玉琅多少应当也遗传了他娘的这点。 明明对方是自己讨厌的人,一被激将,就伸手气呼呼抓过了所谓的“进阶丹”,一口扔进了嘴里。 “吃就吃,瞧不起谁呢!” 就是你。 夯货。 第六十九章 心魔 第69章 心魔 不过元玉琅吃下“进阶丹”,也不全是因为被激将。 “遇到瓶颈太久了,好不容易寻到此处,得抓住机会一举成功!” “参的生长习性特殊,离开此地枯萎很快,若是成功不了,还得再回来就地炼制,的确麻烦。” “这家伙整日跟着丹宗宗主修习,修炼也算有天分的,目前应当也找不出比她更合适给自己炼丹的了。” 从这些心声可以看出,元玉琅也有自己的考量。 只不过在唐灵看来,还是太急于求成、太冲动了。 服用下“进阶丹”的元玉琅立马合眸打坐,开启了修炼模式。 但是这状态并没能持续太久。 一刻钟后,元玉琅睁开了眼。 或许因此处幻境是以他的视角为主导,所以几乎在少年睁眼的刹那,周遭的环境蓦然大变。 唐灵、准确的说是在元玉琅的视角里,背后突然传来了无数嘈杂的声音。 他转头去看,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乍然挤满视线。 这些面孔有元峥的、儿时伙伴的、言阵的、“F3”的、若干灵仙派唐灵或熟悉或模糊的弟子的、还有一对样貌模糊的男女…… 看到元玉琅回头,那些面孔皆化作一脸“怒其不争”的表情,语气失望地呵责出声。 “玉儿啊,你居然遇到瓶颈了?还要靠进阶丹突破?这才是修炼的初级阶段,你如此这般,日后还怎么成为大符咒师!” “元玉!你不是甲级中等灵根吗?也不过如此嘛!我看就是沾了血脉的光,就算是甲级中等,也是里面最废的!难怪你爹娘不要你!我看日后,连你外祖父都不要你了!” “小玉啊,你如此没耐心,根本就不适合画符布阵!你瞧瞧来了符阵宗这么久,你布下的结界威力,也只能是在修士想要逾越之时略加惩戒罢了!” “元师兄?你遇到瓶颈了呀!” “元师兄?你不是甲级中等灵根吗?修炼的怎么还如此之慢?” “元玉琅,你太慢了!” 声声斥责中,少年白皙的面上五官一阵夸张扭动,褪去了素日那般高傲不可一世的神色,渐渐充满了惊惶和无助。 他站起来,脚步凌乱地向前跑着,短刃劈开面前半人高的野草,拼命想要远离背后追赶着的这些面孔。 唐灵看着前方一边绝望回头用充满恐惧的目光看过来,一边慌张逃跑的少年,浑身上下一片冰凉。 原来,那时梦魇中让这嚣张至不可一世的天才露出如此表情的,是这些东西啊。 如果非要给这些东西一个名字的话,唐灵觉得应该称之为“心魔”。 很明显,元玉琅不仅没突破成功,还走火入魔了。 那枚“进阶丹”果然有问题。 是研制手法错了吗? 还是说……故意的? 被长草包围狭窄的空间里,喘息声越来越急促。 元玉琅的,还有另一人的。 唐灵心中一凛,如那时梦魇中般猝然转头,身后依然只有杂草随风摇晃,根本看不到半个人影。 不是别人的,那另一道喘息声…… 是她自己的。 唐灵怔怔地站在原处,脑袋一下子懵住了。 另一人的喘息声,是红衣唐灵的。 真的……连贯上了。 红衣唐灵就这么站在原地,冷眼看着元玉琅仓皇地奔逃着,一步步跑向深渊,却没有半点动作。 她是故意的。 联想之前种种,唐灵越发觉得,从一开始主动要求组队到后来的激将,红衣唐灵都只有一个目的——让元玉琅死。 为何要害人? 是因为之前饭堂里的冲突? 还是言阵给下的咒术? 唐灵来不及去想明白了。 因为下一秒,脚下猛的一阵地动山摇,将她的疑惑打断。 眼前所有的幻境突然镜片般碎裂开来,周遭的一切正在崩塌。 丹宗的修习涉及到过幻术相关的药草,所以唐灵曾借阅过各种关于幻术的书籍学习。 她知晓较为高等的幻术,会让人深陷自己意识编织出的执念,不得挣脱,一旦陷入,轻则打消人修炼意志,重则神识受损、执念愈深,易毁坏修炼道心。 元玉琅若是再不从幻境中出去,他的自我意识兴许会彻底崩塌,道心也会崩坏。 一般而言,中了幻术的人会极难意识到自己处境,指望元玉琅以及冲破幻境是不可能了。 除非有人深入到他的意识里将他唤醒。 唐灵突然觉得,自己出现在这里,真的是太巧了! 她能感觉到,现在只是自己的意识身处元玉琅的意识世界里,倘若元玉琅的意识崩塌,鬼知道她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的意识会不会跟着遭殃。 必须要唤醒他。 元玉琅身后的面孔还在不停地斥责。 “玉儿啊,你要成为大符咒师,你要抓紧修炼啊!” “玉儿,不够!还不够!太慢了!你要做第一!要做外祖父的骄傲!” 唐灵的思索被频频打断,烦不胜烦,下意识骂出了声。 “去你的吧!自己想要,自己去争啊!强加给你外孙干嘛?真没出息!” 话音落地,所有面孔的声音悉数一顿,齐刷刷转向了唐灵。 一张张巨大的脸极具压迫感,尤其是那些脸上原本怒其不争的表情收起,皆转变成了浓浓的疑惑。 一张张疑惑的脸凑近过来,紧紧盯着唐灵,语气警惕道。 “你是谁?” “你是谁?” “你是谁?” “你是谁?” 不同的声音同样的语调,同时在耳边响起,甚至在身周有了回音。 唐灵顺着肌肤暴起了细密的一层鸡皮疙瘩。 她居然能控制红衣唐灵了? 眼看着失去面孔追赶的元玉琅瘫倒在地上,同样满脸疑惑又伴着惊恐朝着这边看来,而周遭物体崩塌的速度也缓慢了下来,唐灵反应过来。 或许是由于自我意识的崩塌,元玉琅自己意识所创造出的一切幻境都不受控制,所以她才得以掌握主动权。 这……是好事啊! 这样,她就能通过红衣唐灵的身体去和元玉琅沟通,去拉住这傻小子了! 她想也没想,趁着眼前面孔们没反应过来之际,径直朝元玉琅冲去。 如果梦魇里的一切会上演,那必须抓住他! 不能让他掉下悬崖! 不能让梦魇在元玉琅的幻境里成真! 第七十章 动画片里的都是骗人的 第70章 动画片里的都是骗人的 “你是谁?” “你是谁?” “你是谁!” 背后追上来的面孔们声音逐渐尖锐了起来。 元玉琅看到面孔动了,如受惊动物般重又爬起来奔逃。 这家伙! “不要听他们的话!这些都是假的,你中了幻术,现在是在幻境里!” 唐灵急得直唤他的名字安抚他,但元玉琅的脚下根本不带停的。 唐灵在元玉琅差点跌落悬崖之际一个扑身上前,险险拽住了他一只手。 “元玉琅!你听我说,这些都是假的,快醒过来!” “时间不够了不够了,我得快点,我要赶上他们!不,只是赶上是不行的,必须要超过!” 元玉琅根本听不见唐灵的声音似的,一直在自己念叨着。 可怜的娃,这得多大压力啊,都快入魔了。 手里攥着的掌心里全是滑腻的冷汗,唐灵感觉马上就要拽不住了,但是听到元玉琅嘴里的念念有词,才突然反应了过来。 这里是元玉琅的意识里,掉不掉悬崖,还不都由他说了算? 所以他现在能被我抓住,其实还是保有自己的部分意识的吧? 而剩下的那部分意识,也是不愿意让他自己意识被心魔驱赶殆尽的。 “元玉琅!你已经很好了,出身擎苍大陆,又是门派掌门的孙子,甲级中等灵根,来到灵仙派被战斗系之一的宗门宗主收为长老弟子……” 越说,唐灵真是越气。 这小子到底在对自己不满意什么!? 显然,这些话对元玉琅也没什么用处。 身后一张张面孔已经追了上来,迫近唐灵身后的时候,居然张开了一张张深渊大嘴,开始撕咬唐灵的身体。 我¥%amp;R! 这些心魔是属狗的吗? 也不知道被咬了要不要打狂犬疫苗啊? 狂犬疫苗应该是没必要,但唐灵能明显感受到自己的意识正随着被撕咬而逐渐脱离红衣唐灵的身体。 她感到越来越困顿,但手上的力道半点都没松。 都能自己行动了,控制法术应该也不成问题吧。 这样想着,她心念一动,手上突然多了一条长鞭。 这不是……红衣唐灵的吗? 居然连这个也能调用? 没空去想这鞭子由来,唐灵立马扬鞭而起,长鞭如蛇般在空中灵活游走,划过凌厉弧线,重重抽打在身后的面孔上,发出“啪啪”几声脆响。 面孔们受到长鞭威慑,纷纷退后,撕咬的力度减轻了大半。 没想到她只是在器宗耍过几次鞭子,就这么有天赋? 唐灵心底小小嘚瑟了下,也不忘赶紧想办法将元玉琅唤醒。 可是她疯狂输出的嘴炮攻击对元玉琅根本半点用处都没有。 害,动画片里的都是骗人的! 唐灵一边对抗着身后的面孔,一边还要拉拽着元玉琅,这小子还一个劲儿非要想不开跳崖。 气的她呀! 逼急了,唐灵忍无可忍道:“你还要不要成为大符咒师了?你死了,你这辈子都别想见你爹娘,这辈子都别妄想成为元峥的骄傲!别说元峥了,你要是自己把自己搞死了,我第一个瞧不起你!” 话音刚落,元玉琅的手猛地一紧。 唐灵惊喜低头去看,就见这小子红着一双眼,死死盯着自己。 “区区一个丁级低等灵根,也敢瞧不起小爷?” 唐灵一口血差点喷他一脸。 可以啊! 这小子都快走火入魔了,逞强的个性还是半点都没变,另外,和自己斗嘴的本事也未减分毫啊! 很好,很好! 她算是明白了。 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劝说元玉琅这种人,就得反其道而行啊。 那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哟呵?不是想跳崖吗?”她阴测测笑道,“你要是跳崖死了,正合我意,告诉你,你死后,我就去你院子里把所有你种植的药草都踩死!还有那些驯养的凶兽,我一个个拿来炒菜煲汤烧烤油炸……换着花样吃咯!那些兵器,哼!真是不堪一击,我一根手指头就能掰断!到时候一个都不留!” “小爷有结界护着,你进不去!” “结界?”唐灵差点忘了这茬,“你以为你自己布下的结界多坚不可摧,我刚来灵仙派一个月的时候,就能破除你那破结界来去自如。怎么着?瞧不起丁级低等灵根?老娘就算是丁级低等,也能破你的结界毁你的道心!你急?你就该急!修炼一年了,啥也不是,自己还能把自己搞死!走火入魔?灵仙派史上第一个吧?真出息。” “就你?这心态,能成事才怪了!灵仙派洒扫的杂役弟子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比你活的舒坦,人家最起码知道自己要什么。你?就一个元峥的欲望傀儡!这傀儡当的还不称职,符阵宗的知识都没学利索,就胆敢妄想再去与其余宗门的修士相争,告诉你,一山更比一山高,有本事的人比比皆是,这天下不只是你姓元的一家!人心不足蛇吞象、望山跑死马知道吗?我要是你爹,我也不要你,言阵那狗东西还把你当儿子护着呢!无语。” 说完最后这句话,简直莫名爽快啊。 果然她想骂言阵狗东西好久了。 哼! 别小瞧了她。 她可不是以前的唐灵,经过鹿仁一年的熏陶,她现在是2.0版本嘴皮子利索到不行的唐灵! “狗东西”言阵看着视镜里场景青了脸。 他此时早就顾不上唐灵怎么编排自己了。 反正是幻境里的东西,也不是真人。 而自己心爱的弟子都快走火入魔了! “这幻术是什么劳什子玩意儿?术易,还不快给老子撤了!” “你以为在幻术里的只有你的弟子?轻易撤除,这考核还考不考了?”术易冷哼一声。 “你没看这孩子要走火入魔了吗?术易,别怪我没提醒你,小玉可是擎苍大陆争仙派掌门的孙子,争仙派可是擎苍大陆数一数二的门派,若是他在我们这里出了什么问题,你难道想要因此与之为敌吗?” “中个幻术都能走火入魔,这小子空有一身好资质,心性太差,一样成不了什么大器!” 术易皱眉,“只是在你这位弟子的意识里,那个古榕院的唐灵有点奇怪。” “人都快没了?你还有功夫关心那死丫头?” 言阵简直急的跳脚。 婵媛紧皱眉头,“我想问题可能出在骷髅煞身上。” “什么意思?”众长老都看了过来。 “骷髅煞需要吸食煞气才能一直维持身形,所以其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煞气凝结所。与之争斗时,心神不定之人极易受影响。你那弟子怕是在那一战中受了煞气侵体,加上他素日里修炼就心神不稳,一中幻术,加上煞气的感染,极易触发心魔。” “那怎么别的弟子没有?”言阵道。 “别的弟子也有。”婵媛道,“可是,近距离参加那一战的富清成并没有中幻术,卫志明是又没有近距离与骷髅煞接触,也没有中幻术。剩下的唐灵,其实她的幻境也有些不太对劲……” “是吗?唐灵的幻境也出了问题?” 第七十一章 全部记起来了 第71章 全部记起来了 事实上,所有长老都没有意识到一个问题。 那就是唐灵的意识跑到了元玉琅的意识里。 连元玉琅都没意识到这个问题。 被唐灵“劈头盖脸”一顿骂后,他彻底清醒了过来。 所以在他的眼里,所有的面孔,乃至是眼前的唐灵,都是迷惑自己的幻觉。 既然是困住自己的幻觉,那就劈了吧。 于是他两指并起,在胸前以指为笔,随着嘴里的念念有词,以指尖为中心,荡出了一圈又一圈的金环,这金环扩散开来,无声无息间将所有面孔包围在其中。 “急急如律令,恶灵退散!” 随着最后的这道爆喝声,金环猛地收紧,刺耳的尖叫声刚响起便戛然而止。 所有的面孔和眼前的唐灵都消散为了云烟。 他醒过来了。 只是……刚刚眼前这个可恶的女人在消散前,是不是骂了句什么? 虽然是幻觉,但方才那女人拉住自己的力道之大,现在掌心仿佛还隐隐作痛。 成为幻觉也不消停。 元玉琅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掌心。 不过刚刚幸好…… 算了! 都是幻觉! 他摇头甩去心中莫名涌现的奇怪感觉,睁开了现实中的双眸。 眼前的视线昏暗,显然是已经到了晚上。 元玉琅发现周围的弟子还在沉睡,许是方才幻觉里遇到唐灵的缘故,他下意识去找唐灵的身影。 转身向唐灵的方向,元玉琅看到了一个人的背影。 这个人不是唐灵,而是屈膝半蹲在唐灵身边的一人。 元玉琅的头皮一炸,立马伸手去拿符咒,警惕道: “是谁!” 那人的身子顿了下,转了过来。 借着淡淡的月光,元玉琅看清了他身上属于监察弟子的黑衣。 “宋……师兄?” 宋南点头,向他解释道:“我是此关的监察弟子,方才察觉这里有异,过来看看。” “此关?”元玉琅反应过来,他想起方才睁眼前的一切,“此关,是高等幻术?” 宋南点头。 “有何异象?”元玉琅又想起当时幻境里的唐灵,莫非…… “是和唐灵有关吗?”他问道,语气里有自己也没察觉的着急。 宋南看了身后的唐灵一眼,摇头。 “和唐灵、还有你都有关。”他道,“几日前你们在灭杀骷髅煞的时候沾染了它身上的煞气,所以方才在幻境中,极易走火入魔。” “不过幸好,你突破了幻境。”宋南看着他,道,“你还记得幻境中的一切吗?” “记得。”元玉琅神色复杂地看了还在沉睡的唐灵一眼。 高等幻术他也知晓。 但是不知为何会在自己意识编织的幻境中看到一个和平时不太一样的唐灵。 而且幻境中的那个唐灵,到最后的时候,突然又变回平时模样。 仔细想来,好像是有些精神分裂…… 这点,宋南同样也感到疑惑。 但比起疑惑,他感受到更多的,是彻骨的寒凉。 每一位监察弟子都有通过视镜监察自己所负责关卡里所有弟子的权利。 这几日里,他看着元玉琅在幻境中的一切,那段不知为何、因重生而模糊的前世记忆终于渐渐清晰起来。 记起来了。 全部都记起来了。 前世唐灵初来灵仙派时,因陆清风的关系,他也曾对她多加照拂,真正地将其当成了自己的亲人看待。 而唐灵也会时常将家中父母寄来的东西给他一份,知道自己每日晨练,平日会吩咐杳杳给自己准备早餐。 那时的唐灵,也与今生一般与元玉琅在饭堂起了冲突。 只不过当时言阵是直接在饭堂给她下的咒。 而得知此事的他,也是亲自去央求了柳三,上门去找了言阵,当场毁了他的小院,灭了他最心爱的稀有药草。 原来还有这样的一段日子啊。 他都忘记了。 还以为前世千年来,自己从未亲近过任何人。 原来,是有的。 师尊、还有唐灵…… 他曾将他们作为亲人关怀着、依靠着…… 可是,是何时呢? 何时开始,两人便渐渐形同陌路。 而他也对她所做的一切都不厌其烦。 好像是不知不觉间,因为对她的所作所为渐渐忍受不了了。 前世的唐灵,嚣张跋扈、刁蛮任性,自己得不到的,也不甘别人得到,戾气太重。 他渐渐意识到这些,所以开始保持距离。 但是,最终令他决定与她不再往来的,是灵仙派一个个死去的弟子。 没错。 元玉琅只是第一个。 后来,还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唐灵这一批弟子里,后来还横死了几个,都是以不同的方式或摔落悬崖、或被凶兽咬死、或斗殴中猝死……大多是修炼资质优等,平日里表现出色的。 这些人死的时候,都与唐灵在一处。 他并不想随随便便怀疑一个人。 可是,太巧了。 他曾因此当着唐灵的面提过一嘴,却得到了她强烈的反应。 “师兄,我没想过你会这样想我。” 最后,她面上带着与在元玉琅幻境中同样冰冷的表情,将身前的一盏茶推到他面前。 “没做过的事,我是不会承认的,师兄,我们不吵了好不好?你喝口茶水润润嗓子吧。” 当时的细节竟历历在目。 那时他也不过二十几岁的年纪,年少气盛,并未想过对自己身边亲近的师妹有所防范。 现在想来,唐灵应当是在那茶水中下了什么药物。 前世她就随同柳三学医,所以对各类药物掌握熟练。 因为记忆中,自那以后,他便像完全不记得了般,再未提起这事。 而那以后,灵仙派也再未有过弟子因为各种原因频繁死去。 而就在元玉琅的幻境中,看到幻境中唐灵递给他的那枚所谓的“进阶丹”,之后冷眼一直看着他从走火入魔到朝着悬崖跑去后。 宋南终于确信了。 果然是她。 为何要如此做? 自重生以来,他日日与此刻躺在地上的这个唐灵相处,几乎快要忘记前世唐灵的模样。 而自己不知不觉间,已将前世和今生的唐灵当作了两个人。 可是,一切都在重演。 在以不同的方式重演。 真的是两个人吗? 他突然感到一股没来由的恐慌,所以立刻御剑来到唐灵身边,静静看了她许久。 他甚至想过,会不会等到她一睁开眼,看到的……就是另一个人的眼神。 如果继续留她在灵仙派,从前的一切一切会不会重演? 第七十二章 失败 第72章 失败 “可是……我突破幻境了,唐灵呢?” 元玉琅踟蹰道。 宋南听出他语气里隐隐的着急,心里也有些好奇。 “刚才你所经历的幻境我通过视镜已经见到了,你潜意识里,似乎对唐灵的感情很复杂。” 宋南紧紧盯着他的眼睛,道,“在这幻境中,她既是害你之人,也是救你之人。” 元玉琅的意识为何会编织出前世之事。 这是一个很大的疑点。 宋南甚至都怀疑这孩子也是重生之人。 可是,现在他的所有行为都被录在视镜中,展示在众人眼前。 所以,这些事现在不能问。 但,这一点他想确认下。 “我对她的感情才不复杂呢!”元玉琅脸一红。 看着她就来气,她算个什么? 可是,方才在幻境中…… 掌心的余温似乎还在,明明只是幻觉。 元玉琅攥紧拳头,没有去看宋南的眼睛,蹙眉道:“我也不知,但是感觉,在悬崖边救我的唐灵,和之前给我炼进阶丹的唐灵,是两个人。” 宋南沉默了。 元玉琅感到他的沉默,莫名的有些紧张。 事实上,自从宋南将他师尊的院子毁了后,他对他心里就有些莫名的忌惮。 另外,对师尊也有些愧疚。 明明是因为自己的事,却害的为他出头的师尊遭殃。 当然,师尊对唐灵做的事,现在想来,好像的确是有些过分了。 “师……师兄还没说,唐灵她的幻境受那煞气影响有什么异像?”他抬眼,大着胆子问道。 “旁人的考核情况,我目前不能透露。但是她比你要少接触骷髅煞,所以感染的煞气不多。” 宋南看着他,破天荒竟笑了下。 “放心,不会有事的——今日已是你们来此的第七日,熬到明日晨时,都会成功的。” 说罢,他收起了从刚才起一直攥在手里的视镜。 那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 那是唐灵的幻境。 在所有沉睡弟子都进入幻境,经历着各种折磨之时,唐灵的幻境中漆黑一片。 什么也看不到。 这就是她的异象。 长老们经过一番讨论无果,最终还是掌门作为代表下了定论。 一切按照原来的考核规定来。 按照规定来,意思就是只要熬过这最后的一晚,就算唐灵考核通过。 * 唐灵睁开了眼。 她是被一片冰凉滑腻的感觉震醒的。 有什么东西缠绕在她身上。 低头去看,入目是一条比她身体还粗好几倍的蛇身,此时正将她缠绕包围住。 对唐灵来说,视觉上的冲击远远比身体上的触感要更令人感到恐惧。 特别是将她缠绕的那条巨蛇此时正滑动着身体,将头颅转过来,正对着她。 唐灵一瞬屏住了呼吸。 一张巨大人脸乍然入目,几乎占据了视线里的半边天。 这张脸……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这不是初到第九峰时,她与宋南一同遇到的蛇身人面兽吗? 据说是远古四大魔兽之一的应龙,历劫失败所化。 只见那张硕大无比的脸盘子上一双只有眼黑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后,猛地与唐灵的视线对上。 笛笛笛……笛子呢? 唐灵还没忘记自己身上唯二的防身法器之一是驯兽宗的青竹笛。 可是摸遍了全身却没有找到,心头不由一怔。 这时唐灵才反应过来,周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 “这里……是哪?” “你的神识中。” 没料到眼前的巨兽突然出声,唐灵一懵,抬头看到蛇身人面兽的眼睛仍一眨也不眨地看向自己,浑身的鸡皮疙瘩就起来了。 “会会会……会说话的蛇?” 说完,忍不住想扇自己一巴掌。 真是没见识啊没见识。 唐灵反应过来,似这种传闻中的魔兽,肯定是开了灵智,能与人类正常交流了。 唐灵看它只是花卷一样卷着自己,似乎并没有多余的动作,胆子不由大了那么一点。 “你怎么会出现在我的神识中?”她道。 “哼,若非吾方才将你的意识从那小子的幻境中卷出,你此刻还不知会受多重的伤!” 唐灵猛地想了起来。 第一反应是低头看自己的身体还完整否。 是了,刚刚元玉琅好像是施法将她的意识给清退了。 md。 参加考核后她脾气真是见长。 没办法,煞笔太多,元玉琅就是最大的那一个。 “所以我的意识现在回归了?” 那张脸上下晃动了下,算是点头的意思,“不只是如此,还有此前在树林中,你以为那些凶兽是为何会不敢靠近于你?” 唐灵突然想起采摘青果时遇到的那些蟒蛇,还有在树林中别人都遇到凶兽攻击之时,只有自己和卫志明平安睡了一觉,终于反应过来,“你不会……一直跟着我吧?” 所以那些凶兽怕的,根本就不是自己的什么药,而是蛇身人面兽啊! “为了不给你招惹是非,吾还将这段在视镜中模糊了,现在吾与你的对话,外面那群傻子也看不到。” 傻子说的是灵仙派的长老们吧。 唐灵汗颜,果然是魔兽啊…… 与此同时,又感到一股莫名的紧张。 “为何要如此对我?” 闻言,蛇身人面兽沉默片刻,语气突然无比正经起来。 “不要做什么成仙梦了,成不了仙的。” 呃……一只魔兽劝说自己不要成仙,好像也算情有可原。 唐灵知道这个世界也是司空见惯的仙魔不两立的设定。 可是,为何这样一只大魔兽要来劝说她这个小角色? “放弃吧。”蛇身人面兽还在劝说,“离开灵仙派是最好的选择。” “你想让我离开,开始的时候为何要护我?” 说完,还没得到回应,唐灵就感觉身上一松。 “被发现了。” 蛇身人面兽的脸上露出了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朝着一个方向冷不丁道,“不过,也由不得你了。” 说罢,它迅速地拖着水桶般粗壮的蛇身,渐渐消失在了一片黑暗中。 唐灵根本来不及动作,只感觉自己神识中的那朵小花苞一阵剧烈颤动。 尔后,她便睁开了眼。 耳边似乎有些嘈杂声。 这下,是真的醒来了吧。 唐灵适应了会儿才睁眼,眼睛完全睁开后,她感到自己的手中捏着什么东西,遂低头去看。 是裂了两半的通行令。 清晨的第一缕微光照射大地之时,规定待够时日的大部分杂役弟子和外门弟子都通过了考核,在第七峰的广场上兴奋地讨论着考核的惊险,尽管每个人都狼狈不堪,眼底挂着厚重的黑眼圈,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轻松和愉悦的笑容。 这些笑脸里,略显突兀的出现一张懵逼的脸。 唐灵真的很懵逼。 听到身旁人的诉说,她明白现在已经过去了七日。 这是她被减掉三日后,规定待够的时间。 可是,天亮了。 她在第七日快要度过的晨时之前,捏碎了通行令,回到了广场。 放弃了考核。 靠。 玩我呢吗? 第七十三章 财富 第73章 财富 一定是蛇身人面兽搞的鬼。 反应过来的唐灵愤愤不已,当场就想炸裂,可惜木已成舟,一切都已于事无补。 气愤过后,就是一片怔然。 就这么……结束了? 过去一年来发生的所有事情仍历历在目,从开始的时候不想修炼,到后来对修炼的期待;从开始面对外界刁难时的隐忍,到后来“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人毁我一粟,我夺人三斗”;从开始对旁人看法的在意,到现在“爱咋咋地,老子最大”的心态改变…… 细细想来,加入灵仙派一年来的改变,竟比前世十多年的改变要更多更大。 那时她唯唯诺诺、畏手畏脚,喜欢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而现在,她更愿意去接触新的事物,挑战许多看来不可能的事情,并且相信着自己一定能成功。 她也有了自己喜欢的事情,有了能说真心话的朋友,她觉得一切都棒极了,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结果到现在,突然戛然而止? 戛然而止了吗? 来引领的弟子看到唐灵懵懵的,面上露出几分厌弃的表情。 在他的眼里,现在唐灵已经不是镇派长老陆清风的弟子,也不是修炼天才宋南的师妹。 这两个身份早就在唐灵折断通行令的那一瞬间就散为云烟了。 没有通过考核,又是丁级低等灵根,这辈子都不可能踏入灵仙派修炼了。 哼,早就知道走后门进来的没什么好下场,想沾清风长老的光,也要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福气、这个本事啊! “这位弟子,你的考核已经结束,请勿在此逗留,等三日后所有弟子出来,会宣布考核结果。” 索性连“师姐”都懒得称呼,引领弟子用鼻孔看着唐灵道。 唐灵手里拿着通行令,还有些没缓过神来,根本没听出他语气里的轻蔑和幸灾乐祸,也完全没有在意身旁弟子们看向她时的窃窃私语,点点头后,跟在引领弟子的身后往外走。 没走两步,就听到身后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引领弟子比唐灵更先一步停住脚,满脸讨好地看向唐灵身后,“元师兄,恭喜元师兄通过考核!” 第七日出来的大多是外门弟子,内门弟子只有唐灵、元玉琅和富清成三人。 唐灵没看到富清成,也没料到元玉琅会过来找自己。 元玉琅根本没理会领路的弟子,而是径直转到唐灵面前,脸上的神色看来甚是别扭。 “你你……你有没有……” “小玉!” 话还没说完,就被高台上言阵兴奋的声音打断。 看到自己弟子通过考核,这个娃娃脸的长老比谁都兴奋,招手唤元玉琅过去,想要给周围的众长老好好显摆显摆自己的好弟子。 他家小玉,可是在感染了煞气的情况下,克服自己心魔,成功破除了幻境啊! 多么优秀! 哼,日后谁还敢说小玉心性太差,他定要拿这件事来好好与那人辩论辩论! 元玉琅对自己的师尊最了解不过,看到他那一脸兴奋的样子,莫名觉得丢脸,便想装作没听到。 这下,言阵唤的就更欢了些。 这声音自然引起了周遭长老们的注意,一时所有的长老都把视线投向了这边,看到了面带羞恼的绿衣少年,和少年身前的黑衣少女。 一年没见,少女好像和从前不一样了。 掌门捋着胡须多看了唐灵两眼,“这孩子……放弃考核了吧。” “自己捏碎了通行令,回到了这里,是算放弃。”婵媛有些可惜地摇头,“就差一点了,也不知怎么犯了魔怔。” “定当是受不了幻境的折磨。”术易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我就道以这孩子的资质,没那么容易通过考核。” 自己弟子通过考核,没了心事的言阵习惯性跟着幸灾乐祸,“也是,高等幻术呢!还受了煞气感染,也就只有我们小玉能通过了!” “可是,唐灵的幻境中什么都没有。” 一直沉默不语的柳三破天荒开了口。 “不是说了吗?”术易道,“煞气感染,可能会出现异像,没准她经历了,只不过视镜被煞气遮挡,我们没看到就是了。” “身处幻境中还有意识捏碎木片,也是种本事啊!”婵媛感叹。 众长老的视线伴着几位宗门宗主的议论齐齐落到了走至高台前的唐灵身上。 唐灵此时的状态很符合他们心中的预期。 懵。 就是一脸懵的状态。 这种表情,他们在过往的千百年里经常会看到。 大多是在某些经历了不小打击的修士脸上,因为突然遭受而一时反应不得,就会有这样的表情。 应该是一时接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吧。 自己多少斤两,心里没点数吗? 说来能打败骷髅煞,还是沾了另外几个弟子的原因啊…… 长老们心头不约而同地涌现若干想法。 许是看在陆清风的面子上,有离高台边缘近的长老满脸都是劝诫的表情叫住了唐灵。 “孩子,听我一句劝,这条路,你走不了。” “是啊,你现在还小,回去后找个合适的人家嫁了,这才是你这样的女孩该有的归宿。” “修炼岂是人人都能成的?此事有门槛,门槛还不低,你能早日认识到,也是好事。” 一个人开了口,后面纷纷有长老开始满脸都是“我为你好”的表情劝解。 失去了灵仙派镇派长老弟子的名份,唐灵在他们的眼里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女孩,还是个长得挺讨人喜欢的小女孩,面对这样的孩子,他们并不吝啬于这点时间去谆谆教导。 这是身为大派长老的气度。 所有开口的长老不禁想到。 可是,就在众长老劝解纷纷之时,突然突兀的响起了一道冷哼声。 众长老的声音一寂。 目光齐齐看向了发出声音的人——唐灵。 经受重重关卡后的少女形容实在算不上好看,甚至狼狈到像极了逃荒出来的乞丐,但这“乞丐”脸上不知何时已经褪去了初时的茫然,嘴角挂着淡淡笑意,眼里涤荡着清晨的金光。 “没记错的话,这次考核,只是评定能不能成为灵仙派弟子的考核吧?” 唐灵似笑非笑道,“既是如此,唐灵日后修炼与否,就不劳诸位长老操心了。” 戛然而止了吗? 唐灵在心中问自己。 不,并没有。 离开了灵仙派,就不能修炼了? 不,她进了阶、开了神识、能医人会用毒、逃跑的本事强、恢复能力不逊于任何人,她一只脚早就踏入了修仙门槛,从今往后除了自己,没人能随随便便评定她不能修仙! 此次考核,只是评定能不能成为灵仙派弟子的考核,但绝不是评定她唐灵从今往后能否修炼的考核! 红日初升,耀眼金波喷薄而出,万千光芒似金箭瞬间穿透山间的云雾,这穿越千年、曾感动过宋南的金光,也拨开了少女心头的迷雾。 没错,唐灵终于明白,一年来所有的经历、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挫折与不甘都是值得的,因为熬过这些,换来的是她的心态,面对所有经历、所有委屈、所有挫折与不甘时,不言弃、不悲观的心态。 这是一年来最大的财富。 比什么劳什子修炼技能有用多了! 因为从此,唐灵看路是路、看山是路、看海也是路……只要是路,她就敢走,即便不是路,她也要踏平成路! 第七十四章 莫欺少年 第74章 莫欺少年 这话的意思,是嫌他们多管闲事? 众长老哗然。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呐! 只有一刀长老隐在人群中沉默不语。 和其他长老不一样,他并不打算劝说什么。 事实上他也很厌烦这样的劝说。 只不过,他从另一个方面否定了唐灵的做法。 自从蒲莹的事后,他自认为已经看透了唐灵。 自以为是、愚蠢地相信着所谓的“伙伴”…… 在此次考核里也一样。 唐灵先后搭救过卫志明和元玉琅,也在应付骷髅煞的团队协作中发挥了不小的作用。 可是,在他看来,她根本不该出手去救人。 那个卫志明,还不是在看到她陷入幻境之时选择了抛弃她。 而如若不去救元玉琅,或许她根本就不会和骷髅煞对上,也就不会被感染煞气,或许这最后一关高等幻术,也能平安度过。 不可否认的是,这次考核,唐灵的表现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但,不听他之前的劝告,一味地在修炼界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广撒善心,根本就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她如今的处境,就是最好的证明! 一刀长老看了一眼器宗长老锻墨和符阵宗长老言阵,见这二人皆是沉默以对,没什么反应的模样,心底掠过一丝了然。 瞧,这两人心爱的弟子都被你所救,但如今可曾愿意为你说上一句话? 不只是如此,连直接被救的卫志明和元玉琅肯定不会开口说上半句的。 可惜,也只能止步于此了。 * 古榕院里冷冷清清。 杳杳是内门弟子,宋南是监察弟子,不出意外的话,这两人都要等到三日后才能回来。 他们回来的时候,也是自己要走的时候。 唐灵围着院子里种植的大片药田和古榕树转了两圈才进屋。 屋子里也陈设着若干绿植,大多是唐灵自己从第九峰采来然后种植的药材,这其中不乏一些毒物。 轮到杳杳收拾的时候,她便格外小心,被迫修习了不少丹宗的知识。 也不知杳杳怎样了,以她的实力,一定能通过考核,这点唐灵分毫都不感到担忧。 要走的时候,也不知能不能带走。 神游了一会儿后,刚洗漱一番换好衣裳,院门就被人拍的震天响。 鹿仁找上了门。 作为杂役弟子,早在考核第四日结束后,她便出来了。 “怎么样怎么样?”因为唐灵几人击败骷髅煞收到通知之时鹿仁还在考核中,学舌把这唐灵等人减免三天的消息传给了所有参加考核的弟子,所以鹿仁出来后特意计算着时间上门找人。 唐灵一瞧就知道这丫头铁定是通过了考核,睡得小脸红扑扑的,满脸的兴奋。 然而这股兴奋劲儿在听到唐灵没通过考核后迅速消失无踪,并且迅速拉下了一张脸,眼看着风雨欲来,涌上来的情绪却被身后跳进来的肉团打断。 “知道我要来,特意开门迎接啊!” 赵宝山手里提着一壶酒,乐呵呵的,“来两位小姐妹,让我们一起狂欢吧!” 鹿仁额头青筋跳了两下,张了张嘴正欲再次开口,接着又被唐灵的动作打断。 唐灵一把接过赵宝山手中酒壶,“酒是好东西,我还没喝过呢,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酒的确是好东西。 曹操都说了,“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辛弃疾也说啦,“醉里且贪欢笑,要愁那得工夫。” 是啊!哪那么多闲工夫发愁呢? 何不“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 唐灵第一次喝酒,根本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喝了没几杯就开始上头,上头最直接的表现就是多动症。 她先是爬了椅子、桌子,后来觉得不够,就开始爬房顶。 没错,明明有剑,但是她偏偏不御剑,非得表现出人类的返祖现象,四肢并用爬上了屋顶。 上了屋顶就开始唱歌,唱“我要飞的更高——飞得更高哦~哦~哦~” 别说,唱的还挺好听。 赵宝山和鹿仁开始还会去阻拦,后来两人也醉了,也四肢并用爬了上去,开始群魔乱舞。 若是夜间坐在屋顶上,还能说自己是在欣赏繁星月色,青天白日里站在房顶上,就只能被人当作神经病了。 路过的弟子们皆露出嫌弃的表情,临近的几处院落里午休的弟子们纷纷出来抗议。 但是这三人根本不管不顾。 事实证明,鹿仁和赵宝山也都是第一次喝酒,因为这两人喝的比唐灵还少,醉的却比唐灵还重。 和唐灵不一样,鹿仁喜欢喋喋不休的唠叨,她红着一张脸,醉眼迷离地指着唐灵,手指头都指不稳位置,径直戳到了赵宝山肉嘟嘟的脸上。 “老娘还想着日后继续蹭蹭长老弟子的便利呢!结果?你他娘的居然自己捏碎通行令,放弃了?” 难得唐灵还接上了,她对着右边的空气,下意识学起了前世班主任的口吻,训斥道:“小小年纪,骂什么脏话!” “你管我!”鹿仁道,“现在你管不着我,走了更管不着!谁让你放弃的?” “他娘的你以为我想放弃啊?” 唐灵前脚刚说完鹿仁,后脚自己就骂了出来,“我也不知怎么搞的,醒来通行令就被捏碎了!我怀疑这是陷害!赤裸裸的陷害!” “那意思就是说,不是你自己想要放弃了?” “当然不是!”唐灵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委屈,酒精将她的这种情绪放大化,胸口闷闷的。 “不是自己放弃的就好……”鹿仁身子晃晃悠悠的,“我就说,我鹿仁看人很准的,你不是那种轻易放弃的人,我也不是,那时我要来灵仙派修仙,村里的人都嘲笑我,嘲笑我异想天开、白日做梦,在我看来啊,那都是傻得,有机会摆在我面前了,我为何不去试试呢?要放弃啊,也要竭尽全力之后再谈,你说是不是?” “是!” 被鹿仁戳了半天脸的赵宝山也醉的不轻,突然嗷嚎了一嗓子,然后开始“哇哇”大哭起来。 “我不该放弃啊不该啊!” 唐灵不满道,“你哪放弃了?你不是通过考核了?” “是我老爹给我订的娃娃亲,人家姑娘嫌弃我胖,寻死觅活地非要她老爹上门取消婚约。” “然后呢?” “然后就取消了。” “这跟你放弃不放弃有什么关系?” “我要是再坚持坚持,没准就成了呢?” 唐灵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的脑袋不晃动,愣愣看了赵宝山两眼,最后憋出了一句,“确实不瘦啊。” 赵宝山的泪水一下就收了回去,转为包在眼里的两泡欲滴未落的泪水,一时更委屈了。 “别哭!”鹿仁吼了一声后,自己先放声大哭了起来。 赵宝山紧接着就控制不住了,一声声“小倩”地喊着。 唐灵晕乎乎看着这两人哭,突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部小说。 “别哭了。”她拍拍两人肩膀,“告诉你们,下次遇到这种事,就这样做。” “哪样?” 唐灵用手撑着赵宝山厚实的肩膀,借力站起来,摇摇晃晃了半天,好不容易才站稳了身子。 “你就指着他们的鼻子说——”红衣少女迎着午后暖阳,手指竖直向上,直指苍天,大声喊道。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赵宝山愣愣仰面看着她,虽然听不懂,但是不明觉厉。 可是…… “人家姑娘,不是嫌弃我穷啊。” 第七十五章 死亡 第75章 死亡 人生第一次喝酒,这三人就喝了场大的。 唐灵醉了不知多久,第二天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震醒的。 “怎么又有人拍?”她嘟嘟囔囔地走到院子里,打开门后,看到的是一个陌生面孔的弟子。 “掌门下令,所有放弃弟子现在就离开灵仙派。” 现在? “不是要等三日后……不,两日后内门弟子的考核结束吗?” “所有内门弟子已经考核结束了。”那弟子冷着一张脸道。 唐灵一怔。 不是吧,我这是醉了多久…… “这位……师兄,你知道我师兄宋南和内门弟子唐杳去哪了吗?” “他们啊,他们领了任务出去做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那弟子满脸不耐烦,似乎不想多待一秒,嘱咐了两句让唐灵赶紧收拾行李腾出地方来,就离开了。 唐灵直到收拾完行李从后门出来的时候都感觉懵懵的。 但是好在门派没有把飞剑收回去,所以她索性御剑回了唐府所在的地方——永安城。 永安城距离灵仙派乘坐马车起码要几日的距离,唐灵御剑速度很快,当日夜里就赶到了家门口。 灵仙派对于每位新人弟子在派内的第一年都管的很严,没有新人考核之前,是不允许下山半步的,除非有长老要求。 就譬如唐灵在门派的一年里,时常会跟着柳三在周边的山林中采摘药草,那时便是可以出山门的。 所以这一年来,唐灵和唐父唐母之间仅限于书信往来,除了刚开始见过一次面外,后来都不曾见过。 其实是有些近乡情怯的,特别是在考核还没通过的情况下。 尽管她自己放下了,也不知唐父唐母有没有放下。 一年前刚去的时候,两人对自己的嘱咐和唐父那时的欲言又止,其实一直是唐灵心中的一根刺。 虽然后来唐灵多次在信中问起,却始终没能得到答案。 怀着忐忑的心情,唐灵上前敲了敲院门。 没有人回应。 往常的这个时候,都会有小厮过来开门。 或许是半夜的缘故,都睡着了吧。 唐灵更加用力地敲了敲门,还是没什么动静。 无月的夜,乌黑粘稠,梆子声声响,一下一下敲打在唐灵心上。 犹豫了片刻,抬腿一脚踹开了房门。 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儿扑鼻而来,瞬间包围住唐灵全身,教她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爹——!娘——!” 唐灵跨过门槛,一脚踩在了粘稠的地面。 地面上一层暗黑色的血水,蜿蜒着通往一处院落,那是唐父唐母住的地方。 唐灵踉跄着跑过去,因为腿一下子软了,期间好几次险些摔倒,几乎是扑进去的。 “爹——”剩下的那句“娘”还没喊出来就戛然而止。 尸山。 尸山血海。 唐灵的眼里,到处都是死尸,堆砌在一起,一张张脸上死不瞑目,仿佛在临死前看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 唐临风和柳茹缩在角落里,身体挺直,瞳孔瞪大,脸已经成了青白色。 唐临风平时最爱穿的墨绿色衣裳被血迹染成了暗黑色。 两人身下成滩成滩的血迹,几乎分不清是谁的。 唐灵心脏猛地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眼前一黑,失去了所有意识。 “唐灵!唐灵!” 唐灵睁开了眼,被明亮的光线刺的有些难受,重又闭上眼。 一闭上眼,满目的猩红和尸体,唐临风和柳茹的眼睛瞪的大大的,死不瞑目地看着她。 唐灵猛地惊醒了。 少男少女青春无敌的脸庞映入眼帘,就是其中有一张有点胖。 “鹿仁!赵宝山!” 唐灵猛地坐直了身子,吓得床前两人赶紧后退,防止和唐灵碰上头。 床前? 唐灵的手胡乱摸了摸身下的床,目光落在两人身上,“我爹娘呢?” “什么爹娘?”鹿仁道,“你刚才做噩梦了吧,一直在哭。” 唐灵抹了把脸,才发现满脸都湿淋淋的,枕头也湿了大半。 鹿仁把镜子递给她,里头映出眼睛肿的像核桃的少女的脸。 “噩梦?” 唐灵喃喃道,突然拽住鹿仁的衣袖,仿佛拽住了一棵救命稻草般,满眼的茫然无措。 “你说,我刚才都是在做梦?” “对啊!”赵宝山抢先道,“你梦见什么了?考核没通过都没见你这么伤心。” “我一直都待在床上,没有离开?”唐灵再次急切确认道。 “对呀?昨日咱们不是喝酒了吗,结果三个人都倒在你房里睡了,一觉醒来都日上三竿了,我俩还是被你的哭声惊醒的呢!”鹿仁撇撇嘴道。 梦中的场景实在太过于真实,鼻尖现在似乎还萦绕着浓郁的血腥味,唐灵迟钝地感觉到宿醉的头疼,心始终吊着,还没放下来,就听到外面的院门被人敲响了。 唐灵的心跟着“咯噔”一声,掀开被子,鞋也来不及穿就冲了出去。 赵宝山和鹿仁对视一眼,赶忙给她拿着鞋子跟上去。 院门外站着一个陌生面孔的灵仙派弟子,赵宝山和鹿仁都没有见过,唐灵却当场滞在原地,血液都凉了。 眼前站着的弟子满脸冷漠,和梦中来通知她离开时的表情如出一辙! “掌门下令,所有考核未通过弟子现在就可以收拾好行李,三日后结果一出,不出意外的话,可以直接离开,给考核中升级的弟子腾出位置。” 所说的话,和梦中倒有些出入,来的时间也不一样。 但唐灵完全顾不得这些了,她突然想起了之前梦中看到的元玉琅。 这会不会又是和那次一样……是预知梦? “请问这位……师兄,我师兄宋南现在还在考核场地里监察吗?” 因为知道杳杳肯定还没出来,所以这次,唐灵只问了宋南。 “宋师兄?他好像有什么任务,提前离开考核场地了。” 那弟子还是和梦中一样冷着一张脸,语气里尽是不耐烦,嘱咐了两句赶紧收拾好后就离开了。 这是预知梦。 自从开了神识后的一切都很奇怪。 唐灵不得不怀疑原身是不是有什么特异功能,所以她半点也不敢马虎,立马祭出飞剑,与赵宝山和鹿仁道了一声后,不顾两人阻拦,御剑似一道流星,直奔山门去。 第七十六章 小黑 第76章 小黑 唐灵被拦在了山门内。 “掌门有令,考核结束之前,所有新人弟子不得随意出入山门。” 唐灵早就料到如此,趁其不备,挥手散出了一片的药粉。 因为太过突然,守门的几个弟子瞬间就被笼罩在药粉形成的烟雾中,手指着唐灵满脸不可置信地晕倒在地。 这是柳三研制的药粉,效果可以迷晕与他同等级的修士,区区几个外门弟子自然不在话下。 若非紧急情况,唐灵也不愿这样做。 而现在,哪管得了那么多? 现在想来,做梦果然是做梦,现实中她根本就不了解从灵仙派到永安城的路线,梦中却径直就御剑飞去了。 但神奇的是,她按照梦中的路线走,竟完全能与现实对上,当日半夜就抵达了唐府门前。 虽说速度很快,但是唐灵并没感觉到半点庆幸。 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原本的记忆里是没有这段路程的,可是现在这段路程却和梦中完全吻合。 这很可能意味着,梦中的一切也许会发生。 思及至此,她连门也没有敲,一脚踹了进去。 炼体后的力气比一般女孩要大上许多,当阔别一年之久熟悉又陌生的院落出现在视线中时,唐灵尚未来得及仔细去看,迎面一枚利器破空而来,惊的她当场就来了个仰面下腰,手指一点身后地面,触地后借力向旁转进了门后。 这一下十分突然,停下来后心脏仍跳个不停,唐灵心底不好的预感愈甚,但完全不敢懈怠,正打算御剑自别处进入院落,突然听到里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不用怕,是唐灵。” “师兄?” 唐灵露出半个头来,发现院里不知何时冒出了两排身穿黑衣的护卫,手里举着火把,将院落映亮如白昼。 宋南站在护卫中间,正面带沉思看向这边。 话音刚落,两个青年男女手牵着手满脸焦急地冲出来。 “灵儿!” 唐灵的脑中一时又现出梦里这二人面色青白的模样,眼眶一热,同样冲了过去。 “爹!娘!” 两人都穿着锦衣华服,唐临风墨绿色的衣裳没有沾染半点血迹,一如既往干干净净风流倜傥。 柳茹一把将唐灵揽进了怀里,后面唐临风则是将妻女一同揽住, 唐灵一试这力道,就知老爹老妈半点伤都没有,一年不见力气甚至还见长了。 “灵儿啊!你怎么就剩一把骨头了?” 柳茹心疼道。 “还黑了!”唐临风紧跟着补刀。 唐灵好不容易露出头来喘了几口气,“爹娘,这到底怎么回事?我师兄怎么在这里?还有这……” 她看了眼身周排列整齐的护卫,“是发生何事了?” 唐临风松开妻女,面上一阵犹豫挣扎。 柳茹抱着唐灵,声音哽咽了几分。 “临风,瞒了这么久,我们还是告诉灵儿吧。” 唐临风长叹一口气。 这声气叹的唐灵简直抓耳挠腮。 所以,到底是何事? 她把目光转向了一旁的黑衣少年。 宋南身上仍穿着监察弟子的服饰,可以看出下山下得很匆忙,可是……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下山执行任务,恰巧遇到有魔物侵害一户人家,出手相助,后来才知,原是你的家人。” 宋南三言两语解释完了所有的过程。 唐灵却听得一阵心惊。 “魔物?” 她挣脱开柳茹的怀抱,“怎么会有魔物?” “灵儿啊,你道一年前,为何我们执意要将你送去灵仙派修炼吗?” 唐临风终于肯开口,只是说话的时候并没去看唐灵的眼睛。 唐灵一时又想起一年前,自己重伤后醒来,无论怎样恳求,唐父唐母始终坚持让自己去修炼。 “你不想?你知不知道,为了这个名额,为父付出了多少!唐家付出了多少!” 当时唐临风气急说出的话犹在耳畔,也是唐灵这一年来的心结。 “爹,你为了这个名额做了什么?” 唐灵抖着嗓子,直直看着唐临风。 “爹没有做什么。”唐临风闭了眼,“爹那时说的话,都是为了让你留在灵仙派胡诌的。” 唐灵这才意识到唐临风刚才话中的真正意思,“那……是你们遇到什么事,才执意要让我修仙?” “此事,就说来话长了……” 的确是说来话长。 因为事情发生的时候,唐临风十九岁,唐灵五岁。 五岁的唐灵梳着两小辫,最喜欢歪着圆溜溜的小脑袋,到处问为什么。 “爹爹!爹爹!为什么城外那么多穿着破破烂烂的人?” “娘亲娘亲!那个住在花花绿绿房子里的漂亮姐姐,为什么要哭?” “爹爹爹爹,老伯伯为什么要在大雪天出来卖糖人啊?” 唐临风和柳茹忙于做生意,一把将唐灵抱给奶妈,将所有的问题留给丫鬟仆从们。 唐灵不高兴,闹别扭,哭的震天响,两人步子一刹,重又回去抱住了唐灵。 “灵儿乖,灵儿要是不想以后穿着破破烂烂在大雪天出来卖糖人,就让爹爹出去赚钱,以后好养着你啊。” 唐灵小脑袋摇的像拨浪鼓,“灵儿要人陪。” “有奶妈和丫鬟们,这么多人陪着呢!” 这种时候最好谈条件,唐灵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灵儿要小猫咪陪!” “小猫咪?”唐临风疑惑道。 “灵儿要小黑,奶妈不让!” 唐临风眉毛一挑,面上瞬时带了几分威严,“奶妈,怎么回事?” “是前些日子在路上看到的一只流浪猫。”奶妈忙道,“小姐想抱回来,奴婢瞧那猫又脏又凶,怕挠伤了小姐,就没去抱。” “它不凶,只是脏,抱回来灵儿给洗干净就好看了!” 唐灵一阵嚷嚷,吵得唐临风脑瓜子嗡嗡的。 “好好好!爹爹这就让人给你抱回来洗干净!” 当日晚上,唐临风就看到了那只所谓的“小黑”。 是一条瘦的只剩一把骨头的小猫,毛发虽然被洗干净了,但也完全没有任何光泽,身上遍布着大大小小的伤痕淤青,看来流浪的时候吃了不小的苦头。 小厮给它喂饭,也始终蔫蔫的,提不起半点精神的样子。 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始终半阖着,从那眼中透出的是一种很怪的眼神。 不是寻常流浪猫的警惕,也不凶,但是绝无柔软之色。 而是一种……一种无波古井般的淡然处之。 就像……就像一位饱经风霜的老者。 唐临风看着眼前的黑猫,猛地摇了摇头。 想什么呢! 第七十七章 玩伴 第77章 玩伴 不过不可否认的是,小黑是一只奇怪的猫。 因为那段时间唐灵整日抱着不撒手,还是很喜欢它的,毕竟曾是童年时心爱的玩伴,所以唐临风诉说的时候斟酌了下言辞,用了“与众不同”这个词。 说完后,还看了唐灵一眼,发现她脸上神色十分寻常,至多也只有对事情接下来的发展的好奇,并无任何特别反应。 看来真的是忘干净了啊…… 因为毕竟很多年了,那时候她还小。 现在想来,灵儿小时候和现在确有许多的不同,小时候她是什么性子来着? 哦对,那时是比较霸道的。 唐灵从小的脾气随了柳茹,比较暴躁,但是要比柳茹更暴躁一点。 柳茹是有分寸的差,但唐灵不是。 脾气差的时候真的会很差很差,而且通常会拿身边的人和物去出气。 所以那时,心情好的时候,小黑就是心头宝,心情不好的时候,小黑就是她身边最大的出气筒。 唐临风见过县太爷夫人养的白猫,那小东西可记仇了,你打它一下子,它会越想越气,一天都不理你,但是过了一晚上又会和你和好如初。 小黑不一样。 唐灵打它骂它的时候,它也会跑,但是唐灵会命身边的仆从按住它,然后用鞭子抽它。 这个时候,小黑通常是不吭一声的。 不会叫,恼怒的叫、求饶的叫,通通都没有。 而是知道自己彻底逃脱不了后,闷声不吭地挨下来所有的伤害。 而且事后它不会不理唐灵,也不会因为害怕而远离她。 而是继续原来的模样,不会有任何改变。 一个人,或者一只畜生,无论是怎样性子的,长时间被人打或骂,应当不会是这种反应吧? 唐临风为此呵斥过唐灵若干回,但是很快就被很多杂事给耽搁转眼又去忙了,唐灵年纪小小,反骨却很重,屡教不改。 这些都是奶妈告诉他的。 这也是唐临风最初觉得小黑“与众不同”的地方。 因为这点“与众不同”,和对唐灵的关心,他难得从百忙之中对小黑多关注了下。 关注的多了,就渐渐发现与众不同的其实不止这一点,而是全部。 小黑是一只极其听话的猫。 很听话。 即便是被打了,依旧对唐灵百依百顺。 关于这点,唐临风最初以为是因为它在外流浪了许久,吃尽了苦头,怕被抛弃所以才格外隐忍。 但其实并不是。 有时候晚上经过唐灵窗前,唐临风会看到窗户上烛火映照出的两团影子。 一大一小、一人一猫,坐在床上。 通常是唐灵说,小黑在乖乖地听。 “小黑小黑!为什么城外那么多穿着破破烂烂的人?” “小黑小黑!那个住在花花绿绿房子里的漂亮姐姐,为什么要哭?” “小黑小黑,老伯伯为什么要在大雪天出来卖糖人啊?” 不能从唐临风那边得到答案的问句,就转而去问小黑。 可惜小黑是只猫咪,人猫语言不通。 但唐临风能看到影子里的猫咪尾巴还随着唐灵的问句一动一动的,似乎真的能听懂在回应。 或许是光线的问题,影子里的唐灵嘴巴似乎并没有动作,所以看得久了会产生一种错觉,有时会分不清是谁在向谁说话。 小黑来唐家一年后,仍然没有丝毫的变化。 毛发依旧没能长齐,甚至越发的暗淡起来,眼神也依旧颓废萎靡,只在被唐灵训斥打骂的时候,会微微的生出些异样来。 那时他眼中古井无波的淡然会产生细微的波动,依然是没有半点凶恶,但也绝不柔软,而是稍微地提起了那么一点精神来。 很怪。 这种怪异感唐临风曾在院子里偶遇到小黑时感受到过。 那时它正步履缓慢地漫步在房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整座唐府,那目光深邃幽远,教唐临风不禁怀疑,它俯瞰的其实是整座城池。 当注意到唐临风在抬头看它时,它又会微微歪着脑袋看过来。 唐临风能明确地感受到它眼里突然提起的精神来,那是一种浓浓的疑惑和探究。 它在观察。 唐临风终于明白了那种怪异感是什么。 生活处境的改变好像对它没有半点的影响,它一直都是古井无波般的淡然处之,对于人对它的所作所为亦然。 它不会生气、不会恼怒、不会委屈、不会害怕…… 十分的听话,听到到就像……就像一具行尸走肉。 但是这具行尸走肉又是有那么点思想的。 它好像一直在观察。 观察人类的一切,一切行为脾性,并且产生浓浓的探究。 肉身所遭受的一切痛苦并不重要,但思想上一直在默默观察。 就好像这具身体不是它的,因为不是它的,所以这具身体无论受到怎样对待,善意也好、恶意也罢,躲不过的话,它就默默承受着,乃至于这具身体的一生都不重要。 而它的灵魂又是在以第三人的视角观察着、评判着,似乎也在蓄势待发着、等待着…… 等待着什么呢? 唐临风百思不得其解,想的多了,又觉得自己的确是想得多。 一只猫而已,想这么多,真的是疯了。 都怪府里丫鬟们讨论的志怪话本,那里面有妖物附身到猫狗身上害死人的故事,教他一时有了联想。 哪能那么巧呢? 可是后来发生的一件事,又叫他不得不多想。 唐灵房里有一只用上好玉石雕刻成的白玉兔子,是唐临风从外面买来送给她当生辰礼物的,可是却在某一日不知怎么摔碎在了地面。 唐灵哭的不能自已,唐临风马上找来所有唐灵房中服侍的丫鬟小厮一一盘问,却不得结果。 “今日若是不查出兔子是谁弄碎的,所有人月钱减半!” 唐临风目光审视过所有人的脸。 “怕是……小黑不小心弄碎的吧?” 这时,一直低着头的奶妈开口了。 “对!对!今早我看小黑自己从小姐房中出来,之后白玉兔子就碎了!” 有了一个丫鬟附和,后头跟了一片附和声。 “小黑毕竟不是人,怕是都不知道自己做了错事!” “小黑平时确实对小姐房中的这只玉兔很感兴趣的模样。” “小黑平时可顽皮了,上蹿下跳的,还会飞,说不准就是它弄得。” 听到这句,唐临风下意识挑了下眉。 小黑顽皮? 这应当是胡诌吧? 他抬眼看了说这话的小厮一眼,直看得那人重又低下了头,喏喏得不敢吱声了。 会是小黑吗? 不知怎的,唐临风觉得可能性不大。 “不……不是小黑。” 就在这时,一个小女孩确定的声音突然打断所有人争论。 唐临风猛地看向怀里的唐灵。 刚才的声音……是唐灵发出来的? 只见脸上犹带泪痕的小女孩不知何时停止了哭泣,眼神里一片木然呆滞,见到所有人都看向她后,眼里微微的现出了几分异样的感觉来,声音机械般重复道。 “不是小黑,是奶妈。奶妈……碰……碰碎了白玉兔子,奶妈平时喜欢打小黑、不给小黑吃的,却……骗……骗唐灵给了,和唐灵说小黑的不好,晓月也是,因为她们觉得小黑丑……丑,不喜欢小黑,而且打扫小黑的粪便和毛发很麻烦。” 第七十八章 你是谁 第78章 你是谁 屋子里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中。 晓月是唐灵房中的大丫鬟,所有丫鬟小厮听到后都露出了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却没有半点意外,显然是早就知道这两人虐待小黑的事实。 但是对于白玉兔子是奶妈摔碎的这一点,众人还是不了解的。 小姐怎么会知道呢? 相较于这点,唐临风觉得更毛骨悚然的,是他居然没听出来这是自己女儿的声音。 可是……刚刚的那番话虽然是从唐灵的嘴里发出来的,声音也一模一样没错,但语气语调却格外的陌生,机械、冷漠,陌生到他乍一听还以为是屋里又多了一个小女孩。 而且这个小女孩话说的很不利索,很多字读的不准,读到比较难的地方甚至会磕绊,就像是……就像是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一样。 怎么会这样? “灵儿?”唐临风下意识松开了抱着唐灵的手,把她从膝盖上放下来,把着她的两只胳膊摆正身子对着自己,目不转睛地盯着唐灵的眼睛。 “灵儿,你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然而唐灵却不说话了。 她看着唐临风的脸,不哭、不闹、不说话,眼神带着微微的异样,突然轻轻歪了歪脑袋。 房间里静的针落可闻,唐临风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去搜寻小黑的身影。 小黑正蹲在角落里,和角落的黑暗几乎融为一体,只有一双有幽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 那双眼此时不复往日的古井无波,而是微微的提起了一点探究的精神,就像此时唐灵眼里的异样。 唐临风觉得自己是疯了。 他居然开始怀疑,自己的女儿,是被小黑给控制了。 观察着的行尸走肉,观察着人类的一切、一切行为脾性,以第三人的视角观察着、评判着,似乎也在蓄势待发着、等待着…… 等待着什么呢? 唐临风突然想起自己之前的猜测。 在经过漫长的观察、探究、学习之后,等待着的,是不是就是开始真正的去模仿? 他马上遣散了所有丫鬟小厮,只留唐灵、小黑还有自己在房中。 “是奶妈摔碎的吗?” 这一回,他看向的不再是唐灵,而是角落里的小黑。 小黑绿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唐临风。 房里很静,静到唐临风能听到自己下意识放轻的呼吸声,和吞咽唾液的声音。 时间在一片死寂中好像过去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眨眼。 唐临风感到自己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湿透。 打破这寂静的是唐灵突然爆发的哭声。 她就像一个被点了穴的人突然解穴,重又恢复了之前的情绪,任唐临风怎么问,都只说不知道,好像刚才用笨拙语言说出“是奶妈”的是另一个人。 是……另一个人吗? 因为此事,唐临风知道了小黑一直身体瘦弱没什么变化的原因,也认识到了奶妈和丫鬟晓月对唐灵的影响十分不好,于是给了他们半年的月钱,让她们离开了唐府。 白玉兔子的问题暂时算是解决了。 可现在出现在唐临风面前的,显然是一个更大的麻烦。 从那时起,他整日疑神疑鬼,怀疑小黑就是志怪谈中的那类妖物,会控制主人,更进一步甚至会附身到主人的身上。 有了这层猜测,不禁将之前种种全部联系了起来。 唐临风突然想起唐灵在烛火映照下和小黑的对谈。 那时的问话,和刚提出要收养小黑之前所说一模一样。 “爹爹!爹爹!为什么城外那么多穿着破破烂烂的人?” “娘亲娘亲!那个住在花花绿绿房子里的漂亮姐姐,为什么要哭?” “爹爹爹爹,老伯伯为什么要在大雪天出来卖糖人啊?” 仔细想来,卖糖葫芦的老伯还情有可原,可唐灵有去过青楼、去过城外,见到过青楼女子和那些穿着破破烂烂的乞丐吗? 问起平时服侍的小丫鬟。 小丫鬟们忙一脸惊恐地摇头,晓月和奶妈被赶出府后,她们人人自危,生怕自己做错了什么事,也被赶出去。 “奴婢们怎敢带小姐去那些地方?看那些人呢?” “对呀,可不敢教坏了小姐!” 唐临风并没有深究,在当时的情况下,他下意识就有了更不好的联想。 若是没见过,却问出了这样的话。 难不成从那时起,唐灵所说的话,就是被控制着说出来的? 目的都是为了让它名正言顺地进府。 “灵儿要小猫咪陪!” “灵儿要小黑,奶妈不让!” “它不凶,只是脏,抱回来灵儿给洗干净就好看了!” 这些声音在脑中纷乱地重复响起,唐临风猛地站了起来。 说到这里,唐临风沉默了会儿。 “所以,你们把它扔掉了?”唐灵猜测道。 唐临风却摇头,长叹一口气,“我们还没来得及扔掉,它就死了。” “怎么死的?” 唐临风没说话,而是看向唐灵,目光里夹杂着愧疚、害怕和不忍各种复杂情绪。 唐灵在他的目光下心中有了猜测。 “是因为我?”她指向自己,不敢置信道。 没错,就是唐灵。 和柳茹商量过后,唐临风决定一面派人将小黑偷偷扔掉,一面去寻访一些仙家道士求助。 可能除妖的仙家哪是这么容易能找到的? 而想瞒着唐灵把小黑扔掉也没那么轻易。 夫妇二人正寻思再找来一只小猫代替时,却得到了小黑的死讯。 小黑是被活活打死的。 丫鬟小厮说,小黑吓跑了来府里找唐灵玩的小孩,唐灵大怒,抽出鞭子来打了几下,小黑就不动了。 “小姐不是有意的,平时都是那么打的,不曾想这回一下就……” 丫鬟见唐临风的表情不太好,低头瑟瑟道。 唐临风愣住了。 因为自己年仅六岁的女儿亲手打死了一只猫,还因为这只猫不是一只普通的猫。 他没去看小黑被打成什么样子,准确的说,是不敢。 他很生气,也很愧疚,很想呵斥惩戒唐灵一顿,但是心里对小黑的猜测,又让他在惶惶然中顺水推舟地命人潦草烧掉了小黑的尸体。 第七十九章 我会保护你们 第79章 我会保护你们 之后几日唐临风过的都十分煎熬。 因为在他的思维定势里小黑有可能是妖物,而妖物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被人杀死。 所以它肯定会报复。 尽管小黑的骨灰已经被他命人埋在了距离很远的荒野。 但他始终记得那双猫眼里透露出的异样的眼神来,他始终记得自己诡异的猜测,那妖物的肉身虽然死了,但是灵魂呢? 灵魂会死吗? 灵魂没了肉身依附,会不会附身到…… 唐临风不敢再想下去了。 因为这件事情夫妇二人连续做了几日的噩梦。 日日做,只要闭上眼就做,做的时候经常会分不清是现实还是虚幻。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一月有余,还是没有任何事发生,加上生意上的事一直没有断,唐临风渐渐放下了恐惧。 恐惧的日子不会一直持续的,人是健忘的动物,时间就是最好的良药。 可就当唐临风不再做噩梦的时候,夫妇二人却在有一日做了同样的梦。 在梦中,他们见到了那只枯瘦如柴的黑猫。 唐临风一直不明白,为何一只妖物,会让自己落到如此处境。 难道这天下的妖物也和人一样,落魄时连顿饭都吃不起? 许是梦中的胆子会大一点,他下意识问了出来。 那黑猫听完歪了歪脑袋,却答非所问,“你们在梦里梦到了我。” 通常而言,人在做梦的时候很难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 但是唐临风和柳茹此时却清晰地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他们在梦中和死去的小黑相遇,因为已经梦过很多次了,所以并没刚开始那般反应激烈。 听到这熟悉的语调,唐临风率先反应过来,当时的唐灵果然是被附身了。 但是这次在梦中,这黑猫言语并无半点磕绊,流畅无比。 他攥紧了拳头,点头。 的确如此。 他已经梦见它许多个晚上了——当年追柳茹的时候都没连续梦这么多回。 “你认为我是妖物,这是什么?” 唐临风一愣,和柳茹对视一眼,两人一方面觉得这果然是妖物,连梦到什么都知道。 一方面又感到疑惑。 柳茹大着胆子问,“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吗?” 被唐临风猛的扯了袖子一下。 什么东西,怎么说话的?万一惹恼了它…… “不知,我醒来后,都叫我猫。” 黑猫的声音打断唐临风思绪。 他抓住黑猫话里的线索,“你的意思是,你醒来后是一只猫,那之前呢?” “之前不记得。”黑猫顿了顿,看着唐临风,接下来却说出了一句教唐临风夫妇浑身如坠冰窟的话。 “但是现在,我在唐灵身体里。” 唐临风的脑子一懵,冰凉着手脚,颤抖道:“你怎么会……在灵儿的身体里?你真的附身她了?” 没有比噩梦成真更可怕的事了。 “我死的时候离唐灵最近,自发到了她身体里。” 黑猫道,“这样看来,我应当也不是你们所说的猫,所以才想问问,何为妖物?” 它说这话的语气像极了生意场上和唐临风谈生意的人,似乎想要唐临风夫妇和它共同讨论着,寻求一个答案。 可是哪有什么答案? 它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我们怎么可能知道? 唐临风攥紧拳头,眼眸充血,竭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你的问题,自己去找答案!凭什么来附身我们的女儿? 但是他又马上冷静下来。 长叹了一口气。 就是因为他们的女儿啊! 不是唐灵,小黑的肉身不会死,这妖物也就不会附身到唐灵身上了。 唐临风悔不当初,暗暗下定决心日后定要好好抽出时间来教导唐灵,并将她身边那些言行不怎么好的丫鬟小厮全部换了,一定要找来他们信任的、足够忠诚的人在唐灵身边伺候。 与之相比,柳茹显然没那么冷静。 她面色苍白,苦苦哀求,“能不能,放过我们的孩子?” 黑猫定定地看了唐临风夫妇二人一眼。 “看你们的样子,妖物应当是对你们有害的生物。不过我应当不是,因为我没想把你们怎么样,也没想把唐灵怎么样,虽然她打了我,不过也只是疼点。”黑猫看了两人一眼,道。 “那你,你能不能离开灵儿的身体?”唐临风道。 黑猫摇了摇头,“唐灵的肉身对我来说并不方便,我试过,这府里只有唐灵和我能融合,而失去了唐灵的肉身,没有人能看到我,听到我说话。” 黑猫表示,若无人能看到它,听到它说话,它更没办法知道自己是谁。 而且它好像不能随意附身到某人的身上,除非这个人的身体和它能够融合,它试过绝大部分人的肉身,可惜都是相斥。 所以它不能离开。 直到它找到答案,或者寻到一个更合适的肉身为止。 但是它能保证不控制唐灵的思想,像那只黑猫一样。 黑猫还说,它原身的模样也是一只猫,但好像所有和唐临风一般的生物都看不到它,目前为止它不知道自己的原身能被什么人看到。 而之所以在梦境里他们看到它的模样是死去的黑猫,完全是两人对它的固有印象造成的。 他们现在看到的它是梦里幻化出来的模样,他们梦里的它是什么模样,它就是什么模样。 这毕竟是他们的梦里。 得不到自己想要答案的黑猫看来有些悻悻然,最后,它表示自己在唐灵的身体里,会保护她。 但是…… “我会在你二人身上下咒,今日我所说一切,你们若是透露给旁人半分,咒术自动触发,会有东西来让你们消失在这世上。” “所以,只要你们不说,我永远都不会伤害你们,反而会保护你们,这样,我永远不会是你们害怕的存在,也就不是你们所说的妖物。” 乍一听十分矛盾的话,它随口就来,说的信誓旦旦。 唐临风却浑身发寒。 不知善恶是非、不明自我、肉身被人打死也只是不过而已…… 看来似乎没有害怕伤心各种情绪,却有能力让他们消失…… 这到底……到底是怎样一种存在啊! 第八十章 劝退 第80章 劝退 听到这里,唐灵似乎已经猜到了事情接下来的走向。 “爹娘,你们是把这事告诉了旁人吗?” 听到唐灵的话,唐临风和柳茹不约而同地闭了眼,点头。 那场梦境以后的很长时间里,唐府上下都过的十分平静,平静到唐临风几乎以为,一切真的就只是个梦。 平静的日子持续了很久。 唐灵十一岁那年,集市上杀猪家十二岁的小女儿被一位仙门长老相中带走修仙,从那以后,永安城便兴起了一股送孩子去仙门修炼的风气。 其实不止是永安城。 那段日子各大仙门广收弟子,修炼成仙仿佛不再是传说中才会出现的事,而人们对于各种仙门的信息也更为了解。 青云大陆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家家户户不论男女老幼,都开始挤破了头的想要踏进仙门,从此过上和寻常人不一样的修炼生活。 现在想来,永安城的百姓之所以了解到凡人也可以修仙,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唐灵也不例外。 杀猪家的小女儿她也认识,有时跟着到集市上还会说上两句话。 在她看来,那个胖乎乎长得还没她好看的小丫头都能成仙,自己肯定也能。 所以唐灵哭着闹着,央求唐临风也将她送去选拔。 唐临风本就有此意。 那时因为仙门广收弟子,寻找仙门也没唐临风夫妇想象的那般难。 一番打听过后,两人寻到了一处小有名气的门派,打点好一切后,第二日就带着唐灵登门拜师。 听到这里,唐灵几乎能明白接下来的发展。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原身唐灵的丁级低等灵根有多废柴了,这样的灵根等级能托人进灵仙派,那得是救了那人的命吧。 不过考虑到那人是灵仙派的镇派长老,想想感觉也是不太可能。 可是…… “灵儿被测出了甲级中等灵根。” 唐临风的话音刚落,唐灵整个人猛地一抬头。 宋南的眼中滑过一抹异色。 柳茹看着唐灵的反应,长叹一声。 这一声,叹出了道不清的心酸与无奈。 当时,他们三人的心底颇为惊喜。 要知道甲级中等灵根,那可是灵根等级中的佼佼者。 唐灵加入门派加入的十分顺利,收了一位好弟子,门派的掌门也甚为欣喜。 只是很快,唐灵便察觉到自己与其余修士的不同。 说是甲级中等灵根,唐灵的修炼速度比之旁的弟子,却慢了不止一点半点。 加入门派小半年的时间,与她同期的弟子先后有了踏入了修炼的门槛,只有她仍像个寻常凡人般,连灵力都不会运转使用。 她甚至从未感受到过灵力是什么东西! 不止唐灵发觉了不对劲。 因为唐灵的灵根等级而对她格外关注的掌门也发现了不对劲。 他重又找来门派里德高望重的几位镇派长老,几位长老对唐灵身体一番测试探看,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 唐灵是万中无一的灵根体质——伪灵根。 万中无一,这绝不是在夸奖。 “伪灵根又称假灵根,修士中极少有人会出现这种症状。 测试灵根时测出的能力等级和修士本身修炼能力不符,比如你是丁级低等灵根,结果却测出了甲级中等灵根,这种灵根体质,若非修炼者自己修炼时察觉,即便有大能在身边也很难被人发现。” 几乎在唐临风说出伪灵根的瞬间,唐灵脑海中就浮现出了这段话。 这是她初时到丹宗学习时听到的内容。 那堂课上她还被执教长老提问,所以印象格外深刻。 “我是伪灵根?”唐灵震惊道,“那为何灵仙派的人都知道我是丁级低等灵根?” 说来丁级低等灵根也是她从唐父唐母的口中听来的,当时她也没多想,万万料不到自己的灵根居然就是传闻中的伪灵根。 唐临风看了唐灵一眼,目光里饱含复杂,“灵儿啊,你真的都忘了吗?” 唐灵无奈点头。 她不是都忘了,而是压根换了个人啊! 这些不能告诉唐临风和柳茹,虽然她也不想占据他人的躯壳,可莫名其妙来到这个世界本就非她所想,一切都是无可奈何下的接受罢了。 只是如今听到关于原身之事,委实叫她大跌眼镜,而唐临风接下来的叙说,更是彻底给了她当头一棒。 唐临风接着道,得知唐灵是伪灵根的掌门脸色很不好。 尤其是唐灵的伪灵根还是伪装成甲级中等灵根的丁级低等灵根。 修炼界所有修士皆知,伪灵根中绝不可能出现什么好苗子,被伪灵根遮掩的真实灵根,大多是废柴灵根,而唐灵的丁级低等,更是废柴中的废柴。 所有长老都围着唐灵叹气,目光里的失望和迅速湮灭的期待全都被那时十一岁的唐灵看在眼里。 在此之前,她是家中独女,富家员外的女儿,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被周围所有长辈亲友簇拥着长大。 没有人说她的不好,没有人用看待废物的目光看过她。 而现在,她看见了这样的目光。 那是一种她往后余生都不想再触到的眼神。 那种眼神,就像是买到了一个一点价值都没有的物什,浪费钱财还换来了不开心。 买来这样的物什,通常是连看都不想看一眼。 所以后来唐灵就被无情地“扔掉”了。 门派的掌门亲自劝退了她。 但是承诺不会将此事透露给旁人。 从那时起,唐灵就变了。 从前她虽然脾气暴躁,但还是有孩子的天真快乐的,可自从被仙门劝退后,她变得越发沉郁起来。 唐临风不敢再尝试带她去别的仙门,因为一次的劝退已经够他们受得了,若是再连番遭遇几次,一个年仅十一岁的孩子怎么能承受的了? 但是唐灵的模样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看着更叫他心疼和自责。 唐灵和那些一开始被拒绝的孩子还不一样。 她是在半只脚踏入了仙门,亲眼见识过,亲身经历过仙门的种种后,满怀着自己身为甲级中等灵根,有朝一日定能成为这修炼界的翘楚的心去的。 而这美好的期望尚未实行就戛然而止。 从云端跌落至泥淖中,这种滋味可不好受。 特别是在那段仙门广收弟子的时间里,城里陆续传来谁谁家的孩子又被某某门派收为弟子,唐灵便越发地不爱说话不爱出门不爱与人接触。 竟似完全变了一个人。 从前,唐临风觉得,只要自己努力赚钱养家,确保妻儿衣食无忧,就是给她们最好的生活。 可是现在,看着日渐消沉的唐灵,他却觉得自己真是毫无用处。 若是没有带唐灵去仙门拜师,不让她接触到那个世界,唐灵是不是就能不那么地伤心失落,一切都会更好一点? 唐临风时常这般自责地想。 第八十一章 我该伪装的 第81章 我该伪装的 这样的想法在唐灵自尽之时达到了顶峰。 没有人发觉唐灵自尽,众人赶到之时,房间中间一个歪倒的脚蹬,房顶的横梁上垂下一根断了的白绫。 白绫下唐灵独自坐在地上,眼底乌青、披头散发,身前脖颈上一圈红色的勒痕,嘴里一直喃喃自语着什么。 唐临风凑近去听,却被她猛地一把拽住,“爹!娘!我不该的,我不该被他们发现的!” 唐临风和柳茹一头雾水,“灵儿,你在说什么?” 唐灵眸子里满是血丝,目光无意识地落在低处,飞速转来转去,像个失智又癫狂的疯子般,后悔不迭道:“我该……我该伪装的!既然我是伪灵根,我可以一直隐瞒自己真实的灵根等级,然后寻找机会修炼!” “可是灵儿,你的真实灵根是丁级低等,那些……那些长老们都说了,这样的灵根是绝无可能修炼的呀!这要怎么伪装?” 柳茹不停地抹泪,“灵儿,听娘的话,咱不去修仙了,安安分分做个寻常百姓,日后嫁个如意郎君,生个一儿半女,一家人团团圆圆过日子,这才是我们该享的天伦之乐。” 唐灵却如完全听不见般,一直执着于自己的想法,“不,可以伪装的!” 她紧紧攥住唐临风的衣袖,“爹娘,你们还记得小黑吗?” 时隔近六年,再次听到这个曾叫他们无数次梦魇惊醒的名字,两人一惊,迅速把唐灵围起来。 “怎么了?它把你怎么了?” 唐灵却并不意外两人的反应,五官乱飞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真心实意的笑容。 “这次,是它救了我。我快要死的时候,它切断了白绫,才让我活下来!原来,原来它是很有本事的,比那些修士都有本事。” 唐灵道,“它还告诉我,若我真想修炼,它会帮我,只是走的路子和那些仙门中人不一样罢了。” “不一样在哪?” 柳茹抖着嗓子问。 “修魔!我可以修魔!”唐灵发出状似癫狂的笑来,“小黑说修魔不会有那么多限制!” 看着女儿脸上久违的笑容,唐临风的心底却一片冰凉。 修炼一事,他虽未深入了解,但近一年来陪着唐灵,再加上此前小黑一事,费心打听了些,多少也了解一二。 此次仙门广收弟子,据说是因不知在何处持续百年之久的仙魔大战近几年刚结束,仙门若干弟子在战事中战死,才开始频繁地大开山门招收弟子。 他并不知这魔是因何而来由何而生,但是从这信息里却能得知,修魔者和修仙者是对立的,而且是非生即死的对立方。 仙门,在他们这些寻常百姓的眼里就是天上神明一般的存在,而与之对立的魔门,据说以夺人性命、阻碍善事为喜好,就是人人唾弃畏惧的存在。 这些,都是唐灵加入那门派后,那门派的掌门开始因唐灵灵根等级对唐灵甚为亲近而告知的,而唐灵又转而告知了他们。 有关仙魔大战的消息,寻常新人弟子也未必会知晓。 是以,唐灵不会不知修魔意味着什么。 “灵儿,你想与这天下为敌吗?” 唐临风也红着眼眶,反抓住了唐灵的手,力道之大,将唐灵的手都快攥变了形。 “不!”唐灵却似没有感受到疼痛一般,呵呵笑了起来,“我问过小黑,它说伪灵根能隐藏真实灵根等级的同时,也能掩饰我身上的魔气。” “若真是如此,爹娘,我想,我可以一直伪装,这样的话,在外人看来,我一直都会是甲级中等灵根的正常修士模样!这是伪灵根唯一能带给我的好处了——靠着伪灵根遮掩魔气,进入仙门修炼,待我修炼有成,到时……到时再想办法改善自己的灵根,日后还是能成仙的——爹娘,我听说过的,我见过的,修炼界之大,无奇不有,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 “你所说的改善灵根的法子是什么?万一不成呢?”柳茹道。 “爹娘,在门派的那半年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修炼界实力为尊,只要我能修炼有成,到时靠着自己的本事,我可以,我可以和人换!” “换?怎么换?”柳茹的声音越发地抖了起来,“被你换了的那人呢?他怎么办?” “他?”唐灵冷哼一声,“爹娘,我说了,修炼界实力为尊,杀人夺宝者比比皆是,换一个灵根算得了什么?” 疯了。 真的是疯了! 她才十几岁,她才只有十几岁! 在那个门派里,她究竟都经历了什么? 唐临风无意识地松开了唐灵的手,他突然觉得眼前的女儿无比陌生。 这已经不是他的女儿,而是一具被成仙欲望和执念控制了的傀儡! “不行!绝对不行!” 唐临风猛地站起来,情绪激动,满脸尽是失望,“若真要通过夺他人命数成仙,爹宁愿打断了你的腿,也不会允你去!” 唐灵怔住了。 她目光呆滞,似乎一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转而面向柳茹。 “娘,你知道的,我看过那般世界,我见过那般仙人风姿,若有机会,我怎会甘心放弃?” 柳茹看着她,看着自己女儿的模样,刚生下她的时候,她只有那么大点,抱在怀里,柔柔软软的,脆弱无比,她甚至都怀疑自己养不活她,时不时地去探她的鼻息。 那时便希望她快些长大,长得高一些、壮一些,日后她会倾尽一切,给她最好的、她想要的,让她能快快乐乐无忧无虑地度过一辈子。 最好自己吃过的苦,她都不要再尝了。 如今她真的长大了啊,有了自己想要的。 可是…… “灵儿,不行。” 她满心的痛苦,语气却坚定无比,“灵儿,你要明白,听小黑的说辞,它很有可能就是魔,而它之所以救你,都是为了它自己。你有没有想过,若是通过这样的法子成仙,这,还是仙吗?” 看着父母眼里熟悉的失望目光,唐灵受到了深深的刺激。 又来了,又是这目光…… “我都跟你们说了……” 她缓缓摇着头,后退着身子,同样用失望的目光看向唐临风二人。 “我说了我有法子,我有法子,你们为什么不帮我!为什么?!” 她声音逐渐大起来,嘶哑着嗓子怒吼着,“你们不是我最亲的人吗!” 唐临风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唐灵对他们二人也有种陌生无比的感觉。 十几岁的唐灵还不能很好地隐藏自己的情绪,但是她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自己所说的这番话,绝对不能让父母透露出去。 不该告诉他们的,现在反而他们成为了我的阻力。 万一他们告诉旁人…… 唐灵的眼珠子转了转,这并未逃过一直怒目看着她的唐临风的眼神。 “爹娘!你们不能告诉旁人,我刚才说的,你们不能告诉旁人,若是说了……” 话没有继续说下去。 不能说下去的话都不是好话。 唐临风深受打击之下一阵恍惚。 “我在她的身体里,会保护她的。” 所以这次自尽,它保护了唐灵么? 但是却触发了她心底更深更可怕的欲望。 “今日我所说一切,你们若是透露给旁人半分,咒术自动触发,会有东西来让你们消失在这世上。” 听听,这话,和唐灵刚才未尽之语,是不是很相似? 灵儿她,莫不是已经被控制了? 不能告诉旁人,不能透露给旁人半分…… 不能!不能!不能! 都快要成魔了,都要成为天下人的祸害了。 都已经不是她自己了。 不能个屁! 第八十二章 欺骗 第82章 欺骗 其实在此之前,陆清风来找过唐临风夫妇。 没错,陆清风是主动找上门的。 在此之前,唐临风根本就不知自己祖上还与那修炼之人有过一段渊源。 陆清风说,灵仙派不出两年就会举行收徒大会,到时只要唐灵去参加,他身为镇派长老,有权力给唐灵留一个名额。 那时正是唐灵被门派劝退没多久。 夫妇二人不想让唐灵再次受到打击,就婉拒了他。 陆清风并没有强求,而是留下了一面通讯镜子,嘱咐日后若是遇到什么难处,只需在镜面上一抹,唤三声他的名字,届时若无要事,他定会立刻出现。 照着这样去做,陆清风果然赶来。 他们把此事告诉了他。 听完整个过程后,陆清风沉思半晌,先问了一个问题。 “若是告诉了旁人,它的咒术,就会让你们消失?” 唐临风和柳茹面露紧张地点头。 陆清风右手掐诀,闭眸静静探测了两人身体一遍,沉默了。 沉默的越久,唐临风和柳茹就越是紧张。 “我没有感到咒术的波动。”他抬起头,看向两人。 唐临风心头一喜。 其实他心头还抱有一丝侥幸。 因那黑猫死后,自始至终都只在他三人梦里出现过,而且也并未对他们做出过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会不会,一切其实只是他们三人犯的癔症。 陆清风表示,他探测不出的原因有两个。 一是那黑猫并没有给两人下咒,二则是那黑猫的实力远在他之上。 “三人同时患癔症的可能性不大。”听完唐临风的猜测,陆清风蹙眉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说着,他交给二人一人一个锦囊。 “这里面装有能护住你们不受邪祟干扰的东西,我会在唐府附近再布几层防御结界以防万一。” “那灵儿……”柳茹道。 “让她来吧。”陆清风叹了口气,“以她如今情况,目前来到修炼界会比留在凡间要好上许多。那黑猫若真如你们猜测那般是癔症,唐灵也就不会修魔,这种情况,她大概率终其一生都无法踏足修炼门槛,但是入灵仙派磨练一番,能让她越早认清自己的实力,也是一番好事;但若真有黑猫的存在,唐灵或许会选择修魔,到时她留在仙门总比留在凡人中而对所有人都更好一些。” “我们不怕灵儿会对我们怎么样,但是陆长老,有没有法子避免那黑猫控制灵儿去修魔?”柳茹恳求道。 “若是如我所猜测那般,这黑猫的实力远在我之上,所以才探测不出你们身上的咒术,那即便我出手,也是徒劳。不过唐灵来到灵仙派后,我会立刻闭关寻找方法,尽最大能力去防止最坏情况的发生。” 陆清风安抚了两人一番,最后道: “灵仙派对于非优秀灵根者入门时间比较严苛,收徒大会之前,你们暂且等着。到时你们把人带上来,我把这名额予她便是。” 唐临风知道不能要求再多了。 修仙者在他们这些凡人的眼里,都是很受人尊敬的存在。 不管当年祖上和陆长老之间是因何渊源,能做到如此,他已经很感激了。 “只是没想到不久后一场高烧,你忘记了所有,包括修炼这件事。” 唐临风看了唐灵一眼,道:“这其实是好事,但是怕出什么差错,后来我们还是将你送去了灵仙派。” 因为灵仙派非要事禁止外人随意出入,唐灵走的那天,唐临风和柳茹送到不能再送的地方后就停下了。 看着马车载着满脸无忧无虑的唐灵走远,二人站在原地看了许久。 走吧,去看看更广阔的天地吧,爹娘不能给你你想要的,唯有尽全力送你去最好的地方。 二人根本不知此时的唐灵已经不再是原来的唐灵,也不知如今的唐灵早就在前世的高中生活里习惯了在外住宿。 在他们看来,这是孩子第一次出远门,所以他们感觉很难过。 明明正值青年,却觉自己一下苍老了许多。 事实上短短几年里,因为唐灵修炼的事,他们也确实愁白了不少头发。 唐灵看着唐临风和柳茹头顶夹杂的几缕白发,一时又想起预知梦里两人身亡的场景,心头一颤。 “可是,师尊不是给你们通讯镜子了吗?遇到魔物时,锦囊和结界无用的话,为何不用镜子将师尊找来?” “那镜子偏巧在魔物来之前的几日丢了。”唐临风纳闷道,“虽然这一年来没发生什么意外,但是以防万一,我们一直有好好保管通讯镜子,不知怎么突然就不见了。” 这镜子丢的蹊跷。 会不会和他们所说黑猫有关联? 唐灵突又想起自己身体里的那朵小花苞,还有各种莫名其妙闪现的记忆、预知梦…… 这些种种,难不成都是原身唐灵体内的黑猫所致? “灵儿,爹娘的事你不用担心。” 柳茹见唐灵满面愁容,禁不住安抚她道,“重要的是你,现在你也清楚了,你的情况,爹娘根本没能力护住你,唯有留在灵仙派,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唐临风跟着点头,突然想起一事,“你师兄说你还在考核,怎么突然来了这里?” 面对唐临风和柳茹双双看来的眸光,唐灵的喉头哽咽了下。 “唐灵已经通过考核,度过新人弟子期,目前这段时日能自由出入灵仙派的山门。”突兀的男声蓦然打破沉默。 唐灵有些怔愣地看向宋南。 “我身为监察弟子,身上有能得知消息的通讯镜子。” 宋南没有看唐灵,而是对唐临风和柳茹确定道。 “师兄,我……” 唐灵诧异地看着宋南,却又被他截断了话头。 “唐灵的事,伯父伯母还请放心,目前要紧的反而是你们。你们若是有什么事,唐灵在灵仙派修炼,反而会有所牵绊。” 说着,递给了唐灵一个眼色。 唐灵云里雾里,但下意识点头道,“没错,爹娘,我已经通过考核了,灵仙派的事你们不用担心,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解除你们身上咒术的法子。” “师兄。”说着,唐灵转而面向宋南,“你可知师尊他老人家何时能出关?” “不知。” 宋南猜到她所想,转向唐临风和柳茹,肃了脸色,语气郑重道:“但是,我曾在偶然机遇下接触过魔物所下咒术,或许比师尊更为了解这些东西,伯父伯母若是愿意,还请让宋南探看一番。” 第八十三章 你不是唐灵 第83章 你不是唐灵 刚重生过来时,宋南就发现了自己神识的不同。 虽然现在的灵根等级不如前世巅峰阶段,但神识的强大却一如既往。 不出意外的话,应当比陆清风的还要强上不少。 而前世的宋南身为修炼界翘楚,倒也跟着参加过一次仙魔大战,与那魔物接触不少,对其了解不亚于寻常镇派长老。 这些条件都具备了,宋南轻而易举就探看出了唐临风夫妇体内被魔物所下咒术。 可是…… “这咒术并未触发。” 唐灵一怔,“没触发?那哪来的魔物?” “或许,那魔物并不是黑猫派来。”宋南思忖道,“但是偶然的可能性也不太大,因为这附近如此多的凡人,魔物却只攻击了唐府,说明是有针对性的袭击。” “可是,除了那黑猫,我们家向来与人为善,并未与人结下生死之仇啊!”柳茹惊诧道。 宋南想起前世唐临风夫妇的死。 他得知时两人已经下葬,而唐灵对此闭口不提,所以此事的确透露着蹊跷。 施法传音给唐灵,两人寻了个借口来到院子里的僻静处。 “师兄,今日多谢了。”唐灵一阵后怕加感激道,“找我出来有何事?” “你的考核没有通过?”宋南道。 唐灵的神色一滞,郁闷点头。 “原本是要通过了,但最后一关遇到了点差错,不小心捏碎了通行令,就……放弃了。” 宋南沉默了许久。 唐灵在这片沉默里感觉到无比的尴尬。 因为,“不小心捏碎通行令”这种事,听来真的很蠢…… “其实,我觉得捏碎通行令的不是我。”她有意解释道,“师兄可还记得数月前我与你在第九峰采摘参的时候,遇到的蛇身人面兽?” 宋南点头。 “我在幻境中遇到了它,它对我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唐灵便把那蛇身人面兽在考核中怎么帮自己,自己又怎样误入元玉琅的幻境,然后被那蛇身人面兽救出的事一一与宋南说了。 “原来如此。”宋南了然道,“那时我从视镜中看到你的幻境,的确是漆黑一片,原是蛇身人面兽所为。” “那它为何要如此做?”宋南道。 “我也问它了,但是它却没头没尾地告诫了我几句,它道‘不要做什么成仙梦了,成不了仙的’、‘放弃吧,离开灵仙派是最好的选择’。” 这两句话,唐灵记得格外清楚。 因为那蛇身人面兽说这话时的语气十分正经严肃,和刚开始完全不一样,而且那目光复杂,好像穿透自己的身体在和另一个人对话。 “而且最后,它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发现了,然后立刻消失了,之后我便醒来,一醒来,已是身在考核场地之外,那通行令莫名其妙的就碎了。” “被发现了……”宋南喃喃地重复了遍蛇身人面兽最后的话,“被谁发现了呢?” 他突然想起在第九峰时,那蛇身人面兽在面对唐灵时的异样,电光火石间想到了一个可能。 唐灵也正好猛地抬头,两个人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答案。 唐灵的体内,还有一种生灵——那黑猫。 “蛇身人面兽身为远古四大魔兽之一——应龙历劫失败后的状态,法力强大,为众妖兽所惧。”宋南道,“而它能惧怕的东西,就只有完整体的四大魔兽。” 唐灵的腿一软,“你的意思是,我的身体里现在住了一只魔兽?还是远古四大魔兽之一?” “你能跑到元玉琅的幻境中,或许也和它有关。”宋南蹙眉沉思片刻,联系前世所涉及到的一些魔物有关的信息,心中已有大致推测。 “四大魔兽中应龙、蜃和白鲸是水生魔兽,蜃常年生活在水底,应龙和白鲸则常年遨游空中,只有食梦是陆生魔兽。” “食梦,顾名思义,能控制人的梦境。世间人对应龙、蜃和白鲸的样貌多有描述,但对于食梦却甚少。因为它只在修炼者的梦中出现,出现时的样貌也会根据做梦者梦中情境发生变化,所以无人知晓它本体的模样,而有关它的信息和踪迹记录,也是四大魔兽中最少的。” “能控制人的梦境,不能被人所见,见到时的样貌据做梦者梦境改变。”唐灵心惊胆战地总结道,“这……和那黑猫有点像啊。” “没错。”宋南一时想起了很多事。 数月前在第九峰的湖畔,唐灵在湖边小憩后睁开眼,他看到的那陌生的眼神,会不会就是在她体内的黑猫的眼神? 前世的唐灵为何是伪灵根还能继续修炼,也定和那黑猫有关。 这黑猫如此大的本事,若干特点又和食梦吻合。 “或许就是如此。”宋南道。 两人沉默片刻,都在消化刚刚推测出的信息。 “师兄,我还能继续留在灵仙派吗?” 半晌后,唐临弱弱道。 “若那黑猫真的是食梦,我和爹娘兴许应付不来。” 不必说食梦了,以她现在的实力,寻常魔物都不敢担保能应付的来。 更何况唐临风和柳茹还被下了咒术。 她能想到自己唯一可做的,就是努力修炼,最起码能在他二人遇到危险时,有能力去保护他们。 宋南默了默,突然转向唐灵,冷不丁开口道,“我想先确定一件事。” “何事?” “你是谁?” 唐灵一愣。 宋南一直看着唐灵的眼睛,敏锐地察觉到她眼底闪过的一丝慌乱。 “我也不知,但是感觉,在悬崖边救我的唐灵,和之前给我炼进阶丹的唐灵,是两个人。” 那时,元玉琅在考核中与他这般说。 他沉默以对,其实心里头和元玉琅是一样的想法。 不一样了,和前世有太多的不一样。 许多事是,唐灵也是。 “小姐那时刚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看什么都疑心,觉得我们是骗子。那时还一个劲儿地跟我说,你不是我们的小姐,而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 初时在古榕院听到的杳杳的话在脑中响起。 那黑猫或许在唐灵的身体里,或许是食梦。 但现在的唐灵,一定不是前世的唐灵。 宋南觉得,高烧之后醒来的,兴许早就不是前世他认识的那个唐灵。 唐临风夫妇只以为是唐灵大病一场失忆后性情大变,可他前世却与她相处了数百年,对她的眼神、脾性,还有前世每一件事的做法,都有所了解。 真的是……很不一样。 而这,也是促使他决定要帮她的理由。 “你不是唐灵。”他确定道。 那个……这几天一直在修改前面几章,从“神识开”到“该死的墨菲定律”这几章改了一些,主要内容和人物没怎么变,就是考虑到评论里说的问题删掉了一个剧情,如果有看到这里的宝想回去看看可以回去看看哈,不想的话也没事,主要内容没太变…… 第八十四章 我要走了 第84章 我要走了 是被夺舍了吗? 夺舍类似于“借尸还魂”,是一种取代别人灵魂占据肉身躯壳,使肉身主导者完全换了一个人的术法。 这种术法常见于夺舍者的法术能力要比被夺舍者高的情况下。 宋南不是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可是依他目前的观察,如今的唐灵废柴到实在不像是会去夺舍别人的人。 “师兄……此话何意?”唐灵避开他目光,觉得自己此时的演技肯定差劲到爆棚。 宋南怎么会发现的? “丁级低等灵根,离开了灵仙派,不会有别的门派会收你。你虽修行一年,也不过才刚刚入门,想要有所成绩,或者说想要拥有能够抵抗那黑猫的实力,必须要继续更深入更努力地修炼才行。” 宋南道,“灵仙派有足够的实力和资源供你学习,更何况是镇派长老弟子的身份。想必这一年来,你也有所体会。” 分析了一通,宋南才道:“告诉我实话,我会帮你重回灵仙派。” 这真是一个不小的诱惑。 唐灵犹豫了片刻,正想说话,突见漆黑夜空一抹青色身影御剑由远及近而来。 宋南注意到唐灵眼神,循着她视线看去。 “师尊?” 陆清风的相貌很普通,普通到属于放在人群里一眼都看不到的那种,但是整个人的气质又很温文尔雅,明明身为镇派长老,却没有半点哪怕是长老的架子。 唐灵听他说话,就像听前世的一位叔叔说话般亲切和善。 这点倒和掌门有点像,但是陆清风看起来要更年轻一点。 原来陆清风在闭关小憩时察觉到自己在唐家布下的防御结界被迫,即刻出关往这边赶。 “我察觉的晚了些。”他语气里尽是愧疚,“多亏南儿恰巧遇到,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可是,依南儿的意思,这魔物的咒术尚未被触发,你们却遭到了袭击。看来还有另一方势力盯上了唐家。” 陆清风蹙眉思索,问唐临风夫妇,“你们可有何思绪?” 唐临风和柳茹摇头。 “如此,我这里有一处安全的地方可以暂时安置你们,但是这地方有个缺陷,魔物虽进不去,寻常人轻易也出不来。所以一旦进去了,需得忍受些寂寞时光。” 唐临风和柳茹对视一眼。 “我二人都在,那便不算寂寞。”唐临分率先开口道。 当着孩子的面…… 柳茹红了红脸,对陆清风和宋南万分感激道,“多谢陆长老,多谢宋小师兄,我们唐家是几世修来的福气,才得以有仙人相助度过难关。” “应该的。”陆清风没有多言,“事不宜迟,明日一早考核就结束了,到时会宣读通过新人弟子的名单。现在离天亮还有几个时辰,南儿,你先带灵儿回去,赶在公布弟子名单前把通令交给掌门——这是灵仙派的规矩,等到公布完名单,即便有通令,灵儿也不得入门了。” 现场的四人皆是一愣。 唐临风和柳茹是不明白情况。 “这……通过了还需要什么通令吗?那……那还是快点吧!”柳茹忙道。 唐临风也跟着点头催促。 唐灵则是心道“通令是个什么玩意儿”,原来陆清风还给自己留了条后路,好家伙,差点就被宋南给忽悠了。 唐灵偷摸瞪了宋南一眼。 “大忽悠”宋南忽悠了人还脸不红心不跳的,只是心底有些微的疑惑。 师尊……好像有点急。 察觉到结界破了之后立刻就赶来,竟然还有时间去看唐灵的考核成绩。 看来师尊对唐灵还是很看重的,那当时交给他通令的时候,就直说让他保唐灵通过即可,怎么还要让自己观察观察再做决定。 许是自己的结界没护住唐临风夫妇而感到愧疚。 宋南没多耽搁,立刻就拿着通令带唐灵回了灵仙派。 两人赶在天亮之前把通令交给了掌门,唐灵得以保住自己在灵仙派的弟子身份。 而唐灵也因擅闯山门被罚了若干灵石,一时又穷了不少。 来到灵仙派一年之后,参加的新人弟子考核,终于在有惊无险中平安度过。 只是对于自己的通行令莫名其妙碎裂这事,唐灵很是介怀。 明明她可以凭借自己实力通过考核的。 陆清风把唐临风夫妇安置好后,唐灵被带去看过一回。 这是陆清风早年游历时发现的一处隐秘之所,因为地方足够隐蔽,唐灵被带去时也是被陆清风施法阻碍了视觉,所以即便让她自己再走一遍,也寻不到具体位置。 回到灵仙派的时候,已近年关,天空飘了小雪,灵仙派山下家家户户贴上了红对联,小孩子到处撒了欢地放鞭炮。 梅花开的甚好,唐灵撑伞看的入了迷,下意识又走到后门。 冷不丁看到石阶上站了一人,雪白大氅簇拥下一张白玉般的脸,看到唐灵走近,浓密长睫下清冷的眸里转过一抹流光,向这边看来。 没有撑伞,冬风一起,点点碎雪和片片红梅落在乌发和肩侧。 红梅映白雪,花景配美人。 唐灵一个恍惚,又想起一年前的初见。 “师兄怎在此处?” 她停在几步远的距离问。 宋南走下石阶,身后跟着从发上和肩上打着转落下的红梅。 “新人的门禁解除了,梅花开的甚好,下山走走吧。” 通过新人弟子考核后,新人弟子就转为了灵仙派正式的弟子,可以随意出入灵仙派,只要不耽误平时的课程。 之后完成五年的课程学习,就是自学的阶段。 所有弟子可以选择留在灵仙派继续修炼,也可选择离开灵仙派到外界去试炼一番。 但是试炼有期限,每位弟子离开的期限不能超过规定年限,年限的具体设定,要看弟子的身份和对灵仙派所立下的功劳,但最短是五年打底。 若想延期,需提交类似于延期声明的文稿,如若未在规定期限回归也未提交相关文稿,则默认不再是灵仙派弟子。 新人弟子考核结束,又临近年关,灵仙派难得给所有弟子放了小半个月的年假。 这半个月里所有长老都不授课,弟子可以回家探亲。 这几日已经陆续有弟子收拾好行李御剑离开,但也有大多弟子选择留在灵仙派修炼。 毕竟踏入仙门之后寿命悠长,相较没有修炼的凡人而言,一年对修炼者来说不过是漫长寿命里的星点光阴,没什么值得庆祝的。 但是新人弟子们不这么想,更何况是刚结束了一次考核。 所以大多新人弟子还是选择了回家过年。 除了少数几个没有家的,或者有家回不了的。 譬如唐灵。 难得没有目的也没有学业压力地走在街市上,唐灵深深吸了口久违的人间烟火气,心底颇为感慨。 但是她却并没感到丝毫的放松。 因为她知道,宋南的这次邀约,很可能和上回没回答的问题有关——她的真实身份。 下山这一路她一直在想应对之法,但是又毫无头绪。 是以当宋南开口的时候,她下意识提起了自己的小心脏。 但宋南却并未问出她所预料的话来。 手里的伞早就被宋南接过,因为是年关,出来置办年货的人很多,好不容易走至稍微清闲点的地方,身披雪白大氅的少年微微抬伞,看了眼不远处的闹市,眼里却是一片疏离的清冷。 “我要走了。” 他道。 希望高考的孩子们也都能顺利通过考核! 第八十五章 马甲不能掉 第85章 马甲不能掉 “走……去哪?” 唐灵疑惑道。 宋南十二岁时被陆清风带到了灵仙派,到今年已满六年。 早在一年前就结束了门派里的课程学习,却选择了留在灵仙派。 这其中大部分的原因还是因为唐灵。 今生和前世太多的不一样,让他选择留在灵仙派默默观察。 而现在之所以要走,是因为…… “半年前你那位朋友掉落飞毯,我去请了丹宗长老柳三来。丹宗长老素日不轻易给弟子看病,所以我答应了他一个要求。” 宋南道:“这个要求需要花一些时日才能办到,当时我因有监察弟子的职务要履行,便把试炼和去履行要求的时间定在了一起——新人弟子考核完成后。” 唐灵一怔,“是鹿仁那次?” 宋南点头。 唐灵突然记起此前在梦中所见,那时被杳杳央求的弟子似乎是说过类似的话。 原来那时宋南为了请来柳三,还答应了他一个要求。 唐灵顿时感到无比愧疚。 “什么要求?我去吧!” “你去不了。”宋南道,“没完成门派里五年的课程学习就想出去试炼,会被门派劝退。” “那任务——” “那任务没什么难度。”宋南打断她道,“我也该下山去试炼,顺路而已。” 说完,他看向唐灵,肃了脸色道:“但是离开之前,我想知道你的回答。” 天上白雪飘落,路上行人喧嚣,白衣少年和红衣少女共撑一把油纸伞下,眼里看着对方,周遭的一切于是便成为背景。 若是不明情况的人,许会以为这是浪漫的告白。 但此时场景的女主人公大脑正在飞速运转。 唐灵心里明白宋南所说是上次在唐府因陆清风的到来而被打断的事。 那时宋南问了一个问题——“你是谁”。 唐灵没想到的是,最先问出这个问题的不是原身的父母,而是一个从来没接触过前身唐灵的人。 “师兄为何会以为我不是唐灵?” 想起他在唐府确定的语气,唐灵也甚是纳闷。 宋南见到的唐灵,不就是她自己吗,他从未和原身接触过,怎会如此确定她不是原身唐灵? “那时你中剑醒来,我去谢罪,无意间听到你和唐杳的对话,唐杳说,你高烧醒来后,告诉她自己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 宋南并未道出自己重生一事。 “那是高烧烧坏了脑子。”唐灵下意识搬出自己的万能说辞来,“大夫都说了,那时我头脑不太清醒。” 其实……无论是鹿仁的事、唐家的事,还有平时修炼的指导,宋南帮过自己很多次。 若无宋南,唐灵不知此时的自己会是何状态。 若是鹿仁死了、唐临风和柳茹死了,她不知自己会变成什么模样。 可是,唐灵看着宋南,却迟迟没有开口。 这位师兄,即使现在就与她共撑一把伞,她还是会感到陌生。 这种陌生感很奇特。 她虽日日和宋南相处、请教他修炼上的事情,近半年来都还算融洽,可却总觉宋南对于自己,有着一种若即若离的戒备感。 就像此时,他看向自己的眼里好像有着一条分明的界线,让唐灵觉得,若是自己答错了,他立刻便会从界线的一边跨越到另一边,对自己的态度会完全不一样。 这是宋南给她的感觉,与他年龄极其不符的成熟和极端的冷漠。 唐灵觉得,只有与他朝夕相处过的人才能体会到。 若是第一次相见,说不定轻易就会被宋南的外表迷惑,什么也看不出来。 唐灵突然想起第一次的相见,下意识开口。 “一年前,师兄为何要刺我那一剑?” 宋南沉默。 唐灵觉得自己在这沉默中找到了答案,“不是走火入魔?” 宋南没摇头,也没点头。 唐灵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半边身子站出了伞外。 纷纷白雪浸湿她肩头,也凉了她的心。 “你真的想杀我?” 她想起少年寒凉至极的眼神,觉得一阵心惊,“为什么?我们之前认识?” 宋南摇头。 他其实很想要一个答案。 因为在内心深处,他极不愿将今生的唐灵和前世的混为一谈。 但是此时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纠结于唐灵的身份好像没什么意义。 因为自己也有秘密,倘若唐灵告诉了自己她的真实身份,那他会选择把他的秘密告诉她吗? 心底有个声音告诉他,好像……不会。 归根结底还是不够信任。 不信任的话,即便唐灵告诉自己她不是真正的唐灵,那他会信吗? 不会。 因为假的唐灵会去狡辩,而他并不能确定现在的唐灵是真的还是假的。 无论是在第九峰悬崖救自己的那次……还是后来救鹿仁的那次…… 一个丁级低等灵根真的能做到这些吗? 若一切都是黑猫控制的,那现在的唐灵究竟是前世的唐灵、还是那黑猫,又或是……另一个人? 前世惨痛的教训让宋南不敢去赌。 所以其实回不回答,还是在于他自己信不信。 宋南叹了口气。 这一声气叹的唐灵莫名其妙。 正当她心底紧张打着小鼓,随时预备跑路的时候,宋南冷不丁开口。 “你长得和我的一个仇人很像。”他垂眸道,“一时认错了,对不住。” 仇人? 唐灵蹙眉,有那么像? 宋南觉出她眼神里的狐疑,有心岔开话题。 “我这一走,少说也是五年,到时你也会踏上试炼之路。所以,我们兴许会有十年的时间不得见。所以,离开之前,我想嘱咐几句。” 十年,那确实好久啊…… 没有修炼过的唐灵并不知十年对于修炼者而言不过弹指一瞬间,此时她只觉这岁月太过漫长,一时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这离别心绪,只是下意识往前了半步,神色专注地看向宋南。 “师兄,你说吧。” 宋南看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忧伤,注意到她突然认真的神色,原本只是为了岔开话题,却不由也认真起来。 “你体内的黑猫兴许就是那四大魔兽之一的食梦,传闻中这是最喜怒无常的魔兽,所以我们都不能得知它有何目的、将来会不会控制你的身体,而你目前所能做的,就只有努力修炼,修炼到能与它一搏的程度。” “可是,以我的资质……”唐灵欲言又止。 是啊,丁级低等灵根。 宋南也不敢担保。 但…… “旁人可以嘲笑你,但你自己不能嘲笑你自己。”宋南道,“事物和人都是在不断的变化着的,不到最后,谁也不能盖棺定论。” 唐灵点头,眼里逐渐显出明亮的光来。 是啊,就是这样的眼神,让他一次又一次地选择帮助她、相信她。 “人命至重,有贵千金,一方济之,德逾于此。” 那时在丹宗听到的话犹在耳畔。 宋南忘不了听到那番话时,看到那个瘦弱少女在众人不屑目光中执着的坚持,和“明知不可而为之”的决绝。 他觉得自己也有些糊涂了。 到底是信,还是不信呢? 理智告诉他不能再去轻易相信这些人了。 但若要他对现在的唐灵下手,也不太可能。 那,就交给时间吧。 时间会暴露些什么的。 “不要去想这条路有多难,你只需记得,届时若你控制不了那魔兽而被控制着去伤害人类,我绝不会手下留情。而这个过程里,就只埋头去做。” 说着,宋南握住伞柄的手动了动,将唐灵重又笼在伞下,遮住渐大的漫天飞雪,看着她清澈而明亮的眸子,同样认真且真诚地,道出了最后的祝愿。 “希望再见时你已能独当一面,成为很厉害的修炼者。” 第八十六章 果然是你 第86章 果然是你 好不容易下山一趟,怎能不置办年货? 灵石这边唐灵虽然紧紧巴巴的,但用来买东西的钱财根本就不用愁。 因为有储物袋子,唐灵把能买的都买了,用神识探查着储物袋子里满满当当的年货,感觉甚是满足。 回程时又去了趟头面铺,把早就画好的图纸交给铺子老板,交了不少一笔钱,定制了一根银簪。 唐灵打算送去给富清成。 无论有心还是无意,当时在考核中,她的确是救了自己的性命。 唐灵左思右想,觉得还是需要做点什么,于是就仿着她头上那根画了图纸,挑了最贵的材料,让头面铺的老板帮忙打造一根。 之后的日子就是千篇一律的修炼。 虽说灵仙派给所有弟子放了小半个月的假期,但是唐灵仍是一刻也不敢懈怠。 没离开前,宋南依然每日等她晨练,唯一不同的是每日的教导多了,时不时也会夸赞自己几句,听的唐灵心里美滋滋的。 而柳三得知自己没被淘汰后,也是一声不吭地把教学的课程增多了不少,时不时地调配一些稀奇古怪,闻来让人作呕的药浴让唐灵去泡。 问时只说对唐灵的体质和抗毒性有很大好处,只不过这药浴泡起来可不是如泡澡那般舒服,最疼的时候唐灵能被疼晕过去若干次。 他虽然不爱说什么,但唐灵感觉的出,看来新人考核她的失败,多少也让柳三有些介意。 除了这两位,出关的陆清风与宋南的想法不谋而合,觉得唐灵需要非常努力的修炼,最起码保证自己的精神力强大到不让那黑猫随意操控 所以自从陆清风出关后,唐灵的修炼强度便又多了若干倍。 不过好在这位师尊大人十分大方,出手阔绰,什么灵丹法宝应有尽有,统统向唐灵砸了过来。 就是有一点,不给灵石。 针对这点,陆清风表示灵石还是需要自给自足,因为灵仙派的灵石赚取需要弟子自己领取任务才有,他这样做也是为了督促唐灵多领取一些任务锻炼自己。 唐灵没想到没有课上的日子比有课上还苦逼,每日都睡不饱,好在经过一年的适应早就习惯了,而且身边有同样成功通过考核的杳杳陪着,也不觉得一个人修炼孤单。 不过,这样的日子也不是没有尽头。 唐灵唯一的盼头,就是大年三十的那天,陆清风和柳三都有事要外出,宋南也允自己休息一日。 她便与杳杳商量着做一顿年夜饭,与宋南一起守岁。 年三十的那日,给富清成做的簪子也到了。 唐灵把簪子送给富清成的时候,白衣少女垂眸看着簪子,迟迟没有接过。 “上回在考核中多谢了。”唐灵有些不好意思,“原本想等你年后回来再给,没想到你也没回。这簪子我照着你以前那簪子画了图纸找人做的,没有以前那根好看,但是用的都是极好的材料,找了最好的师傅,不嫌弃的话,就……” “很好看,清成多谢师姐。”富清成抬起头来,面上又挂了平时那般温和有礼的笑容,“师姐费心了。” 不知为何,唐灵从前就觉得这笑容有些模式化,和宋南完全相反。 宋南是整日冷着一张脸,而富清成是整日对人笑脸相迎。 但是他二人又都有一个相同点——无论是冷面还是笑颜,所有的情绪,都未达眼底,叫人看不分明。 不过这些,都不妨碍唐灵对她的佩服。 这姑娘是真的强啊。 或许是慕强心理,唐灵始终难以忘记挡在自己身前的血衣刀影,那么瘦弱的女孩,能挥动那般巨刀,定是下了不少苦功夫的。 她忍不住由衷地夸赞。 “那时在考核中,我看你用刀,真的很帅,太厉害了!” 说着突然想到什么,一双明眸瞬间亮了起来。 “既然你也没走的话,今晚到古榕院和我们一起过年吧!我和杳杳还有师兄准备了年夜饭,吃完我们一起守岁。” 富清成看着红衣少女明媚的笑脸,触到她眼里真诚且发自内心的期盼,默了片刻。 “那就叨扰师姐了。” 她道。 “怎么算叨扰呢?”得到回应的唐灵很是开心。 年夜饭人多点还热闹。 赵宝山和鹿仁两个家伙得知自己没事后又来找她喝了一场酒,第二天就欢欢喜喜地收拾行李回家了,唐灵是不指望他们能来陪自己。 在灵仙派待了一年,她发现自己远没有以前那般宅,而是被这两人带动的更喜欢热热闹闹的。 看着唐灵兴奋远去的背影,富清成脸上的笑容淡了下。 “这种夸奖我早就听过很多回。” 她不自觉喃喃道。 没错,早就听过很多回。 所以她一点都不在意。 冬风里带来些烟火气息,不知是哪处院落也在张罗着做饭。 嗅到这气息,身子不觉也暖和不少。 年夜饭啊,富清成攥紧了手里银簪。 做的肯定没有季荷息好吃。 唐灵欢欢喜喜地回院子里准备和杳杳忙活,走到半路,却被人叫住。 她回头,看到绿衣少年扭扭捏捏地走过来,嘴巴张了张。 “元玉琅?你没回家?” 刚说完,又突然想起在幻境中所见。 元玉琅应当是违背他外祖父的意愿来的灵仙派,想必他也不敢回家吧。 思及那时所见,她语气不由较平时要柔和许多,“有什么——” “你管小爷呢!” 话还没说完就被熟悉的嚣张语气打断,唐灵的血压一时又上来了。 同情煞笔遭雷劈。 唐灵转身就走。 “喂!喂!你等等!” “我不叫喂!” 唐灵站住脚,额头青筋鼓胀,不明白自己和元玉琅的对话走向为何总是会偏到和流星有关的某些偶像剧上。 “那好,唐灵!”元玉琅追到她面前,一张小脸不知是跑的还是怎么的,红的像个小姑娘。 “我那时……那时没有帮你求情,是因为我可以帮你进新的门派,我……我外祖父在擎苍大陆说话还是有点份……份量的,到时帮你随便找一个也没什么,别以为小爷是什么忘恩负义之人。” 唐灵听的好笑,下意识道:“你想报恩?为了幻境里的事?” 元玉琅猛地抬头,目光死死盯着唐灵。 “我说的是对付骷髅煞的事,你……那幻境里的人果然是你!” 第八十七章 向人间 第87章 向人间 怪道他后来左思右想都觉得不太对劲。 幻境里之前遇到的唐灵根本和现实中的不一样,元玉琅隐约觉得那是自己心魔所化,但后来在悬崖边救自己的那个……分明就和眼前这个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的说话不讨人喜欢。 唐灵冷哼一声。 这小子随随便便把她清退的帐还没算呢! 可这时她突又想起自己之所以能到他幻境中,还有当时见到的蛇身人面兽,或许都和自己体内的黑猫有关。 若黑猫真的是四大魔兽之一的食梦,这事就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而有可能因黑猫造成的她跑到元玉琅幻境里一事,也绝不能让人知道。 难办的是,元玉琅显然已经认定了自己,紧紧盯着她的目光惊讶又复杂,随后又转为一抹羞意。 “你你你……小爷幻境里的事,不许你告诉旁人!” 唐灵脑子一转,顺着他的话道:“那我在你幻境里出现的事,也不能告诉旁人!” “成交!” 元玉琅应了一声后才觉纳闷,自己怕丢人也就罢了,唐灵为何不愿让旁人知道,而且她又是怎么进去的? “我也不知怎么就进去了,但是我在那里面骂了你师父和外祖父,让旁人知道不好。” 唐灵又道,见元玉琅神色里的狐疑消失,心里则庆幸无比。 骂得好骂得妙啊! 只是想起在幻境中元玉琅所受困境,唐灵禁不住道:“争仙派……其实也不错,为何要来灵仙派?” 她打听过,元玉琅外祖父元峥作为掌门的争仙派,在擎苍大陆也是数一数二的修炼门派,绝不是开始时赵宝山所说排不上名号的那种门派。 而擎苍大陆的综合实力又是六大陆之首。 放着这大好的关系资源不用,为何要千里迢迢跑到别的大陆来。 “因为灵仙派是近百年来飞升率最高的门派。”元玉琅低头道。 所以,还是为了更好的修炼。 唐灵想起在幻境中,代表元玉琅心魔的那一张张面孔里,灵仙派弟子和言阵的脸。 可是无论在哪里,这些都成为了包裹住元玉琅的茧,将他牢牢地束缚住了。 太累了。 唐灵想开口劝上两句,可元玉琅接着抬起了头,眼里闪烁着点点暖色的光。 “还因为青云大陆,是我爹待过的地方,我想来看看。” 看看这爹娘曾经相遇的地方,看看那个被外祖父所说骗走了娘的散修从小长大的地方,还想看看能不能……在这里遇到他们。 唐灵沉默片刻,“好看吗?” “不过尔尔。”元玉琅哼了声。 这一年都在山上修炼,能看着个什么鬼? 听着这声傲娇的冷哼,唐灵笑了。 “晚上的时候,我和杳杳还有师兄会做年夜饭守岁,你也来一起吧,我叫了清成师妹,人多点还热闹。” 闻言,元玉琅脸一红。 “看……看小爷心情吧!” “好。” 冬日天短,东方的最后一丝光亮湮灭在云层中,山下的乡镇却渐次亮起灯火,站在山上看,像璀璨的星光,连绵不断。 每一处灯火都是一户人家。 与之相比,山上就要冷清的许多。 灵仙派的新人弟子大多都回了老家,主峰的几处院落漆黑一片,古榕院里却是截然相反的场景。 “小姐!快快快,加水加水!” 和富清成等人约好的时间快到,年夜饭还没做好,唐灵和杳杳两人忙活的热火朝天,手忙脚乱,还是宋南来了后力挽狂澜,一人主刀了几道菜才完工。 别说,宋南做饭的手艺居然和杳杳不相上下,唐灵偷吃了好几口,一直到富清成来了后才停嘴。 不同于往日,富清成换了身粉色的长裙,披着藕色大氅,发上盘挽着唐灵送的银簪,整个人显得娇嫩无比。 只是她从进来后就不太怎么说话,听到唐灵说元玉琅可能还会来后,就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等着,和平日里完全不一样。 唐灵左思右想一番,突然发现她好像对宋南没那么的待见。 宋南走到哪,她就起身离得远远的,好像极不愿靠近他似的。 怎么富清成和宋南之间背着她发生什么了吗? 唐灵分明记得,几个月前她还满脸娇羞地围着宋南叫师兄呢? 唐灵尝试破冰,奈何宋南也是个不爱说话的主儿,有旁的女子在更是如此。 几次尝试后无果,院子里的气氛一时尴尬无比。 快要坐不住之际,院子外远远传来一阵喧嚣。 “师姐!我们来蹭饭了!” “唐师姐!怎么只邀请了小玉不邀请我们,是不是对咱们小玉有什么意思啊?” “去去去!就你聪明!” 元玉琅气急败坏的声音响起,唐灵和杳杳刚站起来,院子外就挤进来一群面熟的弟子们。 唐灵一看,大多是当时在考核里被她医治过的弟子,还有“F3”里的两人,方才那话就是他二人调侃元玉琅所说。 “你们……都没回家啊?” 唐灵呆呆道。 “我家离的太远,回去一趟太麻烦!” “诶呀!回去又要看我老爹老娘的脸色过日子,好不容易出来,我才不要回去!” “我光棍一个,不需要回去!” 唐灵才知,这群弟子里有不少家中也是修炼的,所以不似寻常凡人家庭的弟子那般归心似箭。 而“F3”里剩下的两人,原本想邀请元玉琅下山去玩,却听到他要来古榕院吃年夜饭,于是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当时在考核中受过唐灵相助的弟子们都想来热闹热闹。 “师姐!多亏你那时帮我接了腿,不然我现在就是个瘸子了!” “师姐,你那以毒攻毒的法子能不能教教我,还挺管用的咧!” “去去去!人家的手艺凭什么告诉你!” “就是,要不就别叫师姐,叫师父!” “滚你奶奶的!和师姐说呢!跟你们说话了吗!” 古榕院里一时人声鼎沸,原本尴尬的氛围瞬间破除,热闹的像在赶集。 唐灵看着每个人眼里真诚流露的感激和喜悦,突然想起宋南说过的话。 “事物和人都是在不断变化着的,不到最后,谁也不能盖棺定论。” 果然如此。 至少在眼前这部分人的眼里,“古榕院唐灵”这个名号,应该会改观一点吧。 以后会有更多人改观的。 一定会。 唐灵下意识去找宋南身影,却发现他已经到厨房里和杳杳忙活了起来。 是啊,人一多,饭可不够吃了。 “一人负责加一道菜,不做不给吃啊!” 唐灵清清嗓子,吆喝了一声。 “好嘞!” “好!” 古榕院里响起热闹的回应声。 当晚,所有人下了厨,当然做出来的饭菜也就几道能吃的,大多都是黑暗料理,不过品尝黑暗料理的整个过程也很有意思,看着某些人一脸中毒表情,众人哈哈大笑。 这群十几岁的少年男女凑在一起胡吃海喝、谈天说地,共同守到了新年来临才心满意足,勾肩搭背、摇摇晃晃地离开。 翌日,被习惯支配的唐灵忍着头疼早起,却没见到每日倚在树下等着自己的黑衣身影,去敲隔壁院门也不见人来应。 她回到树下站了许久,重又打起精神,起步跑了起来。 寂静的灵仙派山脉间,响起了有节奏的脚步声。 笼罩在清晨薄雾中的山脉静默无语,它们也知道。 这一次。 和往后的许多年里。 都只会有一人的脚步声了。 * 清晨。 天蒙蒙亮。 寥落着几颗星子。 路上行人廖廖,只有一个乞丐哆嗦着翻找路边垃圾。 “哒哒”的马蹄声在背后响起。 乞丐慢悠悠转身,看到朦胧晨光中一道黑衣身影坐于马上,头上带着黑色斗笠,背后背着剑。 游侠儿啊。 和自己一样,流浪四方、四海为家。 他佝偻着背,举着饭钵上前乞讨。 “好心人,赏点饭吃。” 饭钵里接了一锭银子。 乞丐眼一亮,连连感激之下,不由多嘴了句。 “这位大爷,前面再不远就是丰都边界了,那里的人……不太正常,您可小心着点。” “游侠儿”点头,一动马鞭,催马向前去了。 乞丐把银子收好,心里美滋滋的。 可以买件冬衣了,暖呼呼的冬衣。 寂静的道路上,片刻响起了乞丐悠哉欢畅的歌声。 “……愿做个流浪儿,步这人间山山水水,不羡鸳鸯不羡仙,不向仙山向人间呐~~” (第一卷完) 第一章 一位很厉害的姑娘 第88章 一位很厉害的姑娘 青云大陆,震潮关,云来居。 孙万两坐在柜台后拨弄算盘,一双豆子般大小的眼睛迸射精光,不停盯着来往的客人。 这几日云来居的生意不错。 事实上,身为震潮关最大的酒楼,云来居的生意一直都不错。 但这几日的生意格外不错。 即便是夜里,一二楼仍灯火通明,楼房中央的位置搭建了高台,有人点了戏曲,抹着花脸的戏子在台上舞开水袖,楼上楼下的客人连连叫好,台上台下一片声色迷离。 勾肩搭背进楼喝酒的男人不少,穿着艳丽的女人也有,身旁跟着男伴,笑得分外娇美动人。 孙万两知道,这些人里,大多是修士。 世分三界——上界、魔界和下界。 其中上界又称仙界,上界生灵称神仙。 上界生灵因其拥有的丰厚资源和漫长的寿命,而被下界生灵所向往和崇拜。 而修士就是下界人中,最可能成为天上仙的那一批。 这可不是一般人就能修的。 所以在下界,修士也是凡人们心之向往的身份。 难得能有机会看到这么多修士,怎么能不抓紧时间多瞄两眼? 孙万两看了半天,发现这修士和普通凡人也没什么不同。 一样的两条胳膊两条腿,吃喝玩乐,耽于美色,倒也……没怎么特别的有仙风道骨。 也有沉默的,也有格外闹腾的。 比如那边靠窗的那桌坐了十几个男男女女的,声势就格外浩大,这其中有几人嗓门震天,整座云来居都是他们的声音。 “这震潮关果然是个好地方,背山面水,景美人也美啊!” 靠窗的圆桌上,一个蓄络腮胡子的魁梧大汉紧盯着高台上戏子苗条的身材,笑眯眯道,“蓉儿啊,怎么样,为师对你好不?特地把你找来开开眼界!” 他身旁坐着一个二十几岁的短发女孩,个子竟与他一般高,满身劲瘦的肌肉将一身赭色狭身短衣撑的紧绷绷,闻言目光从台上戏子收回,闷声道:“我见过更好看的。” 大汉一听,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了女孩后脑勺一下,“你这丫头,整天脑子里想什么?我说的开眼界是这个吗?” “……” 怎么原来竟是她多想了么? 将正在参加试炼的自己召来震潮关,来了后却和一群师叔们一直盯着台上的美人…… “那……师尊所说的是……” “是百年一度的炼器大会啊!” “就是师尊之前所说的……” “对!就是那个!” “可是我离开门派试炼之前,师尊还道得再等十年。” “这个……为师记错时间了,十年后的是炼丹比试,嘿嘿嘿……” “……” 说到这炼器大会,下界每百年举行一次,前来参加比试的各修士,需得先在各自的大陆比试,评比结束后,各大陆名列前茅者再汇聚到一起比试。 这种比试类似于凡人的科举比试,不同的是,在青云大陆考取功名可以直接做官。 而仙人们比试通过后,除了炼器等级上会有提升,获胜的前几名者成果,会被依次评选进各大陆和下界的法器榜。 除此之外,还有一笔数目十分可观的灵石奖励。 “六宗里只有丹宗和器宗会在每百年举行这样的活动,也难怪虎威师兄会弄错!哈哈哈!小蓉,别介意嘛,毕竟你师尊快一千岁的人了,记性不好很正常!” 一旁同样大块头的师叔一边哈哈大笑,一边拍打着女孩,这力道但凡拍在一个普通女子身上,都是分分钟吐血的结局。 小蓉却视若寻常,但仍无语了半晌。 “说到此次炼器比试,也不知魁首会花落咱们山河派,还是那归元派!” “这话说的,置灵仙派于何地?” “术业有专攻,说到灵仙派的战斗系宗门的确厉害,莫说青云大陆,放眼整个下界也便只有擎苍大陆的争仙派和丰都大陆的东来教能与之匹敌。” 虎威道,“但说到辅助系里的炼器,青云大陆也便只有我们山河派和那归元派了吧。” “是啊,每百年都是从这二大门派里评选出第一名来。” “哼,不过你们也别太早下定论!” 隔壁桌归元派的修士闻言道,“别忘了这几年各大门派广收弟子,说不准这次炼器比试,咱们这些人就都被那些青年翘楚给压过了风头!” “是啊,咱们辅助系的修炼和战斗系不同,虽然也看重灵根天分和资历,但每百年里总会出来那么一两个灵根等级不高,但在这方面悟性足够、有天分的!” “说到青年翘楚,这半年来我倒听说了一位灵仙派的女弟子,十分出色。”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在各门派试炼的新人里实力出挑,为人也很不错,最重要的是,长得那叫一个——” “我说了往这边走,你非不听,害的我们又绕了一大段远路!这天都走黑了!” 夜色里迈步进来一个身穿绯色锦衣,个子不高,但生了一副比女子还漂亮的俊颜,眉目张扬到极致的男子。 男子一进来就骂骂咧咧的,打断了不少人的谈话,看到有人看他,杏眼狠狠一瞪,“看什么看!让开!” 那人便呆呆地让开,只是视线仍停留在男子身上。 可接下来,他的视线又被男子身后的人吸引了。 “黑不黑的,没人求着你来!” 男子身后紧跟进来一个黑衣的高挑女子。 一身黑衣肃穆,却压不住一张眉黛青颦、般般入画的脸,清水般的凤眸微微上挑,明明也是格外张扬的长相,气质却更偏沉稳些,说话的声音也不若男子那般旁若无人的肆无忌惮。 而是在注意到屋里的人都看向这边后,微微压低了声音。 “我不来?你们两个菜鸡能活着走到这吗?” “菜鸡?你倒挺会活学活用——这一路我反正是没瞧着什么危险,反倒是某人,若路上不到处拉着我们胡吃海喝,这震潮关也早到了!” 开始时,女子的声音还压着三分,后来许是被男子惹火了,便也不管不顾起来,到底和她那张扬的脸相配起来。 这两人一进来,明堂堂的大厦瞬间更明堂了,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看着两个画里走出的人争吵不休,连台子上的表演都顾不得看了。 听到好笑处又禁不住摇头,心道怕是那个世家的少爷小姐,过来看热闹的。 毕竟青云大陆除了一些修炼门派之外,还有不少世代修仙的世家大族。 也有嗤之以鼻的,认为这两小孩在公众场合吵闹,也不够低调,一看就是没遭过试炼的毒打。 “哟,最后跟着那个是仆从吧,这仆从也太不称职,主子吵成这样,还一脸面无表情的木头样。” 虎威也看着那边,瞧那二人穿着,显然是默认这两人就是某世家大族的少爷小姐。 听到他的话,同桌的几人才注意到跟在两人身后的另一男子。 个头倒是挺高,一身洗的泛白的青布衣明显有些小,穿在他身上将匀称的肌肉线条紧紧勾勒出,全程低垂着头,刘海又遮住了眉眼,看不出具体相貌,只跟在两人身后,不发一言。 而在那之后,又陆续进来一大群戴着斗笠的女子,嬉笑着走进来,皆长裙飘飘,带来一阵香气。 中间被簇拥着的女子进门后步子顿了下,又被人推着朝楼上走去了。 “还真来了不少年轻人啊。” 修士们感慨不已。 “说不定那个厉害的灵仙派小姑娘也会来。” “说的不错,参加炼器比赛的弟子斗法实力都不太强,门派通常会安排护送的弟子,而护送的弟子实力都是比较强的。” 说了半日,却发现身旁小弟子没发一言。 虎威低头,“你不是道在灵仙派有相识的朋友吗?同一个镇的?” 蓉儿点头,目光却紧紧盯着方才青年男女离开的方向,嘴唇抿成一条绷直的线,半晌,才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兀自喃喃了句。 “刚才,我看到她了。” 第二章 消费观的问题很重要 第89章 消费观的问题很重要 孙万两不喜欢脾气差的世家子弟。 因为伺候他们很麻烦。 那三人自顾自地往前走,寻了一圈没找到位置,今晚云来居的客人又多,多到小二都不够用的。 孙万两不敢得罪,于是只能主动上前相迎。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这二人吵归吵,但也只对对方发脾气,倒没牵连到其余人身上,听到孙万两的话,皆停下脚步。 “住店,两间。” 这是那黑衣的女子道。 孙万两正待开口,那绯衣的男子就道:“三间,我要自己住。” “没钱。”黑衣女子道,“这一路上花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没数吗?吃穿用住都得最好的,在灵仙派的时候我不管你,现在出了门派在外,这钱得省着点花。” “我师尊没给你钱吗,拿出来花啊!” “你难道就没考虑过言阵为何把钱给我吗?就是因为他知道你花钱大手大脚,怕你坐吃山空!” “什么坐吃山空,我们不是来比赛的吗?赢了比赛不就能赚钱了?” 好大的口气。 孙万两听得暗自摇头。 “且不说这比赛能不能赢,就算赢了,得来的也是灵石,你拿灵石在这里怎么买东西!” 得,又吵起来了。 孙万两站在这二人中间一个头两个大,是左右为难。 最后还是那一声不吭的青衣青年开了口。 “两间吧,我也没钱,要最便宜的就行。” “……”这开了还不如不开口。 绯衣青年果然一脸“我快要炸了”的表情,“姓卫的!小爷这二十多年来就没活的这么抠搜过!” “那不好意思,以后跟着我俩,就得抠搜着过了!” 黑衣女子转向孙万两,当机立断,“两间,要人字号房就行。” 这里的酒楼客栈住宿从高到低一般划分为天字号房、地字号房、人字号房和通铺四种。 孙万两本以为来了俩阔主儿,没成想是没钱的,不由有些悻然,但顾忌这几人可能是修士,面上并没表现出来,依然十分热情地引导着三人进房。 绯衣男子原本还想说些什么,但无奈钱财都在女子身上,终是拗不过其余两人,妥协了。 最后的安排是三人共住了一楼的两间相邻房间,两个男子一间,黑衣女子自己一间。 唐灵一直到进房坐下来还没能平息怒气。 想她前世今生加起来,活了也有二十多年了,就没遇到一个人,能像元玉琅这般令她火大。 大概两个多月前,门派里下了通知,马上就是百年一度的炼器比试,要选拔三名弟子前来参加。 一番比试过后,门派里选拔出了两男一女。 因为每百年里的炼器比试,获胜者甚至可以在最后的飞升雷劫选拔中取得优势,所以竞争甚是激烈。 而选出来的器宗弟子战斗实力又比较弱,所以为了防止路上出差错,几乎每个门派都会派几个战斗系的弟子护送前往。 别看都是名门正派,暗地里下黑手的也不在少数。 而秉着“不要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想法,灵仙派又把参加比试的这三人分开,分别派人护送前往。 唐灵选择辅助系宗门为主修的时候,万万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他人的保镖。 通过新人弟子考核后又过了五年,所有新人弟子结束了在门派里各宗门的课程学习后,可以选择继续留在门派自学,或者下山去试炼。 唐灵早就做好打算,想要去试试几年后的青云大陆丹宗比试,所以想留在门派里跟着柳三多学习几年,加上她也有私心,想等等宋南回来。 谁知宋南这一去一直未归,新人比试后,唐灵在灵仙派苦修到第七年,就被陆清风借着护送炼器比试弟子的由头赶下了山。 其实真正的目的还是想让唐灵赶紧下山去试炼。 “修炼先修心,灵儿,你不能只是闷在门派修炼,而要多下山走走,到人间历练一番。” 陆清风是这般说的,柳三也没有反驳。 唐灵只好收拾好行囊,准备离开这座自己宅了八年之久的灵仙派。 而彼时距新人弟子们离开灵仙派去试炼,已经过去了两年,唐灵二十二岁。 当然,保镖自然不止她一个,还有一个元玉琅。 作为符阵宗的长老弟子,元玉琅不知为何也一直没能下山去参加试炼,而是闷在山上苦修。 于是每年过年的时候,古榕院里就又多了一个蹭饭的人。 杳杳和宋南都早就下山历练,做饭的人便只有她,她做的饭简直一言难尽,难为这小子年年还来蹭。 而这一次,元玉琅显然也是被满脸嫌弃的言阵赶下了山。 果然“远香近臭”这词是在哪里都适用。 言阵和陆清风应是商量了一番,觉得只有唐灵一人护送的确不太靠谱,于是元玉琅就自告奋勇,跟着来了。 离开的那天,唐灵深吸一口山下清新的空气,心情居然有些意外的美妙,但是空气里还聒噪着元玉琅叽叽喳喳的声音,这就不怎么美妙了。 她和元玉琅兴许是脾气不对付,在门派的时候就总吵个不停,如今出了门派,更是一路走一路吵,几乎是吵到了震潮关。 没办法,最根本的问题还是消费观不同。 这小子在争仙派有元峥养着,来了灵仙派有言阵养着,花钱大手大脚惯了,唐灵眼看着钱包见底,简直无语问苍天。 一路上没遇到一点危险,但钱财马上就要不够了。 这是带了个保镖吗? 这是带了个祖宗! 所有的东西都放在储物戒指里,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唐灵坐了会儿就被外面的喧闹吸引,想出去走走透透气。 这几年宋南虽然人不在,但偶尔还是会找人送来一些宝贝。 这其中唐灵最喜欢的,还是这枚小巧的储物戒指,储物的空间极大方便携带不说,戴在手上还能自动隐身,简直是外出防盗的绝佳宝贝。 推开门,恰巧旁边房间里也有人推门出来。 唐灵转头,就对上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卫志明。 第三章 铁公鸡拔毛 第90章 铁公鸡拔毛 没错,这次他们护送的弟子,正是卫志明。 这个人,唐灵说陌生谈不上陌生,说熟悉也谈不上熟悉。 虽说在七年前的新人弟子比试里,两人曾互相扶持着闯过几关,之后唐灵听说他通过了考试也很是开心,但不知为何,从那以后他却与自己疏远了不少。 即便是在饭堂里,看到自己也是绕道走,再也不像从前那般愿意一起拼桌。 不过那时唐灵因为在考核中的表现,已经赢得了一部分人的尊重,加上赵宝山、鹿仁和元玉琅三人的陪伴,再也没形单影只过。 “本来锻长老还很看好他,想要收他为自己的弟子,结果新人考核后却再没提及过这事。” “我就说他是个怪人,看人的眼神渗人的慌,锻长老定是发现了他的古怪,才不愿意收徒。” 这是唐灵偶然从旁的弟子嘴中听到的。 怪不怪的唐灵没怎么觉得,因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性格,可是她能明显感受到,卫志明受的排挤完全不亚于曾经的自己。 而且这排挤已经上升到了长老级别的人物。 不过即便锻墨没收他为弟子,卫志明还是凭借出色的锻造天赋,争得了来参加炼器比试的机会。 而除了卫志明以外,其余的两名弟子都是已经在炼器宗修炼多年的老弟子。 由此可见,锻墨开始的眼光是正确的。 卫志明是够出色,但是也非常的不合群。 下山后一起同行了一个月,唐灵发现自己跟着的两人都是两个极端。 元玉琅是一直说不停,卫志明则是一直闷不吭声。 唐灵心道自己当年虽然也不爱说话,但是好像也没这么闷,甚至经常会让人忘记他的存在。 “出去坐坐?” 唐灵主动开口打破沉默。 卫志明点头。 于是两个元玉琅眼中“抠搜到不行”的没钱人,选了一楼最靠边视角最不好的一个位置,什么也没点,蹭起了人家免费提供的茶水。 “元玉琅人呢?” 唐灵喝了一口茶润润嗓子,边看着台子上的表演,没话找话说。 “睡了。”卫志明言简意赅道。 唐灵点头,看了下窗外的天色。 这个点,也的确该睡了。 这家伙出来后基本上就是天刚黑就睡,早起后精神头十足地再去吃喝玩乐。 唐灵有时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当初在考核中对他的一番说教令其大彻大悟了,所以这孩子如今这么的放飞自我,即便是在门派里,通宵达旦修炼的次数也寥寥无几了。 其实下山历练不是说随便走走游山玩水就行了的。 灵仙派一般会给下山试炼的弟子们分发适当的灵石和人间的钱财,但是为防止弟子们拿着这些钱财随意挥霍,最后什么也没试炼就回来,所以一般会强制性命令每位弟子下山前到领事堂领取一部分山下的任务。 若是不愿意领取任务,可以以祛除魔物的次数为抵。 当然,祛除的次数多少,也要看这魔物的份量。 一般祛除一只大魔,可以抵得上好几只小魔。 若这些都没完成者,依据具体情况缘由给予严重惩罚,若是有意不完成者,直接逐出山门,并且终生不得再入灵仙派。 灵仙派在下界的名声响亮,一般而言,被其逐出山门的劣迹弟子,想要再入其他门派也是难上加难。 唐灵心知自己这次虽表面上是出来护送卫志明,但实质是被赶出来试炼。 所以下山前她领取了适当的任务,打算再尝试祛除几只魔物。 可是元玉琅是一个任务都没领取,看来他是打算彻底以祛除魔物为生了。 但下山走了一个月,唐灵丝毫未见他有想要寻找魔物驱逐的意思,反而是自己规划好了路线,哪里清闲往哪走。 当然,在平安将卫志明送往震潮关参加比试以前,唐灵也怕遇上什么事,所以也就听之任之、顺其自然了。 “这震潮关看着也没什么独特之处,为何每次的炼器大会都要把人叫到这里来?” 唐灵又道。 这次,卫志明沉默的时间久了点,似是在思考,但最后还是道:“不知。” 唐灵点点头,对于他的言简意赅,和元玉琅的作息时间一样,早就习以为常。 两人沉默了会儿,边看着台上光景、听着周遭喧嚣声,倒是显得分外和谐。 小二过来续茶水,唐灵感慨于云来居的服务周到,免费的茶水都给的这么勤快,端起茶杯叫住要走的小二。 “这么大的酒楼,夜里一般几时打烊?” “也要看客人的多少,现在是夏日,天长一些,大概子时前后,客人退的差不多了,就收拾打烊。” “这里唱戏的不错,是楼里的吗?” “楼里花钱找的,这些年唱戏的越来越少,都是些老戏骨,一些下贱人物,难得能入您眼。” 说着,台上戏曲已经落幕,小二便抓紧商机道:“客官,您二位若是想听点什么戏,可以点。若是不想听戏,我们这还有说书先生,什么样的故事都有。” “点这些东西要钱吗?”没办法,囊中羞涩啊。 “要的。”小二道,“一首戏曲几两到几十两不等,最贵的有百两,最便宜的六两,得看您点的什么戏,有没有名角儿。” “哦。”唐灵故作镇定地点头,实则内心在狂啸。 在唐府的时候银子都是杳杳帮着付,她没什么概念,可是自从到了灵仙派,一切开支她都要学会自己精打细算。 用的都是寻常银钱,虽然唐家有钱,可她下山下的匆忙,也没来得及去见唐临风柳茹。 陆清风说了,那地方隐秘,怕泄露踪迹,见面的时间是固定的,所以也便没来得及……要钱。 于是便只能抠搜着灵仙派给的那点银钱,和在灵仙派存着的那点。 在灵仙派灵石都没存下来多少,更不必说门派里用不太到的银钱了。 她偶尔下山买个包子都才两文钱,一两银子能买一百个包子了。 好几两的戏曲她看不了。 唐灵正待摆手,就听身侧卫志明开口道:“说书怎么算?” “听书要便宜些。”小二道,“不过也看请的哪位说书先生,一般几两到几十两不等。” “那就请最便宜的先生,给我们讲讲震潮关吧。”卫志明道。 “这个……客官具体想听点震潮关的何事?” “讲讲缘何这炼器比试要在震潮关举行。” “好嘞!” 第四章 且看天黑灯灭 第91章 且看天黑灯灭 点完后还要再等一会儿。 云来居的规矩是点的戏曲和说书价高者得。 许是因为时间太晚,点戏和说书的人寥寥无几,卫志明这边点的说书立马就安排了上去。 唐灵整个过程都很呆滞。 和元玉琅不一样,卫志明的钱财是揣在自己兜里的,但是这一路来想让他多花点钱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若说元玉琅是挑着捡着贵的去玩,那卫志明就是挑着捡着便宜的去买。 更不必谈说书听曲儿这般娱乐方面的消费了。 “其实,咱们向旁人打听打听就知道了。” 唐灵怕他是因为刚刚自己的询问才多花钱,看了看周围,想必来这里的大多都是修士,有年长的也有年轻的,年轻的或许不知道,但是年长的总归会了解一些详情。 卫志明摇摇头,“这点钱还是花得起的。” 有钱。 唐灵立马就把崇拜的目光投向他,寻思着这家伙省吃俭用了这么多年,连件衣服都舍不得买新的,看来是存了不少。 看台上说书先生已经喝了口水,开始清嗓,右手搭在惊堂木上,猛地一拍,看台下的客人们纷纷安静了下来,伴着说书先生抑扬顿挫、声情并茂的讲述,淌入了震潮关流淌千年的历史长河中。 青云大陆上有数不清的国家城池,国家一多,土地有限,免不了上演争夺地盘的戏码。 这其中南方的水月国、北方的赵国各自雄霸一方,互相看不顺眼。 看不顺眼就直接开打。 水月国的震潮关位于两国边界,三面环山一面环海,易守难攻,便成为兵家必争之地。 千年以前的震潮关远不如现在繁华,战乱多了,六七岁的垂髻小儿都会舞刀弄枪,民风相当之彪悍,但也……相当之没钱。 路都是土路,马车一过,黄土满天飞。 云来居就是那时在黄土路边上,用棚子临时搭建的一个小酒肆。 布置简陋,供来往旅人和士卒沽一杯酒,饮酌休憩。 那时的云来居还不叫云来居,幌子上挂着的,就一个“酒”字。 而震潮关也不叫震潮关,名曰南宫城。 南宫二字取一家之姓——水月国南宫家。 千年前,青云大陆水月国有一南宫家,祖上是位木匠,其后代聪慧机敏,喜研奇淫巧记之术,擅钻机关兵器之道,每每制出的兵器机关皆在江湖排行榜上久居高位不下。 后来连皇家也被引起兴趣,曾重金买下南宫家研制出的机关妙物,并亲赐额匾——“天下第一匠”。 可惜这南宫家中人却有心术不正者,为逐利益,做出那通敌叛国之事。 “通敌叛国?”听到这里,唐灵禁不住皱眉。 台上说书先生接着便道:“一切皆是那南宫家六少爷所为。” 说起这南宫家六少爷,南宫城人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嚣张蛮横、好色无比,平时喜好呼朋引伴,在南宫城里行那仗势欺人之事。 后来私自外出浪迹一年,回来后性情大变,一时竟沉默寡言起来。 又几月,瞒举家入伍,上战场对敌。 当时正值水月国与赵国恶斗之时,诸多百姓因战争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那六少爷从军两年,后竟被人调查出是那赵国埋伏在我方军队的细作。 原来有一战,水月国将士大败,这一战水月国原本占据地理优势,处于难攻易守之势,却意外大败。 而那赵国竟对我方应敌方阵策略一清二楚,取胜之道更是南宫家研制出的机关之术,将水月国将士们打了个措手不及,死伤惨重。 举国震愤。 这南宫家少爷究竟何时叛国,是否早将我军消息暗自传递过无数回? 当今圣上查明后大怒。 一人犯罪,株连九族——南宫家举族满门抄斩,不留一个活口。 那六少爷带上镣铐枷锁,被压至殷都玄武门前的菜市口,三千九百刀,整整割了三天,期间一直喂食不让早死,最后割至森森白骨,方将最后一丝气咽了。 “说起那割的三千九百刀。” 说书先生顿了顿,吊足了众人胃口后,才阴恻恻道:“殷都也有不少百姓的家人因那一战死伤,那六少爷被割下的肉,被众人哄抢,生吃入腹,剩余骨头被一群畜生咬去,头盖骨都被人拍的稀烂。” 唐灵放下茶水,有些反胃。 说书先生继续道:“据说为防那作恶多端的六少爷死后成为恶鬼报复,皇上请来大符咒师,将那南宫家子弟悉数施咒,死后被困于丰都,永生不得轮回。” “这也……太狠了。” 唐灵倒吸一口冷气道。 一旁卫志明沉默不语。 “说到这南宫家啊,实乃积善之家,不止传授本族子弟技艺,也多会将手艺传授于一些前来拜师学艺的弟子。战乱时候,也会收养一些贫苦子弟,传道授业,授人以渔。” “那些弟子后来有若干踏上修仙路,在修炼界大展手脚,成为炼器一宗中的翘楚人才。为了纪念南宫家,便将这百年一次的炼器大会,定在了此处。” 那其中肯定有能撼动修炼界的大能。 唐灵正唏嘘着,突然台上惊堂木又是一拍。 “各位客官,故事说到这儿,就结束了,只是还有一事,小人却不得不提醒一嘴——其实关于这位六少爷之死啊,民间也多有传闻。” 说书先生面上没甚表情,但一双眼睛瞪大快要崩裂,紧紧盯着台下众人,凭空营造出了一种神秘诡谲的气氛来。 “据说当年那六少爷之所以叛国,是有苦衷,所以含冤而死心有不甘而化魔,后来每年来参加炼器比试的修士里,都会有几人遇到那位六少爷。” “因那六少爷被凌迟而死,所以出现时的模样是一幅森森白骨,只有零星几处连着血肉,那是从吃他血肉的人腹中挖出——” 说到这时,台下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嗤笑声。 也是。 都是修炼之人,哪会怕这个? 说书先生轻咳两声,突的肃了脸色。 “唉?各位客官可千万别不当真,且看天黑灯灭,身旁有没有多上一人?” 话音刚落,所有灯光悉数烬灭,云来居上上下下陷入一片浓墨般化不开的黑里。 第五章 多了两人 第92章 多了两人 哗然声刚起,灯火便重又点亮。 看台上空空如也,不知何时,说书先生已经撤了。 应当是说书人的小心思,给众人开了个玩笑。 反应过来的客人们摇头笑起来,人群中只有一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唐灵看着桌上不知何时多出的一人,莫名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身穿赭色狭身短衣的女子有些怔然坐在唐灵对面,看到唐灵愕然目光,主动开口解释。 “灭灯之前我正往这边走,本想打个招呼,结果被他绊倒,刚好一屁股坐了下来。” 循着她手指方向看去,唐灵看到一抹绯色身影抱头半蹲在地。 “元玉琅?”她心下越发愕然,“你怎么在这儿?” 元玉琅肉眼可见的身形一滞,“嗖”的一下站起来,满面通红地道:“好啊,这下被我发现了,你们两人自己在外面喝茶听故事,还说没钱!” 唐灵瞧出他伪装的镇定来,挑眉道:“你方才抱头蹲着,是听故事听得害怕了?” “谁害怕?”元玉琅梗着脖子道,“小爷也是被绊倒了!” “那这绊倒的姿势可真……古往今来第一人吧。” 眼看着两人又要吵起来,赭衣女孩立马打断道:“唐灵,你还记得我吗?” 三人的目光齐齐被这句拉到女孩身上。 元玉琅顺势坐下来,“你朋友?” 唐灵面对着赭衣女孩高大魁梧的身材看了会儿,摸了摸鼻子,“抱歉,九年前我发了次高烧,挺严重的,醒来后就失忆了,十三岁之前的事都不记得,请问你是……” “永安城,郭蓉,我爹在集市东头杀猪卖肉。” 这熟悉的名字…… 唐灵思忖片刻,马上就记了起来。 “你是……十二岁就被仙门长老相中带走的那位?” 这还是从唐临风口中得知的呢。 便是从那时开始,永安城里兴起了一股送孩子去仙门学艺的风气,而各大仙门也广开门户收徒。 唐灵想起七年前在唐府里,唐临风说起唐灵入灵仙派之前的事。 那时,十一岁的原身还因此颇为不甘,认为那个胖乎乎长得还没她好看的小丫头都能成仙,自己肯定也能。 而如今…… 唐灵仰头看着女孩被肌肉撑起的衣着,一时有些失语。 “你是不是比小时候,变了许多?” “灵儿你倒是没怎么变化。”赭衣女孩点头,继而面露羞怯道,“还是那么的好看。” “……” 一番交谈过后,唐灵知道郭蓉当时是拜入了山河派的器宗修炼学习,山河派是青云大陆里比较有名的炼器门派,与归元派在青云大陆并驾齐驱,相当于灵仙派在青云大陆里综合实力的排名。 山河派的派规是弟子在门派里修炼满十年后才能下山去历练,所以今年是郭蓉参加历练的第一年,试炼刚开了个头,就被其师尊虎威叫来炼器大会参加比试。 “你也是来这里参加比试的吗?”郭蓉惊喜道。 唐灵摇头,“我是来护送的,参加比试的是他。” 说着,她指了指一旁的卫志明,“卫志明,灵仙派器宗的弟子。” 然后又向郭蓉介绍了元玉琅。 “我听说这次炼器比试里,参加的新人弟子不多,我瞧卫兄等级不高,却能被门派派来参加,看来在炼器上的确是有天赋。” 郭蓉笑了笑,看着卫志明。 一般而言,修炼阶级高的弟子若有心探看,而阶级低的弟子又没刻意隐藏,都能察出其等级多少。 但是能如此直接说出来的委实不多,大家都是成年人,还要顾忌点彼此的面子的。 毕竟阶级不高的人也不是自愿这样的,肯定是因为有修炼上的问题所致。 唐灵和元玉琅喝茶的动作齐齐一顿。 唯有当事人本身神色丝毫未有变化,其实卫志明眼睛隐在刘海下面,也的确是看不出点什么来。 但唐灵清楚地从郭蓉眼神里看出了点想要较量的火花来,“呵呵”笑了两声。 “你也是新人,肯定也很厉害。” 郭蓉又笑了下,“是,不过我是甲级中等灵根,修炼阶级也比同期弟子高,所以被派来参加也是理所应当。” 唐灵:“……”我不理解。 与郭蓉交谈了两句,唐灵感觉空气里弥漫着的气氛都不太一样了。 平时咋咋呼呼的元玉琅难得都陷入了沉默。 很好。 唐灵希望借此机会,也能让他明白,平日里他和“F3”大摇大摆喜爱炫耀的做派有多让人无语。 元玉琅沉默了片刻,摩挲着下巴,嘴角斜斜勾起,突然露出一抹邪魅狂狷的笑。 “小爷也是甲级中等灵根。” 唐灵:“……” “时候也不早了,我们还是回屋休息吧。” 唐灵猛地起身,打断元玉琅想要继续炫耀的话头。 “这么早干嘛?小爷才刚出来,告诉你,小爷不只是甲级中等灵根,还是要成为大符咒师的男人!” 没救了没救了。 唐灵咬牙。 “那真的很厉害。”郭蓉敷衍地赞叹,似乎一点也不在意元玉琅怎么样,而是又转向唐灵。 “李雪和林平加入了同一个门派,我刚才好像也看到他们了。” 说出这两个名字后见唐灵仍是一头雾水,想起她失忆了,又解释了句。 “我们以前一起在永安城的书院念过书,我之后他们被归元派选走了,但都不是主修的器宗——我们两个门派平时会有交流,所以见过几次面。” “哦。”唐灵有些懵懂地点头。 “明日一起吃个饭吧。”郭蓉看着唐灵,道出了她此行的目的。 “都是同窗,好多年没见了。” 第六章 同窗聚会 第93章 同窗聚会 富清成摘下斗笠,放在桌上。 身后李雪刚进门就去撑开了窗,夜色里震潮关的喧嚣人声伴着烟火气息飘进来。 “才刚五月,这地方怎么如此热?又湿又热的,难受。” “南方就是这样。”富清成坐下来,叫来小二要了壶凉茶,给李雪倒上一杯,“喝口茶水。” 李雪坐到她身旁,用手作扇子,呼扇着。 “我倒忘了清成你家是在这边,应当早就习惯了。对了,你家人会来吗?” “都死光了。” “啊?”李雪喝茶的动作猛地一滞。 富清成温声解释,“我只有一个娘,在我七岁时死了。” “哦,对不起清成,我不知——”李雪焦急解释。 “没事。”富清成安抚她。 两人沉默了会儿。 半晌,李雪弱弱地道,“我记得清成你是郡主吧?你爹应当是王爷,他也?” “哦,我还有个爹。”富清成突然想起来似的,转向她,笑了下。 “好多年没见,忘了。” “……” 看来是感情不太好。 李雪虽是寻常百姓家,但多少也听说过那些有权势的人家家中龃龉。 这位灵仙派的新人弟子富清成,在刚下山试炼短短两年的时间里,就因其出色的驱魔实力和人品,成功在青云大陆各大门派的弟子间打响了名声。 李雪几人是在来震潮关的路上遇到她的。 彼时几人正在与一只魔物恶斗,身处劣势,已有多人身受重伤,眼看着就要被一网打尽。 就在这时,白衣女子手持一把等人高的长刀,宛若天神降临,顷刻间将魔物消灭,救下了几人性命。 瞬间就惊艳了在场所有归元派男弟子。 在此之前,他们都对自己马首是瞻。 从那以后,就跟苍蝇似的围在富清成身边,“嗡嗡嗡”个不停。 人长得好看、性格又好、甲级中等灵根、又是郡主…… 李雪觉得老天爷可真不公平,她观察了一个月,觉得富清成的确很完美,完美到像一个没有瑕疵的瓷器。 而现在这个完美无缺的瓷器表面似乎有了条裂缝。 这条裂缝就是她的家人。 富清成没有爱她的家人。 李雪觉得自己虽然出身平凡,但爹娘相爱,对她也呵护万分。 所以在这点上,她比过了她。 她的心情不错,但面上不能表现出来,而是一副很抱歉的神情,看似贴心地岔开了话题。 “之前和清成师姐说过的唐灵,她这次也会来吗?” 富清成点头,“师尊让我来,就是为了帮忙护送通过炼器比试的弟子,我还没碰到他们,但是听说唐师姐也在护送的人里。” “她既然是长老弟子,又在此次护送的队伍里,那她现在一定很厉害咯?”李雪满脸的好奇。 其实在灵仙派修炼的几年里,富清成与唐灵接触的还算挺多。 新人弟子考核后,唐灵开始学习战斗系的课程,有时在学习上遇到了问题,会很虚心地来请教她和元玉琅。 而她也因此,常和唐灵几人同坐古榕院里,莫名其妙地就开始了激烈的修炼交流与辩论。 除此之外,偶尔在饭堂遇到了会被她叫过去,过年也总被拉过去吃饭,唐父唐母送来的东西她也能得一份…… 富清成恍然发觉,这个曾经在她眼里极其不起眼的小角色,不知从何时开始,已经不知不觉侵入了她生活的方方面面。 至于唐灵厉不厉害这个问题,她还真不好回答。 只能说…… “她很努力。” 这是富清成头一回,由衷地夸赞一个人。 “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修士都努力。”她补充道。 “听清成这么说,我倒越发想见见她现在是什么模样,好多年没见了。” 李雪面上带着笑,却未达眼底。 “会见到的。” 富清成道。 “那我真的要好好期待一番了。” 李雪的眼中闪烁着不明的神色道。 只是她没想到,翌日中午,她就见到了唐灵。 二十二岁的唐灵已经完全变了模样,褪去了小女孩的婴儿肥和青涩,整个人抽条般拉长,又瘦又高,满头的乌发用一根细绳高高束起,显得英姿逼人,十分飒气。 除此之外,她给人的感受也完全不一样了。 小时候的唐灵刁蛮任性、浑身的大小姐脾气,眼神中充满着戾气。 现在的唐灵一双凤眸像被清水洗过一般,清澈无比,说话的声音也较之从前沉稳了不少,而且看向自己的目光里还含着微微的疑惑,竟和从前完全不一样。 “我进来的时候倒是没瞧见,小蓉也在这里。” 郭蓉她倒并不陌生,归元派和山河派因为同属器宗大派的缘故,距离又相近,经常会进行一些技艺的交流。 只是近一年来因为试炼交流的少了点,一年没见,这丫头的块头怎么好像又大了许多。 李雪满心嫌弃。 山河派都是一群怪物,不论男女都是肌肉满满,一个人的块头抵得上三个她的块头。 幸好当年她加入的是归元宗。 归元宗虽说也是炼器大派,但是更讲究一些创新技巧,是以弟子们都还算正常,不像山河派炼器只知道花大力气,一个个壮的跟牛似的。 当年加入修炼门派后她第一次见郭蓉,两派弟子进行比试,两人分到一组,比试开始前的击掌,差点被她一巴掌扇吐了血。 从那以后她都离她远远的,就像现在,虽然是同坐一张桌子,郭蓉在一边,她就远远地坐到另一边,左边靠着富清成,右边靠着林平,对面就是唐灵。 “那时我随师尊在一楼坐着,恰好看到你们陆续进门。”郭蓉道,“说来也是巧,你们正好是前后脚进的门,只不过互相好像没看到。” “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有点印象了。”李雪目光重又落向唐灵,“我记得当时前面好像有三个人,一直在吵,清成你注意到了吗?” 突然被叫,富清成好像愣了下,然后迟疑着点头,“当时也不太确定,毕竟两年没见了。” 她好像不太自在。 李雪敏锐地察觉到这点,突然想起昨天刚进云来居的时候,清成的脚步分明是顿了一下。 看来那个时候是已经看到唐灵了。 为什么不上前打招呼? 难不成这两人之间关系也不是那么好? 李雪的笑容一时更灿烂几分。 “说来我们和灵儿也好久没见了,现在想想,也很是怀念小时候在书院一起读书的时光。” 李雪亲昵地称呼小时候唤她时的名字。 那个时候所有的孩子都喜欢围着这位又有钱又漂亮的大小姐,“灵儿”、“灵儿”的叫个不停。 而她就站在角落里,只要唐灵一出现,她就只能站在角落里,沦为背景。 “十年了吧。”林平也跟着道,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唐灵身上,“灵儿真的是大变样了。” “是啊。我和林平还是比较晚才加入的归元派,因为那时候要我们的门派太多了,两家人还是商量了下才做的决定。” 李雪笑道,“我记得灵儿当时好像一直没有定下去哪个门派,没想到竟是憋了个大的。说到灵仙派的收徒大会,难度那是相当之高,灵儿能被选中,灵根等级定是低不到哪去吧?” 第七章 鸿门宴 第94章 鸿门宴 因为没有继承原身的记忆,所以唐灵对原身的同窗们真的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因此无论这几人喊得有多亲昵,她反而对一直闷不吭声的富清成更熟悉一点。 两年没见了,富清成出落的越发亭亭玉立,不知是否是因常年在外磨炼,较之从前,更多了几分坚韧和清冷的气质,不再如从前般柔弱不堪的模样。 但实质上她一点都不柔弱,一个单手耍重刀的女孩能有多弱? 唐灵喝了一口茶水,客气地笑了下,正想找个借口胡乱含糊过去,就听富清城轻咳了声,打断她的回复。 “你们同窗之间的聚会,我就不参与了——师姐,元玉琅他们在哪,师尊让我来了后找你们汇合。” “他还在睡觉。”唐灵下意识道。 富清成好久没叫自己师姐了,自从新人考核后,一起吃饭的次数多了,有时她请教的问题过于愚蠢,气急之下,她会直接大呼自己的名字。 后来就再也没叫回师姐。 两年没见,重又听到这个称呼,唐灵突然觉得陌生了不少。 她看向富清成,“好久没见了,一起吃完饭再走吧。” 富清成与她对视片刻,点点头,终于还是留下了。 这一打岔,小二已经开始上菜,刚才的话题便没有继续下去。 郭蓉很是大方,“这顿我作东,请你们。” 郭蓉点的菜都很硬,全部都是大鱼大肉——板栗烧野鸡、东坡肘子、辣子鸡丁、四喜丸子、酱牛肉…… 因为钱财不够的缘故,临近震潮关的几日唐灵一直省吃俭用,住到云来居是灵仙派所要求,方便大家相聚,但是光要求了却不给钱,这里饭菜的价格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消费的起的。 最起码如今的唐灵是有些消费不起。 是以在一盘盘硬菜上桌后,唐灵的眼都看直了。 “这……得花不少钱吧。” 郭蓉先给唐灵夹了一个软糯的大肘子,“不用客气,花不了多少钱。” 瞒着元玉琅和卫志明吃独食,唐灵有些不好意思,但是……管他呢,同学请的,先吃了再说。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回话,主要的精力都用在了干饭上。 几人原本还在话聊,但看今日邀请的主角吃的香,忍不住也多吃了好几口,富清成早就习以为常。 以前在灵仙派就是如此,每次结束了一天辛苦的修炼后,吃饭看唐灵吃就很香,能就着多吃好几口。 这两年孤身在外,一个吃饭总觉得不香,随便两口草草了事,如今重又见到唐灵,胃口竟也跟着回来了。 这个李雪摆明了来者不善,也不知唐灵这呆子能不能看出来。 这个李雪是归元派的长老弟子,实力不弱,又被归元派的掌门所看重,收为己用总比当作对手要好。 因此,她本不欲掺和两人恩怨,但方才看到唐灵邀请自己吃饭的眼神,莫名就点了头。 两年不见,这呆子也没甚变化,只是脾气倒被元玉琅带的更差了点。 昨晚在云来居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大吵大闹,她都没脸上前去相认。 林平的眼都看直了,“灵儿你的胃口……竟如此之好。” 他一个大男人都甘拜下风。 李雪也在旁呆若木鸡,“我听说你失忆了,这失忆了后,感觉整个人都变化了不少。” 唐灵腮帮子满满当当的,原本埋头吃的尽兴,闻言抬头道:“你也可以把我们当作两个人。” “这怎么行?”李雪心底冷哼一声,“灵儿以前在书院可是我们女生的小头目,带着我们做了不少好事,怎么会忘了呢?是吧,蓉儿。” 郭蓉看了唐灵一眼,没有说话。 唐灵满脸懵逼,“什么好事?” 富清成顿时就想掩面。 李雪看到富清成越发冷肃的表情,又挑起了原先的话题:“我听清成说你是被灵仙派的镇派长老收为弟子,这几年的新人试炼里,清成的实力出挑,早就在各大门派的新人弟子间出了名,灵儿身为师姐,实力定也差不到哪儿去吧?” 若是从前的唐灵,决不允许旁的女子将她风头压过去。 一个人的性子怎么会那么轻易就改变? 李雪等着她露出嫉妒的嘴脸来,故意用话去激她。 “和我一同来的师兄师弟们都为清成所倾倒呢!” 这个李雪,好像和富清成很熟的样子。 唐灵看了富清成一眼,不知为何她的脸色这么差。 谁又惹她了?莫名其妙。 唐灵心底无语,自从新人考核后,富清成对她,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温和有礼的师妹了。 “清成一直很优秀。”唐灵看着富清成,真诚道,“我在灵仙派的时候经常请教她问题,难为她不厌其烦地教我。” “呀?你身为师姐,还要请教师妹问题吗?”李雪故作惊讶道。 “请教问题还分师姐师妹吗?”唐灵瞪大了眼,一脸的惊诧,认真想了想,严肃道,“‘学无先后,达者为先’,这话放在修炼一事上也是通用——李雪,你这样想是很不对的。人不能太瞧得起自己,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话音落下,饭桌上静了一瞬。 李雪不觉红了脸,“你,分明是从前你瞧不起我们,现在居然还来讽刺我!” “我没有讽刺你。”唐灵云里雾里,这个李雪怎么有点神经质,“况且从前之事,我真的忘干净了,若有何做的不对之事,我向你道歉。” 李雪瞪圆了眼。 她怎么能……怎么能轻易就道歉了? “从前之事……”郭蓉喃喃道,“我记得从前李雪你和灵儿还是很要好的。” 李雪一愣。 是啊,当时在外人眼里,她们是很要好,可是……她是被逼无奈的! 那个时候她们一起联起手来欺负旁人,都是唐灵教唆的!对,不是她的错!都是唐灵! “我早便听说了,唐灵,你是丁级低等,怎么能成为灵仙派镇派长老的弟子呢?莫不是使了什么手段?” 李雪看了身旁富清成一眼,好似这话是得了她的印证般。 富清成皱眉,掀开眼皮看了她一眼,不等唐灵回应,便道:“你口中所说的从前之事,已是十多年以前的事了吧?师姐方才也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人是会发展变化的,你又何必紧抓着不放?” 李雪愣住了。 怎么回事? 富清成怎么会帮唐灵说话? 她现在都是丁级低等灵根了,为何还有人跟在她身旁? 难不成富清成有什么把柄在她身上? 第八章 安魂 第95章 安魂 窗外一道雷声闷响,打破了饭桌上片刻的沉默。 外面飘来一阵雨腥味,方才还晴朗的天,转瞬暗了下来,窗外传来“噼里啪啦”的落雨声,客栈里各处陆续掌上了灯。 李雪脸色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有些蜡黄。 她突然猛地站起来,声音里带着气,“好!原来你们竟是一伙的!我不与你们争辩,到时炼器比试上咱们走着瞧!” 说罢,气呼呼地带着林平走了。 窗外雨声更大了些,陆续有行人进来避雨,站在檐廊下,有的索性直接进来坐下。 唐灵正觉无语,突然见到屋外阴暗的光线下闪过一道熟悉身影。 她整个人猛地站起来,吓了桌上其余两人一跳。 “你也生气了?”富清成调侃的语气道。 唐灵揉了揉眼睛,面上闪过一丝失望。 “没什么,刚才看到一个很像师兄的人。”她坐下来道。 “宋师兄啊。”富清成了然,“他都下山历练那么多年未归,怕是快过了准许下山的期限了吧?” “听师尊说,师兄早就递交了延期申请,看来还要一段时日才能回来。”唐灵闷声道。 高台上有优伶唱起了曲儿,声音柔和空灵,带着一股安抚的意味。 整个客栈在曲声中安静了下来。 唐灵感到一股哀伤的情绪在胸口蔓延,叫住一旁上菜的小二,“这首歌叫什么?” “安魂。”小二笑道,“客官您是外来的吧?这首安魂曲,每到大雨的时候,震潮关的人都会哼唱。” “为何?” “我们这里山多水多,怕雨下得多了,洪水泛滥、潮水也涨上来,淹没城池。” “唱安魂曲就能防止了吗?” 唐灵疑惑道。 她虽然学习一般,但也知道水是循环的,不会因为降雨多就导致海水水位上升。 但是这地方显然不可用科学来解释。 “客官您有所不知,我们这里很久以前是有水神保佑的。” 小二道,“水神生活在海里,因其保佑,便一直风平浪静,无论下多大的雨水都不会导致洪水,但是后来,战乱多了,那些侵略者都从海上来,搅扰了水神的清净,水神便走了。” “从那以后,每逢下大雨都会有洪水泛滥,死伤无数,水月国的国君也为此愁白了头发,直到后来,水神给国君托梦,告诉国君,之所以这里常洪水泛滥,是因为战乱太多,死了无数的人,敌国的、本国的……他们的骸骨沉在水底,每到雨天被搅扰清净,就会苏醒作祟,所以水神就教给了国君这首安魂曲。自此后,安魂曲一响,海底万灵沉寂,震潮关得以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 唐灵自穿越以来,还是头一回出远门游历,一路走来,发现这个世界的民间传说数目之多,完全不亚于前世的世界。 她当作故事饶有趣味地听了,一时忘了刚才饭桌上的不愉快。 “据说这安魂曲每每唱起,还能看到故去的亲人爱人。”小二又道。 “当真?”富清成突然道。 “只是传说。”小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还是我太太太爷爷给我太太爷爷讲过的,这个您随便到街上拉一位过来,只要是震潮关的人都知道。虽然传说不知是否是真,但这首安魂曲,确实是我们从小就被强制要求学会的歌。” 太太太爷爷啊,那真的是好久了…… 唐灵静下来心来仔细听了会儿,突然觉得近处有人在哼唱,但是转头看了看,桌上两人也在认真倾听,嘴唇都闭着,根本没有开口的。 再看向四周。 楼里有来往的小二、用饭喝酒的客人、骂骂咧咧躲雨的人…… 没有开口合唱的。 许是外面的人在唱。 她心道,方才那小二不是也说了,这歌一到下雨天,震潮关的人都会哼唱。 可是外面雨声渐大,雷声轰隆,会是谁在唱呢? 用完饭后回房修炼了会儿开始午歇。 因为下雨天黑,没多久就沉入了梦乡。 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唐灵身处一片彩色的花田中,朦胧间看到一个穿着破破烂烂的人正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跑开,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她,好像朝她喊着什么。 唐灵发现这人站起身后异常高大,她只能使劲仰头看他,但就是看不清相貌。 唯有从模糊的声音里辨出应当是个男子。 她向前几步走,男子的声音一下尖锐了起来,透露着无尽的恐慌。 “别过来!妖怪!” 唐灵猛地顿住了脚。 伴着这道惊呼,周遭的一切声音:风声、树叶声、喊声……像被人“啪”的一下按死了开关般,突然悉数寂灭。 片刻后,她似乎听到了潮水的声音。 深蓝海水吞没遍地贝壳骸骨的岸边,巨大浪花拍在石上,卷起白色的裙摆。 还有一首熟悉的曲调,柔柔的,顺着咸腥海风,不知从何处吹过来。 海风里夹杂着什么,细细的、密密麻麻的……似乎是很多很多人的窃窃私语声。 唐灵想仔细去听,却乍然听到一声凄厉无比的哀嚎,像一根极细的针,几欲刺穿耳膜。 她猛地睁开了眼。 一睁眼,屋子里黑黢黢的,伸手不见五指。 唐灵急促地喘了几口气,才从梦境中缓过神来。 睡了一身冷汗。 窗外飘进来丝丝缕缕的湿气,有些凉。 大雨瓢泼。 一时分不清是下雨导致天黑还是真的天黑了。 但是唐灵知道自己午歇的生物钟,此时距离自己睡前,应当过去了不到半个时辰。 有些口干舌燥。 正待下床点灯倒口水喝,突然从怀里掉出了一面巴掌大小的镜子。 初次接触视镜还是通过鹿仁。 这丫头两年前就和赵宝山欢欢喜喜地下山了,也不知这次会不会来震潮关。 不过此时她手里的视镜和那时的又有所不同。 是经过卫志明研究,升级了的视镜。 卫志明给它取名“通视镜”,因为他是把通讯镜子的功能和视镜结合了一番。 所以眼前这面小小的镜子,此时只要用灵力催动,心头默念三声想见的人的名字,就可以在镜子里看到他,并与之通话。 具体通讯范围未知,但连线的人可以多达五人,只是人多了的时候只能选择一人出现在镜子里。 这是距离出发的前几日,她念叨了下前世手机的功能,卫志明隔几天就将其研制了出来。 唐灵简直叹为观止。 放在前世这就是天才发明家啊! 因为怕三人前往震潮关途中遇到意外分离,卫志明就给了她和元玉琅一人一面。 唐灵灵机一动,趁着宋南派来送东西的人来灵仙派,托人把这通视镜送去给了宋南,卫志明之后在路上又做了一面给她。 只是这镜子分明在自己储物袋里好好放着,怎么此时出现在了怀中? 唐灵不记得自己睡前拿出过它来,正纳闷间,窗外一道闪电骤然划亮黑色天空,将屋子里映亮片刻。 借着这片刻亮光,唐灵冷不丁从镜子里看到一张惨白的脸,吓得一脱手,通视镜“啪”的一声掉在了床下。 唐灵正惊魂未定,就听里面传来了一道耳熟的咳嗽声。 “唐灵,你搞什么鬼?” 是元玉琅。 唐灵又好气又好笑,拿起通视镜,“你搞什么鬼?就隔了一面墙,喊话我都能听见,找我用什么通视镜?” 这话说的不错。 便宜没好货。 云来居的人字号房隔音效果一般,昨晚她都能听到隔壁元玉琅刚进屋时骂骂咧咧的嫌弃声。 “谁找你了?” 元玉琅面露无语。 “分明是你!方才打开通视镜,连线了我们后,自己一个人对着唱了半天的曲儿!” 第九章 孤男寡女 第96章 孤男寡女 唐灵身上冷汗未干,迅速又淌了下来。 “什么时候?” “就在一刻钟前。”元玉琅想了想道,“我俩刚从你门前回来,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谁知唱了一会儿就又躺下了。” 说完,元玉琅奸笑的声音从通视镜里传出来,“和你认识这么多年,头一回知道你还梦游啊?” “你才梦游!”唐灵下意识反驳道。 “诶?你别想狡辩,我这有证据,用通视镜录下来了。” 唐灵立马弹跳起来,跑到了元玉琅他们门前,“开门!给我看看!” 这种相当于手机录屏的功能和手机还有一点不同,那就是不能发送。 所以唐灵只能拿着元玉琅的通视镜坐在他们房间的桌前,双手颤抖地端着通视镜,眼睛几乎要贴到镜面上,目不转睛地看着里面的画面。 没有开启前的通视镜只是一面普通的镜子,所以映照出的是现在唐灵的模样,等到画面乍一转换,唐灵一下竟没认出来这脸的主人就是自己。 入目是一张人脸,因为房间里黑乎乎的,只有通视镜的光线映照,所以这脸像凭空出现在一片黑暗里,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颜色,看着分外瘆人。 通过背后隐约出现的靠枕能看出,镜子里的唐灵是坐着的,而且没有睁眼,整个过程就那么一直对着通视镜,在这期间,镜子里一直响着一阵熟悉的旋律哼唱。 是安魂曲的曲调。 镜子里的人没有张嘴,可能是通过声带振动哼着,但是声音机械干涩,时而停断。 “我平时说话这么说的吗,这也太阴间了”唐灵听了一会儿,突然毛骨悚然道:“不会是有另一人在我房间里哼唱吧?” 元玉琅轻嗤一声,“你刚醒来的时候说话和平时说话能是一样的吗?都是这个调儿。” 说话间,通视镜里的哼唱声停了下来。 “我就唱了这一段?”唐灵一边紧盯着镜面,一边问。 “不知道,反正我是被卫志明叫醒的,醒来你就在这里面唱了。” 一直没说话的卫志明道:“我也是感觉到通视镜发烫后才醒来看到的。在此之前你做了什么,我也不知。” 这么说,有可能镜子里的唐灵不只是唱了一刻钟的时间? 而是在元玉琅和卫志明午休醒来之前已经开始了?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唐灵的记忆里自己一直在做梦,醒来后甚至能模糊记起梦里的场景,可完全没有自己坐起来后哼歌的记忆。 所以唐灵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总觉得对不上号。 “你们有没有觉得,通视镜里的不像是我?”唐灵斟酌着词汇道:“有点像……有点像是被控制了一般,声音也是,就像是提线木——” 说到这里突然戛然而止。 “提线木偶是吗?”元玉琅发现唐灵看向通视镜的表情不太对劲,从床上下来凑到桌前。 唐灵正在倒回。 “怎么了?”元玉琅注意到她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密密麻麻的,遍布在白皙细腻的肌肤上。 唐灵无暇去回应,而是屏住呼吸,注意力极度集中地看着通视镜里被她倒回的画面里。 唱完歌后的“唐灵”应当是放下了通视镜。 所以通视镜里的画面拉远了,镜子里传来一阵窸窣,“唐灵”在躺下。 通视镜被她拿着,突然晃过了躺下唐灵的脸,然后重新归于黑暗,戛然而止。 “你看到了吗?” 此时唐灵恨不得通视镜有暂停的功能。 “这里面的我,睁眼了!” 元玉琅还以为是什么。 “睁眼怎么了,梦游有睁眼的啊!” “是吗?”唐灵并不清楚。 但是刚才说到提线木偶的时候,唐灵突然想到了一点。 她想到之前在自己身上也发生过类似的事。 不,不是自己,而是原身。 小黑的那一次。 难不成是体内黑猫的灵魂控制了她? 唐灵当机立断,看向元玉琅,“今晚我睡着的时候你在我床前守一会儿。” “啊?”元玉琅一阵结巴,“你你你……你说什么?” 卫志明在那端哼笑了一声。 唐灵一愣,卫志明也会笑了? 听到这声哼笑,元玉琅瞬时就像点燃了的炮仗,炸了般跳起来,“你笑什么?还有你!让我守着你睡觉,居心何在?” 唐灵无语了会儿,“帮我看看有没有梦游。” “梦个游有什么好看的?” “我之前没有梦游过。”唐灵说,“你也知道现在咱们是来护送卫志明的,各方面得仔细点,别因此出了什么差错。” 元玉琅这才平静下来,看了看通视镜,又咽了口唾沫,“要不……让卫志明和我一块吧。” 唐灵看他有些紧张的样子,想起昨晚他蹲在地上,挑眉:“你不会是害怕吧?” “自然不是!”元玉琅猛地挺起了胸脯。 “那就你自己吧。”唐灵道,“我俩是来护送他的,比试过几日就要开始了,这几日他得好好休息。” 唐灵原本是想让富清成过来帮忙,但想了想,还是觉得算了吧。 此事少一人知道总比多一人强。 是夜,华灯初上。 雨还没停,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屋子外面人声依旧喧嚣,屋子里却安静的掉一根针都能听见。 唐灵直愣愣地躺在床上,翻了一个身,又翻一个身,一睁眼,看到了在床边半蹲着直面自己,眼睛瞪大如铜铃的元玉琅。 唐灵叹了一口气,“我让你守着我,没让你靠我这么近,你能不能坐在桌子前守着?” 元玉琅脸一红,“嗖”的一下站起来。 “谁稀罕守着你了!” 然后气哄哄、脚步声很大地走到了桌子前,一屁股坐了下来。 屋子里重又陷入寂静。 床上窸窣声不断,元玉琅又气呼呼把头转过去,“你到底睡不睡了?” 刻意想睡觉偏就睡不着了。 唐灵本来就急,听他暴躁的声音,也跟着来气,但因为有求于人,气势不免弱了三分。 “屋子里有人,我睡不着。”她自暴自弃道。 元玉琅就像突然被人掐住了脖子般,不说话了。 如果此时点上灯,唐灵定能看到元玉琅脸上的红晕。 直至此时他才意识到,现在他们是孤男寡女两个人待在一间房里。 唐灵真的是……真的是一点防备心都没有! 还好他是个正人君子,若是旁人的话,保不齐会动什么歪心思。 现在也不是从前了。 从前她还是个豆芽菜,这几年不知吃了什么,整个人都张开了,个子更高了、皮肤也比以前白了,只有一双眼睛依旧清澈如水,望着你的时候像两颗剔透的琉璃珠子。 “元玉琅!” 唐灵的声音突然从床那边传来。 元玉琅吓了一跳,像被人发现了什么秘密般,脸“噌”的一下变得通红。 “干……干嘛?” “你过来再帮我一个忙。” “什么?” “过来给我唱首歌。” 元玉琅忍无可忍,猛地站起来。 “你是不是有病!” 第十章 尸体 第97章 尸体 上天是公平的。 给予了元玉琅甲级中等灵根,却给了他一项五音不全的本事。 唐灵听完他随口哼唱的小曲儿,很艰难地模仿了会儿,遂放弃。 “这不可能。”她摆手道,“我不可能学会的。” 元玉琅也唱的满头大汗,“所以你不是想让我唱歌哄睡?” 做不擅长的事果然很难。 唐灵摇头。 听着这歌哄睡,疯了吧。 “那你让我唱歌干嘛?”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那首安魂曲我是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哼唱出来的,可是我之前从来没有学唱过类似歌曲。” 唐灵道,“所以我就在想,莫非……我是唱歌天才?” 元玉琅无语,“所以你让我唱歌,就是想看看自己是不是对所有歌一听就会唱?” 唐灵点头,“现在看来,显然不是。” “老实睡吧,今晚看看若是再梦游,我帮你观察观察。”元玉琅道。 唐灵觉得有点失望。 本以为自己开拓了一个金手指。 说到金手指,识海里的那朵小花苞这几年竟未有丝毫的动静。 唐灵一直怀疑这就是那黑猫的本体。 而她无比强大的神识、强大的恢复能力和时而闪现的记忆,也可能皆与这花苞有关。 但是怎么会是一朵花苞? 若是这花完全盛开,是不是就是黑猫完全取代自己的时候? 唐灵想着想着,不知不觉间沉入了梦境。 一夜没什么异样。 元玉琅顶着两个熊猫似的黑眼圈,“汇报”完昨晚的风平浪静后,就跑回房睡觉去了。 唐灵心里有些愧疚,当日就给他点了一顿大餐,把富清成叫过来一起吃。 “要搬过来吗?”饭桌上,唐灵问道。 毕竟昨日她们也算和李雪闹了点不愉快,富清成和她住一屋,应当会不太自在吧。 谁知富清成摇了摇头,“不必了,昨日回屋她已经向我道歉了,我们现在相处还算愉快。” 果然还得是富清成。 唐灵佩服不已。 在灵仙派的时候,几乎所有的女孩子都愿意与她交好,她身上有着唐灵羡慕不来的交际能力。 “都是为了我。”唐灵摸着脑袋,有些不好意思道,“我真的忘了以前的事,兴许得罪过她,你以后也不要因为我和她呛声,我自己的事自己会处理的。” 富清成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道:“谁为了你了?” “噗嗤!”听完原委的元玉琅险些喷出一口饭来,捂着肚子大笑,“自作多情了吧?” 唐灵满脸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身子,今早刚对他有的愧疚之心烟消云散。 “闭上你的嘴吧!” 元玉琅咽下一口饭正要和唐灵对峙,就被富清成打断。 “我的意思是,我想说什么,想做什么,都是顺遂自己的心意,不会为了你去做什么。”富清成绷着脸道。 为了唐灵吗? 去得罪一个归元派重视的弟子? 怎么可能? 若非那李雪在谈及唐灵灵根等级的时候有意瞥向自己,做什么小动作来挑拨离间,她才不会出口。 想到此,她又生硬地补充道:“你灵根的事,不是我告诉她的。” “你果然对唐灵比对旁人都要凶。”元玉琅突然摇头道,“若是旁人,你无论怎样都不会如此说的。” “那我会如何说?”富清成挑眉。 “清成如此说也是为了自己,师姐不用放在心上。” 说这话时,元玉琅放下了筷子,夹着嗓子把声音细化,模仿着富清成素日的语调,神态动作都惟妙惟肖。 “就是这样,会委婉些。”模仿完的元玉琅继续闷头干饭。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钟。 唐灵没敢看富清成的表情,深吸了好几口气,将嘴角的笑意死命压了下去。 还好,忍住了。 可就在这时,不知从哪响起了一声轻笑。 卫志明居然先被逗笑了! 唐灵心底愕然。 这个卫志明近来怎么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但他这一笑,唐灵一时也有些忍不住,满脸憋得通红。 富清成看到唐灵的样子,原本也想笑,这一笑,被两年时间拉开的陌生一下就化解了。 但注意到卫志明时,富清成重又收了笑意。 若这饭桌上只有元玉琅和唐灵,或许她能放开了去说话。 因为往年在灵仙派吵习惯了,虽然隔了两年没见,但只要坐在一起,还是从前的感觉。 可是……这是个什么东西? 也敢来笑她? 她想起新人弟子考核时,最后一关卫志明的举动。 这家伙绝对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所以她重又绷紧了脸,把唐灵叫出了屋。 唐灵一时又想起从前在灵仙派被她训斥修炼过错的场面,临走前苦着脸,对元玉琅做了个鬼脸。 这个夯货闷头干饭,直接屏蔽了。 “你说卫志明啊?” 听完富清成的担忧,唐灵蹙眉道,“心思很深?灵仙派很多人都这么说啊,若真是如此,我们也没触及到他利益,还是保护他的那一方,就算他有什么心思,应当用不到我们身上吧?” “但若是遇到利益冲突之事……” “那就各凭本事呗。”唐灵倒是看得很开,“若我真的因为心思上斗不过他,那也是我的本事不足。而且我记得他灵根等级和我一样吧?又只主修了器宗一门,连选修都没有——若论斗法实力,我应当比得过他吧?” 富清成看了唐灵一眼,“清风长老把你赶出来历练是对的。” “什么赶出来。”唐灵心虚道,“我也是有任务在身的好吗?” 富清成不理会她的辩驳,“总之你注意着点,别对什么人都掏心掏肺。” 唐灵翻了个白眼,“你以为我和元玉琅一样傻吗?” 话到这儿,突然听到楼下一阵喧嚣。 叫住一个脚步匆匆的小二,唐灵看着楼下几个身穿官服的人迈步进来。 “哎哟客官,吓死小的了。”被叫住的小二一个哆嗦停下来。 “发生何事了?”唐灵道。 小二叹了口气,“震潮关好多年没下过这么大的雨了,官府早就派人做了防洪措施,也提醒城里的人无事不要到海边去,可昨儿咱云来居的说书先生不知怎么就去了海边,就在刚刚,退潮后几位官兵老爷在岸边巡守,发现了说书先生被海水冲上来的尸体!” 第十一章 空宅 第98章 空宅 雨一直在下。 狂风催着黑色的乌云滚滚,雨水疯狂鞭打着身后窗户。 秦四海抹了把脸上雨水,骂了一句。 “这雨下的,真他娘的大!” “可不是!只能被困在这鬼地方!” 旁边有人啐了一口道,“这地方黑不拉几的,什么都看不清!老子还得和一具尸体共处一室!” 秦四海心里也晦气的很。 几人原本是奉命将海边的尸体抬回衙门,谁知这鬼天气雨越下越大,简直就是活生生往脸上砸。 走在路上视线被雨水模糊的一点都看不清,无奈之下只能就近寻找住所。 “真是奇了怪了,平时我看这道儿上很多人家,怎么今儿下大雨一家也看不到了?” “刚才躲雨躲的急,也没看清这是哪儿?” 周围的确很黑。 秦四海只能借着火折子的光打量四周。 这是住宅里的一处房间,可以看得出房间的主人热爱收集各种机关小玩意儿,墙上挂着的、桌子上摆着的全都是看过的、没看过的各种材质物件,床边则架着一把长刀。 “有钱人家。”秦四海啧啧不已,“这地方怎么会是个空宅?没人住?” “话说回来,震潮关有这么大的空住宅吗?一个人也没有?” 说话间,秦四海已经走到床头,拿起长刀,看到刀柄处刻了一个“七”字。 他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了什么,皱眉环顾房间四周,“李老八呢?他带我们走的这里,人怎么没了?” 耳畔传来众人的询问声,片刻,有人回道:“老大!老八撒尿去了!” “这雨出去撒尿?”秦四海无语,“路上他不是去了一回吗?” “那也不能在屋子里撒啊!”众人闻言一阵哄笑。 “不过我看这地方像是一个地方。”有人道。 秦四海心底一凛,果然听到了自己最不愿意听到的名字——“南宫府”。 “南宫府?那个被皇室满门抄斩的?我记得不在这片儿啊?” “可能是下雨乱了方向,刚才我们一股脑的走,谁知道转哪儿去了?” 秦四海跟着点点头,“不错,这地方可能是南宫府,而这间房,可能是南宫府七少爷的房间。” “南宫府最小的不是六少爷吗?怎么还有个七少爷?” “七少爷是南宫府的私生子。”秦四海道,“是后来才来的南宫府,和这个六少爷很不对付。” “传闻那六少爷性格不怎么好,和谁都不太对付吧!” “但是和这个七少爷极其的不对付。”秦四海打量手里长刀,“这二人在机关器械制造上理念就很不相同,六少爷讲究巧思、杀气重;而七少爷喜欢研究一些能帮助百姓的寻常东西。” “那这把长刀……” 秦四海道,“兴许是别人送的。” 说完,便把长刀放回了原处。 房间里一时陷入了沉默当中。 沉默的空档儿里,秦四海相信每个人都想起了关于南宫府的不好传闻。 但是谁都不愿意提及。 尤其是在现在、此刻。 倾盆大雨、夜浓黑如墨。 就在这时,有人打破了沉默,“我也想撒尿。” “你也想被困在茅厕?像李老八一样现在还没回来?” “这厮现在还没回来呢!” “憋不住了!”那人嚷嚷着往外冲,突然“啊”的一声。 秦四海听到几人的骂声,“怎么了?” “他娘的,铁柱被尸体绊倒了!” 秦四海快步走过来,“别把尸体碰坏了,回头仵作还要再验!” 还没走过去,就听到了阵阵惊呼。 秦四海心里升起了不详的预感。 “怎么——” 话说到一半,人已至尸体旁。 秦四海看着脚底下的尸体,猛地僵住了。 被铁柱绊歪了的尸体掀开了白布一角,恰巧露出了白布的半张脸。 虽然只有半张脸,但是秦四海仍然一眼就看出了这半张脸的主人,赫然就是方才去上茅厕的李老八! 狂风携着暴雨撞开了窗。 所有火折子猛地悉数烬灭,屋子里霎时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 绕是几个见惯了血腥场面的大老爷们,也禁不住陷入了短暂的惊慌,惊呼声不断。 秦四海只觉自己心跳停了片刻,还是强忍心慌大声呵了一句,“都闭嘴!把火折子点亮!” “火折子呢!?” 慌张的几人一下便被镇住,手忙脚乱地点亮了火折子。 “嗖嗖”两声。 不知是谁甩亮了一根火折子。 昏黄的光映亮了举着火折子的人的脸。 几人下意识朝着光源望去。 只见刚才还被白布覆盖,躺在地上的李老八,此时正举着火折子打了个哈欠,一脸蒙地看着面露惊恐的众人。 “你们怎么了?” 话音刚落,众人便握住了刀柄,齐齐后退了一步,远离了赵老八。 “你你你……你是人是鬼!” 有人已经拔出了剑,指着赵老八质问道。 赵老八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是老八啊!老大,你们怎么了?” 秦四海仔细观察着赵老八,观察着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方才你是不是出去上茅厕了?”他道。 赵老八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对啊,刚刚我在路上去撒尿的,怎么一转眼咱们就到这地儿来了?” 说着,赵老八举着火折子到处看了看,“这是什么地方?” “老大,他是不是假的?”有人抖着嗓子道,“赵老八明明刚才去的茅厕,什么路上不路上的?” 赵老八也面露疑惑,“我刚才去茅厕后又发生了什么,我怎么一点也不记得了?”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这个念头几乎不约而同出现在众人的脑中。 所有人都沉默了,只有窗外的风声雨声不断,击打着脆弱无比的门窗,和众人敏感到极点的神经。 突然一道细细的嗓音打破了沉默。 不知从何处突然响起了熟悉的安魂曲调,只不过唱此曲的女声尖细无比,和平时安抚柔和的感觉完全不同,带着一点妩媚、一点诱惑。 声音渐大,像是贴在每一个人的耳边唱着。 “咱咱咱……咱们这里有女的吗?” “我刚才就在想了……这地方不是谣传闹鬼吗?那个怨气不散的六少爷?” “别胡说!” 秦四海呵斥一声道:“若真是有问题,那些仙家们会选择此处来做炼器比试吗?” “可那些仙家百年才来一次,这百年里会不会出什么岔子,谁知道啊!” “对呀!而且……那尸体究竟去哪了!” 窗外狂风忽而尖锐起来,撞开了房间的门。 整个房间像破了口般,疯狂地卷进来“哗啦”大片的雨水。 一只脚伴着雨水迈了进来。 众人瞬时屏住了呼吸。 脚的主人很快就完全走了进来。 说书先生的那张脸还是如在海边溺死时那般青白,脸上的肌肤有些许鸡皮状,浑身上下却干净无比,没有一点被雨水淋湿的模样。 在他之后,房门突然“嘭”的一声,自己关上了。 震潮关上方的黑云滚滚,电闪雷鸣不断。 轰隆的雨声宛若千军万马来踏,压过了南宫府里所有的声音。 风雨中唯一亮着的那间房、那点灯火,终于不堪受扰,忽得一下湮灭在一片浓黑中。 第十二章 单纯的喜欢 第99章 单纯的喜欢 李雪敲了敲门。 房门“咯吱”一声打开了。 “林平,你从昨日午时回房后就没出来过,怎么了?” 她看着打开房门的男子道。 “睡过头了。” 林平看着她,“有什么事吗?” 睡过头能睡这么久? 摆明了是在敷衍她。 不知为何,李雪觉得今日的林平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但是她没深究,只叮嘱道:“海边死人了,长老让我来跟你道一声,无事少出门。” “我们是修士,死了个人就不敢出门了?”林平道。 “不只这个——方才有官差来搜查,据说是运送尸体的那几个官差也失踪了。” 李雪蹙眉道,“长老觉得这场雨下的有点问题——不像是自然降雨,像是有外力干扰。” 说完,她鼻子突然动了动,“怎么有股子海腥味?你去海边了?” 林平摇头,“下雨刮进来的吧,我一直待在房里,没出去过。” “最好是这样。”李雪狐疑地看他,“晚饭下来吃吗?长老点了一桌菜。” 林平正待摇头,突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 “你去哪了?” 他低头望去,看到一楼的门前正走进来一个浑身湿透的灰衣男子。 “唐灵?”李雪注意到刚才说话的人是唐灵,此时她正迎上那灰衣男子,满脸的惊讶。 “那个不是灵仙派来参加比试的弟子吗?我记得……叫卫志明来着?” 没有听到预期的回应,李雪回头,却见林平已经迈步走了下去。 唐灵没想到卫志明能冒雨出去。 “中午的时候小二不是说了,刚死了人,不要乱跑吗?” 卫志明沉默,没有说话。 唐灵知道这人不想说话的时候没人能撬开他的嘴。 这两日看他的不同表现,还以为经过多日的相处转了点性子,谁知还是老样子。 唐灵无奈地叹了口气,立刻找来小二要了一桶热水,叮嘱卫志明道:“回屋去泡泡吧,过两日就比试了,别再着凉。” 卫志明点点头,一声不吭地走了。 唐灵又嘱咐小二,等卫志明洗完澡后再给他送点饭菜,才坐回饭桌。 身后饭桌上元玉琅冷哼一声,“我说你就别费心去管他了,你瞧他那模样能感激你吗?没准还嫌你多管闲事。” 唐灵白了他一眼,“摆正自己的身份,我们是来护送人家的。” “那也不用非得大爷似的伺候吧。” “谁大爷似得伺候了?”唐灵无语,“这叫来自同门的关怀。” “那我要是淋雨了,你也能这么关怀我?” “你那皮糙肉厚的,我不担心。” 元玉琅撇撇嘴,表示自己很不开心。 “你是炼体过的人,又有灵力护身,较之常人,自然不惧寒气侵体。”唐灵补充道,“但卫志明不一样,他只修了炼器一门,甚至都不会运转灵力,身体虽然更强壮一点,但是和你这样的修士相比还是差远了。” “可是,这小子干嘛只修了一门?”元玉琅道,“多修两门又不能要他的命。” “和我一样,灵根等级不够吧。”唐灵道,“元大天才,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的。” “可是你一个丁级低等,也选修了好几门。” “请不要拿我举例子,谢谢。” “或许是为了一心一意,只做一件事。” 身穿白衣的林平走到二人面前,不顾身后李雪不停地呼喊,朝二人露出友好的笑,“不介意我来拼桌吧?” 唐灵有些愣,下意识道:“不介意,但是钱自己付。” 元玉琅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这么抠搜过,默默扭过了脸。 林平看了眼两人桌上简陋的饭菜。 “老同窗,好久不见,这顿我请了。” 说罢,唤来小二,一连又点了好几道价格不便宜的饭菜。 唐灵一直到饭菜上桌,都维持着惊讶的表情。 她看着被饭菜挤满的圆桌,咽了一口口水,还是忍住了。 俗话说“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这个原身曾经书院的同窗,今晚如此大方,莫不是有什么请求? “一觉睡了很久,水米未沾,早就饿坏了。”林平似乎是看出了唐灵的顾虑,主动开口解释道,“感觉点的有点多,一起吃,不必跟我客气。” “有多久?”元玉琅纳闷道。 “一天一夜,加一个早晨。” “那是有点久。”唐灵疑惑,“怎么睡了这么久?” “雨天格外犯困。”林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一路上赶得有点急,都没休息好。” 唐灵简直深有体会,看了看门外的雨势,“也不知这雨何时会停,会不会影响炼器比试?” “放心。”林平道,“南宫府很大,设有室内的比试场地,应当不会受这大雨影响。” “你去过?”元玉琅来了兴致,“那座南宫府里,是不是很多机关?” “只是听门派的长老们说过。”林平道,“机关什么的,应当会有,传闻说南宫府的地底有庞大若城池般的机关布置,若是不小心被困,能走出来的人寥寥无几,除了历任南宫家主和其信任的仆从外,便是神仙来了也走不出。” 元玉琅不服气地哼了一声,“用法术给他拆了不就得了?” “应当没那么简单。”林平含笑摇头,又道,“方才你们口中所说之人,是不是就是灵仙派此次派出参加炼器大会的人?” 唐灵点头。 “他出门去做什么呢?”林平道。 唐灵摇头,“我们也不知道。” 说完又警惕起来。 这个林平,不会是来替自己门派打探“敌情”的吧? “这几日震潮关不太安稳,要参加比试的话,还是不要随处乱跑。”林平点头。 “回头你也好好说说他。”元玉琅对唐灵道,“他这样的若真是遇到了什么歹人,根本就没有反抗的余地。” “人家也是有本事的好吗?”唐灵看了林平一眼,不欲在外人面前过多讨论卫志明,“不然怎么会被咱们门派选中?” “辅助系的修炼都是为战斗系做辅助,永远都是背后的人,吃多大亏啊!”元玉琅禁不住道,“又不能护住自己,战斗中还得依靠别人,有什么用?” 主修辅助系的本人唐灵简直压不住心里“蹭蹭”的小火,正待开口反驳,就被人抢过了话头。 “只是单纯的喜欢吧。”林平看着元玉琅,目光清澈,温和而平静,“这世上还是有部分修士,不是为了成仙而修炼的。” “不是为了成仙而修炼?扯呢么?”元玉琅不屑一顾。 “林平说的没错。”唐灵持赞同意见,“而且修炼最起码有个好处,能比常人寿命要长。” “傻吗?”元玉琅道,“要知有多少普通人因为扛不住修炼的苦头而身染重疾,又或是连修炼门槛都没踏入,就因自身体质不适宜修炼而导致身体亏空,落得个缩短寿命的下场!” 这点,唐灵身为丹宗主修弟子自然知道,但是因为身旁没有这样的修士存在,便也没怎么当回事。 但转念一想,自己所在的门派可是修炼界的顶级门派,这样的人自然少之又少,可能唯二的就是她和卫志明了。 “卫志明应该是单纯的喜欢吧。”唐灵不确定道,“但愿他的这份喜欢,能支撑他在修炼一途中走到很远。” 元玉琅嗤笑一声。 “先通过这次的比试再说吧,不过若他早早就淘汰了,我们也好早日启程开始试炼。” 第十三章 炼器比试 第100章 炼器比试 事实证明,“喜欢”有时候并不能支撑一个人走太远。 雨一连下了几日未停。 震潮关日日暴雨倾盆,日日黑云压城。 在这样的天气笼罩下,炼器比试如约而至。 唐灵等人也终于来到了比试现场,来到了这座在风雨中伫立千年不倒的南宫府。 不得不说,南宫府里是真的有钱。 因为怕出差错,所有参加比试和负责护送的修士在比赛期间被安排住在了南宫府内。 正值夏日,比试的场地内放着数台花梨木冰鉴,缓缓地送着凉气,冰鉴里冰着时令水果,摆放精致美观。 场地的座椅上铺着兽皮坐褥,坐了一圈来观赛的修士。 围绕场地一圈的纱灯将室内映亮,室内一片明堂堂,与室外雷雨交加的昏黑场景形成鲜明对比。 比试开始前有一大段举办人的发言和各个参加比试门派的介绍。 唐灵坐在座椅上,因为这几日都睡得不好,又听着这么长的发言,伴着窗外的雨声,感觉整个人昏昏欲睡。 直到灵仙派的几人登场后,才勉强打起了点精神。 唐灵一眼就看到了卫志明。 刘海遮挡眉眼,很不起眼地站在高台边缘。 这几日他好似不太舒服,说话比平时还要少,而且经常不下来吃饭。 唐灵有些担心他能不能坚持参加完比试。 事实上,坚持倒是能坚持下来,但成绩如何就不敢恭维了。 青云大陆的炼器比试共举行七日。 七日里共有三场比试,第一场比试时限半日,第二场比试难度会增高,时限也扩大到两日。 两场比试结束后,得分较高者有机会参加最后一场比试,而最后一场比试中得分前几位者可以作为青云大陆的代表参加六大陆的炼器比试。 卫志明在开始的前两场比试里得分都十分之低,根本没有参加第三场比试的机会。 不只是卫志明,灵仙派参赛的其余两人,也只有一人排在末尾进入了最终场的比试。 但是依其末尾的成绩,想要翻身怕是有些难。 而其余排在前几名的,大多是一些主修器宗的门派,以山河派和归元派的修士居多。 灵仙派来看比试的几位长老大失所望,没想到今年参加比试的弟子们实力如此不济,老早就摇头叹气地收拾好打道回府。 负责护送的弟子们也走了多数。 最后只剩下固执守着的唐灵和被迫留下的元玉琅,再加一个富清成。 原因无他——卫志明主动申请参加第三场比试。 其实关于第三场比试,的确有一个规定,若有弟子有信心能锻造出招引器灵的神器来,则可以主动申请参加比试,而且一旦制造成功,则无论前两场比试成绩如何,都可以直接去参加六大陆的比试。 唐灵听说卫志明报名后的第一反应,不是担忧他会不会制造出神器来,而是嘱咐元玉琅注意着点可能掉头回来的长老们。 原因也很简单。 神器、神器,但凡名字里钩带了“神”字的东西,都不会怎么容易制造出来。 除非你也是神人,那就另当别论。 而所谓器灵——有些威力强大的兵器会吸引一些在人界漂浮,不愿投入往生轮回的魂灵。 这些魂灵依附神器躯壳存活于世,就称为器灵。 唐灵相信卫志明素日里怕是连死人的魂灵都没瞧见过,所以对他能制造出神器来也是半信半疑。 但是她唯一全能确定的是,若是制造不出来,那么在炼器比试上出丑的将会是灵仙派。 所以一旦知晓此消息的长老们,兴许会半路折返,来阻拦卫志明上场比试。 至于为何选择支持卫志明,也算还了之前他在新人考核中给几人提供强有力的武器的情。 第二场比试结束后,距离最后一场比试之间有一日的休息时间。 这一日里所有修士不能随意进出南宫府,唐灵没有比试一身轻,决定和林平一起去南宫府溜达。 唐灵觉得,林平和原身之间的关系应当不错。 因为自那日之后,林平便常加入几人的饭桌上,从一开始还要有礼貌的询问,到后来毫不客气的直接坐下。 而与之完全不一样表现的则是卫志明。 自那日出门淋雨后,卫志明便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门里闭门不出。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唐灵甚至觉得,自己和林平之间的关系都比卫志明要熟。 雨一连下了几日,林平便也一连请了他们好几日的饭菜。 唐灵觉得自从和林平一起吃饭后,她便再也没饿过肚子。 几人在大雨倾盆之际躲在酒楼里避雨,时而点几支曲子和评书,又或同桌共饮,日子过得倒也清闲。 所以当雨中赏景时,唐灵也去邀约了他。 “好不容易来一趟,这可是千年前就存在的府邸,你难道都不好奇吗?” 富清成也出门了。 临走前,唐灵再次劝阻元玉琅一起。 元玉琅极其嫌弃冒着大雨在外面溜达,而且还对林平有种莫名的敌意,赌气般说道:“我还是在这里守着吧。” “施法罩层结界不就成了?”唐灵道。 但这一次,元玉琅是对的。 外面的雨势是施法罩了层结界也看不清路的程度。 唐灵看着透明结界外模糊的雨景,有些尴尬地看了眼身旁同一结界的林平。 林平笑了下,用手在结界上抹了下,结界外的世界瞬间清晰无比,大雨倾盆下的南宫府每一处风景建筑都格外清晰。 唐灵惊叹地凑到结界透明的膜前,转头问林平。 “你是怎么做到的?” “净化结界的方法。”说完,林平便将方法教给了唐灵。 唐灵学会后很是兴奋,“这法子术法课怎么没教过。” “我自己研究的。”林平道,“有的时候无聊了,就会自己研究一些小玩意儿。” 唐灵每日修炼就占据了自己大半时间,根本就没有无聊的时候,心想林平应当也是修炼速度很快的天才类型。 像宋南那般。 两人在南宫府上空转了一圈,见识了不少南宫府奇特宏伟的建筑,最后停在了一处开满荷花的池塘上方。 “那是清成她们!”唐灵指着池塘一处道。 池塘岸边有一座白石所砌的巨大船舫,船舫上聚了一群青年男女。 富清成被簇拥在人群中央,被人遮挡,看不清面上表情。 唐灵正犹豫要不要下去找她,就突见白舫上的几个男女面露惊慌之色,不知是哪个修士失手推落了白舫上的一人。 那修士直愣愣掉下水后,其后几个修士下饺子似地先后落水,不到片刻的功夫,白舫上便一人不剩。 唐灵下意识冲下去救人,却在临近水面的时候看到水底一团巨大黑影冒了出来。 一只擎天机械巨手破水而出,激荡起的水花冲天,动作极其迅速地朝唐灵抓了过来。 唐灵只觉眼前一暗,意识湮灭的瞬息里,只看到林平慌忙冲过来的身影。 不知为何,唐灵的心底一片平静,没有丝毫被抓住的慌张。 或许,是因为有人紧张地冲过来。 而这身影和多年以前的某个人,莫名的有了重合。 第十四章 它 第101章 它 听说卫志明报名了第三场比试,灵仙派的长老们果然中途折返,拼了老命也想阻止卫志明参加比试。 而元玉琅为了劝说长老们,也是拼了老命。 “试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只不过他劝说的语气不怎么好就是了。 “可是志明他前两场比试都排在末位,这第三场比试怕是……”一位长老委婉道。 “我与他相处一月之久,知道他不是说大话的人,没准他还真藏有一手呢!” 元玉琅这辈子没这么费劲口舌的为他人去劝说,心里不禁愤愤不已。 若非唐灵的嘱咐,他才不会如此。 这个唐灵,出去溜达就出去溜达,怎么天快黑了都没回来,真是指望不上她。 “好了!我知道了!如果他不能赢,我从此就不叫元玉琅!” 最终,元玉琅拿自己的名字做担保,才劝走了几位长老。 但是彻底离开是不可能的,几位长老还是住回了原来的地方,就等最终比试的结果,看看元玉琅到底用不用把自己的名字丢弃。 将人送至院门外,元玉琅转身正要回房,冷不丁看到了另一间房门前站着的卫志明。 隔着厚厚的雨帘,看不清他面上表情。 也不知刚才的话他听到了多少。 不过,不管怎么样。 “你怎么还没睡!明日给我好好比听见没!” 为了自己的名字,元玉琅恶狠狠地威胁道。 天色已黑,元玉琅又刚“舌战群儒”一番,脑瓜子嗡嗡的,身心俱疲,整个人又困又累,回到房间倒头居然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元玉琅感觉自己睡了好久,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梦见卫志明输了比试后自己没了名字,所有人都不认识自己。 但最后将他惊醒的,居然是唐灵。 梦里唐灵也完全不认识自己了,他们在路上相遇,却像两个陌生人一般擦肩而过。 他心里知道她是她,但是身体却也不受控制地朝着与她相背的方向,头也不回地离去。 元玉琅猛地一下惊醒,浑身都被冷汗打湿了。 耳朵仿佛突然通了般,传进来轰隆的雨声。 元玉琅朝窗外看,阴沉的天,根本看不清天色。 恰在此时,外面几道钟声穿透雨幕传进屋里,元玉琅听出这是前几日比试开始的钟声,瞬间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了起来。 “这几个人不会丢下我跑了吧?” 他着急忙慌地收拾好自己,御剑冲进了雨雾里。 —————————————————————— 卫志明跨上比试台。 比试台上已经站了若干参加比试的修士,大部分都是来自归元派和山河派的。 山河派的修士大多块头很大,肌肉壮硕,一身铜墙铁壁,在比试中没有旁的门派炼器能比过他们的持久力和速度。 而归元派的修士模样和大部分寻常修士差不多,只是他们锻造的时候注重技巧,速度竟然也与山河派的修士不相上下。 卫志明感觉参加了炼器比试后自己的眼界大大开阔,才见识到了如此多厉害的手艺人。 所以当身旁一个其它门派的修士朝着自己露出挑衅的目光时,他的内心平静,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他不在乎。 父亲死后,他就对任何事任何人都不在乎了。 无论什么人什么事,只要不妨碍他炼器就可以了。 “那个人那个人!他奶奶的!什么眼神儿!敢小瞧你?你可是我们南宫家的后代!等着吧,待会就让他好瞧!” “放心吧,小明,有了我,你随便炼制一个法器,我附身过去,神器那还不是轻而易举就成了?” 卫志明平静的内心泛起了一丝波澜。 他闭了闭眼,低声道:“闭嘴!” 体内声音沉寂了片刻又耐不住寂寞地响起来。 “你说你要是一开始就听我的话,让我控制你的身体,前两场就不会败的那么惨了。” 闻言,卫志明的眸里闪过一丝厉色。 几日前初到云来居时,他总感觉头脑昏昏沉沉,很多时候甚至会忘了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 就像被人控制了般。 但是那时身体并没有做出太大的行为举动,所以他一度怀疑是自己得了什么病。 直到后来得知说书先生死的那一天,他突然不受控制地冲向震潮关海边,等恢复神识的时候,耳边传来浪花拍打巨石的声音。 而他本身,已经浑身浇透站在海边了。 或许是临近海边,安魂曲的声音比在云来居听到的大一些,他的神识突然无比清明,能明确地感受到——自己是被控制了。 “你是谁?”他选了处避雨的地方,问道。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雨声和海浪声混杂着充斥进耳朵里。 卫志明沉默着、沉默着,突然抬脚朝海中走去。 卫志明不会水。 即便会水,在这样的大雨下,在震潮关的惊涛骇浪下,一旦落水,也很难被人救上来。 更何况现在岸边的官差已经走了,没有人会来救他。 因为根本就不会有人注意到他。 卫志明一步一步朝海边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究竟又没有用处,但是他知道,如果不这样做,接下来的许多事情,可能都不会由他所控制。 一步、两步、三步…… 当全身快要被海水浸湿的时候,身体内突然有个声音响起,长叹一声。 这一声叹息声音不大。 但是因为卫志明整个过程全身的神经紧绷,所以对此格外敏感。 当叹气声响起的时候,他的步子微顿,仍没有停下继续前行的步伐。 直到那声音有些大了起来。 “停停停!你小子年纪轻轻的,干嘛想不开?” 卫志明这才停住脚,问,“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你先回去!” “你不是能控制我吗?”卫志明道,“控制我回去吧。” 那声音突的不说话了。 突然一个浪打了过来,卫志明尝试动了下脚,发现自己还有身体的自主权后,心稍微定了点。 在没确定体内的是什么东西前,他只能称呼为“它”。 看来它的确不能够完全控制自己。 “回不去?” 卫志明嘲讽地笑了下,身体里的声音依旧沉默。 看来激将法不管用。 正待说些什么的时候,身体里的声音又叹了口气。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回去吧,若非你是我姐的后代,自杀也好、激将也罢,这些把戏放在我身上是不会有任何作用的。” 卫志明的呼吸一窒,尔后骤然急促起来,眼前的巨浪像一张张巨手,无情地向他张牙舞爪而来,就像命运的这只巨手,总是无情地向他抓来。 那一瞬间,他突然猜到了体内它的身份。 但是他宁愿这辈子都不想知道它的存在。 第十五章 外面的世界(上) 第102章 外面的世界(上) 卫志明从小就知道,自己生活的地方和别人不一样。 它叫遗忘村。 遗忘村的人都是充满失意和无奈躲藏进来的,他们都想要与世隔绝,不和外界的人交流。 因为他们都是在外界遭受了巨大打击而一蹶不振的人,他们不愿意再和世俗的人接触,就逃到了这里。 父亲和母亲也一样。 卫志明的母亲生下卫志明后就因心病太重身亡,卫志明是由父亲一手带大的。 父亲也有心病。 很重很重的心病。 因为这个心病,父亲一直都活的战战兢兢,胆小、懦弱,并且十分逃避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都是洪水猛兽!都是居心叵测的人,你出去会立刻被吃干抹净,什么都就没了!” 父亲从小不停地恐吓着小卫志明。 可是,一般而言,往往越不让你去看的,往往越是想去看。 小卫志明是这样的。 卫志明从有自己自主意识开始,就一直想到村子外面的世界看看。 他偷偷地尝试跑出去几次,却发现遗忘村的周围被一片长有稀奇古怪植物的森林包围,森林里生长了若干巨木,这些巨木还能随时移动,像一个巨大的迷宫,迷宫外有看守,迷宫里据说还有机关怪兽,根本就跑不出去。 那个时候他才明白,这里是一个完全封闭的地方,和外界没有任何交流,所有人进来了就出不去,而外界的人想找到路进来也几乎不可能。 和母亲一样,父亲也有心病。 且很严重。 因为常年受其折磨,生活常常不能自理。 小卫志明明白自己想要和父亲一起出去太难了。 所以他想要强迫自己丢弃这个想法。 幸而除了“想出去”的想法,小卫志明从小就有自己的志趣。 父亲的房间里常年放着一本手写的书,上面写画了各类器械的制作,父亲自己从不翻看这本书,也不允许旁人去看。 但是他不知道,小卫志明早就偷偷地看了无数遍。 他被书中描述的外面的世界所深深吸引,也对书中描述的各种机关器械的制造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村子里的娱乐生活很少,欢声笑语几乎也是不存在的,除了每年年关的时候,大家会聚在一起举行篝火晚会。 那时每个人脸上会挂上一种虚假的,看起来怪异无比的笑容。 其余时间里他们的生活是单调而乏味的,所有人几乎都遵循着一成不变的生活模式,浑浑噩噩、没有任何目标地生活着。 他们没有自己喜欢的事物,没有自己喜欢的人,活着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小卫志明和这里的大多数人不一样。 或许是读了这本书的缘故,他从小就对动手做东西有着浓厚的兴趣,手边常年都备着锤子、墨斗、凿子、铲子等工具,自己一个人能捣鼓半天不出门,然后做出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有时候是一把椅子,但是这把椅子可以自动升高或者降低,给大人小孩都可以坐,底部还有轮子,可以供发病时腿脚不方便的父亲使用。 有时候是能够由动物拉动的木头风车,可以帮父亲把秋收时的稻子和稻壳分离…… 诸如此类的发明数不胜数,父亲发现了小卫志明的天赋和兴趣后,一个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半日,终于下定决心般出来,把手里的书郑重地交给了小卫志明。 正是那本被小卫志明翻看到已经背的滚瓜烂熟的书。 父亲叮嘱他,切莫让村子里其他人发现。 那个时候卫志明只有六岁,并不明白为何要藏着掖着,但是他很听话。 虽然有很明确的兴趣爱好,动手能力强,但是卫志明从小就沉默寡言,喜欢一个人待着捣鼓东西,从不随便和人结交。 不过即便如此,他也还是有自己的“朋友”的。 “朋友”名叫阿牛,比卫志明大三岁,喜欢来找卫志明玩。 说是来玩,其实是来和卫志明一起学认字。 这里没有正规的书院,所有这里出生的孩子只能靠着爹娘识字。 阿牛的爹娘不识字,所以阿牛天天自己来这里跟着卫志明的父亲识字学习。 父亲很大方,不犯病的时候,会给阿牛和卫志明准备好饭菜,从不会驱赶阿牛离开。 阿牛也是卫志明童年时期唯一的玩伴。 卫志明不知道什么是朋友。 阿牛趁父亲不注意,夹走了自己碗里的肉,告诉自己,这就是朋友。 阿牛拿走了父亲给自己做的读书写字的工具,告诉自己,这就是朋友。 “这里的孩子都是这样的。”阿牛看着卫志明的眼睛,眼神里一片理所当然,“这样的,就叫朋友。” 是啊,这里的孩子、这里的人都是这样的。 阿牛说的没错。 所以,这……就是朋友? 但是这些,卫志明其实并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父亲,和父亲给的书。 所以当阿牛看到自己捣鼓出的那些玩意儿,又擅自拿走不还后,卫志明心里感到了极大的不舒服。 当阿牛发现这些东西,都是因为卫志明看了那本书后才学会的,他便想从卫志明手中夺过那本书。 这一次,卫志明没有同意,十分坚决的不同意。 在此之前,卫志明对阿牛百依百顺,从来不会反抗。 那天是卫志明头一回反抗,阿牛的反应很强烈,两人闹了很大的矛盾,阿牛走的时候,咬牙狠狠地瞪了卫志明一眼,眼眶都是通红的,像是要张裂。 “我记住你了!你就等着瞧吧!” 他道,然后恨恨地走了。 很多年后,卫志明知道了那种眼神就叫仇恨。 但是直到很多年过去,卫志明始终没明白他到底在仇恨什么。 而更多年以后,他终于明白,有些仇恨就是无缘无故的。 卫志明失去了唯一的“朋友”。 但是他一点都不感到孤单。 因为他有父亲、有自己的爱好陪着,日子过得很充实。 可惜好景不长。 阿牛把自己家里拥有一本很有意思书的事告诉了村子里所有的孩子,并且告诉他们,读了那本书,就能拥有制造出很厉害的东西的能力。 孩子们蜂拥而至,争先恐后地向卫志明借书。 卫志明谨记父亲的话,也怕书本被人弄坏,没有借给任何人。 于是从那日以后,卫志明就成了村子孩子们口中的异类。 “他和我们不一样,我们每天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会。就他每天学字、每天读书!” “还能制造出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真是个异类!” “什么叫异类?” “和我们不一样的,就叫异类!” 第十六章 外面的世界(中) 第103章 外面的世界(中) 父亲常念叨着一句话。 “我们是罪人,该赎罪。” 父亲的一生都活在歉疚和痛苦中。 曾经有一段时间,卫志明很恨这样的父亲。 因为这样的父亲经常给不了他任何庇佑,这样的父亲卫志明自己都看不起。 被人欺负到头顶上的时候,他也一直念叨着这句话。 就像卫志明被一群小孩子追着打着跑回家里的时候,父亲甚至比自己还害怕,旁人朝他扔过来的石头,就像是什么能要了命般的东西般,会给他带来极大的恐惧。 如是数次后,卫志明只好往外跑。 可是村子就那么大,他被人追着追着,很快就跑到了村子尽头。 尽头是高大无比的林木,守卫们强壮的身体和冰冷的脸深深威慑着经过的路人。 因为营养不良,卫志明从小体弱,那时候还没有进入灵仙派后炼出的肌肉,瘦胳膊瘦腿的。 大热天围着村子跑了一圈,早就筋疲力尽、精神恍惚,只觉眼前的巨木他还没闯进去,就开始自己长了腿般疯狂呼啸着围了过来,遮挡了刺目的烈阳。 卫志明的眼前霎时一片黑暗。 醒来后是在自己的床上,父亲躺在身边,面色格外憔悴, 卫志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但是看到父亲的模样,就知道父亲兴许又发病了。 每次发病完父亲都格外憔悴,且暴躁易怒。 父亲的睡眠很轻,即便睡着了,也会因为一些小的动静而被惊醒。 卫志明只是做了一个抬手的动作,父亲就被惊醒,醒来后便是劈头盖脸的一顿骂。 “我听说你是在村子边缘被人找回来的,你是不是想出去了?” 父亲的表情异常恐怖,朝着卫志明,几乎是咆哮道:“我不是说了不能出去吗!为什么要出去!” 卫志明几次张口想要辩解,却都被父亲的暴怒挡了回来。 那一瞬间,卫志明突然感到了一种强烈的荒唐感。 没错,就是荒唐。 被村子里的孩子喊作“异类”,围追堵截的时候…… 被父亲不分青红皂白的呵斥,然后频频禁止离开村子的时候。 遗忘村的生活就是充满着荒唐和黑暗的。 卫志明越来越感觉,这里就像一个巨大的封闭空间,将他封禁在里面,他想逃,但哪里都是密不透风的墙壁,教他走不出去。 真的走不出去吗? 卫志明再次幻想起这个问题。 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那里的人,也整日无所事事、漫无目的地活着吗? 那里的人,也会因为旁人拥有自己没有的东西,而记恨那个人吗? 那里的人,是不是也觉得自己……是个异类。 卫志明是个动手能力很强的人。 他不仅想象力丰富,还很能将想象力付诸于实践。 他开始着手准备出去的一切工具和方法。 其实遗忘村的人进来后就出不去的首要原因,是围绕村子的森林里机关凶兽密布。 相较而言,守卫并没有看守的那么严格。 所以并不是没有机会尝试出去,而是进了森林后的人几乎无一例外被森林里的凶兽吞吃入腹,或者被机关害死。 死掉的人的尸体第二天就会被悬挂在村头视众。 不过也只是寥寥几人而已。 毕竟进了遗忘村的人,少有想要再出去的。 所以想要出去,首要解决的就是迷宫的问题。 卫志明知道,村里的人会定期到迷宫的森林里捡柴和打猎,那时候人们走的路线都是固定且安全的,也是被创建村子的主人所允许的。 他以父亲行动不便为由,常常混进打猎和捡柴的队伍里,而在旁人捡柴和打猎的时候,又会偷偷地溜开,去探寻森林的道路。 卫志明用了很多年的时间,将森林里的道路摸透,旁的孩子用作无所事事和玩乐的时间,他都躲在家里钻研和设计迷宫的机关和走哪条路才能躲避里面的凶兽。 卫志明是个很谨慎的人,即便为此准备了许多年,但是为以防万一,不到最确定的时刻,他是不会轻易去尝试的。 因为那些被机关吐出来死人样貌他至今仍记忆犹新,那根本都不是正常人的死法,断胳膊断腿算轻的,有的人甚至只剩下了一颗头颅。 足以可见森林里机关凶兽的可怖。 卫志明不是冲动的人,他不想自己也落得这般下场,却没有想到,这种事最终还是落在了自己头顶。 事情的起因是村子里又来了一个想要逃避外面世界的人。 遗忘村的规模若干年来其实一直在扩大,村子里会有突然出现的人将外面的人带进来,被带进来的人都蒙着眼或者在意识不清醒的状态下,所以没有人知道自己是怎么进来的。 也没有人知道带他们进来的是什么人。 新进来的人和村子里的所有人一样,也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来的。 他是水月国的一名士兵,听说在战争中受了刺激,不想再和外面的人接触,于是就来到了这里。 父亲奇迹般地主动与之攀谈,却在那次攀谈之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起初,卫志明怀疑是父亲的心病又犯了,因为此前不是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父亲犯病后会陷入长久的沉默,不爱与人交流。 直到有一日,一具无头男尸出现在了村头。 所有人都没有辨认出男尸的身份。 因为那具男尸不只是没了头颅,浑身上下也被某种看似牙齿尖利的野兽啃食的支离破碎。 只有两眼乌青的卫志明手里紧紧捏着一张褶皱泛黄的纸,僵直着身子,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了过去,却在快要靠近那尸体的时候,腿一软,跪倒在了地上。 他知道,那是父亲的尸体。 因为,所有的一切,都在手里的这张纸上。 昨日父亲一夜未归,这是从前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因为即便是犯病,父亲也只会瑟缩在自己的床上瑟瑟发抖。 卫志明寻找了一夜未果,待快要天亮的时候回到家里,却发现父亲的被褥是鼓着的。 以为是父亲回来了的卫志明立刻冲过去掀开被褥,却没看到父亲熟悉的身影。 他看到了一个机关盒子。 从父亲床板底下伸了出来。 卫志明曾在那本书上看到过此类机关盒子的破解,放在旁人身上或许要花费很长时间,但是拥有极强天赋和常年钻研此道的卫志明,片刻功夫就打开了机关盒子。 盒子里放了一封信。 卫志明打开信,看到里面的第一句话,就眼眶一热。 信上言:“明儿,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不出意外的话,爹应该已经死了。” 第十七章 外面的世界(下) 第104章 外面的世界(下) 信上是熟悉的父亲笔迹。 信中说,一旦父亲身死,就会触动存放此信的机关盒子,而此信的内容,父亲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写好。 信中说,父亲原本是水月国南宫家的人,水月国南宫家是百年机关兵器制造之家,曾被当今圣上封为“天下第一匠”。 但是南宫家因为六少爷的通敌叛国被朝廷下令诛九族。 父亲那时服用了一种能让人沉眠后假死的药丸,被家里人藏身在了南宫家地底的机关城中,侥幸逃过一劫。 后来父亲醒来,莫名其妙就身处遗忘村落,那时他不知今夕何夕,只知道这里是一个可以完全与世隔绝的地方,是一个逃避外面杀兵追捕的地方。 父亲很庆幸,并且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出去。 他看到过家里人被带到殷都杀头的情景,也被朝廷的官员围追堵截过,他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了,他想做一个普通人,过普通人的日子。 所以父亲改姓了卫,隐藏了自己的身份。 其实他从小就没什么志向,也不喜欢什么机关兵器。 “和六舅一样,我喜欢吃喝玩乐,但是我没有六舅的天赋,他吃喝玩乐能玩出个南宫家小辈里技艺第一,我却一事无成。” 父亲在信中这般说道。 可是南宫家的孩子除了正常的念书以外,这些又是必须要学习的,所以父亲越来越讨厌这门手艺,越讨厌就越是学的差。 到最后,竟成了南宫家小辈里最差的那一位。 当年南宫家家主最疼五小姐,却不料五小姐的孩子如此不上进,可最后,南宫家家主还是把那枚可以救人一命的药丸给了五小姐。 五小姐又把它留给了自己的孩子——也就是父亲。 “活下去,南宫家的血脉不能断!” 这是五小姐最后对父亲说过的话。 所以父亲醒来后唯一的念想,不是继续钻研那些让他从小头疼无比痛恨无比的机关器械的制作,而是活下去,延续南宫家的血脉。 “这是在我每次神智和意识还算清晰的情况下,一点点写下的话,我想对你说,孩子,爹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娘。决定生下你的时候,我的脑子已经麻木了,麻木地记得我娘最后对我说的话,南宫家的血脉不能断。我不爱你娘,我和她生下你,开始只是为了传承,可是真正生下你的时候,抱着你软软的身体,我的意识突然有了片刻的清醒。那一瞬间,另一个想法不受控制地充斥着我的大脑——不能让你学习这门手艺。” 不能重蹈南宫家的覆辙,不能走上这条老路。 可是清醒的片刻的大脑转瞬又模糊起来,但从那以后,父亲的大脑里又有了一个新的念想。 并且这个念想,比从前那个更甚,所以开始的时候,父亲即便迷糊,也坚决制止卫志明看那本书。 直到后来,父亲的记忆越来越差,两个念想互相重合起来,卫志明才有机会得到了那本书。 “当你展现出这方面的天赋时,我终于明白,即便我多么厌恶这门手艺给南宫家带来的灾难,我多么想避免从前的错误再次出现,可是有一种东西是不可逆转的——那就是天意。一切都是天意啊!而当你靠着这门手艺为我制作出一个个便于我行动的物件后,我也终于想起,这门手艺带给南宫家的不只是灾难,还有曾经数不清的荣耀和辉煌。所以,我妥协了。” “小时候每年生辰,你外祖母都会让我当着家里人的面许一个生辰心愿,然后问我许了什么,我每次都会说,想成为这世上最厉害的机关制造师。但其实啊,你爹我一直都只想做个纨绔。” “爹从醒来的那时起,身上就背着整座南宫家家族所有人的性命,太重了,压的我喘不过气来。直至那时,爹才明白,那个人小时候对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爹不希望你这一辈子活得像我这么累,因为即便这么压着自己,爹最终也是一事无成,没有任何意义。” “所以,去学吧,孩子,爹从小就不喜欢被你外祖母强迫着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从现在开始,爹也不会再强迫你去做什么、不去做什么了,做你想做的、做你认为对的,不是为了爹,也不是为了南宫家,从今往后,没有人会阻止你了。” 火化尸体的时候,卫志明的情绪奇迹般的恢复了平静。 从那往后的很多年里,他的情绪仿佛消失了般,再也未有过剧烈的波动,而没有了情绪干扰的大脑,也前所未有的清明。 就在那一刻,他突然确信,自己绝对能够走出去。 在此之前,他还要做一件事。 他要知道对外面的世界极其抗拒的父亲,为何突然不顾一切地冲进了围绕村子的机关丛林里。 他找到了那个水月国的士兵,想知道那天他对父亲都说了什么。 士兵浑浊的眼眸里现出一丝回忆的神色。 “你爹问我,水月国是不是有个南宫家?我说,有啊,因为这家人虽然人都死光了,但是子弟遍布各大陆,其中有些出息的成为了修炼者,回来将南宫家重修一直保存到现在,我还说,若当时那南宫家留有后嗣,有这修炼者护着,想必定不会被皇家追杀了。” 卫志明沉默了半晌,问,“多久了?” “你这反应和你爹一模一样”那士兵笑道,“他也问我多久了,开始我还没反应过来,他解释了下我才明白,你们爷俩想问的都是那些修炼者护着南宫家多久了吧?得近千年了吧?当时刚被灭门不久,那些人才问询赶来,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近千年。 父亲也不过才四十几岁…… 卫志明有一瞬间的怔然,他马上反应过来。 一切可能和那枚药丸有关,或许是药丸让父亲的年岁冻结。 所以父亲,是觉得外面安全了吗? 还是觉得,不甘心。 明明安全了,自己却被困在这方寸之地数十年之久。 明明若他不在这里,南宫家还可能再现辉煌的。 千年啊……卫志明觉得,自己根本想都不敢想的时间流逝。 而与此同时,一个更深的疑惑出现在了他的心头。 “什么是修炼者?”他问。 “修炼者啊,就是比普通人更厉害的存在,以后若是成仙了,那就能超脱人界之外,到达天界,过着天上人的生活。” 士兵把自己所知道所有修炼者的事情告知了卫志明,卫志明才知道,像他这样的手艺,在修炼者的世界里,叫做炼器师。 士兵除了讲述修炼者的生活,还伴有一些外面世界的叙述。 但是在士兵的描述里,除了神仙的生活,外面的世界好像也并不怎么美好。 残酷、充满欲望和暴力…… 卫志明的心里却没有丝毫害怕。 并在当晚,就制定好了出去的计划。 每年年关的时候,村子里会举行盛大的晚会,到时所有人都会聚集在一起,喝酒吃肉,围着篝火跳舞唱歌。 那时也是守卫最松懈的时候。 他们会轮流换班,值班的人也是醉熏熏的神智不怎么清晰。 所以,当晚会的烟火升上天空的时候,卫志明收拾好了一切,站在了兽鸣阵阵的丛林面前。 身后是村子里人虚假的欢呼声音,伴随有不停燃放的烟花爆竹声,整个村落笼罩在大片的璀璨明亮下。 而面前,是漆黑一片、充满未知的机关丛林。 卫志明没有片刻犹豫,头也不回地踏进了丛林里。 很快,瘦瘦小小的身影,就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走进去之前,他十六岁,是遗忘村的孩子。 走出来的时候,他十七岁,是立志要成为天上天下第一炼器师的卫志明。 第十八章 他不需要 第105章 他不需要 比试的钟声敲响,打断了卫志明的思绪。 卫志明看了眼前两天灵仙派所在的位置,只有廖廖几位长老,目光炯炯地看向这边。 卫志明知道这几位长老正是昨日会来的那几位,是怕自己给灵仙派丢脸是吗? 卫志明麻木的目光几乎看向长老们后面的几个位置。 没有人。 几日前还坐在看台上,傻子般给他加油助威的几人不在。 他出来后有半年的时间都在流浪,那段日子见识了各种形形色色的人,若干无所事事的人。 而来到灵仙派后,他又无一例外的被人叫做了异类。 不一样的,就是异类么? 原来,其实外面的世界和遗忘村差不多。 只不过遗忘村的所有人,把负面情绪给扩大化了。 也有不一样的。 卫志明又把目光转向大门,看了半晌,没注意到所有比试弟子已经走到自己所在的位置前。 被监察的弟子催了下,他才反应过来,走过去。 监察弟子一声令下,所有参赛弟子开始从储物袋子里取出自己的工具和材料。 报名这最后一场比试的原因很简单。 不甘心。 他是靠着对炼器的执着和一心一意才有资格进入灵仙派的,也是因此获得了器宗宗主锻墨的肯定。 锻墨曾说,只要他通过了新人弟子考核,就会收他为宗门长老弟子。 可是新人弟子大会之后,他明明通过了考核,锻墨却没有收他为徒。 对此他疑惑过,锻墨却只反问了他一句,“最后一关里,为何没有叫醒和你一起打败骷髅煞的伙伴?” 卫志明没有回话。 为什么,这个还需要问为什么吗? 以他从前的经验,伙伴、朋友之类字眼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还小,或许不明白,若在战斗中,只有你一个人活下来了,这种滋味儿不会怎么好受的。”见他沉默,锻墨又补充了句。 卫志明还是没说话。 父亲是当年南宫家唯一的幸存者,幸存下来的他得到了什么? 终生的愧疚、恐惧,将自己困在一个方寸之地惶惶不可终日。 他说,自己身上背着南宫家所有人的性命和传承。 所以他过完了沉重且歉疚的一生。 卫志明自己就比较自私了。 如果活下来的那个是他的话,他不会愧疚的,这种情绪他不需要。 从父亲死后,他身上背负的性命就只剩下一条——他自己。 因为这么可笑荒唐的理由就不收他为徒,卫志明觉得自己还是有点倒霉的。 因为那时选择抛弃伙伴的还有一个人——富清成。 而她的师尊是术易。 术易就没有责怪她。 显然,不同的人看待事物的态度是不一样的。 而他好巧不巧的,就摊上了这么一个和自己态度观点极其不一致的人。 时至今日,他依旧不后悔。 卫志明又看了一眼门外的方向。 门外,大雨倾盆,黑云遮天,看不到一个人影儿。 伙伴什么,是不能陪你走到最后的。 能陪他走到最后的,只有他自己。 而师父什么的,他也不需要。 没了锻墨,他依旧是灵仙派年轻一辈里炼器弟子的翘楚,能代表灵仙派来参加百年一度的炼器比试。 只是他没想到,青云大陆除了灵仙派之外,还有若干厉害的修炼门派。 这些门派或许在综合实力上比不上灵仙派,但是在炼器这方面,却足以甩下灵仙派一大截。 而青云大陆之外,还有若干其它大陆,那些大陆里也有若干炼器的人才…… 而他曾引以为傲的炼器方面的天分,在这些人面前简直微不足道。 卫志明终于意识到,还有很多外面的世界等着他去闯。 他怎能止步于此? 是以,当得知最后一场比试的规则后,他立刻就想到了体内的它。 当年为防南宫家的人死后魂魄作祟,皇室请来大符咒师,将南宫家子弟悉数施咒,困于鬼族大陆的丰都,永世不得轮回。 这些南宫家的史实传闻,卫志明从出来后就开始打听,早就一清二楚。 可他没想到的是,那位大符咒师落下了最重要的一位——南宫家六少爷,南宫珣。 “所以,传闻说,每年炼器比试人群中都会多出一个你,是真的?” 当时,他猜到体内附身的是六少爷后,问道。 “一百年一次,我出现的次数根本就那么点,还被那些神神叨叨的写书人写成个什么吃人内脏的怪物!我南宫珣那么善良一个人,怎么可能做出那般恶事!” “那说书人是你杀的吗?” “不是。” “那是谁。” “他娘的我要是知道,就不用冒雨去了,还被你发现了老子的存在!” 南宫珣气急败坏,但是顿了顿,又道:“不过,我推测出了一点,那个人现在很可能就在南宫府里。” “怎么?想知道啊,你让我帮你参加炼器比试,我就偷偷告诉你一点。” 当时,卫志明没有理会他。 那个时候,他对自己的实力,更准确的说,是对这个世界上炼器者的实力还没有一个很好的预估。 前两场比试惨败。 现在,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这次比赛,他觉得自己接触到了更为广阔天地的一角,他还想继续去探寻。 他需要一个机会。 他知道自己如果这次失败,凭借自己的综合实力,在灵仙派的试炼中很可能得不到什么成绩,而回到灵仙派已经不能满足他。 他需要把握住这个机会。 可是当他提出让南宫珣帮忙的时候,南宫珣却语气欠欠儿的。 “让我帮你啊,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这家伙。 “你不是原本就想参加这次比试的吗?”卫志明道。 “谁说的?”南宫珣的语气里充满了无赖,“年轻人,不要不服气,有些事情就是这样子的,开始不把握住机会的事情,一旦错过了合适的时机,就得付出点代价,你还得庆幸,现在是自己付出点代价就能再挽回来。” “什么条件?”卫志明妥协道。 “参加完比赛后,把身体交给我控制一段时间,我不能控制的时候,也要听我的话。” “期限是……” “把我的事情做完。” 卫志明突然想起一事,“你一直没有被困在丰都?”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千年来都要留在这里?” 身体里的声音沉默半晌,才道:“因为有个人,答应帮我送个东西过来。” “他送来了吗?” 六少爷没回答,反而岔开了话题。 “你先告诉我,南宫府死的人那么多,你是怎么一下猜出附身你的是我的?” 卫志明也没回答,而是取巧道: “这个答案,等你何时想回答我上个问题的时候,我再告诉你。” 第十九章 快要死了 第106章 快要死了 不管这两个问题答案如何,眼下,取得第三场比试的胜利才是最重要的。 准备好一切后,卫志明撸起袖子开始锻造。 “唉唉唉!说好了我来锻造的!” 体内声音又开始不安分地响起来。 “说好的分明是我来锻造,你来附身。” 卫志明手上不停,一边回应南宫珣的话。 “你这小子……”体内声音极不情愿道,“想锻造个什么?” 卫志明没空理会他了。 他现在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在眼前所有的材料上。 “这是要锻造什么东西,投进去的材料不少啊!?” 看台上灵仙派的几位长老窃窃私语道: “看来这武器……有点份量啊!” 长老们看着不停向炼器炉里投放材料的卫志明。 锻造不同的器其实是需要不同的炼器炉,一般的凡器、修炼者用的仙器、还有仙器之上的神器,其使用的炉子等级会依次上升。 卫志明从第一场比试到这最后一场比试用的都是灵仙派派发给参加炼器比试弟子的炉子,说明这就是他身上最好的炼器炉。 几位长老之前跟着看了他炼器的几次过程,早就发现了卫志明身上致命的缺点。 “想要炼神器的话,好的炼器炉、好的材料和好的炼器者缺一不可,这前二者,卫志明用的都是我们灵仙派派发的,自然差不到哪去,问题就出在他身上。” “没错,这三者之中,最重要的还是炼器者。因为没有好的炼器者,没有炼器者对时间的把控、对器的设计构思,以及阵法灵力的辅助,好的炼器炉子也好,炼器材料也罢,都只不过是一堆废铜烂铁而已。” “可是卫志明这小子,其实是有点本事的,问题还是出在他的灵根等级上。” 这点,卫志明最开始的时候就很清楚。 他知道一个好的炼器者,不只是要有像山河派弟子那般的气力、归元派弟子那般的巧思设计,还需要有足够的灵力控制,和合适的阵法布置。 但是这些,都是术法宗和符阵宗弟子需要学习的东西。 而在灵仙派的八年时间里,他只主修了一个宗门——器宗。 他知道很多人都为此觉得自己傻和固执,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只有这么做,他才能走到今天。 一个人的精力和时间都是有限的,卫志明从刚来灵仙派的时候就清楚的知道,凭自己丁级低等的灵根,是不可能在其余宗门里获得成绩的。 有可能费尽心思和几十年所付出的努力,都比不过人家灵根等级高者随随便便花一个下午获得的成绩要多。 那这个时候,就需要学会舍弃了。 而在卫志明这里,选择题也很好做。 他最擅长的,也最喜欢的就是炼器,自然而然会选择器宗。 只不过在选择辅修宗门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只修器宗。 如果在灵根等级和天赋上比不过人家,那么他就只能付出更多的努力,把这所有的努力都集中在一点上,然后朝着这一点拼了命的、一心一意的、给自己断绝所有其余可能的去修炼,那么,总会比别人强点吧。 那么,总会取得点成绩吧。 在旁人玩乐的时候,他在炼器;在旁人学习别的宗门课程的时候,他在炼器;在旁人进行别的考核的时候,他在炼器…… 他要竭尽一切可能的把这一件事做好。 在遗忘村他听过若干在外头世界里庸庸碌碌多年都未做成一件事的失败者,所以对他来说,而花费多年的时间,能做好一件事,就很满足了。 事实证明,他做到了。 他来到了这里。 但是,在这片更为广阔的世界里,过去八年的努力和专注,却并不足以支撑他继续走下去。 卫志明短暂的焦虑和迷茫了一段时间,就立刻恢复了寻常。 没错,他花了很多年才把这件事做出来一点点成绩,怎么会轻易放弃呢? 在漫长的人生结束之前,他不会放弃的,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从决定要走出遗忘村的时候、从踏入那一片漆黑机关森林的时候,他不就决定了吗? 既然他已经花费了时间在炼器上努力,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克服体内灵力的问题了。 他看着炼器炉里迟迟没有熔化的材料。 前两场比试里他在灵力和阵法布置上远远落后于他人,修炼多年依靠的力量和巧思,到了这里就并不足以弥补自己的短板。 但是现在有了一个变数。 “开始吧。”卫志明对体内的南宫珣低声道。 “得嘞!” 南宫珣心情很好地应了一声。 随后,卫志明就感觉自己的身体突然一轻,尔后手脚就不由自己所控制了。 他虽然不明白死去后人的灵体构造,但是却知道体内的南宫珣拥有足够强大的灵力,这些灵力如今正被他注入炼器炉里。 他要锻造一把这世上最坚硬最锋利的武器,需要溶化的材料也坚硬无比,想要把这几种材料融合起来,需要强大的灵力帮助。 而每一次材料的投入,也需要用灵力控制着各种意外的出现。 磅礴若大海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涌入,卫志明原本还想帮忙控制着火候、顺序和时间,可南宫珣根本就不给他“表现”的机会。 无论是火候还是时间,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都把握的刚刚好,不出一丝一毫的偏差。 也是,毕竟是他的祖宗啊。 可是南宫珣生前只是一介凡人,怎么会拥有灵力的呢? 卫志明看着炼器炉里快要熔化在一起的材料,心头再次浮起这份疑惑。 比赛的钟声又敲了几下,午时已到,到了午饭休息的时候。 忙活了一上午的比试弟子纷纷擦了把汗,想要下去随便打发两口再赶紧上来继续比试。 卫志明没有胃口,原本想继续留在台上炼器,但是他目光随着下台的弟子,突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元师兄!”卫志明指示着体内的南宫珣来到元玉琅面前。 “你这是……怎么了?” 卫志明看了眼元玉琅满身的汗水雨水交杂,几乎将他整个人打透,而此时他面上的神色一片焦急,目光彷徨没有焦点,根本不似寻常模样。 元玉琅的目光终于有了聚焦,定在了卫志明脸上。 他双手猛地把住卫志明双臂,攥的他生疼。 “唐灵……唐灵她们快要死了!” 第二十章 机关城 第107章 机关城 “早有传闻说南宫家地底有一座机关城,没想到竟被我们先发现了!” “你以为这是什么好事?万一我们被困在里面出不来了,老死都没人发现的!” “这要怪谁?” “还不是因为李雪非要在南宫府看看,我就说下这么大的雨不要随便乱走了!” “怪我?当时提议的时候你怎么不反驳?现在来放马后炮?” 好吵…… 唐灵皱皱眉头,睁开了眼。 乍一睁眼,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张人脸。 唐灵吓了一跳,反应了好一会儿才从周围暗淡的光线下,辨出这张脸的主人是林平。 林平的双眸是合着的,眼底有两团浓重的乌青色,满脸的疲惫。 他的头顶是一面黑色无限延伸的石壁。 唐灵反应了一会儿,意识到自己可能是枕在林平的腿上。 发生了什么? 林平为何如此疲惫?靠近脸位置的衣服上甚至还有斑驳的血迹? 唐灵想转动脑袋看看四周是什么情况,但心里虽是这么想的,身体上却迟迟没有跟随着行动。 她的心里一凉。 不会是……瘫了吧? 几次努力尝试无果,就当唐灵要放弃挣扎之际,头顶突然传来林平的声音。 “你醒了?” 这声音有些沙哑,唐灵视线猛地被扯回头顶,立刻对上了一双血丝密布的眼。 唐灵下意识就想要开口问询,可她马上就绝望地发现,自己连张嘴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完成不了。 “怎么了?”林平的目光里投来询问。 奇迹发生了。 就当唐灵绝望地以为自己是不是成为植物人的时候,她的嘴居然张了开来,可是从自己嘴里传出的,却是无比陌生的声音语气。 “没什么。”那声音弱弱的,甚至还带着些惶恐。 林平也听出了不对劲,“你在怕什么?” “啊?”唐灵发现自己的表情和动作居然都不受控制起来,她就像一个旁观者一样,只能感受到自己脸上的肌肉扯动了下,组成一个很僵硬的笑脸。 “没……没什么,这里是哪里?” “南宫家地底,我们已经在这里待了近一天一夜。”林平马上就被这个问题转移了注意力,目光转到一旁,示意唐灵观察四周。 唐灵感到自己的身体似乎是动了下,然后她整个的视线就跟着拔高,随后转移到了四周。 这期间她努力地想要控制自己的身体,却始终无法自主。 她突然惶恐地意识到一个问题——自己此时已经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那么此时在她身体里的是谁? 是……身体的原主回来了吗? 难不成当时在云来居的客房里,梦游唱安魂曲的,也是原主? 可是原主唐灵十几岁之前从未出过远门,又怎会学会远在千里之外的震潮关的安魂曲? 所以……难不成是小黑? 那个魔。 然而这些问题都比不上此时盘踞在唐灵心头的最大疑惑——她会不会一直就这样?如果真的是身体被某个人占据,那她……该去哪? “这里是……什么地方?” “它”(没有确定之前,唐灵把控制身体的人称为“它”)震惊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唐灵这才看清眼前的景象,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 几人此时脚底下踩着的是一条透明的空中回廊,回廊连接的两侧是两面陡峭无比的悬崖,悬崖自上而下悬空修建了数十座奇形怪状的亭台楼阁,这些建筑高低大小不一,修建错落有致,极大地利用了此处的上下空间。 楼阁之下,是一片浓郁到完全遮挡视线的雾气,雾气之下隐隐地传来水声。 “唐灵,你醒了!” 富清成几人也走了过来。 唐灵这才发现,当时在白舫上坠落的几人——富清成、郭蓉还有李雪等人,如今都在这里,只是大家的身上都不如刚见时那般整洁,而是浑身的泥土夹杂着血迹,满脸的疲惫至极。 “如果我们没猜错的话,此处应当是南宫家地底的机关城。” 郭蓉走到唐灵身旁,同众人一样,她的形容也好不到哪去,一身的狼狈。 “发生……什么事了?”唐灵听到“它”的声音说道。 几人互相对视看了一眼,一时都有些一言难尽。 “说来话长。”还是林平率先开了口,道,“那时你被机械手抓入水中,我情急之下跟了过去,却没来得及将你救下,只好把着那机械手跟随来到了这里。” “这样的话,你是不是也记住了来时的路线?” “它”的语气稍微活跃了些。 “我们原本也是如此想的,可是……”富清成和林平对视一眼,眼里却尽是无奈。 “可是这里的石壁似乎能移动,而且是不定时的移动,即便开始记住了路线,也会因为这移动而被完全打乱。” “它”沉默了一会儿,才试探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们……怎么会到这里来?” “还不是李雪,非要下雨天去参观南宫府!” “又开始赖我了,你就说,我们从来了这里后,何时没下过雨吧!好不容易来一趟,不出去看看多可惜!再说了,当时我提议的时候,也不见你反驳啊!” “都给我闭嘴!忘了刚才碰到的怪物了吗!要是再把它引过来,你们自己对付!” 眼看着几人又要吵起来,郭蓉大喝一声制止道。 她身材强壮,实力又强,众人一时安静下来。 众人都安静下来后,“它”的声音怯怯道:“什么怪物?” 话音刚落,突然从脚底下远远地传来了渺茫的歌声。 歌声在陡峭的悬崖间回荡,声声凄厉无比,唱的人心头郁结、一片苍凉。 “又来了!” 听到这歌声的众人却面色大变,纷纷捂住了耳朵,更有人使用法术将自己的听觉隔断。 唐灵正一头雾水间,耳边突然一热。 是林平用宽大的手掌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别乱动。” 林平的声音传入心头,“这歌声有迷惑人心的作用,不要去听,不要乱想。” 那你怎么办? 唐灵心里正如此想着,林平的声音便已传了过来。 “我有法子。” 唐灵感到自己的身体有些颤抖,“它”似乎很是害怕,手都有些不由自主地伸向林平捂住自己耳朵的手。 似乎是觉得这样还不够,“它”突然转过身子,双手紧紧环抱住林平的腰,埋头其中,哽咽了一句,“我好怕~” 唐灵感受到怀抱中那劲瘦腰肢一僵,四周一时更静了。 第二十一章 人的魂 第108章 人的魂 宋南觉得有点不对劲。 此时一脸恐慌,娇弱无比地抱着自己的女子,似乎和八年前的那抹倔强身影,已经相差甚远。 他甚至有一瞬的焦虑。 唐灵怎么……好像变得和前世有些相似了? “林平,你保护我。”唐灵的声音又在胸前响起。 宋南不自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子无比陌生,好像空长了一张唐灵的脸,但内里其实早就换了个灵魂。 就像他如今易容成林平这般。 而至于宋南为何会施法将自己易容成林平,此事要从八年前说起。 八年前,宋南离开灵仙派下山试炼,第一个去往的地方就是鬼族大陆。 前世这个时候他还在灵仙派闭关,闭关结束后出来,炼器比试早已结束了五年。 但是关于炼器比试时发生的事,却足足流传了五年之久。 还记得陆清风对他说这件事时语气里的惋惜。 “你锻长老足足消沉了五年,他的好弟子卫志明在震潮关惨死啊!” 卫志明,丁级低等灵根,前世却被灵仙派器宗长老锻墨收为长老弟子。 而卫志明也不负锻墨的期望,凭借炼器方面的天赋和刻苦的修炼,获得了灵仙派参加百年一度炼器比试弟子的名额。 可是这次炼器比试,却不知从哪突然闯出大批被魔物附身的人,这些魔物身上怨气极重,实力很强,几乎杀害了震潮关所有的百姓。 震潮关血流成河,染红了城门前常年汹涌的海水。 卫志明也被附身了。 且附身他的,正是那群魔物的头目。 所以后来,他是被众门派的弟子合力杀死的。 因为出手的人太多,灵仙派弟子认领尸体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身体已经血肉模糊,根本辨不出人样儿。 后经调查得知,这些魔物皆是从丰都跑出来的南宫家灵。 它们在丰都被关押了近千年,沉寂了近千年,却不知为何突然暴乱。 没有人会知道了。 因为那次暴乱得以制止,还是多亏了唐灵及时通知陆清风,陆清风带几位镇派长老赶来相助,才得以将魔物赶尽杀绝。 南宫家所有的灵在此次暴乱中被灭门,没有留下一只。 那便是魂飞魄散,永世也不得往生了。 又过了几年,他下山历练,正缺一把趁手的兵器,途经丰都大陆时想到了那里闻名人界的鬼市,一时兴起前往,在那里见到了一位迟迟不愿入轮回的灵。 丰都鬼市的大街上处处都是游灵,这些游灵终日见不得天日,鬼市因此也被结界笼罩,遮挡了阳光,只能靠着灯火照亮。 各种样式不同、颜色不同的花灯悬挂在路边、树上、店铺前,长街灯火通明,将漆黑的结界上方映出一片琉璃璀璨。 街道两边有各种摆摊的小贩、商铺,争相叫卖着、和来自各大陆的顾客讨价还价。 虽是鬼市,却是满满一片人间烟火气。 后来他浪迹过若干名山大川、人间山水:游览过万森大陆的青山绿水、高峡平湖;见识过南海大陆的水中世界,被碧海环绕的世外桃源……但却都不如这方一时兴起所至的小小鬼市令其印象深刻。 时隔多年,宋南已经记不清,究竟是当时的景色令其记忆深刻,还是当时的那灵。 那灵是在一处人流很少的偏僻处遇到的。 宋南挑了半日的兵器,直看的眼花缭乱,却始终没有中意的,直至看到一棵老柳树下、一方被寂寥青灯映亮的地摊,起初只是觉得此处僻静,想歇歇脚。 摊主百无聊赖地瘫坐在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破旧摇椅上,随着他缓慢摇晃的动作,摇椅“吱呀吱呀”有节奏的响着。 摊主的脸上盖着一本书,宋南的脚步停在摊前的时候,那书“啪嗒”一下滑落地面,露出了一张看来比那摇椅还有些年份的苍老的脸。 那脸上两颗原本暗淡无光的眸子,在看清宋南的模样后,像被施展了法力般,骤然变得炯炯发亮。 “这位小友长得可真俊俏!” 那时宋南还算年轻,又因常年闭关,与人打交道的次数寥寥无几,因早就见识过灵仙派某些师姐师妹对自己这副皮囊的“疯狂”,所以对旁人夸赞自己相貌之类的话分外敏感,当下就习惯性冷了脸,脚下退了半步。 “我瞧你模样就觉得亲切,咱俩有缘,你拜我为师吧?”那灵目光落在宋南退半步的脚上,坐直了身子。 “我只是来挑一件趁手的兵器。”宋南觉得莫名其妙,随即又警惕起来,一下便不想在此逗留了。 “选中我的摊位,是你有眼光!”那灵却已经站起来,开始洋洋自得地介绍起自己的兵器。 “瞧瞧这刀、这剑、这些暗器……想要什么就直说,咱们这摊位虽小,但是只要你想要的都应有尽有,就算没有,老夫也能给你造出来,包你满意!” “你能造出来?” 宋南这才起了点兴趣。 “笑话,不然你以为这满摊位的兵器是怎么来的?”那灵嗤笑一声。 摊位的确不大,就是一块方形的破布铺在地上,各色的兵器杂乱地摆放在摊位上。 宋南随手拿起一柄长剑,拔剑出鞘,“铮”的一声清澈剑鸣,雪亮剑光抑制不住了般的迸射出来,映亮了宋南湛黑的眸。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比划了两下,发现这剑身线条流畅,重量虽轻,但是剑刃锋利无比,能轻而易举刺穿路边巨石。 “好剑!”收剑入鞘,宋南已经打算好买了这把剑。 “好剑法!” 那灵紧跟他其后说道。 “这剑如此轻盈,却又锋利无比,是用什么材质做的?”宋南道。 那灵的眼神骤然一暗,张嘴吐出了三个字,“人的魂。” 宋南握剑的手一紧。 那灵转而又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宋南紧绷的肩膀,“开个玩笑,开个玩笑,那么紧张做什么?” 宋南无语地看着他,觉得这灵不是有点毛病,就是有点毛病。 “我的意思是这剑是我生前耗费心血锻造而成,锻造完我人就没了,变成了一抹孤魂,这上面付出了我那么多心血,说是我的魂锻造成的,也不为过吧?” “你是为了锻造这把剑才死的?”宋南蹙眉。 “那倒也不是。” “……” “但是的确是剑锻造完没多久,我就没了。”那灵又道,“别说这个了,你挑中哪一把兵器了?” “这把剑怎么卖?”宋南扬了扬手中的剑。 这把他用的就很是顺手。 “老夫摊子上的兵器只卖给有缘人。”那灵道,“不要你钱,但是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打算在丰都待几日?” “选中合适的兵器就走。”宋南看了眼手中的剑,“或许明日就走,或许待会就走。” “你可真看得起我。”那灵转瞬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说他选中的兵器多半是这把剑了。 “年轻人,到一处地方,目的性不要那么强。”那灵极其自来熟地伸过胳膊来,想要揽住宋南的肩膀,被宋南一个偏身躲开了。 “有什么要求?”宋南的语气平直,面容冷肃道。 “少年老成。”那灵不满嘀咕了句,转而又挂上笑脸,“你做我徒弟好不好?” “我已经有师父了。”宋南道。 “哦?哪位?” 宋南没有回话,冷冷地看着他。 那灵讪讪地收起笑脸,“防范心那么强干什么?行,不收你做弟子,条件是在丰都多留几日,请我吃几顿大餐!” 从前流浪的时候,他见过形形色色稀奇古怪的人,但还是猜不透眼前这灵到底在想些什么。 “好。” 想不出来索性不想了,谅他也不能拿自己怎么样。 那时刚下山的宋南这般想到。 第二十二章 更猖狂的存在 第109章 更猖狂的存在 没来到丰都以前,宋南一直以为这里所有的灵都是沉默的、麻木的、带有浓浓抑郁气质的。 因为既是徘徊许久不愿入轮回之灵,一定是心有执念,而心有执念的灵,距离成魔,其实只是一念之差。 所以在其余大陆人的眼里,丰都大陆都是阴气森森的、可怖的,令人闻之就想退避三舍,甚至是好奇天界为何还没有下令驱除的一方地界。 但是真正来了丰都,和少数灵攀谈过后,宋南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这里的灵也有自己的生活,也有自己的信仰,会像普通凡人一般难过、快乐、激动……不同的灵有不同的性格特点,或安静或聒噪…… 就譬如和他一起在丰都待了六日的这位。 六日来只要晨起一睁眼,他就能听到一个声音在自己耳边聒噪,这声音不是旁人,正是被他答应了请吃几顿大餐的那灵。 灵叫青灯。 当时宋南问他姓名,他看了眼自己摊前挂着的青灯,随口答了这个名字。 所以宋南觉得这名字准是胡诌的。 来而不往非礼也。 他也胡诌了一个,叫宋北。 “宋北,你以为我那摊位这么多好东西,怎么就无人问津?” “告诉你,不是他们不来买,而是老夫不愿意卖。说了只送有缘人,他们根本都排不上号。” “宋北,你说你是哪里的弟子?仙灵派?老夫生前只听说过灵仙派,可没听说过什么仙灵派,一定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吧?” 这名为青灯的灵实在太聒噪,几日里听他叫自己名字次数太多,恍惚中真觉得自己该叫宋北。 前几日里两人只是单纯的吃喝玩乐,宋南也是在青灯带领下,才头一回知道原来这世间还有如此多的玩乐。 在四处玩乐的过程中,宋南也留意到此处除了灵和其他各族的弟子外,还有一些在街上、酒楼等各处巡逻的修炼者。 这些修炼者皆穿着一身鸦黑色的束身劲装,脚蹬长黑靴,满脸的淡漠冷肃。 宋南本以为这些是类似人界捕快之类,直到有一日,两人在一家酒楼的二层用饭时,透过打开的窗,忽见一个黑衣人当街暴打一个看来不过七八岁的小女孩。 宋南看不过,没等青灯制止,一手撑在窗沿上,径直就跳了下去。 “啊呀!你干什么呀!” 身后传来青灯的惊呼。 顾不得那么多了,宋南眼里只有那个女孩。 女孩小小的身体被打的蜷缩在地面上,捂着肚子,大口大口地往外吐血。 宋南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儿,这样子八成是伤着哪儿了,从前流浪的时候有个差不多大的女孩,因为偷吃有钱人家的馒头,就是被打成这个样子,然后没多久就死了。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的出手,与那黑衣人对打了起来,惊奇地发现,这黑衣人的身手不凡、法力强大,自己根本就不是对手。 若非青灯从天而降,一手捞起地上女孩,一手拽住他胳膊,念了几句不知是何咒语后,祭出一只半个房屋大小,浑身银色的巨大机械公鸡。 随着一声鸡鸣,机械公鸡载着三人拔足狂奔,才将那黑衣人甩开。 机械鸡片刻远离闹市,到达偏远处的一座山峰的石壁前,青灯上前随便按了石壁几下,石壁立刻响起了一阵“轰隆”声。 只见原本看来没有任何入口的石壁突然裂开了一条可容一人进出的缝隙,宋南在青灯的授意下进入缝隙,石壁自发又关闭起来, 石壁里别有一番洞天。 两间客房大小的地方,床铺、桌椅、书架……各种摆设应有尽有,但是又与寻常人家的不太一样,就比如这照亮的灯台,都是用铜具雕刻了两只仙鹤,发亮的地方正是那仙鹤的眼睛处。 往里一点,左右两边各有一扇紧闭的房门,由此可见此处空间绝对不止眼看到的这么一点。 一进石洞,点上灯后,青灯就把那女孩扔进了右边的房间里,然后牢牢得锁住了房门。 右边房间里沉寂了片刻,就传来疯狂的砸门声,还有类似于野兽般低低的喘息声。 “完了完了完了!” 青灯抱头蹲在地上,一副颓丧模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宋南道。 “怎么回事?”青灯猛地抬起头来,满脸的狰狞,“你不知道怎么回事,就随便救人!现在惹了大麻烦,还好意思来问我?” 宋南简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你自己过来看看吧,自己究竟救了个什么东西!” 青灯突然又站起身来,打开了方才还关着的右房门。 宋南立刻走了过去,不等他走近,就见一只有些青黑条纹的小手从门里伸了出来。 宋南的步子一滞。 方才他只顾着救人,还以为这孩子身上的青紫是被人打出来的,又或是被尘土弄脏沾上。 却没发现原来这孩子原本皮肤上就有这些青黑色的条纹。 “看到了吧,”注意到宋南的沉默,青灯一脸苦哈哈地道,“祖宗啊,烦请您下次弄清楚情况再见义勇为行吗!” 随着青灯的话,房间里的孩子已经爬了出来,彻底露出了全貌。 方才被打时散乱的头发经过一阵狂奔已经悉数甩到了后头,露出了一张和手掌同样青黑条纹密布的脸。 脸上一双眸子竟全是血红色的,此时趴伏在地面,朝着宋南两人,一张青紫色的嘴突然裂开,扯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 然而,青灯此时脸上的笑容比她还吓人。 “大哥,你救了一只化魔的灵啊!” 宋南知道,这些青黑色的条纹,在修炼者嘴中,被称作魔纹。 有了魔纹就意味着化魔,而化魔后依据程度从低到高的的不同,魔纹依次呈青黑、紫黑和赤焰红三种。 等级比较高的魔物,在寻常情况下,能自己控制身体的魔纹,隐藏魔气,不教一般人发觉。 “刚才黑阎王在惩罚这小魔呢!你倒好,逞什么英雄?这下好了,我也被你牵连了。” “黑阎王是什么人?” 宋南猜测到这黑阎王指的应该就是遍布在丰都各处的黑衣人,但是其具体身份仍是不明。 “哎呀!你还真的是啥也不知道就敢往前冲啊!” 青灯恨恨道,“知道天地维序者不?” 宋南愣了下,点头。 他当然知道,这三界不是完全秩序的,如同人间一样,也有负责维持秩序的修炼者。 这些修炼者来自三界,但是身份不明,如何成为的渠道也不明,三界人唯一知道的是,这些人实力俱是三界中的佼佼者,可以不用挣得任何人的同意,随意抹杀三界任何违反秩序的生命的存在。 “这些人……是维序者?” 宋南蹙眉。 “不。” 谁知,青灯竟否决了这个答案,而是看了地上那小魔一眼,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们,是比维序者更猖狂的存在。” 第二十三章 把它销毁 第110章 把它销毁 “这黑阎王啊,又叫黑乌鸦,是我们丰都的灵给他们起的外号,因为他们像乌鸦一样天天围在我们周围,想做个什么事都得顾忌着点,忒烦人!” 把女孩重又关回去后,青灯一屁股坐到靠墙的摇椅里,与宋南说着这些黑阎王的身份。 “不过,我们也只敢背地里这么叫,明面上可不敢,会死灵的,嘿嘿。” “天地维序者是一种三界人人惧怕的存在,他们是由上界神明统御者选拔而出,派往三界负责维持秩序。” 宋南道,“黑阎王若是比他们更猖狂的存在,那负责管理他们的人,难不成比天上的神明统御者更厉害?” “这个,我们也不清楚。”青灯摇了摇头,蹙眉思索片刻,似乎是在思索该如何向宋南解释。 “这世上分三界——上界、魔界和下界,你总归知道吧?” 宋南点头。 “这三界中的人,又分个三六九等,其中上界第一、下界第二、魔界第三。”看到宋南点头,青灯松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庆幸自己不必多费口舌 宋南心里不合时宜的觉得有些好笑。 这青灯是把自己当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愣头青了,不过依照他刚才的表现,好像确实是这样子。 “魔界之所以排行第三,完全是因为他们虽是三界中的后来者,却从诞生伊始,就残害生灵、作恶多端,为天地所不容,所以才有了后来的天魔大战——但是我在这丰都倒是听说,其实现在的天外战场还时不时上演着这样的战役,只不过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都被护着,不觉罢了。” 青灯继续道,“但其实魔界魔,起初是从上界神佛仙和下界凡灵中诞生出来的,诞生出来的魔相互结合,又产生新魔,所以才有了魔界。” “所以?”宋南不明白他想要表达什么。 “你知道这世上的第一只魔是谁吗?”青灯神神秘秘地道。 宋南摇头。 他现在觉得自己真的就是个修炼小白,什么都不知道,需要旁人把所有修炼有关的知识喂给自己。 青灯指了指头顶,压低了声音,“这第一只魔啊,是从上界来的,还是一位极厉害的战神呢!” 宋南不自觉向前倾了倾身子,听青灯继续道:“那位从上界下来的神,哦不对,是魔,似乎是和天界的统御者闹掰后被处死——曾经与他一道征战沙场的将士们也悉数被杀,意识却皆没有消亡,由此便产生了一种新的生物——魔。” “而你所打听的这些黑阎王啊,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来历,也他们不说,也没人敢去问,只是有人猜测,连天地维序者都拿他们没辙的,兴许就是当年的第一批魔——那位陨落战神的部下。” “确定吗?”宋南蹙眉。 “不确定,”青灯笑了笑,“这都是野史,你知道丰都这地界,鱼龙混杂的,什么都能听说,我也是在丰都的这几年听说来的。” “可是这猜测有纰漏,若那些黑阎王也是魔,为何要打这些化魔的灵?” 宋南眼神落在关着女孩的房门上。 “那是因为这些黑阎王现在已经不是魔了。”青灯道,“他们不知经历了什么,重又化为了灵,所以才只能待在这终日不见天日的丰都。而他们之所以会打这些魔,也是因为他们要为自己化魔带来的罪孽赎罪。” “什么罪孽?” “因为他们,这天地才有了魔,才生灵涂炭的啊!”青灯道。 野史之所以被称作野史,说明还是不太靠谱。 宋南叹了口气,“说了这么多,我只得到一个确定的信息,就是我现在得罪了一批连天地维序者都不敢招惹的势力。” “还有我。”青灯耷拉着脑袋,“自从那位战神陨落后,这些黑阎王就不受束缚了,如今能自成体系,说不定后头真有什么势力操纵,不过这些,野史可没说,我也只是猜测。” 说着,他掀起眼皮看了宋南一眼,“现在知道了这些,知道后悔了吗?” 这事宋南的确要负责任。 可是听了这么多,他却始终有一种不真实感。 从前流浪的时候他见识过的天地有限,到了灵仙派后也一直闭关修炼,不与世俗外界接触,所以头一回下山,竟想不到这世上的势力庞大复杂,他不经意间就得罪了其中最厉害的,说是倒霉也不为过吧。 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多注意点就是。 不过…… “如果除去连累你这件事,我自己做的事,我不后悔。”宋南道,“那女孩即便是魔,也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我们不能因为她是魔,就认定了她是坏的,会害人的。” 青灯听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但一双眼睛却在暗淡的灯火下看着宋南炯炯发亮。 宋南还是比较乐观,只是愧疚连累了旁人。 “你跟着我走吧。”宋南道,“这些黑阎王虽然可怕,但是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就是不能见阳光,我们离开丰都不就得了?” “可是这缺点我也有啊。”青灯苦着脸道,“算了,人在江湖飘,哪有不挨刀,你尽管走就是,这些黑阎王虽然可怕,但是不会真拿我怎么样的,顶多就是多干点活就是。” “什么意思?” “你以为我们丰都的灵是凭什么能继续在人间逗留的?因为我们要定期做些什么,才能换来在下界的时间。”青灯叹了口气,道,“人活着的时候没有珍惜过这些时间,死了后才发觉时间是多么宝贵——每月我们都得下到地底去挖灵石,然后悉数上交给丰都都主,都主再把它们上交上界。” “黑阎王们不知怎么和上界人要来了这部分管理权,所以对于我们其中一些不听话的灵,就会以多挖灵石和去地底的次数多上几回作为惩罚。但是你们这些外乡人,我就不知道了。” 青灯道,“所以你还是快走吧,外乡人在我们这里触犯了我们的规矩,可能随意就处置,谁知道会落个什么下场。如果真的觉得对不起我,出去后就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震潮关南宫家知道吗?” 宋南的神色微不可查地滞了下,继而又恢复如常。 “知道。”他道,“几年前在震潮关的炼器比试,南宫家被关在丰都的灵祸乱凡间,已经被灵仙派的陆长老率人赶尽杀绝。” “嗯。”青灯的声音沉闷了起来,“我就是那个时候死的。” 宋南看着他,“是杀魔的时候?” 青灯哼笑一声,“是护住那些灵的时候。” 宋南目光逡巡在青灯脸上,没有说话。 “我猜你一定好奇,当时那些灵已经化魔,我为何还要护着它们呢?”青灯也看着宋南,眼睛一眨也不眨。 “和你救下这个女孩的时候一样。”他道,“因为他们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 “可是……”宋南蹙眉,“我听说那些灵几乎杀害了震潮关所有百姓。” “它们是被人控制的、陷害的。”青灯语气骤然激动了起来,尔后突然意识到什么,强压着自己平静下来。 “若非今日之事,我也不会把这些告诉你。”他道,“与你相处这几日,我看出你是个好孩子,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地去做一些大部分人认为对,但其实是错的事。” “当年震潮关的事太复杂,我查了很多年都没有头绪,但唯一确定的是,那些南宫家的灵是被有心人从丰都放出去的,而他们之所以这么做的原因,是为了光明正大地杀死它们,也为了得到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南宫家地底的机关城,那里面封存着一件法宝。” 青灯继续目不转睛地盯着宋南,郑重道,“我要你帮的忙,就是潜入到机关城里,找到那法宝,把它销毁。” 第二十四章 蜃 第111章 蜃 因为青灯的请求,离开丰都后,宋南立刻就去了南宫家的府邸,见到的却是一片断壁残垣。 据说是有人偷闯南宫家地底的机关城,结果触发了机关,导致南宫家所有一切府邸机关尽毁。 宋南想要将此事告知青灯,回到丰都时却在哪里都不见其人影。 后来的多年里,他曾无数次前往丰都寻人,却始终没见到青灯以及那个小女孩。 唯有那把从青灯那里买来的长剑,陪伴了他许久许久,一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 重生后他的记忆一直都是呈片段性地浮现,想做的事有很多,提升自身实力是首要,但是当丹宗宗主提出要他帮忙到丰都寻找一味草药之时,这段关于南宫家的往事突然就浮现了出来。 所以,算了算时间后,试炼他选择去的第一个地方,就是丰都大陆。 震潮关一事,说到底,起因还是在于丰都大陆南宫家灵的出逃。 他需要制止灵的出逃。 或许就能制止后来震潮关百姓和青灯的死、能避免南宫家灵最后魂飞魄散的下场,甚至有可能,揪出推动这一切发生的那个幕后黑手。 在丰都大陆,为了更方便行事,他花费了一些时间,想尽办法加入了黑阎王的队伍,获得了管理丰都灵的权力。 可惜千防万防,还是出了差错。 南宫家的灵算是守住了,却还是有一只化魔后实力非常强的灵,用一种极其残暴的手段,杀害了看守的三名黑阎王后不知所踪。 依照前世经验,又是在炼器比试这个时间,宋南推测这灵定是逃往了震潮关。 他一刻也不敢耽误,立刻来到震潮关,为防止被那灵和幕后黑手察觉,易容成林平模样,混入了来到这里观看炼器比试弟子的队伍里。 没想到命案最终还是发生了。 几乎在他刚赶到这里之后,就在海边发生了一桩命案——说书先生的死。 那时他刚易容成林平模样,便立刻赶往了海边,在大雨中却没寻到那逃脱灵的气息。 说书先生的死绝不可能是意外。 前世南宫家的灵从丰都逃离后,来到震潮关先是杀害了少部分的百姓,然后附身在他们空着的躯壳身上,才一一将其余人杀害。 这说明那些灵由于常年被关押在丰都,即便化魔后,自身实力也早就大大被削弱。 所以说书先生的尸体失踪后,宋南能想到最大的可能,就是尸体被那只逃亡的灵附身了。 可是那灵化魔后能杀害三名黑阎王,说明实力绝对不弱。 所以它附身说书先生,兴许是有别的用途。 宋南一直寻找着、警惕地注意着。 没有死人,说明那灵的目的不是为了害人。 那么……会不会也是为了机关城的那个法宝? 然而无论怎样,眼下最首要的,还是尽快解决掉这些发出可怖“歌声”的魔物。 “不能听这里的歌声!就是这些魔物,突然唱歌迷惑了我们,才致使我们自相残杀,若非林平及时赶到制止,我们可能早就全军覆没!” 富清成也在一旁提醒着唐灵。 那时一群人突然暴乱,宋南又要护着晕倒的唐灵,又不能下重手伤害这些人,还得时刻注意着突然发动攻击的魔物,护着这些人,很是费了一番功夫。 “不要怕。” 宋南感受到腰间人的瑟瑟发抖,传声于唐灵安慰道,“现在的攻击比我们刚下来那时要轻许多,那时我们落在下面,那些东西是从水里跳出来攻击的。现在我们在高空,它们上不来,只能靠声音迷惑我们。捂好耳朵,坚持会儿就好了。” 果然,过了一会儿,那声音似乎是发现这样的攻击对这群修士并没什么作用,暂且停止了恐怖“歌声”的骚扰。 “吓死人家了,这些究竟是什么东西啊?” 唐灵听到“它”语气怯怯道。 “蜃。” 宋南松开捂住“它”耳朵的手,下意识往后撤了撤身子,示意唐灵把手松开。 “蜃是什么?” “它”松开手,看向宋南。 从唐灵的角度,能看到“林平”眼中一闪即逝的疑惑。 “蜃是什么,你不知道?” “它”突然笑了笑,“一时没想起来。” “传闻中的四大魔兽之一。”宋南看了“它”一眼道。 “但好像不是真正的蜃魔,”富清成在一旁补充,“我们之前做过猜测,真正的蜃魔远比这些东西实力大多了,能飞天入地,在水里时尤其离开。这些离开了水好像就不行,而且除了发动声音攻击外,也没别的招式。倒像是……倒像是蜃的残次品。” “但模样和世人流传的很像。”宋南点头,看着“它”继续道:“这种状态有点类似于几年前,在第九峰上遇到的那只蛇身人面兽,那是应龙历劫失败的产物。” 唐灵猛地一愣。 此时若不是她不能控制自己身体,真想抬起手来揉揉自己的眼睛,看清此时站在自己面前的究竟是谁。 “你去过灵仙派的第九峰?”富清成在旁说出了唐灵的疑惑。 宋南脸上神色一滞。 只顾着试探眼前这个唐灵,倒忘了自己现在的身份。 他大脑飞速运转,只能尽力找补了句。 “此前有幸见过贵派的宋师兄,遇到蛇身人面兽的事,是从他口中得知的。” “宋师兄?你是说……宋南宋师兄?”富清成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你见过那位宋师兄?”李雪语气里满是惊喜,“你……你怎么也不介绍我们认识下?” 宋南心里一阵无奈。 这谎编的真烂。 但是更令他疑惑的是,此时身为“林平”的他说出有如此大纰漏的话,而曾真正和他一道去过第九峰的唐静,脸上却未有任何的惊异之色。 反而眼神乱瞟,一副不敢看自己的模样。 因为此次来震潮关的目的是捉拿逃跑的那灵,而那灵又有附身凡人的本事,所以宋南对任何一个人都持怀疑的态度。 他几乎马上就意识到。 这个“唐灵”有问题。 第二十五章 打扰了,是我鸠占鹊巢 第112章 打扰了,是我鸠占鹊巢 “此事我们竟都不知?”富清成看了唐灵一眼。 自然不知。 当年在第九峰发现蛇身人面兽后,宋南第一时间告诉了陆清风。 陆清风当时叮嘱他,为防横生枝节不要随意告诉他人,此事交由他和掌门处理后,就没了声息。 直至后来那蛇身人面兽又在新人弟子比试中对唐灵作出一些怪异举动,宋南才知原来那魔兽依然在第九峰生存,只是似乎没什么恶意。 “可是这蜃一直如此,难道我们就一直待在这空中回廊?” 身旁几人还在对寻找出口的事进行激烈的讨论,宋南却陷入了沉思。 真的掉包了吗? 现在看来,似乎是下来后才掉包的。 那……真的唐灵在哪? 真的唐灵此时也正陷入蒙圈状态中。 同样身为魔的小黑不会不知道蜃是什么东西。 唐灵猜测,将她挤出身体控制权的多半是原身唐灵了。 这特么……鸠占鹊巢的可是她啊! 唐灵内心一阵苦闷。 贼老天啊贼老天,早知如此,让她直接去投胎得了,还穿越到这个世界干嘛? “自然不能,必须尽快想办法出去!” 郭蓉的声音高昂,压过了众人焦虑的探讨,也惊醒了各怀心思的唐灵和宋南。 “此处可是南宫家机关城,即便此处空中回廊现在是安全的,谁知道待会又会整出什么幺蛾子!” 像是要印证此话的真实性一般,众人脚底下的回廊地面突然呈波浪状大幅度抖动了一下。 这一下威力不小,在一片惊呼声中,所有人都被这剧烈抖动分散成了两批,向着回廊两端的山洞内跑去。 也有御剑飞起的,但几乎就在飞出回廊的瞬间,就被不知从哪飞来的利箭射穿身体,径直落下了数百米高的空中回廊,落入了底下水中的蜃魔手中。 与此同时,四周突然传来了异常清晰的机械转动声,伴着这声音,崖壁上伸出了无数长方形的木盒,从木盒正中旋出了一个不小的洞口,支支带着倒刺的重箭狂射而出。 箭羽纷纷,被射中者像是突然被点了穴道般,一点也不能发力。 “箭上有毒!快向两边山洞里跑!” 其实早就有人跑进去了,但是前人刚踩进去,就突然消失在了后人的视线里。 因为这一突变,后面的人几乎不敢下脚,这么一犹豫,又被底下的“回廊”抖动了出去,立刻就被箭雨射穿了大腿,好在一手把住回廊栏杆,拼命地求助此时正往山洞里跑的修士。 可惜路过的修士纷纷自顾不暇,根本没人有空余的精力去救助其余人。 回廊不停地抖动中,修士的手就快要把持不住了,在此期间,他身上又中了两箭。 鲜血的流失令其力气一点点丧失。 他们这些人里炼器者比较多,能选择辅助系的,除了真的喜欢,大部分还是因为实力不足以选择战斗系。 所以落入这里的修士里,除了富清成和伪装成林平的宋南,能在如此箭雨下御剑飞行、来去自如的修炼者根本就没有。 撑不下去了,真的撑不下去了。 把住栏杆的手从四根手指变为三根,又从三根手指变为两根,那两根手指仅坚持了片刻就突然滑落。 修士甚至来不及呼喊,就径直掉落了下去。 就在修士以为迎接自己的将是冰冷的海水和恐怖的蜃魔之际,突然感觉身下陷入了一层温暖柔软里。 修士已经没有力气惊诧了,但是其余还在挣扎的修士却纷纷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只见归元宗素来没什么出色表现的林平,此时正御剑飞在回廊上空,只身撑起一层厚厚的结界,将所有人所在区域包裹在了里头,阻挡了从四面飞来的利箭。 “把受伤的人救上来!”“林平”喊道,“快进山洞!” 众人立刻反应过来,来不及震惊,手忙脚乱地往山洞里跑。 昏迷的修士还是没有任何人去帮忙救起。 也是,大家都自顾不暇了,哪还有空闲来管他? 修士自嘲地想。 “富清成,救人!” 头顶“林平”的喊声叫修士有片刻的清醒,而富清成则是脚下一个踉跄。 救?万一她因此受伤…… 不救?都被点名了,岂不是与她平时塑造的菩萨形象大为相悖…… 这人,怎么这么讨厌! 富清成暗自狠狠瞪了“林平”一眼,终是飞身下去救人。 宋南就是算准了富清成这样的心态,而且此处她又是除了自己以外实力最强的,救人一事没有比她更合适的。 然而两人都没想到的是,下一秒,几人脚下踩着的回廊突然腾空飞起,将连接在山崖石壁上的建筑悉数连根拔起,化作了一条有着长长身子和人面的怪物。 “蛇身人面兽!” 有修士大声惊呼,“刚才的回廊,是蛇身人面兽的脊背!” 因那蛇身人面兽开始就是被圈在防御结界里的,为了保护那上面的修士,如今它化成原身,几乎在顷刻间就破了宋南的结界。 来不及了。 宋南只能即刻双手结出法印,将结界的范围缩小到了自己身周的范围,他有心去寻唐灵的身影。 当时在第九峰就是靠着她的驯兽“技巧”将那蛇身人面兽驱赶。 蛇身人面兽的巨尾猛地扫过,身上密匝匝的鳞片在不知从哪里发出的幽光中反射出金属的光泽。 近距离观察,宋南发现这里的蛇身人面兽和在第九峰遇见的有极大差别。 “这是人造的!机械蛇身人面兽!” 显然,也有修士发现了不对劲。 “莫非方才的蜃魔也是机械制造的?这南宫家是要逆天啊!” 然而不管逆天不逆天,唐灵都要崩溃了。 她眼看着自己的身体在一堆混乱中横冲直撞,方才有富清成护着还好,现在富清成下去救人,“它”没了依靠,显得分外迷茫,想要跑进山洞但因为过于害怕,腿抖得不行,三翻四次被身下的回廊弄倒。 现在唐灵算是确定了。 这绝对不可能是小黑,只有可能是原身的唐灵。 妈妈,她现在宁愿是小黑控制着自己的身体。 可就在回廊变成蛇身人面兽后,“它”突然消失了。 唐灵只感觉浑身一热,所有的控制便都回来了。 身子直线下坠的那一刻,她甚至还没反应过来,身上就猛地中了一箭。 唐灵简直欲哭无泪。 好家伙,这是看到情况不行就溜了啊! 第二十六章 出口 富清成刚救起人,就发生如此突变,心中暗道不好,忙一边御剑一边结出防御结界。 可就在此时,身下又传来了那能迷惑人心的蜃的吟唱声。 富清成一向谨慎,早就做好防御,反应极快地施法堵住了耳朵。 可她却没来得及给怀里的修士堵上。 修士的双眸一红,突然暴起。 富清成防御不及,竟被破了结界。 数支锋利无比的重剑自四面八方狂射而来。 极快、极近。 饶是富清成有再好的刀工,此时恐怕也抵抗不及。 骤然紧缩的瞳孔里映出一片雪亮的寒光,而比这寒光更快的,是一抹冲撞过来的花影。 富清成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一股巨大冲劲将之与怀中修士分开,腰间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狠狠勒住,被夹带着一直向前冲去。 耳边风声、飞箭声乱作一团,而那股力道裹挟着她,闪电般极速躲闪着所有飞箭,硬生生冲出了一条生路。 “快布结界,我们上去帮林平!” 有声音传声入脑。 这个声音…… 富清成来不及惊诧,忙施法在周身布起了结界,挡住了自四面八方而来的飞箭。 那人的速度才减缓下来,富清成就嗅到了一股极浓郁的血腥味。 “你受伤了!” 因为蜃魔的魔音,两人只能一直传声给对方。 此时,富清成才有空看向眼前脸色苍白御剑的“救命恩人”,正是唐灵。 “不打紧。” 方才她在快要落地之前险险祭出飞剑,可身上还是不幸中了两箭,此时身上鲜血淋漓,看着的确不太美观。 此若放在寻常人身上,定是不能自如行动。 可唐灵的体质其实还是有些特殊的。 比这更重的伤又不是没遇到过,因为对自己身体的熟悉,还有学医的缘故,唐灵并没有放在心上。 “不打紧个屁!” 富清成无语,“林平还用的着你救吗?自身都难保了,哪来的那么多闲工夫?” 唐灵苦笑,嘴唇都泛白了,还不忘调侃,“两年不见,你都会当众骂人了。” “姑奶奶本来就会骂人。”富清成翻了个白眼,环顾四周,半点也没啰嗦,直中要害地分析道。 “方才那机械蛇身人面兽暴乱,两边山洞的洞口已经被落下的碎石完全盖住了。你仔细看,林平应付的游刃有余,我们更应该做的,是赶紧另寻出路,分头行动,才能多一分逃出去的生机。” 话是这么说,可在一片混乱中想要找到出口还是有些困难的,两人在箭雨中一阵横冲直撞,愣是没发现半点出口。 “你说这石壁上的飞箭是无穷无尽的吗?我怎感觉是越射越多了呢?”唐灵纳闷道。 富清成她是不知道,但自己那点微薄的灵力眼看着就快要耗光了,躲闪的速度和反映度明显没有一刻钟前迅速,甚至还有些吃力,一个转弯的动作,险些又中了一箭,幸而有富清成在旁拔出巨刀相挡,才得以避免被射成窟窿。 富清成显然也发现了这点,论御剑的速度和灵敏程度,她是比不上唐灵的,若是唐灵的灵力耗光,在一时找不到出口的情况下,下有魔音灌耳,身旁有飞箭袭击,上又有机械魔兽,她恐怕也撑不了多久。 这个时候,若是那个学习炼器的怪异小子在就好了。 富清成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想念”卫志明的存在。 卫志明不在,还有别的炼器师在。 林雪早就发现了中箭的唐灵,此时她正躲避在一处不易被发现的巨石后头,紧咬着牙不让自己害怕的声音喊出口。 刚才山洞被堵住的同时,她骂了一句后就眼尖的发现了这个地方,然后迅速施法堵住耳朵,御剑飞了下来。 只是这地方的位置有些刁钻——此处最下方的位置正是最初她们掉进这里的位置,那时她们正在岸边的白舫上游玩,不知是谁先中了着,然后掉进了水里,后来想要救人的人也陆续掉了进去,直至所有人都消失在了岸边,醒来后就出现在了这里。 现在想想,那时的她们极有可能是被水底蜃魔的魔音给迷惑,然后才纷纷下饺子似得落了下来。 她虽然不是门派里主修器宗的,但是身在青云大陆着名的器宗门派归元宗,相比于其他门派的弟子,关于这方面的知识还是能多知道一些的。 既然这里就有蜃魔,说明此处正是距离白舫最近的地方,距离白舫最近的地方,也就是距离出口最近的地方,所以她得先等,等到所有的危险都不见了,然后再出来找出口。 可是,危险什么时候能不见呢? 她眼看着昔日的同门和刚结识的朋友在自己面前要么摔死、要么防备不及被蜃魔的魔音迷惑神智不清自相残杀,却只能蜷缩在这里无能为力。 有的甚至是活生生死在了自己眼前。 这些也都没办法。 自身都难保了,还要去救人的才是傻子。 得想办法联系上面的人,长老们在就好了,在外面历练时,每每最危险的时候李雪总是会想到她们。 林平那个小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的。 正在胡思乱想的林雪突然听到身后有动静。 似乎是什么湿漉漉、黏糊糊的东西在地面上摩擦的声音,正在一点一点地向自己靠近。 一股海水的潮腥气息顺着李雪的肩膀爬了上来。 李雪猛地回头,看清身后的瞬间,浑身骤然暴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 郭蓉正单手撑在石壁上,浑身上下被一层泛着金光的铠甲包围。 这是她耗费了两年的时间,趁着试炼的空闲时间,一点一点做出来的防御武器。 没办法,主修器宗的修士就是有点不好,战斗系的法术能力有限,只能在防御上多费点心。 有了这层铠甲,她便能自如地穿梭在箭雨之中,身为器宗修士的她比谁都更清楚,这飞箭背后很可能是设置了什么永动机制,若是不找到开关,可能会一直无穷无尽地飞射下去,直至所有的修士身亡。 这就意味着,只要飞箭一直飞射,就说明还有修士活着,那么身下的蜃魔就不会停止“魔音”攻击,那么所有修士就不得不多分出心和灵力来防御魔音,直至灵力完全耗尽。 可是她利用飞爪靠在半空观察了许久,却始终没寻到开关所在,炼器师辨认机关的方法靠的是眼看、耳听、鼻嗅、手摸,眼下她穿着铠甲,闭着耳朵,就只剩下一双眼睛,想要寻找出口的难度更是加了几分。 正当她分外着急地搜寻出口之际,突然听到身下不远处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忙低头去看,只见李雪猛地从一块位置刁钻的巨石后冲了出来,身后跟着一只人身鱼尾、面目狰狞的蜃魔。 她怎么在那个地方? 郭蓉来不及思索,立刻空出一只手来,朝着下方射出了一只飞爪,臂上肌肉一紧,将人捞了上来。 “这些……这些蜃魔不是机械做的,是真的!” 被救上来的李雪自己布好防御结界,仍一脸心有余悸的模样,“你没看到刚才那人的脸,太太太……太吓人了!” “先找出口吧。”郭蓉道,“不然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我知道出口在哪里了。”李雪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冷不丁道。 郭蓉一怔,“在哪里?” “那水里。”李雪道,“那水流的声音有些奇怪,我靠近听了听,发现是活水。你不觉得奇怪吗?放眼望去,这里的崖壁虽然极高,但是平面的面积并不算大,而我们视线能看到的这些水域,不过是一片水池,怎么会有这大海翻腾般的海浪效果。” “你的意思是,这水里有另外的出口连通着这边,只要我们能闭气穿越过去,就能离开此处寻到出路?” “没错。”李雪看着郭蓉的眼睛,“都这样了,不如试一把。” 第二十七章 小黑的记忆 但是有一个问题。 “这水里的蜃魔怎么办?” 不是她不会水,而是这里的水域里全是那玩意儿,谁敢下去? 思及至此,恰巧水底一只蜃魔露了脸,浑身黏糊糊的,脸上的肌肉都萎缩了,两只眼睛深深地陷下去,像两个无底的深渊,没有任何表情地看着她。 郭蓉打了个寒颤,总觉得这东西邪门的很,仿佛和它对视时,连灵魂都能被拉进去,忙移开了视线。 “你别说,这东西长得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和人一样有五官,但就是哪哪看都不像个人,倒像是披着一层人皮外壳,里面都被人挖空了。” “传闻蜃魔是沙场上战死的人化成,所以其形貌似人,战斗力也是极强。”李雪道,“我们可以找这水域里蜃魔少的地方潜入下去,或者是声东击西,找人引开那些蜃魔。” “说得倒是容易,谁来当诱饵?你愿意吗?”郭蓉还是觉得太冒险。 “让那边的……”李雪的眼神瞄向了唐灵那边。 “不行。”郭蓉道,“你疯了?富清成不是还救过你?” “那你说怎么办?”李雪满脸的颓丧,“难道就在这等死吗?” “还有一个办法。”郭蓉看着水里扑腾的蜃魔,眼神逐渐锐利起来。 “什么办法?” “边杀边闯” 说罢,不顾李雪惊讶的表情,朝唐灵那边开始传声。 “我是郭蓉,那水里或许有出路,但是我们需要解决这些魔物!” “你听到了?” 接受到传声的唐灵下意识询问身旁的富清成。 富清成是隔了一会儿才听到的。 传音入耳的法术,初级学习者一次只能传给固定范围内的一人,但是高级学习者却可以一次传输给大范围内的多人,不过也有限制。 郭蓉显然是前者,而且率先把消息传给了唐灵。 听到消息的富清成点头,“你那位朋友,可信吗?” “不知道。之前的事我全都忘了,她们是什么人,也完全不记得。”唐灵传声,老实道,“不过,她们也没道理害我们。” “不见得。”富清成想起之前在饭桌上几人的言行,沉吟片刻,“可以杀,但是要留心着点,下水的时候,让她们在前头带路。” 唐灵点头,御剑朝水里冲去。 在灵仙派的几年里,唐灵也曾到领事堂领取过外出驱魔的任务,所以说到杀魔,其实她并不是生手。 那边郭蓉已经祭出飞行法器,开始用自己身上的各类机械攻击水里的蜃魔,虽说不是战斗系的修士,但是因为自修炼以来锻造的法器不少,所以在战斗中实力丝毫不亚于一旁的李雪,罩起结界防御躲避箭支的李雪实力也不弱,只是或许是害怕的缘故,总也不敢靠近那些蜃魔,看来分外吃力。 而唐灵载着富清成迅速躲避着飞箭,速度快到只能看到一抹残影。 唐灵醒来之前,富清成也和这些蜃魔打过交道,不过那时顾及最多的还是那群因受蜃魔魔音迷惑发疯的修士,而且还要保护昏迷的唐灵,所以那一仗打的甚是狼狈。 现在唐灵醒了,有了她的助阵,速度上有了提升,富清成相信此战一定会比之前那次打得痛快。 可就在飞剑几乎快要靠近水面之时,突然猛地一刹车。 富清成浑身的战斗气势跟着猛一顿,险些没憋出一口血来。 “怎么回事?快御剑离开!” 说话间,水底一只靠近她们的蜃魔已经爆起攻击。 他们虽然相貌丑陋,脸颊凹陷,但身体却异常强壮,有着鼓鼓囊囊的肌肉,动作迅速敏捷,一下就拽住飞剑一边,然后用力往下一拽。 富清成和唐灵防备不及,只感觉脚下一空,瞬间失了平衡。 富清成忙御剑远离远处,可越加浓郁的迷雾却让她在瞬间失去唐灵方向,耳朵又不能听,只能靠着眼睛看,突见一抹白衣花影,瞬息冲破迷雾,向着某一个方向冲去。 顺着迷雾冲破的方向看去,那抹花影稳稳当当地接住了将要落水的唐灵。 是林平。 太好了,看来机械蛇身人面兽已经被解决了。 可是……究竟发生了什么? 富清成想起方才飞剑停顿的瞬息里,她似乎从唐灵脸上看到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是冷汗吗? 为什么会这么害怕? 其实不是害怕。 在靠近水面的那一瞬,在她对水底的蜃魔起了杀心的一瞬,身体里突然有一股莫名的力量阻挡了她。 这种感觉和方才被原身控制不太一样,而是由心底产生出了一种极其抵抗的情绪。 不能杀那些蜃魔。 与此同时,时隔多年,识海里的花苞重又剧烈震荡起来,竟一片一片地绽开了花瓣。 伴着花瓣的绽开,一幕幕记忆闪回在脑子里飞速掠过。 唐灵的身体彻底没了知觉,只剩下满身满心汹涌无比的情绪洪水,将她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吞没殆尽。 她听到了好多人的呼喊、好多人的哭声,还有嘲讽声、咆哮声、尖叫声……悉数交杂一起,最后俱都化作一道低声叹息。 “安息吧,我会去看你们的。” 尔后,一阵剧烈的白光闪过,唐灵感觉自己的身体撞入了一片温暖芬芳中。 微风轻拂脸颊,风里带来浓郁花香,适应了光线后,唐灵发现自己正身处一片彩色的花田里。 遍地的花,朝阳开放,引来大片的蝴蝶蜜蜂,满眼的生机勃勃。 一只蝴蝶小心翼翼地停落在鼻尖,被突然响起的尖叫声惊飞。 唐灵的视线随即落在发出惊叫声的人身上。 只见一个穿着破破烂烂、十六七岁的少年,正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跑开,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她。 唐灵突然觉得这场景有些眼熟。 这不是几日前在云来居睡觉的时候,做的那场梦吗? 果然,下一刻,身体便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两步。 少年的声音一下尖锐了起来,透露着无尽的恐慌。 “别过来!妖怪!” 和梦里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好像能继续进行下去了。 “不要踩到花!” 唐灵听到一道淡漠的声音响起,这声音显然是自己身体里发出来的。 因为听到这声音的少年脚下一个踉跄,瞬间摔了个狗吃屎。 唐灵感到自己的身体动了起来,慢悠悠地、闲庭漫步,又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花朵走了过去。 靠近少年身边。 少年的脸灰扑扑的,但不难看出底子是极好的,五官清俊,充满惊恐的眸子黑白分明,映出唐灵的身影。 唐灵终于明白,为何那时在梦里,会觉得这人的身形异常高大。 原来不是这人高大,而是自己变小了。 少年眼眸中映出的,赫然是一只通体乌黑的小猫。 唐灵几乎一下就猜到了。 这是小黑。 唐灵终于明白,之前在云来居看到的,根本就不是什么梦境,而是记忆。 是那只食梦魔——小黑的记忆。 第二十八章 奇怪的少年 可是画面一转眼就来到了军营里。 少年不知何时换上了一身银衣薄甲,坐在军营的帐篷里,用手揉着眉心。 小黑动了动身子,感到身下温暖柔软的触感,才发现自己竟是窝在一个暖绒绒的猫窝里。 少年似乎在为什么事情苦恼,一直到小黑走至近前仍未发觉。 “你是谁?” 几乎在小黑声音响起的一瞬,少年头猛地抬了起来。 “你醒了?” 唐灵察觉到少年满脸的疲惫。 不知为何,竟觉得他似乎是一瞬老了十岁,脸上有了岁月的痕迹。 “是你把我带过来的?”小黑环顾四周,虽然身处异境,但是唐灵依然感受不到它有丝毫的不安。 “你太瘦了,饿晕了,我就把你带回来了。”少年的声音隔了一会儿才传过来。 唐灵觉得这声音和刚刚听到的那句中气十足的惊呼也有些差别,变得更为低沉、暗哑。 小黑转回视线,看着少年,歪了歪脑袋,“你不害怕我是妖怪了?” 少年似乎是愣了一下,但转而露出一抹苦笑,“害怕,但是现在有比这件事更令我害怕的。” 小黑没有去问什么事,转而仔细打量少年的穿着。 “你是一位将军?” 少年点点头,“饿了吧,先吃点东西。” 说着,推过来一盆热气腾腾的肉。 小黑的鼻子动了动,看到盆里是自己最爱吃的肉,顿时食欲大开,也不顾什么将军不将军了,转眼埋头大吃起来。 这期间帐篷里陆陆续续地进来几个士兵汇报外面的军情,小黑却仍只专心于眼前的饭盆,丝毫没有在乎。 反应在唐灵这边,就是一直有模模糊糊的声音“嗡嗡嗡”蚊子般在自己耳边响着,听着有些烦人。 为此,对少年身份格外好奇的唐灵,是用尽了力气也没听明白那些人究竟在商议什么。 一只有着极高吃货修养的猫——这是唐灵对小黑的评价。 小黑吃完了,士兵们也都出去了。 将军脸上的皱纹看来比方才又多了几条。 唐灵恍然觉得,此时的这位将军,和第一眼见到的少年根本就是两个人。 为何在花田里要扮作那么落魄的模样呢? 唐灵感到好奇。 可惜小黑并不在意。 它心满意足地吃了个肚圆后,感到一阵浓烈的困意涌上心头,便又慢吞吞走回窝里,倒头就睡。 吃货加睡货。 唐灵的视线瞬间又变成了一片黑暗。 唐灵气急败坏地想。 若是她,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断不会这么轻易入睡! 之后几天的生活都过得甚是悠闲。 小黑总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而往往这个时候,将军已经从操练场操练完回来。 是以虽然每次起床的时间都不一致,但两人都能奇迹般地同一时间在一张饭桌上吃早饭。 将军对小黑的态度转变很快, 从初见时的恐惧,到后来的视若寻常,甚至是有点亲密的行为举止令唐灵很是不习惯。 若小黑真的是一只猫,唐灵或许也会如此。 对一只小动物没几天就行为举止亲昵再正常不过了。 可是小黑它不是! 它是一只魔啊! 所以唐灵得出了一个结论——这是一个很奇怪的少年。 准确的说,应该是青年。 太多她看不透的地方了。 尽管唐灵对此百般纠结,但是小黑依然视若寻常般过着每一天。 这也是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一件事情。 她细细地想过这个问题,最终得出的答案是:或许是小黑活过的年岁实在是太久远了,这些凡人对她而言是什么态度,它根本就不在乎。 伤害也好,爱护也罢。 都不在乎。 相较于普通凡人,魔的寿命可以说是漫无尽头。 那么,在它悠长无尽头的寿命里,这些人类不过是蜉蝣而已。 人会在乎蜉蝣对自己做什么吗? 不会。 不过小黑还是有在乎的事情的。 除了睡觉,就是吃的。 军中生活艰苦,肉不是天天能吃的。 小黑只有在醒来的第一天吃到了肉,唐灵能从它每天在饭桌上只扒拉两口的行为里,察觉到它的不满。 但是小黑从不会去要求将军做什么。 它会自己默默跑到军营附近的山上去打猎,回来的时候身后总是拖着一麻袋的猎物,然后交给将军。 所以从小黑来了以后,军营的士兵们时不时地能吃上一顿好的。 小黑捕猎的时候会化身成一只獠牙锋利的巨型猛兽,有点类似于老虎,但是比之要吓人的多,而且长有三条长长的尾巴。 几乎所有的野兽见了都吓得抱头鼠窜,根本就不敢靠近,所以小黑总是能轻而易举就满载而归。 野兽对它而言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所以对于将军开始的说辞——小黑是被饿晕的——唐灵持十分的怀疑态度。 在军营的日子除了吃和睡,剩下的时间都是看着军营里的人发呆。 小黑的记忆有限,唐灵陪着它发呆时,感受不到它任何的思绪波动。 也是,每个人发呆的时候都不会有任何的思绪流动吧? 每每这个时候,唐灵总会想起唐临风口中,在唐府的小黑。 “生活处境的改变好像对它没有半点的影响,它一直都是古井无波般的淡然处之,对于人对它的所作所为亦然。 它不会生气、不会恼怒、不会委屈、不会害怕…… 十分的听话,听话到就像一具行尸走肉。 但是这具行尸走肉又是有那么点思想的。 它好像一直在观察。” 没错,就是在观察。 小黑对着军营里的人发呆的时候,或许正是在观察。 观察着观察着,就陷入了沉思。 它的灵魂一直在以第三人的视角观察着、评判着。 它不会和除了将军以外的任何人说话,当然不是害怕,唐灵相信它只是懒得再去解释什么。 索性将军在外人面前也只是将它当作平常的猫对待,只不过对这只猫要格外的好一点。 将军偶尔会陪着小黑打猎,开始时还会被小黑的模样吓到,但是后来习惯了,满眼的都是艳羡。 唐灵觉得无语。 这有什么好艳羡的。 她其实看过小黑变过很多种形态,只不过这种三尾巨兽的形态是最常见的。 对于将军这种艳羡的情绪,唐灵理解为慕强心理。 可是唐灵觉得,她并不羡慕小黑。 至少在她看到它的记忆里,小黑活的很没有思想。 如果说小黑真的是食梦的话,不能为人所见,只能依附人的身体活在世人的眼里。 而找到一副能承受的住它强大灵力,和它魂灵吻合的身体又没那么容易。 那么小黑,活的应该很孤独吧? 孤独又无趣的魔生啊…… 将军偶尔会陪着小黑发呆。 当然次数寥寥无几,因为将军忙着打仗,每次打仗回来都是浑身浴血,让唐灵恍惚以为他下一秒就要死了。 但是将军不死,会有别的士兵死去。 而且死去的很多。 只要一打仗,无论获胜与否,将军总是落寞的。 落寞时偶尔会和小黑一起发呆。 一人一猫一壶酒,坐在高高的了望台上,望着满天的星星发呆。 将军一大口,小黑一小口。 喝醉了,将军会说很俗套的话。 “他们说,死去的人会化作天上的星星,看着地上的人,庇佑着他们。” 小黑沉默不语。 其实大多时候小黑都是不爱说话的,就像一只真正的猫咪一样。 将军于是又絮叨了两句,讲的都是今日战场上的事,讲他又杀了多少敌军,有一个好像是头一回上战场,年纪不大,眼神里都是恐惧。 “这样的,自己先把自己吓死了。我本想放那小子一马,结果那小子太笨,立刻就被另一个士兵一刀砍死了。” 将军哈哈哈大笑,笑声并不怎么愉悦,散落在夜里的冷风中,戛然而止。 一人一猫沉默半晌。 将军冷不丁开口。 “能和我讲讲,为何那时要在花田里唱歌吗?” 第二十九章 都是魔 “我唱歌了吗?” 这一次,小黑终于有了回应。 “唱了。”将军道,“唱了一首很安宁祥和的歌曲,听来很舒服,但是也很哀伤。” 小黑看了眼天上的星星,“我忘了。” 夜风吹花凉,将军等了一会儿,又听小黑犹豫道:“我好像……是为了见什么人。” “什么人?” “不,好像是一群人。” 面对小黑的答非所问,将军也早就习以为常,他等了一会儿,见小黑不再有说话的兴致了,笑了笑,举起酒壶正欲再喝一口,却听小黑又道: “为什么要打仗?” 将军举起酒壶的手一顿。 “打仗你并不开心,为什么还要打?” 将军放下酒壶,低头苦笑,“这世上之事,不全是为了开心才去做的。” “这个问题,从前有个朋友问过我许多遍。”将军继续回应小黑的话,他对小黑总是事事回应。 “因为我弟弟,十几岁的时候,也不知哪根弦搭错了非要来参军,我那时候什么也不懂,怕他受伤,跟着就来了。” 小黑知道将军有个弟弟,是军中的副将军。 “你没有问过他为什么?” “问了。”将军的目光里现出回忆,“那臭小子说大丈夫当如是。去他娘的当如是,刚进军营的时候,吓得屁滚尿流,哭了好几回!” 或许是想起刚入军营时候的事情,将军的脸上挂了一抹笑意。 “不过我自己也有自己的想法。那小子打架和炼器都不如我,若非后来我自己想去参军,一定逮住他回去,打个屁滚尿流!” “可是后来……” 可是后来,在寻找弟弟的路上,将军亲眼看到了一路的颠沛流离。 看到了被赵国侵略后的村子惨状。 将军生活在富贵人家,从小过得是锦衣玉食的日子,在此之前,他没有见过这么多的流民。 “不怕你笑话,阿翎是我爹的私生子,没来到我家以前,他也是流浪在外的,我从小只听他说过外面的生活,却没想到竟是如此凄惨。” “那时我年纪小,也冲动,我想,我还年轻,有一身的本事,不能就这么白白浪费了。我可以报效国家,可以保护这些百姓。” “我想,这也是阿翎参军的真正想法。比起我只是眼里看到,他是亲身经历过这些事的。” 所以后来将军参了军,凭借一身的本事,在战争中屡获战功,一路从无名小卒成为了率领千军万马的将军。 “可是……” 可是后来,仗打得多了,将军发现,人命在自己这里,越来越轻贱。 “你知道机械师吗?” 小黑沉默片刻,点头。 “我在这方面的造诣不低,也是凭此才能在战场上屡获战功。小时候我学机械制造,很喜欢制作一些杀性大的机关兵器,为此家中长辈常多加责备。” “他们不希望我因此朝着不好的方向去发展。可是那时我并不在乎,在我看来,兵器什么的本身不分善恶,重要的是使用它的主人。” “这就像现在的我们。我们这些在战场上打杀的将军士兵们,在不停的杀戮中渐渐变成了一件件杀人的兵器,没有灵魂、没有思想,我们被某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裹挟着前进,去做着一些自己曾经畏惧和厌恶的事。” “你说我现在杀的人,难道不是某些人想要守护的存在吗?” 说着,将军抬头又看了眼天上的星星。 远处有乌云飘过来,繁星的亮光暗淡,正如此时将军的眸光落寞。 “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是什么?”小黑道。 “欲望。”将军道。 这世上的人都逃不出一个东西,就是欲望。 当所有人都为了某些人的欲望付出了生命,将军开始真正思索打仗的意义何在。 “我从小受到的教育是兼爱非攻,所有的机械制造宗旨都是不要有战争和杀戮,可是战争根本就不可避免,这片大陆上的人争夺着土地资源,争夺着权力和财富。但资源是有限的,欲望是无限的,所以才会有……魔的出现。” “如此看来,我们就都是魔。” 顿了顿,将军看向小黑,“所以后来,我就不怕你了。” 听到这里,小黑难得的愣住了。 “你说什么?” 话音刚落,突然响起一声嘹亮的哨音,尔后一支燃烧的火箭骤然划破夜的黑暗。 火箭是放哨的哨兵示警的信息,通常在极其危险的情况下才会出现。 无论昼夜,将军从不脱下一身的银甲,为的是一有风吹草动,立刻就能率兵出阵。 反应迅速的将军来不及理会小黑的惊讶,冲下了了望台。 放哨的哨兵已经冲了过来,“禀报将军,有敌军夜袭震潮关!” 将军大惊,“他们的兵舰不是不够了吗!” 那士兵面上露出一抹古怪之色,犹犹豫豫着不知该怎么开口。 “啰嗦什么!还不快说!”将军呵斥道。 “禀……禀报将军,敌军此次使用的军……军舰,是南宫家的。” “什么?!”将军愣住了,“水月国震潮关南宫家?” “水月国震潮关南宫家!”士兵确定道。 之后的场面有些混乱。 小黑却一直有条不紊地跟在将军身后,观察着这位年轻的将领在危急情况是如何应对。 它见过将军很多次上战场,却从未见他如此慌乱过。 唐灵也早就蒙圈了。 南宫家……水月国震潮关南宫家…… 不会那么巧吧…… 唐灵脑中电光火石地一闪,突然将过去的若干画面联系在了一起。 “南宫家和你有什么关系?” 恰逢此时,小黑也冷不丁问出了口。 显然,它也有所察觉,将军的慌乱应当和哨兵口中的南宫家有什么联系。 它不知何时已经跳在将军的肩头,几乎是贴着将军的耳边问道。 将军早就注意到小黑的存在,闻言却是勉强地扯了扯嘴角。 “你醒来这么久,一直没留心过我的身份?” 小黑歪了歪脑袋,“需要留心吗?” 将军苦笑了下,还是回答道:“从军之前,我是南宫家六少爷南宫珣。” 第三十章 我认识你吗 南宫家六少爷? 唐灵震惊了。 透过小黑的眼睛,她再次打量了下这个面容冷肃、一身正气的青年。 这就是那个南宫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嚣张蛮横、好色无比的南宫珣? “私自外出浪迹几年,回来后性情大变,一时竟沉默寡言起来。 又几月,瞒举家入伍,上战场对敌。” 唐灵想起说书先生的话,明白了。 这是参军之后2.0版本的南宫珣。 可是……唐灵也记得,这个2.0版本的南宫珣,好像并没什么好下场。 听着周遭乱哄哄的声音,唐灵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小黑没有回应,将军突然道,“我死后,能不能也把我埋在那片花田?” 小黑露出了习惯性的动作,歪了歪脑袋,没有说话,却表达出了十足的疑惑。 “算了。” 或许是小黑脸上的疑惑实在太过浓厚,将军苦笑了下,突然伸手想摸下小黑的头。 小黑根本没让将军碰到,一个闪身,跳离了将军。 将军顾不得小黑了,敌军迫近,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唐灵在小黑的记忆里,只看到一抹急匆匆远去的背影,这背影决绝中透着一丝孤寂。 小黑离开了军营。 那之后的很多天里,它都在山上躲避战乱。 尽管唐灵早就急的抓耳挠腮,恨不得立刻飞到战场上去看看战况,但小黑依然怡然自得地生活在山中。 在山中,小黑没有任何敌人,所有的野兽都怕它。 即便没有见过它的真身,只远远嗅到气味就不敢靠近,所以就算小黑在老虎洞里睡觉,蟒蛇窝里发呆,都没有东西敢来打扰。 而且更神奇的是,唐灵发现小黑能听懂所有动物和植物的语言。 只要它想去听。 但是敢与小黑对话的生灵寥寥无几。 这里的动物是不敢和小黑说话,而俗世里的人是以为小黑是猫,而没有与之对话的必要,若是小黑突然口吐人言,或许还会吓到他们呢。 所以其实都一样。 无论在哪里,小黑好像都十分的格格不入,像一个异类,游离于任何生命之外。 小黑就这样每天喝山间泉水,听风中低吟。 看着太阳升起、太阳落下,月亮升起,月亮落下。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唐灵只跟着小黑过了几天这样的日子,就受不了了。 这样的日子在某一天清晨突然结束。 那时正霸占着蟒蛇窝的小黑不知怎的突然抬起了头,三两下跳到最高的一棵树顶,朝着山下的方向看了许久。 下一秒,唐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唐灵就发现小黑的身体早就不在山上,而是身处一片闹哄哄的地方。 四周到处都是人腿,推推搡搡、挤来挤去,期间夹杂着一些喝骂声、争吵声。 小黑身子灵巧地穿梭在人群中,最后找到一处高地,三两下跳了上去,朝着人群簇拥的方向望去。 原来此处是菜市口的一处刑场,人群围着的刑场上,一个披枷带锁、头发脏乱的人,两臂伸展,被捆在一个木头绑成的十字架上,旁边一个五大三粗的刽子手正两腿岔开,凶神恶煞地站着,手里锋利的匕首在秋日正午的阳光下折射出雪亮的寒光,刺人眼目。 负责监管斩首的官老爷一脸威严地端坐在后方,突然从身前桌上拿起一个令牌,朝地上一扔。 “开始行刑!” 话音刚落,刽子手操着刀子,灵巧地一转,当即就旋下了犯人身前的一片肉。 刀柄折射的寒光简直要刺瞎唐灵的眼。 第一刀,胸口左侧,刀子贴着肌理没入。 留下的伤口渗出了一片血迹。 行刑者用刀尖扎起那肉,高高举起来,展示给在场所有的人看了一圈。 那肉削的极薄,被举在高空,甚至能透过午后的日光,展示出无比鲜明的血肉纹络。 有人在旁高声报数。 “第一刀——!” 第二刀,胸下; 第三刀,大腿; 第四五刀手臂至肘部,六七刀小腿至膝盖…… 台上的人始终没有动静,台下的百姓却如沸水般早就炸开了锅。 “你这个通敌叛国的细作,我要喝你的血,吃你的肉,千刀万剐也难解我心头之恨!” “叛徒!妄我昔日还拿你当兄弟看,你却害死了这么多弟兄!” “相公啊,家里还有十来口人等着你呢,你怎么就忍心……都是你这个罪该万死的细作,你为什么要害死我相公!你把他还给我!还给我!” “下地狱吧杂碎!有娘生没娘养!” “……我月国将士们,上下百姓,觉不会就此姑息——让南宫家陪葬!” “听说这是殷都刀功最好的刽子手,对人体的构造十分熟悉,能熟练地将人体解剖。在他手里的刑犯,大多要熬到若干刀以后才会咽气,有的甚至连续两日都不断气,活生生看着自己被削成森森白骨!” 百姓们面色兴奋地议论道。 唐灵呆住了。 觉得自己此时仿佛身处地狱之中。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在刽子手落下的一刀接一刀中,变得越来越兴奋,没有人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同情或不忍之色。 那个人……是南宫珣吧? 她不由想起随同小黑一起参与过的一场场南宫珣的战役,想起他在最后一场战役出征前,在了望台上和小黑说过的话。 “不怕你笑话,阿翎是我爹的私生子,没来到我家以前,他也是流浪在外的,我从小只听他说过外面的生活,却没想到竟是如此凄惨。” “那时我年纪小,也冲动,我想,我还年轻,有一身的本事,不能就这么白白浪费了。我可以报效国家,可以保护这些百姓。” 年少的南宫翎立下要保家卫国、守护百姓的志向,到头来却被他想要守护的百姓凌迟、吞吃血肉而死。 唐灵恍惚记得,在前世的历史里,也有过这样的一位将军。 然而那位将军是被冤枉的,南宫珣也会是吗? 小黑显然也有同样的疑惑。 第一日的行刑结束,共割了1000刀。 南宫珣被关押回牢房里时,小黑悄无声息地跟了过去。 看了这么多日小黑的记忆,唐灵发现,在寻常的植物鸟兽面前,用法力无边来形容小黑都是不为过的。 但是在寻常凡人面前,小黑却会变成当年在唐府那般,弱鸡到不行,整日一副随随便便就能被人打死的模样。 所以小黑偷偷跟在押解犯人的官兵身后溜进牢房时,唐灵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生怕一个不留神就被白日那行刑的刽子手发现,逮着了转眼旋个干净。 不过小黑还是幸运的。 说是幸运,不如说它身手不错,落地无声,动作神速,不被任何人发现地就跟到了牢狱里。 既然已经进入到了牢狱里,那牢房的门对于小黑来说,其实就是形同虚设。 因为小黑有个本事。或许所有的猫都有这个本事,能尽量的挤压自己的血肉骨骼,流水一般通过任何缝隙。 所以当小黑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南宫珣面前的时候,尽管南宫珣已经被刑罚折磨的奄奄一息,还是因突然出现在眼前的黑影小小的讶异了下。 因为是小黑的记忆,所以唐灵白日里被迫看了全程完整的凌迟。 而小黑的视力又极好。 所以她能看到刽子手行刑时落在南宫珣身上的每一刀。 看着已经披上衣物的青年,唐灵知道,在那衣物掩盖之下,是早已支离破碎的残躯。 想到这里,她感到了极大的不适,小黑却一如既往地淡定。 见到南宫珣后,它说的第一句话是。 “我认识你吗?” 第三十一章 这只魔脑子不太好使 唐灵愣住了。 这大哥…… 当然,唐灵是不知道小黑的公母的,她甚至觉得小黑没有性别之分,附身在什么性别的动物身上,就是什么性别。 那就姑且称其为大哥吧。 唐灵突然想起唐临风也说过,小黑死后托梦于他和柳茹的时候,也说过自己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由此,唐灵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位魔大哥……脑子不太好使啊。 真头疼,也不知受尽苦楚的南宫珣听了是什么感想。 形容枯槁的青年好像并没特别的惊讶,只是眸中的光似乎暗淡了些许,尔后不明意味地笑了下。 “你觉得呢?” 南宫珣把问题抛回给了小黑。 不知怎的,唐灵竟从这句话里听出来一点幽怨的语气。 这发现让她觉得,自己若是有身体,此刻一定会起一层鸡皮疙瘩。 小黑的语气冷漠,干巴巴道:“我忘记了。” 南宫珣自嘲地笑了下,“你是说,入住军营以前?” 他身上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唐灵看出做笑这个动作,对他而言也很艰难。 毕竟他两颊的肉几乎都没了,笑起来扯着干枯的皮,唐灵生怕下一刻那皮就要裂开。 小黑点头。 南宫珣艰难地笑完,突然收了表情,同样冷冰冰道:“不认识。” 小黑继续站在那里停了片刻,这片刻唐灵感受不到小黑任何的情绪波动。 唐灵有时候实在不明白小黑的一些举动代表着什么,不管是从旁人的诉说,还是自己亲眼所见。 就如她并不明白小黑为什么要来看南宫珣。 救人? 那为何不在行刑前救人,从今日它的行为来看,它分明能够准确地知晓南宫珣被处刑罚的时刻和地点。 不救人,那……是看笑话? 这个应该更不可能吧。 唐灵甚至觉得,在小黑的身上不会有这种情绪。 它好像总是这样,对很多事、很多答案,其实并不关心,有些时候只是为了例行公事般做出一些模仿寻常生物的行为。 那看来最后的答案,就是来问南宫珣这句话。 认不认识他,对这只脑子不太好使的魔来说,很重要吗? 认识,或者不认识,接下来它会做出不一样的举动吗? 唐灵很快就知道对于不认识的人,小黑会怎么做了。 片刻后,它一言不发,转身就要走。 动作的迅速果断令唐灵不禁觉得太过冷漠无情。 “等一下!” 身后传来南宫珣略微着急的声音。 小黑应声转身,看到南宫珣的脸上有些许微微的失望,“你就……这么走了?” 小黑歪了歪脑袋,一言不发地看着南宫珣,仿佛是在反问“不然呢”。 “你相信我是叛军吗?”南宫珣冷不丁问道。 虽然声音低沉无比,但是唐灵却从那脏乱长发掩映间,瞥见了他眸中一抹微弱的亮光。 “重要吗?”小黑瞥了一眼他被衣物遮盖的身体,用一种没有任何感情的语调道,“都已经这样了。” 南宫珣眼底那点微不可查的光亮迅速湮灭,垂眸低低道,“你也不问我,后悔吗?” 小黑沉默片刻,“后悔什么?” 南宫珣的神色有些迷茫,“我听说上古魔兽能穿梭于不同的时空中,我不知你是不是,但若你是,能否告诉我,若我选择了另一条路,会不一样吗?” 唐灵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若是没有选择从军,安安稳稳地在家族里当一个炼器天才,将家族的技艺本事继续发扬光大,会不会不一样? 南宫珣是不是还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肆意妄为的震潮关“恶霸”,南宫家是不是就不会覆灭? 也许在另一个时空,那个南宫珣选择了另一条路,会不会不一样? 依照唐灵和宋南的猜测,小黑的确极有可能是远古魔兽之一,而且还可能是最神秘的食梦魔。 可是能不能穿梭在各种时空中,这一直都是个谜。 唐灵也很好奇,于是她静静等待小黑的回应。 小黑先是闭了闭眸子,然后缓慢睁开,用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看着南宫珣道。 “选哪条路都一样。” “是吗?”南宫珣的声音有些起伏,再三确认,“你看到了?” 小黑没有点头,但难得多说了几句,“你选择的路,你做的事,后果你来承担,很公平。” 南宫珣愣了下,然后突然低低笑了起来,“你可真是冷漠啊。” 他兀自笑了片刻,又沉默了许久。 小黑奇迹般地没有离开,而是一直在原处默默等着,看着这个历经了人生大起大落的男人,在濒死之际的言行举止。 “你说的有道理啊。”南宫珣开始自言自语,“若少年时看见那些受苦的人的我,没有选择参军,现在也会后悔,不管走哪条路,都会后悔。所以,谈这个没什么意义。重要的是过程,不是吗?” 可是……结果很是惨烈啊。 唐灵想到南宫家上上下下,无论男女老少,那么多条人命啊…… 南宫珣此时佝偻的身影,怕也是被这么多条人命压弯的吧? “南宫家的人……” 果然,南宫珣怯怯地问出了口。 “死了。”小黑回答的无比迅速又无比冷漠,完全不在乎自己的话会给眼前这个男子带来多大的冲击。 南宫珣的脸上一阵剧烈的扭曲,眼眶瞬息就红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来,似乎是因为过于激动,难耐地咳嗽了好几声,咳嗽声过于剧烈,险些将官兵引来。 “我早该知道。”南宫珣许久才平复下来,苦涩道,“他们有意让我活着看到南宫家覆灭,才将我留到最后。” 唐灵根本不知小黑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这些日子她看着它在丛林里好吃懒做,根本什么也没出去打听。 或许在小黑的记忆里,关于他某些不为人知的本事,也有保护机制,不会让她看到。 而小黑接下来的话,更是印证了唐灵的猜想,让她觉得小黑肯定有什么法子没有显露在这段记忆里,但是这个法子却能让它不动声色地知晓许多事。 “还留了棵独苗。”小黑又补充道,“五小姐的儿子。” 南宫珣的眼里瞬间滑过一抹亮光,“灿儿?谁救了他?” “我只能感应到这些。”小黑道。 这些也足够了。 南宫珣的眼珠子转了下,脸上露出了一抹哀求之色,“我自己做的事,我不后悔,但是南宫家……终究是我造的孽,你能不能——” “不能。”不等南宫珣开口,小黑就断然拒绝。 “你的愿望怎么那么多?”它难得用了几分不耐烦的语气,“上一个我还没答应你。” 正常人被拒绝应该难受,可南宫珣的反应也有些奇怪。 他似乎很开心小黑能用不耐烦的语气和他说话,并没有感到挫败,而是坚持道,“我正想说,上一个不要了,你答应我这一个吧,这两个也是自相矛盾的。” 小黑绷着脸看他,没有应声。 “不用将我埋到那片花田里了,把我死后的魂带到灿儿身边,我想守护他平安到老。” 南宫珣根本不理会小黑的脸色,在他的世界里,小黑好像从来就不是什么可怕的魔,而只是一个寻常的朋友。 所以他现在只是在临死前请求朋友帮最后的忙。 寻常的朋友一般不会拒绝。 可它是小黑。 “我不知道南宫灿去哪了,他的气息已经消失在南宫府。” 它硬邦邦道,“要去你自己去找。” “可是我马上就要死了。”南宫珣道。 听到“死”这个字的时候,唐灵莫名觉得胸口有些酸楚。 她有些懵,但马上反应过来,这股酸楚好像是小黑的身体感受。 唐灵惊了。 这还是她头一回感受到小黑的情绪波动。 原来它也有情绪的。 “看我心情吧。” 撂下这句话后,小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牢房。 第三十二章 南宫翎 南宫珣的行刑又持续了两天才结束。 小黑没有去看。 对此,唐灵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不管南宫珣是不是真的细作,她可不想再看那么血腥的场面了。 但是那日的情境却止不住地在脑海中徘徊。 南宫珣现在应是一堆白骨了吧? 但是依照传闻中所说,水月国的百姓对其无比痛恨,会不会连骨头也争抢去熬了汤? 唐灵只要一想到这样的场面就一阵作呕,偏偏小黑一点也没受影响地吃吃喝喝,这对唐灵来说又是一阵折磨。 在小黑的记忆里久了,唐灵甚至有个可怕的猜想,会不会自己永远也出不去了? 也不知道现实中的自己如今到底是什么情形,会不会其实现实自己的躯体已经换成小黑或者唐灵原身来控制,而自己的意识将会永远轮回在小黑的记忆里沉睡不醒? 想到这点的时候,唐灵感到无比的恐惧,并大着胆子多次尝试和识海中的小黑对话,但根本就得不到什么回应。 唐灵记得自己是在南宫家地底的机关城里,在与富清成一道击杀那里水底的蜃魔时沉入的这段记忆。 她不明白为何南宫家地底的蜃魔会触动小黑这段经年的回忆。 而目前看到的记忆里,也根本就没有半只蜃魔的出现。 这样的疑惑和恐惧一直到被某一日胸口的剧烈疼痛给打断。 南宫珣死后的第二日,小黑回到了最初见到他时的那片花田。 或许是想起南宫珣生前问自己的话,它居然尝试张了张嘴,轻轻地哼起了歌。 这个举动或许是在努力回忆自己遗失的记忆,毕竟这是只脑子不太好使的魔。 可惜它哼哼唧唧了半天,一句完整的调子也没有唱出来,急的唐灵都想替它去唱。 如果没记错的话,当时她梦到这个场景时,在云来居的客房里唱出的,是那首震潮关人人都会的“安魂”。 这样的举动证明小黑对南宫珣回答的“不认识”是有所怀疑的。 它可能隐约觉得自己之前认识南宫珣。 对此唐灵一直懵懵懂懂。 起初她还以为,小黑在牢房中问南宫珣认不认识自己,是在说军营里的事。 可后来听两人的对话,又觉得不是。 难道小黑在更久以前,在花田见到南宫珣以前,就已经认识他了吗? 答案在南宫珣死后的第七日揭晓了。 民间流传死者在头七那一天会回魂,来到这个世界以前,唐灵一直觉得这些不过是活人对死人的一种另类的惦念,但是好巧不巧的,在南宫家的人死后的第七日,震潮关下了一场暴雨,引发了山洪。 百姓们在抗击天灾的途中,纷纷唱起了那首流传千年的歌谣——安魂。 彼时小黑正身处花田里。 这些花也不知是什么品种,秋天依然盛开。 似是怕花田里的花被暴雨摧残,小黑施法布了一层结界。 结界外大雨倾盆,结界内安宁祥和,一朵朵不同颜色的花环绕着小黑,安魂曲透过结界的薄膜传了进来,突然有一朵花瓣无风而起,飘落到了小黑的鼻尖上。 一阵剧烈的绞痛自胸口弥漫开来。 唐灵头一回看到小黑痛的额头布满汗珠,汗珠滴落进眼里,模糊了视线。 透过结界外倾盆的大雨,唐灵仿佛看到有千军万马踏雨奔腾而来,耳边响起了战场上拼命的厮杀怒吼,还有那时听到的千万人的哭喊。 她感到脑子里走马观花地掠过了许多画面,令其痛苦不堪。 之后她意识到这些都是小黑的记忆。 不得不说,这记忆存储量委实可怕,唐灵能感到那些关于安魂的记忆是拼命躁动着,才从小黑不知活了多少岁月、又或是从天地伊始开始就有的记忆里挣脱了出来,一幕幕在脑海中走马观花般闪现。 一个画面闪过,关于那段画面的所有的记忆依次苏醒,庞大的信息量突涌而入,唐灵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小黑还是谁,痛苦地抱住了脑袋。 隔了片刻,唐灵虽闭着眼,但却感到周围的环境变了。 她马上意识到这是小黑陷入了复苏的回忆里。 她睁开眼,恰巧看到头顶一张软帘被掀起,迎面凉气混着果香袭来,内室里传来欢声笑语,珠配珊珊。 模糊中唐灵感到自己、更准确地说是小黑绕过雕花屏障,走进东屋,只见满眼绫罗锦衫,珠玉生辉,早有人笑道:“翎儿来了,快坐过来。” 撩开蒜垂银丝,面前白玉冰鉴散着丝丝白气,矮塌上铺着席子,摆了檀木炕几。 榻上塌下皆坐满了大人孩童,一室娇香软语,见了她方才停歇。 唐灵看到塌上正中央坐了一个身材魁梧、相貌堂堂的中年男人,又听到自己叫了声“爹”,然后一一唤了一旁几个相貌出色的女子一声夫人和几声姨娘。 这软糯糯的男娃娃音让唐灵有些愣住。 还来不及惊诧,就被榻上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吸引了。 男孩穿着一件绣花纹的浅紫袍,外罩一件亮绸面的白比甲。腰戴紫翡翠玉佩,长发披散,仅在头顶戴了一条刺绣的紫色抹额,额头中间点缀着几颗流光溢彩的珍珠宝石,越发衬得肤白如雪,一双桃花眸水光潋滟,原本眉眼弯弯,看向她这边时却染上了几分冰冷倨傲。 有些面熟。 唐灵正思索间,就听榻上打扮较为沉稳的那位大夫人道,“珣儿,给你七弟道个歉。” 那男孩马上小脸一板,下床蹬了一双鹿皮长靴就要走,转眼被夫人身旁一个年纪稍长些,长相甜美的女孩拉住。 “南宫珣,毒是你下的,七弟弟被你害的大考都没考完,他也没让你做什么,道歉不过动动嘴皮子的事,都是一家人,就那么难开口吗!” 男孩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看得出来对这个女孩还是有几分忌惮,只把冷脸对向唐灵这边。 “什么一家人,他一个不知哪来的野女人生的野种,也配?!” “混账!他是野种,生他的你老子我是什么?”为首的中年男子猛地爆喝一声。 “我娘重病死的时候,你是不是就在外面和那个野女人风流……在一起呢!” 男孩丝毫不惧男人的怒火,梗着脖子红着眼睛顶撞道。 屋子里一时寂静的连一根针掉下来都能听见,男人在寂静中怒目圆瞪,再也压不住心头怒火。 “来人!给老子把这小子带到流风阁前罚跪!跪足两个时辰才准去吃饭!” 男孩愤愤不平地被人带了下去,临走前用那双桃花眸狠狠瞪了唐灵这边一眼。 而榻上那男人平息怒火之后,突然朝向她这边,略显僵硬地挤出一抹笑容,“翎儿,别怕,过来爹这边。” 唐灵感到自己的身体向前走了几步,经过一处镜子前,她瞥见了此时这副身体的模样。 雪白长袄,领口一拳油光水滑的貂毛,拥簇着一张巴掌不到的小脸,脸上的五官都不大,小眼睛小鼻子小嘴巴,相貌虽不出色,但五官组合的恰到好处,让人看着舒服。 只是,这是一张男孩的脸。 唐灵又待了一会儿,听了一些人名,才想明白怎么回事。 还有刚才那紫衣男孩身上给她的熟悉感。 那张脸……分明是缩小了的南宫珣的脸。 只是还没有被岁月摧残,那上面没有风霜的痕迹、眼里也没有浑浊的色彩,和在军营里所见几乎完全变了模样。 肤色、神态、眸光……每个部位具体的变化简直构成了两张完全不一样的脸,分别诉说着完全不一样的故事。 这是还没有参军以前的南宫珣,这是孩童时期的他。 而小黑居然早就在孩童时期认识了他。 以一种它惯常使用的方式,附身在他人身上的方式与他相识。 至于小黑附身的这个男孩……唐灵已经猜了出来。 南宫家私生子、排行老七,正是南宫珣在军营中提到过的、也是她曾听说的,那个和南宫珣极为不对付的七少爷——南宫翎。 第三十三章 都是风流惹的祸 唐灵感到南宫翎的脚步刚上前走了两步,下一步却落在了床榻边。 周围的情景似乎在片刻间发生了变化,她马上意识到这是记忆画面的跳转。 榻上躺着一个虚弱的男孩,正是唐灵刚刚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张脸——南宫翎。 “小黑,还要清几次毒才能行?这清毒的过程太痛苦了。”南宫翎面色苍白,声音虚弱道,“南宫珣给我下的毒一直在反复,若非你在,我可能在中毒的瞬间就当场死亡。他究竟与我有何仇,要如此对我?” 没想到南宫翎也把这疑似是食梦的魔叫作小黑,可能是它附身的这只黑猫的确太黑了。 唐灵一面吐槽一面感到震惊。 震惊的是,没想到南宫珣这小子年纪轻轻的,竟下如此重的毒。 再者因为她在小黑之前的记忆里,十几岁的南宫珣是为了南宫翎才去参军的,这说明两人的关系应当很好,可如今为何会这样? 小黑的声音很是木然,“最后一次了。” 果然和当时征用原身唐灵身体时,与唐临风承诺的差不多。 “你可真厉害。”南宫翎的声音稍微提起了点精神,带着小孩子的崇拜感,“你当时附身于我的时候就说过,自己没有能在三界显示在生灵前的身体,所以才附身到我身上,若我死了,你就没有躯体了,谁也看不到你。那你是不是会一直在我身上保护我?” “你死了,我会附身到别的东西身上,只不过没那么容易找到灵魂契合的罢了。” 小黑道,“就像我现在附身的这黑猫,也是难得的与我灵魂契合的生灵,只不过捡到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也靠着我的灵力吊着它一口气。但是这样的躯壳寿命不长,作为猫,也不方便行动,所以这躯壳只做备用,说不准哪天就没了。” 南宫翎咳嗽了几声,似乎有些失望,“我也只对你有这点利用价值了,若没这点价值,我兴许早就饿死在寻亲路上,不在人世了。” “毒素虽清,但南宫珣还在,此人不除,你会一直遭难。”小黑没有理会南宫翎的伤春悲秋,而是一瞬跃出了房间,朝着某个方向飞跃而去。 穿过一片矮竹林,跨过一座小石拱桥,临近一片莲花池畔,坐落着一座精巧的三层小阁楼。 从小黑的记忆里,唐灵得以知晓阁楼名为碧莲小筑,因其临近碧莲湖而命名。 南宫珣四岁那年,其生母——南宫府夫人秦氏病逝。 侧室林氏被扶为正室,南宫珣年幼,却坚持住在曾与生母同住的碧莲小筑,一直不肯搬去林夫人院里。 南宫家家主无法,亲自挑了一批丫鬟小厮——留了一个乳母、两个丫鬟、一个掌事奴才照料。 南宫珣从此独居碧莲小筑,一直不曾与府中其余人亲厚。 猫咪走步的声音很小,唐灵不知小黑想做什么,只随着它的身体轻手轻脚地走到一面半开的窗格下,从里面传来南宫珣的声音。 “绵绵,我让你下三分毒,你下了几分?” 之后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委屈巴巴的,似乎是他的丫鬟,“我……我也忘了……” “忘了?”南宫珣的声音无奈道,“那小子现在肚子还疼,你平时做菜,盐啊醋的……分量不是掌握的刚刚好么?” “这是毒,怎能和那些东西比。”绵绵的声音继续道。 继续听下去,唐灵算是串起了整件事情的首尾。 原来绵绵负责碧莲小筑里的小厨房,没事往南宫家灶房里跑惯了,没人会怀疑。 南宫珣同五小姐那里要来她新研制出的毒散,服下能使人腹痛不已。 吩咐绵绵按量下在送去南宫翎的饭菜里,照他预料,撑死也就闹半天肚子,谁知前天傍晚下得,现在还反复的疼。 南宫珣知道出了差错,可又不能只怨绵绵。 另有一个奴才的声音道:“少爷,这两年您没少拿稀奇古怪的东西‘招待’他,怎么这次……” “那可是五姐研制的毒!她可是在仙家丹宗学艺过几年。”南宫珣一噎,“再者说,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是我做出来的机关暗器。” “说这个干嘛?”他不耐烦,“五姐的解药拿来了吗?快下在大夫给他开的药里,别让人瞧见。” “拿来了。”奴才道,“还有一张人皮面具。五小姐说,是按少爷脸大小做的。” “她送我这个做什么?” 奴才犹豫了会儿才支吾道,“五小姐说少爷您……您平时坏事做太多,下次行动前,烦请把这张面具戴上,免得……免得丢南宫家的脸。” “这个五姐。”南宫珣的声音里带着好笑,“能做出这种东西来,她也不见得多听父亲的话,那时抛下南宫家机关术非要去仙山学医,最后还不是吃不了苦头回来了?” “五小姐还让我给少爷带句话。” “什么?” 奴才顿了顿,道:“常在河边走。”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唐灵都明白了这话的意思。 这分明就是在提醒南宫珣,坏事做多了迟早会有被发现的一天。 “笑话!” 南宫珣显然也心领神会,但是很不服气,“我欺负南宫翎向来光明正大,当年我娘病重,南宫丰林那个老家伙迟迟不归家,定是和他娘在外逍遥快活呢!一次大考而已,比得上我娘临死前都含恨而终要重?” 南宫丰林就是南宫家此时的家主,也是南宫珣和南宫翎以及那位五小姐的父亲。 原来如此。 唐灵内心“啧啧啧”了几声。 和若干古代大家族的电视剧一样,都是风流惹的祸啊! “况且这一回是因那厮跟我要绝七你,我气急了才想帮五姐试试药,何来湿不湿鞋这一说?” 南宫珣恨恨道。 唐灵知道这个叫绝七的奴才身怀绝世武艺,平时既是南宫珣的奴才,也教他武艺。 她还等着小黑行动,但是小黑听了半日,却又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原地,着实令她摸不着头脑。 不过从刚刚的对话可以看出,南宫珣虽然看南宫翎不顺眼,但是也并没想治他于死地,小黑或许也是看在他还留有一丝人性的份上才放他一马。 直到几日后发生的事,才让唐灵意识到,自己还是单蠢了。 第三十四章 这名声不要也罢 南宫家每年临近年末会举行一次大考。 大考后几日休息,南宫府的弟子们都撒了欢。 有资格在府里流风阁学习的学生都是南宫家内门弟子,有学习南宫家机关术的资格,分学龄在不同楼层学习,学龄越长,所在楼层越高。 而有资格进入南宫家机关城者,年满十岁者年考拔得头筹即可,还可不分学龄,只要经过在机关塔的考核。 南宫珣就是其中一位。 机关塔举高百丈,伫立在南宫府大宅正中心的位置,是南宫府标志性建筑。 其内机关重重,机关复杂难易程度随高度递增,相传只有一代南宫家主闯过了所有机关登上塔顶,而有资格随意进出机关城者,需闯过百层塔第六十六层。 历代南宫家弟子,素来需百般尝试,最年轻的也是流风阁三楼及以上的弟子,闯到了第六十六层便力竭不能向前。 南宫丰林成为家主以来,只闯过第七十五层。 南宫珣七岁时是流风阁一楼学子,首闯塔楼,过六十六层即止。 只是停止,南宫珣没有继续闯下去,谁也不知,这个自小做何事皆天资羡煞旁人的南宫家六少爷,究竟能闯到几层。 南宫翎从半年前开始默默闯塔,因为总是在半夜行动,所以这半年来有关机关塔半夜闹鬼的事在南宫家弟子间传了个遍。 大考结束后,南宫翎因中毒的缘故不再闯塔,闹鬼的传闻才平息了一段时日。 令唐灵感到好奇的是,那日小黑分明说这毒已经清到了最后一步,南宫珣的症状却一直没有好转,大夫们一筹莫展。 南宫家六少爷向来看七少爷不顺眼,从小有意针对,恶意欺凌,现在已经到了下毒残害亲生弟弟的地步。 消息由陆续来看病的各大夫传出南宫家,逐渐传遍至震潮关,再加上南宫翎这几日身体一直没有好转,受的苦不少,看在那些大夫眼里,震潮关人一时对这位六少爷非议不断。 南宫丰林越看南宫珣越不顺眼,索性罚了其禁闭。 南宫珣在这件事上可谓吃足了苦头。 其实谁也不知,此时的南宫翎确实是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房间里他喝完一碗汤药,贴身丫鬟秋实递上一个小碟,南宫翎便拣了块蜜饯填到嘴里。 此时仍附身在南宫翎身体里的小黑马上感觉到一股甜意弥漫,连带着唐灵也感受到了。 经过这么多回的附身,唐灵也知晓了小黑每次附身一人,五官触觉,甚至有时候是思想感情都会受这个被附身的人的影响。 秋实将蜡烛吹灭,退了下去。 房间里陷入黑暗,适应了光线后,才发现有淡淡的月光流泻进房里,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地面的月光突然被遮挡出一团黑影。 南宫翎的眸光一闪,还没有起身,颈上就是一凉。 南宫珣的奴才绝七将匕首抵在他颈侧,一双黑眸在暗夜里闪烁冰凉寒光。 “你早就好了,一直在装病。”他平铺直叙,语调没什么明显起伏,“如今有意隐瞒,只是为了让六少爷的名声更差。” “你恨她?”绝七看了南宫翎一眼,又道:“他虽自你来时就看你不顺眼,时而拿你当她研制出的机关器械的试验品——寒冬腊月将你困在冰窖里,酷暑令你吊在树上暴晒几个时辰,把老爷赏给你的东西换成蛇虫……” 说着说着,似乎觉得自己说过了头,停下,总结道:“但他从未做过头,这次也让我及时送来解药,是你故意有意装病,才致使自己吃苦。” “师父在告诉我,这些都是我咎由自取?”南宫翎的神色冷下来,“我从未招惹过六哥,他又是怎么对我的?” 你不能指望一个七岁的孩子宽容一个九岁孩子的无理取闹。 “少爷真不该招惹你。” 绝七收回刀,看着南宫翎轻松地坐直身子,和在人前的虚弱模样完全两样,神色几分复杂,突然道了句,“你骨骼不算清奇,在习武一途上,非但毫无天赋,甚至算得上迟钝。” “这话师父一年前说过。”南宫翎道,“南宫家的机关术复杂难解,我也能学会,师父不用担心。” 一年前,南宫翎找到绝七,请求他收自己为徒。 没有成功。 且不提他没有半点天赋,光是他和南宫珣的关系,就足以让绝七没有丝毫犹豫地拒绝。 于是,几个月后,当时已经凭借几项在机关术上的成就换得南宫丰林喜爱的南宫珣,提出了让绝七教他武功的请求。 南宫丰林答应了。 他是南宫家之主,是秦氏的夫君,南宫珣的父亲。 绝七没法拒绝。 他成了南宫珣和南宫翎两个人的师父。 这是两个不同的孩子,两种不同的体验。 唐灵在小黑的记忆中知道。 绝七教南宫珣时有多轻松,就能对比出教南宫翎时有多艰难。 天赋一词向来没有眷顾过南宫翎。 但他有小黑。 很多时候,很多法子、很多不可能,都是由小黑想出和突破的。 唐灵觉得,这个时候的小黑,和在唐府的,还有在军营里时有点不一样。 好像多了一点调皮、一点狡诈、一点人性。 并不是什么都不在乎,被人欺负了也会还手。 “你虽然没有天赋,但不知为何,你想做的事,大多会成功。” 绝七道。 “不过,有些话,我只警告你一次。”说话间,人已行至窗前,他回身望向床上身影。 “大夫人对我有恩,有朝一日,你若敢伤六少爷分毫,别怪我不念师徒之情。” 绝七离开后。 南宫翎独坐在床头好一会儿没动静,月光下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 年考后三日,成绩张贴在流风阁阁前。 榜单前人头攒动,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大骂有人怔楞。 前三甲——南宫翎、南宫珣、南宫婷。 榜首——南宫翎。 “七少爷是榜首!” “什么?这是南宫家年考史上最年轻的榜首了吧?” “六少爷虽然闯过了机关塔,可是一次榜首也没有夺得过呢。” 数丈外,参天古木,小黑蹲坐在枝桠,耳朵突然轻轻一动。 它举目看向远处人群外南宫珣仿佛呆住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不太明显的弧度。 一年多前也是这样的一天。 年考后有人来找南宫珣到海边玩,那时南宫翎刚来南宫府半年不到,除了南宫珣,旁人对他都多有关照。 这孩子也不知是傻还是怎的,偏偏想跟着南宫珣出门玩,一溜烟跑回自己院里,拿了下海的草鞋,抱着一堆吃的就往外跑。 或许那时南宫翎,是有心和南宫珣交好的。 那日的最后,绝七听从南宫珣的吩咐,从海里把灌了不少水的南宫翎捞上来,晾在沙滩上。 大冷的天,被南宫珣几次戏弄下海湿透了身子,光是吹冷风,就让人受不了。 不知是否是不忍心,绝七趁南宫珣不注意,到沙滩上抱起南宫翎,用内力给他烘干身子,施展轻功带人回了南宫府。 小黑在南宫翎本已虚弱冰冷的身体里,突然感受到一股股暖流霸道地注入,起初它是警惕的,但察觉到此人对南宫翎无害后,才缓缓放松神经。 这是它很多年里不曾体会到的他人关怀,虽然这并不是对它的,但小黑却下意识地,在绝七要离开时控制南宫翎的身体醒来,拉住他袖子,浅灰色的淡漠眸里映出绝七微讶的面孔。 “六哥的武功是你教的?”它控制着南宫翎的身体道。 绝七将他的手掰下来,警告,“今日之事不许告诉府里大人。” “你的武功是不是这府里最厉害的?” “不是。” “骗人。” 绝七不欲继续待下去浪费时间,趁其他人未回,忙离开了小院。 绝七的武功在南宫府确实居于首位,却收了自己见过最愚钝的弟子——南宫翎。 六七岁的南宫翎有点脑子,但不多,他的许多出色所作所为,都是小黑控制着来完成的。 所以南宫珣和绝七表面看起来是在和南宫翎接触,其实多数时候,是在和小黑打交道。 两个凡人怎么斗得过活了不知多少年岁的老魔头? 也是因此,这个最愚钝的弟子,在小黑的帮助下,两年后夺得年考头筹,令南宫珣失去了两年前就筹谋打算好、想要出海的机会。 第三十五章 叫哥哥吧 南宫家六少爷向来不重视年考,但凡事皆有例外。 南宫家奉皇命监管震潮关军器坊。 震潮关沿海,军器坊依据地理优势造军舰。 南宫珣早在两年前盯上军器坊开工造的“定远舰”,他自幼对这些战场上的东西感兴趣。 左磨右磨,好不容易说服南宫丰林,船造成试航时带上他,却有个要求,在此次大考拔的头筹。 可惜,这个心愿泡汤了。 唐灵觉得小黑帮南宫翎拔得头筹简直是一箭双雕,一雕射中的是毁掉了南宫珣的心愿,也算为南宫翎报了仇。 另一雕则是南宫翎一直想要进入机关城的机会得到了。 虽然唐灵并不知他为何那么想进去,小黑的记忆里这块也很模糊。 但是机关城想要进去,还需要年满十岁,南宫翎似乎是等不得,身体恢复的差不多后,又开始半夜闯机关塔。 其实小黑原本不会机关术,这两年也是跟着南宫翎在南宫家学习所得,而机关塔布局精妙,小黑对此了解不多,又懒得动脑,便没有主动帮忙。 毕竟它只需确保这具肉身完好无损即可,遇到危险它会想办法,所以闯塔的时候遇到机关它自会帮忙,但若是遇到动脑的事,它则选择沉睡。 毕竟若是事事都去理会,累也累死它。 它找肉身附体,又不是为找祖宗。 前几日为南宫翎清毒素已经耗费了它不少心神,在人间它的法力受天地法则限制,如非必要它不愿意施展真正的实力,是以这几日一直在修身养性。 可它却没料到,自己只不过睡一觉的功夫,南宫翎这个傻小子就被人陷害了。 机关塔内,南宫翎耳边只有轴承运作的声音。 马上又多了醒来的小黑的声音,“这是第几层?” 南宫翎似乎是松了一口气,“我也不知道,刚才在闯塔的时候不知怎么就昏睡过去,醒来就到这儿了。” 从刚才起一刻钟的功夫,对面的墙壁推进过来六次,三实三虚,实质的几次被他寻到漏洞侥幸躲过,不然此时已经被挤压成肉饼。 小黑注意到他浑身汗如雨下,衣衫贴着肌肤,胸脯起伏不停。 机关塔三十六层以下小黑随他皆闯过数次,早已熟悉了各种机关套路,面前的机关他们都没有遇到过,这说明已身处在三十六层以上的位置。 能闯过塔内三十六层的南宫家弟子比比皆是,想置他于死地的人似乎只有一位。 “是南宫珣干的吗?”南宫翎攥紧了拳头。 小黑没说话,似乎并不确定。 正此时,耳边的轴承声突然停了。 南宫翎的身子一滞。 “前几次我还能从声音中辨别出机关规律,如今没了声音,怎么办?” 突然,眼前几道亮光划过,小黑的神经绷紧,瞬时控制了南宫翎的肉身。 它视力远超常人,一眼便瞧出对面推进过来的东西。 不是墙壁,而是织成复杂纹路的“蛛网”。 关于这类“蛛网”它随南宫翎在回雪楼藏书里看到过,是用削铁如泥的钢丝织就,落到人的肌肤上,瞬间就能割破皮肉,深入骨髓。 一个完好的人,顷刻就能被“蛛网”切割成无数小块,死无全尸。 背后是密不透风的墙壁,面前就是“蛛网”,头顶离顶部的距离根本看不到,退无可退。 如果不尽快观察四周,找到出口,就绝无活路。 小黑尝试瞬移,却发现自己的法力还是没有恢复完全, 因为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那一瞬它根本来不及想太多,“蛛网”逼近的刹那,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人临死前能想到什么? 小黑不知道,因为它不会死。 只是事后南宫翎告诉过它,那时他只记得自己还有半块糖蒸酥酪留在房里没吃了。 而小黑想到的,也不过是看来又要放弃一具用的衬手的肉身了。 但南宫翎的绝望心情的的确确影响到了它。 小黑感到自己的心跳不由加快,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这种奇妙的绝望感觉令它感到新奇。 而下一秒,更加新奇的感受又袭遍它的全身。 一筹莫展之际,背后墙壁突然开始移动,脚底下透出一线光明。 绝处逢生! 小黑忙控制着南宫翎矮下身子,身体顺着缝隙,来不及顾虑,一个轱辘滚了进去,背后是“轰隆隆”墙壁合拢的声音,身前又传来多个重物砸击地面的声音。 小黑从地上爬起来,立刻观察四周,马上被面前的场景吸引目光。 身后墙壁底端有一个洞口,插进一根长长的铁柱,以头顶的横梁为支点,一端系了一根粗绳,绳子的尽头系在一人腰间。 那人被绳子悬挂在高处,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身黑衣,长发披散。 “你是谁?”南宫翎仰面看他。 头顶人声音低沉。 “神明。” “……”魔生这么多年,还没有谁敢在它面前自称神。 小黑注意到自己身处昏迷醒来时的地方,而头顶人的一旁有高高的云梯,脚下散乱一堆大小不一的石块,好似明白了什么。 黑衣人被挂在高空,掏了掏衣领处,正待做个帅气的姿势飞身而下,小黑脚尖一点云梯,瞬息飞落至他身旁。 黑衣人似乎一时有些怔愣,转头看他。 小黑看了他一眼。 是张陌生的面孔。 但是小黑很快察觉到,这张面孔是假的。 黑衣人的真容隐藏在面皮之下,分明是南宫珣的脸。 看来是用了五小姐南宫城衣给他做的人皮面具。 没想到来救人的是六少爷。 小黑满心的玩味,不打算告诉南宫翎,而是默默收回了控制权,在南宫翎的身体里看着事情接下来的发展。 重新得到身体控制权的南宫翎第一反应是轻轻一跳,整个人扒在了黑衣人的身上。 铁柱一端受重力下沉,对面的墙壁顿时又被支撑向上抬起。 这一次,从墙壁里冒进来了大片的白雾。 黑衣人忙用力蹬脚,想把人踹下去,还记得用内力控制声音。 “下去下去!这烟雾有毒,不能让它进来!” 唐灵意识到南宫翎的本意是想将人抱着,连着他的重量帮人沉下来,没料到石壁外机关突然有变,反应不及,被黑衣人踹下去时,手里还紧紧攥着什么。 石壁“轰隆”一声合拢,烟雾被隔绝在外,还有一些散进来,南宫翎捂着鼻子,倒没什么特别感觉。 抬头去看那人,却发现黑衣人的黑衣散了,露出了里面的白色中衣,被挂在高空,因刚才甩下他的力度晃晃悠悠,形容略狼狈。 他一愣,下意识捏了下捂住口鼻的东西,反应过来,忙拿开。 原来他匆忙之下抓下来的东西,是那人的腰带。 黑衣人额头青筋鼓胀,却没耽搁,从衣领里掏出准备好的飞刀,向上一甩。 飞刀划过粗绳,黑衣人从高处轻盈落至南宫翎身前,一把夺过南宫翎手里腰带,一边系一边没好气道:“对面墙壁时而是虚的,想不到背后的也可能是虚的么?真是猪脑子!” 唐灵看到他轻而易举地下来,知道刚才是这人抱着地面滚落的重物,加上自身重量,用杠杆将石壁翘起,才使自己脱身。 而南宫翎刚才自以为的施救,却是多此一举,弄巧成拙,险些让两人身处险境。 南宫翎也知道。 所以面对他的抱怨,南宫翎一声不吭乖乖受下,待他将腰带系好,才道:“谢谢恩公。” 黑衣人用一根发带将长发束起,看了看南宫翎,似乎是注意到他此时也很狼狈,不比自己方才模样好上多少,心情瞬间明媚起来,摆摆手道:“不谢不谢,你以后多长点心就好。” 南宫翎点头,“知道了恩公。” “别一口一个恩公,叫……叫哥哥吧。” 南宫翎一怔,对他投去探究目光。 黑衣人却避开他目光走到角落里,捡起自己的小包袱抖落干净灰尘,往肩上一甩,回头看他,“想活命就跟着我走,别乱动乱摸。” 南宫翎见他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忙追了上去。 第三十六章 第九扇门 有一句话说的妙,人要倒霉,喝凉水都塞牙。 南宫翎没有喝凉水,但他踩到了一块活石板。 石板下陷的刹那,他是绝望的。 看到黑衣男子转身冲过来时,他又是惊愕的。 黑衣人一把将南宫翎拉过来,护在怀里,利刃刺穿肉体的声音在南宫翎耳畔响起,头顶闷哼一声,他的心随之一沉。 伴随箭矢而来的是原本站立在房间角落里的铜人,铜具摩擦的声音对南宫翎来说并不陌生。 因为他方才正是错踩了一步才致使铜人“复活”,然后被逼至一扇门前,才到了石壁外的房间。 机关塔内守塔铜人他也只在书上看到过,据说是当年南宫家第一任巨子研制出的最为凶恶的机关武器之一。 铜人刀枪不入,力大无比,一铜人可敌百人,更别提如今房里的六具铜人。 身上人的重量蓦然加重,南宫翎知道他肯定受了伤,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迅速观察周围环境。 环绕房间的有八扇门,谓休、生、伤、杜、死、景、惊、开。 休、生、开三门为吉,馀五门为凶。 刚才他进的门前画有南宫家代表土木建筑的图纹,属土,进门非生即死,从门里房间的机关可以判断,他进的是死门。 那么旁边没有画图纹的,会是生门吗? 不对,既然不是每扇门前皆画有图纹,这说明依据五行来判断并不是最确切的方法。 那该怎么判断? 目光由地面转至横梁,刚才在云梯上,他注意到横梁遮挡处有一个圆月形突起。 南宫翎眯起双眼。 进门时他几乎没有机会观察,就被铜人所追,不知身上男子是用何法制住铜人…… “发什么愣!” 黑衣人单手环住南宫翎,一脸恨铁不成钢。 “机关塔塔层闯关难度,逢六便是一瓶颈,如今到六十六层,机关暗器变化多端,我把你带回的房间,又不是你一开始进入的房间,其内摆设布置与原来一般无二,实则暗器布置已换了方位,我让你跟住我,是连步子动作都模仿,这些你在课上没学过吗!” 南宫翎身子一震。 黑衣人连续躲过几个铜人的攻击,额上冷汗淋漓,看南宫翎表情,一脸指望不上这蠢货的郁闷神色。 “跟住我,是生是死,接下来看你自己。” 话音落下,南宫翎便被松开,铜人从四面八方而来,他一步一步紧跟身前人的动作,看来毫无章法地踩过几个点后,脚下突然一空。 失重的感觉并不怎么舒服,风声呼啸中,他被一人拽住脚,下意识地一蹬,惹来几声怒骂。 听到熟悉的低沉声音,知道是方才的黑衣男子,不自觉放松心神,任由他在空中将自己拖拽下去,拉在胸前,揽进怀里。 “别怕。” 身体急速下坠,突然响在耳边的声音隐隐颤抖,散在风里,似乎与方才有些不同。 南宫翎伸臂回抱住男子的腰,正待回一声“不怕”,突听头顶传来声音忿忿。 “这箭上要是淬了毒,小爷死也得拖你垫背!” “……” ** 首闯机关塔时,南宫珣闯至第六十六层即止。 没有人知道,他究竟能闯到第几层。 也没有人知道,真正制止他继续闯下去的原因,其实是他在通往第六十七层的八扇门中,发现了第九扇门。 需依据五行算数,九宫八卦测算而出。 “南宫家弟子皆知,八门中生门属土,居东北方艮宫,主大吉,寻常人或许以为,找到生门即出路。” 黑衣人,也就是南宫珣坐在地面,靠在墙壁上,南宫翎在一旁为他包扎中箭的右肩。 落地后不等南宫翎反应,黑衣人便咬牙自己拔出利箭,血腥味立刻弥漫在黑暗里,南宫翎心中慌了片刻,就听一阵窸簌声响,低沉的声音随之而起。 “会包扎吗?” 接过黑衣人递来的药瓶,眼前视线突然清晰起来。 黑衣人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颗小巧的夜明珠,近距离内的黑暗被驱逐,光线昏暗中映出他平平无奇的眉眼。 事后南宫翎告诉小黑,当时他便将这张脸深深印在了心里。 黑衣人见他只顾低头包扎,没有丝毫认真听讲谦虚好问的优良品质,暗自嘟囔了句“难怪闯了大半年还停留在三十几层。” 这句话南宫翎没听清,但小黑,连带着唐灵听得清清楚楚。 不过唐灵以为,其实相较于寻常南宫家弟子,南宫翎小小年纪就能在短短半年里闯到三十几层,已经算是不错。 可惜南宫珣不是寻常弟子,就像宋南,这些天才是难以体会她等凡人的辛酸的。 黑衣人继续解释。 “你也发现,按五行之法难以找到正确生门,那么需要找到艮宫的位置,即东北方向。如果是白天,需依据日影,现在是夜里,当依据现在时日算出月升时辰,依据月升时辰和月相变化测算出东北方向,东北方向指示的那扇门,就是生门。” 南宫翎给她包扎好,突然想起之前在云梯上看到的圆月形突起。 果然听黑衣男子道:“房间横梁上有一个按钮,只要按下,会从墙壁上打开一个洞口,月光会从那里透出来。” 听起来简单,但其中每一步骤皆需精密计算,涉及到的知识面也很广,南宫翎不由看向黑衣人。 黑衣人道:“不用看我,我虽然知道方法,但是从没有试过。” 事实上南宫珣在意识到房里还有第九扇门后,当即停止闯关,在脑中记下房间布局摆设,出塔后一番询问,得知闯塔的人皆是按原来的生门推算方法到达第六十七层,就被激起了极大的好奇心,回去后来回反复推算。 据说除第一任南宫家家主外,千年来无人闯到过塔顶层。 这一发现让他保有一丝幻想。 莫非第九扇门,就是通往塔顶的捷径? 他把此事告诉南宫丰林,只得到他顾左右而言他的回答。 他不是勤奋的人,对什么事也并非愿意追究到底。 自闯塔以来两年,时而钻研,时而撂下不管,所有成就,都用在了今晚毫无章法的几步上。 却误打误撞,进入了第九扇门。 没想到是设在地面。 听完黑衣人简单的解释,南宫翎的目光一直未从他脸上收回。 “怎么?”黑衣人摸了摸脸。 南宫翎冷不丁道:“哥哥是南宫家内门弟子?” 第三十七章 你的梦想实现了 南宫珣身子肉眼可见的一僵,却用生硬的语气道:“破解机关时怎么没观察这么仔细?” 南宫翎默了会儿,才道:“我不擅长钻研机关术,只是比常人多费一些时间,但要猜出哥哥是南宫家内门弟子,听哥哥所言,无论是谁都能知道。” 其实五小姐给南宫珣的人皮面具真的很逼真,一般人绝对看不出其面具下隐藏的真实面貌。 唐灵觉得南宫珣定也是如此想的,所以他目前尚算镇定,没有慌张,而是上下打量了南宫翎几眼。 不得不说,南宫翎此时的形容的确狼狈。 身上的衣衫破碎,有些地方渗出了血,浑身看起来比南宫珣狼狈不少。 “纱布剩的不多了,自己擦上药包扎。” 不等南宫翎搀扶,南宫珣自己站起来,用飞刀割下衣上一大片布料,扔给南宫翎。 然后将夜明珠移到靠着的墙壁,不管南宫翎看不看得见,率先给自己照明,观察了起来。 “方才我就感受到墙壁的凹凸不平,这墙上果然雕刻有壁画。” 唐灵看到他轻轻抚摸墙壁,一步一步走过去,夜明珠便将壁画全貌慢慢展现出来。 是一副很怪的画。 这是唐灵看到画后的第一反应。 唐灵在前世没有学过绘画,也不懂怎么欣赏画作,但是眼前的整幅画,乍一看,就给她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首先,占据整幅画大篇幅内容的是一口巨大无比的黑锅,锅里煮着沸水,上方冒着腾腾的热气。 锅水上方漂浮着几根骨头。 而锅的旁边,却是一个被两个白衣女子围住的女人。 围住女子的两人正合力伸开一床四方的大红色被子,遮挡住女子的身体。 女子头发湿乱,眉毛拧作一团,两颗巨大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表情已经扭曲到不似常人,紧紧抓住床单的手上青筋暴起。 虽然听不见声音,但唐灵依然能从中体会到女子巨大的痛苦。 南宫翎包扎好后,目光早就不自觉被吸引了过去,跟上前去,一直皱眉看着。 南宫珣应是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转身,夜明珠照亮他身前三寸地域。 南宫翎走进那片光明的区域,问:“这是在做什么?” 南宫珣的表情似乎有些尴尬,“你……你不知道吗!” 南宫翎一双清润明亮的眼睛懵懂地看着他。 南宫珣恼羞成怒道,“继续往下看就知道了!” 说着,他便又举着夜明珠往前走了几步,光线再往前延伸,唐灵唐灵发现这幅壁画画的十分长,还是一副连环画。 后面画面里的场景布置、人物群像和第一幅没有太大的差别,唯一不同的是,从女子大红的被褥下,爬出了一团血乎乎的东西。 “那是……她生出来的东西吗?” 不知是谁问出来的问题,但是也没有人去回答。 寂静的封闭空间里,两个孩子的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 看到这里,唐灵也看明白了,这是一副女子分娩图。 只是奇怪的是,在女子分娩的旁边还放有一口奇怪的锅,而女子生出来的,明显也不是正常的孩子,更像是一团血肉。 唐灵看过的医书不少,灵仙派本就是青云大陆藏书最为丰富的门派,是以有机会看到很多不为寻常人所知的医治的奇怪法子。 她觉得以这画的走向,接下来的故事似乎已经能猜到几分。 果然,在之后的画面里,又出现一个白衣人将那团血肉用纯白的襁褓包住,做了一个高高举起的动作,正朝着那口黑色大锅。 而大锅旁边也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浑身上下被黑色斗篷包裹住的人,阻止了白衣人要把那血肉扔进沸腾锅水里的动作。 一直到最后一副画面,黑衣人和抱着孩子的白衣人都消失在了画面里,房间里一时只剩下一口黑色大锅、盖着红被褥的产妇,还有最开始帮助生产的那两个白衣女子。 至于那团被白色襁褓包裹的血肉,则被放在了女子的身旁。 “这些……究竟是什么意思?”南宫翎道。 唐灵和他一样,简直是一头雾水。 “你不是挺聪明的吗?”南宫珣突然道,“还钻研出不少受家主称赞的机关巧具。” “我不擅长机关术,只是比旁人努力。”南宫翎抬起头,神情突然现出几分倔强,彷佛下了什么决心。 “谁也不知道,我每晚只睡两个时辰,加上别人玩乐休息的时间,一直都在钻研练习,这样一年一年地坚持,才能取得一点成就。” 南宫珣表情先是愣住,之后却如同见了鬼。 “你……那么拼命做什么?” 墨丰林好像也没多严格要求过他。 “为了不让人欺负。”南宫翎攥紧拳头,“要比所有人都厉害,才能守住自己想守住的。” “哟呵!原来有这么大志气?”南宫珣轻嗤一声,“那我问你,为什么要连续大半年夜里来闯机关塔?” 南宫翎突然避开他目光,“哥哥怎么知道?” “我是神明。”南宫珣不耐烦回,“当然什么都知道。” 南宫翎一顿,倒是老老实实回答了。 “想获得随意进出地下机关城的资格。” “为何那么想随意进出南宫家机关城?” 南宫翎犹豫了会儿,没有回答。 南宫珣盯着他看了半晌,却没有执意询问。 “或许你没发现。”他抬起没有受伤的左臂,突然快走几步,到他背后,单手蒙住了他的眼。 “现在,你梦想实现了。” 耳边一阵轰鸣声起,遮住眼的手移开,南宫翎不解睁眼,看清眼前场景,瞳孔慢慢放大。 面前还是一面墙,壁画不见了,墙壁变得完全透明。 脚下也是透明,从上向下俯视,石壁筑成的天然围墙,八根顶天石柱撑天伫地,其间飞空回廊,殿堂楼阁,机关工房;更有假月虚阳,神机门,造化道,天桥锁链,机关神兽…… 而他二人彷佛身处天际,俯视脚下壮观城池,一览无遗。 正是南宫家地下机关城。 第三十八章 哥,你真不适合伪装 “小子,多看看周围吧,许多机会和风景就是这么错过的。”洋洋得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南宫翎向前抚摸透明的墙壁。 “这是……什么?” 他眼里的疑问毫不遮掩,南宫珣顿时产生极大的心理满足感。 “看看这几幅壁画吧。”他道。 唐灵的视线随着南宫翎转到壁画上,发现最后一副壁画那围着孩子的白色襁褓上,不知何时被涂抹上了鲜红的血液。 “你把襁褓涂红了?”南宫翎愕然转向南宫珣,似乎是一瞬就明白了什么,“原来如此,是需要血液吗?” “不对。”南宫翎喃喃道,“你为何单单只涂抹了这个地方?” 南宫珣闻言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倒也不小气,而是毫无保留地告之。 “这几幅图的颜色很单一,每一种人物身上都是单一的色彩,没有任何其余杂色,所以我一开始就发现了。”南宫珣略带嘚瑟地道。 “图的内容是次要的,颜色才是主要。” 唐灵听了半天,才明白这几幅图中的玄机。 若是单纯地去看图中颜色,会发现第一幅图是一黑一红两白、第二是一黑二红二白、第三幅图是二黑一红四白、第四幅图则是一黑三白一红。 从前三副图可以看出,后面一副图的白色数量总是前面黑色的两倍数,而中间的红色数量则是一和二重复循环。 若是按照这样的规律,那么第三幅图则应该是一黑二红二白。 但第三副却是一黑三白一红,所以只需要把其中一个白色涂抹成红色就可以了。 “这个比较简单。”南宫珣说,“我们身上可能没有别的颜色,但肯定有红色。” “是血。”南宫翎接道。 南宫珣点头,又忍不住嘚瑟,“摆明了要血来涂嘛,这种靠鲜血来开的机关有很多,小把戏罢了。” “可是在以往的书籍里,这些机关都是要特定的某一家族的血脉来开。”南宫翎喃喃道,“我们是在南宫家,所以要的肯定是南宫家的……” “不管怎么样。”南宫珣打断了他的话,“我是在前两副图里发现了规律,第二副和第四副图验证了规律,便觉得最后一副图不太对劲,颜色的数量上明显和前面几副的排列不一样。” “你没想过是巧合吗?”南宫翎问出了唐灵心中的问号。 “亲爱的弟弟,在南宫家的机关阁里,不会有这么巧的巧合。”南宫珣语气无奈道。 南宫翎却愣了一下,“你叫我什么?” 唐灵都替南宫珣捏了一把汗,这厮是说嗨了忘掉自己现在是隐瞒身份着的吧。 果然,南宫珣脸上懊悔不跌的表情一闪即逝,马上恢复如常道,“小老弟啊,你看起来比我小吧,有什么不对吗?” 南宫翎犹疑地点点头,南宫珣却已经不太敢看他的眼睛了。 唐灵猜此时他心中一定在吐槽:南宫翎这小子机关本事没学到家,看人的本事倒是还可以。 “南宫家内门弟子,即使没有任意进出机关城的机会,也随机关课上的先生进来操练过。” 南宫珣道:“别一副没见过大场面的模样。” 说完,又低声嘟囔了句,“亏我还以为这扇门是通往塔顶的捷径,真是白期待了两年。” 南宫翎道:“什么?” “没什么。”南宫珣马上道,向前走了几步,感受脚下材质,也忍不住惊叹了几声。 “可是有一个问题。”他皱眉,“这墙壁材质,是只有暗道里人能看到机关城全貌,而机关城人看时,看到的依然只是墙壁——别人瞧不见我们,就无法求救,而我只知这暗道所在,却不知出口在哪。” 南宫翎看着身下宏伟机关城,闻言一默。 “里面还有路,不如走去看看。”他道。 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周围墙壁渐变成正常模样,南宫珣越走步子越慢,冷不丁拉住南宫翎的手,“觉不觉得有点冷?” “没……没有。” “你都冷得结巴了。” 南宫翎目光从握住自己的手上收回,并拢五指,紧紧回握住,不再说话。 唐灵从小黑的意识中感受不到它的情绪,但温度透过交握的掌心传递,倒是很温暖。 南宫珣想必也从没想过,自己竟能和这个便宜弟弟手拉手走在这种地方。 南宫翎后知后觉感到南宫珣的害怕,主动与他交谈,“这么晚了,哥哥怎么会在塔里?” 南宫珣正在小声骂这该死的暗道设计者连盏灯都吝啬摆放,闻言像是不经思索般下意识道:“还不是为了救你。” 南宫翎的手一动。 不知是否是错觉,唐灵感到小黑的心绪也是一动。 她心中不由叹了一口气。 哥,你真不适合易容。 大漏特漏啊。 南宫珣似是也有些自暴自弃了,所幸一口气说完。 “你房里的丫鬟秋实,从前是服侍南宫家大少爷的。” 唐灵看到小黑的记忆里,那个丫鬟自两年前来到院里服侍,一直将南宫翎照料的很好。 南宫翎闻言一惊,声音低下来,“哥哥想说什么?” “我在假山后听到她和墨江天的谋划,就是今晚将你困在塔里,伪造你闯关致死的假象。” 除了南宫珣,相较于其余兄妹,墨江天对南宫翎态度冷淡,南宫翎早就看出。 但他一直对他还算照顾,却不想…… 唐灵察觉到他掌心温度的流失。 “相较于柳姨太摆在脸上的嫌恶,林夫人惯会做面上功夫,虚伪的不得了,她教导的一子一女,又能好到哪去?”南宫珣的语气充满了嘲讽。 “亏你还一口一声‘大哥哥二姐姐’,现在看明白——” “原来不是那个人。”南宫翎突然打断他,根本没在意他刚刚再说什么。 南宫珣一愣,“谁?” 南宫翎冷笑,恢复了南宫珣平日熟悉的语气,“南宫家六少爷——南宫珣。” 南宫珣面色尚算平静,交谈的兴致却似乎瞬间荡然无存。 南宫翎不自知地继续道:“昏迷前我看到一角浅紫色布料,这是他素日常穿颜色,或许谋划的人中,也有他一员。” “他虽讨厌你,但绝不会对你下毒手。”南宫珣抽回手,赌气般突然大步向前走。 南宫翎有些不知所措,忙上前要追上去,可没走两步,突然见前方的南宫珣停了下来。 “哥哥是怎么了?”南宫翎道。 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更加令他摸不着头脑。 也令唐灵感到了异常的不可思议。 第三十九章 南宫家的血脉 卫志明站在南宫家机关塔里,看着眼前的壁画,有些怔愣。 “这是……” “这里的确是塔顶。”体内的南宫珣不等他说完,就接道,“当年你外曾祖父与我说起这里时顾左右而言他,其实那老头早就知道这门的所在,只是隐晦地提醒了我,所以那时我才能一眼就看出这几幅图的玄机。” 经年之后,这位曾经在自己弟弟面前嘚瑟炫耀的南宫家六少爷,再次来到此地,似乎早就失去了炫耀的能力,而是选择将当年实情告知。 但卫志明却皱了皱眉头,“我不会叫他外曾祖父,别把我和南宫家混在一起。” “还有。”卫志明收回目光,用夜明珠照亮前方的路,“你自己非要控制我进来的,剩下的路,也由你控制吧。” 他并不想为救一些无关紧要的人费心费力。 就在一个时辰前,他们刚刚发生了一场争执,争执的结果却是南宫珣直接放弃劝说,选择了控制他的身体。 那时元玉琅刚刚从通视镜里收到了唐灵她们不知怎么深陷机关城的消息,冒着雨、神色慌张地冲进了炼器比试的厅堂。 元玉琅自来骄傲,他还从未见他露出过如此神情,像是死了爹娘。 那时他出于好奇,上前询问,才得知用通视镜通知元玉琅的是富清成。 元玉琅虽然慌张,但表达能力还算可以,三两句说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在通视镜里,富清成三言两语把事情简洁地表达了个明白。 这几人昨日在南宫家碧莲池畔的白舫上赏雨景,却被湖中突然冲出的一只机械手抓进了地底机关城,遇到了蜃魔、解决了机械蛇身人面兽后,通过一条水流顺着到了一条仿佛没有尽头的甬道里。 看到了一扇门。 唐灵在莫名昏迷后掉入水流,幸而被林平救下,可从此后就一直昏迷不止,身上还中了几箭,虽然没流多少血,气息却异常微弱。 就在这时,富清成身上的通视镜有了反应,通视镜连接了元玉琅的通视镜。 富清成便开始求助。 “进入机关城后通视镜就没了反应,可是在这里却突然联系上了我,说不定是因为她们所在的地方离机关城外的世界已经很近了。” 当时,元玉琅又激动起来,看着卫志明,“我已经向一些长老和比试的举办人求助,你……你不是会机关术吗?知道南宫家的机关城怎么回事吗?有办法就快想想,我们不能等下去了,那里唯一会丹宗法术的就是唐灵,结果那个菜鸡受的伤却最重,迟早流血身亡!” 若非是知道元玉琅此时是因唐灵而慌不择路,卫志明这多疑的性子都要怀疑他知道自己和南宫家的关系,所以才来求助自己。 但是选择帮忙,就意味着要放弃比赛,放弃这个他等待了多年的机会。 卫志明几乎没有犹豫,“我没有救他们的责任,我还要比赛。” 说着,就指使南宫珣用手用力一根根掰开了元玉琅把住自己的手。 元玉琅当时的表情就是一脸简直不敢相信。 “我们保护了你一路!你现在说这样的话!” 他语气激动,声音大到迅速吸引了周遭的修士。 “没有你们,我一样能从灵仙派走过来。” 卫志明丝毫不在乎周围人奇特的眼光。 没错,从决定离开封闭村的每一步,他都是自己走过来的。 他也不相信,这世上会有人真正能保护自己。 元玉琅似是知道没时间和他争吵了,而是不敢置信地看了他一眼,“你真可怕。”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原处。 “是那位美丽的小姑娘是吗?我们请听故事的那位。” 南宫珣道。 卫志明莫名感到一阵烦躁,父亲死后,情绪头一次有了稍微剧烈点的波动。 “那是你自己想请的。”他语气不耐烦道。 这个时候,他又想起了当初在灵仙派,锻墨对自己说过的话。 “你还小,或许不明白,若在战斗中,只有你一个人活下来了,这种滋味儿不会怎么好受的。” 锻墨因为这种愚蠢的思想违背了承诺通过新人弟子比试就会收他为徒的约定,元玉琅因为这种愚蠢的思想要他放弃决定自己修炼命运的比试。 凭什么? 他笑了。 父亲为了旁人一辈子活得那么窝囊,他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你明明可以用更温和的方法来拒绝,比如就说‘我不知道,让长老们想办法吧,’再安抚几句,那小子又不知你的身份,根本不会像现在这样的反应,反而还有可能安抚你好好比试。” 南宫珣叹了口气,用一种仿佛是要戳穿他的语气道,“可是你没有,你就是想挨骂啊!” “说你是蠢,还是故意的呢?”南宫珣问完,卫志明久久没有回应。 或许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那位美丽的小姑娘我很喜欢。”南宫珣却擅自替他做了决定,“恰巧我又是南宫家不可多得的天才炼器师,机关城什么的我八九岁的时候就去过了,不去救,不就少了次英雄救美的机会吗?” 说完,便不管卫志明的反抗,控制着他的身体朝比试堂外的雨中走去。 “马上就要到机关城了,那里早在千年前就被皇帝的巫师下了禁制,南宫家的死灵不能轻易踏入。” 南宫珣的声音打断卫志明的回忆。 卫志明突然灵光一闪,开始怀疑,“你最初附身我,就是为了来到这里吧?” 南宫珣沉默片刻,“没错,开始我只是想要找到你,因为有人曾答应帮我把南宫家的后人带到我身边。” “可是后来,说书先生的死,让我意识到你的到来,不仅仅是吸引了我,还吸引了另一只灵。” 南宫珣停顿了会儿,才道,“我的七弟——南宫翎。” “就是那个和你一起来到这机关塔里的七弟?”卫志明道。 在来这里的过程中,他就听说了南宫珣和南宫翎闯塔的故事。 “没错。”南宫珣叹了口气。 “方才你还没说完,你们发现了壁画的玄妙后,打开通往机关城的暗道后,发生了什么。”卫志明道。 “救人要紧。”南宫珣道,“你先把自己的血涂到那白色襁褓身上,我们进去机关城里救人。” “南宫翎当年说的没错,这里确实要涂抹南宫家的血,而如今能打开这条暗道的,天底下就只你一人了,我想这也是,南宫翎想要寻到你的原因——只不过被我截胡,掩盖了你的气息罢了,他才会把那些身上多少有点你气息的孩子拉进这机关城里,想要引出你来。” “那他杀死那个说书先生,也是为了附身他,掩盖自己身为南宫家灵的气息,下到机关城?”卫志明渐渐明白了事情的走向,“这机关城里,到底有什么?” “你把血涂上去,就知道了。” 其实到这里,南宫珣因为害怕,已经不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了。 卫志明完全可以选择不进去。 但不得不说,南宫珣的故事吸引了他。 而且心底有个声音在告诉着自己:涂上血,看看自己究竟是不是南宫家的人,万一不是呢? 他不就不必像父亲一样,背负着那么多? 不就不必非得受这些人——南宫珣、南宫翎的骚扰了? 卫志明从怀里取出一把银亮的匕首,猛地在手心划了一下。 手心上迅速现出了一条血线,然后从那血线里淌出了鲜红的血,立刻就沾满了手掌。 卫志明把血手掌印在了最后一幅图的白色襁褓上。 他屏住呼吸,等待着。 耳边突然一阵轰鸣声起,面前的墙壁开始缓慢向上移动,而代替它的还是一面墙,一面完全透明的墙壁。 卫志明呆呆地站立在透明墙壁面前,看着里头殿堂楼阁、机关工房组成的壮观城池,心底的最后一丝希望终于被彻底掐灭。 他的体内,的的确确流淌着南宫家的血液。 第四十章 空间错乱 因为墙壁的特殊材质,所以脚底下的风景几乎一览无余。 卫志明站在甬道里,能清楚地看到脚下石壁筑成的天然围墙,飞空回廊、殿堂楼阁、机关工房…… “那个是……” 他站在这诡异空间里,目光突然钉在一个方向,兀自喃喃着。 就在不远处,站着五个人。 四女一男,其中一个女子身上血迹甚为吓人,被男子抱在怀里,看起来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 这五人正是跳入蜃魔所在水域的富清成和李雪几人。 而昏倒的那位…… 卫志明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脚无意识上前了一小步。 昏倒的人是唐灵,她的身上中了几箭,看起来伤势很是严重,一直被那个自称是她原来同窗的男子抱着。 他站在原地愣了足足一刻钟,待他反应过来,正欲上前时,却被南宫珣叫住了。 “没有用的。”南宫珣道,“这就是当年我和阿翎打开第九扇门后看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卫志明不明所以,继而又讶异,“你也看到了他们几个?在千年前?” “自然不是。”南宫珣道,“不过我们看到的场面带来的震惊,不亚于你现在所说的这种情况。” “到底怎么回事?” 说话间,卫志明也发现了事情的不简单。 他和那几人明明就只相距了几米的距离,在这边说话的声音,却一点也没惊扰到那些人。 “你也发现了吧?”南宫珣察觉到他的突然沉默,“你在这里说话动作,他们所有人听不到也看不到。” 卫志明不死心地上前去。 “血已经止住了,但是人还没醒,而且呼吸越来越微弱。” 富清成的语气里透出一丝焦虑,看向面前的林平,“再出不去找丹宗的人治疗的话,会不会……” “不会。”林平的声音也并不怎么平静,卫志明并不了解这两人,但是这两人的脸上都不约而同地透出对唐灵的担忧之色。 这是他从未从旁人身上得到过的关心。 相较而言,一旁的郭蓉还有李雪就显得有些不甚在意。 郭蓉脸上也挂着忧心,但是因为从前的经历,卫志明能轻易地看出这表情里不乏几分演戏的成分。 “这其上的石刻内容或许隐藏玄机,我们若能解出其中真意,或许就能找到出去的机关。” 李雪走到一扇石墙面前。 卫志明循着她的视线看去。 这里的墙壁上也雕刻有东西,但是不同于在甬道里所见,如今的石壁上雕刻的东西不是什么壁画,而是大片的文字。 “人鬼错乱,六天故气称官上号,构合百精及五伤之鬼、败军死将、乱军死兵,男称将军,女称夫人,导从鬼兵,军行师止,游放天地,擅行威福,责人庙舍,求人飨祠,扰乱人民,宰杀三牲,费用万计,倾财竭产,不蒙其佑,反受其患,枉死横天,不可称数。” 因为生在遗忘村,远离世俗的教育,加上唯一能教自己的父亲终日被病痛折磨根本无暇理会他。 所以卫志明读书不多(除了和炼器有关的),看到一些艰涩难懂的话,就会瞬间失去分析能力。 好在有南宫珣在。 “这段话是什么意思?” 因为知道眼前的几人根本看不到和听不到自己做什么说什么,卫志明放心大胆地张口问体内的南宫珣。 “这些话并没有什么作用。” 南宫珣身为南宫家六少爷,天资聪颖,此前又闯到过此处,自然知晓这些话的意思。 但是他并没有选择直接告诉卫志明。 因为…… “这话和解开此处机关并无任何关系,当年我们打开第九扇门,也遇到了和你们一模一样的境况,互相看不到、听不到,但都看到了这段文字。” 事实上当年他并没有第一时间看懂,而是默默记下,出去以后仔细钻研了一番,才明白其间意思。 时至今日,他也依然不懂,为何南宫家要在这里刻下这样的一段话。 左思右想,最终只是得出了一个可能是为了混淆闯关者视线的原因。 卫志明明白他的意思,既然没什么用处,就不必为此耽误时间,还是救人要紧。 “那你们当初是怎么离开的?”他接着问道。 “当初啊……” 唐灵看着眼前的场景,震惊的无以复加。 就在刚才,因为南宫翎的话赌气般往前大步走的南宫珣突然停了下来。 “哥哥是怎么了?”南宫翎赶忙上前两步去问。 奇怪的是,南宫珣也以同样疑惑的目光转头,只不过问出口的话却怪异无比。 “南宫翎?”他大声喊了一句。 明明南宫翎就在他眼前,明明两人相差不过三步距离。 唐灵蒙圈了。 “这是怎么回事” 南宫翎问小黑的话,也是唐灵想问的。 “我不知道。”小黑的声音里却透出了一股玩味,“你们南宫家的机关吧。” 也是,反正它逃不出去大概率也不会死。 唐灵心道,所以才会事不关己的语气这般道。 “这是什么机关?” “空间的重合。”小黑的语气越发充满兴味,“怪道人称南宫家的机关城连神仙进来了也出不去,我本以为掌握了时间法则的人已经够神通广大,却不曾想这南宫家却已经将空间之术熟练掌握,有意思。” 说话间,南宫珣叫喊的声音越来越大,渐渐透出了一股子慌张来。 唐灵发觉他好像突然对黑暗和安静的环境十分不适,没一会儿的功夫就已经冷汗淋漓。 南宫珣再早熟,也不过一个几岁的孩童,经历了这么多以后,又遇到这种此生前所未见的场面,终是现出了几分慌乱之色。 “什么时间空间的,我怎么不懂?” 有小黑的陪伴,南宫翎显然更好一点,但是他也察觉到了那边南宫珣的不对劲。 只不过他并不知那是南宫珣。 小黑沉默半晌,突然问了一个问题。 “如若现在你眼前有两个杯子,装了水,什么情况下把其中一个杯子放入另一个杯子里,两个杯子里面的水都不会溢出或洒出?” 南宫翎有些混乱,但他潜意识里知道小黑不会无缘无故考自己,还是下意识地思考了片刻, “若是一大一小两个杯子,小的杯子更重一些,里面装满了水,重量足够在大杯子的水里沉底。而大杯子的水未满,留有放进小杯子的容量。”他道。 “没错。”小黑道,“这一大一小两个杯子,就是你和南……那黑衣人所处的两个空间,明明重合在一个地方,但是空间里的人和物却没有被挤压出去,说明你们其中一人是被挤压在了缝隙里。” 南宫翎很聪明,马上就明白了小黑的意思,“可是,为何我能看到他,他看不到我?” “或许制造这假空间的人,用了一种单向透视的材料,这种材料在炼器的世界里并不少见,也有很多用处。”小黑道。 这句唐灵听懂了。 不就是前世高楼大厦经常用的那种单向透视玻璃吗?里面的人能看到外面,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的那种。 “或你在大空间被挤压后的缝隙里,或你在整体的小空间里,这些都不重要。” 顿了顿,小黑道。 “重要的是,要找到你们二人之间相隔的那层杯壁。” 第四十一章 破壁 “很明显,这层杯壁伸缩性和柔软度都够强,类似一层单向透明的薄膜,人类触碰到的时候甚至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是又能很好阻隔另一边的声音和碰触。” 小黑接着道,“所以你能很近距离地和那黑衣人相处,但他看不到你,你也碰不到他。” “如果我去碰他呢?”南宫翎不死心地问。 “碰不到的。”小黑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在你想要碰触的瞬间,杯壁会扭曲,扭曲的杯壁会扰乱你的视线,于你而言会穿过他身体的错觉。与那黑衣人而言,则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唐灵觉得简直太神奇了,这种机关若是放在前世,不是能大大的节约空间利用度吗? 呃……不过私密性不是那么好罢了。 但是用不透明的材质做不就得了…… 什么跟什么! 意识到自己思绪飘远的唐灵赶紧将其拉了回来。 事实上在这里无论她思绪在不在,都无法对这些人有任何的影响。 跟着小黑在前世的回忆里待了这么久,唐灵甚至有一种奇怪的错觉——或许自己的本体根本就不存在,之前穿越到这里的自己也好、去灵仙派拜师学艺的自己也好……一切不过只是虚妄。 过去的自己根本不存在,而那些过去的记忆不过是一些凭空想象出来的存在。 这种想法刚起,唐灵就耸然一惊。 自己怎会出现如此想法? 她想立刻打消这个念头,可是念头一旦起来,越是不想去想它,越是在脑海里翻涌剧烈。 与此同时,唐灵感觉到身为自己的意识似乎越来越虚弱,有逐渐陷入萎靡的颓势。 “要怎么找到杯壁?”南宫翎的声音将唐灵的思绪狠狠一扯。 她方稍微清醒了点,就感觉到了南宫翎体内的焦躁情绪。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能看到南宫珣的状态似乎很不对劲。 唐灵观察了一会儿才发现。 南宫珣好像怕黑。 到底是怕黑还是怕什么的,唐灵难以确定,但是他的确是害怕了。 难以想象未来驰骋沙场的少年将军儿时还有这样的恐惧,显然南宫翎也注意到了,所以询问小黑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焦急。 “你怕什么?”小黑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道,“怕那黑衣人出事?他又不是你亲哥哥。” “若是我亲哥,我才不会担心。”南宫珣冷笑一声。 “哦?”小黑轻笑一声,语调颇为轻松自在地道,“南宫家小辈里有一个怕鬼的孩子,你初来南宫家时,还让我仔细调查过他的一切弱点。” 南宫翎皱眉,“你说这个做什么?” “你猜我为何要现在和你提这件事?” 沉默。 能压倒一切的沉默。 排山倒海地袭来。 南宫翎在一瞬间一定明白了小黑所指,唐灵注意到他的视线停留在了南宫珣的身上。 他的嘴唇蠕动了几下,终是问了一句,“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小黑道。 “为何他要来这里?”南宫翎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解。 “当然是为了救你。”小黑好笑道。 南宫翎又是一阵沉默。 小黑却是已经等不及了般,道:“我可以帮你找到‘杯壁’。这层杯壁,当下或许只有我能立刻用法术看到——至于南宫珣……他不是自称是天才吗?那就让他自己去破解好了。” 话音落地了几秒,南宫翎还是没说话。 可就在小黑准备发力破除“杯壁”的时候,南宫翎突然开了口,“等一下。” 他看着已经抱膝蹲在地上的南宫珣。 将自己缩成一团的南宫珣,身上还有方才因护他受伤包扎的绷带。 他想起方才在黑暗的过道里握住自己的那只手。 明明已经手心冰凉,抑制不住地颤抖,却还是紧紧握住自己的那只手。 年幼的南宫翎心底突然萌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情绪。 一种莫名的愤怒,又带着一种莫名的委屈和困惑。 这些情绪交织成一团乱麻,教人难以形容。 这种奇怪的情绪甚至感染了小黑,所以唐灵也能感受的到。 不等南宫翎继续开口,小黑便戏谑道,“你想救人?那我得提前警告你一声,我的本事在此处一直受到限制,发挥不完全,所以破除杯壁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期间若有什么差错,来自两边空间巨大的压力就会将你挤压成一团模糊的血肉——带你一人破除成功的几率或许是八九成,但若再加一人,兴许只剩了四五成也说不准。” 南宫翎沉默片刻。 唐灵不知道他在这片刻里想到了什么,或许这想法和南宫珣决定来机关塔救他时的一样,总而言之,不到片刻的沉默里,他就点头。 “帮我救他,就当还他来救我的人情。” 小黑轻笑一声,笑容的意味不明。 但是笑完之后,它的声音突然严肃下来,低沉道,“你只有一瞬的机会,在我破除杯壁的时候抓住南宫珣,拉住他,我把你们带出去。” 南宫珣绷紧小脸,同样严肃又用力地点头。 “明白。” 话音刚落,唐灵就感觉到体内灵田的某处突然剧烈地滚烫起来,越来越烫、越来越烫,抵达某个顶点后,宛若岩浆爆发般喷涌而出。 金色的灵泉汩汩流出,像一个巨大的无底洞般源源不断。 唐灵不知道小黑所说自己的法力受限究竟是受限到什么程度,但是感受到体内的境况后,她实在难以想象不受限之前,小黑的灵力是充盈到了什么程度。 怕是比大海还要澎湃若干倍吧。 接下来,就不容唐灵去思考了。 仅仅只是一段回忆,可是从中体会到的小黑体内飓风般迅速而起的狂乱灵力却是无比真实,真实到令她觉得现在所附身的身体根本就不足以容纳和控制住这些强大的能量。 由此可见,真身的拥有者南宫翎定然也好受不到哪去。 他身上的衣物已经被灼热的灵力燃烧殆尽,脚底下的灰尘无风四散,肉眼可见处的皮肤早就暴起了根根颜色鲜明的青色血管,皮肤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尽情地肆虐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撑开表皮爆破而出。 但是这小子真的很能忍,咬紧了牙关愣是一声痛苦的呻吟都没有发出。 唐灵不得不佩服。 小黑也无比沉默。 从体内灵力时而狂乱如飓风时而平息若深潭的境况,可以看出它控制地也并不容易。 唐灵能想象,对于南宫翎和南宫珣来说,压力是杯壁两边的空间。 而对于小黑来说,此时此刻,它体内汹涌的灵力和那限制它的神秘力量也是两层巨大的、不断冲突的压力。 虽然看不到,但是她觉得,小黑若是有形体的话,此时定然也是青筋暴起、目眦尽裂的狼狈模样。 因为她听到它怒骂了一声。 “奶奶的,如此费老子精力设计的机关,如若破除后出来的不是什么厉害东西,看老子不毁了这劳什子机关城!” 第四十二章 真正的李雪 “后来呢?” 卫志明道,“你们破除了‘杯壁’后,看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看到。”南宫珣叹了口气,“当时我还不知道小黑的存在,只感觉眼前一道白光闪过,小翎拉住了我的胳膊,带着我,我们突破了‘杯壁’,却也惊动了南宫家机关城的守卫者,后来是被我爹揪着耳朵滴溜出来的。” 卫志明沉默,“你的意思是,除非有小黑在,否则我们还是救不了人?” 他皱眉,“那你让我来有什么用?” “别急嘛。”南宫珣道,“办法自然是有的,你是南宫家的后代,这里又是南宫家人设计的机关,自然和你有些联系。” “什么意思?”卫志明不明所以。 “南宫家机关城的很多布置需要用到南宫家后代的血,我记得‘杯壁’破除后我们是进入了一个陌生的空间里,空间的中央有一个高台,高台上架了一个设计古朴的盒子。那盒子里的东西,想必是南宫家机关城最终想要守护住的东西,而开启盒子的机关,必然和南宫家人有关。” “你怎么知道?”卫志明道。 “还记得我说,你的到来也吸引了其他的灵吗?”南宫珣道,“若我没猜错的话,那只灵的目的就是这盒子。” 卫志明越听越糊涂,“哪一只灵?为何它想要这个盒子?盒子里有什么?” “这其中缘由太复杂,一句两句说不明白。”南宫珣道,“但是我知道它一直想要得到机关城的宝物,去做一些事情。为了这个目的它才附身了说书先生,或许后来押送尸体的捕快失踪也和他有关,又或许现在,你眼前的这些人里就有被他附身的存在。” 卫志明看着那群人,忽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会是唐灵吗?”他看着一直昏迷的唐灵,面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道。 若真是唐灵,他该怎么对付她? 杀了吗? 好像有点难度。 “那个小姑娘啊。”南宫珣道,“这正是我要与你说的,那个小姑娘的身体里,有我很熟悉的气息,这也是我放心带你来的原因之一。” “什么气息?” “小黑的气息。” “你的意思是,那个古怪的猫咪也在,它能帮忙破除杯壁?”卫志明的声音提起了一点,转而又化为疑惑。 “为何会出现在唐灵的身体里?” “小黑它……它很喜欢游历。”南宫珣一副我很了解它的语气道,“或许是游历的途中遇到了唐灵也说不准。”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它了。”说完,南宫珣突然感慨了一句,“所以乍一感觉到那气息我也怀疑是自己察觉错了,但是变成鬼后的日子很无聊,我便用修炼来打发时间,炼着炼着,一不小心还炼出了点成绩,在感知能力方面,还是具备点比旁人要多的优势的。” “我知道小黑答应的事情不会食言——说能把人送到我身边,一定会送到我身边。而且它没什么朋友,大概率会靠自己把你送来。所以从一开始我就怀疑,和南宫翎还有我一样,它又找到了新的躯壳去附身。” “可是。”南宫珣道,“这股气息时有时——” 话说到一半,突然戛然而止。 “怎么了?”卫志明警惕道。 “那气息完全消失了。” 唐灵睁开了眼。 方才,就在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杯壁破除之后的景象之时,眼前突然一阵刺目白光闪过,识海的花苞突然缓缓地展开了几片花瓣。 唐灵一个恍惚,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就睁开了眼。 入目所及是一片漆黑的石壁,耳边渐渐传来了几道熟悉的声音。 这些声音仿佛由远及近,慢慢地放大。 “唐灵醒了!” “你醒了!” 刚醒来的一瞬意识尚有些迷糊。 唐灵分不清自己是在现实的世界里,还是在小黑的回忆里。 她甚至分不清自己现在是唐灵、小黑还是南宫翎。 直到耳边声音越来越清晰,入目所及又是一张面貌普通的脸。 至于为何说是“又”,因为唐灵记得之前做同样的“睁眼”动作时,看到的也是这样的一张脸。 眼底乌青、满脸疲惫。 但是这一次却有了一点不同。 鼻间似乎萦绕一股熟悉的气息。 唐灵动了动鼻子,确信这气息就在自己身边,自己眼前。 眼前这个人身上。 于是她下意识地用神识去探看了下。 隐隐约约地,透过那张略显普通的面皮,唐灵似乎看到了熟悉的眉眼。 俊眼修眉、面容白皙…… 宋南。 唐灵猛地一下起了身,惊的头顶那张脸一下闪开。 四周先寂了片刻,随后耳边传来嘈杂的声音。 “唐灵,你醒了!“ “唐灵?“ “你怎么了?怎么一直不说话?“ 然而这一切的声音在此刻的唐灵耳边悉数成为了背景音。 她此刻耳中只听到面前这张脸发出的声音。 “唐灵?“ 那张脸看着自己,似乎是被自己一直注视的目光盯得有几分不自在,面露疑惑地看向自己,目光里透露出几分询问。 由于小黑记忆的缘故,唐灵总觉得自己真真切切地经历了许多年的光阴岁月,加上之前宋南离开灵仙派的七年…… 好久。 唐灵觉得自己好久没见他了。她下意识抬起了手。 尚未来得及动作,视线里就又闯入了几张脸。 都是女子。 有富清成和另外两张有些陌生的面孔。 这几张脸生生将“林平“的脸挤了开来,而且时机真是“恰到好处“,碰巧在唐灵伸手的那一刻凑了过来。 于是唐灵的手就看似很自然地落在了右边的那张脸上。 这是李雪的脸。 李雪是原身的同学。 被手底下冰凉的触感彻底惊醒,尚未来得及收回的神识落在了眼前的这张脸上。 唐灵还没惊喜于自己已经恢复了对身体的控制能力,突然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和“林平“的脸一样。 这张脸的底下也藏着另外一张脸。 巴掌般大小的脸,脸上的五官都不大,小眼睛小鼻子小嘴巴,相貌虽不出色,但五官组合的恰到好处,让人看着舒服。 这是一张越看越熟悉的脸。 唐灵不久前刚刚见过。 她恍然惊觉过来。 这……分明是长大了的南宫翎的脸! 第四十三章 看到了 没有记错的话,南宫家的后代应当在若干年前就已经被皇帝请来的大符咒师给封印在了鬼族大陆的丰都。 即便有在此地出现的可能,传闻中能害人的南宫珣的概率,也要比南宫翎大上许多吧。 可惜唐灵还没等思考出答案,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几乎是不受控制般,她眼睁睁看着自己五指并拢成掌,一个翻转,猛地朝前推去。 可就在手掌快要碰到对方之际,眼前突然猛地一暗,视线随即陷入一片浓墨般化不开的黑。 “当心!” “离开那里!” 富清成和“林平”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唐灵的反应却比他俩还快。 在察觉到打空的瞬间,她便“嗖”的一下跳离原处。 脚下还未踩到实地,就见方才所在之处两下亮光极速闪过,想必是那“李雪”出招了。 视线里依旧一片漆黑。 敌在暗我在明。 唐灵压下心底的疑惑和紧张,绷紧神经、放缓呼吸,警惕地戒备着四周。 四周死一般的安静。 其余几人在警告她之后也纷纷陷入了沉寂,想必也在防备。 打破安静的是一阵细细地、令人毛骨悚然的女人笑声。 那笑声无比尖锐刺耳,听了直刺人耳膜生疼,片刻后突然歇斯底里起来,夹杂着拉风箱一般的大口吸气声,一时又有些不似笑声,而是像极了一种悲惨至极的哭嚎。 空气仿佛都被这声音震动颤抖,唐灵感到很不舒服,额头甚至沁出了冷汗,颇有种前世晕车时的感觉,脑袋中一片混沌。 那笑声就在此时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性别难分的男女混音。 “唐灵啊,原来你真的……如此厉害?” 伴随着声音而起的,是神识中突然响起的熟悉声音。 “呆在原处别动。” 此话犹如一记钟声,令唐灵的心神瞬间清明。 是宋南的声音。 唐灵刚反应过来,就听那笑声传来的方向突然响起一道极其尖锐的惊呼,尔后便是形状各异的各色发光体混杂在一起,伴着刀剑“铿锵”声、衣袂飒飒声,间或夹杂着几声熟悉的施法呼喝声…… 显然已经有人动了手,只是不知是谁在战斗中。 与那边的乱作一团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唐灵这边。 唐灵再一次无比深刻地感受到了辅助系和战斗系修士间的差距。 她根本来不及辨清情况,那边已经不知对打了多少回合,各种光辉极速交相错映间,只能凭借经验辨认出哪个是刀光哪个是法术的光辉。 使刀的想必是富清成,用法术的应当是宋南。 但因为所有人的招数都太快太杂太乱,看了片刻就容易眼花和头晕。 眼睛看不清的时候,就要用心去探。 唐灵闭上了眼,尝试用神识去探。 新人比试之后,唐灵一直未曾落下对自己神识的控制训练,几年来的练习,除非一些意外状况,如今已能对自己那拥有庞大感知力的神识控制自如。 唐灵并不知别人用神识感知的时候都是什么样子,但是这两年随着她的刻意练习,每当神识探知的时候,她便能察觉到从自己的识海里会冒出丝丝缕缕的发着白光的线条。 这些线条近几年越发的多,而且由淡变强,逐渐组成了一条尾巴的形状。 今日这形状格外明显。 暗色中一条柔软的泛着荧光的细长尾巴美丽而舒展地扫过,瞬间映亮了周遭所有。 唐灵瞬息看清了不远处“战场”的模样,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 披着李雪外壳的南宫翎显然放弃了伪装。 李雪原身瘦弱的身体不知何时已经胀大,四肢的肌肉隆起,撑破了大片的衣物,露出了血管青筋爆起的肌肤。 和身体一样的是,她的整张脸也同样胀大了数倍,五官狰狞,显得目眦尽裂。 最可怕的是那条右臂,就像海贼王里的路飞一般突然开始拉长,却又自己变幻成了一杆血肉和骨骼组成的长枪。 与这怪模怪样外表十分矛盾的是,李雪的脊背却挺直如松柏,表情也严肃宛若要上战场的士兵一般。 唐灵整个人都麻了。 喂喂喂…… 如果是小黑挑起的战争的话,麻烦您老人家快出来啊,干嘛惹毛了他结果自己就跟缩头乌龟一样躲了起来。 “这是……魔?” 距离较近的富清成正巧一个闪身避开“李雪”挥舞过来的长枪,喘息的片刻发出疑问,“李雪怎么会变成魔?” “是刚刚!”郭蓉的声音及时响起回应。 声音自后方传来。 唐灵下意识转头,透过神识看到郭蓉正在自己后头,也是满眼看不清的茫然,却因富清成的疑问脸上现出一丝想到什么的恍然表情。 “刚刚在飞天回廊那里的时候,我是在李雪被蜃魔追杀时救起她的,兴许就是那时……” 看她这样,唐灵心里多少有点安慰。 看来“废物”的不止她一个…… 可是马上她便顾不得安慰了,身后传来一声痛苦的闷哼。 唐灵听出这是富清成的声音,正欲加入战场,目光扫过一处时,却猛地钉住了。 就在距离郭蓉不远处,靠近石壁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个头很高,一身洗的泛白的青布衣裳将浑身匀称的肌肉线条勾勒明显,厚厚的刘海遮住了眉眼,让人看不清其相貌神色。 卫志明。 卫志明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对,卫志明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唐灵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突然感知到了什么,耳朵一动,几乎在危险来临的瞬间,就极其迅速地闪跳开来,速度快到众人视线里只能捕捉到几分残影。 富清成和“林平”显然没料到“李雪”会突然转变战场,唐灵的视线中,两人正肃容举刀御剑赶来。 所有人的动作几乎只发生在一呼一吸间,唐灵顾不得幽灵般突然出现的卫志明,察觉到看不清的郭蓉正慌张祭出法器后,怕其躲避不及,立刻飞掠过去,揽住其腰间,一把将其带离了原处。 炼器师的身材无论男女大部分都很魁梧,幸而唐灵这几年炼体炼的不错,表面上看啦没二两肉,其实衣服底下全是实实在在的肌肉,抱走郭蓉还算绰绰有余。 可当她想要“顺道”把另一位炼器师也带走的时候,却扑了个空。 当唐灵活生生从卫志明的躯体里穿越过去的时候,她的大脑瞬间宕机了。 直到穿越过去后,都仍维持着一只手揽住郭蓉,另一只手空空欲揽的动作。 而那边卫志明也看似有些傻愣地转身,和不可置信看回去的唐灵对上了视线。 虽然看不清那刘海下的表情,但是唐灵却莫名地感觉到,卫志明此时也是懵的。 两人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狗头问号脸。 嗯?到底……怎么个事儿呢? 第四十四章 要死了? 卫志明的问号和唐灵不一样。 眼前唐灵看向自己的眼神定位准确又充满真实的震惊疑惑。 “你不是说……看不到吗?” 卫志明对体内的南宫珣道。 南宫珣却久久没有应声。 “李雪”并没有给所有人思索时间。 这空档儿里,“她”已又大踏步地迈向唐灵。 “是谁?”郭蓉道,“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跑!” 她已经察觉到现在众人眼前的黑并不一般,不是那种灯灭之后的黑,而是一种被某种力量遮掩的黑。 她的能力有限,根本不能驱逐这黑暗,然而令她没想到的是,在如此混乱的场面下,还会有人对她出手相助。 “你发小。”唐灵道,“能看清吗?看不清的话,帮我防备吧。” 说完,将郭蓉往上一抛,换作了背在身后。 郭蓉差点惊呼出声,只觉把住自己两腿的胳膊十分有力,让人安心。 她虽不知“发小”是什么意思,但几乎在一瞬间就听出了这是唐灵的声音。 和儿时比起来,唐灵如今的声音更加清爽温和。 小时候的唐灵声音十分霸道凌厉,但长相甜美,是当时书院里“院花”级别的存在,很多女孩子愿意和她玩。 因为和唐灵玩,能接近很多当时追随在她身后的男孩子,而且唐灵长的漂亮,家世又好,跟在她后头,没有人敢惹他们。 她也是其中的一个。 但那时候,唐灵并不喜欢自己。 郭蓉清楚地记得每次在集市上相遇,身穿红裙的唐灵看向自己时那无比嫌弃的眼神。 “爹娘,这里臭烘烘的,我不想待。” 彼时唐灵甜甜的声音犹在耳边响起。 那个时候,她真的很想,和那个人群中那么亮眼的小女孩成为朋友。 “愣着做什么!”一道呵斥声打断郭蓉片刻失神。 还在战斗中,郭蓉迅速回神。 “正前方!” 那声音又道。 郭蓉马上意识到这里指的是李雪化作的那魔方位,立刻下意识祭出了一把连弩弓。 与此同时,耳边传来几声疾步,郭蓉的身子瞬间猛地往后倾斜,她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整个身子在半空倒吊了片刻,一个旋转过后突然极速下落。 整个过程中,两条把着自己双腿的胳膊始终牢牢地箍住,没有卸下半分力道。 郭蓉才明白方才是遇到了洞壁,而唐灵直接助跑登上了洞壁,一个翻身翻到了身后那魔的背后。 “就是现在!” 唐灵的声音刚起,郭蓉就已经拉弓开射。 “嗖嗖!” 箭矢破空声接二连三响起,前方却并未响起利刃刺穿肉身的声音。 唐灵看得分明。 那些飞箭几乎在碰到“李雪”那可怖肉身的同时就被折断,根本毫无杀伤力。 看来她这个发小制造的武器,还是不够强啊。 她不由想起了卫志明。 那家伙虽然实力也没那么强,最起码奇思妙想够多,能整出许多看似寻常实则杀伤力极强的武器。 但其实唐灵还真的冤枉了郭蓉。 不是她的武器杀伤力不强,而是眼前李雪化作的魔实力实在是太强。 这点宋南最是了解。 天地维序者是这三界中实力的佼佼者,能够随意抹杀三界任何违反秩序的生命的存在。 黑阎王则是比天地维序者更猖狂的存在。 而这只逃脱丰都的灵,却只身杀害了看守的三名黑阎王。 由此可见其实力之强。 且他神不知鬼不觉附身李雪却不被人察觉,以及身上毫无魔纹痕迹。 可知此魔已经达到自己控制身体魔纹、隐藏魔气,不教一般人察觉的高等级。 对付这样的灵,前世的自己或许能行。 只是…… 这些年他虽努力修炼,一刻也不曾停下,但因为要完成丹宗长老的任务,加上在丰都担任黑阎王的职务,对修炼总归有所耽搁。 尤其是不能有空闲时间闭关。 所以和前世临死前的实力相比,实在不够看的。 宋南有些头疼。 但他根本来不及头疼。 眼看着那魔一直追着唐灵跑,显然是其附身的李雪原因。 前世宋南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是修炼,想着只要实力强大就能保护自己。 这一世他因为一些事情奔波,加上之前对唐灵是否被人夺舍的怀疑,也开始暗暗打听一些事情。 这一打听,便得知来到灵仙派之前的唐灵,在其家乡所在书院里,几乎是为所欲为、横行霸道。 常常带头欺凌弱小,对一些自己不喜欢的人就带头排斥,为此有不少孩子被逼的不愿意到书院读书,甚至自杀未遂。 欺凌数目之多,怕是连她自己都忘了有哪些人。 这个李雪,估计就是其中之一。 成魔的原因有多种,但大多可以统称为一种执念。 且执念里多为想要复仇的执念。 所以被南宫珣附身后的李雪,因为受强大魔气感染,即便未知身死与否,还是被魔化放大了心里的执念——对儿时唐灵所作所为的复仇。 若是不能正面对抗,那最好的办法,就是化解她心中执念。 一定不只让唐灵死这一个化解方法。 宋南一边上前帮忙引开战火,一边大脑飞速运转中。 恰逢“李雪”挥舞手中血肉化成的长枪朝唐灵刺去,速度之快,去势之强,令人禁不住心惊胆颤。 这样的一枪,若非战斗经验丰富者,怕是未中枪就先被那气势唬住而动弹不得,真正成为待宰的羔羊般任人宰割。 而这样的气势,宋南从前只在战场上见到过。 心下一急,脚下生风般飞掠过去。 不行。 来不及。 太快了。 宋南眼角余光瞥见富清成也正极速掠去,但是显然还是来不及。 然而,唐灵一个闪身,比那枪更快地避了开来。 好快! 宋南不禁在心里赞了一句。 只是令几人都始料未及的是,在唐灵避开后,与“李雪”错身而过的刹那,一击未中的“李雪”立刻顺势调转枪头,改反手持枪,向后猛地一捅。 方才还在前端的枪头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到了后端。 “噗呲!” 血肉被利刃捅穿的声音响起。 长枪自背后捅进,浸血的枪头从前胸露出,整个的将唐灵贯穿了。 第四十五章 山河派翘楚 唐灵觉得,如果自己再慢一秒把郭蓉从背上甩出去,她俩人此时的模样一定很搞笑。 被一杆长枪捅穿,像串肉串似的。 不过现在被捅穿的是自己,也不怎么美观就是了。 “李雪”似乎是怕长枪的力度不够,还用力地往前捅了一下。 那种利刃在身体抽动的感觉…… 唐灵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但是心中却一直在呐喊。 不能晕倒。 不能现在此时,在这里晕倒。 因为晕倒了的话,怕是收尸的人都没有吧。 现在大家都这么努力地想要出去。 她决不能拖后腿。 或许正是由于在这种信念支撑下,尽管唐灵的额头疼得冒出了一层层的冷汗,但是意识却依然无比的清晰。 清晰到能够觉出被长枪捅穿的身体内部,筋骨血肉、组织器官在自我修复时的粘稠声响。 其实这些只发生在一瞬间,但这一瞬间的时间在唐灵这里似乎被无限拉长,拉长至能令她清晰地感受到体内每一分的变化。 这些变化唐灵并不陌生,因为在灵仙派领取各种任务受伤的时候也曾有过这样的经历,这些变化只说明了一件事——死不了。 意识到这点的唐灵立刻作出了反应。 她一咬牙,运用全身的力量,想要挣脱体内的长枪。 可惜她那点可怜的力道在“李雪”看来根本微不足道,此刻的唐灵在“李雪”眼里真正就是一只被串起来的蚂蚱,渺小的不值一提。 她正待出声好好嘲笑一番,眼角余光处两道黑影闪过,右臂下方突然一阵剧痛。 待她反应过来之时,中枪的唐灵已经不知何时出现在数米之外,被“林平”抱在怀里,身上还插着她那用血肉造成的长枪,身前露出的半截子长枪被血液染红,后背的长枪上则筋骨血肉跳跃流动,末端被整齐的切平,如人的肌肤般血流不止。 还有一人,方才切断了她长枪和身体的连接。 “李雪”刚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就突然察觉到了背后异样,一个旋身,就见黑夜里雪亮银光一闪,一把巨刀携雷霆之势迎面劈砍而来。 “李雪”那双因为变形显得有些肿胀的双眸一眯,流转出些许感到趣味的眼神,竟径直站立在原处,一避也不避一下。 巨刃随即劈砍而下,一点阻挠也没有地就将眼前的庞然大物劈成两半,淋漓的鲜血喷洒了巨刃的主人满身。 富清成根本没空抹脸,而是立刻转换刀把,转为横向劈砍。 刀刃横切肉体的声音刺耳,凌厉的刀风将众人衣物震起。 这一下,将已经一分为二的“李雪”彻底一分为四。 唐灵觉得这刀补的有些滑稽,但是她根本无暇调侃。 除了看不到的郭蓉外,几人都静静看着“李雪”的方向,不觉屏住了呼吸。 “林平”却半点都没犹豫,大声警告道,“它还没死,大家警惕!” 富清成一听又想补刀,但马上有一个黏糊糊的东西带着一股腥哒哒的风自旁边狠狠重击向她头部。 富清成慌张之下一矮身,只觉头顶似乎有一个铁一般的棒槌甩过,不由冷汗直下,若非她察觉到避开,此刻怕是已经尸首分离了吧? “嗯?” 一道陌生的男人声音响起,在空荡的黑暗中似乎还有回音。 “小猫咪,不许你再砍了,毕竟,被猫咪挠几下也是会疼的啊。” 那声音嘲讽地笑道。 富清成听出那声音是从被她劈砍成的四段“李雪”尸首那里传来。 而刚刚袭击她的,正是一只从血泊中延伸出的粗壮无比的手臂。 头成两半了还死不了。 富清成知道,大多数魔物的死穴都是在头部,但是也有极个别不在。 多为一些比较高等级的狡猾者,会转移自己的死穴,又或者设置一些比较强的防护措施保护死穴——就像当年的骷髅煞。 显然目前的“李雪”就是如此。 “劈砍哪里她会死?” 浑身戒备状态下根本无暇再施法密声传音,不知怎的,富清成下意识朝着“林平”问道。 “死?” “林平”尚未答话,那边地上的四块血糊糊的肉团却突兀出声。 “哈哈哈哈!小猫咪,你不是已经杀死李雪了吗?” 众人一寂。 唐灵恍然明白过来,随即身体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她的意思是……” “没错,李雪,被你杀死了。” “李雪”,现在应该说是那魔,它猖狂地笑道,“你们修仙之人不是最道貌岸然、自诩正义之辈了吗?现在你们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同类,修道之人,就是这么自相残杀的吗?” 完了。 这算哪门子的战斗,分明就是诛心局! “它想破了清成的道心。” 唐灵顾不得自身的剧痛,抓紧宋南的胳膊,“我帮不上忙,也不能拖后腿,你快!去帮清成——我有小黑护体,恢复能力强,死不了。” 宋南观察唐灵脸色片刻,没耽误半点时间,将她放平稳后立刻就冲了过去。 唐灵正准备了一肚子继续劝说的话,一看他去的如此果断,险些憋的吐血。 来不及矫情,唐灵一边从储物袋里取出止血伤药,一边朝着郭蓉道,“郭蓉,过来帮忙!” 郭蓉还在黑暗中犯懵,但是闻声大致也推断出发生了些什么,闻言一怔,“帮什么?” “帮我把枪拔出来!” “枪?拔……拔出来?” 郭蓉瞎子般循声摸了过去,问出口的声音带着点不自觉的颤抖。 刚刚她被唐灵从背上甩出去之际,自然也察觉到了危险,却没想到这危险竟让唐灵险些送命! 她摸到唐灵身前,摸着唐灵中的长枪,握住长枪的手微微颤抖,说出口的话都有些不成语调。 “你确定让我拔出来?我怎么听说这中箭中枪的人,不能轻易将利器拔出?” “我是主修丹宗的还是你是?”唐灵道,“姐姐,麻利点,可千万别一次拔不出来。” 其实郭蓉说的不错。 通常这种伤,中枪中箭的人若被伤到重要血管,枪和箭卡在里面,反而会有一定的阻碍作用,能降低失血速度,一旦彻底拔出来,恐怕血会彻底止不住,伤者将会立刻失血而死。 可是……她不一样啊。 唐灵知道自己那可怕的恢复能力,这在灵仙派执行任务的许多年都得到了验证。 而且她这样行动真的很不方便,多像一根移动的羊肉串啊。 但凡有人给她碰那么一下子,她就又得忍受那种撕心裂肺的痛。 “快拔——啊——!” 熟料郭蓉根本没给她反应,眼疾手快地一下将长枪拔了出来。 被枪头带出的碎肉和鲜血顿时像失了堵头的花洒一般喷涌而出。 瞬间的剧痛将唐灵淹没。 她倒吸一口冷气,额头青筋瞬间根根暴起,像是要挣脱皮肤表面,爆裂出来。 离得近了,郭蓉多少能看清点模糊的框架,意识到唐灵的不对劲,顿时有些无措。 “怎……怎么了?我听说趁伤者不注意的时候拔枪能减轻伤者恐惧和疼痛,是……是拔的不对吗?” 你听说的可真多啊…… 唐灵疼成这样,还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呲牙咧嘴地安抚。 “没事,你的力气够大,嘶——我喜欢,不愧为……山河派翘楚。” 第四十六章 你以为? 鲜血喷涌了一小会儿就迅速止住。 唐灵总算松了口气。 幸好如她所料。 可是郭蓉这边显然被这出血量给吓到了,“唐灵,你……你确定你没事?” “没事。”唐灵一边安抚她一边观察那边情况,“我刚刚察觉到危险,知道躲不及就微调了下位置,避开了身体要害部位。” 郭蓉愣了一下,看唐灵的眼神都变了。 “你是魔鬼吗?”她喃喃道。 这家伙,对自己身体的构造竟如此清晰。 更何况,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做到微调,速度实在太快了! 唐灵自然不是魔鬼,真正的魔鬼已经在那边快要重组好身体。 四团模糊的血肉眼看着就要重新组成一团,而用来阻挡“林平”和富清成阻挠进攻的竟是那堆断肢残臂。 特别是这家伙都这样了,嘴还不肯消停,一边与他二人对打,一边不停念叨着。 “小猫咪,看你这手法,以前经常残杀同类吧?” “李雪死了以后怕是不会放过你,每晚都会来找你,就是那副身体被劈成四瓣的模样,来找你报仇!” “李雪是归元派的吧?你亲手杀死了他们门派还算有前途的修士,日后定会遭到整个归元派的报复!” 这声音,唐灵听着都烦。 她就地打了个坐,嘱咐郭蓉为自己护法后,正待尽快修复身体好去帮忙,眼角余光突然瞥见郭蓉手里的那截血肉组成的长枪动了下。 “松手!” 唐灵飞起一脚将郭蓉手中长枪踹了出去,却见那长枪打了转儿后径直朝富清成后背插去无声无息。 富清成正在战斗中,根本无暇察觉。 唐灵速度也很快,伸手抓住了枪杆。 熟料那枪杆上滑不溜秋,抓了一下,只撸下来一手黏糊糊腥臭的血肉,根本就抓不住。 “当心背后,清成!” 情急之下,唐灵只来得及呼喊了句,然后半空一个翻转,转至长枪身前,竟以肉身相抵,死死挡住了。 “噗呲!”一声。 长枪再次贯穿了唐灵肉身,但是这一次,唐灵依然竭力选好了位置,令长枪刺入的地方并不那么致命。 可是,疼还是疼啊! 她紧紧咬住牙龈,不想让自己的痛呼干扰战斗中的任何人。 可这动静富清成根本不可能发现不了。 她闻声转身之际,正巧看到唐灵以肉身挡住了刺向自己的长枪,蓦然怔住了。 比她更快的是林平的身影,两人都欲去捞人,背后那魔怎能轻易罢手? 几乎重组完整的魔已经完全失去了李雪原本的样貌,猩猩一般魁梧的身躯上血肉翻出、伤痕累累,原本还带点女性相貌特征的面部,已经完全变了样。 变成了一张有些可怖的,被各种溃烂伤口占据的面部,唯有透过伤口露出的一双眼睛还算清澈。 若唐灵此时留心,定会觉得这眼睛十分熟悉。 那正是南宫翎的眼。 但此时她根本无暇留心,被魔重新困住的富清成和“林平”没来得及捞住她。 中枪后来不及在半空维稳,飞速下坠的身体令唐灵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在临地面时却被一双有力的大手牢牢接住。 “没事吧?” 郭蓉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没事,多谢。”唐灵忍痛道,“你怎么看见我的?” “这个。”郭蓉指了指自己耳朵上,那上面戴着一个金属制的小型机械,有点类似前世的耳机。 “这东西能让我在看不清的状况下耳朵更灵敏一些。”郭蓉苦笑着,一边抱着唐灵远离战场,“方才被吓到,一时忘了——我也不能总拖后腿吧。” 唐灵点头,“没事,能保护好自己就行。” 长枪浴血后就停下了动作,唐灵却再也不敢轻易将它拔出了。 打斗声似乎激烈了起来。 唐灵循声望去,瞳孔里映出一片剑光刀影,残光划破夜色,剑影纷飞间,一道道银白剑气舞动四散,凌厉无比。 与之相映衬的是道道刺眼刀芒,那刀在其主人的手中竟翻转起来,顷刻就将“李雪”还没恢复的肉身削成了烂泥。 用剑的是“林平”,使刀的是富清成。 这两人身法实在太快,唐灵只能闻声辨别,肉眼根本跟不上其速度。 片刻后,只听得富清成的一声冷笑,清冽而不屑,带着不可抑制的怒气。 “小猫咪?你才是,蚊子一样的在这里嗡嗡嗡个不停,烦不烦?” 话音一落,把巨刀举过头顶,刀尖指向脑后,随即迅速直劈那魔脑门。 “若说修仙之人道貌岸然、自诩正义之辈,那你可真是了解的太少,哪里有资源争夺,哪里就有自相残杀,我们也不例外——谁若来挡我,我就全杀了!不然,你以为老娘今日凭什么能站在这里?” 唐灵有些微微震惊。 以她对富清成的了解,这女孩自来很重视自己在外人眼里的淑女形象,即便斗法再激烈也不会口出多粗俗的话,可现在却…… 那魔站在原地,眼看着巨刃迎面劈来,竟如方才一般,丝毫不为所动。 刀锋散发的森然寒气直逼周遭人浑身如结冰般寒冷,刀刃距离那魔一根手指的距离时却似遇到了阻碍,死死亘住,不能前进分毫。 这一下就足以将富清成最开始积蓄到顶峰的力道卸掉一大半。 尔后那魔浑身一震,刀刃表面居然现出了丝丝裂痕,富清成眼看着巨刀就要断裂,急忙想要撤退,却发现巨刃像被粘住了般,怎么也抽离不了。 把住刀柄的手也是同样的问题,想要松开也松开不得。 “凭的是什么呢?小猫咪。” 那魔张狂地笑着,伸手正欲朝富清成捞去,胸前蓦然“噗呲”一声,被刺出了血红的一剑,周身那层看不清的阻碍突然一破。 那魔不可置信地往后看去,瞳孔骤然一缩。 身后,青衣男子手腕一动,刺眼剑芒顺着剑势、宛如绚烂银龙般,直冲而上。 富清成立刻抓紧时机,倒转刀身,双手提刀,顺着那剑刺穿的位置切入,以下自上大劈大斩了开来。 这两人在空中闪电般旋身,刀剑光晕下,如两道流星般交错而上,映在唐灵的眸中,自此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地上人只见飞沙走石、昏天地暗间刀光剑影挥洒出的一片绚烂光幕,光幕所经之处,尽是那魔痛苦极致的呼喊。 顷刻功夫,整只魔的身体就被刀剑劈砍的不成模样,再难聚集。 血肉纷飞间,刀光剑影落幕般渐渐消去。 光华余晖中,两道人影谪仙般飘逸而下,缓缓收势。 流血过多,唐灵有些眩晕,看不仔细两人脸色,却听到富清成蓦然自问自答了句。 “凭的什么?” “凭的正是道心。” 正是那颗被无数次打碎又重建,自己拼命修补才练就至今、坚不可摧的道心啊! 第四十七章 苏醒 魔物死去的证明是瞬间亮起的光线。 郭蓉最先反应了过来,从储物袋里取出震魂幡,扔给“林平”。 “把魔物残魂收进来吧——没想到,你小子平时深藏不露啊!” “林平”接过震魂幡,却没有直接使用,而是先用神识探查了唐灵身体一眼,发现没什么问题后,就开始收魂。 富清成脸色很不好看地赶至唐灵身前。 魔物消散后,穿插在唐灵胸前的长枪也跟着化为一滩血水,唐灵早就取出止血的药丸服下,目前状况还算不错。 只是她这体质在灵仙派除了极个别长老和掌门外,就只有宋南了解,所以富清成的语气很是忧心忡忡。 只不过说出口的话没那么好听罢了。 “刚才真帅气。”放松下来的唐灵忍不住朝她竖起大拇指。 富清成冷哼一声,“都没几口气了,少说点吧。” 唐灵皱眉,“你不能咒我,我好着呢!” 富清成听她声音,又打量她周身情况,面上缓和些许,“怎么回事?你中的那两枪……” “我这里有师尊给的救命药丸,方才已经给唐灵服下了。”“林平”手里拿着震魂幡,一边替唐灵解释道。 这掩护打得…… 唐灵更加确信此时的“林平”就是多年未见的宋南。 只是现在魔物已祛除,他却仍然没有露出真容的打算,说明他易容的目的还在别处。 得配合他。 唐灵做好打算,当着几人的面,就十分客气地朝林平道了声谢。 “从前都是同窗,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林平”摆摆手道,又抖了抖手里震魂幡,那魔的残魂瞬间显现了出来。 唐灵等人立刻下意识摆好了应战的架势。 “没事。”“林平”安抚道,“有震魂幡震着,他出不来。” “为什么还要震着残魂,把它灭了不就得了?”富清成语气不善道。 “把它灭了,我们就不知道出去的路在哪了。”“林平”看向震魂幡上露出的那张白面孔。 失去了魔力的残魂只余一张血色尽褪的脸,这张脸五官小巧清秀,一双眸子清澈如水,眼尾泛红,看着倒是一副无害模样。 “这便是那魔原本模样?”郭蓉惊奇道,“这不是个小孩吗?” “成魔之前需得先身死,死后因执念不化才会成魔。”“林平”道,“说明这魔生前年纪不大就死了。” 唐灵暗自点头,这点从认出这魔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了。 若真是南宫翎,成魔的原因也极有可能是因为南宫家的覆灭。 南宫翎比南宫珣小上几岁,加上有一张娃娃脸,看起来的确像极了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 此时这张少年的脸上正挂着一种淡淡的忧伤,不等众人开口,先轻声道了一句,“把南宫珣交出来。” 众人一静。 “南宫珣?”郭蓉脸上浮现回忆神色,“这好像是南宫家那位闻名天下的六少爷名字。” “这里没有南宫珣。”富清成冷冷道,“你找他做什么?” “打到现在……你还是不肯出现吗?”南宫翎丝毫没有回应他人话的意思,而是兀自不停喃喃道。 成魔后的魂魄,被执念所控制,记忆和行为都可能与从前大相径庭,有的甚至于可以说是完全变成了两个人。 所以驱魔的修士索性把这些魔和生前的他们当成两个人,这样驱魔的时候也能减轻心里的罪孽感。 而少数强大的魔能在最后关头恢复生前意识,只是支撑他们仍残存人间的,还是那一抹化不开的执念。 所以这些魔会在恢复意识后,仍多多少少念叨着自己的执念。 就像南宫翎现在这般。 只是唐灵有些难以理解。 若是恢复意识后,急于想要找到自己亲人的心,唐灵明白。 可是在记忆里,这南宫翎不是对南宫珣很是愤恨吗? 南宫翎的执念,为何会是南宫珣? 这点,卫志明也有些疑惑。 此时他还是站在离众人不远的地方,一动也不动。 不是他不想动,而是从方才体内的南宫珣沉默下来开始,他就察觉到自己不能动了。 “南宫珣?”他再次尝试去呼喊南宫珣的名字,本以为这一次也会如刚才的许多次般得不到回应,熟料一道略显疲惫的声音在身体里响起。 “嗯。” 卫志明愣了下,“刚才你去哪了?” 南宫珣的声音里疲态尽显,比平时还要低一点,“方才我调动了自己所有的力量,去找了一件东西。” “为什么我现在不能动了?” “因为我还借用了你的一点力量。”南宫珣道,声音慢慢恢复过来。 卫志明尝试动了下,发现身体已经恢复控制,才暗暗放下心来。 他与南宫珣虽有着一层血缘关系,但总归不是很亲,南宫珣实力很强,若要控制自己做一些对自己不利的事,他还真没法。 “你去找什么了?”卫志明道,“战斗都已经结束了。” “看出来了。”南宫珣“啧啧”两声,看着眼前的场面,声音平直没什么语调,卫志明辨不出他的情绪来。 “看来战况很是激烈。” 卫志明点头,“被祛除的魔是南宫翎,他恢复意识后一直在找你,南宫翎成魔的执念是你?” 南宫珣突然又沉默了。 卫志明难得有几分不耐烦,“是不是你我不在乎,是你让我来这里的,难道就是为了让我站着看一场人魔大战?怎么救人出去,你究竟有没有办法?” “有。” 这一次,南宫珣回应的很是利索,“方才我去找的东西,就是帮助大家离开的。” “为何现在才拿出来?” 卫志明一边问,一边发现自己的手里发出了一片淡淡的的光,随即一个银色的小铃铛出现在掌心。 “难找是一回事,更重要的原因是我要确定一件事。” “何事?”卫志明打量着手里的铃铛,心道刚刚南宫珣找的居然就是这么个小玩意儿? 看起来和寻常的铃铛没什么两样,只是其上雕刻的纹路欧更为精致好看,材质是纯银制成的,已经有些发黑,看起来有些年头。 其上刻了什么字,却已经模糊不清。 “我要确定,小黑是不是真的在这里。” 卫志明沉默片刻,没有问缘由,却看着手里的铃铛,“现在看来,已经确定了?” “没错。”南宫翎道,“确定了。” 说罢,卫志明便感到自己拿着铃铛的手不可抑制的摇晃了起来。 随着摇晃,手里铃铛发出了阵阵“铃铃铃”的声响,清脆悦耳,分明和寻常的铃铛一样。 这声音并没有穿透“杯壁”,因为“杯壁”另一边的多数人都没有任何反应。 除了唐灵。 原本目光还落在震魂幡上的唐灵,蓦然循声望了过来,再次和卫志明的视线对上。 这一次,她目光里却不再是震惊和疑惑。 而是迷茫。 一种淡淡的迷茫在她眼里扩散开来,那视线似乎穿透卫志明的身躯,看向了不知何年何月的远方,一股岁月的苍茫气息骤然自她身上散发开来。 被这双眼看着,不知怎的,卫志明突然感到了一种极大的不舒服。 像一个人行走在漫长的黑夜里,一直走、一直走,这期间听不到任何声音,看不到任何飞鸟走兽、人鬼仙魔,只有自己和黑暗,一直走下去,不知终点在哪,也不知长夜何时结束。 这双眼里流转着斗转星移、沧海桑田,有朝代更替、世事变迁,这双眼看过了太多,承载了太多。 卫志明恍然明白。 这不是唐灵的双眼。 而是那只被南宫珣称作“小黑”的,魔的双眼。 第四十八章 记忆锚点 ——你在迷茫什么? ——你在审视什么? “小黑!” “食梦!” “叁叁?” “叁叁,这个铃铛好不好看?” “公主,给一只流浪猫,用得着这么好看的铃铛吗?” “滚!把这死猫,和这灾星一起关进去!” ——你在审视什么? “陛下,本尊夜观天象,见乌云遮月,只一颗灾星自东南方向陨落,疑有因果之外者入世,怕是要乱了这人间啊!” ——你在审视这人间? “陛下,南宫家余孽不可留,即便身死,也有化为鬼修,亦或成魔的祸患,不如由本尊来施咒将其关押至丰都,永世不得轮回?” ——这人间哪! “叁叁,如有来世,我定不会再来。” “小黑?小黑!” 唐灵猛地睁开了眼。 所有她辨不清的,乱七八糟的声音悉数消失,只余一道熟悉的少年声音在耳边不停呼喊。 唐灵方看清眼前人的模样,恍然惊觉过来,下意识就要一巴掌扇走那张脸,却发现身体完全不由得自己控制。 不对劲。 眼前的这张脸,也不是刚才在震魂幡里的模样,而是更小一些,明显还是个男孩的南宫翎。 她仔细打量周围,发现自己此时正身处记忆中安南宫翎在南宫府住的小院里。 这是……又回到了小黑的记忆里? 唐灵有些懵。 方才是发生了什么事?让她又昏迷了? 所以意识才会重新沉寂到这段记忆里? 方才…… 唐灵拼命回想,终于记起来,方才她伤势未愈,正强忍疼痛,想和宋南等人盘问出机关城的出口,却突然听到一阵轻灵的铃铛声响。 很是熟悉,又有些陌生。 这种奇异感觉的笼罩下,她仿佛喝了几坛子陈年佳酿,意识陷入了昏沉之中。 “铃铃铃!” 一阵熟悉的铃声蓦然响起,吓了唐灵一跳,同时打断了她的回忆。 “这是什么?”还是孩童的南宫翎拿起唐灵身前的一个银色的小铃铛,摇晃了两下,问她。 “铃铛。”唐灵发现自己说出口的声音冷漠淡然,低头看到一双黑色的猫爪,就知道自己此时依然是以小黑的身份存在在这段记忆里,所以她将完全以小黑的视角来回忆。 “我当然知道这是铃铛,你在这玩铃铛?”南宫翎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好奇。 唐灵发现和上次离开时的记忆里相比,现在的南宫翎长高了不少,而且性格也活泼了很多,脸上笑容明显多了。 与南宫翎相反的则是小黑。 小黑的声音比上次来的时候要低沉很多。 “不是玩。”小黑道,“是存储记忆。” 南宫翎的双眼蓦然一亮,“这铃铛是什么宝贝?怎么用它存储记忆?” “不是宝贝。”小黑道,“只是用来做一个记忆锚点。” “什么意思?” “我会定期给自己找一些有记忆点的旧物,储存一段记忆,当这旧物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记忆锚点就会被触发,我就能定位到和这旧物有关的一些记忆。” “意思是日后若我摇起这铃铛,你就会记起我吗?”南宫翎打量着这小巧银铃,好奇道。 “不是记起你。”小黑道,“从现在此刻起所有的记忆,我都会多少记起一点,而且只能从现在这段的记忆开始。” “这么神奇?”南宫翎道,“我现在摇,你会有反应吗?” “不会。”小黑道,“所有的记忆锚点只能触发一次,而且有触发的时间限制。” “何时?” “从我设置锚点的那一刻起,一千年后。”说完,小黑又补充道,“触发的力度不够也不行,寻常修士需要调动很多能量,否则即便把铃铛放我眼前,或者摇响,也不会有任何作用,但是我自己取出会有作用。” “我看你是摆明了不想回恢复记忆。”南宫翎撇撇嘴,“一千年啊,难怪这铃铛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它是谁送你的?” “你怎么知道是别人送的?” “上面刻字了啊,一个‘叁’。”南宫翎道,“一般刻字的东西,会是别人送的吧?” 小黑沉默半晌,才平直地吐出两个字。 “忘了。” 南宫翎绝倒,“你记性不好,确实需要存储记忆——不过这铃铛既然现在被你当作有记忆点的旧物,说明它曾经也被你存储过记忆吧?现在摇晃不会有反应?” “不会。”小黑的语气犹疑了下,“说明已经触发过一次了。” “那你刚刚盯着这铃铛发什么呆?” “我也不知道。”小黑的语气难得有些迟疑,“好像还是有一些记忆碎片,飘了过来。” “什么碎片?” “过去的。” 还有未来的。 小黑蓦然盯向南宫翎,“你真的,非要报复南宫家不可吗?” 南宫翎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无踪,整个人的气压低了下来。 唐灵内心感到惊讶的同时,又觉得这才是上一段记忆里南宫翎私下应该有的样子。 眼神中充满着愤恨、恼怒和不甘。 “是的。” 良久,南宫翎才闷闷开口。 “可是从机关城出来后的这几年里,你和南宫珣相处的还算不错。”小黑道。 “那是因为他来救我了!”南宫翎突然大喊起来,“他来救我,说明并不讨厌我——我只是……我只是借机接近他,打入南宫家内部,也方便我复仇!” “小黑,南宫家效忠的皇帝灭了我的族人,我怎么可能因为他南宫珣一点小恩小惠,就忘却这血海深仇!” “小黑,你不是说过,自己是上古魔兽,传闻上古魔兽能穿梭不同时空,意思是不是,你能看到未来?” “小黑,你告诉我,未来,我复仇成功了没?” 唐灵已经完全震惊的不能言语,她已经分不清是自己脑中还是小黑脑中,突然浮现出的方才飘来的记忆碎片。 “陛下,南宫家余孽不可留,即便身死,也有化为鬼修,亦或成魔的祸患,不如由本尊来施咒将其关押至丰都,永世不得轮回?” 小黑看着南宫翎,终于淡淡应了一声。 “成功了。” 第四十九章 被诅咒的种族 青云大陆分南北两大板块。 灵仙派所在北方诸国以赵国为首,震潮关所在南方诸国以水月国为首。 水月国当今圣上月文帝富恒是富清成父亲的兄长,从月文帝再往前推一千年,水月国在位的国君是水月武帝——刘渊。 刘渊好武,自上位以来,就一直征战四方,意图将南方诸国吞并,占据南方乃至北方所有土地资源,建立统一政权。 这便导致了水月国往后数年的征战杀伐,南方若干小国弱国先后被吞并,这其中不战而降者若干,只有一个拼死顽抗的小国,最后却落得个举国全灭的下场。 小国名为蛮荒。 蛮荒国很小,举国上下的百姓加起来不过数百,且这数百人皆为同族人,种族的名字为蛮荒。 据说蛮荒族人的一对祖先原本也是水月国民,因为生来畸形被父母抛弃,从此结伴浪迹天涯,最后选择生活在南方野蛮荒凉的偏远之处,结成夫妻,不停地繁衍后代,此地因此得名。 蛮荒族人生活习性都很原始,常年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结婚生子皆为同族人联姻,近亲婚姻居多,生出了很多畸形儿,也因此被称为被诅咒的种族。 历代国君认为此处风水不好,都对此地避而远之,直到水月武帝即位。 只是水月武帝一直以为自己早已将蛮荒族人赶尽杀绝,殊不知蛮荒族里也有一些不喜蛮荒族人联姻方式的女子,早在他下令灭国前逃离了蛮荒族。 这其中就有南宫翎的亲生娘亲——翎羽。 翎羽是蛮荒族族长的小女儿,是族里少有的外表看起来和正常人无异的孩子,且样貌秀美,丝毫不比蛮荒族外的美丽女子差。 她自幼便对蛮荒族以外的世界充满了好奇,加上十分厌恶和自己亲人联姻的方式生子,便趁家人不注意,离开了蛮荒族。 翎羽当然不是第一个选择离开的女子,但她是唯一一个在外面一直生活至死的女子。 在她之前也有离开的女子,但是大多却因受不了外界人看向她们畸形身体的目光,而心灰意冷地回来。 翎羽离开以后,发现外面的世界真的很大,有许多自己从来没见过的好东西。 她是个善良的女孩,看到这些好东西后,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家人。 她幻想的很美好。 自己比蛮荒族的大部分女子都漂亮能干,一定能在外面闯出一片天地,到时候就带着家人到外面更广阔的天地生活,不要永远都在那片贫瘠的土地上,过着贫穷的生活。 可是在她离家出走不到半年的时间里,武帝即位,开始征战四方,若干百姓流离失所,到处都是战争和杀戮,翎羽在吃尽了闯荡江湖的苦头之后,也曾多次身陷险境。 但她都凭借自己的聪明智慧躲了过去,只是再也不敢肖想能够闯出一片天地。 她开始无比地想念自己的家乡,自己的族人们。 可是当她跋涉千里,终于回到故乡的土地时,看到的只是一片尸山血海、断壁残垣。 水月国侵略了她的国家,将她的族人悉数尽灭,族中男子的头颅用长竿插着,排列在国门之前,父亲的头颅在最前端。 女人们的死状更为惨烈,多为中箭而死。 她看到族里除了自己以外最漂亮的女孩,也是自己的好姐妹柳月赤着的身子上尽是刀痕箭伤,身下一片血肉模糊。 她看到从小长着三条腿的小弟,身中利箭睁大双眼躺在地上,嘴巴被撑裂到一种不可思议的地步,唇角裂开,里面塞着自己被截断的第三条腿。 她看到…… 她看到…… 她看到了自己的母亲、哥哥、姐姐、爷爷、奶奶…… 远处突然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 翎羽本来已经站不住了,此时却突然莫名生了出了几分气力,慌忙躲避进了近处的一片矮树林里。 从远处走来一群佩刀的士兵。 “你别说,这群怪物看起来怪模怪样的,开始还真把我吓住了!” “可不是,多亏有南宫家研制的连弩弓,好叫我们远远地就屠尽了这些怪物,要让我从近处攻击,面对着这样的一堆玩意儿,怕是晚上回去要做噩梦咯!” “要不怎么说是被诅咒的种族呢?啧,也不知陛下怎么想的,这种地方夺来了也没人敢住啊?” “你可少说点吧?仔细被人听了去!” “能有什么人,就剩一堆尸体了。” 就是他们! 就是他们杀死了我的族人! 翎羽狠狠攥紧了拳头,力气大到指甲都嵌进了肉里,但是她死死咬住牙龈,抑制着没有发出半点声音来,只在心里默默记住了“南宫家”三个字。 水月国南宫家不难打听。 后来,失魂落魄的翎羽一路颠沛,终于来到了临近南宫城的一座小镇上,寻到了当时的南宫家家主——南宫丰林。 刺杀南宫丰林的当晚就失败了。 但是南宫丰林并没有选择杀了翎羽,而是询问缘由之后放了她。 南宫丰林一路走,她一路追。 南宫丰林非但不杀她,反而吩咐手下对她多加关照,看到她渴了饿了,会给她吃的喝的。 翎羽摸不透南宫丰林的念头。 她一直到死都没有摸透过。 她只知道,在自己一次次的向着南宫丰林诉说族人被灭后她的痛苦难过,在自己一次次被南宫丰林安抚情绪后莫名地沉沉睡去,在南宫丰林一次次无微不至的照顾下。 她好像……喜欢上了南宫丰林。 这真是罪孽。 这种罪孽的心理日日夜夜折磨着她,终于在一次酒醉后,她又一次向南宫丰林诉说着自己的委屈,在南宫丰林温厚同情的目光下,她可耻地沉醉了。 事后,她实在忍受不了,逃离了南宫丰林,自己一个人生下了孩子。 看着她和灭族仇人共同生下的孩子,翎羽日日都感到一种巨大的耻辱和痛苦。 思及死去的亲人,她越发的愧疚,越发的痛恨这个孩子。 生下孩子后,她的身体越来越差。 蛮荒族的基因没有给她带来可怖的外表,却还是给了她一具比寻常人更弱的身体。 意识到自己不能一直养这个孩子到他长大的翎羽,内心突然萌生了一个念头。 她要趁着自己仅有的几年活头,好好“培育”这个孩子。 让这个孩子在她死后去找自己的亲生父亲——南宫丰林,打入南宫家内部,打入赵国内部,找机会灭了南宫家、灭了赵国。 那么,现在她所要做的,就是在这个孩子的心里,种下仇恨的种子,然后只要静等它发芽、开花,迟早会有结果的一天。 第五十章 历历在目 武帝在位的时候,除了嗜杀成性、视人命如草芥,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尊崇炼丹修炼,追逐长生。 那时的炼丹修炼被人界称巫术,大丹师也被称为大巫。 可以说,武帝从小就对这个格外感兴趣,就连武帝即位后任命的国师,也是青云大陆的某位大巫,即后来的大丹师。 水月武帝时期,修炼修仙一事尚未在人界广泛传播,寻常百姓对修仙一事所知寥寥,只有一些王公贵族因为见多识广,会对此有所涉猎。 而有这样的一位国君,水月国上下的百姓自然深受其影响,较之其他国度,对巫术有着极高的尊敬和极其深刻的了解。 民间由此兴起若干研究此类的组织,只是没有像唐灵所处时期这般门派广收弟子,有专门的门派长老传授经验教学,所以大多的研究都是自己闷头苦干,浮于表面、十分泛泛。 但国君不知的是,被他灭族的蛮荒一族的两位祖先,却是民间少有的精通巫术的人。 据说两位祖先还在水月国的时候,那时水月国的国君是水神帝。 没错,听这个名字就知道,这正是传闻中被水神传授安魂曲的那位国君。 水神帝和水月武帝的脾性很像,且都尊崇巫术,两位祖先在此熏陶下专心研究巫术,倒是小有成绩。 建立蛮荒族后,两位祖先却并没有将自己的巫术传授下去,而是讳莫如深,常常教导蛮荒族人,这是不详的妖术,不能随意对人使用。 也因此,即便有这样的两位祖先,蛮荒族人却并没有传承多少使用巫术的能力。 除了历代的族长。 或许也是不甘于自己一辈子钻研的巫术消亡于世,两位祖先还是选择将自己的巫术传授给了下一任的蛮荒族族长,并且叮嘱,这巫术日后只能传承给每任蛮荒族族长。 世世代代的蛮荒族长就这么传承着两位祖先留下来的巫术,也因此,每一位族长的选拔要求必须是在有天赋修行巫术的基础上身体康健。 其实每一位族长因为修炼巫术,身体都很强健,有的甚至活到了几百岁才寿终正寝。 这和唐灵这个时代的修仙者是一个道理,只不过那时蛮荒族的历代“修炼者”在脑中并没有形成太系统的修炼体系,加上两位祖先对此事的讳莫如深,所以对修仙一事知之甚少。 领域的父亲是蛮荒族被灭族之前的最后一任族长。 翎羽从小就知道父亲的力量强大,且寿命绵长,生下自己的时候已经七十高龄,却仍比族里二十几岁的小伙子看起来身强体壮。 但是力量强大的父亲从不仗着自己本事大就欺凌弱小,蛮荒族人也一直偏安一隅,从不去侵犯他人。 因为两位祖先在传授给每一位族长巫术的同时,就让族长立下了誓言,誓言的内容要求每一位族长所学的巫术,只能用来救人,而不能害人。 这誓言也被两位祖先下了巫咒术,一旦违抗,将身首异处。 所以后来,侵略者打上了门,父亲究竟有没有违抗誓言呢? 翎羽不知道。 因为父亲最后确实是身首异处了。 但是她不知道这究竟是违抗誓言所造成的,还是被那些可恶的水月国士兵所为。 翎羽唯一知道的,是巫术。 很小很小的时候,她就利用自己族长女儿的便利,偷学了巫术。 但是所学不多,能用来杀人的也被父亲更深的隐藏,根本就找不到。 其实两位祖先钻研出的巫术里,与杀人相关的本就寥寥,而这其中最多的,就是和长生相关。 翎羽偷来的竹简里,有一则巫术,和长生相关,最是诡谲可怖。 竹简里记载,所谓长生,世人的理解多为寿命绵长不断。 但若肉身腐烂,意识和记忆却永存,又岂非不失为另一种意义上的长生? 所以巫术研究者们开始朝着这个方向钻研。 为了钻研这项长生秘诀,研究者们抓来了大批的年幼孩童做实验,实验的方法,就是转换记忆和意识。 他们用一种极其残忍的方法,将孩子们的大脑内部构造,换成了年老者或中年者的,希冀通过不停更换更为年轻的躯壳获得永生方法。 其实这有点类似唐灵所处时期的“夺舍”仙法,只是没那么成熟,施法的人实力也不够强。 所以,失败了。 被用来实验的大人和孩子不计其数地死去。 但是在一次次的失败中,巫术师们却研发出了另一种类似的巫术。 就是执念附身。 在一次次的死亡与重生实验当中,他们发现,临死前人的身体里都会爆发一种巨大的潜能,那是来自于对生命无辜流逝的不甘,那是一种对现世的留恋和不舍,那是一种无比渴望生的执念。 这种执念汇聚极度强烈的时候很少的次数里甚至能跳脱肉身而单独存在,只是存在时长很短,稍不留神就消散了。 巫术师们却大喜过望。 他们花费了数年的时间,想要留存住这执念,想到的方法就是在它跳脱出肉身的短暂时间里,将其捕获,存放入另一具还活着的躯壳里。 研究的过程困难重重。 因为执念获取不易,而即便获取执念,想要找到合适的躯壳来存放也是难于上青天。 巫师们发现,与这些执念最适配的躯壳,虽然多为这些执念主人生前的亲人,但并不能保证每一个血脉相近的人都互相适配。 即便是传承至今,巫师们也依然没寻到其中规律。 因为这个巫术的施展需要极强的执念和极其适配的躯壳,所以自被研发出来后,历史上成功的人寥寥无几,于是就渐渐被封尘在了竹简里,不被人所用。 时隔多年,这竹简里记载的巫术被翎羽偷学了来。 如今,她想试试。 事实证明,翎羽最后成功了。 她在临死前,将自己想要复仇的执念转移到了自己亲生骨肉身上,从此南宫翎的记忆里便多出了一段关于翎羽的记忆。 而南宫翎自来到南宫家后,内心也一直怀揣着从翎羽体内传承的、对南宫家和水月国的彻骨恨意。 这份恨意,就是翎羽的执念。 在她死后,又通过巫术,成为了南宫翎的执念。 这就是翎羽在南宫翎体内种下的种子。 这颗种子随着南宫翎年岁的增长不停生根发芽,后来被附身于南宫翎体内的小黑发现,读取了其中记忆,尔后在唐灵听到在南宫翎说出“南宫家效忠的皇帝灭了我族人”这话之后,几乎在一瞬间,悉数浮现在了眼前。 恩怨情仇,历历在目。 第五十一章 为何救我 唐灵是主修丹宗的,灵仙派可供镇派长老弟子查阅的相关书籍浩如烟海,即便她花费数年,也未能全部读完。 但头悬梁、锥刺股,也算读了不少。 这些不少的书籍里,并没有相关“巫术”的记载。 唐灵却觉得,这种“附身巫术”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得到小黑回应的南宫翎好似并没有很开心,他脸上的笑容早就收起,一直持续至到流风阁学习时。 有资格在南宫府流风阁学习的学生都是南宫家内部弟子,有学习南宫家机关术的资格,分学龄在不同楼层学习,学龄越长,所在楼层越高。 若实力超强者,也有获得提前越层的机会。 南宫珣是其中一位。 原本以南宫翎的天赋,本不足以与南宫珣同处一楼层学习,但是在小黑的帮助下,几年来,南宫翎也算进步飞速,得以与南宫珣在同一学堂学习。 南宫珣是最先发现他情绪不对劲的人。 因为整堂课南宫翎都垮着一张脸不声不响。 这在平时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南宫翎的学习态度和拼劲儿一直是在流风阁授课的各位先生大为表扬的,从在同一楼层学习起时,南宫珣就未见他走过神。 南宫珣那眼神就像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一般,唐灵注意到的时候,就见他一脸“怎么能只我一人看到”的显摆表情,大声喊了一句。 “先生!他走神!” 讲台上正讲得声情并茂的授课先生被猛一打断,面上挂了几分不爽,手里演示用的斧头往身前桌上一甩。 “南宫翎走神?你怎么发现的?你肯定也走神了,你们两个!都给我滚出去罚站一个时辰!” 事实证明,南宫珣再泼皮蛮横,也不敢得罪长得五大三粗,一条胳膊定他三条大腿的教学先生。 兄弟二人并排在太阳底下罚站的时候,正巧遇上外出回来的南宫丰林。 南宫丰林身旁跟着两个朝廷官员,两脸的狗腿。 “南宫大人这次上供的兵器,陛下很是满意!特命我二人来给您送谢礼!” “南宫家不愧为‘天下第一匠’的名号啊!” “听说您的两个小儿子不过小小年纪,却在五年前,就已经闯入贵府机关塔六十六层以上?” “哼哼。”南宫丰林脸上佯装出一丝恼怒,语气却略带得瑟,“两个臭小子瞎闯的,还不是落了一身伤出来?” “哟哟哟,那哪能是瞎闯?真是少年英才啊!” “呀呀呀,虎父无犬子!” “哪里哪里。”南宫丰林一张老脸笑的跟花儿似的,却还是压着语气,故作感慨道,“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说完这话,就与在太阳底下罚站的两个儿子对上了眼。 三人蓦地站住了。 场面一度沉默下来。 南宫丰林看看学堂里还在讲课的先生,再看看太阳底下被晒的脸通红的两个儿子,瞬间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脸上顿时神色变幻,隐隐有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偏偏在这时,听到方才对话的南宫珣实在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了声。 这一下可算是摸着了老虎屁股。 南宫丰林顿时失去了装慈父的耐心,弯腰拖了靴子就朝南宫珣扔了过去。 “兔崽子!说说,这是你这一月来第几次在外罚站了?一年三百六十天,你三百天都在外面罚站,你能学着个啥?” “我罚站三百天,也比那些天天学的厉害!” “还顶嘴!这臭小子!到底随了谁!” “随你!”南宫珣大喊,“虽然我也不想随!” “屁!”南宫丰林破口大骂,“你老子我向来稳健持重!” 这话说的没错,南宫丰林人前向来充满威严又稳重温厚,只有在面对自己的六子南宫珣时才会展现狂乱一面,追着自家儿子爬上爬下,恨不得扫帚鞋子一起招呼。 一时间,流风阁前的院子里,靴子漫天飞,伴着南宫丰林咆哮如雷的喝骂和两位官员不知所措的劝说声,在南宫府的上空久久环绕、不绝于耳。 两位官员离开的时候头发是散的,脸上和身上甚至落了不少鞋印,看的众学子纷纷憋笑不停。 最后以两人罚站到的时长延续至一整日不许进食为结束,可怜南宫翎什么也没做,还得跟着这泼皮受罚。 南宫珣罚站却也不老实,总摆出一些卖弄风骚的姿势,引得往来的女弟子一阵脸红又忍不住张望。 十四岁的南宫珣抽条般长高,脸上五官长开了,一双桃花眸水光潋滟,穿着他那身风骚无比的浅紫袍子,倒确实有卖弄的条件。 与他相比,十二岁的南宫翎个子虽然也长高了,但却比同龄人还要矮小一些,脸上五官小巧,看着还跟个小孩似的,一脸乖巧。 唐灵突然想到,若非翎羽给自己的儿子下了巫术,十二岁的南宫翎一定就是如外表这般单纯可爱的吧。 他会在严厉又温和的父亲管教下、调皮又有些靠谱的兄长关怀中,被他们看似笨拙但足够真诚的爱庇佑、温暖着,身心都足够健康地长大成人。 只是现在,那双看似清澈的眸子深处,却蕴着森冷的寒光,那里头隐藏的真正情绪是什么,怕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午时绝七提溜着饭盒经过,南宫珣眼馋地看着那饭盒被塞进了南宫翎的手里。 “吃吧。”绝七高冷的语气道。 “我的呢?”南宫珣不满抗议。 “从我这里逃的那六十堂课补上了没?”绝七不答反问。 南宫珣顿时偃旗息鼓,待绝七走后,却从南宫翎手里夺过了饭盒。 “好兄弟,一人一半!” 说罢,也不管南宫翎同不同意,自己手抓了一条鸡腿,就大口吃了起来。 “爹不是不让我们进食?”南宫翎小声问。 “那肯定是绝七偷偷给你带的。”南宫珣不管不顾地吃着,鼓着腮帮子愤愤不平,“这家伙,就知道心疼你,也不知道心疼心疼她大弟子我!不行,回头我得再逃一堂课,来安慰我受伤的心。” “……我们吃了的话,绝七不会因此受罚吧?” “受罚也没事,她皮糙肉厚,不怕。” 南宫翎无语了一会儿,顿时没了胃口,却被南宫珣一把拉住坐在了地上,然后把只剩蔬菜的饭盒塞进他怀里。 “吃吧,你就是这样,循规蹈矩,好没意思!” 南宫珣说着,又道,“方才在课上走神,是因为这段日子有考核,崩的太紧没休息好吧?” 南宫翎一怔。 南宫珣立马一脸“我还不了解你小子”的表情道,“多大点事,别太崩紧自己,该玩玩该吃吃该睡睡,天大的事塌下来有哥给你顶着!” 又来了。 南宫翎攥紧手里饭盒,看着南宫珣吊儿郎当的表情,突然问了一个问题。 “哥,我问你,五年前你为何会来机关塔救我?” 第五十二章 直面 五年前的一个夜里。 南宫珣经过碧莲湖,听到假山后有人说话。 风大,假山后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耳里,喘息声和奇怪的碰撞声不断,南宫珣下意识猫身藏起来,缓缓探出头去,看了几眼才看明白,慢慢瞪圆了眼。 南宫家三少爷,南宫江天锦衣在身,玉带却缚在身下女子并在一起的手腕上,他面目狰狞,眼神幽深,身体不停地起伏冲撞。 下方女子双手半撑在假山石壁上,大红衣衫褪了大半。 两人压抑着的声音传进耳里,南宫珣认出那面色泛红的女子,正是南宫翎院里的秋实。 他收回目光,靠在假山上,平缓着呼吸,突然捂住口鼻,无声干呕了几下。 假山后动静小下来,两人似乎完了事,秋实懒洋洋靠在南宫江天怀里,用手在他胸膛上画着圈。 南宫江天喘息未平,狠狠亲了她一口,才道:“那小子的事办的不错。” 秋实面含春色,娇声道:“你还说,你找来的打手根本不顶用,幸亏我用毒散将人迷晕了,你才有机会把人带进塔里。” “机关塔六十六层以上机关重重,若非有父亲的管钥在,一旦进入,若不闯关成功,只有死在里面。”南宫江天的声音阴冷。 “南宫翎那小子连三十几层都闯不过,十足的废物,还妄想觊觎家主之位——把他带上去,没有人将他带出来,明日一早,大家就会发现南宫家七少爷夜里只身闯塔,自不量力,被困机关身死,南宫珣自来和他不对付,到时我们再想办法把战火引到他身上,便会如南宫翎中毒那次般,来个一箭双雕!” “万一他闯过了呢?” “绝无可能。” 南宫江天的声音笃定,“不是你告诉我的吗?机关城闹鬼一事,其实是南宫翎整夜闯塔,被人听到动静才开始疯传。” 秋实道:“我也是偶然一次夜起发现,才知道他每晚都会去塔里。” “从闹鬼一说开始算起,他闯了至少大半年,或许更久,却仍停留在三十几层不止,绝不可能一蹴而就,一夜之间就闯过六十六层。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神明相助。” 后来,“神明”的确来了。 只不过救人的和被救的最后都狼狈的被机关城守卫给抓了出来。 南宫珣将自己在夜里所见悉数告诉了南宫丰林。 有人敢多番残害自己的亲生骨肉,这其中究竟有没有其他阴谋诡计? 南宫丰林立刻彻查全府上下,查清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发现始作俑者只有南宫江天,大怒之下欲将南宫江天逐出南宫家门,还是其母林氏苦苦哀求,才躲过一劫。 但最后还是罚了五十鞭子,废除一身武艺,永不准入流风阁学习,在南宫家虽然还顶着个少爷的名头,余生却也只能作为废物过活。 而丫鬟秋实也被罚了三十鞭子卖入了青楼。 南宫翎身边由南宫丰林亲自挑选,新安排了个年纪略小些,但干活麻利的小丫鬟。 或许是因为一同经历过生死,可以说从那时起,是两人关系的转折。 之后两人一同在流风阁学习机关器械制造,在绝七的教授下苦练武艺,南宫珣偶然会带着南宫翎翘课,然后带着他在南宫城的大街小巷吃喝玩乐,有时也会出城,但往往的结局要么是被绝七提溜着衣领飞檐走壁回家,要么是被南宫丰林靴子扫帚招呼着回家。 当然南宫丰林不会真的下重手打两个儿子,这点南宫翎反倒觉得和南宫珣很像。 应该说南宫珣这点和南宫丰林很像。 二人都很口是心非。 南宫翎直到那时起,才彻底看明白了南宫家的局势,但他却一直未曾看明白南宫珣。 南宫家加上他一共七个孩子。 已故的秦氏育有一子,正是南宫珣,在家排行老六。 现任大夫人林氏育有两子,分别是在南宫家排行老三的三少爷南宫江天、排行老五的五小姐南宫城衣。 剩下一个自幼没什么炼器天赋的二少爷和大小姐四小姐,都是几个姨娘所生的庶兄庶姐。 南宫家自来男子继承家主职位,但是从不分嫡庶,只看炼器和管家的综合能力。 由此看来,南宫江天之所以对他二人出手,也是因为他二人在南宫丰林几个儿子里,算是比较出挑的。 而率先对他下手,可能一是因为他年纪尚幼,比较容易得手,二则是因为更有实力的六少爷整日吊儿郎当,一副不堪重用的模样,暂时也构不成威胁。 这也是他看不透南宫珣的原因。 南宫翎也想要南宫家家主的位置。 因为他知道日后若是登上这个位置,行使自己的复仇计划会便利许多。 而从在他看来,南宫家所有的孩子里,唯一有与他相争之力的,只有南宫珣。 但是他现在年纪尚幼,实力也远远不够,只能表面依附在南宫珣身边,然后暗中提防,同时给南宫珣使绊子,让南宫丰林对这个儿子越来越失望。 可是南宫翎与他相处五年,五年里防范居多,却总是发现很多事情都是自己想太多。 而即便他给他使了绊子,南宫珣看起来却并没那么在乎南宫丰林对自己的看法,他依旧我行我素,喜欢的就去做,看不惯的从来不惯着。 奇怪的是,南宫丰林虽然表面上对这个儿子恨的不得了,但南宫翎看的明明白白,在众多的儿子里,他最喜欢的,还是南宫珣。 或许对外人宣称,或者表现出来的不喜欢都是伪装。 这也是对自己最疼爱儿子的一种另类的保护。 因为,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南宫珣在机关器械方面的天赋太强了。 强到可以掩盖住他身上一切的其余缺点,让人提起他,只能想到那些可怖又奇思妙想的创意和发明。 南宫家近些年进供给朝廷和使用的若干机关器械,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多半出自这个尚未及冠的少年。 可是这个少年,却看似对这些荣誉光环毫不在意,对那些辱骂和赞扬毫不在意。 他为何可以做到毫不在意? 他也有像自己这样刻骨的仇恨吗?因为被仇恨所占据内心,而无法去想别的? 那样从小娇生惯养的小少爷,明明在外人看来与自己那么不对付的可恶家伙,明明总是扮演欺负自己的恶人角色,为什么会选择来救我? 第五十三章 自由 南宫珣的眉头拧成了麻花,半晌,歪着脑袋道了句,“忘了。” 南宫翎:“……” 南宫翎或许自己都没发现,五年来,他一直在逃避这个问题的答案。 因为他怕。 他怕自己知道了答案,会动摇自己想要复仇的心。 唐灵从他的记忆里看到,常年以来他因咒术一直受母亲记忆里那些残忍画面折磨,心一直像被冰封了般,只剩下了复仇。 或许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可能是怕有一日若这颗心被融化,将面临怎样残忍的抉择。 只是现在,他乍然听到困惑了自己五年的答案,居然是简简单单一句“忘了”。 南宫翎胸口蓦然涌上一股怒火,将他烧的暂时抛却了理智。 “忘了?!你除了吃喝玩乐,脑子里还记得什么?” 南宫翎陡然站了起来,饭盒里的饭菜洒了一地,他却不管不顾,愤然离开。 身后传来南宫珣的叫喊,体内小黑莫名哼笑一声。 这些却都入不了他的耳朵。 唐灵只感到他胸口的那股怒火,伴着迎面的冷风吹拂,渐渐平息了下来。 南宫翎很快就后悔了。 后悔自己怎么和南宫丰林一般,一遇到南宫珣,就忍不住的失控,一点都不像以前的自己。 最后的结果,是两兄弟因为中途逃避惩罚,而重新被罚在家中祠堂跪立一夜。 祠堂里的烛火通明,列祖列宗的牌位整齐地摆放在内,南宫珣午饭吃的不多,晚饭也没吃,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偷摸去拿供桌上的饭菜,被南宫翎一瞪眼缩回了手。 唐灵觉得好笑。 外界人称在南宫城呼风唤雨的小恶霸,在家里居然会怕一个瘦弱的小弟? “你生什么气?”南宫珣似乎也为自己下意识的举动感到不爽,梗着脖子抬起下巴,装作气势满满的样子,仿照南宫丰林平时训他的语气道: “说什么脑子里只有吃喝玩乐,这是跟兄长说话的语气吗?没大没小!” 南宫翎不理他,南宫珣却也没再去打供桌上饭菜的主意,只是肚子一直叫个不停,一直回荡在寂静的祠堂里。 太无力了。 这就是这些年南宫翎面对南宫珣的状态。 有些时候,无论怎样,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身上。 两兄弟各自生着莫名的闷气,却还是哥哥先开了口。 “努力的人,不该被辜负。” 南宫珣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南宫翎一时有些愣住,根本不明白他想要表达什么,只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清澈眸子,有些呆傻地看向他。 南宫珣原本离得远远的,见他看过来,跪立着挪动膝盖,又靠近了几分。 “我说小弟,你不会忘了吧?五年前在机关城里,你和我说过的那些话?” 南宫翎还真的忘了,“说了那么多,你指的哪一句?” “你说,你不擅长机关术,只是比旁人努力。” 南宫珣靠的更近了些,继续道,“你还说,你每晚只睡两个时辰,加上别人玩乐休息的时间,一直都在钻研练习,这样一年一年地坚持,才能取得一点成就。” “我问你那么拼命做什么?你说,为了不让人欺负,要比所有人都厉害,才能守住自己想守住的。” 死去的记忆突然攻击了南宫翎。 他居然有些羞耻。 那时他还小,乍然遇到危及性命的危险,然后被人“神明天降”般救下,一时就对那人产生了几分莫名的信任和依赖,竟说出了这样的话。 若是当时知道那人是南宫珣,他定不会这样说。 可恶的小黑,为了看好戏,压根儿就没想着提醒自己。 “我说过吗?”南宫翎装傻,“这个又和你救我有什么联系?” “因为你很努力啊。”南宫珣道,“你那么拼命想守住一些东西,我觉得很佩服,努力的人不该被辜负,所以我选择救了你。” “胡扯!”南宫翎道,“这些话都是你来救我以后,我告诉你的!” “看,你果然说过。”南宫珣洋洋得意。 南宫翎顿时噤声,气的小脸通红。 南宫珣逗弄他逗弄的差不多了,脸色蓦然正经起来,只是嘴唇嗫嚅着,始终不敢开口的样子。 这副模样越发引起唐灵好奇。 “你究竟想说什么?” “先说好。”南宫珣道,“我说了你不许笑我。” “是很好笑的理由吗?” “也不是。” “那你说吧。” 南宫珣纠结了一会儿,烛火映照下的两颊竟似有些泛红。 “我一直……想有个妹妹。” 南宫翎:“……” 唐灵:“……”原谅她实在没法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 可南宫珣的脸却在南宫翎的注视下越发红了起来,看得南宫翎和唐灵都很莫名。 “我一直是家中最小的,从小哥哥长姐姐短的叫着,直到你来。” 南宫珣道,“虽然是个弟弟,但粉雕玉琢的,很可爱,我也不是最小的了,所以其实我很开心。” 祠堂里静默了片刻,只有灯花“噼啪”爆裂的声音。 这下,南宫翎的脸也跟着红了。 他粗声粗气的,似乎想要彰显自己的男子气概,“可……可……可爱个屁!” 南宫珣不说话了。 祠堂里又陷入了短暂的静默里,突然不知是谁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然后两人对看两张红红的脸蛋一眼,顿时笑作一团。 “你说了不会笑!”南宫珣不满抗议。 “我可没说。”南宫翎笑的弯身,还是不甘示弱道。 的确是没说。 南宫珣也反应过来了,笑着一把将小弟揽进怀里,一阵揉搓。 “你小子!跟你哥我玩心眼儿?” 有的时候就是这样。 莫名觉得好笑,莫名就笑起来了。 你问我缘由,我也说不出来,但就是想笑。 莫名其妙地笑完了后,南宫翎抹了把眼角笑出的泪,还是有些困惑。 “所以你是因为舍不得我这个比你小的离开,然后你就又成了最小的,才来救我的?” “我是那种人吗?”南宫珣翻了个白眼,气氛轻松下来,说话也利索多了。 “不管是谁,我总不会见死不救。南宫珣大义凛然的道,“这才是大丈夫所为!” “可是你那个时候,明明很讨厌我的样子,总是暗中刁难我。”南宫翎道。 “我那时候还小嘛,我娘……我娘也刚死没几年,我心里总有个疙瘩。”南宫珣道,“后来也想明白了,但你总是独来独往,一点也不合群,我也不知道怎么和你相处,又想引起你的注意,只好就……” “欺负?”南宫翎撇撇嘴,“你照顾人的方式真吓人,日后被你喜欢的姑娘可怜死了。” “啧!皮痒了是吧?” 原来是这样啊。 唐灵听到南宫翎的心里叹道,就知道小黑又动用了法术窥探到了南宫翎的心里话。 原来……又是我想多了。 南宫翎感叹道。 “可是哥,我觉得你好像真的没什么想要的,真的只喜欢吃喝玩乐。” 叹完后,南宫翎趁机问出了自己心底的另一个疑惑。 “这个嘛,自然不是。”南宫珣道,“这两年我还真想过这个问题。” “想出答案了吗?”南宫翎好奇道。 “嗯。” “那你想要的是什么?” “自由。” 第五十四章 恒等式 “自由?” 南宫翎想起他素日肆意妄为、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不太明白。 南宫家的六少爷都不自由,那这世上何谈有自由之人? 唐灵也不明白。 “不明白吧。”南宫珣一脸欠欠的表情。 南宫翎点头,“哥难道不自由吗?” 南宫家的小少爷,在机关器械方面极具天赋的天才,向来在南宫城里横着走,无人敢管,自家老子来了都不怕。 不自由吗? “啧,你要是明白的话,怎么能体现出咱俩的差别?”南宫珣继续语气欠揍道。 南宫翎顿觉无语,“你是在糊弄我吧?” 南宫珣观察南宫翎脸色不善,下意识收了语气,挠挠脑袋,似乎也在想一段合适的话来形容。 “你有没有觉得?从出生起,我们就被规定着需要怎么样怎么样,必须怎么样怎么样,就像……就像活在一个框架里,一处藩篱当中。” “就好比说要早起去上早课,你说你这早课有那么重要吗?我睡眠不足根本听不进去好吧?” “再比如上课一上上一天,我三分钟就能明白的技巧,还要在那枯坐一整日,浪费时间。” 前头听着还可以,到后面越说越像是在为自己的懒散狡辩。 南宫珣绞尽脑汁说出的话好像并不能令南宫翎满意 他盯着南宫珣还想继续斟酌语句的表情,道:“可是哥,你说的这些框架和藩篱、这些规定,你都遵循了吗?” 估计他连自己口中所说“怎么样怎么样”的那些条条框框都不明确吧? 因为他压根儿就没遵守过。 赖床翘课、不听先生教诲……诸如此类违反规矩的事,南宫珣可做的不少。 至少在南宫翎看来是如此。 在唐灵看来也是。 令唐灵感到意外的是,南宫珣平日里看着没心没肺,想不到心里还能寻思些这个。 这些,唐灵可从来没想过。 南宫珣“嘿嘿”笑了两声,“没有。” “那不就是了。”南宫翎道,“哥是想多了吧,我觉得没有人用一些条条框框束缚你。” 南宫珣看着一脸晕乎的表情,“诶,绕来绕去的,我也说不明白。” 南宫翎认真想了下,突然又开始说教起来,“哥就是平时太自由散漫了,其实有规矩是好的,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若人人都不守规矩,岂不乱了套?” “还有你说的那些上早课啊,一坐坐一天的课程,这些都是我们的祖先们在历年的教学实践中总结出来的、最适合普通人的教授方法,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是这方面的天才吗?” “若真是这样,我们还要先生干嘛?自己学自己的就得了。可是真要你自己学,你肯定不会学,那天才也就泯然众人矣了——总归前辈长者们这样做,都是有道理的。” 所以天才真是令人郁闷啊。 总是不懂我们普通人的痛点。 “我怎么不会学了?我对这个有兴趣,我当然有动力自己学。” 南宫珣听的满脸头大,“你怎么小小年纪,天天跟那些教学先生似的,怪道他们都很喜欢你。” “正是因为我守了规矩。”南宫翎说完,突然一默。 唐灵乍然从他脑中看到一个记忆片段。 荒凉的城池,横尸百里,尸体畸形怪状、支离破碎,空气中充满血的味道。 破败不堪的城墙之上,被长竿插了一排的脑袋,头发乱糟糟的被血凝成一团一团,凛冽的寒风吹过,露出了被乱发掩盖着的苍白面孔。 有的阖眼闭唇,有的眼瞪大如恶鬼…… 最前头的那个,满脸沧桑,风霜遍布的是蛮荒族族长,也是翎羽的父亲、南宫翎的外公。 唐灵一个激灵,意识到这是翎羽附在南宫翎脑中的记忆浮现了出来。 这是什么意思? 唐灵突然想到,蛮荒族的祖先在传授给历代族长巫术的同时,下了一条禁令,不许族长们用巫术杀人,违反禁令者将身首异处。 蛮荒族被水月国士兵灭族的时候,若是翎羽的父亲用巫术反抗,那就违反了禁令,会身首异处。 但若是没有反抗,就会被杀,也会身首异处。 所以,究竟是反抗还是不反抗? 禁令就是规则。 那究竟是违反,还是不违反呢? 唐灵也被绕晕了,南宫翎显然也想不明白,所以才陷入了沉默。 南宫珣似是察觉到他突然的沉默,张了张嘴正想说话,南宫翎却开口了。 “或许……只有变强,才能真正无视规矩,变得自由。” 无论是被人残杀的蛮荒族、还是受人欺凌的娘亲、自己。 所有的苦难和无力,都源自于自己的不强大。 只有足够强了,才能保护自己,守住自己真正想要的。 南宫珣愣了下,脸上现出一抹似懂非懂的恍然来。 “可以啊小弟,能悟出这样的道理来?” 南宫翎脸上难得现出一抹得瑟来,“所以你想要的自由,到最后,究其根源,还不是要靠着我五年前就告诉你的道理来执行,才能获得?” 五年前,南宫翎的确说过这样的话。 就是那段令他现在极为羞耻的,在南宫家机关阁里说过的话。 “为了不让人欺负,要比所有人都厉害,才能守住自己想守住的。” “哟,瞧把你厉害的?” “原本就是如此。” “夸你两句就上天了是吧?” “没有。” “还顶嘴?” 兄弟两个的争执声和笑声传出祠堂,唐灵的神识强大,小黑更不例外。 通过小黑的神识探查,唐灵看到祠堂门外的阴影里,南宫丰林静默站着,早就将兄弟二人的话听了个完全。 可是他一直静默着,半晌,才哼笑出声。 “这小子,还是跟我有点像。” 唐灵看不清他表情,也不知道南宫丰林口中的“这小子”说的究竟是哪一个。 但是这俩小子最终不是悟出了同一个道理嘛。 自由=变强。 这不也是自己当年在灵仙派悟到的吗? 变强大了,才能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这也是为何千百年来,不计其数的修炼者费尽千辛万苦、争得头破血流,也要获得飞升名额。 因为争得名额才能获得更好的资源,获得了更好的资源,才能变得更强,强大了,就能守住很多东西。 或许不能守住所有,但至少是绝大多数。 所以,需要改一改。 “强大=更多的自由” 自古以来就是不变的恒等式。 第五十五章 一定会疯 可是变强真的很难啊。 对没有资源和天赋的人来说。 空有执念和记忆是没有用的,若是没有足够的能力来驾驭,那自己只会成为一个被执念所控制的傀儡。 南宫翎知道自己的实力不够,而这方面能够依仗的,只有小黑。 这些年来,小黑一直陪着自己,帮助自己克服了很多的磨难。 虽然最初被小黑附身的时候,南宫翎的心里恐惧居多,但是现在早就不知不觉间把小黑当作了自己的伙伴。 只是小黑好像并没有把南宫翎当作它的伙伴。 也是,我们之于小黑而言,都是蜉蝣罢了。 唐灵不自觉把自己带入了南宫翎的视角里。 小黑其实可以单独存在于世,只不过那样将无人看到它和听到它。 所以小黑在世间行走,常会寻到一副和自己适配的躯壳用来附身。 但若没有这副躯壳,它也有一个多年来常用的黑猫躯壳。 这不过这只黑猫躯壳跟了小黑不知多久,小黑用来非常珍惜,不会附身在上太久。 据唐灵所知,小黑后来还是用了这只黑猫躯壳很久,久到起码一千年的时间。 所以虽然小黑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南宫翎身体里附身存在,但也有自己附在黑猫躯壳上独自外出的时候。 这种时候小黑根本不会通知南宫翎,总是独来独往,南宫翎只能凭借自己和自己对话,来判断小黑有没有离开自己的身体。 因为发生了很多次这样的情况,所以有一日小黑再次独自外出的时候,南宫翎并没有太过担忧。 直到小黑离开了半个月都没有回来。 在此之前,小黑即便离开,最多也不会超过七天。 它好像很珍视那副黑猫躯壳,总是不舍得用太久。 但是这次却离开了半个月都没有回来。 半个月里,南宫翎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呼唤小黑,可是身体里空空荡荡的,寂静无比,再也没有那个懒洋洋却又让他无比踏实的声音响起。 南宫翎感到一种莫名的慌张。 当然这些情绪唐灵并不知道。 因为此时她的意识还是跟随着小黑,正漫无目的地走着。 唐灵也不知道为何小黑会选择离开南宫翎的身体。 她只知道有一日的某个时刻,在南宫翎照镜子的时候,小黑突然盯着镜子里的南宫翎半天没有动静。 她感受到小黑的心里空空荡荡,没有留存一丝情感,除了茫然。 一种巨大的茫然袭遍全身,像一层无比森寒的严冰,将整颗心覆盖包裹,不透一丝光亮和温暖进来。 茫然之后,是一种莫名的厌烦。 这种厌烦让小黑根本就不想继续呆在镜子里的躯壳内。 它选择了离开。 唐灵开始没能读懂这情绪,可是随着这段日子和小黑在外的流浪,观察小黑的状态,联系从前的记忆和她对小黑的了解。 唐灵找到的最接近真相的答案就是——小黑失忆了。 小黑的这个毛病,在它附身原身唐灵的时候,在它后来见到临死的南宫珣的时候,都曾犯过。 所以它才要设置记忆锚点。 因为知道自己脑子不好使啊。 唐灵再次感慨。 那看来之前设置铃铛的记忆锚点,就是因为预感到自己又快要犯病了? 唐灵有些同情它。 但是马上,她就开始同情自己了。 跟着小黑走出南宫城,四处流浪了半个月,唐灵才发现武帝执政的时代,北方诸国的百姓有多苦。 到处都是硝烟弥漫、尸骸遍野。 杀戮、鲜血、争夺、欺骗和诡计…… 战争接连不断,瘟疫横行,百姓活的苦不堪言,无穷无尽的绝望和痛苦环绕在武帝征战过的土地上。 唐灵前世生活在和平年代,穿越后多数时间在山上修炼,几次外出执行任务,也是在没有战乱的地方。 这是她第一次亲身经历战乱。 本该是高墙园林、山清水秀,却成了残垣断壁、人间炼狱,本该是亲人和睦团圆却成了颠沛流离、易子而食。 战争摧毁了这片土地上人们幸福安宁的生活,打碎了所有人们曾经艰苦奋斗才得来的一切。 明明已经斩杀过魔物,明明已经经历过不少磨难。 但是看到那些因战受伤的人们可怖的身体和面容,还是忍不住地想要逃避。 与之相比,南宫府内的生活简直是天堂。 小黑为何要离开天堂? 失忆了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或许是因为它正历经着比离开天堂更可怕的事。 小黑虽然没有逃避,虽然它没有任何表情和心理变化地直面这些所有的一切。 唐灵却发现,在频繁地接触到这样的场景之后,它的失忆更加频繁了。 最短的时候甚至是几个时辰。 唐灵也频繁地跟随它经历这些失忆。 真是太可怕了。 那种迷茫空洞的感觉,那种上一秒还在适应自己新的身份,下一刻立刻又忘了自己是谁的感觉 就好像唐灵刚刚穿越过来,刚刚与这里的家人相熟有了感情,却乍然失去所有记忆,又来到了另一处陌生的领域。 这个世界的一切对小黑而言经常是陌生的。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语言、陌生的情感、陌生的…… 而更为难受的,是小黑知道自己的失忆。 它只是记不起来。 它只是感受到了空白,却又知道空白的存在。 唐灵生怕它有一天会把自己当作真正的流浪猫,然后默默地死去。 这样的事情有一日真的发生了。 所幸那时小黑在战乱中寻到了另一副合适的躯壳,还剩几口气,就附身了上去,收回了黑猫的躯壳。 只不过它附身的也是一只猫咪。 一只被血污和泥巴沾染分不清颜色的猫咪。 在经过一处流民集中的地区时,被一双双饿狼般的幽绿眼睛盯上,然后七手八脚地抓住,扔进了沸腾的锅水里。 小黑没有反抗。 它忘了自己会法术,只以为自己是一只普通的流浪猫,没有任何和人类反抗的能力。 它忍受了剧烈的疼痛麻木地死去,被人煮熟后分食了血肉。 过后,突然意识到,自己不会死。 也是那一次过后,许是知道再这样下去不行,小黑开始朝着一个地方前进。 前进,没日没夜地前进。 失忆后继续前进。 唐灵相信小黑一定用了什么方法让它能够一直朝着心中的那个地方走去。 她没弄明白是什么方法,记忆的传承也不是什么都能看到。 她只知道,小黑若是再不解决问题,它不会疯,但是跟着小黑切身经历这一切的自己。 一定会疯。 第五十六章 再见 小黑不停地前进,唐灵却渐渐感到自己的意识模糊起来,很多时候意识都会莫名陷入沉睡,醒来后根本不知时间流逝。 这位大哥边走边失忆,搞得她也变得有些神经质起来。 每次看到小黑对着上一秒才刚熟悉过来的场景人物发愣,唐灵就知道它又失忆了。 她真是恨不得自己的意识能化为实体,或者自己能穿越到当时的小黑眼前。 如果真的能这样,她一定会拼命摇晃着这家伙的身体,然后大声在它的耳边吆喝着。 “你清醒一点!我拜托你清新一点!” 所幸在唐灵快疯魔之前,小黑又重新遇到了熟人。 遇到熟人本是好事,可把好事变成坏事的,是遇到熟人的地点——赵国。 唐灵虽然偶然意识迷糊,但推算了下,也知道现在的时间线走到了水月国和赵国交战之际。 一只从水月国流浪到赵国的猫,不会引起任何人的警惕和注意。 除非他们知道猫会成妖成魔,也会说话、也能战斗。 不过一般的修士是看不透小黑修为的。 所以在多数人的眼里,这只是一只普通的流浪猫,甚至比普通的流浪猫还要落魄一些。 没有人会在乎一只敌国的猫。 他们在乎的是来自敌国的人。 特别是来自敌国的重要的人。 唐灵乍看到一个瘦瘦高高的白面少年被一群难民围着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那时小黑已经在赵国的地界走了一段时间了,唐灵能明显感觉到它一直在锲而不舍地寻找一个地方,但是因为记忆的问题总是频频出错。 如今在赵国一直转悠,兴许也是没找到自己想要走的方向。 赵国的土地和水月国一般广袤无际,怪道水月武帝统一南方诸国后,就打上了赵国的主意。 可赵国君主又岂是懦弱受欺之辈? 两国交战,最先受苦的是百姓。 小黑经常走着走着就到了难民扎堆的地区。 在难民堆里争斗和打架几乎是司空见惯的事,他们为了抢夺仅有的那点食物拼的你死我活,丝毫不亚于战场上的敌人间争斗。 可是一堆难民围攻一个细皮嫩肉的少年,虽然不稀奇,但也少见。 尤其是这个少年长相清秀、唇红齿白,一双小鹿般的眼睛光是盯着你,就惹人怜惜。 唐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一眼就认出了少年是已经长大些许的南宫翎。 由此看来小黑在外还是流浪了比较长的时间。 围住南宫翎的难民们似乎在为什么争执着。 “好心人,你方才给了那人馒头,也给我一个吧?” “臭小子,把你身上吃的喝的都交出来,不然今日别想活着走出去!” “这小子长得细皮嫩肉的,跟个娘儿们似的,若是没有吃的,拿来*一*也行啊!反正眼一闭都一样,没准比娘儿们*起来还舒服!” 各种污言碎语充斥在耳边,听的唐灵都心生恼怒。 这小子不好好在南宫家的温室里呆着,跑来敌国的难民区找什么存在感? 万一真被…… 那他后来成魔是不是也和这个有关? 事实证明,唐灵还是想太多了。 南宫翎可是南宫家的孩子,从小接受着完全不亚于王公贵族的教育,跟着高手绝七学武,怎会怕这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难民? 南宫翎冷冷看着这群人,一言不发地动起了手。 因为是难民,本来就一路颠沛、饿的没什么力气,所以南宫翎根本不费吹灰之力,三下五除二就把围攻自己的难民好好惩戒了一番。 打得他们四脚朝天,有气无力地哭爹喊娘。 唐灵注意到小黑驻足站了很久,一直到南宫翎把人打趴下都没有离开,一时有些惊奇。 小黑是不是记起来了? 记起来这个长的白白嫩嫩的少年,就是自己以前附身的躯壳? 那可就太好了。 赶紧回去吧,你们都不要在外面呆了,心累啊。 可是小黑看着少年的背影,却丝毫没有抬足往前的准备,摆明了是不想过去。 而南宫翎一直警惕着难民们,背对着小黑,也根本没有发现这边情况的迹象。 唐灵真是一个头两个大、皇帝不急太监急。 快转过快转过来快转过来! 她下意识地在心中默念着。 也不知南宫翎是否是感应到了她的默念,身子突然微转。 唐灵心里刚要激动,屁股上突然一痛,随后就身子腾空,整个视线天旋地转了起来。 “挡什么路?死猫!” 一道粗粝的声音在耳边喝骂道。 小黑被几个身穿盔甲的士兵踢到了泥水里,打了一个滚起来,抖擞着身子把浑身的泥水给弄干。 南宫翎原来是察觉到了背后的士兵,才转过了身子,只是他的目光从小黑身上短暂的一瞥过后,并没有停留太久就移开了。 唐灵这才想起来,小黑不知何时已经换上了新的躯壳,原来那张在南宫家用过的黑猫躯壳早就被它收了起来。 这个没良心的臭小子,换张皮你就不认得了? 唐灵默默吐槽,一时又有些郁闷。 在她的认知里,大魔王应该横行霸道、肆意妄为,一脸狂拽酷霸天的嚣张霸气。 可为何在小黑这里,竟过的如此憋屈? 随随便便一个人界的小士兵,也能踹屁股? 最令唐灵憋屈的,是无论她心里怎么吐槽,却什么也做不了。 她只是一抹意识,还是在回顾过去的记忆,有什么用? 和上次在小黑的记忆里一样,她真的有种自己永远也醒不来的错觉。 随便来个谁,快把我放出去吧! “何人在此地生事?” 官兵们嚣张的声音打断唐灵思绪。 她默默又掬了一把泪,你瞧瞧,就该这么嚣张啊! 一堆乱民爬起来吓得瑟瑟发抖,但告状的声音却一个比一个大。 “禀告大人,他……这小子抢我们的东西!” “大人,他欺负我们饿的没力气,过来打我们!” 南宫翎一张嘴根本说不过这么多张嘴,更何况他全程冷着一张脸,根本就没打算开口解释的样子。 唐灵其实早就理明白了事情的脉络。 以她过去随小黑附身在南宫翎身体里的记忆所了解,这孩子虽然对水月国的皇帝和南宫家恨之入骨,但其实心底深处是善良的。 加上常年受南宫家教育熏陶,连他自己也没发现的是,“兼爱非攻”的思想早就深入骨髓,所以他不会见死不救,也不会眼睁睁看到有人快要饿死而不管不顾。 方才应当是他用手里食物救助了路边的一个难民,却被其余难民盯上了其手中食物和钱财。 唐灵这些日子看多了这样的事,并不觉意外。 只是她很好奇,最初被南宫翎救助的那个难民,会怎么做。 唐灵根本没机会知道他会怎么做,甚至都不知道那个难民是谁。 因为他从南宫翎被难民围攻一直到被官兵带走,自始至终没有出现在众人视野,也没有说出一句话。 就和小黑一样。 小黑看着南宫翎被扣押渐渐远去的背影,转过了身,头也不回地朝着相反方向离开了。 第五十七章 真不是魔 唐灵其实早就理明白了事情的脉络。 以她过去随小黑附身在南宫翎身体里的记忆所了解,这孩子虽然对水月国的皇帝和南宫家恨之入骨,但其实心底深处是善良的。 加上常年受南宫家教育熏陶,连他自己也没发现的是,“兼爱非攻”的思想早就深入骨髓,所以他不会见死不救,也不会眼睁睁看到有人快要饿死而不管不顾。 方才应当是他用手里食物救助了路边的一个难民,却被其余难民盯上了其手中食物和钱财。 唐灵这些日子看多了这样的事,并不觉意外。 只是她很好奇,最初被南宫翎救助的那个难民,会怎么做。 唐灵根本没机会知道他会怎么做,甚至都不知道那个难民是谁。 因为他从南宫翎被难民围攻一直到同那几个难民一道被官兵带走,自始至终没有出现在众人视野,也没有说出一句话。 就和小黑一样。 小黑看着南宫翎被扣押渐渐远去的背影,转过了身,头也不回地朝着相反方向离开。 没走两步陡然被人揪着后脖颈的皮毛拎了起来。 “嘿嘿,有肉吃了。” 一个满脸脏污的难民低声笑道,正待把小黑藏起进怀里带走,突然一声惊叫,手上似乎被不知什么给砸了下,抓住小黑的力道一松,小黑瞅准时机逃脱了他的手掌心。 还没跑两步,就又被一只大手一捞,捞进了一个温暖的怀里。 “来吧,小猫咪,在这种地方乱跑,不要命啦!” 这声音…… 小黑想必也注意到了,抬头一瞧,黑色兜帽下一双桃花眸闪烁潋滟的光。 唐灵从未觉得南宫珣这小子如此帅气过。 家人啊! 跟着小黑的这段记忆,不知不觉间,唐灵已经对南宫家的两个孩子产生了些许感情。 就连她这样只是经历几个记忆片段的意识体,都会对他们产生感情,小黑想必也会吧。 即便现在记忆可能出现了问题,但若恢复记忆,应当也是有感情的吧。 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啊。 唐灵方想完,小黑就突然发力咬了抱着自己的手一下,吓了她一跳。 南宫珣却没什么反应,而是屈起食指弹了小黑的脑门一下,“忘恩负义的小家伙!” 随后把小黑环抱在黑色斗篷下,不知去哪个方向了。 唐灵佩服。 实在佩服。 你说说你个傻的,刚才被坏人抓不咬人,现在咬个毛线啊? 她无奈了。 无奈到一时忘了去想,南宫珣和南宫翎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敌国土地上。 直到南宫珣走了一段路,透过斗篷的缝隙,唐灵看到街道越来越繁华,南宫珣一路打听,来到了当地的官府……后门。 没错,就是后门。 天色已暗。 这家伙鬼鬼祟祟地穿着黑衣站在官府墙角下,似乎在寻思着怎么才能偷摸进去把南宫翎给救出来。 “这小子竟给我添麻烦!”南宫珣看着高高的院墙,叹了口气,然后放下小黑,叮嘱了句“乖,别乱跑”后,突然一个飞身,神不知鬼不觉地跳到了院墙之上,又是几个轻盈的步伐,跃上了房顶。 南宫珣刚跳进去,唐灵就听到一道“嘎吱”开门声。 屋顶上的南宫珣忙伏下了身子,随后看到南宫翎被几个官兵带出了官府。 官府大门外。 几个官兵还在对南宫翎进行“教育”。 “日后不要随便去施舍了,你也看到了,那么多难民,有一百个你也救不过来啊!” 南宫珣反应很快,轻手轻脚地跳下屋顶,然后藏身至官兵们离开。 “阿翎!” 官兵离开后,南宫珣才出声唤道。 从背后看南宫珣,真的是长高了不少,声音也变得沉稳许多。 南宫翎应声回头,“哥,我正要去找你,我刚刚——” “我知道,走远点再说。”南宫珣正待去揽南宫翎的肩膀,突然发现身后只顾看光景还没来得及离开的小黑,顺手一把捞起走了过去。 兄弟二人走了老远,南宫珣才道:“他们没有盘问你的身份吧?” 南宫翎摇摇头,“放心吧哥,我糊弄人的本事还是可以的。” 南宫珣立马给了他一拳,“你小子,我就去撒尿的功夫,你就给我惹祸,来这里之前是怎么答应我的?” “对不起哥。”南宫翎立马低头,视线突然和南宫珣怀里的小黑对上。 “这只猫……” 快认出来快认出来。 唐灵急的,恨不得自己替小黑张嘴。 南宫翎盯着小黑看了半晌,抬起头来问,“这不是刚才在难民营的猫吗?你怎么把它抓来了?” “还不是因为你!”南宫珣一边用手挠着小黑的下巴,一边道,“这两年一直跟着你找你娘留下来的那只黑猫,现在我见着只猫就疑神疑鬼,刚才难民营有个难民想吃猫肉,我立马给救下来了。” 唐灵一怔。 在南宫府的时候,小黑时不时以猫身出现,所以南宫家有部分家仆和南宫珣都知道,南宫翎有一只散养的黑猫。 这黑猫神出鬼没,经常跑出府玩,好几个月才回来一趟,然后立马就离开了。 其实离开的时间都是附身在南宫翎身体里。 而南宫翎一直都谎称这黑猫是自己娘亲从前养的,不舍得扔掉。 原来从小黑离开南宫家,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年,怪道这俩小子都长高了这么多。 更令唐灵感动的是,南宫翎居然锲而不舍地找了小黑两年,还带着南宫珣一起。 只是小黑的反应看起来一点都没感动的样子。 唐灵觉得,它完全就是一副爱找不找反正找着了我也不会回去的摆烂样儿。 真是可气啊。 “我刚刚也看到它了,小黑是黑色的,这猫虽然身上都是泥水,但看毛色应该是只白猫”南宫翎笑道,“哥,小黑不是这个颜色。” 果然,小黑不吭声,南宫翎是认不出来的。 “那也不能扔那不管,难民区的难民你也见识到了,不会放过它的。”南宫珣道,“我瞧这只小猫挺通人性,咱给它洗个澡,喂点吃的再放走吧?” “也行。”南宫翎认同地点头,“或许放走后我们可以跟一段,没准小黑会和它们这些流浪猫扎堆在一块儿。” 听听。 孩子,想想那可是小黑啊! 会吗? 唐灵心塞地想。 “但愿能找到吧。”南宫珣道,“为了找你这只黑猫,咱们可是吃了不少苦头啊。派出去的手下给了条线索,你就找到了赵国,若非有五姐的易容面具,我们还真不保证能通过城外的身份核查。” 听到这里的时候,唐灵终于察觉到了小黑的异样。 它的呼吸短暂地停了片刻。 虽然只有片刻,但唐灵捕捉到了。 唐灵总算确定。 小黑现在的确是记起了南宫珣和南宫翎,只是在伪装不认识。 而更令唐灵震惊的,是南宫翎居然为了找小黑,敢来敌国的领土闯荡。 就凭这点,小黑若是不动容,唐灵都觉得它真不是魔。 第五十八章 大丈夫当如是 南宫珣定的客栈房里有两张床铺,面积很大。 当晚就叫来小二搬了两个装满热水的浴桶和一个小盆子,先是把小黑扔进盆子里涮了涮,关紧门窗防止小黑逃窜后,自己也泡进了浴桶里。 唐灵全程想闭眼又闭不上,洗的那叫一个面红耳赤。 “这小家伙身上不少伤啊!”南宫珣露着他锻炼出的一身劲瘦肌肉,单手将小黑从水里捞出来,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变化很是好看。 “我看看。” 南宫翎伸长手臂接过南宫珣手里的小黑。 “流浪猫,肯定吃了不少苦。” 南宫翎打量小黑的眼神很仔细,隔着袅袅的热气,双眼氤氲着一层水汽。 和南宫珣相比,这孩子皮肤白的发光,身上的肌肉稍微纤薄一点,但是也有不少。 不对。 我干嘛要看得这么仔细? 唐灵一阵汗颜,又一想看的仔细的也不是她,她控制不了这只猫的眼睛往哪飘。 这锅得小黑背。 色猫。 不过,小黑是不是个母的还不知道呢。 “也不知小黑这些年怎么过的。”南宫翎看完,又把小黑扔进了热水盆里。 可能是很久没有这么舒服的待遇,小黑一时也没有要跑的迹象,而是老老实实地泡在热水里,一直泡到兄弟二人泡完澡给它包扎。 “小家伙还挺听话。”南宫珣一边包扎一边笑道。 南宫翎还在换衣服,闻言动作一顿,又继续穿了起来,“这点是有点像小黑。” “没想到你会对一只猫如此执着。”南宫珣感慨道,“不过也是,毕竟是你娘留给你的。” 南宫翎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脚步声渐渐靠近。 小黑似乎被南宫珣“服侍”的很满意,懒洋洋地抬起眼去看。 目光恰巧与走过来的南宫翎对上。 南宫翎的头发半湿,眼尾被热气熏出一片淡红色,一双眼睛水洗般清澈明亮,看向小黑的眼神里复杂神色一闪而过。 唐灵一怔。 好家伙,别告诉她,不光是小黑在假装。 难不成南宫翎也在假装不认识小黑? 不对啊,南宫翎有这么聪明吗? 能认得出已经换了一张皮的小黑? 想到这里的唐灵完全忘记了不久前自己还吐槽过因为换了皮就不认识小黑的南宫翎。 这俩人在这儿演什么呢? 有观众吗? 唐灵反应过来。 唯一的观众,可能就是南宫珣了。 问题是南宫翎为何要假装不认识小黑,方才还用那么复杂的眼神去看它。 搞得好像是多年未见的情人相见不敢认似的。 真是烧脑。 也不知小黑发现没有。 洗完澡后又是一顿饱餐,糖醋排骨、八宝鸭、桂花鱼…… 小黑也跟着吃了个肚圆。 唐灵不由得感慨这两人即便身在敌国,也是一点也没委屈着自己,该吃吃该喝喝心大的很。 吃饱喝足后就开始犯困。 小黑被洗的香喷喷的,窝在南宫珣的床边,似乎一时也没了要跑的心思。 南宫翎点了一根安神香,蜡烛熄灭后,房间里陷入了寂静。 月华似练,透过半透明的窗格洒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银辉。 房间里似乎有细细的蚊虫声响,环绕在耳边,“嗡嗡嗡”个不停。 南宫珣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再翻一个身,摊煎饼似的,翻个没完。 “哥有什么事吗?”南宫翎实在受不了,打断他道。 “没事。”南宫珣说完,沉默片刻后又道,“你说这次找不到,就要去参军?” 小黑睁开了眼,月光在它的眸里映出一片银色冷辉。 南宫翎“嗯”了一声,“小黑在的时候,就像我娘在我身边,有它的陪伴,很多事我都鼓足了干劲儿去做,它走后,我心里莫名空落落的,就好像我和我娘的最后一丝联系断了一样,做什么都提不起干劲儿,也做不好。” “我留在南宫府,没什么用处。”南宫翎说,“这两年战乱频繁,倒不如加入军队,报效国家!” “这两年你做事的确消极了些。”南宫珣叹了口气,“可是小弟,真的要去参军吗?你年纪太小,小黑也不一定找不到,我们可以再等两年,你不是说它记得路吗?” “没错,它认得家。”南宫翎道,“所以若是真想回来,会回来的,我找了这么久还是没找到,也没等到它回来,说明它不想回来,那就不强求了。” “可是……”南宫珣犹豫了会儿才开口,“现在外面这么乱,它有可能是被人给抓走了,又或者是……” 或者是被人吃了,在路边被马车撞死了…… 太多的可能了。 南宫珣没有把这些听起来没那么好的下场说出口,他还要顾及小弟的心情。 “阿翎,这次若非你说要参军,我也不会一路追过来。”他道,“哥跟你说句实话,我们走了这么远,离家时间也有些长,一路上我看到太多流民,从前身在南宫府,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这些,还以为外面也和南宫城一样。” “不一样。”南宫翎没什么感情道,“我从小就知道不一样。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弱肉强食,强者享受最好的资源,弱者就要被欺凌被践踏。” “你小时候,也是受苦了。”南宫珣沉默了一会儿道。 “都已经过去了。”南宫翎道,“所以我要时刻提醒自己,不能让自己身处弱者的位置,而当我有能力的时候,要去帮助更多的弱者。” “比如参军?”南宫珣突又绕回这个话题,“你现在年纪这么小,绝七传授的武功也没学利索,怎么能算有能力?” “可是哥,你也看到了,你看到这么多,难道心里就没什么想法吗?”南宫翎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 “是,我是有想法!”南宫珣的声音也跟着大起来。 “我的想法是怕我那年纪不足十五的小弟,上了战场后甚至连这些难民都不如,最后丢了自己的命!” “丢了命又如何?为国战死,大丈夫当如是!” “你现在还是个孩子,算不得大丈夫!” “你也不过比我大两岁,成天装什么老成?” “嘿你个臭小子,皮痒了是吧?” “打一架啊!” 两人躺尸般在床上干了一场“嘴架”,一时又沉默下去。 许久,都没有人说话。 安神香的香气醉人,半晌,南宫珣的床上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哥,你根本不懂,我等不及了。” 南宫翎在床上冷不丁道了一句,然后是一阵窸窣声。 从南宫翎下床穿好衣服,一直到开门离去,南宫珣的呼吸一直都很均匀,偶尔说出两声梦呓,显然是睡的沉了。 桌面上安神香燃了一半,香气弥漫在房间里,越发浓郁。 第五十九章 又回到最初的起点 翎羽的记忆里应当有迷药的制成配方,唐灵主修丹宗早在南宫翎点香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不对劲。 南宫翎绝对是从翎羽的记忆里查询到了配方,然后用来迷晕了南宫珣。 从兄弟两人方才的对话里,唐灵得知原来南宫翎这时就已经有了要参军的念头,兴许一开始是瞒着所有人离开的,却被南宫珣发现追了上来。 南宫珣之所以千里迢迢跟着他,有大部分的原因,可能是为了防止他去参军丢了性命。 虽然按照上次的记忆,兄弟二人最后都入了军队,但是入军队之前看来还是有一番波折。 南宫翎显然不想让南宫珣跟着自己。 也是。 如果真的如翎羽所计划那般,南宫翎即便加入了水月国的军队,也是为了当细作的。 若是南宫珣跟着,肯定有诸多不便。 只是…… 唐灵看着床铺上睡的四仰八叉的少年,不禁汗颜。 都这样了,还能跟紧人吗? 刚想到这里,小黑突然站了起来,轻盈地跳到了桌子上,猫爪一挥,将安神香掐断了。 尔后小黑做了一件让唐灵觉得很诡异的事。 它就那么站在桌子上,朝着南宫珣的床铺方向,一条尾巴慢悠悠地荡来荡去,淡蓝色的眼眸里发出微弱的光。 唐灵感觉屋子里有暗影闪过,下意识看去,猛然惊觉月光映照的地方,有三条又粗又长巨大无比的猫尾影子,伴着小黑的那条尾巴扫来扫去。 点点淡淡的光辉从光影中漂浮出来,一点点地飞到空中,最后没入了南宫珣的额头里。 等到光辉尽数没入的时候,小黑突然模仿着南宫翎的声音,大声地喊了一句,“哥!我要走了!” 声音回荡在寂静黑暗的房间里,甚至有了回音的感觉。 南宫珣像背后安了弹簧般,猛地坐直了身子,像做了什么噩梦般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汗淋淋的。 “阿翎?” 他衣服也来不及穿,略显狼狈地从床上连滚带爬到了另一张床,随即看到了空荡荡的床铺。 “阿翎?阿翎真的走了?” 南宫珣什么也顾不得了,随手拿起床边衣物,一边往身上套,一边冲出了房门。 * 夜里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冷风吹扫着地面上的灰尘,偶尔有虫兽低鸣声响起,和孩子的哭喊母亲的哄睡声。 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寂静。 一队武装齐全的官兵正疾步赶来。 “大人,到了!”领头的官兵向其身后披着斗篷的大人禀报道。 唐灵若是在,定能认出,这位禀报的官兵正是白日里在难民营抓走南宫翎的那个。 “你,带路!”那位大人对着身旁同样身披斗篷的一人道,又转向身后,“派几个人随我一道进去,你们在外候命,注意客栈内进出的人。” 大人吩咐道。 “是!” 随着官兵们的齐声回应,被唤作大人的男子跟随另一名男子轻步进了客栈。 客栈里的小二原本还在瞌睡,突然被惊醒后忙堆了笑脸上前迎客。 “客官,您几位打尖还是住店?” 话音刚落,就对上了斗篷里那位大人的脸,“诶哟,是您——” “放肆!”一旁的官兵上前道,“我们怀疑客栈里有敌国细作,现在要上去搜查,不许吵嚷,若是惊扰那细作,惟你是问!” “是是是!”小二忙连声应道。 天字三号房的大门是敞开的。 几人对视一眼,忙冲了进去,只看到了空无一人的两个床铺,以及桌子上被掐断的安神香。 “他跑了?” 官兵们点燃蜡烛搜寻一通,抓来小二盘问道,“这间房的客人呢?” 小二满脸的惊慌,“有一位不久之前出去了,还有一位,小的方才不小心瞌睡了,没看着。” 小二说着,目光突然落在大人身边披着斗篷的男子脸上。 “大大大……大人,方才第一个出去的,就是这位……小……小哥!” 南宫翎揭下了兜帽,眼里只有桌上那被掐断的安神香,白净的面上一片阴沉。 “南宫珣跑了,他不可能发现这香的秘密,是谁救了他?” * 一刻钟前。 南宫珣跑出门,才发现自己根本就不知道南宫翎跑去了哪个方向。 小黑跟在他身后跑出来,一直朝着南宫珣“喵喵”的叫。 等到南宫珣注意到它的时候,就开始一边回头一边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你知道阿翎去哪了吗?”南宫珣突然明白了小黑的意思般,自言自语道,“动物的嗅觉是要灵敏很多,你是想给我带路吗?” 唐灵只知道狗鼻子很灵,家里以前也养过狗,真的欠缺猫咪方面的知识,既然他说灵,那就灵吧。 总而言之,小黑一路“喵”,南宫珣一路追,两人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入了一片浓郁的化不开的迷雾当中。 小黑在迷雾里停下了脚步。 正当唐灵以为这位大哥是走迷了路的时候,突然自迷雾中的某个方向,传来了一股淡淡的、微不可查的自然香气。 小黑的脚步开始动作。 香气越来越浓郁,小黑的脚步越来越快,而原本跟在身后的南宫珣似乎也渐渐被抛在了身后,四周渐渐归于死寂。 唐灵觉得不可思议。 因为穿透迷雾后,小黑来到了一片无比寂静的森林里。 仿佛根本就没有任何生灵死一般的寂静,方踏入之时,唐灵似乎看到了一些黑影忽闪而过。 随着小黑慢慢往林中深处走去,伫立林中奇形怪状的诡异植物也露出了其全貌。 那些长得像一张张人脸的巨型花朵、怪物四肢的参天巨树……这些树木的枝叶太过浓密,笼罩在上空,只有稀疏的日光能透进来,落在地面,映照出淡薄诡异的光影。 整片森林沉浸在寂静黑暗中。 唐灵觉得这片森林的植物本身就是霸主,其恐怖的模样深深威慑着想要来此地的动物们,所以才会出现这样没有一个会动的生物存在的场景。 随后小黑又陆续穿越了一片恶臭扑鼻的沼泽地,尔后眼前豁然变得温暖明亮。 微风轻拂脸颊,风里带来浓郁花香,眼前是一片彩色的绚烂花田。 遍地的花,朝阳开放,引来大片的蝴蝶蜜蜂,满眼的生机勃勃。 这地方……不是她来到小黑记忆的最初时,看到的吗? 唐灵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切。 脑子里只不停来回地回荡着一句歌词。 “又回到最初的起点。” 第六十章 转瞬即逝 原来这就是小黑一直不停歇寻找的地方。 唐灵心道,只是这片花田究竟有什么神奇的魔力,值得它一直不停歇地寻找,难道真的能帮助它缓解不停失忆的症状? 小黑迈步走进了花田。 不得不说,在这样一片充满诡谲的阴暗森林里,能出现一片这样唯美的花田,真的很令人意外。 而就在小黑步入花田的刹那,不知是否是错觉,唐灵似乎看到花田里原本随风摇曳的花朵齐齐一顿,尔后更加欢愉地摇曳了起来,彷佛在欢迎小黑的到来。 少顷,从每一朵花的花蕊中心冒出了星星点点的五颜六色的光点,这些光点都集中地朝着小黑漂浮而来,在临近小黑身体的时候,又十分轻柔且缓慢地没入了进去。 旋即,唐灵似乎听到了花朵们的低语和吟唱。 吟唱着一种熟悉的曲调,柔柔的,让人心神不由宁静下来。 是安魂。 是从水神帝时期流传至今的安魂。 安魂,安的是因战乱死去战士们的魂灵。 小黑对这首歌记忆清晰,是因为自己也经历了战火纷飞的水月武帝时期吗? 是因为流浪的这一路,看到了太多的杀戮和鲜血吗? 可是,这曲调为何会从眼前的花田中莫名响起? 唐灵觉得脑子里的许多记忆碎片都混杂在一起,明明好像有些联系,但却因缺少重要的几环而无法连接起来。 与此同时,伴着这曲调,有一股无形的能量缓缓地注入到了小黑的身体里,唐灵感觉整个身体暖洋洋的,无比的舒服自在,就连在小黑记忆里的唐灵意识,也感觉清醒和舒服了许多。 小黑也跟着唱了起来,一边唱一边走,走的越深入,闻到的花香越是浓郁。 唐灵注意到这里的花的形状样貌不一,有很多司空见惯的,也有未曾见到的,唐灵自认对花草树木认识的比较齐全,却也有叫不出名字的。 这里究竟是怎样的一片土壤,能够培育出如此多种类繁杂,生活习性不一,有的甚至完全相悖的花朵? 小黑的世界,一切不能按照常理来判断啊! 不知在花田里停留了多久,唐灵完全沉醉在花田里,甚至都觉得自己快要变成了一朵花,就在此时,一只蝴蝶小心翼翼地停落在小黑鼻尖,却蓦然被突然响起的尖叫声惊飞。 唐灵的视线随着小黑落在发出惊叫声的人身上。 南宫珣正跌坐在地上,衣物不知被什么给划得破破烂烂,满脸都是灰尘和泥水,见到小黑看他,脸上是一阵恐慌中带着迷茫,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跑开。 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它。 小黑向前走了两步,南宫珣的声音一下尖锐了起来。 “别过来!妖怪!” 唐灵突然记起还有这出呢! 是了,南宫珣一直跟在小黑身后,想必也进入了这片森林中。 方才身后没了他的声音,想必是乍一进入森林,被这里的诡异吓得跟丢了,看这一身破烂,定是吃了点苦头才寻过来的。 是怎么寻过来的? 唐灵能想到最大的可能就是听到了这里的歌声。 一个从来没接触过修仙世界的人界少年,乍一进入一片奇异的森林中,看到了一片会唱歌的花,和一只同花朵合唱的猫…… 南宫珣能被吓成这个样子,唐灵表示理解。 接下来,记忆要重合了吗? 唐灵有些激动,这样是不是代表着自己要醒来了? 可是,联系上回的记忆内容,怎么感觉有点不连贯…… “不要踩到花!”小黑的声音淡漠道。 听到这声音的南宫珣脚下一个踉跄,瞬间摔了个狗吃屎。 小黑闲庭漫步般走了过去,像上回在记忆中一样,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地上花朵。 靠近南宫珣身边的时候,这小子已经吓得满眼惊恐。 唐灵还记得上次记忆到了这里,画面就直接转到了军营里。 这一次却没有转。 小黑看着南宫珣道:“你看到了什么?” 南宫珣怔了下,表情有些呆滞:“你……你和这些花在唱歌。” 这似乎不是小黑想听的答案,它面无表情地盯着南宫珣好半晌,盯的这小子寒毛直竖。 “不要告诉别人。”最后,小黑道,“跟紧我,别踩到花,否则死在这里没人给你收尸。” 说罢,抬脚经过南宫珣身边,径直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一直到小黑走了老远,身后才传来慌乱的脚步声。 “你你……你是妖怪吗?” 似乎是看到小黑并没什么恶意,南宫珣大着胆子道。 小黑没有任何反应地继续走,没有回应。 “这里是什么地方?”南宫珣又道,“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小黑一直没有回应,带着南宫珣往前走,走出花田,越过沼泽,又经历了一遍来时鬼影幢幢的森林,然后踏入了最初的那片迷雾中。 走出迷雾,眼前一片光亮,青天白日之下,赫然是南宫府的大门。 大门“咯吱”一声被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小厮,乍一看到南宫珣,一愣,然后突然激动起来。 “六六六……六少爷,您回来了!” 南宫珣不敢置信地看看南宫府的大门,再看看眼前熟悉的家中小厮。 “我……回来了?” 那小厮激动的脸都红了,“是啊少爷,您离家这么久终于回来了,这一年您都去了哪,老爷他们四处寻不到你,急的快疯了!” “一年?” 唐灵也和南宫珣一般犯懵。 怎么在那片森林中,他们呆了有这么久吗? 她怎么记得也不过是一日的光景? 南宫珣还在犯懵当中,就看到那小厮激动地跑进大门里,边跑边喊道,“六少爷回来啦!六少爷回来啦!” 南宫珣回头看看,没有看到小黑的身影。 早在那小厮出门的时候,小黑已经熟练地跳到了南宫府的院墙之上,默默地看着南宫珣进门。 南宫珣在门外又找了一会儿,愣了许久才进门,谁知刚一进门,迎面一个扫帚就飞了过来。 “臭小子,跑哪儿鬼混去了!” 南宫丰林的声音粗里粗气,饱含怒意。 第六十一章 至死方休 南宫丰林坐在房中座位上,脸上明显多了几条岁月的痕迹。 唐灵跟随小黑在屋顶用神识看着房中情况,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前世的父母,一时有些心酸。 小黑踏入的那片迷雾绝对不简单,能让时间不知不觉流走了半年多光阴。 南宫珣跟随小黑的经历,就像她来到这个世界。 说不定等到这个世界的她结束生命,未来也能一眨眼就回到前世,还能见到前世的父母。 “这段时间,你都去哪了!” 南宫丰林的声音威严中又带着一丝疲惫,“你一年前离开就没回来,问你五姐和翎儿也不知道,你到底去做了什么?” “小弟,小弟他回来了吗?”南宫珣突然想起来。 “他半年多以前就回来了。”南宫丰林道,“回来以后也在找你,说你跟着他在客栈住,一天夜里他出去上茅厕,回来却见你突然没了人影,他又找了很久都没找到,才回来的。” “上茅厕?”南宫珣脸上浮现回忆神色,“原来是去上茅厕了,我还以为他去参——” 说到这里突然住了嘴。 南宫丰林挑起一边眉毛,“什么?” “没什么。”南宫珣道。 南宫丰林满脸的怒意,“那你倒说说,这半年你究竟去了哪?怎么能不给家里人报一次信?” “这半年……”南宫珣脸上的表情很是纠结。 “爹,这半年我——”南宫珣的话戛然而止。 南宫丰林等了半天没听到下文,看向南宫珣,“怎么不说了?” 南宫珣张了张嘴,一脸问号。 唐灵跟随小黑在屋顶,早就发现了,小黑施法控制了南宫珣的嗓音,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看来小黑还是不想让其他人注意到那片花田所在。 而从花田里出来的小黑,记忆里明显好了许多,法力随着记忆也恢复了回来。 那花田如此有用,一定是对小黑而言非常重要的地方,不想让其他人知道也情有可原。 “这半年我在外帮小弟找那只黑猫了。”南宫珣终于说出了话,想必是注意到自己不能将花田和森林的事说出口,立刻编造了一个谎言。 “你弟的那只黑猫我知道,你找归找,不该不和翎儿说一声。”南宫丰林道。 “是我不对。”南宫珣难得承认错误承认的这么利落,“其实我……我在找的过程迷了路,一路也是经历了一番挫折才回来的。” 南宫丰林狐疑地打量着南宫珣身上破烂的衣衫,叹了口气,“好了,这半年的事我不追究,你去洗洗换身衣裳吧。” 南宫珣松了一口气,刚洗换完毕,家里的兄长和姐姐就陆续找了过来,有的责骂有的抹泪,言谈举止尽是对这个小弟的担心。 “七弟呢?”南宫珣安慰和道歉了一圈,才发现没有南宫翎的身影。 “谁让你不早点回来!”五小姐南宫城衣道,“翎儿他等了你许久,没见你回来,前几日朝廷征兵,他去参军了。” “什么?”南宫珣惊道,“你们没阻止他吗?他还那么小,战场上又刀剑无眼!” “当然阻止了!”南宫城衣道,“又不是你一人的小弟,我们也会担心,可是他这么多年一直默默无闻的,突然提出了这个要求,爹本来还不同意,可他态度格外强硬……你也知道,爹一直觉得亏欠他和他娘,从来都没怎么严格要求过他,对小弟向来百依百顺,这次没法也……” 南宫珣沉默了。 之后的几日,他一直都很沉默。 令唐灵惊奇的是,小黑没有选择离开,而是一直默默跟在南宫珣身后,只是南宫珣并没有注意到他。 或许,是为了防范南宫珣把森林和花田的事说出去? 绝七和绵绵很担心南宫珣的沉默,不知他离家这一年经历了什么。 唐灵思及小黑后来的记忆,猜测他从这个时候开始,应当也有了参军的念头。 她还记得那个夜里,小黑和已经成为将军的南宫珣坐在了望台上喝酒。 南宫珣回忆起这时的心境。 “不怕你笑话,阿翎是我爹的私生子,没来到我家以前,他也是流浪在外的,我从小只听他说过外面的生活,却没想到竟是如此凄惨。” “那时我年纪小,也冲动,我想我还年轻,有一身的本事,不能就这么白白浪费了。我可以报效国家,可以保护这些百姓。” “我想,这也是阿翎参军的真正想。比起我只是眼里看到,他是亲身经历过这些事的。” 小黑就这么随着南宫珣在南宫府留了几日,一日清晨,收拾好行囊的南宫珣背着全家人离开了南宫府,前往了参军的旅途。 小黑神不知鬼不惧地跟了上去。 唐灵随小黑看着前方南宫珣的背影,心中莫名觉得难过。 南宫珣或许不知道,此一去经年,再回故土,将是天人永隔。 无知者无畏,刚去报名参军的南宫珣甚至有些兴奋。 他一路打听,找到了南宫翎所加入的军队,然后隐藏自己的真实姓名,化名王珣报了名进去。 刚进去就受到了冷遇,同期的几个小兵嫌弃他长得比娘们还娘们,总是不和他一道。 但领队的军官对他不错,到哪都带着他。 由此更是引起了众士兵的不满,那时南宫珣还没上过战场,立过军功,士兵们不服气,背后里总嘀咕南宫珣是靠着美色讨好军官,真令人不齿! 南宫珣根本不理睬这些人怎么看自己,事实上早在南宫城的时候,他就我行我素,从来都不在乎旁人怎么看。 他只在乎自己想找的人——南宫翎。 但是南宫翎应当也是换了名字进来的,南宫珣凭着和军官的关系查看报名册,并没有看到南宫翎的名字,于是暗搓搓地向军官打听。 “长相清秀,十五六岁?”军官面上浮现思索表情,“哦~你说那个叫令羽的小子啊!那小子不识相,被我罚去打扫马粪了!” “不识相?”南宫珣疑问道。 “怎么?你认识他?”军官挑眉看他,同时靠近了南宫珣。 “是邻居家的小弟。”南宫珣胡话随口就来。 军官“哦”了一声,趁南宫珣不注意,突然捏了他的屁股一把。 “他不识相,你若是识相,今晚好好陪陪我,我回头再把他调回来,好让你们兄弟俩团聚!” 南宫珣的脑子“轰”的一声,炸裂了。 第六十二章 决斗士 南宫珣开始只想自己去参军。 只是他瞒过了所有人,却没有瞒过从小陪在他身边的师父绝七。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干嘛到哪都要跟着我?” 路上,南宫珣还在嘟囔着这件事。 “夫人临死前嘱托我保护你。”一身黑衣的绝七跟在南宫珣身后,语调一如既往的平直呆板。 其实小黑也不想让绝七来。 唐灵觉得小黑好像很喜欢绝七,这也许和它在南宫翎身体里的时候,被绝七救过、传授过武艺有关。 因此寻找南宫翎的路上,小黑曾多次施法改变绝七的梦境,在梦里给他化作各种人物形象劝说绝七回去,也曾给他展示过战争场面的可怕。 但是绝七没有回去。 而且也完全没有劝南宫珣回去的打算。 提到死去的娘亲,南宫珣一时没有说话,两人正在湖畔点了火堆烤鱼,南宫珣咬下一块鱼肉,咀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却没有接着吃下一口,而是看了绝七一眼。 绝七比南宫珣的娘还大两岁,如今三十有余,一身黑衣,表情却总是冷漠严肃。 “绝七,你喜欢我娘吧?” 绝七冷漠的身影一滞。 树上小黑竖起了耳朵。 就连唐灵也在看记忆的疲惫中稍微清醒了点。 “夫人她……也很活泼,少爷其实这方面和夫人很像。” 提起过世的大夫人,绝七的声音都不觉柔和了许多。 “那你对我娘是不是一见钟情?”南宫珣凑近了道,“说说你俩的故事吧?” 绝七看了眼天色,绕开话题,“天色不早,我们还是尽快赶路到前面的城镇。” “哪里不早了?”南宫珣一把拉住要站起身的绝七,“别以为我还和小时候一样好骗,能让你那么容易岔开话题?” 绝七面露无奈之色,重又坐了下来。 树上小黑则选择了个更为舒适的位置俯趴着,继续竖起耳朵来听。 回忆起从前,绝七的面上难得浮现几分柔和之色,只是他话里讲述的内容,实在不该是由这样的表情说出口。 “我从小家境贫困,被父母卖给了人牙子,后来人牙子发现我在习武方面有天分,几经周转,又把我卖到了地下赌场,成为了一名决斗士。那一年,我刚满六岁。” 绝七看了南宫珣一眼,“少爷看过决斗士比试吗?” 南宫珣摇了摇头,“我听说过,不怎么感兴趣。” 绝七点点头,“但是有些王公贵族很喜欢看。” “那些人把我关在笼子里,只铺了一层草垫,吃喝拉撒都在里面,每日的生活就是被人拿着鞭子训练、驱赶到比试场上比试,有时和孩子比、和大人比,有时和野兽,有时甚至和一些我都不认识的怪物比。很多的技巧打斗都是在一场场的实战中磨出来的,我从小生活的环境就是那样一个充满着血腥脏污的环境,嗅着的空气里是汗水屎尿腥臭,看到的一张张面孔都是充满恶意和赌博的疯狂。” “没有人在乎一个六岁的孩子会不会害怕,也没有人在乎你受伤或者死去,那里的人命如草芥,活的连猪狗都不如。我就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了六年。” “小姐,就是你娘,那个时候我还叫她小姐。小姐那年不过十岁,跟着秦家的几位少爷来,有模有样的穿着男装,因为年纪小,性子又很活泼,我还以为是位长相俊俏的富家小少爷。” “那个时候我年纪也不大,赛前经过小姐座旁,听到她问一旁的少爷怎么还有这么小的决斗士。其实那一场和我对打的是个比我还小的决斗士,身材瘦弱但眼神狠戾,我一上台,就知道这小子杀过不少人,不能看他年纪小,就轻易对待。” “后来呢?”南宫珣道,“我娘买了你,肯定是看你赢了吧。” 绝七却摇摇头,“那场决斗很激烈,我们打得不相上下,最后都伤痕累累,红了眼,想要置对方于死地。在地下赌场,每一位参与决斗的决斗士都要签署一份生死契约,决斗中丧命是常事。但我不想死,这也是过往在战斗中我唯一的信念,不能死,为了活下去,我的双手早就沾满鲜血,伤过人也杀过人,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我吐了很久,后来也慢慢习惯了。” “可那一次,当我拼尽全力要给他最后一击的时候,他俯趴在地,突然看着我,红着眼求了我一句‘不要杀我’,那双眼睛被几缕血水沾污的头发挡了些许,却像极了我从前家里的小弟。我的亲生父母有三个孩子,都是男娃,我排行老二,在我下面还有一个比我小三岁的弟弟,我想如果他没被饿死,能活着长到现在,也差不多这么大了吧,我走的时候,他还‘哥哥’‘哥哥’地哭着叫我。” “就那一瞬间,我犹豫了。”说到这里,绝七顿了顿,解下腰间酒袋,拨开酒塞,猛灌了一口酒。 “这一犹豫,被那小子逮住了机会,抽出腰间短刀,朝我腹部刺来。那时我们都已筋疲力尽,拼的就是最后一口气,我心知来不及,懊悔之下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了。” “可是就在这时,一颗石子飞来,打在那小子的腕上,他手里一松,短刀落地,就是这一下,令我得以逃开。” “但是决斗也因此被打断,我们并未分出胜负。”说到这里,绝七的眉眼越发柔和。 “后来我才知道,救我一命的就是那个长相清秀的富家小少爷,也就是男版女装的小姐。小姐把我赎了出来,但那时我还算决斗场里比较有实力的决斗士,我的主人看在秦将军的面子上又要了好大一笔钱财才把我卖出。” “开始的时候,我以为小姐赎我是为了让我继续为她在赌场决斗,直到小姐带我到府里,给我换了一身新衣,自己也恢复了女装,然后吩咐下人做了一桌子的饭菜。那是我活了十几年,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的好吃的,原本看到小姐的模样很是震惊,却马上被桌上的饭菜吸引了,我一直吃,一直到吃不下了还在吃。” “小姐让我慢点,我也没有停下来。吃完饭我有些不敢看她,低着头问她,想让我为她做什么。小姐说让我做她的护卫,此后誓死效忠保护、不背叛她。” “秦家好武,大将军也从不禁止小姐习武,小姐让我和她切磋武艺,教我识字,让我读书,带着我四处游玩。从来没有人这样对我,我服侍的所有主人,都只会对我打骂和利用。” “我觉得小姐对我太好了,有一天,我问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小姐却说了一句我怎么也想不到的话。” 第六十三章 守住 “因为你善良,那日在决斗场你在要赢了的时候放过了那孩子,她说。” “我很惊讶,我知道为了生存自己杀过多少人,我知道我不是善良之辈,我从小杀人,有大人、孩子,还有野兽。我就是个恶人,可是小姐却说我善良,因为我善良,她买下了我,对我这么好。” “好人不该死,小姐最后告诉我。得到答案的我非常害怕,我开始拼命地伪装自己,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好人,能够继续留在小姐身边,保护她。后来,我努力变得善良,努力想成为小姐心目中认为的那个我,我好像真的做到了,我能够一直陪在她身边,直到她……” 话语到这里戛然而止,两个人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南宫珣打破沉默道,“绝七,当时七弟来的时候,我做了很多对不起他的事,你暗中帮了很多次吧?” “那时你们都是孩子。”绝七并没有正面回应。 “所以你很善良,我娘没有看错。”南宫珣看着绝七,突然道,“你的卖身契还在我这里,我现在宣布你不是奴隶了,你是自由身,所以你走吧,别跟着我了。” “我很感激你少爷,但是我向夫人发过誓,要一直保护你。” 绝七也同样看向南宫珣,目光坚定而澄澈,“好人不该死,誓言也不该被背弃。” 小黑在树上打了个哈欠,摇着尾巴想要眯一会儿,却在下一秒沉沉睡去。 这一觉小黑睡的并不怎么踏实,在一片黑暗中,闪过了很多光怪陆离的光景,但是转瞬即逝,唐灵根本捕捉不到这些记忆碎片。 再一次睁眼是在清晨,青灰色的天空还有几颗闪着冷光的星子,树下的火堆早就扑灭,却没有半个人影儿在。 南宫珣和绝七走了。 这一觉睡的有点长,小黑很快意识到这具躯壳已经不能用了,躯壳里快要死亡的原身意识甚至多少影响了它自己。 于是它换上了从前在南宫家的躯壳,跳下树木,嗅了嗅火堆周围,然后朝着一个方向跑去。 这一段的记忆很简单,就是不停地嗅、不停地找,待寻到南宫珣两人时,已是两个月之后,在战场上。 小黑明显有些急,因为这一路它都是逆行,通过逃亡的百姓口中,小黑得知这是一场和赵国士兵的守城战,已经持续了一整个白天,所有的战士都很疲惫。 水月国的城池绝非那么容易攻破。 据说新来的士兵发明的铁锤从城墙上掠过,一次可以击杀数百爬墙的敌军。 而他制成的巨弩射程很远,锋利无比,可以射杀数里之外的敌军。 可是战争却持续了这么久都没有结束,城里躲着的百姓也开始四散奔逃,他们一边跑一边喊着,“有怪兽!” 若非赵国不知从哪找来的凡人驯兽师,驯服着三头巨熊和一支狼群,有新型武器的加持,这场战争不会持续很久。 此次军情有误。 小黑心里猜到了新人士兵是谁,等它赶到的时候,果然看到南宫珣站在城墙之上,一边指挥着巨锤,一边和一个士兵操纵巨弩。 因为生产力有限,加上来不及训练士兵,巨弩操作不易,耗尽所有飞箭,才射杀了两头巨熊。 糟糕的是,剩下的那头已经赶至城门。 绝七在守城门。 跟随他一同守的还有几十个士兵,但有若干已经倒在巨熊的熊掌利爪之下,绝七也已经气息奄奄,正用自己最后的气力举剑刺向巨熊。 巨熊的状态看起来也不怎么好。 经过战士们的拼死战斗,已经瞎了一只眼,断了一只熊掌,浑身的伤痕累累,表皮翻开,露出黑红交错的血肉。 但是这样却面容却明显更加的可怖,血肉模糊的脸庞上一张血盆大嘴里喷出浓郁的恶臭和血腥味。 方才,就是这张嘴咬碎了同他一道战斗的战士们的身躯。 “守住城门!”这是绝七内心唯一的念头。 城门里还有数千万的百姓,守不住城门,百姓会死,少爷也会死。 “守住城门——!” 他怒喝一声,上前将长剑刺了过去。 第六十四章 驯兽 “咚!咚!咚!” 城门下,巨熊正用它庞大的身躯和利爪撞击厚重的城门,它的胸膛前插着一支利剑,瞎了一只眼,断了一只手掌,身上血肉模糊,几乎看不到一块好的皮肉。 但是它仍仿佛不知疲倦般,朝着城门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 四周散落了一片尸体,绝七躺倒在地面,手臂不自然地弯曲着,骨骼被巨熊捏的变了形,胸口有一个黑幽幽不停淌血的血洞。 无数士兵从他身边经过,喊杀声不绝于耳。 他还尚留一口气,足以令他抬头看到城墙上方,战火连天之中南宫珣指挥的身影。 小姐,对不起,不能护少爷周全。 可是,我也算没有违背誓言吧。 这样想着,四周的一切声音好像都远去,绝七感到自己身体的温度慢慢冷却,可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一道黑影从眼前闪过。 怎么回事? 绝七好像……看到了一只猫咪。 一只通体漆黑的猫咪,完全无视身周的刀剑喊杀、野兽吼叫,摇晃着尾巴,跨过无数尸体,闲庭漫步般穿梭于被血水染红的土地。 小……黑? 绝七惊讶于眼前的这只猫咪,似乎正是两位少爷寻找了许久的小黑。 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是我已经死了吗? 绝七有气无力地想道。 所以现在看到的也是小黑的灵魂? 可是,正在破城门的巨熊马上打消了绝七猜测。 似乎是察觉到小黑接近,巨熊突然停下了撞击城门的动作,而是缓慢地调转身子,朝着小黑的方向低头看过来。 下一秒,奇迹发生了。 没有瞎的那只眼睛原本闪烁着狠戾绿光,在看到小黑的刹那却突然恢复了原本的棕褐色,而那张口水和血液流淌的血盆大口也慢慢地合上。 绝七只看到站定在自己身前的瘦小黑影又转身面向战场方向,原本朝着城门进攻而来的狼群突然猛一刹住了脚,然后齐齐转身,不约而同地朝着敌方撕咬而去。 搞不清楚状况的敌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自己带来的狼群咬断了身体,而且其凶狠程度,比方才朝着水月国士兵进攻时还要更甚。 一时间痛苦哀嚎声不断。 小黑转过来看了绝七一眼,他的生命正在急速的流失,在以往的很多年里,很多生命都在它眼前流失过。 “你是……是神明吗?”绝七微弱的声音有气无力道。 小黑没有说话。 “如果是的话,能不能帮我护……护住……” 绝七的话没有来得及说完,就陷入了永久的黑暗里。 小黑在他的尸体停留片刻,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城墙之上轻盈跳去。 * 南宫珣很纳闷。 不明白局势为何发生了变化。 是那个驯兽师出了差错吗?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突然瞥见一只黑色身影跃上城墙,下意识拔剑想要刺去,却在转身的刹那愣了下。 一只……猫? 小黑蹲坐在城墙最高处,完全无视身周来回飞射的长箭,湛蓝色的猫眼里映出城墙上空遮天蔽日的猎鹰。 就在猫眼看向猎鹰的一瞬间,空中所有飞禽的身形悉数一滞,尔后略显惊慌地掉转了身子,黑压压一片,嘶鸣着朝着敌方俯冲而去。 赵国的军队马上就被群鹰和狼群包围,还有那只浑身血污的巨熊。 南宫珣来不及惊讶,马上趁势指挥。 “放箭!” “兄弟们!杀——!” * 初春的第一场雨下的很小。 埋葬了绝七后,南宫珣没有前去庆功宴,而是寻了另一处酒楼,独自一人买了好几坛子酒,窝在房间里一言不语地喝着。 喝的醉醺醺之际,突然外面一道闪电劈过,眼前短暂的白光之后,窗边出现了一只猫。 闷雷声轰隆隆,掩盖了南宫珣慢半拍的惊叫。 小黑跳进屋子里来,抖了下毛发,甩干身上的雨水。 南宫珣认出它来,放下酒杯,眼里原本被酒气熏染的迷茫惊散了大半。 “小黑?” 他站起身正想上前,突然想起此前在战场上所见,身子一下顿住了。 “你是小黑吗?” 小黑转过身,看到南宫珣的桌子对面还放了一把椅子,椅子前一盏酒杯,已经斟满了酒。 酒香四溢,小黑跳到空椅子上,低头去喝杯子里的酒。 “哎?那是给绝七的!你这小猫,喝了小心坏肚子!” “人死了又喝不到。” 小黑蓦然开口,把南宫珣吓了一跳。 整间房里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里。 南宫珣想起了另一只猫。 一只带他穿越迷雾,会唱歌的猫。 好歹他也是见识过那种大场面的人,这一次倒不像上次那般惊慌失措,只是手抖着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壮胆。 “你到底是谁?” “南宫翎呢?”小黑不答反问道,“你和绝七找到他了?”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找他?”南宫珣大惊。 小黑看了南宫珣一眼,“你不回答,我有一万种法子可以让你回答,只是得到答案后你还是不是现在的模样,我不敢担保。” 小黑的语气里丝毫没有威胁的意思,它只是在平铺直叙,说着实话。 唐灵知道有些可以读取他人记忆的方法,以搜魂术为主,这些法子一旦施展,被搜寻记忆的人大脑将会受到极大的伤害,极有可能成为傻子或者废物。 南宫珣咽了口唾沫,“我们找到了,但是他现在不在这里。” 很明显,南宫珣并不想透露南宫翎的位置,不过这也算是回答了小黑的问题。 “他去请援军了。”小黑盯着南宫珣道。 南宫珣面色一变,“你知道还问我?” “刚才不确定,现在确定了。” “你——”南宫珣这才发现自己上了当,咬牙道,“卑鄙。” “真正卑鄙的人你还没领教过。”小黑道。 “好了,我回答了你的问题,你可以告诉我你是谁了吗?” 似乎是发现小黑并没有恶意,南宫珣的声音明显大了起来。 “我不知道。”小黑道,“但是他们有叫我妖,也有叫我魔的。” “听起来都不是什么好词。”南宫珣又咽了口口水,抖着嗓子道,“可你既然是妖魔,为什么会救人?” “救人?”小黑反问。 “你救了水月国的军队。” “也害死了赵国的士兵。”小黑接着道。 南宫珣无语。 “第二次。”小黑突然道。 “什么第二次?”南宫珣一头雾水。 “这是我第二次救你,我会救你三次,来还你之前救命之恩。” 南宫珣这才反应过来小黑是在回答方才的问题。 “所以你帮我打败赵国军队,是为了救我?”南宫珣愕然道,“我何时救过你?” “这你无需知道。”小黑道,“你只需知道,还有最后一次机会,最后一次,我给你自己选择时机的权利。” “怎么会是第二次呢?”南宫珣道,“还有,我救你一次,你为何还我三次?” 小黑已经跃上窗台,只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 “因为我的命更值钱。” 说完,小小的黑色身影转瞬跃进了雨幕中。 第六十五章 活阎王 因为最后一次的权利一直没有被使用,小黑又经常犯病失忆,便打算先一直跟随在南宫珣身边。 且为了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军营中,小黑直接带进了军营里一堆的野兽。 经过这一战,水月国上下也开始召集驯兽师,各地出现了若干自称驯兽能力强的驯兽师,但最后被军队收编的只有一个,名叫范石,是个面相老实的中年男子,表现起来总很局促,但是其手下的凶兽居多,都十分听话。 至于听话的原因,南宫珣在看到野兽中的小黑时,就瞬间明白了。 只是见它丝毫没有理会自己的模样,心底又有些怕,便从不主动去找它,也不敢把这事告诉他人,包括南宫翎。 南宫翎自然也发现了小黑。 只是多次来找小黑,却得不到半点回应,心里就半信半疑地离开了。 后面的记忆,刀光剑影里充斥着战火和血光。 驯兽师虽然看起来很好欺负,但是驯服的野兽很听话,也很能打,多次帮助水月国军队取得战斗胜利,战士们和这群凶兽的关系很好。 除了小黑。 在很多士兵的眼里,这是一只性格孤僻的猫,很冷漠、不亲人,每次战斗的时候也总是站在最安全的高处冷眼旁观,不像其余凶兽,虽然看起来可怖,但被驯兽师驯服的很听话,战场上面对敌人时英勇无畏,回军营与他们相处时却温暖又亲昵。 凶兽们和战士关系融合的差不多以后,军队开始命每人选择一只作为并肩作战的“伙伴”,战场上互相辅助。 所有士兵都选择了体格强壮的凶兽,也有少部分选择了体格一般但和自己相处亲昵的凶兽。 连南宫翎也选择了一只猎犬。 没有人主动选择小黑。 南宫珣其实也不太想选。 虽然他知道这些凶兽之所以如此听话异常,多半是小黑的功劳。 但小黑实在太冷漠了,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十分难以相处,更何况它被人称作妖魔。 人能和妖魔为伍吗? 至少在从小听说过的故事里,妖魔都是喜怒无常的坏角。 万一它哪天一个不高兴把自己吃了,找谁说理去? 这种……怎么能当作战场上背对背共战的伙伴呢? 可是……在他犹豫的当口,所有人都已经把凶兽选的差不多,小黑见没人选自己,竟施施然地朝他走来,站定在他身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所有人都很惊奇。 “哟,这猫咪平时对谁都爱答不理的,没想到能主动选主人,看来它很喜欢你啊!” “这猫咪倒还挺聪明,知道自己弱,就选了个强的。” “你什么意思,我们也不弱好吗?” 众人议论纷纷,南宫珣却欲哭无泪。 这哪是选伙伴,分明是给自己找了位大爷。 他哪敢惹它? 于是乎,平时的训练里就出现了,旁人都在和自己凶兽磨合感情到哪带到哪,而懒得动弹的小黑总是呆在营帐里,南宫珣就新单影只地吃饭训练。 有时两两人兽组合对打,小黑也从不出场,这就导致了南宫珣在这方面从来就得不到充分训练。 一日,南宫珣终于忍不住去找小黑“抱怨”,说是抱怨,其实就是端饭回来给它的时候小声嘀咕了句。 “你从来不和我同别的人兽小组对打,我没有积累足够经验,上了战场岂不落了下乘?” 小黑正埋头干饭,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南宫珣立马望天望地,装作一脸我什么也没说的模样,就是不看小黑。 小黑又低下头,圆圆的小脑袋凑在饭碗里,把饭菜吃了个精光。 其实同吃同住了一段时日,南宫珣发现小黑很不挑,什么环境都能忍受,什么饭菜都能吃的下,和一些娇生惯养的家养猫完全不一样。 “我和它们对打,它们不敢和我动手。” 小黑冷不丁道。 南宫珣想起之前在战场上所见,心道也是,小黑就一个眼神就能让它们瑟瑟发抖,这还怎么比? “可是,你上了战场不会保护我吧,除非我用掉最后一次机会,那这样,我还是没有共进退的伙伴,也得不到锻炼。”南宫珣郁闷道。 “战场上伙伴固然重要,但若自己不变强,没有强者愿意同你并肩作战。”小黑道,“不过训练的事,你不必同他们对打,可以找我。” “找你?”南宫珣狐疑道。 没错,就是同小黑对打。 此后的几月行军当中,南宫珣时不时找小黑对打。 小黑虽然现在使用的躯壳是一只貌不惊人的黑猫,但是速度敏捷,观察判断力极强,经常在南宫珣还没动作,就预料到他下一步要怎么出手,出手攻击它哪个部位,尔后迅速躲开,并给予南宫珣致命一击。 南宫珣常常在训练中累的满头大汗,却依然不能伤到小黑分毫,这反而让他越挫越勇,越来越有挑战的兴致,而且常常有种绝七还在的错觉。 因为从前同绝七对打,也是这样的,而小黑又比绝七更胜一筹。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南宫城的雪给长街铺上一次又一次的白绒厚被,当年脚踩鹿皮长靴的少年却再也没重新在此留下足印。 五年时间转瞬即逝,少年长成了青年。 而他的身边,总是跟着一只通体乌黑的小猫。 这是一只命大的猫。 五年里若干士兵的凶兽战死、若干士兵更换凶兽,南宫珣的身边却始终只有这一只。 从无名小卒到赫赫有名的大将军。 偶尔走在他身前,偶尔坐在他肩头,偶尔窝在他怀里…… 五年时间里,在小黑的指导和教授下,南宫珣的武艺越发精纯,在作战方面也学到了若干阵法战术,更不必提炼器方面的造诣,这些种种累加起来,令其屡获奇功,年纪轻轻就成为了军中将领,带着战士们征战沙场,战功累累。 南宫珣一直没有使用最后一次机会。 即便是受多重的伤、面临多大的困境,值性命垂危之际,南宫珣依然死死咬住牙扛过去,从不主动恳求小黑帮忙。 他这种在战场上拼死搏斗的精神无论在敌我双方阵营间都赫赫有名,若干敌军在听到王珣的名号,未打变先没了气势。 那可是战场上不要命的活阎王啊! 第六十六章 你觉得呢 小黑穿越营地向南宫珣的营帐走去。 路上有士兵对它议论纷纷。 “大将军为何还不换一只?” “许是瞧它没人要怪可怜的吧。” “可是猫咪最不亲人了,我老家的猫养了多少年都喜欢咬我和抓我,有的时候甚至会伏击松击我。” “诶,那么凶,我也不喜欢,关键是窝里横,在外谁也打不过。” “是啊,实战中它就自个儿找个安全的地方呆着,一点作用也没有,每天还愣着一张脸,高傲的不得了,在军营里也不能逗个乐子。” 小黑对这些话充耳不闻,缓步走进了营帐中。 南宫珣正在钻研兵书。 小黑走过去,窝在旁边,不久就响起了匀长的呼吸声,伴着蜡烛灯花不时噼啪爆裂的声音,一股宁静祥和的气氛流淌在被烛火映照昏黄的营帐里。 南宫珣两指捏住鼻梁上方,揉了揉才感觉干涩的眼睛有所缓和。 转头看了眼还在酣睡的小黑,动作不由放缓些许。 这些年来一直都是这样的。 从还在住通铺的时候一直到成为将军有了自己的营帐,小黑都默默地陪在他身边,不经常言语,但只要他虚心求教,总不吝啬指导。 他不是没有偷偷调查过关于妖魔的事,但是因为那个年代的凡间对这种事记载甚少,所以了解的总不全面。 只是他翻阅无数竹简书籍,看到关于“妖魔”的零星记载,都总是为害人间、残杀人类为主的。 这和小黑根本不一样。 相处的久了,他也会去观察留心小黑。 发现小黑表面看似冷漠,其实内心还是有柔软的一面。 比如它从不仗着自身强大而去欺凌弱小,也不会嘲笑他人,比如它总是说的少做的多,比如它说了要救自己三次,从那以后就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等到履约完成…… 比如那个驯兽师。 南宫珣一直想不明白,水月国当时想来这里的驯兽师数不胜数,年轻力壮者有之、才能卓越者有之、貌美者有之……为何小黑会选择一个年纪已大,并且总是畏畏缩缩的驯兽师? 几次和范善的闲聊中,南宫珣猜测出了答案。 范善很老实,和南宫珣说的都是实话,他从小跟着师父浪迹天涯,师父也是驯兽师,但是是个半吊子,他也学的不怎么样。 但是他很喜欢动物,经常收养一些流浪的动物,无论自己多么贫困,都会竭尽全力地去救助一些动物。 范善至今没有娶妻,当年不是没有合适的人选,只是那姑娘提出让范善把所有的动物都扔掉。 范善实在不忍心把一些残疾的动物扔走,姑娘嫌弃范善把钱财花给了动物,嫌弃他不会存钱,觉得跟了他没有好日子过,就散了。 范善就这么一年又一年的存钱,一年又一年的收养流浪的各种动物,就这么过了半辈子。 直到有一日,他收养的狗住的狗窝里出现了一只黑猫。 范善以为是哪里跑来的野猫,怕被狗狗群起攻之,就抱了出来,给它重新拿了一个饭碗,就这么养着。 从那以后,经常有些体型很大,有的甚至范善从未见过的凶兽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他院子里,而且很听他的话。 再后来,听说军队收驯兽师,管吃管住,那时他也山穷水尽,没有足够的口粮养活这么多凶兽了,于是就来到了这里。 而刚来时之所以如此局促,也是因为他不知自己有没有能力让这些凶兽都听士兵们的话。 索性一切都很顺利。 “我这一辈子啊,都在和动物野兽打交道,和人接触的少了,跟人说话总是不敢看人的眼睛,将军您别介意,我不是不尊敬你。” 范善道,“当年的那些人,包括我死去的师父都说我傻了,为了这些禽兽,连姑娘都不要。我也不知道怎么做是对的,但是我知道抛弃那些已经被我收养的‘孩子们’,一定是错的。嘿嘿,不怕将军笑话,很多年前,我就开始宽慰自己,我就是喜欢这些动物,和它们在一起比和人在一起开心,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有多少活了一辈子什么事也完不成?我非得去做成什么吗?我又无父无母,就养着它们,一直到老,难道不好吗?” 南宫珣看着范善老实憨厚的面容,笑了下。 “好,人各有志,想做什么都可以。” 说完,南宫珣恍然,原来是这样啊。 小黑其实并没有被范善救助,被救助的是范善。 范善并没什么特别之处,只是因为他对动物很好,只是因为这么简单的一个品质。 小黑就选择帮了一把。 而它确实有帮忙的能力。 这不正是阿翎当时说的吗?有这个能力以后,会去选择救更多的人。 “发什么呆?不睡觉。” 小黑的声音打断回忆。 “你醒了。”南宫珣道,“我在想一些事。” 南宫珣经常会琢磨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何事?”小黑道。 南宫珣的眼睛转了转。 “我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救过你,实话说,你不会是来报复我的吧?其实我没有救过你,而是不小心得罪过你?” 闻言,小黑只是转了身,背对南宫珣继续懒洋洋窝着,一副懒得理你的模样。 南宫珣悻悻地摸了摸鼻子,大手将小黑柔软的身子掰过来,惹来小黑一个白眼。 其实小黑看着冷冰冰的,但脾气很好,一般只要不是太过分,就不会发火。 至少这五年来,南宫珣基本没怎么见它发过火。 除了在陪练的时候挺凶的。 “小黑,驯兽师驯兽,靠的是什么呢?”南宫珣旁敲侧击地问,“像范善那般,不会只是靠的他对它们好吧?” “自然有其他的法子。”小黑道,“不过所有的法子还是基于最重要的一点。” “哪一点?”南宫珣好奇道。 “忠诚。”小黑道,“被驯服的野兽必须对主人忠诚,没有二心。所以让你们和凶兽结为伙伴,只要它们足够忠诚,就不会背叛。” “那和人不一样吗?”南宫珣道。 “不太一样。”小黑道,“人有灵智,很难被完全驯服,即便在短暂的时间里被驯服了,也会有反抗,持续不了太长时间。” “忠诚,不代表被驯服吧?” “的确不代表。”小黑道,“一个人是否忠诚,要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也要看受他忠诚的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你呢?”南宫珣道,“你是忠诚的……魔吗?” 听到这话,小黑难得笑了下,烛火映照下看得南宫珣一怔。 啧。 在军营呆久了,看只猫都眉清目秀的。 不过马上他就发现这是一抹冷笑。 “你说呢?”小黑冷笑道。 南宫珣回之以干笑。 也是,小黑这样的,应当不会臣服于谁吧? 可是…… “你若真的只是一只普通的凶兽,或者是一个普通人,一定是忠诚的,善良的。” 小黑还是冷笑了声。 南宫珣不顾它的冷笑,自顾自道:“知道为何这些年,我在战场上那么看起来不要命的拼杀吗?” “因为我知道,无论我伤的多重,都有你帮我兜底。我能那么放心地拼命,都是因为你的承诺,因为我相信你一定会履行承诺,就像绝七一样。” 第六十七章 你喜欢吗 “你喜欢打仗吗?” 小黑的声音蓦然响起。 南宫珣愣了下,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每次打完仗回来,你有感到开心吗?”小黑道。 南宫珣没有看它,低头想了想,“我也不知道。” “有炼器开心吗?”小黑接着问,。 “可是小黑……”问的多了,南宫珣皱起眉,“这仗……还能不打吗?从我出生时,水月国就一直在和他国打。” “两国交战,打不打确实不在于你。”小黑道,“但是你自己可以选择不打——别忘了你们南宫家一直主张的思想。” “南宫家提倡的非攻思想,是不主动挑起战争,但不是不攻。而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南宫珣道,“如果我们不打,一定也会有别人来打我们,难道就不反抗,受人侵略?” “可是近些年,是水月国招惹他国居多。”小黑接着道。 “但是已经打了那么多回,现在讲和,怕是为时已晚。”南宫珣道。 “若继续打下去,会死呢?”夏小黑一动也不动地盯着南宫珣。 “是从你的预知里看到的吗?”南宫珣苦笑了下。 这几年他慢慢了解小黑,也算有些收获,知道它有预知的能力,但因为活得太久,记忆经常出现差错,也知道它是魔中比较厉害的那一种。 “我现在……并不想知道我的结局,如果你看到了,也请不要告诉我。”南宫珣道,“因为我相信人定胜天。” 小黑沉默了,自己窝到一边,只留给南宫珣一小团倦怠的背影。 烦心的事还是不要多想,只是南宫珣一时又感觉自己和小黑的距离拉远,继而感到无奈。 猫咪……真的很难亲人吗? 还是说因为是小黑才如此? 连我这么热情洋溢的性子,它都如此慢热。 南宫珣上一秒还在苦恼,下一秒却又得瑟起来。 若是离了我,它该怎么和其他生灵相处呢? 啧啧,看来缺了我不行啊。 南宫珣并不知在没有他在身边的日子里,小黑是怎么和人相处的,但是小黑不在的日子,他却提前体会到了。 军营有专门的圈养凶兽区域,每日由范善负责带着一些士兵负责喂养,只是行军艰苦,没有那么多的食物供给,所以范善等人时不时会组成十几个人的捕猎小组,带着几头体格庞大的凶兽进林子里捕猎。 一日,范善带着南宫翎、南宫珣还有几个士兵及他们的凶兽进到林子里,却意外遭到了敌人围剿,而跟随他们的凶兽却在关键时刻如同中了毒般纷纷倒下。 “怎么回事?是喂给它们的食物出了问题?”范善心疼地看着在地上打滚哭嚎的凶兽,眼眶红了一圈。 “斥候提供的军情也有误。”南宫珣道,一边拔出长剑摆出应战架势,可惜自己研制的武器没带在身边,“说不定军营那边也出了问题。” “这种事五年前也发生过。”南宫翎与其余几个士兵背靠背应敌,“那时已经找出泄密的士兵了,难不成现在军营里还有细作?” 战斗在一瞬间触发。 刀剑击打声中血肉横飞,地上的凶兽完全丧失了抵抗力,而围剿的敌人数目之多,甚至是捕猎小组的三倍。 更何况现在还要保护没有战斗力的范善。 很快,捕猎小组就只剩下了包括南宫珣兄弟和范善在内的六人。 外加一个小黑。 小黑并没有中毒的迹象,寻常毒药对它根本就没什么作用。 而这片林子里方圆百里之内都无一个可以和士兵对打的凶兽,多是一些野兔野鸡之类的无伤害性的动物,即便驯服过来,也是充当炮灰的料。 一个士兵注意到了正待跳上树木的小黑,一剑猛地刺来。 小黑跳起踩到士兵剑上,借力猛地向士兵裸露的脖颈处弹去,利爪所过之处是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瞬间喷洒了出来。 士兵不敢置信地倒下了,双眼瞪的奇大,一脸死不瞑目。 注意到这边战况的几个士兵慢慢围剿上来,小黑轻盈几个跳跃,就轻而易举地躲过了围剿,正打算继续上树,突然听到南宫翎的方向传来一声惊呼。 南宫翎根本无暇理会他人,几次的错误军情其实都是他提供的,早在当年假借寻找小黑的由头去到赵国,被赵国士兵带回官府的时候,他就和赵国军队里的人联系上了。 只是上回并没能将南宫珣抓住。 若能将南宫珣抓住,以此来威胁南宫丰林,那么负责水月国机械制造的南宫家将会有所限制,对水月国会造成巨大损失。 如此一箭双雕的计谋却因南宫珣半夜不知去哪而破坏了。 他伺机等了这么多年,终于完全熟悉了水月国的各方势力军情,多年里也找到几次机会透露给赵国,才致使四处征战,十分强大的水月国,多年战斗都与赵国难以分出胜负。 可是南宫珣太强了。 他研制出的五花八门的兵器和想出的各类兵法,都远超所有人的能力。 有时候南宫翎甚至觉得,南宫珣是不是受到了什么高人指点,才能如此厉害。 当然,不管有没有高人指点,他都必须要除掉南宫珣,除掉水月国国君的一大臂膀。 这些年里,随着四处征战杀伐,南宫府那段无忧无虑的记忆早就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蛮荒族曾经遭受的一切。 那些人头、那些奇形怪状的尸体,总是在夜里梦境中出现,拖着他,向他哭嚎不止。 南宫翎受不了了,实在受不了了。 他有时感觉娘亲也在自己的脑子里,不停地对自己重复着两个字:复仇!复仇! 复仇!南宫珣不是很看重你吗?那么就利用他对你的看重! 除掉他!除掉南宫家!除掉水月国! 复仇——! 于是南宫翎能抛开一切感情,十分客观冷静地去分析自己复仇路上的利与弊。 那些他能利用的、控制的,统统都要用起来! 他故意在此次捕猎中,以兄弟二人出去散心为由,叫上了南宫珣,尔后在被围剿后让敌军来攻击自己,引南宫珣入套。 他看到了,南宫珣听到自己的叫喊,冲了过来。 呵呵。 中计了。 第六十八章 看不到 等一下。 还有一道黑影。 是……那条黑猫! 真正战斗丰富、武艺高强的士兵,对危险有着极高的敏感度。 南宫翎想趁机除掉南宫珣,自然不会和普通士兵联手,可以说此次与他联手引南宫珣中计的士兵,是围剿的所有士兵中武艺最高强、经验最为丰富之辈。 在南宫珣与那条黑猫同时冲过来之际,那士兵却最先转向了黑猫方向。 南宫翎莫名想起了小黑。 第一次遇到小黑,好像也是差不多的场景,那时他在寻亲路上受到人欺凌,斜刺里突然冲出了一道黑色闪电,直冲那人而去,将那人挠的鬼哭狼嚎。 后来也是因为有了小黑,他才能一路平安地找到南宫家。 在他成长的道路上,小黑陪了他太久,后来若非小黑突然离开,他失去了依仗,成为南宫家家主无望,也不会剑走偏锋地选择通过参军成为赵国细作的法子。 眼看着那士兵的剑就要刺向黑猫,南宫翎心底深处突然被刺痛了下,他下意识将手中长剑挥去。 “搞什么!”士兵一个跳跃离开了包围圈,愤怒地看向南宫翎。 南宫翎一怔,这一怔的功夫,已有其他士兵上前来帮忙,纷纷刺向南宫翎。 人太多,小黑和南宫珣根本赶不及。 南宫翎一定也没想到,他会因为自己一时的恻隐之心,而让敌军把他也当作与水月国一伙进行围攻。 双拳难敌四手,南宫翎拼命反抗中,额头沁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小黑的喉头一甜,一口血被它咽了回去。 毒药虽然毒不死它,但是的确对目前的躯壳产生了作用。 令它刚要发力就猛地想要吐血。 幸而南宫翎方才出剑引走战火,不然这躯壳又要废了。 如今的黑猫躯壳比其余的躯壳都要重要,不能就这么废在这里。 要不就不管这俩小子了? 正如此想,小黑已经找到了退路,眼角余光却突然瞥见一道亮光闪过,有利刃刺向了南宫翎。 被人围剿的南宫翎根本来不及闪躲,胸口猛的中了一剑,整个人又被忽然冲过来的另一士兵撞飞了出去,身子重重地摔倒在地面,一时没有动静了。 小黑后退的脚步猛地顿住。 而见到此一幕的南宫珣猛地暴喝一声,浴血拼杀了过去。 可惜周围的敌人太多了。 范善被剩下的士兵护着,而那士兵显然已经自顾不暇。 阿翎死了吗? 南宫珣杀红了眼。 “噗呲”一声,手臂中了一剑,南宫珣吃痛松了手里剑柄,被人一剑挑走,只剩下了赤手空拳。 难道今日就要死在这里? 南宫珣的心里正满满的绝望,却突然听到南宫翎那边传来巨大的动静,之后便是无数凄厉的士兵尖叫。 是敌军! 循声望去,只见原本被敌军围剿的南宫翎身周无风自起了一圈圈的猛烈气流,激荡起无数圈灰尘波纹扩散向四周,灰尘落下,露出其中被空出的极大圈子,圈子里横尸遍地,环绕着一只体型巨大,似狼又似虎的凶兽。 凶兽通体乌黑的毛发迎风飞扬,狭长的丹凤眼里流转着漠视一切的冷淡光辉。 四肢缓缓踱着猫步,所过之处,无人敢上前,三条随风摇曳的巨尾轻轻一扫,尾巴上锋利倒刺钩带了成片士兵,但听血肉横飞间哀嚎哭喊声不断,敌军顷刻覆灭。 是……小黑吗? 意识陷入黑暗的瞬息里,南宫珣看着那双淡漠的眼神想道。 再次睁眼是一天一夜之后。 南宫珣等人都受了很重的伤,捕猎小队最后只剩下了南宫翎、南宫珣、范善和另外两个士兵。 而军营当时也被围剿了,听幸存下来的士兵道,当时有一只身形巨大的凶兽载着捕猎小组幸存的几人从天而降,也救下了军营里的大部分凶兽和士兵。 只是那凶兽之后又飞天离去,不知所踪。 南宫珣知道那是小黑,因为小黑不见了。 而军营里唯一有这样实力的凶兽,只有小黑。 事后他彻底调查了一遍全军营的战士,找出了与敌方私下勾结的斥候,亲自斩首之后又警戒了战士们一番。 本以为事情过去后会回来的小黑却迟迟没有出现。 南宫珣穿行在军营中的时候,还时不时会听到战士们议论纷纷。 “那只凶兽真是威风啊!” “是啊!这可是我们的救命恩人,若是能为我军所用,那岂非百战不殆?” “那样的凶兽,别说范善了,谁来了都驯服不了啊!” “也是,怕不是凶兽,而是天降神兽吧!” 南宫珣走到军营前,深吸一口气,踏了进去。 没有。 原本无数次踏进来时都能看到的黑色身影不在。 小黑走了。 还是受伤了? 南宫珣心里一惊,突然觉得不安起来。 此时距离小黑离开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受伤的士兵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南宫珣便嘱咐了几个心腹几句,每逢夜里,或者军队落脚之处,都会四处打听和抽空寻找。 就这么一路行军一路找,不知不觉一年的时间过去了。 南宫珣快要以为小黑彻底离开自己的时候,突然有一天在营帐里发现了窝在火堆旁的小黑,就像以往的很多年里一样,安详又舒适地窝在火堆旁,等着自己回来。 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呆站在原地许久,才僵直地往前迈步,抖着嗓子唤道:“小黑?” 小黑其实并没有离开。 只是因为使用的躯壳受伤太重,被它收了起来养伤。 而没有躯壳的小黑是不会被任何生灵看到和听到的。 所以即便这一年来它一直跟在南宫珣身边,他也发现不了它。 任何人都发现不了它。 它就这么跟在南宫珣身边,看着他行军、看着他打仗、看着他夜里外出寻它。 但其实它一直都在这里,未曾离去。 以往的很多年里,也有曾对它好的生灵,也有过这样的经历。 只是有的生灵等到它出现了,而有的生灵至死还在等它回来。 而没有寻找合适躯壳的它只能看着。 就这么看着,看着那生灵从年轻到年老,到身埋黄土,到魂魄离去。 而魂魄,也看不到它。 第六十九章 小黑的感觉 失而复得的喜悦淹没了南宫珣,只是自那以后,他发现小黑的记忆和身体都出现了比较严重的问题。 比如经常失忆、经常咳血。 虽然它口中说着没事,但过一段时间就会忘记自己是谁。 比如偶尔莫名失踪,然后会被他在军营附近找到,找到的时候满脸都是迷茫,根本就不记得自己是谁,也忘了南宫珣是谁。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五年,一年比一年差,严重的时候甚至隔天就忘了所有事情。 小黑一次又一次失踪,南宫珣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地找着。 这期间他已经成为青云大陆战无不胜、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水月国大将军,真实身份却只有军中少数心腹知晓。 而南宫翎也成功成为辅佐南宫珣左右的副将军。 因为小黑经常失忆的问题,南宫珣便派了两个武艺高强的士兵,在他不在的时候照料小黑。 小黑经常会听到两个士兵小声议论。 “这猫跟了将军十年了吧,当时来的时候就瘦巴巴的年纪不小了。” “是啊,如今都老得经常忘事,将军还留它在身边,真是念旧情的人。” 因为有士兵的看护,失踪的小黑总是能及时被发现。 直到有一次费了好大的劲儿,历时半年都没有找到小黑,士兵们都以为小黑是自己找个地方默默死去的时候,南宫珣却从外带回一个同样风烛残年的灰色猫咪。 “将军这是惦念小黑吧。”常年累月下来,士兵们也跟着将军这般称呼。 “是啊,所以才找了一个和它差不多的。” 只有南宫珣知道,这就是小黑。 只是换了躯壳,是它主动寻上来的,不然南宫珣可能永远也找不到它了。 想到这里,南宫珣帮小黑洗澡的时候,一阵后怕道:“幸好你恢复记忆了,否则我看到你的时候,你不记得我,我也认不出你来,岂非就这么成为陌路人错过了?” “我会设定记忆锚点。”小黑道。 “那玩意儿其实没什么用吧。”南宫珣也从小黑口中听说过这个,“实话说当你想起来要用的时候,我都成为枯骨了,等你记起来,就抱着一堆骨头哭个没完吧!” 他假意很恨道,搓澡的力度都加了几分,以此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你个没良心的‘负心汉’,肯定不会主动想起来触发记忆锚点。” “若真是如此,你要不选定一具躯壳就不要换了吧。”南宫珣道,“这样日后我还能找到你。” “不可能。”小黑道,“任何躯壳都坚持不了太久。” “那要不……你把你的记忆锚点给我?以后我看到和你像的,就在你眼前晃荡下?”南宫珣眼珠子转了转道。 “不可能。”小黑继续重复道。 “求求了。” “不可能。” “你除了不可能,还会说什么?”南宫珣气急。 小黑突然转过头来,眼神有些迷茫地看着南宫珣。 南宫珣心里“咯噔”一声,下一秒果然听到了自己从前听过无数次的话。 “你是谁?” 是啊,它还会说这个。 但是如今的南宫珣已经学会心平气和地接受一切了。 “我是你最好的伙伴。”南宫珣把它抱出小浴盆,压抑着内心的难过,正待给它擦干身子,突然看到小黑从来没有弧度的嘴角微微向上弯起。 这家伙! “玩我是吧!”南宫珣又气又笑,将手里的布扔到小黑身上,“自己擦吧!” “我不需要擦。”小黑甩了甩毛发后,笑着看向南宫珣,“最好的伙伴?” 南宫珣老脸一红,但是看到小黑脸上的笑容,心底还是一暖。 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啊。 “没错。”他点头,“最好的、永远的同伴。” 可惜,当晚,小黑再次失踪。 此时正逢水月国和赵国的战事紧急时刻,南宫珣一边征战一边搜寻,终于再次将换回躯壳的小黑带回。 近几月赵国对水月国的军情探查十分厉害,这便导致两军交战,水月国总是站在劣势地位。 军营里,银衣薄甲的青年将军用手揉着眉心。 座位身旁的地上铺了一小团柔软的毯子,刚醒来的小黑打量了下四周,然后面无表情地从毯子上起身,看向南宫珣,张了张嘴,道: “你是谁?” 几乎在小黑声音响起的一瞬,南宫珣猛地抬起了头。 小黑看到了一张疲惫的青年的脸。 有刀伤、火烧伤,眉宇间有岁月刻下的深深印痕,看向它是,簇起的眉头却缓缓舒展开。 青年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画面突然定格。 所有的人物、场景、声音,像被按了终止键般瞬间消失在黑暗里。 唐灵的意识猛地被一股巨大力道纠回,耳边忽而有千军万马奔腾而来、忽而有战场上拼命的厮杀怒吼,所有走马观花的画面,悉数安魂曲调、铁马冰河转瞬消散在刹那间。 唐灵睁开了眼。 胸口剧烈起伏,很想大口喘气,吸收新鲜氧气来压制住那股剧烈绞痛带来的窒息感。 随后才发现自己现在还在小黑的意识里,与其说是她睁开了眼,不如说是小黑。 小黑正身处在花田里。 繁花盛开的花田一如既往的安详宁静,丝毫不受结界外倾盆大雨的干扰。 唐灵反应过来,这是当时南宫珣头一回发现小黑的花田,也是她第一次来到小黑记忆里,见过的花田。 这是怎么回事? 为何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方才她在小黑的记忆里,意识渐渐陷入混沌,竟完全失去了自主性,好像自己已经变成了小黑,随着它经历着一切记忆中的场景。 这种感觉很奇妙……她好像是她,又不是她,她能真切地体会到小黑的一切,好像完全变成了它。 小黑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突然迈出了一步。 这一步踏出了沼泽、迷雾、黑暗森林,径直来到了水月国殷都的菜市场前。 唐灵的记忆猛地回笼。 这是南宫珣被凌迟的地方。 对了,这段记忆,是南宫珣被凌迟后的头七,小黑来到了花田里,听到了安魂曲。 而上次的回忆里,小黑听到安魂后记忆就来到了当年兄弟二人还小的时候。 这是不是意味着……听到安魂后,小黑恢复了所有记忆? 所以胸口才会有那般剧烈的绞痛啊。 也不知恢复记忆的小黑会如何做。 唐灵还记得那时在牢狱中,南宫珣与小黑好像说了什么。 当时已经不记得南宫珣的小黑好像被南宫珣央求了什么事情,但是小黑只留下了一句类似于“看我心情”的话。 唐灵有些头疼。 经历那十年的从军记忆里,她真的有种沧海桑田的感觉,乃至于很多记忆之前的事情,她都有些模糊。 这就是小黑的感觉吗? 真的是……很混乱啊。 第七十章 十年杀敌无人问 小黑在菜市场寻找南宫珣的魂魄。 此时距离凌迟结束已经过了半年有余,和上回一样,穿越迷雾后,人间的时间总是变得很快。 唐灵并不知人死后之事,自觉若真有冥界,南宫珣怕早就被收了魂魄投入轮回。 但小黑好像笃信南宫珣会留在这里,如同从前南宫珣寻它的很多次一样,不厌其烦地寻了一日又一日,终于在一个黑夜,找到了角落里游荡的一缕幽魂。 这魂魄已经十分微弱,微弱到只剩模糊的一团,根本维持不了死者生前人样儿,而且透明到好像一碰就会散去,但是隐隐约约的,小黑能嗅出来南宫珣的气息。 看到这样的南宫珣,跟着经历过这一切的唐灵不禁感到唏嘘。 十年杀敌无人问,一朝“反叛”天下知。 百姓们忘却了战功累累的王珣,只记得“叛国细作”南宫珣。 小黑张嘴把幽魂吞掉,重又回到了花田里,把幽魂吐了出来。 花田里的花朵立刻又如小黑回忆中那般,自花蕊中心冒出了星星点点五颜六色的光点。 只不过这一次,光点是朝着南宫珣的魂魄集中飞来,同样轻柔又缓慢的没入了一团乌黑的魂魄里。 原本模糊成一团的魂魄渐渐有了形状,颜色也不停变深至三分透明,只是周身还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代表魂魄的浅灰色。 唐灵本以为会看到一个支离破碎的南宫珣,因为毕竟他是受凌迟而死,没想到这魂魄身体都还完完整整,又或许是这些神奇的花朵将其修复好,只是脸上的迷茫神色意味着他好像忘记了生前一切。 忘记了一切却还逗留世间。 唐灵突然想起了因执念成魔的那些生灵,也是逗留人间不肯离去,而致使他们能继续留下的是执念。 南宫珣却没有成魔。 所以这是他如今魂魄如此虚弱的原因吗? 小黑显然也发现了这点。 他唤了南宫珣的名字几声,南宫珣却呆呆的,没有一点反应。 于是小黑开始伸出三条细长的猫尾,将魂魄轻柔裹住,缓缓地向内输入一些白色的光线。 丝丝缕缕的光线不停地输入到魂魄体内,到第三日的时候小黑已经面色苍白,额头全是冷汗。 然而它略作休整,接着又不停输入起来。 就这么一刻不停地修复着魂魄,一直到半年以后,南宫珣的魂魄终于有了动静,他呆滞的目光略显机械地转向小黑,突然有了一抹灵动色彩。 “小黑?” 听到这话的小黑猛一松气,心神放松之后,只来得及对南宫珣道了一句“等我”,尔后就陷入了长久的沉睡。 唐灵不知小黑睡了多久,等它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南宫珣魂魄的那张大脸。 许是想不到小黑突然睁眼,南宫珣吓了一跳,“蹬蹬蹬”后退了好几步,然后脚下一滑,“砰”的一声摔了一个屁墩。 “小心花!” 可怜小黑身子还虚弱,用尽全力地喊了一声。 这一幕让唐灵觉得又回到一人一猫初次在花田相遇时。 南宫珣诈尸般跳起来,从一个魂魄身上,唐灵甚至看出了气色不错。 不过她知道,这些都是小黑的精力换来的。 “你睡了半年。”南宫珣跑过来,“你终于醒了!身体还有不舒服的地方吗?为了救我真是难为你了。” 小黑摇摇头。 “原来人死后是这样的啊。”确认小黑没事后,南宫珣开始喋喋不休起来。 “我一睁眼就发现自己飘在空中,路上的人都看不到我,我甚至能穿越墙壁和人的身体!一开始我很害怕,但是我知道你会记起我的,记起我后一定会来找我,所以我一直等在那里,怕你找不到我!” 小黑附身到就近的一朵花旁,喝了一口花蜜,感觉身体的力量慢慢复苏。 南宫珣叽叽喳喳了半天,好像一下要把这半年的话说完。 唐灵觉得他不仅是气色不错,甚至有点返老还童。 十年征战养成的沉稳性子一招打回原形,又变成年少时那般活泼。 南宫珣嘴巴不停地复述着这半年来他无聊的生活 然而小黑就这么一直听着,脸上没有丝毫的不耐。 “不过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为何总是来?” 问完,南宫珣终于停了下来。 随之而来的是大片的沉默,只有花朵轻轻摇曳的声音。 小黑向来如此。 不想说的,它不会多说一句,也不会选择编造理由来哄骗南宫珣。 “我知道了。”南宫珣并没有非要答案,“谢谢你,小黑。” “最后一个心愿,我会帮你实现。”一直没说话的小黑终于开了口。 这是它费尽千辛万苦,把南宫珣的魂魄救回、意识复苏,自己沉睡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 南宫珣先是愣了下,嘴唇蠕动几下,突然低头抹了把眼,闷声道:“谢谢你,小黑。” 低头后的视线有些模糊,突然闯入一个叼着铃铛的猫脸。 “这是……”南宫珣蹲下身子,从小黑嘴里接过铃铛,拿在手里打量了下。 这是一个精致的银色小铃铛,铃铛上雕刻了一个“叁”字。 “记忆锚点。”小黑道,“我会传给你部分法力,日后你可以作为鬼修修炼,这样就能一直留在人界,等到我实现你最后的愿望。至于第三次,第三次救你一命的机会,就被这愿望抵消。” “你知道我记忆经常出现问题,若是日后遇到我,没有把南宫灿带到你身边,那就摇响这铃铛,我就能定位到存储在这铃铛里的部分记忆,想起你,想起未兑现的诺言。” 之后几日,小黑又教了南宫珣几个防身的法术,和教他怎么用法术隐藏铃铛取出铃铛。 南宫珣都一一记下,认真地学了。 小黑把他带回到南宫城,此时的南宫城早就更名为“震潮关”。 南宫珣有意留在此处先修炼一段,两人分别前,南宫珣问小黑能不能留下一起修炼,小黑摇头。 南宫珣便问了自己一直想再问的一个问题,“小黑,能不能告诉我,我到底何时救过你?” 我究竟何德何能,能受你如此对待? “你九岁那年,南宫家,机关塔。”这一次,小黑并没有隐瞒。 南宫珣脸上浮现回忆神色,突然一惊,“可是那时……” “那时我在南宫翎身体里。” 小黑平直的语调说着对南宫珣而言有着巨大冲击的话。 第七十一章 破了这层“杯壁” 南宫珣缓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你那时用的是阿翎的躯壳?那没遇到你之前,我一直接触的……” “是南宫翎。”小黑耐心解释,“我只是附身在他身上,借用他的躯壳,时而会代替他行事,多是在一些炼器、比武的时候。” 南宫珣面上尽是恍然,似是想起了许多事,“原来如此,难怪如此。” 他喃喃了几句,脸上有些苦涩地笑了,“原来我们从更久之前就认识了。” “阿翎他……”南宫珣的表情复杂中带着一点疑惑。 唐灵觉得他可能察觉到了什么。 “南宫翎他……自杀了。”小黑道。 “自杀?”南宫珣愕然,似是想起南宫家的惨状,眼角有些湿润,“他为何……要自杀?” “有些事,我也是你死后调查一番才完全得知——你选择来震潮关,一定也是想要调查一些事情,我借用南宫翎的躯壳,不会告诉你他的所有事,剩下的,你自己去调查吧。” “至于救你三次,其实并非我的命更值钱。”小黑道,“这个我可以给出解释。” 南宫珣觉得小黑与他相处这么多年,都没一次性说过这么多话。 看来真的是要分别了。 也不知这次一别,多久后才能相见。 他马上重整心情,肃容认真听着。 “一次是还你机关塔救我躯壳之恩,一次是还绝七。上次救城,我是想帮绝七一把,可惜最后他还是死了。绝七他……在我还在南宫翎身体的时候,帮了不少忙,南宫翎想必也很感激,只不过不太懂如何回报。” 小黑道,“最后一次,是绝七临死前托我护你——我本没有应承,但既然没能护住绝七,送你一次也无妨。” 是啊,为了这一次,可吃了不少苦头。 唐灵暗搓搓地想,说得好像多轻巧似的。 最后,小黑深深地看了南宫珣一眼。 南宫珣觉得它好像还有许多许多的话想要告诉自己,但是最后却一句话也没说,一个转身,就消失了。 或许,是明白从现在开始,离别与相遇间隔的,再也不是短暂的三天两日、三年五载。 而是斗转星移、沧海桑田。 言语又如此轻飘飘,经不起千年岁月检验。 不能兑现的,就不轻易许诺。 * “南宫珣,你给我出来!我知道你在这里!” 唐灵被吓得一个哆嗦,意识骤然惊醒,还没适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转换,目光就被不远处卫志明手里的银色小铃铛紧紧抓住了。 小黑的……记忆锚点? 所以她刚才那漫长的记忆回溯,都是因为卫志明摇响了这个? 可是,这铃铛不是给南宫珣了吗? 就在刚刚,小黑的记忆里。 “你怎么会有……” 唐灵挣扎着起身,胸口立刻传来剧烈疼痛。 血肉筑成的长枪随着魔物躯壳分崩离析跟着慢慢消散,听着耳边熟悉的声音大声叫喊着“南宫珣”的名字,唐灵终于想起自己此时此刻是在南宫家的机关城内,刚和富清成等人击败了化魔的南宫翎。 至于那边的卫志明。 方才因为与那魔斗争激烈,她并未想起最重要的一点,小黑的记忆里早已说明。 当年南宫翎被人陷害至机关塔上层闯关,南宫珣来相救,两人破了第九扇门的玄机之后,不就和她现在与卫志明的处境一模一样吗? 只是那时是单向玻璃,只能南宫翎看到南宫珣。 现在又变成了普通的透明玻璃,在小黑用作解释举例的“杯壁”两边,两边人都能看到对方。 “杯壁”另一边的卫志明看到唐灵的眼神不再迷茫,收起了铃铛,面上神色一时有些复杂。 唐灵看到他看来的眼神,再次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南宫珣!你是不是不敢来见我!他们说你总是躲在震潮关,你个胆小鬼,连来丰都见南宫家列祖列宗的勇气都没有!” 唐灵刚接受了如此庞大的记忆袭击,无数记忆碎片在脑中碰撞,头疼得厉害,奈何耳边传来南宫翎撕心裂肺的呼喊,令她的思绪总难以集中,顿时不耐烦地呵斥了句。 “南宫珣,不就在那吗?” 既然小黑把铃铛给了南宫珣,而现在它又出现在卫志明手中,唤醒了小黑的记忆。 那这两人间一定有什么关系。 唐灵大胆猜测,下意识就胡乱喊了出来。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唐灵的耳朵总算好受了点,但是她马上发现身边所有人看向自己的目光都充满惊疑,郭蓉甚至有些毛骨悚然。 唯有南宫翎状似癫痫地嘶吼道:“哪里?在哪里!真的在吗?” 如果仔细去听,甚至能听出其中的微微颤抖。 “你们……看不到吗?”唐灵也有些惊讶,用手指了指卫志明站着的方向。 “在那里啊。” 气氛一时更诡异了。 “我……没看到啊?”郭蓉结巴道,又转向其余人,“你们看到了吗?” 富清成直接伸手过来探了探唐灵额头,“没发烧啊。” 唐灵又好气又好笑地拿开她手,看向宋南伪装的林平,“……林平,你看到了吗?” “林平”摇摇头。 唐灵这才认真思索起来。 看来“单向玻璃”还是“单向玻璃”,只不过是经历的人不一样罢了。 能看到的只有她。 或者更准确的说,只有小黑。 没办法,就像那神奇的恢复能力般,唐灵总是下意识把一切发生在自己身上,用常理来难以解释的现象归结给小黑。 啧。 那是不是意味着…… 南宫翎还在吵吵嚷嚷,唐灵现在是看着他就来气。 “你真的想见他?” 南宫翎猛地点头。 不知是否是体内小黑的原因,唐灵听到自己说出口的话冰冷无比。 “他是怎么死的,你不知道么?” 南宫翎猛地僵住了。 唐灵的心里一片复杂滋味,“我试试吧。” 所有人都一默。 “试什么?”富清成蹙眉,不知为何,下意识握住了重刀刀柄。 “反正还没找到出口。”唐灵咬牙道,“不如试试能不能破了这层‘杯壁’。” 第七十二章 帮帮我啊 唐灵有种感觉。 虽然她不是小黑,但是切身跟着小黑历经了它记忆里的一切,包括当初在机关城“破壁”的瞬间。 那时体内的一切变化她都体会的十分深刻,而她对自己身体的构造了解的足够清楚,若是依照小黑的操作来,是不是试着自己去“破壁”? “‘杯壁’是什么意思?”富清成道。 郭蓉等人也同样疑惑地看着她。 唯有南宫翎脸色一变,“你究竟是谁?” 另一边,卫志明面上也露出了狐疑之色,“你说这铃铛能唤醒那只大魔小黑?为何现在我只看到了唐灵想要破除‘杯壁’?” “‘杯壁’一词,或许是她从小黑的嘴里听到的,毕竟她现在可能是小黑的躯壳,知道小黑经历过的一些事不足为奇。” 南宫珣的声音里也尽是不确定,“只是……我没想到现在要破除‘杯壁’的是她。方才明明……好像是要唤出小黑了。” “有可能是小黑在体内指导她吧。”南宫珣猜测道。 卫志明点头。 无论如何,能出去就好。 也不知道外面比赛进行的如何,若是这些人的失踪影响了比赛,那最好不过。 因为他现在出去,肯定也来不及了。 所有人质疑的目光中,“林平”是显得最为平静的一个。 他想到了小黑。 若是唐灵现在的做法有那食梦魔的加持,就一点也不足为奇了。 不过几年不见,她确实成长了许多啊。 果然如他所料一般,成长的很快。 “先别急着施法。”他道,“你的伤口。” “伤口没事。”唐灵有意隐瞒自己的恢复能力,道,“吃了疗伤药,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什么疗伤药如此厉害!” “你真的信她说的?什么‘杯壁’之类的?” 郭蓉和富清成几乎是异口同声道。 “试试也无妨。”“林平”道,“现在大家有想出更好的法子吗?” 回答他的是南宫翎,他的情绪显然有些激动,“没错,就是‘杯壁’,它就是这么和我说的!你能破吗?破了的话,我们就能找到那东西了!” “林平”眼里微不可查地划过一抹亮光。 他想起前世丰都鬼市的那缕幽魂,青灯说过的话。 “南宫家地底的机关城,那里面封存着一件法宝。我要你帮的忙,就是潜到机关城里,找到那法宝,把它销毁。” 依照青灯的说法。 前世被困丰都的南宫家的灵出逃,完全是被人刻意放之,它们被人控制、被人陷害来到了震潮关,几乎杀害了震潮关所有百姓。 后来这些灵被正道修炼者赶尽杀绝,灵仙派来此参加比试的弟子卫志明在那场灭灵行动中被杀,据说是因为他被带头杀人的灵附身成魔。 而青灯却在护那些灵的过程中被杀死。 设局者的目的是为了光明正大的杀死南宫家所有的灵,然后得到它们家族一直保护在地底机关城的法宝。 这法宝,或许就是南宫翎口中的“那东西”。 前世原本答应帮青灯销毁法宝,却晚了一步。 今生他因为这段经历,提前控制了南宫家的所有灵,如今又把唯一的漏网之鱼抓到,应当算阻止了震潮关惨案。 只是惨案的关键或许是那法宝。 法宝的问题不解决,设局者兴许还会作妖。 “那东西是什么?”“林平”看向南宫翎。 南宫翎目前的状态比较疯癫,或许能套出一些详情来。 “哼!凭什么告诉你!你让她快点‘破壁’,我就告诉你!” “林平”无语,若是“破壁”了,还需从你口中得知吗? 而且唐灵能不能真的成功,目前还不确定。 “林平”转向唐灵,看她正深吸一口气,额头不知何时爬满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有些紧张啊。 “不要勉强。”他道。 唐灵摇摇头。 豪言壮语都说出去了,连试都不敢试一下,多丢面。 “震魂幡收起来,拉住我的手,然后你们互相拉住。” “林平”带头,然后所有人半信半疑地互相拉住了手。 这样想着,唐灵开始运转体内灵田储存的灵力。 低等灵根和高等灵根相比,最大的一个缺点便是灵田的灵力储存太少。 比如高级灵田有千万甚至亿万亩那么大,但低级灵根的灵田就只有寥寥几十亩或者几亩。 而修士修炼又必须要有灵力。 灵力的储存和灵田的大小,保留灵力的持久度,孕养灵力精纯度的能力都有联系。 而一个能将少量灵力四两拨千斤使用出去的修士又太少。 作为低级灵根里最低级的丁级低等灵根,原身的灵田小到可怜,而灵田里孕养灵力的“土壤”就像小型漏斗一样,储存的灵力总是不经意间就流失掉。 所以现在尽管唐灵多么努力地运转体内的灵力,却只能得到寥寥无几的灵力反应,那点不够看的灵力绕着灵田转来转去,似乎再转几圈就挥发掉了。 但是,唐灵并没有放弃。 她开始控制着这些所有的灵力,朝向体内识海中的小圆球涌去 曾经的小圆球如今已经变成了椭圆的花苞状,其中有几片花瓣甚至已经张开。 唐灵一直猜测,这小圆球其实就是小黑所化。 所以她能从中获得那么强大的神识,读取那么庞大的记忆。 特别是在看到小黑记忆里的那片花田后,对比目前这小圆球的变化,正是朝着一朵花的形状变去的。 唐灵更加确定了这点。 所有的灵力涌动着,将绽开几片花瓣的花苞围了起来,化为点点白光,向着花苞一次又一次不停歇地碰撞。 像是一个害羞的小伙子,一点一点地敲着自己心爱姑娘的房门,期盼有朝一日能靠着自己的努力打动她,让她开门。 一定要开啊! 唐灵心里拼命祈求。 经过这次的记忆回溯,她对小黑的形象有所改观。 小黑似乎并不是那么冷血的生物,它也会调皮、也会开心、也会保护他人。 更为重要的是,它会信守诺言。 “快点出来啊。”唐灵在心底咬牙道,“你不是说……铃铛摇响了,就能恢复记忆吗?” “你不是说借用了唐灵躯壳后……会护住她的性命吗?” “唐灵现在有危险了,铃铛也摇响了……” “帮帮我啊——!” 第七十三章 为了什么 一定要成功啊! 成功不了的话,一场“破壁”行动不就成了中二病发作现场了么? 突然,一道极细的金光从花苞的缝隙里直射了出来。 紧接着,一道、两道、五道、十道、一百道……越来越多、越来越粗! 无数道金光连成片,刹那间映亮了整片识海。 唐灵惊呆了。 真的成功了! 这还是第一次看到完全明亮的识海,唐灵看到了一片波澜壮阔的水域。 无数回溯过的记忆碎片漂浮在其中,甚至还有一些闪回过的画面。 但是她马上集中注意力,用所剩不多的灵力引导着那些金光,流星般迅速穿越识海,朝着体内各处奔涌而去。 金色的灵力飓风般顷刻间在体内狂乱起来。 众人眼睁睁看着原本站立好好的唐灵脚下突然起了一阵小小的旋风,随及扩大,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波及范围甚至到了整片他们所在的区域。 所有人的衣物都被旋风鼓起,只有唐灵的正被体内灼热的灵力慢慢燃烧殆尽。 “林平”眼疾手快地祭出了一件银色的衣物法宝,控制着披在了唐灵身上,只见唐灵裸露在外的肌肤早就爆出了根根颜色鲜明的青色血管,皮肤下有汩汩金色的液体在流动,因为力量太过庞大,似乎下一秒就要撑开表皮爆破而出。 唐灵正在咬牙死死忍住因庞大灵力带来的剧烈痛苦,却在此时感到了一股不同于体内灵力的巨大威压从天而降,像一座大山,重重地压在了她肌肉暴起的肩头。 一座、两座、三座…… 是……一股限制小黑灵力的神秘力量。 唐灵的肩头被压的一矮,整个人汗如雨下,不一会儿就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冷汗淋漓。 糟糕! 她忘记这玩意儿还有风险呢! 小黑好像还说过,它的法力因为被不知名的力量限制,不能发挥完全,如果多带人破除“杯壁”,期间一旦有什么差错,来自“杯壁”两边空间的巨大压力,将会把人挤压成一团模糊的血肉。 完了。 完了完了! 带一人破除成功的几率或许是八九成,两人是四五成,那带加上卫志明的五人呢? 一成? 半成? 唐灵终于能体会到小黑当时骂娘的心情了。 只要我能扛住压力,引更多的灵力来,成功的几率是不是能大? 只是这样的话,压在肩头的那股神秘力量也会越来越大吧? 唐灵现在已经感觉整个人快要被压的站不住,怕是一旦松劲儿,不用两边空间力量,肩头的压力就能把她压成肉饼。 宋南、富清成、郭蓉。 这些人可都是因为信任才把手交给我的啊! 呃……虽然他们的表情看起来怀疑十足。 但是不管怎么样,不能因为自己害死他们的命! 顾不得那么多了! 这样想着,唐灵开始在识海里越加疯狂地从花苞里引出灵力。 金色的灵力将花苞和识海皆映成了金色,唐灵凭借小黑的记忆相信,即便眼前这些真的都是灵力,也不足小黑全部灵力的一半。 或许在魔这里,不能称作灵力,但肯定有和灵力一样的效果。 唐灵能感到自己体内的灵力涌出要多出当时南宫翎体内的两倍还要多。 肩头的重压已经磨破了宋南祭出的法宝,所有人都察觉了唐灵的异样。 她整个人已经比刚开始的时候身子弯了大半截,脸涨的充血一般青筋暴起到把皮肤撑的透明,身体的很多地方已经裂开开始流血,尤其是刚刚恢复不久的伤口汩汩地涌出血液来,整个人汗血交加,惨不忍睹。 “怎么帮忙!”郭蓉一下有些着急。 “我来跟着她灵力的方向走!”宋南观察仔细,一语道破,“你们看不到,跟着我!” 于是所有人齐齐开始运转起体内灵力,数道金光齐齐自众人背后迸射而出,宛若绚烂火蛇,交错缠绕拧成了一道巨大的灵力注,向着四周空间碰撞而去。 这期间唐灵是听不到任何声音的。 她的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抵抗肩头压力和运转体内灵力上。 还不够! 还不够还不够还不够! 这么多人,一定要保住所有人的性命! 唐灵状若疯狂地持续引导出灵力,将灵力去碰撞那层无形的“杯壁”,突然,所有的阻碍一撤,灵力顿时像脱了僵的野马般撒欢涌出。 “杯壁”破了! 唐灵忙有些慌乱地收回灵力,慌乱之际不忘朝着卫志明大喊。 “抓住我们其中一人!” 她感到自己的脚下一重,应当是被卫志明抓住了脚踝。 尔后肩头压力顷刻消散,五人身影在片刻间消失无踪。 * 唐灵睁开了紧闭的双眼。 第一时间检查所有人的身体。 方才“破壁”后的光线太过剧烈,她下意识闭上了眼。 似乎,大家都是完整的。 但是宋南和富清成的目光都充满担忧地看向自己,郭蓉则是充满警戒地看向卫志明。 “你何时进来的?” 原来,自己是最晚睁眼的。 “快处理伤口。”宋南从储物袋里取出药瓶,和富清成两个开始在她的身体上又是擦又是施法疗伤。 唐灵这才迟钝地感觉到来自身体各处剧烈的疼痛。 “嘶——!” 她疼的倒吸一口冷气。 “弄疼了?”富清成冷着一张脸道,“知不知道刚才你整个人都要被灵力冲爆了!” 唐灵看不到的是,此时的她肩头几乎烂的露出了骨头,身体表面许多地方都有被撑裂的血口子,面色苍白,血色尽失。 整个人狼狈的好像下一秒就会死去。 其实她多少能感觉出来,从自己睁开眼后就一直是躺着的状态判断。 果然啊。 凡人之躯想比肩神明是不行的。 虽然小黑不是真的神明,还恰好相反,但实力应当差不多吧。 若是它来,定不会如此狼狈。 唐灵无奈地苦笑,虚弱道:“要是我预料到这件事能做到‘舍己为人’的地步,定不会轻易动手啊。” 一定会为自己的小命考虑,犹豫犹豫的。 “成功了吗!成功了吧!” 正此时,南宫翎的声音从郭蓉的储物袋里冒了出来。 唐灵忍不住吐槽,“这震魂幡不能让里面的魂魄闭嘴吗?” 方才若不是嫌他烦,说不定她还不会莽撞地“破壁”呢! “我这面幡和储物袋都不太行。”郭蓉无奈地取出震魂幡。 唐灵正想再说两句,头顶的视线里突然闯入了卫志明的身影。 卫志明走过来,看着那面震魂幡,突然冷笑了下。 “南宫翎,你那么想要得到机关城护住的法宝,是为了什么?” 第七十四章 尴尬啊 “南宫翎是……南宫府的七少爷?” 富清成抬起了头,看向卫志明,“你说这魔是南宫翎?” “难怪他刚刚一直在喊南宫珣的名字。”郭蓉道,继续对向卫志明,“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唐灵由宋南搀扶着起身,也有些疑虑。 毕竟刚才有李雪这个前车之鉴,谁也不敢担保现在眼前的卫志明是不是真的卫志明。 “我是来救人的。”卫志明道,“元玉琅说唐灵和你们都消失了。” “元玉郎呢?”唐灵问。 “我没和他在一处寻找。”卫志明道。 “除了你和元玉郎,还有旁人发现我们失踪了吗?”富清成道。 卫志明点头。 “那你是单独行动了?”富清成眯起双眼,从新人比试后,她便一直觉得这小子不太简单,“能寻到这里,说明对这机关城多少了解点,你究竟是何人?” “他是南宫珣!” 卫志明还没说话,震魂幡里的南宫翎就喊了出来。 “刚刚……他和我说话时的眼神我就看出来了,我和他征战相处近二十年,不会忘记他的眼神和说话的语气的!” 众人看看震魂幡又看看卫志明,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现在经不起再猜了,管他是不是,先定了身再说!”富清成正待出手将卫志明定住,突然看到站在对面的卫志明唇角勾起,似乎是笑了下。 不好! 意识到不对劲,富清成正待收手,却已经来不及。 眼前卫志明猛地一下同样抓住她伸出的手,尔后一个反推,与她掌心对着掌心,竟将她刚结出的法印打了回来。 “轰”的一声! 自富清成脚底震荡开来的余波迅速蔓延至房间四壁,碰触到阻碍后又原地震起了剧烈的粉尘。 而受到余波冲击的众人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就已经全部不能动弹。 “他把定身术反噬到了我们所有人身上!” 动弹不得的郭蓉大喊了一声。 富清成后背早就冷汗浸湿。 方才是怎么回事? 那股强大的力量,如毁天灭地般从她与卫志明合着的掌心传来,迅速穿越她的胳膊、身体,尔后向脚底四散。 若非向脚底四散了,怕是她现在早就被这股力量炸得粉碎 富清成一阵后怕,内心又惊又疑。 卫志明的不简单她自是知道,可也没想到他会强至如此! “你究竟是谁?”富清成咬牙道。 卫志明看着被定住的众人,又是笑了下,和原本他木讷的表情简直形成鲜明对比。 “南宫翎说的不错,我的确是南宫珣。” 说罢,眼前的卫志明背后突然如同被人撕裂般拉扯出了一个白色的幻影,这幻影原本是同卫志明一模一样的形体,却在与他身体分离的过程渐渐有了自己的形体、血肉、面貌。 一个穿着绣花纹浅紫袍,长发披散,仅在头顶戴了一条刺绣紫色抹额的青年男子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比卫志明还要高大,一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眸里溢满冰霜。 南宫珣看着众人,桃花眸子一弯,冰霜刹时尽消,“这定身咒学了有一千年,今日总算能用一次了。” 原来如此。 唐灵心道,难怪卫志明手里有铃铛,其实是被南宫珣附身了。 “原来是一只千年的老鬼。”富清成道,“难怪如此强的力量。” “诶?我可没那么强。”南宫珣道,“若非方才诸位小友在那一战耗尽体力,我现在怕也会沦为你们震魂幡里的孤魂。” “正好和你弟弟作伴呗!”郭蓉粗声粗气道,突然传音向卫志明,“喂!你和它是一伙的吗?” 失去南宫珣附身的卫志明明显有些虚弱,都怪刚刚这家伙为找铃铛从自己身上吸取的能量。 话说这家伙可能确实没她们以为的那么强,毕竟找个铃铛都费老大劲儿。 卫志明还不会传音,原地摇头。 他不想和南宫家的人一伙。 “那还不快来救我们?”郭蓉继续传音。 卫志明沉默片刻,看看人高马大的南宫珣,再看向郭蓉,竟面无表情地开了口:“你觉得我能打过他?” 郭蓉:“……” “明着打不过你就暗着来嘛,先偷偷去救了林平,我们这里他最厉害。”郭蓉不顾众人异样目光,再接再厉地传音 谁知听到这话的卫志明直接转身,朝着房间中央的高台走去了。 郭蓉气的吐血,问一旁的唐灵,“他这样的,若非被人控制,根本就想不到来救你们吧?” “啊?” 唐灵明显被吓了一跳的反应,有些结巴道,“好像……是吧?我也不太了解。” “你怎么了?” “没什么,呵呵。”唐灵干笑两声,心里无语凝噎。 尴尬啊。 南宫珣的定身法力对自己根本没用。 这也许又是小黑的作用。 那她现在该怎么办? 和南宫珣对打? 打不过,真的打不过。 在场诸位,在经历了几场差点要了命的恶战后,谁敢担保自己能单枪匹马打过一个修行千年的鬼修? 还是被小黑指导过的鬼修。 她现在要是承认自己没被定住,可没卫志明那样的潇洒。 解释不清啊。 她身上也有太多要隐藏的了,不能泄漏半点。 而且确认卫志明的异常是因被南宫珣所致后,她反而松了口气。 以她对南宫珣的了解,不,是以小黑对南宫珣的了解,应该没什么问题。 南宫珣现在看来状态很好,是副正常鬼修的模样,没有成魔,肯定不会胡乱杀人。 而且看了小黑的记忆后,唐灵也有私心。 南宫珣当年受的冤屈,理应被洗清。 让他俩兄弟对峙去吧。 看到已经拿起镇魂幡的南宫珣,唐灵鸵鸟般想到。 借着这个机会,唐灵也打量清楚了目前众人所处房间的布置。 视线所及又是一处密不透风的房间,只不过这房间的布置比方才的更为豪华。 顶部镶嵌着一片颗颗分明的夜明珠,映亮了整座房间。 四面墙壁在夜明珠的映照下越发金碧辉煌,地面是由白玉铺成,中央部位的层层台阶延伸至上有一处汉白玉砌成的大平台,平台上放置了一个金边红绸、宝石镶嵌其间的盒子。 平台四角各有一个圆形座台,座台上有几只缩小版本的兽类。 最靠近唐灵他们这一角的是一条腾云驾雾的金龙,金龙的左边是蓝玉雕成人身鱼尾的怪物,右边则是一条白玉雕成的白胖鲸鱼,而最里头的坐台上却空无一物,什么都没有。 唐灵远远看去,越看越是眼熟。 这是不是……传闻中的那几只魔兽啊? 第七十五章 凭什么只有我 三只魔兽背对着宝盒,张牙舞爪地朝向外界,好像在守护着宝盒不被人取走。 传闻中其实有四只魔兽,还有一只食梦魔,唐灵再熟悉不过。 正是小黑。 或许是因为小黑没有固定的形体,所以才会摆置了一个空的座台吧。 话说南宫家的机关城里,好像都没怎么设计正统形象的兽类。 唐灵想起此前的机械应龙和蜃,如今还有这四只魔兽的微型雕像。 妥妥的一个魔窝子。 “南宫翎不是我弟弟。” 南宫珣的声音把唐灵拉了回来。 此时的南宫珣较之和小黑一千年前分离,似乎是沉稳了不少,神态也明显更为从容。 唐灵不由得想起了小黑。 难不成活得久的人都那么“沉稳”? 不过越活越毛躁的也有。 南宫翎听到这话立刻就炸了毛,“南……南宫珣也不是我哥哥!” 因为南宫翎的魂魄在镇魂幡里,众人看不到表情,但唐灵从他越来越高昂的声音里仿佛能看到他激动的神情。 唐灵不由得感到一阵悲哀。 一千年前,还活着的南宫翎好像不是这样的吧?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我没有一个喜欢躲躲藏藏的哥哥!”南宫翎的语气里竟有些赌气。 “这话说的好没道理,鬼可比不得人。”南宫珣道,“我不喜欢晒太阳,找个躯壳躲躲不行吗?” 一般鬼修的确会惧怕太阳,像南宫珣这般修炼千年的,早就能做到在日光下正常行动。 只不过晒太多还是有损修炼。 所以寻常鬼修多是昼伏夜出。 “你不也一样?”南宫珣顿了顿,瞥了他一眼,冷冷道,“而且我可没你那么残忍,卸磨杀驴、过河拆桥!” 这话说的分明是李雪和说书先生等人。 “我那是为了隐藏身上的魔气,你以为我从丰都跑出来容易吗!多少黑乌鸦在背后追我!” “你害死了不止一个。”南宫珣冷冷道。 “我没有附身经验,用一个怀一个,有什么办法!”南宫翎道,“我可不像你,自己在外面潇洒了千年,想附身谁就附身谁!” 南宫翎气急,“我们在丰都受苦,你倒好,在震潮关躲了一千年,怎么如今肯舍得出来?” “出来?不是你把我喊出来的吗?”南宫珣冷哼一声,“喊的那么撕心裂肺,猫叫春似的,我就是在云来居听书喝茶,也听到了。” “你!”南宫翎气的一时无语。 “你找我做什么?”南宫珣接着皱眉道。 “怎么我就不可以找你吗?”南宫翎马上又开始用一种无赖的语气道。 “我以为你会怕见到我。”南宫珣冷眼看着他,感慨道,“还真是不要脸啊。” “我不要脸?!”南宫翎的声音再拔高,唐灵觉得马上就要破音了。 “你真的变了。”南宫珣摇头,“若是千年前的你是这副模样,我定不会那么惊讶。” “惊讶什么?”南宫翎下意识问道。 “你说什么?”南宫珣的声音冷若冰霜,毫无感情道,“惊讶原来真正与赵国私通的叛国细作是你!惊讶战场上与我并肩作战、家族里我最疼的小弟,竟将所有罪孽陷害在我身上!惊讶南宫家族上上下下数千人,皆因你落了个满门抄斩!惊讶你现在还有脸来这里……喊出我?” 南宫珣出现以来,难得的声音激动了会儿。 与之相比,南宫翎明显沉默了。 众人大气不敢出一下,除了唐灵,显然都在消化这件事。 “亲爱的小弟,到死我都没想到,将南宫家灭族的,是你。”南宫珣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 死一般的平静,却越发让人害怕其间隐藏着的无尽杀心和恨意。 “是……小黑告诉你的吧?” 良久,南宫翎才开口,“我早该猜到的,当年跟在你身边的那只黑猫,明明和小黑那么像,可是它又不搭理我,我还以为只是长得像罢了……” “小黑和你的事,我成鬼后,它的确与我说过。”南宫珣道,“但它绝没有透露半分关于你是罪魁祸首的事,就很多事,它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它的记忆不太好,你也知道。”南宫珣道,“这件事与小黑无关,你不要随意牵扯。” “你的意思是……在你死后,小黑还去见过你?”南宫翎突然道。 “临死前,它也来过。”南宫珣面无表情道,“我死前遭受太大痛苦,死后魂魄又在太阳下晒了许久,很不稳,都是它帮忙的。” 听到这些,南宫翎突然状似癫狂地大笑起来,“瞧见了吗?他们都喜欢你啊!你又聪明又有天分,做什么都手到擒来,父亲喜欢你,小黑也喜欢你!我多么努力都换不来我想要的一切!” 最后一直笑到嗓子沙哑,他才低下声来,哑着嗓子道,“一直到我死,它都没来看我一眼。” 唐灵的心情很是复杂。 她不知道原来在南宫翎的心里,会在这方面对小黑有所埋怨。 “小黑那时候还失忆。”南宫珣皱眉,“我说了,我们之间的事,不要随意牵扯小黑进来。” “不随意牵扯?”南宫翎嗓音又大起来,“它想置身事外?没门!早就在当年赵国客栈,它出手救你的时候,就缠入这些因果里了!” “客栈?”这点,南宫珣有些疑惑,但是他马上想起来,“你说的是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你怎么知道?” “哼,我也是后来死后推断出的。那个时候还有谁能救你呢?能知道我要带人来抓你,然后把你引出客栈呢?”南宫翎的声音似笑似颠,“只有小黑啊!只有那只被小黑借用躯壳的难民营的猫啊!它在我身体里那么久!它了解我的一切!” 南宫珣终于明白了小黑承诺的三次相救,第一次是在哪里了。 而南宫翎声音却越发委屈起来,“你瞧瞧,你瞧瞧啊!它就是如此!就是如此气人!明明那么多事它都参与了,都看到了,还总表现出一副想置身事外的样子!它说到做到啊!根本就没有!它撒谎!它没有不去管!但是又摆出一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凭什么!它凭什么?还有你!你们都凭什么?明明这些……这些都不是我的错啊!你们一个借口失忆失踪了千年,一个自诩没有错在震潮关躲了千年!你们现在都好好的,凭什么只有我——!” 南宫翎越发的声嘶力竭起来,像是要把这千年来的委屈说尽。 “凭什么忘了就忘了,就没有痛苦了?凭什么自认为没有错就没痛苦了?凭什么被执念困住的,只有我——!” 第七十六章 秘药 “不是你的错?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委屈吗!” 南宫珣皱眉,“我身上的那数千刀,你知道是怎么捱过来的吗?那刽子手不想受罚,割得很有技巧,就像在面对一道美味佳肴,一刀一刀缓慢又谨慎,我扛到最后几刀才断了气。” “不止是我,除了已经受罚的墨江天和你那丫鬟,南宫家上下都对你不薄。而你却踩着他们的尸骨为赵国打江山,我倒是好奇,为赵国鞠躬尽瘁、立下汗马功劳的你,早该加官进爵,被赵国君主奉为座上宾,怎么最后却落了个自杀身亡的下场?” 南宫珣眯起眼来,声音嘲讽里却保留一丝微不可查的期许意味,“你……不该感到开心吗?” “开心?是,我是该感到开心,因为我的仇人都死了啊!”南宫翎持续癫笑道,“那些灭了我族人的,首先是你们南宫家!可是水月武帝还没死啊!为什么我自杀了呢?” 一只疯了的、甚至忘记自己当年为何会自杀身亡的魔。 “蛮荒族被水月国灭族的事,还有你的身份,我后来也都调查清楚。”南宫珣看着他,神情复杂,“可是你不该来报复南宫家,你该去找真正挑起战争的那个人!” “若非南宫家提供的武器!”南宫翎激动起来,“我族兴许还有再战的能力!” “真的有吗?”南宫珣残酷地揭露了事实,“你比谁都清楚,蛮荒族常年与世隔绝,早就被俗世淘汰,那时若不是水月国,定会有别的国家来将其灭族!” “你以为水月武帝来灭我族,是为了什么?”南宫翎蓦然冷笑一声,“我们那鸟不拉屎的地方,会有多少君主能想到来占据? 这点,不止是南宫珣,唐灵也并不清楚。 她不禁全神贯注起来。 “当年水神帝沉迷于巫术,害死那么多人,想要研制出令其长生不死的秘药。为了不泄漏出秘药的研制方法,他把所有参与研制的人都关起来杀死,蛮荒族的祖先就是幸存者。后来水月武帝即位,想要重操水神帝旧业,再翻阅以前记录的时候,调查发现了被遗漏的两名研究者,一直查到了蛮荒族,所以才来将我族赶尽杀绝!” “你们以为他为何要把人都杀死?”南宫翎冷笑道,“因为这秘药的研制方法是要害人的!而且是用一种极其残忍的方法,将被实验的人给害死!” 唐灵突然想起翎羽记忆里的那种方法,通过把年幼孩童和年老者的大脑进行内部改造交换,来实现永生。 “这个……不是失败了吗?”她下意识说出口,发现大家都在看她后,又慌忙改口,“我的意思是……这个成功了吗?” “水神帝没有成功。”南宫翎道,“水月武帝成功了。” “可是武帝不是早就……”郭蓉蹙眉道。 “没错,武帝早就死了,那是因为他以为自己成功了。其实当年研制出的药丸里,只有一颗是成功的。”南宫翎道,“唯一成功的那颗就在这里!” “水月国的皇家都是吃人的魔鬼,他们体内流淌着的是肮脏的血,而你们南宫家帮助皇家隐藏这害人药丸,你们南宫家也是罪人!整个水月国都助纣为虐!都该死!” “若真如你所说,南宫家为何不把真的药丸给水月武帝,还要藏起来?”唐灵蹙眉道,“这其中怕不是另有隐情吧?” “还能因为什么!南宫家想私吞呗!那可是长生啊,你以为我们那个年代像现在这般修士遍地走吗?我们那时,整个大陆能有十个修士获得延长寿命的机会,就不错了!”南宫翎道。 “我从小在南宫家没有听到过半点这样的消息。”南宫珣道,“你有何证据?” “证据?你自己去看看吧!”南宫翎道,“去看看这个房间的高台处,那个宝盒里装着的是不是一枚药丸!”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房间中央的高台上。 但是下一秒,所有人的目光都瞪圆了。 因为方才还好好放着宝盒的高台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了。 “怎么回事?”唐灵抖着嗓子道,“闹鬼吗?” “你旁边就有两只鬼,怕什么?”富清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唉?我可不是鬼,是鬼修。” “我也不是鬼!是魔!” 这会儿俩兄弟倒有了默契般前后道。 有什么差吗? 都是死鬼变得。 富清成再次翻了个白眼。 “还不把我们定身咒解开?”郭蓉道,“否则真有什么事,你一个鬼修能应付的来吗?” “说的有道理。” 南宫珣正想解咒,卫志明就从高台的后面转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红绸宝盒,边走过来边道,“宝盒在我这里。” 就差一点能解咒了。 郭蓉险些又气的吐血。 南宫珣注意到那宝盒的锁扣已经开了,一脸后生可畏的表情,“我听说这宝盒的机关设置很复杂,你这么快就解开了?” “重点是这个吗!?”南宫翎激动的嗓子都快破音了,“好孩子,快拿过来我看看里面的宝贝!” “谁是你的好孩子!”南宫珣嫌弃的“啧”了一声。 “宝贝?”卫志明已经走近,把宝盒的盖子当着众人的面打开,里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我打开的时候就是这样。”卫志明面无表情道。 南宫珣挑眉看向震魂幡,“这就是你说的证据?” “你胡说!”南宫翎的声音激动,“一定是被你私吞了!快交出来!” “他不可能私吞。”南宫珣确定道,“他的法术不高,我已经探查了一遍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没有?”南宫翎喃喃自语,“不可能的,万一……万一他有什么厉害的隐藏法宝呢?” 对此,富清成其实同样怀疑。 但卫志明就站在那里,听到南宫翎的话,一言不发,根本没有解释的打算。 其实在听到他们话的同时,他就打开了宝盒,发现宝盒里空空荡荡,却神奇的一点也不意外。 能让人长寿的药啊,是不是只要没有意外发生,就能恒久地存活千年? 卫志明想起了父亲,南宫家五小姐的孩子南宫灿。 他在信里提到过,南宫家被灭门的时候,南宫丰林给了五小姐一枚药丸,而五小姐把它给了父亲。 这枚药丸可以让父亲沉眠后假死,而父亲再度醒来,是近千年后。 千年。 或许那枚药丸,就是这红盒子里的药。 第七十七章 就是他 “你想要这药丸做什么?” 南宫珣根本不理会南宫翎的话,问道。 “做什么?”南宫翎道,“当然是复活我蛮荒族人!” “他们尸骨已毁,更何况药丸只有一个,你靠什么来复活?”南宫珣道。 “这你不用管!”南宫翎暴躁道,“你一直护着那小子干嘛,快让我搜他的身!” “不护着他难不成还护着你?”南宫珣冷笑一声。 南宫翎一怔,“他是你孩子?” 南宫珣:“……” 郭蓉谦虚地向唐灵咨询,“鬼还能生孩子?” 唐灵:“……” “他不是我孩子。”南宫珣冷冷道,“但他是南宫家最后的血脉,灿儿的孩子——卫志明。” “灿儿?”南宫翎的眼神出现了一瞬的迷茫,声音是自己都没发现的柔和。 “小舅!舅舅~” 是那个他去参军前,已经会叫舅舅的小奶娃子——南宫灿。 触碰到南宫家的记忆,南宫翎的头突然炸裂般疼痛起来,这种疼痛让他根本没法集中注意力,顿时再度暴躁起来。 “你胡说!南宫家被满门抄斩了,灿儿怎么会长大?怎么会结婚生子?” “别忘了五姐曾经拜师仙门,学习丹宗法术,说不定是给了灿儿什么保命的法子。”南宫珣道。 这点,他也问过卫志明,但这小子就是绝口不提自己的半点事情,包括这些年来的经历,对他防范的很。 这性子……和五姐真是一点也不像。 不对,即便是那个活泼可爱的小灿儿,也一点不像。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想和南宫家有任何牵扯。”这时候,一直沉默的卫志明终于又开了口。 他把盒子丢给南宫珣,面无表情道,“人找到了,盒子里也什么都没有,怎么出去?” 众人的目光一时都落在南宫珣身上。 “很多事情,你还真都一点都不好奇啊!”南宫珣接过盒子,一边苦笑一边自己打量了下。 “说不定有什么别的机关在里面。”南宫翎还是很在意药丸的事,“你再看看。” “没有。”南宫珣打量完下了定论,然后拿着盒子,走到高台,重新将盒子放置了上去。 所有人只听到“咔哒”一声,盒子好像镶嵌进了一个卡槽里。 “不过只注意盒子,没注意到别的,这可观察不仔细。”南宫珣边转动盒子,边看向卫志明,道,“看来是药丸被取走后,所有的关键机关都失效,我们才能如此顺利打开这里的出口。” 伴着南宫珣的话音落下,头顶陡然传来了阵阵“轰隆”声,四面墙壁剧烈震动起来,镶嵌有颗颗夜明珠的屋顶蓦然裂开了一道裂缝,新鲜的空气从裂缝疯狂钻入,随之而来的是淅淅沥沥的水声。 唐灵深吸了一口气,首先看到的,是缝隙里的漆黑,和落进缝隙里被光照映亮、水晶般的细雨丝。 头顶的缝隙持续扩大,眼前的视野蓦然大开,外面的声音也蓦然大起来。 有持续的雨声,突然响起的惊呼声和议论声,交合混杂在一起,使得几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唐灵!” 突然,缝隙撑开到足以容纳三四人同时能飞跃出的程度时,元玉郎的脑袋突然出现在上空。 唐灵从未觉得元玉琅的脑袋这么漂亮顺眼过,下意识摆手应了一声,突然发现自己能动了。 “我们可以动了!快出去!” 同样反应过来的郭蓉等人忙施法朝着洞外飞去。 唐灵回头注意到南宫珣不知何时已经消失,镇魂幡被卫志明拿在手里,而向来不会御剑的他,此时正腾空飞向缝隙外。 看来,南宫珣是重新附身回了卫志明身体里。 细雨绵绵,夜色如一块冰凉的墨,坚硬浓郁到化不开。 直到修士们举着用法术点燃的火把逐渐围拢过来,一时间,机关塔周围被众人火把映亮如白昼。 “这三日你都在下面经历了什么!” 确认几人安全无误的元玉琅边打量唐灵,边“啧啧”嘴损道,“是不是快死了?” 唐灵忍不住斜了他一眼,“三日了?你们怎么会知道我们会出现在这里?” 眼前所及最醒目的建筑是一座举高百丈的塔,唐灵才知此处应当就是小黑记忆里的机关塔附近。 没想到入口和出口都是一个地方,这机关城空间的利用,她是不懂。 “我们先是在你们失踪的碧莲湖附近找的,下水很深都没找到,后来打算把南宫家宅子翻一遍,可是这里实在太大,很多地方机关重重,连我们修士都得小心。翻了几日没翻完,就听到这里的动静了,这里动静这么大,我们又一直紧绷神经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唐灵这才发现元玉琅的眼底都是乌青一团,看来这几日为了找自己也没休息好,刚想说两句感激的话,元玉郎已经转向一旁唯一无人慰问的卫志明。 相较于他,郭蓉和富清成“林平”等人早就被各自的好友长老们团团围住,关心慰问和一些问题。 卫志明则从出来后一直紧握手里的镇魂幡,站在唐灵旁边。 “哟!不说话我还没看见,这还有个没良心的!”元玉琅语气不善道,“不是说你没有救唐灵的责任,还要比赛吗?怎么自个儿偷偷地救人去了?” 唐灵不知道还有这茬,有些好笑地想起在地下郭蓉说的话。 “他这样的,若非被人控制,根本就想不到来救你们吧?” 说到令人寒心的本事,卫志明倒是像极了南宫翎。 不过旁人怎么做是旁人的事,她选择怎么对旁人是她自己的事。 唐灵拉了下元玉琅的胳膊,“他口是心非,你还不知道吗?” “哼,谁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闷葫芦一个!” 元玉郎撇撇嘴,又道,“哦对,陆长老也来了。” “师尊?”唐灵惊道,“他在哪?” 从刚才出来为止,她就只注意到围绕富清成关心的几位灵仙派长老而已。 元玉郎张了张嘴正想说话,突然人群外围传来了骚动声。 唐灵看到左侧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白衣飘飘的师尊外罩一层透明的遮雨结界,结界里还有三个捕快打扮、形容狼狈的男子。 其中一个捕快在看向她这边的时候突然顿住了步子。 陆清风也跟着顿住步子。 “就是他!就是那个高个子,他是魔!他被那个叫南宫珣的魔附身了!” 所有人的视线刹那齐齐转过来。 惊讶、惶恐、怀疑、警惕…… 无数道目光犹如尖锐利箭,穿透层层雨幕,悉数刺了过来。 第七十八章 那个丁级低等灵根啊 因为此次失踪事件牵扯了包括灵仙派、山河派、归元宗等青云大陆来参加炼器比试的多个门派弟子,诸门派长老都参与了调查。 特别是失踪弟子若为门派重点培养对象,甚至引来了有些门派较高级别的长老。 譬如灵仙派镇派长老陆清风、术法宗长老术易和锻墨两位宗门长老、一刀执教长老。 陆清风和术易她都能理解,因为失踪的人中有她和富清成这二位的弟子。 但锻墨和一刀着实是有些令人感到费解。 那捕快发出惊叫后,一直跟在后头的一刀率先赶到陆清风身前,“刷”的一声拔出长刀,几乎毫不犹豫地指向了卫志明方向。 大叫一声,“魔头,躲躲藏藏算什么本事!还不快现出真身来!” 唐灵似乎有些悟了。 这可能是来狗腿的,又或是搅局的。 四周一时响起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声。 “南宫珣?就是那个传闻中叛国细作?” “莫非……云来居说书先生的话是真的?那南宫珣死后鬼魂化魔,会混在每年来参加炼器比试的修士里?” “可是我等为何没能嗅到魔气?” “已经一千年了啊!若真是魔修,怕是早就修炼到了能隐藏魔气的级别了!” “唯一的魔头已经被我们铲除了。”唐灵越听越好气道,“我们在机关城地底遇到的,联手把它铲除掉了!” 也不知自己如何想的,话一出口,就下意识隐藏了南宫翎还活着的消息。 “这个……这个我们也看到了!”个子稍矮一些的捕快铁柱抖着身子道,“那时我们抬着说书先生的尸体误入南宫府避雨,就是那魔头扮作李老八的模样想要加害我们,后来我们都莫名其妙地晕过去,醒来后就是在那什么机关城了!那里面全是机关怪物啊!王一在我们醒来的时候就不见了,四喜也落入了机关中死掉了,最后只剩下我、老大和老八。幸亏……” 说到这里,铁柱不经意看了为首的那个高大捕快一眼,“幸亏我们老大发现了一个出口,我们跑出去后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四方的密室里,身后的门也消失了,密室里只有——” “只有一片巨大的类似我们小时候看过皮影戏一样的东西。”老大秦四海接过话头,继续道,“只不过那上面的画面颜色更真实清晰,人物也都是……”秦四海看了刚逃出来的卫志明他们一眼,“人物也都是你们。” 这怎么听着……那么像投影仪呢? 唐灵心道。 只不过还是一个现场直播的投影仪? “主控室。”卫志明蓦然开口,“机关城的主控室,可以观察机关城全貌,操纵所有机关的控制室。” 唐灵脑中突然有什么一闪而过,“之前在白舫那,清成她们被一只机械铁爪引入碧莲湖里,是你们操纵的?” “当然不是!”铁柱马上惊慌失措道。 秦四海也跟着道,“我们不会操纵这个,不然早就从密室里出来了!” “那最后你们是怎么出来的?”元玉琅也在一旁道。 “我也不知道。”秦四海道,“只是那画面里你们把红盒子放在高台上,我们的密室也打开了。” “所以后来听到动静的我们兵分两路,找到了你们。”有修士恍然道,继而又转向卫志明,“可是,你是怎么知道南宫家机关城的主控室是什么样子?” “所以我就说!那个人是被南宫珣附身了!”铁柱激动道,“我们从画面里看到了!看到她们把附身到一个小姑娘身上的魔打败了!可是……可是还有一只,一直附身在那个高个子小哥身上,那小哥一定也知道,我们看到他一直在和自己的身体自言自语,说什么破除、救不了人……之类的,虽然画面清晰,但声音我们听的很是模糊。只看到后来那魔从小哥的身体里分离出来,封住了所有的身体,之后大门莫名其妙打开,他就又闪入了那小哥身体里!” “大门就是他打开的啊!”唐灵道,看了眼郭蓉的方向,“是吧?” 一直站在山河派众五大三粗的长老间的郭蓉面上犹豫了下,“可是小灵……那个南宫珣把我们都定住了,若非后来密室开门,还不知会怎样?” “所以我说了密室的门就是他打开的啊!”唐灵无语道。 怎么这些人都是瞎子吗? “我们也不能确定是他开的……”郭蓉没敢看唐灵,小声道。 而且,那个卫志明摆明了不想救他们嘛。 不过,这话她还是忍住了没说。 因为她知道,一旦说了此话,卫志明的处境将会更加不利。 但其实,现在已经很不利了。 “你们是一起的,她都如此说了,你还在狡辩,是不是和那被魔控制的小子是一伙的?”有修士又将矛头指向了唐灵。 “是啊,你这丫头从刚才起就护着这小子,莫非也被控制了?” “我看到参赛时她和旁边那白面小子给这高个小子助威,定是同一门派相识的!” “你才是白面小子!”站在唐灵身旁的元玉琅顿时气红了脸,“长着一张马脸,有什么好意思说我!” 马脸修士身旁的几个修士忍不住低声笑起来。 马脸修士顿时有些挂不住面子,指着元玉琅道,“好!我记住了!报上你们的名字来!” “灵仙派擎苍院元玉琅!”从小到大不知“怕”字为何物的元玉琅挺着胸脯,大声道。 “灵仙派?”马脸修士的气势一低,指着元玉琅的指头微一转动,就转向了唐灵方向,“我说你呢!臭丫头,你是谁?” “灵仙派古榕院唐灵。”唐灵冷着脸道。 众人一寂,突然又开始喧哗起来。 元玉琅的名字可能没多少人关注,大家大多只会关注最前头的那个“灵仙派”。 但是唐灵不一样。 这里面不乏唐灵原身的同窗,比如说之前的李雪,早就将唐灵“死乞白赖”加入灵仙派的形象在此处年轻一辈的修士里塑造的深入人心。 还有一些长老和前辈修士,也大都听说过闻名青云大陆的陆长老收的小弟子是个什么灵根属性。 最低级的丁级低等灵根啊。 那有什么好嚣张的! 听到周围轻蔑的窃窃私语。 马脸修士顿时竖直了指头,面上神色带了几分得意,直指唐灵。 “我道是谁,原来是古榕院唐灵,那个丁级低等灵根啊!” 第七十九章 坟头草 三丈高 “不知诸位对我徒儿有何意见?” 正说纷纭之际,陆清风蓦然开口,走到唐灵身边,一双普通却饱含岁月力量的双眸看似漫不经心地淡淡扫视一圈。 方才还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刹时停住,安静的只能听到细雨连绵落地的濡湿声响。 “师尊。”唐灵有些感动,从未觉得自己这位貌不惊人的师尊如此帅气过。 “灵儿。”陆清风也转过身来,看了眼附近处的锻墨,最后将视线落在唐灵身后的卫志明身上。 “你是……卫志明?”卫志明点点头,却丝毫没有要行礼或称呼陆清风的举动。 “听锻墨说起过你,是个难得的炼器料子。” 陆清风向前走了两步,看来并不在意,顿了顿,突然长臂一伸,右手死死扣住了卫志明肩头。 因为距离太近,又太出其不意,卫志明一时没能躲过,众人只见自卫志明的身体里突然弹出一道紫色虚影,朝着半空“嗖”的一下飞去,而后陆清风紧随其后而上,一紫一白迅速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唐灵根本没想到陆清风会出这么一手,还没来得及劝阻和解释,就眼睁睁看着两道身影消失在黑夜里面,不知朝着哪个方向而去。 糟糕,误会了。 而且南宫珣怕不是陆清风的对手。 你说他逃什么?! 唐灵有心追上去,可令她没想到的是,同样看到此景的众修士开始群情激愤起来。 “果然是魔!” “这小子和魔物勾结,也不是个好东西!” “我的徒儿啊,都被这小子和那魔给抓进机关城,活活害死了!” “倩儿啊,你还是第一次出山门啊!都怪爹非要拉你出来!让你白白送了性命!” “还有那说书先生和我们的兄弟!”捕快铁柱和李老八涕泪交错道,“那两只魔没准都是一伙的!神仙大老爷们,你们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我辈修士当降妖除魔,保护没有法力的凡人,为民除害!” “为民除害!” “为民除害!” 开始了。 宋南向黑乌鸦发出信号后回到人群里,仍是“林平”的相貌装扮,仔细观察着每个人的表情神态。 所有人都很激动。 灵仙派的几个长老面上有些犹豫,锻墨则一直黑着一张脸,不知在想什么,但是宋南注意到他已经把手按在了储物袋上,似乎在随时准备着什么。 富清成被术易护在身后,看不出什么神色。 术易那张老脸上素来只有凶神恶煞,如今也只是比凶神恶煞更恶煞了点。 几个捕快显然神情最是激动,但是面上肌肉却像被人拉扯一般,显得十分僵硬,动作也似乎木偶提线般呆滞重复。 傀儡咒? 宋南的表情一凝。 他加入了黑乌鸦,控制了南宫家灵的出逃,竭力避免震潮关百姓的死,如今却还是避免不了卫志明的惨死么? 因为有人在背后操纵这一切。 有人要卫志明死。 卫志明依旧没有动,也没有说半句话。 这场景有些莫名的熟悉。 好像已经发生过无数次。 遗忘村里他不把书籍给阿牛看的时候、所有孩子围绕整个村子围追堵截骂他是异类的时候、来到灵仙派被众人排斥嫌弃的时候…… 他已经习惯了。 他从不对人抱有希望。 只是可惜,现在的自己还没能达到与之抗争的能力。 “为民除害?” 一道清灵的熟悉嗓音伴着冷笑打破众人喧哗,也把宋南、卫志明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唐灵一直站在卫志明身前,听到这词忍不住笑了出了声,“几位捕快小哥,方才你们在主控室应该看得清楚,在空中回廊的时候,是谁灭杀了机械蛇身人面兽?” 秦四海和铁柱两人对视一眼,犹豫了会儿道,“你说的是那只在天上飞的怪物吧?好像是一位白衣小哥。” “后来在密室里,附身李雪的那魔又是被谁除掉的?” 秦四海和铁柱李老八互相对视一眼,秦四海皱了皱眉,“你们打得时候黑成一团,主控室也看不清,只知最后能看清时,很乱、到处都是血。你已经受了重伤,两位白色衣服的公子和白色衣服的姑娘收了武器,又用一位褐色衣裳姑娘给的旗子把那魔给收了进去。这样看,应该是几位联手除掉的。” 回答的还算客观。 唐灵对秦四海点头,又看向众修士,“诸位道友长老们都听到了?捕快小哥嘴里的白衣小哥、白衣姑娘、褐色衣裳的姑娘和我,正是最后从机关逃出来的我们。你们说要为民除害,最后除掉魔的是我们,受重伤的也是我们,诸位此时说这话,是不是晚了点?” “你这话说的好没道理,我等当时正在外四处搜寻你们这些失踪的弟子,这机关城底下发生的事,我们根本没下去,怎么帮的上忙呢?”有修士道。 “那你这话说的也是可笑!”唐灵转过来,面向那修士,丝毫不畏惧道,“在场诸位多是青云大陆有名望的炼器大派,结果找了三日,到如今连凡人修建的机关城入口都寻不到,还说要保护凡人、为民除害?” “诶?这话说的有道理。”背后元玉琅紧跟着道,“我们在外面傻乎乎转悠了这么久,什么山河派、桂圆派,不是天天自诩器宗比试数一数二么?那么多长老修士,怎么还比不过我们灵仙派一个小小的来比赛的修士?” 哼,几日前的比试,总输给他们,元玉琅老早就憋屈的不行。 都怪这卫志明不争气。 不过看来他最后还是放弃了比赛去找人,还找到了的份儿上,元玉琅还是很满意的。 正好借此好好出出憋屈的气。 “臭小子!我们那是归元!不是桂圆!”归元宗的修士们道,“还有你这话什么意思?” “就是你理解的意思呗?”元玉琅一下揽过卫志明的肩膀,道,“他,我们灵仙派的弟子,唐灵失踪后放弃比赛去找人,非但找到了,结果还给全带了出来,你说厉不厉害?” “指望你们去救?”元玉琅立马皱着五官环视一圈,“啧啧啧”了好几声。 “坟头草都三丈高了!” 第八十章 迟早坠了魔道 傻子。 真是傻子。 富清成被术易护在身后,透过人群缝隙,看到被人群围住的唐灵三人。 这世上怕是只有元玉琅,能做出这种同唐灵一道当众与青云大陆诸门派为敌的事。 元玉琅素来嚣张,是六大陆排名第一的擎苍大陆给他的底气,也是身为擎苍大陆争仙派掌门的孙子身份给他的底气。 争仙派乃擎苍大陆数一数二门派,其实力在人界可见一斑。 有了这些来撑腰,即便得罪了青云大陆的这些门派,他日后的修仙路也不会太难。 但是她不一样。 虽然她是水月国郡主,但这个郡主也只是因为她获得了灵仙派的弟子名额才得来的。 更何况水月国皇家,如今真正与她为友的一个也没有。 她唯一的亲人母亲还早亡,可以说若是失去了灵仙派宗门长老弟子的身份,她在修仙路上将毫无依仗。 得罪了青云大陆的若干门派,日后的修仙路上也会树敌诸多,形成无数阻碍。 她非常清楚,在如今的修仙界,各种比试测评、各种类似于“大炼器师”、“大丹师”、“大术法师”的身份证明十分重要,也将会在以后争夺那三十名飞升名额的时候给自己有所加持。 而这些修士长老里,可能有未来她将参与测试里的测评长老,负责给她监测评级,决定她能否测评顺利。 不能得罪。 她没有元玉琅那般强大的靠山。 一旦得罪,这些都将成为日后修仙路上的绊脚石。 “清成,你先回原来的房里休息。” 术易暗中的传话打破富清成思绪。 “怎么了,师尊?”富清成同样传话回去。 “这里太乱,你又是和唐灵一起从机关城出来的,待会那丫头要是将你扯出来,还得解释一番,最怕的是解释不清楚。”术易传话道,“你先回去,到时若真有人问起你,为师会告诉她们你在机关城受伤过重,回去休息了。” “将我扯出来也没事,清成如实说就是。”富清成熟练的在术易面前扮演着老实听话的乖弟子身份,。 “傻孩子,人多的时候,如实不如实已经不重要了,若这事此时与你无关,那跟随人多的那一方就好。” 只有对自己这位小弟子耐心的术易柔声道。 富清成犹豫了会儿。 她也不清楚这一刹那的犹豫究竟是自己的伪装还是真实想法,但是随即,她马上传话回去。 “弟子明白。” 传完,趁人群喧嚣,转身朝黑暗里走去。 众人显然已经被元玉琅的话惹怒。 “伶牙俐齿!” “臭小子胡说什么!” “他是魔,自然有自己的法子!” “大家不要被这臭小子和臭丫头的胡言乱语扰乱!”方才那马脸修士突然开口道,“区区一个丁级低等灵根,还能驱魔?我看是只有被打的份儿吧?” “也是,方才那捕快不是说了,当时现场一片黑暗,能看清的时候只看到她受了重伤吗?我看,就是非但没帮上忙,还帮了倒忙!” “若非有她在,驱魔怕是要更简单一些吧?” 哄笑声四起,马脸修士见支持自己的人越来越多,顿时底气更足,笑的大嘴咧开,露出了一口布满牙垢的黄牙。 唐灵瞅准时机,立马将一粒小巧的药丸掷进了包括马脸修士在内,咧嘴笑的最大声的几个修士口中。 几个修士只觉喉咙突然一痛,笑声蓦然停下,然后下意识咽了口口水,将药丸统统吞进了肚子里。 “你!”马脸修士惊慌失措道,“你给我们吃了什么?” 伴着他这声惊呼,所有的喧嚣都停了下来,齐齐看向这几人。 “丁级低等灵根喂给你的东西,有什么好怕的?”唐灵挑眉,“自己找解药不就行了?” “解药?”几个修士脸色大变,“你给我们吃的是毒药?” “的确是我闲来无事研制的毒药,半个时辰之内若没有服用解药,必会发作身亡。”唐灵点头。 “哼,少……少吓唬人!若真是你研制的,我等师门内丹宗修士必能轻易化解。” “你这妖女!听不得人说实话,怕是被我们猜中才恼羞成怒的吧?” “自然不是,因为你们说的都是错的,但是现在我觉得和自以为是的人做解释根本就是浪费时间。”唐灵道,“我只是嫌你们笑的太难看,碍眼。” “你!你你你……你这妖女!” “如此卑鄙之举动——” “卑鄙?”唐灵冷笑一声,打断众人的话。 “这个词儿可不是如此用的——我来告诉你什么叫卑鄙?” 说罢,她突然抬脚,一步步朝马脸修士等人走去。 “卑鄙就是我们在机关城底除魔受伤,唯一有能力救我们出来的人现在就站在这里,而一些无能者却想将他杀害,给自己冠上一个‘为民除害’的称号,看似义正言辞地想把一切功劳转到自己身上!” “卑鄙就是一群自以为是、随波逐流的乌合之众,凑在一起颠倒黑白、仗势欺人!” 众人眼看着身材高挑的黑衣女子步步逼近,三天的奔波让她显得格外消瘦,衣服、头发都是乱的,可那双清水般的凤眸里却闪烁着坚韧无畏的光辉,好像这世间一切都无法击溃她。 马脸修士正想反驳,突然腿一软,整个人跪立在了唐灵身前。 在他旁边,几个方才同样被下药的修士也纷纷腿软倒下。 真的是毒药! “你!”他的心底突然升腾起一种巨大的惶恐。 “师……师尊救我!” 中毒的修士纷纷痛苦地喊道。 “好了!这场闹剧也该收场了!” 所有哀嚎议论突然被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打断。 一个身材高大、面色红润的青年男子站了出来,从怀里取出几粒药丸,当着众人的面给几个痛苦哀嚎的弟子服用了下去。 服完药的马脸修士等人陆续停下哀嚎,看面色似乎已经好了。 “多谢……木田长老。”马脸修士感激道。 “木田?归元派的丹宗宗门长老,我听说他在青云大陆是数一数二的大丹师!” “是啊,我们宗门的一位执教长老有次去参加大陆丹师考核时,木田长老可是测评长老呢!” “可是,我听说木田长老岁数早就过千,怎么看起来才……” “诶呀你傻啊,人家是干什么的!大丹师啊,木田长老研制的驻颜丹在拍卖行里可是价值不菲,服用一粒能永葆青春呢!” “不愧为大丹师啊!” 木田长老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纷纷,而是站到唐灵身前,低头打量了唐灵一眼。 “小姑娘,你既然会研制毒药,还对我们门派的修士起了作用,那定是在丹宗修习过,以你的资质,想必还是下了一番苦功夫。” “可是,教你的执教长老难道没有告诉过你,我们丹宗的法术药物不是用来害人的吗?” 他俯视唐灵,挺胸一脸不认同的表情,语重心长地叹了一句。 “丹宗的法术学来是为了救人,若是用来下毒,怕是迟早坠了魔道啊!” 第八十一章 闹剧收场了没 “瞧,我便说你们修心之人是最道貌岸然、自诩正义之辈。” 震魂幡里的南宫翎突然出声,吓了一直专注看向唐灵的卫志明一跳。 “那丫头是小黑新的躯壳吧?” “从方才她说到‘破壁’我就开始怀疑了,这明明是小黑当时为了给我解释举的例子。” “你怎么不说话?也是,你根本不知小黑是谁吧?” “告诉你,小黑就是这些修仙者深恶痛绝的魔,其实这丹宗老头说的也没错,那丫头此时体内的确有一只魔,还是一只实力不小的大魔,冷心冷意、不念旧情。” “不过……这丫头倒是比小黑有种,为了护你,敢于这么多道貌岸然的修士为敌。” 卫志明一直没有说话,南宫翎就一直喋喋不休。 这镇魂幡还真的不太行。 卫志明蹙起眉头,可惜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根本不能把它放出来重新换一个。 “小明,咱商量个事吧?”南宫翎道,“他们人多,你们人少,摆明了是打不过的,放我出来,我帮你们。” 卫志明没说话。 “放心,五姐对我不错,你是她的后代,按辈分理应喊我一声舅姥爷。乖外孙,舅姥爷不会害你的。” 卫志明攥住镇魂幡的手紧了几分。 南宫翎又道,“你看看那些嘴脸,还不是跟我说的一样?说什么坠了魔道!哼!成魔多好,多逍遥。你以为这些个人里有多少是真心实意想‘为民除害’?还不都是为了争得飞升名额才戴上了伪善的面具。” “最虚伪莫过于修仙者,拉个屎都要说是给花花草草提供肥料。只要是修仙而非修魔,做的就都是对的,和他们不一样的,就是异类!你说气不气人?” 卫志明紧蹙的眉头一动。 “真是个异类!” “什么叫异类?” “和我们不一样的,就叫异类!” 一刹那,遗忘村孩子们的呼喊在耳畔环绕响起。 卫志明依旧不发一言,却不动声色地将手按在了镇魂幡上,紧紧地盯着唐灵那边。 唐灵一脸无所畏惧,即便是面临未来有可能给自己考核的测评长老。 不久之前,就在元玉琅调侃众修士之际,她的神识里传来了宋南的声音。 宋南让她注意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尽可能拖延时间,不要让卫志明落在他们手里,他找来帮忙的人不久就到。 有了这层保障,唐灵一直提着的心也算放下了一些。 她原本就没想把卫志明交出去,可要以少胜多,根本就不可能。 毕竟这么多厉害的修士。 如今既然有宋南帮忙,最后小命起码能保住。 至于什么大丹师考核,她暂时没想那么远,先出了这口恶气再说! “有时间来管其余门派弟子,倒不如先照管好自己门派弟子。”唐灵道。 木田挑了一下眉,道:“小友所介意无非是方才若干修士对你灵根身份嘲笑怀疑之事。可是,没有哪一个门派的长老会对所有弟子事事皆管,更何况嘲笑你之人并非全是我归元派弟子。无风不起浪,修炼界向来实力为尊,灵根等级低的还非要来走这条道,或许将来不能占用飞升名额,但却占用了极好的资源,自然会被人排斥、引起不满,小友早该认清现实。” 经木田一说,原本因马脸修士等人中毒心有忌惮的修士们瞬间又有了底气。 “是啊!自己没能力就不要责怪被他人嘲笑!” “我说的自然不是这个。不过长老方才说的话里,有句话我很认同。”唐灵道,“修仙界向来实力为尊,若我展示出了实力,旁人就不敢来嘲笑针对我。” 木田看着没有丝毫神色变化的唐灵,眯起了眼,“修士们修炼凭的是真本事而不是嘴皮子,小友,年纪轻轻,不要太猖狂。” 话音刚落,背后突然传来若干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声音之大、语调之凄惨,比方才中毒时要更甚几倍。 木田霍然回头。 只见方才被他救治好的弟子们混身青紫,眼睛不停地向上翻着,整个身子躺倒在地哆嗦不止,一边哆嗦一边痛苦地哀嚎,声音之骇人,令全场修士静默无声,胆战心惊地看着那些修士痛苦挣扎。 这……怎么会? 木田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的场景,他向来对自己的解毒本事十分自信,青云大陆除了灵仙派的柳三,可以说只要他称第一,无人敢称第二。 怎么可能连一个丁级低等灵根弟子研制的毒药都解不开?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木田立刻半跪下来,将人扶成盘坐状,双手撑住对方后背,开始缓缓输送着灵力。 金色的灵力缓缓的输送进弟子体内,开始寻找着清除毒素。 可是那弟子体内的毒无比刁钻古怪,躲藏的严严实实,根本令输入体内的灵力无从下手。 众人寂静了一会儿,瞬间沸沸扬扬起来。 “那可是木田长老诶?” “他居然败给了一个丁级低等灵根?” “有好戏看了,嘿嘿。” 怀疑、惊讶、幸灾乐祸,若干人的声音、表情在木田长老的耳边泛滥充斥,最后越攒越多,攒成了一个散发恶臭的巨大圆球,在他耳边“砰”的一声爆炸开来。 木田长老“噗”的一声,吐出了一口黑血。 身后归元宗的几个弟子长老纷纷将他围起来。 “木长老!” “木长老你怎么样?” “木长老,你没事吧?” 木田一阵头晕眼花,只觉胸口一团恶气。 这毒……这毒竟然将他反噬了! 根本就没有发现的毒,无声无色无气味,竟然将他给反噬了!? 如今若是没有解药,只怕他也命不久矣。 “你究竟……”透过汗水浸湿的睫毛,木田模糊看着站在身前的唐灵。 如今到成了他要仰视她。 你究竟怎么做到的? 他想这样问。 然而,就在他要问出口的时候,一直没什么表情变化的唐灵突然弯了弯唇角。 这一笑,星眸流转、枯木生花,整张脸都有了色彩。 “这便是我让你管的事了。”唐灵道。 虽然三天没吃饭、虽然身上伤痕累累,但声音依旧中气十足,能让在场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不落。 “木田长老,闹剧,怎么还没收好场?” 听到这话的木田刹时瞪圆了眼,喉头一甜,瞬间喷出了一口比方才更多更黑的血。 第八十二章 真是麻烦啊 “我就说不该等他们吧?救人也罢,收场更是,等这些人啊,坟头草就是三丈高!” 周遭火把映照下,元玉琅的脸上红光满面,破有种朋友争气自己也跟着沾光的感觉,洋洋得意地挺直了胸脯。 灵仙派若干长老对唐灵其实并不关注,加上唐灵从未对熟人以外的人说起自己师从柳三的事,所以当她露出这样一手时,几位长老顿时惊住。 “这……唐灵何时如此厉害?” “她好像是主修丹宗,可是……不该啊?即便是我等,也做不到如此。” “难不成真是咱们一直以来小瞧了她?” 一刀长老眼底滑过一抹微不可查的亮光,“这丫头总是伶牙俐齿!” 术易凶神恶煞的脸色难得缓和几分,“倒是挺有一手。” 一直没说话的锻墨依然保持沉默,他的目光更多地关注在卫志明身上。 最先打破众人小声议论的,是一阵雷鸣般大咧咧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有意思!实在有意思!” 一个蓄络腮胡、身材魁梧的中年大汉站了出来,“灵仙派果然人才辈出,陆长老能收这位小友为弟子,还是有道理的。” “虎威长老,你居然站在妖女那一边?”归元派的一位长老怒道。 “我站在实力的那一边。”虎威挑眉道,“修炼界实力为尊,你们也该认清现实,是吧,小蓉!” 郭蓉站在自己师尊身旁,看到众人目光齐刷刷看过来,顿时有种想找个地缝儿钻进去的冲动。 不过…… “没错。” 她抬起头,双眸亮晶晶地看着唐灵方向,同样中气十足地应道,“是这样的!” 说话的长老一噎,旁边另一长老正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一个长相威严的老人拦住,喝骂了一声。 “还嫌不够丢人吗!” “柳长老。” “柳长老!” 几个弟子忙让开了地方,让柳长老站在了唐灵身前。 “唐姑娘,老夫是归元派器宗宗门长老柳正,方才我门派弟子言语多有得罪,柳正在此替他们向你道一声失礼,还请唐姑娘见谅。” 柳正说着,竟微微弯了弯身子。 一个老人向自己半鞠躬,唐灵有些惊到,微微后退半步。 “不必。”她扭过头,“柳长老请起。” “唐姑娘若是原谅了他们,可否劳烦给老夫这几个劣徒解毒?” “我怎知解了毒以后,你们会不会突然动手?”唐灵道,“我们先去安全的地方,等确认离开后,我会给你们解药。” “还请姑娘谅解,这里不只是有我们归元派一个门派。”柳正有些为难道,“怎能我们说放就算数?” “那长老也要谅解,没有人愿意把自己的生死放在被动的位置上。”唐灵道,“他们方才冒犯了我和我的朋友,也该付出点代价。” “可是代价罪不致死!”突然有弟子道。 “是啊!柳长老,她就是想杀人!我们就算放了她,也不会拿到解药的!” 一直面带歉疚的老者在众人的喊声中、火光的阴影里渐渐转淡神色,他微微仰面,面容冷肃若雕像,一动不动地看着唐灵,突然哼笑一声,眼里冷辉闪烁,语气却如方才一般的谦谦有礼。 “唐姑娘可听到了?” 不好! 唐灵立马警觉起来。 这是个笑面虎啊! “能为驱魔而死,木田和老夫那些劣徒会为他们的牺牲而感到与有荣焉的!” 伴着这话,柳正已然闪电般出手。 这些修士怎么总能打破她对人类的认知底线? 唐灵心里骂了一句,由于距离太近,一时躲避不及,眼睁睁看着一掌铁铸般硬生生朝自己头顶劈来。 见状,元玉琅立马祭出符纸,然而咒术还没来得及念完,一把短刀陡然划破漆黑夜空,越过众人头顶。 比短刀更快的是耳廓传来“擦”的一声。 柳正手臂轻抖了下,眼见分明无任何异样,却再也使不上半点力气。 怎么回事? 柳正尚未反应过来,短刀已至,刀锋闪烁凛冽寒光,精准刺中掌心,令众人意想不到的是,那短刀看似刃薄如纸,其飞来力道之大,竟将柳正的整只手从腕处冲击断裂,之后速度不减,携着飞雨血水,利落地钉进了不远处的一棵树干之上。 幸好围着的人群在短刀刺中柳正的时候慌忙闪躲,只有几人不幸被短刀带来的气流震开,在地上哀嚎不止,看似伤的不轻。 元玉琅见机扔出符纸,将柳正身旁几个要动手的弟子定住了身。 唐灵立马退了回来。 还没站稳,就听到背后传来道道止不住的惊呼声。 “魔!是魔啊!” “那小子果然和魔头勾结!” “快驱魔!” 唐灵不敢置信地回头。 卫志明依然安安稳稳地站在原处,然而,在他身后半空处,拥有半透明躯壳的娃娃脸少年已经恢复人样,手持长枪舞了一圈,枪头在半空划出凌厉弧线,斜指地面众人,正咧嘴笑着,笑得又狠又邪。 “受死吧,孽畜们!” 众修士瞬间打了鸡血般纷纷亮出了武器。 “魔头,休得猖狂!” “吃我一拳!” “真的是魔,还是一只能隐藏魔气的魔。”一刀长老也抽出长剑,目光掠过灵仙派的几个长老。 锻墨正拍了下自己的储物袋,取出一把重锤。 引起一刀注意的,是平时驱魔最为凶狠的术易长老正目露震惊,看向一个方向。 一刀长老下意识循着他目光朝上看去,一抹白色身影正自高楼飞檐翘角之上而下,“噼里啪啦”冲破雨幕,流星般闪现在了唐灵身旁,看起来就份量不小的重刀一挥,凛冽刀风顷刻将冲过来的两个修士打包挥走。 “真是麻烦啊!” 落地后的富清成抹了一把被雨水冲洗的脸,禁不住抱怨,“为什么我在地底要和魔打,在地上又要和人打?” 第八十三章 帅气的死法 早知道就不救了。 富清成内心无声流泪 有如此强的人暗中保护,她来凑什么热闹? 这样想着,素日柔和的五官在冷雨中越发冷肃,重刀挥过之处,削铁如泥,无一人幸免。 刀风激乱飞雨,巴掌般打在靠近的术易脸上。 他张了张嘴,一时也不知自己要问什么,却蓦然见一人自背后靠近富清成。 “奶奶的,谁敢伤我徒儿!” 这一声可了不得。 如狮吼般震得周遭弟子瞬时耳鸣不已,严重者甚至自耳朵里流出了血。 “我听不见了!” 靠近富清成的修士刚来得及惨叫一声,就被一刀砍飞了出去。 一刀长老出手很快,几乎一刀一人,这也是他长老名号的由来。 只是多以刀背伤人,打晕为止,不曾取一人性命。 所有出手的灵仙派长老弟子皆是如此,以唐灵为首,似乎只是为了保护卫志明。 唐灵究竟有什么特殊之处,能让宗门长老弟子皆为其卖命? “我相信小姐自有打算。” 多年前杳杳清澈的双眸突然在脑海闪现,那里面的认真和信任,他这辈子都不曾交付给他人的东西。 为何会有这种令人厌恶的熟悉感? 战斗中切忌走神。 走神中的一刀长老没用尽全力便砍向一人,谁知那人身上不知穿了什么东西,这一刀竟像劈砍在了铜墙铁壁之上,整个刀身开始断裂。 一刀长老想换自储物袋内换一把刀。 来不及了! 那修士铁拳已朝他死穴而来。 一刀长老瞳孔骤然紧缩,就在此时,突然一条黑色锁链长舌蛇般灵活缠住修士手腕,锁链尽头的铁锤重量不小,一下便将那修士的铁拳坠至地面,落地后的铁锤蓦然炸开,瞬间将那修士炸的头晕眼花。 另一条锁链随后而至,帮一刀扫清了多余敌人。 器宗宗门长老锻墨扔给了他一把刀,“该换换兵器了。” “锻长老!多谢!”一刀感激地接过来,一试便知是把削铁如泥的好刀。 两人背靠背应敌,一刀却仍是忧心。 “锻长老,我们现在不是该联手驱魔吗?” 锻墨强有力的铁铜色臂膀肌肉线条高高隆起,其上一层薄汗,根本无需兵器,一下便撞飞了若干人,也给了一刀长老足够的安心。 多少年了,多少年不曾把自己后背交出去。 “术易长老不是已经出手了吗?”锻墨在背后沉声道,“这就是门派的态度——伤我弟子者,杀!” 没错,术易长老已经出手,这也是一刀长老出手的原因。 不过……保护自己门派的弟子吗? 这也是另一种新鲜的感受。 试试也无妨。 那就……来吧! 伤我弟子者,杀! 这其实是锻墨的私心。 卫志明是他多年来一直想找到的合适继承人,可惜当年新人比试,他的所作所为并不合自己心意。 后来卫志明能获得炼器比试的名额并不令他意外。 这孩子一直刻苦专心,能获得名额,想必是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 令他意外的,是当年比试中抛弃伙伴的少年,如今竟也能为了伙伴放弃这费尽千辛万苦得来的机会。 而就在刚刚,他看得清楚。 就在唐灵要被柳正一掌劈头之际,卫志明放出了震魂幡里的魔。 这魔,或许是为了救唐灵放出的。 锻墨愿意这样去相信。 看着就差几步远的卫志明几人,他与一刀边打边冲了过去。 一支飞箭自不知何处刺向卫志明后背,尚未近身,就被一道凛冽剑气震断。 宋南手腕灵活转动,边以剑气震晕朝唐灵卫志明冲去的弟子,边朝半空看去。 夜色浓郁,只有淅淅沥沥的雨丝越下越大,看不到半点别的什么。 太慢了,他心底骂了一声,跳出人群,开始发射第二个信号。 唐灵收回长鞭,灵蛇般抽向另一方向。 和刚才一样。 又是剑气。 宋南一定就在附近,说不定救兵也马上就来。 可是…… 她一手捂住腹部,咬牙死死忍住。 方才愈合的伤口经雨水淋湿和剧烈的动作,居然又裂了开来,鲜血水龙头般流个不止。 这愈合速度虽快,也禁不住一直折腾。 半空中南宫翎的躯壳也越来越淡。 这家伙根本就是个纸老虎,打了一阵后立马现出原形。 她就知道。 明明在地底的时候南宫翎就伤的不轻,怎么可能突然变强? 都已经这样了,非得出来蹦跶! 不过,即便他没出来,方才的局面,怕也是少不了一仗。 这一仗凶险啊! 卫志明的法器虽多,但他们会用的少,卫志明自己又没那么强的战斗力。 可以说现在被围在人群中央的唐灵三人加一只魔,唯一的靠谱战斗力就是元玉琅。 元玉琅确实给力。 凭一己之力祭出若干张金色符纸,瞬间将靠近的弟子傀儡般控制反扑对方。 一边又飞出几块灵石,当场布下阵法防御。 可是,这里面不只有普通弟子,还有若干门派的执教长老、宗门长老,甚至可能有隐藏身份来寻找弟子继承衣钵的镇派长老。 元玉琅与唐灵几人拼死撑了几刻钟,就撑不住了。 阵法出现了空隙,被几个经验丰富的修士发现,如饿狼扑食般疯狂冲了进来。 看着一张张恨不得吃了他们的脸,唐灵一阵胆战。 她恍然觉得,这些已经不是人了。 “都是魔。” 南宫珣的声音突然在耳畔响起。 与此同时,三人头顶突然一暗。 巨大的人潮汹涌过来之际,南宫翎以不知何时胀大数倍的魔身罩住三人。 耳边的声音瞬间像隔了一层薄膜,被阻挡在外。 除了声音,还有各种武器法术,都是能要人命的,悉数毫不留情地落在了南宫翎身体上。 唐灵死死捂着伤口,视线有些模糊,耳边渐渐的只剩下了呼吸声。 是三人的呼吸声,急促、惶然,充斥在被南宫翎罩住的温暖方寸之地。 还有一道。 是有些困难的呼吸声,越来越微弱,近似于无。 “还想留个帅气的死法,没想到如此狼狈,你们三个,也太弱了吧?” 微弱呼吸暂停片刻,南宫翎的声音蓦然回荡在这方寸之处。 第八十四章 不等他了 外面修士喊杀声越大,越能衬出南宫翎声音虚弱。 他看向被自己护住的三人——唐灵、卫志明和元玉琅。 “小明和……小黑。”他兀自喃喃了声,声音太过微弱,当即便被外面声音湮没。 只有唐灵好似有所觉,用冰冷的手抚上同样冰冷的躯壳。 南宫翎的心底莫名一颤。 “你回来了啊。”他道。 伴着此声,一滴晶莹泪珠顺着眼角滑落。 “啪嗒”一声落地碎裂,便如他千年以前的那段珍贵回忆,被母亲执念切割的支离破碎。 到临死残喘之际,终于一幕幕、一片片,艰难拼凑起来。 他看到千年以前的自己。 刚入南宫府半年不到,个子小小的,眼睛大大的,好像根本不记仇,无论南宫珣怎么对自己,总喜欢屁颠颠跟在他身后。 有一回年考后,有人找南宫珣到海边玩,他看到了,一溜烟跑回自己院里,拿了自己刚学会编织的下海的草鞋,还有和小黑一起做的一堆吃的,想和南宫珣一起分享。 后来,南宫珣戏耍他入海,绝七偷偷抱起自己,用内力帮他烘干身子,还嘱咐绵绵给自己多做一些热汤喝。 那晚,南宫珣破天荒留他在碧莲小筑宿下,还把他所有吃的用的一干二净,吃完抹抹嘴连说“难吃”。 听说这是南宫珣娘亲生前的住所,在碧莲湖畔,对岸是白舫。 绝七夜里教习南宫珣武功,今日好像格外严格,惹得南宫珣连连叫苦不停。 绵绵做的粥很香,翎羽从来没做过这么好吃的粥给他。 南宫珣的被子很暖和,比他一个人住的房间暖和。 肚里暖暖的、身体也暖暖的,听着南宫珣叫苦连连、绵绵窃笑、绝七呵斥声,枕着飘进窗户的碧莲清香,很快就进入了睡眠。 他看到机关塔里夜夜闯关的自己,执着地想要凭借闯关获得随意进出地下机关城的资格,找到药丸,救活蛮荒族人。 结果被南宫江天利用秋实陷害,险些丧命。 是易容后的南宫珣来救了自己,带着自己打开了传闻中的第九扇门,进入了地底机关城。 那天,第一次有人捂住自己的眼睛,告诉他,“你的梦想实现了。” 后来,被发现的两人由南宫丰林揪着耳朵提溜出来,那是他来南宫府以来,南宫丰林头一回朝自己发那么大的火。 在此之前,他从未对自己发过重火,还常常来房里陪自己睡,给自己讲睡前故事,百忙之中带自己上街玩,并偷偷告诉自己,其他哥哥姐姐没有这样的待遇。 那一次的惩罚是南宫珣最熟悉的扫帚伺候。 当晚,两人还是躺在碧莲小筑的床上,一人一个红屁股,被绝七上药时争相大叫,唱出了一首极为高调的曲子。 五姐南宫城衣听够了曲子,才从窗户外笑嘻嘻扔进一瓶止痛散,气的南宫珣哇哇大叫。 五姐却只对着自己柔声安抚,“乖翎儿,敷上就不疼了哦~” 他看到五姐生产的那天,产婆抱出一个混身皱巴巴的“小猴子”,那时他已经十一岁,却被五姐捏了下脸,嬉笑道,“翎儿这么小,也要当舅舅啦。” 后来皱巴巴的“小猴子”长开了,白白胖胖、粉粉嫩嫩,笑起来两眼弯弯,比阳光还灿烂。 所以起名叫南宫灿。 南宫家的女婿多为入赘,灿儿从小就在南宫家长大。 从学会说话走路起,就喜欢屁颠颠跟在南宫珣身后,一口一个“六舅舅”,叫他的时候,直接就是“小舅舅”。 他看到决定从军的那天,快四岁的灿儿追了出来,一不留神摔了个屁墩,哭得涕泪纵横,笨拙地像极了小时候追南宫珣的自己。 他看到在军队时的自己和南宫珣。 他看到绝七的尸体残破不堪,被人从战场上带回,同样被带回的,还有若干素日一同喝酒吹牛的战友。 他看到之后的几年里两人并肩作战,一场又一场硝烟弥漫,一次又一次浴血沙场,从无名小卒到赫赫有名的大将军和副将军。 他看到铁马冰河、千军入梦,所有的所有,皆被一声嘹亮哨音戛然截断。 他利用南宫家七少爷和军中副将身份,几番周转,将南宫家一直为朝廷制造看守的军舰为敌军所用。 军舰出现的当晚,一支燃烧的火箭骤然划破漆黑夜空,向全军通知着极其危险的情况。 那一战,水月国大败,且损失惨重,往后的若干年里都无法与赵国抗衡。 那一年,他叛国,陷害给南宫珣。 水月武帝下令,南宫家满门抄斩,不留一人活口。 他被赵国人救下,故意错过了处置南宫家的日子,却在南宫珣凌迟的当天伪装来到了殷都。 他看到殷都菜市场前的自己一动不动地看着凌迟台上的南宫珣,看那刀法很好的刽子手一刀一刀将形容枯槁的南宫珣切片。 静默如雕像、如木偶、如死者…… 他看到观刑之后的自己回到已经改名的震潮关,在城门前汹涌的海水里一步一步走向深处,再也没有回头。 后来,武帝找来的巫师将南宫家的死灵悉数唤回封印,由于血脉,他也被浑浑噩噩地带走。 此后千年,都被困在丰都大陆。 从那以后,千年里的每一日,他都只有一段关于沙场和死亡的记忆,困囿于一个执念——救活那个死了的人。 然而那个死了的人究竟是蛮荒族人、是南宫家人、还是他死前看到的那个人,他已经记不太清。 “当然是蛮荒族人!” 突然,一道尖锐嗓音打破所有回忆画面。 南宫翎看到了一个女孩。 十几岁的女孩,花儿一样的年纪,相貌俊秀,却满脸的憎恶疯狂。 翎羽,他的娘亲。 “你忘了吗?蛮荒族人都是怎么死的!你的外公外婆、舅舅们,他们的死状是多么可怖,都是那些水月国人杀死的!” 翎羽的声音疯狂的在脑子里充斥着。 “可是,娘亲,我死了,你会心疼吗?” 翎羽的声音乍然一顿。 “你不疼的话,翎儿好疼啊。”南宫翎捂住了胸口,脸上闪着水光,“翎儿的心好疼啊!” “乖翎儿,敷上就不疼了哦~” 五姐的声音乍然在耳边回响,却如轰雷般震彻脑中。 南宫翎崩溃地捂住自己脑袋。 “因为心疼翎儿的人都走了,所以翎儿才会自己疼的对吗?” “我好后悔啊!娘——!” 喊声凄厉,瞬间震碎了面前的翎羽,片片碎片落下,一张有着晴朗底色的画卷徐徐展开在眼前。 恍惚间,南宫翎看到了阳光。 是和灿儿笑容一样灿烂的阳光。 暖风拂面,衣裙飒飒,木屐踩着木板,檐上花铃随风摇晃,廊下绿水漾开涟漪。 他一回头,看到一个冷面男子追着一抹小小的紫衣身影,后头踉跄跟着个喊着“少爷”的小丫鬟。 记起来了。 这是第一次见面,他刚到南宫城,正在打听南宫家在哪。 那时他不到六岁,一路的颠沛流离,多亏了小黑,才不至于横死街头。 本就饿的没什么力气,却突然被一个男孩撞下了水,疼痛伴着失重感呼啸而来,似马上就要被撞飞,却不知被哪来的怪力猛地缚住。 两条细细的胳膊紧紧箍在身上,比翎羽抱他时还要有力。 最后还是冷面男子把两人一齐捞上了岸。 “南宫珣,不会救人就别下去扑腾。”男子冷着脸对紫衣男孩道。 “好绝七,看在我舍己救人的份上,就饶我这一次翘课吧!”紫衣男孩咳出了几口水来,混身湿哒哒的,像个落汤鸡,可怜巴巴地向男子求饶。 小丫鬟这时才踉踉跄跄跑过来。 “绵绵,快给这小鬼包层衣裳带回家烤烤!”紫衣男孩指着自己道。 “少……少爷,你以为……烤肉呢!”小丫鬟上气不接下气地道。 “喂!我这有船,载你们一程呗?” 不远处一顶小巧乌篷船,船上有人头戴斗笠摇着橹。 斗笠掀开,是一张无比明媚的笑脸。 “五姐,你又来看我好戏!” “这怎么说?”女孩已经靠岸,几人陆续上船,南宫珣突然想起什么。 “你们等等,我在云来居定的烧鹅,回去一块吃了!” 说罢,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不等了。”看到男孩背影消失后,女孩不耐烦道,“磨磨唧唧的。” 随即将船摇离岸边。 南宫翎一愣。 记忆中的这时候,他们是等了。 他压抑住心底的失落回头,看到摇橹的人成了绝七,五姐和绵绵坐在船头戏水。 乌篷船沿着画桥水阁,路过蜿蜒水廊,廊旁碧水飘着游舫。 南宫珣目光渐渐游走至船下绿的很有层次的河水、河岸上的粉墙黛瓦,还有越来越近的熟悉街道。 迟迟没看到岸边追来的紫色身影。 “不等了。” 他回头道。 绝七在、五姐在,绵绵也在。 他马上就要去见自己的家人。 不等了。 少年懒洋洋倚靠船尾,眯眼抬头。 碧空如洗,日光耀眼。 是这一生,最明媚的一天。 第八十五章 还想抓谁 这些是…… 唐灵收回手掌,方才的一切在脑海中不停来回。 她好似又回到小黑记忆,那时她们一起在南宫翎身体里,看着他从年幼到长大,期间历经种种犹如走马灯般从眼前一一掠过,一直到最后四人乘坐乌篷船远去。 所有一切极其迅速地在短暂时间里掠过,充斥在唐灵脑海中,团成一团巨大的圆球,骤然坠落识海,瞬间激荡起千层浪花。 原本风平浪静的识海在眨眼间狂乱起来,识海中央的花苞被浪花一波一波的拍打,发出了犹如心脏跳动般“扑通!扑通!扑通!”的剧烈声响,回荡在识海中,声波巨大,仿佛下一秒就要震翻这片广袤无垠的识海。 周遭温暖的空间渐渐冰冷,外层南宫翎的躯壳也渐趋透明,仿佛一碰即碎。 元玉琅最先发现了唐灵的不对劲。 他刚刚也看到了那些走马灯,似乎是这个叫南宫翎的魔生前回忆。 这是一种很神奇的感觉,明明那么漫长的人生记忆,却被压缩成短暂的几刻钟,一一在脑海浮现,仿若亲临其境。 令他也忍不住动容。 走马灯结束后他下意识想看看另外两人反应,却没曾想看到的是唐灵半跪在地,紧紧捂住胸口大口喘气的模样。 “唐灵!唐灵!你怎么了?” 卫志明一直在原地没什么动静,元玉琅生怕他是不是也出了什么问题,忙又唤了声,“卫志明!” 卫志明抬起头,眼角似乎有晶莹水光闪过。 元玉琅一怔,“你哭了?” 卫志明没说话,转而将目光投向外界。 “要消失了。”他看着护住三人的薄弱躯壳,躯壳外是杀红了眼的修士,面容凶煞,快要冲破阻碍闯进。 卫志明额头划过一滴冷汗,握紧了从储物袋里取出的武器。 元玉琅同样拿出符纸,凝眉飞速思索着怎样才能逃出生天。 可是,脑子里一个又一个想法冒出,却统统被掐断。 不行,都不行。 元玉琅的心底从未如此绝望过。 从开始修仙起,他就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居然会被同类所食,异类所救。 就在此时,夜色里突然传来几声刺耳的乌鸦啼叫。 开始,所有修士并没有注意到。 直到乌鸦叫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多,才有修士循声抬头,却霍然惊叫出声。 “那些……那些是什么!” 越来越多的修士停下手里斗争,抬头去看。 只见漆黑夜色里不知何时出现了几十个身披黑色斗篷的人,他们身着统一服饰,皆用黑色兜帽遮挡住了上半张脸,若非惟一露出的那抹惨白下颌,几乎完全融入夜色里,悄无声息又列队整齐地自半空飞来,瞬息停在了众修士头顶。 一股浓郁到散不开的红色煞气顷刻弥漫在众人间。 浓浓的红色如血般缓慢流淌,却将所有修士的身子牢牢钉在原处,一时竟无一人有动作。 修士们似乎看到了无尽尸山血海、人间地狱。 这是要杀多少人,才能凝聚起来的有型煞气啊! 众人心里不约而同地想到。 “……黑……黑阎王!” 有见识的修士率先道,连喊出口的话都不觉压低了声音。 “是丰都的黑阎王?” “他们怎会出现在此?” 为首一个身材格外高大强壮的黑阎王自半空迈出了一步,掀开兜帽,率先映入众人眼帘的是一头蓬松的银白色头发,发质又粗又硬,炸毛般向外张扬着。 头发之后,众人才注意到其主人有一张刀削般棱角分明的脸庞,五官硬朗,却目露凶光,一脸我很不好惹的模样。 “哼,那小子已经没气了,还叫我们来做什么?”银发男子冷哼一声,不满道。 元玉琅发现他看向的正是自己方向。 不对,不是他们三个人,而是还在护着他们,迟迟没有消散的南宫翎。 “你们……你们要做什么?”有修士壮着胆子问道。 “嗯?”银发男子转头瞥了说话的修士一眼,那修士不知怎的,突然“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整个身子颤抖不止。 “我们来逮捕从丰都逃走的魔。”银发男子收回目光,声音粗粝道。 “魔?是南宫翎吗?” 银发男子点头。 “那是和我们一伙的啊!” 看到银发男子好像并不如眼见那般凶狠,越来越多的修士发出了声。 “我们也在一起想要铲除那魔呢!” “咱们——” 话还没说完,突然听到卫志明的方向传来一道低低的吼声,众人目光刚转过去,突然自不知何处窜出一道黑色身影,将唐灵三人瞬间带离原处,朝着人群之外“嗖”的一下离去。 有反应迅速的修士立刻就要追上去,红色的煞气立刻将其缠绕,修士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惊叫,就转瞬混身浴火,薄纸般轻易被烧成了灰烬。 此后又有数人动身,却不约而同地被煞气困住。 轻则被烧伤,重则成灰,更有甚在碰触到煞气的瞬间立刻痛苦地躺到,在地上嘶哑着嗓子拼命呼喊,也不知透过煞气看到了什么。 银发男子轻“啧”了一声,“如此轻易被烧成灰烬,一看就是群意志不坚定之辈。” 后面想要动身的修士们瞬间被吓得不敢动弹。 这一犹豫,被黑衣人带走的三人转瞬了无踪影。 “跑了!” 部分没有动的修士着急喊道,“那魔和它的同伙跑了!你们不是和我们一伙的吗!” 追不上了! “你们……你们不是要抓魔吗!” 修士们不满道。 “魔?”银发男子歪了歪脑袋,指向某处,“魔已经死了,你们还想抓谁?” 众人愕然看向男子手指方向。 只见原本三人站立之处,手持长枪的少年虚影已经消散至只剩一只握紧长枪的手。 那手握的是如此之紧,仿若还在战场之上,只要武器还在,只要还剩一口气,就要拼尽全力去战斗,去守护住自己想要守护的。 然而就在众人看过去的刹那,那手也渐渐消散成点点白色,转瞬就消失在绵绵细雨中。 第八十六章 轻易相信 南宫翎是在宋南救走三人的时候消散的。 这让宋南有种他一直捱到三人安全才消散的感觉。 但是现在他已经没心思去管南宫翎。 眼下最重要的,是唐灵。 “宋师兄!唐灵好像一直喘不上来气!” 将三人救至一处安全的客栈里,宋南在外设了一层结界防御,刚回到房间,就听到卫志明的叫喊。 话音刚落,就见床上唐灵突然剧烈的翻腾了一下,双眼死死瞪大,脖颈出爆出了根根青筋,像一条被人捉上岸的鱼,拼命翻腾着不能呼吸。 “这是伤药,你和卫志明先去隔壁疗伤。”宋南忙上前制住唐灵挣扎的四肢,对二人道,“这里交给我。” 元玉琅接过伤药,担忧地看了唐灵一眼,“师兄,有事喊我们!” 说罢,同卫志明一道离开了房间。 房门关上后,宋南手下的唐灵突然开始姿势怪异的暴乱,其力道之大,仿佛有两个壮汉在和宋南打斗。 宋南散发神识去探查,面上突然滑过一抹惊异。 随后这抹惊异转为复杂,似是下定了决心般,宋南呵斥出声。 “唐灵!” 趁着这声将唐灵一震,宋南两指并拢,极其迅速地在唐灵后背某处点了两下。 唐灵混身一个剧烈的抽搐,突然就不动了。 然而宋南能感受到她身体皮肤之下的滚烫,还有那双死死睁开的眼睛,以及嘴里不停嗫嚅着,口型怪异地仿佛在说些什么。 “你说什么?” 宋南凑近去听,只听到一阵乱音。 分明是只有一张嘴在蠕动,却仿佛有千百张在吵闹。 因为蠕动的嘴形也十分怪异,根本就叫人听不出在说什么。 而蠕动了一会儿后便停了下来,那双一直看仇人般的眼睛蓦然转为了一种宝石绿般的颜色,眼睛的形状向外扩展变狭长。 像猫咪。 宋南心里一凉,还想仔细去看时,眨眼的功夫,唐灵已经躺在床上,合上双眸,混身的汗和血,终于没了动静。 宋南的心没有放松,反而一紧,几乎没有犹豫的就去探她鼻息。 感受到温热的呼吸声均匀扑在手上时,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神色复杂地看着床上蹙眉沉睡的女子。 或许是小黑在作怪。 这也是他迅速把人带走的原因。 等不及黑阎王他们镇住所有修士了,因为当时他在黑阎王后面,一直密切关注着唐灵,几乎一下就看出了她的异常。 若真是小黑作怪,一旦属于食梦的秘密暴露。 那么即便黑阎王在,也没有办法收场了。 唐灵将会遭到不止现在此处,而是各大陆修仙者的永无休止追杀。 不,说不定不是追杀。 而是捕猎。 一只能永生的稀有魔兽,一具受伤后能快速愈合的躯壳。 想想就知道得到的人会怎么做。 这件事,也不能让元玉琅和卫志明知道。 幸而这两人还算听话。 他抹了把额头冷汗,又仔细观察了唐灵半晌,才找人要来了一桶热水。 * 伤口有些深,元玉琅呲牙咧嘴的上完药,运行灵力 元玉琅给伤口上完药,看了卫志明一眼。 “唐灵在机关城是不是伤的很重?” 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本以为这小子又会习惯性沉默,结果却听他冷哼了一声,“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出手了?” “嘿,你这小子!”元玉琅气不打一出来,“小爷想出手就出手,用不着你来评头论足!” 卫志明又是沉默。 “说起这个我倒是想起来。”元玉琅挑眉道,“你是不是该给救命恩人好好解释下,从你身上跑出来的那两只,是怎么回事?” 这是说的南宫珣和南宫翎。 若是从前,卫志明绝对不愿意和其他人说起这些人的事。 可刚刚…… 他看了元玉琅一眼,“南宫翎的事你不是和我一样,从他临死前的幻境里看到了吗?” “那些都是真的?”元玉琅惊道,“那魔临死前的幻境里,说的是他生前在南宫家的事,他就是南宫翎?第一只从你身体里被陆长老赶出来的,也如那捕快所说,是南宫府六少爷南宫珣?” 不等卫志明开口,元玉琅便一脸似懂非懂的表情点头,“原来当年南宫家叛国另有隐情,一切皆是南宫翎所为。我记得幻境中有他生母的出现,看来他生母原本是和南宫家有仇啊,蛮荒族的事我倒是没听说过……哎,真是复杂,不过也不管小爷的事。” 他自言自语了半日,突然又一挑眉毛,“你别绕开话题啊,小爷最好奇的,还是你的真实身份。南宫翎为何最后要护住我们?不对,准确的说是护住你吧?你和南宫珣还有南宫翎,是何关系?” 卫志明蹙眉。 “少给我吞吞吐吐、隐隐藏藏!”元玉琅挪动身子,坐到离卫志明最近的一张椅子上,看着他。 “卫志明,我奉门派之命护你上路,一路上也算尽忠职守,方才拼死护你,也是佩服你舍命下机关城救人,这些皆有缘由,但因为这些又将我们此时绑在了一条绳上。我虽不是什么好打听是非之人,可做事也要分对错,如若稀里糊涂帮了非正义之辈,那我自会亲手斩断这条绳!” 说罢,一张符纸已经被两指夹住横在卫志明脖颈前,以示威胁。 “什么是正义之辈?” 卫志明冷笑一声,但面上仍无任何表情,终是开了口,“南宫家当年满门抄斩,我爹服用了仙人的药丸,是南宫家唯一的幸存者。” “你是南宫家后代?难怪……”元玉琅面上疑惑之色一闪而过,“南宫家被灭是一千年前,可是你的年纪……” “那药丸有延年益寿的作用。”卫志明道,“我爹活了挺长时间,但我是正常人的年龄。” “原来如此。”元玉琅收回符纸,面上恍然。 谁知此时卫志明突然冷不丁哼笑一声,“你就如此信了?” 元玉琅一怔,尔后一阵暴怒,“你骗我?!” 说着,手上正要动作,卫志明却接着便道,“我自是没有骗你,只是觉得你太容易轻信他人。” 元玉琅的手一顿,觉得他话里有话。 果然,卫志明瞥了他一眼,道,“对我是如此,对唐灵也是如此。” 元玉琅立刻一手将符纸再次横在他身前,“什么意思?休想挑拨我们!” “我没有任何挑拨的意思。”卫志明垂眸道,“只是唐灵也好,南宫珣和南宫翎也罢,我都不会像你这般,如此轻易的相信他们。” 卫志明……好像话忒多了点。 察觉到异样的元玉琅神色突然有些别扭。 他收回符纸,心里默默道。 ……这话不是给我说的吧? 倒像是为了说服自己似的。 第八十七章 醒来 寒鸦归巢,夜凉如水。 唐灵穿行在一片森林中,恍然间只觉树木在动,花草在动,什么都在围着自己转,就是找不到出口。 她在树林里走过三个白天黑夜,除了头顶的太阳月亮,周围景色一直没变化,既没找到出口,也忘了回去的路。 我是谁? 我在哪? 要到哪里去? 索性破罐子破摔,硬着头皮一直找,直到鼻尖突然萦绕一股淡淡花香。 循着花香走,穿过一排高大树木,眼前豁然开朗,精神蓦地一震,不由屏住了呼吸。 眼前是一片被树林环绕的盛大花海,月光似乎格外留恋此处,素白月华如大片绸缎在地面铺陈开来,风推花浪,香气迷人,花海中央两棵盘根错节的巨大合抱榕树,根须垂落,淡粉色的花朵在月光下轻轻摇曳。 这场景不知为何,有些熟悉。 唐灵避开花朵小心前行,越走近越发现两棵榕树相连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待走到树下,发现竟是一口通体漆黑的巨大棺木,不由怔住。 凉风穿过丛林,传来声声呜咽。 唐灵僵立在榕树下,一时有个奇思妙想——这棺木……难道就是出口? 她二话不说,手脚并用开始爬树,爬到一半时,突然感到耳朵后痒痒的,似乎是有什么人在说话。 起初,唐灵以为那是风声,便没有理会,直到那声音一直在耳边响,甚至有愈发大起来的趋势,便一下顿住了动作。 仔细一听,那的确不是风的声音,好像有人在喊着什么。 唐灵察觉到不太对劲时,是眼前突然投下的一片阴影。 因为爬的时候她是脸朝上的,为了听声音才低下了头,当时月光映照明亮,身前根本就不在什么阴影,现在这抹阴影,只能说明是有东西出现在了树上,而且还是在她低头的时候突然出现的。 有什么人过来了? 唐灵猛地一抬头,对上一张惨白岣嵝的脸,头皮瞬间一炸。 黑色棺木上蹲了一个“人”。 唐灵分不清是不是人,只觉得棺木上的生物四肢畸形,瘦的皮包骨头,像一只营养不良的猴子,就那么半蹲着直直看着她,面上无一丝一毫表情,眼白占据更多的眼珠子里像一滩死水,泛不起半点波澜。 从略微起伏的胸脯可以看出,这是个母的。 这是……妖怪? 最初的惊讶过后,发现它并没有攻击人的举动,唐灵冷静下来。 那东西的嘴是紧闭的,而耳后的声音仍乐此不疲地响着,且越来越大,唐灵甚至已经能听清那声音喊得是什么。 “唐灵!” 唐灵猛地睁开眼,头顶是陌生的雕花床板,耳边有脚步声响起,随后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拥挤遮挡了床板。 “你终于醒了,再睡下去,我都怀疑要不要把你入土操办了!”这张脸白面凤眸,比女子还漂亮。 “元玉琅。”唐灵揉着脑袋坐起来。 宋南扶着她,把枕头垫在她身后,“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师兄。”唐灵的目光还有些呆滞,目光转至宋南身旁的卫志明,最后落在三人之后站着的高大男子身上。 “南宫……珣?!” 紫衣男子原本面容有些憔悴,但是听到这话,星眸蓦然一亮,脸上瞬间漾开一抹无比灿烂的笑容,“你记起我啦?小——” 一个“黑”字还没说出来,就被卫志明挡住,简明扼要道,“你昏迷了三日。那晚黑阎王来抓从丰都逃走的南宫翎,才震住了场面。宋师兄原本是来震潮关看炼器比试,路上有事耽搁到的晚了些,恰巧在那时看到南宫家异样,救了我们,。宫珣和陆长老也被黑阎王带回。” “黑阎王是负责看管防止丰都灵化魔的管理者,南宫翎化魔后他们一直在追查此事。”元玉琅解释道。 这个黑阎王唐灵也曾在灵仙派藏书阁的记载中看到过,倒是有所了解。 说起这个…… “南宫翎呢?”唐灵道。 几人一默。 “他死了。” 宋南道,“南宫家的事牵扯太多,这次来的黑阎王负责看管被封印的南宫家灵,需要进一步调查此事,但是卫志明和南宫珣都是正常的人修和鬼修,黑阎王早就调查清楚,也需要南宫珣配合后期的调查,不许他人插手。几大门派说明后,倒是无人反抗。” 唐灵早就料到南宫翎的寿命已尽,无论是作为人还是魔,可心里还是十分难受。 “南宫珣他也是南宫家灵,当年没有被封印,黑阎王没追究吗?”唐灵道。 “黑阎王接手看管南宫家的灵时间并不长,只是因为近几年南宫家灵有化魔的趋势,才会主动去看管。南宫珣作为普通灵的时候没有被封印,如今已经成为了正式的鬼修,修炼稳定,没有化魔,是不属于黑阎王掌管范围的。” 唐灵点头,想起那晚的腥风血雨,才有几分后怕,“现在那些门派……” “已经走了。”南宫珣终于插上一句话,冷笑一声,“若非黑阎王在,我定不会放过那群道貌岸然之辈!” 这话倒和南宫翎说过的一模一样。 卫志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晚我们没有伤人,事情清楚以后,许多门派表面看起来并没什么。”宋南道,“但是归元派……陆长老回来同黑阎王一道说明事情的时候,应当也是碍于灵仙派的面子,器宗长老柳正和丹宗长老木田虽然受伤很重,但也没当场再说什么。” “他们还能说什么!”元玉琅气道,“唐灵当时只是吓唬他们,没给毒药,结果那几个老没用的看不出来不说,还要取人性命!真是一点大派风度都没有!” “不是真的毒药?”卫志明看了唐灵一眼。 “当然不是!”元玉琅道,“你瞧那几个小子隔天不是能走能说的?后来碰见我们还说是自己门派的长老救活的,我呸!唐灵真想毒死人,没人能逃得过的。” 卫志明新人比试后就和唐灵疏远了不少,对她了解其实不是很多,听到这里倒是有些诧异。 唐灵点头。 “那晚给的“毒药”只是为了略作惩戒,但是没有及时解毒,虽不至于要人性命,修为倒退也是会有的。” 唐灵冷笑一声,“不过在那些人眼里,修为倒退怕是和要了他们命差不多吧?” “对了。”唐灵道,“清成和灵仙派的几位长老没事吧?怎么没看到清成?” 她记得最后关头,灵仙派的几位长老也出手帮忙,倒是令她有些意外。 “缎长老在这里还有些事要处理,其余长老待了两日,见若干门派已经启程离开,此间无事,也回去灵仙派了。”宋南道,“富清成确认你无事后也离开了。” “哦……” 唐灵心底莫名有些失落。 修炼界一别动辄就是几年,这家伙怎么也不等她醒来说两句再走。 “你醒来的也是时候。”宋南突然道。 “什么?” “明日一早,去丰都的船就到码头,到时你们几人先乘船去,我在丰都给你们安排了地方。” 第八十八章 还有一种可能 为了配合黑阎王的调查,卫志明和南宫珣需要去一趟丰 都。 唐灵在此次乱斗中受伤颇重,加上归元派的几个修士还对其记恨在心。 宋南的建议是唐灵随同去,丰都是灵力程度仅次于擎苍的大陆,他在那里置办了合适的洞府,唐灵可在里面疗伤闭关一段时日。 而且一路上有护送南宫珣二人的黑阎王在,至少能确保安全。 至于元玉琅,则是自愿跟随。 表面上说是因为丰都大陆在六大陆排行考前,去那里能见识更广阔的天地,修行更快。 但是唐灵看到他一双亮晶晶的大眼,就知道其根本心思是猎奇好玩。 丰都大陆鬼修名声在外,元玉琅早就蠢蠢欲动。 若非如此,真要涨见识,他自可留在自家修炼,毕竟其外祖父所掌管的争仙派所在,正是六大陆排名第一的擎苍大陆。 至于安排自己同去丰都,怕也是另有原因。 因为之后她自己探查过,其实伤势已经恢复完全,根本没有再继续闭关疗伤的必要。 果然,午时用过饭,唐灵正在案前整理这几年对识海里小圆球的信息总结,门外就有人敲门。 唐灵挥袖,桌上纸笔立刻隐没于无形,打开门,宋南正站在门外。 醒来时见到的黑衣不见,已经换了一身青衣。 挺拔身形将简单青衣撑起,勾勒出修长挺秀的身姿,暖阳映照的面庞肤若白瓷,浓密长睫下双眸点漆般黑湛湛,清润水亮,看向她时蕴着一丝暖意。 “震潮关雨停,外面风景甚好,出去走走吧。” 与云来居相距两条街的地方有一条大江,名为南绿江。 绿江穿过震潮关,两岸绿树成荫,映照江水碧绿,故此得名。 又因分出了两条支流,南街一条,北街一条,为了区分,北街的叫北绿江,南街的就叫南绿江。 连绵多日的雨终于停下,南绿江丝绸般顺流而下,江面上游船飘过,船头雕花栏杆前站着青布斓衫的夫子,正对舫上四角亭里的学生们摇头晃脑地授课。 “这震潮关啊,从前名叫南宫城,皆因那时城中有一南宫家,是我们水月国最厉害的炼器大家——” 背对江面的夫子猛地被打断。 “快看快看!那乌篷船跑的好快啊!” “比我们的船小那么多,还跑的那么快!” “要超过我们了!” 舫上四角亭的花窗里,一个扎着两个圆圆童髻的女娃打着盹,被身边几个孩子乍然而起的吵嚷惊醒,抹了把嘴角亮晶晶的口水,左看看右看看,跟着从四角亭里探出了小脑袋。 游舫旁边跟上来一艘小巧的乌篷船,船上无人摇橹,却行驶平稳,几乎与游舫速度相近。 听到孩子们兴奋的呼喊,唐灵有些不好意思的用斗笠遮挡面容。 原本她是想试着摇橹玩玩来着,可是摇了半日发现船只在附近打转,于是宋南用法术催动船只,在船外罩了一层遮掩其内声音的透明结界,两人在船篷外相对而坐,中间放了茶盏,迎面江风徐徐,岸边美景如画,一时也有些惬意。 宋南一边抬手朝孩子们摇了摇作回应,一边暗暗催动法术,一时引起更激烈的欢声叫喊,直到乌篷船被法术催动速度减缓,落在游舫之后,孩子们的喊声仍经久不衰,最终被夫子训斥两句才停了下来。 唐灵喝了口茶水,脸被暖融融的日光晒的红扑扑。 宋南看了她一眼,唇边牵起一抹浅淡笑意,“那晚与众门派‘舌战群儒’的勇气哪去了?” 唐灵险些被茶水呛到,忙又喝了一口润润喉,才道,“师兄莫要取笑,那些老奸巨猾怎么能和可爱的小孩子比?” 江风吹拂碎发,露出白皙饱满的额头,清水般的凤眸里流转着江面上的潋滟晴光,碧水绿树,一派生机盎然,无所畏惧。 正如他曾经无数次在她眼里看到的那般。 宋南突然又想起第一次对女孩有所改观的那天,少女眼里明知不可而为之的决绝。 那时的她刚来灵仙派不久,被所有人瞧不起、没有朋友和同伴,也没有足够的实力。 那时她面对着的是比自己高不止一个头的陆四,却步步逼近,审问着所有人的道心。 “人命至重,有贵千金,一方济之,徳逾于此。” 那晚也是。 “卑鄙就是一群自以为是、随波逐流额乌合之众,凑在一起颠倒黑白、仗势欺人!” 无论是九年前还是现在,女孩还是没变啊。 不对,现在的她甚至能斗得过一宗长老。 的确是成为很厉害的修炼者了啊。 “师兄?”唐灵奇怪地看了宋南一眼,“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你怎么一直看我?” 宋南轻咳一声收回目光,不知是否是这日光太热,烘的他有些醺醺然。 “无事。”他道,“所以之前在机关城里,你多次昏迷,都是沉入了小黑的记忆里?” 唐灵点点头,方才她正与他讲完关于机关城中小黑记忆的事。 “如此听来,当年之事,确有许多疑点。”宋南道,“蛮荒族、南宫家水月国皇家的关系并不简单,在水神帝时就有瓜葛。” “这点我也这么以为。”唐灵赞同道,“当时在小黑记忆里看到的机关阁墙上女子生产壁画……” 唐灵的面上浮现回忆之色,“刚看到时,我只觉诡异,后来看到蛮荒族记载的长生巫术里,那个利用年幼孩童实验的巫术,一时又有些猜测。会否那壁画里生产出孩子被扔进沸腾锅水的场面,其实就是对这巫术的记载?如此一来,南宫家和蛮荒族似乎也有什么联系。” “但是这两家如今都已被灭。”宋南道,“若我推测的没错,那晚是有人有意要害卫志明,那人的目的,不是南宫家唯一的后代,就是机关城里的宝贝。” “会是水月国皇族做的事吗?”唐灵道,“毕竟当时下令灭族的就是水月武帝,想要长生的也是他。” “不太像……”宋南道,“高级傀儡咒,应当是修炼界的某位大能所为。” “修炼界的人怎么会那么想要凡人研制的药丸?”唐灵纳闷道。 “只能说明那药研制的很厉害,对修炼之人的帮助也很大。再者,还有一种可能。” 宋南推测道,“就是那位修炼者身边有需要这药丸的普通凡人。” 第八十九章 穿越来的唐灵 “所以师兄……才散布出了那个消息?” 唐灵问道。 宋南看了唐灵一眼,点头,“没错,我有意把在机关城找到那红色盒子的消息散布了出去,是想告诉藏在暗处的那人。机关城我们破了,那里被保护的法宝也好、丹药也罢,现在在我手里,若那人目的真在于此,兴许会露出点破绽。” 这是那晚之后他派人散布的消息。 若是前世,这消息他断不会对唐灵告知。 因为刚重生回来的那段日子,他推测杀害元玉琅的凶手时,甚至还怀疑过唐灵。 可是后来,是唐灵救了元玉琅。 而如今他二人一同下了机关城,一同看到红盒子里是空的,知道那药丸早就不翼而飞。 更不必说卫志明一事中,唐灵是第一个站出来护他的。 所以前世的元玉琅之死也好,卫志明也罢,虽然记忆里前世的唐灵都在场,但是今生他绝不会怀疑到她身上。 今生啊……到底有何不一样呢? 宋南一直怀疑现在的唐灵是被夺舍了的唐灵。 会是和小黑有关吗? 宋南感到疑惑。 按照他之前推断,前世唐灵应当也是被小黑附身了的。 那么现在的唐灵为何会那么不一样呢? 这在几年前,他要离开灵仙派的时候曾尝试问过唐灵。 可是没有结果。 当年其实唐灵也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如今…… 罢了。 宋南暗自摇头。 他既说不出重生之事,还是不要强求唐灵。 只是说起小黑…… “我让你去丰都,其实是因为你体内的小黑。”宋南看着唐灵,认真神色道,“救你回来那晚,我从你眼睛里看到了它,我觉得这或许和你在机关城多次陷入回忆有关。或许在一次次的回忆里,小黑正在慢慢侵蚀你的意识和记忆。” 唐灵一怔,一时又想起她第二次因记忆锚点陷入回忆里,那段混沌又意识模糊的经历。 “可是,从那些记忆里,我觉得小黑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魔?”唐灵皱眉思索,“它的承诺,好像还算可以,之前也承诺过会保护为它提供躯壳的我。” “不要被简单的回忆所蒙骗。”宋南持保留看法,“它毕竟比我们都活了更久的年岁,有时展示人前的,或许只是为了让你看到的,真正的它,你可能还不清楚。” 这点,唐灵其实也有所担忧。 但不知为何,更令她难以介怀的,是当时在机关城里,原身的突然出现。 唐灵实在不明白,这个世界的机制是怎样。 别人穿越的时候,真的会有原身回来的时候吗? 真是如此,为何要把她的灵魂从另一个世界唤过来? 她还一直以为,是原身高烧没了性命,自己才得以进入她的躯壳。 如今看来,好像又并不是这样。 难搞啊…… 要生要死,给个痛快不就行了? 思及至此,唐灵禁不住叹了口气。 “怎么了?”宋南道。 “没……没什么。”唐灵道,“可是师兄,这和你送我去丰都有何关系吗?” “有关系。”宋南肃容,“那晚,你其实是要突破进阶了。” “啊?”唐灵完全怔住,“我怎……怎么不知道?” 说罢,又有些想探查自己的身体,却被宋南制止。 “已经被我用法力压制封印。”宋南道,“当年在灵仙派你突然进阶至一阶前段大圆满,这次再见,我探查过你的修炼等级,还是一阶,只不过踏入了后段,此次若再突破,怕是会直接到二阶前段,甚至有可能是中后段。其实相比较寻常乙级以上灵根的弟子,若无奇遇,按部就班修炼十到二十年,在各类灵石丹药充足的情况下,突破至二阶前中后段都是正常水平,到三阶是一个小门槛、往后五阶一个大门槛,再往后会越来越难。” “可问题你是丁级低等灵根,修炼界之前从未有过似你这般,丁级低等灵根,修炼进阶如此迅速之人。”宋南道,“若无其他特别之处,这只能归结于你体内的小黑。然而这也是我所顾忌的一点。” “之前你在新人比试里听到的那蛇身人面兽所说,‘不要做什么成仙梦’之类的话,我想或许是对你体内的小黑说的。小黑也许是在借助你的身体修炼,那这一次次的进阶,是不是其实是它在进阶?如若继续下去,最后进阶成功,或者说飞升成功的人,到底是你?还是小黑?” 宋南紧紧看着唐灵,“你有想过这些吗?” 唐灵倒吸了一口冷气,久久不能言语。 “又或是我想多了。” 宋南看她表情,似乎是有些被吓到,下意识安抚道,“照你所言,小黑真是会信守承诺之人,倒是好说,你大可去突破进阶,只是不要在此处,因为人多眼杂。” “所以我给你安排了丰都一处灵力充沛又安静的洞府,那里还有我存储的一些灵石法宝和修炼书籍,你可以随意使用。到时你拿着这枚引路牌,它会带你前去,最好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说着,宋南自怀中取出一枚长方形的木牌,递给唐灵,又安抚了两句。 “我只是猜测,你也不要为此所累,只是要多警惕,边修炼边寻找应对法子。若时时因此担惊受怕,也是没有必要。” 唐灵把牌子收好,原本的担忧一时竟都化作满心感激。 “师兄……我对小黑确实是会更信任一点。” 唐灵咬咬牙,再咬咬牙,突然下定了决心般,看向宋南,“但是有一事,经过机关城一战,我其实有了新的顾虑。” “何事?”宋南看到她紧咬的嘴唇,一时之间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不觉放下了手里茶盏。 “师兄可还记得,几年前你要离开时问我的话?。” 宋南的手心沁出了汗,“你是不是真的唐灵?” 唐灵点点头,双手握紧温热的茶盏,“那时我身体还没出现意想不到的情况,师兄看起来也有事对我有所隐瞒,所以我才……”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宋南也下了决心,“我会把我隐瞒的事也告诉你。” 唐灵的心中一动,看着宋南,深吸了一口气。 “其实……我不是真正属于这里的唐灵,而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穿越来的唐灵。” 第九十章 有朝一日 空气静默了一瞬,只有船底划过水面的晃荡声响,还有不知从何处荡来的歌声。 唐灵觉得自己有点尴尬,于是又解释了句。 “穿越的意思就是……呃……灵魂从另一个世界来到了你们的这个世界,然后附身到了唐府的唐灵身上,其实就是在我去灵仙派的前一年才穿过来的。至于为何会发生这种事,我也并不清楚,师兄你……是不是不太信?” 若是重生前有人和宋南这么说,他必然不会相信。 可是如今…… “我相信。”宋南看着唐灵,无意识地攥了攥满是冷汗的手心,“若我说,这一世我已经经历过一遍,你会信吗?” “啊?”唐灵正因“我相信”三个字而松了一口气,顿时又倒吸回来,“什么意思?” “这就是我所隐瞒之事。”宋南道,“前世我活到了一千岁身亡,再次醒来,是一千年前十七岁的我,也是你刚来灵仙派的那一日。” 有什么顿时在脑中一闪而过。 那些时不时在脑中出现的莫名画面:古榕院里少年要走时闪回的记忆、御剑飞行时的熟悉感、中言阵咒术发作时看到的那个红衣唐灵、新人比试里元玉琅幻境里的唐灵、还有初识时宋南的异样…… 一直到手里茶盏的茶水凉透,唐灵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所以那一剑……” 宋南的心里一提,叹了口气,“那一剑,是报前世之仇。因为前世唐灵下毒毁了我修炼之身,最终致使我身死。” “原来如此。” 原来原身前世如此凶狠。 唐灵不禁又想起小黑之前在唐府被活活打死,便觉的确是凶狠啊。 她下意识捂住当年自己中剑位置,“师兄,那不是我。” 宋南眸中满是悔意,“我后来也怀疑过,如今算是彻底明白,是我的错。” “误会解开就好了。” 既然是误会,唐灵不会在此处多作无用纠结。 “如此看来,是我穿越到了你重生的这一世?”她道。 宋南点点头,一时也是恍然,“所以这一世……才会有那么多不同。” 唐灵知道穿越者一定会打破原来世界的一些人事物的状态,但是万万没料想自己的穿越竟撞上了人家的重生。 于是有些好奇。 “和前世相比,发生了什么变化?”她道。 “许多。”于是宋南便将前世元玉琅和卫志明死去的事与唐灵一一道来。 茶壶里的水凉了又用法术温热,唐灵听得那叫一个入迷。 末了,她禁不住感慨了句,“还真的有许多不同啊。” 宋南看着她,点头,“索性都是好的改变。” 唐灵也认同地大力点头,“所以你加入黑阎王,伪装成‘林平’来此处,其实不只是为了抓回南宫翎,也为了卫志明的事?” 宋南点头,“黑阎王一事,你知道便好,不要告诉他人。因为前世灵仙派那些有天赋弟子的死,还有后来南宫家被火烧,以及最后我被……被前世唐灵害死。刚回来时察觉到你的变化,我有些混乱,并没把这些事串联起来,可如今知晓了你的身份,那前世唐灵所做种种就该与今生分离开来。” “因为每次那些弟子的死,唐灵都在身旁,最后我的灵根被毁,更是与她有关,这点我很确定。再者几年前的唐府里,知道了小黑的事后,我一直怀疑,前世唐灵也是身为伪灵根,只不过利用了小黑又或是其他力量修炼,所以那个想要得到机关城丹药的,杀死那些弟子的,或许是一个人,而这个人,势必与前世唐灵有关。” 宋南眯起双眼,“我开始只怀疑了前世唐灵,可如今她已经换成了你,还是有人要害死卫志明,要么是这事与前世唐灵无关,要么是这个人,就是前世唐灵身边的人。” 唐灵听得有些晕乎,但她明白了一件事:前世的唐灵或许不是什么好人,而且她身边有一个更大的坏人,在今生依然存在,身藏暗处,伺机杀害元玉琅等人。 “不过这些,也只是我多年来的推测。”宋南道,“事情究竟如何,还需进一步调查,也要多谢你愿意坦诚,会省去我许多麻烦。” “所以师兄说有事要在水月国一段时日,也是要去调查?”唐灵道。 早在告知她去往丰都船只时,宋南便说明自己暂时不能与他们同行,因为在水月国还有事情未了。 “调查的事也有。”宋南道,“但更重要的,是散布出去的消息,总要等等鱼儿上钩。” “若是鱼儿迟迟不上钩呢?”唐灵道。 “只能说明那人更是谨慎。”宋南道,“但是今生,我不可放任他继续害人,若是放任下去,也难保千年之后我会不会再遇到同样情况。只不过那时给我下毒的,不会是你了。” 唐灵点头,理解他的顾虑,“师兄,万事小心。” “放心,我自有分寸。”宋南道,“对了,你之前所说,身体出现的意想不到的情况是什么?” 唐灵一时又有些难受,“在机关城里,原身唐灵,曾短暂的回到了身体里。” 宋南心里顿时一紧,又想到什么,“是在空中回廊,你刚醒来的时候?” “原来师兄也有所察觉。” 唐灵与他对视,蹙眉点点头,“就是那时,后来机械蛇身人面兽出现,我被甩下回廊,遇到危险时,她又脱离了身体,再没回来。” 宋南的手把茶盏捏了又捏,“会不会……其实她一直在你的身体里?” “我想过这个可能。”唐灵道,“今日听了你重生之事,甚至还怀疑,她会不会是前世的唐灵。” “应该不会。”宋南仔细回想当时对话,“若是前世唐灵,修炼到一千岁,不会连蜃是什么都不知道。” 这也是当时引起他怀疑的点。 “那这样……我的身体里现在是有我、今生十四岁的唐灵、还有小黑?”唐灵数着指头总结道。 我滴个乖乖。 这副躯壳可真累啊。 “只是不知,最后能占据这副躯壳的究竟是谁。” 唐灵心累啊。 她不就是和老天许了个能一直躺平的愿吗? 以后她不躺平了行吗?至于这么惩罚她吗? 连个安稳的壳子都不给。 宋南垂眸沉默半晌。 唐灵看到他低头时宛若工笔画般完美的面部线条,鸦羽般乌黑的长睫毛,高挺的鼻梁上被太阳晒出的点点汗珠,还有紧闭着的红润薄唇。 显然也是陷入了头疼境地。 她一个人头疼就得了,何必烦扰宋南? “没事没事。”唐灵佯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摆摆手道,“我就是有那么一丢丢的担心,担心以后我不是我了,你们还不知道,万一被骗了,还给人数钱,那多可怕。” “我们那诈骗就是这么伪装欺骗与我们亲近之人的,就是给师兄提个醒,劳烦师兄以后察觉不对劲了,也帮我跟元玉琅和清成他们提个醒,清成和卫志明还好,元玉琅比较傻,师兄多提醒两句。” 是啊,这就是她担心的。 其实也没什么,真没地方呆了,她应当……能回原来世界吧? “不会的。”一直垂眸不语的宋南冷不丁道。 “啊?”唐灵被这三个字说的措手不及,“不会……什么?” “你能成为躯壳主人最好,这是我的私心。”宋南抬头看她,“但若有朝一日,你被挤出这躯壳,我定会尽我所能将你找回。” 一日找不回,就一月;一月找不回,就一年;一年找不回,就一直找下去。 江风拂开额前碎发,剑眉下是一双坚定的黑沉双眸。 如少女当年一般,闪烁着明知不可而为之的熠熠光辉。 所以,你一定要放心。 一定要充满信心。 因为你永远都不是孤身一人。 第九十一章 有灵魂的器械 卫志明在云来居的房间里行完了拜师礼。 给锻墨三叩首后,收到了一本厚厚的炼器书籍,还有一些法宝丹药。 卫志明小心翼翼收好,又给锻墨行了一礼。 锻墨点点头,拜师的整个过程都很简单,但他似乎并不在意。 “关于为师为何此时收你为徒,你一定有所困惑。”锻墨道,“给为师倒杯茶,你坐下吧。” 卫志明端来茶壶,倒了一盏茶水端给锻墨,自己寻了近处的椅子坐下来。 “你在灵仙派修炼,也有近十年了吧?”锻墨没有喝茶,而是先问了一句。 卫志明心中算了算,“弟子初来时是十八岁,如今二十又六。八年,也和十年差不多了。” “二十六,还真是年轻啊。”锻墨点点头,感慨了声,“现在还能算得清,往后,就算不清了。” 卫志明倒觉得自己修炼的年岁和其余修士相比算是大了点。 毕竟与他同期的唐灵和元玉琅几人,都是十四五岁开始的修炼。 “为师虽是灵仙派最小的宗门长老,却也已有千余岁高龄,这在修炼界自然算不得什么,但因为师被困进阶瓶颈已久,早就快到寿终之际,怕是终生突破无望,寿命也所剩无几。”说着锻墨施法将茶水热气吹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但是为师并不难过,已知天命,更不会去强求。”锻墨放下茶盏,看着卫志明,一字一顿道,“因为,这是为师的道。” 卫志明没有说话。 他心底的确好奇,但不爱多问,这是性格使然。 “为师自幼家境清寒,母亲早亡,父亲以打渔为生,村里人皆不喜渔民身上气味,每每见到为师与父亲,都会掩鼻避开丈余远,更别提有女子愿意相嫁。所以为师便心生自卑,不敢抬头见人。后来,偶然接触到城里木匠活计,看那木匠凿子木屑纷飞间,雕刻出的各类小玩意儿活灵活现,更有甚能设计图纸,为人造桌、造椅、造房、造兵器机关,造鬼斧神工。” “后来,为师喜欢上了木工。便一直用心钻研,到城里拜师,没有哪家师傅会上来就传给你真正手艺,为师便偷偷学,白天学、夜里学。别人一日干五个时辰,为师便要七八个;别人不接的难活脏活苦活,为师全都接过来,终于在三十几岁的时候,成为城里最厉害的木匠,闻名远近,前来找为师做活之人络绎不绝。” “后来,有位仙家闻名而来,见到为师的成品赞不绝口,便给为师指了另一条路——炼器。为师那时才知,原来木匠的活计在修炼界也被人需要,而且那将是一个更为广阔、可以在此方面钻研更深、学到更多东西的世界。” “于是为师开始拜师学艺,虽灵根资质是丙级,一路历经坎坷,却从未言谈放弃。后来遇到你的师祖,便开始虚心求教,又恢复了从前初学木工时的努力模样。那时为师睡眠甚少,一日里大半光阴都沉浸在炼器当中,即便是你师祖,也总劝我要多注意身体,不要太过沉迷。” “可是为师没有听。因为为师喜欢,木工带给为师自信和活着的底气,为师喜欢做这个,就不觉辛苦。就像为师刚开始修仙,凭借丙级灵根,即便是当时的同门,都从未想过为师能走到这一步,成为灵仙派的器宗长老,在整座青云大陆都排的上名号。” “为师从未以飞升为目的去做这件事,只是因为喜欢,而恰恰是因为喜欢,为师才能走到今日。所以为师即便寿终,也只会惋惜未来将不能继续做为师喜欢之事,而不是惋惜未能飞升成功。” “所以为师选择在寿命尽头收徒时,就下定决心,要找一个和为师一样,对炼器有着极大热情和动力的弟子,也许因此,他能走的更远,将为师的技艺传承下去,这便最好不过。” “后来,为师就发现了你。你和其它以飞升为目的的弟子不太一样,为师发现你只修器宗,从不分心,而且与为师年轻时简直一模一样,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倾注在了这方面,在这方面也极有天赋。这很难得,为师当时只是喜欢,天赋并不多。” “至于什么灵根等级,你自己可能会更辛苦些,但为师收徒不在乎这点。所以新人试炼之前,为师早就暗自敲定了你。只可惜……在试炼的过程里,为师却发现了问题——你抛下了和你一起并肩作战的伙伴,甚至用伪装来故意迷惑他人,你想至他人于死地,可那些分明就不是你的对手,而是你的同门!对待同门尚且如此,他日你若在为师传授下力量越发强大,又当如何?” “徒儿,‘良工不示人以朴’。为师是希望将来培养出的弟子,不是为了飞升而去炼器,而是为了心中所爱。但若为了所爱,变得自私与冷漠、极端与狠戾,无论于这世道、还是他自己而言,都是极其可悲与可怕的。” 说到这里,锻墨攥着手里茶盏,静静看着卫志明,看着自己新收的这个小弟子。 卫志明久久没能言语。 他想到了许多人。 想到了从小不由得自己喜好的父亲,想到了被执念所困的翎羽和南宫翎。 甚至想到了那些遗忘村里,终日无所事事、混沌度日,却嘲笑自己为“异类”的大人和孩子们。 他缓缓抬头,刘海撇向一边,眼睛里滑过一抹光亮。 “徒儿知错了,师傅。” “明白就好,我也是此行看到你改变,才转了心意。” 锻墨的手一松,面上浮现一抹慈爱笑意。 “炼器一途有器魂一说,没有器魂的兵器法宝,永远比不上有器魂者,那是因为里面注入了灵魂,没有灵魂的兵器法宝,也只是冷冰冰的一件器械而已。修炼先修道心,志明,为师希望你的道心如你父亲给你的名字般明朗坚定,注入到你的身体里,不要活的像木匠手里一块没有灵魂的木头。” 第九十二章 远行 拜完师的当晚,锻墨便离开了。 同他一道不辞而别的还有宋南。 这便导致唐灵第二日起来时的心情很不美好。 一个个的,都喜欢玩这套是吧? 这份不太美好的心情在经过卫志明身旁时戛然而止 唐灵做了一个倒退的动作,往后倒了好几步,直到看清卫志明的新发型。 “你这……自己剪的?”唐灵努力抑制住抽搐的嘴角。 “昨晚,舅姥爷给我剪的。”卫志明面无表情的说出了“罪魁祸首”名字。 “谁?!”唐灵的声音因想笑有些抖,似乎已经料想到答案。 “南宫珣。” 果然,唐灵闭了闭眼,又忍了片刻。 “不好看吗?”卫志明看了唐灵一眼。 唐灵睁开眼,再开口时,嗓子为抑制住笑意已抖的不成样子,宛如夜里见鬼时的瑟瑟声。 “露……露出眼睛了……是看起来干净利索了不少。” 但是和前世的狗啃刘海相比,真的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罢了罢了,换发型犹如换头,不打击人家自信。 这样想着,唐灵看着他参差不齐的刘海,正想随便夸两句,元玉琅的大笑蓦然爆发在耳畔。 “我的娘,这是谁呢?” 唐灵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低头笑着拍了拍他肩膀。 “剪的很好,下次不要让他动手了。” 卫志明随人流上船时,南宫珣正头戴斗笠倚栏看向震潮关方向。 他在这里守了千年,为等小黑把他送来。 如今,却是要分别了。 卫志明站到他身旁,冷不丁道了声,“因为喜欢。” “什么?”南宫珣有些不明所以,转头看他。 “当时你问我,南宫府死的人那么多,我是怎么一下猜出附身我的灵是你。”卫志明道,“你回答了那时我的上一个问题,现在我来应诺回答你的问题。” 南宫珣正色看向他。 “因为父亲一直很喜欢你。从小,他便在我耳边念叨六舅舅,和我说他有多么厉害,活得多么肆意,有时甚至会向我模仿你的语气。” 卫志明道,“所以那时,听到你在我身体里说话,我便猜到了。” 南宫珣闭了闭眼,海风吹过,眼角似乎有晶莹闪烁。 他沉默半晌,突然道,“灿儿最后……” “他不在了。”卫志明抢先打断他,“但是我会替他好好活下去,我会去做我自己喜欢做的事,如他给我起的名字般,道心坚定地走下去,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没错。”南宫珣欣慰道,“这条路苦些也无事,和旁人不一样也无事,不是因为你是异类,而是因为你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存在。” 两人对视了一眼,南宫珣的目光不经意间瞥到自己昨晚的“杰作”。 恰巧元玉琅经过,看了卫志明一眼,又开始捧腹大笑。 “扑哧”一声,南宫珣实在没忍住。 卫志明的脸色迅速冷下来,“舅姥爷”也不叫了,字正腔圆道。 “滚。” 元玉琅笑够了,有些不耐烦地看向岸边。 “唐灵——!”他大喊了一声,“说够了没,磨磨唧唧的!船快要开了!” 唐灵还在岸边和郭蓉说话。 她没想到郭蓉没有离开,甚至还来送行。 郭蓉送给了唐灵一枚墨翠打造的环戒,“这是这三日我亲手做的,施法可变作匕首防身,觉得很适合你。” 唐灵忙道谢接过,将环戒戴在食指,墨色玉石衬托下显得手指白皙修长。 “我也没给你准备点啥。”她看着环戒,既喜欢又觉得不好意思。 “你喜欢就好,不需要回礼。”郭蓉看她欣喜模样,也很是开心,“你在机关城地底救了我一命,一枚戒指别放在心上。” “都是朋友,应该的——回头我也给你备份大礼!”唐灵也不再扭捏,大方收下。 “那个……其实我从小一直想和你成为朋友,只是那时,你对我很冷漠。”作为女子,郭蓉生的人高马大,心思却极为细腻。 “多年未见,我觉得你比以前要好太多,可那晚在众门派前,我未能帮上忙,我只是不敢太信那个……卫志明。唐灵,我是信你的,我们以后……会是朋友吗?” 郭蓉看着唐灵,目光里满是期冀。 唐灵莫名想起了南宫翎。 那个从小被执念遮蔽双眼,忽略了周遭温暖的男孩。 这一遮蔽,就是千年,到死都未能和真正自己所爱和爱自己之人道一声真正心意。 “那还用说!”唐灵踮脚拍了拍郭蓉肩膀,语气真诚,“是一起并肩作战的好伙伴!” 话音刚落,耳边传来船只开动的低沉轰鸣声,伴着元玉琅的大嗓门。 “唐灵——!你聋了吗——!” 唐灵与郭蓉道过别,忙小跑两步一跃而上,一时引起周遭凡人瞩目,元玉琅还在船上对她唠唠叨叨。 “和那个男人婆有何好过多言语的!” 唐灵白了他一眼,“催催催!催命符啊!” “我还真会画,给你画一个?” “滚!” 金灿灿的朝霞洒满海面之际,一艘远航丰都的巨大轮船,载着若干衣着身份不同的凡人修士,缓缓驶离震潮关码头。 船尾站了两人,紫衣青年和黑衣女孩。 两人沐浴潮湿海风,皆不发一言地静静看向越来越远的震潮关。 听着岸边喧嚣渐远,那岸上的人也成了模糊黑点。 “难得这么早坐船,船头景色甚好,你俩在这干嘛呢!” 元玉琅跑过来,招呼道,“唐灵,快点!还有南宫珣,你那个……甥孙儿在那等着呢!” 三人朝船头走去。 红衣男孩跑在最前头,海风吹的满头乱发,脸上却满是意气风发,眼里映出生机勃勃的朝阳。 他身后跟着一黑一紫两抹身影,穿过船只阴影处,先后朝朝阳步去。 一时之间,似乎与千年前的某个时刻重合。 只不过那时是分别,而现在,是同行。 * 皇城,冷宫。 “公主!殿下!二姐姐……二姐姐,放我出去吧!” 五岁的女孩拼命拍打着房门,边拍边强忍泪意。 房门外蛛网密布、杂草丛生,四处一片断壁残垣、破败萧条。 几个年纪稍长些的男孩女孩在门外嬉笑不止。 “清成妹妹,你不是想玩躲猫猫吗?好好躲啊,我们待会儿会来找你的~” “是啊,你可一定躲好了——哦对,另外千万要小心,别被冷宫里丑公主的游魂先找到了!” “宫里嬷嬷说了,丑公主生前就长相可怖,最后是被活活烧死的,皮肉都翻滚起来,混身上下脱了皮,只剩血肉了,死后魂魄也是如此,你见到了千万别出声啊~会被吃掉的!” “我不想在冷宫玩!不玩了!不玩了不玩了!” 女孩的声音明显受到了惊吓,苦苦哀求却久久不得回应。 天色已暗,夜拖着疲惫身躯将皇城笼罩。 房门外静悄悄的,所有孩子都走了。 女孩叫的嗓子沙哑,又饿又怕,脱力倚在门边。 背后有凉风吹过,好似一只冰凉的手伸进她的衣襟里。 女孩紧了紧衣裳,突然被一阵窸窣声惊到。 “是谁!谁在那里!” 刚叫完,女孩就紧紧捂住了嘴巴。 不能出声不能出声不能出声。 她在心底死死告诫自己。 “水月国的皇家都是吃人的魔鬼,他们体内流淌着的是肮脏的血,而你们南宫家帮助皇家隐藏这害人药丸,你们南宫家也是罪人!整个水月国都助纣为虐!都该死!” 突然,一道不属于女孩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谁?是谁在说话?”女孩哭着开口。 月亮升起,惨白月光透过高高窗户射进来,屋子里的一切清晰可见。 女孩却看着角落里瞪圆了眼。 桌子上站了一个“人”。 四肢畸形,瘦得皮包骨头,根本就不像个人样,但她又有人的五官,一双眼白占据更多的眼珠子像一滩死水,就这么死死盯着她。 富清成猛的睁开了眼。 晨曦微光透过雕花的窗格透进来,富清成僵直身子躺在床上半晌,才发现自己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梦里居然把小时候的事和现在混淆了…… 富清成一时又想起机关城里听到南宫翎的话。 “……后来水月武帝即位,想要重操水神帝旧业,再翻阅以前记录的时候,调查发现了被遗漏的两名研究者……” “以前的记录么?”她喃喃了一句,深吸一口气下床,坐到桌前,挥手取出了卫志明给的通视镜。 来回录了几次“唐灵”开头,却都作废。 “算了。”她面上几分不耐烦的收起镜子。 走出客栈时,抬头看到几颗残星寥落,清清冷冷地,斜钉在鸦青色的天边。 小二打着哈欠走出来,看到富清成时微微一愣。 “哟客观,起这么早啊。” 富清成点头,习惯性礼貌微笑,“赶路。” “去外地吧?” “嗯,挺远的,殷都。” “皇城啊!那可是个好地方,我也一直想去看看来着。”小二往南边目露向往道,“您可得找辆好点的马车,若是在那人生地不熟,还得找个引路的,不然皇城那么大,会迷路的——我记得……殷都得往南走吧?” 说着,转头看了眼,却发现空荡荡的街道,只有几家早起的店铺打开店门,店主打着哈欠懒洋洋拖着鞋子走过,方才站着的白衣姑娘,早就没了身影。 小二嘀嘀咕咕地进了门。 云来居之上,微明天际,一条云气从云层中抽出,笔直地向南边滑行而去。 一天后的清晨,一艘轮船载着兴高采烈的元玉琅几人,向着西方,缓缓驶离了震潮关岸边。 (第二卷步人间——机关城篇完) 第一章 虚雾山 路知之站在船头。 他身形瘦削,头戴纶巾,背上背了个木头制的书箱,此时面朝大海,脸上是一副坚定神色。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有裹着头巾穿背心的高大船工经过,闻言冷不丁在背后大声嘲笑,“娘的!难什么难?穷酸秀才就是爱吐酸水!” 周遭船工一阵哄笑。 只有一个十几岁的船夫学徒走近,递给他一杯清水,“书生,还晕船呢?” 路知之站着没动,目光笔直看向远方。 入眼是红霞旭日,云彩飞扬,远处的青山朦胧,两岸绿荫无尽。 “无事。”他轻轻吐出一口气道。 恰逢船身一个剧烈晃动,路知之立马转身跑向船栏,对准黑幽幽的海水,吐了个昏天地暗。 小学徒把水塞给他,“我这里有临走前家里阿娘给的晕船药,要不要吃点?” “不用。” “你说你一个文弱书生,逞什么强?”小学徒道,“快吃了药能好些,好了还等你给我们讲陆上的奇闻传说呢!” “多谢。”路知之实在难受,“你的药真的对我无用。” “真是固执!哎呀我没时间了,先去干活了!”小学徒把药塞到路知之手里,就赶紧跑去了船夫那边。 “我这有很好用的晕船药,要不要来点?” 不同于学徒的轻灵声音在身后响起。 路知之有气无力地抬头,视线里闯入一个黛色衣裙的女孩,脚蹬同色长靴,一条长鞭扎在纤细腰间,黑色长发束成一条马尾辫,只余几缕在两腮,随风轻拂细润如温玉的皮肤,凤眸明亮若清波,饱含善意地看向他。 女孩抬手递给他一个白色陶瓷瓶子,皓腕凝霜雪,纤纤白指上环了一枚墨玉戒指。 路知之一口咽下想要拒绝的话,清清嗓子接过白瓶,原本有气无力的声音瞬间变得低沉沙哑富有磁性。 “小生,谢过姑娘。” “举手之劳。”唐灵看他一眼,有些好奇,“我还是头一回见修士晕船如此厉害。” 修士修炼,只要修至三阶,便可达到辟谷境界,一切凡胎肉体的苦痛都会淡化若干,比如可以长时间不用吃凡间食物,长时间不睡觉,衰老的进度减缓,寻常病痛难以侵体。 晕船也是一样。 “你看出来我是一阶修士了?”路知之惊异道。 “前辈虽是……一阶修士,但也可通过灵力疏通来缓解眩晕恶心之痛苦。”唐灵顿了顿,才道。 一般而言,修炼阶级高的修士用神识能探查出比自己阶级低和同阶级的修士,对方若有法宝隐瞒则要看那法宝功力对探查者有无作用。 只是唐灵不太一样。 她虽目前也是修炼方至一阶水平,但神识自开发以来就十分强大,特别是机关城出来后,这能力似乎又增强若干,寻常遮掩法已很难逃出她的探查。 所以无论对方是何等级,除非有厉害法宝遮掩,在唐灵面前皆若赤裸裸展现。 唐灵也是给了药才探查出,这书生模样的修士竟是六阶后段大能修士,谁知他刻意隐瞒,将体内阶级压至一阶。 隐藏实力扮猪吃虎,这在修炼界倒也是常事。 但也不至于晕船至此,唐灵不理解。 “都是同阶的,叫什么前辈——道友不知,小生这是在入世修行。”路知之朝唐灵一阵挤眉弄眼,“只有真正化身凡人,才能悟道成功。” 五阶是个门槛,修士体内灵力可结成金丹,类似于唐灵体内的小花苞,能一直提供灵力,如此才算真正一只脚踏进修仙。 六阶碎金丹以塑元婴,到此境界者需悟道成功才可入七阶,七阶修行者可造分身修行,一直到后面的八阶、九阶、十阶,难度依次加强,无一不是极高门槛,需修行时间也花费越多。 六阶到七阶的悟道方式有多种,入世修行也是一种。 原来是在入世,通过凡人之行修炼悟道。 这倒是可以理解。 可大佬你现在是在伪装一阶修士啊…… 演技真烂。 唐灵正无语,突然感到腰间通视镜热了下,刚一取出,就听到元玉琅和南宫珣的争执声。 “马上就要靠近仙山群岛,在外面吃饭都是雾气,能看到个鬼啊?” “非也非也,鬼看不到,美人倒是能看到。” “你个色鬼!” “多谢评价。” “唐灵。”卫志明的脸出现在镜子里,声音艰难压过两人争执,“过来房里用饭。” “谁说到房里了!我要去外面!”南宫珣刚嚷嚷了句,卫志明回头便道,“你自己端碗饭出去吧。” “我不要,菜都在这——” 还没说完,通视镜的镜面一黑,被卫志明关死了。 唐灵默默黑线片刻,耳边传来路知之的声音。 “古榕院唐灵?” 唐灵心中一紧,暗自握上腰间长鞭,警惕看向他,“道友怎知我身份?” “道友不要误会,只是震潮关一战,久仰大名。”路知之忙道,“我也是去参加炼器比试的弟子,因为比试取消,众门派乱斗的那晚还在客栈,并没在现场。” 唐灵仍未放松警惕。 宋南叫她与卫志明和南宫珣同行,正是怕当晚怀恨在心的归元派修士过来报复,这里有黑阎王保护,算是比较安全。 虽然那不喜日光的黑阎王整日窝在船上房间里。 这也是宋南安排走水路而非让他们空中飞行的原因之一。 “还未请教道友大名。”唐灵道。 路知之看了眼船栏外的海水,回头,朝唐灵一抱拳。 “路海,一名散修。” 唐灵:“……”早知道我也不透露真名了。 这名字胡诌的不要太明显。 不过……既然是大佬,能不得罪还是不要轻易得罪。 见他似乎真没什么恶意,唐灵收回放在长鞭上的手。 “船只马上就要靠近仙山群岛,传闻这里有海妖出没,路道友还是快些把药吃了回房吧。” 这也是几人选择乘船的主要原因。 仙山群岛位于青云大陆和丰都大陆之间,更靠近丰都,在由青云大陆去往丰都的沿岸几乎环绕一片,是由几十个大小不一的岛屿组成,最大的是一座海上仙山——虚雾山。 仙山周围曾帮仙界关押着一批蜃魔,蜃擅造雾,因此周围常年雾气环绕,故而得名。 而由远古魔兽所造雾气波及范围之广,将整个从青云到丰都的必经海岸围住,厉害非常,只要有修士施法飞行至半空,就被雾气困住,难以越过。 更有甚陷入幻境直至走火入魔。 但若是凡人通过水路航行,就极少有此情况发生,顶多就是路线不清楚者会因此被迷惑方向。 鉴于此,六大陆修士上层商议过后,早在涉及仙山群岛的海域上空下了禁飞令。 因此想要从青云大陆到丰都,要走正途,必须行水路,但也得小心避开雾气,否则修炼等级低者极其容易深陷其中。 也因此促进了两大陆往来船只航行。 早在多年前,就有窥得商机的修士组织为赚取灵石,靠着丰富的航行经验,在船上布下法阵结界,寻阶级高的修士防护,为两大陆间修士往来提供运输服务。 宋南安排的就是这样一艘船。 第二章 长歪了 不过黑阎王可不管什么禁飞令。 当时在震潮关,多数前来的黑阎王早在唐灵昏迷的时候,趁着夜色飞行回了丰都。 只一个留下等不放心的南宫珣守唐灵醒来一起启程,也是那群黑阎王的头头——阎凉。 阎凉一人自是无法带多人夜里飞行穿越,因为但凡一人走火入魔,那将对所有人造成灾难。 所以只能跟着坐船护送。 为此,行船近半月,唐灵见他时要么戴着一顶宽大斗笠,将全身包裹严严实实站在外面,要么窝在房间里。 能躲着阳光就绝不露出半点。 也只有在临近仙山群岛,雾气遮了日光时,才能在甲板上看到露出真容的阎凉。 据说黑阎王是鬼魂化作,这倒是合理。 但同样是鬼魂修炼的鬼修南宫珣却并不如此。 这家伙是典型为了看美女能不要命的人。 船上修士众多,不乏若干美女修士,暑日海上穿的甚是清凉,半月来唐灵总见这厮撑伞戴斗笠,故作一副冷酷姿态,站在甲板偷瞄来往女修。 唐灵总算信了宋南之前所说“不要被简单的回忆所蒙骗”一话。 小黑在记忆里绝对是把这厮美化了,只记得他的好,倒把这些脾性嗜好给漏了。 也难怪千年后震潮关百姓的传闻里,谈及南宫家六少爷,“好色无比”一词总是必不可少。 是以唐灵回屋用早饭时,转过拐角,看到这两人并肩站立的背影,心中十分讶异。 莫非是在商议机关城的事。 唐灵正待打个招呼,就听到南宫珣的声音自前方低低传来,“这个这个!快看这个!楚腰卫鬓、亭亭玉立,就是瘦了点,我喜欢丰满一点的,太骨感了摸起来手感太差。” 唐灵步子一刹。 “骨感?”阎凉粗粝的声音响起。 他生的一头白发,身材高大,背阔胸宽、骨架结实,身上又满是肌肉,个高的南宫珣站在他身旁,都显得格外娇小。 “和太瘦了一个意思。”南宫珣道,“我说阎兄,我虽是个鬼,但从未去过丰都,那里的姑娘怎么样?” “都一个样。”阎凉声音又粗又硬,“没什么区别。” “啧,怎么可能?肯定是环肥燕瘦,各有千秋吧?” “关燕子什么事?”阎凉浓粗的黑眉一皱,不耐烦的语气,“你这小子,说话忒奇怪!” 南宫珣一下被噎住,“你……我的意思是,总有各种好看的吧?” “好看的?”阎凉真的想了想,片刻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来,“也就宋南那臭小子了。” 南宫珣顿时目露震惊,看了他半晌,颇有些同情地想拍拍他肩膀,结果发现有点够不着,只好换作后背,拍了两下,感觉像拍在铜墙铁壁上。 “兄弟,这么多年跟一群老爷们在一起,也是苦了你了。” 同情完话锋一转,“这几日经过群岛附近,雾气遮挡太阳,阎兄大可跟兄弟多出来走走,也好见识见识各种杨柳细腰、丰乳肥臀——此等好风景,屋里那群毛都没长齐的小鬼头,根本不懂得欣赏……” 唐灵实在听不下去,眼不见为净,绕过他二人去了房里。 宋南安排的很周到,给几人准备了几间船上的上等房间,而且是一人一间,不然的话,唐灵囊中羞涩,定是能省则省,绝不会选这么好的房间。 更周到的是,宋南之前在云来居似乎就看出了几人的窘迫,还给了唐灵一袋子灵石备用。 唐灵真是感动的要哭。 多亏这袋子灵石,几人在船上半月来伙食还不算太差。 唐灵饱含感激打开房门。 元玉琅和卫志明正坐在房间桌前用饭,看到她后热情地招呼。 “快瞧瞧我点了什么好菜!” 满桌子琳琅满目的饭菜茶点简直闪瞎唐灵狗眼。 唐灵一时以为自己进错了,退出去,关门,再开门。 满桌子琳琅满目的饭菜茶点再一次闪瞎她狗眼。 “客观,让让,天字三号房点的昆仑鲍甫到了——!” 唐灵眼睁睁看着又一道听起来就很贵的菜上桌,忙拉住要出门的小二,“小二兄,哪道菜没动,可以退吗?” “客官,我们这里出菜不退。”小二不好意思道。 “好吧。”唐琳有气无力地松开手,待小二关上门后才爆发。 “元——玉——琅——!” “啪嗒”一声,元玉琅抬起的筷子掉到了地上。 “你都三阶辟谷了,吃什么吃!”唐灵简直欲哭无泪,“吃也就罢了,早饭而已,何必吃的如此……丰盛?” “辟谷也得享受啊!我看到你放在桌上的钱袋了,原来咱们还有这么多灵石没用,你一路还抠抠搜搜的。”元玉琅捡起筷子,掐了个净尘诀弄干净。 “钱袋?”唐灵忙摸了摸储物袋。 果然,今早出门前点了点灵石,忘记把灵石袋子收回来了。 “那是宋师兄给我的灵石。”唐灵咬碎了一口银牙。 “宋师兄?”元玉琅放下筷子,“宋南宋师兄?” 唐灵有气无力地坐下来,点点头。 “宋师兄想的如此周到,肯定不想你路上委屈了自己吧?”元玉琅看到唐灵表情,开始有些心虚,“大不了……到了丰都我赚灵石还你。” 唐灵简直气笑了,“住上等的房间,每天一日三餐供着,你觉得是委屈?” 分开! 到了丰都谁跟你一块? 立刻把门派给的灵石分了,然后分开试炼! 唐灵暗暗在心底下定决心。 只是到了丰都,恐怕得先考虑赚取灵石的事了。 唐灵收起灵石袋子,郁闷地夹起了一筷子菜,泄愤似恨恨吃着。 “他们说这是从囚龙海捕捞上来的新鲜鱼。”元玉琅自知理亏,讨好似给唐灵夹了一筷子菜。 “囚龙海?”唐灵吃了一口,还真的是新鲜肥美,好吃到咂舌。 “我们绕着仙山群岛走,再往南就是囚龙海了。”元玉琅看唐灵表情有所改善,又给她夹了另一筷子小二推荐的招牌菜。 其实从离开灵仙派同行以来,元玉琅在少爷脾气方面还是改善了不少,就是嘴挑一点。 唐灵表情渐缓。 又有些操心。 以后那么长时间的试炼,这家伙能养得起自己吗? “毛都没长齐的小鬼头。” 南宫珣的话一时魔音贯耳。 唐灵转而又去看一直沉默的卫志明。 南宫家唯一的后代跟着南宫珣,是不是不太妥当。 日后……不会长歪了吧? 第三章 暗流 “你一直看卫志明干嘛?”元玉琅道。 原本埋头吃饭的卫志明听到这话,立马抬头看了唐灵一眼,目光里满是疑惑。 “我瞧我给他修的刘海。”唐灵反应迅速,道,“还不错吧?” 前两日唐灵实在受不了,给卫志明修了刘海。 其实她手艺也是一般,只不过把原本狗啃似得刘海修的齐整了些。 其实卫志明虽然长相普通,但一双眼睛却像极了当年的五小姐,十分清澈,笑起来肯定好看。 可惜他不爱笑。 不对,是从来没笑过。 “自从震潮关以后,你看卫志明的眼神跟长辈瞧晚辈似的。”元玉琅玩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在那机关城底认了亲戚。” “吃你的饭,堵不上你的嘴。”唐灵夹了一筷子鸡腿,塞到了元玉琅嘴里。 心中一阵汗颜。 说实在的,自从在机关城经历了那么漫长的记忆回溯,不被影响是不可能的。 就像元玉琅所说,因为当时是以与南宫珣同辈的角度看的记忆,现在瞧卫志明,就总有种看自家小辈儿的感觉。 可现实是,她现在的身体比卫志明还要小上四岁。 以后得注意些。 用完饭,把剩下饭菜收好在宋南给的可以保鲜的储物袋里。 雾气蔓延上来,空气陡然变得阴寒刺骨,唐灵关上窗,元玉琅又在几人房间外布了一层御寒法阵,同时能隔绝外界向内窥探。 行船半月来在唐灵的积极建议下,所有人一直都很谨慎。 经商讨,也决定把卫志明和南宫珣的关系保密。 另外卫志明和南宫珣那里,也私下答应了唐灵不会将小黑的事说出去。 或许是小黑记忆的原因,对于南宫家的人,唐灵有种莫名的信任,也没有过多担忧。 至于宋南加入黑阎王的事,几人中除了唐灵,也都不知。 所有人只当宋南这几年在外历练,结识了黑阎王的组织。 换上更保暖的衣服后,按照平时的习惯,唐灵准备修炼一会儿。 刚盘膝闭目,准备入定,房间突然一阵剧烈摇晃,唐灵猛地睁开眼,耳边一时间传来无数惊声尖叫,伴着海浪剧烈拍打声。 唐灵并未急着出门,而是继续盘坐好,重新闭上眼,猛地散出神识。 五官的感觉瞬间放大数倍,视野透过房门,穿越走廊,来到外面的甲板之上。 入目所及是冲天而来的巨大浪花,像一只狂啸的野兽,正张大它那张遮天蔽日的血盆大口,向轮船吞噬而来。 船上的凡人们惊慌失措地把住就近支撑物,修士们则施法稳住身体,所有人都拼了命地往船舱里跑去。 但在海浪的巨口中,船上人渺小宛若蝼蚁。 “是不是海妖来了?” “有人落水了!” “海妖吃人啦!” “救命啊!救命啊!” 掉入水中的多数是凡人。 这明显不是一般的海上风浪,船只剧烈摇晃中,一股巨大的灵力波动自海面涌来,若干修士自顾不暇,更不用谈下海救人。 若说这偌大海浪前,修士就宛如蝼蚁一般,那么无数掉下海水里的凡人,在若干修士眼里,怕也不过是一群蝼蚁。 唐灵尝试将神识探入到海水中去。 发现致使船只剧烈摇晃的并不是什么海妖,而是暗流。 深蓝色的海水底下无数暗流涌动,不停冲撞着船只底部,力道之大,瞬息就将船只撞离原处。 幸亏这来往两大陆的船只打造还算结实,不然寻常船只怕是就要散架。 唐灵继续扩散神识,顺着暗流来处去,却发现这暗流的方向来自西南。 往西南探去,一股无比强烈的熟悉气息猝不及防充斥而来。 与此同时,冲撞的暗流开始变动方向,螺旋状缓慢旋转起来。 无数暗流朝着同一个方向转去,速度越来越快,引着海浪中漂泊的船只随暗流而去。 “是漩涡!” 唐灵猛地睁开了眼。 房门外已经乱作一团。 一旁南宫珣和卫志明的房门大开,房门里却没有人。 元玉琅和阎凉也是刚出来,相比较气定神闲的阎凉,元玉琅的表情要凝重很多。 “方才我尝试布下阵法防御,可是没用,海底有一股极其霸道的灵力阻碍了阵法施展——会是海妖吗?” “不是。这附近海域不知何故产生了一个巨大漩涡,如若不把船只驶离,迟早会被卷进去。”唐灵道,“这船上控制室在哪?” 说完,怀中一阵发烫,唐灵取出通视镜,卫志明的脸出现在里头。 “你们在房间里不要出来。”卫志明道,“我和南宫珣在控制室掌舵。” “这附近有漩涡。”来不及解释,唐灵道,“我也去那里帮忙!” 控制室里的凡人已经被海浪拍晕过去,唐灵赶到的时候,南宫珣正在掌舵,卫志明则在一旁坐着控制其他机关。 “你们来了。”南宫珣分神道,“船底下有暗流,我正在掌舵控制,只是……” 唐灵正欣喜他能发现暗流还会开船,一声“只是”将她得心提了起来。 “只是什么?” “越来越靠近仙山群岛,这附近迷雾太多,又不是一般雾气,我掌握不好方向。”南宫珣的神情凝重,“若是无法,只能弃船飞行了。” “可是飞行容易陷入迷雾幻境。”元玉琅道。 “我来。”唐灵道,“我试试帮你们引路。” “行吗?”南宫珣看了唐灵一眼,很快就明白她的意思。 “行。”唐灵道。 没错,有小黑在,她的神识强大,应该可以。 “好,那我和小明掌舵,你来指挥方向。”南宫珣立马应声,毕竟这里他是最清楚小黑在唐灵体内的人。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元玉琅道。 唐灵想起方才落水的那些凡人。 “你帮忙施法把甲板上的凡人带到房间里把,若有余力,能救几人是几人。” 说完,目光不经意看到一直冷眼旁观的阎凉,还没说话,他便看了过来,眸中满是“无人可命令我”的桀骜。 唐灵无暇理会,收回目光,阖眸猛地散开神识。 第四章 拜师 元玉琅拉三人上船,唐灵给小船夫服用了一粒丹药。 “路道友,这水底不寻常,我们得赶紧避开此处。”唐灵道。 “我知道。”路知之盯着唐灵,“你刚才下水,有没有看到什么?” 唐灵摇头,“来不及说那么多了,路道友可知操纵船舵的控制室在哪吗?” “控制室……我知道。”刚醒来的小船夫咳出了一口水,虚弱道。 控制室里的凡人已经被海浪拍晕过去,四人赶到的时候,南宫珣正在掌舵,卫志明则在一旁坐着控制其他机关。 “你们来了。”南宫珣分神道,“船底下有暗流,我正在掌舵控制,只是……” 唐灵正欣喜他能发现暗流还会开船,一声“只是”将她心又提起来。 “只是什么?” “船只被暗流冲撞,已处在仙山群岛边缘,这附近迷雾太多,又不是一般雾气,我掌握不好方向。”南宫珣的神情凝重,“若是无法,只能弃船飞行了。” “可是飞行容易陷入迷雾幻境。”元玉琅道。 “我来。”唐灵道,“我试试帮你们引路。” “行吗?”南宫珣看了唐灵一眼,很快就明白她的意思。 “行。”唐灵道。 没错,有小黑在,她的神识强大,应该可以。 “好,那我和小明掌舵,你来指挥方向。”南宫珣立马应声,毕竟这里他是最清楚小黑在唐灵体内的人。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元玉琅道。 唐灵想起方才落水的那些凡人。 “你帮忙施法把甲板上的凡人带到房间里吧,若有余力,能救几人是几人。” 说完,目光不经意看到一直冷眼旁观的阎凉,还没说话,他便看了过来,眸中满是“无人可命令我”的桀骜。 唐灵无暇理会,收回目光,凝神猛地散开神识。 仙山群岛气候严寒,四季如冬。 这与环绕其四周的迷雾密不可分,船只被暗流冲撞进迷雾以后,四周的温度比方才还要冷了一倍,可是船舱控制室内的几人,额头上却早就沁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唐灵最甚。 此地雾气浓郁,靠近群岛礁石居多,又有暗流干扰,即便她神识强大,也必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小心小心再小心,才能给船只指引正确的方向。 “有暗流,从左方来,右方一百丈处有暗礁!” 南宫珣立刻转舵,庞大船只从右舷转了几十度方向,行驶避开暗流后,又向左舷方向转舵避开暗礁处。 如此指挥了数个时辰,总算平安避开了暗流。 只是…… 雾气带来的阴冷顺着骨头缝钻进身体里,唐灵已经用灵力驱寒,可依旧感到浑身森寒。 外面天色已暗,船上甲板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船只虽然运行平稳,黑暗中惊慌的凡人仍因视力问题摔倒一片,只是不再有人掉下水中。 元玉琅在甲板上,见到结冰之处,随手一张火符扔去,冰水消融片刻,立刻又爬了上来。 “没完没了!” 元玉琅骂了一句,而后伸指在虚空划了几个字符,随着嘴里一片繁复难懂的咒语念完,字符渐渐变红发烫。 “去!” 散发着红色光芒的字符像有意识般,自己寻到结冰之处,转瞬消融了冰块,也映亮了黑暗中的船只。 “虽是高阶符纹,但以我三阶实力施展,怕也撑不了太久。”元玉琅看向四周雾气,白色雾气密度之大,即便散开神识,也是白茫茫一片,根本看不到半点前路。 唐灵……是如何看到的? 他心底疑惑一闪即过,察觉到船只运行平稳后,甲板上凡人也没有被冲撞入海的,于是立刻去到控制室里。 “暗流避开了?”元玉琅进门就急不可耐道。 控制室里南宫珣和卫志明依旧在掌舵,旁边多了一个小船夫,阎凉闲闲站在一旁,路知之扶着有些虚弱的唐灵有些靠在墙边,唐灵的脸色发青,嘴唇也冻得青紫。 元玉琅一惊,三两步到她身前,瞪了路知之一眼,扔到唐灵身上一张火符。 路知之原本还奇怪他瞪自己干嘛,待看到火符才反应过来,顿时苦笑。 “道友勿怪,我方才被海中莫名力量吸取了灵力,才刚恢复过来。一时没多余精力给唐道友施法取暖。” 红色火符触及唐灵身体后消失,唐灵的脸色渐渐回缓,体温也上来了,但是说话时哈出的热气还是白色的。 “我没事。”她道,看了元玉琅一眼,“避开了。” 耗用神识过多,唐灵现在精神极度萎靡,顾及到有外人在,没忘隐藏自己神识问题,“方才我已用法宝探查过,前方不远处有座仙山,有修士气息在,想必就是虚雾山,朝着现在方向一直开,不消一个时辰,就能到了。” “已经到虚雾山了!”元玉琅惊骇,“那暗流将我们冲撞的如此之远?” “那暗流从西南方来,我们原定路线就是沿群岛边缘朝西南方向避开雾气行进,经暗流冲撞进入群岛,没有办法既避开暗流又走回原来路线,只能顺势在群岛里航行。” 南宫珣解释道,“这群岛附近都是雾气,除了唐灵用法宝探查出的那座山——所以我们只能往那里行进看看。” “这虚雾山以前倒是从未听说过。”元玉琅嘀咕道,“也不知那上面修士是敌是友。” “这个道友不必担心。”路知之开口道,“传闻虚雾山在千年前曾威震六大陆门派,是当时所有修士最想加入的门派。不过,这也是几千年前的事了,多数修士现在不知很正常。” “据说后来此处被关押的蜃魔叛乱,虚雾山修士拼死抵抗,仍元气大伤,一场天火降临,将蜃魔惩杀,又过几日,掌门和几位大能长老突然暴毙,虚雾山没了主事的,剩下几位宗门长老各怀心思,陷入了一场乱斗之后元气大伤,再也没崛起过。” “也是近两年才恢复元气开始收徒,而且广收六大陆凡人修士。所以于我们而言,是友非敌。” 唐灵还是头一回听说这些,正想再问些什么,一直不作声的阎凉突然开了口。 “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路知之看了他一眼,面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笑。 “因为小生此番乘船目的,正是想寻虚雾山拜师。” 第五章 从囚龙海说起 假话。 绝对是假话。 一个六阶修士到一个刚恢复元气的门派去拜师? 没办法,唐灵对这人有先入为主的印象,实在没法一下就相信。 但是其余几人并不知他隐藏修炼阶级一事,所以接受度看起来还好。 “所以这次算是歪打正着?”元玉琅道,“这船不是直通丰都的吗?一路上也一直没停过别的港口。” “从丰都有到虚雾山的另一条道,比在海上过要安全许多。”路知之苦笑道,“道友也看到了,从海上过,有这雾气干扰,寻常神识根本探查不到半点路,还极其容易陷入幻境,太过危险。” “不过今日多亏有诸位道友相助,路海在此谢过。”路知之朝几人抱了一拳。 “现在还没脱离危险。”唐灵说着,就要起身。 元玉琅一把将她按下,“你做什么?” “船还要在迷雾中航行一个时辰,我得继续指路。”唐灵道。 “你都这样了?那指路用的法宝想必很耗费灵力,还是多修整一会儿吧。”元玉琅道。 南宫珣也点头,“大不了我们先在这里飘一会儿,不急着赶路。” “我没事。”唐灵心里一暖,朝几人道,“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 若是从前,她灵力微薄,的确需要恢复很久。 但是现在不同于往日,有了花苞里的灵力加持,唐灵马上就恢复了精力。 “为防横生枝节,还是要尽快抵达仙山。”她道。 几人也知她所说没错,便不再劝解。 元玉琅在旁时刻注意着,防止她因精力消耗过多晕倒之类。 小船夫一直守在南宫珣二人身旁,看他们如何操纵船只按钮,时不时也能提出一些有用建议。 路知之灵力恢复了过来,和元玉琅一道施法为此处众人驱寒。 阎凉则一直盯着唐灵,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几位护送修士得知唐灵等人操纵船只开离暗流区域,一番感恩道谢后,也施法通知了船上的修士和凡人,安抚众人情绪。 就这么又仔细航行了一个时辰,总算有惊无险地抵达了虚雾山沿岸。 尚未靠岸,就有一张金色符箓飞上船只甲板,悬浮于半空,散发出阵阵光华,一道男子的声音自符箓上发出,响彻整艘船只上下。 “虚雾山何力,不知诸位道友何故来我仙山?” 船只护送修士上前,同样施法回复道,“虚雾海商船,从青云到丰都途中遭暗流冲撞入岛,雾气迷乱方向,误打误撞至此处求助——无意叨扰,道友勿怪。” 符箓又发出了点点金光,将护送修士的声音传入山中。 众人等了一会儿,突见那高耸入云的仙山之上有一条灰线越来越近,飞行至近处,是一条身躯庞大的灰色巨蛟。 三个身穿统一蓝色道服的男修站在蛟头。 为首的修士上前一步抱拳,“在下何力,诸位道友若不嫌弃,可乘此飞蛟到山上略作修整,岛内自有途径通往丰都,界时可由我派弟子引路,送诸位抵达丰都。” 船只抛锚后,众人陆续下船。 小船夫第一次乘坐飞行妖兽,又害怕又激动,正踯躅在下方,不知如何上去,背后突然一紧,尔后身子就腾空了起来。 小船夫叫了一声,待平稳落到蛟背上,才有些惊魂未定地转身,看到背着书箱的书生摸着后脑勺不好意思的笑,“我瞧你一直没上来,就拉了你一把,吓到你了?” “没……没,小的还要多谢仙师。”小船夫战战兢兢道。 路知之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你……你如从前般,叫我书生就好,叫什么仙师?” “小人一介凡人,怎能如此称呼仙师?”小船夫忙低头道“不敢”。 路知之被他一口一个“仙师”叫得头大,赶紧摆手制止,“好吧好吧,随你吧。” 小船夫于是自己缩到一旁,随着飞蛟起飞,山麓上的青松翠柏渐渐抛在背后,常年积雪的山坡映入眼眸,云山雾海之下索道链桥、悬崖冰洞,尽收眼底。 小船夫的眼里闪出了星星点点的亮光。 同样惊艳的是坐在前头的唐灵。 她还是头一次乘在飞蛟之上,灵仙派四季分明,也从未在高空看到过这般冰天雪地,心中一番赞叹。 元玉琅看了嗤笑一声,“这等飞蛟不过寻常妖兽,等到我家去,想坐什么坐什么。” 唐灵还沉浸在美景当中,无暇理会他。 阎凉却冷哼一声,“小子,龙也能坐吗?” “龙……”元玉琅气焰一低,“人界多少年没见过龙了。” “传闻不是说,这应龙是四大魔兽里最为常见的吗?”南宫珣道。 “非也非也。”路知之也凑过来,加入了话题,“传闻是传闻,小生常年四处漂泊流浪,倒是打听了不少关于四大魔兽的消息,比传闻靠谱多了。” “那你来说说?”南宫珣挑眉。 关于小黑的身份,他这些年也曾有过调查,因此对四大魔兽的事格外关心。 就连平日对几人话题没什么兴趣的阎凉也转过了身。 几双期冀眼睛关注下,路知之却看了一眼下方,“快到山顶了,咱们还是等脚踏实地再说吧。” 相较于山下和上山路中,山顶的积雪要少许多。 据说是因为此处的长老们布下御寒阵法,才辟出了这一方相对比较温暖的空间。 几个主事的护送修士去拜见了掌门后,唐灵等人就被人安排好了房间。 虚雾山给安排的房间是四人的。 元玉琅、卫志明、南宫珣和阎凉一间。 唐灵则临时和几个女修拼成了一间。 晚饭时从海上传来消息,众人才得知之前的暗流,皆是因囚龙海域一带出现了一个诡异的巨大漩涡。 那漩涡深不可测,其内蕴含着无比磅礴的灵力,六大陆修士上层经协商,分别派出了一些精英修士前去探查究竟。 “听说此次暗流袭击,波及范围甚广,除了我们的船,若干虚雾海与和囚龙海域的船只遭殃,几乎无一幸存。” 路知之与唐灵几人凑了一桌,把飞蛟落地后短短一个时辰打听来的消息悉数告知,一脸后怕道:“还是得多亏了诸位道友啊。” “此事还是勿要声张。”唐灵道。 “我懂我懂。”路知之一脸了然道,“出门在外,要低调。” “不过这虚雾山倒真如你所说,是友非敌。”元玉琅道,“非但给我们提供住宿,还有晚饭,明日又要给我们引路去丰都。” “这是自然。”路知之道,“我路……路海打听的消息,假的那是少之又少。” “说到这个……”南宫珣看向路知之,道,“你方才在飞蛟之上所说,关于应龙的事还没说完。” “应龙啊。”路知之挑眉。 “那就要从囚龙海说起了。” 第六章 毒女 “一群人身鱼尾的白骨?” 路知之把落水时在海中所见与众人一说,南宫珣即刻低呼一声,尔后肃容朝唐灵道,“小……唐灵,此处海域怕是闹鬼,你晚上一人睡我实在不放心,不若我去陪你?” 唐灵:“……” 众人:“……” “你个色鬼,不要脸到唐灵身上了!”元玉琅霎时河豚般气鼓了脸,似又想到什么,脸莫名红透如熟虾,“不不不……不行!” “我和你一起睡。”卫志明看了南宫珣一眼。 谁要你个小鬼陪睡! 南宫珣暗自恨恨道,这里最强的可是小黑啊! 但是看到几人剧烈反应,南宫珣也知这是不可能的事。 唐灵如今也不是小黑,能如从前般陪他身边。 “阎兄……”南宫珣不觉把目光转向坐下后都高他体型一倍的阎凉。 阎凉低头瞥他一眼,真的思考了片刻,又摇头,“你我身量都大,睡不到一张床上,不如分别与这俩小鬼头拼床,晚上睡的也踏实。” “什么小鬼头,我都二十一岁了!”元玉琅气鼓鼓道。 “你们在想什么?”唐灵无语打断几人争执,“虚雾山提供的房间是四床间,你们四个大老爷们,非得挤一块睡?” 这话一说,桌上几个“大老爷们”转过了头,“怎么你们女子住的是四张床的房间?” 唐灵点头,有些不明所以。 “其实小生今晚也得和小周一起睡。”路知之苦笑道,“不过诸位不要误会,并非女子住的四床间,而男子只能住双床间。” 小周全名周舫,便是那小船夫,其实是路知之非要和人家一房睡。 “只是待客用的四床房间数量有限,除了实在不便提前提出要求的少数修士,其余人多是随机分配。” 路知之接着将自己所知之事告之。 据说周遭群岛也有门派建造的房屋,只不过现在天色已晚,虚雾山久不待客,那些房屋没有收拾出来不说,漩涡一事没调查清楚,所有人都同意还是不要再施法前往别处。 是以全部待在了虚雾山。 也有若干单人洞府和空闲通铺间,但是单人洞府皆是留作门派内高阶弟子修炼的灵气充沛之处,而大通铺地处山麓,房间条件很一般,虚雾山便都没拿来待客。 “原来如此。” 唐灵心中汗颜。 难怪阎凉都开始考虑分床的事,看来四床间不是人人都有。 解释清楚后,话题终于又回归正轨。 “路道友方才所说,那人身鱼尾的白骨,不是鬼吧?”唐灵看了南宫珣一眼,记起小黑记忆里,他似乎怕鬼。 没想到这么大了还怕。 也不知自己作为鬼的那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同时心底对路知之更是佩服。 这位前辈非但实力高强,打听消息的本事更是一流。 “人身鱼尾,你们难道就没想到什么?”路知之提示道。 “人身鱼尾……”唐灵立马道,“蜃魔?” 她想起在机关城底看到的那些蜃魔,方才路知之也是因为谈及四大魔兽才说到这个。 “没错。”路知之脸色重新恢复凝重,“我后来上岸一想,便觉那白骨生前或许正是四大魔兽之一的蜃。” “蜃魔的确有可能出现在此海域。”元玉琅道,“因为此处正是虚雾海啊,当时这名字由来,也是因被封此地的蜃魔造雾。” “的确如此,或许这些蜃魔在被天火烧死之后,就化为了白骨沉于海底。”路知之推测道,“然后被囚龙海的漩涡暗流带了上来。” “可是我并没看到什么人身鱼尾的白骨,还是一群。”唐灵算是明白为何当时她救路知之上来,会被那样问了。 “或许是在你下海时,那些白骨遇到了什么事才消失。”路知之看了唐灵一眼,心底虽然有怀疑,但不确定的事,还是没有说出口。 推测出白骨真相后,南宫珣也点头,“如此说来,当时天火虽然将蜃魔击杀,但那些魔的灵体或许还在,附着在白骨之上,随时有可能用强大灵力干扰落海者?” 所以路知之在海底才会灵力全失,险些遇难? “此事我也已经告知了虚雾山。”路知之叹了一口气道,“远古魔兽之事不是我等修士能轻易干预,既然虚雾山曾负责看押此处蜃魔,就交由他们去处理吧,只愿一切安好,不会出什么大事。” 真的不会出什么大事吗? 唐灵心底隐隐感到几分不安。 小黑的记忆回溯、囚龙海的漩涡、蜃魔的白骨…… 近来发生之事似乎皆和远古四大魔兽有关,这些沉寂千万年的魔兽,为何会突然聚集在此时出现? 不过正如路知之所言,这些事,还是交给大人物来处理就好。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隐瞒好自己身体里小黑的事,先平安抵达丰都修炼进阶,也好增强自保之力。 用完饭回房,唐灵进房间时有零星听到“俊秀”“强壮”“羡慕”之类的词,但是一踏进门,那些女修便齐齐噤了声,似乎有些不自在地看了唐灵一眼。 发现唐灵看她们时,又齐齐收回目光。 唐灵有些不明所以,但是也不爱多问,打过招呼后,实在累极,倒头在床,准备好好休息一晚。 “那个……”刚要阖眸,就听到有女孩小心翼翼地开口,“唐姑娘,不知你是否认识今日在甲板上救人的红衣小哥?” 唐灵睁开眼,看到一个长相乖巧可人的粉衣女孩,二十岁左右的模样,看到唐灵睁眼,有些不好意思地退后两步。 红衣男孩……说的应该是元玉琅吧? 唐灵起身,还没开口,看到那女孩后退的另一绿衣女孩就走过来,牵住粉衣女孩的手,似是要给她鼓励般,替她对唐灵道,“我认识你,古榕院唐灵,方才到山上,有些女子怕你,不愿和你一屋,是我姐姐主动要求和你住一起的。” 她身后另一女修听到这话,脸色一变,忙站起身,拉住那绿衣女修,低声劝道,“小姐,你别——她可是……” 她可是用毒的高手。 这话在分房的时候唐灵就听到过一些女修议论。 其实这船上不乏当日在震潮关参加炼器比试的修士,行船半月,唐灵多数时间在房中休息,今日一露面,难免被人认出。 只要有一人认出,一传十、十传百,就得知了她的身份。 可怜她之前还一直想要隐藏,没想到自己早就名声大噪。 什么“用毒高手”、“毒女”、“得罪了丹宗大师”、“似乎和魔道为伍”……诸如此类不怎么好的名头越传越邪乎,而且一旦冠上,就很难摘下了。 唐灵原本还郁闷,转念一想又觉得还好。 至少这样不会有人敢来招惹。 第七章 丑公主 唐灵用神识一扫。 发现粉衣女孩竟一点灵力波动也没有,而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绿衣女子已是二阶前段实力。 绿衣女孩身后的小丫鬟年纪更小些,却已是一阶后段大圆满。 好家伙,谁说这高级灵根难得,这两女孩年纪轻轻就如此修为,没有仙丹灵药的辅助下,少说也是乙级以上的灵根吧? 看来到了丰都必须加紧修炼了。 唐灵暗暗从储物袋里取出几枚毒药防备,面上却是一派气定神闲。 “所以……我该感恩戴德?” 她坐在床上,明明比几名女子要矮许多,但气势却分毫不减。 有理走遍天下,气势上不能输。 绿衣女子闻言一噎,还真的被唐灵唬住,退了半步,“你……别想用你的毒吓唬本小姐,本小姐可是……” “依依!”粉衣女子忙制止女孩,然后对唐灵不好意思道,“多有得罪唐姑娘,我与依依是丰都修仙家族的修士,原本是受邀到震潮关观看炼器比试,谁知比试中途取消,又发生了那些事……不过关于唐姑娘的事,我也是后来在客栈听说的,并未亲眼所见,便不会随意猜测。” 说到这里,粉衣女孩嗔怪地看了绿衣女孩一眼,“依依她那晚在,不过回来也没说什么,还道唐姑娘厉害,其实与唐姑娘一屋,也是她提出来的。” “谁……谁这么说了!”绿衣女孩脸一红,扭过头不说话了。 唐灵朝粉衣女孩一笑,“你方才说的……可是元玉琅?” “叫我君芳就好。”君芳脸上一红,“这是小妹君依依。其实白日在甲板之上,我险些掉入海中,多亏元公子出手相救,才免于一难。” “依依说元公子与唐姑娘是同一门派,那晚还很讲义气地护在唐姑娘左右……” “谁这么说了!姐姐,你真的是!”君依依气急败坏地一跺脚,就出门了。 唐灵注意到她一直守在门口,似乎是担心君芳安危,并没有真的离去。 “唐姑娘见笑了,依依她其实有心与你交好,就是不太会表达。”君芳不好意思道。 唐灵忙摆摆手,“没事没事,也不必一直叫我唐姑娘,咱们年纪相仿,叫我唐灵就是。” 说着,唐灵收回丹药,心底暗松一口气。 原来是丰都的修士。 丰都在六大陆排行第二,其间灵力和资源都十分充沛,怪道这三人里两个修士年纪轻轻就如此修为。 “唐姑娘不介意就好。”君芳称呼着,一时也没好意思改口,“其实我找唐姑娘,也是想托你和元公子道一声谢,毕竟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若元公子不嫌弃,还请姑娘帮君芳把此物交给元公子。” 说着,看了身后丫鬟一眼。 那丫鬟立刻心领神会,从储物袋里取出了一个珠光宝气的盒子。 唐灵接过盒子,感觉份量不轻,一时也不好意思问是什么,道,“要不我把元玉琅叫过来,你亲自给他?或者你觉得不便,明日也行,反正我们的目的地都是丰都。” 君芳脸霎时红透,“唐……姑娘不会介意吗?” “我介意什么?”唐灵笑道,“他救了人做了好事,日后对修炼飞升也有益,作为他朋友,高兴还来不及。” “朋友……”君芳喃喃道,“我见元公子一直伴在姑娘身旁,郎才女貌,还以为姑娘与元公子……关系匪浅。” 唐灵反应过来,简直汗颜,忙解释道,“过命的交情,自然关系匪浅,但并不是男女之间的,只是朋友。” 难怪这女孩从刚才起就一直犹犹豫豫的,还不敢亲自把答谢的东西交给元玉琅,原来是误会了她和元玉琅是一对。 看来到丰都的确得分开试炼了,不能耽搁了这小子姻缘。 唐灵心里窃笑道。 “那这样……我明日就亲自去答谢元公子。”君芳收回盒子,抬头看向唐灵,一双温柔的眸子里闪着亮光。 终于能躺到床上休息,唐灵几乎没有酝酿,睡意就铺天盖地涌来,将意识掀入黑暗的潮水。 意识陷入黑暗后,突然地,唐灵听到了真正的潮水声。 山顶房间院落边缘即是万丈悬崖,悬崖之下是翻滚的潮水。 唐灵感觉自己的神识飘出窗外,顺着海浪潮水声,直冲悬崖而去,霍然撞入深蓝大海的臂弯。 耳畔一切变得模糊,又渐渐清晰。 唐灵能听到风声掠过海面、拂过铺满贝壳骸骨的沙滩;能听到海水翻腾、倾倒,浮游的小生物在其中嬉笑打闹,悠游跳跃,偶尔浮出水面,光影惊乍了月色。 突然一阵悠扬空灵的歌声不知从何处响起,瞬间涤荡灵台,驱散了海上迷雾。 月光大盛,映照岸边明亮如白昼。 银白色的沙滩上背对她坐着一个小小的人儿,手里拿着一片绿叶,好像是放到了嘴边。 不一会儿,自人儿身前传来了悠扬的小曲儿,和着空灵歌声,婉转入耳。 “你是……” 唐灵下意识开口,却发现在自己开口的一瞬间,所有的歌声蓦然停住。 刚才的歌声……是从我嘴里唱出来的? 那吹绿叶的小人儿,似乎也听到了唐灵的声音,转过身来。 月光下一张瘦若骷髅的脸出现在眼前,眼白居多的眼珠在看到唐灵的一瞬诡异地转动了下,干裂双唇轻轻向两边裂开,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 “好些了吗?长虫?” 唐灵:“……” 这是梦吧? 不然怎么会又看到一个月前在云来居梦中看到的……女孩? 唐灵视线转移到那小人儿胸脯,略微起伏。 这次确定了,应该是个人,还是个女孩。 是不是下一秒就能睁开眼? 唐灵闭了闭眼,再睁开。 一样的月光、一样的沙滩、一样的看起来就营养不良的小人儿。 好像一时半会儿醒不来。 “我怎么了吗?”唐灵轻咳一声,发现自己居然能说出完整的话来。 但这声音有些奇怪,不像是自己的。 毕竟是梦里。 “昨日你在此处搁浅,我把你抱进水里了。”小人儿虽然相貌不同寻常,但声音很是甜美空灵。 搁浅? 唐灵下意识低头,只见微微晃荡的海面上映出一张清水芙蓉般的男孩的脸。 而水面之下,是一条长长的蓝色的鱼尾。 人身鱼尾。 蜃?! “你说要报答我,我回去想了想,今日特来告诉你,我想好怎么让你报答了。” 说到这里,小人儿的双眼一眯,弯成两道月牙,参差不齐的两颗小虎牙白的发亮,衬着动听的声音,竟有了几分可爱,只是吐出口的字却不怎么动听。 “我来虚雾山学艺后,夜里总睡不着,你来陪睡吧。” “……” 唐灵还没从自己做梦成了一只蜃魔,还转了性别的惊讶中恢复,就被这话再次惊到。 她梦里的小孩竟如此开放吗? 唐灵避而不应,想知道这梦里小人儿又是何身份,试探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说出来你就陪睡吗?” “……你先说出来再说吧。” 小人儿冷哼一声,“说出来怕吓到你!” “算了不说拉倒。”唐灵简直无力吐槽,作势转身要走。 “等等!”小人儿立马叫住唐灵,声音有几分惊慌。 唐灵在水里转身,看到小人儿面上好一番纠结,才终于下定决心般,挺了挺胸脯,昂首道。 “我叫……丑公主!” 第八章 梦叁 丑公主…… “这……不是个名字吧?”也不太像个值得昂首挺胸说出来的名号。 唐灵再次适应了下自己无比清亮的少年音,问道。 “我生出来就克死我母后,父皇见我厌烦,没给我起名字。”自称丑公主的小孩道,“但是见我的人都喊我一声丑公主。” 这个……听起来有点可怜啊。 唐灵心底刚泛起同情,丑公主就斜眼看过来,“你那什么表情?怎么说我好歹也是个公主,不像你,只是条长虫。” 唐灵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 这若非是在梦里,她怕是要被气死。 这是蜃! 蜃懂不懂? 你个没见识的小屁孩! “不过你这长虫长得倒是不赖。”丑公主冷笑一声,“就是每次见你都只披一件轻纱,是想勾引谁么?小浪蹄子。” 唐灵面无表情。 这梦怎么还不结束? 丑公主收起冷笑,突然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唐灵皱眉。 “为什么你不笑我?”丑公主脸上泛起疑惑,“从小到大,只要我一模仿冷宫里人说话,她们就笑,一笑,就不会打我。” 唐灵沉默了。 还是个冷宫里的公主啊。 听起来过的怪可怜的。 “到了虚雾山,我学着冷宫娘娘的语气,见了男的叫狗奴才,见了女的叫贱婢,见了老的叫老匹夫……后来,无论男女都开始打我。” 唐灵:“……”想不动手都难吧。 “这群道士喜欢叫我傻子、怪物,说我是灾星,所以父皇才把我送来。”丑公主不屑道,“胡说八道!大巫都说了,我有很强的炼丹天赋,等我修炼有成以后,回去帮父皇炼丹,父皇再不会厌烦我!” 炼丹、大巫? 唐灵的眼皮一跳。 说到这里,丑公主又转为一脸冷漠至极。 “他们以为我傻,其实我什么都懂,我这双眼在宫里见过了太多,那群蠢货,是不是早忘了我还是个公主?竟敢以下犯上,打到我爬不起来也不罢休!” 是啊,不受宠的公主。 唐灵叹了口气。 虽然是个梦里人物,还是觉得有点可怜。 “疼么?”她道。 丑公主突然沉默,与唐灵对视半晌,神色蓦然变得狷狂,“哼,愚蠢的人类,等我体内洪荒之力释放,就等着受死吧!” 唐灵无语转身,想试试进入海水里能不能醒过来。 丑公主一下站起来,“你去哪儿!” 唐灵已经潜入海底,突然感觉身子一轻,尔后抽离了蜃的身体,漂浮在了半空。 对了,刚才就是这么从上面下来的。 是不是飞上去就能醒来? 唐灵正待动身,耳边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喵”。 她向上的动作一滞,猝然回头看去。 只见沙滩旁的矮树丛里钻出了一只通体乌黑的猫咪,瞪着一双幽绿色的眼睛,优雅地走着猫步,脖子上一个银色刻字的小铃铛随之轻响。 丑公主听到动静转身,有些一瘸一拐、四肢极度不协调地靠近那猫咪,神色里一片淡然。 “刚刚是模仿,瞧那笨长虫,果然没看出其中精髓。” 说着,她摸了摸猫咪的头,猫咪舒服的眯起眼来,一直蹭着丑公主的手。 “对吧?小黑。”丑公主的声音里有些失落,“可惜,我还没问他叫什么名字。” 唐灵的心底早就翻起惊涛骇浪。 那黑猫、那铃铛。 突然,记忆里响起了无数声音。 ——叁叁,这个铃铛好不好看? ——公主,给一只流浪猫,用得着这么好看的铃铛吗? ——滚!把这死猫,和这灾星一起关进去! ——陛下,本尊夜观天象,见乌云遮月,只一颗灾星自东南方向陨落,疑有因果之外者入世,怕是要乱了这人间啊! 这是……上次被记忆锚点触发记忆后飘过来的记忆碎片! 唐灵蓦然惊醒。 这不是梦境。 还有上次在梦里所见这丑公主,都不是梦境! 而是小黑记忆碎片里的内容。 然而,当她反应过来之后,想要再度迫切地看接下来的发展时,却被一股极大的力道晃醒。 “唐灵!唐灵!” 诶呀妈呀,这谁……手劲儿这么大? 唐灵觉得自己再不醒来,怕就要被晃晕过去。 她眼皮挣了挣,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然后猝然张开。 一个十七八岁的绿衣姑娘正双手把住自己肩膀,剧烈摇晃着。 是昨晚的…… “停停停……”唐灵忙制止道,话一出口,发现自己声音有些沙哑,嗓子也很干。 “你醒了!”君依依头发散乱,面上和昨晚一样凶巴巴的,一脸起床气的模样。 君芳就比较温柔,也是散着头发只着中衣,贴心地吩咐丫鬟端了一杯水递给唐灵,“唐姑娘是不是睡觉魇着了?一直在喊。” “是啊,把我和阿姐吓死了!”君依依斜了唐灵一眼,“大清早的,扰人清梦。” “依依。”君芳看了君依依一眼。 君依依撇撇嘴,“我洗漱去了。” 然后就一脸不情愿地走了。 唐灵咕咚咕咚灌下一杯水,还是觉得口渴,“把你们吵醒了,不好意思啊。” “没什么,也到时间起来了。”君芳安抚地笑了笑。 “哪里到了?距离护送修士通知的时间还有一个时辰呢!”君依依洗漱都要过来插一嘴,“你喊了半天,到底梦到什么了?若是噩梦,得日出前说出来,不然会成真的。” “这是家里乳母瞎编骗小孩的,你也信?”君芳瞪了君依依一眼,又看向唐灵,接过让丫鬟拿的帕子给唐灵擦了擦额头冷汗。“难受的话再喝口水,不想说就不说。” 唐灵感激地朝她一笑,心道这俩姐妹还真是两个性格。 君芳年纪虽然比自己小,但确实很有姐姐的样子,她都想有这么个姐姐。 “我喊了什么?”唐灵觉出自己声音沙哑应当是喊梦话喊的了。 上回也是。 在云来居的时候刚梦到南宫珣,就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的对着通视镜唱了一段“安魂”。 这次又是喊梦话。 小黑到底是只梦魔,每次记忆碎片的回忆都得让她在做梦时出丑。 “应当是‘梦三’。”君芳蹙起柳叶儿眉,想了想。 “就是‘梦三’!”君依依在洗漱台吆喝,“那么大声,字正腔圆的。” 梦叁? 唐灵想起记忆中最后,丑公主惋惜的道没能问那蜃的名字。 而当时,她就是以蜃的视角来回溯这段记忆的。 这会是那只蜃的名字吗? 唐灵觉得这个名字莫名熟悉。 或许还是小黑的原因。 可是……既然是小黑的记忆,为何她会以蜃的视角开始回忆? 而不是方才丑公主身旁的小黑? 而且,那只小黑,似乎和之前记忆里不太一样。 那么冷漠的小黑,怎么可能对人类做出那般蹭来蹭去的亲昵动作? 真是叫人琢磨不透。 “唐姑娘?”君芳见唐灵一时又入了神,还以为她因梦魇魔怔了,赶紧又叫了两声。 唐灵被扯回神来,“没事没事,你叫我唐灵就好。” 君芳也是太客气,和君依依截然不同,刚才喊她时那一声比一声大的“唐灵”,叫得她现在还耳朵“嗡嗡”的。 “那……叫你灵儿好吗?”君芳脸微红道。 “当然可以!” 第九章 丰都CBD 君芳把报答的礼物送给元玉琅的时候很害羞,元玉琅表现的倒十分自然。 他并没接过那礼物,而是推辞道,“是唐灵让我去救得,要谢,你谢她便是。” 唐灵压根没想到这点,眼看君芳的脸越来越红,忙道,“无论我说与不说,人不都是你亲手救得,君姑娘特地准备的礼物,你若不收下,她也心里过意不去。” 说完,赶紧给元玉琅使了个眼神。 “你眼一直抽抽干嘛?” “……” 君芳忙红着脸喊了身后丫鬟一声,那丫鬟立刻会意,从储物袋里又取出一个珠光宝气的盒子。 君芳接过来,递给唐灵,“唐姑娘昨晚应该告诉君芳的,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小小心意,还请不要推辞。” 唐灵见她耳朵尖儿都红的要烧起来了,没想到当着元玉琅的面,她比昨晚还要害羞,也不想让她尴尬,只好收了过来。 “那我和元玉琅收一份儿就行。”唐灵道,“君姑娘不用放在心上,同在一条船上,遇到风浪,怎能见死不救?换作他人,也会这样做的。” “唐姑娘还是不要谦虚,昨日甲板之上,我遇难之时,伸出援手的只有元公子,今日才知还有唐姑娘。无论如何,这于我而言都是恩情,君芳会记得这份恩情,今日这份礼品仅聊表心意,待诸位抵达丰都后,若遇到难事,尽管开口,君芳必当尽力而为。” 说完,见元玉琅根本没有收下盒子的意思,只好有些失望的作罢。 用过早饭,昨日那叫何力的修士便将众人载上另一艘带有虚雾山名号的巨舟,自群岛内部的一条线路航行往丰都。 路上尽管迷雾重重,但虚雾山的修士早就对此处路线十分熟稔,也不容易因迷雾陷入幻境,加上巨舟是用法力催动,几乎是悬浮于海面,减少了许多阻力,比正常行船要快许多,是以航行了不到两个时辰就抵达了丰都沿岸。 “这便是我说得内部路线。”落地的时候,路知之对唐灵等人道,“届时我就会走这条道去拜师。” 说完,又叹了一口气,“只是现在收徒大会因那旋涡推迟,也不知得等多久。” 因为囚龙海流域出现的神秘旋涡还在调查中,来往船只深受其害,尚未做好解决措施。 虚雾山因迷雾遮掩本就难以寻到,加上旋涡造成的暗流阻挡,对前来拜师的修士太过危险,因此暂时推迟了收徒大会。 具体收徒时间,要等旋涡的事调查清楚、暗流的问题解决再说。 路知之原本还想在虚雾山下的通铺直接住下,等近日的收徒大会开始,现在没有定下时间,也只好跟着来了丰都。 不过看得出来虚雾山的确对此次收徒大会很是看重,在众人下船之时还十分热情地邀请,给了每位修士一张符箓,说是定下时间后符箓上会有显示,届时欢迎诸位前来观看,有兴趣的可以参加。 态度之谦卑恳切,很难想象多年以前是个名震六大陆的大门派。 看来蜃魔叛乱一事真的令其元气大伤,现在弟子凋零,再不收徒,即便恢复了元气,也怕是维系不了多久。 唐灵有心想打听下关于蜃魔的事,可惜这里人多眼杂,只好收好了符箓,打算到时一人来探查一番。 进城门的时候还需要被盘查一番。 所有想要进入丰都大陆的修士和人类,都必须拥有通行令。 这个宋南早就打点好,丰都大陆的通行令是一枚木牌,进去大陆需要核检。 除了通行令以外,人类没有限制,鬼魂则必须是修士、或是被押送过来关押的魂灵,否则即便有通行令也是禁止入内。 到的时候分明是中午,太阳却已经在向西边落去。 唐灵本以为这般听起来就鬼气森森的大陆,气氛应该是十分阴暗幽静的,可甫一进城,车水马龙,人鬼声鼎沸。 面前一条长长的天街,一直通往更高一层的天幕,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皆挂着五颜六色的灯笼,映亮了半边青色天幕。 阎凉知道唐灵有宋南的洞府通行令,交代了一句后,带着卫志明和南宫珣先回了黑阎王处办正事。 小船夫回到港口船上等待重新航行,路知之凑到船老大那里也不知说了些什么才离开,离开的时候还和小船夫摇摇手,小船夫忙毕恭毕敬地弯腰。 路知之顿觉郁闷,背着书箱凑到了唐灵等人面前。 “咱们能聚在一起就是缘分,今晚要不要一起逛逛?” 君依依也拉着君芳热情地凑过来,“到了丰都我们要熟悉很多,不如带你们逛?” 说着,一直把君芳往元玉琅身边凑,惹得君芳暗暗瞪了她好几眼。 元玉琅压根就没注意到,一直很兴奋地往前东看西看,还催促唐灵,“他们的主意不错,唐灵,咱们好不容易到了丰都,先逛一圈吧!” 唐灵原本便想先了解下丰都的风土人情和一些重要的地点,如今有人当向导,是再好不过,立刻就同意了。 “丰都作为一个人鬼混住的大陆,为防出乱子,早在多年前就被劈为了三方生活和修炼地界:人居界、鬼居界、人鬼混居界。” 路上,君依依拉着君芳的手,给众人介绍丰都。 “其中人居界和鬼居界划分比较明显,分别是人类居住数目比较多的地区和鬼修居住数目较多地区。人鬼混居界则是人类和鬼修混住,而能在人鬼混居界居住的人类多是一些修士,普通人类极少。我们现在所在的,就是人鬼混居界。” “那这些地方是不是白天短夜晚长?”唐灵好奇道,看这天色,分明是要太阳落山了啊。 “人居界日夜更替与寻常人类世界一样,鬼居界则是被丰都上层鬼修合力施法制造了永夜现象,居住在那里的无论是数目比较多的鬼修还是人类,都常年生活在黑暗中。至于人鬼混居界,考虑到鬼修比较多的原因,也是被人施法制成夜长昼短的现象。” “鬼市呢?鬼市在哪个地界?”元玉琅迫不及待道。 “鬼市在鬼居界和人鬼混居界都有,只不过鬼居界的规模更大些。”这次,回应的是君芳。 “无论哪个地界,是不是最热闹的就是鬼市?”唐灵也对这个很感兴趣,“那里有拍卖行吗?” 君芳和君依依对视一眼,君芳笑道,“有的,十分热闹,闻名人界的六大陆拍卖行在此处就有分行。” “在人鬼混居界吗?”元玉琅道。 君芳点头,“人鬼混居界也有分行,其实这里是丰都大陆的中心地界,黑阎王和鬼修上层皆居住此处。” 唐灵点点头,看来他们抵达的人鬼混居界,恰好是丰都大陆的cbd啊! 第十章 一言为定 晚上逛了好一会儿,发现丰都的人鬼混居处也算是个不夜城,多晚都有人在街上,十分热闹。 唐灵瞧路边的小玩意儿很是有趣,便给没来的宋南、富清成、杳杳、鹿仁和赵宝山还有家里爹娘都买了些,打算等见面的时候给他们。 被元玉琅瞧见,问:“买这一大堆干嘛?” “送人。“说着,唐灵便掰着指头给元玉琅数了数人头。 元玉琅听完,撇撇嘴,“怎么没我的份儿?” “你都在这儿了,灵石也都分给你了,自己买。”唐灵立刻捂紧自己灵石袋子。 “那宋师兄不也来过丰都?你给他买什么?”元玉琅不满道。 唐灵一想也是。 宋南本来就住这里,之前还给自己送过一些当地的东西。 犹豫一番,还是把东西统统放进了储物袋里,看的元玉琅一阵莫名郁闷。 几人在君芳和君依依的引路下了解了不少有关此处的信息,唐灵重点问了问当地拍卖行的事,路知之则对黑阎王的事打听居多。 君芳二人作为丰都当地人,对黑阎王的事较之外地人要了解更多。 “传闻说这黑阎王是三界的第一批魔,诞生的原因不详,但据说是从……”君依依指了指天空,“这里下来的,所以谁都不怕,在丰都自由自在的,可逍遥了!” “不过黑阎王看起来并不是无组织无纪律,而且并不与魔道为伍。”君芳补充道,“他们甚至会帮忙压制在丰都境内出现的灵,防止其化魔。” “魔压制魔,倒是有些稀奇。”路知之道,“那这里有什么法子能加入黑阎王不?” 元玉琅看他一眼,“你不是想拜入虚雾山吗?” “有备无患,有备无患嘛。”路知之嘿嘿笑道。 “那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元玉琅无语道,“黑阎王一听就不是什么好加入的组织吧?” “这个的确是。”君芳接话道,“黑阎王组织成立以来一直维持着最原始的那批人员,大多是鬼修,只是近些年不知为何突然开始大规模的收编一些修士入伙,但挑选条件也很严苛,据说想去的修士十个里能有一个留下来已经是很不错。” 正说到这里,小二就端着一盘子热气腾腾的饭菜上桌。 几人逛了几乎一晚,最后由姐妹二人介绍来了一家名叫“幽冥客栈”的地方吃饭。 “吃完饭你们可以在这里宿下。”君依依强烈推荐,“这里的饭菜好吃,房间也不错。” “就是名字骇人了点。”路知之道。 “我倒是觉得挺新奇有趣。”元玉琅显然很满意这里。 “有眼光。”君依依开心道,又朝君芳挤了挤眼,“和我阿姐一样有眼光。” 君芳立刻又瞪了君依依一眼,尔后略显娇羞地看着元玉琅,“丰都还有很多好玩之处,元公子若是感兴趣,之后几日可由我们姐妹带诸位四处看看。” “这倒很不错,可惜我还有事要做,明日怕是要与诸位分别。”路知之道。 唐灵想了想自己得抓紧修炼,也推辞了。 元玉琅见唐灵不去,也不太想去。 君芳有些失望,但面上没表现出来,还是和君依依一道热情地招待几人。 吃完饭后时间已经不早,姐妹二人离开客栈,与众人告别。 路知之早早就回房休息,元玉琅有些兴奋根本睡不着,便打开窗户,随手捏了张符箓飞到唐灵窗户上。 符箓一靠近就化为一条细长鬼影,“咚咚咚”地撞着窗户。 唐灵霍然打开窗户,鬼影立刻消散无踪,化为三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出来玩!” “没劲,你居然没被吓到。”元玉琅托腮在窗边,侧首看她。 “真对不起让你失望了。”唐灵瞧他头发都散下来了,侧面看眼睫毛卷翘,唇红齿白,比女孩子还漂亮,这样一张脸,确实很容易吸引少女心,于是戏谑道,“想出去找君小姐吗?” 元玉琅好看的眉毛皱起来,“唐灵,你再开玩笑,我就不与你说话了。” “不说话就不说话。” “你!”元玉琅站起来,气急。 “那你原来是瞧出来了吗?”唐灵笑起来。 “瞧出来什么?”元玉琅不耐烦道,“瞧出来她是个凡人吗?” 唐灵便不再逗他。 心道也是,君芳浑身上下没有一点灵力,想必是没有修仙之人,这样的话,即便日后真能和元玉琅有些什么,一个寿命那么长,一个那么短,怕是要留一人独自伤悲。 她叹了口气,“其实我也发现了,不过她的身体有些奇怪。” 当时她探查君芳修炼阶级的时候,察觉到她身体有点不对劲,但是也没有深究。 “怎么个奇怪法?”元玉琅道,“你可别又瞧上人家,想要用人家做实验。” “我哪能。”说到这个,唐灵就有些不好意思,因她以前在灵仙派常找人帮忙做针灸和试药,不过都是一些对他们身体有好处的,她对自己也很有信心,几乎从未失手过。 “你瞧赵师妹的头秃是不是被我治好了?还有云师弟的近视眼。” 元玉琅哼笑一声,“得了吧,整日捣鼓些奇奇怪怪的,近视眼……你咋想出这些词儿的?” “中华文化博大精深。”唐灵故作高深。 “那你为何不答应君小姐二人,明日跟她们去玩?”元玉琅道。 唐灵不明白话题怎么突然转至这里,“要抓紧时间修炼啊。” “修炼。”元玉琅一怔,继而喃喃道,“我确实也该修炼了。” “对呀,自从新人试炼后,你是不是对自己也太放松了?” 唐灵觉得自己得改改这个毛病,再一直操心别人,真的就像个长辈似的人物。 就听元玉琅又道:“震潮关的那晚,山河派那老秃驴要对你出手,我咒术还没念完,你就被旁人救了。” 说完,他面上有一丝后怕,咬牙:“太慢了,法术的施展太慢了。” 唐灵看他表情,一时又怕元玉琅会回到当年那般太过执着于成绩,忙安抚道:“山河派那人离我咫尺距离,出手又快又出乎意料,你来不及才是正常的。之后还是多亏你相助,我们才能撑到师兄来。” “可是旁人来得及。”元玉琅懊悔道,但看到唐灵表情,怕她担心,又道,“你不必忧心,我不会像以前那般焦虑,我只是有些害怕,若是日后你……我们再遇到危险……” “呸呸呸!”唐灵忙制止他道,“咱们实力这么强,怕什么?大少爷你别可诅咒我。” “哼。”元玉琅冷哼一声,“实力强?小爷还差不多。” 唐灵见他又恢复了素日嚣张模样,心里松了一口气,嘴上却依旧和他对着干。 “得了吧你,明日开始咱们都好好修炼,等试炼结束回灵仙派,找个比试场比试一番,就知道谁强了。”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第十一章 别有洞天 元玉琅躺在床上才想起来,从认识唐灵以来她身边总有朋友仆从之类,今晚或许是难得的两人单独相处的时间,他好像应该问些只有两个人在的时候能问的问题。 可是刚才被唐灵一激,立刻又什么都不顾,只想着逞强了。 他“噌”的一下坐起来,思考了一下再去敲唐灵门窗被打的几率,遂放弃。 又一想,不对,我有什么非得单独问她呢? 元玉琅的脸隐在黑夜里,看不出什么颜色来,但是过了片刻,他突然用被子盖住了自己的脸,长叹一声。 “算了算了,明日再想吧。” 明日,却没有机会了。 翌日一早,囚龙海流域就传来了消息,经调查发现,那旋涡内其实别有洞天。 其内灵力充盈,有强大的法力波动,用神识探查进去的修士发现其中一片漆黑,有的地方甚至用法术也无法照亮,而且无论怎么探查都看不到边际,空间之大令人无法想象。 最为厉害的是,能探查到的地方发现了灵石仙草若干,而且皆是存活了千年以上的仙草和稀有法宝,珍贵非常。 有的地方甚至有人类活动过的痕迹,破败的宫殿房屋,不难猜测其曾经的辉煌,说不定有极其厉害的法宝和丹药隐藏其中。 这还只是表面看到的,更不用提没有勘查到的地方。 唯一难办的是,此处有强大的远古阵法,只要阵法不被破解,任何修士根本无法入内。 六大陆上层便决定召集各地有能力的修士来破除阵法,阵法破除成功后可有率先进去旋涡的机会,届时也另有丰厚奖赏。 “据说是某位上界仙曾在下界使用过的洞府遗迹。” “我怎么听说是古战场遗留下来的空间裂缝?” 用早饭的时候,客栈里的客人皆在议论此事。 唐灵看着对面坐着的元玉琅,问道,“现在就出发吗?” 元玉琅凝眉看着手中传音符,点头。 今日一早,言阵便传来消息,称此次是难得的学习和磨炼机会,令元玉琅即刻收拾好同他一道前去破阵。 而且参加破阵的修士获得率先进去旋涡的机会,其内大批灵石仙草,或许还有法宝丹药,第一批进去的虽然危险大,但收获肯定也是极其丰厚。 “大概要花多长时间?”唐灵见他并不十分乐意的模样,便猜测定是刚来丰都还没玩够,结果就被叫去干活有些不爽。 “说不准。”元玉琅收起传音符,“像这种比较难的阵法,快则几个月到半年不等,慢则数年,没有期限。” 唐灵点点头,沉默下来。 原本还想着一到丰都就和元玉琅分开修炼,结果现在他突然要走,心里反而有些舍不得。 毕竟两人从在灵仙派认识以来,这么多年,一直都是在同一个地方。 元玉琅从怀里掏出一小袋灵石,“这是你之前分给我的,日后我跟着师尊,不愁没灵石,剩下的,你都留着吧。” 唐灵正想推辞,元玉琅又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长长的小盒子,没看唐灵的眼睛,推到她面前。 “喏,昨晚买的。”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水润通透的白玉发簪,样式简单大方,颇得唐灵喜爱。 “瞧你昨晚给富清成也买了白玉发簪,但我这根可不一样。”说到这里,元玉琅又是一脸自得,“我在上面施了咒术,戴上可干扰旁人视线,在旁人眼里你便只是另一女子相貌。” 唐灵惊喜地拿在手里摆弄,“真的吗?这样可太方便了。” “你在震潮关树敌太多,孤身一人试炼要万加小心。”元玉琅见她喜欢,心中也十分欢喜,嘴角带笑佯装生气道,“哼,瞧我多好!你昨晚也没想着给我买。” “下次一定!下次一定!嘿嘿。” 唐灵暗暗下定决心,待他回来定送个好的。 “跟你开玩笑呢!”趁唐灵低头看玉簪,元玉琅目光有些留恋地落在她好看的眉骨、挺翘的鼻梁、红润的嘴唇…… 想什么呢! 元玉琅猛地站起来,背过唐灵,脸烧的通红,“我……我要走了!” 这么突然? 唐灵有些难过,也跟着站起来,“我送送你。” “不用!” 元玉琅取出几张飞天符,贴在脚下,回首道了句,“我会尽快回来!到时通视镜联系!” 唐灵还没反应过来,元玉琅已经跑到客栈门前,飞上天空。 “东西都带了吗?” 她追出客栈门,只看到一个黑点渐渐远去。 原地怔愣了半晌,回到桌前坐下,听着周遭人兴高采烈讨论囚龙海旋涡的事,只有自己一个人坐在一张空桌子前,突然感到一阵落寞。 昨晚还热热闹闹的,现在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啊。 从储物袋里取出通视镜,唐灵一阵庆幸。 多亏卫志明给的这个法宝,不然在这偌大修仙世界里,一旦分别,想要随时联系上,怕也有难度。 这法宝目前的通讯范围已经由卫志明明确在一个大陆内,除了许多有禁制和布下结界阵法的地方不得通讯。 所以说只要元玉琅回到这里,他们立刻就能联系上。 只是这阵法不知要破除多久,或许多少年也未知。 届时或许他们的试炼期限已到,能在灵仙派碰面也是一样。 这时又想起昨晚和元玉琅的比试约定,唐灵收好通视镜和发簪,马上整理好情绪。 现在,她也要尽快找到宋南洞府,闭关进阶了! 第十二章 发财了 唐灵出客栈的时候戴上了元玉琅给的发簪。 有了与路知之打交道的经验,加上震潮关一事,出门在外,的确需要学会隐藏。 戴上发簪后的唐灵变矮了一个头,肤色也不如从前白皙,五官变得平平无奇。 这张脸属于那种在人群中看了好多眼都能忘记的。 唐灵很满意。 没想到元玉琅自己行事张扬,还能如此细心地给自己考虑。 唐灵在引路牌的指引下来到了一处山脉上空,此处步有强力法阵,只要靠近就会显现出来一层半透明的灵力波动的光圈,将整座高大山脉笼罩。 唐灵落在光圈外的山脚下,看到山脚下也开辟了一处小小洞府,洞府内飘出一个浑身黑衣带斗笠的修士。 没错,是飘出来的。 唐灵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这位……道友?” 那黑衣修士将斗笠掀开,里面是一张戴了面具的脸,只留两只眼睛,连鼻子嘴巴都捂得严严实实。 这是有多讨厌太阳…… 唐灵心道。 “道友来此处有何事?” 黑衣修士原本被人扰了清梦有些不耐烦,但是在此地居住的修士皆是有钱人家,虽然唐灵看着面生,但能来此处,说不定是认识住在这里的修士,他不敢得罪,只能忍着困乏出来询问。 唐灵递给他引路牌,“我来此处住宿。” 引路牌上有宋南留下的通行法印。 黑衣修士一看就明白。 果然。 要么是刚买的此处洞府,要么是与此处洞府的修士有联系。 虽然这女孩看着相貌平平,修炼等级也很低,但黑衣修士不敢怠慢,立刻开启了阵法。 “道友请进,在此处置办的洞府里面有自带的石床和灵泉浴池,其余则需要您自己布置,只要拥有洞府居住权,就可随意更改摆设。” 唐灵朝修士点点头,抬脚走了进去。 刚一踏进,就感受到了无比充盈的灵力扑面而来,唐灵深深地吸了一口,感觉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唐灵御剑飞起,边找洞府便打量,只见陡峭山壁之上零散地劈开了几个山洞,都分别设置了不同的禁制。 山洞与山洞之间相隔很远,属于一出山洞根本就看不到邻居的那种,不用担心居住时的隐私问题。 每处山洞外还有独立的延伸出来的一片土地,高悬于陡峭壁上,多被人种植了不同颜色品种的灵草,有点类似于前世的空中阳台,但面积要大很多。 唐灵飞了片刻,顺着引路牌的指引停在了山脉边缘处空荡荡的悬崖峭壁前。 “洞府呢?” 唐灵飞在半空,正纳闷间,就见引路牌一贴近悬崖,就自动地散发出一阵柔和的光波。 唐灵就看到那悬崖前一阵气流波动,周围陡然浮现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圈,在接触到引路牌的同时扩散开来,一个贴着几张金色符箓的洞府出现在了眼前。 唐灵小心翼翼地停在了洞府前的地面上,打量四周,只见云山雾海,不见半个活的灵物,也没有其余洞府前的“空中楼阁”,心道宋南在此处的住处也是够隐蔽。 进入洞府后先是一条黑色通道,走了一段距离后豁然开朗,府内似察觉到有人到来,洞顶的夜明珠自动亮起了明亮的光,唐灵猜想这应当是宋南施展的术法,控制了夜明珠在有人到的时候会发亮。 明亮光线照射下,洞府内的摆设一清二楚。 整个洞府共有三处石室,面积都不小,走完通道一进来的石室面积最大,是天然的洞穴模样,并没有任何人为修整的模样。 石室内干净明亮,摆设十分简单,左手边一张看起来就是洞府自带的足以睡下两人的石床,床边一张偌大石桌,桌上一个书箱,里面放了满满的书籍。 旁边只有一个坐凳。 这个……除了书籍外,应当也是洞府自带的。 对面一池天然灵泉,灵泉壁上甚至还有绿色植物蔓延,可供沐浴。 再转进去右边另一间石室,光线更为充足,似乎是被施法营造了户外阳光的感觉。 石室地面上种植了大片的灵草,灵草旁边有一个半透明的光罩,里面温度很高,用杂草堆积了一个类似鸟窝的地方,窝中间放了三颗蛋。 也不知是在养什么灵兽。 再进去旁边另一间,这是面积最小的,但比起一般客栈房间还是要大了两倍不止。 房间中央放置了一口巨大的雕花丹炉,材质坚硬,一看就是丹炉中最好的上品。 墙边有一张石桌,桌前还是一个箱子,里面放置了不少的丹药灵石。 唐灵参观完毕,觉得能买下这么大洞府,又在这么好的地界,真是有钱。 但另一个想法是,这洞府不知住了多少年,若是从宋南来到丰都起就一直住着,那这么久还维持原汁原味,就置办上了几件修炼必须的丹炉灵田…… 看来宋师兄对居住条件其实并无太大要求。 熟悉了环境后,唐灵决定在外间的石室闭关进阶,因为这里面积大,进阶完一身的污垢,还可以直接进灵泉清洗。 想必这里也是宋南平时闭关修炼的地方。 至于之前他提到的那些可以让她随便使用的灵石丹药,唐灵虽然已经看到,但并没有使用的打算。 穷是穷吧……但都已经接受这么多帮助了,怎好再厚脸皮用人家辛苦得来的灵石丹药修炼? 但是一些修炼书籍倒是可以借阅一下。 她坐到床边的石桌前,打开书箱,发现里面书籍种类繁多,应有尽有,而且很多在灵仙派的藏书阁都没有见过,不由大喜,打算进阶完钻研几本适合的。 阖上书箱后,突然又想起君芳给的那盒子好像忘了让元玉琅带走。 一拍储物袋,一个珠光宝气的长方盒子就摆上了桌面。 唐灵打开后就被一阵炫目的光华闪到。 “这是……” 她有些呆呆地捧着箱子,看着里面光彩夺目的若干灵石。 一整个盒子里放满了大小适当的特等灵石。 灵石有等级高低,依次为低等、中等、高等、特等。 一块中等灵石可换取一百块低等灵石、一块高等灵石可换取十块中等灵石、一块特级灵石则可换十块高等灵石。 唐灵他们平时在外面吃饭,花的都是低等灵石。 而现在满满一盒子的都是特等灵石! 发财了啊。 唐灵有些呆呆地想道。 第十三章 知其所以然 不愧为资源丰富的丰都本地修士,出手就是大方。 不过,不管怎么说,救人的的确是元玉琅。 这其实算是君芳给元玉琅的。 唐灵虽然替他接过来了,还没有全据为己有的厚脸皮。 “等元玉琅回来再做处理吧,可以留小部分急用。”唐灵收好灵石,暗自做好打算。 自己和宋南给的灵石还有余量,用来修炼应该够了,只是修练完想必会完全清零。 不管怎么说,进阶完后要想办法赚点灵石,之前宋南给的也不能白拿,还有这次提供这么好的住处,得另寻法子回报给师兄。 至于赚取的方法—— 储物袋里还有用第九峰仙草炼制的高阶丹药。 拍卖行的位置已经打听到了,到时候先去打听打听行情。 不过不能全部卖掉,还有一些养伤和进阶用的丹药,唐灵早在离开灵仙派的时候就储备了若干,有自己炼制的、柳三给的、还有一些是做任务门派发放的。 这样的话,闭关进阶的时候就不愁没有丹药了。 洞府内的隔音效果比在灵仙派还要好上许多,清幽安静的环境下极其适合用来思考。 闭关之前,唐灵又挥手取出几张纸来,上面记载了从震潮关离开半月来,自己总结的关于小黑一系列事情。 半月来每日回忆,将所有关于原身、小黑零散的记忆尽可能的总结下来,方能知己知彼,心里有点数。 初次察觉到小黑的存在是识海中的那朵至今未开的花苞。 那时它还只是一个小圆球,唐灵便以此为时间线开始总结。 第一条,便是初次能破开神识,进阶一阶前段大圆满,时间是刚来灵仙派月余。 小圆球似乎是小黑在自己体内的存在形态,那时唐灵刚到灵仙派,还因此误打误撞开了神识,也让她一举踏入一阶前段大圆满的修炼阶级。 因为小黑的存在,这神识无比强大,除了在机关城底开始没察觉到李雪已经被南宫翎附身外,其余时间都没遇到敌手。 而经过机关城一事后,她的神识显然更加强大,能轻易破除大能伪装。 这说明,神识的力量还有待挖掘。 在这一条下面,唐灵还详细地注明了该如何挖掘、需要再回顾那些书籍和修炼的知识点。 第二条是一些模糊的记忆碎片波动,会让那花苞时而有反应,时间是在鹿仁怂恿下,从在古榕园里第一次央求宋南带自己晨练的时候。 那时一闪即过少年不耐烦转身的熟悉画面,现在看来,应当是原身前世的记忆。 这说明小黑非但拥有以往的所有记忆,甚至还有前世附身原身时的记忆,这可能和四大魔兽能控制时间空间的传闻相关。 如果真是这样,小黑的能力还真的是令人想不到的强大。 或许唐灵自己穿越到这个世界,其实也与它有关。 只不过还不确定,这个问题待定。 唐灵在这一条上画了一个圈。 下面标注了关于原身、小黑和自己占据这躯壳问题的一些杂乱思绪,还有若是下次再被其中任何一个控制身体,应急时该怎么处理。 应急方法也分为几个方案,只是似乎都不太可行,暂且记录上,后续再补充。 第三条则是在首次御剑飞行记忆中的那股熟悉感,和救助鹿仁时脑袋里疯狂涌入的关于丹宗医学方面的庞大知识体系。 自那以后,唐灵在丹宗的修习上的确记忆里强了不少,因为很多知识已成体系,灵仙派藏书阁没有的知识也在脑子里头,需要做的只是学会如何调用和实践。 这点,在灵仙派几年的时间里,她已经付诸实践了部分,还有一大部分等着自己再调用练习。 下面标注了后期该怎么实践,还有哪些丹药可以尝试炼制,炼制又需要多少灵石、什么仙草材料、到哪里获取这些材料、何时何地有开启的禁地可以采摘、又是修炼到何等级可以进去那些禁地……诸如此类,列举十分详尽。 第四条是几年后在震潮关的云来居,第一次进入小黑记忆里,花苞开了几片,尔后在南宫家机关城底进入漫长的记忆回溯。 云来居短暂的记忆浮现并没有给唐灵带来什么改变,但是机关城漫长的记忆回溯却给她带来了庞大的灵力供应和识海中多处的若干记忆碎片。 这些记忆碎片目前还没有探查完毕,有待继续考察,唐灵在这一大条的这一点上画了一个圈。 而已经看的大部分都是和一些比较陌生的术法相关,因怕走火入魔,不敢轻易修炼。 除此之外,在记忆中小黑“驯兽”的能力,唐灵想起之前新人试炼中被自己吓跑的那只蛇身人面兽,这点似乎也因小黑的存在让她本身拥有此能力,只是不太会熟练运用。 毕竟只是吓跑似乎不算驯服。 这点上唐灵标注了需要加紧熟练运用在驯兽宗学习的技巧,打了括弧标注了法器青竹笛。 这是她驯兽用的法器,不过还有一些诸如鼓、琴、埙等唐灵之前一直专心丹宗修炼,并没有太涉及到,或许之后可以每个尝试下。 在机关城“破壁”中,唐灵也似乎掌握了一点破除空间阵法的能力,但是很是模糊,需要进一步练习。 其下标注了若干关于当时的感悟心得,还有一些记忆碎片的内容总结记录。 总的来说这次记忆回溯给自己带来的好处最多,花苞也绽放了一半多。 第五条,也是近来刚发生的,还没有总结上。 唐灵拿起毛笔开始书写。 第五条是在虚雾山借宿的那晚,记忆碎片又让唐灵回到了小黑的记忆里,看到了丑公主和蜃魔。 这只蜃魔和之前在南宫家机关城底看到的不太一样,样子更好看,情绪也更稳定。 而这次记忆里的小黑有些古怪。 丑公主在与蜃谈话的过程里提到了大巫和炼丹,加上她看到的蜃,这些似乎和南宫翎所说有关,也与之前记忆里的水神帝还有水月武帝有关。 这一点十分模糊,因为那晚看到的只是没头没尾的一个片段,而且唐灵还不确定自己当时问的话内容是不是小黑记忆里真实的回溯。 这一次片段回溯似乎和在云来居第一次片段回溯时有些像。 都是梦里梦到后现实中说了胡话,只不过上次是唱了歌,这次是梦话。 唐灵有种预感,只要她再次回到虚雾山,将会像上次来到机关城一样,陷入更漫长的记忆回溯,将整件事情都弄清楚。 而且这一次,似乎能把之前南宫家的很多疑点搞明白。 炼丹、南宫家还有这具身体的异常,似乎与宋南还有自己穿越来都有或多或少的联系。 唐灵不想什么都不知道、懵里懵懂地就知道修炼。 许多事情需要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 这样才能把事情完成的更好,路走的更通畅。 所以她想再去虚雾山一次,探查究竟。 唐灵在这里标注了一些注意点和提前准备事项,最后写下了自己下次找机会去虚雾山的理由——收徒大会。 第十四章 鬼市 这份总结很长,且有许多都是未知数。 但在灵仙派的修炼中,唐灵早就养成了总结过去警醒自己,再提炼出未来计划,在自己能力范围内严格执行的习惯。 这样才能做到心中有数。 尽管这里面很多事情短时间内无法完成,或许有的永远也完成不了,唐灵也并不着急焦虑,不会多想。 反而会心中有尺,行事有度。 毕竟,多想无益、把握当下,进一步有进一步的欢喜啊! 而且修炼一途本就路漫漫,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一步一个脚印、慢慢来,路走的稳又踏实,对于她而言其实就是最快的速度。 一切整理和计划就绪,准备好灵石丹药,唐灵决定不耽误时间,立刻就开始闭关进阶。 宋南作为一个早就辟谷的修士,对食物要求似乎并不是很高,此处没有任何锅灶之类用来做食物的工具。 可以保鲜的储物袋里还有元玉琅买的大鱼大肉,但修炼时耗力太多,为防意外,唐灵美餐一顿后服用了几粒可以抵抗饥饿补充能量的辟谷丹,将洞外法阵检查一番后,便回到第一个石室内,闭目盘坐于石床上,吸收此地充盈的灵力,开始修炼。 九月底的风吹红漫山落叶,山谷里红黄二色的落叶纷飞,各色果树上坠满累累果实。 谷中动物早早开始储备粮食过冬,狐狸、松鼠、野兔、黄鹿、蛇……窸窸窣窣穿行在林间,蓦然被一阵山壁震动声惊颤,四散开来。 一道青衣身影出现在悬崖峭壁之上的洞府外,面若芙蓉、眸色闪亮,正是进阶成功的唐灵。 山中修炼,不知岁月。 自唐灵开始闭关,时间已过去三月有余。 这比她料想要短许多。 “师兄说的不错,我这次从一阶后段一举进阶到了二阶后段,只是就差一点……” 唐灵心中苦笑,知道其实不止差一点。 三阶是一个小门槛,许多灵根等级低的修士或许终其一生都无法达到,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寿命殆尽。 一般而言,三阶以下弟子寿命可达百来岁,三阶小门槛可达二百余岁、四阶三百、五阶门槛五百岁。 再往后阶阶都是大门槛:过六阶可获千余岁、七阶两千余岁、八阶上万岁、九阶两万余岁。 十阶可与天地同寿,是为仙。 以唐灵丁级低等灵根等级,想要达到三阶水平,怕是要费一番力气,快则几十年、慢则一辈子无法企及。 但是唐灵并不灰心,既然开始做了,就坚持到底,无论结果如何,享受努力的过程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不过这灵泉的确是好东西,泡完之后感觉从内而外都充盈着灵气,洗干净了若干污秽。” 现在看来,身体外似乎还有淡淡的灵力光晕在环绕。 唐灵打量自己,进阶成功后,身上出了一层黏答答恶心的污垢,她使了个净尘诀清洗一番,才去洞府的灵泉里泡了许久。 灵泉内灵力充沛,整个沐浴其中,放松身心后,那种四肢百骸都舒坦到极点的感受,瞬间洗净了一身的修炼疲乏,泡的人昏昏欲睡。 泡完灵泉,唐灵二话不说,就躺倒在石床上睡了美美一觉。 一觉醒来腹中空空,储物袋里修炼用的灵石已经全部告罄,丹药倒还有若干。 唐灵收拾一番,便走出她宅了三个月的洞府。 “就是这石床硬邦邦的,没有被褥睡得有点难受。” 唐灵心里合计了下,得去集市上买些被褥,但是前提是先赚到灵石。 就去之前打听好的鬼市吧。 打定主意,她戴上元玉琅给的白玉发簪,改变了容貌。 临走前将洞府法阵仔细检查一番,才祭出飞剑,朝着山下飞去。 路上查看了一番通视镜,元玉琅那边并没有消息。 也是,才过三个月而已。 而之前说要在震潮关留一段时间的宋南也没有动静,也不知现在是不是还在青云大陆,又或者同元玉琅一道去了囚龙海破阵。 富清成也是。 唯一有消息的,就只有卫志明和南宫珣。 这二人早在两个月前就从黑阎王处出来,在通视镜留了话,说是要在丰都闯荡一番,现也不知去哪浪了。 不得不说,宋南住的地方交通甚是便利,飞了不到一刻钟的功夫,眼前就出现了一片灯火通明的繁华之地。 鬼市的上空似乎被人布下了结界,遮挡了阳光,只能靠着灯火照亮。 因此长又宽的石板街道上,挂满了各种样式不一、颜色各异的花灯。 路边、树上、店铺檐廊下,长街灯火通明,映照着结界一片五光十色。 “五脏六腑、五脏六腑……新鲜的五脏六腑啊!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保准您换上有活人的感觉!” “壳子壳子!牛羊猪犬、人妖仙的壳子都有嘞!换上可抵数日日光,在大白天也能正常行走没有分毫不舒适感!” “这位小哥我瞧你印堂发黑、面泛苦色、形容瘦削——你妈是不没给你烧钱?我这有极好的托梦术法书一册,要不要买来学学?日后好托梦告知家中老父老母:人都死了,买沓纸钱就别抠抠搜搜的……” 唐灵一路走来,一路眼花缭乱。 男女老幼、人群熙攘。 客栈、茶肆、杂货铺、绸缎庄、铁匠铺、零担摊贩…… 杂耍、戏曲、口技、说书…… 除所卖之物与人间略有差别,其余布置热闹非凡,像极了人间坊市。 不,比之还要更加热闹。 摩肩接踵、鬼来人往,暖烘烘、笑盈盈,充斥着满满的烟火气。 只是与人间坊市明显不同的是,这里无论买家顾客皆是漂浮的游灵,并不像凡人般脚踏实地。 但相貌身形除极个别外,大多与凡人别无二致。 有些死前相貌可怖的灵一时没化过形来,就在脸上戴了面具,唐灵只有在神识探查的时候能窥见其中真实相貌,不由暗自咂嘴。 鬼市的这条长街并不是寻常街道般平整,远远的会通到更高的天幕,往上走,黑蓝天幕下星月银河触手可及,与灯火交相辉映,道旁各种店铺林立。 高空处还有若干红花轿子和半透明的飞兽魂灵,类似于公共交通一般,载着满当当的人鬼落地。 此等奇异景象,怕也就只在这里能看到了。 宋南,早便看过了吧。 可惜,一直期待的元玉琅看不到,出不来的爹娘也看不到。 清成会来这里吗? 那家酒楼不错,真想把杳杳和鹿仁叫来喝一杯啊! 赵宝山也不知怎么样了,也不知这死了的飞兽鬼他能不能驾驭得了…… 真是的啊…… 这种时候,就该和好友亲朋一起游街赏景啊…… 唐灵心里正愤愤,突见一抹熟悉身影,在一处人流比较少的偏僻树下,点了一盏青灯映亮,百无聊赖地坐在一个新编的摇椅上,“吱呀吱呀”慢腾腾地晃悠着。 “路海?” 居然能遇到认识的人。 唐灵心中一喜,抬脚走过去。 第十五章 六大陆拍卖行 老树枝头吊了一盏青灯。 这青灯在一片“灯红酒绿”中分外乍眼,就是地处偏僻,树下摆开的摊也很简陋,不怎么有人来光顾。 走到小摊前,见路知之正举着一本杂书在看,听到脚步声也没移开目光,只是打了个哈欠闲闲道:“有喜欢的随便挑,道友请便。” 这态度…… 也难怪没什么人过来了。 唐灵此时戴了发簪,并不是之前与他相识时相貌,一时玩心大起,心想不如趁机来看看这厮会不会继续伪装另一个身份,于是打量了这摊上一圈东西,随手拿起一件道:“这把剑怎么卖?” 路知之把书放下,看到长剑后眼中一亮,“客观好眼光,此乃小……震潮关的道友近来新炼制的长剑,重量很轻,但剑刃锋利、削铁如泥,女子用来轻便、男子用来也省力许多。” “震潮关?”唐灵捕捉到关键字眼。 “是啊。”路知之的脸上带着惋惜,“实不相瞒,那位道友正是几月前去震潮关参加炼器比试,此剑也是他用来参加比试的兵器,只可惜后来比试取消,便也不了了之了。那位道友心灰意冷之下,把此剑交由小生来帮忙买卖,赚了二八分,嘿嘿。” 唐灵心道看来这剑就是他自己炼制用来参加比试的了。 “看来我还挺会挑。”她比划了两下,果然剑身比一般长剑要轻,用来腕上不费多大力气。 收剑入鞘,倒真有些心动。 之前想着回报宋南,他惯用使剑,这把买来送他倒是合适。 “这把剑多少钱?”唐灵掂量了下自己储物袋里的灵石,是从宋南住处借的一点,若是不够,就先让他帮忙留着。 “不要你钱。”路知之乍然开口。 “啊?”唐灵愣住,却看到路知之唇边挂了一抹笑意,顿时明白过来,“好啊,你原来早就认出我了吗?” 就知道,他堂堂一个六阶修士,元玉琅的咒术施展得再怎么好,也隐藏不了多久。 “原本我是没瞧出来。”路知之叹,“毕竟入世修炼能不用法力就不用嘛——不过你这簪子上的咒术着实有趣,看着也是极厉害的前辈做的。” “不还是被你识破了?” 唐灵默默汗颜,他到底懂不懂自己现在是在扮演一个一阶修士,元玉琅一个三阶修士施展的咒术都识破了。 不过有许多低阶级的修士或借助法宝、直觉经验、或功法都可以强大自己的神识,一阶修士识破三阶修士的咒术,倒也不是不可能。 路知之摸摸鼻子,突然伸手在唐灵头顶抚了下。 唐灵立时心中一凉,退后一步正要抽出鞭子。 路知之就道,“我帮你加固了下咒术,这咒术是家传的,十分厉害。日后非六阶以上修士,瞧不出你真实相貌。” “真的?”唐灵松了半口气,“多谢,不过你也别突然出手,吓我一跳。” “都是朋友,你还救了我一命,别客气。”路知之不好意思地笑,“还有这把剑,也是极好的,救命之恩无以为报,送你也是应该。” “一码归一码,你在这摆摊也是为了赚点灵石吧?做生意赚钱不容易,怎好让你亏本?”唐灵摸了摸自己灵石袋子,“这剑卖给旁人多少钱,你就给我开多少钱,我还是有灵石的。” “害,小生哪是来赚钱的,只是为了入世体验体验罢了。”见过狭恩图报之人,听了唐灵的话,路知之不由心生好感,“这剑送你,小生有的是神器。” 唐灵听罢禁不住一笑,“那好,都是朋友,日后有什么事你也尽管开口,能帮我一定帮!” “不过就算是体验,你也该挑个热闹点的地方,这里人流稀少,根本没办法引来多少人吧?”收好长剑,唐灵建议道。 “不瞒你说,这地方小生一来就觉得亲切。”路知之摸了摸脑袋,“想必是缘分,小生修道之人,还是挺信这个的。” 唐灵点点头,见他在此处摆摊,想必多少了解些鬼市情况,便道,“之前君芳说这里有六大陆拍卖行的分行,我逛游了一段,人太多挤得慌,也没找到,你知道在哪吗?” “这个自然,还能有我路……路海不知道的地方吗?”路知之一下从摇椅上弹起来,挥手将全部家当收入储物袋,“走,小生带你去!” 唐灵有些怔住,“不摆摊了?” “摆摊哪有和朋友在一起重要?难得能再遇救命恩人,一切都是缘分。”路知之朝唐灵眨眨眼,“小生说过,小生很信这个的。” 六大陆拍卖行建立在更高一层天幕之上,从外面看是一座中心镂空的圆柱状高大建筑,宏伟外墙之上满是镶嵌宝石的镂花窗户,外围还圈了一层强力结界,防止有人在拍卖场地作乱。 门前站了一溜儿身材魁梧的鬼修,是这里的护卫,俗称看场子的。 护卫中间有两个相貌艳丽的女修在检查来往修士的通行令牌。 “这六大陆拍卖行的总行在擎苍大陆,然无论总行分行,却不是什么修士都能随意出入的。” 路知之和唐灵排在进去的修士后头,对唐灵解释道,“需得先花钱办一个通行令,交纳一定数量的押金,按照缴纳的押金数量不等,会给你安排拍卖场地里合适的位置。” “缴纳数额足够多,甚至还有独立的单间。单间里布有法术,可以隐藏自己身份,一般一些想出手真正好东西的修士,又或想买真正好东西的修士,卖了买了都怕人眼红,被杀人夺宝,宁愿花大价钱,也要在单间拍卖,单间里面的结界也是大能布置,极少有修士能破除。” “你初来乍到,想必没有通行令牌,不过小生倒是已经办了一个,押金交的不多,但也不会在太差的位置,来拍卖的修士可以带一名没有令牌的修士入场,咱俩进去正正好。” 进入场地后,映入眼帘的是类似前世运动场上一般的大阶梯,其上铺满了精美的绸缎,看着甚为华丽,环绕着中心拍卖台一圈又一圈,一层往上还有数层。 唐灵跟着路知之入场,发现里面的看场修士比外面还要多许多。 几乎是每一排座位安排了十几个,皆腰佩宝刀,站立威武。 “这里一直都如此多的看场修士吗?”唐灵道,“不愧是六大陆拍卖行,光是雇佣费,就要花许多吧?” “非也非也。”路知之又开始用熟悉的文绉绉腔调。 “今时不同往日啊,之所以如今安排这么多护场修士,还是要从囚龙海说起……” 第十六章 我要了 “有东西从囚龙海的漩涡里飞出来?” 唐灵愕然。 “两日多前的事,近来街头巷尾都传疯了,你没听说?”路知之挑眉。 “正是因那尚未被破阵的漩涡处,竟然有神秘异物飞出,而且直冲丰都大陆而来,所以这边才加派了若干修士防护和监督,尤其是修士多的场合,以防出乱子。这六大陆拍卖行身为人界最富名气的拍卖场所,自然也不例外。” 两日前她还在宋南洞府里闭关呢?一出来就直奔鬼市,自然是听说不了。 “可是……阵法不是没破吗?难不成那东西本来就是漩涡里的?”唐灵怪道。 “这小生还真不敢确定。”路知之道,“据说那玩意儿出来的时候伴着一道极刺目的金光,在场修士几乎全被那光芒所慑,根本没法看清其真实形态,有人猜测是异宝、也有猜测是人,甚至还有说……是龙。” 又是一只远古魔兽…… 唐灵心底莫名竦然,“之前你说在虚雾海底看到了蜃魔,若那里出来的真是龙,这远古四大魔兽已经凑齐了两个,近来会不会有什么大事发生?” “这点,小生也曾担心过。”路知之道,“不过后来想想,真有大事发生,我等小小修士能帮的上忙,插的了手吗?” 唐灵摇头。 “那就是了。”路知之道,“这件事就如同界外的仙魔大战,我等凡人不能左右也无法插手,干想也无用,不如不想。” 话是这么说没错。 可是,她身体里也有一只…… 唐灵压下心底猜测,觉得路知之所说也有几分道理,对于自己而言,还是应该先考虑当下最重要的事——赚灵石。 白玉搭建的拍卖台四角镶嵌有四颗灵石,拍卖师身穿一袭水云纹样袍衫,轻点一角灵石,台子中心便凭空浮现一件件拍卖物品。 拍卖师喊出拍卖底价,由参会修士叫价,价高者得。 各种仙草、法宝、秘籍、妖兽、丹药……琳琅满目,偶有一件稀世法宝出现,场地内短暂寂静后,就会爆发出争先恐后的竞价声。 “这拍卖也分时间,今日我们来的算是小规模的拍卖,没有什么太好的东西,若是有,拍卖场会提前发出公告,届时来的人才多。”路知之在旁给唐灵解释。 “若是有想出手的东西呢?”唐灵问。 路知之看了唐灵一眼,“若有想出手的,就到后台交给这里的分行掌柜,掌柜的会把出手东西交给鉴定修士鉴定一番,与出手修士共同商议好底价后,按照其价值大小和修士想出手时间来安排拍卖日子。” 唐灵点点头,她今日来想先打听打听行情,看看这里拍卖的丹药都是什么品级,大概要定什么价位,又或者这里的修士都需要什么丹药,她或许可以试着炼制。 若是在鬼市上摆摊倒也可以,只是摆摊来买的人有的并不识货,也不太相信地摊上的东西。 她手里头有柳三给的、还有自己耗费若干心力炼制的高阶丹药,不想那么随意的出手,来六大陆拍卖行一来可以借助其名气或许能卖个好价钱、二来不用自己出面,能省去很多麻烦。 而且也能在这涨涨见识熟悉熟悉行情。 毕竟一名炼丹师一路修炼所用材料可不少,必须花费大量灵石,她不能只依靠门派和师尊发放,自己也要学会在外面找点门路。 “古术法秘籍一本,底价五十低等灵石——!” 拍卖台上一嗓子落地,唐灵愣了愣,被这价钱吸引了注意。 “平时一顿饭至少也要八块灵石,这个古术法秘籍……有点便宜啊。”她好奇道,在拍卖师展示的时候,不由多看了几眼。 “哎,这古术法秘籍里的文字晦涩难懂,用的都是不知哪一辈的古文字,极少有人能看得懂。而能看得懂的,基本上又修炼不得。”路知之无奈道,“这个价格,小生倒是觉得有些开高了。” “古术法……应该算是稀有的书籍吧?”唐灵想起灵仙派的藏书阁里好像都没有这种书。 “确实稀有,远古修士写的功法秘籍,动辄成千上万的年头,老古董了,也就六大陆拍卖行还能存下几本,能不稀有吗?”路知之咂咂嘴。 “但正因为稀有,留下的都是残卷,没有完整的记录,根本修炼不得。即便你花费或许一辈子的时间收集了一整套术法,也很难全部看懂其文字;即便看懂了,远古修士修炼灵力精纯度、还有炼体程度都与我们现在大部分修士不太一样,修炼的效果未必会好。” “说句明白话吧,那时的很多修炼理论在现在看来都已经淘汰了,人间修炼界修炼了这么多年,凡人修士的身体骨骼与以前也不大一样,若干修炼术法更新换代,早就总结出了许多便利现代修炼的法子,六大陆几乎所有的大门派也都用现代研究的术法书籍授课,修炼见效快又易懂,有这些新的术法在,现在极少有人去耗费毕生精力,钻研这些老古董了。” 唐灵恍然,原来这修炼界也存在生物进化,讲究个与时俱进。 真是神奇。 拍卖修士连喊了若干声都无一修士竞价,似是有些无奈,但仍没想放弃的样子。 为了吸引在场修士的注意,施法将那古术法书籍一页页展开,环绕看台一圈又一圈,给众修士展示。 “这是如今世上仅存几本里的古术法书籍了,诸位道友尽可一观,虽然在修炼上兴许没什么作用,但胜在有纪念价值啊——!这样吧,今日这古术法书籍,我行再降底价,三十五块低等灵石!” “不过若真是有人能修炼得了,这古术法毕竟是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比现在的许多术法炼下来会底子扎实很多,威力也会更强。”路知之又道。 恰巧这书籍转到了唐灵二人眼前,书籍一页页翻开,其内古怪复杂的文字瞬间映入眼帘。 “你瞧瞧,能看懂?”路知之笑道。 但是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看到唐灵缓缓抬起了手。 “三十六块低等灵石,我要了!” 第十七章 家里有矿 没有人与唐灵竞价。 古术法书籍最后以三十六块灵石的低价落入唐灵储物袋。 竞价成功后,有手持托盘的美貌侍者将书籍送来,另外还附赠了一盘子新鲜瓜果。 路知之塞进嘴里一颗鲜红欲滴的大樱桃,将腮帮子鼓的撑起,“你们女子这耳根子就是软,听不得旁人推销东西。” “买来留个纪念,”唐灵“嘿嘿”一笑,翻开后确认是自己刚才看到的那本后,不动声色地将书籍收进了储物袋里。 她看得清楚,这书籍上的文字十分眼熟,分明就是小黑记忆碎片中那些术法记录的文字,而且有些内容甚至有重合。 若真是如此,那记忆碎片里的那些其实不是魔修的功法,而是适合她们正常修士修炼的古术法? 得带回去好好研究一番。 就是这三十六块灵石,着实花的有些肉疼。 “你方才说,这古术法炼好了,会比旁人术法威力更强?”唐灵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是啊,失传已久的术法嘛。”路知之道。 “修炼来会不会走火入魔?”唐灵道,“我的意思是,既然你说与我们寻常修士的身体骨骼不太匹配的话……” “这倒不会,就是修炼起来颇为费劲儿,几乎没有人成功罢了。”路知之看她一眼,“你若想修炼,先能看懂那上面的字再说吧?” 那些字啊…… 她好像真的能看懂一二。 不过,也要等回去再说了。 拍卖师终于卖掉了一件陈年的老货,心情不错,点点台子上灵石,又浮现出一个白瓷小瓶。 “高阶洗髓丹一枚,功效是洗经伐髓,可增强身体潜力,底价一万低等灵石!” “这丹药比书值钱多了。” 唐灵心中一喜。 洗髓丹她储物袋里也有一枚高阶并几枚中阶的。 之前在门派里泡的药浴也有相关炼制材料,柳三就曾以此来作为考核,监督她炼制出过。 丹药也分三个品阶:低阶、中阶、高阶。 分不同种类丹药,不同阶级功效相差不一。 但是一枚高阶洗髓丹极为难得,服用可以让修士体内灵力更加精纯,甚至有助于修士突破高阶级修炼瓶颈。 “那是。”路知之道,“书籍可以拓印,高阶丹药的炼制可要费不少劲儿,炼制用的材料难寻、火候、炼丹炉、时辰、用量……诶,这炼丹耗费灵石又多,还需要记忆那么多内容,出了分毫差错就是全部材料浪费,炼丹炉甚至能炸掉,真不是人学的啊……” 之前深受此宗学习荼毒的唐灵暗暗点头。 “不过学成也是极好,学成的丹修有钱啊,随便卖一粒丹药,就能赚回本了吧?”路知之道,“就是这好丹药不易炼。” 洗髓丹马上就被抬到了几万多灵石的价格,最后落入了一个穿着锦衣的公子哥手中。 经过一晚上的观看,唐灵心中有了底,打算先出手几粒丹药,之后再花时间炼制一些备用。 拍卖临近末尾的时候,二人准备离场。 唐灵想着要先去出手几粒丹药,寻了个由头与路知之暂别,路知之道他这几日都会在那老树下摆摊后,便先离开了。 唐灵打听着寻到了这里的掌柜。 掌柜的在拍卖行最高层,唐灵上去的时候,就听到有人争执的声音。 “有人来卖高阶洗髓丹,你怎么不给姐姐留着?” “哎哟喂四小姐,这高阶洗髓丹咱们之前已经给三小姐留过了,不是……没用嘛?留再多,也怕三小姐凡人之躯,承受不住啊!” “依依,三妹妹她之前受伤太重,早就恢复不了从前了,与其把这些丹药留着,不如卖出去还能有灵石,留给……一个没用之人,不是浪费么?” “你……说谁没用之人呢!” 唐灵本不是多管闲事之人,但这声音分明就是之前见过的君依依,而且争执声发出的房间,正是那掌柜的的房间。 君依依与这拍卖行有什么关系吗? 她们话里的三小姐君依依叫姐姐,受伤太重、需要洗髓丹…… 莫非是……君芳? 唐灵正犹豫要不要等会再来,房门蓦然从里面打开,房间里头的三个人方才因为争吵没留心,乍看到有人出现在门口都吓了一跳。 开门的是个绿衣少女,正是君依依。 “你是……”君依依狐疑地打量唐灵。 唐灵想起自己现在还是隐藏相貌的状态,于是带上一抹礼貌微笑。 “打扰了,我来出手丹药,不知此处掌柜可在?” “在在在!道友请进。” 门内一个衣着华丽的中年男子一边过来,一边招呼唐灵道,“不知道友想出手什么丹药?” 唐灵刚走进房间,就听背后君依依冷哼一声,摔门离去了。 不由心中汗颜。 这家伙脾气一直都这么火爆呵…… 房间里还有一个女子,穿着绣花抹胸紫纱裙,身材极好,妆容也甚为精致,看到唐灵进门,没说什么,便也走了出去。 “两位小姐慢走!” 掌柜的终于送出去了两尊大佛,抹了抹额头冷汗关门进来,转脸立刻换了一副和善表情。 “不知这位道友想出手何物啊?” “丹药。”唐灵一拍储物袋,桌子上便浮现了几个颜色不同的玉瓶。 “中阶洗髓丹两枚、定颜丹两枚。” 掌柜的眸里一亮,“我行鉴定修士稍后会鉴定,还请道友稍候。” 唐灵点头,便见那掌柜飞出一张传音符,片刻,就有鉴定修士进来鉴定。 当着唐灵的面,几个修士将那丹药又是嗅又是用灵力测试,最终朝掌柜点了点头,然后离去。 掌柜的笑眯眯看向唐灵,“都是极好的丹药,不知道友想出价多少?” “别看这定颜丹对修士修炼没什么帮助,若干女修可是极好这个的。”掌柜的道,“所以定价也不能低了去。” 两人商议了一番价格,最终敲定了洗髓丹低价五千低等灵石一枚、定颜丹四千低等灵石。 以后交易想必会有不少,唐灵顺道又交了不多不少的押金,办了此处的通行令,可以坐在普通的坐席上观看拍卖。 一切办理妥当,唐灵觉得这位掌柜很是和善,便试着打听。 “我听方才屋里那二位也提到了洗髓丹……” 掌柜的见唐灵出手就是两枚中阶洗髓丹,想必日后也是拍卖行的大客户,有心结交,便态度极为热情道: “道友是外地来的吧?这二位是我的东家,也是这六大陆拍卖行此处分行的管理者——君府家的二小姐和四小姐。这君府可是我们人鬼混居界最大的灵石矿开采势力,在整片丰都大陆也是极有名气。” 看来这些消息也是人尽皆知,不然这掌柜的不会如此轻易告诉她。 唐灵点点头。 “那洗髓丹其实是用来给三小姐治病的。”掌柜的又道,“这君家的人都有发掘灵石矿的本事,原本三小姐君芳也算是君府诸位少爷小姐里的翘楚,但自从几年前的一次探矿归来,大病一场后,便失了修炼的本事,从此都不再能探查到灵石矿了。” 说到这里,掌柜的语带惋惜。 唐灵心中思忖,暗暗惊讶。 难怪君芳一出手就是特等灵石,原是家里有矿啊! 第十八章 重伤 君芳的身体果然是出了什么问题。 所以当时她探查其修炼等级时,才会觉不出半点灵力波动。 高阶洗髓丹或许对没有灵力的她会有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作用,但也治标不治本。 自己现在并没足够把握治好她,还是暂且不要多管闲事。 唐灵心道。 离开鬼市结界以后,外面没有被施法的空间还是黑夜。 想是人鬼混居界漫长的黑夜还没有过去。 唐灵打算先回去补个觉,原路返回时察觉怀里的通视镜发热,心中一喜,忙取出一看。 黑漆漆的镜面上什么也没有。 难道是感觉错了? 唐灵正犹疑间,陡然的,从镜子里传出一道猛烈的喘息声。 这一声又短又急,像被人掐断般,猛地暂停,尔后镜面又归于平静,仿佛方才的发烫和声音都是唐灵一夜未眠产生的幻觉。 唐灵御剑的身子在半空滞住。 不对。 不是幻觉。 拥有卫志明通视镜的人,目前除了她以外,还有宋南、元玉琅和之后给的富清成。 那声音似乎是男子的…… 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她忙用灵力催动,心头默念了三声宋南的名字。 “师兄!是你吗?” 连叫了好几声,通视镜里始终只有乌黑的一片,没有半点动静。 唐灵心底莫名的恐慌渐渐扩散。 是不是那“上钩的鱼儿”出了问题? 早知道就不急着进阶,该留在震潮关同宋南一道。 通视镜安静的瞬息里,唐灵心头已经略过无数不好的猜测,但立刻又被她强行压下。 事情还没落实,不要瞎猜。 她停下了呼喊。 万一现在宋南真的身处绝境,胡乱一通呼喊,说不定会暴露什么。 不能当作偶然,必须得找。 唐灵镇定下来,脑子里快速浮现了几条判断。 一来,既然通视镜有反应,说明对面那人此时正在丰都大陆; 二来,那反应又很微弱,通视镜的催动需要灵力,说明那人灵力的使用已经有些困难; 这就表明此人很可能身受重伤,也有可能是处在不能及时发出声音的情况下,又或是像之前在机关城里般被干扰致使通视镜的信号本身出了问题。 那此人或许会出现在隐秘又不易被人发现的地方。 丰都大陆、隐秘又不易被人发现的地方。 如果是宋南……极有可能回到…… 唐灵脚下一动,长剑飞速奔向宋南洞府,与此同时扩散神识在洞府周围寻找。 宋南洞府所处的山脉面积很广,唐灵以宋南洞府为中心开始寻找,神识探查的视野里看到了被黑暗笼罩的山林、夜间觅食的动物、动物脚下落叶堆积的地面、厚厚落叶下掩盖着的东西…… 她每到一处山头就散开神识快又仔细地搜寻,终于在距离宋南洞府两座山头的地方,一处被杂草树木掩盖额山洞里察觉到了一抹熟悉气息。 她仔细嗅了嗅,是宋南身上的气味,还有浓郁的血腥。 唐灵的心底一凉,没有犹豫,即刻朝着神识探查到的地方御剑飞去。 山洞前杂草丛生,还有不知何时被截断的树木拦在前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此处还有洞口。 唐灵踏着微明的天光走进去,没有动用神识,只单纯用五官感受时,只觉得这是一个寻常到再不能的普通山洞,里面不深,走两步就能到头,地面上全都是杂乱的石子,丝毫活人气息都没有。 唐灵心中惊疑,立刻又放开神识,这一下,才看到被乱石堆积的阴暗角落里,有一个发着金光的储物环戒,和之前宋南给自己的样式有点像。 唐灵的那枚可以隐身,看来进洞后没有注意到,应当是这枚戒指被隐身了。 宋南的气息……就在里面! 储物法器分多种,比较低级的只能存储死物,而高级法器甚至能存储山河生灵。 唐灵一愣,试着将神识探查进去。 一般而言,认主的储物法器,除非其主人死亡或灵力被抹去,是不会被人探查里面情况的。 然而唐灵根本没做什么动作,就轻而易举探入了进去。 分不清这是小黑原因还是宋南出了什么问题。 但她希望是前者。 储物环戒偌大的空间里,在一众天材地宝之中,躺着一个浑身被冷汗打湿的黑衣男子,苍白面上汗津津贴着凌乱发丝,紧咬的薄唇抿出一抹坚毅弧度。 似是察觉到有神识探进来,男子猝然睁开了冰雪难融的清眸,看过来的眼神锐利如刀锋,透出一股不屈意志。 正是宋南。 唐灵拿着戒指的手微微颤抖,立马收起戒指,向着宋南洞府御剑疾驰而去。 宋南既然选择躲在储物戒指里,还把这戒指也隐藏起来,说明外界有追他的东西。 不管是谁,唐灵都不能让他被发现。 洞府外多了若干高大的黑衣修士。 唐灵猜测这些修士是因囚龙海漩涡一事才在此守卫,落地时感受到一股强大神识扫视过来,唐灵早就做好隐藏,丝毫不惧。 见几个黑衣修士点头,守门的修士忙给唐灵打开法阵。 唐灵开始时并没有飞行很快,直到远离那些黑衣修士,和感受不到其余神识探查的时候,才用最快的速度赶回了山洞。 一回山洞,唐灵立刻把外面的法阵布置好,然后又贴了若干张符箓防护,才关好洞门,回到石室内取出了储物戒指。 既然没有什么干扰,她轻易就从储物戒指里带出了宋南,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唐灵心一凉,施法将宋南放到石床上。 他人已经神志不清,却依旧紧咬着唇,愣是没哼出半声痛苦低吟。 唐灵给他解衣襟时,手上一湿,摸了一把的血。 她抖着手,先给宋南服用了一枚止血丸,然后将浸血的衣衫一下扯开,呼吸陡然一滞。 映入眼帘的是数不清的血痕,密密麻麻遍布在宋南肌肉起伏的上身,宛若细腻白瓷上的血色裂纹,令人毫不怀疑,稍一碰触就会顷刻碎裂。 这还只是外伤。 看不见的内伤才最致命。 唐灵眼眶有些热,她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凝神扩散神识,将引出的识海内花苞灵力,缓缓地、小心翼翼注入到宋南死死压抑着的、微微颤抖的身体里。 第十九章 去灵泉泡泡 男孩面白如纸,冷汗淋漓地匍匐在地上,身后拖曳了一条长长的看不到尽头的血痕,蔓延着不知从何处而来。 撑在地面的双臂已经磨破了衣裳,露出了里面血肉模糊的肌肤,身下两条腿无力地拖着,显然是断了。 男孩咬咬牙,瘦若竹竿般的两条胳膊颤巍巍往前挪动了下,狭窄的肩膀拱起,破碎衣服露出的薄弱皮肉下,肩胛骨的形状如一座凸起的山峰,清晰可见。 坚持。 坚持下去。 应该……快看到城镇了。 应该……快看到人烟了。 一双软牛皮的黑长靴突然出现在眼前。 男孩抬起那张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深陷的眼窝里是一双琥珀般晶莹剔透的眸,没有濒死之人的无神与绝望,反而清澈透亮,闪烁着点点亮光。 他看到了一个中年男子。 相貌平平、身材平平,但衣着飘飘、神态慈悲安详宛若村里神明塑像。 男孩睫毛长而浓密,像枯叶蝶的翅膀轻轻扑动着。 他微微张开干裂灰败的唇,发出的声音嘶哑,像被烈日晒干的河床,透露出无尽疲惫与挣扎。 “救我……” 男子低头俯视男孩。 俯视他的虚弱与无力、濒死与挣扎。 原本淡漠的眸里泛起怜悯、痛苦,以及不知对什么的深深憎恶。 没有希望了吗? 良久,男孩这么以为。 生来便是流浪儿,接受过人们的善意与怜悯,也经历过恶意与伤害。 早便对这些习以为常。 相反,男子没有对他踢打,或许已是很好的结果。 无所谓。 只要他还能爬,就有机会。 男孩低下头,垂眸,正待继续爬下去,突然,头顶传来一道轻声叹息。 “可愿修仙?” “修……仙?”男孩再次抬头,发现男子并没有看向自己,而是望着他来时方向,那条血痕蔓延之处。 “对,修仙。”男子眼里含了些许憧憬。 “修炼成仙,为世人创造一个能够遗忘烦恼,无忧无虑、没有欲望的世界。” 男子迟迟没听到男孩回应,收回目光,低头看他,温和了神色,“你叫什么名字?” “我在南边出生。”男孩竭力发出声音,“我给自己起名宋南。” “宋南?” “宋南!” 猛地听到有人在喊。 眼前的男子却没有发出声音。 是谁? 是一个女孩。 突然,一股暖流注入到身体里,暖融融地充盈在四肢百骸。 好像……很熟悉。 在他漫长无尽的攀爬里,好像有多次,感受到这股暖流。 “师兄——!” 宋南眼皮挣动了下,很是费力地张开。 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一张带着急色的秀美面容出现在眼前。 他迟钝反应了会儿,“唐……灵?” 终于醒了。 唐灵花了七天时间给宋南医治外伤和内伤。 外伤倒是无大碍,虽然一开始看着极为可怖,但医治起来比较容易,宋南自幼炼体,肌肉骨骼较之常人更加强健,恢复的也快。 只是这内伤唐灵自以为已经帮他修复完毕,但之后一个月里,宋南却迟迟没有醒来。 他好像陷入了一场漫长的梦魇,昏迷时眉头总是紧皱,眼珠在眼皮底下疯狂转动,但就是睁不开来。 唐灵查阅了若干医学书籍,尝遍了能尝的方法,甚至试图进入到宋南的梦境里,却没有办法达到。 这些都没能将宋南唤醒。 今日,她心里有了些想法,正待准备出门去找一人时,突然感觉到石床上宋南的气息变的分外急促,似乎是喘不上来了。 唐灵猛地扑到床边,一边用灵力安抚他剧烈抖动的身子,一边唤他的名字,企图将他唤醒。 没想到,宋南真的醒了! 唐灵大喜过望,忙伸出两指,在宋南略迷茫的双眸前挥了挥,“师兄,这是几?” 宋南:“……” 见宋南不说话,唐灵再接再厉,又伸出了三根指头,“这个呢?” “好了。”宋南伸手将她三根指头放下,轻轻一掠,却感受到她消瘦的骨节突出,带着微凉寒意。 “怎么这样冷?”宋南皱眉,下意识握住了,没松手。 唐灵有些不好意思地抽回手,“师兄,我先扶你起来。” 宋南被唐灵扶着坐起身,视线略过她站起时的腰间,才发现,与之前见面时相比,她似乎又瘦了许多,原本清瘦的细腰更是一把就能握过来。 反倒是自己,不知躺了多久,身子似乎有些发福。 唐灵站起来时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却被一只有力的大手猛地捞住。 宋南对丹宗涉猎也颇深,看她脸色,不用灵力探查就知道,这是身子劳累、灵力亏空所致。 但他还是想看看她身体状况,怎么在自己没留意的时候,差到了这种地步? 可当他想要用灵力探查的时候,灵田内却如死寂一般,空空荡荡,没有半点灵力波动。 宋南一怔,想起自己昏迷前遭遇,又了然,似乎也明白了唐灵此时为何是这般萧索模样。 “你怎么了?”宋南的脸自己都没留神的冷下来。 唐灵一怔。 什么我怎么了?不该是你怎么了吗? 但是看到他冷冰冰脸色,不由又想起之前在灵仙派晨炼,这位大哥每次见自己成效不高时的严肃模样。 她不由地头一缩。 “去灵泉泡泡。”宋南绷着脸道,“救人也要适可而止,怎能将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唐灵想起新人比试前他的唠叨,有些怕了,小声嘀咕,“这不是……心急吗?” 一月来衣不解带地照顾宋南,一有异动就给不停地输入灵力安抚,睡没睡好、吃没吃好,哪顾得上自己? “我去炼丹房,你先泡灵泉,身子恢复些,我再来与你说。”说着,宋南抬脚下床,穿鞋时发现自己身上衣物都换了新的,干干净净,还有清新皂香。 唐灵明明想先听听宋南讲究竟发生了什么,而且他身子是不是好彻底了?怎么能就这么下床? 事实证明,的确是好彻底了。 宋南穿好鞋袜站起来的时候,气色红润、身材修长高大,将她笼在阴影里,衬的她面色苍白,身材娇小,倒像自己才是昏迷刚醒的那个。 “还不快去。”宋南凝眉。 唐灵见他真的好了,才放心向灵泉走去。 第二十章 烧毁殒命 唐灵匆匆泡完灵泉走进丹房,发现宋南正站在丹房西面的灶台前,听到她进来,侧身问她,“这是你做的?” 丹房西面的墙壁前被她临时用法力筑了个灶台,灶台上锅碗瓢盆、食材调料样样俱全。 不经人同意就改造洞府,唐灵有些不好意思,忙上前解释,“我本来没想搭一个灶台,只是师兄你……你体内灵力没有恢复完全,昏迷时间又太长,我医术浅薄,未能查明你灵力消失原因,怕只以丹药续命,师兄现在的身子承受不住,便试着做了一些饭菜。” 其实宋南现在的身子形同凡人,若是冒昧服用修炼者的丹药过多,怕是会承受不住爆体而亡。 唐灵怕宋南知道这情况,心里难受,便只道他是灵力暂时没有恢复。 殊不知宋南早就知道自己身体状况。 也是因此,那时他重伤,只来得及用所剩无几的灵力发出一道短促的呼救,甚至还没发完灵力就消耗殆尽。 看来正是自己昏迷前用通视镜的呼救产生了作用。 唐灵居然能仅凭那一声短促的,甚至都称不上是呼救的声音找到他。 宋南一时又想起几年前在第九峰的悬崖之上,那时他被火蜥蜴袭击险些坠落悬崖,也是唐灵救了自己。 多少年了。 从前世还是孩子的时候,被陆清风救起那时后,便再没有人宛若神兵天降,救自己于危难之际。 想到陆清风,宋南无意识地攥了攥拳头。 “原是如此。”他看着锅里的米粥,“难怪我瞧着不像是一个人的份量。” 说着,就想盛起来一碗,被唐灵忙制止了。 “味道……不太行,我做饭不好吃,师兄之前也尝过的。”唐灵有些赧然,食指挠了挠自己的鬓角。 她的厨艺说实话……真不咋地。 以往在灵仙派里,每回的年夜饭都是靠杳杳厨艺撑起。 这段日子也是想尽办法搜罗了些对病人好的食谱,尝试下厨,还被烫伤了好几次。 不过储物袋里有极好的烫伤药,她恢复能力又很强,痕迹很快就消失了。 宋南却没有听,自顾自盛了满满一碗,正待用灵力加热,抬起手却想起自己现在已经没有灵力了。 感受着体内空荡荡的灵田,禁不住苦笑。 他很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这种没有任何灵力波动,遇到危险,生死便只在对方一念之间的感觉。 因为就在前世,他才刚刚经历了这样感觉。 算起来,才不到十年时间…… “这段日子,费心了。”他放下手里碗筷,看向唐灵,认真道。 这段日子他就像一个瘫痪者躺在床上,灵田干枯、形同凡人,也需要进食、也会排出脏污。 其实即便是辟谷修士,除非真正修炼成仙,也不能完全做到不吃不喝不睡就精神万分。 所以一月来吃喝拉撒,都是唐灵照顾的…… 宋南的脸微热,一时觉得衣服下的皮肤都滚烫起来。 “多谢。”他又补充了句。 谢你屡屡救我于危难之际,不计前嫌、真诚以待。 见他一本正经的道谢,唐灵反而有些不自然,“师兄与我客气什么,之前你不知帮了我多少忙。” 她故作不在意般大咧咧说着。 尽管在医者的眼里,患者的身子是如同猪肉一般,翻来覆去也没什么感觉。 可宋南啊…… 唐灵看到站在那里修长挺拔如玉松般的身姿,默默移开目光,面上悄然无声地掠开了一抹红晕。 完蛋。 她忙轻咳一声,摒除心中所有杂念,正色道,“师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宋南却已经转过头去,不知怎的,也蓦然轻咳一声,声音似乎有些磕绊,“出……出去说吧,这丹房有些热。” 唐灵一怔,突然发现他如玉般的侧面烟霞般晕染开一抹红,一直蔓延到耳后根。 两人在外面的石桌前坐定,都平复了心情。 宋南拿出储物戒指,放到石桌上,“我灵力全无,你先帮我打开,应该不会有什么阻碍。” 唐灵点点头,之前早就神识探入过一次,因而轻车熟路地将储物戒指打开。 “要取什么?”她问。 想必取出的东西,和宋南此次受伤有关。 “一枚金色的鳞。”宋南道,“这鳞片我拿到手的时候一直发着金光,很是刺眼,你神识探进去,应该一下就能看到。” 金光? 唐灵似乎想到了什么,立刻探进去神识,按照宋南描述开始寻找,果然不怎么费力气就看到了储物空间角落里的金色鳞片。 取出来的鳞片金光并不如宋南刚拿到时耀眼,但也并不是消失无踪,反而像是最初的灼目之后,将所有光华都暗暗蕴藏了起来。 “这是……”唐灵打量这鳞片,似乎是某种海兽身上的鳞片。 宋南看了唐灵一眼,道:“这是我从囚龙海的漩涡里,取出的。” ——正是因那尚未被破阵的漩涡处,竟然有神秘异物飞出,而且直冲丰都大陆而来,所以这边才加派了若干修士防护和监督,尤其是修士多的场合,以防出乱子。 一月前在六大陆拍卖行,路知之的声音蓦然在耳边响起。 唐灵猛地抬头,看向宋南,“外面那些黑衣修士想找的,囚龙海里飞出的那道金光,就是你?” 宋南点头,“正是。” “这是怎么回事?”唐灵一时有些混乱,“那漩涡阵法不是没破开吗?你怎么进去的?” “这要从我加入黑阎王说起。”宋南想了想,打算把事情的原委和唐灵说明白。 “黑阎王组织自成立以来便是原始的那群人,可近年来却因鬼修致命缺陷而凋零若干,所以不得已,开始招收一些其余修士加入组织。” “致命缺陷……是怕阳光吗?”唐灵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这个了,毕竟之前在鬼市,她听到推销最多的就是和抵挡阳光有关的产品。 宋南点头。 “黑阎王怕日光,比一般的鬼修都要怕许多,阳光之于他们,如同烈焰之于普通人,轻则灼伤,重则烧毁殒命。” 第二十一章 金鳞 唐灵想起之前听君依依所说。 “这黑阎王我听说似乎是三界的第一批魔,还是从上界下来的。”她道,“魔的话,不怕日光吧?” 不过之前在船上看阎凉表现,的确是很怕日光的模样,整日待在船舱里不出来。 “我也只是听说,之前的确是魔。”宋南道,“只不过后来不知怎么重又化为魂灵,成为鬼修修炼。而且自我加入以来,除了上界给的一些看管灵石矿的管理权外,黑阎王一直在不受任何人指挥的做一件事。” “什么事?”唐灵好奇道。 “镇压化魔的灵,防止丰都的鬼修因执念成魔。”宋南道,“有人说这是他们为了此前自己化魔带来的危害赎罪,经过这些年与他们相处,我觉得其中似乎另有隐情。” “其实,若只是看管丰都的鬼修开采灵石也好,毕竟活动范围大部分是在昼短夜长或不见日光的丰都大陆。”宋南道,“但压制魔和看管镇压在丰都的魂灵,防止其化魔一事,就不得不接触到外界土地,比如说南宫翎的魂灵化魔出逃一事。” “所以当时黑阎王派来了师兄?”唐灵道。 “没错。”宋南点头,“不过南宫翎道事的确是我早就知道,做好打算的。” “而我当时加入黑阎王的过程也甚为艰难。”宋南道,“其他比试挑选之类的过程自不必说,但最后一条,也是最难住想加入修士的一条,便是需要取魂血立誓:永不背叛、无条件服从。” “其实三界里有许多组织都会有这样的条例规定,但问题就在于黑阎王这个组织虽不知怎么和上界商量,有了不受任何拘束的权利,但上界也从未将黑阎王的地位在三界公之于众,而世人又对黑阎王所知甚少。换句话说,黑阎王只是一个组织,一个神秘的人们甚至不知他们为何而存在的莫名其妙的组织。” 宋南道,“这样一个组织,除非真的有走投无路吃饱穿暖都无法满足的修士,或许会基于生存需求加入,但若真是混到这种地步的修士,光是在比试那一关就过不了。再者便是被人追杀亟需庇佑的修士,黑阎王在挑选时关于背景的调查也必须干干净净,被人追杀的修士常不成为他们选择的对象即便成为了,取魂血立誓一点,就很难做到。” 取魂血立誓。 背誓者会遭血崩之灾,且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轮回。 唐灵心里一紧,“师兄你……” 宋南看向唐灵,发现她面上满是忧色,安抚地朝她一笑,“师兄怎会那么傻?” 他之前加入黑阎王的目的是为了阻止前世会发生的南宫家灵的出逃,以此来制止后来震潮关百姓和青灯的死,以及试图揪出推动这一切发生的那个幕后黑手。 虽然现在看来,除了青灯不知现在身在何处,其余目的都算是达到了。 但是在加入之前他并不确定一切会不会进展顺利。 所以只是为了一个可能,而以魂血立誓,属实不太值当。 “当时我许诺给他们一个不会被拒绝的好处,他们想了几日,答应了。”宋南道。 “什么好处?” “帮他们解决害怕日光的问题。”宋南道,“而这个解决之道,就在囚龙海的那漩涡里。” 他隐约有印象,预知此处被封印的远古遗迹会因封印松动引发漩涡。 这漩涡之处的法阵在后来许多年里都未能被人突破,但是无人知晓,就在距离漩涡几十里处的丰都大陆,一座灵石矿山底下,因灵石开采出现了一条裂缝。 这条裂缝才是引发封印松动的罪魁祸首。 但因为漩涡动静太大,所有人都没注意到这条裂缝。 唯一注意到的,是负责看守丰都灵石矿开采的黑阎王。 这处不知何故出现的莫名裂缝也有法阵保护,但是相比较漩涡处要薄弱许多。 黑阎王实力在人界修士里是毋庸置疑的强大,破开一个比较薄弱的阵法自是不在话下。 进入到里面的黑阎王发现了若干远古时期生长至今的天材地宝,并在那里找到了可以帮助他们克服日光干扰的草药,只是数量实在有限,取出一番研究之后,也只能让内部的一些关键成员服用。 但只要有,就够了。 这还是多年以后漩涡关闭,裂缝也消失无踪以后,突然能重见光明的黑阎王被人察觉,然后一番调查,才从那些当年被禁止透露出消息的开采灵石矿的工人口中得知。 至于黑阎王有没有惩治那些工人,宋南不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是,自己需要比黑阎王更早一步去到那漩涡里,然后取出草药,好履行自己当时加入时的许诺。 是以在震潮关的事情告一段落后,他早就算着时间寻到哪处裂缝,以宋南前世研究阵法的千年经验,破开也是费了几日时间。 其实宋南也有私心。 取到草药是一方面,能获得更多的天材地宝诱惑力更大。 但是他心知“世间瑰丽之处无不在于险远”,想要得到更好的天材地宝,必定会历经一番风险。 于是在采完草药后,他十分谨慎地探查了一部分地方,寻到了一些东西后正打算离开,却突然发现了那闪着金光的鳞片。 那鳞片就飘浮在距离裂缝很远的半空,飞近时看,仿佛一伸手就能碰触到。 宋南并没有急着上前,而是在看似空无一物的鳞片四周仔细散开神识,用灵力探查了下。 果然发现此处有一个阵法,护着那鳞片。 他花了不知多久的时间、费了好一番功夫破开阵法,要去取那鳞片之时,却乍然听到了声音。 是人声。 沸沸扬扬的,仿佛在热闹的街巷穿梭般的热闹声音。 这里怎会有如此多人? 他脑中浮现这一想法的时候,手已经碰触到了鳞片,而就在此时,鳞片四周蓦然围起了一层半透明的蓝色光波,光波迅速聚拢,一股股强大水流自四面八方急冲而来。 是水系阵中阵! 宋南心道不好,立刻出手抵抗。 蓝色的光波越缩越小,充斥而来的水压也快要将他整个身子挤爆,宋南握住鳞片的手已经出现了血痕,他能感受到自己身体也出现了无数裂痕,而最诡异的是,那阵法居然在神不知鬼不觉地吸食着他的灵力。 再这样下去,没了灵力施法的他,怕是马上就会被阵法挤压成肉泥,甚至被销毁殆尽。 就在此时,手中染血的鳞片突然爆发出一阵无比灼目的金光,然后仿佛有了生命般,带着宋南从阵法里冲撞了出去。 却也令宋南不受控制的,直冲漩涡出口而去。 第二十二章 怀疑 “那时我体内灵田已被吸食干枯,拼尽全力驱动法器逃亡已是竭力,最后用仅剩的灵力催动通视镜,才来得及发出一段不完整的话来。” 宋南看向唐灵,“幸好被你找到了。” 不然,他或许会像前世那般,不被人知晓的离去。 然后在多年以后,进入那山洞发现储物戒指的修士,会看到在里面的一具无名白骨。 宋南深吸一口气,唐灵眼看着他似乎又想道谢,忙岔开话题,“师兄,那你的灵力怎么办?” 她听得心里也是一阵后怕,没想到宋南在那里经历了这样的一番生死考验,只是这灵力的问题一日不解决,也是一个大问题。 宋南蹙眉,“这个我还没有具体想法,不过只要性命无忧,灵田也还在,总有恢复的法子。” 和前世的那般境地相比,这倒也没那么严重。 “其实我有一个想法。”唐灵道,“师兄如今的身体状况,倒有些像我来丰都路上认识的一个朋友。” 唐灵于是便把君芳的身体情况和宋南说了,又加上了自己的推测,“我听那六大陆拍卖行的掌柜说起,君家三小姐的身体是在一次采矿的过程中受伤的,这会不会和那个有裂缝的灵石矿有什么关系?” 宋南想了片刻,“君家在前世也是闻名丰都大陆的采矿世家,但是却不曾听闻有一个三小姐,倒是她家后来当家的四小姐修炼天赋很强,这应当就是你口中所说的那个叫君依依的姑娘,如此看来,那位三小姐最终可能没被治好,便像凡人一般老去了。” “那是前世的君芳。”想到宋南可能会在自己修炼的时候就这么默默老去,唐灵听了心里很不舒服,“这一世她遇到了我,还有师兄,不会就这么老去的。” 宋南看了唐灵一眼,看到女孩精致的五官皱成了一团,似乎很是难过的样子,眼里不觉染上几分笑意,“那就要靠唐大丹师费心了。” 唐灵看他眉眼含笑,整张脸顿时添了不少光彩,不由轻咳一声,“交给我吧师兄,你不必担心,待会我就去找君芳,有我在,不说长生不老,你们两个,最起码也是长命万岁。” 说完,又在心底算了下,用修士的寿命来衡量,万岁应该也还可以。 宋南嘴角的笑意扩散,心里因灵田干枯而暂存的那点郁结也消失无踪了。 “还有一件事。”唐灵道,“师兄,你方才说震潮关事了,那‘鱼儿’……是捉到了吗?” 宋南嘴角的笑意缓缓收起。 他抿了抿唇,似是有些犹豫。 唐灵心中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这样的表情想必是捉到了,但那条“鱼儿”必定是宋南不愿意承认的人。 “是……何人?”她小心翼翼问。 宋南看了唐灵一眼,“来旁敲侧击打听的修士倒是有几个,但是依我所看,都只是一些对机关城所藏之物好奇的修士,只是有一人……倒有些出乎我意料。” “是谁?” “师尊。”宋南看着唐灵道,“我们二人的师尊,灵仙派镇派张老——陆清风。” 宋南不知陆清风也没有离开震潮关,所以当他来寻问的时候,宋南有些吃惊。 但是他压下心底微讶,还是选择了隐瞒。 “是一枚丹药。”他当时回答,“在机关城地底拿到的盒子里,放着的是一枚丹药。” “那丹药拿来师尊看一下。”陆清风道。 宋南早就做好准备,“这丹药其实已经被黑阎王带走,我手中并没有。” “哦?”陆清风挑眉看他,“为师听说那丹药在你手中。” “许是一些不知情的人道听途说。”宋南面色不变。 陆清风的眉头微不可查的蹙了下,眼里掠过一抹略显烦躁的暴虐之色。 这一下,却被一直看着他的宋南捕捉到了。 不知怎的,宋南心底凉了下。 那一瞬间,他莫名想起了几年前在唐府,感应到唐灵父母遇害的陆清风赶来时,催他带唐灵去给掌门通令时的急色。 还有魔物找上唐府时突然失踪的能保命的通讯镜子,以及卫志明死去时,是唐灵及时通知了陆清风,带着几位镇派张老赶来将南宫家灵赶尽杀绝。 不过这些,也仅仅在心头一闪即过。 闪过之后,宋南又觉得有些荒唐。 或许……是自己想多了。 可是他其实也曾推测过,前世灵仙派的翘楚陆续死亡,或许是和灵仙派的某个人有关。 之前他一直猜测这人是唐灵,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 震潮关一事后,他又推测出是前世唐灵身边的一个辅助其害人的人。 前世唐灵身边最常接触的人是谁? 宋南的眼皮一跳。 陆清风。 唐灵终于明白为何宋南会看起来犹豫不止了。 “师尊应当……也是好奇吧。”她道,“而且若真是师尊的话,之前他对唐府一家也有救命之恩,不该会是害我们的人。” 没错,所以前世死的从来都不是唐灵,而是唐灵身边之人。 宋南脑中莫名蹦出这么一句话来,自己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怎么他心里真的已经将陆清风当作怀疑对象了吗? 可是即便真的是陆清风,以他二人现在的实力,怕是根本无法反抗。 但愿……是想多了吧。 “再者说,还有另外来询问的那些修士呢?”唐灵犹疑道,“比起师尊,那些修士应该也有嫌疑吧?” “我觉得也是。”宋南看到唐灵也是满脸的疑惑和担忧,心想现在和她说这么多也无用,只会徒增烦恼,于是便道,“不过现在的确需要先把我身上的灵力恢复,不然连打开储物戒指这样简单的事,我也做不成。” 唐灵点点头,看到桌面上的储物戒指,突然想起自己储物戒指里还有从路知之那里买的长剑。 只是宋南此时没有灵力,怕也用不到这长剑,如他所说,放到储物戒指里更是取不出来。 所以,还是不要拿出来,再让他想起灵力不能使用的伤心事了。 这样想着,唐灵便决定等宋南灵力恢复后再给他。 没错,宋南会恢复灵力的。 唐灵在心底早就这样以为。 从前总是帮助自己的人有了困难,她必然要想尽一切办法帮忙。 “那师兄,你在这里等我,我先出去找君芳。” 第二十三章 中毒 宋南并没有让唐灵一人前去。 在他看来,自己虽然没了灵力,但是前世的记忆和经验在,陪在唐灵身边,或许能帮她辨别一些人与事。 至于外面由六大陆上层派来的那些黑衣修士,根本就不知当时从漩涡里出来的是男是女、是人是物,来此守着的主要目的也是因为当时只看到那东西飞往了丰都大陆,来监察防止出乱,根本就不会对一个表面看起来没什么灵力的小修士产生怀疑。 除非他们探查到了那金鳞的存在。 这点更不必担忧。 无论是宋南自己的,还是给唐灵的环戒,都是宋南依据前世记忆从某处获得的上乘法宝,他有信心存储在里头的东西不会被人用神识探查出来。 于是二人就这么启程离开了洞府。 路上自然是唐灵御剑载着宋南,飞出结界的时候只感到有神识一扫而过,并未过多停留。 但为防被人追踪,唐灵还是用神识扫了一下,却意外听到了几个黑衣修士的对话。 黑衣修士甲收回神识,道:“一个二阶女修,带着一个没有灵力的凡人。” 黑衣修士乙:“凡人?男的女的?” 黑衣修士甲:“男的,还是个小白脸,长得……啧啧……” 黑衣修士乙发出略显猥琐的两声笑,“这年头,一个两阶的修士都有闲心开始养男宠了……” 唐灵:“……” “怎么了?”宋南发觉唐灵脸上莫名染了一层霞色。 “没什么。”唐灵收回神识,心道幸好宋南此时听不到。 在丰都大陆待了几年,加上前世记忆相助,不用打听,唐灵就在宋南的指挥下找到了君府。 御剑停在君府门前的时候,唐灵心中还觉神奇,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重生带来的便利。 虽然重生的不是她自己。 不过小说中常说的重生和穿越,没曾想都被她遇到了。 因为要来见君芳,唐灵并没打算隐藏相貌,便早就收起了白玉簪子。 君府门前的守卫看到二人从天而降,先用神识扫了下,发现这二人一个是二阶,一个是寻常凡人,但仪表皆颇为不凡,看起来不似常人,于是上前询问时态度也算恭敬。 “不知二位来君府有何事?” “我是唐灵,是君家……四小姐君依依的朋友。”考虑到君芳在君家的处境,宋南提醒唐灵不要上来就提她的名字,而是与护卫说起君依依,“劳烦和四小姐说一声。” 护卫也没像唐灵所想那般,会如同在电视剧里所见,自诩在大户人家做事就狗眼看人低的百般刁难,而是在听到四小姐名字的时候神色更为尊敬几分,立刻就进门禀报去了。 君依依在君府的地位可见一斑。 在大门前等了一会儿,护卫就出来了,但是身后却没跟着君依依。 “四小姐外出勘探灵石矿了。”护卫朝唐灵二人抱歉道,“此时已在返程路上,二位若是不介意,还请移步客房稍候。” 二人于是点头跟了进去。 君府的家院很大,院内布局精巧,亭台楼阁,错落有致。 护卫将二人安排到了一处宽敞明亮、装饰雅致的房间,又端上来一壶茶水和几碟点心,随后退了出去。 “这君府的待客之道真是不错。”唐灵忍不住感慨。 “君府乃此处强龙,素来治家有方,驭下得宜,不过也不是随便一个人找上门来,就会轻易信得的。” 说着,宋南眼神示意唐灵看向外面。 唐灵立马会意,然后扩散神识探了出去,果然看到在一些肉眼难以察觉的地方,隐藏着几个护卫。 “原来还是对我们有所防范啊。”怕被人用神识探查到,唐灵暗暗传音给宋南。 宋南点头,因为无法传音,外面又有护卫看着,也不便说什么,就暂时沉默了。 唐灵觉得这样子确实不太方便,以后倒是也可以钻研钻研阵法,像元玉琅那般,随手就是一个结界布下来,能隔绝外界的一切声音,多自由。 说到阵法,倒是又想起在识海里看到的关于古术法的记忆碎片。 “师兄,这是我之前在六大陆拍卖行买下的东西,是一本古籍。”唐灵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了那本古术法残卷来。 虽然之前从路知之口中得知古术法修炼来对身体并没什么害处,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唐灵还是打算拿出书籍来询问一番。 宋南见多识广,想必能够有所见解。 “是古术法。”宋南翻看两页,正说完一句,就听外面传来了争吵之声。 “没了灵力还非得跟着出去勘探,小八被那妖兽咬住的时候明知追不上也不赶紧喊人来!结果倒好,自己磕碰了,受伤了还得麻烦他人。”一道陌生却尖锐的女子声音传来。 “就是啊,我们本该再学习一会儿的,都怪四姐,她一个凡人,非得揽下看小八的活,这下好了,小八被那妖兽咬了,现在还晕着呢!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另一女孩的声音充满怨气道。 “君秀儿,君茹!你们说什么呢!家中丹师养着是要干嘛的,不正是为了让他们治病救人的?” 这道火爆声音一听就是君依依的。 唐灵忍不住扩散开神识去看,就见院子里走来了十几个修士,其中六七个青年男女,为首的正是那时在拍卖场看到的紫衣女子。 君依依站在紫衣女子身旁,在一众男女中竟然也算是年纪比较大的,她柳眉倒竖,一张平时就比较凶的脸看起来更凶了几分。 “大哥不在,你们就知道欺负三姐姐!三姐姐之前厉害的时候,可没少教你们怎么采矿,一群白眼狼!” “四姐,你这话怎么说的?我可没欺负三姐姐!”一个相貌清俊、十六七岁的少年面皮瞬间红透,然后对一旁的君芳道,“三姐姐,你说是不是?” 君芳脸色很是苍白,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被那日的丫鬟搀扶着,丫鬟的脸色也很不好看,但多半是被那些人气的。 唐灵用神识凑近了去看,发现君芳的一条胳膊似乎是断了,但并没什么大碍,只是对她而言,应该会疼一些。 听刚才几人所言,更严重的似乎是他们口中的那个小八? “好了!”紫衣女子沉声道,“有时间在这里埋怨,不如赶紧去看看小八吧!” 却在这时,一个小厮匆匆忙忙跑了过来,白着一张脸,哆嗦道:“少爷小姐们,那妖兽会分泌毒液,八少爷他……八少爷他快不行了!” “扑通!”一声。 伴着丫鬟的惊叫,君芳脱力倒在了地上。 第二十四章 我来验 君芳白着脸,倒在地上。 若是小八因为自己的疏忽而…… 不行,不能让这种可能发生。 “大丹师,府里的大丹师呢?”她一把拉住柳儿扶住自己的胳膊,“请大丹师去看了吗?” 君府里有用高价聘请的大丹师,专门为府里的少爷小姐诊治一些疑难杂症,特别是像君家八少爷这般危及性命的情况,自然要请来大丹师诊治。 “回四小姐,您忘了,大丹师和大少爷一同外出了,此时……此时也不知在哪……”那小厮一边过来扶着君芳,一边哆嗦道。 “关键时候掉链子,要他有何用!”君秀儿秀美紧蹙道。 “秀儿!”紫衣女子,也是君府的二小姐君芙呵斥了一声,看向君秀儿的眼里满是不满。 大丹师乃是通过六大陆考核,经过六大陆丹宗能人评判选出的人才。 修仙者无人敢担保终生不会受伤中毒,能与几位技艺高超的大丹师结交,只会是万里而无一弊的事。 相反丹师内部也有自己的人脉圈子,若是得罪其中一位,也只会是百害而无一利的事。 “祸从口出,你年纪小,以后不可不经脑子说话了!” 语气虽是严厉,但是又饱含关切。 毕竟君府的五小姐君秀儿是乙级上等灵根拥有者,在此之前,君家小一辈里只有两个人是甲级低等灵根拥有者,先天能比的过君秀儿。 而这两位自然是现在也同样嚣张跋扈的三小姐君依依。 还有一个…… 君芙朝君芳那边不经意的一瞥,暗自叹了口气。 若非那件事,三妹确实会比他们所有人发展的更好,甚至极有可能继承父亲的衣钵。 揉了揉额头,满脸心累,“爹和我娘呢?” “小的已经找人去通知老爷夫人,他们原本在鬼居界,现在正往回赶。” “我知道了,此事先瞒着爷爷,不要让他知道。” “可是。”小厮低着头,不敢看君芙的眼神,“太老爷他老人家,已经……已经知道了,二老爷正扶着他从南院赶过来……” 越说声音越小,这位二小姐素日虽喜好梳妆打扮,看着并不怎么管事的模样,可是自从三小姐失去了家中管事地位后,她便不知怎的越来越强势了起来。 “舅舅他——”君芙叹了口气,太姥爷早些年探矿操劳过度,身子骨落了些陈年的病根,看起来比常人要年迈许多,因而早早就从君府家主之位上退了下来。 君家对小一辈的培育一直都是从记事起就要学会掌事管家,每位少爷小姐不分嫡庶,皆有自己独立的庭院和仆人班底。 待到下一任家主,也就是他们的父亲退下来的时候,会由父亲依据他们几人这些年来探矿和掌家能力的表现来任命新一任的家主。 其余的兄弟姐妹则要自己搬出君府,在君府分散各处的别院打理另外的一些家务。 父亲这一辈是这样的,只有最小的小舅舅一直不愿离开,陪在太爷爷身边。 听说小舅舅年幼的时候也是家中兄弟姐妹最疼惜的,就像现在的小八…… 小八才不过七岁…… 君芙眼眶一热,又拼命抑制住。 从前,这些事一直都是君芳在做的。 她神色复杂地看了君芳一眼,然后略带几分莫名厌烦的收回目光。 “想尽一切办法去请大丹师,还有,派人照看好王姨太。” 王姨太是小八的生母,闻讯早就赶来,正被人抬着才不至于脱力,在众人的安抚下,哭的已经不成人样儿。 “那只孽畜呢?”这话说的是咬了小八的那只妖兽。 “二小姐说的可是幽冥魔狼?方才府里丹师要验那妖物毒素,已经带到后院了。”小厮道,“只是毒素过于猛烈,丹师们大都不太敢放开手去验……” 真是一群废物啊…… 这下,二小姐也禁不住在心中恨恨道。 “那只幽冥魔狼在哪?我去验。”一道清脆的女声在背后响起,将众人目光吸引过去。 君芙回头,看到一对璧人并肩站在不远处的回廊前,夕阳余晖映衬下,黑衣白裙,宛若神仙眷侣。 只可惜…… 君芙用神识一扫,发觉男子的身上半点灵力也没有,显然是个凡人。 美貌的凡人男子啊……跟在一个二阶女修的身边。 君芙看向唐灵的目光中不觉带了几分暧昧。 “唐灵?”君依依大叫一声,“你怎么在这里?还有这位是……” 君依依跑到唐灵近前,目光不由自主被宋南吸引。 “这是我的……朋友宋南。”唐灵察觉到众人目光,暗自决定下回带没有灵力的师兄出来得也得给他易容一番。 “唐姑娘。”君芳也打起精神,在柳儿的搀扶下走过来。 “把这个涂上。”唐灵看了她伤势一眼,一边与君依依解释,一边拿出了一个药瓶,“能减缓疼痛。” “多谢唐姑娘。”君芳顿了顿,才接过药瓶,只是脸色仍苍白着,只在提起那位八少爷的时候,眼里带了些亮光,“唐姑娘方才说能验毒……是真的吗?” “若你们说的是幽冥魔狼,我在灵仙派的时候也见过。” 第九峰上奇珍异兽若干,她随柳三上山无数次,早就见识过了不少体内含有剧毒的妖兽。 幽冥魔狼就是其中一只。 “我能验毒,但是不确保能把八少爷的毒完全清除。”唐灵保守道。 没有真正实践过的事,她从来不会打包票说可以。 “从哪冒出来的人,就敢随意说要医治小八?”君秀儿也走过来,目光很是不善地扫过唐灵,最后略显不屑地掠过宋南。 一个靠出卖色相谋生的男子,长得再好看又有什么用? 不等君依依爆炸,唐灵的脸色已经冷了下来,“我可以不医治,那就让那位八少爷等死好了。” “你——”“死”这个字刺激了君秀儿,她脸色一变,“你!说什么胡话!” “幽冥魔狼的毒本就难解,若是再拖下去,神仙来了都救不了!”唐灵冷笑一声,不管众人变色的脸。 君芙已经走上前来,站在君秀儿身前,一方面是挡住君秀儿没有遮拦的嘴,一方面也是怕唐灵对君秀儿出手。 毕竟君秀儿年纪轻轻,修炼等级才是二阶前段,还比不上唐灵目前等级。 “这位……唐姑娘,方才冒犯了。”君芙道,“既然是依依的朋友,也就是我们的朋友,朋友自然不会互相怀疑,还请唐姑娘不与小妹计较,帮我们医治好小八。” 唐灵看了君依依和君芳一眼,这两人也是满脸的恳求。 “我说了,我能验毒,但是不确保能把八少爷的毒完全清除。”她蹙眉道,“若是治不好……” “治不好的责任,由我来担!”君芙立马接口。 第二十五章 分工 关于出手医治这件事,唐灵不是没有自己的考量。 在她看来,君家既然是丰都的强龙,若是能与之交好,在此处行事自然要便利许多。 更何况她来此的目的还是要和君芳打探一些关于她身体的事。 这些事在外界并没有详细说法,唐灵猜想君家或许并不愿意随意传出去,但若能医治好君府的八少爷,打听起来兴许会容易若干。 因为百毒不侵的体质,验毒对她而言最简单不过。 但为了遮掩体质的特殊,她还是在准备上前的时候故意当着一众君府丹师的面,在裸露的肌肤处涂抹了一些透明的膏体,看起来就好像是为了防止剧毒感染一般。 那些丹师看到唐灵举动,却纷纷摇头。 “无用的无用的,小姑娘,老夫这么大年纪了,从未见到有人随意抹点膏药,就能抵抗的了幽冥魔狼毒素的。” “那妖兽凶残的很,若是碰到了或被咬了,啧啧……年纪轻轻的,莫要因太过自信而丢了性命哟,啧啧啧……” “小友,年轻一辈里的丹宗翘楚,老夫大多都见过,观你有些面生,从未参加过丹师考核吧?” 唐灵:“……” 好吵…… 她额头青筋直跳,还是忍了,众目睽睽之下径直走到哪条足足有半个房屋大小、毛发浓密又粗糙的狼兽身前。 狼兽的獠牙从张开的血盆大口里长长的伸出来,喷出口鼻的气息带着一股莫名的腥臭,看过来的眼神犀利又凶残,但在触到唐灵目光的瞬间,突然转为了一种不可名状的惊恐,整个身子瑟瑟抖动起来。 随后,众人便眼睁睁看着那只样貌可怖的庞然大物“轰隆”一声四肢跪地,整只头颅乖顺地趴在了整齐摆好的前爪上,獠牙收起,无比乖巧的用水汪汪的大眼睛将唐灵可怜巴巴看着,其内充满了畏惧与乞求。 众人:“……” 这……自然又是小黑的原因吧。 唐灵内心默默道。 实话说,在第九峰的时候,这些凶兽还没如此恭敬的对待她。 或许是因为那时她识海里的花苞还没有绽放。 而且那时唐灵跟着柳三,一般都是在凶兽抵达以前就远远避开,又或是藏在草丛中。 很多时候遇到一些畏惧他们的凶兽,唐灵只当是柳三给自己的一些驱兽药散起了作用。 现在看来,的确是小黑的缘故。 有这么一尊大佛在自己体内待着,有时候还是很有安全感的。 一片谜一般的安静里,唐灵施法将郭蓉给的墨翠环戒变作一把通体乌黑的匕首,左手持瓶,上前小心翼翼地在魔狼坚硬的皮上划了一道。 周遭顿时响起阵阵抽气声。 或许是吓得…… 黑而有着浓烈气味的血很快接满了一瓶,唐灵堵上瓶塞,掐了个净尘诀将匕首弄干净,收好走了回来。 “幽冥魔狼的毒液在血液里,咬人的时候牙齿分泌出的和这些一样。”她解释道,却发现除了宋南以外,众人皆呆呆地看着自己。 犹以那些原本说个不停的老丹师们为甚。 “你这……你是怎么做到的?”方才嘲讽唐灵太年轻的那老丹师讶然道,“怎么让幽冥魔狼如此……乖巧?” “难道是小友方才抹身上的药膏?” 又有丹师凑过来,只是这次,言语里明显客气了许多。 “真的?小友……那药膏可否请老夫一观?” 唐灵:“……” 还是好吵…… “若是真的是那药膏,我等高价买来也未尝不可啊!” 说实话,唐灵心动了。 可是,她真的没什么能有效驯服这凶兽的法子。 一切都是因为小黑啊小黑。 “这样……就可以了吗?”君芙等人的声音插了进来。 几个丹师终于才想起待会的重头戏是验毒和解毒,现在不过只是做好了第一步,救人要紧啊。 于是他们纷纷按捺住了好奇之心,并在心里暗道,或许只是这小丫头驯兽有方,要救人成功,才能说明她真的有本事。 “不错,这样算是取完毒了,只是验毒的过程怕是有几分凶险。”有丹师道。 这样烈的毒,他可不敢轻易拿在手里哟。 唐灵也点点头,看向君芙,“待会医治的时候,我需要全神贯注,除了我和宋南以外,不能有其余人进到八少爷的房间里。” 君芙犹豫了下。 那些丹师也面面相觑。 有人甚至嘀咕道,“治病就治病,藏着掖着干嘛……” “唐灵在回丰都的船上救了我的命。”这时,还是君芳先站了出来,“二姐,我相信她会尽力医治小八。” 君芙瞥了君芳一眼,“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都不信唐姑娘似的。” 但是说完,还是松了口,“那就有劳唐姑娘了。” 七岁幼童神色痛苦地躺在床上,浑身青紫,已经是出来的气多进去的气少。 唐灵和宋南看了一眼,就知道之前耽误的时间太多,毒素扩散,现在要把人救回来确实不是容易之事。 旁边的痰盂桶里盛满了呕吐物,看得出来方才那些丹师已经竭尽全力地给人催吐,但是效果甚微。 也是。 幽冥魔狼的毒素一旦中了,就会立刻顺着血脉扩散至全身,光是催吐根本一点作用都没有。 “分工吧。”宋南提议道,“我虽没有灵力,但是验毒一事还是会的,你先帮这孩子把能逼的毒逼出来。” 唐灵点头,想起什么,下意识拉住宋南。 宋南扭头看她,白皙的面上满是不解。 “你现在没有灵力,对这毒素抵抗性差,戴上这个。”说着,唐灵从储物戒指取出一副防护用的手套,这手套是她用赤炎鳄的皮缝制,能有效地抵抗毒素。 然后两人一刻也不敢耽搁地开始动作。 宋南戴上手套,用唐灵从储物戒指里取出的工具开始将毒物的组成成分验出,唐灵则是将幼童扶起盘坐,然后上床坐在他身后,伸出两掌,缓缓地用灵力去催逼他体内还没有扩散完全的毒素。 能逼出一点是一点吧。 感受到已经扩散蔓延的毒素,唐灵的额头滑下了一滴冷汗。 第二十六章 不是一个简单的男宠 门外。 老太爷面沉如水,拄着拐杖坐在庭院里。 “爷爷,您先去歇着吧,等小八有消息了,我们立刻就告诉您!”君依依和君芙等人在一旁劝道。 “告诉?”老太爷拔高了声音,“等小八死了才告诉我是吗!” 说到这里,一旁守着的王姨太又禁不住红了眼眶。 “爷爷,这夜深露重的,您身子本来就不好……”君秀儿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老太爷一瞪眼吓了回去。 君芳一直一言不发地坐在角落里,垂着脑袋,耳朵却分外关注房间内的动静。 已经快两个时辰了。 房间里还是没什么消息。 “小姐。”柳儿在一旁扶住君芳的肩膀,“您也受伤了,要是受不住的话,不如先回去——” 柳儿的话没说完,就被君芳抬起的手制止了。 柳儿触到君芳的眼神,那里面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光辉,立马住了嘴。 之后又心中暗他叹一口气。 小姐没有灵力全失以前也是这样的。 说一不二,虽然性子温柔,但是以柔克刚,同大少爷一道将家中大小事务管理的井井有条。 只是自从灵力消失后,就沉寂了。 开始将手里的权力一步步转移到二小姐和三小姐手中。 从前,二小姐和三小姐一直都是小姐身边的左膀右臂。 这二人是跟着小姐身旁,一步步将探矿学起来的。 柳儿正在心中哀叹,突然听到屋子里传来了动静。 灯火透过窗户一阵摇晃,屋子里黑影闪动,房门“嘭”的一声从内而外推开。 “来几个人,把里面的东西端出去,换几盆干净的灵泉水进来!” 白衣女子身上满是血污,灯光映衬下芙蓉般的玉面上满是亮晶晶的汗水,顺着额头滑落至脖颈,没入严实的衣领中,看呆了屋外的一众人。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 女子急言令色起来。 屋外几个少爷小姐脸上多是被人无端命令的不快,只有老太爷看了一眼唐灵身上的血污,和女子被汗水打湿的黑发,尔后沉声道:“还不快听丹师的!” 王姨太哭喊着让丫鬟小厮们赶紧听从唐灵吩咐,其余几位姨太在旁神色各异地帮忙照看王姨太。 “柳儿,你也去帮忙。”君芳对柳儿道。 柳儿本想留在这里照顾君芳,可是看到她脸上的表情不容置疑,只好也快步赶了进去。 等着的丹师也是神色各异,但看到唐灵取毒时露出的一手,一时也没有太多议论,只闭嘴紧盯着房门,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众人于是看着一个个训练有素的丫鬟小厮,有条不紊地来来回回,一盆盆的血水从里面被端了出来,换进去清澈的灵泉水。 提着一颗颗心等了半晌,突然听到屋子里传来了一声凄厉的痛呼。 王姨太猛地扑到房门外,喊了一声“我儿啊!”,又被其余几个交好的姨太拉住。 丹师们的脸色一变,纷纷对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出了震惊,“有……有动静了!” “什么意思?”君芙过来道,“这样是好了吗?” “喊出声来了!”有丹师道,“八少爷刚刚明明……” 方才他们所有人都看到小少爷的气息几近于无,现在却能发出如此嘹亮的喊声。 听来完全不像一个病中之人的声音。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真的好了吗? 听到丹师们回答的众人脸色稍缓。 “看来这位小丹师真的是有本事的。”十六岁的七少爷君磊喃喃道。 “但愿吧。”君芙还是不敢放心,小八生死未卜,怎么能放心? 这也是众人此时的心情。 月亮从东面升起,在头顶滑过一圈,又从西面落下。 门外的众人等了一夜,早就哈欠连连、疲态尽显。 但老太爷不动作,谁也不敢独自回屋休息。 终于,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众人面上之际,不知从何时起紧闭着的房门“咯吱”一声打开了。 从里面伸出了一只手。 一只细长苍白的手。 唐灵是扶着门走出来的,乍一出门,还被外面刺目阳光晃了下眼。 但这阳光瞬间就被蜂拥而上的男女老少遮挡的严严实实。 “小丹师,怎么样?小八他……”王姨太的眼睛肿的核桃一般,看唐灵脸色不太好,一时竟不敢将心里话问出口。 “唐小姐,我弟弟怎么样了?”君芙忙道。 “没事了。”唐灵苍白着脸道,“毒素已经清没了。” 老太爷一直握住拐杖的手蓦然松开。 王姨太却一时激动地又哭了起来。 君芙等人更是喜极而泣,“那现在……可以进去看看吗?” 唐灵已经没力气说话,点点头,想了想还是叮嘱了句,“病人刚恢复过来,需要静养,你们进去的时候别太吵。” 众人忙点头应是,见唐灵闪开,一时都迫不及待地冲了进去。 那些丹师们也不例外。 唐灵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听到里边传来此起彼伏压抑着的哽咽声,但皆都带着淡淡的喜悦,顿时觉得自己这一晚上没白忙活。 刚这样想着,脚下没注意,一个踩空,眼看着就要拥抱亲爱的大地母亲。 突然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把住了胳膊。 “师兄。”唐灵抬头,看清来人,感激道,“多谢了。” “你该立刻休息会儿。”宋南的眉头皱的很深,“没有辟谷,一晚上还耗费了那么多心神和灵力,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唐灵确实觉得有些疲乏,想立刻找个没人的地方睡个昏天地暗。 可还没张口,就被从房间里冲出来的几位丹师打断了。 “神乎其技!神乎其技啊!” “小友!小友是怎么做到的?” “诶哟,老夫有眼不识泰山,没料到小友年纪轻轻,就如此少年英才啊!” 几个丹师一口一个“小友”,喊的唐灵脑子一阵晕。 正此时,君芳等人也退了出来,看着唐灵满眼的感激,“唐姑娘,今日真是多谢了。” “没事。”唐灵笑了下,“举手之劳。” 从房间里走出的人一时将唐灵拥簇起来,唐灵越发感觉脑子晕乎乎的。 却在这时,突然一道清越的声音打断众人说话。 “她需要立刻休息。”宋南站在唐灵身前,不容人拒绝道,“有什么事,还请诸位明日再来——君小姐,不知能否借用贵府客房一间,唐灵熬了一晚,身子现在应该很是难受。” 这话,是对着看来就是主事的君芙说的。 闻言,君芙马上就命人给唐灵二人收拾出了一间干净明亮的客房。 同时,心底又对宋南改观几分。 如此体贴,又能在这位唐姑娘医治的时候帮的上忙。 看来,还不是一个简单的男宠啊。 第二十七章 从哪找 唐灵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清晨。 刚睡醒就看到了一张晨曦日光下,映照白皙光滑的俊颜。 光线勾勒下,甚至能看到面上细小的绒毛、宛如工笔画描绘的精致五官,往下是清秀的锁骨…… 唐灵猛地往后一缩,瞬间清醒过来。 这才想起昨晚情境。 当时她医治完君府的八少爷,被人安排去休息,君府的人不知怎么只安排了一间房,唐灵想去找人再安排一间,宋南却道他打地铺就好。 她实在太过疲惫,见宋南执意要和自己一间,于是就点头同意了。 现在想想,宋南居然“执意”要睡在自己身旁…… 是因为有些担心自己吗? 被那毒物反噬? 唐灵仔细回想当时宋南脸上的表情,似乎是……有那么一点担心? 不,是很担心。 这么一想,还真有些不好意思…… 唐灵独自遐想,不自觉在床上来回滚了一圈,被温暖晨光映照的脸红扑扑。 又想起夜里救人时的场面,那时的宋南浑身都被汗水打湿,长发被束成一股在背后,两鬓几缕乌黑发丝紧贴在白皙面上,因为失去灵力显得有些虚弱,苍白的唇、全神贯注的神情,给整个人平添了几分雌雄莫辩的美。 这种美和元玉琅的又不太一样。 元玉琅也时常让她觉得漂亮的像个姑娘,但那是一种无比张扬的、明艳的。 宋南则是清冷。 一种宛若初见时那般,冷冰冰的、像寒夜凄清的星子,好像本不该存在在这个地方、这个世界。 只不过初见时是隆冬里坚硬的冰,如今,似乎化为了日光下柔软的雪。 但似乎被风一吹,就飘散了。 若真有仙人……会比宋南更有那种遗世独立,仿佛下一秒就要飞升而去的气质吗? 想到这里时,突然看到睡着的人脸上鸦羽般黑的睫毛颤了下。 唐灵瞬间闭上了眼,本以为会立刻听到宋南起身时的窸窣声,但是房间里却陷入了极致的寂静。 没有一点点动静,甚至连刚才宋南睡着时匀长细微的呼吸声都似乎消失了。 而在一片寂静中,她却听到了来自自己胸中的,一声比一声更强烈的“噗通”“噗通”,心脏跳动的声音。 唐灵有些受不了,小心翼翼地睁开了一只眼。 入目所及一双黑沉沉的瞳仁,一动不动、无比专注地看着自己,那里面似乎蕴着什么不知名的情绪,但在唐灵睁眼的瞬间,却陡然惊散了。 宋南的眼珠转了下,没看唐灵,清清嗓子道,“你早便醒了?” 唐灵有些不好意思地睁开另一只眼,“嘿嘿”两声表示默认。 宋南并没有追究唐灵为何装睡这件事,而是起身整理衣服,背对唐灵问,“休息的怎么样?好点了吗?” 唐灵点头,“好多了,师兄呢?” “我没事,很久没睡这么久,精神不错。倒是你那些毒素,真的对你无用?”宋南想起昨晚唐灵通过自己身体给那位八少爷引毒的场面,一时就有些后怕。 “没什么作用。”唐灵道,“或许还是小黑的缘故,加上之前在灵仙派,被柳长老一直用各种药水浸泡,我的身体早就发生了变化,现在真的是百毒不侵。” 宋南整理好了衣服,沉默片刻,“那就好,不过你还是要小心,以后万不可做如此危险的事了。” 唐灵忙应是。 “我出去,你先整理,床铺我回来再收拾。”说完,宋南抬脚走了出去。 唐灵醒来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君府上下。 最先赶来的是君依依和君芳。 原本给唐灵二人安排的住处就是这二人院子的客房,君依依人还没到,声音已经传了进来。 “原来你不止能下毒,还能妙手回春呢!”她清亮的嗓门在看到屋子里的宋南时猛地一顿,眼神顿时有些复杂。 关于宋南是唐灵那啥的传闻,她自然也听说了。 于是转向唐灵,一脸欲言又止。 唐灵看她突然住嘴,又一脸莫名表情,心底纳闷,但眼看到君芳和丫鬟柳儿先后进来,身上的伤似乎也好了,正笑吟吟地看着她,脸上不由挂了一抹笑意。 “你的伤好了?”唐灵走上前去。 “多亏唐姑娘的伤药。”君芳道,“依依说的没错,唐姑娘果真是妙手回春,所给的丹药,都不是凡品。” “是啊,这次我们又欠了你一个人情,还是人命。”君依依也凑过来,皱着小鼻子道。 但看了眼一旁君芳,顿时又换了一副表情,眨眨眼,笑嘻嘻道:“不如,让我姐姐以身相许吧?” “依依!”君芳无奈抿嘴,看看唐灵又看看宋南,“小妹自来调皮,二位勿要介意。” 唐灵自然知道君依依说的“以身相许”什么意思,肯定是和元玉琅有关,但是自从上回客栈夜谈,她可不敢再对元玉琅的姻缘过多插手。 各人有各人的缘分吧。 不过,也不一定。 唐灵突然想起这次来找君芳的目的,然后牵起君芳的手,道:“对了,我这次来,是想请你帮一个忙。” “什么忙?”君芳面上表情一亮,似乎为自己能帮唐灵的忙而感到开心。 唐灵犹豫了会儿,还是问出了口,“我知道君府是丰都闻名在外的采矿世家,我听说你曾经也是君府年轻一辈里的翘楚,可在一次勘探灵石矿的过程里,似乎是发生了什么事,才致使如今灵力全失的体质……” 说到这里的时候,唐灵眼睁睁看着君芳的表情从明亮变得灰暗,被自己握住的手也渐渐发凉,失去了温度。 虽然不想揭人伤疤,但唐灵还是坚定地说了下去。 因为这件事关系到宋南,也关系到君芳自己。 “我想听你说说当时的事。”唐灵看着君芳的眼睛,没有任何逃避,认真道,“仔仔细细地听,然后,我想试试,能不能医治好你。” 君芳的眼中明暗交替了片刻,握住唐灵的手却渐渐松了,“唐姑娘,多谢你的好意,可是我……” “不必医治了!”突然,从门外传来一道高亮的声音,身穿紫衣的君芙大踏步地走进来,身后跟着满脸傲慢的君秀儿和君茹几人。 七少爷君磊反倒一脸的惊喜,凑到唐灵面前,“你说真的?真的能医治好三姐姐!” “你这话什么意思!”还未等唐灵答话,君依依就爆竹似的被点燃了。 “什么什么意思?字面意思呗!”五小姐君秀儿起抢先道,“之前大丹师都说死了,三姐这体质是被远古阵法伤着了,除非用古术法破解,可你也知道,古术法失传已久,你从哪找来一位远古大能,帮三姐医治啊!” 第二十八章 一时疏忽 唐灵的心中一动。 但是她决不能透露出自己有学习古术法的可能。 “大丹师说得也不尽然是错的。”君依依道,“你难道没看到小八吗?他不是就被治好了?” “小八的事,大丹师不是不在吗?”君茹也帮着君秀儿道。 娘亲说了,现在府里最有潜力的就是五姐。 她得好好讨好她,在府内方能有立足之地。 “再说,大丹师都不敢轻易下手,说是怕医治不好反断了三姐生路,这位……这位小丹师如此年轻,能担保不出一点差错吗?”君茹并没有太说唐灵,因为娘亲也说过,不能得罪有潜力的丹师。 “我会尽力一试。”唐灵道,明白这件事旁人怎么说都不重要,重要的还是君芳的态度,于是她恳切地看向君芳。 “我能说出一试,也是心中有了几分把握,我有信心,能保证自己若是不能将你治好,也一定会确保你性命无忧。” 君芳面上表情似乎有几分松动。 “可是……”这时,君芙却开了口,“君芙绝无冒犯之意,只是好奇,唐姑娘为何执意要做这件……或许会吃力不讨好的事?” 众人也疑惑看过来。 方才进门只听到说唐灵要医治君芳,被这一消息震惊道,竟忘了问缘由。 “实不相瞒,我有一位很重要的朋友,在多年以前也曾因意外灵力全失,我也是为此努力学习丹宗法术,修炼之余四处搜寻医治方法,这些年算是悟出了点法子,与君小姐同住虚雾山时,察觉君小姐体质与朋友一般无二,便生了打听的心思。” 唐灵早就做好打算,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言辞恳切道,“那位朋友曾多次救我于危难之际,我绝不可能在此事上儿戏。” “那就试试吧。”君芙蓦然道。 本以为还要多费些口舌,没想到有人答应的这么快。 唐灵还没反应过来,有些迟钝地把目光转到君芙脸上。 “试试吧。”君芙的目光似有若无从宋南身上转过。 这或许是她口中的那个朋友吧。 而这个女孩,之前说试试,就医治好了已被所有丹师下死刑的小八。 如今,她能不能一句试试,就医治好君芳? 医治好那个曾经光芒自信,闪耀到她不能直视,能永远映亮身边人的君家三小姐。 * 君芙坐在房间里,想到当年的事,禁不住又攥紧了拳头。 她看了一眼君芳,觉得自己该生出些别的什么情绪,但看到她端坐在桌前,满脸温和的模样,所有的情绪又悉数化为了一种莫名的愤怒。 直到和小时候每一次教她们探矿时一样平和温柔的声音响起,才将她的情绪抚平。 是啊,即便再不如从前强大,她的声音都一直没变。 伴着这样的声音,君芙一时也被带入到了当年的那次探矿回忆里。 三年前,君家八位少爷小姐:大少爷君将、二小姐君芙、三小姐君芳、四小姐君依依、五小姐君秀儿、六小姐君茹、七少爷君江、八少爷君离。 君芙自幼身负甲级灵根,受到家族栽培,在探矿一事中分外有天赋,君府家主有意将其培育为新一任家主。 而君芙也不负众望,年纪轻轻,待人接物十分周到有礼,能将家中大事处理的井井有条,在教授兄弟姐妹探矿一事上也毫不吝啬。 三小姐君依依虽然也和君芙同样的灵根等级,但比君芙小了四岁,三年前不过十四岁的年纪,性子又直又暴躁,常和家中姐妹争吵,还喜欢惹父母生气,君府家主从未想过把家主之位给予她。 君依依也乐得自在,整日跟在君芳身边,乐呵呵的没什么烦恼。 在她看来君芳是天底下最温柔的大姐,她和所有的兄弟姐妹吵过架,包括大哥。 除了三姐君芳。 因为君芳一直温温柔柔的,但柔中带刚,面对原则性问题从不妥协,和她说话让人感觉很舒服。 相比之下,君芙虽然也是姐姐,还是排行老二,却不让君依依感到那么舒服。 因为她极其爱美,品味却不咋地,打扮总是甚为风骚,喜欢出去勾搭形形色色的男人。 探矿的时候也只知道和长得帅气的仆从聊天,总是耽误君芳教授她们的进程。 三年前的那次探矿也是。 那次探矿,是君家收到了消息,在临近仙山群岛附近的地方有一处大矿,只是不清楚具体位置,需要君家人前去仔细探查。 说到仙山群岛的时候,君芳停顿了下,下意识看向一直用手指轻轻敲打桌子,看起来似乎有些坐立难安的君芙。 君芙察觉到她的目光,顿时又是一股无名火起,但她还是压着火气道,“你说就是了,唐小姐想必也是守信之人,不会将今日房中所闻说出去半点的。” 没错,在听之前,唐灵的确立誓不会将今日所闻透露出去半点。 毕竟勘探灵石矿是君家的生意,有生意就有竞争,这种类似于商业机密的事情若是被对家知道了,百害而无一利。 只是…… “仙山群岛。”唐灵的眼皮一跳,“是我们遭遇暗流时借助的地方?” “没错。”君芳点头。 这也……太巧了吧? 唐灵暗自惊叹了句。 “那……最后发现了吗?” “没有。”接话的是君依依,她目光似有若无看了君芙一眼,“因为某人在探矿的时候遇到了幻术,险些丢了性命,三姐她为了救某人,才……” 君芙猛地攥紧了拳头,却闭了闭眼,终是没有反驳。 是了。 那时她在同一个提探灯的小厮说话,那小厮长得清清秀秀,很是合她的口味。 却没想不知不觉间就跟丢了君芳等人,中了那里的幻术。 仙山群岛常年被雾气笼罩,传闻那些雾气都是被镇压在此地的蜃魔织成,威力极大,重则能让人永世沉沦其中,灵魂不得挣脱,永远沦为幻术的囚徒。 君芙没想到,因为自己的一时疏忽,陷入了这样的幻境里。 而更令她意想不到的是,君芳能发现落队的她,甚至不顾自己性命地冲进幻境,将她救出。 第二十九章 古阵法 君家的祖上是人妖结合。 修炼成妖的矿矿兽和独居山间、靠采矿为生的一家人中女儿不知何时结下缘分,共结连理,生儿育女,才有了后来的君家。 矿矿兽之所以名为“矿矿”,是因为没有成人形的矿矿兽只会喊“矿矿”二字,声音软糯,十分可爱。 而矿矿兽也如它的喊声一般,自来便会发掘各种矿山矿石,灵石矿也不例外。 君家的孩子从诞生下来起,虽拥有半妖血统,但能化妖的很少。 这或许是因为矿矿兽本就稀有,而它稀有的原因也是幼崽诞生下来的存活率很低。 所以能活下来的大多是正常凡人相貌,但毕竟这些孩子的体内留有一半矿矿兽的血脉。 所以几乎所有的后代,都多少遗传了矿矿兽感知和探查灵石矿的能力。 除了没有灵根、和灵根等级低的孩子。 而这种感知能力,也会随着灵根等级越高而扩大。 所以即便其他探矿组织里的人需要培养一些灵兽来帮忙探矿,又或者长年累月深度钻研一些探矿方面的知识、积累一些经验、制造一些探矿的法器,君家却从来不需要。 因为他们自己本就是最好的探矿能手,他们只要站在那里,就是最好的探矿仪。 加上经验的积累,在发掘灵石矿方面,更是无所匹敌。 君芙和君芳只相差一岁,在其他姐妹还没出生的日子里,从小几乎一起被比较着长大。 君芙是乙级中等灵根,在此之前的大少爷也是。 所以君芳没有被生下来之前,她也是被当作府里重点培养的存在。 直到君芳诞生。 谁都知道,一个甲级灵根的存在,对君府而言意味着什么。 更何况不知是否是灵根等级的缘故,君芳体内矿矿兽的能力自幼便格外强大,所有人都夸赞君芳的实力,所有人都忽略了她的努力。 君芙有时候觉得自己在君家活成了一个透明人。 所有人提起她,都只会说一句,“哦,是君芳的姐姐啊。” 这句话,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几乎成为了她的梦魇。 所以当君芳的脸出现在一片迷雾中的时候,君芙下意识的以为,那是自己的魔瘴。 是她被幻境干扰,出现的幻觉。 可惜并不是。 触摸到自己身体的君芳是暖的,不像幻境里看到的、遇到的那些般冰冷。 也不如那些相貌可怖。 还是如往常一般,往常令她厌恶的那般温暖明亮,只是声音却不如往常缓慢柔和,反而急促尖锐,充满了焦急和生怕失去什么的惶恐。 奇怪的,这声音却令她莫名感到无比的安心。 后来,冲入幻境的君芳费了一番周折将她救了出来,自己却被幻境所困。 家中阵法师将人救出来的时候,君芳浑身上下没有任何明显的严重伤口,只是陷入了长久的沉睡里。 君府所有人想尽一切方法,却始终没有任何人能够唤醒她。 直到三个月后。 君芳终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醒来了 醒来时的精神很不好,眼睛里全部都是血丝,但是在看到所有人的时候,脸上却充满了一种奇怪的失而复得的表情。 这种表情是充满喜悦的。 即便在得知自己失去了所有灵力,终生不得修炼,会像一个凡人一样平凡老去,也未曾消散。 不知为何。 看到这样的君芳,本该感激的自己,突然又心生了一股极度烦躁的情绪。 为什么!还是这么的处之淡然? 为什么! 明明在大家眼里,更珍贵、命更值钱的,是你君家三小姐君芳啊! 这样的情绪,即便是在君芳说出要把主事的责任托付自己时,也未减分毫。 还有那些人! 那些平时唯君芳是首的人是怎么回事? 只因为君芳失去了灵力,也不能探矿,就完完全全不听从她的,然后将她曾为家中所做一切,尽数忘记了吗?! “阵法师?”唐灵的声音打断君芙一时起伏的思绪。 她尽力平缓心情,看向唐灵方向,君依依已经点头。 “没错。术法师破幻术,阵法师破阵。我们本以为当时困住二姐和三姐的是那里蜃魔所造幻术,后来受到百般阻挠,才发现那是以幻术造阵,且其阵法变幻诡异,和平时在修炼界接触到的大相径庭。” 没想到又是阵法,宋南和君芳失去灵力的情况越来越像了。 只是没想到他二人并不是在一处灵石矿中的阵法。 不过唐灵心中还是因此感到希望更盛。 “那两位小姐都在阵法的幻术中看到了什么?”她问道。 君芙没有小回答,而是把目光重新落在了君芳身上。 关于君芳所见,她一直未曾听其提起过。 可是和那时一样,君芳的脸上露出了片刻的后怕与恐惧,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君芙叹了口气,还是先开了口。 “我看到了白骨。”她看着唐灵,这一声将众人视线引了过来。 “看到了很多白骨,那些白骨的样子不是常人,似乎是人身鱼尾。”她努力回想起当时所见。 “人身鱼尾?”唐灵突然想起了青灯,“难不成是……蜃?” “我们之后也有所猜测。”君芙点头。 “只是奇怪的是,那些白骨似乎对我并没什么恶意,反而在我难受的时候,似乎给我的身体传输过什么能量。真正令当时的我心生寒意的,是一种看不到的无形力量。” 顿了顿,她不由看了君芳一眼。 “大家都以为,我因被救及时,被困时间短,所以并没受到太实质性的伤害。而小芳她……她被困时间很长,所以才导致灵力出现了问题。问起她,她却并没看到那些白骨。” “所以……下面的话,也只是我自己的猜测。”君芙看着唐灵,道,“我怀疑,当时真正令我免受灵力遭侵蚀的,是那些白骨,而那些白骨也是被困其中的。” “所以……你们是被困住白骨的阵法所伤,若那些白骨真的是蜃,传闻中将蜃所困的是……上界?”唐灵边说边做出了推测。 心底暗惊。 上界布下的阵法极有可能是古阵法。 通了啊。 若之前青灯所说关于应龙海的传闻也是真的。 所以困住蜃的和应龙的是同一种阵法——来自天界的古阵法。 第三十章 懂了 明确了这点,就可以放心的把二人病症当作同种类型来研究医治。 只是不同体质的修士医治起来会有细微差别,为防万一,还是需要多加注意。 之前医治君芳的那位大丹师,应该掌握君芳身体的情况,能看出君芳是被古阵法所伤,定也是一位厉害前辈。 唐灵在君家待了小半日,君家老爷夫人就风尘仆仆地从鬼居界赶了回来。 家主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听说唐灵令八少爷起死回生,立刻满脸感激地想要重金答谢。 唐灵眼见着他要派人去将一箱子一箱子的灵石搬来,说不心动是假的。 只是比起当下暂时的利益,让君家欠自己一个人情,立足于长远,或许不失为一个更好的做法。 更何况接下来她还要在君芳身上用古术法做一些实验性医治,虽然“必须治好”是自己定下的目标,但为防万一,由于两人体质的不同出现差错,哪怕只是一点,对她和君家的关系而言都是不利的。 若真到这一步,还有救治八少爷的这份人情在,君家想必不会太为难她。 不过眼下看,无论是君芳还是君家家主,似乎都是温良纯善之辈。 所以这确实是唐灵自己内心最为狭隘的猜测。 这些年的经历,让她开始慢慢对人性保持一种最坏的猜疑。 于是她婉拒了灵石,而是把自己的目的与家主说明,并提出了能否与那位大丹师交流一番的询问。 君老爷倒没有像唐灵所想那般不信任自己能医治好君芳,而是表明君家可以为唐灵的医治提供一切所需物资材料,这点令唐灵十分满意。 而那位大丹师,不出意外的话,也会在几日后同大少爷君将回到君府。 届时唐灵就可以去请教一番。 一切都进展的很顺利,唐灵觉得自己医治八少爷的辛苦没有白费,与君芳商议好了医治的一些具体事宜后,心情很好地带着宋南先回了洞府。 接下来就是钻研古术法的事。 在大丹师回来之前,她可以先与宋南研究一番。 这样想着,唐灵便拿出了当时在君家还没看完的古术法残卷。 “古术法残卷对人体修炼没有任何危害,相反,还会起到比寻常术法更强身健体的作用。只是修炼来需要用到的灵力之精纯,悟性之高皆颇有要求。” 宋南拿着残卷,翻看间隙抬眼看向唐灵,“而且这是残卷,若不知晓术法全貌,仅凭推测修炼,极易走火入魔。” “这个……我知道。” 唐灵犹豫了片刻,正想要不要把识海中古术法的事告诉宋南。 她眉头仅蹙了片刻,宋南就移开了目光,低头一副认真看残卷的模样,口中却突然道,“不过若是你有法子获得古术法全卷,也有适合修炼的体质,那是再好不过。” 听这语气,师兄……应是猜到了吧。 果然,即便瞒得了一时,日后要朝夕相处,肯定也瞒不了多久。 毕竟她身上的事,宋南是了解最多的。 更何况还有前世的经验记忆在。 唐灵叹了口气,还是决定把在船上发现识海中记忆碎片,以及花苞内灵力的事告知。 听完,宋南果然紧蹙眉头,一脸忧虑。 “用那魔的灵力,修那魔时代的术法……你有没有想过,等到修炼有成,你的法力体质会被完全塑造成那魔心中的完美模样,到时,它会不会取而代之,将你意识吞灭?” 这就是唐灵担心的。 宋南会劝。 劝她不要轻易修炼。 那时在震潮关的绿水河乘船,宋南就表示出了这种担忧。 其实唐灵也是忧心的。 可是宋南和君芳的灵力,又必须要用到古术法引出来。 “若你是想用古术法医治我和那位君小姐被阵法所伤经脉。”宋南一下便猜到唐灵心中所想,“此事我自会寻找法子,你只管顾好自己就是。” “师兄从前便是这个样子的吗?”唐灵看着宋南,冷不丁道。 宋南一怔,注意到面前的女孩表情严肃,但目光澄澈,无比认真地看着自己。 那里面闪烁着前世他从未见过的清明坚定。 “也是这样,什么事都想着自己来,拒人于千里之外,所以才会有了“冷面公子’的称号吗?” 宋南看到女孩秀美面容上的认真神色,一时没能言语。 不知为何,他想起了刚到灵仙派时,与陆清风相处的情景。 “师尊,我想出去走走。” —“走去哪里?” “驯兽宗有师弟想找我帮忙练剑喂招。” —“布置给南儿的任务,都修炼完成了吗?” “没……没有。” 沉默之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南儿,还记得师尊把你捡回来之前,你过得都是什么样的日子吗?” “记得。” —“是啊,那时你被魔物废了双腿,颠沛流离,险些惨死。而你的资质如此上乘,若是自幼修炼,明明可以逃脱的。所以现在,该要珍惜所有时间,去修炼来补上之前浪费掉的那些年啊。” —“南儿,为师也并不想强迫你,只是你自己说,没有完成修炼任务,就去和旁人玩耍,对吗?” “可是师尊,我不是玩耍,是练剑。” —“南儿,你还是不懂。那位师弟有自己的伙伴,而你的资质上乘,注定要走的比他们更远,你们根本就注定不是一条路上的人,多交流只会各自牵绊住对方。这些人情关系不该是你这样的天才去费心的,你要专注的,是修炼;将来能陪你,值得你去爱的,也只有修炼。” —“南儿怎么不说话了?” —“南儿懂了吗?” “师尊,我懂了。” ——真的懂了? 突然一道略显淡漠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 ——宋南,修炼从来不是生活的全部。 ——宋南? “师兄?” 识海中的声音渐渐与眼前认真神色的女孩重合。 唐灵看着宋南,敏锐地捕捉到他眼中一闪即逝的迷茫,转瞬又复清明。 “可是师兄,在我眼里,你从来都不是个冷漠的人,而是一个温柔、善良的人。” 前世今生,从来无人与他说过这样的话。 他人只道他冷漠性淡,拒人于千里之外,恃才傲物。 而他也是这么以为自己的。 宋南张了张嘴,才发觉嗓子因干涸而出声微哑,他清了清嗓子,别过脸没有看唐灵,略显别扭地开了口。 “那就……拜托师妹了。” 唐灵心中缓缓纾出了一口气,眸中含笑,用力点头。 “交给我吧,师兄!” 第三十一章 可惜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唐灵又开始了没日没夜地闭关修炼。 唯一不同的是,这次身边有宋南陪着。 不得不说,宋南这个“陪读”当的真是十分称职。 从前一人住从不做饭的他,每日都会变着法子给唐灵做各种好吃的,简直令其大饱口福。 除此之外,宋南还能对唐灵的修炼指导一二。 识海中那些关于古术法的碎片记录,用的是一种宋南也没有见过的古文字。 这点青灯之前也有所提及,同拍卖行的那本古术法秘籍一样,其内文字晦涩难懂,用的不知哪一辈的文字,极少有人能看得懂。 恰巧,小黑就是那极少的一部分。 有小黑的记忆加持,唐灵翻看记忆碎片中关于古术法的记录,看那文字,便如同寻常读物般轻松自在。 而至于修炼不得的问题,在她能运用小黑灵力的时候,其实就已经迎刃而解了。 之前没能下定决心修炼这古术法,也是因为有所忌惮,现在不得不修炼,唐灵自然是放开了手脚,皆尽一切权利地想尽快掌握破阵的法子。 不过唐灵的阅历有限,有时的确会遇到晦涩难懂的地方,每每这时,她都会去求教有着前世千年阅历记忆的宋南。 宋南自是知无不言,而且每每都能举一反三,虽然有时也因天才的思维总是省略过程直接点出结果,但唐灵经过之前在灵仙派与之学习求教的经验积累,也逐渐适应了他的教授方式。 与此同时,唐灵也发现了宋南的可怕之处。 凡是她求教过的知识,宋南自来过目不忘,且看一遍就懂,有时遇到稍微难一点的会研究的废寝忘食,没钻研出来就不见懈怠片刻。 唐灵心道,或许这就是宋南前世年纪轻轻就修炼成绩斐然的原因——强大的理解能力和无与伦比的专注力。 暗搓搓地又小嫉妒了一把,唐灵觉得待宋南好了之后,怕是也对这古术法能有所领悟,修炼个七七八八了。 不过,古术法的内容之庞杂,绝非一朝一夕、三年五载就能融会贯通。 所以唐灵先挑选学习的是以术法破阵咒的部分。 从前在灵仙派,除了在术法宗上课,教授她术法知识最多的是富清成。 富清成也是个修炼天才,但是她讲解术法的过程甚为详细,每次听她讲解,唐灵总忍不住感慨,这家伙绝对是回去把执教长老们讲过的知识点一点点的都啃透了,所以与旁人讲的时候才能如此清晰明了,有条有理。 只是在面对唐灵和元玉琅的时候,脾气不怎么好就是了。 至于元玉琅,因为主修符阵,所以每每几人讨论的时候,唐灵都会汲取到大量关于符阵和术法的知识,这二者的融合亦少不了。 那时每每看两人争执都会头疼不已,却不料现在竟成了自己修炼这古术法破阵术的最大助力。 果然学过的知识,没有白费的。 如此钻研了一段时日,君府传来那位大丹师回来的消息,唐灵想到他对君家人的体质十分熟悉,之前也有钻研君芳的病情,便立刻上门想与之探讨。 宋南这段时间除了同唐灵讨论古术法的事,还在研究那些能帮助黑阎王重见光明的草药,想办法能不能培育种植出更多。 说来他对丹宗也研究颇深,唐灵在此期间见识不少,不禁感慨,不愧为十项全能的“三好学生”。 是以这回唐灵便独自前往君府。 君府的大丹师名叫济世,是个蓄着长长白须的小老头,小老头个子只及唐灵腰间,可以说是极矮,又留了这么长的胡子,更是压个儿,远远望着就像白雪公主里的小矮人。 见到唐灵的第一眼,济大丹师就眯起双眼将唐灵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连连摇头。 “不行不行。”济世道,“女娃娃,你体质太弱,不适合修炼,又怎么能学会古术法,来救人呢?” 唐灵一听这话就头疼,她来是想探讨君芳的病情,而不是被人劝退的。 不过好在济丹师见唐灵决心已定,并没有多说什么,反而知无不言地把自己所知都告诉了唐灵,这倒让唐灵十分意外。 她自穿越来此后见到的丹师除了柳三以外,都多少对她有所偏见,能在经历了震潮关一事的传闻后,又第一次见到她,还能平等待之的丹师还是头一回见。 唐灵意识到,这世上还是有正常的,能不带偏见看人的好人的。 殊不知与她交谈的济世也怀有对唐灵另眼相看的心思。 早在几月前,他便听说了震潮关唐灵的事,得知那居然是灵仙派镇派长老收的废柴弟子。 听闻唐灵只身面对青云大陆数一数二的大丹师木田毫不怯场,当时只是感慨了句,那位陆清风长老果然不会平白无故收没用的弟子。 之后与君府大少爷在外办事,又听说她出手救了君府的八少爷,他并不会轻易听信他人言语来判断一人,可面对这样一个女孩,也不禁心生好奇。 今日一见,却是个体质根本不适合修炼的小女孩。 因为修炼丹宗,他常年观摩人体,对人的修炼体质几乎一眼就能看出。 是以他能看出唐灵身上有长年累月炼体形成的肌肉痕迹,但是无论是经脉骨骼,还是灵根等级,这孩子的确不适合修炼啊。 居然能逆天而为突破进阶,看来也是吃了不少苦头。 在这样的认知下,他与她开始了对君芳医治的讨论。 却不料越是一同探讨,越发觉这孩子对丹宗知识领悟之精深,简直非一般人所能。 对于若干他的得意门生都难以领悟的知识,她却一点就透,而且能立刻融会贯通。 时不时提出的观点,也很有自己的看法,不是只只知道攻读医术的书呆子。 殊不知唐灵这些年来接触到的同伴也好,师傅也罢,都是青云大陆,乃至说是六大陆最为顶尖的。 他们经常讨论,加上有个“变态”柳三的“毒物”攻击,唐灵为了活命,不得不学得如此透彻。 可惜了可惜了。 济世却只是感慨。 是个勤奋的好苗子,若能长寿,假以时日,定能成为六大陆丹宗翘楚。 只是不能修炼突破三阶,往后只靠着丹药续命,怕也不是长久之计。 真是可惜啊。 济世看着唐灵收获满满的知识,心满意足离开的背影,禁不住连连摇头。 第三十二章 求求你了 有了济世和宋南的帮忙,还有君府无偿提供的若干草药灵石,唐灵在古术法的研究和丹宗方面的学习日益精进,临近年关时,总算在医治君芳二人上略有突破。 因为不想暴露宋南的住处,唐灵还是选择同宋南前往君府进行医治。 君府的每位少爷小姐都有独立的庭院,君芳的庭院在君府东侧,转过一池荷花,踏上青石铺就的蜿蜒小径,走了片刻,花木扶疏处一座三层的小阁楼,围着一个种满花草的院子。 怕横生枝节,唐灵嘱咐君芳不要叫来太多人,君芳也只将唐灵来医治的事情告知了家主、济世、君芙和丫鬟柳儿。 这几人都被唐灵以怕受干扰为由挡在了外面。 在宋南的指导下布了一层隔绝外界的强力结界后,唐灵开始尝试给两人医治。 “君姑娘,我朋友的情况,还请务必帮忙保密。” 医治之前,唐灵率先叮嘱了君芳一句。 君芳看了宋南一眼,点点头,“放心吧,唐姑娘。” 把两人放在一处一同医治,是和宋南商量一番后的结果。 经过这几月的研究,唐灵发觉二人体内灵力之所以受到阻塞,被阵法所伤经脉只是一小部分的原因,最大的原因,还是这古阵法中的幻术。 以幻术所造的阵法,和寻常阵法最大的不同是,寻常阵法能实质性地伤害到修炼者的身体,可是幻术所造的阵法,却能更深入地伤害到修炼者的元神,也就是修炼者的灵魂、精神。 这世上绝大部分的修炼者,若是肉身死去,元神不灭,还是可以再次寻找肉身寄居,只不过这天地造物之变化多端,使得每一种元神适合的躯壳皆不一样。 想要获得合适的躯壳并不容易,所以死去肉身后的元神若不能在一定的时间里找到合适的肉身,又不愿安安稳稳地去冥界轮回投胎,能力弱者不久便会被阳气干扰灰飞烟灭。 而元神被伤,肉身却没有什么伤痕,虽不会伤及性命,可是灵力无法运用,修炼停滞,无法再飞升寻长生之道,于修士而言,也和被夺去性命无二了。 唐灵想这或许就是上界布下此等阵法的原因。 无论是蜃、还是应龙,但凡是上界想要困住的魔、布下的阵法,若有人敢轻易踏足,惩罚就是永远取消他能够飞升的机会。 换句话说,就是无论是真心想要,又或者说无意想要与上界作对的,上界都不收。 明白了真正被伤之处是哪里,就可以对症下药。 只是元神出了问题,可不是什么小事,就好比前世被伤了脑子的人,若是轻易割开皮肉,让大脑暴露在空气中治疗,定会受到污染,从而使病情更重。 尤其是济世也说过,被古阵法所伤,也只能以古术法去破。 唐灵想到的方法是将自己的元神脱离肉身,一分为二,然后同时施展古术法慢慢修补二人元神。 将元神一分为二,听起来似乎是很有难度的事。 事实上再刚想到这个法子的时候,唐灵也觉得不太可能,但意外的是,在寻常修炼者看来,极有难度的分神之事,放在唐灵身上,却能轻而易举就办到。 唐灵觉得这应当是和小黑从前就随意控制自己元神有关。 不知为何这样的能力也传承到了她的身上。 简直是捡了大便宜。 至于这便宜要不要付出什么代价,则不在现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因为只要一想到宋南会一个人先她们而去,唐灵就会一阵莫名的心悸,这份心悸,让她在医治好宋南之前,根本没有任何心思做别的事。 只是她修炼的时日毕竟不多,对于小黑灵力的运用也做不到收放自如,更何况是刚刚才接触到的古术法,还是没有学透彻的古术法的冰山一角。 简单来说,唐灵现在就像前世医学中的治疗仪器,只不过是一次性的那种,仪器中所储备的能源只够她使用一次,但量是巨大的,若是只用这仪器医治一人必定是浪费的,放上两人就绰绰有余了。 这一次施展,怕是要耗费不少的精力,若真能治好其中一人,剩下一人必定要再等不知多久才能再次被她医治。 所以才选择把两人放在一起去医治。 其实之前几月并非没有在这样的情形下给两人探查过身体,只不过前几次都是试探,这次是想要真正尝试,难免有些紧张。 宋南察觉到,素来冷肃的眉眼下意识变得柔和,声音放缓道:“不要有太大压力,这次若是不成,我也能找到法子破除。” 其实他有种感觉,自己和君芳的情况略有不同,更为轻缓一些。 但是听到这话的唐灵并没有放松表情,而是眼神更为坚定地看向二人。 “不管怎么样,这一次,我一定会努力把你们治好。” 宋南从她的眼里看到了些莫名熟悉的东西,他沉默片刻,点头,不再多说什么了。 阻隔日光和外界的阵法已经布下,以防万一,唐灵又加固了一层,而后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 宋南和君芳同样闭上了眼。 修补元神不是什么轻松的事,于医治者而言是这样的,于病患而言更是如此。 唐灵控制分神进入二人体内的时候,二人皆感到了一股极度的不适感。 这或许就是元神之间的排斥,又或者说是一种被人侵犯地盘的不适感。 因为毕竟一山不容二虎,此时二人体内都已经有自己的元神,乍一被唐灵侵入,便会自发地开始抵触。 而对于唐灵而言,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进入到了二人体内,这是一种并不陌生的感觉。 在别人的身体里,能感受到他们的心神和感情波动。 好像已经经历过千遍万遍的即视感。 唐灵知道,这股熟悉感也是来自于小黑。 和之前附身在南宫翎和原身唐灵的体内一样,小黑也许曾数不清地做过这种以元神寄居在他人体内的事。 而她以小黑的能力进入到二人体内,触碰二人元神,和二人元神共居,便是唤起了小黑的这种熟悉感,从而共鸣到她的身上。 怀着这样的熟悉感,唐灵开始摸索着治疗二人的元神。 宋南的倒还好,唐灵之前探查的时候就察觉到了,因为医治的即时,加上宋南本身的实力也比君芳强许多,是以元神被伤的地方很容易就被寻到。 可君芳的就不一样了。 时隔多年,那些被伤的地方已经成为了陈年顽疾,想要完全修复,怕是要花上一番功夫。 唐灵便把从宋南那里多余出来的分神精力悉数转移了过来,运用学过的古术法,开始慢慢破除阵法对二人的禁锢。 可就在她触碰到君芳元神伤处的同时,突然,一股如被电流击中般的感觉袭遍全身。 唐灵只觉自己的分神瞬间麻了半边,而后,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震彻耳畔。 那声音是—— “求求你了,梦叁。” 第三十三章 记忆回溯 唐灵一个激灵,眼前各种事物蓦然飞速旋转,令其头晕目眩,只一个瞬息,当她再度恢复神智的时候,率先感觉到的是周身的冰冷。 再其后是浓郁的海腥味,耳边那些开始时窸窸窣窣的声音渐渐清晰了起来,眼前光景也随之明晰。 唐灵看到一群穿着白衣校服的少年男女,围在自己身边,年轻的面庞上挂着充满恶意的丑陋的笑,声音尖细中带着满满的兴奋。 “咦~这是什么?半人半鱼的,看着好恶心。” “魔原来就长这个样子,也不怎么吓人嘛。” 魔? 唐灵环顾四周,发现此时自己正处在一片略有些熟悉的海滩上,身旁还有几只人身鱼尾的蜃魔,被人群驱赶着聚在一起,有些愤愤地瞪着周遭的少年男女。 但似乎是碍于实力不足,满脸的敢怒不敢言,鱼尾上沾了一层沙子,身上还有被踢打的痕迹,看起来甚是狼狈。 唐灵感到自己的身体也有些疼痛,低头去看,下身鱼尾的鳞片暴露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 我……什么时候也成为了蜃魔? 几乎在这个问号浮现脑中的刹那,有了经验的唐灵瞬间就反应了过来。 这是上回在虚雾山的梦境里,自己意识所依附的那条蜃魔吧? 这恐怕又是一次小黑的记忆回溯。 而现在她参与记忆回溯的视角,也不是这条蜃魔,而是附身在蜃身上的小黑。 可问题是……她明明就在医治宋南和君芳,怎么会突然就陷入记忆回溯中? 几个月前,她还分析过,怕是要趁着参加虚雾山收徒大会的机会,去那里一趟,才能彻底想起这段关于蜃的回忆。 怎么突然开始回溯了呢? 唐灵强迫自己不去想外面还在医治中的宋南和君芳,尝试冷静分析。 其实在学习古术法尝试医治宋南和君芳后,唐灵就有尽可能的事先预测出在医治过程中可能遇到的困难。 其中有一则被她做了重点标志做强调——受阵法中幻术干扰。 没错,依照君家的说法,君芳当年被困古阵法中,接触到了蜃魔所造的幻术,虽然君芙推测,这幻术或许不是导致君芳法力尽失的缘故,而且那些人身鱼尾的白骨,也是被阵法所困,还尝试救过君芙。 但是唐灵了解到,那些蜃魔早在两千年前就死了。 这说明尝试就君芙的不是活着的蜃,而是被阵法所困住的蜃残留下来的意识。 那些意识在君芳和君芙被困的时候都尝试唤醒她们,但是就像方才所说,君芳所伤的是元神,所以蜃魔的意识只能透过二人躯壳,深入到二人的元神中,又同被救出的君芳一道出阵,残留在了君芳的元神里。 也因此,在唐灵到君芳元神中医治的时候,就会碰触到这些蜃魔残留下来的意识。 现在她所在的,就是意识里保存的蜃魔过往记忆。 传闻蜃魔有留存人记忆的能力,可以以幻境的方式,将某人的记忆重新展现在人前。 这种有点类似前世的海市蜃楼。 只不过比海市蜃楼更清楚,可以展示的时间也很长。 唐灵预想到自己会因为碰触到君芳的元神而看到些许记忆片段,却没曾想是以小黑的视角进入,似乎也并不只是零星的记忆片段。 细细想来,怕是那时小黑附身在蜃魔身体里,所以也有了蜃魔的记忆——毕竟小黑就是“做这行”的啊。 做和记忆梦境相关的事。 这是食梦与生俱来的本事。 至于宋南和君芳。 在小黑记忆的古术法中也有针对此解决的法子。 人的意识会对自身肉体产生巨大的影响,就好比前世常说的心态影响身体健康一般。 将一个将死之人置放在黑暗中,在他皮肉之上划破一道口子,假意告诉他是划伤了动脉,然后于黑暗中放置一瓶正在滴落的水,那么听到液体滴落的人,可能就会因怀疑这是自己体内血液流失,而慢慢丧失生命体征。 于宋南和君芳目前的状况而言,这种法子同样适用。 现在宋南和君芳二人的元神正因被唐灵医治而受其牵制,很可能一时半会儿里意识不到因为唐灵被拉扯进记忆回溯中,导致两人目前正处于一种无人医治的状况。 若是突然中断,极易令其走火入魔。 而导致中断的可能性很多:自己发现、被外界干扰…… 有一个法子可以不令其中断 便是将二人意识同时拉入这场记忆回溯里,让意识专注在另一件事上,就不会受中断干扰。 只是有一点,他们不像唐灵有小黑在身,即使身处这样的情景也能保持自我意识的清醒,很可能在这场记忆回溯中,意识会依附在某一个人物身上,但并没有自己知道这是一场记忆回溯的知觉。 只会自己觉得自己就是这个人物。 等到这场记忆回溯结束,三人元神意识各归其位,就可以继续医治了。 或许她还能从中得到关于小黑和这古阵法的线索。 唐灵顾不得去想这样的操作会对二人的意识造成什么影响,为了保住二人性命,只能立刻开始运转灵力,将二人的意识牵引过来。 君芳的意识很好牵引,因为这本就是她元神里蜃的记忆残留。 唐灵将她牵引过来后,君芳的意识自发附身到了一个身材高挑,满脸嚣张的女修身上。 唐灵听到身前有修士叫她“凤禾月”。 宋南的稍微要难一点,唐灵颇费了一番功夫,才将其引了过来。 引过来的时候,恰巧一个气质卓然的白衣修士从天而降,宋南的意识便依附了上去。 只是,待到她终于将二人意识牵引过来之际,却发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由于将二人意识牵引过来耗费了太多的精力,属于唐灵自我意识的部分慢慢陷入了沉睡中,尽管她努力挣扎着想要保持自我意识来观看这场记忆回溯,却已是徒劳。 这……醒来后还能记得吗? 她愤愤不已地骂了一句,还没骂完,意识就瞬息陷入了一片浓墨般化不开的黑暗里。 第三十四章 余笙 “求求你了,梦叁。” 梦叁看着将余笙等蜃魔围坐一圈,拳打脚踢的白衣修士们,被打的蜃魔前头,还有一个同样抱头被打的丑公主。 梦叁的央求,就是为了让它附身到丑公主身上反抗。 它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回,“求什么?我又打不过。” 余笙声音里尽是着急,“你不说自己曾是什么叱咤风云的大人物?还能凭空移山造海,令斗转星移、流年变换吗?” 吹牛的话还真有人当真? 梦叁想掀掀眼皮嘲讽一番,又想到自己此时是附身在余笙身体里,只是一团没有形体的元神意识,什么动作表情都没有,不由有些气馁。 它自人世睁眼的瞬间,就与旁人不同,分不清这个世界是什么,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只知道自己存在于这个世间,却不能为世人所听所感所见。 这让它自意识生发以来,就率先明白了什么叫无趣。 是的,就是无趣。 很没意思。 因为无论它怎么作威作福,都无人看到,也无人理会。 它干涉不了他们,他们也干涉不了自己。 再后来,它慢慢探索出能和这个世界产生联系的法子——附身。 附身在和自己灵魂契合的躯壳里,就可以借助这躯壳去接触这世界。 它终于能为这世界所感所听所闻。 只是和自己灵魂契合的躯壳实在太少了。 它好不容易找到一具,又因为生命短暂很快就没了。 也因此,它渐渐理清了这个世界上的几类种族:人、妖、鬼、仙、魔。 这五大种族里,鬼不必说,根本就没有躯壳,其余四个种族里,只有人是最好控制和附身的。 但是人的生命也最为短暂。 在它漫长至无尽的生命里,连九牛一毛里的那根毛甚至都不算。 也许它睡一觉醒来,就没了。 后来在人间流浪,因为某个契机,它来到了虚雾山,本想附身在那些还没来得及修炼、容易控制的道士身上,却率先发现了这群蜃魔。 多年前,冥界名为“无天”的战神为立战功,虐杀凡人,豢养阴兵,凭借阴兵强大战力肆虐三界,致使五族伤亡惨重。 冥界诸神将无天逐出上界仙族,合力将其灭杀。 受无天率领的鬼魂多半在战中魂飞魄散,剩下数十条也因杀业深重不得轮回。 只剩下了数十条,被天界的大帝救下,念及这些阴兵曾也是无知凡人,有的甚至未及成年就被无天杀害,实属无辜,便同鬼帝商议,将虚雾山外某片海域划为其一方容身之所,并设下古阵法将其困住,防止其继续危害人间。 脱去阴兵身份的鬼魂穿上海水中死鱼的血肉和骸骨,化作人鱼模样,昼伏夜出,生活在虚雾山外的固定海域,因擅长织雾造幻境,被三界人称之为幻魔——蜃。 活人的身体由三魂七魄组成:生魂、觉魂、灵魂和七魄。 生魂掌人体生长、觉魂掌七情六欲和感官、灵魂负责思维记忆。 七魄则产生七情。 蜃魔死时生魂消散,无天将他们的觉魂和七魄收走,让他们失去触觉的同时也丧失了七情六欲,提线木偶般机械杀戮,没有自己的思想、感觉,只留下灵魂里一段充满血腥与仇恨的记忆。 后来无天被杀,被无天封印的七魄和觉魂回归阴兵魂魄,许多没有战死的阴兵因受不了作为阴兵时的杀戮折磨陷入癫狂,最终仍逃不了魂飞魄散的下场。 余笙就是其中一个。 他很幸运,遇到了一位如同兄长般日日陪在身边照料安抚的人。 他也很不幸,在那位兄长的陪伴下坚持了一段时日,却还是没能逃脱杀戮记忆的折磨,三魂相克,最终分崩离析。 余笙死的时候,让那位兄长把他带上岸。 许多蜃魔都跟了上去。 岸边的梨花开了,海风一吹,扑簌簌地落下来,月光下折射莹白的光。 余笙攥住那位兄长的手,常年的精神折磨令其形销骨立,瘦的两眼凹陷。 但又或许是回光返照,那双原本无神的双眸折射出了点莹白的光,似乎透过月光与梨花看到了什么。 他张了张干裂苍白的唇,声音沙哑道:“哥,我好像……要死了。” 说完,他突然轻笑了一声,语气似是解脱,又充满了不甘,自嘲道:“终于要死了么?” “不怕哥笑话,我从小锦衣玉食,那时不消说死,去郊外玩,只磕着碰着半点,我都要嚎啕大哭个不停,明明没什么,却非要把所有人都嚎来为止,娇气得很。” “娘亲和爹爹起先还想严厉些,鼓励我说‘男子汉大丈夫,脑袋没了也不过碗口大的伤,这点磕碰算什么’,可我一听到脑袋没了,哭的更凶……” “娘亲和爹爹立刻就心软,安慰我说,人死了也有归宿。” “我说他们骗人,祖父死的时候,我亲眼看到他被烧成了灰,人死了化成灰,完完全全消散,就什么都没了。” “爹娘却互相对视一眼,娘先开了口,她说‘祖父没有化成灰,他只是去了另一个很美的地方,也会以另一种形态生存在我们身边’。” “我问娘,他在哪里。娘却反问我,还记得祖父喜欢什么吗?” “我愣了下,一下忘了难过,我当然记得,祖父最喜欢种花,这片郊外的花田,就是祖父种出来的,后来祖父走了,爹娘每年祭拜完祖父,都会带着我来这片花田。” “娘亲点头,说她也记得,所以每次看到这片花田,都会想起祖父,觉得祖父就在身边,喜欢带着草帽,拿着小锄子弯腰忙碌在花田里。她觉得这里的每一朵花,都是祖父生命的延续,祖父那么喜欢花,到了冥界,一定也会在那里种花,所以地府一定会变得很美,那里虽然是死人待的地方,但也是承载了无数思念和记忆的地方。每一只灵魂,就像这些承载了祖父心血和喜爱的花,带着人间的思念和祝福,一朵朵飞往冥界,所以那里必定也是光明美好的,祖父在那里会过的很开心。” “娘亲还说,只要我们还记得祖父,祖父就一直在我们身边。他可以是大树、是海水、是日光和月华,他可以是这世间任何一个我觉得美丽的事物,也可以是我眼前的这片花海。” “那时我年纪小,并不太明白娘亲话里的意思,只一直想着,人死后并不会变成最不起眼的黄土,而是最鲜艳明媚的花,承载着在人间活过时一切的美好与思念,飞往另一个世界。后来一想,和那时身边一些大人哄骗小孩说,人死后会化作天上的星星看着地上的亲人也差不多意思吧。后来,爹娘也死了,被成为阴兵的我杀死了……” 说到这里,余笙狠狠地哽咽了下,平复了一会儿心情,才接着道,“哥,那是生我养我的人,是我这世上唯一牵挂,也是唯一能牵挂我的人,现在我要死了,这世上……能记住他们的人就没了。爹娘是不是就……完全消散了?” “哥,上界的神仙说,我们死了只会魂飞魄散。但是我还想去冥界看一眼,作阴兵的时候只顾着杀人,也不记得冥界的样子。可我还想去看一下,我现在觉得,娘亲说的是真的了,他们死后会变成承载所有美好的花,你把我这幅鱼骨埋在花田里,那些花儿,会帮我去冥界的,即便去不了冥界,我也不想带着那些杀戮的记忆死去,我想再看看那些美好的记忆,那些被花朵承载的美好记忆……” 余笙终于还是死了。 那位照料他的兄长后来更名余笙。 这些,都是梦叁附身余笙后得知的。 至于能不能随便窥探别人隐私这种道德性问题,梦叁并不在乎,因为它向来认为自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梦叁曾问余笙,“为什么要换掉自己的名字?” 余笙说,“想让这个名字,在大家记忆里留存久一些。” “有用吗?” “我不知道。”余笙道,“但是我变成蜃魔后,有这样的本事,用迷雾储存记忆,所以我想这段记忆,即使在我死后也会被储存很久。” 附身余笙身体的日子里,梦叁早就和海底的这群蜃魔混了个熟。 它骨子里好玩,因为刚接触这俗世,对什么都好奇,余笙都一一地与他解释,从没有不耐烦过。 梦叁之前在山下遇到的都不是什么好鸟,诚然,它自己也不是什么好鸟,难得遇到余笙这样的,梦叁只觉得新奇。 只是附身这样的躯壳也很麻烦,就譬如说余笙认识了那个丑公主,现在为了她,要让自己离开他的躯壳,附身在那丑公主身上反抗。 他以为自己附身一个躯壳容易吗? 且那丑公主一看就不是适合它附身的躯壳,它到里头,于丑公主和梦叁自己而言,都会有伤害。 可在余笙求它的时候,不知怎的,它突然想起了死去余笙的话。 “余笙。”梦叁道。 “嗯?” “若有一日……” “有一日怎么了?” 梦叁迟迟没能回应,沉默间只听到那些修士拳打脚踢丑公主的声音,夹杂着一只黑猫的凄厉叫声。 梦叁的话音一顿,目光掠过那只惨叫的黑猫,方才低沉的声音,突然又高昂起来。 “诶!麻烦麻烦!真是麻烦!”它并没继续回应,而是仿如十分暴躁地道了一句,“记得,你欠我一个人情好了!” 说罢,余笙突然感到自己的身上一轻,似乎有什么被抽了出去。 第三十五章 化妖 “那时我年纪小,并不太明白娘亲话里的意思,只一直想着,人死后并不会变成最不起眼的黄土,而是最鲜艳明媚的花,承载着在人间活过时一切的美好与思念,飞往另一个世界。后来一想,和那时身边一些大人哄骗小孩说,人死后会化作天上的星星看着地上的亲人也差不多意思吧。后来,爹娘也死了,被成为阴兵的我杀死了……” 说到这里,余笙狠狠地哽咽了下,平复了一会儿心情,才接着道,“哥,那是生我养我的人,是我这世上唯一牵挂,也是唯一能牵挂我的人,现在我要死了,这世上……能记住他们的人就没了。爹娘是不是就……完全消散了?” “哥,上界的神仙说,我们死了只会魂飞魄散。但是我还想去冥界看一眼,作阴兵的时候只顾着杀人,也不记得冥界的样子。可我还想去看一下,我现在觉得,娘亲说的是真的了,他们死后会变成承载所有美好的花,你把我这幅鱼骨埋在花田里,那些花儿,会帮我去冥界的,即便去不了冥界,我也不想带着那些杀戮的记忆死去,我想再看看那些美好的记忆,那些被花朵承载的美好记忆……” 余笙终于还是死了。 那位照料他的兄长后来更名余笙。 这些,都是梦叁附身余笙后得知的。 至于能不能随便窥探别人隐私这种道德性问题,梦叁并不在乎,因为它向来认为自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梦叁曾问余笙,“为什么要换掉自己的名字?” 余笙说,“想让这个名字,在大家记忆里留存久一些。” “有用吗?” “我不知道。”余笙道,“但是我变成蜃魔后,有这样的本事,用迷雾储存记忆,所以我想这段记忆,即使在我死后也会被储存很久。” 附身余笙身体的日子里,梦叁早就和海底的这群蜃魔混了个熟。 它骨子里好玩,因为刚接触这俗世,对什么都好奇,余笙都一一地与他解释,从没有不耐烦过。 梦叁之前在山下遇到的都不是什么好鸟,诚然,它自己也不是什么好鸟,难得遇到余笙这样的,梦叁只觉新奇。 只是附身这样的躯壳也很麻烦,就譬如说余笙认识了那个丑公主,现在为了她,要让自己离开他的躯壳,附身在那丑公主身上反抗。 他以为自己附身一个躯壳容易吗? 且那丑公主一看就不是适合它附身的躯壳,它到里头,于丑公主和梦叁自己而言,都会有伤害。 可在余笙求它的时候,不知怎的,它突然想起了死去余笙的话。 “余笙。”梦叁道。 “嗯?” “若有一日……” “有一日怎么了?” 梦叁迟迟没能回应,沉默间听到打骂的声音停了下来,一个俊眉修目的修士从天而降。 梦叁的目光在那张乌瞳白面上掠过,原本低沉的声音突然高昂了起来 “诶!麻烦麻烦!真是麻烦!”它仿如十分暴躁地道了一句,“记得,你欠我一个人情好了!” 说罢,余笙突然感到自己的身上一轻,似乎有什么被抽了出去。 梦叁并没能附身到丑公主的身体里。 就像它之前所顾虑的,丑公主的躯壳和它的魂体没有半点适配性,它进去就是害了她。 但是丑公主身旁的那只黑猫,梦叁看出了那是一只快要化妖的黑猫,且躯壳与它的魂体十分适配。 这样的躯壳和余笙相比,无论寿命还是适配性都是极好的。 只是没那么容易控制。 这也是梦叁一直犹豫不愿附身的原因。 妖神魔之类的躯壳,稍不留神,就可能侵蚀掉它的意识。 虽然它自认为意识强大,但也十分谨慎,不愿意冒这点风险。 更何况现在快被打死,吊着一口气,即便附身进去,还得操心它的身体。 麻烦。 但在那好看修士从天而降的刹那,梦叁突然改了想法。 它一咬牙,离开了余笙身体,尝试附身进了黑猫躯壳里。 乍一附身进去的时候,梦叁就感到了黑猫体内微乎其微的魂体能量。 可怜的娃,还没享受到化妖后的逍遥生活,就被一群修士活活打死。 不过梦叁心里也只可惜了一瞬,就被身体和心理巨大的悲伤疼痛湮没,像溺水的人类般,喘息艰难。 附身比人类更强大的躯壳就是这点不便,很多情感和身体触觉都会在它附身后能更身临其境地共情到它魂体中,也因此更容易侵蚀它意识,甚至有时,会让它觉得自己不能坚持自我。 它想象中附身后威武霸气英雄救……呃丑的场景并没出现。 而且最重要的,这特么……居然是只母猫! 它自附身以来一直选择的都是雄性躯壳,因为自它观察多年,发现雄性在这世道行走更为便利,没成想如今却大意了。 更令人气愤的,是在众人皆因那男子的出现安静下来之际,梦叁突然被一双温暖的手抱了起来,身体刚有了点温度,就听到那男子的声音凉薄没有半点温度。 “埋了吧。”他道。 老子还没死! 梦叁一口老血刹时哽在喉头。 心理和身体上的双重不适令它一时难以完美和躯壳融合,还没来得及发威,就脑袋一歪,晕死了过去。 这把真是……他奶奶的亏大了啊! 醒来后的梦叁发现自己果然被埋在了土里,它费劲吧啦地从土里挣扎出来,先把五官里的土倒腾了个干净,然后伸展了下四肢,发现有了自己魂体加持的黑猫躯壳,已经完全化了妖。 而且那黑猫魂体因为受伤昏迷的很沉,恐怕是醒不过来了。 这样,便更有利于梦叁控制着躯壳,且可以完全占据主导权。 梦叁大喜过望。 化妖的喜悦将昏迷前的郁闷情绪驱散不少。 说实话,余笙的躯壳虽然好使,就是不太自由,它在海水里待了这么些日子,也早就腻了。 现在有了这副化妖黑猫的躯壳,它可以助这躯壳修炼,延长寿命,又能自由行走,简直是因祸得福。 至于修炼的法子…… 梦叁看了眼坟包附近那片高耸入云的山脉,化身成人形,想了想,又换了副男子行头,抬脚朝那山走去。 第三十六章 你大爷的 虚雾山是三界最高学府。 这里的三界,并不是上界、下界和魔界,而是仙界、冥界和人界。 原因无二,虚雾山不收魔族弟子,上界又分仙冥两界,收纳仙修和鬼修,因为仙界一直居于首位,所以上界常被人称为仙界,而这两界统称上界。 山上分碧落和杳冥两院,容纳了仙冥人三界、人鬼仙妖四族中多数有能力的修士学子。 碧落院修士以能登天界最高统治部门天庭为殊荣,杳冥院则以能入冥界天子殿为目标。 天子殿是鬼神聚集之地,鬼神管死人,鬼神管死人,终日与魂魄灵体相处,死后的人执念多,极易衍生出魔,能与这些东西打交道的,都不是省油的货。 梦叁凭借强大的实力,短短几日内,顺利上山插班到新一届学生的三班里,成为了这群货里的一个。, 杳冥院里一群牛鬼蛇神,比之碧落院那仙气缭绕的地方,不知难管了多少倍。 尤其自梦叁加入后,聚众打架、带头翘课的次数频频,简直令掌门头疼不已。 梦叁上山不久得知,原来几月后披大白袍子的白无常奉命要来山上视察,掌门怕这群牛鬼蛇神不懂事闯祸,特意找了碧落院上届几位品学兼优的学子,分管几班,过来镇压看管。 而那日在海滩上乌瞳白面的好看修士,就是其中之一。 说来那日之事,其实是隆冬严寒封印海面之际,几个学生跑到海边溜冰,却被水底突然游过的几只幻魔吓到,连续做了几日噩梦。 那群学生里有位是天庭神官之子,几日后,就被几位长老拥簇着来到海边,大张旗鼓地扬言要惩戒海里那群祸害。 而唯一为那群幻魔说话的,却是平时就常被欺凌的丑公主,结果可想而之。 丑公主连同她身边那只黑猫,一同被加入了挨打的队伍,而且被打的气息奄奄,似乎快要不行了。 这点,从黑猫的伤势就可以判断。 是以就有了那时余笙的哀求。 只是后来,被突然来到的那白面修士以违反门派规定为由制止,丝毫不顾当时神官之子和长老们的颜面。 这修士连这些人都敢得罪,实力可见一斑。 梦叁的所在杳冥院班级,本就因为她的插班加入而难管非常,掌门便当即做了决定,把原本分管其他班的那白面修士换了过来,教管梦叁等学生。 杳冥院与碧落院不同。 因为学子们大多迟早要到冥界,那里是鬼生存的地方,终年见不得日光,为了让学生们提早适应,院里从不种花草,校服是通体漆黑,建筑也以冷色调为主,清一色的死气沉沉。 那是堂药理课,讲课像裹脚布似的老学究讲到孟婆汤能使人忘却前尘,梦叁在窗边头一点一点地就要睡着,一位穿着蓝白校服的高挑修士就在掌门身后进来,瞬间映亮了常年不见天日的杳冥院天地。 那是梦叁自那日海边后,头一回见到那白面修士。 他脸上七情不现,一脸的正直严谨,却因相貌出众,吸引了班里多数“妖魔鬼怪”的目光。 掌门:“无禅,打个招呼。” 季无禅点头:“姓季,名无禅。” 掌门“呵呵”干笑两声,“同学们,无禅是碧落院为数不多的修佛者,在法术修行上有极高造诣,日后他换为你们班在虚雾山的导修,你们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请教他。” 佛修是仙修的一类,因为数量太少便被归为仙修里。 班里的女修立刻窃窃私语起来,更有男修吹了声口哨,吊儿郎当调侃,“季导修那么严肃做什么,笑一个嘛!” 那个吹口哨的就是女扮男装的梦叁。 季无禅却没有依言做出什么表情,甚至连看也没看梦叁一眼,大抵是将梦叁当作了班上最寻常不过的刺儿头,不屑搭理。 一个满脸嚣张的女修在后头戳梦叁,“敢不给你面子,干他!” 这女修是闻名三界的仙界战神——凤朝的妹妹凤禾月。 梦叁从不止一次从凤禾月口中听说凤朝大战魔族的累累战绩,也知道这位女中豪杰和现任天帝尚善大帝是青梅竹马,是位无论实力还是人脉,寻常修士都招惹不起的人。 是以凤禾月在杳冥院也能横着走,这和没有人脉,凭借实力就能横着走的梦叁脾气很对付,二人很快就玩到了一起。 现在凤禾月的这话真是说出了梦叁心声。 当日,梦叁“率领”杳冥院三班学生浩浩汤汤翘了次课,从凡间酒楼里出来时,月上梢头,楼前的槐花树下立了一人,月色下眉眼清冷,凉凉地看过来。 “哟!这不是季大导修么?您老人家怎么有空过来?”梦叁瞥了眼身后酒楼匾额,朝他挑眉笑,“找地方吃花酒啊?” 季无禅只看着梦叁,却没回应。 凤禾月在一旁不耐烦嚷嚷,“这就快到宵禁,季导修若是无事,学生们就先回了!” 说罢,十几号人勾肩搭背嬉笑着就要离开。 梦叁放慢脚步,落在后头,季无禅跟过来,挡住了她的前路。 “山主下令,学生犯错导修连坐,今日之事,是我看管不严,明日领罚,鞭刑二十。” 梦叁打了个哈欠,“真是劳累您了。” 季无禅看了她一眼,突然将手伸到袖子里,掏出了一条数丈长的戒鞭,正对她狠狠一抽。 鞭风席卷地面沙尘,“啪”的一声脆响,瞬间寂静了原本喧嚣的长街。 长街上凡人愣了刹那,反应过来后,高声尖叫着作鸟兽散。 梦叁慌乱闪避,还是被抽伤,捂着手臂一脸错愕。 “你疯了!” “山主此举有失偏颇,我等不得反抗,但这数十鞭刑总不能白挨。” 饶是梦叁见过那么多形形色色的人物,都看不出季无禅会是能说出这种话的人。 “那你应该知道,虚雾山也有规矩,不能私下斗殴,违者十鞭!” 季无禅到底是虚雾山修士翘楚,进攻百密无疏,丝毫不留人余地,梦叁与这躯壳融合不过几月,而且寄居旁人躯壳本就受限,一时竟抵挡不过,便大声喊,此时已被抽了不知多少鞭子,身上汗水和血水交织流下,十分狼狈,心中愤然无比。 “是以今日明日我领罚三十,今日便鞭你三十!” 敢情是连本带利一块打了! “你在此处动武,扰乱凡间秩序,罪加一等!” “那便再鞭你十鞭!” 梦叁一口老血瞬间哽在喉头,心里早就问候了他祖宗千万代。 凤禾月那丫头连同一干杳冥院同学早就走远,也不知怎的愣是没听到这里动静,天地仿佛困成一方牢笼,而梦叁是笼中猛兽,季无禅就是驯兽师。 梦叁此生头一回被人活活打晕,临闭眼前竭尽全力骂了句“你大爷的”,然后就没了知觉。 第三十七章 娘们唧唧的 再醒来时是在回雪堂——虚雾山的药坊。 梦叁浑身上下皆被缠了白色绷带,堂里尽职尽责的药师连脖子也给缠的一丝缝隙不留,季无禅被抬进来时,梦叁只能转转眼珠子,问一旁的药师。 “是那个孽畜么?” 药师正给梦叁手上的绷带系最后一个完美的蝴蝶结,闻言手一抖,蝴蝶结瞬间散开,他抬头哀怨看了梦叁一眼,尖着嗓子细声细气道:“人家是碧落院数一数二的修士大能,以这样的成绩,将来可是要入天庭封神的,你说话小心着点,仔细他日后报复!” 梦叁轻哼一声,“药师孰知梦叁日后不会有一番作为?说不准比他官还要大,将来谁报复谁,还不一定呢!” “前半句说的还挺正气凛然,后半句就不怎么样了——有没有作为,难道和谁官大不大有关吗?” 梦叁鄙视看他,“论法力,官大的不一定打的过官小的;但论势力,官大一级压死人——亏你虚长我这么多岁,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那是人界的规矩,在咱们仙冥两界可不一样,等你再长些岁数就知道了。”药师白梦叁一眼,“话说回来,在此之前,掌门也早有惩罚你之意,若不是季无禅昨日打了你,今日你也少不了掌门的一顿鞭刑。” 掌门心中一动,药师接着便叹息:“掌门打的话,可不会下这么重的手。” “……” “掌门下的手多重?”梦叁正眦目咬牙问,季无禅那张木头似的狗脸就挡住了头顶视线。 药师的声音在耳旁凉凉响起,“诺,就是这么重。” 梦叁目光钉在季无禅手掌的几圈绷带上,哑然过后,一团怒火正从丹田猝然涌上,额上蓦然一凉。 季无禅将手覆在梦叁额头,试了下温度,状若寻常般问药师,“他怎么样?” 怒火霎时便如被人泼了一盆凉水,从胸腔消失无踪,转而被浓浓疑惑和忌惮充塞填满。 药师却不意外,一边收拾着医药箱,一边回:“内伤倒是没有,外伤可不轻,那戒鞭不是凡物,你下手也没留情,怕是得躺上半月。” 梦叁一听,一个鲤鱼打挺就想“诈尸”,却被浑身瞬间如触电般的疼痛束缚,一张脸皱成一团,重重摔回了床铺。 季无禅早就收回手,瞥她一眼,“我怎么觉得像是打坏脑子了?” 不等梦叁骂出口,药师便斜季无禅一眼,“真打坏这皮猴儿脑瓜子,也算是为民除害,不过恐怕要劳烦你日后费心,就养他下半辈子吧。” 这话暗里明明是在责备季无禅下手太重,梦叁心中有些感动,药师继续道:“药馆这些天本就够忙,哪有闲人出来照顾这泼猴儿?” “……” 这人好好的就长了张嘴。 “我来吧。”季无禅连问梦叁一句都没问,径直对药师一拱手,“无禅怕自己动作笨拙,让梦师弟伤上加伤,劳烦药师找人把梦师弟抬到我院里。” “诶哟喂,好说好说,抬个人而已,我有法子让梦叁老实!” 药师脸上立刻笑开了花,两人一拍即合,不等梦叁开口,就唤了只树妖过来,不由分说地用藤蔓死死缠起她就走。 季无禅则施施然跟在后头,步伐悠闲缓慢地如同春日漫步湖泊。 梦叁浑身被缚动也动不了,气的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索性一闭眼,囫囵睡了过去。 无禅院里全是花。 掌门就曾挑清闲的日子带梦叁等人观光游览过无禅院。 据说是成绩优异的学生就能在虚雾山上获得一方自己的独立门院,日后离开虚雾山,这门院也会给他留着,就算属于学生个人财产。 不像梦叁等人住大通铺,晚上有人打呼噜磨牙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那时头一回踏进无禅院,满眼的乱花渐欲迷人眼,梦叁恍惚了下,一时竟以为自己到了天堂,当时便觉的—— “娘们唧唧的。” 当时没说出口的话,现在却没忍住当着主人的面说出来,顺带附赠了季无禅一个嫌恶的表情。 季无禅目光淡漠,落在梦叁身上半晌,嘴角突然抽搐了下,然后猛地转开目光,加快脚步走在前头,肩膀微微颤抖。 梦叁怔了片刻才幡然醒悟,这狗是在笑她呢! 她现在的样子很好笑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菜何么好笑惹!” 来看梦叁的凤禾月很好地解决了她方才的疑问。 梦叁听她说话难受,皱眉。 “你舌头怎么了?” 凤禾月一拍大腿,“够何么辣个小憋晒……” “说人话!!”梦叁崩溃道。 “今日两院比试,她与我院学生斗法赢了,想作势刀口舔血时没控制好力道,划伤了舌头。” 院外传来一道清越的声音,身穿蓝白校服的清俊男子大步迈进来,神情倨傲,昂着头环视屋子里人一圈,最后落在了几案前坐着的季无禅身上,嘴边蓦然绽开一抹灿然的笑。 “无禅师兄。” 陆青淮是碧落院与梦叁同届学生里最负盛名的天才修士,本土是天界仙族人,主修医药炼丹,最喜鼻子里看人。 虚雾山修士能者比比皆是,陆青淮是其中翘楚,能与之并列的只有同院一名叫帝北的凡人修士,是陆青淮的上届,陆青淮并不服气他,两人素日里见面,除了比试还是比试。 唯一能让这位天之骄子服气闭嘴的,是佛修季无禅。 梦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凤禾月“噌”的站起身,“陆青淮离缩什么饿!” 就人名喊的无比清晰,陆青淮转过头,瞬间变脸。 “说你装逼。” “这你都能听懂?”梦叁正色,肃然起敬,“不怪你学习成绩好,理解能力满分。” 凤禾月白了梦叁一眼,季无禅则低了下头,再抬起时眼底含笑,眼尾微微泛红,转向陆青淮道:“你过来有事?” 陆青淮脸上神色在不屑和敬仰之间切换自如,温声和气回:“药师说这儿一屋子的伤残病患,适合我拿来练手。” 梦叁:“……” 凤禾月:“……” 季无禅:“……” 第三十八章 祝你成仙 “好个药师,自己想偷懒,还说的这么冠冕堂皇!” 梦叁愤愤然想扬起拳头,无奈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将脸上表情做的无比凶神恶煞。 季无禅抿了下唇,“梦叁的药我已经拿过来,时候不早,你们该回去上课了,今日就由我给他上吧。” “凤禾月你敢走一个试试!” “她已经走了。”季无禅打了个响指,四周景色蓦然变幻,梦叁身下床铺也变得更加柔软宽大,转眼竟似换了个房间。 “偷天换日。”梦叁戒备起来,“不是他们走了,而是我们转移了地方,你是怎么办到的?” “想学?”季无禅从须弥芥里取出一整套药箱,挑眉看她,“把伤养好了再折腾吧。” 季大导修言出必行,说是为梦叁上药,果然亲自动手,只是上药的过程如同涮肉般悠然恣意,梦叁又不愿在他面前出丑,只能强忍疼痛,憋的一张脸涨红。 “你……”季无禅看到她神色,停下动作,踟蹰道,“害羞?” “……都是爷们,羞你个头啊!” 季无禅自问自答,“反应如此剧烈,又只许我换手臂和小腿的药,看来是害羞。” 梦叁深吸一口气,想大吼一声你给老子脱了裤子上,看老子害羞不害羞,却终是没能说出口。 不能脱。 非但裤子不能脱,衣裳更不能。 她附身的躯壳不是公的,下面没那玩意儿,幸而胸前一直一马平川,也省了束胸那步。 季无禅收起药箱,吹灭了桌上油灯,房里立刻暗下来,片刻又被月光充盈,明亮如白昼。 梦叁这才意识到,天色已经很晚了。 季无禅站在月光里,一身的蓝白校服越发衬得他面白如玉,眸似点漆。 “今晚好好休息,明日我将课业给你带回来。” “……我不要课业。” “我只负责带回来,你可以不做。” 说完这句,季无禅转身就走,再没给梦叁说话的机会。 梦叁撇撇嘴,打了个哈欠,实在没力气多想,闭了眼就呼噜了过去。 这晚做了一个梦,梦里全是季无禅那张狗脸,拿着戒鞭对着自己冷笑。 梦叁浑身被树妖藤蔓缠住,动弹不得,却死猪不怕开水烫地挑衅,“季无禅,你既然修佛,就该剃光头呀,怎么不剃?是不是怕剃了就成了秃驴,院里的小娘们就不喜欢了?” 季无禅不说话,眼神冰冷若玄冰,突然扬起了手。 戒鞭的滋味实在难耐,梦里梦叁也不硬气了,“哇”的一声大叫起来。 这一声径直叫到了梦外,梦叁猛地睁眼,正对上季无禅一双漆黑若深渊般的眸子,浑身鸡皮疙瘩瞬间暴起,没忍住嗷嚎了出来。 “死秃驴给老子滚开!” “……” 季无禅在自己的乾坤芥子里犁了大片的田。 种田是个苦力活,修士们没有爱干的。 季无禅不但爱花,还喜欢种田。 田里什么都种,最常见是玉米和小麦。 长好的麦子被收割,经过晒、筛、磨等复杂工序,最后产出面粉,再用面粉做出大量的面点。 梦叁尝了一口季无禅做的包子,一口吐出来,“你是想祸害谁?” 季无禅每年产出大批粮食,自己从来不吃,而是扮成寻常男子模样,到山外施舍给一些穷人。 几年前,虚雾山外的城池水灾,大批难民家财散尽、流离失所,因日子过得苦不堪言,带家人投河自尽、易子而食的不计其数。 季无禅穿着袈裟去布施,难民一拥而上,有人瞧他生的细皮嫩肉,好似弱不禁风,恶向胆边生,抄起石头想砸晕他,独占粮食。 季无禅没有还手,回来时粮食没了,额头还被砸了个大包,一时成为虚雾山人笑柄。 “用石头扔你的那个乞丐,肯定嫌你做的太难吃了。” 梦叁旧事重提,他反应很快,应对如常。 “是你嘴挑,那人是想多占些粮食。” 梦叁挑眉,“你知道?” 季无禅咬了一口手里包子,一脸梦叁问这个问题甚是白痴的表情。 梦叁哼笑一声,“堂堂虚雾山修士,居然被一介凡人打的屁滚尿流,真是丢脸!” 季无禅鼓着腮帮子,嚼包子嚼的很欢快。 梦叁蹙眉,“你怎么不还手?” 季无禅咽下包子,“你也知道自己欠打?” 梦叁一怔,白眼瞬间翻到了天上,“我是说那个凡人!你当年被人打了怎么不还手!” 季无禅一脸无辜:“那时我只是个和尚,怎么还手?” “……”梦叁怀疑他要气死自己。 “以后还布施吗?” “这一田的粮食,你打算帮我解决?” “……还想找打是吗?你以为那些凡人会感激你?我保准你十次去有九次能遇到那种人。” 季无禅原本笑呵呵的,突然正色。 “布施此事,是我自己的事,和他人感激不感激,打不打我无关,我不会轻易改变自己做的决定。” “老土。” 一时无言。 这是梦叁与他相处两日来,头一回感到眼前的人是个和尚,日后会上天成佛,满嘴阿弥陀佛、普渡众生。 而自己所附身的这躯壳将下冥界,满眼生离死别、地狱业障。 果然,佛修一类的就是伪善和单纯。 梦叁鄙视,“知道为什么你们佛修人少吗?” 季无禅扭头看他,不问也不答。 梦叁最烦他这种故作高深的表情,忍不住道,“就是因为你们满嘴的仁义礼智、慈悲为怀,修炼界谁人不是踩着他人尸体,掠夺他人资源走上去的,靠着与人为善能飞升的寥寥无几,药师那家伙还说你日后能飞黄腾达,要我说,你这根本就是走了条绝路!” “天无绝人之路。”季无禅这次回应的倒很快。 梦叁笑了,只是笑意里满是嘲讽意味,“那就祝你成仙,早日升天。” 许是见梦叁瞬间兴致缺缺,季无禅收起包子,转身朝田外走去。 梦叁精神立刻一震,“你特么……不是说咬一口包子就放我离开吗!” 此时她已被摆成十字形状,立在麦田中央暴晒了两个时辰,一两只飞来偷食儿的鸟儿受到惊吓,“叽叽喳喳”着飞远。 “多晒日光有助于伤势恢复,这是为你好。”季无禅慢慢走远。 梦叁气急败坏地呸了一声。 他娘的自己现在难道不就活脱脱一个稻草人? 死秃驴这是赤果果的报复! 第三十九章 熬成一锅水 乾坤芥里的光阴与现实不同,依主人心情自由变幻。 季无禅在麦田旁搭了间二层的小阁楼,梦叁一直被季无禅放在芥子的阁楼里养伤,不知外面真实世界白天黑夜,每日只能躺在床上无聊地数羊,只有当季无禅带回满满课业时,才能依此算出外面是过了几堂课的时辰。 这样的日子实属煎熬,梦叁从慢慢吞吞数羊,变成慢吞吞思考如何逃离。 想着想着就会睡过去。 于是梦叁在乾坤芥子里做的最多的事就是睡觉,觉睡的多,梦也做了不少。 当然,这梦和寻常的梦不一般。 是由梦叁附身的躯壳意识生发出的记忆编织,梦叁也正好借此打发这些无聊到极致的闲散时光。 梦叁附身的这只黑猫是一条流浪猫,在遇到丑公主之前,它没有名字。 无名小黑最喜欢晒太阳。 晴天的时候,它常爬上高高的院墙,懒洋洋地卧在房顶上晒得浑身暖洋洋。 每每这个时候,它都觉得自己是这偌大城池的主人,此时正优雅又缓慢地漫步在城墙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它的整座皇城。 这种幻想总在饿肚子的时候被残忍打破。 它每日最大的活动量是四处搜罗各种吃的,来填饱肚子。 这可是个技术活。 得飞檐走壁,还得躲开各种侍卫的视线,偷偷地去翻各种被丢掉的东西。 若是躲不开,少不了一顿追打。 每每被追的累死累活,能聊以慰藉的,就是宫里的伙食了。 宫里的伙食属实不错。 只可惜宫里的人太凶巴巴和守规矩,它费劲千辛万苦,也才堪堪能填饱肚子。 填饱肚子后喜欢躺在高处晒太阳,做着顿顿饱餐的美梦。 听宫里金丝笼里的八哥说,有些生有灵智的灵兽,从来不愁吃穿,它们甚至没有吃的欲望。 它们通过自己的努力和各种机遇修炼成妖,可以化身人形,然后再努力修炼飞升,到了天上成为神仙,就能够拥有自己的大房子。 不过也有一些上了年纪的鸟儿,会啧啧嘴感慨个不停,阴阳怪气地说,这成仙的风气都是有人带的。 特别是那只跟随大巫来到皇宫的三花长毛猫,长得一脸狐媚子模样,整日昂着脑袋用鼻孔看人,跟着它主人一起在皇宫宣扬什么炼丹修仙的风气,连带着整座皇宫的人和兽,都陷入了飞升的泥潭里。 “什么是泥潭?” 彼时,它如此问。 “哎呀,你真笨,主人说了,泥潭就是困境!”八哥嫌弃道。 “那为什么修仙就是陷入困境?”它又问。 “因为不是人人都能成仙啊?你想想,这人从天分和出身算起,本就分三六九等,所有资源和机遇都被分给了最上等的人物,剩下的只能吃冷羹残肴,离成仙远着呢!” 八哥咂咂嘴,一脸的哀怨,“更不必说,我们兽类还得先化妖,才能开始修仙,真是生来就比人类低一等啊!” “有成……有化妖的兽吗?” “当然有,你瞧那只用鼻孔看人的三花,不就快化妖了吗?我们知道这些,还都是多亏了它天天显摆!”八哥的语气里充满了嫉妒。 它知道那只三花。 因为每次三花跟着大巫从宫里走道经过,都是抬着轿子,大张旗鼓的。 它曾躲在角落里远远地偷偷摸摸看过一次。 那只三花的毛发光滑柔顺,花色美丽,五官精致,好看的不成样子。 特别是它身上那种不同于其他猫咪的气质,说不出来的高贵优雅,令它禁不住想要靠近,又有些畏惧。 化妖……就会成为那个样子吗? “不过……失去了吃的欲望,没什么意思吧?”它左思右想,还是觉得成仙不划算。 八哥一听就笑出了声,笑声里满是滑稽之感。 “诶哟,你可真是个吃货!口腹之欲若省去了,会省去很多麻烦,你就不用日日为填饱肚子奔波,我也不必日日被你觊觎了!” 它不好意思地笑。 没错,起初盯上这八哥,确实是为了填饱肚子。 不过后来,它发现这金丝笼十分牢固,根本就挠不破,就放弃了这个念头。 偶尔听它讲讲故事解闷儿,也不错。 至于这成仙的故事,它早便听八哥念叨了千八百遍。 它觉得八哥一定是想成仙的,可惜八哥没有自己自由,成日被困在那么小的笼子里,换作是它,得急疯了。 不过有个好处,就是有宫女定时来投喂,投喂的还都是对八哥来说的好东西。 看到八哥和自己的处境,它略微地悟出了点什么。 大抵这世上凡事皆须付出点代价。 就譬如说用自由换取美食的八哥,和用美食来换取自由的自己。 因着悟出这点子道理,它突然就觉得自己很聪明。 似乎和八哥日常所说,那些开了灵智、化妖的灵兽比,也差不了多少。 也因此,它总觉得其实只是因为自己没有好的机遇和资源,不然自己若是想修炼,在同等的条件下,一定比其余那些阿猫阿狗要厉害许多。 即便不是许多,起码也是些许。 更何况它和那只三花都是同一品种,都是猫类,它若能化妖,自己也能吧? 这样的念头,在一次次饿的肚疼难耐之后,慢慢生发长大,终有一日,它决定修炼。 修炼也不是说着玩的,听说要拜师。 这个师父,目前并没有,它想过八哥,但看它对于修炼也是一知半解,遂放弃。 至于这宫里最熟知如何修炼的人,自然就是那位被请进宫里、教授皇帝修炼的大巫——乌诡。 不过乌诡不可能理会一只要终日躲着侍卫,偷偷摸摸行事的无名小猫。 所以它想到一个法子——偷师。 水月帝袁昊沉迷于炼丹修仙,对特地从外界请来的大巫尊崇有加,早在乌诡进宫之前就派人大兴土木,在皇宫内建起一座座丹房、学院和供乌诡居住的院子。 当时宫里开始建造的时候,它还去看过一次。 那些丹房又高又大,建成之后,按照乌诡的要求,搬进去了若干炼丹用的丹炉和材料,以一扇厚重的黑铁门关住,落了大锁,看着分外压抑。 循着记忆中的路线找过去,远远地,却听到有人喝骂的声音。 那声音似乎是个孩子的,语气却凶狠阴森到根本不像个孩子。 “丑八怪!快站起来啊?你再不站起来,我就把你像那些凡夫俗子一样,扔进炼丹炉里,熬成一锅水!” 第四十章 丑陋的神 它步子顿了顿,放缓脚步,轻轻巧巧地跃到了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 此处是袁昊给乌诡建造的学堂,专门用来给皇宫里的皇子公主们学习炼丹修炼为用。 至于皇帝自己,乌诡会亲自上门教授。 今日是皇子公主们来上课的日子,现在这群小祖宗却并没有安安分分地待在学堂里听课,似乎是休息时间,正围作一团,不知对人群中的谁呵斥打骂。 欺凌弱小啊…… 这种现象它早就司空见惯,只是被方才那孩子的话引起了注意。 “扔进炼丹炉里,熬成一锅水!” 它只知人类会食用一些兽类的肉,有的流浪汉甚至会吃猫肉。 可它不知,人类也会烹煮同类而食。 想想……就恶心。 它正犹豫要不要躲开,突然在这个时候,人群一阵喧哗,似乎是被围着的那个孩子开始反抗,终于冲了出来。 刺目日光下一个四肢畸形的人动作诡异地爬出了人群。 那孩子瘦的皮包骨头,一条腿好像因为畸形过度,走路不太方便,想要快速地逃跑,只能四肢并用跑出去。 它站在高墙之上,愣愣看着那诡异畸形的背影跑远,像在看一只从林子里跑出来的小怪物。 这……是个人吗? “丑公主啊……当今圣上最小的女儿,一出生就克死自己生母,皇帝啊……虽然人人都说,皇帝是因伤心过度,才冷落那孩子,连名字都不愿给那孩子起。但八哥我啊,有自己的见解。” 回去同八哥说起此事,八哥一脸的故作深沉。 它顺着八哥的话问,“什么见解?” “你想啊,他那么想成仙,一定觉得自己的血脉都是高人一等地,结果却生出这么个……这么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孩子,心里落差定是极大吧。” 八哥挤挤眼道,“像宫里白天口口声声说喜欢皇帝,夜里却偷偷摸摸和太监侍卫乱搞的妃子一样,这宫里的许多感情啊,做不得数。妃子如此,皇帝也不过尔尔。” 它点点头,恍有所悟。 从前一直觉得,做人能高它们兽类一等,如今突然觉得,其实也就那样。 后来,它逐渐摸清了去乌诡那里的路径,寻了个隐蔽处,日复一日地偷师。 这期间无数次看到那丑公主被人欺凌,都赶紧远远地跑开了。 人类的事情,它一只猫咪啊,根本就没能力插手。 就算有能力,它也不会多管闲事的。 经验告诉它,多管闲事没什么好下场,自己都顾不得了,哪能再去顾及其余猫咪。 除了这点小插曲,偷师的大部分主旋律都是很有成就感的。 乌诡有几个徒弟。 乌诡自己给皇帝教授修炼课程。 平时给皇子公主们上课的,就是这些弟子。 乌诡那里它不敢轻易去听,能偷到的,只有这些弟子的课。 听得多了,渐渐就听出些不同来。 这些弟子的讲解本事也是深浅不一,其中它最喜听一个名叫陵珊的女弟子的课。 陵珊讲解时声音动听,又十分温柔,讲的十分透彻易懂。 可是学堂里的皇子公主们并不这么以为。 因为只有陵珊的课堂里,才会出现丑公主的身影。 其余弟子的课堂上,丑公主都是被人关在不知哪个地方的。 陵珊每次都会对皇子公主们的这种行径大声呵斥,丝毫不顾旁的弟子对她的劝解。 旁的弟子一直秉持,皇帝根本就不看重这个小女儿,甚至说是厌恶。 那么皇子们对她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好了,犯不着为了一个弃子,去得罪那些有权有势的大人物。 可陵珊偏偏就不听,每次都会把丑公主带进来。 它一直觉得陵珊身上有一股子劲儿,这股劲儿让她看起来,很不一样。 具体不一样在哪里,又说不上来。 但是,因为这股劲儿,它更喜欢听陵珊的课。 每每它听会了一点,然后看到学堂里的那些皇子公主们疑惑的表情,就会觉得自己真是厉害的不得了,将来肯定是成仙的料。 可听不懂的时候也是真的难耐,加上它时常饥一顿饱一顿,饿的受不了时大脑里只有小鱼干,根本没心思听讲。 每每这个时候,就又觉得做人可真好啊。 瞧那些皇子公主们,日日有人送上美味佳肴,不似它,为了那一口吃的,要窜上窜下,四处奔波,修炼的时间大大压缩。 实在找不到吃的时候,少不了饿上一两日,有一回饿得狠了,忍不住跑去小厨房偷吃的,没成想被人看到,吃的没吃到,还被追着打骂了好一会儿。 好不容易摆脱时,因为是夜里,又是阴雨天,四处黑乎乎的,伴着猛烈的风声,早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只凭借嗅到的一股淡淡的香火气息,判断似乎是宫里祭祀的地方。 它负着一身的伤,又淋了雨,翌日就发了高烧,气息奄奄地躲藏在角落阴影里。 从前一只猫流浪的时候,不是没经历过什么性命攸关的时候,或许是运气不错,皆被它用聪明的脑袋化险为夷了。 可是如今,连续几日的饥饿和浑身的伤,以及发烧时混沌的脑袋根本由不得它多做思考。 它躺在阴影里,只能听到远处似乎有嬉笑的人声,太阳在天上挥洒晒的人眩晕的光,让它觉得整个世界都被笼罩在七彩色里,那么的不真实。 雨天后总是晴天,悲难后却不一定总迎来令人欢喜的收尾。 它自嘲地想。 这是头回,它感到似乎不太可能了。 不太可能活下去了。 死了会是什么模样呢? 那些日日修炼的皇子公主,一直在追寻长生之道。 人类啊,就是贪婪。 明明寿命已经比它们兽类长那么多了,却还是不知足。 想到这里,它又竭尽全力试了回平时学习的修炼口诀,身体却不见任何起色。 明明那个时候,它比那些人类明白的要更快,为何会没有任何作用呢? 这一回,它终于丧失了开始时对自己修炼天赋的自信。 面临疾病和死亡,它难免会感到绝望。 “咯吱”一声。 似乎是身旁的门打开了。 门里不知是什么人,若是此时发现了它,想再打骂,它可没力气跑了。 果然流浪猫不是饿死病死就是被人打死吗? 不管哪一个都不好受啊。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在临近死亡的间歇里,不由得思绪乱飞起来。 宫里人常来此处祭祀神明,它是不是也可以向神明祈福? 神明啊,我的出生已经这么悲惨了,这一次能不能保佑我一回,让我得以继续活下去? 一大片阴影笼罩过来,它感到有人挡住了周围的阳光,世界一下陷入昏暗,但终于不再那么环绕着七彩光环,那么虚无缥缈。 借着还有几分清醒,它打量清楚了来人相貌。 一张瘦若骷髅的脸,一双眼白居多的眸子映出虚弱无比的它,那里面闪烁着几分水光,干裂的唇张开,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齿,一张一合不知在说些什么。 它已经听不太清了,脑子混混沌沌的,闭上眼前还在想,这个神长得可真吓人啊…… 第四十一章 很好的滋补品 八哥从前和它说过,上界神仙会到下界历劫,相传很久以前,有从上界来历劫的仙人与水月国皇室相识,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从那以后,水月国的历代皇帝都拥有了能和上界神明联系的能力。 所以水月国皇城内修建了数不清的寺庙神坛,用来祭祀和供奉神明。 可惜能和神明联系的都是王子皇孙,它是不可能了。 所以当它意识朦胧中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一直在自己身边略显别扭地走来走去,并没有奢望那是神明来救自己了。 说不定是哪位小皇子公主,捡到一只快要死的病猫,心生好奇,起了戏耍之心吧。 可是身体万般难受之际,它却只觉得自己的身旁有一个温暖源,一直紧靠着自己,陪在自己身边。 像极了曾经那个……已经记不得了的妈妈的怀抱。 再睁开眼的时候,看到那张在学堂只见过几次的脸,它恍然,原来不是丑陋的神,而是丑公主。 身体已经不再发烫,身下是有生以来从未躺过的柔软被褥,鼻尖萦绕着一股舒服的淡淡清香。 没想到最后救自己的人会是丑公主,是那位它曾无数次漠视的那个被人欺凌的公主。 莫名有些愧对,它轻微叫了一声,细若游丝。 丑公主看到自己醒了,那张五官丑陋畸形的脸突然就亮了起来,双眼里溢满喜悦,“你醒啦!” 它又轻叫了一声,以做回应。 丑公主立马高兴地摸摸自己脑袋,在此之前,没有人摸过它脑袋,所有见过它的孩子都嫌它脏,对它唯恐避之不及。 它又轻轻叫了一声。 丑公主以为它渴了,立马一瘸一拐地端来了水。 这里显然是丑公主的房里,只是没有一个奴才婢子,被这皇城主人冷落的公主,生活的根本不像个公主。 “你叫什么名字呢?”丑公主干哑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它低头喝水,不知怎么回应。 因为它也没有名字。 良久,一只温暖粗糙的小手放在了它头顶,轻轻揉了揉。 它觉得很舒服,忍不住去蹭。 头顶的手突然一颤,既而更加柔和地摸着它脑袋。 “你全身都是黑色的毛发,不如就叫你小黑吧。” 它抬起头,一双幽绿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她,轻轻叫了一声,以做回应。 “你很喜欢是吗?”丑公主高兴了起来,“那就叫你小黑吧!” 从此,无名小黑有了名字。 丑公主不知从哪得来一个银铃铛,自己用手笨拙地在上面刻了一个“黑”字,挂在了小黑的脖子上。 小黑这辈子头一回戴这么好看的东西,走起路来叮铃作响,连小步子都迈的欢快起来。 “公主,给一只流浪猫,用得着这么好看的铃铛吗?” 三天两头见不到人的丫鬟发现了小黑的铃铛,满眼都是贪婪地盯着小黑脖颈。 丑公主立刻把小黑抱起来,也不管丫鬟脸上什么表情,扭头就走了。 “哼!小怪物,还真把自己当公主了?” 小黑听到那丫鬟在背后骂了一句。 它有些炸毛,但可惜,它也明白自己根本没办法替丑公主去揍人,说不定到时候还要丑公主反过来保护自己。 真是没用啊。 这是小黑有生以来,头一回觉得自己这么没用。 从前的那些修炼成仙的志气早就化为云烟。 被丑公主收养后,它也常跟着丑公主在陵珊的课堂学习,不过因为学堂里不允许随意带宠物,所以它被丑公主带过去后,还是和从前一样,在外面听墙角。 只是总不得要领。 怎么就练不好呢? 明明和那些皇子公主学的是一样的东西,为什么就修炼不好呢? 为此,小黑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有一回,在学堂偷听的时候,遇到了乌诡身边的那只长毛三花。 八哥说三花喜用鼻孔看人,十分高傲。 小黑却并不觉得,它以为那只是三花的气质很好。 黑黄双色的柔软毛发,狭长的眸子,走起路来闲庭漫步、偶尔瞥过来的眼神淡漠…… 这淡漠眼神在瞥见角落里偷听的小黑时滞了下。 小黑一个机灵,还以为三花是发现了自己在外面偷听,假装是睡觉的动作瞬间不自然起来。 正当它战战兢兢不知所措之际,却感到有一道阴影罩住了自己。 原来是那只三花不知何时来到了自己身前,正昂首挺胸地俯视着自己。 在这样美丽的生物面前,它有些自惭形愧,可又总忍不住去看,所以就带着点怯怯的眼神抬眼看它。 三花突然俯下了脸,几乎与它鼻尖碰鼻尖。 小黑猛地向后撤了下身子,紧贴着背后墙壁,心脏瞬时跳动若脱缰野马。 “你……” 三花开了口,清朗的声音无比悦耳,带着微微的磁性。 “和我双修吧?” “……”听课这么久,小黑自然知道“双修”是何意思。 “你不是在修炼吗?”三花倾身,在它耳边呵气如兰道,“这世间有很多可以快速修炼的法子,双修可以让你又快乐又能功力飞涨。” 它的脸“蹭”的一下就红了,下意识地想要逃跑。 可是这只三花站在它面前,不知是气质震慑还是何原因,就是教它动弹不得。 “你是在听那些人类讲的修炼课程吧?” 许是看到小黑僵住了,三花轻笑一声,又换了话头。 小黑愣愣地点头。 “人类和兽类的体质不同,你听他们的没用,欲修仙,先化妖,而化妖需要你先学会变成人。” 三花道,“化妖很难,但是我们通过双修可以加快进度。” “你不是快要化妖了吗?”小黑避开“双修”的话题,终于鼓起勇气开口说出了完整的句子。 “没错,我是快要化妖了,但是只是差一点。”三花的脸上闪过一丝急躁,但马上转瞬即逝。 “那……为什么要选择我?”小黑有些羞怯地问。 它似乎能听得出来,这只长毛三花口中的只差一点,其实就是修炼者们嘴中所说的瓶颈。 这种便是看似只差一点,实则相差千里万里,和寻常的修炼进阶根本不一样。 “因为……”长毛三花目光钉在小黑身上,似在打量一块鲜美的肥肉,“因为你的身体,是很好的滋补品。” 第四十二章 双修 触到那目光,小黑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什么是滋补品?” “你的身体天赋异禀,是万中无一的修炼炉鼎和容器,修炼炉鼎想必你也从人类的课程里听说过,是一种与人双修能快速提升双方法力的体质,至于容器嘛……” 三花慢条斯理地围绕小黑踱步,边走边用贪婪的目光细细打量。 这目光打量的小黑越发蜷缩成一团。 三花却“啧啧”两声摇了摇头,“要知道夺舍也好,附身他人躯壳也罢,都讲究个魂体与肉身的融合度。不是所有的夺舍者和附身者都能够轻而易举就附身到一具躯壳身上,也不是所有的躯壳都有承载任何魂体的能力,这其中只有少数可以做。而你,就是那少数中的一个。” 小黑听罢,越发觉得自己这体质有点危险,就像是若干饿狼口中的一块肥肉,随时随地散发着香气,引诱一些心怀不轨的修炼者对其下手。 正当它心觉不安之际,又听三花道,“不过你的容器,除非必要,大抵是不会有修炼者愿意附身。” “为什么?”小黑不自觉歪了歪脑袋。 “病怏怏瘦巴巴的,没准过不了多久就死翘翘了,用你的躯壳,反而会被限制住法力。”三花轻蔑一笑。 小黑心中不服,但也清楚三花说的是事实,虽然在丑公主那里它总算能解决温饱问题,但是说实话丑公主的伙食其实也不咋地,它常年奔波落下的病根,也很难因为过几天好日子就根除了。 “不过……有一个法子。”三花又抛出引诱的语气来,挑眉看它,“只要和我双修,靠着我的法力滋养,你的修炼进度就可以飞涨神速,有了化妖的能力后,凡夫俗子的病痛折磨自是不必再承受了。” “可是那样的话,我不就成为更好的容器了么?”小黑道。 三花表情一滞,又迅速恢复寻常,“小脑瓜子想的倒挺多——怕什么,你决定要踏入修炼一途,早就算是踏入了豺狼虎豹潜伏的丛林里,所有猛兽们争夺着丛林中的资源,为此斗的你死我活,若想在其中存活下来,就需得变强。你不变强,就等着被吃,变强了,就是你吃别人。所以决定要走这条路,就要直面你的体质,努力变强就是,若是现在就怕了而不敢修炼,那就趁早放弃。” 三花这番话说的实在在理,小黑无言反驳。 “可是双修……”小黑忸怩着,偷偷抬眼看了眼三花。 三花依然昂着头俯视它,美丽的毛发在阳光下十分顺滑。 双修不就是做那种事嘛,三花是它们猫咪里的美人,更何况如今是皇城里大名鼎鼎的大巫身旁的三花,在向自己邀请要不要一起做那种事…… 真是……怪羞人的啊。 “不愿意?”三花又问了一遍,声音异常低沉,带着点蛊惑。 小黑心里一动,一句“愿意”就说出了口。 说完只觉脸“噌”的一下就热了。 三花的眼里滑过一丝小黑没能看懂的情绪,但是它脸上满意的笑了。 “那就这么定了。” 于是,瞒着丑公主和乌诡,小黑和三花之间开始了自己的秘密交易。 三花倒是寻常,只不过脸上的笑容要比平时多了许多。 小黑理解为那是因为它成功做了对自己修炼有益的事情。 但是小黑的担忧还是居多的。 最明显的担忧,就是自己一个“黄花大闺女”,马上就要做大人才能做的事了。 这样说确实有些矫情,本来就是利益互换者,谈什么感情和贞洁。 但它就是控制不住的这样去想。 三花会教它如何双修,语气温柔,动作耐心。 特别是用它那双湛蓝色的眼睛望着它的时候,它都会感到一种莫名的自卑与失落。 自卑不必说,三花那么美,却与它这样的一只小土猫在一起。 虽不能算是在一起,但在小黑看来也差不多了。 至于失落,这种情绪来的很莫名,小黑也悟不透为何会有这种感觉。 不过实话说,这段经历的感受真是让梦叁十分不适。 作为食梦猫,梦叁可以自由控制任何人的梦境,在梦境里也能拥有自己的意识,所以不像寻常人,它能够很清晰地看着,只是控制住自己不去干扰罢了。 是以食梦感受到这里的时候,心里真是狠狠膈应了一下,因为在附身小黑之前,它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堂堂男子汉,之前也一直都是附身雄性的躯壳,没想到如今,如今却…… 这只三花,醒来后得好好查查它如今在哪了,然后去灭口、给嘎掉。 往后小黑的梦境里都是在讲述和三花还有丑公主的事。 从被丑公主救后,从和三花做交易后,它的生活中就只剩下了这两个生物。 准确的说,是它的眼里就只剩下了这两个生物。 食梦有些难以理解这种感觉,在它的眼里,全天下所有的生物都是一个样子,没有什么轻重之分,它从来不会为了单独的某个人,或者某几个人就局限于狭小的空间世界里。 麻烦。 人与人之间,兽与兽之间,明明本来是毫不相干的,本来是没有任何感情牵扯的。 却因为相遇、因为因缘际会,就有了牵扯,有了情深意重,有了藕断丝连,有了若干复杂的、细腻的、它实在觉得头疼的,也不想去接触的虚无之物。 这些东西看不见,却很能折磨人。 把人折磨的形销骨立、多愁善感。 在它的眼里,天地之大,等着它去自由自在地探索,它不会受到,也坚决不想受到任何人以及任何事的牵绊。 不过不管食梦是如何想的,小黑确实彻底沉醉在了三花的温柔乡中。 虽然小黑才是母的。 初尝感情甜蜜的它也体会到了浓浓的酸涩。 因为它知道三花那么好、那么强大、身份那么尊贵,根本不可能喜欢自己。 这种时候,它又开始痛恨自己的出身,为什么不能再好一点,为什么不能让自己再有底气一点? 不过无论如何,它们两个也只是相互利用的关系,它不该陷的太深。 所以在往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小黑都活在这样纠结又甜蜜的感情里。 食梦十分不耐烦,无奈醒来后被那死秃驴关着的日子实在无聊,只好强迫自己不加干涉的继续看下去。 不过它越是看,越觉得那三花很是有意思。 似乎不像小黑所想那般并不在乎它。 果然,梦境再往下继续,之后发生的事,印证了食梦的猜测。 第四十三章 梅花酿 因着双修的这层关系,小黑和三花接触的多了,也慢慢从三花那里学到了许多关于兽类修炼有关的知识,以及极少的关于乌诡的事情。 小黑能感觉到,三花对于乌诡其实是有些讳莫如深的,但是由于小黑目前还是常随丑公主到乌诡的学堂上课,三花偶尔会提醒一句。 譬如说乌诡脾气非常不好,而且喜欢杀生,平时在学堂里如果遇到,一定要躲的远远的。 三花好像很怕乌诡接触到小黑。 “你的体质比较特殊,像他那种大巫,最喜欢研究这些东西,若是不慎被捉去,你的丑公主那点地位,可保护不了你。”三花这样说。 小黑听说过乌诡炼丹的事,大巫炼制出的丹药,多是为了让皇帝能够更好地修炼,而皇帝修炼的目的,无非是飞升天界,获取更好的资源。 明明已经是这人界拥有最丰富资源的人类,如今却要耗费若干拥有的资源,去拼得一个微乎其微的机会,这个机会就是成仙。 “的确是微乎其微。”三花道,“仙和人,鬼和神,本来就是不同的种族,想要跨越种族,何其之难?所以现在乌诡研制的丹药,也只能使得人类获得更长寿的寿命罢了,因为长寿会让人有更多的时间,时间其实是很珍贵的资源,很多做一些事没有天赋的人,若是有了比别人更漫长的时间加持,其实可以弥补一部分天赋里缺失的东西。可是长寿的丹药也不容易研制,而且耗费的材料十分珍贵难得,更逆天的是,少不得要做一些伤害同种族的事。” “比如说把人熬成汤?”小黑想起当时刚去学堂的时候,听到那些皇子公主所说。 “熬成汤,只是用人做实验。”三花瞥了小黑一眼,“刚研制出来的丹药能直接让那位圣上大人服用吗?” 小黑摇摇头,“不能。” “这不就得了?”三花一脸讽意地道,“皇上的龙体可不能轻易做尝试,稍有不慎,那就是掉脑袋的后果。只不过皇帝应该不会处死乌诡,反而会处死乌诡身边的那些学生。” “所以就让普通人去尝试?”小黑道。 “这只是一部分原因,当然你所听说的熬成汤也有过,但是具体是因何,我和你说了你也不明白。” “可是……”小黑想起曾在八哥口中听说的话,“不是说水月国的历代皇帝都拥有和上届仙人沟通的能力吗?皇帝纵容乌诡做这些事,上界仙人不会给予劝告吗?” 在小黑的认知里,凡人最喜求神拜佛,那么神仙肯定是庇佑凡人的。 若是神仙知道皇帝做这些事,一定会阻止的吧? 可是,每每说到这个话题的时候,三花就住嘴了。 它眼里滑过一抹复杂的光,脸上的表情转为更加浓的嘲讽之意,但是嘴巴却不会再张开了。 或许是三花也不懂? 小黑不明白。 但是梦叁却觉得,三花肯定是多少知道点原因。 以它自己的见识来看,大部分神仙法力还比不过它,即使飞升之后,也要在天界谋生,都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神仙们自己都自顾不暇,哪有闲心去理会凡人? 就像三花一开始所说,本来就是不同的种族,谁也没有义务和责任去守护谁,那其余种族是生是死,都是无关紧要的事。 成仙是为了自己,成仙之后还能为了别人? 也就只有季无禅那秃驴,才会去做给凡人布施那样的事。 真是个傻子。 关于乌诡炼丹一事,小黑很多地方想不明白,想不明白索性就不去想。 只是对乌诡的忌惮越来越深,尽量不去乌诡在的地方凑热闹。 不过双修带来的好处的确居多,小黑明显感受到自己的修炼步入了正轨,很多从前怎么也练不会的法术,居然能在一夜之间就掌握。 这些都多亏了三花对自己的提点。 因着三花对小黑的这些“关照”,小黑也想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三花做一些事情。 可是,和三花相比,自己那么弱小、那么无能,又能做什么事呢? 小黑左思右想,和三花相处的时候,时刻观察着它的需求和喜好,想从此入手,看看能不能为它做点事。 在一番费尽心思地观察过后,小黑终于发现了三花的喜好。 三花喜欢喝酒,但是会尽量克制。 因为酒精会让人的大脑陷入混沌中,而一旦陷入混沌,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就开始不受控制了。 在宫里行事,最忌讳胡言乱语。 尤其是一只快要化妖的猫,更何况这只猫是宫里最厉害的大巫养的猫。 小黑想了想,若是按照它的喜好来,可以买好酒给它喝,可是好酒需要足够的银两。 它向八哥打听过,一壶好酒最起码要几十两银子。 它跟着丑公主,每日能吃饱已是困难,从哪里得来这几十两银子呢? 出宫倒是方便,就是没钱犯愁。 送礼这种事,选中了合心意的礼品,若是买到了劣质的,不如不买。 这是八哥所言。 小黑也深以为然。 可它现在就连最劣质的酒都买不起。 后来,它又绞尽脑汁地想了会儿,终于想到了一个法子——自己酿酒。 虽然酿不出什么精品来,但是亲手做的总归是不一样的。 就是需要耗时长,酿一次酒起码也要一两年。 不过对于修炼的人来说,一两年其实不算什么,几乎眨眼就过去了。 这个决定倒是不错。 打定了主意,就开始学习酿酒。 酿酒的法子倒是不难得到,有了八哥的信息助力,它很快就在宫里的小厨房里找到了配方。 可惜按照配方找材料的时候不慎被人发现,最后险些被打断了一条腿,才逃出生天。 后来瞒着三花养了一些时日,冬天就到了。 小黑想酿梅花酒。 彼时正值花开,皇城长长的红墙旁大片的腊梅,盛开如织锦,又若日暮之时天边的璀璨烟霞。 八哥这嘴没有把门,转头就告诉了三花。 三花顺着小黑梅花样的猫爪印子,踩着“咯吱”的雪地寻过去的时候,恰巧看到小黑站在梅树枝头,伤腿还绑着绷带,宝石绿色的瞳孔异常明亮,以一种蓄势待发的动作表情,紧盯着枝头的簇簇红梅。 厚云重重的苍穹之下,落雪无声无息降临,点点白色若银蝶白纱,伴着簌簌红梅轻盈飘落,在风中打着旋儿,落在小黑柔软的黑色毛发上、落在它挺翘的粉色鼻尖上、落在冻的瑟瑟发抖的猫爪上。 落在三花心里,濡湿了其中的一小片位置。 第四十四章 计谋 从梅花酿之后,小黑明显感觉三花对自己不一样了。 最明显的改变就是对自己的关怀是越来越多了。 不知道八哥告密的小黑自然不知道三花为何会对自己态度变化如此之大,只当三花是和自己一样,在慢慢相处过程中对彼此产生了感情。 人类不是常说么,即便不是一见钟情,日久也会生情嘛。 因着感情的升温,小黑问三花一些问题的时候,胆子也逐渐大了起来。 当然,作为一只乖巧的小猫,它从来不会随便问无关紧要的问题。 它问的问题大多是和丑公主有关的。 毕竟在这世上,除了三花,对它而言最重要的就是丑公主了呀。 可是问得多了,三花也会感到不耐烦。 只是后来三花回想,其实那也不是不耐,或许是有一点小小的妒忌。 但是那时的三花,坚决不会承认。 成仙的前辈们说过,修炼本就是一件孤独的事,若在此期间陷入情爱,就会为情爱所困。 这种事,由不得你来控制。 除非你足够强大,能无视心灵的扰乱。 三花做不太到。 在小黑又一回提起丑公主修炼上的瓶颈时,三花终是没忍住,语带嘲讽地问了一句。 “你那位丑公主,要实力没实力,要地位没地位,你跟在她身边,又得不了什么好处,何必如此费心?” 小黑愣了一下,眼里是真情实意的疑惑。 “为什么这么问?” 触到这疑惑目光,三花莫名有些烦躁,语气也略略不太好起来。 “这不是很正常的吗?你对我好,也是因为我们之间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可是那个丑公主,我看不出它对你而言,有什么值得利用的价值。” 小黑眼里疑惑的光一顿,闪过几丝迷茫之色。 一时无言。 三花却觉得沉默中接受到的信息更刺耳。 “怎么不说话了!”它道。 因为声音有些大,小黑眼里的迷茫瞬间被惊散。 “因为公主对我很好。”小黑看着三花,认真道,“而且她救过我的命,没有她,就没有现在的我。” 救命之恩呐。 三花想,它们这些凡夫俗子,的确很容易被这种事牵绊住。 不过也是少数。 时间会消磨掉一切感情,无论是淡如水的君子之交,还是情深意重的救命之恩。 “我劝你不要把太多的心思放在丑公主身上。”三花突然冷了神色,语气里充满警告。 小黑歪了歪脑袋。 三花避开它目光,因为背对着小黑,小黑看不清它神色,猜不透它究竟想表达什么。 “你那位丑公主不是没什么修炼天份么?”三花又道,只是语气似乎低沉了下来。 “而你却有,待到你化妖成仙飞升,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走。彼时凡夫俗子的性命于你而言不过蜉蝣,若是因为一只蜉蝣而阻碍自己飞升,岂非因小失大?” 小黑摇摇头,“公主于我,不是蜉蝣,是很重要的人。” 重要? 有多重要? 三花心里冷笑,一句“那我呢”却梗在喉头,没能问出口。 那就等着看吧。 三花没继续说什么,只是在心里冷笑着。 时候也不早了。 时候的确不早了。 这是乌诡提议将丑公主送往虚雾山修炼时,说的话。 事情的起因是丑公主在一次前往学堂的路上冲撞了圣驾。 据说彼时圣上正坐着马车前去学堂,丑公主突然从草丛里窜出来,拉轿子的两匹马以为遇到了什么怪物,瞬间扬起了蹄子,发出一声极为凄惨的嘶鸣。 马被吓到还好说,人被吓到就不是小事了。 更何况这个人是皇帝。 当时马车里的皇帝可谓吓得不轻,从轿子里出来的时候披头散发不说,当场就因心悸请了太医。 索性后来是无什么大碍,但是因为心神受损,据说还耽搁了修炼的进度。 那这个事情就有些严重了。 毕竟修炼在水月帝眼里是顶天的大事。 而且这件事让他倍感丢脸。 所以丑公主得受罚。 必须罚。 小黑很担心,它能想到的唯一法子就是找到三花,想请她帮忙想想办法。 虽然丑公主的处决还没下来,但是铁定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三花不出意外地一口否决了。 “那些大人物做什么决定,岂是你我等小人物能左右的?” 小黑这时的神经很是敏感,一下就听出了不对劲。 “什么意思?”它凑上前,“他们想做什么决定?还是说……这决定早就做好了?” 看到这里的梦叁难得在心里点头。 看来这傻猫也不笨。 皇帝出行,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让丑公主近身? 若真是如此,那些整日护在皇帝身边的护卫,怕是早就掉了不知多少次脑袋了。 还有说水月帝因此损伤心神的。 就这? 这么容易被损伤心神,还修炼呢?修到狗肚子里了吧。 三花没有说话,小黑却在沉默中瞬间猜到了什么。 “这是计谋。”小黑的声音大起来,“你知道的话,就是是乌诡想出的主意对不对?早就设计好的对不对!” 三花还是沉默,小黑却突然激动起来。 “你早就知道,为何不告诉我?!” “为何不告诉你?” 这次,三花开了口。 它脸上尽是冷漠,还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冷笑道:“怎么?为了你的丑公主,想让我死是吗?” 小黑才突然反应过来,三花整日跟在乌诡身边,若是轻易泄密,乌诡肯定会怀疑到它身上,到时候它定不会有好下场。 而它现在却告诉了自己,已经是很够意思了。 “我看是最近对你太好,才让你蹬鼻子上脸了!”三花还在冷言冷语,小黑却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他们有什么计划?”小黑问。 三花突然住了嘴。 “你一定知道,对不对?”小黑的脸上露出了哀求之色,“求求你,告诉我好不好?” 三花看着小黑,突然想到,如果有一日,被设计的是它,小黑会如此为自己吗? 不管会不会,它都不会告诉小黑的。 这期间牵扯的事情太多太大,它自己只窥见冰山一角,就已是浑身寒凉,又怎会让小黑轻易涉险? 因为它非常清楚。 有些时候,知道的越多,反而不好。 第四十五章 无能的神 可惜,三花忘了一句话——无知者无畏。 什么都不知晓的小黑,并不明白三花的忌惮在哪里,但看三花的态度,它对此的严重程度多少也能猜到一二。 不过即便如此,或者说即便是它真的知道了那些大人物的计划,它也不能轻易就放弃丑公主。 毕竟在这偌大的皇城里,她只有它了。 当晚,小黑就潜入了牢狱里,可惜,皇城的牢狱岂是一只刚修炼不久的小猫就能轻易带人逃脱的? 小黑不出意外地被抓了。 被抓的消息很快传到了三花的耳里,三花随乌诡赶到的时候,小黑已经被打的半死,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皇帝还在对苦苦求饶的丑公主喝骂不休。 “滚!把这死猫,和这灾星一起关进去!” 三花注意到乌诡的眼神极其迅速地掠过了小黑一眼,猛地一顿之后,突然又收回了目光。 看来是发现了,不过,还是那句话,作为一只已经被打的快要没什么生机的兽类,如果夺舍其躯壳,反而会受其伤体困扰,而且夺舍和附身都不是那么轻而易举的,严重者甚至会伤及魂魄。 犯不着为了这么一个躯壳去冒险。 那它自己呢? 三花的心里突然这么问了一句。 看到小黑躺在地上,呼吸微弱的模样,它只感到浑身寒凉。 这种感受是之前从未有过的。 或许在很久之前有过,但是都已经被它忘却了。 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它曾经以为自己早就失去了爱的能力…… 现在呢? 现在也依然没有。 它最后看了小黑一眼,尔后脸上便没什么表情地转过了身,装作百无聊赖的模样,打了个哈欠给周遭人看,然后便慢悠悠迈着优雅的步伐离开了。 它不知道身后的小黑有没有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这一次转身之后,能不能再看到小黑。 但是它清楚地知道,如果不转身离开,留给它的结局非死即伤。 值得吗? 曾经它这么问过对待丑公主的小黑,小黑的回答是值得。 但是如果问自己,它觉得。 不值得。 小黑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一辆马车上,马车内里的布置奢华,摆放了精致的果盘,而自己则躺在软塌之上,身上披着一层柔软的兽皮毯子。 还没打量完,丑公主的脸就出现在了头顶。 “你醒啦,小黑!”丑公主小心翼翼地把小黑抱起来,小黑这才感到浑身撕心裂肺的疼痛,稍微一动就忍不住呻吟了出来。 丑公主的动作立时变得更柔缓了起来,“还疼么?” 丑公主满脸的自责,“他们说是在关我的牢狱里捉到的你,你是来救我的吗?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 小黑下意识轻轻叫了一声,想让丑公主不要那么自责,可惜丑公主并没有理解到小黑的意思。 虽然这一人一猫都已修炼,但终归是不同的物种,而且还都是修炼的半吊子,那个时候也还没有系统的驯兽宗课程教授,所以在语言沟通上多少还是有些障碍。 但是丑公主的心情明显没有那么差,她的语气里充满着不同以往的明媚,带着小黑许久未曾听到的充满希望的语气。 “小黑小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冲撞了父王,原本是该受到惩罚的,可是大巫说原来我有很强的炼丹天赋,所以要把我送到虚雾山去修炼,只要我听话留在那里,好好修炼,待日后学成回去,帮父皇炼丹,就可以以功抵过,父皇再不会厌烦我!” “虚雾山你知道吗?那可是人界最高修炼学府,那里定有许多像陵珊一样厉害的修士,届时我们就可以在那里学到好多在宫里学不到的,也不会有人阻碍我去上课了!” 丑公主语气越是兴奋,小黑越是觉得心酸不已。 我的傻公主啊,你是皇上的女儿,只不过在路上遇到了而已,算什么冲撞呢? 更何况连自己的女儿都认不出来,这个爹当的是一点都不称职啊! 听着丑公主的话,小黑心里是越发的寒凉,因为据之前三花所言,丑公主的这一次“冲撞”,其实是乌诡和水月帝袁昊的计谋,可惜它没能打听到这两人究竟在策划什么,便也不知,丑公主这次到了虚雾山,究竟是福是祸,会否有性命之忧? 真的会如她所幻想的那般,不再挨饿受冻,也不再有人欺凌,所有的修士都会像陵珊那般善良,对她们与寻常弟子般一视同仁吗? 自然不是。 丑公主到的第一天,就因为长相过于恐怖,加上性格阴暗不爱也不会和人交流,招来了一些修士的厌恶。 其实说到底,修士也是人,是人多少都会有点从众心理,喜欢谁讨厌谁,有时候自己都分不清楚,只知道大家都那样做,如果我不做,就显得格格不入,自然就稀里糊涂地去做了。 在欺凌丑公主这件事上,只要有一个人动手了,这个人的朋友,连带着一些不明情况又没什么主见的人,就会“前赴后继”地动手。 索性这些拥有从众行为的修士大多不是修炼十分厉害的,甚至于说是不爱修炼的,所以才会有那么多闲工夫去花在丑公主身上。 但即便是不那么厉害的修士,也是修士。 更何况能入虚雾山修炼学习的,不是修炼上有天赋的,就是在三界背景十分强大的,自然比凡人更有能耐,欺凌起来的时候,花样更是百出,屡次令小黑崩溃绝望。 而面对这些欺凌,很多长老却并不会去理会。 原因很简单,许多有背景的修士,长老们也惹不起,惹不起只能躲得起,这就导致了小黑和丑公主在虚雾山长达数年暗无天日的被人欺凌。 刚接触修炼的时候,小黑记得很清楚,那个时候,站在讲台上的陵珊讲过:最早的时候,天界选拔飞升者里有一条是多行善事,为下界凡人做事,庇佑凡人。 这也是人界凡人对天界神仙的统一看法。 是以他们花费大量的钱财,修建祠庙供奉神明。 享受到了人界香火的神明拥有了更加强大的能量,为了报答,自然会给予百姓庇佑。 事实上,当时有许多修炼者的确是抱着这样的念头去修炼飞升的。只是在修炼的过程中,他们经历了太多,逐渐失去了不少东西,渐渐也忘记了自己最初的目的。 没错,修炼是为了变得更强大,强大能兑换自由,这种自由体现在各方各面,包括你会怎样去运用这股强大的力量。 庇佑凡人是一种利用,肆意妄为也是一种利用。 小黑自修炼伊始,就见识了无数修炼界的欺软怕硬,在它的认知里,几乎所有遇到的修士都是后者。 它不敢去想,若是日后天上的神明都是如此,三界将会成为什么样子。 而在这里,丑公主也遇到了传闻中的魔,并在此与一条叫余笙的蜃魔相识。 她们才发现,原来魔和神,并不如凡间传言那般,都是极恶或极善的。 正如同是非黑白,好人坏人,其实划分界限并不是那般清晰。 这个道理,小黑一开始没能明白。 直到后来在岸边,它被那些所谓的修士打到只剩一口气的时候,还在心里苦苦祈求神明。 可惜,无人听到它心里的祈求,无神听到它的绝望。 只有一只魔注意到了。 那魔就是梦叁。 第四十六章 蠢和尚 “梦叁!” 猛地睁开眼,头顶是熟悉的雕花床板,耳边有脚步声响起,季无禅正将一摞厚厚的课业放在桌子上,一边坐下来,斜梦叁一眼。 “该起床学习了。” 梦叁有些僵直的转头,表情懵懂,活像个痴呆,嗓音沙哑道,“叫我?” 季无禅笑了,“叫猪。” 梦叁一下清醒过来。 这秃驴! 方才梦里被人欺负不能反抗,现在? 打死丫的! 梦叁二话不说,掀开被褥朝季无禅扑了过去。 季无禅反应迅速,一个旋身躲开,单手施法,将她按在了桌子上。 梦叁正欲反抗,突然一怔。 “我能动了?” “这四天没白睡,一身伤病养的不错。”季无禅道。 “四天?”梦叁惊呆了,“我这么能睡?” “所以是猪啊。”季无禅嘴边又勾起笑。 梦叁还被按着,偏这厮力气贼大,怎么都挣脱不开,一时也没继续嘴硬,而是换了话题,语气急躁道,“我是不是能走了?” 从无禅院出来,见到久违的真实阳光,嗅到久违的新鲜空气,令人忍不住涕泪横流。 来接梦叁的凤禾月一脸花痴,急吼吼打听季无禅的事。 梦叁沉默良久,面无表情看向她。 “你喜欢那秃驴?” 后来,不知是因梦叁无情戳破她少女心事,还是由于对死秃驴的称呼,凤禾月再没向她打听过季无禅的事。 但从那日后,季无禅这个名字,就成为一句魔咒,时时刻刻禁锢住梦叁。 梦叁下山招摇撞骗回来的钱财,季无禅查寝时悉数没收,还要梦叁亲自换了米面,分发给山下穷人;梦叁翘课迟到,季无禅在朝会发言时点名批评,让长老们罚她迟到一次打扫一个月的杳冥院,翘课一次打扫一年的虚雾山;梦叁聚众打架,季无禅带着一众师兄帮着另一方海扁梦叁,自此无人愿意打架时帮她…… 逐渐地,梦叁因为季无禅被周围人冷落,只有凤禾月愿意和其混在一块。 其实季无禅不止对梦叁如此,对任何人,无论是谁,无论是何背景,都是铁面无私,毫不留情。 只不过梦叁犯的错更多一些罢了。 时间久了,连凤禾月都忍不住感慨,“掌门还真是会挑人,挑来这么个阎王,杳冥院的这些个混混,想打还打不过,被管的服服帖帖。” 混混梦叁轻嗤了一声,“死秃驴如此行事,日后飞升,上了天界,得不了什么好果子吃。” 凤禾月瞥她一眼,“哟,原来你也明白这些个人情世故啊?瞧你平时都不注意的,想打谁就打了,骂也骂了,也得罪了不少有背景的人吧?有这功夫操心别人,不如先操心操心自己。” “我只是懒得理会罢了。”梦叁道,“再者,我还不一定飞升呢。” “少来!这里的人谁不是为了飞升来的?”凤禾月压根不当回事,但也纳闷,“有时候真不知道你哪来那么大胆子,明明也没什么能耐。” 梦叁笑了,“还是那句话,我只是懒得理会罢了。” “哟。”凤禾月戏谑的笑,“又想说什么你是什么厉害人物?真正厉害的人在你后头呢。” 适时阳光微醺,透过半开的窗格洒进来,荡进她明亮的眸里,映照出走过来的季无禅身影。 这是一堂公共课——幻术。 梦叁一般都会翘掉,只是自打季无禅成为导修后,就没太敢随便翘掉了。 原因很简单:季无禅也选修了这门课。 凤禾月原本对此不感兴趣,听说季无禅也在后,就屁颠屁颠地来了。 梦叁无语,她根本就瞧不出季无禅有什么值得凤禾月花痴的地方。 事实上,她压根就难以理解爱情这类东西。 恰巧今日听课的人多,陆青淮和他同学帮季无禅占了位置后,自己有事离开,就让来晚的梦叁和凤禾月占了便宜。 “梦叁这段时日长进了不少。”一坐下来,季无禅便道。 听听这长辈教导晚辈的语气。 梦叁斜他一眼,“我们熟吗?” 凤禾月立马在一旁嚷嚷起来,“熟熟熟!季导修可是辛苦照料了你小半月的恩人呐!这年头像这么负责的导修不多见了。” 凤禾月这个白痴。 梦叁一阵无语,偏了脑袋懒得理她,谁知一转头,看到季无禅正垂眸,目光凝在她手里的纸上。 “这字你写的?” 他伸手点了梦叁签字的部分。 “怎么?” “好丑。” “……” “我教你?”他目光与梦叁对上,表情认真。 梦叁没料到他突然这么说,怔了下没说话。 季无禅就趁这片刻拿过梦叁手里毛笔,蘸了点墨,三两笔在自己面前宣纸上写下“梦叁”二字。 笔走龙蛇、铁画银钩,确实好看。 梦叁觉得季无禅的字并不像他外表那般给人一种淡淡的感觉,而是如刀锋般锐利。 常听人说字如其人,倒也不是如此。 他这样无欲无求,已行善事为己任的傻子,怕是只有对付自己的时候,才会亮出那般利刃。 “谁让你乱写的?” “拿开你的字,老子不稀罕看!” 管管管,哪有这样的人!总是管来管去,爱管闲事!出力不讨好! 梦叁一把夺回纸笔,将纸揉成一团。 季无禅知她脾性,也没说什么,而是认真听课了。 他没看到,梦叁施了个小法术,将那纸团偷偷收了起来。 梦叁从醒来时,就不明白很多事,就像现在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要把一张讨厌的人写过的讨厌的纸收起来。 或许是因为这是头一回有人教自己写自己的名字,或许是因为这是头一回有人把自己那从醒来时随便起的名字写的这么认真、这么好看。 最初醒来时,它发现周围一切都很奇怪。 那时记忆是混沌的,梦叁分不清这个世界是什么,不知道自己叫什么,路边看到一只蚂蚁,都要蹲着看上半天,后来蹲累了,想站起来却发现腿很麻,一屁股坐倒在地上,被一个吃包子的小孩路过时看到,毫不留情地哈哈嘲笑。 梦叁跟着笑,然后单手撑地站起来,一脚踩死蚂蚁,抢过了小孩手里的包子。 那是它头一回尝到饱腹滋味,暖洋洋的,很舒服。 后来它发现,人们普遍不敢去招惹恶人,而且都是尽量避开,便学着去做一个恶人,烧杀抢掠,无一不涉猎。 再后来,它知道以雄性的身份行走于世更加便利,就开始学习男子说话做事,到最后对着镜子时,自己都看不出自己原来性别。 那一年水灾,梦叁看到一个蠢和尚,有粮食自己不吃,还上赶着去分给别人。 那时它早就见惯人易子而食,见此场景,觉得碍眼,莫名不爽,便找来人去闹事。 闹事的人把和尚打了个鼻青脸肿,上供给梦叁一麻袋的白面馒头。 梦叁咬了一口馒头,决定到和尚住的地方看看。 俗话说环境塑造人物。 和尚这么蠢,和和尚在一起的人肯定也蠢,若它到了和尚那儿,岂不成了霸王? 后来,它到了和尚那,却先遇到了余笙。 那日在岸边,听到余笙的哀求,看到小黑的躯壳,它都没有想过附身。 直到再次见到那蠢和尚。 第四十七章 多谢你 术法课学习讲究实操,可讲课的长老却偏爱把理论先讲透彻,光是理论课,梦叁就听了足足半个月,今日一上课,长老便摸着胡须说明还有半个月才能讲完,梦叁心中郁卒,又因季无禅坐在身侧,不能像从前那般偷溜走,硬着头皮听下去,无奈春光正好,便枕着暖阳,晕晕乎乎睡了过去。 梦叁是被一阵刺耳的笑声吵醒的,睡眼迷蒙中好似察觉到有一股视线驻足在自己脸上,于是借着那阵喧嚣,努力睁动了下眼皮子,恰巧看到季无禅在垂眸看书。 不得不说,这秃驴虽然脾气不咋的,却长了一副好皮囊。 学堂里镂花的窗格是半开的,日光透进来,打在季无禅白玉般无暇的面上,描了一层朦胧的金边,衬着他舒朗的眉目,勾勒出了一副天神描绘般精致的侧颜图。 刚醒来各方面的神经有些迟钝,梦叁撑着右腮看他,边打哈欠边带了点调戏语气,懒洋洋道了句,“可惜了是个和尚。” 说完,顿时惊醒,才觉自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她默默转过头来,闭了闭眼,有些不敢回头再看季大道修。 半晌,只听身后蓦然响起一声轻笑,季无禅好像说了句什么,但却被周围一阵更大的喧嚣掩盖了。 这股熟悉的喧嚣就是方才吵醒自己的罪魁祸首,梦叁的注意力瞬时被吸引了过去。 转脸去看,就见一个穿金戴银,长相肥头大耳的杳冥院学子,正聚集了一堆学生在笑谈趣事。 说到趣事,倒也没那么有趣。 至少在梦叁听来是这样。 因为那学子讨论的具体内容如下: “本以为堂堂人界皇室的公主,即便无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美,好歹也会有色若春花之姿,结果那日哥几个寻了吃饭的空档偷偷去瞧了眼,好家伙,愣是没咽下当天的饭啊!” 碧落院的学子表述要委婉一点,“我也是如今才知,原来不是叫公主的人就是好看的。” “我听说这位送来不是修炼的,是身体里封印了只魔头,送来山上是怕魔头冲破封印,在凡间作乱。” 杳冥院学子道,“难怪长得老子想干她!” 学堂里静了片刻,那学子自己反应过来,捶着桌子解释,“老子是说她长得欠揍,都踏马想什么呢!” “噗哈哈,谁也没说什么,是你自己心里有鬼吧!” “老子心里有你!” “滚滚滚!恶心死个人!”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不消片刻,哄笑声有些减弱。 梦叁就是这个时候凑过来的。 因着之前季无禅的缘故,许多学子都和梦叁渐渐疏远了,此时看到梦叁过来,多半都装作没看到她,也不搭话。 开什么玩笑,季导修还在这里呢。 这样的无视仅持续了短短几秒,因为梦叁一手扣住了那带头聊天的学子的手腕,于是所有目光齐刷刷钉在了那手腕上。 那学子的手腕又肥又粗、黝黑,而梦叁的手修长、白皙,可就是这样的一只手,轻轻一折。 一声骨头折裂的脆响,杀猪般的尖叫随即冲破学堂的高顶。 众生哗然。 因故意伤人,梦叁被罚禁闭半年,并且将此事记录在个人档案里,据说是会影响日后的飞升。 在此之前,杳冥院的院长还要求梦叁向那学子道歉,梦叁拒不道歉,于是禁闭就由半年延长到了一年。 梦叁并不在乎。 这黑猫的躯壳还能挺不少时间,修炼这种事,本就不是它的目标,如若真能飞升,带着这躯壳上天界见见世面固然不错,可即便不能飞升,也还是天大地大,任它逍遥。 没什么大不了。 只是禁闭的日子实在难熬,禁闭的地方是悬崖里一处鸟不拉屎的山洞,又偏僻、又潮湿阴冷,和坐人间的大牢真是没甚区别。 梦叁在里面百无聊赖地等着,偶尔也靠着小黑的记忆打发打发时间,这日正巧看到那丑公主被关冷宫之时,居然有个画师一时兴起,给她做了一幅画。 真是奇哉怪哉,这画师的审美的确不敢恭维。 梦叁自己觉得那画丑,自然也是觉得丑公主长得不好看的,可那日为何听到有人嘲笑丑公主的容貌,就身体先作出了反应,沦落至现在的结果? 梦叁觉得,定是自己借用那黑猫躯壳的缘故。 正想到此,洞口的禁闭结界突然有了一丝波动,熟悉的气味传来,梦叁一个弹跳起来。 “死秃驴,你怎么来了?” 纵然,梦叁自认为和季无禅的关系不怎么样,但是久处此地无人聊天,实在烦闷,更何况她本就是个忍不了孤独的,乍一看到有个细皮嫩肉、长相标志的和尚走进来,只觉这人身上都罩着一层佛光。 不过,实话说,季无禅的姿色,的确或多或少驱散了此处的阴暗。 只是,这层佛光的背后,还跟着一个踉跄的矮小身影。 因为这几日见得多,梦叁几乎立时就认了出来。 “丑公主?” 她走过去,那丑公主却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停住不走了。 梦叁没管那么多,大踏步走到二人身前,目光从丑公主身上收回,落到季无禅那双清冷的眼里。 “你带她来做什么?” 禁闭洞只有少数人有权限进来探望,季无禅恰巧是那少数人中的一个,而每月里,有权限的人只可带一人前来探望。 梦叁在这里已经呆了一个月,这是季无禅头一回“登门造访”,没想到还带了丑公主来。 “听说了你的事,她主动来找我,想来找你道谢。”季无禅闲闲道,说完,慢悠悠开始打量梦叁的住处。 梦叁自那日岸边后,是头一回再次见到丑公主,而且不是以余笙、也不是以小黑,而是以自己的身份,颇觉新奇。 她靠近一步,那丑公主就退后一步,气的梦叁忍不住笑了。 “你来找我,就是要和我玩我进你退的游戏的?” 似是没料到梦叁突然和自己说话,丑公主有些畏缩地颤了下身子,原本低着的头小心翼翼地抬起,透过稀疏的眼睫毛看向梦叁。 只看了一眼,她就赶紧又垂了下去,“谢……谢谢。” 声如蚊呐。 梦叁把头凑近,耳朵对着她,“说什么?” 她突然靠近,丑公主有些惊慌,但还是强忍着,大声道了句。 “谢谢你!” 第四十八章 不是一人 看到丑公主脸上的惊慌,梦叁心道这家伙在余笙面前不是挺能说的,怎么到了自己面前就成了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其实梦叁不知,这多半是因为她“恶霸”的名声在外,才导致对她还素昧谋面的丑公主有些畏惧。 所以她只是莫名地感到了不爽,看她那畏缩模样,就忍不住想要戏耍两句。 可惜心里的想法尚未付诸实践,就被季无禅察觉打断,“看望的时间有限,道完谢了没?” 他语气稍显冷淡,又恢复了第一次见面时冷面和尚的模样。 丑公主忙点头,转身就离开了。 季无禅一直送丑公主离开,然后又折返了回来。 梦叁有些意外,“哟,舍不得我?” 语气里带了些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季无禅冷冷瞥了她一眼,突然从指上的储物戒指里取出了一张矮桌和两个坐垫,接着一挥手,桌上就摆了一壶上好的佳酿,并两个酒盏。 梦叁两眼放光,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嘴上边道,“你说你,来看我就来看我,拿什么东西呢?”边已经上手到了一杯给自己。 季无禅轻笑一声,坐在了另一张空着的坐垫上,与梦叁一并坐在矮桌一侧,正对着山洞外的悬崖光景。 适时正值日落,夕阳余晖毫不吝啬地洒过来,给悬崖万物镀上了一层金粉,季无禅只是拿着倒了酒的酒盏,看着夕阳涤荡在里头,不喝也不说话。 梦叁一连叹了几声好酒后,才觉不对劲,便与他道,“你有何想说的?” 季无禅摇晃酒杯的手一顿,目光从酒盏里转至梦叁脸上,冷不丁问了句,“梦叁,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梦叁下意识想自夸一番,可是季无禅看自己的眼神实在太过认真,让她难得没太好意思把自夸说出口。 “你这么问,我一时也没法说出来。”她没继续和季无禅认真的眼神对视,而是看着外面云雾和夕阳融合的悬崖,想了想,道,“我也不清楚。” 季无禅点了点头,居然也没追问,隔了片刻,却又说起另一个话题。 “你帮得了这一次,却帮不了她许多次。”他继续看着梦叁,观察她的表情,道,“很多时候,你不让我多管闲事,可是你自己却也多管闲事了,不是么?” 梦叁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无心之人。 具体表现为,做了坏事从来不觉愧疚,如果有喜欢的东西抢来就是,从来都不会顾及被抢者的心情——譬如当年派人去抢季无禅的馒头。 这些事情都让它有种会被人注意到的感觉,所以它乐此不疲地去做,屡试不爽地去做。 直到遇到了余笙,又因为余笙与这名为“小黑”的猫有了牵扯,进而得知了丑公主的事。 其实,一位落魄的公主,对于它而言也并无什么重要性可言,但自读取了小黑的记忆以来,每每听到和丑公主有关的事,它都会没来由地想要去关注,甚至于还会插手进去。 可是这些又不能和季无禅去说,梦叁一时语塞。 长久的沉默引起季无禅注意,“怎的,被我说不开心了?” “你以为我如此小气?”梦叁白他一眼,“我想管就管了,哪那么多理由。” “可见有时自己说出口的话也是会随时移世易而变化的。”季无禅笑道。 梦叁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今日你掰断手腕的那学子名叫寅啸,是冥界鬼帝的小儿子。”季无禅突然收起笑容,注视着梦叁的表情道。 梦叁正喝着酒,闻言只“哦”了一声,不作过多反应。 季无禅看她如此轻描淡写,便道,“不怕?” 梦叁喝完酒,放下酒盏,被酒气氤氲湿润的眸子越发明亮,映着夕阳余晖,看向他,“你瞧我像怕的样子?” 末了,又问他,“你怕?” 说完,本以为他会像以前那般迂腐,不懂变通的来一句“我也不怕”,谁知他沉默了半晌,才认真答道,“怕。”。 “对嘛——”梦叁没料到他如此回答,话到一半戛然而止,不自觉地挑起一边眉毛,语气略诧异道,“没想到啊,季大导修也是个欺软怕硬之人?” 说完,又觉得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季无禅不怕自己,却怕那死胖子,不就是代表自己是“软”,那胖子是“硬”么? 凭什么? 她心里一时不爽起来, “世分三界——上界、魔界和下界,地位势力上界皆是首位,上界又分仙冥两界,世人皆道仙界居于冥界之首,统帅三界,殊不知这两界间地位孰高孰低,也不是三言两语能说的明白的。” 季无禅看了梦叁一眼,“丑公主是人界皇室之人,世人也皆道皇室尊贵,怎不见得这孩子活得如何比常人好了?” 梦叁点头,一时没能想到这两方之间的联系。 季无禅却已收回目光,淡淡道了句,“上界之事,也是如此。” “你话说明白点。”梦叁不耐烦道,“什么叫也是如此?怎么就如此了?这和寅啸又有什么关系?就因为他是冥界鬼帝的小儿子?” 季无禅轻笑一声,“笨。” 嘿,我这个暴脾气。 若非目前的实力打不过,梦叁真想撸袖子干啊。 “所以,你的意思是,仙界其实并不是真正统帅三界的?”冷静下来后,梦叁也明白了季无禅想要表达的意思,“所以鬼帝的小儿子背后势力强大,根本就是你一个无名小卒得罪不起的?” 季无禅没有说话,也没别的动作,只是看着悬崖处的某一点,好似在发呆。 夕阳勾勒下,这秃驴的侧颜神态竟然显得有几分柔和和……一丝微不可查的脆弱。 梦叁怀疑似地想再看一眼,却已经捕捉不到那丝脆弱了。 “你放心。”见他久久不说话,梦叁忍不住嘲讽道,“我现在知道你怕了,可惜我不怕,他奈何不了我什么的。” 季无禅这时候才又笑了下,这笑容很浅,也没有发出声音,梦叁一时分辨不清他态度,却听他道:“梦叁,从踏入这世俗开始,你就不可能只是你一个人了。” 第四十九章 推理 梦叁终究是没明白季无禅想表达什么。 季无禅走后,她依旧过着自己的无聊禁闭生活,无聊地睡觉、无聊地看天、无聊地数羊…… 这种生活她早就习惯,以往不被人看到和感知到的日子里,都是这么过来的。 实在无聊到发疯的时候,她喜欢自己编织梦境。 各种稀奇古怪没有结局的梦境,然后偷偷把它们放进某个凡人的意识里,让他们在睡梦中经历她幻想的一切,然后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们在她设计的情节中会做出什么反应。 如今来到这鸟不拉屎的禁闭之地,根本就没有凡人可以供她“玩乐”,无聊的等级就又升了一个层次。 这个时候她不可控制地想起了小黑。 如果小黑还有记忆可以供它查看多好。 可惜没有。 这就是肉体凡胎,无论拥有多么风光的一生,也只是昙花一现,如此短暂。 也难怪那皇城里的皇帝天天沉迷于修炼。 只是那修炼的法子也委实邪门了些。 梦叁想起小黑记忆里所经历的那些。 据所见记忆推算,那皇帝或许是用了烹饪活人的法子来修炼。 这种法子它倒是听说过。 修炼界天赋为上,拥有甲级上等灵根的修士修炼速度是常人的数倍,相较而言,没有天赋的修士修炼又慢又费劲,终其一生都难以摸到飞升的门槛。 但是,真的难以摸到吗? 凡事皆有例外,修炼也是一样。 或许是想飞升的心实在太强,若干没有天赋的修士开始费尽心思地钻研一些歪门邪道。 钻研了若干年,还真被他们钻研出了几个法子,除了夺舍之外,其中一个就是用人炼丹。 至于这个人,自然也是特殊的人。 据说被用来炼丹的人必须得是灵根天赋一等一的,找到后挖其灵根,以其骨肉熬汤炼制出来的丹药,服用下去,就能脱胎换骨。 而且抓来炼丹的人的数量不可控,一直到炼成为止。 据说数量多少也取决于你找来的人灵根强弱,若是极上等的灵根,只需一人就可以,但若是劣等灵根,怕就要耗费些人命了。 而这种用极其残忍手段炼制出来的丹药,名为“换骨”。 梦叁猜测皇帝要炼制的就是它。 这种修炼方法成功率极其低,而且杀生太过,飞升时会有极大风险。 一般人轻易不敢弄。 帮皇帝炼制丹药的那个名叫乌诡的大巫,应该就是修炼界的人。 可是,他一个修士,为了一个凡人,这样大费周折地炼制“换骨”,是为了什么呢? 小黑记忆里的三花明显知道些什么,可是提及却讳莫如深。 似乎是和上界之人有关。 乌诡一介凡胎,还能和上街界人有什么牵扯吗? 也许有可能。 师兄师姐或者师父之类的…… 可是,也实在太冒风险。 梦叁想了很久,都想不出来皇帝和乌诡的计谋是什么,可是因为实在无聊,只好靠着整理这些线索推理打发时间。 时间就在它一天天得推理琢磨中流逝,这期间季无禅偶尔过来慰问一下。 梦叁从来没想着把这些事情告诉他人,季无禅过来时就放下推理,和他天南地北的吹牛。 可是近来季无禅来的次数渐渐少了起来,而且每次来都是略带愁容,梦叁问他,他又什么都不说。 梦叁也没其余人能去打听,奈何心中实在好奇,急的她真想冲出去立刻找凤禾月问上一番。 这样的日子马上就来临了。 山下的景色从深绿到金黄再到雪白,一直到悬崖边一棵松树抽出嫩绿色的枝叶,梦叁终于完成了禁闭。 可是,当她从禁闭之地回到杳冥院,得知的第一个消息,就和丑公主有关。 第五十章 带你去拼杀 丑公主死了。 此事引起了极大的轰动。 一位不受宠公主的死本不会激起半点浪花,之所以轰动整座虚雾山,则和那些蜃魔有关。 凤禾月说,丑公主是被寅啸揭发和那些蜃魔勾结造反,被山主以触犯山规为由处死的。 丑公主被处死的当日,被困在虚雾山附近海域的蜃魔悉数暴乱,突破上界所布古阵法,仿若又变成了被无天控制下没有七情六欲的杀戮机器,趁虚雾山修士不备夜袭,残杀若干学子后被冥界一道天火焚杀。 虽然最终叛乱失败,但也令虚雾山部分学子伤亡。 “季无禅呢?”梦叁想起季无禅后面来看自己时的几次欲言又止,还有这次她出来也是陌生的弟子引路,不由生出了不好的预感。k “无禅导修他……”凤禾月的眼眶一下便红了,“山主下令处死丑公主的时候,他是第一个站出来阻止的,却被山主以扰乱山纪为由抽了几鞭子,后来蜃魔被烧,他又拖着伤体去救那些蜃魔……那……那可是天火啊!” “山主大怒,原本念在他素日表现良好,又是难得的修炼苗子,便允他养好鞭伤和烧伤后去闭关思过。可是后来……后来那寅啸不同意,不知是不是央求了冥界鬼帝,那鬼帝寻到了山主,山主又改变了主意,现下已将无禅导修关进水牢,等候处死。” 难怪…… “还是那个布施的傻子秃驴。”梦叁看着某处,视线却不知穿越到了何时何地,在想什么。 “什么?”凤禾月没有听清。 梦叁没有再重复,而是收回视线,看向她,“季无禅被关在哪个地方?” *** 虚雾山的禁闭之处有若干,因为季无禅此次触犯的山规毕竟涉及到了与魔有关的事宜,是以比梦叁要严重些许,并没能享受到梦叁之前的悬崖山洞待遇,而是被关在了山底的水牢。 此地极为阴暗潮湿,被关押的人会用一种特殊的镣铐拷住双手双脚,无法施展法力。 更严重者从进来时起就会被放水浸泡,由水里的细菌蛆虫啃食身体,偶尔也会被放进来几条水蛇,令被关押者备受折磨。 季无禅算是好的,并没有被放水,只是仍逃不了被处死的结局。 比梦叁之前待得悬崖好一点的是,这里有看守,没事还能和看守唠唠嗑,不比梦叁之前解闷儿多了? 季无禅自然不会像梦叁那样逮着个看守就能唠嗑,除非这个看守是梦叁。 伪装成看守的梦叁支开了今夜其余的那个看守,只身来到季无禅的牢房前。 季无禅正在打坐。 四肢腕上戴着沉重的镣铐,红了一圈。 看模样还不算太狼狈,谁知道这家伙内里怎么样,被天火焚烧后的身体不一定能短时间恢复,之前在禁闭时看到他也看不出什么来。 “风水轮流转呐,季大导修!” 这一句,混着复杂的叹息声出口,悠长难辩。 季无禅猛地睁开了眼,看过来的眼神尚算清明,只是眼底闪过一丝莫名情绪,令梦叁有些辨不分明。 “你怎么来了?”他道。 梦叁更关注的是季无禅眼底的清明,“还能认出我来,说明没烧坏脑子啊?” 季无禅远远看着梦叁,“天火烧的只是躯壳,没能伤及我根本。” “大话说得倒是挺漂亮。”梦叁轻嗤一声,“我的意思是,某人不是对冥界鬼帝之子甚为忌惮,如此明目张胆与之对着来,莫不是脑袋烧坏了?” 不知是否是梦叁错觉,她觉得季无禅看向自己的眼神专注且认真,眼神中闪烁着什么。 “我怕,不代表我不会去做。”季无禅道。 “所以落得如此下场,还没救的了一人?”梦叁语气戏谑道,“知道自己救不了还逞强,跟飞蛾扑火有何区别?这是愚蠢!” “若有一日,你四面受敌,处于弱势,但拼杀一番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你当如何?”季无禅看着她道。 梦叁明白他反问里的意思,若是自己,自然不会轻易束手就擒,可是…… “现在是别人四面受敌,你跟着凑什么热闹?”梦叁挑眉。 “都一样。”季无禅收回目光,看着不知何处,自嘲地笑了下,这笑容又让梦叁想起曾经在悬崖之上的山洞里,这秃驴脸上那一丝微不可查的脆弱。 “可惜我能力不够,能力若是够了,我想做的,就能做到。”他语气略有些颓唐。 “嗯。”梦叁抱拳,点头认同,“算你有自知之明。” 季无禅闻声却蓦然抬头,看向梦叁,“找个能力够的就行了。” 他的眼神看得梦叁心里发毛,眉头微蹙,“凭什么能力够的人就要帮忙?” “凭她想。”季无禅的语气又振作起来。 他这样反反复复,让梦叁觉得像个疯癫的精神病。 可是,听到这话,她还是沉默了许久。 “你曾问过我是个什么样的人。”这次,换梦叁用审视的目光看向季无禅,“季无禅,我现在也想问,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上一次,梦叁没有直面回答季无禅,这一次,季无禅却认真答了。 “幸运之人。”他道。 这倒是梦叁没有想过的答案,“为何?” “三界之中仙界资源待遇最为优渥,居民寿命绵长、能力强大,而我生来便有修炼的绝佳资质,比常人更近那仙界一步,更能节省许多时间做自己的事,自然是个幸运之人。” 季无禅认真答道。 梦叁也认真地听完,沉默半晌,却笑了,这笑容在季无禅看来格外纯粹。 “不,你还是那个即便被人打骂,也会去布施的傻秃驴啊。”她笑着摇头,却突然抬手,向下一挥。 束缚住季无禅四肢的镣铐瞬息尽断,牢房的门也应声劈裂,梦叁又轻一挥手,季无禅的身子便不受控制地飞向了她,被梦叁一把揽住了腰。 “你——”季无禅还未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就被梦叁打断了话。 “少废话。”她面上挂了一抹狠戾的笑,“走,小爷带你拼杀去!” 第五十一章 魂飞魄散 虚雾山,杳冥院。 自上次蜃魔反叛后,部分学员受了重伤,也有若干受了惊吓,整座虚雾山休整几日才重新开课。 寅啸刚落座,就忍不住洋洋得意起来,“啧啧,那些蜃魔也不过如此嘛!” 学员甲立刻跟着凑上来,“说的是,鬼帝大人一道天火下来,就给烧个干净,根本就是一群小角色!收拾它们根本不用动公子您的半根手指头!” “就是,明明是一群祸害三界的魔物,那个姓季的还不知死活去救,我看也是太把自己当盘菜!以为天赋高了不起呢,这世上天外有天,他一个小小佛修,怎能和鬼帝大人的天火比?” “鬼帝大人可是我们整座虚雾山的恩人呐!” 杳冥院的学子修炼多数以能飞升入冥界为目的,对冥界之首鬼帝的小儿子自然要狠狠地拍马屁,说尽了恭维之词,而一旁尽管有看不顺眼的学子,也只是选择沉默,不敢随意插嘴。 一时之间整座学堂里都充斥着寅啸嚣张的大笑。 “不过,我听说那个姓梦的小子出来了。”同学乙突然道。 寅啸的笑声像被人掐断了脖子般戛然而止。 “那小子?”他冷笑一声。 不顺眼的两个都除了,就差这一个了。 罢了,日后和父王说道一声,不让这厮通过考核飞升不就得了? 我要眼看着这厮拼尽全力想要飞升的目的泡汤,那才好玩呢! 想到这里,寅啸脸上又挂了一抹得意之色,“本皇子才不屑与那种小角色一般见识!” “小角色说谁呢!”一道清脆嘹亮的声音寂静了众声喧嚣。 学堂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声音吸引,汇聚在了门外。 扎着高马尾的黑衣少年踏着晴好阳光迈步进来,满脸笑的邪肆。 他身旁还跟着一个白衣男子,这男子白衣脏污,形容略显憔悴,但依然不掩面上风华。 正是刚从水牢里出来的梦叁和季莲。 “姓梦的,你——”寅啸短暂的整愣过后,突然反应过来,“大胆!你竟敢私闯水牢,带季莲越狱!” 这下好极了! 寅啸为自己的反应神速而禁不住沾沾自喜。 这小子自己送上门的理由,让他除掉,就怪不得旁人了。 “梦叁?你在做什么?为何同那与魔物勾结的人待在一处?”一旁又有学子叫嚷着。 一时之间,整座学堂吵嚷声漫天。 寅啸满意地听着这些纷杂的声音,大家都是站在他这一边的,那山主和父王一定也会站在自己这边,他们是处在正义的一边,杀死梦叁和季莲,就是为民除害,就是伸张正义。 真是再好不过了! 这小子也是个蠢的,凭借一时意气去救人,还如此张扬。 也不动脑子想想,凭他一己之力,怎能撼动整座虚雾山的权威和实力? 更何况他寅啸背后还有冥界鬼帝撑腰! 届时把梦叁也除掉,才能解他断手之恨! 寅啸的脑子里还在幻想种种,突然感觉浑身一轻。 “寅啸!寅啸你怎么了!” 学堂里的学子眼睁睁看着原本还在洋洋得意笑着的寅啸突然倒地,没了呼吸,不由慌张起来。 寅啸也慌张了起来。 他明明还活着,怎么眼睁睁看着自己倒下了? 眼睁睁? 寅啸突然反应过来,他这是魂魄离题体了?! 他从小出生在冥界,关于人魂灵的事自然不陌生,知道正常人魂魄离体无非是受到惊吓、死亡或被人刻意为之。 他好端端的,怎么会魂魄离体? 就在此时,他轻飘飘的魂魄突然被一股霸道的力道拉扯到了门边。 是……梦叁! 寅啸颤巍巍看着自己眼前放大了无数倍的梦叁的脸,而此时自己的魂魄正被这厮轻而易举地捏在手里。 “大胆!梦叁你不要命了!还不快把我的魂魄放回去!” 他下意识挣扎着,却感到梦叁手中的力道越来越大,似乎马上就要把自己捏碎,才逐渐慌了。 要知道肉身死去还好说,若是魂魄分崩离析,那就是永世不可超生,你这个人就彻底在三界之中消失干净了。 “你……你用了什么妖术!你果然和那些魔族余孽是一伙的!诶哟哟痛痛!痛死了!”寅啸还在叫嚷,但声音已经微乎其微,变得越来越虚弱。 “你……你怎么会有这种本事?”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魂魄会被一个小白脸轻而易举就捏碎,他可是拥有冥界最高贵血统的皇子啊! 对于寅啸的种种疑惑和撒泼,梦叁充耳不闻,她只是慢慢施展法力,把寅啸魂飞魄散的痛苦拉至最长,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的手中烟消云散。 众人渐渐也发觉了不对劲,毕竟都是修炼之人,又是杳冥院的学子,很快就有人察觉到了梦叁手里寅啸的魂魄气息。 “是梦叁!” 众人呆住了。 “梦……梦叁你想把寅啸怎么样?” “这还用问,她想把让寅啸魂飞魄散!” “这种魂魄直接受创的感受极其痛苦,常人根本难以忍受,寅啸的魂体即便现在回到身体里,也会半疯半傻,甚至不能行动的!” 一旁的季无禅叹了口气,双手在背后默默施法,在学堂周围罩起了一层半圆弧形的透明结界,暂时将此地与外界隔绝。 他不知道梦叁还要闯出多大的祸来,方才在路上已经劝阻了半日,梦叁却始终不发一言,直至来到此地。 如此,能隐瞒一时是一时。 其实,隐瞒不了多久了。 眼睁睁看着寅啸的魂魄在梦叁手中痛苦的分崩离析,众学子吓得瑟瑟发抖。 有一半不明情况的学子是因寅啸的身份所致,还有一半平日成绩较好的,则是因为知道想做成此事,须得有比被捏住魂魄者更强大的灵力才能做成。 梦叁何时如此厉害了? 眼前的人是梦叁么? “梦叁,快住手!莫要铸成大错!”同学甲硬着头皮去劝。 “哦?”梦叁手上不停,却歪了脑袋看他,“我听说参与谋害丑公主的人里也有你一个?” 同学甲一懵,突然反应过来,“你……你是来为丑公主报仇的?怎么能是谋害,那丑公主勾结那群魔物——啊!” 话还没说完,同学甲的整个人身体突然爆炸,瞬间化成了一团血雾。 “废话那么多。”收回左手的梦叁同时加快了右手的法力施展,“寅啸,算你小子走运,我没时间陪你在这里耗。” 说罢,在寅啸的一声尖锐刺耳的尖叫下,他的魂魄终于烟消云散。 同学甲身旁的弟子们被炸了一身血污,才反应过来,纷纷尖叫着逃窜。 有胆子小的甚至晕了过去。 也有不少对梦叁拔剑出招,嘴里喊着“大胆妖孽”。 可惜话还没说完全,就落了个和同学甲一样的下场,纷纷爆成了一朵朵血花,连渣渣都没剩下。 整个杳冥院学堂,一时之间血肉横飞,血花乱溅,尖叫逃窜声不止,刚才还在奉承寅啸的学子们脸上充满了极度的恐慌和无措。 梦叁没让他们这些表情持续太久,她只是站在原地,步子都没移动片刻,就把整座学堂变成了一个人间炼狱。 “梦叁,住手吧。”季无禅道,“这里面也有没陷害丑公主的无辜学子。” “但他们眼睁睁地看了,明知丑公主没有做那些事,还是任由她被陷害了。”梦叁回答的很快,“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站出来需要勇气。”季无禅道,“你不能要求所有人都愿意为了丑公主承担可能触犯山规的风险!” “那好。”和满屋子的哭丧哀嚎相比,梦叁的脸上并没什么表情变化,转向季无禅的时候,甚至似乎还带了一丝诡异的微笑。 “那你告诉我,除了死了的那些,参与陷害丑公主的还有哪些?不,还有余笙,杀死余笙他们的,都有谁?” “余笙?”季无禅蹙眉。 梦叁原本淡漠的眼神此时才闪烁了下,季无禅觉得自己似乎看到了一点水光,梦叁却立刻转过脸去了。 “那群蜃。”梦叁道,“它是其中的一只。” 第五十二章 帝王 梦叁杀了一天一夜,在季无禅的劝阻下虽然有所收敛,但当日在虚雾山海域参与残杀蜃魔的一干修士统统没有逃掉。 包括下达这道指令的山主。 可怜的山主前一秒还在慢条斯理地品茶,下一秒就被破门而入的梦叁一手掼在墙上。 梦叁捏住他脖子,看似没怎么用力,山主的脸却已经憋的通红,素来威严的神色不复,像个被人欺辱的小女子般,蹬着两脚徒劳反抗,竟毫无还手之力。 梦叁的声音听来似乎没什么波动,季莲却从中感到了一股风雨欲来的怒火。 “是谁让你杀了她的?”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山主的声音瑟瑟,满脸的狼狈,哪还有素日的模样。 “丑公主。”梦叁道,“是谁指使你杀了她?!” 季莲闻言眸光微动,没想到梦叁会有此一问。 “指使?”山主的眼神闪烁了下,嘴上却道,“她触犯了山规,该处死!” 梦叁冷笑一声,也不说话,只盯着他,缓缓收紧了五指。 山主脸上的青筋暴起,舌头都吐了出来,眼看着就要翻白眼,猛的从嗓子里挤出来破碎的一句,“我……我说!” 梦叁却不理会,只一味地继续收紧。 山主目光大骇,赶忙说出了幕后指使之人。 “袁昊!是……咳咳……” “袁昊?”听到这两个字,梦叁才松了松手,确认了一遍,“水月帝袁昊?” 山主忙不迭应声是,期间夹杂着猛烈的咳嗽。 “他为何要让丑公主死?”梦叁想起之前在小黑的记忆里,三花所说,丑公主之所以“冲撞”了水月帝,都是水月帝自己和大巫乌诡的计谋。 如今看来,是真的了? “水月帝为何要让丑公主死?”梦叁狐疑道,“再者,何不在宫里随意寻个由头处死,还要放到你这里来?” 山主脸上犹疑之色一闪即逝,被梦叁捕捉到,猛地又收紧了五指,“事无巨细,统统讲来!敢随意糊弄,就让你魂飞魄散!” “不敢不敢!”山主一个哆嗦,忙道,“水月帝袁昊一直想要修炼飞升,奈何天资不够,只能靠丹药。他身边那个乌诡,是个厉害的大巫,一直帮水月帝炼丹,且炼的这丹药非比寻常,乃是我修炼界若干修士都趋之若鹜的‘换骨’丹。” “可是这‘换骨’丹药岂是那么容易就炼制成的?非但材料难寻,熬制过程磨人,炼制成功的几率也是非常之低,稍有偏差,服用之人就会因筋骨承受不住药力,轻则扭曲变形,成为残废骨骼畸形之人,重则浑身经脉尽废、灵根摧毁,更有甚者身死魂灭,彻底消亡。” 这与梦叁之前禁闭时心中所想竟相差无几。 “正是因为此,乌诡炼制的丹药,那水月帝并不敢轻易尝试,才暗地里寻去若干试药者,那些试药者不出意料,都已因服用丹药失败而身亡,身亡的失败者体内含有那‘换骨’丹药的威力,便被乌诡重又拿去炼丹。”讲到这里,山主顿了顿,看了梦叁一眼,才道,“那水月帝自己也服用过一回,是乌诡试药多次后终于疑似成功的一粒丹药,水月帝服用后却没能成功改变体质,还险些殒命,不过好在有乌诡倾力救治,没有伤到根基,只是体内残留的药力不散,不久后就诞下一名女婴,也是个畸形儿。” 梦叁的眼皮跳了下,“丑公主?” 山主点头。 怪道那厮如此厌恶这个女儿。 梦叁冷笑一声,心道:原来这是他那痴心妄想失败的证明。 “乌诡失败了无数次,从中积累出了若干经验,看到这孩子,却想到了一个法子。”山主继续道,“丑公主虽是个畸形儿,但这正是她承载了水月帝体内所有药力的证明,而且与她那没仙缘的爹不同,丑公主的资质非凡,用此等骨肉熬制成的丹药,将会大大提升换骨药力,更何况这是袁昊的亲生女儿,是他的骨肉血亲,用来熬制成功的丹药,也更容易被袁昊筋骨体质吸收。” “至于为何要送到我这里来。”山主叹了口气,“那乌诡与我交好,关于‘换骨’的炼制,也曾多次与我商讨,是以我才知道其中的诸多细节。便也知晓,这用至亲血肉熬制的‘换骨’丹药,若是以出色的修炼体质进行修仙后,将筋骨血肉化成非凡体质,及可获得更好地效果。” “所以乌诡才与你勾结,同水月帝设计,将丑公主送到了这里来,就是为了让丑公主修炼,然后再寻个由头将她杀死,好顺理成章地将人用来炼制丹药?”梦叁的眉头紧蹙,“所以,寅啸的举报,正是合了你们诸人的心意,你将丑公主以触犯山规为由处死,既没有得罪冥界,又与你的好兄弟合谋成功,能够提升‘换骨’炼制的成功概率,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呀!” 她冷笑声连连,心中却突然想起被关禁闭的时候,那个矮矮小小的丑丫头畏畏缩缩地走过来,同自己道谢的模样。 那样一个弱小的,自己一根手指头就能弹死的丑丫头,何须如此多的人,如此费心谋划……只为了一个人的欲望…… “帝王啊……”自醒来之后,她便极少的叹息,好似人类的寻常感情,在她的身上根本触动不了分毫,可是这一次,她却喃喃叹息了出来。 “那冥界鬼帝……也是一位帝王……” 所以这天下的帝王,都是如此这般的…… “不不不。”山主察觉梦叁表情有异,额上冷汗淋漓,忙撇清自己和乌诡的关系,“我和那乌诡也只是利益上的交情罢了,感情没那么好。” “这计谋是乌诡和袁昊想出来的,与我无关啊,你想这皇帝杀死自己的孩子,自己良心上能过得去,也堵不住这天底下的悠悠众口啊!所以他们才出此下策,您不知,我开始也是极为不赞同的呀!” 他语气谄媚,梦叁却只冷冷道,“丑公主的筋骨血肉,现在已经被那乌诡用去炼丹了吧?” 山主面上一阵无奈,“没错,早在当日就——” 话尚未说完,便戛然而止。 季莲的瞳孔一缩,眼见着梦叁徒手又掐死了山主。 那么强大的山主,在梦叁的手里竟连反抗都没有,就悄无声息地没了性命。 杀死山主后,梦叁不发一言,转而朝门外飞去。 季莲拦住她,“你还想杀多少人?” 梦叁的目光并没有放在他身上,而是似乎穿透了他的身体,看往不知何处,悠悠道,“皇宫,取回那丹药。” 第五十三章 万森 季莲没有阻止。 他一直跟在梦叁的身后,看着梦叁从山主的房中离开,来到海边。 海风潮湿,水面平静,孰不知这里曾如炼狱般炙烤着无数善良的魂灵,它们拖着白骨在火红的海面上哭号,岸边伫立着的、自称要降妖除魔的修士们神情冷漠,对眼前的惨状无动于衷。 梦叁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层原本覆盖着的千里冰封森凉缓缓化开。 它张了张嘴,一道低低的柔和的声音自嗓子里婉转飘出。 这声音柔和空灵,飘荡在整片海域,带着一股柔和安抚的意味。 日光普照,触目所及波光粼粼,像有精灵在海面上跳舞。 身姿柔软,悦人眼目。 天地间仿佛唯剩下这一曲,这一舞。 空空荡荡。 季莲莫名感到了悲伤,却觉原本微有波浪的海面,似乎更平静了些。 恍惚间,季莲看到了海面上有一层雾气蔓延上来,朦胧雾气中,跳舞的精灵化作一只只人身鱼尾的蜃魔。 它们随着雾气慢慢地靠近上来,眼神中充斥着迷茫,像极了一群无措的孩童,让人根本难以想象,这是一群人人口中血腥残忍的魔。 不过想到它们之前的遭遇,季莲又释然。 是啊,它们原本也不是魔,只是一群被无天利用了的可怜凡人。 这样想着,那些蜃魔已经靠近了岸边。 “这些是……”季莲有些迷惑。 那些蜃魔明明已经被天火焚烧,怎还会出现在这里? “我用安魂唤回来的蜃魔残魂。”梦叁轻轻抚摸最前头的那只蜃魔。 出现的蜃魔躯壳呈现半透明的模样,梦叁的手覆上去的时候,却好似有了实质,甚至还往梦叁的手掌底下蹭了蹭。 梦叁眼底泛出了柔和的光。 是季莲从未在她脸上看到过的神色。 “安魂?”他问。 “没错,就是我刚才哼的曲调。”梦叁道,“能招来的残魂就是这些了,我会把他们带到万森大陆,布下聚灵阵,滋养它们的魂魄。” “那里灵气充沛,所以花草兽类多数能够修成精怪,是有原因的。”季莲点头,“魂魄滋养好了之后呢?” “伤成这样,一时半会儿是滋养不好了。”梦叁道,又看了他一眼,“你也被天火致伤,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蜃魔或许得待个万八千年,你想必很快就能恢复。” “早就恢复的差不多了。”季莲道,“我伤的没那么重。” 骗人。 梦叁心里轻嗤,天火的厉害它多少知道点,不过看季莲也没有想去修养的意思,或许有别的事要做,便没有继续劝说。 “那我们就此别过吧。”她将蜃魔的魂魄收到了芥子里,对季莲道。 季莲愣了一下,“我虽然不会待在那里修养,但可以陪你去。” “陪我?”梦叁笑了下,“我马上可能就会成为天界和虚雾山通缉的对象,跟着我你不怕?” 你怕不怕? 这话,在梦叁禁闭之时,也曾问过季莲。 那时她刚得罪了寅啸,季无禅与她说,因为寅啸是冥界鬼帝的小儿子,背后势力强大,是他一个无名小卒得罪不起的。 他还说,从踏入这世俗开始,自己就不可能只是自己一个人。 那时她并没有太当一回事。 此时看到蜃魔和丑公主的下场,却有一些了悟。 寅啸能成为山主处死丑公主的导火索,或许与之前看不惯丑公主有关,但殊知,其中有没有她折断寅啸手腕的原因在? 梦叁闭了闭眼。 这世间事,一环扣一环。 凡人太过脆弱,或许不与他们产生羁绊,就不会生出恶果。 有些因,还是不要随意乱种的好。 “还是不要跟着我去了。”不等他回答,梦叁便先道。 “我若说不怕,那是假的。”季莲看着梦叁,认真道,“可世间事有所为有所不为,若是因为怕就不去做我认为正确的事,我自己将会不容于自己。” “有所为有所不为。”梦叁喃喃了一句,似是陷入了思考,可是半晌,又哼笑出来,“你这和尚总是那么多道理。” 说罢,随手一挥,就带着季莲离开了原地。 二人几乎是瞬时就来到了一片充满鸟语花香的森林里,四处日光明媚,风里似乎都携着精灵笑语。 “这是……万森?”季莲道。 在没有传送阵和各种法器的借助下,居然能如此迅速地实现两座大陆之间的瞬移! 看到季莲脸上略显震惊的神色,梦叁突然觉得二人的身份似乎是互换了。 从前她觉得他神神秘秘,总做一些自己不能理解的事,而如今,他却屡屡因为自己的一些法术而感到愕然。 “我告诉过余笙,自己能够凭空移山造海,令斗转星移、流年变换。”梦叁走了两步,来到一片花海中微风轻抚脸颊,风里带来浓郁的花香,“可惜他不相信。” 说着,它打量四周,双手掐诀,嘴里非常快速的念念有词,突然在胸前结了一个非常复杂的印。 那印在从它身前扩散开来,波及四周,逐渐笼罩了方圆十里内的森林。 一瞬间,季莲感到四周一寂。 四周原本日光照射下生机勃勃的森林,仿佛被人浇灌了毒水,突然萎缩变形,四周的植物开始诡异地伸展枝桠,树木枝叶浓密,遮天蔽日,让人看不到阳光。 除了他们所在的这片花海。 “蜃魔此前魂魄附着在鱼骨上,天火却将其焚烧。”梦叁道,“如今我将他们附在花海里的每一朵花身上,等他们灵魂滋养好了,便不再是那般人身鱼骨模样,成为花妖也不错。” “灵魂滋养需要安静的环境,你将四周变得诡异可怖,是为了吓跑来这里的人,好使此地不受干扰吧。”季莲几乎立刻就明白了梦叁的意图。 怕死不止如此,此处之外,一定还被梦叁布下了若干障碍,使得人若想进来都困难,更不必说发现这片花海。 正想着,星星点点的光亮从梦叁的芥子里飞出,朝着花海每一朵花的花蕊里没入进去。 直至不再有光点从梦叁的储物芥子里飘出,它才有所回应,但却不是和季莲说。 “我真的有这样的能力。” 花香环绕中,它看着不知何处,蓦然道。 第五十四章 救出 季无禅注意到它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可是手上却依然没有停下来,转而从储物芥子里取出了一口通体漆黑的棺材。 “这个是……”季无禅犹疑道。 “我听说人界的人死了后要葬在棺材里,这是给丑公主的棺材,丑公主若是还在,定不想被葬在皇家,等我把它带回来,就安葬在这片花海下。” 说罢,略一施法,那口黑色棺材便缓缓隐没入了花海中。 “你真的不留在这里?”梦叁再一次问道。 季无禅点点头。 “那好,记住这个地方,若有朝一日,我忘记了,你帮我常来这里看看它们。” 季无禅还没反应过来梦叁这句话是何意思,突然就觉身体一动,整个人消失在了原地。 “剩下的路,我自己走就好了。” 反正我原本就是一个人。 送走季无禅后的梦叁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离开。 作为青云大陆称霸南方的国家,想找到水月国的皇城并不难。 而因为之前小黑的记忆,梦叁来到皇城后,几乎是熟门熟路,很快就找到了皇帝所在。 皇帝正在自己大兴土木修建的炼丹房里。 同那名为乌诡的大巫待在一处。 梦叁正待破门而入,却突听门内传来水月帝的怒吼。 “你那两个徒弟,还是没有说出‘换骨’在哪么?!” 听到“换骨”二字,梦叁猛地顿住了。 乌诡的声音不久就响起,“陛下息怒,是我倏忽,不该让陵珊看管丹药,她为人太心慈手软,之前便与丑公主交情不错,或许是因此才不忍公主殿下为您的长生大业献出躯壳,为此犯下大错。” “心慈手软?”水月帝冷哼一声,“在牢房里待了那么多日,该用的刑具都用了,还没敲打出这丹药被她偷去藏在了哪儿,怕不是被她吃了吧!若真是如此,朕倒要考虑,该不该把你这好徒儿扔进炼丹炉里了!” “还请陛下宽限几日,我那徒儿与她师兄林云关系甚好,我已派人将此徒关入地牢,一同审问这二人,想必能敲打出一二。” “最好是如此!这么多年这么多人都没能炼成的丹药,只有用我那丑儿的肉身才炼成了!再找一个何其之难!”水月帝的声音自房内传出。 他口中的“丑儿”,想必就是丑公主。 丑公主已经被炼成丹药了…… 这点梦叁早就料到,只是不知魂魄如今是早被冥界带走,还是被这乌诡困住,更坏的便是……连魂魄也被拿去炼了丹药。 梦叁深吸一口气,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尽快找到那丹药,决不能让皇帝吃了丹药,到那时,才是覆水难收! 即便得到丹药不能把丑公主救回来,那她至少不会让这俩畜生得逞。 那个叫陵珊的女孩啊…… 也是当时教授皇子公主们的一位老师。 梦叁倒是有些印象,记得当时在小黑的记忆里,对这个陵珊的印象很不错,而且每次丑公主被欺负的时候,只要陵珊看到,就会出手帮忙。 因为之前小黑的记忆里,丑公主也被关过,是以梦叁很快就找到了地牢所在,隐没身形潜入进去后,却看到了已经被折磨的奄奄一息的陵珊。 在她的对面牢房里,还有一个同样被折磨奄奄一息的男子,梦叁也有印象,这恐怕就是凌珊的师兄——林云。 梦叁不知若是继续这样下去,陵珊会不会因为不舍而脱口说出丹药的下落,为了一个原本就没那么深交情的、在皇宫里几乎人人喊打的丑公主,陵珊为何会做到此种地步? 没有再多想,它便施法将晕倒的二人救了出来,途中还给二人为了两粒恢复的丹药。 这丹药乃虚雾山修士所炼,医治二人的伤势不在话下。 只是在中途,突感不适,险些从空中落下。 因为现在使用的还是小黑的妖身,小黑躯壳和梦叁的魂体相比,本就相差太远,加上梦叁突破此间禁制,在虚雾山大开杀戒、又使用了瞬移到万森大陆安置那么多魂灵,在此间禁制和内里强大灵力的相碰撞下,这躯壳早就濒临破碎。 必须要尽快脱离这躯壳,否则难得得来的躯壳也会被毁坏,到那时,再找一副又要费一番功夫。 可是现在…… 梦叁一边往地面飞去,一边飞速运转大脑。 离开了躯壳,它在三界就等同于空气一般,根本不会被人看到和感受到,也没办法将法术作用于人。 正这样想着,眼前突然一黑。 不好。 趁着最后的一丝意识,梦叁忙将人好好放到地面,然后便脱离了小黑的躯壳。 放的时候,它专挑了无人的空地,至于这二人何时能醒来,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可惜,它还想问出那丹药的所在。 梦叁就这么在两人身边无声无息地守着,想等小黑躯壳恢复,它再出现在二人眼前施救。 可就在它守候之际,却突然从旁边的林子里传出了一道巨大的爆破声。 随后一个穿着破破烂烂,脸上都是黑灰的男子跌跌撞撞跑了出来。 没想到此地居然还有外人,方才它一时心急,竟没察觉。 就在它内心焦急之时,那人已经发现了这边躺着的两人,嘴里“疑”了一声,便有些踉跄地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是人?”他语气惊讶,慢慢加快了过来的步伐,小跑过来后,立马跪地查看二人伤势。 梦叁观其相貌衣着,推测此人是个身材有些魁梧的普通平民,看现在表现,也不像什么恶人。 因为这人见陵珊二人情状,二话不说转头跑进林子里,不知从哪拉出来一个巨大的木头车,这车看起来一点不像素日那些王公贵族乘坐的马车,而且不需要马来拉动,那人将陵珊和林云抱上车后,自己也坐了上去,不知按了什么按钮,车子的滚轮就自己转动了起来。 梦叁忙跟了上去,途中陵珊二人已经被车子的颠簸弄醒,忙叫停了那人。 想必刚醒来的陵珊二人并没有弄明白自己是怎么突然从大牢来到了这人的车上,在听到那人讲到是在空地发现的二人后,陵珊的脸上闪过浓浓的疑惑。 只是如今的情形怕是容不得她浪费时间,若是被乌诡发现两人从牢房中脱逃,立刻就会下令全城乃至全国搜索。 于是她叫住了那人,编造理由说,二人是私奔脱逃出来的,怕被人发现捉回去,希望他不要带二人到人多之地,而是能否找个地方将两人藏一藏。 陵珊原本也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里问的,并也打算好若是这人是个坏胚,她便将人打晕。 幸而这人很爽快就答应了。 且接下来的举动,连梦叁都没能料到。 第五十五章 信仰 路上,梦叁听到那人和陵珊介绍自己名为南宫岳,是个木匠,家住城里,平时喜欢研究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卖出或者送人,在当地也算小有名气。 梦叁起初以为这人只是个有点创造力的普通木匠,没成想到他家里,才发现这木匠家中真是各种机关器械琳琅满目。 陵珊二人在这木匠家中避了几日,发现或许是经常通过自己的手艺接济一些人的缘故,这人在当地的人缘也很好。 对此,梦叁下了定论。 这不但是个有点创造力的木匠,还是个不大聪明的老实人。 聪明人会随意把陌生人带回家,然后一连藏几日吗? 没准和季莲那秃驴是一路货色。 偶尔闲谈起来,南宫岳会道:“很多都是举手之劳,能用自己的手艺造福身边人,看到身边人脸上的笑,自己心里也暖洋洋的呀。” 每每听到这些的时候,梦叁都会觉得这人简直和季莲一个德性,净干些出力不讨好的事,愚蠢。 但是陵珊脸上的表情却是肃然起敬。 在交谈中也得知,南宫岳最大的心愿是能够靠自己的手艺报效国家。 “现在战争混乱,许多百姓流离失所,我的力量虽然微薄,但是若能凭此为国贡献,然后造福更多的百姓,那才是功德无量。” 对此,梦叁简直嗤之以鼻。 陵珊听到此也并不十分赞同。 “但若是这一国的君王,自私自利,不为百姓,只考虑自己呢?”她道。 南宫岳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人都是自私的,但若他选择了做君王,就要担得起成为君王的责任,不为百姓只为自己,这样的人,不配做一国之主。” 三人皆沉默了半晌。 南宫岳并没有直接表达自己的意思,但在场所有人想必都听懂了。 不配,就让位。 如此简单的道理,在历来的朝代更替当中,历来的压迫反抗当中,早有人领悟透彻。 可是…… “君王自己不会让位,也无人有能力撼动得了这样的权力地位呢?” 从前在宫里的陵珊,想必也不会料到,有朝一日,自己会像一个普通的木匠,问起这样的问题。 可是水月国背后的势力太大了,大到她觉得,可能水月国永远都不会被推翻,还会存续很多年。 “那就团结起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南宫岳道,“一个人的力量是渺小的,一个人的生命对于朝代更替和沧海桑田来说更是微不足道,可是,信念信仰这些东西是可以长存于世的,只要我们代代传承,应该,会有成功的那一日吧。” 信仰的力量。 陵珊和林云沉默了。 梦叁却头一回开始正视这个看起来其貌不扬的木匠。 准确的说,不只是木匠。 这几日里,梦叁发现他还会精通铁匠的技艺,言谈也不像普通的手艺人,甚至可以媲美若干的教书先生。 然而接下来,南宫岳的一句话,让梦叁彻底对他的身份进行了推翻。 沉默中,南宫岳对着两人道,“你们是宫里的人吧。” 两人全身神经立马紧绷了起来。 “你究竟是何人?”陵珊没有回答,而是警惕道。 “我是个木匠。”南宫岳道,“也是个布道者。” 布道者,乱世中通过传播思想,给予人们信仰,支撑人们生活。 陵珊自然知道这样的人,在全国各地都有分布,有的甚至发展成为了有点规模的组织。 “我之前喜欢流浪,有很多弟子,一路走一路收。”南宫岳仿佛能看穿她心中所想道,“这些弟子现在遍布各地,包括皇宫里。” “那我们的事……”陵珊的眼中充满震惊。 “早有所耳闻,只是这其中关键,了解的并不透彻。”南宫岳仿佛突然变了一个人,脸上原本的憨厚淳朴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脸高深莫测。 至少在当时的陵珊看来是如此。 “近来几日,城里通缉你们的画像很多。”南宫岳平静的语气道,“之前我靠着宫里的关系才避免了的盘查,但是也快避不过去了。” “什么意思?”林云道,“是想把我们交出去吗?” “我希望你们告诉我,为何你们要出逃?”南宫岳道,“否则,我无法判定自己救的,究竟是不是两个值得我救的人。” 这样才正常嘛。 不知为何,听到他如此说,梦叁才真正觉得这不是个傻子。 不然嘛,谁会无缘无故对两个陌生人这么好。 不但收留,还帮忙藏匿,不是有所图那就是有所图。 这一次,陵珊和林云两个人沉默的更久了些。 最后,两人对看一眼,还是妥协了。 毕竟现在,能救他们的,只有眼前的南宫岳。 他们似乎别无选择,或许告诉他,还能有一线生机。 “是良心。”陵珊开了口,看着南宫岳,把乌诡和皇帝的所作所为统统告知。 “在逼供的时候,他们也给我们喂食了那些能使人畸形的药汤。”陵珊的眼里充满悲凉,道,“骨骼发生异变是迟早的事,只是连累了师兄。” “我不后悔。”林云立马道,“师妹,你在想什么?若是他们不如此对我,你一人死去,我岂能苟活?” “那现在,皇帝和乌诡就是为了从你们这里拿到那枚‘换骨’丹?”南宫岳道。 陵珊点头。 “我知道了。”南宫岳沉吟半晌,道。 他没有让二人拿出那换骨丹药来,也没有打听换骨的去处,令陵珊二人松了一口气。 毕竟这丹药才是他们真正受此劳刑的原因。 虽然南宫岳到现在为止的言谈举止都像个好人,但也难保不是伪装的,目的或许正是为了那换骨。 所以他们更要警惕起来。 “我可以带你们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你们在这里躲着,不会被人发现。”南宫岳道,“但是你们要答应我,出去后,不能告诉任何人这地方所在。” 陵珊和林云自然答应。 只是他们万万没想到,南宫岳带他们去的地方,正是他们脚下的地底。 第五十六章 神乎其技 南宫岳居然将自己家中地底打通,在其内布置了重重机关空间,这个外表看来其貌不扬的家中,真正是别有一番洞天。 面对陵珊和林云的瞠目,南宫岳摸了摸脑袋,重又恢复了素日的憨厚老实,不好意思道:“这是我个人的喜好,平时爱钻研,赚的银子也都用来做这些了。” 如此大一个密室,不是一般人能设计出来的。 不过显然,南宫岳并没有把这里当作密室,而是一件杰出的作品。 尤其是他带着两人下去,边走边兴致勃勃介绍的时候,梦叁甚至从他的眼中看到了光。 想必终于是人能够分享了吧。 之后,陵珊和林云在这地下密室里待了很长的一段时日。 这段时日里,梦叁也打听和观察了南宫岳许久,发现此人确实是个布道者,也并不是那狗皇帝派来诈骗陵珊二人的。 只是,在这里待着或许很安全,却不是长久之计。 特别是,陵珊和林云的骨骼已经开始了畸形化,或许过不了多久,就会一命呜呼。 他们二人自然知道自己的结局,在这段时日的相处中,也感受到了南宫岳的善意。 也许是不愿意连累南宫岳,他们开始计划离开这里。 然而,在走之前,他们选择把“换骨”留了下来。 看到“换骨”的那一刻,梦叁很想现身拿走,可惜,它现在的灵力暴乱,暂时无法附身小黑躯壳现身。 便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深夜偷偷离开,朝着南方而去。 之后,又眼睁睁看着南宫岳郑重其事地拿起了换骨,和两人离开前留下的信。 为何不毁了换骨? 或许和梦叁一样,是因为丑公主吧。 这丹药等同于丑公主。 他们并不能直接摧毁它。 而且天大地大,修炼世界奇妙无穷,万一有一日,能有将丑公主复活的法术出现呢? 南宫岳打开了信。 信里除了感谢,以及拜托南宫岳将换骨保留好以外,在最后,还有一段令梦叁感到匪夷所思的话。 “人鬼错乱,六天故气称官上号,构合百精及五伤之鬼、败军死将、乱军死兵,男称将军,女称夫人,导从鬼兵,军行师止,游放天地,擅行威福,责人庙舍,求人飨祠,扰乱人民,宰杀三牲,费用万计,倾财竭产,不蒙其佑,反受其患,枉死横天,不可称数。” 这段话,梦叁没能看明白。 但是南宫岳似乎从中悟出了什么,脸上的表情有些动容。 之后他立刻做了几件事。 一件事,是将信烧毁殆尽;一件,是将信中的内容雕刻在了地底机关密室的一面石壁上,并且把宫中皇帝烹煮自己孩子躯壳来炼丹的场景刻画在了另外的房间石壁上;最后一件,是设计了重重机关,把那换骨丹药封闭在了地底密室中。 梦叁还想看他能继续做什么。 可就在此时,一股奇异的感觉突然袭来,脑海中若干的记忆像自己活了般四处乱窜,一时之间天旋地转,不知今夕何夕。 这是梦叁有记忆以来头一回被识潮侵袭,它失去了所有记忆,陷入了昏迷。 再次醒来,是经年以后。 朝代已经由水神帝袁昊更替到了水月武帝刘渊的时代。 它醒来的地方是南宫城,听说是因被皇帝赐牌“天下第一匠”的南宫家所命名。 它发现自己是一只浑身漆黑的流浪猫。 并且真的觉得自己就是一只猫。 可是,隐隐约约中,它又觉得自己该去找什么人,似乎是在朝南的方向。 它一路走去,看到了若干颠沛流离,在一群群流浪的人中,遇到了一个孩子。 这个孩子身上的气味很熟悉,似乎有它想要寻找的人的气味,也有它刚刚离开的南宫城里那户南宫人家身上的气味。 无论怎样,这两股气味都十分熟悉。 后来,它在这孩子被欺负的时候,一时心急,竟阴差阳错附身到这孩子的身上。 救了这孩子后,它问他名字。 男孩细细弱弱的声音,胆怯道:“南宫翎。” “我娘叫我翎儿。” *** 唐灵睁开了眼。 视线里是白花花一团来回晃动,唐灵有些怔住,第一反应是“喵”了一声。 原本晃动的“白花花”一顿,突然一阵剧烈浮动,从期间露出了一张布满褶皱的脸。 这张脸靠的太近,吓得唐灵又是“喵”的一声。 “醒了醒了!终于醒了?!” 眼前明明是一张老头脸,但发出的却是女子的声音。 不过片刻,那老头就被一个小丫头自拉走了,“大丹师,您行行好,别研究了,唐姑娘昏迷了那么久,终于醒了,我们小姐还想看看她呢!” “你这丫头片子!说什么研究!我也是关心唐小友才来此处看她的!” “大丹师还是别说这么多了。”另一道女子的声音横插进来,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着急,“唐姑娘,你还好吗?” 伴着这句话,一张乖巧温柔的女子脸庞和另一张俊秀的男子的脸就齐齐挤了过来。 “唐灵,感觉如何?” 男子的声音很熟悉,唐灵却觉得自己的大脑像生了锈般,转动艰涩,努力调动记忆才终于有了印象。 “宋……南?”略显沙哑的声音一出口,两人脸上的表情先是一喜,继而又显露出担忧来。 “你不记得我了?”宋南从唐灵表情里察觉出了端倪。 “真的吗?唐姑娘,我是君芳。”粉衣女孩担忧道。 唐灵缓慢地点头,动作看起来像个快没电的机器人,但是很明显她已经记起来了。 “可能是昏迷太久,有些记忆错乱了。” 说这话的是刚才那“白花花”的一团,唐灵转头去看,意识到方才那“白花花”的一团,其实是济世长白的胡子。 “怎么样小友?记起老夫了吗?”注意到唐灵转头看他,济世忙问。 唐灵也缓慢地点头。 济世松了一口气,“老夫还以为你要失忆一段,或许连自己怎么把人医治好的都忘了。” “医治好?”唐灵的声音带着犹疑。 “不会真的记不起来了吧?”济世走过来。 “小友用分神去修补了三小姐被古阵法伤及的元神!居然能修补成功,小友果然是神乎其技啊!” 第五十七章 化形 第五十七章 化形 在宋南示意下,君芳找理由支走了家主和济世两人。 柳儿也跟着离开后,房间里便只剩下了宋南、唐灵和君芳。 “感觉如何?”宋南边问,边坐下来,一手放在唐灵胳膊上,缓慢地输入灵力,谨慎探查了片刻。 之前他尝试探查过几次,可是唐 “除了记忆有些乱,其他地方没什么特别的感受。”唐灵抚了抚脑袋道,“我昏迷了几日?” “一个月。”宋南道,“我在半个月前醒来,君姑娘更早几日。” “你们……都好了?”唐灵道。 宋南点头。 “都好了。”君芳满脸都是感激和愧疚,“多亏了唐姑娘,我和这位公子的元神已经修补好,现在体内已经能运转灵力了。” 真是久违啊。 久违的灵力运转,能够重新修炼的感觉。 当醒来后,意识到自己可以恢复修炼后,君芳第一反应是不敢相信。 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了。 没了法力的她就像一个普通凡人一样生活着。 心里没有不甘心是不可能的,她也曾暗自难过和失意过。 毕竟曾经的她,可是天之骄子啊。 如今能够恢复如初,就像做梦一样! 看到君芳和宋南脸上感激的笑意,唐灵迟钝地感觉到了开心。 “对了。”君芳犹豫了一会儿,才道,“不知为何,在被医治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变成了虚雾山的一个女弟子,名叫凤禾月。” “那梦里的内容实在太过真实,我怀疑……” “是蜃的记忆。”唐灵接口道,“应是你此前元神是被困住蜃魔的古阵法所伤,我去修补元神的时候把你们意识带进了蜃魔的记忆中。” “那梦里看到的,都是真实发生的?”君芳道,有些讶异。 没想到曾经盛极一时的虚雾山,居然是因为这样的原因覆灭的。 “梦里那位叫梦叁的杳冥院弟子,真厉害啊。” 她禁不住感慨道。 唐灵看了宋南一眼,“那位叫季无禅的佛修一样很厉害。” 醒来后,唐灵才意识到,宋南的意识当时被她牵引进了季无禅的身体里,想必此时他已经拥有了季无禅当时那段经历的记忆。 蜃魔的记忆记录或许不够完善,很多可能是小黑自己的记忆填补。 剩下的时间里,三人对于梦境中的几点回忆进行了一番探讨,关于虚雾山的这段记忆,唐灵因为怕自己体内小黑的事情暴露,不欲多说,凡事点到即止。 之后,唐灵又在君府休养了几日才离开。 这期间,因为有君芳的帮忙,阻挡了若干来自济世的骚扰。 君芳几人也答应唐灵,帮助隐瞒是自己医治好她的事情。 树大招风,自己现在的状态,实在不适合太招摇。 休养的这段时日里,每日都会对二人的身体进行一番查看,生怕之前二人受的伤再次反复。 只是,这二人却一再表示,自己已经痊愈,要紧的是唐灵自己。 我自己? 唐灵一度很纳闷。 因为据她所知,在她所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很多令她啼笑皆非的事情。 譬如说,有一日,君芳早起便看到唐灵蹲坐在屋顶上,刺目日光下仰着一张又白又小的脸眯着眼满脸舒适,时不时突然抬起一条腿来,挠挠自己耳边,又或是扭头舔一下自己的后背…… 再譬如说,有时宋南和她吃饭,唐灵会冷不丁把腿一下跨立到旁边的凳子上。左臂搭在上面,十分爷们地开始扒拉饭碗…… 有时两人还会看到她默不作声地站在房门外屋檐下,静静地盯着一处地方发呆,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些什么。 等等等等,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做这些事情时,唐灵通通没有任何印象,只有在被人唤醒后,才隐约有那么点回忆。 这样的状态让君芳十分担忧,甚至一度以为是因为给二人治病脑子出了什么问题。 而且这样的状态很不利于她隐瞒唐灵二人在府中给她治病的事。 只有宋南知道,他曾心中担忧的事,兴许已经开始发生了。 这样下去不行,需得立刻离开。 于是又住了几日后,唐灵确定宋南和君芳完全没有问题后,才被宋南带走。 之所以说是带走,是因为唐灵的状态,又化为了一种动物——猫咪。 寻常来说,唐灵现在的本事,除了借助法器以外,做不到自如的化形。 譬如说,之前也只是借助了元玉琅给的发簪才能做到变幻相貌,而且在有路知之法力加持下才不会轻易被人识破。 变换作为人的相貌已经很难了,更不必说从人直接换了个物种。 可是唐灵却变成了一只黑猫。 看着蜃魔幻境中一模一样的黑猫在自己的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态,悠哉悠哉地窝着,分明是暖融融的一小团,宋南却感觉到了浑身的冰凉。 丝丝凉意顺着黑猫触及的地方爬上来,蔓延至全身上下。 唐灵体内关于自己的意识已经越来越薄弱了。 怕是很快,她就会被小黑所取代。 因为囚龙海漩涡看守在这里的黑衣修士还在。 已经恢复了法力,躲过那些黑衣人神识的探查不是什么问题。 加快了御剑速度,宋南快速赶回了自己在此处的洞府。 回到洞府之时,唐灵恰好从黑猫的形态恢复成了人。 宋南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忧心忡忡。 若唐灵一直持续是黑猫的姿态,宋南真的不知如何和小黑相处。 可即便唐灵恢复了人的相貌,也不能担保后面会不会又变成黑猫。 得抓紧时间趁着她还清醒之时,解决这个问题。 唐灵在小黑和自身状态切换之时是没有时间间隔的,通常是无声无息间就转换了过来。 宋南很容易能区分开唐灵和小黑的眼神。 因为一个纯净明亮,一个深邃没有半点亮光。 宋南看着眼前这双已经恢复点点光亮的黑色眸子,唤了一声。 “唐灵。” 唐灵扶了扶额头,发现自己躺在宋南怀里,顿时有些迥然。 “师……师兄?我……”话到一半戛然而止,她突然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我又变成那个样子了?”唐灵不自觉地打量四周,发现他二人已经回来了原先的山洞里。 宋南点头,放开唐灵道:“这次,你变成了一只猫。” “我又做了猫咪才会做的事?”唐灵一阵郁闷。 “不是。”宋南看着她,顿了一会才开口。 “你变成了一只猫,黑猫。” (本章完) 第五十八章 山中修炼无岁月 第五十八章 山中修炼无岁月 “黑猫?”唐灵有些怔然随即又反应了过来,愣愣看着宋南。 “你的意思是,我不只是行为举止成为了小黑,而是整个人变成了小黑?” 宋南点头。 “我现在还不会化形,这说明那个时候的我已经不是我了。”唐灵分析道。。 “你看到的黑猫,其实已经是小黑本体。”她怔怔道,“那个时候的我,已经没了自己的意识。” 如若继续下去,自己的意识完全消散,这世上将不会再有唐灵这个人。 她的一切喜怒哀乐,一切痕迹,都会烟消云散。 纵然这世上有若干个名叫“唐灵”的女子,也再不会有一个是真正的她。 “我会投胎吗?”沉默良久,唐灵抬头,看着宋南道。 不知为何,她的眼神平静,没什么感情波动。 宋南的心却一紧,蓦然有些不敢看唐灵的眼神。 小黑的能力太大了,他们都亲眼看到过,这也是他害怕的原因。 “它有没有说什么?或者做什么?”唐灵问。 宋南摇头,“没有,那只黑猫没有任何异常举动,就像一只正常的黑猫一样。” “那是还没恢复记忆吗?”唐灵托着下巴,面露疑惑。 “应该是这样的。”宋南回忆此前在记忆回溯中所看见,“梦叁活了太久,识海中承载了太多的记忆,它又沉睡太久,乍然醒来,可能需要一段时间的记忆整理。” 唐灵想起在丹宗学到的知识,“记忆会被定期进行清理,就像我们寻常人的记忆一样,只留下来一些重要的,又或者说那些痛苦的,也会被潜意识隐藏起来。” 宋南点头,“或许丑公主和蜃魔的那段记忆,就是因为过于痛苦而被隐藏了。” “还有之前在机关城里。”唐灵道,“那时关于南宫家的回忆,若非记忆锚点被触发,小黑也是记不起来的。” 宋南点头,“所以还有时间。” “嗯。”唐灵把之前自己整理的和小圆球相关的记录拿出来。 “这是我整理的自己的修炼进度,每次因为小黑的原因经历一次漫长的记忆回溯之后,我的法力就会有所突破,这一次,我不知突破的是什么,目前还没什么特殊的感觉。” 之前因为唐临风背弃了和小黑的约定,因此遭到了报复,在陆清风的帮助下,夫妻二人躲过了咒术的惩罚,唐灵也得以在借助小黑能力的情况下多次突破。 宋南仔细翻看了一遍,点点头,“或许以后施法的时候无形中就发现了。” 上一世的唐灵应当就是借助小黑的能力修炼神速,只是后来可能因为体质原因不能更进一层,才会想到杀害自己,然后来和自己换骨。 “可是……小黑应当不会对我做什么吧?”犹豫了会儿,唐灵道,“前世唐灵一家的遭遇,真的是因为小黑?” “你觉得不像是它能做出来的事?”宋南道,“忘记了它在虚雾山大开杀戒的事?” “可那是……那是因为丑公主。”因为每次回忆她都是身处小黑的视角,所以很多时候,她都能切身体会到小黑当时的情感,也能够理解小黑很多时候的言行举止。 “你当时的意识,是在季无禅身体里吧。”唐灵道,“站在季无禅的视角,理解不了小黑的做法吗?” 是了,毕竟那个时候的梦叁也总是难以理解那个时候的季无禅。 宋南沉默片刻,才犹疑道:“季节无禅他……觉得梦叁很勇敢。” “勇敢?”唐灵讶然,“是你感受到的吗?” 宋南点头。 “这么说,他能理解了?”唐灵道。 “他能理解很多人很多事。”宋南道,“但他做不到那样。” “我明白了。”唐灵想了想,点点头“确实是季无禅的风格。” “梦叁原本就是无法无天的性子,但是再经历了那样的事之后,应当不会这样了吧。”唐灵的语气低沉下来。 她说的是丑公主的事。 虽然她自己不害怕冥界的人,但是却因为自己的行径让鬼帝之子愈加痛恨丑公主,而害死了她。 这应当便是之前季无禅所说的,“从踏入这世俗开始,你就不可能只是你一个人了。” “你的意思是,现在的梦叁,不会因为自己无所不能,就做出一些极端的行径?”宋南摇头,“不见得,若真如我们所料想,它的记忆现在应该是处于混乱状态,这样就很难保证它有没有恢复这段记忆。” “可是我总觉得,即便没有恢复所有记忆,梦叁也不是这种人。” 这也是唐灵在意识到被梦叁控制身体变成黑猫后,没有过多恐慌的原因。 “梦叁不是这种人的话,前世唐灵的父母之死又是怎么回事?”顿了顿,宋南才道。 真的是因为违反了誓言,就被诅咒杀死了吗? 那个时候的小黑,或者说梦叁,是忘记了虚雾山的记忆,还是记起来了呢? 明明在虚雾山上,它会为了丑公主和蜃出手,会为了弱小者和强大者反抗。 明明连季无禅,都佩服它的勇气。 梦叁,你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注意到唐灵的沉默,宋南却突然想起了陆清风。 想起他来询问机关城地底藏着东西时一闪即逝的暴虐之色;想起几年前在唐府,听说唐灵父母遇害之时,陆清风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想起前世那些天才翘楚死亡时,唐灵都在场,而前世唐灵又是陆清风的弟子,和陆清风关系甚厚…… 二人讨论一番无果,只能暂且制定了几个梦叁出现时的应对方法,然后便开始了一段时日的修炼。 因为不知黑衣修士何时会离开放弃搜索,所以二人只能尽量少出门,避免一些不必要的被盘查。 幸而加上君府相赠的,洞府里还有若干物资,宋南和唐灵得以安稳地修炼,不必过多担忧。 和宋南在一起,唐灵的修炼速度总是极快,因为他就是一个万事通,虽然有时解释的过于粗略,但是对唐灵来说也足够了。 二人在山洞中闭关修炼了近一年的时日,直到一张请柬送上了门。 (本章完) 第五十七章 化形 在宋南示意下,君芳找理由支走了家主和济世两人。 柳儿也跟着离开后,房间里便只剩下了宋南、唐灵和君芳。 “感觉如何?”宋南边问,边坐下来,一手放在唐灵胳膊上,缓慢地输入灵力,谨慎探查了片刻。 之前他尝试探查过几次,可是唐 “除了记忆有些乱,其他地方没什么特别的感受。”唐灵抚了抚脑袋道,“我昏迷了几日?” “一个月。”宋南道,“我在半个月前醒来,君姑娘更早几日。” “你们……都好了?”唐灵道。 宋南点头。 “都好了。”君芳满脸都是感激和愧疚,“多亏了唐姑娘,我和这位公子的元神已经修补好,现在体内已经能运转灵力了。” 真是久违啊。 久违的灵力运转,能够重新修炼的感觉。 当醒来后,意识到自己可以恢复修炼后,君芳第一反应是不敢相信。 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了。 没了法力的她就像一个普通凡人一样生活着。 心里没有不甘心是不可能的,她也曾暗自难过和失意过。 毕竟曾经的她,可是天之骄子啊。 如今能够恢复如初,就像做梦一样! 看到君芳和宋南脸上感激的笑意,唐灵迟钝地感觉到了开心。 “对了。”君芳犹豫了一会儿,才道,“不知为何,在被医治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变成了虚雾山的一个女弟子,名叫凤禾月。” “那梦里的内容实在太过真实,我怀疑……” “是蜃的记忆。”唐灵接口道,“应是你此前元神是被困住蜃魔的古阵法所伤,我去修补元神的时候把你们意识带进了蜃魔的记忆中。” “那梦里看到的,都是真实发生的?”君芳道,有些讶异。 没想到曾经盛极一时的虚雾山,居然是因为这样的原因覆灭的。 “梦里那位叫梦叁的杳冥院弟子,真厉害啊。” 她禁不住感慨道。 唐灵看了宋南一眼,“那位叫季无禅的佛修一样很厉害。” 醒来后,唐灵才意识到,宋南的意识当时被她牵引进了季无禅的身体里,想必此时他已经拥有了季无禅当时那段经历的记忆。 蜃魔的记忆记录或许不够完善,很多可能是小黑自己的记忆填补。 剩下的时间里,三人对于梦境中的几点回忆进行了一番探讨,关于虚雾山的这段记忆,唐灵因为怕自己体内小黑的事情暴露,不欲多说,凡事点到即止。 之后,唐灵又在君府休养了几日才离开。 这期间,因为有君芳的帮忙,阻挡了若干来自济世的骚扰。 君芳几人也答应唐灵,帮助隐瞒是自己医治好她的事情。 树大招风,自己现在的状态,实在不适合太招摇。 休养的这段时日里,每日都会对二人的身体进行一番查看,生怕之前二人受的伤再次反复。 只是,这二人却一再表示,自己已经痊愈,要紧的是唐灵自己。 我自己? 唐灵一度很纳闷。 因为据她所知,在她所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很多令她啼笑皆非的事情。 譬如说,有一日,君芳早起便看到唐灵蹲坐在屋顶上,刺目日光下仰着一张又白又小的脸眯着眼满脸舒适,时不时突然抬起一条腿来,挠挠自己耳边,又或是扭头舔一下自己的后背…… 再譬如说,有时宋南和她吃饭,唐灵会冷不丁把腿一下跨立到旁边的凳子上。左臂搭在上面,十分爷们地开始扒拉饭碗…… 有时两人还会看到她默不作声地站在房门外屋檐下,静静地盯着一处地方发呆,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些什么。 等等等等,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做这些事情时,唐灵通通没有任何印象,只有在被人唤醒后,才隐约有那么点回忆。 这样的状态让君芳十分担忧,甚至一度以为是因为给二人治病脑子出了什么问题。 而且这样的状态很不利于她隐瞒唐灵二人在府中给她治病的事。 只有宋南知道,他曾心中担忧的事,兴许已经开始发生了。 这样下去不行,需得立刻离开。 于是又住了几日后,唐灵确定宋南和君芳完全没有问题后,才被宋南带走。 之所以说是带走,是因为唐灵的状态,又化为了一种动物——猫咪。 寻常来说,唐灵现在的本事,除了借助法器以外,做不到自如的化形。 譬如说,之前也只是借助了元玉琅给的发簪才能做到变幻相貌,而且在有路知之法力加持下才不会轻易被人识破。 变换作为人的相貌已经很难了,更不必说从人直接换了个物种。 可是唐灵却变成了一只黑猫。 看着蜃魔幻境中一模一样的黑猫在自己的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态,悠哉悠哉地窝着,分明是暖融融的一小团,宋南却感觉到了浑身的冰凉。 丝丝凉意顺着黑猫触及的地方爬上来,蔓延至全身上下。 唐灵体内关于自己的意识已经越来越薄弱了。 怕是很快,她就会被小黑所取代。 因为囚龙海漩涡看守在这里的黑衣修士还在。 已经恢复了法力,躲过那些黑衣人神识的探查不是什么问题。 加快了御剑速度,宋南快速赶回了自己在此处的洞府。 回到洞府之时,唐灵恰好从黑猫的形态恢复成了人。 宋南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忧心忡忡。 若唐灵一直持续是黑猫的姿态,宋南真的不知如何和小黑相处。 可即便唐灵恢复了人的相貌,也不能担保后面会不会又变成黑猫。 得抓紧时间趁着她还清醒之时,解决这个问题。 唐灵在小黑和自身状态切换之时是没有时间间隔的,通常是无声无息间就转换了过来。 宋南很容易能区分开唐灵和小黑的眼神。 因为一个纯净明亮,一个深邃没有半点亮光。 宋南看着眼前这双已经恢复点点光亮的黑色眸子,唤了一声。 “唐灵。” 唐灵扶了扶额头,发现自己躺在宋南怀里,顿时有些迥然。 “师……师兄?我……”话到一半戛然而止,她突然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我又变成那个样子了?”唐灵不自觉地打量四周,发现他二人已经回来了原先的山洞里。 宋南点头,放开唐灵道:“这次,你变成了一只猫。” “我又做了猫咪才会做的事?”唐灵一阵郁闷。 “不是。”宋南看着她,顿了一会才开口。 “你变成了一只猫,黑猫。” (本章完) 第五十八章 山中修炼无岁月 “黑猫?”唐灵有些怔然随即又反应了过来,愣愣看着宋南。 “你的意思是,我不只是行为举止成为了小黑,而是整个人变成了小黑?” 宋南点头。 “我现在还不会化形,这说明那个时候的我已经不是我了。”唐灵分析道。。 “你看到的黑猫,其实已经是小黑本体。”她怔怔道,“那个时候的我,已经没了自己的意识。” 如若继续下去,自己的意识完全消散,这世上将不会再有唐灵这个人。 她的一切喜怒哀乐,一切痕迹,都会烟消云散。 纵然这世上有若干个名叫“唐灵”的女子,也再不会有一个是真正的她。 “我会投胎吗?”沉默良久,唐灵抬头,看着宋南道。 不知为何,她的眼神平静,没什么感情波动。 宋南的心却一紧,蓦然有些不敢看唐灵的眼神。 小黑的能力太大了,他们都亲眼看到过,这也是他害怕的原因。 “它有没有说什么?或者做什么?”唐灵问。 宋南摇头,“没有,那只黑猫没有任何异常举动,就像一只正常的黑猫一样。” “那是还没恢复记忆吗?”唐灵托着下巴,面露疑惑。 “应该是这样的。”宋南回忆此前在记忆回溯中所看见,“梦叁活了太久,识海中承载了太多的记忆,它又沉睡太久,乍然醒来,可能需要一段时间的记忆整理。” 唐灵想起在丹宗学到的知识,“记忆会被定期进行清理,就像我们寻常人的记忆一样,只留下来一些重要的,又或者说那些痛苦的,也会被潜意识隐藏起来。” 宋南点头,“或许丑公主和蜃魔的那段记忆,就是因为过于痛苦而被隐藏了。” “还有之前在机关城里。”唐灵道,“那时关于南宫家的回忆,若非记忆锚点被触发,小黑也是记不起来的。” 宋南点头,“所以还有时间。” “嗯。”唐灵把之前自己整理的和小圆球相关的记录拿出来。 “这是我整理的自己的修炼进度,每次因为小黑的原因经历一次漫长的记忆回溯之后,我的法力就会有所突破,这一次,我不知突破的是什么,目前还没什么特殊的感觉。” 之前因为唐临风背弃了和小黑的约定,因此遭到了报复,在陆清风的帮助下,夫妻二人躲过了咒术的惩罚,唐灵也得以在借助小黑能力的情况下多次突破。 宋南仔细翻看了一遍,点点头,“或许以后施法的时候无形中就发现了。” 上一世的唐灵应当就是借助小黑的能力修炼神速,只是后来可能因为体质原因不能更进一层,才会想到杀害自己,然后来和自己换骨。 “可是……小黑应当不会对我做什么吧?”犹豫了会儿,唐灵道,“前世唐灵一家的遭遇,真的是因为小黑?” “你觉得不像是它能做出来的事?”宋南道,“忘记了它在虚雾山大开杀戒的事?” “可那是……那是因为丑公主。”因为每次回忆她都是身处小黑的视角,所以很多时候,她都能切身体会到小黑当时的情感,也能够理解小黑很多时候的言行举止。 “你当时的意识,是在季无禅身体里吧。”唐灵道,“站在季无禅的视角,理解不了小黑的做法吗?” 是了,毕竟那个时候的梦叁也总是难以理解那个时候的季无禅。 宋南沉默片刻,才犹疑道:“季节无禅他……觉得梦叁很勇敢。” “勇敢?”唐灵讶然,“是你感受到的吗?” 宋南点头。 “这么说,他能理解了?”唐灵道。 “他能理解很多人很多事。”宋南道,“但他做不到那样。” “我明白了。”唐灵想了想,点点头“确实是季无禅的风格。” “梦叁原本就是无法无天的性子,但是再经历了那样的事之后,应当不会这样了吧。”唐灵的语气低沉下来。 她说的是丑公主的事。 虽然她自己不害怕冥界的人,但是却因为自己的行径让鬼帝之子愈加痛恨丑公主,而害死了她。 这应当便是之前季无禅所说的,“从踏入这世俗开始,你就不可能只是你一个人了。” “你的意思是,现在的梦叁,不会因为自己无所不能,就做出一些极端的行径?”宋南摇头,“不见得,若真如我们所料想,它的记忆现在应该是处于混乱状态,这样就很难保证它有没有恢复这段记忆。” “可是我总觉得,即便没有恢复所有记忆,梦叁也不是这种人。” 这也是唐灵在意识到被梦叁控制身体变成黑猫后,没有过多恐慌的原因。 “梦叁不是这种人的话,前世唐灵的父母之死又是怎么回事?”顿了顿,宋南才道。 真的是因为违反了誓言,就被诅咒杀死了吗? 那个时候的小黑,或者说梦叁,是忘记了虚雾山的记忆,还是记起来了呢? 明明在虚雾山上,它会为了丑公主和蜃出手,会为了弱小者和强大者反抗。 明明连季无禅,都佩服它的勇气。 梦叁,你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注意到唐灵的沉默,宋南却突然想起了陆清风。 想起他来询问机关城地底藏着东西时一闪即逝的暴虐之色;想起几年前在唐府,听说唐灵父母遇害之时,陆清风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想起前世那些天才翘楚死亡时,唐灵都在场,而前世唐灵又是陆清风的弟子,和陆清风关系甚厚…… 二人讨论一番无果,只能暂且制定了几个梦叁出现时的应对方法,然后便开始了一段时日的修炼。 因为不知黑衣修士何时会离开放弃搜索,所以二人只能尽量少出门,避免一些不必要的被盘查。 幸而加上君府相赠的,洞府里还有若干物资,宋南和唐灵得以安稳地修炼,不必过多担忧。 和宋南在一起,唐灵的修炼速度总是极快,因为他就是一个万事通,虽然有时解释的过于粗略,但是对唐灵来说也足够了。 二人在山洞中闭关修炼了近一年的时日,直到一张请柬送上了门。 (本章完) 第五十九章 收徒大会 富清成走在山路上,人间岁旦刚过,山脚下热闹余韵仍在,处处张灯结彩,一片红火。 这让她又想起在灵仙派度过的岁旦,元玉琅喜欢打扮的花枝招展,唐灵那个小丫鬟做菜很好吃,冷冰冰的宋南看起来拒人于千里之外,没想到做的菜也能好吃到人心里头…… 这些人事物,在她只身一人下山历练时时常想起。 如今自震潮关一别又是一年半多,也不知这几个家伙如今怎么样了。 这样想着,富清成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通视镜。 这一年多时日里,因为与他们不在一个大陆,所以一直没能用此物联系。 还是半月前抵达丰都大陆后,才有了些动静。 令她意外的是,有动静的是卫志明那边。 不过不是他自己,而是他那个舅爷南宫珣,但说的也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废话。 她搭理过一会儿,就被这厮赖上,总是缠着说这一年来这里那里的见闻。 话说这没见过世面的老古董,难得跟着卫志明出一趟远门,见啥啥稀奇,连个飞毯看了都要啧啧称奇半日,更不必说在路上看到美女发出诸如“我们那个时候也没穿着如此暴露”之类的感叹了…… 通视镜又有反应了。 富清成连想都不必想,就知道必定是那个“乡巴佬”南宫珣又开始感慨了。 昨日听说她要上山,南宫珣提出让她等自己和卫志明赶过来再说,被她一口拒绝了。 开什么玩笑。 这厮还以为她是只身一人上山的吗? 当年可是自己的祖上水月武帝将其千刀万剐。 南宫家的人和如今水月国皇室的人碰到一起,这样的场面她可不愿面对。 更何况…… “水月国的皇家都是吃人的魔鬼,他们体内流淌着的是肮脏的血,而你们南宫家帮助皇家隐藏这害人药丸,你们南宫家也是罪人!整个水月国都助纣为虐,都该死!” 当年在机关城地底,南宫翎的声音犹在耳畔响起。 富清成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眼神中充满清明。 是了,这也是当时她决定回皇家的原因。 水月武帝想要重操水神帝旧业,翻阅以前记录之时发现的那两名研究者…… 她已经查到了,是当年皇宫里大巫乌诡的两个弟子——陵珊和林云。 依照当时机关城地底南宫翎的说辞,当年水神帝沉迷于巫术,想要研制出令其长生不死的秘药。 为了不泄漏出秘药的研制方法,把所有参与研制的人都关起来杀死,蛮荒族的祖先就是幸存者。 后来武帝即位,想要重操水神帝旧业,再翻阅以前记录的时候,调查发现了被遗漏的两名研究者,一直查到了蛮荒族,所以才来将其灭族。 据她掌握的资料所推算,武帝当年查到蛮荒族,定不只是为了消灭掉当年皇室研究丹药的秘闻,兴许和那颗名为“换骨”的丹药有关。 那两名弟子是当年乌诡手下的得力弟子,那颗被带走的药丸,很有可能是林云和陵珊带走,只是中间不知为何到了南宫家。 最后没能找到的丹药,出现在了机关城地底。 也许是南宫家祖先和蛮荒族的两名祖先有交际,于是她回去特地找了南宫家以前家仆的后代秦四海,从他那里得到了一些信息。 据说南宫家祖先南宫岳开始来水月国是为了传道,宣扬兼爱非攻的思想,可惜皇家的思想似乎与他们相悖。 在战火纷飞的年代,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信仰有时就是能让一个人存活下来的唯一支撑。 南宫岳就是当年的布道者,并且弟子遍布各地,不乏朝中人。 当年的布道者有很多,和南宫岳思想类似,交好的也不少,秦四海说了几位,其中有一位却让富清成大吃一惊。 这件事她想和唐灵交代一下。 可是来到丰都大陆的这段日子,一直没能和唐灵联系上。 万一她离开丰都了呢?万一她不来收徒大会呢? 那也不知未来何时能再联系上…… 正想着,腰间的通视镜又有了反应。 富清成心底升腾起了一丝希望,可惜打开通视镜后,看到的却是南宫珣那张卖弄风骚的脸。 “清成啊……” 熟悉的声音和口吻一出来,富清成就想关掉通视镜,手还没来得及动作,就听到通视镜里传来一道久违的女子声音。 “清成!” 心头一跳,富清成即刻重又拿起通视镜,只见巴掌大的镜面里出现一张明媚张扬的脸。 “唐灵?”语气里的惊喜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清成,好久不见了!”唐灵的语气里也满是惊喜,“你也去虚雾山的收徒大会了?” 富清成点头,“如此说来,你也过来了?” 唐灵应声,“是啊,前几日我一直在闭关修炼,没注意到通视镜的动静,今日刚出关,就遇到了卫志明和南宫珣,才知他们这段时日一直和你有联系。” “没事,修炼为大。”富清成语气里有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迫切,“你们是今日就来了吗?” “是啊,马上就来了!”唐灵眉眼间溢满将要重逢的喜悦。 “好,我先到山顶等你们。” “妹妹在和谁说话呢?” 旁边一道刺耳声音横插进来,富清成已经收起通视镜,原本带笑的脸在听到这声音的同时瞬间冷了下来,如挂满冰霜,转瞬就能冻的人瑟瑟发抖。 富茹最讨厌这样的表情。 身为王府的嫡长女,在哪不是受到尊敬和吹捧,唯有这个可恶的庶女,在府中处处与自己作对,更是用尽手段抢走了自己当年在灵仙派的名额。 更可恶的是,这家伙的灵根优质,修炼了几年回来竟然与以前大不相同,母亲还让自己多与她交好,说是富清成如今今非昔比,日后若自己踏上修仙路,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强。 我呸! 不就一个甲级低等灵根么?有什么好得意的! 我还没测呢!我身上有嫡女的血脉,说不准就是甲级高等灵根。 再者,虚雾山可是曾经名震三界的大门派,不比后起的灵仙派要强? 只要她能进去,哼,只要她能进去…… “无事。”面对害死自己母亲的女人的女儿,富清成真是多余一个眼神都不愿意给。 可碍于她平时对人有礼的态度,还是淡淡回了一句。 谁知这淡淡的态度还是惹恼了富茹。 她脸上神色一冷,“妹妹怕不是修炼了以后,就瞧不起姐姐呢?” (本章完) 第六十章 消息 “不就是一个修炼界的物什么?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父王已经和虚雾山的长老打好招呼了,阿茹,到时候我们成为虚雾山的弟子,什么法宝能没有?她不给看就罢了。” 水月国皇室公主富蓉走过来,挽住富茹的胳膊,将她拉到一旁,低声道。 殊不知富清成修炼后五官灵敏,早就将这话听得一清二楚。 离谱。 简直离天下之大谱。 富清成已经彻底懒得说话了,这几个皇室子弟加上自己这个蠢笨如猪的长姐也跟着来了虚雾山。 若非之前在水月国调查丑公主和“换骨”丹药的事,她是绝对不会选择和他们一道过来的。 无奈皇帝委托,她碍于情面捎带几人一程,这几个还真把自己当大爷了? 当然跟着过来的还有几个修士,是皇帝雇佣来护送的,如今已经抵达了虚雾山,皇帝的委托她已经完成,也没什么好和他们在一起的了。 思及此,她淡淡道了一句,“同门的几位师兄师姐找我有事,我先行一步。” 说罢御剑而起,径直朝着山顶而去。 背后响起阵阵惊呼,和几人惊讶的声音,她也不再想理会了。 富茹看着富清成仙人般的姿态在空中飞行,咬牙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当初在王府明明她才是高贵的那个,当初若是她成为了灵仙派的弟子,现在能够在天上飞的就是她! “阿茹,别看了,届时加入虚雾山,好好修炼,有朝一日我们也能这样。” 三皇子富狩道。 富茹这才收回目光。 这些富清成通通不知道,不过,即便她知道了也不会在意。 此时她只想快些见到久违的同门。 或许是因为想把自己搜罗到的信息分享给唐灵;或许是因见多了这些杂碎,实在倒人胃口;又或许是因在外人面前扮演乖乖女许久,也只有在唐灵面前,她能松快一些吧…… 富清成在当日傍晚见到了唐灵。 一年多不见,这家伙似乎又好看了不少,一身黑衣飒飒,高马尾露出了白皙饱满的额头,眉目生的张扬好看,偏生是一副良善性子,看到自己时,明亮清润的眸子里流星般滑过一抹亮光。 “清成!终于见到你了” 语气雀跃,让人听了忍不住心生欢喜。 唇边不觉挂上一抹笑意,富清成上前,“好久不见。” 震潮关不告而别,让唐灵真是好一阵郁闷,不过兴许是有急事,唐灵倒也能理解。 只是这一次,可不能让她一句话不说就跑了。 唐灵拉住富清成的手,像是生怕她跑了似的,道,“今晚和我一起睡吧,清成。” 富清成自然没有拒绝。 “两位大小姐别腻歪了。”南宫珣插话进来,“好歹也看看我们几个大活人,好久不见的不止你们吧?” 这熟悉的声音一响起来,富清成就忍不住额头青筋一跳。 “清成妹妹——” “辈分错了。”这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旁的卫志明打断。 也是,南宫珣若是叫富清成妹妹,卫志明又该称呼她为什么呢? 原本称呼一个比自己年龄小的女子为师姐就够郁闷了。 南宫珣一噎,一时没能回应。 “时候不早了,先休息,先休息。”唐灵趁机拉着富清成去到两人房间。 虚雾山此次安排的房间比上回要好一些,或许是因为上次来事出紧急,而这回,明显是按照不同人的不同身份安排的。 像唐灵这种灵仙派镇派长老弟子的身份,虚雾山给安排了一人间的房间,但是房间很大,床铺也不小,睡两个人绰绰有余。 两人在房间边收拾边寒暄。 “如此说来,元玉琅此一去不知何年能回。”谈到元玉琅去囚龙海破除古阵法的事,富清成表示自己也有所耳闻。 “是啊,如今过去一年时间,囚龙海那边还是没传来半点破阵的消息,不是被人压住,那就是真的一点进展没有,我宁愿是前者。” 唐灵的语气略显难过,但又马上振奋起来,“不过若真能破解的了古阵法,元玉琅在符阵一途,定能有很大的突破。” 虽说黑阎王发现的那条缝隙能更快的让阵法破除,也能让元玉琅尽快回来。 可是放出这条消息的话,就等同于将宋南和自己置之于危险境地。 更何况若真是如此,元玉琅也得不到什么锻炼。 缝隙提前打开,让那么多修士同时看到如此多天材地宝,也不尽然是一件好事。 “没错。”富清成道,“言阵长老定也是因此,才传音让元玉琅去的,如今才过去一年时间,闭关修炼都要有个三年五载,更或是几十年几百年,更何况有言长老护着,元玉琅这边,你不必太过担忧。” 唐灵点头,说到闭关,又想起一事,“你用通视镜联系的时候,我还在闭关,没能察觉到。” 她闭关的时日久一些,宋南比她先出关,也收到了虚雾山的请柬。 只是山门外的黑衣修士已经离开,宋南决定先回一趟黑阎王那里,将草药交给黑阎王,解决了他们当中一部分人不能见阳光的事之后,也好早些完成自己加入黑阎王的承诺。 这些自然不能告诉富清成。 富清成当然也对宋南的事情没有半点兴趣,毕竟在她看来,自宋南下山修炼开始,两人就再没见过了。 她几乎快忘了宋南的存在。 毕竟现在更值得她关心的,是在皇宫打听到的消息。 “我看你找了我许多回,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这也是她快速将人带进房间的理由,如果真的是有要紧事,还是不要耽搁为妙。 “你还记得之前在机关城的时候,南宫翎说的话吗?” 南宫翎。 这个耳熟的名字似乎又将她带回了千年前,那段模糊混乱,却又带着深深遗憾的记忆。 “他说了很多,你指的是哪一句?” 如果富清成是宋南,甚至说是君芳,可能都不会选择让唐灵回忆起南宫翎的事情。 因为在那段记忆里,唐灵是小黑。 而这一年的闭关时间,刚刚让她的意识能和小黑分离,不至于复发又以为自己是猫。 可惜富清成谁也不是,她甚至都没意识到唐灵语气低沉了下来,因为她满心都是自己得知的那个消息。 “南宫翎说过,机关城地底的丹药是换骨,也是水神帝时期研制出来的丹药,这丹药既然是皇室所出,为何会出现在南宫家地底?” (本章完) 第六十一章 怀疑 这个问题,经历了一年前在君府漫长的记忆回溯,唐灵其实了解的更多一些。 换骨是被乌诡的两个弟子——林云和陵珊阴差阳错带到南宫家的。 那时南宫家的家主叫南宫岳,是个布道者。 只是她没想到,富清成接下来也道出了其中一二。 “还记得当时在南宫家的那个捕快小哥秦四海吗?” 富清成继续道,“那小哥祖上是南宫家重要的家仆,对南宫家的事情有所了解。我便去找他打听了一番,得知水神帝时期的南宫家主,是个布道者。” 更准确的说,其实整个南宫家就是为了布道才成立的。 南宫家向来推崇“兼爱非攻”,当年南宫岳来此处,也是为了宣扬这个思想。 可惜无论是水神帝还是水月武帝都没能做到。 其实在当时,除了南宫家外,还有许多的布道者,也在宣扬这样的思想。 与南宫岳交好的几位里,有一位简直和他成为了莫逆之交。 “这位的名字,我们都不陌生。”富清成看着唐灵,缓缓开口道,“陆清风。” 因为前面的事情早就在小黑记忆中见过,所以听的时候唐灵并无太多的反应。 直到听到这三个字。 唐灵脑子一懵。 电光火石间闪过一些记忆碎片,唐灵突然想起宋南说过的话。 “来旁敲侧击打听的修士倒是有几个,但是依我所看,都只是一些对机关城所藏之物好奇的修士,只是有一人……倒有些出乎我意料。” “是谁?” “师尊。我们二人的师尊,灵仙派镇派长老——陆清风。” 这是当时宋南设计疑似捉到的“鱼儿”。 那时她对陆清风并没太多怀疑,还觉得是宋南想多了,也许那时向他来打听的其余修士,更有是“鱼儿”的可能。 可如今富清成再次提到了陆清风。 不过,这也并不能说明什么。 “这个陆清风,怕不是和师尊重名者吧?”唐灵问。 富清成摇头,“秦四海说过,这位陆姓友人后来因为天资出众开始修炼,据说成为了青云大陆很厉害的修仙者。” “青云大陆厉害的修仙者有那么多,也不一定是师尊吧?”唐灵犹豫了会儿道。 “厉害的修仙者里,大家耳熟能详的,只有一个陆清风。”富清成觉得,唐灵已经意识到自己想说什么了,所以总在下意识反驳。 “唐灵,陆长老年轻时是位布道者,他想将兼爱非攻的和平思想宣扬至各处,可惜当时的皇帝并不认同他们思想。” 富清成道,“虽然皇帝不认同,他们却因为有共同的思想惺惺相惜,并且常年都有来往,甚至是陆长老修炼以后。” “因为南宫岳只是一介凡人,其寿命自然不可等同于陆长老。是以南宫岳死后,陆长老接着和下一任家主联系着,一直联系到南宫家覆灭。” 说到这里,富清成顿了顿,抬头看向唐灵。 唐灵神经一跳,也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富清成。 两人对视着。 “你一定也疑惑吧,唐灵。”富清成的语气里仿佛带着丝丝蛊惑,将唐灵思绪勾引到不该去的地方。 “南宫家最后沦落到被灭族的境地,陆长老当时身为修炼者,不可能救不了一人,可他为何会放任朝廷将其灭族呢?”她语气悠悠道。 “你的意思是……”唐灵觉得富清成眼神冷冰冰的,似乎在诉说着这世间一切的冷漠无情。 可是,富清成却没继续下去了。 “我也不知为何。”她道,“空口猜测是不负责任的事,更何况我和陆长老并没接触过,他是你的师尊,你应该更了解一些。” “我只知,‘换骨’对任何修炼者的诱惑都太大了,而且在巨大的诱惑面前,很多情义都不堪一击。”富清成这样说着,看过来的眼神仿佛在问唐灵。 你明明已经有所怀疑了,不是吗? 是啊。 不然为何后来,宋南想要钓上来的“鱼儿”里,会有一条名为“陆清风”的鱼呢? 当年的陆清风并没能力破除机关城机关,所以才在得知他们几人拿到那原本防止放置丹药的盒子时,私下里去询问宋南。 可是…… “也许是有事耽搁了。”唐灵愣愣道。 富清成不再言语,却道了一句,“你想这样想我也没办法,不过以后对任何人都不要太过于交心,即便是你的师尊。” 或许那枚丹药,早就在南宫家备覆灭时,就被陆清风带走了。 所以当时在机关城地底,那盒子才空了。 至于丹药为何会出现在南宫家,定是乌诡的那两个弟子和南宫家之后有所交集。 这是富清成的想法。 不过她并不知晓,其实这丹药在当年就被南宫丰林交给了南宫家五小姐,五小姐把这枚丹药给了自己的孩子南宫灿。 也是卫志明的父亲。 一夜未眠。 翌日就是虚雾山的收徒大会。 对于修炼者来说,一晚两晚不睡并不算什么,只是唐灵这一晚实在耗费心神太多,是以出门后但凡见到唐灵的人,看到她精神萎靡的模样,都以为她夜里被梦魇魇着了。 几人跟随小童指引来到收徒大会场地,场地上已有许多人抵达。 不得不说,虽然沉寂了多年,但虚雾山的排场还是很大的。 偌大场地中央一座白玉砌成高台,高台之上悬空了一块拳头大小的测灵石,用以测试弟子们的灵根。 高台正对面整齐排列了准备测试灵根的弟子们。 唐灵等人被何力引到了看台位置。 看台的位置要高许多,能一眼看到中央场地的场景。 修士视力比常人自然要好上许多,刚一坐下,唐灵就注意到了中央场地里头戴纶巾的瘦弱书生。 没想到路海真的来了。 也不知这位六阶大佬来这里凑什么热闹。 不过也不能排除他真的想来拜师的可能。 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虚雾山再怎么衰败,曾经也是闻名三界的大门派,不必说现在里面负责教授的长老实力如何,单论珍藏的法宝典籍,定也比那些普通门派要多。 正思及此,看台下的路海突然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般,转身与唐灵对上了眼,然后略显俏皮地眨了眨眼。 唐灵回之以微笑,心中却忍不住吐槽:一个低阶修士怎么可能注意到自己的目光,这家伙如今是连装也不装了么? 正无语间,旁边一暗,有人坐了下来,带着熟悉的淡淡茶香。 唐灵讶异转头。 “师兄?” 第六十二章 厌恶之人 宋南最先注意到的其实是青灯。 没错,他确确实实地看到了青灯。 就在高台前等着测灵根的修士里,头戴纶巾,较之当年,少了几分颓丧,多了几分书生气。 已经不是灵的躯壳,如此鲜活地活跃在人群中,突然转过身来,朝着某个地方抛了个媚眼。 循着他抛媚眼的方向看去,宋南心中刚升起的宽慰荡然无存。 几乎没有犹豫,他朝着那个方向走去,坐了下来。 “师兄?”唐灵没想到宋南突然出现,毕竟之前也没在通视镜收到他的消息。 “那个人,你认识?”宋南的目光对着看台下。 唐灵循着他目光看去,路知之刚转过去身不久。 “他叫路海,我们是在你安排的那条船上认识的。”说到这里,唐灵突然想起一事。 “之前他在鬼市摆摊,我还在他那里给师兄买了一把不错的长剑,之前那么多事一时给忘了,现在人多眼杂,等收徒大会结束后给师兄瞧瞧趁不趁手。” 那把剑的确是难得一见的宝贝,唐灵便不想在此地拿出来,省得被人惦记上。 宋南心中一动,正想着该不会是前世的那把剑,就被旁边人打断了思绪。 “这孩子,你们师兄过来了不得打个招呼。” 南宫珣老妈子似把卫志明带到宋南面前,卫志明还算听话,面无表情喊了句“宋师兄”。 唐灵想起自己昏迷时南宫珣已经见过宋南,所以如今他能认出宋南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听到卫志明开口,紧挨唐灵坐着,早就发现宋南,却没开口打断二人的富清成也跟着称呼了一声。 虽然语气听起来带着那么点不情愿罢了。 宋南点头,也喊了一句,“南宫前辈。” 南宫珣毕竟是修行千年的鬼修,宋南理应称呼一句“前辈”。 几人略作寒暄便坐回了自己位置。 经过这么一打岔,看台下灵石测验已经开始了。 无论是哪个门派的收徒大会,无一例外会有测试灵根这个步骤。 毕竟灵根天赋才是决定一个修士修炼实力的上限。 富茹排在人群后面,心情又激动又紧张。 她很期待自己的灵根等级如何,但是又害怕等级过低。 不过据说虚雾山山主多年前就和水月国皇家交好,现任山主也向皇室承诺,就算灵根等级再低,也会给她们几个每人一个入门派的名额。 只不过入了门派后能成为什么弟子,还是要看灵根等级。 是以灵根等级还是极其重要的。 虚雾山四周被雾气笼罩,常年气候湿冷,冰天雪地一般,富茹的手心却不觉间攥出了一手心的汗。 四周很多头一回见识到这种法宝的普通凡人同样紧张,也有一些已经修炼了的修士早就知道自己灵根等级,并没那么紧张。 比如路知之。 他本身的灵根等级是甲级中等,算是很有天赋的修士,而且目前修炼等级也已经到了六阶后段元婴期。 其实他活过的年岁不小,照理来说修炼等级会更高一些,可惜他素来只喜欢天南地北的玩耍和搜集信息,并不爱修炼。 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也就慢悠悠修炼至此。 就如此次来虚雾山拜师,也只是来探寻一些消息罢了。 是以等到路知之上去的时候,为了不引人注目,他刻意隐藏了一下实力,让灵根等级低到了乙级。 这一番操作看得唐灵心中一阵咋舌。 看来大家都喜欢扮猪吃虎。 正想着,突然听到看台下一阵骚动。 原是有人被测出了甲级低等灵根。 这还是从测试以来头一个甲级灵根,唐灵看到一个披着大氅的妙龄女子有些呆滞地站在测试灵根的高台之上,表情有些怔愣,好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富茹!甲级低等灵根!” 旁边虚雾山的修士高喊一声,富茹终于确信了自己的灵根等级,一时有些喜形于色,下意识在看台之上搜寻富清成的身影,于是一眼看到了唐灵这边。 看到了么!富清成,我也是甲级灵根!你抢走的我的东西,总归是我的,我日后只会比你更厉害! 这眼神实在太过灼热,坐在富清成身旁的唐灵有些纳闷,侧身问,“你认识她?” 富清成神色淡然,“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 这样说肯定是不想多说的意思,唐灵也识趣地没有多问。 不过心中一想也了解大概,昨晚听说她是和自己家中兄弟姊妹一起过来的,台下这位看着年长一些,应当是她的姐姐。 不过……看起来很凶的样子。 继富茹之后,三皇子富狩却测出了丙级低等灵根,这让他很是颓丧。 灵根测试进行了大半日,因为都是重复性的动作,唐灵早就看得没劲儿,唯一能引起她一点兴趣的。 除了几个灵根等级优越的弟子外,就是一个满头白发的少年。 不知为何,唐灵觉得在白发男孩测试灵根之时,宋南额外留心了下。 这位白发男孩是乙级灵根,测试完了之后就站在了一个身材瘦弱的少年身后,还主动和那瘦弱少年交谈片刻。 只不过那少年一脸冷漠,看起来和白发男孩不熟的样子。 这个小插曲只短暂地占据了唐灵的心神片刻,午时休整的时候,她就赶紧把几人聚在了一起。 因为看台上多数修士已经辟谷,不需要进食,所以虚雾山饭堂只有来参加收徒大会的弟子们陆续走进。 唯一的例外是唐灵几人。 唐灵神秘兮兮地拉着富清成坐到饭堂的角落里,然后自己就跑去了后厨,留下富清成和宋南几人面面相觑。 恰巧在这时,富茹和富狩几人进来,一眼看到富清成,就径直走了过来。 与垂头丧气的富狩相比,富茹昂首挺胸,脸上的表情简直可以用嘚瑟来形容。 不过这抹嘚瑟表情在瞥见与富清成同桌的南宫珣和宋南后,就转为了惊艳。 惊艳的表情还没在脸上停留几秒,就化为了满满的娇羞。 她身旁几个女孩亦是如此。 “妹妹怎不和我们坐在一起?” 这一句像是掐着嗓子,透出一股矫揉造作的劲儿。 南宫珣被这突然响起的尖细嗓音吓了一跳,循声望去,便看到一个凡人女子扭着腰走过来。 眼尖的他又发现,同桌的富清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下。 以他这几日通过通视镜和这位小妹妹的交流来看,她表面良善,即便在他频繁纠缠之时也能做到有礼相待,为人处事滴水不漏。 能在表情上有这样的变化,看来来者是其非常厌恶之人了。 第六十三章 贪恋 富茹的目光,从坐下后就开始似有若无地在宋南和南宫珣之间来回瞟。 在看到刚才看台上这两位惊为天人男修果然和富清成认识后,不免心生嫉妒。 不过这嫉妒马上就被一股自得占据。 听说这修炼界俊男美女若干,更有无数可以驻颜养生的丹药。 待她成为虚雾山的正式弟子,就凭借这样优势的灵根,日后这种男修,还不是抢着来拜倒在她石榴裙下? 这样想着,她开口时的语气都自信了不少。 “这几位是……”她目光落在南宫珣和宋南身上,明显是想示意富清成介绍下。 可是富清成表情依旧淡淡,根本没有想搭理的意思。 这让富茹和富狩几人都有些尴尬。 特别是富茹,因为问话的是她。 同时她内心又有些鄙夷,心道果然庶女就是庶女,这么多年来还是不知礼数! “清成,是你的朋友?” 南宫珣的声音打破这份尴尬的沉默。 天知道他再不开口,桌上这三个闷葫芦啥时候能吱一声。 突然好想唐灵回来…… 莫非是刚才测试灵根的时候注意到她了? 富茹心中一喜。 也是,毕竟她天赋异禀,相貌又非凡,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她脸上极尽全力挂了一抹温柔如水的笑,正要掐着嗓子开口,就听到富清成的声音淡淡道。 “不认识。” 富茹一口血涌到喉头,险些呛出声来。 还没缓过来,就又听到南宫珣道,“既然如此,麻烦姑娘先让开吧,你坐的位置已经有人了。” 你坐这儿,小黑……唐灵坐哪儿? 富茹的脸上一时红白交错,额头青筋都忍到跳动了。 富狩实在觉得丢脸,于是忙拉着富茹离开了。 南宫珣注意到富清成淡淡表情里的不悦,他自幼生在南宫家,也有与之交好的世家公子小姐,对于这种大户人家家中龃龉了解一二,对富清成的表现十分理解。 正兀自观察着,就看到唐灵鬼鬼祟祟地从饭堂后厨走过来,手里还端着一个圆圆的他从未见过的很大的糕点。 她一边蹑手蹑脚走过来,一边用手势示意众人别让背对着她的富清成发现。 于是片刻后,南宫珣眼睁睁看着富清成脸上的不悦,在听到背后乍起的声音时烟消云散。 “当当当当!”唐灵一下走到几人桌前,把一个圆形的装饰很漂亮的吃食端到了桌子中央。 “这个叫生辰蛋糕,是给过生辰的人吃的!” 这蛋糕是昨晚她偷偷联系此处饭堂的大厨,把配方交给他后委托他好好做的,今早还抽空来看了下,发现成品不错。 奶油和蛋糕体啥的,若是作为普通凡人确实难搞一些,但是在修炼界,只要明白其原理就好办许多。 幸而唐灵前世还是比较喜欢做甜品,蛋糕的配方记得清楚,以前在灵仙派都是杳杳下厨。 没想到虚雾山的大厨如此给力,真的做出来了! “生辰?是谁的生辰?”南宫珣这样问着,目光却看向了富清成。 心底暗搓搓涌起一股羡慕之情。 这丫头有点福气,还能让小黑为她过生辰。 “当然是清成啦!以前在虚雾山,我们也会过的!”唐灵坐下来,正准备切蛋糕,突然又想起什么。 “等一下!” 她手里掐诀,然后朝蛋糕正上方一指,蛋糕的上方突然旋出了一小撮火苗,悬空漂浮着。 “还得许愿!”唐灵兴奋对富清成道,“对着生日蛋糕许愿,然后把蜡烛吹灭,就一定能实现!” 富清成呆呆看着桌上的蛋糕,眼里闪烁着暖黄色的烛火,原本冷淡的面庞在其映照下有了几分温度。 她闭上了双眼,学着唐灵曾交给她那般,将双手合拢放在胸前,抵着下巴开始许愿。 季荷息死后,没有人记得她的生辰。 有那么一回,她被富茹带进宫里,说是宫里的皇子公主想给她庆祝生辰。 可是那一日,她被关在传闻有冷公主鬼魂的冷宫中,瑟瑟过了一晚。 还被一张丑公主的画像吓得失了魂,后来连续发了几日的高烧不退,险些殒命。 再后来的许多年里,连自己都快忘记自己的生辰。 其实也没什么好过的。 毕竟那一日,是季荷息遭罪的日子,也是她来到这片黑暗天地的日子。 可是后来在虚雾山,唐灵会张罗着给宋南元玉琅和她庆贺生辰,每年都要大张旗鼓,说什么生辰是人一年里最重要的日子,一定要好好庆祝。 刚开始她并没那么自在,后来也渐渐习惯了。 习惯了热热闹闹,一堆人聚在一起,即便明白修道之路漫漫,最后都会终于孤独,也忍不住贪恋这短暂的温暖。 富清成许完愿,睁开眼时,眼底有示弱光泽闪过。 她轻轻吹灭了蜡烛,在心底期许。 希望今时今日她所想,能够成真。 “分蛋糕啦!”唐灵给每人切了一块放到面前。 南宫珣和卫志明头一回见到这种东西,眼里不禁有了几分亮光。 宋南倒是远程收到过,还有唐灵自制的生日快乐歌,会被传音符送过来,里面还夹杂着元玉琅和富清成别扭的声音。 许完愿望,怎么能少了礼物。 唐灵把一年前在鬼市买的簪子送给了富清成,又惹来南宫珣一阵眼红。 “听说下午的测试会开启仙山群岛的禁地。”南宫珣边吃蛋糕边道。 不过话说这蛋糕的滋味还真的不错,以前小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居然没有做给他吃。 不过南宫珣也知道,小黑并不是唐灵,只是暂时借用了唐灵的躯壳,就像当年对他和南宫翎那样。 “没错,传闻群岛禁地里灵气充足,有若干天材地宝,只不过之前为了困住霍乱的蜃魔,上界以古阵法束之,没有人能闯入。”富清成接口道。 “只是这阵法每过一段时日会开启一次,开启的时间每次都不同,只有虚雾山人知道准确的开启和关闭时间,所以外人根本不敢随意闯入。” 唐灵想起君芳,或许之前,君家人就是无意间碰触到了那阵法,就遭此横祸。 “这也是此次收徒大会这么多外派人前来参加的目的。”富清成道。 南宫珣点头。 “我想虚雾山定也是借着此由头,来吸引众人前来,好彰显门派威风。” 第六十四章 前世偏差 午时休整过后,众人陆续回了看台上。 唐灵刚一坐下,就被午时正午的日光照的眯了下眼,不禁有些讶异。 “没想到常年潮湿寒冷的虚雾山,也有如此刺目的阳光。” “是因为禁地要开了。”宋南在旁道,“禁地要开的时候,灵力波动会驱散部分迷雾,又赶上今日外界是个好天气,就有了这般日光。” “难怪,好舒服。”唐灵仰着脸,露出了一脸餍足的表情。 这表情实在太过像猫咪,换起了宋南不怎么美好的回忆,看得他忍不住眉头抽搐。 “是啊,若是日日都有如此好的日光便好了。”看到唐灵开心,富清成也是发自心底的欢喜。 这样美丽的天气,这样平静的日子,能和这样好的人待在一处,真好。 与二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早就打上伞的南宫珣。 与普通人不同,作为鬼修,他厌恶日光。 日光很好吗? 卫志明有些迟钝地抬头。 过去一年陪着南宫珣,总要走最阴暗的地方,不知为何,总让他想起遗忘村的生活。 那里虽然身处阳光,却让人觉得黑暗压抑。 从前有一段时日,他区分不开外面世界和遗忘村的区别。 因为外面世界也有贪婪、自私和无端的愤怒。 可是后来,他慢慢发现,还是不一样的。 且有许多不一样。 就譬如唐灵这般的人,南宫珣这般的人……他只能在外面的世界才能遇到。 遇到这些性格各异,拥有精彩纷呈经历的人。 他也想去经历,不想如遗忘村的人那般,日复一日,一潭死水。 而且这般好的日光,也只有和温暖的人在一处,才能被发现吧。 他眼睛里映出头顶树梢间透出的日光,细碎斑驳,一片生机。 嗯,是很好的日光。 “对了,师兄,你来此处,也是为了看一看那禁地吗?”唐灵转向宋南问。 虚雾山早就在看台之上施法布置了禁地的影像,这能让看台上的人不必移动,就能在原处看到参加测试的弟子们,在禁地里的表现。 而且虚雾山也表明,在禁地里搜寻到宝物的弟子,那宝物有弟子自愿上交虚雾山,若是不愿上交,可以归于自己。 这样一来,前来拜师的人更是络绎不绝。 “有这一部分原因。”说完这句,宋南就改为了传音,且说出了令唐灵目瞪口呆的一句话。 “还有一部分原因,是这座虚雾山,在前世并不存在。” 唐灵愕然,忙收敛表情,同样传音回去问。 “不存在?这么大一座山,曾经还闻名三界,怎么会不存在?” “闻名三界是有的。”宋南道,“只不过前世只存在于传闻中。” “是这一世,有什么不一样了吗?”唐灵松了一口气。 乍一听还以为这座山是凭空出现的,那岂不是整段前世的历史都和现在不一样。 如今看来,原是前世也有,只不过是宋南所处的时代不存在罢了。 唐灵突然想起之前在梦叁记忆里的事,她猛地转头,在宋南眼神中也看到同样的怀疑目光。 “会不会是前世梦叁把虚雾山给毁了。”她传音不确定道,“可是今生并没有。” 今生有什么不一样呢? 她仔细回忆。 在得知丑公主身亡,季莲要被处死后,它确实是愤怒的,想要除灭虚雾山的。 后来为何没有这样做呢? 唐灵记得在梦叁要动手的时候,有一道声音一直在劝阻。 “梦叁,住手吧。这里面也有没陷害丑公主的无辜学子。” “站出来需要勇气。你不能要求所有人都愿意为了丑公主承担可能触犯山规的风险!” 是季无禅。 唐灵传音给了宋南。 宋南亦是点头。 当时在梦叁的记忆回溯里,他是处于季节无禅的视角,切身感受了一切。 他也觉得,这一世虚雾山还能留根,和季节无禅有很大的原因。 可是这样一来,新的问题就出现了。 这一世季无禅能够通过劝说阻拦梦叁灭掉虚雾山所有人,上一世为何没能够呢。 有几种可能,要么是前世的梦叁心境和现在不太一样,没能听得住劝。 要么是前世季无禅所说与今世有所出入,才没能劝住。 还有一种可能,那就前世的虚雾山,根本就没有出现过季无禅这样一位佛修。 前世有这样一号人物吗? 如此厉害的翘楚,即便后来虚雾山湮灭了,为何没能听到有关于他的半点传闻。 不过这点,在今世也同样如此,是以还是很难成立。 无论怎样,宋南重生至今,六大陆在地理构造上唯一在他记忆中出现巨大偏差的,就是这座莫名出现的虚雾山。 所以他一定要来探一探究竟。 而和他一道的黑阎王阎凉也正有此意。 因为他在这里发现了一个不太可能存在之人。 “不可能存在之人?”听到这里,唐灵有些疑惑。 “没错。”宋南继续传音道,“他说他遇到了自己之前的战友。” 战友。 “如此说来,传闻说黑阎王是上界那位陨落战神的部下,是真的?”唐灵传音问。 宋南点头,“应是如此。” 虽然阎凉没有直说,但是经过这么多年的相处,关于黑阎王的事,他也能了解个大概。 很多事情尽在不言中。 他们不说,他也能猜到了。 “他说当年那位战友已经死去,如今再见到,十分震惊。” “会不会只是长得像?”唐灵问。 “我也这样说过。”宋南道,“可是他说,他嗅出了和那位战友身上一样的味道。” 呃……狗鼻子么? 这么多年了…… 唐灵压下心底的吐槽,又传音道,“后代呢?会不会是后代?” 宋南点头,“阎凉也是怀疑,他知道那位战友当年在人界还有几个孩子,可是在那样的环境下,该早就死了才是,所以他才有所怀疑,就跟随那人过来了。” “你的意思是,那个疑似战友后代的人,今日来了虚雾山?”唐灵脑中突然有什么一闪而过。 “没错。”宋南传音道,“他来参加收徒大会,作为一个没有任何法力的凡人。” 一个没有任何法力的凡人,怎么会是他战友的孩子? 若真是凡人,根本活不过百岁! “是那个白毛……”唐灵想起来了,问道,“阎凉是那个白毛少年,那个战友的孩子,是站在他前面那个瘦弱的孩子?” 宋南忍不住扶额。 他早就劝阎凉把那头白毛也变黑,可惜这厮并不怎么乐意。 而一旁的唐灵则是有些惊讶。 虚雾山这次收徒大会,还真的卧虎藏龙啊! 正讶异间,随着一阵斑斓光华闪过。 禁地之门,开了。 第六十五章 不可能存在之人 阎凉在木卯身后亦步亦趋跟着。 前方之人传来的气息有种似有若无的熟悉感。 这股熟悉感正是令他隐藏身份来此处的原因。 宋南送来的草药得以让他能在阳光下行走,关于黑阎王能见光的事目前并没黑阎王之外的人知晓。 是以很少有人能怀疑到他真正的身份。 所以在宋南劝说他把头发变黑的时候,他并未同意,觉得没有必要。 这世上能认出他来的寥寥无几,即便是当年的那些战友们,就是站在他面前,怕是也认不出来了。 他现在的眼神布满了冷漠与残忍,周身也早就被常年杀生的煞气笼罩,想通过气息辨认出来,远没那么容易。 所以他才在察觉到那股熟悉气息的时候感到无比惊愕。 没想到时隔多年,还能嗅到当年战友的气息。 那位战友的名字已经记不清了,模样也有些模糊,只记得当时和自己感情很好,还很照顾那个时候还年轻的自己。 世人皆畏惧黑阎王,不知道黑阎王的由来。 殊不知黑阎王们自己对于自己的曾经都是记忆模糊的。 冥界在招阴兵的时候,会强制抹去阴兵们生前的记忆,如此才能不被感情牵绊,成为最锋利的武器。 偶有几个执念特别深的会留存生前的记忆,这种便格外痛苦。 他模糊记得,这位战友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因为还记得生前的孩子们,忍受不了自己的杀戮,最终不容于己而意识崩溃,魂飞魄散。 那几个孩子啊。 若真的还活着的话,年纪也不小了啊。 怎么会是眼前这少年年岁呢? 或许也是和他一般隐藏了身份。 这样想着,阎凉又走上前去搭话。 “木卯,你父亲姓木吗?” 木卯没有吭声,只一味地向前赶路。 这位少年似乎很寡言,这和那位战友似乎不太像。 阎凉隐约记得,那是个比较调皮的男子。 “木卯,你那么急,是因为自己灵根等级低,所以想通过禁地测试加入虚雾山么?” 阎凉不放弃地继续搭话道。 “你不想么?” 这一回,木卯终于应声,没有回答,像是忍无可忍一般停了下来,看着阎凉反问他。 他的身形实在太过瘦削,整个人像在衣服里晃荡,面容枯槁,比阎凉看起来更像个死人。 死人。 难不成真的是鬼修? 可是他明明在他身上感受到半点灵力波动。 这样的,要么真的是凡人,要么就是实力远高于自己之上。 在丰都,实力高于自己的少之又少。 若是那位战友的后代……说不定能如此厉害? “我……自然就是因为这样。”阎凉一边思索一边道。 “你觉得我会有别的可能?”木卯又道。 阎凉一时语塞。 只觉得现在伶牙俐齿的木卯,倒是有些像自己曾经的那位战友。 “我只是……想让你别那么急,我们……我们组队吧!”阎凉突然有了想法。 木卯脸上神色动了动,像是要抽搐的模样。 在他看来,阎凉就像一个狗皮膏药,从他参加收徒大会以来一直跟在自己身边,这让他心生厌烦的同时也禁不住警惕。 “你到底是何人,一直跟着我想做什么?” 要知道现在两人的一举一动都被记录下来,投射在了外面看台的影像之上。 阎凉当然不可能说出自己的真实目的。 “我看你面善,想交个朋友。” 化身少年的他好似真的成为了少年般,像以前一样能肆无忌惮地去与人交友为善。 木卯想了片刻,摇头。 “测试就是测试,没有组队一说,你别跟着我了,耽误了对大家都不好。” 说完,就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规则又没说不能组队,在路上已经有不少弟子自发地组成小队行动,毕竟人多能有安全感一些。 所以木卯还是不想和他在一处啊。 可能不止是他。 因为路上看到有人组队时,木卯一点加入的样子都没有。 阎凉猜想兴许他本身就孤僻。 可也有一种可能,就是他来此处另有目的,并不单纯为了拜入虚雾山门下。 目前来说,阎凉更倾向于第二种。 作为一个凡人,木卯经历今日一切时,都未免太过淡定了些。 无论是自己的灵根等级被测出来时过低,还是说来到这里参加测试面对一切有可能发生的未知风险时。 一个普通少年不会有这样的心性。 这样一来,木卯身为战友孩子的可能性就又大了不少。 阎凉不屈不挠地跟了上去,“你来参加收徒大会,你爹娘知道吗?” “知道。” “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 一看就是随便答的。 不过阎凉的询问也太过直白了些,看台上对其比较关注的宋南和唐灵忍不住扶额。 影像里两人径直向前,唐灵却渐渐看出了不对劲的地方。 其余影像里的人神情举止皆是小心翼翼,带着那么点初次来到禁地的谨慎,行走速度自然噎快不到哪去。 可是木卯不一样。 阎凉和路海就不必说了,这二人原本就是大能修士,不害怕是有可能的,可是木卯自诩是一个普通凡人,怎会有如此心性? 本来不想多管闲事的唐灵也心生了一丝好奇。 可此处人多眼杂,难免有隐藏身份的大能在。 虽然唐灵对梦叁的实力比较自信,也不敢轻易放出神识探查。 方才木卯没进去禁地前是如此,如今他在有古阵法守护的禁地里,唐灵更是要小心。 毕竟这阵法是专为了困住四大魔兽之一的蜃魔,破解的难度之前她也体会到了。 不过,唐灵接下来的注意力,就基本上都在木卯这边的影像了。 看得久了,唐灵便发现这人所走的路线就像和其余人与世隔绝了般,根本遇不到任何的困难。 其余的修士早就遇到幻境凶兽等,而木卯这边充其量遇到一两株变异了的寒冰毒草,而木卯似乎很擅长于此,根本没有担忧。 倒是跟在后面的阎凉躲避了几次。 这边的场景实在过于无趣乏味,唐灵看腻了,也时不时饶有兴味看一眼路海。 相较于木卯这边,路海这边有趣的许多。 这厮伪装成普通修士欧阳,在里面扮猪吃虎玩的好不乐乎。 唐灵正被路海伪装成害怕的模样哇哇乱叫,逗得忍俊不禁,突然听到宋南“咦”了一声。 宋南一直在注意阎凉这边,而且能令他疑惑的事情不多,所以唐灵几乎立刻就把目光转向了木卯这边的影像。 可只来得及瞥了一眼,只看到两人似乎是到了一处人迹罕至的地方,影像突然就变得闪烁起来。 就像前世在家看电视,出现了信号接收不良的情况,让人根本看不清也听不清里面的内容。 然而周围的影像并没有出现这种情况。 而且在几段闪烁之后,整个木卯那边的影像突然一阵剧烈闪动,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中。 第六十六章 宝山 这边的差错只引起了小部分人的疑惑。 毕竟关注木卯和阎凉的人寥寥无几,不过倒是即刻有弟子上前查看问题所在。 但左看右看就是不见问题出在哪。 唐灵注意到宋南微微蹙眉,似乎是觉得不太对劲。 就在此时,四周此起彼伏响起了喧哗声。 尚未反应过来的唐灵突然感到脚底下的陆地一阵波动,紧接着视线所触及的地面突然像波浪一般波动了起来。 身处其中的修士惊呼不已,纷纷想施法远离,然而脚下所站地面却像磁铁板将人牢牢吸住。 于是整座看台、高台上法术光辉不断,只有少数几位大能挣脱了束缚,但多数都像油锅上的蚂蚁虽急却无可奈何。 而且这些事情仅仅发生在片刻之间,宋南还好,唐灵这边根本来不及动作,就被整个的吸附在地面之上。 这熟悉的感觉……是困住蜃魔的阵法! 待她反应过来之际,眼前猛的一黑,耳边传来虚雾山几个修士的惊呼。 “不好!此次禁地阵法开启出了一些问题,阵法扩散,把整座虚雾山全包围进去了!” 尔后身体一番天旋地转,根本辨不清方向。 只觉得自己在不停下坠、下坠。 在下坠的同时,她能感受到自己体内灵力正在不断流失,像是外界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吸收一般。 是当时吸收君芳和宋南的那股力量。 这便是这古阵法的威力了。 幸而唐灵之前有破解它的经验,此时只能调动起所有精力,开始全神贯注以古术法抵御。 同时施法稳住自己身体,不至于让其在下坠到地面时接受到太过猛烈的冲击。 只是,想要同时兼顾两边还是有些困难的,唐灵稳固了自己身体内的灵力不被吸收,却没完全稳住自己身体。 是以下坠至地面时,她有些狼狈地摔了个狗吃屎。 耳边陆陆续续传来有人坠地和呻吟痛苦的声音。 和唐灵不同的是,这里的许多人都没有能够抵御灵力外散的能力,甚至有的人都没能注意到这点。 是以几乎所有人都在用尽全力抵御下坠的冲击力。 有些人抵抗住了,有些人却是活生生从高处坠落下来,摔的皮开肉绽。 这个时候,就体现出来那些平时加强炼体修士的优势了。 毕竟修士身体也不比凡人,活生生摔晕过去的若干,摔死的只占少部分。 唐灵踉跄爬起来,鼻间嗅到了丝丝缕缕的血腥味。 此时她身处的似乎是地底,只是没想到虚雾山的地底还有那么大的空隙。 她忙感应搜寻宋南等人的方位,发现这几人就在距离自己不远处,而且相对来说比较集中。 毕竟开始的时候大家都是坐在一处的,跌落位置不会相差太远。 也不知道这几人的灵力流失如何了。 宋南之前有过此类经验,再加上和她一起在洞府里研究过古术法,想必会有所抵御。 唐灵边想,边朝着神识中探查到的几个小光点步行而去。 最先发现的是富清成和宋南,这两人开始就坐在自己身边,此时自然要更快寻到。 如唐灵所料,因为有之前的经历,宋南体内灵力流失并不严重,这家伙果然是在闭关的时候就已经将之前她们讨论的古术法熟稔于心了。 至于灵力精纯度问题,他是个天才,天才拥有一切可能,她并不想去深究。 富清成相对而言就要凄惨不少,但也没有唐灵料想的那么惨。 不过据其所说,是宋南在下坠的时候,用多余的灵力稳住了她下坠的态势,才令其不那么狼狈。 天才不愧为天才。 只是可惜,富清成的灵力还在不停流失。 三人边寻人边交谈,等到将刚才看台上几人都找齐的时候,亦有部分弟子被几人救助跟了上来。 这其中就包括路海。 “如此说,是此处困住蜃魔的阵法出了问题,致使地面塌陷,我们才落入了地底?这阵法真是厉害,继续这样下去,我们的灵力流失殆尽,恐怕会永远困在这里。” 南宫珣道。 早在察觉到异动的时候,他就附身到了卫志明身体里,操控卫志明的身体,同时稳住灵力。 和其他人相比,他灵力流失的也比较慢,可是说话间依然在不停地流失中。 “得赶紧寻找出口了。”宋南道。 “可是神识一旦扩散,灵力只会流失的更快。”富清成道,“恐怕不等找到出口,我们的灵力就干涸了。” 想必此时这里的人已经没有灵力比唐灵自己还要充足的了。 于是她默默散开了神识,开始探查周围环境。 随着神识迅速蔓延扩散,唐灵感到了一股非常舒适的感觉,像是有一位技艺高超的大丹师,在慢慢修复她由于跌落地底而流失的那一小部分灵力。 是……灵石的气息! 唐灵的神识自发朝着灵石气息来源而去,直到满眼的流光溢彩充斥在视线里。 唐灵震惊了。 灵石。 成堆成堆的灵石。 堆积成山的灵石。 而且观其材质,大部分都是上等和特等货色,只有少部分是低等和中等灵石。 这里怎会有如此多的灵石? 灵石现出的炫目光彩简直要闪瞎了唐灵的钛合金狗眼。 她不争气地吸了一口口水,被身旁的富清成察觉,满脸嫌弃地往旁边退了一步。 “你看到什么了?”富清成问。 这一句将唐灵神识唤了回来。 “没什么,有些饿了。” 她有些意犹未尽地咽了一口口水,然后回过神来,将所看到的场景传音给了宋南。 听到这消息的宋南也是一怔。 因为前世他所在的时代根本就没有虚雾山的存在,是以世人很少将目光投放于此。 也因此,无人知晓在虚雾山的地底,有这么多的灵石矿。 “看来当时君家人在仙山群岛附近探矿,探查到的就是此处灵石矿,只不过是因此处阵法不能行进。” 他同样传音回去。 唐灵也这么认为,“师兄,这些灵石……” 说实话,不心动是假的。 虽然现在出口还没有找到,可唐灵真的很想把这些灵石收入囊中。 “距离远吗?”宋南传音问。 “不是很远。”唐灵想了想,又补充道,“师兄,我有种感觉,这座山地底,似乎全是这样的灵石。” 这座虚雾山,原来其实是一座宝山啊! 第六十七章 队伍 “那就边走边找,看到灵石就收进储物袋。”宋南道。 唐灵心中一喜。 “好嘞!” 当着众人的面,宋南提出了继续前行寻找出路的建议。 富清成几人自然是没有异议,其余人多半是被他们几个救起来的,也没有提出反对。 其实反对也可以,留下来不跟着走就是了。 不过显然,在灵力散失,又身处陌生地底的境况下,无人敢只身一人留下来。 谁也没想到来参加个收徒大会,好好地坐在看台上,却会遭此横灾。 继续走还有希望,一直待在原处只有等死的份儿。 不过,让灵石一下出现在众人面前似乎并不太妥当。 如今的境况,万一因为灵石引起争执,岂不是会造成自相残杀的结果? 而且照目前身后一堆老弱病残来看,就算争夺,最终的胜利者多半会是唐灵这几人。 而当然这么多人的面把所有灵石收入囊中,那真的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了”! 唐灵不敢冒险,只能想了一个法子,找了宋南先在前面探路,率先将看到的灵石收进储物芥子里。 只可惜这里的灵石都是分散成堆聚集,唐灵只能行进一段再收集一部分。 边收集灵石,唐灵边散开神识继续探查周遭环境,发现四周已有若干人发现了此处是一座巨大的灵石矿,可惜多数人由于自身灵力的限制,有的甚至连储物袋都打不开,根本做不到存储灵石。 也有一些灵力没有流失太严重的和她们一样边走边收集灵石,只不过时而会遇到人争夺,难免打得头破血流,灵力流失越发严重。 唐灵小心翼翼地避开他们,尽量选择人比较少的路线,积极寻找着出口。 当然,除了寻找出口以外,还有一种方法,就是找到阵眼。 阵眼所在位置是阵法的关键位置,能将阵眼毁坏,就能轻易破阵。 可是此处灵石太多,灵力干扰过多,要找到阵眼也是难上加难。 唐灵等人走了不知多久,身处无尽的黑暗中很容易让人崩溃,队伍中已经有低声抽噎的声音,伴随着一些劝慰声。 就在已有若干人快要坚持不下去之际,唐灵突然停住了脚。 宋南跟着停下来,“怎么了?” “避不开了。”唐灵紧皱眉头道,“前面有人。” 没办法了,避不开,只能走过去。 前方传来了争吵和呜咽声。 “你们身为虚雾山弟子,自己门派的阵法都不知怎么破除吗?” “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们虚雾山当如何向各大门派交代!” 原来是两个虚雾山弟子被几人围住呵斥。 唐灵认出其中一人正是之前给他们引路的何力。 一群人注意到唐灵等人的靠近,纷纷警惕起来。 “是何人?” 灵力的流失让太多人没有安全感了,即便路上遇到一堆灵石也不能带走,他们眼睁睁看着有些修士互相残杀,只能逃走。 “我们也是来此处参加收徒大会,受阵法所害,诸位不必惊慌。”宋南道。 “哼!你们来的正好,这里就有虚雾山的弟子,我们正想问问他俩该如何走出这阵法!” “我们也不知道啊!”何力看到眼熟的唐灵几人,不禁哀求道,“禁地阵法在从前开启的几次里都没出现什么问题,我们也不知怎么就这么巧,在收徒大会这日出了这么大问题!” “对呀,而且在收徒大会开启前,我们还特意派人去察看了一番,并未发现阵法有何异常!”另一名弟子也忙跟着解释。 “若是二位所说属实,那问题可能就出在收徒大会上了。” 后面跟过来的南宫珣接口道,“又或者说,出在来参加收徒大会的人身上。” “怎么问题还找在咱们身上了?难道不是你们虚雾山没有把禁地阵法弄好,才致使我们受害吗?”立刻有人道。 “这不可能。”何力道,“此处阵法乃上界大能修士所设,不会出什么问题。如今这样,绝对是有人力所为!” “你都说了上界大能修士设下的阵法,我们下界普通修士哪有本事搞乱?来参加收徒大会的人里,若是有谁能和上界修士法力匹敌,早就飞升上界了,何至于被困于此?” “有一种方法,像我们现在这样,从内寻找阵眼。”富清成冷不丁道。 “若真是如此,我们坐在看台上的人就更不可能了!”有人反对道。 “是啊,我们不可能,进去禁地里参加测验的弟子呢?”富清成道。 众人陷入了沉默,显然已经有人开始怀疑了。 “依照你们所说,问题出在那些弟子里,是那些人中有人将阵法搞坏?”有人拄了拄身旁一人道,“你是参加收徒大会的,有注意到什么不寻常的人吗?” 唐灵的队伍行走至今,也遇到了几个参加收徒大会的弟子,多半普通弟子都已经在阵法颠簸中死去,又或是在灵石争夺中被人杀害。 那人摇摇头,一脸胆怯,“没……没注意到。” 也是,真正想搞事的人,怎么会暴露自己的身份呢? “多半是有大能或者心怀叵测之人混进来了。”有人道。 大能自然是有的。 唐灵想起了阎凉和路海。 不知这两人怎么样了,刚才一路探查,也没发现他们,看来是跌落到了距离他们比较远的地方。 原本也是看台上的弟子们先聚集在了一处,那些参加收徒大会的距离他们远一些。 以这二人实力和心智,短时间内应当不会遇险。 毕竟已经行走了一段路程,众人决定在此休整片刻。 休整的时候唐灵尝试继续用神识探查,却发现再往前探查,已经没有前面那么多的灵石了。 或许是都被人采去了。 唐灵正猜想间,突然神识探查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白色的头发…… “是阎凉!”她忍不住低声惊呼。 一直待在她身旁的宋南神色一动,传音问她,“怎么了?” “我在前面看到了阎凉。”唐灵道,“好像受了伤,一个人躺在地上。” “距离此处多远。”宋南的表情还算比较冷静。 “不远。”唐灵回。 “我们去找他。” 第六十八章 妖兽 阎凉感觉身体暖暖的。 像很小的时候,娘亲把自己抱在怀里,温柔地哄着自己睡觉。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自己的娘亲了,娘亲的模样也早就在记忆中模糊不定。 也很久没有人抱过自己了。 不对,谁在抱我? 阎凉猛地惊醒,待看清眼前人时,不禁瞪圆了自己的眼。 “宋南?”他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这张脸。 俊眉修目,没有比这张脸更好看的了。 真的是宋南? 宋南是我娘? 不对,呸!什么玩意儿? 宋南怎么会抱着我? 刚醒来的大脑着实混沌,阎凉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有些呆愣地看着宋南,好半天没能说话。 连宋南见了都忍不住心生感慨,真是难得能从这张素来穷凶极恶的脸上,看到这样呆萌的表情。 特别是现在他还是少年模样。 “宋师兄,你们认识?”富清成在旁问。 “嗯,一个朋友的儿子。”宋南简单回复,接着伸出手,在阎凉面前挥了挥,“醒了没?” 这家伙身上只有一些小的擦伤,刚才他察看了下,内里灵力也几乎没有流失,看起来伤的根本不重。 但是经过唐灵仔细一番探查,发现他体内吸取了少量的毒素,这想必就是令其昏迷的原因。 “你怎么昏倒了?”他奇道。 “晕倒?”阎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脑子,“对!我是中毒了!” 他慢慢回忆起来此前发生的种种。 那个时候,他一直跟在木卯的身后。 看得出来木卯很不厌烦,只想一个人行进。 而且他走的路基本都是无人踏足过的地方,一路上畅通无阻,就像是早就规划好了线路行进。 这让他对木卯的身份更添了一份好奇。 就在他对木卯的身份有所怀疑之时,突然木卯停了下来。 此时二人已经走到了一条死路,不知为何,周遭环境很是昏暗。 “木卯?” 看到前面的木卯迟迟没有动静,阎凉唤了一句。 可就在此时,木卯突然向前踏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阎凉脚下突然间一空。 他反应很快,几乎立刻就飞离了原处。 可就在阎凉刚刚飞离地面之时,木卯突然朝这边扔出了一片散状的物体。 放在平时,这种程度的攻击阎凉定能躲过,可不知为何,脚底下就像被什么东西拉扯一般,身子一直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几乎用尽全力,阎凉算是避开了大部分药散的攻击。 只是可惜,还是不幸吸取了一小部分。 “此物是何毒?”阎凉醒来后还是觉得脑袋昏昏沉沉。 他实在不敢相信,看起来无害的木卯会对自己出手,而且自己居然还能中招。 “不止一种毒。”唐灵冷不丁道。 阎凉愣住了。 他明明……只记得自己中招了一次啊! “比较厉害的是后一种,开始的那种无色无味,应当是在你不注意的时候下的。”唐灵一边探查一边道,“第一种会麻痹你的神经,让你减少警惕性,时间久了会让你的动作迟缓。不过这里的时间久是和立刻起作用的药物做对比,所以在你和他接触的这段时间里,足以发挥功效了。” “第二种呢?”阎凉的脸色暗了下来。 “第二种,就比较严重一些了。”唐灵道,“第二种是一类剧毒,如若不即时解毒,过不了半日,人就会陷入昏迷状态,然后在昏迷中死去。不过也看个人体质,就比如说你的抗毒性还是不错的,能撑到被我解毒。” 言下之意,我救了你一命,人情债得欠着哈。 黑阎王的人情,不要白不要。 阎凉点点头,一时有些怔愣。 “那看来,这个木卯,的确是隐藏了自己身份。”他喃喃道。 唐灵几人皱紧了眉头。 “如此一来,此次阵法出了问题,会不会和他……”何力在旁猜测道。 “也不一定。”阎凉道,“兴许他隐藏身份进来是有别的目的。” “少为他开脱了,你们是不是一伙的?”有人道。 阎凉瞪了那人一眼,可惜他现在的身形模样是个少年,威慑力大减。 “是一伙的还会被毒害吗?你这猪脑子……”又有人道。 唐灵:“……” 没想到,群众的眼光还是挺雪亮的。 正讨论间,突然一阵刺耳的鸣叫几乎刺穿人耳膜,此处修士纷纷捂住了耳朵。 “是什么?” “什么东西!” “不好!”唐灵即刻用神识探查,立马看到一个肥硕无比的庞然大物朝人们聚集处狂奔而来。 “是矿鼠!” 妖兽矿鼠。 身形硕大,生有獠牙利爪,常年生活在阴暗潮湿地底,喜食人肉。 “不好,快跑!”有人立马道。 “从右边来的,我们去哪个方向?”宋南也探查到了,只是他的神识不足以探查的更快更广,于是忙问唐灵。 此处正是一个十字岔路口,辨清方向很重要。 唐灵忙用神识探查,尔后睁开眼,“往北!” 说完,乌拉拉一群人朝着北边的道路行进。 没有人质疑。 因为在过去的几个时辰里,一直都是宋南和唐灵带领着他们,一路上遇到了许多人的尸首,只有他们,目前还没出现过什么差错。 因为人太多,尽管唐灵已经尽量选择了比较宽敞容易行进的道路,此处地底过道还是有些过于狭窄。 有若干灵力已经耗尽的人落在后头,这些落下的人只有殒命的下场。 尤其是卫志明和富清成看起来也有些体力不支了。 然而矿鼠尖锐刺耳的叫声还在逼近,人们甚至能感受到矿鼠跑步时,地面剧烈的震动,逐渐迫近过来。 唐灵觉得这样不是办法,于是从储物芥子里取出了一个圆盘飞行法宝,圆盘落到地面转着圈变大,悬浮在了空中。 “大家上来!不要挤!” 众人一看,一窝蜂冲了上去。 尽管唐灵再三强调不要拥挤,还是有人被挤了下去。 唐灵一把捞住一个身形瘦弱的女童,朝泪眼婆娑的女孩安抚一笑,然后即刻肃了脸色。 “大家一起运转灵力,催动法器向前!” 第六十九章 阵眼 有了法器的加持,人群行进的速度快了不少。 不过虽说是所有人一起运转灵力,真正运转灵力的寥寥无几。 一是目前为止,还能维持灵力存在的实在不多,二是有部分人还存着保留灵力的念想,故而并没付出太多。 这些都是正常的。 唐灵也并不担心。 因为此次闭关虽然没能令其突破三阶大关,但是却让她发现了自己体内一个巨大地变化。 那就是源源不断的灵力! 修士修炼灵力十分重要,唐灵之前修炼便一直受制于自己漏斗似的灵田,如今能拥有源源不断的灵力,简直就是一个巨大的惊喜。 唐灵觉得,这和此次记忆回溯有关。 因为之前每次记忆回溯,她的身体都会发生一些变化。 只是没想到此次漫长的记忆回溯带来的是如此大的恩赐! 连唐灵自己都要迷恋上这种感觉了。 这种背靠大佬好乘凉的感觉。 是以她嘴上喊的“大家一起运转灵力”也只是为了掩饰这点。 于是在紧张的气氛下,唐灵一边运转灵力催动着法器,一边扩散神识寻找着出路,同时将矿鼠甩掉。 现在这种状况,要带着一堆灵力半残的人直接与矿鼠决斗,是绝对不可能的。 与矿鼠的追逐战进行了半个时辰左右,在宋南等人的帮助下,唐灵的神识总算探寻到了阵眼所在。 于是她用法力催动法器径直朝那方向飞速行进。 越靠近阵眼的位置,四周越是安静,几乎看不到任何的活物,就连后头一直跟着的矿鼠都在不知不觉间消失在视野里。 是没跟上来吗? 高度紧张的神经下,唐灵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在神识探查到矿鼠没有追上来之时,众人终于能歇一口气。 阵眼就在附近了。 只是令唐灵和宋南奇怪的是,这一路来竟然没有发现半点灵石的踪影,明明之前她们行走的路里,处处可见成堆灵石。 关于这点,唐灵心中倒是想到了一个可能。 兴许是有人和她一样探查到了这些灵石,所以也都收进囊中。 可是,未免太快了些。 之前她探查路径已经耗费了不少时间,若真有人能又快又安全地将所有灵石收归囊中。 想必是这人对此处极为熟悉了。 另一种可能,就是手里有关于此处的地图。 不知为何,唐灵想起了那个叫木卯的少年。 之前在影像里,很明显的,他一直在挑能避开纷争的路段行进,就好像早就知道禁地里的路线一般…… 加上之前听阎凉所描述,这厮分明也是在扮猪吃虎。 难不成将这些灵石收走的,也是木卯? 唐灵心中默默盘算,鼻尖却突然传来一股潮湿咸腥的气息。 “这是什么味道,好臭!” 周遭同样有人捂着鼻子道。 “还有声音呢!你们别说话,听!这是什么动静?” 众人安静下来。 细细的,仿佛有人在窃窃私语,又好像是有人在低低吟唱,声音里透出一股悲凉萧索的绝望滋味。 这声音有些熟悉。 唐灵心里念头方起,面前一人突然暴起,朝他身旁一人扑了过去。 身旁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那人扑倒在地,然后那人便像疯了一般,恶狠狠地朝着那人脸上咬了一大口,撕扯出了大片血肉。 一声凄厉的尖叫充斥在狭窄的空间里,刺激着在场所有人的神经。 短短几秒时间里,陆续有人开始表现出不正常的言行举止。 有的是胡言乱语之后抱头痛哭,有的是互相殴打,有的则是边喃喃自语边开始不停自残。 所有事情仅发生在短时间内,唐灵几人根本来不及反应,所有人就已经乱成了一团。 “中招的多数是灵力流失严重的人。”南宫珣扶住卫志明道。 他们这边灵力流失最严重的莫过于卫志明,是以他现在也出现了一些异常行为。 “看来是因为此处靠近阵眼,阵法威力加强的缘故。”宋南道,“又或者,这是对阵眼的一种保护机制。” “是那些声音。”富清成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看起来也快要支撑不下去了。 唐灵已经在给她渡灵力,可能感觉到富清成的虚弱。 富清成都这般,更不必说周围一些意志力薄弱的修士和凡人。 当然也有部分修士意志力顽强,又或者修炼等级较高一些,能暂时抵御住那声音的迷惑。 可是,也已经快要坚持不住了。 这些声音,有些耳熟。 唐灵仔细去分辨,耳边突然传来潮湿的海风声音。 是蜃魔幻境! 这是……蜃魔的歌声! “能招来的残魂就是这些了,还有一些怨念滋生的灵体,它们依附于此,一旦被带离此处就会消散,我带不走。能带走的,我会带到万森大陆,布下聚灵阵,滋养它们的魂魄。” 记忆回溯中,梦叁曾在困住蜃魔的海边对季莲这样说。 是那些留在这里的蜃魔残魂! 唐灵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梦叁当初是怎么安抚这些残魂的? 眼看着南宫珣和宋南表情也出现了忍耐,唐灵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哼唱起了当初梦叁唱过的歌。 柔和空灵的声音,带着一股安抚的意味,听的人心生平静之感。 在场的众人狂躁失控的症状都平静了不少。 有用处。 唐灵更加确定,致使众人出现乱象的,正是那些残魂。 于是她开始以灵力输送歌声,缓缓地轻唱安魂。 带有灵力的歌声像是一剂温和的良药,缓缓流淌在众人心间,冷静了众人的心神。 一曲唱罢,唐灵感觉自己的心灵都平静了不少。 研究出这首安魂的人简直是天才。 “趁现在,快去找阵眼!”趁着众人平静下来,唐灵忙道。 宋南和南宫珣对视一眼,默契地开始了行动,还有一些没有被迷惑的高阶修士也自发地开始寻找。 众人在危难面前有了前所未有的默契和团结。 唐灵哼唱安魂,以宋南和南宫珣为首的几名修士寻找阵眼,而富清成也开始跟着唐灵哼唱了起来。 快找到吧,快找到吧。 唐灵边以灵力哼唱,边在心底不停地祈祷。 不然继续在这种危机四伏的地方呆下去,迟早会全军覆没。 “找到了!”宋南的声音宛若神明降临。 唐灵还没在心底感慨完,那边几人已经聚集过去,只眨眼功夫,眼前突然一阵剧烈白光闪过。 所有声音尽数消散。 第七十章 号角 “好阴啊。” 这是唐灵耳朵暂时失明又恢复后听到的第一句话。 这句话像豁开了一个口子,尔后,大量声音和光亮倾巢般覆盖而来。 风声、哭喊声、呕吐声、争执声、乌云滚动声和远方传来的不知名动静…… 有雷霆、有爆裂、有人桀桀大笑、有人悲声啼哭…… 好多声音,密密麻麻、荒诞离奇…… 唐灵甚至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 大口大口的呼吸,像溺水的人被救上岸,得到渴求已久的空气,无比急促又狼狈地拼命汲取着。 “唐灵。” 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 唐灵一时竟辨不清这是谁的声音,也辨不清声音来的方向。 “唐灵!” 那声音大了一些,她才有几分回神,只是看向那人的眼神仍有些呆滞。 “嗯?”她歪了歪脑袋。 宋南的心底悚然一惊。 这眼神…… “你的神识扩散太久,有些累了,是不是还有神识扩散在外?”他忙道,“快把神识收回来,扩散太久太远,对修士的心神都没有好处。” 长时间暴露在外,受到外界纷繁复杂信息的影响,会被那些信息侵蚀。 是吗? 她累了。 收回神识? 唐灵机械性地思考着这几个词,然后机械性地去收回神识。 这导致她收回神识的动作都很缓慢。 点点神识从四面八方回归身体,没入到唐灵体内。 最后一点神识漂浮回来时,突然一道凄厉至极的声音贯穿耳膜,像劈裂了般刺痛她的神经。 “唐灵——!” 然后,死寂。 短暂死寂之后,是此间的声音。 唐灵注意到周遭躺倒了一大片的人,都是和她一样,刚从禁地阵法中逃脱的人。 可是。 没有那些声音。 刚才神识中的那些声音。 只有一些呻吟,痛苦不堪。 其余则是打坐休养的寂静。 海风吹过来,里头满是臭鱼烂虾腐烂恶臭的气息。 举目望去,是阴霾。 无尽窒息的阴霾。 将天空光亮吞噬而尽。 真的好阴。 “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她听到自己的声音突然道。 “怎么?哪里不对劲?”宋南的声音紧张起来。 他觉得,她是在说自己的身体。 “我也不知道。”唐灵垂下脑袋,用手扶住它,闭眸轻轻甩了下。 突然,一闪而过几片光怪陆离的碎片。 “我看到了一些东西。”她有些不敢置信地双手抱住脑袋。 “是在幻境中看到的吗?” 富清成几人也醒了,注意到唐灵这边的不对劲,围了过来。 “奶奶的,爷刚才也看到了,都是以前的事,拿来迷惑咱们心神的!”南宫珣忍不住骂道,“不过话说回来,我们在里面待了多久?” “不知道,里面很黑,分不清昼夜。”阎凉还是少年的样子。 卫志明脸色有些苍白,几人里他最是虚弱,但此时仍带着几分关切眼神,看向唐灵。 “不是。”唐灵仍捂着脑袋,闭目回忆。 “是……哭泣的女人和孩子,奔逃的人群,还有……” 还有什么? 唐灵记得有人在喊什么。 那些奔逃的人在喊什么? 有一对红着眼的夫妻抱着一个小女孩过来道谢。 女孩是之前在禁地中被唐灵救过的。 “多谢你啊唐姑娘,我们一掉进去就和这孩子走散了,本来以为……”女人没继续说下去,而是抽噎了起来。 男人叹息着安抚女人。 “别难过了,灵力没了可以再修炼,人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抽泣声? 是这里的吗? 陆续有人过来道谢,这些都是在禁地中跟随唐灵几人的。 有的人许诺会报答唐灵,有的人感激涕零差点下跪,还有的人默不作声只深深朝几人一拜…… 还有的没有跟随唐灵队伍的人,也是因为唐灵这边的破阵才得以脱生,了解实情后过来道谢,更多则是好奇的打量。 路海也过来了,他是跟着破碎的阵法出来的。 “又被你救了一命。”他摸着鼻子笑,“这人情是还不完了。” 唐灵第一次接触到这么多人感激的目光。 奇怪的是,她却十分平静。 就像是这些人对自己喜欢与否,甚至于说讨厌与否,都无关紧要。 要紧的是什么呢? 女孩给了唐灵一朵花。 花瓣鲜红如血。 “木棉?”唐灵接过花,心里升腾起丝丝疑惑。 “这里怎么会有木棉?” 天寒地冻。 “以前打仗的时候,百姓们也会送我们这种花。”南宫珣道 打仗? “风里飘过来的。”女孩的声音插入进来。 风里还有花? 为什么她嗅到的只有无尽的腐烂恶臭? “每一只灵魂,就像这些承载了祖父心血和喜爱的花,带着人间的思念和祝福,一朵朵飞往冥界,所以那里必定也是光明美好的,祖父在那里会过的很开心。” 不知怎的,唐灵想到了很久远的记忆。 很多拥有相同元素的记忆杂糅在一起,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电光火石之间,唐灵猛然忆起刚才神识里奔逃的人们在喊什么。 他们一边慌张奔逃,一边惊声呼喊——魔族来犯了! 是魔族! 唐灵猛地抬起了头。 直至此刻,她才真正清醒了过来。 “快!快回去!” 她匆忙站了起来。 *** 消息确实是随着海风传来的。 一位早起的渔民去海上打渔,结果打到了一具尸体。 那具尸体已经被泡的肿胀起来了,一半身子都被截断,余下身子的部分拖着长长的尾巴,尾巴上生有倒钩和尖刺,甚至还有腐烂了一半的眼珠子,就那么直勾勾地充血看着那渔民。 其实,能有胆量在此地生活的普通百姓胆子原本就小不到哪里去,只是乍然看到这样一具尸体,还是吓了一跳。 渔民一屁股蹲倒在地上,反应了一会儿后立马告知了守卫边界的鬼修。 鬼修又层层上报给了此处的鬼族上层。 刚上报到上层处,外面消息就传了过来。 来自海外的一张传音符血迹斑斑,里头传音人的声音支离破碎,却在竭力求救。 “魔族来犯,请来青云大陆支援!” 一夕之间,魔族来犯的消息传遍六陆四海。 战争的号角,吹响了。 第七十一章 日光 虚雾山给众人的交代是会赔偿每人一些特等灵石。 但是因为地底灵石矿被人采掘严重,而且此次事件令虚雾山刚刚振作起来的元气重又大伤,是以灵石赔偿的事需要延后一段时日。 而且虚雾山确保,会严查此事,定会给众人一个交代。 原本此事算是一件影响不小的事,可和魔族来犯相比,这件事瞬间就被比了下去。 得知消息的众修士已经顾不得索要赔偿,丧失灵力的修士们忙拖人传音给亲朋和门派,找人来接自己回去。 青云大陆的修士就没那么好运了。 他们在这边接到的消息各异,有的是不让回去,有的则是命速回救助。 灵仙派传来的指令是后者。 陆清风给唐灵的却是前者。 可唐灵当日甚至来不及休息,就坐上了回青云大陆的船。 为作赔偿,虚雾山重又提供了“巨舟”号船只,搭载山上想前往青云大陆的修士。 和来时相比,其余去青云大陆的船票,贵的翻了好几番。 船上来往的人皆佩戴兵器,且满脸忧心忡忡,看不见半点笑意。 若非此地迷雾容易扰乱人心神,唐灵真想立刻就能瞬移到青云大陆。 唐临风和柳茹还在青云大陆,杳杳上回来信,也还在青云大陆。 还有鹿仁和赵宝山…… 立刻回去。 而且神识最后回归之际,那道凄厉到刺穿耳膜的尖声呼叫。 听着很是耳熟。 能唤自己名字的人也就那么几个了…… 她忽然有些不敢再扩散神识去探查。 脚下一个踉跄,被一只有力的手握住胳膊扶了起来。 “冷静下来。”宋南的声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稳稳托住唐灵。 跟随唐灵一道的,还有宋南。 其实,除了唐灵以外,无论富清成、南宫珣还是卫志明,在青云大陆都早已了无牵挂。 富清成原本就不想回去,可是听到唐灵的决定后还是犹豫了片刻,最终被唐灵按下。 其实他们几人里除了南宫珣,以现在的实力去抗衡魔族,那就是当炮灰的命。 唐灵不想富清成为了自己涉险。 卫志明更不必说了。 至于南宫珣,他需要跟在卫志明身边守护。 而路海,在听到消息的同时,就急急不知赶往何处了。 门派的指令,他们身在外界大陆,大可随意找个借口搪塞回去。 而宋南因为有前世的经验,外加实在不放心唐灵,执意要跟上来。 “你神识扩散太久,现在心神不宁,需要立刻休息。”宋南看着她,认真道,“不然到了那里,人没找到,身体先垮了,还是没用。” “我只是想吹吹海风。” 此时二人站在甲板上,唐灵心乱如麻。 她早就回信问陆清风唐临风和柳茹的事,可是却没有半点音信传回来。 宋南看着她裸露的脖颈上被海风吹起的细小的鸡皮疙瘩,真的很想打晕了带回房间,让她立刻休息。 可最终,他还是叹了口气,陪着唐灵站在甲板上。 “前世我在时,没有发生这件事。”他看着原处雾蒙蒙的天,冷不丁道。 唐灵一怔,“没有魔界来犯吗?” 宋南点头。 唐灵混沌的思绪有片刻凝滞,“那这一世……” 她突然有些不敢分析下去。 这一世有什么最大的变化? 这一世最大的变化就是穿越过来的自己和重生的宋南。 会是因为他们两个的出现才导致发生了不一样的地方吗? 毕竟蝴蝶的翅膀轻轻震动一下,就会引起远处的风暴。 “你说……我们会是在平行世界吗?” 唐灵把手搭在围栏上,看着远处渐渐变黑的天幕,目光有些飘忽。 “什么是平行世界?”这回愣住的是宋南。 唐灵沉默片刻,轻扯了下嘴角,“就是另一个和你前世一样的世界,这里的环境和人物都和前世你所身处世界相差无几,但也会有细小的变化。” “这是个有趣的想法。”宋南认真想了想,才道,“不排除这种可能。” 毕竟重生个穿越这两件事如今就发生在自己身边。 唐灵觉得自己有些想逃避现实。 她现在宁愿自己是小黑,或者是被小黑的意识吞没了自己的意识。 这样是不是就不会担心和痛苦? 而小黑拥有的实力,也能够保护它想保护的人。 唐灵没发现,在她心中升腾起这样念头之时,识海中悬浮的花苞快速转动了起来,花瓣在转动中缓慢大开。 “你所在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宋南道。 唐灵想了会儿,居然一时语塞。 她有些愕然的发现,自己对于前世的记忆,竟然已经有点模糊了。 或许是之前经历了太过漫长的记忆回溯,太多的记忆累积成一堆,一时有些难以精准自如调动前世的记忆。 她想了好一会儿,才有些缓慢地道出一些来。 而随着她的输出变多,前世的记忆也变得丰都起来,源源不断地涌上心头。 她告诉宋南前世父母对自己的点点滴滴,告诉宋南前世自己的喜好,告诉他好多好多…… 话语被风儿吹向海里,好像永远也不会回来。 黑夜就像一只张开大嘴的野兽,吞没了所有光亮。 船上点起了灯。 宋南的侧脸线条在灯光勾勒下显得无比柔和。 他就这么耐心又安静地听着,慢慢了解过去的那个唐灵。 两人一直聊到深夜,唐灵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身体和心里的疲惫便突然如潮水般一股脑涌了上来。 回到房间后,她缓慢上床,盖好被子,很快沉入了梦乡。 唐灵一直在做梦。 梦里俱是一些碎片化的片段,有前世的、今生的,还有一些是记忆回溯中的,一幕幕在脑海中滑过。 她挣扎在梦境中,像深陷泥淖,越是想出来越是陷入其中。 直到被一缕日光刺醒。 唐灵很是艰难地睁开了眼。 刚一睁开眼,就被阳光刺痛,重又闭了起来。 船只从虚雾山驶出后,一直都是处于浓郁化不开的迷雾当中,根本触及不到日光。 能看到日光,说明船只已经驶出了迷雾地带…… 唐灵猛地清醒过来,翻身下床,来不及穿鞋子,有些踉跄地冲了出去。 宋南正走过来,看到唐灵跑过来,下意识去注意她的脚。 “怎么没穿——” 话还没说完就被唐灵打断。 “师兄,我睡了多久?是不是快到了?” 第七十二章 战争 “你睡了六日。” 宋南心底叹了口气。 他倒是希望唐灵能一直睡下去,最好睡到船只抵达青云大陆。 这样她就不用在船上终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还容易被扰乱心神。 “这艘巨舟是悬浮在海面行驶的,阻力很小,所以行驶速度快了不少。”宋南道,“而且驾驶船只的是虚雾山弟子,他对附近线路比较熟悉。” “还有几日,几日能到?”唐灵有些急切地问。 “明日就到禁飞令取消的地方了。”宋南道,“现在战事严峻,虚雾山不敢把船行驶的太靠近青云大陆,明日会反航,我们可以自己御剑过去,速度会快很多。” 唐灵这才注意到附近海域。 虽然此处早就脱离迷雾掌控范围,但是此处海域的漂浮物明显比之前在迷雾区要多一些。 偶尔从远处飘过来都是一些断肢残臂,要么是一些浮尸和死去的海中生物。 海风中有一股不可名状的腥臭气息。 甲板上的人比之前在迷雾区还要少上许多,寥寥几人脸上皆是重重忧色。 两人商议了会儿关于明日飞行路线,还有抵达青云大陆的部分事宜后,各自又回了房中,珍惜最后的休息时间。 回到房间后,唐灵先是坐在桌前,一动不动坐了很长一段时间。 这段时间里,她思绪复杂,想了许多。 没想到自己居然睡了六天。 看来真的是之前在禁地耗费心神过多,宋南没有叫醒自己,也是为了让自己梦好好休息。 也是,就算她一直醒着,也是无能为力。 她没有那种缩地成寸的大本事,也不能做到瞬移,根本不能立刻抵达青云大陆,抵达唐临风和柳茹的身边。 只是…… 陆清风的回信迟迟没有传来,这让她不禁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最好的法子就是重新启动神识探查。 如今休养了六天,她的神识已经完全恢复,现在距离青云大陆也不远了,探查到的只会比之前在虚雾山中更加清晰。 唐灵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尔后猛地扩散开了神识。 其实,即便小黑的神识能扩散的范围极广,可要想一下便探查到自己想要探查的人几乎是不太可能的。 但若是循着之前神识无意间探查到那声呼喊的方向找去,应当能探查到一些东西。 唐灵静下心来,在纷繁的信息中仔细回忆着,凝聚所有的神识,尽数朝着同一个方向而去。 神识就像一层没有形态的水,迅速覆盖过房门外的甲板,甲板下的海面,顺着海面像青云大陆的某个方向迅速蔓延而去。 唐灵感受到了海水的咆哮,海水中漂浮的尸体,挣扎的落水者…… 越是靠近青云大陆方向,浮尸的数量越是多,唐灵甚至能听到那些尸体魂灵的哀嚎哭喊。 继续往前探,是大量的军舰,有的着了火、有的已经破碎,修士们驱使着大量军舰在海面上斗法。 海面上一时电闪雷鸣,各色灵光闪现,呼喊声、哀嚎声、推搡声四起…… 混乱。 无比混乱。 根本分不清谁是谁,绝大部分的修士脸上都是鲜血和泥污,多数人的表情都是痛苦后的麻木。 再往前,陆地上,乃至是空中,都是黑压压的人。 最为可怖的是空中。 青云大陆原本清澈湛蓝的天空早就被蝗群般的魔物占领。 那些魔物的形态各异,有的生有犄角、有的青面獠牙、有的甚至一手抱着自己的脑袋在桀桀大笑。 真正是群魔乱舞。 为首的是一个女孩。 准确的说是小女孩。 那女孩的年龄不过十一二岁,头上用粉色发带扎了一对双马尾,巴掌大的小脸白皙干净,五官精致。 女孩的个子小小的,穿了一身粉色的绫罗绸缎,站在魔物们前面,显得格格不入。 可是她一声令下,所有魔物没有敢抗衡,皆朝着她指示的方向而去,与修士们斗作一团。 令唐灵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在面对眼前无比凶残的斗杀场面时,女孩粉嫩的嘴角轻扬,带有婴儿肥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种难以言表的餍足表情。 一路上看到这些场景,没有经历过战争的唐灵早就开始害怕,甚至一直有种想要呕吐的感觉。 而眼前这个看起来纯真无邪的小女孩,非但没有丝毫害怕,甚至是有些乐在其中的表情! 当然,唐灵知道,这绝对并非普通小女孩。 尖叫发出的方向就是这里了。 唐灵压抑住内心的不适和惊恐,开始仔细的寻找熟悉面孔。 她的目光一一从那些在痛苦中挣扎的修士中看过,却没有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些形容可怖的脸反而看得她产生了剧烈的不适。 都那么多天过去了,应该……不在这里了吧。 就在唐灵已经忍不住要放弃寻找之际,突然,从半空的魔潮中,唐灵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刚穿越到这个世界时,唐灵是以发烧病重的理由掩盖失忆的。 那个时候,柳茹便日日端着她亲自熬煮的粥给唐灵喝。 唐灵斜靠在床上的时候,柳茹总是满脸慈爱地看着她。 柳茹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向唐灵时盛着如水的温柔和怜惜,让唐灵心里暖暖的,真正有种自己是她女儿的感觉。 而现在,那双曾经的漂亮眸子里褪去了全部的温柔如水,只余下无尽的麻木与空洞。 那里面血丝密布,像一滩死水般凝滞,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前方,然后挥舞起那瘦弱的胳膊,手里巨斧带风,从上至下,猛地劈开了一个修士的身体。 鲜血滚烫,喷洒淋漓。 唐灵的神识一滞,忽然狂乱起来,在地上的、海面的、空中的神识齐齐倒退回流,疯狂又狼狈地,从四面八方通通齐聚回来。 房间里,唐灵的额头青筋条条暴起,握住椅子扶手的手攥紧了拳头,越来越紧、越来越紧。 “砰”的一声句响。 椅子扶手碎裂了。 伴着碎裂声响起,唐灵睁开了一双爬满血丝的眼。 第七十三章 恶童 漆黑夜幕,有两道黑影一前一后在空中御剑飞行。 宋南紧紧跟在唐灵身后,能察觉到她周身的狂虐和绝望气息。 就在一天前,唐灵突然冲出房间,从船上御剑起飞,朝着青云大陆某处方向飞速二去。 若非宋南为了以防万一,早就在她房间周围设了结界,恐怕就要与之分开。 这一整日的飞行,唐灵没有解释半句话,而且似乎对去往青云大陆的路线早就熟稔于心,一刻也不停歇地朝着一个方向,没有片刻犹豫地前行。 宋南觉得,她是看到了什么。 他知晓小黑神识的强大,猜测唐灵是利用小黑神识探查了青云大陆的情况。 而且这情况非常不尽如人意。 青云大陆能让唐灵如此失控的人不多。 唐灵的父母,或是她身边那个一直跟着的小丫鬟杳杳。 所以他没有多问,只一味跟在唐灵身后。 他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唐灵彻底冷静下来。 唐灵已经尝试冷静了一天一夜的时间。 夜风有些冷。 特别是高空极速飞行下,迎面的海风吹拂面庞,让她在看到神识中那场景后,得以有些微的冷静。 这一日来她甚至都不敢再想起神识中的场景。 只要一想起来,脑海中想要杀戮的思绪就会不受控制地疯长。 她要杀死将柳茹害成那副模样的人千刀万剐,她要把那些杀害她亲朋的魔族通通灭掉。 即便灭不掉,她也要与之同归于尽! 这念头方升起的一瞬间,唐灵识海中的花苞转动速度一时又加快不少,识海里沉寂着的无数记忆碎片开始窸窸窣窣不安分起来。 花苞的光亮愈甚,简直像是镀了一层金光,似乎下一秒就要承受不住溃散,只能通过不停加快的旋转速度来缓解掉充盈的灵力。 唐灵险些没控制住这些丰盈的灵力,脚下一歪,飞剑突然就有些不受控制。 就在此时,左肩上突然搭了一只手,那手仿佛带着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她混沌的思绪抚平,也将她脚下歪斜的飞剑摆正。 “你飞的太快了。” 宋南的喘息声中略带无奈,“等我一下,或者说,载着我行吗?” 唐灵脚下速度不自觉降了下来,沉默片刻,认真道,“师兄还是别去了。” “为何?”宋南道。 “我看到了那里的战况。” “哪里?” “青云大陆,北方,赵国。” 等了一天一夜,唐灵终于肯开口说,果然如宋南所料,她用神识探查了。 “看到了什么?”宋南小心问。 “成堆的死人,大量的残杀。”唐灵的眼中好似失去了光亮,灰蒙蒙的一片。 宋南前世经历过仙魔大战,这样的场面其实并不陌生。 加上这一天一夜的路程行进,越是靠近青云大陆,二人在海上看到的浮尸便越是多。 “还有……我娘。” 说这句话时,宋南感受到了唐灵声音里的破碎和绝望。 他心中一紧,“伯母?” 唐灵沉默点了点头,因为这句又唤起不好的回忆,她暂时闭了闭眼。 “我娘跟在那群来犯的魔物中间,已经变得不像她自己了……”唐灵忍住内心情绪的翻涌道,“她的脸上都是血,头发又脏又乱,穿的破破烂烂的……” “她原来很漂亮的,总是穿的很得体,打扮的干干净净,脸上画着精致的妆。昨日我还看到她举着斧头,朝一个修士去砍……” “要是以前,她根本扛不动那样大的斧头,甚至不忍心伤害路边的一只小虫。” “我娘她……很善良的。” 关于柳茹的话题一旦打开,就唤起了唐灵内心关于柳茹的若干回忆。 原来从昨日开始,她便一直在压抑着。 压抑着那些回忆,好让情绪不至于决堤。 她想起在唐府和柳茹相处的若干场景,想起当年一个人来到异世的那种孤独无助,是柳茹用她那无私的爱慢慢暖化了她的心。 即便那份爱是给予原身唐灵的。 可是上天,为何要如此对待这样善良的一位母亲?! 可是为何……善良的人要遭此横祸?! “有没有看到带领魔族军队的人长什么模样?” 宋南察觉到唐灵又有些失控的倾向,忙转移了话题。 前世他也是见识过几位魔族首领,相信只要唐灵能描述出带领者的模样,他就能记起是哪位首领。 根据前世战场上的记忆,他至少能够回忆起那些魔族将领的特点和短处,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他们此番要前往战场,能早些了解那里的情况,总比一无所知要好。 “是一个小姑娘。”唐灵道。 宋南的眉头一皱,沉默等着唐灵继续说下去。 “穿着粉色的绫罗裙子,扎双马尾,眼睛很大,长相很可爱。”唐灵仔细回忆,“只是脸上的神色根本就不像一个简单的小孩子。” “这很正常。”宋南尽量让自己语气变得稀松平常,“魔族人的形态多端,可以是垂暮老者,也可以是孩童模样,有许多魔族会故意变得人畜无害,好去接近人族。” “我听说许多魔物的形态是因执念,由身死时的躯壳变异而成,那个首领,应当是死在了很小的时候。” 唐灵没有察觉宋南情绪的细微变化,谈到这个问题,暂且缓解了她情绪的暴虐。 她现在确实需要拼命的转移注意力,才能让自己不那么的崩溃。 不过她突然想起宋南是有过前世记忆的,如此有特色的一位魔族将领,他是不是也有印象? “师兄知道这个女孩的身份吗?” 唐灵问。 宋南又是沉默片刻。 小女孩,粉色绫罗裙子,扎双马尾。 这样有特色的将领,除了恶童,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了。 恶童,魔族六大将领之一。 外表甜美可爱,内心恶毒无比,据说当年是饿死在路边的,因为求生的执念过于深,后来便化作魔。 在魔族一直以纯良无害的形象示人,但是行事手段狠辣歹毒,魔族人便将其名字“饿童”改为“恶童”。 前世的仙魔大战中,宋南与之交手过几次,知道此女手段狠辣,心性残忍,特别是她还有一个可怕的癖好。 那就是吃人。 第七十四章 乞儿 宋南觉得,这还是由于她当年饿死的缘故。 她会将所有战败的俘虏分年龄排好,然后吞吃入腹,稍微残忍一些的时候,会把人的身体活生生肢解,然后配上调料慢慢享用。 如此可怕的食人魔,在人族修士中自然是如雷贯耳。 只是宋南和她的第一次交际,并不是在战场上。 那还是距今十四年前,那时候宋南十二岁。 小时候的宋南是个面冷孤僻的孩子。 他从小便没有父母,有记忆起就是在乞人堆里讨饭吃。 很小时候的记忆,是有个老乞丐,时不时将自己抱在怀里,会拿乞讨来的食物喂给自己。 那个时候他已经会说话,但是很少说话,所以老乞丐曾一度以为自己是个哑巴,或者说是个笨孩子。 后来,老乞丐在一个暴雪的天气出去讨饭吃,再也没能回来。 宋南对他最后的印象,就是拄着一根捡来的木棍,蹒跚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 再后来,他开始自己讨饭。 他太小了,没有人教过他该怎么获取食物,就算教过,也没什么能力。 所以只能乞讨。 乞讨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乞丐也会抢占地盘,还会聚堆排挤别的乞丐,恃强凌弱。 宋南刚开始乞讨时,瘦的人干儿似的,年龄又小,谁都能来踢一脚打一拳。 有时候刚乞讨来的食物,转眼就被抢去,还会被人打一顿。 时间久了,他就开始偷偷锻炼跑步。 因为只有跑的快了,才能避开其余乞丐的争抢。 宋南时常想起老乞丐,在后来的许多年里,他都无比感恩老乞丐。 因为若是没有老乞丐。 从小在这样环境中生存的宋南,不知自己最终会成长成何模样。 在那段艰难的岁月里,是老乞丐在他幼小的心灵里种下了善良感恩的种子。 而那些欺负他的乞丐,又教会了他人心险恶。 小小的宋南就这么在乞讨中度过了一段岁月。 他所在的地方是赵国南部的一片山脉里,因为那里群山耸立,数目众多,也因此被称为十万大山。 宋南长年在大山的各个村子里乞讨,渐渐熟悉了当地的地形。 大山中的村子分布并不十分密集,村子与村子之间有的相隔很远。 每年都有很多年轻人想要从大山中闯出去,宋南也想出去。 有一回,他偷偷跟在一个年轻人身后,亲眼看到他失足从一处险峻的山路摔落悬崖,尸骨无存。 想要离开十万大山,就要能避开这里的恶劣环境和山林中的凶猛野兽。 当时宋南只有几岁,一个几岁的孩童是做不到这点的。 于是他继续乞讨。 因为跟着那少年穿过了一片很险峻的路段,所以宋南来到了一片和之前不太一样的天地。 那一年他九岁,在新的地方,乞讨到了一个没有被其余乞丐霸占地盘的村落。 其实他是跟着一只身材肥硕的流浪狗进去的。 流浪狗都被喂的这么胖,那里的人应该不会太吝啬。 抱着这样的想法,宋南走进了村子。 村子名为福报村,村子里的村民确实如宋南所想,十分的善良。 宋南在路边乞讨,明明已经八岁,却瘦的像是只有六七岁。 村里人见他可怜,又瞧他长得喜人,会主动给他一些剩菜剩饭,宋南开始长久的在村子里待了下去,吃百家饭长大。 后来,随着宋南渐渐长大长高,甚至有人会雇佣宋南,然后给他钱财。 那是宋南第一次靠自己的努力赚来钱财,从那以后,他再没乞讨过。 因为那时候,他品尝到了另一种全新的滋味——尊严。 能够不食嗟来之食,能够靠自己本事赚得钱财。 宋南很聪明,学什么东西都很快。 烧窑、采药、铁匠、石匠和木匠都干过。 对他最好的木匠教会他搭建了自己人生中第一座小木屋。 木屋只有一层,却是宋南亲手一点一点建盖起来,十分具有成就感。 宋南一直以为,自己会就这么平静地生活下去,会一直留在这个村子里,会和村子里他刚来时认识的二狗一样,娶一房媳妇,幸福地生活下去。 二狗后来娶了青梅竹马的铁匠家的女儿,那女孩身材强壮,衬得二狗斗瘦小了不少。 可二狗每次挨打的时候都笑的乐呵呵的,幸福的像个傻子。 或许还会养一两条狗和猫咪。 村头整日游手好闲的那些胖猫胖狗生了好多宝宝,那些猫仔狗仔笨拙学走路的样子,总让他想起走路一瘸一拐的老乞丐。 不过那个时候笨拙学习走路的并不是老乞丐,而是他自己。 春去秋来,宋南爱极了这里的四季,也爱极了这里平静如水的生活。 平静的生活终止在了十二岁那年。 十二岁的宋南还是很瘦,正是长个的年纪,身体抽条般疯长,营养却跟不上,苦了的就是他身上的那二两肉。 这几年山里的许多村子闹饥荒,饿死了许多人,粮食已经成为了奢侈品。 几个村子里的年轻人商量着走远一些去打些猎物回来,听说南边山区的林子里有很多猎物。 宋南也跟着去了。 宋南至今还记得那天早上离村时的情景。 清早,村子里处处升腾着袅袅炊烟,站在村外送行的人很多,几乎都是要去打猎青年们的亲人。 只有宋南没有亲人送行。 但是来送行的每一户人家都不约而同地给宋南准备了吃的。 二狗在旁安抚他道,“别觉得孤单,以后在这里娶一房媳妇就有家了!俺长这样都能讨到媳妇,你小子肯定没问题!” “去去去!他才多大!”被一旁的同村人嬉笑着推开。 那时候的宋南觉得未来一切都充满着希望,即便要去深山打猎,也丝毫没有惧怕心理。 这场远行打猎持续了两天时日,众人收获不菲,皆打到了丰盛的猎物,而且只有少数人受了轻伤,一切都顺利的不可思议。 众人勾肩搭背,喜笑颜开地回村,身后拉着满满一车的猎物,却在距离村子不远处嗅到了浓郁的血腥气息。 “这是什么味道?” 众人纷纷疑惑。 “好像是……血!” 明明身后车上的猎物已满是血腥气息,这股气息却格外浓郁,令人十分不适。 话音刚落,突然一个黑影像是被什么突然甩了过来,“砰”的一声重重砸在地面。 地面上的尘土被震的四散开来,众人呆立在原处,愣愣看着那团人形黑影的底下流淌出的大量深红色的血液。 “那是个……人吧?”有人瑟瑟道。 “看衣服有些眼熟。” “可是,他好像没了胳膊和腿……” 林子里突然惊起一片飞鸟。 众人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般戛然而止。 片刻后,突然一阵一声比一声近的巨大脚步声踏过来。 众人感到脚下地面被踩的不停震动,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头顶冷不丁笼罩过来一片巨大的阴影。 一股浓郁的腥臭气息从头顶传来,还有粘稠的液体流淌下来。 几人僵着脖子抬头,视线里映出一张青面獠牙、硕大的脸,这张脸没有瞳孔,只有两颗黑黝黝的洞,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地上渺小的众人。 那张血盆大口里还咀嚼着一条人的腿,一下一下,流着恶臭的涎液。 第七十五章 灭亡 宋南不敢相信眼前的场景。 所有人都死了。 刚刚还和他谈笑风生的猎手们。 那只体型庞大的怪物吃掉了所有猎手。 好点的是直接吞吃入腹,最痛苦的是被狠狠扯掉了胳膊腿,人却还是活着的。 宋南又开始了多年前的奔逃。 那个时候的奔逃,是为了躲避同为人类的欺凌,而此刻的奔逃,却是为了躲避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非人类怪物。 从前的奔逃一旦失败,会被人抢走食物、会挨打。 现在的奔逃一旦失败,则是亡命黄泉。 宋南拼了命地跑,拼了命地躲,所有的哀嚎呻吟都渐渐远去,可是怪物的脚步声却似乎一直在耳畔逼近。 可是,逃到哪里? 村子里一定回不去了,回去的话只会把怪兽引过去…… 村子? 想到这里,宋南突然反应过来。 他们所在地方已经距离村子很近了,猎手们都遇难了,村子里的人能躲过一劫吗? 他的脚步一转,只冲村落而去。 一路上都是浓郁的血腥气息,越是靠近村子,这气息越是浓郁,宋南的心一点点发凉。 进村子的时候没有听到犬吠。 一片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宋南喘息着跑进去,突然踩了一脚的黏腻,脚步一滞。 地面上是褐红色的血迹,他突然有些不敢继续前进。 “红姐——!” “宋叔——!” 素日不爱说话的他几乎是扯破了嗓子拼命地喊。 没有人回应。 不远处好像躺着若干黑影。 宋南倒希望自己是个盲人,这样就看不清那些尸体,那些残破不堪的尸体。 村子里都是尸体。 而且都是不完整的尸体,有的是断肢残臂和散落的内脏。 蛆虫和苍蝇围着这些模糊的血肉。 宋南根本认不清谁是谁,也不敢去认。 他冲到木匠宋叔的家门前,却看到了宋叔引以为傲的二层小木屋残缺了一半,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上往下一脚踩了下去。 破碎的木屑间,有三团紧挨在一起的模糊血肉…… 宋南知道,宋叔有妻子和女儿,虽然他一直想要一个儿子来继承自己手艺,可还是很爱自己的女儿。 是梦吧? 宋南下意识后退了几步,耳畔一时响起素日里宋叔一家的欢声笑语。 不止是宋叔。 还有村子里的其他人。 那些声音,纷繁复杂,却都充满脉脉温情,在耳边反复环绕。 “小宋啊,琳儿那么喜欢跟在你后头跑,是想给你做媳妇儿吧?” 因为经常跟着宋叔,村子里人都叫他小宋。 琳儿是宋叔的女儿,今年已经八岁了,小的时候很喜欢跟在自己屁股后头跑。 “小宋,我这做的饺子,过年怎么能不吃饺子呢?来,端回去吃。” “小宋,今年来我家守岁吧,我家孩子多,热闹。” “小宋,你裤子怎么破了,二狗小时候的裤子一大堆,我都没扔还留着呢,你要不要拿回去?” “小宋!” “小宋!” 小宋! 无数的嬉笑怒骂,慢慢都化作了临死时的绝望呼喊。 宋南捂住耳朵,浑身的血液在一声声呼喊中凉透。 “咚!咚!咚!” 震动地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震醒了宋南的心神。 他重又开始奔逃。 只是这次的奔逃,像是一具失了魂的木偶般,没有目的,无头苍蝇般乱撞。 怪物的脚步声似乎在靠近村子的时候停下了。 宋南并没注意到,他只一味的奔逃,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脱离那些声音。 唯一引起他注意的,是不远处的一抹亮色。 “小哥哥,我害怕。” 女孩的声音突然在前面响起的时候,宋南起初并没反应过来。 他的眼前耳边,还充斥着村子里的那些旧人旧事、音容笑貌。 像一层透明的结界,将他包围在里面,完全听不到外界的任何一点动静。 直到这道声音更大的响起来。 “小哥哥!” 这一声彻底戳破了宋南周身无形的屏障。 一时间,所有被忽略掉的声音悉数涌了进来。 风声、脚步声、树叶窸窣声,还有女孩的抽噎声。 女孩的抽噎声? 还有人? 宋南猛地顿住了脚步。 看到就在不远处的稻草堆里,坐着一个小女孩。 双马尾,粉裙子,肤色白净,瞳孔里满是惧怕。 宋南没有见过这个女孩。 在极度的恐惧和崩溃下,他脑子里最先蹦出的一个讯息是——村子里还有活人。 他跑过去,二话没说,一把拉起女孩,带着她一起跑了起来。 “哥哥,我害怕!”女孩在身后抽泣着喊。 “别害怕。”宋南只一味地道,“别害怕。” 宋南抓住女孩的手紧了紧,没意识到自己手心沁出的大量的汗。 十二岁的少年紧紧攥着十二岁女孩的手,仿佛在攥着福报村最后的希望。 “哥哥,我累。” “我抱着你。” “哥哥……好像没动静了。” 抱着女孩的宋南终于停了下来。 天色已经暗下来,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宋南自己急促的喘息声,回荡在山林间。 这是一片陌生的山林,宋南发现自己已经跑到辨不清方向位置。 鼻间陡然萦绕一股淡淡的清香,宋南这才注意到这是从女孩身上传来的气息。 好像……有点太香了。 宋南眉头轻轻皱起,好像有些不对劲。 “哥哥,我们找地方休息吧。”女孩道。 宋南刚升起的疑惑被打断,这时,他才感到疲惫如潮水般蔓延至四肢百骸。 “好,休息吧。”他道。 两人找到了一处山洞,宋南从外面捡来一些杂草,用杂草简单铺了一下,就做床铺。 宋南身上还有出去打猎带的火折子,可是他不敢点火,怕引起那怪物的注意。 二人只能借着月光行动。 “哥哥,我饿。”女孩可怜巴巴地看着宋南,声音里带着胆怯。 宋南已经累的快要昏迷,听到女孩的话,还是从身上找了找,掏出一块干巴了的干粮。 女孩没有嫌弃,接过干粮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女孩咀嚼干粮的声音很有规律,在耳边一下又一下,像催眠的曲子,让宋南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转瞬就进入了睡梦里。 (本章完) 第七十六章 我饿 宋南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他看到村子里的人是怎么死的。 那只怪物一脚踏平了村子里的房子,然后轻而易举地将地面上四散的人群一把捞起,扔进嘴里,大口大口的咀嚼。 咀嚼的声响伴着村民们的痛呼声一下又一下,被咬死的村民没了呼吸渐渐不能发出挣扎声响,最后便只剩下那怪物的咀嚼声。 咀嚼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宋南只觉得这声音就在自己的耳边。 一下又一下。 一下又一下。 宋南被咀嚼声惊醒。 他猛地睁开了眼。 眼前还是一片漆黑。 宋南觉得自己睡了很久,可不知为何醒来后天还没亮。 黑暗中有一团模糊的身影,背对着宋南。 咀嚼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宋南这才想起,这是此前自己带走的小女孩。 他坐起身来,问,“你在吃什么?” 干粮应该早就被吃上了吧。 女孩咀嚼的动作一停,却仍背对着宋南。 “哥哥,我饿。”她道。 “你不是在吃东西吗?”宋南已经坐了起来。 “这东西不好吃。”女孩还是背对着他道。 “你在吃什么东西?” 宋南正想上前去看,女孩却突然自己转过了身。 月光下女孩的脸还是那么白,可是鼻子以下的部分沾染了大片红色的血迹,女孩的嘴还在一动一动地咀嚼,随着咀嚼的幅度,露出了里面沾满血的惨白牙齿。 宋南猛地跌坐在地上,不住地后退。 “哥哥,我饿——!” 最后一个字的声音失去了原本的甜美,转瞬变得浑厚起来,像极了雨天时的阵阵闷雷,震的宋南心脏一阵紧缩。 女孩站了起来,手里拿着的东西“啪”的一声掉落在地。 借着月光,宋南看清了地面上的东西。 正是一只被啃的血肉模糊的手臂。 “你—!” 宋南的瞳孔骤然收缩。 “嘘——!”女孩脸上仍挂着无比纯真的表情。 她伸出食指,贴在自己的嘴上,示意宋南安静下来,然后用白皙的小手将耳边一缕碎发轻柔抚到耳后,声音有些羞涩道: “小哥哥,不要告诉别人哦,恶童喜欢吃人肉。” 宋南的身子已经退到了身后的墙壁上,止不住地发抖。 女孩一步一步靠近宋南,边靠近,身上的香气越重。 早该察觉了。 宋南想,从第一眼见到这女孩的时候就该察觉。 所有人的身上都是血腥味,眼前若真是幸存下来的女孩,身上怎么会是香的呢? 还有那干净的白脸蛋…… “你……你是什么人?”宋南的声音有些颤抖。 “刚才不是告诉你了吗?”女孩的声音带着嗔怪,“小哥哥,我叫恶童呀。” “恶……恶童?”宋南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好久没人称呼恶童的名字了,小哥哥的声音真好听。” 恶童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突然闯进宋南怀里,扭着身子撒娇,“小哥哥,你长得这么好看,恶童不舍得吃,不如和我一起修魔吧!” “魔……魔?”宋南觉得自己被女孩靠着的身子已经没有任何知觉。 “对呀,修魔很好的,法力高强,不会被人打被人欺负,最重要的是不会饿肚子!还会有源源不断可以吃的人……” 恶童掰着手指细数着修魔的好处,宋南却听得胆战心惊。 突然,他想起了一事,“那些……村子里的那些人……” “哦,你说他们啊。”恶童似是回味般,突然砸吧了一下嘴,“难得有这么多纯净灵魂的村子,恶童一下没忍住,就全吃了,应该留一些下次再来吃的!” 说到最后,女孩的声音甚至带了一点懊恼。 “小哥哥你不知道,恶童吃了很多地方的人,那些人的肉又臭又硬,因为他们坏事做的太多,灵魂和肉身都变得不好吃了。” “而这个地方的人不一样,这个地方的人都很善良,所以味道真的很不错。” 恶童不停地说着,没有注意到宋南的眼中赤红,渐渐溢满了悲愤和绝望。 “小哥哥,你的身子怎么这么冷?一定是这里死人太多,太阴冷了,小哥哥跟着恶童回去,恶童帮你暖床,咱们双修好不好?” “不好。”宋南的声音像是被寒冰浸过,没有半点温度。 “你说什么?”恶童仍是那副人畜无害的表情,可是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危险的语调。 “我说,不好。”宋南的语气带着寒霜。 愤怒驱逐了恐惧。 宋南的脑海中充斥着福报村村民们的惨状。 因为善良,所以就要面临残杀? 因为善良,所以就要被吞吃殆尽,灭掉了整个村子? “如果你们尽做这种事,我死也不会修魔!”宋南的语气李充满了愤怒。 恶童愣住了。 片刻后,她脸上有一阵扭曲,这扭曲让她的五官变形,头颅膨胀,变成了一张青面獠牙、硕大的脸,这张脸没有瞳孔,只有两颗黑黝黝的洞。 “你是……刚才那个怪物!”宋南怔住了。 那个时候的他,对于化形这种法术并不了解,唯有不敢置信。 身体还是原来的身体,穿着粉色的裙子,只不过头变成了怪物的头。 于是显得诡异无比。 顶着怪物头颅的女孩突然上前,用那只细软的手,猛地一把扼住宋南咽喉,将他狠狠掼在了墙上。 “我饿啊!你还不明白吗!”怪物的声音还是女孩的声音,却仿佛带了点哭腔。 “我饿,你还不许我吃东西,是想让我死吗!!!” 随着女孩的声音加大,周围的一切突然像镜面一般破裂了开来,露出了原本的真容。 宋南发现,原来自己仍在村子里,天光早就大亮,而刚才的一切,都是障眼法。 “我饿了,你不跟我修魔,那我就吃了你好不好?” 女孩的声音突然温柔了下来,仿佛真的带有商量语气的问宋南。 宋南已经感觉不到害怕了。 此时他的心底只有无尽的不甘和愤怒。 他想活下来,可是他根本没有能力反抗,就像一只案板上的鱼,只能任人宰割。 这种感觉真的……难受极了。 (本章完) 第七十七章 白色神明 咀嚼声还在继续。 和从前不同的是,从前恶童吃掉一个人的时候,那人总会痛苦的呻吟。 可是这次没有。 她看着原本她相中的漂亮小哥哥,在眼前不停地往前爬。 因为他的腿已经被她打断了,身上的肉也被她用牙齿撕扯下来好几块,鲜血拖曳了一地,像一条长长的红色尾巴,蜿蜒在小哥哥身后。 若是他修魔,会变成什么形态呢? 最好不要像她一样,变成那么恶心的大怪物,这样就不漂亮了。 可惜啊…… 恶童叹了口气,朝地上的人,不知第几次问出了那句话。 “还是不修魔吗?” “不修。” 虽然已经因为失血过多没了气力,但是宋南的语气还是那么的坚决,没有丝毫犹豫。 恶童咀嚼的动作停下了。 她看着他慢悠悠往前挪动的模样,突然觉得无比可笑。 明明是徒劳。 注定要死的结局,为何还要去挣扎? 真是个蠢货。 “没意思。”恶童道。 不知怎的,她顿觉索然无味。 没有从前那些美妙的呻吟,也没有那些弱小无力的挣扎。 感受不到一点快感。 真的很没意思。 于是她就这么看着宋南往前不停的爬,看着他面白如纸,冷汗淋漓地匍匐在地上。 撑在地面的双臂已经磨破了衣裳,露出了里面血肉模糊的肌肤。 看着他咬着牙,瘦若竹竿般的两条胳膊颤巍巍往前挪动,狭窄的肩膀拱起,破碎衣服露出的薄弱皮肉下,肩胛骨的形状如一座凸起的山峰,清晰可见。 “你叫什么名字?” 冷不丁的,连她自己都没想到自己会问出这句话。 宋南却没有回话。 恶童内心的焦躁与愤怒一下呗点燃可起来。 头一回,她那看似纯良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愤怒。 此时宋南若是回头,定会拍手称快。 他希望她愤怒,希望她不好过。 更多的,他希望她能感到愧疚和懊悔。 愧疚自己残害了那么一村善良的村民。 “哥哥,你知道吗?”女孩的声音在背后重又响起。 但这一次,却不带着之前那种矫揉造作,像是愤怒过后失去气力的平静。 “其实,我已经十六岁了。” 十六岁,看起来却像是十二岁的年纪。 这句话终于令宋南挪动的身体顿了一下。 似乎是过了很久,等到宋南再回头,已经看不到女孩的身影了。 但是她没有松懈,仍是不停往前挪动着。 一直往前,一直往前,朝着村里人告诉自己的,走出大山的方向不停爬去。 只要还有一丝求生的希望,他就不会放弃。 日落的最后一丝余晖淹没在云层中,夜幕降临。 山林里响起此起彼伏的野兽低鸣,怕自己身上的血腥味引来野兽,宋南想找个地方隐蔽一下。 从前他可以爬到树上去,可眼下的身体根本办不到。 一阵飞鸟惊起,有什么踩碎树枝的声响,似乎是野兽在蹑手蹑脚地靠近。 宋南咬牙用力一滚,滚到了身侧的矮树丛中,然后屏住呼吸,想借此藏住自己。 寂静。 寂静中有什么在悄无声息地靠近。 宋南的额头滑落大滴大滴的冷汗。 就在此时,空中突然传来一道仿佛来自很古老地方的低沉鸣叫,又似乎是叹息,带着悲悯啜泣的颤音。 宋南感觉自己的整个胸腔都在共鸣震颤,世间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这声音的覆盖下变得无比渺小。 突然,一阵剧烈白光拂过头顶,将他整座山脉瞬息映亮如白昼。 那声音更近了。 似乎是来自海底,又像是诸天神佛在诵经。 仿佛有湿凉的绸缎,正缓缓拂过脑中。 他不自觉带着敬畏抬头,原本如一潭死水的眸中,突然涤荡进去了一泓月光。 月光下,一只巨大的白色鲸鱼缓慢轻摆着长长的尾巴,正从天空悠哉悠哉而去。 黑色的天幕瞬间仿佛成了漫无边际的海洋。 随着鲸鱼自由自在地游动,尾巴处轻柔缓慢地洒下了点点光亮。 宋南感觉亮光照射过的地方并没有停止发光。 然后整座山脉都开始发光。 无数白色的灵体从山脉间窃窃私语着升了上去。 是魂灵,是那些被恶童吃掉的可怜村民。 宋南突然想起之前乞丐们中间流传的故事。 传说在死人多的时候,纯净的灵魂会引来纯白色的神明。 这神明,就是白鲸吧。 因为随着白鲸的鸣叫,宋南感到整座山林里的怨气和死气沉沉瞬息消失殆尽。 处处充满着祥和安抚的意味。 宋南闭目贪婪且留恋地感受着这一切。 没有纷争,没有资源的争抢,也没有任何杀戮…… 正当他沉浸于此的时候,白鲸的声音突然顿了一下。 宋南有些疑惑地睁眼,一瞬间,在遥远的天边,那白鲸似乎看向了他。 尔后白鲸的尾巴突然向此处轻轻一扫。 宋南只感到自己眼前一阵刺目白光似乎要灼伤眼眸,让他不得不闭上了眼。 这一闭,疲惫感突然涌上来,一直紧绷着的那根铉“啪”的一下,断了。 他陷入了深深的沉眠。 再次醒来的时候,是清晨。 宋南感觉自己好久没有睡这么沉的一觉。 一觉醒来,整个世界似乎变得更加清晰明亮,树叶沙沙声、河流哗啦声,鸟儿在林间歌唱,蜂蝶留恋路边花朵。 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祥和、生机勃勃。 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又恢复了力气。 两条腿还是断的。 但他燃起了更加强烈的求生意志。 昨夜,他应当是看到神明了吧。 那样美丽的白鲸,似乎象征着一切美好希望。 他要继续往前,他要见识到更广大的世界,他要变得强大。 他要活下去。 日上三竿,不知爬了多久,宋南浑身早就被汗水尽头,细竿似不停颤抖的胳膊显示着他的疲惫不堪。 直到他的面前停了一双软牛皮的黑长靴。 他看到了一个中年男子。 相貌平平、身材平平,但衣着飘飘、神态慈悲安详宛若村里神明塑像。 宋南微微张开干裂灰败的唇,发出的声音嘶哑。 “救我……” 男子低头俯视宋南。 宋南从他淡漠的眸里看到了怜悯、痛苦,以及不知对什么的深深憎恶。 没有希望了吗? 良久,宋南这么以为。 无所谓。 只要他还能爬,就有机会。 宋南低头,垂眸,正待继续爬下去,突然,头顶传来一道轻声叹息。 “可愿修仙?” “修……仙?”宋南再次抬头,发现男子并没有看向自己,而是望着他来时方向,那条血痕蔓延之处。 “对,修仙。”男子眼里含了些许憧憬。 “修炼成仙,为世人创造一个能够遗忘烦恼,无忧无虑、没有欲望世界。” 宋南沉默。 仙人,应该和魔不一样吧? 男子迟迟没听到宋南回应,收回目光,低头看他,温和了神色,“你叫什么名字?” “我在南边出生。”宋南竭力发出声音,“我给自己起名宋南。” 从此,他拜陆清风为师,成为了灵仙派的弟子。 (本章完) 第七十八章 笼中人 “那个救你的人,就是师尊。” 一路听着宋南描述,唐灵暂时转移了注意力。 “没错。”宋南点头,“那个时候停在我面前的人,就是师尊。” 唐灵沉默。 她注意到陆清风在当时和宋南说的话。 “修炼成仙,为世人创造一个能够遗忘烦恼,无忧无虑、没有欲望的世界。” 一个能够遗忘烦恼,无忧无虑、没有欲望的世界。 唐灵想起了几年前,陆清风为保护柳茹和唐临风,将他们带去的那个地方。 “……我这里有一处安全的地方可以暂时安置你们,但是这地方有个缺陷,魔物虽进不去,寻常人轻易也出不来……” 这是当时陆清风对那个地方的描述。 魔物进不去…… 这是陆清风当时所言,为何如今,柳茹却成为了魔物背后军团中的一人! 尽管唐灵知道这事不能怪陆清风,因为当时他确实是好意。 可她就是不能接受…… 不能接受柳茹变成了那副模样。 如果那里就是他想创造的家园,现在应当已经被魔族毁灭了吧。 不然柳茹也不会成为这个样子。 或许唐临风也已经…… “还有那个时候的白鲸。”宋南看出唐灵神色有异,于是岔开了话题。 “若我没猜错的话,那时的白鲸应当就是四大魔兽之一的那个白鲸。” “我也是修仙之后才知道,传闻中白鲸会出现在死人多的地方,所以那个时候……” 说到这里,宋南顿了顿,才继续道:“那个时候的十万大山……应当真的是死了许多人。” 有的魔残害生命,有的魔却被人视为神明。 唐灵察觉到宋南情绪的低落,沉默。 她没想到外人看来光芒万丈的宋南会有这样的过去。 “看来我用神识探查到的那个女孩,应当就是恶童。”唐灵道,“对付她有什么好法子吗?” 随着宋南的讲述,两人已经距离青云大陆的赵国越来越近,灵仙派也在此处,若是能知道恶童的弱点,然后联手灵仙派一同抗击,说不定有反攻之力。 唐灵大脑终于清醒了过来。 “怕饿。” 宋南立刻回道,“恶童当年是饿死后成魔的,成魔后的喜好是吃人,所以她很怕饿的感觉。” 唐灵陷入了沉思,“有什么法子能让她饿吗?” 让一个人饿的法子有很多,但是让恶童饿的法子几乎没有。 因为恶童是修魔的天赋强者,而且已经修魔有千年之久,寻常修士根本近不了她的身。 或许还没靠近,就成为了她的食物。 “有一个办法。”沉默中,宋南冷不丁道。 “什么?” ** 青云大陆,北方,赵国南部。 十万大山原本的景色十分荒芜。 此时却已作为魔族据点,驻扎了大量的魔族军队。 漫山遍野飘扬着黑色的旌旗,其上刻画着魔族的标志——螺旋状的黑红色漩涡。 她这边的军队主要分为两类。 一类是土生土长的魔族。 一类则是从兄长那里得来的傀儡。 这些傀儡皆是凡人制成,思想已经被控制,十分听话,很是好用。 “恶童大人,您吩咐的事已经办好了。” 身后传来一道恭敬的声音。 恶童点头,“多挑一些体格健壮的,打仗的时候能用得上。给我留点细皮嫩肉的就行。” “是。”那声音退了下去。 仗打到现在,青云大陆几个难打的地方基本已经稳拿在手。 可是她负责的赵国却迟迟没能被攻陷,真是烦人。 没想到最先作为突破点的地方却最难攻占,都怪那个什么劳什子灵仙派。 那几个宗门长老还有掌门人简直无比的难缠。 明明那里已经…… 恶童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求助自己的兄长。 明明她早就决定,不依靠兄长了呢。 似乎是想起了不好的回忆,秀气的眉头轻轻蹙起。 “来人!”恶童厉声道。 “大人,您请吩咐。”立马有声音在恶童背后隐现。 “给我把那些细皮嫩肉的洗干净了拖到营帐里!” “是,大人!” 吃人。 把那些恶心的人类都吃掉? 只有这样,才能抚平她心底的烦躁。 一个转身,身后场景瞬息变换,转身过后,恶童已经踏进了自己营帐里。 这便是修魔的好处。 曾经她那么努力想要走出的大山,如今只消片刻间就可以做到。 手下的速度很快,营帐里已经好了一个铁笼,笼子里关着大量几岁到十几岁,白白嫩嫩的年轻人类。 恶童觉得自己已经嗅到了肉体的芬芳,几岁到十几岁的孩子灵魂还算干净,吃起来没有那么难以消化。 笼子里的凡人瑟瑟发抖,有一个年轻男子或许是见恶童白白净净的。长相可爱,和外面那些长得奇形怪状凶神恶煞的魔都不一样,大着胆子去和恶童搭话。 “小妹妹,你过来帮帮我们,帮我们把这里的锁打开。” 男子的表情极其柔和,像是在诱哄。 恶童笑了。 若是千年以前,有人这样对她,说不定她还能回以真心的笑容。 可是现在…… 她只觉得恶心。 “可是哥哥,我没有钥匙怎么办?” “就在那里呢!”男子心中一喜,指着营帐里一个方向道,“就在那里挂着!” 恶童配合着他朝那个方向转头,“我看到了哥哥,可是……我害怕。” 其余人眼看有希望,忙也跟着叫嚷了起来。 “不要怕,乖孩子,把锁开开,我们带你一起逃出去。” “真的吗?”恶童状似天真地问。 “真的,相信我们。”男子道,“你踮一下脚就能够着,不要害怕。” 恶童于是朝着挂钥匙的地方小步小步地靠近过去。 她步子迈的很小,看得笼子里的人十分着急,但是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看着恶童慢慢靠近了钥匙,将钥匙取了下来。 “对,就是这样,好孩子!快过来,把钥匙给我,我来开。” 笼子的缝隙完全可以将胳膊伸出去,男子已经迫不及待地伸出了胳膊。 恶童把钥匙递给了男子。 笼子里的人几乎已经抑制不住发出了欢呼声。 男子接过钥匙,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有些手忙脚乱地把钥匙插进了锁孔。 “咔嚓”一声。 锁打开了。 众人不敢惊呼,抑制住内心的惊喜,十分迫切地挤了出去。 “然后呢,哥哥,你说要带我出去,该怎么出去呢?” 第一个挤出来当然就是开锁的男子。 恶童走上前去问他。 男子愣了片刻。 “得……得有人出去引走那些看门的。” 恶童不喜欢长相丑恶的魔。 所以跟在她身边的魔基本上都是人模人样的,看起来还算可以。 也许就是因此,才让这些人以为那些看守在外的魔也像人类的普通看守一样。 察觉不到他们的小动作。 恶童觉得可笑。 于是她继续问,“那……找谁呢?” 男子环视四周,视线却最终落在的恶童身上。 “你一直都在这里吗?” 恶童点头,“我认识他们,他们都很好的。” “你不怕他们?” “不怕。” 男子的眼珠子转了下。 看来这个女孩是被魔族抓来,但是不知何原因并没有杀死的。 没有杀死的,一定有点用处。 男子的声音带着蛊惑,“那……你来帮我们出去引开他们,好不好?” (本章完) 第七十九章 二丫(上) “为什么呢?”恶童问,“我出去了,他们不会责怪我吗?” 男子摇头,“不会的,你不是说,这里的人都很好吗?” 恶童笑了。 她一笑,男子也跟着笑起来。 “你刚才说了,会带着我一起出去。”脸上虽然挂着笑容,恶童的声音却冷了下来。 说完,恶童突然张大了嘴,男子几乎没有反应,只觉眼前突然一红,整个人就被恶童骤然张大若等人高的嘴吞噬了进去。 鲜血喷溅了身后人满脸满身。 场面寂静了几秒后,突然爆发出一阵刺耳尖叫。 “刚才他要让我先出去,你们都同意吗?” 恶童戏谑般看着那些吓得瘫倒在地的慌张人类。 所有人已经吓得失语,只能下意识疯狂摇头。 恐惧和胆怯写满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不知为何,恶童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曾拉着她的手拼命奔逃的人。 兄长之后,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拉着自己奔逃过了。 “真是可惜,你们不是他。” 恶童喃喃道,“不然我可能会饶你门其中几人一命。” 毕竟里面也有少数生的漂亮的人类。 说罢,她便张开嘴,将剩下几人一个一个吞吃入腹。 一时间,尖叫声不绝于耳。 最后,只剩下一个因为过于恐惧而尿了裤子的小男孩。 倒不是恶童大发善心不想吃他。 而是嫌脏。 以前不挑是因为缺,现在有的是,当然要吃点干净的。 “来人,把他带走,洗干净了再给我拖进来!” “是!”营帐里应声隐现出一个魔族守卫,一把将男孩和笼子拖走,临走时顺带还将地面清洗了个干净。 恶童正待回床上休息片刻,突然,背后又响起一名守卫的声音。 这么快? 恶童回身,就看到那守卫面色严肃冲了进来。 “大人,护卫结界被人破了!” “什么?”恶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早在他们驻扎此地之时,就在此布下护卫结界。 这结界是由魔族六大将领之一的亡盲所布,此魔族最擅长布阵,虽然恶童总是看他很不顺眼,但是此人确实精于此道已有千余年,在此布下的阵法连灵仙派的宗门长老言阵都无可奈何。 这是又出了何方神圣,能把此人布下的结界破除。 “全部破了吗?”恶童又问。 “只破了南部山区的一小部分。”那魔立刻回道。 “带我前去!” ** 破阵的地方有几分眼熟。 恶童跟着守卫过去的时候,看到原本半透明的圆弧上像是被人一拳捣破,蛛网般的裂痕向四周蔓延开来,外界的尘土与碎石如浪涛般向内翻滚,山风从破口处疯狂涌入。 破口内一圈恭敬站立的守卫,守卫长就站在恶童身旁。 “没有人听到动静。”守卫长的额头沁出了冷汗。 是我们在巡逻的时候突然发现的。 “你的意思是,破除结界的人或许已经进入我们阵营?” 恶童的心里焦灼起来。 “我刚才已经联系了负责各处的守卫长,并没有人发现异常。”守卫长忙道。 “此处破阵你们不是也没发现异常?!”恶童的声音尖锐起来。 “等你们发现异常的时候,早就晚了!” 守卫长忙垂首,一副不知所措模样。 “蠢货!”恶童厉声道了一句,正待下达指令,突然看到结界破口处闪过一道人影。 “是谁?” 没等恶童扩散神识,破口处突然现出了一抹人影。 恶童眯眼去看,随即眼前一亮。 冷面白衣,端的是一副好相貌。 只是……看着有几分眼熟。 那身影只一闪而过,像是在帮忙躲避。 恶童下意识就要追出去,却被守卫拦住。 “大人,小心有诈!” “在我的地盘,谁敢放肆!”恶童的语气里满是对自己实力的自信,径直冲了出去。 没错,这也是恶童的缺点,因为语无伦比的修魔天赋而滋生的狂妄自大。 前世也是因此,恶童所带领的军团在仙魔大战中吃了大亏。 “小……哥哥?” 恶童认出了自己。 宋南很确信这点。 因为前世在战场上,恶童也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小哥哥!”这一声,恶童的双眸已经亮了起来。 她就知道,小哥哥当年加入了灵仙派,她负责的赵国,在和灵仙派对战的时候,本来很期待的。 很期待能再次见到小哥哥。 可惜……并没能碰到。 后来她得知,小哥哥下山历练去了,如今看来,是已经得到消息,受令返回门派了么? “几年不见,没想到小哥哥的法力已经修炼至如此高强?” 区区十几年的功力,就算再天才,也不可能把亡盲布下的结界破除吧。 “小哥哥是不是请了什么帮手啊?” 她“咯咯咯”地笑,同时扩散神识观察四周。 果然在不远处发现了一抹身影,而且探测其修炼等级十分之低。 也有这样的修士,破阵手法高超,可以省去很多灵力。 或许那人是借助了小哥哥的灵力来破阵的。 可笑,来对付她恶童。 居然只有两个小屁孩? 果然区区小儿,把任何事想的未免太简单了些。 宋南御剑在结界外的半空,看着眼前这个杀死福报村全村人的仇人。 虽然是很久远的记忆了,可还是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前世他死时恶童还没死,今生希望能亲眼看到她为自己做的事偿债。 他并没回应恶童。 “小哥哥不要那么冷漠嘛。”恶童上前一步。 然而,就是这一步。 突然,恶童的眼前一暗。 周遭景色走马灯般迅速变换。 恶童只来得及在心底惊叫一声“上当”,就失去了自己作为恶童的意识。 ** 二丫很不喜欢自己的名字。 爹娘给起这个名字,只是因为她在家中排行老二。 起初她以为三弟出生也会起这样的名字,可是没有。 而且和她不一样,三弟出生,几乎是集满了全家人的宠爱。 连一直对自己很好的大哥,也把爱分给了三弟一些。 二丫觉得,自己应该嫉妒到发疯的。 可是,她还是好喜欢自己的弟弟。 小小的、软软的,而且很乖,有时候因为嫉妒去戳他脸蛋,不哭也不闹,总是“咯咯咯”地笑。 于是她开始尽心尽力地照顾小弟。 因为爹娘和大哥都要出去干活赚钱,家中便只有她照顾小弟。 后来再大一些的时候,她也开始出去赚钱,可是小弟已经变得和自己非常非常亲,她不在家的时候,经常哭的震天响,连大哥都没办法哄好。 出去干活的时候,她总是很想小弟,有时候会想到哭。 真奇怪,还没成亲,就有了当娘的感受。 所以,爹娘把好吃的留给大哥和小弟的时候,她不怨大哥和小弟。 因为她很爱小弟,而大哥很爱她,有时会把好吃的偷偷递给她。 有时候在外干活,饿到发晕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总该找个人去恨一下。 其实,应该恨爹娘的吧。 因为他们说过,把自己生下来,就是为了养弟弟和干活赚钱的。 她一直以为,自己会很恨他们。 直到他们死去。 第八十章 二丫(中) 死亡是什么。 这点,刚满五岁的小弟并不明白。 在他小小的脑袋中,只清楚地意识到了一件事,就是那两个整日出去干活的爹娘,好像永远不会回来了。 小弟伤心地哭了很久,然后沉沉睡去。 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喊饿。 有时候,二丫很羡慕小孩子的忘性大,能将痛苦忘记的很快。 因为在她和大哥这里,爹娘的死,将成为心中永远的痛。 他们是在战争中死去的,尸首并没能找到。 这一年,二丫十二岁,大哥十四岁,小弟只有五岁。 从此他们成为了无父无母的孤儿,成为了无家可去之人。 不知从哪而来的军队将村民屠杀,良田毁坏,大哥和她在外面采药,而小弟躲在家中地窖才幸免于难。 因为高山地区的特殊环境,这里的田地想要再生长出粮食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 幸存下来的人因为存粮和牲畜被抢、良田被毁,纷纷离开了村子。 他们也是。 长兄如父。 大哥从此主动承担起了照顾她和三弟的责任。 最开始的时候,大哥带着他们去找新的村子。 大哥说,找到新的村子,他们就可以在那里找活干。 “二妹和我都有力气,有力气就有活干,有活干就饿不死。”大哥说。 听着大哥说的话,二丫重又燃起了希望。 是啊,只要他们勤奋,只要他们能重新找到有人烟的地方,一定能活下来的。 他们村子所在的山脉连绵不断,村子与村子之间相隔距离很远。 三人先是在村子里找了一些村民藏起来的没有被抢夺的粮食,然后才上路。 三人走了很长很长的路,才看到有村落的形状。 可是,没有活人。 村子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死了。 尸体横陈满地,招来了许多的苍蝇和蛆虫。 二丫知道,这个村子和自己的村子一样,被残害了。 为什么呢? 那些是敌人的军队吗? 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做? 虽然外面战火连天,但是他们这些在深山里的老百姓,会对他们有一点点影响吗? 大哥带着他们去找粮食,可惜这个村子里剩余的粮食不多,很多也坏掉了。 于是几人重又踏上了寻找村落的步伐。 没有。 没有活人。 他们周边的村子全部遭殃,无一幸免。 不过在这些村子里找到了一些留存下来的吃的,虽然不多,也足以让他们支撑一段时日了。 他们一直寻找着,一直到脚被磨破,储存的干粮被吃干净,已经开始啃食树皮,才终于远远地看到人烟。 二丫以为,他们终于得救了。 有人的地方,就一定能活下来。 他们几乎是有些迫切地赶到村子里,看到是一个远比他们家乡更富饶的地方。 这里的土地平原较多,粮食富裕,村子里的女孩子有穿很漂亮很好料子制成的衣裙。 这里的商贩很多,车水马龙,简直不像是一个村子。 他们已经流浪了一年,已经走不动了。 能走到这里,简直就是上天给他们的恩赐。 他们的良田没有被毁,人也没有被杀,一定有自己的防御能力留在这里,一定能存活下来。 大哥和二丫是这么想的。 可是,当他们兴致勃勃地进入到村子里的时候,却发现这里人的眼神里充满着戒备和警惕。 他们称他们为外来人。 他们想在村子里找一份活干。 大哥会放牛砍柴,她也会纺织做饭,他们都会种地。 可是,找不到。 这里的人太警惕了,他们不愿意接纳外来人,不愿意把资源分给他们。 甚至有人因为担心他们是盗匪探子,直接动手打人驱逐。 他们在村子里过了几日被人打和赶的日子,甚至比之前流浪过得还要凄惨。 只有一家人。 那家人的男人看上了二丫,想让二丫跟着他,他就给他们介绍活干。 那个男人比二丫大了三十岁,又老又丑。 二丫才十三岁。 大哥坚决不同意。 后来在路上遇到,那人又上来问,大哥忍无可忍,骂了那人两句,那人便找人打了大哥一顿。 大哥那时已经饿得两眼发晕,哪有反抗的力气? 最后被打得鼻青脸肿、奄奄一息,只有出去的气没有进来的气才作罢。 “三弟,大哥快不行了。” 那晚,她抱着大哥不停地哭,六岁的三弟也跟着哭。 村子外的破庙里天寒地冻,三人互相依偎着,从彼此的身体上汲取着温暖。 二丫只有他们了。 可是他们,好像也快没了…… 耳畔大哥细若游丝的呼吸像刀子般一下又一下地切割着她的心。 小时候,大哥也曾这么抱着自己,那时爹娘还在。 冬日的冷风再冷,也吹不透他们家中房门,吹不散大哥臂膀带给她的温暖。 大哥很喜欢戳着二丫脸颊,因为一戳就是一个肉窝子。 现在,二丫的脸已经干瘪下去,就像小弟一样。 一旁小弟发黄干瘪的小脸深深刺痛了她的眼。 二丫深吸口气,做下了决定。 她去找了那个人。 看到她来时,那张丑陋的脸五官扭曲,露出了一脸恶心猥琐的笑。 二丫突然想呕吐。 从那以后,往后的岁月里,她厌恶一切丑陋的男人。 这个丑陋的男人逼她签下了卖身契,承诺以后无条件答应他做任何事。 这些,换来的就是大哥的医药费和未来的活计,并几斤能缓他们燃眉之急的粮食。 二丫是瞒着他们去做这件事的,她也求那个丑男人暂且不要告诉他们。 丑男人答应了。 二丫知道瞒不了太久,可她希望在大哥养伤的时候,能让他安安心心的。 后来,大哥在医馆大夫的诊治下醒过来,问她钱和粮食是从哪里来的,她骗他说是遇到了好心人,而且那个好心人答应过段日子会给他们找个活干,能领固定的工钱。 其实,这些都是骗人的。 二丫多希望事实就是如此,这样三人就能过上他们曾经期许的生活。 重新建立自己的家,她和大哥出去干活赚钱,把小弟养的白白胖胖的,过着并不富裕但平平淡淡的生活。 可是,当她躺在丑男人的床上那一刻,当丑男人流着口水俯下身的那一刻。 她知道,自己得不到这种生活了。 没事,只要大哥能平安无事,只要小弟能不在饥饿中长大。 你们替我过下去,也是好的。 第八十一章 二丫(下) 丑男人告诉二丫,他们如今之所以流离失所,没有饭吃,都是因为高高在上的那群人想要通过征战占领更多的土地。 二丫明白,就像这个村子里的人排斥外来人,不愿意他们来占据本就不多的资源一样。 可二丫又不是很明白,明明那些人已经站的够高,占据了足以他们生活一辈子的好资源,为何还想要更多呢? 丑男人说,这就叫欲望。 上位者对权利和土地的欲望就像男人对女人的欲望,甚至要更大更危险。 有欲望没有能力的人是可悲的,而有欲望又有能力的人是可怕的。 二丫明白了。 她也有欲望,她想让他们兄妹三人好好地活下去,可是她没有能力。 所以她是可悲的。 如此,她宁愿成为可怕之人。 在男人的帮助下,大哥有了一份帮人种地的活计,而她也能从男人那里得到固定的一些粮食。 三兄妹还是住在破庙里,大哥有时会留宿在种田人家里。 二丫安置好小弟后,就趁这个时候去男人家里。 大哥伤好以后,她不敢长时间留宿在丑男人家里。 丑男人答应她晚上的时候可以晚点回去睡,就这样瞒着大哥有小半年的时间。 三兄妹的生活表面上看似过得不错 可是水神帝的欲望催使着他四处征战杀伐,战火渐渐绵延到了各处,二丫所在的村子也变得岌岌可危起来。 丑男人的生活也变得窘迫起来,开始让二丫去伺候别人赚钱,二丫不听就对她拳打脚踢,并且总是给她很少的粮食。 二丫只有妥协。 可是,那些男人也同样又老又丑,还有很多有恶癖的,会让二丫伤痕累累地回去。 二丫只有竭力地隐藏住自己身上的伤痕,夜里偷偷地抹眼泪。 大哥给干活的人家懂得许多事情,在田里无聊时,会向大哥说很多。 大哥有时从田里回来,会说一些他从田地主人那里听到的消息。 “听说军队快要驻扎过来了。”大哥说,“他们说这里是易守难攻之地。” “什么是易守难攻之地?”小弟问。 “就是容易守卫,但是难以攻打的地方。”大哥看着村子里神色紧张的村民,叹了口气,“这个村子的气数也将近了。”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小弟没有再问气数是什么意思。 二丫想他和自己一样,也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 是啊,军队打过来,这个村子也就没了。 “我们还能逃吗?”小弟问。 三人都沉默了半晌。 “若是上位者不停止战争,逃到哪都是一样的。”大哥打破了沉默道。 “难道……就没有没战争的地方吗?”半晌,二丫看着不知何方,有些呆呆地幻想。 就没有那么一个,可以让他们有好的活干,有饭可吃的地方吗? “会有的。”大哥突然道,“我相信一定会有的,只是我们现在的能力到不了那种地方。” “所以我们要更加努力生活,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二丫知道大哥这是在安慰他们,也是给自己鼓气加油。 她也要对未来充满希望,以后会有更好的生活等着他们的! 可惜,她没能等到那一天的到来,就死了。 丑男人逼迫她同时伺候三个男人。 她不从,他便对她一阵毒打,也不知打到了什么地方,她突然觉得好疼好疼,意识渐渐模糊起来。 再次醒来,二丫已经成了鬼。 二丫从未见过鬼,也从未当过鬼。 所以她不知该去往何处,她只是不甘心,自己就这么死了? 于是她漂浮在自己的尸体前。 她看到终于得知真相的大哥和小弟不顾一切的放声大哭。 她听到大哥无力且绝望的哀鸣。 “大哥没用!”他不停地拍打自己的脸,打得都出了血,“是大哥没用!” 她也哭了,她想说别打了,我还好好的。 可伸手触及到大哥的身体,却直接穿透了。 另一只手代替她触及到了大哥的肩膀。 不过这只手带来的不是安慰,而是不耐烦的推搡。 “别哭哭唧唧了,这是你妹的卖身契,她卖身给我,就是我的人,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丑男人在一旁满脸烦心的嘟囔,“我让她去接客,也算给她活干,有什么好为难的!” 听到这里,大哥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拳打在了丑男人脸上。 “嘿—!你这个臭小子,忘记了从前挨的揍了?”丑男人立刻招呼了几人对大哥拳打脚踢。 小弟哭着去帮忙,也被打了好几拳。 “别打了!别打了!”二丫在一旁哭喊,却始终不能触及到任何一个人的身体。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袭上心头。 眼看着大哥被打得无力还手,二丫的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声音。 “凭什么?!” “我们没有做错事,为什么要挨打!” “凭什么?!” “凭什么资源都集中在这些坏人手里?!” “凭什么我都做到这种地步了,还是逃不过死去的命运?!” 一时间,大哥痛苦的闷哼声、小弟的哭喊声、心里的声音齐齐充斥在脑海中。 二丫没有意识到的是,一股浓郁的红色怨气正缓慢爬上二丫的灵魂。 这股怨气驱使着她,猛地伸手向前,竟一把抓在了正在打人的丑男人肩膀。 于是,被二丫碰触过的地方,就像被烧的通红的碳火烫过一般,发出“滋滋滋”的声响。 伴着这声音,还有缕缕黑烟搅和着一股难闻的恶臭传了出来。 丑男人顷刻发出一道痛苦的哀嚎。 二丫没有顾及这哀嚎声,继续将手伸向了丑男人的脸上。 片刻间,丑男人的脸上留下了一个焦黑的手掌血印。 他的眼睛、鼻子、嘴巴,都化为了一滩血水。 周遭的人都被眼前的场面吓傻了,纷纷退散开来。 就在这时,一个村民突然指着半空中二丫的方向,大喊了一声。 “鬼!鬼啊!” 众人循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除了地面上躺着的二丫,半空中还有一个二丫。 只是这个二丫面露凶恶之色,右手攥着一片模糊血肉。 “老邢,老邢就是被她弄的!” 老邢就是丑男人。 有人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半空中二丫的手,惊声尖叫。 院子里的众人吓得屁滚尿流,高喊着“有鬼”,拔腿就往门口跑。 “我看谁敢跑!” 二丫一个眼神看过去,那院门竟一下关上,合的死死的。 一时间,丑男人的院子里惨叫惊呼声不断。 血水顺着院门的缝隙里流淌出来,惊跑了听到动静靠近过来的路人。 不够! 还不够! 她要让所有曾经欺负过她们兄弟三人的人偿命! 第八十二章 遗忘村 唐灵看着阵法中的二丫在幻境中癫狂模样,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动手吧。”宋南在旁提醒道,“现在是她意识最混乱薄弱的时候。” 就在几日前,唐灵和宋南想到了击破恶童的法子。 他们利用在古术法书籍上学到的,在恶童驻扎军队的结界外,布下了古阵法。 因为知道恶童生性嚣张,加上宋南前世的记忆,将恶童引诱到了阵法中。 这阵法会根据恶童心中最怕之事编织出以假乱真的幻境,攻破她的心里防线。 唐灵和宋南只要在此时动手,会有很大胜算。 “再不动手,以恶童的实力,等癫狂过后,就会意识到这是幻境!” 只要恶童身处幻境中,唐灵和宋南以神识与之争斗,与小黑庞大的神识能力相比,恶童绝没有胜算! 想起自己的爹娘,唐灵点了点头。 她双手结印,猛地对准了幻境中已经癫狂的恶童。 数道金光如利剑般径直朝恶童射去。 准确的说,应该是二丫。 因为此时在她的心中,自己还是二丫,一心想要复仇,根本注意不到周边环境的二丫。 这个时候,是她意识最混乱的时候。 若是此前动手,她一定会立刻清醒。 但是现在动手,她分不清。 所以只有现在! 金光利剑破风声响起,处在癫狂状态中的二丫根本听不到。 可就在这时,一直在残杀院中人的二丫突然转过了身来,一双猩红的眸子径直看向了唐灵。 “不好!快退开!” 宋南一把将唐灵推开,自己也急忙闪避,那被二丫格挡反射回来的金光“嗖嗖”划破宋南手臂,射向了二人身后。 “怎么回事?” 唐灵看着眼前女孩不停变换的眼神,时而残忍时而胆怯,时而如恶童般病娇,时而恢复二丫的单纯,不由愕然。 “我们还是小瞧了她。”宋南道,“也是,修行千年,怎么会如此轻易中招。” 话毕,他已经想到了对策,双手合拢,径直朝向院子里二丫的大哥和小弟。 与方才一模一样的金光划破空气,向着两人而去。 “唐灵!” 伴着他这一声,唐灵即刻会意,立刻控制幻境,将幻境中由恶童意识主导出来的大哥和小弟变换形态。 只见那院中大哥一声哀呼,同小弟一道朝着恶童这边呼喊。 “二妹(姐姐)!救我们!” 这一声,恶童的眼神瞬间变回二丫,头也不回地朝那方冲去。 唐灵背后两指早就合拢,就在恶童转头的瞬间,引那金光迅速无比地朝恶童后背而去。 “噗嗤”几声,带有古术法威力的金光穿透恶童后背,然后射向她所飞去的两人,将一切幻影射散。 所有的一切,在恶童中招的瞬息里土崩瓦解。 恶童,似乎是从幻境中醒来了。 “你……你们……” 她的身体,也在渐渐溃散。 魔的死亡和其他生灵不同,他们本就是灵魂因执念而生,所以一旦身死,将是彻底湮灭。 唐灵发现,幻境消散后,大片的白茫茫中,躺在地上的二丫尸首,还没消散。 恶童的身体就躺在二丫身侧,慢慢散去。 原本想先控制住恶童的心神,削弱她的能力,再慢慢问。 若她以为自己是二丫,就说不出以后的事;若她以为自己是恶童,就会对他们下手。 所以,最好在她意识还没有辨别清楚的时候动手。 只是没想到,恶童中途差点醒来,使他们不得不提前动手。 此刻地上还残留的二丫尸体,让唐灵确信,她此时并未完全走出幻境。 一定能问出什么的。 于是唐灵继续以神识控制幻境,将自己化作了一个人的模样。 这个人,就是灵仙派镇派长老,也是她和宋南二人的师尊——陆清风。 她也没想到,方才在二丫意识中看到的她大哥,那十六岁的少年,分明就是年轻了的陆清风模样! 他们三兄妹也是在十万大山流浪的。 联系之前种种,前世宋南在十万大山先后与恶童和陆清风相遇、后来疯掉的唐灵,还有如今已经成为恶童背后魔族军队一员的柳茹……或许都不是偶然。 “小妹。” 化作陆清风的唐灵,走到离恶童不远的地方。 恶童转过头来,看到陆清风的模样,一阵恍惚。 “大……大哥,你怎么长大了?” 很好。 唐灵在心底暗暗道,这是还没完全走出幻境,可是又对成年后的陆清风有印象,这种时候最好打听消息。 “你忘了吗?”唐灵试探道,“你成魔了,把我和小弟救出来了。” “是啊,我成魔了,救了你们。”恶童的眼神里满是迷茫,“你和小弟要去修仙,你现在……已经修炼有成了吗?” 唐灵点头,继续循循善诱,“是啊,我想要的,也快要完成了。” “你想要的……”恶童喃喃重复着,“你说,为世人创造一个能够遗忘烦恼,无忧无虑、没有欲望的世界。” “我已经成功了。”唐灵继续道。 “对啊,你已经成功了,你作为布道者,和南宫家祖先交好,哄骗他在遗忘村外布置了机关。” 一时间,富清成曾说过的话在耳边回响。 “唐灵,陆长老年轻时是位布道者,他想将兼爱非攻的和平思想宣扬至各处,可惜当时的皇帝并不认同他们思想。” “虽然皇帝不认同,他们却因为有共同的思想惺惺相惜,并且常年都有来往,甚至是陆长老修炼以后。” “因为南宫岳只是一介凡人,其寿命自然不可等同于陆长老。是以南宫岳死后,陆长老接着和下一任家主联系着,一直联系到南宫家覆灭。” 唐灵有些恍惚,可她还是下意识问出了当时富清成猜测的事情。 “南宫家最后沦落到被灭族的境地,我当时身为修炼者,为何会放任朝廷将其灭族?” “大哥,你忘了?”恶童歪了歪脑袋,“你踏入修炼后发现自己资质平庸,只能借助一些药物和别的法子修炼,所以你一直想要得到换骨啊。” “你从南宫家后代得知换骨的存在,一直想名正言顺得到那东西,可惜后来……还是没能找到。” 果然……是换骨么? “可是灭族?”恶童接着又道,“大哥,南宫家还有一根独苗不是吗?” 唐灵的心头一跳,便听恶童道,“你也是近来才知道,当年南宫家祖先还留了一手,在地底机关城托人布了一个只去无回的阵法,且只能用一次。” “去……去哪里?” “遗忘村啊。” 第八十三章 第四个唐灵 所以后来……五小姐的儿子,也就是卫志明的父亲才能躲过一劫是吗? 唐灵觉得无形中那些错综复杂的线条,此刻正在一条一条连接起来。 “还有你徒弟的爹娘,他们也被带去那里了。” 恶童接着说出了一句话。 听到这里,唐灵的心头一紧,脱口而出,“可是他们现在出现在你带领的魔族军团里!” 宋南猛地看向恶童。 幸而此时她的眼中仍是充满迷茫之色。 “军团?对呀!”她道,“是你让我以遗忘村为据点,击破青云大陆的,那里的人早就被你思想控制,行尸走肉一般,除了可以给你留用实验‘换骨’,还可以引入魔气成为听从引魔气者指令的傀儡。。” 唐灵的身子晃了晃,一下有些站立不稳。 宋南及时扶住了她,给了她一个眼神。 唐灵忍住泪水,继续问道。 “遗忘村在哪里?” “就在十万大山。” “我徒弟的爹娘呢?” “前几日打仗,已经被乱军砍死了。” 此话一出,唐灵的心神剧烈一震。 与此同时,周遭幻境也随之猛地一震,所有白茫茫的一片,开始溃散如雪花般飘零。 恶童的意识已经溃散的差不多了。 只有地上二丫的尸体依然完好如初。 “我们得快点离开!” 宋南拉着有些意识崩溃的唐灵离开幻境,在纷纷雪花一般的白色光点散落殆尽之际,二丫的尸体终于开始慢慢溃散。 宋南听到了恶童的一句呢喃。 “二丫,别怕,我来了。” 伴着这话落下,二丫的尸体瞬间消散。 幻境的一切,溃散殆尽。 宋南带着唐灵,离弦的箭一般朝着某个方向离去。 这条路径距离两人最初出现之地较为隐蔽,是两人布置幻境之前提前探查到的逃生路径,能够尽量避开魔族的士兵巡逻。 这是最坏的结果。 宋南早就有所预料。 他也想起了当年每每给唐灵送东西,都会给他送一份的柳茹和唐临风。 那是他第一次体会到来自“父母”的关心。 思及至此,他不禁攥紧了拳头。 整个过程,唐灵也像变成了行尸走肉一般,没有任何反应。 可就在快要飞到目的地时,背后突然传来了动静。 恶童军营里的守卫追上来了吗? 原本的计划是让唐灵御剑飞行,毕竟她飞行的速度几乎无人能比,可唐灵遭此变故,心神受创,只能他带着唐灵离开。 这样一来,速度难免慢了不少,被守卫追上也在所难免。 不过,对付区区几个守卫,宋南还是有信心的。 可就在他放出神识探查的时候,突然探查到了熟悉的气息。 宋南转过身,看着追上来的人。 没有守卫,没有任何其他人。 只有一个人。 身形瘦削,病怏怏的,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两颊凹陷,瞧着分外瘆人。 灵仙派丹宗长老——柳三。 怎么会是他? 宋南这边心头刚升起疑惑,一直神识恍惚的唐灵突然醒了过来。 她看着眼前的柳三,瞪圆了眼,突然发出一声哀呼。 “师父,你害得我好苦啊!” 宋南和柳三都愣住了。 两人沉默片刻,柳三率先开口,带着几分试探语气,“看来……你们已经都知道了?” 这句话,又让宋南皱紧了眉头。 “我?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唐灵看看自己又看看柳三,视线最终落在眼前的宋南身上,却再也没能移开。 “师兄……”她紧紧盯着宋南,眼里有思念有悔恨,最终却化作了浓浓的疑惑,“师兄……你怎么还活着?” 这不是唐灵。 几乎在与她对视的瞬间,宋南就反应了过来。 这是……原身唐灵? 不对! 她认识他,还问他怎么会还活着。 所以答案只有一个,这是前世杀了他之后的唐灵。 宋南豁然松开揽住她的手,往旁边退去,却抑制住了想要拔剑出鞘的心。。 当着柳三的面,他没有轻易言语,心中却满是疑惑。 唐灵身体里有多道不同主体的神识并存,这是他二人一直知道的事。 之前也不是没发生过。 现在唐灵的躯壳被小黑、被前世“唐灵”占据。 可是,据他们此前在震潮关的判断,那时在地底机关城,他伪装成林平后遇到的,应该是被前世十四岁“唐灵”主导躯壳的唐灵。 可如今……眼前这个“唐灵”,分明就是杀害了自己的那个唐灵! 如此,他们之前的判断有误。 又或者说有另一个可能——就是唐灵的身体里,其实存在着四个灵魂:异世唐灵、小黑、前世十四岁的唐灵和前世修炼千年的唐灵。 然而,当务之急,还是要先躲避魔族军队的追杀。 “柳长老,你这是何意?”他道。 柳三没有继续言语,而是径直伸手向前一掷。 一个圆球状的小东西在半空中自己破开,突然散出了大片黑色的烟尘。 宋南早有防备,即刻屏息带身旁“唐灵”远离。 可就在此时,“唐灵”突然挣脱了宋南的手。 “我不要!你是要报复我的!你是不是又是梦魇?!” 宋南未料她突然发难,只能自己先躲开,匆忙之间还是不幸左手触及到了那粉尘丁点。 触及的地方原本很小,却慢慢散发出一股热度,这热度迅速蔓延至整只手臂,令其动弹不得。 即便宋南即刻用灵力缓解,也无济于事。 好厉害的麻痹散。 宋南此时毕竟不比前世,和如今修炼千年的灵仙派长老,自是没法抗衡。 若只有他自己一人,或许能够想法子逃脱。 可是唐灵…… 即便现在的唐灵已经不是那个她,他也不能放她在这里不管。 若这个“唐灵”真的落入险境,异世唐灵也必然会有同样待遇。 “柳长老,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宋南忙制止他道。 然而柳三充耳不闻,继续手上的动作。 宋南这才发现,方才一直留心唐灵,没有注意到,素日脸上一直如死人一般没什么神色的柳三,此时双目充红,面露痛苦和愤怒的表情,对向他二人。 柳三……柳三…… 宋南突然明白了,“你是——” 这句话还没说完,柳三突然同时放出了若干圆球,所有圆球悉数炸开,各种颜色的烟尘比之刚才更加迅速地蔓延开来,瞬间将两人包围。 宋南的眼前一黑,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第八十四章 前世(上) 唐灵感到自己一直行走在一片黑暗中。 这种感觉十分熟悉,几年前刚来到灵仙派的时候,她被宋南一剑刺穿身体陷入昏迷,就是一直行走在这样的黑暗中。 那个时候她还以为这就是死亡。 也是在那一次,她第一次看到了小圆球,开启了小黑庞大的神识。 可是……她为什么又会出现在这里? 刚刚她在…… 唐灵想起来了,刚刚她在自己编织的幻境中,听到快要溃散的恶童说起柳茹和唐临风。 得知这二人已死,她当时心神一震,随后意识突然就模糊起来。 好像沉入水中,所有的一切都变得看不分明。 她想主导自己的身体,但是却感到莫名的拥挤,身体里似乎有好几股力量纠缠在一起。 浑浑噩噩的她被宋南带着奔逃,可整个过程,她根本辨不分明任何事情。 直到看到了柳三。 灵仙派丹宗长老——柳三? 只有这一瞬,她才感到了短暂的神识清醒,可这短暂的清醒,似乎不是自己的。 当她意识到这点的时候,身体就自己开了口。 “师父,你害得我好苦啊!” 身体又被控制了? 能称呼柳三为师父的,一定不是小黑。 那就是……前世唐灵? 还是前世拜师之后的唐灵? 就算是前世唐灵,难道不该是十四岁的唐灵吗? 这都什么跟什么?! 唐灵顿时感到脑子里晕成一片,而此时柳三又对宋南放射了各种药散,她自是百毒不侵,可宋南如今修炼年数尚浅,根本抵挡不得。 她心中着急,却根本没法出手帮忙,直到宋南完全中招,然后主导自己身体的“唐灵”,几乎没什么反抗的就被柳三打晕了。 从那以后,她就开始行走在这片黑暗中了。 再往前走,唐灵似乎听到了海浪的声音。 是澎湃海浪的声音。 一下、一下…… 节奏缓慢又舒适,仿佛就拍打在唐灵的脑中。 让唐灵暂且忘记了痛苦的记忆。 事实上,她此时确实是行走在自己的脑子里。 准确的说,是她的意识在自己的识海中行走。 再往前走,就看到前面有一抹亮光忽隐忽现。 是花。 唐灵朝着亮光加快了步伐,可就在快要靠近亮光的时候,她突然看到了在识海的岸边,坐着一个人。 唐灵猛地顿住了脚步。 躺着的是个女孩。 穿一袭海棠红色花裙,颜色十分乍眼,还有几分眼熟。 刚穿越过来时,原身唐灵很喜欢这样的装扮,这不会是…… 唐灵抬脚向前走去。 随着距离逐渐缩短,那人听到动静,转过头来。 一张和唐灵一模一样的脸。 原身唐灵。 唐灵想起之前自己猜测,如果自己身体里真的有四抹意识,那这会是两个前世唐灵中的哪一个呢? 穿海棠红裙的“唐灵”看到她,明显也吓了一跳,整个人忙往后挪了几下。 红色的裙摆在沙滩上拖曳着。 唐灵发现,她身上的裙子有些脏污,脸上的神色也不复之前她在梦魇中看到那般高傲。 而是带着一种深深的憔悴和惊惶。 唐灵甚至从那张貌美的脸上,看到了岁月的痕迹。 这是……前世修行千年的“唐灵”? “你是谁?” 没等唐灵开口,“她”便率先问道。 不止前世“唐灵”心生忌惮,其实,唐灵心里也很是没底。 只是她面上并没露出,而是装作淡定道,“你是谁?怎么和我长得一样?” “我是谁?”前世“唐灵”喃喃重复了一句,突然有些哽咽。 “是啊,我是谁啊!”“她”的声音加大起来,面前识海突然一阵剧烈晃动。 唐灵只觉自己脚下也跟着不稳起来,与此同时她脑子里也响起了这一声呐喊。 好吵。 也是,这是在她的脑子里,现在可不能乱来。 看来,需要先稳住眼前这个“唐灵”。 “我叫唐灵,你和我长得一样,应该也叫唐灵吧?” 她试着提示道。 虽然不知为何前世“唐灵”的意识看起来会有点疯癫,但目前让“她”快速清楚自己的处境,还是当务之急。 毕竟,这副身体要是出了问题,她俩都没好果子吃。 “唐灵?”“她”指了指自己,眼神仍有些飘忽,“没错,我是唐灵。” “你怎么会在这里呢?”唐灵尝试问道。 “我……”“她”突然抱住双腿,以一种害怕的姿态,垂着脑袋开始落泪。 “因为我……我犯错了。” 唐灵觉得,眼前这个“唐灵”身上,有一种既沧桑又纯真的复杂感。 “犯什么错了?”她慢慢靠近,但还是保持在安全距离问道。 “我……”“她”说话吞吞吐吐,似乎是不敢开口。 “没事,说出来就好了。”唐灵试着鼓励道。 这个错,或许有现在这具身体为何这样的原因。 “我……杀了人!杀了好多人!”“她”再次高昂了声音,喊道,“不……不是我想杀的!” “不是你想杀的,就是有人强迫你的?”唐灵趁势问道。 “没错!是……师尊!是师尊!” 唐灵的眼皮一跳。 师尊,陆清风。 她闭了闭眼。 这个名字让她又想起痛苦的回忆。 “她为什么强迫你杀人?”唐灵睁开眼,声音冷漠道。 其实,从二丫的记忆里,她已经能猜到一二了。 “我……我是伪灵根,修炼资质低下,师尊告诉我,有一种丹药,名为‘换骨’,可以让我的资质更换,这样我就不用借助小黑修炼了。” “她”的眼神看着不知何处,仿佛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用歪门邪道修炼,最后修成的是魔,我一边修炼,一边掩盖身上的魔气,真的好辛苦啊!” “而且,你知道吗?”“她”突然瞪大眼看向唐灵,“我的修炼等级越高,属于自己的意识就越是薄弱。这根本不是在正常修炼,而是在为那只黑猫,不,是那只魔提供修复意识的养分!” 唐灵的眉头一皱,“你的意思是,梦叁的意识在逐渐侵蚀你的?” 她还是不想去这样以为梦叁。 “那只魔……那只魔是叫梦叁吗?”“她”有些迷茫,但马上又恢复了忌惮的表情。 “没……没错!最可怕的是,那是它无意识的行为!” “什么意思?” “就是那并不是它有意为之,而是每个被它附身的身体里,所有意识的宿命!” 第八十五章 前世(下) 宿命。 唐灵下意识看了眼身旁澎湃无垠的识海。 所以她的宿命,也是被梦叁那庞大的意识吞没吗? “所以你就想让陆清风帮你找到换骨?”唐灵继续道。 梦叁的事,她实在没法阻止。 “找?根本找不到!”“她”激动道,“师尊说南宫家有,炼器比时震潮关遭南宫家灵叛乱,我几乎第一时间通知了他。师尊联手各大门派将叛乱的灵剿灭后,主动提出接管南宫家,实则是想办法藏住了南宫家一个灵,在接管南宫家后利用他破除了地底机关城的机关,为的就是拿到藏在机关城地底的换骨!” “可是……没有。”“她”道,“根本就没什么换骨!” 唐灵皱了皱眉,她想起之前快要死去的恶童说的话。 照她所言,当时南宫家祖先南宫岳是在放置“换骨”的地方,利用自己可以自由出入遗忘村的便利,偷偷托人设下了一个有去无回、且只能用一次的传送阵。 这个传送阵通往遗忘村。 当年他帮陆清风建造遗忘村的机关,想必是为了和陆清风一起实现布道,期冀造出一个无忧无虑的世外桃源。 所以那传送阵,应是相当于他给自己留的一条逃生通道吧。 或许……他对南宫家的未来,也多少有些预测。 又或许,只是以防万一。 看来,最后得以使用那个传送通道的,就是五小姐的儿子南宫灿,也是卫志明的父亲。 唐灵的眉头一跳。 如此说来,卫志明其实是从遗忘村出来的? 难怪那么多年过去,他作为南宫珣的甥孙,还是这么年轻。 要么是他爹,要么是他服用了换骨。 看如今他的灵根体质,应当不是服用换骨的那个。 所以换骨最后,是被南宫灿吃了啊。 卫志明能出生,说明换骨强大的药力并没能摧毁南宫灿的身体。 可卫志明的父亲……已经死了。 服用换骨后,他并没能逆天改命。 一枚引起腥风血雨,令那么多人死去,滋生了那么多欲望和邪念的宝物丹药。 最后似乎并没能起到它该起的作用。 唐灵不由心中唏嘘。 “可是……你该知道,机关城地底的换骨只有一枚,陆清风自己服用都来不及,怎么会给你服用?”唐灵道。 “还不是因为他伪装的太好了!”唐灵脸上转为懊悔,“他伪装成一心只为徒弟的好师尊!实则只是为了利用我去做一切脏事!” “杀元玉琅、害死卫志明和富清成,还有那么多的天才翘楚……和师兄,都只不过是为了帮他熬制换骨罢了!” “因为据说天才的骨头更能熬制成功换骨,此前他还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我!”“她”越说越激动,“结果最后只不过拿我当试验品罢了!” “富清成?”唐灵心中一紧,“她后来也被你们害死了?” “是啊,师尊没能找到换骨,催我再找天才的骨头,来熬制换骨。那时我还在山下试炼,碰巧和富清成在一处地方,就寻机会杀了她。” 唐灵紧皱眉头,看来,今生富清成和她的轨迹都变了,加上今生的她和陆清风之间没有这样的事,才让富清成躲过一劫。 就是不知,前世发生的事,会不会再重复。 一定不会重复的。 想到柳茹和唐临风的死,她心头一痛,立刻控制住,抓紧问道。 “拿你当试验品是什么意思?” “当然是因为小黑。”“她”冷笑一声,“因为小黑,我有了能迅速治愈自己的能力,这也能承受住若干丹药的反噬,不是最好的试用丹药的试验品吗?” 唐灵愣住了。 “可是……陆清风在炼丹一途有那么高的造诣吗?” 问出这句话的同时,唐灵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不知为何,她想起了多年前的那片血色夕阳,在第九峰的山上。 柳三几乎用一种蛊惑般的语气问自己,想不想改变体质。 那时他告诉了自己换骨的效用,也是从那时开始,她开始了无休止的药浴浸泡。 “是……柳三吗?”唐灵问道。 “她”看了唐灵一眼。 唐灵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她”原本迷茫无措的双眸,已经恢复了清明。 “没错,就是丹宗长老柳三。”“她”道,“后来他让我拜他为师,给我浸泡药浴,让我淬炼体质,更能承受换骨威力。帮陆清风研制丹药的,就是他。” 柳三、柳三…… 唐灵在心头默念了几遍柳三的名字,终于明白。 原来如此。 陆风、陆二丫、陆柳。 只有二姐是用数字随便起的名字,所以……是因为愧疚吗? 才抹去了自己原来的名字。 她早该想到,陆清风既然是恶童的大哥,那么他们的三弟,肯定被带在身边。 那个三弟,就是柳三。 在二丫记忆里,陆柳一直都是几岁幼童模样,和柳三现在的骷髅形象以及沉默寡言的性格简直相差甚远。 这才致使她和宋南在刚看完二丫记忆的时候,只认出了当时已经快要成年的陆清风。 现在想来,仔细去看,成年后的柳三,也能发现微乎其微的和幼童时几分相似之处。 “后来,他们一遍又一遍的用丹药折磨我,我虽有不毁之身,可是也会痛苦啊!”“她”语气痛恨道,“他们根本不管,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一个工具!就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所以……你后来……” “后来?”她冷哼一声,“后来……我当然是受不了自杀了!我宁愿死,也不会让他们得逞!” 唐灵沉默。 所以“她”如今这般疯癫,也是被逼的。 该说“她”咎由自取呢?还是咎由自取呢? “你能帮我复仇吗?”她突然靠近过来,用手去拉唐灵的裙摆。 唐灵忙往后退开,冷眼看着她哀求道。 “我知道你!我其实早就在你的身体里醒来了,只是一开始我的记忆混乱,想不起来自己是谁,很多人也记不起来,我只知道,现在我的意识越来越薄弱,你每修炼进步一分,我就虚弱一分,如今已经快要完全消散了!我在你身体里看到了一些你的事情,你现在很厉害了,能帮我复仇吗?” 原来如此。 所以当时在机关城的“她”,就是记忆混乱的“她”? 那么如今她的身体里,果然还是只有三抹意识,只是需要稍微更正一下: 她自己、前世修炼千年的唐灵和小黑。 “一来,我现在并不厉害。”唐灵道,“二来,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她”愣愣看着唐灵道。 唐灵盯着她的眼睛,认真问。 “是因为你想要复仇,才用法术将我召唤到这个世界的吗?” 第八十六章 留一条全尸 柳三站在牢房里。 魔族牢房和普通俗世的牢房没什么区别。 一样的简陋、阴暗潮湿。 唯一不同的是,这里的牢房外面被下了魔族的结界,一般修士想逃出去的可能微乎其微。 不一般的修士也没那么容易。 比如说现在牢房里的两位——昏迷的唐灵和宋南。 当然,这两人不可能被关到一起。 柳三把两人绑了起来,在他们面前放了一个巨大的炼丹炉。 虽然还没到时候,可是二姐的死几乎让他崩溃。 如果可以,现在他就想把他们放进炼丹炉里,炼它个几天几夜。 管那换骨成不成功,只有能把两人炼成渣滓,方能解他心头之恨。 可,理智阻止了他。 从六岁亲眼看到二姐的尸体后,他变得沉默寡言,再也没了从前的活泼。 只要一想到,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二姐默默承受了那么多,他就感到锥心刺骨的痛和羞愧。 这种羞愧,让他觉得自己不配拥有好的生活。 加上修炼资质不足。 所以他开始修炼丹宗法术,专门研制毒药,在自己身上试毒。 过上了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 而现在,二姐再一次死了。 这一次,二姐再也回不来了。 思及至此,柳三攥紧了拳头,冷眼看向那边已经被折磨的晕过去好几次的宋南。 从抓到他开始,柳三就对其用了各种刑具。 毫无疑问,宋南的骨骼躯壳是最适合用来炼丹的。 而唐灵的躯壳又是最适合用来实验换骨成功与否的。 所以眼前这两人就是最好的用来炼丹的组合。 他们还不能死。 柳三紧紧抑制住自己内心想要杀死两人的想法。 唐灵比宋南先一步醒来。 她看了眼四周,眼神还有些迷茫。 可是在看到身旁浑身都是血的宋南时,瞳孔骤然一缩。 “师兄!师兄!” 在唐灵的唤声中,宋南的眼睛微微转动。 两个人都醒来了。 也好,两个人都醒着,方便审问。 这是柳三想要看到的结果。 唐灵的目光转向柳三,“你对他做了什么?” “夹棍、杖刑、笞刑、烙铁……” 柳三面无表情一字一顿地说着,唐灵的心跟着慢慢变凉,到最后遍体发寒。 方才醒来之际,她就用神识探查了宋南的身体,发现他此时身体和普通人无异。 应当是柳三对其下了什么药散,让他体内的灵力尽失。 也就是宋南是在没有任何防护的情况下,经历了这些铐刑,最后甚至活生生疼昏了过去! 说话间,宋南已经悠悠转醒。 “师兄,你感觉怎么样?”唐灵忙问道。 宋南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仿佛已经失去了所有气力。 “我的身份,想必你们已经猜到了。” 柳三率先开口,顿了顿,目光转向一旁的那口巨大炼丹炉,“至于你们的下场,自己也该料想到了。” “你是恶童的三弟。”唐灵无视他的恐吓道,“最开始你收我为徒,教我炼丹,让我不停地浸泡药浴,就是为了利用我的体质,来给陆清风炼制换骨!” 柳三低头听她说完,沉默了半晌,突然咧了咧嘴,抬头看向她。 “你说的没错。” 唐灵心里头早就失望透顶。 仅一日之间,她曾经所赖以信任和尊敬的两位师父,如今都成了她的仇人! 而柳三,曾经在灵仙派,教导她炼丹和各种事宜,甚至比宋南和她接触的时间都要久! “你这样做,根本不配为丹师!”唐灵道,“你害死了那么多的修士,如今帮助魔族侵占人界,害得那么多人流离失所,失去至亲骨肉,这种做法,和当时致使你们兄妹三人流浪的人有何区别!” 柳三笑了。 只是这笑容里带着深深的冷意,“不然呢?你以为我有选择吗?” “当年若非我二姐身死成魔,现在的大哥和我早就成为两具白骨!她不成魔,就没有现在的我们!” 说着,柳三的情绪激动起来,双眼赤红。 唐灵从未见过他这个模样。 “她成了魔,就要为魔族做事!你以为现在的修炼界有多么正派吗?都是一群道貌岸然之辈了,相比之下,魔族的修士更为真性情!”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分什么是非黑白,这世道,谁人主宰不还是一样?” 唐灵沉默了。 她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看过了那么多人的记忆,就好像走过了一遍他们的人生。 她明白,他说的自有一番道理。 可是…… “遗忘村呢?” 唐灵蓦然道,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寒凉。 “陆清风说,想要创造一个能够遗忘烦恼,无忧无虑、没有欲望的世界——结果住在这里面的人,丧失了自我意识,沦为你们试药的药人!如今又变作傀儡,被你们操纵在战场上厮杀!这算什么狗屁遗忘村!?一味地逃避遗忘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们兄妹三人所做的一切自私又自利,又何必自欺欺人地将自己当作救世主又装作可怜人?!真是可笑!” 柳三再次沉默了。 因为是低着头,唐灵看不清他的表情,从而根本无法分辨,这厮如今是在想什么。 “这是大哥的想法。”柳三依旧低着头,声音也有些沉闷,“大哥一直想塑造一支像蜃魔一样的军队,可是没能成功。他把这些想法隐晦地告诉了南宫岳,没想到后来南宫岳反而利用机关之术,在南宫家地底的机关城,创造了若干四大魔兽的机关。” 这样的柳三似乎又恢复了从前在灵仙派沉默寡言的样子,那时同他一道在第九峰采药,他总是不动声色地护着她,使她逐渐能在第九峰如履平地,不再害怕当中的凶兽和毒草。 思及过往,唐灵沉默片刻,突然开口,“师父——这应当是我最后一次称呼你为师父,如果你现在罢手,念在此前你我师徒之情,我可以留一条全尸。” 柳三愣了片刻,突然想起什么般。猛地抬头,“这些……都是谁告诉你的?” 这些关于大哥的想法,应当无人告诉唐灵。 那她是怎么知道的呢? 唐灵笑了,“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或者说,你相信这个世界上其实有许多平行时空吗?” “不知所云!”看着唐灵嘴角的笑,柳三感到一股莫名的烦躁。 “我马上就把你们扔进炼丹炉里,届时看你这张嘴还能不能如此邻牙利齿!” “看来,你是不答应了。”唐灵收起嘴角笑意,突然朝宋南这边深深看了一眼。 可惜,宋南似乎又晕了过去,只是在唐灵看过去的瞬间,似乎感知到了什么,被铐住的手指微蜷,却也只能有这样的动作了。 唐灵的心也跟着他的手指蜷缩起来,可是她马上收回了视线,尔后,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立刻闭上了眼。 柳三没发现的是,就在她闭上眼的同时,自她背后,突然涤荡出一片冷色的光晕,一层又一层地朝着地面蔓延开来。 光晕蔓延至的地面骤然剧烈抖动起来,牢房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叫声。 “是什么?!”柳三愕然看向唐灵,恰巧看到她瞬间睁开的眸子。 只是,那根本不是刚才和自己对话的唐灵眸子。 那是一双柳三从未见过的眸子,凄清、淡漠,看久了,彷佛深渊般能将人吸附进去。 见柳三看过来时,那双眼睛的主人突然歪了歪脑袋,彷佛在看一个死物一样,没有任何感情波动地看向柳三。 不知怎的,柳三的全身陡然暴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第八十七章 真正的梦叁 关于这个世界,关于平行世界。 一直是唐灵心中一个小小的心结。 其实她很留恋前世的家人,对前世也并没有什么不满的地方,若非来到这个不修炼就会被人修理的世界,她可能还像前世一样十分佛系地活着。 可是不知为何,她就这么来到了这个世界,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的类似小说中所说遭遇意外车祸溺水之类的事情发生。 而且此前她也猜测过,自己和原身是交换了灵魂,或许在自己那个世界里,原身会代替自己活着。 可是没有。 那该怎么办呢? 自己的家人们……该怎么办? 所以她问前世原身“唐灵”,问是否是因她想要复仇,才把自己召唤了过来。 可是她摇头了。 “不是,我没有这么大的能耐。”原身“唐灵”的眼神中略显迷茫,“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回到千年以前,也不知道为何你会主导我的身体,起初我以为是你夺舍了我,可是后来我观察你的言行,发现不是这样的。” “那难道……是梦叁?”唐灵自己喃喃自语了片刻。 “其实……在身体里的这几年里,我间或清醒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事。”原身“唐灵”观察唐灵表情,冷不丁道。 “什么?” “就是在你的身体里,关于小黑的意识十分薄弱,又或者说,我在你的身体里几乎感受不到小黑当年的意识。”这样说着,原身“唐灵”的表情似乎变得有些怯怯起来。 唐灵没有听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你有看到过它么?”原身“唐灵”突然问道,“或者说,你有和它对话过吗?” 唐灵摇摇头,猛地抬眼看向原身,“你和它对话过?” 原身点点头,唐灵从她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恐惧,正在逐渐蔓延开来。 原身往后退了退,离唐灵远了些,“如果我说……我是说如果……如果其实根本不存在你的意识呢?”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只有识潮中的浪花拍打在地面的声音。 唐灵感觉到细细密密的,如同蚂蚁蚊虫一般的感觉从脚底爬了上来,迅速蔓延周身,让她起了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 “小黑的记忆那么混乱,他经历了太漫长的岁月了,不查阅识海中的记忆,没有人知道它到底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经历过什么事。” 原身看了那漫无边际的识海一眼,重新看向唐灵时,眼神中的猜测少了若干,反而多了几分笃信,“或许,你的那段关于前世的记忆,也只是小黑漫长生命里的一段过往,只是小黑的记忆清除老毛病,让你从这里苏醒开始,就混淆了记忆,才会以为自己是……用你的话来说,就是穿越过来的——或许,你本来就是小黑,小黑本来就是你。” “你胡说!”唐灵猛地站起来,退后几步,脚步有几分踉跄。 “你才是小黑对吗?”她的声音里染上了几分慌乱,“你现在来说这些,都只是为了让我的意识逐渐变得薄弱,好来霸占这具身体对吗?” 原身看着唐灵,也跟着慌乱起来,“我不是,我真的不是!” 可原身靠近一步,唐灵就后退一步,直到她脚后被什么冰凉的东西一绊,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是什么妖物!”原身突然瞪大了眼,尖叫一声跑开。 而被绊倒的唐灵也看清了绊倒自己的东西是何物。 熟悉的感觉,冰凉滑腻,一条比她身体还粗好几倍的蛇身,再次将她缠绕包围住,唐灵毫不怀疑,只要这蛇身轻轻一用力,她就会顷刻被勒死。 但或许是刚刚接受到的信息受到的冲击太大,抵消了不少再次看到蛇身人面兽的恐惧。 她对上那张熟悉的巨大人脸,嗅到了熟悉的气味。 “你是……当年在第九峰进入我神识中的蛇身人面兽?”她问道。 “小友还记得我。”蛇身人面兽缓慢滑动着自己的身体道。 废话。 能不记得么? 当年就是因这只魔兽动手脚,害得自己没能通过新人弟子考核,最后还是靠着宋南和陆清风才侥幸留在灵仙派。 “你又来做什么?”唐灵皱眉道,“还是劝我不要修仙?你为何要这么劝我?” 我修仙与否与你何干? 其实这也是唐灵一直纳闷的一点。 “你真的不记得了吗?”蛇身人面兽与唐灵对视着,突然间道出了一个令她毛骨悚然的名字。 “食梦。”它看着唐灵,唤道。 食梦,是梦叁兽体的名号——食梦兽。 若非被它箍住了身体,唐灵真的想跑的远一点,离开这里的这些人。 怎么一个接一个的叫着不属于她的名字。 她明明就是生活在现代的一个普通高中生,怎么来了这里,就成了闻名远古的四大魔兽之一? 老天果然是在玩她吧?! “不要逃避了,食梦。” 听着这话,唐灵似乎从蛇身人面兽的脸上看到了一丝幸灾乐祸。 “你的记忆出现了问题。”它持续输出着唐灵不想听的话,“你就是食梦,食梦就是你。” “你答应过,要助我龙族逃出上界禁制,结果前世的你又去修仙,是受了那个叫季无禅的小子蛊惑吧?” “你知道季无禅?”唐灵警惕道,“你究竟是谁?” “我?”蛇身人面兽冷笑一声,“我是龙族之王当年被镇压囚龙海,拼命逃生出的一抹意识,所以才是现在这副半龙不人的鬼模样。” “那你为何会出现在我的身体里?”唐灵蹙眉,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当年你变作黑猫不知事,险些被人抓住煮了吃了,我救过你,你忘了罢了。”蛇身人面兽道,“你承诺报答我,还让我的意识能够依附在你身上,我跟着你从前世到今生,自然能知道许多事。” 说到这里,它冷冷看了唐灵一眼,“我亲眼看着你的意识从前世到今生,怎会不知你是谁?你就是梦叁,也是食梦,这世上根本不存在你那个世界的唐灵,一切都是食梦罢了。” “现在你识海里的花已经全开了,这朵花里蕴含着你体内所有的能量,如今正是好时机。若你不信,我教你个法子,只消待会醒来后运转体内灵力,聚集到这朵花身上,届时我会在你体内给你助力,让你恢复食梦的力量。” 蛇身人面兽的语气里带着蛊惑,“其实待你醒来,就会发现自己别无选择,只有这样,才能助你和你的师兄逃出生天。” “如果我获得了食梦的力量,会怎么样?” “你会恢复食梦的记忆,同时拥有唐灵的记忆,你们会融为一体,你就是它,它就是你——而我和前世‘唐灵’的意识,也会在你威力的镇压下消散,届时,你就成为了真正的食梦,完完全全、独立地主宰这具身体。” 第八十八章 诛杀令 陆清风得知消息赶到时,远远地就嗅到了浓郁的散不开的血腥气味,御剑飞近后,看到的是满目疮痍。 曾经在恶童带领下叱咤青云大陆的魔族军团,几乎是令青云大陆修仙者闻风丧胆的存在,如今却变作了漫山遍野的尸体,乱七八糟地横陈在地上。 “这是……这是怎么回事!”跟随陆清风同来的几位修炼者纷纷震惊到不能正常言语。 “是有哪位大能来此地除去了这些魔族妖孽?!” “善哉善哉,今早十万大山此处还有魔族军队在此,我青云大陆何时出了如此厉害的大能,可在短短半日时间,就将数十万计的魔族妖孽灭除?” “或许不只是半日,可能更短,更不必说魔族这边也有几位大能驻守,特别是那个叫恶童的女魔头!” “陆长老,消息不是柳长老传给你的吗?他不会已经……” 随着这句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陆清风身上。 就在刚刚,灵仙派震派长老陆清风收到了一张传音符。 彼时,青云大陆各派代表正在开战备会议,看到素来泰山崩于顶而面不改色的陆长老神色大变。 询问一番后,得知灵仙派丹宗长老柳三在此地遭难,请求支援。 只是没料到至此地后,看到的是如此场面。 陆清风压抑住内心的悲愤。 其实柳三的传音符里只说了一句话,“唐灵体内食梦出世,携宋南残杀魔军,灵力尽,化猫——得知你我身份,我与二姐皆亡。” 这真是一个巨大的噩耗。 他根本来不及控制自己神情,便引起了众人注意。 心思慌乱间,他只能随意编造了一句。 在哪里? 二妹和三弟在哪里?! 从接到传音符到此刻,他几乎用了最快的法器,耗费大量灵力迅速赶到。 食梦不可能这么快就离开?! 他要杀了食梦! 为二妹和三弟报仇! 就在此时,突然背后传来一个修士大喊,“那是什么?!” 循着他所指方向看去,一只小小的黑色身影从尸体间极快地穿梭过去。 “是……是一只黑猫!” 黑猫? 是小黑! 是食梦! “此地魔族军队皆亡,一只黑猫怎可能幸存下来,一定有猫腻!追!” 陆清风猛地追击过去。 三弟在传音符中道食梦的灵力已经耗尽,追上应当不是问题。 可他还是料错了。 即便是在柳三传音符中“灵力尽,化猫”的食梦,速度依然比数位青云大陆的修炼大能快。 不行,绝不能让它逃走! 陆清风一咬牙,从怀里掏出了一枚药丸吞食入腹。 这是一枚让人能力瞬间提升百倍的丹药,代价却是在提升时间过后修炼等级会径直降掉一阶。 于是,在其余修士眼里,陆清风几乎是瞬息就消失在了眼前。 不够。 还是不够! 不够不够不够! 提升速度后,前方的黑点一直不近不远地在自己前头跑着,始终与自己保持着一段距离,似乎永远都追不上。 怎么回事? 不是说灵力耗尽了吗? 变成一只猫的食梦,也有如此强大的实力吗!? 陆清风险些以为,那黑点只是他的一个幻觉。 或者说是食梦编织的幻觉。 追不上了。 真的追不上了。 就这么放弃吗? 陆清风不甘心,可却无可奈何。 眼看药丸的药效就要过去,陆清风突然心生一计。 修炼者们又飞行了半日才赶上了陆清风,彼时陆清风几乎是奄奄一息躺在地上,满脸的神情疲惫,仿佛一下苍老了几十岁。 “陆长老!” “陆长老你怎么了?” “陆长老可否捉到那魔族余孽!” “笨呐!陆长老都如此这般了,怎可能捉到?指定是让那魔物逃走了!” 陆清风好歹在众人叽叽喳喳中插进话去。 “那不是……不是魔族余孽。” 说话的声音有气无力,“我方才……方才追上了那黑猫,才发觉……” 说到此处,未曾言语却不禁潸然泪下。 “陆长老怎么了?” 众人越发好奇。 “那只黑猫……竟是我那不成器的小弟子——灵仙派古榕院,唐灵!” 众修士哗然。 “是那个走后……陆长老引荐的唐灵?” “我记起来了,是那个在震潮关毒害木田长老的毒妇?”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简直嚷嚷的陆清风头疼。 他也没料想,自己这个小弟子,如今几乎已经在青云大陆名声大噪,只不过都不是什么好的名声罢了。 无所谓,越是名声大噪,越是省去他解释时间。 “她怎么会变成一只黑猫?” 终于有人提到了重点。 陆清风连忙接过话头,打破了吵闹环境。 “传音符中说,三儿……柳长老被唐灵重伤致死。” “唐灵不过修行区区几年,莫非是……偷袭?”即刻有修士疑惑道。 “我方才乍一接到消息,根本不敢相信,一心想赶至此处看个究竟,没料到方才追上那黑猫,与那黑猫缠斗一番,那黑猫渐渐现出了人形,果真是……” 说到这里,陆清风有意停了下来,作出一番痛心疾首模样,甚至还适时的掉了几滴眼泪。 其实这眼泪也算真情实感,只不过不是为唐灵,而是为柳三所掉。 众修士见此纷纷安慰起来。 “可是……唐灵为何有如此实力?”有人道。 毕竟陆清风从方才开始,就一直没说到重点。 “诸位或许不知,那黑猫原身其实就是传闻中的四大魔兽之一——食梦。我在多年前曾与之打过交道,没料想如今还能再见到。” 陆清风道,“食梦能依附人的身体,渐渐吞噬人的意识,或许是我那小徒儿,意识早就被食梦所吞噬……又或是她本就是食梦所变……” 众人色变。 “这这这……居然是食梦!” “怪道能在短短时日内杀死那么多人。” “我方军队总是走漏消息,原来是出了细作!” “可是食梦是魔兽,为何要与魔族为敌?” “我倒是听说过,这四大魔兽中的食梦不与任何种族亲近,游离于三界之外,喜怒无常——或许杀了那么多人,也是一时兴起吧?” “那它方才见了我们,为何还要跑?都杀了那么多人,我们几个它还会怕吗?”有人一阵后怕地摸了摸额头冷汗。 “传音符中还说,食梦因为短时间内杀戮太多,灵力流失,才化为了黑猫。”陆清风道,“诸位,眼下当务之急,是趁着食梦灵力流失,在人界下达诛杀令,将食梦诛杀,好避免更大的灾难发生啊!”陆清风道。 没错,这就是他的目的。 原本他是想抓住食梦,毕竟这是天地间最稀有的魔兽,而且它毕竟是兽类,于任何修士而言,只要能拥有食梦、驯化食梦,就相当于拥有了无比强大的实力,甚至可以主宰世界。 可是,如今也不可能了。 因为柳三和他的身份,已经在唐灵心中暴露了。 他并不清楚食梦和唐灵之间有没有其他关系,所以只能杀之,以绝后患。 “今日我陆清风,就要大义灭亲!” 他狠狠攥紧了拳头道。 第八十九章 灵力限制 “师父——这应当是我最后一次称呼你为师父,如果你现在罢手,念在此前你我师徒之情,我可以留你一条全尸。” “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看来,你是不答应了。” 宋南的耳边一直回荡着这几句话,这是他昏迷前听到的唐灵最后的话。 柳三似乎也说了什么,但他听得并不十分清晰,只听了零星几字,“……救死扶伤原本就是我成为丹师……” 再后来就没了。 柳三死了。 被化为食梦的唐灵亲手杀死了。 同他一道死去的,还有在十万大山驻扎的所有魔族人。 整个魔族军队,在短短时间内,被食梦除尽。 这就是远古四大魔兽的力量。 可是,在杀完人后,食梦的状态并不太好,像是短时间耗费了太多精力,有些耗尽,匆忙中带着自己逃到了青云大陆不知哪片林子的山洞里。 如今它似乎恢复了不少,已经能暂时恢复成人形。 宋南看着那张唐灵的脸,经常会出现恍惚,好像眼前这个,确实是真正的唐灵。 “伤心吗?” 似乎是察觉到宋南的视线停留在自己脸上有些长,食梦转过眼来,看着宋南,问:“现在和以后,掌控这具身体的,都是我,不是唐灵。” 宋南愣了下,“这是……什么意思?” 食梦继续看着他,缓慢道,“意思是现在这具躯壳里,只有我一抹意识,无论是前世唐灵的、还是今生你认识的唐灵,意识都已经被我吞噬殆尽了。”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这沉默却宛若寂静的雪崩。 食梦从他沉默的眸子里看到有什么顷刻破碎崩塌…… 一个和小黑一样蠢的人类。 食梦在心里轻嗤。 这便是从前它就不明白的事。 爱情算个什么东西呢? 食梦难以理解,也不愿意去接触,更不愿承认作为唐灵的它,其实对宋南有过心动。 它有些冷漠到无情地扭过头,不想继续看宋南的表情,而是继续仿佛局外人般道:“提醒你一句,唐灵的魂魄是被我吞噬了,并不是被我挤走,你若想找回她,是不可能的事。” “你能成为躯壳主人最好,这是我的私心。” “但若有朝一日,你被挤出这躯壳,我定会尽我所能将你找回。” 它还记得多年前震潮关的南绿江上,宋南的这段话。 那个时候的唐灵只是单纯的唐灵,并没有融合太多关于它的记忆。 不知为何,食梦并不愿让宋南把自己和唐灵当作一人。 尽管它们的的确确是一个人。 它不想再回头看宋南的表情,岁月的长河里,也有这么一双眼睛曾这样看着自己,可惜那双眼睛的主人为此付出了性命。 “你救过唐灵几回,我借唐灵之躯壳,自然会替她还你之恩——说吧,你有什么想要的?” 说完,还是沉默。 食梦正想给他一张符箓,说一句“若一时想不到可日后通过这张符告知”时,背后终于响起了宋南有些干哑的嗓音。 “唐灵也救过我,我和她之间,无需分得那么清。” 说完,顿了顿,继续道:“若您想要透过我还用她身体之情,就请让我跟随着您吧。” 您。 梦叁很不习惯。 或许是因……莫名有些刺耳。 “我说了,她灵魂已经湮灭,不要妄想跟着我能找回她。” 梦叁想打破他的幻想,最起码它人为,它再不会变回唐灵那般无能心软,也不可能爱上任何人。 那就当她死了最好。 良久,背后才响起一道越发干哑的嗓音。 “请让我跟着您吧。” 如此固执! 梦叁有些气愤了。 “我已经知道陆清风的事,柳三定会告诉他,届时陆清风为了自己,定会想尽办法杀死我,我回去后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这一次,似乎还带着几分迷茫和恳求。 说得有几分道理。 梦叁想了想,终于点头答应了。 可回复它的依然是沉默。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无比的压抑。 梦叁想走出山洞透透气,便随手在身后布了一个法阵保护宋南。 “不要踏出法阵。” 撂下这句话,它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山洞。 因为地处山林,树木繁茂,山洞外的空气格外清爽。 作为兽类,梦叁其实是喜欢和亲近自然的。 而且它许久都没能以完整的记忆,完整的自己接触这人间,如今自然觉得怀念又留恋。 森林里的空气沁人心脾,新生的草木在阳光下绿的发亮,它畅游在森林里,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难得有些欢畅地施展法力,从一个枝头跳跃到另一个枝头。 丛林里于是穿梭着一个略显欢快的黑色身影。 再高! 再高! 还能更高! 梦叁的视线穿透云雾,仿佛看到了遥不可及的某个空间! 可惜当它心中念头方起,突然感到体内灵力一阵凝滞,整个身体猛地开始下坠。 随着“嘭”的一声震天巨响,地面上泛起一层又一层的灰尘。 梦叁躺在地面,脸上原本欢畅地表情转为了生无可恋。 “真是麻烦啊……” 它看着指尖凝结的那点可怜巴巴的灵力之火,明白这是此间对它灵力的镇压,这让它想要施展更高级的法术时,总是会受到阻碍。 “刚才是什么动静?” “好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地了!” “我们快去看看!” 不远处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人声,梦叁耳朵一动,悄无声息地用灵力恢复了地面原状,隐没身形,藏到了树顶。 而就在此时,说话的两人已经走到了树下。 “什么都没有!?” “可我们刚刚分明听到了动静!” “兴许是什么动物吧?” “我还以为是那只食梦兽,青云派对它下了诛杀令,杀死可领高等灵石若干,还有灵仙派的修炼名额呢!” “是啊,如今若干修士已经行动起来了,我还是头一回听说食梦现世呢!” “你说这四大魔兽,除了白鲸,近来都有动作,这和魔族入侵不会有什么关系吧?” “谁知道呢!现在世道乱了,各大修士上战场的上战场,逃亡的逃亡,灵石才是最可靠的!我们还是抓紧找找那食梦兽,听说它受伤严重,没准能被我们捡漏!” 第九十章 破庙 诛杀令。 梦叁隐在树上,心中禁不住冷哼一声。 看来陆清风是怕自己泄露了他的身份,只好先将脏水泼到自己身上。 看来眼下最要紧的,就是赶紧离开。 只是…… 树下修士说的没错,自己此前消耗了太多灵力。 加上方才实在太过嚣张,竟然想要动用空间穿梭之法,一下便被镇压住,目前体内灵力运转还是凝涩。 若是树下两人再不走,怕是它快要坚持不住。 就在它额头冷汗快要滑落之际,突然又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发现了什么?” 一道略有些耳熟的声音从树下传来,梦叁往声音来处一看,心中一紧。 来人是一个青年男子,身材高大、面色红润。 归元派丹宗长老——木田。 他怎会出现在此地? 上回作为唐灵,在震潮关和他结下的梁子可不小。 真是流年不利。 幸好树下之人并没有要呆很久的意思,几人商议了会儿,听谈话内容似乎还是在讨论诛杀令的事。 梦叁也从他们的谈话内容当中得知,现下整座青云大陆几乎无人不知她的身份。 毕竟食梦是远古四大魔兽之一,有许多人觊觎它的能力,又或者觊觎诛杀令背后的灵石奖赏。 是以,眼下局势对梦叁真是烂透了。 垃圾陆清风。 垃圾灵仙派。 心中这念头方起,树下的人已经准备离开。 梦叁心中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不敢太过懈怠,在树上隐匿了半晌,直到树下人的脚步声已经走远,才敢安静下树。 甫一下树,左侧树丛中突然传来破风声。 梦叁心中一凛,来不及看清是什么东西,就即刻施法远离了自己所站立的位置,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远处跑去。 “陆长老给的识灵器果真实用!”背后传来木田嚣张的大笑声。 “唐灵,不对,现在该称你一声食梦了吧?老夫观你灵力不足,还是不要浪费力气跑了吧?” 看来是陆清风给了他什么识人的法宝。 这俩人一路货色,能凑到一处它丝毫不诧异。 梦叁没有理会木田的笑声,而是继续头也不回地跑,使尽全身力气地跑。 木田说的没错。 所以它现在更是不能停,一旦停下来,就真的逃不了了。 身后又是一阵灵力波动,梦叁凭借多年经验,和灵活的动作都一一巧妙躲过。 跑的过程里也在努力想办法甩开后面的狗皮膏药。 可惜这片林子它并不是很熟,即便以前来过,也早已沧海桑田,变换了一个模样。 眼看着体内灵力一点点耗尽,而背后木田的攻击不断,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终于,在木田再一次发动攻击的时候,梦叁一个踉跄,背后被灵力波狠狠冲撞了一番,整个身体狠狠撞上了一棵参天巨木,而后砰然落地。 阵阵灰尘随风起。 木田心中一喜,正待上前品尝胜利果实之时,突然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灰尘起的有些多。 只见那围绕食梦的灰尘愈演愈烈,一片朦胧中,似乎有个黑影一闪而过。 不好! 他加倍灵力催动脚下法器,赶至食梦坠落之地时,烟尘散去,只余下空荡荡的地面。 “是谁——!” 木田能想到的就是有人截胡了自己。 原本他先将门派的人引开,就是想自己诛杀食梦,既能报了此前震潮关一仇,又能获得诛杀令丰厚的报酬。 如此便是一举两得。 可是居然有人横插一手,木田简直气的吐血! 而此时,让木田吐血的人正小心翼翼地怀抱食梦,眼里尽是一片迷茫和偏执。 柳三抹去自己身体灵力的威力远没有那时古阵法的厉害,被梦叁带到山洞后,几乎是醒来的时候,宋南就察觉身体已经恢复完全。 在洞中稍作疗伤后,梦叁迟迟没有回来,他便一刻也没犹豫地出去找它。 虽然已经知道,此时的梦叁已经是真正的食梦,从此这世上再也不会有唐灵的存在。 可不知为何,宋南还是选择了救下梦叁。 这和它是自己之前的救命恩人无关,也和现在两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无关。 至于和什么有关,宋南自己都不明白。 它只知道,在看到梦叁身陷险境的那一刻,他仍是没有犹豫半分,就做出了立刻救人的决定。 或许是因为,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具身体死在自己眼前。 又或许,是如果这具身体都没了,那么唐灵就真的消失的干干净净,于这世间再无任何痕迹。 “你要带我去哪里?”良久,感觉到安全了,怀里的梦叁有些别扭的声音道。 原来的山洞是呆不了了。 宋南已经带着梦叁飞了半日时间。 诛杀令下达之后,此处各地空中领域都设有严格的盘查,未经允许跨越空中境地,就会被看守的修士拦下甚至是攻击。 空中的目标物不多,眼看着就要到达此处领域的边界,宋南不敢贸然前行,只能瞅准了脚下的一处荒郊落地。 荒郊处有一破庙。 宋南以神识探查方圆几十里内没有活人,打算暂时蔽身于此。 寒鸦归巢,夜色如墨。 几乎在宋南两人刚进破庙的同时,几十里外的天上,有人看着手中罗盘,突然眼中一亮,然后迅速招呼伙伴,朝着宋南所降落方向而去。 片刻后,天上忽的一道闪电,在黑夜之上划开了一条狰狞裂痕,照亮了林子里一大一小两抹身影。 “爹爹,是不是要下雨了?”女孩的声音有些害怕。 “不怕,爹爹用灵识探查了下,不远处有一破庙,爹爹带你去避雨。” “可是娘亲的草药……” “没事,爹爹会想办法的。” 在第一滴雨落下之时,轰隆的雷鸣伴随而至。 与震耳雷鸣同行的,是夜色中疾行的一群黑衣行者。 他们不言不语,只一味低头赶路,经过女孩和男子方才站立的地方时停了下来。 “有人往那边去了。”其中一个黑衣人道。 “我用灵识探查到方圆几十里外有一处破庙。” “有没有人?” “怕打草惊蛇,没有探查。” “我说,我想撒个尿可以吗?” 一阵严肃谈话中,突然横插进一句满是不着调的声音。 黑衣队伍一阵沉默。 半晌,才有人不耐烦地闷声道,“快去快回,我们先去!” “我们是一个团队,团队讲求合作,等我一会儿不行么?”方才那声音有些耍赖道。 “哼,等你?黄花菜都凉了!”有人冷哼一声。 “我们走!” 说罢,一行人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朝着破庙赶去。 第九十一章 神仙姐姐 雨势渐大。 破庙里的空气有些沉闷,比空气更沉闷的是凝滞的气氛。 梦叁有些僵直地动了动身子,“放我下来。” 宋南这才突然反应过来般,走到一处还算干净的地面,将怀里小小的猫咪轻放了下来。 刚一落地,梦叁的耳朵就是一动。 “有人来了。”它道。 真是大意,都怪这厮抱着自己,让它脑子有些短路,一时不察。 因为此间对它的灵力限制,致使目前它的灵力运转仍是有些凝滞,想要施展高级的法术暂时是不可能了,梦叁只能循着脑中的部分记忆,化作了一个相貌普通的少女。 唐灵的形态自是不必说,鉴于之前在十万大山与陆清风等人打的照面,小黑的形态怕是也不能轻易在人前展示。 只是用灵力化作的形态不比有真身的躯壳,维持形态需要耗费灵力不说,还容易被人识出伪装。 但眼下也是没有其他办法了。 宋南也早就化作了一个相貌平平的中年男子。 这样一大一小两个像是父子的组合,看起来也算合理。 梦叁在心中点头,庙外已经有人踩着泥泞走进来,带了一身的湿气。 “这雨真是说下就下!”进来的两人也是少年模样,打扮朴素,但周身的灵力运转逃不出神识强大的梦叁二人,一看便知是两个修士。 荒郊野外遇到修士不奇怪。 可两人刚一进来,身后就跟了一大一小两抹身影。 “爹爹,这里面有人!”女孩清脆的声音打破略显沉闷的气氛。 “低声些,别打搅旁人。”女孩的父亲小声叮嘱。 “无碍,我们也是刚进来。”两位少年边用灵力燃了一小簇火映亮了庙内,边笑着打招呼,“这荒郊野岭的,遇到也是缘分。” 女孩父亲的脸在火苗的映照下有些憔悴,闻言也只是点点头,有些牵强地扯了扯嘴角,便沉默地带着女孩找了一处地方坐下了。 梦叁觉得这对父女有些眼熟。 突然一阵轰隆雷鸣砸地般重重响起,女孩吓得蜷缩在男人怀里,伴着雷鸣走进来了一行黑衣人。 十人左右,高矮胖瘦不一,穿着却一致,皆是黑斗笠黑披风,看起来好不唬人。 父女俩原本还在小声说话,待黑衣人进来后却噤声了。 两个少年也没像方才那般热情地打招呼。 一行黑衣人先打量了下庙里环境,目光似有若无掠过庙中几人。 几人都从这审视的目光中感到了不适。 打量过后,似是为首的那人便带着几人寻到靠近梦叁二人所在地方,沉默地脱下披风。 梦叁这才看清几人相貌。 “婵长老。” 正在心中回忆,脑中就传来了宋南的传音。 梦叁心中一凛,目光朝黑衣人中看去,果然看到披风下一个身材窈窕的紫衣女子。 灵仙派驯兽宗长老——婵媛。 她怎会在此处? 这群黑衣人里除了婵媛,还有几个似乎有点印象,应是在哪里见过。 庙里的气氛似乎更沉默了些,打破这沉默的是从门外咋咋乎乎闯进来的一个胖乎乎身影。 “呼!这雨下得,险些看不清路!” 边说边脱着早就湿透了的披风,露出了里面肉团似的身形。 这几年赵宝山在外历练,没想到非但没瘦下来,看着还胖了不少。 梦叁没想到在此处还能遇到他,而且他还是这群黑衣人中的一员。 所以心中虽然有几分惊喜,根本不敢轻易与之相认。 “有法术也不知道给自己结结界挡雨?”婵媛白了他一眼。 “无根水冲一冲,凉快!”赵宝山嘿嘿笑了两声,“我哪像师尊您老人家,我皮糙肉厚的,这点雨算什么。” 说着,以灵力慢慢烘干湿透的披风。 边烘着披风,又注意到了庙里的其余人,还笑着打了声招呼。 “没想到这荒郊野岭的破庙里还挺热闹。” 赵宝山“嘿嘿”一笑,目光落在两个少年身上,“两位小哥看着面生,不是这里的人吧?” 许是看赵宝山面善,两个少年也笑着回应,“我们是擎苍大陆的,来此处有些事。” “好家伙,擎苍大陆那边的?”赵宝山表情十分夸张,“青云大陆最近战事吃紧,你们擎苍军备力量那么强,没事来我们这多不安全?” “魔族侵犯人界,是整座下界之事,我们擎苍又怎可能独善其身?”两个少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过我们这次来,确实也是有要事。” “人家都说了有自己的事,没事少打听!”婵媛在一旁嫌弃道。 “师尊,我不是怕这二位和我们是一样的嘛。”赵宝山突然一阵挤眉弄眼。 “哦?不知诸位来此地有何事?”其中一位少年道。 “我们啊,是为了寻那诛杀——” “闭嘴!” 赵宝山话音未落,就被黑衣人中的一个中年男子大声喝止。 “赵宝山,老子念在你是婵媛长老的弟子,给你几分面子,但你也不能得寸进尺!” “李道友此话何意?”赵宝山也没有害怕,只是换上了满脸的委屈,“我也没做什么呀?” “哼!一路上不是撒尿就是要找地方吃饭,早就听说你在灵仙派和那个古榕园唐灵交好,这次分到和你一组,真是倒霉!”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但庙里的众人却都大致听了个明白。 “难不成诸位是因那诛杀令,来寻食梦?”少年中一位道。 “瞪我做什么?我可什么都没说。”赵宝山两手摊开,朝李姓修士道。 李姓修士又是一声冷哼,转向两个少年的时候,却温和了脸色,但也没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两位来此处,是为了那食梦吗?” “这倒不是。”少年没有隐瞒,而是大大方方说了出来,“我们来青云大陆,是要寻一样东西,但不是那食梦。” 不是寻食梦,有可能是来寻一件法宝,又或者一个人。 不过不管是寻什么,只要不是食梦,再问下,也没什么意义。 几波人各怀心思,并不想坦诚以待,因此庙里一时又陷入了沉默。 在这沉默中,女孩突然问了一句,“爹爹,他们说的唐灵姐姐,是在虚雾山救过我的那位神仙姐姐吗?” 第九十二章 哑巴父子 狂风席卷而来,雨水胡乱飞舞,拍打着破败的庙门和四处漏风的窗户,模糊了外面的一切景象。 庙宇里的一切在火光中亦有些朦胧,有人隐在黑暗中,有人被火光映照脸色闪烁不定,教人看不清表情。 也有人从进来时就躺下开始休息,已经发出轻微的鼾声。 女孩和男人的对话还在继续着。 只是男人眼神似有若无掠过周遭几人,再出口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忌惮,“什么神仙姐姐,秀秀你记错了。” “就是在收徒大会上,把走丢的我带回爹娘身边的那位神仙姐姐啊,她救了许多人,他们都说她是古榕园唐灵。” 不知何时,庙里就只剩下秀秀的声音。 赵宝山一乐,“小妹妹,你认识我们灵仙派古榕园唐灵?” “什么古榕园唐灵,分明就是魔兽!”黑衣人中的另一妙龄女子呸了一口,“这魔兽还害死了你们灵仙派的柳长老,赵宝山,你有没有心?” “害没害死你可亲眼所见?”赵宝山也翻了个白眼,“说不定就是被人陷害的。” “你们镇派长老亲自下的诛杀令,你还敢质疑?”有人冷哼道。 赵宝山不说话了,只是面向女孩继续问,“你也觉得那位唐灵姐姐不是坏人,对吧?” 秀秀点点头,“对,是魔就是坏人吗?她还救了好多人呢!” 梦叁想起来了。 这是那时在收徒大会上,送她那朵木棉花的小女孩。 身旁正是她的父亲,只是不见当日她的娘亲。 “我还记得这位哥哥!”秀秀指着黑衣人中的一位,“那时和我们一道在收徒大会,也被唐灵姐姐救过!” 被秀秀手指的青年脸上一阵红白交错,抿了抿嘴,终是憋出了一句,“小妹妹,你认错人了。” “认错了吗?”秀秀歪了歪脑袋。 “好了秀秀,别说了。”秀秀的父亲道,“我们好好休息,等雨停了就出去采药。” 秀秀似是想起了什么,一张小脸顿时愁云密布,也没心思再谈论唐灵的事了。 梦叁的视线从那个青年脸上滑过,已经没什么印象了,只是察觉到他被秀秀提及后脸上一瞬闪过的羞怒,似是有些了然。 “小妹妹,这荒郊野岭的,你和你爹爹是来做什么呀?”两位少年中的其中一位突然道。 提及此,女孩的脸上一阵忧虑。 “娘亲……娘亲她生病了,我们来给她采药。”说完,眼眶已经红了。 “原来如此。”少年的脸上带着同情,又看向女孩父亲,“不知令夫人的病需要何种药草,或许我们这边会有关于药草的消息。” 另一位少年用胳膊拄了下他,显然是不想让他多管闲事。 但是那位少年却仍不管不顾地看着女孩父亲。 女孩父亲的脸上也是一阵愁容,根本没注意到两个少年之间的小动作,而是犹豫了片刻才叹息出声,“是长寿草。” “这不是……传闻中的药草吗?”那少年脸上一阵错愕。 “传闻中的药草?”赵宝山也好奇了起来,“我倒是从未听过这类药草。” “你又不是丹宗的,知道的药草名字本就不多吧。”婵媛又在旁边白了他一眼。 “此药之所以被称作‘传闻中的药草’,主要还是因为生长行踪不定,很是诡秘难寻。”那少年道。 “我听说这草药各有各的生长习性,怎么还会有行踪不定一说?”赵宝山像个问题宝宝一般,一个问题接着一个。 其实在场的许多人也都有这个问题,只不过没有问出口罢了。 “这便是它的诡秘之处,你可以在险峻悬崖边发现它,也可以在水草丰美、花木扶疏之处遇见它,又或者在路边随处的角落……总而言之,它随处可生,却极为稀少。”那少年十分有耐心地解答,倒让梦叁有些惊诧,没想到他对草药如此熟悉。 又或许只是对这种草药熟悉。 “所以才行踪不定?”赵宝山恍然,摸了摸脑袋,“人换了地方都会水土不服,这草药真邪性。” “曾有丹宗大能尝试研究此类草药的生长习性,他尽可能的想在这草药出现过的地方寻找出共性来,可惜只是徒劳。”那少年笑道,“不过我这里倒是有点关于这草药行踪的讯息。” 那对父女闻言,瞬时亮了双眸,“在哪里!” 他们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道。 那少年正待开口,就又被旁边的少年拄了一胳膊肘。 “好了好了,我只悄悄告诉他们就是了。”被拄胳膊的少年脸上一阵不耐烦,然后凑到那父女身边,侧头过去悄声说了几句。 那父女原本脸上的期冀却渐渐化为了失落。 “这种地方,我们根本就……” “确实,这种地方,除非有高人相助,否则很难活着出来,不过我确信那里在几年内必然是有这种草药的。”那少年拍拍胸脯,似乎对自己的信息来源很是自信。 梦叁知道他说的地方,是一处禁地,对于这对父女来说,确实是有命进没命出的地方。 可惜了。 “真是爱多管闲事。”另一少年脸上满是不耐,“别忘了我们来此处究竟是为了什么!” 提及此,众人脸上神色各异。 梦叁明显感到宋南有些警惕。 但不知为何,或许是附身小黑狗也有了动物的敏感,她并没有在这两位少年身上感到什么危险。 反倒是那几个除了赵宝山以外的黑衣人,此次来的目的想必定然是她了。 那群黑衣人的实力一看就不低,尤其是那个为首的,身为宗门长老的婵媛都不敢开罪,可见他实力一斑。 得找机会赶紧离开。 可惜,外面雨声雷声不断,此时离开定然会令人生疑。 而且,有时候往往就是这样的。 就是怕什么来什么。 就在众人再一次陷入沉默之际,那为首的黑衣人突然往梦叁这边瞥了一眼,眼光锐利如刀锋,火光下的脸色令人捉摸不定。 “二位,从刚才起,就一直没说过话吧?” 第九十三章 暴露 梦叁的心中一凛。 它明显感觉到,背后宋南骤然紧绷的身躯。 就连自己,心跳也不由自主快了起来。 “连日赶路,有些累。”宋南率先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点沙哑,似乎在试图用最寻常的语气掩盖内心的波动。 火光映照下,他目光低垂,看似面带风霜疲惫,梦叁却能感觉得到他全神戒备。 那黑衣人目光逡巡在宋南身上半晌,突然冷笑一声,并未继续追问。 屋里空气却骤然变得宛若实质般凝重起来,众人下意识放缓了呼吸,仿佛只要一丝异响,下一步,就是一场生死搏杀。 “我说,人家不说话咋了,你管得着吗?” 打破这沉默的是赵宝山一阵不耐烦的吐槽,“让你来捉神兽,你盯着一对普通父子有什么劲?长老们可说了,不许我们因为争斗伤害凡人!这样损功德,影响日后飞升。” “什么神兽,不过是一个魔物!”那黑衣人面上眉头一皱,“而且也不是捉,是直接诛杀!” “伤害凡人?”黑衣人冷笑一声,“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凡人?” “你这人疑心病真重!”赵宝山又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爹爹,他们说的那魔物,真的就是当时救我们的那个好看姐姐吧?”秀秀的声音再次响起。 “闭嘴!”似是终于忍无可忍,黑衣人突然大声呵斥了一句。 就是不知是在呵斥赵宝山,还是在呵斥那小姑娘。 “哼。”不知想到了什么,那黑衣人的脸上突然挂上了一抹不屑的笑。 “你若想采到那草药,我倒是有个法子。”他目光转向秀秀父女道。 “什么?”男人突然激动了起来。 赵宝山也不由停下嘴,将目光转向他。 “捉到那只食梦魔,杀了它,诛杀令背后的赏赐,可是你想也想不到的!到时什么草药珍宝,就连换个更漂亮的妻子,都可以办到!”话音刚落,黑衣人便哈哈大笑了起来。 “爹爹!不要听他的话!”听懂的秀秀立刻抱着男人哭了起来,“唐灵姐姐救过我们,唐灵姐姐也救过他们!小时候你教过我,他们这叫忘恩负义!秀秀不要爹爹也变成这样的人!秀秀更不想要爹爹找别的人,爹爹,你难道不要娘亲了吗?” 女孩的哭声混着雨声,显得格外凄凉。 婵媛两条柳眉微蹙,“松二,这话说的就有些过分了吧。” 叫松二的黑衣修士似是对婵媛有几分忌惮,恶狠狠瞪了赵宝山一眼,然后便收回了目光。 宋南趁此微微动身,不动声色地将梦叁挡在身后,动作果断而隐蔽。 一场唇枪舌战终于平息。 天色已深,众人都是风尘仆仆,都有些累了,不久,火堆不知被谁熄灭,庙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轻微鼾声。 宋南一直没有睡。 在黑夜里,他的精神一直紧绷着,暗暗调养生息。梦叁亦然。 方才在树林中,它的法力受到压制,经过方才一番调养,已经恢复了些许。 但是想要恢复如初,不知要等到何时。 简直就是关键时刻掉链子。 不过余下的灵力,也够了。 它私下并未把这群人放在眼里,暗暗施展法力,对众人进行催眠。 对于食梦来说,编织梦境让人沉睡,简直就是容易的事情。 二人以强大神识探查,等到众人睡得差不多了,便准备动身。 庙外雨势渐大,丝毫没有变小的预兆。 梦叁跟在宋南身后起身,二人刚刚轻手轻脚走到门外,刚准备踏出去,就被人拦住。 黑夜里,一个带着斗笠的中年男子静静伫立在门外。 宋南的瞳孔一缩,他居然没有察觉到门外有人。 还有,他何时出去的? 他猛地顿住了脚步。 看来,这群黑衣人卧虎藏龙,是他冒失了。 “方才得到消息,归元派丹宗长老木田,原是捉到了那食梦,却被人救走。归元纵的人说,当时救走梦叁的人,就是朝这个方向过来的。” 黑衣人依旧站在雨里,高大的身形牢牢挡住了庙宇的门。 兜帽下的神色辨不分明,梦叁却能明显地感受到,他目光如炬,紧紧钉在它二人身上。 “二位,为何深夜要独自外出呢?”黑衣人猛地扬起了声音,这声音中气十足,暗含灵力,拥有一种让人醒神的力量。 身后人显然被吵醒,有人已经开始在睡梦中骂骂咧咧起来。 “你们在做什么?”庙里响起了不知是谁的声音。 陆续有人起身。 “奇怪,我不是在打坐吗?怎么睡着了?” “我也是!” “林邵,说好了你守夜,怎么睡得比猪还死?” “你才是猪!我也纳闷自己怎么就睡过去了。” “不对啊,一定有问题!” “是,我们都睡得这么死,一定有人动了手脚!” 这时,众人的目光不由聚集在了门外的三人身上。 都睡得很死,那么此时还清醒地站在门前的几人,显然就有些不太对劲了。 梦叁很想也装作刚醒来的样子,可是眼前这个黑衣修士绝对会揭发它。 已经没有装的必要了。 宋南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他早就开始发力,在众人越发怀疑的目光聚集过来之时,突然动身向着庙外冲去。 “快追!宁可错杀一万,不能放过一个!”门外的黑衣人本以为宋南二人还会狡辩两句,没想到宋南突然动身,一时被冲撞了开来,忙喊人去追。 “什么错杀!他们跑了就是心虚,我看这两人一定有什么问题!” 说话间,黑衣修士们已经纷纷祭出法器,紧追了上去。 赵宝山起的最晚,等到明白发生了什么时,也骂骂咧咧追了上去。 不过他骂的内容就和其余人不太一样了。 “奶奶的,连老子也骗,这个唐灵,这么沉不住气!暗中传音给我,我不也好偷偷给指路么?” 最后一句声音有些小,显然是自己抱怨给自己听的。 似乎还带着几分懊恼,埋怨自己没能早点发现。 “好了,再不追上去,你那位好朋友,真的要被捉了。” 说话间,二人已经飞出庙宇。 赵宝山看着前面黑衣人的背影,立刻舔着脸飞到婵媛跟前道。 “我一人之力怎能与他们抗衡?”赵宝山“师尊,我知道您最心疼我了,您可舍不得看我和我的朋友们受冤屈,唐灵绝对是好人。” “她是不是好人我不知道,是魔那是肯定的。”婵媛掀起眼皮子看了他一眼。 “是不是魔,那也不能一棍子打死啊!”赵宝山道,“我是寻思,这个诛杀令下的太重了些,陆长老日后也定会后悔啊。” “你都说到陆长老了,他在天界都有弟子,我一个小女子,可不敢和他作对。”婵媛看了赵宝山一眼,“我只能保证不插手,你心疼你朋友,也心疼心疼自己师尊吧。” 听到这里,赵宝山也讷讷不言了。 第九十四章 恶心的人类 因为飞行速度的原因,冰冷的雨水胡乱拍在脸上,一阵生疼。 刚刚重伤恢复,灵力运转还是凝滞,宋南甚至不敢浪费多余灵力来抵挡雨势。 只是他仍在胸前,罩起了一小片防护罩,保护着怀里的梦叁。 梦叁重又恢复了猫咪的形态,看来食梦用的最惯的,还是这具身体。 只是怀里食梦的身体冰凉,让宋南一颗心不禁跟着提了起来。 方才遇险,想必它是受了重伤,在庙里这么久都没自己调养回来,若是耽搁再久,会不会就…… 想到这个可能,宋南莫名的心底一阵剧烈颤动。 他分不清这种颤动究竟是因为唐灵,还是因为梦叁。 眼看身后的人马上就要追过来,突然,他的脑中响起了一道陌生的声音。 “叔叔,往你左前方跑。” 是那个叫素素的小女孩的声音! 她在传音于他? 不,应当是借助了她父亲的法术。 左前方? 宋南瞥见左前方的树丛明显要比旁边的茂密,难道是什么玄机? 身后人眼看就要追上来,这女孩是唐灵之前救助过的,加上梦叁此时的处境实在不妙,宋南一咬牙,就按照女孩的话钻进了左前方的树丛里。 乍一进去,突然就看到树丛掩映中的一处黑黝黝的山洞。 已经没有时间了。 既然是唐灵救过的孩子…… 宋南犹豫片刻,径直飞了进去。 黑。 浓墨一般化不开的黑,伸手不见五指,让人辨不清方向。 宋南以神识探路,才将将能看清一点路径。 飞了好一段距离后,眼前豁然开朗。 原来这竟然不是山洞,而是一条类似于隧道似的东西,飞出去后,眼前依旧是一片树林。 “往这边来!” 这一次,是实实在在女孩的声音响起,循着声音来的方向看去,女孩和自己的父亲就站在距离自己不远的地方。 “这地方我们经常来采药,十分熟悉,跟着我们来!” 女孩的父亲朝着二人道。 之后,宋南跟着女孩和她的父亲飞行了许久,才终于抵达一处由结界守护的偏僻山洞。 “我和小女在此地采药多次,为了躲避野兽,便在此处设下了结界,恩公暂且在此处避上一避。” 女孩父亲引着宋南二人在山洞深处的一处铺满杂草的地面坐下。 “叔叔,你认识那时救我的姐姐吗?” 因为梦叁现在并没有化作唐灵模样,是以女孩并没能认出来。 听着女孩的话,梦叁眉头微微一皱。 宋南注意到了梦叁细微的表情变化,他对着女孩笑了笑,道,“那位姐姐现在生病了,没有和我在一起。” 听着这话,女孩父亲的目光却似有若无从宋南怀里化作少年的梦叁身上掠过。 宋南将梦叁往里搂了搂,便听女孩瞬间担忧的声音在旁响起。 “生病?很严重吗?” 宋南摇摇头,下意识看了怀里梦叁乌黑的头顶一眼,只说了一句,“会好的。” 梦叁在心底轻嗤一声。 “那就好。”女孩担忧的声音并没有立刻转晴,而且低沉了下来。 “娘亲也生病了,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找到医治娘亲的草药。” “先歇息会吧,这地方隐秘,一般人是找不过来的。”男子在外面加强了结界后走过来,对宋南二人道,又转向女孩,“秀秀,不要闹叔叔和哥哥了。” “没事。”宋南道,“还要多谢相助,敢问兄台名姓?” “我叫李周,这是我的女儿李秀秀。”李周道,“唐姑娘那时在虚雾山救了小女,李某感激不尽,方才在庙里,也是碍于……” “李兄,这个不必多说,我能理解。”宋南道,“唐灵现在在青云大陆的处境确实尴尬,你们出门在外,还是不要透露出自己和她有什么关联。” 听完,李周沉默了好一会儿,长叹一声,突然道了一句,“乱世要开始了。” 宋南也是沉默,梦叁却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没说什么。 说实在的,乱世不乱世,于她而言,委实无甚差别。 或许是长时间的精神紧绷,加上刚刚恢复灵力不久,着实令人疲乏。 不止宋南如此,梦叁都有些累了。 两人几乎在安稳下来后不久,就开始昏昏欲睡。 尽管宋南不想放松紧绷的神经,意识却还是逐渐迷糊了起来。 朦朦胧胧中,似乎有人在说话。 不对,似乎是很多人。 十分嘈杂。 宋南精神猛地一震,不敢完全睁眼,只微微睁开了一条缝隙。 开始只看到一些黑影,后来视线逐渐清晰,便看到从外面陆续走进来一堆熟悉的身影。 是那些黑衣人! 宋南彻底清醒了。 他下意识抱紧怀里,发现梦叁还在,而且因为自己的用力,才皱眉幽幽转醒,不禁松了一口气。 可是马上,他的心又提了起来。 “其余的奖赏我都不要,长老答应过,会把长寿草给我。” 看到正在和黑衣人对话的李周,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秀秀在一旁睡得很沉,宋南宁愿相信,对于李周的计划,她是不得知的。 “李周对我们设了计。”他传音给梦叁,同时检查自己的身体,发现灵力并没有受到阻碍。 可即便如此,和如此多的黑衣人对峙,几乎是不可能有逃脱的可能。 更何况里面还有若干诸如灵仙派婵媛长老一般的人物。 立刻有人注意到了他的转醒。 “李长老,他醒了。”有黑衣人朝正在和李周说话的那黑衣人道。 李长老转过身来,宋南发现,他正是那时在庙外发现他和梦叁要离开时的那个中年男子。 “宋道友,事已至此,就不要伪装了吧。” 宋南瞳孔猛地一缩。 李长老观察到他表情,便道,“陆长老早就传音给各大门派,说携食梦逃脱的还有自己的那位天才弟子宋南,什么天才,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嘛。” 宋南的心底一沉。 已经开始了吗。 果然,他是容不下自己的。 宋南闭了闭眼,耳畔还响着那李姓修士嘲讽的声音。 “仅仅一个结界,就中了招儿。” “其实那是我在此处采药偶然发现的远古结界,宋公子中招昏迷,也在所难免。”李周在一旁低声讷讷道。 宋南恍然,原来从进入山洞时,他便中了这结界里令人昏迷的招数。 他目光转向李周,发现他扭过头去,根本不敢看自己。 “真是恶心的人类。” 怀里猛然响起一道淡漠,又散发着浓浓厌世感的声音。 梦叁开口了。 明明顶着一张少年的脸,却是还是用的唐灵的嗓音。 或许那本就是它的嗓音。 不知为何,伴着这话音落下,原本略显嘈杂的山洞猛地寂静下来。 针落可闻。 宋南能清晰地听到近处几个黑衣人,突然紧张起来的呼吸声。 李周顿了顿,才有些壮胆似地笑了两声,“怕什么,一只没了灵力的远古魔兽罢了。” 是啊。 这样一只魔兽,在法力受限的情况下,屠戮了一整个恶童所带领的魔族军团! 第九十五章 可还趁手? “本就是如此。” 宋南淡淡开口。 不过谁也不知道这话是回应的谁。 “少耍什么花招!”有黑衣人甚至以为这两人是在对什么暗号。 宋南却莫名笑了笑。 可马上他就笑不出了。 因为就在此时,他的脑中突然响起了梦叁的声音。 “我拖住他们,你先走。” 想做的明明是舍己救人的事,语气却淡漠,没有带一丝感情。 他眉头一皱,“你的身体……” 传音尚未完毕,梦叁就从他怀中挣脱出来。 而就在它一脚轻盈点至地面的一瞬,四周光线悉数湮灭,山洞一瞬陷入了浓墨一般化不开的黑暗中。 惊呼声四起,伴着慌乱的脚步声。 就在此时,什么都看不到的黑暗里,突然有点点梦幻般的光影浮现,一点一点,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勾勒出一只巨大的兽类形体。 洞中所有人的心中,都有一种十分奇怪的感觉。 因为眼前所看到的兽类,似乎不是实体存在,像是由一种神秘的力量和周边的黑暗共同交织而成,它身姿高贵优雅,身后拖着三条长尾,步伐悄无声息,每迈出一步,似乎连周遭的空间都跟着波动扭曲起来,而每迈出一步,它的形态便更加完整。 光点继续漫游,在那张线条流畅的兽脸上勾勒出一双杏仁状的眼睛,突然,那其中亮起了两簇幽蓝色的光,那是一种极为深邃的颜色,其间似乎流转着满天星辰。 众人皆忍不住屏住呼吸,却看到那双深邃的幽蓝眼眸,蓦地拉长变尖,变成了极为狭长的菱形,瞳孔中间一道锐利的竖线,森寒如冰锥,猛地锁住了为首的黑衣人。 那凝视如千年不化的寒冰般彻骨寒冷,又带着一种俯视苍生的淡漠。 那黑衣人突然就不会动了。 几乎在同时,所有人的脑海深处,都响起了一种极为恐怖的低吼声,明明是分外安静的洞中,却似乎回荡着来自远古的猛兽低鸣,令人想起内心深处最恐惧的梦魇,忍不住冷汗涔涔。 打破洞中安静的是那黑衣人的哭声。 他突然像疯了一般抱头痛哭,刚才的嚣张气焰完全不复存在,仿佛看到了什么自己难以接受的场面。 这是……吓哭了吧。 与众人不同的是,宋南并没有受到这威慑。 他脑袋中只听到一声短促却极为疲惫的“跑!” 这声音—— 果然,如今它并没众人看起来那么厉害。 宋南心中一紧,却也知道此刻不是犹豫之际,径直开着神识朝洞口跑去。 听到宋南的脚步声跑远,梦叁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地松了一口气。 眼下,就没什么顾虑了。 它可以尽量拖延一阵时间,等到这些人发现一切都是它强撑出来的幻觉时,也是它要放弃这具躯壳的时候了。 唐灵的躯壳。 如今,唯有让唐灵在这个世界彻底的消失,才会让那些人死心吧。 聪明的人或许不会死心,但起码下一次它再次出现,就不会有一些苍蝇止不休地来耳边嗡嗡乱叫了。 只是可惜。 失去了这副躯壳后,小黑的躯壳根本不顶用,可能它又要陷入漫长的被人看不到听不到也触摸不到的境况里。 而下一次再找到一具合适的躯壳,说不定此间人事早就沧海桑田、斗转星移了。 这里的那些人啊。 寿命太过短暂,记忆也无法延续,彼时没人会记得它。 孤独吗? 其实也无所谓。 因为它也会忘记。 只是这一回遗忘,没有了记忆锚点,怕是会彻底丢了那些记忆吧。 可惜么? 现在并没有足够的法力储存记忆锚点。 梦叁在心底深处轻轻叹了口气。 它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叹气。 或许是千万年来难得遇到几个有意思的人,还没等看到他们的结局,就又要遗忘,难免有些惋惜吧。 强撑的灵力快要溃散,梦叁觉得自己的意识已经开始渐渐陷入模糊当中。 山洞逐渐恢复了光亮,而人们也渐渐清醒过来,他们意识到了梦叁的体力不支,开始试探着围拢过来。 “我当是有什么能耐?原来是强弩之末了。”有人嘲讽着靠近,立刻就要动手。 可就在此时,突然,一道剧烈轰鸣声在门外炸响,随后大量的迷雾充斥进来,原本寂静的山洞霎时乱作一团。 “是谁?” “这是什么鬼东西?” “好像是烟雾弹!” “不对!这不是一般的烟雾弹!” 趁此混乱之际,有人将梦叁一把捞起,抱在了怀里。 是熟悉的气息。 宋南? 来不及气急,就听到另一道熟悉的声音大喝一声。 “奶奶的,宝爷在此,谁敢放肆!” 赵宝山肥硕的身躯救世主一般挡在了二人面前,撂下一句“你们先走,我垫后!” 随后就不管不顾地开始往山洞里扔着类似烟雾弹的东西,边扔边心疼嘀咕着,“这可是老子花了大价钱,从姓卫的那里买来的好东西啊!” “赵宝山——”宋南还没开口,就被赵宝山制止。 “宋师兄别耽搁了,我是青云派的人,他们不敢拿我怎么样,你们不同,回去了不是死就是被做实验啊!快跑吧!” 宋南深深看了他一眼,便也不再多话,施展法力,带着梦叁飞速逃离。 梦叁被他抱在怀里,只听到赵宝山远远地喊了一句,“唐灵,我等你活着来见我,到时候,一定要把杳杳许配给我啊!” 梦叁没有回应,宋南看它表情蔫蔫的,不禁想它的记忆里也不知有没有杳杳这个女孩。 良久,等到背后的声音彻底远去,穿越过隧道,来到原来的丛林中时,怀里蓦然响起一道恹恹的声音。 “臭小子,打得居然是杳杳的主意。” 宋南一路警惕,心里盘算着该去哪里藏身。 思来想去,竟想不到一个容身之处。 通缉令发了出去,在与魔族的对抗中,六大陆荣辱与共,哪里又会是他二人的容身之处呢? 就在他绞尽脑汁之际,突然周遭传来了异动。 宋南敏感的神经立刻被挑动,几乎下意识就要出手。 “道友莫冲动,我们是来帮你们的!” 这声音似乎在哪听过。 宋南却不敢停下来。 方才李周的事情历历在目,他不可能如此轻易就相信他人。 可身后人仍穷追不舍。 “道友莫怕,是我们,刚才在庙里有一面之缘,其实我们此次来青云大陆,就是来寻找你的!” 宋南想起来,是庙里自言来自擎苍大陆的那两个年轻少年。 “此前你们道来青云大陆是为了寻一样东西。” 宋南依旧没有回头,而是加快了速度,很快就将两人落在了身后。 这二人无奈祭出了飞行法器,才追了上去。 看得出来,修炼似乎并没那么厉害。 “庙里人多眼杂,我们不敢透露太多,怕招致祸患。”之前那个较活泼的少年道。 宋南仍没有停下来,眼看着就要追赶不上,少年终于急了,气沉丹田,大喊一声。 “丰都鬼市,青灯古树,师父让我们问一句,姑娘买的那把剑,用的可还趁手?” 第九十六章 有缘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内卷修仙后我从废柴成为了团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九十七章 好消息 宋南记得,当时在水系阵中阵中招的时候,他是听到了一阵人声,沸沸扬扬的,像是在热闹街巷穿梭的声音,当时他还纳闷,古阵法中从哪跑来那么多的人。 现在想来,或许那时他就已经很靠近龙族在古阵法中的栖居之地,只不过之后就中了水系阵中阵的阵法,法力迅速流逝,他急于挣脱,根本来不及进行进一步的探究。 四周一片漆黑,待到生有灵草的地方才显露出了一点光亮,借着这点光亮,得以看清阵法中的那些洞府遗迹。 宋南知道,看似近在咫尺的遗迹,必然也设置了若干的阵法保护,若想得到其内可能会有的法宝或传承,其实需要冒着生命危险。 虽说现在他有梦叁相助,但是躲藏在此处终究不是适宜的法子,且不说梦叁现在的法力被限制,就算他们成功躲藏在里面,届时囚龙海的古阵法被破除,诛杀令一日不除,陆清风的面目一日不为众人所知,他们依然要面对各大陆修士的围剿。 再次靠近那阵法附近的时候,还是有些担忧。 宋南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梦叁。 来的路上,它一直呼吸微弱,没什么动静,若非能直接接触到它温热的躯体和因呼吸微弱的起伏,宋南几乎怀疑它已经没了气息。 “就是这里了。” 抵达后,宋南道。 黑暗中,怀里猫咪睁开了一双幽绿色的眼睛,像两颗稀有璀璨的绿宝石,似乎是闭眸休息了一路的缘故,刚睁开的眼眸清凉水润,像在水里浸过一般。 十分吸人眼目。 宋南注意到,那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汇集,然后如流转的星辰一般,慢慢转动起来。 伴随着这转动,他明显地感觉到周遭的气流波动起来。 连带着那些洞府遗迹、仙草植物,都有些震动。 似乎是整个空间都在发生震动。 而此时,阵法外正在努力破阵的众修士,也察觉到了这样的异动。 “是什么?” “大地好像在颤动!” 休息间歇的元玉琅也感受到了这颤动。 他猛地起身,朝还在破阵的修士们方向望去,“莫非是……” “不是。”一旁言阵仿佛知道他想说什么,打断道,“阵法没有一点要松动的痕迹,是阵法里面传出来的。” “或许是我们长时间的破阵,惊扰了里面的某种生物。” “是龙吗?” “难道这世上真的有龙?” “之前不是还有一道金光从这里破阵而出吗?我看里面的东西玄乎着呢!” “那我们还要继续破阵吗?”有人瑟瑟道。 “暂时停下!” 一个身穿蓝色道袍的中年男子打断了众人的议论。 这便是此次破阵的带头人,身居六大陆上层的连苍修士,出身擎苍大陆,据说他在阵法上的造诣匪浅。 “破阵过程中遇到异动在所难免,我已经派能者以神识探查,不日就会得到里面情况,还请诸位稍安勿躁,待情况明晰后,再合力继续破阵!” 探查修士一会儿的功夫就回来。 众人都惊诧速度竟如此之快,却听其道,“探不到,神识刚一探进去,就遭到了阻碍,根本没办法前进分毫!” “什么?” “之前有遇到阻碍吗?” 众人脸上不由紧张起来。 “此前探查时还没有遇到阻碍,这一次好像格外的困难。” 探查的人想起方才的感觉,仍是瑟瑟发抖。 “感觉到其内有一股力量在阻拦着我。就像是……像是……” 他形容不出这种感觉。 因为在此前他的经历中,还没有遇到过这种一碰触就灵魂颤栗的感觉。 但是众人听着他未说完的话,再看到他面色发白,一脸恐惧的神色,大致也了解了。 众人皆神情凝重起来。 “不会……真是龙吧?” 有人小心翼翼打破了寂静。 “不排除这个可能。”有人分析道,“只是若真是龙,那说明关于囚龙海的传说是真的,此地真是上界囚禁龙族的地方,那么我们继续破阵,会不会激怒这两方中的其一?” 听到这个可能,多数人脸色一白。 人界生命有限,沧海桑田、斗转星移,修炼者更换一批又一批,能者都成了天上仙,地上留下来的多数不了解这么远古生物和天界之间的真实纠葛。 甚至很多年轻修士,都觉得龙只是传说中存在的生物。 “魔族如今大肆进攻,青云大陆已经损失惨重,若真如我们所料,继续破阵,得罪那两方,怕是对人界不利啊!” 即刻有人提议道。 众人一时又陷入沉默。 想要放弃,可是想起此前在阵法中探查到的洞府遗迹、灵花仙草,不由又觉得一阵不舍。 正犹豫不决中,脚下的震动突然变得异常大了起来。 多数修士已经开始施法稳住自己的身体,有低阶修士甚至几乎维持不住自己的平衡,险些坠入海中。 原本汹涌的海水一时间愈发翻涌起来,海底像是有一张无形的手,在其间搅动风云,剧烈到整个海面像是要被掀翻了般。 众人都觉得,脚下的海水像一张野兽张开的黝黑大嘴,一旦掉进去,就会被吞吃的一干二净,骨头渣儿都不剩。 已经有修士开始陆续离开原处,飞行去更安全的地方站立。 元玉琅跟着言阵飞到了一处安全的地方,并且在身周结起了一层防护罩。 透过脚底下的透明罩面,能看到海面的狰狞面目。 他无法想象,究竟是怎样一股力量,能拥有排山倒海的能力。 这阵法当中,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 与外界的剧烈晃动相比,阵法中间的宋南与梦叁,所处位置却极为宁静。 宋南的视角里,梦叁只是睁开了眼睛,唯一动作的,是它眼中的漫天星辰。 “准备好了吗?” 良久,他才听到一道淡淡的,微不可闻的声音。 愣了片刻,他即刻应声,“好了。” 同时,心底突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自己是和梦叁在一起。 和远古四大魔兽中最神秘的食梦兽在一起。 它拥有极为强大的能量,此刻正要带着自己,穿越古阵法,去往另一个传闻中魔兽所在的地方。 莫名的,他心里有些激动。 同时也含着担忧。 只是这些复杂的情绪刚刚冒头,突然一股巨大的吸力,将他整个人往前拉去。 他只觉眼前一阵白光闪现,刺眼无比,不由闭上了眼。 瞬息之后,原本水系阵中阵的位置,空空荡荡,仿佛没有任何人来过。 透明的阵法缓慢运行着,仿佛根本没有被人破除过。 古阵法外,囚龙海域上方,修士们发觉脚下的海水渐渐平复了下来。 事出反常必为妖。 元玉琅死死盯着那平静下来的海面,以为片刻后马上就会有东西从中跃出,或许是一个庞然大物,又或许只是一个小小的生物。 但不管体形如何,那其中蕴藏的力量,一定是无穷无尽的。 可是没有。 海水甚至比他们破阵之前都要平静,平静到让人怀疑,方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打破这平静的是突然传来的消息。 好像是青云大陆传来的。 魔族来犯后,他一直很关注那里的情况。 通视镜距离太远得不到消息,但他觉得,身处丰都的唐灵应当是安全的吧。 他们一直在这里破阵,为了集中注意力不受干扰,甚至合力在周遭罩起了一层结界。 仿佛与世隔绝。 难得有消息传进来,看来是很重要的消息。 众人都去听来自青云大陆的消息。 莫名的,元玉琅却被脚底下的海水吸引。 它仿佛从始至终都是如此温和,不曾巨浪滔天,不曾吞噬任何生灵。 没有吗? 竟有些莫名的失落。 不过,没有也好。 至少大家都能安全。 他也能安全。 只是不知何时才能破阵结束,他还记得丰都幽冥客栈里,和唐灵的约定。 一定会实现的。 *** 连着几日阴天,今日终于放出了点阳光。 小船夫心情不错,在自己小屋外的绳子上晾晒衣服。 还没晒好,就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哼歌声。 “愿做个游侠儿,不向仙山向人间呐~~” 小船夫没回头,继续认真晾晒。 “唉?你怎么不搭理人呢?” 路知之跑到他前面,“我看今日天气不错,一定有好消息传来。” “这话您已经念叨了好几日。”小船夫道。 而且,也在他这里住了几日。 魔族来犯后几日,他便突然出现了,说如今魔族来犯,他要保护自己的救命恩人,就在这住下了。 提起这个,小船夫就觉得羞赧。 当时在船上,他根本没意识到那个看起来文弱无比的书生,居然是位仙人。 还逞强去救人…… 想想就觉得丢人。 但是仙人在这里住着,他也觉得安心不少。 毕竟最近战乱。 虽然在别的大陆,距离很远,但这几日天阴沉沉的,仙人还说是打仗弄的。 神仙打一架,他们这些地上的凡人可遭殃。 真可怕。 只是…… “仙人,你不需要拯救苍生吗?” 路知之看了他一眼。 “首先,我不叫仙人。”路知之道,“再者,真正的仙人,也不会有闲功夫管我们的事。” “最后……”他突然盯向他,那目光里含着审视。 “如果是你,你是仙人,会来管一群和你毫无干系的凡人死活吗?” 小船夫突然觉得自己说错话了。 也是,这只是小时候娘亲讲给他听的罢了。 长大后他也接触过一些修炼者,知晓他们也都是凡人。 都是凡人,凭什么他们就要冒着性命危险去拯救苍生呢? “我……我没修炼过,我也不知道。”他避开他的目光,支吾道。 路知之笑了,“我教你修炼,不就好了。” 小船夫霍然抬头看他。 阳光下路知之的笑容无比灿烂。 “从前我总想着收个天赋异禀的弟子,现在想,还是选个有缘的吧。” 小船夫有些激动,“可是,我和你哪里有缘?” “你救了我啊。” “那根本不……” 话未说完,半空中突然闪现一只灰扑扑的小鸟,越来越靠近时,周身才逐渐散发出了一圈金光,仿佛在提醒最近的二人,我来了。 路知之双眸被那金光映的闪闪发亮。 “我就说,今日会有好消息。” 小船夫看着路知之的笑容,不由也跟着笑了。 海水平静,天气晴朗,远处白雾中虚雾山的轮廓都清晰了不少。 第三卷步人间——虚雾山篇(完) ? ?好久没打“唐灵”两个字,还有点不习惯。 ? 新的一年,祝大家身体健康!发大财! 第一章 都欺负我 忆安巷口的包子铺人头攒动。 抢买包子的众人险些将“西施包子铺”的布幡扯下。 卖包子的美娇娘穿着粗布钗裙,挂着围裙,动作利索地揭开笼屉,白茫茫的热气“哗”地腾起,笼罩着其窈窕身影,像一副清晨薄雾中的美人画。 食客们留着口水往里凑着,也不知是因那皮包肉厚的大包子,还是因那买包子的人儿。 “客官,您的包子。”嗓音清亮,眉眼弯弯,看的结完账的食客一时有些挪不动腿,便被后面人不耐烦地催促。 催促声大了些,吵醒了一旁门前睡着的男娃。 男娃穿着红色锦缎,腰佩玉带,粉雕玉琢的小脸,在睁眼看到头顶一张皱纹颇多的老脸时惊叫一声。 “你这贱民!居然敢抱本太子,不要命了!” 他惊叫着跳下来,指着坐在檐下阶上的老者。 老者头发已经花白,满脸褶皱,说话的声音却中气十足,“臭小子,老朽好心抱你睡觉,别不识好歹!” 男娃来不及和老者呛声,眼看着那边包子快卖没了,急着喊道,“本太子夜里从宫里跑出来,就是要等着吃第一笼屉的包子,你们这群贱民,抢什么抢!” 自称太子的男娃急的跳脚,然而却未被一人搭理。 直到有人将两个热腾腾散发着热气的大包子用油纸包着塞进他手里。 “慢点吃,别烫着。” 男娃闻声转身,逆光站着一个一袭黛色狭身长衣的“少年”,递给他包子后,边走边用发绳将满头青丝高高束起,露出白皙饱满的额头、张扬狭长的饭眉眼。 “他”步伐慵懒地掠过男娃,经过时瞥了老者一眼,边打哈欠边随口道:“龙伯,又偷懒。” “就是就是。”得了包子的男娃眉开眼笑,屁颠颠跟在“少年”身后,朝龙伯吐了吐舌头,“也不知包子西施怎么看上你的——小梦等等,咱俩一块坐着吃!” “这可是一个漫长,又悲伤的故事啊……” 说着,老者从怀里抽出了一根旱烟,指尖一点,点燃后深吸一口,吐出了一圈又一圈的烟圈,一脸深沉模样。 故事还没开始,就被一个打过来的面团击中。 “奶奶的,又给老娘抽烟!滚去包包子去!” 方才还在卖包子的美娇娘柳眉倒竖地呵斥道,美目眼波流转,含着怒气。 老者脸上的深沉一扫而空,立刻挤出了一抹谄媚的笑,“是是是!娘子大人!我等小宋揉面呢!” “面已经揉好了。”门前冷不丁站了一个长身玉立的男子,尽管身穿围裙,依然难掩卓越风姿,惹得经过的女子们都不禁停下了脚步。 其实在此之前,那黛衣“少年”也已经吸引来了一大批的女食客……和一个屁颠颠跟在身后的小男娃。 男子看着那边,双眸眯了眯,长腿一迈,三两步走到“少年”身后,将一直跟着的男娃拎起来。 “别捣乱。” “要死了贱民!别动本太子!”男娃两条小短腿直扑腾,叫的声嘶力竭。 一旁买到包子的食客注意到他,边吃包子边大声嘲笑,“从我们偏安囚龙海后,哪还分什么皇室平民?我们把你当回事,称你一声太子,不把你当回事,你连屁都不是!” 众人哈哈大笑。 龙太子小脸一红,眼里包了两泡泪,气鼓鼓地破口大骂。 女扮男装的梦叁刚把包子卖给一个神色娇羞的女孩后,看着眼前这一切,神色复杂。 半年前,她和宋南穿越阵法来到龙族栖居之地,本以为两个人的到来会在此处引起轩然大波,甚至会有常年被困的龙族贵族热烈欢迎。 然而实际上,他们的到来就像掉进海水里的一颗小石子,甚至连石子都不如,因为没有激起半点浪花。 零人在意。 事实上,囚住龙族的阵法是个只进不出的死阵,这么多年来因意外闯进来的异族人还真不少。 是以当灵力因破阵耗尽的他们从天而降,砸破了这家西施包子铺的房顶时,也只看到龙伯波澜不惊地掀起眼皮子,冷淡道:“打工偿还吧。” 这一偿还,就是半年。 半年时间里,两人边在包子铺帮忙,边休养生息,将此处情况了解了个大概。 据龙伯说,当年龙族本无意和天族大战,是天族看龙族不顺眼,硬要拉着打仗。 打仗祸害的是百姓。 龙族皇室不愿看百姓受苦,打了没多久就想议和,却被谈判的天族摆了一道,之后就被困在这囚龙海深处。 不过获得了和平的龙族偏安于此,倒也自得其乐。 或许是囚龙海的生活太过安逸舒适,而当年的大战又损失太大。 几乎所有人都失了出去的心,毫无再战的斗志。 这段历史和外界传闻并不一致,当宋南二人把外界传闻说与龙伯听时,便见他如那小龙太子般暴跳如雷、破口大骂。 大骂没良心的天族篡改历史,污蔑他们龙族。 篡没篡改历史他们不知道,如今那食客所言却非虚。 至少从他们来这里后,那位小龙太子便常来串门。 每次串门的目的都是为那位美貌娇娘,也是龙伯的妻子容宛。 这让梦叁对龙族好淫这件事有了更具象的认识。 这么小就为美色所获,没出息。 想来这也是龙族子孙繁衍如此之多的缘故吧。 只是他虽沉迷美色,却也并没利用身份强夺,而这家包子铺的两位主人和街上的食客,也并未因他的身份叩拜或言语尊敬。 对待这本该身份尊贵的龙族太子,与寻常人物并无二致,甚至有时会因他生的唇红齿白,过来逗两句。 就如同现在这般。 龙太子被气的跳脚,骂骂咧咧又饱含委屈的跑回梦叁身旁,他身量甚至没有梦叁的腿长,张开小胖胳膊,抱着她腿就不撒手了。 “小梦,他们都欺负我——!” 宋南额头青筋一跳,刚想伸手再把人拎起,梦叁已经抬腿利索的把人抖了下来。 “再抱踹你。”她目光掠过龙太子,龙太子立马噤声。 “……” 没办法,她真的踹过 第二章 逗我玩? 忙完用早饭,龙太子在饭桌上气鼓鼓。 龙伯用筷子戳他的脸,又惹来一阵破口大骂。 梦叁不耐烦用手捂了下耳朵,“闭嘴。” 龙太子噤声。 龙伯嘻嘻笑着幸灾乐祸。 龙太子更气,趁容宛在厨房忙,小声嘀咕,“等你老死了,我就娶了容宛。” 龙伯神秘一笑,“放心吧,你们都死了,我也不会死的。” 话刚说完,头顶就挨了一下。 “说什么不吉利话!”容宛把包子放在桌上。 龙太子谄媚地拉开凳子,容宛摸了摸龙太子小脸,“真乖。”,便坐下了。 龙太子美得冒泡,宋南坐在他对面都不忍直视。 不过要说龙族寿命,那可不算短。 龙族天生便有修炼的本事,生来就比凡人寿命长。 而且因为修炼的缘故,很难从他们的外表看出实际年龄。 就譬如龙太子其实已经活了一百岁。 而眼前的龙伯年岁还未可知。 或许比龙太子年轻,或许更年长。 不过……看着面前不停斗嘴的两人,宋南宁愿相信前者。 打破斗嘴声的是一道雄浑有力的男子声音。 门前一暗,一个人高马大的中年男子大跨步走了进来,边走嘴里边骂骂咧咧。 “奶奶的!臭小子又偷懒!” 龙太子一个起跳倏尔化作一条金色的小龙,身姿灵活地想从窗口溜出去。 熟料刚溜出就发出了一声惨叫。 原是那男子在外面早就化了一道分身,待龙太子一出去,就一把抓住,提溜着龙太子的衣领走了进来。 便走边骂骂咧咧,“若非有人告知,本王还不知你已经逃了这许久的课——混账小子!” “臭老头!一个个的成天就知道告状!”龙太子也骂骂咧咧的。 一时间,不大的包子铺里充斥着一大一小两条龙的骂声。 梦叁额头青筋跳了又跳,一拍桌子就要过去踹人,被宋南一把拉住。 而那边注意到的龙太子大惊失色,忙拽着中年男子衣领哀求道,“父王,咱出去,咱先出去商量!” 能让这小子如此害怕之人…… 龙王朝梦叁投来好奇的眼神。 这一看,随即眼前一亮——好一个俊俏的小生! 再仔细一看,又觉得不太对劲,似乎……是个女子。 目光又掠到一旁拉住梦叁的宋南身上,又是一亮。 “好小子,偷溜出宫这些回,都是为了这几位吧?”中年男子双眸一眯,同时也注意到了包子西施。 只是和眼前这两位的气质相比,包子西施的相貌还是略逊一筹。 龙太子眼见着梦叁脸色不好,终于挣脱开自己老爹的大手,然后拉着他就要往外走。 “你小子怕什么?”龙王挑眉,“怎么,我堂堂龙族之王,还怕几个毛头小子不成?” “父王,你打不过她的。”龙太子急得直跺脚,“趁她没发火,我们先走吧。” 龙王甩开龙太子扯住自己的胳膊,撸了袖子大步迈上前,“嘿——我就不信了,屁大点娃娃还敢朝老子拍桌?” “父王啊,您听孩儿一句吧!” 龙太子喊的声嘶力竭,越发激起龙王的好胜心。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快要靠近梦叁的时候,突然不知被什么阻隔,“砰”的一下撞上去,发出巨大声响。 龙王的额头霎时就鼓起了一个又大又红的包。 头一回看老爹吃瘪。 龙太子两腮鼓起,努力憋住笑。 “结界?”龙王退后半步,没想到在这里还有人能如此迅速地设下结界而不被他感应到,“有点意思。” 他点点头,眯起的混浊双眸中轻视淡了不少。 “不过,也是小儿科罢了。”他蓦地张大嘴,伴随着张嘴的动作,脖子以上的部位迅速转化成了龙头模样,骇的龙伯忙拉着容宛退开。 “快跑,老……老龙王要喷火了!” 宋南往两人方向瞥了一眼,也想拉着梦叁退半步。 可是……拉不动。 这家伙坐着的整个身子都透出一股跃跃欲试的姿态来。 看来在龙族休养生息这几月,是无聊的狠了。 好不容易逮到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干架的机会,梦叁的确不会放过。 硕大无比的龙头猛然凑过来,面前无形的结界瞬息碎裂,几乎占据了整个包子铺的半方空间,一双硕大龙眸锐利无比,钉在梦叁身上。 梦叁仍坐在原处。 而且比方才似乎淡定了不少,没那么暴躁易怒。 也是,已经要打起来了。 自然不必急了,只是龙嘴里喷出的气息腥臭无比,教她实在没忍住,伸手扇了一下。 这一下携风带雨,包含着无法控制的嫌弃,连带着地面板砖都掀了起来,将眼前龙头扇地倒仰回去。 门里门外的尖叫声中,龙王好不容易控制住了自己脑袋,恢复人身后冷汗都打湿了衣襟,抱着脖子一阵后怕。 好险,差点断了脖子。 始作俑者还维持着刚刚的动作,看看有些发懵的龙王,又低头看看自己白净的手,眉头忽的一皱。 然后她抬眼,瞥向龙王,语气不满道,“逗谁玩呢?” 龙王的脸“噌”的一下涨红。 屈辱,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想立刻上前反击,可惜双脚却像钉住了般,移动不了分毫。 刚才险些丧命的威胁,令他至今还双腿发抖,只是在拼命抑制罢了。 幸亏此时龙太子又蹦哒了出来。 “爹啊,孩儿跟您回去,咱不在这待了行吗?” 龙王面上一松,正待顺势离开,却被一声“站住”呵止。 “使出你的全力,咱俩斗一场!”梦叁仍皱着眉,满脸不爽的模样。 龙王总算明白。 混不吝的龙太子为何这么怕这个女扮男装的小姑娘,因为他混,而她比他更混! 宋南无奈扶额,“再打下去,我们欠包子铺的就更多。” 梦叁面上一阵纠结,看了眼周遭已经一团乱的包子铺,不由气恼地转身,眼不见为净似的,对身后两人道。 “走吧走吧,下回记得使出全力来!” 龙王简直目瞪口呆。 这是……怕弄坏了东西要赔,就不打了? 这样实力的人,还怕赔东西? 这究竟是何方神圣! 总而言之,短短不到半个时辰的光景里,他觉得自己的认知被三番四次的刷新,不过随之而来的,是脑子里新生的一个设想。 “你来宫里任职我儿的教习师傅!我天天找人和你打!” 他昂首道。 ? ?真的发现自己知之甚少,“学海无涯苦作舟”,和知识这座巨大的仰望不到头的高山比,人类实在太渺小了……想看到山顶的风景,需要耗费多少人力,又需要呕心沥血地攀岩多久呢?多数人终其一生,可能只在山脚徘徊,少数有天赋的人,看到的半山腰之风景,就足以震撼非常、受用终生了! 第三章 怎样一个世界 龙族宫殿和人界皇宫倒没什么不同。 有小黑的记忆,行走在其中,梦叁下了这样一番评价。 只是宫里来来回回的人头上都有两个小角,教梦叁有些忍不住想拔了来啃一口。 “大人,此处就是太子的校练场。” 负责引领梦叁的小宫女脸蛋红红,根本不敢抬头看梦叁。 眼前的这两位大人相貌实在太过俊朗,带她来的路上,就遭人频频侧目,她都有些不好意思去看。 “原来这海龙宫,不是蓝色调的。” 梦叁喃喃自语,小宫女疑惑歪了歪脑袋,“大人,您说什么?” “没什么。” 只是想起唐灵记忆里的“春光灿烂猪八戒”,又见这带角的小宫女表情可爱,梦叁忍不住伸手,想上前调笑一番,却被身后宋南一把拉住。 “先下去吧。”他一脸冷汗地示意小宫女道。 其实化作梦叁的唐灵五官和从前并无太大出入,只眉宇间总带着一抹睥睨天下的嚣张,便使得那原本就张扬的五官越发光彩夺目、艳丽非常。 细看时,又会发现那看似吊儿郎当的双眸深处,总隐约带着股兴趣缺缺的倦怠和淡漠,似乎这天地间一切都无法引起它的真实情感波动。 有时候静着不说话的时候,真是像极了唐灵,只一旦动起来,就立刻转为混世魔王般的形象。 就像现在这般,看到眼前偌大的校练场,梦叁已经伸手招来一堆弓箭、刀盾、长矛……换着花样把玩起来。 不把玩不知道,一把玩才知这家伙十八般武艺简直样样精通,几乎没有不会的东西。 看得出来,卖了几个月的包子,是憋的狠了,在校练场上蹿下跳,一刻也不得闲。 直到看她手持长剑,在空中舞弄一番,收尾时却未将长剑收鞘,而是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直指自己方向。 运动后的双颊微红,一双乌黑的眸子清润明亮,映出微怔的自己。 “玩么?教你。” 宋南前世也用了近千年剑,曾以为自己在这方面的造诣已经登峰,在梦叁的指点下,才发觉不过只是皮毛。 梦叁手中,某些看起来明明极简单的动作,却极难达到,其实需要有经年深厚的功力才能耍的出来。 不过宋南学的也很快,且越学越上手,连梦叁都忍不住多看他两眼,觉得这小子简直孺子可教,一点就通还能举一反三,令她教的很有成就感。 因为这两人教学的太过忘我,招式演示的又太过精彩,看的底下早就来的龙王和龙太子眼花缭乱,一时没忍心打扰。 注意到的时候,梦叁以眼神示意龙太子上来跟学,有了宋南这块珠玉在前,小龙太子就有些相形见绌了。 有些招式反复地教却反复的学不会,梦叁没什么耐心,把剑扔给宋南后,让他负责教会。 “现学现卖,也敢来教本太子?”龙太子不满道。 梦叁冷哼一声,“教你,绰绰有余。” 说完,根本不理会龙太子的抗议,心念神动,朝龙王一拳挥去。 这一下简直打得龙王措手不及,不过,他也早就看得手痒,便与梦叁一招一式对打起来。 有了在龙宫的教习,日子总算过得不那么单调乏味。 梦叁在教练场上如鱼得水,直把龙太子所有教习师傅都打了个遍,包括龙王。 虽然每次都打不赢,但龙王仍然乐此不疲地来挑战,屡战屡败,却越挫越勇。 他明显能感觉到,每次和梦叁斗法,都能学到一些自己未曾接触过的知识,甚至有些是已经消失的远古大能才会的法术。 这让他惊喜震惊之余,起了将梦叁留下的念头。 “小梦啊,你能一直留在这里,将我儿教导成才吗?” 斗法的间歇,两人坐在教练场上休息,龙王再次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梦叁看了眼不远处被宋南嫌弃地气鼓鼓的小龙太子,良久,冷不丁开口。 “你能想办法让我离开吗?” 龙王怔住。 怔住的间歇里,梦叁转过头来,面向龙王,没有说话,只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静着的时候,梦叁的双眸好似浩瀚无垠的星辰,又好似深不见底的漩涡,看久了,就会有要被吸进去的感觉。 龙王避开了她的视线,摸摸鼻子,有些心虚地岔开了话题。 “不过这段时日,教我儿的都是小宋。小宋是很有天分,只是可惜,天才做不了好老师。” 因为普通人或许要琢磨很久的东西,他们往往一点就通,也不明白普通人为何这么简单都不会。 龙王看着不远处的两人,微微眯起了眼,不知是在看天才的宋南,还是庸才的小龙太子。 没错,从一开始梦叁就发觉了,这位小龙太子天赋平平,在修炼一途上除非有奇遇,否则一辈子到头也不会有任何出彩的地方。 可是天赋高于常人一层的龙王明显不愿接受这个事实,教习师傅换了一拨又一拨,除了锻炼出小龙太子五花八门的翘课技能,于修炼一途上,还是毫无长进。 直到请来了梦叁和宋南。 龙王自以为请了两个天才师傅,只是到现在看来,仍是徒劳。 “或许,我该放任我儿自由。” 看到小龙太子因为做不到简单的术法操作而垂头丧气,满脸的生机活力顿散,龙王突然道。 那真是可喜可贺。 小龙太子这般,学得痛苦,在旁看得人也痛苦。 可片刻,他又冷哼一声,“放这小子自由就是让他去吃喝嫖赌,不如就用这修炼拴在身边我才安心!” “况且……他再努力些,有恒心有毅力些,应当……是能成事的吧?” 龙王的语气带着犹疑,可更多带有的是一种望子成龙的期盼。 而梦叁看着远处两人的对比,不由想起了另一人。 “你曾问过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季无禅,我现在也想问,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幸运之人。” “为何?” “三界之中仙界资源待遇最为优渥,居民寿命绵长、能力强大,而我生来便有修炼的绝佳资质,比常人更近那仙界一步,更能节省许多时间做自己的事,自然是个幸运之人。” 许是注意到她许久未言语,龙王问道,“你在想什么?” 梦叁被这一声扯回神,目光却有些漂浮。 “我在想。” 她道,“如果任何人都能做自己想做的事,那会是怎样一个世界?” 第四章 思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内卷修仙后我从废柴成为了团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章 我的执念 梦叁飞上高台时很顺畅。 这座城的大小侍卫们整日看着小龙太子追在她身后跑,有眼色的根本不会阻拦。 小小一团的龙太子坐在城墙边上,琥珀色双眸映出远处覆盖着一层薄雪的山峦,鬓前发丝随风而起,轻抚他白里透粉的面颊。 梦叁知道,这充满幼态的躯壳里是一个存活了百年的灵魂。 无论修炼者还是凡人,其实灵魂的年龄从来不是由躯壳来定义。 “难得你也有如此安静之时。” 和百岁的龙太子说话,自然也无需用诱哄孩童的语气。 “是不是我爹来让你抓我回去的?”龙太子的声音闷闷。 这小子从宋南担任他的教习师父后,常常闷闷不乐。 究其根本,还是看到了最强烈的差距。 “我爹看宋南的眼神,是我这辈子不可能获得的。”小龙太子轻声道,“或许我爹,想找的就是宋南这样的传承者。” 梦叁默默点头,表示认同。 “毕竟像你这样的,也无需获得他的传承。”小龙太子又补充了句。 说到自己,梦叁又想起头疼的事,索性也坐在他身旁,感受着晨风吹拂发梢逗弄面颊,颇有些舒适。 “小时候,阿娘喜欢坐在山头,一直看。我问她看什么,她说看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小龙太子喃喃自语,“她说,每个人来到这世上都有自己该做的事情,幸运的人为自己做事,不幸的人为他人做事,身不由己。” “阿娘其实一直很不开心,我能体会得到,她的眼里总是含着若干忧虑,小时候我根本看不懂。”小龙太子道,“或许是忧思过重,阿娘身体也一直不是很好,据说生下我后更是雪上加霜,太医的意思是最好以后都不要生育。我又是他们老来得子,一直被宠着长大,做什么都会被夸,渐渐被娇惯的不成样子——一直到阿娘死后。” “阿娘死后,我爹对我就不像从前那般了。现在想来,其实从前他也喜欢管教我,只是因为阿娘在旁护着,他也不敢管教的太过明目张胆。” 梦叁点点头,如果只是到前面为止,那么她还会奇怪,这样看来,一切就变的无比合理了。 “也是从那时开始,我慢慢开始懂了阿娘的忧虑。因为父王开始慢慢地将龙族的一些大事告诉我。那时我才明白,原来看似平静的龙族,其实一直遭受着外界的威胁,威胁我们的是上界之人。” “父王说,从前龙族和上界的关系很好,龙族身为妖族生活在下界,享受的资源不及天界,却依然能居于三界实力前列,上界便与我族立下约定,若是在百年内龙族飞升上界者达到一定的数量,上界将纳龙族加入,享受最好的资源,至高的待遇。” 梦叁的眉头一挑,没张口,继续静静听着。 “可是后来,龙族达成了目标,上界却没能履行诺言,龙族大怒之下,与上界宣战,以下界凡灵之躯,与上界天者对抗,本身就是一件螳臂当车的事不是吗?龙族没有悬念的败了。” “后来,龙族就被从下界六族中驱除,沦为了世人口中的魔,并被囚在此处,世世代代不得见天日。” 原来如此。 没想到意外得知当年龙族被囚的真相,梦叁默默点头,看着小龙太子,冷不丁开口。 “我可以帮你们打败上界。” 小龙太子还没出口的话化为了一叠声的咳嗽。 “你真是……咳咳……语不惊人死不休啊!” 小龙太子还没咳完,梦叁接着又补了下半句。 “只要你能让我们出去。” 小龙太子咳的哈哈大笑,“连出都出不去,还和小爷说要和上界抗衡?” “我说真的。”梦叁一动不动地盯着小龙太子。 小龙太子的笑容在她的目光中慢慢消失。 他看向梦叁认真的目光,眸光微动。 梦叁从里面看到了一丝动心。 对灭掉上界的动心。 可,转瞬即逝。 下一秒,小龙太子已经转开目光。 “我信,可那又怎么样?” 这一句,饱含深深的无力,“我龙族被困此地多年,能出去能翻身的法子,我早就想了若干,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什么怎么样?”梦叁觉得他说话很可笑,“出去了就干,干不过就认输,还能怎样?” “认输?”小龙太子自嘲地笑了笑,“哪有那么容易。” “这话说的,好像你真的日日为此担忧一般。” 毕竟从来此地后,梦叁眼里的小龙太子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纨绔子弟,比当年的南宫珣还要纨绔不少。 毕竟南宫珣在修炼一途中颇具天赋,而小龙太子是半点都无。 南宫珣也并没有十分排斥修炼,小龙太子却想混吃等死,一点都不思进取。 正想着,小龙太子已经开了口。 “是啊,想飞升上界的是我爹他们,是那些有天赋,自觉背负起振兴龙族使命的那些人,不是我,一直都不是我。” 小龙太子喃喃自语着,语气变得无比落寞。 “其实,像你这样也不错。”梦叁看着远处的祥云漂浮,透出一股子安逸宁静,“我见过许多因为修炼不成执念成魔的人,若能早日意识到自己不是这块料,平平淡淡一辈子,也好过被执念困住,最终背离原本的自己吧。” 小龙太子沉默半晌,才道,“我意识的到,可是我身边人意识不到——你也看到,父王想让我成才的执念,还有复兴龙族的执念。” “其实,什么是魔呢?”小龙太子喃喃道,“魔不过都是一群被执念困住的可怜虫罢了。” “因为被执念困住,就被人厌恶,就被三界当作敌人……” “你这话说的不对。”梦叁打断它道,“三界敌对的,应是那些为了自己执念去伤害他人的生灵,那些才是最初人们厌恶的魔。” “呵。”小龙太子冷哼一声,“若真是这般,那那些所谓的上界中仙呢?” “那些被人人所艳羡的天上仙,为了一己私欲,抢夺资源,祸害百姓的还少吗——是了,你兴许没见过,那些上界之仙,内斗成风,早就失了从前的初心。” 小龙太子的这番话完全不像是能从他口中说出。 梦叁却未再质疑了。 她定定看着小龙太子半晌,蓦然道,“那你呢?你有执念吗?” 小龙太子的冷笑在脸上凝滞了片刻,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开了话题。 “宋南那孩子,经过这段日子的观察,我觉得挺不错。” “……”该不该告诉它宋南很嫌弃它这件事。 “那日,我问他为何修仙,你猜他怎么回答?” 在梦叁的记忆里,因为极度嫌弃小龙太子的修炼资质,宋南并不爱和他过多交流,也并未见小龙太子对宋南有过多的关注。 梦叁觉得奇怪,心里隐隐有些东西似乎要连接起来,嘴上却立刻道, “没想到你们还会探讨如此有深度的话题。” 小龙太子忽略掉这句话,接着道,“他说,他想活着。” 想到宋南的从前,梦叁点点头。 “从十万大山出来的孩子,有这样的目的不奇怪。” “是啊。”小龙太子也点点头,“这也是最低级的欲望。” “可笑的是,像他这般天赋的人,修炼的原因却这般简单——而我这般资质,却妄想复兴龙族。” “你们的身份地位不一样,经历不一样,很正常。”梦叁道。 小龙太子摇摇头,突然道,“或许,父王给予我的资源,该给更好的人去享受。” 你能明白最好。 梦叁正想这么开口,突然听到城墙下传来了有些熟悉的喧嚣。 “开战了!开战了!” 人声嘈杂,原本平和的街道似乎一瞬间慌乱起来。 各种声音交织中,小龙太子的神色平淡,甚至还有一丝柔和。 “梦叁。”它转过头,看着梦叁。 那张原本白里透粉的脸,瞬间仿佛苍老了千万年岁月。 出口的声音更是低沉浑浊,如同黄昏暮钟,苍凉悠远,回荡在天地间。 “想看看我的执念吗?” 第六章 击败无天 龙历三百六十万年,龙族向上界宣战,上界应战,派出冥界五十万阴兵,于天外战场与龙族开战。 原本还坐在城墙之上的梦叁,转瞬就来到了天外战场之上。 余笙的记忆里,梦叁曾见过这里。 如今的历史往更以前的记忆追溯,此时的天外战场依旧是一片虚无的漆黑。 在这片漆黑中,龙族的百万军队对战冥界五十万阴兵。 百十万仙魔手持刀剑,拼死厮杀,法术对轰中光芒频闪不断。 到处都是刀剑刺入身体,豁开血肉的可怕声音,伴着士兵们的呼喊惨叫声,鲜血喷溅四射,很快汇成暗红色的河流,染红这片漆黑的空间。 宋南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这里,同梦叁站在一处,一同看着眼前惨不忍睹的景象,再次回忆起了前世不愿再经历的战场生活。 战争,才是真正的炼狱。 而这些参与战争的人,或许根本都不认识对方,只是为了各自君主的利益,将每一个与自己不同战服的士兵,视作仇敌,奋力厮杀。 很快,龙族一方便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冥界派出的五十万阴兵,虽然数目没有龙族之多,但却个个凶悍无比,有着异常强大的战斗力。 他们的眼神如同死水一般,冰冷无比,没有任何的感情,即便身中数剑,被法术击打,也依然死战不退,根本没有丝毫畏惧和犹豫。 前世曾上过战场的宋南一眼便看出,这并不是一群训练极其有素的正规军,但他们却能在龙族数目庞大的军队中游刃有余,靠的居然是一种疯魔了的残杀欲望。 这就像一群砍不死的行尸走肉,只是被残杀的欲望驱使,总也倒不下累不死,没有恐惧和痛觉,甚至很难被杀死。 和被后世之人称之为四大魔兽之一的龙族比起来,它们更像是入了魔。 梦叁的眉头微微蹙起。 一些不好的回忆涌上心头。 她想起了原身唐灵的父母,柳三口中的遗忘村。 陆清风想要创造一个能够遗忘烦恼,无忧无虑、没有欲望的世界——结果住在这里面的人,丧失了自我意识,沦为他试药的药人。 后来又变作傀儡,被操纵在战场上厮杀,助恶童侵入,让魔族军队成功驻扎在了青云大陆的十万大山。 柳三说,陆清风一直想建造一支像蜃魔一样的军队。 就是这样的军队是么? 的确够强大,也的确……够残忍。 这里面,或许真的有曾经的余笙。 可惜所有人的面目在杀戮中变得血肉模糊,完全分辨不出,看起来就像一群一模一样的丧尸怪物。 唯一看起来还没有杀疯了的,是一直坐镇在后方的黑袍人。 “是阴兵的首领。”宋南同样注意到了那稳稳站在厮杀中的高大男子,并作出了自己的猜测。 “阴兵的首领,冥界将军——无天。” 梦叁的眉头一挑。 一直存在于传闻中的无天,终于出现了么? 它试图从自己漫长的记忆中搜寻这抹身影,却发现一无所获。 看来,从前他们并无交际。 若这真是传闻中的无天,这些阴兵,如今是被他操纵的么? 他是如何有如此强大的操纵能力,能让数十万阴兵听命于自己? 太多的疑惑,却无法从阴兵后方那抹黑色的高大身影推断而出。 他站在那里,站在血肉横飞的战场之上,雷鸣般震耳的喊杀声中,岿然不动,毫不慌乱,仿佛也如同那些阴兵一般,没有任何感情。 在支强悍军队的攻击下,龙族百万军队逐渐被残杀败退,哀嚎遍野,血流成河。 在一片腥红血雨间,梦叁看到了老龙王。 因为同他交过手,所以梦叁知道,老龙王已经使出了自己的全力。 确实很厉害,至少目前为止,还没有阴兵敢近身于他。 老龙王的法术运用一直是粗犷派。 所以没到靠近,就会被老龙王的法术狂轰成渣渣。 可惜这样的好景不长。 或许是注意到老龙王的厉害,无天也加入了战斗。 而他战斗的主要目标,就是老龙王。 老龙王再怎么厉害,也会有疲惫的时候,随着战线的拉长、越来越少的龙族战士、不知疲倦的冥界阴兵和加入的无天,老龙王的法术使用也越来越力不从心。 甚至于因为一个恍惚,将法术打到了自己人身上,而不知疲倦的阴兵瞅准了这个时机,举剑向老龙王一击即中。 “噗呲”一声,只听一道利器刺入身体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阴兵合力围攻了过来。 一剑,两剑,三剑…… 越来越多的伤口出现在老龙王身上,他就像一只耗尽力气濒临枯竭的孤兽,却依然倔强的压榨尽自己最后的生命,宁死也不放弃。 可梦叁几乎已经无法从那具血肉模糊的庞大生物体身上,看出龙的模样——他的龙角断了,龙鳞破碎,露出里面森红的血肉,无比触目惊心。 他凭一己之力杀死若干阴兵,但最终还是负伤而死。 他死的时候,一双浑浊充血的龙目,不知为何,突然钉在了梦叁的方向。 那目光里满是不甘与恨意,却也还夹杂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担忧。 很快,梦叁便知道那担忧是为谁了。 “父王死后,负责记录龙族历史的史官,拼死将这段最后的记录保存下来,送到了我手中。” 战场归于沉寂之后,小龙太子的声音却冷不丁在天地间响起。 可梦叁只能听到它的声音,见不到它的人。 即便如此,梦叁也能从那沙哑的嗓音中,听出一股风雨欲来的愤怒。 “我发誓要为父王报仇,我立好了复仇的计划,我想我再也不会偷懒了,我定要头悬梁锥刺股,我要努力让自己成为龙族最厉害,乃至天下最厉害的王!可就在翌日,上界再次派人来犯,这次,是直击龙族老巢,整整四个月的时间,上界派来了最精锐的军队,将我龙族赶尽杀绝,一个不留,并将所有龙族百姓的魂魄囚于囚龙海中。” “龙族的海水,都染红了。” 小龙太子的声音早就不是无知孩童般,而是饱含沧桑与恨意,就如同老龙王死时的眼神,充满着不甘。 “无数次,无数次的轮回里,我都多么希望自己会代替父王为龙族奋战至死,多么希望自己能是修炼的天才,即便不是,也能听父王的话,好好修炼。或许只要我好好修炼了,当年守城的结局也不至于龙族全灭!” “想不到吧,世人只道龙族被囚于此,却不知这里早就是一群阴灵生存的地方了吧?而这群阴灵,因为冥界的不容纳,迟早会消散在天地,却因为我尚存一丝执念,阴魂不散,反反复复地轮回着当年被灭族之前一年的生活。反反复复,没有尽头。” “如果这是成魔的能力,能让我的这段记忆永封,我也宁愿成魔。” “这就是我的执念。因为这个执念,我无数次的经历那场战役,却无数次的战败。” 小龙太子的声音继续在天地间回荡,“梦叁,你想要离开囚龙海,除非破掉我的执念,而想要破掉我的执念,就要和宋南那小子一起,帮我在那场灭族战争中获胜。” “击败无天。” 第七章 域 击败无天。 击败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听似是件很荒唐的事,但在这里,却有可能发生。 因为这里,是小龙太子的“域”。 所谓“域”,便是魔的执念空间。 在这方执念空间里,其主人就是至高无上的存在。 几乎无人可以战胜“域”中之主。 除了他的执念。 “域”中之主因执念被困于此,进入无限轮回,除非破除执念,否则将一直轮回下去。 而进入“域”的其余生灵,也只有破除其执念,才能脱离轮回。 否则便会在一次次的轮回中迷失自我最终成为“域”中一员。 当年曾叱咤人界的龙族,早就湮灭在与上界之战的历史中。 如今保存下来的,不过是一抹残魂的执念。 而这执念如此深重,竟创造出了属于自己的“域”。 创造出了一个如此栩栩如生的,曾经存在过的种族。 这里依旧有日升月落,依旧有看似鲜活的人气,依旧有许多喜怒哀乐、悲欢离合。 依旧有“域”中之主曾经珍视的、厌恶的东西。 梦叁想,或许自己早该料到,因为这里的一切,看起来并不像经历过战争一般。 更像一个略显荒唐的乌托邦。 “你的执念是击败无天?” 宋南的声音打断梦叁思绪。 天地间先是一片沉默,随后才响起小龙太子的声音。 “我的执念,是在那场战争中,亲自上场,守住龙族——龙族战败后,我曾无数次地幻想,幻想自己能够踏上战场,与冥界对战。在幻想中,我和冥界对战了无数次,可每一次都是以龙族被屠戮为结局——我不甘心!我一定要打败那些阴兵!” 梦叁和宋南对视一眼,然后看向虚空,突然笑了下,“看来不打破这执念是出不去了,小宋,你怕吗?” 宋南一顿,皱了皱眉,“可以换个称呼吗?” 梦叁哈哈大笑起来,“看来是不怕的,那就来吧!” 想必他口中的幻想,就是所谓的“域”。 如小龙太子那般说,以梦叁如今的实力,和宋南加在一起,或许能比老龙王强点,可和这些早在“域”中厮杀磨练了千百遍的回忆相比,怕始终略逊一筹。 虽说她和宋南都曾有过战争的经历,可一个是记忆里未经历过这种级别的战争,一个是参战次数有限。 想短时间内出去,根本不可能。 是以二人在开始的几场轮回中,始终惨败。 在“域”中,梦叁和宋南分别扮演过许多人的角色,几乎每一次轮回的身份都有所改变。 唯一相同的是,无论是何身份,最终都会上战场。 梦叁凭借着从前与南宫兄弟在战场的记忆排兵布阵,而宋南也依照从前零星几次域外战场的经历出谋划策。 二人从一开始的横冲直撞慢慢总结出了经验。 在后面的几次轮回中,又尝试采取了多种不同的方式,都觉得自己排兵布阵的能力强了不少。 “只是……” 不知第几次轮回,梦叁用手摩挲着下巴认真思索道,“龙太子磋磨了不知多少次轮回,始终没能出来,我们怕是也要花不少时间。” “我们只会比他快。”宋南也认真道,“因为我们两个比他厉害。” 虽然是很自信的话,梦叁却觉得他的声音都沧桑了不少。 和拥有执念的“域”中之主不同,被困在“域”中的其他生灵,没有执念的支撑,还有无数次记忆的累赘,最先崩溃的往往不是身体,而是精神。 一次又一次的轮回,一次又一次经历“域”中之主最痛苦的回忆。 普通人很快就会崩溃,修炼有成的生灵,若是修心者,或许还能抗的比普通人更久一些。 修身者怕是很快就会在轮回中迷失自我,沦为一具行尸走肉。 更何况是如此可怕的战争之“域”。 杀人杀的多了,梦叁甚至觉得,这里的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子铁锈般的血腥气息。 和某些温情的执念相比,战争还是很不一样的。 战争不是平时的小打小闹,不是门派里简单的斗法切磋,而是真实的刀剑交锋,稍不留神就会命丧黄泉。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在这里,你会见惯脑浆四溅、血肉模糊,你会踩着无数无名无姓的尸体继续杀人。 最终,你会变得越来越冷漠警惕,甚至麻木。 这种感觉,像极了自己一直游荡在漫长的生命里,杀戮没有尽头,就像它的记忆没有尽头。 这就是梦叁和宋南在无数次的轮回中经历的一切。 虽然两人都曾杀过许多人,譬如梦叁几次的屠戮门派和军队。 可像这样高强度持续性的杀戮,记忆中似乎并未有过。 宋南更不必说。 杀到后来,宋南甚至开始害怕,害怕自己即便出去后,也会见到人就会毫不犹豫地杀死。 可是,他内心又有种莫名其妙的自信和坚定。 他一定要带“唐灵”出去,且两人都要完好无损,不改变初心地出去。 时间,已经在“域”中变得模糊。 龙太子创造的“域”,时而有寻常生活,时而长时间沉浸在战争杀戮的痛苦中。 依据自己对时间的感知,梦叁知道已经过去了很久。 在这漫长的时间里,他们对战争越来越熟悉,无天亦然。 很奇怪。 这明明是龙太子的“域”,“域”中的无天再怎么厉害,也只是从龙太子的领域里幻想出来的人物,却会根据梦叁和宋南的对策做出相应作战调整。 宋南说,以小龙太子的智商,不太可能调整的如此厉害。 梦叁推测出了一个可能。 这个“域”或许不只是小龙太子一人创作出的“域。” 这是由无数龙族生灵的回忆创造出的“域”,又或是无数被无天杀死的生灵创造出的“域”。 且不说老龙王一人,更不必提龙族若干上古大能,放到现在都是比宗门镇派长老还要厉害不止一点半点的人物。 这些生灵的记忆里,有部分是身经百战,便能根据梦叁和宋南的对策调整出最优解。 这样,事情就棘手了不少。 第八章 好消息? 梦叁虽不恐慌,却有些无奈,也有些厌倦。 “只是时间问题。” 相反,面对仿佛无穷无尽的轮回,宋南似乎并无畏惧和倦怠。 虽然声音疲惫,看向梦叁的双眸反而亮晶晶的,充满着愈战愈勇的斗志。 “而我们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是的。 梦叁首先不必说。 至于宋南这样的修炼天才,在如此高强度的修炼之下,直接在此地突破也不是没有可能。 一旦突破,寿命就会得到延长。 因此,他们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梦叁看着宋南充满希望的眼神,头一次觉得,自己仿佛才真正认识他。 她从未见过这样富有生机的眼神。 充满着对生的渴望,和死也不会放弃的坚定。 仿佛每一次轮回,对他而言,又是一次新生。 在自己从前漫长的生命里,若非有记忆的失去,那么多的记忆累加在一起,曾一度让它有些厌世和冷漠。 眼神早就变得冰冷苍桑。 所以对于这样的眼神,梦叁觉得很新奇。 同时,又被这样的眼神吸引。 果然,不同生灵之间,是不一样的。 这让她早就死水一般沉寂的内心,泛起了一丝丝的波澜。 很奇怪。 从前无数次平静如水的岁月里,有人在她身边欢声笑语、叽叽喳喳。 有人给予她荣华富贵,也给予她无尽爱意。 那些带有暖色调的回忆里,她的内心始终充斥着冰冷坚硬。 但在如此腥风血雨的黑暗战场中,一 个从十万大山走出,平日看似不苟言笑、沉默寡言的冷面小子,居然让她坚硬无比的心,生出了一丝融融暖意。 原来,贫瘠土壤生出的花,竟能绽放如此充满希望的光芒。 原来,希望是如此耀眼美丽的东西。 “是的,我们一定会击败无天。” 她看着宋南,莫名的,扯了下嘴角,多年来第一次,露出了一抹发自内心的笑。 ** 囚龙海,海面孤零零地飘着一艘小船。 自从几百年前,此处突然出现的巨大漩涡消失后,那些隐藏在漩涡里的奇珍异宝也跟着消散,聚集在这里的所有修士就渐渐散了。 只有几个修士轮番过来巡逻,也不过做做样子罢了。 做样子的人自然不会在乎这里有没有船只停泊,更何况这船只上还有知之堂的标志。 小船夫在这里守了若干年,从前作为人类,他没想到自己能活这么多年。 也并没想到,自己成为修士后,干的还是摆渡人的活。 只是,今日这潮水有些不同寻常。 他仔细趴在船头,看了看潮水。 只有十分熟悉这附近海域的人才会察觉到,更何况他是一个船夫。 这海水……太平静了些。 察觉到不对劲后,小船夫立马爬起来,指尖一抖,便凭空夹住了一张信笺,另一指在其上写了些什么,随手往空中一扔。 原本平整的纸张突然幻化成了一只灰扑扑的小鸟,很快便朝着乌云密布的空中飞去。 擎苍大陆,知之堂。 一只灰扑扑的小鸟由远及近而来,飞进堂内时周身发出了一圈金光,落到了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上。 身着一袭锦绣青衣的路知之接过鸟儿变成的信笺,刚看完信,就听到有人来报。 “堂主,又有人来打听古榕院唐灵的消息。” “不是说一概说不知吗?”路知之头也不抬道。 “可是……”那弟子道,“可是那人已经来了不止一次,都被推走,这次好像带了些可靠消息来。” 听到这话,他才轻抬手道,“让他进来吧。” 片刻,进来一个身穿黑衣的男子,五官硬朗,眉眼间带着股英气。 路知之看了一眼后,不知从哪变出来一个小盒子,开始舞弄。 “我这的规矩,知道吧?”他头也不抬地问。 黑衣男子看出这是最近修士间流行的机关盒,听说是一个姓卫的小子捣鼓出来的。 意识到自己思绪差了,黑衣人马上回神,点点头,“打听消息有两种途径,可以用钱买,也可以用另一则消息换。” “用你的消息吧。” 没想到路知之这么痛快,黑衣人反而愣了下,“你这里,有古榕院唐灵的可靠消息?” “一点,要么?”路知之掀开眼皮,淡淡瞥向他,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黑衣人犹豫片刻,咬咬牙,一抱拳,“还请堂主告知。” “我这儿的规矩,先说你的消息。”路知之继续低头捣鼓起来。 “青云大陆此前之所以沦陷,是因为有细作。”那黑衣人皱眉道,“那细作现在已经到了顾氏大陆。” “是谁?”路知之并没什么意外之色,仍是专心致志地看着手中。 “这……我们尚未确定。”黑衣人犹豫道。 路知之轻笑一声,“那你们比我知道的还少些,我已经确定了那人是谁。” 黑衣人猛地抬起头来,嘴唇蠕动片刻,却最终也没有开口。 “我想你们心中也早有所猜测,只是不敢确定罢了。”路知之道,“不过,我劝你们一句,他现在的力量远不是你们所想那般简单。” 黑衣人沉默片刻,犹豫着开口,“那唐灵之事,” “你是幸运的,恰巧我刚刚知道了一则消息,虽然你们的消息对我无用,但念在你主人多次派不同的人来打听唐灵消息的这份心上,我可以告诉你一句话——她可能已经死了,也可能没死;你可能很快见到她,也可能很长时间,甚至一辈子都见不到。” ** “他是如此说的?” 知之堂几里之外,绿荫下,停了一辆装饰华美的轿子。 轿帘被掀开,露出一张目若朗星、唇若点朱的青年男子的脸。 见到黑衣男子点头,不由蹙眉,深吸一口气后,又长舒出一口气。 “三百年了,却等来这么一个消息。” “少爷,说不定唐姑娘是在某个地方闭关修炼,毕竟从灵仙派的人口中,我们并没听到说关于她的……死讯。”黑衣人安慰道。 毕竟从回到擎苍大陆的三百年里,少爷无时不刻不在派人打听古榕院唐灵的消息,如今好不容易知道了,却是这么一个云里雾里的答案,谁听了不生气呢? 最恨这种说话不说明白的人! “真是这样,那便太好了。”青年模样的元玉琅,两颊的婴儿肥早就消退,若仔细去看,便能看到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也浮起了一层尘埃,看着不知何处,喃喃自语着。 “快闭关出来吧,我还等着和你比试呢。” 第九章 传承 顾氏大陆,某个不知名的小院。 高大魁梧的男人正要抡起手中巨斧,突然,一阵地动山摇传来。 男人立刻站稳,微微一愣后放下巨斧,在地面震动中,先掏出了怀里的通视镜,用手在其上一抚。 光滑的镜面一片漆黑,并没有什么反应。 男人脸上划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失落,“好多年没有动静了。” 刚叹完气,通视镜就热了起来,随后传来一道骂骂咧咧的声音,“卫木头,你说什么呢!小爷的动静不算动静么!” 原本平直的嘴角微微上扬,声音却依旧平直没有波动,倒真像木头一般。 “这样的地动山摇,很多年前出现过一次。”他道,“就是你随言阵去的那一回。” “我明白你的意思。”元玉琅道,“你想说我们最后从灵仙派得知的消息,是她消失在了囚龙海,随之而来的是那个漩涡的消失,所以她极有可能进入了漩涡里——如今这动静,说不定是漩涡出现了,她也有可能出现。” “没错。”卫志明道,“只是通视镜并没有她的消息。” “切,你这破镜子她还能留在身边么?”元玉琅道,“不过小爷刚得知一个消息,说不定这动静真和唐灵有关,有这功夫看镜子,不如和小爷一样,去那里看看。” “都来吧——确实不太对劲。” 镜子里冷不丁响起一道清冷女声,吓了两人一跳。 “哟,这不是富大善人么?今日又行侠仗义了?”反应过来的元玉琅立刻阴阳怪气起来。 “不好意思,刚刚救了一个人。”富清成的语气平静,甚至还带有一丝认真,“‘善人’这个名号不好听,我想好了,以后帮我散布‘女菩萨’这个名号吧。” “……伪善。” “去死。” “你刚才说的不对劲指什么?”卫志明瞅准空隙,打断二人唇枪舌剑。 富清成立马清了清嗓子,“我恰好在囚龙海附近,现在这里的人越聚越多——当年的漩涡,出现了。” ** 静。 死一般的静。 黑。 墨一般的黑。 只有两道不停粗喘的声音,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地响着。 “结束了么?” 良久,一道沙哑女声打破寂静。 “结束了。”另一道同样沙哑低沉的男声响起。 正是刚刚结束“域”中轮回的梦叁和宋南。 两人的衣衫已经完全被鲜血浸透染红,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汗水,停不下来的粗喘声代表着两人的疲惫。 如果有认识二人的在场,此时一定辨不出他们。 但这二人定能认出对方。 因为,在无数次的轮回中,他们早就熟悉了彼此最狼狈最不堪的模样。 虽然疲惫,两人的双眸却都闪烁着兴奋的光。 终于。 终于成功了。 终于打破了这轮回! 所有的喧嚣喊杀、遍野尸骸,在一瞬间归于死寂。 两人都感受到了久违的宁静。 打破这宁静的却是梦叁自己。 “我们成功了。”她喘息两声,向着虚空道,“该兑现你的诺言了。” 又是一片死寂。 良久,等到梦叁不耐烦,想再次开口的时候,一道模糊的身影渐渐在二人面前清晰。 两人微微一愣。 因为此时出现的龙太子,早就不是百年前他们所见到的那个白玉团子。 而是一位身穿蓝色锦衣的成年男性模样。 成年的龙太子有一双忧郁的眼睛,看向两人时,已经完全没了当年的嚣张跋扈。 “终于……” 龙太子的声音明明很轻,言语却仿佛带有千钧的重量。 “终于获胜了!” 三人面面相对,明明皆和百年前模样大相径庭,却都能认出彼此。 梦叁看向龙太子的眼睛微微眯起。 龙太子再熟悉不过这种表情,走过来的步子微微一顿,原本犹豫的眼神都清澈了不少。 “那个……”龙太子的眼神开始飘忽,看天看地,就是不看梦叁二人的表情。 “谢谢你们。” 最终,他还是鼓起勇气,看向了二人,眼神里闪过愧疚,“受苦了,二位。” “放我们出去吧。”梦叁不想废话,若非这小子掌握着二人能否出去的决定权,她早就想给他来上几拳。 龙太子自然从这语气中听出了隐忍的愤怒,“其实,这些轮回对你们的修炼也是有益的。” 说着,他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宋南,“瞧,你们的修炼速度都提升了不少。” 的确,在轮回中的进阶速度确实比前世在囚龙海外的世界要快了不少。 宋南的心情还算平静,或许是早就在无数次的杀戮中磨炼了心性,又或许是因为这些轮回于修炼之上,的确带给了他很大益处。 “意思是,我们还要感谢你?”梦叁并不吃他这一套。 龙太子苦笑一声,“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们帮我战胜了执念,我自然要给你们一些报酬。” 听到这里,梦叁总算来了些兴趣,只是开口的语气仍带有威胁,“最好是值得的报酬。” “放心吧。龙太子点点头,“我给你们的报酬,是龙族的传承——上古龙族修炼至今,留下的所有传承。” 梦叁挑眉。 其实和她心里预料的差不多。 “轮回之前,你就曾多次观察宋南。”她道,“所以这些轮回,既是破了你的执念,也是在对宋南是否能成为一个好的传承者的测试?” “被你发现了。”龙太子干笑两声,“不过这话只说对了一半,你也可以得到龙族传承的。” 梦叁没有回应,反是轻笑一声。 龙太子觉得有些憋屈,话本子里那些将要得到传承的主角,不都很激动么? “我知道你可能看不上。”他有些没底气地开口。 确实,从这段时间来看,梦叁的实力实在太强,这还是在域中法则压制了其真正实力的情况下,若是解封,竟不知如何恐怖? 其实,小龙太子所不知的是,真正压制梦叁的,是这方天地间的天地法则,是以,她的实力,甚至连她自己都不知有多大。 但这些,梦叁自然懒得去解释,她只是笑了下。 “让小宋变强,我可以接受,这个报酬,值了。” 宋南没想到梦叁会这样说。 本来有些激动的心微微一动,张开口时却道,“能不能……换个称呼?” 梦叁看了他一眼,看到他脸上别扭的表情,既而发出了轮回前爽朗的笑声。 看着她的笑容,宋南的脸上,也久违地、微微绽开了一丝笑意。 龙太子长舒出一口气,看着两人,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那二位,传承,开始了。” 第十章 没本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内卷修仙后我从废柴成为了团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一章 似是故人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内卷修仙后我从废柴成为了团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